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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宠倾城医妃》


第001章 第一丑女

    </script>    三月和风送暖，无边柳絮如烟，正是帝都春光烂漫，莺飞燕语的好时节。

    恭亲王府，庄严肃穆，向来是寻常百姓的禁忌之地，这日却在大门前的三丈之外，围满了一大群看热闹的百姓。

    人群前方的石板地上静静躺着的一位绿衣少女。

    绿衣少女双眼紧闭，一动不动，好像死去一般，额头上血迹殷红，缓缓流过满是疙瘩红斑的脸庞，看上去丑陋狰狞。

    “去看看那贱人死了没。”一个冷酷的声音响了起来，冷冰冰的不带一丝温度，“要是死了，就送她一尾芦席，卷了扔在柳相府的大门口，要是没死，就用水将她泼醒，让她自己滚回家去！”

    高高的台阶上，一个紫衣华服的少年男子正傲然挺立，容颜俊美飘逸，脸上满是厌恶和鄙夷。

    “启禀王爷，她没呼吸了。”一名侍卫走过去拭了拭绿衣少女的鼻息。

    “死了？死了倒也干净。”紫衣男子打鼻孔里冷哼一声，“拿卷席子来，将她裹了，看在她曾是本王未婚妻的份上，本王就发次善心，再赏她一口棺木吧。”

    “是，王爷。”

    围观的众百姓人人面露不忍之色，忍不住悄声议论。

    “柳大小姐好可怜哪，还有三天就要成为恭王妃了，竟然被退了婚。”

    “不但被退了婚，还被活生生的逼得……撞了石狮子，唉。”

    “可怜了她的那一副花容月貌，竟然变得如此的丑陋……”

    “嘘，你们看，柳大小姐好像……好像活过来了。”

    好吵！

    头痛欲裂……

    沈心如慢慢的回复了意识，只觉得自己身子底下又冷又硬，好像是躺在石头地面上，让她很不舒服。

    她皱着眉，努力睁开眼来，第一眼看到的是一片蓝天，白云悠然飘过。

    周围人声嘈杂，乱糟糟的，她缓缓转头看过去，见是一群身着古装的老百姓围在她周围，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沈心如一阵茫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随后感觉不妙……

    自己口唇发干，身出冷汗，手脚无力，这是大量失血濒临晕迷前的症状！

    而这一症状正在加重，说明她体内的血液还在继续流失，她抬手一摸疼痛的额角，发现伤处正在不停的涌出热血。

    右手食中两指并拢，飞快搭上左手脉搏，只数秒钟，身为首席军医的她迅速诊断出，只要再流出的鲜血，自己就会立刻陷入昏迷！

    必须马上止血！

    她向四周快速环视，没有发现自己的行医箱，光滑平整的青石板路面上，干干净净，连张碎纸片也没发现。

    没有行医箱里的金针，无法施行针炙止血，她现在急需的是一条能止布的纱布，或是布带。

    心有忽有所感，她伸手入怀，摸出了一条大红色的绣帕，毫不犹豫的“唰”一下撕成了两片。

    布帛撕裂的刹那，有一个画面突然闪现进她的脑海。

    少女坐在东窗前，柔情满怀的绣着锦帕上的并蒂莲花。

    好熟悉的画面！

    来不及多想，她飞快的把撕裂的绣帕打个结，紧紧的系在额头，止住了汩汩外流的鲜血。

    脱离了生命危险，她轻轻松口气。

    蓦地，一个男人残忍冷酷的声音响了起来，冷冰冰的刺入她的耳膜。

    “柳若水，你这丑女，居然没死？没死就赶快滚回你的丞相府，别继续赖在本王爷的大门口，弄污了本王门口的石狮子，更污了本王爷的眼睛！”

    柳若水？他是在说自己？

    她蹙眉循声看去，一双鹰隼般的目光，毫不掩饰的厌弃。

    好熟悉的容貌！

    大段大段陌生的记忆突然如潮水般涌进她的脑海，她不由自主的合上了眼睛。片刻后，双眼一睁，眸光闪闪，清亮如水。

    原来，自己穿越了啊。

    君天翔……她轻声低语。

    眼前的这个男人，正是恭王爷君天翔，当今圣德帝的第三子，柳若水的未婚夫婿。

    自己的原身名叫柳若水，是柳丞相柳承毅的嫡长女，一年前风光无限，曾在宫中的百花宴上艳冠群芳，被誉为帝都第一美人，一年后容颜尽毁，被称作帝都第一丑女。

    她视线下垂，落在地上一张大红庚帖上。

    退婚庚帖，字迹潇酒飘逸，正是君天翔亲手所书。

    沈心如——不，柳若水捡起庚帖，慢慢站起身来，目光再次看向君天翔，眸光闪动，若有所思。

    未婚妻容貌被毁，就修书退亲，这等天性凉薄，自私冷酷的渣男，若水你居然为了他而撞石狮身亡？

    死得实在不值！

    －－－－－－题外话－－－－－－

    一对一宠文，男女主身心干净，存稿多多，欢迎收藏~

第002章 骂你是猪

    </script>    “柳若水，你这丑八怪，还不快滚？王爷已经不要你了，你有什么资格盯着我家王爷看！再看，就挖了你的眼睛！”

    一个刁蛮傲慢的少女声音突兀的响了起来，打断了她的沉思。

    柳若水目光一瞥，这才发现君天翔身侧正紧紧傍着一个粉衣美貌少女，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满眼不屑的看着自己。

    姚惜惜？若水的脑海中迅速闪现出画面。

    大理寺丞姚家的嫡女，若水当年的闺中好友，嘴里甜甜的一直喊若水姐姐，旁敲侧击的打听着君天翔的各种喜好。

    原来……如此！

    “你家王爷？”若水唇角一勾，淡淡的嘲讽一笑。

    “不错！恭王爷已经和你退了亲，他现在喜欢的是我，不是你这个丑女！”姚惜惜得意的昂了昂下巴。

    “是么？他喜欢你，那你就嫁给他好了，我可不稀罕。”若水轻笑出声。

    “你不稀罕？那你方才还跪在地上拉着王爷的袍子苦苦哀求？王爷不要你，你就去撞石狮以死来威胁王爷？哼！还说不稀罕！”姚惜惜扁扁嘴。

    “你说的极是呢，不过正是因为方才那一撞，倒是让我想起一个故事来。”若水眨眨眼，抿唇一笑。

    “什么故事？”姚惜惜不屑的翻了个白眼。

    “这个故事说的是，有一个漂亮的姑娘，看中了一头漂亮的公猪，然后呢，又来了一个漂亮姑娘，也看中了这头公猪，于是，两个漂亮的姑娘，为了一头漂亮的公猪，动手打起架来。”若水神情轻松，语调轻缓。

    两个漂亮姑娘为一头猪打架？姚惜惜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后来呢？”姚惜惜忍不住追问。

    “后来啊，那第一个姑娘突然发现，就算那头公猪长得再漂亮，也不过就是一头猪而己，于是，她就决定不要那头公猪了。”

    “那……再后来呢？”姚惜惜的思路完全被若水带跑了。

    “再后来，就得问另一个姑娘了。”若水轻轻一笑，“要是那姑娘够聪明，也许会发现，她看中的，就是一头长得漂亮点的公猪罢了。要是那姑娘不够聪明哪，说不定会把自己当成了母猪，嫁给那头公猪了。”

    “噗哧——”

    “哧哧哧——”

    若水话音刚落，就听到自己的身后发出了一阵怪声儿。

    就像是几十个自行车的气门芯同时被拔，车胎漏气的声响。

    她身后围观的百姓们听懂了的，心里憋不住的乐，可谁也不敢乐出声来，只好闭紧了嘴巴，压抑不住的笑声就从牙齿缝里一丝丝的漏了出来。

    仅仅一街之隔的一座茶楼的二楼雅间，有一个白衣少年“噗”地一声，喷出了满口的茶水，笑得前仰后合。

    “有趣，有趣，实在是有趣，真想不到，这位柳大小姐，容貌虽丑，心思倒也灵巧，轻描淡写一席话，便让老三吃了个大大的哑巴亏，着实是个妙人啊。”白衣少年边笑边赞叹。

    “老八，看来你的内功精进了不少，隔了远远的一条街，你居然还能听得清清楚楚！”

    白衣少年的对面，一名身穿黑衣的男子面无表情的说道，伸指弹了弹被白衣少年喷了一身茶水的衣襟。

    白衣少年手中握了一把描金折扇，唰地一下打开，故作潇洒的扇了扇，斜睨着黑衣男子：“怎么，你自己不能听，便也不许我偷听么？”

    黑衣男子神色木然，目中闪过痛意，抬眼望向窗外。

    白衣少年心中一悔，收了扇子，低声关切的问道：“七哥，你体内的毒……”

    “噤声！”黑衣男子蓦然收回视线，声音冰冷，“当心隔墙有耳！”

    “七哥放心，我一直运功听着呢，这周围没有闲杂人等。”白衣少年一脸轻松，笑道：“没想到啊没想到，我这一听，竟然听到了柳大小姐讲的一个故事。哈哈，精彩，有趣！”

    黑衣男子眉头一皱，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

    白衣少年笑容微敛，一撩袍角，坐回椅上，轻笑道：“小弟忘了，七哥你可是著名的不近女色，这位柳大小姐，莫说她今日丑陋无比，就是一年前，她容颜最盛之时，七哥你也不曾正眼看过她一眼呢。”

    “容貌美丑，不过是区区一副皮囊，红粉骷髅，也只在弹指一瞬间，老八，你着相了。”黑衣男子淡淡道。

    “是么？”白衣少年竖着耳朵又听了一会，脸上表情变幻不定，忽地起身：“糟糕，老三要炸毛了，柳大小姐怕是要吃亏，七哥，对不住，小弟要赶过去瞧瞧，这等慧质兰心的好女子，万万不能让她被人欺负了去。”

    说完，也不待黑衣男子答话，手臂一伸，推开窗户，身形一闪便跳了下去。

    “多管闲事。”黑衣男子冷哼一声，举起手中茶杯，一饮而尽。

第003章 当众打脸

    </script>    此时的恭王府门前，鸦雀无声。

    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出来。

    围观的众百姓们不由自主的齐齐后退了一大截，人人屏着呼吸，大气儿都不敢喘，一脸的恐惧。

    身为天之贵胄的君天翔，今儿个头一遭，竟然被一个丑女人，当着无数百姓的面，指着鼻子骂是公猪，这种羞辱的滋味，他自小到大从来没有尝到过！

    他俊美白皙的脸涨红得像个紫茄子，杀人般的目光死死盯住柳若水，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全身散发出一股冷森森的寒意。

    春风和煦温暖，姚惜惜却生生的被他身上的那股寒气冻得打了个冷颤，害怕的退开两步。

    柳若水坦然不惧，脸上一派淡然，唇角勾着浅笑。

    她没指名，没道姓，却偏偏当众打了他的脸，让他有苦说不出，有火没处发。

    这才是打人就打脸，骂人专揭短的最高境界！

    “柳若水，你……你大胆！”君天翔几乎咬碎了钢牙，气炸了心肺，却偏偏拿她无可奈何。

    柳若水轻飘飘的目光在他脸上一掠而过，没有片刻停留，视线落在手中的退婚庚帖上，慢慢打了开来。

    君天翔的怒火噌噌噌的往上冒！

    她、她看他的那是什么眼神？！

    就像看到一块被人丢弃到街边的破抹布——不屑一顾！

    已经快要发狂的君天翔，被她的眼神这么一扫，就像火上烧了一泼热油，马上要爆炸了。

    君天翔狠狠的挫着后槽牙，眼光如刀，恨不得把眼前这个丑女大卸八块，五马分尸！

    可他不能，也不敢！

    众目睽睽之下，他绝不能做此傻事，犯了众怒，只能咬碎了牙关一忍再忍。

    他忍！继续忍！

    耳边突然响起了她的声音，清脆玲珑，像是一颗颗小珠子滚落玉盘。

    “退婚庚帖——”

    “立退婚书人：君天翔，凭父皇之命，聘柳氏之长女为室，互换庚帖，然柳氏女德行有亏，仪容有损，故上禀父皇，与柳氏女脱离婚姻关系，庚帖退还，此系自愿，决无反悔。”

    若水抬眼环视一周，一字一句继续念道：

    “自此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为欲有凭，特立此书。”

    若水念罢，“啪”的一声合上了手中的庚帖，傲然说道：“在场的诸位百姓为证，从今日起，我柳若水和君天翔，桥归桥，路归路，男婚女嫁，永无瓜葛！”

    君天翔突然就觉得一口气堵在了胸口，上不来下不去，憋屈得难受！

    她念的明明是他写给她的休书，可是为什么一字一句的听下来，却感受到那被休弃的人……是他自己！

    可恶！可恨！该死！

    君天翔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冲动，他的右臂不停的颤抖，只想冲出去一把掐死了那个该死的女人！

    柳若水连眼角也不曾扫他一眼，一抬手拔下了绾发的白玉长簪，一头乌黑的秀发顿时如水般流泻下来，长长的披满了肩背。

    君天翔的眼睛瞬间瞪圆了，莫不是她……又要寻死？

    他顿时兴奋起来。

    这该死的混帐女人，早死早好！

    他的眼睛里闪着残忍期待的光，渴望看到她举起长簪穿透自己喉咙的那一幕……

    却见柳若水将玉簪拿在手里，看也不看，随随便便的往外一丢，“叮”的一声脆响，白玉簪跌在了青石板上，碎玉四溅。

    君天翔心中顿时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怔怔的看着地上四分五裂的白玉簪。

    这枚寒白玉簪，是她十五岁及笄时，他亲手为她绾于发间，她视若珍宝，从无片刻离身。

    可今天，她居然将他送给她的订情之物随手抛却，弃若敝履，再不回顾！

    君天翔抬起眼看着柳若水，神色复杂，眼神幽暗。

    她今天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无不大大的出乎他意料之外，就像是完全变了个人一般。

    若不是阳光下她的影子清清楚楚的映在地面上，他几乎要怀疑她是被鬼魂附了体，上了身。

    眼前的柳若水，高傲的昂着那张丑陋的脸孔，却像是高昂着这世间最动人的容颜。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就像是一株傲然挺立的青松，轻柔的春风拂过她淡绿色的裙摆，衣袂飘飘，她整个人宛如即将乘风而去的仙女，风姿楚楚。

    她的脸上，还是那张不堪入目的丑颜，可有什么，当真是不同了。

    君天翔的心里莫名其妙一动。

    这个衣袂翩然、孤傲绝俗的绿衣少女，和撞石狮之前那个羞怯孱弱、跪在自己脚边啜泣哀求的柳若水，和当真是同一个人吗？

第004章 蠢货快滚

    </script>    姚惜惜看着君天翔目不转睛地盯着柳若水，又气又恨，醋意大起。

    “柳若水，你这个贱人，你现在是什么身份，居然还敢在恭王府门前摆威风，还敢大声呼叫我家王爷的名讳！看我不替王爷教训你这个丑八怪！”

    她边说边走下台阶，准备狠狠甩柳若水一个耳光。

    若水身子一动，脑中一阵晕眩，心知自己失血过多，如果动手，吃亏的绝对是自己。

    但是，动手打人的只会是笨蛋，聪明如她，只需动动口。

    她轻笑一声，不但不退，反而踏前一步，把一张满是红斑疙瘩的丑脸直伸到姚惜惜面前。

    “惜惜妹妹，你打呀，用力点，姐姐我脸上的这些疙瘩正痒得难受，妹妹你这一掌下来，正好帮姐姐我止止痒。”

    姚惜惜瞪大了双眼，抬起来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不停的颤抖，却再也打不下去。

    太、太可怕了！

    早就听说柳若水容颜被毁，变成了第一丑女，可她万万没想到，她的脸竟然毁到了如此可怖的地步。

    那一块块大片大片的红斑中，密密麻麻的生着一层层的红疙瘩，有的疙瘩破了皮，正往外渗着黄色的脓水……

    她、她宁可剁了手，也绝不想让自己的手指沾上一星半点柳若水脸上的肌肤。

    柳若水脸上挂着嘲讽的笑容，一字一字慢慢地道：

    “惜惜妹妹，你看姐姐我这张脸漂亮吗？你想也变成我这样吗？那就动手打我吧，只要你的手指沾到了我脸上的一丁点肌肤，我敢保证，你的脸一定会变成和我的脸一模一样，先是爬满了一片片的红斑，再长出一颗一颗让你痒得受不了的红疙瘩，到那时候，你心爱的恭王爷还会喜欢你吗？他还会陪你赏花、陪你饮酒吗？”

    姚惜惜登时害怕得尖叫一声，转身奔上台阶，躲在了君天翔的身后，再也不敢看柳若水一眼。

    柳若水轻蔑的瞥了一眼姚惜惜，将目光从她的身上移开。

    这种只知道撒娇邀宠的无脑少女，随便吓唬她两句她就会当了真，想和她斗？她绝对会让姚惜惜死得很惨。

    她清冷如寒冰的目光冻结在了君天翔的脸上。

    这个一脸冷酷的俊逸男子，他的无情和残忍，活活的把若水逼向了死亡。

    他欠了若水一条命，她迟早会向他讨还。

    只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她现在身体虚弱，全身乏力，实在是没精力，也没有力气和他争斗。

    她需要好好计划一下，该如何向他讨还这笔血债。

    柳若水缓缓收回目光，转过身，向人群中走去。

    围观的众百姓们自动自觉地给她让出一条路来，每个人看她的目光都充满了钦佩和赞叹，她再也不是先前那个跪伏在恭王脚下，只知道哭泣哀求的可悲可怜的少女了。

    缓缓从众人中间穿行而过的柳若水，骄傲孤高，清华绝俗，整个人都焕发着一种夺目的光彩。

    君天翔的视线竟然无法从她的背影上离开，看着柳若水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人群中，忽觉怅然若失。

    当真可笑！她明明是他不要了的，他为心中升起的一丝不舍而暗自恼怒。

    君天翔打起精神，揽过姚惜惜的纤腰，在她脸蛋上捏了一把。

    “美人儿，咱们回府继续饮酒赏花去。”

    “好啊，王爷，那个碍眼的丑女人终于滚了，再也不会来打搅咱们了。”姚惜惜娇笑着贴了上来。

    君天翔轻描淡写的“嗯”了一声。

    “王爷，你说那丑女可不可笑，竟然说有两个姑娘为了一只猪打架，嘻嘻，怎么会有人那么傻呀，真是又丑又蠢！王爷，你说是不是呀？”姚惜惜一边对君天翔抛媚眼，一边不忘贬低柳若水。

    君天翔的脚步突然顿住，双眉竖起，一言不发的瞪着姚惜惜。

    姚惜惜害怕得退后两步，好半晌才小声问道：“王爷，你怎么了？”

    “蠢——货！”君天翔从齿缝里冷冷的迸出两个字，鄙夷的瞥了姚惜惜一眼，袍袖用力一拂，“滚！”

    扯住他衣袖的姚惜惜措不及防，被猛地甩了个跟头，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君天翔看也不看，毫不留情的大步离开。

    姚惜惜狼狈的爬起身来，揉着摔得生疼的屁股蛋，又气又急又委屈。她想不明白恭王爷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突然对自己发起了脾气。

    方才在府里饮酒时，他还夸赞自己温柔美貌，宠溺的喊自己“小妖精”，怎么会突然翻脸骂自己“蠢货”？还叫自己滚？

    对了，肯定是柳若水！她一提到柳若水这个贱人，恭王爷就发了怒！

    柳若水，你这贱人，被退了亲，就来恭王府寻死觅活，搅了本小姐的好事，要不然此时此刻，相信以自己的魅力，早就让君天翔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了，等到生米煮成了熟饭，自己就是名正言顺，高高在上的恭王妃了。

    此仇不报，她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去。

    姚惜惜想起身为当朝皇后的姑姑，眼神中掠过一抹狠厉之色。

    柳若水，你等着，本小姐这就进宫，让姑姑给你好好指配一门亲事，让你这丑八怪永世不得翻身！

第005章 娶了她吧

    </script>    柳若水缓缓从人群中穿行而过，她的腰板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转过街角，直到完全脱出了君天翔的视线范围，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眼前金星乱冒，额头上不停地沁出虚汗，若不是她笼在袖中的手一直用力按往自己的合谷**，恐怕早就晕倒在恭王府大门前了。

    她本以为凭自己剩余的体力足以支撑她回到丞相府，却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很严重的错误。

    她现在的这具身体，并不像前世的她那样，经过先天二十年的药水浸泡，再加上后天日日摔打磨炼而练就的铜臂铁躯，而是一个古代深闺少女柔软易推倒的孱弱体质。

    此时她整个人都呈现出虚脱状态，脚下像踩在棉花，两腿软得像面条儿，眼前一阵阵发黑。

    糟糕！要晕倒了！

    这是她脑海中闪过最后的意识。

    在她身子软软的倒下去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住了。

    耳边依稀响起了一个略带嘲弄的声音：

    “哈，我来得还真是及时啊！”

    茶楼二楼的雅间，房门被蓦然撞开。

    黑衣男子眼神一凛，握住茶杯的手指关节倏的突起，目光锐利的看向房门……

    却见是方才的白衣少年，怀中抱着个绿衣少女，一头撞了进来。

    黑衣男子的神色顿时放松，饮了口茶，淡淡的道：“老八，你这是做什么？”

    雅间里摆放着一张供茶客小憩的花梨木雕花罗汉榻，白衣少年走过去，将怀中的绿衣少女小心翼翼的安放在榻上，这才转过头来，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说道：

    “嗯，是这样，我赶过去的时候，正好看到她昏倒在我面前，这个……这个，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你救你的人，可为什么把人救到这里来？这里是医馆？我是大夫？”黑衣男子冷冷的道，看都没看床上的柳若水一眼。

    “我不是怕被人看到嘛！还是你这里清静，没人来。”白衣少年走到桌边，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抹了抹嘴。

    “看来她伤势不轻，你为何不送她去医馆？或是直接送她回府？”黑衣男子终于抬起眼，目光淡淡的从若水的脸上飘过，随后又飘了回来。

    “我不敢呀！”白衣少年苦着脸，打了个哈哈，道：“七哥，这柳大小姐现在可是咱们帝都的名人，走在街上，几乎没有人不认识她的这张脸，男女授受不亲，若是有人看到我抱着她……这，这后果不堪设想呀！”

    “有何后果？你不是对她很好奇么，正好顺水推舟，娶了她便是！”黑衣男子语带嘲弄的看着他。

    “娶她？！”白衣少年转头看了床上的柳若水一眼，看到那张红肿流脓的脸，突的打了个冷颤，摇摇头，说道：“七哥，你别害小弟了，这柳姑娘为人倒是不错，就是这张脸……实在是可怕，若是娶了她，小弟我保准晚晚都会做噩梦的！”

    “那你把她放在这里，是想让我晚晚做噩梦？”

    “小弟是个俗人，看的是人的外表，七哥你和我可不一样，红粉骷髅，在你眼中全无分别，容貌美丑，也不过是一副皮囊而己嘛。”白衣少年嘻皮笑脸的说道，“既然如此，这位柳姑娘就麻烦七哥代为照顾，小弟还有要事，这就先行一步了。”

    说完展开轻功，只见白影一晃，白衣少年的身形己消失在房中，还顺势带上了房门。

    黑衣男子目中怒色聚集，待要发火，却已找不到人，他把手中的茶杯往桌子上重重一顿，茶水四溅而出，含着怒意的目光冷冷的扫向榻上晕迷不醒的柳若水。

    若水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她梦到穿越前的自己，正在实验室中研制一种解毒试剂，身为首席军医，别人只知她医术无双，却不知她毒术更为了得，她最擅于以毒攻毒，来攻克一些疑难杂症。

    一声巨响，她手中的试管突然爆炸，一片白光闪过……

    她猛地惊醒，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完全陌生的床上，她揉揉眼睛，用手肘撑起身子，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四四方方的房间，房中摆设着极简单的家俱，右侧的墙壁上开了一扇窗，窗户紧闭，窗棂上糊着半透明的白纸。

    天色应该是傍晚时分，橘色的晚霞染红了窗纸，给这个简单的房间平添了一抹温暖的气息。

    这是哪里？自己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她敢肯定，这地方绝不是丞相府。

    她轻轻地蹙着眉，努力回想自己昏倒前的那一幕。

    好像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自己耳边说话。

    看来，自己是被人救了？

第006章 木头男人

    </script>    柳若水的眼光四处转了转，房间里并没有第二个人，她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窗前几案上的一张铜镜上面。

    但凡女子，没有不在意自己容颜的，若水自然也不例外。前世的她，容貌虽不算倾国倾城，却也明艳动人。万万想不到，自己一朝穿越，竟然变成了一个貌若无盐的丑陋女子。

    纵然她心胸再豁达，也难免有一丝失落。

    她脑海中对自己现在的容貌印象一片模糊，想是若水容貌被毁后，再也不曾照过镜子。

    看看镜中的自己吧，到底丑到了何等地步。

    她走到桌前，慢慢的把脸移到了铜镜前面。

    饶是她己有心理准备，还是被镜中的那张脸吓了一跳，浑身起了一层小疙瘩。

    当真是……可怕！

    她“啪”的一声把铜镜倒扣在桌上，再也不想看镜中的自己第二眼。

    不过，方才一眼扫过，她已经迅速做出判断，她这张脸，绝不会无缘无故变得如此可怖，分明是……中了毒！

    她坐下来，把左手平放在桌上，右手食中两指搭上脉博，闭上眼，静下心来，细细感觉。

    突然，她眉梢一挑，睁开眼睛，双眸闪闪。

    果然有问题！

    还来不及仔细推敲，突然听身后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若水迅速转身看了过去。

    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黑衣男人，手中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碗，站在房间门口。

    黑衣男人一眼看去，见床上无人，锐利的目光一扫，发现坐在窗前的若水，也不觉得诧异，走过去，将手中的碗放在若水面前，简短的说道：“药。”

    若水凝目看着眼前的男人，刻板，平凡，一张脸就像是木头雕出来的，毫无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浓黑如墨，湛然有神，一眼望去，深沉似海。

    她在若水的记忆里搜了搜，发现自己不认识这个人。

    “请问你是哪位？是你救了我吗？”若水站起身来，彬彬有礼的问。

    黑衣男人神色木然，不说，也不动。

    “这是哪里？”若水想了想，问了第二个问题。

    “客栈。”男人终于开了口，声音冷硬，毫无暖意。

    简直像一块冷木头！

    若水暗自腹诽，收回目光，看着面前的药碗，端起来一饮而尽。

    她只轻轻一闻，便知这碗药中有仙鹤草，三七，白茅根等几味药材，颇有止血和愈合伤口的功效，倒也算得上对症，只是若再加上蒲黄和槐花这两味的话，效果会更好。

    黑衣男人目光一闪，心中掠过一抹异样。

    她和他素不相识，她居然如此信任他，他端过来的药，她问也不问就一口喝干？

    若水把空药碗放在桌上，看到房中圆桌上有一壶茶，走过去倒了一杯，漱了口，才觉得口中的苦药味道淡了些。

    “你己无碍，在下告辞。”男人一直静静的站着，忽然开口抛下一句，转身欲走。

    “哎，你等等。”若水料不到这人说走就走，下意识的叫住他。

    “还有何事？”男人停步，却不回头，声音中透出一丝淡淡的不耐。

    他生平最烦的就是女子，这个老八丢给他的大包袱，他更是一眼也不愿多瞧，若不是她先前一直昏迷不醒，他早就抛下她扬长而去。

    这黑衣男人不喜欢自己。

    前世阅人无数的若水迅速做出了判断，本来么，以她现在这副尊容，自己都不愿意多瞧，更别提能获得男子的青睐。

    但是从男子的目光中，她看到的只是淡然，他看她的时候，并没有像看到怪物一样，充满了害怕、恐惧，厌恶和鄙夷。

    虽然他木着一张脸，但通身流露出一股卓然不群的气质，定非常人。

    她心中一动，对这个神秘的黑衣男子忽地多了一抹好奇。

    “这位恩公，不知尊姓大名？我是当今左相之女柳若水，多谢恩公相救之恩，待我禀明家父，定当重重酬谢。”柳若水明眸一转，轻轻抛出第一个诱饵。

    果不期然，男子的目光中瞬间闪过一抹不屑之色，脸上仍然木然毫无表情。

    “不必。”男人的声音越发不耐，冷冷道：“你非我所救，不必谢我，告辞！”说完拔脚就走，再无片刻停留。

    柳若水挑了挑眉，她就知道是这样！

    “恩公，且让若水送送你——哎哟！”她站起身来，作势欲送，不料却被脚下的凳子一绊，整个人向前扑跌下去。

    黑衣男子飞速回身，身法快如闪电，一把抓住她的手臂，阻止了她摔倒在地。

    “多谢恩公，又救了若水一次。”若水扶着男人的手腕，直起身来，轻声笑道。

第007章 你怕我么

    </script>    这个麻烦的女人，还有完没完啊！老八你这个臭小子，拉完屎居然让我给你擦屁股！

    黑衣男人浓眉紧皱，心中的不耐烦己达到顶点。

    柳若水丝毫不知道自己在黑衣男人的心里，已经变成了翔，她正笑眯眯的打量着眼前的人，在肚子里拨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自己马上就要回到相府，面对重重危机，那暗中毒害自己的人，说不定会再次出手，若是对方动用武力，自己这具身体孱弱之极，毫无自保之力，目前当务之急，就是找一个武艺高强，人品可信之人贴身保护自己。

    她方才连着试探他两次，结果让她很满意。

    这黑衣男人气质高洁，扶危助弱，身手绝佳，不贪财，不居功，据她判断，应该是行走江湖的侠义之士，正是她目前最需要的人！

    无论如何，她也要留下他！

    但是如何打动他，却是个大大的难题。

    想来想去，若水决定开门见山。这种江湖人士，过的是刀尖舔血、快意恩仇的日子，最忌小肚鸡肠，最喜直来直去。

    “恩公，若水有一事相商，请恩公坐下听若水慢慢细说。”若水把屋中唯一的一把椅子搬到男人的跟前。

    黑衣男人站得笔直，像一根标枪，双臂环胸，一副有话就说，有屁快放，你一说完，我立马走人的架势。

    若水不以为意，微微一笑，说道：“恩公，你体内的毒……”

    话未说完，猛觉喉头一痛，一把寒光凛凛的匕首顶在了自己的喉间。

    “你究竟是谁？是谁派你来的？”黑衣男人骤然逼近，刀锋般的眼神就在若水眼前，她可以清清楚楚的看见自己的脸在男人瞳孔中的影子。

    真是粗鲁！

    若水心中对男人的好感度登时下降了一个层次。不过他这身手，堪称一流高手，她现在这副身体虽然不会武艺，眼光却依然毒辣。

    “我是柳若水，柳承毅柳丞相的嫡长女，你就算不认识我，也该听说过我这张脸，帝都第一丑女，只此一家，绝无假冒。”若水淡然一笑，伸出兰花般的手指，捏住匕首的平面之处，从自己的喉间挪开，“我不会武功，你不用这般凶巴巴的吓我。”

    黑衣男人眼中闪过一抹尴尬，他自然看出若水没有武功，手腕一翻，匕首立马消失不见，不知被他藏在身上何处。

    身中剧毒，这是他最大的秘密，当世所知之人不超过五个，如今竟然被一个陌生少女一口道破，由不得他又惊又怒，这才出手威胁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失了身份。

    他垂下眼睑，退后几步，低低地咳了两声，掩饰内心的不安。

    若水抿唇一笑，又抛出了第二颗重磅炸弹。

    “你整日带着这劳什子的人皮面具，不觉得气闷吗？”

    黑衣男人浑身一震，猛的抬起头来，又黑又深的瞳孔凝成了一个黑点。

    要知道，他脸上的这副人皮面具，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妙手神童呕心沥血之作，精巧非常，千金难得。

    等闲之人就算是面对面的细看，也绝对发现不了半分破绽，这少女……究竟是谁？竟然一眼就看穿他身上最大的两个秘密？！

    他目光惊疑不定，若水却气定神闲，对他淡淡一笑。

    “我们常人说话的时候，下颚上下摆动，会牵动脸上的表情肌跟着活动，而我注意到你方才说话之时，脸上的表情肌一动不动，所以我判断你一定是戴了人皮面具。”若水不疾不缓的说道，解开了男人心中的一个疑团。

    “表情肌？”男人浓眉微蹙，一个疑团刚解，另一疑团又生。

    “不错，表情肌。”若手伸手指着自己的脸部，“从这里到这里，都属于表情肌，它位于脸部皮肤的下边，起于颅骨，止于面部。当表情肌收缩的时候就会牵动面部的皮肤，产生喜怒哀乐等各种表情。我这样说，你懂了罢？”

    黑衣男人点头，迟疑半晌，方才缓缓开口：“你懂医术？”

    若水心里忍不住冲他翻了个白眼。

    这男人说话真是婆婆妈妈，一点也不爽快！

    他心里明明想问她的是，是否会解毒，却偏偏拐到了医术上来。

    “不错，”若水痛快的点了点头，道：“我不但懂医术，更懂得毒术。方才我跌倒的时候，你伸手相助，我扶住你的手腕，顺便帮你把了下脉，察觉你脉相有异，应该是身中剧毒之兆，你若是相信我，不妨坐下来，让我帮你仔细的推敲一下。”

    若水面不改色，侃侃而谈，黑衣男人对她的话不由得相信了九成，只是心中仍存有一些怀疑，戴着面具的脸上一片木然，浓黑如墨的眼睛却透露出一丝犹豫。

    若水不禁莞尔。

    “你怕我么？”她直截了当的问道，一双清清亮亮的明眸眨也不眨的看着他。

第008章 附骨之蛆

    </script>    黑衣男人藏在人皮面具下的脸孔微微一热，转过头去，避开了她清亮如水的眼睛。

    自己怕她么？他扪心自问。

    好像……确实有那么一点儿。

    他怕她那轻轻易易就能看穿自己的能力！

    不知怎的，明明这少女弱质纤纤，自己伸出一根小指头就可以把她捻死，只要她死了，那么他的秘密，就依然还是秘密。

    可面对她坦坦荡荡的眼神，他竟然无法对她下手，甚至连半点杀意也生不出来。

    “你大可不必怕我，我对你没有丝毫的恶意。”

    “笑话！你一个小小女子，我岂会怕你？”他眉心一皱，这小女子居然又看穿了自己，他不由心生怒意，冷冷说道。

    “你既然不怕我，那就坐下来，让我安心的帮你把把脉。”若水柔声说道，帮这个别扭的男人顺顺毛。

    男人冷哼一声，大马金刀的坐下来，伸出了右手。

    房间里唯一的一把椅子被黑衣男人坐了，若水就只好站着为他把脉。

    若水闭上眼，用心细辨，切过右手，又换左手，共诊了有一盏茶的时分。

    黑衣男子的双眼紧盯着若水的脸，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像是被一根绳子紧紧的吊着，而面前的丑脸少女，就是拽住绳子的人。

    她面色舒缓，他的心就缓缓放松，她面色一紧，他的心就狠狠一抽。

    若非亲眼所见，他绝对不会相信，眼前的少女竟然身怀绝艺，她随手一摸，便能觉出自己身中剧毒，这是何等高明至极的医术！

    或许，这医术如神的少女，当真有法子能解了这整整折磨了自己二十年的剧毒？他心中不由暗暗藏着一丝期翼。

    诊完了脉，若水长出一口气，睁开眼来。

    黑衣男子目不转睛的看着她的表情，心中惴惴不安，嘴唇微动，似要开口询问，又紧紧闭上。

    她的答案，他想听，又怕听。

    “这毒，能治。”若水对他展颜一笑，说道。

    男子眼中并未露出她想像中的狂喜之色，他乌黑的眼眸中波澜不惊，反而越发怀疑起来。

    连当世第一神医都束手无策的奇毒，这个年纪极轻的少女竟然轻描淡写的说——能治？这叫他如何能够相信。

    “你这毒在你体内已经长达……有二十年吧，恐怕是在你刚出生的时候，你就已经被人下毒了。”若水不理会男人怀疑的眼神，歪着头，沉思了一会儿，“奇怪，二十年前，你应该还在襁褓之中，怎么会有人会这么狠心，对一个婴儿下这种毒手？”

    她说的——当真一点不差！

    男人的嘴角一阵抽搐，这毒，已经变成了附骨之蛆，让他日日痛彻心扉，生不如死。

    “这毒在你身体里的时间太久，毒性已经完全散入了你的五脏六腑，如果仅仅在肺腑之中，倒也不难驱除，不妙的是毒质已经深入你的骨髓里，要想从骨髓中将毒性彻底拔除，却是有点棘手。”若水秀眉微蹙。

    “你可知……是何毒？”

    “一种蛊毒。”若水想也不想的道：“苗人最善于用蛊，这蛊毒应该是从苗疆传过来的，蛊毒，其实就是一种细菌，对了，你听不懂什么是细菌，简单点说，细菌就是一种微生物，对了，微生物你也听不懂，再简单点说，微生物就是一种用你的眼睛看不到的小虫子，我这样说，你懂了吧？”

    若水觉得自己就像个耐心的老师，正在给一个幼儿园的孩子启蒙，她颇觉无奈，唉，这真是跨越万年的代沟啊。

    男人越听越迷糊，眉头越皱越紧，这个蛊他倒是听过的，但是什么细菌，微生物，眼睛看不到的小虫子……这些怪名词，全都是闻所未闻。

    虽然完全不懂，但他对若水的信心却是徒然增加了几分。

    看着男人迷惘的眼神，若水很有挫败感，她已经尽量讲得浅显易懂，但……代沟始终是代沟！

    “算了算了，这种医学知识你不必懂，”若水摆摆手，像是摆脱掉了一个大麻烦，“你只需要知道的是，这种蛊毒，是一大群肉眼看不到的小虫子，在你的五脏六腑里，在你的血液里，在你的骨髓里，到处都有。而重点是，这些看不到的小虫子们，它们全部都是活的！”

    若水一口气说完，只觉得口干舌燥，端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碗凉茶，一饮而尽。

    男人越听越是心惊，他对若水的话已经没有丝毫怀疑，一想到一大群眼睛看不见的小虫子正生活在自己的身体内，他的脊梁上忍不住冒出了一大片鸡皮疙瘩。

    “而我要做的就是，把这些肉眼看不见的小虫子，一个一个的找出来，通通杀死！一个不留！”若水信心满满的握紧拳，用力一挥。

第009章 跟我回家

    </script>    当真是……痛快！

    若水的这个动作，让男人的眼睛瞬间闪亮，他的手隐藏在桌下，忍不住学着若水的动作，握拳轻轻一挥。

    “说起来有一件事，我倒真是挺佩服你的。”若水突然转移了话题。

    “嗯？”男人眼中露出疑问。

    “这些苗人所养的蛊，就是你体内的小虫子们，它们的发作时间是有规律的，你体内的这个蛊，刚进入你的身体时，发作得并不快，大约是一年发作一次，五年之后，变成了半年一次，当你十岁时，会一月一次，你满十五岁那年开始，它就变成了一日一次，我说得可对？”

    男人的目光中露出痛苦之色，几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若水看着他的目光中充满了同情，但更多的是钦佩。

    “这毒于每夜的子时发作，每当发作的时候，你的全身像被万针攒刺，直痛入骨，那种疼到骨子里的痛，会折磨得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若是我中了这毒，恐怕早就熬不住折磨，自杀死掉了。可是这五年来，你夜夜过的都是这种生不如死的日子，一想到这个，我就不得不对你由衷的佩服。你究竟是用了多大的毅力，竟然熬了这么多年，嗯？”若水的目光中露出探求之色。

    男人垂下眼，藏在桌下的手却紧紧握成了拳。那种非人类能够忍受的痛楚，只有他知道！

    “唉——”若水长长的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你……可能解？”男人忽然抬头，声音清冷，却掩饰不住一丝颤抖。

    柳若水一个没忍住，冲他翻了个大白眼，这男人的耳朵有毛病么，她方才明明说了，她要把他体内的小虫子们，全部杀死！

    “不错，我可以帮你解毒。”若水点点头，乌黑的眼珠直视着他。

    黑衣男人一阵沉默。

    柳若水闭上了嘴巴，也不再说话。

    两人一坐一站，你看我，我看你，像是一对锯嘴的葫芦。

    “说吧，你有什么条件？”沉默良久，男人终于开口。

    不错嘛！这男人挺上道，够聪明！不枉她刚才口沫横飞的说了那么多，等的就是男人的这句话。

    “恩公，你当我是趁火打劫，持恩要挟的小人么？”若水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他。

    难道你不是？男人心里嘟哝了一声，你前面说了那么一大截话，等的不就是我这句话么？我又不是笨蛋。

    怕被若水看穿自己心里的想法，男人轻咳一声，不动声色的把眼光转了开去。

    “我若非要恩公答应若水的什么条件才肯帮恩公解毒，那可真成了恩公心里想的小人了。”若水淡淡一笑。

    又被看穿了！男人已经有点习惯，他转过眼来，怀疑的看向若水。

    “没有条件？”

    “不错，恩公请放心，若水没有任何条件，一定会帮助恩公驱除蛊毒，让恩公不必再夜夜受痛苦的折磨。”

    若水轻轻一笑，走到床边，坐了下来。黑衣男人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追随着她。

    站了这么久，她也当真累了。

    这个黑衣男人，就一直大模大样的坐在那里，像个高高在上的统治者，让自己一个姑娘家站在他旁边，真是没有一点君子风度！

    她捶了捶站得酸痛的两条腿，然后站起来，走到男人面前。

    “咱们走吧。”

    “去哪里？”男人一愣。

    “回家。”

    “回谁的家？”男人完全迷糊了。

    “当然是我家，丞相府呀。”若水眨眨眼，一脸无辜的表情。

    “我——跟你，回你的家，去丞相府？”男人终于听明白了，不可思议的瞪着若水。

    “是啊，你不跟我回家，我怎么帮你解毒？”若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在这里就不可以解毒？”男人终于忍无可忍的质问。

    “这里？当然不行，这里是客栈，又不是我家，难不成你要我夜不归宿？那我的丞相老爹可非把我这个逆女赶出家门不可。”若水笑眯眯的道。

    “你的意思是，解这毒，需要等到夜里不成？”

    “不错，你的毒于每晚子时发作，我自然是要在你身体里的小虫子爬出来咬你的时候，才能发现它们的行踪，然后找到它们，杀死它们。”

    “……”男人沉默了。

    若水也不着急，好整以瑕的站在旁边，静静的等着他做出决定。

    “柳姑娘，你看这样可好？”一段长时间的静默之后，男人终于开口说道：“你先回府，今夜子时，我会、会准时出现在姑娘……姑娘的房门外，等候姑娘为在下解毒。”

第010章 鱼儿上钩

    </script>    他这番话说得期期艾艾，尴尬之极，面具下的脸通红一片，幸好戴着面具，没有被她瞧了去。

    以他这般的身份地位，于夜半时分，出现在一个未婚女子的香闺外面，等候着一个姑娘，这等事……别说是做，就是想……他都从来没想过！

    但是这样，也总比随她去丞相府，更能被他接受。

    若水一双明亮的眼睛直视着他，男人心中发虚，避开了她的目光。

    若水忽然叹了口气，幽幽的说道：“我以诚相待恩公，恩公却不信我，真是叫若水伤心啊。”

    她语气幽怨，神情哀伤，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

    黑衣男人不由自主的看向她。

    “恩公，你以为若水让你跟我回府，是想加害恩公吗？恩公当真错怪若水了，你有所不知，你体内的蛊毒，虽然是每晚的子时发作，但它们随时都会活过来，所以若水必须时刻不离恩公的身边，时时为恩公诊断，这样方才可以把恩公体内的小虫子，杀得一个不留。若水是诚心诚意想为恩公解毒，但我是一未嫁之女，无法追随恩公身边，只好委屈恩公，随若水回丞相府暂住一段时日，待若水为恩公驱尽毒虫，恩公就再也不必受夜夜万虫噬心之痛。”

    若水这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诚恳之极，黑衣男子不由得动容，沉吟道：“原来如此。”

    “不然恩公以为呢？”若水的目光幽怨，眼中隐隐闪着泪光。

    男人的心里又是一阵发虚，他方才的确是想歪了。

    他原以为柳若水带他回府，是为了、为了……以身相许。

    他心中好一阵惭愧，暗道自己今日怎么变得这般婆妈，人家姑娘明明是一番好意，自己却处处怀疑于她。

    “那……我若与你回府，你如何对你爹交待？”

    鱼儿终于要上钩了！若水心中一阵暗喜。

    她抬起头来，脸上一片坦坦荡荡。

    “这有何难，我就说你是我新收的护卫，贴身……贴身保护我的安全。”

    黑衣男子暗暗点头，这倒是个好说法。

    “好……罢，那我就随柳姑娘前去府中暂住一段时日，只是不知、不知驱走蛊毒，共需多少时日？”

    “恩公，我也不瞒你，你中这毒己经二十年，体内的毒虫早己繁衍无穷，若要全部驱除殆尽，若水也不知道要需要多少时日，只是恩公放心，只要若水陪在恩公身边，恩公毒性发作之时，若水会随时为恩公解除痛楚。”

    男人十分聪明，一点就透，若水话音才落地，他就听明白了，她的意思明明是说，只要他的毒一天没有除尽，他就得寸步不离的陪在她的身边……

    弄不好从今往后，这个女人——就会变成他的附骨之蛆，就像他体内的毒虫一般，驱不散，赶不走……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抬起头，一双眼紧紧的盯着若水，像是要看透她一般。

    若水眸光清亮，一脸的坦然。

    看不出破绽……

    可心里隐隐约约的直觉告诉他，好像有一个陷井就在他身边，挖好了就等着他跳下去。

    是陪在这个麻烦的女人身边？还是夜夜忍受万虫噬心的剧痛？

    黑衣男人心中天人交战，犹疑不定。

    他的目光落在若水脸上，忽的释然，她不过就是一个弱质女流，又不是老虎，还能吃了自己不成？待她治好了自己的蛊毒，凭自己的身手，自然随时可以抽身而退……

    “好，既然如此，在下就叨扰柳姑娘了。”他痛快的一点头。

    成功！

    若水暗地里擦了一把汗，这条大鱼钓得……好累呀！

    她这番唱念做打，把戏演了个全套，终于让黑衣男人上了钩。

    两人出了客栈，若水当前领路。走了几步，她偷偷回眸，瞄了眼自己身后距离一步之遥的黑衣男人，心里狠狠的得意了一把。

    “对了，不知恩公是做什么行当的，若水该如何称呼恩公呢？”若水停下脚步，回身问道。

    “……”黑衣男人一顿，想了想。

    “杀手，无名无姓。”他简短的道。

    杀手？就是刺客喽，若水狐疑的打量了黑衣男人一眼，这人的气质光明磊落，压根儿不像躲在暗夜里杀人的刺客呀。

    不过看到他一袭黑衣，再想到他脸上戴的人皮面具，她又有些相信了。因为杀手们，通常都喜欢黑衣，而不以真面目示人的。

    “那若水怎么称呼你呢？总不能一直叫你恩公啊。”

    “我行七。”黑衣男人一阵烦燥，这女人能不能闭上嘴啊，他都快被她烦死了。

    “你排行第七啊，那我就叫你小七吧，你说好不好？小七？”

第011章 变成哑巴

    </script>    ……小……七……

    黑衣男人默默的磨了磨牙，藏在面具下的嘴角一阵抽抽。

    “喂，小七，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承认喽！小七，给我讲讲你们杀手的故事吧，对了，你杀一个人的价格是多少？一百两银子？不对？二百两？还不对？难道会是五百两？你的价格可真贵，咯咯……”

    若水的心情十分的好，自己没花一两银子，仅靠两片嘴皮子，就生生的说动了一个武功高强的黑衣杀手，心甘情愿的给自己当了贴身保镖……

    她正叽叽呱呱的说着，突然觉得没声了，张了张嘴，还是没发出声音来，怎么回事？自己怎么会变成哑巴了？

    “你、你先闭会儿嘴，等到了柳府门前，我自会给你解**。”小七的声音从身后淡淡的传入耳中。

    我靠！这该死的木头小七居然点了自己的哑**！

    若水心里一阵怒骂，扭过头愤怒的瞪着他。

    小七抬起了一张木头脸，像没看到一般，面无表情的从她身边走过……

    柳若水和小七，一前一后，终于来到柳府的时候，天色己将近全黑，柳府的屋檐下，一排大红灯笼已经亮了起来，暖红色的光晕将柳府的大门口照得十分温暖。

    刚刚走到大门口，敞开的门里面突然窜了一个身影，一头扎进了若水的怀里，吓了若水一大跳。

    “小姐，你、你去哪里了，怎么才回来啊？我都担心死你了。”怀里的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的小脸来。

    小桃……

    若水迅速的从原身的记忆里找出来小桃的资料。

    ——和她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的贴身丫环，也是这柳府里，除了她那个丞相老爹，唯一对她真心相待的人。

    看到她担心忧急的小脸，若水的心里流过一抹暖意，笑着伸出手，像个大姐姐似的揉了揉小桃的头发。

    “傻丫头，我这不是好端端的回来了么。”

    小桃愣住了，张着嘴傻乎乎的看着若水，不对，太不对了，小姐……小姐居然笑了！

    自打小姐的容貌毁了后，就再也没照过镜子，整日以泪洗面，愁眉不展，整整有一年的时间她没在小姐的脸看到过笑容了。

    可是现在，小姐她居然笑了！

    “小姐……你，你没事吧？”她扯着若水的衣袖，拉到灯笼的光晕下仔细的看，突然惊呼起来。

    “小姐，你的白玉发簪呢？你的头……你的头流血了，小姐，快进府，我、我马上告诉相爷去请大夫……”

    小桃惊惶失措的就往府里跑，被若水一把拉住。

    “别大惊小怪的，我没事，血已经不流了。小桃，你在门口做什么，等我吗？”

    “真的不流了？”小桃抬起手，在若水的额头上拭了拭，发现真的不流血了，这才稍稍放心，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小姐，以后你要出门，一定要带小桃一起啊，千万不要再像今天这样一个人溜出去了，”

    “好，一定带上你。”若水安抚的拍拍她的肩。

    “对了，小姐，相爷在前厅里等你，吩咐只要你一回府，就马上去见他。”

    “我爹？什么事啊？”

    “相爷听说了你今天的事，回府后发了好大的脾气，小姐你可千万要小心，还有，夫人和二小姐也在，小姐你……”小桃拉着若水，两个人叽叽咕咕的说着话。

    小七跟在若水的身后，默默忍耐着，真不知道这两个女人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话说，聒燥得厉害，他真恨不得上前一人一指，通通点了哑**。

    一直走到前厅门口，若水停下脚步，对小桃道：“你不必进去了，对了，小桃，你带小七去咱们院子，把他安置在我房间旁边的那间厢房里，好好侍候着，不许怠慢。”

    小桃这才发现一直悄无声息跟在若水身后的小七，吓了一跳。

    “小姐，他是谁啊？”

    “他叫小七，是我刚收的贴身护卫。”

    “好端端的，小姐你弄个护卫干什么，一个大男人住在咱们院子里，多不方便呀。”小桃嘟着嘴小声嘀咕。

    “快去快去，回头再告诉你，记住啊，好好侍候，不许怠慢。”若水不放心的又嘱咐了一遍。

    “是，小姐。”小桃对小七呶呶嘴，“跟我来吧。”

    真是的，不就是一个护卫嘛，长得和个木头人似的，小姐还当他是个宝，让自己好好伺候着……

    小桃一脸不情愿的领着小七消失在黑暗中。

    若水站在前厅门口，望着灯火通明的屋里，抬手揉揉眉心，颇有些心力交瘁的感觉。

    想想自己穿越过来，才不过短短的半天功夫，先是骂渣男，斗小三，晕倒遇救，然后绞尽脑汁收小七，一步步走过来，连口气都没喘，而现在回到府里，即将面对的，又将是一场疾风暴雨。

    自己可得好好打起精神，继续斗，不能输。

第012章 三堂会审

    </script>    若水深深吸了口气，缓缓伸手推开厅门，迈步走了进去。

    甫一进门，一道淡蓝色的身影就急急的奔了过来，带来一阵香风扑面。

    “姐姐，你去哪里了？怎么才回府啊，可担心死若兰了。”

    一袭碧水青天的锦缎长裙，一张雪白娇嫩的芙蓉秀脸，正是她同父异母的二妹柳若兰。

    啧啧！

    同样的一句话，由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那味道绝对不一样。

    方才小桃说这话的时候，若水只觉得……温暖。

    可这话从柳若兰的嘴里说出来，若水就觉得……虚伪！

    “都是姐姐不好，回府晚了，让妹妹你担心了，全是姐姐的错，妹妹可千万不要生姐姐的气啊。”

    虚伪的客套话谁不会说，她柳若水说的绝对会比她柳若兰唱的还要好听。

    若水一边应付着，一边抬眼直看进柳若兰的眼睛。

    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果不其然，她不出意外的在柳若兰的眼中看见了一抹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还有，她脸上那抹担忧焦急的表情，也太假了吧，就她这浮夸拙劣的演技，要是到了现代，连个跑龙套的角色都捞不到！

    她一眼就看了出来，这个妹妹不简单，偏偏在原身的记忆里，柳若水一直当她是个好妹妹，掏心挖肝的对她好。

    “若兰怎么会生姐姐的气……”柳若兰条件反射的往下接词儿，狐疑的看着若水，不对呀，这么圆滑通透的话，不该从唯唯诺诺的若水嘴里说出来呀。

    “笨丫头，一点儿眼力见儿都没有，没看到你姐姐额头撞伤了吗？还不赶紧扶你姐姐坐下歇息。”说话的是若水的继母吴氏。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若水心中暗赞。

    吴氏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到了她的额头上，还重点突出了一个“撞”字。

    果然，下一秒，若水就听到了自家老爹的怒吼声。

    “你这个丢人现眼的臭丫头，还不快给我滚过来跪下！”

    跪下？跪下的是傻瓜！

    若水一边腹诽，一边抬眼迅速打量着四周，只见丫环仆佣一个也不见，整个前厅里只有他们四人，想来是柳丞相不想张扬其事，将下人们都打发了出去。

    她的丞相老爹高高坐在上位，脸色铁青，颏下三缕清癯的长须一抖一抖的，显然气得不轻。继母吴氏坐在柳丞相身旁的雕花扶手椅上，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一副皮里阳秋的样子。刚才还扶着自己手臂的柳若兰，却退开了两步，显然是想置身事外，观看好戏。

    若水用脚后跟也想象得出来，自己没在府里的这段时间，这吴氏母女二人没少在柳丞相的面前给自己上眼药啊。

    乍一看，倒像是个三堂会审的架势，其实……不然。

    若水一看便知，她的这个丞相老爹，才是这个家庭的权威，有着绝对的话语权，至于吴氏和柳若兰，一个只会搬弄唇舌吹耳边风，一个只能添油加醋推波助澜，只要搞定了她的丞相老爹，那两个女人就是个纸扎的老虎，不足为虑！

    若水一边在脑海里搜着柳丞相的资料，一边听话的向他的方向走去，一副弱不禁风，娇弱无力的模样。

    突听她轻呼一声，眉尖紧蹙，一手扶着额头，身子打颤，摇摇欲坠，像是马上就要晕倒在地。

    “怎么了？”满脸怒容的柳丞相登时脸色一变，站起来，抢上两步，一把扶住了若水，“头昏吗？到椅子上坐着去。”

    若水闭着眼，扶着柳丞相的手，摸着椅子坐了下来。果然一试便知，柳丞相这个当爹的，对若水还是很有父女之情的，这也是吴氏在府里一直不敢当着柳丞相的面，欺压虐待若水的原因。

    若水的心放回了肚子里，知道今天等待着自己的这场暴风骤雨，已经是暴雨转小雨，小雨转多云，马上就要雨过天晴了。

    这位柳丞相，分明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老爹，心里明明很疼若水，嘴上偏偏说得难听，可恨若水的原身却听不出来，见到柳丞相就像耗子见猫，让她跪，她就跪，常常把柳丞相气得直跳脚。

    对付这样的老爹，示之以弱才是最好的方法。

    果然，她一装晕，她的丞相爹马上就心疼了，所以吴氏和柳若兰旁敲侧击，在柳丞相面前搬弄唇舌吹了半天的耳边风，就变成了干打雷，不下雨。

    若水睁开眼来，对柳丞相虚弱的一笑，道：“让爹担心了，是女儿的错，女儿无事。”

    柳丞相面沉似水，重重哼了一声。

第013章 若水认爹

    </script>    若水没回府之前，柳丞相确实是火冒三丈，他听闻了今天恭王府门前发生的事，对若水真是恨其不幸，怒其不争，再加上吴氏和柳若兰两人添油加醋的一番挑拔，他只恨不得待女儿回府，狠狠的教训她一番。

    不料，女儿一进门，竟然险些晕倒，再看到她额头上的伤，显然是流了不少的血，倒弄得柳丞相满腹的怒火，都憋回了肚子里，不忍对娇弱的女儿发作。

    若水眼角一扫，见旁边几案上放着一杯香茶，正袅袅冒着热气，伸手拿了过来，闻了闻，发现没有添加特别的“佐料”，也不理这茶原是谁的，送到口边一饮而尽。

    又见几案上还放着一盘精致的糕点，一伸手拿了过来，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她穿过来大半天，一口食物也没进腹，若水早就饿得狠了，这糕点做得又香又甜，软酥香腻，入口即化，不多一会儿，一盘点心就全进了她的肚子。

    柳丞相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这女儿从小到大，几时这样吃过东西，就算是饿了四五天的江湖汉子，也比她的吃相斯文。可是看着看着，他的眼眶不由得红了，女儿这是饿的啊，女儿……在外面受苦了哇！

    若水吃饱喝足，精神也回复了不少，脑子更加灵活了，她看了看周围。

    丞相老爹不眨眼的看着自己，眼中满是疼惜，吴氏面带微笑，却是皮笑肉不笑。柳若兰的道行明显比她娘要差上许多，看向自己的眼神中有掩饰不住的敌意和一丝失落。

    失落？

    若水眨眨眼，心里有些明白了。

    她款款站起身来，对着柳丞相盈盈下拜，轻声细语的说道：“爹，女儿今天确实做错了，不该去恭王府找三殿下，丢了爹的脸，更失了大家闺秀的体面，不过女儿知错了，爹看在女儿已经受到教训的份上，不要生女儿的气了。女儿保证，从今往后，再不会做出这样的傻事了。”

    她这番话，是站在原身若水的角度上说的，原身就这样匆匆离世，竟不及跟疼她的老父有一言片语的交待，想来心中定是有憾，故而代替若水，向老父道歉，同时这一拜，就算是自己认了柳丞相这个爹。

    先前若水险些晕倒，让柳丞相的心已经软了七分，不忍心再对女儿多加惩罚。而若水这软言软语的一拜一道歉，登时让柳丞相心中残存的三分怒意，瞬间烟消云散了。

    “罢了罢了，你也累了，快点回房歇息去吧。有什么话，咱们以后再说。你头上的伤势可还要紧？爹这就派人给你请大夫去。”柳丞相摆了摆手，不理会一旁的吴氏对自己使眼色。

    “多谢爹爹，女儿的伤势不要紧，方才回府之前，女儿已经去医馆瞧过，也已经服了药了。”

    “若水，你的伤势不轻，还是让相爷从宫里请位太医来给你瞧瞧吧，这城中医馆里的大夫哪有宫中的太医医术高明，相爷，你说是不是？”吴氏脸上带着关切慈爱的笑容，走到若水身边，拉着她的手。

    好一招笑里藏刀！吴氏表面上说得好听，为她请太医诊治，肚子里打的什么算盘，若水看得一清二楚。

    她分明是觉得若水的名声毁得不够，想借着太医之口，将她的糗事传遍整个皇宫！

    “好，还是你想得周全，水儿，你先下去休息，爹明天就进宫为你请太医来瞧你。”柳丞相看着吴氏，赞许的点点头。

    “是。”若水乖顺的福了福身，心中不屑一笑，名声这种东西，她还真不稀罕。

    “水儿，你的白玉簪呢？”柳丞相突然发现女儿披散着长发，那枚从不离身的白玉簪却不见了。

    “那簪子是恭王爷送给女儿的，他既然和女儿退了婚，女儿自然不会要他的东西，已经还给他了。”

    若水轻描淡写的说，并没有提自己“还”簪的方式，一想到簪断玉碎时，君天翔那副失落的样子，她就觉得暗爽。

    “好，有骨气，这才是我柳承毅的好女儿，水儿，你不必难过，日后爹一定给你许个好人家，挑一个比这小……小子好千倍百倍的好女婿。”

    若水眼角一扫，就看到吴氏难看的表情，和柳若兰又嫉又恨的模样，她心里轻笑，果然，她的丞相老爹对她越好，这两个女人就越是难受。

    “女儿多谢爹爹。”若水做出一副欢喜的模样，向柳丞相拜了拜，这才转身向外走去。

    若水没有看到，在她身后，柳丞相正若有所思的看着她的背影。

    若水……变了！

    知女莫若父。自从一年前若水毁容后，她就再也不敢抬头看人，总是低缩着脖子，畏畏缩缩得像个鹌鹑。

    而眼前的若水，自信，淡然，从容，娇柔但不软弱，和原来怯懦的她完全叛若两人！

    莫不是那一撞——

    柳丞相捋着颌下长须，陷入了沉思。

第014章 我来睡觉

    </script>    若水回到自己居住的落霞阁，靠在软枕上，看到熟悉的一景一物，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喝了几口小桃送来的热茶，若水抬眼。

    “小七呢？”

    小桃对着隔壁一呶嘴，“听小姐的吩咐，已经安置在旁边的厢房了，并且好好的侍候着小七少爷用完了晚膳。”

    “死丫头！”若水笑骂一声，却见小桃呆了呆。

    “怎么了？”若水奇道。

    小桃呆呆的看着若水，突然冲上前抓住若水的手，喜得大叫一声。

    “小姐，你会笑了，你当真笑了，刚才在府门外，我还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谢天谢地，佛祖保佑，咱们家小姐又会笑了！”

    “好了好了，会笑算什么，你家小姐我会的东西还多着呢，以后你就知道了。疯丫头，去帮我拿包绣花针过来。”若水笑着抿抿唇。

    “绣花针？小姐你要绣花？”

    “不是，别多问了，快去。”

    小桃不一会就拿来了一大包绣花针，又打来了热水，侍候若水洗漱了，若水就打发小桃下去休息。

    屋内静悄再无旁人，若水取过烛台，将一根根细如牛毛的绣针在火上消了毒，重新包好，放在怀里。

    这些绣针并不就手，只能将就用用，她很是怀念在现代自己那一套专门打造的金针，决定在这个时代给自己也弄一套。

    累了一天，她又困又乏，只想一头睡去。只是晚上子时还要帮小七解毒，她生怕自己一旦睡下，便再也醒不过来。

    唉，如果有现代的闹钟就好了。

    她长长的打了个哈欠，脑子里昏沉沉的，眼皮儿直打架。

    似梦似醒的时候，她突然一个激灵，猛一拍头顶，暗叫自己真蠢。

    自己怕睡着了醒不过来，耽误了帮小七施针，那就到小七房里去睡啊，子时的时候，他毒发之时自然会叫醒自己。

    若水头脑昏沉的做了决定，并为自己想到的好办法而沾沾自喜，她站起身，摇摇晃晃的走出房门，对着隔壁厢房的房门拍了几下。

    门很快打开了，小七木着脸，皱着眉站在门口，目露不悦的看着她。

    若水困极了，一句话也不愿意多说，伸手把他往旁边一扒拉，抬脚进了门。

    “你来做什么？”小七声音很是冷淡，现在离子时明明还有两个时辰，不由他不怀疑她的来意。

    “我困了。”她完全答非所问，整个人困得迷迷糊糊的，和他日间所见那个聪慧狡黠的少女完全判若两人。

    若水勉强撑着眼皮，一眼看到了床，就像鱼儿看见海洋，抛下了一句：“子时叫醒我。”就一下子扑进了海洋的怀抱，合上了眼，几乎是立刻就睡着了。

    小七瞠目结舌的看着倒在床上呼呼大睡的若水，差点惊掉了下巴颏儿。

    她……她这是什么意思？

    她半夜三更的来敲他的房门，说了一句我困了，就肆无忌惮的倒在他的床上睡觉，她……她究竟有什么用意？

    他立刻警觉的奔出房间，四下察看了一遍，周围静悄悄的，整个落霞阁，除了他们三人，再无其他。

    显然，她并没有布下陷阱来陷害他。

    小七百思不得其解。

    确定了周围并无旁人，小七放下心来，走进房中，只听得床上的少女呼吸轻缓悠长，睡得极是香甜。

    显然，自己……又想多了！

    她就是像她自己说的，困了，来睡觉，纯睡觉！

    若水这一觉睡得好沉，好长。

    她完全不想醒来。

    可是，沉浸在深度睡眠中的若水，心里仿佛被一根线牵着，让她轻轻一动，就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只见满室月华如水，静静流泻，窗外，月亮早己越过中天。

    现在几时了？小七呢？

    她几乎一眼就看到了小七，在房间门口，小七背对自己盘膝而坐，她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到他宽厚结实的背脊，此时抖得像筛糠一样。

    糟糕，他毒发了！

    若水想也不想的从床上跳了下去，一下子跑到门口，月光姣洁，清楚的照在小七的脸上，他双眼紧闭，戴了人皮面具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能听到他牙关咬的咯吱咯吱响，全身上下湿得像水里捞出来一样，不知道疼出了多少汗，显然己是痛到了极处。

    若水的心没来由的一疼。

    她知道他毒发的时候有如万虫噬心，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却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的痛！

    她又气又是心疼，这个木头小七，真是又蠢又笨，明明毒发痛成了这样，却一个人强忍着，不肯叫醒自己！

    真是蠢笨到了极点！

第015章 怜香惜玉

    </script>    若水一边骂一边飞快的取出绣针，幸好提前消好了毒，她暗自庆幸。

    取出一枚绣针，她毫不犹豫的一针扎下，正中他头顶的百汇**。

    她对人体的各处**道了若指掌，当下飞快的下针，隔着衣服，仍是认**奇准，手中绣针不停，几个呼吸之间，己在小七全身的三十六处大**上扎满了绣针。

    她停下手来，紧张的看着小七的表情。这些绣花针实在太短，无法针透**位，更无法驱毒，她只能帮助他减轻一下痛楚，并缩短毒发的时间。

    小七剧烈颤抖的身体慢慢恢复了平静，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缓缓睁开眼来。

    “多谢。”他看着她，眼神中依然平静无波，就像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那样的剧痛更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谢个屁！”若水忍不住暴了句粗口，怒气冲冲的喝道：“为什么不叫醒我？”

    “你睡得香……”小七淡淡道。

    “香个屁！”若水又骂了句脏话，只觉得火气噌噌的往上冒，也不清楚自己究竟为什么要发火，骂道：“睡得香你就不叫我，你以为你不叫醒我，你怜香惜玉，你很伟大，但你告诉你，你这样很笨！很蠢！你这叫耽误治疗！懂不懂！”

    “……”小七又沉默了。

    若水就觉得自己一拳头打在了闷罐上，半点回声也没有，让她很不爽。

    算了，不和这蠢木头计较。

    若水狠狠瞪了他一眼，伸手把他身上的绣花针一一拔了下来，小心翼翼的放在一块白布上，进屋点了蜡烛，捻起一枚绣针，在灯下细看，并送到鼻尖轻嗅。

    小七跟了进来，见她这副模样，心中好奇，伸过手去，想拿起一枚绣针看看。

    “别动！有毒！”若水喝道，抬手就去打他的手掌，却打了个空，在她喊出有毒的那一瞬间，他的手已经疾如闪电般缩了回去。

    哼，显摆自己武功好么！若水翻了个白眼，心里嘟哝一句。

    “你看！”她举起手中的绣针，将针尖凑到烛光之下，细小的尖端闪着一丝幽幽的绿光。

    小七浓眉皱起，仔细的打量着她手中的针尖，学着她方才的样子轻轻一嗅。

    “有香气？”针尖上飘出来一种极淡极淡的香味，明明是香气，闻在鼻中却让人感觉很不舒服。

    “不错，我是不是该恭喜你？你中的这毒……居然是位于苗疆三大蛊毒之首的碧波仙芸。”若水似笑非笑的斜睨着他，“小七，我真的很好奇，你一个普普通通的杀手，怎么有人会舍得把这万金难求的碧波仙芸用在你身上？小七，你到底是什么来历？嗯？”

    “杀手。”小七淡淡道，看了看身上湿透的衣衫，皱了皱眉。

    “好了，你不愿意说，我也不会强人所难。”若水的眼光状似无意的在小七身上一晃而过，暗暗咽了口口水，将手上的绣针放入白布中，包好。

    这小七的身材……还真是好到爆！

    “你……杀死虫子了吗？”小七犹豫了一下，终于好奇的问了出来。

    “没有。”若水泄气的摇摇头，“这绣针太短，又是实心的，我需要一套专用的医疗金针，这个明天再说，时间太晚了，你快休息吧，我也回房睡了。”若水拿起布包，准备回房。

    “那……这针尖上为何呈碧绿之色？”小七在她身后问道。

    真是个好奇宝宝！

    若水连头也没回，丢下一句。

    “这绿色……就是你体内虫子们的排泄物，俗称——便便！”

    她不用想也知道，小七藏在面具下的脸——铁定绿了！

    哈哈！让你臭屁装神秘！

    若水心情极好的回到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全身放松的躺到床上梦周公去了。

    小七的脸一阵扭曲，被若水最后丢下的那句“便便”深深的刺激到了，他湿透的衣衫紧紧的贴在皮肤上，引得他一阵阵颤栗，就像全身上下都堆满了若水口中说的那个——虫子的排泄物。

    他突然再也无法忍耐了，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仍是一团漆黑，他出了房间，身形一闪，迅速融入了浓浓的夜色里，消失不见。

    直到东方的天边浮现出一抹鱼肚白，小七的身形突然出现在若水的屋顶，一头漆黑如墨的长发滴着水，像是刚刚沐浴过，脸上仍然戴着那张妙手神童所做的面具，只是身上已经换上了一件新的黑色长衫，腰间束了一条黑色的腰带，整个人看起来神清气爽。

    他四顾无人，这才轻轻跃下地，推开自己的房门，进了屋，再悄无声息的关上了门。

    这一切若水自然不会察觉，她正拥着轻暖如棉的绣被，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好梦正酣。

第016章 我有银子

    </script>    作为一名现代军医，若水自然知道睡眠的重要性，尤其是黄金睡眠，她早己经整理出一套方法，能够让自己迅速进入深度睡眠状态，而现代的军事化训练，更养成了她极度规律的作息时间。

    次日一早，若水就自然而然的醒了过来，仅仅是四个小时的睡眠，若水已经恢复了精力。

    躺在床上的时候，她已经把今天需要做的事计划了一下，她现在急需一套中医用的金针，还需要一些西医动手术用的医疗用具，她动着脑筋，琢磨着从哪里能搞到这些用品。

    小桃端来了洗漱用具，若水把自己打理清爽了，用过了早饭，这才对小桃招招手。

    “小桃，咱们一共存了多少银子。”在若水的记忆里，她的私房钱都是由小桃来负责保管的。

    小桃神色古怪的看着她，好半天才支支吾吾的说道：“小姐，咱们、咱们没有银子。”

    “怎么会没有银子？”若水蹙起眉，在原身若水的记忆里，她明明每个月有二两的月银啊。

    “小姐，你不记得了？从去年八月的时候开始，咱们房里就再也收到过例银了。”小桃扁扁嘴，眼圈微红，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真的不记得了。”若水揉揉眉心。

    “还不都是二小姐！”小桃气愤愤的说道，“那天她跑来咱们这跟小姐哭穷，就没银子打造首饰，没银子缝制新衣，小姐你就把自己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给了二小姐，小桃怎么也劝你也不听，再后来，二小姐又吩咐账房，把小姐你每个月的月银直接送到她房里去了，小姐你明明知道，却从来不提！从来不管！”

    “哦？”若水当真不知道这事，转念一想她就明白了，原身若水当时容貌己毁，整日里都悲悲戚戚，哪里还有心思关心月银的问题。

    “这么说，咱们一点银子也没有？”若水微微沉思。

    “是啊，小姐可是要银子买东西？”小桃红着脸看着若水，“小桃这儿还有一两多银子，是当时小姐吩咐我把银子全给二小姐的时候，我瞒着二小姐偷偷藏起来的，”

    一两多银子？

    能顶个屁用！

    “那我的那些首饰呢？”她记得若水的亡母曾经留给她不少，她的丞相老爹也没亏待了她。

    “小姐，你全都送给二小姐了！”小桃气得拿眼睛直瞪她。

    我靠！柳若水你个大笨蛋！

    若水再也忍不住，在心底狠狠骂了原身柳若水一声。

    算了算了，没首饰没银子怕什么，难道她还会没法子赚钱不成！

    她闭着眼，用一根手指清脆的轻敲桌面，思忖着。

    “你……要银子？”一个冷淡的声音突然从敞开的房门口传了进来。

    “进来吧。”若水眼皮也没抬，就知道说话的是谁，淡淡的道。

    小七一大早就被隔壁房中两个姑娘叽叽喳喳的说话声音吵醒了，他原本睡眠就浅，耳力又好，两个人的声音就这么一字不漏的传了进来，纵然他想不听，也不可得。

    他勉强压下心头的烦燥不安，闭目养神，一直听到若水提到了银子，他才悚然一惊。

    任谁也想象不到，一个当朝一品大员丞相的嫡长女，手头居然连一两银子也拿不出来，再看她居住的这个院子，位置虽好，布置得却极简单，只有小桃一个服侍的人，连个多余的仆佣也没有。

    这个柳大小姐，在这相府里过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日子？

    算了，她过的什么日子，和他没有一文钱的关系，他才懒得咸吃萝卜淡操心。

    他又闭上了眼睛，却再也静不下心来。

    不就是银子么？她要多少？他有！

    小七站在若水的房门口，犹豫了一下，这个柳大小姐到底有没有读过《女训》？她一个未出阁姑娘的房间，能够让一个男人随便进出么？更别提她居然深更半夜，随随便便的跑到一个男人房间里，心安理得的睡觉了。

    昨夜之事可以说是事出有因，为他解毒，可今天他有什么理由进她的闺房？

    他站在门口动也没动，声音却平平淡淡的直送进房内，送到了若水的耳朵里。

    “柳姑娘，你需要多少银子，我有。”

    若水挑挑眉，这个木头小七，好大的口气！

    她坐在内室，和站在屋外的他说话需要提高了声音，他不累，她累！他既然不进来，她就只好出去。

    她站起身，走到外室门口，小七高大的身影正沐浴在晨曦的阳光下，背着光，一张木头般的脸隐在阴影里，发梢衣角尽染着淡淡的金边。

第017章 不钻狗洞

    </script>    若水歪着头，斜睨着他。

    “说说，你有多少银子？”

    “你要多少？”小七的口气平淡，却充满一种傲然，那意思显然是说，你要多少，我就有多少。

    果然够臭屁！

    “你的银子，本姑娘不要！”若水冷冷一笑。

    “为何？”

    “脏！”

    “……”小七的双眉猛的竖起，眼中怒意聚集，显然火冒三丈。

    脏！居然有人嫌他脏！她以为她是谁？！

    “你杀人赚到的钱，本姑娘不稀罕！”若水冷冷瞥他一眼，“你的银子上沾的都是别人的血，你不嫌弃，本姑娘嫌弃！”

    小七目光的怒意迅速减弱了下去。整个人看上去也恢复了平静，仍然是一副淡漠的样子。

    原来，她说的脏……是这个意思。

    “小桃，帮我找件普通点的衣服。”若水转头吩咐小桃。

    “是，小姐。”小桃疑惑的看了看若水，听话的进内室帮若水选衣了。

    “你回房多休息一会吧，一会儿我和小桃要出去办点事，不会吵到你了。”若水看他一眼，不禁放柔了语气，他的眼中有浅浅的红丝，显然是一夜未眠。

    “你……要去哪里？”小七话一出口，又紧紧闭上了嘴。

    自己这是怎么了？她去哪里，关他屁事！

    “去赚钱！”若水不再多说，转头进房，顺手关上了房门。

    不一会儿，若水换好衣裙，又找了一具面纱蒙在脸上，打开房门，一眼就看到直挺挺的立在房门口的黑衣男人。

    若水皱眉，“你怎么还不去休息？”

    “我和你们同去。”小七淡淡看她一眼。

    “不必了，我们只是出去赚钱，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你还是休息吧，不必跟着我们。”

    “你不是说过，我随时会毒发，需要时刻跟在你身边，怎么，难道不是这样？”小七的语气中有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嘲讽，深幽的眼光停在她脸上。

    饶是若水脸皮极厚，也忍不住微微一红。

    她有些心虚的别开眼睛，装做整理脸上的面纱，随意应道：“啊，对，那你还是跟我们一道去吧，小桃，快点，咱们该走了。”

    “是，小姐。”小桃从屋里奔出来，两手空空的，“小姐，咱们就这么走么？什么也不带？怎么赚钱呀？”

    若水今天的打扮极其普通，头上挽的是寻常姑娘家最常见的平髻，绾发用的是小桃的一枚桃木簪，穿了件颜色丝毫也不起眼的襦裙短衫，整个人扔在大街上也不会被人多看一眼的那种。

    小桃满心的疑惑，实在搞不清楚自家小姐打扮成普通人的模样，到底是要怎么赚钱。

    “保密！”若水不愿多说，转头对小桃道：“小桃，咱们从哪个门出去，不会被府里的人发现？”

    “不让人发现？”小桃愣住了，想了想，拉着若水走到墙边，指着一个小小的洞口，说道：“小姐，要不咱们钻狗洞吧，钻出去就到了外街，保证不会让人发现。”

    “好啊！”若水双眼一亮，这个狗洞不错，有了这条通道，她以后进出柳府就要方便多了。

    “小七，你也来，小桃，我先钻，你在后面跟上，小七，你垫后。”若水习惯性的安排任务，头一低，便往狗洞钻去。

    小七的眼角一阵抽搐。

    让他堂堂七……堂堂的七尺男儿钻狗洞？还有没有比这更侮辱人的？

    他再也忍耐不住，双手一伸，分别抓住两个姑娘的衣服领子，足尖点地，整个人腾空而起，半空中轻轻一个转折，落下地来，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三个人已经站在了高高的院墙外面。

    “哇！小七，你居然会飞啊！还飞得这么高！”小桃满眼冒星星，一脸崇拜的看着小七。

    若水也被小七的这手轻功狠狠震惊了一下。

    虽然早知道小七的功夫了得，没想到居然会这么高，前世的她也算得上一个内外兼修的武林高手，但和小七一比，简直给他提鞋子都不配！

    呸呸呸！

    若水对自己贬自己的行为很不屑，为了不让木头小七更得意，她嘀咕了一句：

    “不就是轻功吗，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什么飞不飞的，小桃，你也太没见识了！”

    “原来这个叫轻功呀，小姐，你也会轻功吗？你什么时候也飞一个，让小桃长长见识啊？”小桃转脸，又是一脸崇拜的看着若水。

    死丫头！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若水脸一红，迅速转移话题，指了指前方，说道：“小桃，你去打听打听，这城里最大最好的医馆在哪里？”

    “好。”小桃清脆的答应了一声，傻乎乎的就被小姐转移了注意力。

    “最大最好的医馆？我知道在哪。”说话的居然是一直没有出声的小七。

第018章 愿者上钩

    </script>    “在哪？”若水面纱遮面，只露出一双似水明眸，期待的看着他。

    “皇宫，太医院。”小七面不改色的回答。

    哇靠！小七，你是来搞笑的么？

    若水差点喷了。

    她哭笑不得的看着小七，真不知道该说他傻呢，还是傻呢。

    “怎么？不对？”小七目光中露出一丝不解，难道这城中还有比太医院更好的医馆不成？

    太医院！皇宫！

    那里是一般人能随便出入的吗？

    若水无奈的叹了口气，对呆在一边的小桃摆手，“小桃，快去打听吧。还有，你打听回来告诉我的答案，最好不要和小七一样，否则……”她拿眼睛威胁的瞪着小桃。

    “是，小姐。”小桃害怕的一缩脖子，又对着小七吐了吐舌头，飞快的跑走了。

    小七像是没听到一样，负手而立，一动不动。

    小桃很快就回来了，一脸的兴奋之色。

    “小姐小姐，我打听到了，这城中最大最好的医馆叫回春堂，离这儿很近，只隔了两条街。”

    “好，咱们就去回春堂。”

    回春堂果然不愧是帝都第一大民间医馆，座落在一条宽敞平整的街道上，刚刚转过街角，若水三人就看到前面排着的一条长长的人龙。

    “这家医馆，生意还真不错呢。”若水喃喃自语。

    “是啊，小姐，你是要去找大夫看头上的伤吗？小桃这就去排队，不过，小姐，咱们没银子看病，这可怎么办呀？”小桃拿眼睛瞟着跟在若水身后的小七，故意说得很大声。

    小姐要看病没银子，小七有啊，他要是识趣就该主动拿出来给小姐用。

    小七木着脸毫无反应，全当小桃放了个不大不响的屁。

    小桃气得咬咬唇，不再看他，真是个木头人！真不知道小姐看上他哪一点！一点也不知情识趣！

    “小桃，你去医馆里打听一下，问问这城里有没有得了疑难杂症治不好的病人，记住，要很有钱的那种，还有，为人不能作恶多端。”

    “啊？”小桃眨巴着眼，不解的看着若水。

    小姐难道不是来看病？

    “去吧，说话婉转一点，别让人轰了出来。”若水对她鼓励的一笑。

    小桃不懂若水的用意，可若水身后默然不语的小七，一听就明白了。

    等小桃离开，他轻轻的嗤笑一声。

    “怎么，你还想再收一个贴身护卫？”

    若水的脸“腾”的红了，幸好戴着面纱，小七瞧不见。

    原来，这小七不是个笨蛋，枉她还自以为聪明，钓到了一条大鱼，却不知，螳螂捕蝉，人家是自愿上钩的。

    “不需要！有你一个，足够了！”若水挺挺胸，理直气壮的说道。

    她不是婆婆妈妈的人，他既然猜到了她的用意，她索性大大方方的承认。

    “……”小七不再说话，心中却有一丝微弱的悸动。

    她说，有他一个，足够了！

    就仿佛春天的阳光照在身上，带着一丝淡淡的暖意。

    “打听到了，小姐！”小桃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拍了拍胸口，喘着气道：“有、有一个，就住在城门西边的朱雀大街上，姓王，在城里开了一家绸缎庄，家里、家里很有钱，为人么，听说还不错，没做什么坑害商客的事情。但是，王老爷前不久却得了一种怪病，回春堂的大夫说，治不好了，让家里准备后事呢。”

    小桃说完，眨着两只杏核般的大眼看着若水，不明白自家小姐有何用意。

    这个消息让若水很满意。

    怪病？有钱？很好，这正是她要的结果。

    “走，咱们就去看看这位王老爷子去。”

    王老爷的府邸果然气派不凡，乌墙白瓦，占地宽广，黑漆填朱砂的横匾镌了两个赤金大字：“王宅”。

    只是大门紧闭，旁边一扇角门也关着，门口连一个人影也没有。

    若水点点头，就是他家了。

    小桃前去打门，门环扣在碗口大的铜钉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远远的传进了幽深的院中。

    不一会儿，听到院内有脚步声，然后一声门响，门侧的角门拉开了一条缝，探出一个脑袋，上下打量着若水三人。

    “你们是什么人？”看装束，应该是个家丁。

    “我们是大夫，来给你家老爷看病。”若水清亮的声音从面纱下传了出来。

    “……神经病！”那家丁丢下一句，脑袋往门里一缩，砰的关上了角门。

    若水碰了一鼻子灰，不觉得有些讪讪，抬眼看着小桃，不好意思的笑笑。

    “看来人家不欢迎大夫，要不，咱们换一家？”

    “好，那我再去回春堂打听。”小桃现在终于明白小姐要做什么了，原来小姐是想当江湖骗子……哦，不，是江湖郎中给人家瞧病呀。

第019章 江湖骗子

    </script>    “不用那么麻烦。”沉默不语的小七突然出声，抬眼看了下紧闭的朱漆大门，毫不犹豫的一脚踹去。

    “当——”地一声巨响，那扇厚重的铜皮大门竟然被小七这一脚生生的踹了个大洞。

    “里面的人，不想死的就给我滚出来！”小七的声音又冷又酷，整个人往那儿一站，一股强大的冰寒之气散发出来，小桃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眼睛瞪得圆圆的，一脸崇拜的看着小七。

    原来，人家不开门，还可以这样叫门的！

    果然不愧是绝顶杀手，这股子凌厉的气场当真强大！

    若水心中暗赞。

    自己还真有眼光，居然捡到这么一个宝！

    被踹了个洞的大门很快从里面打开，涌出十几个家丁模样的人，人人手里都拿着棍棒，气势汹汹，目光凶狠。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厉声喝道：“哪个不要命的狗崽子，居然敢来我王家闹事？活得不耐烦了？”

    看到若水三人，微微一愣，随后大手一挥，十几个人团团涌上，把若水三人围在当中。

    “你们三个，是谁打破了我家的大门？给老子站出来！”他的目光盯在小七脸上，肯定是这个木头脸的男人干的，那俩姑娘哪来的那么大力气。

    “看不见么？我干的！”小七的语气淡淡，“去叫你们家主事的出来说话，我是人，不和狗打交道。”

    这话说得……真霸气！若水心中又赞。

    管家气得脸都绿了，大声叫道：“上！给我打！敢来我王家闹事者，死！三个人通通打死！一个也别放过！”

    众家丁齐声答应，举着棍棒向三人冲来。

    小桃脸色发白，颤声道：“小姐，咱、咱们快逃……小七，快、快带我们飞……”

    “嘘，看戏。”若水拍拍小桃的手，嘴角含笑。

    “啪啪啪啪——”一连串的脆响过后，小桃只觉眼前一花，像是有什么影子一闪而过，而方才围着自己的十几个家丁竟然全都倒在地上，一个个像死了般一动不动，唯一站着的，就是刚才喊着要打死他们的管家。

    一股难闻的臭气飘了过来，小桃嫌恶的捂住了鼻子，这才发现，刚才神气活现的管家，现在变得像个丧家之犬，不但两腿抖得像筛糠，还不争气的……尿了裤子！

    他的两边脸颊高高肿起，整张脸像个圆圆的紫茄子，眼睛肿得看不见，脸上鼻涕眼泪齐流，一副被打傻了的模样。

    “叫主事的人出来，需要我说第二遍么？”小七的声音不大，听在管家的耳中却像是惊雷一般。

    “吃……吃……”他嘴里的舌头也肿了起来，答“是”听起来倒像是“吃”，这时候他哪里还敢迟疑，撒开腿跑得比兔子还快。

    若水不禁摇头，果然恶人还须恶人磨，到哪里都是强者为尊。

    很快，有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男子跟在管家的身后，匆匆跑了出来，到了大门口，连看也不敢看小七一眼，双膝一软就跪了下去，连连磕头。

    “求好汉大王饶命，大王有什么吩咐，需要多少银两，但请说话，小人双手奉上，绝不私藏。”显然是见了管家的模样，被吓破了胆子。

    “你是何人？”小七冷冷道。

    “小人名叫王有福，是家中长子，因家父病重，故将家中一切事务交与小人打理，好汉大王，不知小人家里是何事得罪了大王，还请饶了小人一家人的性命，您要银子，拿去便是。”

    “你先起来。”

    “是，是。好汉大王但请吩咐。”王有福战战兢兢的站起身来，两腿尤自发软。

    “听着，我们一不要钱，二不要命——”小七的目光冷冷的看着王有福。

    “那……大王要什么？”王有福心中一紧，不要钱，不要命，那是……要女人？他顿时想起了自己如花似玉的娘子，心中万般不舍。

    “——我们是来给你父亲治病的！”小七没有起伏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响了起来。

    “啊？”王有福和管家的嘴巴张得大大的，一脸的不可置信。

    给老爷治病？

    两人面面相觑，半点也不相信，却谁也不敢出声。

    “真的，我们真的是给你们家老爷子看病来的。”小桃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对两人连连点头，伸手对着若水指了指。

    “我家小姐是名江湖……江湖神医，听说你家老爷得了怪病，于是毛遂自荐，特地登门来给你家老爷看病的，你家的家丁不让我们进门，所以才不得己用了这个法子。”

    毛遂自荐，迫不得己？王有福和管家相对苦笑，天下居然还有这样穷凶极恶、上赶着给别人治病的大夫？

    两人看着若水，这般娇袅纤弱的姑娘，就是那小丫头口中的神医？恐怕是江湖骗子罢！

第020章 神医仙子

    </script>    王有福和管家虽然心中怀疑，但脸上哪敢露出半点，一叠连声的说道：

    “是，是，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不知神医仙子大驾光临，得罪了神医仙子，请神医仙子不要见怪。”

    神医仙子？听到自家小姐得了这么个称号，小桃忍不住抿唇偷笑，她压根儿就不相信自家小姐会治什么病，只怕称作“神医骗子”更妥当些。

    那王有福很是机灵，这门口站着这三个人，一个木着一张脸，却一出手就打倒十数人的黑衣男子，一个脸蛋圆圆笑起来甜蜜可爱的小姑娘，还有两人中间那个蒙着面纱，身段窈窕的姑娘，别看中间那姑娘没说话，他却一眼就看出来，这三人当中，主事的正是这位蒙面少女。

    认清了正主儿，王有福哪敢怠慢，恭敬异常的请若水三人入内堂，并让人送上香茶清点。

    “不用麻烦了，直接带我去给王老爷子瞧病吧。”若水手一挥。

    “是，是，神医仙子这边请。”

    若水三人跟在王有福身后，进了内室，掀开厚重的棉帘，一进门便觉一股热气，夹杂着浓浓的药味扑面而来。

    若水忍不住皱了皱眉，只见房内布置得富丽堂皇，却密不通风，几扇黄花梨木的窗户关得紧紧的，和房门一样挂上了厚厚的棉帘。明明大白天，房里却燃着数枝明晃晃的蜡烛，烛油味、药味和病人身上的体味合在了一起，空气十分混浊。

    她眼光一扫，便看到床上躺着一个年过半百的胖老者，说他胖，其实也不胖，只是一张脸肿胀如猪，像和被打肿了脸的管家有些相似，一双浑浊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眼中不停的流下泪来，整个人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王有福垂泪道：“家父数日前赴宴回来，因下雨道路湿滑，轿夫不慎跌了一跤，将家父从轿中摔了出来，然后家父就变成了这般模样，身子僵硬不能移动，合不上眼，眼中却不停的流泪。”说到这里声音哽在了喉头，说不下去了。

    他说得情真意切，小桃听着不禁感动，心里酸酸的，再看到床上王老爷子那副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心虚，偷着扯了扯若水的衣袖，把嘴凑天若水的耳边悄悄道：

    “小姐，你当真会治病吗？可千万别坑人啊，人家可是个孝子，不行咱们就溜吧。”

    若水又好气又好笑，瞪了她一眼，站在那一动不动。

    “吃，吃。”肿了舌头的管家忙在一旁补充道：“我们请遍了城中的医馆大夫为老爷治病，都说老爷这病，是治不好了，让我们早点准备后事，所以，所以……”他偷眼瞧着若水，“刚才仙子登门，小人们才误以为仙子是来戏弄我们，这才得罪了仙子。”

    若水恍若不闻，她走到床前，低头看了看王老爷子的气色，忽的抬起头来。

    “把所有的窗户全部打开，帘子通通拿出去烧掉，还有，那些蜡烛，全部灭掉！”

    王有福顿时愣住了，管家惊讶的张大嘴，屋里的仆佣们看着主人不发话，更是一动不动。

    “听不见？需要我重复第二遍？”一个男人声音冷冷的响了起来。

    管家猛的一哆嗦，他听得真真的，这是那个木脸凶神，在给自己下最后通牒。

    “吃，吃，快，开窗，灭烛，烧帘子。”管家一连声的吩咐道，凶神下令，他哪敢不从？

    “神、神医，”王有福咽了咽口水，鼓了鼓勇气，吃吃艾艾的道：“这、这不妥吧，大、大夫们说，家父乃是酒后中风，见不得一点儿阳光，更不能吹一丝儿的风，否则，否则……”他看着若水，说不下去了。

    “否则就会立刻翘辫子？是不是？”若水冷笑一声。

    “……神医说得不错。”王有福硬着头皮答道。

    “狗屁！庸医！一群庸医！”若水忍不住骂出声，指着王老爷子的脸，说道：“酒后中风？你过来看，酒后中风会满脸肿胀？会两眼无法闭合？”

    她伸手拿过床前的一块帕子，在王老爷子眼角沾了沾，送到王有福眼前。

    “这就是王老爷子眼里流出来的东西，你自己看！”

    王有福瞪大了眼，呆呆的看着那块帕子，只见雪白的帕子上，沾着一块黄绿色的糊状物。

    “这、这是何物？”他的舌头打结，结结巴巴的道。

    “这是王老爷子体内心火郁结，风门不通排不出来的残渣。哼，说什么见风必死，真是狗屁不通！我敢担保，再过三个时辰，王老爷子一定会气绝而亡！不是病死，而是被这密不通风的房间活生生的憋死的！”若水将帕子团了，往旁边一丢，“拿出去烧掉，小心不要碰到皮肤，这东西会传染，寻常之人沾上一星半点，就会大病一场。”

第021章 仙子显灵

    </script>    旁边的人脸色大色，一脸恐惧的看着那块帕子，一名家丁战战兢兢的走过来，拿了两根木棍小心翼翼的夹起帕子，唯恐碰到自己皮肤上，飞快的跑出去烧了。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听仙子她老人家吩咐，快快快！开窗！灭烛！烧帘子！”王有福再不迟疑，手一挥，大声叫道。

    “是，是。”一屋子的仆佣立马活了过来，像走马灯似的穿来穿去，一丝不苟的执行着若水的命令。

    窗户打了开来，温暖明媚的阳光穿透窗棂照进了房间，新鲜的空气在室内活泼泼的流动着，原本死气沉闷的房间登时变得温暖清新明亮，小桃深深吸了口气，一脸钦佩的看着若水，看着自家小姐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唔，好象……不是骗他们的？

    “神医仙子，不知家父这病，您老人家可能医治？”王有福看着病床上的王老爷子，果然，开窗通风之后，父亲的脸色好看了许多，不再紫胀憋气，眼中一直不停流出的眼泪，也慢慢干涸，只是一双浑烛的老眼仍是睁得大大的，目光呆滞。

    若水不答，在床前坐下，闭了眼，为王老爷子切脉，王有福神情惴惴的看着她。

    只一会儿功夫，若水双眼一睁，撤回手，淡淡的道：“能治。”

    王有福脸上露出喜色，眼光中仍是怀疑，却不敢说出口来，城中众多的名医都说无法可救，这个少女随便一张口就说能治？说不定就是个江湖骗子前来讹人的，损失点银两他不心疼，但是，他却不放心让老父亲落在江湖骗子的手里，老父亲已经这般情况，他怎么忍心让他任人胡乱医治，再多受痛苦。

    “是，是。”王有福嘴里答应着，却不问如何医治，只道：“不知仙子需要多少诊金？小人马上令人去备好。”

    他心里已经认定这少女是个江湖骗子，只求赶紧破财免灾，拿出银子早早送这三具瘟神出门才好。

    “我的诊金么？也不贵，一千两银子。”若水伸出一根手指，轻描淡写的说道。

    王有福的心里一阵抽痛，这还不贵？这丫头还真是狮子大开口，一讹就讹千两纹银。这银子他倒不是拿不出来，只是随随便便的就这么送给三个江湖骗子，总是心有不甘。

    他眼角向小七的方向一瞄，小七面无表情，眼中却有森然冷意，他猛的打了个寒颤，咬了咬牙，手一挥。

    “管家，快让账房准备一千两纹银，送给仙子大人。”这会儿他连神医也不叫了，什么狗屁神医，明摆的是挂着神医幌子的骗子！

    “王公子，你为何不问我如何医治？”若水的一双明眸斜睨着他，冷笑道，“你是认定我们三人是骗子，想早早的拿出银子出来打发我们走人罢？”

    王有福满脸通红，连说：“不敢，小人不敢。”

    若水轻哼一声，也不穷追猛打，淡淡的道：

    “王老爷子手足冰冷，四肢却是火热，心智清白，却口不能言。他得的并不是酒后中风，而是惊厥失语之症，原本算不得什么大病，只须服一剂惊魂散，静养两日就能痊愈，却偏偏被你请来的一群庸医诊成了个酒后中风之症，原本好好的人，生生的被治坏了！”

    若水说到这里，抬起头，幽幽一叹。

    “我本将心比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屋里的人一愣，这少女居然吟起诗来，却不知这两句诗是什么意思。只听得若水的声音清澈如水，悠然的道：

    “我一片好心前来救人，却遭人所疑，唉，你既不信我，我自然不会强人所难，你家的银子，我分文不取。王公子，请为令尊准备后事吧，明日辰时，就是令尊大人归天之时。小桃，小七，咱们走吧。”

    说完，若水站起身来，头也不回的向外就走，小桃狠狠白了王有福一眼，也跟着出去了，小七强忍心中笑意，目光冷冷瞥向王有福，哼了一声，也走了出去。

    这个刁钻古怪的丫头，又玩起了以退为进的把戏！连自己这般聪明的人，都不知不觉的上了她的当，这王有福……又岂能逃脱！

    若水那篇话一说完，王有福就听得呆在了当地，连若水三人出去都不知道，他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显然心中难做决断，还是一旁的管家心神灵活，扯了扯王有福的袖子，在他耳边说道：

    “公子，我看那姑娘倒不像是信口开河之人，句句都言之有理，老爷都已经这样了，你何不就信这姑娘一次，那个啥马……当……啥马医？”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含糊之极，王有福却听得清楚明白，抬起头来，双掌一拍，毅然道：“你说的对，家父已经命在旦夕，纵然是有一线希望，我也绝不能放弃。”

    若水三人将将走到大门口，忽听得身后传来王有福的声音：

    “神医仙子！神医仙子！请留步！”

    王有福三步并做两步的跑了过来，还不及跑到若水身前，已经倒头就拜，连连磕头。

    “请神医仙子恕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之罪，请仙子大发慈悲，救我父一命。”

    若水眉头一皱，道：“你起来说话。”她最见不得这些人见人就跪。

    “神医仙子可是答允出手相救家父？”王有福抬起头，一脸希翼。

    “你若是信我，我自然会救，你若不信我，我自然不救。救与不救，原本在你，不在于我。”若水淡淡的道。

    “信，信，小人相信神医仙子，这就请仙子入内室为家父治病。”王有福忙爬起身来，在前面带路。

    若水也不再多言，看到一个老人遭受痛苦，她也于心不忍，走进内室，取过纸笔，提笔写了一个方子，递给王有福。

    “速派人拿去抓药，煎药时不可添水，用黄酒以武火煎之，五碗酒煎成一碗，喂令尊大人服下便可，另外，给我准备最好的金针五副，我要为令尊大人施针。”

    王有福接过药方，略略一看，见纸上写的是“白芍，天冬，枸杞子”，还有“大黄，芒硝、枳实，桃仁”等等，全是一些寻常之物，心中又升起了一丝犹豫，他粗通药性，见这张方子平平无奇，没有一味贵重药材，实在难信就这十几味药便可治好父亲的不治之症。

    “药不在贵，治病就行，王公子岂不知，人参萝卜，本属同科，其药效亦并无差别。”若水轻瞄一眼，己知王有福心中所想。

    经若水一言提醒，王有福茅塞顿开，再不迟疑，把药方递给管家，让他吩咐人前去抓药，并去回春堂选购五副最好的金针前来。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药材和金针都己买来，若水细细嘱咐了人下去煎药，然后取出金针，抬眼看了看房中的众人。

    “无关的人都出去。”

    王有福手一挥，管家便带着仆佣们一个个退了出去，自己也跟在后面，顺手带上了房门。

    王有福却留在了屋内，他实在放心不下，要亲眼看到若水施针方能放心。

    若水瞥他一眼，也不多说，走到床前，轻轻掀开盖在王老爷子身上的锦被，登时一股极难闻的味道扑鼻而来。

    小桃被熏得“蹬蹬蹬”倒退三步，忙捂住了鼻子，看若水时，却见她面纱下一片平静，目光澄澈如水，毫无嫌弃之意。

    王有福也被自家老父被窝里发出来的味道熏得直眨巴眼，生怕若水嫌弃，面露尴尬解释道：

    “大夫说家父不能见风，也不能沾水，故而、故而多日不曾为家父拭身……请仙子见谅。”

    “无妨。”

    若水的注意力全放在王老爷子身上，她目不转睛的盯着王老爷子手腕上的青筋，心中默数，忽的双眼一亮，手中细针金光一闪，不偏不斜的正扎在王老爷子中指的中冲**，然后飞快的一路施针，顺着手厥阴心经一路向上，经劳宫、内关、曲泽、天泉，一直针到胸口的天池**。

    手厥阴经针过，若水取出另一副金针，这次却是从王老爷子足尖的隐白**开始落针，沿足太阴经**一路针到大包**，这次她的针落得极缓，极慢，而每一针几乎都针没至根，额上也沁出细细的汗珠来。

    这是小七第一次见到若水施针，昨夜若水也曾经帮他针过全身三十六处大**，他当时痛得神智不清，加上若水手法极快，他才稍有所感，若水己经施针完毕。

    这一次却是白天，他离若水极近，对她下针的手法看得清清楚楚，她针手厥阴经的时候，用的是阳手，落针奇速，针灸足太阴经的时候，却换成了阴手，落针极慢，而每一针入肉的时候，都屏息提气，不错分毫。

    她的脸蒙着面纱，看不见表情，一双露在外面的秋水明眸却眨也不眨，神情专注，额角上沁着一颗颗细小的汗珠，像是清晨花瓣上的露珠，晶莹透亮，他的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竟然想伸出手去，帮她拭去汗珠。

    小七的手微微一动，马上又垂落在身旁，动也不动。他转开脸，不再去看若水，目光落在窗外的一株杏花树上，盯着一朵粉白杏花，默默出神。

    小桃站在若水身边看着她施针，不由得张大了口，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她心中一万个疑惑，眼前的小姐，当真是自家小姐吗？她从哪里学来的这么高明的针炙之术？难道说，自家小姐是个天才，能够无师自通？

    她瞬间高兴起来，看着若水的目光中，充满了崇拜之情。

第022章 财迷丫头

    </script>    不一会儿，有人轻敲房门，王有福不敢惊动若水，蹑手蹑脚走过去，打开门却见是管家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药，站在房门，王有福端了进来，走到若水身边，小声问道：

    “神医仙子，药熬好了，是否现在服用？”

    若水正目不转睛的观看王老爷子的气色，轻轻点下头。

    “嗯，等药稍凉，你就喂令尊大人服下吧。”

    “不知这药，何时见效？”王有福将药碗放在嘴边，轻轻吹凉，一边看着床上的父亲。

    “用药之后，我再为令尊大人施针，以便令尊能尽快吸收药性，大约半盏茶时分，令尊大人便可恢复知觉。”若水胸有成竹的说道。

    王有福瞪着碗里的药，满脸不可置信，若水如果说三副见效，他或许还不至如此，可若水却说，只要半盏茶时分，像活死人一样的父亲就能够恢复知觉，如何不让他震惊。

    若水也不理他，等药稍凉，便让王有福扶起王老爷子，取出一枚金针，在王老爷子面部和喉间的几个**道上各施了针，然后站起身来。

    “好了，喂老爷子喝药吧，他现在可以下咽了。”

    王有福半信半疑的将药碗放在父亲口边，拿药匙舀了药汁，慢慢送入父亲口中，果然王老爷子喉头一动，己将口中的药汁咽了下去。

    王有福大喜过望，父亲滴水不尽己近五日，喉头僵硬，无法下咽，却不料这少女轻松几针扎下，父亲就已经能咽下汤汁，看来这少女果然是位妙手神医，说不定当真如她所言，这一碗服了下去，父亲就能恢复知觉。

    他脸上喜笑颜开，手心冒汗，一勺勺把一碗药全部喂完，站起身来，把空碗往桌上一放，正要拜倒在地，却被若水轻轻托住。

    “别动不动就磕头，我不是仙子，也不是菩萨，我救了你父，你付我诊金，咱们银货两清，各不相欠。”声音冰冰冷冷，丝毫不带感情。

    王有福面色一僵，尴尬道：“是，是，小人马上派人去为仙子准备银两。”

    “不急，等令尊大人清醒之后，你再付钱不迟，这种事情，总是要人心甘情愿才好。”她的眼光若有意若无意的向小七轻轻一瞟。

    小七听在耳中，心中忽地一动，眼光又飘向了窗外，继续盯着那朵杏花发起呆来。

    若水轻轻一笑，坐了下来，方才她施针过于损耗心神，这时只觉得神疲力倦，当下以手支额，闭目养神。

    房中一时静悄悄的，没人说话。

    果然，半盏茶时分一到，屋内突然响起王有福喜悦的呼声。

    “动了！我爹爹的手指头动了！神医仙子！神医！你看，我爹爹的眼睛也闭上了，天哪，爹，爹！你醒了？”

    他激动的扑到了床头，又笑又叫。

    小桃吃惊得张大了嘴巴，小姐真的把王老爷子治好了？她也一下子冲到了床前，不敢相信的看着。

    果然看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王老爷子闭上了一直合不拢的双眼，只是眼皮不停的跳动，像是马上就要睁开来一样。

    不过片刻功夫，王老爷子合拢的眼皮缓缓张开，看到床边的儿子，喉头动了动，嘴巴一张吐出“福儿”两字，虽然声音模糊不清，但明显神智已经恢复。

    王有福喜不自胜，拉着老父的手不停的说着话，小桃的眼中己溢满了泪，感动得稀里哗啦。

    若水却一直没动，像是早在意料之中，她提笔又写了一张方子，站起身，对小桃招招手，又对小七使了个眼色，三个人便悄无声息的退出了房间，只留下那父子二人。

    管家正候在门口，听到里面王有福喜极而泣的声音，知道老爷神智己复，对若水更是感激无比，若水把手中的药方递给他。

    “这是一张食疗药方，你家老爷己无大碍，照着这张方子帮他准备饮食，三日之内，便可下床走动。只是以后饮酒不得过量，否则极易旧病复发。好了，人己治好，我的银子呢？”

    管家对若水己经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若水说一句，他就答应一句，直听到最后，愣了愣，呆呆的看了半晌，才意识到人家是在要钱。

    “是，神医仙子，您要的诊金早己备好，来，抬过来。”

    旁边早有两名家丁，抬过来一个红漆木盒，打开来，里面一排排银光锃亮的银锭子，交相辉映。

    “没银票么？”若水皱着眉扫了一眼，便合上了盖子，对盒中闪亮的银锭毫不动心。

    “有，有，仙子要啥都有。请仙子稍等。”管家的嘴乐得合不拢，亲自奔去账房，数了一千两的银票出来，双手恭恭敬敬的交给若水。

    若水接过来，也不点数，随手递给了小桃，小桃的两眼直放光，捧着一大叠的银票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被若水狠狠白了一眼。

    三个人走出了王宅，小桃这才开心的“哇”一声叫了出来。

    “小姐，我真不敢相信，你居然赚了一千两！一千两啊！这么多的银票，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啊，小姐，我不是在做梦吧？”

    若水无奈的揉揉眉头，懒得答腔，小七更是不多说一句话，只听到小桃一遍又一遍的惊叹声。

    “小七，她再这样，你就点了她的哑**，让她一辈子当哑巴！”若水终于不耐烦了，这一路上小桃的嘴就没停过，一个劲在那喃喃自语，一会儿数银票，一会儿嘿嘿笑。

    “……”小桃立马闭上了嘴，一点声响也不敢出了。

    三人转过街角，若水白了小桃一眼。

    “小桃，去打听打听，这附近最好的首饰铺子在哪里？”

    “呜呜呜嗯嗯嗯……”小桃摇摇头闭紧了嘴巴一阵呜呜嗯嗯，若水气得一拍她后脑勺，“现在可以说话了。”

    “哎呀小姐，可憋死我了。小姐，你要去打首饰？咱们有了一千两银子，想打什么首饰，就打什么首饰！天哪，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小桃一边走，一边咧着嘴继续傻笑。

    若水忍不住掏掏耳朵，不好意思的对小七笑笑。

    “这丫头眼皮子真浅，嘿嘿。”

    小七破天荒的没有沉默，居然开口出声。

    “你……需要首饰？”他的目光落在她头发戴的那个式样简单的桃木簪上。

    “怎么？你要送我？”若水眉头一挑。

    “……”小七又闭上了嘴，不说话了。

    “我需要一套特制的金针，不是用来针灸，而是用来拔毒，这种金针打造不易，针身要细如毫毛，但是又要针心中空，我也只是想找一家首饰铺子，找一位巧手的工匠师傅，试试看能不能打造得出来。只有这种金针，才能直透**关，帮你逼出毒来。”若水瞥了小七一眼，解释道。

    “……为我？”小七低低的吐出两个字来。

    “废话，当然是为你！我又没中毒。”若水对他翻了个白眼。

    小七默默抬起头，看着天边飘过的流云，发起呆来。

    连着走访了好几家首饰店铺，终于在一家叫翡翠阁的首饰铺子，若水找到了能够打造金针的巧手工匠，她先是画出图来，然后又提出自己的要求，然后两人比比画画了好久，工匠师傅终于点点头，若水松了口气，约定了三天后前来取针。

    出了首饰铺，若水瞥了一眼苦着脸的小桃。

    “怎么了？刚才还兴高采烈？现在脸长得像个老窝瓜。”若水故意逗小桃。

    “小姐！你知道打造那套金针要多少银子吗？五百两！整整五百两！咱们今天赚的钱一下子就少了一半！”小桃嘟着嘴，不满的看着若水。

    “赚了银子不就是花的吗？银子没了，再赚好了。”若水不在意的道。

    “可是……可是小姐，你有了银子也不能乱花啊，你应该给自己打点儿首饰，缝几套新衣啊，你花了这么多的银子做这些破针，这不是拿银子往水里扔嘛！小姐，剩下的银子你不许乱花了，我来负责保管。”小桃把剩下的银票紧紧的抱在怀里，警惕的看着若水，像个管家婆。

    “好，好，全交给你保管！”若水嘻嘻一笑，抬头看了看天色。

    “小桃，你去打听打听……”

    话还没说完，小桃就开心的叫道：“哈哈，小姐，咱们又要去赚银子啊？我去我去，我马上就去回春堂打听，咱们今天多赚它几笔吧！”

    “你这财迷丫头，就知道银子！你肚子不饿么？”若水笑眯眯的瞥她一眼。

    “啊，小姐不提我倒忘了，肚子真的好饿啊。”小桃捂着肚子苦着脸。

    “那还不快去，找一家最好的酒楼，咱们吃顿好的去。”

    “好咧，小姐！”小桃眼睛放光，撒腿就跑。

    三人找了一间名气最大，装修最好的酒楼用饭，这家酒楼名叫“明香楼”，在帝都确实是首屈一指，酒楼建在江边，共分三楼，一楼是大堂，楼下坐的都是散客，二楼三楼却是雅座，可以依栏眺望江景，颇增风雅。

    三人自然是选了雅座，在店小二殷勤的招呼下，拾级而上，缓步登楼。

    店小二送上菜单，让三人点菜，若水和小桃看着菜单上琳琅满目的菜名，只看得眼花缭乱，觉得这个也好，那个也好，犹豫不决。

    店小二在一边看得心里直嘀咕，这三人穿着普通，看着不像是有钱的，却偏偏大模大样的要了雅座，这会儿又是一副从来没进过酒楼的穷酸样儿，连个菜都不会点，可别到时候吃完了酒菜付不出银子来吧？

第023章 吃货小七

    </script>    若水和小桃研究了半天，也没定下菜单来，店小二都等得不耐烦了，突然听得一声轻咳，店小二打眼看过去。

    却见是那个一直默不作声的黑衣男人突然开了口。

    “先来一个碧螺虾仁，碧螺春要今年刚采摘下来的，别让我尝出来是陈年宿货，再来一个西湖醋鱼，醋要越陈越好，少拿那种刚酿出来淡得像水一样的东西来糊弄爷，还有，鸡汤煮干丝，这汤要三年以上的老母鸡炖出来的，火腿马马虎虎就用金华的……”

    小七看也不看菜单，如数家珍一般随口说道，听得三个人都张大了嘴合不拢来，若水和小桃更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小七。

    店小二先前的轻视之心一扫而空，只剩下咂舌，我的妈呀，这位爷真是吃货里的行家，就连酒楼里最有名的食客也没他这么刁钻的要求啊。

    只听得小七还在一口气不停的继续说道。

    “水晶肴蹄，蹄膀要炖得香、酥、软、烂，入口即化。蟹粉狮子头，记住，狮子头要四分肥六分瘦。红煨鱼翅，鱼翅你给我选最好的。汤嘛，就来个银耳莼菜汤吧，这个时节莼菜最是新鲜。”

    店小二的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天哪，这位爷可真是财神爷不露相啊，就这几道菜，得多少银子啊，他的脸都快笑得变成一朵花了。

    “好咧，小的马上就下去准备。”

    “等等！我还没说完呢。”小七淡淡的道。

    “是，是，爷还要啥？小店啥都有，爷尽管点。”店小二眉飞色舞，这是多大的一笔单啊。

    “先给我们来一壶好茶，四样细点，这茶嘛，就要蒙顶玉露，怎么？没有？那就来个香山毛尖，也没有？那……观音绿总有吧？还没有？那你店里到底有啥？雨前雀舌呢？”小七的语气透着淡淡的不耐。

    “有，这个有，雨前雀舌是本店最好的茶。几位客官请稍待，菜和细点马上就来。”店小二的头都快摇成拨浪鼓了，总算是听到这位财神爷点了一样店里有的，忙不迭的点头，偷着抹了一把汗，至于那细点要什么，他问都不敢问，只管捡着店里最好的上就是了。

    若水和小桃睁大了眼，吃惊的看着小七，直到店小二离开，若水才回过神来。

    “小七，这家酒楼你来过？你怎么对这些菜这么熟悉啊！”若水忍不住问道。

    “没来过，只是这些菜我以前吃过，就顺口一说。”小七浑不在意的道。

    “你全都吃过？”

    “嗯。”小七轻描淡写的应了声，不再说话，转头去看江边的景色，好像刚才那个口若悬河的家伙不是他。

    若水支着下巴，若有所思的看着小七的侧影。

    这个家伙简直太神秘了。

    自从认识他以来，他和她说的话，加在一起也没有今天他点菜的时候多！谁能想到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一棍子也打不出半个屁的家伙，一提到吃居然会这么滔滔不绝……原来，这家伙除了武功好，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吃货！

    还有，这究竟是什么世道啊，他一个江湖杀手，吃的东西居然比她这个相府里的大小姐还要好？他刚才点的那几道菜，她只听过，却从没吃过！

    想想自己前世那二十年简直白活了。

    从小长在军营的她，过的是刻板严谨有序清苦的部队生活，平日里喝的是白开水，吃的是大锅饭，外出任务时吃的最多的就是干巴巴的压缩饼干，她真是越想越觉得亏。

    好，既然有机会重新活一次，而且给了她一个和前世完全不一样的身份，她就一定要活得对得起自己，最起码也要对得起自己的舌头，自己的胃！

    她眨巴着眼，咽着口水，和小桃一样，眼巴巴的盼着店小二赶紧上菜。

    香茶美点很快送上来了，那冒着香气的四样细点引得若水和小桃一阵惊叹，精致漂亮得让人不忍下嘴。若水原以为昨晚在府里吃到的点心已经是美味无比，可是和这家酒楼的一比，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小桃也啧啧惊叹。别看柳丞相身为当朝一品，却是个清官，日子过得十分节俭，家里杜绝一切奢侈浪费，连吃饭都是极简单的寻常菜肴。

    若水和小桃吃一样赞一样，风卷残云般将四个盘子一扫而空，连点心渣也没剩下。

    若水喝了口茶润润喉，只觉茶味清香无比，直透肺腑，她暗赞，这小七真是个吃货里的行家里手啊。

    瞄了瞄桌上的四叠空盘子，再看了眼连口茶水都没入肚的小七，若水忽然有点内疚，这东西是人家小七点的，可自己和小桃竟然连个点心渣也没给人家留，实在是有点说不过去。

    “嗯……啊，那个……小七啊，来喝杯茶，这茶可真香。唔，还有这点心，好吃是好吃，却都是甜点，是我们姑娘家爱吃的，不适合你们大老爷们吃，男人嘛，还是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来得爽气，喂，小桃，你说我说的对不对啊？”若水倒了杯茶，递给小七，对着小桃挤挤眼。

    “对，对！小姐你说得太对了！男人就该有个男人样！”小桃正抹着嘴巴上的点心渣子，被若水一言提醒，也觉得很不好意思，忙附和道。

    “……”小七的嘴角一阵抽抽。

    这是俩什么人啊？把点心吃光没给自己留，自己一个字也没报怨，结果到了这两姑娘的嘴里，自己还变成了没有男人样？！

    他默默无语的端起茶杯，把目光又转向栏外，还是继续看风景吧。女人这种麻烦的动物，他惹不起，躲得起。

    “明香楼”果然不愧是第一大酒楼，每道菜都做得十分地道，上菜的速度也极快，一道接着一道香气四溢的菜端到了桌上，五颜六色，奇香扑鼻，不用吃，光看着这漂亮的颜色，已经让人食欲大开了。

    “吃，吃，大家别客气，一起吃！”若水目不转睛的盯着桌子上一道道名菜，狠狠的咽了口口水，提起筷子转了个圈，意思是招呼到了，但再不迟疑，对着那碗蟹粉狮子头一筷子戳了下去。

    每一道菜都极为美味，好吃得若水差点连自己的舌头都吞下去了。她下筷如飞，几乎是一样食物还没落肚，另一样食物又送入了口中，吃得那叫一个行云流水，酣畅之极。

    小桃先前还津津有味的吃着，可吃着吃着，她就停下了筷子，瞪大了眼睛，心中一个劲的惊叹。

    天哪！天哪！这个吃起来像个男爷们样的姑娘，还是我家小姐吗？

    说起来若水的吃相并不难看，只是并不像那些大家闺秀一样，小口小口的装斯文，她秉承的是军队里的作风，下筷准，抢菜狠，来去如风……

    才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若水已经放下了筷子，端起茶来漱漱口，别看她吃得快，吃得数量可不少，每盘菜最少有一半进了她的肚子。

    “傻丫头，发什么呆呢，快吃！”她抿着茶白了一眼小桃。

    “啊？”小桃这才回过神来，再一看，桌上的菜少了一大半，吐吐舌头，小姐现在可真能吃啊。

    若水吃得心满意足，倚着背后的雕花楼栏，捧着香茗，惬意的探出头去欣赏风景，只见江水碧波粼粼，闪着点点金光，一条条画舫在江面穿过，时不时传来歌女动听的歌声……

    她微笑着回过头来，笑眯眯的打量着正在用饭的两个人。小桃吃得满脸红光，像个孩子般的兴奋，而小七呢……他的吃相还真的是与众不同。

    他吃的速度很慢，每一口食物送入口中，他都细细咀嚼了再咽下，这一点若水很是欣赏，作为一名医生，若水清楚的知道，细嚼慢咽的吃饭方式是最健康的，看来小七不但是个吃货，还很注意饮食健康嘛。

    都说餐桌上最能看出一个人的风度修养，小七在这点上不由得若水啧啧称赞，他的一举一动都像是受过良好的教养，斯文，高贵，看起来赏心悦目……

    若水正在出神，突然听得脚步声响，还有店小二殷勤的招呼声，像是有客人上楼来了。

    新来的客人被安排在若水他们隔壁，只隔了薄薄的一扇纸门，客人们谈天说地的声音清清楚楚的传了进来。

    只听得几句，若水就猜出来隔壁的那几个人，定是城中的纨绔子弟，说来谈去的都是一些风花雪月的风月之事。

    还真是吵！

    若水皱着眉，颇不耐烦，想不听，但这房间的隔音效果实在太差，众人说话的声音又响，像是就在同一个房间一样，听得清晰无比。

    忽听得有一个嗓子像鸭子叫的男人声音传了过来。

    “昨儿个咱们帝都出了一桩大大的丑事，嘿嘿，老子去看了个好大的热闹，你们猜是什么丑事？”说话的人似乎在故作神秘。

    “什么丑事？快说来听听，这城中发生的事还没有我孔老二不知道的呢。”

    “嘿嘿，这桩丑事，就是柳丞相家的大小姐——咱们帝都有名的第一丑女柳若水，昨儿个在恭王爷的府门口，出了好大的一个丑！”鸭嗓男人得意洋洋的道，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一听他们提到了小姐的名字，小桃的筷子立刻停在了半空中，圆圆的小脸上满是怒意，恨恨的看向隔壁。

    小七也是一顿，慢慢的放下手中筷子，身子挺得笔直，木然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只有若水，仍是神色如常，捧着茶杯，若有所思的目光看向江面上缓缓划过的画舫。

第024章 帝都三霸

    </script>    “别卖关子，快说快说，昨儿我去了怡红院的小翠那里，没赶上看这个大热闹，据说，是那个丑女被恭王爷一纸休书给休了？”一个声音痞痞的男子好奇的问道。

    “嘿嘿，何止是休了，那个丑女还不顾廉耻的跑去恭王府门口，拉着人家恭王爷的袍子，跪在地上哭得那个一个稀里哗啦，那叫一个梨花带雨……”

    “什么梨花带雨？是狗尾巴草上滴的马尿吧，哈哈，就她那个丑样子，还梨花呢，说她像狗尾巴草都抬举了她……”

    小桃的脸涨得通红，胸脯气得一鼓一鼓的，恨不能上去拿针把这些人的贱嘴巴通通缝起来！

    偏偏隔壁的声音还在不停的传进来。

    “孔老二，别打岔，让葛三儿继续说，后来怎样？恭王爷可有被她哭软了心肠，收回了休书？”

    “狗屁！这样的丑女，哪配得上咱们俊美不凡的恭王爷，人家恭王爷的心上人可是个极漂亮的美人儿，就是大理寺丞姚家的姚大小姐，人家姚大小姐那小脸蛋儿长得，啧啧，柳若水那丑女连给她当丫环也不配！也就配给她端个洗脚水，当个洗脚丫头！”

    “哈哈哈！葛三儿，你这张嘴巴可真损！”众人一阵轰笑。

    那个鸭嗓的葛三儿待众人笑了一阵，又继续说道。

    “你们别说，这柳若水的一张脸，丑得那是比癞蛤蟆还不如，可她那小身材儿，可硬是要得！那小腰儿……小胸脯儿……真是该凹的凹，该凸的凸，看得我这心啊，直痒痒的！”

    “那你就去丞相府求亲，娶了这个丑女，反正关了灯，这女人嘛，都一样，只要她床上伺候得你舒舒服服，你管她是美是丑！”孔老二轻薄的声音痞痞的笑道。

    “我呸！我怕第二天早上醒来看了她那丑样会吐！孔老二，反正你眼神也不好使，干脆你去求亲。娶回来，咱们哥儿几个一起玩玩。嘿嘿，嘿嘿。”

    “……”

    几个人污言秽语，尽说些下流之话，小桃听得一张脸蛋白了又红，红了又白，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她从小到大长在相府，哪里听到过这样脏污的下流之词，她紧紧咬住唇，小拳头捏得紧紧的。

    这些人怎么这样可恶啊！小姐从来不出府，从来没得罪过人，他们、他们居然这样说自家小姐！

    “小姐！我、我要去和他们拼了！”她瞪圆了大眼睛，愤恨的瞪着隔壁那扇薄纸门，只要小姐说一句话，她小桃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冲过去好好教训这些胡说八道的坏蛋。

    只听得“咔嚓”一声响，两人不由循声看去，却见小七站起身来，戴着面具的脸上毫无表情，一双眼睛却冒着喷薄的怒火，手上提着一条刚刚掰断的椅子腿。

    太好了，这个木头小七终于要为小姐出头教训那帮子坏人了！

    小桃立刻兴奋起来，小拳头使劲一挥，叫道：“小七，使劲打！用力打！”她的眼前已经出现了一副画面，那几个胡说八道的烂人一个个被小七揍得满地找牙，哭爹喊娘。

    小七一言不发，抬腿就走，突听身后一声清叱：“小七，站住！不许去！”

    小七猛地顿住脚步，回过头来，不解的看向若水。

    小桃也愣愣的看着她。

    却见若水神色如常，脸上一点怒意也没有，端着茶细细的品了一口，淡然道：“你们俩都坐下，喝茶，吃饭。别因为兔子叫，耽误了种豆子。”

    “小姐，为什么不让小七去教训他们？难道就由得他们这些臭嘴在这儿胡说八道？”小桃气鼓鼓的道。

    “狗咬了人，难道人还要去反咬狗不成？小桃，坐下，咱们是人，对付狗这种畜牲嘛，自然要用对付畜牲的法子。”若水眉目淡然，脸上波澜不惊。

    “小姐，你有什么法子？”小桃将信将疑，终于坐了下来。

    “吃菜，多吃点，吃饱了咱们就走。”

    “吃不下！气都气饱了！”小桃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扔。

    “饱了？好，小二，进来结账。”若水提高了声音道。

    “好咧！”店小二满脸笑容的跑进来，“多谢客官，一共是二十五两三十文。”

    “什么？二十五两？”小桃的眼睛又瞪圆了，她的怒气迅速转向了小七，这木头人点的菜怎么这么贵！

    “对了，小二哥，我再要一碗菱角栗子排骨汤，麻烦送到旁边那几位客官的桌上，他们几位方才讲了个很好听的故事，想必也口渴得很了，为了表示谢意，特意送碗汤给他们几位润喉解渴，这汤么，就记在我的账下，小桃，结账。”若水微笑道。

    “什么？小姐，你还给他们送汤喝？！”小桃的眼又瞪向了若水。

    小姐好像又变回以前的窝囊样子了，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人家把她贬成了臭狗屎，她还上赶着给人家送汤喝解渴！

    小桃气得说不出话来，愤愤的从怀里掏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看也不看的塞到了店小二手里，气呼呼的道：“给你给你，全给你，不用找了！”

    店小二喜出望外，眼睛都乐眯了一条缝儿，姑娘奶奶的谢个不停。

    若水微微一笑，也不生气，站起身来，便向楼下走去。

    小七狐疑的看着若水的背影，摸不清这鬼丫头心里到底玩的什么把戏。她可不是那种人家打了她左脸，她就送右脸给人家打的软柿子！

    想了想，他也起身跟了下去。

    小桃看两人都走了，使劲跺跺脚，咬牙切齿了半天，还是去追自家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小姐去了。

    若水并未走远，她在明香楼对面的一间茶楼选了个临街的位置，坐了下来，要了壶清茶，几样清点，慢悠悠的吃喝起来。

    小桃和小七分别坐在她的两旁，小七抬眼望了出去，视线正好落在对面明香楼的大门口……

    小七的目光闪了闪，己自猜到了几分，他垂下眼睑，也和若水一样，细细的品起茶来。

    只有小桃，就像屁股上扎了个钉子，说什么也坐不下来，她一忽儿站起，一忽儿坐下，一忽儿咬牙切齿，一忽儿嘀嘀咕咕。

    “小桃，安静点，坐下吃点东西，方才你肯定没吃饱，就让几只乌鸦扫了雅兴，这会儿多吃点。”若水柔声道，对小桃浅浅一笑。

    “小姐，我吃不下！肚子里全是气！”小桃的嘴巴噘得老高。

    “傻丫头，听话，你先吃东西，吃饱了咱们看戏。”若水拍拍小桃的手。

    “看什么戏？在哪儿？”小桃睁着圆圆的眼睛，不知道小姐的葫芦里卖的是啥药。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若水微微一笑，故意卖了个关子。

    小桃狐疑的看看若水，又看看小七，见两人都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扁扁嘴，拿起一块点心慢慢吃了起来。

    “小桃，快看，好戏开始了！”

    若水伸手一指对面，小桃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明香楼的大门口，一个满身锦绣的蓝衣公子捂着嘴巴，几乎是连滚带爬的从门里面奔了出来。

    突然，“噗”地一声，一个极其响亮的声音从蓝衣公子的身后响了起来，引得路过的人纷纷侧目，以袖掩鼻，蓝衣公子似乎感到没脸见人，头低得都要埋到土里了，荒不择路的要走，突然“哇”的一声，张口就吐，直吐得明香楼的门口是污物四溅，酸臭之气顿时弥散在四周。

    小桃看得直皱眉，幸好隔了一条街，那股难闻的味道没有散发过来。她看了看小姐，只见若水目中噙着笑意，神情颇为得意。

    难道？这是小姐做的手脚？这蓝衣公子是……

    小桃眨眨眼，仿佛明白了什么。

    明香楼的店小二从楼面里奔了出来，连轰带赶的把蓝衣公子轰到了一边的角落，那蓝衣公子扶着墙，吐得是翻江倒海，直不起腰来。

    不一会儿，楼里又跌跌撞撞的出来一个穿绿袍的麻子脸，他一边打嗝一边不停的放响屁，脸涨得比茄子还紫，将将走到门口，突然顿住，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夹紧了两条腿，定在门口那一动不动，只听见“哧”的一声响，跟着一股黄黄的液体顺着他的后襟流了下来，扑鼻而来的是一股恶臭。

    大堂里的客人们差点没吐了，人人掩住口鼻叫骂着，纷纷让店小二把这绿衣麻子脸赶出去。

    麻子脸的事还没解决，楼梯那儿忽然起了响动，一个靛衣男子居然骨碌碌的从楼上滚了下来，一直滚到了楼梯口，爬不起身来，捂着肚子直“哎哟哎哟”的叫个不停，一名店小二赶紧上前扶他起来，还没站直身子呢，靛衣男子突然脸色一变，扶着门柱，上吐下泻。

    酒楼里的客人们有识得他们的，纷纷议论。

    “这不是帝都三霸么！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帝都三霸？就是那三个臭名远扬，欺男霸女，无恶不作的花花公子？”

    “就是他们，仗着自己父亲的权势，在帝都横行霸道，好人见了他们都得躲着走，没人敢惹他们！你瞧，那个麻子脸叫葛三儿，三个当中，属他最坏！前面那个蓝衣服的是孔老二，也是一肚子的坏水儿！”

    “这模样分明是被人整治了，呸！活该！”

    “这就叫坏事干得多了，早晚遭报应！真痛快！”

    “小二，赶快把他们三个臭虫赶出去……”

    对面的茶楼里，三个人坐在那里，好整以瑕的看着被众人赶出明香阁的三只畜牲，全都拿袖子挡着脸，像过街老鼠一样，狼狈万分的溜走。

    若水眉眼之间，浅浅含笑，小七不动声色，墨黑浓眸里藏着笑意，小桃眉飞色舞，兴高采烈。

第027章 三大美人

    </script>    “孟姐姐，你在翡翠阁打造的首饰好了吗？不知手工怎么样啊？我想也去订上一套，等到百花宴那日戴，不知道来不来得及呢？”一个少女的声音说道，声音像黄鹂鸟般清脆。

    “翡翠阁的手艺还差得了吗？我娘亲和我的首饰，都在是翡翠阁定做的，精巧无比，一点也不比宫里皇后娘娘赏赐下来的差，不过这价钱可就贵得很了，可不是随随便便一个人就能付得起的！”一个少女的声音，傲慢的响了起来。

    这声音好生耳熟，若水眉梢忽的一动，原来是她！

    姚惜惜……

    说话还是这般傲慢不讨喜。

    “人家问的是孟姐姐，又没问你，谁不知道皇后娘娘是你姑姑啊，有必要随时挂在嘴上显摆么……”先前那少女小声嘀咕道。

    “没银子还想去翡翠阁打首饰，打肿脸充胖子，这才叫臭显摆呢！”姚惜惜不屑的嗤笑一声。

    “你……”那少女气结。

    “双双妹妹，听说你刚得了一块蜀锦的料子，可当真么？听说这一小块蜀锦就要二十个绣娘织整整一个月，双双妹妹可做成了衣裙？姐姐我很想开开眼呢。”另一个少女说道，嗓音柔和，温柔婉娈，显然是不欲两人争吵，故意岔开话题。

    “早就做好了，是在红绣坊做的，找的是手工最好的玉娘亲手缝制，选的是最时新的式样呢，孟姐姐，等百花宴那天，我穿了给你看，好不好？”那少女显然开心起来，声音中带着笑意。

    “当真是想穿给你的孟姐姐看？恐怕是想穿给三殿下看吧，还想戴翡翠阁打造的首饰，哼，你也配！”姚惜惜口不择言，显然是又嫉又恨。

    “我不配你配！”叫双双的少女忍不住反唇相讥。

    “好了好了，大家开开心心的出来喝酒，你们别吵了。”姓孟的少女出来打圆场，“惜惜妹妹，你头上的这枚凤头金簪当真好看，凤头上的珠子竟然这般浑圆，极是难得，可是三殿下送的吗？”

    “这个自然，这么名贵的珠子只有皇家才有，可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让三殿下送珠钗的，哼！”姚惜惜得意的抚着头上的金簪，还不忘刺双双一句。

    “能让三殿下送珠钗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你在百花宴上夺得花魁，让三殿下娶了你啊！”双双不甘示弱。

    “我自然可以，今年的花魁，舍我其谁！”姚惜惜昂起下巴，傲然道。

    “啧啧！姚姐姐既然这般本事，为何去年却让柳若水那丑女夺得了魁首，夺去了三殿下的心呢？”双双讥诮道。

    “柳若水那个丑八怪，你居然拿来和我比？”姚惜惜大怒，一提到若水，她就想起自己吃的那个瘪，心里的火噌噌噌的往上冒！

    若水忍不住按着眉心，无奈的叹气。

    她不想惹事非，可这事非偏要惹到她身上来。

    好端端的来吃个饭，这又招谁惹谁了，看来自己还真是名人啊，到哪里都免不得成为别人茶余饭后闲谈的话资。

    “柳若水那丑八怪，今年的百花宴她要是敢来，我一定要她的好看！”姚惜惜咬牙道。

    “一只狗尾巴草，也配来参加百花盛宴！没的脏了咱们的眼睛！”一个冷淡刻薄的少女声音响了起来，极是陌生。

    “还是夏姐姐言之在理，哼，谅那丑女也没脸露面，前儿个居然不敢廉耻，在众目睽睽之下下跪哀求三殿下，真是丢尽了丞相府的脸面！哎哟，孟姐姐，我可不是说你，她丢的是左相府的脸面！和你右相府无关。”姚惜惜恨声道，言语中对那姓夏的少女有一丝讨好，却不知姓夏少女是何来历。

    “惜惜妹妹，这般背后说人是非，有失厚道吧。”姓孟的少女淡淡道。

    “她做得，别人自然说得，听说恭王爷今儿己上朝参了那柳相一本，告了他一个教女不严，大失体统之罪。”姓夏的少女冷冰冰的道。

    “参得好！这等不要脸的女子……”姚惜惜又开始鼓动唇舌，诋毁若水。

    若水猛地回身，走回座位坐下，胸口一起一伏，气愤难平。

    这些人怎么说她，她丝毫也不在意，可是……居然牵连了她的丞相老爹，让他跟着她一起受辱，这就万万不行！

    她眉头皱成了一团，沉思对策。

    小桃离得远，只听到了隔壁几个女子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了些什么，她睁大眼，不知所以的看着若水，方才小姐还言笑晏晏，怎么突然变得怒气冲冲？

    小七却一字一字听得清清楚楚，那几个女子居然说若水当街下跪，苦苦哀求恭王？

    他的目光停在若水的脸上。

    这个鬼丫头会下跪求人？求的还是那个休了她的凉薄之人，打死他也不信！

    几个无知女子，竟然这般肆无忌惮的诋毁她的清誉……哼，且看他如何惩治这些嘴贱的女子！

    “小桃，脱鞋！”他冷冷的目光射向小桃，把小桃生生吓了一跳。

    “干嘛？”小桃不解的看他，这小七有病吧，好端端的让自己脱鞋。

    “让你脱，你就脱，快脱！”小七厉声轻喝，他只觉心头火气上涌，看谁都不顺眼。

    小桃被他那眼神吓怕了，不敢多说，乖乖的脱下鞋子，眼巴巴的瞅着小七，不知道这木头人要自己脱鞋做啥。

    若水也很是不解，歪头打量着小七。

    小七低头，拿过一只绣鞋，将鞋底上的泥合着桌上的茶水，揉成了几个龙眼核大小的泥丸子，小桃瞪大了眼，不知道小七弄这些泥丸做什么，为什么偏偏要用自己绣鞋底下的泥。

    若水眼眸一垂，己知小七用意，暗暗好笑，心中又是得意，又是温暖。

    小七伸指将窗纸轻轻的戳了一洞，凑眼看去，果见是四个少女正在饮茶，粉蓝淡红，月白轻黄，娇艳动人。

    方才他只听得声音，未见其人，但相由心生，四名少女，一个冷漠，一个傲慢，一个幼稚，一个温婉，他只扫了一眼，便分出了刚才说话的各人是谁。那孟姓少女说话倒还厚道，他便饶过她。

    伸指轻轻一弹，一枚泥丸无声无息的飞了过去，正巧落入姚惜惜的嘴里，姚惜惜正口沫横飞的说着若水的坏话，突然觉得嘴巴里多了一样东西，自然而然的伸舌一尝，只觉得满嘴臭气，几欲作呕，忍不住“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姚妹妹，你怎么了？”那姓夏的冷漠少女话才出口，也觉嘴里多了一物，舌头一卷，臭味满口，也是“哇”的吐了起来。

    “哟，姚姐姐，你怎么吐了，可是话说得太多，还是吃坏了肚子？”黄衣少女名叫顾双双，幸灾乐祸的说道。

    小七略一犹豫，想起她方才叫若水丑女，当下也是一枚泥丸送进了顾双双的嘴里，引得顾双双一阵大吐。

    三名少女吐了好一会儿，才觉得嘴里臭气渐淡，取过茶水，拼命的漱口，呸呸连声。

    四名少女中只有右相之女孟依云无恙，她睁着一双妙目，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时手足无措。

    “几位姐妹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为何呕吐起来？”

    “呸呸，臭死了，好臭，肯定是老鼠屎！”姚惜惜抬起头来，看着房梁。

    “老鼠屎？呕——”姓夏的少女脸色一白，忍不住又要吐。

    “这家酒楼真是脏死了，居然有老鼠屎，咱们快走，以后再也不来了！”顾双双急匆匆的站起身来，向外便走。

    “对，再也不来了！”三名少女跟在顾双双身后，一起离去。

    走到楼梯口，顾双双正要下楼，突然觉得膝弯一软，立足不定，一声尖叫，整个人像个皮球一样，骨溜溜的滚下了楼去。

    身后的三名少女吃了一惊，还来不及反应，姚惜惜和姓夏的少女同时觉得自己腿一软，两人齐声惊呼，一起向楼下摔去，楼梯狭窄，两人挤在一起，只撞得鼻青脸肿，形状比那顾双双还要狼狈。

    楼下用饭的食客突然见到楼上滚下来三名妙龄少女，衣饰华贵，显然是城中有名的大家闺秀，竟然跌成了狗吃屎的模样，无不哈哈大笑，食客中一些痞子少年，更是大声的叫好吹口哨儿。

    三个少女狼狈万状的爬起来，只臊得恨不得地上裂开一条缝儿钻进去。三个人养尊处优长到这么大，哪里吃过这样的亏，受过这样的羞辱，只气得胸都要炸了，看着满堂哄然大笑的食客，却偏偏不知该向谁去发火。

    “姐姐们，快走吧。”三人之中还是顾双双机灵，她用衣袖遮着脸，在众人的哄笑声中低头快步穿过，一径走到门口，上了自家等候的马车。

    剩下的二人被顾双双一言点醒，忙展开袖子，挡住了自己的脸，急匆匆的逃出了店外，上了自家的马车。

    但只这么短短的一照面，楼下的食客们还是有人认了出来。

    “咦，那个穿粉红衫子的姑娘好像是夏太师府的大小姐！”

    “穿蓝色裙子的是大理寺丞姚家的，去年观音庙会的时候我见过！”

    “黄衣服的那个丫头是户部侍郎家的千金顾双双，今年刚刚及笄不久，我还去她家吃过她的及笄酒呢。”

    众食客亲眼见了这等的大笑话，自是鼓动唇舌，大肆宣扬，一夜之间，帝都这三大美人就变成了笑柄，传遍了城中的每一个角落。

第028章 好好看看

    </script>    孟依云站在楼梯口，看见三名姐妹一个接一个的滚下楼去，心中惊疑不定，紧紧的抓住楼梯扶手，不敢稍动，生怕自己也这样摔下去出一个大丑。

    她静静的站了半晌，发现并无异样，想起刚才那诡异的一幕，不由抬头环视周围，她心中好像察觉到了什么，目光在若水他们的房间门口凝注了片刻，这才心中惴惴，小心翼翼的一步步迈下楼梯。

    小桃和若水扒着门缝偷瞧了半天好戏，见到那三个少女狼狈万分的滚下了楼，紧紧的用手捂着嘴却不敢笑出声来，直到孟依云的身影消失不见，这才放声大笑了起来。

    小桃笑了半天，才想起来一事，转头看着小七。

    “小七，你干嘛要用我鞋底的泥搓成丸子喂她们吃呀？还有，你为什么要捉弄她们啊？人家一个个长得都如花似玉的，你也下得去手！真不知道怜香惜玉！”

    “她们在说你家小姐坏话，你还觉得她们长得好看么？”小七冷冷的道。

    “什么？说我家小姐坏话！”小桃的眼睛瞬间瞪了起来，“呸，那三个丑八怪！敢说我家小姐的坏话，活该让她们吃我家小姐丫环脚底下的泥搓成的丸子！小七，你干得好！你早说啊，早知道我就三天不洗脚，臭也臭死她们！”

    “……”小七无语，默默的转开头去，心说，你现在的脚也够臭的，这味道熏得我现在一点胃口也没有了。

    若水心情极好，笑眯眯的吃菜喝酒，这“太白醉”果然名不虚传，入口甜香，浓稠如缎，当下一杯接一杯的喝个不停。

    三人这顿饭吃得极是舒畅，结账出门，若水自然又去药材店转了一圈，今天银子充足，她不光为小七买足了驱毒的药材，还为自己选了数味能增强女子身体素质的中药，价格不贵，药效却佳。

    “小姐，咱们赶紧回府吧，这天不早了。”小桃紧紧捂住怀中剩了不到一半的银票，像是生怕被人抢走。

    “好，再去一个地方，咱们就回府。”若水好笑的瞥了小桃一眼。

    若水让小桃打听了集市的所在，然后去集市上选了一只神气活现的雄鸡，刺了鸡冠上的血，当场服了下去。

    “小姐，好端端的你为什么要喝这鸡冠子上的血？”三人出了集市，眼见四下无人，小桃忍不住问道。

    “这血么，自然是为了解毒。”若水轻声道。

    “解毒？小姐你中毒了？什么时候？肚子痛么？”小桃顿时一脸的紧张，拉着若水上上下下的看。

    “我中的毒……在脸上。小桃，你不觉得奇怪么？一年之前，我是什么模样，为什么好端端的一张脸，会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小姐以前的容貌倾国倾城……现在这样，好可怕！这就是中毒？小姐，是谁这么狠的心，给你下毒？一定是二小姐，对不对？”小桃先是疑惑，继而变得愤怒，握紧了拳头。

    “或许吧。”若水淡淡的道：“我现在没有证据。”

    “一定是二小姐！她从小就妒忌你，自从小姐你和三、三……哼，和那个三皇子订了亲，她看你的眼光里都能冒出刀子来，小桃提醒过你好多次，要提防二小姐，你都不相信。”小桃忿忿的说。

    “是么？这么说，她喜欢恭王殿下？”

    “这不是明摆的事么，咱府里生了眼珠子的人都看得出来！”小桃白了若水一眼，一想起自家小姐以前那有眼无珠的模样她就生气。

    “哦，果然如此。”若水沉吟不语，陷入沉思。

    方才酒楼上她听到的话此刻正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的回响在她的耳边：

    ——“柳若水那丑八怪，今年的百花宴她要是敢来，我一定要她的好看！”

    ——“一只狗尾巴草，也配来参加百花盛宴！没的脏了咱们的眼睛！”

    ——“恭王爷今儿己上朝参了那柳相一本，告了他一个教女不严，大失体统之罪。”

    君天翔，姚惜惜，柳若兰……他们一个一个的不是都想要她的好看么？

    好罢！到时候，她就让他们这些人……好好的——看看自己！

    小七注意到若水那眯成了一条缝儿眼睛，心头蓦地掠过一抹悸动。

    若水并没有直接回府，她带着小桃小七去了一家牙行，为自己挑选了六名身强体健的仆妇，然后从相府的正门而入，明目张胆，大摇大摆的带回了自己的落霞阁，让小桃安排下去各人的司职。

    她这间院子共有三间正房，两间厢房，左右各有三间耳房，还有一个小厨房，她和小桃小七，住的自然是三间正房，六名仆妇就安排在三间耳房当中，负责打理院中的一切粗重杂活。

    她不愿意从府里挑选服侍自己的人，一是因为府中绝大多数的佣人都唯吴氏马首是瞻，二来，她也不想在自己的身边混进了吴氏的探子，将自己的行踪一五一十的泄露出去。

    这几个从牙行新选出来的仆妇，她都细细的打听明白，全是无家无室，孤身一人，只要自己对她们好，就不怕她们出卖自己，投靠吴氏。自然，她许下的工钱也是极为可观的，买的就是她们的“忠心”二字。

    若水带人回府的消息，自然有人飞快的报知了吴氏。吴氏心中惊疑不定，不知道若水从哪里带了这许多人回府，她想了一会儿，叫上几名心腹，径自往落霞阁而来，想一探究竟。

    哪知道刚到落霞阁的月洞门前，她就狠狠的吃了一个闭门羹。

    一名三十余岁，身材高大壮硕的像个男子般的妇人挡住了她的去路。

    “你是何人？敢拦住我的路？快快让开。”吴氏沉着脸，低声喝道。

    这中年妇人一张平平板板的脸，并不是府里的人，显然是若水刚从外面带进府里来的，想来不识得自己，吴氏也不愿和她多加计较。

    “若水小姐吩咐了，没有她的命令，谁也不能踏进落霞阁半步。”妇人平平淡淡的说道，态度不卑不亢。

    “你知道我是何人吗？”吴氏的眉毛渐渐竖起，眼中愠怒。

    “小妇人不知，小妇人唯若水小姐一人所命是从，夫人是何人，和小妇人并不相干。”中年妇人不冷不硬的让吴氏碰了个钉子。

    吴氏险些被气炸了胸膛，柳若水这死妮子从哪里收来的人，竟敢这么对她说话！

    她的怒意飞上了眉梢，眼光一扫，只见众人的视线都凝在自己身上，当下压了压火，强忍着怒气。

    “我是若水的母亲，也是这丞相府中的夫人，家中一切事宜，都由我说了算，你是新进府中，不知者不罪，我也不来怪你，现在你就去通报你家小姐，说我前来探望于她。”

    “原来是丞相夫人，请夫人恕罪，若水小姐说了，她己睡下，任何人前来，都不得前去打扰，若水小姐有命，奴婢不敢不从。”中年妇人对吴氏行了个福礼，随后马上站直了身体，继续挡在了月洞门前。

    吴氏气得浑身都打起了哆嗦，恨不得一巴掌拍在这中年妇人脸上，但她终究不敢动手，这府里的下人们都在看着她，若是万一被人传到了相爷的耳朵里，那自己这些年来，辛苦维持的贞淑贤良的形象就要毁于一旦。

    她连运了好几次气，才慢慢压下了满腹的怒火，脸上挤出一个看上去还算得上祥和的笑容来。

    “既然若水已经歇下了，那本夫人就不去打扰她休息了，我只是担心她的伤势，唉，唯恐她小小年纪不会照顾自己，放心不下，既然这样，那本夫人就先走了，你家小姐若是醒了，就说本夫人前来看过她了。她需要什么，想吃什么喝什么，只管派人来告诉我。”

    “是，夫人，奴婢记下了。”中年妇人依旧平板着一张脸，看不出喜怒。

    “你叫什么名字，喜燕，你记下来，还有若水带回府里的这些人，回头告诉管家，每月发放他们的工钱。你们既然是贴身服侍若水的，就按府里规矩，按照一等佣人的工钱算好了。”吴氏对身边的贴身丫环道，不露痕迹的抛出一个诱饵，试图收买人心。

    哪知那中年妇人微微躬身，说道：“工钱一事，不劳夫人挂怀，若水小姐有言在先，奴婢等的工钱，不用府里出一文钱，全由若水小姐亲自给奴婢等发放。”

    又碰了一鼻子灰！

    吴氏脸上的笑意已经挂不住了，她抬起眼，含着恨意的目光扫过若水的房门口，慢慢的转过了身去。

    “喜燕，咱们走。”

    等到吴氏一行人转过了角门，走得影子也看不见了，小桃忽然从门里跳了出来，对着中年妇人一翘大拇指。

    “林姑姑，你说得真好！真解气！”

    “小桃姑娘夸奖了，奴婢只是听从若水小姐的吩咐行事罢了。”林姑姑的平板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房里的若水微微点头。

    她派姓林的仆妇阻拦吴氏进门，一来是为了给吴氏一个下马威，让她对自己有所顾忌，二来也是为了试探一下自己新收来的人，看看她的应变能力和是否忠心。

    这位姓林的仆妇，名叫林新梅，夫家早亡，无儿无女，在牙行的时候，自己是看中她为人沉稳，没想到方才她和吴氏的对答，不卑不亢，滴水不落，却一字一句都让让吴氏难堪之极。

    看到吴氏那满腔怒火发不出的憋屈模样，她就觉得……爽！

    自己这双眼睛，果然没有看错人！

第029章 美人出浴

    </script>    “林姑姑，麻烦你把今天刚入府的几位请到院子里来，我有话说。”若水笑盈盈的出现在房门口，对林新梅道。

    “是，若水小姐。”林新梅神色一肃，躬身行了一礼，马上下去传话。

    很快，若水带回来的六名仆妇都集中站在了院中，一个个屏着呼吸，低眉垂首，规规矩矩的站着，既不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也没有神色慌乱的惴惴不安。

    若水很是满意，她挑的全是生性沉稳，做事妥当的人，如今看来，这几人还是很知道规矩的，只是有些话，她还是需要敲打一番，免得有人生了旁的不该有的心思。

    若水敛了脸上的笑意，正色道：“各位是我带进这丞相府的，从今儿起，就都是我的人了，记住，是我柳若水的人！你们需要听从命令的，只有我一个！至于这府里别的阿猫阿狗的吩咐，你们不需要理会！知道了吗？”

    阿猫阿狗！

    小桃肚里暗暗好笑，小姐这明明说的是吴氏和二小姐，她看向若水的眼神又冒起了小星星。

    小姐真是够强！真好！

    “是，若水小姐，奴婢们记住了！”六名仆佣齐声应道。

    若水抬起眼，清润的目光冷冷从几人面上的扫过。

    “做为我的人，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忠心’二字！几位自己掂量掂量，若是做得到这两个字，就安心留下来，我柳若水绝不会亏待了你！若是做不到的，就请马上离开，我也绝不会为难于你。但若是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嘴里答应了，背地里却做出些卖主求荣的勾当，那你这颗脑袋瓜子，恐怕就不能安安稳稳的长在脖子上了！”

    若水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棱坠地，众仆妇神色陡然一凛，一起拜倒在地。

    “奴婢们对若水小姐忠心不二，决不敢做半点对不起若水小姐的事！请若水小姐放心！”

    若水满意的点点头，脸上浮上淡淡的笑容。

    “诸位请起，只要诸位忠心对我，我柳若水就绝不会对不起诸位。”

    众仆妇站起身来，齐声应是。

    “林姑姑！”若水抬眼看向林新梅。

    “奴婢在，奴婢不敢当若水小姐如此称呼。”林新梅走上前一步，面上露出淡淡的惶恐。

    “几位都比我年长，我自当尊重各位。这位林姑姑，做事很是妥贴，从现在起，林姑姑就是我这院子里的管事，你们都听从她的吩咐办事。林姑姑，我就把我这落霞阁，交给你了，我不在府里的时候，你要好好的替我守住这院子，别让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溜了进来，知道么？”

    “若水小姐放心，奴婢一定替小姐看守好这里，绝不会让若水小姐失望。”林新梅神色肃然。

    “好了，诸位散了吧。”若水淡淡的一摆手，转身回进房中。

    管理军队和打理内宅，其理相通。若水在军中多年，自然深知。军队要的是绝对服从，而内宅要的是绝对忠心，若水身为首席军医，手下有不少的兵，无不被她治得服服帖帖。如今管理几名仆妇，自然是拿到擒来，不在话下。

    小桃尾随在若水的身后，跟了进来，关上门，看着若水笑得合不拢嘴。

    “小姐，你刚才的话，说得真好！我听得真是……解气！哈哈，夫人和二小姐，在小姐的嘴里，就是阿猫阿狗，不三不四！”

    若水抿嘴一笑，不去理她。取过今天买来的药材，仔细的分成了三份，拿出一份，递给小桃。

    “小姐，这是什么啊？”小桃接了过来。

    “药啊！给你的！”若水白她一眼。

    “为什么要给我药啊？”小桃不解，自己没病没痛的，小姐好端端的为什么给自己药？

    “一会儿你洗澡的时候，把这药放在水里，会增强你的身体素质。”

    “身体素质？那是什么？”小桃一脸的迷茫。

    “嗯，这身体素质么？”若水微一沉吟，问道：“小桃，你平日里提水，那一桶水有多重？”

    “五斤左右吧。”小桃想了想。

    “如果给你换一只大的木桶，桶里装上二十斤的水，你还能提动吗？”

    “二十斤？我的好小姐，你干脆压死我吧，我肯定提不动呀！”小桃吐吐舌头。

    “如果我说，原本你只能提起五斤重的水桶，但是提高了身体素质之后，你能轻轻松松的提起二十斤重的水桶来，你信是不信？”若水一双妙目斜斜的瞟了她一眼，嘴角含笑。

    “当真？小姐，你可不是骗我？这包药会这么神奇？”小桃两眼一亮，双手握着手里的小药包，像个宝贝似的紧紧抱在怀里。

    “只洗一次，自然是不成，但你若是连着洗上一个月，到时候……你自己试试吧。”若水轻轻一笑。

    “一个月！小姐！这……这……这……”小桃兴奋得语无伦次，抱着药包在屋里转着圈，忽然停了下来，想起一事。

    “那个……小姐，这药……很贵吧？要很多银子吧？如果要好多银子的话，那我、我还是不洗了，小姐，留给你自己用吧。”小桃看着手里的药包，颇为不舍，还是毅然的把手一伸，将药包递到若水面前。

    “傻丫头！你是笑话你家小姐我不能赚钱，养不起你么？”若水笑着拍打了她伸过来的手一下。

    “放心拿去洗，这一包药是三天的量，你回去分成三份，每天沐浴的时候放一份，三天之后，我再给你配新的药。好了，你下去传话，让她们烧水，我要准备洗澡了。”

    “是，小姐！”小桃开心的跳着脚跑去传话了。

    若水拿起另一包药，走到门口，想了想，也不敲门，一径推门而入。

    她发现，小七的房间，从不上闩，果真是艺高人胆大。

    其时天色己晚，屋外繁星满天，月色朦胧，小七的屋里却是漆黑一片。

    若水从自己灯烛明亮的房里出来，突然进入这样一个黑暗的空间，只觉得自己像是进入一片浓黑的迷雾，看不清方向。

    这个该死的鬼小七，晚上从不点灯！是想省这蜡烛钱么！

    若水心里嘀咕着，眨着眼，努力适应着房间的黑暗。

    “现在离子时尚早，你又来做什么？”黑暗中传来小七冷冷的语声。

    “给你送药！”若水从他不耐烦的语气中察觉，自己又成了不受欢迎的人。她发现，一到夜里，小七就像一只警惕的刺猬，向每一个接近他的人张开了他尖利的刺。

    莫不是这就是杀手的本性？

    生活在夜里，刺杀在夜里……

    她的视线逐渐适应了房中的黑暗，四面一打量，居然没有发现小七的身影。

    这个家伙，一身黑衣，又躲在黑暗里，这警觉性不是一般的高！

    “药我放在桌上了，你记得用！还有！子时，准时来敲我的房门，我昨儿说过的话，不是放屁！”若水把药包往桌上一丢，恨恨的丢下一句话，掉头就走。

    黑暗中，小七的一双眼睛像猫一样，闪着光，忽然，闭上了，不知在想些什么。

    若水回到房里，摒弃一切杂念，默默的回想脑子里记得的内功心法。今晚沐浴的时候，她准备从头开始修炼内功。

    热气腾腾的洗澡水很快被一桶桶的送进房来，林新梅进来要服侍若水洗澡，被若水打发了出去。

    泡热水澡这么惬意的事情，怎么可以有外人在场呢，那会打扰到她怡然自得的心情。

    若水一直视泡澡为人生最大的享受，也是放松精神最有效的方法。

    穿过来三天了，终于能泡上热水澡了！

    屏风后，若水把药材洒进热水里，清澈见底的水顿时变成了黑褐色，同时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药香。

    她心情愉快的宽衣解带，外衣中衣小衣，一件件搭在旁边的架子上，然后踩着小柚木梯子，一步步跨进浴桶坐下，舒服的**了一声。

    若水把全身都泡在热水里，水面上只露出一颗黑发的头，向后仰起，倚在木桶的边缘上，心满意足的闭上了眼。

    添加了药材的热水，仿佛一只只柔软温柔的小手，轻轻的按摩着她全身的肌体，药性会随着她毛孔的张开，一点点的浸透到她的身体里……

    若水浸在水中的四肢盘了起来，五心向天，屏息凝神，按照前世记忆中的内功心法，吸一口气，缓缓的修炼起来。

    借助这水中的药性修炼内功，会有事半功倍之效。

    若水相信，不用半个月的时间，自己的内功就能达到凝息聚气的地步，而前世的自己，足足用了三个月的时间，才完成了这艰难的第一步。

    若水吸进去的这口气，沿着前世她熟悉无比的线路前行，顺利无比，可她总觉得有些不对。

    练到这个时分，她应该觉得全身肌肤清凉无比，可现在的她却觉得浑身燥热，桶里的水温明明在下降，可泡在桶里的她，却感觉越来越热，越来越热……

    不对，肯定有哪里不对了！

    若水心中一惊，忙收功呼气，停止运功，可身体的燥热之感仍是越来越烈，只烧得她面颊通红，浑身如烫，连呼出来的每口气都是热的。

    糟糕！居然走火了！

    若水只觉得身体里像燃烧了一把火，在不停的烧灼着她的五脏六腑，痛……被烈火焚烧一般的痛……

    她的四肢已经发软，渐渐不受她控制，她猛的一咬舌根，借着一股剧痛让自己清醒，勉力从水里爬出来，抓了件外衣往身上一裹，跌跌撞撞的奔出房，一头扎进了小七的房里。

    浑身无力，她扑的摔倒在地。

    “小七，救我……”她喃喃的低语。

    只听到一个略带戏谑和调笑的声音在黑暗中响了起来。

    “啧啧，好一个美人出浴图，我还真是艳福不浅！”

第030章 绝色老八

    </script>    谁？

    这声音有一丝的耳熟，仿佛哪里听到过……

    若水皱着眉，但身体里如火山爆发般的烫痛已经让她无法思考，她只觉得自己的全身都在燃烧着熊熊烈火……

    漆黑一片的房间中突然“哧”的一声，燃起了一片明亮的火光，原来紧裹在若水身上的湿衣，竟然无风自燃，扑扑的烧了起来，几乎是瞬间，就燃成了一片片的飞灰，消失不见。

    而若水洁白如玉的肌肤，却依然完好无损，只是浑身上下，再无寸缕遮挡。

    “她、她……走火了！”那个调笑的声音变得结结巴巴。

    “该死的！老八！闭眼！”黑暗中，小七的声音暴躁的响了起来。

    若水觉得有东西搭在了自己的身上，但是几乎是立刻，小七刚刚覆在她身上的外衣瞬间燃烧了起来，火光明亮，将若水照得纤毫毕现，完完全全的暴露于小七的眼前。

    若水已经顾不上羞惭，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自己要死了……要死了……

    她的眼睁得大大的，直直的看进小七的黑眸，小七，这一世，你是我眼中最后的容颜，下一世……我一会会记得你，记得你！

    忽然，她的眼前变得一片漆黑。

    火光，消失了。

    “七哥，你发什么呆！快救人！她马上要被烧死了！”老八急吼吼的低喊了出来。

    “对了，你不能使用内力，你让开，我来救！”

    “滚开！老八！拿开你的脏手，不许碰她！”小七咬牙切齿的道，再也顾不得其他，一伸手把若水从地上打横抱了起来，对老八厉声道：“把床上的被褥全掀了，露出床板！”

    他的手一触到若水的肌肤，就像是触到了烧得滚烫的铁板，烫得他狠狠一痛，他的心揪成了一团。

    黑暗中他仍是视物如同白昼，他清楚的看见她原本秋水般明亮的眸子，正在渐渐的失去光采。

    她要死了么？不！有他在，他绝不会让她死！

    他抱着她上了床，把她安置在光秃秃的床板上，让她盘膝坐好，自己盘膝坐在她的身侧，左手按在她的胸口，右手按住她的后背，深吸口气，准备助她导气归正。

    “七哥！你不能动用内功，你忘了吗？那会让你生不如死！”老八情急之下，跳**来，盘膝坐在另一边，伸手就去拉开他放在若水胸口的手。

    “闭上你的眼睛！你再看她一眼，我就挖了你的眼睛！”小七低吼，像只愤怒的狮子。

    “好，好，好，我闭眼，我不看她。可是七哥，你真的要为了她，去忍受那让你生不如死的剧痛？我说七哥，你生平不是最瞧不起女子么？这个女子，除了身材不错，有哪里值得你动心？”

    小七双眉一竖，更不打话，伸掌便拍了过去。

    老八早就料到，身子一翻下床，轻笑一声，向门口走去。

    “好了好了，七哥别气，小弟只是和你开个玩笑，让你放松一下，你安心救人吧，我在门外帮你们把关。”

    小七向他怒目而视，再不迟疑，闭上双眼，提气运功，静心感受若水体内的真气流向，努力引导着那一团团胡乱奔流的热气，缓缓的流向若水的丹田之处。

    不知道过了多久，若水神智渐复，只觉得燃烧在体内的扑天烈火一点点的变小，并逐渐熄灭了下去，全身上下的肌肤不再灸热，慢慢回复了常温，同时感到自己的小腹盘旋着一股热气，说不出的舒适。

    她心里一松，知道自己这条命是捡回来了。

    睁开眼，第一眼映入眼帘的居然是小七的脸。

    月光淡淡，透过轻薄的纱窗，照得室内一片朦胧，光线虽暗，她仍是看得清清楚楚。

    小七紧闭着眼，额上不停的渗出一颗颗黄豆大的汗珠，顺着他木然僵硬的脸流了下来，他紧紧的咬着牙，浑身颤抖，显然是毒性发作，正在忍受万虫噬心，那让他生不如死的剧痛！

    该死的！明明不到子时，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毒发呢？

    若水连不及细想，站起身来就跑，准备回房取金针为他解毒。

    身子一动，才发现自己居然不着寸缕，而小七的两只手掌，正搭在自己光裸的肌肤上，登时一阵羞臊。

    心头一个念头一闪而过。

    原来！是他救了自己！是他，一边忍受着毒发的剧毒，一边运动内力帮自己渡过了走火入魔的危机……

    来不及多想，救人要紧！若水眼光一瞥，抓过旁边的床单往身上一裹，抬腿下床，飞快往自己房中跑去。

    刚跑出小七的房门，就看到一条白衣人影，正立在皎洁的月光下，那白衣人听到身后的动静，回过头来。

    那竟是一个翩翩如玉的美少年，约莫十*岁年纪，肤白似玉，清俊逼人，一双眼睛深湛如墨，清莹灵动，好似明珠流彩，美玉莹光，好看的薄唇紧紧抿着，看到若水，对她展颜一笑，刹那间犹如百花齐放。

    若水万料不到会见到这样一个美少年，微微一怔，随即想起这少年名叫老八，方才她晕倒之前，曾听小七这样称呼他，想来是小七的朋友，她心中挂念小七，来不及和他招呼，只淡淡瞥了一眼，脚步不停，急奔回房取了金针，又直奔回进小七房中，点亮蜡烛，快速为他施针驱毒。

    美少年老八摸了摸鼻子，心下有点小小的郁闷。

    自己的容貌倾国倾城，不知引得多少的帝都女子为自己尽折腰，更不知道多少深闺少女，想见自己一面而不可得，再有那无数的妙龄佳人，愿意倾其所有，只为求自己对她们淡淡一笑。

    可是偏偏这柳大小姐，竟如瞎了眼睛一般，不但对自己这副颠倒众生的脸……不曾多瞧一眼，连对自己这倾国倾城的笑……都不屑一顾！

    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怪女子哟！

    老八满怀好奇，踱着步子，尾随若水进了门，并顺手带上了房门。

    他端了把椅子坐下来，好奇的看着若水帮七哥施针，手法娴熟无比，再看她神情专注，满脸关切，眼神更是没从七哥身上飘移过半分。

    啧啧，他咂咂嘴巴，瞧不出来，自己那个冷心冷肺冷得像木头一样的七哥，居然有人会这般在意他……

    倒是让他有点小小的嫉妒呢！

    若水帮小七施完了针，就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直到看他身体的颤抖渐止，额上不再沁出汗珠，这才松口气，放下心来。

    她想起方才看到的白衣少年，回过身，发现老八正斜斜的靠在椅中，翘着二郎腿，好整以瑕的打量着她。

    若水方才急于救人，只抓了层薄薄的床单裹在了身上，来不及穿衣，那床单被她像沙龙一样裹在了腋下，露出了圆润光滑的肩膀和两条洁白如玉的手臂。

    说起来这副打扮对若水来说，压根算不得暴露，就像是夏天穿了条吊带长裙一般，再寻常不过。

    但是，她发现老八的目光有意无意的总是盯着她露在床单外面的地方，肩膀，手臂……让她很不舒服！

    就算他是小七的朋友，她也不想给他好脸色。

    “看够了没？”她眉尖微蹙，冷冷的道。

    “没……精彩的地方挡着看不到……”老八故意叹口气，不知从哪里摸出把折扇来，唰的打开，轻轻扇了扇。

    若水心里有气，他那故意逗弄她的眼神让她很不爽！

    “那要不要脱了让你看个够？！”若水的眼神像刀子般狠狠刺向他。

    “哦？”老八明显一愣，接着就失笑出声。

    老天哪，这女子说话还像个大家闺秀吗？就算是青楼最风流的女子，也比她来得矜持！

    脱了让你看个够？！

    够直接！

    不过……他喜欢！

    “不必，不必，该看的地方么……我方才都已经瞧过了，哎哟！不好！”老八挥挥扇子，故意逗她，突见眼前银光闪过，有物直向自己眼睛飞来！

    躲闪已经来不及，那两道银光快如闪电，就在眼前，眼瞅着自己就要变成瞎子，老八情急智生，屁股猛地用力，“咔嚓”一声，椅子被他这一下震成了碎片，紧接着“腾”地一声，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终于是躲过了那两枚突然袭向他双眼的银针。

    若水丝毫没有察觉，她只看到老八正言笑晏晏的调戏自己，就见到他屁股下的椅子突然四分五裂，他就像个沙袋一样，屁股向下重重地砸在地上，疼得一张俊秀的脸都扭曲了。

    若水又是好笑又是好奇，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来，不明白他为什么好端端的，要用自己的屁股去砸地，还砸得这么重，这可不是疯了么？

    “七哥，你可真是狠心，丝毫不念兄弟之情，下手这般狠，要不是我闪得快，现在早就变瞎子了！”老八恨恨的道，双手用力揉着自己的屁股蛋，从地上站起来。

    小七？

    若水的嘴角笑意渐渐扩大，果然是小七出手惩治了这个贫嘴贫舌的老八。

    “你要再敢胡说八道一个字，我不但要你变成瞎子，还会让你变成哑巴！老八，你不信就试试看！”小七的声音从若水身后传了出来，冷冰冰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

    冷飕飕的声音让老八激灵灵的打了个冷颤，他缩了缩脖子，做出一副害怕的表情。

    “女子如衣服，兄弟如手足，七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不能为了衣服，就剁了自己的手足嘛，我要去找老头子，让他评评这个理儿……”

    “滚！”小七低声怒吼。

    “真是的，人家几天没见你，担心你出事，千辛万苦才找到你，连杯茶也没喝到，还差点变成了瞎子，七哥，你真的就这么忍心让我滚？”老八捂着心口，一副哀怨的样子。

    “……”小七手一翻，一柄银光湛然的匕首赫然出现在指尖。

第031章 被调戏了

    </script>    “好，好，好，我滚，我马上就滚！”老八摇着手，倒退着一步步退向房门，反手拉开房门，突然对着若水灿然一笑。

    “柳姑娘，你的……”他的目光突然在若水的胸前一扫，然后对着她眨眨眼，身形一晃，闪进了黑暗的阴影里。

    “……真大！”他带笑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径自送入若水和小七的耳朵里。

    我靠！又被这该死的老八调戏了！

    若水目瞪口呆的看着老八消失的方向，气结胸闷无比。

    追上去打？

    追不上，打不过，该死的！若水咬牙切齿的咒骂。

    死老八，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跑得了你老八，跑不了你小七！

    若水怒气冲冲的回过身来，准备找小七兴师问罪。却见小七己收了手中的匕首，迈步跨下床来，一袭黑衣又己像被水湿透般贴在了身上，露出肌肉饱满的好身材。

    若水咽了下口水，正要避开眼去，突然想起，方才他把她看光光，那现在，她就要看回来！也把他看光光！

    她看，她看，她偏要看！

    “看够了么？”小七的声音淡淡的道。

    “没……精彩的地方看不到……”若水喃喃的道，不知不觉的学起了老八方才的话。

    “……”小七的嘴角一阵抽搐，心说你学啥不好，偏要学老八那小子油嘴滑舌的说话。

    被小七冷若寒冰的眼神一瞪，若水才知道自己顺口说了些啥，脸一红，头一低就想溜走。

    忽地顿住，扭头转身，猛然问道：“老八是谁？”

    “……他行八。”小七一窒，不知该如何解释。

    “和你一个杀手组织的？他排行第八，所以叫老八？”若水的眼珠转了转，已经猜出了大概，“他口里说的老头子，就是你们刺客组织的头领吧？怎么？他让老八找你回去，是让你去杀人，对不对？”

    “……”小七忍不住翻翻眼，老头子……居然让她想成了刺客首领？这话要是让老头子听到，非摘了她的脑袋不可！这女人的脑子都想的什么啊……这都哪儿和哪儿！

    “小七，如果你需要钱，告诉我，我给你，就当是你保护我我付你给你的佣金，但是，你答应我，以后不要再去杀人了好不好？最起码，不要再为了钱，去杀一个你根本不认识的，或是一个根本不该杀的人！这种刀头上舔血的日子你还没过够么？何必再去为钱卖命？他们出多少钱让你去杀人，你说啊，我给你双倍！就买你不去杀人！”若水睁大了眼睛，目不转睛的盯着他。

    这番话，她早就想对他说了，只是一直觉得交浅言深，不便出口，这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心中一阵冲动，居然脱口而出。

    “……”小七一阵沉默，不知该说什么，这真是说了一个谎话，就要拿一百个谎话去圆，自己随口编了个杀手的身份，这鬼丫头居然信以为真。

    “算了，算了，你要杀人，就去杀吧，我是你什么人，你又为什么要听我的话？”若水忽觉得心灰意冷，自己纯粹是多管闲事，他拿钱杀人，关她屁事，她有什么资格去要求他不去杀人？

    她不再说话，和他一样沉默着，出了他的房，进了自己的门，关上门，闷闷地**睡了。

    小七吹熄了若水方才点亮的蜡烛，房里又恢复了黑暗。他静静的呆在黑暗里，睁着眼，回想着若水说过的话。

    很幼稚……很荒谬……

    但那话里的每一字一句，都包含着满满的关切，让他忘也忘不掉。

    若水第二天早上起来，只觉得自己浑身无力，头痛欲裂，刚要起身，忽然抱着头**了一声。

    好痛！

    昨晚上一点儿也没睡好，想来想去的都是那个该死的小七！连她最珍贵的黄金睡眠都被他给搅没了。

    小桃送进来洗脸水，她没精打采的洗漱了，小桃又端进来早饭，居然是极为精致的清粥小菜，一碗稻香梗米粥炖得糯糯的，还有几叠色彩搭配得很是漂亮的小凉菜，让人看着眼前一亮。

    “小姐，这早饭是在咱们院子里的小厨房做的，昨儿刚进府的林姑姑居然有一手好厨艺，这是她特意为小姐你做的，林姑姑还说，以后小姐想吃什么就告诉她，她肯定会做得让小姐你满意的，对了，林姑姑还提议说，以后咱们可以在自己的院子里开火了，想吃什么就做什么，再也不必去府里的厨房里呢。”

    这倒是个好消息！

    自打出府吃了两顿美味无比的馆子，若水的嘴巴已经被养刁了，吃着府里的饭菜总觉得没什么滋味。

    若水打起精神，端起香喷喷的梗米粥喝了一口，想了想。

    “那就按林姑姑的提议办，从今天开始，咱们就自己开火吧，需要什么食材，就派人去买，小桃，你可别舍不得银子。”她斜眼瞥了眼小桃。

    “小姐要吃的，我还有舍不得的么？嘻嘻，我早就和林姑姑说好了，需要银子，只管问我要。”小桃笑眯眯的道。

    “鬼丫头，原来你先斩后奏！”若水伸指在小桃额头一戳。

    和小桃说笑着吃完了饭，若水又躺下了，她要补一补眠，等有了精神，再来好好想想，昨晚上为什么修炼前世的内功居然会走火……

    她合上了眼睛，朦胧欲睡，忽然听得脚步声细碎，小桃走了进来，在她耳边叫道：“小姐，小姐，二小姐来了，说是来探望小姐。”

    柳若兰？她来干什么？

    若水眉头微蹙，也懒得费神猜想，反正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啥好心。她这时候正困，不想**思应付她，便挥了挥手。

    “你就说我感染了风寒，不便见她，免得传染了她。”

    “是，我这就去赶她走。”小桃扁扁嘴，她也看出来柳若兰是来者不善，很不代见她。

    见小桃转身欲走，若水心中一动，眼珠转了转，叫道：“小桃，等等，你让她进来吧。”

    “是，小姐。”小桃纳闷的看了若水一眼，不明白小姐为什么改变了主意，但她相信自家小姐现在肯定不会像以前那样，傻乎乎的被二小姐耍得团团转，于是放心的出去传话了。

    柳若兰确实是没安什么好心。昨天吴氏在若水这儿碰了一鼻子灰，自是不会甘心。她一来是奉了吴氏之命，来若水这儿一探虚实，二来，她也有自己的私心眼儿。

    她今天没带侍候的贴身丫环，孤身来到了若水的落霞阁，就是想故示亲近，不出意料的也被林新梅挡在了月洞门外，然后由小桃进去禀报。

    柳若兰也不生气，从吴氏那儿她已经知道，若水带进府里的人个个都不好惹，但她相信，就凭以前她耍了几个小手段，轻易的就把那个傻乎乎的丑八怪玩弄在股掌之间，她就不相信，自己多动点心眼子，凭她柳若水还能飞出自己的五指山去？

    她脸上带着大家闺秀应有的矜持微笑，亭亭玉立的站在月洞门前，等着小桃前去通传，心里却在暗骂，丑八怪也学会摆臭架子了，哼！

    等到小桃通报回来，她眼中闪过一抹得意之色，心道自己的娘亲真是不中用，堂堂的相府夫人，居然连个丑八怪的面都见不到，这柳若水哪里就见不得人了？自己一来，她马上就见了，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蠢。

    她迈着娉婷的小碎步，走进了院中，抬眼一扫，只见几名仆妇正在打扫院落，整个院子和以前大不相同，打理得清清爽爽，井井有条，仆妇们见了自己，居然连声“二小姐”也不叫，就像没看见一样，各忙各的。

    柳若兰心中恚怒，却不便发作。

    哼，果然是丑八怪带进府里的人，不懂得半点儿规矩！等本小姐先收拾了丑八怪，再来一个个收拾你们这些有眼无珠的贱人们！

    她压着心头的怒火，脸上挂着恬淡的笑容，袅袅婷婷的走进了若水的闺房，进了正门，绕过喜鹊登梅穿花屏风，走进内室。

    屋里墙角销金兽头香炉里吐出缕缕清烟，微带甜香，极是好闻，她轻轻嗅了嗅，立刻就喜欢上了这味道，哼，这丑八怪倒会享受，看她一会儿非让丑八怪乖乖的双手奉上这好香料不可。

    她眼光一扫，只见屋内无人，床上锦帷垂落，显见若水睡在帐中，并未起身。

    柳若兰怒气又生，这丑八怪当真是摆起臭架子来了！

    以前自己每次来这儿，她都早早的就迎到了大门口，嘴里“妹妹、妹妹”喊个不停，一脸孔的讨好巴结，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自己都走到内室来了，她居然还大模大样的躺在床上装死！

    她的眼睛在房间里扫视了一圈，若水的梳妆台上，妆奁盒中，还是空荡荡的，只放着一枚寒酸之极的桃木簪子，靠墙摆放的衣架上，还是那几件她看不在眼里的旧衣布衫。

    柳若兰心中得意，丑八怪的全部首饰和好衣服，早都在自己的舌灿莲花下，心甘情愿的送给了自己。

    这屋里的一切果然还和以前一样寒酸，而且看上去和以前并没有什么不同。

    柳若兰心中纳闷，可娘亲明明说，丑八怪带回府的佣人们亲口说道，她们的工钱都由丑八怪发放，这丑八怪从哪里来的银子呢？

    虽然房里摆设一无异常，柳若兰还是敏锐的察觉到了一丝不同，这香炉里的香料……她一闻就知道绝非凡品，定然价格不菲。

    难道当真是三殿下……对这丑八怪余情未了？丑八怪的这一切，都是三殿下在背后给她撑的腰？

    不，这不可能！

    她想起自己今儿早上得知的那个消息，忍不住牙根紧咬，双手紧紧的捏成拳，尖利的指甲直刺入掌心，带着恨意的目光，直直的射向千帐床、帷帘后，正闭眼假寐的若水！

第032章 孔雀拔毛

    </script>    “姐姐，你身子可好？这个时辰还没起身，可是病了？妹妹这几日不曾见过姐姐，放心不下，特意前来看望。”柳若兰暗自咬了咬牙，把声音放得柔柔的，语气里充满关切。

    “咳，咳。”若水在锦帷里翻了一个身，低低的咳了两声，缓缓开口，声音里有一丝暗哑，“妹妹，请坐，多谢妹妹关心，还记挂着姐姐，我昨儿个受了点风寒，现在头疼得紧，没有出去迎接妹妹，还请妹妹不要生我的气才好。”说完又是轻咳两声。

    风寒？

    柳若兰原本想坐在床沿上的屁股马上抬了起来，站在床边面色犹豫。

    “咳咳咳，”帐子里的若水咳个不停，她的嗓子确实很不舒服，却是被柳若兰身上那浓郁的熏香熏的，“妹妹请坐得离我远一点，不要让姐姐身上的病，过到了妹妹身上，那就不好了。”

    话一出口，就看到柳若兰的身子迅速离开了床边，坐到了三尺之外的一把椅子上。

    若水肚里暗暗好笑，咳得却更加凶了。

    柳若兰扭扭身子，有些坐不住了，寻思着是不是要先回避一下，这丑八怪病得这样重，可别传染给自己才好。

    “姐姐，你咳得好生厉害，看样子病得不轻啊，妹妹这就去禀报母亲，为姐姐请大夫前来医治。”柳若兰打起了退堂鼓，站起身来，貌似关切的说道。

    若水暗自摇头，这个柳若兰实在太菜了，一个小小的风寒就吓得她退避三舍，她还想打听一下她来找自己的目的呢。

    “妹妹，姐姐这病……不算什么，还是不要惊动夫人了，免得她老人家为我担心，这样会让我更不安心的。数日没见妹妹，不知妹妹过得可好？我、我想见见你……”若水在帐子里压低了嗓子轻咳，伸出手来，撩开了帐帷。

    柳若兰下意识的看了过去，一看到若水那依然是红斑疙瘩遍布的脸，心中突的一跳，赶紧转开眼去，压根儿就没注意到若水的模样是不是得了风寒。

    “姐姐还是安心躺着休息才好，都怪妹妹，不知轻重，竟然打扰姐姐养病，是妹妹的不是。”她装模作样的上前两步，却依然离床远远的。

    若水一伸手，突然拉住了柳若兰的一片衣袖，把柳若兰吓了一大跳，手臂一动就想甩掉，强行忍住，脸上露出了掩饰不住的嫌恶之色。

    若水看在眼里，心中暗笑，心道，索性再让你更恶心一下。

    她轻轻拉动衣袖，仰着脸对柳若兰露出讨好的笑，“妹妹，姐姐得了这病，你不会嫌弃姐姐吧？”

    “姐姐这是说哪里的话，妹妹怎么会嫌弃姐姐呢？”柳若兰随口应着，眼珠乱转，寻思着脱身之计。

    “那就好，这才是我的好妹妹……咳，咳！噗！”若水猛地大咳起来，只咳得弯下了身子，突然一张口，吐出一口浓浓的唾沫，正落在柳若兰的衣袖上。

    哎，真是可惜，可惜自己没有得病，原想赏她一块浓痰的，却只吐出来一口唾沫。

    就这一口唾沫已经惊得柳若兰花容变色，“啊”的一声尖叫起来，一脸惊恐的盯着被吐脏了的衣袖。

    有那么恐怖吗？不就是一口唾沫，又不是一条毒蛇！若水不屑的扁扁嘴。

    柳若兰恨不得立刻拿剪刀剪掉那块脏掉的袖子，她使劲挣了挣衣袖，若水却抓得更紧了。

    “哎哟，妹妹，姐姐一个没忍住，居然弄脏了妹妹的衣衫，妹妹，快脱下来，姐姐马上让小桃去帮你洗干净，妹妹，你要是不嫌弃，就先换上姐姐的衣服吧？”若水仰起脸，一脸的歉意讨好。

    “你、你……我、我……”柳若兰咬了咬牙，终于把衣服脱了下来，换上了若水的一件旧衣。

    她看着换上身的那件不起眼的外衫，只觉得浑身都不舒服，像是爬满了毛毛虫，连坐也不想坐了，只想马上离开。

    “姐姐，你、你病得当真沉重，妹妹我还是立刻去为你请大夫好了。”她一刻也呆不下去了，站起身来，也不待若水出声，急匆匆的便走，生怕若水会一不小心，再吐她一口唾沫。

    “……妹妹……咳……”身后传来若水虚弱的呼唤夹着痛苦的咳声，柳若兰身子一颤，脚下走得越发快了。

    真是没用！若水鄙夷的看着像逃一样离开房间的柳若兰，嗤笑一声。就这点子伎俩和承受力，也敢来自己面前演戏？

    倒真是可惜呢，也不知道她来找自己到底有什么目的，若水摸了摸鼻子，坐起身来。

    被柳若兰这么一闹，她的睡意倒是跑了个无影无踪。虽说柳若兰来这一趟，说的全是空话假话套话，连一点有实质性的内容也没有，但若水倒判断出一件事，她中的这蝎尾毒……和柳若兰无关，但她一定知情！

    柳若兰的这点胆子，也就比针尖大一点，一点点的风寒，一小口的唾沫就能吓得她落荒而逃，让她下毒？她还当真不敢！

    那么这个下毒的人是谁……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若水轻轻一笑，披衣下地，看着地上被柳若兰像丢垃圾一样丢在地上的锦绣衣裙，心中一动，一个念头浮了上来。

    她仔细端祥着镜中的容颜，嘴角的那抹浅笑变成了冷笑。

    很好，这副容颜是拜她们所赐，她若是不好好的回敬回敬，岂不是枉称了她这“毒医”二字！

    只不过……这事儿不急，她唇角勾着轻笑，既然知道了下毒之人是谁，那自己就慢慢的陪着她们好好玩玩吧，就像猫儿捉住了鼠，哪舍得一下子弄死呢！

    且让她们再蹦哒几日。

    她屈指一算，距离四月十五的百花盛宴己不过十余日，自己可真得要抓紧时间了。

    赚钱、解毒、练功，还要为自己准备点道具……如此一想，她在房里一刻也坐不住了。

    想一想今天已经是第三日，当时在翡翠阁订制的金针应该已经打造完成，当下叫了小桃进来，二人收拾停当。

    “小姐，这玩意儿我拿出去丢掉吧？”小桃一眼就认出来地上扔的那件宝蓝色灿烂得像孔雀一样的衣裙，正是刚才柳若兰进来的时候穿的。

    柳若兰方才就像一只骄傲的孔雀，趾高气昂的进了小姐的闺房，走的时候却换上了小姐的旧衣，活像一只被拔光了毛的锦鸡，灰溜溜的落荒而逃，显然是在小姐这里吃了个瘪。

    她心中一直劲的叫好，这会儿看到柳若兰的锦衣就像看一块破抹布一样，恨不得丢得远远，别在这儿碍眼。

    “不急，留着它还有大用处呢。”若水微微一笑，抬脚轻踢，把那件脏衣踢进了床底，“回来再告诉你。”

    “是，小姐。”小桃现在对若水已经崇拜得五体投地了，一看到若水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她就知道二小姐绝对要倒大霉了。

    若水带着小桃出了房门，走到围墙边下的狗洞口，猫腰瞅了瞅，见墙外静悄无人，当下对小桃招招手，身子一躬，就往洞口钻去。

    突然觉得衣领一紧，身子已经被人提了起来，紧跟着耳边“呼”的一声风响，她腾空而起，又轻轻巧巧的落在了地上。

    若水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准是小七。

    她原打算和小桃二人偷溜出府，不去惊动小七。因为她只要一想到昨天晚上，自己居然光光溜溜的被小七看了去，她就觉得脸上一阵燥热，饶是她再大方，也禁不住的心虚。

    看来自己的偷溜行动被小七发觉，他又像个影子一样，阴魂不散的尾随着自己，若水真不知道该夸他好呢，还是骂他好。

    当初是自己要求小七贴身护卫自己的，自己巴不得他寸步不离身边，可此时他当真一刻也不离开自己了吧，她却觉得自己在他面前一阵阵的心虚，不敢面对他。

    若水垂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小七高大的身形被阳光拉出了一道浓黑的影子，正正的映在她的鞋面上，一动不动。

    三个人直挺挺的立在墙外的青石街道上，不说，不动。

    小七一如既往的沉默，仰着头，木板板的脸没有表情，眼睛投向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若水却一反平日的常态，低头耷拉脑袋的，那眼睛就没离开过自己的脚尖，还时不时的拿脚虚踢着地上压根儿不存在的小石头子儿。

    小桃好奇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这小七和小姐之间，似乎是发生了啥事？聪明的她立刻闭紧了嘴巴，眼珠骨溜溜的转着，一副瞧好戏的模样。

    三人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若水调整好了心态，抬起头来。

    “嗯……啊，小七来了啊，嗯，你昨夜睡得晚，嗯啊，小桃说，还是不要打扰你休息了，所以……我们准备两个人出去。”若水的眼光瞟来瞟去，就是不敢去看小七的眼。

    小桃忍不住对自家小姐翻了个白眼，居然当面撒谎，自个儿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了！

    “是啊是啊，我说的，是我说的。”尽管心中鄙视，小桃还是尽职尽责的帮若水圆谎。

    “……走吧。”小木还是那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压根儿看不出有丝毫的异样，平静的说道。

    小七那副淡然的样子倒让若水的心静了下来，是啊，自己心慌个什么劲儿！不就是被个男人看光光么，自己也没吃亏呀，马上就看了回来！当然，人家看的是脱衣版，她看的是湿衣版……

第033章 梅花金针

    </script>    若水带着二人，来到了翡翠阁，那位巧手匠师果然依照若水的标准，打造出了一套专用的金针。

    这套金针一共十一枚，全部都是纯金混合了一种特殊金属所制，柔中带韧，精细无比。其中十枚是一套，长短粗细各不相同，针身中空，是若水制来特意为小七驱除体内的蛊毒所制。

    另外还有一枚金针，打造得更是精细，针为实心，竟然有三寸之长，针身柔韧，曲折自如，针头打造成一朵小小的梅花模样。

    若水取过这枚梅花金针，伸出左手食指，沿着指腹细细的绕了几个圈，金针密密的盘绕在手指上，像是纤长白皙的手指上戴了一枚细巧玲珑的梅花戒指，又是好看，又是隐密。

    小桃看得双眼发亮，直叫好看，若水微微一笑，右手拇指食指捻住梅花针头，轻轻一抖，原本紧紧缠绕在指上的戒指“唰”的一下，又变成一根又长又细又直的金针，在若水的手指间微微颤动，闪射出一道绚烂的金光。

    若水很是满意，当下又赏了那工匠五十两银子，被小桃偷着在腰间掐了好几下。

    若水想了想，又画了几张图，图中画的是西医常用的手术用具，拿给那工匠看了，问他是否能够打造。

    那工匠接了若水的五十两银子，乐得合不拢嘴来，只恨不得这位大方的姑娘多拿出一些图纸，自己就能赚得更多的银子，他自然知道若水要求严格，当下接过图纸，仔细观看，提出几点疑问。

    若水一一解答，并提出具体的要求，比如手术刀的刀口一定要用最好的精钢细钢，刀口要锋锐无比，最好是加上一点儿玄铁。那工匠琢磨了好久，终于拍板接了。

    虽说玄铁极是难得，但只要有了银子，这一切自然都不是问题。

    若水算了算时辰，先去了一趟集市，又挑了一只雄鸡，服了鸡冠血，算来再有八日的光景，自己的容貌就能尽复旧观，若水的心里不禁又是激动又是期待。

    循旧例，小桃去回春堂打探消息，然后三人去登门治病，等到从病人家中出来，小桃的怀里又多了一千五百两的银票。

    有了银子，若水也不再迟疑，径去药铺买了十日的药材，供自己三人所用，另外她又选了几味东西，吩付药铺的伙计包好，藏在了怀里。

    小桃好奇的看了看若水，方才小姐好像挑了一些黑乎乎的大蒜头，还包得严严实实的，不知道有什么用。

    有了前两日的先例，若水不敢再在外面的酒楼用饭，天知道会再次遇到什么样的人，听到什么样的风言风语。

    若水虽然不在乎，但这种话听在耳中，总是不会很愉快吧。

    时辰还未过午，三人已经回到了丞相府里，林新梅在院子里的小厨房做好了饭菜，小桃便去端了过来。

    林姑姑的手艺确实不错，若水和小桃吃得极是称心，尤其是一味蜜李香糕，是用新鲜的李子所制，甜香无比，若水和小桃赞不绝口，只夸得林新梅都不好意思起来。

    用过午饭，若水便觉得倦意浓浓，眼皮儿一个劲打架，她昨晚本就没有睡好，原想早上补个觉，又被柳若兰扰了，这会儿再也坚持不住，往床上一倒，盖上了锦被，准备痛痛快快的睡个舒服无比的午觉。

    “小桃，你让林姑姑去守着院门，任谁也不许进来，不管是谁，都不许来打扰我睡觉，知道么？”若水打着哈欠，闭上眼，不忘叮嘱小桃一句。

    那些苍蝇蚊子，最好不要来打扰她的好觉，否则……哼哼，她马上就会要她们的好看！

    “小姐，放心吧，不管是阿猫阿狗，我和林姑姑都会看得严严的，一只畜牲也不会放进咱们院子里来。”小桃笑嘻嘻的道，悄悄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若水闭着眼，耳朵却不知不觉的竖了起来，倾听着隔壁房里的动静，却什么也没有听见。

    昨夜，小七……想必也没有睡好吧？今儿一上午，他除了“走吧”这两个字，再就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却不知在想些什么。他们这个古代社会，不管男人女人，不都是满脑子的封建思想么，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什么未婚的女子不能和非亲男子有肌肤之亲，否则便要嫁予那男人……

    这小七……不会不懂吧？他不但摸了自己，还把自己看了个遍，可是，他为什么就没有一点反应呢？自己这身子也不丑呀！

    若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胡思乱想，一直折腾了好久，终于抵不过睡意，闭了眼沉沉睡去。

    感觉没睡多久，就听到房门“哐”一声被推开了，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直向内室而来。

    “小姐，小姐，快、快起来，有、有人来了！”小桃急惶惶的声音在若水耳边响了起来，伸手推了推若水的肩头。

    “谁来了也不见！通通让他们滚！”若水烦燥的用被一下子蒙住了脑袋，她还压根儿没睡够呢。

    “小姐，是相爷来了！小桃可没那个胆子，去叫相爷滚啊。”

    “什么？我爹？”若水猛的一掀被子，从床上忽一下坐了起来，转头看了看窗外，见时日刚刚过午，不由一脸的迷惘，“这个时辰，我爹怎么会来？今天也不是休沐之日，我爹不是应该在朝堂之上吗？”

    “小桃可不敢撒谎，真的是相爷来看望小姐了。”小桃忍不住激动，不知道有多少日子了，相爷都没踏进过自家小姐的落霞阁了。

    “啊？那林姑姑不会让我爹也吃了个闭门羹吧？”若水心中一惊，忙不迭的起身下床穿衣，让小桃帮自己挽了个发髻。

    小桃一边快手快脚的帮若水梳头，一边说道：“怎么会呢，我远远的看到相爷拐过了月亮门，往咱们这方向来了，就和林姑姑打好了招呼，林姑姑对相爷很是恭敬有礼，这会儿相爷正在厢房里用茶，小姐不用心急。”

    若水放下心来，她快步来到厢房，推门而入，果见柳丞相正端着一杯香茶，默默的坐在椅中，脸上露出一抹沉思的表情。

    “爹。”若水亲切的唤了一声，对柳丞相福了福，然后走过去，偎在他身边。

    “水儿啊。”柳丞相抬起头，关切的摸了摸若水的长发，“你身子可好了些？”

    “已经全好了，爹，你今天突然来看女儿，是否有什么事？”若水探究的眼光落在柳丞相脸上，只见柳丞相脸上虽然带着宠溺的笑，却掩不住眉间的一抹愁容。

    “啊，没事，没事，我就是来看看你。”柳丞相笑道，“你身子刚好，累不得，快坐下。”

    若水狐疑的看着自家的丞相老爹，没事？没事才怪！她又不是三岁的娃娃，更不是以前傻乎乎的柳若水，她这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柳丞相的眼中，连一点儿笑意也没有。

    她忽然想起昨天在“太白楼”听到的话。

    “恭王爷上朝参了那柳相一本，告了他一个教女不严，大失体统之罪。”

    她眉头一皱，莫不是当真是为了她的事，连累到了丞相老爹？

    “水儿啊。”柳丞相看了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嘴巴动了几下，却仍是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若水都快被她这个墨迹爹急死了，却不便发问，只好静静的坐着，等着她的丞相爹开口。

    她忽然想起，今儿一早，柳若兰来看自己，莫不是为了和爹同样的一件事？那柳若兰的模样分明是前来探听消息，想从自己的嘴里套话，可惜胆子太小，居然被自己的几声咳嗽，一口唾沫给吓走了，连个多余的屁都没放出来。

    “咳咳咳——”柳丞相清了清嗓子，酝酿了半天，终于开了口，“水儿啊，你可还记得，再过十几日，就是宫中一年一度举行的百花盛宴？”

    “嗯，记得。”若水微微一怔，想不到老爹憋了半天，会憋出这么一句。这百花宴上，难道会有什么古怪？

    “嗯，是这样，爹爹已经接到了太后发下来的帖子，邀你和若兰一同出席这百花宴，只是——”柳丞相顿了顿，颇有深意的看她一眼，“你身子还没痊愈，还需要多多休息，今年的这百花盛宴，就不必去了吧。”

    呃？若水愣了一下，闹了半天，丞相老爹是这么个意思！

    自己的身体明明已经无恙，刚才也亲口告诉爹了，他却偏偏说自己身子未愈，这显然是不想让自己出席这个什么百花盛宴！

    这不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么！这个百花宴上，一定有古怪！

    柳丞相喝了口茶，目光落在院子里打扫忙碌的仆妇身上，觉得这几人有点儿面生，却未多想，只当自己是时间长了没来，所以认不得了。

    “水儿啊，爹今天来，看到你这院子里多了几个服侍的人，是你二娘派来的吧？”柳丞相顿了顿，看着若水的目光中满是慈爱，又道：“自打你去年患了病，你就不愿意见人，把这院子里服侍你的人都赶走了，只留下小桃一个，爹就常常担心你，现在看到你这样，爹真的放心了。”

    嗯？若水的眸光一闪，原来爹误以为这些人是吴氏派来的？看来吴氏并没有把自己从外面带人进府的事情告诉爹，这样也好，倒也省得丞相老爹问三问四。

    她低头不语，算是默认，心下琢磨着柳丞相那番话的意思。

第034章 脱衣驱毒

    </script>    “好了，你先好好休息吧，爹还有事，先走了。”柳丞相看着女儿眉峰微蹙，似含忧怨，心中一阵怜惜，起身拍了拍女儿的肩头，意示抚慰。

    他心中默默道，女儿，爹不让你参加这百花宴，实实是为了你好，爹真不忍心让你再受一次羞辱，更不忍心看着你痛苦。

    他轻轻一声叹息，背着双手，踱出门去。

    “女儿恭送爹爹。”若水在他身后轻轻一福，柳丞相摆了摆手，头也不回的去了。

    若水沉思的扶着椅子，慢慢的坐下来。

    这个百花宴会，到底安排了什么诡计？竟然会让她的丞相老爹特特的前来警告自己，她的眼睛微微的眯了起来，心中激起了一股浪涌，她还真的是越来越好奇了呢！

    纵然是百花宴变成了鸿门宴，她柳若水也不会害怕后退，她也一定要去……闯上一闯！

    当夜用过晚饭，若水照例让佣妇们准备洗澡热水，她准备先好好的泡个澡，清清脑子，然后再琢磨一下昨晚上为什么会练功走火。

    若水把送水的佣人们打发出去，掩上了门，走进内室屏风后面的净房，看着蒸腾冒气的热水，伸手便去解衣带，刚刚脱下外裳，忽听得窗棂上“铮铮”几下脆响，像是有人在轻轻敲击。

    若水一惊，她这间净房只有一扇小窗，对着后院，后院却并没有人住，只是一个长满了杂草的小院子，还没来得及清理，平常是从来没有人去到那里的。

    这敲击声分明是来自后院，这敲窗的声音虽然突然，若水却觉得这人并没有恶意，否则，他大可直接推窗而入，而不是礼貌的在窗棂上敲击了。

    “谁？”若水轻声问，一边把刚刚脱下来的外衫又穿了回去。

    “是我。”窗外一人沉声说话。

    若水登时放下心来，这个木头小七，好端端的不去前面敲门，却偏偏跑到自个儿洗澡的地方来敲后窗，这是要闹哪样啊！

    若水的脸不由红了红，不知道是被那扑腾而来的洗澡水热的，还是羞的，她心里忽然闪过一个荒谬之极的念头：这木头小七，不会是特意来看自己洗澡的吧？

    呸呸呸，若水甩甩头，迅速把那个荒谬的想法抛去了九霄云外。

    她也不犹疑，上前一步，打开了窗户，果然看到一身黑衣的小七，静静的站在窗外，屋内红蜡的橘光照在他的身上脸上，给他一身的冰冷，平添了几分暖意。

    “什么事？”若水淡淡的开口。

    “这个——给你。”小七抬手一丢，若水只觉得怀里多了一样物事，低头一看，却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页面泛黄沉旧，应是年份很久的东西。

    若水的脸又是微微一红，这种小册子，一下子让她的脑子里涌出了三个字“小黄本”……

    若水暗骂自己想法龌龊，小七怎么会这么无聊，夜晚跑到自己房里，专门给自己送“小黄本”！

    若水定定神，好奇的翻开第一页，只面上面用簪花小楷，写着几个清秀的毛笔字。

    “玄阴*心经……”若水轻声一个字一个字的念道，随后翻去，却见里面是一套修炼内功的心法，她快速游览了几页，合上册子，抬眼看着小七。

    “什么意思？”她问道。

    “这套玄阴经，适合纯阴体质的女子修炼，你昨天练的那套心法，属阳，不合你的体质，以后……别练了！”小七简短的解释道。

    “哦？”若水的目光闪了闪，体质？阴？阳？小七的这几句话，让她眼前豁然一亮，想到了一个被自己忽略的事实！

    对，一定是这样！

    为什么自己修炼前世的功法居然会走火，而前世的自己却毫发无伤，反而进展神速。就是因为体质不同，前世的自己属于阳火心肺，而柳若水的这具身体却是纯阴体质，自然无法再修炼火属性内功。

    这个小七，想得倒是周全，还特意为自己找了一本适合自己的体质修炼的内功，她方才只看了几页，就知道这套内功非比寻常，练下去定然会成就非凡，心中大动。

    “……”她斜眼瞥着小七，目光中蕴着一丝笑意，正欲开口，突见小七眉峰一皱，瞥开了眼不再看自己，冷冷的说道。

    “你若是嫌我的东西脏，就丢开不练，继续练你昨天的那个破功法去，只不过，你要是再走火入魔，你就自个儿活活烧死吧，我绝对不会再救你，我小七说过的话，也绝不是放屁！”

    说完，小七身形向后一退，身上的黑衣迅速和黑暗融为一体，整个人消息不见！

    我靠！这小七真……真特么的有个性！

    若水张着嘴，半天合不拢。好半晌，她才回过神来，伸手带上了窗，上了闩，拿着那本*心经，在掌心中不停的拍打着。

    小七，你以为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当真就能猜中我想说的？其实，我方才只不过是想开口……谢谢你罢了！

    若水的眼角眉梢遍布着盈盈浅笑，心里更是甜滋滋的，像吃了一大匙蜜糖，她看着手里的小册子，好吧，这可是人家小七的一番好意，自己怎么忍心辜负了呢？

    沐浴过后，眼瞅着离子时还有两个时辰，若水决定先修炼一下这个玄阴*心经。

    她这次可不也像昨天那般莽撞，在药水桶里修炼，虽然会有事半功倍之效，但如果万一功法不合自己体质，反噬之力也会成倍的增加，就像昨日的走火，自己连内力的皮毛都没摸到，体内却燃起了燎原的熊熊大火，实在不可不引以为诫。

    这玄阴*功的修炼法门也和一般的功法大不相同，并不需要盘膝而坐，而是任意姿势均可，只要求修炼者屏息凝神，超然物外。

    若水自然是选了最舒服的姿势修炼，俗话说站着不如坐着，坐着不如躺着，她此时正平躺在床上，按着功法上所述，徐徐引导体内的一股极细气流慢慢盘旋，沿着经脉向前缓缓推进。

    直到吸进体内的那股气在体内运行了一个周天，若水睁开眼，轻轻呼出一口气来，只觉得浑身轻爽无比，仿佛全身的每一个毛孔都开张了小嘴，轻轻的呼吸着周围的氧气。

    小七送的这门功法，果然极妙。

    若水相信，自己只修练了短短一个时辰，已经赶上了前世的自己修炼整整一个星期的功效，若是在药水桶里修炼，内功的增进速度会更快。

    她眼眸明亮，信心满满，有了内功，再加上她日渐增强的体质，还有前世她记得的武功招式，她就有了足够的自保能力，等闲之人，再也别想欺负了她去。

    只是若要成为小七那样的顶尖高手，就不是一蹴而就的事了。

    若水也不着急，她心情愉快的收了功，起身，估摸着快到子时了，便取了新打造的中空金针，揣在怀里，往小七房中而去。

    她不愿意学小七走后窗，鬼鬼崇崇的，像是不敢见人一样，她偏要光明正大的从正门而入。

    她站在门口，先装模作样的敲了敲门，这才推门进去，果然又是一室的黑暗，她熟门熟路的摸到桌上，用火刀火石点燃了蜡烛，然后抬眼扫视一圈。

    小七正闭目盘膝坐在床上，明明听得她进来，却不睁眼，像是眼前根本没她这个人一样。

    若水对小七待自己这种视若无睹的态度，早己习惯，她在他心里什么份量，她心中有数，她好笑的斜眼瞅着小七，鬼小七，你以为不睁眼看我，就能藏得住你的心事么？当真是又傻又蠢！

    “小七，脱衣。”若水端了把椅子，搬到床前，坐了下来。

    “什么？”果不其然，若水突如其来的两个字，让小七的眉头猛的一跳，睁开眼来，一眼就看到了正紧盯着自己看的若水，笑眯眯的眼睛眯得活像只冒坏水的小狐狸。

    喝了两天的鸡冠血，她脸上的红肿疙瘩明显的变浅变小，有一些小疙瘩已经结了硬枷，让她的脸已经不再那么丑陋狰狞，而最重要的是，他敏锐的看到，在她的脸上笼着一层极淡极淡的莹白。

    这分明是修炼了玄阴*心法后应有的征兆。

    她居然没有嫌弃自己送她的功法，她居然真的修炼了……

    小七目光闪动，一时忘了她叫自己脱衣的事情。

    “没听清么？好吧，那我再说一遍，小七，脱衣！”若水故意放慢了声音，每个字都吐字清楚。

    “为什么要脱衣？！”小七的声音里含着隐隐的怒意，若水相信，他面具下的脸一定扭曲了，她肚里暗暗好笑。

    “因为……今天我要正式为你驱毒了！”若水眨眨眼，一脸的无辜，“一会儿我用金针为你拔毒，毒汁会顺着中空的针孔流出来，你要是不脱掉衣服，毒汁就会染到你的衣服之上，那你岂不要再中一次毒不成？”

    听起来倒像是真的！可为什么他总是觉得这个鬼丫头肚子里藏着牙，想咬自己一口呢？

    小七忍不住满腹孤疑，他的目光紧紧锁在她脸上，可她一脸的坦荡无辜，眼神中却闪着一丝隐隐约约的狡狯……让他想要相信，又不敢相信她的话。

    该死的，这个鬼丫头！他当真是拿她无可奈何！

    小七冷着脸，缓缓的解开衣带，脱掉了黑色外袍，露出黑色紧身中衣，然后抬眼看着若水。

    若水正托着下巴，一眨不眨的看着他，“继续脱！”

第035章 裤子脱掉

    </script>    该死！小七心中一阵焦燥，面具下的脸皮忍不住发烫，她看他的那是什么眼神？简直像是要亲手帮他剥光一样！

    小七咬着牙，又极缓极缓的脱掉了中衣，露出一身麦色结实，肌肉饱满的完美身材来。他气恼的闭上眼，不去看若水，脸上却阵阵发热，自打他五岁时候起，就从来没有在人前这般裸露过身体，再别提是暴露在一个少女的眼前！

    这鬼丫头，该不是为了报复自己昨天把她看光光吧？她就故意想了这么个法子来捉弄自己？

    小七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他忍不住睁开眼来，张口欲问。

    就见若水的目光正在自己光裸的上半身游来游去，忽然伸出纤纤素指，向下一指。

    “裤子，脱掉！”

    小七只觉得自己全身上下的热血迅速涌向了面门，整张脸“腾”的一下就烫得可以在上面烙煎饼了！

    “为、为何要脱……脱裤子？”小七的声音变得结结巴巴，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若水对着小七上半身完美的倒三角身材咽了半天口水，肆无忌惮的欣赏了个够本，这时抬起手来，懒洋洋的拢了拢脑后的长发，笑着答道。

    “因为我要在你的腿上，还有脚上施针啊，对了，不光要脱裤子，袜子、鞋子都要通通脱掉！”若水仿佛想起来什么一样，一口气说道。

    “……”小七的心都颤颤了，他看着若水一动一动的嘴巴，唯恐从她嘴里再说出更可怕的事来，都脱成这样了，这是要闹哪样啊。

    “唔，对了，小七，你可以穿着你的那个……那个内裤裤，因为屁股上没什么**位，不需要施针。”若水眨着眼，笑嘻嘻的瞅着他。

    不出意料，小七的脸彻底绿了！

    他炸毛了！

    他腾的一下跳起身来，二话不说，抓起刚刚脱下来的衣服，飞快的往身上套，那动作麻溜快的，比他方才脱衣服的速度快上一百倍。

    “我！我、我他娘的不治了！”小七穿好了衣服，眼里喷着燃烧的小火苗，对着若水咆哮的低吼。

    “噗嗤——”若水忍不住低笑出来，这个冷心冷情冷面像木头一样的小七，居然让自己激得骂出了脏话，他平时的好风度好修养，通通跑了个精光。

    “对嘛，男儿汉就要这样才好，该骂就骂，别整天和个闷葫芦似的，有什么话都憋在心里，也不怕憋出翔来？”若水好笑的瞅着他。

    “你、你是不是故意捉弄我？”小七咬着牙，恨恨的瞪着她。

    “捉弄你？我哪儿敢啊。”若水还是一脸无辜，正色看着他，道，“小七，时辰快到了，我该为你施针了，你这样穿着衣服，我不敢下手，万一认错了**位，你体内的小虫子们就该高兴了，它们又可以喝你身体里的血，吃你身体里的肉啦！”

    若水从怀里取出布包，将十枚金针一溜儿的排开在桌上，烛光针光交相辉映，煞是好看。

    小七默默的咬了半天牙，对于脱不脱衣这个问题上，脑子里两个念头剧烈的交战着，可是一想到那一大群看不见的小虫子们躲在自己的身体里，肆无忌惮的吃肉喝血，他就忍不住一阵颤栗。

    他磨着牙，心不甘情不愿的把自己脱了个干净，身上只留了一条牛鼻小裤裤，赤着脚丫子站在地上，怒气冲冲的瞪着若水。

    这个鬼丫头，最好别让他知道她是在捉弄他，否则，他定要……要、要她好看！

    他在心里狠狠的发誓。

    好一副型男脱衣图啊！

    尽管小七脱衣的动作生硬，四肢僵化，但丝毫不影响若水那双欣赏美的眼睛。她的目光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把他看了个遍，彻底吃饱了豆腐，这才心满意足的捻起一枚金针来。

    看到小七那副羞涩忸怩，手足无措的模样，若水的心里都快笑开了花，脸上却是一本正经，再严肃不过的表情。

    “小七，一会儿你毒发的时候，觉得哪里疼得最厉害，马上告诉我。”若水看了看窗外，今夜竟然无星无月，外面一团漆黑，她无法判断出时辰。

    “嗯。”小七打嗓子眼里嗯了一声，几不可闻。

    若水这会儿彻底收起了玩笑的心情，神情严肃认真，目不转睛的盯着小七的眉间，注意力高度集中，今夜的子时，就是她为小七驱毒的关健时刻，半点儿也马虎不得。

    小七被若水脸上那股子认真劲儿震了一下，他眉峰微拢，几不可查的轻颤一下，立刻被若水发现。

    “毒发了？”若水轻声问，屏着呼吸。

    “没。”小七微微摇头，被若水的紧张劲感染了，连呼吸都变得轻微起来。

    “放松，没事。”若水忽然俏皮一笑，“你是不相信我的医术？”

    小七还未答话，就听得窗外传来一声轻笑。

    “哟，小弟我还真是眼福不浅！上次见到了一副美人出浴图，今儿个七哥这是画的哪副图啊？啧啧啧，瞧不出，七哥的身材……着实让小弟羡慕啊！”

    一个痞痞的调笑声在窗外响了起来，话音才落，长窗无风自开，一张绝色容颜出现在窗外，对着两人挤眉弄眼，笑得甚是得意。

    却是不请自来的老八。

    小七眉峰一拧，眼中透出怒色，手臂微动，老八忽觉眼前银光闪动，忙向旁一闪，躲过小七出其不易射出的钢针，随后身形一纵，跳进屋来，掩上了长窗。

    “七哥别怒，小弟并无恶意呀，乃是听说今夜子时柳姑娘会为七哥你施展妙手治病，生怕有一些不长眼睛的恶狗前来打扰，所以特来为七哥护法的。”

    老八嘻皮笑脸的慢慢走近，随意在一张椅子上坐了，好奇的看着桌上的一排金针，不由啧啧称奇。

    “这金针可是特意打制的？看着倒与寻常之物大不相同。”他轻轻拿起一枚金针，在烛光下细细看着，不一会就看出了门道。

    “咦，这针是空心的，当真是好生奇怪。”他奇道，又拿起另外一枚，结果发现这十枚金针都是如此，不由得看向若水，脸上满是好奇之色。

    话说若水见到老八不请自来，还大模大样的进了屋落座，自称为小七护法而来，心中一喜。

    她心道，这正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姐正愁找你不到，无法报你上次口齿轻薄之仇呢！

    若水心中算计着老七，脸上却丝毫不露声色，含着笑意的双眸对老八眨呀眨，见他一眼就看出了这金针的秘密，也不由得佩服他的眼光之厉。

    小七一瞥眼，看到若水眸光闪动，唇角微勾，笑眯眯的看着老八，表面上看是态度和善，但他对这鬼丫头的性格已经摸熟了八分，一见到她这副模样，便知她不怀好意，心里头不定怎么在算计老八呢。

    小七斜眼睨着老八，收回了原本想再教训教训他的钢针，有鬼丫头代他出手，他乐得看热闹。

    他一时忘了自己现在只穿了一条牛鼻短裤的狼狈相，看着老八的眼神里满是幸灾乐祸的嘲弄，老八啊老八，饶是你足智多谋，鬼计多端，被这鬼丫头盯上了，可当真是你的不幸！

    小七心里正在得意，突然觉得心口猛地一痛，像是被一枚利针重重一刺，紧接着这股针刺入骨般的剧痛就如燎原的野火般，迅速席卷了他的全身，四肢百骸，全身上下，无一处不是如千万只虫子在噬咬一般。

    他闷哼一声，缓缓坐在了床沿，咬紧了牙关，全身剧烈的开始颤抖。

    子时到了！

    “哪里最痛？”若水早就准备好了金针，目不转睛的看着他。

    小七已经痛得神智昏乱，若水的话就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他勉强集中精力，深深吸一口气，神智稍稍清醒，感受全身，果然察觉出，疼痛最开始的地方，也就是心口位置的痛楚最为剧烈。

    他勉力抬手，发颤的手指对着胸口指了指，随后无力的垂落下来。

    老八一改方才嘻皮笑脸的模样，神色变得严肃异常，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小七，眼神中透出又是痛楚又是关切。

    “胸口……”若水皱眉凝思，随后下针如风，一枚金针迅速插入小七的神道**上，先只轻轻一插，然后捻住针尾，小心翼翼的旋动，直至一枚寸许长的金针全部没于肉中，只露出一截针尾，闪着金光。

    老八一脸紧张的看着若水手中的金针，右手缩在袖中，蓄势而动，以防她突生杀念，害了七哥的性命。只要若水一有异样，他就准备施展杀手，取了她的性命。

    他不明白为什么防人甚深的七哥，居然对这个姑娘毫不设防，就这样把性命完全交在她的股掌之中，任她在自己的全身随意下针。

    哼，七哥信得过她，他老八可信不过她……

    若水深吸口气，将方才修炼出来的一点点内力运到了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针尾，一捏一放，登时一股极细极细的黑水，从中空的针尾激射而出。

    若水早就有备，手疾眼快的取过早就准备好的棉团，兜住了那股黑水，一滴也不曾外泄，她右手继续捏放针尾，直到流出来的细流全是鲜红的血液，一点黑色也无，这才轻嘘口气，将手中几乎被染成的黑色的棉团丢在一旁的净桶之中。

    她依法施为，第二枚金针扎在小七胸口的灵台**，第三枚扎在至阳**，直到三枚金针中的毒血都转为鲜红，这才将三枚金针缓缓拔出，丢在一盆清水之中。

第036章 以身相许

    </script>    老八在一旁早就看得呆了，都忘了什么时候松开了紧握成拳的右手，张大着嘴巴活像一只蛤蟆，一直看到若水把金针丢到清水盆中，这才合上了嘴巴，好奇的伸出手去，准备拿出一枚来研究研究。

    他的手指刚刚触及水面，忽然想起一事。

    “柳姑娘，这水里没毒吧？”他正色道，惹得若水白他一眼，自打识得这老八以来，这是他头一次正正经经的和她说话。

    “没毒。”若水随口道，目光一直专注在小七脸上，“还有哪里最疼？”

    若水扎在小七胸口的这三针拔出后，小七就觉得胸口的剧痛大为减轻，神情微微一松，这时听了若水的话，闭眼感知了一下。

    “右臂。”

    “好。”若水更不迟疑，在小七的天泉，曲泽，内关**上分别下针，挤出毒血。第七、八、九针刚分别下在了腿部的曲泉，阴谷和中都**，第十针落在足心的涌泉**。

    十针扎过之后，小七轻轻嘘出口气，疼痛渐止，双目回复了神采，睁开眼来，看着若水，微微一笑，心中满是感激。

    他戴着面具，若水自然看不见他的笑容，但见他一双浓如墨，湛如渊的双眸满含笑意，若水不由一怔，自识得他以来，从未见他对自己如此和善过。

    哼！若水忍不住打鼻孔里轻哼一声。这小七也不是个好东西，以前数次自己用针帮他镇痛，从不见他露出半点感激之色，只怕在他心里，一直当自己是个夸夸其谈的庸医罢。

    这会儿当真给他驱出了体内的蛊毒，虽然只是极小的一部分，想来他也感觉得出来，这会儿倒是会对自己笑了？！

    哼哼！她却偏偏不稀罕！

    她板着一张脸，不去理他，把水盆里的金针取出来，拿白布一针针擦拭干净，再放在蜡烛的火苗上消毒，以便下次使用。

    老八在一边看得啧啧称奇，只觉得若水的一举一动都充满了神秘，这种治疗驱毒的方法，别说他从未见过，便是听也不曾听到过，怪不得七哥会如此推崇于她，将性命交在她手中，果然是妙手神医啊！

    “老八是吧？”若水瞥了他一眼，见他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不由得好笑。

    “是，在下排行第八，你也可以称呼我为小八。”老八嘻嘻一笑，又恢复了嘻皮笑脸的模样。

    “唔，还是老八吧，亲切些。老八啊，有一件事，我想要你帮忙。”若水淡淡一笑。

    “啊？何事？只要柳姑娘吩咐，在下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是要继续帮七哥拔毒吗？”老八捋了捋衣袖。

    若水微笑着指了指地上那个堆满了毒血棉花的净桶，抿嘴笑道：“这个净桶，麻烦老八你拿到荒僻无人之地烧了，要小心啊，千万不要让棉花上的毒血碰到了皮肤，否则，后果可是很严重哦？”她笑着对他挤挤眼。

    “什么？烧净桶？”老八的眼睛瞪圆了，这小女子居然指使他堂堂的八……老八去做这等下人干的脏活？

    “这里只有你我他三人，我没有功夫无法溜出府去，小七又刚刚毒发，虚弱无力，你不是说，兄弟如手足么，你又岂能袖手旁观？不为你的手足略尽一点棉薄之力呢？”若水一脸严肃的看着他。

    “……你说得极是，我去烧这净桶便是。”老八被若水说得无言以对，咬牙切齿了一会，终于认命的拿起净桶，推开长窗，跃出窗去。

    小七捡起方才脱下的衣服，一件件快速穿好，这才感觉心中塌实了些，忍不住斜眼看向若水，见她坐在灯下，正在慢条斯理的整理金针，低眉敛目，一副雷打不动的模样。

    他捂着嘴巴，低低的咳了几声，见若水依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没有听见。

    小七默默无语的又忍耐了一会儿，终于看到若水包好了金针，却不放入怀中，一双妙目盯着桌上跳动的烛光，出起神来。

    他的眉梢动了动，忍不住出声提醒道：“柳姑娘，这天色己晚，你、你还是回房休息吧。”

    “嗯——”若水抬手揉揉眉心，神情疲惫，她确实有些困意，只不过，她还走不得。

    “再等一会儿，我怕我现在去睡了，一会免不得再被你们叫起来。”若水长长的打了个哈欠，伸手支着下巴，合上了眼，闭目养神。

    听她这言下之意，倒像是一会儿自己还要去上门求他？又难道……小七心念电转，己猜到了几分。

    果然不到一柱香的时分，房门突然被推开，老八一头撞了进来，神情惶急，一见了若水，上来就双手抱拳，连唱了几个大诺。

    “柳大姑娘，柳姑奶奶，快点救命啊，我好像中毒了！求柳大小姐救命啊！”

    小七眉梢一挑，斜眼向若水一瞥，心道，老八这毒中的蹊跷，难道真是若水做的手脚？自己怎么半点也没发现。

    他双目一敛，盘膝坐于床上，缓缓运功，决定置身事处，静观好戏。

    “咦，这倒奇了，你中了毒，又非我所下，我为何要救你？”若水挑挑眉，安坐椅中，面容冷峻，一副生人勿扰的模样。

    “……”老八碰了个钉子，嘴巴顿时咧得像含了个苦瓜，再也笑不出来了。他对着小七挤眉弄眼，直朝若水呶嘴，示意他出言求情。

    小七低眉敛目，只作不见。

    老八无耐，只得上前再对若水深深施了一礼，愁眉苦脸的道：“柳大小姐，都是我嘴上无德，口出不逊之言，得罪了你，请你千万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我吧，帮我解毒吧。”

    他故作夸张的可怜模样倒是惹得若水一笑，她歪着头，斜眼看他。

    “我救人也不是白救的，总得有点好处吧？老八，你说，你能给我什么好处？”

    老八眼前一亮，要好处？是银子么？他有得是。

    他刚想张嘴，小七己淡淡的开口。

    “别提银子，柳姑娘不稀罕，她嫌咱们的银子……脏！”

    “啊？”老八眨巴着眼，想不明白自己的银子有哪里脏了。

    “那，柳姑娘想要啥好处？武功秘籍？权势地位？如意郎君？还是区区在下？”老八扳着手指头，一样一样的猜，见若水一样一样的摇头，一个没忍不住，又开起了玩笑。

    他原本只是顺口调笑，却见若水听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双眼一亮，笑眯眯的点了点头，还对着自己娇媚一笑，登时激灵灵的打了个冷颤，心中一阵哀嚎，不会吧？好的不灵坏的灵？不要啊……

    他的目光落在若水那张坑洼不平的丑脸上，只觉得自己的小心肝都要跳出腔子里来了，这丑女莫不是要自己以身相许？

    老天哪，都怪自己生了这样一张倾国倾城的脸，这可不是被这丑女看上了？居然使了下毒这样的手段来威逼自己就范？自己怎么就会上了她的当……

    老八可怜兮兮的眨巴着眼，只觉得自己的人生一下子就不好了。

    若水对着他勾勾手指，嫣然一笑，老八觉得自己就像被线牵着的木偶，身不由己的走了过去，停在她面前，见她的手指又勾了勾，又听话的俯低了身子。

    若水微微倾身，把嘴唇微微靠近老八的耳边，轻轻一笑，道：“老八，我要你……”就见老八白如玉雕的耳朵猛的一哆嗦，然后瞬间变得通红。

    若水咯咯笑着直起了身子，见老八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心里得意万分，觉得总算出了一口胸中的恶气，当下也不再捉弄他，白了他一眼。

    “想什么美事呢？以为本姑娘会要你以身相许？呸，做你的大头梦！听着，老八，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啊？何事？只要不要我老八，我老八啥事都答应！”老八像是松了一口气，脸上重新露出了玩世不恭的笑容，嘻皮笑脸的道。

    小七淡淡的瞥他一眼，眼尖的看出，老八脸上明明挂着如释重负的笑，眼眸中却闪过淡淡的失落，不禁心中一动，若有所思。

    “嘁，我要你干什么？我有小七一个就足够了。”若水对老八翻了个白眼，“这件事，我暂时还想不起来，但是以后我若是想到了，你一定要替我办到，我要的这件事就是……你的一个承诺！老八，你可答应？”

    “答应，答应！”老八不暇思考，一迭声的答应，不就是办件事么，这天底下，他老八办不到的事，可真不多！

    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她刚才说“有小七一个就足够”，让他的心里忽然泛起了淡淡的酸水……

    他带着醋意瞟了小七一眼，哼，我老八哪里比不过你，这柳若水真是个有眼无珠的大笨蛋！

    “好！”若水再不迟疑，捏住食指上的梅花针尾，轻轻一抖，金针登时弹得笔直，在烛光中微微颤动，闪动着点点金光。

    “好精巧的针！好巧妙的心思！”老八眼前一亮，忍不住赞道，只觉这柳若水事事出人意料，饶是他这般绝顶聪明的人，也会不知不觉着了她的道儿。

    “右手。”

    老八听话的伸出手，掌心向天。

    “翻过去。”

    老八又听话的翻过手掌，手背向上。

    若水满意的点点头，这才像个听话的乖宝宝。她伸出左手，握住老八的四根手指，忽然觉得老八的手指尖在自己掌中轻轻一颤，不禁抬起头来，一眼望进老八的眼中，见他一双漆黑明亮的双眸灿如晨辰，像要会说话般，正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不觉一愣。

    小七忽然抬起眼，灼灼目光落在了两人交握的手上，视线上移，看到两人怔怔对视，不知不觉的握紧了双拳，霍地站起身来……

第037章 一个承诺

    </script>    小七突如其来的举动一下子惊动了若水和老八，两人同时抬眼看向他。

    小七眸光深黑，抬腿向门外走去，头也不回的抛下一句。

    “天热，我出去透气。”说完推门而出，剩下若水和老八面面相觑。

    老八心里一乐，天热？透气？七哥，还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您这明明是心里有火，想眼不见为净罢！

    他轻轻咳了一声，把一直瞪视着房门方向的若水的视线拉了回来。

    “柳姑娘，开始吧。”他身子不安的扭动了一下，心中忐忑的看着若水。

    若水回过眼来，注意到老八这个小动作。

    “干嘛？怕我？放心，我又不是老虎，吃不了你。”若水半是嘲讽半是戏弄的对老八一笑，低下头，手中金针缓缓刺入老八虎口处的合谷**。

    老八屏着气，大气儿不敢透，只觉得虎口处微微麻痒，像是有一个小虫子慢慢的向里面爬行，却不觉得痛。

    那股微微的麻痒从他的合谷**向全身各处散发开来，说也奇怪，那麻痒的感觉所到之处，他全身上下那股子刺痛感就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只觉得全身像是浸在一池暖洋洋的春水中，说不出的舒适。

    不到半柱香，老八觉得全身的痛感尽去，知道毒己驱尽，精神大振。

    若水缓缓抽出金针，盘回手指，又变成了一枚精巧的梅花指环，揉着太阳**，满脸疲倦之色，站起身来。

    “好了，毒性已经驱除干净，我回去睡了。你记得答应我的事。”

    老八答应了一声，声音有些闷闷的，站起身来送若水走到门外，见小七正在院中看着一弯明月出神，他目送若水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过了良久，忽然对小七说道：“七哥，这位柳姑娘，可真是、真是……真是个怪人！”

    “是么？”小七淡淡应道，回头瞟他一眼，见他正在出神，想起他方才眼中闪过的那抹失意，不由轻轻一叹。

    老八惊才绝艳，世上无人能出其右，聪明机智，更是处处料敌机先，这样的人儿，怎么会轻易的上了鬼丫头的当？只怕也是和自己一样，愿者上钩罢。

    纵是再聪明的人，也有身陷迷局的时候。既然身在局中，便再难自清。他和老八，也不过都是凡尘自扰的庸人罢了。

    若水躺在床上，明明困极倦极，却睡不着，只觉得亢奋。

    今天当真是收获颇大，不但戏弄了老八，出了气，还讨得了老八的一个承诺。

    老八，绝非常人，他嘻笑怒骂，都是表面文章，实则腹中自有丘壑。表面上他是玩世不恭的风流浪子，实则城府其深，更是聪明绝顶，能让他不知不觉的上了自己的当，可着实不易。

    若水想起来仍是忍不住得意，她其实并未下毒，想在老八这样的人面前下毒，无异于班门弄斧，老八只是吸了一点儿燃烧棉花冒出来的毒烟，略有不适而己，纵然自己不给他解毒，过得一个时辰，他也会自然而愈。

    而自己就这样赚了一个大便宜，轻而易举的要到了他的一个承诺。

    老八的举手投足，都给她一种风华绝世之感，而他身上所穿的白色长袍，看似普通，实则名贵之极，那布料是纯白色的暗花锦缎，编织出素竹图纹，再以银色丝线密密绣出如意祥云的图案，端的是繁复无比，一般的江湖杀手，怎么会穿这么讲究的衣袍？

    这个老八，定然身份高贵，自己施恩于他，来日他或许可助自己一臂之力。

    自己要对付那个地位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君天翔，仅靠自己这点子力气是万万做不到的，而自己能做到的，就是想尽办法，借……势而为，这个老八，就是她为自己将来准备的、需要借用的一个……势！

    第二日若水很早便醒了过来，四个小时充足的黄金睡眠让她精神奕奕，眼眸明亮。

    见窗外天色还早，她也不起床，索性躺在床上修炼起了玄阴*经，练了约莫有半个时辰，只觉丹田中的那一缕细若游丝的真气已经变得有绣花针那般了，显是进境奇速，不由喜上眉梢，暗赞小七当真是选中了最适合自己修炼的功法。

    只练了短短两日的内功，她已经觉得自己的听力大为提高，院子中发生的一点风吹草动，都一丝儿不漏的传入了她的耳中。

    耳房中的仆佣们起了身，打开房门的“吱呀”声，悄言细语的谈话声，林姑姑小心吩咐她们不得吵扰自己的叮嘱声，仆佣们走动时鞋底和青石砖面发出的轻微摩擦声，无不听得一清二楚。

    若水又惊又喜，忽听得旁边的厢房开了门，一个大大的哈欠声响了起来，却是小桃的动静，若水闪动着眼眸，心中暗笑，这懒丫头居然睡到这时方起。

    小桃清理好自己，然后端了盥洗用具，轻轻悄悄的进了若水的房间，一踏进内室，忽然看见若水穿得整整齐齐，坐在梳妆台前，双眉微蹙，面含忧怨的看着自己。

    小桃心里发虚，把铜盆毛巾往旁边的盥洗架上一放，嘟着嘴走到若水跟前。

    “小姐，你这是在嫌弃小桃起晚了么？小桃不是故意的，小姐……”

    “笨丫头，小姐我这是在等着你给我梳头。”若水无奈的捏捏小桃的鼻尖。她不耐烦的看着自己身后披满了肩背的长发，乌黑如瀑的发丝直垂至地，她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打理。

    说起来若水的这一把长发生得极好，浓密乌亮，莹润光泽，在阳光下微微摆头，头上的发丝便会闪出五颜六色的光来，常常把小桃羡慕得直叹气。

    偏偏若水不喜欢，她前世是一头利落的短发，打理起来再容易不过，从来不曾为头发这种小事费过神，穿成古人后，再大的困难她都能镇定自若，游刃有余的解决，唯有梳头这一件最简单不过的小事，却生生的难倒了她。

    若不是这一把秀发是她要利用的一件极为有用的武器，她恐怕早就不耐的一挥剪刀，了断了这三千烦恼丝了。

    小桃却是极爱小姐的这把秀发，满满握在手中，心灵手巧的高高盘成了一个灵动妩媚的垂云髻，她正得意的左看右看，忽然看到小姐镜中的丑颜，心中一阵难过。

    小姐容貌绝世之时，这妩媚的发髻当真是为小姐的十分容光更增三分丽色，可是小姐的容貌被毒成了这副模样，再配上这个垂云髻，却让小姐的脸显得越发的丑陋。

    小桃认定是柳若兰给自家小姐下的毒，心中恨极，三下五除二的把刚刚盘就的发髻拆散，重新给若水梳过，额前和双颊两侧都留有发丝，遮挡一下若水脸上的小疙瘩，效果倒也不错。

    梳完了头，小桃忽地想起一事。

    “小姐，你昨儿吩咐我做的事我已经做好了，那衣裳晾在院中，这时候也该干了，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她忽闪着大眼睛，期待的看着若水。

    若水正自闭目养神，听得小桃发问，怔了怔，才想起来是何事。

    “都按照我说的做了么？要在水仙花球的汁液里浸泡上三个时辰，还要加上我带回来的药材。”

    “是的小姐，足足在药水里泡了四个多时辰呢！哼，我就不信毒不死她！”小桃气愤愤的道。

    若水忍不住失笑。

    “小桃，你当这衣服送还给她，她还会穿么？真是个没脑筋的笨丫头！”

    小桃越发的不解，二小姐不穿？那小姐为何还巴巴的费这些功夫做什么？

    “想知道么？那你这就去瞧瞧吧，现在这个时辰，二小姐应该已经和夫人一起用过早饭，这会儿该回自己院子了。”若水勾勾手指，等小桃凑近身来，在她耳边悄声道：“你去送了衣服，先别急着回来，躲在她院子附近，等一忽儿，听听看她是如何处理这件衣裳的，然后回来告诉我，知道了吗？”

    小桃点点头，满心的纳闷，但还是去听话的去院子里收了已经晾干的那件孔雀蓝外衫，叠好了，一径往柳若兰住的翠霞阁而去。

    若水坐在梳妆台前，对镜自视，不禁暗笑，这小桃居然给自己梳了个“遮丑妆”，乍一看上去，一张丑颜倒也不再那么明显了，只是这头发上只寒酸的插了枚桃木簪，连一样像样的首饰也没有，到了百花宴那日，岂不是要被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世家女子瞧低了去？

    她前世对这些胭脂首饰的从来不爱，穿着打扮只求简单利索，这会儿想要为自己配上一身超凡脱俗、让人眼前一亮的行头，却实在是让她犯了难。

    若是在前世，她自是不需要操半点儿心，随处都有个人形象设计师的工作室，只需要有钱，想变成啥样就变成啥样，可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古代，自己连个说悄悄话的闺蜜也没有，该找谁去取经呢？

    若水左思右想，突然眼前一亮，想起了一个合适的人来。

    她站起身，走到小七的房门前，轻敲房门，走了进去。

    “现在走么？”小七已经收拾停当，依然是一身黑衣，束着腰带，显得身材挺拔修长，见若水进来，也不惊讶，淡淡问道。

    “走？啊，等一会儿，等小桃回来咱们就走。”这几日天天出去赚钱已经成了惯例，若水想了想才反应过来。

    “小七，你有没有办法联系上老八？我有事找他商量。”

    老八？

    小七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狐疑的看向若水，她会找老八有事？她和老八只不过才见了两面而己！

    他脑中突然闪过昨夜她和老八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眸中黑色渐重，手指用力捏成了拳，脸上仍是一派淡然，语调平静。

    “哦？何事？为何定要找老八商量，我……便不成么？”他淡淡的语气中仍是露出了隐隐的醋意。

    “你自然不成！”若水想也不想的一口拒绝，这小七除了功夫好，就是个吃货，只求食之精美，不求衣之奢华，找他谈衣裙首饰式样？无异于对牛弹琴！

    “这事儿非老八不可，小七，你告诉我，在哪儿能找到老八？我今天就想见他！”若水迫不急待的道。

第038章 不做蠢事

    </script>    若水站起身，走到小七的房门前，轻敲房门，走了进去。

    “现在走么？”小七已经收拾停当，依然是一身黑衣，束着腰带，显得身材挺拔修长，见若水进来，也不惊讶，淡淡问道。

    “走？啊，等一会儿，等小桃回来咱们就走。”这几日天天出去赚钱已经成了惯例，若水想了想才反应过来。

    “小七，你有没有办法能快点找到老八？我有事情要找他商量。”

    老八？

    小七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狐疑的看向若水，她会找老八有事？她和老八只不过才见了两面而己！

    他脑中突然闪过昨夜她和老八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眸中黑色渐重，手指用力捏成了拳，脸上仍是一派淡然，语调平静。

    “哦？何事？为何定要找老八商量，我……便不成么？”他淡淡的语气中仍是露出了隐隐的在意。

    “你自然不成！”若水想也不想的一口拒绝，这小七除了功夫好，就是个吃货，只求食之精美，不求衣之奢华，找他谈衣裙首饰式样？无异于对牛弹琴！

    “这事儿非老八不可，小七，你告诉我，在哪儿能找到老八？我今天就想见他！”若水迫不急待的道。

    她一双清澈妩媚的黑眸中流露出渴切的神情，小七看在眼中，忽然觉得嘴巴里淡淡的，很没滋味。

    怎么？她就这么迫不及待的想见老八？这才不过几个时辰不见，竟然想成了这般模样？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冷冷的笑意。

    老八，你的魅力……还真是让人无法阻挡呢。

    “你放心，今夜子时，老八一定会准时出现。”小七瞥开眼，不再看她。

    “好，那就多谢你啦。你先等我一下，一会我来叫你。”若水开心的一笑，也不多问，心道他们杀手自然有自己的秘密联络方式，什么飞鸽传信啦，燃烟示警啦，这种机密之事，她还少知道为妙。

    若水回到房中，一边修炼玄阴*功，一边等着小桃回来。

    时日紧迫，百花盛宴近在眉睫，她要想在那日大获全胜，就得做足了准备功夫，这内功，自然是多修得一分，就会多一分的好处。

    不到半个时辰，若水的耳朵忽地一动，远远的已经听到了小桃熟悉的脚步声，距离明明尚远，她却听得一清二楚，暗赞这功法效用果然其大，只练这么一小忽儿，居然内力又有了进境。

    若水收了功，静坐了片刻，就见小桃急匆匆的走了进来，重重地关上房门，一屁股坐了下来，小脸板得紧紧的也不说话，胸口一鼓一鼓的像个气呼呼的小青蛙。

    若水好笑的瞅着她，也不出声，知道这丫头肯定憋不住话。

    果然小桃生了一会儿闷气，终于憋不住了，开口叫道：“小姐，气、气死我了！”边说边拿手在自己脸边扇了扇气红的脸蛋。

    “别生气，别生气，来，喝杯茶慢慢说。”若水不紧不慢的道，递给她一杯茶。

    小桃接过来想也不想的一口喝干，叫道：“小姐，我都快气死了！你知道吗？二小姐她！她居然把咱们费劲心思准备好的衣服——给、给烧了！”小桃的嘴都气得哆嗦了。

    “哦，烧了吗？”若水的眼眸闪了闪，不动声色。

    “是，小姐，我把衣服送去二小姐的院子里，二小姐连看都不看，就皱着眉头对素梅说，说……说咱们送去的衣服有一股子难闻的臭味，让素梅拿去丢在院子的角落里烧了！就当着我的面下的命令，连一点面子也不给小姐你，二小姐她、她这不是明摆着打小姐你的脸吗？”小桃气呼呼的一口气说道。

    “在院子里烧的？”若水追问道。

    “不错！就在院子里烧的！小姐，真是可惜，白花了我那么多功夫去洗那衣服，二小姐居然碰都不碰，早知道二小姐会拿去烧掉，我一定吐它几口唾沫，再狠狠踩它几脚出出气！”小桃后悔的跺跺脚，想了想，忽然又说道。

    “小姐，说起来倒也奇怪，我还没走出二小姐的院子，就被素梅烧衣服的时候冒出来的烟雾呛了一口，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是烧一件衣服罢了，可是等我出了院门口，回头一看，居然看到二小姐的院子里全是白气腾腾的烟，像是起了大雾一样。”小桃纳闷的皱皱鼻子。

    “哦？”若水神色如常，淡淡问道：“那香呢？二小姐可收下了？”

    “哼！那香盒，她倒是老实不客气的拿走了，还摆出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说要赏给下面的丫头们用，小姐，你为什么不生气呀？我、我都快让二小姐气死了！你快想个法子，好好治治她！要不就送碗什么排骨栗子菱角汤给她尝尝！哼！”

    若水闻言，淡淡的微笑起来，排骨栗子菱角汤？不、不，这柳若兰可不同于帝都三霸，只赏她碗汤喝？那岂不是太便宜她了么！

    她早就料到了送过去的衣服，柳若兰定是穿也不穿，她索性就让小桃在洗衣的时候加上了几味药材，让那衣服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怪味道，果然，柳若兰嫌弃的立马让人拿去烧了，居然还烧在自己的院子里，这下子，那水仙花球的药性，可就一点儿也没有浪费，再加上自己送去的那香……哎呀，这柳若兰还真是自己的好妹妹，照单全收，丝毫也没有浪费掉自己对她的一片心意呢，啧啧啧……

    若水得意的眯起了眼，笑得像只狡计得惩的小狐狸，只看得小桃一阵阵发冷，她摸了摸胳膊上起的一层小疙瘩，虽然想不明白原因，也知道二小姐肯定是掉进了自家这位狐狸小姐的圈套里。

    小桃眨眨眼，心情立马变得大好起来，张口就想问原因，但眼珠一圈，又闭上了嘴巴，自家的院子里，毕竟人多口杂，说话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

    “蠢丫头，做事就要做得干净利落，不能让人抓到了丝毫把柄，你说，我若是当真照你说的，给她送碗汤去，第一，她不一定会喝，第二，若她当真喝了，出了事，这府中的上上下下，又有哪一个不知道是我在下毒害她？！你家小姐我，会做这么蠢的事吗？”若水伸出一根手指，对着小桃的额头点了点。

    小桃傻傻的看着若水，点点头，想想不对，又摇摇头。

    “既然要做坏事，就要做得滴水不漏，让人防不胜防，查无所查，这才叫高段。哼，哼。”若水抿嘴一笑，语气像是自夸，更像是嘲讽。

    “啊，我明白了，原来小姐你……”小桃眼珠骨溜溜的一转，恍然大悟道。

    “我可啥也没做啊，咱们送去的衣服，她碰也没碰就给烧了，你说，若是二小姐好端端的生了什么病，可怪不到咱们头上吧？”若水眨着眼，一脸清白无辜的模样。

    小桃对若水的这副模样真是恨得牙痒痒的，一边气她钓自己的胃口，一边又实在是好奇，小姐到底是用了什么手段，让二小姐吃了个什么样的亏呢？

    “笨丫头，知道得越少，对你就越好，你就乖乖的张大眼睛看戏吧。”若水站起身来，向窗外看了一眼，喃喃自语：“今儿天气不错，看上去是个赚钱的好日子……”

    “对，对，小姐，咱们该出去赚钱了！”一听到赚钱两个字，小桃精神大振，注意力立马就被转移了。

    三个人出了府，照老规矩，小桃去回春堂打听病人的消息，若水和小七守在街角相候。

    小桃的身影刚刚消失在回春堂的大门里，小七转头看向若水。

    “你脸上的毒……是柳若兰下的毒手？”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不是。”若水摇摇头，知道瞒不过他的耳朵，她和小桃在房里说的话估计一字不漏的全被他听了去。

    “那……你为何要对付柳若兰？”小七墨玉般的眸子落在若水的脸上，似乎有些不信。

    “我的毒，虽然不是她亲手所下，却也和她脱不了干系。我对付她是因为……因为她以前，曾经欺辱过我。”若水皱皱眉，不愿去原身若水的记忆里搜寻那些让她看了心酸的故事。

    她仰起脸，看着高远澄碧的天空，心中默默祝祷：若水！我今天所做的一切，不知你可能看到感觉到？若是你在天有灵，是不是也会感到欣慰？

    小七不由自主的顺着她的视线向上看去，发现蓝天中飞过数只大雁，几片白云，再无异样，可她为何一眨不眨的看得那般出神？

    若水平复了一下心情，扭头看向小七，忽然说道：“小七，你怎么天天都穿着这一身黑色的衣服，也该换换了吧？你这衣服，嗯？几天没洗了？都有味儿了！”说完拿手在鼻子跟前扇了扇，皱了皱眉。

    “……”小七心里登时掠过一阵狂燥，刚才的话题顿时被他抛到了爪哇国外，他愤恨的目光瞪着若水，这女人到底长没长眼睛啊啊啊！这身黑衣，明明是他今儿早上刚刚换上的好不好？他可是天天洗澡的爱干净的七……那个杀手小七！

    虽然明知道自己的衣服是刚换的，他还是被若水的那个扇鼻子的举动刺激了一下，忍不住抬起胳膊嗅了嗅，没怪味儿呀！

    “还有啊，那个小七，不是我说你，虽然说你的身份是夜间行动的杀手，但你也没必要整天穿一身黑衣装神秘吧，你晚上穿黑衣是为了隐匿身形，可你大白天的，也总是穿一身黑衣，这就像是你大晚上的穿一身白衣，也太惹人注目了吧？”若水斜睨着小七，一副老师教育学生的口吻。

    “……”小七面具下的脸一阵抽动，手掌暗暗捏成了拳头。

第039章 找她要命

    </script>    “小七，你知道现在是什么季节么？”

    原本滔滔不绝教训人的若水突然转移了话题，小七不禁狐疑的看了看她，顺口回答道：“春天。”

    “不错，看来小七你也知道现在是春天嘛。”若水满意的点点头，接着又问道：“那你知道春天什么最多最美吗？”

    这是什么怪问题！

    小七想都不想就脱口而出：“花儿！”

    “不错！”若水赞许的一拍手，“看来你也有点审美的眼光嘛，那你知道花儿为什么美吗？”

    ……好像被讽刺了！小七敏感的闭紧了嘴巴，决定不再答理若水的问题。

    “答不出来了是吧？我就知道！”若水笑嘻嘻的道：“我来告诉你吧，花儿为什么美，那是因为它们五颜六色，什么颜色都有，所以才让人觉得鲜艳夺目，要是一堆花儿全都是黑色的，看上去黑乎乎的一片，你还会觉得这些花儿美吗？会觉得这些黑色的花儿赏心悦目吗？”

    “……”小七的嘴角一阵抽动，她这是什么意思？嫌他不够美？不如老八赏心悦目？

    果然如他所料，若水接下来的话里就提到了老八。

    “所以说，小七，穿衣服这件事上，你要跟老八多请教请教。”若水眯了眯眼，回想着老八穿的那袭华贵的白衣，“你看人家老八，虽然和你一样，同为杀手，但他就不像你，整天穿件黑衣像黑乌鸦似的，嗯，我一共见了老八两次，可是他两次穿的衣服都不一样，虽然都是白色长袍，但第一件他穿的是件月牙儿白衣，上面绣的是素竹图案，第二晚他穿的是件珍珠白的用银丝线绣白云朵儿的长衫，还有他头上那束发的金冠，居然是用细如发丝的纯金丝儿编成的……”

    若水说一句，小七的眼角就跳一下，若水赞一句老八，小七面具下的脸色就黑一分，听到后来，他的脸色已经彻底黑成锅底灰了。

    “够了！”他猛地一声低吼，打断了若水滔滔不绝的赞美之词，那词儿一句句像针一样刺痛了他的耳朵，因为没有一句是赞美他的！

    若水住了嘴，眼睛溜溜的转了一下，小声道：“我还没讲完呢！”

    “可是我听够了！”小七只觉得自己太阳**处的青筋在突突的跳着疼，他鼻子里重重的喷着气，握紧了拳头，喷着火的目光四下一扫射，发现了目标。

    “等着！”小七冷冷的抛下两个字，身形一晃，迅速从若水的眼前消失。

    哼，不就是嫌弃他穿黑衣不够美吗？他换！小七狠狠的咬着牙，奔向了街边的一家成衣铺子。

    若水笑得眯起了眼，得意的对着小七的背影呶呶嘴巴，这小七果然中了自己的激将之计！

    她就见不得他整天阴着一张脸，穿一身千年不变的黑色衣服，冷冰冰的像个大冰块，他也不过才二十岁的年纪，正是花样好年华，就该把自己打扮得鲜亮一些，穿一些符合这春天气息的颜色衣服才是嘛。

    若水笑眯眯的转过脸来，看向回春堂的方向，心中暗暗奇怪，这都好一会儿了，平时这个时候，小桃早就打听到消息回来报讯了，可现在……

    她正在纳闷，就看见回春堂的大门口突然涌出一大群人来，乌鸦鸦的一大片，像一团黑云般，迅速向着自己的方向奔涌过来。

    这是什么情况？这些人……不会是冲着自己来的吧？

    若水心下嘀咕。

    自己也没做什么坏事啊？这些人应该不是来找自己的，若水安慰着自己，蔽在角落的身子慢慢的探了出去，打算看个究竟。

    她刚刚露了个头，忽然人群中有人伸手冲她一指，大声叫道：“就是她！”

    这三个字就像个惊雷般，瞬间把若水劈呆了！

    神马意思？这群人当真是冲着自己来的？若水瞪大了眼，不敢相信的看过去，只见冲在最前面的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眼熟，好像是王有福！

    他身边的那两个，好像是自己最近几天治好的病患家的家属？

    可是，这群人为什么气势汹汹的一副要找自己拼命的架势？难道是患者又出现了意外？没有痊愈？可这不可能啊！若水对自己的医术水平还是十分有信心的。

    难道是自己要钱要得狠了点？这些人越想越觉得吃了亏？决定找自己报复？可这也不可能啊，这几人家财殷实，自己所要的诊费对他们不过九牛一毛而己……

    若水已经来不及思考了，眼见这群人越奔越近，一个个气势汹汹的模样，很是吓人，若水猛的缩回身来，想都不想的拔腿就往小七消失的方向跑去。

    她才小小的修练了一点点内功，要是打起架来，完全不是这些人的对手啊！

    小七呢？这个该死的小七，自己的贴身保镖呢？平时像个跟屁虫似的紧跟着自己，关键的时刻就掉链子！

    若水一边狂奔，一边大声叫道：“小七——救命！”

    眼前人影一闪，一个人呼的一下从她的身边擦过，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止住了她狂奔的步伐，若水猛地站定，呼呼直喘气，定睛一看，挡在自己身前的人……正是小七！

    小七拧着浓眉，伸手将若水护在身后，神色不善的看着越奔越近的一群人，一股无形的杀气从他的身周弥漫开来，他虽然一个字没说，但那股强大的气场却震得刚刚跑到近前的众人不由自主的哆嗦了一下，一个个停住了脚步，呆呆的站着，看着挡在若水身前的这个男人，半晌也没有一个人说话。

    哇塞！这才是顶极杀手的气势嘛！

    若水近乎崇拜的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小七，他身材高大挺拔得就像一株狂风吹不弯的劲松，伸展着虬劲的枝桠，将自己保护得严严实实，不受一丝风吹雨打的伤害。

    “你们……敢伤她一根寒毛试试？”小七冷冷的声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般，一个字一个字慢慢的说道，那股子冰寒之气，生生的冻得在场的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若水的心忽的一颤，只觉得一股融融的暖意，从心底缓缓的涌了上来。

    你们敢伤她一根寒毛试试？

    好霸气！有气场！她喜欢！

    她悄悄的退开两步，好整以瑕的欣赏着小七的修长悦目的背影，唇边挂着盈盈的笑意。

    咦？若水眨眨眼，这才发现，一身黑衣的小七，居然换了一件淡如春水般的浅绿长袍，腰间还束了一条银丝编就的腰带，让她眼前顿时一亮！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碧水长裙，唇边的笑容越来越浓，看着小七的目光里满是笑意，小七，你特意选的绿色衣衫，可是为了和本姑娘相配么！

    若水沉浸在沾沾自喜的臭美里，压根儿没去想眼前这一大群人该如何打发，她只知道，有小七在，就算是千军万马，他也绝不会让人伤了她一根手指头！

    “这、这位大侠……”人群中终于有一个人大着胆子站了出来，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们并、并无恶意，丝毫没有想、想伤害到那位姑娘，我、我们只是想……咦？你不是那位木头脸的大侠吗？你不认得小人了？我是王有福啊！”那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又惊又喜。

    “我自然认得是你。”小七仍是冷冷的道，目光冰冷没有丝毫暖意。

    “大侠，您换下了那身黑衣，倒叫小人一时没有认出您来，还请大侠恕罪、恕罪！”王有福连连拱手作揖。

    “……你们，为何追赶于她？”小七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感觉到这群人确实没有恶意，冷冰冰的声音也有了一丝缓和。

    “大侠，我们只是想求神医仙子救命的呀！”人群中一人忽然出声，站前一步，对着若水倒头就拜。

    “求神医仙子大发慈悲，施展妙手，救救我家母亲大人吧？呜呜呜，小人和母亲大人相依为命二十年，如今她重病不治，小人……”说完泣不成声。

    “是啊，小人也是来求神医仙子救命的，求神医仙子救救我家兄长……”又一人走出人群，扑通跪倒，对着若水连连磕头。

    小七和若水对视一眼，各自一怔，还没来得及说话，只见眼前的一大群人忽啦一下，全都矮了半截，跪了下来，一边磕头一边乱糟糟的叫道：

    “求神医仙子救命！”

    “求神医仙子大发慈悲！”

    “救救我儿，他才只有十一岁呀！”

    “……”

    若水简直哭笑不得，有这么气势汹汹的奔过来求人救命的么？乍看这一气势，倒像是来找她要命的！

    “起来起来，都起来！站着的就救，凡是跪在地上的，通通不救。”若水一皱眉，这些古人，就是喜欢跪来跪去的，殊不知男儿膝下有黄金么！

    若水话音刚落，只见地下乌压压的一群人，唰的一下全都站起来了，一个个站得笔挺溜直，膝盖都不带弯一弯的，听得若水答应救人，每个人脸上都喜笑颜开的。

    “仙子，请先救救我的母亲大人吧！”一人抢先开口道。

    “仙子，先救我家兄长吧，他已经坚持不了一时三刻了……”又一人哽咽道。

    “救救我儿，他马上就要咽气了！仙子！”

    “先救我家的……”

    “不，仙子，先救我家的……”

    “……”

    若水还没说话，众人已经吵嚷成了一团，一个个脸红脖子粗，显见就要打起架来了！

    哎，先救谁这个问题，还真是让人头痛！若水忍不住揉揉眉心，眼珠一转，忽然开口叫道。

    “喂，别吵了！”

    若水一出声，众人立马闭上了嘴巴，乱哄哄的场面一下子安静下来，现场一阵诡异的寂静，众人个个神色惶恐，每个人的视线都紧紧的盯着若水面纱下的嘴巴，生怕惹恼了神医仙子，仙子一开口，说出不救二字。

第040章 一言退众

    </script>    若水清澈如水的眸光在众人脸上一扫而过，淡淡的声音从面纱下面传了出来。

    “我家的丫头呢？”

    众人紧绷的神色顿时松驰下来，纷纷开口。

    “神医仙子，您家的那位小仙子，还在回春堂里呢。”

    “是啊是啊，我们绝对没有为难那位小仙子，多亏了小仙子指路，我们这才找到神医仙子大人。”

    “小仙子说了，让我们一个个排队登记，是我们等不及的要见神医仙子大人，这才跑了出来，不小心冲撞了神医仙子，还请神医仙子不要见怪啊。”中间有一个人口齿伶俐的说道。

    若水的眼睛亮了亮，排队登记，这果然是个好办法，小桃，好个聪慧的丫头，不枉我教了你这几天！

    “好了，你们大家别争来吵去的了，就按照我家小桃仙子说的，排队登记，按顺序一个一个的来，病情紧急的，大家就通融一下，让他排在前面，就这么定了！你们现在通通去回春堂排队登记吧！”若水素手一挥，就此决定。

    若水话音才落地，就见眼前几十号人，身形齐齐向后一转，一窝蜂般的向回春堂跑去，黑压压的一大片，人人撒丫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若水得意的对小七挤挤眼。

    这下，世界安静了！

    小七眸光沉沉的看着若水，心中暗暗佩服，这鬼丫头确实有一套，不急不燥，只用了短短的一句话，瞬间就平定了众人急切焦燥的情绪，又用了一句话，立马就把这一大群人打发了个干干净净。

    他的目光竟然无法从若水身上离开，她明明是个闺阁少女，面对这一大群陌生人，却毫不露怯，神色从容，指挥若定，颇有大将之风，这般与众不同的女子，他当真从未见过！

    “小七，走，咱们去回春堂瞧瞧去。”若水淡淡一瞥，己窥见了小七眼中的欣赏之色，心中暗自得意，轻轻咳了一声，背着双手，大摇大摆的往回春堂踱了过去。

    小七啼笑皆非的跟在若水身后，看她那副故作老成的模样，忍不住暗笑，方才刚夸她有大将之风，这会儿又流露出少女心性了。

    二人刚刚踏进回春堂的大门，就有一名五十余岁的青衫老者迎了上来，对着若水拱手道：“请问姑娘可是神医仙子？”

    若水看这老者头戴方巾，脸上满是皱纹，态度和蔼，身上有一股浓浓的药香之气，便己猜到了他的身份。

    “不敢当此称呼，请问老先生可是这回春堂的掌柜？小女子想事不周，给贵处带来了不便，还请老先生不要见怪。”

    若水很是不好意思，她原本不想惊动回春堂的人，只想偷偷治疗几名回春堂治不好的患者赚点儿外快，不曾想竟然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生怕这位老掌柜的生气，追究自己的责任。

    “呵呵，神医仙子见外了，老朽怎么会见怪仙子呢，老朽姓周，单名一个青字，老朽今日若非亲眼得见，实在难以相信，那几位经老朽诊断束手无策，回天无力的病人，竟然由仙子妙手回春，起死回生，仙子年纪轻轻，居然有这般神医奇技，老朽着实佩服得很哪。”周青捋了捋花白长须，微笑道。

    若水颇觉意外，俗话说同行是冤家，一般的大夫都不喜自己的病人另寻良医，要是治不好也还罢了，要是治好了，这大夫往往会将对方视为仇敌，哪里还会这般和颜悦色的对待。看来这位周青周掌柜，不愧是第一医馆回春堂的掌柜，胸襟气度非同一般。

    若水心下对周掌柜颇有好感，当下谦虚了几句，周掌柜更是高兴，见她小小年纪，医术惊人，却不骄不傲，谦和有礼，丝毫不因若水年轻，又是女子而看轻了她，反而越发的重视起来。

    两人闲谈了几句，周掌柜终是不太信这位年纪轻轻的少女会有这般高明的医术，忍不住提了几个医学上的疑难问题，一来有考较若水之意，二来这些难题确实困扰了他不少时日。

    若水毫不藏私，一一解答，周掌柜如闻窍要，一边听一边暗暗点头，待得若水说完，他默默沉思，只觉醍醐灌顶，眼前豁然开朗，几个困扰他多时的疑团一一解破，登时喜不自胜，自知自己在医术上的水平又提升了好大一截，对若水很是感激，更对若水的医术佩服得五体投地，再无丝毫怀疑之心。

    二人一边说话，一边走进厅来，若水目光一扫，只见好大的一座厅堂，厅堂里摆放着十余张长桌，每张长桌后都坐着一名大夫，一看便知是回春堂的坐诊医师，只是每张长桌前面排队的人廖廖无己，十余名大夫无所事事，一个个横眉竖目，面带怒容的瞪视着自己，那眼光像是要生生从自己身上剜下块肉来一般。

    若水偷偷伸了下舌头，目光再一转，便看到厅堂的一角，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满了人，压根儿看不到里面是什么情景，只听到小桃的声音从人堆中传了出来。

    “大家别挤，别挤，一个一个来，喂，你挤什么？先来后到，知道么？哎呀，大家往后让一让，我都喘不过气来了。”

    若水这下知道为什么回春堂的大夫们一个个瞪眼扒皮般的看着自己了，敢情自己抢了人家的生意啊，难得周掌柜胸襟广阔，不但毫不在意，还专门给小桃开辟了一块地方，作登记之用。

    若水心中歉疚无比，自己这样，可不是鸠占鹊巢么！纵使周掌柜的不介意，但自己这样可就把回春堂的大夫们给得罪狠了。

    得赶紧想个法子，只收治一些重病不治之人才好，其他的病人，还让回春堂的大夫们去治。只是这法子得想得巧妙一些，既不能扫了回春堂大夫们的颜面，又能让一些重病之人留下。

    若水仔细想了一想，突然开口叫道：

    “小桃，你停下，别再登记！诸位，请大家安静，听我一言！”

    但周围乱糟糟的，人声嘈杂成一片，别说陷在人堆里的小桃听不见她的叫声，就连若水自己，都听不清自己的声音。

    若水皱着眉头，不知道如何是好，突见眼前绿影一闪，却是小七纵身跃起，从众人的头顶飞过，一径落向人群包围的圆心，随后马上又从众人的包围中心跃了出来，手中像小鹰提小鸡般拎着一人，正是小桃，轻轻巧巧的落在了若水的身边。

    小桃呼哧呼哧的直喘气，叫道：“好小七，多亏你救我出来，我都快被憋死了，这许多的人围着我，我连气都喘不动了！”

    人群中先是一阵哗然，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像是有什么东西飞过，然后突然发现，负责登记的小仙子居然消失不见了，人人都揉着眼睛，不敢相信，难不成这世上真的有仙子下凡不成？

    众人先是“嗡嗡”了半天，然后嘈杂的人声就突然静了下来，人人面面相觑，呆在当地，不知如何是好！

    若水赞许的看了小七一眼，这小子见机倒快，脑筋灵活，才堪大用！

    她趁着众人发愣的时机，当下拍了拍手掌，发出清脆的声响，朗声叫道：

    “诸位，请保持安静，听我一言。”

    居然是神医仙子的声音！

    众人立马齐刷刷的回过身来，循着声音看过去，果然是那个绿衣飘飘的蒙面少女，人人脸上露出喜色，却都紧闭着嘴巴，一声也不出，唯恐逆了神医仙子的话，惹恼了仙子大人。

    若水淡淡的环视一周，见众人皆是一脸敬畏之色的看着自己，心中有些小小得意，当下清了清喉咙，不急不缓的慢慢说道：

    “诸位，我并非什么神医仙子，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闺中少女，对医术略知一二，因前几日手头比较紧，才来到回春堂，探得几名回春堂的大夫们说无法医治的病人们。于是找上门去，毛遂自荐，一来，病人的亲眷们信得过我，放心让我下手医治，二来，我初出茅芦，正是初生的牛犊不怕虎，敢用寻常大夫不敢用的虎狼之药，居然就这么误打误撞的将人医好了。所以诸位称我为神医仙子，小女子实不敢当。”

    说到这里，若水微微一顿，目光一扫，只见众人的脸上神色复杂，不信的有之，摇头的有之，于是微微一笑，继续说道：

    “我的医术实在是浅薄之至，万万及不上回春堂在座的诸位坐诊大夫们经验丰富，妙手回春，在场的诸位请不要盲目相信小女子的医术，免得耽误了自家病情或诸位亲眷的医治。”

    众人发出一阵交头结耳的议论之声，像是相信若水的说话，又不敢确信，生怕这是神医仙子的推脱之辞，一个个面色犹豫，沉吟不定。

    “仙子，我不管，我就信你，请神医仙子为我家母亲治病吧！”人群中突然站出来一名青年，一脸坚定的看着若水。

    这青年的一句话击中了不少人的心思，原本有些犹疑的人立马也跟着叫嚷起来。

    “神医仙子，我们不信别人，我们只信你，请神医仙子施展妙手救命！”

    回春堂的坐诊大夫们，方才听得若水夸自己经验丰富，妙手回春，原本难看之极的脸色不由得和缓了几分，心道这蒙面的少女还挺会做人，对若水的怒气不由降了几分。这时听到众人的叫嚷之词，显是不再相信自己的医术，脸色登时又难看了许多。

第041章 要钱要命

    </script>    若水抬起纤纤素手，轻轻的一压，乱嘈嘈的人群登时安静了下来，人人屏气凝息，倾听若水说话。

    “俗话说，生死有命，富贵由天。小女子既不是神，也不是仙，阎王爷若是要你三更死，小女子我也没那本事留您到五更！各位嘴里说信得过小女子，要我为各位或各位的亲眷治病，只是这话口说无凭，需得立下字据为证。凡是想要我出手治病的，只需跟我签立一份生死文书，这病若是治好了，自然是诸位之幸，若是小女子不小心失了手，诸位就需认命，不得为难小女子！有哪位不怕死的，就请走上前来，只须和小女子签了这份文书，我立马出手为他治病！”

    若水的目光从众人的脸上一一扫过，语声清脆，琳琳琅琅，如珠击玉石，落地有声！

    若水此言一出，人群中登时一阵骚乱，病患和家眷们纷纷交头结耳，交换意见。

    他们这一群人，原本老老实实，安安静静的排队等着回春堂的大夫们为自己或自家的亲眷们治病，忽然听得有人传言说，出了一位神医仙子，一手神奇绝妙的医术能将死人都救得活转回来，不由得半信半疑，偏偏这时候，王有福前来为王老爷子抓药，众人纷纷围拢，向他打听消息。

    王有福自然是将若水的医术夸得神乎其神，再加上又有两名被若水治好的病人家眷在一旁随声附和，添油加醋一番，只听得在场的众人们心头火热，热血沸腾，对这个神秘的少女不由得奉若神灵，在他们心里当真如同是仙子下凡一般。

    当下众人纷纷围着王有福打听这位神医仙子的来历，王有福却说不出来，只说道，神医仙子是位蒙面少女，身边跟着一名圆脸丫环，还有一名黑衣的木脸男子相随，回春堂登时有人便想起来，这几日果然天天有一名圆脸少女来自己这里打听病人消息，把这消息一说，在场的众人，都是精神一振。

    众人也不排队了，既然有了神医仙子的消息，有仙子那般神奇的医术，自然可以为自己或是家人药到病除，这些回春堂的狗屁大夫们，就知道要钱，却一丁点儿屁大的病都治不好，他们何必浪费那个冤枉钱？

    于是众人一齐聚拢，守候在回春堂的大厅里，静候着神医仙子的丫环前来。原本是众人眼中香饽饽的回春堂的众位坐堂医师们，就被众人无情的蔑视加无视了，一个个的在那里坐起了冷板凳，然后，小桃果然出现了……

    这时候听若水一说，要仙子治病，居然要先签立生死文书？言下之意，就是治生治死，一概不论！众人热切之极的心登时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慢慢的冷却了下来。

    在场的不少人心中在想，自家得的病并非是了不得的大病，只需吃几副回春堂大夫开的药，说不定就会痊愈，完全不必要把性命交给这个年纪轻轻的少女，万一给自己治得翘了辫子，还算是白死，这可得多冤枉！

    于是这些人悄悄的从人群中退了出来，各自寻了自己信任或相熟的回春堂的大夫们，排队问诊去了。

    回春堂的大夫们见病人们逐渐回流，心下得意，脸上却带着不屑的神情，一个个拽得像二五八万似的，大模大样的询问着病情，暗中却把问诊的费用提高了几成。

    此时围着若水的还有一多半人，人人脸上都犹豫不决，虽然盼着神医仙子妙手回春，为自己或家人解除病痛，却又舍不得拿性命作为赌注，一个个只盼着别人能当出头鸟，先和神医仙子签下这生死文书，好让自己当场见识一下神医仙子的医术。

    只是人人均是这般想法，所以隔了良久，仍然没有一个人出声说话。

    若水看了众人脸上的神色，己然猜到了众人的想法，当下清清嗓子，继续说道：

    “有一件事，诸位不可不知，小女子医术虽浅，收的诊费可着实不低，各位家财殷实些的，小女子便会收得多些，若是手头不便的，小女子便收得少些。王公子，你可还记得，我为令尊大人治病，共收了你多少银子啊？”若水转头，问一旁的王有福。

    王有福脸上肌肉一抖，想来还是觉得肉痛，恭恭敬敬的答道：“仙子你老人家共收取诊金一千两纹银。”

    一千两纹银？！

    众人又是一阵哗然，登时便有不少人心中打起了退堂鼓，这仙子要钱也太狠了些！

    “那这位城东的朱公子呢？可还记得我收的诊金？”若水盈盈浅笑，又转向另一个病患家眷问道。

    朱公子脸上也是一阵肌肉扭曲，半晌，才闷声答道：“二千两银子。”

    众人又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有更多的人己然悄悄移动脚步，退出了人圈之外。

    “那这位李员外可还记得吗？”若水笑盈盈的又转向另一人。

    “一千五百两银子。”李员外答得爽脆，他一点也不觉得贵，自己的这一条命可比这银子贵重得多了。

    “不错，三位的记性真好，记得这般清楚。”若水浅浅笑道，环视了周围一圈，果然看见不少人已经悄然离开，“现在，诸位想必知道我的收费标准了，可还有人要我医治么？”

    在场的还有不少人，心中打起了小算盘，这仙子治病，一要钱，二要命！算了，自家还是找回春堂的大夫看吧，一千两银子，这可真是生生的要了自己的老命了！

    于是，呼啦啦，一大群舍不得命，更舍不得财的人纷纷散了开去，回春堂的大夫们跟前又排起了长长的人龙。

    回春堂的大夫们耳朵里听得真真的，这神医仙子居然收费这么高？自己的这点诊金和人家比起来，连块人家鞋边上的泥都比不上哇！当下暗暗的又把自家的诊金提高了几分。

    这时候若水的跟前只剩下了廖廖数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既不离开，也不开口说要医治。

    若水等了一会儿，见几人仍是跟锯嘴葫芦似的不开口，不耐烦了，一甩袖子，道：“几位，治是不治？痛痛快快的给个话！若是不治，本姑娘还有要事，这就告辞了！”

    “治！治！小人求神医仙子治病！小人愿意和仙子立下生死文书！”见若水当真要走，人群中有一个瘦瘦的青年再也憋不住了，冲出人群，站在若水跟前。

    余下的数人皆是精神一振，终于有人愿意当这出头鸟了！

    若水抬眼看了过去，见是一名二十余岁的青年，身材高瘦，只是实在是太瘦了些，站在那儿就像是一根竹竿上挂了件衣裳，飘飘忽忽，风一吹便要被刮走一般，颧骨突出，一双骷髅般的眼睛凹了进去，脸色腊黄，显然是病得不轻。

    “你可愿签生死文书？”若水只扫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淡淡问道。

    “小人愿意。”那青年答道。

    “好，小桃，你写一份文书来，让他画押。”若水转头对小桃道，这文书她能写，只是用不惯毛笔，就让小桃代劳好了。

    “啊？小姐？”小桃瞪大了眼，她只是识得几个字罢了，哪里会写什么文书之类的东西。

    “我来写罢！”小七淡淡的瞥了若水一眼，拿过纸笔，随手写了起来，只见他运笔如飞，笔走龙蛇，写字的姿态高贵优雅，却哪里有半点江湖杀手的草莽之气，竟像是个翩翩浊世佳公子般，风度翩然。

    若水只看得呆了，恨不得他能多写一时半刻，自己好多欣赏一下他的另一面。只是小七的速度很快，只片刻功夫，一篇银钩铁划，字字珠玑的生死文书已经写完，大手一伸，放在那青年面前，冷然道：“画押吧！”

    那青年倒也干脆，提起笔来，在纸上歪歪扭扭的写下自己的名字，却是叫做“尤庆”。

    小七将文书递给若水，若水只看了一眼尤庆的签名，就把注意力放在小七所写的文书上，默默读了一遍，这书法乃是行书，飘逸如行云流水般，自不必说，言辞也颇为优美流畅，虽是一份小小的文书，却用词简洁，言简意赅，显是书写之人，胸中颇有才华。

    若水握着文书，不由得沉吟，小七啊小七，你究是何人？一个杀手，又哪里学得的这般好的文采？哪里习得的这般好的书法？

    她一双妙目停驻在小七戴了面具的脸上，似是要看透他一般，只看得小七浑身不自在，像是爬满了毛毛虫，忍不住轻咳一声，转过了脸去。

    尤庆等了一会儿，不听得若水说话，忍不住开口问道：“神医仙子，请为小人医治吧，小人实在是难受得紧哪。”

    “哦？”若水移过视线，在他身上扫了几眼，淡淡道：“不知尤公子哪里难受？”

    “这……这……”尤庆支支吾吾，一时答不上话来。

    “不知尤公子要我帮你治这病，能出到多少银子诊金哪？”若水也不追问，话风一转，要起银子来。

    旁边的人心中都是一凛，暗道这神医仙子真是要钱又要命，不先问对方的病情，倒先提银子一事，果然够心狠，够手黑！

    这个问题，尤庆答得明显比上个问题顺溜得多，他只略一沉吟，便痛快的答道：“小人家贫，家*有薄田两亩，只要仙子能治好小人的病，小人愿意将两亩良田全都送给仙子，作为报答。”

    “是么？”若水淡然道：“那小女子就却之不恭了，尤公子，请将田契拿出来，小女子马上为尤公子治病。”

第046章 想亲就亲

    </script>    “柳姑娘，今儿可还要出去焚烧净桶？”等若水帮小七拔完了十枚金针的毒，老八捧着满满一净桶的毒血棉花，主动问道。

    “自然是要的，你快去快回，我还有事找你呢。”若水白他一眼，这老八今晚太怪了。

    “遵命，柳姑娘。”老八一脸的严肃。

    “喂，等等，一会儿烧棉花的时候，把这个缚在鼻子下，别吸进了毒烟。”若水一抬手，把一条锦帕丢给老八。

    “……”老八伸手接住，习惯性的送到鼻端一嗅，一股淡淡的清香，他眯了眯眼，眼角瞄一瞄小七，果然见小七下巴上的肌肉绷紧了，他心里暗笑，七哥，您这可是……吃味了？

    他不敢再多逗留，捧着净桶快步而出，一想到今天七哥来找自己时的那副咬牙切齿的模样，他就一阵哆嗦。

    他得罪谁也不敢得罪他七哥呀！这个柳姑娘，好端端的也不知道找自己有啥事，可真是个要命的祖宗哟！

    若水等老八走得影子都不见了，转头看向小七，见他眉头皱得像挂了把锁头，正阴郁沉沉的看着自己，眼神中透着十分的不友好……

    自己今天也没哪里得罪他呀？若水寻思，难道是他累了？嫌弃自己和老八在这儿说话影响他休息了？

    嗯，一定是这样。那自己还是和老八去自己房里讨论衣服首饰的问题吧，小七这样霸气的人，一定很不喜欢听到这些姑娘们的琐碎事。

    还是让他自己在这儿好好休息吧。

    “那个……小七啊，一会儿老八回来了，我就带他去我房里去说话，不在这儿影响你睡觉了，你再耐心等会儿，我们马上就走。”

    若水不说这话还好，她这话刚一落地，就看到小七的浓眉都立得快竖起来了，眼神更锐利了，像是飞出了一片片小刀子，正在自己周身上下飞舞盘旋……太可怕了。

    这、这该死的女人说什么？！

    带老八回房说话？还……我们？

    有什么话，不能当着他的面说，非要两个人躲在她的闺房里偷偷的说？他们究竟是要闹哪样啊？！

    还让他睡觉？他睡得着吗！

    小七只觉得自己的胸膛里像烧了一团火，只烧得他口干舌燥，浑身发热，他的视线不由自主的落在了若水淡粉色的樱唇上，那个地方粉嫩饱满，像一颗嫩嫩的、粉粉的水果，应该很好吃、很解渴的样子，他的喉结上下一滚动，咽了一口口水，目光贪婪的紧紧盯住，脚下一步步的向那个方向靠近，靠近，再靠近……

    若水等了一会，不见小七说话，抬眼一看，登时吓了一跳。

    小七盯着自己的目光……好奇怪，就像是一头贪婪的狼瞄准了看中的猎物，正在一步步的靠近……捕猎……

    好可怕！

    她身不由己的一步一步向后倒退，他进一步，她退一步，他再进一步，她再退一步，直到她的后背抵住了门板，退无可退，然后眼睁睁的看着他，一步步的向自己靠近，再靠近……直到他呼出来的热气，近在咫尺！

    若水的心不由自主的剧烈跳动着，模糊的意识到将要发生些什么，她有点儿害怕，更有点儿期待，她的腿在悄悄的发着抖，打着颤，可她不想退缩，她想要勇敢的面对。

    她的后背紧紧的抵在门板上，只有借助门板的力量她才能让自己站得笔直，她努力向后仰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这才发现，他真高！

    她需要把头仰得高高的，才能完整的看到他的脸，他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那高高在上的模样，像极了一个高贵的君王，正在接受臣下的敬仰……

    若水忽然觉得一阵迷惘，眼前的男人……好陌生！他不再是她熟悉的杀手小七，而是变成了一个陌生的、高高在上的男人，他让她俯仰他的鼻息，他只手掌控着她的生死……他身上那股强大的气场又散发开来，这次，连她都笼罩在了其中！

    若水忍不住激灵灵的打了个冷颤，她觉得自己像极了一只落入鹰爪里的小白兔，逃无可逃，可是，她不想逃！

    她爱极了这种感觉，这么强大的男人，才是……她的菜！

    她注意到男人的目光正死死的盯在自己的嘴唇上，她的视线悄悄的下移，落在了男人的喉结处，他的喉结正一上一下的滚动着，她都能清楚的听见他咽口口水的声音……

    该死的！

    男人你这是要闹哪样啊！想亲你就快点亲啊！她的脖子都后仰得快要僵掉了！

    若水差点忍不住要吼出来了，终于，男人好像听懂了她的心声一般，突然开了窍，那颗高贵的头颅一点点的俯低下来，粗重的呼吸灼热的喷射在她的脸庞上，痒痒的，暖暖的，像是一把小刷子，刺激得她的后颈瞬间起了一层小鸡皮疙瘩。

    好新鲜、好兴奋的感觉！

    若水悄悄扬起长而翘的睫毛，从眼睫毛的缝隙里偷看他那张好看的薄唇，抿得紧紧的，线条分明，她忍不住寻思，不知道这么好看的唇，亲上去会是什么感觉。

    不需要再想了，她马上就要知道了。

    当他的呼吸离她的嘴唇越来越近的时候，若水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终于要等到这一刻了，她期待了两辈子的初吻终于要来临了！

    就在四片唇即将接触的那一刻，突然……

    “吧唧”一声！

    没亲到……

    若水背后的房门被一股大力猛的推开，促不及防的两人被那股力量一冲，小七“吧唧”一声，一屁股跌到了地上，而若水被冲得直撞进他的怀里，下巴颏儿一下子撞在了他的胸口上，牙齿猛的一磕，咬到了舌头尖儿，疼得若水的眼泪，唰的就下来了。

    我靠！不带这么玩儿的啊！

    若水眼泪汪汪的回过头，用目光狠狠的剜着那个闯祸的祖宗——老八。

    老八正眨巴着眼，一脸无辜的看着他们俩人。

    “老八！你这该死的！”小七猛的暴出一声怒吼，活像一只炸了毛的狮子！要杀人般的眼光死死的盯着老八。

    老八往后缩了缩脖子，摸了摸胳膊，叫道：“好冷，好冷！七哥，你们俩这是在玩叠罗汉吗？很有意思的样子嘛，我也来！咦，柳姑娘，你怎么哭了？是我七哥欺负你了吗？”

    老八笑嘻嘻的道，那个玩世不恭模样的老八又回来了。

    “泥柴七五无！”若水口齿不清的骂他一句，哎哟，舌头尖儿好痛。

    她一边揉着被撞痛的下巴颏儿，一边用手撑着小七的胸膛站起身来，气得直拿眼瞪老八，这个该死的家伙，早不早，晚不晚，偏偏这时候回来，不但害得她没亲到小七那漂亮的唇，还被撞破了舌头尖儿！

    唉，她怎么这么倒霉啊！这个老八，可是上天派来折磨她的克星吗？

    被老八这么突出其来的一搅局，她和小七之间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暖昧气氛登时跑了个无影无踪！

    若水不用去看小七也知道，他的脸拉得估计比她还长！

    若水一边偷眼去瞄小七，一边安慰自己，来日方长！她要想和小七暖昧，以后有得是机会，有得是时间，这老八可是只金凤凰，好不容易抓到它，可不能把它轻易的放跑了。

    小七的脸上戴着面具，看不出有啥异常，若水忽的又打了个冷颤，暗道自己真是被小七突如其来的霸气迷昏了头，连人家的真面目都没看到，居然就想和人家玩亲亲？

    万一那面具下的小七是个麻子脸，大猪头，自己就真的一点也不在意？

    若水摇摇头，简直不敢想下去。

    她抬起头看着老八，挤出了一个阳光灿烂般的笑容。

    “老发啊，你回来的真好，真巧，来，快点坐下，喝茶喝茶。”她热情的招呼着老八，前倨后恭的模样让老八心里直犯嘀咕，端着若水给他倒的那杯茶，愣是没敢沾沾唇。

    老八看看热情洋溢的若水，又看看冷得像个冰陀陀的小七，不知道这两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狗皮膏药。

    一个像是恨不得把自己供起来招呼，一个像是恨不得自己马上消失在眼前，这感觉……还真是别扭。

    算了，管它的呢，老八心一横，反正有若水在，七哥就是再恼，他也吃不了自己。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着香茶细细品了一口，笑嘻嘻的对若水道：“柳姑娘，七哥说你有事找我，不知是何事啊？可是你昨儿说的要我答应的那件事？”

    “啊？不是，当然不是。”若水一愣，赶紧否认，昨晚那可是她要的一个承诺，怎么能这么轻易的就用出去。

    “老八啊，你今儿穿的这件衣服，料子真好，剪裁也好，还有，这衣领上绣的花样也真好，穿在你身上，显得格外的好！”若水笑眯眯的在老八对面坐下来，歪着脑袋，含笑的目光在老八的周身一个劲逡巡。

    这个该死的女人！竟然又用那种眼光去看老八！

    小七的眼中又冒出了火，他恨不得冲过去一拳把老八轰出屋，再一把揪过那女人来，让她的眼睛只盯着自己看！

    若水和老八压根儿没有注意到小七的异样。

    老八被若水的几句话赞美的像是飘在了云朵里，全身轻飘飘暖洋洋的，笑得越发的风华绝代，他轻轻摇了摇扇子，摇头晃脑的臭美道。

    “柳姑娘，你还真是识货啊，我这件衣服的料子，叫做天云雪缎，这天底下只有三匹，还有这绣的花样儿，那是我亲自画出来的图样，特特的叫最好的绣娘绣的……”果然一如若水所料，老八一说起这衣物打扮来，如数家珍，滔滔不绝。

第047章 要啥给啥

    </script>    小七打鼻孔里轻哼一声，不就是天云雪缎嘛，他也有，她要是喜欢，他立马就送给她，有必要盯着老八的破衣裳看个没完吗！

    若水一边送了好几顶高帽给老八，一边不着痕迹的把话题往自己身上引。

    “老八，真没想到，你对衣饰打扮如此精通，唉呀呀，我真是有眼不识金镶玉呀，不过——”若水眨眨眼，话风一转，“你说来说去全是男子的穿着打扮，对姑娘家穿什么戴什么，肯定就不那么了解了，对吧？”

    “谁说我对姑娘家的穿戴不了解？告诉你，我老八就喜欢研究姑娘家穿什么好看，戴什么漂亮！”老八被若水小小的一激，顿时上了当，当下滔滔不绝的讲了起来，一发不可收拾。

    若水托着下巴听得十分仔细，一脸的崇拜相，一边听一边不时的加点小惊叹，直教老八越发的得意，打开的话匣子关都关不上。

    若水倒也不是装的，她确实听得津津有味，同时心中惊叹，这老八要是放到现代，整个一国际化的造型设计师啊！

    女人对服饰打扮有一种天生的热爱，若水以前是军医，穿的不是军装就是白大褂，压根儿就没在衣着打扮上动过心思，这到了古代就不一样了，她现在想怎么穿，就怎么穿，再也没人拘着她。

    这会儿和老八一聊起这个话题来，若水才发现，自己在这个领域里简直就是个幼儿园的水平，而老八已经是博士后了，不由得她不虚心请教。于是，两个人越说越热乎，越说越投缘，老八说得高兴，若水听得开心。

    小七瞅着那两颗越说越靠近的脑袋，心里一阵阵的发堵，一股子邪火憋在心里发不出来，真他娘的难受！他咬牙忍住一阵阵想要杀人的冲动，努力去听两人聊天的内容。

    老八正在给若水科普到胭脂花粉。

    “这胭脂香粉，就要用最好的，三月，要用樱花粉，因为三月的樱花开得最美，选那种含苞未放的，颜色淡粉的花瓣，制成的花粉，香薄透亮，敷在皮肤上有一种自然的粉红，最是增加姑娘家粉嫩嫩的娇艳，到了四月，是梨花盛开的季节，这香粉就要用梨花白，五月，自然要用桃花红，六月，荷花香……”

    若水听得眼都不眨，没想到一个小小的香粉，居然也有这么多的名堂花样。

    小七听得一阵暴燥，什么樱花粉，梨花白，涂在脸上都像抹了一层白面粉，好看个屁！这老八的肚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狗屁玩意儿！一个大男人家，整日里研究这些姑娘家穿的戴的涂的抹的东西，好意思！

    他当场就想出声喝止，可一转眼看到若水那听得津津有味的模样，一句到嘴边的喝骂又被他咽回了肚子里。

    算了，她爱听，就让她多听会儿罢！

    “那，老八，你说我这样的脸型，梳什么样的发式最好看？”若水听到老八讲述到女子的脸型与发式，终于忍不住插口问道。

    “你嘛，你的两颊圆润饱满，下巴尖尖，是最标准的美人脸，不过嘛，可惜，可惜。”老八盯着若水的脸仔细的看了看，摇了摇头，叹道：“好端端的一张美人脸，生生的让那些小疙瘩毁了。咦，柳姑娘，才一日不见，你脸上的这些小红疙瘩好像消失了不少，看上去倒不那么丑了……呃！”

    老八意识到自己失言，神色有点尴尬，眼神东瞄西瞟。

    小七又恨不得冲去爆掉老八满嘴的牙！她脸上的小疙瘩关他屁事！他小七看着就不丑，还好看得紧！

    “若是我脸上没有这些红疙瘩了，那应该配什么发式啊？”若水也不恼，依然笑眯眯的看着老八。

    “若是没这些疙瘩了，那柳姑娘你可就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啊，这美人自然是梳什么发式都好看了，不过嘛，柳姑娘你气质脱俗，我觉随云飞仙髻最适合你，这发髻将发收于顶，梳成云朵状，再挽成飞仙的形状，髻上只簪一枚碧玉点翠步摇，珠翠如星，古人有诗云：飞仙浓香晓翠浓，赞美的就是美人梳的这随云飞仙髻，当真如是天上的仙子下凡尘一般！”

    老八微眯着眼，打量着若水，手指轻敲桌边，摇头晃脑的赞道。

    若水的眼前一亮！

    “老八，你真是第一流的设计师！”她赞赏的看着老八，很狗腿的倒了杯茶，双手递给老八。

    老八得意的笑了笑，心安理得的接过茶来，放在唇边轻抿，眼角一扫一扫的瞥向小七，看着他额角暴起的青筋，心中暗乐。

    “那……我的衣饰打扮呢？该如何穿才能引人注目？”若水又问道。

    “引人注目？”老八的目光闪了闪，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这衣饰打扮的学问可就大了，不同的场合有不同的穿着打扮，柳姑娘的用意是想要引人注目，却不知是要出席什么场合？且容我猜上一猜，莫不是……百花盛宴？怎么！柳姑娘，你当真要参加这百花宴不成？”

    老八嘴角的笑意消失了，眼睛睁得圆圆的，不敢置信的看着若水。

    小七的浓眉也瞬间拧起，漆黑如夜的双眸紧盯着若水。

    她……要去赴百花宴？！

    “有何不可？这百花盛宴我为什么就参加不得？”若水也睁圆了眼睛，气势汹汹的瞪着老八。

    在若水强大的气势下，老八明显的瑟缩了一下，结巴道：“这、这，你自然可以参加，只、只不过……你的脸，咳咳，咳咳！”老八一个劲的装咳嗽。

    “你是说我的脸长得太丑，压根儿就算不上是朵花，也就是颗路边的狗尾巴草儿，有什么资格去参加那全是娇滴滴小美人儿的百花宴，是不是？”若水拿眼斜睨着他。

    “不是，不是，我真不是那个意思，柳姑娘，我真是一片好心劝你，这宫中的百花宴，你还是别去了！”老八急了，一扫嘻皮笑脸的嘴脸，正色道，“你是不知道，这百花宴上邀请的全是咱们帝都有名望有地位的大家闺秀，名门千金，而这些丫头片子的那嘴皮子，简直比刀片子还要毒，我是怕你去了会……会被这些丫头们的唾沫星子给喷死！”

    “谁喷死谁还不一定呢……”若水小声嘀咕道，她挺了挺胸，大声道：“切，本姑娘不怕！”

    “柳姑娘，你到底为什么一定要去参加那个百花宴？你可知道今年的百花宴是为何举办？难不成……你对、对那个恭王爷三殿下还是念念不忘？还想当那什么狗屁恭王妃不成？我真看不出来，那个恭王爷有哪点好的，值得你对他那样！哼！”老八越说越气，把头一扭，连眼角都不甩给若水看了。

    若水瞠目结舌的看着老八，又转头看看小七，小七也和老八一样，甩都不甩她一眼，这是神马情况？

    她就是想去百花宴上出出气，给那些瞧不起她的人上点儿眼药！这和那个渣男君天翔又有什么关系了？值得老八这样劈头盖脸的数落她么？

    “喂，老八，你给我说清楚！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对那个什么狗屁三殿下念念不忘了？我告诉你，就算他跪下来求我，舔我的脚趾头，我都不会鸟他，我会一脚丫子把他踢去啃狗屎！哼！”

    小七和老八，这两个狗头竟然也瞧不起她，真当她是那种被人打脸还上赶着求上门去的贱人么！

    “这么说，你去参加百花宴，不是为了我……为了咱们东黎朝的三殿下喽？”老八双眼冒光，扭过去的头又转了回来，目光灼灼的看着若水。

    “自然不是！”若水丢给他一个大白眼，“他是他，我是我，从他写退亲庚贴的那一天起，我和他这个贱男，就再无瓜葛！”

    呵呵，贱男！好新鲜的名词，不过听起来真解气！小七和老八对视一眼，心中暗笑。

    “老八，你就帮柳姑娘一次，她想要什么，你就给她什么！”小七忽然淡淡的开口，声音虽轻，老八却宛如被雷劈了一样，瞬间瞪圆眼，看着小七。

    小七眉心微蹙，他已经明白了若水要去参加百花宴的目的，那日酒楼上，几个姑娘对她的污蔑之词，恐怕她一直耿耿于怀吧。他虽然不是女子，也大约明白，一个姑娘家，不管是美是丑，都不会喜欢被人叫成丑八怪，加上若水即将恢复容貌，又哪里能忍得下这口气？自是要在那百花宴上好好的扬眉吐气一番！

    她想要的，他就一定要帮她得到！

    “好！好，七哥所命，我老八绝无不从，柳姑娘，你痛快的说吧，要我老八如何帮你？”老八叹口气，看向若水。

    “我的要求很简单，老八，我只要你帮我设计一套新颖别致，与众不同，同时让人眼前一亮，过目不忘的衣裙出来！”若水充满期望的目光看向老八。

    “这要求还简单？又要新颖别致，还要与众不同，还得让人眼前一亮，过目不忘？柳姑娘，你干脆找根绳子勒死我吧。”老八听得直翻白眼。

    “老八，我知道你一定行的，你可是天下第一，风流俊雅，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老八呀！”若水笑眯眯的送他一顶高帽。

    “少拍我的马屁，小丫头，老子不吃这一套！”老八怪声怪气的道。

    若水忍不住抿唇一笑，知道他这是答应了。

第048章 表白被拒

    </script>    “好吧好吧，看在我七哥的面子上，我就答应你了，我得好好帮你设计一下，一定让你在那天的百花宴上，一鸣惊人，大出风头，扬眉吐气！”老八当即拍板，“不过……”他看了若水几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有话就痛快点说，别婆婆妈妈的。”

    “你就这副模样去赴宴吗？”老八指指她的脸。

    “这样子怎么了！我偏要这副模样去，我先戴上面纱，梳一个你说的随云飞仙髻，再穿上你为我设计的漂亮衣裙，往那群大家闺秀，千金小姐们身边一站，先让她们一个个的瞧呆了，再突然摘下面纱，把这张丑脸一晃，一个个的吓死她们！嘿嘿！老八，这样的效果，够刺激不？”若水恶作剧的遐想着，眼睛又笑眯了一条缝。

    老八猛的打了个哆嗦，心道这小狐狸好可怕，斜眼瞅了瞅小七，却见小七的黑眸里笑意隐隐，显得又是得意又是欣赏。老八晃了晃脑袋，觉得这两人还真是一路的货色，王八看绿豆，对眼了！

    可是该给小狐狸设计一套什么样的衣裙，才能达到她说的效果呢？老八的脑子里飘来飘去，各种念头纷至沓来，始终没有满意的。忽然听得小七一声咳嗽，道：“老八，你该走了！”

    老八抬起头来，道：“我还没想出来呢。”

    “回去想！”小七一瞪眼。

    老八瞬间明白了，七哥这是嫌自己碍眼了，得了，在七哥发怒前，自己还是赶紧溜吧。

    他一撂袍角，站起身来，对若水嘻嘻一笑道：“柳姑娘，今夜子时，等我的好消息吧。”说完推开长窗，一跃而出。

    若水站了起来，长长的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去关窗，嘴里嘟囔着：“这个老八，好好的大门不走，非要跳窗户，他到底是杀手还是小贼啊！”关了窗，她又伸手去开门，道：“天都快亮了，你歇着吧，我回去睡了，啊，好困。”

    “等等！”小七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几乎是下一刻，他的人已经出现在了若水身后，若水一回头，猛的吓了一跳。

    “干嘛？”他实在太高，离她又太近，她不得不仰着脖子，抬高了下巴才能看到他的脸，这姿势让她一下子想起了方才那个差点成功的吻，脸上一热，伸手在小七的胸膛上一推，嘀咕道：“离我远点，看得我脖子好累。”

    小七也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中微露尴尬，退后了两步，一双黑眸看着若水，却不说话，若水狐疑的看着他，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难道……难道是想跟自己完成那个没完成的动作？呸，他想都别想！她再也不会受他蛊惑了！他要是想和她亲亲，他就得让她看看他的真面目！

    小七定了定神，忽然从身后拿出一个盒子，递给若水，简短的道：“给你！”

    若水看过去，却见是一只雕琢精美，样式古朴的黑油木盒，隐隐散发着一种好闻的香气，她好奇的伸手去接，盒子一入手，她的手腕猛的向下一沉，显然盒子的份量不轻。

    “沉香木的？”若水奇道，见盒上镂着一把黄金小锁，也是极尽精致，她伸手轻轻一拔，金锁应手而开，“啪”的一声，盒盖弹了起来。

    若水好奇的往盒中看去，只见盒中整整齐齐的摆放着一个个描金填漆小盒，她先把沉香木盒放在桌上，取出一只描金小盒，打开来看，只见黄色丝缎盒中，端端正正的摆放着一只黄金累丝九凤衔珠步摇，烛光投影，照在金丝明珠之上，只觉宝光耀眼，华贵非常。

    若水暗暗咂舌，只见这步摇上的九颗珠子，颗颗都有小指肚大小，粒粒浑圆无瑕，珠光莹润，一看便是贵重之极，再看那九只凤头栩栩如生，凤羽丝细如发，手工精美异常。

    她记得老八方才说过，这累凤珠钗并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子可以随意佩戴，五品以上官宦人家的家眷，可以佩戴三凤，三品官员的妻眷，可戴五凤，宫中贵妃品级以上，戴的是七凤，可若水眼前的这枚步摇，居然是九个凤头，那岂不是皇后所佩戴的品级么？

    若水心头猛的一跳，暗道莫不是小七偷入禁宫，从皇后娘娘那里偷来的物事？这可是杀头的大罪！她脸色一白，看向小七，却见他眼神一如平常，毫无慌乱之色。

    若水定定神，合上盖子，将朱漆小盒放入沉香木盒中，也不看其余盒中是什么，抬头看着小七，沉声问道：“小七，你这是什么意思？”

    “送你，怎么，你不喜欢？”小七眉心微皱，显然颇为意外，她方才和老八谈了这么久的珠宝首饰，只说得眉飞色舞的，自己送她这些首饰，她却只看了一样，而且脸上没露出一点喜色，不由得很是奇怪。

    “这盒子首饰，你从哪来弄来的？”若水伸手轻轻触摸着木盒上的浮雕，不动声色的问道。

    “这全是我……我娘留给我的，这东西……不脏。”小七冷冷的瞥她一眼，想起她嫌他的东西脏，一直耿耿于怀。

    “你娘留给你的？这么说，你娘是皇后娘娘？”若水简直啼笑皆非，这小七说起谎来也不打磕巴，张口就来，还真当她是三岁的孩童好骗。

    若水只是随口一说，话才落地，就看到小七盯着自己的眼神瞬间变得冷洌无比，一股杀气从他身上迅速蔓延开来，目光变得凶恶无比！

    “……你、知道了什么！”小七的声音一字一字，冷冷冰冰，听在耳中，若水忽然觉得一阵发冷。

    她不由的打了两个寒颤，这个小七变得太可怕了，他看她的眼光像是要生生的把她吃掉！嘁，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不就是从皇宫大内偷了点首饰吗？他也没必要杀人灭口吧！

    若水抖抖肩膀，把那股子寒气甩了个无影无踪，挺起胸，正视着小七，道：“小七，不管这东西你从哪里弄来的，你最好把它物归原主，因为这盒中的凤钗……上面有九个凤头，你可能不知道，可是老八清楚的告诉过我，这九凤步摇，乃是皇家之物，正确的说法是，它是皇后娘娘的东西！别说你送给我，我不敢戴出去，就是你拿到帝都的任何一家首饰铺子变卖，或是当铺典当，也没有一家敢收这样的物事！这可是杀头的大罪！为了避免惹祸上身，你还是趁早把它送回去吧！”

    小七呆住了，怔怔的看着义正词严教训自己的若水，她什么意思？她以为这东西是自己从皇宫内院中偷出来的？还让自己物归原主？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又闭上了。

    确实是他疏忽了。

    小七垂下眼，走到桌边，将沉香木盒中的小盒子一只只的取出来，排在桌上，又一只只的通通打了开来。

    登时，室内一片珠光辉映，宝光灼灼。

    若水原来还努力克制着自己不去偷看，可被这阵璀璨的光华耀花了眼，终于忍不住偷眼瞄了过去，登时张大了嘴巴，合不拢来。

    只见那一只只的朱漆小盒中，盛放的全是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珠宝首饰，每一个都是稀世瑰宝珍贵无匹，每一件都精致美丽得不似凡物，每一件都足以打动天底下最美丽最骄傲女子的芳心！

    小七一只只朱盒看了过去，终于从其中一只小盒中拿起一只碧色珠钗，送到若水面前，道：“这只，送你！”

    若水定睛看去，见是一枝通体晶莹剔透，由一整块碧玉雕琢打磨而成的梅花点翠步摇，一眼望过去，只见玉质澄澈如碧水春波，清透无比，竟无一点儿杂质，钗身是一截别致的梅枝，枝头错落有致的绽放着数朵寒梅，含苞吐蕊，碧光点点，枝头缀下一颗颗米粒般大小的玉珠，最后一颗，竟是一颗水滴形状的猫儿眼……

    饶是若水再镇定，也不由得为这枚碧玉梅花步摇怦然心动，因为……它实在是太美了！美得让人不由自主的想要拥有！

    但是……她不能要！

    若水盯着梅花簪看了良久，没有伸手去接，抬起头来直视着小七，缓缓摇头。

    “这钗虽好，我却不能收。”

    “为何？这钗又不是禁物。”小七皱眉不解，他清楚的记得，老八说这碧玉步摇配她的随云飞仙髻最是合适不过，他相信这天底下不会再有一枝比这枚更适合她的玉钗了。

    “小七，我问你，你知不知道一名男子送发簪给女子，代表着什么？而一名女子要是接受了男人的发簪，又代表着什么？”若水一个字一个字，极缓极缓的说道，同时目不转睛的看着小七的眼睛，一颗心不由的提到了嗓子眼。

    这是试探，赤果果的试探！

    这是表白，赤果果的表白！

    小七！你要是敢说不知道，我、我就一簪子捅死你！

    若水的心怦怦的剧烈跳动，一抹红晕浮上了面颊，眼神中又是期待，又有一抹羞涩……

    小七浓黑如墨的眼眸中一片静然，乌沉沉的看不出丝毫情绪的波动线条好看的薄唇抿得紧紧的。

    沉默！

    该死的沉默！

    若水心头一阵焦燥！

    这个该死的小七！这种表白不应该都由男人主动么！你的霸气去哪啦？你装哑巴不说话是个神马意思！姐已经等得很不耐烦了你造不！

    小七沉默得越久，若水心头的火气就腾腾腾的急剧上升，压都压不住！先前那点儿女孩儿家的小心思小娇羞小期盼通通都飞了！

    她活了两辈子第一次赤果果的表白，居然被这木头小七赤果果的无视了……不，不是无视，是赤果果的拒绝了！

第49章定情之吻

    </script>    若水腾的站起身来，正要用力一拍桌子，突然耳朵一支楞，听到了……三个字。

    “我……知道！”

    小七的黑眸中依然平静如大海，却隐隐泛动着粼粼波涛。

    “我知道！所以，我送你！你……收吗？”他屏住呼吸，双眸一眨不眨的凝视着她，静待她的回答。

    若水提在胸口的一口气，突然松了下来，脸上顿时笑靥如花，这个该死的木头小七，终于向自己……表白了！

    “这么好的簪子，你拿在手里，万一不小心跌碎了，你就不心疼？还不快放回盒子里！”若水对小七翻了个白眼，伸手拿过那只空空的朱漆小盒，送到他面前。

    她这是什么意思？收？还是不收？

    小七目光中透出疑问，若水偏偏别开头去，东瞧西瞧，就是不瞧他，他微微一怔，看着她递到自己眼前的首饰小盒，心念一动，忽的明白了什么，嘴角忍不住的上扬。

    真是个促狭的鬼丫头！

    到这种时候，她还忘不了捉弄他！

    深深吸了口气，他郑重的将手中的碧玉梅花簪，轻而又轻的放入了她纤纤素手握着的朱漆盒中，然后，握住她的手，缓缓的合上了盒盖，凝望着她的目光中满是笑意和柔情。

    那一刻，若水忽然有一种感觉，这小七放在她掌心中的，分明是他珍而重之的一颗心！

    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中微微颤动，将盒子抓得牢牢的，同时，也牢牢的抓住他的那颗孤高骄傲的心！

    “小七……”她喃喃的低语，只觉全身都像浸在一池暖融融的春水中，飘飘荡荡，恍如梦中，一颗心又酸又胀，又喜又甜，竟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嗯。”他轻声应答，仿佛被她的声音蛊惑，身不由己的向她靠近，近到轻轻一低头，就能嗅到她乌黑发间的淡淡清香，那样一股清甜之气，萦绕鼻间，飘散不去。

    那香气像是有一种魔力，吸引着他的唇一点点靠近，直到轻触到她柔软芬芳的发丝，他才悚然而醒，慌忙抬起头来，面具下的脸己是潮红一片。

    若水只感觉到一样又轻又软又软的物事在自己的头顶轻轻一碰，接着离开，她怔了怔，瞬间明白了，小七这家伙，居然偷着亲自己的头顶心！

    她又好气又好笑，心里却涨得满满暖暖的，想不到这么霸道强势的男人，也会害羞？也会胆怯？连亲吻自己喜欢的人都偷偷摸摸的像在做贼……

    可是他这么害羞，难不成，还要她主动啊！

    若水眼珠一转，伸手抚着额头，身子摇摇晃晃，嘟囔一声：“小七，我好累，浑身没劲儿。”

    小七果然双臂一伸，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让她靠在自己坚硬厚实的胸膛上，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天都快亮了，回房歇着吧。”

    若水低低的“嗯”了一声，尾音呢喃，轻柔无比，像是一块粘腻的蜜糖缓缓融化，一丝丝一缕缕缠绕进他的心里，甜蜜无比。

    小七怔了怔，这是他第二次抱她入怀。

    第一次，她不着寸缕的躺在他臂弯里，生死不知，他救人心切，心无旁骛，压根儿没往她身上多瞧一眼，虽是软玉温香抱满怀，他却心似冰雪不动情。

    可这一次，她香软娇柔的身躯轻轻的倚在自己的胸前，带着一股幽幽的甜香，中**醉，他忽然觉得手足无措，环抱着她的胳膊肌肉僵硬如铁，却一动不敢动，更加不敢用力，唯恐自己的劲儿大了，就会把怀里这个娇柔似水的姑娘挤化了……

    可就是这样，她的娇躯虚虚的靠着自己，小七的心一下一下的越跳越快，跳得他口干舌燥，面烫如火，他真想……真想双臂一收，将她紧紧的、紧紧的拥在自己胸前，紧到和自己完全融为一体，再不分离！

    若水靠在小七怀里，满足的闭上眼，这个木头小七，可算是开了点窍，知道主动抱抱自己了，她喜欢他身上的味道，没有丝毫杀手的血腥气，而是一种极淡极淡的果子般的清香。

    他的怀抱好温暖，她的耳朵正贴在他的胸口上，倾听着他的心脏在胸腔中有力的跳动着，她的心也不由和跟随着他心跳的节奏，一下一下的跳动，这声音……真好听！她迷迷糊糊的想着，倦意不知不觉的袭来，她合着眼，几乎要睡着了，嘴里嘟囔道：“小七，送我回去睡觉。”

    小七一愣，低头瞅了瞅若水，只见怀里的她睡眼惺忪，神态慵懒，像一只小猫咪一样偎在自己的怀里，让人又怜又爱，想也不想的伸手一抄，将她整个人凌空抱在怀里，大步便往门口走去，忽然脚步一顿，抬头看了看窗外，天边己经现出一抹黎明。

    天……要亮了。

    他竖耳倾听，只听到耳房中有早起的仆妇低声说话的声音，还有人“吱呀”一声开了房门，来到了院子里，想是在准备打扫庭院，自己要是这样抱着她走了出去，落在下人们的眼中，只怕，她这名声就要毁了！

    小七目光一闪，忽的推开后窗，悄无声息的抱着若水跃进满是杂草的小后院，伸掌在若水卧房的窗棂处轻轻一震，窗闩便无声无息的断了，他缓缓推开，抱着若水跳进房中，将她轻轻的放在床榻之上。

    他这一系列动作宛如狸猫般灵巧，没有发出半点声音，更没有惊动院子里早起的佣人，直到将若水平平安安的安置在榻上，他才轻轻的松口气，准备直起身来，从后窗悄悄离开。

    他身子刚动，若水忽然抬起两只胳膊，软软的搭在他的后颈上，轻轻的往下一拉，小七顿时身不由主的随着她的一拉之势，坐在了她的床边，目不转睛的凝视着她，黑瞳如火，满是热烈的浓情。

    若水原本已经昏昏沉沉的要睡着了，被小七抱着这么一跳一跃，虽然小七的动作极轻，她还是清醒了一些，直到小七把她放在床上，她微微睁眼，见小七要走，当下伸出双臂，揽住了他的脖颈，将他的头缓缓地拉近自己……

    这个笨蛋，怎么就是个不解风情的木头人啊！

    若水心下嘟囔，他们两人这样，也算是私订终身了吧，他怎么就不知道抱抱亲亲呢！

    算了，他不主动，她主动！

    说什么也得要一个亲亲啊，这也算是他们两人的订情之日，要是连个亲亲都没有，以后想起来她不得后悔死！

    小七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跳得几乎要蹦出腔子来了，她的双臂软绵绵的挂在自己脖子上，轻而又轻的拉着他的头向下，一点一点的向她的脸庞靠近，她、她这是要闹哪样啊？他、他真的承受不住……

    “小七，亲亲我……”若水闭着眼，樱粉色的唇微微颤动，几个字轻而又轻的从双唇间吐了出来。

    “轰”的一声，小七只觉得全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顶，胸口像是燃烧了一把熊熊烈火，烧得他脸颊滚烫，连呼出来的气都是火热的，他紧紧的盯着她饱满粉嫩的樱唇，狠狠的咽着口水，目光炽热，情浓似火……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又重重的吐了出来，再也无力挣扎，终于顺从自己的心，闭上眼，低俯下头，将自己火热滚烫的双唇，无比虔诚的、轻轻的印在她的额头中心。

    若水闭着眼，感觉自己就像是等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也没有等到唇与唇的相碰，她心头顿时掠过一阵暴躁，这个木头人，不会连亲亲也不会吧？难道，还要自己言传身教不成？可是，她也不会啊！

    她睫毛闪动，正准备睁开眼来，忽然觉得一股灼热的呼吸喷在自己脸上，紧接着，一个柔软火热的东西落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霎那间，若水觉得心里猛的窜过一道暖流，双眼一热，几乎要流下泪来。她紧紧的闭住双眼，止住那股热流，心情激荡无比。

    他亲的竟然是自己的额头！

    若水已经不记得在哪里听过这样的一句话，若你的爱人，他第一次亲吻你的时候，若他吻的是你的唇，那说明他很喜欢你，若他吻的是你的额，那么恭喜你，他是真心的爱你！

    而小七，他亲的就是自己的额……

    啊！小七……小七……

    她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只觉得无比的心满意足，眼角眉梢遍布着盈盈浅笑，真的，她真的满足了，他对她的全部情意，都在这一吻之中，尽显无疑，够了，足够了！

    小七的双唇轻轻贴住她的额头，良久，良久，都不曾离开，他舍不得离开。

    这是他头一次亲吻一个姑娘，他从来不知道双唇触到姑娘家柔嫩肌肤的感觉，竟然是如此的美好，这种美好的触感让他留恋万分，他忍不住睁开眼，悄悄的打量着她。

    她的脸近在咫尺，脸上的红斑小疙瘩早己褪却大半，露出细腻光滑的如玉肌肤，她的如水双眸紧紧闭着，眉梢眼角间笑意盈盈，宛如一朵盛放的海棠花，娇妍明媚，诱人采撷。

第50章居然睡了（求首订）

    </script>    小七暗暗吞了口口水，见怀中的姑娘一动不动，当下大着胆子，继续亲下去，他的唇细细的滑过她纤长挺秀的眉，落在她合紧的眼皮上，轻轻缓缓的摩擦，这是他最爱的秋水明眸，每当她那一双清澈如水的眼波看他的时候，都让他的心不由自主的发颤。

    他恋恋不舍的双唇在她的双眼上留恋缠绵了许久，终于沿着她细滑的肌肤，滑到了她小巧挺秀的鼻尖上，她的鼻尖微凉，好像一只爱娇的猫咪，在他的唇间轻轻的蹭，让他忍不住想要捂热她……

    鼻尖再往下，就是他肖想了许久，渴望了许久的娇嫩樱唇，他再次睁开眼，紧紧的盯住那两瓣水润嫣红的双唇，喉节滚动，她的肌肤亲起来已是这般的香滑柔腻，她的唇……看上去更加诱人，不知道亲上去，会是怎样的一种滋味！

    他看到她的脸上带着微笑，唇角微微上翘，像极了鲜嫩无比的水红菱，想必，她也和自己一样，正在期待着这个渴盼己久的亲亲，那，他还犹豫什么？

    他不再犹豫，再次俯下头，慢慢的将自己的唇，一点一点，向她红润的唇靠近，近到他已经感觉到了她柔嫩唇瓣的温暖，忽然顿住！

    小七猛的撑起身子，瞪大了眼看着怀里的若水，只见身下的姑娘鼻息细细，娇靥粉粉，早己沉沉睡去，口角含笑，显然好梦正酣。

    他不可思议的长长吐出一口气来，啼笑皆非，自己、自己这是要闹哪样啊，差点就、就趁人家姑娘在梦里的时候，轻薄了她！

    还好自己发现得早，及时悬崖勒马。

    只是……他紧盯着她的双唇，真想不顾一切的上去亲上一亲，感受一下那醉人的滋味。他心中激烈的交战着，她睡得这般香，自己偷着亲一亲，想必她一定不会发觉……不！不行，自己可是堂堂的七……七尺男子汉，怎么可以趁一个姑娘家睡觉的时候，做这等轻薄的行径呢！

    他狠狠咬了咬牙，下了极大的决心，轻轻的把她尤自环住自己脖子的手臂拉了下来，放进锦被之中，细心的为她盖好，站起身来，眼神留恋的看住她。

    若水轻轻翻了个身，向里睡去，嘴里轻轻嘟囔了一句梦话，声音含糊不清，可他还是听到了，她说的是……

    小七！

    他的唇边蓦然绽开了一抹笑意，只觉一颗心如朵朵鲜花怒放，只想仰天长笑，才能尽舒胸中喜悦。

    这才是他心爱的姑娘啊！梦中叫的都是他的名字！

    他又深深的看她一眼，为她放下帐子，这才带着满足的笑意，从后窗跃出，回到了自己的房里，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只觉得一颗心飘飘荡荡的，如在云端，胸间情意如棉，一丝一缕，无不紧紧的缠绕在隔壁房间那个好梦沉沉的姑娘身上。

    这般缠绵的滋味，当真是他活了二十年，才头一遭儿领略得到。

    若水这一觉直睡到日上三竿，才心满意足的睁开眼来，神态餍足，像一只睡足了的猫，她长长的伸了个懒腰，从床上坐起身来，回想起今天凌晨时自己入睡时的情景，不由得愣了愣。

    她的记忆停留在小七的唇亲在她额头的那一刻，她只记得自己满心满意的感动，然后……然后就心满意足的睡着了！

    我靠！自己怎么可以这样呢！在关键的时候掉了链子！

    好不容易，在自己的主动邀请下，小七这个木头终于开了窍，知道亲自己了，可自己居然还没等到他亲到自己的唇，竟然不争气的睡着了！

    这、这究竟是要闹哪样啊！

    若水懊恼万分，忍不住握拳狠狠的捶着床板，只捶得床板“扑通扑通”响，忽然听得房门一响，小桃的脚步声吧嗒吧嗒的跑了进来，为她打起帐子，抿嘴笑道：“小姐，你可真能睡呀，这会儿都己过了午时了，你要叫我，喊一声我就听到了，你好端端的捶那床板做啥，瞧，这手都捶得红了。”

    “死丫头，竟然敢笑话你家小姐我！你就不担心我给你下点药？”若水斜眼看着小桃，嘴角轻抿。

    “哎呀小姐，我怕死了！你可千万不要给我下药啊！”小桃笑嘻嘻的道，一脸的兴奋，“小姐，我打听到了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一样？”

    “什么好消息，坏消息，不许卖关子，一样一样的说。”若水白她一眼，心中确实好奇，这好消息么，她已经猜到了大概，可这坏消息是啥，她可半点也猜不出来。

    “是，小姐。”小桃噘噘嘴，想了想，圆圆的脸上变得笑逐颜开，“那我先说好消息吧，小姐，今儿上午我来瞧了你好几次，你都没醒，于是我就去找林姑姑，让她出府去置办点食材，为小姐你准备一顿好吃的，然后林姑姑就出府去了……”

    “重点！笨丫头，直接说重点！”若水忍不住翻翻白眼，直接打断她的滔滔不绝。

    “下面我就要说到了呀，小姐你急什么。”小桃不满的看了若水一眼，继续道：“林姑姑回来的时候，走的是正门，她说前院那儿乱成了一团，那请来的郎中和大夫，像走马灯似的，一股脑的全都二小姐住的翠霞阁涌去，据说是二小姐得了一种怪病，全身上下都起了红点，连脸上都长满了，又疼又痒，抓破了就留脓，都快把二小姐折腾死了，相爷和夫人都急得不得了，听说，夫人让相爷去宫中请御医来瞧，相爷不肯，夫人就和相爷翻了脸，把相爷气得搬去了书房呢。”

    小桃咭咭咯咯的说着，眉飞色舞的，同时眼巴巴的看着若水，乌溜溜的眼珠里满是崇拜，还有一丝讨好的意味，她实在是太好奇了，小姐究竟是用了什么法子，治得二小姐这般的生不如死呢？只不过是烧了件衣服，送了盒香粉，居然会有这么大的作用？

    她现在对若水这般千伶百俐，层出不穷的整人花样已经佩服得是五体投地了，只是，她这小姐千般好，万般好，就只一样不好！喜欢卖关子！而且还生生的把她瞒在了鼓里，一点也不肯透露给她！

    亏她还是和小姐一同长大的心腹丫头呢，小姐明显是把自己当外人，她越想越觉得委屈！

    “小姐，你就告诉我吧，二小姐得的怪病，是不是和咱们送去的衣服和香粉有关啊？”小桃讨好的拉拉若水的衣袖，一脸期待的看着她。

    “笨丫头，你都猜到了，还问我做什么！”若水好笑的瞥她一眼。

    “啊？真的是咱们送去的东西让二小姐得的病？小姐，那衣服和香粉是不是有毒啊？坏了坏了，那衣服烧了，可香料二小姐可收下了，这要是让她们发现有毒，小姐，那可怎么办呀？”小桃急得直跳脚，在屋里团团转，“不行，我得想个法子，去二小姐那里把香料偷回来！”

    “笨丫头，瞧你那做贼心虚的模样，你让小姐我以后怎么把秘密告诉你？一点儿也藏不住事！”若水恨铁不成钢的用手指狠狠戳了一下小桃的额角，“乖乖的给我坐着，哪也不许去！”

    “是，小姐。”小桃委委屈屈的蹩在椅子角上坐了下来，忽闪着一双大眼，“小姐，你就一点也不担心啊？”

    “我有什么可担心的……”若水轻轻一笑，“小桃，我可以告诉你，那水仙花球的汁液，确实是有毒的，只不过这毒若是你不去吃它，便对人无害，只有一样，这毒若是遇到了火，便会产生一种极浓的白色烟雾，这种烟雾么，对寻常人也是无害的，唯有遇到一种特殊的香料，才会发生作用，这就是我让你送香料给二小姐的原因啦。”

    若水说到这里，顿了顿，斜眼瞥了瞥小桃。

    小桃听得傻了，张着嘴，半天才问道：“那、那这香料没毒吧？”

    “自然没毒！笨丫头，你不记得我告诉过你，做事一定要不留痕迹，不能让人抓到把柄，这香料极是贵重，以柳若兰那般的性子，这样的好东西自然是独自享用，不肯分得旁人半点，所以，她这怪病么，也就由她自己一个人生生的受着啦！旁人也沾不到半点儿光！嘻嘻。”

    若水的眼睛又笑眯了起来，小桃一看，自家小姐又变成狐狸眼了，不禁在心里为柳若兰偷偷的默哀了一把，二小姐，你还真是命不好，落在我家狐狸小姐的手里，这以后的日子……哎呀，一定是芝麻开花，节节高！她的嘴角忍不住翘得高高的。

    想起以前自家小姐被二小姐欺骗耍弄的日子，小桃就觉得说不出的解气！

    “好了，好消息说完了，那就说说坏消息吧。”若水拍拍小桃的脑袋。

    小桃笑得阳光灿烂的脸，一下子变得乌云密布，笑得弯弯的眉皱了起来，一脸的不愤。

    “这个坏消息，就是那个坏、坏人……”她抬起眼来，小心翼翼的打量着若水的脸色，小声的说道：“那个坏人恭王爷，听说，听说他在金殿之上，当着皇上的面，向相爷提亲，说要求娶小姐你……做他的恭亲王侧妃呢！”

    什么？

    若水的眉一下子皱了起来。

    这还当真是个坏消息！

    这个君天翔，是脑子烧坏了还是被自己骂傻了，居然还想娶自己？做侧妃？她呸！别说侧妃，就算是他八抬大轿迎娶她当正妃，她都甩都不甩他！

    “小姐，小姐，你先别生气，别着急呀。”小桃一看若水的脸沉了下来，担心的叫道：“相爷当场就拒绝了，可是那坏人还是不死心，不但当场弹劾相爷，还居然开口求皇上赐婚，皇上……皇上……”她吞吞吐吐的看着若水。

    “快说，皇上怎么了？”若水蹙着眉，难道皇上亲自赐婚？那可就不好办了。

    “皇上听信了那坏人的话，令相爷在家闭门思过，一月之内不许上朝，还……还下了旨，邀小姐你进宫参加那百花盛宴。据说，今年这百花盛宴，就是为了给那坏人恭王爷挑选王妃才举办的！”

    原来如此！

    若水心中一片恍然，原来如此啊！

    怪不得那柳若兰无事不登三宝殿，无缘无故的跑到自己这里来套话，原来就是得知了这个消息，坐不住了！而她的丞相老爹，为什么好端端的不去上朝，整日呆在家里，又特特的跑来嘱咐自己不要去赴那个百花盛宴！还有老八，听到自己要去参加那个百花宴，也是一副吃惊得要死的模样！

    原来如此！

    这今年的百花宴，原来竟然是为他君天翔选妃而设的鸿门宴啊！呵呵，那她可更要去露一露面，让这些瞧不起她的、辱骂她的人，好好看看她这个被恭王爷抛弃的可怜丑女，到底有多可怜！

    求为侧妃？

    好！很好！这个渣男还当真看得起她呢，居然想娶她当侧妃，不是小妾侍婢什么的，真是给她丞相老爹的面子呢。

    他还弹劾她的丞相老爹？害得她爹在家思过，不得上朝，很好！真的很好！

    她和他的这笔帐，就从这万众瞩目的百花宴上，开始向他一点一点的讨还罢！

    若水冷冷的一笑，站起身来，对小桃道：“小桃，帮我梳洗一下，一会儿咱们就去回春堂。”

    小桃吃惊的张大眼睛：“小姐，你还要出去？你就一点儿也不着急呀，你应该在家想想办法，怎么样才能不嫁给那个坏人当侧妃！”

    “还没定下来的事，我干嘛要去着急呢？这叫杞人忧天，我呀，从来不会自寻烦恼，小桃，咱们该干嘛干嘛，难不成这天塌了，咱们就不赚钱了不成？”若水笑着对小桃挤挤眼。

    “赚钱！赚再多的钱有啥用，万一小姐你真的嫁给那坏人当了侧妃，你的钱就全都会变成了他的！”小桃扁着嘴，头一次对出去赚钱兴致缺缺。

    “聪明丫头，你可算说对了一句，如果我真的嫁给了他，那他的钱，岂不是也全都变成了我的？据说这恭王爷富可敌国，那我倒真是再也不用出去抛头露面的赚钱了。说起来，还是我赚到了呢！”若水笑着打趣她，起身穿衣，坐在梳妆台上，披着一头长发，静待小桃为她梳髻。

    小桃被若水的话噎得愣住了，仔细一想也确实是这么个理儿，可总觉得有哪点儿不对，她简单的头脑被若水绕糊涂了，也分不清自家小姐究竟是占了便宜还是吃了亏。

    她满腹心事的帮若水梳好了发髻，顺手拿起梳妆台上的桃木簪帮她戴上，突然发现妆奁盒中多了一只精美的朱漆小盒，不由好奇的伸手去拿。

    “小姐，这是什么呀？哪儿来的？”

    “笨丫头，轻着点，可别碰碎了。”若水神色一紧，忍不住叮嘱了一句。

    小桃吐吐舌头，瞧自家小姐那紧张的模样，就知道这盒子里装着的定然是一件价值连城的宝贝。

    她小心翼翼的拿在手里，轻轻打开，只觉得眼前一亮，忍不住“啊”的一声惊呼出声。

    若水吓了一跳，生怕这丫脱手打碎了玉钗，忙伸出双手，接在朱漆小盒下方。

    小桃目瞪口呆的看着手中的首饰盒，被那枚精美无匹的碧玉梅花簪耀花了眼，嘴里喃喃的道：“太美了！这簪子实在是太美了！哇！小姐，你要是戴上这么美的簪子，一定会变成天底下最美最美的姑娘！”

    她简单直白的赞美惹得若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看到亲如姐妹的小桃这样喜欢小七送她的发簪，她打心眼儿里开心，想到小七，她忍不住竖起耳朵，倾听隔壁房间的动静。

    啥也听不到！

    她懊恼的伸手掏掏耳朵，也不知道那个木头小七起床了没有。

    小桃爱不释手的捧着梅花簪，嘴里嘀嘀咕咕的赞叹着，忽然说道：“小姐，咱们今儿就戴这梅花步摇吧，它比你头上的桃木簪子漂亮一百倍！不，漂亮一千倍！”

    若水吓了一跳，忙从她手中接过朱漆小盒，珍而重之的收了起来，小桃恋恋不舍的看了又看，咂了半天嘴，想起一事。

    “对了小姐，这么漂亮的簪子哪儿来的呀？昨天我还没看到呢？”

    “……”若水得意的眯眯眼，斜她一眼，却不说话。

    小桃噘噘嘴，知道小姐又开始卖关子了，不满的瞪她一眼，出门帮若水打洗脸水去了。

    洗漱过后，用过了午饭，小七照例带着二人飞出了院墙，三人缓缓往回春堂的方向走去。

    这条路三个人天天走，早走得再熟不过，可今天，小桃却发现和平时有点儿不大一样。

    以前每次出府，都是小姐走在前头，自己跟在小姐的身边，小七呢，总会落后小姐一步，可今儿个，这个木头小七却抢在了自己的前面，有意无意的总是和自家小姐并肩而行，生生的把自己挤到了后面，像一条多余的小尾巴……

    她闷闷不乐的跟在二人身后，只盼着小姐能发现这小七的异样，把他赶到后面去，可是等了半天，都没听到小姐责怪小七的声音，反而时不时的侧过脸去和小七低声细语，连回头看自己一眼也不曾，明显是把自己给忘光光了。

    小桃低头耷拉角的踢着路边的小石头子儿，时不时的抬起头来，拿眼睛狠狠的剜着那个抢了自己位置的木头小七，时不时的又眼巴巴的望向若水，希望小姐能想起自己这个忠心耿耿的小跟班儿来。

    若水这时候确实把小桃给忘光光。

    她和小七初剖心意，正是满腔情浓之时，双方心中都有数不清的话要说，却偏偏有一个小桃跟在身后，只好多用眉目传情，偶尔轻声细语几句，聊解相思。

    小七发现自己的眼睛越来越离不开若水的脸庞，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无比吸引着他的视线，他那炽热火烈，毫不掩饰的目光引得若水好几次红了脸，移开目光不敢和他对视，他们两人都知道，只要双方的视线一对上……就再也分拆不开了！

    两人的心中都像吃了蜜一样甜，两颗心飘飘的如在云里雾里，从丞相府到回春堂这段短短的路程，两人竟走得比蜗牛爬还要慢，害得慢吞吞跟在二人身后的小桃，无聊得光踢石头子儿，都快把脚上的绣鞋给踢破了。

    并肩而行的两人不由自主的越靠越近，后来，不知道是谁的手先碰到了谁的，就像是两块强力的磁石一样，轻轻一触，就紧紧的交相握住，分不开来。

    路边的行人看着旁若无人双手紧握的若水和小七，脸上忍不住露出善意的微笑，街道两边有一位搬着板凳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的老人，面带慈祥的笑容，看着两人并肩而过，神思驰远，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少年之时，也曾有这样的一位红颜知己，和自己并肩而行……

    小桃又一次无聊的抬起眼来，看向前面的两个人，忽然瞪圆了眼睛，不敢相信的揉揉眼，再看，再揉，再看……

    没、没错！她没眼花，她看得真真的！那小七的右手里，正牢牢的握着自家小姐的纤纤玉指！

    她登时气愤无比，这小七实在是胆大包天，她家小姐的手，是他这个大男人家随便碰的么？他难道不知男女授受不亲？他是什么身份，居然胆敢碰她家小姐的手！一个小小的侍卫，竟然欺负到丞相府的千金大小姐头上来了！他……怎么敢！

    小桃眼光迅速向周围一扫，只见街道上行人稀少，好像没什么人注意到两人交握的双手，她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只要没有让人看见，她家小姐就不用因为被男人摸了手，就嫁给这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护卫小七！

    她想都不想的一冲向前，拉住两人的胳膊用力一分！

    没分动！

    小桃咬了咬牙，再次用力，还是没分动，两人的手就像是铸在了一起，一动不动。

    “小姐！”小桃鼓起眼，声音已经带了哭腔，自家小姐怎么这般不自爱呢，居然光天化日之下和男人手拉手，这要是传了出去，她的名声可就毁了呀，这帝都里，再也没有哪家的名门公子肯娶一个坏了名声的姑娘啊。

    若水被小桃哀怨的目光看得心里一虚，被小七握在手里的手指挣了挣，没挣动，小七手掌一用力，抓得更紧了。

    “小七，你先放开我的手。”若水小声道，心虚的瞄了眼小桃。

    “不放！”小七看都不看小桃，斩钉截铁的道。

    小桃愈加的气愤，这个小七是什么意思？他存心想毁了她家小姐的名声不成？

    “小七，你给我说清楚，你到底想干什么？”小桃压低声音，恨恨的瞪着小七。

    “我和你家小姐两情相悦，光明正大，用不着躲躲藏藏，避人耳目。”小七傲然说道，向若水轻轻一瞥，目光中蕴着浓浓的温情。

    若水忍不住抿唇一笑，心中暗自得意。男人就该这般有担当，有魄力，做了就要敢于承认，若是他方才被小挑一拉，就放开她的手，说不定，她对他还真就不稀罕了呢！

    “两情相悦？光明正大？”小桃气得嘴唇都哆嗦了，伸指指着小七，半天说不出话来。

    “嘘，小桃别闹，咱们先找个没人的地方再说。”若水见三个人这样站在街道中心，实在是引人注目，左右一打量，看到一处拐角，偏僻无人，便拉着二人向拐角走去。

    她和小七的事，原本就不打算瞒着小桃，她既然已经发现，索性就当着她的面，挑明了也好，她一直当小桃像亲妹妹一样，自然想得到她的祝福。

    小桃气鼓鼓的被二人拉到了偏僻之处，瞪着圆圆的眼睛，看看若水，又看看小七。她既气自家小姐不争气，被这个木头小七迷得失了心智，又恨护卫小七不知身份高低，妄想攀龙附凤！

    “小桃，这件事我原本就没打算瞒你，”若水温柔的看着小桃，像长姐看着幼妹，柔声道：“我和小七，嗯，那个，已经、那个已经……”她抬眼看着小七，唇边笑意盈盈。

    “已经……什么？”小桃颤声道，被若水吓得心惊胆颤，心中直叫：不要啊，不会吧，千万别出事啊！

    “嗯，我们已经……私订终身了！”若水话一出口，不觉暗暗好笑。私订终身，这好像是戏文里的台词啊，竟然被自己脱口而出。

    私订终身？小七的目光闪了闪，唇角的笑意微敛，若有所思。

    “小姐！”小桃吓得脸都白了，抬手摸了摸若水的额头，没发烧呀，那就一定是中了这小七的*汤，“小姐，你怎么可以和他……私订终身！他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我的好小姐呀，你可不能犯糊涂，小姐，你可是丞相府的千金大小姐，这帝都里有多少名门望族的公子都任你挑任你选，你可不能因为自己被恭王爷休了，就随便找一个身份低贱的人下嫁，相爷、相爷也绝不可能答应！”

    小桃一口气说完，见若水昂起了头，似乎全没听在耳中，跺跺脚，转过头，又向小七开炮。

    “小七，我告诉你，你别以为摸了我家小姐的手，她就非你不嫁，你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家小姐是地位显赫的丞相之女，你就是一个身份低微的小小侍卫，论身份，论地位，你连给我家小姐提鞋子都不配……”

    “小桃！住嘴！”

    若水猛的喝道，声色俱厉，两条弯弯的秀眉微挑，目中透出怒意。

    小桃猛的吓住了，她从来没见过若水这样疾言厉色的对自己说过话，登时只觉得满腹委屈，忍不住“哇”一声哭了出来，哭道：“小姐，你凶我，你居然为了他凶我！我，我可是一心为了你好的小桃啊！”

    若水无奈的摇摇头，伸手把小桃揽进自己怀里，轻轻拍抚她的头，安慰她道：“小桃，你年纪还小，有些事，你不懂……”

    小桃泪眼朦胧的从她怀里抬起头来，抽泣道：“我不懂，我就是不懂，这个小七有什么好的，又冷，又木，小姐你为什么会喜欢他？”

    为什么会喜欢他？

    小七的目光不由自主的看向若水，他也在期待听到她的答案，虽然自己对她钟情己深，可她为什么会喜欢自己？

    在所有人的眼中，她是身份显赫的丞相之女，容貌虽毁，可她医术如神，不过数日，容貌定可尽复旧观，到那时以她的倾城之姿，想嫁这帝都里什么样的王孙公子皆是唾手可得，而他？只不过是一名飘零江湖的暗夜杀手，一无身份二无地位，又有哪一点能值得让她垂青？

    只听得若水轻轻一笑，缓缓道：“为什么喜欢他？”

    小七和小桃登时竖起了耳朵，凝神倾听。

    若水从怀中取出手帕，细心帮小桃擦去眼泪，又帮她理好蓬乱的发丝，拉着她的手，凝视着她的眼睛，缓缓道：“小桃，你可知当日我被退婚，身受重伤，昏倒在街头，是谁救了我？”

    小七的心猛的一颤，莫非是因为这个？因为救了她，所以她才以身相许？可那日救她的，是老八，不是他！他的心好像一下子沉进了冰冷的湖底，身上一片冰凉。

    “是、是小七？”小桃抬头，疑惑的瞥了小七一眼。

    “不错。”若水缓缓点头。

    小七的手猛的握成了拳，瞥开眼不敢看她，若她当真是为了救命之恩，他该如何对她？告诉她真相，让她嫁给老八？不……

    “可是小姐，就算是他救了你，你也没必要嫁给他呀！”

    “你说得不错，若我是为了救命之恩就嫁给他，那我也对自己太不负责了。”若水轻轻一笑。

    小七和小桃同时看向她，目光中都露出不解之意。

    “小桃，你说，这世间上的男子，最看重女子的是什么？”若水悠悠的道。

    小桃怔了怔，不知该说什么。

    若水也不期待她的回答，神色平静，一脸淡然，“容貌！这世上的男子，没有哪个不看重女子的容貌！一年之前，百花宴上，是我容颜最盛之时，小桃你应该还记得，那时候来相府求亲的公子王孙有多少，而后来我容貌被毁，那君天翔就马上弃我如敝履，而每一个看见我脸的人，脸上的神气都又是惊恐又是厌恶，每个人都躲着我，就像是我得了这世上最肮脏的疾病。在这世上，只有三个人，没有嫌弃过我这张丑陋无比的脸，一个是你，一个是我爹，还有一个……就是小七。”

    她的目光柔柔的停驻在小七脸上，缓缓道：“他在我容貌最为丑陋的时候，出现在我身边，他没有因为我这张脸，而嫌弃和厌恶我，恰恰相反，他一直都保护着我，照顾着我，他宁可自己痛死，也不肯我受到一丁点儿伤害！他喜欢的，不是我这张脸，而是我这个人！”

    “小桃，你现在年龄还小，你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像小七这样毫不在意女子容颜的人，可当真不多了呢！平日里，他照顾我，护着我，旁人中伤我诋毁我的时候，他为我出手教训那些口舌轻薄之人，当我遇到危难之时，他会毫不犹豫的挡在我的身前，不教任何人来伤害我。你说，这样的男人，值不值得我喜欢呢？我好不容易找到了这一个，又怎么会轻易的放手，让他从我的眼前溜走呢？”若水嘴角噙着淡淡的笑，目光向小七斜斜一瞥，轻悄的眨眨眼。

    小七怔怔的听她说着，只觉得自己一颗浸在冰湖里的心，一点点的变得火热滚烫，连带那一湖冰水，都暖暖的有如温泉，只是，他很是怀疑，她口中说的那个他，会是自己吗？他……哪有她嘴里说的那般好！

    他待她一直那般的冷漠淡然，而她，却一直全心全意的信赖着他，依靠着他，照顾他，关心他，她费劲心力的为他解毒，花尽积蓄为他买药治病，他……何德何能，怎值得她这般倾心相待？

    他的目光没有一刻离开过她的脸，他看到，她在对他悄然微笑，俏皮的眨眼，让他的一颗心不由自主的为她怦然而动，他暗暗握着了拳，对自己说道，这个女子，他要定了！

    小桃也听得傻了，半天，才皱着眉，困惑的看着若水，问道：“小姐，你说的都对，小七，他是很好，值得你喜欢。可是小姐，你一点儿也不在乎他的身份，地位吗？书本上不都是说，要门当户对，才是好姻缘吗？他只不过是一个身份低微的小护卫，相爷、相爷也不会同意的呀？”

    “什么身份地位，钱财家世，通通都是狗屁！”若水不屑的撇撇嘴，“我柳若水看中的，从来不是这些个虚头巴脑的玩意儿！只要他一心一意的待我好，就是拿这世上最珍贵的物事来给我，我也不换！小桃，你难道不曾听过这样一句话，这世上，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小七，他就是我的无价之宝！他是身份低微的护卫，我要他！他是杀人不眨眼的刺客，我要他！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子，我要他！他是沿街乞讨的乞丐，我一样要他！”

    若水眼神坚定，一瞬不瞬的看着小七，斩钉截铁的说道。

    老天哪！

    小桃瞪圆了眼睛，简直是崇拜的看着自家小姐，小姐这番话，说得可真是一点也不害臊！可是，这话说得多爽利呀，多痛快呀！听得她不由得热血沸腾，恨不得去拥抱一下她口中说的那个无价之宝一下！

    她转着乌溜溜的眼珠，去看那个小姐眼中的无价之宝，左看右看，还是觉得不过就是一块又冷又硬的木头罢啦，这块木头听了自家小姐的这番真情表白，还僵在那里动都不动，脸上没半点表情，哪里值得小姐对他这般的垂青，倾心相爱！

    小七当真是无动于衷吗？

    任是谁，听了一个姑娘当面对自己这般表白，就算是木头，就算是铁树，也是要开花了吧！

    更何况，对自己表白的，是自己爱到心眼里去了的姑娘！

    小桃看不到他面具之下的表情，可他浓烈如火的眼眸蕴满了藏不住的热情，浓浓的，几乎要燃烧起来！

    他漆黑的眼眸涌动着燃烧的火海，紧紧的盯着若水，突然觉得，自己简直爱极了这个姑娘！这一辈子，无论发生任何事，都别再想把他和她分开！这一辈子，他都要紧紧拉着她的手，和她一起并肩走过！

    小七只觉得自己的胸腔涨得满满的，像是要爆裂了般，那一股一股奔涌而出的热情让他迫不及待的想要发泄出来，这一刻，他恨不得大声叫喊出来，让这世上所有的人都知道，有这样的一个姑娘，这样的值得他去爱！

    他心中喜悦已极，突然纵身高高跃起，直接跃上了路边的一株高大的白杨树上，脚尖在枝头轻点，整个人像大雁般翩翩飞起，轻飘飘的落在了旁边的另一株树上，然后一口气不停，运起了轻功，在一株又一株的树上纵横飞跃，速度越来越快，到后来，宛如一阵淡绿色的清风，忽尔消失不见。

    若水和小桃在树下仰着头，看着他飘逸潇洒的身影在一株株大树的枝桠密叶中穿行，恍如仙人凌空一般，直到他身形渐远，再也瞧不见一点儿踪影。

    小桃张大着嘴巴，下巴差点掉了下来，这个木头小七可不是疯了么！自家小姐的这一番表白，果然厉害，把这个木头样的人刺激成了这般模样！

    若水抿唇轻笑，看到小七这般喜悦到孩子气般的举动，她芳心大慰，觉得自己这番真情，当真没有错付。

    若水抬起手对着小桃的后脑勺轻轻一拍，登时将这个看傻了眼的丫头打醒了。

    “小桃，你家小姐我的眼光如何？这样的男子，可配得上你家小姐我？”若水沾沾自喜道。

    “……”小桃忍不住翻了自家小姐一个白眼，见过臭美的，没见过臭美成小姐这样的。不就是一个木头人嘛，也就小姐才当个宝，她小桃可不稀罕！

    不过，听小姐这么一番解说，小桃的心里就像是打开了一个小闸门，恍然有所悟。

    “走吧，咱们先去趟翡翠阁，想来我要的东西，那位巧手师傅已经打造好了罢！”若水看了看周围，辨明了方向，当先便行。

    “小姐，小七还没回来呢，你……不等他了吗？”小桃四周一望，没有发现小七的身影。

    “傻丫头，你觉得他会离开我吗？不管我走到哪里，他都一定会找到我。”若水从容而自信的一笑。

    果然，等若水和小桃拿着打造好的器具从翡翠阁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守候在对面的小七，淡金色的阳光下，他的身形高挺如松，傲然而立，春风拂动他淡绿色的袍角，翩翩若仙。

    他看向若水的黑眸中，柔情无限，似水波澜，连小桃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觉得这个木头脸的小七，除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对自家小姐，倒真是痴心一片呢。

    若水缓缓走到他身边，仰头对他浅浅一笑，道：“走罢。”小七微一颔首，也不多问，二人并肩而行。

    小桃乖乖的跟在两人身后，睁大了眼看着前面的两个背影，只见男的高大英伟，女的娇袅婀娜，宛如一对神仙眷侣，看着看着，她的眼眶不由得一热，忍不住低头偷着擦去眼角沁出的泪，心里酸酸涩涩的，既为小姐终身有靠感到高兴，又为两人的前途感到担心。

    三人将将走到回春堂附近，就听得前面一片嘈杂的人声，正是从回春堂的方向传来，若水和小七不由得对视一眼，面露诧异，加快了脚步，刚转过街角，就看到回春堂的门口，黑鸦鸦的聚集了好大一群人，将整个回春堂的前门围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不时从人群中传来凄厉的哭喊叫骂之声。

    小七眉头一皱，想也不想的把若水往身后一拉，将她挡在自己身后，自己当先而行，若水忍不住为小七的这一举动小小得意了一把，心头暖暖的，不过，这时候她也顾不上体会这般柔情蜜意，她紧紧的跟在小七的身后，伸长了脖子往人群中看去，同时竖起了耳朵仔细的听。

    人流实在是密集，她什么也看不到，但是只听了几句周围人议论，她就明白了发生何事。

    原来是一名孕妇难产，被丈夫送到回春堂，请了一位叫叶琴青的坐堂大夫救治，这位叶大夫是有名的妇科圣手，诊断之后，说孕妇的情况只是胎位不正，便开了一剂药方，给孕妇服下，说只要服了这药，就可顺利生产，定保母子平安。

    却不料事情大出这位叶大夫的意料之外，孕妇服药之后，不但没有顺产，不多时就抱着腹部狂呼痛叫，然后两眼一翻，直挺挺的死了过去，没了呼吸，一尸两命。

    死者的丈夫满腔期盼瞬间成空，突失爱妻幼子，痛不欲生，揪着那位叶大夫，让他陪妻儿的性命来，周青过来相劝，那丈夫登时迁怒于他，揪住二人，说周青这回春堂乃是杀人的医馆，说叶大夫乃是杀人的庸医，非要将二人送官究办，为自己死去的妻儿报仇！

    围观的患者有的同情那丈夫，纷纷咒骂叶大夫庸医害人性命，确实该以命偿命，也有的同情周青，说周掌柜是个好人，不该无辜受到牵累，还有的当和事佬，劝说那丈夫不要将事情闹大，更有的唯恐天下不乱，在人群中煽风点火，添油加醋的诋毁回春堂的名声……

    所以围观的众人分成了好几派，各执一词，吵嚷不休，人群中间，死者的丈夫又哭又叫又骂，只是拉着周青和叶大夫去见官，周青和叶大夫脸色苍白，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被孕妇的家眷们团团围住，挨了好几下拳打脚踢，然后被那丈夫揪住衣领，往人群外面拖走。

    若水只看到人流向两边分开，一个高大的三十余岁的汉子揪着两个人从人群中拖拖拉拉的走出来，那汉子脸上悲愤交加，显然是那个痛失娇妻爱子的丈夫，他左右两手分别抓住两人的衣领，两人的形象都狼狈不堪。

    若水只见那汉子右手揪住的人正是周青，只见周青头上的帽子掉了，发髻散乱，脸色黯然，显然是自责之极，也不争辩，任由那汉子揪住，另一人是个四十余岁的青衫大夫，那模样可就比周青狼狈多了，想是病眷们恨极了他这庸医，下手毫不留情，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然是吃了不少病眷家属的拳脚。

    那汉子一边拖着二人前行，一边咬牙切齿的恨声道：“你们这两个庸医，害了我家娘子和孩儿的性命，跟我去见官老爷，定要你二人给我妻儿偿命不可！”

    若水对周青颇有好感，昨天那一番交谈，知他医术甚精，实在是一位仁心仁术的有德医者，这时见他这般情况，哪里会不伸手相助？

    她当即走上两步，双手一伸，挡在那汉子身前，道：“这位大哥，有话请好好说，请先放了这位周老爷子。”

    那汉子不意有人拦路，愣了一下，却见是个素不相识的蒙面少女，浓眉一拧，恶声道：“滚开！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我非要他们给我娘子孩子抵命不可！”说完伸手对着若水重重一推，拖着二人继续往前就走。

    哪知他这一推，手压根儿还没触到若水身上，就被一只大手猛的抓住，顺势一扭，那汉子登时觉得手臂疼若欲裂，骨骼咯咯作响，忍不住“啊”的痛呼一声，松手放开了周青的衣领，抱着自己的右臂哎哟哎哟的叫个不停。

    却是小七出手，小小的惩治了这粗鲁的汉子一下，若水是他心爱的姑娘，他哪会容得其他男人的脏爪子沾到若水衣襟的一星半点儿！

    若水抢上一步，扶住了踉踉跄跄差点摔倒的周青，周青双手抚着喉咙，喘了好几口气儿，这才觉得缓了过来，抬眼看到若水，眼神黯淡，摇了摇头，唉声叹了口气。

    死者的家眷见那汉子吃了亏，登时大怒，团团围了上来，将小七，若水还有周青都围在当中，大声叫骂：“庸医杀人不算，还要打伤人不成？这天下还有王法吗？”

    若水双眉一扬，正要说话，周青却摇了摇手，黯然道：“柳姑娘，此事你不必插手，确实是老朽的过错，是我医术不济，无法救得那小娘子的性命，以致一尸两命，我愿意给那小娘子偿命。至于叶大夫，请这位壮士放了他吧，他也是一番好意，想救你家娘子的性命。”

    那汉子登时怪叫起来：“一番好意？就是他的一番好意，生生的要了我家娘子和孩儿的性命啊！周掌柜的，你是个好人，今儿的事也和你无关，我刚才一时气火攻心，多有得罪，现在，我只要这姓叶的一人为我妻儿抵命罢了，还有，你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给我滚开，少管我的闲事！”

    说完，瞪着一双牛眼，恶狠狠的看着若水，又恨恨的看着小七。

    人群中登时有人叫了起来。

    “什么来历不明的女人，你小子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你知道这位姑娘是谁吗？她就是连死人都能救得活过来的神医仙子！你小子不赶紧跪下来求求仙子救你家娘子孩儿，还敢辱骂仙子，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就是就是，你小子运气真好，居然遇到了神医仙子，赶紧跪下求仙子救命吧！”

    “只要神医仙子肯出手相救，你娘子就是死了，也一定救得活的，快求求仙子吧！”

    那汉子登时愣在了当地，他从来没听说过什么神医仙子的名头，可是见众人众口一词，言辞凿凿，不由得将信将疑起来，可是看着若水一副娇怯怯风吹就倒的模样，又实在是难以相信。

    周青听了众人的话，眼前登时一亮，宛如出现一道曙光，他激动的上前一步，对着若水深深的一揖，“柳姑娘，老朽也求求你，求你救救那小娘子母子二人吧，姑娘你医术如神，老朽望尘莫及，这世上若是还有人能救她母子二人，非姑娘你莫属啊！”

    “是啊，神医仙子，您就施展仙术，救那母子二人活命吧！”旁观人群中有人说道。

    “求仙子施展仙术，让咱们凡夫俗子大开眼界啊！”

    围观的众人们群情激涌，一个个的纷纷叫嚷着让若水出手救命，人人都知道这少女医术如神，却从来没见过她出手，无不满是期盼。

    那汉子见周围的人都这般信任那少女，终于信了，当即冲过来，对着若水双膝跪倒，扑通扑通的磕起头来，口中叫道：“小人方阔，有眼无珠，得罪了仙子，求仙子原谅，求仙子大发慈悲，救救我家娘子，救救我的没出世的孩儿！”边磕头边哭，只哭得涕泪交流。

    若水仰起了脸，颇为无奈，这些人真当自己是神仙不成？连死人也救得活？她蹙起眉，略一思索，然后脸容一肃，神情严肃无比，对着喧闹的人群双手往下一按，做了个禁声的手势。

    在场的所有人目光都盯在她的脸上，见她这个手势，马上闭上了嘴，再也不出一声，原本嘈杂无比的现场登时变得安静异常。

    只有方阔咚咚的磕头声还不绝于耳，他跪在地上磕着头，压根儿就没瞧见若水的那个手势。

    人群中终于有一个人忍不住开口，小声提醒道：“姓方的，别磕头了，快起来，神医仙子最不喜欢有人跪她，她老人家说过，跪的就不救，不跪的才救。”

    “啥？”方阔登时张大了嘴巴，愕然抬头，这才发现现场无比的安静，每个人的视线都牢牢的看着那蒙面少女，他想也不想的就爬起身来，一张憨直的脸上露出紧张的神情，道：“仙子，我，我不跪了，你、你会救我家娘子吧？”

    若水转头看向他，淡淡道：“你真当我是神仙，连死人也救得活么？若是我救不活你家娘子，你会不会也揪我去见官，让我给你家娘子抵命呢？”

    “啊？”方阔立马张着大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身为医者，自有行医的仁心医道，我不会见死不救，可我也没那本事，将己死之人救得活来。废话少说，我这就去看看你家娘子去，若是当真救不活，请方大哥高抬贵手，放过小女子的一条性命。”若水淡淡的嘲讽了他一句，便不再理会他，转头问周青道：“他家的小娘子现在何处？”

    “在回春堂的内堂。”周青脸上现过一抹喜色，伸手分开人群，带着若水往里面而去。

    旁观的众人登时呼拉一声，全都跟在两人的身后，人人心中都无比好奇，又无比激动，生怕错过了这仙子施展仙术救人的一幕。

    小桃和小七一下子就被汹涌的人群挤到了最外边，她摸了摸狂跳不己的心脏，担心的对小七道：“小七，你说小姐真的能把死人救活吗？她，她不会有事吗？”

    小七眼神幽深，他也不说话，吸了口气，伸手抓住小桃的衣领，双足一点，纵身而起，跃过乌鸦鸦的人群头顶，直接落到了若水和周青的身畔。

    周青忽然觉得身畔多了一人，抬眼一看，正是那少女身旁从不稍离的木头脸男人，微微颔首，也不多问，带着若水直奔内堂。

    还没进门，就听得堂里哭声一片，几名女子扑在地上的一张床板之上，抚着床板上的女尸哭泣得哀伤不己，显是那孕妇的姊妹妯娌。

    方阔一直紧跟在若水和周青的身后，这时见那几名女子哭泣不休，忍不住叫道：“都别嚎了，我请了一位神医仙子来，定能救得我家娘子活转过来。都给我起来，让开！”

    几名女子不明所以，见方阔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一个个抹着眼泪站起来，看了看方阔，又看了看若水，浑不知发生了何事。

    若水更不打话，直接走近去，蹲下来，仔细打量了一下床板上的孕妇，只见她大约二十多岁的年纪，脸颊浮肿，面色焦黄，双眼紧闭，果然停止了呼吸。

    若水眉头一皱，伸手掀开孕妇身上盖着的白布，只见她的腹部高高隆起，胎儿并未生出，果然是一尸两命。

    方阔看到爱妻这般模样，登时双眼一红，心中伤痛无己，呜的一声哭了出来。

    几名女子见方阔哭了，又纷纷尖着嗓子哭泣起来。

    周青不去看那孕妇，一直在看着若水的脸色，却见她脸色平静，不露喜怒，心下惴惴，忍不住问道：“柳姑娘，你看这……可还能救？若是孕妇已经……那这腹中的胎儿可能救活？”

    “周老爷子，我说过，我只是一凡夫俗子，不是神，也不是仙，做为医者，我能做的，也只有六个字……”若水抬起头，淡淡的道：“尽人事，听天命！”

    周青心中一凛，还没来得及琢磨若水这话的意思，就听到若水镇定自若的吩咐道。

    “周老爷子，请你派人取几匹白布来，把这内堂围起来，不可通风，小桃，你去烧一盆热水，将咱们今天取来的用具全部放在水里煮沸，小七，你去前堂，叫伙计给配几副药，速速煎好了送来，药方是细辛半钱，南星一钱，半夏三钱，川乌一钱半，草乌两钱……”

    她一边说，小七一边默记，等若水说完，小七身形一晃，已经消失不见。

    这边，周青已经一叠连声的吩咐药堂的伙计们去取白布，小桃也已经奔到后院的厨房去烧水，方阔和几名女子面面相觑，不知若水在弄什么玄虚，而内堂外围观的众人登时发出一阵嗡嗡之声。

    “大伙儿今天真的要大开眼界了，仙子当真要施展仙术救人了！”

    “是啊是啊，这可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事啊！这可千万不能错过了。”

    若水正在静心为孕妇把脉，听得周围人议论纷纷，秀眉一蹙，冷冷道：“这是事关人命的大事，不是诸位口中拿来可以炫耀的奇事，请诸位口下留德。”

    抬头对方阔道：“方大哥，劳烦你和这几位大姐们将你家娘子抬到床上去，方便我救治。”

    方阔一脸的不敢置信，看着若水，颤声道：“仙子，您的意思是，我家娘子……能救得活转过来？”

    “尽人事，听天命，能不能救得活，要看老天爷给不给面子罢。”若水右手捻住梅花针尾，轻轻一抖，方阔只见眼前金光一闪，若水手中己然多了一枚又长又细的的金针。

    方阔不再迟疑，叫上几名女子，小心翼翼的把孕妇抬到了一旁的病床之上，这时几名伙计已经拿来白布，将内堂团团围住，密不通风，乍一看，像是一间小小的手术室。

    若水抬眼一看周围，道：“方阔和周老爷子还有这几位娘子，请留下，其余的人，通通出去。”

    围观的众人都好奇无比，不知这仙子要如何施展仙术，都挤在白布围成的缺口处，探头探脑的往里窥探，听了若水的话，心中无不失望之极，却没一人肯离开。

    方阔瞪圆了眼，抄起一条凳子，气势汹汹的冲到外面，见人就砸，登时将看热闹的人吓得一哄而散。

    若水见周围再无嘈杂人等，静心屏息，手中梅花金针缓缓从孕妇的人中扎下，潜运内力，金针沿着孕妇的经脉潜行，过不多时，若水只觉心跳加速，气虚力弱，知道自己的这点浅浅内力已然用完，这才缓缓拔出针来，双目凝视孕妇，一眨不眨。

    周青和方阔更是不敢大声呼吸，全都随着若水的目光，看向孕妇的脸。

    过不多时，忽见孕妇的眉心几不可察的一动，随后便看到孕妇的胸口微微的上下起伏，显然是有了呼吸。

    那方阔大喜，正要张嘴欢呼，若水抬起眼，冷冷瞪他一眼，他登时紧紧闭上了嘴，心中却是大喜过望，目不转睛的瞧着自家娘子。

    周青也是又惊又喜，他小心翼翼的站在孕妇身边，拉过孕妇右手，为她搭脉，果然方才停止跳动的脉像此时已经有了脉息。

    小七端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小桃拿着煮好的医械器具，两人站在若水身边，也不出声，静静的等着若水吩咐。

    方阔看着小桃端来的刀子，剪子，钳子等种种工具，忍不住打了个冷颤，看着若水道：“请问仙子，要如何救治我家娘子？”

    “剖腹取胎。”若水淡淡道，面色平静如水。

    剖腹取胎？

    若水四个字一落地，在场的几人无不脸色大变，唯有周青事先料到三分，他神色惊疑不定，看着若水，忍不住就要出声，忽然想到若水给自己讲过的神医华陀的故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仙子，这、这剖开了肚子，我娘子，我娘子不就死了吗？”方阔颤声道。

    “剖腹取胎，你娘子和孩儿还有一线生机，不剖就是一尸两命，必死无疑，救和不救，由你决定。”若水也不等他回答，伸手从小七手里接过药碗，扶起孕妇的身体，慢慢喂她服了下去。

    “这、这……”方阔神情犹豫不定，抬眼看看若水，看看周青，又看看自家危在旦夕的娘子，终于咬了咬牙，道：“就依仙子。”

    若水再不打话，抬眼看小七一眼，道：“小七，你先出去。”

    小七一怔，眼神中微露疑惑，若水轻咳一声，道：“方大哥，麻烦解开你娘子的衣襟，露出腹部。”说完狠狠白了小七一眼。

    小七登时恍然，原来心爱的姑娘不喜欢让自己看到别人家媳妇的……那个身体，想不到，自家的姑娘，居然这么大的醋意。他心里轻轻一笑，转身而出。

    若水将孕妇平放好，对小桃道：“小桃，我说要什么，你就一样一样的递给我，不许出错，知道么？”

    小桃早己惊得不知说什么好，只知道一切都听若水的，若水听什么，她就点头。

    这种剖腹产的简易手术，对若水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方才为孕妇切脉，她已经探知了胎儿的方向，所以决定纵向下刀。

    当她在孕妇的腹部划下第一刀，鲜血涌出，她才意识到自己又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她实在太高估这些古人的承受能力了。

    被她留在室内的几名女子，原本她是想留着她们一会帮忙照料婴儿的，那几名女子无不惊恐无比的瞪着眼睛，眼睁睁的看着若水拿刀子切开孕妇的腹部，登时吓得浑身哆嗦，等到若水的刀划开皮肉，一层层的露出肌肉组织，几人就再也承受不住了，就听得扑通扑通两声，有两名女子直接晕倒。还有一名妇人，尖声叫着奔了出去，口中狂呼：“杀、杀人啦！”屋内只有一名妇人比较大胆，却己吓得双腿颤抖，站立不稳。

    屋外围观的众人都被冲出去的这名女子尖叫声吓了一跳，尤其是她口中居然喊出“杀人”二字，人人都是惊讶无比，仙子明明是在救人，为何她却要说杀人？

    于是众人忽拉一下把这女子围在当中，七嘴八舌的问个不休。

    小七守在门边，再也顾不得其他，闪身进屋，见了室内的情形，饶是他见惯了比这更惨烈万般的场面，也不由一怔。

    方阔惨白着脸，木然站立，显然呆住了不知所措，周青一脸严肃，紧紧盯着若水手中的手术刀，小桃牙齿咯咯直响，捧着器具的托盘不停的发抖，只有正在实施手术救人的若水，镇定自若，沉静无比。

    她对周遭的一切充耳不闻，极其熟练的切开孕妇的腹壁和子宫壁，再小心翼翼的切开羊膜囊，排出羊水，显露出胎儿来。

    此时，围观的人这才如同从梦中惊醒，人人倒吸一口冷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

    若水轻而又轻的伸出右手，探入孕妇腹部，将胎儿轻轻推出子宫，然后迅速拿剪刀切断脐带，只见胎儿脸色紫胀，显然已经微微窒息，不哭不动，若水提起婴儿的两腿，在他屁股上拍了两下，只见婴儿手足一动，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婴儿的这一声突来其来的啼哭，就像是一股突然注入此间流动的空气，整个室内的气氛登时活了，每个已经僵掉的人脸上重新露出了表情。

    “活了！活了！我的孩儿啊！”方阔脸上神情激动无比，眼中含泪，紧紧盯着若水手中的不停舞动小手小脚的孩儿，恨不得冲出去一把将孩儿抢过来抱在怀里。

    若水将婴儿轻轻放在事先准备好的棉布中，对仅剩的那名看呆了的妇人道，“劳烦这位娘子，照顾一下婴儿。”那名妇人如梦方醒，抖着双腿冲上前来，看着哭叫不止的小小毛头，小心翼翼的包裹好，抱在怀中，惊喜交加。

    若水转身迅速拿起针，穿入肠线，熟练的将孕妇切开的刀口缝合完毕，抬头对周青道：“周老爷子，麻烦取一盒愈裂膏来。”

    周青已经看得差点掉了下巴，在场的众人之中，属他的震憾最为强烈，旁人不知道剖腹的危险，他知道，医书上有云，剖腹露肠，九死无生，可若水却偏偏逆天而行，不但剖了孕妇的腹部，救活了婴儿，而孕妇看上去也有了呼吸，显是活过来了。

    这时听得若水发话，他如奉圣旨，立马回身取了药膏，若水细细帮孕妇涂在腹部伤口上，抬头对周青道：“周老爷子，贵堂的这愈裂膏效果极佳，据我估计，不过十日，孕妇的刀口便会结痂，三日后，孕妇可下床缓慢行动，一月后，就可行动自如。我一会儿再开一剂药方，以为孕妇产生恢复之用。”

    方阔尤自不敢相信，他从那女人手中接过孩儿抱在怀中，呆呆的看着一动不动的孕妇，颤声道：“仙子，我家娘子她？当真活了？她为何一动不动？”

    “那是因为我喂她服下的麻药药效未过，再过一个时辰，她就会醒来，先不要移动她，免得弄痛了她的伤口，你先去准备吃食吧，她这会儿元气大伤，需要多多进补才是。”

    若水说完，抬眼看着周青，微笑道：“周老爷子，昨儿我说的话，你老人家可相信了吗？”

    “信！老朽真是孤陋寡闻，如今亲眼见了柳姑娘这般神医神技，当真是……是……哎，老朽惭愧啊，一直拘泥于门户之见，敝帚自珍，这样如何能令得医学之道发扬光大，老朽不仅医术不及柳姑娘，这眼光，更是短浅之至啊。”

    若水抿唇一笑，叫小桃打了水来洗净了手，缓步走出帷幕之外，只见一大群人站在三尺之外，人人看向自己的眼光都是又惊又佩。

    众人虽然不得走近，但屋里人说的话仍是传了出来，尤其是那婴儿响亮的哭声，众人无不听得清清楚楚，只道若水当真是仙子下凡，果然是连死人都求得活了，不但救活了孕妇，连那腹中的婴儿都活了过来。

    经此一事，若水这“神医仙子”的绰号在帝都不径而走，广为流传，众人口口相传，只传得整个帝都人人都知道，回春堂里有这样一位能起死回生的神医仙子，不但回春堂因此名声大噪，若水更是被所有人奉为神灵。

    周青自此对若水心服口服，他生平所收弟子无数，但无人能得他衣钵，这时他再无丝毫藏私，将自己多年的医学心得倾囊以授，丝毫不以若水是女子为意。

    若水颇觉过意不去，周青却豪爽的一捋胡须，笑道：“老朽一生钻研医术，无儿无女，更无一名弟子传我衣钵，今天遇到柳姑娘，难得姑娘瞧得起老朽，肯听老朽的这番拙论，实乃老朽之幸啊。若是姑娘不嫌弃，待老朽百年之后，这回春堂，就交由姑娘打理如何？”

    周青不但对若水的医术佩服得五体投地，对她的仁心医德更为欣赏，深觉这回春堂，若是交在若水手里，才算得不愧对这“回春”二字。

    小桃听了周青竟然要将回春堂送给小姐，登时两眼放光，滑溜着眼珠子打量着周围，脸上笑成了一朵花，心中盘算，这么大一所医馆，得值多少银子哇！小姐真厉害，空口白牙的就白得了这么大一笔财，日后要是相爷不许小姐和小七的婚事，也不怕害怕相爷会赶小姐出府了，有了这回春堂，足够小姐和小七两个人过得舒舒服服，安安稳稳的了。

    若水哪里知道这么一会儿功夫，小桃这丫头已经想到了这么久远的事，她听得周青的话，心中一惊，忙推辞道：“小女子无才无德，哪里敢收长者这般的恩赐呢？”

    “你既知道这是长者恩赐，可知道有句话叫做：长者赐，不敢辞耳？呵呵，柳姑娘，老朽无儿无女，百年之后，这回春堂就会后继无人，若是柳姑娘不肯接手，岂不会让老朽死不瞑目么？”周青呵呵笑道。

    若水听他连说了两次“无儿无女”，心中一动，抬眼看向周青，只见他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眼神中颇有期盼之意，顿时心下明白，略一思索，己然有了决定。

    她走上两步，盈盈下拜，道：“若是周老爷子不嫌弃若水愚笨，若水愿拜您老人家为义父，服侍孝敬您老人家。不知您老人家意下如何？”

    周青大喜，他虽然有收若水为义女之意，但却不好意思出口，只好隐晦暗示，这时见若水果然聪慧灵透，猜中了自己心意，更是欢喜。

    他得意的呵呵直笑，伸手搀了若水起身，同时向小七瞥了一眼，心道，你小子总不会连心上人的义父也防着了吧，嘿嘿，从现在开始，老夫可就是你的长辈了！

    小七似乎明白他这一眼的用意，眼神微露尴尬，转过眼去。

    周青呵呵直笑，回身取出一本泛黄医书，和一只小木头匣子，珍而重之的交在若水手里，道：“乖女儿，这本医书是义父的师父留下来的，里面有许多的疑难之处，我研究了数十年，也不曾解破，现在交给你，希望你能将医道一学，发扬光大。这小盒子里，是这回春堂的房契，从此以后，就交给你收着了，这东西不值什么钱，就算是我老头子收女儿的一点见面礼吧，你可别嫌弃你义父穷啊。”

    小桃忍不住暗自一咂舌，这周老爷子好大方，居然连房契都给小姐了，这偌大的一所回春堂，可值多少银子啊！

    若水见他一番诚意，也不推辞，谢过后郑重的接了过来。

    周青看了两眼若水脸上的面纱，道：“女儿呀，你既然拜了我为义父，却还要连真面目也不肯让义父看看么？”

    若水抿唇笑道：“女儿不敢，只是怕摘下这面纱，这丑陋的容貌会吓坏了义父，既然义父要看，那女儿就摘下来，希望义父不要嫌弃女儿陋颜。”

    周青哪里肯信，只道是若水的谦词，哪知若水面纱一除，清楚的露出脸上红斑疙瘩，他不由得大吃一惊，凑近了，细细观看。

    若水落落大方，任由他细看，周青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在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看几页，抬头道：“女儿，你脸上这般模样，应该是中了蝎尾之毒，只是这毒书上却没有记载治疗之法，义父无能，无法为女儿解毒。”

    若水心中暗暗佩服，笑道：“义父不需为女儿担心，这毒，女儿已经想出解毒之法，只须饮用雄*冠之血十日，毒性便可尽除。”

    周青大奇，他只知若水医术如神，却不料对毒术也有这般研究。他欲详问若水中毒的原由，若水却不愿意多说。

    周青想了想，伸手从身上取下一枚玉佩模样的东西，交在若水手中，道：“这是一枚灵犀丸，佩在身上，百毒不侵，天下只此一枚，此丸是我恩师所赠，我从未离身，今天就送给女儿罢。”

    若水听得此丸如此贵重，哪里肯收，周青执意要送，若水只得接了，再次谢过了周青，眼见天色不早，便欲告辞回府。

    周青转身取出一叠厚厚银票，交在若水手中，道：“女儿，以后这回春堂就是你的家，你也别把自己当成外人，不管需要什么，只管向义父开口，若是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在这里取去便是。”

    他见若水三人穿戴平常之极，只道是寻常人家的姑娘，又知她收费不菲，想来定是家中有事，极缺银两，故此取出银票相赠。

    若水轻轻一笑，也不和义父客气，接过银票交在小桃手中，然后又报了十余种药材的名字，周青也不多问，直接叫伙计去备了，一起交给小桃。

    小桃喜得眉开眼笑，将银票紧紧藏在怀中，手里牢牢抱住小药包，她可知道这些药材有多贵重，最少也值得千把两银子呢。

    若水临出门之前，回过身来，悄声对周青道：“义父，我方才说的药材，义父可记清了，这些药材义父沐浴的时候，放在木桶之中，泡上半个时辰，会有奇效。此方甚秘，希望义父千万勿要外传。”

    周青又惊又喜，连连点头，他对若水的话无一丝怀疑，当下在心里细细的把方才的十余味药材想了一遍，决定当晚就依法炮制。

    恭亲王府，华灯初上，偌大的红色灯笼一排一排挂满了长廊，只映出府内景物一片繁华。

    王府的厅堂之中，红烛缭绕，照得室内一片旖旎风光，桌上杯盘狼籍，象牙榻上，锦帐低垂，时不时有男子和女子嘻笑的声音从帐中传了出来。

    “三殿下，你好坏，哎哟，你的手……怎么可以摸人家那里……”女子又娇又俏的声音，似嗔似喜。

    “这里不让摸，好，那我摸这里！”男子的声音放浪不羁，正是君天翔。

    “哎……嗯……三殿下，你、你……弄痛人家啦！嗯，你还是摸那里好啦。”女子的声音又甜又腻，像是埋怨，更像是邀请。

    “惜惜，你可真是我的小妖精！”君天翔的嗓音暗哑，像是藏着一把火。

    “讨厌，你现在知道叫人家小妖精啦，前几天你还把人家推倒在地上，摔得人家的屁股好痛呢！”

    “是么？哪里痛？我来摸摸看……是这里……还是这里……”君天翔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

    “嗯……啊！三殿下，不要……不要摸那里啦……”

    锦帷内，姚惜惜欲拒还迎的娇唤声甜腻无比，只听得守在门外的侍卫们一个个面红耳赤，心如鹿撞，只恨不得那个在屋内和俏佳人缠绵的人是自己才好。

    姚惜惜嗯嗯啊啊的娇呼声不停的从锦帷里飘了出来，君天翔却再也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过了良久，锦帷忽然掀起，一个容貌俊秀的少年从帐中跨下床来，精赤着上身，只穿了条鹅黄牛鼻裤，正是君天翔，他脸色铁青，冲到桌边，端起酒壶，仰起脖子就灌了下去，溢出来的酒浆顺着他的嘴角流下，顺着他的身体，一直流到地上。

    “三殿下，你、你怎么了……”锦帷内，姚惜惜只穿了条肚兜，从掀开的帷帘中探出头来，眼神幽怨无比。

    “本王心情不好，你先睡下吧。”君天翔头也不回，抬手抹了一下嘴角的酒渍。

    “三殿下……”姚惜惜咬了咬唇，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就在最后关键的时候，君天翔竟然悬崖勒马，没有要了自己，难道，他心里当真还喜欢着那个丑八怪……柳若水不成！

    姚惜惜想起自家父亲带回来的那个消息，心里就窜起了一股火，父亲说，恭王殿下居然在上朝的时候，当着皇上和满朝文武的面前，公然向柳承毅提亲，要求娶柳若水那贱人为恭王侧妃……

    虽然被那个贱人的父亲当场拒绝了，可是恭王殿下却不曾死心，竟然开口求皇上亲口赐婚，一想到这里，姚惜惜就忍不住心里的恨，长长的指甲深深的陷进手心里。

    那丑八怪贱人有什么好！竟然也配给尊贵无比的三殿下当侧妃？她凭什么？也想和自己共侍一夫？正是怀着这股怨气和不服，姚惜惜才做出这个大胆的决定，主动找君天翔献出身心，顺便巩固一下自己未来的恭王正妃的位置。

    一切如她意料之中，进行的顺利无比，饮了酒后的君天翔果然对自己情热如火，两人很快就如胶似漆的滚进了锦帷帐中，却偏偏在最后的关头……功败垂成！

    姚惜惜狠狠的**着肚兜的一角，越想越不忿，终于按捺不住，开口问道：“三殿下，你……当真要娶那丑八怪当侧妃？”

    君天翔身子一震，冷冷道：“不错！”

    “可是为什么？三殿下，惜惜哪里比不上那丑八怪么？她有什么资格给您当侧妃？她……她个丑八怪贱人！她根本不配！”姚惜惜又气又恨，死死咬住唇。

    “她是不配！所以，本王才要娶她回来，把她放在本王的手掌心中，任本王玩耍！本王要她生，她就生，要她死，她就得死！”君天翔咬牙切齿的道，目光中透出又冷又厉的寒光。

    “到那时候，不光是本王可以掌控她的生死，就连你，也可以随意处置于她，你是本王的正妃，她不过是区区侧妃，你要她站着，她不敢跪，你要她跪，她绝不敢站！惜惜，你可喜欢本王送你的这样一份礼物？”

    君天翔回过头来，对姚惜惜展颜一笑，笑容中又是邪佞又是恶毒。

    “啊！三殿下，你对惜惜真好。”姚惜惜转怒为喜，看向君天翔的目光中脉脉含情，温柔如水，柔柔道：“三殿下，快上榻来，让惜惜好好的服侍你。”

    君天翔身子一僵，喉结上下一动，慢慢说道：“你先睡下吧，待得你我洞房花烛之夜，本王自会如你如愿，到那时，本王……绝饶不了你这小妖精！”说完长声一笑，头也不回的转身出外。

    “三殿下……”姚惜惜含着幽怨不解的声音还在他身后飘着，可他的脚步却半点也不停留，反而越走越快，直到再也听不到那勾魂般的媚叫声。

    美人在怀，他却能坐怀不乱，只不过！

    他……不是不想！而是……做不到！

    君天翔恨恨的咬着牙，猛的一拳狠狠捶在墙上，鲜血登时四溅，只吓得他的贴身护卫惊呼道：“王爷！”急忙冲上来帮他止血包扎伤处。

    君天翔却像是感觉不到丝毫痛楚，手上这点痛、这点伤算得了什么！

    他真正的伤处……让他羞于启齿，让他无颜见人，让他……简直生不如死！

    自打那日被若水当众羞辱之后，他就骇然的发现一件事实，自己……不举了！

    他并不是沉溺女色之人，但他也是刚过弱冠之年，正是血气方刚之时，偶尔在美人身上享受一下人生极乐，倒也是件极为惬意的事。

    可是……他竟然再也无法享受到这种乐趣了，他甚至偷偷派人寻了青楼里最有名最**的女子进府，都无法让他重振雄风！

    包括姚惜惜！

    她的来意，他岂会不知？却正中下怀，借着酒劲，亲热缠绵，他原本以为自己可以，谁知事到临头，却还是……不行！

    他仰起头，恨恨的磨着牙，手上青筋暴起，紧握成拳！

    柳若水，都是你这贱人！害得本王这样！

    本王一定要娶你进府！一定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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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非要亲到你

    </script>    而此时的柳丞相府，落霞阁中，却是另一番温馨甜蜜景象。

    若水的心情极好，她今天真是收获良多，先是和小七互诉衷情，再来救了母子两条人命，三来多了一个义父，四是得了灵犀丸这样的一件宝物，五……哎，实在是太多了，她五个指头都数不过来。

    晚宴席上，她言笑晏晏，妙语如珠，连说了好几个笑话，只逗得小桃咯咯娇笑不止，连小七都忍不住微露笑意，眼光舍不得离开她笑吟吟的脸。

    吃过了晚饭，小桃极有眼色的退了出去，房间里只有若水和小七两个人，说也奇怪，小桃一走，原本笑语轻松的气氛一下子荡然无存，两个人都闭上了嘴不说话，互相坐得远远的，眼神各自投向别处，谁也不敢先抬头看一眼对方。

    窗外夜色渐浓，屋内燃着数枝红烛，不时的发出“辟辟哗哗”的烛爆声，除此之外，一切静悄悄，宛若无人。

    小七凝视着面前的红烛跳动的焰苗，目光冷凝，脸色平静，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心里却像热油般翻滚，她为什么不说话？难道生自己的气了？方才她还笑吟吟的说了好几个笑话，连他都被逗得笑了出来，可是，现在她为什么不说话呢？

    岂不知若水心里也在想，这小七真是木头不成？自己白天当着小桃的面，对他那般表白了，他好歹该有个回应吧，现在小桃不在屋里，只有他们二人，有话就该趁这时候说呀，小七，你倒是说呀！你在等什么呀？姐都等急了你知道不知道啊！

    时间就在两人的满腹心事中匆匆流逝，直到小七不由自主的发出一声痛楚的闷哼，若水才恍然惊醒，原来己是子时，到了小七毒发的时候了。

    她抬眼扫了一眼周围，微觉奇怪，老八平时这个时辰早就出现了，今日却没来。

    若水取出金针，熟练的帮小七拔毒，连着驱了几日毒，小七体内的素质己去了不少，疼痛比原先大为减轻，过不多时，他觉得体内疼痛渐止，当即睁开眼来。

    若水正在擦拭金针上的水渍，见小七睁眼，顺口道：“瞧你，又出了一身汗，衣服都湿透了，一会快去洗洗吧。”

    嗯？小七看着自己的湿衣，忽然想到了什么，浓眉一竖，咬牙道：“你……你果然是故意骗我！”

    若水心里一虚，装做若无其事的模样，道：“什么呀？我哪里骗你了？”

    “你还说没有！你明明……明明就是故意骗我，说什么不脱衣会认**不准，会再次中毒，你明明就是故意的，让我脱衣！你，你……”小七又气又急的瞪着若水，真恨不得，恨不得一把抓过她来，在她那爱骗人的樱唇上狠狠的亲上一亲！

    若水忍不住咯咯一笑，道：“你也不吃亏呀，我看了你，你不也是看了我么？”

    小七面色一僵，忽的想起那日她出现在自己面前，纤毫毕露的模样。当时自己一心救人，压根儿没有多看，事后更是想都不敢想，此时被她一言提及，脑海中登时浮现出她的娇躯，霎时间面涌潮红，心跳加速，转开眼不敢瞧她，唯恐被她发现自己心中的念头，亵渎了她。

    两人这时相距极近，小七忽然转头，虽然戴着面具，若水瞧不见他羞红的脸，但他突然急促的呼吸声却泄露了他的心事，若水心念一转，已经猜到了他在想些什么，想起当时的情景，也是脸上一红，又是羞，又是臊。

    不过她毕竟是来自现代，短短的害羞过后，她又变得落落大方，见小七还是转开了头不敢瞧自己，心中暗笑，这古代的男人怎么都比自己这个女子还容易害臊，哎，和古人谈个恋爱真的好累！

    “小七……”若水柔柔的唤他，好笑的看着他涨得通红的耳朵。他的耳朵可没有戴着面具，彻底暴露了他面红耳赤的秘密。

    “嗯。”小七低低应道，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

    “我是老虎么？你为什么不敢看我？你怕我吃了你？”若水故意逗他，看他害羞的模样，她觉得特别有成就感。

    怕她？

    被若水一激，小七胸中的霸气徒生，是啊，自己为什么不敢看她？她……早晚是自己的妻子，看就看了，想就想了，对自己未来的妻子，他有什么可心虚的！

    他猛的转过头来，一眼就看到若水笑盈盈凝视他的眸子，目光如水般温柔，暖暖的对他包围过来，他心中一荡，想也没想的就伸臂将她搂在怀中，紧紧拥住。

    “小七……”她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轻吟，更像是呢喃。

    “嗯……”他忍不住缓缓低头看她。

    她在他的怀里仰起脸来看他，一双清澄如水的大眼睛水波**，只看得他心中掠过一抹热流。

    “摘下你的面具，给我看看你的脸，好么？”她轻声低语，语气软软的让他压根儿想不到拒绝。

    “好！”他想也不想的就点头答允，伸手到耳后，正要动手，忽然一顿，想了想，缓缓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时候？”若水不满的嘟起嘴，都私订终身了，还不给自己看看他的真面目呀？做个杀手有必要这么神秘到底么！

    “百花宴那日，可好？我一定摘下面具，让你好好的看看我。”他揽紧了她，在她耳边轻声却坚定的道：“我答应你，我再也不做杀手了，我要光明正大的出现在所有人面前，我要在万众瞩目的时候向你求亲，我要给你一个无比盛大，无比荣耀的婚礼，我要你做我唯一的妻子！”

    天底下，再也没有什么比情人的话语更醉人，更甜蜜了。若水自然也不例外，她虽然压根儿不在乎什么盛大荣耀的婚礼，却被他话语中的诚意深深感动了。

    “好，百花宴那日，你一定要等我回来，给我看看你的脸！”若水郑重的点头，她眼珠一转，忽然说道：“现在，小七，我要你……”

    她的俏脸板得紧紧的，一脸的严肃，让正沉浸在柔情蜜意中的小七一愣，紧张道：“你要什么？”

    “我要你……亲亲我。”若水忽然展颜一笑，唇边露出又是得意又是俏皮的笑容。

    小七长长的松了一口气，提起来的心又放回了肚子里，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的看着若水，这个促狭的丫头，时刻都忘不了捉弄他！

    非得好好的惩罚她一下不可！

    他的视线落在她漾着莹莹水润的粉唇上，心头一动，终于，终于可以亲到了！

    他努力控制着急促的呼吸，缓缓的向她靠近，生怕自己狂乱不己的心跳声被她听到，怕是又要引得她发笑。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快，那剧烈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夜里听得格外的清晰入耳。

    不管了，她要笑就笑吧，他一定要亲到她！

    小七怔了怔，忍不住睁开眼睛，一眼就看到怀里的若水正睁着一双明亮的美丽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自己，唇角边露出一抹柔柔的笑，她的一只白嫩娇柔的手掌，正堵在自己凑过去亲她的双唇上。

    小七心里顿时掠过一阵暴躁，这个鬼丫头，究竟是要闹哪样啊？虽然她的手心亲起来的感觉也很好，可是，他更想亲的是她的唇啊，有木有！

    “小七，你面具下的脸，没长麻子吧？”若水眨眨眼，一副担忧的模样。

    小七强忍住胸口发出的一声闷笑，他紧盯着她的脸，严肃的道：“你放心，我保证，我的脸上绝对一颗麻子也没有。”

    “哦，那我就放心了，我最怕麻子脸了，好啦，那你亲吧。”若水放下心来，温驯的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道阴影，如蝶展翅飞舞的翼。

    小七咽了下口水，再次鼓了鼓勇气，缓缓向她的唇凑过去，直到近得可以感觉到彼此炽热的呼吸，他才闭上眼，再次亲了下去。

    又软又暖又香……

    小七又怔住了，睁眼一看，果然，自己亲到的还是她的手心！

    “小七，你……你的脸上没有横肉吧？我最怕脸上有横肉的男人了，据说长这样面相的男人，会打老婆的！”若水在他的怒视下瑟缩了眼神，怯生生的小声道。

    “我向你保证，绝对没有……没有横肉！”小七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道。

    天哪！这鬼丫头，是老天派来生生折磨他的么！

    “哦，那就好，好啦好啦，我再也没别的要求了，你放心亲吧。”若水再次听话的闭上眼，乖乖的安静的像个孩子般。

    连着被戏弄了两次，小七心里那种奔流不息的热流已渐渐平息了下来，他呼吸平稳，目光温柔，看着怀里那个狡猾的像狐狸般的姑娘，心道，这次，不管你再找任何理由，我也非要亲到你不可！

    他屏着呼吸，悄悄的一点一点的向她靠近过去，不让她发觉自己的一丝异动，他不敢闭眼，唯恐再重蹈覆辙，他温柔的看着她的脸在自己的眼前逐渐放大，放大……近在咫尺，直到自己的鼻尖触到她脸上滑腻的肌肤……

    四唇相接的瞬间，两个人心中同时涌起一抹惊叹，好软！好暖！

    两人都没有亲亲的经验，全都屏着呼吸，唯恐自己的鼻息喷到对方的脸上，惊动了对方，就此结束了这个甜蜜无比的亲亲。

    “呼……哎呀，可憋死我了！”若水的头用力向后一仰，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她的脸颊红扑扑的，像最娇艳欲滴的海棠。

    小七的闭气功夫明显比若水高了不止一个境界，但他的呼吸却比若水的更加急促，脸也比若水的脸更要烫热。

    他紧盯着若水的唇，等她呼吸变得匀净了，想也不想的再次亲下去。

    “哎！等等！笨小七！这么大的人了，连亲亲都不会！”若水娇嗔的白了小七一眼，心中却像蜜一般的甜。

    小七墨黑的眼眸中闪过一抹狂躁，被嫌弃了！自己不会亲亲，被嫌弃了！

    “我不会，那你会？”他忍不住低声吼了一句，她要是敢说一句她会，他、他就……掐死她！

    “我当然……也不会。”她在他咄咄逼人的气势下不由得矮了几分，原本的理直气壮变成了小声嘀咕。

    这样才对嘛，小七满意了。

    “既然咱们都不会，那就一起学！”他霸道的说完，想也不想的就再次亲了上去，同时用一只手掌牢牢的控制住她的后脑，再也不容她从自己的唇下逃离开去！

    四唇相贴，呼吸交缠。

    可是，亲亲真的不是这样玩的啊！

    若水心里开始奔跑着一只只可爱的羊驼，她虽然不会，可不代表她不懂不知道啊。尤其是做为一名医生，别说是亲亲，就连那啥，她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可是看小七那霸道的神情，只要自己露出一星半点会亲亲的样子，说不定他真的会把自己吃掉！毫不留情的吃掉！

    哎，真是个麻烦的事。

    和不会恋爱的古代男人谈恋爱，已经很让她头疼，和不会亲亲的古代男人玩亲亲，就让她的头更疼了，再让她教一个霸道的、不会亲亲的古代男人去亲亲，实在是让她的头疼得要死掉了！

    怎么办呢？

    她就不信他感觉不出来她这露骨的暗示！

    果不期然，她听到他重重的咽口水的声音，紧接着，她的唇就被他的唇凶狠的捕捉了。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亲亲啊！

    小七和若水心中同时再次惊叹着。

    原来真正亲亲的感觉，是这么美好的事啊！就像一个巨大的漩涡，让人身不由己的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这是神马情况？

    刚刚收复的失地瞬间被敌人占领了！

    若水简直快要不能呼吸了，她摆着头，极力挣扎，可他的右手牢牢掌控着她的后脑，把她箍得死死的动都动不了。

    他闭着眼，尽情陶醉的品撷着她的芬芳，她翻着白眼，活像一条垂死挣扎的鱼……

    这个死小七，玩个亲亲，要不要这么强势啊！她完全处于被动挨打毫无反击的能力啊啊啊！

    小七终于放开她的时候，若水深深的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然后拿手死死的捂住自己的嘴巴，又气又恼的瞪着小七。

    她那可爱的样子，逗得小七莞尔，她以为她这样，他就亲不到了么！

    他才刚刚品尝到她的美好，她就要收回，问过他答不答应了么？小七邪邪的霸气一笑，再次扑了上去。

    若水心满意足的闭上眼，双臂抬起，揽住他的脖子，全心全意的……享受起来。

    这一觉若水睡得极为香甜，次日醒来的时候，若水只觉得精力充沛，不过，感觉到有点不对，为什么嘴唇麻麻的，好像肿了……

    若水轻轻的抚着唇，脑海里过着昨夜发生的一幕一幕，最后一幕就是两个人倒在床上玩亲亲，亲着亲着，她又再一次……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该死的！小七！他是属狼的么！

    自己睡着后，他又亲了自己多久啊，居然把自己的唇都亲肿了，若水气哼哼的想，一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跑到梳妆台前，菱花镜中，只见一抹红唇娇艳欲滴，宛如熟透的水蜜桃，诱人品尝。

    若水忍不住红了脸，自己的这副模样，该如何出去见人啊！这个小七，居然把自己亲成了这般模样……

    她正愣愣的对镜发呆，忽然听到院子中脚步声急促的响起，小桃熟悉的小碎步匆匆穿过庭院，连门都没来得及敲，就推门而入，直奔内室，见了若水，扶着腰直喘气，扬了扬手中的帖子，道，“小姐，你猜，这是谁的帖子？”

    若水秀眉一扬，见小桃的脸上又是鄙夷又是愤怒，心中一动，猜道：“君天翔？”

    “小姐！”虽然小桃口中让若水猜，但她压根儿就没想过若水真的能猜中答案，登时睁大了眼，吃惊的看着若水。

    若水看小桃这副表情，就知道自己猜中了，她拿起象牙细齿梳，轻轻的梳着长发，淡然道：“他放了些什么屁？”

    “噗……”小桃一下子喷了，原本愤怒的小脸变得十分怪异，脸上的表情，像是要笑，又强自忍住，天哪，自家小姐太强悍了，这话说得……哪里有丝毫大家闺秀的样子啊！

    “小姐……”小桃又嗔又怪的看着若水，将帖子放在若水面前，嘟着嘴道：“还是你自己看吧。这是那坏人今儿一早派人送过来的。”

    “今日辰时，郊外踏青，府门相候，勿却为幸。”若水随手打开，一字字清脆的念道，她嘴角一勾，露出一丝浅笑，“这是三殿下邀我出去郊游的请帖，小桃，你说，我是去？还是不去？”

    “小姐，这还用问吗？自然是不去，一定不去，气死那个坏人！小姐你不是真想见他吧？”小桃气鼓鼓的道。

    若水却缓缓点头，道：“说起来，他的这个帖子，来得……正是时候。”若水的目光一闪，唇边笑意更深。

    小桃狐疑的看着若水，小姐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她对那坏人还余情未了吗？

    “小桃，帮我梳个好看点的发髻，一会儿，和我一起出去。”若水把象牙梳放在小桃手中。

    “什么？”小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小姐竟然答应和那个坏人恭王爷了？要和他一起去郊外踏青？“小姐，你忘了他是怎么对你的？你忘了你现在有了小七？”她握紧了象牙梳，气忿忿的看着若水。

    “小桃，帮我梳头。”若水神色淡然，像是压根儿没听到小桃的话。

    “小姐！”小桃气得鼓起了眼，但看若水一脸的严肃认真，不容反驳的模样，当下紧紧的闭住嘴，不声不响的帮若水梳了一个百合簪花髻，露出她变得光洁饱满的额头，伸手拿起桌上的桃木簪，犹豫了一下，给若水戴在头上。

    “可惜三殿下送给小姐的白玉簪不在，若是三殿下见了小姐仍是戴着他送的簪子，可不知要多么欢喜呢。”小桃终于忍不住，淡淡的刺了若水一句。

    若水对镜自视，不得不说，小桃梳头的手艺很赞，这个发髻很适合她现在的模样，垂在两侧的几缕散发恰到好处，遮盖了她脸上一些未褪却的红斑疙瘩，让她的脸看上去顺眼许多。

    “是啊，这还当真是遗憾呢。”若水满意的抿唇一笑，像是没听出小桃话中的讽刺意味。

    若水站起身来，走到衣架前，翻了翻，她的一些锦绣华服早都悉数送给了柳若兰，而吴氏这些时日并未再给她添制新衣，衣架上挂着的只不过是几件半新不旧的衣衫长裙。

    小桃定定的站在原地，眼中充盈着泪水，看着若水在挑选衣衫，她是被若水气哭的，她当真想不到小姐又变回曾经那个没骨气的样子了，以前就是这样，只要三殿下随口一个邀约，小姐就重视得不得了，亲自选衣裙首饰，将自己打扮得容色出众，只为了博得三殿下一个赞许的眼神，可三殿下呢，却是那般无情的抛弃了小姐！

    若水选了一件看上去最为破旧的衣裙，迅速换好，转头对小桃一笑，道：“好了，咱们走吧。”

    小桃用手背悄悄擦去眼角的泪珠，眨眨眼，她有些看不懂若水了，以前小姐总是要挑最好最漂亮的衣裙，今天……不对呀！

    她狐疑的跟在若水身后，两人刚还没踏进房门，就见一条高大的身影一闪，挡在门前，冷声道：“不许去！”

    正是小七。

    若水忍不住脸上一红，悄悄抬眼向小七的嘴唇看去，果然见他的唇色也比往常红润，想起自己唇上的模样，狠狠瞪了他一眼，却见他紧盯着自己的一双黑眸冷厉异常，竟然像是生气的模样。

    若水心思一转，已经猜中了他生气的缘由，不由好笑。这个鬼小七，一大早又在偷听自己和小桃的说话，他该不会是以为，自己带小桃出去，是应那个贱男君天翔的邀约，出外踏青游玩吧！

    真亏得他想得出来！他把自己当成什么人了？白白辜负了自己送给他珍藏了两个世纪的初吻！

    若水眼珠一溜，索性不告诉他，板起了脸道：“小七，你是我什么人哪，不过是护卫而己，我要出门，你也敢拦我？”

    小桃吃惊的张大了嘴巴，不敢相信的看着自家小姐，昨儿个小姐还信誓旦旦的说着，不在乎小七是什么身份呢，这会儿就拿出相府小姐的身份来压人了？这小七心高气傲的，还不得被她气死啊？

    她悄悄转眼去瞧小七，看这木头小七要如何应付自家这个刁钻古怪的狐狸小姐。

    果然，小七的两道浓眉瞬间竖起，眸色幽深，迸出两团小小火焰，他咬牙切齿的道：“我是你什么人？我是你什么人！你来告诉我，我是你什么人！”

    他伸出大手把小桃往旁边一扒拉，攥住若水的手臂，像老鹰抓小鸡般紧紧握住，将她一把推进了屋内，反手砰地一声紧紧关上了门。

    小桃的嘴巴张得足以吞下一个鸡蛋了，老天哪，这小七的举动……真霸气啊！他要做什么？瞧他那副剥皮瞪眼的模样，可是要吃掉自家小姐吗？

    “你……”若水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正要开口，就被他猛然袭来的双唇堵住了嘴。

    “呜……呜……”她抗议的声音通通湮没在他的唇角，完了，若水两眼一翻，知道自己这下子真的是玩火玩大了，这火彻底烧到自己头上来了。

    小七，又让自己惹炸毛了！

    小桃站在门口，走也不是，站着也不是，房里面不时传出来怪异的声响，那暖昧的动静让她不知不觉的红了脸，她想不明白，小七和小姐在屋里在做什么，怎么会发出这种让人听了脸红心跳的声音呢？

    鬼使神差的，小桃突然想到了刚才见到自家小姐时的异样，那唇色鲜红欲滴，还有小七，嘴唇的颜色也和平时明显不同，在这一瞬间，小桃恍然明白了什么，顿时羞得她捂住脸，远远的逃到院门处，对屋里的情景连想也不敢想……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小桃终于看到小姐的房门打开来，小姐和小七并肩而出，小七面无表情，可看在小桃的眼中，他分明像一只得到了满足的猫，全身都透着一股慵懒劲儿，小姐呢，脸色的神色是又气又恼，还有股说不出的娇羞，她狠狠甩了小七几个大白眼，然后朝自己这边走了过来。

    小桃悄悄的看了眼若水的双唇，心中突的一跳，果然，小姐的唇红润欲滴，就像是刚摘下来的最新鲜最红艳的樱桃一般。

    小桃垂下眼，心中暗自偷笑，自家小姐还真不害臊啊，还没成亲呢，就、就这样的大胆……

    她只顾想着自己的心事，浑没留意被若水带着在府里转来转去，一直到了柳若兰所住的翠霞阁外，这才吃惊的睁大眼，不解的看着若水，小姐怎么会来到二小姐这里？难道小姐不是带自己去赴三殿下的邀约？

    小桃心中一喜，脸上喜笑颜开，道：“小姐，原来你是来瞧二小姐啊，我还以为你是要去、去见三殿下呢。”

    “嗯，你说的不错。”若水故意逗她，笑眯眯的点头，“我这衣衫太旧了，怕三殿下不喜欢，所以特意来找二妹借件漂亮点的的衣衫穿穿。”

    小桃登时急得又要哭出来，若水嘻嘻一笑，悠悠的道：“小桃，一会儿进去，不要说话，乖乖的跟在我身边，看戏！”

    她明亮的双眼眯了眯，吴氏，柳若兰，你们的舒坦日子过得够久了，那就让我来为你们增加一点儿作料，添点儿小小的堵吧！

    小桃的眼瞬间亮了，她发现她现在最爱听小姐说的一句话就是“看戏”！这说明自家小姐又要想法子整治人了！

    若水带着小桃踏进了翠霞阁的月亮门，一抬眼，一怔，只见前方柳若兰所居的厢房门前绣帘垂落，门户紧闭，门前规规矩矩的站着数人，都是平日里跟在柳丞相和吴氏身边服侍的。

    若水顿时明白了，丞相老爹和吴氏正在柳若兰这里，她眸光一闪，心道：正好！

    她带着小桃，缓步进园，一步步走到厢房门前，门外守候的家人见了她，都恭恭敬敬的行礼：“大小姐好！”

    小桃不屑的撇了撇嘴，这些狗眼看人低的家伙，平日里对自家小姐就差没鼻孔朝天，今儿个倒做出一副懂规矩的模样来，还不是因为自家相爷在里面，故意做给相爷看么！

    若水和小桃一样，懒得答理这些人，昂起了头理也不理。

    众家人碰了个钉子，人人心中惊讶，平时这大小姐在府里一副唯唯诺诺的懦弱模样，任人欺凌，却连高声说话都不曾有过，今儿个倒是如此的硬气，单看这股气势，就让人轻忽不得，忍不住偷着抬眼打量若水，见她气度高洁，面容清冷，竟是和以前那副胆小怕事的模样判若两人，心中都凛然生惧，人人自危，生怕这变了模样的大小姐在丞相面前告自己一状。

    小桃在门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很快就有人来开了房门，掀起了绣帘，却是服侍柳若兰的贴身丫环小菊，见到若水主仆二人，神色微变，躬身行礼，道：“奴婢小菊，见过大小姐。”

    小桃狠狠瞪她两眼，这小丫头也知道见风使舵，知道相爷在内堂，也对自家小姐恭敬起来，往日里，这小菊跟着二小姐，狐假虎威，没少对自家小姐冷嘲热讽，欺负羞辱。

    若水自不会和这个眼光短浅的丫头计较旧事，她昂起了头，淡淡道：“听说妹妹病了，我来瞧瞧。”

    “是，大小姐请进。”小菊轻咬下唇，目光惊疑不定，看向若水，这大小姐的气势哪里像是来探病，竟像是来问罪一般，她心虚的悄眼向内室看去，想着有相爷和夫人在，谅这大小姐也玩不出什么花样。

    小菊心里稍安，领着若水小桃往内室走去，抬手掀起锦帷，禀报道：“相爷，夫人，二小姐，大小姐来瞧二小姐来了。”

    若水神色镇定，不疾不徐的迈步进内，对着床边的柳丞相轻轻福身：“女儿若水，拜见爹爹，二娘，女儿听说妹妹病了，故此前来探望，不知妹妹病体如何？可曾好些了？”

    她一踏进房中，就见到柳丞相坐在床前，满脸愁容，吴氏坐在床头，柳若兰半倚在吴氏怀中，正在嘤嘤啜泣，三人见她进来，都不由得一怔。

    柳丞相愁容微敛，看着若水，摆手道：“水儿不必多礼，你来瞧瞧若兰也好，她这病生得蹊跷，大夫都瞧不出病因来，看上去倒是和你去年生的病有些相似之处。”

    吴氏脸色最为复杂，她勉强扯动嘴角，露出一个笑容，道：“水儿啊，难为你想着你妹妹的病，快坐下吧。”

    柳若兰的目中却透出一股怒火，压都压不住，她死死的瞪着若水，眼不得在若水的脸上瞪出个窟窿来！

    她好恨！自己这病，一定就是这丑八怪传给自己的！她想到那日若水吐在自己衣襟上的那口唾沫，就是一阵犯呕，一定是她！是这丑八怪害得自己这副模样！

    若水瞧着房中三人截然不同的态度，不露声色，神色自若的搬过一把绣凳，端端正正的坐了，好整以瑕的打量着吴氏母女二人，眼中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来。

    因为若水的突如其来，房内的气氛突然变得微妙无比，每个人都各怀心事，若水只是规规矩矩的坐在柳丞相身边，既不上前探看柳若兰的病情，也不再多说一句话。

    柳丞相却没发现若水的异样，他心里最为忧愁，两个女儿相继得了怪病，毁了容貌，这怪病难道会传染不成？他看看若水，再看看床上的柳若兰，唉了口气。

    吴氏肚里暗自生气，这柳若水嘴里说得好听，来瞧妹妹的病，有她这样瞧病的吗？不痛不痒的打了个招呼，就远远的坐在一边，像是眼前浑没若兰这个病人一般，兰儿口口声声说这病是这丑八怪传给她的，莫非当真是这丑八怪做了什么手脚不成？

    她心里打了一个突，抬眼看向若水，见她一副泰然自若，无动于衷的模样，又是气，又是疑，越发的捉摸不定。

    吴氏觉得伏在自己怀里的女儿己是气得浑身发颤，显然便要忍不住发作出来，忙在女儿胳膊处掐了一把，示意她镇静，抬起头来，对若水露出一个慈爱的笑容。

    “水儿啊，多日不见，你的气色倒像是好了许多，只是你妹妹不争气，偏偏又得了这怪病，你爹爹说，你妹妹这病和你去年的病倒也相似，不知水儿你从何处寻得良医，用了何等的良药啊，说出来，也好让你爹爹去请来，给你妹妹也瞧上一瞧。”

    她这一番话顿时提醒了柳丞相和柳若兰，二人同时向若水的脸上看去，果然见她肤色光洁白嫩，原来满脸吓人的红斑和疙瘩竟然已经消失了大半，恢复了昔日几分风姿容光。

    柳丞相登时喜容满面，拉着若水的手，对着她的脸左看右看，越看越是喜欢，连连道：“好，好，当真是好得多了，水儿，最近也没见你出府，却是何原因啊？”

    柳若兰却是妒恨交加，看着若水的眼光中如要喷出火来，她想当然的认为，自然是若水中的毒过到了自己的身上，所以她才会一日好过一日，而自己却一天比一天更加丑怪，那镜子中可怖的容颜分明应该是那个丑八怪，而不是千娇百媚的自己！

    若水心中暗道，果然是这吴氏眼光最尖，看来最了解自己的，不是自己的朋友，而是自己的敌人，这话果然没错。

    她微微垂下头，脸上现出一抹羞色，娇羞道：“爹爹，二娘，女儿并未请过良医，更不曾服过什么药，只不过……只不过……”垂首不语，脸上红晕更浓。

    柳丞相追问道：“只不过什么啊？”吴氏和柳若兰都是恨得直咬牙，却竖着耳朵细细的听。

    只听得若水的声音低柔婉转的道：“只不过是女儿心中喜悦，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故而连着这气色也越发的好了起来。”说完抬起头来掩袖一笑，明眸流转，娇媚无限。

    柳丞相奇道：“却不知女儿有何喜事，竟然这般开心？说出来让为父听听，也好一同开心开心。”他鲜少在若水脸上看到这般如花绽放的表情，显是心中愉悦，从心底里欢喜出来。

    吴氏只觉得柳若兰扶着自己的手狠狠一掐自己掌心，蓦地想到了什么，一直挂着的慈爱笑容登时僵在了脸上，母女二人一同愣愣的看着若水。

    果然看到若水又是盈盈一笑，笑容中又是甜蜜又是羞涩，低头抚弄自己的衣角，半晌方才低声道：“都是恭王殿下，他、他回心转意，说要重新娶女儿为妃，故而女儿心中欢喜，恭王殿下说，他会亲自重新向爹爹提亲，怎么，此事爹爹不知吗？”说完抬起一双清亮的大眼睛，询问的看向柳丞相。

    柳丞相脸上的喜容登时变成了怒意，扭过头去，恨恨的哼了一声，却不回答。他自然知道，只不过，那恭王向他提亲，乃是娶若水为侧妃，而非恭王正妃，这他如何能够答允？

    吴氏脸上的笑容已经要挂不住了，她勉强笑道：“水儿啊，此事你爹爹自然知晓，只不过是你有所不知，那恭王殿下此次求亲，乃是求你为他的侧妃，并不是正妃之位呢，你是我丞相府的嫡出大小姐，如何可以嫁人为侧妃，所以，你爹已经当面拒绝于他了。”

    这事柳丞相自然和她说过，只是她生怕亲生女儿伤心，故此一直瞒得密不通风，柳若兰也只听得下人们议论得一鳞半爪，才将信将疑的去找若水求证，不想却是偷鸡不着蚀把米，半点消息没探听到，反而染了一身的病回来。

    柳若兰一直疑心此事，这时听得母亲和若水亲口当面说了出来，登时有如晴天霹雳般，整个人震得呆了，她胸口堵着一口气，憋得她上不去下不来，生生要炸破了胸膛。

    凭什么！凭什么她柳若水变成了丑八怪，三殿下还上赶着来求她为妃？不管是正妃，还是侧妃，只想她一想到若水居然能嫁给自己想了一辈子，爱了一辈子的三殿下，她就觉得掏心挖肝的疼……

    她自然不敢去恨君天翔，只有把满腔的恨意尽数怪到了若水的头上，自己明明比那丑八怪美丽一百倍，为什么三殿下从来就不肯多瞧自己一眼？为什么？

    她越想越气，再一看若水那变得越来越娇美的容颜，那喜气洋洋的眉梢，想一想她不日就要和自己心爱的三殿下举案齐眉，卿卿我我，她就觉得胸口一阵阵发闷，喘不过气来，她伸手抓住自己胸襟，大口大口的呼着气……

    “兰儿，兰儿，你怎么了？”吴氏被柳若兰这副模样吓坏了，拉着她不停的唤着，同时再也忍不住怨怼，暗中狠狠的瞪了若水一眼。

    柳丞相也是一脸担心，探身到床前查看。

    只有若水，稳稳当当的坐在绣凳上，纹丝不动，唇角微挑，不咸不淡的道：“爹爹，二娘，你们不须为妹妹担心，妹妹定是知道了我这个好消息，代我欢喜得紧呢，小桃，你瞧，妹妹对我还真是姐妹情深，这都欢喜得要晕过去了呢。”

    “哧……”一个撒气的声音从若水身后响了起来，正是小桃。她听了自家小姐这般气死人不偿命的咸淡话，一个没忍住，笑喷了出来，只是幸亏她机灵，在笑声出口的那瞬间，抬手死死的捂住了嘴巴。

    若水回过头，嗔怪的瞪了小桃一眼，道：“让你多穿点衣服，你偏要俏，这会儿冻得叫，这可不是自讨苦头吃，却怪得谁来！”

    吴氏暗暗蹙眉，心道这丑八怪今天说的话古怪得很，竟然像是句句有所指，实在是刺耳之极，只不过这时她顾不上若水，只忙着帮柳若兰抚胸顺气，眼瞅着女儿涨红成猪肝的脸色渐渐平复，呼吸也慢慢顺畅起来，这才放下了心。

    若水偏偏这时候站起身来，探头向柳若兰看了一眼，微笑道：“妹妹可好点儿了？说起来，姐姐今天来看妹妹，是有一事要求妹妹呢。”

    “什么事？你妹妹身体不大舒服，要多多休息才是，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就改日再说吧。”吴氏不耐的瞪她一眼，生怕她再说出什么话来刺激了柳若兰，直接下了逐客令。

    若水故意做出为难的模样，道：“二娘的话极是，只是，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若是惹恼了恭王殿下，只怕……”她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柳若兰果然受不了激，从吴氏怀里抬起身来，直视着若水，追问道：“又关恭王殿下什么事了？你说，你说！是什么事？娘，你别管，我偏要听她说。”

    吴氏直皱眉，这个恭王简直就是柳若兰的死**，只要提到他，女儿的头脑就发热，再也冷静不下来。这丑八怪明明就是不怀好意，故意布了个套儿来让女儿跳，女儿偏就傻乎乎的一头撞了进去。

    柳丞相也皱眉，看向若水，问道：“水儿，你说清楚，这恭王殿下和若兰又有何干系了？”

    “恭王殿下和妹妹绝无半分干系，只是女儿方才刚刚接到了恭王殿下邀女儿出游踏青的请帖，女儿本想打扮得得体些，但寻遍了衣柜，也寻不到合适的衣裙，这才想起，去年，女儿得病之后，心灰意懒，伤心难过，不愿再着锦衣，故而将全部华服都赠于妹妹了。”

    说到这里，若水话声一顿，一脸的不好意思，道：“所以，女儿今天是厚着脸皮来妹妹这里，向妹妹借一件衣裙，以便和恭王殿下出游之用，免得女儿穿这身旧衣出府，没的丢了咱们丞相府的颜面。”

    听了若水的这番话，柳丞相，吴氏还有柳若兰三人登时神色大变。

    柳若兰听得君天翔竟然还邀若水出游踏青，登时好比万箭穿心，她仰起脸，悲凄凄的唤了一声：“娘……”就两眼翻白，身子往后一挺，晕了过去。

    吴氏听了若水的那一番话，心中慌乱，暗叫不妙，还来不及看柳丞相的脸色如何，就见柳若兰在自己怀中发出一声悲鸣，竟然生生的气晕了，她又气又急又慌又乱，抱着柳若兰一阵心肝肉儿的乱叫，掐人中，拍胸口。

    柳丞相却是脸色铁青，他的目光落在若水那身洗得发白显得破旧的衣裙上，又看了看虽然病卧在床，依然一身锦绣的柳若兰，再看了一眼抱着若兰安抚不己的吴氏，心中已然明白了什么。

    “吴氏。”柳丞相的声音在室内悠悠的响了起来，平平淡淡的，听不出怒意，却生生让吴氏出了一身的冷汗。

    她抬起眼来，心虚的看了眼柳丞相，又带着恨意瞄了眼若水，心中恨极，脸上却是半点也不敢表露。

    “若水的娘亲去世之后，为了让你好好照料于她，我扶你做了正室，你当日也曾答允于我，对若水若兰一视同仁，你……如今就是这么一视同仁的么？”柳丞相的一双眼睛紧紧的盯在吴氏的脸上，脸上怒容不显，声音中却透出隐隐的失望和愠怒。

    “相爷，都是妾身不好，对水儿疏于照顾，这才由得兰儿胡闹，妾身只道，她们姐妹俩感情好，衣裳鞋袜常常互换了穿，故而妾身也未曾留意，这些衣衫就算是水儿主动赠于兰儿，但兰儿也不该由着水儿的性子，人家说不要，就当真不要了不成？待兰儿醒了，妾身一定会好好管教于她，让她再乱收人家的东西！”

    吴氏一脸无辜的辩道，说到后来，言语中已然把矛头隐隐指向了若水。

    她这番话说完，柳丞相的脸色果然微微松动，柔和了一些，他原本不管这内院之事，眼见若水身穿旧衣，而若兰却一身锦绣，登时大怒，责怪起吴氏来，这时听了吴氏的分辩，觉得也不无道理，自己的脾气也发得急了些。

    若水暗道这吴氏果然高段，怪不得原身若水一直当她是好人般，对她极是尊敬顺从，明明被她卖了却还帮她数钱。只不过，现在吴氏面对的，再不是那任人搓圆搓扁的柳若水！

    若水轻轻拉着柳丞相的衣袖，仰起脸来，楚楚可怜的道：“爹爹，千万不要为了女儿的事责怪二娘，二娘待我一直是极好的，这一年四季，春寒暑暖的衣衫，二娘都帮女儿打理得井井有条，做的选的都是最新最好的时样，从来不曾忘却过。”

    吴氏心里咯噔一下，看向若水的目光顿时变得复杂起来，这小妮子明里是在帮自己求情说好话，可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然把自己刻薄虐待她的事情，吐了个明明白白，干干净净！

    果然，柳丞相听了这话，心里顿时和明镜似的，连看都懒得看吴氏一眼了。她如果当真是对若水上心，若水就算将以前的衣裙全送给妹妹了，又岂会到现在连一件新衣也没有，还穿着以前的破旧衣裙，以至于要来向妹妹借衣？

    吴氏一看柳丞相的脸色，心里一凉，如果夫君出言责怪自己，说明他还会听自己分辨一二，可他连问都不问，显然已经认定全是自己的错了。她低垂着头，眼角的余光如刀锋般射向若水，暗中恨得直咬牙。

    这小妮子真狠啊！这一把软刀子正捅在她的软肋上，让她痛彻心扉却喊不出来，只能活生生吞下这个哑巴亏。

    柳丞相拉着女儿的手，只觉得她纤瘦异常，越发打心里疼惜，再仔细看她，头上居然戴的是一枚寒酸之极的木头簪子，心头刚刚压下去的火又噌的窜了起来，怒声道：“你怎么戴了这么个破烂东西，你娘留给你的那些首饰呢？不会也落到你那个贪得无厌的妹妹手里了吧！哼！哼！”说完冷冰冰的目光对着床上的柳若兰扫了一眼。

    吴氏浑身一个哆嗦，瑟缩着脖子不敢搭话，只听得若水柔声道：“爹爹你错怪妹妹了，是女儿心甘情愿送给妹妹的，妹妹也是百般推脱来的，但只要是妹妹喜欢，女儿就是有再好的东西，都舍得送给妹妹……”

    “胡闹！”柳丞相气得大喝一声，打断了若水的话，他瞪着眼，气愤愤的用手指着吴氏，又指着兀自昏迷未醒的柳若兰，恨声道：“你看看，你养的好女儿！啊！居然连水儿她娘亲留给她的首饰都给霸占了，她还有什么干不出来的？啊！等她醒了，你给我告诉她，让她把若水的首饰一样不少，原封不动的给我送回去！若是少了一样，弄坏了一样，我就剥了她的皮！哼！”

    说完大袖一拂，再也不愿在室内逗留，抬腿就走，将将走到门口，回过身来，道：“水儿，跟爹走，你没衣衫，没首饰，爹马上就找人给你做去，让你戴最好的，让你穿最好的。”

    若水站在室内一动不动，犹豫道：“爹爹，恭王殿下还在府门前等候女儿，爹就算是马上给女儿打制首饰缝制新衣，也来不及了呀，还是待女儿跟妹妹先借一件吧。”

    柳丞相愣了，他不解的看着若水，难不成这恭王殿下真要吃女儿这回头草，而女儿也心甘情愿的被他吃不成？

    吴氏一直被若水压得抬不起头来，大气都不敢出，这时听了若水的话，眼前一亮，再也忍耐不住，出言讥刺道：“相爷，你说妾身管教不好兰儿，可水儿这般做法，又哪里有半点姐妹之情？自家的亲妹妹晕倒在床，生死不知，她不闻不问，倒还一门心思想着和三殿下出去游玩？相爷，你倒是说说这个理，是与不是？”

    柳丞相被她夹枪带棒的一顿抢白，瞠目结舌，一时答不上话来。

    若水却重重点头，道：“二娘教训得极是，这事确是若水想事不周，没有顾及二娘和妹妹的感受，若水知错了。”

    说完转头对小桃道：“小桃，还不快去府门口，将夫人教训我的这番话原封不动的转告给恭王殿下，就说妹妹患病，姐姐怎可抛下妹妹独自出去玩乐，那岂不成了无情无义之人，若水听从了夫人的教诲，在家悔过，故此不能接受恭王殿下的好意邀约，请恭王殿下千万不要怪责夫人和妹妹。快去！快去！”

    “是，小姐！”小桃眼睛一亮，大声答应，转过身，飞快的跑了出去。

    “等……喂，小桃，等等……我、我不是那意思，我……”吴氏急得白眉赤眼的，连连跺脚，追在小桃身后跑了几步，见小桃的身影迅速跑出了院门，拐个弯不见了。

    她猛地想起自己的身份，岂可毫无风度的追在一个丫头身后叫嚷，岂不是大大的失了丞相夫人的体面，当下生生顿住了脚，心中叫苦不迭。

    不得不说，若水的这一招顺水推舟使得极妙，登时让她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方才这话由小桃传到了恭王爷耳朵里，那恭王殿下岂是自己能得罪得起的？知道是自己母女二人阻挠了他的好事，宁会将自己二人恨到了骨头里，这……这该如何是好！

    “水儿，跟爹走。”柳丞相携着若水的手，出了房门，回过头来，看了吴氏一眼，淡淡道，“这个家，你若是管不好，或是不想管，也可以不用再管了。”

    若水心中痛快无比。这吴氏最注意的就是在柳丞相面前装贤良淑德，现在，她就当着丞相老爹的面前，亲手撕下了吴氏这张伪善的脸皮！

    柳丞相的这番话，是站在柳若兰的房门口说的，前面左右全是府里的下人们，听得相爷这般对夫人说话，都惊得呆了，再看看相爷身边的大小姐，聪明点的人，都明白了一件事，就是从今往后，这府里的风向……要变了！

    吴氏被训斥得脸上无光，呆若木鸡，愣在当地，两枚长长的指甲扎进了掌心，沁出血来兀自不觉。

    她的贴身丫环喜燕在她耳边连唤了好几声夫人，才把她唤回魂来，她深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咽下这口闷气。

    不急，一切都不急！柳若水那贱丫头，她迟早会让她知道，自己的厉害！

    柳丞相携了若水的手，出了柳若兰的院门，径往自己住的书房走去。

    一路上，府里的下人们见了相爷和大小姐，无不恭谨行礼，偷眼瞧着若水，心中无不自醒，相爷居然待大小姐这般亲热，自己以后可得长点儿眼力，千万不能再和以前一样，一味逢仰夫人，对大小姐往死里踩。

    柳丞相带着若水，进了自己的书房，命人送上清茶细点，父女二人坐下来，一边品茶一边喁喁谈心。

    柳丞相和若水闲聊几句，听她见解精奇，心思慧明，心中暗暗称奇，只道她年岁既长，见识自然增长，心中很是安慰。

    “水儿，方才你在若兰房中，说你要去赴那三殿下的邀约，是故意气她二人的吧？”柳丞相拈着胡须，看着若水，他虽然不理内宅之事，可他并不糊涂。

    若水微微一笑，大大方方的承认道：“不错，女儿虽然容貌丑陋，但并不是下贱之人，好马不吃回头草，这恭王爷的再次垂青……女儿压根就不稀罕。”

    她端起玲珑青瓷茶壶，给柳丞相续满了茶杯，恭恭敬敬的双手奉上，心中对这个丞相老爹，更是多了三分亲切，他明知道自己的意图，却并不说破，由得自己胡闹，明显是站在自己身边给自己撑腰的。

    柳丞相这才放下心来，他走到一旁的书架，打开密柜，取出一叠银票，回来交在若水手里，“水儿，拿去给自己添点妆奁，喜欢什么就买什么，只管挑好的买，不必给爹省银子。”

    若水心中感激，垂首道：“多谢爹。”

    柳丞相看着她，目光中慈爱无限，温言道：“水儿，你年纪也不小了，也该为自己的终身打算打算，你二娘她……你不必理她，你的婚事，由爹为你做主，今年的百花会，你若是想去，就去散散心，爹打听了，这摄政王家的世子小王爷，还有孟右相家的长公子，都会出席，这二人都是文采出众，人品纯厚的翩翩公子，若是你不满意，这百花宴上多的是英俊不凡的少年郎，你尽管慢慢挑，细细选，总会挑到一个合你心意的。”

    若水心中一动，眼神闪亮：“爹，你的意思是，让女儿自己择婿？只要女儿满意，爹您就会同意？”

    柳丞相呵呵一笑，道：“这个自然，为父相信你的眼光，你看得上的人，绝对差不了。能参与这百花盛会的少年人，哪一个不是家世显赫，地位不凡，水儿你尽管放心大胆的挑便是！”

    若水暗自撇嘴，说来说去，丞相老爹还是把家世地位挂在嘴边，看来自己和小七的事，得另想办法，她可不想做那为了情情**而伤了老父之心的不孝女，总要想一个想全其美的办法才好。

    她又和柳丞相说了一会儿闲话，便告退回了自己的落霞阁。

    当夜，若水刚帮小七拔完毒，老八突然从窗口跃了起来，笑嘻嘻的一脸得色。

    还没来得及说话，若水白他一眼，指了指堆满棉花的净桶，老八登时苦起了脸，怨怼的看着若水，还是乖乖的提着净桶出去烧了。

    等他回来的时候，手里却提了一个小包袱，得意的往若水面前一放，下巴一努：“幸不辱命。”

    若水心中一动，解开包袱的两角，轻轻掀开，登时眼前一亮，包袱里竟是一套已经完工的上衫下裙。

    上衣罗裳用的如春波碧水般的浅碧色丝缎，柔滑细腻，宛如少女最柔嫩的肌肤，外面拢着一层薄如晨雾般的轻纱，下裙却不知选用是什么料子，淡淡的银白色，泛出粼粼波光，在烛光下看来，银白红橘交织，瑰丽无双。

    “好美！”若水忍不住赞叹出声，小心翼翼的提起，长长的裙摆宛如水银般流泻下来，轻薄柔软，却下垂感极好。

    “喜欢吗？”老八两眼放光的看着她，“为了缝制这套衣衫，我找了四个全帝都最好的绣娘，让她们不眠不休，日夜赶工，用了两夜一日的时间，终于做好了。”

    他昂起下巴，拿眼角瞄啊瞄的看着若水，一副你赶快夸我，赶快夸我的表情。

    若水暗暗好笑，看他眼中满是红丝，虽然依旧风姿卓然，但明显憔悴了一些，想来这两夜一日之中，他也并未安睡，她心中感激无比。

    “老八，多谢你，这套衣裙，我十分喜欢，百花盛宴那日，它定不会负你所做的一切，也定不会负我。”她诚心诚意的说，眼中满是笑意，脉脉看向小七。

    不对！大大的不对！

    老八听着若水的夸奖，摸着下巴正得意呢，突然看到若水的眼神飘向了小七，那如水的眼波……

    他终于后知后觉的琢磨出味儿来了，原来，自己在那儿累死累活的为人家赶制新衣，七哥却趁人之危，居然和人家小姑娘……暗度陈仓了！

    他登时觉得气闷无比，当下虎起了脸，气鼓鼓的一甩袖子，闪身就走。

    若水还没来得及说话，只见白影一晃，老八己消失不见。

    她瞠目结舌的看着老八消失的方向，半天说不出话来，转过头来，正要对小七抱怨，唇上一暖，己被小七堵住。

    有必要这么急么！

    若水翻了个白眼，“唔，等等，老八他……”话未说完，唇上一痛，她睁大眼。

    “老八已经滚蛋了！不许提他！从现在开始，你的口里，眼里，心里，只许有一个人，就是……我！”小七霸道的道，用手扣住她的后脑，“专心！”

    他俯下头，火热的吻再次袭了过去。

    若水闭上眼，唇角含着甜笑，心中暖暖的，这男人的小气和霸道，她都喜欢！

    次日一早，若水正睡得迷迷糊糊，就被小桃叫醒。

    “小姐！小姐！快醒醒！”小桃的声音又是惶急又是焦燥。

    “小桃！你再这样搅人清梦，我就弄点毒药给你吃，让你变成哑巴！”若水闭着眼，向里翻了个身，满肚子不高兴。

    昨夜一不留情，和小七两个又缠绵到了快天亮时分，小七才恋恋不舍的放过了她。

    老天啊，她的黄金睡眠时间，才刚刚过了两个时辰，就生生的被小桃给搅和了。

    “小姐！你还是弄点毒药，把外面那个人给毒哑好了！”小桃嘟囔了一声，把她的被子一掀，在她耳边大声道：“小姐！恭王爷来了！人就在咱们院子里，在你的房门外，你见是不见？”

    什么？

    恭王爷？君天翔？

    若水的睡意瞬间全飞了，她猛地坐起身来，抬头看了看窗外，晨光染白了窗纸，按现代的时间来算，也不过是上午*点钟的光景。

    这个时辰，君天翔找上门来做什么？

    她一下子想到了他昨天的邀约，眼中光芒一闪。

    “小桃，恭王爷难得大驾光临我这小小蜗居，你还不赶紧帮我梳洗打扮么？”若水下床，坐到梳妆台前，等着小桃为自己梳头。

    小桃扁了扁嘴巴，拿起梳子，飞快的帮若水梳好头，又打来水，若水梳洗完毕，自觉精神奕奕，想了想，取出面纱罩在脸上，抬眼对小桃笑道：“小桃，你说，恭王爷来看我这个消息，会不会传到某些人的耳朵里去呢？”

    小桃的眼睛一亮，也抿嘴笑道：“方才恭王爷来咱们院子的时候，二小姐房中的春桃正好从咱们门前路过，说是在寻她掉了的帕子。说起来也真是怪，春桃没事从来不来咱们的落霞阁，怎会在咱们院门前丢帕子？”

    “好丫头，果然是近朱者赤，跟着小姐我，人也变得聪明了。”若水赞许的看了小桃一眼。

    “那是，强将手下无弱兵嘛。”小桃自得的抬抬下巴，继续道：“小姐，那春桃分明是二小姐派来探听消息的，说不定，一会儿二小姐还会登门问罪呢！”

    若水挑挑眉：“问罪？她有脸么？”

    在这一瞬间，她脑中倏地闪过一个画面，府中花园一个昏暗的假山洞里，一对男女正紧紧相拥，激烈热吻……

    她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好你个柳若兰，当时若水和君天翔还是未婚夫妻，你就这般迫不及待的投怀送抱么！

    若水霍地站起身来，道：“走，咱们就会会恭王爷去！”

    君天翔正百无聊赖的坐在院子里，看着院中几个陌生的仆佣在打扫庭院，一个个对自己视若无睹，仿佛院子里压根就没坐着自己这个天之贵胄一般。

    他肚中暗暗有气，心想等若水出来，一定要她好好教训一下这些不懂规矩的下人们。

    他翘起二郎腿，微眯着眼，颇为得意的想着一会若水看到自己的场景。

    她一定是又惊又喜，然后像一只受伤的小鹿般扑进自己怀里，自己要怎样待她呢？是一把推开？还是忍受着她那张丑颜，将她揽在怀中宽慰？

    君天翔咬咬牙，决定选择后者。先把她诱骗到手，让她心甘情愿的随了自己，等她嫁到恭王府，还不由得自己搓弄？

    小桃进去禀告都好一会儿，还不见她出来，君天翔颇为不耐的换了条腿，继续翘着。

    转念一想，这倒是好事，说明那丑丫头还是在意自己，听说自己来了，保不定在里面怎么梳妆打扮呢，只是她那一张丑脸，再怎么打扮都没办法让他想多瞧上一眼。

    他正等得不耐烦的时候，只听得若水的房门“呀”的一声开了，君天翔精神一振，安之若素的坐在石凳上，挑高了眉，看了过去。

    只见一个少女蒙着面纱，从房中缓步走出，看身形正是若水。

    君天翔心头一松，心道这丑丫头倒还知趣，知道自己长了张吓人的丑脸，就用面纱遮住，倒省得自己的眼睛受苦了。

    他大模大样的坐在那，一双凤眼含情，盯在若水的脸上，等着若水惊喜交集的向他扑来。

    哪知若水看见他，并无丝毫异样，就像看着一个普通人一般，不急不缓的慢慢走近，走到离他身边三尺之地，站定了脚步，也不行礼，也不说话，只用一双清澈透亮的黑眸，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君天翔立马觉得浑身不舒服，他坐着，她站着，让他明显的感觉自己矮这小女子一头，他得微微仰起头，才能和她的目光对视，这感觉……不爽！

    他霍地站起身来，低头俯视着她，这样才对嘛，他是高高在上的恭王爷，是要她这个小小女子仰视的，哼！丑丫头，想在他面前摆架子，也不瞧瞧她面对的人是谁！

    他轻咳一声，正要开口说话，哪知若水在他站起身的那一刻，就收回了目光，看也不看他一眼。

    他才刚刚起身，若水就一屁股坐了下去，正坐在他刚刚站起来的石凳上，这下变成了他站着，她坐着，正好和方才倒了个个儿。

    可是为什么？君天翔就觉得还是这么别扭呢。

    她的目光落在院中的一株海棠树上，聚精会神的欣赏着树上盛放的海棠花，就是不看他。而他自己呢，却低着头眼巴巴的瞅着她，这模样，这情景，就像是一个下人，在主人面前小心翼翼的服侍着，看她的脸色一样！

    君天翔满肚皮的气，却不知该向谁发。

    说起来倒也奇怪，自打这柳若水在自己府门口撞了石狮子以后，就像是彻底变了一个人。

    以前娇怯柔弱的那个若水消失了，现在的这个她，强势无比。

    君天翔甚至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他觉得自己的未来，似乎被这个小小的女子牢牢的握在掌中。

    在她的面前，自己就变成了一只牵线的木偶，被她一牵一动，完全失去了自主！

    他眉宇间闪过一抹怒意，几乎要立刻发作出来。

    他可是官高爵显的恭王爷，她不过是一个一品官之女，没身份没地位，见了自己这个王爷竟然不行礼，还摆出这样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表情来，当他这个恭王爷是吃素的不成！

    他非要给她点颜色瞧瞧不可！

    若水虽然对他不理不睬，但他的每一个表情，无不落在她眼里。

    此时见君天翔脸色铁青，显然气得不轻，心中一声冷笑。

    被人高高在上的奉承惯了的恭王爷，就这点儿胸襟，一个小女子的闲气都受不得，果真是难成大事，也难怪，当真皇上圣德帝迟迟不将太子之位相授于他。

    若水抬起眼，正视君天翔，故意大吃一惊，道：“哎呀，这不是恭王爷吗？您什么时候到的，小女子竟然没看见，有失远迎，失礼呀失礼。小桃，还不快去给恭王爷泡茶去，记得，泡最好的玉螺春。”

    她嘴里说着失礼，屁股却像是长在凳子上，动都没动一下。

    敢情自己在她面前站了半天，她愣是没瞧见？君天翔心中更气，他瞪着若水，看她那一脸夸张的表情，显是在故意气自己，他狠狠的握拳咬牙，从鼻孔里一个劲的喷着气。

    “恭王爷，您快请坐，您这样站在小女子的面前，倒容易让别人误会，以为我又在教训哪个不听话的奴才了呢。”若水淡淡的瞥他一眼。

    君天翔就算再蠢，也听出若水这话是在拐弯抹角的骂自己呢。

    他胸口怒火升腾，被若水接二连三刺激得脑门儿疼。他恨恨看着若水，原本想来找她叙叙旧情的心境荡然无存，他现在只想伸出手，掐死这个毒舌的丑女人！

    她不说话，他生气，她开口说话，让他更生气。

    可说也奇怪，明明她这般不待见他，他的心中却升起一股疯狂的渴望来，有那么一瞬，他忽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他想把她狠狠的压在床上，让她在自己掌控下哀声求饶，任自己予取予求……

    君天翔白皙的脸上浮起一抹怪异的红，他呼吸急促，目光像火，死死的盯着若水。

    这个渣男君天翔，他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若水奇怪的看着君天翔，他眼中冒着的那股火，她再熟悉不过，每每她和小七缠绵到情浓之时，小七的眼中都不自觉的喷出这样的火苗来。

    想到小七，若水眼中不由露出温柔的笑意来。

    这个霸道小气的男人，真是个再守礼不过的古人。除了抱着她亲个没完，再也没有越雷池一步的举动，连抱着她的手都是规规矩矩的，从来不乱摸更不敢乱动，唯恐碰到了她身上不该碰的地方。

    有好几次，她都发现了他身上明显的变化，他的呼吸那么急促，身体颤抖得厉害，看着她的眼神像是要把她活生生的吃掉，她都暗中做了决定，只要他想吃，她就会乖乖的让他吃……

    可他没有，他只是沉默着忍耐着，坚忍而压抑的吻着她，吻得她难受，他更难受！

    看看人家小七，再看看这个恭王爷君天翔。

    二者相比，高下立见。

    可见一个人高贵于否，完全不在于他的身份地位是否高高在上。有一颗高贵的心灵，高贵的品格，才能称得上真正的高贵。

    君天翔，就是个贱男而己。

    若水不屑的撇下嘴，抬眼看向园门口。

    这该来的人，也该来了吧，她都不耐烦再应付这个渣男了。

    院门口粉红衫角一闪，若水眼前一亮，这个柳若兰，果真是迫不及待呢。

    “恭王爷，请坐，请喝茶。”恰在此时，小桃送上茶来，精细小巧的茶具摆在石桌之上。

    君天翔沉着脸，阴郁的脸色似要滴出水来。

    喝茶？在这里？这个丑女人，连她的香闺也不让自己进了，竟然让自己这个身份高贵的王爷在这院子里饮茶！

    哼！他气愤的一撩袍角，坐了下来。

    若水抬起纤纤素手，给他满满斟了一杯，双手递到他面前，柔声道：“恭王爷，请用茶，若水若是有得罪之处，请王爷千万不要生若水的气，若水也是被逼无奈。”

    她这句话说得娇柔宛转，声音动听，语气带着点谦恭讨好之意，君天翔觉得心里像是被一只柔软的小手轻轻抚过，胸中那股忿忿不平之气，登时消了许多。

    他接过她递上来的茶，轻轻啜了一口，只觉味道清香，显然是她这里最好的茶，心中更是舒坦，斜眼看她一眼。

    “被逼无奈？你大胆告诉本王，究竟是谁逼你了，说给本王听，本王定会要他的好看！”

    他想起昨儿个小桃给自己传过来的话，心中登时又气恼起来，这两个不知死活的女人，敢阻挠他的好事？他非给这两人些颜色瞧瞧不成，只要若水肯出声求自己，自己就帮她出了这口气！

    哪知若水垂了眼，低首不语，君天翔等了片刻，仍不见她说话，忍不住大声道：“水儿，你我不是外人，有什么话不妨对我直说！我己向陛下亲口求恳，将你赐我为妃，不知岳父大人有没有将此事告知与你？”

    他双眼灼灼看着若水。

    他这话一出口，小桃的脸一皱，差点没吐出来。

    若水也是浑身一抖，被君天翔那句大言不惭的“岳父大人”刺激得起了一层小鸡皮疙瘩。

    她抚了抚胳膊，抬眼看着君天翔，目光中露出羞涩惊喜的神色，道：“父亲曾和若水提及此事，可我不相信，王爷，你明明白白的告诉我一句，你当真要娶若水为妃？”

    “不错！”君天翔大声道，他心中一喜，这柳若水果然对自己还是有情的，他伸出手，便去拉若水的右手。

    “水儿，我现在才知道你的诸般好处，早就懊悔当日那般对你，我是真心诚意的想娶你，你愿意嫁我吗？”他双眼含着柔情，热烈的看着她。

    至于这番话里有几分真意，只有他自己心里才知道了。

    若水将手一缩，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得院门口传来一声凄厉的娇呼：“王爷！你、你当真要娶这个丑八怪？你、你对得起我吗？”

    随着这声音落地，柳若兰的身形从院门口闪现，她的眼中满是怒火，刀子般的目光死死盯在若水脸上，像是恨不得在她脸上剜出个洞来。

    若水眉峰微蹙，这个柳若兰，还将目标对准了她，真是蠢不可及。

    柳若兰大步冲了过来，直奔若水而来，伸出长长的指甲，向若水的脸上狠狠抓去。

    若水纹丝不动，她知道自然会有人为自己出头。

    虽然她搞不清楚这个君天翔肚子里打的什么主意，但他现在是一心一意在讨自己的好，想哄得自己嫁给他，就定不会让自己受别人的半点欺负。

    果然，在柳若兰的手指离她脸一尺之地，就被一只胳膊拦在了半空中。

    君天翔皱紧双眉，一脸厌弃的看着柳若兰，这女人怎么搞的，不是病了么？昨儿个还借了这个因头，阻止若水和自己出去游玩，搅黄了自己的好事，这会儿倒是生龙活虎的蹦了出来。

    离得近了，他突然发现柳若兰的脸上不太对近，那一张称得上是妩媚动人的脸蛋上竟然也和若水一样，长满了大小不一的小红疙瘩，看着很是糁人！

    他想也不想的手臂用力一甩，将柳若兰远远的甩了出去，狠狠的摔了个屁股墩儿。

    “丑八怪！”三个字不知不觉从他嘴里吐了出来。

    柳若兰跌坐在地上，一脸哀怨的看着君天翔，听到他居然说自己是丑八怪，浑身一颤，心中恨极，都是那丑八怪害得自己，让自己在心爱的恭王爷面前，也变成了丑八怪！

    她恨恨得瞪了柳若水两眼，见她面纱遮面，不露丑颜，登时心中大悔，自己怎么这般蠢，居然把这样一张长满红疙瘩的脸暴露在心上人面前，岂不是叫他厌弃自己？

    她又悔又恨，可一双目光落在君天翔脸上，顿时被牢牢吸住，再也移不开来。这个俊美高贵的男人，她有多久没见到他了？他对自己说过的话，难道全不作数了？

    “王爷……”她哀哀的唤了一声，声音中满是凄楚幽怨，“你还记得你和兰儿说过的话么？那日，你曾亲口对兰儿说过，我才是你喜欢的人，你要休了那丑八怪，娶我为妃，难道，王爷你不记得了吗？”

    她想起那日他来丞相府做客，在花园之中，她算准了他的必经之路，故意装作掉了手帕，和他接近，出言挑逗。

    二人一拍既合，她爱慕他的权势容貌，他对送上门来的美人自是来者不拒，很快就热情如火，避到假山洞中亲热起来。

    那日他对自己可不是这般冰冷粗暴，他低低的在她耳边说了许多的甜言蜜语，她全都信了，陶醉在他怀中，任他索取。

    除了他真正的要了她，所有该做的羞人之事，都一样不少的做过了，她早己认定，自己是他的人了，只等他休了那丑八怪，只等他上门向父亲提亲……

    她天天盼他来，他终于来了，却是来向她的姐姐柳若水……提亲！

    她好恨！恨死丑八怪，恨不得生生剜了她的心！

    “那日？”君天翔眉头微皱，似乎想起了什么，突然笑了起来，笑得轻狂**，“你说那日假山洞中之事？明明是你自己主动送上门，勾引于我，我不过是逢场作戏而己，再说，我可没毁了你的名节，做那禽兽之事，你不要胡说八道，让水儿误会于我。”

    说完，含情脉脉的向若水看了一眼。

    若水被他那一眼看得差点吐出来。

    “逢场作戏？王爷，你对兰儿难道没有半点真情，只是逢场作戏？”柳若兰不敢相信的睁大眼睛，看着君天翔。

    “笑话！你是水儿的妹妹，我待你，就像是兄妹一般，何来男女之情。”君天翔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兄妹一般？你会亲你的妹妹？摸你的妹妹？”柳若兰心一横，再也顾不得脸面，将君天翔的丑行一股脑说了出来。

    饶是君天翔脸皮极厚，也不禁面上一红，想起那日洞中之事，心虚的看了若水一眼，见她垂眸低首，实不知她心意如何。

    若水听得满心不耐，这两人的破事有自己有什么相关，在她面前叽叽个没完，看来，自己还真是高估君天翔那个贱男了，原本以为他对柳若兰还有那么一星半点的真情，可听他话中之意，不过是一个主动勾引，一个逢场作戏，全无半点真心！

    “好，你既然倾心于本王，本王也不妨纳了你，只要水儿同意，本王就收你做个妾室吧。这样你们姐妹二人一同服侍本王，倒也是件美事。”

    君天翔见若水不说话，想她性情柔顺，定会以自己的意愿为重，故此把心中的想法理直气壮的说了出来，浑没半点不安。

    若水和柳若兰同时瞪大了眼睛，看着一脸自得之情的君天翔。

    只不过两人的心情迥异。

    若水是诧异之极，这天下无耻的男人她见得多了，像君天翔这样无耻到极点的，她还真是第一次见到。

    他口口声声说要娶自己为妃，却不说是侧妃，然后当着自己的面，又要纳自己的妹妹为妾室，甚至在和若水未曾解除婚约之时，和柳若兰勾搭在先，这人品究竟渣到何等地步，偏偏他还毫不自知，恬不知耻，自鸣得意。

    倒像是这天底下只他君天翔一个男人，所有的女子都要上赶着嫁给他一般，真是什么玩意儿！

    若水简直无语，对这个渣男的不屑之情到了极点。

    柳若兰却是满心愤怒。

    凭什么！

    凭什么她柳若水可以嫁给恭王爷为妃，就算是侧妃，那也是妃！而自己，只能给他当妾？

    那岂不是这一辈子自己都要低柳若水那个贱人一头？一辈子在她面前做小伏低？一辈子被她骑在脖子上？

    她好不甘心！

    想当初，就是因为她的不甘！她不甘心，只因为她柳若水是正房夫人所出，占着正室嫡出的名份，便处处压自己一头，吃的穿的用的住的，都比自己要好！

    好容易盼到她柳若水那个亲娘去世，自己的娘亲被扶了正，自己终于梦想成真，从庶出摇身变成了嫡出的身份，可为什么还是和从前一样，所有人提到柳府大小姐，都只有一个人，就是那个贱人……柳若水！

    她明明比那贱人貌美，比那贱人才华出众，可所有人的眼里，从来看不见她的存在，所有人的眼里，夸的赞的，全是……柳若水！

    甚至连她的未婚夫婿，配的都是这天底下身份最尊贵荣显的恭王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这帝都的每个人都知道，圣德帝最宠爱的就是他这个儿子，将来的太子之位，非他莫属，这太子妃的位置，炙手可热，就这样凭空落到了这个贱人柳若水的头上。

    直至有一天，恭王爷身登大宝，那贱人柳若水就成了皇后，凭什么！她凭什么有这样的好运气！

    她柳若兰有哪点比不上她柳若水！

    她偏偏不信，她不甘心就这样一辈子屈居在那贱人之下，仰那贱人的鼻息度日，她一定要逆转这乾坤，让这高高在上的恭王爷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

    本来一切都如她所愿，那贱人毁了容颜，恭王爷对自己许了承诺，也和那贱人退了亲，却不知怎么，突然来了个惊天逆转，恭王爷居然要同时娶自己二人，而且让自己当妾？从此更是一辈子在那贱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这让她如何甘心！

    她双目赤红，狠狠的瞪着若水，眼中如要滴出血来，牙齿更是咬得紧紧的，心中对柳若水的恨意已经滔天！

    只要这贱人死了，只要她一死，那她贱人所有的一切，都会成为自己的！

    只要这贱人……死！

    她这般仇恨的眼光自然逃不过若水的眼睛。

    若水无奈的伸手抚额，暗道这天底还有这般蠢笨如猪的女子，为了一个风流好色，天性凉薄的男人，竟然把自己恨成这样？

    自己又有哪里对不起她？值得她这么大的仇恨？

    她该恨的人，明明是那个负心汉**男君天翔好不好？

    若水的目光对着君天翔上下左右的打量着，实在是看不出这个男人有哪里好，先有姚惜惜，后有柳若兰，竟然值得这许多的女子为了他要生要死，难怪把他宠成了这般模样。

    君天翔见若水的视线始终落在自己身上，心中得意非凡，暗道果然这若水对自己还是有情，见自己这般翩翩风采，定然目为己迷，还有这柳若兰，也是非自己不嫁，虽然她容貌己毁，但那小身段儿……

    他眯着眼，看着柳若兰，想着那日山洞中，自己看到摸到的那副娇躯，还是很迷人的。关了灯，再丑的容貌也瞧不见，娶来做个妾，乐呵乐呵，倒也不坏。

    “水儿，你意下如何？”君天翔脸上挂着自信的笑，看向若水。

    若水觉得自己一点胃口也没有了，这两人大清早的跑自己院子里来，明摆着是恶心自己来的！

    “我？我一个小小女子，自然是唯王爷之命是从，王爷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若水勉强压下心头一阵阵作呕的感觉，神色淡淡的道。

    君天翔满意的点点头，他就知道是这样！他转头看向柳若兰，笑容一敛，道：“兰儿，瞧你姐姐多么大方贤惠，这样才配做本王的王妃，以后你要多向水儿学习一下做人贤妻的道理才是，不得再对水儿无礼！”

    听了他的话，柳若兰的眼中怒火更盛，对若水越发是恨得狠了，可脸上却半点不敢表现出来，好容易盼得恭王爷松了口，答允纳自己为妾，就算是妾室，日后恭王爷当了皇帝，自己也就是贵妃，那仍是高高在上，令万人瞩目的显赫身份。

    她勉强压下了心头的怒气，脸上挤出一个说不是哭还是笑的表情，咬牙道：“王爷请放心，兰儿我……一定会好好的听从姐姐的教诲，一定不教王爷您……失望！”

    她恶毒的眼神投向若水，心里发着狠，有朝一日，自己一定要让柳若水这贱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君天翔笑了笑，得意洋洋的道：“这样才乖，本王定会好好疼爱你们姐妹二人的……”

    话未说完，只听“噗”的一声，若水一个没忍住，满口的热茶突然喷出，兜头兜脑的喷了君天翔一身。

    “对、对不住！王爷，这茶实在太烫了，小桃，你是怎么添的水？这么热的水，想烫死我，烫伤恭王殿下不成！”若水回过头去，厉声喝斥小桃。

    小桃在一旁看戏，早看得傻了，不知道自己是该好笑呢，还是生气，突然看到君天翔被自家小姐喷了个满脸茶水，心中大爽，憋着笑道：“是，小姐，都是小桃的不是，小桃这就下去拿巾子给王爷擦脸去。”

    说完，撒丫子飞快的溜了，找了个没人的地方，终于肆无忌惮的放声笑了出来。

    若水看着小桃的身影跑远，心中很是羡慕，这丫头倒也机灵，找了个清静地方偷笑去了，倒是苦了自己，还得巴巴的继续坐在这里受罪，还是想个法子让这两个贱男贱女赶紧滚蛋才是。

    君天翔梳理得纹丝不乱的发髻被若水的这口茶水喷得湿了，一缕缕的头发上沾着茶水，沿着脸颊流了下来，模样很是狼狈。

    他想发怒，却又不敢，自己刚刚当着若水的面，纳了她妹妹为妾室，想必她表面上同意，心里正不痛快着呢，被她喷口茶，也算让她出了一口气，自己何必跟个小女子斤斤计较，且忍一忍，等娶过门来，那还不是由得自己折腾。

    “王爷，这天色己将过午，不如就留在若水这儿用了午膳吧，妹妹，你也一起在这里陪着殿下可好？待我亲自下厨，为王爷烧几道好菜，让王爷尝一下若水的手艺。”若水抬头看了看天色，忽然说道。

    君天翔一听，自是万分乐意，当即点了点头。柳若兰心中虽然一万个不愿意，但她看君天翔点了头，自己若是走了，留下王爷单独和柳若水那贱人独处，那她如何能够心安！

    于是她也勉强点了下头，答应了下来。

    若水微微一笑，站起身来，正要走向厨房，忽然站住，扭头看向君天翔。

    “王爷，有一件事，若水不敢相瞒，只望王爷听了，不要改变主意才好。”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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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一见倾心

    </script>    “何事？”君天翔挑了挑眉，不甚在意的道。

    柳若兰却是神色一凛，眼神戒备的看向若水。

    若水不慌不忙的分别看了二人一眼，缓缓道：“难得王爷不嫌弃若水姐妹二人容貌丑陋，居然肯将我二人同时收为府里人，我自然是感激不尽，只不过……”

    她微微一顿，歉然道：“若水不能欺瞒王爷，这件事一定要让王爷知道才好，那就是我身上所患这病，乃是一种极强的传染病。王爷不懂医，想必不懂这传染病为何病。这种病会通过人的唾液，也就是口水，以及人呼出的气体，还有皮肤的表层来传播，俗称为，‘疫症’。”

    她此言一出，君天翔和柳若兰神色登时大变，他二人虽然不懂什么是传染病，也听不懂通若水所说的呼出的气体，皮肤表层这些怪名词是什么东西，但是，疫症！

    这个词他二人却是听得清清楚楚，更是知道得明明白白！

    就在前年，帝都爆发过一场重大疫症，死亡者足有上万之众，圣德帝遣了所有太医院的御医们日以继日的研究治疗疫症的良方，最终用了七天七夜，终于研究成功，这才将一场足以引发全国灭顶之灾的大疫症扼杀在了摇蓝之中。

    二人想起此事，登觉毛骨悚然。

    君天翔想起方才被若水喷的一头一脸的茶水，登时浑身都不自在起来，这疫症若是通过口水来传播，那方才自己岂不是被喷了满身的病毒？那自己说不定会像这柳若水一样，脸上变成那般丑怪的模样？

    他登时觉得屁股上长了一根刺儿，再也坐不住了，只恨不得一步跨回自己府中，将满身上下的毒液彻底洗个干净。

    柳若兰心中却是害怕之极，自己脸上和身上长的这许多红疙瘩，不正是因为自己穿了件那贱人的旧衣才染上的吗？娘亲说那贱人是中了毒，这辈子也好不了，那自己岂不是也要步这贱人的后尘，一辈子顶着这张丑脸做人？

    若水见了二人神色都是惴惴不安，一副心神不定的样子，想是心里头早就长了脚，巴不得马上溜了，肚里暗暗好笑，嘴上却说道：

    “王爷和妹妹待若水真是亲近，连若水这样得了疫症的病体都不嫌弃，一个愿意娶若水为妃，一个愿意和若水姐妹二人共侍一夫，若水真是感激不尽，我这就下厨，好好的为二位做几道菜，也算是我的一点儿心意。两位这样真心相待若水，想必一定不会嫌弃若水做出来的吃食，用过的餐器吧？”

    说完，清澈如水波般的明眸，在君天翔和柳若兰的脸上不停的转来转去。

    君天翔己早恨不得长出翅膀飞回家去，这会儿听了若水的话，当真是半分也呆不下去了，霍地站起身来，强自镇定的道：“水儿，且不忙，本王突然想了起来，父皇交待本王去办一件紧要的事，本王因为来看水儿，一时竟忘记了，本王这就要马上回府为父皇办差，你亲手做的菜，以后……将来……咳，会有机会的，会有机会的。”

    说完拔脚就走，生怕再晚一刻就会被若水强行留下，他脚下生风，走得极快，将将走到院门口，却不知从哪里突然蹦出一粒小石子，一下子撞在了他的腿弯处。

    君天翔猝不及防，只觉腿弯一软，登时扑地一声，跌了个狗啃屎，舌头撞到了牙齿上，只痛得嘶嘶连声。

    柳若兰也正准备开溜，突然见到君天翔摔跤，惊呼一声：“三殿下！”忙不迭地抢上去伸手相扶。

    君天翔这一跤摔得狼狈不堪，他四肢着地，趴在地上，想要站起身来，腿弯处被石子撞到之处却酸痛不己，软得像根面条儿，爬了半天，居然站不起来。

    他直叫自己真是倒霉，刚刚被那丑女喷了一身的毒水，这会儿居然又撞在了个莫名其妙的石头上，摔得这样狼狈。

    见柳若兰伸过手来，他想也不想的一把抓住，借力翻身而起，心中只觉得古怪，自己一身功夫，怎么会突然让一个小石子绊了一跤，一定是那毒水在自己身上起的作用，不行，得赶紧回府沐浴，彻底洗掉这一身毒液才是。

    柳若兰只觉得一只小手被君天翔握得紧紧的，心中一喜，含情脉脉的看向君天翔，娇滴滴的唤道：“三殿下，您抓痛人家的手啦……”

    话音未落，就觉手上传来一股大力，她整个人被猛的甩出一丈多远，却是君天翔猛然回过神，发现自己居然抓的是柳若兰的手，只吓得浑身一颤，如避毒蝎，生恐再和她姐妹二人沾上一星半点的关系！

    君天翔再不回首，瘸着一条腿儿，运起轻功，一拐一拐的飞快离去。

    柳若兰满腹委屈，看着君天翔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中，心中忽然一阵后怕，柳若水这贱人若得的当真是疫症，那自己一定被传染上了，这一辈子想和恭王殿下长相厮守的愿望……只怕要成空了！

    她恨意又起，转眼看向院中正在悠闲品茶的若水，恨恨瞪了两眼，揣着满腔的恨意，去找吴氏商量对策去了。

    若水心情极好，渣男贱女终于滚出了她的院子，整个世界又变得清静了。

    方才君天翔突然无缘无故的摔了一跤，舞动着四肢半天爬不起来，活像只乌龟。

    至于武艺不凡的君天翔怎么会好端端的摔跤，她用后脑勺也猜得出来是谁做的手脚。

    除了那个小气霸道的男人，小七，还能有谁？

    她慢条斯理的又喝了杯茶，这才施施然站起身来，对着院中枝繁叶茂的老榕树，抿嘴笑道：“看了这么久的戏，你也该累了，下来喝杯茶，解解渴吧。”

    一条身影应声从树冠丛中飞身落下，身长玉立，正是小七。

    他拧着一对浓眉，神色不爽的看着若水，淡淡道：“他要娶你为妃？当真是痴人梦想，这辈子，除了我，你谁也不许嫁！”

    “人家可是堂堂的恭王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地位显赫，身份高贵，你只不过是一混迹草莽的杀手小七，我不嫁王爷，倒是要嫁你这个江湖杀手不成？”若水瞄他一眼，故意气他。

    小七明知若水的心意，怎奈他就是不爽，一想到君天翔看着自己心爱姑娘那炽热如火的眼神，他就觉得心里头的火腾地上窜，恨不得揪过那人来痛打一顿。

    他恶狠狠的看着若水，一伸手，将她像提小鸡般捉在手里，往房里就就走，他已经忍了许久，渴了许久，只有眼前这个小姑娘才能解了自己心头的火和渴，那他还客气什么？

    若水一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咬了咬唇，心中哀叹，这男人的心眼怎么都这么小，简直比针尖儿还小！

    关上了房门，小气深深吸了口气，看着若水的眼睛，认真无比的问道：“你想嫁地位显赫，高高在上的王爷，当那众人艳羡，身份高贵的王妃？是不是？”

    若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男人不但小气，而且爱钻牛角尖，她的一句戏言，反话，他竟然全都当了真！

    “是，是，是，”她故意一迭连声的说道，“等你什么时候当了王爷，光明正大的来我家提亲吧。”

    “好，你等着，一定会有那么一天！”小七的神色无比严肃，眼神坚定，紧紧拥住她，对着她的唇深深吻了下去。

    若水正要出口的话就被他堵回了肚子里，她想说，小七你要不要这么认真啊？你听不出我只是在开玩笑么？我要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什么狗屁王爷的身份地位啊！

    可惜她满肚子的话，通通被小七的吻融化了，他的吻热烈缠绵，她不知不觉得伸出双臂，揽住他的脖子，浑然忘了一切。

    直到小桃冒冒失失的推门而入，蓦然撞见这一幕，两人才骤然分开。

    小桃的嘴巴张成了圆形，差点能塞进个鸡蛋，呆了半晌才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啊”的一声低叫，捂着羞得通红的脸，掉头跑了个无影无踪。

    若水好笑又好气，自己这个当事人还没害羞呢，这个参观的倒给羞跑了。

    她看着小七，见他高大挺秀的身型如松如柏，看在眼中，说不出的心安。她缓缓将头靠在小七胸前，伸臂揽住了他的腰，和他紧紧相偎，只觉这一刻，纵然是将世间一切珍宝都放在眼前，也不及此时此刻的半分珍贵。

    小七低头，在她发顶印上轻轻一吻，将怀中的姑娘揽得更紧，一颗心怦怦跳动，只恨不得将这姑娘整个儿融化了，跟自己合为一体，那就再也不用将自己的一颗心，整天的悬在她的身上，连一时一刻看不见她，心中都觉得缺了什么。

    两人沉默相拥，虽然没有交谈一言半语，空气中却流动着温暖甜蜜的气息。

    小七伸手缓缓抚摸若水柔软清香的发丝，眼眸中闪过一抹亮光。

    是时候了。

    自己韬光养晦了这么久，正该利剑出鞘，锋芒初露！

    为了娘亲，更为了心爱的姑娘，自己再不能继续忍耐下去，所有该还击的，他都要一一还击，所有欺辱了他心爱姑娘的人，他都要替心爱的姑娘一一欺辱回去！

    他要给她至高无上的身份，让天下所有人都尊敬她，爱戴她，让天下再无一人敢欺她、辱她！

    近来几日，若水过得十分悠闲。

    每日里练练功，去回春堂给预约的病人治病，晚上剩下的时间就是她和小七二人的缠绵时分了。

    至于君天翔，自打那日离开之后，再无半点音讯，想必被自己信口胡诌的“疫症”给彻底吓怕了，只怕是从今往后，再也不敢来骚扰自己了。

    若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君天翔，你以为不来招惹我，我就不会找你算帐了么？你欺辱若水之仇，我还未为她清算呢！

    还有柳若兰，最近在府里偃旗息鼓的，没闹出什么风波，可想而知，刘氏刚被丞相老爹训斥过，正夹着尾巴做人呢，又怎会来主动找她的事。

    而府里的下人们也都长了眼色，对她再不似从前那般轻忽，一个个见了她的面，都恭敬的尊称一声“大小姐”。

    所以这段时间，若水在府里过得十分惬意，怡然自得。

    若水去柳若兰那里探病的第二天，刘氏就派自己身边的丫环春燕，给若水送来了春夏两季的首饰衣裙，还有三百两银子的银票。

    若水让小桃接过，神色却是淡淡的，这些衣服首饰还有银票，她自然早瞧不在眼里。刘氏如此惺惺作态，想来她还是舍不得这个当家主母的身份，想要继续做她的丞相夫人。

    这些都是她丞相老爹的银子，她若是不收，岂不是白白便宜了刘氏母女二人，自然是要全部收下。

    首饰全部是珍宝斋新打制的，选的是最新的款式，手工更是精美。衣裙是在京里最有名的铺子红绣坊新做的，每季四套，选的最好的衣料，最时兴的式样，颜色花色十分繁复华美。

    同时送来的还有一个金丝镂空、点翠镶珠的梳妆匣，匣盖上镌着云蝠花纹，镶嵌的珠子浑圆光润，但己微微发黄，显是年岁久远之物。

    若水对那些崭新的衣物首饰，都淡淡瞥了一眼，浑没放在心上，唯独见了这个式样古旧的梳妆匣，心中一凛，上前将梳妆匣珍而重之的抱在怀中，缓缓抚摸匣上的珍珠。

    这个梳妆匣，就是若水的娘亲留给她的遗物，也是若水的嫁妆，可恨若水愚笨，竟将如此珍贵的心爱之物，双手送于仇人。

    如今，终于物归原主。

    若水仰起脸，默默祝祷：你的东西，我会一样一样为你取回，你若泉下有知，也该感到心慰了。

    那日午后，若水从回春堂回府，近几日她连着治愈了十余名疑难杂症的患者，对医术一道又增新的见解，心情极佳。

    沐浴过后，她换上一身淡紫色罗裙，正是刘氏这次送来的新衣，小桃帮她挽了个惊鹄髻，簪一枚金丝八宝攒珠钗，垂下几缕细细流苏，行动之时，流苏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细小的簌簌之声。

    此时她己连饮了十日的鸡冠血，毒性尽去，容颜不但尽复旧观，而且更胜往昔，想来是因她修炼的玄阴*功己有小成，原本白嫩的肌肤竟渐渐变得像玉一般莹润清透。

    只是外出之时，她依然习惯性的蒙着面纱，故而帝都中人，回春堂中，除了她义父周青，无一人见过她的真实容貌。

    林姑姑早己备好了饭食，小桃一样样搬到若水房中的厅堂，又去隔壁厢房叫了小七。

    若水以手支着下巴，微笑着看向房门，她把自己打扮得焕然一新，存心要给小七一个惊艳。

    哪知小七进了房门，只是如寻常那般，目光淡然从她脸上飘过，随后落在桌上的菜肴上，竟似是对桌上的菜比她的容貌，兴味更浓。

    若水大为扫兴，她妆扮了这许久，却没换来心上人一个惊艳的注视，当下闷闷不乐，对着一桌子的美味佳肴，吃得兴致缺缺。

    小七像是浑然不觉，自顾自吃得欢乐，若水看他那副样子，心里有气，更加吃不下了，只吃了不过小半碗饭，就撂下筷子说吃饱了，站起身，一径进了内室。

    她忿忿的扯下头上戴的珠钗，把小桃细心为她梳好的发髻拆了个乱七八糟，直到一头长发披泻下来，又脱下那件漂亮的淡紫罗裙，狠狠的丢在地上，踩了几脚，这才觉得心里舒畅了些。

    死小七，鬼小七，你到底长没长眼睛啊！本姑娘今天不美么？居然连一眼都不多瞧，连一句夸奖的话也没有！白费了自己的一番心思。

    若水心里喃喃的骂着，钻到床上，拉过绣被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似的，闭眼睡午觉。

    可她心里头憋着气，半天都睡不着，她努力调匀呼吸，摒除杂念，这才勉强静下心来，迷迷糊糊的似睡非睡。

    突然一只手伸了过来，轻轻拉扯她身上的锦被。

    若水一个翻身，将被子裹得更紧了，嘴里嘟囔道：“小桃，别闹。”

    “……是我。”一个声音淡淡响起。

    若水猛然睁开眼，霍地坐起身来，扭过头，怒视着那个站在床前若无其事的男人。

    “你来干什么！”她没好气的道。

    小七好笑的看着气呼呼的若水，她的小脸因为气愤变得红扑扑的，像个诱人的红苹果，让人恨不得在上面咬上一口。

    他这么想的，也这么做了，他迅速俯下身来，在她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在她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口。

    若水满肚子的脾气，在他这一吻之下，顿时化为乌有。

    她简直爱死了他这种出其不意表达喜爱的方式。

    “你要干什么呀？”差不多的话，从若水的嘴里说出来，和方才的意思却大不相同，她口角噙笑，眼眸含情，声音绵软甜腻，像麦芽糖般，只听得小七心头一荡。

    “什么也不干，就是想看看你……亲亲你。”小七直白简单的道，他心里这么想的，就直接说了出来。

    若水简直为这个男人不害羞的表达方式红了脸。

    想当初他是多么害羞的一个小纯纯啊，连亲亲都不会，这才几天的功夫，他就能脸不红心不跳的说着大胆直白的情话了，这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小七盯着她两瓣微微颤动的红唇，觉得自己又渴了。自从亲过她的唇之后，他就上了瘾，一刻亲不到她，就会觉得干渴。

    他在床边坐下，伸臂揽在她的纤腰上，让她整个人靠在自己怀里，若水仰起脸，眼睑轻垂，小七喉结滚动一下，低头轻轻吻了上去。

    两人亲亲了许多次，早己不是当初不知亲吻为何物的毛头男女，原本青涩的吻早变得娴熟，更懂得通过亲吻来传递深情。

    房间的温度不知不觉的升高，两人都觉得浑身发热，心跳加速，一股陌生的情潮在两人的呼吸之间汹涌澎湃。

    正在情热如火，难以自持的时候，小七突然伸出双手，用力将若水推开，他深深吸了口气，再吐了出来，如此几次，只觉方才差点蹦出腔子的心，渐渐平缓下来。

    若水轻而又轻的叹了口气，这小七什么都好，就是太拘礼了，半点雷池也不肯越。

    不过，她喜欢！

    只有真正的喜欢一个人，才会尊重她，不教她受到半点伤害。若他不是这般珍而重之的待她，又怎会强行克制自己，连半个指头都不敢侵犯她呢！

    她眼珠转了转，突然问道：“小七，你说，我好看吗？”

    小七愣了愣，看着她，半晌，才认真的答道：“好看。”

    “既然好看，那你方才为什么不多看我一眼？也不夸赞我一声，害我白白花了那么多心思打扮！”若水想起刚才他瞧都不瞧盛妆的自己一眼，就觉得满腹委屈。

    小七登时恍然，俗话说，女为悦己者容，原来她方才生气是为了这个。

    他犹豫了一下，实不知该如何解释，想了想，方才恳切地道：“在我的眼中，今天的你，和往日的你，实无分别，在我的眼中，你一直是最美的姑娘，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你变老了，依然还是！”

    小七的这番表白虽然很短，还有点辞不尽意，但若水一下子就听懂了，只觉得心中瞬间流过一道暖流，整个人都变得暖洋洋的。

    她明白他的意思了！

    他是在明明白白的告诉自己，他从来没有在意过自己容貌的美丑，从他喜欢上自己的那一刻起，自己就一直是他眼中的最美！

    若水只觉得自己的心里不停的冒着甜蜜的泡泡，脸上的笑容像鲜花般绽放，明媚娇艳，不可方物。

    她越看小七就越觉得心爱，自己真是捡到一个宝！

    小七被她那样的目光瞧着，心里也是甜蜜无比。

    两人默默对视，虽不说话，但此时无声，更胜有声。

    过了良久，小七终于缓缓开口，问道：“你，会做饭吗？”

    若水吓了一跳，奇怪的看着他，不知道他好端端的怎么会提这个问题。

    “不会。”她摇了摇头，坦然承认。

    “那日，你曾亲口对那君天翔说，要为他亲手做几道拿手的菜。”小七想起当时的情景，眉头一蹙，暗自不爽。

    “那天我是哄他的呀，你听不出来么？”若水好气又好笑，她看小七皱着的眉头就猜到了，这家伙的小气病又犯了，也难为他忍了好几天，现在才来质问自己。

    “我不管，你说要为他做饭，我还没吃过你亲手做的菜呢。”小七别开脸不看她，一副别扭的模样。

    天哪！

    若水简直爱死眼前这个傲娇的杀手小七了，他还能更可爱一些么！

    这小七，想吃自己给他做的饭，就直说嘛！

    偏偏用这种别扭的方式提出来。

    若水肚里暗暗好笑。

    她痛快的一拍胸脯：“好，我这就下厨为你做几道菜，小七，你想吃什么，尽管告诉我！”

    小七的嘴角抽了抽，她真是好大的口气！

    从没下过厨房，做过菜，居然还敢让自己点菜？

    只怕是自己吃过的菜，还没她听到的多呢，自己随便报一个菜名，就够让这笨丫头想半天的。

    她这样做出来的菜，那还能吃么？

    不过，她答应得这般痛快，让他一直郁结在心头的闷闷不乐，倒是彻底消散了。

    他伸嘴在她柔嫩的粉颊上亲了亲，漂亮的黑眼睛里带着笑，缓缓道：“只要是你做的，我都爱吃！”

    “好！”若水的眼珠骨溜溜一转，“那今天晚上，就让小七公子尝尝我亲手为你准备的美味佳肴。”

    说完，若水伸手推开小七，就要下床。

    小七一愣，双手箍住她的纤腰不肯放手，他还没亲够呢。

    若水抿嘴笑道：“小七公子，你要是再不放开我，晚上可就吃不到我亲手做的菜了，趁着林姑姑还未出府，我要请她好好的指点我一下呀。”

    小七心中甜甜的，恋恋不舍的在她唇上又亲了好几口，这才放她去了。

    当天晚上，若水果然准备了四道菜，整整齐齐的摆放在房中八仙桌上，支着下巴瞅着小七和小桃，一脸得意之情。

    小桃看着桌上的四样菜，惊得差点掉了下巴。

    这当真是自家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滴滴小姐做出来的么？实在不像呀！

    保不准是林姑姑当了枪手。

    因为这四道菜，实在是太漂亮了！

    四道菜，四个颜色，红黄白绿！

    红的鲜艳夺目，黄的金色灿然，白的洁净如雪，绿的青翠欲滴！

    说起来，却是再简单不过的四样菜。

    红的是凉拌西红柿，黄的是炒鸡蛋，白的是渍汁山药片，绿的是清炒菠菜。

    小桃啧啧称奇，一时竟舍不得下筷子，这平平无奇的四道菜，让人眼前一亮，就像是一副漂亮的图画一般。

    若水笑眯眯的看着连连赞叹的小桃，心中得意非凡。

    说起来，能够亲自下厨，为心爱的人洗手做羹汤，真是一种极为美妙的享受。

    在厨房做菜的那一刻，若水突然有了一种久违的家的感觉。

    “别光看，快尝尝，味道怎么样？”若水笑嘻嘻的道。

    “小七，你也别站着，坐呀。”她又瞥了一眼瞧愣了的小七。

    不就是做四道菜么，也值得两个人这般大惊小怪？

    小七看她一眼，目光中透着浓浓的笑意，一撩袍角，坐了下来。

    小桃也坐在若水身边，她迫不及待的去夹了一块漂亮的炒鸡蛋，拿在手里左看右看，这蛋炒得真好！

    金黄蓬软，一看就是很好吃的样子，小姐虽然是头一次做菜，但她这般聪明，这味道一定错不了！

    小桃眯着眼，张大嘴巴，带着一股马上就要吃到美味佳肴的小期盼，将这筷子炒鸡蛋送进了自己的嘴里。

    “噗！”一口金黄色的碎鸡蛋屑，像天女散花般，从小桃嘴里喷射而出，直喷向桌面的四道菜，小七手疾眼快，长袖一舞，将这些碎渣渣全都笼在了袖中，半点也没落在桌上，菜上。

    “小姐！你、你这是炒鸡蛋么！这、这是什么怪味道儿啊！”小桃呸呸连声，吐出了嘴里剩余的蛋屑，赶紧端起茶漱漱口，眼睛眉毛全都皱在了一起。

    “怎么？不好吃？”若水挑起一条眉梢，看着小桃。

    “苦的！哎哟喂，苦死我了！”小桃又喝了一大口茶，放在嘴里咕嘟咕嘟的使劲漱。

    “苦的么？想必是我炒糊了，你再尝尝别的菜吧。”若水抿嘴一笑，目光淡淡的从小七脸上飘过。

    小桃提心吊胆的对剩下的三道菜看了半天，终于决定，向那盘凉拌西红柿下手。

    刚刚苦得她差点吐了，还是吃块糖拌柿子清清口。

    她挟了一筷子西红柿，这柿子一看就是凉拌的，没经过烹炒煎炸，说什么也不会炒糊了发苦。

    她小心翼翼的看了半天，没发现半点异样，这才放心大胆的送进了嘴巴里……

    就在她将西红柿送进嘴里的那一瞬间，小桃一抬眼，正看见对面的小七，一脸同情的看着自己，她心中一慌，不妙！

    可是来不及了，西红柿一入嘴，她顿时觉得舌尖一痛，接着整个嘴巴都痛起来，想都不想的就把嘴里的柿子一口喷出。

    小七早己有备，不慌不忙的甩出衣袖，全都裹住。

    小桃的两只眼睛水汪汪的，蓄满了泪，她眼睛一眨，泪珠就不停的往下滚，她张着嘴巴拼命吸气，觉得整个嘴唇都火辣辣的疼。

    她水汪汪的大眼又是委屈又是气愤的瞪着若水。

    小姐，实在是太坑人了！

    这凉拌西红柿，明明该放的是白糖，可小姐她，却用了红彤彤的朝天椒！有这么做菜的么！

    哎哟娘呀，可辣死她了！

    小桃的眼睛瞄了瞄桌上剩下的两道菜，就算颜色再漂亮，她也没那个胆子再去尝一尝了。

    “小七，看来小桃吃不惯我做的菜，你……要不要试试？”若水笑吟吟的看了小桃半天，忽然转过头来，问小七。

    小七眼眸幽黑，乌亮亮的闪着光，一眨不眨的看着她，像是看穿了她心底的小心思。

    若水的心微微一虚，脸上却不露半点慌乱，微笑道：“这可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一番心意，小七，你可千万不要辜负了哦！”说完，调皮的对他挤了下眼睛，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你的心意，我自然……不会辜负。”小七声音不响，却沉稳如山，他淡淡看了若水一眼，把弄脏了的衣袖撕了下来，抛在地上，然后神色自若的举起筷子。

    若水和小桃都睁大眼，要瞧一瞧他要先试哪道菜。

    小七的目光在桌面上一打量，落在了那道渍汁山药片上，不急不缓的伸筷子挟了一片山药片，看也不看的就送入口中，慢慢咀嚼起来。

    若水和小桃瞪圆了眼睛，一脸紧张的看着小七的表情。

    小七戴着面具，冰块脸上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但他眉毛舒展，看不出半点异常，就和他平时吃林姑姑做的菜一样，细嚼慢咽。

    一口山药片入肚，他又去挟了一片，放进嘴里。

    咦？这小七的舌头究竟是什么做的？难道他尝不出来么？若水心道。

    小桃则心中嘀咕，看来这道山药片的味道应该是正常的，小七吃得这般若无其事，小姐想来没有在这道菜上捣鬼，看来还是自己倒霉，好巧不巧的，偏偏吃到小姐恶作剧的两道菜。

    她腹中正饿，看小七吃得香甜，不由暗暗咽了下口水，举着筷子也挟了片山药，慢慢送入嘴巴里。

    “噗……”

    小七眉毛一动，眼中透出笑意，早己撕下的左袖抛出，又接住了小桃嘴里喷出来的山药渣。

    “好酸呀！死小七，你骗人！”小桃酸得脸都皱了一朵菊花，气哼哼的瞪着小七。

    小七淡淡的瞥她一眼，也不辩解，将手中的筷子伸向了那道清炒菠菜，若无其事的吃了几筷，又去挟炒鸡蛋。

    不管小七吃得再若无其事，小桃也不敢去尝那个炒菠菜了，她和若水的四只眼睛，眨也不眨的全盯在小七不停咀嚼的嘴巴上。

    奇怪！这鸡蛋明明苦死人，小七一连吃了几筷子，为什么连眉头也不皱一皱？小桃暗自嘀咕。

    若水却是眉头舒展，眼中笑意越来越浓，她托着下巴，眼中脉脉含情，一瞬不瞬的看着小七。

    小七吃的最后一道菜，就是那道朝天椒拌西红柿，小桃眼瞅着小七的筷子夹到菜上，心里不由得为他捏了一把汗。

    天天一起吃饭，小桃早就知道，这小七虽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吃货，但有一样东西，他却是万万不碰的。

    那就是辣椒！

    小七不吃辣的。

    小桃偷着瞪了若水一眼，小姐这不是明摆着捉弄人么，她倒要看看这小七，是吃？还是不吃？

    哪知小七却毫不犹豫，像是压根儿不知道那西红柿是辣的一般，他放下筷子，拿起银匙，满满舀了一勺，就往嘴里送去。

    小桃瞬间瞪大了眼，这小七是想辣死自个儿么？

    若水眸光微闪，她看着小七手中的那匙辣柿子，正准备送入嘴里，突然叫道：“小七，别吃！我知道你的心意了！”

    她眼中满是柔情，笑容像鲜花般在唇边绽放。

    小七的目光凝望着她，黑眸中闪动着若水看不懂的神色，他眨了下眼，嘴角一勾，露出淡淡浅笑，伸勺将那匙辣味西红柿，全都送进嘴里。

    若水和小桃都一震，只见瞬间，小七的耳朵就变得通红无比，额上冒出一颗颗汗珠，漆黑的浓眉颤抖着，眼睛也变得像小桃一样，水汪汪的。

    “傻子！笨蛋！不能吃辣，就别逞强！瞧你辣成了什么样子！”若水心疼极了，取过一只大碗，满满的倒了一碗清水，送到小七面前。

    “快喝！”她一边道，一边掏出手帕，帮小七拭头额上的汗珠。

    小七这下子变乖了，他听话的端起碗来，将一碗凉水喝得涓滴不剩，这才勉强压下了那股火烧火燎般的辣意。

    他含笑的双眸看向若水，真不愧是他心爱的鬼丫头，刁钻古怪，聪明机灵，当世无人能及！

    真难为她怎么想得出这四道菜来。

    酸甜苦辣！

    意寓着人生百味。

    她哪里是好心好意的做菜给自己吃，分明是给自己出了一道考题。

    好在……自己答对了！

    若水的眼里全是笑意，小七，果然是她看中的人。

    他猜对了她的考题，并毫不犹豫的吃下四道菜，说明他答允和自己携手，共同品味人生的酸甜苦辣！

    “小七，小姐做的菜，好吃吗？”小桃眨巴下眼，故意问道。

    “不好吃。”小七摇摇头，诚实回答。

    “不好吃你还吃！没见过你这样拍马屁的！”小桃不满的白他一眼。

    “……”小七无语，他是不得不吃，谁叫他喜欢上的，是满脑袋稀奇古怪点子的鬼丫头呢！

    再说，这分明是他自找的，若不是他说要吃她亲手做的菜，怕是也尝不到这般精彩的滋味！

    这味道，当真是让人回味无穷。

    不过经此一事，若水倒是爱上了下厨做菜，她爱上了那种幸福的家的感觉。

    第二天晚上，小七和小桃终于吃上了若水所做的、正常的几道菜，味道虽然远不及林姑姑所烹制，但胜在新奇，每道菜都别出心裁，吃起来格外清新爽口。

    若水又跟林姑姑学着做了几样细点，加上四样小菜，放在食盒之中，亲手提了，径自往柳丞相所在的书房而去。

    柳丞相自那日之后，便一直在书房独居，吴氏几次求见，柳丞相都避而不见。

    若水带着小桃，行到花园，远远的，便看见父亲的书房中透出晕红的烛光，微微一笑，缓步走近。

    刚刚走进园门，踏上花园中那条鹅卵石铺就的小径，就见迎面走过来数人，前面两名丫环，手提气死风灯，当先引路，后面两个丫头，一人手里也像若水一样，提着食盒，另一个手中端着托盘，放着酒杯酒壶等物。

    被四人簇拥在中间的，自然便是丞相夫人，吴氏。

    小桃暗自撇了下嘴，瞧吴氏那跟吃了臭大便一样的脸色，就知道准是在相爷那碰了一鼻子灰。

    若水避过一旁，待吴氏一行人走近，朗声道：“若水给夫人请安。”说是请安，身子却挺直得像根秀竹，弯也不弯。

    自打她知道，若水的脸是被这吴氏下毒所害，她就再也没对吴氏行过礼。

    吴氏心头火起，原本她亲自下厨，做了几道菜，特意给柳相送来，并想在相爷面前服个软，说几句柔情言语，夫妻和好，劝得夫君跟自己回房安睡，这府里头现在上上下下，谁都知道她这个夫人在相爷面前失了宠，她的命令发布下去，再不像以前那样好使了。

    哪知她在门外候了半天，相爷不但没让自己进门，还派管家出来传话说，以后不必再送吃食，相爷说，再不会吃她做的东西，并劝她以后恪守本份，不得再惹事端。

    吴氏吃了个闭门羹，又挨了顿训，心头正不痛快呢，偏偏在回去的路上，又碰到了柳若水这个眼中钉，肉中刺。

    昏黄的烛光下，她脸色阴郁得看向若水，嘴角一勾，皮笑肉不笑的道：“我还当是哪里窜出来的野猫呢，原来是大小姐，你是来给相爷送吃食的吗？相爷说了，他不饿，谁也不见，只怕是白白辜负大小姐的一番美意了，大小姐还是请回吧。”

    此时四周围除了若水和小桃，全都是她自己人，她懒得再装那副慈母的假面，她早看出来了，这小贱人就是扮猪吃虎，平日里装得柔柔弱弱，其实肚子里装着牙，冷不丁的就冒出来咬人一口，而且毫不留情。

    若水神色自若，像是丝毫没听出她话里的骂人之意，都说拣金拣银不拣骂，这吴氏想含沙射影的来刺挠她，那真是白费心思。

    “若水多谢夫人提醒，只不过，夫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爹的脾气，我这做女儿的最是了解，他这人嘛，吃饭是看心情的，要是看到了什么不顺眼的东西，他老人家就一点胃口也没有。夫人也是给我爹送吃食的吗？想来我爹一定没有辜负夫人的一番美意，定是全吃光了，我就说嘛，夫人怎么会是我爹看不顺眼的东西哪！”

    说完，若水伸袖掩唇，嘻嘻一笑，听在吴氏的耳中，却充满了极浓的讽刺意味。

    她两眼喷火的瞪视着若水，狠狠的咬牙道：“本夫人好言相劝，大小姐既然觉得本夫人忠言逆耳，那就请罢！”说完一甩衣袖，昂脸便走。

    她只觉得自己被那小贱人的几句话，气得肝儿疼！若是再站在那里继续和小贱人斗嘴，她怕是要吃更大的亏。

    那小贱人的嘴皮子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突然就变得像刀子一样锋利，稍不留神，就被她刺得满头包。

    吴氏头痛的想着，以后还是在房里装病吧，少出来走动，就少和这小贱人碰面，多见她一次，自己的头就多痛几分！

    “小姐，你真厉害，几句话就说得夫人哑口无言，吃了亏也说不出口来！”小桃的眼睛看着若水，又开始冒小星星。

    “只不过是几句话而己，又伤不了她的皮，戳不到她的骨，小儿科罢了。”若水淡淡的道，吴氏这般出尽心机下毒害她，又岂是骂她几句、让她不痛快几日便能了结的？

    日子还长着呢，这笔帐，她会慢慢和吴氏清算。

    只不过，她皱着眉，想到了丞相老爹，这几日，柳相都未曾出过府门半步。自打那日金殿之上，因为自己的事情，丞相老爹被圣德帝责令回府思过，他就闷闷不乐，整日把自己关在书房中。

    而朝中大小官员，素日里和父亲交好的，此时生怕受了牵连，竟然连一个登门探望的也没有。

    此时的柳相府，再不复昔日在帝都的风光时日，门前冷冷清清，连只麻雀也没有一只。

    全都是受了自己所累！

    若水咬了咬牙，明日，就是那百花之宴，自己一定要打起精神，打好这一仗。

    是成，是败。全看明日。

    若水走上台阶，见管家正垂着手侍立在门外，轻声问道：“王管家，我爹可曾用了晚膳？”

    这几日柳丞相总觉得胸口气闷，食不下咽，若水为他把过脉，察觉他身体无恙，所谓胸闷厌食，全是心情郁结之故。

    王管家摇了摇头，一脸愁容，他看了若水手中的食盒一眼，道：“大小姐，你去劝劝相爷吧，他从今儿过午，就不曾吃过东西了。”

    若水微微一惊，正要上前打门，书房中的柳相已听到门外两人的对答声，出声道：“水儿，进来吧。”

    小桃帮若水轻轻推开房门，若水提了食盒，悄步入内，回头看了小桃一眼，小桃会意，轻轻带上房门，自己和王管家继续守在门外，屋里只留他父女二人。

    书房中，燃着几只儿臂粗的巨烛，照得房内十分明亮，这也是若水在柳相面前提议的，若是晚上在书房看书，一定要多燃几只蜡烛，让光线明亮些，有助于保护眼睛。

    柳相虽然不甚明白，但还是听从了若水的建议，而且他发现，自打房中多燃了几只蜡烛之后，自己看起书来，确实不那么费力了。

    若水见柳相坐在书案之后，手中握着一卷书，眼神却看着自己，目光中满是慈爱之色，心中一暖。

    又见他容色憔悴，再不复往日意气风发的模样，心中又很是难过。

    她提了食盒，放在房间正中的九梨花木桌上，揭了盖子，将吃食一样样取出，摆好，然后走到书桌旁，取过柳相手中的书，柔声道：“爹，王管家说，你看了一天的书，连午饭也不曾用，女儿亲自下厨做了几道小菜，几样点心，送来给爹尝尝。”

    柳丞相捋了捋须，抬眼看着若水，微笑道：“是么？水儿亲自下厨做的？为父可不相信。”他不忍拂逆女儿心意，站起身来，走到梨花桌边，坐下。

    “爹若是不信，那就尝尝看，这味道可曾吃到过？”若水取过筷子，站在一旁帮父亲布菜。

    柳丞相见女儿殷殷相劝，勉强打起精神，向桌上看去，只见四样小菜，颜色各异，红橙黄绿白，悦目之极，看着就让人眼前一亮。

    若水挟了一筷子菜，放在父亲面前的碟子里，柳相挟起来放在口中，嚼了几嚼，脸上露出惊喜之色。

    “水儿，这当真是你做的不成？”他低头看向那菜，颜色碧绿欲滴，好像只是普通的菠菜而己，可这味道，却当真和自己平时所吃的截然不同。

    “这个叫做麻油菠菜，确实是女儿亲手做的，只要爹爱吃，以后女儿天天做给你吃。”若水嘴巴甜甜的说道，继续给柳相布菜。

    不得不说，若水的这几道菜，确实是花了不少心思。柳丞相每样一尝，都是平日里不曾吃到的味道，当下吃一样赞一样，不知不觉，将四样小菜吃得精光。

    若水帮柳相倒了杯茶，柳相接过润润喉，看着桌上的四样清点，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若水捻起一枚樱桃蜜瓜酥，直接送入柳相的口中，柳相轻轻一嚼，只觉满口酥香，入口即化，既有樱桃的甜，又有蜜瓜的香，味道绝妙无比。

    “这点心是用新鲜的樱桃和蜜瓜的果肉做的，爹觉得可还入得了口？”

    “何止入得了口，简直是为父生平从来没吃到过的美味。”柳相素来不爱吃甜食，只是这酥点乃是果肉所制，清香无比，极对他的胃口。

    若水微微一笑，又将另外三样点心一一送到父亲口中，直到柳相吃得打了个饱嗝，这才满意的住了手。

    柳相茶足饭饱，对这顿饭吃得极是满意。

    味道倒在其次，难得的是女儿的一番孝心。

    “爹，吃完饭不易继续坐在房中，女儿陪爹去花园里散散步，可好？”

    “也好。”柳丞相点点头，站起身来。

    房门打开，柳丞相携着若水的手，二人并肩而出，王管家和小桃对视一眼，对若水暗暗佩服。

    大小姐果然有手段，不过片刻的功夫，就哄得相爷吃了饭，气色好了许多，那紧锁多日的眉头，也舒展了开来。

    王管家见柳相带着若水，往花园里走去，赶忙提起一盏灯笼，在前面帮二人照路。

    若水跟着柳丞相，絮絮地说了一些家常，然后不着痕迹的把话题引到明日的百花宴上。

    所谓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去年的百花宴情形如何，她脑海中的记忆模模糊糊，想来原身若水本就懵懂，哪里及得上她的丞相老爹，智识出众，明见万里。

    朝中势力盘根错结，十分复杂，若水所要探知的，乃是朝中这各帮各派的势力，究竟谁是友，谁是敌，谁家可以亲近，谁家敬而远之。

    这等机密微妙之事，非要找她的丞相老爹提点一下才行。

    自家老爹的人品，她自是清清楚楚，乃是海瑞一样的清官好官，俗话说，人以群分，物以类聚，能和自家老爹谈得来的官儿，人品自然也差不到哪里去。

    说起来若水至今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家老爹会答应那贱男君天翔的求亲，把若水许配给了他，这两个分明就不是一路人嘛。

    若说自家老爹是想攀龙附凤，看中了君天翔未来的太子之位，打死她也不信。

    可是这原因嘛，当爹的不说，她这个当女儿的也不好问。

    反正，过去的事，一笔勾消。

    从今往后，她柳若水的人生，由她自个儿说了算。

    柳丞相却会错了意，他看着若水，见女儿容颜不但尽复旧观，更胜往昔，心中甚喜，以为女儿当真是想通了，准备在那百花宴上为自己挑一个乘龙快婿，当下乐呵呵的一捋胡子，兴致勃勃的为女儿介绍起来。

    虽然明知道丞相老爹会错了意，若水也不挑破，反正她只拣有用的信息听。

    柳丞相口中所提到的，自然是平日里和他比较相熟的官员，哪家的公子人品端方，哪家的少爷文才出众，至于那些他瞧不在眼里的，自然是提也不提。

    比如柳丞相赞户部尚书家的二少爷，斯文稳重，听在若水耳中，就自动换算成，户部尚书为人稳重，教子有方。

    再如柳丞相夸礼部侍郎的三公子，诗画双绝，若水听了，就知道这位礼部侍郎，出身书香世家，是一位知礼君子。

    其中最得柳丞相推崇的两位，一是摄政王的世子爷姬修文，二是孟右相家的大公子孟明俊。这两人都是人才出众，貌若潘安，济济于众人之上。

    若水听得丞相老爹口干舌燥，滔滔不绝的说了半天，心中已经有数。

    这朝中的势力，目前分做三派，一派自是拥恭党，一派则在观望，即不依附恭王，也中得罪恭王，属于中立党，另外，还有一股势力，不显山不露水，表面上和两党都和和气气，实则暗中拧成了一股绳，只是这股势力究竟支持何人，柳相却没说明。

    柳相自是属于中立一派，并且在这一派中威望甚高，可以称得上是中立党中众人马首是瞻的首脑人物。

    若水心中恍然，这就对了，怪不得去年君天翔要和若水结亲，并不全是因为若水的美貌，原来是想拉拢丞相老爹啊！

    可又一转，又觉得不对。若他只是为了拉拢，那就不会因若水容貌被毁而提出退亲，这岂不是把支持自己的势力生生的往外推吗？

    此事定有隐情！

    要知道这百花盛宴，用现代的话来讲，就是一场帝都贵族少男少女们变相的相亲大会。

    东黎朝后宫没有选秀，皇帝要充实后宫，这后妃的人选就是从百花宴上选出，皇帝中意哪家的千金，就可以赐以封号，迎进宫去。

    而皇子们和朝中各大臣们的亲贵子弟们，选妃择媳，十之*都是由这百花盛宴上而来。

    故而每年四月十五这日的百花会，就成了帝都所有贵族少女们为自己觅得良婿的最佳场所，每个及笄的未嫁少女为了这一天，无不想尽方法，施展所长，引人注目，以期博得心上人的青眼有加。

    去年，若水年方及笄，以无人可及的美貌，艳冠群芳，夺得了三殿下君天翔的青睐，碎了一地的少女芳心。

    时隔一年，人人都知柳若水容貌己毁，美颜不再，各家各户的贵族之女无不在家摩拳擦掌，长得漂亮的就缝制新衣，打造首饰，容貌一般的就苦练琴棋书画等诸般技艺。

    每个少女都期待自己在这百花宴上一鸣惊人，大放异彩，若是运气好，能入了三殿下的青眼，自是一飞冲天。如若不然，还有那摄政王的世子爷，孟右相的大公子，还有那战功彪炳、东黎朝最年轻的大将军乐正毅……

    若水忽然想起一事，不禁问道：“爹，当今圣德帝只有君天翔这一个皇子么？”

    此时花园中没有外人，柳相对那君天翔也无好感，若水也就直呼其名，懒得叫他什么恭王殿下。

    柳相听了她这话，沉吟道：“当今圣上共育有龙子凤女九人，皇子三人，凤女六人，只不过，当今现在朝中的，就只有君天翔那小子一个罢了。”

    若水奇道：“还有两个皇子？不在朝中，却在哪里？”

    她心道果然如此，圣德帝迟迟不立太子，当真另有隐情！

    莫非圣德帝属意的太子人选，就在那另外两个皇子之中？只是为何却从来没听人提及。

    她睁着一双明眸，眨也不眨的看着柳相，见他神情严肃，就知道此事关系到皇家秘事，老爹说不定会守口如瓶。

    果然，柳丞相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道：“七殿下楚王，自小体弱多病，常年在外就医，不在帝都，八殿下闲王，喜爱游山玩水，一年之中，难得有几天呆在帝都，故而今年的百花会，他们是不会出现的。”

    柳相顿了顿，看了若水一眼，目光中似有深意，道：“这二人虽为皇子，但，一个常年卧病不起，一个天生风流好色，都非闺阁女子的良配。”说这番话时他压低了嗓音，声音低得只有若水听到。

    若水啼笑皆非，知道她的丞相老爹又误会了，她也懒得解释，反正不管是三王，七王还是八王，通通不在她的眼里。

    从柳丞相那儿回到自己的落霞阁，夜色己深，她和小七说了会儿话，待到子时，照例帮他拔了毒，此时小七体内的毒性己被驱除大半，每夜发作时的疼痛大为减轻。

    若水洗净了手，正准备回房，她得养足精神，今日可有一场大战呢。

    临出门之时，忽然想起一事，回首笑道：“小七，别忘了你答允我的事！你等我回来，一定要给我看看你的真面目！”

    小七眸光闪动，缓缓点头。

    若水翩然一笑，不再多说，回到房中，一夜好眠。

    次晨起床，若水精神奕奕，亲自下厨，去准备了早膳，让小七和小桃吃得赞不绝口，小桃看着浅笑吟吟的若水，心中纳闷。

    她知道若水今天要去参加那百花盛宴，但在若水脸上却看不出一星半点紧张的神色来。

    小桃清楚的记得，去年小姐参加那百花盛宴的时候，可是整整一晚上都睡不着觉，让自己一直陪在床边，拉着自己的说，絮絮叨叨的说了一整夜的话呢。

    第二天早上起来，小姐那双好看的眼睛都肿了，还是自己下厨煮了两个鸡蛋给小姐敷了才勉强看不出来。

    可今年真是奇怪，小姐不但没了丝毫的紧张，还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就像是一个尊贵无比的女王，即将去赴一个专门为她而举办的宴会一样。

    好奇怪的感觉！

    百花宴定在午时，在皇宫的御花园中举行，所以刚用完早膳，小桃就要拉着若水进房，给她梳妆打扮。

    若水却不慌不忙，她先在院子里散了会儿步，遛了会弯，这才施施然进房。

    小桃都快急出汗了，眼瞅着离午时越来越近，小姐还有闲功夫去散步，她像看个怪物一样看着若水。

    若水在梳妆台前坐下，看着急得抓耳挠腮的小桃，抿唇一笑。

    “瞧你这副猴儿相，一点也沉不住气。”

    小桃嘟起了嘴，不理会若水的调笑，她紧张得手都发抖了，今儿个她要给若水梳的，就是那个繁复无比的随云飞仙髻。

    为了梳好这个髻，她可是练了好久呢。

    当然，她不敢拿若水的脑袋来练习，被她骚扰最多的，就是林姑姑，林姑姑哭丧着脸说，她的头皮都要被自己揪下来了。结果那几日，林姑姑一见了她就绕道走，都不敢出现在她眼前了。

    小桃握着若水那把柔亮光滑的秀发，屏着气，神情严肃无比，两只灵巧的小手，像两只翩翩飞舞的白蝶，在若水的头顶盘旋往复，绕来绕去。

    若水从菱花镜中看得眼睛都花了，也没瞧清楚小桃是怎么完成这一个个难度极高的动作的，后来，她索性闭上了眼，借着这个机会，小憩了一下。

    大功告成！

    小桃终于完成了这个复杂无比的随云飞仙髻。

    她对今天的手艺满意之极，若水头上的每一缕发丝都像个听话无比的孩子，乖乖的听从自己的指挥，没有给自己闹一点的别扭。

    她圆圆的眼睛笑眯成了弯弯的月牙，围着若水的脑袋，转来转去，左右打量，越看越是满意。

    小桃得意的扬着小下巴，巴巴的看向若水，期待小姐给予自己一个惊艳的赞美。

    哪知这一眼看过去，她差点气歪了鼻子。

    只见若水合着双眼，斜靠在椅中，呼吸沉稳，还打着微微的小呼噜。

    她竟然……睡着了！

    小桃咬着牙，气哼哼的抓住若水的肩膀，却不敢摇晃，唯恐把自己精心为小姐梳好的发髻摇散了，她俯在若水耳边，大吼一声：“小姐！”

    若水猛然惊醒，看着小桃放大在自己脸前的脸，尴尬的笑了笑。

    “小桃，你梳的这发髻太漂亮了，你说，我该奖你什么才好呢？”若水对着镜子歪头打量，越看越喜欢，不得不说，这发髻实在是于衬她不过，老八真是奇才，再加上小桃的巧手，简直完全达到了老八当日吟的那首诗的效果嘛。

    被夸了！小桃兴奋的小脸通红。

    “就奖你一个如意郎君吧。”若水斜眼看她，似笑非笑，“今儿的百花宴上，我一定睁大眼睛仔细看着，帮你挑一个才貌俱佳的好少年，这才配得上我家心灵手巧，兰质慧心的小桃呀。”

    “小姐！你再戏弄我，我这辈子都不给你梳头了！”小桃气得板起脸，转过头去。

    若水嘻嘻一笑，也不多说，她取出那枚收藏得严严实实的碧玉梅花簪，轻轻簪在发上。

    小桃回过头来，看着若水，忍不出惊叹出声。

    “太美了！小姐，真是太美了！”

    “是簪子美？还是你家小姐我美啊？”若水白她一眼，看着镜中的自己，也是一阵目眩神驰。

    “都美！只有这么美的簪子，才能配得上这么美的小姐你！”小桃福至心灵的说道。

    “拍马屁！”若水不屑的撇嘴，小桃说的是实话，可这么直白的夸人，就不怕她不好意思么！

    “小姐，你说那三殿下要是见了小姐你现在的容貌，会是什么表情啊？”小桃眨着眼睛，一脸兴奋的幻想道，“他一定会被小姐你的美貌惊呆了，肯定会再次拜倒在小姐你的石榴裙下，说不定会哭着求小姐你嫁给他呢！小姐，你可千万不要答应啊，你一定要板起脸，鼻孔朝天，甩也不甩他！”

    若水不去理会小桃的自言自语，她捻起一枝细笔，沾了点胭脂，在光滑白细的脸颊上轻轻的描摹着，过了一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满意的放下笔来。

    小桃兴高采烈的说了半天，不听若水说话，向若水看了一眼，吓了一跳，惊叫道：“小姐！”

    若水不慌不急的站起身来，取出面纱挂在脸上，对着小桃挤挤眼。

    小桃一看若水这个表情，忍不住翻翻白眼，她就知道，自家小姐又要出幺蛾子！

    四月十五，乃是传说中花神娘娘的诞辰，故而东黎王朝，将每年的这一天，定为百花节，并在宫中举行盛宴，接到宴请的，全是宫庭贵族之家的少男少女们。

    今年的四月十五，天公十分作美，天气格外晴朗。

    澄蓝天空，一碧如洗，风和日丽，鸟语花香。

    离午时还有整整一个时辰，宫门外的车道上，已经停满了贵族亲眷们的马车，一个个精心装饰，珠翠满头的大家闺秀们，缓缓从马车上下来，姿态高贵，仪态万千的站在宫道上。

    这里是帝都皇宫的外围，非皇室子弟不得随意入内，故而她们候在这里，等着宫里来人相接。

    宫里派出的领路太监殷勤上前，引着刚刚来到的少女前往永宁门。进了永宁门，就等于踏进了进入皇宫的大门，少女们便候在门口，等着宫中传出的轿辇前来接自己前往御花园赴宴。

    二十几名大家闺秀们亭亭玉立在永宁门前，像是一株株姿态各异的美丽花朵，有人神情冷傲，一脸不可侵犯。有的口角含笑，让人如沐春风。还有的一脸庄肃，雍容华贵。更有的姿态高洁，恍如神仙妃子。有的人则是高昂起头，对身边的姑娘全不理睬。

    宫门口禁止大声喧哗，少女们更是要维持大家闺秀的矜持仪容，相熟的姑娘们只能相互点头微笑，示好招呼。

    照往年的惯例，少女们应该先去慈仁宫给太后请安，只是今儿一早，宫里就传出话来，说是太后娘娘身体不适，需要静养，免了今儿的请安，令一众少女们直接去御花园赴宴。

    永宁门前伺候的太监和守卫在宫门两侧的侍卫们，只觉得今儿个自己真是祖上积德，有这等的眼福，竟然有这许多貌若天仙般的少女，同时出现在自己眼前。

    宫中规矩严谨，他们自然不敢光明正大的相看，一个个神色肃穆，站得像个标枪，但眼角一瞟一瞟的，所有人的注意力全在那群穿红着翠，燕瘦环肥的少女们身上。

    只觉得这个漂亮，那个好看，这个粉颊柔嫩，那个身段窈窕，春风拂过，一阵阵的脂粉香揉和着花香，扑鼻而来，中**醉。

    其中大家偷看的最多的姑娘，就是大理寺丞姚家的千金，姚惜惜。

    华服众彩的众少女之中，数她最为夺人眼球。

    论容貌，她自是出众的，但众人目光聚在她的身上，却不是因她的容貌，而是她今日所穿的衣裳。

    姚惜惜容貌虽美，但一脸倨傲，鼻孔向天，一副看不起所有人的模样。这样的姑娘，就像长得再漂亮，也引不起别人的半点好感。

    众人看着她身上的衣裙，无不暗暗咂舌，这姑娘真敢穿呀！

    姚惜惜今日所穿，乃是一件黄色的长裙，颜色之鲜艳，几乎接近皇族子弟所穿的明黄色，她那件黄裙，比杏黄浅，比鹅黄深，若是一不留神，看上去也就和明黄色相差无几。

    而她的裙摆之上，刺绣着九只形状栩栩如生的孔雀，色彩鲜艳，灿烂夺目，阳光照在上面，有眼尖的姑娘看得清楚分明，她那条绣裙上，每只孔雀的翎毛竟然都是用真正的孔雀羽毛绣出来的。

    老天哪，绣这一条裙子，得用多少只孔雀的翎毛呀！这姚家，还真是财大气粗！

    这么华贵珍稀的裙子，这普天下除了皇后娘娘，也就只有她姚惜惜一人敢穿。

    在场的少女们看着骄傲得像孔雀一样的姚惜惜，心下都在嘀咕，听说皇后娘娘已经向当今圣上提出，要将自己的亲侄女姚惜惜许给三殿下当恭王妃，又听说这姚惜惜近来和恭王爷打得火热，现在，她居然穿了这么一条艳黄色的长裙，明显是把自己当成了皇室中人。

    莫非那些传说，竟然是真的不成？

    少女们原本恋着恭王爷的一颗火热的心，不由得降低了几分热度，看着姚惜惜的目光中，又是羡慕，又是妒忌。

    姚惜惜将一众少女们的艳羡目光尽收眼底，更是得色非凡。

    离午时还有一柱香的功夫，一顶顶绸缎华盖轿辇分别由四名小监抬着，游龙般来到了永宁门前。

    执礼太监手持名册，口中高叫着各家千金的姓氏，将这些盛装打扮的少女们送入轿中，流水般一个个接进宫去，直到御花园。

    不一会儿，偌大的永宁门前，就只剩下了执礼太监，和孤零零的一顶轿子，四名抬轿小监。

    五个人顶着时近正午的大太阳又等了好一会儿，只晒得汗流浃背，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出口抱怨。

    终于有一名小监，被晒得头晕眼花的，实在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悄声对执礼太监道：“胡公公，请问还有哪家的闺秀小姐没来？这时间马上就到午时了，不会再有人来了吧？会不会您刚才念名单的时候，少念了一个啊。”

    胡公公看了看手里的名册，仔细数了数，皱眉道：“没少啊，今年太后娘娘下旨，共邀请了二十七位大家闺秀前来赴宴，其中只有柳丞相府上的二小姐称病不能前来，名单上一共二十六位闺秀，就准备了二十六顶轿子，准定还有一位千金没到呢。”

    他抬眼看了看那小监头上不停滚落的汗珠子，笑骂道：“几个小猴儿崽子，晒了这一会儿太阳就受不住了？你看公公我站了这大半天，额上连一颗汗珠子也没有呢。你们要是嫌热，就去轿子旁的阴凉里躲会儿去。”

    那小监心中感激，口中连连称谢，夸赞胡公公是个好人，胡公公不耐烦的一摆手，那小监吐吐舌头，和另外三人躲在了轿子旁的阴影里。

    胡公公看着名册，突然想了起来，这没来的那位大家千金，可不正是柳相府中的大小姐柳若水吗？

    去年她曾在这百花宴上夺得花魁，后来听说她毁了容貌，成了帝都的第一丑女，更成了众人茶余饭后的笑料谈资，再被三殿下退了亲，还真是一位可怜的姑娘！

    太后娘娘怜恤她，给她下了帖子，邀请她也来参加今年这百花会，可是这小姑娘家家的，容貌重于一切，她会顶着那张成为众人笑柄的丑颜，来参加这万众瞩目的百花盛宴么？

    只怕那群姑娘的唾沫腥子，淹也淹死了她。

    她到此时还未现身，只怕是没胆子来了吧？

    胡公公一边琢磨，一边抻着脖子，探出永宁门外，往右边一看。

    御花园中，百花盛开，衣香鬓影，热闹非凡。

    东黎皇宫的御花园，占地极广，足有数亩，园中遍植奇花异卉，此时春风乍暖，正是花期，群香竞艳，各吐芬芳。

    前来赴宴的少女们在御花园门前落了轿，站在园门口，由领路太监们一个个引着往自己的坐席行去。

    少女们有的是初次进宫，登时只觉得自己的眼睛不够看了，且不说这满园开遍姹紫嫣红的各色奇花，穿流不息的宫女太监，单看这偌大的花园，放眼望去，竟然一眼看不到头，只在远远的绿荫丛中，露出明黄色的飞檐屋角，显然仅仅是某处宫殿的一角所在。

    绿树红花，放眼皆是，彩蝶飞舞，蜜蜂忙碌，行走在这御花园中，时时香风扑面，处处景色怡人。

    少女们一个个屏息凝神，谨慎小心的随在引路太监身后，碎步而行。四周景色虽美，少女们却不敢多瞧，人人低眉敛目，恭谨自持，行规有矩，唯恐行差踏错，落了他人的话柄。

    都说这皇宫乃是人间仙境，自己今儿竟然蒙太后娘娘，皇帝陛下荣宠，能亲自到这仙境一游，实在是莫大的福份。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众人眼前蓦然一亮，只见前面好大一座明湖，一望无际，湖水碧波澄清，湖面上遍布田田荷叶，一眼望去，竟如连到天边一般，碧荷莲叶当中，开遍红白两色荷花，微风徐来，空气中满是清甜的荷香。

    众少女登时呆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中看到的。

    这明明该是六月才开的荷花，怎么会四月十五便齐齐绽放吐蕊呢？不由得啧啧称奇。

    引路的太监看见少女们脸上的惊诧之色，面现得意，微微一笑，解释道：“诸位姑娘一定很奇怪，这六月的荷花，为何才四月便齐齐开放吧？说起来，这都是楚王殿下为陛下所献的奇思妙想，陛下采纳一试，果然出此奇观。”

    此言一出，少女们齐声惊呼。

    “楚王殿下？就是传说中咱们东黎国的第一美男子么？”

    “他不是体弱多病，一直在外游走就医吗？怎么会回到帝都？”

    “楚王殿下也会来参加今天的百花盛会吗？”

    “你快说，楚王殿下献了个什么奇思妙想？”

    众少女一下子来了兴致，你一言我一语，把引路太监团团围住，七嘴八舌的问道。

    引路太监深悔自己多嘴，此时骑虎难下，面露难色，道：“诸位姑娘这么多张嘴巴一起发问，奴才只有一张嘴，却让奴才先回答谁才好？”

    “先回答我的！”一个傲慢的少女声音说道，众人齐向她看了过去，见正是着一身孔雀黄裙的姚惜惜。

    众少女一齐撇嘴，却谁也不作声，这姚惜惜的亲姑姑乃是当今皇后，在宫中备受恩宠，又是今日这百花宴夺魁的大热门，谁也不愿当面得罪于她。

    姚惜惜昂头傲然扫视一周，见众少女都不说话，满意的抬着下巴，眼角扫了扫那太监，“你就说说，那个楚王，他献了个什么样的妙计，让这湖里的荷花都开了。”语气中，对少女们所仰慕的楚王殿下颇为不屑。

    少女们忍不住发出一阵低低的嘘声，全都对姚惜惜撇嘴，就算你要成为恭王妃，也用不着这样傲慢，连楚王殿下都瞧不在眼里吧。

    那引路太监看了姚惜惜两眼，倒也识得她，知道是个自己得罪不起的人物，当下恭恭敬敬的回答道：“奴才回姚大小姐的话，楚王殿下对陛下提议说，将御花园旁边的温池凿开一条通道，将那温池中的暖水引入这大明湖中来，故而催得这满湖的荷花，提前开放了。这事看着稀奇，做起来倒是简单得很，只是却从来没人想到过，这楚王殿下，可当真是个奇才。”

    说着微微摇头，满脸赞叹之色。

    “原来如此！”少女们齐齐点头，脸上露出向往的神情，对这个素未谋面的楚王殿下更增仰慕之意。

    “想出个这么简单的法子，就称得上奇才了？那这天底下的奇才也太多了吧，真是少见多怪！”姚惜惜撇嘴讥诮道。

    “这法子简单，那往年怎么不见旁人想出来过？还是楚王殿下聪明，就是高人一等！”一个身穿淡紫衣裙的少女忍不住说道。

    “就是，庞妹妹说得在理。”

    “这位带路的公公，不知今天楚王殿下会不会来参加这百花盛会呢？”

    “是呀，好想见见楚王殿下的翩翩风采啊！”

    少女们没人搭理姚惜惜，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小麻雀，把引路太监围在了中间，纷纷追问楚王的行踪。

    姚惜惜被众人晾在一旁，脸上青一阵又红一阵，气得差点炸了胸膛。

    这个楚王是个什么鬼东西？打哪冒出来的，自己怎么压根就没听说过？

    为什么他的名头一出现，这群丫头们全都转移了注意力？

    方才这群丫头们还用又是羡慕又是妒忌的眼光看着自己，才一转眼的功夫，就纷纷去巴结那个素未谋面的楚王去了。

    这些没见识的丫头还夸他是什么东黎国的第一美男子？这第一美男子明明是三殿下恭王爷好么！

    全都是目光浅薄，毫无见识的丫头们！哼！

    姚惜惜一边气哼哼的想着，一边用力揪着身旁一朵牡丹花的花瓣，一时之间，花瓣如雪般飘落，纷繁绚烂的花朵很快就剩下一个光秃秃的花枝。

    御花园的另一角，两名少年男子正并肩而立，远远的注视着湖边发生的这一幕。

    一少年着青衫，眉目英挺，如青松翠竹，另一少年穿白衣，清冷如玉，似芝兰玉树，两人都是风采出容，卓尔不群。

    青衫少年挑了挑眉，对身边的白衣少年道：“这楚王殿下真是好生厉害，人还未曾出现，就己夺去了这一大片少女的芳心，啧啧，当真是让人羡慕啊。”

    白衣少年淡然一笑，浑不在意道：“这一大片芳心当中，可有你中意的那颗心否？修文兄明明对这些女子无意，何必故意说出这等话来。”

    青衫少年抚掌笑道：“知我者，果然明俊是也。这等庸脂俗粉，岂能入你我二人之眼？”

    白衣少年却道：“这些女子之中，是否有人能入得你的眼，我尚未得知，但我敢肯定，今日的百花宴中，定有一名女子，入得了那楚王殿下的眼中。”

    青衫少年大奇：“你见过楚王殿下？为什么这么肯定？”

    白衣少年摇头道：“楚王殿下那等人物，岂是我一介平民可随意得见的。我只不过是猜测罢了。”

    青衫少年素知白衣少年智计无双，眉梢一挑，“明俊，休卖关子，快从实道来。”

    白衣少年笑道：“你仔细想想，这楚王殿下如神龙见首不见尾，常年不在帝都。百花盛会年年都举办，你何曾见他露过一面？偏偏今年他就在百花会之前赶了回来，还向陛下建议了催开荷花之法，他这般举动，分明是想讨得某个佳人的欢心，若说他不是为这百花宴会中的美人而来，你可信么？”

    “听起来倒真是如此，”青衫少年皱眉道：“却不知这楚王殿下青睐的是哪家的千金？”

    这青衫少年，正是柳丞相对若水极力推荐的摄政王的世子姬修文，而白衣少年，乃是孟右相府中的大公子孟明俊。

    孟明俊斜睨着姬修文，神情似笑非笑，“修文兄，你还是少管他人的闲事，多操心下自己吧。据我所知，姬伯父可是给你下了最后通牒，勒令你定要在这百花宴上为自己选一位世子妃，如若不然，他就要进宫请皇帝陛下亲自为你指婚了。修文兄，小弟还是劝你，好好的在这些大家闺秀中选一位顺眼的罢。”

    姬修文登时神色沮丧，他看着孟明俊，羡慕的道：“还是你好，你和九公主自幼青梅竹马，性格相投，将来娶过门来，定是一对神仙眷侣。唉，为兄就没有你这般的好运气，白活了二十一年，也没遇到一个能让我为之心动的好女子。”

    孟明俊却眉头一蹙，道：“修文兄休得胡言，我对九公主只有兄妹之情，别无他念，这话要是传了出去，可是大逆不道之罪。”

    “哼，你小子身在福中不知福……”姬修文正要长篇大论地教育对方一番，突然停住了口，睁大眼睛，目不转瞬的看着前方。

    “喂，你看什么看傻了，难不成让你心动的女子出现了？”孟明俊看着好友的呆样，禁不住调侃道，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别挡着我，你看那儿！”姬修文挥手挡开孟明俊的手，顺手一指。

    孟明俊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御花园的月洞门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位亭亭玉立的妙龄少女。

    这少女一头乌云秀发高高盘起，漆黑如墨的发间只插了一枚碧玉步摇，再无其它饰物，面上蒙着轻纱，身穿湖绿上衣，银白长裙，笼着一层雾般轻薄的白纱，远远看去，就像是清晨薄雾中一株迎风含露的芙蕖百合。

    “她……是何人？”姬修文目光定定的看着那少女，只觉得自己一颗心徒然加快了跳动。

    “我也不知。”孟明俊目光迷离，也是不离那少女左右，他自问有过目不忘之才，只觉这少女好生眼熟，却想不起在哪见过，不由皱起眉细细思索。

    “明俊，她可是我先发现的，你一会儿，不得与我相争！”姬修文目光闪动，身形一晃，已然消失在花树丛中。

    只留下孟明俊，瞠目结舌的呆在当地。

    若水站在御花园的月洞门前，看着眼前又长又宽的青玉石板路，一时犯了难。

    她来得晚了，引路太监早己领着众少女们远去，深入园中。

    偏这御花园极大，一眼望不到边际，园中之路阡陌纵横，实不知哪一条才是通往赴宴的正确道路。

    她的眼前，就有三条道路，分别通向三个不同的方向，到底该走哪一条呢？

    若水咬着唇，四面环顾，准备找个宫女太监问问路。

    偏偏己近午时，众太监和宫女们都集中在大明湖中的碧波殿内忙碌着，左右一时无人经过，只有蜂飞蝶舞，在花丛中缠绕嬉戏。

    算了，随便选一条便是，车到山前必有路，路到尽头必有人。

    若水不急不躁，沿着右边的青石路，缓步入园，同时惬意的欣赏着周围的景色。

    沿途所见，鲜花怒放，形色各异，有些更是她从所未见的奇花，不由得驻步，慢慢欣赏，时而俯身下去，轻嗅花香。

    姬修文隐身花树丛中，与若水同行，若水赏花，他则赏人。

    越看他越觉得这少女轻盈灵秀，美而不妖，神态中妩媚带着点天真，更是让他怦然心动。

    虽然她蒙着面纱，不露真容，但他看得清楚，那少女有一双极为清澈明媚的翦水双瞳，当她凝神欣赏花株之时，他几乎恨不得能化身为那株花，能被她用那样的目光注视着。

    有这样明媚眼波的少女，又岂会是常人之姿，定然是因她姿色出众，才故意用轻纱遮住，免得让那些庸脂俗粉们嫉妒。

    眼见她在那条错误的道上越走越远，姬修文竟然没有出来阻止，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知道她是来赴宴的大家闺秀之一，却希望她离那百花宴会越远越好，最好不要被任何人瞧见。

    直到她站在另一条岔路中间，眼神中露出迷惘，姬修文才叹了口气，从花丛中现身出来，轻轻咳了一声。

    若水闻声回身，看见他，先是一怔，随后目光中透出喜色，开口问道：“这位公子，你可知道前往百花宴会，该走哪一条道路？”

    姬修文有点小小失落，这少女见了自己，竟然没有半点为自己风采所惑的模样，就像是见了寻常的太监宫女一般，张口就问路，也不知道要和自己搭讪一番。

    随即他就释然，若这少女当真迷惑于自己的风采容貌，那自己可该瞧她不起了，这少女果然是与众不同。

    他意态高洁的微微点头，道：“请随我来。”当先引路。

    若水心中一喜，紧随在他身后，二人相距不过一尺之距。

    姬修文脸上神色淡然，意态疏远，实则他的一颗心，跳得一下快过一下，他几次三番想回头询问身后少女的姓氏，都被他强压下念头，暗暗告诫自己，绝不可冒冒失失，唐突了佳人。

    反正到了那百花会上，一切谜底，自会揭开。

    他现在要在这少女面前表现的，就是一名守礼的君子，惜言如金，才能得她重视。

    若水对他的印象果然极好，她只觉这少年沉稳庄重，为人可靠，不多言不孟浪，但，也仅此而己。

    在她的心中，绝无这少年的半点位置。

    二人一前一后，行不多时，己来至大明湖畔，若水还来不及欣赏那接天莲叶无穷尽的美景，姬修文已经对着前方一指，道：“沿着那道九曲石廊，就可至湖中心碧波殿，百花之会，就在此举行。”

    说完，不待若水道谢，他己转身翩然远去，只留给若水一个潇洒之极的秀逸背影。

    若水微笑摇头，注视着他的背影远去，这才转过头来，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明湖，和湖面上迎风招展的红白荷花，微风送来阵阵花香，不禁大有醺然薄醉之感。

    “柳若水！你这丑八怪……居然也来参加这百花盛会？”

    蓦地里，一个尖酸的声音带着怒意，在她身侧花丛中响起。

    若水连头也不用回，就知道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谁。

    “什么？柳若水？她就是柳若水？”周围一下子响起好几个倒抽凉气的声音。

    若水心中苦笑，看来自己还真是个名人，走到哪里都免不了要惹事生非，自己好端端的站在这里欣赏美景，这事非也能从天而降，找上自己。

    “姚姐姐，你说她就是咱们帝都的第一丑女……柳若水？”一个娇柔清脆的声音讶然道，却是户部侍郎家的顾双双。

    “不错！就是她这个丑八怪！身为第一丑女，也好意思出现在这里？真是弄污了咱们的眼睛，更弄脏了这漂亮的御花园！”姚惜惜咬牙切齿的说道。

    “今日御花园中百花盛开，群芳争艳，一只上不得台面的狗尾巴草，也来凑什么热闹！就像是好好的一锅汤里，掉进了一颗老鼠屎，没的让人恶心！”冰冷刻薄的声音，比姚惜惜的言辞更为尖刻。

    这个声音若水记得清清楚楚，她就是那是在太白楼上讥讽自己的夏太师家的千金夏千秋。

    因圣德帝迟迟未至，而宫中规矩严明，众少女不敢先行入湖中内殿就坐，全都候在岸边，散于游廊两侧的树荫花丛中，三三两两结伴赏花观景。

    姬修文引着若水出现在湖边之时，早有眼尖的少女发现，一来迷惑于姬修文的风采翩翩，二来好奇若水的身份，于是小声和身边同伴，对着若水品头论足。

    “她是谁呀？她那条裙子，就像是银河流下来的水一样，真漂亮！”

    “我喜欢她头上戴的那枚簪子，哇，太美了！要是我也能有这么一枚漂亮的簪子，死都乐意！”

    “还有她穿的衣服，像是蒙了层轻纱，哎，我怎么就没想到用绡纱！也不知道她是在哪家的绣纺做的。”

    待姬修文飘然远引，湖边仅剩若水一人之时，少女们情不自禁围了拢来，要瞧瞧这个面纱遮脸的少女究竟是何人，竟然还未入席，已引得一位浊世佳公子为她折腰。

    姚惜惜对若水恨之入骨，一眼就认了出来，胸口一热，忍不出恶言相向。

    她这一句话，登时引得众少女群情激涌，齐齐向若水看了过去。

    有的好奇，有的不屑，有的鄙夷，有的憎恶。

    “呀，我想起来了，方才那位给她引路，身穿青衫的公子，就是摄政王的世子爷呀！去年的百花会上，我曾见过他的！”一名少女突然想起，轻声叫道。

    “姬世子？不可能，姬世子身份高贵，俊美无双，怎么会亲自给那个丑八怪带路？”一少女摇头不信。

    “哼！定是这丑八怪用面纱遮住了那副丑颜，迷惑了姬世子，若是她敢摘下面纱，姬世子压根连看都不会看她一眼！”夏千秋说道，语气中满是怨毒。她想起方才看到二人的情形，就满腹怒气，对若水由厌恶直转憎恨。

    “对，谁不知道姬世子的心上人，是夏姐姐你呀！他怎么会看上柳若水那丑八怪呢！”顾双双登时醒悟，忙拍夏千秋的马屁。

    夏千秋得意的抬抬下巴，不屑的用眼角扫了扫若水。她虽然对姬修文无意，但姬府确实曾表达过想和她家结亲之意，又有哪一个少女，愿意一个倾心于自己的男子，转瞬间又去喜欢上了别人！

    “丑八怪就是丑八怪！别以为穿上一身漂亮衣裙，就能变漂亮！”

    “真是丑人多作怪！”

    “山鸡就是山鸡，就算披上了凤凰毛，也永远飞不上枝头变凤凰！”

    众少女你一言，我一语，句句话都夹枪带棒，连讽带刺，劈头盖脸的向若水砸来。

    这群少女中大多数和若水并不相识，更谈不上什么仇怨，只不过是听了姚惜惜，夏千秋等人对若水的诋毁，心中对若水实在是瞧不起。

    若是先有一个人，把别人的脸皮子揪下来扔在地上用脚踩，少女们便人人都想挤上去，在掉落在地的脸皮子上也用力踩上一脚。所谓的墙倒众人推，说的就是这个理儿。

    其中孟相府的大小姐孟依云为人忠厚，听众少女说得实在过份，忍不住插了一句：“你们别说了，太难听了。”

    但她这一句话，迅速被淹没在众少女的滔滔口舌之中，连个水花也没溅起来。

    孟依云无奈，一脸同情的看向若水，她不知若水是否能承受得住这般讽刺谩骂，若是换作是她，纵使不在地上挖个洞钻进去，也早就掉头拂袖而去，从此再也不敢出现在这些人的面前了。

    哪知她一眼看过去，只见若水神色自若的站在当地，眼眸中波澜不惊，对众人的言语恍如不闻，她心中暗暗称奇，不由对这位柳大小姐上了心。

    众少女口沫横飞的骂了半天，听不到若水的半点回应，都有点一拳打在了空处，很不着力的感觉，于是，慢慢的说话的人越来越少，直到最后，大家都闭上了嘴巴，一脸诧异的看向若水。

    “你们……说完了？”若水冷若冰霜的目光向周围一扫，被她视线扫到的少女们无不心中一凛。

    “说完了，就听我说！”

    若水这一声厉喝突出其来，众少女心中都打了个突，不由自主的瑟缩了一下肩膀，连姚惜惜都抖了一抖。

    “湖边风大，我奉劝各位一句，小心说话，不要被大风……闪了诸位的舌头！”若水眼眸微眯，隐有厉光闪现。

    空气中，一股如兰如馨的淡淡香气，悄无声息地在少女们的周围弥漫开来。

    无人察觉。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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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金殿打赌

    </script>    若水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人人都用惊奇的目光看向她。

    姚惜惜目光中露出困惑之色，这个丑八怪的脑子进水了吗？

    绽开百花香，引来百鸟鸣，只不过是传说中的意境罢了，又岂会有人真能做到？

    就连圣德帝都眉梢一挑，眼中的兴味之色更浓，好奇道：“你是说，你有法子，能让这满殿开满香花，能引来百鸟齐鸣？”

    圣德帝这话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每个人的视线都停在若水脸上，人人都是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屏着气等待她的回答。

    若水淡然一笑，清澈如水的眸光在众人脸上滑过，看向圣德帝：“陛下，臣女不是凤凰，自然无法引来百鸟争鸣，只不过听姚姑娘言道，她的琴技己然炉火纯青，想来奏这《间关花语》，说不定当真会引来百鸟来贺呢？至于让这碧波殿中满是花香，引来彩蝶翩翩起舞，臣女倒有几分把握。”

    她话音刚落，只听得众人齐齐发出“嘘”地一声，每个人都摇着脑袋，脸上是全然不信的神色。

    姚惜惜更是打鼻孔里哼了出来。

    圣德帝也是满心不信，见若水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忍不住问道：“你倒说说看，要如何比试法？”

    “姚姑娘擅琴，自然是弹琴，至于臣女么，这琴技一道，去年大伙儿已经听过臣女的琴音，所以今天臣女想，为在座的诸位跳一支舞。这比试的法子，就由姚姑娘抚琴，臣女起舞，比一比，究竟是姚姑娘的琴音先引来百鸟齐鸣，还是臣女的舞技先引得彩蝶飞舞，陛下，觉得这法子如何？”

    少男少女们个个张大了嘴巴，瞪着若水，就像看个怪物一般。

    这柳若水居然提出这般不可思议的方式，以琴音引百鸟，以舞技引彩蝶，这根本是完全不可能的事嘛！

    姚皇后和韦贵妃头一次表情一致，齐齐摇头，心道，这姑娘不但病了，而且病得着实厉害。

    就连孟明俊兄妹和姬修文，都睁大眼晴看着若水，脸上一副匪夷所思的神情。

    君天翔自打进殿后，对若水一眼也不曾瞧过，他那日灰溜溜地回到恭王府，将自己彻头彻尾地洗个了遍，心有余悸，哪里敢再招惹若水，这时听若水竟然说出这番不可思议的比试方式，也不由得向若水瞟了一眼，暗道，这柳若水难不成因为二次被自己所拒，得了失心疯不成？

    满殿之中，唯有一人，听了若水这惊天之语，神色淡然，巍然不曾变色，看着若水的目光中，若有所思，隐隐还有一丝期待赞叹之意。

    若水目光一扫，已将全殿诸人的神情尽收眼底，见人人脸上都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只有他……是个例外。

    她心中一动，这个楚王，明明和自己素不相识，倒像是能一眼看穿自己一般，当真是奇了。

    只听得圣德帝轻轻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咳，柳姑娘，你提出的比试法子，倒真是稀奇得紧，你当真想如此比试？不会反悔？”

    若水听出圣德帝言语中淡淡的回护之意，心中感激，轻声笑道：“这是臣女提出的法子，自然不悔，只是不知姚姑娘的意下如何啊？”

    姚惜惜正自咬牙切齿地诅咒着若水，这丑八怪还真是疯了，要和自己比试这般做不到的事，她自问琴技虽高，又怎能当真引来百鸟来鸣？这丑八怪又哪里能引来彩蝶飞舞了？

    那丑八怪自己不怕出丑，倒想拖得自己一起下水，想得美！

    姚惜惜眉梢轻挑，唇角一勾，反问道：“柳姑娘，若是我的琴音引不来百鸟，你的舞姿也引不来彩蝶，又当如何？”

    少年少女们齐齐点头，觉得姚惜惜这一问，恰是关键所在。

    这柳若水提出来的法子，明摆着是个两败俱伤的法子，任谁也完不成。

    若水轻轻一笑，道：“若是百鸟彩蝶全都不曾前来，自然算是我输，谁叫是我提出这样一个比试的法子呢？”

    听了若水这话，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姚惜惜简直要笑出声来了，她紧紧盯着若水，生恐她反悔，追问道：“你这话当真？”

    若水眼珠溜溜一转，浅笑道：“看来姚姑娘不信我说的话，那么，咱们不妨来打一个赌，如何？”

    “打什么赌？”姚惜惜狐疑地看着若水，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又上了她的当。

    “就赌……咱们谁赢谁输，你可有胆子跟我赌上一赌？”若水斜眼瞥了她一眼，目光中微带不屑。

    姚惜惜立马被若水眼中的不屑给刺激了，她昂着下巴，傲然道：“本姑娘自然有这个胆子！你说如何赌法？”

    “好！姚姑娘果然有胆色，那咱们就赌上一赌，如果姚姑娘的琴技能引来百鸟齐鸣，就算我输，如果是我的舞技能引来彩蝶起舞，却又如何？”若水对着姚惜惜挑衅一笑。

    “那自然算是我输！”姚惜惜笑得如花枝乱颤，她还就不信了，这丑八怪当真能引来彩蝶不成？

    “那如果谁都引不来百鸟彩蝶……”姚惜惜拖长了声音。

    “我方才说得不是清清楚楚吗？如果百鸟彩蝶不至，就是我输。”若水不耐烦地打断她。

    “好！一言为定。”姚惜惜目光中闪动着得意的光芒，这个赌，她赢定了！

    孟依云坐在若水身边，听若水提出这个必输无疑的比试法子，只急得额上出汗，暗中直拉若水的衣角，示意她赶紧住嘴，哪知若水理也不理，和姚惜惜你一言，我一语，将这比试一事，敲得板上钉钉，再也反悔不得。

    她又气又恨地瞪着若水，真不知道方才那个聪明机灵的姑娘去哪儿了，现在站在她身边的，分明就是一头九匹马都拉不回头的倔驴子！

    “好，那输了的又怎样？”若水抬起头，戏谑地看着姚惜惜。

    “你说怎样就怎样！”姚惜惜冷笑道，这丑八怪死到临头还不自知。

    “嗯，让我想想，有了，这比输之人，以后要是见了对方的面，立刻就要上前恭恭敬敬地行礼，同时跪在地上磕上三个响头，连说三声‘我服了’，姚姑娘，你觉得这样可好？”若水轻声笑道。

    姚惜惜差点放声大笑了，她瞅着若水，忍不住咯咯笑道：“这法子真是再妙不过，就这么定了！”

    孟依云脸色苍白，紧紧咬着嘴唇，一脸担忧地看着若水，却见她面纱遮脸，眼神中却露出深思坚定之意，竟像是胸有成竹的模样，乱成一团的心才稍稍静了下来。

    整个碧波殿上的人，全都呆了，只听得这两个姑娘唇枪舌箭，你来我往，叮叮当当对挡了一番，一个荒谬之极的赌局居然诞生了。

    一时之间，大殿之上，静悄无声，竟无一人出声。

    大家你瞧我，我瞧你，脸上都是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

    若水和姚惜惜，两人都昂着头，就像两只好斗的公鸡，互瞪着对方，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这情景，还当真是数年难得一见的奇观啊！

    君天翔忽然产生了一种得意洋洋的心理，他眉梢微挑，神情自得，看着若水和姚惜惜对恃，这两姑娘金殿互斗，闹得脸红脖子粗的，说起来，可都是为了自己啊！自己今儿，可真是倍有面子！

    他忍不住翘起了二郎腿，怡然自得的摆出一副看好戏的姿态来。

    万籁俱寂中，还是圣德帝首先轻咳两声，打破了沉寂一团的气氛。

    “我说两位姑娘，你们当真要这般赌法吗？大姑娘家家的，就赌些胭脂水粉的玩玩吧，别动不动见面就磕头，有伤和气。”圣德帝看着若水，目光中隐有忧色。

    “陛下，这法子可是柳姑娘提出来的，她可万万不能反悔。”姚惜惜唯恐错过这个能够尽情折辱若水的千载难逢的良机，忙不迭地回道。

    “你哪只眼睛看我说要反悔了，陛下，不如，你就为我二人做个证人，如何？”若水抬头，对着圣德帝淡然微笑。

    “咳，咳。”圣德帝一捋胡子，沉吟不答。暗道自己真是引火烧身，这小姑娘居然不借坡下驴，反而要自己为她作证，要是自己答应了，这百分百必输之事，吃亏的还不是她？

    “臣女也求陛下答允，为我二人做证。”姚惜惜目光一闪，暗道幸好被这丑八怪一言提醒，只要有了皇帝陛下作证人，谅这贱人输了也必不敢反悔。

    “好，我就为你二人作证。”圣德帝看了若水一眼，点头应了下来。

    “那，现在就开始比试吧。”姚惜惜简直迫不及待了，她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像是马上就见到若水认输的那一幕般。

    若水正要答允。

    突然听得一个高贵无比的声音响了起来：

    “且慢！”

    众人一惊，齐向出声之人看了过去，只见上位，高贵端庄的姚皇后，目光轻扫，淡然说道：“陛下，臣妾觉得这两位姑娘打的赌，很是有趣，倒也起了兴致，也想赌上一赌，为二位姑娘的赌注添上些彩头。”

    “哗……”众人忍不住发出一阵惊叹之声，人人睁圆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姚皇后。

    “咦，这倒难得，不知皇后想添点什么彩头？却又赌哪位姑娘获胜？”圣德帝侧头，看向姚皇后。

    姚皇后微微一笑，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羊脂白玉镯来，轻轻放在桌案上，道：“臣妾这只玉镯，乃是千年暖玉所制，这世间只此一件，算得是件稀罕的东西，哪位姑娘赢了，便算是本宫给她的添妆之礼罢！”

    少女们的眼睛全都一亮，羡慕万分地盯着那只玉镯，玉质莹润通透，隐隐透出一抹淡淡的红晕，实是块千年难得的暖玉所琢，姚惜惜更是心头火热，眼珠子看着那镯子，都不转了。

    圣德帝也颇为诧异，道：“皇后，朕记得这暖玉镯是你娘家带来的陪嫁之物，你甚是心爱，当真舍得送给这两位姑娘？”

    姚皇后雍容一笑，大方道：“臣妾对这两位姑娘很是喜爱，不论哪位获胜，臣妾都愿以这心爱之物相送。”

    她听了若水提出来的赌法，知道姚惜惜决无败理，故作此大方姿态，一来，此镯纵是送出，也是送给自家人，二来，借此机会，给自己的娘家人，长长脸，助助威风。

    圣德帝点头赞道：“好，难得皇后拿出如此珍品，两位姑娘，可千万不要辜负了皇后娘娘的心意啊。”

    姚惜惜立刻福身行礼，飞快答道：“臣女谢皇后娘娘赏赐。”说完，得意地瞥了若水一眼，分明己将那玉镯看成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若水也轻轻行了一礼，淡然道：“臣女多谢皇后娘娘，一定不会辜负了娘娘的这番心意。”

    姚皇后忍不住眉梢一挑，目光向若水看去，这小姑娘说话，似乎话里有话。

    “哎呀，陛下，瞧姑娘们说得这般热闹，皇后娘娘还拿出这般的重彩，倒叫臣妾也心痒了呢。”

    蓦然，一个娇媚动人的声音响了起来，众人循声看去，只见韦贵妃笑意盈盈，从头上拔下一枝祥云点翠串珠凤尾簪，笑得风致嫣然：“臣妾这枝簪子，远远比不得皇后娘娘的暖玉手镯贵重，只是这钗上的珠儿倒也圆润，拿出来当个彩头，为赢了的姑娘添妆，两位姑娘，可千万不要笑话本宫小气啊。”

    圣德帝眉毛一扬，奇道：“怎么，韦妃也要凑这热闹不成？”

    韦贵妃笑道：“臣妾对这两位姑娘也很是喜爱，正好借此机会，送姑娘们一点小礼物，陛下，可不要笑话臣妾寒酸，臣妾的东西，自然是比不得皇后娘娘的。”

    姚皇后淡淡道：“韦妃的物事，件件样样都是好的，这枚簪子上的珠儿，便是本宫也稀罕得紧。”

    姚惜惜更是喜容满面，她是识货之人，知道姚皇后说的不假，见那凤尾串珠簪，颗颗珍珠都一般有指肚般大小，珠光莹白，价值不菲。

    若水看着韦贵妃轻轻一笑，躬身道：“若水多谢贵妃娘娘。”

    姚惜惜却道：“惜惜谢贵妃娘娘赏赐。”言下之意，显然将这枚簪子也看成是她的囊中之物。

    少女们个个看得眼中火热无比，都恨不得上场和若水比试的人是自己，这般送上门来稳赢无比的好事，凭什么不落到了她姚惜惜的头上！

    韦贵妃秋波一转，看着众少女们脸上跃跃欲试的模样，忽然转头向圣德帝道：“陛下，难得今儿热闹，大伙儿兴致又好，臣妾有一个小小提议，请陛下恩准。”

    “哦，是何提议？”

    “臣妾提议由陛下坐庄，设一个小小的赌局，也让臣妾来赌上一赌，借机发点儿小财，陛下，您看这样可好？”

    圣德帝不由失笑道：“你让朕开赌局？韦妃，这可不是你的景和宫，由得你的性子开赌。”他口中虽然似是斥责韦贵妃，却没有半点恼意，他深知这韦妃天性好赌，没事儿便常在自己宫中，和宫女太监们掷骰子取乐。

    韦贵妃笑道：“陛下，今儿也不是朝堂之上，用不着这般严肃，开个小小的赌局，让大家乐呵乐呵，岂不是好？臣妾是个穷人，就先押五百两银票，陛下，您就高抬贵手，让臣妾发点小财吧。”

    圣德帝心中微动，看向下座诸人，见不少人脸上都有跃跃欲试之意，心想，小赌怡情，今日难得高兴，便点头道：“好，你这五百两银票，朕先受了，却不知，韦妃押谁获胜？”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倾听，心想，陛下做这庄，这五百两银子是亏定了，韦妃娘娘明摆着是要押姚惜惜的。

    却听得韦贵妃笑道：“陛下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臣妾看好柳家千金，这五百两，就押柳姑娘胜。”

    所有人都瞪大眼，露出吃惊的表情，这韦贵妃不是明摆着拿银子往外送的吗？

    若水目光闪动，若有所思地看着韦贵妃，这韦妃竟然会押自己，倒是大出她意料之外。

    只听得姚皇后的声音响了起来：“陛下，臣妾也来赌上一局，臣妾出一千两银子，押姚姑娘胜。”

    众人又是一阵哗然，看看姚后，再看看韦妃，谁都默不作声。

    圣德帝被二人夹在中间，皱眉道：“皇后，韦妃，不得胡闹！”

    韦贵妃秀眉一扬，道：“皇后娘娘，咱们还是别让陛下为难，不如这一局，就由你我二人对赌如何？皇后娘娘既然出到一千两，那臣妾就再加五百两，若是姚姑娘胜了，这一千两就是娘娘的。”

    “也好。”姚皇后看了圣德帝一眼，不再多言，点头应允。

    若水听了二人的对话，心中蓦然一动，暗道自己真是糊涂！

    眼下一个大好的赚银子的机会，自然竟然险些错过了去！

    她眼珠溜溜一转，已经想好了法子，当即上前，对着圣德帝盈盈福身行礼，开口说道：“陛下，臣女有一不情之请，还请陛下答允。”

    “哦？是何不情之请啊，你但说无妨。”圣德帝目光柔和地看着她，只道她要反悔。

    若水站直了身子，不慌不忙地说道：“臣女方才看在座各位的表情，似是对臣女所说的话，全然不信，臣女心中惶恐，因此想为自己打打气，也赌上一赌。”

    “什么？你也要赌？”圣德帝微微惊道。

    “臣女自知比不过姚大小姐，可是心中却也不服，所以，臣女想以一搏十，臣女出一百两银子，赌自己赢。若是臣女输了，也无伤大雅，若是臣女侥幸赢了姚姑娘，岂不是可以赚到一千两银子？只不过臣女这是必输之赌，故而想请陛下成全。”

    若水的声音听起来娇柔软弱，听起来，像是对自己殊无信心。

    众人无不暗暗摇头，心道这柳若水果然是个扶不上墙的，还未比试，先露怯意。

    圣德帝目光闪动，琢磨着若水这话中之意，小姑娘用怯怯的眼神看着自己，可他这双阅人无数的眼睛，一眼就看了出来，这小姑娘的目光中，含着隐隐的狡黠之意，却哪里有半点胆怯心虚？

    “好，好，好！柳姑娘既如此说，朕自然会成全你的意愿。”圣德帝捋了捋胡须，微笑道：“在座的诸位，柳家千金愿意以一搏十，出一百两银子押她自己胜，却不知谁愿意出一千两，和柳姑娘赌上一赌啊？”

    圣德帝此言一出，所有人都面面相觑，暗想，这柳若水真是嫌自己钱多，要往水里扔吗？她为自己赌这一百两，明明是在赌气，虽然自己只要肯出一千两，这一百两银子自是妥妥稳赢到手，可是，这样欺负一个娇弱女子，真的好吗？

    说起来，区区一百两银子，在座的诸人还真瞧不在眼里，于是，无人开口出声。

    “陛下，臣女愿出一千两，和柳姑娘赌上一赌，臣女押自己胜！”姚惜惜得意傲慢的声音响了起来，她的心里简直乐开了花，这一百两银子，她自是不稀罕，但是此举，却能让那丑八怪既输了钱，又丢了脸，真是一举两得！

    “哦？姚姑娘愿赌，好，好。既然如此，你二人就将银子先交给德喜，由德喜保管，待得比试之后，谁输谁赢，自有分数。”圣德帝眸光一闪，对着身后的太监总管点了下头。

    大太监德喜应了声，走下席来，到若水和姚惜惜身来，微笑道：“二位姑娘，陛下有旨，请将银两先交予老奴暂为保管。”

    若水伸手入怀，摸出一叠厚厚银票，足有数十张之厚，若水信手拿起一张，交给了德喜公公，只看得众人直咂舌，这一张银票就是一百两，看这柳姑娘手中剩下的票子，怕不有数千两？

    姚惜惜却神色略见尴尬，她是千金小姐，哪里会随身带得银票，见众人的目光都向自己看来，咬了咬牙，伸手摘下一对明珠耳铛，放在德喜手中，傲然道：“本姑娘不像某些上不得台面之人，随身带这些罗嗦的东西，这对耳环，价值足有千金，先暂交公公保管，等得本姑娘胜了此赌，再请公公一并奉还。”

    德喜闻言，向圣德帝瞧去，见陛下微一颔首，笑道：“那老奴就得罪了。”接过明珠耳铛，和若水递过来的银票一起，走回圣德帝身边，毕恭毕敬地放在皇帝面前的桌案上。

    韦贵妃目光流转，在若水的脸上转了转，转头对着姚皇后笑道：“皇后娘娘，臣妾觉得柳姑娘的赌法倒也有趣，不如，方才咱们的对赌，就此作罢，臣妾想押五百两银子，赌柳姑娘获胜。不知皇后娘娘，意下如何？”

    她心思灵动，闻弦歌知雅意，不得不承认，若水想出的这个法子，才是能赚大钱的妙计啊。

    姚皇后又岂能听不出来，这韦贵妃是打蛇随棍上，想一口吃成个胖子，她淡淡一笑，道：“本宫自无异议，既然如此，本宫就拿出五千两银子，押姚姑娘。”

    若水眸光闪动，向韦贵妃看去，韦贵妃正在瞧她，两人目光一碰，登时生出惺惺相惜之意。

    若水拍了下手中厚厚的那叠银票，回过头来，对着满座的少男少女们道：“小女子这儿倒还剩了不少银票，不知在座的诸位，谁有兴致和小女子赌上一赌，将这些银子赢了回去？”

    少年少女们看着，都颇为心动，这可是赚银子的大好机会，可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愿先开口。

    “我来赌！”一个傲慢之极的声音响了起来，众人看去，见是一位身穿淡蓝色千彩梅花纱裙的少女，一脸孤傲之气，正是夏太师府中的大小姐夏千秋。

    她被逼得在众目睽睽之下，当众向若水道歉之后，心中对若水恨极，这时看到能够羞辱若水的良机，又岂会错过？

    “我出五千两，赌姚妹妹胜！”夏千秋傲然道，从腰间解下一枚如意云纹碧玉环，放在桌上，“此物乃是我夏府的传家至宝，足以抵得五千两之数，暂时交由德喜公公代为保管，柳姑娘，我用此宝，只压你五百两，你可敢赌？”

    若水伸了下舌头，笑道：“夏姑娘好大的气魄，这传家之宝也敢拿来赌？却只赌区区五百两，要是姚姑娘不幸输了，夏姑娘你这传家之宝，岂不是要拱手送给我呢？”

    “哼！”夏千秋从鼻了里哼了一声，抬着下巴，“赌不赌？”

    “自然是要赌的。”若水也不犹豫，点出五张银票，交在德喜公公手中。

    圣德帝看了看二人，点头道：“如此也好，不知还有何人也想赌上一赌呢？”他的目光对着下座诸人看了过去。

    少年少女们早己心痒难搔，一来觉得这赌局甚是有趣，二来见皇帝陛下神色甚和，都想凑个趣儿，于是纷纷下注，无一例外，几乎所有人都将手里的赌注押在了姚惜惜身上。

    德喜公公收银票和各类首饰珠宝收得手都软了，不一会儿，若水手中的银票已经一张不剩，而圣德帝面前的御案之上，则堆满了银票和各类奇珍异宝。

    姚惜惜乐得嘴都合不拢了，她真是想不到，这丑八怪竟然会想出这么个法子，送了自己这么大一笔钱财。这些珠宝银票倒也罢了，要是赢了这丑八怪，自己脸上可得有多光彩！想想她就觉得美。

    等在场的少男少女们几乎都下完注，再也无人出声的时候，一直沉默看戏的君天翔突然站起身来，看着若水，朗声说道：“柳姑娘，本王……也要和你赌上一局。”

    “哦？恭王爷也要赌？却不知，王爷您要将注下在何人身上呢？”若水抬眼，淡淡看他，目光中微带不屑。

    姚惜惜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紧张地看着君天翔。

    “自然是押……姚姑娘胜！”君天翔眉梢一挑。

    姚惜惜顿时激动得脸色发红，看向君天翔的眼神中像要滴出水来，柔情无限，情意绵绵，那模样竟似要扑进君天翔的怀里去，撒娇献宠一般。

    君天翔淡淡扫她一眼，眼神中却并无情绪，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从姚皇后身上掠过，随后收回视线，定定地看向若水。

    姚皇后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这恭王，倒还识趣。

    “是吗？不知恭王爷想押多少银子呢？”若水神色不变，声音一如平常，倒让君天翔有点小小的失落。

    “本王押五万两！”君天翔傲然一笑。

    五万两？

    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凉气，睁大眼看着君天翔，一齐咂舌。

    “恭王爷当真是财大气粗，如此一来，小女子怕不是要输给恭王爷五千两银子？只是，小女子的银票已经用完，一时之间，怕是凑不齐这五千之数。”

    “无妨，只要你答允本王一事，就可抵得这五千两银子之数。”

    “哦？却不知恭王爷要小女子答允何事？”若水眸光闪动。

    “你只要答允，若是你输了，就嫁给本王，做本王的……妾！”君天翔紧紧地盯着若水的眼睛，唇角边露出一个恶意的笑容。

    孟依云的脸一下子变了，她气愤地看着君天翔，他这不是明摆着侮辱柳妹妹吗？让一个堂堂丞相的嫡长女，给他做妾？她立马转头去瞧若水，同时暗中拉住她的手，狠狠一掐。

    姚惜惜听了君天翔的话，心中得意非凡，心上人竟然当众羞辱那丑八怪，显然是半点也不将柳若水放在心里。

    孟明俊和姬修文同时脸现怒色，但碍于身份，谁都无法开口。

    一时之间，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若水的脸上，要瞧她是如何回答。

    这个赌，她已经是输定了的，如果她开口答应，那她就免不了要做恭王妾室的羞辱，从此在众人之前，再也抬不起头来。可她要是不答应，恭王爷咄咄逼人，又岂能放得过她？

    碧波殿中，人人都在等着若水的回答。

    只见若水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揉着额角，似在沉吟思考，孟明俊两只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视着她，心跳都停住了，唯恐她嘴里吐出“答允”二字。

    一片静默之中，突然响起一个清润动听的声音。

    “启禀父皇，儿臣……也想赌上一赌。”一直默不作声的楚王抬起脸来，双眸璀璨如星，流转着点点光华，他的目光从若水脸上飘然而过，看向圣德帝。

    圣德帝心中微微一震，面上却不露声色，淡淡道：“老七，你也要赌？”

    “不错。”楚王点头，唇角微翘，就像一朵午夜优昙悄然绽放，轻声笑道：“儿臣也愿出五万两银子，和柳姑娘赌上一局。”

    若水的心忍不住咯噔一下，蹙起双眉，恼怒的向楚王看去，心道，这个楚王搭错了哪根神经，自己没招他没惹他，他竟然蹦出来给自己添乱？

    一个君天翔就够她头痛的，再来一个楚王，却让她如何打发？这两人加起来就是十万两银子，一时之间，让她上哪里凑这一万两之数？

    楚王也向她看来，二人的视线轻轻一触，楚王立马转开了目光，抬了抬下巴，唇角似笑非笑，“本王这五万两银子，押……柳姑娘胜。”

    此言一出，殿里众人登时发出“嗡”地一声，不论少年少女，皆向他瞧了过去，见他眉疏目朗，一派云淡风轻，显然方才的话，并不是信口胡言。

    众人的情绪一下子激动起来，两位尊贵无比的皇子亲王，居然当着陛下的面，各押一位姑娘获胜，这……意味着什么？

    每个人的心里都兴奋无比，目光一会儿瞧瞧恭王，一会看看楚王，再转头瞧一眼姚家千金，扭脸看一眼柳家姑娘，所有人的视线都在四人脸上转来转去，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若水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再次向他瞧去，只见楚王一双清润的目光凝望着自己，眼神熟悉无比，却想不起在哪见过，脸上一红，别开眼，心中暗骂：臭流氓！

    她瞧得清清楚楚，那楚王看着自己的眼神中，满满的全是调笑之意，他分明是……对她有意，故意拿这五万两银子，来讨她的欢心！

    她压根儿就不稀罕！

    只听得君天翔失声惊呼：“老七，你当真要和我对赌？”他皱起眉头，不解地看向楚王。

    “既然三哥有兴致，七弟就想陪着三哥玩玩，这五万两银子，就权当送于三哥花用罢。”楚王轻轻一笑，风华绝代，引得众少女芳心大跳。

    “七弟过谦了，这银子究竟能落在何人之手，还未可知呢。”君天翔也是一笑，看向若水，见她蒙面轻纱遮住一张丑颜，容妆素雅，倒显得越发的风姿楚楚，夺人目光，想起她赌输之后，就要嫁予自己为妾，心中突然痒痒的，起了一丝异样的感觉，连忙把目光转了开去，看着楚王。

    “七弟既然要赌，三哥也不能欺负于你，柳姑娘说，她的赌局是以一搏十，七弟既然替柳姑娘出这五万两银子，那本王就出到五十万两银子吧。”他口气淡淡地道，仿佛提到的不是五十万，而是五十两，五百两银子一般。

    五十万？

    众人又是齐齐倒吸凉气，瞠目结舌地说不出话来。

    传言中，都道恭王爷富可敌国，看他今日随随便便就能拿五十万两银子出来，眼睛眨也不眨的，看来所言非虚！

    圣德帝一双虎目微微眯起，看着座下的两名皇子，良久不语，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好，一言为定！”楚王伸出右掌，君天翔也不打话，伸掌和他轻轻击了三下。

    若水看他兄弟二人，竟然为了自己站到了对立面，也是大奇，忍不住又向楚王瞧去，想不出他究竟为什么帮自己解围，还出了这么一大笔银子。

    虽然自己有把握一定能赢，可这楚王又怎会对自己有这么大的信心呢？竟然将五万两银子押在自己身上，万一自己输了，他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这一眼看去，又和楚王的视线碰了个正着，楚王目光含笑，似乎蕴着无限情意，见她一双妙目瞅着自己，心境大好，竟然冲着她眨了下眼。

    若水忍不住恚怒，狠狠地别开眼去，心中暗骂，这个楚王，表面上道貌岸然，其实就是个风流浪子！花花公子！竟然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公然调戏自己！

    他当他自己长得倾国倾城，这天底下所有的女子都要为他倾倒么！

    做梦！

    一时之间，大殿之上，再无人说话。

    圣德帝轻轻咳了一声，问道：“还有人要赌上一赌吗？若是无人，姚姑娘和柳姑娘就开始比试吧。”

    “父皇！女儿也要赌！”一个清脆无比的少女声音响了起来，却是良久不发一言的妙霞公主。

    她自进了碧波殿后，目光就不离孟明俊左右，得母后姚皇后赏赐了那枚珍贵无比的鸳鸯蝴蝶佩后，她心中喜不自胜，紧紧握在手中，只待百花宴会结束之时，就将玉佩亲手交在那人手中。

    不料，她每每送过去的脉脉眼波，都被对面那人无情地忽视掉了，她的一番柔情蜜意，那人就宛如瞎子般视而不见，她不由得越看越气，越气越看，一双妙目直勾勾地，盯着那人看个没完！

    这一看，倒让她看出些不妙的苗头来。

    孟明俊此人，生性清冷无比，从不动情。她自小和他一同长大，是青梅竹马的情分，可是孟明俊对自己，从来都是规规矩矩，不越雷池半步，自己三番四次地暗示明示，都被他轻描淡写地转移了话题。

    妙霞也不在意，平日里只见他对所有姑娘都是一副冷淡的模样，心中反喜，只当他不懂情事，心道只要两人成了亲，自己成了他的房里人，总要教他对自己热情起来。

    可今日所见的孟明俊，却和平时大不相同。

    他从来不看姑娘家的目光，总是若有意若无意地往一个姑娘身上瞟，妙霞起初也不在意，他看的方向，正是孟依云所在的位置，可越看她就越觉得不对劲。

    孟明俊的目光中，脉脉含着柔情，温柔似水般，哪有一个哥哥会用这样的眼神，瞧着自家的亲妹子的？

    他那满含着情意的目光，分明是在瞧着心上人的模样！

    妙霞心中一冷，随着孟明俊的视线看过去，登时悚然一惊。这孟明俊瞧着的，竟然是那个帝都第一丑女，柳若水。

    她几乎不敢相信，在自己心里高不可攀的心上人，看中的居然是一个丑八怪，不但丑，而且声名扫地，是一个被退了亲的姑娘！

    妙霞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有哪里比不上这丑姑娘，她凭什么就赢得了明俊哥哥的青睐！她的目光越来越多地射向若水，就像小刀子一般，越看越恨。

    她只觉得有一把火在心里燃烧，只要能给这丑姑娘添堵的事，她都乐意去做！

    “父皇！女儿也要赌，女儿也押一万两银子，赌姚姑娘获胜！”妙霞几乎是咬着牙说道，带着恨意的目光直直看着若水。

    若水被这小姑娘仇视的目光看得莫名其妙，自己和这九公主头一次见面，连话都没说上一句，却是从哪里得罪她这个鬼丫头了？

    她又好气又好笑，看着小姑娘那气鼓鼓的表情，只觉得可爱，倒是半点也恨不起来。

    姚惜惜却是大喜，得意得鼻子都要翘到天上去了，就连妙霞公主都站在自己一边，那丑八怪怕是要连自己的裙子都输掉了。

    若水摸了摸囊空如洗的衣袋，微微苦笑，她倒是想多赢这一万两银子，只是缺少本钱，实在是应付不来呀。总不能让她开口，向那楚王借钱吧。

    可公主要赌，自己又不能不赌，正在为难，突然听得一人说道：“公主要赌，我来奉陪，我就出一万两银子，赌……柳姑娘胜！”

    若水大奇，今儿居然一而二，再而三的有人相帮自己，实在是大出她意料之外。

    她听这声音很是陌生，显然是自己并不相识之人，她循声看去，正是对面自己曾一直盯着看，只看得他羞得抬不起头来的孟明俊，孟依云的亲哥哥。

    姬修文突然听得好友开口落赌，居然还赌上了一万两银子，急得脸都红了，暗中踢了孟明俊一脚，低声道：“明俊，你疯了不成？你居然公然得罪妙霞公主，你哪里来的一万两银子？”

    孟明俊向他一瞥，低声笑道：“我自己没有，可是你有啊，这一万两银子，就算是我和你借的。”

    姬修文白眼一翻，怒道：“不错！老子没钱，借你去讨好佳人！”话虽如此，右手还是伸进怀里，去摸银票。

    妙霞公主听了，心中更是大怒，她紧紧盯着孟明俊，咬牙道：“明俊哥哥，你当真要帮着那个女人，和我做对吗？”声音微颤，显是心情激荡。

    孟明俊抬头淡淡道：“请公主恕罪，明俊乃是一名白衣，万万不敢当公主如此称呼。明俊不是和公主做对，而是，明俊相信柳姑娘，故而押柳姑娘胜。”

    妙霞公主看了若水一眼，再看看孟明俊，气得差点绞碎了手中帕子，她的嘴巴噘得高高的，脸蛋飞红，忽地把手中握着的鸳鸯蝴蝶佩往桌上一拍，叫道：“好，你要帮着那个丑女人，本公主就和她赌到底，你出一万两，本公主却没有十万两银子，就赌这块玉佩，柳姑娘，你要是赢了，这块鸳鸯蝴蝶玉佩，就是你的！”

    “妙霞，不得胡闹！”姚皇后脸一板，出声斥责。

    “母后，你瞧见了，他一心帮着那个女人，压根就没把我放在心上，我要这劳什子的玉佩有什么用？扔了算了！”妙霞公主眼圈一红，扑到姚皇后怀中，嘤嘤啜泣。

    若水神色登地大为不满，看着孟明俊的眼神中颇有责怪之意，孟明俊心中无愧，坦然和她对视。

    忽然，孟明俊觉得背上莫名爬过一股寒意，登地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抚了抚胳膊，暗道，这阵春风，吹在身上的感觉，真凉！

    “好了，该下注的都下了注，大伙儿吵吵嚷嚷这么久，想必口也干了，都坐下，喝茶，看戏！”姚皇后抚着爱女的头发，将她拉在身边坐下，神态端庄地开了口。

    “大伙儿等了这么久，终于可以聆听姚姑娘的妙奏，欣赏一下柳姑娘的舞姿了。陛下，臣妾竟然有些迫不及待，想早点欣赏一下这百鸟齐鸣，彩蝶飞舞的奇景呢。”韦贵妃喝了口香茶，抿唇一笑。

    “好，两位姑娘，这就开始表演吧。”圣德帝也微笑道。

    “是。”若水和姚惜惜齐声应道。

    姚惜惜对着若水不屑一笑，端坐于锦缎绣椅之上，双手虚按琴弦，目光中蕴着得意，笑道：“柳姑娘，你可准备好了？”

    若水身形如柳，伫立殿中，长袖挥出，垂落于地，淡然道：“自然，开始吧。”

    “好。”姚惜惜更不打话，她深深吸了口气，屏除杂念，全神贯注于琴弦之上，左手按弦，右手弦索划过，琴音顿起，琳琳琅琅，妙音如珠，一首欢快愉悦、寓意春日欣欣向荣的古琴曲，在她的十指间流泻出来。

    若水听了片刻，不得不承认，姚惜惜的琴技是下过苦功的，十指灵巧无比，竟无一个错音，只不过，琴为心音，似她这般胸襟狭窄之人，琴技再练，也仅止于此，再也无法提高一步，若是她奏那高山流水，畅胸疏怀的作品，定当贻笑大方。

    姚惜惜这首曲子，倒选得极妙，《间关花语》，模拟那春日欢畅，花丛中莺歌雀舞的美景，极尽灵巧机变，由她手下奏来，倒也委婉动听，众人眼前，仿佛出现了春日融融，欢快的小鸟在花丛中鸣叫飞舞的场景。

    姚惜惜目光一瞥，见众人脸上都是一副欣赏陶醉的表情，心中得意，手下的曲子奏得越发的欢快。

    众人欣赏了半天妙曲，却见若水仍是站在殿中心，一动不动，都是大奇，这柳若水不是大言不惭地说要起舞，引来彩蝶飞吗？为什么过了这半天也不跳？莫不是她压根儿就不会跳舞，在那儿胡吹大气罢，这会儿倒怕出丑，站在那里动也不动。

    众人看向若水的目光中都充满了鄙夷之色，暗自庆幸自己押对了赌注。

    就在众人以为若水必输无疑的时候，若水垂落在地的长袖，突然扬起，宛如一道彩虹，划过长空，在空中盘旋飞舞，登时将所有人的视线全都吸引了过来。

    若水不动则己，一动则全身皆动。她如水般的长袖在空中飘飞舞动，身子更是灵活之极，做出一个个不可思议的高难度动作，在大殿中飞扬飘舞，时而像一只春燕，展翅划破长空，时而如一株春柳，在风中摇摆舞姿，她的许多舞姿，众人都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一个个看得张大了眼睛，竟然不舍得眨一下眼皮，唯恐漏过任何一个美妙的动作。

    只见她舞到后来，手中长袖就像两条白龙，在她周身游走，众人看得眼花缭乱，目不暇接。随着若水飘扬飞舞的衣袖，一股清甜的花香，渐渐在殿中弥漫，这股清香之气越来越是香甜，借着春风，飘散向四周，竟然将远处在花丛中采蜜飞舞的蜂蝶，引了过来。

    众人看得如醉如痴，竟然没人发觉，直到看见一只只色彩斑斓，五颜六色的蝴蝶，翩翩围绕着舞动中的若水，上下翻飞，众人才悚然一惊，眼珠子瞪得都凸了出来，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情景。

    “彩、彩蝶，飞、飞舞，老天哪，居然是真的！”不知是谁，揉着眼睛，结结巴巴地说道。

    “我……我这不是在做梦吧？谁告诉我，我看到的情景是真的？真的有蝴蝶在飞？”又一人迷惘地喃喃。

    “仙子！她一定是蝴蝶仙子！这才能引得彩蝶围着她飞舞，对！她不是凡人，是天上的仙子啊！”

    碧波殿中，成群彩蝶翩飞，团团围在轻盈起舞的少女身周，久久不散。看着这般奇景，人人恍然，如在梦中。

    姚惜惜的目光不知不觉地落在了正在殿中飞扬舞动的若水身上，只看了一眼，不由得呆住了。

    这……这丑八怪的舞，当真引来了彩蝶飞翔！

    这怎么可能？这、这绝不是真的！

    姚惜惜睁大了眼，不敢相信地看着殿中的奇景。

    她心神一分，指下登时有误，拨错了一根琴弦，原本流畅如水的琴音发出一声极不和谐的音符，一下子把她从震惊中惊醒过来。

    姚惜惜脸一红，意识到自己还在弹奏，连忙收敛心神，弹了一会儿，悄眼环视，惊喜地发现她的这一个错音，在场的诸人竟然没有一人听得出来。她正心头窃喜，却发现人人目光迷醉，全都注意着场中翩然起舞的少女和围在她身周飞动的彩蝶，无一人注意自己。

    她胸口登时涌上一股闷气，堵在那里上不去上不来的，憋得她好生难受。

    再听得周围众人发出一声响过一声的赞美惊叹之声，姚惜惜心里再也无法平静，指下错音一处接着一处。

    姚皇后听得直皱眉头，侧目看向圣德帝，却见皇帝陛下恍然不闻，一双眼睛也像众人一样，牢牢地凝注在舞动的少女身上，脸上露出欢喜赞美的表情。

    姚皇后暗自咬牙，看着那片片飞舞的蝴蝶和舞动中的少女，目光闪动。

    这等能引得蝴蝶飞来的女子，吸引了陛下的目光，不是妖孽，又是什么？须得早早除去为是。

    在这一瞬间，姚皇后脑子里已经迅速想好了十七八个收拾若水的法子，她驾驭后宫多年，游刃有余，让一个小小女子消失在无声无息之间，对她不过是易如反掌之事罢了。

    众人被若水的舞姿吸引得转不动眼睛，一个个看得如醉如痴。

    若水一边舞动，一边暗中观察诸人的表情，肚里暗暗好笑。

    其实她哪里会跳舞了，她正在跳的，不过是她在现代的时候，觉得好玩学的一套软体操，再结合了艺术体操中长带舞的一些表演方式，将之运用到长袖之中，将一双水袖舞得灵动飞扬，花团锦簇，耀人眼目。

    说起来，这舞的精髓所在，就是让人看得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若水舞着长袖，暗暗捏碎一枚蜜蜡香丸，这香丸乃是她精心用花香蜂蜜调制而成，封在蜡中，气味不显。这时外表的蜡皮碎裂，甜香四溢，借着扬起的春风，将一股清香馥郁芳芳，远远地送了出去。

    这香味清甜无比，常人闻了只觉得心神一畅，殊不知这股极淡的香气却是蜂蝶的大爱，香风流动，不久，就将散在御花园中采蜜飞舞的蜜蜂和蝴蝶，引得一波一波飞往碧波殿中。

    蜂蝶齐至，彩蝶们围着花香最浓的若水上下翩翩飞舞，而蜜蜂们进了殿，就像无头的苍蝇失去了方向，“嗡嗡嗡”地在蝴蝶们的外围乱转。

    姚惜惜本来就己心慌神乱，弹的曲子己越加零乱，听得这满殿的“嗡嗡嗡”之声，无疑是在给自己的琴音上平添了无数噪音，只气得脸色铁青，眼神如飞刀，恨不得将这些该死的蜜蜂们通通杀死。

    若水见涌进殿中的的蜂蝶越来越多，暗道时机正好，手指轻轻一弹，一枚小小蜡丸登时向姚惜惜飞去，无声无息地落在她胸前衣襟之上，蜡丸触体而融。

    姚惜惜丝毫不觉，忽觉得鼻端飘过一抹甜香，很是好闻，轻轻吸了两口，烦躁不己的心稍微宁静下来，慢慢地找顺了原来的曲调，轻拢慢挑，凝神弹奏。

    突然，她只觉得指尖一痛，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直刺入心里，心道难道是琴弦断了划破了指尖？正皱眉看去，右边脸蛋也蓦地一痛，她一声尖叫，这才看清，蜇了自己的，竟然是几只蜜蜂。

    姚惜惜睁大了眼，一双妙目满是惊恐，只见整个大殿中的蜜蜂，就像是疯了一般，一齐向自己涌来。

    她猝不及防，一连被好几只蜜蜂在娇嫩无比的脸蛋上蜇了好几口，只痛得眼泪鼻涕齐流，登时将大家闺秀的仪态风范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把面前的瑶琴一推，双手捂脸，尖声大叫起来。

    “痛死啦！滚开！你们这些死蜜峰，本小姐一定要把你们的狗头一个个砍下来！哎哟！痛死我啦！我、我要把你们通通碎尸万段！啊……”

    殿中诸人全都被姚惜惜的惨叫声惊动，转过脸来看究竟发生了何事。

    只见姚惜惜的身周，乌压压的围满了嗡嗡乱叫的蜜蜂，一只只前仆后继，拼命地往姚惜惜跟前冲去。

    这、这是什么情况？

    姚惜惜正在好端端地弹琴，为何这群蜜峰竟会无缘无故地找上了她？

    众人全都张大了嘴巴，合不拢来。

    就在众人愣神的这一会儿功夫，姚惜惜已经被蜇了满头满脸的包，她顾得了脸，就顾不得头，两只手不知该捂哪里，两只手背肿得像个小馒头，她紧紧闭着眼睛，狂挥着衣袖，驱赶着一*涌上来的蜜蜂们，口中连声惨叫。

    众人都瞧得呆了，一时竟然忘了上前救她，说起来这般情况，就算有人想起，看着那一大团一大团的蜜蜂，又有谁敢上前？那岂不是要陪着这姚千金一起挨蜇么？

    姚惜惜狼狈不堪，那些小蜜峰就像是前世跟她有仇，一个个叮住她不放，尤其是她的胸前，那些蜂儿都爱往她怀里钻，她为了显露身材，穿得极是单薄，那些蜜蜂儿的尖刺，顿时毫不留情地穿透薄薄的春衫，直刺入她柔嫩的肌肤中，过不多时，姚惜惜胸前的型号，直接由b升到了d。

    这还是若水手下留情，要是那枚蜜香丸弹在她的脸上，立马让她那张如花似玉的脸蛋儿变成蜂窝煤！

    饶是如此，姚惜惜的脸蛋上也挨了十数下针刺，疼痛倒在其次，最让她心惊胆颤的，就是她的容貌，她宁可死，也不想变成像柳若水一样的丑八怪！

    姚惜惜拼命捂住脸，丝毫没有了大家闺秀的矜持端庄，连滚带爬地钻到了桌子底下，藏到了厚厚的桌帷里，仍是有不少蜜蜂跟踪而至，众人只听得她的呼号声一声声从桌子底下传了出来。

    “还不快救人！”不愧是皇帝，众人惊惶失措的时候，圣德帝第一个反应过来，对着左右吩咐道。

    太监宫女们这才如梦方醒，虽然心中害怕，但皇帝金口一开，谁敢违抗，一个个大着胆子，走近前去，掀开桌帷，挥舞着拂尘衣袖，帮姚惜惜驱赶蜜蜂。

    但这群蜜蜂足有上千之数，哪里驱赶得过来，众人只舞得几下，不但没有驱走蜂儿，反惹得蜜蜂着了恼，劈头盖脸地对着太监宫女们蜇了回去，碧波殿中，乱成一团，太监宫女们抱头鼠窜，一片哭爹喊娘之声。

    圣德帝双眉皱起，看着满殿狼狈乱窜的众人，和追在众人身后乱叮乱咬的蜂群，也是一筹莫展，对付千军万马的时候，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可这群蜜蜂，不过是群无知无识的小昆虫，却要如何对付才好？

    一片兵荒马乱之中，突然响起一个镇定无比的声音，清脆响亮，一下了盖过了满场乱糟糟的乱嚎乱叫。

    “陛下，请吩咐人点燃火把，蜜蜂怕烟，用烟一熏，蜂群自会消散。”

    对！用烟熏！这个法儿极妙，自己竟然没有想起！

    被那声音一言提醒，圣德帝眼前一亮，连忙大声吩咐道：“快，快去点了火把来，驱走这些蜂儿。”

    他心神一定，循声向出声的那人看去，暗道究竟是谁家的少年儿郎，竟然在这般慌乱的情景中，镇定自若，想出如此妙计。这人处变不惊，心思灵动，这般人才，自己可要好好重用才是。

    这一眼看去，他不由得呆了呆，却见说话的正是方才在场中起舞，引得彩蝶翩飞的少女……柳相家的大小姐，柳若水。

    大出圣德帝的意料之外。

    圣德帝怔了一下，不很确定地问了一句：“柳姑娘，这用烟熏走蜂儿的法子，是你想出来的？”

    若水一双秋水般的明眸波光流动，不卑不亢地答道：“启禀陛下，这法子是臣女是书上看来的，也不知是否管用，今见情势急迫，不妨一试。”

    这时己有太监和侍卫们点燃了数枝火把，奔进殿中，火把燃起的浓浓烟雾对着蜂群飘去，蜂群果然怕烟，在大殿里乱窜了一阵，便四散而去。

    “好法子！好法子！”圣德帝连声赞道，看着若水的目光中充满了赞赏之意。

    这时大殿中乱成一团的众人也渐渐平静下来，蜂群既去，危险解除，人人都松了一口气。

    太监和宫女们忙着收拾残局，经此方才蜂群一闹，碧波殿上一片狼藉，桌歪椅倒，杯盘满地，有十余人受了姚惜惜的池鱼之殃，被蜜蜂蜇中，痛得嗯哎直叫。

    圣德帝刚刚说得一句：“速传太医……”

    就看见若水上前一步，福身行礼，然后不急不缓地说道：“启禀陛下，这点小伤无须劳烦太医，只需取来蜂蜜，让被蜜蜂蜇了之人，用温水调了服下，蜂毒自解。”

    圣德帝奇道：“此话当真？蜂蜜竟有这般的疗效，朕倒是头一次听说，柳姑娘莫非懂得医术不成？”

    “臣女只是略知一二，闲来无事，看过几本医书罢了。这解蜂毒的法子，便是从书上看来的。”若水神色自若地答道。

    “只不过……”若水看了一眼被众人从桌子底下扶出来的姚惜惜，欲言又止。

    “只不过什么？”圣德帝还未出声，姚皇后已经忍不住抢先开口追问道。

    她看着姚惜惜头发散乱，衣衫不整，一张娇媚动人的脸蛋肿得像猪头一样，心里又气又痛，满肚子的火不知道该往哪儿发。

    若水淡淡地道：“只不过姚姑娘中的蜂毒过多，只服食蜂蜜恐怕无法解毒，尤其是姚姑娘那一张脸……若要完全恢复容貌，臣女倒是凑巧知道一个良方。”

    姚皇后被若水说得一阵心惊胆颤，侄女的那张脸，是她笼络住三殿下最重要的武器，若是毁了，那她这颗棋子，也就不中用了。

    “快说，是何良方？”姚皇后纵然神情庄肃，也掩不住语气中的急躁之意。

    “这个法子其实再简单不过，就是恐怕姚姑娘受不住那样的气味。”若水歪头看了看姚惜惜，姚惜惜的眼皮高高肿起，像个核桃一样，正一脸怨毒地瞪着自己。

    她几不可察地对着姚惜惜勾唇一笑，姚惜惜浑身一个哆嗦，大声叫道：“皇后娘娘，我不用那丑八怪说的法子！就是她要害我，她想让我变成和她一样的丑八怪！”

    她全身又痛又痒，尤其脸上，更是火烧火燎一般，纵使不照镜子，她也知道自己现在的容貌一定是可怖之极。

    “什么气味不气味的，只要能治得了伤，就是好法子，柳姑娘，你不要理会她胡言乱语，快告诉本宫。”姚皇后瞪了姚惜惜一眼，目光中露出警示之意。

    姚惜惜登时醒悟，自己这样大吵大嚷的丑怪模样，岂不全落入恭王殿下眼中？她一下子后悔莫及，把头埋得低低的，只恨不得地上马上裂开一条缝，好让自己钻进去。

    “启禀皇后娘娘，这法子就是取这湖底的烂泥，和着捣烂的荷叶，再添加蜂蜜，敷在姚姑娘的脸上，只须敷上半个时辰，姚姑娘一定会肿毒全消，恢复容貌。”若水侃侃言道，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姚皇后似信非信，犹疑道：“果真？”

    姚惜惜再也忍耐不住，叫了起来：“皇后娘娘，臣女不用她的法子！她……她一定是在想法子害我……”

    “惜惜，住口！”姚皇后眉头一皱，打断了她的叫嚷，转头对若水道：“柳姑娘，你可敢保证，半个时辰之后，姚姑娘定会恢复容貌？”

    “只要姚姑娘愿意用这湖泥敷面，臣女自然保证。”

    “好，”姚皇后转头吩咐左右，“你们就照柳姑娘所言，去取湖泥，给姚姑娘敷脸。”

    “是，皇后娘娘。”姚皇后身边的管事太监答应一声，不敢怠慢，带着人匆匆去湖里挖泥去了。

    姚惜惜从眼角缝里怨毒地看着若水，姚皇后不知，她可知道得清清楚楚。

    这柳若水对自己怎会有这样的好心，她这是想着法儿来让自己在众人面前出丑。

    可是皇后娘娘偏偏听了她的话，真不知道谁才是她的亲侄女！姚惜惜满腹委屈。

    不多时，湖泥取回，姚皇后又令人捣烂了荷叶，加上蜂蜜，送到姚惜惜面前，宫女走上一步，取过一块湖泥膏，准备往姚惜惜脸上敷。

    那湖泥腥臭扑鼻，姚惜惜几欲作呕，她想要不敷，被姚皇后威严的目光一扫，吓得不敢作声，只好紧紧闭上嘴巴，任那宫女把自己的脸蛋用臭泥巴糊得满满当当。

    她身周的少女们早己远远避开，一个个用手掩了鼻子，看着她涂满了黑泥的丑怪模样，又是嫌恶，又是好笑。

    少女们看着姚惜惜身上那条灿烂华美的衣裙，刺绣的九只栩栩如生的孔雀，都暗道真是活生生的讽刺，这姚惜惜哪里还是初进宫时，那副趾高气昂的孔雀模样，现在的她，分明就是一只被拔光了毛的、光秃秃的母鸡！

    君天翔的目光往姚惜惜脸上极快地瞟了一眼，就迅速转了开去，他现在对姚惜惜真是半点兴趣也没有了。

    以前，她还有一张漂亮可人的脸蛋，加上有皇后在背后撑腰，在帝都也算得上是有头有脸的大家闺秀，身份模样倒也和他相配，再加上皇后……他倒的确动过娶她为正妃的念头。

    可现在的姚惜惜，竟然在众目睽睽的百花宴上出尽了丑态，简直把人丢到了姥姥家，声誉扫地，名声尽毁，他君天翔要是娶个这样的女子当恭王正妃，岂不是被天下的百姓当成了笑柄？

    万万不能！

    倒是那柳若水，方才惊人一舞，引动彩蝶翩飞，自己都看得入了迷，且看父皇对她更是和颜悦色，颇有另眼相待之意，倒不如……他目不转睛地打量着若水，心中盘算着念头。

    孟依云将嘴巴凑在若水的耳边，悄声相询：“柳妹妹，你这湖泥之法，可当真奏效？你要整治那姚惜惜，可别因此得罪了皇后娘娘。”

    她声音细如蚊蝇，唯恐被旁人听了去，若水暗暗感激，也不说话，只是对她点了点头，孟依云看着她目光露出狡黠之意，不禁摇头，暗道这柳妹妹也实在是顽皮。

    这湖泥敷面的法子果真有效，臭泥一糊上脸，姚惜惜就觉得颜面一阵清凉，火辣辣的剧痛大大减轻。

    这法子虽然见效，姚惜惜自然不会去感激若水，反而把若水越发恨得狠了。

    若水懒得理会她，这姚惜惜受了今天的教训，要是再敢来惹她，她就不会让她只是被蜜蜂蜇这般好过了。

    若水的目光落在圣德帝面前的御案之上，那上面堆着的，是厚厚的一大叠银票和数十件珍珠宝贝。她的眼珠转了转，站起身来，朗声道：“陛下，臣女有一不情之请，请陛下成全。”

    “你又有不情之请？说来听听。”圣德帝对她颜色甚和，笑眯眯地。

    “臣女想请陛下为臣女和姚大小姐的比试做个评判，谁赢谁输，请陛下裁夺。”

    圣德帝见若水的眼珠子直往自己的御案上瞟，心里暗暗好笑，这小姑娘实在是太有趣了，这是在找自己要钱来了！想不到这个小姑娘，竟然是个小财迷。

    他故意瞪着眼：“怎么？你怕朕贪了你的东西不成？”

    皇帝身后的大太监德喜公公暗自一咂舌，心道，陛下居然跟人家小姑娘开起玩笑来，这是多少年都不曾出现过的事啊，可当真是新鲜！

    若水眨了眨眼，笑吟吟地道：“臣女懂了，陛下之意是臣女赢了，这些东西，就是臣女的了。”

    圣德帝对她的聪慧伶俐更是喜爱，转头对着韦贵妃笑道：“你瞧，人家小姑娘居然不相信朕，巴巴地跟朕讨东西呢。”

    韦贵妃一双妙目在若水脸上一转，抿嘴笑道：“陛下，您就别逗人家着急了，赶紧把人家赢的东西送过去吧。”向姚皇后轻轻一瞥，指着自己桌上的串珠钗，道：“德喜，别忘了还有皇后娘娘的暖玉镯，和本宫的凤尾珠钗，一并给柳姑娘送了过去。”

    姚皇后暗中咬了咬牙，看着那只自己戴了足有四十余年的暖玉镯，心中万般不舍，脸上却故作大方道：“还是韦妃细心，本宫这只暖玉手镯，就送于柳姑娘添妆用吧，柳姑娘，你可千万莫要嫌弃啊！”

    姚皇后和韦贵妃二人之间的勾心斗角，明讽暗刺，若水岂能听不出来，她原本不想搀和进二人之间的斗争，转念一想，又改了主意。

    她站起身，走到殿中心，对着姚皇后盈盈下拜，恭恭敬敬地道：“启禀皇后娘娘，臣女有一不情之请，希望皇后娘娘能够答允。”

    “什么？你又有不情之请？”圣德帝失笑道。

    “说吧，本宫听着。”姚皇后神态一片祥和，乍一看，倒真有母仪天下的皇后风范。

    可实际上……

    若水看得再明白不过，在自己跳舞的时候，这位皇后娘娘眼中迸出的杀机，浓烈无比，既然如此，那就索性来个瓶碰瓶，碗碰碗，用不着遮遮掩掩，躲躲藏藏。

    皇后爱演戏，可她不乐意奉陪。

    “臣女想借花献佛，将皇后娘娘赐给臣女的这只玉镯，转送给……”若水的眼珠一转，对着韦贵妃行了一礼，道：“转送给贵妃娘娘。臣女觉得，贵妃娘娘风姿高雅，气度雍容，配上这只皇后娘娘赏赐的玉镯，正是相得益彰。”

    若水此言一出，饶是姚皇后修养再好，也忍不住勃然变色，她强自忍住心头怒火，勉强挤出一个算不上笑的笑容来，淡淡地道，“柳姑娘目光如炬，这只玉镯，当真是再配韦妃不过了。”

    她这般脸色铁青，皮笑肉不笑的模样，落在若水和韦贵妃二人的眼中，都是心中大爽。

    韦贵妃看着若水，心中很是好奇，这小姑娘的胆子当真不小。

    她公然将皇后赏赐的玉镯送给自己，明摆着是在讨好拉拢自己，实则是……她在狠狠地打姚皇后的脸！

    她不由得笑吟吟地看过去，心道，姚皇后啊姚皇后，你当人人都是我这般好欺负？你这次，可是惹到一只炸了毛的小刺猬，这小姑娘看着柔弱，却全身都长满了刺，不一留神，就会被她刺得鲜血淋漓。

    小姑娘既然如此捧自己的场，自己自然笑纳，当下笑道：“柳姑娘，你这张小嘴儿可真甜，这话叫本宫听了，心里真是舒服。”

    说完抿着嘴唇，和若水相视一笑。

    二人这对视一笑，等于结成了同盟。

    若水心道，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舒服。

    所谓仇人的仇人，就是朋友，此话一点不假。

    这位贵妃娘娘，今天殿内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她和皇后不睦，那自然就是自己的同盟。

    姚惜惜已经把自己恨到了骨子里，这位皇后娘娘更是对自己起了杀机，在这危机重重的深宫之中，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好得多。

    德喜公公走到姚皇后面前，伸手正要拿起那枚暖玉镯，忽然听得一个傲慢的声音响了起来。

    “且慢！”

    德喜一愣神，以为是皇后娘娘变了卦，忙缩回手，抬眼看去，却见说话的人是夏太师府上的千金大小姐，夏千秋。

    德喜眨了下眼，一时僵住了，不知道皇后娘娘这镯子是该拿还是不该拿。

    姚皇后目光闪动，温和的目光看着夏千秋，道：“夏姑娘，你可有话要说？”

    “是，皇后娘娘，臣女有话要说。”夏千秋见众人的目光都向自己望来，傲然一笑，“姚姑娘和柳姑娘的比试，究竟是谁输谁赢，还没定下来吧。”

    “哦？这话怎么说？”姚皇后问道。

    殿里的人都竖起了耳朵，一脸诧异地看着夏千秋。

    谁赢谁输，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夏千秋环视周围，抬着下巴道：“方才姚千金和柳千金打赌，说是要引得百鸟和蝴蝶前来，柳千金虽然引来了蝴蝶，可是那群蜜峰，不正是听了姚千金的琴音，被吸引而来了么？这蜜蜂虽小，也是长了翅膀的，当能称得上一个鸟字，而且数目极多，不下千只，所以臣女说，姚姑娘未输，柳姑娘也未赢，二人不过是打了个平手。”

    姚惜惜一听，立马叫了起来：“夏姐姐说得极是，我也引来了蜜峰呀，凭什么就说我输？而且这蜜蜂也叫了，叫得嗡嗡嗡的，多好听！”

    众人一听，登时发出一阵哄笑之声，但碍于皇后娘娘的面子，人人都不敢高声反驳。

    有人小声嘀咕道：“那蜜峰和鸟儿能一样么？这个夏府的千金小姐，可真会强词夺理，给姚大小姐脸上贴金。”

    “就是，输了就是输了，还死不认输，非要颠倒真黑白。就该让蜜蜂也去蜇她一脸。”

    “可不是，人家鸟叫的是啾啾声，这蜜蜂叫得可是嗡嗡声，这也好意思说引来了鸟叫？这姚小姐，真是恬不知耻。”

    姚皇后听了姚惜惜的话，眼角一抽，然后恢复了平静，淡淡道：“夏姑娘的话倒也有理，陛下，您看，这比试的结果？是否算做平局？”

    众人全都闭紧了嘴巴，不出一声。

    大家都听出来了，皇后娘娘这是明摆着偏袒自家的亲侄女，自己可犯不着为了一个柳若水，去得罪了皇后娘娘，还是睁大了眼睛，管好了嘴巴，看戏好了。

    圣德帝沉吟道：“这……”姚皇后的意思，他自然听出来了，心下颇不认同，却不便在众人面前，让皇后太下不来台。

    若水心道这姚惜惜真是不知悔改，自己放她一马，她竟然还不死心。当下手指轻弹，又是一粒小小的蜜香丸弹了过去，无声无息地融在姚惜惜的裙摆之上。

    十数只被烟驱散，落在湖中荷花上的蜜蜂闻到这股甜香，登时“嗡嗡嗡”地飞了过来，众人见了，全都脸上变色。

    姚惜惜一听到蜜蜂叫，立马条件反射地往桌子底下钻，却己来不及，数只蜜蜂飞了过来，在她腿上脚上刺了数下，只痛得她又是几声惨叫。

    还好一旁的太监手中火把还未丢掉，忙不迭地点燃了，冒出股股浓烟，这才将姚惜惜救了下来。

    姚惜惜惊魂甫定，坐在椅上，鬓发散乱，狼狈不己。

    “方才夏姑娘说这蜜蜂被姚姑娘的琴声所吸引，可如今姚姑娘并未弹琴，可现在这蜜蜂又去蜇了姚姑娘，却是为何？夏姑娘总不会说，这些蜂儿还是被姚姑娘的琴声引来的吧。”韦贵妃嘴角带着嘲讽的浅笑，不轻不重地刺了夏千秋一句。

    夏千秋被噎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向韦妃行了一礼，道：“臣女不敢。”说完一屁股坐在椅上，暗生闷气。

    “这场比试的结果，早就明明白白，大伙儿都是有眼睛的，看得再清楚不过，偏不有些人不识趣，非要无风掀起浪，无事生非。”韦贵妃敛了笑容，对着席下众人说道。

    这话明着是在说夏千秋，可谁都听得出来，这韦贵妃暗中所刺的人是谁。

    夏千秋的脸涨得通红，垂着脑袋，一言不发。

    姚皇后却神色如常，看不出半点恼怒之意，若水瞧了她一眼，对她这面子上的功夫，倒也佩服。

    “爱妃说得不错，这场比试，自是柳家姑娘胜了。德喜，还不快将这些东西，给柳姑娘送去。”圣德帝一捶定音，众人再无异议。

    “多谢陛下。”若水看着面前堆成小山样的银票珠宝，笑得眉眼弯弯。

    她取过银票，先点出五千两，连着那枚暖玉手镯，走到韦妃席前，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贵妃娘娘，您押了臣女五百两，臣女以十倍奉上，请娘娘点收。”

    韦贵妃示意身后的宫后接过银票，自己拿了暖玉镯，细细欣赏，眉花眼笑道：“柳姑娘真是大方，哎呀，陛下，你说臣妾是不是很有眼光，押对了人，这一眨眼，五百两就变成了五千两，倒让臣妾发了笔小财呢。还有皇后娘娘这镯子，真是漂亮，臣妾还真是喜欢！”

    她不显山不露水地又刺了皇后一下。

    姚皇后眉梢一动，充耳不闻，全当没听到。

    若水在那叠银票里又点出五万两，走到孟明俊席前，轻轻施了一礼，递上银票。

    “若水蒙孟公子相助，这才赢了赌注，区区五万两纹银，请公子收下，算是若水的一点小小心意。”

    孟明俊在若水盈盈走近之时，己然心跳加速，目不转睛地瞅着她，直到她站在自己面前，他涨红了脸，见她对着自己行礼，忙站起身来，还了一礼，手忙脚乱之下，却将桌上的酒杯碰倒，洒水流了满桌。

    只听得身边的好友姬修文发出“嗤”的一声轻笑。

    孟明俊忍不住抬起脚，对着姬修文的脚掌狠狠跺去，只痛得姬修文眉毛眼睛全皱在了一起。

    若水自然瞧不见二人桌子底下的小动作，只见两人，一个满脸通红，一个神色古怪，睁大了一双妙目，不知二人在玩什么花样。

    孟明俊见若水的一双纤纤素手，捧着厚厚一摞银票，递到自己面前，忙伸手接过，一不小心，碰到了若水清凉柔腻的手指，忍不住又是一阵脸热心跳，低头半晌说不出话来。

    妙霞公主的目光一直盯在孟明俊的脸上，这时看到他对着若水的模样，嘴巴一撇，险些哭了出来，她咬着嘴唇，强自忍住，眼泪却己在眼眶中直打转。

    姚皇后自然瞧得清楚，目光淡淡地向若水一瞥，深怀恨意。

    她己下了决心，这柳若水决计留不得，愈早除去愈好。

    她也说不出为什么，看到若水，她就感到有一种无形的威胁，留她在这世上，早晚会坏了自己的大事。

    若水哪里知道皇后的心思，她正觉得好笑，自己也没说什么，面前的孟明俊已经一脸的羞涩，脸一直红到了耳朵根，心中大乐，这位孟公子样样都好，就是实在太爱害羞了，像是从来没见过姑娘一般，简直比小七更会脸红害羞。

    一想到小七，若水心中一动，忍不住向楚王看了过去。

    她突然想起，这楚王看自己的眼神为什么会让自己觉是熟悉，因为，他的眼神，居然和小七有几分相似。

    她一眼看过去，正和楚王碰了个正着。

    若水微微一怔，只见楚王的脸板得紧紧的，目光中透出寒冰一样的怒意，竟像是要把自己抽筋扒皮一般。

    她好生不解，自己又哪里得罪这个家伙了？同时又暗暗着恼，自己怎会觉是他像小七？小七从来没用这种仇恨的眼光看过她，小七看着自己的目光，都柔得快把自己融化了！

    对，这楚王，一点也不像小七。

    她和楚王要吃人般的目光对峙半刻，毫不退缩，直到楚王脸色臭臭地别开了眼，重重哼了一声，若水才意识到，这家伙为什么着恼。

    想必是怪自己没给他分赃吧。

    说起来，倒是这楚王对自己帮助最大，出的银子也最多，他拿出了整整五万两，帮她赢了君天翔的五十万两，自己却一文钱也没分给他，难怪他摆出一张大便脸给她瞧。

    可这能怪她吗？那君天翔虽说押了五十万，可他压根就没拿出来，她连根毛都没见到，她就是想分给楚王，手头也没这么多的银票。

    若水的眼珠转了转，转头对着君天翔道：“恭王爷，不知您那五十万两银子……”

    君天翔极是痛快，也不等若水说完，已从怀中摸出一方小小的玉章，托在掌心之中，大方地道：“这是一枚我的私章，你拿去，只要是在我东黎王朝的任意一家钱庄，银钱随你支取。”

    若水还未答话，姚惜惜已经一脸恨意，失声叫道：“三殿下，不可！你怎么可以把这么珍贵的信物交给这个丑八怪！”

    君天翔冷冷地扫她一眼：“你是本王的何人？本王的事，何时由你来指手划脚？”

    这话说得极是冷酷无情，姚惜惜一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三殿下，你、你这是何意？你……”她瞠目结舌地喃喃，瞪大眼看着君天翔。

    君天翔瞥了她那张涂满黑泥的脸一眼，满脸嫌恶之意，毫不留情地道：“你叫人家丑八怪？你还是好好照照镜子，瞧瞧你自己的那张脸吧！哼！”

第55章当众求婚

    </script>    “啊！”姚惜惜又是一声惊呼。

    丑八怪？心上人居然叫自己丑八怪？自己的容貌……

    姚惜惜想起自己的脸被蜜蜂蜇得又肿又痛，现在己不知变成了什么模样，这副丑样全落在了三殿下的眼中，他自是会骂自己丑八怪。

    她忍不住双手捂脸，生怕再给恭王爷看到自己那张丑陋的脸。

    手指一触上脸上的干泥，她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脸上还涂着泥巴，怪不得三殿下看都不愿看自己一眼。

    “镜子，我要镜子，快打水，给我洗脸。”姚惜惜伸手胡乱搓着脸上的泥巴，宫女太监们打来了水，捧上了铜镜，姚惜惜忙不迭地把脸伸到铜盆里，把脸上的泥巴洗了个干干净净。

    “啊……”少女们看着姚惜惜的脸，齐齐发出一声惊叹，纷纷转头去瞧若水，对若水提出的法子惊叹无比。

    姚惜惜被众人的那声“啊”吓了一跳，忙把脸伸到镜子面前，只瞧了一眼，脸上登时笑成了一朵花。

    她服下蜂蜜水之后，身上的肿痛已经消失，只是这脸上涂着泥巴，虽然不再痛痒，却干巴巴地难受。这时候洗掉湖泥，只见她一张脸蛋平滑白嫩，竟然一点红肿斑点也没留下，实在让她喜出望外。

    她也不去想这湖泥敷脸的法子是若水所教，站起身来，径自对皇后行礼：“惜惜多谢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请看，臣女的容貌一点也没有变呢。”说着翘起唇角，得意地一笑。

    姚皇后也不由啧啧称奇，目光扫过若水，见她一脸云淡风轻的模样，像是毫不在意一般，暗道这小姑娘城府当真够深，她心里在想什么，竟然连她这个能看遍后宫所有女人心的皇后娘娘，也猜不到她的心思。

    韦贵妃也不由地看了若水一眼，想不明白若水为什么要教姚惜惜恢复容貌的法子，教这个刁蛮的恶女痛上几天，丑上几天，岂不是好？

    姚惜惜一得意，丝毫忘了方才君天翔对自己口出恶言，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君天翔，只盼三殿下能看自己一眼，再次倾倒于自己的绝世容颜之下。

    哪知君天翔压根就没瞧她，他手中托着那枚玉章，正静静等待若水来取。

    他一点也不心疼那输掉的五十万两银子，这银子输给了她，和自己的又有何分别？反正，她迟早是他的人，待她过了门，她所有的，还不全是他的了么！

    君天翔志得意满地微笑着，看着若水，目光含情，就像看着自家心爱的姑娘。

    若水被他那矫揉造作的目光恶心得差点吐了，她双眉一竖，正要讽刺他几句，突然心念一动，想到了什么，目光一转，眼眉弯弯，走上几步，伸出纤纤素手，就去取他掌心里的印章，浅浅笑道：“三殿下果然是信人，三殿下的美意，若水自然不会拒绝。”

    就在若水的手指刚刚触到那枚小小印章的时候，君天翔突然手掌一收，将若水的手指连同印章一齐握在掌中，微笑道：“本王的心意，你一定要收好，可千万不要辜负了。”

    他的这一举动突如其来，若水竟来不及缩手，右手已被他牢牢握住，她双眉一竖，眼中透出怒意，却觉手指一松，君天翔已经放开了她的手，神色自若地坐了下去。

    姚惜惜看着这一幕，登时妒恨交加，牙齿咬得咯吱直响，手帕都快被她揉烂了。

    她心里狠狠地发着誓：柳若水！贱人！我一定要你不得好死！

    楚王的脸色不知不觉变得铁青，他的目光死死盯在若水的那只手上，像是要在那手上灼出个洞来，然后抬起眼，眼神冰冷地看着若水。

    若水被他目中的寒意看得莫名其妙，明明春风温暖，她还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她别开眼，不再看他，走回自己的座位，细细把玩着手中的小玉章。

    这个君天翔，真够土豪的，竟然在所有的钱庄中都有存货，那自己岂不是……想花多少，就花多少，反正这个贱男的银子，自己不花白不花！等明儿就去帝都的钱庄，把这贱男钱庄里的钱，通通提光！若水想到得意之处，忍不住笑弯了眉眼。

    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全都落入了楚王的眼中。

    楚王只觉得心里一痛，像是被人在胸口猛捶了一拳般，闷闷地喘不过气来。

    她的眉毛弯弯，眼睛笑眯眯的，虽然看不见她面纱下面的脸，他仍能想像得出，她的唇角一定是向上翘起的，笑得又是甜蜜又是得意。

    他的心再一次狠狠作痛。

    这个君天翔的五十万两银子，就值得她这么高兴不成？还是，她高兴的不是君天翔的给她的银子，而是，她高兴的是那枚玉章代表着的心意？

    这般珍贵而私密的玉章，君天翔竟然毫不犹豫地交给了她，其中意味着什么，在场的人都能感觉出来，难道这个丫头就察觉不到？她居然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收了下来，她的心里，究竟想的是什么？

    楚王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像是被油煎着，被火烤着般的难受。

    他只好硬生生地转开头去，不再看她兴高采烈的模样。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冲上去，掐住她的脖子质问她，问问这个善变的女人，究竟把自己当成了什么！

    姚皇后的脸色不知不觉地沉了下来，她若有所思的目光看了君天翔一会儿，君天翔故作不知，只是端杯饮酒，一派萧然。

    姚皇后心里沉了沉，暗自哼了一声，转头对圣德帝道：“陛下，姚姑娘和柳姑娘的琴技舞技，让大家着实开了眼界，起了抛砖引玉的作用，现在不妨让别的姑娘们，继续为大家表演，您觉得如何？”

    少女们眼前一亮，纷纷露出兴奋之色，觉得还是皇后娘娘体恤自己，给了自己出风头的机会。

    要知道，方才若水那惊天一舞，实不知夺走了多少在场少年男子们的心，姑娘们都颇有些失落之意，这时听了姚皇后的话，芳心都蠢蠢欲动。

    每个人都自信，凭自己苦练多时的才技，竟然能将意中人的那颗心，从柳若水那里夺回来。

    “如此甚好。”圣德帝含笑点头，“哪家姑娘愿意先来？”

    圣德帝话音刚落，已经有一个少女站起身来，道：“启禀陛下，臣女夏千秋，想吟诗一首，为今日百花之宴助兴。”

    “噢？夏姑娘要吟诗，想必是读书破万卷，腹内气自华，果真不愧是我东黎国第一才女之名。”圣德帝笑道。

    夏千秋听了圣德帝的夸赞，心中又是激动又是得意，昂着下巴，嘴里却道：“陛下过誉，臣女愧不敢当，臣女哪里敢称第一才女，只不过是比别的姑娘们多识得几个字罢了。”

    语气之中，自信满满，听得众少女都不由得暗自撇嘴。

    “夏姑娘有如此才华，那就吟首诗吧，我们洗耳恭听。”韦贵妃笑吟吟地道。

    夏千秋的目光悄悄落在对面的孟明俊脸上，后者毫无察觉，正自端了一杯酒，对身侧的姬修文举杯一碰，饮了下去，压根儿就没往她这边瞥上一瞥。

    夏千秋忍不住又狠狠瞪了若水一眼，抬起头，一脸傲气，朗声吟道：“乌鸦岂知鸿鹄志，泥鳅怎能比鲸鱼！鹰飞高空鸡守笼，两者见识各不同！”吟完，她勾起唇角，对着若水冷冷而笑。

    好几名少女已经“咯咯”笑出声来，纷纷顺着夏千秋的目光看向若水，目光中都是嘲弄和取笑之意。

    这夏千秋的诗，浅显易懂，连用了六种动物进行对比，一高一低，一贵一贱，字字句句，全都是在讽刺这位柳大小姐，众少女听得十分的欢乐。

    还有人称赞道：“夏千金不愧有第一才女之名，这做出来的诗，的确与众不同。”

    少女们一齐看着若水，倒要瞧她如何应对。

    只见若水端坐椅中，端着茶杯轻轻啜了一口，又缓缓放下，神色自若，淡淡道：“听夏千金这诗中的意思，像是对若水方才的舞技，颇不赞同。”

    “以舞娱人，区区雕虫小技，似我等这般大家闺秀，千金之躯，岂能去做那乐伶舞伎的勾当？柳姑娘还是回去多读几本书，多识得几个字，少学些那媚人的举止才好。”夏千秋冷冷地道。

    “这么说来，夏姑娘是自认书比我读是多，诗比我做得好喽？”若水歪着头，瞅着她。

    夏千秋昂起了头，冷冷一笑，自是默认。

    “既然夏姑娘如此有才，那咱们就来比一比做诗吧，夏姑娘，不知你意下如何？”若水笑眯眯地道。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瞪大眼瞧着若水，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这柳若水说什么？跟夏千秋比做诗？在场的谁人不知，这夏千秋有帝都第一才女的名号，诗才敏捷，常常令许多饱读诗书的秀才举人都甘拜下风，这柳若水和人家比做诗，无异于以卵击石。

    夏千秋也是不敢置信地看着若水，伸出手指着若水道：“你，要和我比做诗？”

    “不错！你可敢么？”

    “笑话！我夏千秋会怕你不成？你说如何比法？”夏千秋轻蔑地瞟着若水。

    “今日乃是百花之宴，咱们就以春日百花为题，七步之内成诗，如何？”若水轻笑道。

    “这……”听得要七步成诗，还以百花为题，夏千秋登时犹豫起来。她虽然诗才敏捷，但要在如此短的时间做成一首好诗，却也不易。

    “夏姑娘若是不敢，若水也不会强人所难，这做诗么，还是不比也罢。”若水神态自若地端起杯子，轻轻一抿。

    夏千秋登时醒悟，这柳若水，竟然使诈，故意提出这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难题，想让自己知难而退！

    哼，好狡猾的人，自己险些上了她的当，既然识穿了她的诡计，自己就一定不能让她得逞！

    “好，比就比。”夏千秋痛快地答应下来。

    在和若水说话的这一会儿功夫，她已经开始在脑海中开始构思。

    “谁先来？”夏千秋眉梢一挑。

    “随意。”若水满不在乎地道。

    比做诗，她是半点不会，但，从小到大，她背过的唐宋诗词着实不少，随随便便就能背上十首八首的咏花诗，这夏千秋纵是有曹子建之才，只怕也要甘拜下风。

    “既然这比做诗是我提议的，那就我先来吧。”若水扫了夏千秋一眼，见她明显松口气的模样。

    谁都知道，这般比法，自然是谁先谁吃亏。

    若水站起身，伸手指着湖中的一株并蒂莲花，微笑道：“这并蒂双株倒也好看，我就以它为题，咏一首莲花诗吧。”

    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若水轻轻跨出第一步，她银白色的长裙曳地，随着她的走动，如水波潋滟，款款生姿，整个人就像一朵出水芙蓉，亭亭玉立，纤尘不染。

    众人都瞧得呆了，心道，这姑娘还咏什么莲啊，她自己不就是一朵超凡脱俗的绝世清莲么！

    若水长睫闪动，口中吟道：“碧波池里叶田田。”又跨出了第二步，“一本双枝照清泉。”跨出第三步，将剩下的两句一次念完，“浓丽各妍香各散，东西分艳叶相连。”

    三步成诗，震惊四座！

    且不说圣德帝，姚后和韦妃是何等惊奇，连就那些饱读诗书的少年郎们听了，闭着眼睛细细品味，最后都得出一个“妙”字。

    这种因景而作的诗句，最是难得，而更难的就是，若水只走出了三步，竟然就完成了一首诗。

    少女们有些听不懂的，纷纷睁大眼，向周围人打听若水的这诗做得如何，听得懂得则一脸震惊，尤其是夏千秋，她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瞪着若水。

    若水笑微微地回座，其实这首诗后面还有四句，她却想不起来了，反正目的已经达到，只要看着夏千秋那目瞪口呆的模样，她就爽快。

    不就是比做诗吗？她记得的诗还有一肚皮，夏千秋，你尽管放马过来，本姑娘接着。

    若水笑吟吟地瞅着夏千秋，目光中蕴着得意，还加点挑衅，只气得夏千秋绞紧了手中的帕子，脑子里好不容易攒出来的一点诗意，瞬间跑了个精光。

    “夏姑娘，该你做诗……了。”若水故意把那个诗字念得长长的。

    夏千秋只见众人的目光全都聚集在自己身上，越发的紧张，脑海中一片空白，别说做诗了，就连话她都说不出来了。

    “我……认输。”夏千秋迟疑了良久，终于咬了咬牙，从齿缝中挤出三个字来。

    她知道自己在七步之内，绝对做不出像若水这样水平的诗句出来，既然如此，倒不如藏拙，干脆认输，免得自己绞尽脑汁做出来的诗句，被若水的这首诗比得成了土渣渣，她自己更成众人口中的笑柄。

    众人一片哗然。

    帝都有名的第一才女夏千秋，居然主动认输？还输给一个半点才名也没有的丑女？

    这简直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嘛。

    可偏偏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发生了。

    “夏姑娘，承让了。”若水怡然自得的拈起一枚葡萝果，送入口中，这异域进贡来的奇果，味道果然非比寻常，她吃得颇为津津有味。

    “孟姐姐，你也尝尝，这果子当真是好吃。”若水将果子端给孟依云。

    孟依云含笑看着她，心中很是为她骄傲，两个少女头碰头地凑在一起，旁若无人地吃着水果，说着悄悄话。

    只瞧得姚惜惜和夏千秋眼中一阵一阵地冒火，两人都想不明白，这柳若水和去年相比，简直像是换了个人一般，去年的她，空有美貌，可今日百花宴上的若水，就像一颗发出璀璨光华的明珠，时时刻刻都吸引着众人的目光，让人无法忽视。

    姚皇后的面色一僵，她瞧得清楚，圣德帝看向那柳若水的目光满是激赏之意，难道……她心中忽然浮起一个不祥的预感，再瞧一眼蔫头蔫脑的姚惜惜，只恨侄女实在是不争气，竟然让那柳若水生生地抢去了光彩，出尽了风头。

    不行！说什么也不能让那柳若水夺得了今年的花魁，她绝不容许任何人，破坏她的好事！

    姚皇后的目光在场下的诸位少女们脸上转了一圈，锁定了目标，她挑起唇角，温和笑道：“顾大小姐，一年未见，不知你的画技可有长进？本宫倒想瞧瞧，你今年要为这百花之宴，献上一幅什么样的佳作啊？”

    顾双双斜睨着若水，正一脸忿忿之色，她虽和姚惜惜不睦，却对若水更无好感，看着她今日在御宴上又是起舞引蝶，又是三步成诗，简直成了所有人目光的焦点，她就来气！

    哼！会跳舞，会做诗，有什么了不起？你可敢跟我比画画么？

    这句话憋在她嗓子眼里，几次三番想说出口来，却找不到一个好时机。

    就在这时，皇后娘娘亲口垂询，顾双双心中暗喜，立马站起身来，躬身道：“臣女观这满湖清莲，异时而开，很是奇异，想将此情此景，画于纸上，留传下去，好教世人皆知楚王奇才。”

    顾双双正值二八年华，情窦初开之时，自打楚王出现，她的目光就再也不想从他的脸上移开，从见到他的那一刻，她的心突然怦然而动，这样绝世的容颜，仿佛在梦中见过。

    她不敢多瞧，尤其怕被楚王发现，少女情怀总是喜欢遮遮掩掩，却总在若有若无的目光中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越瞧越是心爱，至于楚王腿上的残疾，她一点也不在乎。

    她自信，凭自己的相貌家世，还有出众的才华，定能获得楚王的青睐，却不想，看起来超凡脱俗的楚王，从来不将任何人瞧在眼里的七殿下，竟然总是将目光投注在一个人身上，这个人不是别人，就是顾双双她压根瞧不在眼里的帝都第一丑女，柳若水。

    这叫顾双双如何能服？

    且不说她天性好胜，她可以输给在场的每个人少女，唯独柳若水不行。

    一个丑女，竟然也想夺去楚王殿下的倾心？竟想夺得这百花之宴的花魁？她凭什么！

    眼看着夺冠呼声最高的姚惜惜和夏千秋相继在若水手下铩羽而败，顾双双心中暗喜，这岂不正是自己出头的大好时机？

    她等待这一刻，实在等得太久。

    她正要借机而起，一举引起楚王的注意，同时也给那柳若水狠狠一个教训。

    顾双双笑得自信满满，她不但要画下这满湖奇景，更要绘出楚王的绝世之姿，她就不信，楚王见了她的画作，会对她无动于衷。

    “好，顾姑娘竟然如此有心，本宫很是欣慰，只不知，顾姑娘是只画这满湖的荷花呢，还是将咱们这些赏荷之人也一并入了画中？”姚皇后笑得雍容高贵。

    “皇后娘娘人比花娇，臣女极是仰慕，只望陛下和皇后娘娘开恩，容许臣女将陛下与娘娘的真容现于画卷之上。”

    若水暗暗点头，不得不说，这顾双双拍马屁的功夫高出姚惜惜何止一个档次。

    这记马屁一拍，圣德帝和姚皇后都觉得十分舒服，二人对视一眼，都对着顾双双微笑点头。

    “楚王殿下，双双有一不情之请，恳请楚王殿下成全。”顾双双的声音娇美清脆，宛如出谷黄鹂，人人听在耳中，都觉得很是舒服。

    有少年被顾双双这甜美的声音打动，向她投以注目，却见她一双妙目紧盯着楚王，一脸迷醉之色，心里登时灰了，眼神黯淡了下去。

    顾双双屏气凝神，心怦怦直跳，等着楚王回答。

    哪知楚王对她瞧也不瞧，对她说的话更没有丝毫反应，一双寒墨般的双眸微微低垂，把玩着手里的猫蝶杯。

    顾双双就不明白了，自己明明比那个破杯子好看十倍，百倍，千倍！可楚王的眼神竟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就像自己是个丑八怪一般。

    不，自己连那丑八怪柳若水都不如。

    她瞧得清清楚楚，楚王一副目中无人的模样，对场中的众少女从来不瞧，却偏偏只瞧了一个人，就是那柳若水。

    殿中的气氛略显尴尬，顾双双眼巴巴地等着楚王回答，楚王却恍若不闻，睬都不睬她，只窘得顾双双满脸通红，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听得众少女们在身后轻声嗤笑，她死死咬着唇，眼泪都快出来了。

    还是君天翔看不过去，出来打了个圆场道：“顾姑娘，你有什么请求，尽管说出来，我七弟是最疼惜人不过的，他定然应允。”

    他心里隐隐感觉到，他这个相隔五年未见，同父异母的弟弟，似乎对他看中的猎物有了兴趣。

    那可是他的禁脔，他绝不容许任何人，从他的手中夺走。

    这个顾双双瞧上去对七弟十分倾心，他心念一动，暗想不如顺水推舟，将这二人凑成一对，也少了一个觊觎他宝贝之人。

    说起来，这柳若水，倒还真是个宝。

    去年的自己，只是惑于她的美貌，可如今的她，竟出落得这般的光彩照人，聪慧灵动，让他移不开眼珠子，浑然忘了她那一张丑脸是何等可怖。

    她越是光彩夺目，他就越想把她拥为己有，他一定要把她弄到手，把她永远，永远地禁锢在自己身边，狠狠地征服！

    顾双双感激地看了君天翔一眼，轻轻点头，声音轻柔带点哀怨：“双双只是想恳求楚王殿下，能允许双双将七殿下的无双之姿，也绘于画卷之上，永世留芳。”

    她这话己说得十分露骨，将自己倾心于楚王的心意表露无疑，她也是个大胆的姑娘，只知我欲爱，则爱，我欲恨，则恨。

    她这般公然向楚王表达爱慕之意，殿中有耳朵的又哪个听不出来？

    圣德帝不由捋须微笑，这位顾家小姐，容貌美丽，性格爽利，又画得一手好画，算得上有才有貌，和老七倒也相配，只不知老七他……是个什么意思。

    他不由向楚王瞧了过去。

    若水听了顾双双的话，心中一动，暗想这楚王果然是少女杀手，仅凭一张脸，就能引动这许多芳心，她妙目流盼，向楚王淡淡一瞥。

    殿中所有人的视线都凝注在楚王脸上，等着他的答案。

    只见他如清辉晓月般的脸上毫不动容，他在众人睽睽的目光中，缓缓抬起了眼，一双明亮如寒星的眸子在众少女的脸上慢慢扫过，被他的目光看到的少女无不心跳加速，脸颊飞红，心中暗怀期翼。

    楚王的目光停在顾双双脸上，顾双双紧张得双手交握，心都快跳出来了。她期待着楚王轻轻点一下头，只要他答允了，自己就有把握能征服他那颗骄傲的心。

    却不料，楚王的目光在她脸上只是停留了极短的一瞬，就滑了过去，径直落在顾双双身后的若水脸上。

    “柳姑娘，”楚王唇角一勾，轻轻一笑，宛如一朵奇花，灿然绽放，只瞧得少女们一个个移不开眼睛。

    这楚王容颜绝世，他不笑的时候，清冷如谪仙，凛然高贵让人不敢直视，当他展颜微笑之时，众人都觉得眼前一亮，融融暖意，仿佛春回大地。

    若水眉头一跳，这个楚王好端端地叫自己做什么？

    “本王对你……也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柳姑娘，可能答允本王？”楚王口中说是请求，可姿态高高在上，下巴微昂，目中殊无半点笑意。

    他这般自大的模样，让若水十分不爽，心道，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一靠脸混饭的家伙！

    若水也昂起了下巴，干脆利索地回道：“不答允！”

    她的回答大出所有人的意料之外，这姑娘可是疯了不成？

    楚王那般高高在上的尊贵皇子，能向她一个小姑娘提出请求，是给了她多大的脸面，她竟然问都不问，就一口拒绝，可不是傻子是什么？

    众人的目光又向楚王看了过去，这姑娘当众不给楚王的面子，倒要瞧瞧楚王会不会大发雷霆。

    圣德帝的目中透出忧色，他这个宝贝老七的脾气可不大好，若是发起火来，那柳家小姑娘可要吃不消。

    却见楚王神色如常，没有半点怒意，只是轻轻地“哦”了一声，就收回目光，不再说话。

    众人心中都痒痒地，十分的好奇，这楚王究竟是想提一个什么不情之请？可是楚王的嘴巴闭得紧紧的，再次开口，也只是拈了枚水果，放进嘴里，怡然自得地吃了起来。

    君天翔第一个沉不住气，开口问道：“七弟，你要问柳姑娘一个什么不情之请啊？还有，顾姑娘的一番美意，七弟，你可不要辜负了人家。”说着瞥了场中发呆的顾双双一眼。

    顾双双的一腔热情，被楚王一再冷落，也不由地降了下来，咬唇道：“七殿下瞧不上双双的画技，双双知道了，不敢强求殿下。”向着楚王行了一礼，躬身退了下去，一脸黯然。

    “你的画技，本王确实瞧不上！”突然，楚王的声音，冷冰冰地响了起来，就像是一根鞭子，重重抽打在顾双双的脸上，抽得她脸色顿时发白，哆嗦了一下，紧咬着嘴唇看向楚王。

    “还有你的品性，本王更是不齿。”楚王的鞭子再一次抽了过来，这次，重重抽在她心里，疼得她一阵抽抽。

    “楚王殿下，双双和您不过是第一次见面，我的品性有哪里不好？还请殿下明示。”顾双双被楚王的毒舌刺激得全身激灵，站起身来，大声问道。

    “鼓动唇舌，造谣生事，背后说他人是非，这样的人，也想为本王作画？你配么！”楚王的舌头就像长了刺，一句话比一句毒，扎得顾双双体无完肤。

    顾双双彻底被打倒了。

    楚王目光中的轻蔑和不屑一下子把她那颗骄傲的少女之心击得粉碎。

    有什么比在众人面前，被意中人当面羞辱更让人无地自容？

    此时的顾双双，简直恨不能一头扎进湖里去！

    听了楚王斥责顾双双的话，若水突然想起那日酒楼之上，顾双双是怎样在背后说自己坏话的，这楚王字字句句，都骂在了点子上，倒像是专为自己出气的一般，但，怎么可能？

    自己和这楚王也不过是初次见面，他怎么会知道顾双双和自己之间的梁子，更何来替自己出气一说，自己还当真是想得多了。

    如是一想，若水就连看也懒得看楚王一眼，径直和身边的孟依云说话去了。

    楚王的目光淡淡扫过若水，见她对自己这番话竟然无动于衷，心下大是没趣。摸了摸鼻子，暗嘲自己还真是俏媚眼做给了瞎子看，拍马屁拍在了马腿上，人家姑娘心里，压根儿就看不上自己！

    众少女又是一阵窃窃私语，纷纷嘲笑顾双双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妄想高攀楚王殿下，只听得顾双双的脸青一阵又红一阵的，脸上颜色精彩之极。

    君天翔看着楚王将顾双双斥责得无地自容，暗暗咂舌，心道这老七不说则己，一鸣惊人，丝毫不顾及人家姑娘家的脸面，将一个倾心于己的姑娘骂得灰头土脸，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他却忘了当日在恭王府前门，自己对若水的做法更冷酷，更无情。

    此时，他忍不住又追问了一句：“老七，你还没说，到底要求柳姑娘何事？”

    楚王听了，淡淡看他一眼，“无他，七弟只是想请柳姑娘帮我画一张画像而己，既然柳姑娘不愿，本王自然不敢相强。”

    什么？人人都吃惊地看着他。

    这楚王倒也有趣，人家顾大小姐上赶着求着他，要帮他画像，他不稀罕，倒转头去求一个丑女来为自己作画。

    “噢。”君天翔看了眼若水，目光闪动，不知道打些什么主意。

    若水倒是来了兴致，她转过头来：“楚王殿下，你的意思是，想让若水为您……画像？”

    她简直想笑出声来，这楚王的脑回路肯定和她不是一个层次的，她都不知道自己会画画，这楚王倒是知道了。

    “怎么？柳姑娘愿意了？”楚王双眉一挑。

    “愿意，自然愿意。”若水笑得如花枝乱颤，孟依云伸手拉了下她，悄声道：“柳妹妹，你当真会画？”

    若水也悄声答：“不会，我哄他玩的。”

    她声音虽悄，却一字不漏地钻进了楚王的耳朵，他肚里暗暗好笑，脸上却不动声色。

    说起来，他突然灵机一动，想要她为自己画像，只不过是想让她，好好地瞧瞧自己罢了。自打进了这碧波殿，殿中所有的少女都为他风采所迷，有哪一个少女的目光不在悄悄地瞧他，只有这个丫头，竟连对自己的这张脸，没露出半点痴迷的神色。

    难道自己长得不够出众么？为什么想引起她的注意，就这么难呢！

    “那，柳姑娘，现在就开始吧。”楚王不再多言，静静坐在他那张特制的椅子上。

    “好。”若水忍住笑，旁边有太监送来画画用的诸般工具，熟宣，镇纸，画笔和颜料。

    在场的人都好奇地抻着脖子看，人人脸上露出好奇之色，这柳大小姐还真是多才多艺，居然连画画都会。

    若水一本正经地铺平了纸，对那些花花绿绿的颜料瞧也不瞧，提起笔蘸满了墨，孟依云睁大了眼，瞧若水这模样，不像是作画，更像是写字。

    顾双双在人群中看着，心中一阵冷笑，行家看门道，她一看若水这提笔的姿势，就知她对作画一窍不通，却想不明白，这丑八怪究竟要干什么，明明不会画，偏要画，她就不怕当众出丑么？

    一想到这里，她就气愤难平，自己明明有一手好画技，楚王却一点也不稀罕，这丑八怪明明不会画，楚王倒巴巴地求上门去，她越想越气，两只眼珠子眨也不眨地盯着若水，只希望她楚王面前大大的出一个丑。

    若水倒也不负她所望，她提起笔来，还没落下，一滴浓墨“啪”地一声滴在纸上，形成了一个大大的黑点，围观的众人登时“哈”地笑出声来。

    “好大的一滴墨啊，柳姑娘，你这是画的楚王殿下的眼珠子吗？”顾双双再也忍不住，出言讽刺道。

    “是啊，有何不可？”若水昂了昂下巴，瞥了她一眼。

    “哈，当真可笑，我学画学了十年，头一次看到有人画像先画眼珠子的，你们说，是不是？”顾双双环首四顾。

    围观的人纷纷点头，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柳大小姐分明是强词夺理，她压根儿就不懂作画。

    “你没见过，说明你见识浅薄，孤陋寡闻，这就让你长长见识。”若水毫不客气，想那日这顾双双在背后痛骂自己的时候，唇如枪，舌如箭，骂得好不痛快。

    “好啊，我倒真是想见识一下柳姑娘的画技呢。”顾双双这会儿忘了刚被楚王羞辱过，眼中露出兴奋之色。

    若水看着纸上那滴大大的黑墨，皱起了眉，她原想画一个大大的猪头，送给那目中无人的楚王，但这滴意外滴落的墨汁，显然破坏了她原先的想法。

    她目光轻扫四周，见众人都是一脸瞧好戏的模样瞧着自己，大多数少女们的脸上都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显然有很多人都看出来了，自己并不会作画。

    哼，都想看本姑娘出丑么？偏不叫你们如愿！

    若水心中傲气登生，她轻轻咬着笔杆，思索了一下，提起笔来，毫不迟疑地落了下去。

    众人的眼睛都瞪得大大的，顺着她的笔锋看去，只见她落笔有力，先是笔直的一竖，一横，一竖，又一横，纸上登时出现了一个长方形的黑框框，人们不由奇怪的“咦”了一声，猜不透若水究竟画的是什么。

    顾双双更是打鼻子里嗤笑出来，她的目光斜斜地向楚王瞟去，嘴角轻勾，意带嘲弄，哪知楚王压根就没瞧她，他的眼神和众人一样，都奇怪地盯着纸上那个大大的黑色方框。

    这个鬼丫头，又要玩什么鬼花样？

    楚王心里暗自琢磨，见众人脸上嘲弄之色更浓，心中却并不担心。自打他识得她以来，见她事事占尽上风，还从来不曾在什么人面前吃了亏去。

    就算进了宫，面对着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她也敢炸起了毛，活像一只好斗的小狮子，不曾退缩半分。

    这样有勇气的姑娘，怎能由得人不爱？

    若水看着画得那个四四方方的框，胸有成竹地一笑，又满满地蘸满了墨，落下笔去，“唰唰唰，唰唰唰”落纸有声，只看得众人都张大了嘴巴，合不拢来。

    这柳大小姐，是在涂墙么？哪有这般作画的？

    楚王越看脸色越黑，黑得就像若水纸上画的画。

    她、她这画的是他么？他就算是刚从煤窝里爬出来，也不能黑成这样吧！

    他不由得打鼻孔里重重喷着气，心中气恼无比。

    君天翔却看得很是欢乐，他翘起嘴角，笑意直蔓延上了眉梢，心中暗自得意。

    若水很快就画完了，众人看着她纸上的画，下巴差点掉了一地。

    若水得意的抬起头，对着周围扫视了一圈，放下了笔，对着画纸吹了吹，等墨迹稍干，提了起来，对孟依云道：“孟姐姐请看，我画得可像？”

    孟依云瞠目结舌地看着她手里的画，又看了看若水，犹疑道：“柳妹妹，你画的……是什么呀？请恕姐姐眼拙，没瞧出来。”

    众人一齐点头，这孟姑娘说得再对没有了，他们谁也没瞧出来。

    “楚王殿下啊。”若水眉毛一挑，惊讶地看着众人道。

    “柳姑娘，把画呈上来，朕要瞧瞧，朕的老七被你画成了什么模样。”圣德帝离得远，众人又把若水团团围住，看不到若水画的画，听着众人议论纷纷，心中好奇无比。

    “是，陛下。”若水微微一笑，穿过人群，走到御宴之前，双手呈上，交给德喜公公。

    德喜公公看着那画，眼角一抽，很快镇定下来，接过画纸，轻轻放在御案上。

    圣德帝一瞧，不禁怔住了，他抬头看着若水，一脸的困惑，“柳姑娘，朕也老眼昏花了，你这画的，当真是楚王？”

    “启禀陛下，千真万确。”若水肯定地点点头。

    一旁的姚皇后和韦贵妃按捺不住好奇，齐齐起身，就连一直郁郁寡欢的妙霞公主，也凑到御案之前，三颗脑袋一齐看了过去。

    看完之后，三人神色都颇古怪。

    妙霞公主忍不住“咯咯”笑了出来，一扫方才脸上愁容，一伸手就把那画拿了起来，欢快地跳到楚王的身边，拿着画在他面前来回晃着。

    “七哥，你快瞧瞧，柳大小姐把你画成了什么模样！哈哈，笑死我了！哈哈哈！”她边说边笑，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来。

    楚王的眉头都要皱成一把锁了，他恨恨地瞧着那张画，再瞪着一脸无辜模样的若水，真恨不能、恨不能……

    他狠狠瞪了若水一眼，把脸一扭，重重哼了一声。

    韦贵妃也是娇笑不己，看着若水，忍不住问道：“柳姑娘，你这画，画得倒也奇怪，本宫，怎么没瞧见楚王殿下在哪里呀？”

    若水眨了下眼，回道：“楚王殿下，自然是在画中。”

    “哦？”韦贵妃再次看向妙霞公主手里的画，看了半天，还是一脸的不解，再次问道：“柳姑娘能否解释一下，本宫对这书画之道，所知甚浅，竟然没看出柳姑娘这画中人在何处。”

    妙霞公主拿着画，走到若水身前，嘴巴一翘，“画还给你，你好好跟贵妃娘娘解释吧！”说完将画甩到若水身上。

    若水好笑地瞧着这个发脾气的小姑娘，也不恼，她把画平平展了开来，微笑道：“贵妃娘娘，臣女画的乃是一副静思图，需要用心去感受这画中的意境所在，才能看出这画的精妙之处。”

    “哦？你这画还有意境？还有精妙之处？你倒指出来，让我们大伙儿都开开眼界。”顾双双忍不住讽刺道，就她这张连三岁小儿涂鸦都不如的狗屁画作，也好意思拿出来夸赞？

    “怎么，顾姑娘瞧不出来么？倒枉称你学画十年，竟然连若水画的一幅小小画作，也不会欣赏，你这十年之功，恐怕是浪得虚名罢。”若水斜睨着她，淡淡道。

    “我……我！我师从名家，哪里会看你这种狗屁不如的玩意儿！”顾双双大怒，口不择言，“狗屁”二字一出口，只见众人目光全向她扫来，登时大窘。

    “若水此画，只为给懂得若水心意的人而作，若是无人能够看得懂，那也就枉费了若水的一番苦心了。不知在场的诸位，可有人能看得懂此画？”若水将画提起，对着众人缓缓看去。

    孟明俊听了若水这话，心中怦怦直跳，她的话中，显然是说如果有人能看懂这画，就是与她心意相通之人，他……他真想做这个人！

    孟明俊两只眼睛紧紧地盯着画面，只盼自己能看出这画的与众不同之处，可看来看去，看到的还是一大片的黑色，只是在一团方方正正的黑色之中，有一块烧饼大的空白。

    他皱紧双眉，潜心思索，连姬修文叫了他好几声也没听到，直到大腿上传来一阵剧痛，才猛地感觉到，转头对着姬修文怒目而视，“你掐我做什么！”

    “我是看你小子看人家姑娘都看痴了，才好心弄醒你！喂，兄弟，快告诉告诉我，这柳姑娘的画，究竟画的是什么？”姬修文一脸好奇地道。

    “我要是能看得出来，还用得着在这儿冥思苦想么！”孟明俊没好气地白他一眼，继续皱着眉琢磨着。

    不只他在冥思苦想，整个大殿之上，几乎所有的少年们，都对着若水手中的那幅画，不错眼珠地瞧着，人人都盼自己能抢先解出若水这画中之谜。

    连君天翔都不例外。

    这可是讨得若水芳心的大好机会，他如何能够错过？况且他一向自视甚高，这若水画的画，今天在场的众人中若是无人能解，也就罢了，如果有一人能够解出，必然非他莫属。

    可他足足瞧了有半盏茶的功夫，也愣是什么也没瞧出来。

    若水手持画纸，俏生生地站在殿中，衣裙一角被春风扬起，翩然欲飞，宛如凌波仙子般楚楚动人。

    少年们先前都是在瞧着若水手中的画，看到后来，一个个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若水的风姿吸引了过去，浑然忘了自己目不转睛瞧着的姑娘，乃是帝都第一丑女。

    此时人群中忽然有一人出声笑道：“不过是一个丑女，也值得你们看得这般痴迷？”此言一出，登时引起众少年群起而攻之。

    “丑，你哪只眼睛看到她丑了？这样动人的风采，就是用天上的仙女来比也不为过！”

    “你是有眼不识金镶玉，你是狗眼看人低！”

    “无知之辈！无耻之流！”

    少年们义愤填膺，瞬间将那人喷得狗血淋头，低缩了脖子，再也不敢多出一声。

    若水静悄悄地等了约有一柱香的时候，见众人都默不作声，樱唇轻启，吐语如珠：“怎么，若水此画，竟然无人能懂么？”

    她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个个看了过去，少年们和她清澈如水的眸光一触，都垂头丧气地摇摇头，少女们则瞪着两个眼珠子，忿忿地瞅着她。

    若水忍不住轻轻一笑，少女们在气什么，她自然知道。

    今儿这百花之会，仿佛是专为她一人而开，姚惜惜，夏千秋，顾双双，这三名众少女中的佼佼者，像是约好了一起在她面前出丑一般，输得一败涂地，面子里子全没了。

    少女们心中都在想，如果若水，是个倾国倾城的绝代佳人，她们还能接受，可偏偏她是个丑女，还是个被退了婚，声名狼藉的丑八怪，她有什么资格来问鼎百花会上的花魁一席？这要是传到了帝都百姓们的耳朵里，她们这些大家闺秀，名门千金脸上的的脸往哪里搁？

    若水的目光在众人的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楚王脸上。

    她神态端庄，笑容温和可亲，柔声道：“楚王殿下，不知若水这画中之意，您可瞧出来了？”

    能瞧出来才怪！

    只有鬼才知道这鬼丫头心眼里装了些啥！楚王简直恨不得剖开她的小心脏，仔仔细细地瞧上一瞧。

    不过，要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向这鬼丫头认输？

    那是万万不能！

    “本王、本王自然瞧出来了！”楚王下巴一翘，傲然说道。他眼角一瞥，见若水眉眼弯弯，笑意甜甜，极是动人，心中忽地一动，若有所悟。

    “老七，你当真瞧出来了？快说给朕听听，这柳姑娘的画中，究竟打的什么哑谜？”圣德帝被若水的画弄得一头雾水，却老不下脸来张口问人家小姑娘，这时听楚王一讲，登时迫不及待地问了出来。

    一下子，所有人的目光全都盯在了楚王的脸上，人人都在盼他说出答案。

    楚王脸上微微一红，他有些心虚地别开脸，不敢和圣德帝期待的眼神对视，一双灿如星辰的眼睛四处乱转，忽地转到了若水的脸上，只见她眼神中带着一抹揶揄的笑意，笑吟吟地瞧着自己，眼睛亮晶晶的，比天上的明月还要明亮。

    明月……月亮……

    一瞬间，楚王脑中猛地闪过一个念头，眼前蓦地一亮。

    “启禀父皇，儿臣当真瞧出来了。”楚王的声音清朗明亮，信心满满，他转过头去，含笑的黑眸凝望着若水，“柳姑娘这画中，自然画的是我。”

    众人一齐向若水手中的画看去，皱着眉，使劲地瞧，也没瞧出半点楚王的影子来。

    那张画简单之极，一目了然，除了右上角有一个圆圆的空白，周围就是一大团墨黑之色，再无其他。

    这楚王，却又是打的什么哑谜？

    众人瞧瞧楚王，又瞧瞧若水，只见他二人凝眸互视，目光中似乎流淌着脉脉温情，尤其是那楚王，眼中蕴含着的浓浓情意，炽热得简直要把对面的小姑娘融化了。

    少女们几乎人人都在想，要是自己能和若水易地而处，被楚王那样浓情的目光瞧上半刻，真是死也愿意。

    这楚王……真是大胆！

    饶是若水脸皮极厚，在楚王这毫不掩饰的灼热目光注视之下，也忍不住飞红上脸，所幸有面纱遮住，不为人知。

    在众人眼中看来，她依然神色自若，淡然出尘，全不被楚王的风采所迷，人人惊叹之余，对她更增敬重之意。

    这位柳姑娘，端庄矜重，聪慧大方，哪里像是旁人口中所说的那个因退亲而以自尽要挟恭王的无耻之流，定然是有人妒忌这位柳姑娘而造出来的谣言！

    对，一定是谣言！

    要论容貌，这楚王殿下比之恭王殿下不知道要俊美出多少倍，论身份尊贵，楚王殿下更不在恭王殿下之下。

    几乎人人都知道，楚王殿下乃是前皇后的亲生子，自打他一出生，就成了圣德帝的眼珠子，宝贝之极，若不是他自幼体弱多病，太医们都说他命不久长，恐怕这太子一位，早就落在了他的头上。

    而恭王爷的生母，乃是圣德帝的一名妃子，虽然位为妃位，却哪里及得上前皇后在圣德帝心中的位置。

    一亲一疏，一近一远，二人在圣德帝心中的地位，可想而知。

    虽说楚王殿下身有残疾，但圣德帝眼中对他的关心爱护之意，在场有眼珠子的，人人都看得出来。

    在楚王殿下没出现之前，帝都所有人都以为，恭王爷被封为太子，只是迟早的事。

    可楚王殿下突然回归帝都，还未露面，已经先声夺人，献出引温泉催开满湖荷花之法，博得了圣心，今儿席上这么一露面，更是风采熠熠，人品卓约，让人简直移不开眼睛。

    众人心中都想，楚王殿下这般出众，看来这太子之位么，还不一定落在哪位皇子的头上呢。

    少女们更是对楚王倾心不己，几乎是一开始，楚王殿下在少女们心中的位置，瞬间就压倒了恭王殿下的风采，就连一心扑在君天翔身上的姚惜惜，眼神飘向楚王的时候，也一时失了神。

    能够获得这样一位身份高贵，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子的垂青，那简直是所有少女们的梦想，简直是求都求不来的好福气。

    可这样的好福气，怎么偏就落到那个以丑闻名的柳若水头上，更让少女们气愤的是，这丑女竟然对楚王殿下的垂青，压根就没放在心上。

    众人抢都抢不来的东西，这丑女竟然不稀罕，这世上还有比这更气人的事么！

    实在由不得少女们个个气愤满胸，瞪眼扒皮的瞧着若水。

    就连若水身边的孟依云，都悄悄地移开了下身子，一双水波潋滟的眼眸，悄悄看了眼若水，又悄悄移向了楚王，眼中泪雾弥漫，泫然欲落。

    若水对少女们妒恨交加的目光视而不见，这楚王盯着她的目光越来越露骨，越来越大胆，竟像是肆无忌惮地把自己当成他的所属物一般！

    她秀眉一挑，目中蕴怒，唇角的笑意早己消散，嘴巴抿得紧紧的，狠狠地和楚王对视。

    他以为用这样的眼神看她，她就会怕了么！

    可是看着看着，若水发现，楚王看着自己那灼烈炽热的眼神突然变了，由炎炎烈日一下子变得春暖如棉，融融软软地把她团团包裹，让她仿佛置身于一池温暖的池水之中，说不出的舒适。

    楚王那暖洋洋的目光让她的心不由自主地变得柔软，眸光如醉，心湖荡起波澜，一颗心加快了跳动，怔怔地望着他。

    这样才对！楚王满意地勾起唇，对着她灿然一笑。

    他这一笑，登时让若水清醒过来，脸上一热，恼怒地咬住嘴唇。

    刚才，自己竟然被他的眼神蛊惑了？

    该死的！这个混蛋楚王，竟然敢用那种眼神看她！害得她误把他当成了小七，差点为他动了心！

    她抚了抚自己兀自怦怦乱跳的小心脏，轻轻吐出口气来。

    这家伙就是个妖孽！长得像妖孽也罢了，笑起来，还有那看人的眼神，处处都是妖孽！

    若水狠狠别开脸，不去看他，只要不看他那蛊惑人心的眼神，她就不怕。

    “楚王殿下，您既然看懂了若水的这幅画，可否请您为大家说一说这画中之意呢？”若水声音清冷，宛如冬泉出谷。

    楚王心满意足地收回了视线，看到小姑娘被自己的目光弄得别开眼，让他很是开心。这个鬼丫头，总是若有若无地忽视自己，他一定要让她知道，从现在开始，他要让她的心里眼里只有他，再也不许留下任何人的影子！

    他的视线垂落，落在若水手中的那幅画上，淡然而笑。

    “柳姑娘，你曾说过，看得懂这幅画的人，就是懂你心意的知心人，你这幅画，既然画得是本王，那这画中的意思，本王要是看不明白，岂不是白白辜负了柳姑娘的一番心意？”

    若水脸上发烧，忍不住狠狠白他一眼，这楚王好会颠倒黑白，被他这样一说，倒像是自己画画公然向他示爱一般！

    “如此说来，楚王殿下当真看懂了？”若水冷冷道。

    “不错！”楚王展颜一笑，道：“柳姑娘方才说，这画名叫静思图，其实不很恰当，这画应该叫做，静夜思，柳姑娘，你觉得，本王是否看懂这画中之意呢？”

    若水眉梢一挑，淡淡道：“请楚王殿下说得明白一些。”

    她心下嘀咕，莫不是这家伙当真看懂了不成？可是，不应该啊！

    “柳姑娘的心思，当真是常人难猜，只不过，本王或许恰巧就是柳姑娘的知心之人。好罢，柳姑娘既然让本王说明白，本王就为大家解开这画中之谜。”楚王指着那片墨黑一片的画，微微一笑。

    “诸位请看，这画中的秘密，就隐藏在这一片漆黑如墨之中，而这画中之意，就在于一个‘夜’字。”他围视四周，见人人脸上都是一片迷惘之色，显然还没解明，轻轻一笑，继续说道。

    “柳姑娘真是好精巧的心思，好奇妙的构想，这般七窍玲珑心肝做出来的人，画出来的画，当真令人好费思量。这画中之谜，其实就是四句话。”

    “四句话？哪四句？七哥，你就别卖关子了，快说，快说！”妙霞公主睁着一双圆圆的眼睛，急促催道，她都快让这个七哥急死了。

    “夜静更深，推窗望月，举头清辉，静思佳人。”楚王不急不徐地念道，含笑看住若水。

    若水心头突地一跳，暗道这楚王还真是不可小瞧，居然真的让他猜出来了。她的目光和楚王一碰，马上扭开脸，牙齿咬住下唇，一言不发。

    “什么？怎么我一点也没看出来呀？七哥，你说这画中画的是你，你在哪里？这四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啊？”妙霞公主一迭连声地追问道。

    她恰恰问出了场中诸人的心中的疑问。

    楚王的话，人人都听得懂，可和这画，又有什么相干？

    唯有孟明俊眼神一亮，像是瞬间想到了什么，随即又一暗，挥拳在自己腿上重重一锤，心下满是懊恼。

    “九妹，你还没瞧出来么？”楚王笑吟吟地道。

    “没有。”妙霞公主困惑地摇摇头，“七哥你念的四句话我倒是听明白了，可是这幅画里，你在哪里？”

    “我么？就在这里。”楚王对着画上一指，手指之处，一片墨黑，微笑道：“这就是柳姑娘画中的妙处所在了，你细想一下我说的话，夜半时分，午睡梦回，室内一片漆黑，唯有窗前明月，洒落清辉，我么，就坐在这黑暗的房内，对着天边明月，静思佳人哪！”

    许多人听到这里，都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来，歪着头打量着若水手中的画，越看越觉得，这楚王说的，一点不错！

    就连圣德帝都露出赞叹的表情来，“老七说得好，柳姑娘这画果然极妙！”

    若水不会画画，谁都瞧得出来，但人家信手而涂，却画中有诗，诗中有意，加上楚王的妙语解说，果然是越看越有味道。

    这就像是皇帝的新衣，印象主义的画风，你觉得它是，它就是，你觉得它好，它就好，越是让人琢磨不透的东西，反倒比一目了然更耐人寻味。

    一时之间，大殿之上，赞颂之声大起，连皇帝陛下都夸的好画，这些人还不上赶着跟风拍马屁么！

    顾双双差点气吐了血，这柳若水画的什么玩意儿，自己就是用脚丫子也比她柳若水画得强百倍，可偏偏殿中众人，个个都像是瞎了眼珠子一般，对着她那副狗屁不通的画作，大放赞美之词！今儿这世道究竟是怎么了！

    “那明明是一片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到啊？”妙霞听着众人交口称颂，使劲盯着画看，还是满脸不解。

    “笨小九，你进到一个黑暗的房间里，能看得到人吗？自然是漆黑一片，什么也瞧不见了。这就是柳姑娘方才所说，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妙处啊！”

    “噢，原来她是画个了谜让咱们猜啊。”妙霞吐了口气，白了若水一眼，“我还当有什么了不起呢，哼！”

    “傻丫头，柳姑娘的这颗心七窍玲珑，聪慧无比，你的心和人家一比，就是个木头疙瘩。”楚王笑着逗她。

    若水听着楚王对妙霞说话的语气，亲昵无比，显是兄妹二人感情甚深，心想，这两个皇子公主，一个孤高冷傲，满腹机心，一个骄纵刁蛮，胸无城府，居然相处如此和谐，倒觉得有些奇怪。

    “七哥！我是你妹妹，她是你什么人啊，你居然这么向着她？”妙霞被楚王一说，更是满肚子不乐意，“那个柳若水有什么好的，你们一个一个都这样看她，她不过就是个还没过门就让三哥休了的丑八怪！你们还都当她是个宝，就凭她那副丑样子，她配得上谁？也好意思来参加今天的百花盛宴，哼！”

    她想起孟明俊看着若水的模样，对若水又气又恨，她是公主之尊，自小娇纵无比，养成了一副不管不顾的性子，自是有什么就说什么，毫无顾忌。

    今天若水在这百花宴上，可谓是众所瞩目，引起了几乎所有人的注意。

    在场的众人中有许多是以前只听说过她，未曾见过她面的，听着众口铄金，众口一辞，都以为她是个无才无德，不知廉耻的丑八怪，这才被三殿下休弃，于是也随大家一起，没少嚼舌根子，传过她的坏话，将她的名声糟蹋得败坏无比，几乎是帝都的家家户户，提起这位第一丑女，都会狠狠地往地下吐口唾沫，说一声“呸！”

    谁知百闻不如一见，今天出现在百花宴上的若水，面纱遮脸，不露容颜，但风姿嫣然，妙语聪灵，娴雅爽直，光彩照人，实在是大出众人的意料之外。

    几乎人人都看出皇帝陛下对她的欣赏，韦妃也是对她言笑晏晏，还有那目中无人的楚王，更对她另眼相看，引得少女们又妒又恨，引得少年们心向往之。人人都想，能够妙舞引来彩蝶飞舞，三步成诗惊四座的一位姑娘，又怎会是帝都里口口相传的无德无才的丑八怪？

    所以在场的许多人听妙霞公主这样一说，脸上都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许多心仪若水的少年们听得自己中意的姑娘被这样侮辱，更是愤愤不平，但一个个碍于妙霞的公主之尊，无人敢出头，为若水说一句话。

    君天翔脸色一僵，想要出声，却感觉一道冷冰冰的目光向自己射来，他微微侧目，正和姚皇后视线相交，姚皇后的目光中威严冰冷，如寒冰一般，刺得他后背竟然爬上了一层凉意，瞬间扑灭了他心头升起的邪火，冷静下来。

    姚皇后的目光只停留了短短一个瞬间，就不露痕迹地转了开去，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他二人目光交汇的这一幕。

    当真是好险！自己差点为了区区一个女人，坏了大事！

    君天翔暗自警醒，神色肃然，正襟危坐，闭紧了嘴巴，一言不发。

    姚惜惜听得妙霞公主出言侮辱若水，心中痛快之极，再看到意中人不管不顾，更是从心里欢喜出来。

    楚王正要斥责妙霞，目光一瞥间，见若水眼中露出又是狡黠又是得意的神气，心中一动，知道这个鬼丫头准备出手教训一下自己这个骄纵横蛮的笨妹妹了。

    于是，他也闭上了嘴巴，准备看戏。

    恶人还须恶人磨，他这个无人管教的妹妹，也是该有人好好地给她点教训了。

    还是圣德帝听不过耳，皱眉说了一句：“妙霞，不可胡闹。”

    妙霞鼓着眼，气愤愤地瞪着若水：“父皇，我没胡闹，我说的都是真的，咱们今儿明明是百花宴，她一个丑八怪，算得上什么花了？她凭什么来赴宴！她就是一个丑八怪，丑八怪！没人要的丑八怪！”

    说话之时，她的目光忍不住向孟明俊看去，却见他也正在瞧自己，只是目光中没有半点温柔之意，而是透着彻骨的冰冷，就像是在瞧一个陌生人，不，他瞧着她的目光，分明还带着恨意。

    妙霞心中一凉，明俊哥哥从来没用这样的眼神看过自己，都是因为柳若水这个丑八怪，都是她害的！

    她被刺激得泪水夺眶而出，哭叫道：“父皇，母后，你们快把这个丑八怪赶出去，我再也不要看到她！母后，快赶她走！”

    她一头扑到姚皇后怀里，放声大哭，姚皇后拍着她的后背，轻声安抚，目光中透出阴冷的恨意，只是她低俯着头，无人瞧见。

    妙霞公主这一哭一闹，大出所有人意料之外，圣德帝自觉教女无方，让女儿在众目睽睽之下丢人，脸上微现尴尬之色，看着妙霞哭得这般伤心，却又不忍心斥责，韦贵妃目光转了转，看了姚皇后一眼，觉得难以出声相劝，遂闭上了嘴巴。

    若水先前听得妙霞出言不逊，在众人面前一再羞辱自己，就算她是个泥巴做的，也会被骂出了三分火气，更何况她本就不是个好心性的，人不犯她，她不犯人，人若犯她，她必以牙相还，这妙霞公主如此骄纵，她倒真想给她个教训。

    可是……这是怎么个情况啊！

    她这个被骂得狗血淋头的人还没伤心痛哭，那个骂自己的人倒先哭得个稀里划拉，她看着伏在姚皇后怀中哭得一抽一抽，上气不接下气的公主，只觉得啼笑皆非。

    秋波一转间，忽然遇到一道视线，她看过去，只见孟明俊正一脸关切的瞅着自己，她怔了怔，一瞬间从他的眼神中读到了许多东西，鼓励，安慰，欣赏，温情，还有……

    若水瞬间恍然，原来如此！

    这妙霞公主也当真可笑，竟把她当成了情敌，信口乱骂，反倒惹得她自己伤心成这样，罢了，她怎能和一个失意的小姑娘斤斤计较。

    她这样一想，心意登时变得平和，当下安安稳稳地坐着，不准备雪上加霜，在公主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

    可若水想息事宁人，却不代表别人会放过她。

    大殿之中，只听得一道清冷高贵的声音，响了起来：“陛下，妙霞所说不错，今天这百花之会，请的都是有才有貌的大家闺秀，这柳姑娘虽然也有些才华，但容貌丑陋，实在不该出现在这里，要是传了出去，人人都会笑话我东黎国无佳人，实在有损我皇家的体面。所以，请陛下降旨，让这位柳姑娘出去，离开这百花之会。”

    说话的正是姚皇后。

    她这番言词冰冷，利箭如刀的话一说出来，殿中诸人俱是一惊。

    姚皇后实在忍无可忍，这话说出口来，自是有损她皇后之德，但她已经顾不得许多，这柳若水，她简直一刻也容不得她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出现了。

    今天的百花之会，原本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进行得顺顺利利，谁曾想，这个自己压根儿就没瞧在眼睛里的柳若水，竟会横空出世，硬生生地搅散了她布置得妥妥当当的一局棋，怎不叫她咬牙恼恨？

    这柳若水，先是引得三殿下对惜惜起了憎恶之心，接下来又让妙霞失意伤心，最重要的，就是她赢得了皇帝陛下的喜爱之心，这桩桩件件，都是她不可容忍的大罪！

    先前姚皇后只不过隐隐对若水感到不喜，到现在，若水已经变成了她的眼中钉，肉中刺，她恨不得若水立刻消失，永远消失！

    姚皇后话中的恨意，殿中有耳朵的全都听了出来。

    当下人人噤声，不敢大口喘气，唯恐自己多说一句，就此惹了皇后的眼。

    圣德帝却是眉头一皱，看向姚皇后：“皇后，你这话就不对了，柳姑娘是太后下旨所邀，你怎能轻易赶她出宫？况且，柳姑娘虽然容貌不佳，但才气横溢，传了出去，人人都会道我东黎国多了一个才女，又怎么笑话于她，更不会丢了我皇家的脸面。况且，柳姑娘才艺惊人，技压群芳，实在可以称为今天这次百花之会的魁首。”

    他这番话已经说得颇不客气，但还是顾及了皇后的脸面，说得并不过份。

    但姚皇后却受不了，皇帝陛下在众人面前向来都极是尊重自己，今天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斥责自己，心中更是恼怒。

    她下巴一抬，傲然道：“陛下之意，是臣妾无权赶她出宫了？臣妾身为皇后，事事都为皇家的体面着想，这也有错？咱们往年举办这百花之会，选出来的姑娘个个都是才貌双全的佳人，这位柳姑娘纵然有才，但是容貌丑陋，实在不配当这花之魁首！纵然陛下许了她这花魁之名，恐怕也难以让大家心服！”

    “皇后，请你记住你的身份。”圣德帝心中己有了恼意，话语也不再客气。

    “臣妾自然清楚自己的身份，正因为臣妾身为皇后，才要为这百花园中，拔去碍眼的杂草！”姚皇后毫不退让，目光直视圣德帝。

    圣德帝虎起了脸，不再说话，目光冷冷，瞪视姚后。

    眼见皇帝皇后当众起了争执，殿中各人都是噤若寒蝉，人人自危，缩着脖子，无人敢出一声。

    “陛下，皇后娘娘，二位请息怒，臣女有一言，想请问皇后娘娘。”

    静得能听到针落的大殿之中，突然响起了清朗动听的声音，打破了胶合成一团的沉寂空气。

    圣德帝和姚皇后都收起了斗视的目光，向声音来处瞧去。

    只见一个绿衣少女，盈盈玉立，娉娉婷婷地站在一众低头俯首的少女之中，甚是醒目，正是二人为之争吵不己的柳若水。

    姚皇后蹙起了眉，冷冷道：“你有何话说？”

    “臣女只是想请问皇后娘娘，这满园鲜花，固然是惹人喜爱，那么这园中的杂草，是否就没人欣赏呢？天下万物，皆有生命，不论贵贱美丑，都有它自己的动人之处，不可遭人轻贱忽视，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宽大为怀，对普天下的众人都一视同仁，却为何对这园中的花花草草，定要除草留花？难道这杂草，便不是生命便不得人喜爱吗？臣女不明，故而想请皇后娘娘指点。”

    若水这一番话不软不硬，不卑不亢，以花草喻人，含沙射影，虽然话中没有一句不恭不敬的话语，却不下于当众狠狠打了皇后一巴掌！

    她只堵得姚皇后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只能用像刀子一般的目光，气恨恨地瞪着若水，愤懑难当，心中只在恨骂，这小贱人的嘴巴，怎地如此厉害！

    “皇后娘娘不答，想来也是认同了臣女所说的话，对这杂草也有了宽容之意，却不知别的人，是否也像皇后娘娘一样，喜爱这园中的杂草，更胜于娇艳的鲜花呢？”

    若水话风一转，又给姚皇后搬了个梯子让她下台，随后，含笑的目光对着殿中诸人脸上瞧了一圈，许多少年被她清亮有神的目光一瞧，忍不住心头一热。

    只不过，众人看着姚皇后铁青的脸色，谁也不敢出声。

    “柳姑娘之言，很是合本王的心意。”沉默良久的楚王突然出了声，悦耳清亮的声音在大殿中响了起来，声音并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本王游历四方，走遍了南北，这天下的奇花异卉，见得多了，本王却偏偏一样也不喜欢，只是喜欢那风吹不弯，火烧不尽的迎风劲草！”

    楚王这话中之意……在场的人无不听得明明白白！

    圣德帝目光闪动，似乎明白了什么，不由自主地捋着胡须，微笑起来。

    妙霞公主失声惊叫道：“什么！七哥你说什么啊？”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听七哥的话中之意，他显然对那丑女甚是钟情，但这怎么可以！

    在她的心中，她的七哥是这世上最完美的男人，再无任何一家姑娘能够配得上，虽然七哥在这百花会上，一再袒护那柳若水丑八怪，可是她绝不相信，她那高高在上，将天下女子全不瞧在眼里的七哥，会当真瞧得上那个丑八怪！

    此时亲口听楚王说出了这番话，当众向那柳若水表白心迹，她瞬间失望到极点，简直比被孟明俊当众拒绝还要伤心难过。

    这个柳若水，究竟是什么样的妖怪变的？竟然能让天底下两个最出色的男子都被她迷得死死的？

    且不说妙霞伤心难过，在场的少年少女们，都被楚王这句话惊得呆住了。

    心仪若水的少年们自是心中失落，他们纵然喜欢若水，又有谁敢出头和楚王争夺心上之人？而倾心楚王的少女们则芳心暗碎，泪盈于睫。

    孟依云更是脸色惨白，看着楚王，双唇微颤，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有人哀伤失落，自然也有人欢喜赞叹。

    圣德帝第一个笑出声来，连声赞道：“好！好！”

    韦贵妃也打心眼里笑了出来，看看楚王，又瞧瞧若水，觉得他二人真是一对璧人，再合适不过。

    姚皇后神色却是复杂得很，她似是松了口气，又似乎更加烦恼，眉心紧蹙，心事重重。

    姚惜惜乍一听闻，只觉喜从天降，柳若水那丑八怪终于有人看上了，而且看上她的人还是个残废，她再也不会和自己抢夺三殿下了，这真是天大的喜事，可她高兴了没一会儿，又沮丧起来，看着若水，更加地愤恨。

    凭什么这天底下的好事，全教那贱人得了去？这楚王虽说是个残废，可他容貌绝世，身份更是高贵无比的亲王皇子，柳若水那贱人若是嫁了他，就是名正言顺的楚王正妃，和自己的地位不相上下，凭什么！她一个丑八怪贱女人，有什么资格和自己平起平坐！

    姚惜惜越想越是恼火，牙齿都快把嘴唇咬出血来。

    若水却被楚王的话吓了一跳，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楚王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竟然当众向自己示爱？

    自己今天表现得哪里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怎么就突然博得了这楚王殿下的青睐？

    虽然这楚王曾用那炽热如火的眼神一再二，再而三的挑逗自己，但……那都是赤果果的戏弄啊，有木有！若水心里忍不住一阵咆哮，听这楚王的意思，他是当真看上自己了？还是……他也和那君天翔贱男一样，想让自己给他当个妾戏耍玩弄？

    哼，这些个皇子王孙，风流好色，又有哪一个是好东西了！

    “楚王殿下，若水愚钝，不知殿下之意是……”若水斜眼瞥他，淡淡地道，心中暗道，当本姑娘是好戏弄的么？只要他再口出不逊之言，她就一定要他当众下不来台。

    “柳姑娘七窍玲珑，本王的意思，姑娘会听不出来么？”楚王笑吟吟地瞧着她，似乎一眼看穿了她的心事，“怎么？柳姑娘对本王不放心？那好。”

    楚王一边说，一边转动椅子，从席位上转到了大殿中心，仰头直视圣德帝，道：“父皇，儿臣想求父皇一事。”

    圣德帝心中己料中几分，心中一喜，笑眯眯地道：“老七，你可是从小到大，都不曾在朕面前说过这个‘求’字，今儿个是为了什么事，有求于朕啊？”

    楚王被父亲调侃得面上微微一红，他吸了口气，镇定自若地答道：“启禀父皇，柳丞相之女，舞技超群，文才出众，儿臣很是倾慕，故而请求父皇，将柳氏之女许配于儿臣，做儿臣的楚王正妃！”

    他这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毫不迟疑，却不啻于这大殿之上丢下了一颗响雷，炸得若水目瞪口呆。

    不是吧？这楚王居然来真的！

    殿中诸人登时发出一阵不可置信的“嗡嗡”之声。

    若水的脑子里瞬间乱成一团麻，理不出头绪来，站在那里，呆若木鸡。

    该死的！这个楚王，究竟是要闹哪样！

    若水狠狠咬了下牙，抬起头来，她要赶紧在圣德帝下旨之前，封住他的口，要不然，圣德帝金口一开，当真把自己许给了楚王，那就大势去也！

    可是她还没开口，大殿乱糟糟的人声中，突然有一个清亮的嗓音拔众而起，清越响亮，让众人听得清清楚楚。

    “启禀陛下，草民孟明俊，对柳姑娘的风姿也是倾慕之极，草民斗胆，也想请求陛下，能够将柳姑娘许配给草民为妻。”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所有人的视线都向场中正自缓缓站起的白衣少年看了过去，只见他眉目之间清雅无双，神姿出众，实在一位少见的翩翩风采美少年。

    众人觉得今天自己的眼睛不够看，耳朵也不好使了，连着被两道惊雷，震得外焦里嫩的。

    这天底下的美少年都怎么了，居然争着抢着的要娶一个丑女当媳妇？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情吗？

第56章该许给谁（二更）

    </script>    众人吃惊过后，又忍不住为孟明俊捏了把冷汗。

    众所周知，这孟明俊虽是当朝孟右相之长子，以文才冠于帝都，只是他品性高洁，不愿入仕为官，圣德帝曾多次招他入内阁参政，都被他婉言所拒，时至今日，他仍是一介草民。

    试问，他这样的身份，哪里来的熊心豹子胆，竟然敢和天之贵胄的楚王殿下抢媳妇？这岂不是拿着自己的脑袋往石头上碰，自个儿找死吗？

    夏千秋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死死咬住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姚惜惜瞥她一眼，颇为幸灾乐祸。她知道这夏千秋对孟明俊倾慕己久，她是太师府嫡出的大小姐，身份高贵无比，又饱读诗书，得了个帝都第一才女之美名，自然自视甚高，对天下男子皆不屑一顾。

    唯去年一场诗会之中，孟明俊一首即兴诗作，博得众*誉，更让夏千秋赞叹不己。她见他人品秀雅，风姿俊美，自此一见钟情，念念不忘。

    今日这百花宴，夏千秋本来胸有成竹，要以惊世之才，赢得他的青眼有加，谁知……

    若水也被孟明俊这突出其来的求婚之举震呆了，她愣了一会，才转着眼珠去瞧孟明俊，心道，这孟明俊也吃错药了不成？以他这般的品貌，在场这许多的大家闺秀，名门千金，随他挑选，他怎么会偏偏选中了她？

    孟明俊在她清澄明亮的眼眸注视下再次红了脸，他的心突突乱跳，眼神却毫不退缩地和她对视，他一定要让她明白自己对她的心意。

    若水有些困惑地轻蹙了下眉，她看懂了，他的眼神明明白白告诉她了，他也是来真的！

    她又转头去瞧楚王，楚王也正一瞬不瞬地瞅着她，眼神坚定，不容转圜。

    若水无语地翻了翻白眼，他们两个，一个容颜绝世，身份高贵，但脾性古怪，她不喜欢。另一个秀雅温文，谦和如玉，让人如沐春风，她很欣赏。

    但是……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们两个，都不是她想要的啊。她要嫁的人只有一个，就是小七！

    可是，该怎么拒绝这两个家伙呢？若水不由地犯了难，她瞅瞅这个，看看那个，沉吟不语。

    在旁人眼中看来，这姑娘就像是挑花了眼，一会看着楚王，一会儿看着孟公子，神色犹豫不定。

    就连圣德帝也是如此认为。

    先前楚王开口求他许婚，他心里简直乐开了花，正要出口下旨，突然被孟右相之子孟明俊出乎意料的开口求婚怔住了。

    他素来欣赏孟明俊的才华，曾几次三番想召他入仕为官，都为他婉拒，倒让圣德帝更是欣赏他的高洁雅志，只是圣德帝万万没想到，这位不濯于浊流的清俊少年，居然也看中了老七喜欢的姑娘！

    还真是有眼光！

    圣德帝果然是一位胸襟博大的明君，明知道这孟明俊是在跟自己的爱子抢媳妇，他不但不恼，反而越发的欣赏起孟明俊的大胆来，这小子不错，有才华，更有胆气！倒也不输给自己家的老七。

    只不过这样一来，他就犯了难。

    姑娘只有一个，却有两人来求，许给谁才好呢？

    当然是许给老七！他想都没想地就有了决定，俗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嘛。这孟明俊再好，也亲不过自己的儿子。

    只是要找一个好的由头，别伤了这位孟明俊的面子才好。

    虽然只要自己一开口降旨，将柳若水许给楚王，谁也不敢有异议，但圣德帝并不想以高高在上的皇权压人，总要有德有理，才能服之于人。

    “这个么……”圣德帝对着下面一望，正想说，就让柳姑娘自己决定吧。可一看到若水眼神中的犹豫之色，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万万不可！

    万一这柳家小姑娘选中了孟明俊，自己可不是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圣口一出，再难悔改。不可，不可啊。

    圣德帝也蹙起了眉头，为难起来。

    大殿上，圣德帝和若水都在犯难的表情，不由地乐坏了一个人。

    姬修文先前突见好友开口求婚，吓得脸都白了，暗中不知道踢了孟明俊多少脚，可孟明俊理也不理，一股脑把该说的话都说出来了。

    姬修文暗叫，完了，完了，这个呆头鹅，这下自己可要给他收尸了！

    可没想到，圣德帝不但没有发怒，下旨降罪，反倒露出了一脸为难的表情，有趣啊，有趣。

    姬修文眼睛一亮，霍地站起身来，对着圣德帝深深一躬，开口说道：“陛下，臣有一不情之请，想请陛下恩准。”

    “说吧，说吧。”圣德帝现在一听这‘不情之请’四个字，耳朵就发麻，他瞅着姬修文，心道这摄政王家的臭小子，不会也来给自己添什么乱吧。

    只听得姬修文朗声说道：“臣今年二十有一，尚未婚配，今天在这百花会上，臣对柳姑娘一见倾心，因此斗胆请求陛下，能够开恩，将柳氏女，许给臣为世子正妃。”

    此言一出，大殿之上，人人都在晃着脑袋掏耳朵，不敢相信啊。

    这柳若水，当真就这般好？三位卓然不群的王爷世子公子抢着要？

    圣德帝差点气乐了，他斜眼睨着姬修文，心道，好小子，果然是给朕添堵来的！看我怎么收拾你小子！

    孟明俊一听，气得胸都要炸了，他冒着火的目光直射向姬修文，冷声笑道：“姬兄，你自己说过的话，发过的誓，全都是放……气不成！”虽然恼怒之极，他仍然及时悬崖勒马，把一个“屁”字生生地换成了“气”。

    姬修文对好友的怒意恍然不觉，他一脸无辜地眨着眼，嘻嘻笑道：“啊，发过的誓啊？为兄记得清清楚楚，为兄方才发誓说，此生除了柳姑娘，终身不娶！”说完哈哈一乐。

    孟明俊听他满口胡说八道，气得扭过头去，再也不想理会他了。这等重色轻友，背信弃义的小人，他要跟此人割袍断义，画地绝交！

    楚王铁青着一张脸，恶狠狠地看向若水，只看得若水一阵阵发懵，这个楚王和自己有什么深仇大恨啊，竟然用这种眼神看自己，就像自己欠了他十万块钱没还似的！

    是了，自己倒真是欠了他许多许多的银子，嘁，不就是五万两么，大不了，明天从钱庄提了钱，她还他五倍，省得他总瞪眼扒皮的瞅着她，还说要娶她为妃？他是看中了她那五十万两银子的嫁妆吧？

    若水恍然大悟。

    这就难怪了。这楚王初进大殿之时，一脸的倨傲，竟似是将所有人都没瞧在眼里，后来竟突然对自己多加注意，不正是在自己赢得了那一大笔赌注之后的事么？

    话说今儿个自己可真是大丰收，且不说赢得了君天翔那五十万，那些少爷公子们的银票加起来也有个十几万两，还有少女们抵押作数的各种珍稀珠宝首饰，更是价值千金。

    好像就是从自己拿到赌注之后，这楚王看自己的眼神就变得*辣起来，像是要灼化人一般，原来，他看中的哪里是自己，而是那一大堆的银钱珠宝啊！

    真是瞧不出，外表看上去清俗脱世，不食人间烟火般的楚王殿下，居然是一个如此贪财之人！

    若水想通了此节，登时对楚王的人品鄙夷起来，她对着他翻了个白眼，不屑地转过头去。

    楚王被她这冷冷的一瞥差点气炸了，他双拳握得紧紧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只是藏于袖中，旁人无从瞧见。

    该死的！当真是该死！

    这个臭丫头，竟然用这样眼神瞧着自己！

    他的脸绷得紧紧的，表面上看，沉静似水，可实际上，他胸腔里燃烧的火，熊熊地快要把他烧化了。

    他怎么就想不明白了，她只不过是进宫转了这短短的半天功夫，怎么就惹上了这许多的烂桃花！一个孟明俊不够，又来了一个姬修文！

    这个该死的臭丫头，她哪里来的这么大的魅力！

    大殿之上，人人默不作声，一齐看向圣德帝，静等皇帝陛下圣明决判。

    若水心念电转，她一定要想出个法子，抢在圣德帝开口许婚之前，把这个混乱的局面给解决掉。

    她一下子想到了妙霞公主的那枚鸳鸯蝴蝶佩，姚皇后曾有言，持有这枚玉佩之人，可以自由择婿，这枚玉佩交到谁的手里，谁就是她柳若水的夫婿！

    若水的眼前蓦然一亮，对，就用这枚玉佩！

    她伸手入怀，摸出那枚珍重藏之的玉佩，托在掌心，众人都不由地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见到那玉佩，都轻轻地“啊”了一声。

    人人都想到了姚皇后所说的话，有了这枚玉佩，她可以想嫁谁，就嫁谁！

    于是所有人把看向圣德帝的目光，全都转移到了若水身上，目不转瞬地看着她，倒要瞧瞧这位柳姑娘，究竟会在三位出类拔萃的少年郎中，选谁做自己的夫婿。

    圣德帝一瞧见玉佩，心中大恼，忍不住狠狠地瞪了姚皇后一眼，暗道，都是你坏事！无端端地将这信物赏给了妙霞，却让小九当赌注输了出去，现在落到了柳家姑娘手里，这下可好，人家姑娘可以凭玉佩自己选婿，完全不用听命于自己这个皇帝的意思。

    哼！要是她选了老七，也还罢了，要是她选了他人，你就等着朕，好好地和你姚后算一算这笔帐！

    姚皇后看着若水手中的鸳鸯蝴蝶佩，也是一阵银牙暗咬，恨意重重。

    妙霞公主的嘴巴一撇，几乎要哭出声来，这是她的宝贝，她居然因为一时负气，就赌了出去，没有了这玉佩，恐怕明俊哥哥这一生一世，都不会再属于她了吧。

    众人都是目不转睛地瞧着若水，却见若水拈着那枚玉佩，慢慢摩挲，口中轻轻地道：“我……”她的目光在殿中三人身上缓缓看了过去。

    殿中登时变得鸦雀无声，人人都竖起了耳朵，聚精会神地凝听。

    被若水目光看到的三个人全都提起了一颗心，只是三人神色却是迥异。

    楚王脸沉似水，孟明俊脸色通红，姬修文面带笑容，三人之中，竟似这姬修文最是胸有成竹的模样。

    人人都在猜想，莫不是柳姑娘和这姬世子私订了终身，他才会笑得这般轻松。

    殊不知姬修文却想，自己就是个来打酱油的，反正这柳姑娘千选万选，也选不到自己身上，他自是乐得一身轻松。

    楚王死死地盯着若水，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她要是敢不选自己，他……他就一定掐死她！

    可是，她又为什么非选他？她又不认识他是谁！

    这么一想，楚王又觉得一阵沮丧，一阵懊恼。

    回想今天见面以来，自己就没给过她什么好脸色。先是装作不理，后来故意戏弄，再然后霸道十足，说起来自己压根儿就没给她留下一点儿好印象。难怪她方才甩给自己一个大大的白眼。

    看起来，这年头光靠一张脸去耍帅装酷，赢得人家小姑娘的芳心，是万万行不通的。

    楚王禁不住烦恼起来。

    他看着若水的目光停留在孟明俊的脸上，只见白衣少年对她微微一笑，笑容温雅斯文，让人如坐春风。

    楚王狠狠地拧了下眉，他才不管她选的是谁，反正，她只能属于他！就算她选了孟明俊，最后她嫁的人……也只能是自己！必须是自己！

    旁人看着若水妙目流盼，凝注在孟明俊身上，良久不散，都以为她心中已经有了决定，孟明俊的心更是几乎要跳出胸腔，连呼吸都变得不畅起来。

    却不知若水心中，正自好生为难。

    若是小七在这殿中，她一定毫不犹豫地将玉佩交在他的手中。可是，眼前这三人，没一个是她想要的，这玉佩，她谁也不想给。

    更何况，这鸳鸯蝴蝶佩，乃是妙霞公主之物，自己又怎能当真要了她的，毁了人家小姑娘的幸福和希望？

    这妙霞公主虽然刁蛮任性，也只是因为缺少管教之故，她虽然屡次对自己口出恶言，不过是小姑娘家家对待情敌的态度罢了，自己岂能和她一般计较，自己既然对这孟明俊无意，又何必拿了人家小姑娘的信物，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人家小姑娘的痛苦之上呢？

    这叫自己良心难安哪！

    若水思前想后，犹豫难决。

    座席之中，有一位姓俞的少年，乃是礼部侍郎家的三公子，以诗画双绝闻名于帝都，只是也是一介白衣，身无功名。他自打听了若水即兴而做的咏莲诗，己然暗暗倾慕，再观了她画的抽象之作，更是对她的奇思妙想佩服得五体投地，心中暗暗盘算，等宴会之后，就禀告父亲，遣人去柳相府提亲。

    他想这位柳姑娘虽然才华过人，但被三殿下退了亲，又容貌丑陋，恐怕良缘难觅，自己欣赏她的才华，不计较她的容貌，这亲事定然能成。

    谁曾想，身份尊贵无比的楚王殿下，才气纵横的孟右相之子，声势显赫的摄政王世子，竟然会一起向柳姑娘提亲，登时让这位俞公子打好的算盘珠子掉落了满地。

    他沮丧地垂头喝闷酒，暗自失意，突见若水拿出那枚鸳鸯蝴蝶佩，在三人中间犹豫难决，显然这三人，都不是她的意中之人。

    俞公子登时眼前一亮，仿佛看到了一线希望。

    借着酒劲，他鼓足了勇气站起身来，大声说道：“柳姑娘，在下俞成弘，对诗画之道颇有心得，自打听了姑娘做的诗，看了姑娘的画作之后，对姑娘你很是倾慕，在下不才，愿意毛遂自荐，请求姑娘将我列入备选之席。”

    他这话一说出来，殿中诸人登时呆了。

    圣德帝和若水更是眼皮子直跳。

    眼前这三个都够让人头疼了的，这是从哪里又蹦出来一个搅局的，当下人人都向这借酒壮胆的俞成弘看了过去。

    俞成弘在众目睽睽之下倒也不惧，他两眼凝望着若水，说道：“柳姑娘，我乃一介白衣，无官无职，也无家财万贯，只是在书画之道上小有薄名，我不在乎姑娘容貌美丑，只是欣赏姑娘的才华，愿意和姑娘你结为秦晋之好，你我二人成亲之后，每日吟诗作画，琴瑟和鸣，做那逍遥于世间的一对神仙眷属，岂不美哉？”

    他看着若水的目光向自己瞧来，心怦怦乱跳，顿了一顿，又道：“柳姑娘，你可以放心，我俞成弘决不是那等只重容颜的轻薄浪子，我如能娶得姑娘你为妻，我定当一世敬你，重你，宠你，爱护你，决不教旁人欺辱于你，谁敢辱你，就是辱我，我俞成弘就算是拼却这一条性命，也要护你周全。我俞成弘敢在此发誓，只要姑娘答允，俞某今生只以你为妻，决不纳妾，终此一世，唯你一人为伴。”

    不得不说，他这一番话说得言词恳切，动人之极，字字句句，发自肺腑。若水听在耳中，不由得深深感动。

    不只是若水，在场的所有少女，无不为俞成弘的这番话而动容。

    试问这世间有哪一个女子，不希望意中人爱己敬己，终生只以自己为伴，白头偕老？只是男尊女卑，这世间又有哪个男子不贪花不好色不纳妾？

    有是有的，只不过这样的男子，就如凤毛麟角般稀世罕有，众人皆想不到，这位默默无闻的俞成弘，竟然会是这样一位品质如玉的好郎君。

    在场有不少的少女被俞成弘的这番表白打动，芳心暗许，只盼柳若水一口拒绝了他，自己回家禀明父母，好向这位俞公子提亲。

    要说这位俞成弘，和那三位向若水求亲的王孙公子相比，毫不出彩。

    论尊贵，他不及楚王，论容貌，他不及孟明俊，论权势，他不及姬修文，可他的一颗拳拳之心，可昭日月，一下子让他变得光采夺目起来。

    圣德帝也忍不住对他深深注目，开口问道：“你叫俞成弘，是哪家的孩子啊？”语气甚是和蔼。

    俞成弘不卑不亢地行礼，答道：“回禀陛下，草民俞成弘，乃是礼部侍郎俞伯涵的第三子。”

    “好，好，好。”圣德帝连赞了三个好字，又道，“俞侍郎不愧为礼部侍郎，果然是教子有方哪！”

    言下之意，己是给予了俞侍郎父子二人极高的赞誉。

    众人忍不住羡慕万分地看向俞成弘，谁也没想到他的这番大胆妄言，却给他带来了这般好运，居然获得了皇帝陛下的赏识。

    这位俞成弘日后虽然没能娶得若水为妻，但他在碧波殿上的这番言词，数日间传遍了帝都的大街小巷，传进了家家户户，让他成为了无数少女们的春闺梦中人。自此后上门提亲的豪门贵胄，千金闺秀，差点踏平了他家的门槛，而他本人，也因圣德帝的赏识，出官入仕，青云直上，直至位极人臣，此是后话。

    若水听了俞成弘的话，心中一动，轻轻念道：“一生一世一双人……”

    “妙句！妙哉！”俞成弘双眼一亮，赞道：“柳姑娘出口出诗，在下佩服之极。在下如能娶得姑娘为妻，定当如姑娘诗中所言，一生一世一双人，永不相负结同心！”

    他诗才敏捷，果然不负虚名，听了若水的上句，马上便接出了下句。

    饶是若水脸皮极厚，也红晕满脸，她早忘了这句是哪句电视剧里的台词，顺口念了出来罢了，居然又博得了这俞成弘的大加赞叹，不由她不羞。

    “你……”若水明眸闪动，看着俞成弘，欲言又止，心中暗恼，这拒绝的话，怎么就这么难出口呢！

    但她纵是不说，俞成弘又岂会不知，他看若水的神色，早己猜出一二，当即说道：“柳姑娘，但有所言，直讲不妨。”

    他停了一下，又恳切地道：“柳姑娘，我对你一片诚意，姑娘若是不愿，只管言明，成弘绝计不敢相强，你是我敬重的人，我敬你重你还来不及，又岂会让姑娘觉得有一丝一毫的勉强呢？”

    他此言一出，登得引得一众少女们啧啧赞叹，若水也忍不住暗自点头，这位俞成弘，还真是位赤诚君子，胸中光风霁月，明净万里。

    只是，她心中既然已经有了小七，便是这世间出现再好的人，也只能说声无缘。

    俞成弘的这一番话，听在另外三个求亲者的耳中，各人的感觉却大不相同。

    孟明俊听得连连点头，只觉得这位俞公子简直是说出了自己的心声，这些话，也正是他想说的，不过他却没有俞成弘的勇气，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他的眼神定定地看着若水，心中只道，他说的这些，我也能做到，一定能做到。柳姑娘，你可知道？

    若水的目光和他轻轻一触，己然读懂了他的心声，她脸上微微一红，忍不住转开脸去。

    孟明俊见她眼中忽现羞色，显是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不由轻轻地嘘了口气。

    俞成弘的话，听在楚王耳中，不啻于在他耳边响起了一个轰轰炸雷，瞬间把他劈呆住了。

    他只觉得自己像是在一团迷雾之中，突然被这轰然而响的炸雷劈开了一道光亮，照见了前方的道路。

    他幡然顿悟。

    喜爱一个人，疼惜一个人，原来竟是要这样的！要像这俞成弘说的，爱她，敬她，重她，疼她，处处以她为先，以她为重，要把她放在手心里疼的宠的，把她当成自己掌心中唯一的宝。原来……这样才是真正的对一个人好！

    楚王紧紧地握着拳，恨不得一拳砸在桌子上。

    自己做的一切，全都错了！

    他的目光落在俞成弘脸上，不但没有丝毫的怒意，反倒是充满了感激，他得多谢这位俞公子，教会了他如何去对待自己真心喜爱的人，今天这俞成弘对若水说的每一句话，他都一定要做到。

    从今以后，他要真心实意地待她好，别说她还没选了别人，就算她当真选中的那个人不是他，他也一定要把她抢过来！

    不，不是抢过来，是他一定要把她赢过来，他要待她加倍的好，真正赢得她的心。

    他会让她……变成这世上最幸福的姑娘！

    楚王心中拿定了主意，登时变得心平气和起来，他僵硬的面皮变得柔软，唇角勾起，浮上浅浅动人的笑容。

    圣德帝一直在暗中观察儿子的表情，突然看到楚王这般模样，不由疑惑起来，又多了一个和他抢媳妇儿的，他不但不紧张，反而轻松起来？难不成，这个柳家姑娘，儿子不打算争了？这可万万不成！

    再说姬修文，他垂头丧气，就像个霜打了的茄子，羞惭无己。俞成弘的话，就像一条鞭子一样，在他的脸上狠狠地抽去。俞成弘说的每一句话，都让他无比的羞愧。

    听听人家是怎么说的，再想想自己是怎么想的，两者一比，姬修文都恨不得地上裂开条缝，让自己钻了进去。

    这位俞成弘，无疑是极为聪明的，他知道自己较之其他三人，远远不如，唯有一颗真心，索性把它剥白了捧在若水的眼前。

    这世上，身份权势，富贵荣华，容貌地位，又怎能及得上一颗真心的贵重。

    姬修文暗自惭愧，自己缺少的，正是这颗珍贵无比的真心啊！

    想想初见至今，自己对那柳姑娘，可曾有半点真心？先是一见倾心，后来看人家容貌丑陋，又对之视如粪土，好友向人家求亲，自己竟然为了好玩，巴巴地凑趣，横插一脚，这种种劣行劣迹，哪里比得上这俞成弘的半点真情？

    真真是羞煞人也！

    姬修文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忽然站起身来，大声说道：“启禀陛下，臣有一言，不吐不快！”

    他这话声音极大，登时将所有人的视线全都引了过来，圣德帝眉头微皱，不耐烦道：“你又有什么要说的？”他心道，这小子又想出什么幺蛾子，他要是再敢搅和这池浑水，自己就不给他摄政王老爹的面子，一定把这小子的屁股打开花。

    “陛下，臣决定退出！”姬修文深吸一口气，向孟明俊瞧了一眼，后者正一脸诧异地瞅着他，他鼓了鼓勇气，继续道：“臣听了这位俞公子俞兄台的话，深感羞愧，臣对柳姑娘之心，不及这位俞公子之万一，更远远及不上孟贤弟，臣自认为配不上柳姑娘，故此请陛下恕罪，容许微臣退出。”

    他转向若水，开口说道：“柳姑娘，修文轻薄无礼，唐突求婚，实在是冒犯了姑娘，请姑娘原宥，修文退出，希望柳姑娘在这三位之中，能够择一位真心相待之人，结为永好，修文真心诚意为柳姑娘祝祷，希望柳姑娘能够觅得如意郎君。”说完，他对若水深深行了一礼，然后直起身来，面不改色地回归本席落座。

    圣德帝暗自点头，心道这小子还挺识趣，也有几分自知之明，退得好！退得好啊！

    若水睁着一双秋水明眸，在姬修文脸上转了转，只瞧得他一阵羞惭，低下头去，随即又抬起头来，面带微笑，对着若水悄悄指了指身侧的孟明俊，眨了下眼睛。

    显然在这一刻，他已经想得通透，也放下了内心的不安，一心一意地为好友着想起来。

    若水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孟明俊再好，也不是她心中的那个人。

    “好，柳姑娘，修文既然退出，你又持有鸳鸯蝴蝶佩，那在他们三人之中，选一位合心意之人吧。”圣德帝看着若水手中的玉佩，颇为无奈地道。

    哪知姬修文这一退出，倒刺激了左侧席位上的各位少年，他们之中心仪若水的不在少数，眼见得俞成弘大胆自荐，竟然为自己赢得了一席之位，无不眼中放光。

    当下又有一少年站起身来，大声道：“陛下，草民也想自荐，愿成为柳姑娘的备选之席。”

    “陛下，微臣也毛遂自荐。”

    “陛下，草民……”

    呼啦啦地，位于左席位上的少年们齐刷刷地站起来一大片，个个都争着要自荐，以供若水挑选。

    这些人自然并不是全都倾心于若水，也有几个唯恐天下不乱之人，像姬修文一样凑热闹的，还有几个是看着大家都抢，生怕落于人后，也跟着一起抢。

    一时之间，大殿之上乱哄哄地闹成一团，少年们个个桀骜，谁也不服谁，你冲我瞪眼，我冲你掀眉，忽然有一人福至心灵，越众而出，对着若水行了一礼，开口说话，滔滔不绝地倾诉自己的爱慕之情。

    他这一举动立马让互相瞪眼的少年们如梦方醒，都道自己真傻，冲对方掀眉瞪眼有什么用，还是抓紧时间讨得佳人的芳心才是要紧，于是一个个围在若水身边，各种甜言蜜语，层出不穷，只是说来说去，全是一些陈腔滥调的肉麻之词，毫无新意。

    若水被十余名少年围在当中，只觉得哭笑不得，她抬眼看向圣德帝，希望皇帝他老人家拿出点帝王的威严来震慑住这些人，哪知圣德帝就像是没看到一样，径自扭过头去和韦贵妃说话，显然是不打算管这档子闲事，由得她自个儿处理。

    若水被众少年的嗡嗡声吵得脑门儿疼，皇帝又不管，看来她只能靠自己。好吧，那她可就不客气了。若水忽地伸出双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众少年看到，立马乖乖地闭上了嘴巴，睁大眼睛看着若水。

    若水美目流盼，秋水凝波，对着少年们一个个地看了过去，被她目光看到的少年无不红了脸，乱了心，眼巴巴地瞅着她。只见她两只乌黑清亮的眼睛微微一眯，笑声清脆悦耳，问道：“各位公子，你们都想娶我为妻，是不是？”

    众少年一齐点头。

    “你们都不在乎我相貌丑陋，是不是？”若水眨眨眼，继续问。

    众少年又齐齐点头。

    “那你们看过我的样子吗？想不想看看呢？”若水娇声轻笑道。

    少年们先是摇头，然后又一起点头。

    “好，那你们可睁大了眼睛，好好瞧仔细了。”若水轻笑一声，一伸手，摘下了遮面轻纱。

    “啊！”

    “好丑！”

    “真吓人！”

    少年们忍不住发出惊呼，皱眉拧鼻，一个个歪了脑袋，扭过头去，都是一脸嫌弃的模样，没有人愿意再多瞧若水一眼。

    听闻是一回事，亲眼所见又是一回事。虽然少年们个个都知道若水的丑名，但真正看到那样一张遍布红斑点点的面容出现在自己眼前，少年们还是难以接受。

    “众位公子，你们看了我的脸，还打算娶我这个丑女为妻吗？要是各位不介意，那……我就从各位当中开始挑选了喽！”若水笑眯眯地说道。

    “我、我……我还是退出好了，张公子，这机会让给你了。”一少年匆匆说道，慌忙退开几步，唯恐退得慢了，就会被若水挑中。

    “我、我也退出，李公子，还是你和柳姑娘比较合适。”张公子也是一脸惊慌，忙不迭地退出圈外。

    “我……我也走……”

    一时之间，呼啦啦地，围在若水身边的众少年消失得一个不见，全都回到自己席上端起酒来就往喉咙里灌，借酒压惊。

    于是，整个大殿之上，一下子变得清静了，在场的只剩下了三个人留在殿中心，一动未动。

    若水瞅着三人，目中微露讶异。自己的脸变成这般模样，这三个人瞧在眼中，脸上神色竟无丝毫异样，还真是与众不同呢。

    孟明俊和俞成弘神色不变，倒在她意料之中，最让她惊奇的倒是那楚王，以她对这楚王的认知，他不可能对自己这副丑颜无动于衷呀？难道说他当真想以堂堂皇子之尊，娶一个容颜丑陋的女人当王妃不成？

    圣德帝这会儿好像才刚和韦贵妃说完话，抬起头来，看着清清静静的殿中央，面上露出了笑意，“柳姑娘，这试探的结果，你可还满意？殿中剩下的这三人，个个都对你是一心一意，你……可要睁大了眼睛，仔细挑选啊。”

    他言下似乎颇有深意，若水一听便知。

    只不过这三人，她还是一个也不能选。

    既然不选，总要给皇帝陛下一个面子，总不能当着众目睽睽之下，让他老人家下不来台吧？

    只听得一个冰冷高贵的声音说道：“陛下，这柳若水貌丑如夜叉，让人见之作呕，陛下恩宠七殿下，就应该为七殿下挑选一名才貌俱全的佳人，这样的丑女，怎么能配得上身份尊贵无比的楚王殿下，怎么配当楚王殿下的王妃？此事，还请陛下三思。”

    说话的正是姚皇后。

    她见了若水的那张脸，心中打了个突，对若水更憎厌恶之情，马上就转过头去，不愿再瞧。

    她对若水恨意己深，决意除之而后快，只不过如果这柳若水当真选了楚王，成了楚王妃，势必要成为她的阻碍，这个却是她万万不许的。

    圣德帝听了姚皇后的话，忍不住向若水脸上瞧去，方才若水被众少年围在中心，他也没瞧清楚，这会儿仔细一看，吓了一跳，心道这姑娘的脸，怎么丑成这样！

    他不由犹豫起来，这张丑脸当真是让人瞧了眼就不想瞧第二眼，老七若真是娶了她当王妃，万一以后要是后悔起来，还不得把他这个当爹的埋怨死？

    圣德帝对着三人看了过去，问道：“柳姑娘的容貌，你们三人可曾看得仔细了？现在若要反悔退出，朕不会怪罪你们，若是日后娶了人家姑娘，再不好好对待，朕可饶不过你们。”

    若水也眨眨眼，对三人看去，只见楚王嘴角含笑，如鲜花初绽，容色逼人，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的这张脸，竟无半点惧意，也没有丝毫的厌憎，就像见到再寻常不过的容貌一般。

    他明明坐在轮椅之上，却让人感觉不出矮众人半分，反倒灼灼风华，越发夺人眼目。

    若水一触到楚王的视线，心中又是怦然一跳，这家伙的眼神，实在太像小七了。

    她不敢多瞧，转头去看孟明俊，见他也是神色如常，温文尔雅地瞧着自己，脸上既无鄙夷，也不嘲讽，对着自己温柔一笑，就像融融春风，让人打心里感到暖意。

    再看那俞成弘，先是吓了一跳，随即镇定下来，脸上也看不出半点厌憎之意。

    若水轻轻叹了口气，看来这三个人，倒真像是圣德帝所说，对自己一心一意，丝毫不以自己貌丑为嫌，那日自己曾信誓旦旦地对小桃讲，这世上不在乎女子容貌的人，少之又少，可谁能料到，除了小七，这不嫌自己貌丑的男子，居然一下子又多了三个。

    看来自己还真是小瞧了天下的好男儿。

    只不过……他们纵然是再好，也终不是她想要的那一个。

    只听得楚王，孟明俊还有俞成弘，异口同声地道：“回禀陛下，我不后悔。”

    圣德帝点点头，正在说话，突然听得姚皇后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陛下，这柳若水这般陋颜，别说配不上七殿下，就连孟右相的大公子，俞侍郎的三公子，她也万万不配。请陛下不要一意孤行，以免误了他们三位好男儿的大好良缘。”

    圣德帝眉梢一挑，声音中己含怒意：“皇后之意，是说这女子若是貌丑，便嫁不得人、选不得夫婿不成？”

    姚皇后神态端庄，颇有母仪天下的风范，从容回道：“陛下，臣妾不是这个意思。只不过咱们东黎国每年举办的这百花之会，乃是考察各位大家闺秀们的仪容德才，只有四样俱佳者，才会被选为每年的百花魁首，而这王妃的人选，历年来都是由花魁选出，而这位柳姑娘，有才而无貌，陛下却将她定为王妃的人选之中，这让前来赴宴的各位佳丽们，心中如何能服？”

    若水不由得对这姚皇后暗暗佩服，这姚皇后真不愧是执掌后宫多年，说出话来滴水不漏，她提一句自己貌丑当不得花魁，果然马上引起了在场所有少女们的不满之心，而且她话风一转，丝毫不露自己心意，却把众位少女们都拉拢了过来当成她的挡箭牌。

    所谓法不责众，少女们齐声不满，谅圣德帝也不能过于拂逆众人之意。

    手腕真是高明之极！

    果然，姚皇后话声一落，少女们立刻有人附和道：“皇后娘娘言之有理，想我东黎国的花魁，本是百花之首，理应由容貌倾国的佳人担任才是，怎么能让一个丑女得此殊荣？”

    “不错，皇后娘娘，请您降旨，将这丑女赶出去吧，她在这里，真正是玷污了这百花宴的名号。”

    “皇后娘娘，楚王殿下乃是天人之姿，这丑女就是给他做丫环都是污辱了殿下的湛湛风华，哪里配做楚王正妃，臣女不服。”

    少女们叽叽喳喳，吵嚷不休。

    今日这百花之会中，最引人注目，最令少女们倾心的少年儿郎，莫过于楚王，孟明俊和俞成弘三人，偏偏这三人都瞧中了那个丑女，齐齐向丑女求婚，还纡尊降贵地让那丑女从少女们都倾慕不己的三人当中自己随意挑选，少女们早就人人气恼，对若水是又妒又恨。

    现在听皇后娘娘这般说话，显然是为众人出头鸣不平的，众少女心中感激，更是没了顾忌，有皇后娘娘在后面撑腰，自己还怕什么，所以说起话来都理直气壮的，纷纷吵嚷着要把柳若水那丑女赶出百花宴。

    其中叫嚷得最凶、说话最尖酸刻薄的，莫过于姚惜惜和顾双双，二人对若水恨之极矣，这会儿难得有了落井下石的机会，自是把若水往死里踩。

    那夏千秋却不言不说，微笑着冷眼旁观，众少女中，她最是聪颖。知道在心上人面前，这种拜高踩低的讽刺之言，还是少说为妙，没的降低了自己的身份，倒让意中人瞧自己不起。

    她听着众少女你一句我一句，把柳若水那丑女贬得一无是处，心中大畅，觉得今天总算是出了一口闷气。

    眨眼之间，若水就被众少女贬成了路边没人采的野花，地里随处长的杂草，扔在路边无人问津的土疙瘩。

    姚皇后目光蕴着得意之色，脸色却一片平和端庄，看着座下指着鼻子斥责若水的少女们，一言不发，由得少女们越说越是过份。

    少女们口中说的话，虽然碍在皇帝面前，不露脏字，但字字如刀如箭，讥讽嘲笑，就连伏在姚皇后怀中的妙霞公主都听不下去了。

    她虽然心中对若水不喜，但听得少女们口中说的，实在是难听，忍不住蹙起了两条秀眉，对姚皇后道：“母后，你快下旨，叫她们别说了。”

    姚皇后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仍不说话，目光斜斜瞥向若水，倒要瞧她是否还有脸呆在这百花会中。

    这一眼瞧去，倒大出她意料之外。

    只见若水气定神闲地坐在席上，脸上不见半点怒容，一派风轻云淡，清风拂岗的模样，就像是少女们的句句讥讽嘲笑，都如过耳轻风，丝毫不萦于怀。

    姚皇后心中登生警醒，这个丫头，倒不是一般人物，自己先前可将她瞧得小了，看来，要除掉她，还得想一个万无一失的妥善法子才好。

    孟明俊和俞成弘二人，只听得险些气炸了胸膛，二人瞪着那群唇舌如刀的少女们，恨不得过去一人一个耳光，让她们通通闭嘴。

    但二人都是谦谦君子，这种当众打女人的行径，却是万万做不出来的。二人开口为若水辨白几声，可惜群雌嚅嚅，立马将他二人的声音淹没在叽喳声中。碍于在圣德帝面前，二人都不敢高声斥责，只能涨红了脸，用目光怒视着众少女。

    楚王的两道浓眉竖起，目中透出凛冽的杀机，这些无知女子，居然敢这样辱她，可当真是通通活得不耐烦了！他藏在袖中的右手不知不觉地捻了十数枚钢针，正准备不管不顾地射出去，封了这群雌乌鸦们的哑**，心念一动，忽地目光向若水瞧去。

    只见若水神色自若，一脸平淡地端茶轻抿，一双清亮乌黑的眸子微微眯起，带着点狐狸般的狡黠和坏样儿，这眼神他再熟悉不过，一看她这副模样，他就知道，这个鬼丫头的肚子里又长出了利齿，随时准备着咬人。

    也罢，就由得她自个儿去折腾，他只管看戏！

    手中的钢针悄悄收起，楚王愤怒的脸色变得平缓，他也端起了酒杯，轻轻啜着那如胭脂般浓稠的美酒，感受那细腻柔滑的酒浆缓缓滑过舌尖……

    圣德帝被这群麻雀样的少女吵得心烦意乱，他堂堂帝皇之尊，自不便和一群十几岁的黄毛丫头们发怒，只好频频向姚皇后使眼色，暗示她阻止一下口无遮拦的少女们。

    姚皇后拉着妙霞公主的手，低声叙话，对圣德帝传过来的目光只作不见。

    只不过，再难听的话，重复说个几遍，也终会说得烦了，少女们说来说去，无非就是那几句丑女，丑八怪的陈腔滥调，再也没有新词，于是，声音渐渐地小了下去，直至消失。

    若水等少女们全都闭上了嘴巴，这才美目流盼，往少女们脸上一个个地看了过去，被她目光看到的少女，无不身上一寒，背上直冒凉气儿。

    若水唇角勾起，浅浅微笑，悠悠地说道：“诸位姑娘们口齿伶俐，方才说话的时候个个声如黄莺，看得出来，这碧波殿中风波不起，诸位姑娘也不怕再次被风……闪了舌头。”

    她这话一出，少女们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发白，身子发颤，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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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少女情怀

    </script>    正所谓好了伤疤忘了痛。

    少女们方才只顾着嘴皮子上痛快，直到若水的这句话，慢悠悠地说了出来，就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少女们的身上，只冻得人人起了寒意。

    少女们不由地全都想起了在湖边岸上，自己舌头上生的怪病，不正是因为说了这柳若水的坏话吗？可是现在，自己怎么又犯了同样的错误，又说个没完，这会自己这舌头，可千万不要再次肿痛起来啊！

    她们心下惴惴，面色惊疑，个个都闭紧了嘴巴，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就连姚惜惜和顾双双，也脸色发白，闭着嘴，暗中用舌头在嘴里滑来溜去，察觉并无异样，才稍觉放心。

    姚皇后见柳若水只说了一句话，就让众少女们一脸孔的紧张，全都捂着嘴，一个个变成了锯嘴的葫芦般，不由惊怒交迸，暗道这柳若水果然好本事，自己当真是留她不得，须得越早除去越好。

    姚皇后垂下眼睑，掩去眼中闪烁的狠厉之色，再次抬头的时候，脸上又是一派端庄平和的雍容之态，转头看向圣德帝，说道：“陛下，这些大家闺秀们所言，倒也不无道理，所谓众怒难犯，陛下不可一意孤行，伤了这些闺秀们的芳心才是。至于为七殿下选妃一事，臣妾心中倒是有一个人，此女才貌俱佳，堪为七殿下的良配，不论身份家世，容貌品性，实在是楚王正妃最为合适的人选。”

    “哦？”圣德帝目光闪动，向楚王瞥了一眼，见他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轻描淡写地问道：“却是哪家的千金小姐，皇后且说来听听。”

    “此女的兄长在帝都颇有才名，惊才绝艳，甚得陛下赏识，陛下曾多次召他入仕为官，其兄如此，其妹的才学也不逊于乃兄，她去年在这百花宴上，曾做得诗赋一首，陛下还赞不绝口。”

    “皇后，你说的可是……孟右相之女么？”圣德帝微一沉吟，己然想起，确有此女，才学出众，品貌端庄，不由向座下众少女中瞧了过去。

    孟依云心中怦怦乱跳，脸蛋羞红一片，她万万没想到姚皇后竟然会向圣德帝举荐自己为楚王妃，心中激动万分，眼眶一热，险险流下泪来。这时只见圣德帝的目光看了过来，忙越众出席，对着圣德帝盈盈下拜，口中说道：“臣女孟依云，见过陛下，多谢皇后娘娘抬爱，臣女德容有亏，担不得娘娘如此赞誉。”

    姚皇后见她礼仪有度，行止端庄，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心中得意，不由得对圣德帝道：“陛下，您觉得此女如何？”

    圣德帝也捋须点头，道：“不错，是个行止有矩的好孩子，容貌也很端正，你且起来吧，老七，你意下如何？”转头向楚王瞧去。

    孟依云勉强按捺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跳，偷偷抬眼向楚王瞧去，盈盈眼波中满是脉脉深情。她想了他五年，盼了他五年，如今终于得见，怎不叫她激动万分？

    她原以为他会像自己想念他一般的念着自己，哪知他的目光从自己脸上掠过，竟像是看个陌生人一般，毫不留恋，她的一颗心早己酸痛难当，再亲耳听得他居然向别的姑娘亲口求婚，一颗心更是裂成了碎片。

    谁知道峰回路转，自己居然有机会得皇后娘娘许婚，只要他稍稍点头，自己就会美梦成真，只不知……那个他，究竟心意如何？他可知晓自己对他的一往情深？

    只见楚王清冷的目光向自己看来，孟依云虽然害羞，仍是鼓足了勇气和他对视，自打他进了这殿中，她的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他的身上，可是他……却从来不曾在自己的身上脸上多瞧上一眼，她真想亲口问问他，他是否还是当年那个为自己上树摘石榴，亲手剥了喂自己吃的病弱少年？

    楚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孟依云眼中凝泪，一声“羽哥哥”险险脱口而出，被她咬唇死死忍住。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她万万不能忘了两人的身份，若是当众唤此亲昵称呼，定然失了大家闺秀的体面。

    “你是……云妹妹？”楚王脑中蓦地闪过当年之事，看着眼前娉婷玉立的端庄少女，实在难以和以前那个淘气顽皮的小姑娘联想在一起，他轻轻嘘了口气，微笑道：“五年不见，云妹妹竟然长成了大姑娘啦，我一时竟没认出来。”

    他的淡淡一笑，宛如晨雾中升起的薄阳，一下子驱散了孟依云心中的迷雾，她咬着唇微笑着，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含着泪光的眸子像浸在水雾中，迷朦晶亮，湛湛有神，她心心念念的羽哥哥，终于记起她来了。

    若水转着眼珠，关切地看着这一幕，原来，孟姐姐的心上人，真的是那个楚王啊，听两人的对话，仿佛以前还曾经有过什么故事？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两人，当了这么长时间的主角，总算轮到她清清闲闲地看场戏了。

    姚皇后将二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在耳中，微笑道：“原来你二人早就相识，这可当真是缘份了，陛下，您说臣妾的眼光如何，这位孟姑娘和七殿下岂不真真是天生的一对？”

    圣德帝看着两人的情形，也微笑点头，说道：“不错，皇后，你这次可真的为老七挑了个好媳妇。老七，这位孟姑娘，你可中意？”

    孟依云心中小鹿乱撞，两眼眨也不眨地盯着楚王好看微翘的薄唇，只盼从他口中吐出“中意”二字。

    哪知她等了半晌，楚王的嘴唇仍然动也不动，半个字也不曾说出口来。

    她视线悄悄上移，去搜寻他的目光，心中一沉，她的羽哥哥此时正目中含笑，凝望着她身侧的少女，他的眼中，竟没自己的半点影子。

    若水看到楚王向自己望来，秀眉一挑，怒意暗生。心道这楚王莫不是个睁眼瞎子不成？放着容颜娇好，品性纯良的孟依云不选，偏要对自己纠缠不休！

    她冷冷地看过去，对他不屑地翻了翻白眼，又转过头，看着泫然欲泣的孟依云，心头忽地浮上一抹歉疚，张了张嘴，实在不知该如何安慰她才好。孟姐姐这般伤心，竟像是她的错，怪都怪这个该死的楚王！

    楚王正含情脉脉地瞧着心爱的姑娘，忽然被她丢过来的不屑眼神刺激了一下，他是骄傲无比的天之骄子，平日里颐指气使惯了的，竟然被这小姑娘一而二，再而三的忽视轻蔑，心中有气，当下闭紧了嘴巴，一言不发。

    圣德帝等了半天，不听楚王回答，怔了怔，见他目光低垂，望着杯中胭脂玉酿，似在出神。

    姚皇后眉梢一动，温言笑道：“陛下，七殿下脸皮子薄，他不说话，就是默许了呢。这孟姑娘哪哪都好，七殿下怎么可能不中意呢。”

    “是么？”圣德帝沉吟道，看老七那副神情，可不像是欢喜的模样。他的目光在若水和孟依云脸上转了转，一时难做决断。

    姚皇后目光闪动，决定趁热打铁，笑道：“陛下，俗话说好事成双，这七殿下既然选定了楚王妃，臣妾还想请陛下成全另一对有情之人。”

    圣德帝“唔”了一声，问道：“皇后又要做媒？这次你又要当何人的月老啊？”

    “陛下您可不能厚此薄彼，这七殿下是您的手心肉，三殿下也是您的手背肉，臣妾想请陛下成全的，正是三殿下的亲事。”

    “老三又看中了何人哪？”圣德帝淡淡道，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往姚惜惜处一瞥，姚皇后的心意，他岂会不知？只是这姚家姑娘太不争气，今日在这大殿之上出乖露丑，实在不是老三的良配。

    “这个么？还是让三殿下自个儿跟陛下说罢。”姚皇后微笑道，凤眼微眯，暗中对君天翔使了个眼色。

    这一眼含着浓浓的警告之意，君天翔心中一凛，硬着头皮站起身来，躬身答道：“回禀父皇，儿臣的意中人是……是……”他咬了咬牙，深吸口气，才吐了出来，“是姚寺丞家的大小姐。”

    说完抬起眼，飞快地瞬了皇后一眼，又垂下头去。

    姚皇后满意地眯了眯眼。

    姚惜惜脸上乐开了一朵花，喜出望外。她今天在这殿上出了不少丑，原本以为婚事无望，谁成想还是皇后姑娘向着自己，竟然硬将自己指给了恭王爷，让她夙愿得偿。

    圣德帝心中叹了口气，对此事不置可否，转头对姚皇后淡淡道：“皇后，每年的百花之会，总会成就不少对美满良缘，皇后今日为两位皇儿订下亲事，在座的还有不少未曾婚配的才子佳人们，皇后可还要继续做媒吗？”

    姚皇后的目光停在若水的脸上，唇边绽边一个雍容的笑容，道：“陛下一提，臣妾惶恐，所谓惠人先惠己，臣妾太过于自私了，只顾得自家的两位孩儿的亲事，倒是疏忽了旁人。陛下既然如此欣赏柳姑娘的才华，那臣妾就再为柳姑娘选一门好亲事吧。”

    “哦？皇后竟然要亲自为柳姑娘指婚？皇后，你莫要忘了，柳姑娘可是有你亲赐的鸳鸯蝴蝶玉佩，你可是亲口说过，这玉佩交给谁，谁可就是柳姑娘的夫婿。”圣德帝挑眉看着姚皇后，倒要看她如何自圆其说。

    哪知姚皇后不慌不忙，神色自若地答道：“那枚鸳鸯蝴蝶佩呀，不错，那是臣妾赏给妙霞的物事，是让咱家的小九为自己挑选驸马爷的信物，可是臣妾并没有说过，这玉佩若是落在别人手里，这别人也可以拿着它为自己挑选夫婿啊。”

    姚皇后此言一出，众人都愣住了。

    每个人都看向若水，少女们脸上忍不住露出了嘲弄的神色，鼻孔轻哼，心中都道，你神气了半天，还当真以为自个儿可以随意挑选夫婿呢，原来不过是拿着鸡毛当令箭罢了！

    姚惜惜和顾双双更是笑出了声，一脸幸灾乐祸瞧好戏的模样。

    少年们则都呆了，有的看着若水的脸上露出同情的神色，也有人暗自庆幸自己临阵退缩，更有人提心吊胆，生怕皇后娘娘素手一指，将这个丑女配给了自己，那就大势去矣。

    一时之间，大殿之上，气氛变得十分古怪起来。

    楚王面色如常，一双墨黑深邃的眼眸沉沉的看不出喜怒之色，也不知在沉思什么，居然一声不吭。孟明俊和俞成弘则脸色发白，胸脯起伏，显然极是气愤，但因为说话之人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二人都是敢怒不敢言，孟依云则把满腹的喜悦之情抛在脑后，一脸担忧地瞧着若水，心中为她着急起来。

    就连若水，听了皇后的话，也不禁微微吃了一惊，她怎么也料不到皇后竟然会当着众人的面前，说出这等出尔反尔的话来，秀眉轻轻一蹙，又缓缓松了开来，仍是一脸的轻松自若，浑不在意。

    楚王的目光不知不觉地落在她的脸上，看到她这副神情，暗暗点头。

    这丫头就是有这样的本事，处变不惊，镇定自若，就像是天塌在她面前，她也有法子把塌下来的天，再给顶起来。

    他之所以一言不发，就是想瞧一瞧这个鬼丫头，当真大祸临头之时，究是怕与不怕。至于姚皇后想把孟依云许给自己，他打心底里冷哼一声，这姚后可问过自己愿不愿意了么？他要娶谁，岂能由得旁人指配！

    只不过在场的并不都是傻子，听不出皇后前后不搭的话语，许多人心里都对皇后的话不以为然，但谁也不敢说出口来，只有圣德帝，他眉心一皱，神情不悦地看向皇后，道：“皇后，你是要出尔反尔，言而无信吗？”

    他话中己带了斥责之意，姚皇后却毫不在意，淡淡地道：“陛下，臣妾乃是一国之母，说出来的话，自是一言九鼎，就像泼出去的水，再难收回，请陛下仔细回想，臣妾当真没有亲口说过，拿到这鸳鸯蝴蝶佩之人，可为自己择婿这句话。臣妾只不过是拿这玉佩，给了小九一个承诺，若是小九持此玉佩，自是可以挑选喜爱之人为驸马，但臣妾的确没说过，柳姑娘也会获此殊荣。”

    她言词凿凿，倒令圣德帝反驳不得，只能瞪着眼，看着姚皇后。

    姚皇后又道：“况且此玉佩也并不属柳姑娘所有，只是小九一时胡闹，和孟公子赌着玩，将此物押了十万两银子，这才交由柳姑娘暂为保管，碧荷，你去取十万两银票来，替小九还了这赌债，柳姑娘，此玉佩是本宫赐给妙霞公主之物，还请柳姑娘将此佩还给公主。”

    “是，皇后娘娘。”姚皇后身后的两名宫女一声应道，一人沿着九曲长廊往岸上走去，显然是去取银票，另一人则走到若水身前，伸出右手，说道：“请柳姑娘归还玉佩。”神情甚是倨傲无礼。

    姚惜惜和顾双双看得眉飞色舞，只觉得姚皇后此举，大大替自己出了一口恶气，夏千秋虽然不动声色，目光中却露出快意的光彩，显然也是心胸畅快。

    孟依云的脸涨得通红，情不自禁地替若水感到尴尬，低垂着脑袋，隐隐觉得姚皇后的这种做法，有些过份，若是她这样对待自己，自己可真不知道要如何自处才好。只盼柳妹妹能想开些，不要太过在意。

    除了孟依云，几乎殿中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若水身上，要瞧她怎么应对。一个小小女子，竟然也有胆子得罪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又怎会放过她？如今可不是自食恶果了吗？

    韦贵妃一直默不作声，任皇后一人自说自话，这时忍不住出声相帮若水，说道：“皇后娘娘，这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这赌输了的东西，再要回来，也不太妥当吧？”

    姚皇后斜眼瞥她，淡淡道：“韦妃觉得不妥？本宫却觉得妥当得很，是谁的东西，它就是谁的，纵使想方设法的得了去，迟早也是会物归原主的。”

    姚皇后的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她手腕上，又轻轻飘过，韦贵妃抚着腕上的暖玉镯，嘴唇抿得紧紧的，不再说话。

    若水站起身来，把那枚鸳鸯蝴蝶佩郑重其事地放入那宫女摊开来的手掌中，不卑不亢地说道：“皇后娘娘说得极是，是自己的东西，早晚会落到自己碗里来，不是自己的嘛，就算是哭着求着得来了，早晚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这枚玉佩，若水原物奉还，请皇后娘娘一定收好了。”

    说完，轻轻抿唇一笑，竟似是毫不在意一般。

    姚皇后心里登时就像吃了个苍蝇一般，很不得劲。她暗地里咬着牙，努力维持着平和慈爱的面具，柔声细语道：“这事儿是小九胡闹，当真是委屈柳姑娘了，本宫定会为柳姑娘选定一门称心如意的好亲事，做为对柳姑娘的补偿。”

    她话中隐藏的狠意，若水如何听不出来，起身微微躬身行礼，风轻云淡般的一笑，恭谨答道：“若水在此多谢皇后娘娘费心。”说完，坐了下去，端起茶杯轻轻品茗，神态悠闲自若，连衣袖都不稍稍抖动。

    圣德帝轻轻咳嗽了一声，看着姚皇后，淡淡地道：“皇后，不知你给柳姑娘选的是哪家的好儿郎啊？是孟右相的大公子？还是俞侍郎家的三公子啊？”

    姚皇后的话中之意，他自然也听得清楚，这番话是在点明皇后，做人不可过分，若当真要指婚，就在这二人之中挑选。

    孟明俊和俞成弘对视一眼，都是又惊又喜，圣德帝的意思，他们也听出来了，当即都屏住呼吸，凝目注视姚皇后，静待姚后开言。

    圣德帝的话中之意，姚皇后也听得清楚，她雍容尔雅地一笑，道：“难道我东黎国的好儿郎，除了孟俞二位公子之外，再无旁人了吗？陛下岂不是将咱们东黎国瞧得忒也小了点，臣妾要许给柳姑娘的人选，比他二人都要强得多，最适合柳姑娘不过了。”

    圣德帝奇道：“皇后是说，还有比他二人更出色的少年郎？莫不是，你指的是老三？不对，你不是说要把姚姑娘许给老三为正妃吗？这姚姑娘为正妃，难不成你是要柳姑娘给老三当侧妃？”他的目光向君天翔看了过去，只看得君天翔怦怦心跳，掌心出汗，他也一头雾水，猜不透姚皇后的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

    “陛下果然是臣妾的知心人，臣妾才说了上句，陛下就猜到了下句，不错，臣妾要许给柳姑娘的，正是三殿下。”姚皇后含笑点头。

    她这话一出，在场的除了若水早有所料，其他人都是惊讶地“咦”了一声。

    众人都想，这皇后娘娘眼里容不得沙子，这柳若水得罪了皇后，果然没有好下场。这不，好好的两位名门公子求她为正妻，皇后娘娘偏不答允，非要把她许给别人当侧妃。这侧妃说得好听，其实不过就是普通人家的妾室罢了。

    都说宁为穷人妻，莫作富家妾。这位皇后娘娘，对这柳若水，看起来是恨之入骨了。

    只是这话各人心中有数，却谁也不敢宣之于口。若是多嘴多舌惹恼了皇后娘娘，这柳若水就是最好的例子。

    旁人不敢多言，圣德帝却是不惧，他眉头一皱，不悦道：“皇后此言不妥吧，这柳姑娘是柳相的嫡出小姐，如何可以给老三当侧室，岂不是辱没了她？”

    姚皇后不慌不忙地说道：“陛下，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臣妾这么做，完全是为了柳姑娘着想。俗话说，好马不配二鞍，好女不嫁二夫，三殿下和柳姑娘是订过了亲的，后来虽然因为一点小误会解除了婚事，但是全帝都的百姓都知道柳姑娘已经是三殿下的人了，若是将柳姑娘另配他人，只怕是与柳姑娘的名节有损啊。所以臣妾此举，正是为了成全柳姑娘的清白名声。至于三殿下嘛……”她淡淡地瞥了君天翔一眼。

    君天翔忙站起身来，道：“儿臣愿意迎娶柳姑娘为侧妃，求父皇和皇后娘娘成全。”他一时有点转不过弯来，皇后娘娘怎会突然大发慈悲，竟然将柳若水送进自己的恭王府？这简直是他求都求不来的好事。

    孟明俊和俞成弘都是脸色铁青，气愤难当，他二人万万想不到姚皇后竟然做出这个决定，偏又把话说得冠冕堂皇，叫人反驳不得。

    孟明俊咬了咬牙，终于躬身上前行礼，毕恭毕敬地说道：“启禀皇后娘娘，草民对柳姑娘一心倾慕，愿意以正妻之礼迎之，请求皇后娘娘开恩，能够成全草民对柳姑娘的一番心意，柳姑娘是柳相的嫡长女，才德俱佳，柳相和家父同为陛下的肱骨之臣，素来交好，草民若是能娶得柳姑娘为妻，实乃草民三生有幸。”

    他这番话说得含而不露，锋芒不显，却既点明了若水的身份，不易与人为妾，又表达了自己想娶若水的诚意和决心。他只望姚皇后能顾全一下柳相和孟相二人的面子，收回成命。

    俞成弘听了孟明俊这话，不由暗暗叫好，心道此人果然不愧是帝都第一才子，才思敏捷，这番有情有理又暗藏锋芒的话，自己便想不到说不出。他心中佩服，当下默默退在一旁，心想，但愿姚皇后能被孟公子这番话打动，将柳家姑娘许给孟公子为正妻，只要柳姑娘能够获得美满归宿，不给恭王为妾，他甘愿退让，成全他二人。

    大殿之上人人的目光都向姚皇后看了过去。

    只见姚皇后挑起两道弯弯柳叶眉，看向孟明俊，淡淡地道：“孟公子，本宫问你，你除了能给柳姑娘一个正妻的名份，还能够给她什么啊？你自己也知道，柳姑娘乃是相府的嫡出大小姐，身份尊贵，而你只是一介白衣，无官无职，柳姑娘要是配给你，才当真是委屈了她呢。孟公子，本宫劝你，做人要安分守己，不要痴心妄想，惦记那根本不属于你的东西！”

    孟明俊被姚皇后说得俊脸通红，他憋着气，沉声道：“皇后娘娘，草民能给柳姑娘的，还有一颗千金难换的真心！”

    “真心？孟公子，你这颗真心就算价值万金，你能让柳姑娘地位尊崇，高高在上，受众人敬仰吗？”姚皇后蔑视地瞥他一眼，“三殿下乃是皇子之尊，又位封恭王，柳姑娘嫁给他，就是名正言顺的恭王侧妃，风光无限，地位尊贵无比，这一切，你又能给柳姑娘吗？”

    孟明俊给堵得一时说不出话来，饶是他心思灵动，机智过人，但究竟是一谦谦君子，斗起嘴来，哪里是姚皇后这个身居后位，心机无双之人的对手，立马败下阵来。

    殿中诸人听了姚皇后的话，大多数心思聪敏的人都暗自里摇头，情不自禁为若水惋惜，这样一位有德有才的大家闺秀，居然落得与人为妾的可悲下场，终此一生，怕是要被姚皇后姑侄俩打压得抬不起头来了。

    而也有一些心智蠢钝的，倒觉得姚皇后当真是一心为了那柳若水打算，想将她捧得高高的，受人尊崇。

    夏千秋自然是前者，她见孟明俊被姚皇后的一席话说得哑口无言，心中快意无比，一双眼睛冒着残忍冷酷的光芒，射向若水，她似乎已经看见了这柳若水悲惨之极的一生，落在姚皇后和姚惜惜的手里，她想要好好的死，恐怕都不能够！

    而姚惜惜自然是后者，她一听得姚皇后居然当众把那丑八怪指给恭王爷，险些吐出一口老血，气恼之极地看着自己的亲姑姑，想不明白为什么姑姑竟然会胳膊肘向外拐，一心一意地为了丑八怪着想起来，想让那丑八怪和自己共侍一夫？呸，她也配！

    她不屑又鄙夷地看着若水，见她那一脸红红的斑点，胸中一阵作呕，眉毛眼睛全皱在了一起。丑八怪这副丑样子，她连多瞧一眼都要吐了，若是让这丑八怪嫁给恭王府里来，自己天天看她的这个丑样，那日子还有法儿过吗？

    姚惜惜越想越气，屁股上就像扎了个刺儿一样，忽地一下站起身来，大声道：“启禀皇后娘娘，让丑……柳姑娘嫁给恭王爷为侧妃，此事不妥，臣女有话要说。”

    姚皇后暗暗咬牙，对她这个木头脑袋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冷声喝道：“本宫决定的事，岂有你插嘴的余地，没规没矩，坐下！”

    姚惜惜被亲姑姑当众喝斥，这还是头一遭，她又羞又恼，只觉得下不来台，仗着姑姑一向宠爱自己，于是大着胆子又道：“皇后娘娘，这柳若水貌丑无比，若是让她嫁给恭王爷为侧妃，岂不是要让恭王爷为天下的百姓所耻笑？笑话王爷姿容绝世，竟然娶一丑女为妃？此事万万不妥，请皇后娘娘三思。”

    姚皇后心里气恼之极，简直恨不能拿根针将这个笨蛋侄女的嘴巴缝起来，自己好不容易想出了这套冠冕堂皇的话语，堵住了悠悠众口，眼见得计谋将成，那个眼中钉肉中刺的柳若水马上就要被自己许给君天翔，自此后落在自己手中，任由自己搓弄。

    谁知道在这关键时刻，亲侄女会突然蹦出来拆自己的台！

    她双眉一竖，厉声道：“闭嘴！给本宫坐下，你再多说一个字，本宫立马派人将你赶了出去！”

    她疾言厉色的凶恶模样吓了姚惜惜一跳，她扁了扁嘴，又怕又委屈，叫道：“姑姑，你不疼惜惜，你不疼惜惜了！你把这丑八怪许给恭王爷，分明是想让我天天瞧着这丑八怪的脸，这以后的日子惜惜没法儿过了！”

    “噗嗤……”殿中不知是谁人没忍住，打鼻孔里笑出了声，紧接着，就是一片“吃吃吃……”的被强压抑住的闷笑声。

    殿中那些心思通达，听得明白的人，个个脸上肌肉抽动，想笑又不敢笑，强自忍住脸上的笑意，却没忍住从鼻孔里发出来的声音。实在忍俊不禁的，就假装掉了筷子勺子手帕子，一个个俯身去捡，把脸蛋躲在桌子底下偷笑。

    姚惜惜睁着一双圆圆的眼睛，不明所以地看着众人，嘀咕道：“这殿里也没风啊，怎么一个个都打起喷嚏来了。”

    众人一听，这打喷嚏的声音就更响了，在偌大的碧波殿里响得此起彼伏的。

    君天翔满脸羞惭，深深低下头去，心中懊悔不己，自己怎么就一时猪油蒙住了心窍，同意了姚皇后的条件，答允娶这只笨猪当正妃，真是生生的丢死人了！

    姚皇后脸色铁青，嘴唇都哆嗦起来，她冒着怒火的目光死死地瞪着姚惜惜，终于吓得姚惜惜瑟缩了一下脖子，低头不敢看她，灰溜溜地一屁股坐了回去。

    姚皇后只觉得自己的脑门儿突突地跳得疼，亲侄女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出乖露丑，把自己的面子里子全丢尽了！她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让自己的脸色变得平和安祥下来，抬起眼皮，缓缓地向下扫视着众人，正在苦苦忍笑的众人被她看似祥和实则冰冷的目光一触，心中都是一寒，笑意顿敛，大殿之上，一时无人敢再出声，静悄无比。

    姚皇后见威慑生效，众人脸上都露出凛然恭顺的神色，心中很是满意，她清了清喉咙，声调平和，不疾不徐地说道：“姚姑娘方才所言，正是本宫的用意所在。想那柳姑娘容貌丑陋，若是嫁与他人为正妻，难免会惹人耻笑，难得恭王爷念及旧情，对柳姑娘毫无嫌弃之意，愿以侧妃之位迎娶，此正是柳姑娘之幸事也。”

    她说完，温和慈爱的目光看向若水，微笑道：“柳姑娘，你对本宫给你所指的这门亲事，可还满意啊？”

    听了姚皇后的这番话，若水真是心服口服，这姚后果然不是一般人，轻描淡写的一席话，就将方才姚惜惜的丑行轻轻遮掩了过去，而且话锋一转，又把自己贬到了泥巴里，倒像是把自己许给那君天翔，是多么大的恩赐一般。

    哈，这还真是天大的讽刺！

    若水心想，这话真难为姚皇后想得出来，说得出口！她这分明是当众狠狠打了人一个耳光，却还要让那被打耳光之人开口夸赞她，打得好，打得妙，打得呱呱叫！

    不知不觉，若水又变成了众人目光焦点的所在。人人都屏着气在等着她的回答。

    若水的眼睛微微眯起，清澄如水的目光对着殿中一扫，己将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自然，有人是在等着看她的笑话，也有人的目光中充满了同情和担忧。

    突然之间，她微微一怔，皱着眉尖向那道目光看去，只见楚王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一双宝光灿然的眸子像是会说话一般，充满了鼓励和支持，像是在对自己说，只管去做，只管去说，纵是天塌下来，我也会为你顶着。

    好奇怪！自己和他明明不熟，为什么他眼睛里说的话，自己竟然全都看懂了？

    若水的心头一热，对他轻轻颔首，胸中勇气登生，她轻轻地别开目光，抬起头，直视着姚后挑衅的眼视，唇角一勾，微笑道：“回皇后娘娘，臣女对皇后娘娘指配的这门婚事，真是再满意也没有了。”

    她此言一出，大殿之中登时响起了一阵不可思议的“嗡嗡”之声，每个人都瞪大了眼睛望着她，心道，难道这柳若水真是个趋炎附势之人？宁可当那恭王侧妃，也不愿嫁与白衣孟公子为正妻？自己还当真是看走了眼了，心中对若水十分鄙夷不齿。

    孟明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相中的姑娘会是这样的人品，整个人被若水这话震得呆若木鸡。

    君天翔则是一脸的笑容，得意之极，心想，看来这柳若水心中还是对本王念念不忘的，乖乖小水儿，等你过府之后，本王一定会好好地……疼你的！

    姚惜惜恼得差点把手中的帕子扯了个稀巴烂。

    圣德帝则吃惊不己，忍不住问道：“柳姑娘，你这话当真？你真的愿意做翔儿的侧妃？”

    若水眸光闪动，带着笑意的眸子看向姚皇后，这姚皇后真是百密一疏，她一口咬定了自己容貌丑陋，不配嫁人为妻，只能做妾，好罢，那她就让姚皇后好好瞧瞧，她柳若水的容貌，是否当真是如她口中所说的那般……丑陋！

    若水在众人直视的睽睽目光中，缓缓从席位上走了出来，步步如莲，一直走到大殿中央，对着圣德帝盈盈下拜，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道：“启禀陛下，皇后娘娘体恤臣女貌丑，特意为臣女指婚，臣女感激不尽，只是臣女有一事不明，想请问皇后娘娘。”

    姚皇后被若水方才那略带嘲弄的目光看得心头一跳，隐隐觉得不妙，却不知是哪里出了错误，她压下心中不安，淡淡道：“柳姑娘有话，直说无妨。”

    若水唇边浮起浅浅笑意，看在姚皇后的眼中却像是生生的讥诮，只听得若水款款说道：“皇后娘娘方才说道，臣女貌丑，嫁人为正妻会惹人耻笑，臣女只是想问娘娘一句，如果臣女今日的容颜一如往昔那般，是否就会有资格成为别人家的正室之妻呢？”

    “这个自然。”姚皇后想也不想地答道，她微笑着看向若水，“只是可惜柳姑娘的一副花容月貌，生了一场大病竟然变成了这副模样，如若不然，你今天岂不是已经成了三殿下堂堂正正的恭王正妃了吗？”

    她话中的嘲弄之意，自是人人听了出来。

    “原来如此。”若水淡然一笑，随后敛了笑意，再次对圣德帝盈盈拜倒，抬起头来，一脸郑重地道：“陛下，臣女有罪，请求陛下宽恕臣女的欺君之罪。”

    若水此言一出，众人皆是大哗，不知道若水这话意在何指。

    圣德帝也是眉头微皱，问道：“柳姑娘，你此话是何意啊？你一个小姑娘，能犯什么欺君之罪？”

    “请陛下先宽恕臣女，臣女才敢明言。”若水眸光闪动，直视着圣德帝。

    “朕恕你无罪。”圣德帝想都不想地道。

    姚皇后的阻止之言已经话到口边，都没来得及说出口，她眼眸中闪过一丝疑惑，对圣德帝道，“陛下，您可以听听柳姑娘究竟犯了是何过错，再恕她无罪为好。”

    “小姑娘家家的，能犯什么过错？又哪里算得上欺君了？皇后不必太过认真。柳姑娘，你但说无妨。”圣德帝一摆手，全然不理姚皇后的阻拦。

    姚皇后心中暗恨，却不便多说，只拿一双冷冰冰的目光看往若水，倒要瞧她想玩出什么花样来。

    她心下笃定得很，谅这小小女子，再怎么玩花样，也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这么一想，她唇边又漫出轻松惬意的微笑来。

    只见若水轻轻站起身，抬起纤纤素手抚了下鬓边的散发，道：“陛下恩宠，臣女受之有愧，只是臣女在这儿风吹日晒，灰尘满面，臣女想去洗下脸，再来回禀陛下，请陛下恩准。”

    众人都不可思议地瞅着她，这都什么时候了，她居然还想着要去净面？难道她洗下脸，就会变了另一个人不成？

    圣德帝也忍不住微笑，这小姑娘的花样还真是多，他宽容地颔首道：“去吧，朕准了。”

    方才姚皇后一直咄咄逼人，自己不便多言，倒是让这柳姑娘受了不少委屈，她能答允嫁给老三为侧妃，虽然是有些委屈了她，但好歹成了自家人，也算是肥水流进了自家的田里，别说她言语有礼，就算是真有什么冒犯皇尊的地方，他也会一概赦了。

    若水对着圣德帝又拜了一拜，这才站起身，轻移莲步，走到池边石阶，俯身下去，抽出手帕，沾了湖水，仔仔细细地洗起脸来。

    她背对着殿中诸人，人们的目光情不自禁地向她看去，只见她淡绿色的背影，袅娜纤细，云鬓如雾，亭亭立在池边，宛如湖边一朵出污泥而不染的芙渠白莲，单看这背影，实在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娉婷好女。只是……可惜生了那样一副丑陋的容貌！

    若水洗完了脸，拧干手帕，擦去脸上的水珠，转过身来，缓缓拾级而上。

    她微微低俯着头，众人只看她乌云般的鬓顶，一步步进入众人的视线，有些人已经转过头去，不想瞧她那张丑陋的脸，唯愿心中一直保留她美好的背影。

    忽然听得身畔有人轻“咦”了一声，声音中充满了激赏赞叹之意。然后紧接着，大殿之中，你一声“啊”，我一声“呀”，欢喜赞叹之声不绝于耳，那些转过头去的人不由得把脑袋又转了回来，心中满是好奇，倒要瞧瞧发生了什么事，竟然引得这许多人齐声惊赞。

    这一回头，众人的眼睛瞬间睁得大大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形，半天合不拢来。

    人人只觉得眼前一亮。

    就像是一轮皎洁明月冉冉升起，清辉洒落殿中，柔和而又明媚。

    只见一身穿淡绿衣衫的少女，缓缓向众人走来，那少女抬着头，一张玉颜洁白无瑕，莹然有光，清丽脱俗，难描难画，灼灼然如雾中玫瑰，渺渺然似烟笼芍药。微风柔柔吹过，衣袂翩然而举，飘飘然恍如凌波仙子。

    有数人看得眼花的，竟然以为她是从湖中走出来的水仙花仙。

    殿中的人都瞧得呆了，一时之间，无人作声。

    楚王目中含笑，淡淡的目光从殿中众人脸上掠过，看着众人全是一副呆掉的表情，心中大是得意，他的目光最后欣赏地落在若水的脸上。

    这才是他心爱的鬼丫头，她就是有这般本事，把别人捉弄个够！

    只要看到姚皇后那张再也挂不住的僵掉的脸，他的心里就在大笑出声。不过，当他的目光淡淡扫过君天翔，看着他的目光中射出火一般炙热的光，突然心中恼怒，他君天翔有什么资格，敢用这样的眼光看着自己家的姑娘！

    “柳若水，她是柳若水！”人群中，忽然有一人喃喃地说道。

    “啊？不可能，她是湖中仙子，怎么会是那个丑八怪。”又一人不信道。

    “确实是柳若水，去年百花会的时候我曾见过，她现在的样子，和去年百花会的时候一模一样，不，不一样，她比去年的时候，更美十倍！”另一人啧啧赞道。

    在众人惊讶赞叹的目光中，若水缓步上前，对着圣德帝盈盈拜倒，庄容道：“启禀陛下，若水的病早己痊愈，容貌也己尽复旧观，之前脸上的点点红斑，只是臣女点上的胭脂，臣女大胆欺君，请陛下不要生气。”

    圣德帝这时哪里还顾得上生气，他惊叹地看着若水的脸，啧啧赞道：“好一张清水秀颜，不施粉黛，仍是这般光彩夺目。”转头看着韦贵妃，戏谑笑道：“韦妃，这位柳姑娘容色照人，可是生生把你比下去啦，果然不愧是咱们帝都的第一美人啊！”

    韦贵妃睁着一双妙目，欣赏地在若水的脸上转来转去，听得圣德帝如此说，嘴角一翘，嗔道：“陛下，您是嫌臣妾老了，风华不再了吗？人家柳姑娘再好，也是老三家的媳妇，陛下这般夸赞于她，也不怕老三不乐意。”说着眼角微微向着姚皇后一斜，抿嘴轻笑出声。

    楚王听了这话，浓眉微微一挑，眸中厉色隐现。

    姚皇后正自惊怒交迸，她一见若水容貌，便知不妙，这时听得韦贵妃提及此事，显然另有深意，心中恚怒，深深吸了好几口气，努力维持着一派风轻云淡，脸上怒意不显。

    圣德帝被韦贵妃一言提醒，转头对着姚皇后道：“皇后，你方才言道，柳姑娘有才无貌，当不得这花魁之选，现在柳姑娘真容己显，不但有才，这貌更是冠绝帝都，皇后还有何话说？”

    姚皇后淡淡道：“是臣妾失察，没想到柳姑娘的陋颜之下，藏着这般的倾城之姿，柳姑娘才貌双全，自是当得这花魁二字，臣妾并无异言。”

    “好，那这般才貌双全的女子，许给老三为侧妃，岂不是大大地委屈了柳姑娘？老三。”圣德帝又看向君天翔。

    君天翔正自痴痴地凝望着若水，自打看了她的清丽容颜，他的心里就像被猫抓一般，心痒难搔，不知几千几万个后悔，不该和她解除婚约。

    忽然听得圣德帝唤自己，君天翔如梦方醒，忙站起身道：“父皇，儿臣在。”

    “老三，这柳姑娘和姚姑娘，都是一等一的家世人品相貌，你只能选其中一个为正妃，做人不可贪而无厌，你自己好好想想吧，你这王府的正妃之位，是给姚姑娘，还是柳姑娘。”

    “是，父皇，儿臣遵命。”君天翔几乎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自己要选的是哪个，只是姚皇后那边却难以交待，他的一双色迷迷的眼睛，在若水的脸上转来转去，舍不得移开，至于那姚惜惜，跟若水一比，简直就像狗尾巴草一般不堪入目，他连看都懒得去看。

    姚惜惜的眼睛巴巴地看着君天翔，可是君天翔对她一眼也不瞧，一双眼睛就跟长在那柳若水贱人脸上一样，只恨得她差点咬碎了满口银牙，若是她手中有刀，她真想冲出去把那贱人的脸蛋划个十七八刀的泄愤。

    她的手一个劲地哆嗦着，冒着熊熊烈火的眼睛灼灼地直射向若水，看着她那张吹弹得破的如玉肌肤，心中恨极。

    姚皇后阴冷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对着君天翔看了过去，只扫了一眼就移开了。君天翔的背上情不自禁地出了身冷汗。

    美人和权势，究竟他要选哪个？

    想都不需要想！

    君天翔看着若水，眼中满是痛惜不舍，狠狠咬了下牙，正准备开口说话。

    突然看到若水的视线向自己看来，眼波清亮如水，容色晶莹如玉，唇角浅浅含笑，说不出的妩媚动人，登时把要说的话咽回了肚子里，对着若水痴痴地看了过去。

    若水秋波流转，轻轻瞟了他一眼，这一眼立马让君天翔的身子酥了半边，心一下子火热起来，眼前的若水，比去年百花宴上的何止动人十倍！

    去年的她，就像是一具美丽的玉石雕像，美则美矣，却像个木头美人，没有半点风情。可是眼前的她，一颦一笑，清灵娇媚，动人心弦，被她的秋波一扫，他竟然觉得一股久违的热情，从心底下腾然而起，蓬蓬而生。

    君天翔赶紧转开眼，不敢再瞧，若无其事地整理了一下长袍，掩饰了身体起反应的尴尬。

    韦贵妃盯着若水的脸瞧了半天，忍不住问道：“柳姑娘，你既然恢复了容貌，为何还要在脸上涂上这些胭脂红点啊？是故意捉弄我们来的吗？”

    是啊，在场的人人都想问这个问题。

    “回禀贵妃娘娘，臣女此举，也是出于无奈。”若水眼神对着在座诸人扫了一圈，这才不慌不忙地说道：“大家都知道，臣女去岁生了一场大病，容貌尽毁，人人唾弃，更因此被恭王爷退了亲事。”她说话的时候，一眼也没向君天翔瞧，君天翔却心中突地一跳。

    “臣女后来病愈，容貌尽复，但臣女的一颗心，却再也恢复不到从前那般单纯。臣女再不敢相信天下男儿，会有人不在乎女子的容颜，而喜欢的只是臣女这个人。”若水说到这里，忽地想到小七，心头一阵甜蜜，嘴角浮起浅笑。

    “然后呢？”韦贵妃看着若水，目光中露出深思之意。

    少女们也都竖着耳朵仔细倾听着。

    “所以臣女就用胭脂涂花了脸，来参加今日的百花之宴，臣女只有一个小小的愿望，希望能在这百花会上，觅得一位不在乎臣女容颜的知心之人。贵妃娘娘，臣女并非有意欺君，只是不想再遇到一位有眼无珠、以貌取人之人，误了终身。”

    有眼无珠、以貌取人！

    若水把这几个字说得清脆响亮，清楚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这几个字就像一个响亮的巴掌，重重抽打在姚皇后和君天翔的脸上。

    姚皇后城府极深，脸上不露声色，叫旁人看不出异样。

    君天翔却觉满脸无光，抬不起头来。

    他只觉得周围的人都对自己射来嘲弄轻蔑的目光，还有人在对着自己指指点点，又羞又恼，恨不能找条地缝让自己钻了进去。

    柳若水！他恨得直咬牙，暗中握紧了双拳，只捏得指节咯咯作响。

    先前对若水心怀不满的少女们，听了若水的话，好多人都暗暗点头，若有所悟，看着若水的目光也不由得柔和了许多。

    “你说得不错。”韦贵妃也赞同道。

    “贵妃娘娘，你也是女子，自然知道容貌对一个女子的重要，这世间，有多少好女子，都是红颜未老恩先断，当容颜老去，韶华不再，就再也留不住夫君的一颗心。臣女不愿做这样的女子，若水唯愿找到一个人，纵然是臣女白发萧萧，他依然爱我如初，臣女只愿和这样的一个人，携手走过此生，永不相弃。”若水斩钉截铁地说道。

    她这番话让韦贵妃不由得动容，她轻轻抚着自己的如花秀颜，心中默念：红颜未老恩先断，红颜未老……若自己有一天韶华老去，陛下是不是也会像这柳若水所言，对自己弃如敝履呢？

    她悚然心惊，忍不住向圣德帝瞧去。却见圣德帝仿佛也被若水这番话触动了心结，一双深邃的目光沉沉如墨，完全让她看不透，猜不明。

    韦贵妃轻轻叹了口气，看着若水，突然对这小小女子好生羡慕，又好生钦佩。

    少女们听了若水的话，好多人都是眼前一亮，若水的心愿，正是她们每一个人的心愿啊！

    “柳姑娘所言不错，我……我也想找到这样一个人。”一名少女红着脸，还是大着胆子说了出来。

    若水转头看着她，对她鼓励地一笑，那少女也回之微笑，先前对若水的敌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柳、柳姑娘，你说得真好，我、我也想像你一样。”另一名少女声细如蚊，结结巴巴地道，抬起头，飞快地瞬了若水一眼，又很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去。

    还有许多少女虽然没说出口来，心里却都赞同地点头。

    经此一事，后来在这帝都之中，忽然多出了许多的趣事。有不少订了亲事的少女们，会故意画花了脸，出现在未婚夫婿的面前，来试探一下对方的心意，从而闹出了不少笑话，成就了许多有情有缘人，也使得不少佳侣变成了怨偶。

    一时之间，大殿之中几乎人人都在回味着若水说的这些话，少女们自不必说，个个把若水当成了偶像般崇拜，少年们则扪心自问，自己是否是若水口中所说的那个人，是否真能不在乎女子的容颜而始终如一呢？

    孟明俊的眼中燃起了异样的光彩，若水说的那人，简直就像是当面赞颂自己一样，他几乎可以百分百肯定，自己就是若水要找的那个人。

    哪知若水看也不曾看他，她目光若有所思，唇边盈盈浅笑，她的心中，正在想念着小七。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正是她此时心情的写照。

    俞成弘默默念着若水说的那句诗：红颜未老恩先断，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赞叹不己，他抬眼看着若水那张容色照人的脸，忽然自惭形秽，暗道自己真是痴心妄想，这般美好的女子，自己凡夫俗子，哪里匹配得上！

    自此熄了对若水的痴心妄念，只不过终此一生，他都对若水敬重无比。

    圣德帝像是从一个长长的梦中醒了过来，长长地嘘了口气，看着若水，毫不掩饰眼中的欣赏之意。他的目光忍不住又瞟了眼楚王，见这个心爱的儿子正一眨不眨地瞅着人家小姑娘，心中有数，捋须微笑起来。

    至于老三么？圣德帝不愿去想，这个儿子可以算得上有眼无珠，把如此美玉当瓦砾般丢弃，活该他娶只笨猪当媳妇，也好给他一个教训。

    他很想当堂下旨，把若水配给老七，只不过还有孟明俊和俞成弘虎视在侧，这二人对柳姑娘也是一片诚心诚意，总要想一个妥当的借口，来堵了众人的悠悠之口方好。

    圣德帝一下子想到了姚皇后，她方才还兴致勃勃地给众人指婚，这会儿倒一个屁也不放，瞧她刚才做的那事，整个一乱点鸳鸯谱！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想到此处，他面带恚怒地瞪了姚皇后一眼。

    姚皇后自打若水露出真容后，几乎一言不发。不得不说，若水的这一举动，不啻于当众给了她一记耳光，让她好半天都下不来台。

    她端坐在上位，仪表端庄，一动不动，实则她简直一刻也坐不住了，她只觉得额头一阵阵地疼痛，脑门像要炸裂了一般，连耳朵都在轰轰作响。

    柳若水……柳若水……你等着！

    姚皇后面色平和，心里却一阵一阵地发着狠。她登上后位十余年，自来都是高高在上，威严无比，今日里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她皇后的尊严被公然挑衅，狠狠地被人打了脸，颜面扫地，这口气，让她如何能咽得下去？

    她的目光停留在若水的脸上，表面上一片和蔼，而目光中深藏的恨意，只有她自己方知。

    柳若水，本宫要是能让你痛痛快快地死了，本宫就不姓这姚！

    姚皇后唇角勾起一丝阴冷的笑意，她正想到得意之处，突然被圣德帝突如其来的一瞪眼，惊了一跳，忙强自镇定，露出温和笑容，“陛下，可有话和臣妾说？”

    她唇角的冷笑没有逃过圣德帝的双眼，圣德帝虎目微微眯起，隐射刀尖锋芒，冷冷道：“皇后，好自为之。”说完转过头，不再看她。

    姚皇后背脊上冒出一身冷汗，皇帝话中的警示之意再明显不过，显然他已经对自己起了提防之心，看样子一时之间，这柳若水是动不得了。

    只不过……当真是好恨！

    姚皇后抚着额头，只觉得头痛得更厉害了。

    她再也坐不住了，起身对着圣德帝行了一礼：“陛下，臣妾身体不适，想先行告退。”

    圣德帝瞧也不瞧，只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

    姚皇后咬着牙，满怀恨意，脸上却竭力维持着高贵优雅的神情，对着众人说道：“本宫身体不适，要回宫歇息，你们……好好痛快地玩罢。”

    众人一齐站起行礼，齐声道：“恭送皇后娘娘。”

    姚皇后微微一笑，在众人貌似恭谨有礼的目光中缓步而出，直到走出很远，她犹自觉得背上钉了无数道锋芒，刺得她透不过气来。

    她缓缓回过身来，远远注视着碧波殿中的绿衣少女，目中厉光闪过，手指一勾，身旁的宫女碧荷登时会意，凑上前来，姚皇后在她耳边低语几句，碧荷脸上闪过一抹讶意，随后恢复平常，领命匆匆离去。

    姚皇后目送碧荷的身影消失在御花园的绿树丛中，这才回过身来，上了等候在一旁的金顶绣凤銮舆，八名太监抬了起来，径往皇后所居的凤仪殿而去。

    姚皇后闭着双眼，靠在椅背之上，唇角边浮起一个阴冷冷的微笑。

    柳若水，你会喜欢本宫送你的这份大礼么？本宫，真的很是期待。

    姚皇后既去，碧波殿中顿时热闹起来。

    皇后娘娘对若水的不喜之意，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姚皇后在的时候，大家都不敢和若水多说一句话，如今见姚后一走，好多少女登时聚了过来，把若水围在中间，咭咭呱呱地和若水叙话闲谈，好不亲热。

    少女们原本就和若水无冤无仇，只不过在姚惜惜等人的调唆下，墙倒众人推地对若水出言讥刺，也是人之常情。

    若水对这等人情事故早就看得通达明澈，自不会和她们计较，对众少女的结交示好之意自是笑纳，笑吟吟地和她们话起家常来。

    姚惜惜用力绞着帕子，满眼怒火地瞪着被众少女如众星拱月般围在当中的若水，那被少女们仰视着的人原本……该是她！贱人柳若水她也配！

    圣德帝和韦贵妃看着下面喳喳如雀鸟的少女们，宽容地对视一笑。

    君天翔如坐针毡，姚皇后一走，他就觉得背后少了个支撑的大树，整个大殿之中，仿佛只剩了他孤零零的一个，独自忍受着众人的耻笑讥诮的眼神和嘲弄。

    尽管在场的众人没有一个敢当面露出这样的神态，可他们的心里怎么想的，他君天翔一清二楚！

    他真想紧跟姚皇后的脚步，找个借口离开这里，刚要张口又闭紧了嘴巴。

    他走不得！

    今儿的百花之宴，他才是宴会中的重中之重，这许许多多的少女们，争的抢的那花魁之位，就是为他的恭亲王正妃准备着的！

    王妃的人选未定，他如何能走？

    可是要让他按当初议定的，选那姚惜惜为正妃，他却万万不愿。他的王妃，将是未来母仪天下的皇后，岂是那样一个蠢笨如猪的女子配当得的！

    可是要选那柳若水，他一瞬间想到了姚皇后那阴寒冰冷的目光，姚后对若水的恨意，他全都看在眼里，皇后娘娘恨不得让若水不得好死，若是自己当真选了若水，那这唾手可得的太子之位，势必和自己失之交臂！

    姚惜惜他看不上，柳若水他不敢选，那选谁好呢？

    君天翔的目光在众少女们的脸上转来转去，忽地落在一个少女的脸上。

    那少女是所有少女中唯一一个没把目光落在若水身上的，她气度高华，端庄稳重，正是姚皇后想要指婚给老七的孟右相之女孟依云。

    他心思登时活动起来。这孟依云才德皆备，实有大家风范，连姚皇后都对她赞不绝口，自己若是选她为妃，想来姚皇后也挑不出什么理，况且孟右相乃是朝中重臣，若是和自己结成姻亲，自己岂不是在朝堂之中又多一助力？

    对于那姚惜惜，今日她出乖露丑，颜面尽失，自己就娶她当个侧妃罢了，只要自己多加笼络些，也不会触怒皇后。

    孟依云一双妙目正凝注在楚王脸上，楚王若有所觉，也对她瞧了过来，孟依云红晕满脸，尽是娇羞之色，眼神脉脉如诉，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要倾吐，楚王微微一怔，忆起少年时和她的情分，对她轻轻颔首，微微一笑。

    他这展颜一笑，看在孟依云眼中，无异于拔开了漫天的迷雾，照进一抹明亮的阳光，她笑靥如花，眼角眉梢俱是喜意。

    二人的这一幕被冷眼旁观的君天翔尽收眼底，他暗中握紧了拳，眼角余光斜斜瞥向楚王，心中冷哼，老七啊老七，你消失了五年，却在父皇即将拟定太子之位时突然归来，你的来意我岂会不知，哼！想和我争这太子之位么？休想！

    不但这太子之位是我的，连你看上的女人，也是我的！

    君天翔心中打定了主意，站起身来，对着圣德帝行礼，朗声道：“父皇，您让儿臣定这恭王妃的人选，儿臣已经想好了。”

    他话声清朗，又加了内力送了出去，登时清清楚楚地钻进了殿中每一个人的耳朵。

    正在叽叽喳喳的少女们全都住了嘴，惊讶地睁着一双双眼睛向他看了过去。

    “是吗？”圣德帝温颜道：“老三，你选中的是哪家姑娘啊？”

    姚惜惜眼中露出异样的光芒，屏住呼吸，紧紧盯住君天翔。

    少女们也个个竖起了耳朵。

    恭王妃！这是多么尊贵的荣耀啊，这个位置，曾是她们梦寐以求的，可现在，在少女们的眼中，却不再是火热灸烈，少女们更多的是好奇，想知道这个人选是谁。

    不知不觉，少女们都受了若水的影响，虽然没人宣之于口，可心里都认定恭王爷是个以貌取人、有眼无珠的家伙，嫁给这样的人为妃，纵然是高高在上荣耀尊贵，只怕做人也没什么乐趣。

    “启禀父皇，儿臣选中的这人么……”君天翔的目光在少女们脸上一个个看了过去，被他看到的少女们都红着脸，垂下头，心中怦怦乱跳，暗暗祝祷，自己可千万不要被这三殿下瞧中啊。

    君天翔哪里猜得到少女们的心声，他见一个个都被自己瞧得娇羞满面，心中得意，他把满场少女瞧了个遍，独独掠过了姚惜惜和若水没瞧，目光最后落在了孟依云的脸上。

    孟依云却全没察觉，她的眼神和全副心神都牢牢系在楚王身上，至于君天翔会选谁为妃，她压根儿就不关心。

    “就是孟右相家的长女：孟姑娘。”君天翔见吊足了众人的胃口，这才缓缓说了出来。

    殿中一片倒吸冷气声，还夹着一个少女愤怒地惊呼。

    孟依云突然发现所有人的视线都向自己瞧来，脸上一红，忙把目光从楚王身上移开，莫名其妙地看着众人，见众人看着自己的神情又是同情，又是惋惜，大惑不解，转头向身边的若水瞧去，悄声问道：“柳妹妹，发生了何事？为何大家都在瞧我？”

    若水心中喟叹了一声，君天翔的这个决定也实在是大出她意料之外。君天翔不会选自己，这事她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她目光敏锐，姚皇后和君天翔数次的眼神交汇，她瞧在眼中，早己明白二人之间的那些猫腻，肯定是达成了某种协议，否则以君天翔那般桀骜的性子，岂会当众答允娶姚惜惜那个笨蛋为妃？

    只不过她说什么也没料到，君天翔最后做出的决定，竟然是选中孟姐姐为恭王妃！

    这不是生生地让一位好姑娘掉进了火坑里了吗？

    若水心中难过，可她实在是无能为力，以她现在的力量，完全不足以跟君天翔抗衡，更没有力量去挽救孟依云的悲剧。

    她轻轻叹了口气，极缓极缓地说道：“孟姐姐，方才恭王爷亲口说道，选中姐姐你……做他的恭王妃。”

    果然，她话一出口，就看到孟依云的脸色惨白一片，身子摇摇欲坠，虽然坐在椅中，仍像是随时会跌倒在地一般。

    “孟姐姐！”若水见她惊得险些要晕倒，情急之下不及多想，右手一伸，拔出左作食指上缠绕的梅花金针，拉住孟依云的右手，对准合谷**轻刺进去，轻轻捻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孟依云的脸色，只见她长睫颤动，苍白的脸色慢慢恢复了一点血色，这才放心。

    孟依云乍闻噩耗，只觉眼前一黑，胸口憋闷，差点吐出血来，正自难受之极，忽然觉得一股热气从自己右手虎口处流入体内，这才好过了许多，眼前慢慢明亮，胸口那口差点喷出来的热血也平复了下去。

    她缓缓睁开眼来，看着若水关切的神色，心中一暖，再看到她正在给自己施针，更是感激，轻轻说道：“多谢妹妹，我……好得多了。”

    话虽如此，两道热泪却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

    见她如此痛苦的模样，若水心里难过万分，却不知如何安慰，事到如今，除非君天翔亲自改口，否则这事就像板上钉钉，再难挽回。

    君天翔看着不停流泪的孟依云，心中却是充满了快慰之意，他用眼角的余光瞥向楚王，果然在老七的脸上看到一丝不忍之意，更让他心头畅快之极。

    既然我得不到最想要的，你们这些人，就通通谁也别想得到！

    君天翔心中狠狠地道，暗中握紧了拳，眼神坚定地看向圣德帝。

    圣德帝对孟依云自是极为满意，这右相之女品性端庄，实在比那草包之极的姚惜惜强上百倍，看来老三这一次倒也算是慧眼识人，挑中了这么一位大家闺秀，只是看到孟依云一副不情愿的模样，倒让他犹豫起来。

    他转头看向韦贵妃，道：“韦妃，老三看中了孟相家的姑娘，你意下如何？”

    韦贵妃目光对着姚惜惜转了转，点头笑道：“臣妾也觉得孟姑娘才德兼备，是恭王妃的最佳人选，比某些招蜂……引蝶的姑娘更适合三殿下。”

    她把这招蜂引蝶四个字，念得抑扬顿挫，前两字招蜂，带着浓浓的贬意，后两字引蝶，还含着满满的赞扬，在场的人无不听得清楚明白。

    她一语三关，这一句话中既赞了孟依云，又讽了姚惜惜，还把若水摒除在外，不得不说是极妙。

    韦贵妃也不是和孟依云有仇有怨，她早知姚皇后一心一意要把自己的亲侄女许给三殿下为妃，她却偏不想让姚皇后如愿，只要能让姚皇后恶心，她才不在乎君天翔看上哪家的姑娘，反正只要不是姚惜惜就成！

    圣德帝听得韦贵妃也这么说，点头道：“既然如此，朕就下旨，将孟右相之女赐婚于天翔为恭亲王妃。”

    君天翔朗声道：“儿臣谢父皇成全。”眼角得意地向楚王一瞟。

    孟依云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幸得若水扶她一把才不致跌倒，她脸色苍白如纸，眼中泪水己干，咬了咬牙，将若水扶她的手一把推开，事己至此，皇帝金口己开，再无转圜余地，她……只能认命！

    她躬身向着圣德帝行礼，低声道：“臣女谢陛下赐婚。”

    说完，她低眉敛目，稳稳坐下，脸容恢复了平静，瞧不出一丝波澜。只是若水细心，才在她眼底深中，看到一抹藏不住的悲哀。

    “好！好！”圣德帝心中喜悦，这一对显然让他极是满意。只要姚皇后不乱点鸳鸯谱，这百花会中，定会成就不少的美满良缘。

    他的目光忍不住向楚王看了过去，琢磨着该如何开口为爱子赐婚。

    突然听得“砰”地一声，重物倒地的声音。

    人人一惊，忙向声音来处瞧去，却见是姚惜惜双目紧闭，连人带椅昏了过去。

    君天翔满脸鄙夷，瞧也不瞧，自顾自坐在席上，好整以瑕地端着美酒，轻酌慢饮，浑不在意。

    姚惜惜身侧的太监宫女忙把姚惜惜扶了起来，见她气息微弱，昏迷不醒，急地直叫：“姚姑娘晕了，姚姑娘晕了！”

    若水瞧得分明，这姚惜惜不过是听到皇帝亲口赐婚，急怒攻心，这才晕了过去，实在没有大碍。她安安稳稳地坐在椅中，动也不动。这姚惜惜数次辱骂于她，自己要是去救，那才叫多管闲事呢！

    孟依云一阵伤心过去，人也慢慢清醒了，她心中虽痛，神智不失，对这殿上的情景瞧得一清二楚，眼见姚惜惜晕倒，若水置之不理，心中不忍，轻轻拉了下若水的衣袖，在她耳边悄声道：“妹妹，你不去救她一救吗？这……姚姑娘也是个可怜之人。”

    她方才得若水金针刺**，己知若水医术了得，心中微奇，若水既然有这么好的医术，为什么会对姚惜惜不管不顾？

    若水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孟姐姐人也忒好，简直就是一东郭先生！人家打了她的左脸，她就会送右脸上去给人家打的那种！

    只不过，孟依云是这样的软蛋，她柳若水可不是！

    再说，这姚惜惜可怜个屁！君天翔不肯娶她，倒真是她大大的福气呢，嫁给那种渣男，才真真是毁了一辈子的幸福！

    若水看着孟依云，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不救！”

    “陛下，快传太医吧！”韦贵妃看着昏迷不醒的姚惜惜，心中虽爽，但面子上的功夫还是要做足的。

    “柳姑娘，朕方才看你用金针为孟姑娘针治，想来医术定是不凡，现在去传太医，恐怕太医来了会耽误了姚姑娘的病情，不如柳姑娘先为姚姑娘诊治一番如何？”圣德帝却看着若水道。

    “陛下，臣女的医术浅薄之极，姚姑娘乃是千金之躯，臣女不敢妄自医治，万一……”若水站起身来，面色犹豫，婉言拒绝。

    “无妨无妨，你只管大胆医治，一切有朕为你作主。”圣德帝目光闪动，竟然不容若水推拒。

    若水无奈，只好答应道：“是。”

    她不情不愿地走到姚惜惜身边，她医术虽高，也不愿去救自己的仇人。这姚惜惜把自己当成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也不知皇帝是怎么想的，居然下旨让自己救她？

    也罢！若水的眼睛骨溜溜一转，把这姚惜惜救醒也好，让她继续给君天翔添点堵，最好是大闹一场，或许会把孟姐姐和那渣男的亲事搅黄呢？

    圣德帝让若水救治姚惜惜，却纯是一番好意。他知这二人势成水火，姚惜惜对若水的恨意，他早瞧在眼中，正好借此良机，让二人化干戈为玉帛，若是若水救醒了人，这姚惜惜怕不是要感谢若水，二人就此和好罢。

    若水对姚惜惜可不像对孟依云那般温柔细心，她连脉都懒得摸，一伸手，右手拇指己掐往了姚惜惜的人中**，运气用力往下一按。

    她做惯了医生，习惯保持双手的清洁，十根指甲剪得干干净净的，饶是如此，她这一用力，仍是让姚惜惜一声惨叫，痛得醒了过来，鼻下的人中**出现了一个深深的指痕。

    若水见她醒了，立马直起身来，对圣德帝道：“陛下，姚姑娘醒了，想来己无大碍，臣女幸不辱命。”说完看也不看姚惜惜，径自回座坐下。

    众人见若水一不摸脉，二不观色，上来随随便便的伸指一掐，这姚惜惜立马就醒了过来，无不露出惊佩之色。

    这位柳姑娘太深藏不露了，任谁也看不出来，她还有这样一门出神入化的医术。

    姚惜惜睁开眼睛，只觉得自己嘴唇上方一阵剧痛，眨着眼睛半天没反应过来，她身边的宫女忍不住提点道：“姚姑娘，您方才晕了过去，是陛下下旨，让柳姑娘帮你医治，这才醒了，您应该谢过陛下和柳姑娘才是。”

    姚惜惜一听这话，险险又气晕了过去。

    她宁可死了，也不要柳若水那个贱人来救自己！

    她咬牙站起身来，对着圣德帝行礼：“臣女多谢陛下关心。”

    “姚姑娘，你该谢的不是朕，是柳姑娘，多亏她施以援手，你还不快去谢过柳姑娘？”

    姚惜惜脸色铁青，但圣命难为，只好走到若水身前，咬牙切齿地说道：“柳姑娘，多谢你！”牙齿咬得吱吱作响。

    若水抬了抬眼，淡淡扫她一眼，轻描淡写地道：“是姚姑娘啊，不用谢。这次只是举手之劳，对了姚姑娘，咱们打的那个赌你还记得吧，这次就算了，下次你再见了我，要记得磕头服输，咱们要谨记皇后娘娘教诲，说过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一定要做数！”

    “你！”姚惜惜一下子想起来自己输的那个赌注，登时再也威风不起来了，她色厉内荏地瞪了若水一眼，却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回到自己的座位之上，直生闷气，她心里打定主意，以后这柳若水出现的地方，自己决不露面，如若不然当面碰上了，自己就要像约定的那样，上前给这小贱人磕三个头，还要连说三声：我输了！

    这叫她颜面何存？想想还不如死了算了！

    姚皇后既去，孟依云又己许给了恭王爷，先前姚皇后那信口开河的指婚自然是作不得数了。

    圣德帝看着楚王，频频使动眼色，楚王却像块木头一样坐在椅中动也不动，圣德帝暗暗生气，这小子当真是糊涂了不成？这大好的机会摆在眼前，他就不知道上去献献殷勤？

    却不知楚王心中正后悔不迭，暗自恼恨，他越想越觉得自己不该出现在这百花之宴。都怪老八给自己出了这个幺蛾子！说什么让自己在这百花宴上露露脸，顺便试探一下她的心意，还让自己装成了瘸子！

    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就上了这老八的当！

    如今是势成骑虎，他对若水的心意还是半点不知，反把自己给绕在了里面。

    他瞧得清楚，若水很得父皇的喜爱，父皇也有意撮合二人，可这父皇的美意，他现在实在是不敢接受。他现在一想到自己还亲口求父皇赐婚，就悔青了肠子，这简直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当时他看到孟明俊含情脉脉瞧着她的眼神，就被涌上心的妒忌气昏了头，只想到让众人都知道，她是属于他的！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当面向她求亲，可她认识自己是谁？又怎么可能答允自己！

    若当真父皇下旨赐婚，自己是接受还是拒绝？若水乐意还是不乐意？

    如果若水当真答应了赐婚，那自己这心里能痛快吗？可她要果真是拒绝了，他也一样不痛快。

    他越想越头痛，正不知如何是好，圣德帝却频频使眼色让他开口求婚，岂不是如同火上添油一般？

    楚王只好故作不见，坐在椅子中纹丝不动。

    楚王不说不动，不代表殿中的人都像楚王一般。

    在若水露了这一手神奇的医术之后，少年们心中的草登时又蓬蓬勃勃地冒了出来。

    这样有才有貌，还懂得医术的姑娘，可真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佳人啊，自己如何能够错过？

    于是就有少年鼓起勇气向若水认错。

    “柳姑娘，在下先前有眼无珠，以貌取人，错看了姑娘，实在是惭愧之极，请柳姑娘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在下，再给在下一个机会吧？”

    少女们都向他投以鄙视的目光，心中呸了一声，道：厚脸皮！

    若水还未置可否，又有一少年厚了脸皮上前认错求亲。

    不多时，若水的四周又围上了一圈少年，认错的，道歉的，求亲的，乱哄哄地闹成一团。

    若水被众人围在中央，皱起眉头，颇不耐烦，可伸手不打笑脸人，少年们一个个陪着笑脸说着软话，倒让她一时发不出脾气来。

    圣德帝见状，也无奈地摇头。

    俗话说一家好女百家来求，自己虽然是皇帝，对这姻缘二字，也不好强行婚配，一切都看各人的缘份罢。

    若水正自烦恼，忽然听得一个清脆傲慢地声音响了起来，“你们这些出尔反尔的家伙，通通给我让开！”

    众少年闻声脸色一变，立马齐齐闭上了嘴，听话地给来人让出一条道来。

    说话之人正是妙霞公主。

    只见妙霞公主昂着脸，对着众少年瞧也不瞧，一副目中无人的模样，在众人的注视中走到了若水身前，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若水。

    若水微觉诧异，猜不透这个刁蛮任性的小姑娘又要玩什么古怪花样。

    妙霞公主灵活的眼珠在若水脸上转了转，突然说道：“这个给你！”

    若水只觉掌心中多了一物，低头一瞧，却是那枚被姚皇后收回去的鸳鸯蝴蝶佩，她一怔，问道：“公主，这是何意？”

    妙霞公主昂了昂下巴，道：“你方才说的话，本公主很是喜欢，这块玉佩，本公主正式赐给你，你不用担心我母后会要回去，有了它，你喜欢嫁哪个，就嫁哪个，喜欢谁，就把这玉佩给谁。”她傲然的目光对着周围的少年们一扫，又看向若水，见她脸上并没有喜悦之意，眉头一皱，“怎么，你不喜欢么？”

    妙霞公主的直白爽脆让若水啼笑皆非，不过她表达出来的好意也是明摆着的，瞧不出来，这妙霞公主倒是和姚皇后的性子完全不同，不但没有她母后那种阴郁深沉的心机，反倒是通通透透，一眼就能看到底。

    若水对这小公主多了几分好感，把手中的玉佩又交还给她，抿嘴笑道：“若水多谢公主的美意，这枚玉佩还是公主自己留着，将来为自己挑一个称心如意的人做驸马。至于我吗？公主放心，我这双眼睛，从来不会看错人，更不会选错人。”

    “当真？”妙霞公主的眼睛又对着周围的人转了转，“这在场的人本公主都瞧过了，谁也及不上我七哥和……明俊哥哥好。你要是不选他俩，你会后悔的！”

    “是，公主，若水多谢公主殿下提点。只是，最好的，不一定是最适合自己的，公主殿下放心，若水不会辜负公主殿下的美意。”若水眨眨眼，对妙霞公主俏皮一笑。

    “那就好。”妙霞把手中的玉佩一收，忍不住又向孟明俊看去，只见孟明俊也在瞧着自己，目光中再不是冷冰冰的，而是充满了温暖之意。

    妙霞心里又是骄傲又是心酸，昂头从众人中走过，回到自己席上坐下，将手中的玉佩握得紧紧的，心道：明俊哥哥，该做的，我都为你做了，至于你能不能握住你的幸福，就看你自己的了。

    圣德帝颇为意外的打量着妙霞，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这个一直被自己和皇后护在掌心中的小女儿，仿佛一下子懂事了。

    “柳姑娘，你的面子可真不小啊，我家小九的东西可从来不舍得送人呢，今天居然舍得把这么珍贵的玉佩给你，看得出来，小九很是喜欢你，你们以后要多多亲近亲近。”圣德帝笑眯眯地道。

    “臣女也很喜欢公主。”若水微笑回道，觉得圣德帝其意甚和。自己今天把这个百花之宴搅得一塌糊涂，他老人家居然没有生气，还一再地回护自己，看来真不愧这“圣德”二字，心中对这位皇帝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那……柳姑娘可有了意中之人？”圣德帝话锋一转，突然问道。

    “……”若水一窒，抬眼看向圣德帝，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今天的百花之会上，全是我东黎国最优秀的少年儿郎，柳姑娘难道一个也瞧不上眼吗？本宫很是好奇，难不成柳姑娘的意中之人，竟比七殿下和傅右相的大公子更为出色吗？就算不提他二人，俞侍郎家的三公子对柳姑娘的一片至诚之心，也是难得之极。”韦贵妃瞅着若水，也是一脸的好奇。

    她和圣德帝都猜出了几分，若水迟迟不选，定然另有原因。

    一时之间，众人的视线又全都向若水瞧了过来。

    若水被众人瞧得很不自在，心里直嘟囔，这一个皇帝一个贵妃，真是好没道理，哪有让自己一个姑娘家当众吐露心事的，自己和小七的事，连丞相老爹都没禀报，哪能在这众目睽睽之下，透露给这许多人呢。

    可是这事要是不说清楚，眼前这个局面又实在难解，自己总要找一个合适的理由来拒绝吧。

    楚王的心怦怦直跳，在这一刻，他真希望她能骄傲地大声地告诉所有人，她的意中人，就是他！

    可他一想到自己在她心中的另一个身份，闪动着光彩的眸子又黯了下去，握紧了拳，心中暗恨！早知自己会对她钟情至此，就不该对她有丝毫的隐瞒。等她知道真相，她会原谅自己吗？

    楚王的头又开始痛了起来。

    若水正没做理会处，忽然见到一名太监急匆匆进殿，对着圣德帝跪倒磕头，惊惶失色地禀报：“启禀殿下，太后娘娘病危，请陛下速去。”

    圣德帝大吃一惊，霍地起身，喝道：“太后怎会病危？她晌午不是才服过药睡着吗？”

    韦贵妃也一脸担忧之色，起身对着那太监问道：“侯公公，谷神医可在太后宫中？他是如何说的？”

    那太监是太后宫中的总管侯长松，听得皇帝和贵妃一起发问，虽然心焦如火，还是恭谨答道：“回陛下的话，太后娘娘服了药一直睡得安好，只不过方才做了一个恶梦，竟把服下的药尽数吐出，然后就昏迷不醒。谷神医一直在太后宫中，不曾离开过半步，谷神医为太后娘娘诊过脉，说是太后娘娘病情危急，请陛下和娘娘速去。”

    圣德帝事母甚孝，知道太后病情危急，再不多问，袍袖一拂，急步往外就走，韦贵妃紧随其后。二人刚刚走到殿门口，圣德帝忽然想起什么，沉声道：“老三，老七，小九，你三人也来。”

    “是。”君天翔，楚王和妙霞公主齐声应道，妙霞抢上一步，准备帮楚王去推轮椅，却见灰影一闪，一个面容冰冷，身形高瘦的人对着自己躬身一礼，说道：“不敢劳烦公主。”

    妙霞一呆，一时之间竟不知这人从哪里出现的。

    “小九，就让青影推吧，你跟在我身边就好。”楚王淡淡瞥了那灰衣人一眼。

    妙霞心中奇怪，但太后病情危急，她心下惶然，也顾不上打听许多，紧紧跟在楚王身畔，急步出外。

    圣德帝忽然回过身来，对着若水道：“柳姑娘，你也懂医术，就随朕一起去。”

    若水一怔，就见圣德帝转过身，急步穿过长桥，若水来不及多想，紧跟在众人身后，只见圣德帝到了湖边，上了御辇，带着众人一同来到太后所居的慈仁宫中。

    慈仁宫占地极广，宫*分四殿，太后就住在永寿殿中。若水随在众人身后，走过一道道的殿门宫阙，进了太后的永寿殿，穿过雕着花开富贵的影壁墙，连进了三道门户，才来到太后日常所居的天禄阁外，只见宫女太监们一个个满脸焦急，面带悲戚，在阁门外站了长长的一排。

    侯长松抢上前去，挑起阁前垂落的锦帷绣凤珠帘，圣德帝更不迟疑，迈步便进，韦贵妃紧随其后，君天翔和楚王，妙霞等三人不得宣召，不敢入内，均留在阁门外守候。

    若水吸一口气，运起玄阴*功，凝神倾听阁中的动静，听了一会儿，并未听到哭声，显然太后娘娘尚在人间，稍稍松了口气。只听得房间内姚皇后的声音说了句什么，声音极低，随后嘤嘤地啜泣起来，被圣德帝不耐烦的打断。

    若水正要再听，微风徐徐，飘来一股花香，甜香醉人，极是好闻，若水忍不住深深吸气，只觉得一口带着花香的空气流进肺中，觉得头脑格外的清醒，就像是嗅了上好的清凉油，只不过这香甜之气，比之清凉油的辛辣之气，要好闻得不知多少倍。

    她精神一振，往园中瞧去，要瞧瞧这种香甜之气从何而来，只见庭院的花圃中种着数株奇花异卉，生平从所未见，正值花期，碗口大小的白色花朵花瓣层叠，馥郁香甜，在薄暮斜晖中开得十分灿烂华美。

    若水对这奇花很是好奇，想要上前看个仔细，却见周围的太监宫女们齐向自己看来，目光十分的不友好，她偷着吐了下舌头，把刚刚踏出去的一只脚又缩了回来，觉得自己确实不该，太后娘娘病情危险，生死不知，自己居然还有这等心思赏花，也难怪这些宫女太监们对自己神色不善。

    她偷眼看向在廊下站得像两根柱子般笔直的君天翔和妙霞公主，二人都是一脸的焦急之色，楚王坐在轮椅中，背对着自己，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若水对东黎国的这位太后娘娘所知甚少，她的原身中几乎没有关于这位太后的资料，据她的推断，太后娘娘应该年近七十，都说人生七十古来稀，在医药匮乏，技术落后的古代，能够活到七十岁的人，确实很是稀少了。

    自己不过是无意间在席中露了一点医术，竟然被圣德帝瞧中，带自己来到这天禄阁为太后娘娘瞧病，若水知道自己医术虽高，却救不得寿数将尽之人，这位太后娘娘的病，恐怕自己无能为力。

    她正在胡思乱想，忽然屋内锦帷挑起，侯公公出现在门口，尖着嗓门道：“陛下请柳姑娘进内，为太后娘娘诊病。”

    若水吸了一口气，沉下心来，紧走几步来到门前，应了声：“是。”那侯公公见了她，似乎颇为意外，只瞧了一眼，便道：“进来吧。”

    若水一进屋中，便闻到一股扑鼻的药味，浓烈刺鼻，她秀眉微蹙，轻轻吸了几下，侯公公在前引路，打起通往内室的帘子，露出一道八宝五彩挂漆屏风，二人穿过屏风，药气更浓。

    进了内室，还未抬头，若水已经觉得眼前一亮。

    时近黄昏，室内已经掌上了灯，用水晶罩子罩了，悬挂于四壁墙上，显得室内十分的明亮，房中一张六尺宽的沉香千工拔步床，悬挂着一面绣满牡丹花的罗纱复斗帐，锦帐四角垂挂着香囊，一位形容枯瘦的年老妇人双目紧闭，睡在床上，想来就是当今东黎王朝地位最高的邹太后。

    若水悄悄抬眼瞧去，只见邹太后脸色蜡黄，眼青唇白，倒并不像自己先前预料的油尽灯枯之状。

    她只瞧了一眼就低下眸去，这寝殿之中的气氛实在是让人气闷，所有人都大气不出一声，室内充盈着刺鼻的药气，房间的角落里燃了一只红泥小炉，上面正扑扑扑地冒着白汽，一股股浓郁之极的药味就从那紫砂药罐中在四周弥漫开来。

    若水轻而又轻地蹙了蹙眉。这股药味闻起来的感觉让人昏昏欲睡，颇有安神助眠的功效，显然药罐里熬的是一味安神药汤。那么邹太后的病，想必是夜不能寐，寝不安枕？

    “柳若水？你来做什么！太后的寝宫也是你能来的地方？陛下，你说的那位妙手良医，就是她？”姚皇后抬头看见若水，一脸的恼意和不屑，显然心情极差，已经顾不上装出那种端庄大度的高贵仪态。

    “碧荷，站着发什么呆，还不赶紧把一些没用的废物赶了出去，免得吵搅了太后！”姚皇后也不等圣德帝回答，直接吩咐身后的贴身宫女，她扭过头去，看都不愿再看若水一眼，她的头还痛着呢。

    若水秀眉一挑，看来自己这一趟真来得对了，姚皇后这般不待见自己，那自己可真要好好的在她面前露一露脸。

    她也不出声，知道自会有人替自己摆平。

    果然听得圣德帝的声音，不悦道：“皇后，柳姑娘是朕请来为太后诊病的，你也要赶她出去吗？”

    若水暗想，皇帝真给自己面子，居然用上了一个“请”。

    只听姚皇后吃惊道：“陛下，她会瞧病？臣妾从来不曾听说这柳相之女精通医术，此事请陛下明查，不要被这小女子的三言两语蒙蔽了，以免伤了太后她老人家的凤体。”

    她终于侧过脸，厌恶又憎恨地瞥了若水一眼，自然，这一眼避开了皇帝的视线。

    “皇后是在指责朕识人不明吗？”圣德帝声音里带着淡淡的恼意。

    “臣妾不敢，臣妾只是不相信柳姑娘当真懂得医术，太后她老人家的千金之休，不能任由不三不四的人胡乱医治。”姚皇后不甘示弱，她自觉理直气壮，所以毫不退缩。

    “皇后，你……注意你的身份。”圣德帝瞪起了一双虎目，瞪视着她。

    “臣妾并无说错，这柳姑娘一无太医院的凭信，二来从未有人提及她会医术，陛下怎会如此信任于她？陛下相信，臣妾不信！”

    “你！”

    若水暗暗抚额，这太后娘娘昏迷不醒，帝后二人倒为了让不让自己给太后瞧病而起了争执，自己这病，是瞧还是不瞧？

    寝殿之中除了韦贵妃还有三名地位颇高的妃子，四人面面相觑，都垂下了头，这种时候还是明哲保身，当个闷嘴的葫芦最是安全。

    “启禀陛下，皇后娘娘，请稍安勿躁，保持静声，太后娘娘怕是受不得惊扰之声。”一个悠扬悦耳的男子声音突然响了起来，声音不大，平淡充和，听在耳中让人觉得说不出的舒服，一下子就把室内剑拔弩张的气氛冲淡了许多。

    圣德帝和姚皇后都向那人看了过去，若水也好奇地抬眼打量。

    只见寝殿角落里有一名年约二十的少年男子，身穿麻布长衫，洗得干干净净，一派仙风道骨，世外高人的模样。他手中握着一把小蒲扇，微俯下身给红泥小火炉掌着火，另一只手掀开药罐，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点头道：“药好了，熄火罢。”

    一个十三四岁的小药僮走上前来，熟练地关炉熄火，又把药罐从炉上端了下来，滤去残渣，倒在一只银制镂刻凤尾花的药碗中，递给那少年男子。

    “谷神医，你这药……太后服了可会有起色？”圣德帝忘了刚刚跟姚皇后的争执，担忧地看了一眼床上双眼紧闭，昏迷不醒的太后，转头看着那少年男子。

    “陛下，在下己尽力而为，太后娘娘凤体违和，实因忧思焦虑，夜不能寐之故，这碗药乃是在下精心调制的安神汤，希望太后娘娘服下之后，能够心神宁定，转危为安。”

    那谷神医神情凝重地回道，小心翼翼地将汤碗端到太后榻前，交给随侧一旁的大太监侯长松手中，侯长松不敢怠慢，忙取过银针，又验了一遍，确定无毒，这才点了点头。

    姚皇后看了眼太后，忍不住问道：“谷神医，太后明明是昏迷不醒，怎么你还要让太后服下这安神之药，这岂不是让太后娘娘一直昏睡下去吗？”

    “皇后娘娘有所不知，太后虽然在昏迷之中，但并非不醒人事，娘娘请看，太后娘娘的眼珠一直缓缓转动，说明太后娘娘在昏迷中仍然被思绪所缠，不得安眠，所以在下便熬了这味汤药，助太后娘娘安眠，只要太后娘娘能够真正的睡上一觉，这病便有治愈的希望。”

    谷神医不慌不忙地回道。

    他这番话让若水暗暗点头，她看太后的气色，便断定太后得的并不是什么大病，只是失眠己久，引起心率紊乱，神经衰弱。这失眠之症若是年轻人得了，并无大碍，只会感到疲劳乏力。但一个年届七十的老人若是患了此症，真真是会被折磨得寝食难安，生不如死。

    这位谷神医居然能判断出太后娘娘虽然昏迷但神智清醒，而开出这安眠药的良方，倒确实对症，若水不由对这位同行起了几分刮目相看之意。

    只不过……这谷神医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他只诊断出太后的症状，却并没有诊断出病由，即太后娘娘因何而得此失眠之症，故而这剂看似对症的安神药，只怕变成夺去太后性命的催命汤。

    若水敢断定，只要太后服下这剂药汤，不出一时三刻，定会由昏迷不醒变成一命呜呼！

    这宫中情势复杂，若水对眼前的局面一无所知，这位谷神医是何人？跟姚皇后是否是一丘之貉，他是故意诊错，还是医术不精察觉不出？太后娘娘之病，和这殿里的众人又有什么关联？是否有人故意想了此法，来暗中算计太后？这位太后娘娘是忠是奸，究竟和谁是一路？

    虽然理不清头绪，若水仍然无法看到一条生命在自己眼前消失。

    “不可！”眼看着两名宫女搀起太后的上半身，侯公公端着药碗，用银匙舀了一小勺汤药，正准备喂入太后口中，若水突然抬起头来，声音清脆地喝了一声。

    她这一声突如其来，把殿中人都惊了一跳。

    那侯公公的手不由地一抖，洒了几滴药汁落在了太后的如意云纹锦被之上，侧过脸，一脸愕然地瞧着若水。

    “大胆！来人，还不赶紧把这个惊扰了太后的贱人给我拖出去，掌嘴二十！”姚皇后眼眸中透出狠厉之色，冷冷说道。

    “是。”立马有两名宫女走上前来，紧紧拉住若水的胳膊，往外就拖。

    “陛下，您要是想让太后娘娘凤体安康，就不要给太后服这个什么安神汤，这安神汤，它只会要了太后娘娘的性命。”若水也不挣扎，任由那两个宫女拖着往外走。

    “等等！”圣德帝喝止了那两个宫女，拧着浓眉看向若水，“柳姑娘，你是何意？你是说这谷神医为太后熬制的安神汤里有毒？”

    “真是天大的笑话！陛下，在下敢以人头担保，太后娘娘的这碗安神汤中绝对无毒！”那谷神医脸上露出怒意，愤愤地看向若水。

    “陛下，这小女子是谁？居然敢在此胡说八道，大放厥词，污蔑在下，在下这神医的名头，岂能被这小小的女子玷污？请陛下降旨治她的妄言之罪。”他盛气凛人地看着若水，一脸不屑。

    他这般狂妄自大的模样一下子刺激了若水，自来名医都是虚怀若谷，自在谦和，少有像他这般目中无人的样子，若水抬起眼，看着他的目光也是充满了不屑。

    “神医的名头？小女子还真是孤陋寡闻，请问阁下是哪位神医？说出来也好让小女子长长见识。”若水淡淡地讥刺道。

    “谷永春谷神医，乃是天下第一名医谷老夫子的唯一传人，怎么，谷神医的名头，柳姑娘从来不曾听说过吗？这也难怪，不是医道中人，怎么会知道谷神医的大名。柳姑娘，你还敢说自己懂得医术！分明是当面欺君，陛下，这等大胆妄言，惊扰太后的女子，请陛下重重责罚！”姚皇后挑起两条眉毛，疾言厉色地道。

    那谷神医听了姚皇后对自己的赞誉，抬起下巴，神情倨傲，竟连眼角也不向若水瞥上一眼。

    “柳姑娘，朕方才在碧波殿中，亲眼看到你为孟姑娘施针，手法很是娴熟，应该是师从名医，谷神医在我东黎国赫赫有名，你怎么会连谷神医的名字也未曾听过呢？”圣德帝看着若水，疑惑道。

    “启禀陛下，臣女只是闲来无事读得几本医书，并没有正式拜过名医，学过医术，故此对这位谷神医的大名……臣女一无所知。”若水从容回道。

    心中却道，狗屁神医，连一个失眠症因都诊不出来，真是浪得虚名。

    她语气中的轻蔑之意差点让谷神医气歪了鼻子，他把头重重一扭，连话也懒得和她说了。

    “读了几本医书？”姚皇后讥诮道，“读了几本医术就敢自称名医？还敢大胆阻挠谷神医给太后娘娘用药？来人，速速拉下去，掌嘴二十，杖责四十。”

    杖责四十！这是要生生的打残自己，这姚皇后还真狠啊！

    若水心道，眼见又过来两名太监，四人一起拉扯自己，她一抬眼，只见圣德帝脸色犹豫不绝，韦贵妃面带不忍，谷神医斜眼鄙视，姚皇后一脸狠厉，知道这时如不自救，必会大祸临头。

    她早有准备，自从她开口说那“不可”二字之时，就料到会有这样的局面，皇家之威严就是如此，容不得他人多嘴，轻则受刑，重则掉头。

    若水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看着圣德帝道：“陛下，臣女不怕杖责不怕受刑，臣女不怕死，臣女只是不想看到太后娘娘的一条性命，活生生的葬送在这庸医之手。”

    “堵上她的嘴！让她再敢胡说八道，污蔑神医！”姚皇后气得直哆嗦，连声吩咐道。

    那谷神医的脸扭曲了一下，身为当世第一名医的嫡亲传人，他从小到大过得是被人捧得高高在上的日子，当世之人莫不夸他医术如神，如今竟然被一个小小女子当众指着他的鼻子骂庸医，让他如何受得了？

    “且慢，皇后娘娘，让她说，在下倒要听这小女子如何自圆其说，她说在下是庸医，那就让她这个良医，神医来为太后娘娘诊治罢！”

    谷神医瞪着若水，又是鄙夷又是愤怒。

    四个拉扯若水的宫人停住了脚步，不知该如何处置，皇后娘娘的吩咐她们不敢违背，可这谷神医说的话，此刻在这寝殿之中，也十分好使。

    果然一激就中！若水心中一乐，这人看上去狂妄自大，倒是一根肠子通到底的性子，没那么多的弯弯绕绕。

    若水已经被他们扯到了寝殿门口，这时她站定脚步，双臂一挣，将四名宫人甩开，她抬手掠了下鬓边的散发，斜眼看着那谷神医，继续刺激他道：“小小女子？你号称第一神医的传人，就不将其他人瞧在眼里，却不知你这位名扬天下的谷神医，可敢跟我这只读过几本医书，默默无闻的小小女子比一比医术？”

    那谷神医果然受不得激，挑起了双眉，冷冷道：“我会不敢？你一个小小女子读过几本医书？治过几个病人？也敢这样胡吹大气？说，你要如何比法？”

    “太后有疾，咱们就比一比谁能让太后娘娘先醒过来，如何？”若水火上浇油，又将了他一军。

    “比就比！”谷神医一言出口，马上醒悟过来，太后昏迷不醒，自己却给太后熬了安神之药，助她安眠，太后服了自己的药只会睡得沉稳，如何能醒得过来？

    他自知上了这小姑娘的当，心中也不惧，太后昏迷不醒，连他都对让太后苏醒过来束手无策，只能以安神药徐徐图之，哪有让太后清醒过来的法子？他倒要看看这小姑娘是如何当面出丑，自己打自己的脸！

    “胡闹！你二人比试医术，怎么可以拿太后娘娘的凤体来做赌注？若是她老人家有一丁点闪失，本宫就要了你二人的脑袋！”姚皇后怒目瞪着若水，恨不得马上摘了她的脑袋。

    “柳姑娘，你言之凿凿，可对治愈太后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圣德帝看着若水，将信将疑道。

    “陛下，臣女愿意尽力一试，力求让太后娘娘凤体痊愈，至于百分之百的把握，臣女不敢保证。”若水诚实答道，她知道自己是人，并不是神，虽然对于救醒太后她有九成的信心，但世事难料，总会有一些出人意料的地方。

    “噢。”听了若水的话，圣德帝对若水的信心反倒多了几分，他对这个小姑娘的为人倒是了解了不少，知道她不是信口开河之人，只是姚皇后咄咄逼人，显然决不会让若水插手去治疗太后。

    “陛下，万万不可听信这小女子的胡言乱语，太后若是有个万一，纵然是把这小女子碎尸万断，也难赎其罪！”姚皇后厉声说道。

    圣德帝见姚皇后这般强硬，看着若水，犹豫难断。

    一时之间，寝殿中的气氛又变得僵持起来。

    “父皇，皇后娘娘，儿臣愿意为柳姑娘担保，求父皇给柳姑娘一个机会，让她为皇祖母诊治，若是柳姑娘治疗有误，对皇祖母的凤体有所损伤，就请父皇和皇后娘娘，摘了儿臣的这颗脑袋。”

    突然，一个清润动听的声音在寝殿门口响了起来，一个灰衣人挑起珠帘，一张轮椅滑了进来，楚王那张出尘脱俗，皎如明月的脸出现在众人眼前。

    “七殿下！”韦贵妃小声惊呼道。

    “老七。”圣德帝看着楚王，“你怎么进来了？”

    “父皇，儿臣担心皇祖母的身体，不请自入，请父皇恕儿臣擅闯之罪。”楚王在轮椅上躬身对圣德帝行礼。

    他守在阁门之外，寝殿中的一言一语无不清楚地钻进他的耳中，此时听得若水情势危急，再也忍耐不住，也不等传召，便直接闯入。

    圣德帝一摆手，道：“你关心皇祖母，又有何罪，不必如此多礼。你方才说，你愿意为柳姑娘担保，此话可当真？”

    “儿臣之言，一言九鼎，绝无反悔，儿臣相信柳姑娘的医术，更相信柳姑娘的人品，父皇，皇祖母病势危急，请父皇速速下旨，让柳姑娘为皇祖母医治罢。”

    “好。有老七你这句话，朕这就下旨……”圣德帝话未说完，就被姚皇后打断。

    “陛下不可，您怎么能相信一个只读了几本医术就胡乱妄言的女子，若是太后当真因此有什么不测，这后果谁来担当？”姚皇后气得脸都白了，她冷冷地看着楚王，想不明白他怎么会如何帮着那个贱丫头。

    “皇后娘娘，儿臣说过，一切后果由儿臣担待，太后若有不测，就请皇后娘娘摘了儿臣的这颗脑袋。”楚王直视姚皇后，沉声说道，毫不退让。

    若水一双妙目不由地凝注在楚王脸上，心中软软的，仿佛被一个触角温柔地触碰，目光透出温柔之意。

    这个楚王，关键时候会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站在自己身侧，还把他自己的性命全都押在了自己身上，他居然会如此……信任自己！

    看来自己之前对他的看法，倒是有些不准了呢。

    若水忍不住自嘲地一笑。

    圣德帝赞叹地看向楚王，果然不愧是自己最得意的儿子，有担当，有魄力！好！非常好！

    “既然老七愿意为柳姑娘作保，皇后不必多言，柳姑娘，你就上前为太后诊治吧。”圣德帝双眼一眯，那守在若水身边的四名宫人一凛，齐齐向后退了开去。

    “多谢陛下，臣女一定尽心竭力为太后诊治。”若水目光沉静如水，在众人的注视之中，稳稳走上前去，守在太后床边的侯公公极有眼色地端过一只锦凳，放在若水脚边。

    “多谢公公。”若水抬眼对侯公公一笑，坐了下来，随后面容一肃，不露半点笑意，伸出纤纤素手，轻轻搭在太后的脉门之上。

    姚皇后又气又恼又无可奈何，她就算再想治若水的罪，此时也找不到理由，有皇帝和楚王一起给那贱人撑腰，她就想不明白这小贱人除了那张脸蛋，究竟还有哪里能迷得了楚王和皇帝陛下的眼。

    她恨恨的目光落在若水那张吹弹得破的脸蛋之上，想起自己为她准备的那份大礼，心头的郁闷稍解。

    小贱人，你就算过得了现在这关，晚上，还有本宫为你准备的大礼，你就好好享受吧。

    要是你运气好，太后娘娘出了事，本宫就赐你一个痛痛快快的死法，如若不然，今晚之后，本宫定要你比死……更难过百倍千倍万倍！

    她阴冷冰寒的目光在若水身上上上下下逡巡着，心里打着如意的算盘。

    若水对这一切都浑然不觉，她的全副心神都专注在太后的脉象之上，闭了眼睛细细品察，众人都不由自主地看着她的神情，提心吊胆。

    那谷神医原先是一副鼻孔朝天的模样，这时见了若水这切脉的手势，倒“咦”了一声，凑近过来，在若水的脸上细细打量了几下，又翘起了下巴，不屑地哼了一声。

    装模作样，会点切脉的花架子，就想在本神医面前显摆么！他暗暗冷笑。

    若水把脉的时间并不长，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可旁边的众人却觉得像过了许久，直到若水睁开明净如水的双眼，点了点头。

    “柳姑娘，太后的病……”圣德帝忍不住开口询问。

    “回禀陛下，太后娘娘并无大碍，这位谷神医诊断不错，太后娘娘是因为忧思过虑，夜不安寝而生疾，谷神医根据太后娘娘的病情开出的这安神之汤，原是十分对症。”若水眨了下眼，一五一十地说道。

    “哼！”谷神医更是得意，“小姑娘，你能诊出太后的病因，也算了得，本神医倒小瞧你了。”

    若水看他一眼，淡淡地道：“不过……”

    “不过什么？”谷神医竖着耳朵，这才感觉这小姑娘话里还有下文，那话明褒暗贬，可笑自己竟没听出来，脸上忍不住微微一红。

第58章留宿一晚

    </script>    “谷神医，小女子有一事请教，你诊出太后娘娘的病是因为忧思忧虑，引起夜间失眠，那不知谷神医可诊出，太后娘娘是因何事而忧思成疾，夜不能寝？”

    若水睁着明亮清澈的双眼，看向谷神医，那谷神医见她眸光如水，澄澈无比，心中一动，这才注意到这个被自己轻视的小女子容色照人，生平从所未见，微带红晕的脸更红了些。

    他定了定神，如实答道：“这个么，在下并未诊出，想必是太后娘娘年纪己老，故此多思多想，这才导致晚晚难以安眠，在下晌午之时己给太后娘娘服过一剂安神汤药，太后娘娘睡得极是安稳，怎么？你是说在下药不对症吗？”

    “谷神医果然不愧是天下第一名医的亲传弟子，这医术么，确实是常人难及，谷神医这药，实在是再对症不过。”若水淡然一笑。

    谷神医听得她夸赞自己，心中又得意起来，斜着眼向若水一瞥。

    “只不过谷神医你却是只学得了医术的一点皮毛，不知精髓，距离医术如神四字，还相差甚远，你这剂安神汤药，看似是对症的良药，实则却是杀人的毒药。”若水看着谷神医，话锋一转，毫不留情地说道。

    “你、你说什么？你说、你说我下毒、下毒要害太后娘娘？”谷神医得意洋洋的脸一下子变得气愤无比，指着若水的手指都颤抖起来。

    一听到下毒二字，所有人的神色都郑重起来，一齐看向侯公公手中端着的药碗。

    侯公公也吓了一跳，连忙说道：“陛下，皇后娘娘，这药是用银碗所盛，奴才也用银针验过，这喂药的汤匙也是纯银所制，若是药汤有毒，这些器俱早己变色，奴才敢担保，这药里没毒啊。”

    于是众人的目光又向若水看来。

    “柳姑娘，这药中无毒，你却说它是杀人的毒药，却是何意？”韦贵妃忍不住问道。

    “贵妃娘娘，你有所不知，这药虽无毒，但不代表它不能杀人，所谓的庸医杀人，其中的道理就在于此。医书上有云，万物皆毒，可杀人，亦可活人，其功效全在于医者的用药调配。用药不当，良药亦成毒药。臣女说这药可毒杀太后娘娘，就在于此。”若水面容平静，侃侃而谈。

    谷神医的脸都气白了，这小女子说来说去，都是在贬低他的医术，那“用药不当”四个字，就像根针一样，刺得他浑身都痛起来。

    众人听了若水的话，都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虽然他们都不明医理，但若水说的浅显易懂，让人一听就能明白。

    “柳姑娘此言倒也有理。”圣德帝第一个点头赞同，殿中诸人除了姚皇后，也纷纷点头。

    “那依柳姑娘之见，太后娘娘该如何医治？”韦贵妃又问道。

    谷神医一脸鄙夷，却竖着耳朵倾听。

    “臣女有一个法子，再简单不过，只需取陈年老醋一坛，在火上煮沸，让这醋意遍布全室，再放在太后娘娘鼻端，让太后娘娘嗅了，便会苏醒过来。等太后完全清醒，再服用谷神医的安神汤，太后娘娘凤体即可痊愈。”若水不慌不忙地道。

    煮醋？

    这法子就像若水说的，太简单了吧，当真能将昏迷不醒的太后救醒？众人都睁大了眼睛去瞧那谷神医，要看他是如何说法。

    “荒谬之极，在下读过万卷医书，从来不知还有以醋治病的法子！”谷医生嗤笑出声，不屑一顾。

    圣德帝和韦贵妃对视一眼，又不禁犹豫起来。

    若水的医术如何，他们并不清楚，但这位谷神医却是第一名医的传人，都说他医术已经直追其师，不在乃师之下。如今若水的法子被谷神医一口否定，倒让圣德帝难做决断。

    楚王目光一扫，将二人神色全看在眼里，知道圣德帝的顾虑，开口说道：“父皇，儿皇相信柳姑娘，这煮醋之法虽然从所未闻，但这醋想来对人也是无害，不妨让柳姑娘一试。”

    圣德帝一听正中心意，点了点头，却听得姚皇后尖刻地说道：“七殿下，你这般维护柳姑娘，却是为何？这煮醋一法连谷神医这样的名医都不知道，她一个小小女子却是从哪里的医书看来的？柳姑娘，本宫倒要请教请教。”

    若水却并未看向姚皇后，她昂着头，瞅着谷神医说道：“谷神医不知此法？请容小女子说一句，谷神医未免太过孤陋寡闻，小女子只不过略略翻得几本医书，对这医病的法子倒似是比谷神医知道得还要多些呢。”

    谷神医满脸通红，被若水堵得张着嘴说不出话来，他瞧着若水那张骄傲自信的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一时怔怔地发起了愣。

    若水见谷神医被自己的一席话说得哑口无言，心里也有些小小得意，转头对圣德帝道：“陛下，请问您意下如何？”

    “好，就依柳姑娘所言，来人，去取一坛子陈醋前来。”圣德帝不再迟疑，吩咐下去。

    姚皇后被若水这个不大不小的软钉子给碰得脑门儿疼，她执掌后宫多年，从来无人敢稍稍忤逆她的心意，今日竟在若水手下，一而再，再而三的吃了好几个哑巴亏，半点怒气也发作不出来，只觉得胸口堵得难受，沉着一张脸坐在那直生闷气。

    过不多时，四名太监抬着一只大瓮吭哧吭哧地进来，若水一见，吓了一跳，这只瓮足有小缸大小，这要是燃起一屋子的醋来，怕不是要把众人全熏得涕泪齐流？

    “用不了这许多。”若水对旁边的一名宫女道：“劳烦这位姐姐，再取几只药罐来，这位公公，劳你驾，再拿几只炭炉，还有，请把门窗关得紧了，不要透一丝儿风进来。”

    那被若水吩咐到的宫女太监面色犹豫，不敢答应，看着圣德帝的脸色，圣德帝一摆手，道：“通通听柳姑娘的吩咐行事。”

    那太监和宫女这才活了，手脚麻利地取来了炭炉药罐，关紧了门窗。

    谷神医冷眼旁观，心中满是好奇，他倒要瞧瞧这个小女子能玩什么花样出来。用一坛子陈醋就能让昏迷不醒的太后醒过来？简直是比痴人说梦更为可笑！

    若水指挥着几名太监宫女在药罐里都倒满了醋，然后燃起了炭炉，不一会儿，一股股浓郁的醋酸之气开始在室内弥漫开来。

    有两名妃子被这股味道熏得脸都皱了起来，若水向她们瞧了一眼，提议道：“陛下，眼下门窗紧闭，空气流通不进来，这屋里一会醋味会更重，可能会让人觉得不太舒服，陛下不妨在外间等候，太后若是一醒过来，臣女马上就会通知陛下。”

    圣德帝对着众人瞧了一眼，说道：“你们去外面候着吧，这屋里人多了反而全影响太后的病情，朕还是在这里守着太后。老七，你身子不适，也出去吧。”说着向楚王看去。

    楚王摇摇头，神态坚决，道：“父皇，儿臣不放心皇祖母，儿臣陪父皇在这里守着。”

    “也好。”圣德帝点点头，对姚皇后道：“皇后，你带着其他人先暂时避到外间休息一下，你们这些时日侍候太后也着实辛苦了。”

    姚皇后颇为受宠若惊，她今日一整天都没见圣德帝如此和颜悦色地对自己说过话，当下福身道：“陛下，臣妾不累，臣妾愿在这里陪着陛下，让韦妃她们先去歇息吧。”

    “都去，都去。”圣德帝不耐地摆摆手，不再理会她，神情专注地看着床上一动不动的太后。

    姚皇后见皇帝一脸的不耐烦，心中又恼恨起来，恨恨地瞪了若水一眼，又瞪了韦妃一眼，对圣德帝道：“那臣妾先行告退。”

    姚皇后带着妃子们出了寝殿，随侍的宫女太监也跟了出去，寝殿之中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若水顿时觉得眼前清静了。

    谷神医却留在殿中，并未离开，他挥了挥手，把侍药的小僮也打发了出去，自己找了个锦凳，静静地坐在一旁，对若水悄然观注。

    这时药罐中的醋液己渐渐沸腾起来，殿中醋酸弥漫，到处飘着雾蒙蒙的白色醋雾，辛辣刺鼻，但只要多嗅得几下，却觉得一股酸凉之意直通入脑。

    谷神医伸着鼻子闻了闻，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来。

    “柳姑娘，这股味道倒也奇怪，闻了之后，只觉得鼻息通畅，却是何故？”圣德帝忍不住问道。

    若水正指挥着宫女们把煮沸的醋汁倒出，再换上新醋，听了圣德帝的话，回眸微笑道：“陛下，其实这醋，虽是食物中的调味品，但在医家眼中，它却是一味良方妙药，它的用处极广，常年饮用用醋酿成的果子酒，女子可保肌肤柔滑，延缓衰老，男子则可以用黄豆泡在醋中，每日里吃上几颗，会保持头发乌黑浓密，这个法子，陛下如果有兴趣，不妨一试。至于煮醋闻醋气，则会医治一些风寒引发的鼻塞之症，陛下觉得呼吸顺畅，就是这个道理。”

    圣德帝听得双眼一亮，赞道：“柳姑娘，你所知当真是渊博，单单就这醋这一道，竟然会有这许多的学问，真是听姑娘一席话，真是胜读十年医家书啊。”

    自家的小姑娘被夸了！楚王忍不住心中得意，再次向若水瞧了过去。

    若水的话，圣德帝听得只不过是双眼一亮，可是听在谷神医耳中，却像是一道利斧，一下子劈开了遮住他双眼的一层迷雾，让他眼前豁然开朗！

    他读医书破万卷，对从古至今的药方古方记了一肚皮，却只是生吞活剥，不知活学活用，他的名医老爹也曾指摘过他不求甚解的毛病，只是他一向被众人捧得高高在上，对他那个号称第一名医的爹也不服气，哪里会听得进忠言逆耳？

    可他没想到会太后寝殿之中遇到若水，被这个自己瞧不在眼里的小小女子冷嘲热讽，连讥带刺地嘲笑了半天，激得他羞恼交迸，几欲发狂，如果若水是个男人，他早就冲上去一把掐死，可他自甚极高，不屑对女子动手，一直隐忍不发。

    直到此刻，听了若水这一番对醋的见解及用法，登时让他大有茅塞顿开之感，有许多以前从来没有想到过的用法、治法，齐齐往他的脑海里涌现，刹时之间，他只觉心喜若狂，知道自己于这医术一道上，踏上了一个从来不曾达到过的新高度。

    旁人都在目不转睛地瞧着床榻上的太后娘娘，只有谷神医脸上泛着激动的红潮，仰脸向天，口中无声喃喃，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当他一脸的激动过去，静下心来，倨傲狂妄的神色在他脸上消失殆尽，此时的谷神医一脸平和，恬淡而笑，仿佛整个人脱胎换骨一般。

    自己先前对小小女子的种种蔑视，竟然完全错了！

    可笑自己一叶障目，瞧不起天下人，此时幡然悔悟，为时未晚。

    现在的谷神医才真正懂得了一句话：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他满眼激赏地看向若水，越瞧越是欢喜，这小姑娘的医术如何他还不知，但她于医道之学，所知胜自己百倍，今天若不是她对自己当头棒喝，他还不知要在固步自封的牢笼里呆多久，说起来倒真该好好谢谢这位姑娘才对！

    谷神医的目光自然没有逃过楚王的眼睛，他俊秀的双眉一挑，冷冷地看向谷神医，两道冷冰冰的眼神像万年玄冰般冻得谷神医打了个哆嗦，他缩了下脖子，把身上的衣服紧了紧，嘟囔了一句：“哪里来的一阵凉风。”继续盯着若水看个没完。

    楚王心里掠过一阵暴躁地咆哮，这姓谷的小子有完没完！居然盯着他心爱的姑娘看个不停，他真想大声吼了出来：那是他的，他的！

    他的双手死死抓住椅子的扶手，指甲用力得发了白，站在楚王身后的灰衣人青影看得一阵心惊肉跳，知道自家王爷这是怒了，被某人*辣的目光激怒了！

    他悄无声息地退后半步，一脸同情地看着谷神医，这小子敢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家王爷中意的姑娘，王爷纵是不剜了他两颗眼珠子，也要打折了他半条腿。

    唔，不对，青影转念一想，觉得自己把自家的王爷想得过于残暴。

    以前的王爷确实是如此暴躁的性子，凡是属于他的物事，旁人一概不许染指，别说染指，就是多看一眼也不成！

    可回到帝都之后，不过短短的半个多月时间，王爷就像神龙见首不见尾一样，很少留在楚王府内，连他自己这个跟随了王爷十年的贴身护卫都见不到王爷的人影，好不容易露了面，吩咐了自己几件事之后，王爷就又不见了！

    也不知道王爷都在忙些什么。

    不过有一件事他可以肯定，就是王爷的心情变得越来越好，自己每见他一次，就觉得王爷的心情好了一分，原先暴躁易怒的性子大为改观，以前不管见了谁，都是成天板着脸，冷冰冰地没有半分好颜色，现在偶尔还会对自己勾勾唇角，露出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虽然那笑容淡得连个影子都摸不到，但青影真的满足了。跟随在王爷身边整整十年的他，看着王爷夜夜被蚀骨钻心的剧毒折磨着，任是谁的心情也不过好，可如今的王爷，竟然不再整天紧皱着眉头，让他的心情也随之一天天变得好了起来。

    直到在今天的百花宴上，青影才发现了让自家王爷心情变好的秘密，居然是那个有帝都第一丑女之名的柳若水！虽然青影回到帝都时间不长，也听说她和三殿下订了亲，还被当众退婚的丑事。

    青影真是百般不解，自家尊贵无比，容颜绝世的王爷怎么会看上这样一个丑女！

    可是……这个丑女在百花会上表现出来的机敏才智聪灵智慧，让他都移不开眼睛，直到最后她洗尽铅华，露出绝代容光，青影才真心地为自家王爷欢喜了起来，自家王爷的眼光就是高，瞧中的姑娘果然是这天底下最最出色的！

    不过嘛，青影的目光又同情地落在了自家王爷的身上，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位柳姑娘如此出色，自然引得众位翩翩风采的少年郎蜂拥而上，看来自家这个小气爱吃醋的王爷，今后是少不得有苦头吃了。

    青影屏气凝神，无声无息地侍立在一角，毫不引人注意地默默守卫着楚王。

    药罐里煮沸的醋换过了三遍，若水才点了点头，此时满屋里全是浓郁之极的酸醋味道，就连定力甚高的圣德帝都连打了两个喷嚏，眉毛眼睛全皱在了一起。

    若水让宫女端过一盏刚煮沸的陈醋汁，示意宫女们把邹太后的上半身搀了起来，然后端着那碗白气弥漫的醋汁，放在邹太后的鼻端，左手轻轻扇动，将一股股热气往邹太后的鼻子里扇去。

    屋里的人全都目不转睛地瞧着，大气儿也不敢透，圣德帝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一下快过一下，这许多年了，他还从来不曾如此紧张过，只是事关太后的安危，由不得他心慌意乱。

    一碗滚烫的醋汁慢慢变凉，若水马上又换过一碗，继续扇动，同时密切关注太后的神色变化，直到连换了三碗醋汁，才看到邹太后的额头上开始沁出一颗颗汗珠，顺着她满是细纹的眼角滑了下来。

    终于……救过来了！

    若水轻而又轻地吐出口气，抬手拭了拭自己头上沁出的汗，她倒不是热的，而是紧张，这个醋熏之法她只有九成的把握，还有一成是因为太后年纪太大，生怕会有意外发生，如今看来，一切都在她意料之中。

    她眨都不眨地看着太后，又换过一碗煮沸的醋，继续扇动着，过不多时，忽然看到邹太后的眼皮轻轻一动，抽了抽鼻子，忽然连打了几个喷嚏出来。

    众人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心全提到了嗓子眼儿，谷神医更是一脸的惊奇，凑到邹太后床前，目不转瞬地瞧着。

    只见邹太后打完喷嚏，眉头一皱，竟然缓缓睁开眼来，初时眼神微见迷茫，不一会儿就变得清醒起来，她吸了吸鼻子，开口说道：“什么怪味儿，熏得哀家眼泪都流出来了。”声音苍老沙哑，显然是长时间不曾开口说话之故。

    圣德帝的眼睛一热，险险流下泪来，他扑身向前，拉住邹太后的手，道：“母后，您老人家可算醒了。”邹太后乃是他的生身之母，他母子情深，自是真情流露，若水看在眼里，暗道自己这人，当真是救对了。

    看来这东黎王朝的皇室之中，也有真情存在。并不像电视剧中所演的那样，母子之间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处处都是机心。

    太后一醒，若水就避在了一边，对着侯公公努了下嘴，指了指桌上的茶盏，侯公公七窍玲珑的人，马上会意，忙上前斟了一杯热茶，送到邹太后的身前，尖声道：“太后娘娘，请用茶。”

    邹太后正感到焦渴难耐，见到这送到口边的热茶，张口骨嘟嘟的喝干，微微抬眼，赞道：“小侯子，还是你最懂得哀家的心意。”

    小猴子！若水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含笑看着那虽面白无须，但脸上全是皱纹的侯公公，暗笑太后娘娘真是老眼昏花，这明明是一只老猴子好不好？

    侯公公陪伴在邹太后身边己有四十余年，今儿突见太后病危，惊得他魂飞魄散，现在看到邹太后清醒过来，还开口夸赞自己，心中激动无比，扑通一声跪在太后床前，哭出声来：“太后，您可吓死老奴了，苍天保佑，太后您老人家圣体无恙，老奴、老奴……”哽着嗓子说不下去了。

    “起来，起来，小侯子，多大年纪的人了还哭，好意思！”太后喝了茶，只觉喉间舒适无比，人也慢慢有了些精神，她抬眼打量了一下周围，奇道：“皇帝，你们都围着哀家做甚？哀家只是睡不好觉，服了谷神医给哀家的一剂药，好容易睡着，就听得耳边吵吵嚷嚷，让人不得清静。是不是你们弄出来的动静吵了哀家？老七，你也来了？过来，让哀家瞧瞧你。”她看到楚王，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

    “皇祖母！”楚王滚动轮椅，凑身上前，拉住邹太后的手。

    “好！好！老七，你今儿可去参加了那百花之会？可看中了什么人家的姑娘没有？”邹太后抚着楚王的手，亲切地问道。

    楚王听邹太后刚刚清醒过来，病体未愈，就关心自己的婚事，心中热流涌动，紧紧拉住邹太后的手，只觉得喉头哽住了般，一时说不出话来。

    昏迷多时的太后娘娘苏醒过来，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在邹太后刚刚开口说话的时候，就有宫女抢出殿外，向外面等候着的众人禀报了这一好消息。

    姚皇后和韦贵妃脸上都露出大喜之色，带着三名妃子匆匆入内，连等候在阁外的君天翔和九公主妙霞也按捺不住激动喜悦，一起涌进太后的寝殿之中。

    刚进殿的人团团围在太后床前，七嘴八舌地询问着邹太后的病情，各人唯恐自己对太后的关心落在他人之后，妃子们抢着为太后捶背的捶背，敲腿的敲腿，纷纷展示各自的孝心。

    邹太后刚刚清醒过来，她是被若水的醋熏之法给生生刺激醒的，失眠之症并未治好，这时听得众人乱嘈嘈的声音，只觉得两边的额角一鼓一鼓地疼得厉害，当下老脸一沉，闭上双眼，冷冷地道：“你们这些女子吵什么吵，都给哀家出去，吵得哀家头疼。”竟是连皇后的面子也不给。

    姚皇后侍立在床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很是下不来台，众妃子都悄悄打量她的脸色，姚皇后咬了咬牙，看着太后面色不善，躬身行了个礼道：“那太后娘娘好生安歇吧，臣妾先行告退。”

    说完对着圣德帝又行了个礼，抬起头，昂着下巴，一脸高傲的走了出去。

    韦贵妃看了若水一眼，微微一笑，也带着那几名妃子跟在姚皇后身后退出殿外。

    邹太后言下之意，是嫌这些女子吵嚷，于是寝殿中除了服侍太后的宫女，就只剩下若水和妙霞两个姑娘了。

    妙霞嘴巴一撇，把头扒在邹太后床边，撒娇道：“皇祖母，妙霞不走，妙霞要在这儿陪着皇祖母。”

    邹太后睁开眼来，脸露微笑，道：“谁敢要我的小九儿走了，你就留在这儿陪祖母，哀家是讨厌那些叽叽喳喳的女子，吵得哀家头疼，这才赶她们走。”

    若水悄悄吐了下舌头，这邹太后把殿里的女子都赶跑了，连皇后也没留下，自己可没这么大的面子还能继续留在屋里，还是趁人家没开口赶走自己之前，识趣地偷偷溜走吧。

    她不引人注目地往寝殿门口溜去，此时殿中诸人的目光都注意着邹太后，也没人留意到她，她踮着脚尖，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到门口，眼瞅着那道珠帘就在眼前，只要一掀帘子，闪身而出，自己就能安安稳稳地离开这是非之地，出宫回家，会一会好久未见的小七……

    不知道小七面具下的脸，究竟会是什么模样呢？若水心中又是好奇又是期待，就像小猫的爪子在挠一般。小七可是答允过自己，要在今天揭下面具露出真容，给自己瞧一瞧他的真面目的。

    一想到这里，若水就心热如火，简直一刻也呆不下去了，她恨不得一步跨到家里，扑到小七怀中，诉一诉这一日不见的相思。

    若水的手指刚刚触到了圆润光滑的珍珠帘子，就听得身后一个清朗动听的声音响了起来：“皇祖母，您老人家能安好无恙地醒过来，孙儿倒是要好好地谢一个人呢。”

    那声音若水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该死的！楚王，你这么捉弄我一个小女子有意思吗？你就不能高抬贵手放我一马吗？

    若水心里忍不住咆哮道，她微微一侧头，就看见众人的目光一齐向自己射来。

    偷走被抓个现形！好尴尬！

    若水摸了下鼻子，把一只已经跨出殿门外的脚又收了回来，露出一个大家闺秀般的优雅笑容，微微低下头，却是默不作声。

    “哦？老七，你要谢哪个？谷神医吗？说起来倒真是要多谢谷神医才对，若不是他那一剂汤，哀家到现在还头疼睡不着觉呢。”邹太后一眼就看到站在众人身后的谷神医，对他微微颔首。

    谷神医满脸通红，他定了定神，上前说道：“启禀太后娘娘，您这次能够转危为安，并不是在下的功劳，而是这位柳姑娘的奇思妙想，用醋熏之法，才让您清醒过来。”说完身形一闪，露出位于他身后的若水来。

    “柳姑娘？”邹太后疑惑道，随着谷神医的目光看过去，却见是一名弱质纤纤的小姑娘，微微低着头，袅袅娜娜地站在门边，衣袂飘飘，仿佛风一吹就会被吹走一般。

    虽然瞧不见脸，但邹太后人老目光更是毒辣，一眼就看出这小姑娘不比妙霞大得多少，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光景，要说是这小姑娘救了自己，那可当真是难以置信。

    “皇帝，谷神医之言可是当真？哀家真的是这小姑娘救醒的？还用的是什么醋熏之法？”邹太后眉心一皱，鼻翼翕动，嗅着空气中兀自浓浓的酸味，心中己信了几分。

    “母后，谷神医所言不错，您老人家确实是这位柳姑娘救醒的，这位柳姑娘慧质兰心，人品出众，不但诗画俱佳，更是精通医术，实在是我东黎国百年难遇的才女啊。”圣德帝微笑着看向若水，毫不吝言地夸赞道。

    “什么？这小姑娘有这般好？哀家却不信。”邹太后眉头挑了挑，看向圣德帝，不满地道：“皇帝，你这岁数也不小了，后宫嫔妃更是多不胜数，人家小姑娘再好，你也不能打人家的主意，还是多为你的儿子们考虑才是。”

    她对这个儿子最是了解不过，生平极少听圣德帝这般称赞一个姑娘，除了前皇后，她这个当娘的还没见过哪个姑娘能让圣德帝如此多看一眼呢。

    邹太后的话就像是一道炸雷，一下子把屋里的少年男女们都惊白了脸。

    若水忍不住用眼角偷瞄圣德帝，心中直叫，不会吧？这邹老太后一定是老眼昏花，看错了！对，肯定是看错了！

    楚王原本就白如美玉的脸不由得更白了几分，竟如透明的一般，他的嘴抿得紧紧的，心跳一下一下地加快。

    圣德帝想不到邹太后竟然会误会到这般地步，只觉得啼笑皆非，还好他是极豁达的人，当下“哈哈”一笑，自我解嘲道：“母后，您看儿子这头发胡子全都花白了，人家花朵一样的小姑娘会看上朕这个糟老头子吗？您老人家放心，这么水灵灵的小姑娘，朕会给儿子们留着的。”说完，含笑看了楚王一眼。

    楚王和若水的心全都怦怦直跳，一喜一惊。

    楚王是喜，若水是惊。

    圣德帝这话中之意，真是再明显不过了，就差他亲口说出许婚二字。

    邹太后这才放下心来，她听圣德帝言下之意，对这柳姑娘百般赞誉，想来定是个极出色的人，便道：“柳姑娘，你走近一些，让哀家好好的瞧瞧你，哀家年纪大了，这眼睛也花了，你离得远哀家就瞧不清你的模样了。”

    众人闻言纷纷从床前让开了位置，留出一条通道给若水。

    若水一听这邹太后话中的语气，分明是要给自己的孙子相看媳妇的口吻，又羞又急又恼，忍不住狠狠白了楚王一眼，都是这家伙刚才坏事儿！要不是他突然开口，自己早就悄没声息地溜掉了！

    楚王就像是没看到她白自己的那一眼，把头一扭，转过了脸去。

    骑虎难下……

    若水无奈地叹口气，在众目睽睽之下，自己不能违抗太后的懿旨，只好缓缓走上前去，来到太后床前，娉婷下拜，“臣女柳若水，见过太后娘娘，恭请太后娘娘金安。”

    “起来吧，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邹太后扶住妙霞公主的手，撑起身来，凝目向若水瞧去。

    若水依言抬起头，双眸却微微下垂，不与太后直视。

    邹太后突然觉得眼前一亮，这面前的少女果然生得一副极好的相貌，就连看遍了后宫无数美人的她，也从来没见过这样一张清水出芙蓉般的秀颜，只见她肤色极白，有如最上好的美玉盈然生光，暖暖的烛光映照之下，粉面霞染，更增丽色，不由得啧啧赞道：“果然好相貌，皇帝，你的眼光不错，呵呵，呵呵。”满意地笑出声来，她阅人无数，只瞧了一眼，便将这姑娘的心性为人看了个六七分准。

    若水忍不住悄悄扬眸，向邹太后看去，邹太后也正瞧着她，见小姑娘一双眼睛清澈如水，灵动无比，心中更增三分喜欢，一伸手，拉着若水的手让她起身，只觉得她的一双手柔软如棉，显然是位娇生惯养的大家闺秀，更是满意。

    “你是哪家的姑娘啊？”邹太后笑眯眯地问道。

    “皇祖母，她是柳丞相府中的大小姐，名叫若水。”妙霞公主抢着说道，口角含笑看着若水。邹太后话中的意思，她也听出来了，只觉心花怒放，若是太后下旨，能把这位柳姑娘许给七哥做王妃，那真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那……明俊哥哥，就是她的了！

    “皇祖母，你不知道，今儿的百花宴上，这位若水姐姐真是大放光彩，她不但跳舞引来了好多彩蝶围着她飞，她还会做诗，她只走了三步就做出一首诗来，生生的把咱们帝都第一才女的夏姑娘都给比下去了，她还给七哥画了一幅画儿，那画里藏了个哑谜儿，谁也猜不出，偏偏让七哥猜出来了。她还会医术，她……”

    妙霞公主咭咭呱呱地夸赞着若水的诸般好处，简直恨不能邹太后马上就颁下懿旨，亲口许婚。

    邹太后越听眼睛越亮，看着若水的眼光就越发的亲热，到后来简直已经把她当成自家人了。

    “好了，小九别再夸了，你瞧瞧人家不比你大得几岁，可会的东西你一样儿也不会，你也好意思说！”邹太后笑着打断妙霞公主的滔滔不绝，亲昵地道。

    妙霞扭了一下，嘟囔道：“那人家不是还比我大两岁嘛。皇祖母，你没看到，刚才殿里真真是出了奇景，那许多许多漂亮的蝴蝶啊……”她眉飞色舞地继续说了下去。

    邹太后笑微微地看向若水，见她听着妙霞公主把自己夸得天花乱坠的话，既不忸怩也不羞涩，神态落落大方，越加喜欢。

    不过喜欢归喜欢，但这么好的姑娘只有一个，倒是要配给哪个孙子才好呢？这才是她最操心的事。

    邹太后的目光看向床前的两个孙子，恭王和楚王，目光一闪，她忽然想起来这个柳姑娘是谁了，去年百花宴上就是她夺得了花魁，并被圣德帝许给了老三当王妃，后来听说这姑娘生了一场大病，容貌尽毁，变成了一个人人耻笑的丑女，老三还因此和这姑娘退了亲。

    邹太后又忍不住向若水看去，看她脸上肌肤细滑如美玉，明明是一个倾国倾城的绝代佳人，却又哪里丑了！她心里忍不住对君天翔有了气，这个老七的眼光实在短浅，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为人不及老七厚道。

    她再看向楚王的目光就多了几分暖意，虽然说老七的身体有恙，但品质高洁，对这个孙子的人品她还是很满意的，二人的容貌更是相配，对，还是老七好！

    邹太后心里打定了主意，便转眼去瞧圣德帝的意思，见圣德帝对自己微微颔首，心里更有了数。她有心开口赐婚，只是妙霞公主仍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只好先微笑着倾听。

    君天翔蹲坐在床前，一直帮邹太太轻轻地捶腿，尽一尽当孙子的孝道，同时也将诸人的话和神态全都看在眼里，心里忍不住窜起了一股股*辣的小火苗。

    他低低地垂着头，眼角的余光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恨意射向楚王。

    在楚王没出现之前，他一直是宫里所有人目光的焦点，有父皇的宠爱，皇祖母的疼惜，连皇后娘娘都对他另眼相看，有意拉拢，这世上最好的姑娘由他选任他挑。

    可是现在？

    楚王刚一出现，就生生夺去了所有属于他的光彩。他明明和老七同时出现，可是在皇祖母和父皇的眼中，却只看到了老七，压根儿就当他不存在！

    就连最美最好的姑娘，听皇祖母和父皇的意思，也是要许给那老七！

    不过他清楚的知道，自己一定不能表露出半点怨恨之意，不能在皇祖母和父皇的眼中留下半点不好的印象，尤其是对老七，自己越发要表现得友爱，亲切，这样，才会让所有人防不胜防……

    君天翔想到得意之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到那时，所有属于老七的一切，都将会属于他！包括……他的若水！

    妙霞公主兴高采烈地又说了半天，见邹太后笑吟吟地瞧着自己，不禁怔了怔，撅着嘴道：“皇祖母，你又笑话我，我现在是比不上若水姐姐，等过得两年，我和人家一样大了，我肯定会得比她多。”

    邹太后笑着拍了拍妙霞的手背，转脸看着若水，笑吟吟地正准备开口。

    若水不便打断公主的话，好容易等妙霞公主闭上了嘴巴，她瞧见邹太后微笑着想要说话的模样，生怕她开口赐婚，于是抢先开口出声道：“太后娘娘，您刚刚才醒过来，可是觉得头痛？谷神医已经为您熬好了安神汤，这会儿刚刚烫好，您趁热服了，睡上一觉，明儿醒来精神便会好上许多。”

    “哦？是吗？”被若水这一打断，邹太后倒真是觉得自己的额角还在作痛，她按了按两边的太阳**，皱了下眉，道：“怪不得哀家一直觉得头痛，谷神医，你有心了。柳姑娘，你也很是细心，哀家很是喜欢。”

    这时伺候太后的宫女将一直在殿角暖炉上温着的安神汤端了过来，服侍邹太后服了，又端来热茶让邹太后漱了口，邹太后瞧了瞧若水，又要说话，若水忙道：“太后娘娘，有话不妨等您明天睡醒了再说，谷神医这安神药见效很快，您先闭目养神，最好不要多言多思，才能睡得安稳。”

    邹太后闻言，缓缓点头，合上了双眼，嘴角却浮着淡淡的笑意，一阵倦意不知不觉地袭上了她眉间，她想，这事不急，明儿再下旨，也来得及。

    围在太后身侧的诸人见太后服药之后，不多时已经呼吸沉稳，还打着均匀的鼾声，不由地都放下了心。

    圣德帝悄悄起身，对着众人摆了摆手，当先悄步出了太后的寝殿，来到外面的起居间，众人都随在圣德帝身后悄悄退了出来。

    圣德帝在一张团龙靠背椅上坐了下来，有宫女送上热茶香巾，圣德帝净了面，喝了茶，觉得自己的精神也好了许多，对着侍立在侧的众人摆手道：“都别拘着了，坐下吧。”

    众人哪能和皇帝陛下平起平坐，纵是皇子凤女也不能逾越了规矩去，宫女搬来好几个绣凳分给众人，众人这才坐了下去，若水也捡了一个角落，静静地坐下，抬头看着窗外渐渐黑下来的天色，心中微微焦急。

    她想起还守候在宫道上的小桃，自己进宫这么久，没传出一点儿消息出去，这丫头这会儿不知道该多替自己担心呢，还有，这天都黑了，皇帝还没有放自己出宫的意思，小七在府里等自己，更是要等得心急如焚了吧。

    一想到这里，她就坐立难安，频频望向窗外，忽然觉得一道锐利的目光向自己射来，她看过去，居然又是楚王！

    他乌黑明亮的眸子里闪动着一种异样的光彩，竟让她看不透起来，若水蹙着眉，不明白他一而二，再而三地关注自己究竟为了什么，若说他当真是看上了自己，却也不像。

    除了在百花宴会上，他有意的用眼神戏弄了自己一回，若水在楚王的脸上再没有看到半点爱慕之意，他虽然总是若有意若无意地看着自己，若水却避之唯恐不及，她现在生怕跟他拉扯上半点关系，万一激得他起了心，再次求圣德帝赐婚，那就大势去矣。

    所以自己不能给他半点希望，更不能给他一点错觉！

    若水沉下脸来，送了一记冷冰冰的眼刀过去，狠狠地刺了他一下，就见那楚王嘴角一抽，模样似笑非笑，似怒非怒，说不出的古怪。

    若水不再理他，转头去瞧圣德帝，她想不明白这个时辰了，圣德帝为何还不放自己出宫回府。

    却见圣德帝正在瞧她，微微一笑道：“柳姑娘，你今天对朕提了好几个不情之请，朕可都答允你了，如今朕也有一个不情之请，柳姑娘可否答允朕啊？”

    若水忍不住腹诽，他这个一国之君说出来的话就是圣旨，天下谁要是敢不答允，岂不是不要脑袋了吗？

    听得他调侃自己，若水还是脸微微一红，起身道：“陛下有话尽管吩咐，若水无不应从。”她察言观色，心中已然猜到了几分。

    果然听得圣德帝说道：“柳姑娘，太后的病情还不稳定，朕想请你今夜留在宫中，替朕守在太后身边，不知柳姑娘意下如何？”

    若水有些为难，太后这般情况，当皇帝的自然不放心，让自己留在宫中是情理之中的事，若水原想一口答允，可是一想到家中的小七，子时还需要自己为他解毒，若水就不由得犹豫起来。

    一想到子时小七毒发时那种万虫钻心的剧痛，若水就止不住心疼。可是她又怎么开口拒绝圣德帝？

    她的犹豫之色没有逃过楚王的眼睛，他一转念就明白她在担忧什么，心头一热，脸上却淡淡的看不出表情，说道：“柳姑娘，你可是担心府中的什么人吗？你若是有话要捎给府里的人，不妨告诉本王，本王会遣人去往柳相府中代姑娘报信。”

    圣德帝被楚王一言提醒，醒悟道：“对，是朕想事不周，没想到柳姑娘出府一日，柳相定是在家里等着心焦了。柳姑娘不必担心，朕马上就传旨，说是朕留你在宫中为太后侍疾。”

    若水看着圣德帝，想起寝殿内沉沉睡去的邹太后，觉得事有轻重缓急，小七之事，只能从权。

    她点头道：“陛下放心，臣女今晚就留在太后宫中，服侍太后。”

    “辛苦柳姑娘了。”圣德帝听若水一口答应，放下心来，面露微笑，站起身说道：“大伙儿累了一天，都回去歇着吧，太后这里有柳姑娘在，朕也放心。”

    说完缓步出外，太监宫女随后而出，君天翔看了若水一眼，张了张嘴巴，又闭上了，挥了挥袖子，甩手出门。

    妙霞公主伸了下舌头，对若水道：“若水姐姐，我皇祖母就拜托你了，你可要好好的照顾她老人家啊。”说完看向楚王，问道：“七哥，我饿了，咱们去我宫里用膳好不好？我宫里刚来了一个厨子，做得一手极好的蟹粉狮子头，你一定爱吃。”

    若水心中一动，悄眼看向楚王，心道，他也爱吃狮子头，倒是和小七一个口味呢。

    这时天色己晚，若水中午吃的那些饭食早就化为乌有，听得妙霞公主提及狮子头，登时觉得口角流津，眼馋无比。

    楚王瞟了她一眼，淡淡道：“小九，你又不懂事了，你让柳姑娘在这儿替你尽孝，这上好的蟹粉狮子头，怎么就不想着为柳姑娘准备一份送了过来？”

    “对，七哥你想得真是周到，若水姐姐，你想必饿了吧？你别急，我马上回宫让厨子们给你做好吃的送过来。”

    这时候侍立在旁边的一名宫女屈身行礼，恭谨回道：“启禀七殿下，九公主，侯公公已经吩咐了下去，为柳姑娘准备晚膳，一会儿就会送来，柳姑娘为太后侍疾，奴婢等感激万分，定然不会委屈了柳姑娘。”

    妙霞向那宫女一瞥，认得她是太后宫中的执事姑姑，名叫玉瑾，也是服侍太后多年的老人了，平日里待自己也是极好，当下嘴巴一撇，说道：“玉瑾姑姑，皇祖母这里的饭食怎么和我宫里的相比，你们宫里爱吃的，若水姐姐定然不喜欢，还是本公主宫里厨子们做的菜好吃，若水姐姐，你一定会喜欢！”

    玉瑾姑姑知道公主殿下的脾气，也不恼，微笑着对众人行了个礼，便退回太后的寝殿，看顾太后娘娘去了。

    妙霞心中己将若水看成了自己未来的嫂子，一想到她从此以后不会再和自己争夺明俊哥哥的心，就由衷的喜悦，待若水极是亲热，一口一个若水姐姐的唤着。

    若水微微苦笑，她冰心聪颖，自是知道公主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心中只是想，自己怕是要辜负九公主的这一番苦心了。

    “七哥，我先回宫里去等你，你一定要来哦。”妙霞公主笑嘻嘻地道，两只骨溜溜的眼珠在两人脸上转了转，也不等宫女上前打起门帘，自个儿掀起锦帷，回头瞥了悄然侍立在楚王身后的青影一眼，就像只穿花蝴蝶般翩然而出。

    妙霞公主和她身边的人一走，整个偌大的殿室之中，除了几名太后宫中服侍的宫女太监，像木头人儿一样站在殿角，就剩下楚王和若水二人，连那谷神医和青影都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踪影。

    若水微觉尴尬，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众人都走了，单单这楚王却留在这里，还双目炯炯地盯着自己。

    她避他开灼人的目光，转着眼睛打量着四周，见太后居住的这所外殿着实宏伟，殿顶距离地面足有三米多高，显得殿堂之中极是空旷，殿中的布置倒是出乎她意外的低调，只从这些不张扬不起眼的家俱摆设上能看出，太后娘娘素日里的为人定是谦和有度，内敛沉稳。

    若水虽然游目四顾，仍能感觉到楚王的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她心中着恼，猛地扭过头来，直视着楚王，挑起了眉梢，略带嘲弄地说道：“楚王殿下，妙霞公主己在宫中相候，楚王殿下还留在这里作甚，何不早早去妙霞公主殿中，也免得让公主久等。”

    楚王见她一双秀眸睁得大大的，就像一只好斗的小狮子张开了利齿，不由得微微一笑，好整以瑕地说道：“本王在等你。”

    “等我？等我做什么？”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若水猜不透他是何意。

    “本王在等着为柳姑娘你……做那个传话之人。”楚王的眼眸中露出一丝狡猾的味道，含笑说道。

    他话中有话，若水忍不住秀脸一红，道：“我没什么话要楚王殿下传的。”

    “哦？这样啊。”楚王淡淡地道，随后转动轮椅，向门外滑去，抛下一句，“本王自以为窥得了姑娘的心意，一心一意地等在这里，希望能为柳姑娘你稍效微劳，看来倒是本王多事了。”

    “喂，你等等。”若水见他将到门口，一咬牙，叫住了他。说也奇怪，这楚王和她说话的语气极是平和，丝毫没有给她那种高高在上的感觉，她不知不觉地说话之中也失了对他的敬语，连“殿下”二字都忘了称呼。

    楚王轮椅一转，回过身来，凝眸看她，却没半分恼意，倒像是极喜欢她这样称呼，庄容道：“柳姑娘，你可相信本王？”

    若水瞟了他一眼，见他一脸郑重，全不似之前冷淡轻薄的模样，咬了下嘴唇，问道：“楚王殿下愿意帮我传话？”

    “本王愿意，柳姑娘有话请讲。”楚王正色道，他心中悄悄补了一句，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若水在他专注的凝视下不由又红了脸，听得他说“本王愿意”这四个字时，语气诚挚无比，确实是发自肺腑，心下有些小小的感动。

    她犹豫了半天，还是决定信任他一次，从怀中摸出那枚灵犀丸，双手托起，送到楚王面前，说道：“楚王殿下，可否麻烦您派人把这枚物事送去在宫道上等候我的丫头小桃，让她回府后交给……交给我的侍卫。此物贵重，请楚王殿下务必帮我送到。”

    若水知道义父周青送给自己的这枚灵犀丸有百毒不侵的功效，自己既然无法回府帮小七驱毒，有此物傍身，小七毒发时遭受的痛楚就会少了许多。

    “柳相府中的侍卫想必人数不少，柳姑娘却是要交给哪一个侍卫？不知这侍卫姓甚名谁啊？”楚王接过灵犀丸，抬起双眼，直视着若水。

    若水送出灵犀丸，心中己在后悔，暗想自己怎么能把这么珍贵的东西交给这个今天才刚刚见面的楚王。

    可不知怎么，她对这楚王殿下虽然心中一再排斥，仍是有一种说不出的信任，就像是她一眼就能看出，这楚王殿下不会欺骗自己。

    这时听楚王如此询问，若水抬眼看去，只见他一双黑眸中光华流转，宛如一泓深不见底的幽潭，映衬着无数璀璨的星光，眸底深处藏着一抹隐隐的笑意，若水心中大恼，感觉自己的秘密像是被这讨厌的家伙看穿了一般。

    她登时板起了脸，冷冰冰地道：“楚王殿下这么好奇？我府上的侍卫不劳烦得楚王殿下这般挂心。殿下只需帮若水把话传到，把物事送到就好。”

    “是么？”楚王淡淡勾唇一笑，“本王只是有点小小的好奇，这位侍卫想来在柳姑娘心中的份量不低吧，姑娘身在宫中，却还牵挂着府中的小小侍卫，巴巴地托本王送东西给他，所以本王多嘴问了一声，柳姑娘莫怪。”

    “我心中牵挂着谁，和楚王殿下无关，殿下若是愿意帮我传话送物，我自是感激不尽，殿下如若不愿，就请将此物还我。”若水冷冷地道。

    “柳姑娘当真不愿意说？”楚王嘴角浮起玩味的笑意，拿着那枚灵犀丸放在眼前细细端详，啧啧赞道：“这倒真是一件好东西，通体圆润犀透，本王从所未见，柳姑娘如此珍而重之，想来定是一件稀世之宝了？柳姑娘竟然把这等宝贝交给一个侍卫，岂不是大大的可惜？不如送予本王，本王定会以价值相等的礼物相赠。”

    若水气得脸都白了，她想不明白自己方才是不是被这楚王迷失了心窍，竟然会选择相信他，让他替自己传递这枚珍贵无比的灵犀丸出去，她心中大恨，见那枚灵犀丸在楚王修长白皙的手指间轻轻摇晃，想都不想地上前一步，伸手去夺。

    “做梦！”若水咬牙冷冷说道。

    她的手指刚刚触及灵犀丸垂下的丝绦，就觉得右手一紧，已经被那楚王牢牢握住，以她现在的眼力，竟然没发现他是什么时候出的手，只觉得眼前一花，右手已经落入敌掌之中。

    “柳姑娘是想对本王投怀送抱么？”楚王嘴里说着气死人不偿命的顽笑话，眸中却一片冷静，他耳音灵敏，己听得殿宇屋顶传来极细微轻悄的脚步声，似是有人暗中窥探。

    他深深吸了口气，脸上挂着一副玩世不恭的笑容，邪魅逼人，衬在他那张风姿脱俗的脸上，竟是有一种出乎寻常的诱惑力。

    若水右手被制，只觉得全身都变得软弱无力，心中一惊，这时才知道眼前这个坐在轮椅上的残废，居然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看他的身手，竟似不在小七之下。

    “本王对送上门来的女人，向来是来者不拒。”楚王又是邪邪的一笑，露出一口雪白整齐的牙，目光中更是射出小兽一般的光芒来，看得若水心头猛跳。

    “楚王殿下是要当众非礼臣女吗？”若水一脸冰冷，她抬眼看着四周围的宫女太监，见他们一个个垂着脖子，像一只只悬挂在烤炉里的鸭子，动也不动，心中又是一阵气恼，不过她也并不如何惊慌，这楚王再大胆，也不敢在太后娘娘的宫中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自己只需大声一喊，寝殿中服侍的侯公公和那位玉瑾姑姑就会齐涌而至。

    “非礼？来而不往非礼也。”楚王似通非通地接了一句，若水还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就猛觉一股大力袭来，她身不由己地腾身而起，身子落下之时，己跌落在一具温暖厚实的怀抱之中。

    乍一跌落之时，若水忽然一阵恍惚，觉得抱着自己的人极为熟悉，竟像是回到小七的怀抱之中，可转瞬间她就清醒过来，这个紧紧抱住自己的人，哪里是小七，却是那个看似一身冰雪洁尘不染，实则却是贪花好色轻薄之极的楚王！

    她和小七耳鬓厮磨，对小七身上的气味熟悉之极，虽然两个人的怀抱相似般的温暖，但小七的身上散发的是一种清草类的果子清香，和这楚王身体散发出来的气味截然不同，她跌在楚王怀里，萦绕鼻端的是一种极浓郁的党参和当归揉和在一起的味道。

    若水只嗅了一下，就轻蹙起眉头，从这味道中她可以判断，这楚王的腿大概是患了什么病，心里有了几分把握。

    楚王一只手揽住她的纤腰，另一只手挑起那枚灵犀丸，将垂落的丝绦在若水的脸上轻轻地晃动着，口角含笑，轻佻之极，若水觉得自己就像是落在鹰爪里的小白兔，被他制得动也不能动。

    “柳姑娘，你只需要如实告诉本王，这枚物事你要送于何人？本王就放了你。”

    “楚王殿下，在这太后娘娘的寝宫之中，你如此调戏臣女，这样真的好吗？您就不怕传了出去，有辱殿下您的清誉？”若水咬牙道。

    “清誉？本王有何清誉？父皇和皇祖母的意思，想必柳姑娘也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最迟不过明日，就算父皇不颁下旨意，皇祖母也会降下懿旨，为你我二人赐婚，本王要怎样对自己未来的王妃，谁敢多言！要是有哪一个敢多一句嘴，本王就割了他的舌头拿去喂狗！”楚王傲然道，冷如冰霜的目光四下一扫，霸气四射。

    原本就恨不得当自己是隐形人的宫女太监们个个噤若寒蝉，生怕惹怒这个魔王，一个个悄悄地移动着脚步，不受人注意地往殿外溜去。

    转眼之间，偌大的殿堂就变得空荡荡的，真的只剩了若水和楚王二人。

    虽然楚王并未有其他任何出格的动作，若水还是被他那戏谑的眼神看得浑身寒毛直竖，大殿之上，静悄无人，孤男寡女，单独相对，要是他当真做了什么不规矩举动，自己怎么对得起小七？

    原本躲在寝宫门口偷听的侯公公和玉瑾姑姑对视一眼，心中都是暗暗好笑，想不到清冷得不食人间烟火般的楚王殿下，也会动了凡心？不但动了凡心，还对人家小姑娘百般调戏，怕不是要霸王硬上弓？

    这等机密之事自己还是少听一耳朵为妙，万一惹怒了楚王殿下……两人极有默契地悄悄带上了通往外间的殿门，对隔壁发生的事情来个了充耳不闻，故作不知。

    “柳姑娘，本王的怀抱你可还满意？你躺在本王身上，这么许久都动也不动，想来定是满意的了，嗯，姑娘的脸红了，可是为本王动心了不成？你这般娇羞可人，倒真是让本王为之心动。”楚王继续调笑道，看着怀中的小姑娘被自己戏弄得满脸飞红，秀色夺人，这番调笑的话半真半假，一半固然是说给偷听之人，另一半却是他心里的真实写照。

    他只觉怀中的娇躯柔软清香，一张芙蓉秀脸比最明艳的花朵还要娇媚，他目不转睛地瞧着，渐渐觉得心跳加速，白玉般的脸浮起了薄薄的红晕，眼神变得迷离起来。

    两人相距极近，他眼神中的变化自然逃不过若水的眼睛，这楚王想要干什么，她用后脑勺也想得出来，眼见他的头慢慢俯近，一双鹰似的眼睛渴望地盯住自己的嘴唇，饶是她镇定如恒，此时也不由慌乱起来。

    她全身上下软绵绵地，也不知被他点中了什么**道，只能浑身无力地靠在他的怀中，唯一能动的就是这张嘴巴，眼见得楚王的头越俯越低，那像花瓣一样好看的唇瓣离自己越来越近，她双眸一睁，猛地叫道：“楚王殿下！”

    “嗯？”她这一声厉喝像是唤醒了他，楚王眼中的迷茫之色渐去，又恢复了一片清明，乌沉如墨的眸子紧紧盯着她，两人的嘴唇此时相距不过半寸，四只眼睛都睁得大大的，互相能在对方的瞳孔中看到自己的影子。

    若水毫不退缩地瞪视着他，眼神坚决凌厉，这个混蛋登徒子，要是敢轻薄她，等她身能自由，她非毒瞎毒哑毒残废了他不可！若水在心里恨恨地发誓。

    他显然读懂了她眼眸中的坚持和狠意，好半晌，楚王的唇角勾了勾，缓缓地抬起头来，离她保持了一段距离，仍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副睥睨天下之态。

    “柳姑娘也太瞧得起自己了，本王是何等样人，岂会勉强你一个小小女子！去罢。”说完扣住若水纤腰的手一挥，若水又身不由己地腾空飞起，她刚刚一惊，就觉得“腾”地一下，自己已经安安稳稳地坐在一把雕花扶手椅上，就像是被人用双手抱住，然后轻轻放下一般，没有半点不适的感觉。

    若水瞪着眼瞅着楚王，也不知是气还是羞，她现在才知道自己的这点身手在楚王眼里，比小孩子过家家都不如，他轻而易举地就能把她玩弄于股掌之中，简直是要她怎样，她就得怎样。

    若水轻轻地咬了咬牙，她想不明白自己好端端地怎么会惹上了这么个怪物王爷，他简直是邪肆狂妄，目中无人。

    说他轻薄无耻吧，他却又并没有真正轻薄自己，只不过是言语中极尽调笑戏弄，要说他是正人君子吧，又哪有正人君子会像他这样对待一个姑娘家的！

    饶是若水见多识广，镇定自持，此时也不由得头痛起来，不知该如何应付这样的男人。

    楚王侧耳倾听，屋宇之上悄无人声，想来那偷窥之人已经离开，他心里冷冷一笑，自己演的这场戏，不知可会让那偷窥之人的主子满意否？

    “柳姑娘放心，你交予本王的这件物事，本王一定不损分毫地帮你交到你所说之人的手中。”楚王扬了扬手中的灵犀丸，伸手放入怀中，然后转动轮椅，向殿门口滑去，口中轻喝一声：“青影！”

    一条灰衣人影悄无声息地在楚王身后出现，暗沉沉的眼眸向若水一瞥，木然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随后收回视线，伸手打起锦帷，护着楚王出了大殿。

    这个该死的混蛋王爷终于滚蛋了！

    若水坐在椅中，长长地出了口气，该死的！自己竟然被这个混蛋家伙一再地调戏，却偏偏拿他无可奈何！

    她动了动四肢，发现力气突然恢复了，想来是那楚王把自己抛出之时就顺手解开了自己的**道，他这手骇人听闻的功夫当真是让她意想不到，若水不由泄气地想，纵然是自己和小七二人联手，恐怕也不是这楚王的对手。

    对了，这件事一定不能告诉小七，否则以小七那般爱吃醋的性子，定是要找上这楚王去为自己出气，到时候恐怕要和这楚王打得不可开交，虽然小七身手极高，但这楚王显然也不是吃素的，二人较技，谁胜谁负当真难说。

    这楚王的生死她自是毫不关心，但小七可是她放在心尖上的人，万万不能让他受到半点损伤，更不能让他受到一点儿危险。

    若水咬着嘴唇，决定把今天这一幕通通忘光光，连一个字儿也不能在小七面前提起。

    至于这殿里的宫女和太监们虽然看到了两人之间暖昧之极的一幕，但在楚王的积威之下，谅他们连个屁也不敢外传。

    若水放下心来，她提得起，放得下，既然想得通透明白，就不会再去钻牛角尖让自己多添烦恼，瞬间就把那楚王的事抛在脑后，想也不去想。

    过不多时，殿门口的宫帘挑起，几名太监宫女鱼贯而入，手中捧着几个精致无比的食盒，送到若水面前的桌上，一一取出摆好，香气四溢，登时让若水食指大动。

    一名宫女笑着对若水行下礼去，说道：“奴婢兰芝，奉公主殿下之命，给柳姑娘送吃食来了，请柳姑娘慢用。”

    若水看到桌上一道道热气腾腾的菜肴，精神大振，笑吟吟地道：“兰芝姑娘，替我多谢妙霞公主。”

    “是，柳姑娘，让奴婢伺侯姑娘用膳吧。”兰芝极是有眼色，她见若水的目光第一个盯在那道蟹粉狮子头上，便轻伸素手，将那道菜换到了若水面前。

    若水有些不好意思，她抬眼看了看兰芝，说道：“不敢麻烦兰芝姑娘，你们都回去吧，我习惯自己一个人吃饭。”

    兰芝眨眨眼，回道：“请柳姑娘恕罪，公主殿下吩咐了，一定要奴婢等服侍若水姑娘用完膳后，才能回去复命，若水姑娘不要让奴婢为难，就让奴婢等服侍您一次吧。”

    “好吧。”若水无奈地翻翻眼，只好任由她为自己递茶漱口，端上香巾净手，然后摆好了碗筷，又拿了银牙象箸，第一筷子就挟了半个狮子头在自己面前的小碟里。

    不得不说这兰芝极是善解人意，若水的眼光只要稍稍向某道菜一瞥，兰芝立马就心领神会，下一刻，若水面前的碟子里就会是这道菜肴，而且兰芝极为细心，连鱼刺都细细地挑出，将整块鱼肉端端正正地放在若水面前。

    若水不知不觉地就吃光了一碗米饭，桌上的菜肴也吃了大半，她的好胃口让兰芝很是高兴，她抿嘴含笑看着若水，素手轻轻一挥，一名宫女走上前来，双手捧上一只食盒，兰芝轻轻揭开盒盖，一股甜香之气登时透了出来。

    兰芝探手入盒，取出四样细点，一样样排在桌上，这四样点心一取出，若水登时眼前一亮，这四样点心居然都是她极爱吃的！

第59章情敌相见

    若水酷爱吃香酥甜腻的点心，百吃不厌，林姑姑知道她的口味，几乎天天都会为她准备几道她爱吃的甜点，并听了若水的建议，别出心裁，在酥点之中佐以新鲜瓜果，不但可解除油腻，还有淡淡的果香。

    若水原以为这种以鲜果肉为食材的甜点是自己独创，哪知公主派人送来的这四样点心，件件精美别致，造型优美不说，更是透着一股果子的香气。

    她挨样尝了尝，只觉每一道都十分可口，不禁叹道：“这点心真是好吃，妙霞公主宫中的厨子心思倒也巧妙，居然想出这种用果肉做馅的新鲜花样。”

    兰芝抿唇笑道：“若水姑娘说错了，这点心虽然是厨子做出来的，可这法子却是楚王殿下告诉九公主的，姑娘要赞，应该夸赞楚王殿下心思巧妙才是。”

    又是楚王！

    一听到这两个字，若水的好心情瞬间跑了个精光，言笑晏晏的脸一沉，吓了兰芝一跳。她偷眼瞧着若水的脸色，不敢再多言，指挥着小宫女太监们收拾了桌上的盘碟食盒，对若水行了个礼，便带着众人悄悄退出殿外，回宫向公主复命去了。

    若水坐在椅中生了一会儿闷气，又觉得自己实在可笑，她忽然想起一句话来，为他人犯的错而让自己生气的人，都是傻瓜。很明显，自己刚才就成了这样的一个傻瓜。

    她觉得自己也算得上是机灵百变，怎么一遇到这个楚王就处处碰壁，连脑子都变得不好使了。若水用头抚着额，努力让自己静下心来，准备好好思考一下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今天在百花宴上大闹一场，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不但在宴会上扬眉吐气，狠狠地震慑了一下那些口口相传贬低自己之人。而且她相信从这天开始，自家的丞相老爹在众人眼中又将会红透半边天，而这帝都之中再也不会像从前那般，人人提起柳相府中的大小姐，如谈蛇蝎，避之唯恐不及。她总算是为若水的前身狠狠地出了一口积郁己久的胸中闷气。

    但烦恼也随之而来。

    这位圣德帝对自己的印象极好，但也太好了，一门心思地打自己的主意，准备把自己配给他的宝贝儿子楚王当媳妇，而那个楚王，脾气邪妄无比，常人难恻，就连她这般能够看穿千万人心思的眼睛，却半点也看不透他，自己要是落在他的手中，只怕是哭都哭不出来。

    还有邹太后，刚刚苏醒过来的她就开始算计着自己，这要是等到明天她真正的清醒了，只怕那一道赐婚给楚王的懿旨立马就降到了自己的头上。

    这可万万不成！

    自己可一定要想一条万全之策，既不违背圣意，不触怒太后和皇帝，而又能让自己和小七心愿得偿，要想个什么法子才好呢？

    若水越想头越疼，索性站起身来，走进寝殿去瞧瞧太后的状况，轻轻推开内室的房门，一众宫女太监见了她都极是恭敬，规规矩矩地给她行礼，口中连称：“若水姑娘。”

    侯公公和玉瑾姑姑迎上前来，也笑着对她行了个礼，神态又是亲近又是恭谨，二人对她都感激无比，心中更是把她当成了未来的楚王妃，引着她来到太后的床前，玉瑾打起垂下的帐帘，让若水瞧着太后的气色。

    侯公公极有眼色地搬来了锦凳，若水也不跟他客气，坐了下来，她先是对着沉睡中的太后看了看，见她原来焦黄的脸色变得红润有光，呼吸沉稳匀净，鼾声响亮，显然睡得极是香甜，暗暗点头，知道太后明天这一觉睡醒，定会感到精神奕奕，百病全消。

    她兀自不放心，又伸手帮太后切了下脉，觉得无恙，这才放下心来，仰脸对着一脸紧张之色瞧着自己的侯公公和玉瑾微微一笑，道：“太后睡得很是安稳，你们放心吧，明儿一早，太后就会醒来，只怕会食欲大振，玉瑾姑娘可以吩咐厨房，先熬上一锅红枣玉米粥，加点百合、莲子、花生、枸杞等物，煮得稠稠的，再配点清口的小菜，想来这些食物应该极对太后的胃口。”

    玉瑾姑姑又惊又喜地看了若水一眼，道：“若水姑娘，你怎么会知道太后娘娘的喜好？不错，你说的这些正是太后娘娘素日里最喜欢吃的，只不过最近她老人家夜不安寝，胃口难开，很少饮食。我这就吩咐下去，让厨房连夜备着。”

    她现在对若水佩服得五体投地，就像邹太后一样，越看越是喜欢，不知道要怎么疼她才好。她走到一边，吩咐宫人去厨房传话为太后准备吃食，又指挥着两个宫女为若水布置了一个舒适的睡榻，走到若水身边，柔声道：“柳姑娘，你累了一天，也歇息一会儿吧，太后睡得安好，前半夜我来守，你就放心睡一觉吧。”

    若水听她话中带着真诚的关心和体贴，感激地对她笑笑，玉瑾姑姑的好意她自是不能拒绝，再加上她也确实觉得疲累，于是往睡榻上一歪，合上双眼，不多时就沉沉睡去。

    玉瑾见她睡得香甜，宠溺一笑，亲自帮她盖上绣被，然后指挥着众宫人们灭了殿中的几盏灯烛，整个寝殿中的光线变得昏黄一片，十分柔和。

    若水这一觉睡得极沉，却不安稳。她一忽儿梦到小七，一忽儿又梦到楚王，梦到小七的时候，只觉得满心甜蜜，两人正自紧紧相拥，小七深情热烈的眼眸凝望着她，两片好看的薄唇慢慢靠近，她正满怀柔情地期待着，突然发现小七的面具不见了，眼前的脸竟然变成了楚王那

    的脸竟然变成了楚王那张清俊逼人的容颜，他正像一头饿狼般，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的唇，然后狠狠地吻了下来……

    若水浑身一个哆嗦，生生地被吓醒了过来，一睁眼，只见眼前沉沉暗暗，灯晕昏黄，自己竟然睡在一个陌生的所在。

    她定了定神，打量了一下周围，放下心来，自己正好端端地在太后娘娘的寝宫之中，周围尚有守夜的宫女，目不交睫地守在太后床前，却又哪里有什么小七，又哪里有什么楚王了。

    若水揉揉额角，把最后一丝睡意驱散了，她这一觉足足睡了有两个时辰，这时觉得精神十足，眼见玉瑾姑姑正支着下巴坐在邹太后的床前，一下一下地打着盹，于是悄悄起身，去替换玉瑾。

    玉瑾被若水轻轻摇醒，睁开朦胧的眼睛瞧着她，正要出声，若水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床上，意思是不要吵醒了太后，玉瑾会意地闭上嘴。

    若水接着伸手指了指着床榻，示意玉瑾姑姑去睡，然后她搬过一只绣墩，坐在太后床前，轻轻挑起帘子，对着熟睡的太后看了看，点了点头，又轻轻放好帐帘。

    玉瑾看了若水的神色，知道太后无恙，也放了心，感激地在若水手背上拍了拍，又悄悄指挥着守夜的宫女们换班休息，然后走到睡榻旁，躺了下去。

    寝殿之中静悄无声，烛光昏昏，几名刚刚换班过来的宫女也悄悄地打起了哈欠，若水却睁大了双眼，了无睡意。

    她的一颗心早己飞出了这深深的后宫，飞到了小七身上。

    现在子时刚过，不知小七的毒……还有那楚王，是否会信守承诺，将那灵犀丸交给小桃，送到小七手中？若水咬了咬牙，思前想后，心绪百结，这后半夜，竟然一直睁着双眼，直到鸡啼五鼓，晓白染亮了窗纸。

    若水一夜不眠，凤仪宫中，一样有人寝食难安。

    若水被留在宫中为太后侍疾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姚皇后的耳中，前去禀报的人惴惴不安地跪在地上，半天没听到姚皇后的声音，好半晌，才听到姚皇后波澜不惊的声音，淡淡道：“下去吧！”

    那人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一般离开了凤仪宫，抹了把冷汗，暗自庆幸姚皇后居然没有发怒。

    殊不知在他走后，姚皇后就站起身来，发疯似地把屋里所有的东西全都砸了个稀巴烂，一脸的狰狞，嘴里一遍遍地吼着：“柳若水！你这个贱人！本宫要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屋内只有姚皇后最亲信的碧荷侍立在侧，她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地看着那个像疯子一样的女人，哪里还是平时大家眼中端庄高贵的姚皇后，简直比泼妇更狠毒！

    这种情形她早己不是第一次见了，只要有人触及了姚皇后的逆鳞，惹怒了她，她都会这样砸东西泄愤，而那个惹恼皇后的人，则会悄无声息地消失得无影无踪，连片飞灰也不会留下。

    只是这一次姚皇后的怒意实在太大了些，竟然连她素日里最珍爱的粉彩莲花樽都砸成了碎片。看来姚皇后定是恨极了这个柳若水！

    碧荷想起姚皇后吩咐自己做的事，打心底里冒出一股子寒气来，只觉得全身都浸在了冰水里，心里更是打定了主意，自己这辈子就算是死，也绝不做任何一点触怒姚皇后的事来，否则，这柳若水的下场，就是自己最好的前车之鉴！

    等到屋里再也找不出可砸的东西来，姚皇后终于停下手，缓缓回过身来，抬手抿了下云鬓，又恢复了她高高在上，端庄优雅的皇后身份，抬了抬眼皮，看向碧荷，淡淡地问道：“碧荷，本宫这殿里的东西，为什么全都碎了？”

    碧荷打了个哆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头也不敢抬，战战兢兢地回道：“回禀皇后娘娘，是……是奴、奴婢不小心，把、把这殿里的物事都打碎了，请、请皇后娘娘恕罪。”

    “嗯！”姚皇后满意地点点头，摆了摆手，道：“看在你对本宫忠心一片的份上，本宫这次就饶了你，下去吧，去御库房再领一批东西进来。该怎么说，你知道！”

    “是，皇后娘娘，奴婢马上就去。”碧荷跪在地上，磕了个头，站起身来，往外就走。

    “等等，本宫吩咐你办的事，可办妥了？”姚皇后眼中厉光一闪，像毒蛇的牙闪着恶毒的光芒。

    “回皇后娘娘，都办妥了，一共花了六千两银子，那人说，今晚就动手。”

    “蠢货！你没长耳朵？那贱人今晚被留在宫里，为太后侍疾，不会回府了！”姚皇后使劲咬着牙，对着碧荷就是一记重重的耳光，恨声道：“告诉那人，计划……改成明晚！滚！”

    天亮之后，若水又掀来床帐瞧了瞧邹太后，见她一宿安眠，脸色已经恢复了红润，气色大佳，拒她推算，最多再过一个时辰，邹太后就会神完气足地醒来。

    玉瑾姑娘派宫人准备了洗漱用具，招呼若水去外殿梳洗了，又亲自走过来要替若水梳头，若水连称不敢，玉瑾姑姑微笑道：“若水姑娘救了我家太后娘娘，奴婢正不知如何感谢姑娘才好，请姑娘开恩，赏奴婢一个报答姑娘的机会吧。”

    若水见她这么说，也不好拒绝，任由玉瑾解开了自己的发髻，取过白玉琉璃梳，细细地替她梳着。

    玉瑾的手极巧，手法也轻盈，丝毫没有弄痛若水，不多时已经帮她挽好了秀发，玉瑾为她梳的发势虽然

    的发势虽然不如随云飞仙髻复杂，却更加妩媚，显得若水的一张秀颜越发的娇美。

    玉瑾梳好之后，满意地左右打量着，然后取过放在梳妆台上的发簪，准备为若水绾于发间。

    方才为若水解发之时，玉瑾并未留意这枚簪子，这时候再拿在手里，仔细一看，不由地轻轻“咦”了一声，她眼中透出一丝困惑，脸上却半点不露，似是随口夸道：“若水姑娘的发簪好生精致，奴婢生平从所未见，想来定是姑娘府里的传家之宝吧？”

    若水何等精明的人，从她轻呼之时便觉得有异，从镜中又清楚地看到她眼中的困惑之意，心中一动，暗道不妙！

    这枚碧玉梅花发簪乃是小七送她的定情之物，当时小七从一只沉香首饰盒中挑出来这只簪子，盒中盛的还有九凤珠钗步摇，那明明是皇后娘娘的事物……

    自己当时还指责小七偷盗皇宫大内的宝物，让他还了回去，谁知后来……后来自己就被小七的这枝梅花簪给勾走了芳心，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

    这玉瑾姑姑是宫中的老人，想必定是认出了这发簪乃是宫中之物，自己可千万不能漏了马脚，害了小七！

    “是啊，玉瑾姑姑眼力真好，这是我娘去世之前留给我的，在我的眼中，它确实是无价之宝。”若水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哀伤，像是回想起了伤心的往事，一下子就打消了玉瑾心中升起的疑虑。

    “啊，对不住柳姑娘，是我胡说八道，倒引得姑娘伤心了。”玉瑾后悔不己，忙小心翼翼地将碧玉钗替若水插在发间，满脸歉意道：“柳姑娘，请你原谅我无心之失，我只是见这簪子实在漂亮，忍不住夸了几句。”

    “若水自然不会怪姑姑，玉瑾姑姑，这个时辰，太后娘娘怕是要醒了过来，咱们还是去瞧瞧她老人家吧。”若水不着痕迹地把玉瑾的注意力从梅花簪上引开。

    被若水一言提醒，玉瑾恍然地拍拍额头，道：“瞧我这记性，竟然还没有你小姑娘家细心，柳姑娘，你这般温柔体贴，太后娘娘一定会喜欢你得紧。这样吧，我先去瞧着，你就在园子里转转，赏赏花，看看景，若是太后娘娘醒了，我马上派人来叫你。”

    若水含笑点了点头，见玉瑾带着好几个宫女进寝殿去了，这才缓步出了阁门，来到院子里。

    此时朝阳初升，薄雾在漫天霞光中渐渐消散，空气格外的清新。

    邹太后的花圃之中，自是种满了各色奇花异卉，若水竟有一大半没有见过。她漫步在花丛中，绽开的花瓣上凝着未干的露珠，颗颗晶莹，吸入肺中的是带着清甜花香的空气，半夜未眠的倦意随着呼吸之间逐渐消失。

    她正惬意地赏花观景，身后传过来一个人的脚步声，竟然直向她走了过来。

    若水回过身来，只见一个高瘦的身影背着晨光，站在自己身后，淡淡的金光染亮了他麻布的衣边，让他整个人像个闪闪夺目的发光体一般。

    “谷神医。”若水淡淡一笑，不轻不重地招呼道。

    “柳姑娘，早。”谷神医的神色有些拘谨，脸上掠过一抹可疑的微红。他深吸了口气，问道：“柳姑娘昨夜辛苦了，不知太后娘娘她的凤体……”

    “太后娘娘服了谷神医亲手熬的药，自是一宿安眠，睡得安安稳稳，再好不过。”若水轻描淡写地说道，唇角翘起，盈盈浅笑。

    谷神医脸上又是一红，他自是听出若水话中淡淡的揶揄之意，只不过他恢复得极快，定了定神，很快又神态自若，突然对着若水深深一揖，道：“柳姑娘，请勿再在神医二字称呼在下，在下昨天听了姑娘的一席话，才知这世上人外有人，从此之后，再不敢以神医二字自居。”

    这谷神医昨天还狂妄自大，今天居然会前倨后恭，还对自己躬身行礼，说出这等谦和的话来，倒是大出若水的意料之外。

    “谷神医，你不必过谦，你的医术，确实有独到之处，小女子也很是佩服。”对方既然服软，若水自然不会咄咄逼人，说话的语气也变得彬彬有礼。

    “姑娘切莫再以神医二字称呼永春，永春真是愧不敢当。”谷永春一脸惭色，这一夜他几乎不能安枕，回想自己这些年来的狂傲无人，夜郎自大，再想起名医老父对自己的谆谆教诲，自己却置若罔闻，不由深深羞愧，故而今天一早，特地来找若水赔罪。

    若水见他语气真诚，暗暗点头，心道不愧是名医的传人，他这浮夸自大的毛病一去，医术上定会再上一层。

    “柳姑娘，永春有一事想请教姑娘，不知姑娘可能见告否？”谷永春想是读医书读得多了，说话也文诌诌的，他见若水对自己神色和善，跟昨天大不相同，知道对方已经原谅了自己，于是便想问一问那个憋在他心头整整一晚的疑问。

    若水冰雪聪明，见其色知其意，微笑道：“谷公子是想问我，为什么要先用醋熏之法让太后苏醒，然后再喂太后娘娘服下安神汤，是吗？”

    “不错。”谷永春点头，眼中露出赞赏的神色，这姑娘当真是善解人意，聪明过人，他生平从所未见。

    若水却不回答，只是微笑前行，谷永春摸不着头脑，只得跟在若水身后，只见若水在一丛白色香花之前停了下来，俯身轻嗅，侧过比花瓣更娇嫩的脸庞，笑微微地问道：“谷公子，你可知道这花的名字？”

    谷永

    谷永春定了下神，把凝注在若水脸上的目光移到花朵上，看了半天，摇头道：“我不知道，这花我从没见过。”

    “那谷公子请过来闻上一闻，这花有什么特异之处。”若水又是深深一嗅，只觉神清脑明，舒适无比，一夜的疲累，消失无踪。

    谷永春依言走到花前，学着若水的样子深深吸了口气，双眼一亮，赞道：“好花！想不到这花的香气竟然有提神醒脑的功效！”

    若水抿唇一笑，问道：“谷公子可曾想到了什么？”

    “呃？”谷永春一愣，怔怔地看着若水，见她目光中若有深意，他仰起脸来，静静地思索了一会儿，突然双掌一拍，喜得叫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原来如此啊！”

    若水含笑不语地瞅着他。

    谷永春对着若水又是一揖到底，抬起脸来，满脸喜色，“柳姑娘，你才真正是医术如神，永春佩服！”

    若水微笑道：“谷公子可是想明白了这其中的道理？”

    “不错！我全明白了，太后娘娘的失眠之症，就是由这花朵的花香引起，说起来太后娘娘并不是得了病，而是中了这花香的毒！姑娘用醋熏之法，并不是要唤醒太后娘娘，而是用醋来为太后娘娘解毒！如果不先解了这花毒，太后娘娘只要一服下永春煎好的安神药，恐怕……就再也醒不过来了！永春在此，还要多谢柳姑娘的救命之恩！”

    谷永春越想越怕，后背上蓦地冒出一层冷汗来。

    “谷公子能想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就是再好不过。小女子昨天只不过是偶然闻到了这花奇特的香气，这才留了神，想到了这个关节所在。真要论起医术来，小女子还要向谷公子你多多请教才是。”若水谦虚地说道。

    “柳姑娘，永春还有一事不明，请姑娘赐教。”

    “谷公子但说无妨。”

    “柳姑娘，太后娘娘这失眠之症看起来很是寻常，姑娘却能想出与众不同的治疗方法，永春想请问姑娘是如何想到的？还有这花又是何人所种，是否是有意以此花来毒害太后娘娘？”谷永春神色凝重，眉宇间颇有忧色。

    若水微微苦笑，这谷神医把自己当成神仙了不成？当自己真是百事通？

    她摇了摇头，说道：“谷公子的问题，我只能回答第一个，至于第二个问题吗，我也不知。”她进宫不过一日，哪里知道这宫中的蝇营狗苟，诸多算计。至于太后娘娘中的这花毒，是有人故意为之，还是无意为之，她一概不知。

    “谷公子，你学医多年，定然知道这病有百种，有很多病症发作之时症状相似，比如同样是头痛发热，有人是因为受了寒凉，病因在表，有人则是因为饮食不当，病在其内，因为病因不同，所以治疗的方法也会截然不同。”

    说到这里，若水看了谷永春一眼，见他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暗暗点头，于是又道：“做为医者，我们的每剂药方都关乎人命，万万不能有丝毫疏忽大意，治病就要对症下药，要根据病人的病理采取合适的治疗方法，同时还要懂得变通之道，谷公子，只须牢记‘医无止境’四字，那么公子日后在医道一学上的成就，定不在你的师傅之下。”

    若水的这席话说得言词恳切，带着勉励之意，由她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嘴里说出来，很有点老气横秋的意味，谷永春却丝毫不以为忤，连连点头，深有所悟。

    两人这一番倾心交谈，昨日隔阂尽去，心中再无芥蒂，若水也趁机向谷永春请教了几个医术上的难题，谷永春不愧是第一名医的弟子，胸中所知着实不少，当下毫不藏私，倾囊而授，二人越聊越是投机。

    晨晖升起，薄雾尽散，群芳吐艳，人比花娇。

    满园花木之中，一个出尘脱俗的麻衣少年，一个袅娜纤柔的妙龄少女，二人并肩而行，喁喁细语，看在众人眼中，就像是一幅赏心悦目的图画。

    此情此景，落在某人的眼中，险险爆炸了某人的胸膛。

    青影推着木制轮椅，巴巴地站在花园门口，进退两难。

    轮椅上那人虽然背对着自己，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强大气场，还是让他不由地打着寒颤。

    自家王爷怒了！而且是像个狮子般地暴怒！

    能让自己王爷恼怒成这般模样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那一脸言笑晏晏，正和那个狗屁神医在花丛中赏花谈天的柳姑娘！

    青影心中埋怨这位柳姑娘还真是不让人省心，且不提在那百花宴上惹了一堆莫名其妙的烂桃花，害得自家王爷的醋把牙都喝倒了，今儿一早居然又招惹上了这个谷神医！

    果然王爷以前的话没有错，这天底下的女子，都是最麻烦的东西，万万招惹不得！

    可自家王爷明明知道这个道理，怎么还会招惹上了女子呢？而且他招惹上的，居然还是天底下最最麻烦的女子。

    自家王爷可真是命苦啊。

    明明受了一晚上毒发之痛的煎熬，还是早早地起了身，巴巴地赶进宫来，打着旗号是进宫探视太后娘娘的病，可王爷真正要来瞧的人是谁，是人都猜得到！

    结果一进太后的宫中，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结果！

    青影不出意外地听到了自家王爷牙床擦动发出地“嚓嚓”声，忍不住又打了个寒颤。

    “青影，推我进去。”楚王淡淡的声音平

    淡的声音平静无波，叫人丝毫听不出他胸中高涨的滔天怒意。

    早知如此，昨晚在太后宫中，自己就不应该心软放过她！

    自己想了她整整一夜，一大早赶进宫里来瞧她，却看见她在和别的男人亲热无比地赏花谈天！

    楚王心中妒忌欲狂，脸上却不露声色，带着超然世外的飘渺微笑，座下的轮椅在青影的推送下缓缓滑入园中。

    “楚王殿下。”谷神医一眼就看到了他，深揖行礼，他得圣德帝亲允，见了皇室子弟不必跪下磕头，也算得是宫中的特例。

    若水一抬眼，也看到了他，晨曦微张，阳光清淡，照在他清冷如玉的面容上，恍如飘然出世的一朵青莲，卓然不群，遗世**。

    只不知这样一副好皮囊里面包藏的是怎样的一颗心！

    若水一想到昨天在殿里他对自己做出的轻薄举动，就咬牙暗恨，压根儿就想甩给他好脸色。可转念一想，自己还有求于他，于是压了压心头的恼火，对着楚王极快地行了一礼，站直身子道：“楚王殿下，早啊，您这一大早进宫，是来探望太后娘娘的病吗？楚王殿下可以放心，太后一宿安眠，睡得极好。不知楚王殿下昨夜睡得可好？”

    “柳姑娘对本王还真是关心，倒让本王受宠若惊。只是……本王昨晚上睡得不好，非常不好，柳姑娘医术如神，可知道本王睡不好的原因吗？不如柳姑娘帮本王把把脉如何？”楚王长眉一挑，俊目微眯，一只手直伸到若水的眼前来，一脸轻佻的看着若水。

    一看他的神色，若水刚压下去的火又窜了上来，狠狠瞪了他一眼，碰都不去碰他那只鬼爪子，她才不会再上他的当！

    “不必了，楚王殿下金贵之体，若水岂敢冒犯。”若水冷冷地道。

    有火药味！

    谷神医也不是傻子，这两人一见面就不对劲，针锋相对，各不相让，一个意图调戏，一个冷言相对，他想起昨天皇帝和邹太后的言下之意，心里有了谱，决定不淌这个浑水，先溜为妙。于是悄悄移动脚步，慢慢后退。

    正在斗鸡似的两人对他瞧也不瞧，只听得楚王懒洋洋地声音说道：“是吗？本王的金贵之体，柳姑娘昨儿已经冒犯过了，姑娘莫非忘记了？你主动对本王投怀送抱，躺在本王的怀中，姑娘身上散发出来的幽香，可是让本王整整沉醉了一晚哪！本王夜不能寐，为的都是柳姑娘你啊！”

    什么！

    谷永春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这楚王嘴里爆出的的料太劲辣、太刺激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楚王说的究竟是不是事实。这柳姑娘岂会是他说的那种轻贱女子，可他堂堂的楚王殿下，总不会当面扯谎吧？

    谷永春的脚就被像钉子钉住了，定在那一动不动。他实在是太好奇了！

    若水被楚王这一番颠倒是非，扭曲黑白的强词夺理气得满脸通红，心里的火一股一股地往上窜，明明是他轻薄了自己，还振振有词地说自己投怀送抱？

    她瞪着他那张笑得如花般灿烂的脸，恨不得抓他个满脸花！

    可若水也知道自己的身手在这该死的楚王面前实在不够看，和他动手，吃亏的绝对是自己。这种吃眼前亏的蠢事，她绝不会做。

    “是吗？楚王殿下这般惦记小女子，才真真让我受宠若惊呢。楚王殿下对我的这片心，我一定记得牢牢的，绝对不会辜负了殿下您的心意。”若水眼波流转，笑意盈盈，眼睛眯得像只可爱的小狐狸。

    她笑得很是开心，因为她突然灵光一闪，想出了解决问题的法子。她笑眯眯地看着楚王，心道，不管你这混蛋对我是什么心意，很快，你就会知道我对你的心意！

    青影简直看得呆住了，这姑娘变脸变得还真是快。前一刻还怒气冲冲，后一刻就笑颜如花，这等善变的女子，只有自家王爷才降伏得住！

    不知怎的，看着笑容甜美如春风般的若水，楚王竟觉得背上起了一阵凉意，这丫头的眼睛眯了起来，肚子里的牙恐怕又长出来了吧，自己可得小心在意着，不要掉进了这鬼丫头的算计里去。

    “本王对姑娘的心意，柳姑娘你是清清楚楚的，可柳姑娘你对本王的心意又如何呢？本王要求不高，只求姑娘待本王之心，能够及得上姑娘待府中侍卫的十分之一，足矣！”楚王勾唇一笑，斜眼相睨。

    真是瞌睡就来送枕头。

    若水正琢磨着怎么向他打听这事，听他一提，正中正怀。

    她笑眯眯地问道：“不知楚王殿下是否信守承诺，把小女子的心意传给了我的丫环不曾？我对本府的侍卫心意如何，也要看殿下是否给面子不是吗？”

    这丫头真会拐弯摸脚地来套话。

    楚王的眼睛也眯了眯，微笑答道：“怎么，柳姑娘这是不相信本王？本王堂堂一个王爷，会失信给你一个小姑娘吗？放心吧，你的物事，本王已经完好无损地交给了……那位姑娘托本王交付的人。”

    青影听着自家王爷眼睛都不眨地说着谎话，欺骗对面纯洁无比的小姑娘，眼角忍不住轻轻抽动。

    青影心道：王爷你这样当面扯谎真的好吗？您昨儿个只是要属下出去给那位叫小桃的丫环传了个话，压根儿就没给人家传递什么物事好吗？

    “那若水真的要多谢楚王殿下了，以后楚王殿下若是有需要小女子效劳的地方，只管明

    方，只管明言。”若水含笑看着楚王，放下了心中悬着的大石，只要那灵犀丸送到小七手里，想来他夜里就不会受太大的疼痛折磨。

    “柳姑娘不必客气，本王以后需要柳姑娘效劳的地方……恐怕多着呢。”楚王也笑得如若春风。

    两人在晨光中对视而笑，就像是两朵并世奇花，一齐绽开了多姿娇艳的花瓣。

    不知怎的，这两人的笑都美好如朝阳，明媚而温暖，可青影和谷神医看在眼里，却生生地打了个寒颤，后背上爬上了一层细细的冷汗。

    这两人还真像是一对前世的冤家！

    “太后娘娘醒了！太后娘娘醒了！侯公公，快、快传膳进来，太后娘娘说腹中饥饿，赶紧吩咐厨房，把给太后娘娘准备的吃食全都端上来。”

    太后寝殿门口的锦帷一掀，玉瑾姑姑一步跨了出来，一改波澜不惊的模样，脸上喜气洋洋，扬着声音道。

    侯公公也是一早就候在门前，听得玉瑾传出来这个喜讯，喜得眉花眼笑地，连声答应着，颠颠地居然亲自跑去厨房催膳了。

    玉瑾看着侯公公的背影，忍不住抿嘴直乐，眼角一扫，发现在站在花圃里的几人，忙赶过来对楚王行礼问安。

    楚王摆摆手，关切地询问太后的情形。

    玉瑾喜不自胜地说道：“殿下请宽心，太后娘娘一切安好，她老人家这一觉睡得足足的，刚刚才醒过来，精神好着呢，一醒过来就嚷着肚子饿，要吃炖得糯糯的红枣玉米粥，幸亏柳姑娘昨晚上叮嘱了奴婢，已经命厨房早早准备好了，马上就有得吃，要不然……太后娘娘恐怕要饿一会儿肚子了，那可真是奴婢的失职。柳姑娘，你真是料事如神，奴婢多谢柳姑娘。”说着对若水深深一礼。

    若水连忙扶起，直说不敢当。

    玉瑾看着楚王，微笑道：“殿下来得好早，不知可用了早膳？太后娘娘刚醒传膳，殿下若是未曾用膳，陪太后娘娘一起可好？太后娘娘定然欢喜。”

    楚王点头道：“好，本王这就去探望皇祖母。”斜眼对若水瞄了瞄，微笑邀请道：“柳姑娘想必也没用饭吧，不如一起？”

    “楚王殿下说笑了，尊卑有别，臣女身份低卑，怎配和楚王殿下一同用饭，殿下请，臣女先行告退了。”若水突然神色一正，摆出一副大家闺秀的风范，仪容端庄地行了个礼，施施然地转身离开。

    笑话！和他一起用饭？她恐怕自己看着他那张脸，就彻底没了胃口。

    “柳姑娘，你可别走远了，一会太后娘娘还要见你。”玉瑾忍不住对着若水的背影叮嘱了一声。

    “玉瑾姑姑放心，我去散个步，稍后即回。”若水回头一笑，转过脸去，眼睛一亮，加快脚步。

    “喂，谷公子，请留步。”

    谷永春正不受人注意地悄悄隐退，突然被若水叫住，脚步一顿。

    “谷公子，你在这宫里路熟，可知道哪里能找到吃的，我饿了。”若水紧走几步，追上了谷永春。

    谷永春嘴角一抽，用眼角的余光扫了扫楚王，果然看到楚王殿下的脸……绿了。

    他不在意地转过身来，对着若水微微一笑道：“柳姑娘若不嫌弃，就请到在下所住的地方用早膳吧，这个时辰想必僮儿已经煮好，咱们这就过去。”

    “好啊。”若水一口答允，继续和他探讨着刚才被楚王打断的话题，二人边聊边并肩远去。

    玉瑾看着楚王变得僵硬的脸色，捂着嘴巴偷笑一下。

    谷永春在皇宫中被安置在永寿殿旁边的侧殿，距离太后所居的寝宫只须穿过两道垂帘拱形门，进了殿门，谷永春伸手一引，向着右侧一扇门走去，推开院门，是一所小小的院落，清静幽雅，倒是一处极好的所在。

    若水自打进了这重重宫阙，就像是全身被绑上了层层束缚，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到了这里，突然有一种轻松的感觉，连呼吸都舒畅了。

    谷永春的侍僮端上清粥小菜，虽然大多是素食，若水仍是吃得津津有味，感觉竟比公主宫中的御厨做的膳食更加美味，再加上她和谷永春边吃边聊，说了许多医术上的奇闻轶事，说到有趣的地方，二人齐声大笑。

    等到若水和谷永春重新回到太后的寝殿之前，太后刚刚用罢早膳，若水来到的时候，正正碰上了前来探视的圣德帝一行人，君天翔和妙霞公主也赫然在列。

    圣德帝刚下了早朝，便赶来探视太后，身后还跟着十数名燕瘦环肥的宫嫔们。她们当中有姚皇后，有韦贵妃，个个都是在宫中有头有脸有位份的人。

    圣德帝来到的时候，听得邹太后和楚王正在用膳，便吩咐众人不得惊扰了太后，然后带着众人在门外静静等候。

    就在这时，看到若水姗姗而来，圣德帝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姚皇后冷眼旁观，长长的指甲不知不觉地刺入了掌心。

    她的眸中透出一股子森寒的冷意，小贱人，且让你再得意一日，等你今晚回到府中，本宫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比死……更难受！

    妙霞公主看到若水，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抢步出来，亲热地拉着若水的手，咭咭呱呱地说起话来，她先是问若水，昨儿送去的饭食好不好吃，又问若水爱吃什么，并邀若水有空去她宫里玩耍。

    若水含笑一一应答。

    圣德帝看着这一幕，心中很是满意，捋着

    满意，捋着胡须笑眯眯地，姚皇后暗中气恼，想不明白自己的女儿为何会突然对这小贱人如此亲热，碍于在皇帝面前，她不得不做出雍容华贵的风姿，望着二人，含笑不语。

    便在这时，邹太后用罢早膳，听了宫人的禀报，说皇帝陛下在外相候，便吩咐了出来，让所有人进去觐见，还单单指明，一定不可漏了柳姑娘。

    圣德帝当先入内，紧随其后的是姚皇后，然后是韦贵妃，各宫的嫔妃按照个人的等级依次进入内殿，君天翔和妙霞公主则在嫔妃们之后，井然有序，显见宫规严明。若水悄无声息地随在众人身后，进得内殿，随众人一起给邹太后请安之后，宫女们安排座位，若水捡了不受人注目的一角，悄然落坐。

    邹太后睡足吃饱，精神奕奕，和昨日气息奄奄昏迷不醒的模样判若两人，圣德帝瞧在眼中，又惊又喜，坐在床前拉住邹太后的手，殷勤相问，母子二人絮絮而语。

    若水不用抬头，也知道那个楚王的眼睛在盯着自己，自打自己一进这殿门，他那双鹰一样的眸子就锐利地射过来，竟似是把自己当成了他手到擒来的猎物一般。

    哼，想得美！

    若水想着自己一会准备回敬给楚王的那份大礼，唇角上翘，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邹太后和皇帝说了一会儿话，抬起眼来扫了众人一圈，圣德帝微笑道：“母后凤体初愈，实是可喜可贺，大伙儿为母后担心了这许多时日，今天终于放下心来。这不，一大早，她们都随朕来给母后请安来了。”

    姚皇后闻言，第一个站起身来，对邹太后福身下拜道：“臣妾得知太后娘娘病体初愈，实是衷心之喜，臣妾愿意从今天起，不食荤腥，终身茹素，为太后娘娘祈福。”语气极是真诚，就连若水，从她的话中都听不出半分虚情假意来。

    真会拍马屁！

    韦贵妃轻轻地撇了下嘴角，也站起身来，带着一众妃嫔们齐声说道：“臣妾等衷心祝愿太后娘娘福体安康，寿比南山。”

    “好，皇后的心意，哀家明白了，终身吃素什么的，却也不用，皇后乃一国之母，国之表率，你要是带头吃素，岂不是害得大伙儿都跟你吃素不成？就哀家所知，这韦贵妃可是无肉不欢的人儿，你要是让她吃素，岂不是要生生地饿煞了她？”

    邹太后显然心情良好，竟然开起玩笑来，对着众嫔妃摆了摆手，说道：“好了，都起来吧，坐！”

    姚皇后见邹太后对自己神态甚和，和昨日截然不同，心中一喜，脸带笑意，坐了下来。

    邹太后脸上露出慈蔼的笑容，道：“你们的心意，哀家都知道了，哀家生病的这段时间，你们也都辛苦了，哀家这把年纪，早把什么都瞧得淡了，只不过还有一件心事未了，就是还没看到我的好孙儿们成亲生子，总是有憾哪。”

    说到这里，她对着君天翔招招手，道：“老三，你来。”

    君天翔心突地一跳，起身走近，行下礼去，亲热又恭敬地叫了一声：“皇祖母！”

    他脸带笑容仰脸望着邹太后，心中充满兴奋，还是皇祖母心疼自己，刚醒过来，第一个就唤的是自己，不是那老七，显然在皇祖母的心里，自己的位置要比那老七重要多了。

    邹太后疼爱地拍了拍君天翔的手背，微笑道：“老三哪，刚才皇祖母听你父皇说，昨儿的百花之会上，你挑中了一个姑娘做王妃，是不是啊？”

    君天翔忍不住斜眼向若水一瞥，低声道：“是。”

    “哎哟哟，这么大的人了还害羞，大大方方地告诉祖母，你挑的是哪一家的姑娘啊？”邹太后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深了。

    “回皇祖母，是孟右相家的大小姐，孟依云孟姑娘。”君天翔错了下牙，大声道。

    姚皇后昨天已经知道此事，觉得心里就像吃了个苍蝇一样恶心，指甲又陷入了掌心。她极力控制住不让心中的恨意宣泄出来，还是忍不住向若水抛去了恶毒的一瞥。

    若不是这个小贱人搅和了自己的好事，恭王妃那个位置怎么会落到孟家的丫头身上！自家的亲侄女也不会在自己宫里哭晕了数次，让她又是气又是疼！

    “好！这姑娘好，哀家去年的百花宴上见过她，长得自不用说，端庄大方，重要的是这姑娘的性子是极好的，知书达礼，温柔娴雅，和你极是相配，哀家倒是怕你委屈了这位孟姑娘呢。”邹太后眯着眼，回想孟依云的容貌品性，心里很是满意。

    “皇祖母放心，孙儿成亲之后，一定会好好待她，不会让她受半点儿委屈。”

    “好，好，如此祖母就放心了，祖母年纪大了，就这么点心愿，希望你们几个孙子都早点完婚，好为皇家开枝散叶，绵延子孙。哀家可是一直盼着能抱抱重皇孙，你可一定要为皇祖母争气啊！”

    君天翔诺诺地点着头，心里忍不住苦笑。

    开枝散叶，绵延子孙！这八个字就像刀子一样直戳他的心窝，让他恨意徒生。

    听皇祖母的言下之意，显然对自己的子嗣极为看重，若是自己能抢在老七之前生下一个儿子，说不定这太子之位，就板上钉钉是自己的了！

    可……自己偏偏做不到！

    他暗中恼恨地咬着牙，脸上却强颜欢笑，说一些讨人喜欢的话哄邹太后开心。

    若水听了邹太后的话，心中掠过一阵温暖，都

    阵温暖，都说皇宫冷酷无情，可这位邹太后身为帝都位份最尊贵的女人，她的心理其实也和寻常家庭的老太太并无二致，都是盼着自己的子孙能够繁茂，渴望能品一品含孙弄饴之乐。

    邹太后絮絮叨叨地和君天翔说着话，见圣德帝坐在一旁，直对自己使眼色，心中好笑，却故作不知，她人老成精，皇帝想的那点儿小心思，怎么能逃得过她的眼里去？

    无非就是想让自己早点提一提那位柳姑娘，好为老七和这姑娘赐下婚事罢了。

    说起来这位柳姑娘还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她今晨醒来之后，已经听了满耳朵夸赞这小姑娘的话，玉瑾这个陪伴自己多年的丫头，素日里是极难得有人入得了她的眼，竟然对这小姑娘赞不绝口，听得她是越发的好奇起来。

    邹太后阅人无数，听玉瑾夸到后来，心中反而不信，这小姑娘也不过就是十六岁的年纪，怎么可能会这许多的东西，就算她在娘肚子里开始学习，只怕也学不了这许多。

    要知道这世间技艺，都是易学难精，粗通门槛不难，想要登堂入室却是难如登天。

    昨天妙霞说这姑娘诗画双绝，倒也罢了，可她的医术竟然连天下第一名医的传人谷神医都甘拜下风，就实在是让人难以相信。

    邹太后心想，定是众人夸大其词，将这小姑娘夸得过了，自己昨天刚刚苏醒，神智尚未完全恢复，匆匆见了这小姑娘一面，相貌倒是极好的，至于这人品嘛，自己今天可以打起精神，好好考量她一番才是。

    自家的孙儿自己有数，老七是何等桀骜之人，那是从来不将天下的女子瞧在眼里的，再加上他从小身体羸弱，自己和皇帝对他是极尽宠爱，从不违拗过他半点心意，至于他的婚事，倒一定要找一个让他满意之人，可万万不能勉强了这个她极宠爱的孙儿。

    若是老七不喜，纵然这姑娘再好，那自己也是万万不能赐婚的。

    所以邹太后虽然见圣德帝频频对自己使动眼色，催促自己，仍是气定神闲，稳如泰山。

    只不过邹太后虽然嘴里跟老三叙着话，眼角若有若无地总会往若水的位置瞥上一眼，见那姑娘选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安安静静地坐着，螓首微低，娴静优雅，看不出有半点沾沾自喜，居功自傲的表情，一点也不像周围的这些嫔妃们，个个瞧着自己的脸色，一脸的巴结讨好。

    且不说老七喜欢不喜欢，邹太后倒是极为喜欢。

    按照常理，这姑娘救了自己，而自己召她进殿了这么久，也没对她有一言片语的夸赞奖赏，冷落了她许久，要是一般的姑娘家，早就耐不得了，纵然是不敢出声，脸上也定会露出忿忿不平的焦躁之气。

    再看眼前这小姑娘，一脸的平和淡然，这副宠辱不惊的气度，自己当年在她这般年纪之时，可及不上她。

    邹太后心中暗赞，下了决定，就算是老七瞧不上这姑娘，自己也会给她一个极大的好处，说什么也不能让人家小姑娘吃了亏去。

    想到这里，邹太后的目光向楚王瞧了过去，这一看倒让她放下心来，这个素来目中无人的小子，那两个眼珠子就没离开过人家小姑娘，怪不得小姑娘一直低着头，原来是回避这个混账小子。

    邹太后心里落下了一块大石头，只要老七的婚事议妥，剩下的就只有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八了。

    “老七，你过来。”邹太后又对着楚王招招手。

    楚王听话地转着椅子，滑到了邹太后身前，邹太后皱着眉打量下他的腿，关切问道：“老七，你这腿当真治不好了吗？一会儿叫谷神医给你瞧瞧，他可是鼎鼎大名的神医传人，医术如神，连皇祖母这失眠之症也多亏他才治好了呢。”

    谷神医脸上一红，心想：这医术如神的另有其人好不好？邹太后也不知是真糊涂了还是装糊涂！

    只听得楚王失声笑道：“皇祖母，据孙儿所知，昨日为你治好这失眠症的，可不是谷神医啊。”

    “哦？不是谷神医，却是哪个？皇祖母年纪大了，这记性也越发的不好了。老七，你倒说说看。”邹太后一脸迷糊状。

    这老太太装糊涂的样子还真是有趣。

    若水忍不住咬着牙齿轻笑，知道等着自己的好戏就要上演了。

    姚皇后的脸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一下，随后恢复了正常，端庄高贵，仪态万方。

    楚王看着明显是故意捉弄自己的邹太后，想笑又忍住，他湛黑如墨的眸子对着若水的方向转了转，又不屑地瞥了眼谷永春，心里哼了一声。

    管她小姑娘乐不乐意，自己要她……是要定了！

    今儿说什么也要皇祖母把自己和她的名份给定下来，彻底断了一些人不该有的心思，至于以后的事嘛，她要是当真生了气，自己再想法子哄她开心就是。

    “皇祖母，瞧您这记性，昨儿个您还拉着她的手，夸过她来着，这个人她就是……柳相家的大小姐，柳姑娘。”楚王故意说得很大声，皇祖母既然喜欢演戏，自己自然要多多配合。

    “哦，哦，对，你这一提醒，哀家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个柳姑娘。”邹太后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目光四面打量，“人呢？这位柳姑娘可在殿里啊？”

    终于来了！

    若水吸了口气，正要站起，只听得“咯咯”娇笑，妙霞公主已经跳起身来，几步窜到

    ，几步窜到她眼前，一伸手将她拉了起来，推推搡搡地往邹太后身前推去，嘴里叫道：“皇祖母，柳姑娘在这呢，妙霞把人给您老人家送过来了。”

    “好，小侯子，快搬个墩子来，让柳姑娘坐下。小九，瞧你这毛毛躁躁的性子，跟人家柳姑娘一比，一下子就比下去了，你学学人家柳姑娘，多么文雅大方。”邹太后白她一眼。

    侯公公答应了一声，赶紧搬过一只绣墩，毕恭毕敬地放在若水身前。

    妙霞吐了下舌头，笑嘻嘻地道：“皇祖母，那我以后常邀柳姑娘进宫来玩可好？我很喜欢柳姑娘画的画儿，嘻嘻，那画里的哑谜儿真是有趣，柳姑娘，赶明儿你教我画画好不好？我要画一幅给明俊哥哥，让他猜，他一定猜不出，哈哈！”

    若水的眼角一抽，暗想，公主学啥不好，非要找自己学画？就自己那狗屁不通的画作，拿出来没的贻笑大方！

    脸上却是含笑不语，对着邹太后敛衽一礼，恭谨道：“太后娘娘金安。”

    “坐吧。”邹太后眯着眼，小姑娘近在咫尺，她便仔细端详起来。

    若水依言坐下，神态自然，不卑不亢，见邹太后的目光在自己脸上逡巡，她不动声色，轻轻抬眼看了太后一眼，缓缓说道：“太后娘娘，您今天的气色不错，臣女想再帮您请下脉，可好？”

    她语气舒缓，声音清澈，十分动听。

    邹太后不由点了点头，心想这小姑娘说话的声音比别人唱的歌还要好听，自己少不得要时时召她进宫来陪自己说说话，想来定是会心情舒畅。

    “好，好。”邹太后更是满意，还是这个未来的孙媳妇关心自己，一开口，担心的就是自己的身体，这可和那些嫔妃们挂在嘴边的关心截然不同。

    若水伸出三指轻轻搭在邹太后的脉搏上，静心诊断。

    殿中变得静悄悄的，每个人的目光都盯住若水。

    就连恨若水入骨的姚皇后，也把视线落在若水的脸上，至于她眼中闪动着的光芒，则谁也没有注意到。

    “太后娘娘患这失眠之症，想来己有十日？”若水抬起脸，探询地看着邹太后。

    “咦？不错。”邹太后微微一惊，随后抬头瞅了一眼旁边侍立的玉瑾，点了下头。她才不信这小姑娘只摸了下自己的脉，就能猜出自己患病的时间，定是玉瑾说给她的。

    玉瑾被邹太后瞧得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脸现苦笑，她可什么也没对这柳家小姑娘说啊。

    若水对着周围环视了一圈，只见寝宫的前后两方各开了四扇长窗，前排的四扇窗户正对着前院的花圃，此时窗格微敞，阵阵春风夹着院中的花香吹进室来，温暖怡人，让人不由精神一振。

    “太后娘娘，臣女帮您请脉，发现您身体一向良好，从来没有夜不安寝的毛病，这失眠之症突如其来，太后娘娘可想知道其中的原因吗？”

    “嗯？谷神医说，是哀家多思忧虑，整日里为这几个不省心的孙子操心操得多了，才会患了此病，莫非不是如此？”邹太后疑惑道。

    若水缓缓摇头，眸光闪动，道：“太后娘娘，让您夜不安眠的罪魁祸首，就是……”她伸出食指，对着众人慢慢移动。

    她此言一出，众人都是大吃一惊，眼珠子齐齐盯着若水的手指指尖，生恐这小姑娘随手一指，指到了自己身上。若水对着殿中的众人一个个瞧了过去，见大家又是一副又怕又惊的神色，却也没发现什么破绽，于是指尖一定，对准窗外。

    “就是太后娘娘院子里种的那几株白色香花！”

    众人又是齐齐一惊，一齐转头向窗外瞧去。

    只见花圃之中，那几株拳头大小的雪白花朵盛放得层层叠叠，花瓣如雪，随风送来清甜的芳香，闻之令人忘倦，怎么会是让太后患病的罪魁祸首。

    众人一眼看过，又一齐转头来看若水，等着她解惑。

    太后对着窗外瞧了几眼，不以为然地道：“这些白色的花儿？能有什么古怪的！”

    若水微微一笑，道：“太后娘娘，臣女猜想，太后娘娘定是非常喜欢这些白色花朵，想来每天都会在院子里不少时候赏花，如果臣女所料不错，太后的不眠之症，正是从园中这些白花开放的那日才得的，不知臣女说得可对？”

    “这个么，哀家倒记不起来了，玉瑾，你年纪记性好，你说说哀家夜不能寐，到现在己经有十余日了罢。”邹太后蹙了下眉。

    “柳姑娘一提，奴婢倒是想了起来，正是十天之前，那天是四月初五，这玉秋萝在咱们的院子里种了整整一年也不曾开花，偏偏赶在百花会之前开了，奴婢那日还和太后娘娘说，这花若是再迟开十日，就赶上百花会的正日了。太后娘娘，奴婢记得，那天晚上太后娘娘就一夜不曾安眠，夜里曾唤了奴婢好几次。”玉瑾思索了一会，回想起来。

    “嗯，好像确是这样。”邹太后点了点头。

    “这玉秋萝初放的那日，太后娘娘还一直夸说这香味闻了让人很是舒服，不但在院子里赏了一下午花，连晚膳都是在院子里用的，难道真的如柳姑娘所说，是这些玉秋萝的缘故？”玉瑾脸上露出疑问。

    “不错。太后娘娘的失眠之症，正是闻了这玉秋萝的花香所制。”若水颔首道。

    “柳姑娘，你言下之意是……这花有毒？”玉瑾忍不住惊

    瑾忍不住惊呼一声。

    殿中诸人一听，脸上神色全都紧张起来，目光惊疑不定。

    “却是何人竟敢如此大胆，用这毒花，加害太后！”圣德帝双眉一竖，厉声道。

    “玉瑾，这玉秋萝是从何处得来？本宫记得，去年太后的院子里并没有这几棵花株，你快如实讲来！”姚皇后也疾言厉色地道。

    玉瑾登时一脸的紧张，她看了看太后，嘴唇嗫嚅了几下，欲言又止。

    “得了得了，不过是几棵花草，值得这么兴师动众吗？哀家就不信区区几棵花就能害得了哀家的性命，玉瑾，你就大胆地说出来，告诉皇帝和皇后，这玉秋萝是从哪里来的！”邹太后皱了下眉头，对着玉瑾摆摆手。

    “是，太后娘娘。”玉瑾听了邹太后的话，看着圣德帝，大着胆子道：“回禀陛下，这几株花名叫玉秋萝，是去年八殿下回帝都的时候带来的种子，特意送进宫来孝敬太后娘娘的。”

    “怎么，你说这花是老八送给太后的？”圣德帝犹疑了一下，意似不信。

    “回陛下，确实如此。八殿下孝顺，知道太后娘娘喜欢各色香花，他这几年游历名山大川，经常为太后娘娘带来各地的香花花种，太后娘娘这院中的花辅所种的花，几乎都是八殿下从各地收集而来，送进宫来孝敬太后娘娘。这玉秋萝的种子听说产自南湖某小岛之上，据说花开之时，花香能让人精神振奋，极是难得，太后娘娘喜欢得紧，命人加意照料，果然今年就开出了花来，陛下，奴婢所言，句句属实，绝不敢欺瞒，奴婢敢肯定，八殿下定是不知这花香的厉害之处，他绝不会有意加害太后娘娘，请陛下明察。”

    玉瑾跪倒在地，对着圣德帝磕了一个头。

    听她说完，圣德帝绷得紧紧的脸上不由露出一丝笑意，摆手道：“行了，起来吧，朕知道了。母后，此事定是误会，老八怎么会故意伤害太后？他定是不知这花的香气会这般厉害，这叫好心办坏事！等他下次回帝都，朕一定重重打他的屁股，并罚他在太后殿外跪上三天三夜！”

    原来是虚惊一场，众人听了圣德帝的话，都放松下来。

    否则这伤害太后的罪名扣了下来，可不是众人能吃罪得起的。

    邹太后不满地白了圣德帝一眼，板着脸道：“哀家从来就没怀疑过自家的孙子！你要责打哀家的孙子，可问过哀家答应不答应！”

    圣德帝微微一笑，太后这护犊子的心比他还厉害，若当真是老八回来，他疼还来不及，怎么舍得打呢。

    “来人，赶紧去把这几棵花株通通拔了烧掉，就算是老八孝敬太后的一番心意，但此花香气有异，对太后凤体有害，万万不可再留。”圣德帝对左右吩咐道。

    “是，陛下。”太监宫女齐声答应。

    太后目光闪动，似有不舍之意，但瞧了皇帝一眼，觉得皇帝也是为了自己着想，于是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若水看在眼中，心中一动，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敛衽一礼，对圣德帝道：“陛下，且慢，臣女还有话要说。”

    “哦？柳姑娘要说什么？”圣德帝对她言色甚和，温言道。

    “陛下，这玉秋萝的花香其实无毒，常人闻了这玉秋萝的香气，反而有提神醒脑的功效。八殿下所言不错，这确实是极为难得的奇花。只是太后年岁大了，又过于喜欢这花，闻得久了，这才中了花香之毒，夜不安眠。”

    “原来如此。”圣德帝听了，连连点头，看着若水道：“柳姑娘的意思是？”

    “陛下一定听过，水能覆舟，但是水亦能载舟，这玉秋萝的花香之气，如果适量闻之，不但于人无害，反而能提高精神，而且臣女从书上得知，此花由根至叶，如果加以制炼，倒是一味极难得的药材。所以，臣女斗胆，想请求陛下把这几棵花株赐给谷神医，想来谷神医定会物尽其用，不会浪费了这花香的奇异之处。”

    若水一脸淡然，侃侃而言，听得邹太后暗自点头，看向若水的目光中露出赞赏之意。

    这果然是个两全其美的好法子！

    谷神医听了若水的话，眼前登时一亮，忙站起身来道：“陛下，柳姑娘所言不错，这玉秋萝是极少见的奇花，在下也曾在医书上看过此花的药效，常人闻之提神醒脑，若是制成药材，药效更佳，请求陛下能将此花株赐于在下，在下定不会辜负这等奇花异材。”

    “既然如此，这玉秋萝就交由谷神医处置吧。”邹太后见圣德帝向自己看来，点头说道。

    谷神医喜不自胜，他向太后和圣德帝告了声罪，就跟着众太监出外，去院子里监督众人挖掘花株去了，要知道这玉秋萝不但花朵可以入药，就连根茎须芽都是极难得的药材，他生怕众人使用蛮力，伤了花的根本。

    “皇祖母，您这次能够病愈，谷神医和柳姑娘功不可没，谷神医您已经把这玉秋萝赏给他了，那柳姑娘呢，皇祖母要赏她些什么啊？”妙霞公主眨着眼睛，迫不及待地问道。

    她坐在一边等来等去，就盼着邹太后快点提到赐婚的事，谁知若水偏偏提起了香花醉人，硬是把众人的注意力给转移了开去，这时见事情告一段落，再也忍不住了，脱口而出。

    “怎么，小九你有什么好提议？”邹太后笑着看向妙霞。

    “柳姑娘可是治好了皇祖母您的病

    祖母您的病，您可不能亏了人家，皇祖母，您要赏，就要赏这天底下最好最珍贵的东西给人家才是。”妙霞坐在邹太后身后，轻轻地给她捶着肩膀，偷着对楚王挤了挤眼睛。

    “就算是我要赏这最好最珍贵的东西给人家，也要柳姑娘看得上才是，你说是不是啊，小九？”邹太后笑吟吟地道，瞥了楚王一眼。

    楚王听明白了邹太后话中的意思，脸上微微一红，正襟危坐，还装模作样地轻咳一声，但两个眼珠子还是时不时地往若水的身上瞟，就像是被人猜中了心事，既心痒难耐，又强行忍住的模样。

    他这一番表演固然是在做戏，给暗中窥伺自己的人看，但那两个眼珠子看着看着，就有点移不开眼，眼中露出的热情，藏也藏不住。

    邹太后和圣德帝瞧在眼里，心中暗笑。

    君天翔则心中恨得直咬牙，他一双阴霾的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若水，双手紧握。

    她原本是他的！她应该是他的！

    可为什么现在所有的人，都把她看成了是老七的媳妇！倒像是他两人才是天生一对！

    总有一天，他要把属于他的一切，全都夺回来！

    “柳姑娘，你可有何心愿，不管是什么，只管对哀家说来，哀家定会成全。”邹太后看楚王那一副抓耳挠腮的模样，索性也不着急赐婚，让这小子干等着去。

    在邹太后的心里，这世上最好最珍贵的莫过于她的乖孙子老七，她心想，像老七这般的人品相貌，身份地位，无一不是上上之选，万里无一，毫不例外，定是帝都姑娘们人人心中最渴望最期待得到的佳夫婿！自己要是赐婚给这位柳姑娘，怕不是她极大的福份。

    这最好的赏赐，莫过于此！

    不只邹太后是这样的想法，在场所有人的心中，想法全都一样。

    要知道在这东黎王朝，男尊女卑之风自古而然，男子地位高高在上，女子则完全是男子的附属品，男子可以娶多房妻妾，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不少皇族的亲贵子弟、世家大族，都以取得妻妾数量多少做为身份高低的象征。

    而一个女子的地位可怜到极点，像若水这般未嫁就被休弃的，若她出生在一个普通人家，只怕就是给人家做妾室也没有人愿意娶她。

    邹太后的话中之意已经说得明明白白，许她任何心愿，纵然是她想要的是邹太后最珍稀的宝贝，邹太后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允，只要她说一句想嫁于楚王为妃，邹太后就会立马当场赐婚。

    由人人看不起的被休弃女，一跃飞上枝头，成为高高在上让万人仰望的楚王妃，这是何等的尊荣恩宠！

    几乎在所有人的心里，都认为她会借此良机，趁机提出这个求恳。

    于是，在场众人的目光全都凝注在若水的脸上，只不过表情各异，心情也各不相同。

    圣德帝和韦贵妃相视一笑，觉得还是邹太后老姜弥辣，这样一来，既成全了一对美满佳缘，又保住了皇室的面子。

    虽说这柳姑娘千好万好，但毕竟是和老三订过亲事，没过门就让老三的一纸退亲庚帖给休弃了的，若是由太后或是皇帝主动赐婚，传了出去，只怕许多不明内情的人定然会说，这皇室天家厚此薄彼，把被恭王休掉的姑娘许给了楚王，岂不是大大地损伤了楚王的颜面？

    而若是借着柳家小姑娘为太后治好病求赏赐的因由，由柳姑娘自己提出要求，邹太后再来一个顺水推舟，成全了二人的美事，这话说出去，皇家不但颜面无损，还可以让百姓们觉得皇家待人宽宏，恩德厚重。

    姚皇后心中已经恼怒欲狂，眼中的恨意几乎藏都藏不住了，她藏在袖子里的手死死掐住手心，才能竭力保持住高贵端庄的威严风仪。

    贱人！想飞上枝头做凤凰！

    做梦！

    姚皇后心里恨恨地咒骂道。

    可随后她马上想到自己今晚为这贱人准备的那份惊喜，掐得紧紧的手指慢慢松了开来，眼中恨意消退，连嘴角都不自觉地浮起一丝得意的微笑来。

    俗话说，飞得多高就摔得多重！

    就算今天邹太后开恩，赐你这小贱人为楚王妃，但本宫倒要瞧瞧，明天的你，是否还有脸当这个身份高贵的王妃！

    你今天笑得多灿烂，到得明天……只怕你连哭，都不能够！

    楚王的心情最是复杂，他幽深的目光停在若水的脸上，见她莹白似玉的脸庞微侧，清澈如溪的目光微微闪动，似乎举棋不定。

    但以他对她性格的了解，她要是能当众提出求为楚王妃……才真的见鬼！

    别的不论，就说他昨天对她厚颜无耻的轻薄调戏之举，已经足以让她把他贬低到了泥巴里，皇祖母和父皇如果下旨赐婚，这硬气的鬼丫头只怕连当众抗旨不遵的事情，都干得出来！

    而她究竟为什么理由而拒婚，他比谁都清楚！

    他一时觉得甜蜜，一时又觉得懊恼，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若水，心乱如麻。

    玉瑾姑姑见若水好半天不开口，暗中对她连使眼色，若水瞧在眼里，忽然抬起头来，对着她微微一笑。

    她这展颜一笑，登时让殿中略显凝重的气氛一消而散。

    邹太后和圣德帝忍不住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看来这小姑娘听懂了太后的暗示，已经想得清楚明白。

    邹太

    邹太后脸上的神色越发的和蔼，笑眯眯地看着若水，就像看着自家人一般。

    纵然是姚皇后早已定好了对付若水的毒计，可眼见得这个刺得自己眼珠子疼的小贱人马上就要春风得意的模样，还是暗中恨得咬紧了牙。

    在众人不错眼珠的目光凝注中，若水缓缓从绣墩上站起身来，莲步轻移，宛如一朵清荷亭亭出水，轻盈飘至邹太后的身前，对着邹太后敛衽行礼。

    “启禀太后娘娘，您凤体痊愈，乃是太后您福泽深厚，臣女实在没有一星半点的功劳，实在不敢领受太后娘娘的赏赐。”若水轻声说道，语音柔和宛转，清悦悠扬。

    众人都愣了一下，这送到眼前的好处都不要？

    楚王却是眉梢一挑，心里差点乐出声来。

    这鬼丫头又玩起那套欲拒还迎的把戏来了，且瞧皇祖母是否也会上了这鬼丫头的当。

    邹太后也是一怔，随后笑了出来。

    “好孩子，你居功而不自傲，这份谦和的性儿可越发地对了哀家的脾性啦，哀家不管是你妙手回春，还是哀家福泽深厚，总之哀家这病是好了，哀家说要赏，你就收着！”神态坚决，毫不容若水拒绝。

    “这……”若水的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眼神略带羞怯的看向太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那含羞带怯的盈盈眸光让邹太后老而弥硬的心肠不由得软成了一汪水，她鼓励地看着若水，笑道：“好孩子，只管大胆地说，不管是什么心愿，哀家一定会为你达成！纵然是你想把天戳个窟窿，也有哀家帮你顶着！”

    楚王死死地咬住牙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他机变睿智的老祖母也没能逃得过这鬼丫头的手段啊，一口就咬住了这丫头放出来的诱饵鱼钩。

    不过当他目光一转，看到若水的一双秀目微微眯起，又露出小狐狸的模样时，他就一点也笑不出来了。

    心中直打鼓，这鬼丫头又要玩什么花样？

    “太后娘娘既然如此厚待臣女，那臣女就斗胆相求太后娘娘一事。这件事事关臣女的终身之幸，臣女想求太后娘娘成全。”若水对着邹太后盈盈拜倒，语气诚挚无比。

    邹太后的眼睛都笑眯了，圣德帝也是捋着胡子，含笑看了楚王一眼，意思是你小子有福了，这么好的媳妇儿到手了。

    楚王却是微微苦笑，这鬼丫头接下来说出的话，恐怕是要惊得众人都掉了下巴颏儿罢。

    “若水啊，你只管说，哀家一定成全。”邹太后连称呼都换了，直接称呼起她的闺名来，显然是已经把她当成了自家人，生怕她还是胆怯，又送她一颗定心丸。

    只见若水抬起脸来，一脸的郑重，神态坚决地说道：“太后娘娘，陛下，皇后娘娘，还有在座的诸位娘娘们，各位一定记得，臣女曾因为貌丑，而被三殿下亲笔写下休书，弃若敝履，从那时起，臣女就曾立誓，终此一生，决不再将自己的幸福交予他人之手，臣女自己的婚事，要臣女自己来做主。所以臣女斗胆，想恳求太后娘娘赐予臣女一个恩典，让臣女……自主择婿！”

    若水此言一出，果然如楚王所料，一下子惊掉了所有人的下巴颏儿。

    一时之间，寝殿之中，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瞪得要掉了出来，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若水。

    自由择婿！

    殿中的众女子们别说是想都没想过，就连听……这都是破天荒地头一遭儿听，个个都如遭雷击，觉得眼前跪在太后床前说这话的姑娘，一定是疯了！

    若水却在众人吃惊的目光中仰起了脸，眼神坚定，不容转圜。

    ( )

第60章公主赐宴

    若水一脸的平静从容，却不知她这一句话，就象一块巨石掉进了平静的湖水里，溅起泼天波浪。

    所以在座的所有人都料想不到，这柳若水竟然对楚王妃这个唾手可得的尊崇位份不屑一顾，不但当场拒绝了太后的好意，还提出自由择婿这个大胆之极，在众人眼中更是荒谬之极的要求。

    可当真是不想活了吗？

    “大胆！柳若水，你真是狂妄自大，目中无人！自由择婿，这话你也配说得出口？也不看看你自己是什么身份！”

    姚皇后第一个反应过来，再也按捺不住，厉声喝道。

    她转头看向邹太后，咬牙切齿地道：“太后，此女仗着自己懂点医术，居然敢提这等大逆不道的要求，实在是罪不可恕，请太后下旨，降罪于她！”

    她眼中忍不住闪过狠毒又得意的光芒，柳若水啊柳若水，这就叫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

    这是小贱人你自己要找死，可怨不得本宫心狠手辣！

    也不等邹太后出声，姚皇后又厉喝一声：“来人，快将这大逆不道的女子拿下！免得让太后娘娘见了生气，先拖出去先掌嘴四十，再交由慎刑司发落！”

    姚皇后柳眉挑得高高的，一脸的意气风发，全不似她先前的低调平和，她眼见得若水犯了众怒，瞬间就从众人眼中的宠儿跌成了地里的泥巴，只觉得压在心头的霉气一扫而空。

    而且她目光一转之间，已经瞧见这小贱人的话一出口，就连圣德帝都忍不住蹙起了眉头，看向若水的目光中透着不解之意。

    连一直欣赏这小贱人的皇帝陛下都厌弃了她，自己还不赶紧落井下石么！

    所以姚皇后就趁着众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连声下令，处置若水。

    只可惜她连喝了几声，周围却无一人应声，更无一人动手。

    姚皇后不由地恼怒欲狂，眼睛周围一转，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喧宾夺主之嫌。

    这里是邹太后所居的永寿殿，而不是她自己的凤仪宫，这殿中侍立的都是服侍太后的人，至于她自己带来的亲近太监宫女，都候在阁外，无诏不得入内。

    邹太后殿里的人，哪里会听她这个皇后的吩咐办事。

    姚皇后脸上闪过一抹尴尬，随后镇定如恒，转脸面向太后，又恢复了她一向端庄高贵的仪容，道：“太后娘娘，这柳若水胆大妄言，竟敢仗着自己对太后娘娘有一点小小的恩惠，就提出这等无礼之极的要求，太后娘娘纵是宽容为怀，也不应该饶过这柳若水的冒犯之罪，否则传了出去，这帝都中的姑娘要是都像这柳若水如言，岂不是乱了咱们东黎朝的规矩，请太后娘娘下旨，对这柳若水重重责罚才是。”

    若水听了姚皇后这一番软中带硬的说话，毫不动容，只睁着一双澄净无比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邹太后。

    她相信自己的判断，更相信自己的直觉。

    邹太后一直默不作声，对姚皇后的暴怒喝斥既不指责也不支持，只是眯着一双老眼打量着若水，见她在姚皇后的威势之下毫不见半点怯意，仍是一脸的从容平静，一双眼睛更是像水晶般清澈透亮，不由暗暗点头。

    这小姑娘果然异于常人。

    自己先前倒是把这姑娘看得小了，这番话倒要叫她对这小姑娘重新估量。

    眼见得姚皇后不依不挠，气势咄人，邹太后终于抬起眼，看了姚皇后一眼，淡淡地道：“皇后可是要代哀家行使这永寿殿的职责不成？”

    言下之意显然是说皇后在越职行权，用俚语也就是说，姚皇后你未免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韦贵妃以袖掩口，吃吃娇笑出声，火上添油地附和了一句：“太后娘娘自有明断，皇后娘娘请稍安勿躁。”

    姚皇后脸色涨得通红，只臊得恨不得能钻进地缝里去，听得众嫔妃私底下的嗤笑之声，怒目扫视过去，恨不得把她们的牙一个个地全都拨了下来，让她们笑！看谁再敢笑她！

    众嫔嫔被她这喷着火的目光一触，个个噤若寒蝉，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无踪，带着惧意垂下了头。

    韦贵妃却傲然不怕，直视着姚皇后能把自己脸上灼穿一个洞般的眼神，笑容依旧灿烂，道：“太后娘娘还未发话，皇后娘娘您着的哪门子急呀！怎么，是不是因为这柳姑娘昨日赢了您心爱的暖玉镯，让皇后娘娘心下不快，正好借着这个由头，好重重地处罚这以下犯上的丫头啊！”

    她抬起手腕，转了转泛着浅淡粉色的玉镯，对着阳光细细端详，啧啧赞道：“哎哟哟，不瞧不知道，这玉镯对着光一瞧，简直晶莹剔透得就像是小姑娘家粉嫩嫩的肌肤一样，还真是个宝贝呢，怪不得让皇后娘娘如此心疼，一直记挂到现在。”说完对着姚皇后抿唇一笑。

    韦贵妃这番话无异于火上烧油，只气得姚皇后七窍生烟，她辛苦维持的高贵优雅的风度险险破功，她胸膛一鼓一鼓地，连连吸了好几次气，都没能把堵中胸口的一口恶气压了下去。

    突然，“咯……”地一声，一个响亮无比的嗝气声从姚皇后的胸腔里窜了出来，在宽敞阔大的殿堂中听起来格外清楚。

    众人都是一呆，齐齐顺着声音的来处看向了姚皇后。

    姚皇后一怔，几乎不相信那个不雅到极点的声音是从自己身上发出来的。

    她这时候也顾不得恼火

    她这时候也顾不得恼火，只是拼命吸气下咽，唯恐再次当众发出这样的怪声，那她皇后的面子可就全都丢尽了。

    谁知道越怕什么越来什么，她越是运气下压，胸口瞥着的气越止不住地上窜，紧接着，又是“咯……”地一声，比方才那个还要响亮的嗝气声再次冲口而出。

    众嫔妃见一向端庄肃穆的姚皇后突然接连地发出难听的嗝气之声，不由得惊呆了，然后就止不住地想笑，只是人人畏惧姚皇后的威压，谁也不敢在脸上稍露笑意，只好把头埋得低低的，嘴角一直快裂到了耳朵根。

    姚皇后这时尴尬之极，已经不知要如何是好，她越想控制，打嗝之声就越是响亮，一个比一个更响的“咯……咯……”声就像泡泡般从她的胸腔里一个个地往外冒，丝毫不受她控制。

    她的脸已经紫涨得像个茄子一般，众嫔妃素日里被她打压，今天见了她这般狼狈的模样，心中只觉得快意无比，嘴上却都假惺惺地道：“皇后娘娘这是噎着了，快给皇后娘娘拍背，送茶，让皇后娘娘顺顺气儿。”

    若水微微低俯着头，没人留意到她的表情，只有楚王眼尖地瞅到，在她低头的一瞬间，她的眼睛又眯成了小月牙儿，心中顿时有了数，皇后变成这般模样，和这鬼丫头绝对脱不了干系！

    邹太后也连声吩咐宫女们送上热茶来。

    姚皇后一连喝了两杯茶，不但没止住打嗝声，反而越打越响，胸中涨得一股气几乎要把胸都涨裂了，只嗝得胸口都作起痛来，突然，她一口茶喝下，还没来得及咽下，一个嗝鼓了上来，登时喷出了满口茶水，呛得连连咳嗽，情状狼狈不己。

    殿中诸人面面相觑，对姚皇后不停的打嗝之状毫无办法。

    谷永春目光悄悄地看向若水，见她脸容沉静，心中轻轻一叹，又转了开去。做为神医传人，治疗这等打嗝的小病对他不过是举手之劳，可是他方才看到姚皇后疾言厉色地要对付若水，心中有气，索性来了个撒手不管，故作不知。

    邹太后这时却向他瞧来，出声道：“谷神医，皇后这……这般情状，你可有何良方能够医治啊？”

    谷永春站起身来，毕恭毕敬地说道：“回禀太后娘娘，这等打嗝之状，算不得什么疾病，医书上并无记载如何治疗这打嗝不止的情状，在下医学浅薄，并不知晓此法，请太后娘娘恕罪。”

    楚王不由暗暗点头，心想这谷神医倒还知趣。

    若水则垂头轻轻一笑，这谷神医这般明显地偏帮自己，违逆太后，真的好吗？

    “哦，连谷神医都没法子，皇后，你还是回宫歇息一会儿，平心静气地养养神，说不定就会好了。”邹太后目光一闪，又看向姚皇后。

    姚皇后早就如坐针毡，一刻也呆不下去了。听了太后的话，她匆匆站起身来，对着邹太后和圣德帝各行了一礼，衣袖掩面，往门外就走。

    “皇后娘娘，请留步，臣女倒是听说过一个法子，可以在倾刻之间，让皇后娘娘娘您止住这打嗝之状。”

    突然，一个清脆悠扬的声音在她身后响了起来。

    这声音让姚皇后恨得牙痒痒，可这话中之意却让她一下子顿住了脚步，回过身来。

    她两道柳眉高高的挑起，锐利的目光直射向说话之人。

    “柳姑娘，如果本宫没有听错，方才……是你在说话？”

    “皇后娘娘没有听错，是臣女说的，皇后娘娘这病，臣女有法子治。”若水抬起脸，静静地看着姚皇后。

    “咯……”姚皇后正要出声，一个抑制不住的嗝声又冲胸而出，她登时涨红了脸，对着若水怒目而视。

    这小贱人是嫌她出得丑还不够多，想要来落井下石吗？

    “皇后娘娘要是相信臣女，只要按照臣女的法子去做，臣女敢保证，只消片刻功夫，皇后娘娘就会一切如常。”

    若水毫不回避皇后的目光，坦然而言。

    “你用什么法子？”姚皇后将信将疑地看着她。

    “臣女这法子很简单，只要取胡椒粉少许，皇后娘娘只稍一闻，打嗝立止。”若水眼都不眨地道。

    谷永春忍不住轻轻蹙了下眉，不解地看向若水，若水说的这法子他虽然不知，但原理相通，他不明白若水为什么会教给姚皇后，让她多难受一会，多出点丑不好么？还是这柳姑娘是个滥好人，不分青红皂白地胡乱救人？

    “就这么简单？”姚皇后越发不信了，她已经断定这小贱人是在消遣自己。

    “皇后娘娘不信么？还是以为臣女会加害皇后娘娘？”若水唇角一挑，微微含笑。

    “咯！”姚皇后哼了一声，马上伸袖掩口，还是没能捂住那一个响亮的嗝气声。

    “小侯子，吩咐厨房，马上送胡椒粉过来。”邹太后懒得听姚皇后磨牙，直接吩咐下去，这法子好不好使，一试便知。

    姚皇后站在殿中，走又不是，不走也不是，等厨房送胡椒粉来的这会儿功夫，她觉得比一年的时间还要煎熬。

    若水也不说话，只睁着纯净如水的眼睛瞅着她，嘴角含笑，旁人眼里看着是宽慰，但在姚皇后眼中看来，那就是赤果果地讽刺。

    不多时，侯公公捧着一个大纸包急匆匆地进殿，对着太后打了个千，道：“启禀太后，奴才亲自去了厨房，包了好大一包的胡椒粉。”

    邹太后

    邹太后点了点头，知道侯公公这是说给皇后听的，告诉她可以放心用，侯公公可是服侍太后多年的老人，说什么也没那个胆子敢捉弄皇后。

    “拿去给皇后。”邹太后淡淡道。

    果然姚皇后一听，脸色稍见缓和，侯公公小心翼翼地打开包来，露出深褐色的粉末，恭恭敬敬的双手捧起，举到姚皇后面前。

    “柳姑娘，这个如何用法？”姚皇后看那包粉末并无异常，双眉斜挑，看向若水。

    “皇后娘娘只稍靠近了，轻轻一闻即可。”若水眼眸闪动，轻描淡写地道。

    看着若水那一脸笃定的模样，姚皇后心中信了几分，她想这小贱人当着邹太后和皇帝陛下的面，也绝不敢捉弄自己，打鼻孔里轻轻一哼，便俯下脸去，凑近了那包胡椒粉，轻轻一嗅……

    若水脚下不着痕迹地退开了两步，睁大了眼睛眨也不眨。这侯公公包的胡椒粉也太多了些，这、这可怪不得她啊……

    姚皇后只觉得一股辛辣之极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直冲入脑，鼻翼发酸，再也忍耐不住，“啊……嚏”一个大大的喷嚏打了出来，正对准了那满满一大包的胡椒粉……

    若水忍不住闭了闭眼睛，耳边就听得一声凄厉的尖叫：“啊……”

    再睁开眼时，若水虽然早就料到，仍是差点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

    只见那一大包胡椒面，竟然有大半数全都被喷到了姚皇后的脸上，登时将她一张精心描画的妆容破坏得一干二净。另一小半则落在了遭受池鱼之殃的侯公公一头一脸，只见侯公公拼命眨巴着眼，努力想忍住冲上鼻头的一阵阵酸意，才不至于当殿失仪，打出喷嚏来。

    姚皇后可没有侯公公那般的好运气了，那满满一大包的胡椒面几乎喷了她满脸都是，眼中鼻孔中嘴巴里……辛辣无比！

    她的双眼立刻流出泪来，鼻孔中酸痒难受之极，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风度，一个喷嚏接着一个喷嚏地打了起来，只打得满脸都是鼻涕眼泪，糊花了脸上的胭脂香粉，一张脸变得怪异无比。

    殿中众人瞧了，无不想笑，只是碍于皇后之尊，只好苦苦忍住。

    邹太后唇角也绽开了淡淡的笑意，吩咐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打水来给皇后娘娘洗脸！”

    “是。”玉瑾姑姑答应道，连忙吩咐宫女们下去准备盥洗的物事。

    宫女们办事极是伶俐，很快便打来了满满一盆温水，还有香胰皂膏面巾等物，站在一旁侍候姚皇后洗脸。

    姚皇后这时哪还想到其他，迫不及待地让宫女们把她脸上的胡椒粉洗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点残余，这才觉得鼻中酸痒渐止，只是眼中仍然被粉末辣得通红一片，像是一只红眼兔子。

    姚皇后洗净了脸，宫女为她拭干，她抬起脸来，却把殿中的众人都看得呆了一呆。

    要知道这姚皇后虽然年过不惑，但在宫中养尊处优，保养得极好，平日里在人前之时，一张脸蛋粉中透红，娇嫩如少女般，只是眼角有淡淡的细纹，圣德帝常夸她驻颜有术，她自己也颇以为傲。

    哪知今日铅华尽洗，露出了她不施粉黛的真容，只让人人惊诧无比。

    只见她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只是肤色腊黄，黯淡无光，眼角的皱纹像是一道道沟壑纵横，竟像是突然间老了二十岁一般。

    众人瞧了瞧她，忍不住又悄然看了眼邹太后，暗生比较，只觉得眼前的皇后娘娘比之邹太后也年轻不了几岁的样子。

    一众的嫔妃自然是幸灾乐祸之极，暗道姚皇后今日露出这可怖的真容，只怕是再也得不到皇帝陛下的欢心了，那对自己……岂不是大大的有利？

    圣德帝却没像她们那般多想，他瞧着姚皇后憔悴苍老的容貌，心中感慨，这岁月对谁都是一般的无情，它不但催老了自己鬓边的华发，就连皇后那般玉容花貌，也一样逃不过岁月无情的摧残，自己一直夸她驻颜有术，却原来……也是和自己一般模样！

    姚皇后见众人看自己的神色有异，徒然间醒悟过来，忙伸手掩面，却已经来不及了，知道自己的这幅模样早被众人瞧了去，自己辛辛苦苦在众人面前维持多年的美肌美颜，瞬间变成了一场笑话！

    她第一个想到了圣德帝，想到自己这个样子落在皇帝殿下的眼中，只觉得比死还难受。她悄眼去瞧，却见圣德帝正怔怔地瞧着自己，目光中若有所思，却没有半点厌恶的表情，心中稍安。

    姚皇后目光再一转，看向众嫔妃们，立马怒火又升，那一个个小蹄子们脸上幸灾乐祸的表情真是藏也藏不住，只气得她又要炸裂了胸膛。

    还有那害得自己这般模样的罪魁祸首……柳若水，她正一脸无辜的瞧着自己，那样子说有多纯洁就有多纯洁，就像是自己今天所出的这一切丑，都和她无关！

    可她心里和明镜似的，自己又一次上了这小贱人的恶当！

    “柳若水，你、你！”姚皇后指着若水，咬牙切齿，恨不得冲上去咬下她一块肉来，方能泄恨。

    “皇后娘娘，请勿动气，您的打嗝之症，已经好了。”若水淡淡一笑。

    姚皇后怔了下，果然发现自己已经不打嗝了，但稍一回味，她就愈加气愤起来。

    自己岂不是当众欠了这柳若水一个大大的人情！

    “柳姑娘，你的这法子真是奇妙无比，小

    妙无比，小小的胡椒面就能立马止嗝，玉瑾，你赶紧替哀家记下来，下次哀家要是也像皇后这样打嗝，就用这个法子。”邹太后转头对着玉瑾道，玉瑾恭敬地答应。

    若水心中暗乐，太后娘娘还真是向着自己，这话是明摆着堵皇后娘娘的口呢。

    果然邹太后这一番话让姚皇后满肚子的责难之语，都给憋回了肚子里，连太后都夸赞的好法子，她还能说这法子不好吗？

    于是她只好强装笑颜，讪笑道：“太后娘娘说得极是，臣妾也觉得这法子极好，真真是要多谢……柳姑娘了。”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的后面几个字。

    若水轻轻笑道：“皇后娘娘不怪罪若水大胆狂妄，臣女已经感激不尽了。”

    姚皇后被若水一言提醒，猛然意识到这个小贱人还犯着一个重罪呢，险些被她胡乱混了过去，当下定了定神，对着邹太后正色道：“太后娘娘，虽然柳姑娘用这法子治好了臣妾的打嗝之症，对臣妾有功，但臣妾身为一国之母，万事皆不能循私，这柳姑娘方才说要自主择婿，所犯的大不敬之罪，还请太后娘娘明断。”

    这姚皇后还真是给个梯子她就上房！

    若水微微垂首，目光中蕴着点小小的得意，目光一转间，竟和谷永春碰个正着，只见他对自己微微摇头，显然对自己方才治好姚皇后有些不满，那眼神中分明是说，你救了她，她反倒马上过来咬你一口，早知这样，何必当初！

    若水忍不住对他回以一笑，轻轻点头。

    她的小算盘，这谷永春如何能够猜到？

    只是让姚皇后出个小小的丑，还远远不是她的目标，她可不是滥好人的东郭先生，这姚皇后明摆着就是一只凶残成性的母狼，自己如果真是好心救了她，她不但不感激，反而会把自己一口吃掉。既然如此，自己何必装这滥好人？

    素性摆明了车马，任她作为。

    自己就是要当面告诉她，让你吃我一个哑巴亏，还让你说不出口！

    这一招就叫做，气死人不偿命！

    更保况，自己的这出戏还没唱完，正唱到最精彩的时刻，这姚皇后要是中途退场，自己岂不是少了一个大大的观众？

    这一些小姑娘家的九转十八弯的心思，那谷永春哪里会懂，不过他见若水对自己的淡然一笑，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倒也宽了心。

    再转念一想，就凭他对若水医术上的了解，这治打嗝的法子，她定是闭着眼都可以随便说出十七八条来，却偏偏只说了胡椒粉这一样，明显是在让姚皇后当众出丑。

    看来自己真是小瞧这位弱质纤纤的柳姑娘了，自己以为她是一只柔弱可欺的小白兔，其实她却是只暗藏利齿的小狮子。自己还是睁着眼睛，瞧好戏罢。

    “皇后，你说柳姑娘提出这自主择婿一事，乃是大逆不道之罪么？”邹太后看着皇后，笑容收起，一向和蔼的目光中透出森严之意，刹时之间，她就由一个慈眉善目的邻家奶奶一下子变成了集生杀决断大权在手的上位者，让殿里所有人瞧在眼中，都不寒而栗。

    那几个嫔妃偷眼瞧着太后身上散发出来的凛凛威势，都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眼观鼻，鼻观心，坐得端庄又恭谨。

    姚皇后看见邹太后眼中隐隐的怒意，心中得意，说道：“不错，想我东黎朝开国数百年，从来没听说过有哪个女子敢胆大到如此地步，竟敢公然说出自主择婿一事，岂不是把太后娘娘，皇帝陛下全都不放在眼里了吗？这位柳姑娘以为自己救太后有功，就狂妄自大，目中无人，太后定要重重责罚于她，好教天下人都称赞太后娘娘您明断是非，赏罚分明！”

    “哦？依你言下之意，若是哀家不重重责罚这柳姑娘，就是是非不分，赏罚不明了么？”邹太后瞥她一眼，淡淡道。

    “臣妾不敢，臣妾并无此意。”姚皇后心头一跳，急忙说道。

    若水低头不语，心中暗道这姚皇后真是个不长眼的，邹太后若是和她一般短见，又岂能坐在今天这个位置之上。

    “并无此意就好。”邹太后声音变得威严厚重，提高了嗓音，让全殿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们所有人都给哀家听着！”

    “是，太后娘娘。”殿里的人一齐站起，恭恭敬敬地答应道。

    “哀家今日就要赏这位柳姑娘，不是因为她救了哀家一命，而是这柳姑娘之言，开了我东黎王朝的先河，她敢说前人不敢说之言，敢为前人不敢为之事，就为了这个，哀家就要重重地赏她！”邹太后一双目光炯炯有神，对着诸人环视了一周，见众人都是凛然恭顺的模样，又道。

    “凭什么女子就要做男子的附庸？凭什么女子就要当成花朵任由男子挑选？我东黎国的好女子，就应该像这位柳姑娘这样，我的婚事我做主！柳姑娘，你这句话实实地说到哀家的心坎里去了，哀家这就下旨，准你……自主择婿！”

    邹太后的话就像是一柄大铁锤一样重重锤下，只砸得殿中众人全都蒙了。

    人人全都不敢置信地看向邹太后。

    姚皇后瞪大了眼珠，怔在当地。

    怎么回事？太后娘娘不是生这柳若水的气，要责罚她的么？怎么会话风一转，反页重重地赏赐于她，还当场拍板，准她自主择婿！

    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姚皇后一时竟然没转过这个弯来

    过这个弯来。

    她没反应，可是殿中自有伶俐之人，已经迅速反应过来。

    韦贵妃“咯咯”一声娇笑，站起身来，对着邹太后就是福身一礼，笑吟吟地赞道：“太后娘娘明见万里，真乃女中豪杰，眼光、胸襟还有气度，远远高于寻常女子，臣妾们只有仰望的份儿，太后娘娘，以后臣妾想来太后宫中多走动走动，多聆听太后娘娘的教诲，就算臣妾先天不足，也希望后天补齐啊。姊妹们，你们说是不是？”

    她这记马屁拍得恰到好处，邹太后听得很是顺耳，不由对她点头微笑，意示夸赞。

    嫔妃们见她这话讨得了邹太后的欢心，一个个纷纷上来凑趣，齐声夸赞太后娘娘的眼光见识就是与众不同。

    姚皇后的鼻子都差点气歪了，她环顾了一下周围，见人人都围着邹太后讨好巴结，只剩自己孤零零一个，一时心中升起了众叛亲离的凄凉之意。

    但她究竟城府极深，深呼吸了两口气，在脸上挤出了算得上优雅的笑容，随着众人的话语，赞道：“臣妾真是愚鲁，幸得太后娘娘点醒，仔细一想，倒真像太后娘娘说的，是这么个道理呢。这位柳姑娘，倒真是我东黎国的奇女子，太后娘娘，您赏得对，臣妾直到现在才转过这个弯来呢。”

    她这番说话实在是巧妙之极，既捧了太后，又解了自己的嘲，还顺带赞了下若水，听起来还真是面面俱到，这数十年的皇后不是白当的。

    若水不由点头暗赞。

    在众人的齐声赞颂声中，若水对着邹太后盈盈下拜，声音清脆如玉落珠盘，“臣女谢过太后娘娘的恩典。”

    “好孩子，起来，在哀家面前不用多礼。”邹太后脸色甚和，一伸手，拉住若水的手，扯在自己身边，拍着她的手道：“好孩子，你要怎么个自主择婿法儿？可想好了没有？说给哀家听听，哀家可很是好奇呢。”说着注目若水，微微含笑。

    邹太后之所以痛快地答允若水的这个要求，自然有她自己的道理。

    一来，她确实欣赏若水的勇气和聪慧，决意成全她的心愿；二来，也是为了报答她的救己之恩；三来么，也算是她自己的一点儿私心。

    楚王是她极疼爱的孙儿，若水也是她极欣赏的姑娘，若是由自己赐婚，万一二人中间有一个不乐意，岂不是生生地委屈了二人。不如借此良机，搓合二人，如果二人当真有缘份，那这柳姑娘纵然是许了她自主择婿，只怕她择来择去，还是得择到自己的这个孙子头上。

    若水神态落落大方，听得太后提到了自己的终身大事，丝毫也不忸怩作态的故作娇羞，倒让邹太后越发的赞赏，只听得若水的声音清清楚楚地响了起来，“太后，臣女不求他富贵荣华，不求他地位显赫，臣女只有一个心愿，就是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只要他一心一意地待我好，我就跟他一辈子，不管他是公子王孙，还是贩夫走卒！”

    她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落地有声，声声震耳，听得殿中众人脸色齐齐一变，人人看着若水的脸色都变得古怪起来。

    谁都想不到，这姑娘会当众说出这番话来，竟然是视富贵如粪土，视权势如浮云，在这世上，哪有清高至此的姑娘，怕不是在故作姿态，讨得太后娘娘的欢心罢！

    邹太后听在耳中，却更是欢喜，连连赞道：“好，有志气，好女子就该如此！”说着满怀希望地看了楚王一眼，见他正注目若水，一脸平淡，像是全不被若水的这番话动容，不由心头有气，暗想这莫非也是个有眼无珠的混小子？

    殊不知在楚王平淡无波的外表下，他的一颗心就像是在油锅里被热油煎炸般翻滚难熬，又像是同时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诸般滋味，纷至沓来，让他煎熬无比。

    他拢在袖中的手指都因用力而发了白，他不知道用了多大的自控力，才忍住没有倾身上前，去紧紧拥抱住眼前这个侃侃而谈、让自己爱到心尖上去的姑娘！

    她说的每一字每一句，都让他感动无比。她的良苦用心，他现在方知。她甘冒犯上不敬的大罪名，冒着得罪太后和皇帝的危险，提出这个大胆至极的择婿方式，不为别人，全是为了他！

    她想要她心爱的他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人前，她要向全天下的人骄傲地宣告，他……就是她柳若水挑中的夫婿！

    她为了他费劲心思，做尽一切，可他呢？又是如何待她的？

    她待他如此，他却一再地欺她骗她调戏她……这种种恶行，让他一想起来就后背发冷，她若是得知了真相，会原谅他吗？

    一想到这里，楚王就觉得无地自容，双手紧紧握拳，恨不得在自己的脑袋上重重捶上几拳。

    楚王简直不敢想下去。

    他觉得自己就是那春蚕，作茧自缚！

    事己至此，他只能顺着她挖的坑跳下去。

    “好孩子，快告诉哀家，你想了个什么好法子，能让你知道他是一心一意待你的？”邹太后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若水抿唇一笑，看着邹太后却不说话。都说人老心不老，年纪越大的人好奇心越重，真是一点也不假。

    见若水不说话，邹太后恍然，连声道：“瞧我都老糊涂了，你小姑娘的心思自然是要保密才好，若是透露出来，可就做不得准喽。”

    若水微笑道：“太后娘娘，臣女想了三道试题

    了三道试题，只要有人能答对三题，臣女就选他为婿。”

    “哦？出题考女婿，呵呵，这法子倒是有趣，也真难为你这个古怪的丫头能想得出来。”邹太后眼中露出极感兴味的光芒，却不问是哪三题，她知道纵是问了，这鬼灵精的丫头也不会说。

    只是苦了殿中的众人，人人都被若水的这番话勾得心痒难耐，巴不得马上知道是什么试题。

    君天翔好几次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他冷眼瞥了下楚王，见他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心中冷哼一声，暗中磨了磨牙。

    楚王表面上装得热切无比，心中却焦躁不安，这鬼丫头弄的这一出，让他如何是好！他究竟该以哪个身份，去出现在她的面前？

    邹太后暗中一直在观察楚王的表情，见他眼中犹豫之色，心中不满，索性挑明了，转过头对着楚王道：“老七，柳姑娘要自主择婿，你可有胆子前去应选？”

    楚王瞅着邹太后，心中苦笑，皇祖母这是唯恐自己不去，连激将法也用出来了，也罢！

    他硬了硬头皮，笑容愉悦而轻松，回道：“皇祖母，孙儿不但有胆，而且有心！自打柳姑娘为孙儿画过那幅亲笔画像之后，孙儿的这颗心……早就非柳姑娘莫属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若水，目光含情，嘴角噙笑，眉眼风流，潇洒倜傥。

    若水差点没被他的这幅模恶心吐了，她无语地对着殿顶的琉璃瓦片翻了翻白眼。这楚王和君天翔真不亏是兄弟俩，连恶心人的方式都一样。

    他这番大胆直白的示爱方式瞬间惊住了满殿的人，就连邹太后的嘴巴都张得大大的，好半天才闭上了，随后又笑得合不拢嘴来。

    “好！敢爱敢恨！这才像是个男子汉的模样，像是哀家的好孙子！老七，你说柳姑娘为你画过一幅画？

    小九儿说那画里藏了一个哑谜，只有你猜了出来？画在哪里？拿出来给哀家瞧瞧，哀家也要瞧瞧柳姑娘打了个什么谜儿。”

    “回皇祖母，孙儿已经命人把这画送去装裱了，待裱后之后再送来给皇祖母过目。这是柳姑娘送孙儿的，孙儿视若珍宝，以后将此画悬挂在寝宫中，日日观赏，不敢或忘。”楚王笑吟吟地看着若水道。

    若水心中大悔，自己当时实在是手贱，居然会答应给他画像！弄得这登徒子打蛇随棍上，倒像是自己钟情于他，故意送画传情一般。

    她冷冷地瞥了楚王一眼，道：“楚王殿下这么喜欢我画的画？那容易得紧，我回府后画上三百张画，通通送于楚王殿下，让您慢慢欣赏，您一天赏一幅，天天都欣赏不同的，岂不更妙？”

    楚王长眉一挑，目光传情，笑得轻狂又动人：“本王更期待的是能够日日陪伴在柳姑娘身侧，亲手为你磨墨添香，这才是人生极大的乐事啊！”

    若水听他越说越不像话，再说下去，恐怕他连闺房之乐也要说出口来。她虽然口齿伶俐，但脸皮实在是不及这楚王厚，知道继续和他斗嘴下去自己绝对讨不了好去，于是干脆闭上了嘴巴不再搭腔。

    哪知这样一来，在众人的眼中，她不答话，倒像是在默认了一般。

    好多人心里都在想，这柳姑娘方才吹得好大的气儿，说什么自主择婿，贩夫走卒亦可，通通都是在拍太后娘娘的马屁。这小姑娘不过是耍了个以退为进的心计，这楚王妃之位，恐怕才是她势在必得之愿！

    邹太后呵呵笑道：“老七的意思，哀家明白了。皇帝，柳姑娘要自主择婿的事情，哀家想帮她亲自操办操办，你意下如何？”

    若水吓了一跳，忙道：“臣女的些微末事，不敢劳烦太后娘娘费心。”

    圣德帝笑道：“难得母后有这般好的兴趣，此事也开我东黎王国首例，母后愿为柳姑娘亲自主持，孩儿自无异议。”

    皇帝金口一开，再难挽回，若水无奈，只好谢恩。

    姚皇后心里像被火烧一般，她万万想不到邹太后竟然会这么给若水脸面，今天简直是把她当成了公主一般，就连自己的妙霞，都没曾得到了邹太后这般的重视。

    小贱人，且容你再得意一日，等得明天此刻，你还想要择婿？就算是你老爹把丞相府的全部家当都给你当陪嫁，整个这东黎王朝也绝不会有一个男人……敢要你！哈哈！哈哈哈！

    “那此事就这么定了。皇帝，请你颁下旨意，三日之后，哀家在东校场中亲自为柳姑娘举办一个择婿大会，凡我东黎国年满十六到二十五岁以下的未婚男子，不论富贵贫贱，均可报名应选。柳姑娘，哀家这般安排，你可还满意？”邹太后当即拍板，但还是转头询问一下若水的意见。

    择婿大会？

    若水简直有点傻眼。

    要不要这么隆重啊？

    其实她只是想要一个小小的恩典，能够回去堵上她丞相老爹的嘴罢了。谁成想会闹到这般大的地步，可眼下势成骑虎，已经不容她推辞，太后和皇帝都已经降下旨来，她只好受着。

    “臣女一切听从太后娘娘的安排。”若水点头拜谢。

    还好是让她择婿的旨意，如果是赐婚的圣旨，只怕她此刻哭都来不及，这样的结果，已经算是极好的了。

    若水的心忍不住雀跃起来，她简直迫不及待地想回府去告诉小七这个好消息。

    由太后娘娘亲自主持，这个大会可谓是隆

    会可谓是隆重之极，虽然这不是她所求，但是太后娘娘的一番美意，她总不能拂逆，更何况，在这等隆重的场合之下，小七在众目睽睽之下出场，闯过三关，再由自己亲点为婿，想必自己的丞相老爹再也说不出反对的话来了吧。

    反正这题目是由自己出，总要想三个教小七稳稳过关，而又能把其他的求亲者拒之门外的法子。

    若水心中盘算己定，对邹太后和圣德帝更是感激，若不是他二人豁达宽厚，只怕自己早就被姚皇后拿下问罪了，哪里还会有三日后的心愿得偿？

    一想到三日之后，自己和小七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出双入对，共偕连理，若水忍不住心花怒放，脸上的笑意从眼角眉梢流露出来，宛如一朵娇媚无比的牡丹花，徐徐盛放，丽容无俦。

    她生怕被人发觉脸上的笑容，微微低下头来，但她容光焕发的喜悦模样，落在人老成精的邹太后眼中，如何瞧不出来？

    邹太后禁不住心下嘀咕，瞧这小姑娘的模样，只怕是有了心上人的样子，难道说她的心上人不是老七？

    那还会有谁？这世上还有哪一个男子能把她的老七比下去？她却不信了。

    不成不成，三日之后，自己一定要去好好盯着，不管这小姑娘最后择定的小女婿是不是自家的，自己都要好好帮她把把关，就凭自己这一双阅人无数的利眼，说什么也不能让这么一个好姑娘被一些居心叵测的家伙骗了去！

    如果小姑娘看中的人不是自家老七，而是别个男子，只要他人品出众，那自己也不防成人之美，就算她当不成自己的孙媳妇，自己就把她收为干孙女，再封个郡主，总之定要叫这小姑娘风风光光地嫁出去，才算报答了她对自己的相救之恩。

    只是这番话却不能当众说出来，自己心中有数便是。

    邹太后说了这半会儿话，又觉得有些累了，便摆摆手，让众人都退了下去，只单独留下若水。

    圣德帝携着众人一起退出，姚皇后一出太后宫门，便对圣德帝行了个礼，匆匆告退，她顶着一张不施粉黛的脸，自觉颜面无光，再加上心中有事，无瑕再与众嫔妃争宠，见圣德帝点头允可，便上了銮舆，迫不及待地回自己的凤仪宫去了。

    妙霞公主愀然不乐，她怎么也没想到一桩水到渠成的婚事，竟然会变成了这样的结果，皇祖母不但没给那柳若水指婚，还允了她自主择婿！这消息要是传到明俊哥哥耳朵里，怕不是乐坏了他！

    那柳若水口口声声说要出三道试题，可谁都知道，孟右相府中的大公子孟明俊乃是东黎国的第一聪明人，这天底下还没有什么事能难得倒明俊哥哥的。

    万一……万一明俊哥哥答对了那三道题，像明俊哥哥那样的人品相貌，这天底下没有女子会不喜欢，这可该如何是好？

    不行，自己一定要想个法子，抢先把明俊哥哥给订下来！

    她伸手入怀，摸到了那枚鸳鸯蝴蝶佩，只要自己把这玉佩先一步交给明俊哥哥，只要他肯收下，那他……就是自己的人了！

    不过前提是，一定不能让他知道柳若水自主择婿一事，否则他就一定不肯收下自己的玉佩了。

    可是父皇的旨意马上就会传遍宫中，不出一日，就会传遍帝都的每一个角落，自然也会传到明俊哥哥的耳朵里，这、这……真是愁死人了！

    妙霞公主这千思百想，愁肠百结的模样，全都落在了楚王的眼中。

    他这个小妹妹在烦恼些什么，他自是一清二楚。那个孟明俊风姿出众，聪颖过人，实在是对自己极大的威胁，既然九妹对他有意，他正好顺水推舟，成其美事，倒省得到时候看见那家伙碍自己的眼。

    楚王对着青影使了个眼色，青影会意，推着他滑到了妙霞公主身前，楚王伸出手指对着妙霞勾了勾，妙霞眼前一亮，知道七哥这是准备给自己出主意了。

    这世间除了孟明俊，她最喜欢的就是她的七哥了，在她眼中，明俊哥哥自然是第一好的，可是她的七哥也一点不比明俊哥哥差，论聪明机智，只怕更在明俊哥哥之上。

    那他给自己出的主意，定然也是极好的。

    “七哥！”妙霞兴奋地大叫一声，目光一转，见到周围尚有许多人，她这一嗓子一下子把众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来，她灵机一动，马上改口说道，“去我宫里用午膳吧，我今儿特意吩咐了厨子，做了你最喜欢吃的蟹粉狮子头，好不好吗，七哥？”她做出一副撒娇的模样，拉着楚王的衣袖来回摇晃。

    果然见她这样，圣德帝不由微笑道：“老七，小九儿诚意邀你，你还不赶紧答允，也难为她这样记挂着你，还特意吩咐厨房做了你喜欢的吃食，朕白疼了她十四年，还从来没吃过她宫中的半口食物呢，哼！”说着佯装生气的样子哼了一声。

    “父皇，您要是不嫌弃女儿宫中的食物难吃，就和七哥一起去嘛。”妙霞噘着嘴道。

    “得了得了，朕只说了这一声，瞧你这副不情愿的模样，朕还是去韦妃处用膳，省得讨你们二人的嫌。”圣德帝哈哈一笑，在妙霞的鼻尖轻轻一刮，大笑声中，己然大步上了御舆。

    韦贵妃抿嘴一笑，也上了自己的轿舆，紧随在圣德帝身后，二人渐渐走远。

    圣德帝一走，众嫔妃自然各上各轿，各回各宫。

    君天翔自打邹太后允

    打邹太后允了若水自主择婿一事之后，一直默不作声地想着自己的心事，这时见圣德帝一走，他无心逗留，和楚王、妙霞打了招呼，就急匆匆地出宫去了。

    一时之间，偌大的宫殿门口，只剩下了楚王和妙霞二人，楚王斜眼瞅着妙霞，微笑道：“小九，你老实讲，宫里是否真的准备好了狮子头招待你七哥我啊？”

    “自然是真的！”妙霞睁大了圆圆的眼睛道，“七哥，你快教教我，有什么好法子，可以让明俊哥哥不去参加那柳……柳姑娘的择婿大会啊？”

    “法子自然是有，只不过……”楚王故意卖了个关子，“俯耳过来！”

    妙霞立马听话地送上耳朵，楚王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她眨了眨眼睛，狐疑地看着楚王道：“七哥，你当真有把握？”

    楚王往身后一靠，懒洋洋地道：“你只管把人给我请来，我答应你的事就一定会做到，若是你请不来人，那这法子管不管用，就难说得很了。”

    妙霞毫不犹豫地点头道：“七哥你放心，你先去我宫中，我就在这守着，保准把人给你带到。”

    “好。”楚王微笑点头，对青影一使眼色，青影看着自家王爷那得意的笑，不禁为若水捏了一把冷汗，也不知道这柳姑娘是怎么得罪自家王爷了，王爷居然笑成了这样，这是又想出了好法子要戏弄人家小姑娘呢。

    主子有命，青影自然遵从，尽管心里不以为然，还是尽职尽责地推着楚王往妙霞宫中行去。

    邹太后拉着若水又细细叮嘱一番，见她颇有些神困眼饧，知她昨晚服侍自己半宿未睡，颇为心疼，想留她用了午饭再出宫，若水坚辞不受，太后无奈，这才放她出宫回府。

    若水终于从太后宫中脱身，时间己近午时，侯公公遵太后旨意，特意安排了一顶青帷小轿，亲自在前带路，送若水出宫，哪知道刚刚出了太后居住的永寿殿，便被在门外的一人双臂伸开，挡在轿前。

    “奴才见过妙霞公主，不知公主殿下何事拦轿？这轿里坐的是柳姑娘，奴才是奉太后娘娘之命，特意送柳姑娘出宫回府的。”侯公公上前恭恭敬敬地行礼，见妙霞公主板着一张俏脸，一副找茬的架势，心中忐忑。

    “本公主有话要和柳姑娘说，你先闪一边去。”妙霞公主挑了挑眉，不耐烦地道。

    侯公公听她语气不善，心中更是为若水担忧，忍不住劝道：“公主殿下恕罪，奴才是奉旨送柳姑娘出宫，这个……这个要是耽搁了出宫的时辰，太后娘娘怪罪下来，老奴可吃罪不起啊。”

    他不知不觉又说起了宫中的套话，凡事只管抬出太后这顶大帽子来压人，若是对面换作旁人，一听这话早就乖乖的让路，偏偏对面是妙霞公主，是太后娘娘当眼珠子般宠着的人，哪里听他这个！

    “罗嗦！本公主让你闪开就闪开，侯公公，我皇祖母惯着你，本公主可不吃你这一套。”妙霞公主昂着下巴，傲然道。

    “公主殿下，这……”侯公公甚是为难，让也不是，不让也不行。

    “侯公公。”若水在轿中正眯着眼打盹，忽觉轿子一停，倒醒了过来，听了两句，知道外面是妙霞公主拦路，心中苦笑，这公主找上自己，还能有什么好事不成？

    但水来土掩，兵来将挡，对付这么一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实在不是什么难事。

    若水轻轻揉了揉额角，让自己清醒了一下，一伸手掀开轿帷，缓缓走出轿来，对着妙霞公主微微一笑，道：“公主殿下，可是邀我前住公主宫中用午膳的么？”

    闻言，侯公公不由怔了怔，心想看公主殿下那副模样，倒像是要吃了你的样子，怎么还会请你用饭？这柳姑娘可不是糊涂了么！

    妙霞公主也呆了一呆，她也是万万没想到若水会突然问了自己这么一句话，倒像是猜中了自己心事一般，脸上微微一红，答道：“是啊，如果柳姑娘不嫌弃本宫里的厨子做饭难吃，就到本公主宫中用午膳吧。”

    若水听了也是一愣，她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公主却打蛇随棍上，真的邀自己去吃饭，难不成妙霞公主等候在这里，就是专程想请自己去吃午饭的不成。

    俗话说席无好席，宴无好宴，这公主殿下莫非安排下了一场鸿门宴，专等自己上门？

    若水想到姚皇后今天在太后宫里出的那个丑，心中打了个突，这母女二人虽说心肠并不相同，但保不齐妙霞公主不听她母后的话行事啊，万一把自己骗到了某个地方，这宫中自己人生地疏，恐怕自己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不轻易涉足险地，这是若水一惯小心谨慎的行事原则。

    若是妙霞公主横眉立目的骂她一顿，她反而放心，知道这小公主就是一副直肚直肠的脾气，可偏偏她不打不骂，还笑脸迎人地邀请自己去她宫中吃饭，这态度就太让人费思量了。

    若水决定还是早走为妙。

    “公主殿下诚意相邀，若水原不该辞，只不过……”若水正找了个理由准备推辞，就被妙霞公主一口打断。

    “既然知道本公主的诚意，就不要说这么多废话了，来，上车上车，本公主站在这里等了你这么久，腿都站麻了，侯公公，你要是怕本公主吃了你的柳姑娘，不妨也一起跟着来。”

    说着白了侯公公一眼，一伸手拉住若水的手，往等候在一旁的华翠

    一旁的华翠云凤宫车走去，那宫车车身宽大，足以坐四人有余，比若水所乘的青帷小轿自是气派得多。

    若水被公主拉住了手，也不好用力挣脱，又见她让侯公公跟随，倒也放了一大半心，若是妙霞公主是受了姚皇后的指使前来诱自己前往，定然是想方设法地甩掉太后身后的人，公主既然这么说，想来此行应和姚皇后无关。

    妙霞公主来找她有什么事，若水也猜到了几分，心想这事关系到公主的情感隐密，到她宫中去说也好，省得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得人家小公主下不来台。于是不再抗拒，含笑登车。

    侯公公见若水被公主拉上了车，车轮辘辘，渐行渐远，想想太后娘娘的嘱托，自己总得送佛送到西，好歹要跟住了柳姑娘，于是伸手一招，带着抬轿的四名小监，远远地辍在宫车之后。

    若水和妙霞坐在车厢之中，那车厢并无车壁，四面垂下纱帘为壁，此时纱帘挑起，四面通透，坐在车中，春风徐徐，暖意袭人。

    妙霞公主自上了宫车，就闭紧了嘴巴，一言不发。她坐在宫车的上位，若水坐在斜侧里。妙霞只是睁着一对圆溜溜的眼睛，上上下下地不停打量着若水，从她的头发丝儿一直看到她脚下穿的鞋子，看得仔细无比。

    若水微笑端坐，任她打量。

    妙霞看完了，轻而又轻地叹了口气，心里渐生沮丧，这柳姑娘真是从头到脚，让她挑不出一点儿毛病来。

    她的头发比自己的更要乌黑浓密，在阳光的照耀下，每一丝儿头发都闪耀着光彩。她的脸蛋更是比自己的漂亮，那皮肤就像是透明的美玉，自己看了都忍不住想摸上一摸。还有她的身材也比自己更窈窕动人，自己和她一比，就像个还没长大的小毛丫头！

    难怪七哥和明俊哥哥都会喜欢她，像她这样的姑娘，连自己都忍不住想要喜欢她了。

    这柳姑娘这么美这么好，和七哥才该是天生的一对嘛！

    真希望七哥说的法子能奏效。

    若水能够感觉得出来，妙霞公主对自己的敌意，从上车之前，到停车之时，已经不知不觉地降低了不少，心中暗暗好笑。

    妙霞公主所住的宫殿名叫瑶华宫，离太后所居的永寿殿也不甚远，宫车只行了一盏茶的时分也就到了。

    下了车，妙霞公主只顾想着自己的心事，也不理若水，由宫女扶下车来，迫不及待就往殿里走，若水抬头看了看殿门口的匾额，的确是瑶华殿三个大字，她向后一看，侯公公带着小监抬着小轿也紧随而来。

    妙霞公主快走了几步，不见若水跟来，回头一瞧，见若水兀自立在殿门前，嘴巴一撇，说道：“你怕我这宫里有老虎，会吃人么？怎么不进来？”

    若水见侯公公点了点头，伸手指了指脚下，意思是在这里相候，便微微一笑，迈步而入。

    哪知她前脚刚一踏进殿门，妙霞公主便大声吩咐道：“来人，紧闭宫门，没有本公主的命令，任何人也不准放进来！”

    这架势，是要关门放狗么。

    若水一怔，藏在袖中的手掌握成了拳，心中暗生警惕，这小姑娘要玩什么古怪花样？

    两扇朱砂填漆的殿门轰然合拢，并重重上了闩，把等在门外的侯公公唬了一跳，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忙凑到门口，竖着耳朵仔细听，却听不见半点声音。

    妙霞公主回眸一瞥，见若水站在原地，冷笑一声：“现在怕了？”她故意把眼睛瞪得大大的，做出一副凶恶的模样来。

    若水见她这样，心头反倒一松，淡淡笑了出来，风姿嫣然，只看得妙霞公主呆了一呆，暗赞：好美！

    “公主殿下，您这宫中当真是养了只老虎么？你倒放出来，瞧我怕是不怕？”若水笑吟吟地道，她视线一扫，己将瑶华殿中的诸人都看了一圈，发现都是普通的太监和宫女，并没发现有武功高手，心中更是放松。

    这些人就算是一拥而上，她估计以自己现在的身手也足以应付得了。更何况，据她观察，妙霞公主对自己并没有加害的意思。

    “哼！你如果真是不怕，就跟我进来。”妙霞公主眼珠一转，当先向内殿而去。

    若水好笑地看着她，缓步随在她身后，进了内殿的厅堂。

    走进殿来，若水游目四顾，只见高大宽敞的殿堂之中布置得极是花团锦簇，乍一看去，若水被那五彩缤纷的颜色差点耀花了眼，玫瑰红的屏风，孔雀蓝的椅披，翠绿色的帐幔，大红色的丝绦，色彩都是浓烈之极，但是种种浓艳的颜色搭配在一起，却又显得和谐无比。

    这种色彩强烈的装饰风格虽然不是若水的菜，但丝毫不影响她欣赏美的眼光。她只瞧了一眼，对妙霞公主的性格就有了大概的了解。

    她记得曾经在一本色彩和性格的书中读到过，喜欢这种强烈色彩的人，性格活泼外向，精力旺盛，好奇心强，说话做事往往不加思索，同时又缺乏耐性。

    果然如此！

    这妙霞公主的性子和书中所写当真是一模一样。

    若水转过头看着妙霞，微微一笑。

    妙霞公主坐在上位的榻席上，正托着下巴，好奇地看着若水，她见若水注目自己殿中的布置，眼中忍不住露出得意的神情，见若水向自己看来，却是含笑不语，下巴一抬，忍不住问道：“本公主的宫中，布置得还好看吗？”

    吗？”

    若水见她眼中明显露出想要人夸赞的神色，笑了笑，道：“公主的眼光独到，这殿中的布置的确与众不同。”

    “哪里与众不同？你快说，快说。”妙霞公主被她这轻描淡写的两句勾得心痒难耐，巴不得她多夸几句好听的。

    若水更是好笑，她指着殿堂的一角，微笑道：“处处都与众不同。比如这里的帷幔，大红配大绿，有句话说，红配绿，真俗气……”

    她话未说完，就见妙霞公主小脸一沉，目光中露出怒意，柳眉一竖，气呼呼地道：“你敢说本公主的眼光俗气？”

    “公主别急啊，我还没说完呢，这俗话说，红配绿，真俗气，这乃是寻常人们口中的说法，那是因为他们没人能见得公主殿下的这番巧妙心思。若是说这话的人见了公主殿下这宫中的布置，定然要夸奖一句，红配绿，巧心思！”若水笑道。

    “哼，本公主殿中的装饰，他们哪里能够见到！”妙霞被若水这么拐弯抹角的一夸，脸上又露出得意的笑容来。

    “正是呢，若水却蒙公主殿下恩召，能亲眼得见公主殿下宫中的这番布置，真是三生有幸，日后出得宫去，若水定会向旁人好好夸赞一下公主殿下，不但宫中膳食做得美味无比，而且宫中装饰别具匠心，色泽浓艳，瑰丽无双。”

    若水喝了口宫女端上来的香茶，只觉得肚中越发饥饿，巴不得公主马上传膳，哪想到这小姑娘居然和自己谈起房间的装饰问题来，她借着从老八口中学到的知识，随口夸赞了几句，果然说得妙霞公主心花怒放，笑如花初绽，于是顺便暗示了一句，提醒一下妙霞公主，该开饭了。

    妙霞公主听得意犹未尽，但她也极是聪明，听懂了若水话中的暗示，脸上微微一红，吩咐道：“来人，传膳！”

    她向来吃饭并无固定的地点，从来都是想在哪儿吃，就在哪儿吃，这殿堂之中并非用膳的所在，但是公主有令，谁敢不从，宫女们答应了，下去准备。

    在宫人们忙碌穿梭的时候，妙霞忍不住又追问道：“柳姑娘，你倒说说看，为什么别人的红配绿，就是太俗气，而本公主的大红配大绿，就和别人不同呢？”

    要知道她宫中的这般布置，皆是出自她的手笔，极盼得能有人夸赞上几句。可是圣德帝和姚皇后每每到她这里，都是神色古怪，对她的精心布置从不多瞧，纵是在她在再三催促之下瞧了几眼，那目光中流露出的神色也绝不是她想看到的。

    就连她最欣赏喜欢的七哥，也只是摸着她的头，淡淡地夸了句：“小九儿喜欢的，一定是好的。”

    七哥从来没有骗过她，更不会说好听的话哄她。

    妙霞听了七哥的话，不由得泄气，她当真怀疑起自己的眼光来，难道自己的布置，就这么让人瞧不上眼吗？

    虽然自己宫中的太监和宫女都是一股脑地夸赞自己，但妙霞公主半个字也不信，这些唯唯诺诺的家伙们，哪怕自己就是放个屁，他们也会异口同声地说，是香的！

    没想到自己殿中让众人都瞧不上眼的布置摆设，今天竟然被夸了，还被人夸赞她匠心独具，登时让妙霞公主大起知己之感，对若水的好感度直线上升，看着若水的眼神一下子变得亲切起来。

    “那是因为公主不仅懂得色彩的搭配，而且知道它们之间的比例协调，就拿这副帷幔来说，公主选用了大面积的绿色为主，而系住帷幔的小小丝绦却偏偏用了最亮眼的红色，有句诗云：万绿丛中一点红，就像是大片绿叶丛中，那一朵红花异常醒目，公主的巧妙心思，实在不由得人不赞啊。”

    若水面不改色地夸赞道。

    这番话，她是半点也想不出来的，恰恰那晚老八给她科普穿着打扮的时候，曾经提过一些配色的道理，这时她再结合自己的看法说了出来，登时唬得妙霞公主一愣一愣的，怔怔地听她说完，突然双掌一拍，眼睛闪亮，叫道：“万绿丛中一点红！若水姐姐，你的诗做得真好，这么有学问的话，哼！谅他们一个一个的谁都说不出来！”

    若水轻笑，这妙霞公主真是直肚直肠，她的喜欢与厌恶，那是直接写在脸上和挂在嘴上的，她喜欢自己的时候，一口一个若水姐姐的叫着，当她厌恶自己了，又摆出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冷淡地称呼自己为柳姑娘。

    这会儿自己说话讨得她的欢喜，立马又由柳姑娘变成若水姐姐了。

    至于妙霞公主对自己忽冷忽热的态度，若水想想百花宴上的情形也就心中有数，左右为的不过是一个“情”字。

    若水不介意做一次知心姐姐，为情窦初开的小公主解决一下情感上的难题。

    不为别的，就凭妙霞公主居然把她最珍贵的鸳鸯蝴蝶佩要赠送给她，也值得她回报这份情。

    说话间，宫女们已经布宴完毕。

    妙霞公主自然是坐在首席，若水一眼就看到了那名叫兰芝的宫女，此时正站在公主身后，对着自己腼腆一笑。

    她对兰芝印象不错，这小宫女细心周到，服侍得她很是熨帖。

    妙霞公主顺着若水的目光一瞧，便道：“兰芝，你去伺候若水姐姐用膳。”

    兰芝恭谨地答道：“是。”轻步走到若水身侧。

    殿中的太监宫女都暗暗惊奇，这美貌少女究竟是什么来头？居然能让刁蛮任性的公主殿

    性的公主殿下破格礼待，不但邀宫留膳，而且还让自己最喜欢的宫女前去服侍，这可是除了楚王殿下之外，再也没人享受过的礼遇啊，就连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都不曾有过。

    “多谢兰芝姑娘。”若水对公主的好意也不推辞，这兰芝极有眼色，也算是知晓自己的喜好，由她帮自己布菜，真是再好不过。

    妙霞公主宫中厨子的水平着实了得，除了一味蟹粉狮子头吃得若水赞不绝口，其余的菜也都是极尽巧思，想来是为了迎合公主的喜好，连色泽都做到了鲜艳夺目。

    若水早就饿得狠了，她也不客气，自顾自吃得很是欢乐，兰芝昨晚见识过了她的饭量，己不觉得惊讶，面不改色地帮她布着菜。

    妙霞公主却着实震呆了一把，她目不转睛地瞧着若水，惊得掉了筷子犹不自知。

    她幼受宫训，身边的教养嬷嬷谆谆教导她各种规矩礼仪，用膳时候的规矩教得格外仔细。

    她记得清清楚楚，嬷嬷说，再喜欢吃的菜，也不可连续吃第二口，免得堕了天家的身份，仪态要高贵端庄，食不露齿。

    可是，眼前若水吃饭的样子，彻底颠覆了嬷嬷对她的教导，就拿那道狮子头来说，妙霞看得分明，她已经一口气吃掉了一整只，而且她吃饭的时候，模样一点也不高贵端庄。

    妙霞心想，不知道柳大小姐的这副吃相，明俊哥哥见过了没有？如果他见到了，还会一如既往的喜欢她吗？又或许，明俊哥哥是见过了的，正是因为她这副与众不同的吃相，他才喜欢上她的？

    不知为什么，妙霞看着若水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样，悄悄咽了下口水，觉得她吃过的菜好像特别好吃。

    当若水把一筷子锦绣虾丝送入口中，眼睛微眯，细细咀嚼的时候，妙霞忍不住伸筷也夹了道虾丝，放进嘴里轻轻一嚼，果然鲜香满口，一下子胃口大开，看着若水又舀了一勺松仁鱼米，她也拿起了小银匙，吃了一小勺松仁鱼米。

    妙霞没意识到，她的这一举动，简直看呆了周围侍膳的宫女太监们，一个个都张大了嘴巴，不敢置信地瞧着她。

    若水自然是注意到了公主的举动，她轻轻一笑道：“公主殿下，你宫中的厨子做得菜当真是好吃，尤其是这道狮子头，清而不腻，四肥六瘦，地道之极。”

    “是吗？你也爱吃狮子头？倒和我七哥的口味一模一样哎，你说的话我七哥也说过，这狮子头就要四肥六瘦，清而不腻才叫地道呢。”妙霞公主眼睛一亮，忍不住说道。

    若水简直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好端端地提什么狮子头，自己是看到狮子头，不由自主地想起和小七头一次去酒楼吃饭的情景，正满怀柔情蜜意的回味着，结果公主一下子就想到了那个该死的楚王，若水的好兴致瞬间给败了个精光。

    满桌精美的菜肴也提不起她的兴致来，她食不知味地又吃了几筷子菜，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傻，居然又因为别人的错误而惩罚自己。

    那楚王爱咋地咋的，关她啥事！她偏要吃饱吃好，养精蓄锐，三天之后，他要是真的敢来求亲，她就有胆子让他一道题也答不对，让他在众人面前丢尽颜面，铩羽而归。

    若水的心情突然变得大好，她的眉眼笑得弯弯的，仿佛看到了三天后自己当着楚王的面前，亲手拉着小七的手，骄傲自豪地告诉所有人，这就是我柳若水选中的夫婿！她真的很想看一看到时候那个楚王的脸色呢。

    用完了午膳，又饮罢了香茶，若水看了看天色，便向公主提出告辞。

    妙霞公主自然不肯答允，她让若水来的目的可不是吃饭的，她还没完成七哥交待她的事呢。

    “若水姐姐，你是头一遭来我的瑶华宫，还没好好游玩一下，怎么就说要走呢？我带你去我宫里的后花园玩去，那里种了好多稀罕的花，比御花园中的还要漂亮，我还让他们搭了一个秋千架，咱们去荡秋千去，好不好？”妙霞兴致勃勃地跳起身来，拉着若水的手往外就走。

    这小公主的精力真是旺盛。

    若水被她拉住手，也不好用力挣脱，只好强打精神勉强奉陪。

    她对赏花没什么兴趣，不过荡秋千吗？倒是让她颇为意动。

    那是她儿时最喜欢的游戏，只是从小到大，她荡秋千的次数五根手指都数得过来。

    越是得不到的越是想要，若水也不例外，这时听得公主说起了秋千，她顿时心动无比。

    妙霞公主对周围一摆手，道：“本公主要和若水姐姐去后院子里玩去，你们都散了散了，不许跟着我们，要是让本公主发现有谁偷偷跟了来，本公主一定打断他的狗腿！”

    她俏脸一板，凛然吩咐，倒是颇有威势。

    宫人们恭顺地齐声答应，规规矩矩地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妙霞公主眉花眼笑地携着若水的手，两人齐向后院行去。

    若水听公主这般吩咐，知道公主这是有悄悄话要对自己说，也不说破，只是含笑观赏周围的景致。

    果然刚一转过游廊，四顾无人，妙霞公主就忍不住问道：“若水姐姐，你心里面有喜欢的人了吗？”

    若水轻轻一笑，公主果然直白，她瞅着妙霞，反问道：“请问公主殿下，你心里有喜欢的人了吗？”

    妙霞的脸登时一红，嘴巴噘了起来，低下了头却不说话。

    话。

    若水难得见她露出小女儿样的腼腆羞色，忍不住好笑，故意逗她道：“昨儿的百花宴上，有一位穿白衣服的年轻公子，模样长得又好，性格又极是温柔的，听说是咱们东黎朝的第一才子呢，我觉得他挺不错的，公主殿下觉得呢？”

    妙霞一听就急了，昨天宴席之上，只有孟明俊一人穿着白衣，若水说的不是她的明俊哥哥，又是哪个？

    “不行！他不行！不，不是，他不是不行，他是不好，一点儿也不好。若水姐姐，你不知道，你说的那个白衣公子，他叫孟、孟明俊，他、他性格暴躁，动不动就发脾气，火起来可凶了！他长得也不好看，不是不好看，是不如我七哥好看。若水姐姐，你一定要想清楚了再选啊！”

    “是啊，我一定要想清楚了再选啊！”若水好笑地重复，打趣她道：“既然这位孟公子长得不好，脾气双大，那为什么公主殿下偏偏喜欢他呢？”

    “谁说我喜欢他了！”妙霞急着否认道，脸都涨红了，瞧着若水一副洞悉一切的眸子，垂下头低声道：“我、我只是把他当哥哥看，当成哥哥一样的喜欢罢了！”

    “公主殿下，你是说你对孟公子就像对哥哥一样喽？那你是更喜欢你的哥哥们，还是更喜欢孟公子呢？你对他们喜欢的感觉是一样的吗？”若水追问道。

    妙霞睁着一双圆圆的眼睛，不解道：“什么叫做喜欢的感觉？”

    “就是……”若水抬起头，回想起和小七在一起的感觉，唇边绽开甜蜜的笑容，美好灿烂，道：“就是当你看到他的时候，你会脸红，会害羞，心就像小鹿在乱跳。”

    “有啊，有啊，我就是这样，一看到他我的心就怦怦乱跳……”妙霞冲口而出道，看了若水一眼，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若水忍不住幽幽叹了口气，从妙霞的神态和语气之中，她已经发觉这小公主对那孟明俊明显是动了心，只是那孟明俊却似是公主无意，她回想起宴席之上，姚皇后把鸳鸯蝴蝴佩交在妙霞手里时说的话，心中恍然而悟。

    这世上再狠毒的女人，对自己的子女都是爱护之极的。

    比如姚皇后，自是早就察觉了女儿的心事，这才赐下珍贵的玉佩，只想要成全女儿的心愿。只是可惜，神女有心，襄王无梦，妙霞公主的这一番相思之情，看来是要付诸东流了。

    那孟明俊为人如何，若水虽然并不深知，但他不嫌自己貌丑，不畏权势，公然和楚王殿下同时求娶自己，其意至诚，其心可表，想来定是矢志专一的人，肯定不会轻易移情别爱，恋上公主。

    说不定三日之后，这孟明俊也会出现在东校场自己的择婿之会上，只是自己心中己有所属，他对自己的这份心意，她除了感激，再无其他。

    想到这里，若水又轻轻叹了口气。

    “若水姐姐，你为什么老是叹气？你是不是也像旁人那样，觉得他身无功名，配不上我？”妙霞公主想到孟明俊的白衣身份，大是烦恼，父皇执意不肯允婚，也是为此。

    “不是。”若水摇了摇头，念在公主昨日相赠玉佩之德，决定点她一点，她侧着头想了想，问道：“公主殿下，我想问你一个问题，现在有两个品貌相当的年轻公子，一个是你喜欢的但是他不喜欢你，一个是喜欢你的但你不喜欢他，二人你只能选一个嫁给他，你会选哪一个？”

    “本公主要嫁，自然是要嫁我最喜欢的了，他不喜欢我不打紧，成亲之后他自然会喜欢我的！”妙霞毫不犹豫地答。

    若水看她那自信满满的样子，苦笑了一下，小公主还是被娇宠惯了，不知道世事难料。

    “如果成亲之后，他也不喜欢你，而且待你一点也不好，他不理你，不和你说话，处处视你为无物，如果是这样，你还会一直喜欢他吗？”

    “他如此待我，我为什么还要喜欢他！不喜欢不喜欢了，明俊哥哥要是敢这样对我，我就恨死他。”妙霞心心念念想的全是孟明俊。

    若水忍不住笑了笑，公主果然是小孩子脾气，她只是对孟明俊钟情，情深并未深种，及早抽身，定然不会太痛苦。

    ( )

第61章登门求亲

    “那要是另一个喜欢你的人，他一直待你非常非常好，处处关心你照顾你，你喜欢的他都喜欢，你开心他比你更开心，你伤心他会比你更难过，事事都以你为重，把你放在第一位，如果有这样的一位公子，公主你以后可会喜欢上他？你不用急着回答，先好好的想上一想。”若水轻轻拍拍公主的手，对她温颜而笑。

    妙霞听得怔住了，若水的这番话，和她昨天在百花宴中所说如出一辙，正是由于那番话，她对若水一下子有了好感，如今若水拿这话问她，她倒真的像若水说的，好好想了半天，才犹犹豫豫地道：“他待我这样好，说不定，嗯，可能我也会喜欢上他的吧。”

    话虽出口，她心中犹有一丝迷惘，感觉若水问她的这个问题，像是在说明俊哥哥，又像是在说旁的人，她想来想去，突然觉得明俊哥哥就是若水说的那个自己喜欢的人，自己天天想着他念着他，可他就从来没有半点儿把自己放在心上。

    小的时候，他确实是待自己极好的，比七哥都好，可是后来她渐渐的长大了，他倒离她越来越远。宫中规矩严明，她更是公主之尊，等闲见不得他一面。逢年过节之时，打听得他会进宫来，她总会千方百计寻个机会出现在他的面前。没想到好容易见了面，他总是冷冷淡淡的叫一声“公主”，恭恭敬敬的对自己行个礼，便会很快地找个理由避了开去，倒像自己是什么毒蛇猛兽会吃人咬人一般。

    自己年岁越长，他待自己就越是冷淡，可是自己恋着他的一颗心，倒随着时间的增长而越来越热，越来越浓，只觉得一刻见不到他，心都是疼的，只有见了他的面，才会觉得好。

    可谁知见了面又是这样的情形，他的冷淡越发的刺疼了她的心，她倒宁愿不见他的面了。

    直到昨日的百花宴上，他居然当着自己的面，亲口向别的姑娘求亲，他可把自己这个公主置于何地？在他的心里，若是当真有自己的一星半点位置，他也做不出这等伤她的事，说不出这等伤她的话来！

    一想到这里，妙霞又是委屈又是愤怒，目光一闪，正瞧见长廊垂落下来的蔷薇花，这花正是孟明俊最喜欢的，因为他喜欢，所以她也喜欢，特地命花匠们在她的宫中遍植蔷薇，粉黄柔白，爬满了宫墙，抄手游廊上更是蔷薇遍布，盛放得极是灿烂。

    她素日里极是喜欢这道开遍蔷薇的长廊，此时却觉得这满廊的花都像是裂开了嘴巴，在嘲笑自己的自作多情。

    “让你们笑！让你们笑！”妙霞冲过去，一伸手，抓下了满手的花瓣，用力抛在地上，泄愤似的用脚跺了跺，她恨恨地瞪着那些蔷薇花，就像在瞪着孟明俊一般。

    枉她盼了他这么久，才终于见了他一面，他就这般待她，真像若水说的，他对自己视若无睹，冷淡之极，那自己当真就如自己说的，不喜欢他了吗？

    妙霞揉着花瓣的手不由停了下来，越想头越痛，越想越迷糊。

    若水见公主脸上神色变幻，一会迷惘，一会恼怒，一会欢喜，一会忧愁，知道她已经把自己的这番话听了进去，只是她年纪还小，一时想不明白而己，待时间久了，她哪一天遇到一个真心待她的人，自会恍然大悟。

    若水笑着拍拍妙霞公主的手背：“公主殿下，你不是要带我去荡秋千的吗？怎地不走了？”

    妙霞公主被她一言提醒，像是从梦中醒来般，长长吐出口气，猛地一拍额角，暗叫：糟糕！自己居然耽搁了这么久，七哥想必已经等得急死了。

    哎，都怪这个若水姐姐，问了自己这么个稀奇古怪的问题，把自己搅晕了头，害得自己忘了时间。不过她提的这个问题，自己真得要好好想想才是。

    妙霞对着若水一笑，道：“若水姐姐，和你说话真有趣儿，你要是有空，能不能常进宫来陪我说说话儿？母后不许我出宫，我整天呆在这宫里闷都要闷死了。好不好？若水姐姐。”

    她眼神中流露出的渴望让若水不忍心拒绝，她笑着答应道：“好。”但她心里也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的，自己得罪了姚皇后，哪里敢再进宫来，是怕姚皇后不给自己好果子吃吗？

    妙霞公主得了她的允诺，却极是高兴，她现在对若水又是崇拜又是佩服，只觉得若水若是答应了的事，就一定能办到。她拉着若水的手，叽叽呱呱地说着一些自己小时候的趣事，不知不觉来到了后园的月亮门前。

    园门大敞，还没进园子，若水已经闻到阵阵花香，其中竟然还有曾在太后院中嗅到过的玉秋萝的香气，让她不由精神一振。

    踏进园门，眼前便是一道粉彩影壁墙，绕过影壁，眼前果然是一个极大的花园，花木扶疏，错落有致，在花园一角，果然竖起了一座高高的秋千架，上面爬满了绿色的藤萝，被春风一吹，微微摆动。

    妙霞拉着若水直奔秋千而去，笑嘻嘻地道：“若水姐姐，你先荡吧，我帮你推着。”

    若水推辞道：“还是公主殿下先吧，我来推。”

    妙霞笑道：“我天天在这儿玩，你难得进宫一次，自然要先让你，母后教过我的，这叫待客之道。说只有这样，我请来的客人才不会厌烦我，会继续进宫来找我玩。”

    若水见她说得天真，也不再拒绝，她打量了一下，见系着秋千的绳索甚粗，显是极为结实，精铁所铸的

    极为结实，精铁所铸的底架深埋土中，便笑着站上了秋千架，转头对公主道：“公主殿下，请闪开一旁，看我的。”

    妙霞微微吃了一惊，她从来都是坐着荡秋千的，忍不住叮嘱道：“你这样危险，千万小心些，抓牢绳子不要松手。”说着退开了几步，颇为羡慕地看着若水。

    她哪次来荡秋千，身边总是少不了跟着的太监宫女，个个都被苍蝇似的在耳边嗡嗡着，自己说话行事稍有一点儿出格的地方，就会一遍遍地被提醒。

    像若水这样的玩法，她觉得新鲜又刺激，向周围扫了一圈，果然没看到有太监和宫女的影子，放下心来，决定等若水下来了，自己也这样荡上一回秋千。

    若水见公主退开，轻舒皓腕握住千绳，吸了口气，双膝微屈略一用力，秋千便前后摇摆起来。

    妙霞公主在一旁观看，见若水身姿轻盈，有如飞燕临空，越荡越高，飘飘然宛如直上云端，不由地忘记了害怕，拍掌咯咯直笑，大声叫道：“好高啊！再高一点！再高一点！若水姐姐，你就像在天上飞一样！”

    若水玩得极是开心，笑声如银铃般流泻，从半空中清脆地飘洒下来，她听得公主在下面为自己加油，忍不住玩心大起，叫道：“公主殿下，这还不算高，你再瞧！”

    双足再一使劲，千绳拉得笔直，直荡出去，如就过山车一般，忽哨而过，荡得果然比方才更高，仿佛一伸手就能摘下天空飘过的白云一般，只看得下面的妙霞一阵心惊肉跳，但见若水安然无恙，又拍掌大赞起来。

    若水身在高处，对园中景致一览无遗。只见这园子占地极广，一半遍植花木，另一半却挖了一方池塘，池中碧波粼粼，养得数十只锦鲤，池塘边正坐着一个身穿浅绿衣衫的少年，手握鱼食，漫不经心地向池中抛洒，逗得那些锦鲤们游来游去，争先抢食。

    正午的阳光浓烈而炙热，当头直晒下来，明亮的光线照在那少年的脸上，苍白的面容像是笼上了一层玉般的光晕，莹然生辉，宛如明珠美玉，洁净无瑕。

    少年听见若水的笑声，抬起头来，璀璨似星的眸光对着若水瞧了过来，见到她如花般的笑颜，怔了怔，随后露出灿然微笑。

    那坐在轮椅里喂鱼的不是别人，正是楚王。

    若水一下子愣住了，心中暗暗叫苦，直呼上当。

    原来这才是妙霞公主邀自己进宫用膳的真正用意，全是为了她的这个七哥！

    若水心中暗恼，这人处心积虑的算计自己，所为何来！自己已经表明态度，三日之后要自主择婿，已经等于是当面拒绝了邹太后和圣德帝将自己指给楚王的美意，他若当真是对自己有意，不妨三日之后光明正大的参加比试，胜负自有公论。

    所谓愿赌服输，自己总要叫他输得心服口服。

    可他突然出现在这里，明摆着是冲自己而来，若水忍不住烦恼无比。

    她实在想不出他会使出什么样的手段来对付自己，更谈不到该怎么应对。

    若水脑中想事，劲力忽然用得偏了，千绳荡到最高处，竟然打了个转儿，若水登时头下脚上，踏板离开了脚下，身子一下子飘在了半空之中。

    “啊……”底下的妙霞公主仰着脸，突然见到这般情景，忍不住惊呼出声，大叫一声：“七哥，救命啊！”

    她知道楚王就在这园中，眼见若水情势危急，再也顾不得隐瞒，直接叫嚷出来。

    若水身在半空，却不慌乱，她的双手仍然牢牢握紧了千绳，腰肢用力，在空中轻轻巧巧地转了半个身，硬是把用偏的力道正了回来，只待踏板落下，她双足踏上，就可一切恢复正常。

    就在这时，若水忽然听得半空中一声异响，像是有一件锋利的物事飞速破空而来，被阳光一照，反射出耀眼的白光，直奔若水的面门！

    危急之时，若水身子用力向后一仰，就像一枝鲜花被风吹折了腰，只听得“铮”地一声，那物事紧擦着她的脸旁飞过，一下子割断了她紧握的千绳。

    完了！我命休矣！

    伴随着妙霞公主的一声尖叫，若水脑中出现一片空白，耳畔呼呼的风声掠过，她的身子被绳子荡出的惯性直甩出去。

    这下子她完全身不由己，找不到半点借力之处，只能任由自己像一颗出膛的炮弹般，向地面上猛砸上去。

    从这十数米的高空坠落，就算是笔直下落，只怕也会跌个脑袋开花，更何况自己还带着重力加速度，铁定是死翘翘了！

    生死倏关之时，若水心中突然变得异常平静。

    她睁大了眼睛，看着面前飞过的蓝天白云，眼前一下子闪过小七戴着面具的脸，好遗憾！这辈子好容易喜欢上一个人，居然连他的真实面孔也没见过，就这么走了，只怕到了下一世，她也是不甘心。

    “小七！”她突然放声叫了出来，纵然临死之时见不到最心爱的人，她也要大声喊出他的名字。

    她轻轻地阖上眼，嘴角边浮出一个微笑，默默地同这个世界告别，小七，不知道下一世，我是否还会遇见你？纵是遇见了，只怕我也不识得你吧，下辈子，你要是再敢在我眼前戴面具，我……我非挠你一个满脸花！

    若水淡淡地笑着，静静期待死亡的来临。

    若水没有看到的是，就在她合上眼的那一瞬间，一条淡绿色的身影突然跃

    身影突然跃起，足尖在轮椅上一点，身子凌空，向她疾射而去。

    妙霞却瞧得清清楚楚，那个淡绿人影正是她的七哥！

    她吃惊得张大了嘴巴，再也合不上，七哥不是腿有残疾，行走不得吗？怎么会突然变好了？而且还有这么好的轻功！

    这、这是轻功吧？她常听侍卫们说起，可却从来没亲眼见过。这时她睁大了眼睛，看着七哥的人在空中飞过，当真是像飞将军一般，威风之极！

    妙霞瞧着她的七哥在半空中伸出右臂，一把揽住了若水姐姐的纤腰，紧紧抱在了怀中，他整个人似乎被那巨大的惯性猛地一震，原本飞翔灵动的身形突然一窒，紧接着被那巨大的重力带得向下直坠……

    “喀嚓！喀嚓！嘭！”

    重物坠地的声音。

    妙霞眼睁睁地瞧着楚王抱着若水，两个人一齐掉进了花丛中，她的七哥双臂紧紧抱着若水姐姐，用自己的身体护着她，他却脊背向下，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在这一瞬，妙霞突然热泪盈眶。

    她只觉得自己心里酸酸涩涩的，满满的都是感动。眼前的一幕让她突然明白了，当一个男子真的喜欢一个姑娘的时候，他是可以豁出了性命去保护她的，这才是若水姐姐说的，若是有一个男子这样的待她，她会不会喜欢上他？

    妙霞现在可以毫不犹豫的回答：她会！

    明俊哥哥……不过只是她少女时光一个美好的梦，这个梦，终究会醒。

    而她的七哥对若水姐姐，这样的感情，才是她真正想要的！

    这一刻，她真为她的七哥感到骄傲。

    她的七哥就是这世间最好最好的男子汉，他值得这世上最好的姑娘对他倾心相待。

    若水姐姐，你可千万不要辜负了我七哥对你的一片心啊！

    妙霞轻轻拭去了眼角流下的泪，笑了。

    这会儿七哥终于心愿得偿，可以抱着若水姐姐了，自己还是识趣点，别去打搅他二人为妙，要不惹得七哥动了怒，他就不告诉自己那个好法子了。

    嗯，她现在突然觉得，那个法子一下子变得就不重要了，就算七哥当真不告诉自己，也没什么。和七哥对若水姐姐那么浓烈的感情一比，明俊哥哥对待自己，简直淡得像杯水，淡淡的没有一点滋味，让她的心不由得一点点冷了下去。

    妙霞想悄悄溜走，又实在按捺不住强烈的好奇心，她踮起脚尖，悄无声息地向楚王和若水摔进去的花丛靠近，一步一步走得十分小心。

    她在这儿提心吊胆，花丛中的两人却谁也没有留意到她。

    若水正闭目待死，突然感觉到自己落入到一个极为熟悉的怀抱，那宽厚的胸膛，炙热的体温，分明就是小七！

    她只当自己是临死之时出现了幻觉，当下伸出双臂，揽住小七的脖子，将自己紧紧靠在他的怀里，心中感念上苍，居然让自己在临死的一刻，感受到了最喜欢的人的怀抱。

    哪知道小七抱着自己，一起向地上摔去，若水被他护在怀中，只震得身子发麻，倒是没受半点伤，可身下的那人却龇牙咧嘴，半天动弹不得。

    若水怔了怔，突然有了真实的存在感，自己原来没死，被小七救了！

    她心中大喜，还没来得及睁开眼，就抱着他的脖子直叫：“小七，是你么！你真的来了？果然是你救了我！”

    被她压在身下的那人闷声闷气地答道：“是我……”

    嗯？不对劲！

    若水嗅到了一股淡淡的当归味道，不由得又气又急，双手一放，松开了抱着他脖子的手臂，睁开眼来，只见眼前一张色若春晓般的面容，哪里是小七，分明是楚王！

    楚王仰面朝天跌在地上，双臂仍是牢牢圈住若水的纤腰，若水正正好好趴在他胸前，两人面面相觑，相距不过寸许，四只眼睛都睁得大大的，瞪视着对方。

    这姿势……实在太暖昧了！

    饶是若水再大方，也忍不住红了脸，她想起自己方才还紧紧地抱住了对方的脖子，把自己送进他的怀里，就一阵心虚，这要是落在小七的眼中，不定怎么误会自己呢！

    她别开眼睛，不敢再和他对视，用力挣扎了一下，怒道：“快放开我！”

    “软玉温香抱满怀，本王为何要放手？更何况，本王在明明在池边喂鱼，是你从天而降，落在我的怀中，还紧紧地抱住了本王，柳姑娘，这次……可是你主动的哦，你可抵赖不得。”楚王嘴角一勾，露出一个颠倒众生的痞痞笑容，看在若水的眼中，只气得她火冒三丈。

    听他的话中之意，自己从空中摔下来，无巧不巧的正好掉在他怀里？这事情居然会有这般巧法？

    若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气，方才那一瞬间实在太快，她又闭着眼睛，只感觉到自己刚被人抱住，然后紧接着就摔下地来，若不是这楚王正好当了自己的肉垫，只怕自己真是要摔个脑袋开花。

    如此一想，若水的怒气又降了几分，这楚王不过是嘴头上讨得几句便宜，且由得他，他救了自己一命，却是事实。

    不管他是有事相救还是无心插柳，若水觉得自己都欠了他一个人情。

    就凭他护着自己，没让自己受到半点伤，也瞧得出来这楚王算得上是一个男人！

    若水决定不和他计较，咬了咬唇，道：“喂，你先放开我，咱们这个

    ，咱们这个样子……这个样子，要是让别人看到了，非产生误会不可。”

    她一下子想到了妙霞公主，心中更虚，万一妙霞公主赶了过来看到这一幕，自己可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咱们这个样子？本王觉得很好啊，唔，就是后背有点痛，要不，咱们换个姿势，我上你下？”

    楚王耳朵一动，听到附近有极细极细的呼吸之声，却不是妙霞，也不是青影，想来定是那暗中偷放飞刀之人，只怕并未走远，而是躲在暗处偷听。

    他方才眼见若水情势危急，再也顾不得其他，腾身跃起出手相救，怕只怕自己这一番伪装已经尽数落入那人的眼中，心中不由一紧。

    这时听得那人未走，心念一动，暗道正好，演一出好戏给你瞧瞧，也好让你家主子放心。

    所以他故意说出这等轻薄的言语，然后抱着若水翻了个身，果然变成了他在上，若水在下。

    若水气得脸都白了，他说的话实在是无耻之极！自己刚刚在心里夸赞他像个男人，他转眼就由男人变成了流氓！

    “混蛋！你放开我，你再不放开，我就叫人了，公主可就在园子里，我一喊她就过来，到时候让她看看你这个好哥哥做的好事，光天化日之下欺负良家妇女！”

    她被他压在身上，控制得动弹不得，只觉得他鼻中喷出来的热气，直奔面门，她嫌恶地拼命扭开脸，避开呼吸有他的空气。

    他却一抬手，捏住她细巧的小下巴，把她的脸转了过来，一双含笑的眸子紧紧盯住她嫣红的樱唇，咽了下口水。

    “你喊啊，大点声喊，最好把园子外面的宫女太监们全喊进来，让他们一直来瞧瞧，本王是如何欺负于你的，嗯，你这一说，本王倒真想好好欺负欺负你了。”

    他原本只是想吓唬吓唬她，可当手指一触到她柔软滑腻的肌肤，心里腾地窜起了一把火，紧盯着她娇嫩的红唇，心道，我就亲一下，只亲一下，她应该不会发觉吧。

    妙霞躲在花丛根下偷听，只觉得面红耳赤，脸颊发烫，心都快要跳出来了。她怎么也想不到七哥居然会说出这么羞人的话，做出这么羞人的事来，他究竟是要做什么啊？自己还要不要偷听下去？再听下去，会不会听到更让自己脸红心跳的话来……

    她想溜走，却不敢稍动，只好伸出双手拼命捂住耳朵。

    若水看着楚王缓缓逼近的脸，只吓得心都要从腔子里跳出来了。

    他这人喜怒难测，万一当真用强的，自己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只有白吃了这个哑巴亏。

    她想出言恫吓，却知道他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自己也没拿住他半点把柄。

    眼见得他的薄辱距离自己越来越近，若水情急之下，叫道：“等等！别动，你要是个男人，就别仗着自己力气大，来欺负我一个弱女子。”

    楚王失笑的看着她，道：“你是弱女子吗？昨儿的百花宴上，你唇如枪舌如箭，连皇后娘娘都甘拜下风，你一个小女子简直比十个男人加起来还厉害。”

    见他搭腔，若水心中一喜，暗道有门儿。

    只要他肯和自己对答，就没那心思想三想四。

    “怎么？你堂堂的楚王殿下，是不是怕了我这个小小女子啊？三天之后，就是我柳若水自主择婿的日子，我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出三道试题，楚王殿下，您要是对我有意，就别在这里欺负我，三天之后，我在东校场恭候殿下您的大驾，您可敢来？”

    若水瞅着楚王，唇边露出一个讥诮的笑。

    好一个激将法！

    楚王心中暗笑，脸上却不露声色，斜眼瞥着若水，板着脸道：“哼！你一个小小女子的考题，岂能难得了本王？好，本王今天就放过你，三天之后，咱们东校场见！”

    他听得躲在暗处的那人还未离开，心中暗暗焦急。

    原本他让妙霞约若水来此，并摒退了众人，就是想找一个清静之地，向若水吐露真情，期望得到她的谅解，哪知道世事难料，这皇宫中危机四伏，连公主的寝宫之中也难以幸免。

    今天若不是自己出手，只怕她的小命会就此交待在这皇宫之中。

    想一想这丫头也真是胆大包天，居然将好好的一个百花盛宴搅合得乱七八糟，须知枪打出头鸟，她这样锋芒必露，岂能不成为他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必要除她而后快？

    果然，那暗中操纵的人连一时半刻的功夫都等不及了，一探听得她被妙霞公主邀入宫中，就迫不及待地遣了杀手，来取她的性命。

    不得不说，那杀手选的时机极是巧妙，连他事先都没有察觉到半点异样，等到他听得风声有异，就看到若水从空中重重的摔落。

    想一想他都感觉到一阵后怕。

    虽然那杀手出手害她，但他仍是不能出手，只能隐忍。

    一来那杀手功夫极高，自己毒伤未愈，内力运转不灵，恐怕不是他的对手，二来他还未布署成功，现在就和对方明刀明枪的对上，自己必败无疑。

    目前还是示之以弱，继续麻痹对方，让对方继续轻视自己。

    兵法云：骄兵必败！

    他紧紧地握住拳，一忍，再忍！

    只是委屈了身下心爱的姑娘，让她跟着自己一起受屈，为了制造自己贪花好色的假象，他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的调戏她，如今已是势

    如今已是势成骑虎，再难挽回。

    他现在越来越是害怕向她坦露真相，她对自己的误会越来越深，只怕当真是知道了自己的理由，恐怕也不会原谅自己的了。

    楚王背上冒出一阵冷汗。

    他咬了咬牙，也罢，从今往后，就让小七彻底消失，他会代替小七，继续疼她爱她惜她怜她，许她一生，宠她一世！

    若水听楚王中计，心中一喜，哪知他半天动也不动，眼珠子直直地瞅着自己，脸上神色变幻，时而愤怒，时而迷惘，最后竟然握紧了拳，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

    她心中一惊，不知这楚王是中了什么邪，发的什么疯，她用力挣了挣，叫道：“楚王殿下，您说话要算话，还不快放开我？”

    “放你？容易，只要你心甘情愿地让本王亲个嘴，本王马上就放了你。”楚王突然唇角一勾，笑得邪妄无比。

    这场戏既然已经开始演了，就要继续演下去，反正怀中抱着的姑娘是自己未来的媳妇，自己怎么也算不上是轻薄良家妇女。

    这么一想，楚王心里登时觉得好过了许多。

    若水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话，他、他说什么？

    亲个嘴！

    他还能更不要脸一点么？

    妙霞则差点笑出声来，她的七哥清心寡淡了这么多年，遇到了喜欢的姑娘，居然会这么热情。唔，亲个嘴！这种话他也好意思说出口来，好大胆，要是明俊哥哥也这样和自己说话，那……自己要不要答应呢？

    若水简直被楚王的轻薄下流气得七窍生烟，弄不明白为什么他明明答应得好好的，居然会变了卦，不过她现在落在对方的手掌上，只能任由对方摆布，自己做不得半点儿主。

    眼见得他伸过嘴来，当真往自己的唇上亲过来，若水又气又急，却拿他半点法子也没有，他虽然没有点了她的**道，但她不敢太过挣扎，因为她清楚的明白，挣扎的后果很可能不仅仅是损失掉一个吻。

    对方可是个血气方刚的少年人，若水说什么也不敢冒险，万一当真勾起了对方的邪火，那后果……不堪设想。

    楚王的脸渐渐逼近，若水无可奈何，不想去看他在自己眼前放大的眸子，用力闭上了眼，牙齿咬得紧紧的，心里一个劲地告诫自己，就当是被畜生亲了一下，没事，没事……

    那双明澈如泉水的眼睛终于闭上了，楚王提起来的心稍稍放下，她只要再坚持着瞪他几秒，他就真会坚持不下去了。

    没有人会在她那样一双眼睛的注视下，对她做出这种无礼的举动，尤其是他，只要看到她的眼睛，他就会有一种无地自容的感觉。

    实在无法压抑心中的渴望，他做出决定，就亲她一下，就一下！

    楚王屏住呼吸，缓缓俯下脸去，在她微微颤动的双唇上轻而又轻地印上一吻，然后马上昂起头来，生怕被她察觉到异样。

    他和她亲热过多次，对方的唇和气息都无比熟悉，她的呼吸中带着清甜的味道，是他最喜欢的感觉，她的唇……还是那么娇软动人，让他差点就没忍住，但是只要深吻下去，她一定会发现破绽，他现在绝不能冒险。

    若水感觉一样暖暖的东西轻轻地落在自己唇上，就像蝴蝶翩跹的翼，就那样轻轻一触，然后蓦然离开，快速得让还没反应过来，这个短短的吻已经结束了。

    他！他当真亲了自己！

    她的脸蓦地涨得通红，随后又变得苍白，她猛地睁开眼睛，愤恨的目光像喷火般直射向楚王。

    他却把目光转了开去，不去瞧她，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晕红，竟像是害了羞。

    若水简直忍不住要嗤笑出声，这么大胆孟浪的登徒子，也会害羞！明明他轻薄了她，他倒装起纯洁的小白兔来了！

    “楚王殿下，您的脸红了，可是害羞了？怎么，您这是头一次亲一个姑娘吗？您要是不会亲，不妨去倚红楼找个相好的姑娘，好好让人家教教您，就您这亲嘴的技术，本姑娘不怕老实告诉您，您还嫩着哪！”

    若水火气上冲，连讽刺带挖苦地说道，说的时候看着楚王越变越僵的脸色，她只觉得痛快无比，可话一说完，她马上后悔莫及。

    老天哪！自己这是说了些什么！自己定是被这家伙气糊涂了，才会口不择言地说出这番话来。

    别说若水被自己的这番话惊呆了，周围听到这话的人全都惊呆了。

    楚王对她的性格也算得上了解了，也万万料不到她居然会说出这席话来，一时之间竟不知是气是急，是羞是臊，脸一阵青一阵白的，胸膛上下起伏着。

    她、她说什么？嫌弃自己的技术差？还让自己去倚红楼找相好的姑娘学技术？

    有她这么侮辱人的吗？

    妙霞只听得双颊飞红，羞得把脸蛋全埋进了衣裙里，可是心里却无比好奇，若水姐姐说的那个亲嘴，就是唇碰唇吗？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青影则像个化石般站在原地动也不动。他简直不敢相信刚才那事是自家王爷做出来的，他居然真的去轻薄人家纯洁的小姑娘了，而且，还被人家姑娘给使劲埋汰了个够！

    哈，想不到自家王爷也会有这种吃瘪的时候。

    虽然他瞧不见楚王的脸色，但他想，那一定是精彩之极。

    至于那躲在暗处的杀手，听到这里，再也听不下

    再也听不下去了。

    他心中暗骂：你们两个人要表演亲热的戏码可以选一个不是大庭广众的场合吗？这是要闹哪样啊，听得他浑身一个劲的往上窜邪火，运功压都压不住。真他娘的倒霉！

    楚王听得那家伙暗中加重的**之声，也是肚中直骂，自己都表演到这份儿上了，连未来的媳妇都轻薄了，这家伙为嘛还不滚蛋，难不成真要看自己和媳妇在这儿表演亲热戏吗？

    他原本又急又躁，偏偏若水又说了这样一席话，不啻于火上浇油，只激得他打鼻子里直喷火，低下头，狠狠地盯着若水，抛下一句狠话，“嫌本王技术不好？那本王正好拿你练练手！”

    话音刚落，他的唇已经重重地落了下去，落在了她的耳后。

    若水只觉得脖颈处一阵酥痒难当，全身都起了一层小疙瘩。她侧着头，拼命缩着脖子，可他的嘴唇就像水蛭般牢牢吸咐着，半点甩脱不掉。

    居然又嫌弃自己技术不好，那自己就让她瞧瞧，自己的技术到底好不好！

    不敢去亲吻她的唇，他就亲亲她的玉颈香肤来稍解饥渴好了。

    楚王额头上的青筋突起，他近乎惩罚地亲吻着她，用力一嘬，发出极响亮的“啪”一声，若水白腻如细瓷的肌肤之上登时出现了一朵小红梅，红白相映，鲜艳无比。

    那清脆响亮的“啪”的一声只震得暗中偷听的三个人全都面红耳赤。

    青影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数步，眼观鼻，鼻观心，宛如老僧入定。

    妙霞把整个头都埋进了裙摆里，缩着脖子像个鸵鸟。

    那个杀手被刺激得差点炸了毛，心里冒出来的火一股接一股，烧得他浑身难受，他可不像青影和妙霞是两个雏儿，不懂男女之事，这楚王接下来要做什么，他闭着眼都能知道。

    他听着自己明显加重的**声，赶紧努力调匀呼吸，暗骂楚王真是个急色儿，居然就在这幕天席地里干这种勾当！自己一定要一五一十地把这番场景向主子全盘禀报，好好丢一丢他这个当朝皇子的脸。

    若水被他突如其来的吮吸声吓得心惊肉跳，还来不及骂他，就感觉到他火热的唇又落在了自己的耳根后，那是她极敏感的所在，登时痒得她浑身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怒道：“流氓，色狼，滚开！你再敢轻薄本姑娘，我、我就让你不得好死！”

    她十分恼怒，心中当真是起了杀机，他要是再敢做出格的举动，等她恢复了自由，她会让他死得连妙霞都不认识他是谁！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他毫不在意地勾唇一笑，暧昧地在她耳边吹了口气，痒得她浑身一哆嗦，他好笑的瞧着她脖子上起的一层小疙瘩，伸出舌尖，在她轮廓优美的耳垂上轻轻一触，果不其然，只见她的脸瞬间爬满了红晕。

    她的耳朵一向是禁区，从来不让他触碰，两人耳鬓厮磨了这许久，他都不曾亲过她的耳朵，每次他只要稍稍移近，都会被她不着痕迹地推开。

    偏偏他却极喜欢她的耳垂，小巧浑圆，饱满得像一双诱人品尝的玉珠，他每每侧头瞧了，总忍不住生出一种想把她的耳垂含在嘴里的冲动。

    她越是不让，他就越是想要，好几次等她睡着的时候，他都想偷着亲亲她的耳朵，可她极是敏感，只要他离得稍近，她就会痒得浑身一缩，把自己蜷得像个虾米，让他难以得逞。

    这时候终于能够借着另一个身份，一偿夙愿，虽然只是小小的一触，他也觉得颇为满足。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布满红晕的脸，娇艳得就像一朵盛放的蔷薇花，她的眼神凌厉，可神情却妩媚之极，原来，亲她的耳朵，会让她变得如此娇美。

    原想浅尝辄止，她却像诱人的罂粟，引诱着他一再地犯错，他忍不住再次伸过头去，终于如愿以偿把她的耳垂含在了口中，轻轻吮吸。

    “嗯……”一声娇腻软糯的轻吟从若水口中漫出，把两人都吓了一跳。

    若水觉得一种从没有过的感觉从耳朵向全身上下漫延开来，刹那间让她情热如潮，忍不住发出**之声，吟声出口，她登时羞不可抑，脸红过耳，简直不敢相信这个声音是自己发出来的，太、太……诱人了！

    该死的！这个楚王，她一定要把他碎尸万段！她的耳朵，连小七都没碰过，他居然敢碰！

    他怎么敢！

    可自己这个耳朵真是不争气，轻轻一触，就让她情潮涌动，真是羞死人了。

    这个弱点，说什么也不能让小七知道。

    楚王的脸也徒然涨红了，他有些不知所措地抬起头来，眼光不敢瞧她，仿佛自己犯下了一个弥天大错。

    这场戏演到这里，也该落幕了，再演下去，他恐怕会假戏真作，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冲动了。

    没想到只是亲了下耳朵，就让两个人异常尴尬，双方都眼神闪躲，心里发虚。

    若水定了定神，目光转向一侧的花丛，一字一字缓缓地说：“楚王殿下，你今日辱我之仇，总有一朝，我会要你一点一点地偿还回来，我柳若水在此发誓，此仇不报，我……”

    “你嫁我！”他突然打断她，脱口说道，把她的下巴扳过来，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眼睛，“你答应嫁给我，不然，我就天天这样欺负你！”

    他的神情霸道又邪气，眼神却清亮无比，坚定不移。

    “休

    “休想！”若水想都不想地道，嫁他？他做梦！

    “你要是不答允，那我还要继续欺负你喽！”他邪气的一笑，目光落在她的耳垂上，作势欲亲。

    若水想起方才那奇异的悸动，脸色一白，见他伸过嘴来，情急智生，脑中灵光一闪，已经想到了一个法子，叫道：“楚王殿下，且慢！”

    “怎么，你又有什么话说？”他只是吓吓她，当真要他亲，他也没那个胆子了。

    “我要和你做个交易。”若水见他停住，忙道。

    “说来听听。”他淡淡道，颇为好奇，这个鬼丫头想玩花样？

    “我能治好殿下的腿疾。”若水开门见山，毫不废话。

    他浓眉一拧。

    “就凭你？”明显不信。

    “只要你放了我，我就马上为你施针治病，一个月之内，包你行走如常。”若水嗅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气，对自己的猜测更是多了几分把握。

    听说他自幼体弱多病，这双足也不是先天残疾，他身上有当归、党参等药材的味道，想来定是他常服的药物，由此推断他是脾胃皆虚。当然，若是他能让她把下脉，她就更有把握。

    楚王目光闪动，她的话颇出他意外，却正中下怀，落入暗中偷听那人的耳中，传给他的主子，倒让自己的伪装更多了几分可信性。

    他身上的药味自是他故意带的，不想迷惑了旁人，也迷惑了她。

    能让她这个狐狸般精明的人儿也上了自己的当，他不由眯起了眼，细细端详她。

    若水以为他不信，下巴一抬，道：“殿下可是不信我？我能治好太后，一样也能治好你。”说得自信之极。

    “好，成交！”楚王爽快地道，一个翻身，从她身上滚了下来。

    若水不料他竟然如此痛快，倒怔了怔，一骨碌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胸口起伏，显然想起方才事，兀自气愤难平。

    “本王说到做到，答允你的事，本王已经做到了，希望柳姑娘也要记得答应过本王的承诺，一个月之内，治好本王的腿疾。”楚王双肘支地，懒洋洋地瞧着她。

    这可是她自己送上门的，这一个月来，他又有理由可以光明正大的见到她了，他唇角勾起，对着她灿然一笑，明媚耀目，她却半点不动容。

    她气鼓鼓地瞪着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吃了一个大亏。

    自己为他治疗腿上顽疾，交换的条件居然只是让他放开她，这笔生意实在是太不划算了，说起来，她竟然半点好处也没捞到，还白白地付出一个月的辛劳。

    她的脑子真是当时进了水，连这点都没意识到。

    “柳姑娘的聪明智慧足以抵得过十个男子汉，俗话说男儿一诺千金，柳姑娘的一诺，可堪比万金哪，怎以，柳姑娘不是想反悔吧？”她的不甘全写在脸上，他瞧在眼里，乐在心中，故意将她一军。

    “你放心，本姑娘说过的话，一口唾沫一个钉，自然做数！”若水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

    见小姑娘被自己激怒得像只炸了毛的小狮子，想起她那些层出不穷的捉弄人的手段，楚王心里还真是又爱又有点怕。自己今天可得罪得她狠了，不知道她会用些什么手段在自己身上呢？

    就在这时，他耳朵一动，听得不远处的树丛中风声响过，那个陌生的呼吸声音消失了。

    终于走了！

    楚王深吸口气，心里暗暗苦笑，这家伙盯梢盯得可真紧，自己这场戏演得好累，虽然如愿以偿一亲芳泽，可若水显然也把自己恨到了心坎里。

    可怎样才能哄得她回心转意，可需要大费周章，不过，他有一个月的时间可以见到她，那个该死的老八，都怪他给自己出的馊主意，这火自己是点起来了，该怎么灭，就让老八头疼去！

    楚王扬起声音叫道：“青影！”

    几乎是瞬间，一条灰影闪过，青影已经出现在两人面前，单手举着楚王那把特制的轮椅，轻轻放在地上，对若水一眼也不多瞧，躬身道：“属下在。”

    “扶本王上椅。”楚王淡淡道。

    “是。”

    青影心中暗笑，自家王爷这戏也不知道要演到什么时候，不过王爷既然愿意演，他自然全力配合。

    他伸手双臂，搀在楚王腋下，将他扶上轮椅。

    哼！装模作样！

    若水鼻子一翘，不屑地哼了一声。

    以他的身手，只需要双手一撑，就能稳稳坐回椅中，偏生要摆臭架子，显摆他的属下身手好么！

    “小九，出来。”楚王轻轻喝斥了一声。

    妙霞公主浑身一抖，自己藏在这里，想不到还是让七哥发现了。

    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从花丛角落里站起身来，巴巴地跳到楚王面前，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七哥，你没事吧？我瞧见你被若水姐姐砸中摔到了这里，可摔痛了哪里？妙霞帮七哥你揉揉。”说着上前，帮楚王用力按摩着肩膀，偷着对他挤了挤眼睛。

    楚王转过脸瞧着她，脸上含笑，目光中却有凌厉的光线闪过，看得妙霞心中一抖。

    “小九儿，今天发生的事，你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不管任何人问起，你都要如此回答，可知道了么？”他的话声平静无波，却隐隐有一股惨人的威慑之意。

    妙霞忙不迭地点头答应道：“我懂我懂，我什么也没

    我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就算是母后问起，我也是这么回答，七哥，你放心好了，你和若水姐姐发生的事，我半个字也不会告诉旁人知道！”说着促狭地一笑，想起二人方才的情景，脸上一红。

    “小九，我的腿……”楚王提示道。

    “七哥，你的腿行动不便，若水姐姐既然答允帮你医治，就一定会好，若水姐姐医术这么高，连皇祖母的病都治好了，七哥你一定要相信若水姐姐啊。”妙霞眨着眼睛道。

    “唔。”楚王满意地点点头，看着妙霞，兄妹二人会心一笑。

    若水看到妙霞，心中大窘，自己和楚王纠缠不清的模样，竟然让公主瞧了去，幸好楚王及时封住了她的口，否则传扬出去，自己真是不用做人了。

    她又羞又恼，对眼前的三人理也不理，长袖一拂，往外便走。

    自己在楚王手里吃的这个亏，总有一天，她要连本带利地讨还回来，这个该死的家伙，还想让自己帮他治腿？他就好好地等着吧！

    若水心里恨恨地想。

    “若水姐姐，你等等我，我送你出去，哎，你别走这么快呀，这条路是错的，哎，哎，你等等我呀！”妙霞瞧了楚王一眼，急步追了上去。

    她三步两步已经赶上了若水，带着她往正确的路上走，若水心中对这兄妹二人都恨上了，只随着她走，一言不发。若不是公主有意引自己来此，自己怎么会落到如此尴尬的境界，想想楚王对自己做的事，她都觉得对不起小七。

    回府之后，她一定要全身上下清洗干净，绝不留下那家伙的半点气息。

    “若水姐姐，你脖子上的这个红斑是哪来的啊？方才你进府的时候我还没见，这颜色真漂亮，就像是画了一朵红梅花。”妙霞一歪头，瞧见若水脖子上的痕迹，好奇地问道。

    若水脚步一窒，她蓦地想起楚王在自己脖子上用力嘬的那一下，想来定是留下了印痕，该死！

    她又是一阵羞恼交加，恨不得立马回身去把那个楚王大卸八块，方能出得心头之气。

    这要是让小七瞧见了，自己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若水见妙霞兀自好奇地看着自己的脖子，心中一窘，想道幸好公主年幼，不懂得这是什么，她猛地抬手捂住，脸上不动声色，淡淡地道：“公主殿下有所不知，我有花粉过敏之症，若是遇到了毒芍药，脖子上就会起这种红斑。想来方才掉落在花丛里，恰好被这花的花粉沾到了。”

    “原来如此，若水姐姐，我的后园里好像没种芍药花啊，好奇怪呢。”

    “想必是种了的，公主殿下没有留意到而己。”若水淡然道，心想，你那七哥，可不就是一朵最毒最毒的芍药花吗？

    只是自己这个样子出宫，被人瞧见了，不定会传出怎样的风言风语呢。

    若水想了想，撕下一幅衣袖，当做丝巾般围在脖上，顺手打了个丝巾结，引得妙霞一阵惊赞。

    “好漂亮啊！你这种系法真是别致，若水姐姐，你可以教教我吗？”

    若水简直无语，她实在没心情应付这个活力四射的小公主了，她敷衍道：“好，等我下次进宫，一定教给公主。”

    “好，咱们一言为定。”妙霞笑颜如花，带着若水出了后园，一直送到瑶华殿门口，令人打开宫门，亲热地送若水出来。

    侯公公早等得心焦万分，眼瞅着柳姑娘进去已经足足两三个时辰，还不见公主放人，心想不是把柳姑娘连皮带骨的煮着吃了吧？

    他正在担心，就见宫门大敞，妙霞公主满脸笑容地送了若水出来，二人还拉着手，亲热无比。

    侯公公心中大奇。

    这位柳姑娘究竟使了什么法子，居然让桀骜难驯的小公主都对她前倨后恭，服服贴贴，这法子要是教给太后，她老人家可该省了多少心呐。

    若水坐了太后赏赐的青绸小轿，晃晃悠悠地出了宫门，到了永宁门外的宫道之上，一眼就瞧见了自己来时所乘坐的马车，小桃正坐在车前，眼巴巴地对这里瞅着。

    若水跨出轿来，瞅着小桃，恍如隔世般亲切。

    “小姐！”小桃揉了揉眼睛，几乎不敢相信，呼地一下跳下车来，奔到若水身前，一头扎进怀里，又哭又笑：“小姐，真的是你！你可算出来了，可担心死我了，你怎么去了这么久啊，别人家的小姐昨儿个都出宫了，为什么偏偏留下小姐你呢？听太监说小姐你去给太后娘娘瞧病了？可瞧好了？太后娘娘是不是很凶啊？”

    若水笑着揉了揉小桃的脑袋，微笑道：“这许多的问题，我要是在这里一个一个的回答完，这天都黑了，咱们先回府，我再慢慢讲给你听，好不好？”

    若水对侯公公道了别，便上了自家的马车，不多时，已经回到了相府门前。

    这一路上，若水就没闲着，不停地给小桃讲着昨天发生的事情，她只稍有半点说得不够仔细，小桃都会追问个不休，若水见她情致高昂，便强打精神，把宫中发生的故事，一一说给她听，其中，自然是掠过了那楚王，半个字也不提及。

    马车终于停在了自家门前，车夫下车，打起帘子，小桃探身出去，突然“啊”地惊呼了一声，叫道：“老刘，咱们府门口怎么这许多人？这许多马车？这都是来拜访咱家相爷的吗？”

    车夫老刘也纳闷不己，他摸

    不己，他摸了摸后脑勺，疑惑道：“小桃姑娘，瞧这样子倒真像是来拜访咱们府的，只是咱们相府已经清静多时，这些人是打哪儿来的啊。”

    若水听了二人的说话，轻轻掀起窗帷，向外瞧去，果然看见自家的府门外，车水马龙，门庭若市，热闹非凡。好几辆装饰华贵的马车停在门前，还有数顶气派典雅的官轿凉轿，座在一旁，拴马桩上系了五六匹神态矫健的骏马，显然来拜访的客人身份都非比寻常。

    这些客人们带来的仆从还有车夫轿夫，一个个都规规矩矩地站在自家的车轿之前，连交头接耳也不曾，显然是府里规矩严明。

    若水转念一想，便知原委，不由一笑。

    想必是圣德帝已经下了圣旨，宣布了自己三日后自主择婿一事。

    自己在宫中出了这样大的一个风头，不但在百花宴上扬眉吐气，更是救治太后有功入了皇帝和太后的眼，这些人定是得知了消息，上赶着来巴结自己的丞相老爹的。

    所谓世态炎凉，人情冷暖，自古如此。

    和前些时日门前冷落车马稀的情况比起来，如今的柳相府，终于恢复了鼎盛时期的荣宠光耀，想必自己的丞相老爹，现在一定是愁眉尽展，心情欢畅吧。

    “小桃，告诉老刘，咱们从后门进府。”若水敲了敲车壁，吩咐道，她疲累之极，实在不想应付家中来访的这些宾客。

    车夫老刘答应了，跳上车来，吆喝着马儿正准备往后院赶，不曾想王管家正守在府门口，一眼瞧见了老刘的马车，高声叫道：“快去禀报相爷，大小姐回府了！快去，快去！老刘，快下车，你要把车往哪儿赶？大小姐可在车上？”

    老刘刚点了点头，就见王管家三步并做两步地赶了过来，叫道：“见过大小姐，大小姐，您可算回来了，相爷吩咐了，您只要一回府，就让老奴马上通知他，相爷说，要亲自出来迎接您呐！”

    若水在车中听了王管家的声音，秀眉一蹙，心知这场讨厌的虚伪酬酢是逃不掉了，心中轻叹一声，再一听王管家说，自家的丞相老爹要来迎接自己，吓了一顿，忙一掀车帘，钻了出来，游目一扫，只见门前的人都被王管家的叫声惊动，个个的目光都向自己瞧来。

    众目睽睽之下，若水再也无法随便行事，于是拿出大家闺秀的气度风范，她先等小桃跳下车，取了车前的矮凳放在车下，伸手相扶，这才轻移莲步，仪态端庄地步下马车，缓步向府门行去。

    她目不斜视，对周围的众人瞧也不瞧，浅碧色的纱衣在风中轻摆，银色的长裙委地，飘飘欲仙。雪肤花貌，娇美明艳，如烟笼芍药，散发着灼灼芳华，只看得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这位像仙子般的姑娘就是传说中的帝都第一丑女，柳家大小姐？

    这、这哪里是丑女，纵然是天仙临凡也不及她的美貌，那些说她丑的人，定是没生眼珠子！

    若水在众人惊艳的目光中走进了自家的大门口，留给所有人一个风姿脱俗的背影和无数关于她的传说。

    聚集在柳府门前的这些人，有各官宦之家的仆从，车夫，也有一些帝都里的闲荡汉子，是听说了此事专程赶过瞧热闹的。

    平日里这些人没少捕风捉影，说了若水的不少坏话，造了许多谣言，若水这第一丑女的名号，就是这些闲极无聊的人士取来逗耍取乐的，个个都把若水的名声往死里糟蹋。

    可今日这些人一见若水真容，不但不像传说中的丑怪，而是美，美到了极处，让人打心底里赞叹出来，且不论容貌，就连她走路的风姿，仪态，都端庄高贵得让人仰视。

    这些人登时触动天良，内疚于怀，深悔自己过去口齿轻贱，将一个仙女般的姑娘说成了夜叉般的丑恶。因此，他们这些人便开始摇动唇舌，争相夸赞起若水来，不出数日，众人口中的若水就由原来的帝都第一丑女，被众人齐齐誉为东黎第一美人。

    更有许多人不满地说道，什么东黎第一美人，像柳家大小姐这样的容貌，就应该被封为天下第一美人。

    此称号越传越远，不但传遍了整个东黎王朝，就连周边各国，都有许多人听闻了这个传说。

    若水自然不知，自己这个被众人推举出来的雅号，竟然成了一个惹事的祸殃，后来更为她带来了一场极大的灾祸。

    且说若水进了自家府门，刚刚绕过影壁，就见迎面数人，匆匆而来，当先一人正是她的丞相老爹柳承毅，后面紧跟在柳丞相身边的自然是她的继母吴氏。

    若水不知道的是，她逗留在公主宫中的这段时间里，圣德帝的旨意已经传了下来，因若水救治太后有功，特恩赐若水自主择婿，三日后在东校场由邹太后亲自主持，这消息一下子就震惊了全府。

    柳丞相简直不敢相信，在颁旨太监的再三催促下才上来接过圣旨，打来一瞧，登时容光焕发，连头发丝都透出了喜意来。他万万想不到女儿竟然这般给自己长脸，不但医好了太后的病，还得了皇帝陛下的赏赐。

    宫里的太监们抬来了两个红漆楠木大箱，里面满满装的全是皇帝赐下来的宫中宝物，当场打了开来，一顿宝光耀眼，颁旨太监手持礼单，高声唱念，一样样核对无误，这才将礼单放在柳丞相的手中，笑吟吟地道：“柳相爷，奴才恭喜相爷，贺喜相爷，家中出了这样的贵女，

    样的贵女，实乃相爷之福，相爷之幸啊。”

    柳丞相眉花眼笑地看着礼单，这些珠宝钱帛自是动不了他的心，他高兴的是女儿给自己长了脸，让他在众人面前扬眉吐气，从今儿起，看还有谁敢再乱嚼舌根子，说自家的女儿是个丑八怪。

    而且三日之后，邹太后居然纡尊降贵要亲自为自家的女儿主持择婿大典，要女儿自主择婿，这可是东黎国数百年来不曾有过的荣宠啊！

    吴氏做为柳相的正房夫人，自是一同前来接旨。

    跪伏于地听宣读圣旨的时候，吴氏低垂着头，听着那刺人耳膜的言语一字一字就像小锥子般凿进了她的脑壳里，疼得她差点尖叫出来，她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维持了平静端庄的表情，可是指甲差点在掌心里掏出血来。

    等看到太监打开了那两箱耀花了人眼睛的珠宝财物，吴氏的眼都红了，这些她见都没见过的好东西，居然全是赏给那小贱人的，她凭什么！这些东西应该全都是她宝贝女儿的，应该全都是她的若兰的！

    柳若兰也随着母亲一起，她蒙着面纱跪在吴氏身后，在此之前，她满以为自己听到的会是让若水倒霉旨意，没想到居然是这个！

    昨天百花宴方才结束，宫中已经传出圣德帝将孟右相家的大小姐孟依云赐婚于恭亲王的消息，让许多人大吃一惊。

    圣旨还未下，孟右相府中已经去了不少贺喜的宾客，这消息自然也传到了柳府，吴氏和柳若兰听得恭亲王妃不是若水，二人兴灾乐祸了半天，柳若兰高兴得一晚上没有睡好觉。

    没想到，隔天府里就接到了圣旨，居然是封赏给那个丑八怪的！

    柳若兰嫉妒得差点发了狂，若不是那丑八怪害她毁了容，只要她进了宫参加那百花宴，不但恭王妃的位置是她的，这份殊荣，这些赏赐通通也都是她的！

    可是现在，全都变成了那丑八怪的！

    她瞪着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只听颁旨太监又对柳丞相微笑道：“柳相爷，老奴恐怕还要提前恭喜相爷，贵府这位大小姐可了不得，老奴听说楚王殿下和孟右相家的公子，都会参加三日后贵千金举办的择婿大典，若是贵千金慧眼识珠，前途不可限量啊。”说着对柳丞相连连拱手为贺。

    柳丞相一听自是喜上眉梢，右手一挥，王管家会意，将一份重重的谢礼送在颁旨太监的手中。

    那太监眉花眼笑地告辞而去。

    吴氏和柳若兰差点被那太监的最后一句话震晕了头，二人恨得牙都要咬碎了。

    没想到除了恭王殿下，又来了一个楚王殿下，据说这楚王殿下不但是东黎国的第一美男，更是前皇后的嫡子，身份比恭王殿下更为尊贵，还有那孟右相的大公子孟明俊，有帝都第一才子之美名，传言中他俊美儒雅，满腹经纶，是无数少女们的春闺梦里人。

    这样极出色的两个人，竟然全都看中了那丑八怪！

    吴氏毕竟城府极深，还能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柳若兰却再也掩不住心中的恨意，全身气得发抖，脸都扭曲了，幸好遮着面纱，柳丞相没有发觉，但她身子颤抖，柳丞相还是看在眼中，关切问道：“兰儿，你身子不舒服吗？你大病未愈，还是回房里歇息去吧，你姐姐若是回来，我自会通知她去瞧你。”

    柳若兰勉强对柳丞相行了个礼，便带着丫环回屋，她到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自然是大发雷霆，惩罚丫环出气，砸东西泄愤，全由得她。

    柳丞相接了圣旨，心中喜悦，对吴氏的怨气也消散了许多，忍不住和她夸赞了几句若水。吴氏好久不曾见过夫君对自己如此和颜悦色，尽管他说的话极不入耳，还是脸带笑容，捡着柳相爱听的话，夸奖了一番。

    就在这里，王管家来报，户部尚书宫老爷前来拜访，柳相一听，忙整衣出迎。岂料迎进来不过片刻，又来了一位兵部侍郎，居然还带着自家的儿子一起登门，不多时，又来一位翰林院掌院学士。再然后，一位又一位，只不到半天的功夫，就有十七家同殿为臣的官员们前来拜望。

    柳丞相简直应接不瑕，将来访的众位同僚们通通迎进相府的大堂里落坐，送上茶来，陪着众人闲聊了几句，旁敲侧击问了下众人的来意。

    众人也不相瞒，都纷纷说是给自家的儿子求亲来的，一时之间，各人纷纷夸奖自家儿子的过人之处，将自家儿子夸得是天下少有的好男儿。

    柳丞相先还捻须微笑倾听，可听到后来，众人开始互相贬低对方的儿子，再到后来，有几人竟然吵嚷了起来，一些政见不合者，更是相互看不顺眼，借着此事，舌枪唇箭，互相攻击，大堂之上登时乱糟成一团。

    柳丞相登时大为头痛，他看着眼前乱成了一团的局势，连说了数声：“诸位同僚，请坐下说话，不要吵，和气为重。”众人吵得正凶，哪里理他。

    就在众人乱成一团，柳丞相不知所措的时候，突然佣人来报，说是大小姐回府，这一句话简直比圣旨还好使，大堂中吵成一片的众人全都住了嘴，人人都睁大了眼睛，对着门外翘首相望。

    正主儿回府，众官员自是要维持自身的形象风度，万一给柳大小姐留下了坏印象，可就误了儿子的终身之幸。

    这时候，柳丞相借此脱身，对着众人拱拱手，告了声罪，便出了大厅门，前

    大厅门，前往府门前接女儿去了，吴氏心中虽然万般不愿，还是跟在了柳相身后。

    留在厅中的官员们，有带儿子前来的，忙趁此机会给儿子正了正衣冠，掸了掸灰尘，然后一个个正襟危坐，静候若水的到来。

    若水没想到丞相老爹居然真的亲自来迎接自己回府，心中感动，她见柳丞相喜气洋洋，愁容尽消，很是欢喜，上前一步，对着柳丞相盈盈拜倒。

    柳丞相忙伸手扶起，虽然只是一日不见，却感觉女儿去了宫中十日百日一般，细细打量，见她容颜无异，这才宽心，拉着她的手，笑道：“水儿，你回来得正好，咱们府里今天来了许多的叔伯们，个个都是来向你求亲的，现在都坐在厅堂里，你快去帮为父打发了才好。”

    若水早料到会有此般光景，她见丞相老爹苦起了脸，一副不堪其扰的模样，轻轻一笑，道：“爹爹放心，女儿自会为爹爹分忧，待女儿去应对就是。”

    柳丞相大喜，他原本只是对着女儿诉诉苦，谁想到女儿居然一口将这个难题应承了下来，可又一想，女儿这般弱质纤纤，怎么知道如何应对那一个个人老成精、老奸巨滑的同僚们，只怕是三言两语间就被众人哄骗了去，当了人家的媳妇，不由眉头一皱，摇了摇头。

    若水挑了下眉梢，淡然一笑，道：“爹，女儿自有办法。”

    柳丞相见她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不由得将信将疑。

    吴氏脸上堆着慈和关切的笑容看着若水，却对柳丞相道：“相爷，大小姐刚刚回府，想来已经很累了，不如让她回房歇息去吧，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相爷让她在这些尊贵的客人们面前抛头露面，不大好吧？”

    真是说得体贴关怀还冠冕堂皇，这说话的段数和姚皇后有得一拼，若水心想。

    果然，听了吴氏的话，柳丞相脸上露出犹豫之色，迟疑道：“要不，水儿就听你二娘的话，回房休息休息，这些客人们，就让爹帮来你打发。”

    若水看向柳丞相，微笑道：“多谢爹爹关心，这些人既然是为我而来，自然由我出面比较好。”

    吴氏脸上的笑意僵在了脸上，她忍不住绞紧了手中的帕子，这小贱人太目中无人！只不过得了皇帝和太后的赏赐，就狂妄到这种地步，居然连她这个当家主母都瞧不在眼里！

    从她进府到现在，她就没正眼瞧过一下自己！

    连自己对她说话，她都置若罔闻，毫不理睬！

    真真是气炸了她的心肺！

    若水确实不想搭理吴氏。

    她做人的原则就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犯了我的，十倍还之。

    这吴氏说起来就是害死若水原身的罪魁祸首。

    若不是她处心积虑地为自己的亲生女儿柳若兰谋夺若水的恭王妃之位，暗中下毒，害得若水容颜尽毁，她也不会被君天翔退婚，更因此殒命。

    她现在腾不出手来对付吴氏，索性就先对她视而不见，料想她在丞相老爹面前，定是要顾全颜面，不敢表露出半点，只好闷头生气。

    正厅里坐满了前来柳府拜望的宾客们，年长的客人们端着茶，漫不经心的品味着，做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而那那几个在百花宴上见过若水的少年公子们，就显得沉不住气了，一个个伸着脖子直向门口张望。

    忽然有眼尖的人一眼看到，叫了一声：“来了！”

    少年公子们都精神一振，一起向厅门口看了过去。

    若水跟在柳丞相身后，轻轻走进厅堂，她身法轻盈，落地无声，宛如一抹轻悄的流云，刹那间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众宾客纷纷抬起头来，注目瞧着若水，就连那些故作老成的官员们也忍不住端着茶杯，对若水细细打量。

    若水在众人灼灼的目光注视之下，毫不怯场，出于礼貌，她微微低了下巴，几缕柔丝在额前拂过，露出七分侧面，秀眉如画，眼似秋水含波，樱粉色的唇轻轻一抿，神情端庄，落落大方。

    在座的少年们自然是看直了眼，一个个对着若水痴痴瞪视，连话也说不出来。

    而少年们的父亲则带着品评挑剔的目光打量着若水，自己的儿子把柳家的大小姐夸成了仙子下凡一样，他们倒要亲眼瞧瞧，这世上还当真有天仙不成？

    有几个三皇子党派的素来和柳相不睦，但碍不住儿子苦苦哀求，这才老了脸皮登门求见，就是想瞧一瞧这位柳大小姐是否真的像儿子说的那般出色。

    自然还有一些别有目的之人，这柳大小姐如今是陛下和太后眼中的红人，如果能娶得她做自己的儿媳妇，一荣俱荣，有这样一个金凤凰落在自家的窝里，还怕生不出金蛋来？

    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打定了主意，甭管这柳大小姐是啥模样，啥人品，就算她是个麻子瘸子都不打紧，自己也一定要想方设法把她给自己的儿子娶进门来。

    这时候见了若水的真人，见她往厅中这么一站，风姿楚楚，高贵娴雅，不但是一等一的容貌，这气度和风仪全都高出普通的大家闺秀们一大截。

    那些家有千金的客人们忍不住拿自家的女儿来比较，一比之下，登时大为泄气。

    看人家柳相家的大小姐，就像一只高贵漂亮的白天鹅，自家那丫头就是一只上不得台面的丑小鸭！

    怪不得儿子把她夸成了一朵花，如果自己年轻个三十岁，

    个三十岁，说不定……

    咳，咳，想多了，喝茶，喝茶……

    翰林院掌院学士蒲经义年纪最老，和柳相的交情也最深，他笑眯眯地第一个开了口：“柳老弟，你身边这位天仙般的姑娘可是令千金吗？你老弟也太不够交情了，我和你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你居然把女儿藏得这么深，连我这位大伯都不曾见过，太不够意思！”说着捋着胡子，佯装出一副生气的模样。

    柳丞相携着若水的手，把她带到蒲经义身前，微笑道：“水儿，来见过你蒲伯伯，这位蒲伯伯身为翰林院的掌院，学识渊博，天下之事莫不在他胸间，你以后可以多向他讨教讨教这做学问的道理，蒲兄，你到时候可不能藏私，可要多提点提点我家水儿啊。”

    若水听话地敛衽为礼，声音清脆悦耳，道：“侄女给蒲伯伯请安。”

    “好孩子，不用多礼，快起来，起来，让伯伯好好瞧瞧你。”蒲经义笑得眼都眯了。

    若水微微一笑，笑容温婉端庄，让蒲经义大为满意。

    他一把扯过身后站着的儿子来，迫不及待地道：“侄女啊，这是犬子文彦，今年刚满十八，他自小经我教导，对这天文地理，通史经略，诗词歌赋都有所涉猎，虽然尚不及老夫的十分之一，但在他这般年纪的少年人当中，也算得是佼佼者了，你们年轻人，正可以多亲近亲近，交流交流，呵呵，呵呵。”

    他脸皮最厚，心道近水楼台先得月，于是仗着自己和柳相的交情老道，便毫无顾忌地推销起自家的儿子来了。

    那少年蒲文彦蓦然被父亲推到若水身前，只见那张娇花似月的脸蛋就在眼前，呼吸间已可嗅到她身上淡淡的清甜香气，一颗心登时扑通通地乱跳，脸涨得通红，一时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吃吃艾艾地道：“柳妹妹好。”

    他那副局促不安的模样让若水轻轻一笑，温言回道：“蒲世兄，你好。小妹常听家父提及蒲伯伯，对世兄的才名更是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知父亲和蒲经义交情甚深，闲谈之时也曾夸赞过他教子有方，这时便顺口一夸。

    蒲文彦被若水一赞，心中狂喜，瞧着她如花笑颜，一阵迷糊，更是说不出话来，只知道喃喃地说：“哪里，哪里。”

    真是个不中用的东西！

    枉他平日里自命潇洒，没想到见到了喜欢的姑娘家居然变成了一块笨木头！

    儿子呆头呆脑的模样只瞧得蒲经义一阵恼火。

    这副笨样子哪能入得了人家姑娘的眼！

    不行，他这当老子的非得帮帮儿子这个忙不可。

    他眼珠一转，扭头对柳丞相道：“柳老弟，这厅里乱糟糟的全都是人，倒吵得两个孩子说不得话，听闻老弟家的花园中种植了不少奇花异卉，不如让令千金领着犬子去赏赏花观观景，倒免得在咱们这些老人家面前拘束。”

    他这番用意自是再明显不过，自是在全力搓合二人。只稍一想在那花香醉人，春风拂面的花园中，少男少女并肩赏花，闲聊私语，最是容易萌动春情。

    柳丞相微笑着还未说话，旁边已经有好几人不乐意了。

    这蒲经义打得好如意算盘！

    凭什么大家都是来求亲的，偏就他一个人上赶着推销自家的儿子，还让二人去花园谈心，这不明摆着想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吃独食嘛！

    他有儿子，难道自己家就没儿子？难道自家儿子就不如他家的不成？

    兵部侍郎刑勇男最先沉不住气，他是个武人，不耐烦讲那些繁文缛节，虚伪客套，站起身来，一把拉过儿子的手，直接推到若水身前，大声道：“柳姑娘，这位是犬子元忠，自幼随老夫学习武艺，身手着实不凡，连去年的武状元都曾经败在他的手下，比起那些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文弱书生，实在是不知强了多少倍，柳姑娘弱质纤纤，正需要犬子这样的人陪伴左右，才能保护得了你的安全，柳姑娘要去后园赏花，不妨带着犬子一同前往。”

    说着斜了眼睛，不服气地瞪了蒲经义一眼。

    蒲经义忍不住翻了翻白眼，也回瞪回去，他这是要从自己的碗里抢肉吃吗！

    柳丞相脸露尴尬，看看这个，瞧瞧那个，见二人吹胡子瞪眼的，互不相让，不由得微微苦笑。

    这时候户部尚书宫鸿南清咳一声，饮了口茶，不慌不忙地开了口：“子真，过来！”

    他身后的少年立刻答道：“是，父亲。”绕步而出，走到厅前，往宫鸿南身前这么一站，登时让众人眼前一亮。

    只见这少年宫子真一身淡蓝色长衫，眉目俊朗，气度不凡，腰束玉带，越发显得修长挺拔，身姿如松。

    和他一比较，蒲文彦显得过于文弱，刑元忠显得过于粗莽。

    柳丞相看了，也是眼睛一亮，忍不住向若水瞧去，只见女儿的目光在宫子真身上淡淡瞥过，微微含笑。

    瞧女儿的这模样，似乎是对这宫子真颇为满意？

    他对着宫子真上下打量，越瞧越是出色，当下捻着胡须对宫鸿南道：“鸿南老弟，这位少年是何人啊？”

    宫鸿南目蕴得意之色，脸上一派云淡风轻，淡淡道：“这是我家老三，名子真，文武双修，这文嘛，师从翰林院谭大学士，谭大学士常常夸赞他文思敏捷，才辨无双，这武艺嘛，听说也曾和刑侍郎的爱子元忠比试过

    元忠比试过，子真，你说说，那场比试，却是谁胜了？”

    众人的目光一齐向宫子真瞧了过去，只见他气宇轩昂，脸上却带谦逊之色，道：“承元忠兄相让，小弟侥幸胜了一招。”

    刑侍郎登时脸一黑，向刑元忠瞧去，见他脸一红，垂下头去，知道宫子真此话不假，忍不住瞪向宫尚书，重重哼了一声。

    众人心中齐赞，这宫子真不骄不躁，当真是个人才。

    柳相愈发的满意，笑眯眯地连连点头。

    有些人便想，在场的这些少年当中，倒数这宫子真最为出色，幸好自己儿子没来，否则也定是要被这宫子真比了下去。

    也有人暗暗后悔，没带自家儿子前来，这宫子真虽然不错，可也不及自家儿子出彩，可惜，可惜，如今这风头倒叫那宫老狐狸得了去！这么一朵鲜花似的小姑娘，倒要落到那宫家去了！

    于是众人又一齐瞧向若水，要看她如何选择。

    柳丞相也是满怀期待地瞧着若水，眼前这三个少年，他最是欣赏宫子真，只是蒲老和自己交情极深，自己不好当面拒绝，还是让水儿自己来选最好，不论她选了谁，大家都没话可说，也伤不了同僚之间的情谊。

    只见若水一双妙目秋波流慧，对眼前的三位翩翩少年瞧也不瞧，反而看向诸位宾客们，对着众人温婉的施了一礼，抬起脸来，轻启朱唇，声音宛转，不疾不徐地说出一番话来。

    “众位伯伯叔叔的来意，家父已经向侄女说明，侄女品疏貌陋，蒲柳弱质，原难侍奉君子，承蒙众位叔伯瞧得起侄女，前来求亲，侄女备感荣宠。只不过侄女今日，无法给各位一个满意的答复，还请各位叔伯见谅。”

    蒲掌院眼睛一瞪，道：“怎么，你是不满意我家的孩儿？文彦，站过去给贤侄女好好瞧瞧！像你这般的品貌，哼，老夫就不信这帝都有几人能及得上你！”

    蒲文彦涨红了脸，瞧着若水，被父亲说得尴尬之极，心中虽想，脚下却一动不动。

    刑侍郎大声道：“元忠，你的伏虎拳打得不错，给柳姑娘打上一套，让柳姑娘瞧瞧，究竟是文绉绉的书生厉害，还是你的拳脚威风！”

    刑元忠也是尴尬无比，高高大大的身形站在那里，颇觉手足无措，偷眼瞧着若水，虽然跃跃欲试，但唯恐被她笑话，只迈出一步，就站在那里不动了。

    宫鸿南则淡淡地道：“子真，你文武双修，也学了这么多年，是时候给大家瞧瞧你的水平如何了，你就和文彦贤侄比比做诗，再和元忠贤侄练上套拳脚。”

    宫子真应了声：“是。”

    迈步往前一步，抬头挺胸，对着蒲文彦一拱手，道：“文彦兄，请。”

    蒲文彦和宫子真也算得上是师出同门，二人一个父亲为翰林院掌院，一个师傅是翰林院大学士，平日里多有切磋，互有胜负，这时见宫子真向自己挑战，也往前跨了一步，对着宫子真拱手道：“子真兄，请。”

    蒲掌院斜斜瞥了宫尚书一眼，对着柳丞相道：“柳老弟，就由你来出题，让他二人比试一番，瞧是谁做的诗更能入得贤侄女的法眼。”

    柳丞相见二人互不相让，颇有剑拔弩张之势，沉吟道：“这、这个……”斜眼瞧向若水，示意她快来解围。

    他这时候对若水早己是刮目相看，只觉得这个女儿沉稳大气，遇事不慌不乱，在这种场合中，比他这个当爹的说话还要管用，自己若是说话稍一不慎，不免得罪了同僚，但是这话若是由女儿说出来，别人就怪不到他的头上。

    若水知道父亲用意，却是微微一笑，并不作声。

    柳丞相气得干瞪眼，暗骂小丫头顽劣，想了一想，说道：“蒲老哥，宫贤弟，刑侍郎，不瞒诸位说，我的这个女儿，自小被我宠得顽劣不堪，什么德容言工，妇容妇德，那是半点没有，但是为父的总是希望自己的女儿能选个好夫婿。你们三位的令郎都是人品出众，才貌双全，匆促之间，实在难以取舍，既然是小女择婿，兄弟我就把这考较之事交由小女，题目由她出，女婿由她选，诸位瞧，好是不好？”

    若水对丞相老爹这招顺手推舟倒也佩服，忍不住对柳丞相含笑点头。

    刑侍郎第一个叫起好来：“好！这法子妙极！柳姑娘，你就做个评判，一会儿犬子和宫尚书的爱子较艺，谁胜谁负，由你决断！”

    他就不信自己手把手教出来的儿子在拳脚上会输给那个看上去一脸文秀模样的宫子真！

    蒲掌院和宫尚书都连连点头同意。

    他三人自是乐意，可其他的宾客们就不乐意了，纷纷说道：“柳相爷，这法子不公平，似我等没带孩儿来的，岂不是没机会了？不妥，这法子不妥。”

    柳丞相一想也是，于是两手一摊，看向若水。

    蒲、宫、刑三人则白眼一翻，齐道：“谁叫你们不带孩儿来的，这却怪得谁来！”

    众宾客们一听更不干了，立时吵嚷起来。

    柳丞相登时大为头痛。

    这女儿丑了被人嫌弃不好，这变得美了，惹得大家都来求亲更不好，就这么一个丫头，让他许给谁好？

    就在这时，若水盈盈一笑，开口说道：“诸位叔叔伯伯，请勿动气，更无须吵闹，免得伤了诸位之间的和气。请诸位叔伯听我一言。”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语音更是柔

    语音更是柔和之极，却清清楚楚地在这嘈杂不堪的场合中送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客人们慢慢安静了下来，一齐看向她，要瞧她是如何说法。心道自己这可不是瞎吵吵吗，这柳大小姐要择婿，自然是她说了算，自己却去和别人吵个没完，好没道理。

    只听得若水声音清朗，不急不缓的道：“承蒙各位叔伯们抬爱，侄女实在是愧不敢当。这三位在场的世兄，身世人品自然是极好的，可还有几位叔伯们的世兄们，想来也并不逊色，只是今日未曾前来，现在就提比试一事，言之过早。”

    她还没说完，就被性急的刑侍郎打断，抬起屁股指着那几名吵嚷的客人们，急吼吼地道：“那还不简单？现在就叫他们家的兔崽子们前来比试就是！”

    若水微笑道：“刑世伯请稍安勿躁，听侄女把话说完。”

    刑侍郎见众人齐向自己瞪眼，也觉得自己确实太过急躁，当下呼了一口气，又一屁股坐了回去。

    宫尚书轻描淡写的说道：“贤侄女，你继续说，你刑伯伯脾气暴躁，我们这群同僚是无人不知，据说他火起来的时候，还曾经痛打过他的夫人，只希望他的孩儿不要和他一般脾气才好。”

    若水忍不住抿嘴一笑。

    这位宫尚书也真是个妙人。

    他话中的挑拔之意，刑侍郎如何听不出来，越发火冒三丈，大手猛地一拍桌子，喝道：“宫鸿南，你他娘的放什么狗臭屁！老子什么时候打过女人！柳侄女，你别听这老小子胡说八道，告诉你，老子性子虽躁，这辈子却从来没动过我家娘子一根手指头，你要是不信，就去问问我家娘子去！还有，老子是武人，性子粗豪，但俺为人爽利，不像那些阴阳怪气的老白脸，表面上说得好听，背地里却给人捅刀子的下流胚！”

    宫尚书脸色一白，就要反唇相讥，转念一想自己和这等粗人斗嘴，实在有失体统，于是强行忍住，脸色却己难看到极点。

    这二人平时就因为脾气不合，政见也不相同，在朝堂之上也闹得不可开交，常常要圣德帝以龙威压制，大家早就见怪不怪。要是哪天他两人凑到一起，没吵起来，大家倒反会奇怪了。

    所以众人见了两人针尖对麦芒的又闹了起来，都乐得看热闹，也无人相劝。

    柳丞相见二人简直就要撕破脸，当下连连拱手，指了指若水，劝二人熄熄火。

    二人对若水瞧了一眼，强压火气，冷静下来，知道自己和对方这般吵法，只会惹得若水更加反感，倒误了自家儿子的亲事，于是二人互瞪一眼，同时哼了一声，把身子转了过去，来了个背对背，谁也不瞧谁，眼不见为净。

    宫子真和刑元忠对视一眼，都低下头去，大感颜面无光。

    心中都在暗暗埋怨自家老爹，就算要吵要闹，也不要在自己的心上人面前，岂不是生生的让她瞧低了自家？

    蒲掌院只看得眉飞色舞，怡然自得，他二人吵架，自是自己渔翁得利，这时笑嘻嘻地抚着胡须道：“贤侄女，你莫理他两个胡闹，继续说，继续说。我们大伙儿都听着呢。”

    若水微笑道：“二位叔伯一个性格豪爽，一个沉稳机智，都是我东黎朝的栋梁之才，侄女佩服得紧。”

    宫刑二人听得若水夸赞自己，脸上都大有得意之色，回头又是互瞪一眼，互哼一声，却不再背对背了。

    若水笑了笑，继续说道：“诸位叔叔伯伯，想必一定已经知道，太后娘娘下了懿旨，三日之后才是侄女的择婿之期，诸位叔伯的世兄们若是当真对小女子有意，不妨到得那日，前往东校场一展才华。至于这比试一道嘛，到那一天，我会出三道试题，让世兄们回答，全都答对者，就是雀屏中选之人。”

    这番话她曾在太后宫中说过，但圣德帝的旨意中却并未提及三道试题一事，所以众人都不知晓，这时听得若水一说，纷纷问道：“是哪三道试题？”

    “快说，是什么题？”

    “这题目嘛，请诸位叔伯莫怪，我暂时不方便透露，太后娘娘曾经问起，我也是这般回答，如果我在此先预先告知了各位，只怕太后娘娘会怪罪下来，希望诸位能体谅若水的苦衷。”若水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众人一听，虽然觉得心有不甘，倒也不便追问。

    连太后娘娘都不知道，他们又怎敢僭越。

    只不过失望之情，溢于脸上，心中都想，那自己这一趟岂不是白来了？

    刑侍郎伸手一拍大腿，发出“啪”一下清脆的响声，引得众人纷纷向他瞧去，只见大声道：“柳姑娘，你要出什么题目，我老刑也不来问你，你只要告诉我老刑，这三道试题里可有比试武艺的？”

    他这一言登时提醒了众人，人人心中都赞这老刑真是粗中有细，大伙儿怎么就没想到这点。

    若水的眼珠溜溜一转，抿嘴一笑道：“刑伯伯问得好，我这三道试题的题目虽然现在不便告知，但诸位叔伯今天既然来了，侄女总不能叫诸位长辈白走了这一遭，侄女可以透露，这三道试题，其中一文一武，还有一题，则暂时保密。”

    众宾客一听，连连点头，觉得今天这一趟真没白来，虽然不知道试题是什么，但总算比旁人多知道了一些，也好回去命自家儿子准备准备。

    其中宫尚书最为满意，捋着胡须瞅着若水微微而笑，暗

    微而笑，暗道，这姑娘果然是有眼光，一眼就瞧出自家的孩儿与众不同，听她话中之意，出的三道题居然是一文一武，明显是倾向于文武双修的子真，嘿嘿，小姑娘有眼光！不错，很是不错！

    蒲掌院一眼瞥见宫尚书脸上的得意之色，忍不住哼了一声，又看了眼自家一脸孔书卷之气的蒲文彦，稍稍有些泄气，这孩子若是比文才倒也不惧，但是这武艺么？

    随后一想，不是有三道试题么，那姓宫的小子就算是胜了两题，那第三题也不一定能答中，自家孩儿聪颖过人，说不定三题两中，也不输于人。

    他既是这般想法，余人自然也和他一般，觉得若水这比试的法子倒也公平，有些人擅文，有些人擅武，就算是文武双修，也不一定能过得了她的这第三关。

    刑侍郎忽然手掌一拍桌子，大声吼道：“元忠！过来！”

    他这一嗓子吼得声音极大，倒吓了众人一跳，纷纷向他瞧去，不知道这个性子暴躁的人要拿儿子发什么脾气。

    刑元忠也是一哆嗦，他自小在父亲手底下知道吃了不多少棍棒之苦，这会儿老爹又当众吼他，莫不是要在心上人面前狠狠教训自己？可自己并没做错事，说错话啊。

    他心中忐忑，还是听话地走到父亲身前。

    刑侍郎腾地一下站起身来，一把攥住儿子的胳膊，往外就走，嘴里喝道：“臭小子，还愣在这里做什么，赶紧跟老子回家去，好好练习武艺，你要是比武输给了别人，老子打断你的腿！”

    众宾客们都是暗暗好笑，这老刑的性子也太急了些，只不过三天的功夫，就算是再勤加练习，又能增进多少？不过虽然这么想，大伙儿也都坐不住了，都想着早点回去，告知自家儿子这个消息，好早做准备。

    于是众人也纷纷起身告辞。

    若水随着柳丞相，将众人一直送到府门前，直到客人们上车的上车，乘轿的乘轿，骑马的骑马，走得人影不见，这才回府。

    柳丞相拉着若水的手，满肚子的话要问，若水强打精神应付了这半天，早就神困眼倦，她打了个哈欠，眯着眼道：“爹，女儿知道你想问什么，咱们明儿再说好不好？女儿昨夜为太后侍疾，一宿不得安睡，实在是困得很了，女儿想先回房休息。”

    柳丞相见女儿一脸倦意，心中怜惜，拍了拍她的手道：“快去睡吧，有话以后再说。”

    若水听了这话，如蒙大赦，向柳丞相行礼告退，带着小桃回到了自己的落霞阁中。

    她没回自己的闺房，直接就冲进了小七的房中，她胸中涌动着久别重逢般的喜悦，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要告诉小七这个好消息。

    哪知道推开房门，见屋内空空如也，没有半个人影，若水一下子呆住了。

    小七不在？

    她环视一周，抬高了声音叫道：“小七！我回来了！”

    却听得见半点回声。

    小七果真是不在房内，却是去了何处？

    若水好生奇怪。

    自打小七那日随她回府，就从来没见他离开过，总是随时随地的出现在她的身边，她也已经习惯了他的陪伴，没想到自己只不过进宫不到两日，这小七居然不见了？

    若水满腹孤疑地回过头来，看向也是一脸愕然的小桃，问道：“小桃，小七呢？”

    其实只要看到小桃的表情，她也知道小桃和自己一样，不知道小七的下落，但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小桃果然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昨儿我回府的时候就不曾看到他，今天一早我去宫门口等你的时候，也没见到，不知他去了哪里。”

    若水眉头一皱，突然想起一事，问道：“那我昨日托人送出来的灵犀丸，你可曾交给小七？”

    她一向镇定自若，这时候声音竟然微微发颤，显然是想到了一件极可怕的事。

    小桃一脸茫然之色，摇头道：“灵犀丸？我不曾瞧见啊，昨天只是从宫里出来了一个穿着灰衣服的冷面人，告诉我说，小姐你晚上留在太宫后中侍疾，不能回府，没见他给我灵犀丸啊。”

    若水心中一凉，眼中瞬间射出怒火，手指用力握成了拳，狠狠地挥了一下。

    这个该死的楚王！竟然敢骗她！

    他明明亲口说的，已经把她送的东西送到了小桃手中，想不到他堂堂皇子之尊，居然当面撒谎，还眼都不眨一眨的！

    该死的！

    小七没有灵犀丸，他昨夜毒发之时定然痛不可当，她只要一想，就觉得自己的心都揪了起来。

    小七，你到底去了哪里？可是回去了你的杀手组织？又接了新的任务？

    若水又气又急，在小七房中一阵乱翻，希望能找到小七留下的片言纸字，却一无所获。

    小七就像是平空消失了一般，房中没有一丝他曾呆过的痕迹。

    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连床单都平整得没有一条褶皱，像是从来没有人在床上睡过一般。衣柜中仍是空空如也，没有小七的半件衣服，整个房间干净整洁得就像是不曾住过人的空屋。

    若水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自己从来不曾见小七在这屋中睡过觉，换过衣，洗过澡，换言之，他从来就没有把这里当成是他的家，就连寄住的游客都不曾像他这般干净整洁得不留一丝半点痕迹。

    她扶着桌子缓缓坐了下来，心中一片

    ，心中一片茫然，小桃一脸担忧的瞧着她，见她双眉紧蹙，眼中隐隐有泪光闪动，心中又是担忧又是害怕，却不敢打断她的思路，只好怔怔地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瞧着她。

    若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中看到的，小七……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难道这世上从来就不曾有他这个人？

    还是……他的杀手组织找到了他，又派了他新的任务，所以他才悄无声息地离开。

    对！一定是这样！

    小七不会无缘无故的离开自己，肯定是事发突然，自己又不在家中，他来不及通知自己，等他完成了任务，他一定会回来找她的！

    小七……绝不会负她！

    若水想起小七那深情如海的眼神，突然信心满满，觉得自己的担心忧急真是好笑。

    小七怎么会辜负她呢！像他那样一个人，言重如山，既然和自己互许了终身，就算是刀剑加身，也不会把他从她的身边劈开。

    自己真是关心则乱。

    想到这里，若水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只笑得小桃心头一跳，瞅着若水直嘀咕，心想小姐莫不是想小七想得疯了？刚才还一脸焦虑忧急恨不得挖地三尺把小七找出来的模样，这会儿就一脸轻松笑得惬意自如？

    “小桃，咱们回去吧，小七，该回来的时候，他自然会回来的。”若水站起身来，心情一放松下来，突然觉得饥肠辘辘，向外一瞧，见天色昏暗，竟然到了掌灯时分。

    “噢。”小桃唯若水之命是从，她虽然听不懂小姐话中之意，但小姐显然已经不担心小七的下落，她自然相信小姐的判断。

    “那……我去叫林姑姑给小姐准备好吃的去！”小桃笑着跑了出去。

    ( )

第62章旖旎心思

    若水用过晚饭，虽然又累又倦，还是让林姑姑送了热水，好好的泡了一个澡。？

    在浴桶之时，她险些就睡了过去，好容易强打精神擦干身体，随便换了件内衣便上了床，几乎是一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阖上眼睛的时候她还在想，明天早上，等她睡醒了，说不定一睁开眼睛就会看到小七，一定会这样，一定会……

    小桃悄悄移步进来，只见若水嘴角挂着甜笑，睡得正香，吐了下舌头，轻轻帮她放下帐子，然后轻手轻脚地带上门，走了出去。

    与此同时，在一个幽深密闭的暗室中，一烛昏黄，一黑衣人正单膝下跪，对着上位的人低声禀报白天在妙霞公主的瑶华宫中发生的事情。

    坐在上位上的人背着光，看不清面容，烛光微晃，一个细长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之上。

    那人一言不发的听着，半晌不出一声。

    跪在地下的杀手心中忐忑不安，偷眼相望，额头出汗。

    “你是说，那女人还活着？”久久之后，那人终于缓缓开口说话，声音低哑，像是故意压住了声音，听起来并无怒意，却让那黑衣杀手生生出了一身冷汗。

    他连连磕头，咚咚有声，口中一迭连声地道：“是，属下该死，属下暗中施放飞刀，让她从空中跌落，此事做得极是隐秘，并未被妙霞公主察觉，只是这女人落下来的时候，正巧落在了七皇子的身上，故而……故而……并未殒命，也未曾受伤。”

    “那七皇子可有受伤？”那人沉默不语，隔了一会儿，才低声问道。

    “瞧模样并未受伤，他二人一齐滚到了花丛之中，那、那七皇子还、还……”他想起二人所发生的事，兀自脸红耳热。

    “还怎样？”那人沉声问。

    “七皇子还对那姑娘大肆轻薄，口出调笑之语，他二人差点就在光天化日之下，做、做出事来。”黑衣杀手咬了咬牙，不敢隐瞒，将白天听在耳中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那人听完，绷得紧紧的面皮稍稍放松，声音中居然有了一丝笑意：“你是说，这七皇子竟是个贪花好色的急色儿？”

    “不错！属于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七皇子他正要对那姑娘用强，那姑娘急了，便说要为七皇子治腿疾，只求七皇子不侵犯她，七皇子他答允了，就放过了那姑娘。”

    “怎么，那个女人还会治病？”那人似乎有些好奇。

    “是，那姑娘医术了得，据说太后的病情连当世第一名医谷永春都束手无策，倒是让她一个小姑娘给治好了。属下还听说，邹太后奖了她一个恩典。”黑衣杀手咽了下口水，偷眼瞧着那人。

    “什么恩典？罗罗嗦嗦，快讲。”那人眉心一蹙，不悦道。

    “是，是，邹太后奖那姑娘，三日之后，让她在东校场自主择婿。”

    “什么？自主择婿？”那人大是好奇，“我不在帝都这些时日，居然发生了这样的事？从来不曾听过有哪个女子会有这样的恩典，你且详细说说。”

    “是，是。”黑衣杀手于是便从若水毁容被退亲，然后百花宴上大放异彩，再然后入宫救治太后等事说了一遍。

    那人听完，暗暗琢磨，默默不语，黑衣杀手垂着头，惴惴不安，不知道自己的消息是否能让主子满意。

    “三日后，东校场，自主择婿，倒也有趣。”那人仿佛自言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

    黑衣杀手悄悄抬眼，却看不清那人的脸色，不知他心意如何。只是他跟随那人日久，从主子的这简短几句话中，对主子的心意也猜出了几分，他像是对那女子有了点好奇，说不定这三日后的东校场，主子也会去凑个热闹也说不定。

    过了良久，那人才摆了摆手，让他退下。

    黑衣杀手如蒙大赦，对着那人磕了个头，这才悄然退了出去。

    那人对着墙壁，静静凝思，好久之后，才站起身来，右手一挥，烛光登时熄灭，室内变得一片漆黑，那人早己不知什么时候悄然离开。

    丞相府中，吴氏正在柳若兰的房中，对女儿大加教诲。

    柳若兰原本正呜呜咽咽地哭着，她回到房里，先是大发了一顿雷霆，后又打听得前厅到了许多尊贵的客人，竟然全都是向那丑八居柳若水求亲来的，她就越发嫉恨交错，瞧着镜中自己一脸的红斑，又是害怕又是委屈，再一想到恭王爷居然订了亲，更觉伤心欲绝，扑在床上，嚎啕大哭。

    吴氏一进房，她见了母亲，哭得更是大声，站起身便往吴氏怀里扑了过去，满以为母亲定会像以前那样，搂着自己安慰自己。

    哪知道吴氏今天却冷了一张脸，把她一把推开，厉声道：“不许哭！”

    柳若兰一怔，下意识的止住了哭声，抬起头来，兀自抽泣着瞧着吴氏。

    吴氏用手点着柳若兰的额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怒道：“瞧你这副没出息的模样！出了事就知道哭，哭有用吗！你哭，就能把恭王妃的位置哭回来！”

    柳若兰哭道：“娘，你不知道，恭王爷他亲口答允过，他要娶我的！我、我要找他问问去。”

    “你还有脸说！”吴氏喝道：“我让你去试探一下恭王爷的口风，你倒好，居然和人家滚到了假山洞中，做下了这等好事！你当真以为娘什么都不知道吗？”

    柳若兰被母亲训得脸色一红，低下头去，随后又抬起泪汪汪的眼睛，拉着吴氏的衣袖，哀求道：“娘，你帮女儿想想法子，女儿要当恭王妃，你说过，恭王爷日后是要做皇帝的，女儿想当皇后娘娘，女儿想要母仪天下。”

    吴氏气得脸色铁青，冷着脸道：“你老老实实告诉娘，你和那恭王爷，究竟有没有成事？”

    柳若兰咬着嘴唇低声道：“娘，女儿已经是他的人了。”

    吴氏大吃一惊，瞪着柳若兰的眼睛几乎要冒出火来，一扬手，重重扇了她一个巴掌。

    柳若兰被打愣了，她捂着火辣辣的脸，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吴氏。

    从小到大，吴氏把她捧在掌心，爱若珍宝，从来不曾动过她一根手指，今天竟然下了这样的重手，她又羞又急，叫了声：“娘！”

    “打醒你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娘是怎么教你的？你全都忘了不成！你、你居然做下了这等丑事，还没成亲，就、就和那恭王爷他……”吴氏气得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

    柳若兰从没见过母亲气成这幅模样，再也不敢隐瞒，低声道：“娘，女儿还是完璧之身，并未、并未……”

    吴氏一听，登时缓过气来，脸上露出半信半疑的神色，瞪着柳若兰，厉声道：“你给我说清楚，究竟有没有！”

    柳若兰红着脸答道：“娘，恭王爷他、他只是抱了女儿，亲了女儿，并没有、没有，那个，不过女儿被他抱过亲过，女儿已经是他的人了，女儿这辈子非他不嫁。”

    吴氏松了一口气，脸色大见和缓，见女儿一脸痴迷的模样，又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她喝道：“跪下！”

    柳若兰一惊，怯怯地看着气势汹汹的吴氏，扁嘴想哭，被吴氏眼睛一瞪，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

    “你给我听着，从小到大，娘一直把你当宝贝一样疼着爱着，为了能让你有一个好出身，能嫁一个高贵的夫婿，娘处心积虑地想办法，用尽一切方法讨好你爹，终于被扶了正，给了你一个名正言顺的嫡女身份。你喜欢三殿下，娘就帮你毁了那小贱人的容，让她被三殿下退了亲，给了你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可你又做了些什么？你可对得起我这一片苦心？”

    吴氏恨恨地瞪着女儿，柳若兰想哭又不敢哭，眼中含着泪水，怔怔的看着母亲。

    “你要当皇后娘娘，娘会帮你完成这个心愿。但是从现在起，你给我老老实实呆在府里，不许出家门一步！那个恭王爷，以后更不许你见他面！你要是敢不听话，我就打断你的腿！”吴氏疾言厉色地道。

    柳若兰越听越是心惊，她膝行两步，拉住吴氏的衣角，仰脸问道：“娘，你是什么意思？您不让我见恭王爷，我怎么当太子妃啊？而且，我的脸现在这么丑，我、我实在是没脸见人了，恭王爷他肯定不会要我了。呜呜，呜呜呜。”

    吴氏心一软，叹了口气，伸手拉了她起来，带她在床边坐下，亲手帮她拭了眼泪，这才说道：“兰儿，只要你乖乖听娘的话，娘就会把这太子妃的宝座双手送到你面前。你的脸，娘一定会想法子帮你治好。至于那恭王爷嘛，嘿嘿，嘿嘿。”她冷声笑了几下，嘴角一撇，满脸不屑。

    “娘，你到底在说什么啊？女儿越听越是糊涂。”柳若兰一脸迷惘，只是看着母亲脸上的神色，像是瞧不起三殿下的模样，和以前提到三殿下的时候大不相同。

    “究竟谁才是未来的太子殿下，还不知道呢。”吴氏喃喃低语了一声。

    这夜，注定很忙。

    皇后的鸾凤殿中，姚皇后正悠闲的品着茶，眼角轻抬，瞧着身前跪着的女子，淡淡道：“安排得如何了？”

    “启禀皇后娘娘，已经安排好了。奴婢打听得清楚，那丫头已经回府，那人告诉奴婢，今晚三更时分动手。”那女子微微抬头，正是姚皇后的贴身侍女碧荷。

    “嗯。”姚皇后满意的点点头，手中的茶盖轻轻敲击杯沿，“那人派了几个人？”

    “回皇后娘娘的话，四、四个。”碧荷颤声道，脸色微微发白。

    “还不错。”姚皇后凤眼一眯，眼中闪过一抹得意的光芒，“本宫倒要瞧瞧，那小贱人明天醒来，是怎生一副模样。”

    抬了抬眼，又道：“城墙那边安排好人了吗？”

    “是，皇后娘娘，奴婢已经吩咐了御林军的统领，明儿一早，就会派人前往城墙那儿。”碧荷答道，想着明早出现的那个情形，忍不住不寒而栗。

    “很好！”姚皇后嘴角露出笑容，“碧茶，伺候本宫安息吧，本宫今夜，想必一定会睡得很好。”

    “是。”

    碧荷站起身来，帮姚皇后更衣，打起帘子，伺候姚皇后进了内帐，缓缓帮她捶着腿，一直看到姚皇后阖上了眼，久久不语，呼吸渐沉，这才悄悄退了出来。

    丞相府中，刚刚敲过二更梆鼓。

    若水房中的后窗突然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一只修长如玉的手伸了进来，在窗台上一撑，房中已经多了一人。那人身穿黑衣，身形挺拔修长，缓步走到若水的房前，伸手掀开床帐，凝视着床上熟睡的若水，默默出神。

    淡淡月华如水，照在那人的脸上，映得他一张脸如美玉般温润，他整个人如同月光般皎洁幽静，一双眸子明亮闪烁，目光中柔情似水，几乎能融化坚冰。

    此人正是楚王。

    他缓缓俯下身，坐在床前，像一片落叶般寂悄无声，丝毫没有惊动佳人。

    若水呼吸沉沉，毫不知情。

    他伸手轻轻帮她拢了拢鬓边的秀发，手指在她滑腻的面颊上轻轻拂过，指尖触到她细腻如瓷的肌肤之时，只觉温凉如玉，让他忍不住一阵心跳。

    他真想紧紧地抱住她，拥她入怀，在她诱人的红唇上深深亲吻。

    虽然只不过一日不曾亲她，他却觉得自己已经饥渴了许久。

    他的目光落在她樱红的娇唇上，狠狠咽了下口水，再也按捺不住，俯低身去，在她微微颤动的柔唇上轻轻一吻，就那么轻轻的触着，感受着她呼吸中清甜的芬芳。

    若水睡梦中感觉唇上微微麻痒，忍不住伸手一挥，嘟哝道：“好痒……”

    楚王的心蓦地一跳，赶紧抬起头来，东张西望，就像作贼般心虚。

    四顾无人，这才觉得自己多疑，不由得暗暗好笑。

    他这般凝望她良久良久，终于站起身来，一步三回头般走向后窗。

    时间己近三更，他马上就要毒发，他不想留在这里惊动了她，他轻身一纵，已经跃出窗外，正要轻轻合拢窗棂，突然耳朵一动，听到院中有夜行人飘落的声音。

    楚王身子一僵，当下又是纵身入内，悄无声息地带上窗子，闪身躲在床幔之后，凝神细听。

    只听得院子里有人窃窃私语，一个粗哑的嗓子压低了声音道。

    “就是这间。”

    “好，那咱们赶紧行事。”

    随后他只闻到一阵淡淡的香气，一股白烟从被捅破的窗纸中，一点点飘了进来。

    他只嗅了一下就知道，这是江湖中有名的迷烟，是最令人不耻的采花大盗专用来迷晕少女所制。

    楚王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目光中透如怒火，眉宇间如同罩上了一层寒冰。

    一股强大之极的气场不知不觉散发了出来，冻得屋外的四个人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哆嗦，低声道：“好冷，哪里吹来的一股凉风。”

    “哪里有风，是你小子疑心生暗鬼，快吹快吹！”低哑的嗓子催促道。

    那人于是不再多话，屋内的白烟越来越浓。

    楚王赶紧屏住呼吸，想着自己方才不小心吸入的迷香，试着一运气，却发现内力畅通无阻，那中**醉的迷香竟似毫无功效。

    他心念一动，突然想到一事，探手入怀，摸到那枚物事，轻轻抚摸，目光中涌动柔情，看向帐中熟睡的若水，暗想若不是她赠予自己此物，只怕两人都要着了道儿。

    屋中的迷烟越来越多，却再也对他起不了半点作用。

    这时只听得若水轻轻“嘤”了一声，然后再无半点声息，显然是吸入了迷香，已经昏睡过去。

    楚王心中一紧，双手紧握成拳，恨不得一拳把屋外四个人的脑袋轰个满地开花！

    这四个狗贼，采花居然采到他心爱的姑娘头上来了，当真是好大胆。

    他正准备出手，突然听得其中一人压低了嗓子说道：“老四，别磨磨蹭蹭的，抓紧时间，要是办砸了上面交下来的差事，老子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楚王正要挥出去的银针蓦地收了回来，心中一动！

    听他话中之意，像是有人主使？

    却是何人？竟然对若水下这种毒手？

    他们究竟要对若水怎样？

    他心中瞬间闪过无数个疑问，当下屏气凝神，一双精光四射的眸子在暗处发出凛凛寒光。

    他此时若要出手，定然能抓住四人，但他决定按兵不动，顺蔓摸瓜，查出这四人背后的主使之人。

    就在这时，只听得那人说道：“好了，可以停了。”

    楚王屏住呼吸。

    他一动不动的隐身在帐幔后面，只听得外面悉悉索索的声响，一把锃亮的匕首从窗缝中探了起来，拔了几拔，挑动了窗闩，接着轻轻一推，那窗子就悄无声息的打了开来。

    紧接着，一条肥胖的身影从窗口跃了进来，动作轻巧，落地倒没发出半点声音，一看就知道轻功不错，那胖子进来之后，又闪身进来一个瘦瘦的人影，窗纸上还透着两个漆黑的影子，留在院中并未进房，想是正在把风。

    这两个人轻手轻脚的走到床前。掀开床帘，对着床上的若水瞧去。

    “三哥！这小娘皮真……真他娘的好看！”

    淡淡的月光透过帷幔，正照在若水的脸上，一张脸蛋娇美如春花，红润粉嫩，只看得那胖子差点流出口水来。

    那瘦子瞧了一眼，也是怦然心动，暗道：这么好的货色，居然要……岂不是太过可惜？

    他眼珠一转，瞪了那胖子一眼，道：“废什么话，还不赶紧动手？”

    “是，是。”那胖子从腰间一摸，摸出一个薄薄的布袋，顺手一抖，便罩在了若水身上，将她连人带被裹进了布袋里，伸手一扛，背在肩膀上，对瘦子邪邪的一笑，道：“走咧，三哥。”

    那瘦子四面环顾一下，也不出声，手一挥，便抢先跃出窗去，胖子紧跟其后。

    楚王暗中看得清楚，见那四人跳上房顶，疾向东南方奔去。

    他闪身而出，顺手带上四人来不及关好的窗户，跟在四人身后，紧追不舍。

    前面四人身材高矮胖瘦，各不相同。

    除了那胖子轻功较好之外，剩下的三人脚步都颇为沉窒，落地有声，隔得虽远，楚王仍能听得清清楚楚。

    这夜月光如银，照得四下里一片分明。

    楚王不敢跟得太近，以免被四人瞧见身形，好在离得虽远，借着明亮的月光，和那三人沉重的足音，他依然不会失去目标。

    只见那四人直往城墙处奔去，看那模样像是要出城。

    楚王心中一动，暗中追了上去。

    那四人奔到城墙根下，四望无人，想来巡逻的卫兵未到。两人把风，一人抛出软绳钩索，挂在了墙头，四个人分别游身而上，然后跳下墙去。

    楚王待四人在墙头全都消失了身影，这才出现在墙脚下现出身影，仰头瞧了瞧那高高的墙堡，吸一口气，施展轻功，直接游墙而上。

    那墙面全是由打磨得光滑无比的大青石镶嵌而成，中间灌以水泥，打磨得滑不溜手，没有缝隙，毫无借力之处，他一口气只游到城墙中间，身子就开始向下急坠，楚王早有准备，挥出腰带，一甩手挂在了墙头之上，轻轻一借力，腾身而起，落下之间，已经身在墙头。

    他游目向远处瞧去，只见一片平野之上，四个身影奔跑正速，楚王来不及多想，轻挥腰带，卷住墙垛，身子已经向墙下飘了下去，腰带拉得笔直，他身在半空，又是轻轻一抖，腰带一松，身子轻轻巧巧的已经落在地上，毫发无损。

    楚王更不迟疑，正要顺着四人的身影直追下去，一提气，猛地里丹田中一阵剧痛，登时身子一颤，左膝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糟糕，毒发了！

    好巧不巧，偏偏在这个紧要关头毒发，楚王心中大急，眼瞅着四人的身影已经跑得只剩下一个小黑点，眼见得就要跑出他的视野范围，他顾不得其他，强忍剧痛，提气急追。

    但他刚一提气，身上就像突然又多了万千只小虫，全部张开了利齿一齐噬咬他的血肉，连五脏六腑都剧烈的抽痛起来。

    自打若水为他拔毒以来，他再也没有尝到过如此剧痛，全身瞬间被冷汗湿透，衣衫像水般贴在身上，只痛得全身抽搐，再也没有力气，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四人越奔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楚王眼中如要喷出血来，他牙齿咬得咯咯直响，又恨又悔。

    他只恨自己为什么不早些出手制出这四人，偏要想放长线钓大鱼，追踪四人查明背手的主使者，结果……

    岂料会是这样的结果！

    就在这时，他突然想起这四人是谁。

    那就是江湖上臭名昭著，人人喊打的梅山四兽！乃是赫赫有名的采花大盗！

    四年前，在江湖中突然凭空出现这四兽，他们无恶不作，奸杀掳掠了不知多少良家妇女，早己是江湖公敌。

    只因四人形踪飘忽不定，身手又强，数次在众人的围剿中都逃之夭夭，然后换个地点，继续为非作歹。

    他哪里会想到这四人竟然会溜进了帝都，还……掳走了若水！

    他登时全身发冷，一颗心沉到了冰冷的湖底，再也没有了半分温度。

    若水落在他们手中，一定是凶多吉少！

    这是多流的胚子想出来的招数！

    居然用这梅山四兽来对付一个弱质纤纤的闺中少女！

    要是让他知道这事幕后的主使是谁，他一定要将其抽筋扒皮，都不足以泄心头之愤！

    事情紧急，楚王探手入怀，取出烟花弹往空中一抛，登时一道暗蓝色光芒闪过夜空，宛如划过一道流星。

    过不多时，一道淡灰色的人影突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边，一把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颤声道：“王爷，您毒发了？”

    正是青影。

    楚王来不及多说，伸手往四兽消失的方向一指，咬牙道：“快……追，救她！”

    他虽然并没有说她是谁，但青影一听自然明白，他瞧了楚王一眼，见他脸上肌肉扭曲，神情极是可怖，那张风华绝代的脸变得如同凶神巨灵般狰狞可怕，心中一抖。

    他跟随楚王多年，见他从来都是一副泰然自若，平静淡然的神情，今日竟然变成了这般模样，知道自家王爷这是怒到了极处，恨到了极处，同时，也怕到了极处！

    显然是情急关心，说明柳姑娘有危险！

    青影想也不想的拔足就奔，身形如同利箭般射出，转瞬间就余下一条淡淡的灰影。

    楚王伸手入怀，握紧了那枚灵犀丸，身上痛楚稍减。

    若水，若水！你要是万一……我当真是百死难赎其罪！

    高矮胖瘦四人背着若水，一路狂奔，直奔到了一片茂密的山林之中，四面郁郁葱葱全是树木，遮天蔽日，连天上的明月光都照不进来，这才停了下来。

    除了背人的胖子，剩下的三人都微微气喘，三人深深吸了几口气，那瘦子老三对那胖子斜眼一瞥，道：“怎么，还舍不得把小美人放下？难不成你想独吞？”

    那胖子脸上一红，嗫嚅着嘴唇想说话，看了那身材最矮之人一眼，还是什么也没敢说，就垂下头去，听话地把身上的布袋解了下来，轻轻放在地上，像是布袋里装的是珍贵无比的瓷器一般。

    那高瘦老三冷哼一声，抬起一脚，砰地一声把那胖子老四踢了个跟斗，口中骂道：“少他娘的做出这副怜香惜玉的模样，你要是当真舍不得动她，等会哥几个吃了肉，你可别扑上来抢汤喝！”

    那身材最高之人在四人中排行老二，听了老三的话，脸上露出垂涎的怪笑，道：“怎么，这次的货色难不成是个小美人？居然让老四动了怜香惜玉的念头，这倒是难得。”

    胖子老四在地上打了个滚，迅速爬了起来，一脸的尴尬。

    那个子最矮的秃头年岁最长，是四人之首，他眯着一双混沌的双眼，看着地上的布袋，扭头对老四道：“还不赶紧打开来，让哥几个瞧瞧。”

    “是，是。”胖子老四不敢违抗，上来把那个复杂无比的绳结解了开来，轻轻拉开袋口，露出布袋中的姑娘。

    “啧”的一声，周围几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山林虽然枝叶茂密，遮天蔽日，月光仍是透出几片树叶的反光，折射了下来，虽然光晕极淡，但袋中姑娘的容貌仍是瞧得清清楚楚。

    只见她双眼微阖，嘴角上翘微露笑容，脸色娇红粉嫩，宛如一朵盛开的蔷薇花，美得令人屏息。

    她明显是刚刚沐浴过，衣衫的带子兀未系好，乌黑柔亮的秀发垂落在露出来的肩头，光洁的肌肤隐隐从衣襟中透出，晶莹如雪，只看得八只眼睛全都直了，眨也不眨。

    他四人乃是江湖是出了名的采花大盗，平生不知祸害了多少良家妇女，毁了不知多少闺阁千金的名节，只因他四人武功又高，身后又有背景，所以一直逍遥法外，为非作歹。

    四人都是偷香窃玉的老手，下手从来不曾手软，哪知今天见了若水，却只是干咽馋涎，没有人一个人先行动手。

    四人瞧了半天，那高个老二忍不住狠狠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喃喃骂了一声，却听不清骂的是什么。

    “大哥，按照老规矩，你先来。”瘦子老三咽了半天口水，终于开口说道。

    那矮子老大是个秃头，他点了点头，色迷迷的眼光就没离开过若水的脸，他俯身下去，正要伸手相抱，胖子老四忽然叫道：“大哥，等一下。”

    三人一齐转头瞧他，都是满脸的不耐烦，这胖子老四武功低微，在四人中地位也是最低，这种场合他从来都是排最后一个，若不是因为他轻功有独到之处，为四人中的佼佼者，这种偷香窃玉之事少他不得，三人早就把他从四人团伙中赶了出去。

    这时见他居然胆敢开口阻挠大哥的好事，那瘦子老三忍不住又是一脚踢了过去，正踢在胖老四的肥屁股上，只踢得他“哎哟”一声痛叫。

    老三怒道：“老四，这里没你的事了，滚一边儿去，还不快去外边把风？”

    那老四满腹委屈，他恋恋不舍的瞧着若水那张娇媚动人的脸蛋，心中忽然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就像是一朵稀世奇花，马上就要被大哥亲手摧毁，不由得大是不忍。

    他对那三人很是畏惧，这时见三人对自己神色不善，鼓了鼓勇气，还是开口道：“大哥，这小姑娘长得这么水灵，咱们当真只尝个鲜，就照上头儿的吩咐，把她剥光了趁天亮之前挂在城门楼上？这岂不是要生生的逼死她吗？”

    老大阴沉着脸没有答话，老二阴测测地笑道：“怎么，老四你小子当真是对这小娘皮动了心不成？玩完了你还打算娶回家当媳妇？给你生个胖小子？从此你就改邪归正，不再做这采花的勾当，守着这如花似玉的小娘子，过你自己的好日子不成？”

    老四涨红了脸，心中虽怕，仍是鼓勇直言，道：“二哥，我……我是喜欢她，别说你不喜欢，咱们走南闯北，见过了不知道多少名门闺秀，像她长得这么好看的姑娘，你可曾见过？大哥，要不咱们玩完了，就留她一命吧，至于那挂在墙头上的人，咱们另外找个就是。”

    他这话一说，另外三人全都眼前一亮，老大沉吟不语，老三则啧啧两声，拍着老四的肩膀，夸赞道：“老四，你小子心思挺灵活吗？你说的不错，这么好的货色，只玩一次确实不过瘾，大哥，这次我同意老四的意见，咱们就把这小娘皮带回去，好好的乐呵乐呵。说实话，她这小模样儿，看得我心里直痒痒，竟然有点下不去手。”

    那老大心里也这般想法，当下向老二看去，瘦子老二在四人中心眼最多，号称四人中的军师，只见他摸了摸上唇的几缕鼠须，摇了摇头，道：“不妥，不妥。大哥，咱们可不要被美色迷了心窍，这小姑娘牵连甚广，咱们要是干这等阳奉阴违之事，叫主子知道了，怕不是要剥了咱们四人的皮。老四，这种违背主子命令的话，你要是再敢出口，等我回去告诉主子，瞧他老人家怎么收拾你！”

    三人一听，脸色发白，想起违背了主子命令之人的下场，都是不寒而栗。

    老四看着若水，心中虽然不忍，可也不再开口相劝。

    老大搓了搓手，直勾勾看着地上的若水，道：“这小娘皮昏迷不醒，好生无趣，老二，有没有法子让她马上醒过来。”

    老二色迷迷地笑了起来，道：“法子自然是有的，大哥稍待，看二弟的。”

    说完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瓶，放在若水鼻下。

    只听得若水轻轻打了个喷嚏，发出“嗯”的一声浓浓的鼻音，娇软妩媚，只听得四兽心中全都一跳。

    星光下，只见若水睁开眼睛，一双原本明亮如星的双眸变得迷朦动人，怔怔地瞧着面前的四人，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你们……你们是谁啊？”语音呢喃软糯，缠绵如醉，吓了她自己一跳。

    若水只觉得神智昏沉，眼中瞧出来的景色都变得不真实起来，眼前恍恍惚惚有四个人影，却又瞧不清楚，她以为自己仍在梦中，嘟囔道：“我在做梦不成？”

    “不错，小姑娘，你正在做梦，梦中会情郎，我们四个都是你的情哥哥，你可要好好地疼哥哥们。”老二笑得猥琐之极，对着老大挤了挤眼睛。

    若水皱了皱眉，意识到不对，她突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心里好像燃起了一撮火，烧得她浑身发热，身子却软软暖暖的，像是软成了一池温水，简直就要化了。

    若水心中明白，自己这是着了道儿，她努力咬唇想让自己清醒过来，神智却渐渐的不由自主，只觉得身上发烫，用力扯了下衣襟，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只瞧得四兽一阵心旌摇动。

    她轻叫了一声：“好热……”声音像闷在了嗓子里，越发的诱人。

    那高个老二忍不住得意的一笑，沾沾自喜道：“大哥，二弟我的夺情香效力如何？管教这美貌的小姑娘对你热情如火，唯命是从，嘿嘿，嘿嘿。大哥，请尽情享用吧，哥儿三个去外围帮大哥把风。”

    那老三老四答应了一声，兀自馋涎欲滴的瞧着若水，动也不动，直到老二在两人屁股上各踢了一脚，这才不情愿的转过身子，向外散去。

    老大嘿嘿笑了两声，俯下身去，伸出一只脏手，就去扯若水的衣襟，若水不闪不避，反而对着他娇声而笑，眼中水汪汪的，神态娇媚无比。

    眼见得他的那只大手刚刚触到若水的衣服，正要一把撕开，突然听得他“啊”一声长长的惨呼，血光飞溅，一只断掌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秃头老大惨号着抱着右腕摔倒在地，口中爆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却是青影及时赶到，见此情景，怒意勃发，抽出腰间软剑，一挥之间，己将他那只咸猪手无声无息的切断，同时脚尖一踢，己踢中他**道。

    老大嚎了一半的惨呼声登时卡在了喉咙里，张大着嘴巴，再也发不出声来，身子僵硬，动弹不得，睁大了双眼，一脸恐惧的望着那个满脸杀气的男人。

    周围三人听得老大的惨呼之声，大吃一惊，齐齐奔了回来。

    青影出手毫不容情，上前一剑一个，惨号声四起，己将三人的右手全都斩断，同时封住了三人**道，任三人滚倒在地，断腕处血流如注。

    他目光寒冷如冰，见了若水那般情状，只恨不得一剑一个全都结果了四人的狗命，只是想着自家王爷定是要逼问口供，于是留了四人一条狗命。

    这时他侧耳静听，周围再无人声，显然楚王毒发未止，还未曾寻来。

    他踌躇着站在当地，目光往若水身上一瞥，心中登时突突直跳。只见黯淡的星光之下，她正对着自己嘻嘻而笑，笑容娇美甜蜜，眼中水汪汪的全是媚态。

    青影不由一阵迷惘，他平日里见到的若水，总是风姿清冷，端庄有礼，哪里见过她这般模样，转念一想，知道她定是中了迷香之类的药物，这才迷失了本性，做出这般姿态来。

    一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对地上那四个畜牲又憎恶了几分，简直是禽兽不如的家伙！竟然对一个闺中弱女做出这等事来！

    若是王爷赶到，怕是要一个个剥了他们的皮泄愤。

    若水已经分不清眼前的人是谁，只瞧见一双如寒星般的眸子瞧着自己，依稀是小七的模样，于是伸出手一把握住了他的衣角，把他往自己身边一拉。

    青影站立如松，身子动也不动，他沿途留下了萤光粉，知道自家王爷很快就会寻来，若是见到柳姑娘这般模样，却不知他会如何是好？

    他目光一扫，只见若水衣衫不整，整个肩头都尽露于外，肌肤似雪，只瞧得他差点喷出鼻血，连忙紧紧的闭上双眼，不敢再瞧，俯身下去，准备帮她掩好衣襟，以免她这副样子，万一落到王爷眼中，怕不是要生出事端来。

    突然手掌一热，他伸出去掩她衣襟的手已经被她握住，她掌心火热，手掌却绵软无骨，登时让他整个人身子一僵，动也不能动。

    紧接着他怀中一暖，一个软绵绵的身子已经扑入他怀抱，鼻中满是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清甜香气。

    明明是软玉温香抱满怀，青影却吓得一颗心突突乱跳，手足无措得僵在当地。

    该死的！这女人是要闹哪样啊？这情景要是让自己王爷看到了，自己就算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啊！

    青影心中一阵咆哮，恼怒地伸手去推，只觉指间一阵软滑，正触到她光滑无比的香肩。

    他吓得赶紧收回手来，支愣着十个指头不知如何是好。

    腰间又是一紧，已经被她的手臂缠住，她的头还好死不死地在他怀里拱了拱，撒娇道：“抱我啊，小七，你为什么不抱我？”

    青影额头上的汗“唰”地就下来了，他是个男人啊有木有！她这样娇媚万分的缠着他，迟早会出事的啊有木有！

    他咬着牙伸出一根指头，对着她比比划划，想要点她**道，却又不敢触到她的身子，正在为难，突然听得一声冷叱：“青影！”

    青影浑身一抖，如蒙大赦，立马垂下手来，叫了声：“王爷。”

    楚王毒痛稍止，就马上提功运气，顺着青影一路洒下的光粉追了上来，哪想到触目所及，竟是这般情景！

    自己心爱的姑娘，正和自己忠心的侍卫紧紧相拥，他死死地瞪着青影，眼中彻骨的寒意让青影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他抬眼看到自家王爷那副要吃人的表情，吓得结结巴巴地解释道：“王爷，您千万别、别误会，我和柳姑娘，没、没什么，她中了那四个畜牲的迷香，认、认错了人，她叫我小七，主动扑过来抱着我，我、我可一个指头也没碰到柳姑娘。王爷，我、我真的没……”

    他想起自己方才碰到的那片滑腻肌肤，脸上一红，说不下去了，自己明明是碰了，却和自家王爷一样，睁着眼撒起谎来。

    可是自己要是不这样说，天知道王爷会怎么收拾自己，自己明明就是无心的，无心的！

    听了青影的话，再看着二人的情形，楚王眼中的寒意慢慢消散，他冷冷哼了一声，道：“放开她！”

    青影顿时苦起了脸，道：“王爷您瞧，是柳姑娘抱着我不放，属下、属下脱身不得啊。”

    楚王气得上前一步，一把拉开了若水环住青影的胳膊，青影如蒙大赦，赶紧退开了好几步，一眼也不敢向若水瞧，小声道：“王爷，柳姑娘她、她完好无损，只是中了迷香，属下来得及时，那四个畜牲并未得手，属于已经削下了他们四只狗爪子，王爷您、您……好生照顾柳姑娘，属下先行回避。”

    他结结巴巴地说完，再也不敢多留，双手一提，抓住四个畜牲的腰带，悄无声息地退了开去。

    一直避开了数十丈外，放下四兽，悄悄抹了抹额头的冷汗，这时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全被汗水浸透。

    楚王拉着若水，想起她方才居然对着他人投怀送抱，心中恼恨，再一想她险些遭了那四兽的毒手，全是由于自己的一时疏忽，心中又满是歉疚。

    “小七，抱我。”若水神魂飘荡，合了双眼，喃喃低唤。

    呢喃软糯的低吟让楚王心中一荡，忍不住双臂一环，把她紧紧圈在自己怀中，凝神相望。

    虽然神志昏迷，若水仍是感受到那似曾相识的怀抱，她睁开一双雾气迷朦的大眼睛，恍惚迷离，只见看着自己那双清亮无比的眼眸中满是熟悉的热情，心情激荡，抬手轻抚他的脸颊，叫了声：“小七，你终于来了。”

    楚王身子一僵，还没反应过来，唇上一阵香软，已经被她的樱唇堵住。

    软玉温香，轻盈娇软，芳香甜蜜，令人心醉。

    楚王的心突然一跳，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急忙伸手去推，双掌所触之处，火热绵软。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双手碰到的是什么，立马像被火烫般缩了回来，脸上通红一片，心跳得像打鼓一样，越打越急，她的双唇如火，滚烫炽热，只烧得他全身都涌上了热血，一股熟悉的热潮，自小腹直冲而上。

    他再也不敢和她这般亲热，忙双手捧住她脸，将她的唇从自己唇上移开。

    “小七……”若水不满地噘起嘴来，神情又娇又媚，“亲我，我要你亲我嘛。”

    楚王正自满脸羞愧，见了若水这般神情，心中对那四个恶棍更是恼恨。

    她一向端庄自持，时而稳重大方，时而俏皮可爱，纵是和他在亲热之时，也是从来不曾在他面前流露出半点柔媚入骨的风骚之态。

    可眼前的她，却是媚到了极点，一股浓浓的女人韵致，从她的眉眼之间风韵尽显，宛如勾魂摄魄一般，竟是他从来不曾瞧见过的风情。

    他也是血气方刚的少年男子，怀中抱的又是自己爱之入骨的姑娘，见她热情如火的缠着自己，虽然知道她身中迷香，神智不清，自己若是趁机轻薄她，可算得是趁人之危。

    但见了她这般神情，竟叫他半点抗拒不得。

    他横了横心，凝神望着她的双眼，认真问道：“这是你叫我亲的，事后，你可别后悔。”不知怎的，他声音竟然微微发颤。

    若水连连点头，红唇微微嘟起，像是饱满樱红诱人品尝的鲜果。

    楚王再不迟疑，他已经饥渴了这么久，终于可以好好亲亲她了。

    双唇一触，他才知道自己低估了这迷香的魅力。

    以前他和她亲热的时候，都是他主动热情，缠着她不放，每每她被纠缠不休的时候，才会略带羞涩的回应他。

    可今天却生生倒了个个儿。

    她热情似火，逗得他浑身上下都窜出火来，他从来也想不到，她居然也有这么热情的一面，简直像个狐狸化身的小妖精，他整个人要被她的热情彻底融化了。

    他闭着双眼，半是折磨半是享受的品尝着这个诱人的亲吻，只觉得自己的心神都被她的热吻搅得飞上了天，飘荡荡不知身在何方。

    若水只觉得周身又烫又热，好像置身于火海之中，被反复煎熬着，正心神飘忽中，眼前却突然出现一汪清泉，清澈冰凉，于是她拼命靠近，才能让她身上的火浇熄一些。

    她拼命追逐着那股沁人心脾的凉意，可追了半天，只有唇上感到了阵阵清凉，身上还是火热得受不了，脑子里昏昏沉沉的，只想让自己整个人都浸到那股冰泉之中。

    她的呼吸炙热，面颊粉红一片，微微睁眼，长长的睫毛颤动着，眼神幽深迷离，眼前的男人肤白如玉，五官精致俊美，眼睛紧闭，原本肃穆凛然的脸被情火染得通红，挺直的鼻尖近在眼前，两人气息交融，唇舌纠缠不休。

    她又觉得热了，不满地在他身上扭动。

    该死的！她要是再这样下去，他真不知道自己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狠狠挥了下拳，“嘭”地一声，重重砸在地上，草汁四溅，地面上竟被他砸出一个小坑来。

    指骨上传来的疼痛终于让他的神智清醒过来，他睁大了眸子，几乎不敢置信地看着身下的姑娘。

    激烈的纠缠中，她原本不整的衣衫更加的散乱开来，大片如玉的肌肤一览无余。

    可……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雪白娇嫩的肌肤上，全是红一块紫一片的痕迹，让他一下子就懵了。

    难道青影来得晚了，她已经被那四个禽兽给……

    他猛地一晃脑袋，简直不敢想下去。

    他眼中含着泪，抖颤着手，轻轻的去抚她身上的斑痕，那样轻，那样柔，就像小鸟的羽毛，轻轻拂过，唯恐弄痛了她……

    脑中像被一道电光闪过，让他蓦地收回手来，慌乱不己地帮她拉好衣衫，用锦被把她紧紧裹住，再不露出半点肌肤。

    心下一片羞惭，只觉得无地自容。

    她身上的那些痕迹，哪里是那四个禽兽留下的，分明是自己！

    他怎么也没想到，向来清冷自持的自己居然会做出这种疯狂的举动来，竟然对她……

    羞愧懊恼的同时，还有那么点隐隐约约的喜悦。

    楚王分辨不清自己复杂的心情，抬起头来，只见一弯明月已经渐渐落到了西边，东方，隐隐现出一抹鱼肚白。

    天，马上要亮了。

    他深深吸了口气，她仍然闭着双眼，两鬓微红。

    她这般模样，万万不能送她回府，只能……暂时带她回自己府里，等她药性过后，再做打算。

    他轻轻在她睡**上点了一指，见她终于平静下来，呼吸沉沉，脸上潮红一片，额角沁出几颗细小的汗珠，如花间晶莹露水，忍不住俯身下去，替她拭干。

    楚王站起身来，提气唤了一声：“青影。”

    他知道这侍卫忠心之极，定然躲在不远处候着自己，而且他手里，还有那四个罪大恶极的禽兽，等着自己审问。

    果不其然，不过片刻，灰影闪过，青影已经提着那四兽出现在他面前。

    “启禀王爷，属下已经审问过这四个畜牲了，他们已经招供了。”青影躬身说道，目光射向地上动也不动，宛若挺尸的四人。

    “说。”楚王目如寒冰，冷冷地看向地上的人。

    “那老大老二老三的牙紧得很，一个字也不肯吐露，只有这胖子老四胆子小，倒说了个一五一十。只不过他所知甚少，他只是说，他四个上头有一个主子，吩咐他四人前来掳走柳姑娘，并……并……”他抬头看了看楚王的脸色，嗫嚅着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说下去！”楚王的声音宛如从齿缝中逼了出来，带着凛凛的杀意。

    “是。”青影深吸了一口气，大着胆子继续道：“他们主子的命令是，尽情污辱柳姑娘，然后，然后……”他咬了咬牙，鼓足了勇气才说出下面的话来。

    “然后剥光了柳姑娘的衣衫，再把她趁天亮之前，吊在帝都的城门楼上，任人围观。”

    说完这话，他只觉一颗心突突乱跳，对暗中主使那人的阴险狠毒也是恨到了极处。

    若不是自家王爷放心不下，前去探望，这柳姑娘岂不是生生的遭了他们的毒手！

    这等恶毒狠辣的计策究竟是谁想出来的！

    楚王的心都要撕裂了一般，他狠狠地握住拳，只捏得骨头咯吱作响，心中恨极，还有一阵阵的后怕，他背上瞬间窜过一阵凉意，眼中怒意达己顶点。

    这暗中主指之人居然如此狠毒，不但想毁了若水的清白，竟然还……还想把她剥光了衣服吊在城门之前，岂不是想生生的逼死她吗？

    若是青影晚到一步，若水她……

    他简直不敢想下去。

    这主使四人的主子，又是何人？

    他冷冷地道：“解开那胖子的**道，我来问他。”

    “是。”青影依言上前对着那胖子身上就是重重一脚。

    “啊”地一声惨呼，那胖子老四全身抽搐了一下，从地上打了个滚，来不及起身，赶紧用左手撕下衣襟，将右腕伤处包裹起来。

    楚王只是冷冷瞧着，既不说话，也不阻止。

    胖子老四心中登时升起了一丝指望，他失血过多，已经全身乏力，方才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却把二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心知自己这番是逃不过去了，也不待楚王盘问，就双膝一软，跪在楚王面前连连磕头求饶。

    “要我饶你？却是休想！你辱我至爱之人，还想活命？”楚王面无表情，声音寒若坚冰，“你若是把你的主子是谁说了出来，本王会让你好好的死，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胖子老四却浑身一个激灵，他面前这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已经让他彻底绝了念头。

    他身为梅山四兽，生平不知做过了多少坏事恶事，种种狠辣手段用在他人的身上，他只觉得快意无比，可是一想到面前之人，说不定会用比自己折磨他人更狠毒的手段用在自己身上，那种生不如死的感觉，登时让他彻底绝了望。

    他想也不想地从怀中掏出一柄匕首，对着自己的心窝就插了下去，他已经被眼前这个冷面男人吓破了胆，尽管他冷着脸毫无表情，但是他眼中噬血般的杀机明明白白告诉他，他要他……不得好死！

    他还是自己图个了断来得痛快。

    哪知他快，楚王更快，青影还来不及出手，就听见胖子老四一声惨呼，左手筋脉已经被一枚钢针刺中，半点力气也使不出来，匕首落地。

    “想死？有这么容易么？”楚王更不打话，又是一枚钢针飞出，直刺入那胖子老四体内，老四只觉得全身剧痛，就像被千刀万剐一般，忍不住大声嚎叫出来。

    “我说，我全都说！”老四这才知道，眼前之人武功深不可测，自己的身手在他眼中就如同玩耍一般，他说的话也是言出如山，说是要自己不得好死，自己就肯定不得好死。

    楚王冷叱一声，轻轻一脚，解了他的**道。

    老四身上疼痛渐止，喘了好几口气，看着楚王的眼中露出恐惧之意。

    “说，你主子是谁？”

    胖子老四苦着脸道：“我、我真的没见过他的面，我只听从老大的吩咐办事，主子有事，只召唤老大前往。”他见楚王目中透出杀机，心中一慌，忙道：“别、别杀我，我还知道一件事。”

    楚王并不说话，只是用一双老虎般的眼光死死盯着他。

    他一个哆嗦，战战兢兢地说道：“昨儿傍晚时分，我是偷听到的，有一个全身黑衣的蒙面人来找我们主子，那人声音又尖又细，却是个男人，我、我虽然没看见他的脸，可我知道他是什么人，他是宫里出来的！是太监。”

    他说完，抬起眼偷瞧了一眼楚王。

    楚王面沉似水，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但一脸的肃杀之气让他不敢直视。

    老四心中不安，又继续说道：“我真的没撒谎，说的全是真的，那太监来了之后，主子就派人来叫了老大去，然后老大就吩咐下来这个活儿，本来是昨晚动手的，后来主子又传来了消息，说柳大小姐留在了皇宫里面，没有回府，于是把时间改到了今晚。”

    楚王目光透出冰寒之气，他对老四说的话确认无疑，只看他一脸的惊慌就知道他并未撒谎。

    宫中，太监？

    他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想到了某人，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

    难道，她这么快就要动手了么？

    果然是最毒妇人心，想出这种恶毒的法子来对付若水，这世上除了她，又有何人？

    想当初……他不也是深受其害？

    没想到今时今日，她又处心积虑地来伤害他最在意的人，他紧紧握着拳，心中像是被火烧一般，燃烧着复仇的怒火！

    总有一天，他会让她尝到这般滋味！

    他若是放过她，他这一辈子都无法安心！

    “青影。”他声音平淡地唤道。

    “属下在。”青影上前一步。

    “该怎么做，你知道了吧？”

    青影点头道：“属下知道。”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他们不是要把人剥光了衣服吊在城门口吗？就照他们说的去做！”楚王冷冷吩咐道，又加了一句：“畜牲，就该有畜牲的样子，人的东西，他们不配！”

    嗯？

    青影眨了下眼，这才听明白了自家王爷话中的狠意，不觉得残暴，只觉得痛快！

    这才是自家王爷，该心狠手辣的时候，一点也不心慈手软！

    “是，属下遵命！”

    青影的目光淡淡地射向地上躺着一动不动的四人，抽出腰间软剑。

    胖子老四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颤声道：“给我个痛快吧！”

    青影抬头看向楚王，见他点了点头，手中长剑挥出，一剑穿心，胖子老四登时气绝而亡。

    地上躺着的三人身不能动，都是一脸的狠戾之气，这时见老四身死，心中居然都生出羡慕的感觉。

    能死得这般痛快，也当真是个福气。

    而自己，恐怕真的就像那恶魔王爷说的，连想痛快的死，都不能！

    “解开那秃头老大的**道，我再给他一个机会。”楚王淡淡道。

    青影上前一脚，老大身子登时能够活动，他也极是硬气，断手处血流不止，他硬是不去包扎，想来已经知道必死无疑，若是能血尽身亡，倒也是他的造化。

    楚王淡淡扫了他一眼，己猜中他心里所想，“帮他止了血，本王说了，想痛快的死？有这么容易？”

    老大心中一寒，咬着牙看青影在自己手腕处点了点，血流登时止住，青影伸手一扯，撕下他一幅衣襟给他胡乱包了下伤处，便默默不语地退在一旁。

    “梅山四兽，你乃是首恶，本王不会要了你的命，你的下场如何，你自己知道！”

    楚王看都不看他一眼，却让那老大心中不寒而栗，他眼前之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强大气场压迫得他透不过气来，比他的主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老大简直想不到这世上居然还有比他主子更为强大的人，他仰着脸，看着高高在上的楚王，咬了咬牙，还是一言不发。

    “本王会把你交给大理寺究办，你放心，本王会让你活着，本王倒要看看，你为他人做走狗，是如何死在自己主人手中，这就是你的下场！”楚王一字一字地道。

    老大面如死灰，他作恶多端，但一直心存侥幸，自己背后的强大靠山让他带着梅山四兽一直肆无忌惮地行凶作恶，如果当真是落在了官府的手里，自己肯定是要被杀了灭口，纵然自己一个字也不吐露，但是，主子他能相信吗？

    “你要是痛快说了，我就给你一个爽快的！”

    老大把心一横，咬牙道：“我什么也不知道！要我背叛主人，那是想也休想！”

    楚王会如何对他，他不得而知，可是主人对待背叛之人的手段，他可是亲眼见过，那简直不是人能做出来的事。

    话一说完，他就把舌头一伸，使劲一咬！

    青影眼疾手快，已经点中他的**道，他半截舌头露在外头，活像一只哈巴狗，身子却动弹不得。

    “他既然不说，青影，就照我吩咐去做吧。这背后主使的人，我早晚查得出来。记住，要让他们活着，一个都不许死了。”

    青影答应一声，二话不说，双手提起三人一尸，走得远远的，这等血腥丑恶的场面，怎么可以污了自家王爷的眼睛。

    胖子老四己死，他就饶过他，其他的三人，他看也不看，长剑挥出，“唰唰唰”三下，准确无比，登时把梅山三兽变成了无根之兽。

    三兽痛得死去活来，偏生动弹不得，再一想将要发生的事，恨不得立刻死去。

    自家王爷说了，这三人一个也不许死，青影自然唯命是从，帮三人点了**，止了血，这才提着四兽，疾往城墙方向驰去。

    楚王抱起若水，见她已经沉沉睡去，偎在自己的怀里像个听话的猫咪一般，刚硬的心一下子变得柔软，坚冰一样的目光也变得柔情似水。

    他像抱着稀世珍宝一般，将她环抱于胸，展开轻功，疾奔而去。

    到得城墙之时，天色还未大明，城门仍然紧闭，楚王瞧了瞧高耸紧固的墙壁，犹豫了一下。他自己翻墙而入，毫不为难，可怀中抱了一人，再想轻身如燕，不免大费周折。

    正在迟疑，只见远远一条灰影，手中提着四人，奔了过来，正是青影。他眼前一亮，记得那老三身上带有飞爪钩索。

    青影奔到城下，看见楚王，忙停了下来，把四兽抛置于地，楚王一探手，己从老三怀中摸出钩索，对青影道：“动手吧。”

    青影刚答了声：“是。”就见自家王爷手一挥，一条长长的绳索飞上墙头，楚王单臂抱着若水，拉住绳索，腾身而起，不由得暗自咋舌。

    他一向自负轻功无双，可今日亲眼见了楚王的身手，仍是暗暗佩服。

    楚王抱着若水，轻而易举地进了帝都，迎面正遇上一队巡逻的卫兵，他瞧也不瞧，抱着人一闪而过，那队卫兵只觉得眼前一花，仿佛有什么东西飘过，揉揉眼睛，再看过去的时候，却半个人影儿也没瞧见。

    楚王足下不停，直奔自己府邸，他不走正门，直接跃墙而入。

    他府中守卫森严，他身法虽然隐蔽，仍是很快被守卫发现了形踪，眨眼间，已经有数人围了上来。

    他站住身形，面无表情的回过身，众人一见他的脸，露出恐慌之色，全都伏地下拜，口中连称：“属下有眼无珠，不知是王爷，请王爷恕罪。”

    “你等无罪，退下，各归其岗。”他淡淡地道，心中对几人的反应颇为满意，同时对柳丞相府中那名紧实松的守卫暗暗叹气。

    他形迹己显，帝都中人无不知道楚王回京，他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逍遥自由，整日陪在她的身边。

    在他的身周，不知潜伏了多少眼线探子，时时刻刻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甚至他都不敢保证自己的楚王府内，没有他人的奸细。

    可她现在形势危急，且不说宫中那人已经存了要她死的心，还有她的帮凶，那个隐在暗处的梅山四兽的主人，处处危机四伏。

    他该怎样才能护得她的周全？

    楚王进了自己的寝室，把若水轻轻放在榻上，坐在床边，静静凝望。

    四下寂静无人，没有他的传唤，无人敢进他的寝室半步。

    现在，她终于躺在他的床上，再也没人来打扰他们，他可以肆无忌憧的亲她吻她了。

    他带她回到自己的王府，未尝不是带着私心。

    他无比想念她火辣热情的激吻，那种滋味，一经尝过，就再也忘不掉。

    许久许久，他终于听从自己的心意，俯低身子，在她娇艳欲滴的唇瓣上落下一吻。

    她阖目静睡，毫无知觉。

    他这才恍然，自己点了她的睡**，她自然一无所知。

    忍不住失笑出声，轻轻解了她的**道，只听得她“嗯……”发出一声轻柔**。

    柔媚入骨。

    听得他怦然心跳。

    若水睁开迷朦的双眼，眸光闪动，带着蛊惑人心的魅力，对着他瞧了过来。

    她看不清眼前的人是谁，只觉得他很熟悉，很亲切，是她最亲最近的人，让她无比依恋。

    她抬起双手，勾下了他的脖子，一点一点地向自己的唇凑近，她渴望被他亲吻，来平息心中激荡的热流。

    楚王的心跳得一下快过一下，他看着对方的樱唇离自己越来越近，忍不住狠狠咽了下口水，闭上了眼睛。

    心里对自己说，这是她主动的，是她想亲他的，不是他趁人之危。

    可是，当真不是趁人之危吗？

    明知道她中了夺情香，却不想法子替她解毒，反而趁她神志不清的时候，去引诱她亲吻自己，这等行径，比那梅山四兽又能好得到哪里？

    他悚然一惊，背上冷汗骤起，伸手拉下她的双臂，硬生生地把她从自己身边推开。

    她不满地嘟囔着：“小七，你不要我了？你不想抱我？”

    要！

    天知道我多想抱你！

    天知道我多想要你！

    只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楚王狠狠地咬了下牙，硬拉开她缠住自己的手，站起身来，疾步走了出去。

    “来人！”他站在门口，轻唤一声。

    立马就有一黑衣人影出现在走廊的阴影里，躬身道：“请王爷吩咐。”

    “马上派人去牙行，挑选一些可靠的婢女进府，另外，再去最好的绣坊买十件最好的女子衣衫回来，对了，还有最好的首饰珠宝，快去办来。”他淡淡吩咐道。

    那暗卫恭恭敬敬的应了，转身而出。

    心中暗暗称奇。

    王爷从来不近女色，更鲜少留在帝都，这偌大的楚王府宛如空置，这许多年来，皇帝陛下曾送给楚王殿下无数美貌婢女，都被殿下拒之门外。

    如今却是日头打西边升起了不成？

    王爷居然主动要自己去挑选女子进府，充当婢女，难不成王爷这五年在外，终于开了窍，懂了人事？

    他猛地想起方才自己暗中瞧见的情景，素来厌恶女子的王爷居然怀中紧紧抱了一人，虽然瞧不见模样，但那纤细苗条的身形一看就知道是个年轻姑娘，王爷抱着那姑娘一头扎进了寝室，过了好半晌才出来，一出来就吩咐自己去采买婢女，选购女衫首饰，说不定，那姑娘就是未来的楚王妃，自个儿的主子！

    那人心中猜想，脚下却半点不敢耽搁，更是不敢怠慢，去账房支了银子，马不停蹄地出府办事去了。

    楚王又令人送来了浴桶，并灌了满满一桶凉水。

    若水中的夺情香的迷毒，他不知如何能解，料想这种毒物，大凡都遇冷水而消，他此时别无他法，只好一试。

    他抱着她娇软的身子，来到卧室旁边的净房，小心翼翼地把她放进浴桶之中，那冰冷的水一下子没到了她的胸前，只露出乌发的头和雪白的面容在水面。

    若水浑身一激灵，被那股子寒意激得一下子清醒过来，迷茫的神智渐渐恢复了清醒。

    她睁开眼，第一眼就看到楚王的脸，面如白玉，黑眸如星，正一瞬不瞬地瞅着自己。

    若水以为自己犹在梦中，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仍是楚王那张欠扁的脸。

    她大吃一惊，这家伙怎么跑到自己眼前来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滚出去！”若水蹙着眉，胸中升起了怒意。

    他以为丞相府是他家的后花园，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居然胆敢闯进她的闺房之中，还这么肆无忌惮地盯着她看。

    楚王一怔，他心中正满怀柔情蜜意地等她醒来，殊不料，她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让自己……滚！

    他胸中一闷，怒气暗生。她怎么就这么不待见他这个身份，她就这么厌恶自己吗？

    他对着周围环视一眼，又转头看着她，道：“滚？这里是我的府邸，我的寝室，你要我滚到哪里去？”

    什么？他的寝室？

    若水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这才注意到，自己竟然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所在，而且她全身湿透，泡在一个浴桶之中，而楚王，正坐在轮椅里，目不转瞬地瞧着自己。

    她脑中一阵茫然，有一些影子模模糊糊地飘过，却触摸不到。

    她依稀记得，自己好像看到了小七，还和小七激烈的拥吻过，难道那一切都是个梦？自己日有所思，才会夜有所梦不成？

    可梦中的情景如此真实，她兀自记得小七的热情奔放，自己的主动大胆，她的吻在两人之间点起了熊熊烈火，难道那一切全是梦不成？

    可为什么一觉醒来，自己会在楚王这里？

    这一切的谜团，只有楚王才能给自己答案。

    “说，我怎么会在这里？你把我掳来的？”若水双手环胸，护住自己，咬着唇问道。

    她相信这楚王还没有这么大的胆子，敢闯进丞相府来劫掳自己，可她需要他给自己一个解释。

    “为何说是本王掳你？不是你自己主动送上门的？”他笑了笑，故意逗她。

    他那略带嘲弄的笑容让她气得一阵咬牙，扭头不去理他，闭上双眼，努力回记脑子里留下的模糊片断。

    眼前有四个猥琐丑恶的身影在晃，四张垂涎欲滴的脸，在说着轻薄无耻的话，还有自己身体产生的那种异样的激流……

    采花大盗？

    她脑海里猛地窜过这四个字。

    难道那一切不是梦，是真实发生的一切？自己在睡梦之中，被四个采花大盗盯上了，掳走，还中了他们的迷情香一类的药物，情潮涌动？

    再后来发生的一切，都像是一片片的虚影，她只记得小七，和他激情如火的拥吻……

    难道说自己已经被……

    是谁？是那四个畜牲？还是眼前这个楚王？

    若水简直不敢想下去。

    不管是哪个结果，都是让她无法接受的事实。

    她死死地咬住嘴唇，差点咬出血来。

    楚王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见她这副模样，马上猜中了她想的是什么，心中一疼，倾身上前，去抚被她咬得几乎出血的唇。

    “别这样！那四个畜牲没有得手！你还是完好无瑕！你……”他急急地去阻止她伤害自己。

    若水猛地睁开眼，一双似水明眸对他瞧了过去，目光中清冷如冰，凛然不可侵犯，让他的手一下子停在了半空中。

    “你昨夜遇险，被四个采花大盗掳走，还中了他们的什么夺情香，是本王恰好遇到，便救了你回来！”他简短而有力地说道。

    他要是再不说个清楚，天知道这鬼丫头会想到什么地方去！

    “你是说，那四个畜牲没有得手？”她眸光闪了闪，似乎在问他，又似乎在自言自语。

    “不错！他们正要对你动手，幸好青影及时赶到，救了你，然后……”他忽然有点说不下去了，在她那样一双明澈如水的眸光注视一下，想起自己意乱情迷之下对她做的事，只觉得羞惭无己。

    若水一眨不眨地瞧着他，见他忽然顿住不说，脸上现出一抹可疑的酡红，心中一凉，想起那个似幻似真的梦，低语道：“然后……得手的人……是你？”

    她轻轻闭了下眼，只觉得满嘴苦涩，心慢慢沉了下去。

    原来梦中发生的事，居然是真的！

    可笑自己竟然以为和自己激情缠绵的人是小七，没想到会是楚王！

    她抬起眼，冷冷地看着他，眼中满是愤怒和鄙夷。

    他居然趁着自己神志不清的时候来侵犯自己，他……他！

    若水在水中狠狠地握紧了拳头！

    楚王看着她苍白愤怒的脸色，和鄙夷到极点的眼神，又是心疼又是恼怒，她当他是什么人？趁人之危的禽兽不成？

    “没有！本王没碰你！本王要是那种人，怎么会给你解毒？”他气得狠狠拍了一下浴桶，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嗯？

    若水疑惑地眨了下眼，他没碰自己？

    她在水中轻轻移动了一下身子，果然……没什么不适，做为一名医生，她清楚自己的身体变化，马上明白自己冤枉了这位楚王殿下，他说的不错，他果然没碰过自己。

    她轻轻吁出口气来，灰黑一片的心境陡然变得明亮起来。

    原来，他把自己泡在满是冷水的浴桶里，是在给自己解毒，而不是……

    自己怎么会把他想得那么坏！

    若水微微低头，有些不好意思，人家救了自己，自己反而冤枉了他，也难怪他气得额头青筋暴露。

    她想开口向他道歉，又有些难以启齿。

    一低头间，只见自己浑身湿透，一件薄薄的单衫紧紧贴在肌肤上，就像没穿衣服一般，登时大羞，随后大恼。

    “出去！”她狠狠地白他一眼，喝道，声音又脆又冷。

    就算这里是他的府邸，他的寝室，就算他是为了替她解毒，想出这个用冷水让她清醒的法子，可她一个闺阁少女，衣衫不整地泡在浴桶之中，他一个大男人要是懂得礼数，无论如何也不该在她清醒过来之后，继续逗留在这里。

    这不是明摆着在吃她的豆腐吗？

    她一个丞相府的千金小姐，居然在楚王殿下的卧房里的浴桶中，还当着楚王殿下的面，这事儿要是传了出去，别说他堂堂王爷的名声不好听，更是会毁了她的闺中清誉，这帝都中的百姓，人人会拿什么样的眼神来瞧她，她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他明显就是故意的！

    “这是本王的地方，你要本王去哪里？”楚王被她的眼神刺激得一哆嗦，她还是看不起他，他做得就这么糟糕？

    若水侧头一想，这里确实是他的地盘，她没资格让他出去。

    “好，你不出去，那我出去！”若水猛地从浴桶里站起身来，湿透的薄薄衣衫紧紧贴在她的身上，曲线玲珑，只瞧得他目眩神迷，脸一下子红了，想也不想地转过身去。

    若水冷冷一笑，她就知道他会如此。

    嘴上说得再大胆，实际上也不过是个青涩的少年罢了。

    所以她才赌上一赌，就赌他没轻薄自己的那个胆子。

    她虽然坐在浴桶里，但她注意到，从她醒过来以后，他的眼睛就愣是没往水中自己的身体瞄上一眼，从这一点就能看出，尽管他嘴巴上曾经一再的调戏自己，实际上还算是个守礼之人。

    她浑身*地往下滴着水，就这样迈步而出，走到外间的卧室，抬眼四面一望，不由得一怔。

    整间屋子宽敞明亮，倒像是个小型的宫殿一般，屋内的家俱摆件精致但不奢华，处处都透着一股清雅风韵，这点倒和楚王露在外面的表相一模一样。

    让若水发愣的是，她发现自己那张游戏之作……静思图，居然被装裱得华美精致，端端正正地挂在堂中。

    若水默默地看了两眼，然后把目光转了开去。

    她在屋中大略地扫视了一圈，就发现了自己的目标，走了过去。

    她打开墙角那只黄金镂空包角的大衣柜，在他的衣橱中翻了翻，捡出一件簇新的外袍，还有一套质地柔软细密的内衣，毫不客气地拿在手里，然后走到屏风后面，脱掉自己那件湿漉漉的薄衫，正准备换上，却突然怔住了。

    她低下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洁白如玉的肌肤上，星星点点的点缀着红斑和紫痕，那红斑是什么，紫痕是什么，她知道得清清楚楚！

    原来那个旖旎缠绵的梦境居然是真实发生过的！

    她只当自己做了一个关于小七的美梦，谁知却是噩梦！

    心中的火腾的一下就上来了。

    她刚夸他是个守礼君子，可她身上的这些痕迹是怎么来的？他怎么敢如此对她！

    他对她做了这等不齿的事，竟然还敢一脸无辜的出现在她面前，信誓旦旦地说没碰她？

    他的脸皮究竟有多厚？

    若水仔细检查了一下身体，发现除了红斑紫痕之外，再无别的异样，这才稍稍放心，知道自己最珍贵的物事，并未失去。

    她狠狠的咬着牙，恨不得把他的衣服统统撕成碎片，可撕碎了，她就只能穿自己的湿衣，现在她可再也没有胆子穿得*的模样出现在他眼前。

    瞧着自己身上的斑痕就知道，他确实有胆子做出这种事来，她绝对不能再刺激到他。

    她咬着牙穿上了他的衣服，那袍子又宽又大，穿在她的身上又飘又晃，倒显得她的身型越发的苗条。

    若水忍着心中滔天的怒意，一脸冰冷地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一眼就看到刚从净房中转出来的楚王，他正若有所思地瞅着自己，眼神中有一种让她看不懂的东西，仿佛有什么难言之瘾想对自己说。

    楚王心中确实正在犹豫不绝，难得两人能够单独相处，府中内外都是自己的亲信护卫，要不要把那个秘密向她坦白，告诉她小七就是自己，楚王就是小七？

    如果要吐露真情，这是最好的时机，也是最安全的地点。

    可是话到口边，他却不知该从何启齿。

    尤其是看着她那张冷若冰霜的俏脸，一双眼睛寒冰似的，仿佛能把他冻成个冰坨一般，他就开不了口。

    若水默不作声地冷眼打量着他，直看得他心里一阵阵发虚，好像那个秘密被她一眼看穿。

    楚王也是个桀骜不羁的主儿，他一阵心虚过去，随后心里又一发狠，决定索性对她实言相告。

    他不想再瞒她骗她，尤其是以真面目出现在她面前之后，让他再继续戴着杀手小七的面具来面对她，他做不到！

    所以昨夜他才对她避而不见，只敢趁她睡着之后，偷偷去瞧她，亲她。

    她知道真相之后，她要生气，要打要骂自己，全由得她。

    他心中飞快地做了决定，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缓缓开口道：“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若水目光冷冷地看着他。

    “你说！”她倒要看看他如何自圆其说。

    “我……”楚王被她的冷漠刺了一下，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才好，好半晌，才憋出一句：“我……我对、对不住你。”

    他藏下袖子里的手紧紧握成了拳。

    该死的！这道歉的话怎么就这么难出口！

    想他身为皇子，过的都是高高在上，被众人捧星拱月般的日子，何时曾向别人低过头，道过歉？

    这事虽然是他欺瞒了她，可他真是无心的，他若当初知道自己会对她动了真心，他一定早就告诉她实情！

    “是么？”若水居然笑了笑，寻了张倚子，自顾自坐了下去，神情淡然地瞅着他。

    楚王心中暗恼，她这是什么态度，自打识得她以来，从来没见过她这般对待自己，简直当自己是陌生人一般，这让他怎么说下去？

    “说吧，你怎么对不住我了？”若水又是讥嘲地对他一笑。

    对不住？何止是对不住！

    如果她不是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而来，而是长于斯生于斯的深闺少女，怕不会就因为这件事，就得对他以身相许了吧！

    试想，在这个喷口唾沫都能淹死人的时代，一个闺中少女和一个男人有了这样的亲密接触，除了嫁给他，还能有更好的出路吗？

    他说没碰过她，这和碰了她有何区别？

    恐怕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没有真正的要了自己，他是怕要了自己后，自己会恨他入骨，索性大方地放过她，却让她不得不嫁！

    真是想得美，想得好，好一条釜底抽薪的妙招！

    现在又做出一副内疚的模样来向自己认错！

    若水简直要为这位楚王殿下拍手喝彩了！

    她眼中那浓浓的讽嘲之意掩都掩不住，让他想假装忽视都做不到。

    他咬紧了后牙槽，狠狠磨了两下，鼓足了全部勇气，终于说道：“我……我骗了你！”

    说完这话，他突然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终于，说出来了！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只等她追问一句，他就会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告诉她，自己的真实身份，自己当初并不是有意欺骗，而是迫于无奈。

    认识她的时候，他刚刚暗中潜回帝都，为了怕被人识穿身份，这才戴上面具，暗中布署。他的身份这般隐密，自然不能透露给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姑娘。

    他要告诉她的是，虽然他隐瞒了身份，但他对她的感情却没有半点虚假！

    若水默默地咬了下牙，他终于说出来了。

    接下来，他是不是要表演一番迫不得己，再拿出那些条条框框出来逼自己嫁给他？

    她心中越来越是反感，却是一脸的平静，淡然道：“我知道。”

    “你知道了？”楚王被她这话惊得汗都出来了，他的一双入鬓长眉挑得高高的，吃惊道：“你何时知道的？”

    “重要吗？”她冷笑着反问道，整个人坐在椅中一动不动。

    这丫头说话，怎以这么噎人！

    他被她冷嘲般的话堵得难受。

    “你……不怪我？”他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表情，她的表现实在太平淡了，和他预想中的天差地远。

    他以为她会恼怒，会发脾气，会打他骂他，或许，也会大大方方地原谅她。

    唯独没想到她会这么若无其事。

    她真的知道了？

    “怪您？您是高高在上，尊贵无比的楚王殿下，我只是一个小小女子，别说您只是骗了我，就算您要打要杀，我也没那个胆子更没资格去怪您，不是吗？”

    她的话一句比一句让他堵得慌。

    以前自己怎么就没发现她的嘴巴这么毒！

    “你究竟知道了多少？”他压制着心头窜上来的火，耐着性子问道。

    “不多。”她神情淡漠地瞥开眼，不再看他，忽然觉得很累，她闭了闭眼，手指在太阳**处轻轻揉了揉，缓解了一下疲乏的精神，淡淡地道：“楚王殿下，您可听过一句话，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您以为您编造的小小谎言，能瞒得了多久？还是您觉得我是个傻瓜，会一直被您蒙在鼓里？您是太瞧得起自己了？还是太瞧不起我了呢？”

    楚王越听越是心惊，她的一字一句，都是刀子般直戳在他的痛处，她这么说，那她当真是全都知道了？她早就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了？

    “你既然知道了，为何不早说？”他冷下脸来，沉声道。

    她竟然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只是不知她是如何得知的？何时得知的？

    他自问自己行事并没在她面前露出半点破绽，只除了一点……那个订情之夜。

    他无意中露出的一个小小破绽，那枝九凤步摇！

    难道说……从那个时候起，她就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那，会不会她之后所做的一切，全都是在做戏？她猜到了他的真实身份，这才答允了和他订下终身……

    楚王心中升起一个又一个的疑团，看着她的目光变得越来越冷，他的心也随之越来越冷。

    他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有一个巨大的恐惧隐隐若现，让他想都不敢去想！

    他害怕！怕极了！

    怕她给予他的所有一切，全都是逢场作戏！全都是在欺骗！

    究竟，他和她之间，是谁欺骗了谁？

第63章你主动的

    若水突然就压不住心里的火，气得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头，恨不得在他高挺的鼻梁上重重一拳。

    他那是什么态度？

    明明是他欺骗了她，还好意思质问她，为何知道不早说？他凭什么这样理直气壮！

    “还我！”她气愤之极，忽地对他伸出手，手掌平平摊开。

    “什么？”楚王一脸纳闷。

    “我交给你的物事，还我！”若水咬牙切齿地道，若不是要找他讨回灵犀丸，她连一句话也不想再和他多说。

    那枚灵犀丸是义父所赠，珍贵无比，她托他转交给小桃，让小桃再交给小七，可他……谁能想到他一个高贵无比的王爷，居然做出这等贪图他人物事的不耻行径，他不但昧下了灵犀丸，还睁着眼睛说瞎话，骗她说已经转交了。

    天底下还有比他更无耻的人吗！

    若水简直对他的人品鄙夷到了极点。

    还有他明明侵犯了自己，却装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一脸正气地说没碰过她！

    他要是没碰过她，难不成她身上的那些红斑吻痕是那四个畜牲留下来的不成？

    那似真似梦让她一想起来就脸热心跳的感觉，让若水敢百分百的肯定，在她身上留下这些痕迹的人，就是楚王！

    这个该死的、无耻的骗子！

    若水在心里已经给他下了定义，她决定，要回灵犀丸，从此以后，离他越远越好，再也不和他打交道reads;重生之魔王也被潜规则。

    至于那个治病之约，她还真就不遵守了，对这种无耻之人，她不妨也无耻一回，这样才扯平！

    楚王想了想，从怀中摸中那枚灵犀丸来，摊在掌心之中，抬眸看她，“你说的可是这个？”

    果然在他那里！

    若水想都不想地站起身来，抢上前去，伸手就拿。

    楚王摊平了手掌一动不动，等她的手指刚刚触到灵犀丸，五指骤然合拢，连同那枚灵犀丸一起，将她的手紧紧抓在掌心之中，轻轻往怀中一带，若水只觉得一股大力袭来，身不由己地跌进了他怀里。

    这一幕情景好生熟悉，当初在太后的寝宫之中，他也曾这样抱过她，百般戏弄她，当时她并不惧怕，只因那周围都是宫女太监，他要当真轻薄自己，自己只需大声一嚷，就会人尽皆知，她谅他当时也不敢真的胡作非为。

    可现在的情形和当时大不相同，这是在他楚王殿下的私宅，他就是府里唯一的主子，所有人都要仰他的鼻息度日，他是这里的天，纵然是她喊破了喉咙，也绝不会有人敢踏进这房门半步！

    若水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无比，她觉得自己的举动真是蠢到了极点，明明知道他是头饿狼，自己却偏偏做了那主动送上门的羊，好端端地从他手里抢什么灵犀丸！

    这下，他定然是不会放过自己了。

    她突然想起那个似真似幻的梦，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已经记不清晰，可是那股*蚀骨的感觉，却仿佛留在了她的身体里，让她稍一想起，就浑身忍不住颤栗。

    她一个姑娘尚且如此，想他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男子，尝到了这般的滋味，哪里会不想再尝第二次的？

    若水紧紧地咬住下唇，扭开脸不去看他，用力一挣，却纹丝不动。她知道，自己的那点力气和他比起来，无异于蝼蚁想撼动大象。

    她索性动也不动，不想再给他增加任何一点身体上的刺激，万一他……那后果不堪设想。

    “楚王殿下，您是要仗着自己的皇子身份，来欺辱于我吗？”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忽地转过脸来，两道如寒冰般的眸光直射向他。

    他被她冷淡而嫌恶的眼神刺得心中一痛，他之所以强行抱她入怀，因为他实在受不了她对自己那副拒之千里的态度，一想到她曾经在自己怀中温软如水的模样，他就冲动得想要再次紧紧抱住她。

    只有她在他的怀中，他才会感觉到，她是属于他的！

    “我、我……你别再生气了，好吗？”他生性高傲，从没向人低过头，“我错了”那三个字在舌尖上转了几转，还是咽了回去，但话中的求恳之意，却再也明显不过。

    她从没听过他这般低声下气地和自己说过话，心中一软，可一想到他做的事，马上又变得尖硬起来。

    “楚王殿下，小女子何德何能，能让您低下那高贵的头颇，来向我一个小小女子哀求？您是皇子之尊，小女子万万受之不起。”她讥笑道。

    楚王的脸一下子气得通红。

    他猛地抬起头，狠狠地瞪着她，愤怒的目光像只激怒的狮子，像是要把她活生生地吞进肚子里。

    他从小到大，何时向别人低过头，道过歉，她是唯一的一个！可她还一点不领情，继续冷嘲热讽，她……她究竟要怎样！

    他刚才已经下了决心，不管她待自己是真情也好，是假意也罢，总之，他心里已经有了她，就再也不会容下第二个姑娘，不管她对他是真是假，他都要好好地爱她，疼她，宠她，护她一生reads;[剑三]明唐！

    他要让她做自己今生唯一的妻子！

    若水面对他要吃人般的目光，凛然不惧，直直地和他对视。

    他怒了！很好，这才是她要的结果。

    最好他再愤怒一些，一怒之下把自己赶出去，这样最好。

    她准备继续再刺激刺激他。

    “楚王殿下，您有权有势，高高在上，却贪图我一个小女子的物事，私自昧下此物，却一口咬定已经替我转交。您信誓旦旦地说没有碰过小女子，却不知我身上的这些印迹，是从何而来？小女子倒要请问一句，是那四个泯灭了人性的畜牲干的，还是您这位风度翩翩的谦谦君子所为？”

    她这番话说得极是挖苦恶毒，但她顾虑他毕竟是王爷的身份，于是指桑骂槐，表面上是骂那四个畜牲，实则骂的是谁，相信他的耳朵只要没聋，就一定听得出来。

    楚王一听之下，果然气得脸色铁青，环抱着她的双臂变得僵硬如铁，还在微微颤抖，显然愤怒己达顶点。

    他真是头一次领教了这丫头的舌头有多毒！

    这小七和楚王，明明都是他！为何她待二人的态度如此截然不同！

    她待小七柔情似水，待楚王就是冷若冰霜。

    他怎么也就想不明白了。

    只不过，从她的话中，他倒是听明白了一件事，不由得心头一松，绷紧的面皮也缓和了下来。

    原来她说的骗……是这个！

    这么说来，她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那么，她之前待他的全是她的真心实意喽！

    楚王的心一下子又像浸满了蜜，甜滋滋的，看着她的眼神由冷厉忽然变得温柔多情，忍不住把脸俯到她脸旁，贴在她的耳边轻声道：“你身上的那些印痕……是我、我干的，只不过……我是迫不得己。”

    果然是他！他能够坦然承认，这也在若水的预料之中。

    但是他这突如其来的缠绵温柔却让若水大出意外，他明明已经被自己气得七窍生烟，马上就要爆发了，怎会转眼间马上变得柔情款款，难道他以为她吃软不吃硬，想换个柔情攻势？

    “迫不得己？楚王殿下您说这话亏不亏心呀，您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楚王爷，这世上还有您迫不得己的事？究竟是谁人有这么大的胆子，敢逼迫王爷您啊？您可以告诉小女子我吗？让小女子我也长长见识，开开眼界。”若水不依不饶地继续挖苦道。

    看来火势不够猛，她得继续添点柴。

    楚王满怀的柔情蜜意顿时跑了个精光，他又气又恨地瞪着若水，简直不知拿这个丫头怎么才好！

    如果他现在是小七，他一定想都不想地用唇去堵上她那张气死人不偿命的嘴巴。可他偏偏是楚王，如果他敢这么做，他敢打包票，那丫头一定会毫不留情地狠狠咬上他一口。

    他以前怎么从来就不知道，她的这张小嘴巴会这么厉害，说出来的话就像是鞭子，一下一下抽打在他的心尖上，让他连指头尖都觉得痛起来。

    她那讥诮的眼神更是刺激得他的心头一汩一汩地往上冒，想压都压不住。

    他高高地挑起了眉，不假思索地说道：“怎么，你不知道那人是谁么？本王现在就告诉你，那逼迫本王的人，就是你reads;穿越之江山美人梦！要不是你昨天晚上死死地缠住本王，抱住本王不放，非要本王亲你吻你，你以为本王会愿意碰你？”

    他原本就是暴躁易怒的高傲性子，这下子被她气极了，这番话想都不想地就冲口而出。

    若水的脸色也一下子变得苍白无比，她只觉得全身发抖，胸膛都要炸裂了，眼睛像喷火般怒视着楚王。

    他在胡说八道什么！他说的是什么鬼话！竟然敢这么污蔑她，当她是什么人？她会主动缠着他求他亲自己吻自己？她就是脑子进水了也不会求他干这种事！

    “楚王殿下，您这样当面扯谎，真的好吗？您欺负我一个弱女子神志不清，反而把脏水泼在我的身上，这是一个堂堂男子汉该做的事，说出来的话吗？请您口下留情，别让小女子我……瞧不起您！”若水深吸了口气，让自己激动的心情平静下来，她动了动唇角，露出一个冷漠讥讽的笑。

    楚王话一出口，正在暗暗后悔，可一听若水这话，立马被激怒得炸了毛，他从小到大，何尝有人敢违拗他的半分心意，今天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在她面前低头说软话，若不是他爱她己极，他绝不会如此！可她……却不给他留半分情面，说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让他窝心上火！

    楚王只觉得胸口像被堵了块大棉花，噎得他难受，不吐不快，于是也觉着她的模样，勾起了唇角，冷嘲地一笑，道：“柳姑娘不信本王的话？那本王不妨叫青影进来为本王做证，说起来，姑娘昨晚上抱着不放的第一人，倒真不是本王，本王赶到的时候，姑娘你正热情如火地缠着本王的护卫青影，抱着人家不松手，那副模样……啧啧，本王倒真是瞧不出来，平日里看起来冰清玉洁，凛然不可侵犯的柳大小姐，热情起来居然会是那个样子！”

    若水觉得自己的手脚都气软了，瘫在他怀里动弹不得，浑身哆嗦着，好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来：“你……”她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青，胸口剧烈地起伏。

    这个该死的楚王，毒舌起来，比她丝毫不遑多让！

    他说的话，她一个字儿也不信！他……他一定是在故意气她！

    看着她被自己堵得哑口无言，楚王突然觉得心口松快了许多，那块大棉花变成了小棉花，忍不住继续说道：“柳姑娘见了本王，立马松开了青影，娇媚万状地扑进了本王的怀里，神情缠绵地叫本王亲你，本王岂是随便之人，几次三番地推脱，哪知姑娘你居然主动亲上了本王，倒让本王措手不及……”

    他的眼角斜斜地睨着若水，见她满脸通红，又羞又窘的模样让他大为快意，嘴皮子动起来也越发的利索。

    “前日姑娘曾经嫌弃本王技术不好，令本王想不到的是，姑娘这亲嘴的技术却是一级的好，和姑娘你一番缠绵热吻，险些让本王魂飞天外，这般滋味至今想起来犹觉荡气回肠。得姑娘你这番亲身传教，着实令本王茅塞顿开，技术大为提高，柳姑娘，你要不要现在就试试？”他轻轻探出舌尖，润了润好看的薄唇，眼睛紧紧盯住被她咬得发白的嘴唇，故意咽了口口水。

    他素来沉默寡言，不是多话的人，可今天硬是被她气出了三分真火儿，那张嘴巴厉害起来，丝毫不在若水之下。

    他这番轻薄无赖的话听在若水耳中，不由气得手足冰冷，她、她在他的口中，被糟蹋成了什么人？

    她死死地咬住嘴唇，眼中如要喷出火来。

    想要发怒，想要出口辩驳，可喉头像是哽住了，憋得她喘不过气来。

    愤怒到极点，她的脑子却像是被冷水一浸，一下子变得清醒了。

    心口一阵阵地发凉。

    这楚王说的话虽然气人，说不定……却是真的reads;桃夭夭寻夫记！

    自己中了那什么迷情香类的药物，神智不清，只怕当真做出一些非自己本性的事来，也未可知。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自己岂不成了他口中说的轻薄放浪之人，这等轻贱之极的样子全落进了他的眼中，自己以后哪里还有面目见他？

    他说是自己主动的，那么后来发生的……亲热之事，倒也怪他不得。想他一个未经人事的青涩少年，面临这世上第一大诱惑之事，岂能把持得住？他能够悬崖勒马，没有顺水推舟地要了自己，已经可以算得上一个柳下惠了，如果他真的要了自己，她也只能哑巴吃黄莲，自认倒霉。

    说起来，如果不是他及时赶到救了自己，那自己现在会是什么下场，她简直想都不敢想！

    那……这楚王殿下，倒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她不但不应该怪他怨他，反而应该感谢他？

    可是一想到这个，若水就觉得心里发堵。他明明轻薄了她，她却要向他道谢？这是个什么道理！

    她心头思潮起伏，拿不定主意，一张脸的颜色也是变来变去，看得楚王一阵心惊肉跳，猜不准她的心眼里又在转什么鬼心思。

    若水从眼角扫到他一脸心虚的模样，心头又涌上来一股怒意，他要是心里没鬼，怎么会心虚？

    一句冷嘲热讽的话已经到了嘴边，若水忽然又咽了回去。她眨了下眼，忽觉得自己真蠢，被这楚王气糊涂了，竟然钻进了牛角尖。

    她素来冷静自持，轻易不动怒，却被他撩拨得动了真火儿，和他斗嘴制气，就算斗得赢了，有意义吗？

    抱，也让他抱过了，亲，也让他亲过了，这个哑巴亏，自己已经是吃定了。

    偏偏她还怪不到他的头上！

    反正事己至此，她无法让发生过的不再发生，索性当它是一场噩梦，过去之后再也不去想，不去提。

    她只盼他不要说出什么要对她负责的话，她压根就不稀罕。

    既然如此，她何不主动退一步，大家海阔天空，自此后井水不犯河水，各不相干。

    想通了这一节，若水一下子变得心平气和起来。

    “楚王殿下，昨夜若水险些遭人暗算，多亏您仗义出手相救，您对小女子的救命之恩，请容我日后报答，如果昨夜小女子对您有什么冒犯的地方，希望楚王殿下能大人大量，看在我中了迷香失了本性的份上，原谅我对您的无礼之罪。现在，请楚王殿下放开我，好吗？”

    她忽然收敛了脸上的怒意和激动，神色平淡，这番话说得很是斯文有礼，流澈般的眸子泛着点点星光，像是两道幽泉般看着他，让他心中忽然产生了一种愧意。

    他的双臂就像铁圈一样，紧紧地环住了她，让她挣扎不得，这样躺在他的怀中，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药香气，实在是太暧昧了。

    她现在只想早点摆脱他的束缚，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去。

    楚王简直看不懂她了。

    这丫头的脸变得也太快了，前一刻还横眉冷对咬牙切齿，眨下眼的功夫，她就变得风平浪静心平气和，她的鬼心眼里又在玩什么花样？

    他方才气急之下说的这些话，要是换个旁的女子听了，怕不是要大骂自己轻狂孟浪，要不就羞得无地自容，偏偏她听了之后，一脸的无动于衷，倒像是自己放了个没味儿的屁一般reads;萌宝来袭,我不当后妈。

    看着她一脸平淡如水，他不由讪讪地，虽然心中不舍，还是轻轻松开双臂，放她自由。

    若水身子一挺，跃下地来，她咬着唇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举步便向门口走去。

    “你要去哪里？”楚王在她身后问道。

    “回府。”若水看了看窗外，发现天色早已经大亮，一轮圆日高高悬在空中，心中大急。

    自己被恶人掳走，一夜不归，恐怕府里现在肯定已经发现自己失踪了，丞相老爹知道了，肯定会担忧之极。

    一想到这里，她就急切无比，恨不得一步跨回府里。

    “你就穿成这样回府吗？不怕被人误会？”身后，楚王的声音响了起来。

    若水脚步停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穿着一身楚王的衣袍，又长又大，他说得不错，自己要是穿成这样回府，怕不又是一场轩然大波。

    她回头瞥了一眼地上那件自己换下来的衣衫，湿漉漉的一团，那只是一件她睡觉的时候穿的寝衣，就算是干的，也无法光明正大地穿出门去。

    “不知楚王殿下可否借我一套婢女的衣裙？”若水犹豫了一下，抬眼看他。

    楚王却摇了摇头。

    “怎么，楚王殿下如此小气，连一套婢女的衣裙也舍不得借吗？”她心中有气，冷冷刺了他一句。

    他摇头道：“不是本王不借，是本王府中从来没有婢女丫头，本王从哪里弄婢女的衣裙给你？”

    没有婢女丫头？若水狐疑地打量着他，他们这些王孙贵胄，哪一个府中不是养着娇妾美鬟，莺莺燕燕无数，旁的不说，就说那个渣男君天翔，自打和若水订婚之后，还一连收了四五个貌美的丫头进房，只是原身若水这个软蛋，明明知道，却不管不问。

    这会儿听楚王说他的府中没有婢女，她如何能信？

    “好吧，没有婢女，那请殿下赏赐一件您的……您的房中知己所穿的衣裙，总可以吧？”若水咬了下嘴唇，把话说得含含糊糊。

    楚王一下子失笑出声，这个鬼丫头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啊。

    “房中知己？柳姑娘，本王的房中，可只有你一个姑娘，莫不是你说的是自己？”他调侃道。

    若水的脸微微一红，好罢，他要遮遮掩掩，她索性挑明了。

    “请问楚王殿下，您府里有没有二房？姨娘？小妾？通房……”

    若水说一样，楚王就摇一下头，又好气又好笑，这丫头当他是**汉吗？

    不等若水说完，他就打断了她。

    “柳姑娘，本王可以告诉你，你说的这些本王通通没有。本王府中，除了你之外，再无第二个女子，姑娘可信？你是本王带回府里来的唯一一位姑娘！”他灼灼的目光又变得浓烈炽热。

    通通没有？

    若水半信半疑地看着他，她的目光落在他长袍遮住的双腿之上，蓦地恍然大悟。怪不得他府中没有这些女子，原来是因为……他不行！

    怪不得他昨晚上没有趁机要了自己，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若水抚了抚胸口，暗叫侥幸，同时抬起头来瞅着他，似笑非笑reads;揣着包子虐渣攻。

    楚王正含情脉脉地看着她，希望鬼丫头能看到自己对她的一颗火热真心，哪知道她的目光却并没看他的眼，而是转来转去，在他的下半身停留了好一会，然后抬眼看他，目光中有一抹同情，还带点隐隐约约的揶喻。

    楚王怔了怔，她这是什么眼神？古怪得很。

    若水此时心里却在想，这不能雄起的病症，想来也是因为他身虚体弱导致，对她来说要治愈也并不是什么难症，他昨晚救她免遭厄运，她正觉得欠了他一个大大的人情，不知如何偿还，不妨就帮他一次，帮他治腿之后，顺便再让他恢复男性的功能。

    “楚王殿下，您放心，您救了我，我一定会尽心尽力地帮您治病，让您的双腿尽快恢复行走的能力，保证您日后能、能……嗯，能做个真正的男人。”

    若水看着他，诚心诚意地说道。

    以后……做个真正的男人？

    楚王不由皱起眉，这话听起来……真别扭。

    他现在难道不是真正的男人？

    他也是绝顶聪明的人，脑子里只略略一转，忽然明白了若水言下之意，一下子涨红了脸，火冒三丈，敢情这丫头是在拐弯抹角地说自己……不行！

    自己行不行，她难道还不清楚？

    多少次和她亲热缠绵的时候，他都苦苦忍住，憋得不知道有多辛苦，这丫头却反过来却说自己不行！

    他咯吱咯吱地咬着牙，双手握成拳，恶狠狠地瞪着她。

    他真想不顾一切地上去扑倒她，彻底让她知道，他到底行不行！

    若水被他突如其来的怒意吓了一跳，马上她就明白了，这楚王殿下被自己说破了隐情，恼羞成怒了！

    “那个……楚王殿下，您放心，你的病症我一定会守口如瓶，绝不会向外人提起一个字，这是医者为病患保守秘密的职业操守，您可以绝对相信我。”若水赶紧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证。

    楚王生生地被她一脸的认真严肃气乐了，这丫头究竟是从哪儿蹦出来的，简直是他生命中的魔星！

    她一句话能把他气个半死，又一句话能把他逗乐，这世上能这般操控他的情绪之人，唯她一个！

    他努力板着脸，不让她看出自己脸上的笑意，打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道：“你稍安勿躁，本王已经派人出去采买你穿的衣衫服饰，用不了多久就可以送来了。”说完，看也不看她一眼，手掌在轮椅上一按，那椅子转了个半圆，用背对着若水，像是在生闷气。

    若水看着他的后背微微发抖，似乎气得不轻，又转身背对自己，一副无颜面对自己的情形，无奈地耸了耸肩。

    他们男人就是这样，死要面子活受罪，明明有了病，却遮遮掩掩地不肯承认。

    殊不知楚王背过身去，正在苦苦忍笑，忍得胸口都疼了。

    这个鬼丫头，洞房花烛之夜，他一定会让她知道，自己有多行！

    房门上突然起了敲啄之声，一名男子的声音在门外沉声禀告：

    “启禀王爷，您吩咐的东西，已经全买回来了。”

    “送进来。”楚王回过身来，沉着脸，声音冰冷傲然，已经恢复了他往日在人前高高在上的模样。

    房门被轻轻推开，两名身材高大的护卫抬着一只朱漆缠枝莲花纹的大箱子，带着四名婢女打扮的少女走进房来，见了楚王，躬身行礼reads;爱上恶作剧。

    楚王一双锐利的目光在那护卫身后的四名婢女身上一扫而过，那四名少女的头都俯得低低的，一副恭谨小心的模样，瞧上去倒还本份。

    他一眼扫过，便知这四个少女都是寻常女子，并不会武功，便放下心来。

    “箱子放下，你们四个留下来，好好地服侍柳姑娘盥洗更衣，你，推我出去。”楚王简短地下了命令，其中一名护卫正好奇地偷眼看着若水，被楚王冷冰冰的眸光一扫，身上一寒，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低下头大气也不敢出，恭恭敬敬地答应了一声，推着楚王向门外走去。

    若水等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抬了抬秀眉，对那四名婢女道：“我不需要人服侍，你们都出去吧。”

    她习惯了亲力亲为，这种衣来伸手的贴身服侍对她来说反而让她不适，且不说她不喜欢被别人看到自己的身体，更何况这身体上现在还遍布着一些羞人的痕迹。

    四名婢女听她这样说，脸上都露出惶恐不安的神情，垂着头，却动也不动。

    一名婢女大着胆子抬起头来，对着她怯生生的一瞬，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哀声求道：“柳姑娘，就让奴婢们服侍您吧，奴婢们刚刚被王爷买进府中，如果没有服侍好您，王爷肯定会把婢子们赶出王府的，请柳姑娘开恩，给奴婢们一个机会。”

    另外三名婢女也齐齐跪了下来，对着若水磕起头来。

    若水无奈地揉揉额角，道：“起来吧，别动不动就跪就磕头的，我又不是你们的主子，你们不需要向我下跪。”

    四名婢女怔怔地看着她，仍是跪在地上不动。

    “都起来！”若水不耐地道，“我不赶你们走就是了。”

    婢女们一听，齐齐松了一口气，这才一个个站起身来。

    “你们四人，谁会梳头？”若水对着她们看了过去。

    那名婢女说的有道理，她何必为难这些丫环们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易之处。

    “奴婢会。”一名婢女小心翼翼地开口。

    “好，那你一会儿帮我梳个头吧，不用太复杂，随便梳个发髻就行。”若水淡淡道。

    “是，奴婢遵命。”那婢女露出喜色，对若水行了一礼。

    若水看了看那只放在厅中的朱漆大箱，好奇地走上前，见箱上并未上锁，正要伸手去掀箱盖，两名婢女抢上两步，忙道：“柳姑娘，仔细您的玉手，这种活让奴婢们效劳。”

    若水看了二人一眼，点了点头。

    她知道，总得给这些丫头们些活儿干，要不然她们一个个地倒觉得自己不使唤她们，是嫌弃她们。

    两名婢女轻轻地打开箱盖，只觉得眼前一亮，忍不住小小地惊呼了一声。

    若水向箱中看去，只见箱中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各种女子用的物事，衣衫鞋袜，胭脂水粉，珠宝首饰，应有尽有，件件精致华美，在阳光下闪烁着璀璨的光华。

    四名婢女被那些华丽的珠宝衣衫耀花了眼，只看得移不开眼珠子，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若水只淡淡地看了一眼，便轻轻摇头，这楚王真是个败家子，竟然买了这么多姑娘家用的衣物穿戴回来，他府中既然没有旁的姑娘，难不成全是买给自己的？

    自己只有一个人，又哪里穿得了这许多，戴得了这许多？真是浪费reads;专心养儿一百年！

    不过对于他的好意，若水还是暗暗感激。

    她伸手入箱，随意拿了一套衣裙，见还有相配的贴身小衣，脸上微微一红，想到这种类似于肚兜的女儿家的贴身私物，竟然是由楚王派出去的护卫买来，也不知那两个大男人去买这等女子用的物事，羞也不羞。

    她闪身在屏风后面，自己换好了衣服，这才走了出来。

    四名婢女登时觉得眼前一亮，她们方才也知道若水好看，但是见她穿着男人的长衫，不免有些不伦不类。这时见了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的她，乌发垂腰，如瀑布一般，身穿一件湖青色绉纱衫，领口和袖口绣着水红色的蔷薇花，月牙白的长裙，风姿楚楚，飘然若仙，不由都瞧得呆了。

    四人心中都道，怪不得王爷对她这般看重，这样的容貌风姿，这世上有哪个男人能够抗拒？

    若水走到桌前，见桌上已经摆放好了妆奁匣子，菱花铜镜和玉梳，还有一只只雕工精美的首饰盒，便坐下了来。

    先前那名婢女小心地轻步上前，拿着玉梳，开始帮若水顺发。

    另外三名婢女则乖乖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都是目不转睛的瞧着若水，脸上神情又是惊艳又是恭敬。

    “你叫什么名字？”若水问身后帮自己梳头的那名婢女。

    那婢女立刻垂手侍立，恭恭敬敬地答道：“回柳姑娘的话，奴婢以前名叫小怜，现在进了王府，有幸服侍姑娘，请柳姑娘为奴婢赐名。”

    若水摇了摇头道：“你在我面前不用这么拘束，我不是你们的什么主子，至于赐名什么的，那得找这里的主人楚王殿下，我还是叫你小怜好了。”

    “是。”小怜神态恭顺之极。

    她对若水的印象极好，容貌出众，性子也温和，丝毫没有架子。

    而且传言中，楚王殿下素来不喜女子，府中连婢女都没有一个。楚王能买自己四人进府，全然是为了服侍这位柳姑娘，可想而知这位姑娘在楚王爷的心目中是什么位置，说不定，她就是日后的楚王妃呢，自己可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好好服侍。

    小怜手法娴熟地帮若水挽好了发髻，轻声赞道：“柳姑娘，您的这把头发真好，又浓又密，梳什么发髻都好看得紧呢。”说着打开了首饰匣子，想让若水挑选首饰。

    盒盖一开，她只觉眼花缭乱，旁边的三婢也都看直了眼，这盒中所盛，样样件件都是她们不曾见过的精品。

    小怜道：“柳姑娘，王爷对您真好，这些首饰的式样奴婢从来都没见过，想来定是今年最时兴的，您瞧，这蝴蝶的金丝须子打造得这么细，风一吹就一动，好像是真的一样。柳姑娘，咱们就戴这枚紫玉蝴蝶的步摇，好么？”

    若水随意瞧了一眼，她对这些珠宝首饰没有半点兴趣，点了点头。

    小怜拿起那枚紫玉蝴蝶簪，小心翼翼地帮若水插在发间，又轻声提议道：“柳姑娘，这如意斋的胭脂水粉是极好的，听说是用鲜花的花瓣挤出来的汁子，配着花露蒸酿出来的，极是难得，您的肤色白润晶莹，不需要用水粉，咱们淡淡地涂点儿胭脂好不好？”

    若水摇了摇头，她对这些胭脂水粉的东西从来敬谢不敏，她喜欢脸上干干净净的感觉，不过听她提到了水粉，心中蓦地一动，想起了消失不见的老八来，忽然有点怅然若失。

    老八不见了，小七也不见了，他们这些江湖上的刺客杀手，来无影去无踪，有必要这么神秘吗？就像小七，连个讯息也没留给自己，就这么消失了，他就不知道自己多为他担心？这个该死的家伙，等她见了他，非狠狠地给他个教训不可reads;[abo]上将。

    一想到小七，她的嘴角眉梢不由地浮起淡淡笑意，眼眸中露出晶莹璀璨的星光。小怜从镜中瞧见，这是进房后头一次看到她微露笑颜，盈盈浅笑间，宛如奇花初绽花蕊，让人心摇神驰，不由呆呆看得出了神。

    若水也对着铜镜中瞥了一眼，见镜中的自己乌髻高耸，紫玉蝴蝶在发间轻轻摇晃，一张素颜清清爽爽，很是满意，站起身来，对小怜微微一笑，赞道：“小怜，你的手艺真好，多谢你了，这只镯子送给你，算是我的一点儿小小谢意吧。”

    她伸手从桌上的首饰盒中取过一枚玉镯，拉过小怜的手，准备替她戴上，忽然觉得手中握着的这只手颇为粗糙，掌心和指腹布满了茧子，不由得一怔。

    小怜的脸一红，手轻轻一缩，不好意思地说道：“柳姑娘，小怜自小家贫，家中又无兄弟，小怜虽然身为女子，却不得不做一些男子们干的力气活，把这一双手都磨得粗了，和柳姑娘您的纤纤玉指一比，真是羞愧。姑娘的厚赐，奴婢不敢领受。”说着慢慢垂下头去。

    若水听了她的述说，不由对她起了怜念，轻轻在她手背上拍了拍，将那只玉镯替她戴在腕上，安慰她道：“你现在进了楚王府，便再也不用干那些力气活儿了，这也算得是苦尽甘来罢。这手指粗了又打什么紧，你还这么年轻，以后一定会过上好日子的。这镯子，你就收下罢。”

    “奴婢多谢柳姑娘赏赐。”小怜抬起头来，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又细又长，含羞带怯地对若水飞快地瞬了瞬，又垂下了头去，对着若水行了一礼，然后低头抚着手腕上的镯子，脸上薄薄地透出一股红晕来。

    若水这才发现，原来这名叫小怜的婢女长相颇为动人，尤其一双狭长的凤眼，宛如会说话一般，她轻轻笑了笑，放下小怜的手，不再说话。

    旁边的三名婢女看着小怜手腕上的玉镯，都羡慕她的好运气，只是帮柳姑娘梳了一个头，就得了这么好的赏赐，真让人眼馋。

    若水收拾停当，走到门前，打开了两扇大门，一眼就见到楚王正候在门外，看到她，眸光闪亮，对身后的护卫道：“眼光不错，本王有赏。”

    那护卫一脸受宠若惊，躬身道：“属下不敢。”

    若水看着自己上下焕然一新的服饰，虽然并不稀罕，但想到那满满一箱子的穿戴用具，想到他的细心体贴，便对着他行了一礼，道：“楚王殿下，多谢费心，若水先行告辞，我欠您的银子和这件衣衫首饰的价钱，会很快给您送进府来。”

    她想起自己不止欠了他一个人情，更欠了他一大笔银子，轻轻咬了下唇，心下觉得懊恼，她欠这楚王的东西怎么越来越多了，还都还不清！

    她素来不喜欢欠别人的东西，偏偏一次又一次地欠了他，这滋味让她很是不爽。

    楚王扬了扬眉，对她的话不置可否，幽深的双眸看着她，忽道：“本王送你回去。”

    若水吃了一惊，忙道：“不必了，楚王殿下只需派人带路送我出府门，我自会回家。”

    他送她回去？要是落在她丞相老爹的眼里，那才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楚王昂了头，转头吩咐身后的护卫道：“马上备车，本王要送柳姑娘回府。”丝毫不理会她的拒绝。

    若水瞪着他，他执意要送她回府，是想要把这事闹得人尽皆知？

    她半夜被掳，估计府里发现自己不见了，已经不知闹成什么样，他还要再来添乱不成？

    “楚王殿下，您这是什么意思？”她皱着眉，声音带着隐隐的质问reads;重生赌石界。

    “你以为本王是什么意思？你以为你自己独自回去，就会平安无事？”楚王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反问。

    “你是说……”她眉心蹙得更紧，有一种隐隐的不妙之感。

    “真是个傻丫头！”楚王忍不住白她一眼，没好气地道：“你的那股聪明劲哪儿去了？你在百花宴上大出风头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得罪了谁？那人会放得过你？你自己想想，昨夜会何会被为人掳走，你府中有没有那人派去的探子，你想要平平安安，可有没有想过，树欲静而风不止？哼！若不是本王昨夜放心不下……”

    他突然闭上了嘴，恨恨地瞪她一眼，转过头去。

    若水被他那声“傻丫头”弄得脸上一红。

    他和她压根就不熟，他居然这么叫她！她该反感的，可说也奇怪，他这么叫她的时候，她心里竟然产生了一丝异样的感觉，就像他是自己一个极熟悉极亲近的人一般，语气中又是嗔怪，又是关切。

    她怔怔地听他说着，直到他说到最后一句，嘎然而止，越听越是心惊，直恨自己真是疏忽大意，竟然不知身边潜在着这般危险。这么说，他昨夜救了她，并不是偶然，而是察觉到她会有危险，这才出现在她周围？

    想到这里，她不由抬起眼，深深看了他一眼。他却扭过脸，不去看她含着感激的目光。

    若水叹口气。

    说起来也怪不得她，一直以来，小七都伴在她身边，形影不离，以小七那般高强的身手，她自然不会担心有人会害得到自己。

    可昨夜小七突然消失不见，她担心忧急，竟然把此事忘得精光。

    不过就算她知道警醒，就凭她现在这点三脚猫的内力拳脚，面对那四个江湖上的恶人，也万万不是对手。

    若水心头突然涌上一阵委屈。

    这个该死的小七，关健的时刻去哪里了？他知不知道自己昨夜差点就遭了旁人的暗算毒手？等他回来，她一定……一定……不会放过他！

    她跺了跺脚，极低极低地骂了一句：“死小七！”

    他的耳朵动了动，回过头来，眸光中透着淡淡的关切，道：“冷么？多穿件衣裳吧。”

    她纤长窈窕的身姿如柳，亭亭地站在他面前，春风拂过她的衣角，竟然给他一种弱不胜衣的感觉，不管他知道眼前的姑娘看似柔弱，实则强韧得像几十年的老竹子，还是起了怜惜之心。

    若水被他突如其来的关心问愣了，摇头道：“我不冷。谢楚王殿下关心。”

    “不冷？怎么都打喷嚏了？”他修长的眉梢动了动。

    若水一怔，她什么时候打喷嚏了？心中一动，忽然想到自己方才叫的名字，没想到自己叫小七，听起来倒像是打喷嚏，这倒有趣，以后见了小七，一定要拿这个好好捉弄他一番。

    她的嘴角不知不觉地翘了起来，眼眸中笑意浅现，楚王一直目不转睛地瞧着她，见她的眼神变得朦胧，像是笼着一层轻纱薄雾，越发的迷离动人，不用问，也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

    他心中一甜，目光中更是变得柔情款款，可惜若水正想着自己的心事，半点也没瞧见。

    这个秘密，一定要寻个机会早点对她吐露才是。

    还有她的安危，是他最为担心的地方，他现在已经在帝都中露了形迹，再也无法贴身保护于她，而自己身边的护卫身手最高的就是青影，若是派青影暗中相护……

    他脑海是蓦地闪过昨夜她紧紧抱住青影的画面，登时一阵烦躁恼火，不行reads;嫡秀！绝对不行！

    不是他不放心自己的贴身护卫，而是她……她太过美好诱人，他不放心任何男人出现在她的身边。

    就连他这般心智如铁，视天下女人为无物的铮铮男儿，都在和她的日渐相处中，不知不觉地沦陷进去，试问这世上还有何人，能在她的面前把持得住自己？

    自己喜欢上的姑娘太美太好，还真是个让人烦恼的问题！

    过不多时，护卫前来禀告，说马车已经备好。

    楚王点了点头，一挥手，那护卫会意，上前推着他的轮椅，往外就走。

    若水身不由己地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忽又顿下，叫道：“楚王殿下！”

    “嗯？”楚王并未回身。

    “我自己回府就好，不管发生任何事，我都可以应付。”若水挺了挺胸，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她有信心能处理好一切。

    “你当真能应付得了？”楚王伸手在椅上一按，那轮椅一转，已经面对着若水，幽黑的眼眸沉静如水。

    “不错。”若水昂着下巴，她才不在乎旁人乱嚼什么舌根，自己并未做错任何事，问心无愧，那些人能用来害她的，无非是往她身上泼脏水罢了，人言可畏，可她不畏！

    楚王笑了笑，笑容中带着点讥讽。

    “你不在乎自己的声名，那你丞相府的声名也不顾了吗？”他又是一眼看穿她的想法，淡淡地反问道。

    若水悚然一惊，他这话正说中她心中最在意的事情。

    她想到百花宴前，丞相老爹郁郁寡欢的模样，心中就是一阵揪痛，她在百花宴上扬眉吐气，一来是为原身若水出气，二来也是想让丞相老爹重现昔日风光。

    她想起自己回府那日，门前车水马行，宾客盈门，柳丞相一脸的喜气洋洋，若是因为她，而让丞相府遭人非议，让柳丞相再次蒙羞，那她怎么对得起柳丞相对自己的疼爱之情？

    想到这里，她凝神看着楚王，楚王端坐椅中，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难怪他非要送自己回府，莫不是他已经想到了对策？

    “你有什么好法子？”她迟疑了一下，问道。

    “你不需多问，只要相信本王，只要有本王在，绝不会教任何人欺侮于你。”楚王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目光坚定地道。

    他这番话说得诚挚之极，让若水心中一动。

    相信他？

    他已经一连骗了她两次，让她怎么再去相信他？

    如果真让他送自己回府，若是他当着柳丞相面前一口咬定，自己昨夜是在楚王府度过……再借机开口向柳丞相提亲，那自己可真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果真如此，她岂不是亲手带回去一匹狼？

    “你尽管放心，本王可以向你保证，绝不会借机要挟你嫁予本王，本王不屑于做那趁人之危之事。”他似乎对她的想法了若指掌，正色说道：“婚姻大事，总要你情我愿，本王不会逼你，两天之后，本王会去参加你的选婿大会，并会倾尽全力，拔得头筹。不管成与不成，本王都不会纠缠于你！柳姑娘，你可相信本王？”

    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神情傲然，目光一扫，大有睥睨一切的架势reads;韩娱之brown eyed。

    他这般神态，让若水不由自主又想到小七。

    小七也是这般骄傲自负的抬着下巴，对着她许下相守一生的承诺。

    此时此刻，看着楚王，一股软洋洋的暖意从心底油然而生，她忽然感觉到，他就像一株枝桠繁茂的大树，又像是一只雄伟苍劲的苍鹰，张开了他强壮的羽翼，把她护在身下，不教她受到一丝伤害。

    太后宫中，她四面楚歌，情势危急的时候，也是他挺身而出，竟然拿自己的头颅替她担保，若不是他为自己出头，恐怕现在的自己早就被姚皇后打死打残，下场凄惨无比。

    还有自己在遭人飞刀暗算从空中跌落的时候，怎么会有这般巧法，恰好跌落在他的身上，这才毫发无损，他这般的身手，定是看到自己遇险，出手相救。

    昨夜，也是他心思慎密，察觉到自己会遭逢危险，他方才亲口说过，他放心不下……

    若水的直觉告诉她，楚王绝不会伤她害她，他方才说的话，亦全是出自真心，有他在，他就绝不会让人欺侮了她去！

    “好！”若水不再犹疑，她愿意相信他这一次。

    楚王看着她，微微一笑，若水不由自主地，也回他一笑。

    二人这么相视一笑，那股相持在二人之间的别扭气氛一下子变得荡然无存。

    “走吧。”他收敛了唇边的笑意，将轮椅转了过去。

    “楚王殿下！柳姑娘！”

    突然一个声音在二人身后响了起来，楚王皱起眉，不耐地转过身去，若水也好奇地循声看去。

    小怜从房中出来，快步往楚王的方向跑来，楚王身边的护卫上前一步，拦在她面前。

    小怜低垂着头，扑通一声对着楚王跪了下去，她不敢抬头，目光盯着楚王的衣摆，小声说道：“楚王殿下，奴婢大胆，想求楚王殿下能够放奴婢出府，奴婢愿意给自己赎身。”

    楚王抬了抬眉，目光向那护卫淡淡一瞥。

    那护卫只觉得背上爬了一层冷汗，楚王的目光中含着警示之意，显然对他办的这事很是不满。

    那护卫瞪着小怜，大是恼怒，这丫环刚买回府来就闹着要给自己赎身，还当着王爷的面前，是故意给自己捣乱的吗？

    “你要赎身？你哪来的银子？”那护卫恨不得对跪在地上的小怜重重踹上一脚，只是当着楚王的面前，他不敢放肆。

    “奴婢、奴婢用这个赎身，行吗？”小怜怯怯的双手捧上一只圆润通透的白玉镯。

    若水不由挑了下眉，这镯子正是她刚才送给小怜的。

    那护卫也是一眼就认了出来，方才出府采办的人就是他，这镯子是他从珍宝斋挑来的，他怎么不识？

    “好啊，你这丫环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偷东西！启禀王爷，她手上的这枚镯子是属下刚刚买回来的，一起放在那只箱中，这丫环竟然偷了出来给自己赎身。请王爷治这丫环的罪。”那护卫怒视着小怜，一把从她手中抢回了白玉镯，双手恭恭敬敬地递到楚王面前。

    楚王眉心一蹙，目光清冷，看也不看跪在地上的小怜，正要发话，若水突然上前一步，淡淡说道：“楚王殿下，这只玉镯是我送给她的，不是她偷的reads;修魔之追着哥哥到异界。”

    那护卫愣了一下，不解地看了若水一眼，又偷眼瞄了瞄楚王，不引人注目地悄悄后退，闭上了嘴巴。

    “本王送给你的物事，你不喜欢，就随随便便地拿去送给奴婢么？”楚王斜眼看着若水。

    他虽然面无表情，但那说话的口吻若水一下就听出来了，他不乐意了。

    这楚王怎么和小七一样小气啊，若水不满地心中嘀咕。

    “楚王殿下，这手镯不是我随随便便地拿去送人的，因为小怜帮我梳头，为了表示感谢，我才送给她的，如果楚王殿下不满意，这位护卫大哥，这玉镯你花了多少钱，我明天就把买镯子的银子给你一起送过来。”

    楚王身后那护卫愣了，呆呆地看着若水，又看了看楚王，只见自家王爷的脸色不太好，更是一个字也不敢出声。

    “你是说本王小气？连只镯子也舍不得赏给下人？”楚王听她口口声声的银子银子就觉得不爽，他知道她现在不缺的就是银子，那君天翔可是整整输给她五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还把自己珍贵的私章都给了她，一想到这个，他的心里就一阵发堵。

    她想要银子，他就没有吗？他有的东西不比那君天翔少半分。

    若水被他突然发作的别扭劲弄得哭笑不得。

    这人平时傲然霸气，可心眼小起来，简直比针尖儿还小。

    “既然楚王殿下如此大方，小怜，赶紧谢殿下赏赐，这只镯子不是我赏你的，是楚王殿下赏的，记住了吗？”

    若水淡淡道，索性顺着他的话借坡下驴。

    小怜极是聪明，立刻对着楚王磕了个头，道：“奴婢谢楚王殿下赏赐！”

    楚王斜眼瞅着若水，见她眸光中闪着一丝玩味，脸上有些小小的得意，心头那股郁闷不知不觉就消散了。

    她喜欢的，就是他喜欢的，他送她的东西，她爱赏谁，都由得她，只要她开心就好。

    不过对那个丫头，他还是一眼也不去瞧，只是摆了下手，连话也懒得说。

    “小怜，王爷让你起身，起来吧，别跪了。”若水见小怜低俯着头，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忍不住说道。

    小怜悄悄抬头，对着若水感谢地看了过来，忽然膝盖一转，对着若水又磕了个头，道：“启禀王爷，奴婢想跟在柳姑娘的身边，侍奉柳姑娘，求王爷开恩，求柳姑娘答允。”

    若水吃了一惊，道：“你说什么？”

    不由地向楚王看了一眼。

    楚王听了小怜的话，心中却是一动。

    他眸光一扫，看向身后的护卫，那护卫见王爷目光中透中探询之意，忙点了点头。

    楚王便知这小怜家世清白，是可靠之人。他正担心若水，如果让小怜陪在她的身边，帮自己传话递送消息，倒是方便。

    若水看着小怜，小怜也正偷着抬眼看她，那会长长的凤眼中透出楚楚可怜的神气，充满了哀求之意，让她的心一下子软了。

    这小姑娘方才服侍自己梳头，手法伶俐，看上去也稳重大方。别的不说，单从她对楚王殿下的神色上便瞧得出来。

    其余那三婢虽然一直垂着头，但暗中无不偷眼相看楚王，似他这般风姿动人的美男子，自是处处夺人眼球，只有这小怜，竟然对楚王的绝世之姿无动于衷，一眼也没去多瞧reads;重生之暴君攻略系统。

    就凭这点，若水便对她有了几分欣赏。

    她说要跟随自己服侍自己，她自然是愿意的，只不知那楚王会不会乐意？

    他连自己送给丫环一个手镯都斤斤计较，恐怕不会这么大方答允吧。

    她正琢磨，就听到楚王的声音不急不缓地道：“你既然喜欢跟着柳姑娘，就随柳姑娘去吧，只是不知道柳姑娘是否愿意。”

    若水大出意外，向楚王瞧去，见他脸上并无半点不快之色，便点了点头，道：“我自然同意。”

    小怜大喜，刚要对若水磕头，若水已经一伸手，将她拉了起来，道：“你既然跟了我，就该知道我的脾气，不要动不动就下跪。”

    “是，小怜今后一定好好服侍柳姑娘。”小怜乖顺地站在若水身后，微微垂头，脸上喜悦无限。

    若水想起她那粗糙的双手，想起她如果真陪着自己，自己以后一定会好好待她，不再让她吃小时候那种苦。

    “你先带这个丫头出去，另找辆马车，跟在后面。”楚王对护卫使了个眼色，淡淡道。

    “是！”护卫会意，大声答应，带了小怜先行离去。

    “楚王殿下，咱们可以走了吗？”若水看了看天色，神情有些焦急。

    “你回府之后，要万事小心，如果有什么事需要本王帮忙，就告诉那个丫头，本王自会有法子知道。”楚王忍不住叮嘱了一句。

    若水不由嘀咕，怪不得他这么好心地让小怜跟了自己，原来是想在自己的身边安排一个密探，那自己的一举一动岂不全都落在他的眼里？

    “你放心，本王不会让那丫环去刺探你的行动，只是想让她陪在你身边，有个照应，本王好放心。”

    楚王仿佛又看穿了她的心事。

    若水觉得楚王那双幽深如潭的眼睛就像是探照灯一般，她心里想的，无不被他料中，这种总是让他看破心事的感觉，让她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等若水出了楚王府，看到门口停立的那辆马车时，不由抽了口凉气，那是一辆琉璃七彩华盖马车，拉车的四匹骏马毛色如雪，神骏如龙，在阳光照射下，车上镶嵌的琉璃瓦折射出万道霞光，流光溢彩，让她一瞬间目眩神迷。

    这楚王究竟是要闹哪样啊？

    他准备了这么一辆拉风的马车送她回府，只怕是不管走到哪里都是众人视线的焦点，他是怕全城的人都不知道他和她在一起么？

    看来他果然是没安好心。

    两名护卫一起合力，将楚王连人带椅搬上车，这大门口人多眼杂，不比自己府中，该小心的地方楚王自是不会露出破绽。

    “柳姑娘，你不上车，是准备走回府吗？”他瞟了她一眼。

    “我、我去和小怜坐一辆车。”若水心里有气，看了一眼这辆豪车旁边停着的一架青油布车，迈步走去。

    她才不要和他坐同一辆车。

    “上来！”楚王拧着双眉，命令道。

    她充耳不闻，理也不理。

    “否则……”他没说下去，但话中的威胁意味十足，虽然他没说否则如何，若水还是一个激灵reads;冷宫皇夫。

    好，同车就同车，她就不信这楚王能吃了自己不成。

    车夫极有眼色的搬来一只脚凳，放在车前，让若水上车，若水轻步踏上，楚王这才松开眉头，轻不可闻地哼了一声，摇着轮椅，回去车厢。

    进了车厢，若水呆了呆，环视周围，暗暗啧舌。

    不得不说，这座马车果然是皇家气派，车里的面积大得像座小屋子一般，椅榻茶几，排放得整整齐齐，几桌上还放着几样鲜果糕点。

    楚王对着桌上的食物瞄了眼，“饿了么？吃吧。”

    他见若水进了车厢眼睛就盯在那几样点心上，暗暗好笑，知道她素爱吃甜食，这才特意吩咐厨房准备了在路上让她填填肚子的。

    若水也不客气，走到榻前坐了下来，见架子上还放着一把茶壶，装着满满滚烫的一壶香茶，抬眸看了看楚王。

    想不到他这人目空一切，却心细如尘，连香茶点心都备了。

    她也着实饿了，吃了几块点心，喝了几口清茶，觉得脑子也越发的灵活了。

    楚王只是看着她吃，自己却一块也不曾入口，他极爱看她吃东西的样子，仿佛她吃的是天下最美味的食物一般，这些点心都是她素日里最喜欢的，她喜欢的，他又岂会和她抢食？

    若水拈了一块玫瑰芙蓉香糕，正准备往嘴里送去，忽地想起一事，问道：“楚王殿下，你说昨夜把我掳走的四个恶贼，是受人指使？”

    “不错。”他点点头，这个笨丫头，现在才想起来这个问题，不太迟了点么？

    “指使之人，可曾问出来了吗？”他既然救了她，那四个家伙肯定落入了楚王的手里，依他的性子，纵是铁嘴铜牙，也会被他撬开嘴吧！

    楚王摇了摇头，不愿多说。他不想让她太过担心，这等危险之事，总是知道得越少越好。

    “那昨日暗中施放飞刀之人，和昨夜掳我的那四人，可是一伙的？莫非同一个人派来的？”若水脑中灵光一闪，一下子想到了关键所在。

    “或许。”楚王的回答模棱两可，这丫头得罪的人还当真不少。

    若水见他闭了眼睛，一副不愿多谈的模样，索性也不问了，只是轻皱着眉头，暗暗思忖。

    车厢中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车轮压在路上的辘辘声，和马蹄上的钉铁踏在路面上清脆整齐的哒哒声，单调而枯燥。

    若水想着想着，便觉得神困眼乏，合上眼睛，身子往后一靠，闭目养神。

    楚王这才睁开眼来，目光中闪露温柔，默不作声地看着她。

    这次送她回府，就像是送一只羊入虎口一般，那丞相府表面上看防卫森严，但是在江湖高手的眼中，便如无人之境，若是四兽的主子再次出手，自己要怎样，才能保得她的安全？

    他好看的双眉紧紧皱了起来。

    如果有可能，他真想不顾一切地把她留在自己的府里，只有那才安全，只有她在他的身边，他才会彻底放下心来。

    但是，现在的她好不容易不再对自己横眉冷对，态度缓和，他不想再激怒她。

    现在告诉她实情么？

    他张了张嘴，看着她一脸的倦容，又不忍打扰她的好眠reads;[综名著]杀死名著。

    她昨夜受的惊吓够多了，且让她好好休息一忽儿吧。

    她曾答允为自己治腿，他明日便下帖请她过府治病，光明正大地见她，到时候寻个时机，再告诉她也不迟。

    只是今夜……不知那四兽的主人会不会有所行动，自己还是要想一个妥善的法子才好。

    楚王也陷入深深的沉思之中。

    与此同时，姚皇后的凤仪宫中。

    一个细白甜瓷的茶盏被猛地摔在大理石地面上，热茶瓷屑飞溅而出。

    碧荷跪在地上，脸色苍白，低垂着头，被滚烫的茶珠溅到了脸上，强自忍住，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蠢货！笨蛋！通通都该死！本宫让你办的事，就是这个结果？”姚皇后愤怒的声音高亢尖锐，扬起手来，对着碧荷的脸就是重重一掌。

    一声脆响，碧荷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

    她不敢稍动，继续保持原来的跪姿，嘴角流下一道血痕，她也不敢擦拭，小声道：“娘娘请息怒，是奴婢办事不力，奴婢该死，请娘娘责罚。”

    “你是该死！还有那四个家伙，全都该死！”姚皇后恼怒之极，对着碧荷又是重重一脚，把她踹倒在地。

    碧荷身上虽痛，仍是爬起来继续跪好，连连磕头，道：“娘娘息怒，奴婢会安排下去，立刻取了那四人的性命，决不会留下活口，以免牵连到娘娘身上。”

    “人已经被关进了大理寺，你以为这事会那么容易办？”姚皇后挑眉，随后冷笑一声，“哼！这四个不过是走狗奴才，死不足惜，他们的狗命，本宫毫不在意。只不过，那人……”她皱眉沉吟。

    “娘娘您请放心，那人绝对可靠，而且他并不知道娘娘您的身份。奴婢派的人，绝对会为娘娘保守秘密。”碧荷信誓旦旦地道，她偷瞧姚皇后的脸色，已经渐渐缓和下来，显然心中已经另有了计较。

    “那就好。”姚皇后轻舒口气，眉头又是一皱，道：“你说那梅山四兽被挂在城门口，还被割了那东西，可打听到是什么人做的？”

    “下手的人没有留下半点线索，只不过……奴婢猜想，或许是、是那柳若水身边的人。”碧荷小心翼翼的答道。

    “那贱丫头身边会有这等高手？我却不信。”姚皇后摇了摇头，想了想，道：“碧荷，你说会不会是这四兽做的恶事太多，惹怒了某位高手，这才出手惩治，并将人挂在城门前示众？”

    碧荷眼前一亮，恭维道：“娘娘心思灵敏，或许真是如此。”

    “却不知那四兽得手了没有？若是得了手，破了那丫头的身，也算是为本宫稍稍出了这心头之恨。碧荷，那贱丫头现在何处？”姚皇后扯着嘴角，皮笑肉不笑地问道。

    “禀娘娘，奴婢已经打听过了，这柳若水现在并不在相府之中，据咱们派在柳相府的探子说道，今儿一大早，就不曾见过她出现，说不定，那四兽当真是掳了她出去，她现在何处，相府中却无人知道，就连她的贴身丫环也不知晓。”

    姚皇后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那四兽虽蠢，倒也不是全然的废物。不管他四人是否得手，本宫都安排下了妙计，对付那小贱人。那小贱人不在府里？难不成被人救了去？又或是那四兽得了手，这小贱人自觉无颜见人，寻了短见？碧荷，你叫人时刻盯着，若是小贱人一回相府，速速回禀。”

    “是，娘娘reads;重生之宠溺成瘾。”碧荷看着姚皇后眼中露出的狠意，恭顺地应道，“只不知娘娘安排了什么妙计来对付那柳若水？”

    “附耳过来。”

    姚皇后在碧荷耳边低低嘱咐了一阵，碧荷连连点头。

    “你现在就去安排，不管四兽是生是死，都要给本宫弄一份口供出来，还有，那两个嬷嬷，一定要封好了她们的嘴巴！”姚皇后厉声道。

    “是，娘娘。”碧荷对着姚皇后又磕了个头，这才起身，匆匆向外走去。

    “柳若水，不管你是否还是完璧之身，本宫自有法子让你变成残花败柳，哼！只要你活着，本宫就会让你比死了……更加难受！”姚皇后低低自语道。

    碧荷脚下微微一顿，然后仿佛什么也没听到，面无表情地离开。

    若水正在车中打盹儿，忽然觉得一直前进的马车停了下来，只听得护卫的声音低声禀道：“启禀王爷，前方不知何故，聚集了一大群人，堵住了道路，前进不得。”

    楚王皱了下眉，轻声吩咐道：“去打听一下，出了什么情况。”说完抬眼向若水瞧去，生怕惊醒了她。

    哪知若水已经听见，睁开双眼，见楚王正一脸温柔地看着自己，心中轻轻一颤，他的眼神总是让她不由自主地想到小七。

    为了掩饰那抹异样的感觉，她轻轻别开眼光，掀开车窗一侧的帘子，向窗外瞧去。

    果然看到前方聚集了好大一群百姓，乌压压地围成了一个圈，堵住了路，人们的脸上都是激动愤怒的表情，叫骂着往圈子里面冲，而且人流还有越聚越多的趋势，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过不多时，楚王派去的护卫挤得满头大汗的回来禀告道，说是前面发生了骚乱，据说是今天早晨在城门口发现了四个赤条条没穿衣服的男人，个个都被去了势，高高地悬挂在城门口，经察探得知，这四个男人一死三活，竟然是江湖中臭名昭著的采花大盗，混号叫梅山四兽。

    官府中曾派了无数人追捕四人，都被四人逃脱，却不料会被人收拾成这般模样挂在了城门口示众。

    大理寺派衙役们将尚还有气的三兽解了下来，押往监牢待审，不料，在途中被群情激昂的百姓们拦了下来，这梅山四兽作恶多端，众百姓恨之入骨，忍不住扑了上去，对着三兽拳打脚踢，手撕牙咬，恨不得把三兽活活吞吃到了肚中。

    衙役们拦都拦不住，这三兽有今天的报应，也算是罪有应得，看着让人解气，但是上面下了严令，这三兽一定要留住他们的性命，万万不能让三人死了，只好奋力阻拦，唯恐百姓们失手把三人痛殴至死。

    那护卫说完，恭恭敬敬地站在车前，等着楚王的示下。

    “速派人去宫中调一队御林军来，驱散人群。”楚王摆了下手，“咱们绕道而行。”

    那护卫答应了，吩咐车夫绕路，然后骑着快马进宫传讯去了。

    若水把那护卫说的话听得清清楚楚，这梅山四兽，莫不就是昨夜掳走自己的四人？

    原来这四人的下场竟然是被剥光了衣衫，变成了太监，还高悬在城门口示众！

    不用想也知道，做这事为自己报仇出气的，就是眼前的这位楚王。

    这手段真是干净利落，毫不容情！

    想到这里，若水看向楚王的目光更是充满了感激。

    “楚王殿下……”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reads;且待莲开。

    只说一句道谢的话，毫无诚意，可是，她要是不说，心中却过意不去。

    “你不必向本王道谢。”他看她一眼，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本王只是见不得这四兽作恶多端，这才出手惩治，何况，本王也只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

    “你……你是说，他们、他们……”若水听出楚王的言下之色，失色道。

    “不错，他们想如何对你，本王就如何对他们！这四个该死的畜生！”他想起那幕后主指的黑手，狠狠咬了下牙。

    她竟敢派人欺侮他最爱的姑娘，他会让她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

    只不过，一定不能操之过急，他还要继续忍，忍到时机成熟，查明真相，抓住她的把柄，然后把她的势力连根拔起，再然后……

    他目光闪动，开始想着下一步的计划如何进行。

    若水悚然心惊，她几乎不敢想像，自己落在那梅山四兽手中，会是怎样一个凄惨的下场。

    若不是楚王昨夜救了自己，那今天被剥光了衣服吊在城门口的就是自己！

    试想一名大家闺秀，不但被人凌辱，还被吊在城门口寸缕不着的示众，这是多大的羞辱，别说是一个闺中少女受不了这等污辱，定会愤而自尽。就算是来自现代的自己，只怕也承受不起！

    这是生生要逼死自己的节奏啊！

    这暗中主使的人，当真是心肠毒辣到极点，真不愧是最毒妇人心！

    若水紧紧地握住拳，心中一阵一阵地后怕。

    楚王看着她那逐渐发白的脸色，心中又怜又疼，情不自禁地想要拥她入怀相慰，忽然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手臂轻轻一抬，又静止不动。

    若水心想，如果昨夜有小七在自己身边，自己何至于受此羞辱！

    一想到小七，她狠狠咬了下唇。

    这暗中主使之人，已经呼之欲出，她一计不成，保不定还有后招，小七此时去向不明，若是她再派江湖人士来对付自己，该怎么办？

    宫斗什么的软刀子她不怕，她现在怕的就是硬碰硬，自己的身边没了小七这道屏障，就像是任人宰割的羔羊，毫无自保之力。

    她不由绞紧了双眉，忖思对策。

    楚王伸手取下细白青瓷茶壶，倒了一杯清茶，递了给她。

    若水正在沉思，顺手接过，一饮而尽，茶水清香烫热，余香满口，热茶入腹，她只觉变得冰冷的四肢渐渐回暖。

    她抬眸看他，这才回过神来，他一个衣来伸手处处要人服侍的高贵皇子，居然亲自倒茶给自己？而自己还老实不客气地接过来喝了？

    楚王没有理会她诧异的眼神，从她手中取回空杯，续了茶，却不给她。

    “现在才知道怕了？”楚王斜她一眼，没好气地道。

    若水噎了一下，她也知道自己那天表现得太过出彩，搅和了姚皇后的好事，她这样对付自己，自己原本应该料到才是。

    只是她没料到的是，时刻陪在她身边，保护她的小七……不见了。

    “做人，有时候韬光养晦，比锋芒毕露更能活得长久，暗藏锋芒，隐而不发，未尝不是明哲保身的好法子reads;病夫嫡妻。”楚王将茶杯放在自己唇边，轻啜一口，神情淡然。

    若水闻言，身子轻轻一震，仿佛想到了什么，张大了眼睛看着他，楚王却不再看她，目光若有所思地看着手中的茶杯，轻轻转动。

    “你可会下棋？”楚王忽然问。

    若水摇了摇头，奇怪他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不相干的事。

    “本王小时候曾经学过一段时间的棋艺。”楚王笑了笑，慢慢说道：“教我棋艺的师傅夸我天赋过人，进展极快，但是本王下来下去，却总是赢不了师傅，让我很是气馁，后来，师傅才对我说，因我个性太强，事事争先，锋芒外露，他一眼就能看出我的意图所在，他要我控制心性，含而不露，在双方实力悬珠的时候，可以示之以弱，然后谋而后动，才能出其不意，一举获胜。本王听了师傅的话，整整想了三天三夜，忽然想通了其中的道理所在，从那以后，本王棋艺一日千里，师傅他……再也不曾赢过本王。”

    楚王摩挲着手中的茶杯，唇边涌出淡淡的微笑，仿佛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之中。

    若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简直不敢相信这番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只见他神态平和自然，淡定从容，不带半点轻浮跋扈之气，和他之前留给自己的印象大相径庭。

    他这话明里是说棋，暗中却是在指点自己如何做人。

    事事争先，锋芒外露！

    这八个字真是对她最中肯的考评，同时，也是她最大的弱点。

    在她实力还远远及不上对手的时候，他提醒她要含而不露，谋而后动，这才是上上之策啊。

    仿如醍醐灌顶，若水只觉眼前豁然开朗，忍不住对他深深注视。

    不得不说，说出这番话的楚王，实在是让她刮目相看。

    脱去了那层轻浮**的外衣，他实则是个极其聪明睿智和心思慎密之人。

    他的双眸深幽如墨，闪烁着点点寒星，内蕴神光，倒是让她越发地看不透了。

    若水轻轻咬了下唇，他的这番话，如良师，如益友，实在是让她获益良多。

    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哪！

    若水只觉得他神秘莫测，不由地对他感到好奇起来，一双探究的眸光在他身上盘旋往复，楚王坦然地任由她打量，只是微笑不语。

    这鬼丫头终于肯正眼看着自己了。

    她清澈如水的眼波在他的脸上逡巡着，他嘴角含笑，温柔凝视着她，眼中脉脉含情。

    蠢丫头，你还认不出我是谁么？

    若水不由又是一阵迷惘，仿佛他是自己一个极熟悉极亲近的人一般。

    难道，他和若水的原身相识？

    她开始从记忆中苦苦搜寻他的影子，可直想得头都痛了，还是没发现半点他的痕迹。

    原身若水应该没见过他。

    难道……

    心中一个模糊的念头划过，快得让她抓不住。

    “啊reads;[韩娱]重生之我为维尼带盐！我知道了！”若水忽然眼前一亮，拍手轻叫一声。

    她猜出来了？

    楚王的心怦然一跳，目含期待地看着她。

    她现在对自己的反感已经消失，纵然是知道了真相，只怕也不会恼了他罢？

    “楚王殿下，你的腿……”若水的目光停在他的双腿之上，秀眉向上挑起，聪明的止住了话头。

    她方才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他说的那番话，再想到他明明武功卓绝，在人前却是一副行动不便的模样，这岂不正是他说的示之以弱，暗藏锋芒？

    他这双腿不能行走，一直坐在轮椅之中，只怕是假的罢！

    楚王轻轻吐出口气，提在胸口的一颗心缓缓落了下来，也不知道是失望，还是高兴，他白她一眼，没好气地道：“姑娘果然是冰雪聪明，本王就这么点秘密，也被你发现了。”

    他话中有着淡淡的揶揄之意，若水忍不住抿唇一笑：“楚王殿下的秘密，可不仅仅只有这一点罢。”

    他这般处心积虑的伪装自己，定有所图，他暗中所藏的秘密……一定不少，自己还是少知道为妙！

    楚王看着她绽如初花般的笑容，心中又爱又气，这丫头心思灵动，聪敏过人，可为什么就偏偏看不出自己呢！

    “楚王殿下，您的秘密既然被我发现了，不知楚王殿下会如何对付小女子？”若水忽然收了唇角的笑意，脸上露出一丝恐惧的神情。

    楚王一眼就看出她眼眸深处含着隐隐笑意，虽浅，但落在楚王眼中，却是再熟悉不过。

    这鬼丫头！又在捉弄人。

    “我信你。”他目不转瞬地看着她，轻轻吐出三个字。

    不知怎地，这简简单单地三个字，却带着无与伦比的信任，让若水心头猛地一震，她情不自禁地抬眸看向他。

    鬼丫头，这天底下，你是我此生最信任的人，我愿倾尽所有，只为换你灿颜一笑！

    他的眸光脉脉如诉，含着数不尽的柔情蜜意，若水一眼看去，便被他的眸光深深吸引，再也移不开眼。

    她心神恍惚，不由轻轻叫了一声：“小七。”

    楚王身子一震，几乎不敢相信地自己的耳朵，她、她认出他来了？

    “嗯？”他试探着应了一声，缓缓向她靠近，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在他的掌心中轻颤，却并没抽走。

    这让他的胆子又大了些，她肯让自己握她的手，说明她没恼。

    他的心开始欢欣地跳动起来，伸出左臂，将她揽入怀中，两人相距极近，近到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她仰着头，一双眸子清亮中带着迷茫，看着眼前那双熟悉之极的眼睛，一颗心飘飘荡荡的，不知是梦非梦。

    他的下巴在她光滑柔腻的脸颊上蹭了蹭，心里觉得无比满足，他闭上眼，静静享受这难得的柔情蜜意。

    一股淡淡的药香味萦绕在鼻端，若水轻轻吸了一口，药气直透入脑，她登时从迷朦的梦境中醒来，眨了下眼睛，头向后一仰，定神看着眼前的脸庞。

    该死的！

    自己又被他的眼神蛊惑了！

    他明明是楚王，自己怎地又把他当成了小七，难道是自己太过思念小七，居然产生了幻觉？

    若水这才惊觉，自己竟然被他揽在怀里，两人亲密相拥，登时又羞又恼，伸手用力一推，挣开了他的怀抱reads;婉唐。

    “怎么了？”楚王不意她这出其不意的一推，挑起了眉看着她。

    方才还好端端地像个乖猫般偎在自己的怀里，现在又凶恶得像只张牙舞爪的小狮子？

    自己又哪里惹到她了？

    若水气得挑眉瞪眼，她也不知道是气自己，还是气楚王。

    昨夜发生的事情，自己还能找到理由，是因为自己中了旁人的毒香失了本性，才和他亲热缠绵，可今天自己明明是清醒的，怎么会和他莫名其妙地拥抱起来！

    她脸上发烧，眼中却冒着熊熊的小火苗，恨不得在他脸上烧出个洞来。

    他被她的怒气看得莫名其妙。

    伸手过去，想继续拉她入怀，她却猛地往后一缩，冷冷地道：“楚王殿下，请您自重！”

    她又叫他楚王殿下了！

    楚王拧起眉，不解地看着她，难道她方才，并没有认出他来？

    果然如此！

    怪不得她又一下子变得冷若冰霜，凛然不可接近。

    他轻而又轻地叹了口气，自嘲地摇了摇头。

    “方才是本王唐突了姑娘，请姑娘不要见怪，你放心，以后如无你的允许，本王绝不会再碰你半根手指，本王可以向姑娘你保证。”他凝视她，正色说道。

    若水定了定神，见他神情庄重，想起方才也不能全都怪他，明明是自己一时迷惑，才没有拒绝，她抬起手，拢了下微微乱了的云鬓，笑了笑。

    “楚王殿下，你我二人如果想要和平相处，还是相守以礼为好。”

    和他在车上这一番倾谈，若水对他的印象大为改观，如果他不对她存着非份之想，动手动脚，倒真是个值得一交的朋友。

    “一言为定。”他唇边涌出淡淡的笑意来。

    “一言为定。”若水轻轻点头，把头转向窗外，欣赏起窗外风景来。

    她这般淡定从容的态度简直让楚王爱到了心里去！

    他知道自己容颜绝世，风姿无双，比之八弟有过之而无不及，世间不知多少闺中少女，见了自己的容貌都为之目眩神迷，唯有这个鬼丫头，丝毫不为自己容貌所惑，更不因自己的高贵地位而有半分动容倾心，自己唯一能迷惑住她的，就是眼中这属于小七的款款深情。

    可当她一旦清醒过来，马上和自己拉开距离，端庄守礼，心神如铁，竟不稍动。自己明明秀可夺人，她却视而不见，一眼不向自己多瞧。

    对自己的这番情意，磐石不可转也。

    自己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他的目光也转向窗外，眼角眉梢间尽是掩不住的笑意隐隐。

    若水这时心平如水，她却不知道，因为她的失踪，已经在帝都里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且说若水被掳，小桃一早发现小姐不在房内，心慌意乱之下，又不敢张扬，只偷偷告诉了林姑姑，二人在若水房里寻了半天也没发现半点线索，都是又急又慌，不知如何是好reads;贵女种田记。

    小桃想去禀报柳丞相，却被林姑姑劝住，林姑姑毕竟年长识多，考虑事情比较周全，她劝小桃不要声张此事，免得传扬出去，污了若水的闺阁清誉。

    但是不知怎地，若水无故失踪的消息还是走漏了风声，很快就传到了柳相的耳朵里，而且闹得全府皆知，整个相府因为若水的失踪而乱成了一团。

    柳相又气又急，亲自来到落霞阁中盘问，若水院中的仆妇们吓得胆颤心惊，一个个跪在地上都说不知道若水的去向，小桃哭得眼睛肿成了核桃，抽抽答答地说，昨夜小姐好端端在房中睡觉，一大早却不见了。

    柳相到若水房中一看，见床上被褥凌乱，果然是睡过的模样，但是活生生一个人怎么会凭空消失？难道是出了意外？

    他又焦急又担心，把府里所有的护院和下人们全都召集在一起，挨个审问，却没察问到半点线索，柳相气得直瞪眼，大骂府里的护院武士全是些没用的饭桶，只骂得护院们个个耷拉着脑袋抬不起头来。

    柳丞相无奈之下，只好派出一些老成可靠之人出府暗里寻找，他不敢明目张胆地搜寻，只嘱咐了家人暗中打听，唯恐此事传了出去，会毁了若水的清白名声。

    吴氏脸上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心中别提有多得意，她觉得终于抓到了若水的痛处，恨不得把此事宣扬得满帝都皆知，只是柳丞相下了严令，此事不得泄露出一星半点，否则，所有人乱棍打死。

    吴氏表面答应，背地里早就派了心腹出府，逢人便说柳家大小姐夜不归宿，不知在何处私会男人的消息。她定要借着这桩事，让柳若水身败名裂！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只不过短短一个多时辰的光景，柳大小姐不守妇德，半夜与人私通，至今尚未回府的小道消息就被帝都的百姓们炒得沸沸扬扬，几乎尽人皆知。

    众人尽皆哗然，谁都料想不到，只不过是短短一日的功夫，前一日还被众人交口赞誉的第一美人，一夜之间就变成了人人唾弃的风流**之人，那些曾经在相府门前见过若水风姿的人，更是怎么也不敢相信，瞧上去冰清玉洁、凛然不可侵犯的柳大小姐，会是众人口中说的那种人！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许多好事之人纷纷向柳相府门前蜂涌而来，都想亲眼瞧一瞧这位柳大小姐是否像传闻中所说的那样，与人私会，竟连家还未回。

    有一些官员们听了这个消息，在府中再也坐不住了，还有两天便是柳大小姐的择婿之期，自家儿子正在摩拳擦掌准备着，眼巴巴地盼着娶她为妻，如果这位柳大小姐真像众人说的那样行止不堪，那说什么也不能让这种不知廉耻的姑娘进了自己家的门，辱没了自己家的清白门风！

    更有一些素与柳相不睦的，听了此事，颇觉兴灾乐祸，这等让自己的政敌灰头土脸的好戏，岂可错过不瞧？

    于是这些官员们，套车的套车，备马的备马，乘轿的乘轿，也一起向柳相府聚拢了去。

    柳丞相坐在正堂，忧心无比，等着家人前来回报消息，吴氏做出一副贤妻的模样，柔声相慰，说是大小姐定然平安无事，请相爷不必担心之类，又说道，说不定是大小姐夜里有事偷着溜出府去，且多等些时候，她自个儿便会回来，话里话外，字字都在暗指若水不守闺训，夜半出府，败坏了清誉。

    柳丞相本来满怀焦虑，为若水的安危担心，听吴氏这么一说，显然暗指若水行止不端，不由得火冒三丈，在桌上重重一拍，就要发怒。

    偏偏在这时候，家人们一个接着一个的进来禀告，说是某某大人前来拜访，某某王爷到府，现在一共有十几位大人全都聚在了相府门口，等着相爷前去迎接，另外，府门外还围拢了好大一群百姓……

第64章想看笑话（一更）

    柳丞相目瞪口呆，头“嗡”地一下就大了。 这些人是来干什么的，他用脚后跟想也知道，全是来瞧他的热闹的！他怎么也想不到，这消息是如何透露出去的。

    但现在明显不是追究此事的时候，现在的重点是，他要如何打发掉这些人！如何堵住众人的悠悠之口！

    他又气又急，只觉得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再也坐不住了，在大厅里背着手转来转去，不知如何是好。

    全都迎进来？让他们所有的人亲眼看到自己教女无方，老脸丢光？

    万万不行！

    全都拒之门外？那岂不是承认了自己做贼心虚，确有其事？

    不妥不妥！

    他在这儿焦头烂额，吴氏暗中笑得不知道有多得意。

    这个消息简直太振奋人心了，效果之好，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竟然连达官显贵们也知道了，怕不是这消息很快就要传进宫去，只要进了太后和皇帝的耳朵里，这小贱人还想自主择婿？风光出嫁？做她的千秋大梦吧！

    只怕她以后就算是哭着求着，这整个帝都也没有一个男人会要她！

    就在此时，王管家突然又派了家人前来禀报，说是大小姐回府来了。

    柳丞相心头一喜，忙问：“大小姐是否平安？”

    那家人脸色古怪，吞吞吐吐地道：“大、大小姐……平、平安无恙，就、就是……”偷眼看着柳相的脸色，不知道要不要往下说。

    “就是什么，说！”柳丞相猛一拍桌子，怒喝。

    “是，相爷。”那家人吓得一哆嗦，“就是大小姐还带了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回来。”

    陌生的年轻男子？

    柳丞相先是一怔，紧接着脸就绿了，还没等他发怒，就听得吴氏的声音不咸不淡地响了起来：“相爷，妾身方才说得不错吧，大小姐果然没事，还带了陌生的男人回府来了，相爷，您不让妾身管教大小姐，可是您瞧，妾身不管教她，她就这般放肆妄为，这可不是惹出事儿来了吗？”

    柳相本就一肚子火，被吴氏这三言两语的一挑拨，更是压不住的火气直往上冒，右手狠狠地握成拳，在桌子上重重一捶，桌上的青瓷茶碗被震得跳了跳，跌下地来，摔了个粉碎。

    柳丞相眼中如要喷出火来，直瞪着地上的碎瓷片儿。一个闺阁女儿，居然夜不归宿和男人私下幽会，还明目张胆地带回府来，她还要脸不要？要名声不要？

    他气恼之极，霍地站起身来，三步并做两步就往外冲，他要出去狠狠地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廉耻，不懂礼仪的逆女，再顺便把她带回府来的那个野男人赶出府去！

    他盛怒之下，已经失去了理智，完全忘了自家府门前还聚集了十数位瞧好戏的同僚们，还有一大群唯恐天下不乱前来看热闹的帝都百姓。

    吴氏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随后掩去，换上了一副忧虑担心的慈母面孔，紧步跟在柳丞相的身后。柳相没想到到的事，她却已经想到了，却不出言提醒，她巴不得让柳若水当着这所有人的面前，狠狠地出一个大丑，丢尽了脸面。

    这等出彩的好戏，她如何能够错过！

    柳相府的王管家一直守在府门口，等着派出去的家丁回来报信。大小姐无故失踪，他这个管家难辞其咎，虽然相爷并未处罚于他，他也内心不安。

    就在他像热锅上的蚂蚁般东张西望的时候，突然发现前方的街道上乌压压地出现了一大群人，像潮水般向着自家的大门前涌了过来。

    王管家吓了一大跳，连忙召集了府中所有的护院家丁，人人严神戒备，哪知这一大群百姓并不靠近，远远地站在离府门前三丈之地，对着自家的大门指指点点，交头接耳地议论纷纷。

    管家的头一下子大了，他猛地意识到，定是大小姐不在府里的消息泄露了出去，这大群百姓都是来瞧自家笑话的。

    他咬了咬牙，正要领着护院家丁把人流赶散，忽然眼角一瞥，只见远处马车轿辇，迤逦而来，显然又有王亲贵胄前来拜会自家相爷。

    王管家额头上的汗唰就下来了，当着这些亲王显贵们的面前，这等驱散百姓的事是万万做不得的，只好一边派人进去通报相爷，一边走下台阶，笑脸相迎。

    这些个高官贵族们下了车马轿，一个个挺胸腆肚的，对王管家瞧也不瞧，齐齐聚在柳府的大门口，彼此寒喧起来。

    王管家一脸尴尬，门口这些人个个官高爵显，他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得罪，只好不停地派家丁进去通报相爷，希望相爷快点出来把他们全都迎进府去。

    同时心里不停地祈祷，大小姐如果平安无事，可偏偏不要挑这个时候回府来啊，否则，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前，被这许多人的眼睛瞧着，这么多张嘴巴等着，这后果……可真是不堪设想！

    这世事就是这样奇怪，你越是怕什么，老天就故意捉弄你，偏要给你什么。

    就在这时，突然远处传来一阵骏马的嘶鸣，宛若龙吟，一下子就吸引了门口所有人的注意力，一齐转头，循声瞧去。

    有一些爱马懂马的人一听这马嘶声就知道，定是万金难求的良驹，不由心头火热，听那嘶声，竟是有数匹之多，心中好奇之极，倒要瞧瞧是什么人竟然拥有这许多宝马良驹。

    一片整齐清脆的哒哒声有节奏地响了起来，那是马脚掌上的钉铁踏在青石路面上发出来的声音，一听就知道这拉车的马不但神骏，而且训练有素。

    在众人期盼好奇的目光中，一辆装饰华丽、气派非凡的马车转过街角，赫然出现在众人的视野。

    阳光闪烁，七彩盈光，马车上的琉璃瓦散发着条条彩晕，就像传说中神仙出行所坐的马车一般，直奔相府门前而来。

    马车的前后左右，各有八名气宇不凡的锦衣带刀护卫，骑在马背上左右顾盼，神采飞扬。

    这般的声势、这般的显赫，一下子震住了门前的所有人。

    就连那些鼻子翘到天上去的高官们，也不由得心头一震。只看这马车如此华贵，还有那三十二名护卫侍奉左右，就知道马车内乘客的身份定然非比寻常。

    王管家更是不敢怠慢，早早地就下了台阶，候在阶下。

    马车终于稳稳地停在了相府的正门前。

    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向那车门处望去，心中无比好奇，究竟是谁，能乘坐得起如此气派华贵的马车？

    王管家挤出一脸的笑容，迎上前去，却在一名锦衣护卫的凌厉目光中顿住了脚步，讪讪地站在原地，眨巴着老眼向车门看去，心中对车中主人更是增加了三分敬畏。

    一名护卫挑起车帘，两扇竹骨镂花的车门紧闭，那护卫低低地对车内主人说了一句什么，然后缓缓拉开车门。

    众人一齐抻直了脖子。

    不知这样一辆世所罕有的马车中走出来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

    且说若水看着窗外的景色，只觉离自己家越来越近，心中升起一丝不安，仿佛有什么事就要发生一般。

    她咬着下唇，犹豫地看了楚王一眼，“楚王殿下，可不可以请您把马车赶到后巷，我所住的地方和那里只有一墙之隔，那墙角有一个……”

    她想说，那墙角有一个狗洞，我可以钻狗洞回去，不会引人注目。

    话未说完，己被楚王开口打断：“狗洞？你觉得本王会让你用这种不光彩的方式回府么！”

    他长眉一挑，霸气四溢，一双神光湛然的眸子顾盼飞扬。

    若水脸一红，怔然望向他。

    “相信我！”他深深凝望她，眸子如黑宝石般熠熠生光，温暖莹润，让人一眼望去，就像沉浸在一湖暖暖的春水里。

    若水忍不住别开眼，这家伙能不能别用这种眼神看她啊！

    不过，她确实是信了他。

    从她踏上这辆马车的那刻起，她就选择相信了他，因为她信他，绝不会害她！

    马车转过弯角，驶入了正道，若水从微微掀起的侧帘中一眼就看到，前方正是自家的大门，但是，那门前聚集的一大群乌压压的人头是怎么回事？那大门旁停着的数顶官轿车马又是怎么回事？

    她只略略一想就明白了。

    此前的情景和她昨日从宫中回府的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只不过，这些人围在自己府门前的目的，却和昨天大不相同。

    昨天那些人是前来瞻仰她的荣光，今儿却是来目睹她的笑话！

    若水轻轻咬了下唇，侧头看向楚王，他的眸光闪了闪，显然也看到了这一幕，却依然平淡如水，连眉梢也不稍动。

    莫非，这一幕，早就在他的意料之中？

    所以他才执意送自己回府？

    若水暗忖，这……就是他想要保护自己的方式！

    既然有人暗中兴风作浪，想借着此事毁了自己的清白名声，让自己身败名裂，如果自己当真是偷偷溜进府里，只怕也逃不过那暗中窥伺的眼睛，而是正中了别人的下怀，传扬出去，越发显得自己做贼心虚，更坐实了自己夜不归宿的事实！

    这楚王的做法偏偏反其道而行之，既然避不过去，索性大张旗鼓，让自己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只是不知，他会用什么样的方式，去堵住众人的悠悠之口呢？

    相府门前，喧闹声寒暄声都消失了，现场安静无比，众人屏住了呼吸，视线都集中在那扇小小的竹门上。

    车门徐徐拉开，一辆轮椅缓缓滑了出来。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亮。

    只见那端坐在轮椅中的少年公子，如明珠，如美玉，风姿高华，动人心魄，仿如溶溶月华，清辉千里，刹那间夺去了所有人的呼吸。

    百姓们呆呆地向他直视着，被他那夺人的气度所震慑，更被他那出众的风姿所迷惑，人人都无法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每个人心中都在想，这像神仙般俊美飘逸的少年公子，究竟是谁？

    而相府门前的数位官员们，见了这少年公子，脸色大变，还有几位不认识这少年的，见同僚变了颜色，拿手肘轻撞对方，悄声问道：“这位公子是谁？怎的这么大的派头。”

    对方却恍若不闻，理也不理，脸容一肃，一整衣襟，急步奔下台阶，对着那轮椅中的少年倒头下拜，口中恭恭敬敬地说道：“臣参见楚王殿下，楚王殿下千岁千千岁！”

    楚王殿下！

    百姓们登时一阵哗然，原来他就是传说中的帝都第一美男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兀自站在大门口的几名官员们却像被雷劈了一般，齐刷刷地呆住了，但是紧接着迅速反应过来，一个个整衣束帽，一窝蜂般涌到马车之前，跪倒磕头：“参见楚王殿下，楚王殿下千秋万福！”

    楚王仰着脸，神情冷傲漠然，对车前跪倒一片的达官老爷们瞧也不瞧，模样比他们刚才一个个鼻孔朝天的神情更加傲慢无礼。

    楚王迟迟不开口说话，底下跪着的官老爷们谁也不敢起身，心下越发惴惴不安，这楚王爷年纪不大，却是好大的威势，一直不说平身，这是在给自己来个下马威不成？自己没什么地方得罪这位楚王殿下啊？

    这些人所料不错，楚王确实是想给这些官员们一个教训。

    他们一个个拿着高官俸禄，不在自己府里享清福，却一窝蜂地跑到柳相府门前，所为何来？他比谁都清楚！

    他们既然有福不享，偏想着瞧自己心爱姑娘的笑话，那就多跪一会儿好了。

    官老爷们跪得腿都麻了，膝盖儿直哆嗦，才终于听到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响了起来：

    “平身。”

    十几名官员如蒙大赦，一个个手撑着地，爬起身来，低头垂目，大气儿也不敢透。

    楚王却不再理会众人，两名护卫上前，连人带椅把他搬下车来，楚王扬起头，看向车门。

    “柳姑娘，贵府到了，请下车吧。”

    柳姑娘？

    所有人的耳朵一下子全都竖了起来。

    官老爷们不敢正眼抬头，却忍不住从眼角缝里偷着往车门的方向瞄啊瞄。

    众目睽睽之下，若水轻拢云鬓，神情自若地迈出车门，出现在众人面前。

    人人都抽了一口冷气。

    只见眼前这个衣袂飘飘，清雅脱俗的少女，果然是柳相府中的大小姐，柳若水！

    原来传言中所说不假，她果然是夜不归宿，与人私会，只是人人都料想不到，和她私会的人……会是楚王殿下！

    百姓们脸上登时露出鄙夷之极的神情，官老爷们更是神情各异，有的气恼万分，有的暗自庆幸，有的幸灾乐祸。

    只是人人慑于楚王的威势，谁也不敢开口说话。

    王管家一眼看去，只觉得老眼昏花，没瞧清楚，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去，只见从车上下来的那个身穿湖青色衣衫的美貌少女，不是自家小姐，又是哪个！

    他惊讶得张大了嘴巴，若水已经看到了他，对他轻轻颔首。

    王管家叫苦不迭，心里一个劲地道：我的好小姐啊，您这是要闹哪样啊？您就算要回府，也别这般大张旗鼓地坐着楚王殿下的马车回来啊！这不是唯恐众人不知道你二人在一起吗？

    一会自家相爷出来，见到您这般败坏门风的举动，非得打折了您的腿不可！

    他暗中对若水直使眼色，朝后面努嘴，示意若水赶紧走后门。

    若水却宛如不见，神态自若地翩然而立，她斜目看向楚王，倒要看看他如何化解这般的场面。

    楚王脸上的冰霜瞬间消融，对她微微一笑，就像一阵暖人的春风，拂过心田。

    一条灰衣人影悄没声息地出现在楚王身后，正是青影，他俯身低声在楚王耳边说了一句话，楚王不露声色地点点头，目光对着若水轻轻一瞟。

    若水的心不由一颤，那一眼仿佛有着什么，她琢磨不透。

    事实上，也没时间让她去细想楚王眼中透露的信息了。

    一声暴喝骤然响起，就像是晴空突然打了个霹雳！

    “逆女！你、你做的好事！你、你还有脸回来！”

    大门口，柳丞相的身影突然出现，面容扭曲，伸手指着若水的鼻子，指尖发颤，显然气得不轻。

    吴氏紧跟在他的身后，一脸的忧心焦急，眼中却暗藏着得意之色。

    “相爷，您切勿动气，不管大小姐昨夜去了哪里，她如何总算是平安回府来了，您可千万不能因为大小姐一时糊涂犯了错，就赶她出府啊？大小姐，快向你爹磕头认错，求他老人家原谅。”吴氏假模假样地劝说道，话里话外，更是坐实了若水的罪名。

    若水眼角瞄都不瞄她，嘴角微微冷笑。

    柳丞相一听，越发气得脸都白了，猛地一挥袖子，把吴氏甩到了一边，恶狠狠地道：“逆女！还不快给我滚进来！”

    他一眼望去，只见府门口聚集了这许多人，有同僚，有百姓，登觉脸上羞臊无比，不过他虽在盛怒之下，仍是想到，家丑不可外扬，不管女儿做错了何事，要打要罚要骂，都得关上家门，在自己家里处置。

    若水从来没见过父亲如此震怒，微微张嘴，还没说话，就听到若水身后一个傲然清朗的声音响了起来。

    “柳丞相，请勿动怒，柳姑娘……是和本王在一起。”

    这清清淡淡的声音并不响亮，却清楚的钻进了在场的每一个人耳中，官员和百姓们心中都在想：果然如此！

    这句话就像是晴空晌起了一个霹雳，一下子震住了柳丞相。

    众人一起转头，看向若水身后那个坐在轮椅上，却风姿卓然让人不可忽视的俊傲少年。

    百姓们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虽然心中对柳大小姐不守妇德还是百般瞧不起，但眼前这二人，男的飘逸如仙，女的清雅脱俗，实在是养眼之极，活脱脱就应该是一对天生的佳偶良人！

    只不过，就算是再相配，也不能这般无媒苟合，竟然干出半夜私会这种丑事，更让众人气愤的是，这两人不但不觉得羞愧，还肆无忌憧地公然出现在众人面前，坦然承认，实在是无耻之极！

    彼时男尊女卑，男人再风流好色，做出种种荒诞之事，在众人眼中都是天经地义，无可谴责，而一个未出阁的大家闺秀若是做出这等事来，却是伤风败俗，众所不容！

    达官显贵们在楚王的威慑之下，不敢多言，但有道是法不责众，百姓们都深知其理，于是，人群中有人忍不住开口冷嘲热讽起来，先前声音还低，渐渐地，便大了起来。

    “我呸！看上去一脸的冰清玉洁，背地里却做出这等不要脸的勾当，真是人不可貌相！”说话的是一名三十余岁的鼠须汉子，他拈着鼠须又是鄙夷又是不屑地打量着若水。

    “就是，什么丞相府的千金大小姐，做了见不得人的事，还想立牌坊！连青楼女子都不如！”

    “无耻！简直丢尽了我们女人的脸！”一名中年大婶一脸愤愤地跺跺脚。

    “嘘，你等不要脑袋了，小心楚王殿下发起怒来，摘了你们的脑袋。”一人小声地提醒。

    “哼！她有脸做得，我们倒说不得了？这天下还有王法吗？就算是楚王殿下，也不能不讲王法啊！他如果真砍了我的脑袋，正好说明他们是一对儿……”

    后面四个字还未说出，已经被旁人捂住了嘴巴。

    百姓们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字字句句，无不是在辱骂若水伤风败俗，不知廉耻。

    若水傲然而立，毫不动容，对众人的谩骂讽刺犹如不闻。

    吴氏听得心头大畅，她低着头，死死咬着嘴唇，唯恐嘴角压抑不住的笑意落在旁人的眼里。

    柳丞相只臊得满脸通红，一张老脸都没处放了。他这辈子还从来没有如此当众丢过人，出过丑，心中翻来覆去地只念叨着四个字：教女无方，教女无方哪！

    他哆嗦着嘴唇，大步往前走去，心中恨极了这个毁了女儿清誉的野男人，只恨不得剥了他的皮，拆了他的骨。

    “好小子！你居然还有胆子上门来！”他怒喝了一声，把女儿往旁边一推，伸手就去抓那个躲在女儿身后说话的野男人。

    哪知一眼瞧去，只见他容貌脱俗，却面如寒霜，一双眼睛凛然生光，让人不可逼视，虽然坐在轮椅之中，那种高高在上的尊贵气势仍是扑面而来。

    柳丞相的怒意一下子僵在了脸上，满眼的不可置信，他万万想不到，女儿带回家来的这个男人，居然是……楚王殿下！

    柳丞盯只呆了一呆，就一撩袍角，准备下拜，口中说道：“老臣参见楚王殿下。”

    他虽是丞相之尊，楚王却是皇帝的亲子，地位要远高于他，所以依礼他应该下跪磕头。

    楚王伸手一抬，托住他的手臂，温言道：“此处并非朝堂之上，丞相大人不需多礼。”态度温和有礼，和先前对待那些官员们截然不同。

    柳丞相站直了身子，目光中惊疑不定，他看了看楚王，又看了看若水，满腹疑团夹杂着怒气，一时不知是该发作，还是该隐忍。

    如果眼前之人不是楚王，而是旁人，他早就勒令家人拿下，乱棍打死，可他偏偏是皇帝的儿子，身份尊贵，动他不得，一口气堵在了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憋得他满脸通红。

    吴氏站在柳丞相身后，见了楚王，心中微微一动，见柳丞相上前拜见，心道，果然是他，不愧是帝都第一美男子之称，果然生得好相貌。

    兰儿若是能配得此人，也真是不枉了。

    她见柳丞相站在当地，默不作声，忙走上前去，对着楚王深深万福，“老身吴氏，参见楚王殿下。”

    楚王连眼皮都没抬，正眼也没瞧她。

    吴氏却丝毫不以为意，身为皇子自然身份高贵，态度傲慢理所当然，她一脸巴结的笑道：“相爷，楚王殿下可是咱们请都请不来的贵客啊，您应该赶紧请楚王殿下入内堂奉茶款待才是。”

    殊不知柳丞相心中正升腾着万丈怒火，巴不得对这楚王劈头盖脸地发作，哪里还想得到招待于他？

    这时被吴氏提醒，他强压了压怒火，勉强道：“不知楚王殿下大驾光临寒舍，有何贵干？”

    入内奉茶！奉他奶奶个茶，他气呼呼地瞪了吴氏一眼，心道，老子没用一顿棍子招呼这臭小子，已经是看在他皇帝老爹的面子上了。

    他话中的怒意，楚王自是听了出来，微微一笑：“本王此次前来，乃是专程向丞相大人道谢来的。”

    “哦？”柳丞相怔了一下，满腹狐疑地看向楚王，问道：“不知本相做了何事？敢使楚王殿下亲自登门致谢？”

    官员们一齐竖起了耳朵，偷眼相看，这楚王殿下对丞相大人的态度果然是大大不同啊。

    “本王要谢丞相大人的是……”楚王的声音不疾不徐，却清亮入耳，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多谢丞相大人生了柳姑娘这样一位好千金，让本王受益匪浅，这等大事，岂能不谢！”

    他这番话说得含糊之极，众人听了，不约而同地都往那暧昧之处想去，心中想得歪了，脸上的表情也自是有异。

    柳丞相看在眼中，忍不住又是一阵怒火直冲胸臆。

    这楚王是什么意思？

    他占了自家女儿的便宜，却还嫌自己丢的丑不够多？巴不得在众人面前炫耀出来？这哪里是炫耀，分明是当面打自己的脸！

    他只气得嘴唇都哆嗦了，颤声道：“你、你……”硬生生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凡是事关女子的清白名声，就像是墨染白衣，易泼难洗。

    所以若水站在一旁，一直不说不动，静观其变。她知道此刻不是自己说话的时候，不管自己说什么，听在众人的耳中都是措辞狡辩，没有半分益处，索性当自己是局外人，袖手旁观。

    她冷眼看去，只见楚王却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中好奇，不知他会用什么法子，能把众人泼给自己的脏水，全都洗得干干净净？

    这时听了楚王的这番话，却不由得眉尖轻颤，心中犯起疑来，莫不是他真想借着此事，让自己迫于压力，屈身相从……

    她脸上仍是面无表情，藏在袖中的手却暗暗握成了拳。

    “来人，将本王送给丞相大人的谢礼，呈上来。”楚王目光一扫，己将众人脸上的表情尽收眼底，神色不动，泰然自若地吩咐道。

    十二只黄金包角的紫檀大木箱，四人一抬，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柳丞相的面前，一名礼官手执礼单，高声念道：“合浦明珠十斛……”

    “沉香木镶玉如意十柄……”

    “鸳鸯织金彩白梅瓶四对……”

    “……”

    礼官每念一样，旁人脸上的肌肉就抽动一下，所有人的视线都紧紧盯在那十二只大木箱上，眼中射出贪婪的光芒。

    这礼单上随随便便的一样，足以价值千金，百姓们听到后来，眼中的光芒更是炙热无比，简直恨不得往那些箱子上一扑，随便抱上一样回家，就足够这一辈子的花用了。

    所谓财帛动人心。

    先前一直垂着头倾听的达官贵人们也忍不住渐渐变了颜色，那礼官念到后来，每一样礼品都是他们曾经听说过，却从不曾见过的稀世珍品，眼中不由冒出羡慕嫉妒的光芒。

    当礼官念到“沈方周工笔翎毛花鸟一幅，唐十渊仕女簪花图一幅”的时候，就连一直镇定如恒的柳丞相也大大地挑了下眉毛，目光火热。

    世人皆知，沈方周和唐十渊都是前代有名的书画家，沈方周精擅花鸟，唐十渊雅通仕女，偏生二人惜墨如金，名气虽大，作品却并不多，能留传到现在的画作更是寥寥无己。

    不知道有多少人出重金欲购得二人的一角笔墨而不可得，柳丞相爱好书画，早就对二人的画作心仪己久，却知纵有万金，也难觅得二人的真迹。

    他怎么也料想不到，楚王竟然把自己觅之不得，心慕己久的东西双手送到了自己面前，他求之若渴，却得来甚易，一时间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呆呆地愣在当地，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来来去去地盘桓着六个字：“沈方周，唐十渊”！

    后面那礼官再念了些什么，他却全没留意。

    可周围的人却听得个个变了脸色，心中全都冒出一个念头，这楚王送的究竟是谢礼，还是聘礼啊？

    这十二抬箱笼里的物事，价值简直不可估计！

    纵然那柳大小姐是天仙下凡，这十二抬礼物也足以让仙子动了凡心！

    可恨，可恼，自家为什么没有生出这样一个女儿，否则，这十二抬箱子里的物事，岂不全是自己的……

    那礼官终于念完了，把手中的礼单一合，躬身上呈，双手递到柳丞相身前。

    柳丞相脑中兀自迷茫，顺手接过打了开来，果然在礼单上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沈方周”和“唐十渊”的名字。

    他凝定了一下心神，眼中迷茫之色变得清明无比，深深吸了口气，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道：“老臣无德无能，不敢领受楚王殿下的如此厚礼，请楚王殿下收回罢！”说完，将礼单双手奉上。

    他心里已经想得明白，这楚王殿下送给自己这样一份无可估价的重礼，明显是占了自家女儿的便宜，故意用这种方式来替自己遮羞。

    只不过，就算是把整个天下的金珠宝贝全都拿来，就能挽得回女儿的清白名声么？他以为自己是贪财趋势之人，为了这等区区身外之物，就会将女儿双手奉上么？这楚王殿下，可当真是把自己瞧得忒也小了！

    他柳承毅缺的是金钱，不缺的是骨气！

    楚王的眼中闪过一抹赞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暗道，这柳丞相果然不亏是心上人的父亲，铮铮傲骨，光风霁月，胸怀坦荡，两袖清风。

    且看旁边那些官员们一个个眼中冒出的贪婪之色，再和眼前高风亮骨的柳丞相一比，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父皇的眼光不差，任用此人为相，果然是知人善任！

    “丞相大人不必过谦，区区一点儿薄礼，实在不足以表达本王心中感激之万一，柳姑娘对本王的恩德，又岂是这一点点身外之物所能比拟的？纵然是集齐天下万千珍宝，也及不上令爱对本王的再造之恩。”楚王缓缓说道，脸容平静，声音诚恳。

    他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地转头，看向若水。

    只见她神情坦然，目光清澈，茕茕而立，哪里有半点偷情后心虚胆怯的模样，不由得心中嘀咕起来。

    “老臣敢问楚王殿下，不知小女究竟做了何事，竟然得到殿下的如此推崇？”柳丞相一句话问出了众人心中的疑问。

    人人都竖起耳朵仔细地听。

    “此事说起来，本王先要请丞相大人原谅本王对柳姑娘的无礼冒犯之罪……”楚王话声一顿，眸光一扫，只见众人脸上的表情又变得精采起来，微微冷笑。

    柳丞相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他紧紧盯着楚王的薄唇，生怕从他口中说出更加可怕的字眼来。

    楚王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话声并不响亮，却一字一句，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晰入耳。

    “丞相大人想必知道，本王自小体弱多病，二十年来饱受病痛折磨，这番苦楚实在是常人难以想象，五年前，本王离开帝都，游遍天下，寻访绝世名医，却只治得这副残躯越发的不中用，这一双腿竟然……废了。”他的话声低了下去，目光低垂，看着自己的双腿，轻声喟叹。

    他口齿清晰，声音悦耳，众人的注意力全都被他所说的话所吸引，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听他说到这里，脸上露出淡淡的伤痛之色，被他的话语神情所感染，尽皆动容。

    每个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他身下的轮椅，再移上去瞧着他那张出尘脱俗的容颜，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同情惋惜的表情。

    像他这样一位翩翩出尘的佳公子，竟然残了双腿，任是谁瞧了，会不心中痛惜！

    纵然是有举世无双的容貌，世人难享的尊荣富贵，残了双腿，落在旁人的眼中，也只不过是个废物罢了。

    百姓们心中唏嘘之余，又暗自庆幸。

    自己虽然无财无势，却有这高高在上的楚王殿下所没有的东西，那就是健康！

    只听得楚王略带哀恸的声音继续响了起来。

    “本王这双腿废了之后，终于觅得了一位当世名医，只可惜这位名医为本王把脉之后，断言道，本王已不过百日之命。本王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便匆匆赶回帝都，只想在有生之年能见得父皇一面。本王的身躯虽残，但对父皇的孺慕之思，却和常人一般无异，本王只想在他老人家膝前略尽孝道，来报答父皇对本王多年来的养育爱护之心，本王更盼得能多活在这世上一日，便能多尽了一份孝心……”

    众百姓听到这里，又是一阵唏嘘感叹，连连点头，对楚王的这番孝心很是赞叹。

    有一些心肠软糯的大娘大婶，听他说自己时日无多，却只想在老父面前尽孝，心中一酸，险些被他感动得落下泪来。

    若水眼角微斜，对着楚王轻轻一瞟。

    她听到这里，心中已经隐约猜到楚王的用意，唇角一抿，微微含笑。

    不得不说，这倒是一个极好的法子。

    只不过让她想不到的是，这位楚王殿下演起戏来，演技真是一等一的好。

    他声情并茂，将这番父慈子孝的内心独白念得丝丝入扣，这番话说得更是极为打动人心。

    若水眸光轻闪，不轻意的和楚王的视线轻轻一碰，两人都迅速移了开去。但只这么短短的一交汇间，两人己将对方的神情互收眼底。

    若水眼中闪着佩服，楚王眸中蕴着得意。

    “今晨卯时，本王突然发病，瘫卧在床动弹不得，屈指一算，距离那名医所说的百日之期所剩不过三日，心中正自哀伤，忽然想起，柳相府中的大小姐曾经施展妙手，令得太后娘娘在短短一日间凤体痊愈，医术大是了得，情急之下，便派护卫将柳大小姐请进了王府，为本王医治。只因时辰尚早，事发突然，来不及通告丞相大人，手下护卫请客的方式太过鲁莽，实在是唐突了柳大小姐，此乃本王之过也，特此向丞相大人赔礼谢罪。”

    说完，楚王在轮椅上对着柳丞相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若水一怔，忍不住向他瞟了一眼，他这话颇出她意料之外，他竟然把所有的责任全都揽在了自己的身上，让她完全置身事外……

    她轻轻咬住下唇，心头漾起了丝丝感动。

    不得不说，这楚王殿下果然心思慎密，己所不及。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先是点明了请自己进府的时辰，乃是今晨卯时，而非夜半时分，仅仅相差两个时辰，但听在众人耳中，感觉却完全不同。再来说出了请自己的方式，乃是不告而“请”，他乃是皇子之尊，纵然是做事出格，旁人也不敢多说半个不字。

    果然，众人听了之后，脸上都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来，心道：原来如此！

    这楚王虽然口中用了一个“请”字，但是大伙儿都听得明白，哪里这般不打招呼就请人治病的方式，定是楚王手下的护卫暗中潜入相府，将人掳了去罢！

    别人如此想，柳丞相自然也是一般的想法，他心头有气，对楚王这种做法很是不满，就算你病情危急，想请我家水儿前去医病，只须派人上门说明此事，自己又岂是那不通情理之人？会不答允女儿给他治病不成！

    偏偏他却用了这样一种请客的方式，真真是岂有此理！

    果然都是帝皇之子，做事狂放大胆，和那有眼无珠的君老三都是一丘之酪，相差无己！

    他袖子一挥，脸拉得老长，淡淡地吐出两个字：“不敢。”

    楚王也不以为意，直起身来，微笑道：“本王现今能好端端地出现在这里，多亏柳姑娘的妙手回春，她尽心竭力地为本王治疗，辛苦了两个多时辰，终于使得本王转危为安。不但如此，令本王感到更加欣喜的是，经由柳姑娘的金针疗法，本王的这两条腿竟然有了知觉！”

    他的眼中闪亮，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意，周围的人听在耳中，无不代他感到欢喜。

    柳丞相也微微动容，忍不住问道：“此事当真？”他瞥了眼若水，满腹的疑团，女儿是他生的，他养的，却是何时有了这么高明的医术？先是医好了太后，又是让楚王化险为夷？他这个当爹的居然半点不知。

    “丞相大人不信么？好，所谓眼见为实，本王、本王这就站起来，让大伙儿瞧瞧，柳姑娘的医术，竟然神奇到如此地步，让本王这双腿残废之人，居然有重新站起来的一天！”楚王目光对着周围一扫，只见大半数的人脸上都是半信半疑的表情，每个人的眼睛都盯在他的身上。

    他咬了咬牙，展开双臂在轮椅的扶手上一撑，身子微微发颤，像是想用力站起身来却双腿无力，身子直打摆，青影急忙抢上一步，伸手相扶。

    若水的唇角轻轻一抽，目光中笑意隐隐。

    这位楚王殿下真真是个妙人！

    若不是在马车中自己猜出了他的伪装，见了他这般的表演，只怕也会信以为真罢。

    “不用，本王自己能行！”楚王深吸了一口气，把青影伸过来的手一推，撑着轮椅两边的扶手，颤颤巍巍地从轮椅上慢慢起身。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大气儿也不敢喘地瞧着他。

    只见他全身发抖，两条腿像面条儿似的直打弯，青影一脸紧张地看着自家王爷，像是随时要伸手相扶，都被楚王严厉的目光阻止，只见他的身躯摇摆，像是随时会倒下一般，两只手用力地撑在扶手上，额头上更是沁出了豆大的汗珠，好几次都险些摔倒，让所有人都为他捏了把冷汗，终于，他的双腿停止了摆动，缓缓站直了身躯，长长吐出口气，露出灿然的笑容。

    人群中登时发出一阵“嗡嗡”声，齐齐瞪大了双眼，满脸的不可置信。

    这柳大小姐的医术竟然如此神奇？

    连楚王殿下千辛万苦寻到的名医都束手无策的病症，竟然被她治好了？

    这位楚王殿下，不会是在做戏给大家瞧罢？

    有人心中产生了疑问，忍不住小声嘀咕出声。

    立马就被身边的人反驳了一句：“放屁！楚王殿下乃是堂堂皇子，岂会做这等儿戏之事，出这等儿戏之言，他明明就是被柳大小姐医好的，当真是想不到，柳大小姐的医术，真是神乎其技啊！”说着赞叹不己。

    “是啊，你小子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质疑楚王殿下说的话，你可知楚王殿下是何等的身份，那是金口，岂会轻易妄言？他说自己的病是柳大小姐治好的，就一定没错！”又一人斩钉截铁地附和道。

    众百姓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对楚王之言坚信不疑的，也有一些半信半疑却不敢说出口的。

    楚王身侧那十余名官员们，被楚王先声夺人的气势所慑，心中惴惴不安，大气儿也不敢出地偷眼相窥楚王的神色，后来听得楚王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不由瞠目结舌，也忘了避讳，悄悄抬起头来，看向楚王。

    这些官员们个个精灵似鬼，楚王这番说辞，听在百姓们的耳中，就有如圣旨纶音一般，可在他们听来，只不过是给自己寻了一个极好的由头，想遮过这桩丑事罢了，个个心知肚明，却谁也不敢在脸上稍稍显露出来。

    众官员无不深知当官的秘诀，就是一定要管好自己这张嘴，有些不该说的话，永远也不能说出口来。

    但有些锦上添花的话和事，却不妨多说多做。

    这时见楚王身子摇晃，显然力不可支，当下有心思机灵的官员立马上前一步，伸手扶住，恭顺之极地附和道：“楚王殿下，您大病未愈，千万不可勉强站立，万一加重了病情，岂不是辜负了柳大小姐为您医治的一番辛苦？”

    马上又是一脸惶恐地缩回手，扑通跪倒在地：“臣有罪，情急之下竟然冒犯了楚王殿下的贵体，请楚王殿下恕罪。”

    楚王微微一笑，扶着轮椅缓缓坐了下来，对那官员点了点头：“你关心本王，何罪之有，起来罢！”

    那官员站起身来，看楚王瞧向自己的目光甚和，不由得一脸喜色。

    一众同僚们无不眼露鄙夷之色，暗骂一声：马屁精！

    但众人也无不佩服他心思灵活，这等讨好楚王殿下的事竟然被他抢先出头做了，自己却又该如何讨得楚王殿下的欢心？

    有人眼珠一转，看到了在一旁发愣的柳丞相，立马满脸堆欢，对着柳丞相拱手道：“丞相大人，下官恭喜大人，贺喜大人，府上居然出了这样一位才貌双全，德容俱佳的大家闺秀，还有得一手神医莫极的岐黄之技，真是让下官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啊，丞相大人教女有方，下官拜服。”

    他这话一出口，十余名官员们眼前登时一亮，仿佛看到了一盏明灯。

    这招极妙！

    楚王殿下对柳丞相另眼相待，送上这般重礼，明显是看在柳大小姐的面子之上，说不准，这位丞相大人日后就是楚王殿下的泰山老丈人，自己巴结好了柳丞相，岂不就是讨得了楚王殿下的欢心？

    于是众人一哄而上，团团把柳丞相围在中央，恭喜道贺之声不绝于口，就像是众人都是齐齐约好了，特意登门前来道贺一般。

    众官员想明白的事，柳丞相又如何能不明白！他虽然对楚王的话也是半信半疑，但正所谓花花轿子抬人，有现成的梯子送到脚下，他要再不顺梯下楼，岂不是傻瓜？

    更何况经由楚王当着众人面前的这一番解说和表演，自家女儿的清白名声终于是保住了，心下不由得对楚王暗生感激之意。

    他也堆起一脸的笑容，春风满面的和同僚们寒喧对答，仿佛对众人初始的来意毫不知情一般。

    眼见得一场泼天大的风波，被楚王轻描淡写的化解于无形，若水长长出了一口气，唇角微微翘起，不引人注目地瞥向楚王，心中佩服无比。

    他在相府门前的这一番表演，实在可以称得上是一箭三雕。

    这第一，他挽救了她的名声，第二，他也为自己在百姓中间搏得了一个孝义的好名声，这第三嘛，他韬光养晦了这么久，想必就是为了这一天吧，他借着自己为他医治的由头，恢复行走的能力，想必这一切，早就在他的算计之中。

    这位楚王殿下的心机，当真是深沉难测，让她自叹弗如。

    论聪明机灵，她并不在他之下，但要说到权智谋断，她就远远不及。

    柳丞相和众官员们招呼了一番，便分开众人，上前几步，对楚王躬身行礼，神态和善恭谨，与之前大不相同。

    “楚王殿下亲临寒舍，令寒舍蓬荜生辉，老臣斗胆，请殿下入内奉茶，并想请殿下赏脸，在寒舍用膳。”

    楚王勾起唇角，微笑道：“丞相大人抬爱，本王岂会推辞，这张礼单，请丞相大人收下罢，如果丞相大人不收，想来是嫌本王的礼薄，待本王回府，定当再重重地补上一份。”顿了一下，见柳丞相面带犹豫，继续说道：“丞相大人把这些身外之物瞧得忒也重了，纵然是黄金万两，又岂能换回本王的一双腿，换回本王健康无恙的身躯？令爱千金对本王的恩情，又岂是这点谢礼所能岂及！”

    柳丞相听楚王之意甚诚，加上那礼物中确实有他极为喜爱的两幅画作，便不再推辞，笑道：“如此老臣就厚着脸皮收下，多谢楚王殿下了。”目光在女儿脸上悄悄一转，只见她秀目微垂，脸上隐带笑意，心中忽地一动。

    他对着周围的同僚们团团一揖，笑容满面：“诸位同僚，如不嫌弃，就请在舍下一起用膳罢。”

    众官员们正巴不得有此良机，能和楚王多多亲近，听他一说，满脸堆欢地连声答应。

    柳丞相对看得发呆的王管家一使眼色，王管家如梦方醒，忙不迭地往府里奔去，吩咐厨房，准备好酒好菜，款待贵客。

    门里门外，登时一派和乐融融，众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柳丞相伸手延请楚王入府，楚王也不推辞，身后的青影上前推着轮椅，准备入内。

    吴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见得柳若水即将身败名裂，这楚王殿下不过说了区区几句话，就力挽狂澜，将众人泼在那小贱人身上的污水一下子洗得清清白白，她只气恼得差点咬碎了牙齿。

    她好容易盼到的好时机，居然会是这样的结果，她岂能甘心！

    吴氏心念电转，眼睛微微眯起，随后满脸含笑地迎上前去，亲热地拉住若水的手，一副慈母的口吻：“水儿，你为楚王殿下医治疾病，当真是辛苦了，快随我进府好好歇息歇息，你这孩子，却是从哪里学来的这样一身高明医术，我这当母亲的竟然丝毫不知，一会儿你可要老老实实地告诉我，半点儿也不许隐瞒。”言语中透着嗔怪，又显得和若水极是亲近。

    她说话的时候，有意提高了声音，好教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听了她的话，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先前欢快的气氛一下子荡然无存，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变得古怪起来。

    一位养在深闺的大家千金居然懂得医术，此事说出来本来就让人难以置信，若不是楚王殿下言之凿凿，加上他身份高贵，无人敢予反驳，恐怕早就有人当众质疑了。

    吴氏的话恰恰说中了众人心中的疑团。

    哪有女儿有一手高明之极的医术，而当母亲的却半点不知的道理！

    这分明是楚王殿下有意为柳大小姐遮掩丑事，才编出一个医治的幌子，想要瞒天过海，保住柳大小姐的名声！

    官员们如是想，百姓们也如是想。

    只见官员们面面相觑，神色尴尬，一只脚跨在相府的大门槛上，不知道是该进，还是该退……

    若水眉梢一挑，目光凉凉地看向吴氏，缓缓说道：“二娘，您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哪。”

    她目光清亮如水，平静无波，不知怎地，吴氏看在眼里，竟觉得背上冒出一身凉汗，她抖了抖肩，把那股凉意甩掉，暗中冷笑一声，看你还能神气到几时！她的目光对着众百姓们扫了一圈，果然看到众人脸上齐齐露出愤怒又鄙夷的表情，心中得意之极。

    柳丞相心中怒火上冲，回头狠狠瞪着吴氏，吴氏神情惶然，颤声道：“妾、妾身失言，相、相爷勿怪。”

    原本言笑晏晏的场面突然变得微妙起来。

    吴氏的一句“无心”之言，就像是给一池平静无波的湖水，投进了一块千钧巨石，众百姓们经过短暂的愣神之后，一下子反应过来，一股被欺骗的愤怒，充塞着各人的胸臆，让许多人觉得不吐不快，于是各种冷嘲热讽，此起彼伏。

    “说的好听，治病？谁知道是真是假，怕是这病……是在床上治的罢！”人群中有人嘀咕道，声音压得极低。

    “敢做却不敢承认，还扯了一个弥天大谎，治病？老子就不相信一个黄毛丫头有这等本事，还会治病？呸！”一个粗豪汉子往地上重重吐了一口浓痰。

    “就是，我老汉活了六十多岁，还从来没听说过一个娘们会看病，这年头要是女人也会瞧病，那母猪都会上树了，嘿嘿，嘿嘿。”

    想不到，若水的这位继母，倒是个厉害人物，自己倒是把她瞧得小了。

    楚王的眉尖不引人注意地一抖，扶在轮椅上的手微微一动，似乎想要出手，随即马上想到了什么，眉宇间变得一片平和，对着若水瞄了一眼。

    只见她昂首直立，脸容平静，对诸人所说的话，仿佛全没听在耳中，不受半点影响。

    这丫头，就如此相信自己么？她居然……一点儿也不担心！

    柳丞相听着百姓们的冷言冷语，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双手剧烈地哆嗦着，目中喷火，简直恨不得一把掐死吴氏，可偏偏又发作不得。

    吴氏瑟缩了一下，脸上满是内疚，心中却畅快万分，只要能让柳若水身败名裂，她就觉得浑身的每个毛孔都往外散发着得意。

    相爷再怒再气，也只是一时的，待事情过后，自己使出水磨功夫，早晚会哄得他消气败火，到那时，这相府里头就再也没有这个碍事的眼中钉、肉中刺，这贱丫头所有的一切……全是属于我的兰儿的！

    众百姓的冷嘲声中，突然有一名身材高瘦之人，越众而出，直奔相府大门而来。

    十几名相府护院全都虎视眈眈地盯着众百姓们，以防人们忽起暴动，见了此人，立马神色一紧，上前拦住。

    那人却是一名二十来岁的青年男子，身穿长衫，瞧模样倒像是个文弱书生，他被护院拦在外围，站定了脚步，两只眼睛直直地看向若水，忽然提高了声音，叫道：“请问柳大小姐，您……是否是那位神医仙子？”

    神医仙子？

    百姓们一下子竖起了耳朵，近些时日，他们几乎人人都听说过神医仙子的美名，传言中，她医术无双，有起死回生的本领，无论病人的病情有多严重，只要神医仙子一出手，立马会药到病除。

    但，这也只是传言，众人当中没人亲眼见过，只觉得传言夸大其辞，甚不可信。

    若水微微侧过脸庞，向那高瘦男子瞧去，瞧模样依稀认得，点头道：“你是……尤公子？”

    那高瘦男子正是尤庆。

    他听得若水认出了自己，一脸瘦削的脸上满是喜容，突然跪倒在地，对着若水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抬起头来，大声说道：“神医仙子，不，柳姑娘，小人能够苟活到今天，多亏了柳姑娘你的仁心仁术，你不但治好了小人的恶疾，更让小人迷途知返，您……就是小人的再生父母，小人对您的感激之情，永铭于心。小人知道您不喜欢别人向您跪拜，小人这就起身，请姑娘您勿怪。”

    说完站起身来，对着若水又是连连作揖。

    －－－－－－题外话－－－－－－

    一更补昨天的，稍候还有第二更

第65章众口铄金（二更）

    若水微微一笑：“尤公子，你的病可大好了啊。”只不过短短十日的功夫，这尤庆的容貌已经有了极大的变化，他原来骨瘦如柴，现在虽然仍是瘦削，脸颊上却己丰满了许多，气色也不再灰黑发暗，脸上有了红光，显然那梅毒己除，而他己痛改前非，远离了青楼妓馆，心中也很是欣慰。

    当日她曾经当众断言这尤庆不过三日之命，如要续命，就拿他仅有的两亩薄田来换三月之命，这尤庆思前想后，终于决定将家中财产留与妻子，只因他有了这个善念，若水便决定救他一命，暗中将医治梅毒的药方夹在田契中，交给了尤庆的妻子。

    尤庆一脸感激之色，他对着若水深深看了一眼，转回身去，面对着一众百姓，朗声说道：“诸位，在下尤庆，曾经身患恶疾，命不久矣，有幸遇到柳姑娘，得蒙她赐予良方，治愈了在下的恶疾……”

    人群中登时有人发出不信的冷嗤之声，有人问道：“是何恶疾？为何不痛痛快快地说出口来？遮遮掩掩，你莫不是看到柳大小姐貌美，想讨好人家，做那裙下之臣罢！”

    尤庆目光如冷电般直直地看向声音响起的方向，那人却躲在人群中不露面，尤庆深深吸了口气，大声道：“实不相瞒，在下的恶疾乃是见不得人的脏病，在下不是不敢说，而是没有脸说，但此事关柳姑娘的声名，在下的脸面又算得了什么？诸位，在下行为不端，因此患上了那人人憎恶的花柳恶疾……”

    他说到这里，就听到“啊”地一阵惊呼，所有人齐齐向后倒退了数步，离得他远远的，人人的脸上都露出又是厌恶又是鄙夷的神色。

    尤庆心中冷笑一声，抬高了声音继续道：“诸位不必害怕，在下这病，服了柳姑娘所开的药方，已经完全治愈了，诸位不必对在下避如蛇蝎，诸位请看！”他撸起右手衣袖，直挽到上臂，露出瘦骨嶙峋的胳膊来。

    他把两只衣袖全都挽得高高的，举起双臂，让众人瞧得清楚：“在下患病之时，全身上下都长满了梅子大小的毒疮，发作之时，痛不可当，诸位请看，在下的双臂之上，可还有毒疮没有？”

    百姓们齐向他高高举起的胳膊瞧去，只见他肌肤平滑黄暗，却没发现半点毒疮的影子，不由得都点了点头。

    但紧接着又有人说道：“诸位，此人的话不可全信，谁知道他是不是那柳大小姐的相好情郎……”

    尤庆脸色一怒，愤恨道：“在下连这等见不得人的*都直言不讳地相告，你们还要怀疑柳姑娘的医术人品不成？在下敢以性命担保，柳姑娘绝不是诸位口中所说的无耻之人！”

    “尤公子此言不错！”一个粗豪的嗓音突然响了起来，声音洪亮，一下子压过了众人的议论之声，人群分开，一名高大汉子排众而出，站在尤庆的身侧。

    “在下方阔，也是受过神仙医子的大恩德之人！数日之前，在下的娘子即将临盆，却突然难产，回春堂的大夫给在下的娘子服了一剂催生汤药，我家娘子却因此没了呼吸，在下伤痛愤怒之下，曾经扯着回春堂的大夫要他给我家娘子和未出世的孩儿抵命……”

    他一双炯炯有神的目光对着众人直看过去，“若不是神医仙子在这时出手相救，在下的这条性命只怕也已经不在了，仙子她老人家真是神乎其技，在下亲眼所见，她、她剖腹取胎，不但救活了我家娘子，连腹中的孩儿也安好无恙，神医仙子，方阔在这里给您老人家磕头了！”

    说完，转过身子，对着若水跪了下去，连连磕头。

    剖腹取胎！

    围观的百姓无不倒抽一口冷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这剖开了肚子还能活命？更何况他说的是母子平安，这等神奇的医术，直是闻所未闻！

    众人又见这方阔面相憨直，显然并不是信口开河之人，越发地信了几分。

    若水眸光闪动，温言道：“方大哥请起，你知我素来不喜欢这些俗礼，你家娘子和孩儿还好罢？”

    “是，小人一激动，倒忘了仙子的规矩。”方阔爬起身来，也是喜容满脸，“我家娘子和孩儿都好，多谢仙子挂怀，仙子，不知您老人家几时有空，小人想请仙子您去舍下做客，小人的娘子几次三番地向小人打听仙子的行踪，说要当面叩谢仙子的救命之恩哪。”

    “方大哥，我姓柳，以后，你叫我柳姑娘便是，我是凡人之躯，可不配称得上什么仙子的称呼。”若水微笑道。

    “是，柳姑娘。”方阔转过身去，面对众人大声道：“诸位，你们谁要是再不相信柳姑娘的医术，再对柳姑娘口出污蔑之辞，就上来尝尝我方阔的拳头罢！”说完，举起醋钵大的拳头，对着众人挥了挥。

    众百姓中此时已经有大半信了，还有小半数的人仍是目露怀疑之色，却不再宣之于口。

    “神医仙子？原来您就是柳丞相府的大小姐？”人群中突然又冲出一人，一脸惊喜地看向若水，他也被护院拦在外围，扬声道：“柳大小姐，小人王有福，仙子可还记得小人？家父经由仙子妙手施针，已经大好，小人曾找回春堂的周老爷子打听过仙子的下落，只是周老爷子却口紧得很，不肯透露半分仙子的行踪，而今能重见仙子，请仙子受小人一拜。”

    王有福也是双膝跪倒，对着若水磕了三个头，他知道若水的规矩，不待若水开口，就自行站了起来，和方阔并肩一起，面向众人，朗声道：“小人王有福，乃是城东王记绸缎庄的少东家，家父半月前突患奇症，药石无灵，幸蒙神医仙子……不，是柳姑娘亲自登门，只用了一剂汤药，就将家父从鬼门关救了回来，诸位如若不信，可去王记绸缎打听打听。”

    “还有我，我家孩儿身患急病，也是神医仙子救活来的，仙子，小人在这里向您老人家磕头了。”人群中又冒出一人。

    “小人的娘亲现在已经大好，仙子，您还记得小人吗？”又有一人站了出来。

    话音未落，人群中又站出来三四人，个个对着若水恭敬行礼。

    若水凝眸瞧去，一个个全都是经由她手治愈的患者家属，于是微笑着一一颔首，轻轻斜目，对着楚王一瞟，见他神态淡然，一派从容，显然成竹在胸。

    她眸光闪动，心中惊讶，这些患者家属怎地会这般巧法，全都不约而同地出现在这里，莫不是，全是楚王殿下的安排？

    但他又是如何知道自己曾经救过的人，做过的事？

    当真是好生难猜。

    百姓们无不惊奇地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突变的一幕。

    纵是再多疑的人，此时也不由得信了，个个看向若水的神情，就像是看着天上的神仙一般。

    所谓众口一辞，十人成虎，就是这个道理。

    “神医仙子！仁心仁术！”突然，人群中不知道是谁，高声叫了出来，立马有人附和，高声呼叫：“神医仙子！仁心仁术！”

    众百姓无不被这声音鼓动起了热血，一个个跟着举起了手臂，齐声呼叫道：“神医仙子！仁心仁术！”

    众人的眼中都满是热切的光芒，帝都居然出了这样一位医术高超，又仁心仁德的神仙，实是众人之福，东黎之幸啊！

    百姓们激动的表情把相府的护院们吓了一跳，个个严阵以待，如临大敌，生怕众人克制不住，一窝蜂地冲了过来。

    但众百姓们只是原地呼叫，看着若水的眼神中又是敬畏又是尊重，再也没有一人敢对若水口出不敬之辞。

    那些夹在人群中故意挑事之人，眼见苗头不对，悄悄地退出人群，迅速消失。

    大门口的官老爷们原本只是迫于楚王的权威，不得不装出一副相信的模样，这时听了这些患者的说辞，见到百姓们这般汹涌的热情，不由自主地把目光全移向了若水，心中直嘀咕，莫非这些人说的全是真的不成？这柳大小姐真的如此高明的医术？

    柳丞相更是惊得差点掉了下巴颏儿，他做梦也想不到，女儿居然在百姓中间闯下了这样响亮的名头。

    “神医仙子！”呵呵，当真是有趣儿，他忍不住捻着胡须怡然微笑起来。

    众百姓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响彻云天。

    尤庆、方阔和王有福等人的声音更是尤其响亮。

    还有那些受过若水恩惠之人，更是对她敬畏交加，感激涕零。

    百姓们交口称颂，柳相的大小姐不但貌美而且心慈，救死扶伤，医术无双。

    经此一事，若水这“神医仙子”的名头在帝都迅速传播了开去，变得响亮无比，人人提到若水，无不竖起大拇指，夸赞一声：“好！”

    若水看着群情激涌的人群，双掌轻轻一拍，往两旁一压，众百姓的目光都注视在她身上，见了她这个手势，一下子全都停住了呼声，现场变得格外的安静。

    人人都屏息静气，一眨不眨地看着若水，静待她开口说话。

    若水面对着一双双满含期待和尊崇的目光，心情激荡，一阵热血上涌。

    她的目光在尤庆、方阔还有王有福等人的脸上一个个瞧了过去，这些患者或家眷，自己只不过是尽了一个医者的本份，却换来了众人如此由衷的感谢，这些人更是在自己声名遭到诬陷的时候，挺身而出，为己作证，让她平静如水的心湖不由荡起了阵阵波浪。

    若水轻轻吸了口气，又吐了出来，这才让震荡不己的心情平复下来，她微笑着看着众人，缓缓说道：“诸位乡亲百姓，我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子，实在当不起各位给我的这个称呼，请各位百姓以后不要以仙子相称，我所做的，只不过是每一个学医之人应该做的，治病救人，份属应当，若是见死不求，我学医何用！”

    说到这里，她的脸色突然变得严肃起来，沉声道：“德不近佛者不可以为医，才不近仙者不可以为医。我自知医术浅薄，既不是佛，也不是仙，但是我愿意竭尽所学，为病人解除病痛，这才是我学医的目的。所以，请各位不要把我捧得高高在上，我和各位百姓们一样，都是人，不是神！”

    众人都是心神一震，若水这几句话就像是当头棒喝，让众人汹涌澎湃的热血降了几分温度，头脑不再火热发烫，慢慢地冷静下来。

    这位柳大小姐说的，真是一点不错！

    许多人脸上都露出了惭愧的表情，想想自己真是愚蠢，只是听了别人的几句挑唆鼓动之言，既没亲眼所见，又没亲耳听闻，只顾着嘴皮子痛快，盲目冲动地说出一些折辱这位柳大小姐声誉的话来，再听得几句赞颂柳大小姐的话，又头脑一热，把对方当成了天上的仙子般崇拜，真真是幼稚之极！

    想通了这节，各人再看向若水的目光，不再满是崇拜和狂热，反而变得亲切和喜爱，觉得这位柳大小姐的距离和自己竟然贴近了几分。

    若水轻轻抬了抬下巴，视线再次对着众人环视过去，众人一接触到她清澈如水般的眸光，心头都是一动。

    只听她的声音清清朗朗的响了起来，宛如冰泉溅玉，清亮悦耳。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柳若水行事，上无愧于天，下无愧于地，我做过的，我会坦然承认，我没做过的，旁人纵是想攀污到我身上，也要瞧瞧众位的眼睛是不是雪亮！”

    众人怔了片刻，突然有人高呼出声：“柳姑娘，我相信你！”

    话音刚落，又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我也信！柳姑娘，您千万不要把那些人的污言秽语放在心上，那些人嘴巴烂了，心眼坏了，但我们大伙儿的眼睛还是看得清清楚楚，您这样的高风医德，岂会是那种人？岂会做出那等事！柳姑娘，老汉活了六十多岁，头一次见到像您这样让老汉打心眼儿里佩服出来的姑娘，老汉先前出言冒犯了姑娘，还请柳姑娘原谅老汉年纪大了，人糊涂了，这话也说不利索了。”

    众百姓听了，不由得发出一阵哄笑声，笑声中，一名弓腰曲背、头发花白的老汉走出人群，对着若水遥遥行礼。

    此人正是先前出言诽谤若水的老者。

    若水微微一笑，敛衽还礼，“老丈无需多礼，小女子愧不敢当。”

    若水这展颜一笑，就像是一阵柔和的春风，刹那间吹过众人的心间，每个人都觉得身上暖暖的，看着若水的目光，越发的亲切起来。

    有一名十*岁的少年痴痴地看着若水的笑颜，忍不住开口叫道：“柳姑娘，你这般貌美心善，一定会配得这天下间最好最好的男子！”

    旁边立马有人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骂道：“你小子怎么说话的，这般冒失，柳姑娘配什么样的夫婿，要你多口！”

    那少年自知失言，满脸通红地闭上了嘴巴。

    但是这话题显然引起了百姓们的兴趣，不少人纷纷开口说道：“柳姑娘，您的夫婿人选，可一定要睁大了眼睛好好选啊！”

    “是啊，我看这楚王殿下就是极好的，人长得好，又有仁孝之心，就是不知道柳姑娘的心意如何？”

    “你还真有眼光，这二人男的俊，女的俏，真是越看越相配，真真是天生一对……”

    众百姓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呱呱，说得好不热闹。

    若水听在耳里，只觉得啼笑皆非，这喜好八卦的风气，看来是自古皆然，老百姓们最爱挂在嘴边议论不休的，就是这男男女女之间的风月之事。

    只是听得众人都把自己和那楚王殿下拉在了一起，更是好笑又好气，忍不住斜眼瞄了过去。

    楚王先前听得若水在众人面前那番侃侃而谈，从容镇定，言辞有据，这般的大气淡然的风度纵然是在男子身上亦不多见，更何况会出现在一个纤弱如柳的少女身上，怎不叫他对她爱极？虽然明知许多双眼睛盯在自己身上，还是控制不住地对她深深凝视。

    这时听到百姓们众口一辞，把自己和她凑成了一对儿，更是一颗心怦然而跳，眼中露出藏不住的柔情，见她晕生双颊，微露羞容，更增秀色，若不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早忍不住冲上前去，抱她入怀。

    但他毕竟思虑周密，胸中柔情一荡而过，迅速凝定心神，把目光从她脸上转开。

    柳丞相和官员们已经都听得呆了，这些老百姓们的嘴巴，还真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怪不得书上有云，防民之口，胜于杜川，要想得到悠悠民心，更是难上加难。

    前一刻，众百姓们还个个义愤填膺，把柳大小姐说成了地里的烂泥巴，这才眨下眼的功夫，个个都把她捧成了手心里的宝，由此看来，此女已经深得民心，不可动摇。

    柳丞相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这宝贝女儿，怎么就如此轻易地得到了大家的喜爱和爱戴，这些百姓们口口相传的善意，那是纵有万金也换不来的民心啊。

    官员们再看向若水的目光，就像是看到了一个挖掘不尽的宝藏，那些家中适龄儿子的官员更是心中火热，暗下决心，说什么也要把这位柳大小姐说给自家的儿子做媳妇！

    得此一女，如有一宝啊！

    若水抬起手，轻轻掠了下云鬓，脸上的羞红之色稍褪，神态又变得落落大方。

    她双手一击，发出清脆的一响，众人一下子又变得安静下来。

    若水双眼闪亮，唇角浮起浅浅梨涡，微笑道：“各位百姓对若水的婚事如此关心，我很是感动，两天之后，承太后娘娘错爱，会为若水在东校场举办一场择婿大会，诸位如有兴致，不妨前来参观捧场。我柳若水所选中的夫婿，他或许不是这世上最好的，但一定是最适合我、待我最好的！”

    一众官员们听得眼珠子差点凸出来了。

    他们一个个都是老学究、旧古董式的人物，哪里会想到会从一个大家闺秀口中听到这等话来，虽然众人都知道太后娘娘会亲自举办这场择婿之会，但哪有一个姑娘家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前，毫无羞赧之意的说出口来。

    人人都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

    柳丞相却是眼睛一亮，捋着胡子满眼欣赏地看着自家的女儿，这般的爽朗干脆，果然不愧是他柳承毅的女儿！说得好！

    “柳姑娘，我一定会去，虽然小人有自知之明，高攀不上姑娘这样神仙一般的人物，但小人却衷心为姑娘祝祷，祝愿姑娘一定能选到一位如意郎君，白头偕老！”说话的正是先前那名十*岁的少年。

    众百姓登时纷纷应和，人人面露笑容，口出祝祷赞颂之词。

    若水对着众人盈盈行了一礼，微笑道：“若水在这里多谢众位的好意，两天之后，若水在东校场静候各位的到来。现在时己过午，正是一天当中日头最为毒辣的时刻，晒得久了会让人体热发虚，对各位的身体不宜，各位回家之后，可多饮一些菊叶泡过的水，能解署热体虚之症。”

    众百姓眼前一亮，又七嘴八舌地夸赞了若水好一阵儿，才渐渐地散了开去。

    柳丞相的嘴都快咧到了耳朵根儿，他越看若水就越是喜欢，这女儿真没白生，处处给自己长脸争气，只消瞧见同僚们看着自己又羡又妒的目光，就让他美得直冒泡儿。

    他呵呵一笑，对着楚王躬身道：“楚王殿下，请。”对着同僚们一拱手，道：“诸位，请。”

    楚王微笑着瞟了若水一眼，点了点头，青影便推着他，当先进了府门，官员们又是一阵推让，纷纷跟在楚王的身后，进了相府。

    吴氏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儿去，她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发生到这一步，这贱丫头是哪里来的本事，竟然轻轻易易地就将群情激涌的百姓们收服得服服贴贴，个个把她当成神仙般供着，这、这……简直是岂有此理！

    可是再岂有此理，这事儿也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发生了，她瞧得清清楚楚。

    真真是让人恼到了心里去。

    吴氏转动着眼珠，在脑中盘桓着对付若水的法子。

    若水脚步轻盈，从她身边经过，回眸淡然一笑道：“二娘，您还不进来么？您可要千万当心脚下，别一不留神，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万一当众摔跌，可就失了您夫人的体面了。”说完抿唇一笑，淡淡馨香飘来，从吴氏身边擦身而过。

    吴氏被若水这几句轻描淡写的嘲讽气得脸色红一阵青一红的，她两眼冒火地瞪着若水的背影，运了好几次气，才让自己的脸色变得平静，她端起架子，打鼻孔里轻哼一声，缓缓往门里走去。

    到了门槛处，她提起裙摆，抬高了脚，一步迈过，哪知道明明感觉自己跨过去了，但不知怎的，膝弯处蓦地一软，正正好好地绊在门槛上，扑地一下，摔了个嘴啃泥！

    吴氏这一跤摔得着实不轻，她只觉得下巴一阵剧痛，张开嘴，“噗”地吐出一口血沫，还有两颗断掉的门牙，门里门外的人瞧见她这副狼狈的模样，个个想笑又不敢笑，两旁的家人赶紧上前，扶她起身。

    若水走出数步，听得身后吴氏摔跌的动静，回过头来，愣了一下，随后淡淡而笑。

    这吴氏三番四次加害于己，她迟早会寻一个合适的法子回敬过去，只是先小小的讥刺她几句，没想到她倒真如自己所说，狠狠跌了个狗吃屎，倒颇出她的意料。

    吴氏抬头见到若水脸上的笑容，一张脸登时恼得通红，她居移体养移气了这么多年，相府夫人的派头十足，何曾当着下人们的面出过这样大的丑，又羞又怒，恨不得想杀人，只听得“咯嘣”一声，两枚长长的指甲竟己被她用力掐断。

    “你们赶紧扶好了夫人，慢慢将夫人送回房去，要是夫人再次摔了，跌掉了牙齿，夫人可饶不过你们去。”若水秀目一瞪，对着周围人道。

    众人哪里还用若水嘱咐，一个个看着吴氏那张比大便还臭的脸孔，就知道这顿好打是逃不掉了，一个个低缩着脖子扶着吴氏向屋里走去，小心翼翼地大气儿也不敢出。

    “姑娘……柳姑娘……”大门外，突然响起了一个清脆悦耳的呼声。

    若水循声瞧去，只见小怜抱着一个小小的包袱，伸着脖子站在门前，被两名家丁拦住，见到若水回头，露出一脸灿烂笑容，对着若水连连招手。

    若水心想，自己居然把这个丫头给忘在脑后了，对家丁道：“她是我新收的丫环，让她进来。”

    两名家丁立刻恭恭敬敬地答道：“是，大小姐。”那恭顺的模样和往日的不理不睬大不相同。他们做了这么多年下人，都是极有眼色，今儿个大小姐在众人面前如此露脸，地位自然和以前截然不同，自己要是再没长这个眼力见儿，只怕在这相府里也呆不了多久了。

    小怜冲进门来，紧跟在若水身边，若水带着她往自己的落霞阁而去。

    一路上，小怜转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珠，好奇地东张西望，若水微笑着看了她几眼，觉得她似乎变得活泼了许多，不再像在楚王府中那么拘谨，也不再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

    任是谁，在楚王殿下的面前，被他那种慑人的气势所迫，都会不由自主变得谨小慎微，不敢多言多行。

    此时她跟了自己，想是见自己待她甚和，便放大了胆子，眼下这样的她，恐怕才是她的真性情吧。

    “柳姑娘，方才在门口跌了个狗吃屎的那位贵妇，可是姑娘您的母亲？”小怜忽然开口问道。

    母亲？

    若水昂起头，在她的记忆中，若水的生身之母是一个极温柔极和善的女子，容貌秀美，性格温存，吴氏……她嘴角浮起一丝冷漠的笑意。

    “小怜，她是我爹续娶的夫人，我称她为二娘，她……不是我的母亲。”若水淡淡地道，她既然收了小怜，就当她是自己人，这一切自不必瞒她，更何况，她随在自己身边，早晚会知道。

    “噢。”小怜恍然大悟，眨了下眼，忽地笑道：“姑娘，不瞒姑娘说，方才小怜在门外看到夫人跌的那一跌，真让人觉得痛快，小怜不喜欢她。”

    若水眸光一闪，对着周围一扫，轻声道：“小怜，这话以后不可再说。”

    “是，姑娘，小怜知道了。”小怜点头知尾，伶俐地闭上了嘴巴，乖乖的不出声了。

    若水微微一笑，带着小怜，一路回到落霞阁，刚刚踏进月洞门，就愣住了。

    只见院子里，小桃、林姑姑还有众仆妇，全都直挺挺地跪在院子里，像一个个木头桩子一般，小桃的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一边抽泣一边念叨：“林姑姑，你说小姐会不会出事啊？小姐她……她一定是出事了，要不然她不会一声都不和我说就不见了，呜呜呜……”

    “小桃姑娘，你放心，姑娘为人这么好，老天爷一定会保佑她的，她……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平安无事。”林姑姑虽然安慰小桃，却是一脸忧色，眉头紧皱。

    她的阅历比小桃要广，知道昨夜若水突然失踪定有原因，心中担忧不己。

    若水眨了下眼，心中蓦地流过一抹热流，全身都暖洋洋的，她咬着下唇，微笑道：“小桃，林姑姑，大伙儿都起来，别跪了。”

    “啊！小姐！”听到若水的声音，小桃又惊又喜地叫了一声，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这才信了。

    林姑姑也是惊喜交加，她的反应却比小桃要沉稳许多，只说了一句：“姑娘，您回来就好。”就安安静静地退在一旁，默默地拭了拭眼角沁出来的泪。

    小桃的腿都跪酸软了，她跌跌撞撞地爬起身来，一下子扑进若水的怀里，呜呜咽咽哭个不停。

    若水心中感动，对院子里的仆妇们道：“我没事，大伙儿为了我受委屈了，都回去歇息吧。”说完，拉着小桃的手，回进房中，转头一瞧，只见小怜站在房门口，一双凤眼巴巴地瞧着自己，不知道该进不该进。

    若水对她招招手，道：“小怜，你进来。”小怜这才抱着包袱，一脸小心地跨进房来。

    小桃只觉得有一肚子的话要和小姐说，但见了小怜这个外人，又觉得不便出口，睁着一双圆圆的眼睛，好奇道：“小姐，她是谁啊？”

    “她叫小怜，是我新收的丫环，以后，你们就姐妹相称吧，小怜应该比你大两三岁，你就叫她姐姐好了。”若水微笑道。

    小桃顿时开心起来，这院中的仆妇个个都比她年长，她平时除了若水，连个说知己话的人也没有，这时候见小怜和自己年岁相差不大，又是一副楚楚可怜的容貌，心中好感大增，走过去拉着小怜的手，和她叽叽呱呱地叙起话来，小怜却有点腼腆，不时拿眼光偷瞄若水。

    若水扶着桌子坐了下来，看着两个丫头说得亲热，嘴角含笑，环视四周，只见周围景物依旧，风摇枝摆，花香暖人，回想昨夜的惊险重重，竟似是恍然一梦般。

    “小桃，小怜，有什么话，你们以后再说，要是再说下去，你们小姐我可就要饿死了。”若水揉了揉空空如也的肚子，忍不住抱怨道。

    小桃脸一红，这才想起自己的职责，忙道：“小姐，我马上就去让林姑姑给您准备好吃的去。”说完，笑嘻嘻地对小怜道：“小怜，你也和我一起去罢。”也不待小怜答应，就拉住她的手，一起拖了出去。

    林姑姑见若水回来，心中欢喜，用心做了几道若水平日最喜欢吃的菜，若水吃得极是满意。

    填饱了肚子，又喝了杯饭后清茶，若水开始觉得倦意浓浓，正准备睡个午觉，小桃又进来禀告道：“小姐，相爷那边派人来，请小姐过去呢。”

    若水奇道：“我爹？那些客人们走了吗？”

    她知道柳丞相在前厅准备了酒席宴请楚王和一众同僚们，通常这种场合，后院的女子们按照礼数是不能出席的，所以她才有一这问。

    小桃摇了摇头，也是一脸困惑：“没有，听王管家派来的人说，贵客们已经用完膳，正在花厅品茶赏花。”

    赏花？赏花就赏花，叫自己去做什么？

    若水心中嘀咕，脑中灵光一闪，好像想到了什么。

    柳相府中的花厅建在后花园中，柳丞相爱好文墨，自是清雅之人，园中所种的奇花异卉，不在少数，这花厅建在一片清湖之畔，布置得极是巧妙，全是用不去皮的松木所搭，种上攀藤类的植物，此时爬满了藤架，绿意盎然，人在厅下，清风徐来，流水淙淙，凉爽惬意，乃是炎炎夏日最好的避暑盛地。

    此时十余名客人正散坐在厅间，闲聊叙话，楚王却坐在众人较远的一丛绿竹之畔，神色恹恹，似有不耐之意。众官员虽然都想上前巴结讨好，但看了楚王脸上的神色，却不敢上前打扰，只互相捡些趣闻杂谈来说。

    若水来到的时候，楚王眼角一瞥，眸中瞬间有了光彩，若不是为了再见她一面，他才不耐烦和这些人酬酢应付。

    “水儿，来。”柳丞相见了女儿，也是眼前一亮，拉着若水的手，一一为她向众人引见。

    若水暗暗奇怪，不知父亲叫自己来是为了何事，但还是依足了规矩，对众人见礼。

    她刚刚坐下，就听得柳丞相身边一位四十余岁的官员说道：“丞相大人，下官闲来无事，也曾读得几本医书，书中曾提到过医术的最高境界，乃是治未病……”

    若水一听，心中就有了数，当下正襟危坐，不说不动。

    柳丞相奇道：“汤侍郎，何谓治未病？”

    若水抬起眼，对那人淡淡一瞥，方才父亲为自己介绍说，此人乃是中书侍郎汤安澜，她一眼瞟过，见他一脸刚愎自用的神情，显然是傲慢自大惯了的，垂下眼帘微微一笑。

    汤安澜似是不着意地往若水的方向看了一眼，道：“书中有云，法于自然之道，调理精神情志，保持阴平阳秘，此乃治未病之根本也。下官每每读到此处，总是不解书中之意，贵千金医术精湛，想必定能为下官解惑。”

    柳丞相不懂医道，只听得一头雾水，听他如此说，便抬眼看向女儿。

    若水微笑起身，对汤安澜轻施一礼：“汤大人，这三句话听起来复杂，其实只用五个字，就可明了其中的深意。”

    那汤安澜抬起眼，淡淡地“哦”了一声，不以为意地道：“五个字？却不知是哪五个字啊？”

    “防患于未然。”若水轻轻一笑，复又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举杯细品，再不多说一字。

    汤安澜怔了一下，心中微带恼意，自己放下身段向她求教，她却只说了五个字，就把自己打发了，岂不是丝毫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话说这汤安澜虽然官至中书侍郎，却是弃医从文，他家中原是世代行医，传到他这一代，他忽然弃了医道，改读诗文，从此走上了仕途一道。

    虽然当了官，但他骨子里却对医术仍是颇为痴迷，遇到有不解之处，往往会废寝忘食也要琢磨透彻，只是他为人刚愎自用，素来不爱求人下问，这个医道上的疑团已经困扰他许久，听得若水懂医，便向柳丞相提议，想见她一见，从她口中帮自己解破谜团。

    但他明明是想向若水求教，却偏偏摆出一副大大咧咧的架势，趾高气扬的态度让若水看了生厌，碍于父亲的情面，不得不答，便送了他简简单单的五个字。

    他眉宇间掠过一抹不快，也不再说话，却在暗中琢磨若水说的那五个字，越想越觉得坐立难安，终于正眼看着若水：“其中详情，倒要请柳姑娘指教。”

    这五个字就像是一个痒痒挠，在汤安澜的痒处轻轻一挠，就马上缩了回去，却勾得他越发的心痒难耐，他越琢磨越觉得这五个字回味无穷，和自己的疑团息息相关，似乎只隔了一层窗户纸，一捅就破，自己却偏偏找不到捅破这层纸的工具。

    他迫于无奈，只好放下面子，说出指教二字，却暗中涨红了脸皮，只觉得颜面无光。

    众位同僚无不知道他宁折不弯的脾气，听他嘴里说出“指教”二字，当真是稀奇之极，于是齐齐向他瞧了过来。

    汤安澜被众人的目光一瞧，更是浑身不自在，脸皮绷得紧紧的，恨不得自己刚才没有脱口一问。

    若水微微一笑：“汤大人，若水只是一个略读过几本医书的小小女子，万万不敢指教大人，只不过我对大人说的这三句话，倒是有点儿见解，可以说出来供大人参详参详。”

    对方既然服了软，若水自也不会咄咄逼人。

    这花厅中所坐的诸位官员，和昨日来访的那一批可全然不同。

    昨天前来道贺之人，几乎都是父亲的知交好友。可今天来的这一批人，抱着什么样的目的，若水一清二楚，要么就是兴师问罪，要么就是来瞧热闹，要么就是幸灾乐祸，她实在是不想应付这一群见风转舵的势利之徒。

    但既然父亲心胸宽大，原宥了他们，她也不会和众人过不去，让父亲下不来台。

    她鉴貌辨色，便知这些官员心里还是存着些别样的念头，对楚王和百姓们的那些话并不全信，更对自己的医术存着一些怀疑，若是不拿出一些真本事让他们见识一下，堵住了他们的嘴巴，只怕会后患无穷。

    汤安澜听了若水这话，不由松了口气，绷紧的脸皮绽出了一丝笑意，这小女子当真是聪明，她嘴里说的谦虚，实则是给了自己一个大大的台阶，保住了自己的颜面。

    “柳姑娘，请讲。”他抬眼看向若水，声音中带了几分诚意，不再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傲慢模样。

    “所谓法于自然之道，在我看来，就是应当顺应春夏秋冬四时的变化，这春夏之季，应当晚睡早起，疏缓身体，使阳气疏泄于外，到了秋季，应该早睡早起……”若水毫不藏私，她回想起自己在现代学过的医理，侃侃而言，把那三个问题一一剖析分明，只听得汤安澜如醉如痴，连连点头。

    等到若水说完，他闭上双眼，在脑海中一句一句地过着若水说过的话，良久，双目一睁，站起身来，对着若水长长一揖。

    “今日得闻姑娘一席话，胜过汤某读过的十年医书，真是惭愧啊惭愧。”

    若水忙起身还礼，连道：“汤大人不需如此多礼，岂不是生生折煞了小女子？”没想到这汤安澜倒是个爽直的性子，她不由对他高看了几分。

    “所谓达者为师，姑娘不光医术高明，于这医理一道，更远在汤某之上，汤某佩服！”汤安澜由衷说道，对若水心悦诚服。

    一众官员们不由得啧啧称奇，这汤安澜恃才傲物，几时见他服过人来？竟然只听了那小女子的几句话，就对她这般推崇，真真是奇哉怪也。

    有人便问道：“老汤，柳姑娘方才所说的话，却是何意？”他不懂医术，虽然每个字都听清了，却完全不解其意，只觉得云里雾里，半点摸不到头脑。

    汤安澜却翻起了一双白眼，对他斜斜一瞥，不屑作答。

    那人知道汤安澜的怪脾气，也不以为忤，转头对若水道：“柳大小姐，老朽有一个怪病，至今己有二十余年，瞧过了无数名医，吃过不知多少药汤，却不见半点功效，不知柳大小姐是否可以帮老朽瞧上一瞧？”

    若水闻言瞧去，识得他是太仆寺卿吴默，温言笑道：“不知吴大人是何怪病，请吴大人详细说说。”

    “老朽每年一到这个时节，就觉得鼻头作痒，总是想打喷嚏，平日里也还罢了，只是每每上朝之时，总是格外难忍，有数次险些殿前失仪，着实令人苦恼。”吴默皱起眉头，唉声叹气。

    “怪不得金殿之上，常常见你以袖遮鼻，原来是这个缘故啊。”有人恍然道。

    “我也是没法子啊，只好在袖子里藏块生姜，每当想打喷嚏的时候，就嗅上一嗅，借着那股子生姜的气味，把喷嚏硬生生地憋了回去，却是好生难受。”吴默愁眉苦脸地道。

    若水若有所思，她的目光在吴默身上转了几转，忽地问道：“吴大人，请问您府上是否养得有一只虎皮鹦鹉？”

    吴默“咦”了一声，奇道：“有啊，老朽府里确实养得一只虎皮鹦鹉，只是此事柳姑娘从何得知啊？”他的目光忍不住看向柳丞相，柳丞相知道他的意思，摇了摇头，他也很是好奇，女儿是如何得知此事。

    “想来这鹦鹉定是大人的心爱之物，大人回府后，常喜欢去逗它说话，您这衣袖上还沾着鹦鹉的羽毛呢。”若水说着，抿唇一笑。

    “哦，哦，原来如此，柳大小姐真是细心。”吴默从衣袖上拈起一只色彩斑斓的羽毛，微笑道。

    “只不过……”若水话风突然一转，声音变得严肃起来：“吴大人，只是从今往后，您不可再养鹦鹉，您这打喷嚏的怪病，就是由这鹦鹉引起的。”

    吴默脸色登时一变，满脸不愉之色。

    众人都知道他这只虎皮鹦鹉极是难得，模仿人声唯妙唯肖，几可乱真，吴默爱逾性命，若水叫他不可再养，岂不是生生要他的命一般。

    吴默忍不住向柳丞相瞥了一眼，心道，莫不是你觊觎我那只稀世的鹦鹉，才叫女儿有这番说辞，想打我宝贝的主意不成？

    柳丞相被他一瞥，己猜出他的想法，哭笑不得。

    他自己当那鹦鹉是宝贝，便以为人人都稀罕不成？他淡淡地别过脸，不去理他。

    吴默忍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道：“柳大小姐，你说我这怪病是由这鹦鹉引起，此话可大大不妥。”

    “不知哪里不妥，请吴大人明言。”若水眨眨眼。

    “老朽得这怪病，至今己有二十余年，至于这虎皮鹦鹉，乃是八年前老朽所养，难道那之前的十二年……”他说到这里，住口不说，言下之意，不言而喻，显然是说，你这小女子乃是信口雌黄，胡说八道。

    若水微笑道：“吴大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大人可以回想一下，在大人养这只鹦鹉之前，大人是否并未官至侍郎？这只鹦鹉想必是大人升任侍郎之后，旁人赠送于大人的礼物吧？不知若水猜得对吗？”

    吴默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不可置信地瞧着若水：“你、你怎知道？”

    旁人一见他的神色和说的话，便知若水说的一点不错，心中都是大奇，暗想这柳大小姐莫不是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若水抿唇一笑，道：“我是从大人的病情推断得知。大人升任侍郎之前，想来多与马匹打交道，这病症就由此种下了根苗，虽然时时发作，但并不严重，因此并未引起大人的重视。大人升任侍郎，有了这只虎皮鹦鹉，就像是原先埋下的火种，这只鹦鹉就像是导火索，一下子将埋藏的火种引发了出来，这才让大人时时觉得困扰。”

    吴默越听越是迷糊，问道：“柳大小姐可否说得明白一些？什么火种？这和马匹又有什么干系了？”

    吴默虽然疑惑，但对若水所说的话却不敢有半点怀疑。

    他确实如若水所说，在升任侍郎之前，曾经在太仆寺做过小吏，然后逐步升阶。这太仆寺，说白了就是为皇家饲养御马的地方，每天免不了都和马匹打交道，现在想来，确实从他到了太仆寺不久，就开始觉得鼻子时时作痒，当时并未在意，直到后来升任了侍郎，有了那只虎皮鹦鹉，这病症倒越发的厉害起来。

    “吴大人，你得的这不是什么大病，在医学上有一个名称：叫做动物毛发过敏症，这症状乃是因各人的体质不同，由动物身上的皮毛、唾液所引发，想来大人您是寒热之体，冬天格外畏寒，夏季特别怕热，这虎皮鹦鹉的羽毛上带着有一种特殊的病菌，比寻常动物的毛屑更是厉害十倍，所以才加重了大人的病情，大人只要把这只鹦鹉送予他人，并将所穿过的衣物一律用热水煮沸后再穿，此症自会慢慢消除。”

    “当真如此？”吴默半信半疑，他对若水所说自己得病的原因半点也没有怀疑，只是一想到要让他送走那只和他朝夕相伴八年多的鹦鹉，只觉得万般不舍，只盼若水说的不实。

    “小女子再为大人开一个方子，用杏仁加甘菊烹煮为茶，早晚服用一次，大人这过敏之症，就会去根，从此不会再犯，只是大人切记，从此以后要远离一切动物的毛发，不得养猫养鸟，更要减少和马匹的接触，否则，以大人的体质很容易再次犯病。”若水一脸诚挚，缓缓说道。

    吴默不由长长叹了口气，垂首不语，半晌，终于下定决心，抬起头来：“全依姑娘所言，老朽回府之后，就将那鹦鹉送出去，从此再也不养此物。”

    旁边有人立马接口：“吴大人当真舍得？不如就将那只鹦鹉送于下官吧？下官体质强健，不怕那过敏之症。”

    吴默对那人翻了个白眼，气哼哼地道：“好啊，我就知道你一直打我那只鹦鹉的主意，哼！我送谁都成，偏不送你！”

    那人碰了一鼻子灰，讪讪笑道：“真是小气鬼。”眼珠一转，看向若水，笑问：“柳大小姐，这大夫诊病，通常都有望闻问切四步，可大小姐你只问了问病情，就将吴侍郎患病的始末说得一清二楚，老夫真是闻所未闻啊，今天亲眼得见，当真是大开眼界。”

    若水向那人瞧去，只见那人五十多岁年纪，满脸油光，挺着一个大肚腩坐在椅中，却是光禄寺正卿梁康乐，笑答：“梁大人谬赞，小女子愧不敢当。”

    梁康乐在自己肥大的肚皮上拍了拍，笑道：“柳大小姐医术如神，却不知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老夫这肥肥的肚子变得小一些啊？”

    他话一说完，立马有人打趣道：“老梁，你只稍每日里少往御厨房溜达，保管你这大肚子就能小一圈。”

    梁康乐眼睛一瞪：“那可不成！管理御膳房乃是老夫的职责所在，你让老夫不去御膳房，岂不是让老夫玩忽职守么？陛下怪罪下来，你担着？”

    那人笑道：“那你这肚子就小不了啦！哈哈，哈哈。”说完和同僚们一起大笑起来。

    大伙儿都知道，这梁康乐最是贪嘴不过，加上他又担的是光禄寺一职，专管司膳，正得了他的意，每日里嘴巴就没停过，所以吃出了一个肥肥的大肚腩来。

    “梁大人，让您这大肚子变小的法子，我倒是的确知道一个，就是不知道梁大人做不做得到了。”若水笑道。

    “哦？当真？快说，是什么好法子！我老梁一定做得到！”梁康乐眼睛一亮，直起身来看着若水。

    “这法子就是六个字：管住嘴，多动腿！”若水的眼珠一转，笑眯眯地道。

    梁康乐一下子泄了气，身子重重往后一靠，又倚在了靠背上，摇了摇头道：“难哪！难！要让我老梁见到好东西不吃，那我还是挺着这个肥肚子吧。”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纷纷拿他的肚子打趣。

    若水微微含笑，心中却想，自己来了好一会儿，一直没有听到一个人的声音，却不知他在做些什么。

    她眸光流转，悄悄往那人所坐的方向瞧去。

    正和一对宝光灿然的眸子碰了个正着。

    他一双黑眸中隐隐含笑，有欣赏，有赞叹，还有浓浓的柔情……

    若水脸一热，飞快地把脸扭了开去，心中暗恼，自己真是多事，好端端地去瞧他作甚，结果……又险些被他的眼神给迷惑了！

    楚王很是满意地眯了眯眼，小丫头对自己还不是太无情嘛，虽然隔了这么久，才想起自己来，但，总比一眼也不向自己瞧，要好得多了。

    官员们取笑了梁康乐一阵，全都来了兴趣，团团围着若水，让她帮自己瞧瞧有什么毛病。

    俗话说，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

    若水一个个地瞧过去，发现众人倒也没什么大毛病，不过是些儿小病小痛。

    其中一位官员有一个脱发的毛病，若水一眼就瞧了出来，那官员惊叹之余，连忙向她讨教治疗的办法，若水便说了一个外敷加食疗的调理法子，那官员拿笔一字不漏地记录下来，如奉至宝，小心翼翼地藏在怀里。

    还有一名官员，生来就是汗脚，生平最怕的就是脱靴，据他所说，只要他一脱下鞋子，三里地之外都能闻到他那种脚臭之气。还因为这个毛病，生生地熏跑了他的两位夫人，至今还是孤家寡人一个，连帝都最出名的冰媒都无法帮他说上媳妇，只要女方家里一听说是他，都忙不迭地摇头拒绝。

    若水听了，笑吟吟地提起笔来，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了那名官员：“照方而行，三月之内，必有奇效。”

    那官员接过来一看，大喜过望，把那廖廖几个字看了又看，然后珍而重之地收了起来，任是旁人谁想要来瞧，他都不肯拿出来让众人看上一眼。

    这下引得众人全都心痒痒的，他越不让瞧，众人越是想瞧，闹了好一会儿，才渐渐静了下来。

    若水接下来又帮着数人瞧过，全是一些小病小疾，众人见她并不伸手为自己把脉，只是一双妙目对着自己凝神看上一会儿，便能把自己的病症说得正中窍要，分毫不错，无不惊叹不己。

    这手神乎其技的医术，众人若不是亲眼得见，亲受其惠，哪里会信！

    到得后来，一众官员们几乎都已经找若水瞧过病，人人对她高超的医术都是赞不绝口，只有一人，远远地坐在一旁，只是自顾自地大口饮酒，对着众人正眼也不瞧。

    众人瞧过病的，便前去撺掇他，纷纷劝说道：“邓太尉，难得遇到像柳大小姐这般医术高超之人，您怎地不去瞧上一瞧。”

    那邓太尉身高膀阔，坐在椅中犹如一尊铁塔一般，威风凛凛，听众人一说，浓眉一竖，喝道：“胡闹！老夫又没病，瞧什么瞧！”说完对着若水斜眼一瞥，颇为不屑。

    “所谓有病瞧病，无病强身，方才柳姑娘所说，治未病的根本就是防患于未然，邓太尉，就让柳姑娘帮您瞧上一瞧，纵是无病，让柳姑娘帮你开个方子调理一下身体也是好的。”汤安澜忍不住说道，方才他从那脱发之人手里要来方子瞧过之后，更是有一种茅塞顿开之感，对若水的医术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

    邓太尉颇为不耐，架不住众人一力撺掇，勉强点了下头，道：“那就瞧瞧吧。”说完，屁股也不挪动一下，依然故我地端起酒杯，一口喝干。

    那架势摆明了瞧不起若水，倒像让若水为他瞧病，是给了若水多大的面子一般。

    汤安澜对着若水尴尬一笑，道：“柳姑娘不要见怪，邓太尉是武人，说话爽直，请柳姑娘来这边为邓太尉瞧瞧罢。”

    若水也不以为意，自大傲慢的人她见得多了，也不差这邓太尉一个。她却不知道，这邓太尉如此自傲，自然是有他自傲的资本。

    她站起身，走到邓太尉身边，邓太尉只是喝酒，正眼也不瞧她，显然是半点也没把她放在眼里。

    若水微微一笑，也不和他客套，自顾自坐了下来，先在他脸上凝注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众人都目不转睛地瞧着她，见她点头，忙问道：“柳大小姐，可瞧出什么来了？”

    若水抬起眼，对众人环视一圈，微微颔首，道：“邓太尉身体康健，非常好，无病。”

    众人都“哦”了一声。

    邓太尉打鼻孔里哼了一声，心想，算你小姑娘说了句实话！老子这身体就像铁打的一般，多少年了，连个头疼脑热都不曾有过，想给老子瞧病？真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

    耳边却听得若水缓缓说道：“邓太尉，请您伸出右臂，小女子想为您把把脉。”

    众官员登时发出一阵“嗡嗡”之声，一个个都瞪圆了眼睛，把脉？

    方才这柳大小姐给自己瞧病的时候，可没提过要把脉。

    这邓太尉明明无病，柳大小姐却要给他把脉，却是何故？

    十余双眼睛带着疑问一齐向若水看了过去。

    柳丞相忍不住对着若水使了个眼色，偏偏若水的目光正停在邓太尉脸上，丝毫没有留意。

    柳丞相不由暗暗焦急。

    这位邓太尉是什么人？那可是连他也得罪不起的人物。

    他可是当今东黎朝武将第一人！

    此人出身草莽，但骁勇善战，十二岁入伍，从一名普通的士兵，经由四十余年，升至武将的最高头衔太尉之职，手下不知沾了多少异族人的血，立下的军功名册能堆成小山般厚重，加上他性如烈火，脾气暴躁，就连当今皇上圣德帝，和他说话的时候都和颜悦色，十分客气。

    自己的女儿要是一不小心，说错了话，万一惹得邓太尉发起怒来，他可不会给自己留半分颜面……

    邓太尉一双虎目生威，对着众人一扫，缓缓伸出了右臂，脸上却是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情。

    柳丞相忍不住轻咳一声，若水抬起眼，却没有留意，目光对着邓太尉的脸上轻轻一扫，便垂下眼去，伸出三根手指，缓缓搭在邓太尉的脉搏之上。

    柳丞相的心都要提到嗓子眼儿了，瞧女儿这副架势，这邓太尉想必当真是有什么难言之瘾，万一女儿口无遮拦，当众说了出来，却又如何是好？

    他急得暗中直搓掌，若水却丝毫没有察觉，只一心一意地把脉，过了一会儿功夫，她收回手来，神色凝重，对邓太尉瞧了过去。

    “邓太尉，我方才并没有说错，您确实无病。”

    “哼。”邓太尉不耐烦地翻了翻眼，端起手中的酒杯，正要一口喝干，若水忽然伸出右手，轻轻一挡，那酒杯碰在若水的手上，登时溅了出来。

    众官员都瞧得怔住了，暗想这柳大小姐怎地如此大胆，竟然敢阻拦邓太尉饮酒？

    他们人人都知道，这邓太尉最大的爱好就是这杯中之物，他是行伍出身，饮酒有如常人喝水，一时不喝都觉得不畅快，加上他位高爵显，大伙儿巴结他还来不及，谁还敢有那个胆子去挡他老人家的酒？

    这柳大小姐这下可把他给得罪了，不由得心中都为若水捏了把冷汗。

    柳丞相急得汗都要出来了，他也想不到女儿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举动，上前一步，想要为女儿分辩几句，嗫嚅了几下嘴唇，却不知该怎么开口。

    果然，邓太尉把手中的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杯中剩下的半杯酒也泼洒了出来，他老虎般的眼光恶狠狠地瞪向若水，打鼻孔里重重地往外喷着气，若不是看到若水身为女子，又纤细柔弱，他早就伸出醋钵大的拳头招呼过去了。

    饶是如此，他那凶神恶煞的模样也惊住了在场的官员们，他们一个个大气儿也不敢出，小心翼翼地缩了缩，唯恐邓太尉暴发出来的雷霆之怒波及到自身。

    楚王也察觉到了这边不同寻常的气氛，他冷凝的目光对着邓太尉瞧了过去，青影的手暗中握紧，目光紧紧盯住邓太尉的双手，严神戒备。

    若水面对邓太尉那要吃人般的目光，从容淡定，仿佛压根儿就没感觉到对方即将爆发的怒气，她伸出纤纤素手，拿起了邓太尉放在桌上的酒杯，淡然一笑，缓缓道：“邓太尉，您虽然无病，但您却有伤，这酒乃是伤处的大害，以后万万不可再饮了。”

    “有伤？伤在何处？”邓太尉浓眉挑起，沉声问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仿佛随时都要发作出来。

    这小丫头说自己有伤？当真是废话！

    她忽悠完了那些只知道舞文弄墨的软蛋们，又把主意打到自己身上来了？她也不打听打听，他邓太尉是何许人！

    想他从军四十余年，经历过的大战小战不下百余起，身上如果没伤，那还叫军人么？

    她以为装模作样地帮自己把把脉，就能信口开河地胡诌一番，嘿嘿，却把他老邓瞧得忒也傻了罢！

    只要若水一个回答不善，他就准备不管三七二十一，好好教训一下这个大胆妄言的小女子。

    “邓太尉之伤，大大小小恐怕不下二十余处，其中，有三处伤势最为严重。”若水瞧出他目光不善，却没有丝毫惧意，她竖起一根食指，侃侃而言：“这第一处，太尉伤在右肩，受伤之日距今大约有二十余年，想来应该是一处箭伤，当时太尉大人中箭之后，只是草草将箭枝拔掉，对伤口并未多做处理，以至这二十余年来，每逢阴天下雨，邓太尉的右肩都会酸痛难当，严重之时，甚至连右臂也抬不起来。”

    众人听了这话，忍不住都向邓太尉瞧去，却见他脸上没有半点表情，连哼都不哼一声，却不知道若水这话说得究竟对不对。

    “这第二处伤，却是伤在后背……”若水站起身来，走到邓太尉身后，邓太尉巍然而坐，动也不动，若水伸出纤纤玉指，在他后颈下三寸处轻轻一点，“就在这里。”

    邓太尉虎躯一震，仍是不说不动，面无表情。

    “此伤乃是一种钝伤，想来应是某种锤状之物，重重砸在太尉大人的后背，伤到了脊椎。太尉大人仗着年轻硬挺了过来，事后也未曾加以医治，这十余年来，太尉大人想必夜夜都在忍受不能翻身而眠的痛苦罢。”若水回座坐了下来，声音缓慢凝重。

    邓太尉眼角抽动了一下，终于抬起眼来，正视着若水，依旧闭口不言。

    若水却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丝的震惊，知道自己已经全盘说中。

    邓太尉心里确实又惊又疑，这小女子只是给自己搭了下脉，就能这般清楚地说出来自己身上的伤势，以及受伤的时间和方式，如果说她是靠把脉得知，他是说什么也不会相信。但，如果不信，这小女子又是从哪里知道的呢？

    自己身上这两处旧伤，只有他身边最亲近的人才略知一二，他生性要强，从来不曾在人前示弱，满朝文武，就连圣德帝都不知他身上的这两处旧患。

    “这两处旧伤，虽然事隔多年，发作起来仍是叫太尉大人痛楚难当吧？小女子对太尉大人的坚强毅力，实在佩服。”若水直视着邓太尉的眼睛，缓缓说道。

    邓太尉的手突然不受控制的抖动了一下，虎目微眯，眼神锐利无比，紧紧地盯着若水。

    这小姑娘说的一字一句，像被一只巨大的铁锤，一下一下地敲在他的心底，让他震颤无比。

    没有人知道，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疼痛，让他日日夜夜饱受折磨，多年以来，这种刻骨铭心的巨痛，就像是附骨之蛆，已经长在了他的骨髓里，这种痛，既是折磨，更是对他意志力的磨练。

    “太尉大人，请您伸出右手。”若水抽出缠绕在左手食指上的梅花金针，轻轻一抖，尖细的针尖在阳光照射下泛出点点金光。

    邓太尉不由自主地依言而行，伸出右臂，平放在桌上。

    众官员的脸上都露出兴味之极的表情，心情有些激动。

    瞧柳大小姐这般架势，显然是要出手为邓太尉医治了。

    方才若水为他们看病之时，一没把脉，二没问诊，就把各人身上所患的小病轻描淡写地解决掉，众人对若水的医术又是佩服，又是好奇。

    这会儿得能亲眼目睹她当众施展神奇医术，可当真是难得的机会，所以众人无不瞪大了眼睛，唯恐错过一个细节。

    若水站起身来，走到邓太尉身后，在他右肩轻轻点了一点，她并未用力，众人却瞧见邓太尉虽然仍是面无表情，眉梢却不受控制地抖动了一下，都明白若水这一指，正是点在了邓太尉的旧伤所在。

    若水抬起眼，对着众人环视一圈，目光轻轻地掠过楚王，落在青影的身上。

    “青护卫，劳您驾，请过来帮一下忙。”她对着青影微微一笑。

    青影只觉得心头一跳，身体一下子绷紧了，目光悄悄地向楚王瞧去。

    果然看到自家王爷脸色不愉，轻轻哼了一声，却不说话。

    青影便知道自家王爷这是默许了，他捏了一把冷汗，走上前去，连眼皮都不敢抬，唯恐自己对若水多瞧上一眼，就让自家王爷多怒上一分。

    “青护卫，请你牢牢抓住太尉大人的这只手臂，不得有丝毫晃动，记住，一定不能让它移动半分！”若水收起笑容，脸色郑重。

    青影点了点头，打起精神，说了声：“太尉大人，得罪了。”双手牢牢握住邓太尉的手臂，邓太尉登时只觉得手上像是套了一个大铁箍一般，果然半分动弹不得，不由抬头打量了他一眼。

    若水深吸一口气，将一缕浅浅真气灌入金针，长约三寸的针身挺得笔直，对着邓太尉的右臂伤处缓缓扎入。

    众人的目光紧紧盯着那枚细细长长的金针，只见那针身没入一半之时，突然听得“咔嚓”一声，吓了众人一跳，齐往声音发出之地看去。

    却见是邓太尉身下的坐椅，突然裂成了两半，邓太尉两条腿仍是保持着端坐在椅上的姿势，竟像是铁铸成一般，全身纹丝不动。

    众人无不又惊又骇，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柳丞相更是惊得一颗心突突乱跳，只觉得口干舌燥，手中的茶杯险些摔在地上。

    却是邓太尉为了忍痛，竟然硬生生把一张坚固之极的花梨木椅震成了两半。

    青影只觉得邓太尉的手臂巨震，忙加了力气牢牢握住，不让它移动分毫，抬起眼来，只听邓太尉喉间发出一声闷哼，冷汗顺着额角淌了下来，显然是痛到了极点。

    能叫这意志如坚铁般的老人痛得忍不住发出声音，青影简直无法想象，不过是一枚小小的金针入体，竟会产生这样大的威效！

    若水却毫不手软，金针一分一分刺入，直没至柄，邓太尉发出那一声闷哼之后，再没发出过半点声音，只是背后的衣衫，已经全被冷汗湿透，若水知道自己这枚金针刺入后会产生的疼痛有多剧烈，不由对这位老人更增了几分钦佩之心。

    她稳住心神，把一股内力沿着金针在邓太尉当年中箭之处缓慢游走，邓太尉先是觉得一股细细的热流在右肩处缓缓流淌，热流所过之处，舒适无比，那细流由一缕缕一丝丝，慢慢汇成了一道炙热无比的灼热之气，火烫无比，而且越来越烫，他先是咬牙死死忍住，然后蓦地双眼一瞪，一下子跳起身来，大叫一声：“啊哟！”

    众人都吓了一跳，青影只觉得手上一阵大力传来，竟然被邓太尉挣脱了束缚，柳丞相的脸一下子白了，上前一步，挡在女儿身前。

    “嗯，好生舒服！”

    就在众人惊慌失措的时候，邓太尉忽然摆了摆右臂，长长地呼出口气，线条刚硬的脸上，缓缓绽开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这种感觉，又岂止是舒服二字可以形容。

    他自受伤之后，这条右臂就越来越不得劲，右肩的伤处更是时不时会发作出来，每逢阴雨之天，他这条胳膊就像是废掉一般，此刻却一下子觉得轻松无比，不但肩伤处像是泡在一泉温热的池水之中，舒适惬意，胳膊更像是一下子变成了自己的，运用起来，灵动无比。

    众官员和他同朝为官数十年，深知他生性严峻，一张脸就像是石头雕的，从来没在他脸上看到过半点笑意，这时竟然看到他露出了淡淡的笑容，无不惊得差点掉了下巴。

    若水将金针慢慢盘回指上，像是这一幕早就在她意料之中，微笑道：“太尉大人，您的这处肩伤已无大碍，以后只需戒酒，忌寒凉食物，它就不会复发。”

    邓太尉极缓极缓地点了下头，看了若水一眼，却不说话。

    若水也不以为意，续道：“至于太尉大人背上的伤么，我会熬制十副膏药，到时候遣人送到府上，您只需一日一副，贴在伤处，十天之后，这伤势也可痊愈。”

    邓太尉又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柳相府中的下人们见他就像一尊铁塔般傲然站立，忙端过一把完好无损的椅子，放在他的身后，邓太尉缓缓落坐。

    他虽然并没说话，但心中却若水这般出神入化的手段己然惊佩无己，自己右肩的伤痛折磨了他足有二十余年，却被她轻描淡写地在不到一柱香的时间内除去，这小小女子，究竟还有什么神出鬼没的手段！

    只不知她说他的第三个伤处，却会是什么？这么多年来，时时折磨得他难以安寝的伤势，就只有右肩和后背两处。

    邓太尉正暗自猜疑，就看见若水缓缓竖起了第三根手指，“这第三处伤嘛……”她轻轻咬了咬下唇，脸上掠过一抹犹豫之色，似乎有什么话难以出口。

    “伤在何处？”邓太尉再也按捺不住，沉声问道。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若水，目光中全是好奇和疑问。

    若水对众人的目光却视而不见，她心中正好生为难，这第三处伤势，她自是摸了出来，却实在不便当众出口，想了想，倾身上前，在邓太尉的耳边轻轻说了两个字。

    邓太尉登时脸色大变，他原本面无表情，这会儿脸上却满是又惊又惧的神色，让众人大是惊奇。

    这柳大小姐究竟说了什么话，能让天不怕地不怕，面对千军万马都不变色的邓太尉露出这般神情？

    众人心中都好奇无比，瞧瞧若水，再瞧瞧邓太尉，想从他二人的脸上发现端倪。

    却没人注意到，楚王的脸在听到若水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微微一红。

    旁人听不到，他却听得清清楚楚，那两个字是什么。

    他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若水，这鬼丫头真是什么话都敢说出口。

    他想起今儿在府中之时，她信誓旦旦地说要让自己做一个真正男人时的神情，心中忽地一动，暗想：难道就连这种事，她也有办法不成？

    邓太尉神色突变，也只是一忽儿的功夫，很快他就镇定如恒，一双目光沉沉地看向若水，极缓极缓地说道：“你说的……不错。这第三处伤，你可有法子治好？”

    若水不答，秀眉轻蹙，手指在桌上一扣一扣，仿佛在思索一个难题。

    邓太尉是何等样人，纵是泰山崩于眼前都仍能面不改色，这时却被若水的一根小手指，敲得心慌意乱，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若水，眨也不眨。

    要不是楚王知道他担心的是什么，只凭他看自己姑娘的眼神，就忍不住想要发作出来。

    在别人的眼中，邓太尉脸上波澜不现，可在他的心中，却翻起了涛天的巨浪，纵然是面对敌方的千军万马，他也不曾有过这样汹涌澎湃的心情。

    “我可以……尽力一试，至于能不能成功，我并无十成把握。”若水沉思良久，终于开口说道，揉了揉额角，像是想明白了一个极大的难题。

    虽然若水并没有把话说死，邓太尉仍是觉得眼前一亮，看到了希望和光明。

    他按捺住心中的激动，沉声道：“不管成与不成，老夫都领了你这个情。”

    现在的他已经再不是方才那般瞧不起若水的心态，而是在心里把若水放在一个极高的位置上，如果说这世上当真有神医，定然非眼前这小姑娘莫属！

    听了若水的话，他不但不觉得沮丧，反而更增加了对若水的信心。

    周围的官员们一齐看向若水，脸上都露出羡慕之极的表情来，能让邓太尉领了这个情，这是多大的许诺和荣耀啊！

    像邓太尉这般跺一跺脚，就能让东黎国抖三抖的大人物，别人就是攀着梯子也巴结不上，这柳大小姐居然能让邓太尉欠了她的情，实在是让人不得不服！

    官员们都快让好奇之心憋出内伤来了。

    可是谁都不敢发问。

    只消看邓太尉的脸色，还有若水一脸郑重的表情，就知道二人所说的，事关邓太尉的*，这等私密之事，自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于是，当众人看到若水提笔，在纸上书写药方之时，尽管心里都快长出眼睛来了，还是一个个装模作样的避了开去，一个字也不敢往那纸上多瞄，唯恐一不小心看在了眼里，回头这两颗眼珠子不知道啥时候就不见了。

    若水写完药方，双手递给邓太尉，邓太尉却瞧也不瞧，接过来就塞进了怀里，若水看到他骨节分明的大手微微发颤，显然心中激动之极，不由轻轻吁了口气。

    看来这子嗣之事，自古亦然，就连征战杀场多年，视杀人如无物的邓太尉，也瞧得这般之重。

    其实，她方才在邓太尉耳边说的两个字，也并不是什么惊天的秘密，只是简简单单的“无嗣”二字。

    却让邓太尉形容大变。

    那二字，正是由邓太尉身上的第三处伤势所致。

    若水看着邓太尉满头萧萧的白发，古铜色的脸上遍是风霜之色，眼光虽然依旧凌厉逼人，不知怎地，她心头忽然掠过一抹恻然，就像是看到一头威武无比的雄狮，垂垂老矣！

    这邓太尉一生征战沙场，杀敌无数，生于马背，也长于马背，正是因为常年骑马，加上重盔重甲，男人的那个重要部位最是娇弱不过，在这般长期重负的挤压摩擦之下，不免损伤了根本。

    邓太尉今年已经过了花甲之年，身侧妻妾成群，诸人无不羡慕他娇妻美妾，却无人知道他心中的苦恼。

    纵是娶进了一房又一房，这许多的女子，却无人能给他生下一男半女。他年纪越老，这想要一个子嗣的想法就越加的强烈，没人能够知道他盼望得子的心情，渴切到了何等的地步。

    如果能够有一个亲生的孩儿，就算是让他拿这条老命去换，他也不会有半点犹豫。

    他虽然心中也曾想过，或许这无嗣的根本出在己身，但以他这般好强之人，也只能在心中怀疑，不敢有半点宣之于口。

    没想到今天却在柳相府中，被一个自己丝毫没瞧在眼里的小女子一口说破自己的隐情，他先是又惊又怒，随后却在心底萌生了一丝希望出来。

    这小姑娘只凭把脉，就瞧出了自己身上的两处陈年旧伤，并且说得分毫不错，随后一针，就去了折磨自己二十多年的旧患，那自己这见不得人的病，或许，她当真能妙手回春，帮自己治愈？

    若水提笔写方之时，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越跳越快，简直要蹦出腔子里来了。

    当他伸手接过药方之时，就像接过了这世上最珍贵的宝贝。

    邓太尉把药方往怀中一揣，心情激动之极，再也坐不住了，霍地站起身来，他身形高大威猛，这一站起来就比众人高出了一个头去，加上一脸严竣，让人望而生畏，平时众官员都对他又敬又怕，这时见他霍然起身，都吓了一跳。

    却见他脸上并无激怒之色，只是对着柳丞相一抱拳：“柳相，告辞！”说完，对众人一眼不瞧，目光看向若水，对她微一点头，便迈开大步，头也不回地去了。

    众官员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好半晌，大伙儿才不约而同地摇摇头，颇不以为然。

    果然是太尉大人，架子就是大，柳大小姐费心费神地帮他治好了旧患，他居然连一个“谢”字也吝于出口，真真是不通人情之至，心中都为若水暗暗感到委屈。

    若水却是眸光一闪，微露笑容。她知道似邓太尉这样的人，重承诺如同千金，不会轻易把感谢之辞挂在嘴上，他说领了自己这个情，便一定牢牢记在心上。

    她倒并不贪图邓太尉会有什么报答，只是看到一位戎马一生的老人，因保家卫国而损伤了身体，导致晚年无子，心中不忍，她虽然对治愈邓太尉并无十足把握，但只要有一线希望，她就会尽医者的本份，尽心竭力地去医治，否则，就像她自己所说，若是不心存善念，治病救人，她学医何用！

    只不过，她隐隐感觉到，这邓太尉和那些官员们的目的明显不同，他今天来到相府，所为何来？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一晃而过，很快就被她抛在脑后。

    邓太尉一走，柳丞相就像是心头去了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一下子放松了下来。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背上竟然出了一身冷汗，刚才那邓太尉一副差点要把女儿吃了的表情，让他想起来仍是一阵后怕。

    自己这个女儿现在真是太大胆了，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人都敢惹，自己该如何管教才好？他瞅着若水，顿时觉得头痛无比。

    只不过，他的头还没痛完，忽然眼睛一睁，看向花厅的入口。

    众官员也都不由自主地随着他的目光瞧了过去。

    只见花厅门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位妙龄少女，发髻高挽，一头青丝梳得纹丝不乱，斜斜插着一枚碧玉攒珠钗，映得肤光胜雪，容颜娇美，上身着一件水芙色收腰罗衣，系一条翠绿烟纱散花裙，越发显得纤腰楚楚，不盈一握，手中捧着茶盘，上面放着一壶清茶。

    众人都呆了一呆，暗道这少女好美，虽然不及柳大小姐那般出众，但也算得上是帝都屈指可数的俏佳人，只是不知她是何身份。

    若说她是相府贵女，她却手里托着茶盘，若说她是相府丫头，她的服饰却太过华美精致，难不成是柳丞相的娇宠小妾？众官员脸上都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纷纷转头向柳丞相瞧去。

    只见柳丞相的眉毛跳了跳，满脸不悦之色，皱眉道：“你来做什么？还不快快回房，不得在此惊扰了贵客！”

    那少女闻言，却带着腼腆的笑容走进厅来，腰肢款摆，有如风摇花枝，对着众人屈膝行礼，“若兰正是听闻家有贵客，所以特来为贵客们奉上香茶一壶。”

    她一进厅中，带来一阵浓郁的脂香粉香，登时将满厅淡淡的花香都掩盖了下去。

    这少女正是柳若兰。

    她听得柳丞相一开口就训斥自己，忍不住瞪了若水一眼，暗道：凭什么她柳若水能在贵客们面前露脸，自己只是想进来奉个茶，父亲的脸色就这等难看！

    众官员恍然，原来此女乃是柳相二千金，果然生得好相貌，和其姐有如并蒂双姝，这柳丞相当真会生，养的两个女儿居然都是如此美貌过人，看向柳丞相的目光不免又羡又妒。

    也有一些人则细细地看了柳若兰几眼，露出满意的笑容。琢磨着若是向柳大小姐求亲不成，不妨把这柳二小姐说给自家儿子当媳妇。

    若水却是眉梢一挑，看着柳若兰那张光滑细腻的脸蛋，发现她竟然在一夜之间，脸上的红斑尽去，心中微微一惊，这水仙花球的毒性居然被她化解了。

    她并未想以此毒取了柳若兰的性命，只是想起她以前欺负若水的种种恶劣行径，才用这个法子小施惩戒，吓她一吓。那水仙花球的毒性并不强烈，加上又没有接触到柳若兰的肌肤，只过得十天半月，脸上的红斑自会消退。

    可如今不到十天，柳若兰的容貌就尽复旧观，由不得她不暗暗吃惊。这为柳若兰解毒之人，分明是个中高手！想不到吴氏的背后，还有这等高人。

    若水心念一转，立马想到一事，那吴氏用来毒毁了若水面容的蝎尾之毒，定是此人所制！

    想不到穿回到古代，还会遇到这等使毒用毒的高手，若水忍不住有些小小的兴奋，只是这位同行隐身暗处，是敌非友，自己可万万轻忽不得。她不由得暗自警惕起来。

    而这柳若兰的来意，她想都不需要想，就知道必是吴氏的授意。

    且看那柳若兰进厅之后，一双目光就没离开过楚王的脸，就知道她抱着什么目的了。

    这吴氏为了能让女儿攀上权贵，登上王妃之位，还真是出尽百宝，无所不用其极！

    却不知这楚王殿下，是否也会像君天翔那渣男一样，为这柳若兰的美色所迷呢？

    若水目光微眯，露出一副看好戏的神态来，惬意地端起一杯茶，轻啜一口。

    柳丞相极是恼怒，却不好当面发作，只是用眼神狠狠地瞪着柳若兰，希望她想起自己的身份，赶紧消失。

    一个大家闺秀，不请自来，公然在一众男子宾客前抛头露面，她还要脸面不要？这吴氏究竟是怎么教育的女儿，竟然连半点廉耻之心也没有！

    柳若兰此来，却正是受了吴氏的耳提面命，前来讨好楚王殿下的。

    吴氏自见了楚王之后，就动了心思，她打听得众宾客们用膳之后，正聚在后院的花厅品茶赏花，楚王殿下也在其中，这可是让女儿接近那楚王殿下的大好时机，她岂能放过？

    于是亲自去了柳若兰的房中，命令她梳妆打扮，前来为楚王殿下奉茶。

    她心中早就有了盘算，这楚王殿下今日为了柳若水那贱人做的种种，还不是看上了她那张倾国倾城的脸蛋？自己女儿的容貌虽然和那小贱人相比略有逊色，却也是万中挑一的美人儿，若是精心打扮了，也不会输给那小贱人几分，定能入了那楚王殿下的眼中。

    她挖空心思终于为女儿求得了解毒良药，使女儿容颜尽复旧观后，对若水更是恨到了骨头里，她探手入怀，摸到那包新求来的药粉，脸上不由露出狰狞的笑意。

    看你这小贱人还得意到几时！我能毁了你一次，就能毁了你第二次！这一次，定然叫你痛不欲生，永世不得翻身！哼！

    柳若兰在镜中看见母亲脸上可怖的笑容，吓了一跳，回身叫了声：“娘！”

    吴氏回过神来，拍了拍女儿的肩，“乖兰儿，听娘的话，娘不会害你。”

    “娘，可是女儿喜欢的是恭王殿下，不是这个什么楚王，女儿不想去。”柳若兰扭身扯着吴氏的衣袖，轻轻摇晃。

    吴氏眼眸一厉，猛地甩开衣袖，斥道：“你若是想登上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下的宝座，就乖乖听娘的吩咐行事，否则，我就当没生你过这个女儿！我吴氏的女儿，岂能没有半点出息！”

    柳若兰一惊，从吴氏的话中听出了什么，小心翼翼地问道：“娘，您的意思是……”

    “你什么都不必问，你只要记住，娘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是为了你好！”吴氏缓和了下口气，满意地看着女儿镜中的容颜，“快去吧！楚王殿下见了你这般花容月貌，定会喜欢得不得了。”

    柳若兰再是不愿，也经不得吴氏再三催促，只好端了一壶泡好的香茶，袅袅娜娜地来到后院花厅。

    她进了厅中，先是瞪了若水一眼之后，目光就悄悄在厅内搜寻开去，想瞧那个让母亲夸到天上去的楚王殿下，究竟是什么模样。

    她几乎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几株修竹翠叶旁的楚王，登时看直了眼，身子一抖，手中捧着的托盘都险险掉了下来。

    她从来没想到过，这世上竟然有这般好看的男子。

    她曾以为三殿下的容貌已经是举世无双，可是和眼前的这位楚王殿下比起来，就如同明月与烛火，三殿下一下子变得黯淡无光。

    她惊喜交集，含羞带怯地走上前去，把手中的茶盘放在一旁的石桌之上，亲手倒了一杯茶，双手奉上，莺莺呖呖地道：“七殿下，请用茶。”

    她的声音娇柔婉转，果真是比黄鹂鸟儿的叫声还要好听，楚王的眉梢一动，抬起眼来，一双乌墨湛然的眸子向她瞧去。

    柳若兰被他那摄人心魄的眼光一瞧，只觉得脸红心跳，连呼吸都不顺畅了，一张脸蛋羞红得像是盛放的蔷薇，双手微微发颤，竟然泼了几滴滚烫的茶在手指上，她却浑然不觉，目光痴痴地看着楚王，连眼睛都舍不得眨。

    众宾客们看到这一幕，忍不住暗中摇了摇头，心想，这柳二小姐枉自生了一副好相貌，这风姿气度，不及柳大小姐多矣，而且举止不端，眼神轻佻，见了楚王殿下容貌出众，居然露出这般痴迷的眼光，和柳大小姐那落落大方，端凝稳重的风姿一比，更觉得一为山鸡，一为凤凰。

    那些原本打算为自己的儿子向这位柳二小姐提亲之人，也不由地打消了念头。

    柳丞相气得脸色铁青，目光死死地瞪着柳若兰，如果不是因为柳若兰正双手捧着茶杯在向楚王敬茶，他早就冲过去，将这个不知羞耻的女儿赶出厅去了。

    却见楚王微微一笑，伸手接过茶来，揭开杯盖，放在鼻端轻轻一嗅，赞了一句：“好茶。”

    柳若兰被他那如春月映水般的笑容晃花了眼，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羞答答地回道：“这是刚摘下来的雀舌香，清透润口，回味甘甜，乃是若兰专为楚王殿下所烹的新茶，楚王殿下喜欢，若兰欢喜不尽。”

    楚王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一般，目光落在手中的茶杯之上，欣赏的看着清透明亮的茶汤在杯中轻轻晃动，自言自语道：“形如雀舌，色如象牙，清香高长，只是……如此好茶，却沾染了脂粉的俗气，喝不得了，白白糟蹋了这么好的雀舌香。”

    说完，随手一泼，将一杯清茶点滴不剩地尽数泼在了青砖地上。

    这一泼，不啻于当众狠狠打了柳若兰一记耳光，刹时间把她打得头晕目眩，找不到东西南北。

    众官员们已经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位柳二小姐想上赶着拍楚王殿下的马屁，却不想拍在了马蹄子上，碰了这一鼻子灰，只怕臊也臊死了她。她也不想想楚王殿下是谁，也不掂量自己究竟有几斤几两，真真是可笑之极！

    若水更是心中一乐，瞟了楚王一眼，想起他在宫中斥责顾双双的时候，一条毒舌毫不留情，没想到今儿又轮到了柳若兰。

    她素来瞧不起在女人面前逞口舌之利的男人，但不知怎的，楚王殿下的这两次毒舌，却无一不说到了她心里去，让她觉得畅快无比，痛快淋漓。

    柳若兰发了半天的懵，才恍惚感觉出来，自己被眼前这位高高在上的楚王殿下给狠狠地羞辱了。

    还是当着这许多尊贵宾客的面前！

    刹时间，她只觉得无地自容，恨不得地上裂开一条大缝，好让自己钻了进去。

    她满脸通红，嘴唇哆嗦，愣愣地看着楚王那好看的薄唇，怎么也不敢相信这些伤人的字眼是从那张唇里吐出来的。

    柳丞相终于压不住怒气，大声喝道：“丢人现眼的东西，给我滚下去！”

    柳若兰怔了怔，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楚王清朗的声音悠悠响了起来。

    “丞相大人，不知贵府的丫环是否都像眼前这位丫环一样涂脂抹粉，打扮得如此俗不可耐吗？本王好意提醒丞相大人一句，丫环就应该有丫环的本份，这名丫环身上穿的戴的，几乎不逊于贵府嫡出的大小姐，丞相大人若是再不多加管教，可要当心后宅不宁啊。”

    此话一出，数名官员再也忍耐不住，哈哈乐出声来。

    若水以袖遮面，掩住嘴角止不住上扬的笑意，同时心中暗暗诧异，他和柳若兰不过是第一次见面，就算瞧不上柳若兰的轻浮之举，但说话这么毒舌，倒像是在替自己出头一般？只是，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和吴氏母女之间的仇怨呢？

    柳若兰脸色惨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丫环？

    他居然把自己当成了丫环？

    柳丞相被楚王这话臊得抬不起头来，抖着嘴唇对着柳若兰骂了一句：“逆女！还不快滚！”

    楚王脸上顿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紧接着又是一脸的歉意，连声道：“丞相大人，罪过，罪过，实在是抱歉，本王不知这位丫环是……哦，不，这位姑娘原是丞相大人的千金，方才说话冒犯了，请丞相大人不要见怪本王才好。”

    他这番故作姿态，当真是当若水看得又好气，又好笑，不由得咬着嘴唇强忍笑意。

    原来他捉弄起人来，也丝毫不逊色于自己。

    柳丞相瞪着柳若兰，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恨不得把这个丢人现眼的丫头塞回她娘的肚子里去。

    楚王顿了顿，又面带疑惑地道：“只是本王没想到，堂堂相府的二小姐居然会亲自来为本王奉茶，难道贵府中没有侍奉茶水的丫环小厮不成？这也实在是难怪本王误会了。”

    柳丞相只觉得颜面扫地，被楚王的这几句话打击得不要不要的，楚王这话明显是在指责他：教女不严，贻笑大方！

    他脸上的面子再也挂不住了，对柳若兰怒喝一声：“滚！滚回你的房里，闭门思过！从现在开始，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走出房门半步，否则，我就打断你的狗腿！”

    柳若兰满腹委屈，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现在简直恨死吴氏了，要不是母亲给自己出了这个馊主意，撺掇自己来给楚王殿下奉茶，自己怎么会丢这么大的人？出这么大的丑？

    她只哭得涕泪交流，脸上精心画就的妆容糊成了一团，那模样，要多丑，就有多丑。

    众宾客们全都摇头，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道：“这柳二小姐是柳大小姐的亲妹妹，怎么二人的差距咋就这么大捏？”

    有知情的人在他耳边悄声道：“柳大小姐乃是柳相爷的前室夫人所出，是正儿八经嫡出的大小姐，这位二小姐的母亲，原是妾室，柳相爷的前妻去世后被扶正的，话说这妾室生出来的女儿，果然上不得台面。”

    先一人忍不住连连点头称是：“妾室就是妾室，只知道卖弄手段勾引男人，教出来的女儿，也是如此。”

    这几人虽是窃窃私语，话声还是传进了柳丞相的耳中，他只觉额头青筋一阵暴跳，对吴氏已经憎恶到了极点，手掌紧紧握成了拳，这母女二人做出这等事来，确实如众人所说，是该好好管教管教了。

    他袍袖一拂，扫落了桌上的茶杯，沉声喝道：“王管家！”

    王管家一直侍立在左右，忽听得相爷叫唤自己，忙躬身答道：“老奴在！”

    “从现在开始，这相府的里外事务，都交由你打理，你去告诉吴氏，让她去佛堂住上三个月，好好地修身养性罢，这府里的一切，就不需她操心了。”柳丞相冷着脸吩咐道，顿了顿，又加上了一句：“什么时候她会管教女儿了，再教她出来罢！”

    柳若兰怔怔地听着，吓得忘记了哭泣，她怎么也没料到会是这么个结局！

    自己被禁足闭门思过，母亲被罚进佛堂，这、这天怎么突然一下子就变了？

    她扁了扁嘴巴，眨动着泪光点点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看向柳丞相，哭叫一声：“爹……”

    “来人，送二小姐回房！”柳丞相摆了摆手，一眼也不看她，心中对这个二女儿失望透顶。

    若水冷眼旁观，一声不出，心里对这母女二人的下场没有半点怜悯，反觉得说不出的快意。

    但是，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那吴氏，就是逼死若水原身的罪魁祸首，却只是被罚关进佛堂，当真是便宜了她，自己决不会就这样轻易放过这杀人凶手！

    还有这柳若兰，和吴氏一起狼狈为奸，算计自己，活该应有此报！

    两名丫环走上前去，想带柳若兰出去，柳若兰一眼瞥见若水，见她正好整以瑕地瞧着自己，唇角边勾着淡淡的讽笑，那抹笑意就像在火上烧的一勺热油，让她一下子就爆炸了。

    就是她！就是这个丑八怪，害得自己当众出丑！害得自己和娘失去了爹的欢心！

    全都是这个丑八怪害的！

    她胸中的恨意滔天，眼中的怒火更是恨不得在若水脸上烧出个窟窿，她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手指成爪，长长的指甲对着若水的脸划了过去。

    “你这个贱人！丑八怪！你不得好死！”急怒之下，她已经口不择言，也浑忘了这是什么场合，自己是什么身份。

    她只想挠破这贱人丑八怪的脸，让她尝尝痛不欲生的滋味！

    两名丫环忙伸手去拉，但柳若兰盛怒之下，力气大得惊人，那两名丫环竟然拉她不住，眼睁睁地看着她锋利的指甲划到了若水吹弹得破的脸颊前。

    众宾客们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惊呼，有人更失手打翻了茶杯，更有人把眼睛一闭，不忍再看。

    以若水现在的身手，岂能让她抓到，她直等到柳若兰的手指马上要划到自己皮肤的时候，才微微侧头，避开了她如泼妇般的一抓，同时，让她的手指勾到自己挽发的玉簪，“叮”地一声，那枚紫玉蝴蝶簪跌落在地，碎成了两截，她一头青丝登时如瀑般披泄而下。

    事情变起仓促，发生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众人都没看清楚是怎么回事，就看到柳若兰一抓之下，柳大小姐长发散乱，不知道是否被妹妹抓破了脸，忍不住愤而出声。

    “真真是岂有此理！堂堂大家闺秀，居然做出这等泼妇的行径！”

    “丞相大人，如此女儿，真该好好管教管教了！”

    柳丞相不待众人出声，早就已经怒不可遏，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抓住正准备再次扑向若水的柳若兰，劈头盖脸地就是两记重重的耳光，登时将她一张雪白娇嫩的脸蛋打得高高肿起。

第66章他的心意

    柳若兰捂着双颊，只觉得火辣辣的疼痛，从小到大，这是柳丞相第一次动手打她，尤其还当着这许多宾客面前，她又羞又痛，再加上被楚王刺激得乱了心神，只觉得眼前一阵金星乱舞，站立不稳，扑通一声，居然一下子栽倒在地。乐—文

    柳丞相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心里再没了半点怜惜之心，对着周围的佣人们喝道：“赶紧把这个逆女给我带下去！锁进柴房，不许给她送吃送喝！”

    几名丫环赶紧上前，七手八脚地把晕倒在地的柳若兰抬了下去。

    柳丞相走上一步，看向若水，关切问道：“水儿，可有伤到你？”

    他见女儿青丝披面，不禁满是担忧，唯恐爱女被那逆女抓破面相而毁容，更担心她因此受了惊吓。

    若水抬手将披面的青丝拢到耳后，露出完好无损的肌肤，对着柳丞相微微一笑：“女儿无事，爹爹放心。”

    柳丞相细细瞧去，果然看到女儿脸上没有半点伤痕，这才放下心来，沉声道：“你这个妹妹失了管教，你放心，为父定当好好管教于她，若是她学不会规矩做人，以后，就永远呆在柴房里罢！”

    若水忍不住向楚王瞟去，这吴氏母女二人落到如此下场，说起来都是拜他所赐，这才激得父亲大动肝火，狠下心来处置二人，她倒真是要好好多谢他呢。

    哪知一眼瞧去，却见楚王目光低垂，正在注目地上那断成两截的紫玉蝴蝶簪，脸上神情颇有些萧索，仿佛怅然若失，不由怔了一下。

    楚王心中确实很不是滋味，他方才看得真切，柳若兰伸手去抓若水的时候，她明明可以毫发无损的躲开，却偏偏要故意被对方的手指勾下玉簪，那玉簪虽不是他亲手所买，却也是他送她的一番心意。

    她……就这么瞧不上他的心意么？非要让它破损不可？

    他不由想起自己以小七的身份送她那枚碧玉梅花簪时，她那珍而重之的表情，目光再落到那断为两截的紫玉蝴蝶簪上，心中又酸又涩，竟然吃起自己的醋来。

    若水哪知道他这复杂的心思，见他神情寥落，满是失意，心中忽然起了歉疚之意。

    他对自己周到体贴，不但救自己于危难之际，更当众为己出头，又想办法惩罚了吴氏母女二人，自己却把他送给自己的蝴蝶簪摔成了两段，未免太对人家不起。

    她当时故意让柳若兰勾下发簪的时候，并未想到这层，只是想到簪掉发散，更能增强一下画面的震撼感，没想到会让这楚王殿下如此失落。

    她满怀歉疚，上前一步，俯身捡起断为两半的紫玉簪，取出手帕包好，再放入怀中，自言自语道：“改日定要找一个高手匠人，把这簪子重新镶嵌完好。”

    目光淡淡一瞥，果然看见楚王眼睛一亮，闪烁出光彩来，心中暗暗好笑，这楚王殿下的心理，竟然如同小孩儿一般，只需要哄上一哄，就能让他开心起来。

    柳丞相却道：“水儿，这簪子虽好，却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稀罕之物，断了就断了，扔了就是，爹回头给你买上十根簪子，个个比这个漂亮十倍。”

    若水抿唇一笑，微微摇头：“爹爹不必破费，纵是再买上比这更漂亮十倍的簪子，也及不上它在女儿心中的贵重。”

    柳丞相微觉诧异，却只觉得是小女儿家的古怪心思，喜爱旧物，也不多说。

    楚王听在耳中，不由心花怒放，脸上虽是面无表情，眸中却掩不住笑意隐隐。

    却说吴氏正在房中做着如意美梦，突然听到院子中脚步声响，一大群人涌进了院中，人声嘈杂，不由得皱起眉头，暗想是谁如此大胆，竟然敢闯进她的院中胡闹，正要叫人，就看到心腹的大丫环喜燕一脸惊慌，冲进房来，向她回禀了柳相对她和柳若兰的处罚决定。

    这消息就像晴天霹雳，一下子让吴氏惊呆了，她还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听得院子里王管家的声音响了起来：“还磨蹭什么，赶快收拾东西，送夫人去佛堂暂住，相爷吩咐，夫人进往佛堂期间，你们一律不准进去伺候，快点，快点！”

    吴氏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就看见几名五大三粗的仆妇涌进房来，把她拉了起来，推推搡搡地往外走。

    吴氏用力一挣，厉声喝道：“大胆！你们竟敢如此对本夫人！”

    一名仆妇冷笑一声，道：“夫人，奴婢等是遵从相爷的吩咐行事，这府里头，一切都是相爷说了算，您要摆威风，还是等您从佛堂出来再摆罢。”

    吴氏料不到只是一朝失势，竟然连下人也敢骑在她的脖子上，对她冷嘲热讽起来，气得直打哆嗦，用手指着那仆妇道：“你、你好大胆！”

    那仆妇却一巴掌打下她的手，把她往前一推：“夫人，请罢。”

    吴氏身不由己地打了个趔趄，正要回头怒骂，几名仆妇懒得听她废话，把她夹在中间，送进了佛堂。

    佛堂之中，一盏油灯昏黄如豆，映照着吴氏扭曲愤怒的脸，她的目光中射出毒蛇一样的光芒。

    柳若水，我母女二人落到这般地步，全是你害的！

    只不过，你以为把本夫人关进了佛堂，就对付不了你吗？

    她的嘴角挂起了一丝狞笑。

    且说花厅之中，柳丞相盛怒之下，惩处了吴氏母女二人，然后回过神来，一脸羞惭，对着楚王躬身道：“老臣教女不严，惊扰了楚王殿下，请殿下恕罪。”

    楚王摆了摆手，还未说话，忽听得厅外脚步声响，一名家人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声音惶急地禀报道：“启禀相爷，宫中派人传来了懿旨，请大小姐前去接旨。”

    厅中诸人都颇觉诧异，面面相觑。

    楚王忍不住看了若水一眼，若水微微一怔，这道旨意来得好生古怪，让她猜不到来意。

    众目睽睽之下，她不敢怠慢，站起身来，刚要举步，忽然发现自己披头散发，便先回了落霞阁，让小怜帮自己挽好了发，这才来到前厅，只见传旨的太监站在大门口，满眼的不耐，见了若水出来，也不等她下跪，就把袖子一拢，捏着嗓子念道：“传太后娘娘口谕，宣柳若水急速进宫，不得有误！”

    “若水遵旨。”若水对着他轻轻福身行了一礼。

    那太监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昂着下巴催促道：“柳姑娘，这就随咱家进宫去吧，太后娘娘可还在宫里等着哪。”

    若水看了看这名太监，却并不认识，不过太后宫中的人，她本来见过的也不多，当下应道：“是。”

    心中不觉升起了疑团。

    太后无缘无故召自己进宫，为了何事？这传旨的太监可当真是太后宫里的人？

    自己如果就这般冒冒然随他进宫，万一他是姚皇后派来的，自己岂不是送羊入虎口？

    可是事到临头，她又不能抗旨不遵，不由好生为难。

    那太监见她迟迟不动，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气，尖声细气地道：“柳姑娘，你倒是走啊，太后娘娘要是等急了，发了怒，可仔细你的脑袋！”

    若水见他咄咄逼人的催促自己，越发的怀疑起来。

    “不知道这位公公如何称呼？在太后娘娘宫中所担何职？本王怎么从未见过啊？”突然，一个声音在若水的身后响了起来，正是楚王。

    他放心不下，紧随在若水身后而来。

    若水眼前一亮，轻轻回眸，向他瞧去。

    那太监愣了一下，一抬眼，正看到楚王转着轮椅，从厅道上过来，他是识得楚王的，脸上狂傲之色一下子收了起来，忙上前跪下嗑头行礼，恭恭敬敬地说道：“奴才孙有德，拜见楚王殿下，奴才并不是太后娘娘跟前服侍的，奴才一直在凤仪宫当差。”面对楚王，他不敢有丝毫隐瞒。

    凤仪宫？那正是姚皇后所居的宫殿。

    若水的眸光一闪，心中警醒。

    “你是皇后娘娘的人，为何却为太后娘娘前来传旨？”楚王也不叫他起身，冷冷地道。

    孙有德不敢隐瞒，答道：“启禀楚王殿下，是因为皇后娘娘正在太后娘娘宫中，太后下了懿旨，皇后娘娘就派奴才前来传旨了。”他听得楚王意中不善，只觉得后背起了一层冷汗。

    楚王只是“哦”了一声，不再多问，道：“起来吧，既然如此，你就带柳姑娘进宫去复旨吧。”

    孙有德心中一喜，恭敬地答了声是。

    若水心中暗暗感激，楚王这话明显是在点醒自己，这位孙公公的来历，让自己小心提防。

    她正要随孙有德出门，忽听得楚王又道：“本王挂念太后的病情，想进宫去探望她老人家，柳姑娘，如果你不介意，就坐本王的马车一同进宫，如何？”

    他确实是放心不下，姚皇后是什么样的人，他比若水更加清楚。

    若水双眸一亮，点了下头。

    她想起他叮嘱自己的话，要韬光养晦，要示之以弱，自己目前并没有和姚皇后抗衡的资本，这楚王愿意助自己一臂之力，她正是求之不得。

    那孙有德听了楚王的话，心中一惊，却抗拒不得，只得躬身答应。

    若水再次上了楚王那辆拉风之极的琉璃马车，往皇宫行驶而去。二人面对面而坐，却反常地沉默起来。

    两人都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

    若水双眉轻蹙，她对即将进宫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但只要一听到姚皇后三个字，她就知道这位皇后娘娘绝不是想让她进宫赏花游玩，却不知，她会安排下一个什么陷阱来对付自己呢？

    她咬了下唇，把这个问题抛在脑后。

    水来土淹，兵来将挡，这就是她应对的方法。

    她忽然想明白一事，自己要为若水报仇，对付那君天翔，还有暗中操纵一切的姚皇后，自己势孤力弱，远远不是那二人的对手。这楚王殿下深得圣德帝的喜爱，位高权重，和那君天翔势钧力敌，若是能和他结成同盟……他就是自己最好的襄助！

    她转动眼珠，瞧着楚王，盘算着寻一个适当的时机，把他争取过来。

    楚王眸光一闪，见她灵动的双眸对着自己转啊转，险些失笑出声。

    这鬼丫头居然把主意打到自己头上了，却不知她那小脑袋里又冒出了什么新鲜花样，他倒真是想洗耳恭听。

    是该寻一个合适的时机，告知她真相了，他心里也在琢磨着。

    只是，什么时候才合适呢？他脑中灵光一闪，忽地冒出一个念头，微笑起来。

    也好，她既然喜欢玩，自己就陪她好好玩玩吧。

    只不过这两日，自己不能时时刻刻的守着她，着实让他放心不下。万一那姚后再派高手前来对付于她……他转了转眼珠，一下子想起一个合适的人选来。

    对，就是他！

    他再次胸有成竹的微笑起来。

    楚王有圣德帝的特旨，他的马车可以直驶进皇宫，于是一路通行无阻，马车一路前行，直到邹太后所居的外殿门口方才停下。

    他目送若水先下了车，这才瞥了孙有德一眼，缓缓说道：“太后召见柳姑娘，定有要事，本王就先不去打扰太后了，本王去瞧瞧妙霞公主，孙公公，你带柳姑娘进去复旨吧。”

    孙有德一脸恭顺的答是，心中暗自气恼。这楚王殿下真是多事，居然亲自送这丫头进宫，生生地搅合了皇后娘娘安排好的一着棋。

    楚王向若水凝望一眼，嘴唇微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然后回进马车之中，车夫扬鞭驾马，头也不回地去了。

    若水目送那车影渐淡远去，心头缓缓流过暖意，他临去之时说的四个字，正是：小心！

    永寿殿中。

    邹太后正端坐在贵妃榻上，看着手中的一张奏折，脸上神色看不出喜怒。邹皇后则坐在一旁，端着一杯茶，放在唇边，并不就饮，抬起眼，悄悄观察太后的表情。

    这张奏折，太后娘娘已经看了足有半个时辰了罢，纵是背，也该背得出来了。

    可邹太后却拿在手中一直瞧，一言不发。

    姚皇后几乎掩不住眼中的得意之色，有了这个东西，就算太后娘娘想再包庇那小贱人，只怕也不能够罢！

    太后娘娘派人去宣那小贱人进宫觐见，想当面对质，可是，那小贱人却不知有没有这个福气，能够有这个机会来到太后面前为自己分辨得几句……

    她早己吩咐了孙有福，安排人手，在这小贱人进宫的路上进行伏击，她倒并不是想要了这小贱人的命，而是想让她尝尝她昨夜不曾尝过的滋味……

    这样到了太后面前，可就万无一失了，到那时，谅这小贱人纵然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

    哈！哈哈！姚皇后越想越是得意，心中一阵狂笑。

    她抬头看向门口，真是有些迫不及待了呢。

    突见门帘一掀，孙有福躬着身子走了进来，对着邹太后和姚皇后磕下头去，回禀道柳大小姐己在殿外侯见。

    听了孙有福的禀报，邹太后终于放下手中的折子，神色淡淡地道：“让她进来。”

    姚皇后忍不住向孙有福看去，孙有福正低头倒着往门外退去，眼皮微微一抬，对着姚皇后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姚皇后的心一沉，知道伏击计划失败，她暗中咬了咬牙，很快又镇定下来。

    此计不成，她还有下一计呢，总之，定要叫这柳若水，身败名裂！

    一旁有宫女挑起珠帘，若水从容淡定地踏进殿中，神情恭谨端庄，依足了礼数，先是对邹太后行礼问安，又转向姚皇后行礼。

    邹太后令人赐了座，姚皇后则不动声色地坐在一旁。

    若水神情肃然，坐下，眼眸微垂，并不抬头。

    看到姚皇后，她心里已经对太后娘娘突然召见自己的原因，猜到了几分。

    至于姚皇后又想了什么毒计来对付自己，她虽然猜不到，但心中并不惧怕。

    “柳姑娘，哀家召你入宫，你可知为了何事？”邹太后脸容肃穆，不复那日的慈祥之色。

    “启禀太后娘娘，臣女不知，请太后明示。”若水落落大方地说道。

    “好吧，你既然不知道，就让皇后说给你听。”邹太后对姚皇后点头道，“此事是你告诉哀家的，就由你再对柳姑娘说一遍吧。”

    姚皇后点了点头，正要开口，邹太后忽道：“且慢！”

    姚皇后一怔。

    只听得邹太后缓缓说道：“此事事关女子的名节清白，哀家不得不为柳姑娘考虑周全。”

    她抬眼看了看周围侍立的宫女太监，摆了摆手道：“你们都出去，哀家不唤，你们谁都不许进来。”

    众宫人齐声应道：“是。”

    一个个倒退着身子，恭谨地向外退去，就连服侍了邹太后多年的玉瑾姑姑，邹太后都对着她挥挥手。

    见太后如此，姚皇后心中更加恼恨，太后娘娘对这小贱人实在忒好。

    她巴不得把此事闹得人尽皆知，纵然这贱丫头的身子是清白的，她也有法子毁了她的名声，让她在这帝都之中，变成人人唾弃的贱女人！

    若水一听到邹太后说到“名节清白”这四个字，心中就如明镜一样，一下子想明白了姚皇后的目的所在。

    她不由再一次对这姚皇后刮目相看。

    一步一棋，棋棋都有后招，果然不愧为执掌后宫多年的皇后娘娘，心机之深沉毒辣，让她自叹弗如。

    她先是安排人去凌辱自己，毒计不成，就想了第二条计，环环相扣，想一举毁掉自己的名节，这做法和那吴氏所为，倒是不谋而合。她们都知道，似这等事关女子清白的事情，旁人总是信其有，不肯信其无。

    却不知道她抓到了自己什么把柄，才会这般有恃无恐，不惜把此事闹大，甚至惊动了邹太后。

    好罢，她既然想闹得尽人皆知，自己索性就遂了她的意。

    若水忽然站起身来，对着太后行了一礼，朗声道：“太后娘娘，既然皇后娘娘所说的事，关乎臣女的名节清白，但臣女自问并无做出有损名节之事，请太后娘娘不必屏退左右，所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臣女问心无愧。”

    她这一番话说得坦坦荡荡，双眸澄净似水，看得邹太后微微一愣。

    邹太后念及若水的相救之情，虽然姚皇后呈上来的折子让她大吃一惊，她仍是想方设法去维护若水，想在众人面前保住她的名声，哪知这小姑娘居然毫不领情，难道她就不知道什么叫众口铄金吗？

    就算她问心无愧，但事关一个姑娘家的清白，又岂是仅靠一张嘴巴就能说得清楚明白的？

    邹太后脸一沉：“你问心无愧？这事儿岂是问心无愧就能了结的？你可知皇后要说的是何事？”

    若水却不慌不忙地道：“臣女不知，但臣女行事光明磊落，事无不可对人言，不管皇后娘娘要说的是什么，臣女都愿意当着大家的面，听个清楚明白。”

    邹太后气得拿眼直瞪若水，这小姑娘真不识趣，自己给她梯子她不下，反而顺着往上爬。

    姚皇后心里简直乐开了花，这柳若水是送上门来的自己找死，可怪不得她！

    她心中得意，可是面上却是一派雍容高贵，仪态端庄，庄容道：“太后娘娘，既然柳姑娘问心无愧，那臣妾就当着大家的面说了吧。”

    邹太后皱了下眉，却不说话，只端起茶杯，轻嗅着茶香，好半晌，才淡淡地“嗯”了一声。

    姚皇后眉梢一扬，强忍住得意之色，转头看向若水：“柳姑娘，本宫也不瞒你，今天咱们帝都出了一桩奇事，有四个男人被剥光了衣服吊在了城门口，据察，这四人乃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采花大盗……”

    她说到这里，就看到周围的宫女太监们脸上露出异样的神情，想来心中都在想，这采花大盗和柳大小姐之间，有什么关系？

    这正是她想要的结果！

    她故意顿了下，看着若水，却见她一脸的从容平淡，就像是在说别人家的故事，心中冷哼一声，暗道，瞧你这会儿还在装模作样，待会看你怎么惊慌失措、颜面扫地。

    姚皇后继续道：“这四人已经被下到大理寺中，经严刑拷打，他们供出昨夜曾潜入柳相府中，将你掳走……”

    周围的人登时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看向若水的眼神中都充满了震惊。

    一个如花似玉的名门闺秀，落入了四个穷凶极恶的采花大盗手中，会发生什么事，众人用后脑勺都想得出来。

    这位柳大小姐……看上去还是冰清玉洁的模样，实际上，已经变成残花败柳了吧！

    众人看向若水的目光都不由变得暧昧起来。

    若水在众人怀疑的目光中，神色自若，没有半分动容。

    邹太后早听得姚皇后述说此事，这时再次听闻，还是心中恚怒，将手中的折子往桌上重重一放，哼了一声。

    姚皇后向邹太后看了一眼，又转回头来续道：“那四人的亲笔供词已经交由太后娘娘过目，太后娘娘大为震怒，令大理寺将那四人严加究办，定要还柳姑娘一个公道。”

    姚皇后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实则话中之意，显然是若水已经遭了那四人的毒手，所谓还之公道，倒不如说是当众揭短。

    亲笔供词！

    听到这四个字，若水的眉梢忽地一动，是了，这就是姚皇后有恃无恐的理由，也是她想用来毁掉自己最有力的证据！

    姚皇后果然厉害，手段比之吴氏高出不止一个段数。

    那吴氏只不过是想借着舆论之口，并没有真凭实据，这皇后娘娘却神通广大，弄出一个那四名采花大盗的亲笔供词，且不论是真是假，如果自己拿不出证明自身清白的有力证据，只怕当真会栽在这姚皇后的手中。

    只是这证据么？她还当真拿不出来。

    昨夜，她确实是被那四人掳走，如果不是楚王及时相救，这一切都会如了姚皇后的意罢！

    若水听完姚皇后的话，也不辩驳，微微低头，一言不发。

    她这么轻轻一低头，露出纤秀的脖颈，姚皇后眼光一瞥间，只见她肌光如雪的颈后，有一个殷红的梅花印痕，心中大喜。

    这印痕是什么，姚皇后是过来人，岂会不知？那分明是一个吻痕！

    她想起百花宴会上，并不曾见这丫头脖子上有过这朵红印，而且这痕迹颜色鲜艳，想来定是昨夜所留。

    如此说来，那四兽想必已经得了手，尝了这丫头的鲜，然后才被人所制。

    这个小贱人，果然没有逃过那四兽的摧残！

    她心中只觉快意无比，脸上却露出担忧之色，忡忡道：“太后娘娘下旨召你进宫，一来，是担心柳姑娘你的安危，二来么，就是想问清楚此事，是否真如那四人所供，柳姑娘你已经被……”她欲言又止，更是引人遐思。

    顿了一顿，姚皇后才继续道：“柳姑娘，事情的真相如何，你可以放心大胆地对着太后娘娘直言相告，这宫里宫外都是太后娘娘的人，太后娘娘吩咐下去，没人敢乱嚼舌根，定会为柳姑娘你保守这个秘密。按理说此事乃是姑娘的*，本宫原不该过问，只不过，此事关系到柳姑娘两日之后的择婿一事，太后娘娘已经昭告帝都，如今帝都之人可说是无人不晓，如若被众人得知，柳姑娘你……己非完璧，那岂不是让太后娘娘在众人面前，大失脸面？”

    姚皇后的这番话说得既入情又入理，听得众人都暗暗点头，心中暗赞皇后娘娘果然是慈悲宽容，这柳姑娘明明已经被四个采花贼给……皇后娘娘还是顾及她的脸面，没让她在众人面前下不来台。

    就连邹太后都看了姚皇后一眼，对她的这番话颇为满意。

    姚皇后目光紧紧盯着若水颈中的那朵红色吻痕，心中再次确定无疑。

    若水站起身来，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神情肃然道：“皇后娘娘所说的话，臣女不懂。”

    姚皇后早料到她会如此说，淡淡一笑，温言道：“柳姑娘，你是要本宫再重复一遍吗？”

    若水对着姚皇后行了一礼，正色道：“皇后娘娘，您方才言道，有四个贼人供出臣女被他们掳走，此言从何说起？臣女昨夜明明是在房中睡觉，并不曾遇到过什么贼人，又何来掳走一说？若是臣女当真被贼人掳走，此时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吗？”

    “怎么，柳姑娘你说，并不曾遭遇什么贼人，难道是那四个恶贼信口攀污你不成？只是好端端地，他们为何不说掳走了旁人，偏偏提到了柳姑娘你的名字呢？柳姑娘既然说自己不曾遇险，不知可有证据？”姚皇后看着她，步步紧逼地追问道。

    “皇后娘娘请想，臣女乃是一闺中纤纤弱女，而娘娘所说那四人乃是江湖是有名的大盗，想来功夫定然不弱，臣女若是当真落在他们手中，又岂能全身而退？臣女如今完好无恙，岂不就是最好的证据？”若水面不改色的侃侃而言。

    姚皇后暗中咬了咬牙，心道这小贱人好一张利口！

    “好罢，柳姑娘既然不肯承认，那四名贼人又亲笔写了供词，你们双方各执一词，本宫也难做决断。只是此事关系到皇族的荣誉，关系到太后娘娘的盛名，柳姑娘不能空口无凭，总需拿出证据来证明自身的清白，让大家心服口服才好。”姚皇后不紧不慢地道，她已经有了十足的把握，看这丫头如何狡辩。

    若水脸上露出为难之色，犹豫了一会儿才道：“却不知皇后娘娘让臣女拿出什么样的证据来证实臣女是清白无辜的呢？臣女身边服侍的丫环仆佣，皆可为臣女作证。”

    “她们都是你的人，说话岂可作数？这样罢，本宫倒是有一个好法子，柳姑娘你信誓旦旦说自己清白无辜，不曾和那四个采花大盗有半点干系，不如就当面验身，以示清白，若你还是完璧之身，本宫就相信你的话，太后娘娘，您觉得臣妾这个主意可好？”姚皇后瞥了眼若水颈中红痕，转头看向邹太后，意态征询。

    她心中冷笑，这贱丫头死到临头，还不肯松口，她倒要看看，一会儿验身之后，她是否还会这般牙尖嘴利，振振有词！

    若水一听，正中下怀，她先前故意示弱，就是想引得姚皇后说出这句话，只要当众证明自己还是清白之身，就可以说明那份供词就是子虚乌有的诬陷！

    邹太后却沉吟不语，她看了那份供词，唯恐此事为真，若是当面验身，万一柳家小姑娘真的被……岂不是让她太过难堪？若是不验吧，姚皇后之言也确实有理，此事关系着皇家的声誉，自己已经放出话去，要亲自为柳姑娘主持选婿大典，如果她当真不再是清白之身，那这场选婿岂不成了东黎王朝的一场笑话？

    想了好一会儿，权衡轻重，邹太后还是抬眼看向若水，隐隐有着担忧，“柳姑娘，你可愿意？”

    “回太后娘娘，臣女愿意。”若水扬眸，目光中含着感激之情，这位邹太后真的是对己极好，事事都为己考虑。

    “好罢。”邹太后却避开了她的目光，看向姚皇后，“皇后，你去挑选两名为人可靠的嬷嬷，来为柳姑娘验身吧。”

    “是，太后娘娘。”姚皇后低头，掩去了眼中的得意之色，随后又抬头对着若水微微一笑，道：“柳姑娘，本宫已经安排了两名年老持重、经验丰富的嬷嬷，此时正候在殿外，柳姑娘既然问心无愧，正好当着太后娘娘的面，脱衣检验，来证明你的清白。”

    脱衣检验？

    若水的眉心不由一蹙，她忽然明白姚皇后为何笑得这般胸有成竹，她压根儿就不在乎自己是否清白，只需听得这脱衣检验四个字，就知道这是一种何等古老而落后的检验方式，更何况还是当着众人的面前。

    这对一个没出阁的闺中少女而言，是一种多么大的羞辱方式。

    若水咬着下唇，沉吟不语。

    姚皇后瞧出她脸上的犹豫之色，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怎么，柳姑娘不是问心无愧吗？这会儿却不敢验了？”她略带嘲弄的一笑。

    在姚皇后开口一提到清白二字的时候，若水已经猜到必会上演当众验身这一戏码，她持身清白，自然不惧，但她没想到会是这种检验方式，让她当众脱衣……她万万不能接受。

    更何况，她的身上还有楚王留下的痕迹，这衣衫一脱，纵然验出她是清白之身，这满身的吻痕就算她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好了！”沉默不语的邹太后突然开口喝道，“皇后也不要太为难于她，她毕竟是个没出阁的姑娘，你让她当众脱衣检验，岂不是让她难堪？还是让嬷嬷们带柳姑娘去偏殿中检验便是。”

    “是，还是太后娘娘想得周全，是臣妾疏忽了。柳姑娘，你就随嬷嬷们去偏殿验身吧。”姚皇后低头温顺地答道，她的用意就在于当众羞辱若水，并不真想当众验身，如果她当真是完璧，她安排下的人倒不好行事。

    邹太后的话，简直正合她意。

    到了偏殿之中，那两名经验老到的嬷嬷自有法子对付于她。

    姚皇后拍了下手，道：“来人！”

    立马有两名头发花白的嬷嬷从殿外走了进来，向太后和皇后行下礼去。

    “奴婢魏嬷嬷，宫嬷嬷见过太后娘娘。”

    两位老嬷嬷一齐跪倒向邹太后磕下头去。

    “起来吧。”邹太后淡淡道，凝目向二人瞧去。

    倒还都有点印象，知道这二人都是在宫中服侍多年的老人。

    “太后娘娘，这位魏嬷嬷，乃是正四品的礼教司仪，这位宫嬷嬷，是从四品的掌事，主管风仪一职，您觉得她二人可还妥当吗？”姚皇后看向太后，笑微微地问道。

    邹太后闻言，仔细打量了一下两位嬷嬷，点了点头，道：“倒都是老成持重之人。”话虽如此，她还是有点不大放心，转头对玉瑾道：“你跟着前去瞧着。”

    玉瑾躬身应道：“是，太后娘娘。”

    姚皇后转头看向那两名老嬷嬷，收起了笑容，声音变得严厉起来，道：“你二人带柳姑娘去偏殿验身，一定要查验仔细了，此事关乎到柳姑娘的名声，谁要是敢马虎行事，冤枉了柳姑娘，本宫就要了你二人的脑袋！”

    魏嬷嬷和宫嬷嬷都露出惶恐的表情，连称不敢。

    “好了，带柳姑娘下去吧。”姚皇后口气一缓，对若水温言道：“柳姑娘，你可以放心，这二位嬷嬷经验丰富，定然会为你查验仔细，还你清白。”

    若水却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那两位嬷嬷见状，神色尴尬，不知道该不该上前动手相拉，忍不住偷眼看向姚皇后，等她示意。

    姚皇后再也掩不住目中的得意之色，挑起了眉梢，对若水道：“柳姑娘，你可是不敢去验？这也无妨，只需你承认了自己并非清白，这身嘛，不验也罢。此事也就在太后娘娘宫中这些人知晓，本宫自会令他们闭紧了嘴巴，为柳姑娘你保守秘密。只不过，两天之后你的择婿大典，怕是要取消了。太后娘娘，您觉得臣妾说得可对？”

    她又转头看向邹太后。

    邹太后正皱着眉，一脸担忧的看着若水。

    她见若水迟迟不动，原本心里只有三分怀疑，现在也变成了八分。

    听了姚皇后的话，她动了动唇，却没说话，若水不肯验身，自然证明姚皇后所言不虚，那四个采花大盗，当真是对她……

    可惜，当真是可惜了这孩子，唉！也是个可怜之人哪！

    邹太后心里叹息着，为若水感到惋惜。

    “既然如此，那两天后的大典，就取消了罢。”邹太后面对姚皇后的步步紧逼，颇为无奈，何况姚皇后句句都言之在理，让一个失去了清白之身的姑娘自主择婿，传了出去，必将是东黎国的大笑话。

    周围侍立的宫女太监们看向若水的目光中，有的鄙夷，有的不屑，也有的充满了同情和怜惜。

    玉瑾见若水茕茕然**殿中，纤弱窈窕，身姿如柳，心中怜念大起，忍不住上前一步，拉住她手，安慰地轻轻拍抚。

    若水感受到她的善意，对着她展颜一笑。

    玉瑾不由一怔，只觉得她的笑容灿烂无比，哪里有丝毫的失意伤心，又哪里有半点委屈难堪？

    姚皇后对那两名嬷嬷一使眼色，两名嬷嬷会意，立马上来拉扯若水，嘴里嘀咕着道：“还不快下去？都已经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了，还好意思在这里污了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的眼睛？”

    哪知她二人的手刚一碰到若水的胳膊，就觉得一股大力猛地袭来，二人立足不定，登时向后跌倒，狠狠地摔了一个屁股墩儿，疼得皱起了眉，嘴里直哼唧。

    “放肆，好大胆的女子，竟然敢在太后娘娘面前动手？”姚皇后柳眉一竖，怒喝道。

    若水运起内力将两名嬷嬷弹开，她这点功力在楚王眼中，自然是如蜉蝣撼大树，但对付这两名不会半点功夫的嬷嬷却是轻而易举。

    这时听了姚皇后的话，她轻启朱唇，淡然一笑，缓缓道：“臣女岂敢动手，是这两名嬷嬷自己站不稳脚，才摔倒在地，与臣女何干？”

    “你还狡辩？你不敢验身，却有胆子欺负嬷嬷，太后娘娘，臣妾请您为这两名嬷嬷主持公道。”姚皇后转头向邹太后告起状来。

    邹太后不以为意道：“是那两名嬷嬷好不懂事，柳姑娘乃是大家千金，她二人竟然上前拉拉扯扯，成何体统？更何况哀家并没有看到柳姑娘动手。想来是这两名嬷嬷年老体弱，自个儿摔倒的吧。”

    姚皇后一听，气得肝儿都疼，脸上却不敢露出半点不快之色。

    太后娘娘这般维护这小贱人，却是大出她意料之外。

    好在她的目的也已经达到，取消了这贱人的择婿大典，而且当着众宫人的面前，这小贱人不敢验身，定是心虚，不出数日，这贱人残花败柳的名声势必传遍帝都，到那时，她就是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烂鞋一只，再也无人肯向她求亲。

    却见若水上前一步，对着邹太后盈盈拜倒，抬起头来，道：“太后娘娘，臣女不肯脱衣验身，并非是臣女心虚，而是这等脱衣验身的方式，实在有辱于人，臣女幼受庭训，知书识理，实在不堪如此受辱，请太后娘娘恕罪。”

    姚皇后忍不住冷哼一声，道：“好一个狡辩之词，不敢就是不敢，不清白就是不清白，自古宫中，都是这种验身方式，也没听谁说过什么受不受辱。”

    若水睁着一双圆圆的眼睛，诧异道：“太后娘娘，难道宫中就没有别的检验女子清白的方式不成？”

    邹太后微微摇头道：“皇后之言不错，我进宫己有五十余年，并未听说还有别的验身方式。你既然不愿，哀家也不勉强于你，今天这事，哀家会命令皇后为你守密，你也无需难过，日后……日后若是遇得合你心意之人，你可自行婚嫁，哀家为你能做的，也只有如此了。”

    说罢低低叹息一声。

    若水提高了声音，道：“太后娘娘，臣女是清白的，并未如皇后娘娘所说，被那四个贼人所掳，至于这验身么，臣女另有一个法子，可以证明臣女的清白。”

    “另有法子？什么法子？”太后狐疑地看着她。

    姚皇后忍不住插口道：“太后娘娘不要听她信口雌黄，她定是想了狡计想蒙混过关。”

    “这法子是否灵光，当众一试便知。皇后娘娘若是不信，也可亲身来试。”若水镇定自若地道。

    “你倒说说，是什么法子？”邹太后将信将疑地道。

    “太后娘娘，不知您可听说过守宫砂？”若水试探地问道，这个时代和她所知的时代完全不同，连名医华陀都湮没的时代，想来连这守宫砂也不曾听过罢。

    果然看到邹太后一脸的茫然，道：“守宫砂？是什么物事，哀家不曾听过。”

    “这是一种壁虎的脚爪上自带的红泥，壁虎又名守宫，而这种红泥色如朱砂，故名守宫砂。太后娘娘可命人抓些壁虎，取出红泥，将此物点在臣女的手臂之上，再以水洗之。臣女如是完壁，则此砂越洗越是红亮，若是臣女失贞，则此砂一洗就会褪色。”

    “什么？天下间竟有如此神奇之物？”邹太后大为好奇，忍不住看了若水一眼，她原以为若水是信口胡编，哪知见她一脸的从容镇定，竟像是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中倒信了个七八分。

    “太后娘娘如果不信，可以找宫女们试验一下，臣女是否说谎，一试便知。”若水胸有成竹，不慌不忙地说道。

    “太后娘娘，您不可听这小女子的砌词狡辩，臣妾从来就不曾听说过什么守宫砂，壁虎脚爪上的泥，居然会有这等功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姚皇后讥讽道。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皇后娘娘切莫要小瞧了天下的物事，以免夜郎自大，坐井观天！”若水微笑着看向姚皇后。

    “……”姚皇后登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若论口才，她哪里是若水的对手。

    “玉瑾，你去找些太监，抓些壁虎来，柳姑娘说的这物事倒也有趣，咱们不妨来试上一试。”邹太后转头吩咐道。

    玉瑾答应了下去。

    过不多时，果然抓回来三十几只壁虎，盛在一只方盒之中。

    姚皇后见了那三十余只活物在盒子里蠢蠢而动的模样，不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赶紧退开了几步，离得那盒子远远的。

    就连邹太后看了，也心里打了个突，把目光转了开去。

    其他的宫女都是个个失色，瞧也不敢去瞧。

    若水先取过一只瓷碟，打开盒子捉了一只壁虎出来，仔细一瞧，果然在它的脚爪间发现了一抹朱红之色。

    这守宫砂的法子她是从书上瞧来，原书中记载，这守宫砂共有两种制法。一种是将壁虎以朱砂喂养七日后，捣烂成泥，再涂在女子臂上。只是此法需要七天时间，她等不及。

    另一个法子就是取壁虎脚爪间的红泥，直接涂于女子臂上，她现在选用的就是第二个法子。

    她小心翼翼地把三十余只壁虎的红泥都挑在了瓷碟里，揉在一起，也只不过是绿豆大小的一颗，但己足够使用。

    “太后娘娘，守宫砂已经取到，请太后娘娘找宫女前来试砂吧。”若水把那只小碟恭恭敬敬地递到邹太后的面前。

    邹太后接过，仔细察看，却瞧不出异样，问道：“此物当真好使？”

    “太后娘娘，好不好用，一试便知。”若水微笑答道。

    “好，玉瑾，你来试。”邹太后第一个就想到了玉瑾，她服侍自己多年，守身如玉，由她试砂，自是可靠之极。

第67章守宫之砂（二更）

    玉瑾看着那从壁虎脚爪里取出来的朱泥，咽了口唾沫，心里毛毛的，她瞧了眼若水，只她正对着自己温柔一笑，于是大着胆子走上前，“柳姑娘，如何试法？”

    若水微笑道：“玉瑾姑姑不必害怕，这物事无毒，请姑姑卷起衣袖。”

    玉瑾依言拉起袖子，露出手臂，她不过四十多岁，肌肤仍然紧致光滑，晶莹似玉，邹太后见了，轻轻一叹，道：“玉瑾，你陪伴哀家多年，倒是误了你的终身了，是哀家为你考虑不周。”

    玉瑾听了邹太后的话，眼圈不由一热，咬唇道：“太后娘娘，奴婢是心甘情愿服侍您，瞧您说的是什么话。”

    邹太后摇摇头，默默不语。

    玉瑾转头看向若水，道：“柳姑娘，你试吧。”

    若水正睁着圆圆的眼睛瞧着玉瑾，听她和太后之间的对话，好像有故事？

    她的好奇之心一晃而过，马上收敛心神，用细针挑了一点儿朱泥，轻轻点在玉瑾的上臂之上。

    说也奇怪，那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的朱泥一碰到肌肤，登时吸附上去，变得大约有粟米粒儿般大小。

    玉瑾瞧了，啧啧称奇。

    “太后娘娘，守宫砂已经点上，用水一洗，便知分晓。”若水抬头道。

    “取水来。”太后吩咐左右。

    很快，宫女们端上来一盆清水，放在若水和玉瑾面前。

    这时，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瞧着若水的举动。

    就连姚皇后都有些坐不住了，她可不信若水说的什么守宫砂，而是认定了若水想在太后和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搞鬼。

    “皇后，你还是站近些看吧，这样瞧得仔细些。”邹太后瞧了姚皇后一眼，淡淡道。

    姚皇后被邹太后瞧破心事，脸上不由讪讪的，还是依言站起身来，走到玉瑾身边。

    这种事，她自然是要亲眼瞧个清楚。

    她相信自己的这双眼睛，不管这柳若水想捣什么鬼，都休想瞒过自己这双眼去。

    若水对她轻轻一笑，笑容温婉，但看在姚皇后的眼中却是说不出的讽刺。

    姚皇后挑了下眉，笑道：“本宫在这儿瞧呢，柳姑娘可是觉得紧张了？”

    “臣女问心无愧，这紧张的恐怕是那内心有鬼之人。”若水不轻不重地道。

    姚皇后冷哼一声：“赶紧试吧，本宫就在这儿瞧着。”

    众目睽睽之下，只见若水让宫女端起那盆清水，在玉瑾点了守宫砂的手臂上轻轻擦洗，说也奇怪，那原本小小的红点，在清水一洗之下，变得越发的鲜红欲滴，宛如一颗晶莹透明的红珠。

    玉瑾自己都觉得有趣，“咦”了一声，她抬起右手，在红点处使劲搓了搓，小红点依然鲜红如昔，半点不见褪色。

    姚皇后见此情形，双眉微蹙，暗自琢磨。

    虽然亲见，她仍是不信，端起那盛着朱泥的小瓷碟左看右瞧，还送到鼻端闻了闻气味。

    “太后娘娘请看，玉瑾姑姑的守宫砂一经点上，水洗不去，只要玉瑾姑姑不……不嫁人，这守宫砂就永远不会褪掉。”若水抬眼瞬了瞬玉瑾，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

    像玉瑾姑姑这般出色的人，从妙龄韶华到风韵犹存，就这样孤守空房，终老于宫中，这就是古代宫庭女子的一生吗？

    实在是太过可悲可叹。

    “果然如此！”邹太后拉过玉瑾的手，细细瞧去，轻轻抚摩了一下，点了点头。

    “太后娘娘，且不可听信她的一面之辞，这东西说不定凡是点在女子的肌肤之上，都不会褪色。咱们应该多试数人，才可作证。”姚皇后目光一闪，突然说道。

    “皇后说得有理。”邹太后也确实有些怀疑，毕竟若水说的此物功效太过神奇，她见多识广，也是闻所未闻。

    这天下间怎会有如此异物？

    “皇后，你说，再由谁来试验此物的功效？”邹太后看向姚皇后，眼睛微微一眯。

    姚皇后心里打了个突，暗自忖思，听太后的话中之意，难不成是想让自己亲身试验？

    方才那小贱人说，此物点在女子的清白之躯上，会终身不褪，若是点在妇人身上，则一洗就掉。

    眼下在这太后的大殿之中，这成过亲有过夫妇之事的，除了太后娘娘，就是自己了。

    但是，自己可是堂堂的皇后之尊，岂可亲自试验这种物事？

    她一时倒踌躇起来，目光对着殿中的众人一个个瞧了过去。

    突然，她目光落在一人的身上，吁了口气，道：“太后娘娘，下一个就让宫嬷嬷来试验吧，她曾经伺候过先皇，只是并未留册，故而她虽是妇人之身，却算不得是先皇的人。由她试验，再好不过。”

    邹太后眯着老眼，向那宫嬷嬷瞧了过去，那宫嬷嬷一直以为自己是局外人，正用看好戏的心情瞧着，忽然听得姚皇后将名字点到自己身上，吓了一跳，再一听姚皇后所说的话，只觉得全身如坠冰窖，冰冷万分。

    她不需抬眼，也知道邹太后的目光正看向自己，哪敢抬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邹太后连连磕头：“太后娘娘恕罪，奴婢当年……当年……”

    她害怕的舌尖打颤，却再也说不下去了。

    当年她被先皇宠幸之事，宫中所知之人甚少，先皇事后早将她忘得精光，她自然不敢对外提起，事隔多年，她以为这等尘年往事早就被人忘怀，无人再知，哪晓得竟然会被姚皇后说出了隐事，而且是当着太后娘娘的面前。

    想当年她曾是太后宫中的一名粗使宫女，那时的太后是先皇最受宠的辰妃，她身份低微，就连辰妃娘娘的寝宫也没资格入内服侍，但机缘巧合之下，被先皇临幸一夜。

    此事宫中几乎无人得知，她虽也存了攀龙附凤之心，却也知先皇对自己没有一丝半点的在意，只当自己是个用过的器具，随手弃之。

    先皇殡天之后，所有服侍过先皇的一应宫女照例殉葬，她因并未入册，才得以幸免，心中侥幸万分。

    她留在宫中，地位随着年纪增长，也慢慢地熬到了掌事嬷嬷的身份，在这宫中虽然还是奴才，却也有了教训人的资格。

    她本以为就这样平淡度过一生，哪晓得数十年前的秘事竟然会被姚皇后得知，并以此来威胁自己助她为虐。

    她不得不允。

    孰料到，姚皇后竟然会把自己的隐秘当众揭穿，一时之间，她胆颤心惊，满是皱纹的脸一下子变得没了血色。

    她只图个寿终正寝，不曾想到得老来，会落得这般下场。

    太后娘娘，定是不会饶过自己的了。

    邹太后对她瞧了几眼，对当年这事她半点不知，更对这个在自己宫中做杂事的粗使宫女没了半点印象，见她容颜苍老，满是皱纹，头发白多黑少，比之自己看上去还要苍老，忽然起了怜悯之心，幽幽一叹。

    “起来吧，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过去了就过去了，现在还提它作甚！”邹太后出乎意料的并未动怒，反而温言道。

    那宫嬷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抬起头，老眼中弥漫了泪珠，感激无己，对着太后连连磕头，口中只叫：“奴婢谢太后娘娘恩典，谢太后娘娘恩典。”

    “你既然伺候过先皇，想来己是妇人之身，就由你来试试这守宫砂吧。”太后淡淡道。

    宫嬷嬷又磕了个头，道：“奴婢遵命。”

    她用手背拭了下老泪，爬起身来，走到若水身前，像玉瑾那般挽起衣袖，露出枯瘦干瘪的手臂来。

    先前她被姚皇后用当年隐事相胁，准备借着验身之时对若水下手，这时隐事揭破，邹太后宽容大度，并不追究，她心中一块巨石砰然落地，只觉得心神俱轻，再也没有把柄落于人手，也再不需要为虎作伥，助纣为虐，心中轻松无比。

    这时候她再看若水，不由得对这姑娘深深同情起来。

    她得罪了姚皇后，皇后便想出这等毒计前来害她，幸好自己没有下手，否则岂不是生生毁了人家姑娘的一生？

    若水对宫嬷嬷看了一眼，自然看出了她眼中露出的善意，微微一笑，挑了一丁点朱泥，轻轻点在她的手臂之上。

    这次，朱泥并不像方才点在玉瑾手臂之时，牢牢吸附，而是虚虚的像是浮在表面，颜色依然是朱红色，并未变得鲜红透亮。

    若水取过清水，在那红点之上轻轻一洗，朱泥随水而褪，颜色越来越淡，直至消失不见。

    邹太后揉了下眼睛，叫道：“过来，让哀家仔细瞧瞧，是不是哀家眼睛花了，看不清楚了？玉瑾，你也帮哀家看着点。”

    玉瑾抿嘴一笑，答应道：“是。”

    那宫嬷嬷走上前来，恭恭敬敬地伸长了手臂，邹太后和玉瑾二人看了又看，没发现半点痕迹，不由得啧啧称起奇来。

    姚皇后见到这般情景，心中又惊又疑，神色变幻不定。

    她这时对这小小的朱泥功效，已经相信了大半。

    目光闪烁，暗想，如此一来，自己安排下的法子就不好使了，岂不是让这小贱人逃过一劫？

    她微蹙眉心，暗中忖思。

    接下来又试验了两名宫女，若水为她们一一点上守宫砂后，用清水去洗，都是越洗颜色越加红亮，这时邹太后才真的信了，笑着对玉瑾道：“柳姑娘的这法子好啊，从今以后，宫中又可少生许多事非了。”

    邹太后十四岁入宫，在宫中住了近六十年，对宫庭中宫女太监嬷嬷们玩的各种把戏无不瞧在眼中。

    就拿验身这一节来说。

    不知道有多少姑娘的清白身子毁在了这验身嬷嬷的几根手指之中。

    入宫时，明明是黄花处子，但若是不小心得罪了人，那在验身之时，她就很可能会被收买了的验身嬷嬷暗中下手，这等苦果，却无法对人言说，只好生生地打落牙齿和血吞下。

    方才姚皇后提出为若水验身之时，她也曾担忧过会发生此事，所以准备派玉瑾前去监视，不料若水竟然想出这个奇妙无比的法子来，她登时大为宽心，又很是欣慰。

    “太后娘娘，这法子好是好，就是这朱泥实在太难得，方才奴婢带人几乎抓遍了宫中各地，才只抓到这三十来只壁虎。”玉瑾微笑道。

    “说得也是。”邹太后看向若水，笑吟吟的道：“柳姑娘，你还有什么好法子么？”

    她现在对若水的好奇之心大盛，这小姑娘的心眼不知道是什么做的，什么稀奇古怪的法子她都能想得出来，她懂医术，治好了自己的病，这也不奇，奇的是，她居然连这种试验处子的法子也知晓，却是从何处看来？

    “启禀太后，这物事其实并不难得，只是需要多一些时日罢了。抓到壁虎之后，以朱砂喂养七日，然后捣烂成泥，一样可以做守宫砂之用。”若水回想了一下。

    “不错，不错。玉瑾，赶紧记下来，以后咱们宫中验身，通通都用柳姑娘说的这个法子。”邹太后极是满意，端起茶来喝了一口。

    玉瑾笑着答应了。

    “太后娘娘，柳姑娘说的这法子自是极好，而且试验之后，果然灵验，那么，现在是不是该让柳姑娘亲自来试验试验呢？”姚皇后见邹太后言笑晏晏，一边饮茶，一边和身边的玉瑾说话，显然把给若水验身之事忘之脑后，忍不住出言提醒。

    她心中还存了一分侥幸，觉得若水是故意说起这法子，来转移邹太后的注意，让人对她不去追究，她却偏偏要追究到底。

    就算当真验出这小贱人是清白的，她也一样有法子对付她！

    于是，屋里的人一下子全对若水看了过去。

    若水在众人火辣辣的目光中，不慌不忙，镇定自若地挽起左臂衣袖，露出一条欺霜赛雪般的玉臂来，她挑了点朱泥轻轻点上，只见雪白肌肤中鲜红一点，宛如雪地中绽开的一瓣红梅。

    她又沾了些清水，滴在红梅之上，红梅越发闪亮，最后竟似变成了一颗晶莹剔透的红露珠般。

    邹太后满意地眯了下眼睛，点头道：“皇后，柳姑娘已经试过了，她确是清白无疑，你还有何话说？那四个贼子的攀污之言，作不得数。”

    姚皇后见了这般情形，早就想好了对策，她对着若水的手臂斜斜一瞥，果然见那守宫砂遇水不褪，反正娇艳欲滴，不由暗自懊恼，暗骂那梅山四兽真真是笨蛋！连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都吃不到嘴里！

    她心中虽恼，脸上却丝毫不露，抬眼看向若水，神态雍容，淡淡道：“柳姑娘确实是清白之躯，不过本宫倒是有一个疑问，不知柳姑娘昨夜却是去了何处？听闻柳相府中，今儿一早便遍寻你不获，连柳丞相都不知你的去向，所以本宫看了那四个贼子的供词，这才误以为真。”

    她言下之意，自是说若水不守闺规，夜半不在府中，不知在何处与人私会。

    邹太后却不知此事，乍一听闻，心中也是咯噔一下，忍不住向若水瞧了过去。

    若水眉梢一挑，这姚皇后对自己的行踪竟然了若指掌，看来自家的丞相府中，也被她派了探听消息之人。

    这姚皇后对自己还真是煞费苦心哪。

    只不过，她只知其一，还不知其二。自己的行踪，楚王早就当着帝都百姓的面前，替自己说得清清楚楚。

    这姚皇后恐怕还不知情罢！

    若水所料不错，这姚皇后确实并不知情，她派出去的探子只探听到若水失踪的消息，至于后来发生的事情，只因姚皇后进了太后的宫中，无法传递进去消息。

    若水低下头来，默不作声，心中暗暗发笑，恐怕一会儿这姚皇后就要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她这一低头不语，看在姚皇后眼中，就是明显的心虚胆怯，越发觉得自己所料不错，紧逼了一句：“怎么，柳姑娘为何不答？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成？”

    她看了若水颈中的吻痕，已经敢断定若水定是与他人半夜私通，没想到自己歪打正着，虽说那梅山四兽失了手，倒因此抓住了她的一个把柄。

    姚皇后目光中忍不住露出得意的光芒。

    纵然你身子清白又如何？你一个深闺弱女，夜半出府与他人私会，传了出去，名声一样有损。

    若水抬起头来，忽地反问道：“皇后娘娘，臣女也有一事不明，想请问皇后娘娘，娘娘一口咬定臣女昨夜不在府中，不知皇后娘娘是如何得知的？”

    死到临头，还要负隅狡辩？

    姚皇后冷冷一笑：“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柳姑娘，你口口声声说自己做事无愧于心，事无不可对人言，那就请柳姑娘当着太后娘娘的面，说一说昨夜……姑娘你的行踪吧，另外，柳姑娘脖子上的红痕，倒也着实好看，太后娘娘，您觉得呢？”

    她话一说完，殿中众人的目光一齐向若水的脖颈处瞧了过去，果然看见雪肌玉肤之上，清清楚楚地印着一个红梅印记，看得懂的人不由齐齐抽了口冷气。

    众人心中都想，夜不归宿，身带吻痕，这柳大小姐行事，可当真是大胆之极哪！

    就连邹太后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看向若水的目光中变得沉沉郁郁，让人捉摸不透。

    若水身子一僵，一下子想到楚王留在自己颈中的那个吻痕，心里忍不住把楚王骂了个一百八十遍。

    确实是她疏忽了，竟然把这一点忘得一干二净，以致给皇后看到，抓住了自己的痛脚。

    只一忽儿功夫，她就恢复了镇定，淡淡地道：“皇后娘娘，臣女还是那句话，我问心无愧，并无做出任何失德之举。”

    姚皇后微微一笑，道：“柳姑娘想必是有难言之隐，昨夜的行踪你既不愿当众分说，本宫岂能相强，大伙儿心知肚明罢了。”她不再理若水，转头看向邹太后，道：“太后娘娘，柳姑娘恐怕是要辜负了您对她的一番心意了。”

    “哦？此话怎讲？”邹太后似乎一怔。

    “太后娘娘恩典，赐了柳姑娘极大的荣耀，允她自主择婿，还准备亲自为她主持择婿大会，不想柳姑娘却与他人暗中私会，你侬我侬，依臣妾愚见，这择婿大会，不举办也罢，如果当真举办了，恐怕也会变成了咱们帝都的一个大笑话。”

    “皇后的意思是？”邹太后眉头皱起。

    “臣妾之意，此女既然行止不端，与人私相苟合，自是不配享有太后娘娘赐予的殊荣，臣妾想请太后娘娘收回对此女的恩典，并治她的欺君之罪。臣妾身为一国之母，自是要为天下女子做好表率，如果纵容此女的胡闹，臣妾罪之大矣。”姚皇后把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正气凛然。

    邹太后见姚皇后咄咄逼人，一副不依不饶的模样，而若水却微微低头，半句话也不为自己分辨。

    她原本坚信自己这双阅人无数的眼睛，定不会看错了人，她并不信姚皇后所说之言，这小姑娘会半夜与人私通，做出丑事。

    但在姚皇后如此相逼之下，若水仍是一言不发，倒显得很是可疑。

    “柳姑娘，你昨夜究竟有没有在府里？和哀家说个清楚明白。”

    “启禀太后娘娘，臣女昨夜确实宿在家中，绝没有半步跨出府门。皇后娘娘说臣女与他人私会，此事纯属子虚乌有。”若水直视着邹太后的眼睛，斩钉截铁地说道。

    邹太后看着她澄净明澈的眼睛和自己坦然相对，对她的话倒是确信不疑。

    只是姚皇后字字句句，都冠冕堂皇，让人难以反驳。

    如果若水只是空口说说，没有证据，只怕这半夜与人私会的帽子，就会扣到她的头上，再也洗脱不掉。

    还有，她那颈中的红痕，也实在是可疑之极……

    此事该如何处置，当真是左右为难，邹太后不由得头痛起来。

    就在这时，门帘一掀，进来一名宫女，跪下禀报：“启禀太后娘娘，楚王殿下和妙霞公主在外求见。”

    邹太后正在烦恼，摆了摆手，道：“不见，不见，让他们先回去，待哀家有空之时，自会召他们觐见。”

    她话音刚落，就听到门外一个清越悦耳的声音响了起来。

    “皇祖母，孙儿有一个大喜讯想要告诉您老人家！”话声是满是喜悦之意，正是楚王。

    若水心中一动，这楚王就像一阵及时雨，总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突然出现……

    邹太后对姚皇后瞧了一眼，淡淡说了句：“此事以后再议。”便提高了声音，“老七，小九，进来罢！”

    随着邹太后的话声，门帘一挑，妙霞公主推着楚王的轮椅，出现在众人眼前。

    他穿一件雨过天青色的长袍，眉如远山清冷，眸中光华内蕴，虽然坐在轮椅之中，仍是风姿出众，一下子就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若水也不由自主地向他瞧去，正巧楚王的目光也正在看她，二人视线一触，若水马上别过头去，想起他留在自己颈中那个暧昧的吻痕，心头微微着恼。

    不过同时，她心里突然有了一种轻松的感觉，就好像他一出现，自己面临的所有责难，还有姚皇后的再三紧逼，都变得无足轻重起来，他……明显是专为她而来，只要他一出现，她所有的难题，都会迎刃而解。

    邹太后的眼中满是宠溺和慈爱的笑意，对着楚王招招手，道：“老七，过来，是什么大喜讯要告诉哀家啊，小九，把你七哥推过来。”

    楚王和妙霞公主先依礼给邹太后和姚皇后分别请了安，妙霞公主这才笑嘻嘻地推着楚王的轮椅，到了邹太后的座前。

    姚皇后皱了下眉，心中气恼万分，自己已经把柳若水那小贱人逼得无路可退，眼见得太后马上就要下旨责罚那贱人，却偏偏被这突如其来的二人搅了局。

    这楚王被柳若水的美色所迷，来此的目的自是为了那小贱人。可恼的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却偏偏不和自己一条心，居然和楚王搅和在了一起。

    “皇祖母，这可是个天大的好消息！您听了之后，一定会欢喜得跳起来！”妙霞公主眉飞色舞地对邹太后道，像是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般。

    邹太后被她勾起了一丝好奇，微笑道：“哦？是什么好消息，还能让哀家跳起来？皇祖母可老喽，跳不动喽。”笑着拍了拍妙霞的手背。

    妙霞公主的眼珠转了转，突然落在了若水的脸上，对着她亲昵一笑，又转头看向楚王，咯咯笑道：“七哥，还是你自个儿和皇祖母说罢！”

    楚王笑道：“口说无凭，眼见为实，还是让皇祖母亲眼瞧上一瞧，方才可信。”

    若水眉梢一动，他这话一语双关啊。

    姚皇后自然也听了出来，打鼻孔里轻轻哼了一声。

    邹太后凝目向楚王瞧去，奇道：“老七，你要让哀家瞧什么？”

    楚王一笑，却不回答，一众宫女太监们也不由好奇地看向他，就连姚皇后，都把若有若无的目光投向他。

    若水却把头一低，唇角勾起淡淡的笑意，这楚王殿下又要演戏了，她怕自己再次瞧见会忍俊不禁的乐出声来。

    只听得邹太后一声惊呼：“老七，你做什么？快快坐下，小九，还不快去扶着你七哥，仔细摔着！”

    妙霞公主笑嘻嘻的声音：“皇祖母，您放心坐着，睁大眼睛瞧好吧。”

    “胡闹！真是胡闹！老七……啊！你、你当真站起来了？”邹太后的声音由惊转喜，“咣当”一声，桌上的茶杯被她衣袖带起，摔在了地上，人也一下子从榻上站了起来，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若水悄然抬眸，果然看到楚王晃晃悠悠地站在了邹太后的面前，他还试着往前走了几步，虽然步履蹒跚，却并没有摔倒。

    邹太后喜出望外，声音都颤抖起来：“老七，哀家不是眼花了吧？你的腿……当真是能走了？”她揉了揉眼睛，兀自不敢相信，转头看向身边的玉瑾，“玉瑾，你告诉哀家，老七他，是不是站起来了？”

    玉瑾的眼中闪着激动的泪光，却是一脸的笑容，大声道：“太后娘娘，您没眼花，七殿下他，当真是站起来了。”

    “皇祖母！”楚王又向前走了一步，拉住了邹太后的手，只觉得邹太后的手微微抖动，显然心情激动万分，他又是感动又是羞愧，自己竟然瞒骗了祖母这么久，真是不孝。但时势所迫，他不得不为。

    饶是邹太后心志坚定如铁，此时也觉得眼眶发热，老七终于恢复了行走的能力，这可比什么都更让她欢喜。

    她紧紧握着楚王的手，不停地在他腿上打量着。

    “老七，快告诉哀家，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怎么突然就好了？难道遇到了稀世神医不成？”邹太后见楚王身子微晃，心疼得拉他在自己身边坐了下来，仍是紧拉着他的手，不舍得松开。

    楚王微微一笑，还未作答，妙霞已经急不可待地跳起身来，跑到若水身边，拉起她的手，往邹太后面前推。

    若水不便挣脱，被她一直推到了邹太后的面前，无奈地道：“公主殿下，您这是……”

    妙霞笑嘻嘻的打断她的话，对邹太后道：“皇祖母，喏，这就是你要找的稀世神医！我七哥的腿，就是让柳姑娘给治好的！”

    “什么？小九儿，你此话当真？”邹太后这回是真的诧异了，她的目光从楚王脸上移向若水，再一次重新打量起这个小姑娘来。

    “怎么不真！”妙霞快言快语地道：“皇祖母，要不是柳姑娘施展妙手，估计您今儿个就看不到我七哥了呢！”

    邹太后悚然一惊，掉回眼看向楚王，问道：“老七，你给哀家仔仔细细地说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妙霞正要插言，邹太后却向她一瞪眼，她吐了吐舌头，乖乖地闭上了嘴巴。

    楚王向若水看了一眼，正色道：“皇祖母，妙霞所言不错，要不是柳姑娘出手相救，孙儿恐怕就再也见不到皇祖母的面了。”说完，便把在柳相府门前说的那番话，绘声绘色地又说了一遍，先是说到自己病发危急，再说到若水尽心为自己医治，他口才极佳，这番话说完，人人脸上都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原来如此！这位柳姑娘不在相府，却是被楚王殿下请进府里，为殿下瞧病去了，居然还治好了连谷神医都瞧不好的病，让楚王殿下能够恢复行走，这是何等高明的医术啊！

    众人看向若水的眼中，都充满了敬佩，玉瑾的目光中更满是感激之情。

    邹太后先是听得心都揪起来了，听到后来，眉目渐渐舒展，对着若水连连点头。等到楚王说完，她忽然转头，瞪了姚皇后一眼，目光中透着浓浓的不满。

    这姚皇后真是无风不起浪，没事都要挑三分！

    柳家小姑娘明明是被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孙子“请”进了府里去医治，她偏要给人家拉扯上什么半夜私会，真真是可恼！

    姚皇后只觉得有些坐不住了，为了掩饰心中的不安，伸手去拿桌上的茶杯，刚喝了一口，就猛地往地上一摔，怒道：“茶凉了！”吓得身边的宫女忙跪下认错。

    邹太后淡淡地道：“还不赶紧给皇后娘娘换杯热茶来，这茶凉了可以换成热的，这人的心要是凉了，再想暖过来，可就难喽。”

    姚皇后听着邹太后这意带双关的话，更觉得如坐针毡。

    她的目光微微眯起，看了眼楚王，又看了眼若水，心中盘算着念头，顺手端起宫女新送上来的热茶，喝了一口，却猛地烫了舌尖儿，忍不住再一次摔了茶杯。

    “烫死了！”

    那宫女吓得脸都白了，跪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

    “皇后好大的脾气啊，看来哀家这里的茶是入不得皇后娘娘的口了，皇后还是回自己宫里，喝自己宫里的茶吧。”邹太后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

    姚皇后脸色尴尬，忙站起身来道：“太后娘娘息怒，臣妾不是这个意思。”

    “哼！”邹太后哼了一声，不再理她，转头对楚王道：“这么说，柳姑娘今晨时分，是被你派人请进了府里瞧病？所以柳相府中才找不到柳姑娘，闹得人心惶惶？”

    楚王脸一红，低声道：“是孙儿情急之下，行事鲁莽，考虑不周，请皇祖母恕罪。”

    邹太后收起了脸上的喜色，板着脸在桌上重重一拍，喝道：“老七，你好大的胆子！竟然用这种方式让柳姑娘为你治病！你一个大男人，做出这种行径，羞也不羞！”

    楚王脸上露出惶然之色，低头道：“孙儿知错了！”

    邹太后重重地哼了一声，怒气冲冲地道：“就算是你病势危急，难道就不懂得请客的礼数吗？你想请柳姑娘为你治病，就该正大光明地到相府递帖子，请柳姑娘前往，怎可做出这等强行请人的事来？枉费了哀家往日对你的一番教诲！罚你去外面跪上一个时辰，算是给柳姑娘赔礼谢罪！”

    妙霞公主突然见邹太后发了怒，吓了一跳，忙叫道：“皇祖母！您怎么可以让七哥罚跪啊，现在外面日头正毒，七哥的腿才刚刚有了一点儿起色……”

    邹太后一摆手，怒道：“妙霞，你七哥不懂事，犯了错，就该罚！他行事莽撞，差点毁了柳姑娘的清白名声，只罚他跪上一个时辰，这还是轻的！你要是再替他求情，就陪他一起跪着罢！”

    妙霞见邹太后动了真怒，吓得缩了下脖子，不敢再说。

    楚王苦起了脸，慢慢挪回轮椅上，转动着轮椅往殿门口滑去。

    妙霞心中着急，连连对若水使动眼色，让她开口求情。

    若水咬着唇，不知道是该气呢，还是该乐。

    邹太后她老人家还真真是一个人精儿！

    这姜是老的辣，狐是老的奸，邹太后真是又辣又奸。

    她和楚王两人一唱一和，在自己面前演的这出苦肉戏，不就是想让自己开口为他求情吗？

    她老人家惩罚自己的孙子，却让自己去求情，这究竟是个什么事儿啊！

    可这出戏已经唱到了这份儿上，她只有陪着两人一起唱下去，因为旁边还有一个看戏的姚皇后呢。

    眼瞅着楚王马上就要出了殿门口，妙霞急得差点跳起脚来，终于听到若水慢吞吞地开口说道：“太后娘娘，请息怒，臣女有话要说。”

    邹太后一直在等若水这句话，只不过仍是板起脸，冷冰冰地道：“柳姑娘，如果是为这臭小子求情的话，就不必说了，哀家今天非罚他不可！这小子得罪了你，哀家罚他下跪，正是为你出气，你反倒为这小子求起情来，是何道理？”

    若水差点给气乐了，她抬起眼瞅着邹太后，慢慢道：“太后娘娘，臣女不是为了楚王殿下求情，只是楚王殿下的这双腿……实在是跪不得，臣女为楚王殿下以金针通**，打通了他的气血**关，才使得他的双腿终于有了知觉，如今刚刚可以缓缓行走，如果跪上一个时辰，会造成楚王殿下血脉不畅，很可能以后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她知道越是说得煞有其事，就越是容易取信于人，才能借此封住这些人的悠悠之口，保住自己的清白名声。

    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她曾对名声这个东西嗤之以鼻，因为那时她什么也不在乎。可现在完全不同了，她对柳丞相的孺慕之情已经越来越融入到了骨血中，她清白的名声有损，毁掉的不是她一个人，柳丞相会再次受到牵连，令相府蒙羞。一想到前段时间柳丞相因此在众人面前失了势，闭门在家中时那萧索沉郁的模样，若水就觉得心中一痛。

    邹太后原本只是装模作样地发发怒，一来是做给皇后看，二来么，也是想瞧一下这柳家小姑娘对自家老七究竟是个什么心思，谁知被若水这么煞有其事的一说，倒着起急来，忙叫道：“老七，回来，还不去向柳姑娘道谢？若不是人家替你求情，哀家今天绝不饶你！就让你这双腿，一辈子都站不起来！”

    若水暗中撇了下嘴巴，心道，这邹太后真是心疼自己的孙子，自己哪里替他求情来着！

    楚王一本正经地向若水道谢，若水也依足了规矩回礼。

    邹太后看着二人宛如金童玉女一般，心中突然大悔，自己好端端地为何要答允那小姑娘自主择婿，还为她办一个择婿大会，这不是等于双手把孙媳妇送进别人的家里去么！

    此时太后的宫中，一派其乐融融。

    妙霞公主拉着若水，不停地夸赞她医术如神，治好了七哥的腿疾，若水只是抿唇微笑，并不多言。

    邹太后则细细询问楚王的身体状况，无人去理会被众人冷落一旁的姚皇后。

    姚皇后孤坐一旁，她脸上带着端庄祥和的微笑，端着茶杯，表面上是在细细品茗，实则心中憋闷得几乎要炸了出来。

    身旁的宫女帮她添了一杯茶，又是一杯，只一会儿功夫，她已经喝了三四杯热茶，越喝越觉得心头上火。

    她目光一转，突然落在若水颈中那个吻痕上面，眼睛登时一亮，唇角勾起，淡淡开口道：“柳姑娘，你帮七殿下治好了腿疾，本宫很是感激，但有些事情，既然有胆子做，就别遮遮掩掩地不敢承认！”

    她这话一出，殿内正在聊天的几人都愣了下，一起向她看来。

    邹太后拧了下眉：“皇后这话是什么意思？”

    姚皇后昂着下巴对着若水点了点：“柳姑娘，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你颈后的印记，究竟是怎么来的，请你当着太后娘娘的面前，分说分说。”

    她的话让大殿中和谐的气氛一下子凝固了。

    邹太后的脸色一沉，妙霞公主也闭上了嘴巴，众宫人的目光一齐向若水的脖子看了过去。

    楚王的心猛地一跳，目光一瞥间，已经瞧见自己留在她颈上的痕迹，心下大悔，暗恨自己当时行为孟浪，居然留下了这等让人议论的话柄。

    他心中羞惭，几乎不敢抬眼去瞧若水，更不知该如何去为她分辩解围。

    只听得若水不慌不忙地道：“皇后娘娘是说这个红斑么？”

    “不错。”姚皇后见到众人脸上的异样表情，差点掩不住眼中的得意之色，心道，证据确凿，看你如何分辨！

    “这个么……”若水沉吟了一下，抬眸看了妙霞公主一眼。

    妙霞公主猛地一拍额头，叫了一声：“哎哟，柳姑娘，你脖子上的这个斑还没好啊？可疼不疼？痒不痒？等我回宫，一定让人把园子里的芍药全都拔光，要不柳姑娘你以后可再也不敢到我宫里来了。”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一齐看向妙霞公主，姚皇后忍不住眼角一跳。

    “小九，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柳姑娘脖子上的斑和你园子里的芍药花有什么干系了？”邹太后紧盯着妙霞公主，问道。

    “这事儿都怪我不好，昨儿我邀柳姑娘去我宫里的花园赏花，结果害得柳姑娘不小心碰到了一株毒芍药，脖子上就起了这个红斑。皇祖母，您放心，我回去就把那些芍药花全都铲了，一株不留，我那儿还有最好的活血去瘀膏，回头我就派人给柳姑娘送过去。”妙霞眨着灵活的眼珠，想都不想地道。

    听了妙霞公主的话，众人都想：原来如此！

    姚皇后却气恼之极，狠狠地瞪了妙霞一眼，她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自家的女儿跑出来替那个柳若水小贱人解了围。

    毒芍药！

    楚王的嘴角忍不住一抽，又气又想笑地瞪了若水一眼。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邹太后心里松了口气，一看妙霞的表情就知道她没撒谎，她斜眼看向姚皇后，心中有气，神色淡淡地道：“皇后，哀家最近想读几本佛经，你的字写得好，不知道愿不愿意帮哀家抄录几本啊？”

    姚皇后立马站了起来，躬身道：“臣妾愿意为太后娘娘效劳，不知太后娘娘想读哪几本佛经？”她知道邹太后这是想法子在惩戒自己，让自己抄佛经？说得好听！

    “《大方广佛华严经》，乃经中之王，经中彰显广博无尽的因果德行，《般若波罗密多心经》宣讲修心养性，从而修得自在身心。《大佛顶首楞严经》最是积攒功德，哀家对这三本经书最是爱读，皇后若是闲来无事，抄录完毕之后，不妨把这三部佛经细细读上几遍。”

    “臣妾遵旨。”姚皇后暗中咬牙，脸上恭顺答道。

    若水、楚王和妙霞三人不读佛经，还不觉得如何，玉瑾却忍不住看向邹太后，暗想太后娘娘真是恼了姚皇后啦，旁的不说，单就那《大佛顶首愣严经》就有数百章，足足有三寸之厚，这要抄将起来，没有几个月的时间，绝计难以完成。

    只是这姚皇后也实在是咄咄逼人，事事针对柳姑娘，太后娘娘罚她抄写佛经，一是惩戒她挑事生非，二来也是希望她能修身正德，身为一国之后，心胸自当宽大为怀，皇后娘娘这佛经，还是读得忒少了些！

    “皇后要抄录佛经，就不必在哀家这里浪费时间了，早点抄录完毕，就能早点获益。”邹太后再一次对姚皇后下了逐客令。

    “是，臣妾告退。”姚皇后只觉得脸面无光，向邹太后告退后，出了太后的宫殿。

    她原本以为抓住了若水的把柄，便要借着太后之力，让若水身败名裂，却万万料不到，自己准备好的一着一着妙棋，尽数被那小贱人化解开去，竟然没有让她损伤半分！

    乘兴而来，却铩羽而去，真真是令人可恼可恨！

    她心中虽恼恨到极点，脸上却带着笑容，看在旁人的眼中，她还是那个高贵优雅，气度端庄的皇后娘娘。

    只有她的贴身宫女碧荷，才看出她那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的眼神，只觉得腿肚子直打颤，知道回到皇后娘娘的宫中，等着自己的又将是一场暴风雨般的发泄。

    姚皇后的笑容未消，直到上了凤辇，那个温文柔和的微笑一直挂在她的嘴角。

    下了辇，进了自己的凤仪宫，姚皇后仍是面带笑容，让一众宫女太监们无不松了口气，看来皇后娘娘的心情很好，自己今天的日子估计会好过得许多。

    碧荷随着姚皇后进了寝殿密室之中，她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儿。

    只有她知道，姚皇后笑得越是温柔的时候，她爆发的怒意也会越猛烈。

    自己势必又将成了她的出气筒，只不知今天的姚皇后会用什么样的手段来折磨自己？

    她思之不寒而栗。

    果然，姚皇后进了屋后，也不回头。

    “关上门。”声音平静无波。

第68章再施毒计

    碧荷的腿已经有些发软，她颤抖着手，刚刚掩上了房门，还没转过身来，额角就是一阵剧痛，一个青樽琉璃瓶不偏不倚地砸中她的额头，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残渣！

    她双膝一屈，跪倒在地，低俯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姚皇后这顿怒火来得极为凶猛，只听得室内一片砰砰砰，嚓嚓嚓，又是满地的碎片。

    碧荷自然也被波及。

    手上脸上露在外面的肌肤，被溅起来的碎片划出数道血痕，有的还渗出血来。

    她咬牙强忍。

    还好，姚皇后除了那一个花瓶，并没有更多的虐待她，只是一个人砸着东西泄愤，口中骂声不绝。

    姚皇后滔滔不绝地骂了将近有一盏茶的时分，终于有些累了。

    她一屁股坐在披花绣锦的扶手椅上，呼呼喘了几口气，只觉得口干舌燥，想要喝杯茶润喉，却发现茶杯茶具早己变成了一地的残渣。

    “去，给本宫沏壶茅山香尖。”她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个盛怒得像狮子一样的人不是她。

    碧荷暗暗舒了口气，知道姚皇后的这番怒意是过去了。

    她轻轻悄悄地去了屋外，不多时，已经端了新的细瓷茶具走了进来。

    姚皇后喝了几口香茶，心绪终于平静下来。

    其实她也不是一味鲁莽之人，心思也颇为慎密，只是这许多年过得顺风顺水，从来没人敢违逆她的心意，却偏偏遇到了若水，就像是咬到了一块铁板，咯得她牙痛，却嚼之不烂，毁之不去，让她心烦意乱。

    在凤辇上回宫之时，她已经想到了对付若水的法子。

    这时冷静下来，脑子更是灵活。

    “碧荷，马上派人去苗疆，打听毒手蛊王的下落。”她抬起眼皮，眼中透出一抹厉光。

    碧荷身子颤了一下，抬眼悄悄看着姚皇后，颤声道：“毒手蛊王？”

    “不错！那小贱人不是自觉医术高超吗？本宫倒要瞧瞧，她和那毒手蛊王相比，是她的医术更高明呢？还是蛊王他老人家的蛊毒更凶猛？嘿，本宫简直等不及要看这场好戏！”姚皇后阴冷的一笑。

    “皇后娘娘，那毒手蛊王不是和您约定，那事之后，和您再无瓜葛，咱们冒然前去找他，他能答应帮咱们吗？”碧荷小心翼翼地问道。

    “狗屁约定！本宫是答应他，但是，凡事总有例外，他不是有一个心爱的孙子吗？你派人这样和他说，只要他帮了本宫这个忙，本宫就扶持他的孙子做苗疆之主，封他孙子为苗王，永镇苗疆，怎么样，你觉得这个条件，蛊王可会答允？”姚皇后胸有成竹，她早打听得清楚，那蛊王再是狂傲，也傲不过爱子之心。

    自己奖了他这样一个大大的恩典，他岂会不尽心尽力帮自己办事？

    碧荷对姚皇后越发佩服，是啊，那柳若水也真是倒霉，竟敢得罪皇后娘娘，只要毒手蛊王一出手，这一回，她想痛痛快快的死，只怕也是不能。

    她想起自己见过被那蛊王下了毒蛊之人，连连惨呼了十天十夜，死的时候脸上全是无边的痛楚之色，仿佛在地狱里受了十天十夜的酷刑煎熬一般，直到临死，那人终于露出了轻松的表情，仿佛死亡对他来说，是莫大的解脱。

    想到这里，她机灵灵地打了个寒颤。

    据说，那人中的还不是蛊王最厉害的蛊。

    传言中，毒手蛊王下蛊之术，变幻莫测，神秘之极，总是教人在不知不觉之中，就着了他的道儿。

    “皇后娘娘，您这个法子，当真是让他无法拒绝。奴婢想，他一定会乖乖的为娘娘您办事。只不过，娘娘，对付一个小小的柳若水，真的需要请蛊王出马吗？奴婢可以继续去找那人，上次他收了咱们的银子，可没办成咱们的事，说起来是他还欠了咱们的人情，总是要还的。”碧荷小心翼翼地提议道，偷着瞄姚皇后的脸色。

    姚皇后沉吟了一下，道：“那咱们就来个双管齐下。你说的那人……不是本宫信不过他，只不过他那组织毕竟全是江湖中人，这种人眼中只认得银子，保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把咱们供了出来。嗯……”

    她想了想，又道：“不过这次是他欠咱们的，他就该替本宫除去这个贱人。你去和他说，那贱人两天之后会在东校场择婿，她不是说要出三道试题吗？只要答对者，不论贫富贵贱，不论出身地位，她都会委身下嫁，那真是再好不过！你就让那人派人前去，务必要在会中夺魁，本宫倒要瞧瞧，这小贱人落在这等江湖之人的手中，会有什么下场！”

    她想到得意之处，唇边冷笑连连，这才觉得心中郁闷大解，长长舒了口气。

    碧荷倒吸一口凉气，赞道：“皇后娘娘，您这个法子真是再妙不过！那柳若水怎么会想不到娘娘会有这样的妙招！她真是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只不过，那边派去的人，会胜得了楚王殿下吗？奴婢瞧着那楚王殿下对那柳若水百般相护，择婿大会，他定是要去的，万一……”

    “楚王？那个瘸子？”姚皇后轻蔑地一笑，目光中满是不屑，“他一个残废，就算那贱人帮他治腿，可他现在连路都走不稳，能济得什么事！他被那贱人美色所迷，但是太后并没有给他赐婚，他想要娶那贱人为妻，就得依足了规矩，去参加比试，你觉得那人派去的江湖高手，会比不过那个残废？”她冷冷地笑。

    “皇后娘娘真是算无遗策，奴婢佩服。”碧荷真心诚意地赞道。

    “好了，你下去吧，蛊王之事，一定要派可信之人，速速前往，不得有误，本宫要在半个月之内，听到回信，明白了吗？”姚皇后终于恢复了高贵的仪表。

    “奴婢遵命。”碧荷领命退了下去。

    太后宫中，姚皇后搅起来的一起风波，因为楚王和妙霞公主的到来被化解于无形。

    姚皇后一走，邹太后就放下了威严肃穆的架子，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就像是邻家的祖母，看着心爱的孙儿和孙媳妇，和颜悦色地和三人说着话，同时暗中观察若水。

    越看越觉得小姑娘深藏不露。

    方才姚皇后可谓是步步紧逼，用来威胁她的正是一个女子最最重要的声名，可这小姑娘不卑不亢，镇定如恒，没有一星半点的慌乱，果然当真如她自己所说：问心无愧！

    还有自己对她这般恩宠，她却没有半点恃宠生骄，依然是一派落落大方的神态。

    真真是担得起宠辱不惊四个字！

    邹太后越瞧越觉得舍不得，这么好的姑娘，如果能留在自家的田里，该多好哇！

    她忍不住转着眼珠子去瞧自己那个宝贝孙子，果然看到楚王有意无意的飘向若水的眼光，明显是对人家有意。

    她年纪虽老，眼睛却没花，心里更是明镜一般。

    妙霞公主腻在邹太后的怀里撒了会儿娇，若水又帮太后切了下脉，察觉邹太后脉象稳健，失眠之症果然已经大好，便嘱咐邹太后多进食补，又提供了几个食疗的方子，太后笑着让玉瑾全都记了下来。

    眼见得天色渐晚，三人便告退出来。

    邹太后原想留三人在宫中用膳，若水却坚辞不受，邹太后见她神态坚决，便安排了人送她出宫。

    楚王放心不下，吩咐属下一路护持，直到亲眼见到若水平平安安地进了相府的大门，这才放心回府，安排一切。

    若水回到府里，径自回了自己的落霞阁。

    看到熟悉的房间，若水就像是回到了温暖的巢**里，精神和身体全都放松了下来。

    她直接往床上一躺，闭上双眼，动都不想动。

    小桃悄步进来，见她的神情，悄悄吐了下舌头，不敢打扰她，正准备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若水已经听到了她的脚步声，也不睁眼，问道：“小桃，小七……可曾回来？”

    她虽然已经料到小七不在府里，还是忍不住询问。

    果然听得小桃说道：“小七，他没出现过。”

    若水咬住唇，忍下心中的一阵阵失望。

    小七，你究竟出了什么事？让你不告而别？

    你身上的毒……

    若水烦躁地睁开眼，用力甩了下头，她不要去想，所有的烦心事她现在都不去想。

    “小桃，林姑姑那儿准备了什么好吃的，我饿了。”

    “有呀！小姐，你等着，林姑姑早就准备好了，就等小姐吩咐呢，我马上就去拿。”小桃三步并作两步地出去端饭了。

    果然不一会儿，好几道热气腾腾的菜端上了菜，全都是若水爱吃的，可今天闻着这诱人的菜香，若水却提不起兴致。

    肚子明明很饿，食物也很美味，吃在嘴里却像是嚼腊一般。

    若水勉强让自己吃下了半碗饭，就把碗一推，小桃看了看她的脸色，不敢再劝，对着小怜努了下嘴。

    小怜侍立在旁，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若水用饭，这时见小桃对自己使眼色，轻轻咬了下唇，把手中的托盘递到小桃面前。

    小桃从托盘上端起一只青花瓷碗，喜滋滋地道：“小姐，喝碗**酪羹吧，这是用最新鲜的羊奶做出来的，味道极好，你一定爱喝。”

    若水确实极爱吃这种又酸又甜奶味十足的味道，她一嗅到那股酸甜味儿，就觉得口舌生津，接过那碗羹来，拿起碗里的小银匙，轻轻舀了一勺，慢慢送到唇边。

    “姑娘，别、别喝。”小怜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那碗羹，突然开口说道。

    “怎么了？”若水抬眼看向小怜，目光透出疑问。

    她看着小怜的眼睛一直盯在自己手中的碗，轻轻笑了笑，道：“你也爱吃这东西？小桃，还有吗？去给小怜也盛一碗，让她尝尝。”

    小桃刚刚答应了一声，就听到小怜略带紧张的声音道：“不、不是，姑娘，这、这碗羹有点不对。”

    “哦？”若水闻言，向**酪羹细细瞧了几眼，又抬头看着小怜，微笑道，“哪儿不对？你是说这羊**不新鲜么？有点儿酸味么？这东西就是这个味道的，酸中带甜，很好喝的。”

    “不是的，姑娘，这种**酪羹我以前见过，它的表面应该平滑如镜，泛着浅淡的白，可是姑娘你瞧，从这儿瞧过去，它的表面上有着极小的细泡，这东西……一定是坏了，姑娘还是别吃了，免得吃坏了肚子。”小怜一脸的紧张兮兮。

    “是么？”若水端起碗，再次仔细瞧了瞧，点了点头，道：“小怜，还是你细心，这羹好像是坏了，想必是时间放得久了，小桃，你拿出去倒掉吧。”

    小桃答应了一声，端起碗走了出去。

    “小怜，幸亏你细心，瞧了出来，要不……我吃了这碗羹，想必定是要生病的了。”若水瞅着小怜，微微一笑。

    小怜神情有点局促不安，低下头揉着衣角：“姑娘，只要不怪小怜多事就好了。”

    若水不再说话，一双明亮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只看得小怜越发不安，强笑了一下：“姑娘，我、我去给你泡杯茶来。”说完匆匆要走。

    若水突然冷了脸，伸手在桌上一拍，厉声道：“小怜，你好大胆子，竟敢骗我！”

    小怜吓了一跳，见若水脸若冰霜，满是怒意，忙跪了下来：“小怜不敢。”

    若水任由她跪着，眼睛紧紧地盯着住她，“你说，这**酪羹你以前见过？你当真是发现了它和寻常的羹有不同之处？”

    小怜在若水凌厉的目光下垂下头来，嘴唇轻轻一颤，低低地应了一个：“是。”

    若水身子往后一靠，抬起头不再看她，摆了摆手，道：“小怜，你起来吧，一会儿我让小桃给你准备点银子，明儿你就出府去，我这儿不留说谎的人。”

    小怜脸色大变，她怔怔地看着若水，眼中登时充满了泪水，她膝行几步，拉住若水的裙角，颤声道：“姑娘，你别赶我走，我、我……”她死死咬着下唇，犹豫了半天，终于下了决心，“我说，我……我下午路过厨房的时候，亲眼看见陈婶婶把一包粉末放进林姑姑为姑娘准备的羊奶中，我看她偷偷摸摸的，觉得那一定不是好东西，所以、所以这才提醒姑娘……”

    若水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只见她一双凤目中波光潋滟，乌黑的眼珠像浸中水里的紫葡萄，楚楚可怜，心中一软，她俯身拉住小怜的手，拉她起身，在她掌心的茧子上轻轻抚摸，叹了口气。

    “小怜，我不是故意吓唬你，只是你既然看到了，为什么不早点说出来？”

    小怜怯怯地看着若水，低声道：“我、我不敢，我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什么也不知道，不像陈婶婶是姑娘身边的老人，我怕我说出来，姑娘也不会相信我。”

    “傻丫头！”若水忍不住埋怨地看她一眼，道：“什么老人新人，你们谁对我好，我心中有数！陈婶婶虽然在你之前进府，但是她做了对不起我的事，也就再不是我的人了。只不过，小怜，这事儿你先暂时保密，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在陈婶婶面前，不可露出半点异样，懂了吗？”

    小怜神色庄重地点点头：“姑娘，您放心，就算是打死我，我也不会吐露半个字。”

    若水见她眼神还是怯生生地不敢正眼瞧自己，对她温柔一笑，拍着她的手安抚道：“小怜，我刚才吓到你了吗？”

    小怜怔怔地看着她的笑容，摇摇头，道：“姑娘，我知道你是好人，我不怕，我只怕有人会伤害你，欺负你，姑娘你放心，有我小怜在，我一定会拼命保护你的，不会让你受坏人的伤害。”

    她嘟着薄唇，神情认真之极，若水又是好笑又是感动，温言道：“你也放心，虽然跟着我，不一定会有大富大贵，但我保证不会再让你吃以前吃过的苦。好了，你累了一天了，去休息吧，小桃给你安排好住处了吗？可还满意？你和小桃都像我的妹妹一般，我会好好待你的。”

    小怜的脸微微一红，看着若水轻轻点了点头，脸上满是感动之色，忽然道：“姑娘，我、我想……”她欲言又止，看着若水怯怯地不敢出口。

    若水笑了笑：“有什么话就大胆子说出来，我又不是吃人的老虎，你怕我吃了你吗？”

    小怜终于鼓起勇气道：“姑娘，我，我想给你守夜，我想晚上侍侯你，求姑娘答允。”

    若水摇了摇头，道：“我不需要什么人守夜，我自己一个人睡习惯了。你还是和小桃一起睡比较好，也能睡得安稳些。”

    小怜急道：“姑娘，求求你让我呆在你身边吧，我自小没有亲人，姑娘待我这样好，我早就把姑娘当成是我唯一的亲人了，守在你的身边，我才能睡得踏实，我绝对不会吵到你，我只要在你角榻上伏一夜就好，姑娘，你就答允我吧。”

    若水见她说得情真意切，心中颇为感动，但是她独处惯了，屋里不喜欢留人，更何况她晚上还要练玄阴玉女功，让她留在身边，实在不便。

    想了一会儿，她还是神态坚决地摇了摇头。

    小怜脸上的神色颇为失望，她恋恋不舍地看了若水好一会儿，才低头出去了。

    小怜前脚刚走，小桃后脚就悄悄溜了进来，手里端着那碗**酪羹，放在桌上，悄声道：“小姐，她可信么？”

    若水笑着点了点头，“你做得不错，这戏演得挺像，进步很大。”

    小桃得意地翘了翘鼻子，道“这叫强将手下无弱兵嘛，跟了小姐这么久，我怎么能没一点儿进步？”

    若水白她一眼，“没叫她瞧出来破绽么？”

    小桃摇了摇头：“下午我看到陈婶婶从大院中回来，鬼鬼崇崇地进了厨房，然后我就故意叫小怜去厨房拿东西，不一会儿看到她脸色发白地回来，却什么也没和我说，手里更是什么也没拿，我还当真以为她会一直瞒下去，没想到……她居然对小姐你这般忠心。小姐，你好厉害，居然想出这法子来试探她。”说着吐了吐舌头。

    若水微笑不语。

    不是她多疑，实在是她现在步步危机，不得不防。

    小怜虽然是楚王买来的人，以楚王这般谨慎仔细的性子，想必定是会选身家清白可靠的人进府，但她现在处境危险，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要加倍小心。

    她院中的六名仆妇虽然是她亲自挑选而来，但难保不会有人被收买，有了异心，她早就暗中叮嘱小桃和林姑姑，对其余五人多加留意，果然发现了陈氏的破绽。

    林姑姑在另外五人面前故意透露晚上要给若水做奶酪羹，并取了新鲜的羊奶放在厨房。其余四人并无异样，并没人踏出院门一步，唯有那名姓陈的仆妇借故出了院子，只一会儿就回了来，林姑姑早就避了开去，造成厨房中空无一人的假象。

    然后小桃故意去支使小怜去厨房中取物事，让小怜无意中发现陈氏的异动，就是要瞧瞧这小丫头对自己有几分真心。

    如果她隐瞒不说，自然是不能让她留在自己身边。

    而今这个结果，让若水大是满意。

    小怜果然没有辜负自己的信任。

    至于那陈氏……若水的眼睛眯了眯，既然她背叛了自己，她自有法子收拾她。

    小桃眨了下眼道：“那小姐你是相信她了？”

    “嗯。”若水点点头，叮嘱道：“她没什么可疑之处，她孤苦无依，身世也颇为可怜，你以后可不许欺负人家。”

    “小姐！”小桃登时不高兴地翘起嘴来，“小姐你也太偏心了，我什么时候欺负过人啊，你是不是觉得小怜比我长得好看，喜欢她超过喜欢我了啊？”

    若水啼笑皆非，故意逗她：“对啊，小怜长得多水灵，你和人家一比就像丑八怪，我自然喜欢她！”

    小桃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嘴巴一扁一扁的，泪珠在眼眶里直打转，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

    若水忍不住捏了捏她圆圆的苹果脸，笑道：“笨丫头，你是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情份，小怜就是再好看，我又怎么会喜欢她超过你呢？在我心里，谁也及不上你重要。”

    小桃这才破涕为笑，伸袖子擦了擦泪珠，忽然指着桌上的那碗羹，问道：“小姐，这羹里当真有毒么？是什么毒？又是谁下的？”

    若水不答，端起羹碗，对着烛光细细地看了好一会儿，又放在鼻端深深一嗅，自言自语：“马前子加草乌头，天下十大著名毒物中毒性排在第四和第八位，二者揉和在一起，无色无嗅，毒性反而不显。中此毒者感觉不出半点异样，却会在一个月之间，四肢渐渐萎缩，一直缩到婴儿的模样，最后气竭心颤而亡。啧啧，好高明的毒术！瞧不出来这吴氏，居然还能认识这样的高人！”

    小桃听得心惊胆颤，她死死盯着若水手中的碗，又是害怕又是愤怒。

    “姑娘，夫人、不，她根本就不配做夫人！那吴、吴氏她和姑娘你有什么深仇大恨啊，一定要置姑娘你于死地不可？姑娘，你先前脸上中的毒，也是她下的，对不对？”小桃突然福至心灵，一下子把二者联想了起来。

    若水缓缓点了点头，把碗放回桌上，仰起脸来，目光看向空处，默默思忖。

    小桃看到若水眉尖轻蹙，显然是想到了一个难题，她不敢打扰若水的思路，静静地一声不出。

    若水没想到的是，这给吴氏配置毒药之人，用毒的手法居然颇为巧妙。

    这马前子又名蕃木鳖，是呈粉状的毒物，味道有淡淡的苦涩，而草乌头是一种花的果实，味带回甘，二者都是烈性毒药，只需服下少许，都能让人很快中毒身亡。但有一点，这两种毒物都有缺陷，就是都有一种独特的气味，若是单独下在饮食之中，极易被同是用毒的行家所察觉。

    这人心思巧妙，竟然想出把二者结合在一起的用法，而且剂量配比恰到好处，当真是做到了无色无味，能让人中毒于无形之中，若不是自己在前世曾对这几种毒性做过深入的研究，只怕当真会着了他的道儿。

    这吴氏明明已经被父亲关进了佛堂，还能将毒下到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不得不说是手眼通天，这相府之中她的心腹爪牙着实不少，自己以后更需要步步提防。

    眼下她需要做的就是不动声色，静观其变，守株待兔，引蛇出洞。

    她相信，吴氏这下毒之计不成，肯定还有后招。

    至于这位下毒的同行么，倒激起了她一丝好胜之心。她真想明刀明枪的和他比上一比，瞧是谁的毒术更加高明。

    这个念头在她心中一晃而过，迅速又被她抛在脑后。虽然此人毒术高明，人品却让她十分不齿。隐身暗中下毒害人，算是什么高手！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同理，毒药可以杀人，亦可以活人。她精研毒术，为的是以毒攻毒，能够救活更多的垂危病人。哪里像是此人，一门心思全用在如何下毒，让人防不胜防的地方，真真是可惜了他的一身毒术！

    若水回过神来，指着那个羹碗对小桃道：“小桃，找几块油布，把这个东西仔细地包好了，然后深埋在地下，记住，一定不要让别人瞧见。”

    小桃听若水说得郑重，忙一脸认真地答应了，小心翼翼地端起那个碗，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林姑姑亲自带人送了洗浴的热水进来，她知道若水的习惯，睡前定是要泡一个热水澡，她把一切都准备好之后，关切地看了若水一眼，默默无语地垂手退出。

    若水对她老成持重的品性很是喜欢，不多言不多语，却把自己的喜好记得清清楚楚，又事事为自己想得周到，让她很是感激。

    她脱衣进了浴桶，水温微烫，却十分舒服，她取过一旁的药包，把药粉撒在水中，然后静静地运起功来。

    小七不在身边，她便连遇凶险，让她深刻地明白了一个道理。

    只有自身强大了，才有自保的能力。

    这世上，依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一想到小七，她登时一阵气血翻涌，心绪难以平静，忙收敛心神，凝神物外，把所有杂念都抛诸脑后，不一会儿，就进了物我两忘之境。

    等到一桶热水慢慢变凉，她呼出一口气，收了功，睁开双眼，眼中神光湛然，借着药性之助，她自觉功力大有进境。小七送给自己的这套功法，真是奇妙之极。

    她正要起身穿衣，忽听得外间有悉悉索索的响动，心中一凛，低喝一声：“谁在外面？”

    她院中服侍的人都知道她的习惯，沐浴时不得前来打扰。

    若水拿起挂在一旁的单衣，也顾不得擦干身体，往身上一裹，迅速出了浴桶。

    只听得净房门外一个带点怯意的声音响了起来。

    “姑娘，是奴婢，小怜。”

    若水心神一松，怔了怔，问道：“小怜，你不去睡觉，来这里做什么？”

    “奴婢听说姑娘在沐浴，特来服侍姑娘的。姑娘，小怜可以进去服侍你吗？”

    “不用不用，我已经洗完了，你去睡吧。”若水走出净房，看到小怜守在门边，显然是刚刚洗过澡，清秀的脸蛋白里透红，乌黑的长发兀自未干，神情妩媚动人。

    她不由啧啧赞叹，小怜还真是个美人胚子，身材高挑，修长挺拔，比她还高了半个头，和她一比，小桃简直就是个没长大的黄毛丫头。

    不过，这小怜好是好，就是老是想服侍自己，实在让她受不了。

    她心中忽地一动，看样子自己想多留小怜在自己身边几年也不一定留得住，古代的女子成亲都早，或许，她也得为小怜的终身幸福打算一下了。

    若水拉着小怜的手，带她到桌旁，坐了下来，小怜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小鹿般的眼神让若水的心变得软软的。

    “小怜，你今年多大了？”

    “十、十八了。”小怜咬着下唇，眼神变得微带困惑。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吗？可订过亲？”若水微笑道。

    小怜神情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她摇摇头，“姑娘，我没订亲，我也不嫁人，你对我好，你就是我唯一的亲人，你让我一直陪在你身边好不好？”

    这丫头真是聪明，自己只提了个头，她就猜出了自己的用意。

    若水心里嘀咕，这才叫冰雪聪明，小桃那颗心眼和她一比，就像是个木头疙瘩。

    “好了好了，这些事以后再说，现在太晚了，你回去休息吧，我也要睡觉了。”若水拍拍她的手。

    小怜听话地向门口走了几步，又回身道：“姑娘，奴婢想为你守夜……”

    若水又好笑又好气，站起身来，拉住她手一直把她送到门外，嗔道：“听话，快去睡觉！”说完把门重重一关，隔断了她楚楚可怜的眼神。

    若水回房吹熄了蜡烛，上了床，几乎头一挨枕头，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若水忽然听到房门“咚”地一响，立刻从梦中惊醒过来，一个念头飞速地闪过。

    小七！

    一定是小七！

    她心里瞬间被喜悦充得满满的，一下子从床上跳了下来，几乎是飞奔一下冲向门口，一把拉开房门。

    一个人影正靠在门板上，随着房门的拉开，“咕咚”一声跌进房来。

    若水怔了一下，紧接着失望无比，哪里有小七，那随着自己开门跌进房里来的，分明是小怜。

    “小怜，你不在房里睡觉，大半夜的在这儿做什么？”

    小怜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从地上爬了起来，低头声若蚊蝇：“奴婢睡不着，就来这里守着姑娘，姑娘，你就让奴婢留在门外吧，奴婢保证不再打扰姑娘，我一定不出一点儿声……”

    她抬起头来，长长的凤眼带着哀求之意，在皎白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动人，让人不忍心拒绝。

    若水无奈地叹口气，道：“好吧，那你进屋来睡吧。”

    小怜大喜，眼波流动，满满的都是欢喜之意。

    若水从床上抽出一条锦被，一个枕头，放在外床，道：“你就睡外面吧。”说完，她进了里床，拉过绣被盖好。

    小怜却站在床边，迟迟不肯**。

    若水奇道：“你不困么？怎么还不睡？”

    “姑娘，您是主子，小怜却只是个是奴婢，身份低贱，不配和姑娘同床。”小怜的声音极低，仿若耳语一般。

    她伸手抱了被子，身子往脚榻上一缩，“小怜就睡在这儿，守着姑娘。”

    “胡闹！什么主子奴婢的，你既然跟了我，以后就不许讲这些虚礼，以后在我面前，也不需要下跪，听见了吗？”若水板起脸，声音严厉。

    “姑娘……”

    “不许再说，上来睡觉！”

    小怜又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抱着被子，小心翼翼地坐**来，身子离得若水远远的。

    若水忍不住噗嗤一笑，道：“你离得那么远做什么，当我是老虎会吃人吗？快躺下睡吧。”

    小怜轻声道：“姑娘，你不嫌弃奴婢吗？奴婢身子脏，比不得姑娘娇贵，奴婢怕离得近了，玷污了姑娘的高贵之躯。”

    “什么叫高贵？什么叫卑贱？通通都是放屁！小怜，我告诉你，你和我一样都是普普通通的人，做人，要想让别人瞧得起，首先你自己就要瞧得起自己！以后在我面前，不许你再把这些脏啊卑贱啊奴婢啊的字眼挂在嘴巴上，心里面也不许想。”若水一听小怜的论调，就忍不住有气。

    “姑娘……”小怜喃喃地叫了一声，黑暗中，若水瞧不见她脸上的表情，只看到她一双明眸映着月光，泛出淡淡光华。

    “好了，快睡吧。你不困，我可困了。”若水长长地打了个哈欠，合上了眼睛，她是真的疲倦极了，不多一会儿，就呼吸沉沉，睡得极香。

    小怜却一直怔怔地坐在床边，好半天才慢慢地躺了下去，她轻轻地向里床移动了一下，离得若水近了点儿。

    黑暗中，只见她一双眸子乌黑闪亮，凝望着若水沉睡的面容，久久不曾阖上。

    是夜，月色朦胧。

    小怜在黑暗中睁开双眼，静静望着身畔的若水，只听得她呼吸细微，显然好梦正沉。

    她轻轻抬起手，缓缓朝她伸了过去，细长的凤眼中闪动着隐隐光芒。

    她的手离若水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一阵夜风，忽地吹开了窗户，随风送来外面院子里的夜来花香，香气馥郁。

    小怜回头望了一眼，只见窗外月白风清，窗前花影摇动，一切并没有异样。她不甚在意地回过头来，继续凝望着若水，丝毫没有注意到，随着刚才那股夜风飘进屋进来的，还有一个淡淡的黑色身影。

    那身影影影绰绰，隐在暗处，一双晶光逼人的眸子正定定地看着她那双向若水缓缓伸出去的手……

    小怜的双手终于触到了若水的肩头，那人影再也忍耐不住，从暗中一跃而出，到了床前。

    小怜好像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过头来，见到床前骤然出现的黑影，恐惧地睁大凤眼，张嘴就要惊呼，黑影欺上前来，在她身上点了一指，她登时说不出话来。

    “你要做什么！”黑影压低了嗓子，在她耳边道。

    小怜一脸惊慌无比，看着那人面无表情的脸，身子瑟瑟发抖，突然伸出双手，一下子护在若水身前。

    黑影见她这般举动，微觉诧异，伸出五指扣住她的咽喉，随手解开她的哑**，低声喝问：“说，你要做什么？”

    小怜只觉得扣在喉间的五指宛如鹰爪一般，知道对方只要稍一用力，自己的脖子就会断成两截，又怕又慌，颤声道：“我……我……我只是见姑娘冷了，想给她盖盖被子，你、你是谁？你是想来害我家姑娘的人吗？你、你休想！你、你要想杀人，就杀我吧，别、别动我家姑娘，她是个好人！求求你，放过我家姑娘吧？”

    她浑身怕得发抖，可还是大着胆子去拉黑影的衣角，苦苦哀求。

    黑影怔了怔，还没来得及说话，若水睡梦中已经听到声响，睁开眼睛，对着他看了过来。

    月光如水银般流泻在室内，将室内的一切都照得朦胧虚幻。

    若水揉了揉眼睛，再次对黑影看了过去。

    黑影停住了逼问小怜的声音，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若水。

    若水只觉得心头一震，随后一阵狂喜涌上心头，她轻轻叫了一声：“小七！”

    那黑影也是身形一震，随手一指，小怜立刻软软地倒了下去。

    若水吃了一惊，以为小七骤下杀手，低头一瞧，只见淡淡月光下，小怜闭着双眼，胸口起伏，显然还有呼吸。

    “只是点了她的睡**，没杀她。”黑影轻描淡写地道，双目精光流露，看向若水。

    若水满心欢喜，又满怀怨愤，她咬住下唇，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去哪里了？毒发作时疼得厉害吗？”

    小七隐在黑影里，却不出声，只默默地瞧着她。

    若水突然气起来，顾不上衣衫凌乱，从床上跳下来，赤着双足，站到小七面前，直直地瞪着他。

    离得近了，看得更加清楚，果然是小七，依然戴着他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具，只是一双眼睛隐在黑暗中，瞧不清楚。

    若水又气又恨，他消失了两天，又突然出现，面对自己的时候居然这么平平淡淡，连半句解释也没有。

    她恨恨地瞪着他，他在她灼人的目光下瑟缩了一下，随后目光变得温柔，脉脉地望着她。

    这似曾相识的目光让若水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她想都不想地扑进他的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倾听他强壮有力的心跳。

    黑影被她抱住，身子一下子变得僵硬起来，两只手臂直直地垂在身体两侧，想要抱她，轻轻一抬，又放了下来。

    若水在他胸口贴了一会儿，只觉得他心跳得异常欢快，可身体也异常僵硬，不觉起了疑心，仰起头来，仔细地瞧他。

    黑影被她瞧得很不自在，伸手去拉她环住自己的胳膊，结结巴巴地道：“别、别这样，咱、咱们好好说话儿，这样、这样不大好。”

    若水瞧得清楚，他脸上戴的果然是小七的面具，可是，他的反应……

    她松开双臂，一下子退后几步，离那黑影远远的，气恼之极，怒道：“老八！原来是你来戏弄我！”

    黑影眨了眨眼，无辜地道：“什么老八，我是小七，你心心念念的小七啊。”

    若水白他一眼，恨恨地道：“你以为你戴上小七的面具，就能装得像他吗？呸，老八，快告诉我，小七呢？他去哪里了？为什么突然消失了？他体内的毒还没驱除干净呢，他为什么不来？你说，小七是不是出事了？”

    她越说越急，上前两步，目光急切地看向老八。

    老八连连摇头，轻笑一声道：“老天，这么多的问题，我再长八百个舌头也不够回答的。”

    “你就告诉我一点，小七，他现在好不好？是否平安无事！”

    “小七，小七，你就知道小七，你怎么就不问问我老八好不好？”老八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

    “你这不是好端端地在这儿吗？又没少胳膊没少腿，老八，你快说，小七呢？”

    “七哥他好着呢，你放心，就是七哥叫我来的。”老八伸手摘下面具，露出那张清雅俊秀的脸来，他走到一旁的椅子，长袍一撩，悠闲自得的坐了下来。

    “他让你来的，那他呢？他去哪儿了？他自己为什么不来？”若水都快让他急死了，一迭连声地追问，恨不得上前掐住老八的脖子让他说个痛快。

    “他……”老八张着嘴巴，欲言又止。

    “说！”若水脸一板，厉声道。

    “他有事要办，暂时不便露面，所以才派我前来保护你。”老八悻悻地道，一想起来他就有气，凭什么七哥他软玉温香抱满怀，却让自己来做这餐风露宿的护花使者，哼！

    “他没受伤吧？”若水还是不放心，追问一句。

    “没有！他一点儿伤也没受！”老八不耐烦地道，看着若水那一脸关切的模样，心里莫名的窜起了一阵火。

    “那就好。”若水脸上绽开了微笑，唇边一个小小笑涡仿佛盛满了流进来的月光，老八看在眼里，不由得呆了一下，心里顿时觉得酸酸的，很不是滋味。

    原来她……居然这么美！

    “老八，这些时日你去哪里了，为什么一直没露面？”若水想起老八连夜为自己赶制衣裙，熬得眼睛都红了，然后突然就消失不见，她也确实想念过他。

    “露面干什么？看你和七哥两个卿卿我我么？”老八想都不想地冲口而出，话一出口，他的脸就红了，忍不住往阴影里缩了下，不让若水瞧见。

    他当时心里充满了愤愤不平，明明是他先识得她的！她晕倒之时，也是他救了她，可结果……她却喜欢上了他的七哥！

    他一气之下，甩手离开，原打算离这二人远远的，从此眼不见为净。却还是放心不下七哥，又回了转来，结果，又被七哥派了这个好差事，暗中保护她的平安。

    这可真是个磨人的活儿！

    要不是方才看到小怜突有异动，他才不会现身，虽然七哥嘱咐了自己要告诉她的话，可他偏偏就不想说！

    若水颇为奇怪地看他一眼，看得老八心里发了虚，梗了下脖子，嘟囔道：“看什么看，不知道我老八长得好看么！”

    若水忍不住笑了笑，他那副模样像个别扭的小孩，她伸出手，在他放在桌面的手背上像个大姐姐般的拍了拍，老八却像是被火烫了般，一下子缩回手去，瞪眼道：“你要干什么？”

    “小七，有话要你传给我么？”若水眨了下眼，笑吟吟地看着老八，知道小七平安无事，她的心情一下子变得大好。

    “没有。”老八翻了个白眼。

    “老八，别闹小孩子脾气，说起来我还要好好地多谢你呢，你帮我做的那套衣裙，实在是漂亮极了。”

    老八一听，眼睛亮了亮：“那……你要怎么谢我？”

    若水微笑道：“你想要什么谢礼？”

    她还真不知道这老八喜欢什么，银子他自是不稀罕的，可她现在能拿得出手的，也只有银子了。

    有三个字已经冲到了老八的嘴边，又被他生生地咽了回去，他凝视着若水，乌黑的眸子里闪耀着点点星光，好半天，终于开口道：“我要你……”

    若水也不出声，托着下巴笑眯眯听他的下文。她玩过的把戏，这老八是想在鲁班门前弄大斧么。

    果然看到老八眼中闪过一抹懊恼，瞪了她一眼，道：“我也要你的一个承诺。”

    “好！”若水也不多问，痛快地答应下来。

    “你就不问问我要的是什么承诺？”老八不甘心地问。

    “我何必要问？我欠你一个承诺，你也欠我一个承诺，正好公平和理，谁也不吃亏。”若水笑嘻嘻地道。

    看着她笑得如花般柔美，老八觉得堵在心口的那股气慢慢地消了，斜眼瞅了她半天，终于展颜一笑。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小七让你传的话了么？”若水笑容微敛，正色道。

    “嗯。”老八不再别扭，他上下打量了若水一番，眼光中满是兴味，忽地赞道：“瞧不出来你一个小小的弱质女流，居然大闹百花宴，演出了那样一场精彩的好戏！”

    若水被他说的脸一红，“你怎么知道？你又没在场！”

    老八低声嘟囔了一句，若水却没听清。

    “你说什么？”

    老八悔得肠子都要青了，自己居然错过了这么精彩的场面，要不是七哥不让他露面，怕被若水识穿身份，他说什么也是要去瞧一瞧的。

    “柳姑娘，听说那百花宴会上，有三名卓尔不群的王孙公子都向你求亲？”老八笑得很是古怪，“其中还有一位，居然是咱们东盛国第一美男之称的楚王殿下？”

    若水扬了扬眉：“不错，不过我可一个也没答允！小七，他……也知道吗？”

    “我七哥神通广大，我老八都知道的事，他自然早就知道了，柳姑娘，你就不怕我七哥吃醋吗？听说那位楚王殿下，对柳姑娘你可是一见钟情啊，我还听说，柳姑娘你亲笔画了一幅画，送给了那楚王殿下……还听说，那孟右相家的大公子，这两日正闭门在家，苦读诗文，一心想要在你的选婿大会上夺魁，还有那个叫俞、俞什么的……”老八屈指而数，肚子里暗暗好笑。

    “……老八，你知道得还真是不少！”若水瞠目结舌。

    “不是我耳目灵光，而是你的事已经传遍了帝都，大家都夸你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女子，医术高，貌又美，大伙儿都争着想讨你回去当媳妇呢！”老八收起了嘻皮笑脸，神情一肃，“说真的，柳姑娘，你向太后娘娘求了这个恩典，是为了我七哥吧？”

    “当然！”若水也不瞒他，“不过我没想到太后娘娘会闹得这么声势浩大，沸沸扬扬，如今我骑虎难下，推脱不得。老八，你一定要帮我转告小七，让他一定要来参加，否则我、我就……”她咬住下唇，明眸闪动。

    “你就怎样？”老八好奇地问道。

    “我就随便找一个人嫁了，让他后悔一辈子！”若水咬了下牙，发狠道。

    老八差点惊呆了，好半晌才幽幽叹了口气，他也算是领教过若水的惊世骇俗之语，可还是被震了一下。

    “你放心，我七哥一定会去的，他托我转告你的话就是……”老八抬起眼，看到若水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凝重了。

    “七哥说，他会揭下面具，以本来面目去参加你的择婿大会，如果你能认出他来，他就当着全天下人的面前，亲自向你求亲！”老八看着若水，想起七哥说话时那认真的模样，不屑地撇了下嘴巴，这两人真是够别扭的，有话不直接挑明了说，偏要闹这许多的弯弯绕绕。

    若水的眼眸闪了闪，唇角一翘，绽出如花的笑颜，一双眼睛明亮得像是天下的星星都映照在其中，看得老八差点失了神，他默默地诅咒了一声，硬生生地转开了眼去。

    若水只觉得心花怒放，笑意止不住从眼角眉梢流露出来，满眼都是醉人的甜意。

    对嘛，这才像是她的小七！

    他就是这样的男人，有勇气当着全天下人的面前，向她表露情意！

    “你就这么有把握能认出他来？”老八忽地转回头，恶作剧地笑了起来：“七哥还有一句话，他说如果你认错了人，他就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了！”

    若水忍不住抬起手，在老八那张促狭的脸上轻轻拍了拍，把老八拍愣了，傻乎乎的模样很是可爱。

    “心有灵犀一点通！老八，我相信，我能！”若水眉眼一弯，笑得自信又得意。

    把老八打发去了隔壁的厢房安睡，若水再次躺在床上，心潮浮动，一想到后天小七就会以真面目出现在自己的选婿大会上，她就又是激动又是兴奋，同时还有点小小的抱怨，这个鬼小七，要不要这么神秘啊？

    居然让自己从一众的求亲者中认出他来！还威胁自己说，认错了人，就再也不出现……真是够别扭，够傲娇！

    不过，她喜欢！

    如此一来，自己可要好好想想，究竟要出三个什么样的题目，才能既选中小七，又能让旁的求亲者知难而退。

    她闭上眼睛，在脑海中仔细地盘算了起来。

    “小姐，小姐，砰砰！砰砰砰！”

    翌日，睡得正朦胧的若水被一阵急促的砸门声惊醒。

    她睁开眼来，神情有些迷惘，一眼就看到正躺在自己身侧的小怜，一时没反应过来，想了想，才拍了拍额头，暗叫惭愧。

    自己脑子里想的全是小七，竟然忘了让老八帮她解开睡**，就这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小姐！快开门哪！”门外小桃的声音响了起来，“小姐，你在里面吗？”

    若水下床去开了门，小桃一下子扑了进来，拍着胸口叫道：“好小姐，你睡得可真死，我的手都拍红了。快点快点，我来帮你梳妆，外面来了一位小公子，说是来拜访小姐你呢。”小桃有些兴奋，快手快脚地端来盥洗用品，服侍若水洗漱。

    “什么小公子？”若水一脸疑惑，她匆匆洗完了脸，坐下来让小桃帮自己梳头。

    “是一位不认识的年轻公子，长得真是好看，小姐，你从哪里认识了这么好看的人啊，那公子已经在咱们院门外等了好久了。”小桃的眼睛亮闪闪地发着光。

    若水让小桃说得好奇起来。

    等小桃帮她梳好了头，若水出了房门，又出了院门，一眼就看到正在院门前赏花的一名锦衣束冠的少年，他听见脚步声，一脸笑容地转过身来。

    若水啼笑皆非，瞪着那少年说不出话来。

    “你……你怎么来了？”若水问道。

    那锦衣少年见了她，一下子跳了过来，一把拉住她的手，叫道：“我想你了，就来瞧瞧你，谁知道你这么懒，这个时辰了还没起床，真是个懒鬼。”边说边笑，神态很是亲热，胳膊一伸，就去搂若水的肩膀。

    小桃在那少年拉住小姐的手时已经瞪圆了眼睛，这登徒子是哪里来的？竟然上来就摸自家小姐的手？她要是手里有刀，肯定上去就把这小子的手跺了下来，而且听听他嘴里说的这是什么话？小姐几时认识的这家伙？她为什么不知道？

    这时候又见他去搂自家小姐，再也忍不住了，上前一步，一下子挡开了他的那只毛爪，叫道：“你是谁？干什么？大胆！竟敢轻薄我家小姐！”

    那少年的手被小桃一掌拔开，挑了挑秀气的眉毛，转头看向小桃，一脸傲慢地道：“你是谁？敢管本……本少爷的闲事？你不让我轻薄她，我偏偏要轻薄给你看！”

    说着，竟然凑过嘴去，要在若水脸上香一个吻。

    小桃气得脸都红了，跳着脚要冲上来和他拼命，若水又好气又好笑，抬手掩住了那少年伸过来的嘴巴，笑道：“好了，妙霞公主，您闹够了没有？我这丫头可是个蠢的，您要是再逗她，当心她扑上来咬您。”

    那少年却是妙霞公主扮的，她咯咯一笑，揽着若水的肩，斜睨着小桃，笑嘻嘻地道：“若水姐姐，你的这个丫头真有趣，比我宫里的那些木头人一样的宫女有趣多了，要不，你把她送给我玩几天吧？好不好？”

    小桃一听若水叫她公主，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妙霞，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妙霞说的话，一下子又生起气来。

    就算她是公主又怎样，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啊，什么叫玩几天？自己是个玩意儿么？

    她登时一脸委屈地看着若水，大眼睛眨啊眨，生怕若水为了讨好公主，真的把自己送给公主去玩了。

    若水见小桃那副眩然欲泣的模样，气得瞪她一眼，这丫头就是个实心眼儿，人家随口一句话，她也能当真。

    “小桃，还不去泡上杯好茶，好好招呼公主殿下。”

    小桃这才答应了一声，揉了揉眼睛，把两滴没滚出来的眼泪挤了出去，转身就走。

    “喂，不用不用，若水姐姐，我不在你这儿喝茶，我在宫里呆得好闷，咱们出去玩玩好不好？”妙霞看着若水，一脸的兴奋之色。

    “出去玩玩？”若水不解地看向妙霞，这小公主又想玩什么花样啊？

    “是啊！你和我一样，整天闷在这屋子里面，能有什么乐趣，咱们去帝都转转，尝一下做寻常百姓的乐趣，好不好？”妙霞公主兴致勃勃地提议道。

    若水眼睛一亮，妙霞的提议颇让她心动。

    确实，她来到这里已经一段日子了，虽然偶在帝都中走动，但却并没有去过什么玩乐的好场所，每日里有空的时候，就去医馆为患者们治病，确实有些闷得发慌。

    “那……好吧。”若水不再迟疑，往身后瞧了一眼，想着要不要带上小桃和小怜二人，妙霞已经迫不及待地扯着她的袖子，叫道：“若水姐姐，就咱们二人同去，别带丫环小厮了，你看我，身边也没带旁人啊。”

    若水摇了摇头，被她扯出了数步，还是站定了脚步，正色道：“公主殿下，你这次出宫，是偷着溜出来的，还是禀告了你的父皇母后知道？”

    妙霞吐了下舌头，道：“我要是禀告了父皇母后，还能溜得出来吗？告诉你吧，我是换上了宫女的服饰，偷着溜出来的，宫里没一个人发现哦！”神情大是得意。

    若水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这妙霞公主真是大胆！

    只不过，公主殿下可以任性妄为，自己却做不到。

    如果妙霞公主因为来找她而出了什么意外，那等着自己的是什么后果，她想想就知道。

    不过看到公主兴头头的模样，自己也不好浇她一盆冷水。

    她想了一下，就有了主意。

    “公主，您扮成男装的模样，真是又俊俏又潇洒，我也想和你一样，扮成男子一起出去玩，你说这个主意好不好？”若水故意拉着妙霞的手，左看右看，啧啧称赞。

    妙霞果然大喜，叫道：“好啊，这主意真妙！你快去快去，也扮成和我一样的男子模样。唉，等等，若水姐姐，你说我扮得还像么？真的又俊俏又潇洒？”

    妙霞挺了挺胸，抬了抬头，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把扇子来，唰地抖了开来，扇了扇。

    若水忍着笑，佯装严肃地点了点头，引得妙霞一阵喜笑颜开，连连挥手叫她进去改装。

    “公主，你先去偏厅稍坐片刻，尝尝我这儿特制的果子茶，我这就去换装。”若水把公主带到偏厅，叫小桃送上茶来。

    稳住了妙霞公主，若水便去前厅偷着禀明了父亲，柳丞相一听，公主竟然微服私自出宫，吓了一跳，巴不得马上把这个烫火的山芋送回宫去，若水知道妙霞的脾气，若是执意送她回宫，不一定半路上要闹出什么事来，万一她抽个空子偷跑了，自己却哪里找去？

    不如就顺她的意，好好地陪她在城里玩耍一番，小公主玩得开心了，再送她回宫不迟。

    若水把自己的想法和父亲一说，柳丞相不由得暗自点头，心想还是女儿想得周到，否则自己可就得罪了公主，惹上了一个大麻烦。

    于是柳丞相暗中派了几名府中的护卫，远远跟在二人身后保护。

    若水兀自不放心，回到自己阁中，叫了老八，先让他给小怜解开了睡**，再让他带上面具，跟在自己和妙霞身后，暗中保护。

    老八一听，拍着胸脯满口答允，眼睛亮晶晶的闪着光。

    安排好一切，若水这才回房换上了一套男装，衣裳是柳丞相年轻时穿过的，有些宽大，束上腰带，倒也瞧不大出来。

    她打扮停当，来见妙霞公主，引得妙霞公主一阵惊叹。

    若水和妙霞出了府门，妙霞不肯乘车，她拉着若水，只往帝都最繁华之处寻去，哪儿人最多，她就往哪儿钻。若水被她拉着手，不便挣脱，只好微笑着随她而行，一路上也是赏遍了帝都的繁华美景。

    这可苦了跟在二人身后的几名护卫，他们不敢离得太近，唯恐被妙霞公主察觉，但是人流越来越多，妙霞公主拉着自家小姐，在人流中灵活地穿来穿去，他们只瞧得眼都花了，不多一会儿，竟然失去了二人的踪影，心下大骇，再也顾不得隐藏形迹，一个个伸着胳膊分开人流，直往前闯去。

    若水被妙霞公主拉着穿过人流，好不容易松了口气，回头一望，只见身后人头涌涌，人人神情激动，翘首以盼，个个的脑袋都冲着前面的方向，这才留意到，自己和妙霞公主正站在直通往正东城门的一条大道上，却不知道这许多的人都涌到城门口来做什么，倒像是在等什么大人物到来一般。

    她不由好奇地看向妙霞公主，只见妙霞眼中闪动着兴奋之色，不住地踮起脚尖，往城门瞧去，只是人流实在太多，方才那般挤法，挤得二人险些没了气儿，前面的人流密度更大，而且挤在前面的，都是腰宽臂圆的壮实汉子，她二人都是女子，实在不便在一群男子汉中间挤来挤去。

    “公……公子，你带我来这儿，是要看什么人吗？”若水只略略一猜，就猜中了妙霞公主的用意。

    她哪里是想出来随便逛逛，分明是知道这儿有热闹要瞧，特地赶过来瞧热闹的。

    妙霞一听若水叫自己公子，不由得喜上眉梢，装模作样地正了正衣襟，咳了一声，抖了抖手中的折扇，斜眼睨着若水，“这位美貌姑娘，叫本公子何事啊？莫不是姑娘你见本公子容貌出众，对本公子一见钟情？”

    若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忍不住在她腰上轻轻一扭，瞪了她一眼：“公子，什么美貌姑娘，我也是男子！”

    妙霞公主咯咯一笑，叫道：“好了好了，不闹了，咱们瞧热闹罢。”

    “瞧什么热闹？全都是人，什么也瞧不见啊。公子，你究竟带我来瞧什么？”若水也踮起了脚尖，向城门方向望去，仍是只见乌压压的人头。

    妙霞却故意卖了个关子，不肯说。她抬眼四处张望，忽然眼前一亮，叫道：“有了，咱们去那儿瞧去。”指了指街道旁高高耸立的一所酒楼。

    若水一瞧，那酒楼共有二层，只要在二楼包一个临街的雅座单间，就可以将下方的情景一览无遗，确实是个瞧热闹的好去处。

    妙霞拉着若水，直冲进酒楼，奔到柜台前，重重拍了一下台板，叫道：“本公子要一个二楼临街的单间，快快安排。”

    那掌柜的吓了一跳，抬眼去瞧，只见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少年，唇红齿白的，他见多识广，一眼就瞧出这小少年是姑娘家扮的，不由失笑，听她口气又狂又傲，显然是骄纵惯了的，定然是哪家豪门的千金小姐出来玩耍。

    他不敢得罪，陪笑道：“这位小……小公子，实在对不住得很，本店二楼的房间全都坐满了客人，实在是没有房间了，请小、小公子原谅则个，另寻别家可好？”

    他知道这种豪门小姐都是惯坏了的，脾气大，态度恶劣，一个招待不周，弄不好会有大大的灾祸，巴不得赶紧送她出门。

    妙霞公主听他一口拒绝，秀眉一挑，伸手指着掌柜的鼻尖，张口喝道：“你、你是什么人，好大的胆子，本公、本公子说的话，你敢不遵？本公子就要楼上的单间，马上给本公子腾出来，有客人？让他们走就是了，需要多少银子，你只管开口，本公子有得是钱！”

    那掌柜的听了她这番话，更是知道她来头不小，越发的态度恭敬，只是一个劲地陪笑脸说好话。

    妙霞听了两句，不耐烦了，叫道：“你不去赶他们走，本公子亲自去。”说完哼了一声，直往楼梯口冲去。

    若水摇了摇头，伸手一拉，对她摆了摆手，目光含着淡淡的警告之意，意思是不可闹事。

    妙霞公主本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儿，被若水的目光一瞧，竟然没有发作，忍住了火气没有发作。

    若水上前一步，对着那掌柜微笑道：“掌柜的不要见怪，我家……弟弟说话不知轻重，请问贵店的二楼，当真是没有房间了吗？”

    那掌柜的一见若水，也是个男扮女装的姑娘，不过态度斯文有礼，另外那少女却如此横蛮，真难相信这两人是一家出来的，他对若水有了几分好感，定了定神，才回答道：“公子，我真的不敢撒谎，您知道，今儿可是咱们东黎国第一战神回帝都的日子，几乎是全城的百姓都涌到了这城门前，想来一睹战神将军的风采，小店这二楼的雅间，昨天就全订了出去，实在是没有房间了，小人说的全是实话，要不然两位财神爷大驾光临，小人怎么会有银子不赚呢？”

    若水听了他的话，眉梢一动，看了妙霞一眼。

    第一战神？

    她脑中却没半点印象。

    瞧这掌柜说的，还有众百姓的那股期盼劲儿，似乎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妙霞听了掌柜的话，仍是不依不饶，非要叫掌柜的派人给自己腾一个房间出来不可，她从怀中取出一大把银票，“啪”地一声拍在了柜台上，挑眉道：“这些银子够不够？”

    掌柜的一眼看去，只见最上面的那张都是一百两的面值，那厚厚的一叠，怕不有几千两之数？眼珠子一下子就红了。

    他目光火辣地盯了那叠银票半晌，不知道咽了多少唾沫，脸上露出苦笑。

    这再多的银子，他也没这个胆子拿。

    因为楼上那些单间里的客人，个个来头都不小，他不过是个小小掌柜，一个都得罪不起。

    “两位公子，有些事，真不是银子能解决的，请二位公子行行好，别再为难小人了吧。”掌柜的费力把眼珠子从银票上移开，苦笑道。

    妙霞大怒，伸手又是在柜台上重重一拍，正要发火，若水却竖起耳朵，似乎听见了什么，拉住公主，微笑道：“公子别急，我有法子。”

    妙霞一愣，随后大喜。她现在对若水的话信之不疑，她说有法子，就一定会有法子。

    若水转头看向那掌柜的，笑道：“掌柜的，如果有客人心甘情愿的把房间让给我们，这总合规矩吧？”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掌柜的点头哈腰地道，心中却想，想让别人把房间平白克故的让给你们？简直是白日做梦！

    “好，那我们就上楼看看，有哪位客人愿意把房间让出来。”若水微微一笑，拉着妙霞，胸有成竹地迈步走向楼梯。

    那掌柜的瞠目结舌，不知该如何劝阻才是，心是只是叫道：我的奶奶哎，那楼上一个一个的全是要命的祖宗，这会儿又上去两个惹不起的人物，可千万不要闹出祸事来才好。

    若水带着妙霞上了二楼，只见临街靠窗的那一排单间果然个个爆满，有的房间甚至挤满了人，大家都拥到窗户跟前，伸着脖子向下观望，同时议论纷纷。

    妙霞皱了下眉，原来那掌柜说的确是实情，一个空房间也没有。

    她把希望全都寄托在若水身上，不知道她会想个什么法子让别人把房间让出来。

    “柳若水那个贱人，总有一日，我会要她的好看！”

    突然，一个尖刻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恨意，从左侧的一个房间传了出来，这里的隔音并不好，便是站在走廊上也听得清清楚楚。

    妙霞一愣，以为听错了，转头看向若水，见若水像是早就知道一般，眼睛微眯，却半点没有生气的样子。

    “姚姐姐，你小点声，这里人多耳杂，当心传到那贱人的耳朵里。”

    “哼！我怕她？她算个什么东西！她要是敢出现在我眼前，我立马让她跪在我面前，给我磕三个响头！”

    “姚妹妹说得不错，她的确不是个东西！”

    “哈哈，夏姐姐，还是你最会说话，你人也最聪明，你快好生想一个法子，让那柳若水吃吃苦头，我一看到她那春风得意的样子就有气。”

    房间里，三个少女的声音叽叽喳喳响个不停，你一言我一语，全是谩骂讽刺若水的话语，只说得好不痛快。

    妙霞越听越怒，她已经听出来了，这三个少女正是姚惜惜，顾双双还有那个夏太师家的夏千秋。

    姚惜惜是她的表姐，但她从小就不喜欢这位表姐，尤其是见到她在百花宴上出尽了丑态，心里更是十分瞧她不起。

    这时候听到三人不停地在背后说若水的坏话，她这种性子哪里忍耐得住，捏紧了拳头就往前冲。

    若水拉了她一把，妙霞一怔回头，若水对她摇了摇头，挤了下眼，笑道：“你别急，我请你看一场好戏。”

    妙霞见若水一副笃定的表情，半信半疑地站住了脚步。

    若水辨明了声音传来的房间，走到门口，只见两扇雕花门面紧紧关闭，辱骂自己的话语一句一句从门缝里传了出来，引得邻近房中的好些客人纷纷探头探脑，听得津津有味。

    妙霞气得脸都红了，要不是若水再次用眼神制止了她，她真想上前一脚，踹开房门，狠狠教训一下屋里那三个胡说八道的家伙。

    若水微微一笑，弯起手指，在门板上“笃笃笃”地敲了三下。

    房间里，确实是姚惜惜，夏千秋和顾双双等三人。

    她三人都是在百花宴上吃了若水的哑巴亏，提起若水就牙痒痒的。

    姚惜惜是个好热闹的，第一战神回京这一大事，怎么少得了她的参与，她早早就派人订了这间雅座，并请了和她同仇敌忾的夏千秋和顾双双二人一起，三人趴在窗口张望了半天，还是没看到第一战神的影子，这三人都是对若水恨之入骨的，随便提起一个话头，就把矛头直指向若水，一时之间，口沫横飞，骂得好不痛快。

    忽然听到敲门声，打断了三人的意兴湍飞。

    “谁！本姑娘说过，谁都不许进来打扰！”

    姚惜惜没好气地喝道。

    “是我，柳若水。”若水的声音不大，却让屋里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三个人一下子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瞬间变成了哑巴，面面相觑。

    房门“呀”地一声开了。

    姚惜惜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惊惶失措地回头看去。

    顾双双和夏千秋也一齐从窗前回过头来，一眼看到若水和妙霞二人，怔了一下才认出了若水，登时脸色变幻，难看得紧。

    “姚姑娘，好巧。”若水微笑着站在门口，对姚惜惜点点头，打了个招呼。

    姚惜惜看向若水，眼神中满是困惑，只觉得这少年好生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见他容颜俊秀，却对自己和颜悦色的微笑，一时迷糊起来。

    “你是谁？”她怔怔地发问。

    “怎么，才两日不见，姚姑娘就认不出我来了？方才我不是告诉你了吗？我是柳……若……水。”若水微微一笑，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说道。

    姚惜惜“啊”地一声尖叫，凝神一瞧，登时认了出来，脸色大变，一下子从屋里冲了出来，伸手指着若水，咬牙切齿地骂道：“你……是你……丑八怪！柳若水！你居然敢来这里？”

    若水的视线对着屋里的顾双双和夏千秋轻轻一扫，随后又落回姚惜惜脸上。

    “我为何不敢？”若水悠悠地道：“姚姑娘，你的记性还真是不好，难不成……你忘了和我打的那个赌？”

    姚惜惜正趾高气昂地想破口大骂，让这个眼中钉肉中刺好好地在众人面前出一出丑，因为她眼尖地看到，已经有不少客人被惊动，纷纷向着这边张望。

    可是一听了若水的话，她立马像是被霜打的茄子一下，嚣张的气势一下子蔫了下来，支支吾吾地道：“什么、什么……赌，本、本姑娘不、不记得了。”

    “姚姑娘不记得了，不打紧，这屋里还有夏姑娘和顾姑娘，她们想必不会像姚姑娘你这么年轻健忘吧？尤其是夏姑娘，可是咱们东黎国的第一才女，有过耳不忘之才，夏姑娘，我说得可对？我和姚姑娘打的那个赌，你可还记得？”若水微笑着看向夏千秋。

    姚惜惜马上满怀希望地看向夏千秋。

    她的眼神分明在对夏千秋说，快说，你不记得了，不记得了！

    夏千秋自是看懂了姚惜惜的暗示，她目光沉沉地看着若水，手中的帕子暗暗绞成了一团，嘴巴闭得紧紧的，一言不发。

    姚惜惜都快急死了，方才夏姐姐不是还骂这柳若水骂得很凶吗？怎么现在一句话也不帮衬自己？

    她哪知道夏千秋心里的苦果。

    夏千秋自是巴不得若水越倒霉越好，可是……她偏偏被若水这几句话给挤兑住了，让她无法帮姚惜惜说一句话。

    如果自己帮着姚惜惜，说不记得了，岂不是在众人面前承认自己配不上这第一才女的过耳不忘之名？不但如此，还落了一个年轻健忘的毛病……

    她怎肯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出丑？

    咬了半天嘴唇，她缓缓点了下头，心不甘情不愿地吐出几个字：“我记得……”

    姚惜惜不敢置信地瞪圆了眼睛，看着夏千秋，几乎无法相信这话是从和她交好的夏姐姐的嘴巴里说出来的。

    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尝到了被人背叛的滋味，这感觉，真难受！

    夏千秋在姚惜惜的目光下羞愧地低下头，咬住了嘴唇。

    心道：你瞪我干嘛，我也很无奈好不好？

    “夏姑娘记得，那真是再好不过，姚姑娘，你不是要我把那个赌注一并说出来吧，说实话，我今天登门来此，就是想来向姚姑娘你讨还这个赌债的。”若水目光一转，又转向了姚惜惜。

    姚惜惜眼神闪躲，根本不敢看向若水，身子气得直哆嗦，却又不敢开口喝骂。

    “姚姑娘，不知你是准备愿赌服输呢？还是想做一个出尔反尔的无信之人呢？”若水慢慢悠悠地道。

    姚惜惜的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如果不是当着夏千秋和顾双双的面前，她或许还可以蛮横一下，掉头就走，就当没看到若水这个人。可偏偏这二人都知道自己和这柳若水打的赌，如果自己不遵照赌约定下的规矩，以后传了出去，就会被所有人瞧不起。

    可是要让自己在这么多双眼睛盯着的情况下，向那个丑八怪下跪磕头，那简直是比死还让她难受！

    妙霞在若水身后看得是眉飞色舞，她想起来若水和姚惜惜打的那个赌来了，见了面，不但要跪下向若水磕三个头，还要连说三声：“我服了！”

    哈哈，让她们再背后说若水姐姐的坏话，哼，马上就让她当场向若水姐姐磕头赔罪！

    “要不，这样吧。”若水忽然缓和了下口气，对着屋里扫了一眼，悠然道：“这里的风景看上去甚美，我想在这里欣赏一下风景，只是这里的房间全都满了，如果姚姑娘肯把这个房间让出来，那么咱们之间的这个赌约，姚姑娘可以只履行一半，只是不知道姚姑娘，是否愿意呢？”

    “哪、哪一半？”姚惜惜就像一个垂死的人，猛然间抓到了一根稻草，眼中冒出光来。

    “下跪磕头……”若水故意拉长了语气，只看到姚惜惜脸一白，“今儿就免了，姚姑娘只需连说三声咱们约定好的那句话，姚姑娘，你可愿意？”

    这简直就像是问她爱吃肉包子还是爱吃臭大便一样。

    姚惜惜美得都快冒出鼻涕泡来了。

    “愿意！愿意！我愿意！”姚惜惜点头点得像捣蒜瓣一样。

    顾双双和夏千秋看她这副没出息的模样，一齐撇了下嘴巴。

    “既然愿意，那就说吧。”若水双手环抱于胸，挑了下眉。

    姚惜惜看到顾双双和夏千秋投向自己那异样的眼神，脸上一红，但这时候她什么也顾不上了，只要不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向这丑八怪磕三个响头，别的她什么都不在乎。

    “我服了！我服了！我服了！”姚惜惜闭上了眼，不管不顾地连叫了三声。

    旁边看热闹的人爆发出一阵哄笑，妙霞更是乐得拍手大笑，只笑得姚惜惜的脑袋都快缩进了脖子里，就连顾夏二人都跟着脸上无光。

第69章黑衣鬼团

    “你既然服了，就走吧。%　し”若水不再理她。

    姚惜惜如蒙大赦，她现在看到若水就心里发虚，巴不得马上消失，听了若水这句话，连屋里的顾双双和夏千秋都顾不上了，抖开衣袖遮住脸，掉头就往楼梯处冲去。

    顾双双和夏千秋都觉得很不是滋味，顾双双狠狠瞪了若水一眼，哼了一声，昂着头从若水面前走了出去，夏千秋脸上挤出笑容，对着若水勉强一笑，也跟在了顾双双身后。

    突然，只听得走在前面的姚惜惜“啊”地一声惊叫，整个人就像个皮球一样，骨溜溜地向楼下滚去。

    顾双双和夏千秋刚一愣神，猛觉得自己膝弯处一麻，也是身不由己地入楼梯处摔倒，二人抱在一起，滚下了楼梯。

    这一幕，当真是好生熟悉！

    若水心猛地一跳，迅速抬眼向周围望去，但除了那些个挤在过道上看热闹的人，没看到半张熟悉的面孔。

    她心中一阵失望，怅然地望着楼梯处好一会儿，才携了妙霞的手，走进房内。

    “哈哈，真是痛快！若水姐姐，这姚惜惜看到你，就像是耗子见了猫一样，以后，咱们让她见你一次，就向你磕一次头！”妙霞兴高采烈地关上房门，回身对若水赞道。

    若水却淡淡一笑，斜眼瞅着妙霞公主：“公主殿下，现在您可以告诉我，你这次偷溜出宫的目的了吧？这个第一战神，是怎么回事？”

    妙霞脸一红，过来拉着若水的手轻轻摇晃：“好姐姐，你生气啦？我就是好奇嘛，想瞧瞧这位咱们东黎国的第一杀神长得什么模样，这才偷着溜出宫来，可是我自己看多无聊啊，这才找你陪我一起。”

    “第一杀神？”若水奇道，“掌柜的明明说是第一战神啊？他究竟是谁？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哈，若水姐姐，你也有不知道的事啊。”妙霞公主有点小小的得意，“这位第一战神啊，他是咱们东黎国最勇猛的将军，被我父皇封为护国大将军，他姓乐，别人都管他叫乐大将军。据说他用兵如神，逢战必胜，所以大伙儿都送了他一个‘第一战神’的称号。”

    “那‘第一杀神’又是怎么回事呢？”若水问道。

    妙霞抖了下肩膀，似乎抖了一地的寒意，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几分：“传说中，他杀人如麻，战场上，从来不留一个活口，据说，当年他以三千兵马大破犬戎三万骑兵，杀得对方大败，连一匹战马都没能活下来，犬戎兵的血，染红了当地的白沙河，那条河从此之后，改名变成了红沙河，都说那河水里流的不是水，全都是血。所以，有许多敬畏他的人，又背地里管他叫‘第一杀神’。”

    若水的眉尖轻轻一蹙，想象一下那场面的惨酷，果然称得上是第一杀神四个字。

    “若水姐姐，快来看，这个位置真好，我那位表姐还真会选。”妙霞很快又兴奋起来，奔到窗前，探头四望，然后回身对着若水连连招手。

    若水依言走近，向下一望。

    不得不说，这里真是看热闹的好地方，离城门又近，视野开阔，一眼望去，果然是将下方的情景瞧得清清楚楚。

    她抬眼看了下周围，只见左右一排窗户都大敞着，探出了一颗颗的脑袋，全都冲着城门的方向张望着，不停地交头接耳地谈论着。

    大家嘴里说的都是这个东黎国的第一战神。

    若水原本不是很在意地听，但听着听着，倒听出了点趣味来。

    原来在百姓们的口中，他是这样的一个人啊。

    他的行事做风就像是杀人的魔王一般，可是众百姓对他敬怕之余，还有显而易见的爱戴之情。

    东黎国能保得边疆十年无战火，百姓们十年安居乐业，休养生息，全是靠的这位战神镇守边关，没让邻国犯境一步，这才保得家国平安。

    众百姓提起这位乐大将军，全都交口称赞，衷心的爱戴。

    而这位乐大将军虽然十年不曾回归帝都，声名却在百姓中口口相传，流芳无尽。

    听到这里，若水忍不住好奇地问妙霞：“公主，他不是镇守边关十年不曾回帝都，怎么会突然还朝？”

    妙霞眨了下眼：“是我父皇特旨下召让他回帝都的，是因为一桩大喜事！”

    “什么大喜事？”

    “听说南越国的公主看上了乐大将军，父皇召他回帝都，是想为他和南越公主完婚的。”

    “南越国？”若水喃喃，想了一下，没有半点印象。

    想来前身的若水对这等事情自是毫不关心。

    “是啊，南越是咱们东黎的邻国，但是那疆土是咱们东黎国的好几倍，若不是有乐大将军守住了边界之处，不让南越人侵犯一步，咱们东黎早就沦为南越的属国了，所以，乐大将军是咱们东黎国的大功臣啊，这样的人物，十年才回一次帝都，我说什么也是要来看上一看的，我就是想瞧瞧咱们东黎国的第一战神，长得是什么模样！”妙霞公主眉飞色舞地道。

    “你是说，南越国主动示好，想将南越公主嫁给乐大将军，两国联姻？”若水一下子明白了，古时候国与国之间，联络邦交的最好法子就是两国互通婚姻。

    “是啊，我还听说，那南越公主这次会跟着乐大将军一起来咱们帝都呢，都说这位南越国的公主是天下第一美人，我看不见得，她再美，也定是比不上若水姐姐你！”妙霞歪头看着若水，一脸笃定地道。

    若水失笑，“公主，你怎么和我扯到一起了，我岂能和南越公主相比？”

    妙霞得意地笑了笑：“若水姐姐，不如咱们找个机会，让她见见你，让她知道什么才是天下的第一美人，折折她的锐气！”

    “别胡闹！”若水白她一眼，这妙霞公主就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

    妙霞吐了吐舌头，把目光投向城门，眼巴巴地瞅着。

    时将近午时，头顶的太阳明晃晃地照射下来，下面的人群无不晒得汗流夹背，加上拥挤，只觉汗出如浆，但人群不但没有分散，反而越来越多，显得更加的密集。

    若水看着下面乌压压的人头，和那一张张翘首期盼的面孔，目光流转，却没发现半个熟悉的面孔，也不知道自家的那几个护卫被人群冲向了何方，但是，以老八的身手，应该不会也跟丢了吧？

    她正游目四望，忽觉头顶被一样细小的东西打了一下，抬头看去，只见屋顶上，老八戴着小七那张面具，对着她挤了挤眼睛，然后身子一晃，又消失不见。

    若水便放了心，安心地陪着公主看热闹。

    终于，午时三刻的炮声“咚咚咚”地响了三响，震天动地般，百姓的情绪一下子高涨起来。

    “大将军回朝，闲杂人等退开！”随着清亮整齐的叱声，十二骑乌毛白蹄的骏马从敞开的城门飞驰而入，马上之人白甲银盔，英武彪悍，盔顶红缨被风扬起飘动，银白色的甲胄闪闪发光，让众人都是眼前一亮。

    众百姓早就避在大道两侧，见了这十二骏马和马背上的人，忍不住交头接耳地道：“这马上的十二人，就是传说中战神将军手下的乌云十二骑吗？”

    “正是！果然是强将手下无弱兵，只看这乌云十二骑，就知道大将军是何等的英武神俊的人物。”

    乌云十二骑在前方开道，在百姓们又敬又畏的目光中畅通无阻，乌云十二骑之后，是一队黑衣黑甲的步兵，约有四十人，排成了一个方阵，手中并未拿武器，脚步声整齐划一，个个神情肃穆庄严。

    虽然这四十人赤手空拳，百姓们见了，脸上的敬畏之色更深了一层。

    若水竖着耳朵，百姓们的议论之声便清清楚楚地传进了耳中。

    “天啊，这是……这是大将军的黑衣鬼团！”有人脱口惊呼一声，一脸的惊骇之色。

    旁边的人不解，问道：“何谓黑衣鬼团？”

    先前说话的那人看着那面无表情的黑衣方阵，眼中全是恐怖之色，紧紧闭上了嘴巴，再也不肯说一个字。

    众人见他这般神情，越发好奇，纷纷询问。

    那人只是摇头，忽然往人群中一钻，转眼间消失不见。

    黑衣鬼团？

    若水听了这四个字，眉头一蹙，也是十分的不解，不过很快，她就把这个疑问抛在了脑后。

    因为人群中蓦然爆发出一阵热烈之极的欢呼之声。

    乐大将军进城了！

    妙霞兴奋地脸都红了，她的半个身子几乎都探出了窗户之外，兴奋地随着众人一起欢呼着。

    若水不得不拉了她一把，她再往外探一点儿，整个人就会从窗台上翻到楼下去。

    “乐大将军！乐大将军！”

    百姓们一齐高声呼叫着。

    若水向城门瞧去，只见一匹红色鬃毛的高头大马，缓缓出现在视野之中，那马比寻常的马匹还要高大许多，毛色鲜红似火，像是灼灼燃烧的火焰一般，单看这马已经非比寻常，她的视线上移，想瞧一瞧配得上骑这匹神驹的乐大将军究竟是怎样一副容貌。

    一眼瞧去，她不由怔了怔。

    这位乐大将军居然穿了全副的盔甲，那马毛色如火，他却穿的一身黑盔黑甲，红黑二色对比鲜明，越发的引人注目。

    他一人一马的身影才刚一出现在城门，就瞬间夺去了所有人的目光。

    百姓们欢声不绝。

    让若水觉得奇怪的是，照着他前面乌云十二骑的声势，他这位当朝一品大将军回京，周围定然会围满了护卫及将士，可是，除了那乌云十二骑远远地在前方开路，四十人的黑衣方阵在前面打头阵，这位万众瞩目的大将军，就这样单人独骑地出现在了城门。

    虽然他一个字也没说，但突然之间，百姓们的欢呼声一下子静了下来，众人都紧紧地闭上了嘴巴，仿佛觉得再发出声音，就是吵扰了这位大将军一般。

    只是人人脸上都堆满了尊崇的表情。

    红鬃马的蹄铁清脆地响了起来，这位东黎国的第一将军，就在众人无比期待的目光中，缓缓踏进了帝都的城门。

    马蹄声不疾不徐，乐大将军骑在马背上的身形像一株高挺笔直的劲松，黑铁铸就的头盔投下来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刚毅方正的下巴和冷酷下抿的嘴角，他对周围迎接他的人群恍如不见，如入无人之境。

    百姓们的脸上满是敬畏之色，这位乐大将军虽然一句话没说，整个人却像钢浇铁铸一般，周身都散发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凛凛杀威，那是一种从刀光血海的战场里沉淀下来的冷血无情，让人一见之下，打心眼里发颤。

    妙霞都快急出汗来了，她好想瞧瞧这位乐大将军到底长了什么模样，可是从上往下瞧去，却怎么也瞧不见他的脸。

    她现在都后悔死了，早知道在楼上看不清他的模样，还不如在楼下瞧热闹呢。

    安静的人群突然又起了一阵骚动，妙霞把注意力从乐大将军身上移开，顺着众人的目光瞧去，突然叫道：

    “哎哟，若水姐姐，你快来看，好漂亮的花车啊，那花车中坐的，莫非就是南越公主吗？”

    若水被她一叫，好奇心起，忍不住也向那个方向瞧去。

    只见在乐大将军的火红马后面，远远地出现了一架四匹雪白骏马拉着的花车，那真是辆名符其实的花车，车厢四面通透，架子上爬满了各色鲜花，粉白姹紫，柔黄嫩红，漂亮之极。

    远远望去，只见车中坐着一位锦衣少女，虽然离得远了，瞧不清容貌，但看她那窈窕多姿的身段，仍能感觉得出来，定是个倾国倾城般的美人。她的衣衫上像是缝了金线银钱，阳光一照，闪烁出万道光芒，让她整个人都像是个灿烂夺目的发光体。

    “好漂亮啊！”妙霞忍不住称赞道，眼馋地盯着那花车，“赶明儿我一定要父皇也给我扎一架这么漂亮的花车，若水姐姐，到时候咱们坐着这车，一起出城西景山赏桃花好不好？呀，这一定是南越公主，她身上那件衣服，好别致，和咱们东黎国的风格完全不同，你瞧，她穿的居然是裤子，不是裙子！”

    若水顺着她手指一瞧，果然如此，那锦衣少女的穿着打扮和东黎国大异，她并未梳髻，满头黑发编就了数十条长长的发辫，头上戴着一顶珍珠编就的玉冠，两侧垂着明珠长串，身上那件花纹繁复的红色长衣剪裁得恰到好处，勾勒出她纤细苗条的腰身，一条撒花长裤，裤角束在一双棕红色的鹿皮小靴之中，整个打扮利落爽朗，瞧上去英气勃勃。

    她正一脸兴奋地对着百姓们挥手，只瞧了一眼，若水就看出她的性格定是活泼之极。

    “好奇怪，这南越公主怎么会和乐大将军一起入京呢？”妙霞纳闷地自言自语，此时离得近了，南越公主的容貌渐渐变得清晰，只见她肤色并不是十分白皙，但肌理晶莹，宛如一块温润无瑕的美玉，容貌更是美得张扬，加上她一身红裳，乍眼一看，就像是天上的太阳堕入人间，耀眼之极。

    妙霞看了几眼南越公主，又歪头瞅了瞅若水，心中暗生比较之意。

    还是若水姐姐好看！

    那南越公主美则美矣，就像是骄阳似火，美得太过张扬跋扈，不及若水，犹如一弯清月，融融辉光，静谧沁人。

    若水这才发现，原来那乐大将军入京，并非没带一兵一卒，而是将大队人马用来保护南越公主，在那辆花车周围，身穿铠甲的兵士们将花车簇拥其中，就像护着一个稀世珍品的大宝贝一般。

    她轻轻笑了笑，妙霞所说不错，这位南越公主果然是乐大将军心尖上的宝贝，看来纵是再冷血无情的战场杀神，心底也有这么一方柔软不可被他人碰触的净土。

    乐大将军策马而行，渐渐行近酒楼，妙霞公主急得差点挠墙，她还是看不到他的脸啊有木有？

    “乐大将军！乐大将军！”她忽然开口，对着楼下拼命挥手。

    她叫得很是响亮，但却没有半点作用，因为她这几声呼唤已经被掩没在众人的呼声中，百姓们见了南越公主，正在欢呼相迎。

    那乐大将军对周遭的喧闹恍如不见，整个人就像个石头雕出来的，连脖子都不转动一下，依然保持着那种鹤立鸡群般的笔挺身姿，端凝坐在马背，高大魁伟的身躯如山一般凝重。

    妙霞失望地叹了口气，看不见他的脸，让她很不甘心。她的眼珠骨溜溜一转，忽然想到了一个好法子。

    她探手往怀中一摸，抓了一把厚厚的银票，想都不想地向窗外扔去。

    若水眼角一瞥，已经瞧见，连忙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只见那一叠厚厚的银票，离开了妙霞公主的纤纤素手，就像是漫天飞舞的雪花，被鼓荡的春风一吹，飘飘洒洒，纷纷扬扬的向楼下飘落而去。

    正在欢呼中的百姓们都惊得呆了，人人张大了眼睛，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大群在空中飞舞的纸蝴蝶。

    这是谁啊？

    不要命了是吧？居然敢当着满帝都百姓的面前对着乐大将军砸纸片？是觉得自己脑袋硬还是觉得自己脖子粗啊？

    胆儿也太肥了吧？

    有人眼尖，看清楚了空中飘落下来的纸片上印着的花纹图样，惊叫了一声：“天啊，银票！全是银票！”

    人们这才注意到，这些飞下来的纸片居然全都是一张张面值不菲的银票。

    人群一下子沸腾了！

    刹时间，人们再也顾不上乐大将军的慑人威仪，每个人的眼珠子都红了，像疯了一般扑到了酒楼下方，许多人伸手去抢落在地上的银票，还有人伸手去够兀自飘舞在空中的纸片。

    一时之间，场乱混乱不堪，乐大将军前行的道路一下子被疯狂的人群堵了个水泄不通。

    若水看到这副情景，暗叫糟糕，一把拉住妙霞的身子就往后拖，气道：“公主，你闯祸了！”

    妙霞却挣脱了她的手，继续伸着脖子向窗下张望，嘴里叫道：“什么祸！天大的祸事都有我担着，你别怕！”

    若水又气又急，这妙霞公主真是个闯祸的祖宗！

    她现在后悔死了，早知道她会闯下这样的大祸，自己压根就不该跟她出来！她现在恨不得扑上去堵了她的嘴巴，将她立马塞回皇宫里去。

    就在这时，被疯狂的人群阻住了去路的乐大将军，缓缓抬手，取下一张落在他肩头盔甲上的纸片，放在眼前看了看，冷凝的双眼眯了眯，突然抬起了头，向楼上看了过来。

    见他终于抬头，妙霞差点乐出声来。

    暗赞自己就是聪明，想出了这么一个绝妙的好法子，这可不就看到了么！

    她就这么趴在窗台上，居高临下，目不转睛地瞧着他。

    这位东黎国第一战神的面孔，一下子映入了她的眼帘。

    她刹时之间，好像被雷电击中一般，半边身子酥酥麻麻的，一时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精铁铸就的凤翅头盔掩住了他的半张脸，她一眼看到的，就是他那双冰冷孤傲的双眼，眼神幽黯深邃，对着楼上趴在窗外向下张望的众人脸上扫了过去。

    那些探头在窗外的人一接触到那双仿佛不带半点人类感情的眼眸，只觉背上一凉，已经爬满了冷汗，露在外头的脑袋全都一颗颗缩了回去。

    或许是军人都有天生敏锐的直觉，乐大将军的目光一下子凝在了妙霞公主的脸上，妙霞公主的心突地一跳，只觉得口干舌燥，连着后退了好几步，离得那窗户远远的，只觉得心都要跳出腔子来了。

    真是太……太……太吓人了！

    有那么一瞬，她忽然产生了一种感觉，这位乐大将军，压根就不像是个人，而更像是一头凶猛嗜血的巨兽，仿佛瞬间就要将她吞吃入肚！

    从小到大，妙霞从来不知道害怕的感觉，可是在被这乐大将军目光凝注的一瞬间，她突然感觉到了一股莫名的凉意，让她打骨子里不由自主地发起颤来。

    “若、若水姐姐，咱们、咱们快走吧。”妙霞的舌头都打结了，她伸出手，紧紧地拉住若水，她也不知道自己害怕个什么劲，可一种自心底蔓延而上的恐惧让她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这里。

    她现在的神情就像是一个闯了祸的小孩，不知该如何善后。

    若水觉得她的五指冰凉，一手心的冷汗，实在是怕得厉害。

    “你现在知道怕了？刚才撒银票的时候，你怎么就不想想后果？”若水回想起刚才那乐大将军冷若冰霜的眼神，就知道这件事，决不会这么善罢干休。

    虽然只瞧了一眼，若水就非常不喜欢那乐大将军眼神中透露出来的信息。

    或许，这些百姓们在他的眼中，和那些犬戎兵一样，都是一些让他瞧不在眼里的蝼蚁。

    更或许，在他的眼中，所有人的命，也都如同蝼蚁一般，没有半分价值吧。

    她非常不喜欢这样的人，更不喜欢他的眼神。

    完全和她的想法背道而驰。

    她学医，是为了救治更多的人，挽救更多的生命。

    而这位乐大将军，却是压根就不把人命看在眼里的人。

    “我也没做什么啊？我……我就是往楼下撒了点银票，我要是不这样，他能抬起头来看我吗？”妙霞公主小声道，她虽然怕，还是有点得意。

    她现在感到害怕，是被乐大将军的眼神吓住了，但是她压根儿没意识到自己犯的错。

    她一个娇生惯养的公主，被人捧在掌心中的天之骄女，哪里懂得什么叫人性的尊严，什么叫不可触摸的骄傲，她只顾着好玩，做出事来，完全不考虑到后果。

    她拿银票洒向人群的时候，可能想的只是引起那乐大将军的注意，让他抬头好瞧一瞧他的容貌。

    可她压根就没想到这事的后果有多严重。

    这简直就是毫不尊重，赤果果的调戏和嘲弄！

    就像是青楼女子唱了一支妙曲儿，底下的清客往台上扔银子一般，就算是一般人都受不住这样的侮辱，更何况是楼下那位一眼看上去就骄傲冷血浑身没点儿人味的战场杀神？

    纵是她身为公主之尊，只怕也是惹不起这样的人物罢。

    若水相信，在那乐大将军的眼中，她一个公主和普通百姓，和那地上的蚂蚁没有半点分别。

    他动一动小指头，就能把妙霞公主捻成齑粉！

    身为东黎国的第一战神，堂堂的乐大将军在回帝都的第一天，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当街砸银票羞辱，这样的事要是传到了圣德帝的耳朵里，只怕妙霞也是吃不了兜着走。

    该怎么办呢？

    若水探头向窗下一望，心突地一跳，因为她发现，那匹火红色的神驹正停在酒楼门前，而马背上，却空无一人。

    一种不祥的感觉骤然袭上她的心头，让她顿生警觉，只想拉着妙霞赶紧离开此地。

    两人刚刚走到房门口，打开房门，就听得楼下响起了一片喧哗之声，但是马上又恢复了平静。

    妙霞眨着黑亮的眼睛，浑然不知道发生了何事，若水却是心中一紧，停下了脚步。

    走不掉了！

    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极慢，极重，每踏上一级楼梯，都发出“咚”地一声震颤，震动得整个楼板都微微发颤，每一声都沉闷得像是冬天响起的闷雷，明明声在耳边，却像是响在了人的心里，一股异样压异的气氛压得人有些透不过气来。

    这男人……好大的威势！

    妙霞隐隐约约想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相信，眼神中满是恐惧，紧紧抓住若水的手，直愣愣地瞧着楼梯的方向。

    那男人找上门来了，怎么办？

    若水咬住下唇，心念电转，却发现脑中一片空白。

    妙霞紧紧偎在她的身边，瑟瑟发抖得像只受惊的小白兔，她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这时却被那股沉闷涩重的杀气压得喘不过气来。

    “回屋。”若水拉住妙霞的手，退回房中，掩上房门。

    随后为自己的这个动作感到好笑，难道她期望这薄薄的一扇门板能挡得住乐大将军即将勃发的怒火不成？

    但事己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令人心颤的脚步声停了下来，接着是“砰”然一响，门板被踹开的声音，引起了一阵惊呼。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离她们所在的房间又近了一些，也是“砰”地一声巨响，想必乐大将军的脾气不大好，这一脚恐怕会把那扇门板直接踹出个大洞罢。

    若水微微苦笑着想道。

    妙霞的脸色越发的白了，她努力挺直了背脊，小声说：“我不怕！我是公主！他虽然是大将军，见了我也要向我磕头行礼的。”

    但这话她说得明显没有丝毫底气，声音发颤，嗓子发堵，就像一个受了惊吓的小姑娘在拼命给自己打气，让若水不由自主地生出了怜惜之情。

    她拍拍妙霞的背，安慰她：“有我在，没事！”

    妙霞怔怔地看着她，突然把头埋在她的怀里，紧紧揽住她的腰。

    震动人心的脚步声终于停在了房门口，随着一声巨响，两扇板门被踢得直飞出去，“啪”地一声落在屋里。

    妙霞身子一震，从若水怀里抬起头来，惊慌失措地看过去。

    一个高大魁梧如铁塔般的身形骤然出现在她们的眼前。

    那男人一身冰冷的杀气，带着逼人的气势扑面而来，虽然离两人有十数步的距离，妙霞却觉得呼吸一紧。

    她从小到大，颐指气使，从来都是高高在上，哪曾有过半点向人低头的时候，可偏偏在这个强势霸道之极男人的面前，她竟情不自禁地想低下高贵的头颅，心甘情愿地膜拜在他的脚下。

    她悚然心惊，只见那男人冰寒冷厉的目光对着她扫视过来，妙霞的心都要跳出来了，她想发怒，想喝骂，更想逃走，可是在那男人慑人心魄的目光中，只能睁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他，连移开视线都做不到。

    冷冰冰的甲胄铮然作响，乐大将军迈开大步，走进了房间。

    妙霞的心猛烈地跳起来，只觉得口干舌燥，她仿佛看到那双嗜血冰冷的眼睛里慢慢的浮上了一层血雾，不知道是她的幻觉，还是当真如此，只吓得手脚发软，就像一只小白兔面对着一头凶残嗜血的雄狮，无处可逃。

    她平日里的骄纵横蛮早就飞到了爪哇国，只觉得在这样一个男人面前，自己脆弱单薄得就像一张纸片，不堪一击。她怕极了，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再次把头扎入若水的怀中。

    若水的眸光聚拢，看着这个满身杀气凛然的男人一点点向自己逼近，果然上过战场杀人如麻的将军就是不一样，不管走到哪，都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

    她轻而又轻地蹙了蹙鼻，不喜欢他身上带来的那股味道。

    他停在她在面前，像一座高山般，令人仰止。

    若水却不再看他，他太高，离得又近，她仰着脖子看他会很累。

    “谁？是谁干的？”低沉嘶哑的声音，骤然响了起来。

    若水眉头一皱，这乐大将军的声音真是难听，就像是嘶哑的锯拉过木头的声音，刺耳又沙哑。

    妙霞身子一抖，像只鸵鸟一般，紧紧伏在若水怀里，连头也不敢抬。

    乐大将军并没有很好的耐心，他只等了片刻，就做出了决定。

    两个都不出声？那就一起杀了。

    他的手摸在腰间的宝刀上，按了按刀柄，没拔，缓缓抬起了右手。

    他身边一名副将马上会意，解下自己所佩的腰刀，双手奉上。乐大将军瞧也不瞧，握住刀柄，“铮”地一声，寒光出鞘！

    那副将是跟在乐大将军的老人了，大将军一举手一投足，甚至只消一个眼神，他就能马上知道大将军是个什么意思！

    大将军腰间挂的那可是柄宝刀啊，传说中的削铁如泥、吹毛断发、杀人不见血，用在它身上全不为过，这柄宝刀不知道饮过了多少异族人颈中的鲜血，刀不出鞘，都能让人远远地嗅到它身上带着的浓重的血腥之气。

    大将军的宝刀，岂能被这两个不知死活小民的贱血所玷污？

    杀这两个蝼蚁般的人，就马马虎虎用自己这把烂银刀好了。

    他对着若水和妙霞看了过去，目光中不带半点同情，就像看着两个死人一般。

    当街羞辱大将军的人，还想活命？他连想都没想过！

    不过看到妙霞那瑟瑟发抖的模样，他忽然觉得有点儿遗憾。

    自己这把刀虽然比不得大将军的宝刀，也跟随了自己七八年了，平时里饮的可都是最凶狠彪悍的敌人的血，却马上要被这两个没有半点胆子的怂货的血所沾染，自己实在是对它不起。

    他忍不住又向对方瞧了一眼，然后心里觉得舒服了一些。

    还不错，对方只有一个怂货，另一个倒还有点儿骨气，居然在大将军令万千敌人胆寒的凛凛杀威中还能站得直直的，腿不打弯，倒也难得。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往若水的下半身瞧去，暗暗点头，裤子干干的，也没吓尿，算他小子有胆气！

    倒也没辱没了自己的烂银刀！

    只不知这小子生了一副什么模样。

    他视线上移，落在若水的脸上，心里又赞了一句，别瞧这小子长得一副娘里娘气儿的模样，这胆子倒比一般的大老爷们还要强大！

    咦？好像有什么不对！

    他揉了揉眼睛，目光再次落在若水的脸上。

    这下子瞧清楚了。

    对方哪里是什么小子，分明是个女扮男装的姑娘！

    一个姑娘家居然能够在大将军雪亮的刀锋前，面不改色心不跳，倒让他大大的惊异起来。

    张了张嘴巴，他想提醒一下大将军，不过马上又闭上了。

    毛用没有！

    就算大将军知道她是个姑娘家，就能手下留情，饶她一命吗？

    明显不能！

    他跟随在乐大将军身边足足十年，对大将军的冷血脾性了若指掌，在大将军的心里，人，压根就没有男女之分。

    在他的眼中，人和畜牲都是分为两种，一种是该死，一种是不该死。

    至于什么时候该死，什么时候不该死，完全由大将军说了算。

    这小姑娘是自己找死，就算他说出这小子是女扮男装，大将军也绝不会饶她不死！

    乐大将军手一抖，亮银刀脱鞘而鸣，刹那间，满室生寒，杀意侵体。

    伏在若水怀中的妙霞公主虽然瞧不见，却生生的打了个冷颤，吓得哭都哭不出来了。

    她怎么也料不到自己一时孟浪，会惹来杀身之祸。

    要死了么？自己真的要死了么？

    若水忽然把妙霞把旁边一推，昂起头来。

    “是我，银票是我撒的。要杀，杀我。”

    若水简短的说，毫不胆怯地直视乐大将军。

    妙霞吃惊地睁大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若水，眼中一下子充盈了泪水。

    若水姐姐她……在替自己顶罪？难道她不怕乐大将军一怒之下，她脖子上的脑袋就要搬家？

    妙霞张了张嘴巴，想说话，可喉头发紧，像是哑了一样，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副官几乎惊奇地把视线从妙霞身上，转移向了若水。

    这女扮男装的小姑娘难道不怕死？乐大将军这一刀挥下，立马就会将她劈成两段！

    是她干的？打死他也不信。

    她当大将军是傻子么？当自己是傻子么？

    只消一看这两个人的表情，就算是傻子也知道是谁干的好吧。

    她可当真是好大的胆子，替别人顶罪，她难道不怕大将军？还是觉得她自己的脖子比较硬，想拿它试试大将军手中的利刃？

    要知道大将军雷霆一怒，能将大石都碎成齑粉。

    他的目光落在若水的脸上，突然怔住了。

    这女扮男装的少女……真美……真的好美！

    他虽然随大将军驻守边疆整整十年，少见姑娘，但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美女，他也见过。

    就拿南越公主来说，传言中的天下第一美人，当他第一次看到南越公主的时候，差点掉了眼珠子。

    可眼前这少女，虽然一身男装，仍是美得让他移不开眼。

    他心中疯狂地惋惜起来，这么美的少女，就像一朵含苞带露的鲜花，还未尽展花颜，马上就要被大将军生生折断。

    他张了张嘴，再次想提醒一下大将军，因为他知道，大将军绝对分不出她是男人还是女人。

    他想起一年前，犬戎部族为了求和，献上他们族中十名最美丽的少女给大将军，那十名少女美艳无比，或娇媚，或清纯，看得军中所有的男人全都流下了哈喇子，大将军呢？他对着那十名美女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也流下了哈喇子，然后大手一挥，叫来了伙头军。

    “肉很嫩，全部做成肉包子！”

    十名犬戎美女当场吓尿了四个，还有六个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眼前这少女虽然比那十名犬戎美女全都加起来还要好看，但落在大将军这等不知女子为何物的人眼中，恐怕也难以激起他的半点怜香惜玉之心罢。

    真是可惜，若是大将军能饶她不死，把她赐给自己，该多好。

    那副将心中惋惜之极，然后他就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少女表现得也太……太……太他娘的平静了！

    他就不信她感觉不出来大将军那淘天逼人的杀意？她怎么可以在大将军将落未落的利刃面前，还保持这样平静的面容？

    若水当真不怕么？

    她也是人，不是神，就算是神，面对着眼前这样一尊嗜血的杀神，也无法保持镇定罢。

    不过她在赌，看到姚惜惜等三人滚落楼梯的那一幕开始，她的心就像被一根线轻轻牵扯。

    她就想赌一赌自己性命攸关的时候，他会不会突然出现……

    她看着乐大将军那双蒙了一层血雾的眼睛缓缓从妙霞脸上移向自己，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这哪里是一双人的眼睛，分明是一双最凶残无比的兽，没有半点人性的兽。

    她心中对这位大将军，忽然起了一丝怜悯之心，同时，也有一点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离得近了，她清楚的看清了他的模样。

    他的整张脸，毫无表情，就像是用天底下最坚硬的石头雕刻出来的一般，就连那双眼睛，都是石头雕的，然后染上了鲜血，变得血红。

    他有点像她初次见到的小七，也是这么冰冷的没半点人情味，他也像邓太尉，浑身上下散发着掩饰不住的霸气冷酷，只不过，不管是小七还是邓太尉，都比他多了一点，那就是……人性。

    这位乐大将军，她在他的身上，没有发现有半点人类的情感。

    这样的人，活得才真是悲哀。

    就像是行尸走肉一般，只知道杀敌，杀人，在他的心中，或许只有这一个字，就是……杀！

    她挺起了胸，毫不退缩地和他对视，看到他眼中的杀意一点点聚集，然后眼前白光一闪，那柄毒蛇般的银刀像闪电般挥向她纤长优美的脖颈。

    妙霞尖叫了一声，双手捂住了眼睛，猛地叫了出来：“别杀她，是我！扔银票的人是我！”喊完了这一句，她就像个麻袋般摔倒在地，晕了过去。

    那副将也忍不住闭上了眼睛，不忍看到这比花朵更美的姑娘，头颅飞起，血溅三尺的惨状，听到妙霞的叫声，又猛地睁开双眼，气愤之极地向她瞪去，却瞪了个空，这才发现那小姑娘已经生生被吓晕了过去。

    “大将军……”他刚刚叫了一声，想阻止，却发现已经晚了，那寒光凛凛的刀芒已经到了若水的颈中，他再次一闭眼。

    只听到“铮”地一声，若水的颈中已经感到了那利刃的森森寒意，只是那毒蛇般的刀却忽然变了方向，像是活了一般，在空中划了个弧度，紧接着荡了开去。

    她眼前蓦然多了一人，身形修长挺拔，将她往身后一拉，挡在她的身前。

    若水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那人回过头，对着她挤了下眼睛，若水吐出口气，说不出的失望，不是小七，而是戴着小七面具的老八。

    乐大将军只觉得手腕一震，手中的烂银刀竟然被一枚小小的铜钱荡开，虽然他并没用力，但这人能以铜钱荡刀，功力实在不凡。

    他一双冷眸向那人瞧了过去，只见对方也是面无表情，冷声道：“堂堂的乐大将军，东黎国的第一战神，却来欺负两个小姑娘，你羞也不羞？”

    嗯？这人说什么？两个小姑娘？

    乐大将军微微眯了下眼睛，目光看向站在那男人身后的若水。

    只见方才那一刀下去，被铜钱荡得歪了，却割断了她束发的发带，一头墨般的乌丝垂落下来，瞧那模样，好像……是个姑娘。

    乐大将军想都不想地把刀一抛，副将忙伸手接住，还刀入鞘，一颗心还在砰砰乱跳。

    欺负娘们这种事，他乐正毅还干不出来。

    既然如此，这事就此作罢！

    乐大将军转身，迈开大步，一言不发地走出房间，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若水和老八面面相觑，这尊杀神，就这么走了？

    那副将深深看了若水一眼，转过身，正要追上乐大将军，忽然顿住脚步，叫了一声：“小王爷。”

    小王爷？哪家的小王爷？

    老八不觉诧异起来。

    父皇只有他们兄弟三个皇子，这小王爷是谁？

    只见房门口不知啥时候站着一个年轻人，想必已经站了不少时候，方才那一幕全都落在他的眼底，他正满眼兴趣地打量着若水，然后对着身边的一名随从模样的人叽哩咕噜说了几句话。

    他的语速不快，声调发音却很是古怪，若水和老八一个字也没听懂。

    若水心想，这是哪里来的外国鸟儿？

    抬眼瞧去，若水和老八都不由自主地眯了下眼。

    这外国鸟，他是把黄金全打成金叶子贴在身上了么？那一身紧身的金色猎装，耀眼生花，金光灿然，差点闪瞎了两人的眼。

    俗！真是俗！俗到了姥姥家！

    老八不屑地给他下了评语。

    可是当他的目光一落在他的脸上，立马觉得他那身耀眼生花的衣服，一下子变得黯淡无光。

    这人……这男人……真他娘的漂亮得不像个男人！

    尤其是他还不伦不类地扎了两条麻花辫子，垂在胸前，若不是他那魁伟的身高和明显的喉结，他几乎要认为这是个女扮男装的大美女了。

    这是哪里冒出来的狗屁小王爷！

    老八忍不住在心底咆哮了一声。

    若水一眼就看出，这只金光闪闪的外国鸟果然不是东黎国人，那件袍子的式样带着明显的异族风情，他肤色微黑，身材高大健美，神采飞扬，就像是一只翱翔于天际、自由自在的雄鹰。

    若水心中一动，那副官叫他小王爷，莫非是……

    只见那小王爷身后的随从点头哈腰地答应了，然后大模大样地向前走了两步，指着若水道：“喂，你是哪家的姑娘，运气不错，我们小王爷看上你了，只要你跟了小王爷，以后你就大富大贵，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说的却是字正腔圆的东黎语。

    “什么小王爷，他是哪家的王爷？”老八忍不住问道。

    那随从神气活现地道：“你可听好了，听出来没得吓破了你的胆子！我家小王爷就是南越国的大皇子，拓跋小王爷！喂，小姑娘，你以后只要好好服侍小王爷，哄他开心，少不了你的好处！”

    老八见那拓跋小王爷一双桃花般的眼睛色迷迷地盯着若水看个不停，心中早己十分不爽，又听得这随从言语无礼，再也忍耐不住。

    只听得“啪啪”两声脆响，那随从左右脸颊各自多了五条指痕。

    老八怒道：“狗仗人势的东西，滚！”

    他最是看不惯这等仗势欺人的奴才，平日里若是见到，见一个，他打一个，见一双，他打一双。

    更何况这随从竟然敢对若水无礼，要不是看在他的主子是南越国王子的面子上，他可就不只赏他两记耳光这么简单了。

    这随从乃是拓跋小王爷的翻译，姓崔，他跟在小王爷身侧，自打来到东黎国之后，处处受人吹捧奉承，讨好巴结，哪里吃过这么大的亏，登时红了眼，指着老八，厉声道：“郑副将，赶紧把这个逆贼抓起来，他竟敢出口不逊，辱骂我家小王爷，罪不可赦！”

    郑副将暗自扁了下嘴巴，不以为然，他这一路上没少被这名翻译借着拓跋小王爷的名义，吆五喝六地对他指手画脚，早就不满，听了他这话，假做不懂。

    “崔通译，他辱骂小王爷什么了？”他故意不解地问。

    “他骂我家小王爷是狗！”崔通译眼一瞪，理直气壮地道。

    老八“嘿”地一乐，“你聋么？我骂的明明是你！”

    “你、你、你……郑副将，快把他抓起来！”崔通译被老八气得两眼翻白，却不敢上前动手，缩回郑副将的身后，色厉内荏地一再强逼郑副将抓人。

    郑副将被逼无奈，看了老八一眼，手一挥，呼啦啦从走廊上涌进来十余名身穿盔甲的士兵，个个手执兵器，团团把老八和若水围在了中央。

    这雅间本来就不大，一下子涌进来这许多人，顿时让人觉得狭小逼仄起来。

    老八挑了下眉，眼中没有半点惧色，看向郑副将：“怎么，你是要帮这异族的鹰犬欺负自家人不成？”

    郑副将满脸为难之色，他也不想啊，但那南越国的小王爷可是他惹不起的大人物，不但是自家将军未来的大舅子，更是南越国未来的君主，那来头大得，就算他有一百个胆子，也万万不敢得罪。

    “郑副将，方才这屋里有只恶狗乱吠，我家八弟只不过是觉得那狗儿叫得欢，赏了它两记巴掌，郑副将，你是明白人，总不会为了区区的畜生而为难我家八弟，是吧？”若水忽然开口，声音清脆柔和，没有半点火气，却听得那崔通译险些炸了胸膛，他向若水怒目而视，要不是她是小王爷看上的人，他早就让郑副将下令，把她抓了起来。

    郑副将忍不住向若水瞧了一眼，心道这少女不但胆色过人，而且这一张嘴巴，也是好生厉害，只要看那崔通译气得青白交加的脸色，他就觉得解气。

    那拓跋小王爷一直背负着双手，笑吟吟地立在门前像是在瞧一出好戏，听到若水说话，眼睛一亮，突然开口，又是叽哩咕噜地说了几句南越语，那崔通译就像个哈巴狗似的，收起了在众人面前那副趾高气昂的神气，颠颠地凑到拓跋小王爷的跟前，哈腰鞠躬带点头，奴气十足。

    在场的众人，包括刚进来的士兵们都露出了鄙夷的神情，这等南越狗，跑到我东黎国的地界儿来撒欢儿，还想让我们为虎作伥，欺负自家人，凭什么，哼！

    士兵们心中都满是不愤，抬头看向郑副将，等他示下。

    郑副将一路上对崔通译这副拜高踩低的嘴脸早就见得惯了，不过每次见了，他还是有一种想吐的冲动。

    崔通译听完了拓跋小王爷的话，直起腰来，看向若水，脸上带着点尴尬，虽然仍是一脸傲然，却不像方才那么飞扬跋扈了。

    “我家小王爷问，你是哪家的姑娘？小王爷说，他很喜欢你的胆气，只要你点头，他就娶你做王妃。”

    “哈哈！好稀罕么！告诉你家小王爷，她是我未过门的嫂子，叫你家小王爷趁早死了这条心！”老八想都不想地冷笑一声，嗤之以鼻。

    “我家王爷又没问你，问的是那位姑娘！”崔通译看着若水。

    “我不愿意！”若水干干脆脆，清清楚楚地道。

    崔通译瞪着眼，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他不死心地道：“你知道我家小王爷的身份吗？他可是南越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皇子，我南越国比你东黎小国强大十倍，我家王爷更是富有四海，他勇武无敌，更是我南越国第一美男子，不，天下第一……”他滔滔不绝地夸赞着南越国及那拓跋小王爷的诸般好处，听得在场的东黎国人脸现羞色，低下头来，心中无不暗自着恼。

    郑副将脸现怒意，却垂首不语。虽然这崔通译说话夸大，但也算是属实，这十年来，若不是有乐大将军严守边防，只怕东黎早就沦为南越的属国了。

    这次乐大将军答允娶那越南公主，正是为了两国的友好邦交，连乐大将军这样铁骨铮铮的汉子，都能为了东黎百姓安居乐业，不受兵灾战祸之苦，而去娶异族女子为妻，他今天所受的这点小小的折辱，又算得了什么！

    老八虽然恼怒欲狂，却无法出言反驳。他也不是鲁莽行事之人，他分得清事情轻重，这狗可以打得，但是这狗的主人……拓跋小王爷，却万万折辱不得！他绝不能因为一时之气，而破坏了两国邦交的大计。

    拓跋小王爷听着崔通译赞美自己的话，脸现得意笑容，一双桃花眼不住地向若水瞟啊瞟，那副洋洋自得的模样，就像一只骄傲臭美的孔雀。

    若水忽然有一种感觉，这拓跋小王爷像是听得懂东黎话的。

    “小王爷是吧？”若水上前一步，直视着那小王爷，开口道。

    拓跋小王爷挑了下眉，点了点头，对她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齐雪白的牙，笑容灿烂张扬，就像是草原上耀眼的太阳。

    就连若水都觉得眼前一亮，不过她没有被他的笑容所惑，问道：“你能听懂我说的话？”

    拓跋小王爷又是一笑，点了下头。

    “小王爷既然听得懂，为什么不会说呢？”若水奇道。

    拓跋小王爷抬了抬下巴，叽咕了两句，那崔通译又神气起来，翻译道：“我家小王爷是南越国最尊贵的亲王，岂能自贬身份，说你东黎话语？”

    此言一出，在场的东黎国人差点气炸了心肺。

    见过侮辱人的，没见过像拓跋小王爷这样把所有东黎人的脸皮子都扔在脚下当破抹布踩着玩的，实在是太、太、太他娘的欠揍了！

    老八气得脸都绿了，这是打哪儿冒出来的一只王八！

    从小到大，他还从来没受过这样的窝囊气！

    他脑子一热，想不都想地就冲上前去，管他是不是南越的小王爷大王爷，他一定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个满嘴喷粪的臭小子。

    若水只见老八身形一动，就知道不妙，还来不及出手阻止，就见老八一个箭步冲到了那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拓跋小王爷眼前，砰砰梆梆地动起手来。

    在场的十余名东黎士兵们心中有气，拦都不拦，反而齐齐往后退了一大步，背贴着墙，默不作声地观战。

    那崔通译张口结舌地看着这一幕，对郑副将道：“抓、抓起来，快把这人抓起来！郑副将，快下令抓人！”

    反了！这些东黎国人都反了！

    竟然敢对尊贵的小王爷动手，全都是活腻了不成？

    郑副将突然弯下腰去，叫了声：“哎哟！他娘的肚子好痛！茅厕，我要去茅厕！有草纸吗？”

    崔通译脸都气红了，郑副将也不等他说话，已经捂着肚子飞快地溜了。

    这、这都他娘的什么人啊！

    崔通译气得浑身打哆嗦，哆嗦完了，又提心吊胆地看着斗在一起的两个人，那拳脚带起来的劲风像刀刮一样，吓得他连退数步，生怕二人的拳脚不长眼，招呼到了自己身上。

    那拓跋小王爷的身手居然也不含糊，在若水的眼中，老八的身手虽然比不得小七，但也比前世的自己高出许多，就算是穿越之后，应该也能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高手了罢。

    哪知道和那小王爷拳来脚去的交换了好几招，老八竟然没占到半点便宜，不由暗暗称奇。

    她生怕老八吃亏，两只眼睛紧紧盯住正在交手的二人，只听得呼呼风声，两人身法都迅捷之极。

    若水凝神瞧去，只见老八身手敏捷，每一招一式都颇有章法，看起来赏心悦目，感觉并不像是在打架，更像是在练拳。

    那拓跋小王爷的招式不及老八巧妙，却胜在力大招沉，每一拳出去，都像挟着千钧巨石，轰然有声，若是打在人的身上，恐怕一拳就能震碎人的五脏六腑。

    她看了一会儿，就知道老八虽然不易取胜，却也没什么危险，便放了心，见妙霞公主倒在地上，仍然昏迷未醒，忙把她搀了起来，扶到一边的墙角坐好，免得被二人拳脚波及。

    此时她要是随手一指，就能把妙霞救醒。

    若水想了想，不但没救，反而抽出金针，在妙霞的耳后扎了一针，让她再多睡上两个时辰。

    这个闯祸的小祖宗，要是现在醒了过来，看到现场打得这样热闹，不定还会闹出什么事来，索性就让她多睡一会。

    室内的两人兀自拼斗不休，拳来脚往，打得好不热闹。

    崔通译在一旁急得汗都出来了，他不住探头往廊上瞧，这周副将怎么还不回来，拉个屎要这许久么！还是掉进粪坑爬不出来了！

    要是小王爷有个什么闪失，他一定会回南越禀报君上，把这些东黎蛮子一个一个全都像踩蚂蚁般踩成碎渣！

    半个时辰后，两个人都汗出如雨，拳脚渐渐慢了下来。

    没劲了……

    只是双方谁也不肯先服输，你冲我瞪眼，我朝你掀眉，你给我一拳，我就还你一脚。

    又过了一会儿，两个人的身法都慢了下来，老八的右颊被拓跋小王子重重打了一拳，虽然戴着面具，仍是痛得他嗯哎乱叫，再过片刻，拓跋小王子的屁股也挨了老八的重重一脚，疼痛入骨，回过头来，对老八怒目而视。

    再斗了一会，两个人各自吃了对方的四五下拳脚。

    只不过二人都打得没了什么力气，倒是都没有受伤。

    若水站起身来，知道二人势钧力敌，再斗下去就是两败俱伤。

    这拓跋小王爷是万万伤不得的，老八也是万万伤不得的。

    “老八，回来，别打了。小王爷，也请你住手！”

    若水提高了声音叫道。

    老八打了这一会儿，火气也慢慢地消了，脑子也清醒了，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这南越国的皇子要是被自己打死打伤……这后果可严重得不堪设想，幸好幸好！

    所以他一听得若水说话，立马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一撤手跳出圈外，叫道：“我嫂子叫我，不打了不打了。”

    拓跋小王爷也累得一身是汗，呼哧呼哧地直喘气，听了老八的话，扶着腰呸了一声，叽咕了几句南越话，然后对崔通译一努嘴，示意他翻译。

    “什么嫂子！没过门就不算数！她是我看中的女人！我要娶她当王妃！”崔通译马上尽职尽责地译了出来，连语气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嗯？不对味！

    拓跋小王爷冲崔通译一瞪眼，崔通译吓得立马改了口：“她是我家小王爷看中的女人，小王爷要娶她当王妃！”

    嗯，这样才对！

    拓跋小王爷满意地点了点头，桃花眼眨啊眨的瞟向若水。

    老八又怒了。

    还看！再看挖了你的眼珠子！

    他撸撸袖子，握起拳头又准备冲上去。

    “老八，站住。”若水一伸手，拉住他的衣袖，轻轻一扯。

    她并未用力，老八却身子一震，不动了。

    若水缓步上前，对拓跋小王爷微微一笑。

    “小王爷，你对我……有意思？”

    拓跋小王爷困惑地眨巴眨巴眼。

    有意思？这是什么意思？

    他不懂，转头去看崔通译。

    崔通译也不懂啊，可是在小王爷面前，他哪敢说自己不懂，只好抓抓头皮，吭哧了半天：“有意思，就是……那个，嗯，啊……那个……有意思，啊，没意思……不，有意思……”

    拓跋小王爷越听越糊涂，恼起来，抬腿一脚，把崔通译踢了个大马趴。

    若水抿唇一笑，换了个说法。

    “小王爷，你……看上我了？”

    这话听懂了。

    拓跋小王爷笑得露出白牙，连连点头。

    “你想娶我做你的王妃？”若水的眼珠溜溜一转，明眸善睐，看得拓跋小王爷又是一阵心动。

    他又点了点头。

    他可是观察她好久了。

    他本来骑着马随在妹妹身后，左顾右盼地欣赏着东黎国帝都的风貌，突然被前面的一阵喧哗之声惊动，只见前方酒楼上突然飘下无数雪白的纸片，引得百姓们情绪激动，疯狂涌抢，前方的道路一下子被阻住了。

    拓跋小王爷大是好奇，他是个爱热闹的，这种情况怎能错过？他打马上前，跟在乐大将军身后上了酒楼，这时他已经知道众人哄抢的那飘下来的无数纸片，竟然全是面额不菲的银票。

    他大为幸灾乐祸。

    你乐大将军有啥了不起，你号称第一战神，可是回到帝都的第一天，就被人当众扔银票羞辱，哈哈，你这大将军当得也忒没威风了罢！

    就算你立马杀了那扔银票的人，也洗不掉你所受到的耻辱，哼，哼！

    不过他倒真要瞧瞧，这有胆子侮辱乐大将军的究竟是什么人，不可不见，不可不见呐！

    虽然乐大将军即将成为他的妹夫，他还是心里不爽。正因为有这乐大将军镇守边境，才让他南越国十年来不得侵入东黎国半步，他早就大为恼火。

    上得楼来，他随在乐大将军身后，看着乐大将军像只冷血的怒狮一样，一间间踹开了房门，找那扔银票的家伙。

    嗯，终于找到了！

    乐大将军进了门，他就站在门口，冷眼瞧着好戏。

    他和冷冰冰像个石头人一样的乐大将军完全不同，身为南越国的第一美男，他从小到大不知见过了多少莺莺燕燕，绝色佳人，简直是在女人堆里长大的，他一眼就看出，屋里的两个人，全都是女扮男装的小姑娘！

    这东黎国的姑娘，还真是大胆哪！

    他不由得有了一丝兴味，但再看一眼，就大为扫兴。

    那明显闯了祸的小姑娘瑟瑟发抖地缩在另一个姑娘怀里，怂得不得了，让他一下子就没了兴致，抬了抬腿，他想走了，毫无疑问，乐大将军一刀逼下，这两个姑娘立马就会身首异处，血光四溅！

    这等血腥的场面他不想瞧，更担心让那两个姑娘溅出来的血弄脏了自己漂亮华贵的袍子。

    就在这时，他眼角一瞥，忽然看到那年纪大点的姑娘把怀里吓得像兔子一样的小姑娘一把推开，昂着头说：“是我，要杀杀我！”

    拓跋小王爷的脚就挪不动了，他回过身来，好奇地看向若水。

    只见她一双澄净如水的眸子毫不退缩地直视乐大将军，脸上没有半分惧意，明明身材纤弱得像一株风吹就弯的小草，给他的感觉却像是一棵宁折不弯的秀竹，一下子就引起了他的兴趣。

    乐大将军是谁啊？那是杀人如麻两手染满鲜血的战场杀神，他往这儿一站，就算一句话也不说，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子杀气都能把寻常人吓尿，就连自己，后背上都悄悄爬上了一层小疙瘩，当然，这事打死他也不会承认。

    可这姑娘，面对着杀气盈野的乐大将军，居然脸不变色毫无惧意，实在是太……太有勇气了！

    这样有勇气的姑娘，他还从未见过！

    想他南越王国，以武力治天下，众人崇尚勇武，以武为尊，不管男人女人，从小接受的都是马背上的训练，人人都有一手好骑术，男儿练习武艺，女人也并不示弱，有许多女子的武艺甚至超过了一般的男人。

    但，武艺好并不代表有胆色！

    等到真的上了战场，这些在太平日子里个个武艺超群的女人们立马就变成了怂包，软货！一见了红艳艳的鲜血和白花花的脑浆，尖叫的尖叫，晕倒的晕倒，实在是太丢脸了！

    当然，他并不知道，这些姑娘们之所以会尖叫晕倒，那都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要不然，想博得他这个南越国第一美男的青睐，实在是太难了。

    令众位姑娘想不到的是，她们这种做法，恰恰势得其反。

    倒让拓跋小王爷对她们是更加的瞧不起。

    所以今天见了若水，拓跋小王爷只觉得眼前一亮，就像是天下突然掉下来一只金凤凰，无巧不巧地落在他的面前，被他一下子捧为至宝，只觉得生平所见的所有女人，在她面前全都变成了草。

    这姑娘的长相如何，他开始全没留意，只是爱极了她流露出来的勇气和胆色，只有这样的姑娘，才配得上做他的王妃！才配得上做他南越泱泱大国未来的皇后！

    方才乐大将军一刀劈下，如果老八没有出现，他也会马上出手制止，他怎能让自己未来的王妃丧生于乐大将军的刀下？

    这时忽然看到她美目流盼，巧笑倩兮，他才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姑娘居然还是个美貌佳人。

    自小看惯了妹妹那耀眼生花的绝世容貌，他早就不觉得这天底下还有姑娘的容貌会让自己动心。再美，还能美过妹妹？

    可此刻不知怎的，面对着这姑娘的嫣然一笑，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里有一根弦，铮然作响，仿佛被什么不知名的物事触动，只觉得全身都暖洋洋的，像是春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他莫名的就动了心。

    “小王爷要是当真对我有意，就来东校场，明天我会在那里公开择婿，如果小王爷有把握连过三关，自然会……如你所愿。”

    若水抛下这句话，俯身抱起妙霞公主，叫上老八，翩然而去。

    拓跋小王爷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身影，直至消失不见。

    公开择婿，连过三关……

    听起来就很有趣！实在是有趣！

    多少年没有玩过这样新奇有趣的游戏了！

    拓跋小王爷觉得浑身的血都热了起来，心情莫名的激动，他已经有些迫不及待地跃跃欲试。

    明天！东校场！

    若水出了酒楼，发现妙霞制造的混乱早己过去，乐大将军已经走得人影不见，百姓们也三三两两的散了开去。

    她派老八去招了辆马车，送妙霞公主回宫。等马车驶到宫门附近，她取出金针，唤醒了妙霞。

    妙霞揉着眼睛，就像是做了一个梦般醒了过来，眨了半天眼睛，才明白自己身在何处。

    “若水姐姐……”她伸手抓住若水的衣袖，“我刚才做了一个好可怕的梦。”她想起那双嗜血冰冷的眼神和遍体侵寒的杀意，忍不住又打起了哆嗦。

    “既然是梦，就忘了罢。回宫去睡上一觉，明天起来就什么事都没有了。”若水安抚她道，她知道这小公主今天实在是吓坏了，这位乐大将军，还真是妙霞公主的克星！

    好不容易把公主安抚好了，目送她进了宫，若水便吩咐车夫往自家驶去。

    车帘突然掀起，老八钻了进来，他摘了面具，一屁股坐下，恼得呼呼喘气。

    “你是什么意思？”他瞪着眼质问若水。

    “什么什么意思？”若水不解。

    “那个拓跋小王爷！你是什么意思？”老八脸都涨红了，“你喜欢他？你觉得他比我七哥长得好看？你不要我七哥了？”

    若水怔了一下，马上明白老八指的是什么，好笑又好气，斜睨着他：“胡扯什么呢！我连小七长什么样儿都不知道，喂，老八，小七他长得很好看么？”若水眼睛一亮，追问道。

    老八一下子意识到自己失言，他东张西望，支吾道：“嗯，啊，还行吧，你明儿个不就能见到了么？喂，你别把话题岔开，你说，你是不是喜欢那个臭屁小王爷？”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喜欢他啦？”

    “不是么？你干嘛约他明天去东校场？你想让他一举夺魁是不是？你想当南越国的王妃是不是？早知道这样，刚才就不救你！哼！”

    若水想起他刚才脱口而出的两声“嫂子”，心中一暖，也不生气，笑吟吟地瞧着他：“老八，谢谢你。”

    “谢我什么！要不是答应了我七哥，我才不管你的死活呢。”老八扭开头，仍未消气。

    若水却不再多说，只是一直微笑。

    心中盘算着明天为那拓跋小王爷准备的一道好棋。

    瞧不起东黎国人？好罢，那就让你瞧上一瞧，究竟你这南越国的小王爷，会比我东黎国人有多高明！

    马车停在了相府门前，若水却没下车，把自己想到的法子告诉了老八，然后对他细细嘱咐了一番。

    说起来小七把老八安排给她，真是雪中送炭一般。她身边正缺这样一个跑腿为自己办事的人，老八不但功夫好，人又聪明机灵，实在是再妙不过的人选。

    老八听了若水的话，瞪大了眼睛看她半晌，才叹口气道：“我七哥真是倒霉，居然遇到了你这个……克星。”

    若水冲他一瞪眼：“快去，要是办不好，别回来见我。”

    老八眼中闪耀着恶作剧的光芒：“放心，这事交给我！包管给你办得妥妥当当！”

    她的想法实在是稀奇古怪，就连他这个千伶百俐的人都琢磨不出来这丫头心眼里打的是什么主意。

    不就是选婿么，不就是出三道试题么。

    她就干干脆脆地问所有的应选者，谁是小七，一句话不就完了么？

    偏偏要绕这许多的弯子，搞出这许多的花样来。

    不过，这倒当真是有趣之极。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瞧那个眼睛长在天上的拓跋小王爷吃瘪的模样了。

    是夜，凤仪宫中，烛火通明。

    姚皇后烦躁地扔下毛笔，问左右宫人：“碧荷呢？回来了没有？”

    一名宫女战战兢兢地回答道：“回禀娘娘，碧荷还没回来。”

    她连眼睛都不敢抬，近来皇后娘娘的脾气大得惊人，稍一不如意，就会大发雷霆，这在以前可是从未有过的事。

    姚皇后柳眉一竖，喝道：“去宫门守着，她一回来，马上带来见我！”

    那宫女如蒙大赦般退了下去，姚皇后又道：“再点两枝烛来，这佛经上的字本宫都瞧不清楚了。”

    宫人马上在书案上又点了两盏巨烛，姚皇后揉着酸痛的手腕，提起笔来，看着那本厚厚的《楞严经》，就不由得想起若水，只恨得牙齿咯吱作响。

    她走笔不停地抄了整整一日，才抄了不到十页经书，这要是全部抄完，得抄到何年何月？这一切，全都是拜那柳若水所赐！

    “启禀皇后娘娘，碧荷回来了。”姚皇后耐下性子又写了几个字，就听到先前的宫女进来禀告。

    “你们全都出去！守在殿外，谁都不许进来！”

    姚皇后眼睛一亮，看向刚刚进来的碧荷，碧荷等众宫人全都退了出去，掩上了门。

    “回禀娘娘，奴婢办事不力，请娘娘恕罪。”

    碧荷不等姚皇后发问，抢先一步跪倒在地。

    “说，发生了何事？”姚皇后已经有不妙的预感，两眼直勾勾地看着碧荷。

    碧荷低垂着头，双手呈上一个锦袋，姚皇后接过来，里面是一叠厚厚的银票。

    “这是何意？”姚皇后疑惑道。

    “那人、那人把奴婢上次给他的银票全都退了回来，说、说是……”碧荷低声回道。

    “说什么！”姚皇后喝问。

    “那人说，这笔买卖他不做了，而且，以后也再不会为咱们办事。”碧荷提心吊胆，咬着牙终于说了出来。

    “咣当”一声，紫金石砚被姚皇后重重砸在金砖地上，碎屑四溅。

    “你再说一遍！”姚皇后的眉毛挑得高高的，几乎要直竖起来。

    碧荷哪敢再说，只是伏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连叫：“娘娘息怒！”

    姚皇后心中怨毒有如火烧，她抄了整整一日佛经，头晕眼花，再一听到这个消息，只觉得头痛欲裂，以手扶额，缓缓落坐。

    “明儿去回禀太后，就说本宫感染风寒，不能出席那贱人的择婿大会了。”姚皇后闭了眼，两边的太阳**像被小凿子在敲击一样，她努力忍住，才没尖叫出声。

    碧荷偷眼相看，见她脸色惨白，显然正在气头上，虽然害怕，仍是鼓起勇气劝道：“娘娘，您可别为了这事气坏了自己的身子，那人不识抬举，娘娘犯不上和这等江湖之人计较……”

    “碧荷。”姚皇后打断了她。

    “奴婢在。”

    “你说，本宫养出来的狗，要是不听本宫的话，还想着反咬本宫一口，你说，这样不忠不义的畜牲，该如何处置呢？”姚皇后睁开眼直视她，缓缓道。

    碧荷的心一抖，咬了下牙，“不能为娘娘所用的，统统不该留在这世上！娘娘请静心等候数日，等那毒手蛊王有了消息，请他出马，将和咱们做对之人，一并对付了去。”

    “碧荷，你说的很好，对本宫很是忠心。”姚皇后唇角勾起，淡淡道：“再过几日，就是她毒发之日，这是这个月的解药，你拿去给她服用罢。”说完，丢出一个小小布囊，“嗒”地一声，落在碧荷眼前。

    “多谢娘娘。”

    碧荷心中又惊又喜，脸上却不敢露出半点，捡起那个小布囊，紧紧地握在手中。

    四月十八，晴，诸事皆宜。

    一大早，太后就从宫里颁了一道旨意到柳相府中，旨意中写道，让柳相长女若水于辰时前往东校场择婿，并派了一队御林军沿途护送。

    若水早就有备，接旨谢恩，梳洗停当，带着小桃和小怜坐上马车，直奔东校场而去。

    东校场，位于帝都的外城，乃是历年来皇帝检阅军队及训练御林军的所在，占地十分宽广，若水在御林军的层层护卫下，到达了东校场的正门，还未踏出车门，就听到人声鼎沸。

    先跳下马车的小桃“哇”地惊呼了一声，被眼前人山人海的情景惊呆了，就像是全帝都所有的百姓全都一起聚集到了这里，将前方的道路挤得水泄不通。

    小怜就比小桃镇定许多，不过也是看得愣了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回身打起车帘，若水从车中出来，缓步下车。

    说起来，现在的若水在帝都已经变成了首屈一指的名人，尤其是当传出柳相府中的大小姐，就是近日来声名雀起的神医仙子之时，百姓们对她好奇的有之，称赞的有之，质疑的也有之。众百姓这三日来，说得最多的就是今天她要举行的这个择婿大会，都说柳大小姐要在这个大会上公然择婿，并不论贫富贵贱，只要能通过她出的三道试题，就可成为柳大小姐的终身之伴。

    这不啻于是从天而降的一个大馅饼，鲜香诱人，引得一众年轻未娶的少年男子蠢蠢欲动，沾沾自喜。而成了亲的不免后悔莫及，瞅着自家的黄脸婆直叹气，暗道时运不济。

    且不说这传说中的柳大小姐，号称帝都第一美人，更不说她乃是当朝右相的长女，身份高贵，就是她那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一颗被众人夸为仁心仁德的慈悲之心，就足够引得众少年们心向往之了。

    未成亲的自然是想试试自己的运气，成了亲的也想来瞧一瞧这位天仙样的姑娘究竟会选一个怎样的夫婿，于是，在四月十八这一天，别说是帝都百姓，就连方圆附近五十里的村民们听到了这个消息，都一大早赶进城来，想瞧一瞧这个百年难遇的大热闹。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更何况是一个养在深闺，轻易不抛头露面的大家闺秀，在万众瞩止的情况下，自主择婿，这样的盛况若是错过了，岂不是终身后悔？

    所以这番盛况当真是空前的热闹。

    这既是皇族的恩典，也是柳大小姐的殊荣。

    心怀善念的百姓们都希望若水能够慧眼识珠，挑选出一位如意郎君，配得美满良缘。

    若水刚一下车，百姓们就齐声欢呼起来，扬着手臂，高喊：“柳大小姐！柳大小姐！”

    众人其实更想喊她为神医仙子，这段时间以来，经若水而治好的病患不在少数，无不对她心怀感恩，更是把她的好处四处宣扬，但众人也知道，这柳大小姐不喜欢别人给她下跪，更不喜欢被人称为仙子，她当着众人的面前，亲口说，她是人，不是神！

    若水怎么也没想到会有这许多的人前来参加她的择婿大会，一时怔住了，她看着那一张张平凡朴实，却又激动热烈的脸孔，对众人微笑示意。

    热情的百姓们堵住了去路，御林军在前方开路，将激动热情的人群往两边驱散，让出前方的路来。

    若水不得不佩服太后娘娘真是想事周到，这一队御林军派得恰到好处，否则，她要想从这群热烈的百姓中通过，恐怕比登天还难。

    然而御林军并没怎么吆喝开道，百姓们见到若水缓步而来，都自动自觉地让出一条通道出来。

第70章柳暗花明

    小桃一脸激动，她看到小姐这般受到帝都的百姓爱戴，只兴奋地满脸发红，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小怜紧跟在若水身后，也被百姓们的情绪所感染，心中觉得涨得满满的，涌动着一股从来没有过的热流，让她心里又酸又涨，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骄傲。

    她的目光落在若水的背影上，轻轻咬住了下唇，若有所思。

    若水进了东校场，放眼四望，只见这东校场足有四个足球场般大小，共有四个正门，八个偏门，她是由正东的正门而入，进门右，右首搭了一个偌大的看台，台上遮着凉蓬，整整齐齐地排了数十个座位，排上最前面的，是三个坐席，椅上铺着绣金描龙的明黄色椅披，一看就知道，这三个座席是为皇族身份的人准备的。

    若水看着后面那数十个席位，左侧坐的是轻袍缓带的官员们，右侧是他们的家眷，现在已经有半数坐满了人，她不由有些头大，暗想，这些人是要闹哪样啊，吃饱了饭没事干，来这瞧热闹么？

    她猜的当真是不错。邹太后虽然并未下旨让大家前来观看，但这等百年难遇的热闹，那些官员们的家眷们本就闲极无聊，遇上了岂能错过！

    邹太后想得很是周到，早就让侯公公安排好了几十个坐席，让来观看的官宦人家随意居坐。

    若水看着那前面空着的三个座位，心想，除了太后娘娘，不知还有谁会来？

    难道是姚皇后和韦贵妃？

    她唇角一牵，姚皇后也要出席自己这个择婿大会么？她可会在这大会上，玩什么花样？

    若水的目光在席间一扫而过，已经发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其中有带着儿子来自家求过亲的，比如翰林蒲掌院和他的儿子蒲文彦，户部宫尚书和其爱子宫子真，另外那位虎气勃勃拿眼直瞪自己的是兵部刑侍郎和他口中的犬子刑元忠……

    这几名少年早就在翘首以盼，一见到若水的目光向自己瞧来，神情立马变得拘谨起来。

    若水抿唇浅笑，再看过去，就是那几位曾经想瞧自己笑话，却被自己的医术折服的官员们，比如太仆侍郎吴默，中书侍郎汤安澜，最出乎若水意料之外的，她竟然在众人之中发现了铁塔一般巍然独坐的邓太尉。

    邓太尉只是远远地坐在一角，并不参与众人的话题，一双虎目在若水脸上一扫而过，脸上依旧是没有半点表情。

    若水却从他那双看似无情的眼中看到了一抹善意，微微颔首回礼。邓太尉像是没看到一样，把目光转了开去，理都不理。

    若水微微一笑，她往校场中央瞧去，只见一块长方形的灰色布幔围住了一方空地，不由点了点头，想来这里就是自己吩咐老八安排下的布置。

    “柳姑娘，这边请。”一名面白无须的太监躬身上前行礼，引着若水前往看台右侧，这边的台子上已经坐了十几位官眷人家的家眷。其中一名少女看见若水，站起身来，对着她含笑点头。

    若水一看，这少女正是孟依云，只见她神情憔悴，下巴尖尖，比之百花会之时竟像是瘦了许多，她略微一想，孟姐姐被许给了那贱男君天翔为正妃，她心中怎会好过？这三日来，定是夜夜不得安枕罢。

    若水凝定了下心神，微笑着迎上前去，问道：“孟姐姐，你怎么会来这儿？”

    孟依云脸露笑容，眉宇间愁容淡去了不少，柔声道：“今儿可是妹妹的大日子，我怎能不来？”

    她拉住若水的手，细细打量了一番，微笑道：“妹妹，几日不见，你越发的好看了。”

    若水听她嗓音发哑，想是哭坏了嗓子，心中难过，握着她的手，只觉她指尖冰凉，关切问道：“姐姐气色不大好，可是病了吗？”

    孟依云摇了摇头，却不说话。

    若水不放心，松开她的手，去搭她的脉博。

    “姐姐这三日忧思忧虑，气血不宁，你要是这样下去……”若水咬住了嘴唇，剩下半句话咽回了肚中。

    孟依云苦苦一笑，眼睛看向空处，声音极低，几不可闻，“我纵是活着，还有什么指望么？”

    若水听在耳中，心中难过，却又不知该如何相劝，事己至此，说再多劝解的话也不起半点作用，除非是让那贱男自个儿主动提出，退了这门亲事。

    可是，那只癞蛤蟆怎么肯放过孟姐姐这只白天鹅？

    她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事，拉着孟依云的手紧了紧，微笑道：“姐姐，我有一句诗想送给姐姐，姐姐可要记好了。”

    孟依云奇道：“什么诗啊？”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岸花明又一村。”若水浅浅一笑，道：“姐姐只要记住这句话，天无绝人之路，说不定哪天就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了呢。”

    孟依云唇边露出苦笑，她现在哪有什么心思去研究诗词，但本能地觉得若水这两句诗回味无穷，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叹口气：“妹妹真是才思敏捷，这么好的诗句，想必我哥哥也是做不出来，若是让他听到，不知该多么欢喜呢。”

    她转头看向若水，目光温和亲善，把自己的伤痛之心暂时抛到了一边，一心一意地为孟明俊打算起来。

    “妹妹，今儿可是你择婿的大喜之日，你可要睁大了眼睛仔细挑啊，可千万不要像姐姐我一样……”说到这里，她又难过起来，忙收拾了心情，继续道：“我家兄长，自幼饱读诗书，文才出众，品性高洁，他自从百花宴上见了妹妹之后，对妹妹你极为倾慕，他对家父言道，此生非你不娶，妹妹，你对家兄，当真一点好感也没有吗？”

    若水没想到她会当面问得这般直接，想了一下，才道：“姐姐既然问我，我自是不能隐瞒，我只想问姐姐，若是你心中先有了一个人，以后若是出现比这人更好十倍的公子对你垂青，你可会动心？”

    孟依云默默摇了摇头，若水这话明明白白是说，她已经有了意中之人，旁的人纵是再好，也难动她心。

    她心中泛起淡淡的苦涩，好几次想张口问道，不知妹妹你的意中之人，可是那楚王殿下？

    但她问不出口。

    纵是知道又如何，她已经没有了资格去再想念那个人，从此以后，就让往日之情似那落花流水，春去无痕罢。

    若水见她一脸伤情，越发坚定了心中的想法。

    说什么也不能让才貌又全的孟姐姐落在那贱男的手中。

    君天翔！

    她的目光缓缓从场中扫过，落在看台的另一侧，那里，已经坐了不少高官贵胄，而君天翔一身华贵的紫衣锦袍，在众人之中显得很是出众，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向这边看来，忽地看到了若水，身子一震，随后又宁定下来，目光渐渐变得炙热起来。

    若水想到了脑海中想到的那个计划，唇角轻勾，露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意。

    君天翔一下子愣住了。

    若水这柔情一笑，对他而言，恍如隔世。

    自打百花宴上见了她大放异彩之后，君天翔回府之后，不知道懊恼了几百几千回，当时实在不该一时意气，受了姚皇后的挑唆，加上姚惜惜的勾引，就这样毫不犹豫地和她退了亲。

    早知道她会恢复容貌，自己何必枉做小人！

    如今虽然自己灵机一动，聘下了孟相家的大小姐为恭王正妃，免得那正妃的头衔落在姚惜惜那头蠢猪的头上，但是，朝中之臣显然已经对自己不再像以前那般信服，就连皇祖母和父皇看自己的目光，都不像以前那般亲近了。

    这一切，自然全是拜姚皇后所赐！

    她硬是逼自己在皇位和美人之间做个选择，结果，一个活色生香的美人儿，就要眼睁睁地落在别人的怀抱里去了。

    他虽然坐在席位上，心里却像被猫抓一般的挠心。

    这种场合，他原可以不来，但是，这可是再见若水的大好时机，他岂可错过？他倒要看看，她柳若水要自主择婿，却是会挑一个什么样的人当夫婿。

    不管他是谁，最后他的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生不如死！

    小水儿是他的！谁想娶了他的小水儿，谁就要付出代价！

    他正在心中阴沉沉地盘算着，目光向左边一斜眼间，居然发现自己正心心念念的佳人在向自己看来，他心中大喜，忙借着眉目之间，传送秋波。

    他再没想到，若水竟然会对着自己温柔而笑，眸光似水中含着淡淡的情意，刹时之间，勾起了他心潮如湃。

    他几乎再也坐不住了，恨不得一步冲过去，牢牢抱她入怀。

    若水的这凝眸一笑，让他原本暗沉的心绪瞬间明亮了起来，他欢欣鼓舞地想着，她果然心里还是有我的！

    这一切，只不过是为了故意气我！

    什么狗屁的自主择婿，她想选的夫婿，除了我君天翔，更有何人！

    君天翔越想越是得意，两个眼珠子频频往若水的方向看去，倒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

    他的身后坐的是太史令裴大人，还有他未来的岳父孟右相，二人早就注意到君天翔的目光，那裴大人忍不住对孟右相微笑道：“丞相大人，下官听闻贵千金被聘定为恭王正妃，还未登门道贺，恕罪啊恕罪。”

    孟右相对这桩亲事颇为满意，听了裴大人的话，笑道：“此乃是陛下亲自赐婚，如若不然，小女也没这个资格高攀恭王殿下。”

    “陛下亲自赐婚，自然是看重右相大人，但依下官看来，这恭王殿下，早就对令千金倾慕，您瞧，恭王殿下的那两眼珠子，就没离开过贵千金半分。下官恭喜大人的，正是为此啊。”裴大人打趣道。

    孟右相听了，心中欢喜，斜着眼向君天翔瞧去，果然看到他的目光，一直看向女儿所在的方向，果然是含情脉脉的模样。

    他虽然重男轻女，但孟依云毕竟是他的嫡长女，女儿嫁得威风八面，他这个右相脸上也格外体面。

    更何况这三殿下乃是未来的太子人选，女儿若是嫁了他为正妃，说不定就是日后的皇后娘娘，母仪天下。

    他越想越是得意，想起去年君天翔和柳承毅的女儿订了婚，自家还埋怨懊恼了许久，没想到这样的好事儿，今年居然落在自己女儿的脑袋上了。这可不就是风水轮流转么！

    瞧那柳承毅日后还怎么在自己面前得意。

    他虽和柳丞相交情不错，但二人既然同殿为臣，分列左右丞相，但在政见的见解处置方面，还是颇有不合之处。

    柳承毅为人方正刚直，他则比较圆滑通顺，虽无大的仇怨，他所提出来的解决方向，柳承毅十有七八会一口否决，而柳承毅所想到的法子，他也是多瞧不上眼。

    如果自己成了未来太子的老丈人，谅那柳承毅必会在自己面前矮上三分，就像去年一般，自己见到这柳丞相，总觉得像是低他一头般。

    过不多时，场中到来的人越来越多，姚惜惜和夏千秋等三人也来了，她们见了若水，尴尬地点了点头，便各自寻了座位，凑在一起叽咕起来。

    若水对这三人毫不在意，只和孟依云低声叙话，忽然看到孟依云抬起头，向一人瞧去，若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登时呆了一下。

    淡金色的阳光下，一名身穿月白色长袍的少年，正沿着看台的台阶缓缓拾级而上，长袖衣摆随风轻拂，容颜清朗，笑容恬淡，眉宇间一片平和温然，正是孟依云的兄长孟明俊。

    若水一直心中坦然，可不知为何，见了这孟明俊的面，她总是有一种淡淡的愧疚感。

    有一种债，她不想欠，欠了之后还不起，可偏偏就像是欠了这孟明俊的。

    像他这般与众无争，无欲无求的浊世佳公子，为何独独对她垂青，她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不过，长痛不如短痛，该拒绝的时候，她总是习惯快刀斩乱麻，从不做拖泥带水的事。

    她想起自己布下的那个局，心中微觉歉疚，不过若不是这样，又怎能让这位看似如风拂柳，实则意志强硬的孟公子知难而退呢！

    虽然明知道那孟明俊温柔如水的目光一直凝注在自己的脸上，若水却偏偏不向他再看一眼。

    孟明俊无声地低叹一声，她对己无意，他这般聪明之人，又岂能瞧不出来。只是，心，总是有所不甘。

    他生性淡泊，素不喜与人拼争，可是这一次，他却想为自己的这番痴念努力一次，争过拼过，就算是输了，他也无怨无悔。

    二十年来，他心如止水，她是唯一让他心中荡起涟漪的姑娘，或许，也是他此生的唯一。有些事，他从不存奢望。如果得不到，就让她永远默默地停驻在他的心里，遥遥守护，未尝不是一种相思。

    缠绵入骨。

    场内忽然掀起了一阵喧嚣的热潮，只听得太监尖声叫道：“楚王殿下到……”

    若水和孟依云同时一震，不约而同地抬眼看去。

    天似琉璃，白云舒卷，翩翩少年，风姿如画，姿态闲雅地坐在轮椅中，出现在众人眼前。

    孟依云的脸蓦然涨红，她痴痴地凝望着那个仿如画中走下来的人，然后垂下头去，布满了红晕的脸慢慢变得苍白起来。

    若水心中莫名涌起一阵怅然，没想到情之一字，令人缱绻缠绵若斯，她蓦地想到了小七，自己不也正和孟姐姐一般，为情所缠么？

    只是，小七和自己两情相悦，心有灵犀，却又比之孟姐姐幸福得多了。

    楚王的轮椅留在了台下，他在青影的扶持下，慢慢地一级一级走上了看台，台上的众人一齐站起，正要行礼，楚王一摆手，淡然道：“今天各位不必拘礼，免了。”

    说完，他落座在君天翔之侧。

    众人全都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他，这楚王殿下不是双腿残疾吗？怎地能走了？有几名曾经去过柳相府的官员，则暗暗点头，暗赞柳大小姐果然医术如神，这楚王殿下的腿，竟然一日好似一日了。

    君天翔的嘴巴张得大大的。

    他也曾听闻若水帮楚王治腿一事，只道是传闻有所夸大，他就不信若水会什么医术，还能治好老七残了好几年的腿。

    可眼前的楚王让他大吃一惊，不过他很快就由惊转喜，对着楚王殷殷垂询，看上去倒像是一个疼爱弟弟的兄长模样。

    楚王应付了他几句，然后目光一瞥，忍不住看向若水，只见她眸光低垂，长睫微颤，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像是全没留意到自己的到来。

    他暗地里磨了磨牙，鬼丫头，又对自己视而不见，待到比试过后，一定要你这丫头好好尝尝我的滋味！

    太阳渐渐升到了半空中，午时将近，突然“咚咚咚”地响了三声礼炮，台子上的人一齐站了起来，对着正东方向瞧了过去。

    若水知道，这是太后娘娘的凤驾到了。

    果然，只见一排威严肃穆的皇家仪仗队，高举旗伞，迤逦而来。

    太后娘娘坐着凤辇，身穿紫红色的绣凤团花袍，花白的头发梳了一个圆心髻，仪容端庄，神态慈祥中透着威严，让人一见，肃然起敬。

    众人一齐拜倒行礼，口中高呼：“太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邹太后的凤辇一直到了看台边上，才停了下来，邹太后扶着玉瑾的手，缓步下辇，双眼对着众人一扫，精光四射，哪有半点老态聋钟的感觉，缓缓道：“平身。”

    众人又谢过太后，这才站起身来。

    若水抬眼一瞧，只见邹太后的左右两边，各站着一位美貌少女，左首那名少女十五六岁，身穿明黄色锦绣霞帔，圆脸大眼，正是妙霞公主。右边的那名明艳少女身穿一身火般的红裳，却是昨天在酒楼上遥遥看到的南越国公主。

    只是她今天的打扮更加华丽夺目，头上珠冠映着日光，闪闪夺目，往那儿一站，顾盼神飞，就像一个发光体，刹时间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许多人都想，这个美得像阳光般灿烂的少女究竟是谁？

    邹太后落座后，妙霞公主和南越公主则坐在她的身后。

    若水见姚皇后没有出现，不由得松了口气。不管她暗中部署什么，只要她不明着给自己捣乱，她就不怕。

    邹太后目光对着周围一扫，瞧见了若水，脸上露出笑容，对她招了招手。

    若水走到太后身前，盈盈下拜。

    邹太后拉了她的手让她起身，想让她坐在自己身侧，侯公公赶紧搬过一张椅子，邹太后对若水慈爱地一笑，温言道：“好孩子，你可当真想好了？今儿来的人可多，你一定要睁大了眼睛，仔细地选啊。”

    她是真心实意地为若水打算，方才在校场外面，她看到那乌压压的人群时，饶是她见多识广，也吓了一跳，怎么也想不到会有这许多人前来报名应选，只怕若水一个应付不当，挑花了眼，不免误了终身。

    若水的目光向场内扫了一圈，此时围观的百姓和参选的人都未曾入场，场中还是空荡荡的。

    她想起小七，眼神坚定，点了点头：“太后娘娘，臣女已经决定了，太后娘娘请放心，臣女定不会辜负了自己，更不会辜负了这双眼睛。”

    邹太后缓缓点头，不再多说，转头对着侯公公道：“既然柳姑娘已经准备好了，你吩咐下去，让报名应选之人，列队入场，同时叫御林军睁大了眼睛，替哀家好生盯着，不得出半点纰漏。”

    侯公公答应了一声，躬身正要退下，忽然被邹太后叫住。

    “等等，小侯子，这次报名的共有多少人啊？”

    侯公公打开手中的名册，看了一眼，答道：“启禀太后娘娘，这三天来，报名的人数一共是三千二百四十九人，奉太后娘娘喻旨，家世不清白者剔除，身体病弱者剔除，去过酒台歌榭者剔除，父三代以上皆为白丁者剔除……”他一样一样的念了下去，听得若水瞠目结舌，最后只听得侯公公说道：“除去以上这些不合格者，共剩下一百三十七人。”

    邹太后神情颇为满意，点了点头，一转眼看到若水那副目瞪口呆的模样，慈爱的笑了笑，拍拍若水，道：“柳姑娘，你莫怪哀家多事，定下了这些条条框框，这些可都是挑女婿的大忌，哀家当你是亲孙女一般，自是不能让你吃了亏去。这剩下的一百三十七人，都是我东黎帝都最好的男人，你尽管放心地去挑，大胆地去选。”

    若水心中感激，虽然邹太后这一手很可能让小七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但她还是对邹太后心存感激，觉得她真像一位慈蔼的老祖母般，处处为己考虑周详。

    罢了，事情已经这样了，她纵然是想提出反对也已经来不及了。

    小七……他一定有法子混在这一百三十七人当中。

    若水几乎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见见这些应选者了。

    邹太后看了她的神色，心中暗笑，到底是小姑娘家家的，一提到要选女婿，再稳重的姑娘也会沉不住气。

    “小侯子，下去传旨吧。”

    “是，太后娘娘。”

    侯公公答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过了一会，一队身形各异的少年男子们排成了四列，在御林军的护卫下，步入校场之中。

    若水极目远眺，距离实在太远，每个人的面目都模模糊糊，瞧不清楚。

    侯公公回来复旨，邹太后又道：“让那些看热闹的百姓们也进来瞧瞧罢。”

    侯公公答应了，忍不住道：“太后娘娘，百姓人数实在太多，咱们的御林军人数恐怕……”

    他是在提醒邹太后，万一闹起事来，恐怕难以镇压。

    邹太后对若水瞧了一眼，道：“无妨，有柳姑娘在，不会有事。”

    显然也是已经听说了若水这两日在百姓中的声望。

    百姓们先是被御林军拦在了场外，情绪都有些激动，都在大声抱怨，忽然听得太后娘娘开恩，允许自己进场欢看，登时欢声雷动，御林军首领大声喝斥，百姓们仍是欢呼不己。

    那领首大是头痛，生怕这些百姓惹出事来，他想了一下，便大声道：“众位百姓，你们这般吵嚷，是想搅了柳大小姐的择婿大会吗？”

    众百姓一听，很快就变得安静下来，在那头目的指挥下，井然有序的列队进场，此时己过午时，场中无遮无挡，烈日炎炎，众人汗出如雨，却没人报怨一声，个个都神情肃然，看向高台上的邹太后，还有她身边坐着的那个绿衣少女。

    邹太后向身边的空椅瞧了一眼，奇道：“怎么皇帝还不来？”

    若水吓了一跳，忙问：“太后娘娘，陛下也要来？”

    邹太后点了点头，道：“是啊，皇帝亲口和哀家说的，这等大事，他岂会不来。”

    若水忍不住想翻白眼，心道，皇帝你老人家还真是好奇心够重的，这多少国事需要您老人家操心，您倒好，管起一个小小女子婚姻嫁娶之事来了。

    玉瑾张望了一下，回道：“太后娘娘，许是陛下有事耽搁了，现在时辰己过正午，不知柳姑娘的择婿大会何时开始？”

    邹太后看向若水，若水赶紧点点头，皇帝不来最好，来了她反而不自在。

    “那就先开始吧。”

    侯公公答应一声，向前一步，站在高台之侧，高声道：“奉太后娘娘懿旨，今儿为柳相府大小姐自主择婿，凡在之前报名者，均有资格参与比试，连过三关者，柳姑娘会亲选为夫婿，请诸位报名者上前……”

    他尖利高亢的嗓音拖得长长的，一下子震住了满场的喧哗之声，人人都把注意力向他看了过来。

    等他说完，那四列报名者齐齐向前走了几步，离得看台越发近了。

    “柳姑娘，现在人选都在这儿了，你想怎么个选法儿啊？”邹太后的眼中满是好奇之色。

    “启禀太后娘娘，臣女原先说过，想出三道试题，这第一道题，臣女想先考量一下各位报名者的功夫和胆色。”

    “哦？功夫和胆色，却不知是如何考量啊？”邹太后眼中兴味更浓，这小姑娘的花样层出不穷，她倒真是想见识一下。

    若水嫣然一笑，“请太后娘娘拭目以待。”

    邹太后不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小姑娘真是满肚子心眼，就像是一块肥肉送到了自己的嘴边，却偏偏让自己够不到。

    她嗔怪地瞪了若水一眼，便不再多问。反正过不多时，自己就能看到谜底，也不急在一这时片刻。

    “好！好！”邹太后笑道，“那你就安排吧。”

    若水含笑点头。

    “侯公公，您看到场中那个灰色布幔了吗？”

    侯公公顺着若水所指的方向瞧去，果然看到在校场中央的地方，有一块大大的灰色布幔，遮住了一方空地，不知道里面放的是什么，脸色突地一变。

    若水微笑道：“侯公公莫慌，这就是我的第一道试题。”

    侯公公一听，松了口气，“柳姑娘，您这第一道试题吓得老奴的心都差点跳出来了。”他擦了下额上的汗，方才他看到那个布幔的第一眼，马上想到其中会不会藏着什么刺客之流。

    “侯公公，您放心，我做的这一切，有什么能瞒得住太后娘娘的眼呢？”

    邹太后嘿嘿一笑，她自是心中有数。

    若水安排人提前在东校场中布置，若是没有她的允许，又岂能如此顺利。

    这小侯子果然是变成了老侯子，脑子不经事啦，还不如一个十六七岁的丫头片子心思灵活。

    “柳姑娘，您这布幔后面，究竟是藏了些什么古怪？”侯公公看着那方布幔，好奇心都快压死猫了。

    “侯公公，您请过去，一看便知。”

    侯公公一听，哪还忍耐得住，三步两步地跨下高台，疾步来到那方布幔前面，只见布幔前面有一个门帘，便掀帘钻了进去。

    台下那一百三十七人瞧见，不由面面相觑，不知道那布幔之后，究竟是什么名堂。

    过了一会儿，他脸色发白地走了出来，一副心惊胆颤的模样，走到太后娘娘面前，回道：“太后娘娘，柳姑娘的这道试题，真的是让老奴险些把老命都交待在了里面。”

    邹太后好奇得不得了，连连追问，侯公公一脸的恐怖之色，凑在太后耳边，轻声回禀了几句，邹太后的脸也不由得变白了几分，看了若水一眼。

    若水却全没留意，她一双妙目正往场中那一百三十七名报名者脸上一一瞧去，只想在其中找出小七来。

    楚王一见她的神情，便猜到了她的想法，暗自磨牙，这种搬石头砸自己脚的滋味，还真是难受！

    若水瞧了一会儿，觉得这个有点像，那个看着也很熟，嗯，还有一个更是让她心中一动，那人身形高大，确实和小七有九分相似，就连发式，都和小七平日里一般无二。

    他身上穿的是件黑色长衫，腰间束了一条黑色腰带，倒和小七初次见到自己时的打扮一模一样。

    难不成，他就是小七？

    若水越看越觉得像，一双妙目在那人脸上盘旋来去。那人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少年，长得很有男子气慨，虽然说不上有多么俊美，但让人一眼看去，觉得英气勃勃。

    楚王的目光随着若水看了过去，落在那人的脸上，脸登时黑了。

    怪不得这鬼丫头盯着人家看个没完，这小子果然是和平日里戴着面具的自己有几分相似，如果他不是知道自己就是小七，恐怕会以为是在照镜子。

    该死的！这个鬼男人是打哪个地方冒出来的？

    他事先怎么不知道！

    那被若水盯着看个没完的黑衣少年简直快晕了。

    幸福得要晕倒了。

    他做梦也没想到，选婿的比试还没开始，自己居然就一下子获得了柳大小姐的青眼有加。

    他的脸涨得通红，简直不敢抬眼去看若水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只要看上一眼，他就觉得自己不能呼吸了。

    尤其是她的目光一直盯在自己的脸上，难道她喜欢的会是自己？

    自己当真有幸会被她选而为婿？

    那少年晕晕淘淘的，像是在做梦一样，连侯公公说的话都没听在耳朵里。

    不过旁边的少年倒是都听得清清楚楚，侯公公说的是，这是第一道试题，考较的是众人的武艺和胆色。

    侯公公一想到自己看到的情形，仍是觉得腿肚子发软，他暗中瞟了若水一眼，心想，这柳大小姐您出的这道题可真够损的，您是不是和这些应选者上辈子有仇啊？

    居然想出这个法子！这可不是生生地要吓破这些人的狗胆么？

    就连他这等在宫中生活了多年的老人，什么样的事没见过，看到那情形，都差点吓得腿肚子转了筋，差点一个跟头栽了进去，这要是当真栽进去，恐怕自己这把老骨头，都剩不下什么了。

    好吧，这帮儿不知死活的猴儿崽子们，就让我好好瞧瞧你们的胆子有多大，想娶柳大小姐，哼！倒要看你们够不够胆！

    侯公公下了看台，带领着众人，来到了那个布幔之前，对着一旁的御林军道：“撤了布幔！”

    御林军将布幔一拉开，登时露出一个无比巨大的深坑来。

    台上台下，齐齐发出惊讶之声。

    邹太后离得较远，看不见坑底有什么，还不觉得怎样，只是颇觉诧异，不知这个坑怎么就考较武艺和胆色了。

    妙霞公主可是个急不得的性子，她一见之下，马上跳起身来，站在看台边缘，踮着脚尖儿往坑中张望，忽然听得身边有一个陌生少女的声音说道：“古怪的！好古怪的！”

    发音怪里怪气，听起来好生别扭，妙霞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心想，有什么古怪了，你说话才当真是古怪的！

    她侧身一瞧，只见那个南越国的公主也像自己一样，站在台边，一脸的好奇之色。

    南越公主见妙霞瞧着自己，忽然对她笑了笑，就像一朵太阳花突然绽放，看得妙霞一阵发呆，只觉手掌一暖，已经被她握住了手，她的掌心中有着薄薄的一层茧子，不像东黎国的姑娘们那般柔软娇嫩。

    “一起，去瞧，好不？”南越公主的东黎话只会一些极简单的，而且发音古怪，腔调不正，但也勉强能听得明白，她不会说大段大段的长句，只好用最简短的话表达。

    妙霞明白她的意思，她是想拉着自己一起过去瞧个仔细，她也正蠢蠢欲动地想凑上前去，于是抬眼看向邹太后，眼光中流露出渴求之意。

    邹太后脸一沉，摇了摇头，还狠狠瞪了她一眼。

    小九儿真是不知轻重，这热闹岂是能随便瞧的。

    那看台下面人流汇杂，什么样的人都有，虽然有御林军守卫，但万一有人生了歹心，乘隙生乱，伤了那南越国的公主，这后果不堪设想。

    妙霞悻悻地撇了下嘴，对那南越公主摇了摇头，松开她的手，坐到若水的身边，问道：“若水姐姐，你说那大坑里面放了什么东西啊？你看那些报名的，一个个脸都吓白了，真没出息！”

    若水抬眼一瞧，果然看到一些应试者，站在巨坑的边缘，两腿簌簌发抖，还有人发出惊呼之声，更有十几人脸色惨白，连退数步，离那深坑远远的。

    很好，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她淡淡地微笑起来。

    其实这坑底也并没什么机关，只是她叫老八在坑底倒插了无数把寒光闪闪的利刃，有刀有剑，并在坑底放了数十条毒蛇，蛇头攒动，刀光如雪，众人见了，自然是胆颤心惊。

    她想出这个点子，并把它放在第一关，就是想借此把大多数的人吓退，速战速决，她相信以小七的身手，过这关是轻而易举。

    侯公公见了众人这般反应，暗自冷笑，心想就这点儿胆气，也敢来参加比试，这头一道试题，就让你过不去。

    楚王一直在悄悄观注着若水，见到她唇角上翘，眼神中带着点计谋得惩的小得意，嘴角一抽。

    这丫头挖这么大个坑，是想把所有人都埋了么？

    他只瞧了一眼，就知道这个坑是做什么用的，他自是不怕，就是不知道那个觊觎若水的臭小子怕不怕，忍不住斜眼向孟明俊瞥了过去。

    孟明俊的脸也是一抽，他虽然不知道坑底有什么，但只瞧着众人的反应，也猜出了情况不妙。

    只听得侯公公尖细的嗓音响起：“诸位，柳姑娘的这第一道试题，考的就是诸位的胆色和武艺，这深坑上横有一条铁索，从铁索上走过，而不掉入坑中者，即为通过第一关。如果有人自觉武艺不精，或是胆气不足，可直接弃权。弃权者，不得参加剩下两关的考试，咱家给诸位半柱香的时间考虑，弃权者，可以直接离开校场。”

    他话一说完，就看到众人不少人脸上露出解放了的表情，纷纷叫着：“弃权！我弃权！”然后就看到一大群人齐唰唰地转过身，一起往校场外逃走，就像后面有老虎追着咬他们的屁股似的。

    这些人的想法全都一样，柳大小姐再美再好，也不及自己的小命重要，所以唯恐跑得慢了，那尖嘴猴腮的公公反悔起来，逼自己去走那铁索桥。

    一百余人瞬间跑掉了一大半，只剩下三十余名身材彪悍的少年站在当地，明显都是练过功夫的，对着逃掉的人翻着不屑的白眼。

    哼，一群胆小鬼！

    侯公公冷哼一声，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虽然嘲笑人家，但他自己也实在是没那个胆子，敢往坑底再瞧上一眼。

    侯公公看了看剩下的人选，忽然觉得不大妙。这第一关还没开始，精挑细选出来的报名者已经跑掉了一大半，这要是三关过去，还能有剩下的人吗？

    柳大小姐您要是这样下去，能选着合意的夫婿吗？

    “各位留下来的，想必都是胆气过人的好汉，直接开始吧，谁先来？”侯公公开口道。

    三十余人你看我，我看你，没人出声，都想让别人先过。

    不说旁的，只说这条铁索，看上去倒是粗如儿臂，很是结实，但是，它实在太长了！足有二十余丈，横过深坑上空。

    他们都是习过武的人，都知道这铁索越长，走到中间的时候，晃动就越大，要是一个不慎，摔了下去，那可就小命休矣！

    侯公公等了片刻，见众人都不开口，不耐烦了，随手一指：“你先来。”

    被他指到的是一名铁塔般的壮汉。

    他紧了紧裤腰带，走到坑边，紧紧盯着脚边的粗索，展开双臂，猛地大喝一声，抬起腿便向铁索上迈去。

    众人的人都提到了嗓子眼儿，眼睛都敢眨地看着他沉重的身体，一步踏上了铁索。

    那铁索猛地往下一沉，那壮汉促不及防，一个倒栽葱，头上脚下地往下掉去，吓得他哇哇大叫，还好他就在坑边，双手一抓，拉住了将铁索固定在坑边的铁钎，当下牢牢抱住，杀猪似地狂叫起“救命”来。

    真他娘的没出息到家了！

    侯公公鄙夷地对那人瞥了一眼，努了下嘴巴，立马走上去两名御林军，把那壮汉救了上来，侯公公大手一挥。

    “淘汰！”

    这壮汉效果惊人的出场，一下子又吓退了二十几个跃跃欲试的少年，留在当地的已经只剩下寥寥数人。

    侯公公忍不住向若水的方向瞟了一眼，暗想，柳姑娘您这法子也太损了，照这样比下去，您可就要当一辈子老姑娘了。

    不过还好，能留下来的都是胆气过人而手底下确实有点功夫的，一个个有惊无险地走了过去，只不过是在最后一名少年的身上，出了点意外。

    这少年的功夫不弱，就是胆子稍微小了点，他一个劲地告诫自己不要往坑底看，只是看着前方，一路上走得倒也平安，在将要到达对岸的时候，他就有点大意，往坑底瞥了一眼，哪知道这一眼看过去，只觉锋锐的刃芒闪亮，一条条毒蛇伸着长长的蛇信吐在半空，那场面叫一个惊悚，登时吓得腿软脚软，一下子从铁索上掉了下去。

    众人齐声惊呼，只道那少年掉了下去，纵然不是万刃穿心，也要做了那些毒蛇的腹羹。

    侯公公脸色一白，暗叫要出人命！

    就在这时，突见一条人影窜了出去，有如飞鹰一般飞向坑中，一把抓住那少年的腰带，左手抓住铁索，用力一荡，身子凌空飞起，轻轻巧巧地落在了地面。

    那少年死里逃生，只吓得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发抖，救了他的那人对他一眼也不瞧，走到一旁，肃然而立。

    侯公公这才发现到，这人好像是柳大小姐带来的，瞧模样年纪不大，像是柳府的侍卫，只是一张脸没什么表情，瞧不出来，这小子的功夫倒是不错，怪不得柳大小姐会安排下这场比试，原来果然是考量众人的胆色，并没真想要了人的性命。

    派人把那名吓破了胆子，连路都走不动的少年架出去后，侯公公便上看台回禀邹太后。

    邹太后心里直叹气，一百三十七名少年，第一关之后，就剩下了七名。

    “小侯子，你说咱们偌大一个帝都，就只有七人能过这第一关？咱们东黎国，可真是没有胆气和武艺俱佳的人了吗？”邹太后看向侯公公。

    “这……”侯公公难以回答，这事实确实如此啊。

    邹太后的话却激起了看台后面一众少年们的热血激昂。

    “太后娘娘，草民们也想去试上一试。”呼啦啦，站起十几名神情激昂的少年，其中有刑元忠，也有宫子真。

    他们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只不过他们都是官宦人家的子弟，自是不能和平民百姓们一起比试，这会儿听了邹太后的话，哪里还坐得住？自忖有必过把握的人，纷纷起身请缨。

    那蒲掌院的公子蒲文彦，却是脸色发白，嘴唇哆嗦，向若水看了好几眼，仍是鼓不起勇气站起身来。

    蒲掌院气得直拍大腿，自己怎么就生了这么一个胆小鬼的儿子！真是耻辱啊耻辱！生生让那宫老头看了自家的笑话去！

    邹太后微笑着看向十几名少年，点了点头：“我东黎儿郎，就该有胆有勇，你们很好，去试一试吧。”

    少年们大喜，向若水看了一眼，一个个昂头挺胸，信心十足的下台去了。

    这些贵族子弟都是自幼经过名师指导之人，身手着实了得，在铁索上走得平稳无比，如覆平地，甚至有一些故意卖弄者，更在铁索上演出了诸般花样，赢得了周围观众的阵阵喝采。

    这十几名少年全都顺利无比地通过了铁索，一个个神采飞扬地看向高台。

    邹太后看得眉目舒展，连连点头，忍不住向楚王瞧了过去，目光中隐含担忧。

    楚王扬了扬眉，知道邹太后在担心什么，他胸有成竹地微微一笑，正准备站起身来，忽然听得周围人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不由顺着众人的目光看了过去。

    只见一名白衣少年，轻袍缓带，眉目如画，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向邹太后走去，然后躬身深施一礼，道：“草民孟明俊，也想去试这第一关，请太后娘娘成全。”

    孟依云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她虽然知道兄长对若水妹妹钟情，但想不到他会拿自己的性命去拼。

    她死死揪住手中的帕子，一脸紧张，只盼太后娘娘一口拒绝了自己这个傻哥哥的大胆提议。

    若水的心也是猛地一沉，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在她的预想中，这位孟公子是个聪明人，定会知难而退，岂知道他竟然为了自己，不畏生死，心中感动之极，忍不住站起身来，说道：“孟公子，你何必如此！我只是一个小小女子，不值得你……”

    孟明俊微微一笑，打断了她的话：“柳姑娘，我愿，故我为，我不愿，天下难令我为。这是明俊心甘情愿的事情，请姑娘放心，姑娘的这句关心之语，明俊永记于心。”

    邹太后缓缓点头，看了若水一眼，心想，这小姑娘当真是有福之人，别的不说，单就这孟公子的一片痴心和勇气，就是天下难寻。

    她自然知道，孟明俊素有帝都第一才子之称，并不懂半点武功，正因为如此，比那些身手不凡的少年更为难得。

    “孟公子，你不会武艺，却有这般的胆气，哀家很是欣赏，只不过这事非同儿戏，你的心意想必柳姑娘已经明白，你当真决定要用性命去搏上一搏吗？”邹太后慢慢地道，目光严峻看向孟明俊。

    孟明俊又是躬身一揖：“请太后娘娘成全。”

    若水咬住下唇，默然不语。

    邹太后见他意不可回，便缓缓点了下头，道：“既然如此，哀家便准了，你……小心在意。”

    “多谢太后娘娘。”

    孟明俊直起身来，便向台下走去，妙霞公主霍地站起身，叫道：“明俊哥哥！你别去！”

    妙霞公主觉得自己的心又酸又疼，眼睛一眨，滚出了两颗泪珠，叫道：“你会死的，你知不知道？你又不懂半点武功，若水姐姐，你说句话啊，只要你一句话，明俊哥哥就不会去冒险走那该死的铁索！他这么做，全都是为了你，你难道看着他要死了，都不管吗？若水姐姐！”她用力扯着若水的衣袖，眼巴巴地看着她。

    若水心中轻叹一声，却不说话，只是拉住了妙霞的手，握了握。

    孟明俊足下不停，白衣翩飞，像一片流云般下了看台。

    这下就连楚王都不得不佩服他的勇气，对他另眼相看起来。

    妙霞又气又急，怨恨地看着若水，把她的手用力一甩，不想再理她了。

    若水却凑过去，在她耳边悄声道：“公主放心，他不会有事的。”

    妙霞公主转头不解地看向若水，若水不再多说，只是对她一笑，就转头看向场中，有老八守在那里，这孟公子……只会有惊无险。

    侯公公看着慢慢走近来的孟明俊，吃惊得张大了嘴巴。

    这可不是孟右相家的大公子么，他一个文弱书生，来凑什么热闹？

    他忍不住提醒道：“孟公子，这可不是儿戏，你不会武艺，却要强走这铁索，这要掉下去……可是会没命的。”

    孟明俊笑了笑，问道：“侯公公，我想知道，过这铁索桥，可不可以带点东西一起过去？”

    “带、带点儿东西？”侯公公不懂，疑惑道。

    “不错。”孟明俊点点头。

    侯公公心中嘀咕，你自个儿都过不去，还想带什么东西，真是……

    “孟公子想带什么都可以，柳姑娘只是说能走过去的就算过关，其它并无限制。”

    “好。”

    孟明俊不再多说，他在场中扫了一眼，发现了目标，走到一根旗杆之下，用力拔出旌旗，将上面的旗帜取了下来，只余一根长长的竹竿，拿在手中，慢慢走向坑边。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在他身上，既为他捏了一把冷汗，又不知他拿个竹竿要做什么，难道他是想撑着竹竿走过去吗？

    再一想，又觉得不对，这竹竿长度明显不及坑的深度。

    这孟明俊，究竟在闹什么玄虚？

    若水却在他走向旗帜的时候，就猜到了他的想法，心中暗暗佩服，这孟明俊果然不愧是帝都第一才子，思维敏捷，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在众目睽睽之下，只见孟明俊将竹竿横握于手中，然后走到坑端，稳稳地踏上铁索。

    孟依云两眼一闭，几乎不敢观看。

    妙霞公主眼睛却睁得大大的，她相信明俊哥哥那么聪明，一定会想出好法子来的。

    若水虽然猜到了他的想法，也暗自佩服他的聪明，但就算这是一个取巧的法子，他一个文弱书生，居然有勇气在铁索上走过，这等胆气和勇气，着实让人感佩无己。

    她再一想，这孟明俊之所以如此冒险，全是在于对自己的一片深情。

    只是自己心有所属，却如何能承受得起？如何回报他这一片情深？

    她生平最是不喜欢欠债，别的债都好还，这世上最难还的一样东西，就是情债。

    众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地盯着走上铁索的孟明俊，为他提心吊胆。

    可身在其中的孟明俊，心头却是一片空明。

    他的目光并没有盯住脚下的铁索，而是直视着前方，双手横握竹竿，一步一步走得极是稳健，每当身子稍有晃动，他马上借助长竿的平衡力让自己站稳，然后再迈开下一步。

    直到他走到对岸，脚下踏上土地，众人才反应过来，随后爆发出如雷的掌声，为他聪明和勇气喝彩叫好。

    孟明俊微微一笑，脸上依然是一片云淡风轻，不骄不躁。

    楚王暗暗心折，这孟明俊对若水确实是一片真情，比之自己，毫不逊色，而且聪明大胆，智计无双，这等人才，却甘于平淡，实在是可惜。若是他能把这般才智用来治理国家，实乃我东黎百姓之幸事。

    他的目光忍不住再次向若水看去，只见若水的一双妙目，正牢牢盯在那孟明俊身上，脸上的关切之色，溢于言表。

    可不知怎的，他竟然生不出一丝怒意，也生不出一丝醋意，反而有一种隐隐约约的骄傲，油然而生。

    这就是自己心爱的姑娘，至情至性，爱情友情，她分得极是清楚，这孟明俊对她如此情深，她要是表现得漠不关心，就不是他心爱的人了。

    邹太后看了楚王一眼，心中惋惜，柳姑娘的这个法子，明显是要把老七拒之门外了，虽然老七的腿在她的治疗下，已经能缓慢行走，但要过这铁索桥……

    她叹息一声，缓缓摇头。

    楚王却出人意料地慢慢起身。

    “青影，扶我过去，我也要去试上一试。”他的声音清冷，却让看台上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什么？自己没听错吧？楚王殿下这是要闹哪样啊？

    一个孟明俊不够，还要再来一个楚王？

    这柳若水就这么好，值得二人用性命来搏吗？

    几乎人人心里都是这般的想法，邹太后也忍不住皱了下眉，看向楚王。

    “老七，你的腿才刚能行走，就不要胡闹了。”

    “皇祖母，孙儿没有胡闹，我是很认真的。”楚王在青影的扶持下，一步步慢慢向台下走去。

    “老七，站住！”邹太后不由动了怒，这个孙子真是让自己不省心，早知道他这么执拗，自己就不该答应柳家小姑娘办什么择婿大会，直接为二人赐婚了。

    “皇祖母，你是不相信孙儿能过那铁索桥吗？孟公子一介书生，都有这样的勇气和胆色，我难道就不如他？”楚王回头，傲然道。

    邹太后一怔，被楚王那眼中坚定和自信的神色所震住，这样的老七，倒像是变了一个人般。

    很好！有孙如此，值得骄傲！

    “好，老七，你去吧。”邹太后不再劝阻，对他鼓励地点点头。

    楚王唇角露出淡淡笑意，转过身去，慢慢走下看台。

    妙霞看着楚王步履蹒跚的模样，正要开口劝阻，忽然想到，其实七哥会轻功啊，那天若水姐姐遇险，七哥还飞到天上去救她，忙紧紧闭上了嘴巴，眼睛里闪着顽皮的笑意。

    七哥装得还真像，连她都给骗过了。

    “你，七哥，腿不好？”身边突然响起了一个腔调古怪的声音，却是一直睁大眼瞧热闹的南越公主。

    妙霞听她说话这么不中听，眼睛一翻，气道：“你的腿才不好呢！我七哥他好得很！”

    “妙霞！不得对公主殿下无礼，快向人家赔礼道歉。”邹太后眉一皱，喝斥道。

    妙霞撅起了嘴，满肚子不乐意。凭什么她是公主，人家也是公主，就非要她向人家道歉，弄得她这个东黎公主就要矮那个南越公主一头似的。

    她正别扭呢，就看到南越公主一下子站起来，往看台下奔去，周围的侍卫们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都知道她身份尊贵，不敢拦阻，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她追在楚王身后，向场中的深坑处跑去。

    “妙霞，你去瞧瞧，这公主殿下是要做什么？”邹太后觉得有些头疼，今儿这孩子们一个一个的，都让她不省心。

    还好，现在场中已经只剩了十几名少年，在御林军重重保护下，应该不会出什么漏子。

    这南越国的公主想必是想凑近了瞧热闹吧。

    这么一想，邹太后倒也并不太担心。

    妙霞答应了一声，她早就想下去瞧个仔细了，这会听了邹太后的话，乐得跳了起来。

    “喂，七、七……你，等等。”南越公主很快追上了楚王，伸开双臂拦在他的面前。

    楚王停了下来，斜眼瞧了瞧她，却不说话。

    南越公主歪着脸看他，忽然道：“你，腿不好，去了，会死。”

    楚王扬起长眉，随后冷然一笑，不再理她，扶着青影的手，继续慢慢前行。

    “喂，喂！你，不怕死？”南越公主追了上去，追问道。

    “我不会死。”楚王冷冷地吐出四个字，又闭上了嘴巴。

    除了若水，他才懒得答理别的女人，就算她是貌美如花的南越公主，他也不想应付，甚至连一个笑容都吝于给予。

    青影面无表情地看了南越公主一眼，又是一个被自家王爷迷住的小姑娘，她眼中全是藏不住的好奇和兴趣，只是可惜，自家王爷对她，没有一点儿兴趣。

    这人真是冷，简直就像家乡雪峰上万年不化的寒冰石。

    南希公主不高兴地翘起了嘴巴，看着楚王扶着那灰衣侍卫的手离开。

    她明明是一片好心，他却冷冰冰的没有半点人情味，真是好心没好报！

    不过，她真的对他太好奇了！

    方才在看台上的时候，她只是觉得这个男人长得很好看，比他们南越国所有的男子加起来都好看，除了自家的哥哥，她还从来没看到过这么迷人的男人。

    虽然他一眼也没瞧她，但她总是不由自主地偷偷打量他，他的眼睛长得真让人着迷，就像是雪山峰顶的天池水，深湛而神秘，带着无比的诱惑，让她为之深陷其中。

    她……她真想天天看到他。

    南越公主捂着自己像小鹿一样乱撞的胸口，为自己平生的第一次心动而迷惘了。

    想他南越国以武勇为尊，她从小的心愿就是找一个天下最勇武的男人做丈夫。等她慢慢长大，她越来越是失望，所有的南越男子，跟她那俊武不凡的哥哥一比，全都变成了草原上的牛粪渣，她一个也瞧不上！

    可她、她总不能嫁给自己的亲哥哥吧！

    直到有一天，她听到了乐大将军的传说。

    那个东黎国的第一战神！哦，不，第一杀神！

    她躲在父皇议事的大殿屏风后面，听着父皇，哥哥，还有一众大臣们在义愤填膺地说起这个乐大将军。

    他们是在商量怎么除掉他！

    从他们的谈话中，她知道了，就是因为这位乐大将军，才让这么多年来，他们南越国无法侵占到一分一毫东黎的国土。

    殿中所有人都把乐大将军恨到了骨头里，咬牙切齿地咒骂他，诅咒他，还商量派人去刺杀他，买通他身边的人下毒暗害他……

    唯有她，越听越觉得心驰神往，竟然对这位素未谋面的乐大将军产生了无比的兴趣。

    众人骂他骂得越凶，说他说得越恶毒，她就越是兴奋！

    他们说起他杀人如麻，手下从不留情，坑埋了他们南越族三万人，连眼睛都不眨。又说起他和犬戎部族一战，犬戎人和马匹的鲜血染红了整个白沙河，手段残忍狠辣。

    她听在耳中，却只觉得喜欢！

    男人，就该是要这般的铁石心肠，要是慈悲软弱，婆婆妈妈，那还能叫男人嘛！

    这样的男人，才是她要嫁的！

    也只有这样的男人，才能配得上她！

    她就这样冲出了屏风，当着满殿所有人的面前，抬起下巴骄傲无比地说道：

    “父皇，我要嫁他！”

    他的父皇吃惊地瞪大了眼，他的哥哥不悦地拧起了眉，满殿的群臣愕然地张大了嘴。

    “你、你要嫁谁？”好半天，他的父皇才结巴着问。

    “乐大将军！”

    她的话像是在大殿里丢下了一颗惊雷，把所有人都震呆了。

    他的父皇马上变了脸，他的哥哥一把揪住她的胳膊，把她甩回自己的寝宫，还找来了她的母后，对她苦口婆心的规劝。

    她听都不要听！

    她是铁了心，要嫁给这个乐大将军！

    他们不让，她就绝食！

    终于，五天之后，她的父皇，母后，还有哥哥全来了。

    他们告诉她，同意让她嫁给乐大将军，并且告诉她，乐大将军也同意娶她。

    那一刻，她好像听到了草原上所有的天堂鸟在同时鸣唱着最动人的歌曲。

    他的父皇还说了许多许多话，什么为了两国邦交，为了和平，为了百姓……

    她一个字也没听在耳里。

    那些关她什么事？

    她只知道，她要嫁给这个世上最勇武的男人，就足够了！

    在得知这个消息的第二天，她就偷着跑出了皇宫，骑着她最心爱的忽雷马去边界看她要嫁的那个男人去了。

    半路上，她的哥哥就追上了她，他并不是来抓她回宫的，反而带来了父皇的亲笔赐婚诏书，并一路护送她前往边界乐大将军的驻军之地。

    她终于见到了她要嫁的那个男人！

    圣主在上！在她看到他的第一眼，她就浑身发冷，全身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怕得直打哆嗦。

    可是，她太喜欢这种感觉了！

    在这个世界上，能让她感觉到害怕的男人，他还是第一个！

    她又怕又喜欢，整个人就像是浸在一半冰冷一半火烫的池水里，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让她颤栗，可他走到哪飘到哪的浓浓血腥气又让她无比的迷恋。

    见到乐大将军的第一个夜晚，她几乎没有合眼，一个劲在问自己，这个战场杀神，天下最勇武的男人，真的属于自己了吗？

    虽然双方达成了共识，乐大将军知道这个美艳如花的少女就是自己要娶的姑娘，可他看她的目光，和看到所有人一样，还是那么冷冰冰的没有半点温度，有时候南越公主甚至觉得，自己还不如他腰间挂着的那把虎头刀。

    她看到过他擦拭宝刀时的样子，他用一块雪白的布，在冷刃如霜的刀身上仔细地擦拭着，眼神专注，表情认真。

    那一刻，她真想变成他手里的那把刀，只求他能也用那种眼神好好看看她。

    然而，并没有！

    他待她，疏远而冷漠，并不因为双方即将成亲而有半点变化。

    军营忙碌，她一天都见不到他一次面。

    他在整束军队，因为他将要带着她，回到东黎国的帝都，去面见东黎国的皇帝，然后让皇帝陛下为二人赐下婚事，举行婚礼。

    护送她来东黎帝都的这一路上，她原以为他会一直陪在自己身边，哪知他不是远远的走在前头开路，就是遥遥的坠后整顿队伍。

    每当他跨下那匹火龙驹驶过她的车前，她都是一阵激动，以为他是来找她说话的。

    然而，也没有！

    他只是从她的花车前擦身而过，而没有片刻回顾。

    她失望地咬住唇，抬眼却看到自家哥哥略带嘲弄和同情的眼神。

    仿佛在说，这样冷漠得像个石头一样的人，你嫁他？有什么趣味！

    要你管！

    南越公主狠狠地瞪视回去。

    她就是喜欢这样的男人！骄傲冷酷，像石神一样高高在上！

    她的哥哥耸耸肩，不以为意地扭过头欣赏风景去了。

    她的失意沮丧持续到来至东黎帝都的那一天，终于像是拨开乌云的青天，一下子看见了耀眼的红日。

    满城的百姓夹道相迎，欢呼之声不绝于耳，那一刻，她突然觉得那么那么的骄傲。

    这个被所有人众星拱月般爱戴欢迎的男人，是她的！

    她开心，兴奋，向着热情的百姓们欢呼挥手，把从乐大将军那儿受到的冷漠和忽视忘了个精光。

    她想，等到成了亲，她真的成为了他的妻子，她的热情一定会捂化他这个石头做的人，一定！

    可她万万没想到的是，仅仅过了一天，她的心境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竟然为别的男人……动了心！

    这、这怎么可能？

    她喜欢的明明是这世上最勇武的男人，杀人不眨眼的战神，怎么会为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男人，迷了眼，乱了心？

    不！这不可能！

    她看着楚王越走越远的背影，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止住了那一声即将出口的呼唤。

    她知道他要去做什么。

    他在为了别的姑娘拼命！而不是为她！

    她的心忽然疼痛起来，从来没有过的疼……

    这时候离得近了，她一眼就看到了那深坑中，锋刃如雪般的利刃倒插着，一条条昂首吐信的毒蛇在盘旋舞动，她不怕草原上最凶猛的豺狼，可一看到蛇……她的脚一下子就变软了，喉头发痒，差点吐了出来。

    他要是从那铁索上掉了下去，准会没命的！

    不，她不能眼睁睁地看他死！

    在这一刻，她猛然醒悟，他才是她见过的最有勇气的男人！

    不是乐大将军，不是她的哥哥！

    他不会武，他的腿连路都走不稳，却有勇气去走那条让她一看就目眩神晕的铁索深坑，这样的男人，才是她想要的啊！

    她再次冲上前，她一定要阻止他！

    胳膊却猛地被人拽住，她回过头来，看到妙霞不高兴的脸。

    “你要干什么？”

    她急得直跺脚，指着楚王的背影，叫道：“不要，他会死，你劝他，别走！”

    妙霞马上就不乐意了，这南越公主太不会说话了，有这么咒她七哥的么。

    “喂，他是为了别的姑娘去冒险，你这么紧张干什么？”妙霞好奇道。

    “我，喜欢他！”南越公主猛地一甩头，满头小辫子在空中划了个圆弧，她翘起下巴，紧紧盯着楚王的身影。

    “什么？你喜欢我七哥？”妙霞大吃一惊，差点掉了下巴，她瞠目结舌地看着南越公主，话都说不完整了。

    “你、你、你……你不是看上乐大将军了吗？你、你、你都要嫁人了，你、你……”

    南越公主皱了下眉，这正是她烦恼的问题啊，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看中的男人，正在为赢得别的姑娘的芳心而去走那要命的铁索桥！

    她执拗地一甩胳膊，却被妙霞用力拉住，妙霞瞪着她，气呼呼地道：“不许你去破坏我七哥和若水姐姐的好事！我告诉你，我七哥根本不会喜欢你！他喜欢的是若水姐姐，她又温柔又美丽，比你好一千倍，不，一万倍！”

    南越公主越听越不服气，这世上还会有比她更美丽的姑娘？她才不信！

    这小公主嘴里的若水姐姐，就是看台上那个美得像水一样的姑娘吗？她是长得很好看，却哪里比得上自己！

    南越国的哪个人见了自己，不夸自己美得像草原上的太阳花！说自己是这天底下最美丽的姑娘！

    她张开嘴，叽哩咕噜说了一长串南越话，听得妙霞一头雾水，皱眉道：“你说的什么啊！”

    “我，比，她，美！”南越公主圆睁着漂亮乌黑的大眼睛，一字一字地说道。

    “她比你美！”妙霞也不示弱，睁圆了眼睛回瞪她。

    两个公主就在场地中央，你冲我掀眉，我朝你瞪眼地斗起了嘴，只瞧得看台上的邹太后一个劲的发愣。

    “玉瑾啊，你说那两孩子在玩什么？怎么和斗鸡似的冲对方直瞪眼啊？”邹太后毕竟年纪大了，耳朵有点儿背，只看到二人嘴巴开阖，却听不清在说什么。

    玉瑾朝二人瞧了一眼，微笑道：“太后娘娘放心，她两个好像在说什么美不美的，年轻姑娘嘛，都有这么点好胜之心，估计是在比谁更美吧？”她隐隐约约听见几个字，便猜测道。

    邹太后一听，放心了，笑眯眯地道：“妙霞那傻丫头，老是拿自己的短处和人家比，她要是和人家公主殿下比比谁更顽皮，她准能赢。”

    说到这里，她抬头看了若水一眼，心中琢磨，不知这柳家小姑娘和南越小公主比起来，会是谁美？

    咳，咳，自己真是人老心不老，管她谁更美。

    自家老七要娶进门的孙媳妇才最美。

    邹太后抬起眼，向场地中央瞧了过去，倒要看一看自己那个宝贝孙子是怎么过这铁索桥的。

    却说侯公公，看到楚王在侍卫的护扶下，缓步而来，只觉得自己的腿肚子都哆嗦了。

    老天爷，这是要闹哪样啊？

    楚王殿下您这腿连路都走不利索，您还想走这铁索桥？您别开玩笑了好不好？

    他真想好好劝劝这楚王殿下，这柳姑娘虽好，自己的性命更重要，更何况，楚王殿下您是何等尊贵的身份，岂能为了这小小的女子而让自己的贵体有半分损伤？

    太后娘娘您可是老糊涂了吗？就不知道劝一劝，拦一拦？

    可他刚想张嘴巴，楚王的目光就扫了过来，冷冷冰冰的眼神一下子把他满肚子的话都冻结在了舌头尖。

    “侯公公，本王要过这铁索，你……有意见？”

    “没、没意见。”侯公公费力把舌尖弄直了，他哪敢有意见啊，楚王殿下就是把天捅出个窟窿来，也有太后娘娘在那儿顶着呐。

    “侯公公，那本王可就要过这铁索桥了。”楚王走到坑边，往坑底瞅了瞅，嘴角勾起，这个鬼丫头想出来的鬼点子，还真是吓跑了不少的胆小鬼。

    侯公公的心都要跳出嗓子眼儿了，他哆嗦着腿肚子移到了坑边，小心翼翼地提醒道：“楚王殿下，您……可千万……”

    楚王淡淡一回眸，吓得侯公公剩下的半句话又咽回了肚子里。

    楚王不去理他，他双手握住铁索，双臂交握，身体悬空，一点点地从绳索上向前攀过去。

    他没有显露丝毫武功，只是纯靠臂力，周围的人看了，齐齐发出“喔”地一声。

    原来还可以这样！

    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呢？

    比试规定的是只要走过了这铁索桥就算过关，所以大家只想到了用脚走，可是如果像楚王殿下这样，只要臂力够，就算轻功不佳，也一样可以安全过关啊！

    自己还真是猪脑子，竟然连这点都没想到，远远不及楚王殿下聪明啊。

    邹太后遥遥看到，不由把提到嗓子眼的心放回了肚子里，暗暗点了点头。

    楚王虽然看上去危险万分，实际上却平稳无比地来到了对岸，青影早就候在一旁，伸出手去，楚王拉住他的右手，青影双臂一用力，将楚王稳稳地拉了上来。

    围观的百姓们采声大作，就连守卫在侧的御林军们都人人佩服他的勇气和胆色。

    侯公公觉得自己又能喘气了，方才楚王吊在空中的时候，他都忘了呼吸，差点把自己憋死。

    “楚王殿下，您真是，真是……”他迎上前去，简直想不出用什么词来赞美楚王。

    楚王却没理他，斜目一瞥孟明俊，孟明俊对他微微一笑，眼中满是钦赞之意。

    “七、七哥，你、你真勇敢！”楚王还没回身，就觉得袖子一沉，被人一把拉住，他脸一沉，拧眉瞧去，却是那南越国的公主，正一脸崇拜地仰脸看着自己。

    “喂，他是我七哥，你凭什么叫他七哥啊，你知不知羞？”妙霞公主追了上来，见那南越公主居然拉着楚王的衣袖，气不打一处来，冲上去用力拉开，“放手，男女授受不亲，你懂不懂？”

    “瘦瘦？不亲？”南越公主奇怪地看着她，“他不瘦，我……我亲。”说完，低下头便往楚王的衣袖上亲去。

    妙霞的脸“腾”地红了，这南越公主脸皮怎么这么厚啊，而且还如此的大胆，大庭广众，众目睽睽的，她居然去亲七哥的衣袖！

    她一时瞧得呆了，竟然忘了去拉开她。

    她却不知道，南越公主行的，乃是南越国姑娘对男子表达尊敬和喜欢的最高礼节。当一名姑娘中意一名男子的时候，为了表达好感，她可以去亲吻对方的衣袖，如果对方没有拒绝，反而把被她亲吻过的衣袖割下来送给她，则说明男子也对她有意，双方情投意合，就会喜结良缘。

    如果男子只是让她亲了衣袖，并没有割袖相赠，说明男子对她无意，她可另选心上人。

    对于南越国人来说，能够被一个姑娘当众亲吻衣袖，那是莫大的荣光，不管他是不是喜欢这位姑娘，接不接受她为自己的妻子，都不会拒绝被她亲吻。

    所以南越公主俯身去亲楚王衣袖的时候，她的心都激动得快要跳出来了，当她柔嫩的芳唇触到那滑而软的衣料的时候，她的眼中一下子盈满了泪水。

    她终于当众向他表示了自己的喜爱！

    然后她就抬起波水潋滟的双眸，满怀期盼地看向楚王，心中像揣了个小兔子似的忐忑不安。他……会不会接受她呢？

    妙霞“啊”地一声尖叫，目瞪口呆地看着楚王衣袖上印着的那枚鲜艳的红脂唇膏，心中只道，糟了糟了！这要是让若水姐姐瞧见，得生多大的气啊！

    楚王却哪里知道南越国的这古怪风俗，他要是挥袖甩开南越公主，她岂能靠近他身边半边？

    只不过，一来他不愿当众展露武功，二来她毕竟是南越国的公主，又是一个小姑娘，自己可以冷漠，但不能粗野，更不能动手，所以扭头不理，只道给她个无趣，她就会知难而退。

    哪知道她竟然会俯身亲自己的袖子，当他听见妙霞尖叫回头，发现衣袖上已经多了一个唇脂印，他登时怒了。

    “青影！”他冷声，抬起了右手。

    青影会意，“唰”一下抽出腰间软剑，递到了楚王手中，同时向南越公主怒目而视。

    邹太后遥见变故突生，不清楚是什么状况，只见老七横眉竖目地瞪着南越公主，手中握住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剑，“哎哟”了一声，叫道：“玉瑾，快、快去叫老七住手，千万别伤到了公主殿下。”

    玉瑾也吓了一跳，三步并做两步地往那儿跑，只盼楚王手下留情。

    就在这时，寒光一闪，楚王手中的长剑已经劈了下去，玉瑾眼一闭，心道，完了，完了！

    围观的人不约而同发出一声惊呼，侯公公吓得胆都颤了，这楚王殿下发怒了，南越公主小命休矣！

    却见白光闪过，南越公主安然无恙，一片印着胭脂红唇的衣袖已经被楚王割断，春风一鼓，飘飘扬扬地飞向空中，又慢慢地坠向地面。

    侯公公的脸不由白了几分，暗暗替南越公主感到尴尬难堪。

    楚王殿下真是冷情啊，一点都不给人家公主殿下面子，人家不过是亲了亲他的袖子，他就把袖子割断，这对一个姑娘家而言，是多大的羞辱啊。

第71章阳光少年

    妙霞公主却发出了一声喜悦的欢呼，冲上去拉着楚王的手，叫道：“七哥，你真棒！”

    不愧是她的七哥，对付这种脸皮厚的姑娘，就得用这样的法子！同时狠狠白了南越公主一眼。。しw0。

    她以为南越公主会满脸失意，沮丧，要么就是无地自容，哪知道南越公主看到那片飘落在地上的淡绿色衣片，眼中蓦然焕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来，让她在那一刻，变得出奇的美！

    在众人充满同情的目光中，她像一只欢快的百灵鸟一样，跑过去捡起那片衣袖，像捡到了一件宝贝般，满脸喜悦，对着楚王娇羞一笑，叽哩咕噜说了几句南越语，然后把那块衣袖放在唇边又亲了亲，放入了怀中，转身向看台跑去，脚步轻快得像是在飞。

    这一幕看得众人都有些傻眼。

    这、这南越公主是要闹哪样啊？

    被楚王殿下羞辱成这样，她还开心得像是得了个天大的宝贝？

    不会是刺激过度了罢！

    侯公公满心不解地摇了摇头。

    楚王则理都懒得理，直接把头扭向了一边，只有孟明俊，看了眼楚王，又看了眼看台上的南越公主，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若水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她看到南越公主回到看台上，整个人变得有点呆呆出神，连邹太后和她说话，都答非所问的，一张俏脸微染晕红，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彩，一会儿摸摸怀中藏着的衣袖，笑得甜蜜动人，一会儿看向场中的楚王，忽然满脸红晕，垂下头去。

    这南越公主是动了芳心啦！

    若水好笑地想道。

    没想到楚王殿下魅力非凡，连远道而来的南越国公主都为他倾心，这小公主好像没和他说过几句话吧？颜值的作用真这么大？

    若水真是满心不解。

    不过她很快就把这个问题抛在了一边，她现在没心情操心别人的事，她自己的心里正忽上忽下，忽冷忽热，说不出的煎熬。

    小七，小七究竟在哪里？场中那十几个过关的少年，谁才是小七？

    她现在越来越不确定了。

    比试之前，她看好的那个最像小七的黑衣少年，连铁索桥都没敢上，侯公公刚说完比赛规则，他就像个胆小的兔子一样撒丫子逃了，这人……绝不会是小七！

    该死的！

    剩下的那七个人离得太远，她瞧不清面目，看身材么，个个都像，又个个都不像。

    小七，你到底在不在场！

    侯公公一脸喜气地走上台来，向邹太后汇报过关的成绩，邹太后早就心中有数，笑着点点头，看向若水。

    “柳姑娘，你这第一关，考较的武艺和胆气，一共有十九人顺利通过考验，不知你这第二关，考较的又是什么？”

    若水微笑起身，对邹太后行了一礼，正准备开口说话，突然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直奔校场而来。

    她心中突地一跳，暗道：终于来了！

    不由抬眼看向邹太后，却见邹太后眼睛微微眯起，笑着对身边的玉瑾说道：“终于来了！”

    “陛下驾到……”随着一骑骏马奔驰入场，马上之人高声叫道，只见东门大敞，旌旗飘展，仪仗重重，两排身穿重甲的御林军齐齐跪倒在地。

    校场中看热闹的百姓都激动莫名，也跟着一齐跪倒，头也不敢抬，人人都知道，这是圣德帝驾到，自己今天当真是有福，竟然有幸能够一睹天颜。

    看台上的人更是一起站起身来，神情肃然恭谨，静待圣德帝现身。

    “哈哈哈，还是朕快了一个马头，小王爷，你输了。”

    一声爽朗的笑声在东门响起，马蹄声急，一匹毛色雪白的高头大马瞬间冲进了场内，马上之人黄袍飘飘，正是圣德帝。

    紧随在他身后的是一匹黑色的骏马，只有四蹄如雪一般白，一看就知不是凡驹，比之乐大将军那匹火龙驹，也是毫不逊色。马上之人，一身紧身的金色猎装，被阳光一照，整个人都闪闪发光，亮得灼人眼目，正是那烧包无比的拓跋小王爷。

    两匹骏马像神龙一样，风驰电挚般驰进校场，一齐奔到看台之下，两匹马，八只蹄，竟然如同钉子般，于疾驰中突然站定，动也不曾稍动。

    懂行之人一看便知，能达到这般程度，马上之人的骑术和跨下马匹的神骏，缺一不可。

    看台上的人齐齐下拜，向圣德帝行礼。

    “大家起来罢，今儿个朕是来瞧热闹的，大家不必拘礼。”圣德帝笑着摆了摆手，显然心情大佳，翻身下马，他虽年逾五十，身手仍是十分矫健，大步走上看台，对邹太后行礼问安。

    “皇帝，怎么这个时辰才来，你可错过了精彩的好戏喽。”邹太后笑眯眯地看着他，只见圣德帝额上微微沁出汗来，颏下的胡须也结成了缕，笑着问：“和小王爷赛马去了？你这把老骨头，也不怕被马给颠散了架？”

    圣德帝爽朗一笑，道：“母后，朕的这把骨头还不算老，居然胜了拓跋小王爷一个马头，小王爷，朕说的没错罢？”回身含笑看向身后的拓跋小王爷。

    拓跋小王爷上前一步，右手握拳，放在左胸之上，对着邹太后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抬起头，说了几句南越语。

    邹太后和圣德帝都知道，他行的这个礼乃是南越国晚辈拜见长辈的最高礼节，心中甚喜，只是却不懂他说了些什么。

    崔通译早就候在台下，见了拓跋小王爷入场，忙跟在身后上了看台，这时上前一步，收起了傲慢神气，对着邹太后和圣德帝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把小王爷的话翻译了出来。

    不外全是一些吉祥如意的祝祷之词，用词恭敬，词意又好，听得邹太后和圣德帝很是满意，点了点头，令人赐座。

    拓跋小王爷并不坐下，抬眼看向若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灿烂夺目，让看台上的一众女眷和大家闺秀们全都看直了眼。

    众人听了圣德帝的话，知道眼前这个阳光般的美少年，就是南越国的小王爷。

    南越国，那可是比东黎的国土还要大好几倍的强国啊，听说这拓跋小王爷是南越国君唯一的儿子，也就是未来南越国的国君，这样的身份地位，真是无比的尊荣，更何况他还长得这般出色，看台上数颗少女的芳心都为了他而急促地跳动了起来。

    拓跋小王爷向若水看了一眼，就转头对着圣德帝，说了几句南越话。

    崔通译翻译道：“陛下，小王爷想请您恩准，他想参加贵国柳姑娘的择婿之选。”

    看台上的人齐齐吃了一惊。

    好多人的目光忍不住向若水看去，心道这柳姑娘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竟然连刚刚初到帝都的南越国小王爷都为她着迷？

    姚、顾、夏三女更是郁闷得差点吐出一口血来。

    她三人本来是想瞧若水的笑话，哪知道瞧来瞧去，倒吃了一肚子的闷气。

    “小王爷，你是什么意思？”圣德帝吃惊之后，沉声问道。

    他想，这拓跋小王爷是觉得这事好玩，想来凑个热闹？我东黎国虽小，也不能任人欺负了去。

    拓跋小王爷收起了笑容，神色变得庄重无比，右手握拳又放在左胸上，正色说了几句话。

    崔通译道：“小王爷说，他诚心诚意想娶柳姑娘为我南越国的王妃，柳姑娘和他约定，只要他能过了今天三关，就会允他所求。所以小王爷今天是特意来参加比试的。”

    邹太后和圣德帝的神色一松，齐齐向若水看了一眼。

    只见她秀眸微垂，对那像孔雀开屏般耀目的拓跋小王爷一眼没瞧，暗暗点头，心想自己的眼睛还没看错人，这柳姑娘是个稳重的，只是不知这拓跋小王爷刚到帝都不过一日，这二人又是如何遇到的？竟然还定下了约定？

    两人满腹狐疑，却不便发问。

    “好，小王爷既然看上了我东黎国的姑娘，朕岂有不允之理！母后，不知柳姑娘的比试，进行得如何了？”圣德帝哈哈一笑，他对此事倒也并无反感，如果当真能成，两国的姻亲关系便会更加稳固。

    邹太后白了儿子一眼，她明白圣德帝的想法，从大局着想，如果这拓跋小王爷真能娶了柳丞相之女做王妃，实在是再妙不过，可是……那柳姑娘可是她为自家老七相中的孙媳妇，就这么落在别人家，她还是舍不得！

    但她毕竟识见过人，这个念头只在心头一转，脸上却毫不露声色，微笑道：“小王爷来得真是再巧不过，这第一关的比试正要结束，柳姑娘出的题目是，过铁索桥，考的是过桥之人的武艺和胆量。”说完，对着场中的深坑指了指。

    拓跋小王爷对着太后手指的方向瞧去，看了一眼，扬了下眉毛。

    “小侯子，你带小王爷前去，顺便把比试的规则和小王爷说说。”

    “是。”侯公公躬身答应，引着拓跋小王爷向场下走去。

    拓跋小王爷临下台之前，回过身来，对着若水深深看了一眼，若水恰好在此时抬起头来，正和他的视线对上，拓跋小王爷登时神采飞扬，咧嘴一笑，笑容恣意狂放。

    侯公公引着拓跋小王爷来到比试之处，已经过关的十九人看向拓跋小王爷的目光中都十分不善，又多了一个来和自己抢媳妇的，任谁的心情也不会好。

    楚王更是打鼻孔里冷哼一声。

    拓跋小王爷对众人带着敌意的目光毫不介意，他笑得又是得意又是自傲，一副完全不把众人放在眼里的模样，让十九名少年对他更是嗤之以鼻。

    侯公公把比试规则一说，拓跋小王爷点了点头，走到深坑边缘，朝坑底看了看，又是一笑。

    这简直太容易了！

    就这么轻轻松松地走过去，岂能显出自家的本事？又怎会显示出自己的与众不同？

    他的眼珠一转，就想到了一个好法子。他的目光对着周围扫视了一圈，见到众人都是一脸不服气的表情，越发地翘起了鼻子。

    拓跋小王爷呜里哇啦地说了一通南越语，然后对像哈巴狗似跟在身后的崔通译努了下嘴巴。

    崔通译便对侯公公翻译道：“我家小王爷说，他想蒙上眼睛走这铁索桥，问是否符合规定？”

    侯公公以为自己听错了，掏了掏耳朵，问道：“你、你说什么？”

    崔通译趾高气昂地道：“小王爷说，他要蒙着眼睛走过去。”

    众人齐齐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拓跋小王爷好大的口气啊！这是明显不把在场的东黎国人瞧在眼里的节奏啊！

    侯公公也有了气，不过他知道自己的身份，陪笑道：“小王爷想怎么样都成，都成。”说完，他就退在了一边，懒得答理崔通译了。

    就算是出了事，那也是他家小王爷自个儿找的，和自己没有半点关系。

    拓跋小王爷在自己眼睛上蒙了块布，对着看台的方向傲然一笑，然后昂起了头，迈步向那深坑走去，众人也没见他走得有多快，但是眨下眼的功夫，就看到他已经站在了坑边，一脚踩上了铁索。

    众人尽皆愕然，这拓跋小王爷看起来像个纨绔子弟，原来脚下的功夫着实不弱，单就这一手罕见的轻功，东黎国就没几个能及得上他。

    青影却打鼻孔里轻哼一声，臭显摆什么，就这一手三脚猫的轻功也好意思拿出来献眼，当真要是比起轻功，自家王爷能甩他好几条大街！

    拓跋小王爷有意卖弄，他背负着双手，有如闲庭信步一般，一步一步走得极是缓慢。

    过关的众人都知道，走这铁索桥，走得越慢越是艰难，有不少人是借着一股快速的冲劲，一冲而过的。

    其中有几名轻功高手，自忖自己要是在这铁索上漫步而过，也勉强能够，但要像拓跋小王爷走得这般缓慢，再蒙上双眼，就万万做不到了，对这小王爷的功夫和胆气，倒也心中佩服。

    看台上面有许多官宦的家眷哪里懂这其中的门道，她们只是看个热闹，只见那南越国的美少年蒙着眼睛，走在一条晃晃悠悠的铁索上，身子摇摇摆摆，像是随时都要被风吹落一般，全都把心提了起来，时不时地发出一声惊呼。

    若水只向那拓跋小王爷瞧了一眼，就不再看，她知道这一关对他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

    她只怕他不来，他既然来了，那就再好不过。

    她想着自己特意为这小王爷准备的第二关试题，胸有成竹的微微一笑。

    拓跋小王爷慢悠悠地走到铁索中央，突然间身子一晃，像是脚下一滑，整个人在铁索上摇晃了几下，突然向下跌落。

    这一下变起突兀，引起全场一片哗然。

    看台上的人一齐站起身来，发出阵阵惊呼尖叫。

    邹太后和圣德帝惊得脸色煞白，齐齐站起身来。

    侯公公两眼一闭，暗叫一声，完了，完了。

    那南越公主却一脸孔的不屑，她太了解自家哥哥了，就爱玩这一手。小时候，她没少被这个哥哥捉弄过。

    众人的惊呼声还未消失，那个明明已经掉落深坑的拓跋小王爷，不知怎么身形一晃，又稳稳地站在了铁索上。

    他这一手，再次引来了全场的惊呼和尖叫。

    他听到众人发出的欢呼之声，心里得意极了，觉得自己露的这手功夫，肯定狠狠地把这些东黎人震了一把！

    邹太后和圣德帝对视一眼，同时坐了回去，暗自摇头，这小王爷狂妄自大，还喜欢显摆，不是那柳姑娘的良配啊。

    拓跋小王爷顺利地走到了铁索尽头，他解下蒙面的布巾，得意洋洋地扫了众人一眼，目光落在楚王的身上，看了眼他身下的轮椅，不屑地撇了下嘴巴，暗想，你一个瘸子，也想抱得美人归？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楚王浓眉一挑，毫不示弱地和他对视。

    你一个只会说外国话的鸟儿，也想赢得若水的芳心，想得美！

    二人的视线在空中交错，劈里啪啦地直冒火星子。

    侯公公一见，得，这第二场比试还没开始呢，这两位爷就像斗鸡似的瞪上了眼，那可不成啊。

    他忙堆起了满脸的笑容，凑到拓跋小王爷跟前，笑嘻嘻地夸赞起来。

    “哎哟，拓跋小王爷，您刚才突然掉了下去，可差点生生要了老奴的一条命啊，老奴吓得这心都要跳出来了，正为小王爷您担心呐，就看到拓跋小王爷您呀，这身子麻溜的一翻，您就又翻上来了！小王爷您这手功夫，老奴活了五十多年，可从来没有见过哇！今儿可算是开了眼界啦！”

    他这记马屁拍得拓跋小王爷非常舒服，他收回了和楚王对视的目光，得意地对着侯公公挑了挑眉，哇啦哇啦地又说了一通。

    侯公公听不懂，眨巴了下眼，看向崔通译，等着他翻译。

    崔通译的脸微微一红，张了张嘴巴，愣是没好意思开口。

    心道：小王爷您这自夸自赞的本事，才真是天下无双！

    侯公公见崔通译不开口，便不再问，只要看小王爷的表情，他也猜得出来，这小王爷定是在夸他自己呢。

    于是他又捡着好听的夸了几句。只听得拓跋小王爷是眉花眼笑，而周围的十几名少年齐齐对他露出了鄙夷的神色，心道，真不愧是一只老猴儿，这拍马屁的功夫，称得上是天下第一。

    侯公公见把这小王爷哄得开心了，便上了看台，等邹太后的示下。

    邹太后看向若水，微笑道：“柳姑娘，拓跋小王爷已经顺利地通过了第一关，不知你这第二关，考较的是什么呢？”

    若水站起身来，对邹太后行了一礼，回道：“启禀太后娘娘，第一关考的是武功和勇气，这第二关却是文考，臣女画了一幅画儿，想请诸位公子品评一番。”

    画画儿？

    圣德帝眉梢一挑，想起若水在百花宴上画的那幅静思图，似笑非笑地看向她。

    “柳姑娘，这次又画了一幅什么好画儿啊？”

    若水抿唇一笑，道：“回禀陛下，这画儿放在台下臣女的丫环手中，一会儿臣女会亲自呈给陛下赏鉴。”

    又卖关子！邹太后心里嘀咕了一声，她早就听说了若水画画的事，越发的好奇。

    “好，那就马上开始比试吧。小侯子，你一切听由柳姑娘的吩咐行事。”邹太后吩咐道。

    侯公公连声答应。

    “有劳公公了。”若水对着侯公公行了一礼，便向台下走去。

    小莲和小怜在看台下已经等候多时，她二人方才看得是惊心动魄，小莲更是惊叫连连，被小怜瞪了好几眼，才勉强安静下来。

    这时见若水走下看台，忙迎上前去。

    小怜手中捧着一个古色古香的匣子，侯公公一见，就知道这里面定是放着柳姑娘亲笔画的画儿，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等若水吩咐。

    “侯公公，麻烦您让人准备一张长案，和二十份笔墨纸砚，以备第二关之用。”

    侯公公不敢怠慢，连忙吩咐下去，很快，长案摆好，笔墨纸砚也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一旁。

    “请诸位公子过来吧。”若水对侯公公微笑道。

    不一会儿，二十名少年一齐聚到长案之前。

    少年们有的毫不避忌，目光灼灼地看向若水，也有的面露羞意，只敢用眼光偷瞄。不过众人都是默不作声，等着若水开口说话。

    小莲只觉得今天的眼睛都不够看了，这二十名少年，个个都风姿出众，哪一个都是平日里罕见的美少年，其中，尤其以楚王殿下，孟家大公子，还有那个满身金光闪闪的南越小王爷最是夺人眼球。

    她的眼珠在三人脸上转来转去，只觉得三个都好，心道，幸好这是让小姐来选，要是自己，非挑花了眼不可。

    她忍不住向小怜瞧去，想问问她觉得哪个好，谁知道小怜对眼前这二十名少年瞧也不瞧，一双漂亮的凤目只是看着若水，目光温柔，唇角含笑。

    小莲大是惭愧，自己太没出息了！看人家小怜多有气度，哪像自己，只不过是几个长得好看的男人罢了，自己这副模样，可太给小姐丢脸了！

    于是她脸一板，不再看众人，只是静候若水的吩咐。

    若水明眸似水，对着眼前的二十名少年，一一瞧去。

    少年们和她的目光一触，都是心头一动，只觉她的目光中像是若有所诉一般，可惜自己却看不懂，不由大是懊恼。

    众人却不知道，此时若水心中正在想：这二十人当中，究竟谁才是小七呢？

    若水已经敢肯定，小七就在面前这二十人当中。

    方才她已经用目光询问过老八，他对自己眨了下眼睛，说明小七就在其中。

    这群少年当中，要是说最像小七的也不是没有，就拿那楚王来说，每次见他，她就有一种错觉，好像他就是小七。

    但这不可能啊！

    小七是多沉稳如山，多沉默寡言的一个人，哪像这楚王殿下，时而嬉皮笑脸，时而心机鬼变，一张嘴巴更是能把死人说活，骗死人不偿命。一个人就算是能改变了容貌，难道这性格也能变了吗？

    自己可万万不能因为这楚王的眼神和小七相似，就把他当成了小七。

    楚王要是知道若水现在的想法，恐怕会当场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不，他准会一口血全喷在那俞成弘的脸上。

    叫你丫胡说八道！

    要不是本王在百花宴上听了你的话，你说要对这心爱的姑娘千依百顺，事事顺遂，自己怎么会大违本性，对着她的时候笑得比花还灿烂！

    造成的后果就是，自己明明站在她面前，她却不认识自己了！

    那俞成弘也万万没想到，自己在碧波殿中对若水的一番表白，竟然会是这样的结果！

    若水的眼珠在众人脸上身上转来转去，也没确定下目标。

    若是单指身形相似之人，倒也有三四个，都是身高体健，和小七的身形有七八分相似。

    她心中一叹，暗道，现在想这么多做什么，反正还有两道题，总会试出来。

    若水对众人微微一笑，缓缓说道：“这第二道题，乃是文比，考较的是各位公子的聪明才智。”

    众人中有一些已经知道的，不由露出胸有成竹的微笑，比如宫子真，也有一些没想到的习武之人，一听是文比，脸色不由一暗。

    拓跋小王爷听了之后，则是满脸的得意之色，对着其余的少年们不屑地哼了一声，看你们那一脸的怂样，还没比试就堕了气势，不用比就准定输了！

    崔通译哪肯放过这个拍马屁的好机会，马上开口道：“这个比试好，要说这聪明才智，我家小王爷要是敢称第二，这天下没人敢称第一，你们东黎国人不知道吧，我家小王爷在我们南越国可是赫赫有名的第一聪明人。”

    他话一说完，众少年全都向他侧目而视，齐齐发出嘘声。

    崔通译涨红了脸，怒道：“你们不信么？哼，那就等着输给我家小王爷吧！”

    拓跋小王爷赞许地看着崔通译，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显然是在夸赞他说的好，崔通译一脸受宠若惊的表情，躬身低头后退，一低眼间，看到小王爷的金丝鞋面上沾了块灰，忙不迭地猫下腰，用袖子仔细地掸了去。

    他这等奴颜卑膝的模样看在众少年的眼里，全都一阵作呕。

    有人再也忍耐不住，小声说道：“南越国别的是不是天下第一，咱们没见识过，不过养的狗天下第一，今儿总算是见识到啦。”

    周围的人全都暗自点头，心中赞道，说得好！

    可谁也不敢露在表面上。

    侯公公听了，脸色一白，暗叫不妙！

    哪知拓跋小王爷并不生气，反而傲然一笑，叽咕了几句南越话。

    众少年听不懂，一齐望向崔通译，想让他翻译翻译。

    哪知崔通译的脸涨得通红，头都快缩到脖子里了，就是死不开口。

    少年们都快好奇死了，他们哪知道，拓跋小王爷的这几句话说的是：什么样的主人就养什么样的狗！想养好狗吗？那就来求我啊？你们只要求我，我就告诉你们怎么养狗！

    这种话崔通译哪有脸翻译出来？那岂不是当众承认自己是狗？

    打死也不能开口！

    若水笑了笑，对小怜招招手，小怜马上走上前，双手递上手中的书匣。若水接过，打了开来，露出一幅卷轴。

    众少年精神一振，全都目不转睛地看了过去。

    只听到若水缓缓说道：“这第二道试题，想请大家品评一下小女子画的这张画，诸位看到此画，想到了什么，就写出来。如果有能答对者，这第二关就算是过了。”

    在场的众人中有十几人是参加过百花宴会的，都见识过若水画的那幅静思图，一听之下，脸上登时露出沮丧之色，当时她画的那幅图，自己把脑袋想破了都没想出答案，要不是楚王殿下解破谜题，恐怕自己到现在都不知道答案呢。

    这、这不明明是在刁难自己吗？

    更有人心想，这柳大小姐真是偏心，她出的这个题目，明显就是为楚王殿下准备的，自己真是白来了一趟，脸上忍不住露出愤愤不平之色。

    若水见了众人脸上的神情，已经猜到了他们的想法，微微一笑，又道：“这答案并非只有一个，众位公子，不管是看到什么，想到什么，只管写下来，只要和画中之意相符，都可算做通过。”

    众少年一听，心中一动，柳大小姐这话中像是颇有深意，似乎在点醒自己。孟明俊更是目光闪动，像是想到了什么，唇角露出微笑。

    没参加过百花宴的几人，则是满头雾水，完全听不懂若水这话中之意。

    拓跋小王爷却胸有成竹，不就是看个画儿吗，有必要解释得这么详细吗，这东黎国的男人，果然个个愚笨如猪，柳大小姐这样的美人儿要是嫁给了他们，那真是暴殄天物，幸好让自己遇到了，要不然，她要是选错了夫婿，日后还不得哭死？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向楚王看了一眼，他隐隐约约觉得，这个腿不怎么好使的美少年，似乎是自己的劲敌。

    他一瞧之下，登时怒了！

    只见楚王双眼含笑，正温情脉脉地看着若水，当下伸手一挡，遮断了楚王投向若水的视线。

    楚王长眉一挑，转头瞪他，怒意飞上了眉梢，这只南越鸟儿，想找打？

    拓跋小王爷也瞪圆了眼睛，和我比眼大？看谁比谁大！

    眼看着二人又和斗鸡似的瞪起了眼，侯公公只觉得头大无比，暗暗给若水递了个眼色。

    若水清了清嗓子，淡淡说道：“看来有人不想欣赏小女子所做的画，既然如此，就请不喜欢赏画的先行离场吧。”

    她话音刚落，楚王和拓跋小王爷全都把头一扭，齐齐看向她手中拿着的画卷，脸上露出兴致盎然的表情来。

    侯公公差点偷笑出声，心道柳大小姐这一句话真比金科玉律还要好使，这两位桀骜不驯的爷，也只有柳大小姐能治得住！

    “既然大家都有兴趣，咱们就开始看画吧。”若水眸光闪动，轻轻一笑，将画卷铺在长案之上，慢慢展了开来。

    众人全神贯注，眼都不眨地盯着画幅，只见画卷慢慢舒展，直到整幅画的全貌都呈现在众人眼前，现场仍是鸦雀无声，没有一人说话，每个人的眼睛全都睁得大大的。

    终于有人觉得眼睛发酸，忍不住揉了下眼睛，喃喃道：“好奇怪，我眼睛花了？为什么什么也没看到？”

    揉完了眼睛，再次向长案上的画卷瞧去。

    邹太后老眼昏花，瞧不清那画中画的是什么，只见众人看了画之后，全都在揉眼睛，不由得好奇，吩咐道：“玉瑾，你去瞧瞧，柳姑娘的那幅画儿，到底画了些什么。”

    “是，太后娘娘。”其实不等邹太后吩咐，玉瑾也早就想上前观看了，她也好奇呀。

    然而，让邹太后奇怪的是，就连玉瑾看完了画，也在揉眼睛，这画上究竟有什么古怪？这柳姑娘画的画，就这般好？

    怪不得妙霞一个劲地夸赞柳家小姑娘画画的好，看起来果真如此，赶明儿一定让她好好地教教小九这个笨丫头，如何作画！

    妙霞早就跑到了看台边缘，伸长了脖子去看那长案上的画卷，南越公主也凑了过来，两颗脑袋靠得很近，看完了画，两人的嘴巴一齐张开，半天合不上。

    妙霞心想，若水姐姐的这幅画，比她送给七哥的那幅还要神奇！

    因为，她送给七哥的那幅画上，好歹还着了墨，而现在眼前的这幅，分明就是一张白纸！

    看着长案上的那张空白一片的画轴，拓跋小王爷的下巴都要跌下来了，他目瞪口呆地看了半晌，然后打鼻子里重重地喷着气，又羞又怒地瞪了若水一眼。

    这小姑娘是什么意思？

    一张白纸，也叫画？这不明摆着在捉弄人玩嘛！

    他又气呼呼地对着周围的人一扫，然后心理一下子平衡了，因为众人脸上都是一脸的茫然之色，他顿时又得意起来。

    原来不是本王爷不聪明，瞧不出来，压根就是什么也没画嘛！

    可是当他的目光落到楚王脸上的时候，他就笑不出来了。

    只见楚王的眼睛闪亮如星，唇角笑容灿烂无比，那样一种自信的笑，让他的心“咯噔”一下。

    难道这小子看出来了什么？

    可这不可能啊！那画上明明什么都没有！

    拓跋小王爷唯恐自己看花了眼，看漏了什么，又凑上前去，鼻子几乎要贴到画面上了，上下左右全都瞧了个遍，然后放下心来。

    自己没看错，那就是一张白纸！

    看台下一片寂静。

    圣德帝有些坐不住了，起身踱到看台边缘，居高临下地向下看去。

    只见二十名少年围着一方长案，个个露出冥思苦想之状，那长案之上展着一方画卷，画卷上……一片空白。

    圣德帝哑然失笑，这柳家小妮子的心，还真是寻常人难猜，上次百花宴她涂了些墨团团儿，这次更好，连墨也省了。

    “父皇，若水姐姐这画，画的是什么啊？”妙霞凑了过来，拉了拉圣德帝的衣袖。

    “唔，这个么……”圣德帝皱起了眉，想了半天，还是摇了摇头，“朕猜不出。”

    他的目光落在楚王脸上，只见他眼中露出颖悟之色，心中一喜，暗道还是老七争气，目光再一扫，瞧见那孟明俊也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中又一沉，这孟家小子也瞧出来了？

    小怜和小桃把准备好的纸笔分别送到每个人的手中，便退回若水的身边，看着众人一个个咬着笔头的模样，小桃肚里暗暗好笑，心想小姐又在捉弄人了，弄了一张白纸裱起来也叫画，还叫人家猜。

    小怜的目光则落在画卷上，眉头微皱，像是在琢磨什么。

    楚王早就想好了答案，提起笔来，在纸上一挥而就，然后在纸张的右下角注了一个楚字，待墨迹一干，就折了起来。

    他一抬眼，就看到孟明俊几乎与己同时，也写出了答案，两人互视一笑，心中暗自佩服对方，然后仿佛约好了一般，一起转头向那拓跋小王爷瞧去。

    拓跋小王爷脸上的得意之色消失无踪，眼神里满是焦躁不安。

    先前他还以为是楚王在虚张声势，可看到楚王提笔写了几个字，又看到那白衣公子几乎是同时，也写出了答案，他就再也无法淡定了。

    凭什么这两人都写出答案了，自己这号称南越国的第一聪明人就想不到？

    这不公平！

    自己怎么可能输给一个瘸子！

    他皱着眉头想啊想，忽然眼前一亮，一拍脑门，这答案不就明摆在眼前嘛！

    柳姑娘明明说道，看到什么，想到什么，就写出来！

    自己看到的是一张白纸，这答案自然就是一张白纸喽。

    这柳姑娘说是让大家看画，实则是玩了个文字上的花样，自己一叶障目，险些栽在这小丫头的手里。

    想到这里，他不由再一次得意起来，眼神飘向若水，心道，小姑娘确实聪明，比自己么，也就差了这么一点点。

    他提起笔，信心满满地在纸上写了四个东黎字，笔墨横姿，字字透着精神，他满意地点点头，同时侧过身子挡住别人的视线，唯恐被别人看到了自己聪明无比的答案。

    他抬起下巴，满是不屑地对着一旁兀自愁眉苦恼陷入苦想的几人撇了撇嘴。

    一群蠢货！

    过不多时，又有几名少年写好了答案。

    剩下的则无一例外地交了白卷。

    交了白卷的十几人自觉颜面无光，按规则他们已经被淘汰，可是众人实在是太好奇了，这画究竟画的是什么？

    谁也不想走，全都站在长案后面，等着若水公布答案。

    小怜把众人写好答案的纸条收了起来，放在盘子里，送到若水面前。

    若水不接，微笑道：“小怜，你念出来吧。”

    “是，姑娘。”

    小怜清了清嗓子，抬手拿起了第一张纸条，打开，声音清润，缓缓念道：“这张楚王殿下的，答案是：牛吃草……”

    她话音刚落，就听到拓跋小王爷突然爆发出一阵哈哈大笑，他仰起头，差点笑出眼泪来。

    这瘸子写的是什么狗屁不通的答案！太搞笑了！

    还牛吃草？明明就是一张白纸嘛！哪里有牛？又哪里有草了？

    自己还把他当成了对手，呸！他也配！

    众人都对他投以不善的目光，这小王爷也太嚣张了吧，竟敢这么嘲笑楚王殿下？

    拓跋小王爷嘻嘻哈哈地笑了好一会儿，仿佛也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抬眼一瞧，众人都瞪眼扒皮地瞧着自己，好像自己是有点笑过了。

    他好不容易才止住了笑声，闭上了嘴巴。

    小怜不悦地看他一眼，又打开了第二份答案，道：“这份是孟公子的，答案是：羊吃草……”

    拓跋小王爷嘴角一动，差点又要放声大笑了，好不容易才忍了下来。

    这些东黎国的人是怎么了？个个都想吃草？

    只听得小怜又继续念了下去，“这个宫公子的，答案是：马吃草。”

    听到这里，拓跋小王爷终于可以确定，这东黎国的男人敢情个个是吃货啊，脑子里想的全是吃的！吃的还全都是草！

    下一个答案总算有点不一样了。

    “这份答案是：鱼吃虾。”

    好吧，拓跋小王爷现在终于能做到神色自然了，他扬起了一条眉毛，对着众人缓缓扫视，你们这郡蠢货，就等着听本王爷的答案吧！

    他竖着耳朵，满怀期待着等着自己的名字从那个俏丫环的嘴巴里吐出来，他相信自己的答案一定可以狠狠了镇住这些只知道吃的白痴们！

    小怜终于念到了他的名字。

    “拓跋小王爷，答案是……一张白纸。”

    拓跋小王爷只觉得心里那个舒畅啊，就像是周身的毛孔都一齐张开了嘴巴在呼吸，美得他眼睛都眯了起来，他的视线再次对着众人一扫，以为能收获一大群钦佩的眼神，结果，他愤怒了！

    这些人是怎么回事，怎么敢用这种眼神看自己！

    什么眼神？

    像在看白痴的眼睛！

    混蛋，该死！

    他咬牙切齿地生了会儿气，很快又消了，哼，这些人全都是听了自己的正确答案，在嫉恨自己，对，一定是这样！

    哼，谁叫你们自己蠢呢，明明就是一张白纸，偏偏要编出什么牛吃草，马吃草的答案来。

    他昂起了头，不理会那一个个异样的眼光。

    “答案念完，下面是答对者的名字。”

    拓跋小王爷的眼睛又是一亮，他眯着眼，等着自己的名字第一个，或许也是唯一一个，被念出来。

    “答案正确的有……楚王殿下，孟公子，宫公子，韩公子……”小怜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下去，直到她念完了，好半天，拓跋小王爷也没听到自己的名字。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自己听错了？方才那丫头念的是落选者的名单？

    他张开嘴，呜啦呜啦说了几句南越话，崔通译看着小怜，道：“喂，丫头，我家小王爷问你，你刚才念的是什么？”

    “是过关者的名字。”小怜看他一眼，不卑不亢地答道。

    拓跋小王爷眼一瞪，又说了一句南越语。

    崔通译也朝小怜瞪眼道：“那为何没有我家小王爷的名字？”

    “小王爷没有答对，自然没有小王爷的名字。”

    “胡说八道！”拓跋小王爷再也忍不住了，猛一拍长案，跳了起来，叫道：“本王怎么可能答错！答案明明就是一张白纸！”

    他话一出口，周围的人全都愣了，就连看台上的邹太后和圣德帝也愣住了，全都瞠目结舌地看着他。

    他的这几句话声音响亮，让所有人都听得十分清楚，他说的是发音标准、字正腔圆的东黎话，比南越公主的东黎话要流畅得不知道多少倍！

    原来这拓跋小王爷会说东黎话啊？

    为什么却装做不会说呢？

    众人眼中都满是困惑。

    妙霞公主却快人快语地问了出来：“小王爷，你明明会说我国的话语，为什么一直不说啊？还老是要你身边的那个瘦猴儿来翻译。”

    崔通译身子一抖，瘦猴儿？这东黎国的小公主说的是自己？

    拓跋小王爷一急之下，脱口说出了东黎话，正在后悔，被妙霞这么一问，就有些答不上来，支支吾吾地说了几句南越语。

    忽然听得一个声音尖刻而傲慢地响了起来。

    “我家小王爷乃是南越国最尊贵的亲王，岂能自贬身份，说你东黎话语？”

    这声音略带点儿尖细，嗓音发颤，正是拓跋小王爷身边那个崔通译的声音。

    众人一听，尽皆大怒，一齐向两人怒目而视！

    就算你南越国强人多又怎么了，竟敢这般目空一切，瞧不起我东黎国！

    还当着我东黎国的皇帝陛下和太后娘娘的面前脱口而出，实在是太目中无人，狂妄自大！

    实在是……太欺负人了！

    一众御林军和侍卫们都抬头，齐唰唰地看向圣德帝，只要陛下一声令下，他们就会立马把这小王爷拿下！

    邹太后重重哼了一声，心中恼怒，看向拓跋小王爷的眼神就不那么友善了。

    什么玩意儿！

    瞧不起我东黎国，不肯说我东黎话，却想娶我东黎国最好的姑娘当媳妇儿？

    这天底下有这么美的事儿！做你的清秋大梦去吧！

    圣德帝毕竟是帝皇之尊，心胸博大，脸上没露出半点不悦之色，只是目光沉沉，向那拓跋小王爷瞧了一眼，一言不发。

    只见拓跋小王爷脸色尴尬之极，白一阵又红一阵的，胸口上下起伏，显然极是恼怒，众人都觉得奇怪，你骂了我们东黎国人，该生气的是我们啊，你气什么？

    拓跋小王爷的目光像要喷火一样，恶狠狠地瞪向崔通译。

    你小子吃了熊心豹子胆啦！竟然敢胡乱篡改本王爷的话？本王爷刚才说的是那个意思吗？你小子是存心来拆本王爷的台是不是？你是想让所有的东黎国人都把本王当成敌人是不是？

    他眼中涌现出凌厉的杀意，如果不是圣德帝在场，又是众目睽睽之下，他真恨不得一刀把这崔通译捅个透心凉！

    崔通译吓得腿肚子都抽抽了，瘦削的身子抖得像筛糠一样，扑通一声跪倒在拓跋小王爷面前，两只手抓住小王爷的袍角，声音抖得都听不清了。

    “冤枉啊，小王爷，刚才那话真不是我说的，真不是啊！”

    不是你还有谁！那声音那腔调，和昨天你在酒楼上说的一模一样！当面扯谎，更加该杀！

    拓跋小王爷恨得咬牙切齿，猛地抬腿，一脚踹了出去，崔通译就像个皮球一样，被他这一脚踹出去老远。

    崔通译打了好几个滚，好不容易停住，连滚带爬地又朝拓跋小王爷扑过来，哭得涕泪交流。

    “小王爷，饶命啊，刚才说那话的真的不是我！小王爷啊！”

    拓跋小王爷脸色铁青，轻轻一挥手，他从南越国带来的护卫立马上前，架起那崔通译就走，崔通译叫得像杀猪般惨，护卫烦了，狠狠一拳捣在他的胸口，痛得他叫都叫不出来。

    若水暗暗称奇，她离得近，看得清楚，那声音响起来的时候，崔通译的嘴巴是闭着的，却是谁说的呢？而且语气声调和那崔通译说的一模一样。

    她心中一动，抬眼向一个方向瞧去，只见戴着面具的老八不引人注目地站在一角，忽然抬头，对着自己挤了下眼睛，眼神中露出得意的笑。

    原来是老八！真瞧不出来，老八学起这崔通译说的话，真是惟妙惟肖。

    若水低头，抿唇一笑，想起这崔通译昨儿在酒楼上耀武扬威的模样，只觉得好生解气。

    再一瞧拓跋小王爷，也不再是那副神气活现的模样，变得有点蔫蔫的，暗赞，老八这一招鹦鹉学舌的栽赃嫁祸之计，使得极妙！

    不但惩治了那崔通译，还让这拓跋小王爷在所有人面前大大地出了一个丑！

    这样一来，圣德帝和邹太后对他的印象肯定会大打折扣。

    拓跋小王爷毕竟非同常人，他脸上的尴尬恼怒很快就消失不见，又变得一脸从容自若。他右手握拳，放在左胸，对台上的圣德帝深深鞠躬，朗声说道：

    “尊敬的东黎国皇帝陛下，小王一直心仪贵国的风土文化，这次奉命前来贵国，便开始学习贵国语言，但学习时日尚短，唯恐说错了话，不免贻笑大方，故而一直由那崔通译代为解说，谁知刁奴大胆，竟然公然篡改小王所说的话，实在是该诛。想我南越和东黎两国交好，小王岂会说这等有辱贵国国体的语言？请陛下明鉴。”

    他声音清越，口齿清晰，台上台上的人都听得十分清楚。

    他这番话说得语气诚恳，不卑不亢，进退有度，把方才的尴尬一带而过，全都推到了那崔通译的头上，让众人挑不出半点儿错处，既没堕了他南越泱泱大国的威风，也没损了东黎国的半点颜面。

    邹太后和圣德帝对视一眼，暗暗点头，这南越小王爷果然不是一般人物，不可小觑。

    圣德帝温言道：“小王爷无须多礼，东黎南越两国交好，朕岂会相信旁人的挑拨之言，那崔通译背后，定有教唆之人，小王爷不可不防。”

    他这话说的软中带硬，拓跋小王爷自是听了出来，心中一凛，暗想，这东黎国的皇帝果然不好糊弄。

    不过两国邦交，讲究的都是面子上的事，你敬我一尺，我就还你一丈。

    拓跋小王爷脸容一肃，正色道：“不错，待小王定会好好拷问这崔通译，定会把此事查个水落石出，小王绝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破坏了南越和贵国的友好关系！陛下放心，小王定会给陛下一个交代！”

    若水暗想，这崔通译真是倒了八辈子的大霉，被老八这么一栽赃，再加上圣德帝火上添油的一席话，他立马就成了破坏两国邦交的大罪人，听这小王爷话中之意，他能不能保住这条命都难说。

    看来，想在这拓跋小王爷身边当条好狗……都不是容易的事！

    拓跋小王爷的这番话，确实很有效果，很好地平息了在场的东黎人心中的怒气。

    只不过大家也都不是傻子，这小王爷自谦东黎话说不好，可他方才这番长篇大论，说得有理有据，严丝合缝，比东黎人的东黎语说得还地道！

    这等话拿来骗骗三岁的小孩儿还可以，众人的眼睛都是雪亮的，耳朵也没聋。

    但花花轿子抬人，大家都面子上过得去，也就罢了。

    所以众人脸上的气愤之色，都慢慢消了。

    拓跋小王爷见状，暗中舒了口气，好险！差点被那崔通译坏了自己的好事！

    只要圣德帝不追究，这事就好办。

    他转头看向若水，没有了崔通译，他也没办法再说南越语了。

    “柳姑娘，本王想知道，本王的答案，哪里错了？”他不服气地挑了挑眉，“你的答案，不就是一张白纸么？难道会是那些牛吃草、马吃草的答案？”

    “不错，拓跋小王爷果然不愧是南越第一聪明人，您一猜就中。”若水笑吟吟地道。

    “你说什么！”拓跋小王爷一下子瞪圆了眼睛，脸上全是不可置信。

    他抬手指着画卷，叫道：“你说这画的是牛吃草？牛在哪里？草在哪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嘛！”

    若水抿唇一笑，道：“拓跋小王爷说的再对也没有了，这画上就是什么都没有。”

    “那你为什么说这画的是牛吃草？”拓跋小王爷愤愤道。

    “这草，被牛吃光啦，牛吃光了草，就走掉喽，难不成还站在那等人来宰它吃肉？所以这画上，自然就什么也没有。”若水不紧不慢地解释道。

    “你、你、你……”拓跋小王爷瞠目结舌地瞪着若水，半晌说不出话来，肚子里一百个想反驳，却又发现若水说的，好像也有点道理。

    他鼓了鼓腮帮子，不服气地道：“那这羊吃草，马吃草，鱼吃虾，也全都这个意思喽？鱼吃完了虾，就游走了？”

    “小王爷真是聪明之极，举一反三，小女子实在是佩服。”若水笑眯眯地道。

    拓跋小王爷吧嗒了一下嘴，感觉若水这话有点儿不对味。

    话面上的意思好像是在夸自己，可听在耳中，总觉得让他像吃了个苍蝇般的别扭。

    他忍不住抬眼向那几名过关者看去，只见少年们都在瞧着自己，虽然大家一个字儿都没说，但那眼神中的嘲弄之意，要不要这么明显啊！

    他只觉得胸口鼓啊鼓的胀得难受，就像被人当众打了好几记耳光那么丢脸！

    若水笑吟吟地瞧着他，看着他变来变去的脸色，肚子里简直要大笑出声。

    本来这第二题，她另有所想，可是既然这这拓跋小王爷来了，她就忍不住想狠狠给他一个教训，让他瞧不起东黎国人，那自己就让他瞧瞧，东黎国比他聪明的人，多得是！

    事情果然如她所想，那十几名参加过百花宴的少年，有人听懂了自己的暗示，能够举一反三，十几人当中倒有六位答中了类似的答案。

    果然是狠狠地镇了这个拓跋小王爷一把。

    拓跋小王爷再也呆不下去了，他都快被胸口的郁结之气憋炸了，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他娘的，你要不要这么毒啊！晒得老子头晕！

    不行，老子要出去透透气，再呆下去，老子非给憋死不可！

    他霍地拔身而起，一言不发地大步奔到自己的坐骑前，一跃而上，身法潇洒之极，那马发出一声嘶鸣，撒开四蹄，如飞般远去。

    他虽然骄傲自大，但这身出神入化的骑术，倒真可以称得上是天下无双，就连楚王都觉得自叹弗如。

    邹太后满眼赞许地看着若水。

    这小姑娘真是聪明，这件事处理得真是恰到好处，不但给了那看不起人的拓跋小王爷一个教训，还让他发不出火，怪不到东黎国的头上。

    她越看越是喜欢，目光又看向老七。

    这老七不声不响地居然连闯二关，虽然她对自己的孙子有信心，但还是颇出意料。

    就差最后一关了，老七，你可要好好把握住机会啊，说什么也不能让这鲜花般的小姑娘插到别人家的牛粪上去，否则皇祖母可饶不了你。

    像是有心灵感应般，楚王抬起来，正好和邹太后的目光碰了个正着，楚王一瞬间就读懂了邹太后的目中之意，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皇祖母，您就放心吧，孙子要是娶不到柳姑娘为妻，孙儿这辈子就终身不娶！

    呃？邹太后也看懂了楚王眼中的话意。

    终身不娶？那可万万不成！

    她板起了脸，眼一瞪，微微摇头。

    楚王一乐，严肃地又点了点头。

    邹太后这才放心，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等着看若水出下面一道考题。

    “太后，娘娘，他，腿不好？”

    邹太后正端起茶杯，送到唇边，忽然听到耳边一个腔调古怪的声音响起，她一听就知道是那南越公主，抬眼看她，只见她伸手指着台下坐在轮椅中的老七，一双乌黑明亮的大眼睛闪闪发亮。

    邹太后微笑道：“嗯，是啊，他是哀家的孙子，小时候身体就不好，后来这双腿更是病了，使不上劲，就不能走路了。不过，幸好遇到了柳姑娘这位神医，施展妙手帮他医治，估计用不了多少时日，他就能行走如常了。”边说边对台下的若水看去，暗暗感激。

    这柳家小姑娘真是自己和老七的大恩人啊，不但救了自己，还救了老七！

    “噢，他，好勇敢。”南越公主托着下巴，一瞬不瞬地看向楚王。

    勇敢？邹太后嘀咕，再看了南越公主一眼。

    她心里登时“咯噔”一下，她可是老成了精的人，这南越公主心里眼里想的念的是什么，她这下全看了出来，心中一惊，这南越国的公主是何时对老七生出了这般的心思！

    这、这可该如何是好！

    可转念一想，她又放下了心，那南越国君的国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是想将南越公主配给乐大将军为妻，她就算是生了别的心思，总也违抗不过圣旨去。

    不过她却不敢再在这南越公主面前夸赞自己的孙子了，只是装作喝茶，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南越公主后来再三把话题引到了楚王身上，她也只是装聋作哑，把话题岔了开去。

    第二关比过之后，只剩下了寥寥七人。

    其中包括楚王和孟明俊，还有那文武双全的宫子真。

    若水的心砰砰狂跳，眼前的这七人，除了六人是参加过百花宴外，只有一名是平民选手中仅存的过关者。

    若水忍不住偷眼相看，见那少年身材高瘦，体魄强健，眉粗鼻挺，颇有男子气概。

    难道是他？

    她来不及多想，只见七人都眼巴巴地瞅着自己，等着自己说出下一道考题。

    若水轻轻拍了拍掌，小怜便回头说道：“都拿上来。”

    小桃带着家丁们把早就准备好的东西，一一搬了过来，然后众人都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不一会儿，就在场地中央，搭起了一个小小的帐篷，然后又陆陆续续地搬了好些物事进去。

    众人都睁大眼睛诧异地瞧着，这柳大小姐是要闹哪样啊？

    只见那些搬进帐篷的物事中，有锅碗瓢盆，有油盐酱醋，还有一只红泥小火炉和一大袋木炭。

    众人猜想，瞧这架势，柳大小姐是要下厨做菜不成？

    若水环视一圈，微笑道：“大伙儿猜得不错，这最后一题，就是想请各位品尝一下我做的四样小菜。”

    众少年脸上露出惊喜之色。

    当真是料想不到！这柳大小姐不但长得好，医术好，能诗能画，居然还能做得一手好菜！

    这等贤惠之极的女子，当真是天下难寻啊。

    自己竟然有幸能得尝到柳大小姐亲手做的菜，真是三生有幸，死也甘心！

    好几人脸上都露出迫不及待的神情来。

    若水说完，便缓步走入到帐篷之中，不再露面。

    众人都瞧得清楚，那帐篷搭好之后，所有人都退了出来，帐篷中空无一人，现在柳大小姐走了进去，这菜，定是她亲手所做，半点虚假不得。

    邹太后面露微笑，转头对圣德帝说道：“皇帝，没想到柳姑娘还有这般的手艺，下次可要让她进宫来做几道菜，给哀家尝尝。这丫头这般聪明，做出来的菜味道定然是与众不同。”

    圣德帝拈须微笑，轻轻颔首。

    侯公公在旁边一脸的笑容附和道：“太后娘娘说得极是，这聪明人哪，不管做什么都比别人要强好大一截呢。”

    邹太后笑吟吟地点了点头。

    南越公主却满脸的不服气，心道，不就是做个菜么，有什么了不起，我也会！我会烤这世上最好吃的羊腿，保管让你们看了，一个个全都流口水！

    要是、要是他能吃到自己亲手烤的羊腿，该多好！

    她扬起了睫毛，忍不住向那个让自己心跳得异常欢快的男子看了过去。

    楚王坐在轮椅中，表面上看一脸沉静，实则他的心跳得比谁都快。

    听到若水说完最后一题的题目，他马上就猜出了若水这最后一题的答案是什么。

    此题一出，现场唯有他一人才知晓答案。

    过不了片刻功夫，自己就要以真面目出现在她面前了！

    她……她会原谅自己吗？

    她……她会是怎样的反应？

    会打？会骂？会不理人？

    他的心竟然跳动得难以自己，全身的血都像要沸腾了，他不知用了多大的意志力，才控制住自己微微发抖的双手，没在人前露出半点异常。

    别人没留意，青影可留意到了，自家王爷的衣袖一直在轻轻抖动，像是被春风拂过，只有他知道，自家王爷那是激动的……手抖！

    没想到一向冷静自持，山崩不改颜色的自家王爷竟然会这样！

    不过他一点嘲笑的意思也没有，因为就连他的心情都激动得难以自持。

    王爷终于要和柳姑娘相认了。柳姑娘会不会原谅自家王爷呢？

    唉，他可真替他们两个着急！

    等待的时间是煎熬的，楚王觉得自己像是在油锅里煎烤一般的难受，时间像是过得很慢，可又像是过得飞快。

    终于，帐篷的门帘挑起，若水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小桃，小怜。”

    二人答应一声，进了帐篷，很快又出来，对着等候在外的几人福了福，说道：

    “姑娘吩咐，四样小菜皆己备好，请诸位公子蒙上双眼品尝，然后在纸上写出食材的名字，四样全对者，就可过关。”

    少年们不由面面相觑。

    要蒙眼品尝啊？

    原本信心十足的少年不由心中忐忑起来。

    也有的少年心道，有趣，有趣！

    但众人无一反对，都纷纷点头同意。

    小桃和小怜取过丝帕，替众人一一蒙住双眼，然后进了帐篷，端了四样菜肴出来。

    少年们蒙住了眼睛，看不到是什么菜肴，但听得周围不停地响起赞叹之声，众人都赞道：“太漂亮了！”

    越发地勾起了少年们的好奇之心。

    邹太后和圣德帝看了过去，也只觉眼前一亮。

    四道菜，红黄白绿，四种颜色鲜艳夺目。

    小桃看着少年们一副垂涎欲滴的模样，差点笑出声来，好容易才死死捂住了嘴巴。

    她心想，小姐做的这几菜啊，包管你们吃了一次，就永远也忘不掉！

    若水却一直坐在帐篷中，没有露面。

    她现在太激动了，马上就要见到小七了！

    四道菜尝过之后，谁是小七，马上就要揭晓。

    她现在只想一个人，静静地等在这里，等着这个期待己久的谜底！

    “众位公子，一会我把菜肴一样一样地送给各位品尝，请众位公子尝完之后，先不要说出菜名，等到四道菜全都尝完之后，再写在纸上，这样可好？”小怜不疾不徐地说道，声音很是悦耳，在这种场合，她的气度明显要高于小桃。

    众人一齐点头。

    “这是第一道菜。”小怜道，把那盘雪白的山药片分别装在小瓷碟里，和小桃两人挨个送到少年们的手中，并在他们手中塞了一双筷子。

    有一名少年性子急，小碟刚拿到手，就迫不及待地用筷子扒拉，往嘴巴里送去。

    菜一入口，就见他的眉毛眼睛马上皱成了一团，“哇”地一声，全都吐了出来。

    小怜冷冷瞥了他一眼，抛下两个字：“淘汰！”

    哼！姑娘亲手做出来的菜，竟然敢吐出来，这样的男人，不要也罢！

    那少年听了，如蒙大赦，一把扯下眼中蒙的丝巾，落荒而逃。

    妈呀！这柳大小姐做的菜，实在是……要人命啊！

    这要是娶了她，天天吃她做的菜，自己还不没几天就得翘辫子啊！

    万万不能娶啊！

    第二名少年也是被酸得张不开嘴，只不过有了前面那人的前车之鉴，他没敢吐，想咽又咽不下，那表情别提多难受了。

    小桃鄙夷地看他一眼，才尝了第一道菜就露出这般模样，真没出息！

    不过后面几人的表情总算让她心里舒服了一些。

    那位宫子真宫公子，既没皱眉头也没拧鼻子，更没吐，菜一入口，他就整个囫囵咽了下去。

    然后就是那孟明俊孟公子，小桃对他最有好感，孟明俊吃得很是斯文，那么酸的山药片进了嘴，他只是动了动眉梢，马上就一脸平静，还细细咀嚼了半天，慢慢品味，然后点了点头。

    最让小桃感到奇怪的就是楚王殿下，他慢条斯理地把菜放入口中，嚼了几嚼，脸上露出了笑容。

    小桃就纳闷了，这山药片有多酸，她可是亲自尝过，这楚王殿下的舌头究竟是什么做的，吃到这么酸的东西，不皱眉挤眼，反而笑得很是恬淡开心？难道他天生就爱吃酸的？

    第二道是糖拌菠菜，剩下的六个人倒是谁也没吐出来，全都吃下肚去。

    前面三名少年表情古怪就别提了，那宫子真仍是一副英勇赴死的派头，菜进了口，嚼都不嚼就咽了下去。孟明俊依然是细嚼慢咽，慢慢品尝。楚王殿下还是面带笑意，仿佛他吃的是这世上最好吃的美味佳肴。

    第三道菜是苦瓜汁炒鸡蛋。

    小桃小怜把小碟子分给众人后，小怜飞快地闪过一旁，然后就听到“噗噗噗”的声响。

    小桃气得差点跳起脚来骂娘！

    小姐啊，有你这么捉弄人的吗？你给自己挑夫婿，找小七，为什么倒霉的却是我小桃啊！

    她看着自己衣服上被众人喷得到处都是的鸡蛋屑，恶心得差点想吐了，大眼睛冲着三名少年一瞪，叫道：“淘汰！淘汰！淘汰！”

    三名少年哪里还等她说第二句话，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这柳大小姐给自己吃的是啥毒药啊？苦得自己的嘴巴到现在都张不开来！

    娘的，哪儿有水啊？老子要喝水！

    那一口苦鸡蛋含在嘴巴里，宫子真纵是再淡定，也无法保持脸部的平静了，他现在的脸，和生了好几年的老窝瓜一样长。

    吃下去？实在是难以下咽！

    吐出来？呸！自己一个大老爷们，连这点苦也吃不下去吗？没得让人笑话。

    他努力抻了抻脖子，终于把嘴巴里的鸡蛋咽了下去。

    小桃看着他不停抽动着的脸部肌肉，几乎都替他难受起来。

    还是孟公子好啊，这么苦的鸡蛋，他还能嚼了嚼再咽下去。嗯，楚王殿下也不差，不但没吐，还淡淡的勾起了唇角，小桃都想不明白，他是怎么笑得出来的！

    小桃一边想着，一边把第四道菜分给了场上仅剩下来的三个人。

    她这次学乖了，送完之后，立马跳得远远的，唯恐被喷了个满脸花。

    然后，并没有人喷。

    朝天椒拌西红柿，几乎是瞬间，三人额上的汗就下来了，三张白皙的脸全都涨得通红一片。

    小桃一脸同情地看着三人，想当我家小姐的夫婿，不容易啊！

    她想起小七吃到这道菜的时候，辣得连耳根子都红了，心中一动，悄悄看向三个人的耳朵。

    好吧，看不出来，三个人六只耳朵，全是红的！

    这等伤脑筋的事，还是让自家小姐去猜吧。

    反正谁是小七，马上就会知道答案了。

    小怜比较细心，端过三杯清水，送到三人的手中，三人像饮甘泉般的喝了个底朝天，这才稍微缓过劲来。

    小桃替三人取下蒙眼的丝巾，送上来纸笔。

    那宫子真二话不说，提起笔来，刷刷刷写了几个大字，然后往小桃手中一放，对着帐篷深深看了一眼，衣袖飘飘，居然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小桃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潇洒离去的背影，气得跺了跺脚，这、这是什么人啊！

    她看了眼手中的八个大字，更是气得鼻子差点歪了，恨不得一把撕成两半。

    孟明俊提起笔来，努力回想自己品过的滋味，一字一字写得极是认真，然后交给了小桃，静静等在一旁。

    小桃收好二人的答案，然后看向楚王，这位楚王殿下吃的时候表情最为轻松，想必早就想好答案了吧。

    哪知她看过去，却发现楚王提着笔，停在半空，纸上竟然一字未写。

    小桃不由撇一下嘴，这楚王殿下看着一副聪明相，原来也和那宫子真一样，四道菜啥也没尝出来啊。

    她正想上前收走他面前的纸张，就见楚王深吸了口气，落笔如飞，一挥而就。

    楚王把答案折好，放在小桃手中，然后屏住了呼吸，等着那一刻的到来。

    若水悄然坐在帐篷里，听到身后脚步声响，小桃走了进来，把三张写着答案的纸放在她的手中。

    “小姐，选吧。”小桃难得严肃起来，她一脸的紧张好奇，小七，当真会在这三个人当中吗？

    若水的手轻轻一颤，扬眸看了小桃一眼，眼中有一种小桃从来没见过的紧张。

    小桃心想，原来小姐也会紧张啊，看来这小七……在小姐的心中还真是重要！

    若水镇定了一下，看了看手中的三张答案，嘴角勾起浅笑，露出小小梨涡：“就剩三人了？”她问道。

    “不！剩了两个！”小桃竖起两根手指，想起那宫子真头也不回的背影，气得跺了跺脚，“全是些不中用的！小姐你给他们吃的又不是毒药，你没看到他们一个个吓得那样儿！”

    “哦？”若水笑了笑，就剩两人了，小七，会留下来吗？

    深吸了口气，若水缓缓打开最上面一张纸条，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小桃就觉得奇怪，小姐居然笑了？她凑过头去一瞧，只见纸上写了两句话：

    “味道古怪，无福消受。”

    她气得一歪鼻子，叫道：“小姐，你不用考虑他了，这是那个宫公子的，他把答案给了我之后，就拍拍屁股走掉了！”

    若水轻笑一声，不以为意地把纸条放在一边。

    这宫子真倒也不错，敢于实话实说。

    她又打开第二张，笔迹清隽舒卷，真是字如其人，就像他的为人一样，性情高洁，不逐俗流，这定是那孟明俊孟公子的答案。

    这张上面却只写了三道菜名，分别是山药，菠菜，和朝天椒西红柿，至于那苦瓜汁炒鸡蛋，他却没有猜出来。

    若水点了点头，不置可否地放在一旁，然后拿起了最后一份答案。

    “这张是楚王殿下的。”小桃紧张兮兮地补充道，她也不知道自己紧张个什么劲。

    若水的手轻轻一颤，缓缓打开，上面清清楚楚的写着四道菜的食材名称，一样不错，字迹劲骨丰肌，浑然天成，正是小七的笔迹，在食材的下面，还写着一句话：“酸甜苦辣，携手与共。”

    是他！

    当真是他！

    若水轻轻闭了闭眼，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心中就像一块大石，砰然落地，竟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小姐，你怎么了？”小桃担忧地看着她，见她合上了双眼，久久不说一句话。

    若水没有睁眼，轻轻摆了摆手，她现在心里纷繁杂乱，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需要好好的静一静，想一想。

    小桃不敢打扰，偷偷看向若水手中的那份答案，一瞧之下，登时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原来，楚王殿下就是小七！小七居然是楚王殿下！

    怪不得小姐会这般吃惊，谁能想得到，小姐找来的贴身侍卫小七，竟然会是当今皇帝陛下的亲生儿子……楚王！

    小桃想起自己刚见到小七的时候，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态度，忽然觉得一阵后怕。

    妈呀！这楚王殿下不会记恨我吧？他不会藉机报复吧？

    她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后脖子，只觉得凉飕飕的，听说这些皇帝的儿子们都是杀起人来从不眨眼的！那自己这颗脑袋瓜子还能保住吗？

    小姐，您可千万要帮小桃说句好话啊！

    她悄悄扯住了若水的衣袖，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家小姐。

    若水毫无所觉，她正沉浸在自己错综混乱的思绪里。

    若说她当真没有一丝怀疑，那也是假的。

    只是，她总是不愿意相信，她喜欢的小七，那个冷血冷面的黑衣杀手，他来去如风，他深情霸道，会是这样一个显赫高贵、让万人景仰的身份！

    可现在，真相就摆在眼前。

    小七就是楚王，楚王就是小七。

    一个浪迹江湖的无名杀手，突然间变成了东黎国万人瞩目高贵无比的楚王殿下，让她一时之间，只觉得茫然失措。

    说不出是喜，是忧，是悲，是怨。

    她怔怔地坐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做出了决定。

    她从来不是缺乏勇气的人，该面对的总要面对，她从来不会选择逃避或是后退。

    她和小七……和楚王之间，总要做一个了结！

    若水缓缓睁开眼，抬手整理了一下鬓角散乱的发丝，对小桃轻轻一笑，笑容温柔如水。

    “小桃，你猜到了吗？小七他……”她轻轻咬了下嘴唇，终于慢慢说了出来：“就是楚王殿下。”

    小桃怔然望着若水，小姐笑得很甜蜜，也很温柔，可不知为什么，她却觉得心头骤然升起了一丝凉意。

    “嗯，小桃知道了。”她低声说道，担忧地看着若水。

    “小桃，你还记得吗？我当初和小七……不，和楚王殿下私订终身的时候，你曾经对我说过的话。”若水又是甜甜一笑，笑得小桃毛骨悚然。

    “什么话啊？”她可真的一点也记不起来了。

    “你说，他是什么身份，我是什么身份，他这样的身份，怎么能配得上我这个相府的大小姐？现在，你知道他是楚王殿下了，他的身份比我更为尊贵百倍，你现在还会说，他……配不上我吗？”若水瞅着小桃，目光幽幽，仿佛闪烁着点点星光。

    小桃一下子想了起来，她马上捂住自己的嘴巴，心中后悔得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糟糕！自己当时对小七说的那些话，足够让他砍掉自己十七八颗脑袋的！

    可是，我、我还不想死啊！

    小桃眼圈儿一红，差点哭了出来，眼泪汪汪地看着若水，“小姐，你可一定要救救小桃啊！千万别让楚王殿下砍了我的脑袋，我、我可只有一颗脑袋，砍下来就没有了。我、我还想服侍小姐你一辈子啊。”

    若水愣了一下，她怎么也想不到小桃那颗榆木脑袋会转到那儿去，好笑又好气地瞪她一眼，笑骂道：“傻丫头！你想哪儿去啦！他不会要你的脑袋的！你当他和你一样，是个蠢的不成！”

    她想起自己被他骗了这么久，恨得咬了咬牙，他不是个蠢的，自己才是个蠢的！

    竟然被他瞒了这么长时间没看出半点破绽！

    “小桃，出去宣布结果吧，这第三道题，楚王殿下全部答对。他……就是我柳若水选中的夫婿！”若水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道。

    小桃答应了一声，正要出去，忽被若水叫住。

    “小桃，我的头发乱了，你叫小怜进来，帮我梳梳头。”

    “是，小姐，要不我帮你梳吧？”小桃转过身来。

    “你没小怜的手巧，去吧，先叫小怜进来帮我梳头，然后再请楚王殿下进来，我有话要和他说。”若水轻轻一笑，对她挥了挥手。

    小桃答应了，见若水没有别的吩咐，便掀起门帘，出了帐篷。

    她先叫小怜进去帮若水梳妆，然后走到等了许久的楚王和孟明俊面前，她现在对楚王真是又气又怕，既气他骗了小姐这么久，又怕他发起怒来要了自己的脑袋。

    “楚、楚王殿下，孟公子，我家小姐说，楚王殿下三题全中，是、是我家小姐选中的夫婿。”她结结巴巴地说完，马上往后面缩了缩脖子，生怕这楚王殿下临时起意，打起自己脖子上这颗脑袋的主意来。

    侯公公一直守在一旁，听了小桃的这句话，喜得嘴巴都快咧到了后脑勺，他喜滋滋地说了一声：“哎哟喂，这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咱家这就去禀报太后娘娘。”说完，乐颠颠地向邹太后和圣德帝报喜去了。

    楚王早把若水和小桃在帐篷中说的话听得一句不漏，对这个结果丝毫不觉得意外。孟明俊却很是失意，他怅然地叹了口气，忽然开口道：“小桃姑娘，我可以看一下楚王殿下的答案吗？明俊虽然输了，也想输得心服口服。”

    小桃看了他一眼，对这温文尔雅的孟公子极有好感，点了点头，把楚王的答案递给了他。

    孟明俊看完，对着楚王长长一揖，正色道：“楚王殿下，明俊服输。以后，请殿下一定……好好待她！”

    楚王眸光深深，对他缓缓点头，孟明俊再不多言，转过身，白衫飘飘，潇洒远去。

    现在就剩了楚王殿下和他那个没什么表情的灰衣侍卫在眼前，小桃胆怯地看了楚王一眼，唯恐他找自己算账，却发现他唇边虽然含笑，笑容中却有着淡淡的苦意。

    她登时放下心来，只要他不发怒，她就不怕。

    小桃鼓了鼓勇气，上前一步，对楚王道：“楚王殿下，小姐说，请您进去，她有话想和您说。”

    楚王点了点头，目光沉沉地看向帐篷门口，心中虽然千想万想，却一时提不起勇气去面对她。

    她方才在帐篷里和小桃说的那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她、她说这些话，究竟是怪他？还是不怪他啊？

    她为何要好端端地提起那些狗屁不如的身份啊、地位啊、尊荣啊的做什么？还好巧不巧地提到两人私订终身的事？她这个鬼丫头的鬼心眼里究竟想了些什么啊啊啊！

    楚王想破了头皮也想不明白若水究竟要闹哪样，他急得想挠墙！

    她就这么叫自己进去，是什么个意思？她要和自己一刀两断？还是她决定原谅自己，和自己重新开始？

    他缓缓从轮椅上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帐篷门口，深吸一口气，终于下了决心，不管她是否会原谅自己，他都要面对这一关，就算她不原谅自己，他也一定会让她原谅！

    楚王抬起手，触到了门帘，轻轻掀起，突然听到帐篷里“啊”地传出来一声轻呼，声音不大，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巴发出来的，但他是何等的耳力，一听就分辨出来，这声轻呼，正是若水的声音！

    楚王浑身一抖，想都不想地就冲了进去，一看到门里面的情景，登时全身如同堕入万丈冰窖，又如同掉进了地底深渊，更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了头顶，瞬间呆在了那里。

    他一眼就看到了若水，她的脸正对着门口，一双秋水明眸睁得大大的，直视着他，嘴巴却被身后那人死死捂住，站在她身后的却是自己送给她的奴婢小怜，那张楚楚可怜的脸上如今满是狰狞的笑意，她在对着他笑！

    笑容恶毒又得意！

    她一只手按在了若水的嘴上，不让她呼叫出声，而另一只手，正握住一把匕首的柄上，而那柄匕首，就像毒蛇的利齿，深深地插在了若水的胸前，直没至柄！

    血！

    鲜红浓稠的血，顺着匕首两侧的血槽流了下来，瞬间染红了若水胸前的衣襟，也瞬间染红了楚王的眼。

    他狂吼一声，目呲欲裂，向小怜怒扑而去，小怜早在他发呆的时候就有了准备，脱手松开匕首的刃柄，把若水向他身前用力一推，楚王想都不想地一把抱住，小怜趁机掀开帐篷的后围，逃了出去。

    青影在帐外听得楚王的吼声，知道发生了巨变，一闪而入，见到楚王抱着浑身是血的若水，一下子惊呆了。

    楚王咬牙切齿地指着兀自晃动不休的篷布，怒叫一声：“追上去！小怜，杀了她！”

    青影不等楚王再说第二句，灰色身影一闪，已经从帐底钻了出去。

    “你……你是谁？”被他抱在怀里的若水身子轻轻一动，声音细弱无力，却像一把刀子般，绞得他心中巨痛。

    “是我……小七，你的小七。”楚王眼中酸涩，不知何时已经泪盈满眶，瞧出来模糊一片，他已经看不清她的脸，看不清她眼中满含的柔情。

    可是，他不需要瞧，他也深深地明白，那柄匕首正插在她心口的位置，又流了那么多的血，就算是大罗金仙恐怕也救不回她了。

    那个小怜……她、她！

    他怎么也想不到，竟然会是她！他买来送给她的奴婢，竟然变成了夺走她性命的修罗！

    这等于是，他……亲手害了她！

    刹那间，他痛悔莫及！

    但已经没有时间让他后悔，他只觉得抱在怀中的身子正一点点的变冷，她的生命力正在飞快地流逝，不！他不要她死！绝不要！

    他抬起右掌，准备按住她的背心给她输送内力，忽然手掌一软，已经被她冰冷带血的素手握住，她的手冰凉彻骨，让他全身一颤。

    “小七……”她那双清澈无比的眸子看向他，白玉般的脸颊沾染了一道血痕，越发显得触目惊心。

    他紧紧握住她冰冷的小手：“我在，我在这儿！”

    她轻轻牵了下嘴角，想笑，却忽然没了力气，手臂一软，软软地垂了下来，吓得他心头猛然一跳，抓住她的手，用力握在掌心，沉声道：“你没事，你会没事的！”

    “嗯。”她轻轻闭了闭眼，神情柔媚，却又吓得他的心一阵猛跳，以为她闭上眼再也睁不开了，好在她只是轻轻闭了闭，很快又睁了开来，“小七，我不想死。”她轻声道。

    “你不会死！有我在，说什么我也不让你死！”他用力说道，可是心中却伤痛难忍，脸颊上一烫，忍了许久的热泪终于夺眶而出。

    “别哭，小七，你别哭。”见他流泪，她的指尖在他掌心中一颤，想要去为他抚去泪痕，“我不死，我真的不会死。”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听得他的心都要裂了开来。

    “小七，我舍不得，刚刚和你相认，就、就……”她突然一口气吸不上来，大声咳了起来，他慌忙去拍抚她的后背，却又不敢用力，猛地里只见她一张嘴，一口鲜血直喷出来，溅满了他胸前的衣襟。

    “你别说话，一个字儿也别说，我马上去找太医，我去找谷神医，他一定会救活你！小桃！小桃！”楚王紧紧拥住她，只见她的脸越来越苍白，原本清亮无比的眸子正慢慢失去了光采，只觉得自己的心都不会跳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她要是死了，自己也不活了，真的不想活了！

    他吼了两声，都没看到小桃的影子，气得他真想一刀砍下那个笨丫头的脑袋！该死的，死小桃，这关键的时刻你死哪去了！

    “小七，别、别离开我！我……我好冷。”她在他怀里微微发抖，他忍不住把脸紧紧贴在她的脸上，喉头哽得说不出话来。

    “我抱着你，还冷吗？”他的嗓音暗哑，几乎连自己都听不清楚。

    “不、不冷了。”她却仿佛听明白了，“小七，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胡说！你永远也不会死！”他双臂一紧，生怕自己一松劲，她就真的从自己怀里悄失了。

    “人，没有不会死的。”她似乎是嘲讽地笑了笑，努力吸了口气，缓缓地道：“小七，我……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她的声音断断续续，越来越低，最后几不可闻。

    他猛地抬起头来，眼睛冒着火一般看着她，她那双曾经比天上的星星更闪亮的美丽眼睛正在慢慢合拢，眸光涣散，嘴唇微微开阖，却再也听不到一个字。

    他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眼前白茫茫一片，身子更像是飘在了空中，大滴大滴的眼泪滚了下来，一颗一颗，像珍珠般滚落在她苍白如纸的脸庞上，洗净了她脸上沾染的血污，露出她纯洁无瑕的玉肤。

    她静静地阖着双眼，像是睡着了一般。

    那么平静……又那么美丽……

    死了……她死了……

    最爱最爱的姑娘……她死了……

第72章很好玩啊

    “王爷，杀害柳姑娘的凶手抓到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七就这样抱着若水，痴痴地看着她像甜睡般的容颜，直到青影的声音响了起来，像是就在耳边，更像是从遥远的天际飘来。

    小七轻皱眉头。凶手？什么凶手？

    他心爱的姑娘不是睡着了么？

    青影走进帐篷，一下子被眼前看到的情景惊呆了。

    柳姑娘一动不动地躺在自家王爷怀里，血满衣襟，自家王爷那样温柔地抱着她，痴痴地凝望着她，伤心绝望的眼泪一颗颗滴落在她的脸上，连他这个铁石心肠的人看了，都心酸难忍。

    自己跟了王爷十年，这是第一次看到王爷落泪！

    都说道，男人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时，自家王爷这是……伤心到了极处罢！

    看王爷这样子，如果柳姑娘真的去了，自家王爷也是一定要跟着去的。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狠狠瞪了手中抓着的那个罪魁祸首小怜一眼！

    就是你这害人的丫头，害得自家王爷这么伤心！真该死！

    “小姐！啊？小姐，你怎么了！”一声尖叫伴着惊呼，小桃的身影冲了进来，一下子扑在了若水的身上。

    小七烦燥地拧起了眉，这么吵，这么大声，要是吵醒了她，她会不高兴的！

    他最喜欢看她睡着时的模样了，安详又满足，唇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甜美的梦。每每看到，他总想去亲亲她的唇角，尝一尝她的梦有多么美，多么甜。

    他的手轻轻抚上她的唇，还是这么的柔软细嫩，她睡得这么香，自己偷着亲上一亲，她不会怪他吧？

    完了！完了！自家王爷发痴了！

    青影心里一阵咆哮！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转移一下王爷的注意力，让王爷早点从悲痛中走出来，于是，大声地又说了一遍：“王爷，杀害柳姑娘的凶手抓到了，怎么处置？”

    凶手？凶手！

    小七抚在若水唇畔的手指猛地一抖，一下子想起刚才发生的那一幕！

    小怜！她那样狞笑着恶毒地把匕首插在了若水的胸间！

    若水她……她不是睡着了，而是……死了？

    他觉得自己的心再一次被撕成了碎片，像是有万千的毒虫在嗜咬啃嚼，痛得连呼吸都停住了。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掐住正伏在若水身上痛哭不己的小桃，血红的双眼瞪向她，声音喑哑撕裂，像是猛兽垂死时愤怒的咆哮！

    “说！为什么要杀她！”

    他眼前一片红雾，瞧出来已经分不出眼前的人是小桃还是小怜，他掐住她脖子的手指爆出了青筋，指关节发出噼啪脆响，很显然，下一刻，小桃的脖子立马就会被他掐成两断！

    小桃被他掐得吐出了舌头，惊恐到极点，身子抖得像片风中的落叶。

    妈呀！这楚王，不，小七！太可怕了！要吃人了！自己的脑袋真的保不住了！

    “王爷，您抓住的是小桃，不是小怜！小怜在这儿！小怜才是凶手！”

    青影再也忍不住了，把手中抓着的小怜向王爷面前一推，看到自家王爷像头巨狮一样迅速把小怜扑在了爪下，这才把险些冤死的小桃解救了出来。

    小桃已经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两腿软得像面条儿，脖子上被小七掐出了两道深深的红痕，这小七，发起怒来简直比魔鬼还可怕！

    她一扭头看到了青影，眼中瞬间冒出亮光。

    这是救命的活菩萨啊！她想都不想地一头扎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像条八爪鱼似的缠住了他。

    青影眼角一抽，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把这个笨丫头扔出去。

    他的大手一抻，揪住了她的衣领，只觉她的身子瑟瑟发抖，像个受惊到极点的小动物般，趴在自己怀里寻求安慰和温暖，让他突然就有了一丝不忍心。

    可低头一瞧，他立马怒了！

    这哭得泪眼朦胧的丫头竟然把眼泪鼻涕全都擦在了自己的衣服上，亮晶晶湿嗒嗒的一片，让他看了就想吐……

    该死的蠢货，你这是要闹哪样啊？知不知道爷这件衣服很贵的啊！知不知道爷最厌恶的事就是洗衣服啊！给爷弄脏了你洗啊！

    在他怀里抽泣得直打呃的小桃就像是听到他心底的吼声，抬了抬眼，看着他胸前衣服上的一片狼藉，不好意思的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道：“对、对不住，弄、弄脏了你的衣服，我、我给你洗……”

    哼！这还差不多。青影满意地哼了一声。

    当然，如果这丫头能天天给自己洗衣服，就更好。

    他想起自己床底下堆满的脏衣服、臭袜子，烦恼得皱起了眉……

    “说！是谁！谁……让你杀她的！”

    小七的大掌紧紧地卡在小怜的喉咙上，那暴怒的吼声把趴在青影怀里的小桃吓得全身一抖。

    小怜眼中却没有半点惧意，一双长长的凤眼一眨不眨地直视着小七，仿佛还带着点淡淡的揶喻笑意。

    小七已经不想知道答案了！

    就算知道了又如何？她死了，再也活不过来了！

    不如杀了害她的凶手，自己再陪她一起，黄泉路上，有自己的陪伴，她才不会孤单！

    他五指骤然收紧，小怜登时喘不过气，嘴巴张开，吐出了舌头。

    “是我！”

    蓦地，一个清清冷冷的声音响了起来。

    这声音就像是一道符咒，瞬间击中了小七，让他整个人一下子变成了化石！

    他心里一万个想回头，要去瞧一瞧发出这个声音的主人，却觉得自己全身都僵住了，动也不能动。

    小桃战战兢兢地从青影怀里扭回头，只瞧了一眼，就尖叫起来：。

    “诈、诈、诈……”

    诈你娘个头啊诈！青影气恼地在她后脑勺拍了一巴掌，没脑子啊你！那是诈尸嘛！明明是假死啊！

    小七深深吸了口气，用力转动着僵硬的脖子，缓缓向声音来处看去。

    若水正从地上坐了起来，一脸嫌弃地看着自己胸前的血迹，用力擦了擦，抱怨道：“该死的，小怜！你弄的什么破蕃茄汁，太稠了，粘糊糊的怎么洗啊，我不是告诉过你，少加点蜂蜜，你就是不听我话！”

    这、这、这是什么情况？

    小七的眼睛瞬间瞪得比铜铃还大。

    她没死？

    小怜在他手中剧烈地咳了起来，小七拧起了眉，看看若水，再看看小怜，手上的力气不知不觉就松了，小怜一挣，就脱离了他的掌握。

    小怜抚着脖子，使劲喘了几口气，看也不看小七一眼，对着若水一脸的委屈地道：“姑娘，我是按照你告诉我的方法调制的呀，你说一份茄汁一份蜂蜜加五份水，没错啊……”

    “错了错了！我明明说的是一份茄汁配半份蜂蜜五份水，你调的这个太浓了，害得我刚才含在嘴里差点没喷出来！”若水不满地瞪她一眼。

    “啊！是我记错了，对不住，姑娘，下次我一定牢牢记住！”小怜连连点头。

    两个姑娘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好不热乎。

    小七一言不发地听着，两道长眉越竖越高。

    听到这里，他算是听明白了，敢情……自己是被这鬼丫头给耍了！

    她是在假死！

    她和那个叫小怜的丫头合起来演了一出好戏！把自己耍得团团乱！

    还差点为了她殉情而死……

    该死的！实在是可恨！

    最可恨的是，她害得自己当着丫头和侍卫的面前哭了个稀里划拉，丢脸都丢到姥姥家了！

    这可恶的鬼丫头！他绝饶不了她！

    小七猛然站起身来，上前一步，已经站到了若水身边，居高临下，气势无比地逼视着她。

    若水还没来得及起身，正坐在地上，把胸口插的匕首拔出来，一伸一缩地把玩，赞道：“小怜，你打哪儿弄来的这东西，真好玩。”

    “很好玩吗？嗯？给我瞧瞧？”小七眯了下眼，一伸手，把匕首从她手中拿了过来，仔细端详。

    果然好玩，柄上有一个小小的突起，一按下去，刃锋就唰地缩回了柄端，再一按，又唰地一下弹出来，变成了一把利刃。

    “确实好玩。”小七赞了一句，眯起眼看向若水，眸光深幽，声音喑哑而平静，“骗我，也很好玩？”

    完了！王爷怒了！

    柳姑娘这下子玩出火来了……王爷是彻彻底底地被激怒了！

    青影浑身一抖，跟在他身边十年，他太了解自家王爷了，他说话的声音越是平静，越是低沉，说明他越是恼怒。

    现在他说话的声音都低哑得让人听不清了，这足以说明自家王爷的火气已经到了顶点，马上就要爆发了！

    自己赶紧溜吧，千万别被王爷滔天的怒气波及啊！

    柳姑娘，您还是自求多福吧！

    您自个儿玩出来的火，您就自个儿灭吧！

    他缓缓移动着脚步，准备不引王爷注意地偷溜出去，他却忘了自己的身上正盘着一只八爪鱼……小桃。

    他身子一动，小桃就发觉了，抬起懵懂的大眼睛看向他，“你要干嘛？”

    蠢货！闭嘴！

    青影眼睛一瞪，小桃吓得立马闭上了嘴巴。

    青影提心吊胆地看了王爷一眼，却发现王爷压根儿就没注意到自己，一双眼睛就跟长在那柳姑娘脸上似的，半分都没移动。

    就算是站在离王爷三尺之外，他都感受到了自家王爷身上散发出来的森森寒意和凛冽的杀气，柳姑娘离王爷近在咫尺，她应该更有所感啊，可为什么她仰起脸看着自家王爷，却跟没事人似的一脸轻松，轻描淡写地说道：“骗你？是很好玩啊！”

    “是么？当真这么好玩？”小七唇角勾起淡淡的笑意。

    出乎青影意料的，自家王爷并没发怒，他这么淡淡一笑，就像是一阵春风吹过，那股冰寒肃杀之气一下子消弥无踪。

    果然是一物降一物，自家王爷这么桀骜霸道的人，也只有柳姑娘才降伏得住。

    青影赞叹地看了若水一眼。

    却看到若水的眼神明显瑟缩了一下。

    奇怪，刚才王爷像个暴怒的狮子似的她不怕，现在王爷笑了，她倒有点儿胆怯了？

    青影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透这两个人了。

    “嗯啊，还行。”若水看着小七那弯成了月牙似的眼睛，还有唇边挂着的浅浅的笑意，忍不住往后缩了缩脖子，忽然有点儿心虚。

    自己是不是玩得太过火了啊？

    想起他刚才滴在自己脸上那一颗颗又烫又热的泪珠，她只觉得心里一痛。

    小七，他那么强硬冷酷的一个人，竟然为了自己，哭成了那样！

    当她知道小七就是楚王的时候，她心里确实是有几分恨意，几分怨气的，这才想了这个法子，让他也尝一尝被人欺骗的滋味。

    她原本只是想吓吓他，没想到小怜的演戏实在太好，演着演着她也入了戏，索性装死，想看看这个曾经冷漠得像冰山一样的小七，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她想过，他会恨，会怒，会杀人，唯独没有想到过，他会哭！

    当他的眼泪落在她脸上的时候，她忽然就不恨了，不怨了，心中涨满的，全是浓浓的柔情。

    她甚至敢断定，如果自己真的死了，他会毫不犹豫地陪着自己一起，共赴黄泉。

    得夫如此，还有何求！

    刚才玩的时候，她是很开心，可是，这玩笑的后果么……

    让他这么强势的一个人，当着他的下属和自己的丫环面前掉眼泪，这要是传了出去，多丢脸啊！

    若水看着小七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浓，眼睛越来越亮，她的心竟然越来越慌，眼神也越来越闪躲。

    该死的，小七你这要是闹哪样啊？

    明明是你先骗了我好不好？为什么倒让我觉得是自己犯了错啊！

    若水不服气地冲他一瞪眼，说道：“你骗了我一次，我也骗了你一次，咱们谁也不吃亏……”

    话没说完，若水就看到小七像个猎豹般猛地向自己扑来，她促不及防，一下子被他扑倒在地。

    小七的右手牢牢捏住她的下巴，迫得她嘟起唇来，把她剩下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

    老天哪！这是要闹哪样啊！

    青影的眼珠子瞪得都要掉出来了，他看到自家王爷丝毫不顾及形象地把人家柳姑娘死死地压倒在身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人家姑娘翘起的红唇，像是要吃人一般。

    他怀疑自己看花了眼，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

    没错，王爷确实是一副像要吃人的模样！

    他看到自家王爷的喉结不停地上下滚动，还发出咽口水的声音，这得是有多馋啊！

    小桃显然也看出来了，她瞪圆了眼，嘴唇一张一阖地想说话，可舌头尖儿在嘴巴里直打颤，让她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唔唔唔唔唔。”若水的下巴被小七捏得生疼，他的身体更是沉重得压在她身上，让她喘不动气，她不满地瞪着他，用眼神告诉他，快放开我，要不我就生气了。

    小七却压根没看她的眼睛，他的两个眼珠子牢牢地盯在她的嘴唇上，她的红唇嘟起，像一颗粉嫩诱人的樱果，就是这张骗死人不偿命的小嘴，害得他、他……

    他想都不想地一口咬下去，正咬在她薄嫩粉红的嘴唇上，一股淡淡的血腥气，迅速在两人的舌尖蔓延开来。

    小七抬起头来，嘴角一抹鲜红，那是她唇上的血，他松开了捏住她下巴的手，手指轻轻抚着她唇瓣，冲她邪邪的一笑：“喜欢吗？好玩吗？我喜欢这样的玩法。”

    哇靠！小七你这该死的！属狼的吗？才几天不亲，就不会亲了？

    若水心里忍不住一阵怒骂。

    她只觉得唇上一阵疼痛，知道被小七咬破了皮，见他薄唇沾着自己的血，对着自己笑得邪气又暧昧，心跳一下子加快了，盯着他深情如水的眼睛，像是被蛊惑了一般，不由自主地回答道：“喜……欢……”

    话一出口，若水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天哪，他咬破了自己的嘴唇，自己还说喜欢？那他以后要是天天咬她，自己还活不活了啊？

    小七眼睛一亮，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他就知道，她会喜欢！

    想都不想的，他再次对着她的唇亲了上去，把所有的思念和柔情，全都通过唇与唇的触碰传递给她。

    他感受到了她的回应，她的双臂紧紧地缠住了他的脖子，两人的嘴里同时尝到了淡淡的腥和咸咸的涩，那是她的血，他的泪……

    “吃……吃……吃人啦！”小桃目瞪口呆地看了半天，指着正在缠绵中的二人，终于把嘴里憋了半天的话叫了出来。

    这楚王，不，小七！他把小姐的嘴巴都咬出血来了，现在又像头饿狼一样扑在小姐的嘴上又咬又啃的，小姐……小姐马上就要被他吃下肚去了！

    不行，她要去救小姐！说什么也不能让小七把小姐吃掉！

    小桃鼓起全身的勇气，像箭一样冲了过去，握起两只小拳头，对着小七的背上用力地又捶又砸，叫道：“放开我家小姐，你这个吃人的魔鬼！不许吃我家小姐，要吃吃我！”

    小怜受不住地翻了翻白眼，见过蠢的，没见过比小桃更蠢的。她实在是不想答理这个蠢丫头了，悄眼瞟了地上缠缠绵绵的两个人一眼，低下头，悄然无息地退了出去。

    青影则吓呆了，这小丫头是疯了吧，自己刚一疏神，她就冲上去，王爷这要是怒了，伸出一个小手指就能要了她的小命，她还敢对王爷动手，准是不想活了吧？

    可是一听小桃嘴里喊出来的话，青影又差点乐喷了。

    她真当自家王爷是在吃人啊？还说什么……要吃吃她？真、真他娘的太搞笑了！

    还是赶紧趁自家王爷没发怒之前，把这个蠢丫头弄走吧。

    他正想着，就看到自家王爷皱了下眉，右肩一动，他心里猛地一跳，然后就听见小桃“啊”地一声，整个人如同腾云驾雾般向屋外飞了出去。

    青影想都不想地闪身而出，施展轻功，在她身子还没落地之前，飞快地赶到，伸出双臂，牢牢把她托在胸前。

    小桃死里逃生，眼泪鼻涕齐流，又抹了青影一胸襟。

    碍眼的人终于全都走光了。

    小七心满意足地抬起头，看着怀中的若水那比海棠还娇艳的脸色，忍不住在她脸颊上亲了亲。

    若水睁开眼来，对着周围一扫，奇道：“咦？人呢？”

    就亲亲的这一会功夫，怎么人全都走光了？

    “嗯，全滚蛋了。”小七凝视着她，现在就他们两个人，他又压着她，加上刚才那深情一吻，他颇有些蠢蠢欲动，压不住火。

    这样不行！现在可绝不是和她亲热缠绵的时候！

    外头还有那么多人等着呢。

    很快，皇祖母就会为他们赐婚，很快，他就要娶她为妃，很快，就是他和她的洞房花烛，到那时，他想怎样，就怎样！

    他恋恋不舍地在她唇上又亲了几下，然后起身，把她也拉了起来，刚才这一番纠缠，她的衣服也皱了，发髻也乱了，衣衫上更全是她弄出来的“血”，这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要多吓人有多吓人。

    可就是这样，她在他眼中，还是这么光彩照人，让他的眼睛一刻也不想从她脸上移开。

    若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小七，忍不住笑了出来，两个人都是一样的狼狈，他的身上也全染满了蜂蜜蕃茄汁，小七一下子想起她刚才的恶作剧，把自己吓得心都不会跳了，就恨得牙痒痒的，抬起她的下巴，在她唇上狠狠地亲了几下，当作惩罚。

    两人都有一肚子的话想问想说想倾诉，可二人正是情热如火的时候，有时候热情涌了上来，会让人一时忘掉许多东西，所以两人亲着亲着，就把别的事都抛在了脑后，只是一心一意的缠绵起来。

    直到外面青影的声音响了起来。

    “启禀王爷，太后娘娘身体不适，突然晕倒，陛下已经率人先护送太后娘娘回宫去了，并吩咐下来，让王爷您火速入宫。”

    若水和小七大吃一惊。

    太后娘娘有恙？

    小七想都不想地掀帘出外，若水看了下自己，觉得实在是见不得人，便轻声唤了小怜进来，帮自己重新梳头，又从早就准备好的箱笼里取出一套裙装，换下了身上染满了茄汁的“血衣”。

    等若水收拾停当，走出帐篷的时候，小七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青影候在门外，见若水出来，躬身说道：“柳姑娘，我家王爷挂念太后的病情，已经先赶进宫里探视去了，王爷临走的时候吩咐过属下，让属下跟随柳姑娘身边，一切听从姑娘您的安排。”

    若水点了点头，抬眼向场中瞧去，只见原来老八站的位置，已经空无一人。

    她自打知道小七是楚王之后，便想到了这老八是谁，他就是丞相老爹曾经和自己提到的那个如闲云野鹤般的东黎国八皇子……闲王君天翼。

    若水放眼望去，这才发现，原来看台上那满满当当的人，此时已经走了一大半，就连妙霞公主和南越公主也不见了踪影。

    显然太后娘娘病情紧急，她们都跟着离开了。

    可太后娘娘究竟是犯了什么病，为什么会突然晕倒？若水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

    她为邹太后把过脉，发现她虽然年近七十，身体却像根老竹子根的强韧，除了有一点胃口不好，并没有什么大病。

    看台上，仍然站着一名少女，遥遥见了若水，对她招手，却是孟依云。

    若水心中一暖，还是孟姐姐念着自己，留在这儿等着，自己正好可以向她打听一下，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

    若水不知道的是，方才太后娘娘和圣德帝一行人突然离开，引起场中登时一片哗然。

    百姓们不知道发生了何事，纷纷交头接耳的议论。

    而看台上的人坐得较近，倒是听得真切。

    众人先是听说侯公公一脸喜色地向太后娘娘报喜，说是楚王殿下已经连过三关，已经被柳姑娘选中为夫婿的人选，偏偏在紧要关头，太后突然病发晕倒，让这桩轰轰烈烈开始的择婿大会，变成了虎头蛇尾，没着没落。

    姚惜惜等三人登时觉得心舒意畅，这趟没白来啊！

    她三人本来都快郁闷死了，当看到那个耀眼得像太阳一般俊美的拓跋小王爷也向若水求亲，她们都妒忌得眼都红了，再后来看到楚王连胜三局，这柳若水马上就要一步登天，由山鸡变凤凰，成为楚王正妃，三人更是心里堵得难受。

    谁知道变起突兀！

    太后娘娘突然病发离席，选婿大会变得有头没尾，看到这柳若水孤零零站在校场中央，像个被遗弃在路边没人理的狗尾巴草，让三人登时大呼痛快。

    这等好戏，她三人岂能错过。

    所以眼见若水走上看台，向孟依云走去，她三人便忍不住也凑上前去。

    孟依云拉过若水的手，宽慰道：“妹妹，你别担心，陛下和太后娘娘已经听了侯公公传来的消息，知道了妹妹你选中那楚、楚王殿下为夫婿，只因太后娘娘身体突然不适，陛下护送她老人家回宫医治去了。待太后娘娘身体大好，一定会亲自下旨，为你和楚……楚王殿下赐婚的。”

    说到楚王殿下的时候，她就觉得心里像有把刀在剜一般，自己思慕了五年的意中人，马上就要娶别人为妻，而自己，却会成为他的三嫂。

    若水感激地对她点点头，有心想多问几句，抬眼一瞧，却发现了一个不愿意见的人，心想，他怎么会在这里？

    君天翔轻咳一声，缓步走到若水身畔，一脸的关心。

    “柳姑娘。”他柔声唤道，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若水，对一旁的孟依云瞧也不瞧。

    见他过来，孟依云早就避在一旁，她对这位未来的夫婿心中不存半分指望，所以，见他对自己视而不见，也没有半分的难过。

    只是见他的目光牢牢盯在若水的脸上，心中倒暗暗为若水担忧起来。

    若水浑身一抖，被君天翔这声含着柔情蜜意的话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赶紧抖了抖全掉在地上。

    姚惜惜的眼珠子就没离开过君天翔的脸，她迟迟不走，就是为了能多看他一眼，虽然他一眼也没看向自己，但只要看到他那俊美的脸庞，她的心就不由自主的狂跳，脸上泛起红晕。

    若水斜眼瞥了眼君天翔，暗想，太后有恙，别人都进宫去探视，这等表现孝顺讨好的时机，这君天翔怎会错过？他留在这里，所欲何为？

    她淡淡地应付了一声，道：“三殿下。”她想起自己的计划，知道现在不是和他撕破脸的时候。

    她这声称呼顿时让君天翔心里痒痒的，恨不得伸出八只手来，把眼前的俏佳人紧紧揽在怀里，他左右四顾了一下，见看台上还有不少人的目光向自己瞧来，倒也不敢造次，尤其是自己未来的王妃还在一旁，总不能让她在众人面前太下不来台。

    他神色一正，说道：“柳姑娘，皇祖母和父皇已经回宫去了，临走之时，并无交待，想必柳姑娘你这择婿大会定是不了了之。”他暗自庆幸邹太后这病，真是病得及时，明知道自己吃不到的葡萄，但眼睁睁看着它落在别人家碗里的滋味，还真不好受。

    “是么？”若水不置可否，对君天翔的话她半点也不相信，“太后娘娘有恙，不知三殿下为何不随大家一起进宫探视，反而逗留在此，就不怕别人非议三殿下您不孝顺吗？”

    若水眼角一抬，看向他。

    君天翔和她的目光一触，只觉她眼中似乎有情，又似乎无情，那份难描难绘的韵味越发勾起他的兴趣来。

    “本王是奉父皇之命，留在此处送孟姑娘回府的。等孟姑娘平安回府之后，本王再进宫探视皇祖母。柳姑娘，你既然和本王的王妃交好，不如让本王顺路送你一程，不知你意下如何？”他先看了孟依云一眼，再转头看向若水。

    孟依云诧异地睁大眼，她方才并没听到圣德帝提及此事，这时候君天翔当众说了出来，她自是不能反驳，但她死也不愿意和自己这位未来的夫婿单独相处的，便暗中扯了扯若水的衣袖，示意她答允下来。

    若水会意，眸光一闪，微笑点头：“三殿下有心了，多谢三殿下，若水如果拒绝，岂不是辜负了三殿下的美意。”她眼角一扫，瞟了眼一旁虎视眈眈的姚惜惜，面带得意之色。

    君天翔大喜，马上招人吩咐下去，令备好马车。

    姚惜惜把这一幕全看在眼里，也听在耳中，只觉得心肺都要炸了开来，再看到若水冲自己得意的一瞥，哪里还忍耐得住？

    她一个箭步直冲到若水面前，指着若水的鼻子，大声骂道。

    “丑八怪，你好不要脸！你就是个贱人，没人要的丑八怪，你勾引楚王殿下不成，又打起恭王殿下的主意来了？恭王殿下才看不上你这个丑八怪，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告诉你，恭王殿下喜欢的是我，不是你这个不要脸的贱女人！”

    她这般嘶声大骂，完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这等骂人的粗言秽语从她一个身份高贵的大家闺秀口中脱口而出，更是惊掉了看台上所有人的下巴。

    夏千秋暗中一捂脸，暗叫一声，完了！

    姚惜惜只顾骂得痛快，她根本就没想到其它，这下子嘴皮子痛快了，可看到众人投向自己异样的眼神，她才醒悟自己刚才都说了些啥，一时之间，茫然若失，呆呆地看着君天翔，结结巴巴地道：“我、我不是……那些话……不是我说的……三、三殿下……”

    君天翔气得浑身发抖，他的脸色寒得像冰一样，想都不想地重重抽了姚惜惜一记耳光，只觉得还不解气，反手又来了一记。

    他是习武之人，手劲奇大，总算是念着她是姚皇后的亲侄女，手下留情，否则这两掌下去，只怕立马要了她的性命。

    饶是如此，姚惜惜那细腻白嫩的脸一下子就变成了猪头三一般，不但高高肿起了十道指痕，更被打破了皮，流出血来。

    “你这满口污言秽语的贱人，再敢骂柳姑娘一句，本王就要了你的命！”君天翔恶狠狠的瞪着姚惜惜，冷厉的目光中没有半点柔情。

    若水冷眼旁观，只觉得这一幕无比熟悉。

    脑海中一下子浮现起自己刚刚穿越而来时的画面。

    那时候，君天翔看着自己的眼神中，就是这样满含着厌恶和不屑，只不过，风水轮流转，这话真是一点也不错，现在，他的眼中还是这种厌恶和不屑的眼神，只不过看的人，却换成了姚惜惜。

    那时候姚惜惜是他手心里的宝，被他那样娇宠着，现在，自己又变成了他眼里的香饽饽。

    所谓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天理循环，果然不爽！

    姚惜惜被君天翔的两巴掌打傻了，她晕头转向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自己的两边脸蛋像是火烧火燎一样，她睁大着眸子，呆呆看向若水，又呆呆看向君天翔，半天没反应过来。

    若水嘴角一抽，看她这副傻样，真不配当自己的对手，本来想让她当场向自己磕头赔罪的，罢了罢了，欺负这样一头蠢猪，也真是无趣。

    她扯了下孟依云的袖子，悄声道：“孟姐姐，咱们走吧。”

    孟依云已经看呆了眼，她怎么也没想到，面目儒雅俊逸的君天翔发起怒来会是这样的凶恶，打起女人来也是毫不手软，只觉得手脚发软，一颗心空荡荡的不知道飘在何处。

    自己的终身，就要托付给这样的一个男人么？

    刹那间，她只觉悲从中来，心中酸涩。

    若水拉着孟依云走了两步，孟依云就像个木偶一般，被若水牵着走，整个人呆呆痴痴的。

    君天翔正想跟上，却被姚惜惜一把扯住了衣袖，“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她现在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君天翔打成了猪头，她顾不上又羞又疼，只是觉得满腹的委屈。

    君天翔一气之下动手打了姚惜惜，然后就觉得周围的人看自己的眼神都不对劲了。

    想他一个堂堂的恭王爷，男子汉！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打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这事要是传了出去，他这恭王爷的脸面何存啊！

    可是已经有这么多的眼睛都看到了，他抵赖也抵赖不得，只希望姚惜惜能够闭上嘴巴，不要让更多的人看笑话。

    “闭嘴！不许哭！”他厌恶地瞪眼，恶声恶气地道。

    哪知他不说话还好，他一粗声粗气，姚惜惜就越觉得委屈，只抽得一哽一哽的差点背过气去。

    夏千秋和顾双双过来劝了几句，姚惜惜听在耳中，却觉得二人字字句句满是嘲讽，不由得又羞又怒，这二人明显是在看自己的笑话，在幸灾乐祸！

    她气得拿眼睛狠狠剜了二人一眼，夏顾二人愣了下神，齐齐后退一步，闭上了嘴巴，暗想，自己这是怎么得罪她了？

    姚惜惜见君天翔拔腿要走，怎么肯放，她扯着君天翔的衣袖，口口声声要拉他进宫，去找皇后姑姑评理。

    君天翔一听，额上的汗都下来了。

    该死！自己怎么就把这个岔给忘了，这要是让她一状告到姚皇后那里，再添油加醋地一说，姚皇后一怒之下，自己可就……

    不行，万万不行！

    自己岂能为了一个女人而做这自毁前程的傻事？

    他看着若水和孟依云的背影走出了自己的视线，终于停下想追逐的脚步，回过身来，低声安抚了姚惜惜几句。

    “惜惜，本王、本王方才一时情急，本王、本王打错人了！”君天翔睁着眼说瞎话，只见顾双双和夏千秋都向自己投以诧异的眼光，仍是眼都不眨。

    “打、打错人了？”姚惜惜勉强睁开肿成了一条缝的眼睛，吃力地吐出几个字。

    “是啊，本王是想替你教训一下那柳若水，没想到一时失手，打在了你的脸上，唔，惜惜，疼不疼啊？本王替你揉揉？”君天翔拉不下脸来道歉，反正他本来也不想道歉，让他一个堂堂亲王向一头蠢猪认错？做梦！

    姚惜惜脸上立马焕发出光彩来，一双小眼闪亮闪亮的，也不哭了，咧开嘴刚想笑，就痛得“嘶”地一声。

    夏千秋和顾双双齐齐往后退了一步，对视一眼，摇了摇头，心想，真是愚不可及。

    二人都懒得再答理姚惜惜，瞅了个空子悄悄溜了。

    姚惜惜的心神全在君天翔的身上，哪里还注意得到别人的存在，她只觉得君天翔对她温柔一笑，这全天下的花儿就一起开放了。

    君天翔安抚住姚惜惜，又哄得她上了自家的马车，带她进了王府，找出伤药替她敷在脸上。

    他也很是头痛，让她肿成猪头一样的脸被姚皇后看到，那可就是个大麻烦。

    姚惜惜见君天翔亲手替自己擦药，心里甜得像吃了蜜一样，含情脉脉地看着君天翔，腻声叫道：“三殿下。”

    君天翔手一抖，随后若无其事地道：“何事？”

    他正眼也不瞧她，因为那张脸，实在是太难看了。

    他给她擦的是最好的疗伤药膏，治疗效果好，但是味道难闻，颜色又是黑黄相交。

    姚惜惜眼里只有她的三殿下那张俊美的容颜，哪里还知道什么气味，颜色，她只觉得今天的三殿下待自己特别温柔，心中又蠢蠢欲动起来。

    她左右一打量，四周静悄无人，正好……

    君天翔哪知道姚惜惜的小心思，他只想让她的脸快点好起来，别落人口实。

    只要姚惜惜不闹出事儿来，姚皇后也就抓不住自己的什么把柄。

    他暗暗咬牙。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让他很不爽。

    想他堂堂皇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要受一个妇人的要挟，真可谓是奇耻大辱。

    要不是姚皇后有他需要借助的势力，他才懒得和她斡旋。

    而能安抚好姚皇后最好的法子，就是先安抚好眼前的这个蠢货。

    现在在君天翔的心里，姚惜惜已经和蠢货二字划上了等号。

    姚惜惜心中却想，要是自己和三殿下水到渠成，做成了事，就算是三殿下和那孟右相的大小姐订了婚事，这正妃之位也应该是自己的。

    她缓缓往君天翔怀里靠了进去，伸出手指轻轻划着君天翔的胸口，声音又娇又媚，暗抛秋波，可惜眼睛肿得实在是太厉害，看在君天翔眼中，只觉得她在挤眉弄眼，不知道捣什么鬼，只是那样子越发丑怪，让他倒尽了胃口。

    他能陪在她身边这么多时间，已经是用了最大的耐心，这时候已经烦透了，站起身来，道：“你好生休息一下，等脸上的肿消了，本王就送你回府。”

    说完，也不等姚惜惜说话，闪身出门。

    姚惜惜正做着美梦，就看到君天翔头也不回地去了，愣了一下，她有些着恼，不过转念一想，方才三殿下明明是说，等自己脸上的肿消了，再送自己回家。

    这岂不是说，如果自己脸上的肿不消，自己就可以一直在他的王府里住下去？

    姚惜惜一想到这里，马上取出手帕，把脸上涂得厚厚的药膏全擦了去，她还不放心，又叫来下人送来了水，彻底洗的干干净净。然后躺**上，做起了美梦。

    君天翔等到黄昏，估摸着药性已经尽数发挥，姚惜惜的脸应该也不那么难看了，于是又踱到她的房中，没听到动静，进屋一看，吓了一跳，只见她那张猪头脸肿得越发的厉害，再一看，原来她竟然把脸上涂的药全都擦了个一干二净。

    登时就怒从心头起，一把抓住姚惜惜的手腕，拖了起来，猛地甩到了地上。

    姚惜惜睡梦中突然觉得屁股一痛，睁眼一看，登时满脸喜色，叫道：“三殿下！”

    君天翔气得拿手指着她，恨不得再甩她两记巴掌。

    他咬牙切齿了半天，才怒喝一声：“来人！马上送姚大小姐回府。”

    姚惜惜呆了，不是说要等脸肿了再送自己回家吗？难道自己的脸不肿了？可还是火烧火燎一样的痛啊？

    且说若水和孟依云坐在自家的马车上，若水吩咐车夫，先去右相府，送孟依云回家。

    孟依云原本也带着自家的马车，这时让丫环打发了车夫先走，自己和若水坐在车中，手拉着手，并肩而坐，却不说话，只是一个人默默地垂泪。

    若水见她伤心难过，如何不知原因？她既是伤心自己所配非人，但更让她难过的，恐怕就是自己和小七的事了吧。

    只是这感情不是礼物，若水无法把自己的爱情双手送人。否则她不但辜负了自己，更辜负了小七对她的一片情深。

    孟依云流了一会儿眼泪，心里慢慢地想开了，抬眼看向若水，见她一双妙目凝望自己，眼中盛满了温暖劝藉和抚慰，她心中感动，轻轻叹气，道：“好妹妹，我是个若命的，只愿妹妹你和他……和楚王殿下能够心愿得遂，相伴到老，我就比什么都快活。”

    若水眨了下眼，不接她的话，只是凝视着她。

    孟依云被她瞧得有点心虚，别开脸，道：“妹妹为何这般瞧我？”

    “姐姐，你不想嫁给君天翔，是不是？”若水知道孟依云的两大心愿，只是可惜，那第一个心愿，她无法帮她完成，可是这第二个，她倒是想到了一个好法子。

    只是这事，要事先征得孟姐姐的同意才好。

    孟依云没想到若水会这么直截了当地问出来，张口结舌地看着若水，好半晌，才想起自己幼受的庭训来，低下头，低声道：“我一个小小女子，又有什么主见了，这事已经由陛下和我父亲亲口敲定，再过三日，就要正式下聘了。”

    “我不管旁人，只是问姐姐你的心意如何，你要是不想嫁，只要你说一个字，我就有法子让这门亲事结不成！”

    孟依云哪里肯信，若水妹妹就算是再聪明，也只是一个弱女子，能有什么法子让那君天翔改变主意？真是痴人说梦一般，不过柳妹妹能说出这番话来，自是全为了自己打算，她心中感动，拉住若水的手，摇了摇头。

    “妹妹，我谢谢你的好意，只是事己至此，无可挽回。”

    “如果我说，我有法子挽回呢？”若水的眼睛亮如天上繁星，唇角扬起一抹自信的笑意。

    孟依云心头突地一跳，想起方才君天翔看向若水的目光，心中一慌，忙道：“妹妹不可！妹妹千万不要为了我做这种傻事！否则我百死难赎！我决不让你为了我，去嫁给那君……那恭王爷！”

    若水忍不住瞪圆了眼睛，这位孟姐姐可想到哪儿去了。

    她怎么会用自己当代价呢？

    “姐姐，既然有意，那一切就请姐姐放宽了心，回府后静候佳音吧。只是姐姐记住，今日你我的这一番话，切勿对外人透露一个字。”

    若水不放心，叮嘱道。

    孟依云怔怔地看着若水，半信半疑，她看若水说得煞有其事的模样，倒对若水徒增了几分信心。

    送了孟依云回府，若水回到自家相府的时候，正要准备去找柳丞相说一说择婿大会上发生的事，就听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消息。

    柳丞相不在府中。

    据王管家说道，今晚宫中设宴，宴请远道而来的南越国王子和公主，朝中有头有脸的大臣们俱在受邀之列。

    柳丞相身为左相，这种场合自然是绝不能缺席的。

    听到这个消息，若水的眉头不由深深皱了起来。

    这事儿……实在太奇怪了！

    太后娘娘刚刚病发晕倒不过一个时辰，皇帝陛下居然还有心情安排夜宴，这事情有悖常理！

    邹太后的永寿殿外守着一大群人，个个面带焦虑忧心之情，不时向殿中张望，等着殿里的人传出来消息。

    太后娘娘晕倒醒转之后，只传了圣德帝一人进殿相见，别的人通通被拦在了殿外，就连邹太后最疼爱的妙霞公主都不得觐见。

    妙霞紧紧地靠在她七哥身边，担忧之极。刚才邹太后突然晕在东校场，吓得她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她不懂为什么皇祖母明明醒转了，却不让她进去看望，她小声地询问七哥，可七哥只是目光沉沉地摇了摇头，一言不发。

    妙霞急得都要哭了，皇祖母到底怎么了？

    天禄阁内已经掌上了灯，融融的烛光穿透水晶罩子，变得幽暗清冷，照在斜倚在榻上的邹太后脸上，显得她的脸色越发的沉郁。

    邹太后并没像外面众人所担心的那样，虚弱地躺在榻上，她双眼半睁半闭，默默地看着桌上的一盏琉璃樽，右手握着一串碧玉佛珠，缓缓地盘转着。

    玉瑾悄步走近，将手中的茶盅轻轻放在矮桌上，轻声说道：“太后娘娘，喝杯茶吧。”

    邹太后瞧了一眼，缓缓点头。玉瑾取过靠枕，帮邹太后垫在身后，邹太后揭开茶盖，登时一股浓浓的麦香透出，不由精神一振，再向茶碗中看去，只见茶汤中不见茶叶，汤汁清亮呈褐色，却不知道是什么茶，诧异地看了玉瑾一眼。

    玉瑾轻声道：“这叫麦香茶，是用麦粒炒熟后冲水泡制而成，饭前喝上一杯，可以平胃止渴，消积进食，平时多加饮用，有益气调中，宽胸下气的功效，对太后娘娘的身体极有益处。”

    邹太后听了，看了手中的茶一眼，重重叹了口气，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合上了眼睛。

    “太后娘娘，您尝一口吧，这味道可能有些古怪，喝起来却是不错。”玉瑾以为邹太后不喜欢这味道，劝说道。

    “玉瑾，这麦香茶是……柳姑娘告诉你的法子吧。”邹太后缓缓道。

    玉瑾不敢隐瞒，低声道：“是。”

    邹太后睁开眼来，“哀家就知道，所以，哀家没那个脸，去喝她的茶啊。”

    玉瑾吓了一跳，叫道：“太后娘娘！”

    邹太后瞅着她，苦笑一声，道：“哀家信誓旦旦地说要赏赐她，亲自替她主持择婿大会，帮她选一个好夫婿。谁知道到头来，这反悔的人，却是哀家！”

    “太后娘娘……”玉瑾张口结舌地看着邹太后。

    邹太后不再看她，目光沉沉地看向窗外，淡淡地道：“皇帝呢？”

    “启禀太后娘娘，陛下仍然跪在门外，等您召见。太后娘娘，陛下已经足足跪了一个时辰，您……”玉瑾咬了咬嘴唇，欲言又止。

    “让他进来吧。”邹太后摆了摆手，往后靠在枕中，合上了双眼，神情甚是疲累。

    玉瑾不由松了口气，掀起门帘，走到外面，见阁门外的金砖地上，圣德帝正直挺挺地跪在中央，他的身后，德喜公公也陪着一同跪着。

    此外，再无旁人。

    玉瑾走上两步，也跪倒在地，对圣德帝拜了两拜，把邹太后的话传了出来。

    德喜公公一听，脸上露出喜色，膝行两步，扶着圣德帝起身。

    圣德帝面无表情，在德喜的搀扶下站了起来，他毕竟年过五十，跪了这一个多时辰，两条腿僵直酸麻，已经走不动路，玉瑾和德喜公公一左一右，扶着他，一步一步挪进了太后的寝室之中。

    邹太后听得动静，缓缓睁眼，见了儿子这般情状，倒也有些心疼，满怀的怒气一时发作不出来，只冷冷哼了一声。

    玉瑾见邹太后不说话，便向德喜公公一使眼色，二人扶着圣德帝缓缓在一张靠背椅上坐了下来。

    “你们都出去。”邹太后看了玉瑾一眼。

    “是。”玉瑾和德喜公公躬身倒退而出，关上了房门，二人远远退到院中，看着房中幽暗的烛光，心中都像压了块大石一样沉重。

    太后的寝殿中，只剩了邹太后和圣德帝二人。

    母子二人各自低头，想着心事，目光并不交接，室内一片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邹太后终于抬起眼，淡淡地道：“说吧，你叫哀家假装晕倒，所为何来？”

    圣德帝抬起头，目光深沉，忽然起身，双膝一弯，跪了下来。

    “请母后成全！”

    说完，对着邹太后重重地磕下头去。

    邹太后冷笑道：“皇帝，你叫哀家成全什么？”

    “母后心中有数。”圣德帝抬头，直视着邹太后的双眼。

    “哀家不知。”邹太后神色淡淡地瞥开眼。

    “儿子请母后成全的是，老七和那南越国公主的婚事。”圣德帝沉声道，一字一字说得极是缓慢。

    “好啊，你终于说出口来了！”邹太后猛地竖起了眉，在桌上猛地一拍，“皇帝！你是想叫哀家出尔反尔，失信于天下？哀家明明答应了那柳姑娘，让她自择夫婿，现在老七连过三关，他就是那柳姑娘选中的夫婿，你倒起了别样的心思，竟想把那老七和那南越公主配成一对！哈哈，你这皇帝当得好啊！”

    圣德帝被邹太后劈头盖脸的一通指责，低下头来，一言不发。

    邹太后越加愤怒，站起身来，指着圣德帝，怒道：“那南越国虽然兵强国盛，但我东黎国也不是软弱可欺，犯不上用哀家孙儿的终身幸福去讨那南越公主的欢心！皇帝，你难道不知？这南越国君主已经把他的女儿许给了乐大将军，你突然做出这样的决定，你置南越国君于何地？置乐大将军于何地？置哀家于何地？你对得起老七，对得起柳姑娘吗？”

    她越说越是激动，说到后来，一口气憋在了嗓子里，忍不住连连咳了起来。

    圣德帝顾不得其他，忙站起身来，瘸着腿上前帮邹太后拍抚背部，见桌上有一碗热茶，忙端过来，递到邹太后的唇边。

    “母后，您消消气，先喝口茶，要打要骂，儿子都甘愿领受。”

    邹太后喝了几口麦香茶，只觉得口舌生津，麦香满口，低头一瞧，登时大怒，抬手把茶杯摔了个粉碎。

    “这是柳姑娘为哀家所泡制出来的茶，哀家对不起她，哀家哪有脸喝她献给哀家的茶！哀家辜负了她对哀家的一片孝心啊！”说完捶着胸口，垂下了两行老泪。

    圣德帝心中有愧，跪在邹太后的脚前，神色痛苦矛盾，他咬了咬牙，抬头说道：“母后，儿子也是逼于无奈，不得不做出这样的决定。”

    “逼于无奈？你堂堂一个皇帝，有谁逼你？”邹太后瞪视着他。

    “儿子是为了咱们东黎国，为了全国的百姓能够安居乐业，兵戈不息，百姓何以安生？”圣德帝仰脸说道。

    “笑话！那南越公主不是要嫁予乐大将军为妻吗？就算她看上了老七，她还敢违抗她父皇的旨意不成？”邹太后挑眉道。

    “母后您有所不知。那南越国君主的国书之中，只是说随公主心意而嫁，并未指明她所嫁之人定是乐大将军。”圣德帝沉声说道。

    邹太后倒抽一口冷气，睁大眼问道：“什么？”

    “母后您不知道的还有一事。”圣德帝的语气变得极为沉重，“那南越国有一种风俗，和咱们东黎大不相同，南越国的女子有了意中人后，会去亲吻对方的衣袖，表达爱慕之情，如果对方割袖相赠，则表示愿意娶她为妻。今天在校场之上，这南越公主在众目睽睽之下，去亲了老七的衣袖，然后……”

    “然后怎样？”邹太后追问道，她好像记得有这么一幕，那老七怒气冲冲地提起剑来，她以为老七要伤害那南越公主，后来却只削下了一片衣袖，一颗心登时沉了下去。

    “老七不知南越国的习俗，将那片衣袖割了下来，抛置于地，可在南越人的眼中，他此举等同于答允要娶那南越公主为妻，男子汉大丈夫，不可言而无信。他答允那南越公主于前，过柳姑娘三关于后，按情按理，都应该和那南越公主结亲！”

    圣德帝缓缓说完这番话，也是满眼的痛惜。

    他何尝愿意做那棒打鸳鸯的无情棒？更何况这柳姑娘也是他看中的人选，和老七正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偏偏在大会中他无巧不巧地看到了那南越公主面带羞意，目光含情的瞧向自家老七，不由暗暗留意，见她时不时地探手入怀，摸出一块布片，放在唇边，怔然出神，心中更是一惊。

    他见多识广，知道南越国的这个风俗，暗中派德喜一打听，得知自己没到校场之前发生的那一幕，不由暗暗叫苦。

    他暗恨老七行事莽撞，好端端地怎么招惹上了这个南越国的公主，这还不算，他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被这南越公主亲过的衣袖割了下来，等于是公然答允娶她为妻。让他这个东黎皇帝，纵然想不承认这桩亲事，也不可得！

    思前想后，他左右为难，而若水的择婿结果马上就有了分晓，得知老七是最后一关唯一的胜出者之时，圣德帝的肠子都要悔青了。

    他无奈之下，只好请求邹太后装病，让这场择婿大会不了了之。

    若是当众宣布为二人赐婚，这南越公主闹将起来，更不知该如何收场。

    邹太后听完圣德帝的话，就像兜头一盆冷水浇下，连心都凉了。

    她缓缓地跌坐在榻上，双眼无神，瞪向圣德帝。

    “此事，无可挽回？”她的声音变得沙哑。

    圣德帝摇摇头，眼中也全是无奈之色。

    邹太后以手抚额，闭上了双眼，缓缓道：“皇帝，你起来罢！”

    圣德帝却不起身，又磕了一个头，道：“儿子还求母后一事。”

    “何事？”邹太后只觉得心力交瘁，她真的累了，什么也不想知道了。

    “儿子会在今晚的夜宴之上，亲口宣布老七和那南越公主的婚事，但老七那性子，儿子担心……所以，儿子想请母后一同出席，那老七最听母后您的话，只有您才能震得住他。”

    “哀家不去！哀家没脸见他，更没脸见那柳姑娘！”邹太后断然拒绝。

    “母后，儿子求您，为了东黎国数十万的百姓求您答允！”圣德帝重重地磕下头去。

    “皇帝！你起来！”邹太后听到儿子的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有声，忍不住心疼。

    “母后不答允，儿子就不起来。”圣德帝执拗道。

    邹太后长长叹了口气，苦苦一笑，道：“事己至此，哀家还有何退路！你起来罢，哀家会去劝说老七，答允这门亲事。哀家毕竟是这东黎国的太后，老七，他毕竟是哀家的亲孙子，是这东黎皇族的一份子！他有他不可推卸的责任，皇帝，你懂么？”

    最后这一句话，她目光忽然变得犀利，直视着圣德帝。

    圣德帝心中一凛，朗声答道：“儿子明白！”

    母子二人对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把头转了开去。

    这一夜，宫中云谲波诡，风浪骤起。

    若水却睡得极是安稳。

    她先是睁着双眼，望着帐顶绣的一双燕子，一颗心飘飘荡荡也像那燕子在飞翔，不由自主地又想到了小七。

    小七就是楚王……

    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让她难以接受，却又接受得自然而然。

    她闭上了双眼，眼前仿佛又出现那张容颜。

    原来，他面具下的脸，果然像他自己说的，没有半颗麻子，也没有横肉，而且真是好看！

    当他是楚王的时候，她只觉得他的眼神太像小七了，又屡屡戏弄自己，所以并不敢向他多瞧。

    可今天，她真的把他仔仔细细地看了个遍，他的眉眼唇鼻，都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脑海里，就算闭上了眼睛，她的眼前也能清清清楚地浮现出他的样子。

    他曾经许诺，会在百花宴那天让自己看到他的真实容貌，他也当真做到了。

    虽然他做到的方式实在是……欠扁！

    该死的小七！该死的楚王！

    若水唇角勾着浅笑，想着小七，虽然她心中已经隐隐感觉到，有什么事将要发生。

    但，管他呢！

    就算天塌下来，她也有法子把它再顶上去！

    她现在什么也不怕，更不担心。

    自己终于找到了小七，不管他是皇帝的儿子也好，是浪迹江湖的杀手也好，自己不管怎样，已经决定和他终身相守，再不分离了。

    她睡着之后，窗外突然刮起了一阵狂风，不多时，竟然下起了瓢泼大雨，强劲的风势忽地刮开了窗户，飘进来满室雨星。

    卧在榻边的小怜忽地惊坐而起，只见窗外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风狂雨骤，夹杂着电闪雷鸣。

    而她身边的若水，却睡得沉沉，嘴角边还带着一丝微笑，没有受到外界风雨的半点影响。

    小怜拉过被若水踢到一边的绣被，轻轻替她盖好，然后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掩上了窗户，将所有的风雨全都关在了窗外。

    一夜的风雨过后，次日，竟然是个艳阳高照的好天气。

    若水一觉睡醒，只觉得神清气爽，精神格外好。

    小怜服侍她梳洗过后，若水便来到院中，呼吸一下早晨的清新空气。

    她一眼就看到小桃，搬了个小木凳坐在水井旁，正在用力搓洗一件衣服，不由慢慢走近。

    以前早晨都是小桃进来唤醒她，然后端来洗漱用具，帮她梳洗，今儿却换成了小怜，倒让若水觉得有些奇怪。

    这丫头一早上不见人影，原来躲在这儿洗衣服来了。

    自打若水添置了六名仆妇进院之后，这种洗衣服的活儿都交由别人做了，根本用不到小桃来干，所以若水很是好奇，这丫头今儿怎么变勤快了。

    走近才发现，小桃正在洗的竟然是一件男子的长衫，颜色灰暗，看上去倒有些眼熟。

    若水眸光一闪，想到了一人，向院中那扇紧闭的房门瞟了一眼，微微一笑。

    昨晚上青影便被她安置在当初小七住的房里，他和小七一样的性子，都不喜见人，所以闭门不出。

    瞧不出来，小桃这懒丫头第一次变得勤快，却是为他！

    若水忍不住想逗逗小桃，故意问道：“小桃，你在给谁洗衣服啊？”

    哪知小桃听了她的声音，抬头看她一眼，立马嘟起了嘴巴，屁股一抬，板凳一搬，坐了下去，竟然用背对着若水，显然是不高兴了。

    若水想了想，就猜到了原因。

    她忍住笑，转到了小桃的面前，又问了一句。

    小桃还是板着脸不说话，只是搓衣服的手更用力了。

    “这人真是好大的胆子！竟然敢让我的小桃给他洗衣服！哼，看我不告诉他的主子，重重责罚他！”若水沉下脸，声音严厉。

    “小姐！”小桃鼓起腮帮子，把手中的衣服一甩，气呼呼地道：“人家是在生你的气！”

    “咦？我哪里得罪你了啊？”若水故意睁大眼。

    “小姐你……你偏心！”小桃忍了半天没忍住，眼圈一下红了，“你偏心小怜，你什么都告诉小怜，不告诉我，呜呜呜……你昨天和小怜演戏装死，都快把我吓死了，原来、原来你们是骗人的！小姐，你为什么让小怜知道，却瞒着我，你是不是只喜欢小怜，不喜欢我了？”

    她越说越委屈，哭得伤心之极。

    “好了好了，别哭了，以后我什么事都告诉你，再也不瞒着你了好不好？”若水拍着她的背不停地安抚，有点哭笑不得，这个丫头就是一根筋儿，一点也藏不住话，是个通通透透的性子，她哪敢告诉这笨丫头自己的计划。

    说到聪明伶俐，小桃确实是及不上小怜的十分之一，但她在自己心里的位置，却是谁也及不上的，这个笨丫头，怎么就不懂呢！

    若水连哄带劝地说了许多好听话，哄得小桃开心起来，擦了擦眼泪，笑道：“小姐，你真的最喜欢我？比喜欢小怜更喜欢我？”

    “真的，真的！”若水连连点头，眼角一瞥，看到小怜正站在花丛前浇花，忽然抬起眼，对自己看来，显然是听到了自己和小桃的对话。

    只见小怜的凤眼轻轻一弯，像是笑了笑，随后又一脸若无其事的低头专心浇花，清晨的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让若水心中一动，暗赞这小怜真是我见犹怜。

    忽然听得房门一响，青影走了出来，手中抱着一个大大的包裹，直向两人走来。

    若水和小桃好奇地看向他，青影面无表情，对若水躬身行了一礼，叫了声：“柳姑娘。”

    若水点了点头，指了指他手中的包裹，奇道：“你这是？”

    青影看着小桃，把手中的包裹向小桃一送，简短地道：“给你的。”

    小桃又惊又喜地看着他，几乎不敢伸手去接，眼睛闪啊闪的冒着小星星，“给我的？”

    老天啊！这么一个大包袱，里面得盛了多少东西啊？这全是他送给自己的？他为什么要送给自己这么大一份礼物啊？是不是他对自己……

    小桃忍不住想入非非。

    “嗯。”青影点了下头，把手中的包裹往她手中一放，“全洗了。”

    啥？

    小桃没听清，她看着手中的大包裹，好沉！她几乎要抱不住了，忙放在地上，迫不及待地去解那个厚厚的结，她要看看这青影到底送了她什么好东西。

    若水眼里闪过一丝了悟的笑意，默不作声地退开了两步。

    包袱一打开，小桃立马被熏得差点背过气去，蹬蹬蹬连退好几步，忙不迭地捂住了鼻子。

    妈呀！这啥味儿，太臭了！不但臭，还酸酸咸咸的，让她多闻一下就要吐了！

    这青影是送了自己一大包臭鱼干儿不成？

    她定睛看去，差点气歪了鼻子，那满满一包裹，全是男人的脏衣服、臭袜子！

    弄了半天，这根本不是他送给自己的礼物，而是拿来让自己帮他洗的衣服！

    小桃气得拿眼睛瞪着青影。

    青影看了她一眼，理直气壮地说了句：“你答应的。”说完，向后退了几步。

    他也受不了那堆脏衣物发出来的味儿。

    这可是他连夜赶回自己的住处整理出来的，还只是其中的一半，其中的另一半儿，咳咳，就交给自己未来的媳妇儿去洗吧。

    小桃都快气哭了，她委屈地看向若水，扁着嘴巴道：“小姐……”

    若水看了青影一眼，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小桃，我平时教过你，做人要……言而有信。”她轻轻一笑，转身慢慢离开。

    小桃看着地上的堆成小山样的脏衣服，只觉得哭也哭不出来。

    太欺负人了！他们太欺负我小桃了！

    小桃认命地去洗那堆脏衣服，一边洗一边冲青影直瞪眼。

    可瞪着瞪着她就觉得有点不对味，这青影双手环胸站在树影下，压根儿就没看自己，目光时不时地往花丛那儿瞟。

    小桃好奇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花丛中，小怜在浇花。

    她的一张秀脸沐浴着淡金色的阳光，肤光如脂，如朝阳映雪，简直比她面前正在浇灌的那株牡丹花还要美上三分，看得她都差点呆住了。

    随后她就怒了。

    她也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一股心火，一下子跳了起来，抓起盆里**的衣服，一件件地对着青影兜头兜脑地砸了过去。

    “欺负人！叫你欺负人！你就知道欺负我，让我给你洗衣服，你却去偷看别人，你觉得别人好看，你叫她给你洗衣服去！”

    小桃一股脑地把盆里的衣服砸了个精光，然后抹着眼泪跑走了，剩下青影目瞪口呆地站在当地。

    这是闹哪样啊？

    他郁闷地看着被小桃丢了一地的湿衣服，以他的身手，这些衣服自然一件也没砸到他，却淋了他满身的水点子，让他非常不爽。

    他皱着眉，想着小桃刚才骂自己的话，她是什么意思？好像是生气了？因为自己偷看别人？可自己偷看谁了啊？

    青影的目光忍不住又落在了小怜的脸上，小怜显然也听到了小桃的话，正在怔然出神，见自己的目光看过去，忽然挑高了眉，对自己狠狠地瞪了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糟糕，她也误会了！

    可自己看她，完全不是她们想的那个意思！

    身为一名出色的影卫，青影对事物有一种天生的敏感，他就像是经验丰富的老猎人，能从山林里飘过来的空气中闻到狐狸的气味，也像是常年出海的老渔人，轻易就能判断出哪条海域有丰富的鱼群。

    他本能的察觉到小怜的与众不同。

    这种感觉十分奇特。

    从昨天他奉令追杀小怜的时候，他就隐隐感觉到。

    当他冲进帐篷看到若水倒在血泊中的时候，他真的吓了一跳，听说凶手是小怜，他想都不想地就追了出去，让他意外的是，小怜并没有跑远，她就站在离帐篷不远的地方，仿佛压根就没打算逃走。

    看到他追出来，她忽然开口，对他说了两个字，然后束手就擒。

    她说的两个字是：“假的。”

    就是这两个字，让他决定暂留她一命，小怜十分镇定，不但不逃，还示意让他带着她进去看个究竟。

    他半信半疑地押着小怜进了帐篷，看到自家王爷抱着柳姑娘一动不动的身体哭得伤心欲绝，恨得他差点一刀捅死手中抓着的这个凶手。

    可他一眼看过去，发现小怜的神情很是奇怪，她不害怕，不恐惧，也不悲伤，只是默默地垂眸看着地上的若水，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后来，真相大白，柳姑娘果然是假死，狠狠地捉弄了自家王爷一把。

    可青影却对小怜暗暗地上了心，留了意。

    她的反应实在是太过镇定。

    做为一名受过严酷训练的影卫，他本能地嗅到了小怜身上的那一丝不同寻常。

    她不会武功，这点毋庸置疑，他抓住她手腕的时候，曾经用内力探测过她的经脉，可是，她的身上总有那么点让他感觉到不安的地方，让他总想去探个究竟。

    青影得知若水和她同室而眠的时候，很想提醒一下若水，但他又无法开口。

    因为他没有半点证据。

    昨晚的那一夜，他一夜不眠，时刻侧耳倾听着隔壁的动静。

    如果小怜真有加害柳姑娘的举动，他一定会马上冲进去制止。

    然而，并没有。

    小怜所表现的一切，都再正常不过，她对若水既恭敬又细心，既体贴又周到，时刻保持着主和仆的界线，反倒是小桃，对着若水的时候，经常忘了自己丫环的身份。

    所以，他不知不觉就看多了几眼，倒让这两个丫头全误会了。

    这是个什么事儿啊！

    青影拧着眉，看着一地乱七八糟的脏衣服，理都不理，迈开大步进了房间，啪一声关上房门，来了个眼为见为净。

    小桃并没有跑远，她正在若水的房里，抽抽噎噎地诉说自己的委屈，翻来覆地说的全都是青影如何欺负人，让自己洗那堆脏衣服，他自己却在那儿看小怜。

    若水坐在椅中，好笑地瞅着她。

    小桃为什么伤心，她实在再清楚不过。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丫头居然会对小七的这个护卫动了心，自己怎么全没留意。

    小桃诉了半天的苦，一抬眼，见若水嘴角含笑地看着自己，登时恼了，气道：“小姐，你不帮我出气，还笑话我！”

    若水微笑道：“小桃，你为什么生气？是因为青影让你洗衣服？还是因为他在瞧小怜？”

    小桃顿时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

    她……她不知道啊。

    好像，好像更像是因为后者，其实他让自己洗那堆脏衣服的时候，她倒并没怎么生气，心头反而有一丝窃喜，心想，他攒了这么多的脏衣服，一定是因为没人帮他洗，为什么没人帮他洗呢，显然是因为他是一个人，没成家啊。

    可是为什么一看到他在看小怜，她就那么气愤呢？

    小桃眨着眼睛，怎么也想不明白了。

    “傻丫头！”若水看着她那蠢样，一指头点在她的额头上。

    算了，这丫头刚刚动心，也不知道那青影是什么意思，自己还是先别说破比较好。

    这种男女间的小心思，还是你猜我猜的时候最有趣。

    让若水奇怪的是，青影为什么会盯着小怜看呢，她承认小怜比小桃长得更动人，但小桃自也有她的可爱之处。难道那青影当真看上了小怜？

    她斜眼看着小桃道：“你想明白了吗？”

    小桃傻傻地摇摇头。

    “那青护卫的衣服，你还帮不帮他洗？”

    小桃更迷糊了，她也不知道，她很想说，他喜欢看小怜，让小怜帮他洗好了！

    可是，如果小怜当真帮他洗了，自己好像会更生气！

    看她那傻乎乎的模样，若水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青护卫为什么只让你帮他洗衣服，却不让小怜洗啊？这说明在他眼中，你和别人不一样。懂了吗？”

    “噢。”小桃眼睛一亮，像是突然开了窍，小姐说的没错，好像就是这样。

    她咧开嘴，破涕为笑，忍不住向院中瞧去，只见青影的衣服被自己丢得满地都是，脏兮兮地躺在院子里，忽然觉得很内疚。

    “小姐，我现在就去洗。”她想都不想地冲了出去，若水在她身后，抿唇一笑。

    小桃前脚刚走，小怜就走了进来，轻声禀报。

    “姑娘，相爷来啦，说是有要事找你。”

    “哦？”若水敛了笑容，轻挑一下眉毛，丝毫也不觉得意外，从早上开始，她就一直在等着这一刻。

    没想到自家的丞相老爹，比自己还沉不住气。

    若水迎到院门前，只见柳丞相神情憔悴，眼中满是红丝，连胡子都比平时像是花白了几分，显然昨夜不曾安枕。

    若水将父亲让到厅堂，小怜送上香茶细点，便退了出去，并掩好了房门，让父女二人专心说话。

    若水对小怜的细心体贴极是满意，她总像是能猜到自己所想的，比小桃那个毛毛躁躁的性子强百倍。

    “爹，喝茶。”若水给父亲斟了一杯茶，双手送到柳丞相的面前。

    柳丞相满心焦虑，哪有心思喝茶，他顺手接了过来，便放在桌上，唉声叹了口气，瞅着若水，半晌不语。

    若水心中已经料到了三分，能让自家老爹愁成这模样的，自然是自己的婚事。

    “爹，昨夜没睡好吧？女儿帮你按摩一下。”若水走到柳丞相身后，在他的左右太阳**处缓缓按动，她手法轻柔，力度适中，柳丞相闭上了眼，觉得疼痛欲裂的脑门儿像是沁入了两道清流，大为舒适。

    他不忍让女儿辛劳，按了一会儿就接着若水坐在自己身旁，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若水也不催他，只是静静看着丞相老爹。

    “水儿，你和那楚王殿下，究竟是怎么回事？”

    柳丞相憋了半天，终于憋出来一句。

    “楚王殿下么？昨天女儿在东校场的择婿大会上，楚王殿下连过三关，女儿原本选定他为女儿的夫婿，正准备回禀太后娘娘，谁知太后娘娘身体有恙，突然回宫，爹，你好端端地为什么问这个？可是昨晚宫中出了什么变故？”

    若水明眸一闪，单刀直入地问了出来。

    她知道自己要是不问，丞相老爹还不知道要和自己兜圈子兜到几时。

    “爹，您有话不妨直说。”

    柳丞相深深看了若水一眼，这事儿要瞒，也瞒不住，迟早她也会知道。

    “昨晚，宫中安排盛筵，款待远道而来的南越国王子和公主殿下，陛下和太后娘娘尽皆出席，同时在场的还有三位皇子和九公主，朝中重臣也尽数到场，场面十分浩大。”柳丞相顿了一下，看向若水。

    “嗯。”若水点了点头，表明自己知道。

    柳丞相叹了口气，下面的话，实在是不好出口。

    他又定定地看了若水半天，终于决定吐露实情。

    “昨晚的酒宴之上，酒酣耳热之际，那南越国的公主突然越众而出，取出一条袖帕呈给陛下，说道这袖帕乃是那、那楚王殿下送给她的订情之物，她说南越国有一规矩，男子以袖帕赠于女子，乃是互通姻亲之意，楚王殿下在东校场众目睽睽之下送她此物，分明是向她表达结亲之意，她已经同意嫁给楚王殿下，故而她请求陛下，为他二人当众赐婚。”

    说完这话，柳丞相双目炯炯地看向若水：“水儿，昨日校场之中，可有此事？”

    若水想了想，点头道：“确有此事。”

    她想起那南越公主不时从怀中摸出一方断袖放在唇边，更经常露出小儿女含羞怯怯的模样，以及她看向小七那含情脉脉的眼神，当时自己还暗暗好笑，这楚王的颜值逆天，竟然让南越国公主一见钟情。

    原来……这南越公主看上的意中人，竟然是自己的小七！

    此时回想起来，若水颇有些啼笑皆非的感觉。

    柳丞相听了女儿这话，勃然大怒，用力一拍桌子，怒道：“好他个臭小子！他既然去参加你的择婿大会，又向那南越公主赠袖求亲，朝三暮四，到处留情，和他那三……三殿下都是一丘之貉！”

    他怒气冲冲地转向若水：“水儿，这等无情无义之辈，非你良配！幸好太后娘娘凤体抱恙，没把你许配给他，这才没误了你的终身。”

    若水却不生气，抿唇一笑道：“爹，据女儿所猜，那楚王殿下定然不知道这南越国的赠袖习俗，不知女儿猜得对不对？”

    “对啊！对啊！你怎知道？”柳丞相被女儿一言提醒，猛地一拍大腿，想起昨夜宴会上的情形，继续说道：“那楚王殿下确实不知，他乍闻此事，登时急红了眼，指天立誓向陛下表明自己不知道南越国有这等风俗，说他对那南越公主没有半点非份之想，并当着所有人的面前请求陛下和太后娘娘为他指婚，想求你为他的楚王正妃。”

    他说到这里，想起自己方才怒斥楚王的话，好象是冤枉了他，不由得微觉尴尬，向若水瞟了一眼，见女儿神色如常，并无半点异样，不禁暗暗奇怪。

    女儿和这楚王殿下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他实在是捉弄不透，莫说二人无情吧，这楚王殿下却为了女儿做出这许多的事，对女儿之心昭然若揭，更是甘愿违抗圣意拒婚，这等深情，天下皆知。

    若说是二人有情吧，为什么知道那楚王殿下和这南越公主的婚事己成定局，女儿如何还能这样神色自若，既不愤怒，也不惶急，完全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

    “后来呢？”若水不动声色地追问道。

    “后来……”柳丞相捋着胡子回忆道：“后来那拓跋小王爷站了出来，说那楚王殿下既然和他妹妹有了赠袖之情，此信约于前，而过你三关在后，按照约定，需要娶她妹妹为妃，他振振有词，言道男儿汉需当言而有信，若是楚王殿下不肯娶南越公主，就等于是失信于天下，更是背弃了两国和信之盟。”

    说到这里，柳丞相再次皱紧了眉，想起拓跋小王爷说话时嚣张跋扈的态度，和言下昭然若现的威胁之意，摇了摇头。

    “那南越公主不是被许给乐大将军了吗？乐大将军可在场？他怎么说？”

    若水忍不住问道，想像那一尊浑身散发着杀机和血腥气的凶神，听到自己未过门的姑娘要嫁给别的男人，会是怎生一副模样。

    柳丞相脸现苦笑，道：“那乐大将军在场，陛下也是这般问他，乐大将军看都不曾看那南越公主一眼，只是自顾自饮酒，被陛下逼急了，他才缓缓说出三个字来。”

    “哪三个字啊？”若水好奇道，忍不住白了丞相老爹一眼，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卖关子。

    “随她意。”柳丞相想起昨夜，乐大将军说完这三个字的时候，满场皆惊的表情。

    若水差点喷了，随她意！

    这乐大将军还真是个怪人！

    “那再后来呢？陛下和太后娘娘又怎么说？”若水继续追问。

    “那拓跋小王爷言词咄咄逼人，以两国信约和盟相挟，陛下和太后娘娘顾全大局，便劝那楚王殿下应下和那南越公主婚约一事，准备当场为二人赐婚。”说到这里，柳丞相深深看向若水，那深邃的眼神看得若水心中一跳，只听柳丞相继续说道：。

    “那楚王殿下对你倒真是一往情深，他不但当场就拒绝了那南越公主，并当着在场的所有人，碎杯立誓，说此生此世，非你不娶，若违此誓，便如此杯！结果惹得陛下和那拓跋小王爷大怒，拓跋小王爷要求陛下严惩楚王殿下，太后娘娘也劝那楚王殿下，并许他，如果他肯娶那南越公主为正妃，就将你许给楚王殿下为侧妃，可是楚王殿下却说，一生一世一双人，他只愿与你终生为伴，决不再娶第二个女子！如果今生不能得你为妻，他便终身不娶！”

    说到这儿，柳丞相目光深沉，缓缓说道：“那楚王殿下倒是个至真至情的性子，我不及他，远不及他啊！”长长地叹了口气，抬眼看向窗外，不再说话，思绪飘到了不知名的远处。

    若水垂下头来，良久不语，突然“嗒”地一声轻响，一滴晶莹的泪珠落了下来，沿着她丝滑的衣料滚了滚，跌落尘埃，转瞬不见。

    她素来不是爱哭的性子，从小到大，流泪的次数屈指可数。可这时却突然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绪，眼泪一颗一颗地涌了出来，纷纷乱乱地落满衣襟。

    一点也不难过，一点也不伤心。

    她的心中，满满的涌上来的全是感动。她从来不知道，当感动这种情绪膨胀到极点，竟也会让人产生这种想要迫切流泪的冲动。

    柳丞相收回自己的思绪，看向若水，见到她纷乱洒落的泪珠，又是吃惊又是心痛，站起身把女儿揽在怀里，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轻声安抚：“水儿，别难过，这天底下的好男儿多得是，并不是只有那楚王殿下一个，他要娶那南越公主，就让他娶去！水儿你这般优秀，配得起这天下最好的男子！唔，昨晚的盛筵闲王殿下也出席了，那也是一个天下少见的美少年，并不输给楚王殿下几分，还有，听说那孟右相家的孟大公子也对你十分有意，嗯，还有那宫子真，也不错嘛，还有……”柳丞相绞尽脑汁，扒拉着指头一个个数着帝都中赫赫有名的几位翩翩佳公子。

    若水咬着唇，忍不住“扑哧”一笑。

    丞相老爹是个好父亲，却实在不是个懂得劝说之道的好父亲。他劝自己的这番话要是听在一般姑娘的耳中，只怕会越发的伤心。

    她仰起脸，波光潋滟的双眸中盈盈如水，泪痕未干，展颜一笑，宛如含露芙渠，凝香绽放。

    “爹，女儿不难过，也不伤心，女儿只是听了楚王殿下的话，深有所感。似他这般的好男儿，我要是错过了，岂不是会后悔终生！”她最后这几句话说的声音甚轻，像是自言自语，语意却极是坚定。

    柳丞相吃惊地瞪着她，愕然道：“水儿，你说什么！”

    这女儿怎么性格如此执拗，竟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

    不，她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楚王殿下和那南越公主的婚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万马难回，她竟然还存了什么指望不成？

    “女儿说，女儿今生今世，也非他不嫁。”若水咬着唇微笑道。

    南越公主？她轻轻一笑，自己还当真不怕。

    不管是谁，想要把她和小七分开，可问过她答应了么？

    “胡闹！水儿，你、你糊涂！”柳丞相气得胡须乱颤，瞪着若水，却不知拿她如何是好。

    骂？舍不得，打？更舍不得。

    若水看着父亲，柔柔一笑，起身拉着父亲，扶他在椅中坐下，帮他拍着脊背顺气，微笑道：“爹，你别为女儿的事担心，这事儿我自有办法。”

    柳丞相呼呼地喘了两口粗气，抬眼瞪她，“你有什么办法？陛下和太后娘娘都没法子的事，你一个小小女子会有什么办法？你能让那南越公主不嫁给楚王殿下不成？”

    若水一笑，却不回答，只是问道：“那此事后来结果如何？楚王殿下当众毁婚，恐怕陛下要大怒了罢？”

    “不错！”柳丞相重重点头，面色变得沉重起来，道“陛下确实大发雷霆，他盛怒之下，下旨将楚王殿下押入天牢，说道，他一日不答允和那南越公主的婚事，就一日不放他出来！陛下的旨意一出，太后娘娘和那南越公主齐齐为楚王殿下求情，陛下也心软了，就问那楚王殿下，是愿意娶妻还是愿意坐牢，让他二者选一。楚王殿下朗声笑道，做人若是不能得最心爱之人为伴，也没什么味道，他宁愿把那牢底坐穿，也绝不娶不相干的女子为妻。说完，竟然自请进入天牢，永不再出。”

第73章退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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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那个拥抱

    若水笑着点了点头，侧耳倾听，附近并无闲杂人等。

    “小姐，我就知道你这么聪明，一定会有法子让那南越公主嫁不成小七的，啊，不，不是小七，是楚……楚王殿下。”小桃吓得捂住了嘴巴，但是马上又松开了，“小姐，你就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们吧。”

    若水不再隐瞒，笑吟吟地道：“我用的这个法子，叫做，反其道而行之。”

    “反其道而行之？这是什么意思？”小桃问。

    若水笑了笑，提醒道：“你们说，这南越公主为什么会舍乐大将军不嫁而选小七啊？”

    “因为她喜欢楚王殿下啊！”小桃想都不想地答道。

    “那她不过和楚王殿下初次相见，她喜欢他什么呢？”

    “这个……这个……”小桃抓了抓头皮，一脸困惑。

    “她喜欢楚王殿下的勇气！”小怜忽然说道，选婿大会那天，她观察得远比小桃仔细，一下子就想明白了关键所在。

    “不错！”若水赞许地看向小怜，点头道：“你们说，当南越公主发现她喜欢的，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空，她还会喜欢吗？”

    “小姐！”小桃不满地翘起嘴，小姐又在打哑谜说些她听不懂的话了。

    小怜脸上却露出了颖悟的表情。

    若水笑着解破谜底：“楚王殿下邀那南越公主去郊外赏花，若是途中突然遇到一伙贼人，不但要劫财，更要劫那南越公主的色，在这个危急的时刻，那楚王殿下不但没有挺身而出救护公主，反而向那些贼人服软，不但甘愿献出身上的财物，更舍弃了公主，独自逃命而去，你们说，那南越公主会如何呢？”

    “啊！”小桃和小怜登时恍然大悟，齐声说道：“原来如此！”

    “不过……”小桃想了想，又问道：“小姐，那南越公主和小七出游，怎么会这么巧就遇到拦路抢劫的贼人呢？那南越公主她身边不带护卫吗？小七身边也应该有人保护啊？再说小七的功夫那么好，他怎么会打不过那些贼人，丢下公主自己逃命啊？”

    “笨！”小怜实在忍不住，甩给小桃一个大白眼。

    若水也无语地看了看屋顶。

    隔壁房间的青影也是嘴角一抽。

    “小姐，你那是什么表情啊？小怜，你干嘛对我翻白眼，你知道原因？告诉我，快点！”小桃急巴巴地扯着小怜的衣袖晃动着，被小怜不耐烦地甩开。

    “小桃，你动脑子想想就明白了，这事明摆着是楚王殿下和姑娘安排好的计划，那拦路抢劫的贼人定是楚王殿下派人假扮的，你想，就算是那南越公主身边带来的护卫再厉害，能打得过楚王殿下派去的人吗？楚王殿下又怎么会真的丢下公主自己逃走？他这么做，就是让南越公主对他失望，瞧他不起，然后主动提出退亲啊！”

    小怜说完，被若水赞赏的目光一瞧，脸上一红，低下头去。

    “原来是这样啊！”小桃这才明白过来，刚咧开嘴笑了出来，又马上皱起眉，鼓起腮帮子问道：“小姐，你这法子好虽好，就是太损了，那小七安排的人光劫财就好了，为什么还要劫人家公主的色啊？”

    “小怜，你说呢？”若水笑着看向小怜。

    “我觉得姑娘这么安排，只是想吓吓那南越公主，让她又羞又气，又说不出来。等吓得她胆颤心惊的时候，楚王殿下派去的人再假装打不过公主的护卫们，落荒而逃，这样一来，不但不会露出半点破绽，而且那南越公主一定会因此恨死了楚王殿下。”小怜抬起头来，凤目中光芒闪动，侃侃而言。

    “小怜，你当真是聪明。”若水不由地夸赞道，她确实没想到，小怜比她想象的还要聪明，这些事她并未亲见，却说得丝丝入扣，小桃和她一比，那脑袋真可以砍下来当木头墩子了。

    她只是推测那南越公主的心理，她是个极好面子的姑娘，打死也不会把她被贼人调戏劫色的事传扬出去，她身边的那些护卫定是会为她守口如瓶。

    小桃的大眼睛眨啊眨，看着若水欣赏的目光一直落在小怜的脸上，忽然就觉得委屈了，自打有了小怜，小姐就真的不疼自己了，不但什么事都瞒着自己，还老是夸奖小怜，和小怜一比，自己一下子就被比成了路边的狗尾巴草。

    她低下头来，眼圈不由自主红了，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死死咬住唇，不让若水和小怜瞧见，一扭头冲出了若水的房门，直扎进青影的屋内。

    青影回头愕然看着她，小桃扁着嘴巴，眼睛通红，一下子扑进他怀里，眼泪鼻涕齐流，又擦了青影一胸襟。

    还是青影好啊，虽然他老是让自己给他洗脏衣服，臭袜子，可他这是对自己好啊，不像小姐，总是偏心小怜……

    青影再一次愤怒了，你这臭丫头这是又闹哪样啊？爷可就这一件干净衣服了，你给爷弄脏了，爷穿啥啊？

    入夜后，若水在青影的护送下，再次来到那个世外桃源般的小岛，和小七相见。

    小七的眼中全是笑意，虽然他板着脸，若水还是从他的眼角眉梢看出喜气洋洋。

    若水忍不住又想捉弄捉弄他。

    “楚王殿下，听说您今天很丢脸啊？”

    果然看到小七额角的青筋跳了跳，眼中的笑意也没了。

    “还不是为了你！”小七瞪着她，低吼了一句。

    若水咯咯笑了起来，她觉得很遗憾，这场好戏没能亲眼见到，要不是为了拖住那拓跋小王爷，她说什么也会偷着凑上去瞧瞧的，就想瞧瞧这个骄傲霸道的小七，装起怂来是什么样子。

    不过想来他一定演得极是出神入化，竟然让那南越公主把他鄙夷到了极点。

    “听说，你今天玩得很开心啊？”小七的声音里隐隐有着风暴的气息，若水忍不住往后缩了下脖子。

    小七想起自己今天在南越公主面前，出的那个丑，虽然是自己安排好的，也是自己故意装出来的，可这还是他长这么大，头一次在一个姑娘面前认怂，实在是太丢脸了啊！

    再回头听到自己心爱的姑娘竟然和别的男人出去骑马游春，他这火就压不住的往上冒。

    “是啊，很开心。”若水就知道瞒不过他，也没打算瞒，她确实很开心。

    小七看着她笑颜如花，胸口都要憋炸了，今天对着那拓跋小王爷，她也是笑得这么山花烂漫的吗？

    “去哪儿玩的啊？都做什么了？”他努力压了压心头窜上来的火，语气淡淡地道。

    “我们去郊外骑马了。”若水笑眯眯地道，“对了，小七，你知道吗？拓跋小王爷烤山鸡的手艺真是棒透了，我还从来没吃过那么美味的烤山鸡呢，你要是尝过了，一定会把舌头都吃下去，那滋味真是，啧啧啧，他还吹埙给我听，那曲子好听得连周围的青山和河水都听醉了……唔唔唔……”

    青影守在暗处，他是不想偷听，可是这小岛就这么大，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就这么往他的耳朵里钻。他听着听着忽然就没声了，他马上就明白了屋里的两人在做什么，脸上一红。

    他低下头，淡淡的月光照了下来，他的胸前泛起一片朦胧的反光，青影怔了怔。

    这是下午的时候那该死的蠢丫头，扒在自己胸前哭的时候抹在自己衣服的鼻涕！

    他胸口一阵翻腾，差点吐了！

    不过他就纳闷了，那丫头往自己怀里扑的时候，自己明明可以闪开的，为什么却没闪？她往自己怀里抹鼻涕的时候，自己明明可以把她丢出去的，为什么却没丢？

    难道是因为第一次她抱住他的时候，他心中忽然升起的异样感？

    那是他有生以来第二次被一个姑娘家紧紧地拥抱。

    那第一个抱住他的人，当然是柳姑娘。

    青影永远忘不了那感觉。

    那晚淡淡的星光下，柳姑娘中了那四个恶棍的药，她笑得那样娇媚动人，却惊出了他一身的冷汗，她扑进他怀里的时候，他只觉得自己都要不能呼吸了，全身的寒毛直竖，身子像被人点了**，动都不能动，我的妈呀，太可怕了！青影从来没想过，被一个姑娘抱住的感觉，会是这样的可怕！

    那个拥抱，成为了每个夜晚折磨他的一个噩梦！

    可是有一天，这个魔咒像是突然被人破解了，这个解破魔咒的人，就是那个脑袋跟木头一样的笨丫头小桃。

    当她扑在他怀里哭的时候，他心里真是恼怒极了，可他心里升起的异样感让他没有马上把她丢出去，她抱着他的感觉，真是太……太奇怪了，和柳姑娘完全不同！

    他从来没想到一个姑娘的身体会那么软，仅仅是这样的靠近，都让他体温上升，让他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变快了。

    当她离开他怀里的时候，他实在没忍住好奇，狠狠地往小桃那丫头的胸部盯着看了好几眼，看起来很挺，可为什么给他的感觉却是那么软呢？

    那个拥抱之后，他脑子里不只一次地在想，那丫头到底在衣服里藏了个什么？为什么一想到那种绵软的感觉，就让他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冲动？

    所以当小桃第二次冲进他怀里的时候，他几乎是怀着自己都弄不清楚的期待心情，任她把鼻涕眼泪弄脏了自己最后一件衣衫，然后去小心翼翼又满怀好奇地感受着她贴紧自己身体的奇异感觉……

    那感觉……真不错！

    青影的思绪不知不觉又飘了开去，他脑子里浮现起小桃那因觉得委屈而扁起来的小嘴，心里忽然起了一种冲动，他很想学着自家王爷对柳姑娘那样，去尝一尝这笨丫头的嘴唇是个什么味道！

    他自小接受的是极为严苛的影卫训练，十四岁那年开始跟随在楚王的身边，楚王生性清冷，不近女色，他自是一切唯楚王殿下马首是瞻，一举一动皆以自家王爷为楷模，也修得了一副清心寡淡的性子，对女人从来不假辞色，更何况这十年来跟在王爷身边，几乎是寸步不离，更没有接触到女子的机会。

    可是，在这样一个星月朦胧的夜晚，这个清心寡欲了二十四年的青影，这个从来没想过男女之事的青涩男人，像是一下子开了窍，对着湖中自己的倒影心绪起伏，想着奇特的心事。

    竹屋中，若水刚刚帮小七驱完毒，正坐在灯下用白布擦拭金针。

    小七见她眼角眉梢，尽是藏不住的喜气，“什么事这么开心？”

    其实他不用问也知道，定是妙霞告诉了她父皇和皇祖母即将为二人赐婚的消息。

    “这个消息你知道了一定更开心。”若水笑得又是甜蜜又是灿然，看得他又想凑过去亲她了。

    “唔，小七，别闹，你听我说。”若水往后一闪，避开了他伸过来的嘴，笑道：“小七公子，楚王殿下，我要恭喜你，不出三日，你体内的毒就会全部驱毒干净了。从此以后，你将再也不会夜夜受到这蛊毒的折磨，这个消息，你听了之后，开不开心？”

    小七身子一颤，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若水，若水笑着冲他直点头，小七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把抱起了她，直视着她的眼睛：“你再说一遍？”

    若水横躺在他的怀里，两只手臂勾住了他的脖子，笑吟吟地点头，“小七，再过三天，你的毒，就会彻底好了！”

    小七开心地大叫一声，这真是他二十年来想都不敢想的好消息，他只觉得一颗心像在云里飞翔，整个人都变得轻飘飘的，那股从天而降的喜悦让他有一种想要奔跑的冲动。他抱着若水冲出了竹屋，沿着小岛飞快地狂奔起来，只转得若水的头都晕了，发髻也散了，她也是满心欢喜，看着高兴得像个孩子似的小七，只觉得一直甜到了心里去。

    这世上，还有什么比现在更开心的事呢？

    两个深深爱恋的人，终于要冲破重重阻碍，结成眷属，从此以后，终身为伴，再不分离！

    青影把两人的话听得一丝不漏，他常年面无表情的脸上也忍不住绽开了淡淡的笑容。

    出乎若水意料之外的是，第二天，那个拓跋小王爷居然又上门来了，理由还是找她出去骑马。

    若水以为他昨天回去后得知南越公主和小七退婚的事，会气得直跳脚。

    然而，并没有。

    拓跋小王爷笑得依然比阳光灿烂，一口雪白的牙衬着他微褐色的皮肤，漂亮得耀目。

    若水没有拒绝。

    笑着摸了摸马头，她和千里雪打了个招呼，再取出自制的方糖放在掌心，千里雪果然极是爱吃，吃完了又舔了舔她的手心，痒的她咯咯直笑。

    拓跋小王爷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愤愤不平地想，这该死的千里雪，平时对自己爱搭不理，现在见了人家漂亮姑娘，竟然背主求荣，这么谄媚地舔人家姑娘的手心！回去以后，一定狠狠地抽它一顿鞭子！

    不过一转头，他又露出灿烂笑容。

    两人一前一后，骑马出了帝都城，到了城外，拓跋小王爷走的却是另一条路，若水问道：“小王爷，你要去哪？”

    拓跋小王爷回头展颜笑道：“东山，看桃花。”

    若水的心“咚”地一跳，脸上却毫不动声色。

    她有些心虚，悄然回头向身后瞧去，只见后面跟随的全是拓跋小王爷带来的随从护卫，比昨天多了足有数倍之众。

    “你放心，如果遇到了拦路打劫的贼人，本王一定不会像那个楚王殿下一样，把你一个人丢下，自己逃命去的。”拓跋小王爷忽然从马背上转过头来，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而且本王今天带来的，全是我南越国最勇猛的战士，这世上还没有哪一伙贼人能够从他们手底下活得了命去。”

    “小王爷的话，是什么意思？”若水鉴貌辨色，一听这话，便知他已经猜出了真相只好故作不知。

    “你能想出这样的好法子，本王的话你会不懂是什么意思？”拓跋小王爷冷声一笑，淡淡地讽刺了她一句，别过马头，继续前行。

    “小王爷既然猜到了，为什么不把真相告诉公主殿下？”若水见他不疾不徐地策马而行，便双脚一夹，催动千里雪追了上去，把身后的随从远远甩开。

    你还好意思问？

    听了若水的话，拓跋小王爷心头有气，忽地扬鞭一击，正好抽在千里雪的马臀上，千里雪顿时撕开四蹄，泼喇喇地狂奔起来。

    若水吓得一颗心都要跳出腔子来了，她紧紧趴在马背上，手指抓住缰绳，再不敢松开半点，只觉得耳畔风声凄厉，身子就像坐过山车一样，忽上忽上，颠簸异常，心里把那拓跋小王爷骂了个半死，偏偏他还不依不饶地追在她身后，不停地在千里雪的马臀上挥鞭驱策，千里雪在这般刺激之下，不断地加速，彻底跑发了性子。

    这下子若水真是吃足了苦头，她被颠得头晕眼花，身体好几次都维持不住平衡，险些摔下马来，拼命咬牙忍住，心里只盼千里雪跑得累了，会慢慢减速，哪知道这千里雪乃是南越国千选万选而来的千里良驹，竟然越跑越快，速度有增无减。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若水全身都没了力气，握缰的手渐渐无力，她闭了闭眼，决定拼上一拼，再这样跑下去，自己非给累吐了血不可，她斜眼一瞧，千里雪正跑在河岸的旁边，眼前一亮，暗暗甩开马镫，瞅准时机，身体往下一滚，往河中摔落。

    她盘算得很准，自己这一下摔到河中，不会有什么大碍，哪知她身在半空，突然腰间一紧，已经被拓跋小王爷挥出来的马鞭卷住，往回一带，她一下子跌落在他的马背上。

    “想跑么？有这么容易？”拓跋小王爷脸沉得像下雨，冷哼一声，一只手紧紧揽在若水的腰间，另一手挥鞭在乌云盖雪的臀上重重一击，乌云盖雪原本就在疾驰当中，吃了这一鞭，只跑得犹如腾云驾雾一般。

    若水差点哭都哭不出来了，她这个姿势实在是太难受了，胃部上下翻腾，几欲作呕，拓跋小王爷的手更是像铁爪一样紧紧抓在她的腰间，让她又痒又疼。

    该死的，你这只外国鸟儿！究竟要做什么！想折腾死本姑娘么！

    若水心中大骂不己，她也想张嘴痛骂，可一张嘴，风就呼呼地灌了进来，只好紧紧地闭上了嘴巴。

    拓跋小王爷全力疾驰了一阵，终于闷在胸口的一口郁结之气渐渐消散了，乌云盖雪渐渐减慢了速度，终于慢慢地停了下来。

    乌云盖雪停在一处山谷之中，漫山遍野地开遍了红灿灿的桃花，放眼望去，云蒸霞蔚，如火如荼。

    拓跋小王爷一跃下马，山谷的地上落满了粉色的花瓣，他一屁股坐在一株桃花树下，气呼呼地瞪着若水。

    若水咳了好几声，终于回过气来，从马背上爬了下来，她闭上眼睛躺在桃花瓣上，鼻中萦绕的全是香甜的花香，让人心神畅快。

    她运了一会儿功，觉得恢复了不少精神，睁开眼坐起身来，对着拓跋小王爷喝道：“你发什么疯？”

    拓跋小王爷冷着脸道：“你们这么做，就没想到过后果？”他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逼出来一样。

    “什么后果？”若水蹙眉。

    “你们想出这种法子来戏弄我妹妹，就不怕我回国之后把真相告知我父皇？你们就不怕我父皇一怒之下，兴兵攻打你们东黎国？”拓跋小王爷眼中射出一道寒光，紧紧地盯住若水的脸。

    他果然瞧出来了！

    若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声音中浓浓的威胁之意正是她担心的，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和他对视了一会儿。

    “你会吗？”若水反问。

    “哼！”他重重哼了一声。

    若水放心了，一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在他脸上转了转，微微一笑道：“小王爷，你有什么条件？”

    “嫁给我！”他想都不想地答道。

    “换一个！”若水也想都不想地拒绝。

    “嫁给我！”他挑高了眉毛，提高了声音。

    “不可能！”若水好笑又好气地看他，直截了当地道：“小王爷，你痛快点，除了这个条件，别的我都答应你。”

    拓跋小王爷眯了下眼，忽然笑了，就像冰山解冻，春风拂暖，看得人心里暖洋洋的，若水还是喜欢看他笑起来的样子，不喜欢他板着脸阴沉沉像块寒冰。

    “告诉我，这个主意，是谁想出来的？”拓跋小王爷身子往前一凑，脸上满是好奇，“是你，还是那个胆小鬼？”

    “小王爷这么聪明，你说呢？”若水听他管小七叫胆小鬼，白他一眼。

    “一定是你，那个瘸子没那么聪明！”拓跋小王爷翘了翘鼻子，不屑地道。

    “你再说他坏话，我就不和你说话了。”若水沉下脸来。

    拓跋小王爷忿忿地道：“那家伙有什么好，值得你对他这样么？他有我长得好？有我武功高？有我烤的山鸡好吃？”

    对他这种极度自恋的问题，若水知道最好的回答就是，不回答。

    她抬起手，想整理一下披散下来的头发，刚才一段疾驰，她束发的头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满头青丝垂满了肩背，长发及腰，可她对打理长发一直就不在行，这时小怜小桃都不在身边，她皱了下眉，有些不知所措。

    拓跋小王爷看在眼里，从腰间解下一柄弯刀，抬手一挥，削下了一截粗壮的桃树枝，仔细地雕琢起来，片刻功夫，一把小巧而略显粗糙的桃木梳出现在他手中。

    “给你。”他递给她。

    若水诧异地接过来，看他一眼，嫣然一笑，“小王爷，你的手真巧。”

    “我就再有一百般好处，在你眼里还是及不上他，对不对？”拓跋小王爷瞪了瞪眼，有些不服气地道。

    若水一笑不答，用桃木梳慢慢地梳着长发，“小王爷，你能再帮我削个簪子吗？”

    “用什么簪子啊，麻烦。”他不耐烦地道，一挺身站了起来，走到若水身后，“我帮你梳辫子。”

    若水简直不敢相信地瞅着他，他这样的男人也会为女人梳头？

    拓跋小王爷没理会她吃惊的眼神，从她手中接过桃木梳，熟练地为她编起了发辫。

    真是小瞧人！他们南越国不管男女，都喜欢结成发辫，自是人人都会梳理，她以为人人都像她这么笨！不会烧烤猎物，连梳个辫子也不会！

    笨！真是笨！

    拓跋小王爷一边鄙夷着若水，一边熟练地编绕着手中的发丝。

    心里忽然有了一丝异样。这是他生平头一次，为一个姑娘梳头。

    指上缠绕的青丝柔滑乌亮，宛如一匹上好的丝缎，他的鼻端萦绕着淡淡的清香，不知道这香气是来自她的发间，还是山谷里的花香，竟一直透进他的心里，就像指间缠绕的发，丝丝缕缕，缠绵不绝。

    他忽地心念一动，若是能一辈子这样为心爱的姑娘梳头，也未尝不是一种人生至乐。

    但他很快就把这个念头抛在了脑后。一辈子为女人梳头？没出息！

    这岂是他南越国的男人该做的事？

    拓跋小王爷帮若水编好了两条长长的发辫，努力驱走心中产生的异样感觉，走到她身前，盘膝坐下，托起下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若水被他瞧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侧头，避开了他灼人的视线。

    “你这样，真像我们南越国的姑娘。”他突然开口，话声带着抹说不出的遗憾。不知怎地，他一直有种感觉，她应该是属于他的，应该属于他们南越国！

    若水莞尔一笑，拉过发辫瞧了瞧，暗自称赞。

    “我要回国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拔下一根青草，又丢开，闷闷不乐地说道。

    “哦？”虽然早就料到，若水还是微微吃了一惊。

    拓跋小王爷转头看她，“我走了，你就开心了，对吗？没有我这个讨厌的人纠缠你，你很快就会嫁给那个家伙了吧？”

    “小王爷你何必枉自菲薄？我要是讨厌你，会和你出来骑马吗？”若水坦然答道。

    “那你对我，是喜欢的？”拓跋小王爷双眼顿时亮了起来。

    若水想了想，点点头。

    她不讨厌他，相反，是有点喜欢，但这种喜欢和对小七的那种感觉，完全不同。

    这个拓跋小王爷虽然傲慢自大，自以为是，但他爽朗率直的个性也显而易见，他粗率中不乏温柔，机敏中又带着点天真，如果能和他结之为友，她还是很乐意的。

    “那你为什么不肯嫁我？”拓跋小王爷急道。

    若水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这就是他的天真之处，或许他们生在草原上的人，心思都是这般的单纯，直来直去，没有弯弯绕绕。

    “小王爷，我会喜欢很多很多东西，也会喜欢很多很多人，但是喜欢，不代表就一定要拥有，比如这满山谷的桃花，美得让人迷惑，我喜欢这里的花，但我不会因为这种喜欢，就把这山谷里的桃花全都挖掘了，然后栽种在自己的家里。”

    若水含蓄地说道，她知道他一定会听懂她的意思。

    果然，拓跋小王爷听了她的话，垂下头，低低地嘟囔了一句南越语。

    “你说什么？”

    “原来在你的眼里，我就是这满山谷的烂桃花！”他气恼地挥出腰刀，一刀一刀地砍在树干上，落下了满树花雨，纷纷扬扬，洒在二人身上。

    若水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

    “公主殿下，也跟你一起回去吗？”她聪明地转换了话题。

    “嗯，”拓跋小王爷点点头，忽然说道：“那个乐大将军……不是女人的良配，那家伙就是一个冷血的石头，根本不懂什么是女人，他就是一柄脱鞘的刀，只知道杀人！我妹妹嫁给他，迟早要吃苦头。至于你的那个心上人，楚王殿下，也一样！在他的眼里，这天下只有你一个女人，其他的姑娘在他眼中，全是粪土！我妹妹要是真嫁了他，也不会幸福！”

    拓跋小王爷说到这里，昂起了胸，挺了挺，傲然道：“她迟早会知道，这天底下真正勇武的男人，她真正该嫁的男人，不是你们东黎国人，而是我南越国的好男儿！”

    “那你父皇为什么要下这样一道诏书，还千里迢迢地派你来送亲？”若水不由诧异问道。

    “舍妹性子玩劣，从小被宠得无法无天，目中无人，”他说到这里，看到若水眼里露出揶揄的笑意，知道她在笑自己也是如此，哼了一声，道：“若是不让她出来见见世面，吃点苦头，她又怎会知道这天下之大，怎么会知道我南越国男人的好？你和楚王殿下想出来的这个办法，虽然恶劣之极，但却正合父皇和我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你们南越国压根儿就没想和东黎结亲？”若水倒抽一口凉气。

    “不错！我南越泱泱大国，舍妹又是我父皇的掌上之珠，岂会轻易下嫁你东黎国人，父皇此举，只不过是想试探一下你东黎国的态度，至于结不结亲，全要看舍妹的心意。”拓跋小王爷也不隐瞒，坦然相告。

    若水想不到他把这等机密之事都毫不忌讳地向自己透露，心中一凉，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你不必害怕，你东黎国有那尊战场杀神坐镇边疆，我南越岂能轻易相犯？”拓跋小王爷勾了勾唇角，笑得很是迷人，“如果你嫁给我，我可以保证，南越东黎两国永结为姻亲之邦，世不相犯，你意下如何？”

    “小王爷何必旧话重提，你知道我是一定不会答应的。我东黎国虽小，但也不是任由你南越国想欺就欺，想犯就犯，别说我东黎有乐大将军，就算是我一个区区小女子，也不会容许你南越人的铁蹄犯我边境一分一毫的土地！”

    若水一字一字地说道，抬起头，毫不退缩地直视他的眼睛。

    “得了，别提这扫兴的事，我只问你，是否除了嫁给我，别的事你都答应我？”拓跋小王爷挥了挥手，像赶走了一只讨厌的苍绳。

    “只要拓跋小王爷愿意维持现状，保证两国百姓能够安居乐业，不受战乱之扰，我愿意答应你。”若水干脆地答道。

    “好！这个给你！”小王爷一抬手，把一件物事放在若水的手中，“我的条件就是，三个月之内，你学会吹奏此曲，然后来南越国见我，当面吹给我听，我就为你向父皇瞒下此事，绝不向他透露一个字，并保证在这三月之内，我南越国绝不会兴兵犯你东黎边境，你可答应吗？”

    那物事是一个精美的藏蓝色锦袋，上面用金线绣着古怪的花纹，若水轻轻一捏，已经猜到，打开来，果然是那只他佩在身边的古埙，还有一页薄纸，像是一张曲谱，写的是宫角羽徵商等东黎字，若水不认识古谱，看得微微一愣，抬头讶然看向他。

    “吹曲子？”他的这个要求大出她意料之外，她半点也猜不到他是什么用意。

    “不错，你答应吗？”他紧紧盯住她的眼睛。

    “好，我答应。”他的要求虽然有些稀奇古怪，却并不算是过份，做起来也不是很难。

    拓跋小王爷开颜一笑，从地上一跃而起，跳上了他的乌云盖雪，策马扬鞭，疾驰而去，风中隐隐飘过来他的朗朗笑声。

    “千里雪……送你了，三月之后……骑它前来见我……”

    南越国王子和公主启程回国的那一天，仪式比当初进帝都还要隆重。

    圣德帝亲率文武百官，相送到十里长亭，几乎满帝都的百姓也都出城相送，那场面据说是盛况空前。

    若水却没去相送。

    该说的话，在那个开遍桃花的山谷中已经说清，他的情意，她无法接受，只能辜负。纵使再见，也只能相对两无言。

    更何况，她早就猜到，那天他来找自己，是特意来向自己告别的。

    她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一树桃花开得满树芳菲，手中抚摸着古埙，默默地出神。

    直到小桃的声音在她耳边响了起来。

    “小姐，这是哪儿来的一把破梳子啊，真难看，真粗糙，我去帮你扔了它。”

    “别扔。”若水蓦然回身，见小桃正站在梳妆台前，手中拿着那把拓跋小王爷雕刻的桃木梳，一脸的嫌弃。

    “给我。”若水伸出手来。

    小桃不解地把梳子递给她，嘀咕道：“不就是个破烂梳子，小姐你至于这么宝贝吗？咱们屋里有得是比这个烂木头更好的梳子，对了，小姐你还记得吗？夫人留给你的首饰里，有一把外国进贡来的琉璃梳，晶莹剔透，比这个漂亮一百倍！我这就去找出来。”

    若水微笑不语，把桃木梳放进怀中收好。小桃不会知道，这把桃木梳代表的意义。

    那是拓跋小王爷送给她的一颗真心，虽然她不能回报，但她不会漠视别人付出的深情，她会把这份情义，好好地珍藏起来。

    小桃找出那个式样古旧的梳妆匣，小心翼翼地打了开来。

    若水瞅着那梳妆匣上镶嵌的泛黄珍珠，心中忽然一酸，像是回想起了旧事，她知道这定是原身留存下来的记忆，让自己心有所感，不禁微微唏嘘。

    “啊！”正准备翻找梳子的小桃忽然发出一声惊呼，指着匣中的首饰，颤声道：“小姐，你快来看，怎么、怎么会这样？”

    若水忙起身走过去，往匣中一看，也是大吃一惊，紧紧地皱起了双眉。

    这梳妆匣和匣中的首饰是若水娘亲留给她的遗物，也是她原身最珍贵的东西，被柳若兰花言巧语地哄骗了去，后来在若水用计之下，终于物归原主。

    若水曾经打开来瞧过，里面的首饰件件精美，有代代相传的旧首饰，花式古朴，也有柳夫人特意为女儿准备的添妆之物，一枚发簪，一只耳环都透着母亲对女儿的浓浓关爱。

    她怕被触动心酸往事，不敢多瞧，也不准备再戴，于是吩咐小桃仔细收好，妥善保存起来。

    可今天小桃一打开匣子，匣中的首饰竟然变得七零八落，几乎没有一件是完好无损的，她拈起一枚碧玉发簪，刚刚拿在手中，那簪身竟然“啪”地一声断成了两截，簪头镶嵌的碧玉滚了滚，摔落在地，碎成了数瓣。

    若水心中猛地一痛，记忆如潮水般涌进脑海。这块拇指般大小的碧玉是柳夫人的祖传之物，传女不传男，传长不传幼，传到若水的时候经历了整整八代，没想到今天竟然毁在她的手中！

    小桃吓了一跳，忙俯身去捡拾地上的碎玉，她知道这块玉对小姐意味着什么，心里也是又酸又痛，说不出的难受。她取出帕子，把碎玉包好，看着若水失魂落魄的模样，想说话，张了张嘴巴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是瞪着匣中破烂不堪的首饰呆呆地出神，想不明白为什么好端端的一匣子首饰会变成了这般模样。

    若水凝定了一下心神，她知道金银之器最是坚固，能够历久弥新，如今变成这样，定有原因。

    她正准备在匣中翻找，忽然旁边伸过一只手，拦住了她，“姑娘，小心。”正是不知何时走过来的小怜。

    “怎么？这匣中有古怪？”若水抬眼看她。

    “嗯。”小怜神色凝重，双眼一眨不眨地注意着匣中，看了一会儿，目光在梳妆台上一扫，取过一枚桃木簪，在匣中拨了几拨，露出匣底的一物，说道：“姑娘，你来看。”

    若水凝眸瞧去，只见匣底趴着一只小指甲盖大小的青金色虫子，正伏在一枚纯金打制的玫瑰花冠上一动不动，只有两只小小的触须在微微抖动，显然是个活物。

    “这是什么？”若水盯着那虫身上鲜艳的孔雀蓝花纹，心里突然觉得毛毛的。她知道，天下之昆虫，颜色越是鲜艳，说明这虫子越是奇异，就像是花纹绚烂无比的蜘蛛，定是怀有剧毒。

    “这个叫蓝金花虫，生性最喜食用金银之物，吃得越多，毒性越烈，寻常人被它咬上一口，就会全身水肿，不治而亡。这只虫儿背上的颜色这么鲜亮，想来定是吃过了不少的金器银器，这只盒中首饰中含有的金银，倒有一大半儿进了这虫子的腹中。”小怜不假思索地说道。

    小桃听得那蓝金花虫有毒，吓得脸色惨白，“啊”地一声尖叫，缩在若水的身后，再不敢向那匣中的小虫瞧上一眼。

    “它可会飞？”若水听了小怜的话，心中一动，原来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她所知道的毒物，均是现代常见的。像这么古怪专吃金银的虫子还是第一次听说。

    “不会，但是它爬行极速，稍不留神，它就会跑得踪影不见。”小怜抢上一步，“啪”地一声关上了匣盖，并取过一块布条，将匣子缠得紧紧的，这才呼出口气，“好了，这下子它就跑不掉了。这虫子只吃金银之物，却是啃不动木头和布料，所以想捉它，也并不为难。只是可惜了姑娘的这一匣子首饰，好端端地竟然变成为它的腹中之物。”

    若水点了点头，转头对小桃道：“小桃，你去找一个木头盒子来，再取两枝竹筷，我要把这只蓝金花虫捉出来，剩下的这些首饰，可不能让它再吃了。”

    小桃的脸色一白，扯着若水的衣袖道：“小姐，咱们别捉它了吧，小怜不是说它有毒吗？万一……万一……被它咬到就不好了。不如就让它呆在这盒子里吧，它吃光了盒子里的首饰，没得吃了，活生生的饿死它！”她心有余悸地看着首饰匣，生怕里面的虫子飞出来咬她似的。

    “怕什么，有小怜在，不会有事的，快去吧。”若水嘴角含笑，淡淡地瞟了小怜一眼。

    小桃提心吊胆地走了出去。

    小怜听了若水的话，脸色微微发白，眼神闪躲，不敢看向若水。

    “小怜，这只蓝金花虫的来历，你从何得知？”若水扶着桌子坐了下来，托着下巴注视着小怜，淡淡地笑。

    “姑娘，我、我是……”小怜支吾了一声，然后咬住下唇，垂首不语。

    “让我猜上一猜，你定是从书上看来的，对不对？”若水微笑道。

    “……”小怜的头越垂越低，两只手紧紧交握在一起。

    “是哪本书呢？能不能让我瞧上一瞧？”若水好奇道。

    “姑娘！”

    若水幽幽一声叹息，缓缓道：“小怜，你究竟要瞒我要什么时候呢？”

    “姑娘！”小怜蓦然抬眸，凤眼中又露出那股楚楚可怜的神气，但是看在若水眼中，却再也不会觉得眼前的少女娇柔可怜了。

    “你不说，我也不逼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言之隐，你既然处心积虑地来到我身边，总是怀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和秘密，我只是好奇，以你的毒术，加上我对你不曾设防，你若要害我，想必是轻而易举之事吧，为何你迟迟不曾动手？反而几次三番地提醒我？”

    若水眨了下眼，她确实是好生不解。

    对小怜的怀疑，原是从那碗**酪羹开始，直到那天她焚烧香药，第二天竟然比平时多睡了一个时辰，仍然觉得神困倦乏，显然是被人在香药中又添加了一点别的物事，能接触到这香药的除了小桃，就只有小怜了。

    再加上今天这小怜居然能不假思索地说出这罕见之极的蓝金花虫的特色和毒性，让若水一下子就断定，小怜就是那个一直隐身在暗处，自己处处提防小心的同道中人，下毒高手！

    她原本以为这人是敌非友，可千料万想，怎么也没想到会是小怜，难道她之前的判定竟然错了不成？

    这小怜和那吴氏并非一伙？

    “姑娘，我真的不能说，但是请你相信我，我自从跟随了姑娘，就再没对姑娘你起过半点加害之心。”小怜的嘴唇被她咬得发白，她并没向若水下跪祈求，身子微微发抖，却站得笔直，眼神中透出一抹坚定。

    “我知道，但凡你对我有一点加害之心，我岂能容你呆到今日？”若水眼眸一厉，让小怜的心突地一跳，低下头去。

    “你不说，也由得你，只是从今天开始，不许你再和我同睡一房，我可不想让自己的身边睡一个用毒高手，免得自己什么时候被毒死都不知道！”

    若水说到这里，唇边忍不住透出笑意。只是小怜垂着头，却没看到。

    小怜的反应原在若水的意料之中，她不说反而正常，如果说了……那也定是谎话。

    “姑娘……”小怜猛地抬头，不敢相信地瞪着长长的凤眼，“你不怪我？不赶我走？”

    “你想走吗？”若水轻瞟她一眼。

    小怜使劲摇了摇头。

    “那你就留下吧，只不过，你呆在我身边，不许起害人之心，要是让我发现你用毒害过一个人，后果是什么，你自己知道！”若水突然厉声道。

    “姑娘你放心，我在此发誓，如果我从今天起，下毒杀了一个人，就让我肠穿肚烂，全身流血而死！”小怜神色郑重地起了一个誓。

    若水对这种古人发的誓言半点也不相信，但是看到小怜神色郑重之极，显见她是认真的，便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小桃拿了一个紫檀木盒和一双筷子回来，哆嗦着手递给若水，若水忍不住白她一眼，说了句：“没出息的丫头！”

    然后把木盒和竹筷交给了小怜。

    小桃扁着嘴巴，又想哭了。

    偏心眼的小姐，她想起了青影，好想趴在他怀里哭上一会，但又一想，哭完了自己还得给他洗衣服，她这两天洗得手都肿了，还是算了吧。她抽抽鼻子，把眼泪又憋了回去。

    小怜很快把那只青金花虫装进了檀木盒子，用布包好，递给了若水。

    若水接过来，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儿，问道：“如果不给它金银吃，它会不会饿死？”

    小怜摇摇头，道：“不会，但是它的毒性会慢慢减弱，如果想要让它保持毒性，每天都要喂食它金银之物。”

    “哦。”若水点点头，琢磨了一会儿这虫子的特性，寻思等有空了研究一下，说不定会有大用处。

    “小姐，这有毒的虫子是哪儿来的？怎么会无缘无故地跑到夫人留给你的首饰匣里呢？”小桃终于聪明了一次，想起了这个关键的问题。

    “无缘无故吗？”若水勾起唇角，嘲讽地一笑。

    “难道、难道是二小姐……难道是、是夫人她……不，不是夫人，是吴氏……”小桃越想越心惊，嘴巴张得大大的。

    “不是她，就是她，又或是她二人一起商量好的毒计。”若水的目光落在那只首饰匣上，看着盒子里被蓝金花虫啃得残破不堪的首饰，眼中满是痛惜，随后又露出痛恨之色。

    这母女二人，当真是残忍狠毒！竟然会想出这样的毒计来加害自己！

    她们加害自己，若水半点不怕，可是她们想出的这个毒计，却生生地毁了若水的娘亲留给她唯一的遗物，怎不让若水恨之入骨！

    正所谓，打蛇不死，定受其害。

    自己还是太过心慈手软，加上这段时间一直没抽出时间来对付二人，反倒给了她二人**之机。

    好罢！自己就来好好琢磨琢磨，如何回报二人一个出其不意的大礼。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这蓝金花虫去咬这二人一口，就这么轻易地让她们死了，好像是太过便宜了二人。

    若水想了想，拿起那只檀木盒子递给小怜，道：“你帮我喂着它，金子银子，咱们有得是。”

    “姑娘，你真的让我喂这虫子？你不怕我……”小怜欲言又止。

    “怕什么？你觉得我会怕么？”若水扬了下眉毛，似笑非笑。

    小桃听得一头雾水，不知道二人在打什么哑谜儿，她看看这个，瞅瞅那个，觉得小姐和小怜说的话她半点也不懂，不过小姐说要用金子和银子喂那有毒的小虫子，她倒是听明白了。

    “小姐，咱们哪有这么多的金子银子喂它啊，我可不许你把这些好不容易赚来的银票换成金银去喂这该死的虫子。”

    “真是个财迷丫头！”若水笑着嗔骂她一声，想了想，问道：“小桃，那天我从百花宴上带回来的那个大包袱呢？”

    小桃从衣柜里取出那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她一直好奇小姐这包袱里装的是什么，可是若水不说，她就不敢私自打开来瞧。

    现在小姐终于要揭开这个谜底了，她一下子兴奋起来，把刚才的委屈全抛到了九霄云外。

    “小姐，你这包袱里是什么啊？”小桃一脸好奇地问若水。

    若水抿唇一笑，这个包袱里面可全是她从百花宴上赢回来的赌注，竟然被自己忽略了这么久，“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全都是好东西。”

    好东西？

    小桃的眼睛一亮，快手快脚地解开包袱，打了开来，然后一下子就被耀花了眼，就连小怜都看呆了眼。

    天哪！这是多少好东西啊？

    且不说一叠叠厚厚的银票，看着约莫就有十余万两，还有数不清的珍宝首饰，珍玩异品，更有一些是她们见都没见过，听都没听过的好物事。

    小桃随手拾起一块玉佩，放在眼前细细地打量，这块玉佩大约有巴掌大小，玉质通透，温润无瑕，拿在手里竟然不觉得凉沁，而是有一种温温的感觉，小桃也是自小在丞相府里长大的，见过的奇珍异宝也不在少数，这块玉一看就是价值连城的好东西。

    她放下玉佩，再看过去，不由得张口结舌，这包袱里的哪一样东西，无不和这玉佩一样，价值连城。

    “小、小姐……你，你从哪，哪儿弄来的……这些啊？”小桃被吓住了，舌头直打结，话都说不利索了。

    她一脸骇然地看着若水，呆呆地道：“小姐啊，你是把皇宫中的宝贝全偷出来了吗？”

    “扑哧……”若水被小桃的傻样逗笑了，她大笑着拍了拍小桃的后脑勺，笑道：“你这个笨丫头，小姐我有这么大的胆子从皇宫中偷东西吗？是嫌我这颗脑袋长得太结实了？这些东西全都是我赢回来的，光明正大赢的！你说这些钱，够拿来喂那虫子的了吗？”

    “啊？”小桃张大了嘴巴，样子更傻了。

    若水走上前，在包袱中翻捡了一番，找出一枚小小的玉章来，摊在手心中，对小桃道：“小桃，你来猜一下，这枚小玉章能值多少钱？”

    小桃对着那玉章打量了几眼，扁了下嘴巴道：“就数这个不值钱，虽然玉质白糯，但又薄又小，值不得多少银子，还是这块玉佩值钱！”她拿起那块暖玉佩，爱不释手地把玩着。

    “哈，蠢丫头！告诉你吧，这里面最值钱的就是这枚小章，它价值整整……”若水故意顿住，卖了个关子。

    小桃气得拿眼睛剜若水，小姐又来这套。

    若水微笑道：“它可以从帝都的任意一家钱庄取出银子来，你们猜，能取多少？”

    小桃眼睛发亮，试探道：“一万两？”

    若水摇摇头，道：“太少，再猜。”

    “那……十万两？”小桃咬了咬牙，狠狠地加了十倍。

    “切，眼皮子浅的小丫头，往大里猜。”若水不屑地扁下嘴。

    “一、一百万！”小桃的嘴唇都哆嗦了。

    “没那么多，是五十万两！”若水肯定地点头道，这笔巨款是从君天翔那赢来的，自己要是不给他全部提光，怎么对得起他！

    小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张着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小怜也是一脸的愕然。

    “天哪，好小姐，你要这么多的银子，该怎么花啊？”小桃翻着眼睛，一副被天下掉下来的馅饼砸晕了的表情。

    若水却像是灵光一闪，想到了什么，她嘴角轻轻勾起，默默地念道：君天翔！

    事不宜迟，若水当天下午，就带着小桃和青影，把帝都的钱庄逛了个遍，这枚玉章果然像君天翔所说，任意一家钱庄都可支取，可惜当时的银票面值最大的不过是五百两的面额，五十万两就是一千张，小桃背着那个厚厚的包袱，乐得嘴巴都合不拢了。

    不过她还是有些提心吊胆地，不时回头张望，若水拍拍她，对着青影努了下嘴：“有青影在，你还怕有人会抢了去不成？”

    “他？他有那么厉害吗？”小桃狐疑地看了青影一眼，那么瘦，那么高，像个竹竿儿，风一吹就能刮倒一样。

    “他厉害不厉害，你以后自然会知晓。”若水懒得和这丫头多说，上了自家的马车，“去回春堂。”

    她已经好几天没去看望义父周青，心中挂念，加上她还需要采购一批药材，用处么，她的双眼微微一眯……

    义父周青身康体健，自打按照她提供的药材浸浴之后，精神奕奕，看上去竟然像是年轻了数年，拉着她的手，不停询问她近况。若水简略地说了几句，便提出想去药房选购一批药材，周青自是欣然应允。

    从回春堂出来回府的路上，若水看着车中堆得小山样的材料，颇为心满意足。

    回春堂不愧是帝都第一医馆，她这一趟几乎把需要用的药材和用料全都置办齐全了。其中，有给那小怜准备丰胸用的一些药材和草药，而让她感到意外之喜的是，在回春堂的药房里，她还发现了一种在现代曾经见过的材料，这种材料经过提纯之后，可用来制作一种奇异的迷雾，能让人产生一种错觉。

    可惜古时的人却没人识得，当它是废材一般丢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若水目光一闪，把这块像烂木头疙瘩一样的材料拾了起来，这材料目前正合她用。

    这，就是她精心为那渣男渣女准备的大礼。

    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她现在需要的是……一个成事的契机。

    若水回到房中，小怜和小桃把今天带回来的东西一样样地搬了进来。

    若水看了小桃一眼，道：“小桃，你先出去吧。”小桃嘴巴一扁，正觉得委屈，忽然看到若水打开一只盒子，里面是一只张牙舞爪的大蜈蚣，红褐色的头，黑色尖利的尾，吓得她腿肚子都抽了，哪里还等若水说第二句，撒丫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若水眼角一瞥，看着小桃直冲进了青影的房中，暗暗好笑。

    这丫头现在已经把青影当成保护神了，不管是受了委屈还是害怕，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姑娘，我可以留下来吗？”小怜脸上露出好奇之色，轻声问道。

    若水想了想，让她留了下来。

    虽然她来小怜的来历丝毫不知，但是对她用毒的手法却很是佩服，能够把蕃木鳖和草乌头的剂量配比用得如此恰到好处，连她都自愧不如。

    而且有小怜在，肯定能帮她不少忙。

    她没有猜错，小怜果然对若水今天取回来的这三样毒物了若指掌。

    这三种毒物分别是红龙蜈蚣，飞燕草和独角仙，这三样虽然不是什么稀奇之物，但都有一个共同的特性，都是既可入药，也可制毒，所以许多医馆药馆都可以买到。

    小怜刚开始还有些忸怩，说起话来吞吞吐吐，若水白她一眼，淡淡地道：“你在我面前还需要遮遮掩掩么？有什么本事，都使出来，也好让我开开眼界。”

    小怜被若水一激，索性放大了胆子，将盒子一一打了开来，指着每种毒物，将其特征、毒性和用法说得详细无比，连若水听了都觉得眼前一亮，颇有茅塞顿开之感。

    “小怜，你究竟从哪儿学的这么高明的毒术？”若水忍不住赞道，她潜心医学，所学的毒术也只是用于以毒攻毒，不像小怜，竟然把毒术研究得如此细致入微。

    小怜却闭嘴不答，若水一笑，也不再追问，把那些毒虫毒草的通通交给她处理。

    她看着小怜手法娴熟地把蜈蚣的第一对足用小刀切割下来，然后用银针挑破毒囊，将透明的毒液挤在一只瓷碗中，不由暗暗点头，小怜果然是个用毒的行家。

    世人都知蜈蚣有毒，但鲜少有人知道，其实蜈蚣并非全身皆毒，它的毒液集中于头部，确切来说，它的毒囊生于它的第一对足，只要切掉蜈蚣的头部，这蜈蚣的身子不但可以入药，更是一道餐桌上的美味佳肴。

    若水也没闲着，她取过那只木头疙瘩一样的材料，放进香炉，点火焚烧了起来。说也奇怪，这块木头烧起来无色无烟，没有半点异样，小怜看在眼里，不由露出吃惊的表情。

    这块材料全部燃烧殆尽后，只余下一些浅灰色的粉末，若水小心翼翼地全部收集起来，装在一只小瓷瓶中。有了这个粉末，再混以小怜准备好的毒液毒粉，就会制成一种迷幻性极强的药剂。

    若水见小怜呆呆地看着自己的举动，不提防手中的小刀一刀切下，险些切在自己的手指上，喝了一声：“小心！”她要是切破皮肤，那毒液渗进了血液，虽然不会致命，却免不了要吃一番苦头。

    小怜一惊回神，也吓出了一身冷汗，感激地看了若水一眼，不敢再分心，把手上的毒物快速处理完毕，三种毒物的毒液和粉末，分别装在三个小碗之中，端到若水面前。

    小怜处理得十分到位，蜈蚣和独角仙提取出来的是毒液，飞燕草则磨成了细粉，她心中纳闷，不知若水要这三种东西究竟有什么用。

    在她的认知中，这三种毒物风马牛不相及，每种的毒性都不算强，混在一起更是没有半点作用。

    她看到若水在三个小碗中每样取了少许，放在另外一只空碗中，然后挑了一点灰色粉末洒了进去，说也奇怪，这四种东西混在一起，竟然迅速融合成了一个晶莹剔透的绿豆大小的丸粒，滴溜溜在碗里乱转。

    “咦！”

    小怜大奇，这般情况她从未见过，忍不住走近去细瞧，“姑娘，这东西究竟有什么用啊？”

    若水挑起眉梢对她一笑，道：“想试试吗？”

    小怜连忙摇头，她精研毒术，知道越是奇特的东西，效果越是古怪，哪敢轻易尝试。

    若水也不多言，把那透明的小丸倒在瓷瓶，然后又依法泡制了数十颗小丸，直到材料全部用尽，这才长长吁了口气，取过瓶塞，牢牢封住瓶口。

    小怜对这透明的小丸满怀好奇，可是若水不说，她就只好把所有的好奇都憋在肚子里，手脚麻利地整理用过的器具。

    若水心中一动，这小怜来历不明，自己何不用这刚制作出来的药丸试探她一下？顺便试验一下药效如何。

    她趁小怜不注意，悄悄取出一颗小丸，弹进了香炉，同时屏住呼吸，暗暗观察小怜的举动。

    那小丸被香炉中的热度一烤，迅速溶解，没有半点气味发出。

    只见小怜擦拭桌面的手渐渐慢了下来，眼神透出一丝迷惘，她怔怔地看了会儿桌面，忽然抬起头向若水瞧来。

    若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只见她一双凤眼直直地瞪着自己，脸上神色又惊又喜，叫道：“爷爷，你怎么来了？你是专程来找我的吗？”

    若水的嘴角忍不住一抽，她知道这药丸发生了作用，小怜已经产生了幻觉，只是没想到她会叫自己爷爷。

    她心中一动，上前走了一步，正想套问她话，小怜忽然往后退了一步，道：“别过来！爷爷你别过来！我不学！你说什么我也不学，你以后别来找我了，我不想再见到你！”

    说完，她猛地转过身，往门口跑去，拉开房门，直冲出去，被门外的冷风一吹，脑子一下子变得清醒起来，她晃了晃脑袋，看着周围，又看了眼自己手中拿的抹布，心中好生奇怪，自己明明在帮姑娘擦桌子，怎么好端端地会跑到门外来了。

    竟然对刚才发生的事没有半点印象。

    她想不明白原因，又回身进了若水的房间，继续做着刚才没做完的事，同时偷偷打量若水，见她神色如常，没有半点异样，这才放下心来。

    若水表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对这药丸的药性极是满意，同时对小怜产生了一点小小的愧疚，觉得自己这样对她，实在有些不够光明正大。

    但转念一想，她一身奇诡的毒术，自己若是不加以试探，怎能放心让她继续呆在自己身边，那岂不是像在身边安了一个定时炸弹一样么？

    对这试验结果么，她倒放下心来，虽然小怜产生幻觉后，只说了两句话，但听得出来，她果然不是来加害自己的。听她言中之意，像是被她爷爷逼她学什么东西，她不肯，从家中偷着逃了出来。

    当天晚上，她去见小七，帮小七驱完毒后，想了一会儿，还是决定把小怜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小七一听，脸色大变，站起身来，大声唤道：“青影。”

    若水忍不住翻翻白眼，她就知道他会这样，她对闻声赶来的青影道：“你先回避一下，我和你家王爷有话要说。”

    小七铁青着脸，扭头看她，“这等心怀叵测的女子，我岂能容她？你既然知道她擅使毒物，为何不赶她走，还继续让留她在你身边？你就不怕她会害你？”

    “她不会害我，她如果想要害我，何必等到今日？再说，你觉得我的毒术会不如她么？我就这么容易被她所害？你们只知道闻毒而色变，殊不知，这用毒一道大有讲究，它可以杀人，也可以救人啊。”若水分辨道。

    “我不管，她在你身边一日，我就一日不能安心，青影，杀了她。”小七不为所动。

    “小七！”若水跺跺脚，“小怜不会害我！虽然她来历神秘，但是我相信她！”

    “那你是不相信我？”小七长眉一轩。

    “我相信你，可你不是也骗过我吗？就只许你欺骗我，不许别人有事瞒我不成？”若水眼珠一转，就见到这句话一说出来，果然堵得小七哑口无言。

    “我……”小七又气又急地瞪着若水，和这丫头斗嘴，自己好像没一次能赢。

    “青影！”他突然一喝，吓了若水一跳。

    “属下在！”青影躬身。

    “好好地帮本王盯住那丫头，只要她有一丝异动，格杀勿论。”他冷冷地下令。

    “是！”

    若水松出一口气，她就知道她的小七，不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胡乱杀人的人。

    青影退下之后，小七看了一眼坐在灯下的若水，她正望着烛火呆呆出神，烛光如霞，佳人似玉，他心中柔情忽起，刚才生起的怒意消失无踪，走到她背后环抱住她，在她玉琢般的耳垂上轻轻一吻，柔声道：“在想什么？”

    若水只觉得耳后一阵麻痒，身子一缩，身上瞬间起了一层小鸡皮，她又羞又怒地瞪了小七一眼，他难道不知道她的禁区？干嘛非要亲她的耳朵！

    小七闷声大笑，就许她戏弄自己，不许自己戏弄戏弄她么？

第75章天赐良机

    两人亲热了一会，小七把她揽在怀里，轻声说道：“明日午时，我父皇会在宫中设下家宴，宴请孟右相全家，还有柳……还有我岳父大人一家，你可知是为了何事？”

    若水听他说岳父大人的时候，微微一怔，马上反应过来，咯咯笑了出来：“还没成亲，就管我爹叫岳父大人了？你羞不羞啊？”

    小七轻声一笑，双眼闪亮，抱着她的双臂紧了紧，道：“父皇说，在席宴之上，他会亲自给咱们指婚，他还说，下月十六是黄道吉日，易婚嫁，他想为三哥和我同时举行大婚典礼，你……愿意嫁我为妻么？”

    他满怀柔情蜜意地说完，抬起她的下巴，想瞧她又羞又喜的表情，却见若水长长的睫长低垂，眸中若有所思，竟没有半点开心的模样。《

    小七不满地拧起眉毛，捏住她下巴的手指微微用力：“怎么，你不想嫁我？”

    方才若水听他说到家宴，心中忽地一动，这不正是自己一直等待的契机？她开始在脑海中盘算着如何进行自己的计划，对小七后面的话就没听到，直到下巴一痛，她才回过神来，秀眉微蹙，怔然看向小七，问道：“你说什么？”

    小七见她流光潋滟的双眸透出一丝茫然，显然对自己刚才说的话全没入耳，忍不住气结，这个鬼丫头，都这种时候了，她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

    他又气又恼，双臂一紧，惩罚似地用力搂紧了她，直到两人中间没有一丝缝隙，忽然听得她一声痛呼：“哎哟，疼。”

    小七一愣，他也觉得胸口疼痛，两人中间像是隔了一个**的东西，他松开她，目光落在她的胸前。

    只见若水伸手入怀，拿出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来，像是个小罐，上面还有几个小孔，她在灯下仔细瞧了瞧，发现没有损坏，这才松口气，又放回了怀里。

    小七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见她对那小罐珍而重之的模样，心中暗自起疑，她不但把那小罐贴身而藏，还打了丝绦，系在颈中，显然是怕失落了，这小罐究竟是什么东西？让她居然这般重视？

    以前他怎么没发现她有这个古怪东西？

    一抹疑云在他心间悄然扩大，他忽然想起，这模样古怪的小罐他见过的！

    却是在何处见过呢？

    他一时却想不起来。

    小七皱起双眉，努力回想，忽然，他眼眸一厉，手指骤然紧紧握成了拳，狠狠一拳捶在了桌子上。

    该死！他想起来了！这模样古怪的物事，择婿大会那天，他在那拓跋小王爷的腰间见到过！

    没错！就是这样东西！

    若水被小七突出其然砸在桌上的一拳吓了一跳，抬眼瞧他。

    小七看向她的目光冷得像寒冰，让若水机灵灵地打个了哆嗦，觉得身边的空气都变得冷固凝结了，她纳闷地看向小七，这家伙干嘛好端端地突然变了脸，难道他是察觉了自己心里想的念头？可这不可能啊。

    小七眼中像冰，胸中却燃烧着一把熊熊烈火。

    这个小罐，想来定是那拓跋小王送给她的了！她这么珍而重之的藏在怀里，不是对那小子有意，还能是什么！他耳边一下子想起她对自己说过的话来，她说那拓跋小子吹的埙极是好听，那这个带着孔洞的小罐，想必就是她说的那个埙了？

    他的脑海中一下子浮起了一个画面，青山碧水中，那面容如画的美少年吹着埙，含情脉脉地看着自己心爱的姑娘，然后把手中的埙，放在那姑娘的手中，对她许下了郑重的承诺……

    小七的头嗡一下子就炸了。

    怪不得自己刚才向她求婚，她没有半点反应，原来，她虽然在自己的怀里，却心心念念的想着另一个男人！而那个男人就是……那个滚回了南越国的拓跋小子！

    妒忌就像一条毒蛇，在他的心头疯狂地噬咬着，他的手在剧烈地颤抖着，目光死死地盯在她脸上，他真想剖开她的心来瞧一瞧，她这个鬼丫头的心里装的究竟是谁？是自己？还是那个拓跋小子！

    “小七，你怎么啦？”若水被小七的模样吓住了，他的脸都变得扭曲起来，“是体内的毒性又发作了吗？我帮你把把脉。”

    若水刚想拉他坐下，却发现他的手直发抖，越发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她刚要搭上他的手腕，猛然一股大力袭来，他用力一甩，她促不及防，一下子被他甩了出去。

    小七身形一纵，在她还没落地之前，已经抢上去把她抱在怀里，想都不想地就去撕扯她胸前的衣襟。

    若水见他双眼通红，脸容扭曲，脸上的神情又是痛苦又是愤怒，不像是毒性发作的模样，正满心不解，突然“嘶拉”一声，她只觉胸前一凉，薄薄的布片随着他的大掌起落，一片片地像蝴蝶般飘落在地。

    这小七是疯了么？他难道是又想要？可自己也没说不给啊，他要不要这么粗鲁啊？

    若水正在腹诽，就看到小七的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在她胸前，一眨都不眨。

    一看他这模样，就知道他有多纯情，几辈子没瞧见姑娘家的胸么？

    若水顺着他的目光向下一瞧，只见自己胸前，端端正正地平躺着那个拓跋小王爷送给她的古埙，她一下子就明白了。

    原来小七他……吃醋了！

    “这是……什么？”小七的声音一字一字地从齿缝中逼了出来，像寒冰坠地，他的牙更是咬得咯吱咯吱响。

    小七冒着怒火的目光恶狠狠地盯在那小埙上。

    若水的眼珠转了转，原本想和他开个玩笑，但是看他这副杀人的神气，自己如果不说清楚，搞不好他会把自己吃得渣都不剩。他惩罚人的手段，她可领教过。

    “这是那拓跋小王爷送给我的。”若水老老实实地说道。

    小七的目光又寒了几分，虽然早就猜到，但是从她的嘴里得到证实，还是让他的心狠狠地一痛。

    “他送你的，就值得你这么宝贝？还把它贴身藏在胸前？你……你……你不肯嫁我，就是为了他？”小七的胸口的愤懑之气都快把他憋炸了。

    怪不得自己和她议及婚事的时候，她不但没有半点开心，反而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她在思什么？在想什么？该死的，除了那拓跋小子，还有何人！

    “小七，你胡说什么啊，我什么时候说不肯嫁你了！这辈子，除了你，我谁也不嫁！”

    嗯，这话听着舒坦！

    小七的心里的火气立马下降了几分，可他还是觉得不爽，“那你为什么要留着他送你的东西？我不允！”

    若水忍不住翻翻眼，小七你要不要这么霸道啊！

    “这是一件信物，是我和拓跋小王爷的一个约定！”

    信物？约定？

    小七一听，心里的火又窜了上来，狠狠地瞪着她：“什么信物，什么约定？”

    该死，她要是敢说出一个他不乐意听到的字眼，他就……他就……他一把握住小埙，两眼威胁地看着他。

    若水见他额头上的青筋都爆得一跳一跳的，知道他真急了，不敢再逗他，于是放平了语气，缓缓地把她和拓跋小王爷的约定，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没有一个字儿隐瞒。

    她相信小七会懂。

    果然，小七一言不发的听完，他握得紧紧的拳头慢慢松了开来，一起一伏的胸口也渐渐平缓，眼睛中那股子杀人般的火辣之气也消了。

    “就是这样？他的条件，居然是这个？”小七皱了下眉，狐疑地看着若水，他倒不是不信若水的话，而是不相信这个拓跋小子怎么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他完全可以提出更加无理和过份的要求。

    “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啊！”若水一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没好气地道。

    对于拓跋小王爷这人，她还是看得很准的，他是个发乎情止乎礼的人，不该做的事，他绝不会做，不该提的要求，他也绝不会提。

    “这么说，三个月之后，你要去南越国见他喽？”小七一想到这个，心里又像吃了个苍蝇似的，不爽。

    “嗯，我会信守我的承诺。”

    “那我陪你一起去。”他想都不想地道，他才不放心自己心爱的姑娘一个人去见那拓跋小子，那不是送羊入虎口么？

    “好。”若水笑着点头答应，伸手双臂勾住他的脖子，她也想让他陪在身边，不想和他分离。

    小七看着她水光盈盈的眸子，心里软软的，方才那股冲天的怒火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心头漾起的是满怀的柔情。

    “那你刚才在想些什么？我问你要不要嫁我，你为何迟迟不肯答应？你不是在想那拓跋小子吗？”小七在她的唇上亲了亲，忽然想起这个被她忽视的问题。

    “刚才？”若水眸光一闪，嘴角勾起一个俏皮的笑，“小七，你刚才向我求婚啦？”

    小七的脸一红，这个该死的鬼丫头，能不能别再捉弄他了啊！

    若水一下子兴奋起来，她看着小七略显羞赧的样子，心中大乐，“你再求一遍啊！刚才你声音太小，我没听到！”

    “……”小七气得直瞪眼，他声音要是大了，不就让那守在外面的青影听到了嘛，自己一个堂堂的王爷当着下属的面，拉下脸向一个姑娘家求婚，多丢脸啊！

    “快点快点，我很好说话的，你只要一求我，我马上就答应嫁给你。”若水把他扭到一旁的脸扳过来，笑眯眯地道。

    不求！打死也不能求！

    男子汉大丈夫，要有骨气！

    小七脖子一梗，又把头转了开去。

    “小七，向我求婚，有这么难吗？”若水笑盈盈地凑到他的眼前，一双水汪汪的眸子里清楚地映出他的影子，声音又软又糯，像要化了的蜜糖，让他的喉头不由地一紧。

    所谓百炼钢化为绕指柔，指的就是此情此景吧。

    这世上就算再铁石心肠的男人，想必没办法拒绝她此刻的软语呢喃。

    小七自然也不能。

    他的心，早就在她的柔情攻势下化成了一池暖洋洋的水。

    “我求你，嫁给我。”他把嘴唇凑在她的耳边，轻轻地闭上眼，红着脸，终于说了出来。

    若水痒得一缩脖子，咯咯娇笑出声，满心欢喜地看着这个一脸羞意的男人，他刚才张牙舞爪的威风去哪儿啦？现在扭捏的样子像个没出阁的小媳妇儿！

    “好啊，既然你求我，我就……答应嫁给你！”若水故意扬起了声音，说得又脆又响亮。

    这个促狭的鬼丫头！她有必要说得这么大声嘛！她是故意的！绝对绝对是故意的！

    小七瞪圆了眼睛，恨不得一把捂住她的嘴，可是晚了，她的声音已经又响又亮了传了出去，那个该死的青影，一定听得清清楚楚。

    该死！那个青影，最好不要在自己面前露出一丝异样，否则……他绝饶不了他！

    小七狠狠地一挥拳。

    “小七，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若水忽然收起了脸上的盈盈笑意，她郑重的神情让小七心中一紧。

    “什么事？”

    若水扬了扬眸，缓缓把自己刚才想好的计划说了出来。

    她不想隐瞒小七，而且，这事需要他的帮忙。

    “不行！我绝不答应！我不能让你去冒险！”小七听她说完，想都不想地一口拒绝。

    这丫头实在太大胆妄为了！

    上次捉弄那南越公主想出来的法子就够让人吃惊的，现在她又想在宫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是要闹哪样啊？

    “难道你就忍心让和你青梅竹马的孟姑娘，嫁给君天翔那样一个无情无义的男人，误了终身？”

    若水直视着他的眼睛。她相信她的小七，不是这样薄情寡义的人。

    “青梅竹马？”小七挑起了双眉，被若水的一句话勾起了小时候的回忆。

    孟依云……

    五年前，他见过她，那大概是她第一次进宫吧，那年的她，只不过是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娇憨淘气，偷着溜进石榴园玩耍，因为贪着石榴树上那红红的石榴，爬上了树想去摘石榴果，结果被困在树上下不来，急得直哭鼻子。

    是他从树下经过，解救了她下来，又亲自爬上了石榴树，摘下了两个裂开了嘴的红石榴，送到了她面前，逗得她破涕为笑。

    她力气太小，掰不开石榴那粗糙的皮，他拿了过来，剥掉了石榴的外皮，又剥出一颗颗红玛瑙一样的石榴儿放在她的手心里，她吃的很香，很甜，对他笑得眉眼弯弯……

    在他离开帝都的前两年里，他还曾经想起过这个小姑娘甜甜的笑容，想起她笑起来像月牙儿似的眼睛。但随着江湖飘摇，他过着刀头上舔血的日子，慢慢地也就忘怀了，那个小姑娘的面容越来越模糊，直到五年后，再次相见的时候，他第一眼竟然没认出她来。

    就是这个笑起来十分甜美的小姑娘，现在长大了，要嫁给自己的三哥做王妃了。

    三哥……君天翔……

    小七默默地转过头，看向若水，缓缓点了点头。

    她说的没错，他确实做不到置之不理，君天翔是个什么样的品性，他清楚！

    “可是，你要答应我，无论如何，你不可以出一点儿事！否则……”他没说下去，因为若水一把捂住了他的嘴，白了他一眼，嗔道：

    “小七，不许你咒我，相信我，只要你帮我，就一定能成功！”她的眼睛里闪着光，自信而坚定的光。

    小七忽然也觉得身上充满了力量和勇气，他深深地望进她的双眼，这样的姑娘，就是把拿全天下来和他交换，他也不换！

    若水回到相府的时候，天光己将大亮，她一眼就看到那个蜷缩在自己房门口的人，闭着双眼，双手紧紧抱在胸前，眉尖若蹙，似乎不堪夜的寒凉。

    “小怜！”若水忍不住推推她的肩膀，心中有气，好端端地有屋子不睡，非要睡在她的屋外，难道她不知四月的夜风有多凉？

    小怜朦朦胧胧地睁开眼，一眼看到若水，又惊又喜地跳起身来，小声道：“姑娘，你回来啦？”

    “为什么不回房去睡？”若水瞪她一眼，推门进屋。

    小怜悄然跟在她的身后，轻声答道：“姑娘不让我跟你一房睡，可是我、我习惯陪在姑娘身边，你不在，我睡不着。”

    “好了小怜，以后不许你再在我面前装可怜，我说过，不许你再和我睡一个屋了，小桃不是给你安排好房间了吗？快去睡吧。”若水揉了下额角，她得抓紧时间睡上两个时辰，听小七说，今天中午就是家宴的时辰，她要养足了精神，才能完成自己的计划。

    “姑娘，你睡吧，我在门外帮你守着。”小怜看出来若水眼中的倦意，体贴地说道，转身走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若水知道她一定又是蜷在门外，气得跺跺脚，走过去拉开门，果然看见小怜又缩在了角落。

    “进来，一起睡。”她没好气地丢下这句话，就走回房，上了床，她知道小怜肯定会乖乖地跟进来。

    果然，不一会儿，她只觉得床榻微微一沉，小怜睡在了她身边。

    “小怜，两个时辰之后叫醒我，还有，我今天有大事要做，千万不要吵我。”若水皱着眉揉了揉肩膀，往床上一躺，她觉得那股酸痛感开始向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这该死的骑马后遗症！

    “姑娘，你身上难受吗？不如我帮你按一按，你会睡得很舒服。”小怜转头看着她，柔声道。

    若水确实觉得浑身难受，自打和那拓跋小王爷骑马，就没恢复过来，听小怜这么说，想了一想，“也好，你在这儿，这儿，这儿，用力一点按下去。”她伸出手，指着自己颈后两侧的风池**，左右两边肩膀的肩井**，还有臂弯处的小海**。

    她怕小怜找不准**位，拉过她的手，在自己的这三处**位上都点了点，问道：“明白了吗？”

    “明白，姑娘放心，我学过一点儿按摩的手法，一定会让你很舒服的。”小怜轻轻一笑，取过一床薄被，盖在若水的身上，然后从她的颈后开始，沿着她的右肩，慢慢地按摩到她的小臂，然后再移到她的右手。

    若水觉得她略带茧子的手一根根地拉扯自己的五根手指，发出清脆的咯吧声，只觉得整条手臂舒服得像是要会呼吸一样，从头发丝到指头尖儿都说不出的舒爽，不禁赞道：“小怜，你的按摩手法真好，和谁学的？”

    小怜微笑不答，帮她按完了右手，又换过左臂，仍是自肩部开始，一直缓缓地按到指尖，若水还没等她按摩到左手小臂的时候，已经合着双眼，沉沉睡去。

    她一觉醒来的时候，发现身边空空荡荡的，小怜不知何时已经离去。

    若水伸了个懒腰，忽然觉得全身上下都轻松了许多，酸疼之感大减，就连一直酸胀不己的小腿都变得柔软起来，心里明白，自己睡着之后，小怜肯定又帮自己按摩了不少时候，心中暗暗感激。

    不管这小怜是什么来历，有多么神秘，或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可她对自己，真的像是没有半点异心。

    若水看了看窗外，时辰还早，便缓缓起身，知道过不多时，宫中便会传下御旨，自己可得早点做好准备。

    她梳洗之后，用过早饭，算准了时辰，便带了小桃，前往柳丞相的书房中求见。

    柳丞相刚刚送走宫中前来宣旨的太监，见到若水到来，眉开眼笑地拉过女儿的手，笑吟吟地道：“水儿，你来得真巧，正好宫中刚下了御旨，让为父带你进宫赴宴，你可知是为了何事啊？”

    若水微笑道：“爹，您就别卖关子了，女儿不知是何事，请爹你明示。”

    柳丞相吹了吹胡子，瞪了她一眼：“你也少在爹面前装糊涂，爹就不信那楚王殿下会不派人通知你。”

    若水低头，微笑不语。

    “水儿，这是人生的一大喜事，你害什么羞啊，虽然陛下的圣旨并没说明什么原因，但为父知道，陛下此次设下宴席，只是请了我和孟右相一家，那孟家的长女已经和恭王殿下定下了婚事，至于为什么让我携眷入宫，你冰雪聪明，这原因你还会猜不到吗？”

    柳丞相捋着胡子，呵呵而笑，神情又是得意又是骄傲。

    若水的眼睛转了转，忽地问道：“爹，圣旨上说让你携眷进宫，那，二娘和若兰她们……”

    “别提她们！爹只带你一个人进宫。”柳丞相面露不悦，一甩袖子。

    “爹，虽然说妹妹行事鲁莽，但她毕竟年轻，性子急躁，就算是犯了错，爹你关了她这些时日，想必她也一定知道错了，不如就带妹妹一起进宫吧。要不然落在外人的眼里，说不定会在背后议论爹你厚此薄彼。”若水柔声劝道。

    “兰儿她那样对你，你不怪她？”将二女儿关了这几日，柳丞相心头的气已经慢慢消了不少，听了若水的话，犹疑地看向她。

    “女儿不怪她，她比我小，做事有时候总有想事不周的地方，现在二娘被爹你关在佛堂，妹妹少人教诲，女儿愿意多提点她一下。”若水缓缓说道，想起自己要做的事，忽然对父亲感到心中有愧，微微低下头来。

    “好，有水儿你提点她，为父就放心了。那为父现在就命人放她出来，让她和咱们一起进宫。不过，兰儿她对你好像还有些误解，万一她再胡闹，出口伤人……”柳丞相面露忧虑，他虽然恼恨吴氏，但是这个二女儿毕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还是有一份血脉亲情。

    “爹，女儿想先去和妹妹说会儿话，希望能解除妹妹对女儿的误会，您看这样可好？”

    “好，好，这样最好不过，你们姐妹二人，有些什么心里话不妨都说出来，不过，她要是再对你有无礼的言行，你就告诉为父，为父绝不姑息。”柳丞相拍拍若水的手，心下大慰。

    若水点了点头，便向父亲告退出来。

    她带着小桃，出了柳丞相的书房，径自向柳若兰的所住的翠霞阁走去，小桃一脸不解地看着自家小姐，她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进宫这样的好事，小姐还想着二小姐？难道她忘了自己曾经被二小姐欺负得有多惨吗？难道她不记得二小姐和夫人是怎么用蓝金花虫想害她的？还有夫人留给小姐的最后的遗物，都被那母女二人毁损得不成样子。

    “小姐！你为什么要对二小姐那么好！”小桃眼见二人离柳若兰住的地方越来越近，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我对她好？”若水奇怪地轻声反问，似乎在自言自语，“甲之熊掌，乙之砒霜，在别人眼中的好，在我眼中却未必是好，在我眼中的坏，或许正是她们求之不得的好呢。”

    小桃紧紧地皱起了眉，小姐的话又在打哑谜，她怎么听也听不明白。

    不过，她看到若水嘴角勾起的淡淡的笑，和微微眯起来的眼睛，她就知道，小姐这次，绝不会再心慈手软，二小姐说不定会……从此不得翻身。

    柳若兰被关在房中己有数日，她先几日还撒泼不肯进食，希望柳丞相顾念父女之情，总会放她出去，哪知道柳丞相不但置之不理，反而吩咐下去，让人不再给她送水送饭。

    她这下才急了。

    吴氏虽然被关进了佛堂，仍有心腹之人不时帮她传出话来给女儿，柳若兰听了吴氏派人递来的消息，让她先一切隐忍，伺机而发，这才重进饮食。

    她虽被禁足在屋里，但吴氏在相府这些年来培养的心腹着实不少，外面不断有人传消息进来，所以她对这几天发生的事都知道得清清楚楚，比如太后娘娘亲自为柳若水主持择婿大会，还有来自南越国的小王爷也看上了那柳若水，亲自上门来邀她出去游玩……

    一桩桩一件件，随便哪一件听在柳若兰的耳中，都让她恨得咬碎银牙，恨不得用簪子把那贱人的脸划成满脸花。

    就在刚才，她刚得知一件让她气炸心肺的事，那贱人竟然要去进宫赴宴！而且听说是皇帝陛下亲自降旨，邀自己全家一起进宫，可父亲竟然准备只带那贱人柳若水一人，对自己和母亲毫不理会。

    她像一头愤怒的野兽，在室内大发脾气，手头却已经没有什么可供她发泄的物事，该砸的，早在前几日就砸光了，她又失去了柳丞相的欢心，自然没有人来为她添置新的物事供她发泄怒意。

    房门上突然响起了开锁的声音，柳若兰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她三步两步地奔到门前，抓住镂空的窗棂，拼命摇晃着，大叫：“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二小姐，是大小姐前来探望你。”房门外，她的贴身丫环小菊轻声说道。

    柳若兰一下子愣住了，她的手指扣破了窗纸，透过孔洞，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边的若水，她唇角勾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嘲讽，更像是不屑，看得她眼睛差点冒出火来。

    “柳若水！贱人！”柳若兰嘶声叫道，她的火把嗓子眼都要烧哑了。

    “二小姐，您忘了夫人嘱咐您的话了吗？”小菊守在门边，轻声提点道，同时表情尴尬地看了若水一眼。

    若水却毫不在意对小菊笑了笑，问道：“房门打开了吗？”

    “打、打开了。”若水莫测高深的笑让小菊摸不到半点头脑，她轻手轻脚地取下门锁，提心吊胆地退开两步，生怕二小姐火冒三丈地从房里冲出来伤人。

    前几天，二小姐发疯般的砸光了屋子里的所有东西，听得她们这些下人们个个心惊胆颤的。

    “大、大小姐，您小心，二小姐她、她的脾气不太好。”眼看着若水伸手推开房门，正要进去，小菊忍不住出言悄声提醒。

    若水不以为意地点了下头，缓缓进了室内，小桃上前一步，替二人掩上了房门。

    柳若兰听了小菊的话，突然醒悟，自己要是再这样下去，恐怕会被父亲关上一辈子也出不去。

    她咬了咬牙，退后几步，坐在一张椅子上，努力平息着呼吸，瞪视着缓步进门的若水。

    “你来做什么？是来看我的笑话吗？是来显摆你今天的威风吗？告诉你，你别得意，总有一天……”她咬牙切齿地说道。

    “柳若兰！”若水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眸光幽深，闪烁着柳若兰看不懂的光芒，“我来，只是想问你一件事。”

    若水的脸上没有笑容，对于一个几次三番想要加害自己的人，尤其是毁掉了若水亡母遗物的人，她不想笑！

    “什么事？”柳若兰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我只问你一遍，愿或不愿，你要是愿意，就梳洗打扮了随我出去，如果你不愿，就呆在这里自生自灭罢。”若水神色淡淡地道。

    “究竟是什么事？”一听到可以出去，柳若兰眼中顿时冒出一丝希望的火星，迫不及待地问道。

    “你愿不愿意嫁给那君天翔？”若水紧紧盯住她的眼睛，一字一字慢慢道。

    什么？

    柳若兰大吃一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柳若水是病了还是吃错了药？竟然会问自己这样的问题！

    这还用问！

    能够嫁给三殿下，一直就是她柳若兰梦寐以求的，那个高高在上的恭亲王妃之位，如果不是因为有她柳若水，早就应该是属于她的！

    “哈！你是什么意思？你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三殿下？我自然是千情万愿，怎么，只要我愿意嫁给他，你就有法子能让我嫁给他不成？”柳若兰挑起了眉梢，语带嘲弄地哈哈一笑。

    “不错，我有法子，让你嫁给她。”若水点头道，神色极是认真。

    对于柳若兰的答案，原在她的意料之中，但是，她必须要向柳若兰问清楚，这事……是她柳若兰心甘情愿！

    “你、你说什么？”柳若兰再次怀疑自己听错了，她一脸愕然地看着面前的若水，压根就不相信她会把这天下掉下来的大金蛋双手送到了自己的面前。

    “只要你一切听我安排，我就包管你会心愿得偿，你既然做了决定，就赶紧梳洗打扮一下，随父亲和我进宫赴宴。”

    柳若兰将信将疑地瞅着她：“你、你不会骗我吧？你是不是又想什么法子来害我？”

    “骗你？有必要吗？你已经被父亲禁足，还有比这更坏的情况吗？相信我，你就会一飞冲天，变成那高高在上的恭亲王妃，你要是不信，也由得你，我给你半柱香的时间，你自己决定吧。”

    若水说完，就打开房门走了出去，对候在门外的小菊道：“去打水，准备伺候二小姐梳妆。”

    小菊应声而去。

    若水站在院中，只见满园花木萎靡，显然这段时间不曾有人好好打理，她默默地出神，小桃走到她身边，轻声问道：“小姐，你说二小姐她会去吗？”

    “她一定会。”若水看着面前的一株杜鹃花，花叶己现颓败之像，伸出手去，摩挲了一下那由茂转衰的枝叶，“因为，她想要的太多了，就注定，她会失去得更多。”

    若水所料果然不错，还不到半柱香的时分，柳若兰已经打扮得光彩照人出现在房门口，她梳了一个美人髻，头上戴的珠翠不多不少，恰到好处，一袭浅蓝色的霓裳月华裙显得她格外娇艳动人。

    柳若兰看到院中伫立的若水，眼前一亮，提起衣裙，急步而来，一脸迫切地问道：“姐姐，你真的会带我进宫赴宴？真的会帮我……”她目光瞥了眼一旁的小菊，聪明地闭上了嘴。

    “嗯，父亲已经备好了马车，咱们这就动身罢。”若水不冷不淡地说道，当先迈步而行，柳若兰满脸喜色，紧紧跟在若水身边。

    柳丞相看到两个像花朵般的女儿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尤其是若兰对若水一副马首是瞻的模样，不由向若水瞧了一眼，见她神色淡淡的，而若兰对她却是一脸的讨好巴结，心中大是奇怪。

    转念又想，定是关了数日，若兰这丫头没了她母亲的教唆，想必已经想明白了是非道理，但他还是冲柳若兰瞪了瞪眼，语气严厉地道：“兰儿，陛下亲下圣旨，让我携眷入宫赴宴，要不是你姐姐替你求情，为父决不会放你出来，进宫之后，你要循规蹈矩，恪守自己的本份，不该说的话不要说，不该做的事不要做，那皇宫之中非比寻常，你要是敢再做出一点失了分寸的事情，可别怪为父不认你这个女儿！”

    “兰儿知道，方才姐姐已经提点过兰儿，兰儿一定全听姐姐的吩咐，进宫之后，一定会恭谨自持，行规有矩，绝不会丢了爹爹您的脸面。”柳若兰小声答道，对着柳丞相的黑脸，她颇有些心中惴惴。

    “如此甚好。”柳若兰的回答让柳丞相很是满意，他赞叹地看了若水一眼，心想还是水儿有办法，只去了这一会儿功夫，不但化解了兰儿对她的仇视，反而教导得兰儿如此懂事，若是兰儿能常常跟在水儿身边，也不会受她那个没出息的娘影响，在众宾客面前做出这等有失体面的事来。

    若水却避开了柳丞相投向自己的目光，她别开脸，望着窗外的澄蓝天空，轻轻咬了一下牙。

    凤仪殿内，碧荷正在为姚皇后梳妆。

    她小心翼翼地把一顶九凤朝阳金冠替姚皇后戴在发间，那金冠精美富丽，衬得姚皇后的仪容格外雍容高贵。

    姚皇后看着镜中的自己，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娘娘，您真的要参加中午的家宴吗？”碧荷一边帮姚皇后轻扫蛾眉，一边低声问道。

    “嗯，陛下昨夜亲自来邀本宫，本宫怎会不给陛下这个小小的颜面？”姚皇后闭着眼，慢慢地道。

    “娘娘，您既然今天这个宴会是为了什么，您何苦要去受这个气？”碧荷想起姚皇后前些天日日抄写经文，累得头晕眼花，更被那柳若水气得心痛病都犯了，夜夜不得安枕，忍不住小声劝道。

    姚皇后睁开眼来，目光中露出愉悦的笑意，“受气？本宫是去看戏，这等精彩的好戏，本宫若是错过了不瞧，岂不是终生有憾？更何况，本宫若是不去，她这出戏，又怎么能演得精彩？”她唇边的笑容越来越大，脸上的脂粉颇有些承受不住，簌簌而落，碧荷赶紧调了些水蜜粉，替她又涂上了一层。

    她满心疑惑地看向姚皇后，姚皇后却不再多说，闭上了眼睛，只是嘴角一直挂着那个神秘莫测的微笑。

    圣德帝将举办家宴的场所安排在上林苑中，这是一处风景比御花园更为别致的所在，放眼望去，亭台楼榭，掩映在绿树丛花中，别有一番情趣。

    若水带着柳若兰，随在柳丞相的身后，在领路太监的带领下，缓步入苑。

    柳若兰这是头一次踏进皇宫，登时被那层层叠叠看不到头的金瓦屋檐，威严庄重的皇宫气派镇住了心魂，低头垂目地走在若水身后，直到进了上林苑，抬眼见到这满苑风光，登时觉得眼前一亮，这等像人间仙境般的景象，她就是在梦里也没有见过。

    她几乎是心醉神迷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这苑中玉泉山水，随处可见，而在山水之间，错落有致地点缀着楼阁亭台，风姿各异，美不胜收。

    她的心跳加快，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眼中冒出炽热的光芒。

    眼前看到的这一切，终有一日，将会全部属于她！

    等她嫁给了三殿下，成为恭亲王妃，再然后，她会登上那万众瞩目的皇后宝座，母仪天下，尊荣四方。

    她想着想着，眼前仿佛已经出现了那一幕，她坐在高高的宝座上，俯视众生，所有人，包括她的娘亲，还有那柳若水，都在她的面前低俯着头，一脸的谦卑。

    “嗯哼！”一声略显不满地咳嗽声，瞬间惊醒了她的瑕想美梦，她一惊抬头，正对上柳丞相威严的眼光，心中一凛，忙收束心神，摆出大家闺秀的端庄风仪，跟在若水的身后，低眉垂首，不再左顾右盼。她想到马上就要见到思慕己久的三殿下，一颗心变得十分火热。

    柳丞相一行来到的时候，孟右相一家已经在苑中等候了许久，只因圣德帝还未到来，便站在花榭亭台中，一边赏花观景，一边等候。

    “若水妹妹！”孟依云远远地看到若水到来，上前几步，微笑招呼。

    若水见她穿着月牙白的碧纱裙，发间只戴了两枚碧玉簪，打扮得极是素净，像是一朵娇柔楚楚的茉莉花，只是眉宇之间隐现哀愁，显见她也已经得知今天家宴的目的。

    “姐姐。”若水浅浅一笑，走上去握住她手，目光四下一瞥，并未见到那个白衣翩翩的少年。

    孟依云像是猜透了她心中所想，轻声道：“家兄有事离京，今日未曾前来，你……可放心了罢。”

    若水的脸上微微一红，心中却悄悄松了口气。她的确不想在这个场合和那孟明俊相见。

    孟右相迎上前来，面带微笑，和柳丞相招呼寒暄，又介绍自己的夫人给诸人相识，孟夫人端庄大方，见了若水，很是喜欢，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很是亲热，对柳若兰虽然并不冷淡，但明显不及对若水这般亲热。

    柳若兰心中有气，忍不住又向若水瞪了一眼，转念又想，自己何苦和她争这个宠，这孟夫人再好，又好得过皇后娘娘么？这么一想，她登时心平气和起来，索性走到一旁，独自赏花，不再和众人攀谈，目光在苑门入口处不停盘旋，希望能够早点看到君天翔的身影。

    忽然间，她眼前一亮，远远地她就望见一队车驾舆马，正向苑门行来，她连忙站直了身体，整理云鬓。果然过不多时，太监扯着长长的嗓音叫道：“陛下驾到，太后娘娘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苑中众人一齐下跪相迎。

    只听得圣德帝的笑声响了起来：“众位平身，今日乃是家宴，大家不需多礼，来来来，大家入席吧。”

    众人谢恩起身，然后在太监的引领下，分别入坐各自的席位。

    首席上设置了三个席位，坐的分别是圣德帝，邹太后和姚皇后。而几位皇子皇女的席位被安排在左右两侧。

    那姚皇后坐在圣德帝的右侧，笑容高贵大方，颇有风仪。

    若水悄眼一瞧，发现韦贵妃未曾出席，颇觉奇怪，转念又想，这原是家宴，韦妃不来，倒也不足为怪。

    她忽然觉得斜对面有一道火辣辣的视线，直直地看向自己，她轻轻抬眼，目光斜斜一瞥间，只见君天翔目光如火，正对自己痴痴凝望，她眨了下长长的睫毛，轻轻垂下眼。

    君天翔的心“咚”地一跳，方才若水这一瞬眸，那一双若有所怨、若有所诉的目光一下子就抓住了他的心，他不禁心想，她这一眼，是什么意思？

    柳若兰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停驻在君天翔的脸上，她见他目光火辣，却是看着自己身边的姐姐，心中微微冷笑，更是下定了决心。

    入席之后，圣德帝和邹太后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吩咐开席。

    邹太后今天心情显然甚佳，胃口大开，她含笑的目光总是若有意若无意地落在小七和若水二人身上，期盼己久的心事，今天终于要尘埃落定，怎不叫她心怀大畅？

    玉瑾暗暗吃惊，连忙悄声叮嘱邹太后不可进食过多，以免积食，同时送上麦香茶。

    那浓浓的麦香味一飘出来，圣德帝也忍不住动了动眉毛，笑道：“母后的茶居然这般香，可否赏儿子也尝上一口？”

    邹太后笑道：“皇帝什么山珍海味都吃过了，还稀罕这个么？”话虽如此，还是让玉瑾给圣德帝也送上一杯。

    妙霞公主听了二人的谈话，跳起身来，也要品尝，等她喝了一口后，吐了下舌头，叫道：“好苦，好苦。”

    “这是柳大小姐孝敬哀家的，你这丫头，怎会懂得其中的好处？”邹太后笑着嗔了她一句。

    “是么？”妙霞一听，忍不住又尝了一口，说道：“嗯，苦中回甘，好喝，好喝。”

    “马屁精。”邹太后笑着瞟她一眼。

    虽然圣德帝口称是家宴，但是两家人身在皇宫，言行之间份外小心，这顿饭吃得十分拘谨，就连若水，因为心中有事，对着满桌的御肴佳酿，都失去了胃口。

    圣德帝注意到了，温言微笑道：“柳大小姐，今儿个御厨做的菜不合你的口味吗？你想吃什么，就说出来，朕吩咐他们马上为你做去。”

    他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这柳大小姐究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竟然能得陛下对她如此青眼有加？

    柳若兰更是妒恨交加，握住筷子的手指尖一个劲的打颤。

    姚皇后的目光淡淡地从若水脸上扫过，脸上笑意未歇。

    若水在众人或艳羡或嫉妒的目光中站起身，微笑行礼，道：“多谢陛下，臣女觉得百花宴上吃到的那味狮子头很是美味，回府之后，一直念念不忘。”

    听了若水的话，柳丞相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暗中直拍大腿。水儿这胆子太大了，陛下只不过是和她客套客套，她还当真提出要求来了，这、这要是惹怒了陛下，可如何是好？

    “这个容易之极，德喜，马上吩咐御厨房做了送来。”圣德帝却没有半点恼意，反而笑着吩咐身后的德喜公公，德喜公公一脸恭谨地答应。

    “你们大家都不要拘着，就要像柳大小姐这样，喜欢吃什么就说出来，以后，咱们都是自家人，无需这些客套。”

    自家人！

    听到这个词，在座的众人都是心头一跳，有人暗喜，有人暗忧。

    若水微笑着落坐，她知道小七就坐在她的对面，那君天翔的身侧，可她不敢向他多瞧，因为他那炙热深情的目光，会让她乱了心跳，而此时，她需要的是镇定和冷静，一步都不能错！

    酒席宴罢，圣德帝摆了摆手，让撤了宴席，换上了清茶果点，然后对着身后的德喜公公使了个眼色。

    德喜公公高声叫道：“陛下有旨。”

    在场众人一齐站起。只听得德喜公公念道：“请柳丞相之长女柳若水，上前接旨。”

    若水越众而前，盈盈拜倒。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柳氏之长女端庄淑睿，敬慎居心，淑德含章，勤勉柔顺，仰承太后娘娘慈谕，赐婚于楚王为正室之妃，钦此！”

    “臣女谢陛下和太后娘娘隆恩。”若水按照宫规，恭恭敬敬地高举双手，按过了圣旨。

    虽然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可当她的手握住圣旨的那一刻，若水的心仍是急剧地跳动起来，她紧紧地抓住手中的黄缎，就像牢牢握住了自己的幸福。

    这个时候，她终于忍不住心中的喜悦，抬起眼，向小七凝望过去，小七的目光几乎就没离开过她的身上，两人的目光一触，就像胶着了一样，半天分拆不开。

    见二人这四目交投的情形，圣德帝和邹太后相视一笑，都觉得今天这桩亲事真是一件让人称心如意的大喜事。姚皇后看在眼中，也是笑得越发的祥和。

    君天翔则狠狠地扭过脸去，举起杯子，猛灌了一口烈酒。

    孟右相对着柳丞相拱手为贺，柳丞相乐得嘴都合不拢，连连逊谢，二人交谈甚欢。

    妙霞公主早就按捺不住，跳到了若水的身前，拉着她的手，咭咭呱呱地向她道喜。若水和妙霞公主说话的空挡，悄悄看向自打进了苑中就一言不发的老八，老八正若不所思的看着她，见状，向她举了举杯，展颜一笑，饮尽了杯中酒。

    若水回以一笑，忍不住又向小七瞧去，只见他清淡的眉宇间尽是掩不住的喜气，捉住了老八，要和他斗酒，老八刚刚喝了一杯，白皙的脸涨得通红，连连摇头，小七却不依不饶，连灌了他三杯，刹时之间，老八的脸灿如桃花，眼神迷离，显然是醉了，小七也是身形微晃，脸上颇有醺醺之意。

    若水心中担忧，却见小七忽地转过脸来，对她轻轻眨了下眼，眼神幽深清明，显然那副醉态是装出来的，若水这才放下心来。

    一时之间，上林苑中，其乐融融，喜气洋洋。

    圣德帝微笑道：“下个月十五，乃是黄道吉日，朕决定为二位皇儿同时举行大婚典礼，迎娶孟氏长女为恭王正妃，迎娶柳氏长女为楚王正妃，二位卿家，可有异议？”

    柳丞相和孟右相同时躬身答道：“谨遵陛下圣旨，臣等并无异议。”

    若水和孟依云一起拜倒，同声答道：“臣女谢陛下隆恩。”

    柳若兰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看向若水，眼光中又是愤怒又是不解。

    难道她今天信誓旦旦对自己说的话，全是假的吗？陛下已经亲口下旨，赐了那孟依云为恭王妃，自己还能有什么指望吗？

    她心中一阵绝望，差点流下泪来，忽然觉得掌心一痛，已经被若水掐了一把，若水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轻而又轻地在她耳边道：“稍安勿躁。”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眼让柳若兰心中突然升起了指望，她吸了口气，想起若水嘱咐她的话，把眼中的泪水逼了回去。

    圣德帝转头笑着对德喜公公道：“准备好了吗？”

    德喜公公躬身道：“回陛下，全准备妥当了。”

    圣德帝点头道：“那就开始吧。”

    众人都满眼诧异，不知道圣德帝又要给众人什么惊喜。

    只听得鼓乐声响了起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前方的一座戏台正缓缓拉开帘幕，戏子们粉墨登场，咿咿呀呀地唱起戏来。

    众人神情登时一松，只听圣德帝笑道：“这是咱帝都有名的一只戏班子，唱念做打，样样俱佳，各位有爱看的戏码，只管点来。”旁边太监捧着戏单，分别送到各人的手中。

    众人哪敢抢先，都恭请邹太后先点，邹太后也不推辞，笑微微地点了一出《双玉缘》，讲的是两对才子佳人终成眷属的故事，寓意甚佳。然后是圣德帝和姚皇后，也各点了一出。

    这出《双玉缘》故事精彩，四名戏子演得也十分出色，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众人看得都是眉飞色舞，连连叫好。

    若水微笑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有一人走近身来，轻声问道：“姑娘可是柳大小姐？”

    若水回头，见是一名宫女，服饰打扮颇为不俗，显然在宫里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却不认识，问道：“你是何人？”

    那宫女对她十分恭谨地行了一礼，道：“奴婢是贵妃娘娘宫中的贴身侍女兰嫣，娘娘久不见姑娘，很是想念，特遣奴婢邀姑娘前往贵妃娘娘的华阳宫一叙。”

    “是韦贵妃娘娘么？”若水抬了抬眸，问道。

    “正是。”

    “好，我也很是挂念韦妃娘娘。”若水微微一笑，站起身来，目光一扫，只见对面，小七和老八两人都已经有了七八分酒意，却还在继续拼酒。

    不过让她意外的是，君天翔倒还是十分清醒，见她目光扫来，愣了一下，然后紧盯住她不放。

    若水垂下眸，没有理会他咄咄逼人的目光，见周围的人都全神瞧戏，也无人留意自己，便跟着那名宫女，穿花出苑，往韦妃的华阳宫而去。

    君天翔心念一动，方才她和那宫女的对话他都听在耳中，他不像若水，对这宫中的人几乎全都不识，他时常进宫，对后宫中的一些有头脸的丫头还有几分印象，这丫头自己却从未见过。

    他登时起了疑心，便悄悄起身，远远地随在二人身后，见那宫女领着若水，穿花绕柳，他越发觉得不对，这方向并不是通往华阳宫的路径，难道韦妃约她不是在华阳宫相见？

    若水却对那宫女没有半点怀疑，她对这宫中人本就不识，见那宫女谈吐有礼，极有分寸，一路上对自己神态恭敬，便向她询问一下韦妃的近况。

    那宫女左右看了一下，见四顾无人，忽然站住脚步，凑到若水身边，压低了声音道：“实不相瞒，我家贵妃娘娘娘这次请柳姑娘前去见面，实是有事相求。”

    “哦？什么事？”若水见她神色郑重，眉心一皱，也轻声问道。

    那宫女的声音越发的低了，几乎把嘴唇凑到了若水的耳边，悄声道：“我家娘娘被人下毒暗害……”

    若水正凝神倾听，听到这几个字时心中一凛，那宫女突然抬手，手中绣帕对着若水一扬，若水只闻到一股甜香之气直扑鼻端，中**醉，刚刚吸了一口，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摇摇欲坠。

    那宫女眼见得手，轻轻一击掌，从旁边的假山洞中倏地闪出一个身材高大的人影，一把接住正欲摔倒的若水，对那宫女点了点头，然后抱着若水，一闪身又进了假山洞中。

    那宫女脸上露出得意之色，四面张望了一下，看到没人，加快脚步，很快消失不见。

    君天翔远远瞧见这一幕，只觉得一颗心怦怦直跳。他那见宫女走得踪影不见，这才放轻了脚步，慢慢向那假山洞中靠近，他一步一步极是小心地走进洞中，眼前一片漆黑，只听得前方黑暗处，男人的**之声清晰可闻。

    君天翔闭了闭眼，让眼睛慢慢适应这股黑暗，只听得悉悉索索的声音不绝于耳，显然是那男人正在给若水宽衣解带，然后男人的喘气之声徒然加重，只听得君天翔口舌发干，心头火起。

    他猛地睁开眼来，只见幽暗不明的假山洞中，一名男子正在脱衣，地上横卧着一人，身材窈窕纤细，衣衫半褪，露出一大片雪滑香肌，正是被那名男子扛进洞中的若水。

    君天翔只觉得脑中热血上涌，眼中迸出凛烈的杀意。

    敢染指他的女人！通通该死！

    他想都不想地一跃而上，伸手在那男人后颈重重一劈，男人哼都没哼地就倒在了地上。

    君天翔冷冷地哼了一声，中了他这一掌，那男人定是没气了。

    他理都没理那倒在地上的男人，定了下神，伸手去扶横卧于地的少女，少女粉面低垂，背向着他，昏暗的洞中，看不清她的脸，但从她的反应来看，应该是晕了过去。

    君天翔的心忽然控制不住的狂跳起来，地上的姑娘几乎露出了整个背部，洞中光线不明，倒显得那身肌肤格外的诱人，空气中，更是盈满了少女身体上散发出来的幽香。

    一股久违的热潮，突然沿着他的丹田急冲而上，烧得他口干舌燥，情热如沸。

    他深吸了口气，扳过那少女的脸来，向她脸上瞧去，幽暗的光线照在她脸上，她双眼紧闭，胸口一起一伏，虽然昏迷未醒，可吐气如兰，果然是她，是他的水儿！

    他就知道，只有他的水儿，才能够让他恢复男性的本能！

    他不再迟疑，这样的天赐良机，纵是做梦也不会再有，他要是再不懂得把握，他就是天下第一的蠢货！

    他飞快地脱掉衣衫，把昏迷不醒的少女紧紧地抱在怀中，他想轻柔一些对她，可是他控制不住，他的动作比初尝情事的少年更加粗鲁用力，连昏迷中的她都忍不住蹙起双眉，轻声呼痛。

    她时断时断的轻吟声越发的刺激了他，他额头上冒出了大颗的汗珠，滴落在她的身上，君天翔很怕，他很怕自己在关键时刻突然又不行了。

    还好，一切都很正常。

    君天翔感觉到一种爆炸般的快乐，在他的脑海里迸发，然后迅速在全身都蔓延开来，他整个人都沉浸在这无边无际的快乐里，一遍一遍地享受着这份快乐，对周遭所有发生的一切都充耳不闻。

    上林苑中，看罢了一出戏，姚皇后见邹太后神色间有些倦意，便提议道：“太后娘娘，听说苑中的玉液清池刚刚修建完工，景色奇美，咱们何不请两位亲家前去观赏一番？”

    邹太后闻言，赞许地看向姚皇后，点头道：“皇后，你这个提议不错，只是不知道两位亲家可有兴趣？”

    柳丞相和孟右相都起身答道：“老臣愿往。”

    于是一行人便起身离席，在姚皇后的引领下，往玉液清池而去。

    孟依云想寻若水一起，却没发现她的身影，而且连柳家二小姐也不见了，想来是姐妹二人定是约好了一起，不知去了何处，也没在意，便伴在孟夫人身侧，随众人前行。

    刚刚转过一个弯角，突然听到前方传来一个女子的惊呼，紧接着，一个宫女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之中，神色慌张地向众人跑来，猛抬眼见到众人，认出了皇帝皇后和邹太后，登时脸色一白，猛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姚皇后脸一沉，喝道：“大胆奴婢，竟敢冲撞陛下和太后娘娘，这宫里的规矩都不懂了吗？来人，拉下去。”

    那宫女连连磕头，呼叫饶命，并战战兢兢地道：“求娘娘开恩，奴婢不是有意要惊驾，奴婢实在是害怕，方才奴婢经过花园之时，忽然听到旁边的假山洞里传出来奇怪的声音，好像是一男一女，这、这假山洞怎么会有人的声音？奴婢心想，定是鬼怪作祟，奴婢怕极了，这才、这才慌乱之下失了分寸，求陛下饶命，求皇后娘娘开恩啊！”

    “一派胡言！青天白日，哪里有什么鬼怪！你这奴婢还敢狡辩，罪加一等，还不快拖下去，重重责罚。”姚皇后不依不饶地喝道。

    “娘娘饶命，奴婢所言句句属实，娘娘饶命啊！”那宫女不停地磕头。

    几名太监上前，拉起那宫女就往外拖走，那宫女挣扎着挥动手臂，忽然听得一声喝斥：“且慢！放开她。”

    说话的却是邹太后。

    “你手中的帕子，是哪里来的？”邹太后老眼一眯，看向那宫女手中舞动的手帕。

    那宫女跪伏于地，胆颤心惊地回道：“回禀太后娘娘，是奴婢方才拾来的。”

    “从哪里拾来的？”邹太后皱了下眉，追问道。

    “就是，就是在那假山洞口，奴婢经过之时，见这帕子掉在那里，便走近去捡了起来，就在这里，忽然听到那山洞里发出很是古怪的声响，那山洞里一团漆黑，奴婢想定是闹鬼，吓得腿都软了，慌忙跑走，这才冲撞了陛下和娘娘，请太后娘娘恕罪啊。”那宫女说完，又是一个劲地磕头。

    姚皇后马上吩咐道：“把那帕子拿过来。”

    那方淡绿色的帕子到了姚皇后手中，姚皇后细细瞧了几眼，递到了邹太后面前，一脸的忧虑之色，说道：“太后娘娘，臣妾瞧着这方帕子好生眼熟，倒像是柳大小姐的。”

    邹太后早就在怀疑此事，接过帕子看了看，递给身边的玉瑾，道：“玉瑾，你瞧瞧。”

    玉瑾的手微微发抖，她一瞧就看了出来，这方帕子正是若水之物，颤声道：“回太后娘娘，是柳姑娘的。”

    “去瞧瞧！”邹太后再不迟疑，迈步便行。

    姚皇后忙劝道：“太后娘娘，您千万别急，柳姑娘不会有事，咱们宫中守卫森严，柳姑娘怕是看风景迷了路，不小心遗失了帕子，臣妾这就马上派人去找，然后撕了这胡说八道的奴婢的嘴。”

    邹太后目光森严的向她一望，姚皇后心中一凛，忙退后一步，道：“臣妾遵从太后娘娘吩咐。”

    “带路。”邹太后瞪向地上那名宫女。

    那宫女忙爬起身来，当先领路。

    周围的众人都听得呆了，听这宫女方才所言，倒像是柳大小姐出了什么不测。柳丞相面沉似水，他向周围一扫，发现柳若兰也不见了，心中更是一紧。

    孟依云急得眼泪直流，伏在母亲的怀中嘤嘤直泣，心中直悔自己方才为何不看住若水妹妹。

    孟夫人拍着她的肩膀，好言劝抚。

    圣德帝目光沉沉，心想，幸好老七和老八拼酒，二人都醉倒在一旁，并未随着众人前来，否则要是万一那柳姑娘出了什么意外，被老七亲眼见到，不知要惹出多大的祸事来，他心中担忧，却没注意到君天翔并未在人群当中。

    众人在那宫女的带领下，很快来到了那个假山洞前，此座假山位置偏僻，少有人行，众人堪堪行到洞口，就听得洞里果然传出了奇怪的动静，于是一齐站住了脚步。

    德喜公公赶紧上前一步，挡在圣德帝的身前，同时吩咐侍卫道：“取火把来，进去瞧瞧。”

    不等侍卫进去，那假山洞里男人急促的**声和女子低声的吟唤，已经清清楚楚地传入了众人的耳中，这洞里正在发生什么事，在场有过经验的人无不心知肚明。

    就连不懂男女之事的孟依云听了，也不由得涨红了脸，知道里面定是发生了不好的事，她想远远地避开去，又担心若水的安危，站在当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眼中泪水不停地滚来滚去。

    邹太后的脸沉得几乎要滴下水来，她看着手中的帕子，一颗心凉了半截，连手足都变得冰冷，心中只道，这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千万不能让老七知晓，可是如何能瞒？这许多双眼睛全都瞧见了，这许多双耳朵也全听到了……

    圣德帝一言不发，目光深沉，脸上的肌肉更是绷得紧紧的。

    姚皇后心里却得意之极，她期盼己久的好戏终于上演了！

    也不枉她费了这许多的心机，安排了这出精彩的戏，那柳若水，休想逃得出她的手掌心！

    几名侍卫很快取了火把过来，正准备进洞，妙霞公主突然伸手抢过一枝火把，叫道：“我去瞧瞧。”说完一猫腰，已经抢先钻进了洞中。

    她实在是太好奇了，这洞里究竟有什么古怪，让外面的人一个个变得像泥塑木雕一样。

    邹太后和姚皇后都是脸色一白，急得直跺脚，连连叫道：“快把公主拉出来。”

    但是，来不及了！

    只听得洞里妙霞公主“啊”地一声尖叫，紧接着，就看到她飞快地从洞里跑了出来，两只手紧紧地捂着眼睛，嘴里叫着：“皇祖母，洞里是……是一个男人和那……柳姑娘，他们……他们都没穿衣服……抱在一起，啊！丢死人了！”

    说完，她拼命捂住羞得通红的脸蛋，转眼间就跑得不见了踪影。

    她这一句突如其来的话，像一个炸雷，一下子把在场的每个人都震在了当地。

    邹太后只觉眼前一黑，手中帕子飘然落地，身子摇摇欲坠，幸好被玉瑾手疾眼快地一把扶住，在她背上连连拍抚，好半晌才缓过气来，但仍是颤颤巍巍，目中无神，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圣德帝和孟右相都不约而同的把目光投向了柳丞相，目光中满是同情，圣德帝更是心中有愧，把目光转向周围的侍卫，目光森寒，他万万没想到在自己的宫中居然会发生这样的事，这所有的侍卫通通都该死！

    柳丞相两只手直发抖，说不出是气还是痛，女儿怎么会在假山洞里和男人苟合？那男人是谁？定是他强迫的水儿！他绝不相信自己端庄有度的女儿会做出这等无耻之事！

    姚皇后却是几乎要掩饰不住眼中的得意之色。

    她等待这一刻，实在是待得太久了！

    柳若水，本宫要亲眼看到你，身败名裂！

    柳丞相深深吸了几口气，突然转身向圣德帝屈膝跪倒，声音喑哑，却异常坚定：“陛下，请为老臣的女儿主持公道，重重惩罚那毁了她清白之人！老臣相信，她定是受奸人所害，才会遭此不幸！”

    圣德帝不待他说完，已经沉声吩咐道：“灭了火把，去把那丧德败行的畜牲给朕拉出来，朕倒要瞧瞧，在朕的皇宫之中，究竟是谁有这样大的胆子，竟敢做出这等事来！”

    他的目光不敢看向柳丞相，心想不管这男子是何人，自己都定要将他抽筋剥皮，挫骨扬灰，但就算如此，亦难平柳相的心中之愤，也还不了柳大小姐的清白。

    侍卫们全都吓得浑身发抖，被圣德帝刚才那一眼吓住了，知道自己今天是难逃厄运，不由地把那洞中的男人恨到了骨头里，听了圣德帝的吩咐，便似凶神恶煞般冲进了洞中。

    圣德帝为什么吩咐灭了火把，大家都心里有数，自是不想让柳大小姐的身体落在旁人的眼中，但就算众人瞧不见她的模样，可她那一声声似欢愉似痛苦的**仍是清晰的传入了众人的耳膜，听得在场的许多男人都忍不住面红耳赤，心怀**。

    姚皇后转头对身边的碧荷道：“派两名宫女进去，给那柳大小姐穿好衣衫，她受了这贼子的污辱，恐怕会……”她聪明的欲言又止，但这话听在旁人耳中，都不由心中一凛。

    假山洞中光线昏黑，几名侍卫冲了进去，果然借着一点微光，瞧见了一名男子正伏在地上的一名姑娘身上作恶，侍卫们想都不想地冲上前去，一把揪住那男子的头发，劈头盖脸就是重重几记耳光，登时把那男人打得和猪头相似，众侍卫还不解气，把那男子从地上的姑娘身上揪了下来，拳打脚踢地泄愤。

    君天翔正在情浓畅怀之际，哪里知道有人进来，就连妙霞方才那一声尖叫，他也充耳不闻，这时候突然被人劈头盖脸地一顿痛打，一下子就萎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只觉得脸颊剧痛，浑身上下更是挨了无数的拳脚。

    他心中大怒，猛地挺身站起，刚要怒喝，突然小腹一痛，被人重重踹了一脚，疼得他一下子弯下腰去，狂怒地喝道：“谁这么大胆？竟敢打……”

    话未说完，一记老拳又重重轰在他的腮帮子上，把他剩下的半句话一下子打回了肚子里，嘴里咸腥，多了两枚被打掉的牙齿。

    “打的就是你！”

    “就是你这畜牲害得老子们性命不保！”

    “打他！往死里打！”

    众侍卫们自知性命难保，对这毁了柳大小姐清白的男人简直恨极，反正打也是死，不打也是死，个个都发了狠，用尽全身力气往君天翔身上招呼。

    君天翔毕竟武艺不凡，先前侍卫们仗着出其不意，这才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这时候他借着洞中的微光，已经看清楚了围着自己痛打的竟是宫中的侍卫，恼怒欲狂，大喝一声：“反了！你们这些该死的奴才都反了！竟敢打本王！”

    然后双臂一振，将围着他的两名侍卫甩了开去。

    侍卫们一下子愣住了，手脚全都僵在了半空中。

    其中一人依稀听出了君天翔的声音，试探着小声问道：“您、您是……恭王爷？”

    君天翔气得脸色铁青，骂道：“好大胆的狗奴才们，竟敢殴打主子，本王定要把你们一个个剁成肉酱！”

    “求王爷饶命！”众侍卫这下全听出来了，这侮辱了柳大小姐的男人竟然是恭王爷，自己刚才把这恭王爷好一顿痛揍，这下可闯下了弥天大祸，完了，天塌了！

    呼啦啦，众侍卫全都跪了下来，对着君天翔磕起头来。

    君天翔哪还管他们的死活，就算把他们的狗头全砍下来也泄不了他心头的火，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正准备迈步出洞，突然发现自己全身竟然未着寸缕，吓了一跳，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他站在洞口，脑子被灌进洞来的凉风一吹，清醒了一些，一下子想起之前的事，自己看到若水被一个男人掳到了这洞里，欲行不轨，自己冲上前劈晕了那男人，再然后……再然后……

    他背上猛然间出了一身冷汗，难道自己见色起意，竟然对若水她……不，不会！自己怎么会如此急色！不可能，不可能！

    他猛地摇头，回头往洞中地上望去，只见一名少女**横陈，身无寸缕，身上狼籍斑斑，他吓得腿都软了，心中一个劲地叫：不，这不是我干的！不是我！

    “畜牲！给朕滚出来！”

    圣德帝已经把洞里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一听到那个做出这等无耻之事的人居然是自己的儿子，怒不可遏，狂怒喝道。

    君天翔全身一抖，脸色瞬间有如死灰，脑子里乱成了一团。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捡起衣衫穿戴起来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样像个行尸走肉一样走出假山洞的。

    他神情恍惚的从黑暗的山洞走到了强光之下，眼前一片白光，好半天才适应了眼前的光亮，看到外面的那一群人，圣德帝正站在众人之前，脸部肌肉不停地扭动，显然是愤怒到了极点。

    他想都不想地“扑通”跪倒在了圣德帝脚前，伏在地上痛哭出声：“父皇，儿臣，儿臣……”他张了半天嘴，也不知道该如何为自己辩解，这事情确实是自己做的，可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种冲动的事来，打死他也想不明白。

    圣德帝气得头发都竖了起来，抬起一脚，踢了他一个筋斗，骂道：“孽畜！禽兽不如！”他嘴唇抖动得厉害，猛然一甩袖子，对邹太后毅然道：“母后，孩儿教子无方，生下的这孽障竟然做出这等事来，请母后示下，该如何处置？”

    邹太后也是大为头痛，看着君天翔的目光又气又恨，半天说不出话来。

    君天翔羞惭无极，他跪在地上，像个鸵鸟一样，头埋在了土里，没脸见人。

    姚皇后眼中的得意之色一扫而空，目光茫然地看着跪伏在地上的君天翔，脸上全是不可置信，心中只是想：怎么会这样？为何会是三殿下？那个糟蹋了柳若水的男人，不该是自己安排好的戏子么？

    这一出精彩的好戏，她安排得天衣无缝，为何会突然出了这样的纰漏？

    为了让柳若水那贱人在最得意的时候，从空中高高地跌落，她可是挖空了心思，才想出这个法子，让她在被册封为楚王妃的这一天，被一个不入流的戏子所污，不管是她被强被逼还是被迷晕，结果通通一样！

    一个即将登上王妃之位的大家闺秀，**给一个下九流的戏子，这样的戏码，会比在那戏台上演出的精彩百倍！

    这样精彩的戏，她又岂能独享，自是要让众人一起来欣赏欣赏，才不有负她的一场苦心安排。

    可她万万料想不到，事情确实像她所预想的那样，这柳大小姐确实被人污辱，可自己安排下的戏子呢？这三殿下又是从哪里蹦出来的？

    姚皇后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她好不容易才镇定下来，喝道：“来人，你们几个再进去瞧瞧，看里面还有什么可疑之人，皇上，三殿下一向端庄自持，举止有度，怎么会做出这种不合常理的事来，其中定有蹊跷。”

    几名侍卫答应了一声，冲进洞去。

    众人听了姚皇后的话，都忍不住腹诽，这姚皇后真会给恭王爷脸上贴金，这事实明摆在眼前，抵赖不得。不是这恭王殿下做的，还会有谁？

    君天翔一听，登时就垂死之人抓住了一根稻草，眼前一亮，忽然叫道：“父皇，儿臣是冤枉的，那污辱柳大小姐的不是儿臣，是……是另一个男人！儿臣是、是进去救柳大小姐的！”

    圣德帝紧紧皱起了眉头，瞪视着君天翔，沉声道：“你所言属实？”

    “属实！属实！千真万确！儿臣确实是去救人的！”君天翔点头如捣蒜，他一下子想起来那个被自己劈晕的男人，这真是自己最好的替罪羔羊啊！那人中了自己一掌，定是九死无生，把此事嫁祸给他，实在是再妙不过。

    “回禀陛下，山洞里果然还有另一男子，只是那人被人劈断了后颈，已经没了呼吸。”几名侍卫进洞之后，一名侍卫迅速出来禀告，跟着，有两名侍卫抬着一个男子的尸体走了出来，放在地上。

    “父皇，儿臣没有说谎，就是此人！他才是污辱柳大小姐的真凶！他的脖子就是儿臣劈断的！”君天翔指着地上的男人，一口咬定道。

    众人的目光一齐向地上那男人瞧去，只见他脖子歪到了一边，气息全无，光着上身，裤子半褪，果然像是行凶之人，对君天翔的话不由得信了几分。

    众人看向君天翔，只见他衣衫穿得好好的，虽然沾了些灰尘，但比地上这死去的男子要齐整得多，不由得都想，难不成，这污辱了柳大小姐的，是这名陌生的男子不成？

    在场的众人心中都浮起一个疑窦，这陌生的男人从哪里来的？看他的装束，不是太监，也不是侍卫。

    忽然听得人群中一名宫女的声音战战兢兢的小声道：“这男人，这男人……好像是今儿在戏台上唱戏的那个武生。”

    众人闻言，忍不住都向那男人的脸上瞧去，果然看见他脸上还有未褪尽的油彩。众人的脸上都露出不忍的神色，心想，柳大小姐这样一个水灵灵的姑娘，竟然**给了一名戏子！这事儿要当真是恭王爷做下的，倒也不难解决，可如今，这凶徒竟然是一名戏子……恐怕柳大小姐这辈子，是彻底的毁了！

    姚皇后眼中再次露出了得意的狞笑。

    柳丞相的目光中如要喷出火来，他猛地从一旁的侍卫那里抽出腰刀，对着地上那戏子的尸身一阵猛剁，脸上老泪纵横。

    毁了！自己女儿的这一辈子！就被这个畜生给生生地毁了！

    众人看在眼中，都是一阵唏嘘感叹，暗自为他伤心难过，无人前去阻止，都想，纵是把这凶徒的尸身剁成了肉酱，这柳大小姐也变成了残花一朵，换不回她的清白。

    君天翔目光闪躲，看都不敢看到怒发如狂的柳丞相。

    圣德帝心中愧疚难言，这事发生在宫中，他宫中守卫难辞其咎，这些不中用的饭桶，一个个的脑袋都别想留在脖子上了！

    “柳爱卿，你……”圣德帝想出言相劝，只说了这几个字，又闭上了嘴巴，他自觉颜面无光，张不开这张嘴巴，只好向孟右相努了下嘴，示意他上前劝解。

    孟右相会意，上前两步，一把抓住了柳丞相挥刀的右手，劝道：“柳贤弟，你且消消气，这畜牲确实该死，不过他人已经死了，咱们是不是先派人进去瞧瞧柳大小姐，要是万一她因为此事想不开……”

    柳丞相被他一言提醒，狂怒的情绪一下子冷静下来，对，他的水儿！他要进去看看他的水儿！

    他把腰刀往地下一抛，就要进洞，又被孟右相一把拉住了衣袖，说道：“柳贤弟，且慢，先让宫女们进去替柳大小姐穿好衣衫吧。”

    柳丞相站住了脚步，脸上肌肉抽动，显然孟右相的话就像刀子一样在剜着他的心。

    “还不快进去替柳大小姐穿衣？”姚皇后向身边两名看呆了的宫女一瞪眼，那两名宫女忙躬身答应，走进了山洞里。

    过不多时，两名宫女搀扶着一名鬓发散发的少女，慢慢地走出洞来。

    那少女低俯着头，原本梳得乌黑油亮的发髻蓬乱不堪，钗歪簪横，露在外面的脖颈处遍布着红斑，明眼人一望而知那是什么，少女双腿发软，要架着两名宫女才有力气走动，每走一步，都抽一口冷气，显得极是痛楚。

    姚皇后眼中露出快意的微笑，她微眯着眼，心情舒畅着看着那个狼狈不堪的少女，一步步出现在众人的视线当中，简直忍不住想要捧腹大笑了。

    柳若水啊柳若水，这滋味儿，可还好受么？

    得罪本宫的人，还想有好下场么？

    本宫早就说过，定会送你一份大礼，让你求生难，求死……更难！

    那少女乍见阳光，猛地抬头，一下子看到眼前的这许多人，“啊”地一声惊呼，然后马上用衣袖遮住了脸。

    但是就她这短短的抬头一瞬间，已经有人看清了她的模样。

    “兰儿！怎么会是你？”柳丞相一个箭步窜了上前，一把抓住了那少女的手腕，把衣袖从她的脸上扯了下来。

    这下众人看得更加清楚，这少女压根就不是众人认定的柳大小姐柳若水，而是柳家的二小姐……柳若兰！

    姚皇后得意的笑一下子僵在了眼底，她瞪大了眼，死死地盯着那少女，一脸的不可思议，怎么会是她？柳若兰？

    那柳若水呢？

    自己安排好的人明明告诉自己，被迷倒被那戏子带是山洞里的人是柳若水啊！

    柳若兰一脸的娇羞无限，她对自己身上发生的事知道得清清楚楚，她并不像君天翔以为的那样一直昏迷不醒，事实上，她压根就没有吸入**，一直都很清醒，之所以故意装晕，只不过是诱那君天翔上勾的一种手段。

    若水并没有瞒她，早就把这个计划向她全盘托出，但是她还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她知道这样做会很丢脸，但是，她心甘情愿！

    丢脸怕什么！只要能嫁给三殿下，成为他的正妃，还能有比这个更好的法子么？

    她就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这种让他无法抵赖的事，木己成舟，让他推脱不得！

    虽然她先前一直是清醒的，但是在侍卫冲进来的时候，她倒的确是晕了过去，却是被那君天翔生生折腾晕的。

    所以，君天翔污蔑她和戏子有染的那一出戏，她压根儿就不知道。

    这时候，她轻轻抬眼，只见众人看着自己脸上的目光无不充满了同情，有的甚至是鄙夷，她心里冷冷的哼了一声，要不了多久，你们这些人看本姑娘的目光就会通通变了！本姑娘迟早会要你们一个一个，全都臣服在本姑娘的脚下！

    “爹，兰儿……我……我……”她眼珠轻轻一转，泪珠说来就来，盈盈欲坠，柳丞相看在眼里，越发的心痛。

    “你不必说了，那个污辱你的戏子已经被恭王爷杀了，爹已经把他的尸身剁成了肉酱，兰儿，这件事，你就忘了罢。”柳丞相语气沉重之极，虽然受了污辱的不是他的水儿，但是二女儿也是他身上掉下来的肉，由不得他不疼。

    “爹，你……你说什么？什么戏子？”柳若兰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虽然洞中光线昏线，但她仍是瞧得清清楚楚，那个男人，不是三殿下么？

    柳丞相不愿多说，免得增加她的伤痛，只是道：“兰儿，还能走吗？爹带你回家。”

    柳若兰一下子就不乐意了，回家？就这么走了？没名没份？那她岂不是白遭了这些罪，白受了这些人耻笑的眼光了？

    她的目光一转，就看到了君天翔，登时吓了一跳。

    三殿下刚才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还是个人的模样，现在怎么会突然变成了猪头？鼻青脸肿的，她险些没认出来。

    “三殿下……”她娇柔无限地轻声唤道，那柔腻的嗓音听得年轻的侍卫们心中一颤。

    君天翔也身不由己地打了个哆嗦，自打他看到假山洞里出来的少女是柳若兰的时候，他的脑子就更加的发懵，自己明明看到的是若水啊，怎么这一眨眼的功夫，这白天鹅就变成了丑小鸭？

    “干、干什么？”他莫名的有些心虚，舌头也打结了。

    “三殿下，您……不该给兰儿一个交待么？”柳若兰轻轻咬着下唇，神态楚楚可怜。

    “交待？什么交待！本王和你有何关系！”君天翔像是被蝎子的尾巴蛰了一样，惊跳起来。

    “有何关系？三殿下，您方才明明和兰儿……”柳若兰眉头微蹙，眼泪在眼眶中直打转，神情又羞又怜，虽然她话未说完，但是众人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话中之意是什么，忍不住心中起疑，向君天翔瞧了过去。

    君天翔被众人怀疑的目光瞧得越发的心慌，他转念一想，就算不是若水，是柳若兰又如何，反正她一直昏迷不醒，不知道自己身上的男人是谁，自己只要推脱到底就是。

    他想到这里，大声说道：“本王和你之间，并无半点瓜葛，方才本王路过此处，听得洞中有奇异声响，进去一瞧，见你正在被那戏子凌辱，本王当即掌毙了那贼子，救下了你，你为何要恩将仇报，想要攀污本王？”

    他这话说得义正辞严，连他自己都险些以为真相就是如此了。

    众人听了，对他的怀疑登时消了，看向那柳若兰的目光中更是多了几分鄙夷，心想，这柳二小姐当真是无耻，自己被那戏子污辱了，倒想攀到恭王爷身上，想得美！

    柳若兰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满脸不敢相信地看着君天翔，身子直打颤儿。

    他、他说什么？戏子？他竟然把自己做过的事推得一干二净，还推给了一个戏子？

    他难道就没有想过，如果让众人认为自己被一个戏子污辱了，自己的这一辈子就全毁了吗？

    他怎么可以说出这种话来？

    “三殿下，您是说，方才在那假山洞中，对兰儿做那事的人，不是您？而是……这个戏子？”柳若兰使劲咬住唇，向地上那个被柳丞相剁得血肉模糊的尸身瞧了一眼，几欲作呕，又猛地转回眼来，看向君天翔。

    “不错！”君天翔脸上毫无愧意，大声答道。

    柳若兰眼中闪过一抹坚决的神色，她身子往前一扑，跪伏在圣德帝面前，磕下头去，声音如泣如诉：“陛下，求您给臣女作主，臣女方才在假山洞中，看得清清楚楚，那个以为臣女昏迷不醒，趁机欺辱臣女的人，不是地上那个死去的戏子，而是他！三殿下……恭王爷！”

    说完，她猛地回身一指，正指中君天翔。

    “你胡说！”君天翔冲口而出。

    他见圣德帝的目光威严地扫向自己，知道这是为自己剖白的关键时候，连忙分辨道：“你方才被那戏子用药迷晕，根本人事不知，为何会一口咬定是本王所为？分明是你想嫁祸于本王。本王怎么会是那种落井下石，见色起意之人？父皇，儿臣一片好心前去救人，反而遭她诬陷，儿臣冤枉！您千万不要相信她的信口胡言，请父皇明察！”

    他原本已经站起身，这时又扑通一下，跪在圣德帝的面前。

    “陛下，臣女之前确实被人用药迷晕，但后来有人对臣女施暴之时，臣女痛得醒了过来，所以臣女绝对没有认错，那人确实是三殿下无疑。”柳若兰涨红了脸说道，再也顾不得害羞。

    “父皇，儿臣没做过。”君天翔死赖到底。

    圣德帝好生为难，这二人各执一词，偏偏说的还是这样隐晦之事。他看了看邹太后，邹太后也是眉头紧锁，摇了摇头。他二人自然都不愿意相信做出这种事来的人是君天翔，但是那柳若兰信誓旦旦，不由得他们半信半疑。

    邹太后瞅着眼君天翔脸上的青肿，心念一动，对圣德帝道：“皇帝，这害了柳家二小姐的男人究竟是谁，那些先进洞去的侍卫们一定亲眼得见，一问便知。”

    圣德帝被邹太后一言提醒，点头道：“不错，德喜，叫他们出来问个清楚。”

    那几名侍卫已经吓破了胆子，一直缩在洞中不敢露面，心想自己今天真是乌云罩顶，出门没看黄历，这皇帝要杀，皇帝的儿子也要杀，一条玩忽职守是死罪，殴打皇子更是罪上加罪。

    众人忽然听得圣德帝传自己出去对质，一个个屁滚尿流的爬了出来，跪伏于地。

    “你们几个，说说刚才进洞之时，瞧见了什么？”德喜公公尖着嗓子问道。

    一名侍卫心思机敏，忽地灵机一动，磕了个头，回道：“小人方才进洞之时，只见地上躺着一男一女，二人都昏迷不醒，另有一名男子站在那少女身旁，小人们误以为这人就是侮辱柳姑娘的恶贼，一时气愤，便出手教训了此人，不想伤到了恭王爷。小人等后来才明白，原来恭王殿下是前来救人的，这作恶之人乃是地上躺着的那个恶棍，而此人早已经被恭王殿下击毙，小人们有眼无珠，认错了人，冒犯了恭王爷，实在是罪该万死！”说完，连连磕头请罪。

    周围的几名侍卫一听，都想这小子机灵啊，这可是讨好恭王爷的好法子啊，连忙齐声附和。

    君天翔原本目光阴郁，颇有些提心吊胆，唯恐这几人把自己方才的丑态说了出来，听到这番话，绷皮的脸皮登时松了，心也放回了肚子里，对那几名侍卫挨个瞅了几眼，心道：算你这几个小子会说话，这殴打本王的罪责，或许可以从轻处罚。

    众人听了这几名侍卫的话，都暗暗点头，心想这恭王殿下好歹也是陛下的亲生儿子，这种趁人之危的龌龊事想必是做不出来的。

    柳若兰万万想不到这几名侍卫竟然会指鹿为马，说出这等谎话，虽然在侍卫们冲进来的时候她晕了过去，但她之前可看得清清楚楚，这个要了她的人，就是君天翔。

    她看到众人看自己的眼神全是不信之意，咬了下牙，心道都到了这步田地，自己还有什么可羞臊的，她把心一横，仰起头说道：“陛下明鉴，臣女不是不知羞耻之人，臣女也不会胡乱冤枉好人，恭王殿下口口声声说此事是那戏子所为，臣女无言以辩，不过，臣女乃是待字闺中的黄花闺女，这身子……是极干净的，如果……如果……当真是那戏子做的恶事，想必他的身上一定会留有痕迹，臣女唯有恳求陛下，当场查验。”

    她这话说得极是聪明，查验之事，她一句不提君天翔，只提了那戏子，但这查验的结果如何，众人一看便知。

    君天翔的脸一下子白了，只觉得从头凉到了脚。

    圣德帝和邹太后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心想这倒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圣德帝下巴一努，对德喜道：“去看看。”

    德喜公公应了一声，拾起方才柳丞相抛在地下的腰刀，割破了那男子的裤子，在场所有的女眷齐齐转过了头去，脸上羞红。

    德喜弯下腰，仔仔细细地检查了半天，抬头说道：“回禀陛下，此人的那物事……没、没有，不，不是没有，他有，但是没有痕迹。”

    在场的人听了德喜公公的话，心中一乐，然后全都抽了口冷气，看向君天翔的目光就变得十分复杂。

    君天翔只觉得全身有如针刺，跪在地上的腿直哆嗦，他万万没想到这柳若兰居然如此拉下脸来，连这种话都说得出口，心中恼恨之极。

    圣德帝眯了下眼，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目光缓缓地转向君天翔，君天翔正低着头，浑身发抖，众人瞧见圣德帝的眼神，都替他捏着把冷汗。

    “翔儿。”圣德帝沉默地看了君天翔好一会儿，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似乎并无怒意。

    “儿臣在。”君天翔身子一颤。

    “那戏子已经验过了，朕现在问你，你……可敢当场查验？”圣德帝缓缓道。

    君天翔的脸青一阵又白一阵，他当然不敢。事到如今，他再也想不出法子来为自己辩白一句，伏在地上，呜咽哭道：“父皇，儿臣……儿臣……是儿臣干的，儿臣错了！儿臣一时欲令智昏，这才犯下大错，儿臣错了，儿臣真的知错了，求父皇饶了儿臣吧。”

    圣德帝心中失望之极，他再不愿相信也不得不信，这个趁人之危，欺凌弱女的无耻禽兽，竟是自己一直寄予厚望的爱子。

    他仰起了脸，久久不作一声。

    所有人看向君天翔的目光中全都充满了鄙夷和不屑，心想，他堂堂皇子之尊，居然做出这种不耻之事，做就做了，还不敢承认，不但丢尽了皇家的脸面，更没半点敢于承担的男子之气，什么狗屁王爷，啊呸！

    姚皇后万万没想到事情竟然会急转而下，难道那侮辱了柳若兰的当真是三殿下？以她对君天翔的了解，君天翔绝不会做出这等没脑子的事来，他又不是不懂情事的青涩少年，怎么会见了一个姑娘，就这样不管不顾地在宫里胡来？

    可她纵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其中的原因，只是恨铁不成钢地瞪视着君天翔，知道从今儿起，他在圣德帝和所有人眼中的地位，定是一落千丈。

    她的头开始作起痛起来，只恨自己千选万选，怎么会选中了一个只懂得用下半身做事的草包！

    不过，她心头忽地闪过一个念头，眼前亮了一亮。

    “柳二姑娘，本宫想问问，你原本在苑中瞧戏，怎么会好端端地会孤身一人跑到这里来，这儿地处偏僻，也没什么风景可瞧，柳姑娘想必不会是因为贪看风景而迷了路罢？”

    姚皇后的话也是很多人心中的疑问，于是一齐看向柳若兰。

    柳若兰不慌不忙地回答道：“回皇后娘娘的话，臣女确实原本在苑中听戏，正听得精采处时，忽见来了一位宫女，对臣女的姐姐说了几句话，姐姐就起身跟着那宫女走了，臣女一转头，发现姐姐掉了随身的帕子，就急急地追了过来，想把帕子送还给姐姐，不想追到这里，突然从山洞中窜出一名男子，出其不意将臣女迷晕，之后的事……娘娘想必都知晓了。”说完，低垂粉面，泪珠滚滚而落，轻声的啜泣起来。

    众人听到这里，心下恍然，然而又冒出一个疑问。

    这宫女是谁？柳大小姐又去了何处？

    姚皇后的头越发的痛了，这柳若兰的前半截话，说得严丝合缝，一毫不差，那宫女自然是她派去的，可是这后来发生的事，却怎么也对不上茬啊！

    按照她的计划，被拖进山洞里的人，应该是柳若水，怎么会变成了柳若兰？

    难道说，自己安排的那名戏子是先迷晕了这柳若兰，然后才将柳若水弄进洞中？

    “陛下，要不要再派人进洞搜索一番，柳大小姐一直不见踪影，会不会也……”姚皇后轻声提议道，脸上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她确实还不死心，如果在洞中搜到了那柳若水，自己总还有法子把她和那戏子扯在一起，说她有口也说不清。

    圣德帝正自心乱如麻，哪里想得到皇后肚中的弯弯绕绕，只道她当真是为了若水担忧，大手一挥，道：“来人，进去搜搜。”

    侍卫们再次点起火把，冲进了假山洞，仔细搜了个遍，然后出来禀告。

    “启禀陛下，洞里面一个人也没有，柳大小姐不在里面。”

    “那这山洞可还另有出路？”姚皇后不死心。

    “回禀娘娘，没有出路，只有这一个出口。”

    姚皇后的眉头皱得紧紧的，心想，这柳若水难不成长了翅膀，上天入地了不成？

    在场的人也都和她一个想法，柳大小姐究竟去哪儿了呢？

第76章江山为聘

    若水究竟去哪儿了呢？

    她正坐在韦贵妃的华阳殿内，殿中气氛温馨，一炉香烟袅袅，一杯清茶渺渺。（ 小说最佳体验尽在【】）

    若水摊开右掌，露出一枚小小的银钩，微笑道：“贵妃娘娘，您又输了。”

    “哎呀！又猜错了，本宫明明看到你这银钩藏在了左手，为什么会出现在右手呢？难道是本宫老眼昏花了吗？”对面的韦贵妃揉揉眼睛，讶异道。

    若水抿唇一笑，道：“贵妃娘娘正值昭华之年，和老眼昏花可半点也不沾边儿。”

    “可本宫已经一连看错十七次了，一次十两银子，你才来坐了这一会儿功夫，本宫就输了一百七十两银子，不玩了，不玩了，再玩下去，本宫的家底就全让你赢光了。”韦贵妃一脸的肉痛模样。

    “贵妃娘娘又说笑了，这点儿银子，娘娘可还瞧不在眼里吧。”若水轻声一笑。

    “难道你不知道，本宫素来视财如命？”韦贵妃的眼珠灵活的转了转。

    二人正在说笑，一名宫女从外面走进，俯身在韦贵妃耳边轻声细语几句。

    韦贵妃听完，似笑非笑地瞅着若水，道：“上林苑那边正在上演一出好戏，柳姑娘想不想去瞧一瞧？”

    若水微微一笑，答道：“我正是不想在那儿瞧戏，这才到娘娘宫里来的，娘娘，咱们要不要继续？这次，娘娘藏，我来猜。”说完，把小银钩轻轻放在韦贵妃的手中。

    韦贵妃大奇，问道：“这倒奇了，百花宴那日，本宫看你锋芒外露，不像是不好热闹之人，这出戏很是精彩，你若是不瞧，可别后悔。”

    若水嘴角含笑，却不说话。

    韦贵妃想了想，双掌一击，叫道：“不错，不错！现在的确不是瞧戏的好时机，外面这日头正毒，咱们还是先在我这里喝点清茶，解解暑气，等得暑热过了，曲终人散之时，再去瞧上一瞧，这才最好不过。不过嘛……”

    她把玩着手里的小银钩，眼角向着若水一瞟，笑吟吟地道：“柳姑娘，士别三日，本宫对你真是刮目相看啊。”

    若水知道她话中之意，掩袖一笑，取过清茶，慢慢啜饮，赞道：“娘娘这里的茶，真香！”

    “鬼丫头，就属你的嘴巴甜！”韦贵妃也端茶细饮，和若水相视一笑，莫逆于心。

    韦贵妃心中暗赞，初见这柳姑娘之时，只是觉得她聪明机敏，却有点锋芒毕露，得势不饶人，而今看来，她已经懂得韬光养晦，光华内敛，遇事不急不躁，胸有成竹，知道趋吉避凶，连自己都有所不及。

    二人又玩了一会儿藏钩之戏，若水抬头向殿外瞧了瞧，嫣然笑道：“贵妃娘娘，外面署气己过，娘娘可想出去散散心，解解闷？”

    韦贵妃眼睛一亮，笑道：“好啊，再玩下去，本宫真的没银子输给你了，咱们这就去园子里逛逛去，说不定去得巧了，还能看到一个戏尾呢。”

    上林苑，假山洞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看向圣德帝，要瞧他如何处置。

    现在事实已经摆在了眼前，这侮辱了柳家二小姐的，正是恭王爷君天翔。

    圣德帝心中恚怒难言，他狠狠地瞪着这个不争气的儿子，真想下令一刀砍下他的脑袋，可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就算他再错，也毕竟是自己的儿子。

    更何况，此事也并没有到了不可转圜的余地。

    他目光看向邹太后，邹太后眉间像挂了一把锁，极缓极缓地点了下头。

    柳丞相满腔怒火地瞪着君天翔，恨极他毁了女儿的清白，他转眼看了柳若兰一眼，见她哭得声音都哑了，心中又是一痛，转身对着圣德帝拜倒在地，“请陛下为老臣作主，请陛下为老臣的女儿主持公道，求陛下明断。”

    圣德帝心中有愧，忙伸手相搀，道：“柳爱卿快快起身，你放心，朕自会还你一个公道。”

    君天翔听了，伏在地上的身体不由一抖。

    圣德帝心中做出决断，他吸了口气，看着君天翔，缓缓开口道：“逆子，你做下这等毁人名节的事，你自己说，朕该如何处置于你？”

    君天翔张了张嘴巴，他不傻，圣德帝这话明显就是在点醒他，事到如今，只有一个法子。

    他咬了咬牙，说道：“父皇，儿臣、儿臣早就对柳家二小姐心存爱慕，这才会一时把持不住，做下这等错事，儿臣真的知道错了，儿臣愿意尽力补过，父皇，儿臣想迎娶为儿臣的侧妃，请求父皇答允。”

    圣德帝心想这儿子还不算太蠢，这事如此解决，倒是一俊遮百丑，也能掩了众人的悠悠之口，将一桩丑事化为喜事，便重重哼了一声，道：“你想得美！你以为柳相会答应？柳家二小姐会原谅你不成？”

    君天翔哪里还会不明白圣德帝的意思，转过身，对着柳丞相又重重地磕下头去，“天翔知错，天翔不敢请丞相大人原宥，只想请丞相大人能够答应天翔，让二小姐嫁于天翔为侧妃，请丞相大人恩准。”

    他毕竟是天之骄子，柳丞相虽然对他恨极，仍是不能不顾君臣之别，哪敢受他的磕头跪拜，避在了一旁，冷眉道：“不敢，三殿下是要生生地折煞老臣了。”

    柳丞相哪里会不明白圣德帝和君天翔的意思，这种解决方式，确实是目前最好的法子。只是他心中实在是不甘，好好的相府小姐，居然嫁给他人为妾……在他的眼中，这侧妃不过就是名称好听一些，说到底，也就是妾室的身份。

    柳若兰却暗暗咬了下牙，只是侧室？不，她要做的，可绝不是侧室，想要让她屈于人下，万万不能！

    她的目光向孟依云瞧了过去，心道这孟家大小姐倒真沉得住气，自己的未婚夫婿与她人苟合，她竟是一脸无动于衷。

    君天翔见柳丞相避而不受自己的礼，眼珠一转，视线落在柳若兰身上，要说这个女人，他对她也不是没有半点感觉，毕竟她容貌娇美，又对自己一往情深，尤其是想到她刚才带给自己那种爆炸般的快乐，让自己又重振了雄风，他还是很满意的。

    他原本想待此事过后，他再派人去柳府提亲，反正她已经声名尽毁，自己随便赏给她一个妾室的名份，想来她也该知足，可是没想到她偏偏要当众死咬住他不放，逼得他骑虎难下，不得不做出决断，许给她一个侧妃之位。

    可她还一脸忿忿，像是毫不领情的样子，这等不识趣的女子，一下子让他兴味大减。

    眼前的柳若兰，哭得两眼通红，发乱钗横，一身的狼狈，活像个被人啃过丢在地里的烂萝卜。

    但……这萝卜再烂，他也得往下咽，谁让那萝卜是他啃的。

    “兰儿，你……你当真还在生本王的气？本王如此对你，实在是因为、因为……”君天翔使劲咽了口唾沫，抖掉了不停往外冒的鸡皮疙瘩，才把下面的话说了出来，“因为本王太喜欢你了，这才没把持得住，本王见你被那戏子拖进了山洞里，一下子就乱了方寸，急着冲进来救你，这时候你已经被那恶贼脱了衣衫，本王击毙了那贼人，正要给你穿衣，可是、可是你实在太诱人了，本王一个没忍住，就、就做出了这等冒犯你的事，兰儿，你要怪本王，也只能怪本王对你一片情深……”

    君天翔仍然跪在地上，膝行了两步，到了柳若兰的身前，两只眼眨也不眨地凝望着她。

    真肉麻啊！

    在场的好多人都被君天翔的这番表白激起了一身的小疙瘩，齐刷刷地去看那柳若兰的反应。

    柳若兰却没被君天翔的这几句甜言蜜语灌得失了心智，她心中有数，君天翔这话说得半真半假，他确实是没忍住，没让他忍住的原因只有一个：他把自己当成了柳若水！

    她忍住心中的愤恨，脸上一片娇羞之色，柔声道：“三殿下，兰儿怎会怪你，你既然对兰儿一片真心，咱们又已经……这样，那为何你不肯娶我为正妃，难道在三殿下的心中，兰儿就比不上别的姑娘吗？”

    君天翔被她噎得一窒，他抬起头偷着去看圣德帝的脸色，见父皇瞧也不瞧自己，他又偷眼去瞄孟右相，见他脸色铁青，也是对自己理也不理。

    “哎哟，这儿好热闹，却是在唱什么戏呢？原本听柳姑娘说起，陛下在上林苑请来了一个极出名的戏班子，臣妾这才赶过来想瞧上一瞧有什么好戏，怎么，这还没到苑中，半路上倒遇到了，难不成，这戏台子从上林苑，搬到了这假山石畔不成？”

    一个妩媚娇柔的声音在众人身后响了起来，众人一起抬眼瞧去，只见一名宫装丽人身穿云霏百花蜀锦千水裙，头上珠环翠绕，风姿摇曳地缓步行来，在她的身后跟着一群的宫女太监，在她的身侧是一名绿衣少女，那少女衣袂翩然，眉眼盈盈，清眸流盼，如谷中幽兰。

    这二人正是韦贵妃和若水。

    众人尽皆大奇，这柳大小姐好端端地怎么会和韦贵妃走在了一处。

    韦贵妃带着若水和众人见过了礼，眼珠一转，突然看到了跪在地上的君天翔，惊讶道：“呀，这位可是三殿下？您的这脸是怎么了？您堂堂皇子，为何要跪在地上，还和柳家二小姐跪在一处？啊，本宫明白了，你二人莫不是看戏看上了瘾，想学那戏里面拜天地的戏码啊？嘻嘻，想拜天地还不容易吗？请陛下降一道赐婚的诏书，这拜天地啊，你们可以天天拜着玩儿！嘻嘻。”

    韦贵妃边说边掩口娇笑，只笑得君天翔脸面无光，低头耷拉着脑袋。

    姚皇后正在头痛，突然看到韦贵妃过来，显然是得知了消息来瞧这个大笑话的，只恨得牙根痒痒，脸上却不得不堆出笑意，目光瞥向若水，心中想道，这丫头难道真的去了韦妃的华阳殿？难道这一幕好戏，是她安排的？可这不可能啊，她又不是神仙，怎么会把这时机计算得如此之巧？如果当真是她，她又怎么现在才现身？不会，不会是她！

    可为什么自己安排得妥妥当当的一盘棋，一下子全都乱了套呢？

    姚皇后按着头痛欲裂的额角，百思不得其解。

    “柳姑娘，你怎地会和贵妃娘娘一处前来？”姚皇后索性开门见山，直接问了出来。

    若水神色自若地答道：“回皇后娘娘，方才看戏之时，韦妃娘娘遣人来请臣女过去叙话，臣女去到华阳殿中，和贵妃娘娘说起正在看的戏文，倒勾起了贵妃娘娘的戏瘾，于是便带着臣女一起回苑中瞧戏来了。”

    姚皇后听她说的和自己安排的分毫不差，更像是坠入了五里雾中，越发的迷糊了。心下琢磨，难道这韦妃当真打发了人去邀这柳若水不成？那自己派去的人……她越想越是不解，只觉得头越发痛了。

    “姐姐！”

    “若水妹妹！”

    两个少女的声音几乎同时响了起来，若水循声瞧去，一个是柳若兰，一个是孟依云。

    她目光闪烁了一下，对孟依云轻轻点了下头，便向柳若兰走去，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扶她坐在一旁，沉声道：“妹妹，你怎会这般模样，发生了何事？”

    柳若兰嘴角一扁，也不说话，只是伏在她怀里放声痛哭了起来。

    若水便看向跪在一旁的君天翔，君天翔哪敢和她视线相接，早就把头深深埋下，也是一言不发。

    “陛下，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啊？臣妾方才在远处之时，听得这里说的很是热，可为何臣妾和柳姑娘一来，大伙儿就全都不出声了？”韦贵妃转了转灵活的眼珠，好奇地问道。

    圣德帝尴尬地轻咳一声，把头转了开去。

    德喜公公见状，忙凑上前去，把这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轻声告诉了韦贵妃，韦贵妃听完，双眉一挑，看向君天翔。

    “三殿下，这事就是你的不对了，你既然已经和柳家二小姐有了肌肤之亲，于情于理，都该迎她过门才是，为何你只许她一个侧妃之位，柳二姑娘说得不错，难道她的家世容貌品德，就当不得你的正妃吗？”

    君天翔有苦难言，只要此事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才不在乎什么正妃侧妃，但是这正妃之位，他早就订下了孟依云，难道让他当众出尔反尔，提出退婚不成？这孟右相乃是朝中重臣，自己要是提出退婚，可就把他得罪狠了，以后在朝廷之中，自己无疑是少了一大助力，不能，这婚不能退！

    孟右相也是左右为难。

    君天翔当众做出这种丑事，他比在场的所有人都更为愤怒，他无疑是等于在自己的脸上狠狠地扇了一记耳光。自己的女儿许给他为正妃，还没过门，他居然当着众人的面前和别的女人有染，这岂不是半点不把自己这个丞相放在心上，更半点没把自己的女儿放在眼里？

    退婚！这两个字几乎都到了他的舌头尖，还是被他生生地咽了下去。

    不能退！

    这可是自己好不容易攀上的一棵大树，只要女儿是他的正妃，自己就一辈子是他的老丈人，至于其他的女子，他愿意收为侧妃也好，收为妾室也罢，就随他去罢！

    反正这正妃之位，他谁也不让！

    所以，他明明看到了自己女儿祈盼的目光，还是硬了心肠把脸转了开去，故作不知。

    孟依云泪盈于睫，衣袖微微发颤，她真的盼望父亲能开口帮她退掉这门亲事，可当她看到父亲狠心转开脸的时候，她彻底失望了，她知道父亲在想什么，只要君天翔还是皇子之尊，他就不想失掉这棵大树，自己这恭王正妃的位置，就像个桎梏般，永远套在了自己的身上，摆脱不掉。

    她只觉得眼前发黑，身体摇晃，险些摔倒在地，孟夫人惊叫一声：“云儿，你怎么了？”连忙扶住了她。

    “孟姐姐，你不舒服吗？”若水见状，快步走了过来，在她的合谷**上按了几下，孟依云才觉得缓过一口气来，她睁开眼，看见若水关切的眼神，正要道谢，忽然看到若水对自己眨了下眼，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孟依云怔了怔，轻蹙下眉，但是马上她就反应过来，若水说的那两个字是什么。

    她的眼蓦然睁大了，直直地看向若水，若水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下头，便不着痕迹地退了开去。

    孟依云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一阵冷，又一阵热，心跳得像要蹦出口来。

    她的脑海中回想起若水曾经对她许下的承诺，当时她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现在，她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幕，赫然若有所悟。

    莫非今天发生的这一幕，早就在若水妹妹的预料之中？又或许，这一切，都是出自她的安排？

    孟依云猛然下了决心，决定为自己的命运拼博一下。

    她挣脱了孟夫人拉着她的手，几步奔到了玉液池边，大声说道：“爹，娘，女儿宁死，也不愿受这样的羞辱！”

    说完，众人就看到她月白色的长裙飘飘，身子一纵，毅然决然地向玉液池中跳了下去。

    惊呼尖叫声四起。

    这一幕把在场的人都惊呆了。

    任谁也想不到，这位孟大小姐居然如此烈性，竟会自尽以明其志。

    孟夫人哑声呼喊，奔到了池边，要不是旁边宫人眼疾手快，只怕她也会跟着女儿跳下池去。孟右相则像个泥塑木雕般，站在原地动也不动，连眼珠子都不转了。

    “快！快救人！”圣德帝第一个反应过来，大声叫道。

    孟依云很快被救了上来，但是已经昏迷不醒，呼吸细微。孟夫人扑到女儿身上，哭得泣不成声。

    “柳姑娘，快，快救她。”圣德帝马上想到了若水，在场众人只有她才能救这孟家姑娘。

    若水哪还用圣德帝下旨，她早就在孟依云被救上来之后，就帮她把了下脉，然后取出金针，在她手上的几个**道上扎了几针，只见孟依云突然张开嘴，吐出几口水，然后缓缓地睁开眼来。

    “陛下放心，孟姐姐身子无恙，已经救过来了。”若水轻轻松出口气，缓缓帮孟依云拍抚背部。

    孟依云呆滞的眼珠慢慢转动，她茫然地看着若水，又看了看伏在自己身边痛哭的母亲。

    “云儿，你怎么这么傻，做出这种傻事！”孟夫人哀哀哭道。

    孟依云像是从梦中醒了过来，眼中一下子盈满了泪，她一头扑进孟夫人的怀里，哭道：“娘，为什么要救我？女儿宁可去死！”

    她虽然一个字也没提君天翔，可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话中之意分明是说，嫁于这样的男人为妻，还不如死了的好！

    于是众人看向君天翔的目光中，除了鄙夷不屑之外，更是多了憎恶和痛恨。

    邹太后和圣德帝都忍不住深深叹息。

    孟右相的眼皮子一直在跳，他虽然重男轻女，但孟依云毕竟是他最心爱的掌上明珠，眼见得女儿宁可自尽，也不愿嫁那给君天翔，他就算再铁石心肠，这时候也按捺不住，对圣德帝屈膝跪倒，沉声说道：“陛下，老臣斗胆，想求陛下一事。”

    事到如今，圣德帝怎不明白他所思所想，他自觉教子无方，脸上无光，伸手相扶，道：“孟爱卿不必多言，你的意思，朕明白。孟氏女品貌端庄，朕的这个逆子配不上她，这婚约一事，就此作罢。”

    “老臣谢陛下恩典。”孟右相对着圣德帝重重磕了三个头，这才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缓缓走到孟依云身旁，拉住女儿的手，只觉得她指尖冰凉发抖，想起她险些因为自己的执念而丧命，心中百感交集。

    君天翔两眼发直，他怎么就想不明白了，自己好端端的一个天之贵胄，无数人眼中的香饽饽，怎么一下子就变成了人人唾弃的烂狗肉，难道嫁给自己为妻，还不如去死？

    这孟依云，真真是有眼无珠，不识抬举！

    圣德帝沉思许久，终于抬起头来，缓缓说道：“今柳氏之次女，赐于恭王为正妃，着令于下月十六，和楚王一同完婚，钦此。”

    是夜，星光如醉。

    湖边小岛上，两个人影正肩并着肩，仰望着满天繁星。

    “在想什么？”小七回过脸，见若水怔然出神，脸上有着淡淡的惆怅，伸臂揽过她，让她倚在自己怀里，他心里满满的全是喜悦，再过不久，自己就会和她缔结良缘，从此再不分离。

    若水看着天空中闪烁的星辰，却是在想，不知道若水的原身，是否化做了那天上的一颗星，今日自己所做的一切，她是否会全看在眼中？

    她脑海中浮现出白天看到的那一幕，当她看到被打得像个猪头般的君天翔，还有他那跪求哀求的丑态，心中骤然感到快意。

    君天翔啊君天翔，当日若水也曾跪在你的府门前，拉住你袍角苦苦哀求，你却对她冷酷薄情，害她羞愤自尽，如今这般滋味儿，你自己也尝到了罢！

    当日的你，可曾会想得到自己也有今日？

    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你欠的是若水的一条人命，而今天你得到的，只是我向你讨要的一点利息，以后，我会一点一点的全部向你讨还！

    她正在凝思，忽然唇上一痛，却是被小七重重咬了一口。

    她一转头，就看到小七放大的脸庞出现在眼前，一双星光灿然的眸子像是冒着火。

    “小七，你干嘛咬我！”想亲就亲，为啥老咬人啊，她不满的瞪她一眼。

    “以后在我的怀里，不许你想别的男人！”小七霸道的昂着下巴，手臂一用力，登时勒得她喘不过气来。

    “我什么时候想别的男人了？”若水好笑的瞅着他。

    “别说你没有，你的眼睛告诉我，你想了！你是不是又想那个拓跋小子了？”小七一想到这个，胸口就发堵，他的目光落在她胸前，那个小埙就像块石头子儿一样，咯得他心里不痛快。

    “好吧，我确实在想一个男人。”若水的眼珠一转，瞧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越发想逗逗他。

    “你！”小七果然怒了，孤度好看的下巴一下子绷得紧紧的。

    “好了，好了，我告诉你，我想的那个人……是你三哥！”若水感觉到他的手臂都变得僵硬了，不敢再逗他，否则吃亏的还是自己。

    小七松了口气，想起白天的情形，还是有点后怕。

    “以后不许你再去冒险，你也太胆大，居然拿自己去做饵，要是万一让他得逞……”

    “你放心，我把自己保护得好好的，绝没有让他碰我一个手指头。”

    “可是，他怎么会把柳若兰当成了你？那山洞虽然黑暗，以他的眼力，他断然不会认错人，你这丫头又弄了什么鬼？”这个问题困惑了小七许久，他百思不得其解。

    若水轻轻一笑，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拔开瓶塞，弓起手心，倒出一粒透明的小丸。

    “就是它的作用，小七，你要不要试试？”若水眨了下眼，笑嘻嘻地道。

    那粒小丸看上去透明无害，可小七却觉得心里发毛。

    他曾听青影说过，这丫头去回春堂弄回了许多毒物，什么蜈蚣毒草独角仙，然后回房折腾了许久，不用问，这枚药丸定然是她用那些毒物折腾出来的东西。

    “不要！”小七想都不想的摇头道，他喜欢的姑娘哪哪都好，就是喜欢摆弄毒物让他有点吃不消，他真怕哪一天她玩心大起，把研制出来的毒药用在自己身上，让自己成了她的试验品。

    星光下，若水一眼就看到了小七眼中一闪而过的那抹惧意，心中暗暗好笑。没想到天不怕地不怕武功如此高强的小七，居然会害怕自己做出来的小毒丸。

    她笑着把药丸倒入瓶中，放回怀里，然后看到小七偷着松了口气的模样，更是想笑。

    “小七，我是不是很坏？”若水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柳若兰那狼狈不堪的模样，不由低叹一声，轻声问道。

    “你？你是我见过的天底下最善良的姑娘。”小七好笑的拉过她的手，抚着她食指上缠绕的金针。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他心爱的姑娘在内疚，她的心……还是不够硬，不够狠，“你不必对柳若兰感到抱歉，这是她想要的，你给了她，她现在不知道多么欢喜。”

    “可是……”若水想说什么，还是忍住了。她不想破坏这么温馨的时候。

    她转过脸，将头仰靠在他的肩头，这一刻，像是天上的星光像是都汇集在她的眼底，小七一个没忍住，嘴唇已经落了上去，盖在她比星光更迷人的眼睛上。

    “快子时了，今夜，是我最后一次帮你驱毒，小七，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我和你说过的话吗？”

    “记得，你和我说过的每一句话，我全都记得。”小七的眼中露出温柔的笑意，想起二人初次相识的情景，当时他对她诸多提防，差点把她当成了敌人般对待，此时回想，只觉温馨无限。

    “你对我说，为了帮我驱毒，我必须时刻不离你身边，你放心，就算是驱尽了我体内的毒，从今往后，我也会永远陪在你身边，再也不离开你的。”小七凝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的说道。

    若水却咯咯一笑，眼珠转了转，“其实我骗你的！”

    “骗我什么？”小七长眉一挑，瞪眼看她。

    “为了骗你跟我回家啊，要不然怎么会钓到你这条大鱼？哦，不，钓到你这位尊贵无比的楚王殿下啊。”若水笑眯眯的道，“我要是不说得那么严重，你怎么会这么乖乖的听我的话，唔，小七，别闹。”

    远处的青影再一次红了脸。

    最后一次的驱毒进行得顺利无比，几乎不到半个时辰，若水就收起金针，抬头对小七笑道：“大功告成。”

    小七几乎不敢相信的睁大眼，折磨了自己整整二十年的蛊毒，居然就这样好了？

    “你可以试着运下真气，看看是不是还会感到疼痛，如果没有，说明你已经痊愈。”

    小七点了点头，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在体内运行，畅通无阻，没有半点滞碍，而且真气流过之处，一片暖意融融，再也没有以前每次冰寒彻骨般的剧痛。

    他兀自不放心，连着运了三次真气，都没有感到半点毒发的影子，终于相信，自己真的彻底摆脱那晚晚让自己生不如死的折磨了。

    他正自欢喜莫名，突然觉得心尖猛地一下抽痛，像是被人用一根细线用力一扯，忍不住轻哼一声，眉梢微蹙。

    若水正笑容满面的看着他，见他脸色一变，笑容凝固在嘴角，“怎么了？哪儿觉得疼？”

    小七静了下心，感觉到那股抽痛一下子又不见了，他看着若水担忧的眼神，笑着摇摇头：“没事，刚才真气走岔了道，我很好，哪儿也不疼。”

    若水还是不放心，她总觉得这毒驱得太过顺利，这可是位于苗疆三大蛊毒之首的碧波仙芸，她拉过小七的手，仔细地帮他搭脉，察觉他体内确实再也没有蛊虫，这才松了口气，道：“小七，不许吓我。”

    小七缓缓点了下头，伸臂把她抱在怀里，他不会让自己有事，他要和她在一起，一辈子。

    天空中，一片乌云忽然飘过，遮住了皎洁的月华。

    几乎是一夜之间，柳丞相的府邸，一下子就变成了帝都最炙手可热的地方。

    柳府门前，车水马龙，往来不绝，登门道贺的宾客数之不尽，王管家站在门前，迎来送往，都没直起腰来。

    柳丞相更是成为朝中所有人羡慕无比的对象，东黎建国数百年来，还从来没有哪一户人家连出两位王妃，这样的尊荣，这样的恩宠，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但是谁也想不到，让所有人都艳羡无比的柳丞相，白天笑容满面的送走道贺的宾客后，回到自己的房内，却在长吁短叹，满面愁容。

    这样的荣宠，他不想要。

    只要一想到二女儿柳若兰，他就觉得胸口像堵了一块大棉花，噎得他难受。

    虽然圣德帝下了严旨，那日宫中发生的事，一律不得外传，可他还是觉得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来，众人一齐恭贺他生了两个好女儿，他却觉得那是活生生的讽刺，他生的女儿他自己清楚，若兰……若兰……实在是太让他失望了。

    虽然和君天翔发生那样的意外，她口口声声说自己被迷晕，这事怪不得她，但是她后来在众人面前的表现，却实实在在让人看出了她的虚荣、浅薄和低贱。她那些毫无矜持、不知羞耻的话语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只觉得自己的脸全被这个女儿丢尽了！

    显然，为了能够嫁给君天翔，能够当上恭亲王妃，她把一切都豁出去了，压根儿就没顾忌到他这个当朝丞相的脸面，压根儿就没想一想自己的身份。

    回府之后，他就吩咐了王管家，继续禁足柳若兰，直到她下月出嫁的那一天。

    柳若兰正因心愿得偿而喜出望外，突然被柳丞相的这一棒打懵了，禁足？她又没做错事，为何要禁她的足！

    不过，她不在乎，反正再过不久，她就要风风光光地嫁给三殿下做王妃，恭亲王妃，这是她梦寐以求了许久的，终于能够梦想成真，她那一夜，在睡梦之中都被笑醒了数次，每次醒来，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这样的好消息，她自然是迫不及待地派人通知了被关在佛堂里的母亲吴氏。

    于是，从宫里回来的第二个夜晚，她就被人悄悄地带进了佛堂，见到了吴氏。

    “娘，你知道吗？女儿下个月就要变成恭亲王正妃了，娘！你为女儿欢喜吗？女儿以后就要做皇后娘娘了，哈！”柳若兰兴奋得双眼放光，在屋里团团转，感觉整个人都飘起来了。

    “啪……”一个重重的耳光抽在她的脸上，一下子把她打倒在地。

    柳若兰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个重重抽了自己一记耳光的人，正是她的母亲，吴氏。

    幽暗的烛光下，吴氏的脸扭曲狰狞得可怕，吓得柳若兰往后直缩脖子，又怕又疼又委屈的叫了声：“娘！”

    “蠢货！”吴氏指着柳若兰，全身气得发抖，“娘和你说的话，你全当成了耳旁风，你……真是烂泥扶不上泥，白白辜负了娘对你的期望！”

    “娘，你不知道吗？女儿要嫁给恭王爷做正妃，是正妃啊！”柳若兰满怀不解的分辨道。

    “你……你……”吴氏瞪着柳若兰，只觉胸口堵着一口闷气，差点憋死，好半天才缓了过来，冷了眼缓缓道：“这个主意，是谁给你出的？”

    “是……她。”柳若兰怯怯答道。

    “我就知道是那个贱人！”吴氏恨得直咬牙。

    “娘，她是为了我好……”柳若兰想了想，还是帮若水说了一句话。

    “好？好个屁！”吴氏气急，口不择言的骂了一句粗话，“你这个蠢货，人家把你卖了，你还在帮人家数银子！她为你好？她这是活生生地把你推进了火坑，葬送了你的一辈子啊！”

    “娘，你说什么啊，我不懂。”柳若兰不服气的道：“嫁给恭王爷，女儿就是高高在上的恭王妃，以后任谁见了我，都要在我面前矮上三分，以后恭王爷被封了太子，女儿就是太子妃，再日后……”她越说越是兴奋，两只眼睛越来越亮。

    “别做你的春秋大梦了！”吴氏恨不得一巴掌拍醒这个不争气的女儿，她气得呼呼喘气，“你以为你和那三殿下在宫里做出这等丑事，你嫁他为妃，就能封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这是你的耻辱！是你一辈子洗刷不掉的耻辱！”

    吴氏抚住额，只觉得额角突突跳得疼，却还是及不上她的心疼。

    婚前失贞，这是在世人眼中最容不下的女子所犯的过错！

    柳若兰不清楚，可她清楚。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女儿做下的这事，迟早会传遍帝都，甚至传遍东黎。到那时，即便她是高高在上的恭王妃又如何？她迟早会受尽世人鄙薄的目光和唾沫星子的喷溅，她一辈子也别想在人前抬起头来！

    不论她走到哪，身前身后迎来的全都是众人的指指点点和冷诮讥刺的目光，那被所有人瞧不起的感觉足以让她去死！到那时，她才会知道此事的后果有多可怕！

    正因为她对这事的后果再清楚不过，当初她才会派人在帝都四处散布谣言，去诋毁若水的清白，污蔑她和男子有染，可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她所做的一切，全被那楚王和柳若水轻描淡写的化解了，不但没有泼了她一身污水，反倒让她在百姓中的声望节节攀高。

    这是报应吗？

    自己用这个法子对她，她就用这个法子来对付自己的兰儿！

    柳若水，你真狠啊！你好狠！

    你害了我兰儿的一辈子啊！

    吴氏狠狠的咬着牙，眼中直冒火，她狰狞可怖的面容把柳若兰吓住了，她悄悄的扯了扯吴氏的衣袖，喊了一声：“娘，你怎么了？你病了吗？”

    吴氏的一口气登时泄了，她两眼无神，缓缓坐倒在地，随后眼里露出狠绝的神气，咬牙切齿的道：“柳若水你这个贱人，害了我的兰儿一生，我绝不会就此和你善罢甘休！”

    “娘，女儿越来越糊涂了，为什么你说她害了我，我要当王妃了，你不高兴吗？”

    “你以为你这个王妃能当多久？你以为你的恭亲王爷，日后还会登上太子之位吗？你还会成为皇后娘娘么？”吴氏讥嘲的一笑，瞪视着柳若兰，“兰儿，你不听为娘的话，却任由那柳若水摆布，你在宫里做出这等事来，就等于是亲手断送了你们自己的前程！”

    柳若兰的脸变白，她颤声道：“娘，你的意思是……”

    吴氏闭了闭眼，看都懒得看柳若兰一眼，摆了摆手道：“你走吧，让为娘好好想想，以后，你要是再听那贱人的话，别怪为娘不认你这个女儿！”

    “可是娘，那女儿的嫁妆……”柳若兰拉着吴氏的衣袖，仰起脸来求道，“陛下让那女儿和她同天出嫁，女儿的嫁妆一定要比她更加丰厚，这样女儿才会比她更风光，娘，你一定要帮我！”

    嫁妆？

    吴氏的眼睛忽然亮了亮，像是从黑暗中陡然看到了一线光明。

    “兰儿，你放心，娘一定会帮你，娘会倾尽一切，来帮助你完成心愿。”吴氏抚着女儿被打肿的脸，露出今夜两人见面以来第一个慈爱的笑容，“就算是木己成舟，娘也会想法子帮你把这条独木舟，变成一艘千里楼船，让你顺顺利利，风风光光的出嫁！”

    吴氏冷冷的笑了起来。

    柳若兰得到了母亲的许诺，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吴氏闭上眼，静坐在佛堂中。

    一柱佛香在佛龛上闪烁着幽亮的光点，散发出来的静谧香气让她迅速沉下心来。

    嫁妆！这果然是为女儿扳回颜面的好法子！

    在东黎国，男子为尊，女子为卑。

    要想嫁得体面风光，要想不被夫家轻视贱蔑，靠的是什么？

    靠的就是女子出嫁时那一抬抬展示给所有人看的、丰厚无比的妆奁。

    下个月十五，那贱人要和兰儿同一天出嫁么？

    很好，真的很好。

    吴氏想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得意的笑了出来。

    按照东黎习俗，男女双方定亲之后，男方要在成婚的半月之前到女方家下聘，下聘的三日之后，女子家中要将为女儿准备的嫁妆送到男方家里。

    屈指算来，离下月十五己不过二十日，也就是说，离男方下聘的日期不过三数日，而女方送嫁的日期也会在十日之内。

    在这短短不到十天的时间里，她倒想瞧瞧，那贱人的丞相老爹从哪里给她变出一笔丰厚的嫁妆出来。

    那贱人已经一无所有，她那个亲娘唯一留给她的东西就是那匣子首饰，此时想必也被那蓝金花虫吃得所剩无己了吧。

    至于这丞相府嘛，只不过是表面上看起来风光，实际上若是光指着柳丞相那点俸禄，又哪里能支撑得如今这般的光鲜体面？这丞相府里所有的吃度开销，哪一样不是她在暗中打理，她虽然交出了这府里的掌家之权，但是那暗中的收益仍是源源不绝的流入了她的口袋。

    此时此刻，想必她的丞相夫君正在为那贱人的嫁妆而伤透了脑筋罢！

    吴氏猜得果然不错。

    柳丞相以前从来不过问府中的大小事物，对于银钱上的往来更是全盘交由吴氏打理，至于这府中有多少家底，他确实全不知晓。

    当他把王管家叫来，吩咐他去为大女儿置办一份丰厚妆奁的时候，就看到王管家脸上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相爷，照您吩咐的这个标准置办起来的妆奁，所需的银子数目实在是……实在是……太大了，咱们府里压根儿就拿不出这许多的银子，连、连一半都置办不起啊。”王管家吞吞吐吐地说道，一边偷看柳丞相的脸色。

    “一半都不够？”柳丞相紧紧皱起了眉，食中两指在桌上轻扣，“咱们府里这许多年就这点儿家底不成？”

    “相爷，您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咱们相府家大业大，又要体面风光，处处都要用银子，不瞒您说，相爷您的俸禄压根儿就剩不下多少，这些年来，要不是夫人……”王管家说到这里，一下子住了嘴。

    “夫人如何？”柳丞相冲他一瞪眼，王管家咽了下口水，这才敢接着往下说。

    “夫人一直在暗中经营着一些商家铺子，收取来的银子都用来贴补府里的开销了，就算是夫人被关在佛堂的这些日子，她仍是不时派人送银子出来给老奴，让老奴安排家用，但是嘱咐老奴一定不要告诉相爷知晓。”

    “此话当真？”柳丞相头一次听说这事，心头一震，拈着胡须沉吟起来。

    “相爷，老奴在府上已经有四十年，老奴岂敢撒谎。夫人虽然有许多不是之处，但是对相爷您还是一片真心啊。”王管家想起吴氏送给自己的那白花花的银锭子，心想自己说的这些话也不算昧着良心。

    虽然说夫人对大小姐苛刻了些，但是这些年来，这府里的上上下下，确实让她打理得井井有条，吃穿用度，从来不缺。

    柳丞相闻言，再一次沉吟起来。

    俗话说，一夜夫妻百日恩，经王管家一提，他心头蓦然浮现起吴氏的诸多好处来。

    当年若水的亲娘刚刚过世，吴氏还只是自己身边的一个媵妾，只因她待自己温驯体贴，对水儿也是关怀备至，因为水儿幼小，府里也不能一日无主，便先抬她做了姨娘，主持府里事务，一年后，她诞下兰儿，更将府里的大小事物操持有度，让自己省了不少心力，于是把她扶为了正室。

    柳丞相想着想着，心中一软，对王管家道：“吴氏这段时间在佛堂，过得怎样？”

    王管家小心翼翼地回答：“夫人在佛堂潜心念佛，修心养性，据送饭的人出来禀告说，夫人每次念经都会念到很晚，有时候中午的饭都凉了也忘了去吃，相爷，看来夫人是真心悔过了。”

    “唔。”柳丞相点了点头，终于松了口，“她既然知道错了，就放她出来罢，兰儿也快要出嫁了，就让她去帮兰儿打点一下，水儿这边，我来想办法。家里有多少银子，你先去置办着。”

    “相爷，您的意思是，二小姐那边……”

    “兰儿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她有她的亲娘帮她打理。”柳丞相回身取出盛银票的小匣子，交给王管家，然后挥挥手，“下去罢。”

    王管家答应了，正要退下，忽然想起一事。

    “相爷，您还记得吗？您先前曾经为大小姐置办过一批嫁妆……”王管家不敢再往下讲，只提了一个头。

    柳丞相猛地一拍额头，对啊，他居然把这事给忘了。

    当初若水和君天翔订婚之后，他就吩咐吴氏为若水准备好了一批丰盛的嫁妆，只不过，却没送出去，因为那君天翔压根就没按照约定的日期来下聘，他为女儿准备的嫁妆也就没往恭王府送。

    但是，那是为女儿嫁给君天翔准备的嫁妆，现在拿过来用，不大好罢？

    柳丞相犹豫起来。

    “相爷，要不咱们先去瞧瞧，如果有合适的就先给大小姐用着，不够的咱们再添，这样一来，您交给老奴的这些银子就够用了。”王管家提议道。

    “那批嫁妆呢？”

    “全都安置在库房之中。”

    “走，去瞧瞧。”

    王管家打开库房的门，登时一股霉烂之气飘了出来，熏得两人一齐皱眉。

    王管家的脸色一变，他只闻到这股味道就知道不妙。

    果然，等二人进了库房，看到那一抬抬精心准备的妆奁之物，全都变得面目全非，柳丞相的脸色登时难看到了极点。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王管家目瞪口呆的站在当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架他亲自去采买回来的泥金雕花屏风镜台，已经变得他都认不出来了。原本簇新闪亮的泥金脱落得斑斑驳驳，仙鹤纹的木制屏风遍布着大小不一的窟窿，显得坑坑洼洼。

    他颤抖着手打开一个个花梨木衣箱，只见一匹匹锦绣彩缎，一床床绣花褥衾全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变得七零八落，没有一块料子是完整的。

    “老鼠！一定是老鼠！”王管家像是想起了什么，脱口叫道。

    柳丞相脸色铁青，对着他怒目而视，他只瞧了一眼就知道，这里面的嫁妆通通都废了！

    他甩了甩袖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王管家呆立在房里，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这几间库房一直都有人打理保管，从来没闹过鼠患，这老鼠是打哪儿进来的呢？

    而且这屋里的东西不光被老鼠咬了，更有一些珠宝器皿，全都锈迹斑斑，可这段时间并未落雨，屋里也并不潮湿，这些锈痕是从何而来呢？

    王管家忽地打了个寒颤，心里隐隐想到了什么，他不敢再想下去，赶紧退出屋外，落了锁，摇头叹了口气。

    他现在彻底明白了，夫人这是把大小姐恨到了心尖尖里，自己还是管好自己的嘴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罢。

    王管家抱着小盒子，又来到柳相的书房，这盒子里可是相府全部的财产，没得到相爷确切的答复，他哪敢乱花。

    柳丞相烦恼的扬起眉，喝道：“有多少就花多少，能置办多少就置办多少，不够的部分，我来想办法。”

    王管家答应了，瞅了瞅柳丞相难看的脸色，不敢再问，悄悄地退了出去。

    当若水听到吴氏被放出佛堂的消息时，她并没感觉到吃惊。

    这事原本就在她的意料当中。

    她的丞相老爹和她一样，就是容易心软，尤其吴氏是陪了他十几年的枕边人，总是有说不尽的恩情在，就算吴氏做了再多的错事，只要没有触及到柳丞相的底线，她就不会有什么大碍。

    打蛇要打七寸，她并没有抓到吴氏有力的把柄。

    吴氏在自己的羹中下毒还有那首饰里的蓝金花虫，都可以被她推脱得一干二净，自己要想让这吴氏翻不过身来，还得另想法子。

    如果丞相老爹不放这吴氏出来，她也是会想法子让吴氏走出这佛堂的，如果不让她出来蹦跶，自己又如何能抓住她的尾巴？

    “小姐！你为什么一点儿也不生气？”小桃听到这个消息后，急得眼都红了，急匆匆地跑回来告诉若水，哪知道若水却是一副浑不在意的表情，她跺跺脚，心里直埋怨相爷。

    “我为什么要生气？”若水笑着反问道，“那吴氏出来之后，都在忙些什么？”

    “她在帮二小姐准备嫁妆！”小桃一提起这个眼圈就发红，可惜小姐的亲娘去世的早，小姐的嫁妆到现在还没影儿呢。

    “准备嫁妆？”若水沉思一下，她毕竟是来自现代，脑子里压根儿就没这个概念，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就不再追问。

    “小姐，人家都快急死了，你怎么一点也不着急啊！听说再过几天，楚王府就会派人前来下聘，下聘之后的第三天，咱们府里就要送嫁妆去楚王府里，可是，咱们拿什么送啊！夫人留给您的唯一一件嫁妆也让那两个坏女人给毁了！”

    “没嫁妆就没嫁妆，小七才不在意这个。”若水不以为意的道。

    “小七不在意，可是别人在意啊！你要是那天没嫁妆，满帝都的人都会看你的笑话！小姐，你平时那么聪明，今天怎么比我还笨啊！”小桃气得直噘嘴。

    “是么？”若水在记忆里搜了搜，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那咱们有银子啊，你家小姐我可是有几十万两银子呢，咱们想买啥就买啥，保证不让别人看笑话。”

    “小姐啊，咱们现在去置办的东西，能比得了那吴氏为二小姐准备的吗？你知道嫁妆要准备多少东西吗？你们在同一天出嫁，也在同一天送嫁，要是你送的嫁妆被二小姐比了下去，你都不知道帝都里的那些张嘴巴会怎么说你呢！就算他们嘴上不说，心里也一定会说，连带小七，哦，不，楚王殿下，他也会跟着你一起没脸。”小桃心直口快的道。

    “那该怎么办？”若水想了想，眼前一亮，“对了，上次宫里不是赏赐下来两箱物事么？”

    “那是宫里的东西啊，难道你想把宫里的东西当嫁妆送到楚王府中去吗？再说，那只有两箱，远远不够啊！”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该怎么办？”若水摊了下手。

    “小姐，你还是去找相爷商量一下吧，他可是你的亲爹啊，他不向着你，难道还会向着二小姐不成？”小桃提议道。

    嗯，有道理。

    若水听了，站起身来，向外走去。

    她确实想去看看柳丞相，只不过她回府之后，总觉得对老父内心有愧，这柳若兰虽然一再加害自己，但她总归也是父亲的女儿。

    她安排的这出戏，虽然让柳若兰和君天翔颜面扫地，并由圣德帝亲自赐婚，在外人看来是极大的荣宠，但她知道，柳丞相心里一定是很难受的。

    她带着小桃，去柳丞相的书房求见，正好遇到王管家正从房里退了出来，见到她，立马恭敬行礼。

    “王管家，你这是要去哪里？”若水见他行色匆匆，手中还抱着一个小盒子，那个盒子他在父亲的书房见过，那是父亲用来盛银票的，不由问道。

    “回大小姐，相爷吩咐老奴，前去为大小姐出阁准备嫁妆。”

    若水的心中一暖，她的丞相老爹果然是疼惜自己的。

    她看了眼王管家怀中抱的小盒子，伸出手来：“王管家，把那盒子给我吧，这嫁妆的事，你不用操心了，我爹那边，由我来说。”

    王管家吃了一惊，看若水神情认真，不像是说笑，犹豫道：“大小姐，这是相爷吩咐下来的事，老奴不能擅自作主。”

    “给我吧，我爹不会怪你的。”若水轻轻一笑，伸手去取，王管家无奈，只好把小盒子交给了她，然后朝书房忐忑不安的瞧了两眼。

    若水抱着银票盒，缓步进了书房，对柳丞相行了个礼，叫道：“爹。”

    柳丞相正在头痛，抬头见到女儿，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水儿，你怎么来了？”

    若水见父亲虽然笑着，眉头却是皱着的，她走上前，把手中的小盒放在柳丞相面前的书案上，轻声问道：“爹，你可是在为女儿的嫁妆烦恼？”

    柳丞相瞪着那个小盒子，抬眼看向若水：“你怎么把它拿回来了，为父吩咐了王管家去帮你置办，这事儿你不用操心，你放心，爹一定会帮你置办一份丰盛的嫁妆，绝不会比兰儿的差半分。”

    “爹，女儿能求你一件事吗？”若水把手压在小钱盒上，郑重的看着柳丞相。

    “什么事？你想要什么嫁妆，尽管说，不管多难，爹都给你办到！”柳丞相毫不犹豫的说道。

    “好！爹，女儿这次出嫁，只想要爹一样物事，爹你是答应女儿了？”若水眨了下眼。

    “答应！别说是一样，就是十样百样爹也给答应。”

    若水微微一笑，“女儿只想要爹的一根白发。”

    “你说什么？”柳丞相瞪了下眼，怀疑自己听错了。

    “女儿说，只要爹的一根白头发，为女儿添妆。至于其它的那些，女儿通通不要。”

    “胡闹！”柳丞相皱着眉，看着若水，“你是觉得爹没银子，办不起体面的嫁妆不成？你就心，爹就算是倾家荡产，也一定让你风风光光的出嫁，不会让你在帝都的百姓面前丢了面子。”

    若水收起了笑容，眨也不眨地瞅着柳丞相，“爹，你刚才答应女儿的话，不作数了吗？”

    “作数！你要爹的白头发，这就拔给你，要多少根，爹都给，不过爹该给你的嫁妆，也一样不会少。”柳丞相说完，屁股往椅子上一坐，示意若水上前。

    若水真的上前拔下一根柳丞相鬓边的白发，放在荷包里，收进怀中，然后偎在柳丞相的身前，柔声说道：“爹，你对女儿的心意，我全明白，女儿不孝，不能为您分忧，还累您白了这许多头发，心中实在不安。这嫁妆一事，爹真的不必操心，女儿有银子，你瞧。”

    她对小桃努下嘴，小桃会意，托着手中的檀木镂花盒上前，轻轻打开盒盖。

    柳丞相探目一瞧，登时吓了一跳。

    只见那锦盒当中，满满当当的全是银票，他揉了下眼睛，一伸手从小桃手里拿过来，这下看得清楚，不但全是银票，而且全是面额五百两的大额银票，粗略估计，这一盒怕不有数十万两之多。

    柳丞相目瞪口呆，他兀自不信，把盒中的银票全倒在桌上，只见一张张货真价实，印的全是帝都最出名的钱庄的名字。

    “水儿，这许多银子，是哪里来的？难道是楚王殿下他送给你的？”柳丞相看着这许多银票，不但不喜，反而眉头皱得越发的紧了。

    如果真是楚王殿下的，那他更不能用这笔钱为女儿置嫁妆了，这岂不是瞧不起他柳承毅吗？难不成他一个堂堂的丞相竟然连给女儿置办嫁妆的能力也没有？

    “爹，这些银子和楚王殿下没有半点关系，全是女儿赢回来的。”若水微微一笑，把在百花宴上打的那个赌告诉了柳丞相。

    柳丞相听得睁大了眼，越听越觉得惊奇，看向女儿的目光也越来越不懂。

    “水儿，你何时学会了这许多的本事？”

    若水一笑，低头不答。

    柳丞相看着桌上的银票，想了想，又全都收进了盒子里，然后交给小桃，慢慢说道：“水儿，这些是你的银子，你留作体己，你的嫁妆，还是由爹来置办，那楚王殿下曾经送给咱们家十二箱奇珍异宝，为父决定，全部拿来给你做添妆之用。”

    “爹，这是楚王殿下当着许多人面前送给您的，这箱子里的礼物一件件都由唱礼官当众唱过，您再拿出来还给他，这不大好罢？”若水的眼中含笑，打趣道。

    “呃！”柳丞相一窒，他当然早就想到此节，但是，除了这一批意外之财，他再也想不出别的法子来了。

    “您是不相信女儿能给自己准备一份好嫁妆吗？爹，您就放心吧，送嫁那天，女儿绝不会丢了咱们相府的脸面，请相信女儿，我有这个能力，一定会办到！”若水神情坚定的说道。

    柳丞相仔细琢磨，觉得对打点嫁妆这方面自己实在是不懂行，终于点了点头，他把桌上的银票盒拿起来，交到若水手里，缓缓道：“这个是为父的一份心意，你通通拿去，该置办的，一样也不许少！”

    若水想了想，便接了过来，“女儿多谢爹爹！”

    柳丞相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拉着女儿的手，想起再过不了多久，她就要离开自己，嫁为人妻，一时间心中感慨万分，眼前的女儿明明已经亭亭玉立，可看在他的眼中，仿佛又出现了十几年前那个呀呀学语的婴儿一般。

    他暗自伤怀，若水自然看出父亲在想什么，便说些笑话逗老父开心，柳丞相见女儿言笑晏晏，愁怀稍解，心想女儿能嫁得一个好归宿，自己该替她欢喜才是，这才收起了愁肠，决定好好多陪陪女儿。

    若水一直陪柳丞相用过了午饭，又陪父亲说了好一会儿话，这才告辞了出来。

    吴氏出了佛堂之后，便一直在忙着为柳若兰张罗妆奁，虽然她心思慎密，大部分的妆奁早在两年前就已经准备妥当，但现在女儿嫁的是皇子，身份高贵，以前准备的那些颇有些上不得台面，于是每一样每一件，她都要过目，精心挑选，再是大把大把的洒下银子，为女儿打制各种首饰头面。

    柳丞相用过晚膳，慢慢踱到柳若兰的院门前，只见院中人来人往的热闹非凡，房中更是烛火通明，两扇雕花门大敞，一匹匹光鲜亮丽的锦绣丝缎铺在桌面上，好几个婆子转着柳若兰团团转，给她量体裁衣，吴氏在一旁不停指点，哪儿肥了，哪儿该瘦，说得头头是道。

    那屋里推满了一抬抬精致华贵的妆奁，和他在库房看到那些褪色掉漆惨遭鼠咬的嫁妆直是云泥之别，只看得他心头一阵发堵，甩了甩衣袖，便离开了。

    他本来是想找吴氏，让她去指点一下若水置办嫁妆的事。毕竟她是相府的夫人，是若水的二娘，而若水只是一个没出阁的大家闺秀，对这方面可以说毫无经验，可见了这般情景，他突然什么也不想说了。

    柳丞相等了两天，他不时的派人去打探若水的动静，想瞧她的嫁妆办得如何，哪知道派去的人回来总是说，大小姐并未出门，也没有派人出府，大小姐的院中一如既往，既没有人来为若水量体裁衣，也没有人前来帮她订制首饰，至于那陪嫁必备的床，榻，箱，柜等物事，更是一样不见。

    柳丞相便再也沉不住气了，他已经接到了楚王和恭王两位皇子送来的礼单，约定了明日便是下聘的日期。屈指一算，再过三天，就是送嫁的日子，可若水那丫头，居然到现在一点动静也没有。

    她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若水这两天也并没有闲着，不过她并没有大张旗鼓的准备嫁妆，而是一直躲在房内，鼓捣她从回春堂带回来的那一大批药材。

    她想着自己出嫁在即，以后能孝顺父亲的日子就越发的少了，想到父亲鬓边徒然增多的白发，她就一阵心酸。

    她将生首乌、黑芝麻、杜仲、桃仁、怀牛膝等二十余味药材研成细米分，再佐以蜂蜜花米分，搓成一颗颗龙眼大的药丸，总共制了一百余颗，分别装在三个小青花瓷瓶里。这种乌发健体丸经常服用，不但可使白发变黑，而且调整人体的内分沁，排出有害的毒素，颇有无病强身，小疾自愈之效。

    她所选的这些药材并没什么出奇之处，也并不贵重，但她制出来的药丸药效，却非比寻常。

    只因她把每一样药材的比例都搭配得恰到好处。若水在现代的时候，曾经精研过中药的药性，其实远比西药更为博大精深，每一株小小的药材，从根到须所包含的药性都不相同，哪一样多点，哪一种少点，配出来的药效都会有所不同。

    就算是别人知道了她的药材配方，也绝对配不出药效相同的药丸出来。

    小桃和小怜在旁边帮着她磨米分搓丸，见她经常停了下来，怔然出神，眼圈有些发红，知道她是舍不得柳丞相，小桃就向小怜使眼色，想让她出言相劝。

    小怜却也在出神，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有些心不在焉，险些把装好药丸的小瓷瓶碰到地上，幸好小桃心快，一把接住。

    小桃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心里就纳闷了。小姐出嫁，嫁的不但是自己的意中人，而且还是身份显赫的堂堂皇子，这是件大喜事啊？为什么小姐和小怜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一点都不开心！

    不过还好，若水一会儿就收拾起了伤感的心情，唇边透出浅浅的笑意，她把装满药丸的青花瓷瓶收好，然后瞅了小怜一眼，笑微微的又开始调制起一味药来。

    这下连小怜也看不懂了。

    小怜虽然精擅用毒，但是对各种药材的药性也颇为了解，她见若水取了黄芪、白芍、桔梗、枸杞子、淮山、当归各少许，研成粗米分，然后用一块纱布包了，放入茶壶之中，用沸水冲了，就像泡茶一样，倒出来的茶汁微红清透，递给小怜，微笑道：“喝吧。”

    小怜的手轻轻一抖，接过茶杯，只闻得一股淡淡的当归气息，略带苦意，她不解的看向若水，“姑娘，我没病啊，为什么要我喝这个？”

    这几味药材的药性她都清楚，可是混合在一起会起什么作用，她就不知道了。

    若水瞟她一眼，淡淡笑道：“这个不是药，是药茶，你这几日晚晚帮我按摩，都没睡好觉吧，瞧你脸色苍白，眼圈乌青，这药茶可以活血调气，让你容光焕发。”

    小怜心中感动，她没想到若水竟然会这么关心自己，一双凤目怔怔的看了若水一会儿，低声道：“姑娘，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我……”

    “快喝，这药效要趁热喝效果才好，我对你好不好，你以后就知道啦。”若水捂唇掩口，笑得眉眼弯弯。

    小怜眨了下眼，不再犹豫，喝干了药茶，只觉得味道甜中带点苦涩，若水又给她倒了一杯，道：“要连喝三杯，药效最好。”

    小桃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红了，小姐实在是太偏心了！

    这么好的药茶，小姐居然只给那小怜喝，一句都不提自己。

    她扁了扁嘴巴，又想哭了。她好想去青影怀里抹鼻涕！

    “小姐，我的脸色也很白，我的眼圈也发青，我也要喝这个药茶！”小桃鼓了鼓腮帮子，终于气呼呼的说了出来。

    “你也要喝？”若水的目光似有似无的在小桃丰满的胸前一扫而过，摇了摇头，道：“这药茶是我特意为小怜调配的，你喝……不合适。”

    她心中好笑，暗想小桃这馋嘴的丫头，她已经丰满成这样了，再喝，想变成童颜……那啥嘛！

    小桃眼圈一下子红了，小姐果然偏心！

    还好若水一眼瞧出了她的委屈，连忙解释道：“小桃，你和小怜的体质不同，这药茶也是药，不能乱用，你的身体比小怜的强壮，不需要喝这药茶，我告诉你一个法子，一定让你天天脸色红润，越变越美。”说完，取过一包红枣，数出七颗，放在小桃手里。

    “每天七个枣，容颜永不老。”若水一笑，把手中的那包红枣全都交给了小桃。

    小桃一下子破涕为笑，她一边吃着枣，一边得意的冲小怜翘了翘鼻子。

    三人正在边说边笑，忽听得院子里有人重重哼了一声，小桃从敞开的窗户向外一瞧，叫道：“小姐，是相爷！”

    若水扭头一看，果然看到柳丞相面沉似水，站在窗外。

    柳丞相其实来了好一会儿了，他特意吩咐下人不许进去通传，就是想瞧瞧自己这个鬼丫头在做什么，他先前见三个丫头都闷在房中不出，以为女儿是在给自己赶制嫁衣，颇为心慰，哪知他往窗前这么一站，往里一瞧，差点气歪了鼻子。

    女儿哪里是在给自己绣什么嫁衣，她桌上堆的满满当当的全是药材，难不成，她是打算拿这些烂药根子当嫁妆不成？

    “爹，你怎么来了？”若水惊喜的迎出门去。

    “我来瞧你的嫁妆办得怎么样了。”柳丞相压了压心头的火气，缓缓说道。

    “快办好啦，爹，你就这么不相信女儿么？”若水忍不住抿唇一笑。

    “快办好了？那已经办好的那些在哪里？让我瞧瞧。”柳丞相往若水的房里探了探头，只见里面空空荡荡的，没有半点喜气洋洋的样子，和二女儿那里一比，简直冷清得可怜，让他的心又是一揪。

    若水却笑道：“还没置办回来呢，爹你放心，等送嫁那一天，准保会办得妥妥当当。”

    她见柳丞相还是一脸不信的模样，对小桃道：“取银票盒来，给我爹瞧瞧。”

    小桃答应一声，很快从屋里捧了两个盒子出来，正是那两个装满了银票的小盒，一一打开，柳丞相一看，果然空空荡荡的，半张银票也不见了。

    “这……这银子呢？”

    “全都拿去置办嫁妆了啊。”若水笑眯眯的答道。

    柳丞相瞠目结舌的瞪着若水，见女儿笑的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让他又不得不信。

    “小怜，把咱们刚刚给我爹配好的药丸拿过来。”

    小怜应声回房，取出三个小瓶，若水把瓷瓶交付在父亲手里。

    “这是什么药？”柳丞相心中一震，难不成女儿刚才是在给自己制药不成？眼瞅的送嫁的日期越来越近，都火烧眉毛了，她不去忙自己的嫁妆，却把这宝贵的时间用在自己身上？

    “这个叫乌发健体丸，是女儿孝敬父亲的，您每天服用一颗，可以强身健体，爹，女儿以后不能在您身边尽孝，您自己要多多保重。”若水对着柳丞相盈盈下拜。

    柳丞相心里一酸，伸手把女儿拉了起来，将三个小瓷瓶珍重的藏入怀中，抚了抚若水的头发，长叹一声：“水儿，你的孝心爹知道，但是爹的心情，你可理解？这是你的终身大事，你千万要上心啊！”

    “女儿知道。”若水点头，神色郑重。

    且说吴氏那边，虽然为了柳若兰的嫁妆忙得不可开交，她仍是不停的派人打探若水这边的消息，得知柳丞相把府里能挪用的银子全都交给了若水，让她为自己置办妆奁，她先是生了一阵闷气，暗恨柳丞相偏心，竟然把所有的银子都给了那个贱人，一点没分给自己的女儿，随后一想，她又忍不住得意的笑了起来。

    柳丞相那儿有多少银子，她心中有数，远不足她手中的十分之一，想凭那点儿银子置办出一份体面的嫁妆，或许勉强能够办到，但要想压过她为自己女儿置办的那份？那是想也休想！

    她几乎有些迫不及待的想看到三天之后，送嫁那天的场面。

    柳若水啊柳若水，就算你嫁给楚王为妃又如何，到了那天，我兰儿的嫁妆要比你精美华贵十倍！我不但要你当众丢脸，更让你皇族面前永远都抬不起头来！

    翌日，便是恭王和楚王的下聘之日。一大早，柳丞相便早早穿戴整齐，几乎是辰时刚过，相府门前就锣鼓鞭炮齐鸣，王管家迎出门去，只见门前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远远地，两队人马蜿蜒而来，一眼望不到头，正是恭王和楚王前来下聘的队伍。

    两队人马都是衣饰鲜明，气势夺人。

    街道两旁，更是早就挤满了人，每个人的脸上全都是艳羡之情，对着一抬抬系着红缎的箱笼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众人谈论最多的自然是，这恭王府和楚王府，究竟谁家的聘礼更多。

    但是两家送聘的队伍宛如一条延绵不绝的长龙一般，一队队抬着聘礼的卫士进了相府，后面仍是看不到头。等到所有送聘的卫士都走进相府，有好事的人数得清楚，突然叫了出来。

    “我数过了，楚王殿下送的聘礼是一百二十八抬，恭王殿下的是六十八抬，我的天哪，这楚王殿下竟然比恭王殿下整整多出了六十抬！”

    “这不可能吧？不是说恭王爷富可敌国，他的聘礼应该比楚王殿下更多才是啊？”有人奇道。

    “这一点也不稀奇，你们不知道吧，听说这恭王殿下原本订下的正妃是孟右相家的大小姐，后来……”那人压低了声音，低语了几句，周围听到的人脸上都不由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说道：“原来如此！”

    有人脸上更是露出不屑之色，往地上“呸”了一声，骂了句：“原来是个破……她也配！”

    “嘘，噤声！让人听见，你这脑袋不要了吗？”

    那人自知失言，不敢再多说话。

    “还是柳大小姐端庄娴德，只有她才配得上楚王殿下的这般聘礼啊！”

    “不错不错，不过说起来倒也好生奇怪，这恭王爷送的聘礼第一件是一对活雁，这楚王殿下送的却是一大盘生姜，这送雁乃是吉祥之兆，可这送生姜却是何意？”有人满怀不解的问道。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全是一脸茫然。

    柳相府，落霞阁中，抬送聘礼的卫士们络绎不绝，一抬又一抬的聘礼箱笼堆满了若水的院子。

    柳丞相对着院子里楚王送来的那第一份聘礼：一大盘子生姜，左瞧右瞧，心中好生纳闷。

    他先前还怀疑是自己眼花了，以为这盘子生姜是泥金所塑，哪知走到近前来细看，它就是一盘子再普通不过的生姜，连那种辛辣之味都透鼻而来，不由得眉头一皱。

    要是说这楚王殿下对自家的女儿不重视吧，可是他送来的聘礼，样样件件都是精心备置，按照宫中规制，皇子亲王下聘，一般都是六十八抬，最高规格的则是一百二十八抬，楚王殿下整整高出了恭王六十抬，说明在他心中，是极重视自己女儿的，他这般举措，更是在所有帝都百姓面前，给了女儿一份极其耀眼的荣光。

    “水儿，你说这楚王殿下，送你一盘子生姜，是何用意啊？”他琢磨不透，便把若水叫出房来，一来是把楚王的聘礼让女儿过目，二来是想让女儿解破自己心中的疑团。

    若水见了那一大盘生姜，码得像座小山似的，端端正正的放在红木所制的抬盒当中，她乌黑明亮的眼睛一眯，唇角勾起，轻轻的笑了起来。

    小七啊小七，你竟是志在这天下么？

    你既然以万里江山为聘，那我就以……十里红妆相还罢！

第77章十里红妆

    柳若兰的翠霞阁中，吴氏看着院子里君天翔送来的一抬抬聘礼，乐得合不拢嘴。

    她已经仔仔细细的数过了，一共是六十八抬，正好符合宫中的规制，让她很是满意。

    原本以为这恭王殿下是迫于无奈才不得不娶自己的女儿为正妃，想来这聘礼也不会有多隆重，可今天这一看，她一下子就放下心来。

    这六十八抬聘礼，足以显出恭王殿下的诚意，看来女儿嫁过去之后，这日子也定会过得顺顺利利。

    柳若兰也是满脸的惊喜，她拉着吴氏的袖子，满眼放光，叫道：“娘，你看，这琉璃翡翠樽，多么精美！还有这玛瑙玉葡萄，竟然和真的一样！娘，我从来没看到过这么多宫中宝物，三殿下待女儿真好！”

    “嗯！三殿下待你，确实有心了。”吴氏心满意足的笑道，对这一抬抬的聘礼，她也是越看越欢喜。

    吴氏拉着女儿，命人打开一个个箱笼，看一样赞一样，忽然想起一事，吩咐道：“去打听一下，楚王殿下送来的聘礼是多少抬？”

    马上有下人答应着下去了。

    柳若兰不屑的撇了下嘴，讥诮道：“娘，这帝都里谁不知道，三殿下富可敌国，那楚王殿下如何能和三殿下相提并论，他能拿出三殿下的一半聘礼，已经是给足了那柳若水面子了！”

    吴氏却微微摇头，那日楚王殿下为了表达谢意，送来了整整十二箱的谢仪，那里面随便一箱，价值便不低于这三殿下送来的箱笼。

    过不多时，前去打探消息的下人回来禀报，楚王殿下送的聘礼一共是一百二十八抬。

    听到这个数字，吴氏和柳若兰的脸一下子绿了。

    “娘，不可能！那楚王怎么会送这么多的聘礼给那贱人？我不相信，一定是他弄错了！”柳若兰不可置信的拼命摇头，心里像被毒蛇咬了一口似的。

    “二小姐，奴才绝对没有数错，奴才方才偷听得大小姐那边的人说，楚王殿下送的聘礼是皇室下聘的最高规格呢。”那下人补充说道。

    “什么！”柳若兰一听，就只觉得胸口堵得难受，连气都喘不动了。

    吴氏面部抽搐，像是被人在脸上狠狠的抽了一巴掌。她重重咬了下牙，才把憋在胸口的一口闷气咽了下去。

    “抬下去，把所有的聘礼通通抬去库房。”吴氏挥了挥手。

    她只觉得突然之间，这院子里满满当当的聘礼一下子就变得如此碍眼，那一个个敞开口的箱子，就像是一张张裂开口嘲笑她的嘴巴。

    前一刻，还让她们如此喜爱欣赏的聘礼，转眼间就变成了让她们受尽嘲弄的笑柄。

    吴氏死死的捏紧了拳。

    不要紧，这算不了什么！

    她要让那柳若水小贱人丢脸的时刻，很快就要到了！

    接下来的两天，若水的院中依然是一片平静。

    她还是和前几天一样，每天埋首在房里摆弄着各种药材，不但给小怜配置了许多包药茶，又制出了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似药非药，似毒非毒。

    她平静无波的反应被下人们分别报告给了柳丞相和吴氏，二人心中一忧一喜。

    柳丞相急得头发都快白了，他简直搞不懂大女儿在搞什么鬼名堂，眼瞅着再过一日，就是送嫁之期，她房里居然连一件嫁妆也没准备好，可她竟然还能这么沉得住气。

    那吴氏却终于松了口气，就算那柳若水有三头六臂，现去置办嫁妆，也来不及了，等后日送嫁之期，她就睁大眼睛看着她如何丢脸罢！

    至于她给自己女儿置办的嫁妆么？

    她满意的眯了眯眼，她相信满帝都再也找不出第二份这么奢侈富丽的妆奁。

    为了女儿能够风光体面，压过那柳若水，她砸进去了自己所有的积蓄，这嫁妆里的每一件物事，都精美到极点。

    凡是想得到的和想不到的，她全都置备得妥妥当当。

    这一夜，吴氏睡得格外的香甜，而柳丞相，却辗转反侧，直到天光大亮，仍在长吁短叹，犹未合眼。

    明天就是送嫁之日，若水的聘礼还没有半点着落。

    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中了若水的缓兵之计，这丫头根本就没打算给自己准备什么聘礼！

    柳丞相有如醍醐灌顶，一下子想明白了。

    他顿时气得浑身都哆嗦起来。

    这个丫头！自己真是太纵容她了，她难道不知道没有嫁妆的后果是什么吗？

    就算楚王殿下不介意，可还有那许多双眼睛都瞧着呢！

    这嫁妆代表了什么？代表着宠爱，富足，地位，还有炫耀！

    柳丞相猛地一甩袖子，他决定什么也不管了，如果女儿当真不给自己准备嫁妆，他就把那楚王殿下送来的一百二十八抬聘礼通通充作嫁妆，再给楚王殿下送回去，说什么也不能让女儿在丢这个人。

    至于此举是否会惹得楚王殿下不快，他已经顾不得了。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王管家气喘吁吁的声音就在房门口响了起来。

    “相爷，快、快出门相迎，太、太后娘娘派……派人送贺礼来啦。”

    什么？太后娘娘？

    柳丞相一听，急忙正了正衣冠，三步并作两步地迎出门去，只见邹太后派来的人已经到了前院，一名瘦得像个猴儿似的老太监笑眯眯的对他行了个礼，脸上堆满了笑容。

    “咱家奉太后娘娘之命，特为柳大小姐出嫁送上一点小小的添妆之礼，请柳丞相笑纳。”

    说完，手中的拂尘一挥，从袖中取出一张礼单，高声唱念了起来。

    他每念一样，就有四名太监抬进来一样。

    柳丞相惊得差点掉了眼珠子，这太后娘娘的添妆之礼，未免太重了吧？

    就算是嫁女儿也不会准备得这般的齐全。

    各种名贵的木器家具应有尽有，光是那大小不等的床榻就各有三张。

    大到酸枝木雕花彩缓千工拔步床，小到灵芝云纹紫檀酒埕，俱是雕工细美，价值不菲。

    还有那数之不尽的珍玩摆设，彩缎衾褥，四季衣服，珍宝首饰，胭脂花粉，应有尽有。那五颜六色的宫缎绫罗，匹匹耀眼生花，那描龙绣凤的华美嫁衣，件件艳红如火。

    柳丞相看到后来，张大了嘴巴都合不拢来。

    直到侯公公念完了礼单，往他手中一放，笑嘻嘻的拱手道贺，他才反应过来，连忙闭上了嘴巴，紧接着又笑得张了开来，“侯公公，太后娘娘的添妆之礼未免太重，小女受之不起啊。”

    “受得起，受得起，太后娘娘说了，柳大小姐对她有救命之恩，这点儿小小的礼物，还请丞相大人不要嫌轻啊。”侯公公笑眯眯的道。

    柳丞相心中感激不尽，这太后娘娘真是想得太周到了，他的目光扫过院中堆得满满当当的礼奁，乐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有了太后娘娘这许多的赏赐，水儿明天的送嫁之礼，定然会办得风风光光。

    他马上让王管家备了一份厚厚的谢仪，塞到了侯公公的袖子里。

    送走了侯公公，柳丞相刚转身回到院中，忽听得门口又是一阵喧哗，王管家脚不沾地的跑了进来，连呼哧带喘的，叫道：“相爷，快、快出去相迎，韦贵妃娘娘派人送礼给大小姐来了。”

    柳丞相的眼睛又瞪起来了。

    贵妃娘娘怎么会给水儿送礼？

    他不敢迟疑，忙迎了出去，只见一名宫装少女站在大门口，对着他娉婷行礼。

    “奴婢奉贵妃娘娘之命，为柳大小姐送上添妆之礼，请丞相大人点收。”

    柳丞相惊疑不定，连称不敢，心想女儿和这韦贵妃又怎么拉扯上关系？好端端的她为何会送女儿这般重礼。

    那宫装少女抿嘴一笑，把手中的礼单递给柳丞相，然后素手一挥，她身后的四十名太监便鱼贯而入，将一抬抬礼物送进了柳府的院中。

    韦贵妃送的这批礼物大多是珠宝器具，以首饰头面居多，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各地进贡而来的羽缎绡纱和云锦蜀绣，韦贵妃出手阔绰，光是彩绣的云缎锦就是一百零八匹，绡纱和缎羽各八十八匹，盛放妆奁的抬盒从柳相府中，一直排到了门外十米开外。

    柳丞相差点惊掉了下巴，还是王管家比较机灵，指挥着下人们把一抬招的礼物往若水的落霞阁中送去，落霞阁的院子里早就堆得满满当当，王管家灵机一动，吩咐人将礼物都摆放在落霞阁外面的花园里，派人牢牢守住。

    韦贵妃派来的宫女前脚刚走，柳丞相后脚回到厅里，刚喝了口茶，就看到王管家“噔噔噔”的跑了进来，马上瞪起眼，问道：“这次又是谁送礼来了？”

    “启、启禀相爷，是邓、邓太尉大人……”王管家停下脚步，抚着腰直喘气。

    “太尉大人？”柳丞相猛的吃了一惊，立马站起身来，往外就走。

    “相、相爷，不、不是太尉大人，是、是太尉大人派人来送礼，也是给大小姐的。”王管家好不容易喘了口气，把下面的话说了出来。

    就算不是太尉大人亲临，他派来的人也万万轻忽不得，柳丞相还是不敢怠慢，迎了出去。

    邓太尉派人送来的礼物和前两位大不相同。

    那贺礼大部分是各地的风仪土产，还有象牙犀角等名贵物365小说网恢恢，疏而不漏。

    吴氏做下恶行，终有一天会露出马脚，现于人前！

    她轻轻抚着亡母的灵牌，默默祝祷。若水啊若水，你在天有灵，可会觉得心慰？

    若水在祠堂又逗留了好一会儿，当她回房之后，就听到一个不出意料之外的消息。

    吴氏在柴房当中自缢身亡。

    事情的真相是否如此，若水已经不想深究，这个结局，就是这吴氏应得的下场。

    柳若兰被这接二连三到来的噩耗震晕了。

    当她得知吴氏自尽一事时，她说什么也不相信，她不相信那个处处为她着想，事事为她铺路的的母亲会用这种方式离开自己，直到她看到吴氏尸身的那一刻，她才嚎啕大哭，直哭至晕厥过去。

    柳丞相恼吴氏心性恶毒，对这个二女儿也憎恨上了，只派人去请了大夫，自己连瞧也不曾去瞧。

    柳若兰悠悠醒转之后，还没有从失去母亲的打击中恢复过来，又从小菊的口中听到了一个让她锥心刺骨的消息。

    因为生母吴氏骤然离世，身为吴氏亲生女儿的她则必须依照东黎国的习俗，守孝三年，方可出嫁。

    所以三日之后，她和君天翔的婚礼被取消了！

    柳若兰的眼睛都直了，她呆呆傻傻的看着小菊，半天都没出一声，小菊看她的脸色苍白如纸，身子直打晃，吓得连叫了好几声“二小姐！”

    柳若兰恍如未闻，只是直勾勾的看着小菊，然后突然咧开嘴，嘻嘻哈哈的笑了起来，指着小菊的鼻子，笑得前仰后合的。

    “哈哈，你说谎，你说的全都是谎话，哈哈哈，我一个字儿也不相信！你一定是骗我的！骗子！你说谎，你们全都在骗我！娘呢？我要去告诉娘，女儿要做王妃了！”

    柳若兰边说边笑，直接推开被子，从床上站下地来，她对放在床边的绣花鞋瞧也不瞧，就这么光着脚，跑出了屋外，一边哈哈大笑，一边叫着：“骗子，全都是骗子，娘！我要嫁给恭王爷当王妃了，哈哈哈！恭王爷，我要去找恭王爷！我要告诉他，我们要成亲了！”

    小菊惊骇莫名，心中猛地窜过一个念头：疯了！二小姐疯了！

    她惊慌失措的冲出屋，想要去追柳若兰，只见柳若兰的身影已经跑出了院门，直往府门的方向跑去。

    小菊不敢耽搁，一边叫旁边的下人赶去拦住二小姐，一边飞快地赶去禀报柳丞相。

    柳丞相正坐在书房，眼前浮起的是吴氏那狰狞可怖的面容。

    柴房中，他强忍着心中奔腾的怒火，去质问吴氏。

    十六年前的做下的恶事突然被揭露在眼前，那吴氏竟然镇定如恒，脸上没有丝毫愧疚之色，唇角反而勾出讥诮的恨意。

    “姐姐？她也配做我的姐姐？她不过仗着自己的身份，不但在府里处处压我一头，让我在她面前做小服低的讨好她，伺奉她，就连出嫁，她也要带上我一起，让我给她做陪衬！说什么怕我将来嫁不到好夫君，会受人欺凌，她总是在我面前夸你的好，把你夸得天上少有，地上难寻，她夸得我都动心了，于是，我就答应了她，跟她一起嫁给你。可谁知道，她竟然连个姨娘、连个妾室的身份也不给我，只是让我做个媵妾！”

    吴氏说到这里，突然哈哈笑了起来。

    “媵妾？相爷，你知道什么是媵妾吗？一个连妾室都不如的身份！我也是好人家的姑娘，我也是千金小姐，可她却要我给你做媵妾？哈哈！凭什么她就是正妻，我就只配当媵妾？告诉你，从那时候起，我就恨她，恨不得她马上就去死！”

    吴氏收起了笑容，眼中冒出毒蛇般阴冷的光，咬牙切齿的恨声道。

    柳丞相浑身哆嗦，抬手指着她，气得说不出话来，好半晌才终于开口说道：“你、你这个恶毒的女人！她待你一心一意，百般的好，在你眼中竟然全都变做了恶意！你当年家破人亡，无依无靠，要不是她收留了你，你会活到今日！她当你是亲妹妹一样对待，生怕你遭人所欺，受人白眼，这才苦苦求我，将你一起娶过门来！你知道她是怎么求我的吗？她求我，娶你为……平妻！”

    吴氏满怀恨意的脸突然一怔，像是不相信自己听到的。

    “平妻？哈，她会这么好？”只不过一会儿，她就又露出了嘲弄的笑意，“她知道你不会答应，她是你青梅竹马的恋人，她对你的性子实在是再了解不过，她越是求你待我好，你就越是不待见我。所以，她求你许我平妻，你就偏偏给了我一个最不入眼的媵妾，哈哈，哈哈，我的好姐姐，你待妹妹我真是不错呢！”

    吴氏越说越笑，笑得越发的颠狂。

    “够了！住嘴！不许你再说她一个字的坏话！她对你的好，你不但毫不领情，还……还……你、你就是一个没有心的人！她要是不处处为你着想，她会把自己的全部陪嫁都送给了你！”柳丞相气得脸色煞白，手指直发抖。

    “那是她欠我的！”吴氏昂起了头，毫无愧意的大声道。

    “不过，相爷，有一件事我倒真的要感谢她，要不是她，我也不会嫁给你，自从我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喜欢上了你，她没说错，你真的是这天底下最好的男儿，你温柔，多情，你待她那般的体贴入微，看得我都妒忌了呢，我真想你有一天也会像待她那般待我，甚至只要有你待她的十分之一，我也就满足了。”

    吴氏说到这里，嘴角露出温柔的笑意，脉脉含情的看向柳丞相，仿佛眼前的柳丞相还是自己第一次见到时的模样。

    那个一身青衫站在梨花树下的翩翩少年，他手中拈着一朵粉白无瑕的梨花，替身边那个娇媚如花的少女轻轻戴在发间，那一刻他温柔的一笑，让她一下子迷失了芳心。

    从此，万劫不复。

    她的眼神渐渐转厉，声音变得又冷又狠。

    “可是没有！你从来没有像待她那样待过我，一天都没有！你虽然娶了我，也给了我一个媵妾的名份，可是你从来没有在我房里歇宿过一天，你的眼里心里全都是她！只有她！我每天晚上流的泪都湿透了枕巾，我每个黄昏都在期盼，只要你能在我房里过一夜，我愿意匍匐在你的脚下，做你一辈子的奴婢！可是，我等了整整一年，你连半只脚都不曾踏进我的院中，你知道所有的人是怎么看我的吗？你知道我那一年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吗？所有的下人奴婢通通都看不起我，是啊，一个不被宠幸的媵妾，又有谁能瞧在眼里？她们一个个都狠着劲的作贱我？这一切，我那个好姐姐可曾帮我出过头？说过一句话？”

    “你、你……这一切，你从来不曾说过，她又怎会知道？”柳丞相的眉深深皱了起来。

    “是啊，她是不知道，因为她的眼里心里也只有你啊，你们俩人如胶似漆，没有片刻分离，又怎么会注意到我这个小女子的死活？所以，我没说，我把这一切都放在心里，我只想要能多见到你，哪怕一眼也是好的，于是我日日去她房中请安，陪她说话，为的全都是你！好不容易盼到你来了，可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就让我退下，因为你迫不及待的想要和她卿卿我我！从那个时候我就知道，如果她不死，我就永远得不到你！永远也别想让你的眼里看到我的存在！”

    吴氏突然笑了。

    “就在这个时候，我的好姐姐突然有了喜，你们两人都喜出望外，我也很是欢喜。姐姐有了喜，你不能和她同房，想必这个时候，你一定会想到我了吧。可是我还是失望了，相爷，你真的好痴情呢。就算是她大腹便便，你仍是夜夜宿在她的房中，你待她这样的好……越发的让我对你放不下了，你能这样待她，如果她不在了，你也一定会这般待我。”

    “十月怀胎，她终于生下了一个女儿，我看到你们一家三口在一起的时候，你们笑得很是开心，但你们谁知道我心里有多痛！明明她生的是个不值钱的丫头，你却像是得了这天底下最难得的宝物，时刻不停的抱在手心，看到这里，我再也忍不住了，她必须死！马上死！否则等她身子好了，她们母女二人就会占据了你所有的心神，我……将再得不到你了。”

    “所以，你就在她刚刚生产三天的时候，下毒毒死了她？”柳丞相恨声说道。

    “不错。”吴氏仰起脸，坦然承认，“她产后体虚，我煎汤送药，不辞辛劳的服侍在侧，这一切你全都看在眼里，我看到你眼中终于对我露出了一点温柔之意，这更加让我下定了决心，只要她死了，你就会看到我，会像待她一样的待我。于是，我终于她的汤碗中下了毒，然后亲眼看着她一口一口的喝了下去。”

    柳丞相听到这里，全身猛的一颤，目光中露出痛苦的神色。

    “她去的可真快啊，几乎没有受一点儿痛苦。看到她死后，你那伤心欲绝的模样，我在心里对你说，你不用这么伤心，忘了她吧，以后我会比她待你更好，我也会疼爱她生的女儿，当成自己的骨肉一样，就算是报答她收留我的恩情吧。后来呢？你果然一步一步将我扶上正妻之位，我又有了兰儿，你对兰儿和她生的孩子一般的疼爱。这时候我真的该满足了，可是，我还是恨！越来越恨！”

    “因为这十六年来，你没有一天忘了她！当你看到你和她生的女儿的时候，你就会发呆，我知道你又在想她了，我想尽了一切办法讨你欢心，博你宠爱，却始终没法代替她在你心中的位置。我的相爷，你说，你是不是要感激我？要不是我，你怎么会想了她十六年，整整十六年来，你连做梦的时候叫的都是她的名字！”

    “随着你和她生的女儿一天天长大，长得越来越像她的亲娘，我本来想好好的待她，可是我一看到她那张脸，我就忍不住的恨！恨不得她也像她的亲娘一样，马上消失！”吴氏脸上再次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你这恶妇！你害了水儿的娘亲，你还想加害水儿？你怎么如此恶毒啊！”柳丞相被吴氏口中说出来的真相惊呆了，他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竟然和这样一个蛇蝎心肠的女人同床共枕了十六年。

    “我是想害她，可我终究念着姐姐昔日待我之情，我没要了她的命，只是下毒毁了她的容貌，让她那张和姐姐一样妩媚动人的脸蛋变成了人人唾弃见之作呕的丑八怪，哈哈，哈哈哈！可惜我这一念之慈，放过了这小贱人，竟然酿成今日之祸！早知今日，我当初就不该心慈手软，应该送她和她的亲娘一样，早早去见了阎罗王！”

    吴氏恨声道，她终于说出了埋藏在心中己久的怨愤，脸容渐渐变得平静下来，她抬手理了理鬓发，神情淡淡的道：“成者为王，败者为寇，时至今日，是那小贱人胜了，她夺走了我所有的一切！相爷，我做的这一切，都和兰儿无关，她是你的亲生女儿，希望你能好好待她。我这条命就在这里，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吴氏说完，高高的昂起头，直视着柳丞相。

    柳丞相终于从震惊中慢慢平复下来，他目光深沉的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妇人，缓缓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你……去罢！”

    吴氏的脸一下子变得有如死灰，她嘴唇哆嗦着，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惧意。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都说了些什么，竟然一股脑把所有压在心底多年的秘密全都吐露了个干净。

    说的时候，她觉得是真痛快啊！

    能够把压抑在胸中多年的愤怨全都痛痛快快的说出来，那股舒爽的感觉，让她把一切顾忌都忘了个精光，只想着说，不停的说，不停的发泄……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柳丞相眼中透露出的杀气让她一下子清醒过来，从满腔的仇恨怨怒的妇人突然又变成一个慈母。

    她不能死！现在不能死！

    如果她死了，她的兰儿怎么办？

    天哪！她刚才怎么忘了这个岔。

    “相爷，求求你，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吴氏一下子软了下来，整个人匍匐在柳丞相脚下，紧紧拉住柳丞相的下摆，哀求道。

    柳丞相的目光冷冷从她面上扫过，然后猛的一扯袍子，袍角从吴氏手中抽离，再也不曾看她一眼，抬腿走了出去。

    王管家心中有数，相爷这个举动，显然是已经做了决定。

    这吴氏……想死也得死，不想死……也得死。

    柳丞相回到房中，过不多时，就接到吴氏畏罪自尽的消息，他缓缓点了点头，挥挥手，让王管家退了下去。

    可过了没多久，丫头小菊就慌慌张张的跑来禀报：“二小姐她、她好像疯了一样往外跑，说是要去找恭王爷。”

    “什么？赶紧派人，把她给我追回来！关在房中半步也不许让她离开！”

    柳丞相只觉得头痛欲裂，他怎么也没想到二女儿竟然会变得这么疯疯颠颠的。如果让她这个样子跑出了相府，他整个丞相府的脸就全要让她丢光了。

    柳若兰还没跑出院门，就被下人们拦在了府里，她披头散发，伸指对着众人，瞪起眼喝道：“我是恭王爷的王妃，你们谁敢拦我？等我告诉恭王爷，他会把你们的狗头一个个全都砍了下来！”

    下人们见她状如疯妇，无不又惊又怕，不敢上前动手。

    柳若兰见状，又哈哈笑了起来。

    “兰儿！”她身后猛然传来一声怒喝。

    柳若兰闻声回过头来，只见柳丞相正大步而来，满脸怒容，她抬起一根手指放在嘴里，笑嘻嘻的道：“爹，你是来送兰儿出嫁的吗？兰儿要当王妃了！”

    柳丞相见到柳若兰这般模样，毕竟骨肉连心，心中一痛，绷紧的脸皮放松下来，声音也变得柔和了一些。

    “兰儿，你哪儿不舒服吗？过来，让爹瞧瞧。”

    柳若兰转着眼珠，讶异的看着柳丞相，嘻嘻笑道：“我很好，爹，你不为兰儿高兴吗？兰儿马上就要嫁给恭王爷了，当王妃啦。”

    柳丞相不由深深皱起了眉，方才小菊来说二小姐疯了，他还以为是二女儿装出来的，现在看她这副模样，只怕当真是脑筋糊涂了。

    “爹，妹妹这是乍闻噩耗，一时接受不了，才会有些言行失常，这在医学上来讲，俗称‘失心疯’，并不难治。”

    若水接到消息，也赶了过来，见了柳若兰的样子，心中已经有了判断。

    柳若兰一眼看到若水，眼睛一亮，迈步向她扑来，叫道：“娘！你说过，要让女儿当上太子妃，当上皇后娘娘，女儿做到了，恭王爷马上就要迎娶女儿过门了。”

    柳丞相听了若水的话，心头刚刚松了口气，突然听到柳若兰这番言语，脸色都变了，叫道：“快来人，送二小姐回房。”这等大逆不道的话，她居然也敢说出口，是不想要脑袋了吗？

    几名仆妇丫环们拥上前来，连拉带拽的把柳若兰往外拖，柳若兰兀自回头对着若水伸手叫道：“娘！娘！你为什么不理女儿啊？你说你毒毁了那丑八怪的脸，恭王爷就不要她了，女儿就能当恭王妃了，娘，你毒死她！她死了，恭王爷就是女儿一个人的了！”

    仆妇和丫环们听了，只惊得手脚发软，一个没拉住，被柳若兰挣扎开来，又往若水身前冲来。

    柳丞相只觉额头突突的疼，他一把拉住柳若兰的手腕，紧紧盯着她，沉声道：“你说什么？你们毁了水儿的脸还不够，还想要她的命？”

    柳若兰呆呆的看着柳丞相，突然尖叫起来，不停地对若水叫道：“娘，娘，救我！爹要打我！”

    柳丞相心中恨极，可是见了女儿这般疯样，又实在不能拿她怎么样，用力一甩，把她狠狠的摔在地上，对着周围怒吼：“都是死人吗！还不快把她关进房去！”

    丫头仆妇们立马一拥而上，拖拖拉拉的终于把柳若兰带走了。

    柳丞相抚着疼痛不己的额角，抬眼看向若水，“水儿，你方才说，兰儿这个病，能治好吗？”

    他心中突然起了一丝歉疚，方才二女儿口口声声说要毒死若水，自己却在向若水讨问治好二女儿的方法，未免有点强人所难。

    却见若水缓缓点了点头，说道：“爹，请跟我来。”

    说完向书房走去。

    柳丞相身不由己的跟在女儿身后，见她进了书房，研了墨，提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一个药方。

    若水放下笔，怔怔的看着药方，心情也是十分复杂。

    吴氏作恶多端，死有余辜，听到吴氏的死讯时，她没有半点动容，反而觉得快意。

    可是这柳若兰，却实在是罪不致死。

    她远远没有吴氏的心肠恶毒，也并没有亲自作恶，一切都是出自那吴氏的授意而为。

    看到她今天这般疯颠的情状，若水虽然并不后悔，但要她像对柳若兰像对吴氏那样赶尽杀绝，她就做不出来。

    这柳若兰只是受刺激过度，才会一时迷失了心窍，自己这一剂药下去，她很快就会恢复正常。

    可是当真清醒过来，对她真的就是好事吗？

    她现在虽然心智痴迷，但在她的世界里，她未尝不是快乐的，等她服药后恢复了神智，她会发现，等着她的，是一个让她痛不欲生的现实。

    若水不愿再想下去，把药方留在桌上，对柳丞相行了一礼，便缓缓走了出去。

    她相信柳丞相也和自己一样，难做决断。

    一间密闭黑暗的斗室中，突然亮起了一点昏黄幽暗的烛火，一个高高瘦瘦的人影映在壁上。

    “你说，那吴氏己死，柳若兰己疯？”低沉略带沙哑的嗓音幽幽响了起来。

    “是。”一名黑衣人跪伏于地。

    “呵呵呵，有趣，越来越有趣了。”座上那人背对烛光，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

    “再过三日，那柳家大小姐就会和七皇子拜堂成亲，据说，七皇子的腿已经被那姑娘治好了。”黑衣人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地说道。

    “是么？”那人轻飘飘的吐出两个字。

    他虽然说的轻描淡写，但黑衣人还是听出了他语气中带的一丝兴味，小心翼翼的提议道：

    “主子若是对那姑娘上心，不如、不如……”

    “哈哈，一枚棋子，也配我对她上心？上次我饶过她不杀，就是想瞧瞧她还能下出什么好棋来！不错，她倒是没让我失望，做得很好，让我很是满意。”

    黑衣人完全听不懂，却不敢多问，紧紧闭上了嘴巴。

    “继续暗中监视，我倒要瞧瞧，她和那七皇子成亲之后，还会玩出什么有趣的花样来。滚吧！”那人说完，袍袖一拂，烛火登灭，室内恢复了一片黑暗。

    按照东黎习俗，大婚之前，男女双方不得见面，否则会被视为不吉之兆。

    若水虽然全不信这些迷信风俗，但是小七却把这些规矩礼仪记得牢牢的，一步也不肯越界。

    他说不见，若水就见不到他，只气得牙痒痒的，却拿他无可奈何。

    屈指算来，她已经有将近十日不曾见到他了，虽然再过两天，就是两人的成亲之日，但时间离得越近，若水就越得越是难熬，每一天都变得隔外的漫长，夜晚的时候，天像是永远不会亮，天亮的时候，又像是永远盼不到天黑。

    若水在这边度日如年，小七在自己的府中也像她一样相思欲狂。

    若不是老八时时陪在他身边说话解闷，拿一些大事来找他商讨，他简直不知道这几天是怎么熬过去的。

    但是白天的时间容易打发，每每到了夜里，他总是忍不住来到那个小岛上，仰面朝天躺在草地上，望着满天的星光，把每一颗星星都想象成她美丽的眼睛，有时候就这样，一看看到天亮。

    再难熬的日子也总有熬到头的时候。

    终于到了五月十五那一天。

    诸事皆宜。易，嫁娶。

    天还没亮，若水就被小桃毛手毛脚的推醒，小桃紧张的都结巴了。

    “小姐，快、快起来了，今天可是你的好日子，咱们得赶紧起来准备着。”

    睡在外围的小怜揉着惺忪的睡眼，抬眼看了下窗外，不由气呼呼的道：“小桃，现在才什么时辰，你就跑来叫姑娘起床？这天还没亮呢！”

    小桃心虚的吐了下舌头，紧接着又挺了挺胸，理直气壮的说道：“等天亮就晚了啊，小怜，平时小姐总是夸你勤快，现在呢，比我起得还晚。”

    若水被吵得再也睡不着了，她睁开眼，似笑非笑的瞅着小桃，“小桃，你这么积极做什么啊？是不是盼着小姐我早点嫁给小七，然后你也可以早点嫁给青护卫当媳妇啊？”

    “啊，小姐你说什么啊！”小桃一下子羞红了脸，头也不回的跑了出去。

    小怜忍不住抿嘴微笑，也只有姑娘才能治得住小桃。

    若水从来不知道古代的嫁娶居然会是这么麻烦。

    小桃跑出去后没多久，若水的房中忽然从外面涌进来许多喜婆子，一个个穿红着绿，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笑容满面的对着她连声说道：“老婆子们给柳大小姐道喜啦，祝柳大小姐和楚王殿下百年偕老，永结琴瑟之欢。”

    若水微微一笑，对小怜点头示意，小怜取出早就准备好的喜红包，给每个婆子分了一份。喜婆子们笑逐颜开的收下了，然后拉着若水坐在梳台前面，按照出嫁的规矩替她梳妆。

    因为天还未透亮，小怜便掌上了灯，七盏落地连枝荷花烛台映得室内一团暖意，橘红色的烛光照在若水清透如水的肌肤上，显得出奇的美。

    屋里的十几名喜婆子全都看直了眼。

    早就听闻这柳家大小姐乃是帝都第一美人，可是今天亲眼见到，众人才知道传言果然不虚，眼前这个玲珑剔透像水晶瓶样的美人儿，简直比画上画的仙女还要好看。

    这些喜婆子都是帝都有名的全福人，不知道给多少新娘子当过喜婆，上过妆送过嫁，可像这么清丽动人的新娘子还是头一遭儿见到，众人都有些不知所措，只觉得似她这般容光，哪里还需要桌上的那些脂粉，平白的污了这么好的颜色。

    但是规矩还是规矩，所以喜婆子们还是团团把若水围在中间，准备给她上妆。

    若水闭上眼，决定把自己当个木头人一样，任由她们摆布，开脸，净面，上妆，盘髻，一样一样，认真又繁琐。

    她的心跳得很是欢快，嘴角一直是翘起的，她有些不敢相信，前几天还眼巴巴盼着的日子，突然一下子就到了眼前，今天，自己就要小七完婚了吗？

    这可是自己两辈子加起来头一次成亲！

    她轻轻的咬了咬嘴唇，想看看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只听得喜婆子“哎哟”叫了一声：“新娘子千万不要咬嘴唇，刚上好的妆就花了。”

    若水忍不住睁开眼，向镜中的自己瞧去。

    只听得周围一片赞叹之声，都是在称赞自己如何美艳动人，她眨了下眼，眼前的铜镜打磨得光可鉴人，将她的容貌清清楚楚的显示了出来。

    若水只瞧了一眼，脸就绿了。

    老天哪，镜中那个一脸红红白白像个小丑般的人是自己吗？

    那脸擦得比涂墙的粉还白，左右两边的胭脂就像猴子的两半屁股，要让她顶着这张脸去见小七，她还如死了的好。

    若水忍不住向小怜瞧去，只见小怜也是一副惨不忍睹的怪模样，小桃却兴奋的两眼放光，围着若水左看右看，啧啧赞道：“小姐，原来你打扮起来这么好看！”

    若水的嘴角一抽，这小桃啥眼光啊！

    “小怜，去打盆水来。”

    然后十几名喜婆婆就睁大了眼睛，看着若水把她们刚刚化好的妆容洗了个一干二净。

    “柳、柳大小姐，这、这样不合规矩啊……”一名喜婆婆咽了下口水，结结巴巴的说道。

    哪有新娘子出嫁当天不上妆的，这在东黎国数百年来从没听说过！

    洗掉了堆在脸上厚厚的脂粉，若水觉得舒服多了，“就这样好了。”

    她都担心自己要是像刚才那副模样嫁过去，小七会不会不认识自己了。

    众喜婆们瞠目结舌的看着她，却没人敢多说一句，还是有一名机灵点的，堆满了笑容赞道：“这样好，这样好，柳大小姐，咱们把凤冠戴上可好？”

    那顶金丝灿然的凤冠刚一上头，若水就觉得脑袋往下一沉，她忍不住腹诽了一下，头上戴着这么个东西一整天，脖子还不得压歪了啊。

    “小姐，相爷瞧你来了。”

    小怜正在帮若水整理凤冠，小桃眼尖，一眼就看到在窗外探头探脑的柳丞相，快嘴快舌的说道。

    柳丞相一宿未眠，他一想起今天自己宝贝了十六年的女儿就要出嫁，就觉得心口堵得难受，所以天还没亮，他就在院子里转悠，眼瞅着天光渐渐大亮，他的脚就不受控制的踱到了若水的院子里。

    只见丫头婆子在院里穿梭来去，忙得团团转，他慢慢走到若水窗前，想着看女儿一眼就走，哪想到一眼看过去，身穿大红嫁衣，头戴凤冠的若水让他吓了一大跳，太像她的母亲了。

    他心中登时一痛。

    “爹！”若水迎出房来，柳丞相有些不好意思的扭开脸，偷着拭去了眼角流出来的老泪，暗想这可是女儿的好日子，自己竟然掉眼泪，不吉，不吉啊。

    他想嘱咐女儿几句话，却发现喉头像梗了块大棉花，张了张嘴，还是闭上了。女儿比他想得要懂事，有什么话，不必说，女儿全懂。

    若水只要看着柳丞相那慈爱不舍的眼神，果然明白了父亲心中所想，她轻轻点头，盈盈下拜，她要说的话，也全在这一拜之中。

    看着这一幕，莫名的小桃就觉得鼻子一酸，眼泪就流了下来，被小怜一瞪眼，又连忙擦干。

    若水看到父亲眼中又露出了伤感之色，忙开口笑道：“爹，你看女儿今天好看吗？”

    柳丞相看向若水，还没说话，就听到一个玲珑清脆的声音说道：“好看，好看！”

    众人循声一瞧，只见廊下的绿毛小鹦鹉儿正睁着两只乌黑的小眼睛，骨溜溜的看着若水，拍拍翅膀，又叫了两声：“好看，好看！”

    众人尽皆大笑，都道这小鹦鹉儿成了精了，柳丞相也被逗得一乐。

    府门外突然响起了震天的锣鼓鞭炮声，震耳欲聋，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楚王爷派来迎亲的队伍到了。

    柳丞相忍不住瞪了瞪眼，这个臭小子就不能晚点来迎亲吗？这才什么时辰，就急着要把自己的女儿接过府去！

    喜婆婆走过来替若水罩上了大红盖头，遮住了芙蓉秀面，然后把一只春彩如意瓶交在若水手里。

    这是东黎国的习俗，新娘子抱瓶上轿，代表吉祥平安。

    在喧天的鼓乐声中，若水拜别父亲，上了门口等候多时的花轿。

    直到坐进轿中，若水都觉得一颗心飘飘荡荡，如在梦中的感觉。

    帝都的百姓们在这一天几乎是倾城而出，迎亲的道路两旁是密密麻麻的人群，挤得都找不到一条缝儿。

    而楚王府门前更是人潮汹涌，大家都知道，今天娶亲的乃是楚王殿下，传闻中的东黎第一美男子，谁不想亲眼目睹一眼楚王殿下的绝世风采？

    楚王府离柳丞相的府邸并不太远，但是为了讲求皇家气派和尊荣，迎亲的队伍必须要在城里绕大半个圈。

    身为皇子的小七，不能亲自前去迎亲，只能等候在门前。

    在迎亲的队伍刚出府门的时候，他就已经坐不住了，早早的等在了府门前，望眼欲穿的盼望着接了新娘子的花轿早点出现在眼前，脖子都快抻长了。

    老八见一向镇定如恒的七哥脸上头一次露出迫不及待的表情，忍不住打趣道：“七哥，你现在就这般急切，到了晚上洞房花烛之时，可千万不要猴急猴急的吓坏了我的新嫂子。”

    洞房花烛！

    听到这四个字，小七的心怦然而跳，清华绝俗的脸庞上瞬间飘过一抹红云。

    天知道，他盼这一天盼了多久，想这一刻，又想了多久！

    该死的老八！为何偏要在这时候和自己提这个话题，害得他心猿意马，想入非非。

    小七恨恨的瞪了老八一眼，只见老八一脸促狭的笑意。

    同时迎在府门前的自然也少不了三皇子君天翔。

    他一身紫袍缓带，华贵非凡，丝毫没有因为本该他和楚王同日举行的婚礼被取消而露出一点懊恼之色，相反，他心中反而极是庆幸。

    他现在心里没有一点柳若兰的影子，只是不停地向远处张望，心中只是想，不知道身穿嫁衣的若水，究竟是怎样的模样。

    终于，在众人的翘首以盼中，远处传来了鼓乐声，越来越近，众人心中都想：来了！

    小七的心激动得都要跳了出来，他目不转睛的看着那八人抬的喜轿由远及近，终于停在了府门前，唱礼官高声道：“请楚王殿下踢轿门！”

    小七恍如不闻，只是盯着那垂下来的绣金轿帷，呼吸急促，直到老八暗中推了他一把，低声道：“七哥，别发傻，快去踢轿子。”他这才回过神来。

    走上前去，他在轿门上轻轻踢了三脚，然后两旁的喜娘打起轿帷，将轿中的若水搀扶出来。

    周围的人全都目不转睛的凝望着从喜轿中走出来的新娘，只见她头遮红巾，一件大红锦绣嫁衣描金绣凤，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她身姿如柳，纤长窈窕，莲步轻移，行动间，带着一种天然的妩媚灵动，让人不由自主的屏住呼吸。

    小七的呼吸也瞬间顿住，他迷迷糊糊的看着她，见她伸出一只纤纤素手，肌肤莹白柔嫩，被火红的嫁衣一映，宛如玉雕一般。

    君天翔也目不转睛的凝望着那只手，看着看着，心中突然升起了一丝异样的感觉，忍不住狠狠咽了下口水。她还是这么美，这么好，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看在他眼中，都会让他忍不住的冲动。

    他阴霾的眼神带着说不出的恨意，紧紧地握紧了拳头。这么美好的佳人，本该是属于他的！

    喜娘正准备把红绸交在若水的手中，突然见从旁伸过一只大掌，一把抓住新娘的素手，牢牢握在手中，不由得呆了呆，抬眼才发现这个唐突新娘的不是别人，正是今天的新郎楚王殿下。

    喜娘马上把到了嘴边的斥责又咽了下去，心中暗笑，这楚王殿下也真是太急切了些，这新娘子已经到了府门口，他竟然连这点时候也等不得了。

    若水骤然被人拉住手，也是一惊，马上感觉到握住自己的那只大手火热有力，正是小七。

    红巾下，她垂下头微笑起来，心中说不出的甜蜜。

    小七把若水的手握得紧紧的，仰起脸来，展颜一笑。

    从现在开始，他要一直拉着她的手，一生一世……再不分离。

    帝都的百姓们永远没法忘记这一幕，澄蓝天空下，那一身红衫，俊美无双的翩翩少年，紧紧握住他新娘子的手，笑得灿烂明媚，连那灼灼艳阳，都在他的笑容里失尽了颜色。

第78章宜室宜家

    偌大的喜堂中，圣德帝和邹太后一左一右，端坐在正座上，笑容满面地看着向自己缓缓走来的一对璧人。 首发哦亲

    小七紧紧拉住若水的手，步伐坚定，一步一步走上前，身边是潮水般涌上来的祝福和恭喜，一波又一波。

    在赞礼官高声的唱礼中，两人交拜天地，再拜过圣德帝和邹太后，然后在众人的簇拥中，被送进了洞房。

    圣德帝和邹太后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欣慰之极的笑容，又一起转头，满眼含笑的目送着二人的背影。

    君天翔站在人群中，目光炽热滚烫，他的目光几乎没有片刻离开过若水，他眼睁睁的看着身穿红裳的她和别人交拜天地，心里就像是被什么噬咬一般的疼痛。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不见，他才意识到，她和自己的七弟，被人送入了洞房。

    他被那条妒忌的毒蛇驱赶着，身不由己的也跟了进去。

    若水坐在铺满了莲子花生栗子等干果的喜床上，正悄悄松了口气，心想这繁复冗长的婚礼仪式终于结束了，她的脖子被头上那顶沉甸甸的凤冠压得都直不起来了。

    只听得周围满满全是喧嚣祝福的话语声，一根缠着红绸的金丝木秤杆突然伸进了盖头里，一下子挑下了她遮面的红绣巾。

    若水只觉得眼前一亮，呼吸一下子变得顺畅了，这红盖头着实让人气闷，她抬起头，看向身前站着的那个挑下自己红巾的男人，只见他一双乌黑澄澈的双眸一眨不眨的瞅着自己，目光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眼中满满的全是醉意。

    她忍不住嫣然一笑，未着脂粉的水透肌肤盈出一抹淡淡的娇红，然后缓缓低下头去，那一低头的妩媚风情，看得他怦然心动。

    只听得周围响起了一片啧啧赞叹之声，人人都知柳大小姐貌美，可今天亲眼见到，才知道那些夸赞她的话半点不虚，她这么盈盈一笑间，就像是融融暖阳，照得满室都变得明亮起来。

    若水心里有些忐忑不安，不知道接下来还会举行怎样的仪式。

    小七被众人推坐在若水的身边，喜娘笑嘻嘻的上前，一边说着吉利话，一边把两个人的发梢结在一起，然后剪断，分成两小绺，用红绳束起，装进荷包里交在二人手中，意寓夫妻结发，永不分离。

    接下来就是喝合卺酒，一对系着红绳的玉釉小瓷杯，盛着红艳艳的胭脂酒，放在大红漆木制托盘里，送到了两人面前。

    “交杯酒！交杯酒！”人群中突然响起了一个清越响亮的声音，闹洞房的宾客们发出一阵哄闹声，紧跟着也纷纷叫嚷起来，非让新郎新娘交杯而饮。

    若水脸一红，悄悄抬眼一瞥，正对上老八清亮的眼睛，他对她眨眨眼，眸光里满是捉弄的笑意。

    小七的脸也忍不住红了起来，让他在这么多双火辣辣眼睛的注视下和她做出这样亲热的举动，他也会害羞的好不好！

    他略带愠怒的瞪了那个挑头闹房的老八一眼，然后深深吸气，端起两只酒杯，将其中一只交在若水的手中。

    红绳极短，两人必须靠得极近，才能喝到杯中的酒。

    倾身靠近她时，小七的心再一次不受控制的狂跳起来，她柔腻温暖的脸庞几乎贴在了他的下巴上，他鼻中闻到的全是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沁骨幽香。

    他迷迷糊糊的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把那杯酒喝下去的，只听得周围一片喝彩叫好声，小七忽然觉得异常烦躁，他真想起身大声咆哮一声，然后把屋里所有这些碍眼的人通通赶出去！

    他现在谁都不想见，只想和她在一起！

    但是该进行的还是要进行，他再不情愿，也只能在喝过交杯酒后，被众人簇拥出洞房，陪贺客们饮酒去了。

    满屋子的喧嚣终于消失了，屋里一下子变得安静异常，只留下了二十余名喜娘和喜婆婆。

    小怜取出喜包，分给众人，便把喜娘和喜婆婆们也都打发了出去。

    若水这才真的松了口气，她扶着快要被压断了的脖子，叫道：“小桃，小怜，快帮我把这个凤冠摘下来，哎哟，压死我了。”

    小怜抿唇一笑，和小桃两人轻手轻脚的替她除下凤冠，然后收进妆盒中。

    屋里只剩下了主仆三人，三个人都没有成亲的经验，不由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小怜转转眼珠，忽然问道：“姑娘，你饿不饿？我去弄点吃的来？”

    被她一言提醒，若水和小桃果然觉得肚中饥饿，小桃已经咽了下口水，叫了起来：“好啊，我都快饿死了，我和你一起去找吃的。”

    若水笑着点点头，小怜和小桃正准备出门，突然听见房门上起了轻轻的敲啄之声，有人在门外说道：“奴婢等奉王爷之命，给王妃送吃食来了。”

    紧接着，一股酒菜的香气直飘进房中。

    小怜小桃忙打开房门，让门外的人进来。

    只见十余个丫环婆子提着食盒，悄步进房，恭恭敬敬的对着若水行下礼去，然后把食盒打开，取出酒菜和各式点心，一样样摆放在桌上，然后又对着若水行了个礼，放轻了脚步退了下去，行止之间都是有礼有度，显然是受过了良好的调教。

    若水忍不住微笑起来，她想起第一次来到小七府邸的时候，找他要一套女子的衣衫都没有，因为他说，他府里从来就没有过女子，现在这些丫头婆子肯定是他这段时间买回来的，而且应该是找宫里的嬷嬷们专门的教过了礼仪规矩。

    她心中掠过一抹暖意，虽然早知他对自己情深不移，但是像他这么个大男人，能够做到这般的细心体贴，实在是难得。

    三个人用过了酒饭。小桃和小怜忙着收拾妆奁箱笼，将若水的衣物用品一件件归拢妥帖，若水则趴在桌上，逗着小鹦鹉说话。

    说也奇怪，这小鹦鹉自打跟了若水之后，只开过说过两次话，一次是学着若水叫爹，一次就是今天叫了两句好看，然后就和哑嘴葫芦似的，怎么逗也不肯开口，只是睁着圆溜溜的小黑眼睛看着若水。

    不知不觉天色就黑了下来，桌上的两枝龙凤大红花烛点燃了起来，橙黄明亮的烛光映红了一室。

    门外突然响起了脚步声，紧跟着有人叫道：“王爷回房了。”

    若水的心刚刚一跳，就听到“砰”地一声，房门被重重推开，老八搀扶着小七，踉踉跄跄地走进屋来，紧跟着飘进来一股浓郁的酒气，若水抬头瞧去，只见两个人的脸都喝得通红，尤其是小七，脸色红得简直比他身上的红衫更鲜艳。

    老八显然还保持着几分清醒，他不好意思的看着若水，挠挠头，“七哥，嘿嘿，七哥好像喝醉了，不、不是我灌的，是他自己抢着要喝的，任谁来敬酒，他都是一口喝干。嘿嘿，可能是七哥想起要和你洞房花烛，太高兴了罢。”

    他结结巴巴的说着，见若水看向自己的目光很是不善，越发的心虚，连忙把小七扶到床上，然后看了若水一眼，飞快的溜出门去，像是生怕若水找他麻烦一般。

    若水对着老八的背影狠狠瞪了一眼，就知道这老八没干好事，小七怎么会无缘无故醉成这般模样，他可从来不是嗜酒之人，那次在太白楼，自己要了十斤太白醉，他可是滴酒没沾。

    她回过身，只见小七仰面朝天躺在喜床上，已经醉得人事不知，她轻轻叹了口气，提了半天的心倒落回了肚子里，醉成了这般模样的人，想必定是不会再那啥了吧？

    若水的脸一红，不敢再想下去，吩咐小桃去准备热水毛巾，想了想，又让小怜去吩咐下人，在净房中备好浴桶热水，折磨了这一天，她浑身酸痛，很想洗个热水澡再睡觉。

    等到东西都准备齐了，若水便叫小怜和小桃早点下去休息，小怜看着若水，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低下头跟着小桃退出房去，带上了房门。

    若水拧了块热毛巾，走到床前，见小七闭着双眼，睡得正香，她温柔一笑，轻轻替他擦脸。

    这是一张完美无瑕的脸庞，他眼帘合起，遮住了他那双慑人心魄的黑亮双眸，睫毛又长又密，原本像白瓷般的肌肤泛着胭脂般的红，呼吸间带着浓浓的酒气，显然醉得不轻。

    若水细心的替他擦净了手脸，然后把毛巾丢在一边，想替他脱下那件大红的喜袍，但他的身子实在太重，她想拉他起身，却一个用力不稳，一下子摔倒在他的身上。

    这一下倒把沉醉不醒的小七压醒了，他只觉得一个温香馥软的身体倒在了自己身上，一股熟悉的幽香绕鼻而来，他下意识的紧紧搂住，然后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一眼就看到趴伏在自己身上的那个一身新娘打扮的姑娘，她正睁着一对秋波潋滟的双眸，对着自己痴痴而视。

    他的心突然不受控制的狂跳起来，被酒迷醉的头脑一下子变得清醒，他想了起来，怀里的新娘，正是他心爱的姑娘。

    而现在，就是他的洞房花烛！

    “小七，你醒了？”若水一抬眼，就看到小七睁到了双眼，乌亮的眸子像是映在水潭中的寒星，幽然闪亮，让她简直怀疑他刚才的醉酒是装出来的了。

    “嗯。”小七打鼻腔中应了一声，不知道是因为酒的原因还是身上姑娘沁人的芳香，让他有一种醺醺然的感觉，这真像是梦里的一切，可怀中娇软温暖的身躯却在提醒着他，这不是梦。

    他心中一荡，抱着她一个翻身，已经把她压在了身下，床上的栗子干果早已经被小怜收起，床铺得整整齐齐，一床湘丝缎绣的大红锦被铺得厚厚软软的，一点也没弄痛了她。

    床的正中央是一方洁白的缎帕，看到那方帕子，小七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往脑子里涌去。他知道那是做什么的！

    他只觉得心跳得像打鼓，一下比一下急，他相信她一定听到了自己急促狂乱的心跳声，因为她白嫩如脂的脸突然飘上了红晕，眼帘低垂，像一朵柔婉娇美的芙蓉花，正在他的身下一点点绽放着动人的风情。

    等待了这么久，期盼了这么久，为的都是这一刻。

    现在的她，终于属于他的了！

    小七深深凝望着她的眼睛，她却因为不好意思而别开了脸，烛光如火，他的眸光也像是燃烧了两簇火。

    “看着我。”他的喉音沙哑，手指划过她弧度优美的下巴，把她的脸轻轻的转了过来。

    若水扬了扬睫毛，抬起盈盈水雾般的双眸，看得他的心都要化了。

    他全身都像火一样燃烧起来，烧得他发烫，他知道接下来应该做些什么，却在她剪水双瞳的注视下，忽然变得有些手足无措起来，不知道该从哪一步开始进行。

    他咽了下口水，心想，要不，先亲亲她？

    若水忽然轻轻笑了起来，眼前的小七简直太可爱了，他明明没有经验，却故作镇定老成，却又掩不住眼中的一抹羞涩，脸色酡红，那分明不是醉酒，而是害羞。

    小七正在不知所措，被她一笑，忽然变得恼羞成怒起来。

    这个鬼丫头，想都不用想，肯定又在笑话自己没经验！

    想起第一次亲她的时候，因为自己不会亲亲被她笑话的那件事，小七心中满是不忿。所以为了今天的洞房花烛，他可以做足了准备功夫。

    哼，鬼丫头，你要笑就笑吧，等一会儿，我要你哭都哭不出来。

    若水被他那双冒火的双眼盯得身上也发起热来，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她也知道马上要发生什么，她脸红着，心跳着，嫣然一笑，闭上了双眼。

    小七终于松了口气，她要是再用这样的眼神这样看着他，他肯定什么也干不成。他没办法在她这双清澈如水的眸光下做出那种事来。

    他温柔的吻上她的唇，由浅及深，细腻而缠绵，他感到她的身体在他身下轻轻颤动，让他越来越是觉得饥渴难耐，他拼命攫取她唇齿间的甜蜜，却总觉得不够，还不够……

    下一步该做什么？

    小七神智迷乱的想着老八给自己普及的洞房知识，他带来的那些画册他明明看过，可是该死的！他现在居然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他气喘吁吁的抬起头来，凝望着身下的她，让自己迷醉的头脑稍微清醒一下。

    在艳红如火的喜服映衬下，她的肌肤显得格外的白。自从识得她以来，她总是喜欢穿素色的衣衫，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穿这么浓烈的红色。

    他从不知道，她穿起红色的嫁裳会是这么的好看，好看得让他都移不开眼，她就像天边那抹最亮丽的红霞，映红了他的眼，更映红了他的心。

    “若水，水儿……”他心醉神迷的瞅着她，忽然觉得刚才还让他赞美不己的大红嫁裳现在变得格外的碍眼。

    他脱去了沉稳冷静的面具，近乎急切的去解她的红嫁衣，却怎么也找不到衣带钮扣，他急得额上都冒汗了。

    该死的老八！你拿来的那些画册上，怎么就没有教如何给女人脱衣服啊！

    既然脱不下，他就去扯，只扯得若水一声轻笑，睁开眼，抬手抓住他的手，幽幽的道。

    “别乱扯，这嫁衣可是孟姐姐一针一线绣的，你扯坏了，她会心疼，我也会舍不得。”

    小七很是挫败的吐出口气，不能扯，又不会脱，这是要闹哪样啊？

    难不能让她穿着嫁衣和自己洞房啊？可那画册上明明都是不穿衣服的啊？

    小七瞪着若水，看到她笑得眼都弯了，忽然醒悟过来，他就知道这鬼丫头又在捉弄自己！这都什么时候了，她还忘不了这个！

    他真想不顾一切的把她身上的衣服通通扯光，可是一看到她那可爱的表情，他的心一下子又软了，轻轻凑到她耳边，他低语着：“你教我，好不好？”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耳根子都羞红了。

    这话要是让别人听去了，他这个王爷的面子彻底是丢光了。

    堂堂的楚王殿下，长到这么大，居然不会给女人脱衣服！

    若水也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只笑得小七呼吸变粗，眉毛直竖，又要炸毛了，不敢再逗他，仰起头来，在他烧得通红的耳垂上轻轻一吻，柔声道：“我教你。”

    小七这才松了口气，只觉得她落在自己耳朵上的嘴唇温热而柔软，却让他的身子一下子变得僵硬起来。

    若水拉着他的大手，放在自己的衣带上，感觉他青涩却生硬的手指在柔软的衣料上滑动，终于解开了第一件外裳。

    绣着锦绣龙凤的大红嫁衣轻轻飘坠，落地无声。

    喜床上帷幕垂落，遮住了满床旖旎风光，只有床前桌上，一对龙凤喜烛高高的燃烧着，爆出一室星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若水从睡梦中幽幽醒转，一侧头，只见床前的一对红烛兀自燃烧，窗外夜色沉沉。

    在她的身后，小七的呼吸平稳而轻缓，他的双臂正紧紧搂在她的腰间，把她牢牢抱在怀中，他的身上散发着一种清新温暖的气息，让人迷醉。

    若水想轻轻移动一下身体，不想他就是在睡梦中也感觉到了，双臂一紧，在她的耳边喃喃低语：“别走。”

    他的呼吸热热的喷在她的耳际，惹得她身上不由自主起了层小疙瘩，她缩了下脖子，真希望自己的耳朵别这么敏感。

    方才，就是自己这个该死的耳朵，害得她完全没有一点抵抗的能力，他像是察觉了她的这个弱点，一直都紧紧的含着她的耳垂，轻轻**，害得她全身无力，像一朵只为他盛放的芙蕖百合，任他采撷。

    他的身体再次变得火烫起来，若水心头一跳，知道他醒了，吓得心头一跳。

    “别、别来了，我，我不要了……”她软语呢喃，低声央求，却不知道她这样的嗓音在他听起来有多诱人，听在他的耳中，这不像是拒绝，更像是邀请。

    小七确实醒了，在她身子一动的时候，他就惊醒过来。

    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清甜香气，是他无法抵挡的诱惑，尤其她还不着寸缕的在他怀中轻颤，他要是还能忍住没反应，那他就不是个男人了！

    他略带薄茧的手指在她软腻细滑的肌肤上游走，惹得她轻吟**，有了经验，他的动作明显娴熟多了，也知道怎么样会使她感到更加舒适。

    “再来一次，好不好？”他伸出舌尖，轻轻触碰她的耳垂，果然，她的身子一抖，全身变得温软如棉。

    “小七，别……”若水的话没说完，就被他堵在了口中。

    现在才说不要？晚了！

    他可没忘记她方才是怎么笑话他的！鬼丫头，你要是不求我，我绝不放过你！

    不对，就算求我，也绝不放过！

    桌上的两枝龙凤喜烛突然“噗噗”两声，爆了两下烛花，然后照得室内越发的明亮。

    与此同时，姚皇后的凤仪宫中，也是红烛缭绕。

    “你说，毒手蛊王已经到了帝都？”姚皇后脸上露出惊喜之色。

    “是，娘娘请看，这是刚刚收到的消息。”碧荷小心翼翼的递上了一张纸条。

    姚皇后接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舒心笑容。

    “很好，蛊王他老人家来得真是及时。本宫正想到了一个好计划，蛊王这一来，正好助本宫一臂之力。”姚皇后一扫多日来的沉郁之气，眉梢一扬，目中露出精光。

    “娘娘，你又想出对付那柳若水的法子？”碧荷轻声问道。

    她可是看在眼里，皇后娘娘这段时间可谓是意气消沉，自打三殿下在宫里做下那等丑事，丢尽了颜面之后，皇后娘娘的心情就一直没好过，虽然那桩事情阴差阳错，表面上看和柳若水没有半点关系，可姚皇后还是不打算放过她。

    “不错，碧荷，过来。”姚皇后抬抬下巴，碧荷凑上前去，姚皇后在她耳边低语几句，然后道：“快把这消息传给蛊王，让他马上去办。”

    碧荷的脸色一变，犹豫道：“娘娘，这、这……”

    “本宫的话，你也不听了吗？”姚皇后眉梢一竖，冷冷的道。

    “是，娘娘。”碧荷闭上了嘴巴，皇后娘娘的话，就是天，她不敢违背。

    若水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

    她骤然一惊，正要坐起，突然腰间一紧，身子又落回一个火热的怀抱中，若水吓得心都颤了，这该死的小七，他要是还要，还让不让人活了啊！

    “小七……”若水的声音发颤。

    只听到小七的胸膛中发出一阵闷笑，他把下巴埋在她的颈间，轻轻摩擦，低声笑道：“别怕，我就是想抱抱你。”

    若水咬了下牙，抱抱？抱抱也很容易擦枪走火的好不好？她已经感觉到他又在蠢蠢欲动了。

    而且天都亮了，按照仪俗，他要带她进宫去拜见圣德帝和邹太后，如果去得晚了，说不定又要被人笑话。

    小七心里又何尝不知道该早点起身，只是他实在舍不得这种把她抱在怀里的满足感，他恋恋不舍的在她脸上亲了几口，这才松开双臂，放她起身。

    若水终于舒了口气，回头嗔怪的瞪他一眼，小七口角含笑，突然从床上一跃而起，吓了若水一跳。

    若水的脸一下子红了，现在可是大白天，他就这么不穿衣服跳下地来，要是让小怜小桃她们进来瞧见……

    小七显然压根没想到这点，这是他的府邸，他的地盘，有谁敢不经过他的允许就擅自进他的房间，谅这些人也没这个胆子。

    他大手一伸，扯掉了她遮在胸前的锦被，若水一声惊叫，又羞又恼，他这是要做什么！

    “小七！”她气得拿眼直瞪他，就算是他的人了，也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这么坦诚相见啊，多羞人！

    小七也有些不好意思，他其实只是想抱她进去洗个澡，他知道她是极爱干净的，昨夜，要不是见她实在累了，他不忍打扰她，早就抱她进净房沐浴了。

    可是当他的视线一落在她身上的时候，他就移不开了，呼吸变得粗重起来，若水一看到他的模样，就知道坏事了。

    果然，下一刻，小七就像个猎豹般把她扑倒在床上，四肢紧紧压住她。

    “再来一次，就一次。”小七口干舌燥，一股热火从小腹直窜上来。

    “小七，真的不要了……”若水欲哭无泪，她现在身上已经软得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就连想推开他都做不到，不过就算她有力气，又怎么能推得动他。

    小七不想听她拒绝的话，尽管她的嗓音很是诱人，但是再听下去，他就真的控制不住自己了。

    尽管他的全身的血液都在叫嚣着，奔腾着熊熊烈火，但他还是努力控制住了，他知道她有多累，他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胡来，让自己心爱的姑娘在新婚头一天就下不了床。

    他闭上眼睛，轻轻在她唇上亲了亲，他不敢深吻，过了好一会呼吸才变得平缓下来。

    若水一动也不敢动，唯恐一不小心又惹得他上火，吃苦的就是自己。

    小七睁开眼，对着她灿然一笑，他又跳下床，自己穿好了衣衫，却用被子把她裹得严严的。

    若水不解的看着他，小七对着门口低沉着嗓子说了一声：“来人，送热水！”

    门外立马就有人答应，过了没多久，便有丫头婆子提着一桶桶热水送进了净房，小桃和小怜早就守在门外，想进来服侍若水，可是小七一瞪眼，二人又全缩了回来。

    小桃低下脑袋，看也不敢看小七那张冷沉沉的脸。

    当他是护卫小七的时候，她就有点怕他，现在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后，更是怕得连话也不敢和他说了。

    等众人全都退出房后，小七松了松绷紧的脸皮，走回床边，双臂一伸，连人带被把若水抱了起来，“走，我帮你洗澡。”

    “放我下来，我自己会洗。”若水红了脸，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

    “你还有力气洗澡么？要不，咱们再来一次？”小七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忽然邪气的一笑，作势把她往床上一抛。

    “别、别！”若水吓得赶紧揽住他的脖子，又气又恼，她现在还真拿他没法子。

    幸好小七只是想吓吓她，他才舍不得累坏了自己的新娘，见她乖乖的伏在自己怀里不再乱动，他心满意足的抱着她，进了净房，然后像放置一件易碎的珍贵宝贝般，小心翼翼的把她放进浴桶。

    若水刚开始有些不好意思，虽然两人之间再亲密的事也做过了，可当真要他帮着自己洗澡，她还是不习惯。

    可当她全身一浸入那温热的水中，忍不住舒服的叹了口长气，闭上眼睛，脑袋往后一靠，她都想就这么睡过去了。

    小七果然没有骚扰她，只是取过一旁的皂角香胰，替她洗净长发，他头一次做这种事，不免有些笨手笨脚，不但弄湿了自己的衣衫，还泼了一地的水。

    若水心中好笑，故意不去理他，任由他折腾。

    小七帮她洗完了发，取过一条干布包好，再一瞧，只见若水呼吸沉沉，竟然已经睡着了，脸颊被热水的水汽蒸得红扑扑的，格外动人，他又有些心猿意马，想了想，还是没忍心动她，只是轻轻把她抱出浴桶，替她擦干身体。

    他不敢向她身上多瞧，便抱着她出了净房，轻轻放在大床上，拉过被子盖好，然后出了房间，嘱咐下人谁也不得进去打扰王妃休息。

    若水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红日满窗，她大吃一惊，暗叫糟糕，居然时间已经将近午时。

    她再一环视周围，发现房中只有自己一个人，小七却己不见，想起他昨夜可着劲的折腾自己，才害得自己睡过了时辰，气得咬牙咒骂了一会儿，这才取过小衣中衣穿好，然后迈下床来。

    “小桃，小怜！”若水扬着声音唤道，心中觉得奇怪，都这个时辰了，这两丫头也不来叫醒自己。

    小桃和小怜早就侯在门外，只等她招唤，一听马上推门而入，小桃一下子冲到若水面前，叫道：“小姐，你还好吧？那个小七，哦不，楚王殿下没欺负你吧？”

    小怜忍不住白了小桃一眼。

    若水也有点啼笑皆非，她确实是被小七欺负了，可是这欺负的方式么……

    她似笑非笑的瞅着小桃，“小桃，等你哪天和青影洞房花烛，他也会这么欺负欺负你的，到时候你就知道啦。”

    小桃一听就急了，叫道：“他要是欺负我，小姐你难道不帮我出气么？”

    小怜忍不住再翻了她一个白眼，这丫头要不要这么直接啊，一下子就让若水套出了心里的话，真是蠢到了极点。

    若水也是扑哧一笑，伸指在小桃额头上点了一指，笑骂道：“笨丫头！你这么想嫁他，今儿我就和小七说，明天就给你们办喜事！”

    小桃这才反应过来，脸一红，跺了跺脚，叫道：“你们又欺负我！”

    若水笑了笑，不再逗她，心想这事儿确实也该抓紧时间帮他们办一下了，等见到了小七，就和他提，想来他也一定乐意玉成这桩亲事。

    等办了小桃的事，就该为小怜的终身打算一下了，只不过小怜来历神秘，又一身高明之极的毒术，恐怕没有哪个男子有这个胆量娶一个毒女吧？毕竟像小七这样的男人，实在是太少了。

    “小怜，你昨夜睡得不好么？”若水看小怜眼底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忍不住问道。

    小怜头一低，看着自己的脚尖，却不说话。

    小桃却快口快舌的说道：“是啊，府里的管家给我们安排了一间很舒适的房间，可是小怜一晚上都没进来睡觉，今儿早上，我看到她站在院子里发呆呢。”

    若水奇道：“小怜，你怎么了？是换了地方不习惯么？还是认床？”

    小怜却抬起头来摇了摇。

    “要不今晚我帮你开一剂安眠的药，你睡前喝了，肯定会睡个好觉。”若水想了想，说道。

    小怜却脸上微红，神色有些扭捏，吞吞吐吐的看着若水，道：“姑娘，我只是有些不大舒服，姑娘你医术这么好，能帮我瞧瞧么？”

    若水道：“你哪儿不舒服？”

    “嗯，”小怜欲言又止的看了小桃一眼，小桃气呼呼的道：“有什么可保密的啊，不就是让小姐帮你瞧个病吗？哼，不让我知道，我还不稀罕呢。”说完扁了下嘴巴，走了出去。

    小怜这才松口气，瞅着若水，脸上微红，声音更是低若蚊蝇：“姑娘，我最近两日总是觉得这、这里涨得难受……”

    若水心中已经料到三分，心中得意，笑嘻嘻的道：“哪里难受啊？”

    “就是这儿。”小怜指了指自己的胸部，然后用力揉了揉，“老是涨鼓鼓的很是难受，一按下去还有点儿疼。”

    若水被小怜毫无羞意的举动吓了一跳，哪有大姑娘家自己摸自己的，这小怜也真是个奇葩。

    “那如果你不按的话会疼吗？胸口感觉到憋闷吗？有没有呼吸不顺的感觉？”若水收起了笑容，关切的看着小怜，这药茶毕竟是她第一次泡制，她很担心会有副作用。

    小怜摇头道：“没有，姑娘说的这些通通都没有。”

    若水放下心来，一本正经的说道：“小怜你放心，你这不是病，这些是喝了药茶后的正常反应，你再继续饮用，喝上一个月效果会更好。”

    小怜脸上全是烦恼之色，苦着脸道：“姑娘，这药茶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啊？我、我可不可以不喝了？”

    “这药茶是我花了好几个晚上才想出来的配方，对你的身体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既然你不想喝，那就不喝了罢。”若水瞅着小怜，忽然转开头叹了口气，幽幽的道：“小怜，你跟了我这么久，你觉得我会害你吗？”

    小怜脸一红，说道：“姑娘，我不是怀疑你……”她看了看若水的脸色，咬了下嘴唇，她相信若水不会害她，如果那药茶里有古怪，她早就发现了。

    只不过最让她烦恼的事她还是没好意思和若水说，她的胸原本一马平川，昨晚她沐浴的时候，竟然发现左右两边各鼓起了两个小山包，虽然不大，仍是把她吓了一跳，难道她这是要彻底变成姑娘的节奏么？

    她怀疑是最近喝的药茶才产生了这种效果，这才出言试探若水，可现在听若水这么一说，她登时觉得好生惭愧。

    和若水待自己的坦荡胸怀相比，她觉得自己真是给若水提鞋子也不配。她一身毒术，来历不明，可若水待她一如既往，从来不因为她的神秘身份而待她和小桃有半点不同，反而处处关怀备至，还特意为她做出了调整身体的药茶，可她居然还怀疑若水，实在是太愧对人家待自己的一片心意了。

    “姑娘，我喝，我喝，姑娘对我的好，小怜都知道。”小怜一脸羞愧的道。

    “嗯，你知道就好。”若水走到妆台前坐下，回眸笑道，“小怜，来帮我梳妆吧，我今天要进宫面圣，可万万不能马虎了。”

    小怜刚刚答应了一声，就听到外间有人说道：“王妃，奴婢等奉王爷之命，前来为王妃送膳。”

    若水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这声王妃称呼的是自己，她微微一笑，对小怜点了下头，小怜便过去打开房门，丫头婆子们低眉顺目的走了进来，将饭菜摆放在桌上，然后又恭恭敬敬的退了下去。

    小怜正准备关上房门，只听得脚步声响起，她抬眼一看，马上福身行礼，“小怜见过王爷。”

    小七大步走进房间，对小怜一眼也没瞧，只是摆了下手道：“你下去罢。”

    小怜犹豫的看了若水一眼，小声道：“奴婢想伺候姑娘用膳。”

    小七略一皱眉，冷声斥道：“下去！”他冷起脸来的时候，威严立显，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强大气场，压得小怜透不过气来，她低下头不敢再说，悄悄退了出去，带好了房门。

    若水咬着嘴唇，斜眼瞅着他，肚中暗暗好笑，果然小怜刚一出房门，他板起来的脸马上就松了下来，几步走过来，双臂一伸，又把她横抱了起来，走到桌前，坐了下来，却并不放她下地，而是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小七，你要干什么？”若水瞪着他，他拿自己当三岁的婴儿了吗？老是这么抱来抱去的。

    “喂你吃饭。”小七眨了下眼，伸筷子夹了一个炸得金黄酥脆的玉米松球，送到她的唇边。

    若水好笑的看着他，他还真把自己当孩子哄了，不过，被他抱在怀里喂饭的这种感觉，还真好。

    不管是在现代还是穿越过来，她从来没有被人捧在掌心里像这样宠爱过，让她的心里暖暖的，看着小七一脸认真的表情，她索性放软了身子，偎在他怀里。他的胸脯坚硬厚实，像一堵温暖的墙，她真想这样靠在他怀里，一辈子。

    “我不吃，太腻。”若水瞟了一眼送到口边的小松球，故意摇了摇头。

    小七的眉头一皱，嫌弃的把小松球扔在了一边，哼了一声道：“这该死的厨子，居然做这么油腻的东西出来，回头定当重重责罚！”

    扫了一眼桌上，放下筷子，取过汤匙，舀了一勺碧梗燕窝粥，轻轻吹凉，送到若水唇边，微笑道：“喝粥吧，这个是我特意吩咐他们为你做的，里面放了红枣，燕窝，阿胶，可以补气补血……”说完，目光对着床榻旁那块染了血迹的白缎轻轻一瞟，脸上微微一红。

    若水刚刚把粥喝进嘴里，看到他脸红，奇怪的顺着他的目光一看，她的脸也腾地红了，差点把嘴里的粥喷出来。

    该死的小七，有没有点常识啊！她就流了这么点血，就给她的粥里放了这么多补血的食材，也不怕把她补得流鼻血！

    不过这粥的味道着实不错，而且空腹喝粥养胃，若水舔了下唇，赞道：“味道不错。”

    小七见她爱喝，双眼一亮，又连喂了她好几勺，这下若水不乐意了，桌上还这么多好吃的呢，光给她喝粥？

    “小七，我要吃那个！”若水对着一道红绿相间的凉拌菜努了下嘴，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撒娇意味，听得小七心头一荡，登时有些把持不住起来。

    若水马上察觉出他身体的异样，吓了一跳，就要从他怀中跳下地来，小七双臂用力，把她紧紧搂住，轻笑一声：“怕什么，你放心，我不会动你。咱们继续吃饭，来，吃这个。”伸筷子挟了她看中的那道凉拌红麻菜，喂她吃了。

    虽然承诺了不会动她，但是这样软玉温香抱满怀的喂她吃饭，对小七而言还真是一种巨大的折磨，看得到抱得到却偏偏不能吃，他不知道用了多大的毅力才控制住自己的手没伸进她的衣襟里乱摸，一只手规规矩矩的揽在她的腰间，一只手挟菜喂她吃饭。

    虽然煎熬但也是种难得的甜蜜享受，这一顿饭两人吃得一个提心吊胆，一个受尽煎熬。

    好不容易用完了膳，小七还有些舍不得放开她，抱着她低声道：“还难受吗？要不，咱们今儿就不进宫了，你在家里好好休息一天，父皇和皇祖母一定会体谅的。”

    若水瞪他一眼，不进宫？岂不是让所有人都笑话他们吗？更何况她也没那么娇弱好不好？

    “我没事，你叫小怜小桃进来帮我梳妆，还有，你也快去换件衣裳，这件都皱成这般模样了，穿出去一定让人笑话。”小七的身上有着淡淡沐浴后的清香，神清气爽，显然是刚刚洗过澡换的衣服，因为抱着她用饭，一袭新衣被揉了一身的褶皱。

    小七浑不在意的一笑，但还是听了她的话，唤了小桃和小怜进来服侍她梳洗妆扮，自己则去旁边的房间更衣。

    若水这才松口气，她现在真是怕他控制不住的乱来，小桃取出早就准备好的王妃礼服，帮她穿好，小怜则替她梳了一个丹凤朝阳髻，再取过珠冠，小心翼翼的替她戴在发间。

    这顶珠冠是用了一百零八颗浑圆无瑕的珍珠制成，散发着莹润柔亮的光泽，既不像金冠那般沉重，又显出一派雍容华贵的气度，是小七特意找了高手匠人为她订制的，若水凝视着镜中的自己，很是满意。

    她忽然想起一事，转头对小怜道：“小怜，小英儿在房里闷了一夜了，你带它去院子里透透气吧。”

    小英儿是若水给小鹦鹉取的小名，小怜对这只可爱的小鹦鹉爱不释手，比若水还要喜欢得紧，听若水一说，开开心心的提着小鹦鹉的笼子去院子里逗鸟去了。

    “好了么？”小七的声音在房门口响了起来，若水回头瞧去，只见小七果然换得涣然一新，正站在房门前，一瞬不瞬的凝望着自己，显然是瞧得呆了。

    若水忍不住抿唇微笑，小七啊小七，你自己想必很少照镜子吧，你穿成这样出去，是想虏获所有帝都少女们的芳心吗？

    小七很少穿红，昨儿一身鲜红如火的新郎礼服已经衬得他眉目如画，夺人眼球，今天他穿的却是一袭品红色的直裰长袍，衣领和袖口用银色的丝线绣着精美的祥云纹样，黑发束起，戴了顶翡翠镶珠偃月冠，腰间束着金丝蟒纹玉带，显得他身姿格外挺拔修长。

    一缕暖阳罩在他的身后，只衬得他一张俊颜清逸脱俗，身上更带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让人一见之下，只觉高不可攀。

    小桃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她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这、这还是当初那个一脸木木呆呆的冷面护卫吗？老天啊，要是他早穿成这样，她敢哪在他面前说出半个不字啊！

    若水看着小桃这没出息的样，气得在她后脑勺拍了一记巴掌，这才把小桃从那痴迷的状态中打醒了。

    “小、小姐，我、我去帮小怜喂小英儿。”小桃的脸像块红布，头一低，看也不看看小七一眼，飞快地溜出门去。

    这丫头还算识趣，小七满意的轻哼了一声，走到若水身前，从镜中欣赏的看着她，然后突然把她拦腰抱起，大步往门外走去。

    “小七，我自己能走。你这样抱着我出去，会被人笑话的。”若水知道他想做什么，但是这一走出房门，当着所有下人和他属下的面前这样亲密，真的好吗？

    小七在她唇上轻轻亲了亲，眼睛一眯，傲然道：“放心，这是我的府邸，谁敢笑话咱们，准是不想活了！”

    若水轻轻一笑，想不到他这个看起来冷清无比的人，成了亲之后会变得这样多情体贴，她满足的靠在他怀里，任由他抱着自己，走出房门，走进院中。

    刚进了院中，若水就感觉出不大对劲，只见周围所有的下人，还有小七的护卫们，一个个变得都很不正常，神情古怪得很。

    若水觉得心虚，是不是自己和小七这样，看在众人眼里觉得很不正常？她挣扎了一下，低语道：“小七，放我下来。”

    小七冷哼一声，目光冷冰冰的对着周围一扫，所有人都低下头，虽然都是一脸的敬畏之色，但若水分明看到每个人眼中带着隐隐的笑意。

    若水只觉得好生奇怪，转头问在廊下站着的小怜道：“小怜，发生什么事了？”

    小怜的脸涨得通红，指了指廊下架子上的小鹦鹉，期期艾艾的道：“姑娘，它、它……”

    “小英儿怎么了？它病了么？”若水奇道。

    “不是不是，是它……”小怜红了脸，却说不下去。

    小鹦鹉显然刚刚喂过水，吃饱喝足，神情显得很是惬意，振了下翅膀，在笼子里转了两圈，伸嘴梳理了下翅膀上的羽毛，忽然动了动口：“再来一次，好不好？”声音低哑，还带着点祈求的意味，和小七昨夜说的话几乎一模一样。

    若水和小七的身子同时一抖，若水的脸瞬间红了，小七的脸一下子绿了。

    “小七，别、别来了……我、我不要了……”小鹦鹉又张了张嘴巴。

    语音娇柔婉转，有一股化不开的甜腻，正是若水在小七怀里低低哀求的声音。

    “啊！”若水一声惊呼，猛地往头往小七怀里一钻，打死也不敢让众人瞧见自己的脸，简直是羞死人了！

    这该死的小鹦鹉！

    平时怎么教都不肯说话，谁知道它竟然把两人的闺房蜜语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句一句学得这么惟妙惟肖！

    小七脸色铁青，目光死死地瞪着那廊下的小鹦鹉，恨不得立马把这小扁毛畜牲一把掐死。

    完了，他这个堂堂王爷的脸全叫这畜牲给丢尽了！

    “赶紧把这小东西弄走！关到房里去！”小七冷着眼，近乎气急败坏的叫道，如果不是因为它是若水的心爱之物，他早就下令，将这畜牲炖成一锅鹦鹉汤了。

    满院子的人憋笑憋得差点内伤了，可是谁也没有那个胆子，敢当着自家王爷的面前露出半点笑意，一个个把头垂得都快低到地面上了。

    小怜也强忍住不停抽搐的唇角，伸手把小鹦鹉笼从廊下摘下来，飞快地往屋里跑去。

    小鹦鹉好死不死的还在继续学舌：“再来一次，就一次……”

    “小七，真的不要了……”

    若水只觉得这辈子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尴尬场面，她简直恨不得让地上裂开一个大洞，她马上会毫不犹豫的钻进去躲羞。

    现在她唯有把头死死埋在小七怀里，脸上烫得有如火烧一般，这种闺房之事竟然叫所有人听在耳朵里，她真的没脸见人了。

    小七的脸部肌肉不停地抽动着，显然比她更为尴尬恼怒，他紧紧揽住了若水，声音冷厉如刀锋般尖锐：“那只死鸟的话，你们都听到了？”

    虽然他一个字也没指你们是谁，院子里所有的人却齐齐打着哆嗦，没人敢吭声。

    “你们都聋了？”小七又是一声冷叱。

    有人马上反应过来了，连连点头，神色惶然，大着胆子道：“王爷，小人年纪大了，耳朵背，刚才什么也没听到啊。”

    “是啊，小人耳朵也聋了，什么也没听到。”

    然后所有人一齐跪下，异口同声道：“王爷，小人们耳朵全都聋了。”

    若水瞠目结舌的看着眼前这一幕，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这就是王爷的气场、权势和威风么？小七，你简直太霸道了有没有？

    不过，似乎没有比这种处理办法更好的法子了呢。

    小七却一个字不再多说，目光对跪在院中的众人一眼不瞧，紧抱着若水，大步而出。

    院子里的人一个个缩着脖子，心中惴惴，不知道自己脖子上的这颗脑袋，究竟是保住了呢，还是没保住呢？

    不过看王爷抱着王妃那副心满意足的模样，想必只要管好了自己的这张嘴巴，王爷对自己这颗脑袋应该不会太感兴趣吧。

    小七抱着若水，径直出了府门，他早就吩咐人备好了马车，正准备登车，突然斜下里冲出一人，直奔二人而来，被带刀护卫拦下。

    “柳、柳大小姐！柳大小姐！”那人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一脸惶急，服饰打扮像是个小厮，若水一见，登时认了出来。

    “你是回春堂的伙计？”

    “是啊，小人正是，柳……哦，不，楚王妃，是掌柜的让小人前来求见，可是小人进不去王府，一直守在这里，王妃，掌柜的请您前去救命啊！”小伙计看着楚王殿下冷冷扫来的眼神，吓得连忙改口，把周青教他的话说了出来。

    “回春堂发生什么事了？我义父出了什么事？”若水见他神情惶急，心中突的一跳，隐隐感觉到不妙。

    “死、死、死了好多人！不过，掌柜的他老人家没事。”小伙计咽了下口水，结结巴巴的道，同时缩了下脖子，神情显得极是可怕。

    死人了？

    若水听到这里，再不迟疑，叫道：“小七，咱们去回春堂。”

    小七深深凝视她一眼，把她抱进车中，自己也上了马车，咐咐道：“回春堂。”

    若水感激的看他一眼，他是这世上最了解她心意的人。事有轻重缓急，在她的心里，确实什么事也及不上人命重要。

    至于进宫一事，可以暂缓。

    马车还没驶到回春堂大门前，远远的若水就听到前方哭声一片，她眉头一皱，掀开车帘向外瞧去，只见回春堂的门前，再一次聚满了帝都的百姓，有的脸容悲戚，有的愤怒中带着惧意。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若水刚一露面，已经有眼尖的百姓一眼瞧见，马上跑过来跪在马车前面，连连磕头，哭道：“神医仙子，求您大发慈悲，救救我娘子吧，她马上就要不行了。”

    他这一哭一叫，一下子引起了更多人的注意，百姓们看到若水，就像是看到了黑暗中的一线光明，全都呼啦啦一下聚拢了过来，把马车围得水泄不通，都是纷纷哀求若水救自己的亲人。

    若水见众人神情悲痛焦急，显然都是亲人患了极严重的病症，心中疑惑，怎么好端端的会这许多人一起患上急症？

    她神情严肃，问离自己身前最近的一个男子：“你家娘子得了什么急病？是何症状？”

    那男子哭得鼻子眼睛全红肿了，见若水相询，抽泣道：“她、她说肚子痛，说痛得连肠子都要断了，在地上直打滚，我们好几个人都抱不住她，她说肚子里有蛇，有蛇在咬她，她、她还逼着我拿刀剖开她的肚子，神医仙子，我家娘子是不是疯了啊，人的肚子里怎么会有蛇呢？求您想法子救救她吧。”

    男子话音刚落，旁边众人一起附和，都说自家的亲人也是这般，腹痛不止，在地上哀嚎打滚。

    若水越听越觉得心惊，她跳下马车，径直向前走去，人们全都不由自主的给她让出一条通道。

    她身上穿的是进宫觐见的王妃品制正装，雍容华美，百姓们一见，脸上情不自禁露出敬畏之色，只觉得眼前的少女高不可攀，心中少了几分亲切，多了几分畏惧。

    若水一路走来，果然见如众人所说，得病的患者全都抱住肚子，在地上翻滚，叫声极是凄厉痛楚，而且一个个力大无比，需要三四名壮年男子才能按得住。

    小七紧紧跟在若水身后，目光四下扫视，同时心中提高警戒，唯恐人群中混有心怀叵测之人，出手加害若水。

    若水在一名患者身前停下了脚步，那是一名七八岁大的男童，正被三个大人强行按住，那男童的身子蜷缩得像个虾米，眼中却冒出血红之色，大声呼号，忽地身子一扭，从三人手中挣脱出来，把衣服一掀，露出腹部，五指成爪，对着肚脐狠狠的抓去。

    那男童的三名家人吓得呆了，这时冲过去阻止已经不及，忽见旁边伸过一只红裳素手，将那男童的手牢牢抓住。

    “三位，劳驾按住他的身体，别让他乱动，我帮他把下脉。”

    若水一抓住那男童的手，被他猛力挣扎下差点脱手，力气之大，不逊于成人，暗暗心惊，这般奇怪的病症，她还从所未见。

    三名男子乃是这男童的父亲兄长，听了若水的话，眼前一亮，忙把那男童牢牢按住，不让他移动半分。

    那男童身不能动，口中仍是胡胡惨叫，声音凄厉之极。

    若水三指搭在那男童脉搏之上，潜心细辨，越来越觉得古怪，眉头紧紧锁起。

    小七对周围的人毫不驻目，只是目不转睛的看着她的脸色，见她神情凝重，显然遇到了一个棘手的大难题，自从识得她以来，还从来没看到过她这般神情。

    她忽然放开那男童的手腕，取出左手食指上盘绕的金针，对着那男童的腹部扎了下去。

    男童的父兄只觉得那男童挣扎之力突然猛增，忙加力按住。

    若水这一针刺入肌肤足有三寸之深，她拔出金针，只见针尖处血迹殷然，同时散发出一股奇怪的味道。

    若水还没来得及细看，就听得身后一个声音急切的叫道：“水儿，你来了？快来快来！这里有一个病人不行了！”

    正是义父周青的声音。

    若水一抬头，只见周青神色焦急的从内堂大步而出，见了若水，就像见了救星一样，一把抓住若水的手腕，忽然看到若水身边的小七，愣了一下，连忙跪倒磕头：“草民拜见楚王殿下。”

    周围的百姓闻言，尽皆愕然，然后一齐倒头下拜。

    小七眉头一皱，道：“不必多礼，救人要紧。”

    周青暗赞义女果然没有选错人，事情紧急，他来不及多言，起身拉着若水直奔内堂。

    一进内堂，若水见了眼前的情景，只觉心中一紧。

    偌大的厅堂里，横七竖八的躺着数十人，哭声四起，有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的病人，也有没了呼吸的尸体，一眼看去，触目惊心。

    周青带着若水直奔一名患者而去，那患者是名二十出头的孕妇，腹部高高隆起，若水一见，便知她怀胎己接近七八个月，她却并不像其他人那样抱着肚子呼痛，而是躺在地上，两眼翻白，出气多，入气少，显见已经到了弥留之际。

    若水更不迟疑，搭上她的脉搏，那孕妇微微睁眼，见到若水，像是凝聚出身上的最后一份力气，终于勉强说出话来，“求、你，救、我孩儿……”

    只说了这几个模糊不清的字，她就嘴唇翕动，再也说不出话来，眸光涣散，显然是不行了。

    若水缓缓放下搭脉的手，目光凄然的看向周青，摇了摇头。

    晚了，太晚了！

    若水心中突然浮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两条人命在自己眼前消失，而自己却无能为力，这样的滋味，就像有一把刀在她心头绞剜一般。

    “不、不能救了吗？水儿，你上次曾经剖腹取胎，这次便不行了吗？”周青脸色苍白，他和这患者虽然非亲非故，但看到一尸两命的惨状在自己眼前发生，还是无法接受。

    “没用了，她腹中的胎儿已经没了胎息，变成了死胎。”若水咬了咬牙，忽然下了决心，就算只有一线希望，她也要试上一试。

    虽然胎儿无救，但是这孕妇还一息尚存，她不再犹豫，取出金针，在那孕妇的几处大**上连施数针，帮她先吊住一口气，抬头看向周青，“义父，请帮我准备一间静室，我想尽力一试，看能不能救她一命。”

    周青点了点头，他记得若水上次提出的要求，马上吩咐人去准备。

    若水回头对小七道：“小七，有刀子吗？”时间紧急，她的手术用具都在王府，已经来不及回去取。

    小七从怀中摸出一把匕首，交在她的手中，同时深深看她一眼，若水一怔，见手中的匕首正是自己当时和小怜用来捉弄他的那一把，没想到他一直藏在身边。

    现在不是表述柔情的时候，若水吸了口气，按下匕首柄上的按钮，刀锋一下子弹了出来，刀芒如雪，极是锋利。

    若水把刀尖放在火上消毒，同时吩咐回春堂的伙计取白芍、甘草和延胡索等几味药材煎了一碗浓浓的止痛麻醉药，正准备喂孕妇服下，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大手，将药碗往旁边一推。

    “你这是什么药？就这般喂我娘子服下，万一要了她的性命怎办？”说话的是一名身材高壮，满脸浓须的汉子，正一脸怒气冲冲的瞪着若水。

    那汉子显然刚接到消息，匆匆赶来，并不知若水是谁。

    若水已经来不及解释，那孕妇已经危在旦夕，迟一刻开刀，恐怕就已经救不活她的性命。

    “我是在救她，不是害她。”若水头也不抬的说道，“小七，拦住他。”

    说完，扶起那孕妇，将手中的药一点点喂进她嘴里，那孕妇已经不会吞咽，若水用金针在她喉部连扎数针，她才勉强喝下了小半碗药汁。

    那大汉还要阻止，已经被小七一抬手扣在他的喉间。

    “再敢阻拦她救人，要你的命！”小七冷冷的道。

    那大汗不敢再动，但仍是对着若水横眉竖目，咬牙切齿的说道：“如果我娘子有个三长两短，我一定要你为我娘子偿命！”

    若水不去理他的威胁，让人将孕妇抬到静室之中，并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甚至连周青也不例外，周青不解问道：“水儿，连义父也不能在场吗？义父虽然年老不中用，但总归行医多年，在旁边总会有个照应。”

    若水沉吟了一下，神色郑重的看向周青：“义父，女儿不让你在场，是怕一会看到的是你不能接受的情形，怕义父受到惊扰，如果义父愿意在场助女儿一臂之力，我自是求之不得。但有一点，请义父务必答应，不管看到什么，请义父守口如瓶，千万不得外传。”

    周青连连点头，一口答允，心想自己年轻时走南闯北，不知道遇到奇事怪事，这些年来更是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病症，这个小丫头居然把自己当成了胆小鬼，实在是忒瞧不起人了。

    “好！”若水转头对小七道：“小七，你一定要守好门口，不管是谁，都不能让他踏进这里一步。”

    小七目光凝重，点了点头。

    若水深吸一口气，她虽然对这孕妇患了什么病有了大概的了解，但是否能救她活命，实是没有半分把握。

    总之，尽人事，听天命，让她袖手不理，她绝对做不到。

    周青见若水这次施刀的手法和上次几乎一模一样，不到一柱香的功夫，已经露出了胎衣，那胎儿果然如若水事先所判断，已经没有了生机。

    若水取出死胎，不像上次那样马上为孕妇缝合伤处，而是将手探进其中，仿佛在寻找什么物事一般，忽然转头对周青道：“义父，请帮我准备醋，温水，三七和当归粉，急用！”

    周青正对着取出来的死胎发愣，听到若水一说，忙走到门前，大声吩咐，伙计很快就准备好送到了门口，周青听到若水说道：“三分醋，七分水，三七六钱，当归粉五钱。”

    周青依言将配好的温水端到若水面前，若水取过一块白布，蘸了水，仔细的帮孕妇清理了一遍腹腔，然后像是松了口气，迅速取过针线，帮孕妇缝合好伤口。

    周青先前听若水说得郑重，又说什么惊扰的情形，眼见这次的剖腹和上次并无太多的异样，暗想这丫头真是危言耸听，害得自己以为会出什么大变故。

    他见若水正在全神贯注的帮孕妇缝合伤口，那孕妇气息虽弱，但已经比先前多了一线生机，知道她这条命有五成是保住了。

    周青的目光扫过那胎儿的尸身，取过一块白布，准备将之包裹起来，突然双眼一睁，像是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物一般，“啊”的发出一声惊呼。

    “发生了何事？”小七听到周青的呼声，心中一紧，转身向屋中瞧去。

    周青的手都哆嗦了，指着那胎儿，颤声道：“这、这、这……”舌头直打颤，竟是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小七顺着周青手指的方向瞧去，登时觉得背上寒毛直竖，也像是见到了什么诡异之极的东西般，愣在当地说不出话来。

    若水已经被周青先前的呼声惊动，她只抬头瞧了一眼，像是早有所料一般，说道：“义父，千万别碰。”手中飞针走线，速度极快的帮孕妇缝合完毕。

    但她就算是不说，周青也没那个胆子去碰，一双老眼像是看着这世上最可怖的物事般，直愣愣的看着那团小小的东西，心中一百个想移开视线不去瞧，偏偏像是中了蛊般，竟然转不动眼珠。

    若水处理好孕妇的伤口，又帮她把了下脉，感觉她的呼吸稍微粗了一些，显然这条命是救过来了，但是，她一心想保住的孩子，却是救不活了。不但救不活，还……

    若水的目光落在那团小东西上，虽然早有所料，心中还是一阵难言的疼痛，这世上，怎么有人会如此狠心，做下这等恶事！

    “水儿，这、这……怎么会这样？”周青颤动着嘴唇，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若水看着看着，身体竟然也发起抖来，她颤声叫道：“小七。”这个时候，幸好有小七陪在她的身边。

    小七想都不想的大步进来，将她一把搂在怀中，轻轻拍住她的肩背，柔声道：“别怕，别怕。”他虽然安慰若水，可他的背上已经全被冷汗打湿。

    他的目光也和周青一样，像是被什么蛊惑了一般，直直的看着那个方向。

    那具小小的尸身虽然没了呼吸，但是腹部却像是有一颗心脏在跳动般，不停的一鼓一鼓，像是里面有什么活物在蠕动，突然，有一样东西咬破了那小小的肚皮，露出一颗扁扁的三角形的头颅来。

    周青见到这般恐怖异常的情形，只觉得呼吸都顿住了，然后两眼猛的翻白，一下子晕了过去。

    若水早就猜到，她把头紧紧埋在小七怀中，一眼也不敢向那方向瞧去，眼中热泪盈眶，既恨出手之人狠毒，又恨自己回天无术。

    饶是小七艺高胆大，见此情形，只觉得身上的汗毛根根竖起，连头发丝都立起来了。

    “水儿，别怕，有我！你告诉我，该怎么做！”小七深深吸气，镇定心神，目光紧紧的盯住那个恶毒的蛇头。

    若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一声粗嚎吼叫：“我的孩儿！”

    紧跟着，那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壮汉冲了进来，正要扑过去，又猛然顿住脚步，被眼前看到的情形吓得三魂出了七窍，双腿站在原地不停的发抖，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转过身对着若水一声怒吼：“你这妖女！你、你为何把我孩儿害成这般模样？啊！妖女！妖女！你赔我孩儿的命来！”边说边像不要命般向若水冲过去，十指张开，像要把若水活活掐死一般。

    小七抱着若水身形一闪，已经闪开了他这一冲之势，同时脚尖一踢，踢中他足三里，那壮汉立时软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小七不再理会他，只是看向若水，“你说，该如何处置？”

    若水深深吸了口气，鼓起全部勇气，从小七的怀中探头往那个方向瞧了一眼，又迅速回过头来，眼中一热，两道泪水流了下来，颤声道：“烧、烧了，全烧掉，否则，遗毒无穷，这里所有的尸身，都得全部烧掉。”

    那壮汉像疯了般又向若水扑过来，怒叫道：“你敢！你敢烧我孩儿的尸体，我就杀了你全家！”

    小七这次再不容情，伸指一点，那大汉登时动弹不得，保持着一个扑击的姿势，定在当地。

    东黎习俗，讲求的是人死后入土为安，像这般火化尸体的事，众人从未听闻，用火烧了尸体，岂不是变成了飞灰？这死去的人岂不是在这世间连一点痕迹也不曾留下么？

    所以这壮汉会如此情急，势如疯虎般要和若水拼命。

    周青这时候悠悠醒转，听了若水说要烧尸体的话，也是吃惊不己，连连摇头。

    小七紧紧的盯住若水的双眼，沉声问道：“一定要烧？再没别的法子了？”

    若水拭了下眼角泪水，平复了下激动的心情，点头道：“一定要烧，这是唯一的法子，而且我所料不错，这里所有的人都是同一种病症，不出一日，这些所有去世的人腹中都会像……像这般情况，那蛇吃完了人腹中的血肉，就会咬破肚皮而出，正常人如果被它咬中一口，也会像这所有的人一样，如此循环，祸患无穷。”

    小七和周青都是激灵灵的打了个冷颤，他们二人对若水的话深信不疑，可是这所有的患者和他们的家眷，又岂能同意将自己亲人的尸体焚化烧毁？

    周青只觉得头痛不己，但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

    “水儿，你可有什么法子，救救其他这些人？”周青听着外面一阵又一阵哭声响起，显然就在这一会的功夫，又有人离世。

    若水脸上露出为难之色，要治此病，必须像刚才一样，将所有人的腹部剖了开来，一一清洗干净，可是这许多的病人，她只有一双手，又能救得了几人？

    不行，一定还会有其他的更有效的法子！

    若水皱紧双眉，拼命回想自己学到过的医学知识，想从中寻求一个治疗秘方，可是她一直想了半柱香的时分，仍是一无所获，不禁失望的叹了口气。

    “当真没别的法子了吗？”周青脸上也满是失望之色。

    “水儿，你说这些人，会不会也是像我一样？”小七深思良久，忽然说道。

    “你是说……蛊？”若水的目光落在小七脸上，她心中早有所疑，只是不敢肯定，让小七一提及，越想越觉得极为可能。

    不错！她脑海中灵光一闪，像是抓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这种类似的蛊毒，她曾经在某本书上看到过，虽然蛊发作时候的情形和现在的并不完全相同，但一脉相承，大同小异。

    很显然，这回春堂里面所有的病人，中的都是同一种蛊。

    既然是蛊，就一定有一种法子可以化解，不需要她一一剖腹清除蛊毒。

    只是这蛊毒远比毒术更为诡异莫测，她现在根本就无法断定这些人中的是什么样的蛊，如果想知道，就只有一个法子。

    她的目光落在那条昂首吐信的毒蛇身上。

    除非她亲自以身试蛊，才能知道这蛊的毒性所在。

    可是，万一她一旦中蛊，而却没有找出解蛊的良方，岂不是白白搭送了自己的一条性命进去？

    小七……小七更是绝不会让自己冒生命风险。

    小七只觉得怀中的若水身体一颤，像是察觉了什么般，双臂一用力，沉声道：“水儿，你答应我，无论如何，你都不可以身犯险！”

    若水缓缓点头，她自问自己还做不到舍已救人那般伟大的行径，她在乎的人太多，舍不得的人也太多，如果她当真出了意外，岂不是要伤了这些亲人的心。

    可是……当她的目光落在那个可怜的婴儿尸身上的时候，一股热血猛的冲进她的大脑，一个声音在她耳边不停的响着。

    不可以！不可以这么自私！

    你怎么可以只贪图一己的幸福安乐，就让所有的这些病人皆在痛苦折磨中死去？

    是啊，人活一世，岂能为自己而独活？

    如果学医不救人，我学医何用？

    若水目光中露出坚定之色，她不但要以身试蛊，而且她一定会想出法子来化解蛊毒，她绝不让自己有事，绝对不会！

    但是她刚刚下了决心，小七就像猜到了她心中所想一般，毅然决然的道：“我来试！”

    “小七！”若水悚然一惊，伸手紧紧拉住了他，“没用！你就算被它咬了，我仍然试验不出它是何种蛊毒，只有我……”

    “只有你自己亲自试才可以，对吗？我不准！想都别想！”小七眼睛像冒火般死死盯住她，双臂把她箍得牢牢的，不让她移动半分。

    若水苦笑了一下，目光幽幽的瞅着他：“小七，如果还有别的法子，我不会让自己冒这个险，可是你让我眼睁睁的看着所有人在我面前痛死不堪的死去？而且，还有更多的人会继续中蛊，如果我想不出治疗的办法，这整个帝都所有的百姓都会变成一堆白骨！到那时候，你我纵然独活，你会觉得心安，会觉得快活吗？”

    “可是，这天下不是只有你一个神医，为什么非要是你，我马上去找谷神医，他一定会有办法，他是天下第一神医的弟子，我去找他！”小七眼前像是看到一线光明。

    “好，事情紧急，你马上就去找他，我留在这儿，继续帮义父救人，能救得一人算一人。”若水颔首，一脸平静的说道。

    “那你答应我，决不亲自试蛊？”小七不放心的盯住她。

    “我答应。”若水毫不犹豫的应道。

    “你要是敢骗我……”小七咬着牙道。

    若水看向他的目光中露出柔情无限，轻声道：“我怎么会骗你呢，你是我的夫君啊！”说完伸手在他胸前轻轻一推，顿足道：“小七，人命关天，你还不快去！”

    小七半点也不迟疑，飞身出外，方才她的那一声“夫君”叫得他心中只觉一阵甜蜜，又一阵苦涩。

    若水目送小七的背影消失，马上回过身来，毫不犹豫的向那条狰狞的毒蛇伸出了左手，只觉得中指指尖一麻，已经被毒蛇咬中。

    周青大惊失色，叫了一声：“不可！”冲过来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

    若水的神色却极是镇定，她知道这蛇蛊发作不会太快，她还有时间感知毒性。

    “义父，快想法子把这……这些全都烧掉，否则后患无穷！”

    周青又何尝不知，但是他只是个大夫，要烧掉病患者的遗体，总要征得他亲人的同意方可。

    那孕妇昏迷不醒，那壮汉又对若水满怀仇恨之心，他怎会容许自己烧掉他孩儿的尸身？

    那壮汉先前对若水恨之入骨，以为她是害死了自己妻儿的凶手，这时被小七点中**道，动弹不得，却把所发生的一切都看在眼里，听在耳中，那股急冲入脑的热血渐渐冷静了下来，已经想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心中愧疚无比，待得他看到若水为了求人，竟然以身饲蛇，更是浑身一震。

    他苦于现在说不出话来，只急得眼珠乱转，周青目光一扫，见他神情有异，试探问道：“我要烧掉你孩儿的尸身和这条毒蛇，你……可同意？”

    那壮汉说不了话，只是连连眨眼，那少女为了救人，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了，他也绝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害了更多的无辜百姓。

    “好。”周青松出一口气，取出火刀火石，将木桌木椅围成了一个圈，连那条毒蛇圈在了一起，燃着了一块布，投向圈中，又取出几瓶药酒，抛在其中，火借酒势，登时毕毕扑扑的燃烧起来。

    外间的众人突然见到室内冒出浓烟，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尽皆失色。

    “义父，你告诉大家，就说是疫病，千万别让他们得知真相，引起恐慌。还有那些去世之人的身体，也要尽快烧掉。”若水声音平静的说道。

    周青看向若水，见她脸色苍白坐倒在地，右手紧紧按住左手手腕，身体微微发颤，心中一痛，“水儿，你感觉怎样？”

第79章阴蛇蛊毒

    “我没事，义父，你快去吧。”若水脸上露出微笑，目光盯住那条火焰中的毒蛇，其实那蛇并未完全长成，下半身仍然和尸身血肉相连，被火一烧，挣扎不出，蛇头蛇身不停的扭动，发出“嘶嘶”叫声。

    那壮汉看到这情景，只吓得胆都裂了，紧紧闭上了双眼，再也不敢睁开。

    若水也闭上了眼睛，用心感受身体内的蛊毒，指尖的那一点麻痒沿着指尖，开始向上蔓延，来到手腕处，再继续向上攀升，只这一会儿功夫，她已经迅速判断出这蛊毒上升的规律，右手金针倏地落下，正扎在左臂正中那点麻痒之处，只觉得左臂处一阵剧痛，拔出金针，一股极细极细的黑血竟然顺着那针孔激射而出。

    黑血流出之后，若水觉得那股麻痒的感觉再也不复存在，她看着金针尖端的黑血，送到鼻端一嗅，只觉得一股浓腥之气隐隐混着点甜香，不禁点了点头，松出一口气来。

    原来是它！

    这时屋中婴儿的尸身和那条毒蛇已然全都化为灰烬，若水站起身来，迅速走到门口，只见周青正指挥着众人安排火化遗体一事，而屋外还有刚发现病状的患者，正源源不绝的送进门来。

    “义父！”若水叫了一声。

    周青闻言，急忙赶了过来，问道：“你怎样？可觉得肚子痛？”

    “我已经想到了治疗的办法，义父，快取雄黄酒，烧热后给所有人服下，记住，一定要喝热酒。”

    周青听了，不由得半信半疑，只是饮用雄黄酒？就这么简单？他想起方才所见的可怖情形，兀自觉得胆寒。

    “水儿，这法子当真管用？”

    “义父，照女儿的话做，快！”若水催促道，再晚一刻，那些毒蛊的卵就会孵化而成虫，开始啃噬人腹里的器官血肉，到那时纵是神仙在世，也救不活了。

    周青马上吩咐所有的伙计，把店里所有的雄黄酒全都烧热，然后给患者们一一服下，就在这一会儿功夫，仍是有数人被腹中的毒蛇夺去了性命。

    若水看在眼中，对那下蛊之人的恶毒心肠，愤恨无比。

    患者们服下雄黄热酒之后，过不多时，只觉得腹中疼痛越加剧烈，竟像是有无数把小刀子在肚子里绞剜一般，什么叫做肝肠寸断，这时候人人脑中都浮起这四个字来，可偏偏痛到了极处，神智还异常的清醒，竟是想晕过去也不可得。

    病人的家眷们见了这种情形，脸上无不现出怒色，齐齐站起，把周青团团围住，找周青讨一个说法。

    周青脸如白纸，见众人群情激涌，额上冷汗不停的冒出，只是不停的说道：“大家不要激动，稍等片刻，请稍等片刻。”

    众人哪里肯依，眼见自家亲人命在顷刻，更是恼怒，有性子急躁的已经一把抓住周青的衣襟，举起拳头就要动手。

    “这治病的法子是我出的，你们要找人偿命，找我！”

    一个清清冷冷的少女声音响了起来，宛如冰泉流水，韵韵有声，众人一齐转头瞧去。

    只见一个身穿锦缎红衣的少女扶门而立，面如白玉，粉光若脂，仪容端庄高贵，让人不可渎视。

    登时有人便认了出来，“神医仙子，是您老人家？”

    “是楚王妃，柳大小姐！”

    “仙子，您方才说这法子是您老人家出的？那我父亲有救了，一定有救了！”

    若水点了点头，她只觉得头晕目眩，有些站不住了，只能伸手扶住门框，指尖用力的发了白，这才保持没有摔倒在地。

    这蛊毒非同小可，虽然仅是在她的手臂处转了一圈，并未扩散到她全身，她仍是有些吃不消，加上昨夜体力消耗太大，刚才又拼尽全力集中全部精神去救治那名孕妇，这时心神一松懈下来，只想闭上眼睛，好好的睡上一觉。

    众人却没注意到她的不适，见她点头，脸上齐齐露出欢喜莫名的表情，他们都知道若水医术如神，她既然开出了良方，自家亲人定当有救，于是纷纷散了开去，又去照顾自家的病人。

    扯住周青衣襟那人也讪讪的松开了手，对着周青连连道歉，周青摆摆手，示意无妨，目光看向若水，见她脸色苍白，神情疲累之极，身子像是被风吹拂的柳枝，摇摇欲摆，不禁担忧起来，刚要上前替她把脉，忽听得旁边有人“哇”的一声，呕吐出来。

    紧跟着这边哇的一声，那边呕的一响，所有服过雄黄酒的病人齐齐呕吐起来，吐出来的全是黄黑色的浓液，粘稠腥臭，还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奇异香气，闻起来极是诡异。

    一时之间，满室都弥漫着这股难闻之极的气味，就算是没有得病之人，也差点忍不住要跟着作起呕来，周青也觉得腹中翻涌，忙令伙计们大开窗户，把所有的房门通通打开，散发气味。

    若水见了众人吐出来的液状物，终于放下心来，知道这雄黄热酒果然是这阴蛇蛊毒的解蛊良方。

    就在众患者刚刚吐尽了腹中之物，大门外脚步声响，走进来一位身穿麻衣的少年，年纪虽轻，但神情飘逸，一派世外高人的风范。

    “谷神医……”若水见了他，更是松了一口气，这许多病人蛊毒虽解，性命无碍，但是身体各处却已经被毒蛊尽数侵袭过，如果不加以后续用药，只怕会终身瘫痪。

    她现在有心无力，这谷永春的到来，恰如雪中送炭一般，以他的神妙医术，定然会为这些病患配制出良药秘方。

    若水心中一松，只觉得身体重似千斤，眼皮更是沉沉的往下坠，她扶着门框的手缓缓下落，身子软软滑落。

    “柳姑娘！”

    谷永春一眼就看到了若水，她的一袭红衣猎猎夺目，脸色却异常的苍白，让他一见之下，心都揪成了一团。

    他顾不上满堂的患者，眼中只剩下这个红衣少女，虽然明知道她已经嫁为人妇，可他心中对她的眷念关注，却从未稍减。

    他急步对着若水奔过去，终于赶在她摔倒之前，一把扶住她滑落的身体，再次叫了一声：“柳姑娘！”

    若水实在是太累了，她缓缓闭上眼，她想睡，只想好好的睡一觉，别的，什么都不想了，不想了……

    谷永春见她双目缓缓合上，身体往自己怀里一歪，动也不动，吓得心都停止了跳动，脑中突然冒了一个极为可怕的念头：她死了？

    他只觉得自己的手足都变得软弱无力，差点连着她一起摔倒，忙定了一下心神，用力扶住了她，只觉得她身体尚暖，虽然闭上了眼睛，但是呼吸均匀平静，竟似是睡着了一般。

    谷永春这才吐出一口气来，暗想真是自己吓自己，她这般高明之极的医术，怎么会让自己有事？

    但他还是担心，替若水把了下脉，察觉她果然就是疲累过度，体力不支而昏睡了过去，这才放下心来。

    他把若水打横抱了起来，想找一处安静的所在让她休息，但环视四顾，周围都是患者，周青正忙着在帮患者们把脉，并未注意到若水晕倒。

    谷永春顾不上许多，直奔后堂，回春堂的伙计往来忙碌，谁也顾不上理他，他寻了一间客房，把若水安放在床，替她盖上了被子，深深看她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外面的患者都在急需救治，虽然心中有许多话要告诉她，但现在明显不是时候。

    她和他都是医者，知道万事都以救人为先！

    谷神医来到外堂，帮着周青一起救治患者，周青见了他，眼前一亮，试探着问道：“请问阁下可是谷神医？”

    天下第一神医谷老夫子的唯一传人，在整个东黎国都是赫赫有名，人人都知他一手医术直追乃父，爱穿麻色衣衫，这时见了他的形貌打扮，果然和传言中十分相似。

    他先前曾听楚王殿下说要去请谷神医，难道眼前这少年便是？

    “神医什么的，可万万不敢当，在下姓谷名永春，请周老爷子称呼在下的名字便是，论起医术，在下不及柳姑娘远矣，这神医之称，唯有柳姑娘才可当得。”谷永春说得十分谦虚，他确实对若水的医术心悦诚服。

    周青听了，对他好感大增，都说受益惟谦，有容乃大，听他说话这般谦逊，就知道他的医术必然高明。

    谷永春果然不愧是师出名门，他只切过数名患者的脉，就迅速写出了对症的药方，周青又惊又喜，迅速安排伙计下去煎药。

    在伙计煎药的同时，回春堂仍然不停的有刚发病的患者送来，周青按照若水教的方法，一概先喂他们服下热雄黄酒，让众人把体内的蛊毒吐了出来，同时派出十数名药铺伙计，把这个方法告诉帝都所有药房药堂的人，只要来了类似病症的患者，一概先用这个法子救治。

    等到所有回春堂的患者们都服过药，天色已经渐渐黑了下来，谷永春忙出了一身大汗，身上的雪白麻衣也染上了许多污渍和褶皱，他也顾不上清理。

    到了晚上，前来就医的患者渐渐减少，但仍是络绎不绝，谷永春渐渐感觉出不对劲来，如果当真是疫症，都是以爆发的形式大规模的蔓延，绝不会像现在这样，有如流水般漫漫不绝。

    有了谷永春的帮忙，周青终于缓过一口气来，突然想起一事，“咦”了一声。

    “水儿呢？楚王殿下呢？他怎么没和你一起过来？”

    他方才忙得晕头晕脑，一时忘了此事，这时游目四顾，没发现二人的身影，不由好生奇怪。

    “柳姑娘倦了，我把她安置在贵堂的客房中让她好好休息，楚王殿下说是另有要事，让我先来帮忙救人。”谷永春想了想，终于决定问道，“周老爷子，在下想请问，这疫症究竟是什么原因引起的？为何得了疫症之人这般源源不绝？可曾发现源头？”

    周青脸上露出为难之色，他答应了若水要守口如瓶，他考虑了一下，答道：“谷神医，你这些问题，等水儿醒了问她详情吧，老夫什么也不知道啊。”

    谷永春点点头，也不再追问。

    周青暗暗焦急，虽然已经找到了治疗的办法，但是患病的源头并未找到，中了蛊毒的病人仍是如流水般不停的上门求治，自己的回春堂只是帝都的一间医馆，照这般算来，整个帝都不知道有多少百姓卷入了这场灾难当中？

    如果继续发展下去，如何是好？

    周青想到的，小七又岂会想不到？

    小七正在寻找的就是这蛊毒流传的源头。

    他这段时间派出了大量的暗卫，在帝都查找是否有新入城的可疑人物，据他猜测，这暗中下蛊之人应该新入城不久，果然，到了傍晚时分，已经有暗卫前来禀报，说是昨夜闭城之前，曾有一支外地来的商队进入帝都，这支商队大约有十余人，领头的是一个背曲腰躬的老头儿，说话发音古里古怪，倒让守城的官兵留下了印象。

    但说也奇怪，这支商队进入帝都之后，就像泥牛入海，失去了踪影，小七派出的暗卫打探了许久，仍是没找到一点线索。

    这队人行踪如此诡秘，让小七几乎马上可以断定，今天发生的这场蛊变，问题定然出在这支商队身上。

    他吩咐暗卫加紧盘查，务必要找出这支商队的所在，同时担心若水，忙赶赴回春堂。

    他进了回春堂，发现和午时看到的情景已经大异，门口的百姓早己散去，内堂里虽然仍是坐满了病人，但看上去井然有序，回春堂的伙计们穿梭来去给病人送药，再也没有人死去，也没有了撕心裂肺的哭声。

    现在回春堂里的大都是新来的患者，服过雄黄热酒之后，再喝了一剂谷永春熬制的汤药，这些患者便基本脱离了危险，小七看在眼里，大是心慰，暗想这谷永春果然是神医，药到病除。

    周青一眼看到踏入内堂的小七，忙走过去拜见。

    虽然他是若水的义父，但他仍是无官无职，见了楚王必须要行大礼。

    只不过他仍是没认出来这个高高在上的楚王殿下，就是当日寸步不离跟在若水身边的那个冷面护卫。

    “水儿呢？”小七一把搀起了周青，四面一望，不见若水。

    “她昏倒了！”蓦地，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在他身后响了起来。

    小七心头一震，猛然看向说话之人，正是谷永春。

    “你说什么？她怎么会晕倒？”小七厉声道。

    “你自己做了什么，你清楚！”谷永春没好气的道，他目光毫不退缩的迎视小七，“她是累的，累晕的！要不是你、你……哼！”

    “本王夫妻之间的事，还轮不到你多嘴！”小七脸色一沉，他知道这谷永春想说什么，可他有什么资格来过自己自己的私事，他看到这谷永春就不顺眼，“她人呢？”

    谷永春负气扭开头，不再搭话。

    “在后堂的客房中休息。”周青连忙上前打圆场，心想，现在的年青人哪，一个个的都像牛犊子般冲动，这都什么时候了，这二人还有功夫在这儿拈酸吃醋。

    小七再不多言，径奔后堂，一间间客房推开来寻找，终于在第三间客房看到了若水，心中一喜，放轻了脚步缓步进房。

    若水沉睡未醒，小七站在床前，默默的凝望着她，她睡得并不是很安稳，眉峰微蹙，长睫轻颤，小七忽然感到一阵愧疚。

    昨夜，她是真的累坏了罢！

    和她相识以来，他最喜欢看的就是她睡着时的模样，她的唇角总是微微上翘，就算是梦中也是甜蜜动人的。

    可是眼前的她脸上几乎没有了血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虽然楚楚动人，却让他的心格外的疼痛。

    他倾身把她小心翼翼的横抱起来，若水只是皱了下眉，把头往他怀里靠了靠，寻了一个舒适的角度继续熟睡，她的这个小动作让小七的心里一阵温暖。

    他就这样抱着她出了房门，迎面正碰上谷永春，谷永春看了眼他怀中的若水，轻轻冷哼一声：

    “楚王殿下，永春有一言相告。”

    “说。”小七满脸的不耐烦。

    “她不能再受劳累，请殿下克制一下自己。”谷永春眼神飘过一边，神情略带尴尬，这种人家夫妻间的事他原本不想多说，但是他今天为若水把脉，发现她体内有一种毒素，和那些病患者同为一类，只是较为轻微，他略微一想，就猜出了原由，对她这种舍己救人的行为更是由衷的钦佩。

    这种毒虽然不会威胁到她的性命，却会让她身体虚弱，浑身无力，她之所以昏睡了这么久仍然未醒，就是体内的毒素未除之故，在这种情形下，她不但不能行房，更不能受到半点劳累。

    小七两条长眉高高的竖起，这姓谷的小子是什么意思？

    他管天管地还管到自己头上了？

    他凭什么！

    “她是本王的王妃，本王想怎样，就怎样！”小七冷哼一声，不再搭理谷永春，迈步便行。

    “楚王殿下！”谷永春知道楚王误会了自己的意思，赶上两步，将手中的药包递到他面前，“这是永春为王妃配的药，请殿下回府之后，速速派人煎好让她服下，此药一日三次，须得连服十剂，方可把她体内的毒质尽数驱除干净。”

    小七被他拦下，正准备发怒，听他说到“毒质”二字，心中一凛，忍不住问道：“她中了毒？什么毒？”

    谷永春想起他方才倨傲无礼，本待不答，可转念一想，索性对他直言相告，这样他才会待她温柔一些。

    “和今天这些患病的人一样的毒，如果我所料不差，王妃定然是以身试毒，这才想出了解毒的良方，王妃的医者仁心，永春自愧不如！”谷永春低下头，轻叹一声。

    “以身试毒？”小七的眼前瞬间闪过了那三角形的蛇头，那嘶嘶作响的毒舌，只觉得像是浸入了寒冰湖中，全身都冷了，“这么说，那个以药酒解毒的法子，是她想出来的，不是你？”小七哑声道。

    “不错，这法子是王妃想出来的，永春只不过是配出了后续的解药罢了。虽然王妃研制出了解毒方法，可是她的身体却受到毒质的侵害，如果不服药驱除，恐怕会留有后患。她现在身体虚弱，万万经不得半点风雨。”谷永春把话说得极为含蓄，他相信楚王一定会听得懂自己的意思。

    小七的脸果然微微一红，他神色复杂的看向谷永春，谷永春把药包送到他手中，对他深深一揖，然后转过身，扬长而去。

    小七目光沉沉看着怀中熟睡的若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现在他才明白她为什么脸色这么苍白，她明明是极易惊醒的，可是自己抱着她这么久，又和这谷永春说了好一会话，她还是沉睡不醒，原来是这个原因！

    她居然又骗了他！

    她明明答应他，绝不会以身试蛊，可她还是做了！

    小七只觉得自己的胸中憋了一口气，不知道该如何发泄才好。他真想把她摇醒，大声质问她，为何要骗自己！又想把怀里娇柔成一团的她狠狠的揉进自己的胸膛里，好好的疼她宠她。

    他站在原地，发了半天呆，凝视着怀中姑娘熟睡的面容，忽然之间，满腔的怒火全都化成了柔情。

    他不怪她骗他，不怪了。

    她一直是这样的，她认为是对的，她就会去做，而且，她并没做错！

    但是，傻丫头，你就不知道你这样做，会让我的心有多疼么？

    小七怜惜的吻了吻她的额头，再不迟疑，抱着若水，直奔王府。

    回到府中，他把药包丢给小怜，“快煎好送来。”他记起若水和他提过，小怜精通毒术，既然懂毒，想必煎药一事肯定在行。这个该死的谷永春，只给了他药材，居然没留下煎药的法子！

    小怜愣了一下，她只闻了闻药材的气味就感到不对劲，脸色一下子变了：“王爷，姑娘中毒了吗？这药是姑娘开的方子吗？”

    “嗯。不是。”小七不愿多言，抱着若水进了卧房，把她平放在床上，然后坐在旁边，紧紧拉着她的手，静静的等她醒来。

    过不多时，小怜煎好了药送进房来，小七本不想叫醒若水，小怜劝道：“王爷，这药要趁热喝，才有疗效。”

    小七点点头，对小怜道：“你出去。”

    小怜咬了咬嘴唇，对床上的若水看了一眼，低头退了出去。

    房里弥漫着浓浓的药香，若水像是从一个长长的梦中醒来，还没睁眼，就轻轻闻了闻空气中的药气，嘴角翘起，露出淡淡的笑意。

    小七又惊又喜，他凑上前去，离得她极近，近到都能感受到她呼出的气息，轻声道：“水儿，你醒了？”

    “嗯。”若水揉了揉酸涩的眼皮，终于睁开眼来，一眼正看到小七满是关切的眼神，她眨了眨眼，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王府，躺在昨夜曾经睡过的那张喜床上。

    “小七，谷神医呢？”

    她还没睁眼的时候就嗅出了房间弥漫着的药气中所含的药性，便猜出来这定是谷永春开出的方子，由此想来那些中了蛊毒的患者定然得到了极好的救治，心头放下了一块大石，加上这一觉睡得极长，虽然全身有些乏力，却觉得精神奕奕。

    小七见她醒来的第一句话问的就是那谷永春，心中又酸又涩，带笑的唇角一下子垂了下来，冷着脸道：“这是楚王府，不是那姓谷的小子能来的地方，你要想见他，明天去回春堂就是。”

    若水怔了一下，接着轻笑出声，小七这爱吃醋的毛病，实在是让她哭笑不得。

    她故意不去理他，一转眼，看到床前矮几上放着的药碗，自言自语道：“谷公子的医术果然了得，这药极是对症。”自顾自拿起几上的药碗，正要送到唇边，忽然旁边伸过一只大手，从她手中拿走药碗。

    这谷公子三个字她念得柔软清脆，听在小七的耳中，又是一阵醋意大发。

    他本以为她会柔声软语的哄哄自己，哪知道她不但不理会自己，反而口口声声把那个谷永春挂在嘴边，她到底有没有当自己是她的夫君啊！

    他怒气上涌，见她正要喝药，便大手一伸，抢过了药碗。

    “我喂你喝！”他霸道的道，端起药碗，大大的喝了一口。

    若水愣了，他这是自己喝呢，还是喂她喝啊？

    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忽的凑过头来，嘴唇一下子压在她唇上，一股热热的药汁被哺进了她嘴里。

    若水的脸一红，原来他说的喂，是这样！

    她毫无反抗能力，只能把他喂进嘴里的药一口口咽了下去，这药不但不苦，还带点淡淡的甜。

    见她这么乖顺婉然，小七心头的闷气不知不觉就消散了，唇边忍不住露出淡淡笑意。

    再次喝了一口，他继续嘴对嘴的哺给她。

    他简直爱极了这种喂她吃药的方式，一碗药喂完，他很是遗憾的瞅了瞅手中的空药碗，低低咒骂了一声，这该死的小怜，就熬了这么一小碗，他还没喂够啊！

    若水软软的靠在他怀里，脸红心跳着，又长又翘的睫毛像蝴蝶般颤动，原本苍白的面颊染上了薄薄的红晕，看得小七怦然心动，又有些控制不住了。

    他想起喂药时她唇舌的柔软，忍不住低下头去，再次和她炽热纠缠起来，脑子里的妒忌、醋意全飞了，什么谷永春谷公子，通通见他的鬼去吧！

    此时此刻，她的心里眼里只有他！

    这个热热的亲吻把什么都搅散了，两个人紧紧拥抱着倒在柔软的大床上，小七剧烈的**着，脑子变得昏昏沉沉的，有一个声音仿佛在他耳边响了起来，但是他现在什么也不想听！

    他只想好好的疼爱身下的姑娘，再次把她变成自己的！

    “通”的一声，一样东西从床上滚了下去，落在铺着厚厚的大红地毡上，声音不大，却让小七和若水同时一惊，一起睁眼瞧去。

    只见一个圆滚滚的小埙躺在地上，埙身上的釉彩泛着幽幽的光晕，正是拓跋小王爷送给若水的那只古埙，若水知道此物贵物，生怕有失，一直随身携带，这时被小七不经意扯断了系带的丝绦，滚落地上。

    若水生怕摔坏了小埙，正要起身去拾，小七却两眼冒火，用力的压住了她，刚刚平息下去的醋意再次上涌。

    这丫头究竟惹了多少烂桃花啊！

    是打算气死他么？

    一个谷永春不够，又来了一个拓跋小子，甚至还把这拓跋小子送给她的东西一直带在身边，她这是要闹哪样啊！

    “小七，别闹！放我起来。”若水被他压得透不过气来，不满的冲他一瞪眼。

    这只小埙的事她早就和他说过，没想到他还是这样在意，真是小气到家了！

    小七自然知道，这是她答应那拓跋小王爷的承诺，但他还是心中不爽，却不能用这个理由去责怪她。

    还好他脑筋一转，就想到了一个极好的理由。

    他的目光如寒霜，脸上满满的全是恼意，怒气冲冲的道：“你骗我！”

    看着她仍然略显苍白的脸色，他心中一痛，本来是想吓她，听她软语求饶，可话一出口，他突然想起她明明答应自己不去试毒，但是在自己走后，她还是阳奉阴违！

    还好她现在没出事，如果她当真出了意外，她要他怎么活！这该死的鬼丫头，心里究竟有没有自己的位置啊！

    若水被他凶恶的眼神看得有些心虚，心想，难道他知道自己试蛊的事了？

    果然听到小七咬着牙说道：“你答应我的事，为什么不算数？”

    “什么事啊？”若水眨了下眼，只好装糊涂。

    “你自己做了什么错事，自己说！”小七咬牙切齿的看着她，有心想狠狠的惩罚她，又实在是担心她的身体，尤其是她那明眸如水狡黠灵动的模样，看得他心里一阵扑腾，真想把她就地正法。

    “我没做什么错事啊……小七，你说，我做的是错事吗？”若水心虚的缩了下脖子，随后又挺直了，理直气壮的看着他。她真不是有心骗他，只是当时的情况，如果她不骗他离开，他说什么也不会让她亲自试蛊的。

    而且她知道，她没做错！

    “鬼丫头！”小七瞪着她，她是没错，只是，她让他的心疼了！

    若水原本有点提心吊胆的，她知道小七这脾气，说不过自己，准会恼羞成怒付诸行动，可是见他居然只是用眼睛使劲瞪自己，而乖乖的没有动手动脚，大为好奇。

    她眼珠转了转，忽然俏脸一板，眉间露出怒意，冷冷的道：“小七，你骗我！”

    小七愣一愣，忍不住问道：“我怎么骗你了？”

    若水板起脸来，一本正经的道：“小七，我现在算是你的人了吧？”

    小七更愣了，狐疑的看着她，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还有事瞒着我，不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自己人哪？”若水不依不饶的问道。

    小七心头一松，忍不住笑了，原来她生气是为了这个。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一件也不瞒你。”他忽然就不气了，他没办法对着甜蜜可人的她生气，尤其是听到她那句：我现在是你的人，让他心头泛起了无边的甜意。靠近她，伸臂把她揽进怀里，他温柔一笑。

    “小七，你的真名到底叫什么？我总不能一辈子叫你小七吧？”若水歪过头瞧他，很是好奇，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他。

    小七胸膛中发出一阵闷笑，居然连他都忘记了，这么久了她连自己的真名都不知道。

    揽紧了她，他笑意加深，声音更柔，在她的耳边低语道：“我叫君天羽，你可以叫我天羽，但我更喜欢你唤我……夫君。”他想起她今天说出这两个字时的缠绵语意，再一次怦然心跳。

    君天羽！

    若水靠在小七怀里，默默念了遍这个名字，好半晌，忽然摇摇头，道：“这名字不好，我不喜欢。”

    小七愣了愣，她不喜欢？

    他不自觉的挑高了眉，带着怒意道：“为什么不喜欢？嫌我的名字不好，难道你喜欢谷永春那小子的名字？”

    他心中喃喃咒骂，这姓谷的小子取的什么狗屁名字，永春！永你娘的春！

    若水见小七气的鼻子都要歪了，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来，手指轻轻滑过他的下巴，柔声道：“你的名字和那个坏蛋君天翔就差半个字，所以我不喜欢，以后，我还是叫你小七好啦。”

    小七这才明白过来，转怒为喜，见她俏脸红扑扑的，有心想在她耳边说几句柔情言语，可一转眼，看到那只绿毛小鹦鹉正在架子上，睁着两只乌黑的眼睛对着自己瞧啊瞧，心中一震，马上提高了声音，叫道：“来人！”

    房门外立刻有人答应，然后推门而入，却是小怜，小七皱下眉，对着小鹦鹉努了下嘴，“把它弄下去，以后不许放到王妃房里来。”

    若水和小怜都是脸上一红，想起这小鹦鹉白天闯的祸事来，小怜抿唇一笑，答应了提着鹦鹉笼子退了下去。

    若水却对小鹦鹉颇为恋恋不舍，只是一想到这小鹦鹉学舌的本事，她也实在是不敢再留它在卧房中。

    不过她的心马上又提了起来，小七突然让小怜把小鹦鹉弄走，他不会是又想要了吧？

    想起两人刚才倒在床上，他热情如火的模样，她顿时害怕起来，身体往后一缩，小七登时发觉了，一低头，见到她略带瑟缩的眼神，一转念就明白她怕的是什么，心中暗笑。

    鬼丫头，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么？

    这闺房之事，就这么让你害怕？

    见她越是害怕，小七就越是想逗逗她，他满眼深情的看着她，缓缓把她平放在床，俯低身子，在她耳边吹了口气，看着她身体一抖，秀美白皙的颈项上起了一层小疙瘩。

    小七越发觉的好笑，他用手肘半撑起身体，一只手沿着她的肩膀落了下去，停在她的腰间，熟练的轻轻一扯，衣带便松了开来，若水的身体顿时变得僵了。

    “小七……”若水低语一声，想拒绝，又觉得不妥。

    自己和他刚刚新婚，他一个少年男子，血气方刚，正是情浓之时，初尝这般滋味，有这样的需求是正常的，虽然她身上的每个骨头缝都透着酸痛，身体更是绵软无力，但她还是决定让他如愿，她舍不得让他难受！

    “嗯？”他打鼻腔里应了一声，语音缠绵。

    “你……温柔点。”若水红着脸，闭上眼，把头埋进了他的怀里。

    小七一下子愣了，没想到她会这般柔顺，让他大出意料之外。

    她越是这样顺从自己，他就越是不忍心欺负她，那谷神医说的话并不是危言耸听，她现在的身体确实不易劳累。

    虽然只是抱着她，他的身体就不知不觉的起了变化，但他还是苦苦忍耐住，他不能伤了她，如果他真的在意她，就应该敬她重她，而不是一味的索求无度。

    更何况，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日子，还长着呢。

    他一想到这个，就笑得甜蜜而温柔。

    若水闭上眼睛等了好久，也没等到小七的下一步动作，觉得好生奇怪，睁开眼来，不解的瞧着他。

    她的模样又娇又美，看得小七再次心猿意马起来，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冲动再次涌上来。

    “鬼丫头，你再这样看我，我可当真要欺负你了！”他忍不住威胁道。

    若水脸一红，她听懂了他话中欺负的含义，这么说，他本来不打算欺负自己喽？

    她大大的松了口气，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来，小七看在眼里，又郁闷了。

    让自己觉得畅美难言的闺房之事，为什么会让她这样避之唯恐不及呢？难道她不快活么？

    小七压下心头的郁闷，唤下人送了热水进来，他知道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泡个澡，然后好好的休息。

    等一切安排好之后，他替她脱掉那件繁复华丽的王妃正装，再替她除下珠冠，若水一眨不眨的瞧着他，小七帮她一件件脱去衣衫，然后抱起她，进了净房，那一大桶热水正蒸腾的冒着白汽，他抱着她，一起进了浴桶，水一下子漫过了桶沿，四下流淌。

    若水轻呼一声，嗔怪的瞪他一眼，他这是做什么？想和自己洗鸳鸯浴吗？

    小七却很是专心，没有向她身上多瞧，只是一心一意的帮她洗净长发，绞得干了，再用干布裹住，她的身上他不敢多碰，只是把浴巾递到她手里，让她自己清洗，便转过身，背对着她，清洗起自己来。

    若水的心怦怦直跳，不知道他下一步究竟要做什么，她快手快脚的洗干净了，说道：“小七，我洗好了，我先出去了。”

    小七猛的回身，一把抱住了她，水花四溅，肌肤相贴，惹得若水一声惊叫，心想：大势去矣！

    哪知小七只是抱住她，亲了亲她的眼睛，便含笑抱着她起身，取过一旁的毛巾裹在两人身上，迈步进了卧房。

    若水的心扑腾乱跳，眼神又慌又乱，虽然他刚才说不会欺负自己，但男人的话要是能当真，母猪也能上树！

    直到他抱着她，躺到了床上，拉过被子将两人的身体密密实实的盖严，然后吹熄了红烛，若水的心跳一直没缓过来，她缩在他怀里，闭着眼睛，等着他的手在自己身上不规矩的乱动。

    哪知她等了许久，直到他轻缓沉稳的呼吸有规律的响起，显然他已经睡着了，若水都不敢相信，他就这么放过了自己？

    她悄悄的吐出口气，他的身体实在太热了，而且贴得她这么紧，让她有些透不过气，她生怕惊醒了他，试探着往外移了移身体，刚刚移开了一寸，他马上又紧跟着贴了上来，然后双臂一紧，把她锢得牢牢的。

    若水动弹不得，气得翻翻眼，从来不知道小七睡觉的时候是这么霸道的，她无奈的叹口气，合上眼睛，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等她睡熟之后，小七悄悄睁开眼来，凝视着怀中的若水，淡淡的月光透进帐来，显得格外静谧，她的睡容安然美好，是他喜欢的模样。

    鬼丫头，我待你的好，你知道么？

    若水一觉醒来，只觉得精神奕奕，昨天的疲累酸痛一扫而空，全身又充满了活力，她微微侧头，身边的小七却在沉睡，兀自未醒，他仍是紧紧的揽住她，一条胳膊被她当做了枕头，若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就这样和他平平安安睡了一夜，而什么事也没发生？他是如何忍得住，做得到的？

    身为医生，若水知道这世间大多数的男人，在清晨的时候是精力最为旺盛的，为了避免小七起来纠缠自己，造成擦枪走火的事件，她决定先悄悄起身穿好衣服。

    而且今天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若水轻轻移开小七环在她腰上的手臂，难得他这次没有被她惊醒，她蹑手蹑脚的下床，取过小衣迅速穿好，这才心中凝定，回过头来，悄眼向床上瞧去。

    一瞧之下，只见小七正睁着一双清醒无比的眸子，一眨不眨的瞧着自己，若水一下子就明白了，原来他刚才是在装睡！

    小七实在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恼，自己有这么可怕么？她难道不知道他这一夜几乎没有睡好？心爱的姑娘躺在自己怀里，他都能忍住没去动她，可她一早起来，还是吓得像个小兔子一样从自己怀里逃离，他要是不想放过她，她逃得掉么！

    “小七，我有一件事要和你商量。”若水看到了他眼中飘过的风暴气息，连忙找了一个话题，引开他的注意力。

    “什么事？”小七缓缓起身穿衣，仍是一瞬不瞬的瞧她。

    “小七，今天我有要事，不能随你进宫，你能替我进宫向父皇和太后娘娘请罪吗？”若水看着他，屏息问道，新媳妇进门居然不向公婆问安，这在礼数上是为大不敬，她的这个要求，提的有点过份。

    她以为小七定会沉下脸来，一口拒绝，哪知小七闻言，只是似笑非笑的瞅着她，淡淡道：“你有什么要事，是要去见那姓谷的小子么？”

    “小七！”若水跺跺脚。

    小七忽然一笑，不再逗她，一伸胳膊把她拉近身来，让她在床边坐下，柔声道：“放心，我都安排好了，昨天发生的事，父皇和皇祖母都已经知道了，帝都里出了这样的大事，让他们都很是震惊，得知你在想办法救人，就嘱咐我说让你多多休息，千万别为了治病累坏了身子，而且特许，等这场疫症过去之后，再下召让咱们进宫觐见，瞧我父皇和皇祖母，多疼你！”

    若水听了，心中感激，低语道：“他们两位老人家待我真好，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才是。”

    “你对我好点，就是对他们最好的报答了！”小七忽然一笑。

    “我什么时候对你不好了？”若水斜睨他。

    “昨天！昨天你就差点抛下我，自己走了！”一提起这事，小七就耿耿于怀，气哼哼的道，“你难道就不知道，你万一出了事，我怎么办！你怎么这么狠心！”

    “小七，你不信我吗？我要是没有十分的把握，就绝对不会让自己犯险！这个世上，你就是我最亲的人，我舍得谁也舍不下你啊，难道你忘了，我们是结发夫妻吗！”若水从枕下取过一个小巧的荷包，打了开来，荷包里是一缕用红绳系成一束的头发，“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小七，相信我，这一辈子，我是要陪你一起到老的，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我还没过够，怎么舍得去死呢？”

    若水轻轻一笑，目光中又露出狡黠的笑意来，小七看在眼里，真是又爱又气，伸手取过自己那只荷包，有一束和她一模一样的断发，那是他们成亲之时，永结同心的信物！

    若水收起笑容，脸上露出了凝重的神色，问道：“小七，你昨天可曾查到了什么？”

    小七微微一愕，这个鬼丫头难道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吗？连他的一举一动都猜到了？

    他先是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缓缓道：“只查到一点，在咱们大婚那天黄昏时分，有一个外地来的商队进入了帝都，奇怪的是，这支商队进了帝都之后，就再也寻不到一点踪影，所以我怀疑，这次的事件，应该是这队人所为。”

    若水眸光闪动，问道：“你敢确定？”

    “有七分确定。”

    听了小七的话，若水沉吟了一下，忽然抬头说道：“小七，今天你我二人分头行事，你继续去查这支商队的下落，我想去查一查这次蛊毒究竟是从哪里流传来的，为什么会一夜之间，让这许多无辜百姓遭难，这下蛊的人，究竟用心何在？这些百姓和他们有什么仇怨，竟然会用这样狠毒的蛊毒去害人！”

    “你说的不错，如果找不出蛊毒流传的源头，会有更多的帝都百姓继续受害。但是……”

    小七看着若水的双眼，抬起她的下巴在她唇上吻了吻，用命令的语气道，“那姓谷的小子说，你体内毒质未清，万万不能劳累，他开给你的那剂药需要连服三天才行，这三天，你就呆在府里休养身体，哪儿也不许去。”

    他心想，要不是这姓谷的小子千叮万嘱，说你受不得累，否则昨夜我怎么可能放过你。

    若水看出他眼中闪过的不甘之色，不由得好笑，心想怪不得他忍了一晚没碰自己，原来是那谷永春为自己说了话，求了情。

    不过，那谷永春说那剂药自己需要连服三天，才能除净体内余毒，好像有点夸大其辞了。

    她自己的身体她很清楚，她现在精力充沛，和昨天完全判若两人，昨天那一剂药，已经让她体内的毒质尽去，可这谷永春为什么说要让自己连服三天？难道他是不想让小七和自己太过亲密？

    若水摇摇头，猜不透谷永春的想法，不过，能有三天的休息时间，似乎也不坏！

    “小七，那谷公子说的有点夸大，其实只要不做太激烈的事情，我体内的毒就不会发作，这样吧，我今天不去回春堂，我就去看看昨天患病的那些病人，你派青影送我去，好不好？”若水轻声软语的道，黑亮的眼眸水润盈光，让小七坚硬无比的心不由得软了下来。

    该死的，她就是他的克星！

    他转开眼，用力一挥拳，他抗拒不了她这样的眼神，更拒绝不了她这温柔的语气。

    小七明白，她认定的事就一定会去做，现在这种情形，让她在家里呆三天，她能呆住才怪！

    “好，那你答应我，一定不许让自己累到！如果你再像昨天那样骗我，后果如何，你知道！”他威胁的瞪她一眼，磨了磨牙。

    若水轻轻一笑，点头答允。

    用完早膳，两人就按照约定的，分别行事。

    若水带着青影和小桃上了马车，然后把小怜叫到身边，让她去柳府探视一下，并把治疗蛊毒的方法详细的告诉了她，她不放心父亲，不知道这场蛊毒有没有波及到相府。

    小怜听了若水关于中蛊之人的描述，身子忽然微微发抖，眼中露出隐约的惧意，若水安慰她道：“别害怕，这毒虽然古怪，但是用我告诉你的法子，很快就会脱离危险。”

    为了保密，她只告诉小怜这是一种毒，没有提起蛊。小怜点了点头，忽然说道：“姑娘放心，小怜一定会保证丞相大人平安无事。”

    “小怜，辛苦你了，你自己也要小心在意。这几天你先留在我爹那边，有你在，我放心。”若水想了想又叮嘱了一句。

    小怜似乎有点不太情愿，她瞟了小桃一眼，无奈的叹口气，自己不去，难道让小桃去吗？那个笨丫头。

    若水一直目送小怜上了另一辆马车，才吩咐车夫，先去回春堂。

    她今天穿的十分低调，头上只是梳了一个最寻常不过的双平髻，插了一枚桃木簪，没有一点珠宝首饰，身上也是一件半新不旧的青布长裙，看上去和普通百姓家的少女别无二致，却掩不住她眉目如画，风韵天成。

    若水先去回春堂找伙计要了数十家昨天患病者的住址，然后让青影赶着马车一家一家前去探访。

    青影接到王爷下的严令，绝对不许让王妃有一点劳累的地方，所以他尽责尽职的紧紧跟在若水身边，到了第一户人家的门前，他执意让若水留在车上，自己抢先跳下马车，进去查问。

    只是他冷着一张脸，神情严肃无比，那患者的家眷突然见家中来了一个冷冰冰的陌生男人，虽然是询问患者的病情，但言词冰冷，毫无暖意，都不由得心中害怕，瑟瑟发抖，紧紧闭上了嘴巴，一言不发。

    青影问了几句，得不到回答，心中着恼，狠狠瞪了那家人一眼，暗道自己一番好意，这户人家却不领情，当下悻悻的出来，向若水禀报。

    若水看着他那张阴云密布的脸，就猜到了原因，笑了笑，对小桃低语了几声。

    小桃答应一声，走进那户人家，过不多时就回来了，白了青影一眼，笑嘻嘻的对若水道：“小姐，我按照你的嘱咐，说我是回春堂派来的，那家人对我可热情了，我问什么，他们就说什么，他们说，服了回春堂的药之后，病人己无大碍，只是浑身没有力气，只能卧床，我听了小姐你的话，告诉他们只需安心静养，这病就会好了，他们对我很是感激，还送了一个刚煮熟的鸡蛋让我让点心呢。”

    说着把手中的鸡蛋一抛一抛，对着青影得意的皱了皱鼻子。

    青影脸色难看，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若水点了点头，微笑道：“走吧，咱们去下一家。”

    到了第二户人家门前，青影学了乖，不再下车，只是淡淡的看了小桃一眼，小桃不等若水开口，就跳下马车，开开心心的前去叩门，心想：刚才那一个鸡蛋还不够自己填肚子的，要是再来一个就好了。

    哪知她兴高采烈的进去，却是愁眉苦脸的回来，若水奇道：“小桃，你怎么了，脸色这等难看？可是人家没送你鸡蛋，你就不高兴了？”

    她和青影这次看得清楚，小桃是两手空空回来的。

    青影更是打鼻孔里不屑的哼了一声。

    小桃猛的摇摇头，眼中含泪，“小姐，这家人好惨，他们说昨天服了回春堂的药，本来已经没什么事了，可是今天早晨用过早饭不久，全家人居然一齐肚痛，和昨天一模一样，幸好他们家里还有雄黄药酒和回春堂的药，喝了药酒之后，这才止住了腹痛，小姐，怎么会这样啊？”

    若水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再次腹痛？难道说那下蛊之人又施毒手？

    “青影，快，去下一家。”若水催促道。

    青影也知道事情紧急，驾起马车，飞快前行，不多时已经到了第三户人家。

    若水跳下车，叩响了院门，青影不敢阻拦，只是紧随在她身后。

    若水刚敲了两下，忽听得屋内有人“啊”的一声惨呼，直传出屋外，然后一声接着一声的惨叫呼痛之声，脸色登时一变，青影不待她说话，已经一脚踹开了院门，冲进院子，接着又踹开了房门。

    堂屋的地上，有两人正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声声呼痛，而一旁的木板床上，躺着一个五六岁大的男孩，脸色苍白，害怕得全身发抖，哭着喊：“爹！娘！”

    若水一见便知，倒在地上的这对夫妻定是蛊毒刚刚发作，“青影，快去车上取酒和药，小桃，你去灶间生火，烫酒煎药，快！”

    那夫妻二人服了雄黄药酒和煎好的汤药之后，很快就脱离了危险。若水等他二人病情稳定之后，这才开口探问原由。

    那丈夫想了半天，也说不清楚自己和妻子怎么会突然腹痛不止，明明昨天患病的是自己的儿子，服了药和酒之后，一直在卧床休息，他夫妻二人一直在照顾儿子，没想到突然就发起病来。

    若水看了一眼地上，见到有打碎的饭碗和残羹，心中一动，问道：“你们肚痛之前，可曾吃过什么东西？”

    那妻子说道：“我今儿一早，给虎子熬了一碗肉粥，想给他补补身子，哪知他嫌粥里有肉腥味，说什么也不肯吃，我们家贫，买不起肉，这点儿猪肉还是从邻居家借来的，虎子既然不肯喝，我舍不得倒掉，就和我相公分着喝了，哪知道过了不久，就肚痛起来。”

    若水早就猜到了七分，听了那妻子的话，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这些患者之所以中蛊，都是因为蛊从口入，这碗肉粥之中，定然含有蛊毒。

    和前面那家一样，那家人也是用过早饭之后，才引起的肚痛。

    只是这下蛊之人，究竟是用的什么法子，让这许多人同时中蛊呢？他总不会一家一家的挨家投毒吧？

    若水百思不得其解，她给这一家三口留下了一坛雄黄药酒和药包，嘱咐他们这两日少进饮食，最好连水也不要喝，如果一旦肚痛，立刻饮用雄黄热酒。

    紧接着，若水又连着探访了七八户人家，发现竟然有三分之二的人家再次中了蛊毒。而这些人所以再次中蛊的原因，都是因为进了饮食。

    若水已经可以百分百的肯定，这些人在是饮食中被人下了蛊毒，却始终猜测不到这下毒的手法。

    因为这些人家吃的东西各不相同，而且有的人家更是相隔极远，却几乎是在同时中毒。

    日落黄昏，若水面色沉重，从一户人家的院子走了出来，缓缓走到院门前的一株垂柳树下，在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托着下巴，望着眼前缓缓流过的秦河，默默的凝思起来。

    斜阳余晖像碎金般洒落在河面，河面上柳条轻摆，嫩绿色的絮芽拂过她的发间，远远望去，像极了一幅生动的画卷。

    青影和小桃站在远处，不敢前去打扰。

    若水正在出神，忽觉后背一暖，两条手臂围拢过来，她的身子落进一个厚实温暖的怀抱当中。

    她先是一惊，马上反应过来，放软了身体，靠在背后那人的怀里，软软叫了声：“小七。”

    那人正是小七。

    他在帝都探查了一天，一无所获，又担心若水，便询着青影留下的线索一路追寻过来，远远的看到若水坐在河边树下，托腮凝思，像极了一副美人画卷，不由看得呆了。

    他看到心爱的姑娘眉峰聚拢，神思凝重，显然是遇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便放缓了脚步，走到她身后，展开双臂，把她圈进了自己的怀中。

    “在想什么？”他柔声问道，把她抱了起来，自己坐在石上，让她倚在自己怀中。

    “小七，我遇到了一个难题，却怎么也想不通。”若水抬手揉了揉眉心，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就在眼前，却让她怎么也抓不住，不由得大是烦恼。

    “什么难题，可是和下蛊一事有关？”小七看了她的神情，己猜到了几分。

    “是啊，小七你知道吗？昨天那天中了蛊毒的病人，今天居然有一多半再次中蛊，仅仅回春堂一家，昨天已经收治了上千名中了蛊毒的患者，如果加上其他的药房药堂的患者，恐怕不下有万人之众！可是我却怎么也想不出这下蛊之人是用了什么样的手法，才能够让这许多人在同一天中蛊！虽然我已经可以肯定，这蛊毒是下在了饮食之中，可是，他们明明吃的东西不同，而且住的又相距极远，这下蛊的人是怎么下的毒呢？就算他们十几个人一起行动，也没办法在短短的一天之间，跑遍了整个帝都城，除非他们人人都有你这么好的轻功。而且我查过了，中蛊的大多是寻常的百姓，素日里也没听说和人结怨，这下蛊之人为什么要再三加害他们呢？他们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什么？”

    若水把心中的疑问一个个提了出来，小七听在耳中，觉得眼前出现了一团又一团的迷雾，他的双眉不由皱得紧紧的，思索着若水提出的问题。

    他想了好半天，连半个答案也想不出来，一转眼，看到若水仍是秀眉不展，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不由得有些心疼，在他印象中，她不管遇到了多大的难题，眉宇间都透着胸有成竹的自信，极少会像现在这样。

    就连当初自己和那南越公主的亲事，连父皇和皇祖母都束手无策，她却能在举手投足间轻描淡写的替自己化解掉。

    可以想像得出，现在摆在她眼前的这个大难题，比他想像中还要复杂，连她这样聪明的姑娘都解不破疑团。

    “水儿，既然想不出，就先别想了，你一天没吃东西吧？咱们先回府，我吩咐了厨子做了你爱吃的狮子头，等你吃饱了，有力气了，再来想这些烦人的问题吧！”她的唇色略显苍白，不再如平时一般的红润欲滴，显然这一天她不但没吃东西，而且连口水也没喝过。

    若水又何尝不知道自己就算是不吃不喝，这答案也不会从天上掉到自己怀里，只是她知道，她想不明白其中的原因，就没办法阻止这下蛊之人继续作恶，等到明天，她相信一会有更多的人受到蛊毒的侵害。

    只要这么一想，她又哪有心思进食。

    但她不想让小七为了自己担心，于是翘起了唇角，伸出胳膊勾住他的脖子，笑微微的道：“好啊，咱们回府吃狮子头去，不过，小七，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小七看着她展露笑颜，就像一朵迎春花迎风绽放，心想，只要她天天对着自己这样笑，别说一个条件，就算十个百个的条件，他也全都答允。

    “我要你抱我上马车。”若水转着又黑又亮的眼珠，嘻嘻而笑。

    “鬼丫头！”小七朗声一笑，将她横抱于胸，站起身来，低头瞅着她，“你就不怕我把你扔下河去喂甲鱼？”

    “你舍得吗？”她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你看我舍不舍得！”小七勾唇一笑，双臂一送，果然把她往河中一抛，只听得一声惊叫，却不是怀中的若水发出来的，而是站在远处的小桃。

    青影又气又恼，对着小桃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

    这丫头就是蠢，蠢到家了！

    自家王爷和王妃说悄悄话，她也敢去偷看偷听？活该她挨自己这一巴掌！

    若水只觉得自己如同腾云驾雾般飞了出去，耳边呼呼风响，身子下面就是粼粼的河水，心中直骂，这个死小七，当真要把自己抛下河啊！虽然她会游水，但是这一掉下去还不得变成落汤鸡啊！

    忽然觉得腰间一紧，身子又如腾云驾雾般飞了回来，落回了小七坚实的怀抱中，只听得他朗声大笑，问道：“好玩吗？喜欢吗？要不要再来一次？”

    若水“扑哧”一笑，想不到他都这么大的人了，居然还这么孩子气！

    不过，确实很好玩，也很刺激！

    她点点头，笑眯眯的答道：“再来一次！我喜欢！”

    小七笑了起来，果然又把她往河中一抛，这次直等到她的身体马上触到水面，才挥出袖中软索，把她拉了回来，然后抱在怀中，低头瞧她，笑道：“这次怕不怕？”

    却见若水神情有异，双眼仍是怔怔的看向河水，他心中一紧，柔声道：“别怕别怕，我只是逗你玩的，怎么会当真丢你下水呢？”

    若水转过脸来直直的看着他，双眸闪亮，焕发着一种异样的光彩，叫道：“小七！我想到了，我想到了！我终于想明白了！”

    “你找到下蛊的方法了？”他的眼中也瞬间闪亮。

    “不错！我找到了！小七，你可知他们把蛊下在了何处？”若水扬起眉，抬起手指着眼前的秦河，“就在这里！”

    小七悚然一惊，把她放下地来，问道“河里？”

    “对！”若水拔出头上的簪子，蹲在地上，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然后在线的两边不停的画着小圆圈，声音中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小七，你来看，这是我今天去看的数十户患病的人家，他们分别住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你发现了吗？他们所有的人，全都住在这条河的两岸！”

    小七俯身一瞧，果然不错。

    “这样就可以解释得通了，如果把蛊毒下在这条河里，蛊毒顺水而流，想必这些河岸两边的人家都是取河水为食，不管是做饭煮粥，只要是用到了含有蛊毒的水，那蛊就会在不知不觉之中被他们吃到肚里，所以，才会有这许多人在同一日中这蛊毒！”

    小七浑身一凛，目光投向眼前那条奔流不止的河流，连连点头。

    若水双掌一拍，站起身来，凝望着眼前的滔滔河水，问道：“小七，你可知这河流的上游在帝都城的哪个位置？”

    小七仔细想了一下，说道：“这条河名叫秦河，它的源头在离帝都五十里之外的雪岭山，乃由高山雪水融化而成，它横穿帝都城而出，至于它在城里的上游位置嘛，应该是在城东的五里源。”

    “是了，小七，咱们马上去五里源，快去快去！”若水连声催促。

    小七再不迟疑，抱着她一跃上车，青影和小桃也跳上车来。

    青影快马加鞭，将马车一直赶到五里源，正是秦河在帝都的入水口。

    这里人迹罕至，鲜少人来，河岸边满是碎石，一波一波的浪涌拍向岸边。

    若水跳下车，对青影道：“把车上所有的雄黄酒全都搬下来，然后倒入河中。”

    青影愕然，王妃的这条命令当真是稀奇古怪，倒酒入河？难道让全城的百姓喝酒水？

    “照王妃说的做。”小七冷冷的道。

    “是。”青影连忙答应。

    若水正踮着脚尖，小心翼翼的避开河岸上的尖石，向河边走去，忽然身子凌空，己被小七抱起，小七不满的瞪着她，“怎么这么性急，万一被碎石划伤了脚怎么办？”

    若水轻轻一笑，转头向岸边瞧去，忽然指着一个地方，叫道：“小七，过去瞧瞧。”

    小七目光一扫，也发现了那地方有异，展开轻功，足不沾地般掠了过去。

    若水只觉那十数米的路程瞬间即至，心中暗赞，这小七的轻功真棒，有时间非让他带着自己体会一把空中飞人的感觉不可！

    到了若水所指的那处地方，小七见周围碎石少了许多，便轻轻放她下地。

    若水蹲下身，只见碎石之间有几个脚印，印痕颇深，显然是新近留下来的，点了点头，站起身来，道：“是这里了。”

    小七挑起了眉梢，诧异道：“你是说，有人把这蛊毒下在了这秦河的入口之处？”

    他抬眼向前方望去，只见一汪碧江，流水迢迢，笔直延向远方。

    这条秦河穿过大半个帝都城，只因河水清甜甘冽，是河岸两旁人家的饮水之源，如果当真是如若水所料，这下蛊之人如果把蛊毒下在此处，蛊毒随水而流，确实令人防不胜防，而且遗毒无穷。

    “不错，这下蛊之人好深沉的心思，竟然想出如此恶毒的法子，他把这一整条秦河全都变成了毒河！”若水恨恨的道，想起昨天见到的那一幕幕惨状，对这暗中下毒的凶手真是恨之入骨。

    那名还未出世的可怜婴儿，就这样活生生的丧生在这蛊毒的蛇口之中。

    这时青影已经提着一坛坛雄黄酒，来到河边，拍碎了泥封，将马车上装着的十几坛药酒尽数倾倒入河。

    小桃想上前帮忙，被青影不耐烦的一巴掌拍开，喝道：“一边呆着去，站在那不许动！”

    青影冷起脸来的模样很是吓人，小桃两只杏核般的大眼睛眨啊眨，委屈得差点又哭了。

    她是一片好心想帮他呀，要不要对她这么凶巴巴的！

    哼！就冲他对她出的这个死人脸，小桃决定，之后这几天他的脏衣服臭袜子，通通不给他洗了！

    小七看着那一坛坛倾入河中的雄黄酒，和那滔滔大河相比，这十几坛酒水简直如同沧海一粟，连个泡沫儿也没溅起来，忍不住怀疑的问道：“水儿，你在这里倒入雄黄酒，就可解去这河水中所含的蛊毒吗？”

    “自然不能！”若水挑了下眉。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小七讶异。

    “因为，我不需要解毒啊！”若水回眸一笑，拉住小七的手，“咱们回去吧。”

    小七看她眉宇间愁容尽扫，眉眼弯弯，虽然还是搞不清楚她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依然觉得开心，横抱起她，向岸边走去。

    若水忽然叫道：“青影！”

    青影刚把最后一坛雄黄酒倒进河里，听了若水的声音，闪身奔了过来，应道：“属下在，请问王妃有何吩咐。”

    对若水的态度简直比对楚王更加恭敬。

    小七看在眼里，极是满意。

    若水却有些不习惯，目光向马车上的小桃瞧了一眼，微笑道：“青影，你不用对我这么客气，以后，嗯，说不定咱们还是一家人呢。”

    青影的耳朵支楞了一下，有些摸不着头脑。

    王妃的这话太奇怪了，自己怎么可能和王妃成为一家人。

    小七像是听懂了一般，似笑非笑的对着青影和小桃各瞟了一眼，然后对着若水一瞪眼。

    都什么时候了，这鬼丫头还有功夫操心别人家的闲事！

    若水也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事的时机，只是笑了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对青影道：“青影，你这几天先守在这里，藏身于暗处，看看最近是否会有可疑的人到这儿来，如果有人往河中抛洒东西，你就马上制住他！还有，你千万不要触碰到来人的身体，就连他们身上的衣物也不能接触，最好使用暗器，记住了吗？”

    她说最后这几句话的时候收敛了笑容，神情严肃，语气凝重，青影心中一凛，躬身答应。

    若水原本还想去趟柳相府看看父亲，后来一想，父亲的府邸离秦河很远，平日饮用的也不是河水，便放下心来，跟着小七回到王府。

    小七果然吩咐厨子准备了蟹粉狮子头，桌上的菜全是若水最爱吃的几味，还有几样水果细点，件件精致，清香扑鼻。

    若水想通了几个关窍所在，就像是心头移开了一块巨石，觉得十分轻松，这顿饭吃起来很是畅快，小七看她吃的香甜，自己也不知不觉多吃了一碗米饭。

    用完了晚膳，若水却不肯回房休息，她拉住小七的手，笑眯眯的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小七，我想去一个地方。”

    “你想去哪里？”小七柔声问，她仰起来的眸子清亮无比，有如星光点点，被她用这样醉人的眸光一瞧，他简直哪也不想去，就想带她回房。

    “去咱们的那个小岛。”若水眨了下眼，莞尔一笑。

    “好！”小七一口答允。

    他心想，她这两天见多了恐怖血腥的场面，他早就想带她找地方透透气，散散心，那小岛上清静无人，就像世外桃源一样，果然是个再妙不过的所在。

    等到入夜时分，小七带着若水，来到了那个湖边，依然是芦苇飘飘，小船静静的停在岸边。

    小七撑了竹竿，点碎一湖平镜，小舟载着二人，向小岛前进。

    若水伸手撩着湖水，看着水中被自己搅碎了的月影，自言自语道：“不知道这水中，是否也被人下了蛊毒？”

    说完捧了一掬水，凑到口边，小七吓了一跳，猛然上前一把抓住她手腕，阻止了她送水入口。

    只是他情急之下，用力过猛，小舟突然失去了平衡，在水中晃了几晃，险些翻了转来。

    “小七，你干什么！”若水嗔怪的瞪他一眼，看着身上被湖水泼湿的衣衫，刚才小舟虽然没翻，却荡起了一池湖水，*的溅了两人一身。

    “鬼丫头！你又故意逗我！”小七的模样比若水还要狼狈，头发全被打湿，水珠沿着他的脸颊一滴滴的往下流，一身长袍更是紧紧的贴在了皮肤上，刚才水泼进来的时候，他为了挡住若水，弄得全身皆湿。

    若水看着小七这副落汤鸡的模样，忍不住咯咯娇笑，笑容清甜柔美，映着淡淡的月光，小七看在眼里，只觉得口干舌燥，好一阵意马心猿。

    他衣衫尽湿，半点藏不住身下的尴尬，若水一眼瞥见，更是笑弯了腰。

    小七又羞又气，两条好看的长眉都快笔直的竖起来了，却拿她没有半点法子！

    该死的！等三天之后，他非要治得这鬼丫头好好的向自己求饶不可，求也不饶！

    两人到了小岛之上，小七怕她穿着湿衣着凉，便建议她脱下湿衣，自己帮她用内力烘干，若水也不怕他胡来，大大方方的脱得只剩了一件小衣，然后交在他的手里。

    小七闭了眼，不敢去瞧她，把她的衣服拧得干了，放入怀中，运起内功，只见腾腾热气升起，过不多时，两人的衣服都已烘干。

    若水接过他递来的衣衫，摸上去触手犹温，啧啧称奇，赞道：“小七，你这一手功夫，简直比烘干机还好用！”

    “烘干机，那是什么？”小七奇道。

    若水一笑，不再接口，她还不准备告诉小七自己是一缕穿越而来的幽魂，万一小七这个古人接受不了，那她还不得哭死？

    她穿好了衣衫，抱膝仰望着夜空中的点点繁星，感叹道：“这儿真美。”

    “是啊，真美。”小七的目光却落在她的脸上。

    “小七，你说，这世上有这么多美丽的事物，可为什么有的人心，却是这么丑恶狠毒呢？”若水扭过头来，看向小七。

    小七知道她又想到了那下蛊的人，摇了摇头，“这世上有好人，自然就有恶人，水儿，你能和我说说，那蛊毒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昨天他亲眼见的的情形实在是太触目惊心，他现在回想，仍觉得恐怖异常。

    “嗯。”若水点了点头，缓缓说道：“这种一种比较罕见的毒蛊，叫做阴蛇毒蛊。一般的蛊是不含毒的，可是这阴蛇毒蛊不但以蛊伤人，更是含有毒性。这阴蛇是一种剧毒腹蛇，用它的卵制成蛊，毒性不显。这阴蛇毒蛊实际上就是一粒粒活的蛇卵，一旦进入了人体之中，被人体内的热气一暖，就会迅速孵化，孵化而出的阴蛇先是以人体的器官为食，等到吃尽了腹中的血肉，就会……”

    若水说到这里，脑海中突然闪现出昨天看到的画面，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她忽然觉得身上一暖，已经被小七抱在怀中，他的手臂坚实有力，她靠着他温暖的胸膛，深深吸了口气，只觉得勇气又回来了。

    “这阴蛇喜欢在潮湿幽暗之地生存，如果我所料不错，这毒蛊应该是来自苗疆。小七，你身上所中的碧波优昙之蛊，也同样是来自苗疆，你说，当年下蛊害你之人，和现在在秦河中下蛊那人，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小七猛然倒抽一口冷气，只觉得背上瞬间爬满了冷汗，颤声道：“你是说，他们有可能是同一人？”

    “我不知道，我只是猜测，毕竟二十年前的时候，我还没有出生，而你尚在襁褓之中，你曾告诉我，那个商队的首领是个老者，我猜，他一定是来自于苗疆，而且他下蛊的手法极其诡异，单就他在秦河下蛊一事看来，此人心肠狠毒，视人命如草芥，而且精于计算，让人防不胜防。若说二十年前，他会对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下这毒手，自是毫不稀奇。”

    若水靠在小七怀中，拉着他的手，只觉得他的身体不停地颤抖，掌心中更满是冷汗，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心惊，想起他受了整整二十年的蛊痛折磨，心中怜惜之极，她合起两只手掌，紧紧握住他的手，心想，只要有我在你身边，我就绝不会让二十年前的悲剧，再在你身上重演，这世上不管是谁，要想加害于你，我绝不允许！

    小七只觉得身上一会像是沉入了冰湖，一会又像是置身于火海，说不出的煎熬难受。他心中激动无比，只是想，难道自己苦苦追寻了多年的凶手，竟然会出现在眼前？

    虽然现在他并不知道是谁，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人现在就在帝都！如果当真是如若水所言，那个商队的首脑老者，就是此次在秦河投蛊的真凶！

    更或许，自己受了这二十年的蛊痛折磨，正是拜此人所赐！

    若水觉得小七激动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身体不再颤抖，握着自己的手再次变得坚硬有力，这才放心。

    就算是害得自己受了二十年痛苦折磨的凶手出现在眼前，他也能做到镇定如恒，这才是男人本色。

    她喜欢的男人，就该是这般坚强，拿得起，放得下！

    “小七，那支商队的下落，还是查不到吧？”若水仰起脸来问道。

    小七面色沉重，点了点头，心里浮上一层深深的挫败感。他的人手几乎遍布帝都各个角落，但是居然连一个从外地而来的十余人商队都查不到，让他大为沮丧。

    若水的眼珠缓缓转动，伸出一根手指在下巴上轻轻敲击，显然在思考什么问题，小七目不转睛的看着她，他知道她聪明机变，每每出现这样的神情，定是心有所悟。

    “小七，你说一个外地来的商队，在帝都应该是人生地疏吧，他们人数不算少，而且都是生面孔，可是你的人连着两天都遍查不获，你说，这说明了什么？”若水明眸中闪着颖悟的光芒。

    “你的意思是，他们在帝都有落脚之处？”小七深思道，被若水一言提醒，他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像是一层迷雾一下子被拨了开来。

    他猛然一拍大腿，叫道：“不错！不错！水儿，你提点得极对！我的人主要盘查的都是客栈，寺庙，酒楼，妓馆这些能够收容外来客的场所，如果他们在这帝都有接应之人，那人定会安排一个安全的地方给他们落脚，怪不得我的人查不到一点儿踪迹。”

    若水抿嘴一笑，赞道：“小七，你真是聪明！”

    小七的脸忍不住一红，又羞又恼的瞪她一眼，鬼丫头，要不要这么讽刺人哪！

    若水却收起了笑容，把头缓缓靠在他的肩上，轻声道：“小七，我说的是真心话，并不是在笑话你，你是男子汉大丈夫，心中海阔天空，不会整日里琢磨这些弯弯绕绕的道儿，这些细微之处想不到是应该的，我们女子，心思本就细腻一些，再加上我的心眼格外小，总是想着要如何去害别人，又要防着别人如何来害我……”

    小七奇道：“你还会想着去害别人？从我识得你以来，只看到你救人，从没看到过你害人，你说说，你都害过谁啦？”

    若水白他一眼，嗔道：“只救人不害人，你当我是菩萨心肠吗？就算是菩萨，也是善恶分明，讲求因果报应的。对我好的，我会对他更好，想害我的，我会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小七笑道：“那你说，谁对你好？谁又害过你？以牙还牙，你是属狗的么？还咬人？”

    “对我好的人嘛，那可就多了，十根手指也数不过来。比如我爹，你父皇，太后娘娘，贵妃娘娘，玉瑾姑姑，还有那个像猴儿一样的侯公公，孟姐姐，小桃，小怜，青影……”她屈着手指一个个的数着，脑海里忽然飘过两个少年的身影，一个白衣飘飘，清逸如仙，一个满脸笑容，阳光灿烂。

    她数数的手指一下子停住了，忽然看见小七眼中冒出隐隐风暴的气息，嫣然一笑，柔声道，“还有那个对我最最最好的人，就是小七公子你，我的楚王殿下！”

    小七的心里就像吃了蜜糖一样，他抬起她的下巴，在她的唇上轻轻亲吻，只觉得她这张小嘴，和她说出来的话一样甜。

    他怕勾起自己的情火，不敢深吻，只是在她唇上辗转流连，恋恋不舍的缠绵了好一会儿，才放开了她，把她搂在怀里，低声道：“你再说说，都有谁害过你？”

    “害过我的人么？自然也有不少。”若水沉吟了一下，斜眼打量着他，欲言又止。

    “你说！”小七揽紧了她，心想，所有害过她的，他都会一一替她讨回公道，绝不会让她再受一点委屈。

    “小七，我没你想的那么好，害过我的，我必还之！那吴氏和柳若兰的下场，你想必已经知道了，虽然她们是恶有恶报，但如果不是我从旁推波助澜，她们也不会落到今天的这步田地。”若水幽幽的叹了口气，想起柳若兰那疯疯颠颠的模样，心中微生怜悯，但她并不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如果让她重新选择，她还是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小七一下子想起自己和她初识时，她那张惨遭世人唾弃的脸，那是被吴氏和柳若兰生生毒毁的，他恨声道：“这两个恶毒的女人，作恶多端，应有此报！”

    “你不怪我狠毒，就很好。”若水淡淡的微笑起来，“如果我告诉你，我下一个要对付的人，是你的三哥，君天翔！你会怎样？”

    “君天翔？”小七一点也不奇怪若水声音中带着的恨意，他对这个同父异母的三哥没有半分好感，小的时候，他身中蛊毒，身虚体弱，远不及只比他年长一岁的君天翔长得强壮，自然没少受他的欺负。

    在他十岁那年，正值圣德帝的生辰，宫中举行万寿节宴，在一片欢腾喜庆的气氛中，他突然蛊毒发作，痛得差点晕去，父皇当场变了脸色，亲自抱起他去找太医救治，从君天翔身边匆匆经过的时候，他不经意看到了君天翔那充满恨意和嫉妒的目光……

    从那一刻他才意识到，他这个三哥恨他，恨他夺走了父皇的宠爱，恨不得他去死！

    自幼命运多舛的他开始小心翼翼的保护自己，他懂得了在人前示弱，懂得了让自己淡出众人的视线，并一次又一次的躲过了君天翔和来自宫中不明势力的加害，直到十五岁那年，他厌极了这样尔虞我诈的宫中生涯，在这一年，他遇到了他的恩师，决意随着恩师浪迹天涯，逍遥一生！

    直到一场意外的变故发生，让他决定卷土重来，重回东黎，夺回原本应该属于他的一切！

    就在这个时候，他遇到了她，这个让他挚爱一生的姑娘。

    百花宴上，他再次在君天翔的眼中看到了他比昔年更加深切的恨意，还有隐隐约约的惧怕，这次，他恨自己抢走了他心爱的姑娘，他怕自己抢了他唾手可得的太子之座……

    想到这里，小七傲然的笑了，这太子之座，他以前可以说是毫不稀罕，但是这次回来，他就没打算相让，不但不让，他还会想尽办法去争，去夺！他绝不会让这东黎的江山，落在君天翔的手中，更不会给那君天翔任何机会，让他觊觎自己的新娘！

    他要对付君天翔，可以说是有充分的理由，但若水为什么会对他有这么大的恨意，却让他颇费猜疑。

    俗语说，爱之深，恨之切，若水如此恨他，不会是因为对那君天翔余情未了吧？

    一想到若水曾经和他那三哥订过婚，还险些成了亲，他的心就像被一条妒忌的毒蛇在狠狠噬咬着，疼痛如割。

    “你说，你为什么要对付他？可是因为他负了你？”小七的语气中醋意弥漫，听得若水的牙齿一阵发酸。

    若水愣了一下，小七的反应也太奇怪了吧？

    自己说要对付他的三哥，他给出的反应不像是在生气，倒更像是在……吃醋？

    “小七！你胡思乱想什么，我告诉你，从那君天翔写下退婚庚帖的那一刻起，我和他就一点瓜葛也没有了，以前那个孱弱无依，处处受人欺凌，被君天翔休弃的柳若水早就死了，现在的我，对他没有半分情感，甚至连恨都说不上，我要对付他，只是想为那不堪折辱而死的柳若水讨个公道，那君天翔欠她一命，我要他以命相偿！”

    若水冷冷的咬牙说道，声音里不含半分感情。

    小七听不懂若水的暗语，只觉得欣喜若狂。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她话中的意思，分明是在表示，她和那君天翔已经一刀两断，恩断情绝！

    “你放心，我会帮你，所有害过你和欺辱过你的人，我都会让他们得到应有的报应！”小七神色郑重，说话掷地有声。

    若水心中一暖，心中柔情涌动，她早就知道，不管发生了任何事，小七都会毫不犹豫的和她站在一起！

    她拉过他的手，紧紧握住，她要这样和他携手共同面对风雨，一辈子！

    “小七，如果那人势力强劲，就算是你我联手都对付不了她，又该如何？”若水转转眼珠，抛给小七一个难题。

    小七马上知道她说的是谁，他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沉声道：“你说过，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她伤天害理，种下恶果，终有一天，会自食其果，恶有恶报！相信我，你会看到那一天！”

    “我信你！”若水对他盈盈一笑，刹那间，只觉两人心意相通，这世上再无任何困难之事。

    两人相依相偎了好一会儿，月亮渐渐爬上了中天，洒落一地银白的月光。

    小七看着两人靠在一起的身影，忽然想起了正事。

    “水儿，你可有办法查到那队神秘人的所在？”

    若水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道：“你当我是神仙，能掐会算么？帝都这么大，我怎会知道他们落脚在何处？”

第80章顺藤摸瓜

    “那你为什么一点儿也不着急，你就不怕他们明天会再次在河中投蛊，继续残害帝都百姓吗？”小七觉得自己有些看不懂她了。し

    “他们不会！”若水轻轻一笑，胸有成竹的道。

    “为什么你这么有把握？”他想起她在五里源倒酒入河的古怪行为，似有所悟。

    果然听得若水说道：“我让青影把雄黄酒倒进秦河的源头，并把酒坛留在岸边，就是要告诉他们，我已经发现了他们害人的方法，并已经想出了破解之道，这是我给他们下的战书！他们如果敢再次出手，你觉得青影会放过他们吗？”

    “可是，你既然找到了他们投蛊的地点，为什么要提醒他们？为什么不让青影隐在暗处，等他们再次投蛊的时候，把他们当场擒获呢？”小七皱起了眉，满怀不解。

    若水幽幽叹了口气，道：“小七，你没学过毒蛊之术，不了解下毒之人的心理。从这人下蛊的手段和制蛊用毒的手法来看，此人定是此中的绝顶高手，像他这样的高手通常都不屑于使用重复的伎俩来下毒蛊，可再一再二而绝不会再三。就算我今天没有发现他投蛊的地点，他明天也绝不会再来到河水的源头投蛊了。”

    “那……”小七张了张嘴。

    “我让青影守在那里，只是有备无患，你既然说他们是一队人，但那队伍当中并不人人都是使蛊用毒的高手，要防有人贼心不死，继续害人，如果他们之中有人当真敢来，青影绝放他不过，到时候我们就可以顺藤摸瓜，找到他们的带头人！”

    小七瞪着若水，心中又惊又佩，好半晌才叹道：“你竟然想得如此周到细密！和你这聪明伶俐的脑袋瓜一比，我这颗脑袋竟是木头雕的了！”

    若水咯咯笑道：“哎哟，小七公子的谬赞，小女子愧不敢当！楚王殿下自比为木头脑袋，这可未免太过自谦了吧？”

    “鬼丫头！你好大的胆子！”小七掀眉瞪眼，一把把她按倒在地，双手伸到她腋下搔痒，边搔边气哼哼的道：“你懂不懂什么叫夫为妻纲，竟敢这样嘲笑你的夫君！这才刚过门，就欺到我头上来了，瞧我今天怎么收拾你！你还不讨饶？”

    若水痒得缩成了一团，却怎么也躲不开他的双手，只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连忙叫道：“夫君！夫君大人手下留情，小女子再也不敢了！好小七，你饶了我罢！”

    她的叫声轻软甜糯，就像是一只小手在他的心尖上轻轻挠动，让他刹时间情热如潮，双目喷火般的盯着她。

    她仰面躺在草地上，鬓发散乱，颊染红晕，眼波如水，月光像轻纱般罩在她的身上，形成了一种强大的魅惑力，诱使他瞬间化身为恶狼，真想狠狠扑倒她，吃掉她！

    若水一看到小七那直勾勾盯住自己的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有些小小害怕，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他这暴风骤雨般的热情，然后就看到小七从草地上一跃而起，吓了一跳，但是小七并没有向她扑来，而是奔到了湖边，一头扎进了清凉的湖水中。

    她情不自禁的微笑起来，谁说男人都是靠下半身思考的动物，她的小七就不是！

    她不禁骄傲的想着，能在最情热如火的时候悬崖勒马，控制住自己的冲动，这世上有几个男人能够做到？她的小七就能！

    他一定是疼她疼到了极致，才不舍得让她受到一点伤害，宁可自己去泡冷水澡，也不忍心动她！

    此时此刻，若水心中无比的满足。

    小七在湖里游了好一会儿，几近沸腾的热血才冷却下来，他**的上岸，运起内功烘干了衣裳，走到若水身边坐了下来，气咻咻的瞅着她，恨恨的道：“鬼丫头，下次再不饶你！”

    若水轻轻“嗯”了一声，心中漾满柔情，她靠在他肩头，缓缓道：“小七，你待我的好，我全都记得，永远也忘不了。”

    “鬼丫头，你才知道我待你好么？”小七在嗓子眼里嘀咕道。

    他放平了双腿，让她枕在自己的腿上，缓缓抚着她的如缎长发。

    两人都不再说话，云淡风轻，月华如水，此情此景，无声胜有声。

    过了好一会儿，小七才低声道：“既然知道我待你好，为什么你要去冒这个险，就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么？”

    若水身体一震，抬起双眼，眼珠乌黑幽亮，缓缓道：“你猜到了？”

    “如果我猜不到，你就准备一直瞒着我，自己独自去面对危险，是不是？”小七双目炯炯的瞪着她。

    “其实并没有什么危险，我只是怕你担心，才不想告诉你。”若水别开眼，看向湖中月亮的倒影。

    小七扶住她秀巧的下巴，把她的脸转过来，面对自己，“你在那河边源头倒入雄黄药酒，故意留下破解之法，不是想警告他们，而是想借此转移这些人的注意，让他们找到你，对付你！你想以自身为饵，引他们上钩，是不是？”他一字一字的慢慢说道。

    若水见他猜到，也不再隐瞒，点头道：“不错，既然咱们查不出他们的藏身之处，又不想让他们躲在暗处继续害人，我能想到最好的法子就是：打草惊蛇，引蛇出洞！”

    “你这丫头忒也大胆！他们人数既多，人又凶残狡诈，你一个娇弱女子，如何能够对付得来？你为何非要以自己做饵，难道我就不成么？还是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你要一直瞒着我？你究竟有没有当我是你的夫君啊！”小七怒道，目光中满是担忧。

    若水轻笑道：“我现在告诉你，也不晚吧？小七，你究竟帮不帮我？”

    “你说我帮不帮你！这还用问！说，要我怎么帮？”小七见她镇定自若，知道她心中早有算计。

    “好！小七，我只要你帮我一件事！你答不答允？”若水直视着他。

    “答允！”小七毫不犹豫的点头。

    “那好，我要你……对此事袖手旁观，不得插手！”若水直截了当的道，她见小七眉毛一挑，连忙伸手按住他的嘴，道：“你先别急，听我说！”

    “你说！”小七动了动眉梢，声音隐含怒气，这丫头真是疯了，竟敢提出这样的要求！

    “小七，我有一种预感，这伙神秘人来历绝对不简单，他们来的目的更让我猜想不透，以那带队老者的一身蛊毒之术，天下少有，他要杀人，举手投足间就能要了无数人的性命，可他为何在这河水中下的却是这种并不能马上让人致死的阴蛇蛊毒呢？据我所知，苗疆中排名第二和第三位的分别是鬼蝙蝠蛊和双色毒蟾蛊，这两种都是中者立毙的蛊毒，若是他将此蛊投入河中，只怕这帝都百姓早就尸横遍野，又哪里有时间让我想出这解救之法呢？”

    “那你的意思是？”小七觉得眼前又多了一层迷雾，越来越看不清真相了。

    “我觉得他们此举，不在于伤人，而在于立威！而且我相信，在这件事情的背后，一定还隐藏着一个大阴谋，他们所图的，绝不是帝都这些普通百姓的性命！可是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我可怎么也猜不出来了，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他如果用水淹，我就用土掩！他想吃我的子儿，我就先打他的劫！”若水猛的坐起身来，握紧双拳，目光炯炯注视着前方，好像前方站着的就是那个神秘的下蛊老者。

    小七不禁为她的气势所感染，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来，她的浑身上下充满着斗志和勇气，让他深深为之心折。

    “好！我一切都听你的，但是你答应我，一定不要让自己有事！”

    若水回眸一笑，道：“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自己出事，我和你的一辈子，还长着呢。”

    小七心中激动，突然从背后紧紧抱住了她，“你是为了我，全是为了我，对不对！你甘冒大险，展露医术，引那老者出来，你是想帮我查明当年下蛊害我的真相，对不对？都怪我没用，查不出那伙人的所在，才逼得你不得不以身作饵！”

    他心中又是自责又是担忧，只觉得胸腔都要裂开了般。

    若水却嗤笑一声，斜眼睨着他，语气凉凉的道：“哎哟，我说小七公子，您也太自作多情啦！您究竟有什么好，值得小女子我为了您不顾性命？再说，您也太瞧不起小女子我啦，我是那种只顾私情不顾大义的人吗？在我的眼中，这全帝都百姓的生命可比殿下您贵重得多啦！”

    小七紧紧的握着拳，脸色铁青，看着她那张小嘴巴拉巴拉的不停的说着，猛的扑上去堵住了她的嘴巴。

    该死的！这鬼丫头的嘴巴怎么就和刀片子一样，就不能说一句让他爱听的！

    过了良久良久，若水推开了他，喘了几口气，嗔道：“小七，别闹，我还有话没说完呢。”

    小七深深吸气，紧紧的盯住她红润的双唇，哑声道：“你说！”

    若水眼珠灵活的转了转，神秘一笑，道：“拔起萝卜带起泥，说不定我们这次，不但能钓到一条大鱼，还可能顺势抓住藏在这条大鱼后面的狐狸尾巴！”

    小七又惊又喜，忙追问详情。

    若水微微一笑，道：“这伙人是有备而来，而且在帝都中有人接应，如果我是幕后主使之人，我会如何安置这群明显不是本土百姓的异族人士，不让别人发现他们的一点踪迹呢？”

    她虽然是问句，但并不等小七回答，自顾说下去：“我想到了两个法子。第一，就是化整为零，将这十几人分而藏之，但这法子显然不通，这群人分明是一个整体，不可能分散。那就只有第二个法子了，就是找一个安全隐密的所在，来做他们的藏身之地。这些人来自苗疆，擅用蛊毒，想必脾气古怪，生性残忍，他们是我手中杀人的利器，我岂能轻易得罪？我会选一处舒适宽大的所在，把这群人好好供养起来，吃喝穿用，尽皆上品，这一点，从他们留在河岸上的那几个足印可以看出，那靴子底部的纹样细密繁复，显然并非出自寻常作坊，小七，你抬起脚来看一看你鞋底的纹印，和那河岸上的足印有何区别？”

    小七依言抬起右足，他脚上穿的是一双素缎薄底云头靴，鞋底纳的花纹也极是讲究，用的是云纹如意的图案。

    若水点了点头，道：“那靴底上的图样和你靴底的花式大同小异，应当是出自同一个地方。”

    “我身上穿的所有衣物，皆由宫中尚衣局所制，如此说来，那个接应他们、给他们提供藏身之所的人，是来自宫中？”小七目光中射出异样的光彩，像是一下子想到了什么。

    “这倒并不一定，只是有这个可能。”若水轻摇下头，“据我所知，宫中会经常赏赐衣物给高官重臣，我爹爹就有宫中赏赐下来的一双靴子，但从这一点可以证明，这只隐藏在幕后的狐狸，身份定然非比寻常，不是达官，就是显贵！还有可能，他的身份不比你楚王殿下低！”

    若水话中之意已经点的很是明白，小七悚然一惊，心头浮起一个人的身影来，难道是他？

    若水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笑道：“或许是，又或许不是，咱们现在没有证据，那就守株待兔，不，守着大鱼钓狐狸！总之，只要他敢露出狐狸尾巴，咱们就一定不会让他溜掉！”

    “不错！水儿，你真是神机妙算，这只狐狸遇到了你这只狡猾的猎手，迟早会落入你的手中！”小七满眼赞叹的看着若水，见她秀眉微挑，眼眸闪亮，整个人神采飞扬，简直让他心中爱极。

    “小七公子又夸奖我啦，你要是再这么夸下去，就不怕我飘到天上去，下不来了么？”若水笑眯眯的道。

    “鬼丫头！”小七瞬间化身为狼，把她扑倒在地。

    翌日，若水仍是穿了昨日的那身装束，只带了小桃，先去了回春堂。

    听周青说道，从昨夜到今日，中蛊之人并未增加，看来那伙人果然如她所料，已经收手。

    若水不放心，带着小桃继续去中蛊的人家探访，发现病人的病情都趋于稳定，也再没有中蛊的现象发生，看来那伙人当真是没再继续投蛊。

    接下来的两天，出奇的风平浪静，这场让帝都百姓谈及色变的疫症，在短短三日之内，就被若水和谷永春化解于无形，百姓们提到二人，都是发自肺腑的感激。

    宫中的圣德帝和邹太后得知了这个消息，很是欢喜。

    两年之前，帝都曾经爆发过一场极大的疫症，数日之间死者上万，太医院用了七天七夜才终于研制出根治疫症的药方，这场巨大的灾难，让帝都的所有人提及疫症而色变。

    没想到今年只用了三天，若水和谷永春不但想出了解除疫症的药方，而且让这些患了疫症的人重新恢复了健康，这等医术，实在是世所罕见哪。

    圣德帝和邹太后皆是赞叹不己，下旨召二人进宫，并重重的赏赐二人。

    若水和谷永春都是推辞不受，邹太后眉头一皱，执意要赏。

    若水想了想，对邹太后道：“太后娘娘……”

    邹太后冲她一瞪眼，面露不悦的哼了一声，若水马上醒悟，抿唇笑道：“皇祖母，孙媳说错话了，请皇祖母恕罪。”

    她这张皇祖母喊得邹太后眉花眼笑，笑着对她招招手，道：“水儿，来，过来让皇祖母好好看看你，你和老七成亲之后，就忙着去救治患了疫症的病人，瞧，都累得瘦了，脸色这么苍白，玉瑾，快把给哀家炖的冰糖血燕拿来，给哀家的孙媳妇好好的补补身子。对了，水儿，哀家要的东西，可曾带来了？”

    若水红着脸，从身后的宫女手中接过那只描金凤纹的填漆长方锦盒，双手交给了玉瑾，玉瑾捧着走到邹太后面前，轻轻打开盒盖。

    邹太后一瞧之下，眼睛都乐得眯了起来，欣慰的对着玉瑾点头，道：“哀家的老七，果然争气，是哀家的好孙子！”玉瑾笑着连声称是。

    圣德帝像是知道盒中是何物，并不出言相询，满面笑容的看着若水，目光中满是慈爱之意。

    邹太后拉着若水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嘘寒问暖，又吩咐玉瑾，让御厨房多多炖一些补血的汤汤水水，给若水送来。

    她原本很是担心，老七的腿曾经瘫了几年，虽然后来被若水治好，说不定会影响他那方面的能力，等到看到锦盒中带血的白缎，她才彻底的放下心来，笑眯眯的握住若水的手，舍不得松开来，简直不知道要怎么疼她才好。

    若水很是不好意思，心道：皇祖母您这也太露骨了吧，这大殿之上还有两个大男人哪，您这样大张旗鼓的给孙媳妇喝补血汤，孙媳妇也会害羞的好不好？

    圣德帝倒也罢了，那谷永春站在原地，面容浮上红云，神情颇为尴尬。

    圣德帝毕竟是皇帝，他目光在大殿中一扫，轻轻咳了一声，对邹太后道：“母后，你让孩儿下旨宣水儿和谷神医进宫，不是要重重赏赐他们的么，怎么见了水儿，就没完没了的絮起家常来了，您可把谷神医置于何地啊，要知道治愈这疫症，谷神医也是功不可没啊！”

    邹太后被圣德帝提醒，连连拍额，笑道：“哀家年纪大了，想事不周，谷神医，倒是怠慢你了，来人，快赐座，皇帝，安排酒宴，好好谢谢他二人，这几天，你们都辛苦了。”转头看向若水，轻轻拍拍她的手，“水儿啊，一会儿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给哀家多生几个乖重孙！”

    若水正喝着冰糖血燕，听了邹太后这一句话，差点喷了出来，好容易才强行忍住，已经被呛得连连咳嗽，邹太后笑得很是和蔼，拍抚着她的背，笑道：“别急，别急，慢慢喝，这血燕很补的，女人多吃点，更容易有喜，想当年，哀家有皇帝之前，就是天天喝这个血燕。玉瑾哪，去把哀家宫里所有的血燕都包了，给哀家的孙媳妇带回府去，哀家要要早点抱重孙子！”

    玉瑾笑着答应了。

    若水简直有些哭笑不得，她这才刚刚成亲三天，邹太后已经这般的急不可耐了。不过她知道这人年纪越老，就越是盼着能够子孙绵绵，繁衍不息。所以她只是微微红了脸，便起身向邹太后道谢。

    “孙媳多谢皇祖母的厚爱。”

    邹太后见她这般落落大方，更是喜欢，连连赞道：“你这孩子好，这孩子好啊！”

    等到御厨房送上酒菜，她更是亲自频频为若水布菜，若水百般推辞不得，无奈道：“皇祖母，你是想生生折煞孙媳吗？您要是再这样，下次孙媳可不敢进宫来瞧您啦！”

    果然邹太后一听之下，便停下了给她布菜的筷子，呵呵笑道：“鬼丫头！不许不进宫，你要是三天不来，哀家就打断老七的狗腿！”

    一句话逗得圣德帝和身边的人都笑了起来。

    圣德帝忍不住说道：“母后，您也太偏心了，就算您要疼朕的儿媳妇，也不能把朕儿子的腿打折了吧？”

    邹太后一瞪眼道：“他要想保住他的腿，就天天带他媳妇进宫来陪哀家说话！”

    众人又都笑了起来。

    大殿之上，气氛融洽，其乐融融。

    若水微微含笑，心中满满的都是幸福，这样慈爱的皇祖母和父皇，这天底下就算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吧，自己偏就有这般的幸运！

    她看邹太后心情甚好，趁机提出想把刚才赏赐给自己的东西分给那些患病的人家，这几天她走访的这些患者之家，大多数人的日子过得都很是拮据。

    邹太后想了想，便点头答允了。

    这些都是区区小事，在她眼中，只有孙媳妇赶紧为皇家开枝散叶，才是第一等重要的大事。

    她又拉着若水的手，在她耳边低低的嘱咐了好一会儿，只听得若水一再的红了脸，只是想：呀，皇祖母居然懂的这么多，有一些竟然是连她这个医生都不知晓的窍门，或许，她该找一个机会，和小七试上一试？

    宫中饮宴后，若水便向邹太后告退出宫。

    邹太后很是不舍，拉着她的手不肯放。玉瑾悄言提醒了一句，邹太后恍然大悟，笑道：“瞧我这老糊涂，你们小夫妻新婚燕尔，正是好得蜜里调油的时候，我这个老太婆瞎掺和什么，快回去，快回去！早点给哀家……”

    “生重孙！”玉瑾笑眯眯的接口。

    若水被她二人逗得再次红了脸。

    谷永春一路把若水送出宫门，他一路都沉默不语，心事重重的模样。若水觉得很是奇怪，但毕竟和他交情尚浅，不便言深，于是忍住了没问。

    直到到了宫门外，若水走向自家的马车，谷永春似乎心思不属，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若水回身说道：“谷公子，你要去哪里，不如我送你一程？”

    她记得谷永春是住在太后宫中的，他既然跟着自己出宫，想必是有事要办，所以有此一问。

    谷永春停下脚步，默默的看着若水，像是要把她的容貌牢牢记住一般，忽然说道：“柳姑娘，永春要走了。”

    若水怔了一下，随口问道：“你要去哪？我送你去。”

    谷永春淡淡的微笑起来，他容貌清秀，笑起来有一股出尘脱俗的味道，慢慢说道：“永春是一只井底之蛙，在识得柳姑娘之前，孤高傲世，不知人外有人，自从和姑娘相识，永春才知天下之大，能者倍出。俗话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永春这些年来苦读医书，直破万卷，却不知活学活用，真是惭愧啊惭愧。”说着自嘲的一笑。

    “那谷公子你是想……”若水眸光闪了闪，听出了他言下之意。

    “不错，我想游历四方，遍访天下名医，切磋医术医道，希望我在三十岁之前，能够在这医术一学，精益求精，百尺竿头，再进一步！”谷永春扬起眉毛，笑得潇洒自苦。

    若水由衷的赞道：“谷公子有此宏愿，真是天下百姓之福，你这一路行去，不知道有多少百姓会因谷公子而受惠，我替天下的百姓多谢谷公子！”

    说完对谷永春盈盈一礼。

    谷永春连忙还礼，直起身看着若水，微笑道：“柳姑娘嫁为楚王为妃后，心胸果然和之前大不相同，心怀天下苍生，他日前途定然不可限量。”他这话声音说得极轻，除了若水，旁人都不曾听到。

    若水心头突的一跳，谷永春又轻声道：“王妃放心，永春绝对不会胡乱说话，今日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会，永春有一物想送于王妃，万请勿却为幸。”

    他心下怅然，之前虽然明知她嫁为王妃，仍是唤她柳姑娘，直到方才，他才幡然醒悟，眼前的姑娘早己不是自己当初认识的那个医术超群的少女，而是身份高贵楚王妃，而且她那济世普及天下的胸怀，让他不自觉的心生敬意，这才改口以王妃相称。

    若水哪知道他这些奇怪的心思，问道：“是什么？”

    谷永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葫芦，递给若水，道：“这是我用玉秋萝的花汁和根茎练成的凝香丸，共有十粒，此丸香气醉人，颇有清脑提神的效用，含一粒在口中，可保十二个时辰精神振奋，不觉疲累。”

    若水眼前一亮，忙谢了接过，轻轻拔开塞子，果然一股花香袭来，沁人心脾，正是玉秋萝的香气。

    谷永春深深看她一眼，只觉心事己了，再无挂碍，对着若水深深一揖，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衣袂飘飘，不多时已经消失在宫墙转角间。

    若水目送他的背影直至消失，默然半晌，这才登上马车。

    这一天又是及其平静的度过。

    若水却觉得这平静之中，暗流涌动，那隐藏在暗中之人，似乎正在酝酿着一个极大的阴谋。

    回到府中，她和小七提及谷永春离开帝都，游历天下一事，她既为他感到高兴，又为身边少了一个益友而觉得惆怅。

    小七却松了口气，心道，这姓谷的小子终于滚蛋了，没他在一边碍眼了！

    他指着若水从宫中带回来的一个大包裹，奇道：“这是什么？”

    若水这才想起来，她有些啼笑皆非的看着那个大包袱，答道：“是皇祖母赏赐的血燕。”

    她唤来小桃，直接把包袱交给她，倒把小桃吓了一跳。

    小桃愣愣的看着若水，又偷看了一眼小七，小声道：“小姐，这些全都要洗？”

    若水也愣了，问：“洗什么？”

    小桃咽了下口水，看着手里的大包袱，期期艾艾的道：“这包袱里不是、不是王爷要洗的衣服和袜子么？”

    “小桃！”若水翻翻白眼，简直无语。

    小七都差点被逗乐了，他板起脸，瞪着小桃，小桃最怕的就是小七，不由自主的瑟缩着脖子，小声嘀咕道：“我洗，我马上就去洗。”

    说完，猫着腰，抱着那个大包袱，看也不敢看小七一眼，飞快的跑出门去。

    小桃下去之后，小七忍不住问道：“皇祖母为何要赏赐这么多血燕，难道咱们府里没有么？”

    若水白他一眼，低头不答，她想起邹太后在自己耳边说的那些话，不禁俏脸生晕，粉面染霞，映着融融烛光，说不出的娇艳动人。

    小七看得心中一荡，走过来揽住她的肩膀，在她耳边柔声道：“今儿已经第三天啦，那姓谷的小子说，三天之后，你体内的毒就全清了，你现在可还觉得哪里不适？”

    若水想了想，微笑道：“我很好，没有不舒服。”

    小七不放心，又追问一句：“真的全好了？”

    “全好了！”

    小七大喜，眉飞色舞的道：“天色己晚，咱们早点歇息吧！”说完迫不及待的长臂一揽，已经把她横抱起来，大步往床榻走去。

    若水这才明白他刚才的问话是什么意思，慎怪的瞪他一眼，还是乖乖的偎在他怀中，心想：两人刚刚新婚，就让他生生的憋了三天，当真是憋坏他啦，一会儿自己要不要拉着他一起试试皇祖母告诉自己的那个法子呢？

    她还没想好，小七已经把她放在了大床上，支起双臂，俯在她身上目不转睛的瞧着她，若水觉得有些奇怪，他的眼中分明冒着火，又憋了这些天，怎么光瞧着自己，却不行动，这不像是他啊！

    “水儿，我想瞧瞧你。”小七忽然道。

    若水奇怪道：“你不正在瞧着我吗？”

    小七低低一笑，把嘴唇凑近她耳边，低声道：“我想瞧瞧你……不穿衣服的样子。”

    “啊！小七！你……你敢！”若水蓦然涨红了脸，咬着嘴唇，又气又恼的瞪他。

    “我为何不敢！”小七霸气的一扬眉，他一只大手擒住她的两只手腕，举过她头顶，让她挣扎不得，另一只手落在她腰间，便去解她衣带。

    若水羞恼交迸，虽然天色己晚，可房中火烛通明，她真怕他当真不管不顾的脱了自己的衣服，逼自己和他“坦诚”相见，叫道：“小七，你要是敢，我就一辈子不理你！”

    小七也只是吓吓她，听了若水的威胁之语，邪邪的一笑，手指动得越发的灵活，三两下就帮她脱得只剩一件小衣，若水气得直瞪眼，却拿他无可奈何，眼见他又伸手过来，当下两眼一闭，当真准备不再理他。

    忽然一条大被兜头罩了下来，把两人尽数罩在被下，只听得小七的声音闷闷的笑道：“这样，你就不害羞了吧？”

    若水这才松了口气，任由他缓缓替自己除了小衣，听着他在自己耳边低语着喃喃情话，也不由得情动，身体慢慢变得热了起来。

    突然之间，房门被“砰”一声撞开，小桃抱着那个大包袱，气喘吁吁的冲了进来，又惊又喜的喊道：“小姐！你快来看，这么多的血燕！全是极品血燕啊！小姐？小姐？你在哪呢？”

    她东张西望的转头寻找若水的身影，发现若水不见了，小七也不见了，只见榻上一床大红锦被正高高的隆起，被子下面像是有什么东西，还在不停的抖动，床前地上散乱的丢着若水和小七的衣物。

    她先是好奇的瞧着，然后猛然间醒悟了什么，发出“啊”的一声尖叫，马上伸手捂住了嘴，头也不回的冲了出去。

    锦被下，小七脸色铁青，牙齿咬得咯吱咯吱直响，两只手捏得拳头紧紧的，心中恨不得追出去把那个蠢丫头一把掐死！

    该死的！

    被她这么突如其来的一打岔，害得他竟然……竟然……

    奇耻大辱！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猛然一拳捣在床板上，震得整张床榻都震颤了起来。

    这样的蠢丫头，说什么也不能留在水儿身边了！

    小七瞬间下了决定，明天就把这个蠢丫头配给青影那块冷木头！

    若水把脸扭向一边，忍笑忍得都快内伤了，全身都在发着抖。

    小桃啊，你真是小七命里的克星啊！

    你闯进来的这时机……实在也太巧了！

    “鬼丫头，你还敢笑！”小七咬牙切齿的瞪向若水，不过锦被中一团漆黑，若水压根就没瞧见。

    “我、我没笑……啊，哈哈，小七，我真的没笑……哈哈哈……哎哟，笑得我肚子都痛了。”若水再也憋不住了，一边捂着肚子，一边哈哈直乐。

    竟然敢笑话我？

    小七高高的挑起了眉毛，鬼丫头，难道你就不怕笑话我的后果会……很严重？

    事实证明，笑话一个恼羞成怒的男人，后果真的会很严重。

    直到第二天，红日爬上了窗棂，若水都没爬起身来。

    小桃昨晚闯了那样一个大祸，心虚得很，几乎一晚上没合眼，她只要一闭眼，就仿佛看到小七横眉竖目的要找自己算账的模样，吓得胆颤心惊，不停的向门口窗外张望。

    她早早就起身，远远的躲在院子里，一直看到小七换了衣衫出了门，他看上去形色匆匆，并没有找自己麻烦的意思，这才像是心头放下了一块大石头，松了口气。

    她在若水门前徘徊了好久，都没听到若水唤自己的声音。

    眼见得太阳越升越高，房中的小姐还是没有一点动静，小桃不由得害怕起来。

    心想不会是昨夜小七恼了自己，把火气全出到小姐身上了吧？

    他会不会对小姐动手啊？小七那家伙功夫那么好，小姐怎么会是他的对手？小姐一定吃亏了啊！

    小桃越想越担心，就像个热锅上的蚂蚁在门前转来转去，终于咬了咬牙，伸手去推房门，那门应手而开。

    小七不在房里，小桃的胆子就大了起来，她一脚跨进门里，反手关上了房门，像作贼似的拍了拍胸口，然后回身，小声唤道：“小姐？小姐？”

    没听到声音。

    小桃都快哭了，她急步向内室走去，只见雕着蔷薇花枝的大床榻上，被褥凌乱不堪，小姐正背对自己，向里而卧，身上盖着一条大红绣龙凤缎面被，一条玉白的手臂露在被外，脖颈处青一块紫一块，就连手臂上到处都是星星点点的红痕。

    小桃的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一边哭一边向床前走去，一屁股坐在床沿，拉着若水的手，哭得抽抽噎噎的。

    小姐真惨啊，被小七打成了这般模样，都怪自己不好，如果自己昨天不闯祸，小姐也不会遭这个罪！

    小桃越想越觉得内疚，恨不得等小姐起来让她狠狠的教训自己一顿，如果自己昨天没跑就好了，小七也不会把气出在小姐身上。

    若水正睡得迷迷糊糊，听到身边有人哭泣，声音悲悲切切的，不觉醒了过来，睁眼一瞧，只见小桃坐在床头，两只眼睛哭得当真像桃子一般，又红又肿，不禁奇道：“小桃，是谁欺负你了？告诉我，我帮你出气。”

    心想，难道是青影？可是青影一直守在五里源，不曾回过府啊。

    又想：莫非小七？他昨夜被小桃一吓，出了那样一个大糗，难不成一早去找小桃泄愤了？

    她正疑惑，忽听得小桃“哇”的一声，扑到她怀里，哭得气堵喉噎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般。

    若水不由得有些尴尬，她还没穿衣服，小桃就一头扎在她胸前，让她很是不好意思，但见小桃哭得伤心，又不能推开她，只好轻轻的拍着她的后背，柔声道：“小桃，究竟发生什么事啦？快点告诉我。”

    小七抬了抬眼，正要开口，忽然目光落在若水的胸前，眼珠子都差点掉了出来，眼泪掉的越发凶了，抽泣着道：“小、小七，他、他……呜呜，呜呜。”

    若水便想，原来是小七！

    不由得怒气暗生，他欺负了自己一夜还不够，居然又去欺负自己的丫头，看小桃这副又怕又委屈的模样，一定是挨了小七的骂。小桃可是她当亲妹妹一样看的，虽然笨了点，可对自己是一片真心！她绝不许别人欺负她，就连小七也不行！

    “小桃，别哭，是小七骂你了？还是打你了？你告诉我，我一定会帮你出气。”若水抚着小桃的发，柔声安慰。

    小桃蓦然睁大了眼，两滴泪珠滚了下来，诧异道：“小姐，你说什么啊，明明是小七，不，是王爷他欺负你了啊！他、他怎么这么狠心啊，你才刚嫁给他，他就把你打的身上全都是伤。小姐，咱们、咱们回府告诉相爷去！”

    若水一下子啼笑皆非，她又好笑又好气的瞅着小桃，简直不知道拿这个笨丫头怎么办才好。

    小桃眨了下眼，又掉落了两颗眼泪，轻轻抚着若水手臂上的红斑，使劲抽了抽鼻子，小心翼翼的道：“小姐，他打你打得，一定很疼吧？怪不得都这个时辰了，你一直没起床，小姐，你等着，我这就为你请大夫去，啊，我忘了，小姐你就是最好的大夫，你写个方子，我马上为你抓药去！”

    说完她马上站起身要走，被若水一把拉住。

    若水板起脸，严肃的对小桃道：“小桃，站住，不许去！”

    小桃吓了一跳，抬眼看向若水，怯怯的道：“小姐，怎么啦？”

    “小桃，这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不管发生了什么，都和你无关！你昨晚和今天看到了什么，通通给我忘掉，一个字也不许外传，否则，我、我就马上把你嫁给……”若水正要说青影，忽然看到小桃眼中闪过一抹光亮，心想那岂不正如了她的意，达不到威胁的目的，便连忙改口，“嫁给后院那个马夫的小舅子的三表哥的二大爷！”

    若水一口气说完，不由得暗暗好笑。

    小桃一听就急了，那马夫的小舅子的三表哥的二大爷是谁啊？她没见过啊？二大爷……一听就是个老头子啊！

    她委屈的扁了扁嘴，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掉，心想，小姐太狠心啦，竟然要把自己嫁给一个老头子。青影不在，小姐就这样欺负自己，呜呜呜，好伤心！

    若水忙拉过她的手，柔声道：“好小桃，你只要不乱说话，我保证不把你嫁给别人，只嫁给青影，好不好？”

    小桃忍不住破涕为笑，擦了擦眼泪鼻涕，道：“好！小姐，你答应过的，不许反悔，我保证一个字也不说！”

    若水这才放下心来，她真怕小桃不知轻重，把自己和小七的闺房之事传了出去，那她可真就没脸见人啦。

    “可是，可是小姐，你真的不疼吗？”小桃看着若水身上的红紫青斑，满脸痛惜，伸出手想碰一下她的伤处，又不敢，生怕弄痛了她。

    “不疼，真的一点也不疼。”若水赶紧穿上衣服，遮住了满身的痕迹，无奈的揉了下眉心，瞅着小桃，心想：真的该早点把这蠢丫头嫁出去了，让她早点知道什么是为妻之道，省得她整天这样懵懵懂懂的，净闹笑话。

    “小桃，小七呢？”若水穿衣下床，没发现小七的身影，觉得有点奇怪。

    “王爷他一早就走了，好像是有急事出府了。”小桃想了想答道，弯下腰准备帮若水整理床褥。

    若水一回眼瞧见，叫道：“小桃，别动！”那床褥之间都是羞人的痕迹，可说什么也不能让这个不懂事又大嘴巴的小桃瞧见。

    小桃又吓了一跳，缩回手来，若水冲她一笑，道：“小桃，你去打盆水来，我想洗洗脸。”

    “好。”小桃一看若水笑了，她也跟着开心起来，快步出房打水去了。

    若水赶紧把床褥整理了一下，弄脏的衣物通通藏了起来，等到小桃打水进来的时候，整张大床已经变得整整齐齐。

    若水洗漱完毕，又拉着小桃一起用过了饭，瞅了瞅外面的太阳，发现时辰己接近午时，不由得有些气恼，在心里把小七暗暗骂了好几遍。

    “小姐，咱们今儿还出去吗？”

    “嗯，出去。”

    要是不出去，又怎么钓大鱼呢！

    若水心中暗道。

    没想到那伙人的耐性，倒是出乎她意料之外的好。

    她故意只带了小桃，在外面这么大模大样的晃了两天，这些人居然能忍得住没出手，看来，自己要想钓上这条大鱼，还得多费点儿心思才行。

    若水托着下巴，望着院子里的碧夹竹桃发呆，寻思究竟是什么原因，让这伙人迟迟不对自己出手，难道是他们发现了什么破绽不成？

    不错！确实是自己疏忽了！

    若水轻轻在桌面上一拍，站起身来，她想明白了，这伙人的确是狡猾之极。

    自己前两天想引他们下手，故意没带护卫，哪知道正因为这样，反而引起了他们的疑窦，那自己今天偏偏就带着护卫出门，彻底打消他们的疑虑，对，就是这样！

    “小桃，你今天留在府里，帮我照顾小鹦鹉，不必和我一起去了。”她有预感，那伙人今天一定会对她下手，她不想让小桃跟自己一起冒险。

    “小姐……”小桃扭了扭身子，不情愿的看着若水。

    “我今天带四名护卫随我一起，你又不会功夫，呆在我身边，只会碍手碍脚。”若水故意冷冰冰的道，见小桃被自己刺激得又要哭了，心中一软，赶紧送她一个甜枣，道：“这样吧，你以后要是想陪我一起出门，就早点嫁给青影，和他好好学功夫，等你学好了功夫，就可以保护我了，到那时候，我再带你一起！”

    她生怕小桃再纠缠自己不放，说完这话，头也不回的往外就走。

    小桃果然呆在原地没有追上去，她看着若水的背影，气呼呼的跺跺脚，不就是学个功夫嘛，等青影回来，她马上要他教！如果教不会，就永远别想自己给他洗衣服袜子了！哼！

    若水带了王府的四名护卫，正准备出门，府里的何管家突然走了过来，对她深深一礼，恭恭敬敬的道：“王妃，您可是要出府？只是今儿前门的道路突然塌了，王妃请走后门吧？”

    “道路塌了？”若水奇道，“我昨儿回来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塌了？”

    要知道楚王府门前的那条青石大路，修葺得十分光滑整齐，用的全是一尺多厚的整条青石板铺就而成，坚固异常，怎么会说塌就塌。

    “小人也不知道原因，不过正在派人加紧修整。”何管家神态很是恭谨，可若水还是感觉出了一丝异样。

    “何管家，既然是在整修道路，为什么要紧紧关上大门，还有，府门外为什么这样吵闹？”

    何管家不慌不忙的解释道：“是小人吩咐他们关上大门，那些工匠们在凿击石板，声音很是聒燥，小人怕这声音吵扰了王妃。”

    “是么？我倒要去瞧瞧这路究竟修得怎么样了。”若水微微一笑，迈步前行。

    何管家额上微微冒汗，又不敢阻止，只好紧紧跟在若水身后，来到了关得严严实实的府门前。

    到了这里，若水听得越发清楚，外面传来的哪里是什么凿击石板声，分明是嘈杂的人声。

    “开门。”若水淡淡的道。

    “是，是。”何管家不敢不依，亲自上前拔开门闩，打开了厚重的大门。

    两扇朱漆大门缓缓拉开，若水一眼就看到了外面的情形，不由一怔。

    只见府门外百余米外，乌鸦鸦的围了一大群帝都的百姓，人人脸上都露出激愤之色，时不时舞动双臂，像是随时要冲过来拼命一样，只是被府里的护卫们牢牢挡住，冲不过来，嘴巴不停的动着，似在喊叫，只是隔得远了，却听不清他们在叫嚷些什么。

    “何管家，究竟发生什么事了？这些人为什么要围住咱们王府？”若水微微皱眉，询问跟在身后的何管家。

    这位何管家是一直跟在楚王身边的，从楚王赐府出宫开始，他就一直为楚王打理着整个王府的大小事务，对楚王格外的忠心。楚王不在帝都的这些年，他依然把府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跟在楚王身边久了，他也养成了一副山崩于前不动声色的脾性，可今天若水却在他的眼神中看到一丝焦虑。

    何管家眼见隐瞒不过，拭了拭额上的汗，低声禀道：“回王妃的话，昨夜咱们帝都城，突然有数十户人家起了大火，这场火来势汹汹，更是起得突然，很多人来不及逃生，被活活的烧死，那些逃了性命出来的，家中所有的一切却被这把火烧了个精光，只剩下一片废墟……”

    “你说什么？火？”若水猛的抽了一口冷气，目光一下子变得冰冷，她几乎立刻就想到了，这火，一定是那伙人所为！

    她的眼中再次露出痛恨的目光，双手紧紧握成了拳。这伙人当真是凶残狠毒，下蛊不成，就再放火！把百姓们的性命当成草芥，当真是无恶无作，等自己找到了他们的巢**，绝对一个也不放过！

    若水深深吸了口气，让自己慢慢冷静下来，沉声问道：“那这些百姓们围在咱们门前，是什么原因？”

    何管家偷眼看着若水，嗫嚅着不敢回答。

    “说！”

    何管家咬了咬牙，终于大着胆子说出来：“王妃有所不知，就在昨夜，那火势滔天之时，在熊熊燃烧的火光中突然出现了几个大字，写的是、是……”

    “是什么？”

    “是‘灾星不除，灾祸无穷’八个字。”何管家颤声道。

    “灾星不除，灾祸无穷？”若水皱眉重复，目光聚拢，继续问道：“这和咱们王府有什么关系？”

    “据说这八个大字在火焰中闪现了很久，直到火光完全熄灭，这八个字才渐渐消失，当时很多百姓们都瞧得清清楚楚，纷纷议论这个灾星是什么，都道自家连遭祸灾，定是由这灾星引起。”

    “这场大火灾的消息很快传进了宫中，陛下听闻了火中闪出的那八个大字，便下令召钦天监监正入宫，让他速速推算这灾星为何物，那钦天监监正使用梅花易数卜算，不多时已经得出结论，他说，这灾星现于三天前，正是……正是王爷和王妃你的大喜之日，他说道，据他推算得知，王爷的命相属阳星，王妃您的命相是阴星，阳星如果一旦和阴星结合，就会变成双煞星，也就是俗称的‘灾星临世’，东黎自古传言，如果某日有灾星降临，则全国都会有血光之灾，都说是灾星不除，灾祸无穷哪！”

    若水一言不发的听着，心中不由冷笑，星相？占卜？这莫非就是他们想出来要对付自己的新花样？

    “那陛下可曾相信这监正的说法？”若水问道。

    “陛下原本是不信的，但是那钦天监监正言之凿凿，说的有理有据，他说三日之前，双煞星突然碰撞，而就在这天夜里，帝都无数家百姓染上了疫症，正是灾星降世的开端，而昨夜的一场大火，就是灾星再次引起的祸灾，而在熊熊火光中闪现那八个大字，就是天降神谕，警告世人，要尽快除去灾星，还我东黎国百姓们的太平安生！”

    何管家战战兢兢的说完这番话，却见若水神色如常，并无异样，心想，王妃毕竟年轻，不懂得这钦天监传出来的话有多可怕，现在满帝都的百姓们都信了钦天监的说话，把自家王爷和王妃当成了灾星，当成了导致他们受难受害的罪魁祸首。

    “是么？那这些百姓们围在咱们府门前，是来找我和王爷为他们死去的亲人索命来的，是不是？”若水目光对着远处的人群瞧过去。

    那些百姓们看到若水出现在大门口，登时有人认了出来，振臂高呼道：“就是她！她就是那个灾星！妖妃！就是她害得咱们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妖妃！还我儿子和娘子的命来！”

    他这一大声呼喊，有更多的人看到了若水，眼中纷纷冒火，一起加入了愤怒的呼喊，人群瞬间变得极为激动，王府的护卫们拼了全力，才把所有前冲的百姓们堵了回去。

    若水凝眸而视，看到那个带头对自己叫骂的中年汉子，脸容扭曲，目光喷火，显然是恨不得食己之肉，喝己之血，她一下子认了出来，这汉子正是两天前自己曾经去探访过的一户人家，当时他夫妻二人同时中了蛊毒，唯一的儿子病卧在床，是自己及时赶到，救了他夫妻二人的性命。

    当时他夫妻二人对己千恩万谢，当自己是救命的菩萨一般，而今不过短短的两日功夫，他却已经把自己恨到了极处，听他话中之意，显然是他的妻子和儿子尽数丧生于这场火灾之中。

    若水心中一痛，眼眶不知不觉的湿了。

    她慢慢的转头，一张脸孔一张脸孔的瞧去，发现竟然有大部分是自己救治过的病人。他们曾经都把自己当成仙子般崇拜，可现在……他们脸上愤恨的表情，分明是把自己当成了他们最切齿痛恨的仇人！

    何管家一直目不转睛的瞧着若水，见她目光中露出伤感之色，忙安慰道：“王妃，您千万别介意，他们都是些愚民，自是别人说什么，他们就听信什么，您千万别把他们的话放在心上！王妃，咱们还是回府吧，小人会告诉护卫们加紧防护，说什么也不会让他们惊扰到您。”

    若水摇了摇头，开口问道：“王爷呢？”

    “王爷被陛下召进宫去了，据说，也是为了此事。”何管家答道。

    若水极缓极缓的点了点头。

    她目光凝重，沉沉的望着远处激昂愤慨的人群，咬紧了牙。

    是了，这就是那个隐藏在暗处的狐狸策划的大阴谋！

    它终于抽丝剥茧，一层层的浮上了水面，清清楚楚的展现在她眼前。

    不得不说，这只狐狸当真是老谋深算，把这场阴谋安排得丝丝入扣，一环扣着一环。

    从自己和小七成亲的那天开始，这只狐狸就布置好了棋局，引着自己一步一步陷入局中，直到今天，才完全揭开棋局，让自己刹那间陷入四面受敌、孤立无援之境！

    先前的下蛊投毒，只是他计划的第一步开始，然后就是纵火行凶，引起百姓们更为切齿的痛恨，第三步就是借助钦天监之口，把所有发生这一切的灾祸起源，全都推到自己和小七的头上。

    层层推进，环环相扣，一下子把自己和小七逼到了绝境！

    真的是好算计！好谋划！

    若水几乎要为这只狐狸的精明计算拍手喝彩了。

    但是，她一想到这人为了对付自己和小七，竟然害死了这么多无辜百姓的性命，她就掩不住胸中滔天般的愤怒和恨意，就像面前这群百姓痛恨自己一样，她同样深深的痛恨着这个隐藏在幕后的真正凶手！

    这人……当真是狠毒啊！

    他布的这个棋局，已经不单单是要置自己于死地，更是连小七也不放过。小七，小七，你竟是受我所累么？

    若水想起置于在皇宫中的小七，现在正不知面临着怎样的指责和困难，心中就是一阵抽痛。但是她相信，不管面临多大的压力和阻碍，她的小七，绝对不会向任何人、任何事低头！

第81章以命偿命

    面对远处情绪激昂愤慨的人群，若水高高的昂起了头，心中充满了斗志。

    她相信皇宫里的小七一定也会和自己一样，不退缩不逃避，迎难而上，决不屈服。

    至于宫外的这场事端，就由自己来化解了罢！

    若水深深吸了口气，神情庄严肃穆，缓缓向人群的方向走去。

    何管家吓得脸色都变了，王妃这是要做什么？那群愚民刚刚经历了家毁人亡的巨变，现在正是情绪最为激动的时候，每个人都对王妃和王爷恨之入骨，王妃现在过去，岂不是自寻死路吗？

    他再也顾不得其他，追上去伸臂拦在若水面前，劝阻道：“王妃，您万万不可过去啊，他们现在人人都像疯狗一样，会胡乱咬人，要是伤了您的千金之体，小人、小人……王爷一定会怪罪小人劝阻不力，会剥了小人的皮的！”

    “何管家，别担心，我会没事的。”若水神情自若的道，目光直视前方，继续向前走去。

    何管家不敢再拦，连忙侧身闪在一旁，对着身边的护卫们一努嘴，示意众人保护好王妃。

    若水走到人群五米开外，便站住了脚步，目光定定的望着面前的人们。

    百姓们见了若水，脸上全都露出切骨痛恨之色，几乎都要扑上前来把若水撕成碎片，王府的护卫们徒然觉得压力爆增，使出全身的力气才把人群挡在了圈外。

    “杀了她！她就是灾星！”人群中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沙哑着嗓子大声喊道。

    随后有更多的百姓大声附和。

    “灾星！妖妇！你害了我全家！”

    “妖女！我要你为我孩儿和娘子偿命！你这个天杀的灾星！”

    人们伸长着手臂，纷纷向若水抓来，却被护卫们死死拦住，有人气愤不过，突然一张嘴，一口浓痰对着若水飞来。

    一名护卫忙一闪身，挡在若水身前，那口浓痰正吐在他的鼻梁上，那护卫大怒，“唰”的一声拔出腰刀，就要上前教训那吐痰的汉子。

    “不得无礼。”若水轻声喝道，声音不大，那护卫却凛然遵从，收起腰刀，插回鞘中，然后伸袖抹去鼻上的痰沫。

    若水见众百姓群情涌动，吸了口气，提高了声音，叫道：“请大家先不要激动，听我一言！”

    她说话的时候运上了内力，虽然功力不深，现场更是人声鼎沸，可在场的数百人仍是听的清清楚楚，就像是她就在自己的耳边说话一般，众人不由的全都抬眼看向她，一时间忘了叫嚷，现场突然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此时正是午时，是一天中阳光最为浓烈的时候，若水高高的抬着头，迎向日光，那淡金色的阳光把她整个人笼罩在其中，在她的身周镀上了一层光晕，明艳夺目，容光绝世。

    百姓们全都呆呆的望着她出神，只觉得眼前的若水就像是画里的仙子走下了凡尘，让每个人的心里都涌出一种想要伏地膜拜的冲动，哪里还能把这神仙般的少女和灾星二字联想在一起。

    若水的目光缓缓从众人脸上扫过，人们一接触到她柔和如水的眼神，心情竟然慢慢变得平静下来，不再像方才的热血如沸般的激动，每个人都竖着耳朵，静静等她开口。

    何管家的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面前这些失去了理智的人暴起伤到了王妃，虽然见这些人被王妃镇住，没有异动，仍是半点不敢掉以轻心。

    若水面容沉静，声音低沉，缓缓说道：“诸位百姓乡亲，你们今天来到这里，是因为你们大家昨夜骤然遭遇不幸，痛失家园亲人，所以前来找我为你们的亲人偿命，对吗？”

    原本安静下去的人群被她这么一提，胸中仇恨上涌，立刻有人叫道：“对！就是要你这灾星为我家娘子抵命！”他此言一出，很多人一起大声叫骂纷纷，现场再次变得有些难以控制。

    也有人目光中露出疑惑之色，拿不准眼前这少女是否当真是传说中的灾星降世，当下闭着嘴巴，准备听她如何为自己辩解。

    若水双手向下一压，提高了声音叫道：“好！大伙儿既然认定我是灾星，是引起所有灾难的祸胎根源，我愿意为你们大伙儿失去的亲人……以命相偿！我的命就在这儿，你们谁要，尽管上来拿去便是！”

    众人本来正口口声声叫着让她偿命，突然听她这么一说，全都怔住了，直勾勾的看着她，被她的气度容光所慑，一时之间，倒无人上前。

    何管家急得额上的汗都出来了，他低声吩咐护卫，一定要保护好王妃的安全，不得让这些百姓们冲上去伤了王妃的一根汗毛。

    若水低沉着声音，继续说道：“只要你们大伙儿能答应我一个请求，我这条命，就是你们的，要杀要剐要点天灯，我绝对不皱一下眉头！”

    她神情坚定，掷地有声。

    有人忍不住问道：“是什么请求？”

    也有人叫道：“这妖妇定是在砌词狡辩，大伙儿不要上了她的当。”

    更有人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就算她是灾星，既然她甘愿偿命，大伙儿就听听她说些什么也无妨。”

    “不错不错，你说吧，我们听着。”

    若水的目光再次环扫全场，只见不少人看向自己的目光中已经缓和了许多，但大多数还是对着自己横眉竖目，咬牙切齿，显然胸中恨意难平。

    她朗声道：“我这个请求就是，我想去各位被火烧毁的现场察看一番，如果当真是天降大火，各位要取我的性命，我毫无怨言！但如果这把火，不是凭空而降，而是有人刻意放的，却想把这灾星的名头栽赃到我身上，我想各位百姓们的眼光也会是雪亮的，定然不会让这放火的真凶得惩！”

    她话音刚落，顿时引起现场百姓一阵阵惊呼。

    “你说什么？这不是天降灾星，而是有人放火？”

    “大伙儿别信她胡言乱语，她定是怕死，才给自己藉词脱罪！杀了她！为咱们死去的亲人报仇！”

    “但是咱们也不能冤枉了好人哪，万一当真是有人放火，咱们岂不是白害了一条人命嘛。”

    百姓们众口纷辞，争辩不休，有人说要马上杀了若水，为亲人偿命，也有人建议说等查明事实，再决定不迟。

    若水双掌一拍，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朗声说道：“人在做，天在看，我相信老天会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它不会冤枉好人，更不会纵容恶人，那做了恶事之人，定然会留下他做恶的证据！诸位如果不信，就容我去火场查探，如果我找不出有人纵火的证据，我这条命就随时交给各位处置！”

    她这番话说得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一下子赢得了不少人的共鸣。

    人群中马上有人出言支持。

    “说得好！我支持你！”

    “我就说嘛，柳大小姐乃是神医仙子下凡，不知道救了多少人的性命，怎么可能是灾星！”

    “那你为何不早说？现在才说，马后炮！”

    “那还等什么，咱们现在就去，先去我家，我家离这儿最近！”

    说这话的是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面目被烟熏得乌黑，身上衣衫更是被烧得残缺不全，她家中相依为命的幼子葬身火海，本来对若水恨之入骨，但听了她这番话，觉得不无道理，也想察个究竟。

    若水转头看向她，点了点头，道：“好，那就先到这位大婶家中。”

    人群中自然有人反对，但大多数人都赞同若水的说话，那少数人只好闭上了嘴巴，跟在众人身后，一起跟着那中年妇女，向她家中走去。

    何管家见若水被众百姓围在了中间，心中叫苦不迭，带着府里的护卫，紧紧跟上，拼命挤进人群，护在若水的周围。

    若水目光淡淡的从何管家脸上掠过，微微点头。过不多时，一众人来到了那大婶被烧毁的房屋面前，只见一片残坦焦土，兀自冒着几缕白烟，在一旁的空地上，一块白布盖在一具烧成了焦炭般的男童尸体上。

    那大婶扑到爱子的尸身上，嚎啕大哭，这一幕情景让在场的众人都为之心酸，看向若水的目光中再次充满了仇恨。

    若水也是心中一酸，神情哀戚，但她马上握紧了拳，知道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她的目光在现场迅速扫视了一圈。

    那座小小的房屋已经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只剩下半堵残缺不全的墙壁，另外，院中有一个黄泥堆砌的小小鸡窝，勉强还能看得出模样。

    若水眼前一亮，走近前去，只闻到一股扑鼻的焦臭，显然这窝里的鸡全都被烤成了焦炭。

    她蹲低身子，伸出手指在鸡窝的角落里抹了一把焦土，放到眼前细细查看。

    众人见了她这奇异的举动，不由得屏住呼吸，目不转睛的瞧着她。

    若水瞧了一会儿，又把手指移到鼻端，轻轻嗅了嗅，然后点了点头，眼中露出颖悟之色，站起身来，说道：“果真如此！”

    “柳、柳大小姐，你是发现了什么吗？”有人忍不住好奇问道。

    “装模作样，故弄玄虚，哼！”也有人不屑的冷哼一声。

    若水对那发出冷哼之人并不理睬，对周围人道：“哪位有火折子，借来一用。”

    “我有。”

    “我也有。”

    “用我的。”

    七八条火折子全都递到了若水眼前，若水对几人微微点头，表示谢意，然后对周围环视了一圈，指着那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提高声音说道：“大家请看，我说的证据，就在这里！”

    众人一齐伸着脖子向那个角落瞧去，只见半壁烧焦的黄泥土，没发现什么异样，又齐齐疑惑的看向若水。

    “大家瞧见了吗？这里地上的泥土，黑中带黄，闻起来有一股火硝的味道，在阳光下看，还泛着淡淡的光，这分明是被人洒了火硝和黄磷粉。”若水捻起一小撮土，放到掌心，平摊着手掌，向众人伸去，“大家闻闻看，是不是有硝土的味道？”

    有人果真凑上前去，伸鼻一嗅，猛的打了个喷嚏，赶紧后退，说道：“好冲的味儿！”

    也有人歪着头，仔细瞧了半天，点头道：“不错不错，确实是黄磷粉，对着日头一瞧，就瞧出来了。”

    那中年大婶拭了眼泪，挤到前面，对着若水手中的泥土呆呆的看了一会，奇道：“我家里从来不用硝土和黄磷，这是哪儿来的呢？”

    人群人有人快嘴快舌的道：“你家里没有，自然是放火之人洒的呗！”

    “放火？这么说，当真是有人放火？不是灾星引来的天降神火？”那大婶一脸不可置信。

    “不错！大家请看！”若水把那小撮土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晃着了火折，对着那土轻轻一触，众人只听到“嘭”一声轻响，火光一亮，那小撮土竟然迅速燃烧起来，只烧了片刻功夫，就熄灭了。

    “呀！”人群发出阵阵惊叹声，有许多不知道硝土和黄磷作用的百姓纷纷询问，这土怎么会燃烧呢？

    面对大家提出的疑问，若水朗声解释道：“这硝土和黄磷都是一种助燃物，遇热时可迅速燃烧起火，并助长火势，如果这场火是有人刻意为之，他只需要在屋外的地面洒上一圈这两样东西，然后丢入一个火折子，就可迅速燃起熊熊大火，将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一切通通付之一炬，化为乌有！这位大婶的家，就是因为被人在屋外洒了硝土和黄磷，火势凶猛，让人不及逃生，害得这位大婶爱子被活活烧死！”

    那大婶听到这里，再次放声痛哭，叫道：“我们从来不和别人结怨，和所有人都无冤无仇啊，是谁？究竟是谁要放火烧死我和我的孩儿啊？”

    人群中登时发出一阵“嗡嗡”声，有**待不信，可是眼前证据确凿，又不得不信。

    “所以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再狡猾的狐狸，如果做下恶事，也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这放火之人只当硝土和黄磷都是易燃之物，一旦起火，就会迅速烧得不留痕迹，他却没想到，在这小小鸡窝的角落里，留下了他放火的罪证！”

    若水的声音铿锵有力，听在众人的耳中，登时激起了义愤不平和汹汹怒火，马上有人开口说道：“柳姑娘，不，王妃，小人家也在这附近，王妃能不能去小人家中也察探一番？”

    说话之人是名二十余岁的精瘦青年，他的新婚妻子丧身火海，本来对若水是咬牙切齿的痛恨，这时亲眼见到若水燃土成火，心中疑虑大起，不知不知消了对若水的仇恨之心，改口以王妃称之，显然在他心中，已经不认为若水是灾星降世了。

    “好。”若水对他颔首，那青年便带着众人向他家中走去。

    那青年的家也被烧成一片废墟，在一个避风的角落里，若水很快找到了混合了硝土和黄磷粉的泥土，指给众人看。

    若水见有人脸上还是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便道：“请大家退后几步。”

    众人不解她的意思，但依言退后，若水站起身来，也是退开了数步，吹了吹手中的火折，然后往那个角落里一丢。

    “腾”的一声，火光爆起，那半堵残墙被迅速燃烧起来的火焰吞没，引起众人齐声惊呼。

    那青年双目流泪，哭道：“是谁和我家有这等深仇大恨，竟然想放火烧死我全家？我那苦命的娘子啊？”

    若水抬起双眼，在人群在扫视一圈，然后望向远处，缓缓说道：“善恶终有报，此人做下这等恶行恶事，他会遭到应有的报应，我们拭目以待，看看他会落得个怎样的下场！”

    “王妃，你知道谁是那放火的杀人凶手？”那青年拭了下泪，急切的看向若水。

    若水缓缓摇头，道：“我现在还不知道，如果大家相信我，给我时间，我一定会查出此人的行踪，还大伙儿一个公道！”

    “好，我们大伙儿信你，全都信你！”百姓们纷纷叫嚷道。

    人群中的何管家终于放下心来，抬袖擦了擦满头满脸的汗，心悦诚服的看着若水，说不出的欢喜赞叹。

    自家王爷娶的这位王妃，实在是太出人意料了！

    遇到这等大事，她从容不迫，镇定自若。对面众人的痛恨折辱，她更是处变不惊，说话行事有条有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短短的时间内就收服了这许多百姓的心，实在是不由他不服！

    百姓们虽然对若水说的话相信了九成，还是有一成隐隐的疑问藏在心里，有人憋不住，便问了出来。

    “王妃，既然你说是有人故意纵火，这火并不是因为灾星临世，老天爷降下来的祸灾，那为什么燃烧着的大火中会出现字迹，那上面写着：灾星不除，灾祸无穷八个大字。昨天晚上，我们大伙儿全都瞧得清清楚楚，一字不错！”

    “这有何难？不过是掩人耳目、栽赃嫁祸玩的一个小花样罢了！”若水的目光对那人瞧去，问道：“你可曾放过烟花？”

    那人点了点头，脸露茫然。

    “大伙儿想必也都放过烟花爆竹吧？”若水转向人群，见许多人纷纷点头，接着说道：“如果我说，这八个字是有人故意在火场放出来的烟花，你们信吗？”

    百姓们齐齐摇头。

    若水不急不恼，神色淡然道：“这烟花盛放在空中时的图案很是纷繁美丽，其实做法并不复杂，只需在制作的时候装入预置好的图案底板，燃放烟花的时候，图案就会升腾到空中，一层层燃放。诸位请想，制作烟花的高手匠人可以连那么复杂的花样都制作得惟妙惟肖，制作几个大字的烟花又有何难？”

    百姓们听完，又是一阵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若水顿了一下，又道：“如果大家不相信我说的，我想这帝都一定有制作烟火爆竹的高手匠人，我愿意和大伙儿一起前去，让这位匠人现场制作几枚这样的烟花，各位可以想写什么字，就写什么字。”

    她刚说完，马上就有人说道。

    “不必试了，王妃，我相信你！”

    “我也信！我们大伙儿都信！”

    百姓们齐声嚷道，看向若水的目光又是佩服又是惭愧。

    突然有一名汉子越众而出，双膝跪倒，对着若水磕下头去，说道：“小人有眼无珠，听信了别人的胡言乱语，竟然以为王妃是灾星，以为王妃是害死小人妻儿的凶手，小人方才辱骂了王妃，请王妃割了小人这胡说八道的舌头吧！”

    这汉子正是被若水治好了蛊毒，又在两天后失去妻儿的那名丈夫。

    若水连忙让他起身，说道：“不知者不怪，现在真相大白，咱们要做的事就是早日找出这放火的真正凶手，为大家屈死的亲人报仇！”

    哪知这汉子刚刚站起来，周围的众百姓一下子跪倒了一片，齐声向若水请罪。

    若水扬起了眉毛，道：“大家都起来，我不怪大家，咱们都是受罪之人，正应该同心协力，找到这幕后主指的凶手！”

    “不错，王妃说的极是！”

    众人纷纷点头。

    “大伙儿的家园被恶人烧毁，更遭受亲人离世之痛，当今圣上和太后娘娘得知此事之后，心中很是难受，特意降旨，赐下宫中宝物给诸位乡亲百姓，以慰藉诸位的丧亲之痛，帮助你们重建家园。这两箱御赐之物就在楚王府中，何管家，你带大伙儿一起去王府，把那御赐的宝物分给大家。”

    何管家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答应道：“是，小人领命。”

    他一下子想起昨天若水从宫里拿回来的那两箱东西，那明明是圣上和太后娘娘赏给王妃的啊，没想到王妃转手就拿来分给了这群先前还对她喊打喊杀的愚民，还打着圣上和太后娘娘的名头，自己竟不沾半点光！

    哎，这王妃行事真是、真是……

    他摇了摇头，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眼见一场滔天大祸被若水转眼间化解得无影无踪，他只觉得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对着人们一点头，道：“大伙儿都跟我来。”

    百姓们纷纷向若水称谢，又齐声赞颂圣德帝和太后娘娘的仁德慈爱之心，然后跟在何管家的身后，向楚王府走去。

    何管家走出两步，忽然想起了什么，回身向后一看，只见四名侍卫正把若水护在中央，这才放下心来。

    若水留在原地并没随着众人离开，她正想在周围多察探一番，忽然见人群中奔出一名中年汉子，向她跑来，四名护卫神色一紧，把若水护在身后。

    那汉子身材瘦削干枯，面目黝黑，不知道是被火烤的还是烟熏的，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若水砰砰砰磕了几个头，然后抬起头来，口中荷荷有声，两只手不停的比划着。

    若水一见之下，怜惘之心大起，柔声道：“你不会说话？”

    那人连连点头，又比划了好几个手势。

    若水在现代的时候曾经为聋哑患者治过病，懂得一点手语，可是这汉子比划的她一句也没看懂，只是大概猜出了一点意思，试探着问道：“你家里有病人？想让我去帮你家人瞧病？”

    那汉子脸上露出喜色，一个劲点头，又对着若水磕起头来。

    “你起来，你家在哪？快带我去！”若水不再迟疑。

    那汉子爬起身来，咧开嘴对着若水一笑，露出一排黄黑不全的牙齿，然后头一低，脸上现出担忧之色，当先领路。

    若水跟在那人身后，穿街过巷，弯弯曲曲绕了好一会儿，到了一户小小的人家，门前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遍是杂草，胡乱堆放着一堆谷物和麻袋，角落里有一口落满青苔的小井，井旁还架了一方石磨，显然这里曾经是一个小小的豆腐坊。

    那人带着若水和四名护卫进了院子，来到那两扇被虫蛀得满是窟窿的板门前，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那四名护卫，比划了几下，脸上露出害怕的神色，再看向若水，眼露祈求。

    若水猜测道：“你是说，他们的样子太凶，怕他们吓到屋里的病人，不想让他们进去，对不对？”

    那汉子搔了搔头皮，露出不好意思的样子来，手指在空中弯弯曲曲的划了一道线。

    若水这下才明白过来：“原来生病的是你娘子，他们四个大男人进去不便，好，你们四个在这里等我，我进去为他家的小娘子瞧病。”她扭头对身边的护卫说道。

    一名护卫急道：“王妃，小人奉命保护您的安危，不得离开您身边半步！”

    若水已经听得屋里有女子的**声传了出来，声音中满是痛楚，显然病势不轻，皱眉道：“我就在屋里，他家里只有他和一个病卧在床的小娘子，能有什么危险？还是你们只听从何管家的命令，我的话就不听了吗？”

    四名护卫一齐躬身道：“属下不敢。”

    若水不再理会四人，对那汉子道：“走吧，咱们进去给你娘子瞧病。”

    那汉子推开板门，当先走了进去，屋里一股霉败之气飘了出来，若水并不在意，迈步走进去，等若水进门之后，那汉子对着门外的护卫不好意思的一笑，带上了房门。

    房门一关，屋子里立马变得阴暗起来，虽然是刚过正午，这间小屋却给若水一种置身在阴暗幽冷的空间感觉，房间里潮气很重，只有东边的土墙开了一扇小小的窗户，却被用木板封死，应该是因为床上的病人见不得风。

    在房间的一角有一个木板床，床上卧着一名女子，脸对着墙壁，披着一头长发，抱着肚子正在不停的痛呼。

    那汉子脸上露出焦虑担心的神情，荷荷的叫着，大步引着若水往床前走去。

    若水眸光一闪，看床上那女子的模样，竟像是蛊毒发作，莫非这是一名中了蛊毒的患者？

    那汉子拖过一只破旧不堪的小木凳，放在床前，用袖子在凳面上用力擦了擦，对若水露出讨好的笑容。

    若水对他宽慰一笑，说道：“别担心，你家娘子很快就会没事的。”

    她伸出手，去搭那女子的腕脉，柔声道：“这位小娘子，我是来帮你瞧病的。”

    那女子肩膀一动，慢慢回过身来。

    若水的手指刚刚触到那女子手腕，突然觉得手掌一紧，竟然被那女子牢牢握住，只觉得她力大无穷，那握住自己的手冰冷坚硬，竟像是铁铸的一般。

    若水一惊，还没来得及缩手，就见那女子桀桀一声怪笑，拨开脸上的长发，露出本来面目，满脸胡须，竟然是一个男人！

    若水知道上当，一声惊呼还没来得及出口，身后那名汉子猛然扑上来，一把勒住她的喉咙，阻住了她的呼声，另一只手用一块布紧紧捂住她的口鼻，若水挣扎了几下，身体就软软的垂了下去。

    “大哥，得手了！”那瘦削汉子嘶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原来他并不是哑巴，先前装哑，只是故意引诱若水上当。

    那浓须汉子点了点头，取出早就准备好的一条麻袋，把若水装了进去，然后掀开床板，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扛起若水，和那瘦削汉子一前一后钻进洞去。

    守在屋外的四名护卫等了半天，没听到屋内发出半点声音，越来越觉得不对，终于有一名护卫忍不住了，上前叩响了板门，叫道：“王妃？王妃！”

    叫了几声都没听到若水答应，四名护卫尽皆大惊，再也顾不得其他，一脚踹到房门，只见一间小屋空空荡荡，竟然没有半个人影，连汉子和若水一起竟然凭空消失不见。

    四名护卫背上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人人脸如死灰，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两名汉子偷袭得手，心中得意，两人背着若水，爬出洞外，已经到了数十米开外的另一间空闲房屋之中，两人迅速换了衣衫，打扮成商旅的模样，走出门来，门外早就备好了马车，两人把若水放在马车的角落里，驾着马车，一路前行。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马车停在了一户大宅院的后门，那大宅院乌瓦白墙，占地极广，一看可知，这院中住的人家定是非富即贵。

    那瘦削汉子跳下马车，走到两扇黑漆大门前，“笃笃笃”地扣了几下门环，三长两短，隔了一会儿，改成了两长三短，然后垂下双手，等在一旁。

    过了没多久，门里响起了脚步声，有人走在门边，压低了嗓音问：“是谁？”

    “送山货的，上好的山货，新鲜得紧！”那瘦削汉子哑着声音答道。

    两扇大门向里打开，一个鼠头鼠脑的人钻出了一颗脑袋，老鼠般的小眼睛精光四射，对着周围扫了一眼，目光落在马车上，道：“得手了？”

    瘦削汉子“嗯”了一声，对车中道：“快进来！”

    胡须汉子扛起装着若水的麻袋，跳下车来，飞快的闪身进门。

    身材最矮，长相像老鼠般的那人四顾无人，紧紧关上大门，跟在两人身后，不住口的说着奉承话，讨好二人。可二人对他爱搭不理的，让他夸个十句，才淡淡的回上一句。

    三人带着若水，进了一所极大的厅中，厅中摆放着数十把椅子，却只寥寥坐了十人，坐在上首的是一名四十多岁的精壮中年人，服饰打扮极其华贵，但眼眶凹陷，眉骨突出，脸上更是长满了斑疮，看上去很是吓人。

    他见了三人和那胡须汉肩膀上背着的麻袋，眼前一亮，赞道：“蓝家兄弟果然了得，一出马就成功，比那冯家的小子强百倍！”

    胡须汉子目光在厅内一扫，奇道：“泰长老，冯老三和冯老五还没回来？”

    那泰长老摇摇头，“呸”的一声，往金砖地面上吐了一口浓痰，骂道：“那就是两个屁用不顶的家伙，让他们去抓一个屁用没有的小子，居然到现在还没回来！蓝老大，蓝老二，还是你兄弟两个厉害！”

    蓝老大就是那胡须汉子，听了泰长老的脸，脸上忍不住得意的一笑，道：“都说这小丫头片子如何如何厉害，如何如何精明，我和老二安排了好几个妙计，哪知道真是忒瞧得起她了，我们只用了一条，这丫头就傻乎乎的自投罗网，被我和老二手到擒来！哈哈，哈哈哈！”

    蓝老二也“嘿嘿”的笑了几声，说道：“这小丫头虽然脑筋不灵，可是这一张脸蛋儿长得确实水灵得紧。”

    那泰长老眼睛冒出精光，道：“当真？解开麻袋，让我瞧瞧。”

    蓝老大忍不住瞪了蓝老二一眼，似乎怪他多嘴。蓝老二也自知失言，低下了头，默不作声。

    泰长老见二人不动，白眼一翻，冷冷的道：“怎么，你二人只听族长的话，我泰长老的话就是放屁不成？”右手食中两指捏住左手大拇指上戴着的一枚花纹古怪的圆环，缓缓转动。

    蓝老大一瞥之下，脸色大变，忙道：“不敢，泰长老的吩咐，蓝老大自然照办。”

    说完把麻袋放在地上，解开绳口，小心翼翼的把若水抱了出来，平放在地上。

    若水双眼紧闭，兀自昏迷不醒。

    厅中坐着的人纷纷向她瞧去，一见之下，好几人站起身来，发出“呀”的一声，声音中满是赞美之意。

    那泰长老更是双眼一亮，忍不住走下座来，走到若水身前，猫下腰细细打量，脸上神色垂涎欲滴。

    泰长老目不转睛的对着若水看了好一会儿，好几次想伸手去摸，看了看周围族人的眼光，又缩了回来。

    他直起身子，走回去坐回了座位上，淡淡道：“蓝老大，你给她用的是曼陀罗花的花粉？”

    蓝老大小心翼翼的观察了一下他的脸色，答道：“是，族长吩咐，不得伤了她的性命，这曼陀罗花粉只会让她迷醉不醒，却不伤身。”

    “唔。”泰长老满意的点点头，又看了眼若水，摸了摸下巴，眯起眼睛道：“就是这小丫头破解了我的阴蛇蛊？看她年纪轻轻，怎么会有这般本事，定是有人出卖了我，把这解蛊之方告诉了她！”

    说完，刀锋般的眼神对着蓝老大一转。

    蓝老大身子一哆嗦，连连摆手，一脸惶然道：“泰长老，不是我，不是我说的。”

    泰长老冷嗤一声：“我知道不是你，你也没这个本事！定是那个出卖了咱们族人的叛徒！”

    他恶狠狠的又往地上吐了口痰，看了看厅外的天色，不耐烦道：“冯家那两小子怎么还不回来？你先把这丫头带下去，等抓到了那叛徒，族长开祭堂再带上来，让他们当堂对质！”

    蓝老大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答应了一声，和蓝老二一起，抬着若水到了一间大屋，放在床上，屋里陈设华丽，屋角燃着香炉，散发着淡淡龙脑香的味道。

    蓝老二向床上的若水瞧了瞧，不放心的问道：“大哥，要不要把这丫头绑起来？万一她醒了……”

    蓝老大白他一眼：“怎么？你信不过我亲手练制的曼陀罗香？这丫头吸了我的花粉，最少要昏睡十二个时辰，等晚上族长开祭堂之时，我再给她解药。老二，你在门口守着，提防有人进来动这丫头，族长吩咐了，绝不能伤了这丫头一根汗毛。”

    “是，是。”蓝老二抓抓头皮，奇怪道：“大哥，你说族长对这丫头是个什么意思？巴巴的让我们抓她回来，还不让伤了她？”

    “我怎么会知道，族长既然这么吩咐了，咱们照做就是。”蓝老大没好气，训斥道：“你刚才险些坏了大事！泰长老是什么人，你不清楚吗？要是他动了那丫头，族长面前你我二人怎么交待？”

    “大哥，我错了！”蓝老二哭丧着脸。

    “行了，去外面守着去，别让人进来，也别站这丫头跑了，我去布置下祭堂。”蓝老大匆匆走了出去，蓝老二看了看若水，也跟在蓝老大身后出了房间，带上房门，守在一旁打起盹来。

    若水听了半天，屋里再也没有别的动静，悄悄睁开眼来。

    很好，很顺利。

    一切和她预料的一样，那伙人果然按捺不住，张口终于咬上了她这个大饵。

    从那瘦削汉子刚出现在她眼前，她就注意到了那人露出来的破绽。

    那人故意把脸熏得乌黑，但却忽略了他露在外面的脖子和双手。

    若水这几天从小七暗中调查得来的消息得知，那苗疆位于东黎国的西南部，地处潮湿阴暗，当地的大部分居民都会得一种皮肤病，叫做癣斑。

    若水一眼就看出，那汉子颈后和手腕处，生了好几块湿癣，正好将计就计。

    她这几日身上一直带着灵犀丸，百毒不侵，但她兀自不放心，生怕这些苗人用的药物有什么特异之处，连灵犀丸也解不掉，于是又在口里含了一粒谷永春送的凝香丸。

    这药丸果然神奇，若水含在嘴里，只觉头脑异常清醒，只是先前一直被装在麻袋里，她无法看到自己究竟被这两人带到了什么地方。

    若水抬眼，观察着自己所在的这个房间。

    身下的床榻是材质昂贵的香檀木雕就的如意月洞床，房间里弥散着的龙脑香更是价值不菲。

    果然和自己料想的一样，这样舒适华丽的所在，应该就是那伙来自苗疆的神秘人在帝都的落脚之处，也就是那只幕后狐狸的一个巢**。

    若水轻轻动了一下，装晕装了这么久，她的手足都有些麻木了。她不敢发出声音，因为从半透明的窗纸中，她看到那个瘦削的蓝老二正靠在门前的廊柱上，露出了半颗脑袋。

    她悄悄透口气，琢磨着刚才听到的讯息。

    听那个泰长老刚才说的话，自己要等到晚上才能见到他们这伙神秘人的首领，也就是他们的族长，那个用蛊如神的老者。

    可是说的开祭堂和叛徒又是怎么回事？

    那泰长老的话中之意是说他们这伙人里出了叛徒，而那解除阴蛇蛊毒的方法是那个叛徒告诉自己的，可那明明是自己想出来的，自己压根就不认识他们这伙人！

    若水皱着眉，觉得百思不得其解。

    忽然听到窗外有人轻轻咳嗽一声，蓝老二正在打盹，听到声音，猛然跳起身来，一看来人，马上堆了满脸的笑，叫道：“泰长老，您怎么来啦。”

    若水心头一跳。方才在大厅之时，她虽然闭着眼睛装晕，仍然能感受到那泰长老盯在自己身上的视线，那是一种让她厌恶之极的目光。

    只听那泰长老“嗯”了一声，问道：“那丫头呢？”

    蓝老二对着房里一努嘴，答道：“在房里，还没醒，大哥说等到晚上开祭堂的时候再给她解药。”

    “是么？你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去看看祭品准备得如何了？”泰长老双眼一瞪。

    蓝老二缩了下脖子，嗫嚅道：“大哥让我在这守着，怕那丫头跑了。”

    “蓝老大不是给她用了曼陀罗香么？怎么会跑？还不快去？”

    蓝老二到这时候，哪还不明白泰长老打的是什么主意，他想起大哥说的话，大着胆子说道：“泰长老，这丫头是族长吩咐抓来的，族长说无论如何也不能伤了她的性命，再说，咱们苗人的族规，已经成了亲的男人不得、不得……”

    他看着泰长老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声音越说越小，直到紧紧闭上了嘴巴，心中一个劲的后怕。

    泰长老从怀中摸出两根薄薄的竹片，蓝老二一见，大惊失色，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叫道：“泰长老，手下留情。”

    泰长老却不看他，两根竹片轻轻一击，蓝老二只觉双腿膝盖中一阵剧痛，像是被用刀锯切割一样，只疼得满地打滚，想呼叫喊痛，却发不出声音来。

    “你小子中了我的蔑蛊，还敢多嘴多舌，坏我的好事？”泰长老阴阴一笑，将两只小竹片又放回了怀里，冷声道：“这次先饶了你，给我乖乖的守在门口，不许让任何人进来。”

    蓝老二只觉死里逃生，哪里还敢反抗，连连点头，喉头发哑，还是发不出声音来。

    若水在房里听到这一幕，暗暗心惊，这苗疆的蛊毒果然千奇百怪，这蔑毒自己就从未听过。

    这泰长老明显对自己不怀好意，而且他周身是蛊，自己可千万不能让他近身。

    该怎么办呢？

    若水眼珠一转，暗想，你有蛊，我也有毒，咱们就先来比试一下，看是你的蛊厉害，还是我的毒术略胜一筹！

    她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透明小丸，丢进香炉，那小丸遇热融化，无色无嗅。

    若水又取出一包药粉，伸手一挥，那包药粉便纷纷扬扬的洒散在周围的金砖地上。这包药粉是她出嫁之前那几天闲来无事所制，用的是胡蔓草的叶子加枯萎了的花瓣，又添加了一些天麻磨成的细粉，本身也是无毒，却有镇痛去痒的功效。

    但是胡蔓草的粉末，如果遇到了**丸中所散发出来的气息，那药粉就会瞬间变成剧毒之物。

    如果那秦长老敢进来行那不轨之事，就让他尝尝自己为他准备的大礼吧。

    若水刚刚闭上眼睛装晕，房门已经被那泰长老推开，蓝老二膝盖仍然疼痛，丝毫不敢阻拦，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泰长老一脸邪靡的笑容，进了房间，关上了房门。

    泰长老心中也有些发虚，他贪花好色，族人尽知，但苗人有严厉的族规，已经成亲的男子必须对自己的妻子保持忠诚，否则将会受到严厉的惩罚。

    所以他虽然垂涎若水的美色，却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乱来，但要是让他忍住不碰，那也比登天还难。

    他用蔑蛊制住了蓝老二，料想那胆小的家伙绝对不敢把自己的事泄露出去，而若水又中了曼陀罗香，昏迷不醒，绝决发现不了，这才大起胆子，进来偷香窃玉。

    他见若水侧卧于榻，身姿曼妙，哪里还忍得住，只想着速战速决，三两下除了衣衫，便往床上一扑。

    哪知他身子还在半空，猛然间觉得足底一麻，整个身体都跟着变得没了知觉，像个木头一样，从空中摔了下来，掉在床边地上，打了几个滚。

    泰长老心中大骇，只当自己被人偷袭，哪知道他睁眼一瞧，房里除了自己和床上的若水，再也没有半个人影。

    而若水倒在床上一动不动，显然并未清醒。

    泰长老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全身上下像是钻进了无数的小虫子，沿着自己的皮肤一点点往里钻，又痛又痒又麻，尤其是两只足底，更是痒得钻心，痛得难熬，忍不住大声呼号出来。

    声音凄厉，有如杀猪。

    蓝老二在屋外听到泰长老的惨叫声，吓得腿都软了，不知道屋里发生了什么事。

    他有心想去瞧，又怕惹怒了泰长老，站在门口犹犹豫豫，瑟缩不前。

    “蓝老二，混蛋，救我，快救我……”泰长老断断续续的惨叫声传了出来，蓝老二这下才敢冲进屋去准备救人。

    可是他刚一踏进门口，就被眼前的情形吓了一跳，两条腿打着哆嗦站在原地，一动也动不了。

    只见那泰长老脱得一丝不挂，在地上滚来滚去，两只手不停的在身上各处抓挠，只挠得全身上下全是血痕，边挠边惨叫。

    蓝老二也是平时和毒物打交道的，一见泰长老这般情形，就知道他定是中了毒。

    可中了什么毒，他却半点瞧不出，但这毒定然是厉害之极，他哪敢进屋，站在门口哆嗦了半天，才结结巴巴的道：“泰、泰长老，你等等，我这就去找族长，找族长来救你。”

    转过身，移动着两条像软棉花似的腿，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

    泰长老这会儿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真想从怀中取出竹片敲击，彻底敲断了蓝老二那两条腿。他这是嫌自己这丑出的还不够大？要是去叫了族长，惊动了族人，看到自己这个模样，那真是颜面扫地，从此在族里都抬不起头来。

    他咬牙切齿的诅咒着，却发现衣服被自己丢在了门口，他努力克制着不去在身上乱挠，翻滚着过去想先穿上衣服。

    哪知道他这一滚，地上的药粉沾得更多，只觉得连五脏六腑都发起痒来，痒过之后，更是像万虫噬咬般一样疼痛，这时候哪里还顾得上穿衣，两只手在全身上下拼命抓着，同时大声呼嚎。

    他心中明白，自己这是遭了别人的暗算，中了一种奇怪的毒。至于这暗算之人，他绝对想不到是床上昏迷不醒的若水，心中把一个人恨到了骨子里。

    在他们蛊苗一族，能把毒术用到这般出神入化之境的，就只有一个人！

    他象条蛇在地上翻滚着，抓挠着，诅咒着，眼中却射出比毒蛇般更恶毒的光芒……

    若水闭着眼睛，听着泰长老一声惨过一声的嚎叫，心中只觉得痛快。

    同时她的心跳也不由加快，那个蓝老二说去禀报族长，那么，自己一会就能见到他们的那个首领，那个神秘的老者，毒蛊双绝的高手。

    果然，过不多时，门外响起了数人的脚步声，还有蓝老二沙哑的哀求声。

    “族长，你救救泰长老，救救泰长老吧。”

    他倒不是真关心泰长老的死活，但他中了泰长老的蔑蛊，若是施蛊者死亡，那他也会跟着一命呜呼。

    若水心头一跳，暗想，来了！

    她不敢睁眼，仍是闭得紧紧的，身子一动不动。

    房门被那蓝老二推开后，就再没关上，外间的空气流动进来，香炉里的透明小丸的药气早就挥发殆尽，若水相信，就算是那神秘族长毒术再高，也不会察觉出来。

    脚步声停在了门前，除了那泰长老不停的惨叫声，再没一人发出半点声音，就连一直喋喋不休哀求救人的蓝老二都闭上了嘴巴。

    若水觉得太奇怪了，忍不住偷偷眼睁一线，对着门口的方向瞧去。

    然后她的心猛然一跳。

    是他，一定是他！

    这就是那个小七遍寻不获的神秘老者，毒蛊高手！

    那老者的穿着打扮一看就不似帝都中人，须发全白，弯腰曲背，头上围了一条蓝黑色土布，身上穿的衣服也是土布制成，脚上穿着六耳麻鞋，和那泰长老一身华贵异常的打扮截然不同，倒是颇出若水的意料之外。

    毒手蛊王！

    这四个字一下子钻进若水的脑海中。

    没想到鼎鼎大名的毒手蛊王会是这样一副形貌。

    如果他换上了普通人的衣衫，就和帝都里那些寻常所见的老者们没什么区别，只是他一双眼睛看起来浑浊，但偶一睁开，却透着精光。

    若水不敢再瞧，又闭上了眼睛。

    那老者身后跟着几名本族的子弟，他们看着泰长老的惨状，一个个吓得心惊肉跳，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几步，生怕那泰长老染上的怪毒传到了自己身上。

    “蓝老二，去把他扶起来，穿上衣服，这成什么样子！”那老者声音苍老，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

    蓝老二哪敢上前，苦着脸结结巴巴的道：“族长，他、他身上有、有毒啊，我、我要是、要是……”

    泰长老气得肚子里大骂，好你个蓝老二，平日里对我百般讨好，今天居然怕我身上的毒传给你，等老子好了，非要你的好看！

    “去吧，已经没毒了。”那老者弯着腰，慢慢的走进了室内，若是不知道他的名头，任谁也想不到这样一个行将就木的糟老头儿，会是在苗疆让人谈及色变，寝食难安的毒手蛊王。

    蓝老二虽然心中害怕，但是对族长的命令却不敢违背，只好踮着脚尖，一步步挪到泰长老身前，两根指头提起他脱下来的外衣，胡乱罩在泰长老的身上。

    “族长，救我，痒死我了，不，痛死我了！”泰长老的脸涨得通红，却又忍不住开口向蛊王哀求救命，他害怕自己的眼中露出怨毒之色，紧紧的闭上眼，张口大叫。

    这泰长老在族中的地位仅次于族长，这次出来的苗族子弟对他都是又敬又畏，突然见到他这般光溜溜的出现在这里，再一看屋里的情形，大家都明白这泰长老定是犯了贪花好色的瘾，想来偷香，却遭了毒手。

    各人虽然对泰长老的作为很是不齿，但毕竟他在族中地位甚高，大家也不敢得罪他，只好跟着求情。

    “族长，您看泰长老疼成了这般模样，您可有什么办法救他一救？”

    大家心里都想，这下毒之人除了族长，再无旁人，可是对族长用什么办法对付的泰长老，众人都一无所知，却对族长的下毒之术更增敬畏。

    那老者心中也是好生奇怪，他的一双眼睛虽然年老，但仍是锐利之极，在这室内一扫而过，没发现半点毒物的痕迹。

    只有一样，他蹲低了身子，伸手在地上一抹，手指上沾了一点若水洒下来的药粉。

    他目光敏捷，这药粉一看就是无毒之物，当下嗅了嗅，又放到舌尖舔了舔，更加证实了自己先前的判断。

    他毕竟是用毒大师，虽然没发现这毒是从何处而来，但对于如何医治，他还是一清二楚的。

    只要瞧了那泰长老中毒的症状，他就心中有数。

    他之所以迟迟不出手，就是想给这泰长老一个教训。

    这时见他已经受够了折磨，便对着身后的几人吩咐道：“把泰长老抬下去，取一个大桶，桶中注满热水，水中放入蓝甘草，金银花，百味菊，让他浸上一个时辰。”

    几名族中弟子答应着，七手八脚的把泰长老抬了下去。

    “多、多谢族长。”泰长老微微睁眼，一双通红的眼睛充满怨毒的看了一眼老者的背影，然后又闭上了，继续惨呼不己。

    若水听了那老者说的治疗方法，心中一动。

    暗赞此人果然是高手。

    他用的这个法子并不是以毒攻毒，也并没有找到自己下毒的手法，更不知道自己用的是什么毒药，他就用最简单，也最直接的法子，就是不管你用的是何种毒物，都可以用这个法子将毒素逼出体外。

    但是这个方法虽然可以驱毒，也有一个弊端，它只能驱除中毒者体内大部分的毒性，还会有少许留在中毒人的体内，如果不使用对症的解毒之法，中毒人还是会受到不小的折磨。

    若水心想：看来这老者对那泰长老的作法也颇有不满之意，这是对他小施惩戒啊。

    那老者等众人都退出去之后，并未离开，而是在室内徘徊踱步，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

    若水的心怦怦直跳，她现在越来越觉得这个老者神秘莫测，无形中给她一种巨大的压力，自己在他面前，就像是流水仰望着高山一般，变得渺小之极，她好生奇怪，就连她在现代的师傅，都不曾让她有过这种感觉。

    她知道自己只要稍微一动，就会被他发现破绽。

    当下屏着气，缓缓的呼吸。

    那老者转了几圈之后，忽然停了下来。

    “小姑娘，既然醒了，为什么还要装睡？”

    若水不由呼吸一顿，仍是一动不动。

    她拿不准这老者是在诈自己，还是当真发现自己是清醒的。

    “在我毒手蛊王面前，玩这些小把戏，以为就能逃得过我的眼去吗？”

    那老者淡淡的道，拖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腰仍是弯得低低的，像是直不起来。

    若水还是不动。

    “你想尽了法子混了进来，不就是为了想见我吗？我现在如你所愿，就在你面前，你却要遮遮掩掩的装睡，小姑娘，忒不老实！”老者轻轻的咳了几声，抬起一双老眼，看向床上的若水。

    若水知道再也瞒不过去，睁开眼，一翻身坐了起来，抬手整理了一下头发，走下床来，对着老者敛衽一礼，微笑道：“毒手蛊王鼎鼎大名，小女子有礼了。”

    若水行完礼，站直了身体，微笑着看向面前的老者。

    离得近了，她才真正看清了这位威震苗疆数十载的蛊王的模样。

    只见他形容枯槁，眼角布满皱纹，嘴角微微下拉，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像是心中藏着无数心酸往事一般。

    若水不禁心想，这位蛊王下毒用蛊之术，天下无双，怎么眉宇间却有一种哀愁，难道这世上，也有蛊王都解决不了的烦恼和忧愁吗？

    毒手蛊王轻轻咳了两声，深陷下去的老眼微微一睁，似笑非笑的看着若水，淡淡道：“小姑娘，使毒功夫不错，连我这双老眼都着了你的道儿啦，不知道小姑娘能不能指点一下我这个快要入土的糟老头儿，你给那泰长老下的是什么毒哇？”

    他说话的语气不紧不慢，不含敌意，却带着股老气横秋的意味，就像是一名学识渊博的长者，被一个后生小子提出来的问题难住，既不服气，又想知道答案。

    若水心中暗笑，对眼前的这位蛊王莫名的多了几分好感。她凭直觉猜测，这位老者虽然有一个极吓人的外号，本人却并不凶残恶毒，嗜杀成性，否则他决计不会容许自己活到现在。

    由此推断，那在河水源头投蛊的人绝不会是眼前的这位毒手蛊王。

    “小女子一点微末之技，在蛊王您老人家面前班门弄斧，还请蛊王您不要见怪。”若水走过去，顺手掩上了房门，然后也拖了一把椅子，在那蛊王对面坐了下来。

    蛊王细眯着双眼，摆了摆手，道：“什么客套话都免了，老头子喜欢直来直去的，不喜欢弯弯绕绕。”

    若水痛快的一点头，道：“好，蛊王快人快语，其实我的这点毒技，在您老人家眼里恐怕是瞧不上眼的。”

    她伸手指了指地上残存的药粉，说道：“这地上的粉末方才您老人家已经察觉了罢？”

    “那是胡蔓草和天麻粉，无毒。”蛊王并没往地上瞧一眼，早就心中有数。

    若水忍不住赞道：“您老人家好厉害。这粉确实无毒，但它若是和这个的味道渗在一起……”她从怀中取出小瓷瓶，倒出一粒绿豆大小的透明小丸，递到蛊王面前，“您看，就是此物。”

    饶是蛊王对天下毒物无所不知，见了这粒透明小丸，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它的药性所在，有心想拿在手中细看，又担心此物有毒。

    他眼一眯，看到若水的目光中带点淡淡的笑意，似乎有点小小的挑衅意味，心一横，暗想我活了大半辈子的人还会怕你这个小姑娘不成？

    他手一伸，把小丸拿在手里，仔细端详，又闻了闻，说道：“红龙蜈蚣，独角仙，飞燕草，还有一样是什么物事？这小丸有何效用？”

    若水大拇指一翘，赞道：“老爷子果然厉害，一下子就猜出来我这小丸中所含的三种毒物。”

    蛊王哼了一声，不屑道：“少乱拍马屁，我老头子不吃这套。这三种毒物平平无奇，据我猜想，你这药丸的厉害之处，在于老头子没猜出来的第四样物事吧？”

    虽然他表面上装得冷淡，心里还是有点小小得意，他知道眼前这少女毒术不在自己之下，能得到她的一句赞叹，也实属不易。

    “老爷子所料不错，这第四样物事，是一种植物的根须，叫做赤须根，燃烧后会留下的粉末，和那三样毒物揉在一起，就变成了这种小丸。”

    “赤须根？没听说过。”蛊王略带困惑的摇了摇头，拿起小丸看了看，问道：“这东西非毒非药，你说它的味道和胡蔓草、天麻粉融在一起，会产生剧毒？泰长老就是中的这种毒？”

    “不错。”若水点点头。

    “这般古怪的下毒手法，老头子还是平生头一遭见到，小姑娘，你这心思用的巧妙啊。”

    “蛊王谬赞了。”若水抿嘴一笑。

    “说吧，小姑娘，你想见我，为了什么？”蛊王瞟她一眼。

    若水沉吟了一下，答道：“是为了帝都百姓们突然中蛊一事，本来我想，前辈外号‘毒手蛊王’，想必下毒的手段定是凶残恶毒，是以认定在河水中投蛊之人必是蛊王莫属，哪知今天见了您的真容，才知道我之前全都想错了，那投毒下蛊之人，绝不会是您老人家！”

    蛊王本来脸色沉沉，听她说到这里，绷紧的橘皮脸松了松，问道：“你怎知道？”

    “如果前辈凶残恶毒，又岂会再三嘱咐那蓝氏兄弟不得伤我？更不会容我一个小女子活到现在。您老人家只需动动小指甲，小女子我早就中了您的鹤红丹，去见阎王爷啦！”若水神色轻松，目光对着蛊王右手小指留着的长长指甲瞟了一眼。

    见了若水的目光，蛊王的右手往回一缩，似乎有些尴尬，马上又变得坦然起来，低低的咳了两声，然后当着若水的面，取出一张白纸，弹出了指甲中暗藏的粉末，色泽淡红。

    “小姑娘眼力不错，只不过这药粉并不是为了对付你的。”蛊王用纸把药粉包好，往袖中一放。

    “可是为了那泰长老？”若水眼前一亮。

    “小姑娘，你知道的太多了。”蛊王老眼眯了眯，透出一道精光，直视若水。

    若水却并不惧怕，反而迎着他的视线，微笑道：“蛊王，您老人家派人把我请来，不知为了何事？”

    “你这小姑娘，好会倒打一耙，明明是你想方设法想要见我，却说是我想见你？”蛊王捂着嘴，又是几声低咳。

    若水听出他咳声有异，忍不住问道：“听老爷子你的咳声时轻时沉，应该是有浊气内生，导致伤了肺部，不知道您老人家有什么抑郁难解的心事吗？”

    蛊王身子震动了一下，眼中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惊疑道：“小姑娘，你说什么？”

    “老爷子如果不愿承认，我也无法相强，只是您这病乃是心病，须要心药来治，寻常的治法没有效果，如果老爷子不愿坦言相告，恐怕您这肺是要一直咳下去的了。”

    蛊王一双老眼紧紧地盯着若水，若水却一脸淡然，过了良久，蛊王才缓缓叹了口气，道：“不错，我确实有一个难解的心事，此事，还和你有关。”

    若水一怔，问道：“什么？”

    蛊王又是一声长叹，引起了一阵短咳，等他咳声刚过，正准备开口。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人声。

    有人大声叫道：“抓到了！抓到叛徒了！”

    “快，快去禀报族长！”

    “对，大伙儿都去祭堂，快！”

    蛊王脸色大变，满是皱纹的脸皮轻轻的哆嗦着，像是听到了一件极为可怕的事情。

    若水只觉得好生奇怪，如果他们族里当真是出了叛徒，又己抓获，这位族长应该开心才是，为什么他却露出这样恐惧的表情？

    但是没有时间让她思考了，因为蛊王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只是腰弯得更厉害了，咳得也更凶，咳声还没结束，就响起了敲门声。

    “族长，族长，叛徒已经抓到了，被带到了祭堂，泰长老请您过去主持祭礼。”

    “知道了。”蛊王的声音原本就十分苍老，现在听起来几乎沙哑难辩。

    门外那人很快就去了。

    蛊王转头看向若水，“小姑娘，我蛊苗一族要开祭堂，你想不想去瞧瞧？”

    “我可以去？”

    “可以，你跟在我身边，不许说话，不许乱动，能做到吗？”蛊王深深看她一眼。

    “没问题。”若水一口答允，她对他们所谓的祭堂十分好奇，有这个机会可以旁观，她自然不会错过。

    “好，记住你的话，跟我来吧。”

    蛊王弯着腰，慢慢向门口走去，若水抢上一步，拉开了房门，然后跟在了他身后。

    从他背后瞧去，只觉得这蛊王的身形十分瘦削，弯腰驼背，两块肩骨突起，走得十分缓慢，简直像个病入膏肓的老人。

    可是若水知道，这老者决不像他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弱不禁风，他可以在举手投足间杀人于无形。

    就算自己明明知道他身怀绝世毒术，是个极危险的人物，看到他这般形貌，还是不由自主会对他产生同情之心。

    这老者的城府之深，真是深不可测啊。

    若水心中感叹，幸好他对自己没有加害之意，否则自己绝逃不过他的毒手。

    但是她又实在捉磨不透这蛊王的心理，他和自己素不相识，倒像是有求于己的模样。

    可他想求自己的究竟是什么事呢？

    若水只能想到一点，此事一定和祭堂有关。

    否则他绝不会无缘无故让自己一个外人参加他们苗蛊一族内部的祭堂。

    若水边走边想，跟在蛊王的身后，见他走得很是吃力，尽管知道他有九成九是在装假，还是心中不忍，伸出一只手，搀扶着他的一只胳膊。

    蛊王轻咳了一声，低声道：“小姑娘，胆子挺大，你就不怕老头子周身是毒，要了你的小命吗？”

    若水身有灵犀丸，自然不怕毒，却是害怕他身上有什么稀奇古怪的蛊。

    她眨眨眼，黑白分明的眼眸灵动之极，悄声笑道：“老爷子，您舍得毒死我吗？”

    蛊王不由得从嗓子眼里发出一声低笑，心想，怪不得那小子喜欢她，这么精灵大胆的少女，如果是自己的孙女该多好。

    可是他一想到马上要面对的事，刚刚涌上脸的那点笑意瞬间就消失了，又恢复了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他也不说话，继续慢慢地往前走，走了一会儿，若水忽然听到一阵奇诡之极的蠕蠕声，像是无数只老鼠在啃吃着什么硬物，那声音听在耳中，既牙酸又让人心中发颤。

    蛊王皮肤松驰的脸皮也忍不住抖了两下，若水听到他极低极低的叹了口气，腰好像弯得更厉害了，缓缓走向一所大厅。

    大厅门口站着两名苗族打扮的青年男子，对着蛊王行了个礼，叫道：“族长，泰长老有请。”同时一脸诧异的看着若水。

    蛊王咳了两声，上了两级台阶，站在大厅门口，若水紧跟在他身后，那两名苗族男子见蛊王并不说话，便不敢阻拦。

    只见眼前好大一所厅堂，厅上居中放着一张长方形的桌案，上面插着三枝蜡烛，烛光竟是惨绿色的，碧幽幽的看着极是惨人。左右两排各设了八张座椅。

    那泰长老正坐在左边的第一张座椅上，身上已经穿得整整齐齐，又是一身华贵之极的服饰，和东黎国的贵族一般无二，坐在一群苗族土著打扮的人中，显得格外突出。那张满是斑癣的丑陋脸上肌肉一个劲的跳动，不知道是毒性未解，还是气愤难当。

    另外还有十几个苗人分别坐在左右两边，其中就有那蓝氏兄弟二人，大家见蛊王出现在大厅门口，所有人一齐起身，那泰长老扶着椅子的扶手，最后一个站起身来。

    “族长，您老人家来得太晚了，咱们的蛊神已经等不及了。”泰长老看着蛊王，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蛊王像没听见一样，轻轻咳了两声，弯着腰慢慢走进大厅，来到右首第一个座位上，缓缓坐下，对若水微微一侧目，若水便站在他身后。

    那泰长老看着若水，眉头一皱，想说什么又忍住了，见蛊王落座，便道：“大家都坐下。”

    等所有人纷纷落座，蛊王还未说话，泰长老已经迫不及待的开口道：“族长，那背叛本族的叛徒已经抓到了，却不知该如何处罚？”

    蛊王目光沉沉的对着大厅众人扫了一眼，缓缓说道：“你们说，该如何处置？”

    “此人背叛本族，私自脱逃，犯了我族中的大忌，依照族规，应该处以万蛊噬心之刑。”泰长老第一个开口说道。

    “但是他离开本族之后，也没做什么危害本族的事情，处以万蛊噬心之刑，未免太重了吧？”蓝老大脸上露出不忍之色。

    “他私自将本族的蛊毒解法告知外人，就是叛族的大罪！”泰长老阴恻恻的道，一双刀锋般的眼睛射向蓝老大，看得蓝老大一阵心慌，低下头不敢作声。

    若水见那泰长老毒蛇一样的目光又向自己瞧来，心中一阵厌恶又一阵憎恨，把脸一扭，视线不经意的扫过他脚上的靴子，心中忽的一动。

    她正注目凝思，只听泰长老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虽然这小子罪不可赦，但是看在族长的面子上，本长老愿意从轻处罚，今天乃蛊神的献祭之日，就免了他万蛊噬心之刑，让这叛徒为蛊神献祭，这可是这小子天大的荣耀，大家觉得本长老的判罚可公平？”

    其余在座的都是蛊苗中的年轻子弟，人云亦云，见泰长老如此一说，觉得有理，便纷纷出言赞同。

    蛊王等了一会儿，见厅上的人都附和泰长老的意见，又见所有人的视线都向自己瞧来，他掩住嘴咳了好一会儿，终于极缓极缓的点了下头。

    若水站在他身后，见到他眼角的肌肉一跳一跳，显然心情激荡，不由暗想，难道这个背叛了他们蛊苗族的叛徒是他的亲人？

    泰长老脸上露出得意之色，大声道：“来人，把那叛族之人给我带上来！”

    若水忍不住向厅外瞧去，只见两名身材高壮的汉子抬了一只麻袋走进厅来，然后将那麻袋往地上一丢，说道：“泰长老，这小子抓回来了！”

    “嗯，冯老三，冯老五，你们干的不错！这小子逃了三年，今天终于让你们给抓了回来。你哥俩辛苦了，解开绳子，验明正身，如果查验无误，就让他给蛊神献祭！”

    泰长老斜眼看了蛊王一眼，阴阴的道：“族长，这是大伙儿一致的决定，您老人家不会反对吧？”

    蛊王低头咳了两声，却不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泰长老便对着冯老三点了点头。

    冯老三上前一步，按住麻袋口，冯老五解开绳索，把麻袋一抖，登时从麻袋里抖出个人来。

    那人头罩黑巾，手足被绑，看穿着打扮，应该是个年轻的姑娘。

    若水抬眼瞧去，只觉得这少女的身形好生眼熟。

    那冯老三伸手一掀，扯掉了那少女头上的黑巾，露出脸来。若水一见之下，险些惊呼出声。

    这少女不是别人，却是和她朝夕相伴的小怜！

    只见她躺卧在地，一双凤眼紧闭，嘴里缚着一块布，牢牢绑在脑后，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蛊王见了小怜，身子剧烈的颤抖，两只老眼瞬也不瞬的盯着小怜的脸，眼角微湿，显是心中激动之极。

    泰长老却阴阴的冷笑，眼里冒出毒蛇般的光，盯着地上的小怜看了好一会，眉头皱得紧紧的，忽然脸一沉，对着那汉子骂道：“冯老五，你小子不会抓错人了吧？这人不男不女的，当真是那叛徒？”

    “泰长老，我冯老五盯了这小子好几天了，确然无疑，就是他！虽然他换了装束，扮成了女人，但是他这双勾魂似的眼睛，我冯老五一眼就认出来了，要知道我可是有名的过目不忘！”冯老五拍着胸膊，信誓旦旦的叫道。

    “你们大伙儿都瞧瞧，是不是他？”泰长老转头对着厅中众人瞧去。

    厅中坐着的族人纷纷离座，对着地上的小怜瞧了半天，有的摇头，有的点头。

    “像是像，但三年没见了，模样也记不太清了，感觉不像是那小子。”

    “瞧模样倒是挺像，就是比以前长得更俊了。”

    “这明明是个姑娘，怎么会是那小子，定然是抓错人了。”

    冯老五涨红了脸，气愤愤的道：“这小子男扮女装，以为就能瞒得过我冯老五的这一双眼睛不成？我冯老五今天要是抓错了人，你们大伙儿就把我这一双眼睛挖出来便是！”

    众人一听，便点头道：“冯老五的眼睛不会看错人，那定是这小子无疑！”

    泰长老有些拿不准，歪着头看着蛊王，道：“族长，您可看清楚了，他是不是您老人家的孙子啊？”

    若水见了小怜，已经大吃一惊，听了众人说的话，心中越来越是疑惑，看看小怜，又转头看着蛊王。

    蛊王却恢复了平静，神色淡淡的道：“我年纪大了，眼睛花了，什么也看不清了。泰长老说是，或许便是吧。”

    “嘿嘿，是么？本长老的这双眼睛却还没老，看得很是清楚，此人确实是三年前从咱们蛊苗族中逃出的叛徒无疑！”泰长老本来只有五成把握，听蛊王这么一说，反而更加确定了小怜的身份。

    泰长老确认无疑，双掌一拍，说道：“好，既然大伙儿都认定是这小子，咱们这就开祭堂，拿这小子给蛊神献祭！”

    众人一听，脸上都露出激动的神情，一齐站了起来。

    若水听到这里，心中藏了许久的疑团一下子全都解了开来。

    这小怜居然是毒手蛊王的孙子，并且是在三年前私逃出族，听众人所言，叛族出逃，是他们蛊苗族的大忌。

    这就可以解释得通了，他为什么会一身高明之极的毒术，却对自己的来历三缄其口。为什么他会女扮男装，躲躲藏藏，掩盖自己的真实身份。为什么那天自己中了阴蛇蛊的遗毒未除，谷永春给自己开的药方说要让自己服足三日，而小怜却只用了一剂药，就将自己体内的余毒除得干干净净！

    只因为他是这毒手蛊王的亲孙子，自然是和他爷爷学了一身好毒术，至于化解那阴蛇蛊毒的遗留，对他不过是举手之劳。

    那天自己用刚制作出来的迷幻丸试验于他，那迷幻丸会让人产生幻觉，让他见到最想见到的人，他中招后脱口喊自己爷爷，显然这几年他心中一直想着念着就是眼前的这位老人。

    原来……如此！

    若水的脸红一阵又白一阵，紧紧的咬着嘴唇，说不出是气是羞还是恼。

    该死的！这个该死的小怜，竟然这样的欺骗自己！

    她千想万想，也绝对想不到那个楚楚可怜，凤眼含情，善解人意，温驯体贴的俏丫环，会是个男人！

    她想起这小怜屡次在自己面前装可怜，害得自己一心软，竟然让他和自己同榻而眠了这许多天，脸上就是一阵莫名的羞臊，她活了两辈子第一次和别人同床，对方竟然会是个男人！

    而且……而且这小怜，还莫名其妙的袭了自己的胸！

    若水想到那天两人的胸部撞在了一起，从小怜身上掉出来的两个干馒头，又是一阵说不出的懊恼。

    自己怎么就这么蠢，当时就该发现这小怜是男人的身份啊！

    可是自己居然又被他的一番花言巧语给蒙混了过去，还绞尽脑汁的帮他想丰胸的法子，这个可恨可恶的小怜啊，我把你当成亲妹妹一样，你却这样捉弄我，真的对得起我吗？

    小七如果知道此事，不知道会不会剥了这小怜的皮？

    若水脑海中忽然窜过这个念头，只觉得背上一寒，忙摇摇头，把这可怕的想法抛在脑后。

    她的目光落在蜷成了一团的小怜身上，心想：只怕不等小七来剥他的皮，眼前这伙苗人已经要把他抽筋剥皮了。

    他们说要拿他来为蛊神献祭，却不知这蛊神是个什么东西？又是如何献祭的？

    只要看那泰长老那副阴险恶毒的嘴脸，她就知道，这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双手悄悄的握成了拳，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小怜。

    这时候天己已经全黑，厅里点燃了数十支巨烛，将整个大厅照得十分明亮，那烛光并不是橘黄，而是发出一种惨白的光，照在小怜的脸上，只见他容色苍白，双眉微蹙，娇柔羸弱，虽然若水明知道他是男儿之身，一见之下，仍是升起一种我见犹怜的怜惜之意，心中蓦然一软。

    她眼前闪现过和这小怜相处的一幕一幕。

    虽然他隐瞒了自己的男子身份，但是就像她所坚信的，他从来没有害过她，如果他骗她同榻那事不算，他真的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她的事。

    就算是同榻，好像也不能全怪到这小怜身上，他只是想睡在自己榻前为自己守夜，是自己非要拉他**同眠……

    若水想到这里，对小怜的怨恨不由得轻了几分，轻轻叹了口气，看着小怜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若水不得不承认，他对自己真说得上细心体贴，关怀备至，比之小桃，让她舒心百倍，她常常为自己身边能有这样一个善解人意的少女而暗自庆幸。

    和他同睡的每个夜晚，他都会细心的帮自己把踢掉的被子重新盖好，虽然自己当时在睡梦中，仍是会有所感受。还有吴氏暗藏在首饰盒中的蓝金花虫，要不是得到小怜的及时提醒，自己想必已经着了那吴氏的道儿了罢！再有，在自己全身疲惫酸痛的时候，也是小怜，他帮自己按摩筋骨，让自己能够舒适的安然入睡……

    若水轻轻咬了咬牙，下了决心，不管这小怜是男是女，他是蛊王的孙子也好，不是也罢，她都一定要救他！

    他待她的好，她一点一滴全都记在心头。

    只是，自己该怎么救他呢？

    这小怜显然是犯了他们蛊苗族人的族规，所以他们才会想方设法的抓他回来惩罚，而他们惩罚叛族之人的刑罚就是将小怜献祭给神虫！

    若水不禁看向蛊王，这小怜是他的亲孙子啊，他是一族之长，难道竟然连自己的孙子都救不了吗？

    只见蛊王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格外的苍白，两条长眉耷拉下来，显然脸容更是愁苦，眼神中露出无奈的哀伤，用手捂着嘴，咳得越发的凶了。

    若水便明白了，想来他们族规森严，纵是身为族长的蛊王也对之无可奈何，这泰长老一直咄咄逼人，想必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至于他为什么一意想致小怜于死地，这理由也是明摆着的。

    若水还没想出办法，就听到泰长老一声高呼：“请蛊神现身！”

    蛊王眼角的肌肉再次抽动起来，若水的心也不由的一颤，这蛊神究竟是什么东西，竟然连蛊王也觉得恐惧？

    只听得那阵诡异的啃噬之声再次响了起来，厅上的众人听了这个声音，都是神色大变，脸上不由自主的露出惊惧之色，背上寒毛直竖。

    若水也觉得后背凉嗖嗖的，这声音听在耳中，让她浑身都不舒服，只想用力捂住耳朵，把这股难听之极的声音完全摒除在耳外。

    “蛊神请到！献祭开始！”

    那个令人恐惧的啃噬之声越来越响，直到来到大厅门口，一名苗族打扮的青年双手捧着一个竹编的长方型盒子，神色庄严的走了进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的被他手中的竹盒吸引了过去。

    那让人心颤发酸的声音正从竹盒之中不停的传了出来。

    泰长老脸上却露出了一抹兴奋之色，他伸手接过竹盒，走到蛊王面前，屈下一膝跪倒，将竹盒举过头顶，说道：“请族长亲自开祭。”

    若水见到蛊王的眉毛轻轻抖了两下，然后缓缓站起身来，躬着腰接过了竹盒，颤颤巍巍的走到桌案前面，将竹盒供在桌案之上，屈膝拜了三拜，然后扶着案台站起身来，咬破指尖，挤了三滴鲜血，滴进竹盒。

    那三滴血顺着竹片编的缝隙流入盒中，忽然听得盒中啃噬之声大作，竹盒竟然开始摇动起来，显然是盒中之物即将破盒而出。

    厅上众人都露出惊惧之色，身子瑟瑟发抖，就连一脸兴奋的泰长老都有些害怕，嗓子发干，偷着咽了一口唾沫。

    若水注意到，滴血入盒的那一刻，蛊王那苍老的面容仿佛更老了几分，她不由满怀好奇，这盒子中的蛊神究竟是何物，让所有人的人又敬又怕。

    蛊王双手微微发抖，上前捧起那只晃动不己的竹盒，转身递到泰长老面前，泰长老竟然身不由己的后退一步，咬了咬牙，竟然不敢伸手去接。

    “泰长老是我蛊苗族的长老，行施刑罚一职，该由泰长老亲自完成。”蛊王苍老的声音缓缓说话，咳了几声，把那只盒子往泰长老身前一送。

    泰长老嘴角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狞笑，那张丑陋的脸变得更加难看了几分，他嘿嘿笑了几声，道：“族长，这叛徒是您老人家的亲孙子，他犯了叛族之罪，族长大人也有管教不严之罪，不如就让您亲自惩罚这小子罢。”说完退后了几步，并不去接那竹盒，显然是想置身事外，逼蛊王亲手弑孙。

    旁边的族人脸上忍不住露出不忍之色，心里都觉得这泰长老做事太绝，族长年纪老迈，膝下只有这一个亲孙子，虽然叛族私逃是族中大罪，但这样逼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亲手把自己的孙子献祭给蛊神，这样真的好么？

    蛊王微微眯眼，咳嗽不停，却是目不转睛的盯着看了泰长老好一会，看得泰长老心中一虚，他虽然处处挑衅蛊王，却也着实惧怕蛊王的这一身毒技蛊术，只是仗着族规，族中之人不许自相残杀，所以有恃无恐。

    但雄狮虽老，雄风犹存，被蛊王那双看似昏沉黯淡的眼睛盯了这么一会，泰长老就觉得背上像是爬了一层小虫子，心想兔子急了也会咬人，自己还是别把这老家伙逼得太紧了。

    他干笑一声，伸手去接那竹盒，给自己找了个台阶，说道：“族长大人身体不适，还是我来代劳罢。”

    蛊王轻轻咳了两声，低声缓缓的道：“既然泰长老说我也有罪，他又是我的孙子，那就由我来亲自处罚这个叛族的罪人罢。”

    他把手中的竹盒高高举起，仰起头，嘴唇上下开阖，苍老的语音缓缓念道：“蛊神现身，佑我蛊族！”

    在场的族人神情严肃，双手交叉合在胸前，一起跟着他念诵：“蛊视现身，佑我蛊族！”就连泰长老都一丝不苟的跟着照做，表情极是认真。

    若水暗暗称奇，显然这竹盒中的蛊神是他们蛊苗族的圣物，是他们所有人心中不可触犯的神灵。

    蛊王念诵完毕，转过身来，捧着竹盒，弯着腰慢慢走到小怜身前，对着地上昏迷不醒的小怜瞧了一会儿，伸出一只手搭在竹盒盖上，这时那只竹盒已经弹跳不休，显然盒中之物已经急不可耐的想要出来。

    “族长，且慢。”

    就在所有人都屏着气，等着蛊王掀开竹盖的时候，泰长老突然开口叫停。

    大家都愣了一下，均想：莫不是泰长老大发慈悲，不用让族长的孙子献祭了？

    就连蛊王都动了动唇角，目光向他瞧去，心中隐隐含着希望。

    却见泰长老叹了口气，一脸同情的看着蛊王，说道：“族长，您和他三年未见，就这么连话也不说的让他去了吗？这岂不是显得我泰波实在不近人情，不如把他唤醒，你们爷孙二人说上几句话，道个别，再让他献祭蛊神吧。”

    在场的苗人都是心中一冷，若水更是暗骂：这泰长老好毒的心肠，这明显是想在蛊王的心上再捅上一刀！

    蛊王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浑浊的老眼缓缓看向泰长老，点了点头，说了声：“好，泰长老对我祈家的好处，我祈央会永远记住。”

    他的声音平缓，可是听在泰长老的耳朵里，却让他身不由己的打了个寒噤。

    蛊王低下头，手指轻轻一弹，一股淡淡的粉末飘向了小怜的鼻端，只见小怜打了两个喷嚏，睁眼醒转，一双长长的凤眼露出迷惘的眼神，呆呆的看着眼前的蛊王，竟然像是不认识他一样。

第82章献祭蛊神

    那冯老五守在一旁，心中骇然。乐—文他给这小怜用的是他自己研制出来的天仙子，非得他独家解药不可解。哪知蛊王问也不问，信手弹出药粉，轻轻易易就化解了他的药性。

    这时他见小怜醒转，忙上前解开缚在小怜嘴里的布条，心想他祖孙二人三年不见，此时重逢，定是有许多话要说。

    哪知道小怜嘴巴被缚的时候不能说话，被解开布条之后，仍是一言不发，反而把头往旁边一扭，不再看向蛊王，仿佛不认识他一样，神情很是倨傲。

    蛊王低低的咳了两声，也不说话。

    泰长老本来想看一场好戏，哪知道两人相见会是这种情形，就像是用力打出了一拳，却打在了空处，心里很不得劲，他干笑了几声，凑近了过来，对着小怜说道：“小怜，三年不见，竟然连爷爷也不叫了吗？就算你叛出我蛊苗族，族长也是你的亲爷爷。”

    小怜扭头看向厅外，对他的话好像压根就没听到一样。

    “你就算不认你爷爷，可是这叛族的惩罚，还是要受的，现在，就让你的亲爷爷，亲手送你去献祭给蛊神罢！”泰长老阴阴的笑了几声，退回数步，坐在椅中。

    小怜听到蛊神二字，毫无表情的脸上肌肉微微一跳，转过头来，向蛊王瞧去，目光中第一次带了感情，嘴唇微动，还是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蛊王只觉得心疼得像刀子在绞一般，他头一低，避开了小怜瞧向他的眼光，右手哆嗦着去打开那竹盒的盖子，小怜看着那只竹盒，眼中忍不住露出惊怖欲绝的神情，浑身一个劲的发抖，牙齿紧紧咬住了嘴唇，才没有让自己尖叫起来。

    这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蛊王手中的竹盒上，蛊王的手抖得厉害，连开了三次，才终于打开了盒盖，露出盒中之物。

    小怜紧紧的闭上了眼睛，不敢去瞧。周围的族人虽然对盒中之物奉为神灵，可人人脸上都露出恐惧的表情，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不敢再瞧。

    若水好奇心起，反走上前两步，往那盒中瞧去，一瞧之下，只觉得就连手臂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盒中之物她从来没有见过，乍一看，像是一只全身长满了长毛的蜘蛛或螃蟹，个头却比螃蟹还大了一倍，身后拖着一条毛耸耸的宽大尾巴，头部却像是鲨鱼张大的嘴，露出一排闪亮锋利的巨齿，最可怖的是，它身上的每根长毛都呈血红色，像是刚刚吸饱了人血般鲜红。

    盒盖一起，那股牙酸心痒的噬咬之声登时大作，这下若水看得分明，那怪虫白森森的巨齿正在交错咬噬，就像是两排细密尖利的齿轮在不停的运转。

    金蚕蛊神！

    若水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名词，登时想了起来，眼前这个看上去让人毛骨悚然的怪物，就是他们蛊苗族人奉为神灵的金蚕蛊！

    这个被人们说的神秘之极、谈之色变的金蚕蛊，它的原身并不是这般模样，它是将苗疆的十二种最毒的幼虫，洒入香灰，放在一个瓦罐之中，埋于地下，待三个月后取出，罐中能够存活下来的那物，就是金蚕蛊的幼虫，它吞食了其他十一种毒虫为食，身型会变得大异。

    这种金蚕蛊的幼虫千不活一，它是以活人的血肉为食，刚开始它只有指甲盖般大小，随着吸食的活人血肉越多，它的身躯会慢慢变大，同时长出密密的绒毛，每一个毛孔都吸饱了人血，沾有剧毒。

    眼前这只金蚕蛊虫如此巨大，不知道是吸食了多少人的血肉，若水一想到这里，胸中就是一阵烦恶欲呕，连忙把头扭了开去，不愿再瞧。

    “蛊神己现，请族长为蛊神献祭！”泰长老见了小怜眼中的害怕之色，终于觉得心里舒坦了，他近乎残忍的看着小怜，就像是看到一只落在豺狼爪底的小绵羊，无处可逃。

    小怜浑身哆嗦着，拼命的摇着头，身子直往后缩，旁边的冯老五拉过他被绑着的双手，往蛊王面前一送，然后也闭上了双眼，不敢再瞧。

    他曾经亲眼见到过献祭给蛊神时的情形，那蛊神一旦咬住了献祭者的手指，那献祭者身上的血肉就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手臂开始，再到全身，一点点的消失不见。献祭者不会马上就死，而是会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血肉从自己身上慢慢的抽离，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一点点的变成一具皮包着骨头的干尸，这个过程会延续很久，到他死亡的时候，两颗眼珠子都是凸出来的，一直到蛊神吸干了他全身的血肉，那两颗眼珠子才会支持不住，啪嗒掉在地上。

    这种被献祭的恐惧，不在于死亡，而是来自于亲眼看到自己死亡过程的一点一滴！

    那种恐怖之极的场面，他见了一次就不敢再看第二次。

    他知道，只要这蛊神的牙齿一旦咬住小怜的手，就再也不会松开，小怜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吸成一具干尸。

    蛊王的手剧烈颤抖着，手中的竹盒也在抖动着，那只金蚕蛊虫闻到了活人的气息，好像不耐烦了，忽然伸出两只毛茸茸的前足，像是要爬出盒来。

    “族长，快献祭品，蛊神要发怒了。”泰长老尖叫一声。

    蛊王浑浊的眼中老泪纵横，他把心一横，眼一闭，正准备把竹盒中的神虫送到小怜手上，忽听得若水叫了一声：“族长大人，不可！千万不要！”

    他微微一愣，若水已经飞快的跑了过来，“啪”的一声，盖上了竹盒，把那只浑身透着血腥气的金蚕蛊虫关在了盒中。

    “大胆！你、你竟敢破坏献祭！竟敢侮辱我蛊苗族的蛊神！谁给你的胆子！”泰长老指着若水，气得脸色铁青。

    若水看着他，扬了下眉毛，庄容说道：“泰长老，我没有一点侮辱贵族蛊神的意思，而是恰恰相反，我对贵族的这位蛊神十分的尊敬，生怕给它饮用了不洁人的血，这才冒昧大胆的阻止族长大人的献祭之举。”

    “你说什么？什么不洁人的血？这小子虽然是我蛊苗族中的罪人，但他身上流的血是我蛊苗族最纯正的血液！”泰长老一脸凶相的瞪视着若水，要不是看她娇美动人，自己未曾得手，早就喊人把她一起献祭给蛊神了。

    “泰长老，你说他是你们蛊苗族人？是族长大人的孙子？”若水指着地上的小怜。

    “对，他虽然是族长的亲孙子，也是背叛了我蛊苗族人的大罪人！”泰长老狠狠的咬着牙看向小怜，呸的往地上吐了口浓痰。

    小怜死里逃生，又乍然看见若水，只惊得呆了，好半天才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姑娘！”声音发颤，显然是又惊又怕。

    若水对她点了点头，眼神温暖充满了抚慰，小怜忽觉心头一暖，全身冰冷渐消，凤眼看向若水，眼神复杂之极。

    若水却不再看她，转头对着泰长老摇了摇头，提高了声音，大声道：“泰长老，族长大人，你们通通认错人了，她不是你们蛊苗族人，更不是族长大人的孙子，她是我的丫环，她……是个姑娘！”

    她话音落地后，大厅中出现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每个人的目光都在瞧着她，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好像她讲的是一个天大的笑话一样。

    就边蛊王，都微皱着眉头，一脸不解的看向她。

    过了半晌，沉寂的厅堂突然爆发了一阵大笑。

    “哈哈哈！太有趣了！哈哈哈！太有意思了！你竟然说我们族长大人的孙子是个姑娘！这天下还有这么好笑的事吗？”泰长老仰起头，笑得眼泪直流，大厅上的苗族人有一多半也跟着笑出声来，看着若水的脸上全是轻蔑之意。

    “很好笑么？”若水声音清冷，似冰击碎玉，她抬眼环视着众人，伸手对小怜一指，大声道：“我说的是，她不是你们族长大人的孙子，她是个姑娘！是我的贴身丫头！你们抓错人了！”

    “不可能！”冯老五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叫道：“我冯老五的眼睛过目不忘，绝不可能抓错人，我认得清清楚楚，这小子就是三年前从我蛊苗族逃走的叛徒祈言，他那双眼睛长得勾魂摄魄，就算是女人也不会长得像他这么媚，我怎么可能认错！”

    “仅凭一双眼睛就敢这么肯定吗？你怎么知道三年后的人长大了会不会变样？她是我的丫头，叫小怜，不是你说的什么祈言！她今年才十七岁，三年前还是个黄毛丫头，你就这么敢肯定自己没认错人？你说族长的孙子眼睛长得勾魂摄魄，你是不是对人家动了心啦？这才三年来念念不忘？现在看到我的丫头也长了这样的一双眼睛，就把主意打到我家丫头的头上来了？是也不是？”

    若水瞪大了眼睛，寒冰般的目光紧紧的逼视着冯老五，一连串的问题追问得冯老五张口结舌，答不上来，只是拼命挠头，看了看小怜，又看了看若水，结结巴巴的道：“不、不是，我、我没有动心，真的没有，祈言那小子是个男人，我怎么会动心？啊，族长大人，我对祈言真的没有那方面的心思啊！泰长老，我、我……”

    冯老五的声音不由得越说越低，他看到周围的人都投向自己异样的眼光，显然是族人们都相信了若水所说的话，把自己当成了对那祈言心怀邪念的人。

    就连族长，看着自己的眼神都充满了厌恶和憎恨。

    他双腿像是灌满了醋，不知不觉就瘫在了地上，舌头更像是打了结，不知道该如何为自己辩解。

    因为在他的心里，也已经相信了若水对自己的指责，就像是一个隐藏在心底多年的秘密，突然被人揭露在眼前，让他一下子失去了辩驳的能力。

    “我、我……”他终于垂下头，不再说话。

    眼前这姑娘说的不错，如果他不是被那祈言的一双眼睛所迷，他不会三年来一直对他念念不忘，在这姑娘没挑明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恨这小子叛逃出教，可没想到，这埋在自己心底深处连自己都没发现的隐密，居然被这姑娘一眼看出，当众说了出来。

    从此以后，这族人们大概会再也看不起自己了罢？

    冯老五的头越垂越低，活像一只被打折了脖子的鹌鹑。

    “泰长老，这位冯老五好像承认是他认错了人，不知道可否放了我的丫头小怜呢？她真的不是你们说的族长大人的孙子。”若水把目光从冯老五身上移到泰长老脸上。

    泰长老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小怜，只觉得越看越像，咬了下牙，他宁可错杀，也决不错放。

    “小姑娘，这天底下容貌相似的人有很多，但是长得这么像的，恐怕却是没有吧？我们族里的人都认出他就是叛徒祈言，你却一口咬定他是你的丫头，这小子和你究竟有什么关系？他男扮女装混在你身边这么久，你和他相夕相处，难道就没发现这小子是男人？啊，我明白了，定是你看这小子长得俊，就和他暗中勾搭在了一起，同眠同宿，早就暗度陈仓了！怪不得你会这么出力的护着他，居然编出他是女人这种谎话，原来是在想法子救你的情哥哥啊！我呸！什么东西，看上去一脸的冰清玉洁，高不可攀，原来竟是这种货色！”

    泰长老说完，扭头使劲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斜眼睨着若水，满脸的鄙夷之色。

    大厅中的苗族人都纷纷点头，无不对着若水侧目而视。

    “泰长老，咳咳，你是本族的长老，怎可对一个姑娘家说话如此刻薄？咳咳咳。”就连蛊王都替若水觉得难堪，实在是听不下去了。这泰长老的话说得实在是难听之极，这般往一个姑娘身上泼脏水，任是哪一个女子听了都会受不住啊。

    若水在众人一片蔑视和讥诮的目光中茕茕而立，脸色微微发白，像极了一朵在风中颤抖的白茶花。

    小怜看在眼里，心中一阵抽痛，浑身更气得直发抖，连自己马上要被献祭给蛊神的恐惧都忘在了脑后，他目光喷火般的瞪着泰长老，狠狠的咬着牙道：“你、你怎可这般血口喷人，污蔑她的清白？她是这天底下最善良最纯洁的姑娘，你，你这胡说八道的恶贼……”他的嗓子一阵嘶哑，后面的话已经吐字不清。

    “是么？纯洁？没和你**之前，可能她还是纯洁的吧，和你有染之后，她还能纯洁得了吗？祈言，你死到临头，还这么护着你的情妹妹，要不要我把你的情妹妹和你绑在一起，将你二人一起祭给蛊神啊？”泰长老冷冷一笑，目光对着若水一瞟，眼中杀机隐现。

    小怜心中一寒，知道这泰长老有多心狠手辣，他嘶声叫道：“要杀杀我，别动她，你别动她！你要是伤了她一根寒毛，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你马上就要献祭给蛊神了，还管得了别人吗？放心，我会好好替你照顾你的情妹妹的。”泰长老看着若水，咽了口唾沫，转脸看向蛊王，目中透出凶狠之色，说道：“族长大人，蛊神已经等候多时，请您马上开祭！”

    蛊王见再也躲不过去，长长的叹息一声，对若水道：“小姑娘，你的心意，我老头子会永远记住，你退开一些吧，献祭这种事情，你小姑娘见了不好。”

    他心中对若水极是感激，他老眼并不昏花，虽然小怜扮成了女装，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小怜就是自己朝思暮想了三年的亲孙子祈言，他曾想出言相求若水想法子救自己这孙子一命，可惜还没来得及出口，祭时已到。

    这时见若水当真出言相救，却被泰长老用一番污言秽语狠狠的羞辱，知道她如果再为自己孙子求情，只怕连她自己也会被自己这孙子连累，这名声会彻底的毁了。

    自己拼了命也要约束族人，说什么也不能把泰长老的这番话传出去，否则就太对不起这小姑娘的相救之情了。

    “族长大人，您要是实在下不了手，就由本长老代劳吧。”泰长老越来越是不耐烦，上前一步，便要从蛊王手中取过竹盒。

    蛊王确实做不出亲手弑孙这等灭绝人性之事，双手微微发抖，将竹盒往前一递。

    若水“啪”的一声，伸手压在那竹盒之上，目光清冷，直视着泰长老。

    “泰长老，我再说一次，你们抓错人了！她是我的丫头小怜，不是你们要找的祈言！”

    “哈，你这小姑娘不见棺材不掉泪，好，你说他不是祈言，是你的丫头，你有什么证据？”泰长老怪叫一声，连连冷笑。

    “小姑娘，你、你不必再说了……”蛊王怕若水再被泰长老泼上污水，出言相劝。

    若水摆了摆手，朗声问道：“族长大人，泰长老，还有在场的蛊苗族人，你们一致认定他是你们的族人祈言，是不是？”

    “不错！他就是祈言！”

    “小姑娘，别再护着你的情哥哥了，他马上就要蛊神吸尽了血肉，你还是乖乖的为他准备后事吧。”

    “这等祭神的大事，你小姑娘家家的还是闪开吧，可别见到后吓尿了裤子，嘿嘿。”

    若水仰起脸来，淡淡的一笑，目光宛如一泓清水般环视一圈，毅然说道：“好，既然如此，我就让你们亲眼瞧瞧，他究竟是你们族长的孙子祈言，还是我的丫头小怜！”

    说完，在大厅中所有人目光的睽睽注视中，她大步走到小怜身前，俯低身子，双手按在小怜的双肩上，直视着他的眼睛。

    小怜的一双凤目中满是泪水，波光潋滟，动人心魄，他痴痴的看着若水，心情复杂之极，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小怜，你怕么？”若水沉声问道。

    小怜摇摇头。

    他不怕，真的不怕，就算是被蛊神吸尽了全身血肉而死，他也不会有半点害怕了。

    因为若水扶在他肩上的一双手，充满了力量，更充满了温暖，让他的全身都变得热了起来。

    “好，既然你不怕，就闭上眼睛！”若水轻声喝道。

    小怜虽然不明白若水要做什么，还是依言闭上了眼睛。

    若水抓住小怜胸口的衣襟，用力往两边一扯，露出他晶莹如玉般的肌肤来。

    小怜的身子一颤，脸陡然涨得通红，马上又变得苍白起来，仍是闭上了眼睛，一动不动。

    若水站起身，让在一旁，低垂眼帘，一字一字的说道：“她是男是女，诸位一看便知！”

    大厅上的人齐齐哗然，一起站起身来，对小怜被若水扯开了衣服的胸前瞧去。

    只见那柔如美玉的肌肤上，清清楚楚的鼓起了两个小山包，虽然不大，但仍让人一眼就看出，眼前的这小姑娘，不折不扣的是个女人。

    任是男子的胸肌再壮健，也不会长成她这般模样，更何况像她这般骨肉亭匀。只见惨白的烛光摇曳下，照得她肌肤更是雪白一片，她紧紧闭着双眼，似乎又羞又怕，夜风吹来，带来一片凉意，她的身体似乎畏寒，往后一缩，瑟瑟发抖，看得所有人都大起怜惜之念。

    泰长老的眼珠子都要凸了出来，他的目光死死的盯在小怜的胸前，像是看到天下最不可思议的事一般。

    别的苗族人只看了两眼，就不好意思的红着脸把头扭在了一边，只有那泰长老，眼睛就和长在了小怜身上一般。

    若水上前一步，挡住了泰长老的视线。

    “泰长老，您……看够了吗？”若水清冷如冰的视线直视着他。

    泰长老抻抻脖子，大大的咽了一口口水，虽然被若水挡住了视线，看不到最精彩的地方，他的目光仍是恋恋不舍的在小怜身上盘桓着。

    若水冷哼一声，把目光转向众人，道：“你们大家都看清楚了吗？”

    所有人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那大家说说，她究竟是我的丫头小怜，还是你们族长的孙子祈言？”

    若水清了清喉咙，大声问道。

    “这不明摆着的事吗？这、这就是个姑娘啊！怎么可能会是祈言，祈言可是实打实的男人，那小子我是看着他光屁股长大的，他小时候那啥我没少见。”蓝老大想都不想的说道。

    “是啊，小姑娘，快给你家的丫头穿好衣服吧，这模样多让人家姑娘害羞啊。”有人悄言提醒若水，暗中瞟了泰长老，看他那色迷迷的眼神，就知道他不安好心。

    若水点了点头，见所有人都很自觉的避开了眼光，不再瞧向小怜，至于蛊王，他压根就没往小怜身上看一眼，那是不是自己的孙子，他心中有数。

    只有那泰长老，虽然扭过了头，眼神还是不停的往小怜身上飘。

    若水心中涌上一阵厌恶，狠狠瞪了那泰长老一眼。

    她蹲低了身子，缓缓帮小怜整理着衣襟，小怜眼中含泪，抬头一眨不眨的看着若水，低低喊了声：“姑娘。”

    若水却不去理她，只是低着头，见他双手被缚，脱衣不便，便去解他腰间的束带，准备帮他好好整理一下。

    小怜见若水看也不看自己，显然是生了自己的气，也顾不上羞愧，再次叫了声：“姑娘，我、我……”声音中充满了祈求之意。

    他想自己男扮女装骗了她这么久，她定是恨死自己了，恐怕这辈子也不会再理自己，又慌又怕，紧紧的盯住她的脸，只要她能原谅自己，再对自己像初次见她时那样笑上一笑，就算是让他马上被蛊神吸尽了血肉，他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若水心情复杂之极，她不看小怜，是因为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丫头突然变成了一个少年男子，就算是豁达如她，也有点接受不了。

    她在他的面前毫不避嫌，不但和他同床共寝，还和他那样亲密的接触过！

    虽然她因为不忍心让他丧生于金蚕蛊之口，想出这个法子来救他一命，但她还是气不过。

    若水一边为他整理着衣襟，一边心里恨恨的骂道：骗子，骗子！小怜你这个大骗子！

    要不是看在你爷爷的份上，我才不要救你，就让你这个骗子被那金蚕蛊吃进肚里好了，吃得皮都不剩，哼！

    她的双手落在小怜被自己扯开的胸衣上，正要帮他掩上，目光一瞥下，正看到他胸前那两个隆起来的小馒头，突然就忍俊不禁，唇角一勾，露出浅浅的笑意。

    这还真是个要命的大乌龙！

    小怜顺口编出来的理由让自己信以为真，便帮他配了这剂丰胸的药茶，没想到效果会这么好，竟然让一个男子的胸部也丰满了起来，倒正好让自己借此机会，化解了眼下的危机。

    只是，让一个少年男子顶着这样的两个小馒头，再让他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只怕是羞也羞死了他罢！

    哼！让你欺骗本姑娘，现在知道苦头了吧？

    她刚才故意不马上替他掩上衣襟，就是想多羞羞他，让他多吃一点苦头。

    这时她一低头，见小怜的两只手腕被粗麻绳捆得紧紧的，已经磨破了皮，心中一软，再听他柔声相求，更觉得不忍，对他的满肚子怨气就这么消散了。

    若水抬起眼，似笑非笑的瞅着小怜，见他的眸光仍和往日一般清澈，对自己流露出依恋之意，她轻轻吁了口气，却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

    她唇角淡淡的笑意还未褪尽，小怜看在眼里，心中大喜，低声求道：“你别生我气……”

    不生气才怪！

    若水嘀咕了一声，她不打算就这么原谅他，马上板起了脸，替他理好衣衫之后，就站了起来，面对着蛊王。

    “族长大人，泰长老，刚才已经给大家亲眼瞧过了，她确实是我的婢女小怜，不是你们族的祈言，不知可否将她松绑，还她自由？”

    蛊王点了点头，沉声道：“冯老五，还不给人家松绑，再好好向人家姑娘陪个不是。”

    那泰长老嘴唇一动，想要反对，眼珠转了转，又实在找不出理由，坐在椅中，一双毒蛇般的目光依然紧盯着小怜不放，心中还是有三分怀疑。

    冯老五本来像烂泥一样瘫在地上，只觉得脸面无光，这时听了蛊王的话，就像是眼前看到了一线希望，一骨碌爬起身来，拔出腰刀，割断了小怜手足上绑的绳子，对着小怜连声陪罪。

    小怜昂起了脸，并不瞧他，一边按摩着手足上的麻木之处，一边偷眼去瞧若水的脸色，心中惴惴不安。

    忽然他觉得一道阴森森的目光直盯着自己，让他背上寒毛直竖，不由顺着那感觉看了过去，正和泰长老的目光对了个正着，猛的打了个冷颤，飞快的垂下了头，心头突突直跳。

    泰长老桀桀的怪笑了几声，突然尖着嗓子叫道：“祈言，你还想装到什么时候？你以为在胸前弄点玄虚就可以瞒过我吗？你敢不敢给我摸摸看，你胸前那东西究竟是不是真的？”

    小怜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几乎要滴出血来，他抬眼狠狠的瞪向泰长老，牙咬得咯吱直响。

    这下就连蛊苗族人都听不下去了，有人大着胆子说了一句：“泰长老，人家是货真价实的小姑娘，你瞧也瞧过了，如果非要去摸，你让人家姑娘以后还嫁得了人吗？还是你想抛妻另娶？娶人家姑娘？你虽是长老，可咱们族有族规，若是违了族规之人，有什么下场，泰长老你比谁都清楚。”

    泰长老怪眼一翻，说道：“如果他不是祈言，那我的阴蛇蛊毒的解法，那小丫头是如何知道的？这祈言和她朝夕相伴，肯定是祈言告诉她的。除了祈言那个叛徒，这世上还有谁能解了我的阴蛇蛊毒？”

    “是吗？要解你的阴蛇蛊毒有何难？”若水清冷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缓缓说道：“你那蛊毒就是我解的，你若是不信，就派人去回春堂打听打听，我是用什么法子解了你的阴蛇蛊毒的？”

    “当真是你？”泰长老不敢相信的看向若水，屁股一下子从椅子上抬了起来，形状活像个蛤蟆。

    “不错，就是我。”若水抬着下巴，目光轻蔑的看着他。

    “可是你年纪轻轻，怎么可能会解了我的阴蛇蛊毒？我不信！”泰长老脸色铁青，猛的摇了摇头。

    “你这阴蛇蛊毒又不是什么厉害的玩艺，不光是你的阴蛇蛊毒我能解，就算是你的竹蔑蛊，我也会解。”若水不屑的撇了撇嘴，目光在大厅上一转，落在了蓝老二身上，叫道：“蓝老二！”

    蓝老二正听得津津有味，忽然听得若水叫到自己的名字，下意识的应道：“到！”

    那神情就像一只被主人叫到名字的哈巴狗。

    泰长老转脸狠狠瞪了他一眼。

    蓝老二往后缩了缩脖子，不解的看向若水，问道：“叫我做什么？”

    若水瞅了瞅他，忽然道：“你是不是中了泰老长的竹蔑蛊？”

    蓝老二吓了一跳，连忙向泰长老看去，心想：这么隐蔽的事这小姑娘如何得知，难道是泰长老告诉她的？

    泰长老也是脸色一变，大声喝道：“你这丫头不要胡说八道！我们蛊苗族族规，不得对本族人下蛊！我是本族长老，岂会做这种违背族规之事？”说着一双阴霾的目光直直的逼视着蓝老二。

    蓝老二不由自主的垂下头，避开了泰长老的视线，嘴里嚅嚅的说道：“没、没有此事。”

    “当真没有吗？如果我告诉你，我可以化解你体内的蔑蛊，你愿不愿意让我试上一试？”若水目不转睛的看着他。

    蓝老二马上抬起头来，神情激动，又惊又喜的问道：“当、当真？你可不是骗我？我愿意试，我愿意！”

    泰长老面沉似水，突然一声咳嗽，对那蓝老二厉声道：“蓝老二，你可要想清楚了，你体内当真有什么蔑蛊？你如果当真中了蔑蛊，为何不对族长言明？难道他老人家就化解不了你的蛊不成？为何却要去向一个族外人相求？你难道忘了本门的规矩不成？”

    蓝老二猛的打了个哆嗦，马上低下头不敢说话，心中又气又恨。

    蛊王一直低低的轻咳，一言不发，这时候突然开口说道：“蓝老二，你过来。”

    泰长老心中一喜，他刚才那番话就是有意说给蛊王听的，目的就想激得蛊王出手，为蓝老二化解这蔑蛊，他自己下的蛊他心中有数，只要解蛊之法稍有不对，那蛊毒就会立马反噬到解蛊之人的身上。

    蓝老二看也不敢看泰长老一眼，夹着尾巴像个老鼠似的，蹩到了蛊王身前。

    蛊王抬手翻了翻他的眼皮，看了一眼，点了点头，道：“确实是中了竹蔑之蛊，蓝老二，是何人所下？”

    蓝老二哪有胆子说，他说了是死，不说还有一线生机，心一横，叫道：“我不知道，族长，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蛊苗族人里有人忍不住嘀咕道：“真是个胆小鬼。”

    蓝老二扑通一声，跪在蛊王面前，哀求道：“族长，我、我不小心中了这蔑蛊，求族长大人救救我吧，我真的不想死啊。”

    蛊王点头道：“蓝老二，你别怕，只要你告诉大伙儿是谁给你下的这蛊，我就马上为你解蛊。这是咱们的族规，如果你执意不说，我便无法出手。”

    蓝老二脸色惨白，他知道蛊王说的不错，蛊苗族的族规确是如此，取其冤有头债有主之意，谁下的蛊，由谁解。如果不知道下蛊之人的身份，就算是看到中蛊之人在自己眼前活活的被折磨死，也绝不能出手帮其解蛊，否则就是破坏了族规。

    蓝老大兄弟情深，听说弟弟中了蔑蛊，冲出人群，抓住蓝老二的肩膀就是一阵摇晃，叫道：“弟弟，你快告诉大家，是谁给你下了这恶毒的竹蔑蛊？你说啊，说了族长大人就会帮你化解，你为什么不说？难道你不想活了吗？”

    蓝老二却紧咬着牙齿，一个字也不说。

    因为他知道，只要他说了一个字，泰长老绝容不得他活到解蛊的那一刻，虽然现在他身受要挟，总还有命可活。

    蓝老大又气又急，却拿他无可奈何。

    蛊王咳嗽一声，说道：“蓝老二，你坚持不说，我身为蛊苗族族长，自然不能违背族规，帮你解蛊，但方才不是有人说，只要你愿意，她就会为你化解此蛊，你倒忘了不曾？”

    “对，对！王妃，楚王妃，求你救救我，忘了小人对你的无礼冒犯，帮我解了这蛊吧？”蓝老二眼前一亮，转身对着若水连连磕头，仰起脸哀求道。

    “你起来，我什么时候说过不救你啦。”若水无奈道。

    蓝老二满脸喜色，一下子就站起身来，蓝老大也是满脸感激的看向若水，心想自己兄弟二人把她掳来，她不但毫不记恨自己，还准备出手相助，只是，看她年纪轻轻，又弱质纤纤，当真能解除兄弟体内的蛊毒？他深深的怀疑起来。

    蛊王也颇为担心，他知道这解蛊和下蛊不同，稍一不慎，还会反受其害，问道：“丫头，你说你能化解他体内的蛊毒，可是当真？”

    “自然！”若水点了点头，对蓝老二招了招手，道：“你过来。”

    蓝老二看着她那只白玉般的小手对自己招了招，像是被蛊惑了一般，身不由己的走了过去，停在她面前，呆呆地看着她。

    “伸出手来。”

    蓝老二依言伸出双手，他常年和毒物蛊虫打交道，十根手指也都长满了癣斑，看上去丑陋不己，他看着若水脸上那吹弹得破的如玉肌肤，再看着自己手上那层烂皮，心中忽的产生了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忍不住把手往后缩了缩，生怕玷污了眼前这水晶般的姑娘。

    若水看着他的手，脸上没有露出半点嫌弃之意，从怀中摸出一柄小小的匕首，伸出一只纤纤素手，抓住他那只长满癣斑的手掌。

    蓝老二只觉得她的手指温凉如玉，握着自己的时候说不出的舒服，他就这么看着若水提起匕首，在自己的手指关节处划了一个小小的口子，竟浑然不觉得疼痛，反而觉得有一股凉丝丝的感觉，从伤口处一直透了进去。

    若水这一下划的伤口不浅，但是并没有鲜血流出，点了点头，把匕首收进怀里。

    蛊苗族人见了这般情景，都坐不住了，纷纷离席，把若水和蓝老二围在了中间，都想瞧瞧若水是如何为蓝老二除去这体内的蛊毒。

    要知道他们蛊苗一族，人人都会养蛊，但每个人所养的蛊都各不相同，解法自然也是各不相同。

    通常中了他们蛊苗族的蛊，必须要那下蛊之人亲自解蛊才可化解，如果不通晓这化解之法，就极有可能遭到蛊毒的反噬，连那解蛊之人也会一起遭殃。

    蛊王虽然懂得不少蛊毒的解法，但也绝不敢轻易尝试为他人随便解蛊，这时见了若水当真要为那蓝老二解蛊，忍不住站起身来，向她走去。

    族人们见族长过来，纷纷让出一条通路，蛊王一直走进了圈内，看着蓝老二手指上划的那个小口子，心中大奇，他身为蛊王，自是通晓这竹蔑蛊的解法，但是却看不出若水这么做的用意所在，沉声道：“丫头，这解蛊可不能乱试，你可有十分把握？”

    若水抬头，对着蛊王莞尔一笑，道：“老爷子，我是现学现卖，班门弄斧，刚和你老人家学了一招，你老人家可千万别笑话我。”

    蛊王更是奇怪，问道：“我什么时候教过你啦？”

    若水一笑，却不作答。

    小怜也是十分担心，她站起身来，挤进人群，紧紧挨在若水的身边，扯了扯她的衣袖，轻声道：“姑娘，你……你千万要小心。”

    若水回头瞅了她一眼，微笑道：“小怜，你也对我没信心吗？你睁眼瞧着，你家姑娘我的手段。”她一说完，发现小怜拉着自己的衣袖，想起他的男子身份，登时脸一板，瞪了他一眼。

    小怜马上缩回手，咬着嘴唇，眼神怯怯的看着若水。

    若水不去理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葫芦，倒出一粒芳香扑鼻的丸药来，众人闻了，都是精神一振。

    若水把那颗气味芳芬的小药丸递给蓝老二，对蓝老二道：“含在嘴里，千万别吞下肚去。”

    蓝老二接过来，只觉得气味馨香，他半信半疑的看着若水，不敢往嘴里放。

    “我要害你，就不会浪费精力救你，你要是不信我，把药丸还我，这药丸可珍贵得很，我一共就九粒，给了你一粒，就剩八粒了。”若水伸出手掌，一脸肉痛的道，她说的倒不是假话，这凝香丸乃是谷永春临别所赠，确实珍贵无比。

    蓝老二一听，忙不迭的把药丸放在嘴巴里，恬着脸笑道：“好姑娘，我信你信你，求求你赶紧帮我解蛊吧。”

    若水的目光四下里一转，指着大厅的一个角落道：“蓝老二，把那个竹竿拿过来。”

    蓝老二被她指使，心里却很是受用，颠颠的跑出人圈，拿了竹竿，又颠颠的挤了进来，把竹竿递给若水。

    泰长老远远的坐在人群之外，心中惊疑不定。他当然不相信若水会有这个本事解除自己的蔑蛊，所以并不慌乱，只是琢磨着该怎样想个法子除去这蓝老二，从此死无对症，让人再也怀疑不到他的头上。

    蛊苗族人都睁大了眼睛，目不斜视的看着若水，生怕错过了她的任何一个步骤。

    若水取出匕首，把那根竹竿剖了开来，然后细细的削了数十枚牙签般大小的细竹针，对蓝老二道：“蓝老二，你坐下，卷起裤管，露出膝盖。”

    蓝老二神色略一犹豫，还是依言坐下，把裤管一直卷到膝盖以上，露出两条肤色黝黑的小腿来。

    众人一见，齐齐抽了口冷气，有的人更忍不住惊呼出声。

    那蓝老大一把攥住了蓝老二的胳膊，大声叫道：“老二，是谁把你害成这般模样？你为什么不告诉大哥？你快说，大哥绝饶不了他。”

    蓝老二却紧紧的咬住牙，一言不发。

    若水见了他露在外面的两条腿，也是吓了一跳，只见他的两条小腿从脚脖处往上都还正常，脚裸处却突然变得纤细无比，形如鹤腿，下面连着脚掌，看上去让人胆颤心惊，可怖之极。

    小怜虽然从小见多了蛊毒，也没看过这样的可怕的情景，身子紧紧靠在若水身边，微微发抖。

    若水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拿起竹针，在他的脚裸处密密麻麻的扎了一圈，扎得他的脚脖子像个刺猬一样，然后又在他的膝关节处，也扎入了数十枚竹针。

    族人们见那每一枚细针入肉最少三寸，脸上变色，忍不住问道：“蓝老二，疼不疼？”

    蓝老二一直紧闭着眼睛，不敢去瞧，听众人相询，睁眼一看，只见自己两条腿上扎满了密密的竹针，吓了一跳，哭丧着脸叫道：“怎么会这样？我、我没感觉啊！不疼，一点也不疼！为什么不疼啊？”最后那一声已经带了哭腔，差一点便哭了出来。

    有人心里不由的鄙夷他胆小如鼠，暗道不疼还不好？怎么吓成这副模样。转念一想，如果自己腿上扎了这许多深深的竹针，而且感觉不到半分疼痛，自己只怕也要和这蓝老二一样，吓得哭了。

    若水轻笑道：“没感觉？不疼？好，这就让你感觉感觉。”

    她再次取出匕首，在他的膝关节和脚裸处各割破了两道口子，仍是没有鲜血流出，若水点了点头，抬头问道：“哪位有竹叶青蛇虫粉？请借来一用。”

    她知道这些蛊苗族人常年和毒虫毒物打交道，这种虫粉乃是常用之物，料来他们定会随身携带。

    当下便有好几人说道：“我有。”纷纷探手入怀，取出各种容器，递给若水。

    蓝老二这下真的要哭了，他知道这竹叶青蛇虫粉剧毒无比，这小姑娘在自己腿上划了口子，难不成是想把这剧毒的药粉倒在自己伤口里吗？

    他猜的果然一点不错。

    若水随手接过一个小瓶子，打开闻了闻，确认是蛇虫粉，便往蓝老二腿上的伤口处倒去。

    蓝老二本来想躲，转念一想，左右是个死，若是被这蛇虫粉毒死，倒也痛快，省得受那泰长老无休无息的折磨。当下牙一咬，一声不吭。

    泰长老听到若水问到“竹叶青蛇虫粉”六个字的时候，心中突的一跳，这正是解他竹蔑蛊的关键之物，当下在椅子上左摇右摆，坐立难安。

    蛇虫粉倒入伤口处不久，蓝老二就觉得双腿突然又麻又痒，还带着一丝丝的刺痛。

    他忍了一会儿，刚要移动下双腿，若水马上发觉了，低喝道：“不许动！动一下你的腿就废了。”

    蓝老二被她一喝，吓得一动不敢动，咬牙强行忍住。

    蛊王的脸上忍不住露出赞许之色，看着若水，淡淡笑道：“小姑娘，你的心思很机灵啊。”

    若水抿唇一笑，道：“还不是和您老人家学的。”

    “咳咳咳，小姑娘不要乱说话，你倒说说看，我什么时候教过你啊？”蛊王见族人们的眼光都向自己瞧来，目光中满是质疑，心中一凛，生怕众人误会，连忙大声问道。

    暗想这鬼丫头可千万别捉弄自己，族规有严训，绝不允许将蛊毒之技传给外人。

    他见了若水削竹成针，又用蛇虫粉洒入伤口，已经猜到了她的用意，虽然和自己所知的触蛊手法完全不同，却称得上是独辟蹊径，让他这个见多识广的老蛊王都为之眼前一亮。

    若水的眼珠在众人脸上溜溜一转，己明其意，笑嘻嘻的道：“这招是我偷学来的，您老人家自然不会知道。先前您帮泰长老用那三种花草驱毒，给了我很大的启发，我便想到，这天生万物，既生生相克，也生生相惜，只要利用好了它们相克相惜的属性，这天下又有什么毒是解不了的？”

    她这番话犹如石破天惊一般，所有在场的人都听得呆住了，就连蛊王和泰长老也不例外，那泰长老更不知道何时，已经悄悄挤进了人群当中，竖起了耳朵倾听。

    有人忍不住摇头说道：“小姑娘年纪轻，不知天高地厚，吹的好大的气儿。”

    蛊王却暗暗点头，默默琢磨着她说的一番话，只觉得受益匪浅。

    他见了若水这解蛊的手法，就知道这蔑蛊之毒定会被她除去，但是给这蓝老二下蛊之人，究竟是谁呢？他心中早就怀疑一人，看那人也混在族人当中，目不转睛的看着若水解蛊，当下不动声色，静观其变。

    若水笑道：“我是不是胡吹大气儿，诸位一会儿就可以知道。”说完，目光紧紧的盯住蓝老二腿上的竹针，竟不稍动。

    蓝老二这时觉得腿上的麻痒和痛感渐渐消除，原来两条木木的腿竟像是有了知觉一样，可他还是一动也不敢动，唯恐稍一不慎，就此成了残废。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咦”的一声，指着蓝老二腿上的竹针，满脸讶异的叫道：“你们瞧，动了，那些针在动！”

    众人齐齐瞧去，果然看到蓝老二腿上一百多枚竹针都在不停的跳动，仿佛活了一般，登时人人都张大了嘴巴，更有人使劲揉了揉眼睛，以为这不可思议的一幕是自己在做梦。

    蓝老二身在其中，感受尤深，他只觉得像是有一只只小虫子从自己的脚裸处争先恐后的钻了出来，钻得他又痛又痒，却不敢移动半分。

    突然，“嗒”的一声轻响，一枚竹针竟然从蓝老二腿上弹了出来，落在地上，众人一齐瞧去，只见那枚竹针的尖端，穿着一只肉眼可见的小小虫子，形似月牙儿，还在不停的扭动，尽皆大骇。

    他们人人都是制蛊高手，自然认出，这小月牙的虫子，就是蓝老二体内的蛊虫，没人敢去碰触，反而齐齐后退了几步。

    泰长老脸色大变，每跳出一枚竹针，针上必穿着一只蛊虫，他脸上的肌肉就抽痛一下，心疼不己。

    这些蛊虫全是他精心育养多年而得，原本想下在蓝老二的身上做个载体，等到虫体完全成熟之后，再从蓝老二的身体里引出来，只只都将变成剧毒无比的母蛊。到那时，他以此蛊称霸蛊族，谁敢不从？纵然是蛊王，也要对他俯首称臣。

    哪知道今天竟然会被若水在举手之间，用这种古怪的法子破掉，每死一只幼虫，他的心就像是被剜掉了一块肉一样。

    接二连三的竹针不停的从蓝老二身上弹起，掉落，每枝针上都穿了一只蛊虫。过不多时，一百多枚竹针尽皆脱落。

    蓝老二长长的吐出口气来，两眼含泪，感激的看着若水，心情激动之极，一时说不出话来。

    若水神情严峻，她将那些竹针聚拢在一起，取出火折，将这些害人的蛊虫付之一炬。

    泰长老看着那腾腾而起的白烟，脸上肌肉扭曲，两眼死死的盯住若水，眼中怨毒之色再难掩饰，他现在心中对若水已经是恨到了极处，再也没有半点怜香惜玉之心。

    若水回过头来，看向人群中的泰长老，微微一笑，道：“泰长老，你对小女子的解蛊之术可还满意？”

    泰长老目光沉郁，闭口不答。

    他被若水接连破了自己的两大蛊术，害得他连受了两次反噬之苦，若不是他刚才见机得早，服药压下了反噬的母蛊，恐怕早就被母蛊噬心而亡。

    蓝老二吸了口气，察觉体内蛊毒尽去，心中再无丝毫顾忌，突然伸手一指，大声叫道：“族长，我的蛊就是他下的，他就是泰长老，泰波！”

    众苗人尽皆大惊，纷纷顺着蓝老二手指的方向瞧去，然后一齐后退，泰波登时被众人孤立出来。

    蓝老大惊呼一声，满脸不信之色，抓住蓝老二的肩膀喝道：“老二，你说什么？是泰长老给你下的蛊？他为什么要给你下蛊啊？”

    “不错！就是他！”蓝老二咬牙切齿的道：“因为我、我发现了……他的秘密！他原本想连我一起灭口，但是我苦苦哀求，求他饶我一命，我说一切全都听他的吩咐办事，他才放过了我，但是却给我下了这让我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竹蔑蛊！”

    “秘密，什么秘密？”蓝老大连声追问。

    泰波脸上阴云密布，目光闪烁不定。

    蓝老二脸上露出愤恨痛苦的表情，心想说什么也要揭露这泰波的真面目，不能让他继续为害族人，提高了声音，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只听他说道：

    “那是咱们来到帝都的第一天夜里，我晚饭的时候喝多了几杯，半夜里起来小解，忽然听到空中有飞鸟的声音，抬眼一看，只见半空中落下一只鸽子，正落在泰长老手里，他藏身在暗处，要不是这只鸽子，我说什么也看不到他。他从鸽子腿上取出一张纸条，看了几眼，就把鸽子放走了，过了不久，他就带着格里吉出了大门，我觉得好奇，就悄悄跟在他们身后。”

    “我怕被他们发现，一直远远的跟着，直到看他们上了一辆马车，我知道跟不上了，就悄悄的回来，然后第二天早上，我就听说格里吉死了，听说他是半夜里偷了泰长老的阴蛇蛊毒，下在了帝都的河水源头，害死了好多人，违背了咱们的族规，被泰长老亲自处死。我就觉得纳闷，格里吉是第一次到帝都，他和这里的人无怨无仇，为什么会无缘无故的偷泰长老的蛊杀人呢？”

    蓝老二说到这里，周围的苗人纷纷道：“我们也觉得奇怪，格里吉这孩子一向听话老实，心肠又软，怎么能干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来？但泰长老既然亲口说的，咱也不敢不信啊！你快说，后来怎样？”

    蓝老二咬了咬牙，继续说道：“我和格里吉素来交好，不相信他会去加害别人，更何况那天晚上我看到泰长老带着他一起出门，怎么会第二天就死了。所以我就偷着去瞧他的尸体，果然在他的鞋底发现干了的河泥，说明他确实到过河边，但要是说他会偷了泰长老的蛊下在河里，我说什么也不肯相信。就在这时，泰长老突然出现在我身后，大声喝问我在干什么，我当时满腹怀疑，就问他和格里吉昨天晚上去哪儿了，格里吉的鞋底怎么会有河泥？他脸色大变，问我都看到了什么，我说我看到他和格里吉一起出门，上了马车。他突然目露凶光，趁我不备制住了我，我这才害怕起来，一下子想明白了格里吉是怎么死的。”

    “我敢肯定，一定是他带着格里吉去河边下蛊，然后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在了格里吉头上，再把他害死，就此死无对证。我心里怕极了，连忙向他求饶，说自己什么也不知道，可是他并不相信我说的话，我一再赌咒发誓，但他还是不信，不但当场给我下了蔑蛊，并丢给我一包蛊粉，强逼我在当天夜里继续去五里源投毒。我没办法，只好照着做了，幸好这一次，并没害死什么人，因为王妃已经找到了解除蛊毒的法子，我的良心这才好过了许多。”

    蓝老二一口气说完，伏在地上，大声哭道：“族长，我在河中投蛊，犯了族中重罪，请您惩罚我吧。”

    蛊苗族人纷纷叫道：“蓝老二，这不怪你，都是泰波干的恶事，他不但害死了格里吉，还栽赃嫁祸给他，害得我们都把他当成了坏人，族长大人，请您为格里吉主持公道，也请您饶了蓝老二吧，他也是被泰波逼迫的啊！”

    蛊王慢慢回过身来，总是弯着的腰突然直了起来，瘦骨嶙峋的身形顿时显得高大了许多，面对着泰波，缓缓说道：“泰波，咱们蛊苗族第七条族规，是什么？”

    蛊王苍老的声音头一次显露出威严，纵是泰长老一直气焰嚣张，此时也不由得矮了三分，低声答道：“不得对同族人下蛊。”

    “第十一条族规，又是什么？”

    泰波又答：“同族之间需互敬互爱。”

    “不错，泰长老对族规记得很熟，你自己说，你犯了哪几条族规？你身为本族长老，又该如何处罚？”蛊王声音突转严厉。

    泰长老却咧嘴一笑，不慌不忙的分辩道：“族长，我身为本族长老，怎会明知故犯本族族规？这蓝老二信口攀污本长老，他有什么证据？蓝老二，你说是本长老让你去五里源投蛊，可有谁为你作证？你说本长老给你下了蔑蛊，又有谁见来？族长大人，众位同族，你们千万不要听信这蓝老二的一面之辞，他自己犯下了族规，做下了这等恶事，就想栽赃嫁祸给我，实在是罪不可恕，本长老现在就判他为蛊神献祭！”

    泰长老有恃无恐，脸上又露出骄横之色。

    众人听了蓝老二所说，已经全都认定这些恶事定是泰波所为，这时见他死不认账，反而倒打一耙，见他借着长老的身份，行施职权，要拿蓝老二祭神，都是又气又恨，又无可奈何，一直看向蛊王，希望蛊王能够想出办法，惩治恶人。

    蛊王也大为头痛，这件事当真是死无对证，当着众人的面，既然没有证据，他就没有办法当众置泰波的罪。

    “蓝老二，你可有证据，证明这一切都是泰波所为？”蛊王低头看向蓝老二。

    蓝老二抬起头，茫然摇了摇，他脸如死灰，知道自己和泰波相抗，无异以卵击石，决无胜算，他咬牙道：“族长大人，你就让我祭神吧，就算我死了，我化成厉鬼也会找那泰波报仇，我死不要紧，但是你们大家一定要提妨泰波，他不是好人！在他的背后，还藏着……”

    他话未说完，就被泰波猛的一声厉喝打断：“蓝老二！你再胡说八道，我让你断子绝孙！”

    蓝老二浑身一凛，一下子住了口，紧紧咬着牙，不再说话。

    蛊王目光沉沉，向泰波看去。

    泰波阴阴一笑，开口说道：“族长大人，今天可是为蛊神献祭的时候，既然那个抓来的丫头不是叛徒祈言，那就用这蓝老二为蛊神献祭！族长您不会连蓝老二也舍不得吧？如果再不献祭，惹怒了蛊神，给全族降下灾祸，族长大人您承担得起吗？”

    蛊王眼角轻轻一抽，转向蓝老二：“蓝老二，你当真找不出半点证据吗？如果没有……”

    “他没有，我有！”

    突然，一个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就在蛊王身边。

    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若水上前一步，摊开右掌，掌心中放着一只小小的瓷碟，对蓝老二道：“蓝老二，吐出来。”

    蓝老二依言张口一吐，一粒小丸“噗”的一声掉在瓷碟上，引得众人又是一阵惊呼。

    那粒小丸正是若水原先让他含在嘴里的凝香丸，原本色泽洁白如玉，气味芳香，现在却变得浓黑如墨，还带着股浓浓的腐烂臭气。

    若水拿起那只瓷碟，向泰波走去，微笑说道：“泰长老，你不是要证据吗？这就是证据。”

    泰波狞笑道：“这是什么证据？这能证明什么？”

    “泰长老以为蓝老二体内的蛊虫被尽数杀死，就会死无对证了吗？殊不知这只凝香丸中吸入了竹蔑蛊中的全部毒质，别看它模样恐怖，但它却对寻常之人无害，只有下蛊之人，如果把它吃到肚里，就会引发母蛊，那下蛊之人必会遭到反噬，如果泰长老问心无愧，可敢一试？”

    若水目光直视着泰波，不疾不缓的说道。

    泰波脸上肌肉跳动，半信半疑，哪里敢试，强横道：“本长老为何要试？这等脏污东西，怎能入得了本长老的口？你又为何不试？”

    若水微笑道：“泰长老可是怕了？好罢，既然泰长老如此说，那我就把它一剖为二，咱们一起服下，你敢不敢？”

    泰波看她一脸的笃定，越发信以为真，用力一挥手，把若水手中的瓷碟打翻在地，那颗小丸滚到地上，泰波抢上一步，一脚踏成了碎末，狞笑道：“我族中之事，关你屁事？再敢多嘴多舌，老子毒哑了你！”

    见泰波如此横蛮无礼，在场的苗族人无不义愤填膺，纷纷叫嚷着让族长惩治泰波。

    现在众人全都看得清楚，这泰波不敢试丸，反而毁灭证据，分明是心虚，就算他再想狡辩抵赖，众人也不会相信他说的话了。

    若水的目光落在被他踩成一堆黑粉的凝香丸上，微微一笑。

    泰波登时醒悟，自己上了这丫头的恶当！

    他狂吼一声，猛的朝若水扑了过去，两人相距极近，他速度又快，若水不及提防，一下子被他抓住肩膀，拖到了身边。

    这一下变起突兀，所有人只听得泰波的怒吼声，一眨眼的功夫，就看到若水已经落入了他的掌中，全都大惊失色。

    蛊王猛一睁眼，浑浊的眼中突然精光暴射，大喝一声：“泰波，放开她！”

    小怜更是一声尖叫，便想往泰长老扑去，却蛊王一把拉住，喝道：“不得轻举妄动。”

    泰波脸上现出狰狞的笑容，手掌一翻，一柄尖刀抵在了若水的脖子上，叫道：“谁敢过来？我就一刀捅死这臭丫头！”

    小怜猛的站住了脚，不敢再上前一步，唯恐泰长老当真一刀捅下去。

    泰波一只胳膊勒住若水的脖子，把尖刀的锋刃横了过来，那锋刃在烛光照射下，闪着幽幽的蓝光，显然是淬了剧毒，只要割破了一点皮肤，很快就会毒发身亡。

    小怜觉得自己的心都要停止跳动了，他直勾勾地盯着那柄尖刀，脸如死灰。

    “泰波，你要杀就杀我，我就是你要找的祈言，求求你，放了她。”他试探着上前一步，想换回若水。

    “站住，你再上前一步，老子立马划破她的脸！”泰波尖刀一动，指向若水的脸颊。

    小怜吓得立马站住了脚，一动不动，回头看向蛊王，目光中露出祈求之意。

    蛊王上前一步，眉头深锁，沉声说道：“泰波，你究竟要做什么？你犯了族中大罪，还拿族外之人性命相挟，你就不怕遭到蛊神的报应吗？”

    “报应？我怕什么报应？该遭报应的是你们？是你们！”泰波突然嘶声吼了起来，他拿着尖刀的手对着所有人挥了一圈，然后直指着蛊王，叫道：“就是你，是你这个老不死的！是你害了我们全族人！”

    “泰波，你好大胆，竟然敢辱骂族长！”蛊苗族人纷纷怒骂道。

    泰波冷笑一声，目光森冷的看向蛊王，“在我心中，早就不当他是族长了，他不配做我蛊苗族的族长！他就是一个马上要入土的糟老头子！没有半点雄心壮志，只知道苟且偷生，偏安一隅。就是他，让我蛊苗族终年生活在暗无天日的苗疆，不为世人所知！”

    “苗疆是我蛊苗族的根源所在，你不想生活在苗疆，又想去哪里？”有人忍不住问道。

    “这里，我要生活在这里！”泰波用力跺了跺脚，“我要生活在我脚下的这块地方，这个帝都！这里真好啊，繁荣富足，想要什么应有尽有，金钱、权势、美女，只要我想要，我就能拥有！我再也不想回到苗疆，不想呆在那个穷山沟里，整天和毒虫蛇蚁打交道。在这里享受到的一切，难道你们不想继续享受下去吗？只要你们愿意跟随我，这里所有的一切，你们就统统可以拥有！”

    他的双眼冒出贪婪的光，对着屋里的一件件精美华丽的摆设看过去，然后目光落在蛊王的脸上。

    “族长，你号称毒手蛊王，以你的毒技蛊术，足以让这整个天下都臣服在你脚下，只要你愿意，早在二十年前，我蛊苗族人就可拥有无限风光的荣宠地位，可是你，竟然把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丝毫不放在眼里，你甘愿一辈子住在山林里，过着贫穷的日子，可是我不愿意，咱们的族人也不愿意！”

    泰波话音刚落，蛊苗族人全都鄙夷的看着他，冷声说道：“泰波，你以为我们都和你一样，喜欢过这样的日子吗？想让我们跟随你，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泰波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问道：“你们说什么？这样的好日子你们不愿意过？你们不想天天穿这么华丽漂亮的衣服？不想天天吃精美丰富的饭食？你们不想过高高在上所有人都对你臣服的生活？你们、你们全都是傻子吗？”

    “我们不是傻子，你才是傻子，呸！”蛊苗族人满脸唾弃之色，纷纷不屑道。

    泰波眼神茫然，喃喃道：“怎么会这样？为什么？”

    “让我来告诉你原因吧！泰波，你该清醒了！”一个苍老威严的声音响了起来。

    在所有人目光的注视中，蛊王向前走了一步，依然是满头萧萧的白发，依然是皱纹满面的容貌，但是他原本弯成了弓型的腰板挺得笔直，整个人都散发出让人不可忽视的威仪。

    他再也不是那个低头垂目，愁眉苦脸，咳嗽不停的垂暮老人，这一刻，他突然有了光，焕发着神采，就像是一头雄狮猛然间张开了沉睡的双睛，恢复了昔日的雄风。

    “你、你……你变了？你、你、你……”泰波呆呆的看着蛊王，眼中全是不敢相信。

    就连若水也诧异的睁大了眼睛，目不转睛的看着眼前这个突然间像是年轻了十岁的老人。

    “变的人是你！泰波，是你的心变了！你失去了我们蛊苗族那颗与世无争的心！”蛊王冷冷的看着他，苍老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沉痛。

    “苗疆是我们蛊苗族的根，人离开了根，就像树离开了水，是不可能活得长久的！离开了苗疆的蛊苗族，也永远不会被世人所承认！”蛊王一字一顿的慢慢道，声音低沉沙哑，却透着无比的说服力。

    “你胡说！什么与世无争，少拿这些狗屁不通的话来胡弄我，我泰波不是三岁的孩童，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泰波就想要过人上人的生活，我要荣华和富贵！难道我错了吗？别说你们都不想要！”泰波手中的尖刀对着族人划了半个圈子。

    “我们不稀罕！”

    “不想要！”所有的蛊苗族人都冷冷的鄙夷的看着他。

    泰波再一次狂吼了起来：“你们不要，我要！这些通通是我一个人的！”他看着手中掌控的若水，狞笑一声：“只要这个丫头在我的手里，我想要什么，就会有什么！到时候你们别来求我！”

    小怜眼珠子都红了，嘶哑着嗓子叫道：“泰波，你要把她怎么样？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泰波仰起了头不答，嘴唇挂着一丝冷笑。

    “泰波！”蛊王沉声道：“只要你放了她，我就让你做咱们蛊苗族的族长，我以历代蛊神名义起誓，绝不反悔。”

    泰波怪叫一声，笑道：“哈哈，族长，您可真大方啊！老实说，这话您要是三年之前说出来，我泰波会对你感激涕零！可是现在，晚了！这蛊苗族的族长，我泰波不稀罕！早就不稀罕了！”

    他伸出尖刀，对着众人比划着，喝道：“通通给我让开，让开，谁要是敢上前一步，我就拿这丫头祭刀！”

    蛊王面沉似水，喝道：“泰波，你要带她去哪里？”

    泰波白眼一翻，冷笑道：“你管得着吗？死老头子，这丫头坏了我全盘计划，但是，我不会要她的命！更不会让她死，我只会让她……生不如死！哈哈，哈哈哈！”他狰狞的狂笑起来，挟持着若水，准备冲出厅去。

    他见蛊苗族人挡住了厅口，斜眼看向蛊王，“族长大人，您是打算让这丫头现在就把这条命交代在这里？还是让我带她走？”

    蛊王见情势逼人，没人能够阻拦变得疯狂的泰波，无奈的叹了口气，摆摆手，道：“大家让开，让他走！”

    “爷爷！不能让他走！他会伤害我家姑娘的！”小怜一把拉住蛊王的衣袖，哀求道。

    听到小怜这一声爷爷，蛊王心中一阵激荡，他深深看了小怜一眼，知道现在不是叙祖孙之情的时候，他伸出满是皱纹的手掌，拍了拍小怜的手，轻声道：“放心，我不会让他伤害那丫头的一根头发。”

    他大手一挥，命令道：“所有人都闪开，放他们走。”

    蛊苗族人依言让开一条道路，满脸愤怒的紧盯着泰波，要不是族长下令，他们真想不管不顾的冲上前去，为被他害死的族人报仇。

    泰波拉着若水，往厅口方向冲去，但他一拉之下，若水却动也不动的站在原地，斜眼瞧他，唇边露出微笑，带着点淡淡的嘲弄意味，让他心中一寒，为了掩饰心中的慌乱，他厉声道：“你笑什么！”

    若水侧目看着他那张满是癣斑的脸，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那一个个被他下的阴蛇蛊毒害死的无辜百姓的面容，她知道这泰长老对自己恨己入骨，殊不知，她对他的恨意，更是百倍，千倍！

    就算他以命偿命，也偿不起那许多枉死的人命！

    “我笑的就是你！你以为，你还能走得掉吗？”若水扬了扬眉。

    “你什么意思？”泰波眼中露出凛冽的杀意，他警惕的看向厅口，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若水却淡淡一笑，不再说话。

    算了算时辰，小七他们应该马上就要找到这里了。

    就在这时，忽听得外面脚步声响，有人急匆匆的跑进厅来，却是那鼠头鼠脑的家伙，他大惊失色的叫道：“族长，泰长老，不、不好了，来了好多的官兵，拿着火把弓箭，把整个屋子全都围住了，大门、大门已经被撞破了，你们快点逃命吧！”

    “什么！”厅里的人全被震惊了，一个个像木头一样站在原地没有半点反应。

    泰波第一个跳了起来，他用力一勒若水的脖子，咬牙切齿的道：“是不是你？是你这臭丫头把官兵引来的？对不对？”

    所有人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反应过来，又看到泰长老这般举动，更是惊得不会说不会动了。

    若水却轻轻一笑，眼神中满是轻蔑，满不在乎的道：“泰长老，你这可是狗急跳墙吗？”

    “臭丫头，你给我闭嘴！”泰波狰狞一笑，“有你在我手里，来再多的官兵我也不怕，他们谁敢动我，我就先要了你的命！”

    “我的命就在这里，你要的话，随时拿去好了。”若水神色轻松，语气更是轻描淡写，像是在闲话家常，“反正过不多时，我就会在下面见到你泰长老，只是不知道到了那个时候，我还会不会认出你来，嗯，想必一定是不识得的，到时候泰长老你应该是面目全非，连你妈妈都认不出你是谁来。”说完抿唇一笑。

    泰波的手开始发起抖来，随着若水的话声，他竟然觉得脸部开始发起痒来，像是有毛毛虫在爬瘙一般，忍不住就想伸手去挠，但他的右手用尖刀抵住了若水的脖子，另一只手勒在她的颈中，只好耸起了肩头，在脸上蹭了蹭。

    他不蹭还好，一蹭之下，只觉得整张脸都开始痒得钻心，再也忍耐不住，把尖刀一抛，两只手拼命的在脸上抓挠，只挠得几下，就满脸血痕，鲜血直流，可他就像是毫不知道疼痛一样，每一爪下去，就是一道深深的血条。

    众人见了他这般可怖的样子，没一人胆敢靠近，都离得他远远的，人人都对他恨极，所以也没有一人前去救他。

    “爷爷，他、他怎么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小怜一脸不解，看着倒在地上翻滚，不停抓挠自己的泰波。

    蛊王深深看了若水一眼，不露声色的摇了摇头。

    “老爷子，你要不要带着族人先避一避？”若水走到厅门口，向黑暗处张望着，忽然回眸问道。

    她听得人声嘈杂，正在向这个方向靠近，远处隐隐看到了火光，知道小七带着人马上就要找到这里了。

    “避？能避到哪里去？我们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蛊王傲然道，雄狮虽暮，威风犹存，就连若水都暗暗佩服他的骄傲和勇气。

    所有的蛊苗族人都站在他的身后，和蛊王一样，傲然直立。

    若水点了点头，道：“好，此事原本和你们无关，是那泰波一人所为，老爷子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他们伤害到你和族人们。”

    蛊王缓缓颔首，紧紧握住小怜的手，再也不肯松开。

    “水儿！”一个熟悉又亲切的声音蓦然钻进了若水的耳中，让她眼中一热，抬眼向大厅门口看去，只见小七挺拔修长的身影出现在眼前，烛光照映下，她一眼就看到了他眼中浓浓的担忧。

    她张了张嘴，刚想说，我很好，我没事，可一个字也没来得及吐出来，就被他一把拥进他那温暖火热的怀抱中去了，而且他抱得那么用力，差点把她全身的骨头都挤碎了。

    又不是生离死别，不过才一日没见，要不要抱得这么紧啊！

    若水心头刚涌上来的暖意瞬间化成了怨气，她费力的吸着气，用手捶着他的肩膀，叫道：“小七，放开我，快放开我。”

    她看到小七的身后跟着无数的官兵，人人高举着火把，把这里照得如同白昼一样，小七居然当着这么多官兵的眼睛和自己这么亲热，他也不脸红！

    小七终于松开了她，他简直被她的胆大妄为吓破了胆，虽然知道她早有安排，可他却无法不担心，当他从宫中回到王府的时候，接到那四个护卫报来的消息，他的心就像坠入了冰窖般，瞬间冰冷。

    他一个劲告诫自己要冷静，可是他一想到她孤身一人，落在那伙凶残恶毒的人手中，又怎么可能放心！

    当他终于看到她平安无恙的出现在眼前，哪里还想得到别的，只想紧紧的抱住她，一辈子也不放手。

    蛊王看着紧紧拥在一起的两个人，眼眸暗了暗，斜眼瞥了眼身边的小怜，似有似无的轻轻一叹。

    小七紧紧拉住若水的手，正要出声相询，忽然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不由得循声瞧去。

    一瞧之下，他只觉得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想都不想的一把捂住了若水的眼睛。

    若水还没来得及看就被小七捂住双眼，只听得周围所有人齐声惊呼，像是看到了无比恐惧的事情一样。

    “小七，放开我，我要看！”若水好奇极了，拼命去掰小七的手，却怎么也掰不动，只觉得他的身躯微微发抖，手掌中全是冷汗，显然也是惊怖异常。

    “听话，别看！”小七把她的头按在自己怀里，温柔的抱着她，眼睛却睁得大大的，再也无法合上，惊愕的看着眼前发生的那一幕。

第83章执迷不悟

    小七带着手持火把的官兵们出现在大厅门前，人人刀出鞘，弓上弦，对准大厅里的众蛊苗族人，一下子让厅里的人精神都绷得紧紧的，全都紧盯着士兵们手中闪着寒光的利箭，完全没人留意到在地上滚来滚去抓挠不己的泰波。

    他倒在地上，拼命抓挠着脸部，然后觉得那种痛痒从脸上的皮肤开始向全身蔓延，直痒得他连心都差点跳出来了，把全身上下都抓出了血也止不住那股痒劲。

    他身体虽痒，但神智未失，那鼠脸人进来说的话全被他听在耳中，他一边嚎叫着，翻滚着，一边用毒蛇般的目光死死的盯着若水。

    他看到大队的官兵涌了进来，还有那个芝兰玉树般的少年，把她紧紧的拥在了怀里他一下子就明白了，这些官兵们果然是她引来的！他的心就更像是被蛊虫在一口一口的啃噬着，恨得眼中如要喷出血来！

    就是这个臭丫头，让他唾手可得的一切富贵权势，转眼间变成了泡影！

    是她！就是她！

    他就算是死，也绝对不会放过她。

    他的眼角忽然一跳，一眼看到摆放在桌案上的那只竹盒，眼前顿时一亮，连身上的痒痛都忘记了。

    那盒里装的可是他们蛊苗族的圣物……金蚕蛊神！

    他丑陋无比的脸再一次露出了狰狞得意的笑容，他喘着气，一边继续呼叫着，一边往桌案前滚过去，没人注意到他。

    泰波伸长了手臂去够那个竹盒，他要让那个臭丫头，尝尝这盒中蛊神的滋味，让她那张比鲜花般更娇美的脸，活活的被吸成一片干枯！

    泰波的心从来没有跳得这么快，他努力控制着呼吸，生怕自己的剧烈的心跳声引起了别人的注意，但所有人的视线都没人看向他。

    他伸手抓住了竹盒，就像抓住了命运的主宰，他的眼前变得血红一片，心里疯狂的大笑着，臭丫头，让你得意！马上，我就会让你变成蛊神的祭365小说网的狐狸吗？放心，就算这次让它跑了，下次我一定会抓住它的狐狸尾巴！”若水转了转眼珠，好像猜出了小七的心事。

    “你才是只最狡猾的狐狸呢！”小七没好气的道，“说，为什么把我派去保护你的人也甩了？你自己孤身犯险，你的胆子怎么就这么大！”

    “我哪有犯险啊，根本一点危险也没有。”若水伸了伸舌头，咯咯笑道：“小七，你是在担心我吗？你难道忘了，我可是周身是毒，危险的不是我，是别人啊，再说，如果当时我不甩掉那四名护卫，怎么能顺利进入他们的巢**，找到幕后主使呢？虽然咱们没抓到大鱼，小鱼小虾可捞了不少呢，据我猜测，那些纵火行凶的人就在他们当中！”

    小七见她一副振振有辞的模样，丝毫不认为自己有错，气得拿眼直瞪她，有心想好好教训她，让她吃点苦头，又下不去手。他大是烦恼，心想这鬼丫头怎么就这么大胆妄为，让人操心！她要是什么时候能乖乖的听自己的话，那她也不是她了！

    若水伸手两条胳膊，勾住了他的脖子，乌黑清亮的眸子直勾勾的看着他，那眼神如醉，看得他的心都要化了，他抿了抿嘴角，努力让自己显得冷傲一些，不愿意屈服在她的柔情之下。

    她轻轻一笑，突然凑上去，在他的唇角吻了吻，低语了一句：“小七，我真喜欢你现在的模样，又骄傲，又冷酷。”

    他的心跳了跳，挑高了眉梢，骄傲冷酷？原来她喜欢这样的？

    看来自己以前真是对她太好了，这丫头不能宠！

    他猛然一翻身，把她压在身底，看她睡得这么神采奕奕，精神十足，想来他要做点什么事，她也不会拒绝吧。

    小七板起了脸，连眼睛里的笑意都收敛了，冷声道：“那你猜猜看，我要怎么惩罚你？”

    若水的身子往后一缩，眼神怯怯的，害怕的叫道：“小女子不知，请王爷手下留情。”

    小七差点没憋住笑出来。

    这鬼丫头，装得还挺像！

    难道就只有她会装么？他也会！

    小七继续板着脸，脸上没有一丝笑意，突然高高的举起右掌，一巴掌落了下来。

    若水吓得眼一闭，暗骂：死小七，你真打啊！

    只听到“啪”的一声脆响，若水却没感到疼痛，她奇怪的睁开眼，只见小七的那一巴掌却是落在了他自己的腿上，不由得诧异的挑了挑眉，随后忍不住眼睛一眯，她就知道，小七才舍不得打她。

    小七瞪大了眼睛，故意恶狠狠的看着她，怒喝道：“臭丫头，这一巴掌就是给你的教训，说，知道错了吗？”

    若水也差点没憋住，心想：小七这演技不比自己差啊。

    她强忍住笑，配合的叫了一声：“哎哟，好痛！王爷，我真的知道错啦，请王爷放过我吧。”

    “不行！本王今天非好好教训你不可，让你这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臭丫头知道知道，什么叫以夫为天！”小七举起右手，一掌又一掌的打在自己腿上，发出“啪啪”的响声，脸上却再也憋不住了，唇角上勾，露出温柔的笑意。

    若水早就忍不住了，她憋笑憋得肚子都疼了，一边用手揉着肚子一边叫道：“小七，公子，王爷，夫君，哎哟，疼死我了，我，哈哈……我……再也不敢啦。”

    两人说说笑笑，打打闹闹，这番戏半真半假的作下来，小七心中的怒意早就飞了，听着她一声声的娇唤，只觉得唇舌发干，身上热血涌动，突然俯下头去，堵住了她粉嫩的唇，让她的一声轻唤变成了轻吟。

    两人紧紧拥抱着，都是情动不可自抑。

    突然之间，房门被猛地推开，一个人冲了进来，叫道：“小七！你敢再欺负我家小姐，我就和你拼了！我、我……”

    小桃猛然间住了口，愕然睁大眼睛看着叠在床上的两个人，下巴差点跌下地来。

    小七和若水一起转头，对她怒目而视。

    小桃呆了半天，终于合上了嘴巴，结结巴巴的道：“你、你们，没、没打架啊？”

    小七心里一声怒吼：打你娘的架啊！老子想打你有木有！

    若水也忍不住翻翻白眼：青影啊，赶紧把你家的笨桃领回家去吧！

    她看到小七气得眉毛都绿了，身子一挺，显然是准备跳起来掐死这个没眼力见的蠢丫头，忙用力拉住，“小七，她还小不懂事，等她成了亲……”

    “好！我这就找人赶紧把她嫁出去！”还没等若水说完，小七就一翻身跳下床，决定这事一定要抓紧办，否则自己和媳妇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小七横眉立目的出去了，临出门的时候狠狠看了小桃一眼。

    小桃的脖子都快缩到腔子里去了，扁着嘴巴，带着哭腔看着若水道：“小姐，小七要把我嫁给谁啊？小姐啊，我不要嫁给那个马夫的小舅子的二大爷啊！”

    若水整理了一下衣衫，从床上坐起身，慢吞吞的下床，也不说话，拿起梳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梳着长发，似笑非笑的看着小桃。

    小桃的心越发慌了，她扯住若水的袖子，眼泪汪汪的，“小姐，小姐你说句话啊？你不会也不要我了吧？我就知道，你嫌我笨，你只喜欢小怜，呜呜呜……”

    小怜！

    若水的心头一跳，忍不住揉揉眉尖，霎时间心烦意乱起来。

    小桃的事好解决，可是小怜该怎么办？

    房门一响，小七大步走了进来，冲小桃一瞪眼，小桃吓得立马把眼泪憋了回来，老天啊，小七这模样太吓人了！

    “说好了，下个月就给他们把婚事办了！”小七甩了甩袖子，恼得呼呼的直喘气，他憋了一晚上好不容易等到早上的这点甜蜜时光，硬生生让小桃给搅散了，他气得想杀人的心都有了。

    要不是看在若水的面子上，他非把小桃嫁给后院马夫的小舅子的二大爷不可！

    青影啊青影，这只笨桃以后就交给你去啃了！

    “当真？”若水眼前一亮，笑眯眯的瞟了小桃一眼，心想，要不要给这蠢丫头普及一下洞房知识呢？

    她这念头只在心里转了一转，马上就决定，不教！

    若水恶作剧的想着，青影那小子一看也是个没经验的，遇到了小桃这块笨木头，由得他们折腾去，她只管瞧好戏。

    她越想越是得意，眼睛都笑眯了起来。

    小桃被若水笑得心里毛毛的，她知道小姐一旦笑成了狐狸眼，就准有人要倒霉，可是小姐为什么要冲着自己这样笑啊，难道小姐和小七真要把自己嫁给二大爷吗？

    青影……青影呢？她要去找青影诉说委屈。

    小桃吸了吸鼻子，她突然觉得，还是青影对她好，他虽然老是凶巴巴的让她给他洗衣服，但是她趴在他怀里的时候，他总是把她揽得紧紧的，那感觉……真温暖！

    若水看小桃一转头往屋外跑去，喝了一声：“小桃，站住，不许去！”

    小桃愣愣的回过头来。

    “从现在开始，不许你再见青影的面！”若水脸一板，厉声道。

    “为什么啊？小姐？”小桃红着眼，小姐也和小七学坏了，他们两个居然一起欺负自己。

    “因为……”若水故意拖长了声音，看着小桃越来越红的眼睛，终于不忍心再逗她了。

    “因为小七已经和青影说好了，下个月就给你们成亲！东黎国的风俗，成亲之前双方是不可以见面的，否则就……”

    若水还没说完，小桃就“啊”的一声大叫，一下子对她冲了过来，拉住她的衣袖叫道：“小姐，你说的是真的？你不要我嫁给那什么二大爷了吗？真的要把我嫁给青影？”

    小七抬眼望天，心里默默的为青影哀悼了一下。

    青影啊青影，难为你了，跟在我身边十年，我居然给你选了个这么笨的丫头当媳妇。唔，不对，这好像不是我为你选的，是你自己挑的。

    话说青影，你这是啥眼光啊！白跟了我十年，简直是给我丢脸啊！

    “小桃！”若水也受不了的对小桃直翻白眼，这丫头懂不懂什么叫矜持，什么叫害羞啊！

    “还不赶紧回房准备准备，很快就要当新娘了！记住，一定不许和青影见面！”若水不放心的又嘱咐了一句，“好了，你先下去吧，我和小七有话要说。”

    “噢。”小桃咬着手指，带着做梦般的神情出房去了，临出门的时候，一下子被门槛绊了一跤，跌了个狗啃泥。

    “小桃……”若水无奈的直摇头。

    小桃摸着摔痛了的下巴，这才有了点真实感，她爬起身来，突然对着若水回头一笑，说道：“小姐，你真好……”然后猛的一扭头，飞快的跑了。

    若水见她那回眸一笑，娇羞动人，好像突然之间开了窍一般，不由翘起唇角，轻轻笑了起来。

    看样子，就算是没心没肺的小桃，一旦提起要嫁人，也会变得娇羞懂事起来。

    她心中蓦然掠过一个人的影子，脸上笑意顿敛，轻轻咬了咬嘴唇。

    “怎么了？想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

    小七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她的脸上，她的一颦一笑都没逃过他的眼里去。

    若水抬起眼，看向小七，问道：“小七，昨晚的事查得如何了？那座宅子的主人可曾调查清楚？”

    小七脸色郑重，点了点头，道：“你可猜出那主人是谁？”

    若水的眼珠转了转，轻轻吐出三个字：“君天翔。”

    “不错，就是他。”小七的眼睛微微眯了眯，透出一抹寒光，“没想到他这样丧心病狂，为了陷害你我二人，居然和蛊苗族的泰波暗中勾结，在河水中投毒下蛊，害死了这么多的无辜百姓，更派人纵火，焚毁了百姓们的房屋！害得这许多帝都百姓家破人亡！实在是罪在恶极！”

    “是么？”若水却不赞同的摇了摇头。

    小七目光中透出疑问。

    “那钦天监的事，可查清楚了吗？”若水话题一转，问到另一个关键的问题。

    “钦天监的监正也已经供出，是受了那君天翔的指使，才编出了那个荒谬之极的灾星谎言！你看，这就是他的亲手供词。”小七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子，摊开来放在若水眼前。

    若水只粗粗看了几眼，就放在了一旁，嘴角边露出一抹冷笑。

    “弃卒保帅，果然是好手段。”她目光看向窗外，自言自语道。

    “你是说，君天翔并不是隐藏在幕后的那只狡猾狐狸？”小七的眉也轻轻皱了起来，“我也觉得很是奇怪，他不像是这样心思慎密的人，这计划安排得环环相扣，一局接着一局，我曾想过，会不会是他身边有高人相助，听水儿你这么一说，我倒怀疑起来，难道咱们并没抓住真正的狐狸？”

    “这只狐狸究竟是谁，现在已经呼之欲出，虽然这次她把所有的罪证都推在了君天翔的身上，让君天翔成为了她的替罪羔羊。但是我相信，她绝不会就此罢手，放过你我二人，等她再次出手的时候，咱们就一刀斩断她那只害人的狐狸爪子！”若水转头看向小七，神情坚定的说道。

    “说得好！”小七把桌上的折子往怀中一收，站起身来。

    “你可是要进宫面圣么？”若水抬眼看他。

    “不错！既然抓到了那君天翔的把柄，我就要乘胜追击，打得他片甲不留。水儿，我答允过你的事，一定会为你做到！你可信我？”小七长眉一轩，意气风发的道。

    他想起自己昨天在宫中面对的种种指责刁难，那妖星现世的谣言传出之后，父皇就马上派人宣他入宫，有钦天监监正的指证，有宫外百姓们口口相传，种种证据都在指明，他和若水就是造成帝都百姓们灾祸的起源。

    就连一直疼爱他的父皇和皇祖母，都在隐晦的暗示他，让他和心爱的姑娘暂时分开，以避谣言。

    还有那姚皇后和君天翔一直咄咄逼人，借着钦天监之口，一口咬定说若水是妖星降世，说纵是不将之处死，也需要将她囚禁终生。

    一想到这里，他心头就是一阵愤恨，今天，他就要让他们尝一尝，他昨天尝过的滋味！

    更是为了水儿，他绝对不能放过那些想害她的人！

    他知道君天翔不是这件事的主谋，但桩桩件件的证据都指向了他，他决计逃脱不了这场罪责。

    “好，小七，你去吧。”若水也不阻止，打开衣箱，取出衣袍，帮小七穿戴。

    “怎么？你不和我一起去？”小七有些不解的看着她，伸直了胳膊让她帮自己穿衣。

    若水摇了摇头，她不是不想亲眼看那君天翔的下场，只是她有预感，圣德帝和太后一定不忍心将他处死，而是会留他一命，他欠她的，她会亲手向他讨还！

    而且，对付那君天翔，小七一个人就足够了，他手中握着有力的证据，不怕扳不倒他。

    今天，她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

    她帮小七穿好了衣衫，系上腰带，小七揽住她的纤腰，在她唇上轻轻一吻，“水儿，等我的好消息。”

    “嗯。”若水笑着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小七，那些蛊苗族人，你把他们安置在何处？”

    小七眉头一皱，道：“青影在离此不远的地方给他们安排了一所住宅，怎么，你要去见他们？那个毒手蛊王周身是毒，你千万要小心。”

    他虽然心中不愿意让若水前去，可知道就算是说出来也阻止不了，他想毒手蛊王既然是小怜的爷爷，想来对若水也不会有加害之心，这么一想，他又有些放心。

    “好，我只是想跟小怜告个别。”

    “告别？小怜要跟她爷爷回苗疆吗？”小七奇道，随后又想，这小怜既然是毒手蛊王的孙女，成天和毒物打交道，还是少在自己媳妇身边出现为好，便点了点头，道：“也好，她服侍了你这么久，我让账房帮你准备一份厚仪，算是以后给她的添妆之物。”

    添妆之物？

    想起小怜的真实性别，若水的嘴角忍不住轻轻一抽。

    小七见天色不早，也不吃早膳，和若水告了别，便匆匆进宫去了。

    若水心中有事，也是食不下咽，只喝了一小碗碧玉梗米粥，就叫上青影，让他带路，引自己去见小怜和毒手蛊王。

    青影说蛊王所住之处离不太远，若水就懒得乘坐马车，带着青影步行而去。

    她不愿兴师动众，就只带了青影一人，自忖以青影的身手，足以抵得上王府内的十名护卫。

    青影怕出意外，引着若水走了一条僻静小路，二人刚刚转过一个弯角，突然听得一阵急骤的马蹄声响了起来，青影警觉的把若水往旁边一推，回身护在若水身前，向那声音来处瞧去。

    只见十余骑快马驰而来，马上之人全都身姿矫健，背挂弯弓长箭，马鞍两旁悬挂着野鸡山兔等猎物，似乎是一队骑马出城打猎回来的贵族子弟，只瞧他们马鞍旁累累的猎物就可得知，此行人中箭术好手不在少数。

    抬眼望去，当先一人身材极是魁伟高大，像尊铁塔般骑在马上，很是惹人注目，但让若水一下子注意到的，却是他跨下那匹毛色如火的火龙驹，让她瞬间想起一个人来。

    原来是他！

    当日他进城时那威风凛凛的模样还印在她的脑海，当他举刀挥向她的时候，更是杀意凛然，没想到他今天卸掉了头盔铁甲，居然是这样一副秀气俊美的相貌，只是离得老远，她仿佛都能感觉到他那一身挥之不去的杀气。

    她抬着头，淡金色的阳光暖暖的照在她的身上，一袭浅绿色的春衫随风拂摆，肌肤赛雪，明艳绝伦。马上的乘客都出身于军营，平日里少见姑娘，这时远远的看见路边立着一名身姿婀娜的妙龄少女，不免向她多瞧了几眼。

    众人一瞧之下，心中都是一震，只觉得眼前的少女光艳耀目，虽然在驰疾之中，人人脸上都露出惊艳的神色。

    青影怕这群人的马匹冲撞到若水，拉着她往旁边闪避，但道路狭窄，那十余匹马马速又快，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和二人擦身而过。

    十余名乘客都不由自主的放缓了马速，频频回头向若水瞧来。

    青影眉头一皱，脸上现出怒容。

    他见多识广，只要看到这群人骑在马背上的姿态，便猜到他们个个都是军人。

    但不管是什么人，都不能这样肆无忌惮的打量自家的王妃！

    他的手忍不住按在了腰间的软剑上。

    若水看出了他的怒意，素手轻伸，按在他手背上，对他缓缓摇了摇头。

    青影便放下了按剑的手，对着那群人的背影冷哼一声，转过身，护着若水继续前行。

    突然听得马蹄声又起，这次越奔越近，竟是直奔他二人而来，青影面挟寒霜，猛的回过身来，只见一匹骏马快速飞奔过来，马上是一名少年男子，穿着一身紧身袍褂，他压根就没看到青影，一双眼睛牢牢的盯在若水脸上，冲着若水咧嘴一笑，叫道：“姑娘，原来是你！”

    青影上前一步，挡在若水身上，皱眉冷冷的看着他。

    那少年男子浑不在意，一勒马缰，那马倏的站定，他跳下马来，对着若水又是一笑，笑容中满是善意。

    他的声音有几分耳熟，长得也好像在哪里见过，若水侧头一想，想起一个人来，不由得浅浅一笑。

    “是你，郑副将。”

    此人正是当日乐大将军回到帝都的时候，在酒楼里有一面之缘的郑副将。

    当时那崔通译颐指气使让他下令抓老八和自己的时候，这郑副将居然想出一招“出恭”之计，逃之夭夭，现在回想起来，若水仍有点忍俊不禁，嘴角弯起，露出小小的梨涡。

    青影没料到他们居然相识，神色略显尴尬，不引人注意的悄悄退开两步，站在若水身后，一双眼睛仍然警惕的看向郑副将。

    “是我啊，是我啊，姑娘，你居然记得我？”郑副将满脸惊喜，向前走了一步，离得若水更近了些。

    他自打在酒楼上见过若水之后，常自念念不忘，心头不知道几百次回想过这少女的音容笑貌，只是懊悔当时忘了打听她的姓名来历，事后他也曾去询问过酒楼的老板，可老板对若水和妙霞公主的来历更是一无所知。

    他回到帝都之后，一直跟随在乐大将军身边，不曾参加过若水的选婿大会，只知道拓跋小王爷曾向柳丞相的大小姐求亲，却不知道那位柳大小姐就是自己曾经在酒楼见过的这个姑娘。

    这一天他刚跟乐大将军自郊外打猎回来，和穿了女装的若水狭路相逢，他先前只觉得惊艳，又觉得这少女好生眼熟，等到二人擦身而过的时候，他才猛然想起，这就是自己一直挂在心里的那位女扮男装的姑娘。

    郑副将大喜过望，哪肯错过这样的天赐良机，立即驱马跑了回来，想打听她的姓名来历。

    “我记得你。”若水微笑点头，她对他的印象倒也不差，他并不像那崔通译一样，帮着异族人欺负自己的同胞。

    郑副将见她微微一笑之间，神光离合，犹如一朵白茶花悄然绽放，只觉得一颗心怦怦而跳，他很少和姑娘这样面对面的说话，只觉得面红耳赤，结结巴巴的道：“姑娘，你、你最近好吗？”

    青影挑了挑眉，神色很是不善的瞪着郑副将，这小子一看就知道在打自家王妃的主意，当下冷冷的道：“她好不好，关你什么事？”

    郑副将这才注意到若水身边的青影，他对着男人说话可就自然多了，定了定神，对着青影一抱拳，道：“这位兄台请了，请问阁下是这位姑娘的什么人？”

    青影双手环胸，也不回礼，依然冷冷的道：“我是她什么人，关你什么事？”

    郑副将连着碰了两个钉子，不由得有些讪讪的不好意思，他好象意识到自己这样和一个少女搭讪有些唐突，却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当下他不再理会青影，只是对若水抱拳道：“末将郑铮，官拜副将一职，今年二十有一，想请问姑娘芳名，家住何处？”

    他虽然看到青影站在若水身后，但是压根就没把二人联想到一起，一看青影对若水毕恭毕敬的神态就猜出了青影的身份，心想这冷面瘦子不过是个下人，也敢管起主人家的闲事来了。

    若水不由得莞尔一笑，这郑副将的意图也太明显了些，她正准备开口，就听到青影冷冰冰的说道：

    “她嫁人了！”

    “什、什么？”郑副将先是大吃一惊，然后直觉的看向青影，一看之下他觉得更加闹心，心想：这年头，好白菜怎么都让猪拱了？这冷面瘦子不是忽悠我吧？

    青影只觉得心头的火噌噌噌的往上窜。

    这小子那是什么眼神啊！

    他再也忍不住，冲口而出道：“她是王妃，楚王妃！”

    郑铮这下子更不信了，他刚刚仰起脖子哈哈一笑，眼前徒然出现一面黄金腰牌，上面清清楚楚的刻着一个“楚”字。

    青影把腰牌在他眼前晃了晃，冷声道：“看清楚了？”

    郑铮久在军营，对这种钦赐之物见得多了，一眼就看出这绝对是真的，睁大了眼睛看着若水，吞了口口水，道：“姑娘，你当真是楚王妃？”

    这郑铮的模样确实有趣，若水笑着点点头。

    郑副将的腿立马软了，他单膝下跪，对着若水行下礼去，“末将无礼，请王妃恕罪。”

    他心中直骂自己真是瞎了眼睛，这姑娘虽然穿着打扮似是寻常人家的少女，但气度高华，让人不可忽视。

    自己今天真是胆大包天啊，竟然向楚王妃搭讪，要是让楚王殿下知道了，自己脖子上的脑袋还能保得住吗？

    这么一想，他额头上的汗唰就下来了。

    “郑铮，你小子干嘛给一个姑娘下跪？可是见了人家姑娘漂亮，腿就软了吗？”不远处一个笑嘻嘻的声音响了起来，随着笑声，马蹄声响，又一个少年骑马而来，却是郑铮的同营伙伴。

    郑铮满脸通红，低声道：“不许胡说八道，杨昊，快下马，给王妃见礼。”

    那少年名叫杨昊，也是在军中担任副将一职，听郑铮这么说，不由向若水瞧去，他比郑铮的经验可丰富得多了，见了若水梳的发髻和衣饰装束，不由吃吃的笑了起来，伏在马背上，也不下马，笑道：“郑铮，你小子整天呆在边疆，没见过姑娘吧？这位姑娘明明梳的是少女发髻，并没嫁人。人家说是王妃你就信了？随便在路上遇到的一个姑娘就说自己是王妃，那这天底下的王妃也太多啦！哈哈！你身为军中副将，竟然给一个平民女子下跪，简直丢我等军人的脸！等我报告给将军，瞧他不打你二十军棍！哈哈，哈哈哈！”

    说完，他掉转马头，双腿一挟，飞快的追向前面的马队，想来是向乐大将军汇报去了。

    郑铮单膝跪地，神色尴尬异常，心中想着：难道自己当真认错人了？她怎么可能会是王妃？

    “郑副将，你起身吧，我不是军营中人，你不需要向我行这样的大礼。”若水淡然一笑，既不解释，也不生气，“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郑铮呆呆地目送她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拐过墙角，消失不见，不由得怅然若失，同时又涌上一阵迷茫。

    他认镫上马，催马前行，追上了乐大将军的队伍，听那杨昊在乐大将军和一众同僚面前，添油加醋的说自己如何错认方才那姑娘为王妃，向那姑娘下跪行礼的事情，引得众人哄然大笑，他也不恼，只是低着头，心中黯然。

    乐大将军对若水没有半点印象，他压根就没注意方才路边擦身而过的两人是男是女，就像没听到一样，扬起一鞭，抽在火龙驹上，那火龙驹撒开四蹄，远远把众人抛在了后面。

    若水带着青影，很快来到蛊王和小怜的暂居之处，在一个胡同的最里弄，环境清幽，门前几株垂柳，还有一个小小的篱笆墙，围着一方小小的院落，院落里搭了三间青砖乌瓦的房舍。若水一见，便很是满意。

    青影上前叩响了板门，过不多时，里面有脚步声响，两扇板门由内打开，一个身穿蛊苗族服饰的少年出现在门口，见到二人，明显吃了一惊的模样。

    青影只觉得这人有点面熟，却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当下皱眉凝思。

    若水却一眼就认出这苗族少年，就是换回了男装的小怜，见他蓝布包头，身穿土布藏蓝色上衣，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竟是一个极干净出色的人。

    小怜见了若水，白皙俊秀的脸微微一红，又有了几分让若水熟悉的娇羞。

    二人怔怔的对视半晌，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直到一声咳嗽在小怜身后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问道：“言儿，是谁来了？”

    小怜头一垂，低声道：“是楚王妃。”

    他悄悄瞟了青影一眼，见他皱着眉看着自己，眼中透出迷茫之色，显然还没有认出自己来，赶紧转过脸，背向着他，对蛊王道：“爷爷，我、我先进屋去了。”

    蛊王不解的看他一眼，转头对着若水拱了拱手，微笑道：“原来是王妃大驾光临，快请进，快请进。”

    若水抿唇一笑，道：“老爷子今天怎么这么客气啊，昨儿您不还是唤我丫头吗？”迈步进了院门，回头对青影道：“你留在这里等我。”

    她不欲让青影得知小怜的真实身份，免得他回去告诉小七，依着小七那个脾气，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事来。

    这地方是青影安排的，自是安全又隐密，青影答应了，便守在门外。

    若水跟在蛊王身后，进了最东首的一间房舍，想来他祖孙二人居住在这里，另外两间给了其他的蛊苗族人所住。

    蛊王和若水坐下不久，小怜就送上茶来，先递给蛊王一杯，又把另一杯递给若水，不好意思的说道：“姑娘，这里没有什么好茶，比不得咱们府里姑娘爱喝的雀舌香，请姑娘不要嫌弃。”

    他说“咱们府里”这四个字的时候，说得又顺溜又自然，若水听了，刹时间回想起在自己家时跟他朝夕相处的情景来，心头微微一酸，抬眼看他时，见他也是眼眶微红，把头转了开去。

    蛊王见二人这般情景，咳了一声，说道：“言儿，你先出去，我和王妃有话要说。”

    小怜答应了一声，正准备退出门外，忽然回头道：“姑娘，你留在这里用饭好不好？服侍了你这么久，你还没有吃过我做的饭吧？我给你做我们苗族人最拿手的竹筒焖饭，好吗？”

    他的眼中闪着期翼的光，若水看着他那熟悉的眼神，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小怜登时容光焕发，凤眼闪亮，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蛊王忍不住摇摇头，这傻孙子，真让他这个当爷爷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丫头，你今儿来找我，可有什么事吗？”

    若水刚刚情不自禁的答应了小怜的请求，心中正感到后悔，听蛊王这么一问，当下站起身来，对着蛊王恭恭敬敬的敛衽一礼，说道：“老爷子，我有一事相求，希望老爷子能够为我解惑。”

    “丫头，不用这么多礼，你可是王妃之尊，我不过是个僻居山野的糟老头子，哪里配得王妃这样的大礼？快起来。”伸出手去，像是要搀扶若水的胳膊，拉她起身。

    若水却轻轻往后一缩，避开了他的手指，站直了身体，微笑道：“老爷子，您这是想考较小女子的毒术吗？”

    蛊王哈哈一笑，右手一弹，一道淡淡的药粉飞了出去，在阳光下焕出五颜六色的光晕，煞是好看。

    “丫头，你的眼睛可毒的很啊！不过，我这不是什么毒药，而是七种花粉配成的痒痒粉，若是沾了一点在你的皮肤上，痒也痒死了你。”

    “老爷子，您好毒的心啊，怪不得那泰波突然之间发起狂来，拼命抓挠自己的脸，把自己的脸抓破了都不解痒，原来是您老人家暗中下的毒手，说起来我还要多谢老爷子的相救之恩啊。”若水一脸的恍然大悟。

    蛊王哼了一声道：“丫头，难道就是我自己下的手吗？那泰波若不是先中了你的毒，反应迟钝，又岂会轻易的中了我这痒痒粉而不知晓？说起来，还是你这丫头比我这号称毒手的蛊王下手更毒啊。”

    若水咯咯笑道：“老爷子太夸奖我啦，说起来这泰波当真是倒霉，竟然遇到了你我这样周身是毒的人。他死的也当真是不冤啦。虽然是你我二人同时下的手，但是在你们族人的眼中，恐怕都认为是我下的毒吧？老爷子，你们的族规是禁止同门相残，我不但帮你除去了本门叛徒，又替你担了这个虚名儿，你要如何谢我啊？”

    “谢你？老头子想请你吃点毒虫毒粉毒丸，你可有胆子吃？”蛊王似笑非笑的看着若水。

    “长者赐，不敢辞，老爷子有什么好东西，一古脑拿出来吧，我却之不恭。”若水眼前一亮，微笑答道。

    “好，丫头，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蛊王说完，打开身边的一只竹篾箱，取出一只竹筒，再从桌上拿起一只茶杯，满满倒了一杯竹筒中的液体，放在桌上。

    那液体颜色纯白如水，清澈见底，但若水知道，这绝不会是普通的白水。

    她见盛着这液体的竹筒颜色发黄，筒身光滑油亮，显然是年深月久之物，由此可见，这筒中盛着的液体定非寻常之物。

    “老爷子，这是什么水？”若水好奇道。

    “这是我蛊苗族的圣水，统共就只有这么三竹筒，珍贵无比，丫头，你今天可有口福了。”蛊王眼中含笑，缓缓说道。

    蛊王笑得很是慈祥，若水心里却打了一个突，目光落在那杯圣水上。

    这只狡猾的老狐狸，他会这么好心？这杯圣水要是什么好东西才见鬼呢！

    她心中嘀咕道。

    果然，只见蛊王不慌不忙，从怀中摸出一只盒子，打了开来。

    盒中放着一只小小的金色小虫，瞧那形状，竟然和那只号称蛊神的金蚕蛊一模一样，只是个头只有指甲盖般大小，身上还没长毛，看上去倒是玲珑可爱。

    若水想起那只会吸食人血肉的蛊虫，心头就是一阵发毛，对这小小的金色虫子也起了厌恶之心，她狐疑的看着蛊王，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

    蛊王食中两指捻起那只小虫，对着若水微笑道：“这是蛊神的幼虫。”

    若水心想，果然如此！不由得皱了皱眉。

    蛊王看到她眼中闪过的厌恶之色，轻叹一声，道：“那蛊神在我蛊苗族已经传至八代，没想到毁在了我的手中，我纵然蛊术再强上十倍，也无法变出第二个蛊神出来。我蛊苗一族，从此再无蛊神。你别怕，这只虽是蛊神的幼虫，却是死物。”

    他把那只金色小虫往杯里一丢，只听得“嗤嗤”一阵轻响，那小虫竟然很快被杯中的液体化为乌有，而清洌的水质隐隐约约的泛着淡金色的波光。

    若水吓了一跳，没想到这一小杯水的腐蚀性这么强，难道会是硫酸么？她心中琢磨。

    只见蛊王又探手入怀，拿出另一只小盒，打开来看时，只见盒中是一枝干枯了的花朵，虽然是干花，看上去却依然鲜艳夺目，若水数了数，那花共有七朵花瓣，每个花瓣是一种颜色，竟像是传说中的七色花，她生平从所未见。

    蛊王提起一双竹筷，挟住花的颈部，递到若水面前，微笑道：“这是七色花，生长在我苗疆的阿尼湖畔，六十年开一次花，一次只开三朵，此花开放之时，周围二十米内的所有生物会尽数死亡，湖边更是寸草不生，变成干花之后，更是剧毒无比，寻常人只要摸一摸它的花瓣，就会七窍流血而亡，最是厉害不过。”他笑微微的说完，目不转睛的观察着若水的神色。

    “是么？这样厉害的毒物，我真是头一次听说，更是头一次见到，真让我大开眼界啊。”若水啧啧称奇，目光中透中极感兴味的神色。

    蛊王的眼睛眯了眯，他没想到这丫头居然这样大胆，这么厉害的毒物，也吓不倒她么？

    好吧，他倒要看看，她的胆子究竟有多大。

    “小丫头孤陋寡闻，老头子最厉害的毒物还没让你瞧见呢。”蛊王淡淡一笑，筷子一松，那朵七色花落在茶杯中，也是迅速的被杯中的圣水融化殆尽，泛着淡淡金光的圣水变得污浊起来。

    若水见他第三次伸手入怀，越发的好奇，不知道他这第三次掏出来的会是什么厉害的毒物。

    等到蛊开打开那个小小的纸包，露出纸包中的一小包药粉，药香扑鼻，若水轻轻一嗅，脸色不由一变。

    蛊王见她变了脸，得意的一笑，道：“丫头，鼻子挺灵，倒知道我这药粉的厉害。”

    若水忍不住说道：“毒手蛊王果然名不虚传，竟然连这等厉害的毒粉也配置得出来，怪不得小怜对毒术这般精通，果然是家传渊博啊。”

    “呵呵呵，你倒说说看，我这毒粉中都是些什么毒物？”蛊王听若水说他毒，不但不恼，反而开心得很。

    若水再次嗅了嗅，然后不假思索的答道：“天下十大最毒的毒物，全在此中，另外，还有十八种毒花毒草磨成的粉，十八种毒蛇毒虫的毒液，最奇妙的是，您老人家每种毒物的剂量调配得恰到好处，所以，这包毒粉虽然每一种都是剧毒之物，但它们通通融合在一起后，却是无毒，不但无毒，而且对人体大大有益，乃是益寿延年的灵药，比千年灵芝，百年人参更为难得！老爷子，我真是服了你啦！”

    她这一番话说完，蛊王不由得瞠目结舌起来，好半晌，才缓缓点了点头，道：“丫头，你对这毒术的研究，不在我这个老头子之下啊，可惜我蛊苗族有严训，不得将毒技蛊术传人，否则老头子说什么也要收了你这个徒儿，传我衣钵！”

    若水伸了伸舌头，笑道：“老爷子别再夸我了，我可不敢当你的徒儿，您只要不怪我欺负您的孙子，我就感激不尽了。”

    蛊王知道她指的欺负是什么，不由好奇道：“丫头，你是用了什么法子，把我言儿的胸部弄成了那般模样，昨儿要不是你，他绝对逃不过泰波的毒手，你为我祈家留下了香火根苗，我老头子无以为报，这包药粉，也送于你罢！”

    说完，他把手中那包珍贵无比的药粉，也尽数倒入杯中，轻轻摇晃，过不多时，杯中浑浊的圣水竟然变得漆黑如墨。

    蛊王把那杯黑幽幽的圣水放在若水面前，微笑道：“丫头，这就是我老头子送给你的谢礼，喝罢！”笑吟吟的瞧着她。

    若水目不转睛的看着眼前的圣水，好半天都不举杯。

    蛊王道：“丫头，可是不敢喝么？呵呵，如此珍贵的东西，你可千万不要浪费啊，光是配这包药粉，就花了我老头子整整四十年的时间。”

    若水心中直嘀咕，这怪老头说话总是真假掺半，让人分辨不出。有时候明明是反话，他却正着说，他越是说这圣水珍贵无比，说不定却是剧毒无比，喝下肚去，恐怕连肠子都要瞬间融化掉了。

    “你既然不敢喝，那就请罢。我蛊苗族人的规矩，请人吃饭喝酒，若是人家不吃不喝，那就不是我蛊苗族人的朋友！你方才求我之事，就此作罢！”双腿一盘，不再搭理若水。

    他这话明显相激，若水怎么会听不出来，他一会硬一会软，目的都是想让自己喝这杯中的圣水，可若水实在分不出这像狐狸样的老头对自己究竟怀着好意还是歹意。

    她素来生性谨慎，不肯冒险，这等性命攸关的事情，她更万万不敢马虎，绝不会因为别人的言语相激，就傻傻的中招，可是她知道，自己如果不喝，这老狐狸就绝不会答应自己的请求。可是如果自己喝了，万一他心存恶念，自己的一条小命岂不是玩完？

    她现在可舍不得死，她答应了小七，要陪他过一辈子，现在幸福的人生刚刚开始，她怎么舍得抛下小七？

    若水左思右想，正在为难，目光四下乱转，忽然眼前一亮，只见右边的窗户不知何时被推开了一条小小的缝隙，露出了半只眼睛，眼眸清亮，突然对着自己闭了闭眼，又睁了开来。过了一会，又闭了下眼，再睁开。

    正是小怜。

    哦，不，是祈言。

    若水明白了祈言的暗示，不再迟疑，端起茶杯，笑道：“老爷子，那我可就喝啦？这么珍贵的东西，您老人家不心疼吗？”

    蛊王身子一颤，睁开眼来，瞧见她把茶杯举到唇边，作势欲饮，嘿嘿一笑，道：“你当真要喝？”

    若水举杯就唇，一仰脖，就喝下了半杯，只觉得一股暖意，直透丹田。心想，祈言果然没有骗我！这圣水当真是好东西！

    蛊王不由得一阵肉疼，却见若水放下杯子，杯中还留着半杯圣水，笑着说道：“这半杯给您的孙子祈言留着。”

    他登时吁出口气来，笑骂一声：“鬼丫头！说吧，你有何事求我？”

    若水正色道：“这件事关系甚大，我想向老爷子打听一种蛊毒，这蛊的名字叫……碧波仙芸，老爷子可曾听过？”

    “碧波仙芸？”蛊王喃喃道，苍老的脸上突然闪过一抹异样之色。

    “不错！听说这是苗疆第一大蛊毒。”

    “是！你说的不错，但是已经失传了很多年了。”蛊王的神色恢复了正常，淡淡的道。

    “失传了？”若水轻轻皱了下眉。

    “丫头，你好端端的打听这个蛊做什么？难道你有什么亲人中了此蛊不成？”蛊王的声音微微发颤。

    若水握了握拳，沉声道：“是，因为二十年前，有人曾经给一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小小婴儿下了此蛊，害得这小婴儿受了整整二十年的蛊毒折磨，我想找到这下蛊的凶手，问一问他，为什么会如此狠心，竟然对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下这种毒手！”

    蛊王身子一颤，一字一顿的道：“你说的那个小婴儿，可是你的相公……楚王殿下？”

    “是！蛊王，你可认识那下蛊的凶手？”若水直直的盯着他的眼睛。

    “凶手？不错，确实是凶手！”蛊王眯了下老眼，又瞬间睁开，露出精光四射的眼睛，“我……就是那个凶手！”

    “呵呵。”若水反而笑了起来，摇头道：“我不信，不是你！”

    “是我！我记得清清楚楚，二十年前，是我亲手给那个刚刚出世的男婴，下了这阴毒无比的碧波仙芸之蛊，这件事，压在我心底整整二十年了，时时刻刻让我不能安心，它让我整整负疚了二十年啊！”

    蛊王颤微微的说道，脸上露出沉痛万分的表情。

    若水的双手微微颤抖起来，紧紧地盯住他的脸。

    蛊王的神情并不像作伪，他连眼角的肌肉都在抖动着，就像是有一条毒蛇，正在他的心头噬咬。

    她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才能维持声音的平静无波，“你为什么要给那个婴儿下蛊？你和他有仇？还是有怨？”

    蛊王缓缓摇头，眼神痛苦迷惘，像是想起了一件让他不堪回想的往事。

    “因为我老头子欠了别人的一个恩情，正是为了这个恩情，我才做了这一生中唯一一件对不起良心的事情，是我，亲手害了那母子二人哪！”他沉重的叹息一声，脸上的皱纹越发深了。

    “母子二人？”若水重重一震，心头疑云骤起。

    蛊王却紧紧闭上了嘴巴，显然不欲再提当年的往事。他闭上眼，静静的想了好一会，忽然睁开双眼，看向若水，目光如炬，语气平缓的道：“楚王殿下体内的蛊，已经解了吧？”

    若水点了点头。

    “是你解的？”蛊王目光中透出疑问，随后自嘲的一笑，道：“当然是你，除了你之外，这世上还有何人能解得了我的碧波仙芸。”

    他这话的语气像是在夸赞若水，但自傲自得之意也呼之欲出。

    若水忍不住心头有气，她原本不信这蛊王会是下毒手的人，但看了蛊王的神情，他定然和当年下蛊一事脱不了干系。

    “小姑娘，能和我说说你是怎么替楚王殿下解的蛊吗？”蛊王忽然话题一转。

    若水愣了一下，她直觉这蛊王心底好像还藏着一个自己猜不透的秘密，她也不隐瞒，把自己的金针拔蛊法详详细细的说了一遍。

    蛊王边听边点头，听她说完，啧啧称奇，道：“你的法子真是妙想天开，没想到用这个办法也能化解了我的碧波仙芸，想当年我培植出这碧波仙芸的时候，曾以为它是天下无解的。”

    他眼中突然透出一抹光亮，看向若水道：“你是说，楚王殿下体内的所有蛊毒都被你除尽了？”

    若水肯定的点点头，越发觉得他说话古怪。

    “你帮他除尽蛊毒的时候，他可有什么异样的反应？”蛊王语气凝重。

    “异样的反应？”若水回想自己帮小七拔除蛊毒最后一日，忽然想了起来，轻声说道：“他当时忽然捂住心口，皱了下眉，像是有点不舒服，我以为蛊毒没有除尽，又帮他把了把脉，查知他体内当真再也没有半点蛊毒的存在。此事过后，我也常常问他，他却说再也没有不适，一切都很好。”

    “是了，是了！”蛊王一拍大腿，从椅上跳了下来，身手矫健，压根儿就不像是老迈聋钟的样子，和昨天他装出来曲背躬腰的模样大相径庭。

    若水见他脸上愁容尽扫，像是遇到了一件极为舒心的事一般。

    “多谢你帮我老头子解开了一件心结，要不然我就算是入了土，也难以心安啊。”蛊王在室里转了几圈，忽然停在了若水面前。

    “丫头，现在是不是很恨我？”他双目炯炯的看着若水。

    若水缓缓摇了摇头，神情恳切的说道：“老爷子，你能把当年的情形详详细细的告诉我吗？我始终不相信你是那个亲手下蛊的人，你欠了谁的承诺？是有人逼迫你的吗？”

    “好，此事一会儿再说，咱们先吃饭，填饱了肚子。唔，言儿这手艺真不错，真香啊，整整三年了，我没吃到过言儿亲手做的竹筒焖饭了，丫头，没想到今天倒是托了你的福，才能让我这当爷爷的再尝一口亲孙子做的饭。”

    蛊王却转开话题，避而不谈，若水也拿他无可奈何。

    只见他像是解开了一个多年的心结般，心情变得极是轻松，一把推开窗户，一股奇异的香气飘了进来，肉香米香和竹笋的清香混合在一起，闻起来让人垂涎欲滴。

    若水本来并不觉得肚饿，闻到这股香气，差点连口水也流了下来，心想原来小怜还有这般的好手艺，居然一直深藏不露。

    蛊王伸着鼻子使劲嗅着这股香味，大声赞道：“好香！好香！丫头，我这宝贝孙子的手艺不错吧？嘿嘿，你这丫头以后可有口福了。”

    他话中有话，听得若水心中一跳，正在琢磨他这是什么意思，蛊王已经迫不急待地探头出窗，对着窗外吼道：“言儿，你这臭小子！你做的竹筒焖饭呢？还不快端上来，你这当孙子的是打算饿死爷爷吗？”

    祈言端了一只方盘走进屋来，盘中放着三只烤得外皮焦黑的竹筒，放在桌上，那竹筒横剖为两半，他轻轻掀起上面一层竹筒，露出里面金黄香软的焖饭，热气腾腾，清香四溢。

    蛊王抢过一只竹筒饭，也顾不得烫，用手抓了抓，就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边吃边含糊不清的赞道：“好吃，好吃。”

    祈言微微一笑，把一只竹筒放在若水面前，递给她一双竹筷，便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若水早就被这股香味诱得口水直流，这祈言的竹筒焖饭做得极是地道，颜色鲜艳，清而不腻，米软肉香，让她不知不觉就吃光了一筒。

    祈言不等她吃完，把自己眼前的那只竹筒饭又推到她面前。

    蛊王吃得脸上、嘴上、舌尖全是饭粒，冲着祈言一瞪眼，叫道：“孙子，爷爷我也要！”

    祈言耸了耸肩膀，无奈道：“没了，就做了三份。”

    蛊王气哼哼的说道：“言儿，你到底是谁的孙子啊？三年不见，头一次给爷爷做次饭，还不让爷爷我吃饱，你是什么意思啊？有你这么孝顺爷爷的吗？我要吃她那一筒！”

    若水轻轻一笑，把自己还没动过的竹筒向蛊王身前一推，笑道：“老爷子，你吃吧。”

    “不行！这是我特意做给你吃的。”祈言神色一紧，赶紧把那只竹筒又推到若水面前，像是生怕晚了一步就被蛊王吃了一样。

    蛊王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气呼呼的道：“不吃了！”

    他狠狠瞪了祈言一眼，自言自语了一句：“这年头，孙子也是给别人家养的。”背着双手，去院子里遛弯去了。

    房中只剩下若水和祈言二人，气氛一下子变得冷凝起来。

    若水只觉得清香满口的竹筒饭也失去了它诱人的味道，一颗颗米饭像是石子般，她心不在焉的往嘴里划拉着饭粒，再也吃不出它的香甜。

    祈言也垂着头，偷眼看着她，嘴唇动了好几次，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若水终于把竹筒一推，决定把该说的话一次说个清楚。

    她清了下喉咙，正色道：“小怜……不，祈言，你、你……”她咬了咬嘴唇，心道，这该死的话怎么这么人说出口呢。

    祈言的眼睫毛忽闪了两下，让若水心中一动，心想难怪自己一直没有怀疑他的男子身份，哪有一个姑娘能长得一双像他这么媚人的眼睛，如果他当真是个姑娘，只能用天生尤物四个字来形容。

    “姑娘，你是想赶我走吗？”若水的话虽然没说出口，祈言鉴貌辨色，已经猜出了她的意思，心头酸涩，嗓音也变得沙哑了。

    他楚楚可怜的眼神让若水的心一下子变软了，她扭过脸，不去看他，硬起心肠，说道：“祈言，你这样骗我，你觉得我还会让你留在我身边吗？”

    “姑娘，我真不是有意要骗你的！”祈言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他想伸手去抓若水的衣摆，又瞬间想到自己现在的男子身份，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仰起脸，哀求的看着若水，“我真的是有苦衷的，我、我当时从族里私逃出来，犯了族规，我怕被他们找到，就一直扮成了女装，我、我……”

    “起来，你起来说话。”若水受不了的皱眉，见他还是直挺挺的跪在地上动也不动，一气之下，抓住他的手用力一拉，喝道：“你给我站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懂不懂！”

    祈言的脸一下子红了，他怔怔的看着若水拉住自己的手，顺着她的一拉之势站起身来，却没松开，而是握得更紧了些，叫了一声：“若水！”

    这是他第一次喊她的名字，这个名字早在他心里喊了不知道多少遍，却从来没有一次敢叫出口来，这次他终于鼓起勇气当着她的面喊了出来，只觉得心跳都要停止了。

    “你让我继续留在你身边，好不好？我愿意一辈子扮成姑娘，永远也不让别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好不好？”他握住她的手，缓缓蹲了下去，仰脸看着她。

    “胡闹！祈言，你不是三岁的小孩了，说话做事该知道分寸！你放手！”若水脸如寒霜，板得紧紧的不露一丝笑容，用力挣了挣，但是祈言握得极紧，她挣脱不开。

    若水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的说道：“祈言，我不管你当初是为了什么原因，男扮女装混在我的身边，我决定既往不咎，但现在我知道了你的真实身份，你我男女有别，我已经嫁为人妻，请你自重！祈言，你别再跟我拉拉扯扯，你放手！”

    她这话说得冰冷绝情，祈言听在耳中，就像是一盆凉水兜头浇下，缓缓松开了她的手。

第84章恩断情绝

    祈言深深吸了口气，依然蹲伏在若水身前，仰起清秀白皙的脸，缓缓说道：“姑娘，我不是存心轻薄你，在我心里，你是这世上除了我爷爷，对我最好的人。我敬你重你爱你，只盼能够一生一世服侍你。你当真不要我了吗？如果、如果我愿意……愿意……”他再次吸了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轻声而郑重的说了出来，“我愿意自宫，只要能够永远留在你身边。”

    “小怜！你糊涂！”若水听到他说到“自宫”二字，脸色大变，霍地站起身来，使劲跺了跺脚，用手指着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祈言听她脱口喊出“小怜”，心中一暖，微笑道：“我愿意永远做你的小怜，永远做你的丫环。”

    “祈言！”若水又气又急，狠狠瞪了他一眼，甩袖欲出，却被他拉住衣袖。

    若水抬手抚额，回头看向祈言，见他神情柔媚婉然，眼神却透出一抹坚定，显然他刚才说的“自宫”并不是随便说说，而是当真下了决心。

    她心里暗叫：糟糕！难不成是自己给他喝的药茶产生了副作用，不但让他长了一对姑娘家的小胸脯，连心理也产生了变化，竟然当真想做起女子来？还是他扮了三年的姑娘，扮上瘾了？

    老天哪！这可该如何是好？

    她想起蛊王那满头的萧萧白发，想起他看着祈言那期待慈爱的目光，显然祈言是他心中唯一的希望，要是他得知自己的宝贝孙子竟然想自宫，只怕会当场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不行，她一定要让这祈言清醒过来，不能再任由他这么犯糊涂。

    若水咬了咬嘴唇，正色道：“祈言，你想不想听我说句真心话？”

    “我想听。”祈言认真的点点头。

    “那好，你在我身边呆的时间也不短了，我的为人你应该很清楚。我素来瞧不起的就是那种婆婆妈妈，没有半点男子之气的男人！可是你，连他们都不如，你不但没一点男子气概，还整天扮成个姑娘，在我面前装可怜，搏同情，被我识穿身份之后，更是在我面前纠缠不清，祈言，你知道吗？我瞧不起你！一点一点也瞧不起你！”

    若水直视着祈言的眼睛，毫不留情的说道。

    祈言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拉着若水衣袖的手无力的垂落下来，眼神变得空洞而茫然，他喃喃的重复：“你瞧不起我？瞧不起我？”

    “不错！祈言，我告诉你，我欣赏和喜欢的男人，就像楚王殿下那样，他敢做敢当，他比你强十倍，强百倍，他是一个铁骨铮铮的男子汉！而你，只想做我身边一条服侍人的鼻涕虫，哈巴狗！你让我怎么瞧得起你？你要是有骨气，就活得像个男人，给我看看！”

    若水的话像刀锋一样锐利，每一句都刺得祈言心头剧痛，他的脸色越来越是苍白，双手握得紧紧的，全身都在颤抖。

    他忽然挺直了胸膛，大声道：“好，我会活给你看！你等着！会有那么一天，我会让你看到，我才是真正的男人！”

    祈言猛然站起身，他腰板挺得笔直，原本就比若水高出许多的身材显得格外挺拔，他居高临下的看着若水，长长的凤眼中不再是楚楚可怜的动人眼神，而是透出一股逼人的凌厉的光芒，他直直的看了若水半晌，冷酷绝然的抛下一句“你等着reads;[盛唐]公主为帝！”便推开房门，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开。

    若水见他的背影一路直出了院门，连蛊王在他身后连声呼唤也不回头。

    她一点不后悔自己说的话，虽然知道那些话一定是深深的伤了他的心，但是，如果她不这样说，这样做，祈言会一直纠缠不休，她不能让小七发现他的身份，更不能让他留在自己的身边。

    她相信有一天他会明白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好。

    只是，心还是隐隐作痛，那个温婉柔媚，知心暖意的贴身丫环，就这么从自己的身边永远的消失了。

    “丫头，你把言儿怎么了？”蛊王一脸诧异的走了进来，“我看言儿出去的时候，脸色铁青，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他从小就是脾气最好的孩子，今天竟然被你气成了这副模样，你究竟和他说了些什么？”

    若水烦恼的揉着眉头，长长的叹了口气，抱怨道：“老爷子，你老人家生的这个孙子，脾气和你一样的古怪！”

    “胡扯，我老爷子的脾气哪里古怪了，明明是你这丫头的脾气才古怪，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把我的宝贝孙子都气跑了，我找了他三年，好不容易才找回来，你陪我孙子！”蛊王不依不饶，冲着若水直瞪眼。

    “就算是气跑了，他也还是你完整的孙子，要是让他留下来，只怕你老人家这孙子就……”若水想起祈言说的“自宫”二字，就脸上一红，把剩下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你这丫头古古怪怪的嘀咕些什么？”蛊王狐疑的看着若水。

    “好了，老爷子，你的这孙子跑不了，你放心，他会乖乖的陪你回苗疆，现在饭吃完了，你老人家答应我的事，也该告诉我了吧？”

    蛊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向门外瞧了一眼，见祈言已经走的人影都不见，有点不放心，出门去喊了蓝家兄弟去追回祈言，然后又慢慢踱进房来，关上了房门，取出一管旱烟袋，盘膝坐在炕上，吧唧吧唧的抽起烟来。

    若水知道他摆出这副架势，显然是想和自己长谈了，当下搬过一只椅子，放在床上，端端正正的坐好，准备聆听。

    “丫头，你救了我的孙子，我很是感激，你想知道二十年之前的往事，我不知道你要打听这些做什么，但是我曾经发过毒誓，要永远保守这个秘密，所以，有些不能说的话，我不会说，该告诉你的，我也不会隐瞒。”

    他打鼻子里喷出一口烟来，继续说道：“二十年前，我确实曾经来到过帝都，当年的我，和那泰波一样，也曾野心勃勃，不想一辈子偏安于苗疆。那一年，我毒术大成，又刚刚培植出碧波仙芸这个号称为苗疆第一的毒蛊，正是意气风发之时。我虽然号称毒手蛊王，但我学毒术多是用来救人，便想着凭借我的无双毒术，在帝都混一个风光的前程，让我蛊苗一族在世人面前扬眉吐气，为世人所尽知。”

    “我的运气倒也不差，来到帝都的第三天，便遇到了一个机缘。有一位达官显贵患了一种很是罕见的痛骨症，正在张榜召医，我便毛遂自荐进了他的府邸，这种痛骨症在我苗疆很是常见，常年居于阴寒之地的人大多数都有这个毛病，治法也极其简单，只需用蜂尾和蝎尾上的毒，有以毒攻毒的法子便可根治。我身上有配好的毒丸，便取出一粒，告诉他只需服下一丸，此病就好。哪知他并不信我，将那粒毒丸切下半粒，拉过一只狗来，喂狗吃了，那狗服下毒丸后很快死亡，那大官勃然大怒，说我是刺客，想毒杀他，令手下人把我速速处死，我自然不服，大声说这药丸是以毒攻毒，若他不信，我愿意亲自为他试药。可他听也不听，只是一叠连声让人把我拖下去处死，我一面被他们拖着往外走，一面大声辩解，心想，我运道怎么如此之差，难道刚刚来到帝都三天，就要丧命于此？”

    若水听到这里，忍不住问道：“那后来呢？是谁救了你？”

    蛊王嘴角露出一丝嘲讽般的微笑，他并没有看若水，自顾自的说了下去，“就在这时，恰好有一位贵人来拜访这位大官，他听了我在大叫大嚷的话，便劝那位大官试一试我的法子，说我不像是图谋不轨之人，那大官将信将疑，但对那贵人的话倒是言听计从，便让人放了我回来，但还是不肯服用我的毒丸，那贵人便拍胸脯为我作保，说如果那大服下毒丸后如果有什么不测，他愿意以命相偿reads;[反系统]男友略凶残。我对这位贵人不由得感激涕零，他和我素不相识，居然这么相信我，竟然肯为我用性命做担保，不但对我有知遇之情，更有救命之恩，只觉得就算是为他而死，也不枉了。”

    “那贵人的身份比那大官高出许多，那大官见贵人话说到这个份上，只好取了毒丸服下，他那痛骨症果然当场就没再发作，只高兴得手舞足蹈，说要重重酬谢于我。我心中有气，不愿理他，对那贵人却是千恩万谢。那贵人将我带回他的府中，待以上宾之礼，细问我的出身来历，我这时候对他是推心置腹，自是毫不隐瞒，他又问我千里迢迢来到帝都，所为何事？我心想，这人身份如此高贵，显然是我命中的贵人，有他相助，我的心愿何愁不成？当下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他。”

    若水没想到当年的事情还这般曲折，见蛊王的神情显然陷入了昔日的情景当中，便静静聆听，不敢出声打断他的回忆。

    “那贵人听了我的心愿之后，沉吟了一会儿，说他办不到，但是有一个人，可能帮我办到。我又惊又喜，心想他果然是我的贵人。过了两天，那贵人果然把我推荐给了宫中的一位贵妃，这位贵妃常年患头风之疾，发作起来头痛不止，我随手开了两剂药，就让她药到病除。贵妃对我很是赏识，她赏赐给我很多金银珠宝，都被我拒绝了。老实说，这些身外之物我还看不在眼里。这位贵妃娘娘就问我，究竟想要什么赏赐，只要我提得出来，她就会为我办到。”

    “那位贵人便对我点头，示意我大胆提出自己的要求，我当时脑子一热，被权欲迷昏了头，就说，我想做苗疆的王，永镇苗疆。那位贵妃娘娘听了，却不再说话，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没过多久，那贵人就带我出宫。”

    “我心中很是失望，哪知过了没几天，这位贵妃娘娘又派人找到了我，说，只要我帮她办成一件事，她就能帮我达成心愿。我当时大喜过望，忙问她是什么事情，她说，她有一个仇人，让她恨之入骨，但是她又不想要了这仇人的命，就问我有没有什么法子，让那仇人受尽苦痛折磨，却偏偏死不了，同时又让别人察觉不到一点儿破绽。我说，这事再简单不过，我的碧波仙芸号称天下第一蛊，中了我这碧波仙芸的人，只会痛不欲生，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贵妃十分欢喜，向我讨要这蛊毒，这蛊毒是我精心研制而出，还从未一用，哪肯轻易给她，我就和她说，我要见见她的仇人，如果当真是十恶不赦之人，我自会下蛊。”

    “那贵妃先是不肯答允，后来见我执意不肯给她蛊毒，只好妥协，让我听她的安排。过了几天，她又派人偷偷接我进宫，让我藏身于她殿后的屏风之中，不得露面，说她的仇人片刻就到。我大气儿也不敢透，心中已经猜到了几分。果然过不多时，只听得有太监尖声禀报：‘皇后娘娘驾到！’我当时心中一突，心想，她的仇人竟然是当今皇后？”

    “我偷眼相看，果然看到一名雍容华贵打扮的女子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走进殿来，她走得很是缓慢，我这才注意到，这位皇后娘娘已经身怀六甲，显然不日便会分娩，长的很是端庄秀美，一点也不像是贵妃口中说的穷凶极恶之人，我不禁犹豫起来，生怕自己一时鲁莽，下毒害了好人。”

    若水听到这里，忍不住插了一句嘴，问道：“老爷子，您见过的那位皇后娘娘，就是、就是……”

    蛊王沉沉看她一眼，缓缓点了点头，又吸了口烟，喷出来，说道：“就是楚王殿下的母亲，你的婆婆。”

    若水轻轻“啊”的一声惊呼。

    “那贵妃和皇后在前厅叙话，我曾和她约定，以摔杯为号，她若是不小心摔碎了茶杯，我就在后面将碧波仙芸下进茶中，派人送去给那位皇后娘娘，可是我见皇后端庄和蔼，又即将分娩，怎么也不忍心出手害她，直到贵妃摔破了第三只杯子，那皇后娘娘忽道：‘妹妹今儿心情不佳，姐姐不便多有打扰，正好姐姐今天胎动不止，这就先回宫休息了reads;种田之归乡人。’说完，站起身便要离开。”

    “那贵妃忍不住向我的方向狠狠瞪了一眼，我心中一慌，进宫之前，那贵人曾经千叮万嘱，让我听从贵妃娘娘一切安排，就算是偿还了他救我的恩情，我又想到，只要我答应下毒，送上一杯有毒的茶给那皇后，贵妃就会履行她的承诺，封我为苗疆之主，这皇后和我素不相识，我何必为了她，放弃了我到手可得的富贵？我当时就像是鬼迷了心窍一样，将碧波仙芸下了茶中，派宫女送了出去。”

    “贵妃看到我派宫女送出去的茶，笑得很是开心，对皇后娘娘说道：‘姐姐，这是我宫中刚得到的一种新茶，味道极佳，有宁神安心的功效，特意请姐姐品尝。’说完，将下了碧波仙芸的一杯，送到了皇后娘娘手上，自己端起另外一杯，这两只茶杯看上去完全一模一样，实际上却内有乾坤，茶杯上画的荷花骨朵有一只是半开半闭，有一只却是尚未开放的。皇后娘娘身边的宫女对她的一饮一食极为小心在意，她进到贵妃宫中，连一块点心也没吃，一口茶水也不曾喝，这时端起茶杯，也并不放在唇边。”

    “贵妃看到这里，就出言相激，说是皇后瞧她不起，不肯饮用她宫中的食物，那皇后娘娘显然对她并没有半点防备之心，端起茶正要饮用，被她身边的宫女拦住，取出银针相试，但我毒手蛊王的称号岂是白叫的，就算她用银针相试，也是试不出毒性来的，那宫女兀自不放心，轻轻尝了一小口，过了好一会，见并无异样感觉，这才双手捧起，递给皇后娘娘。皇后一笑饮干。”

    “贵妃见妙计得售，也不再挽留，亲自送了皇后出宫。我昧着良心做出这等恶事，满心的不安，贵妃答应我，说只要那仇人毒性发作，她就会按照约定，奏请陛下，封我为王。可是我这时候心里慌乱不己，脑海是只是翻腾着那皇后娘娘中毒之后的情形，就连那诱人之极的苗王之位也无法吸引我半点注意。我失魂落魄的出得宫来，越想越觉得良心难安，心中负疚无比，想要努力补救，可是这碧波仙芸之蛊，就连我这个号称蛊王的人，也没研制出解法，我越想越觉得害怕，不敢再留到帝都，就此逃回苗疆。此后深居简出，不问世事。”

    若水听到这里，脱口问道：“那这次你再次来到帝都，可是先前那位贵妃召你来的？”

    蛊王缓缓摇头，说道：“三年之前，言儿不愿随我习蛊，更不愿用蛊害人，偷着从我族中逃了出来，我日夜担心不己。直到前段时间，泰波突然告诉我，说是帝都发现了言儿的行踪，说言儿叛族偷逃，要亲自来捉他治罪。我知道泰波此人心性残忍好杀，更是觊觎我的族长一位，言儿是我名正言顺的继承者，更是他的眼中钉，如果让他抓到言儿，言儿定是有死无生，我放心不下，便随他一同来到帝都。哪知道他竟然背着我，和外人有了勾结，做下这等恶事，更险些害了我言儿的性命，如果不是丫头你救他一命，只怕我祖孙二人的性命，都要交在那泰波手中。我蛊苗一族，也会毁于他手！”

    他说完一番话，若水只觉得前因后果，尽皆理得通顺。只是还有两点不明，忍不住追问道：“老爷子，你说的那贵妃是谁？当年救你的那名贵人又是谁？”

    她知道这两人就是事件的关键人物，两只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蛊王，等着他告诉自己答案。

    蛊王却摇头道：“该说的我都说了，我发过毒誓，决不会吐露这二人的半点信息，你就算告知楚王殿下，拿我问罪逼供，我也决不会吐露半个字。”神态极是坚决。

    若水知道他是说话算话之人，他既然坚不肯说，便是一定不说。

    她眼珠转了转，又想起一事，问道：“老爷子，你先前曾问我为楚王殿下解毒一事，好像心中颇了些疑问，不知你发现了什么？这个总可以说罢？”

    蛊王长长叹了口气，说道：“困扰我老头子二十年的良心之罪，今天终于得以稍解。这次也是你的功劳。”

    若水睁着圆圆的眼睛，不解的看着她reads;有宝。

    蛊王便解释道：“我这碧波仙芸，号称苗疆第一蛊，岂会是浪得虚名。它又称阴阳母子蛊，分有母蛊和子蛊。若是寻常人中了此蛊，就会像我所说的，终生受尽疼痛蛊疼的折磨，却求死不得，一辈子都像活在地狱之中受罪一样。可若是孕妇中了此蛊，那么在她生产之时，她体内的子蛊则会进入她所生婴儿的体内，那只母蛊则会在她的身体里蛰伏不动，像蛇虫一样冬眠。而她所生的婴儿则会从一出生开始就带着子蛊，终生受尽子蛊的折磨，楚王殿下今年正好二十岁了吧，他受了这整整二十年的折磨，全都是拜我这个糟老头子所赐啊！丫头，我是害你夫君的罪魁祸首，你要打要杀，就冲着我来，为楚王殿下报仇也好，出气也罢，我老头子绝不会皱一下眉。是我对不起他们母子二人，我整整愧疚了二十年，直到今天，我把憋在心里的这番话说了来，心里真觉得痛快。”

    他说完，长长吸了口旱烟，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若水默不作声的听完，只觉得他话中自己错过了一个重要的信息，她紧紧的皱着眉，努力回想，脑中灵光一闪，仿佛抓到一个尾巴，扬起睫毛问道：“老爷子，你说那皇后生产之后，她体内的母蛊会蛰伏起来，那她如果死了呢？这母蛊会怎么样？”

    蛊王奇道：“她怎么会死？她没死！如果她出产之后就去世的话，那母蛊也会随之消亡，母蛊一死，那楚王殿下体内的子蛊也会跟着死亡，既然楚王殿下直到遇到你之后才解除了蛊毒的痛楚，这皇后娘娘一定还活着，你为楚王殿下驱除蛊毒后，他曾捂住心口感觉不适，就是那只母蛊产生的感应，这足以说明，先前那位皇后娘娘尚在人世。”

    若水只觉得背上瞬间爬满了冷汗，简直不敢相信耳中听到的。如果这话是旁人说的，她定然不信，可是从蛊王的嘴里说出来，却由不得她不信。

    这个消息实在是太让人震惊了。

    小七的亲娘……竟然尚在人世！

    她紧紧的握紧拳头，只觉得两只掌心中全是汗水，饶是她一惯镇定自若，这时候控制不住狂跳不己的心脏，她霍然站起，几乎想迫不及待的赶回家去，告诉小七这个意外之极的消息。

    可是她转念一想，又慢慢的冷静下来。

    如果前皇后尚在人间，那她会在哪里？

    “老爷子，你可有法子探知那母蛊的下落？”若水紧紧看着蛊王的眼。

    蛊王摇头道：“我没法子。不过有一个人，他一定有法子。”

    “是楚王殿下？”若水眼前一亮。

    “不错！只有他才能感应到那母蛊的所在，他体内的子蛊被你消除，那只母蛊心有所感，便会心有所痛，你们如果想要找到皇后娘娘的行踪，就只有靠楚王殿下了。”

    蛊王吸完了这袋烟，神情显得很是疲累，靠在墙上，闭眼道：“丫头，我老头子二十年前的秘密，全都告诉你了，你和楚王殿下要如何治我的罪，我绝对没有半句怨言，只求你能好好待我的言儿，他对你是一心一意的好，我不求你对他有什么回报，只求你别让他伤心。他自幼父母双亡，是我老头子一手拉扯他长大，他的心极善良，心肠又软，虽然和我学了一身的毒术，却从来没害过一个人，他从小也是性子极傲的，没想到却对你言听计从，乖的像一只猫儿一样，让我老头子看着都妒忌啊。”

    若水微微一窒，想起自己说的那些尖刻无比的言语，想起祈言最后抛下的那句话，心里一虚，随后想到，这蛊王爱孙心切，竟想让自己的孙子跟在她身后，当一辈子跟屁虫吗？这也太没出息了吧！

    “老爷子，祈言已经长大了，他有他的想法和做法，咱们都不必为他操心。当年的事……”若水咬着嘴唇，看着他眼角和额头又深又长的皱纹，那常日紧锁的眉头，还有满头的苍苍白发，显然这二十年来，他一直生活在痛悔自责之中，让她心中对他的那一点怨气也渐淡消散了reads;瑞鸟的报复。

    蛊王当年确实心志不坚，被名利所诱，做下错事，但他不是罪魁祸首。

    “你虽然有错，但这二十年来你受到的心理上的折磨也并不比楚王殿下少。老爷子，说起来我倒要感谢你，帮我解破了这么一个大谜团，还赐我这么珍贵的灵药，让我获益非浅。”

    若水站起身来，对着蛊王深深一礼。

    她喝下那半杯黑色圣水之后，体内一直暖融融的像是浸在一片暖流之中，知道这圣水对自己确实大有助益，至于它的好处，她日后自会得知，这蛊王对自己，不但没有丝毫恶意，反而大有裨助。

    至于他口中说的贵妃是何人，若水又岂会猜想不出？但是他说的那个贵人，若水却摸不到半点端倪。

    蛊王摆了摆手，对她深深注目了一会儿，说道：“丫头，你不必谢我，我老头子该感谢你对我言儿的照顾才是。唉，只希望楚王殿下得知真相之后，能够原谅我这个糟老头当年做的错事，那我就心满意足了。好了，我累了，想好好的歇一会儿，你先去吧。”

    “那你老人家好好休息吧，我改天再来瞧你。”若水见他闭上了双眼，果然是极其疲倦的模样。

    蛊王闭眼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苦笑。

    若水告辞而出，见时日尚早，心中挂念父亲，便带了青影，先回了趟相府。

    她成亲之后，便诸事连连，竟然连三朝回门之期也忘了。柳丞相早就担心不己，这时见她平安无恙，这才放下心来。

    父女二人闲话家常，叙叙叨叨的直说了大半日，两个人都很有默契的没有提起柳若兰。直到太阳西沉，日渐黄昏，若水怕小七担忧，这才别了父亲，告退出府。

    柳丞相安排了马车，送若水回府。

    相府离楚王府并不甚远，马车夫便选了一条最近的道路，路上行人不多，哪知刚走出不远，前方骤然传来一阵急遽的马蹄之声，听那声音，怕不有数百之骑之多，马车夫极有经验，知道前方来了马队，忙赶着马车，避到一旁。

    若水好奇心起，掀开侧帘，向窗外瞧去，只见一队骑着高头大马的队伍，马上之人全是披盔挂甲，一身的戎装，骏马如龙，队伍齐整，一路疾驰而来，擦车而过。

    突然，一匹毛色如火的火龙驹映入若水的视线，她微微一怔，又是他？

    那火龙驹像一团烈火般，一闪而逝，快得让若水没看清马上之人的容貌，但他那魁伟得像株青松般的身姿，放眼帝都还真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有一骑从车旁驰过，又很快兜马转了回来，停在若水的车窗前面，一脸惊喜的叫道：“姑娘，又是你啊？哈哈，咱们可真是有缘。”

    若水一见，也不由得怔了，这人正是上午刚刚见过的郑铮，只是现在的他换了一身装束，一身银盔银甲，显得气宇轩昂，和之前的模样大不相同。

    郑铮话一出口，马上意识到不对，伸了伸舌头，改口叫道：“末将郑铮，参见王妃！因为公务在身不便下马行礼，请王妃恕罪。”

    若水微微一笑，好奇的问道：“郑副将，你们这是要去哪？可是前方有战事发生？”

    郑铮脸上略一犹豫，他左右四望，压低了声音说道：“王妃，此乃军密，原本不该透露此行的行踪，不过您是王妃，末将说便说了，还望王妃为末将保密。听说江北地区有一伙山匪造反生事，乐大将军奉旨前去镇压剿匪。”

    “这伙匪徒势力很大，人数很多吗？居然劳动乐大将军亲自出马，想来定是人数不少reads;飞来横犬。”若水更是好奇，这乐大将军赫赫威名，威震东黎，他亲自去剿灭山匪，怕不是杀鸡用牛刀？

    郑铮嘿嘿一乐，低声说道：“王妃有所不知，我家大将军回到帝都这些天，气闷得厉害，他是生在战场长在战场上的人，一旦闲下来，总觉得不惯，整天带着我们出去猎兽杀豹，过过干瘾，可是最近边疆太平，没有战事，再这么闲下去，不知道大将军会闲出什么事来。所以陛下才降下旨意，让我家大将军前去剿匪，给他找点事干。这伙匪徒不过两千之数，我家大将军只带了三百铁骑，准保杀得他们片甲不留。”说完拍了拍胸膛，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若水抿唇一笑，道：“那我就祝郑副将和乐大将军旗开得胜，早日还朝！”

    郑铮喜道：“末将多谢王妃的金口，末将告辞。”在马背上对着若水一抱拳，便驱转马头，追着队伍去了。

    青影对着郑铮的背影冷冷的瞟了一眼，心想，这小子这次的言语还算得体，否则他准叫这小子吃不了兜着走。

    若水回到王府，小七竟然还未回来，她看了看天色渐黑，心中不由得担忧起来，便派青影前去探听消息。

    青影走后，若水便踱到小桃房中，要瞧一瞧这个傻丫头在忙些什么。

    屈指一算，下个月就是她的出嫁之期，自己得帮她好好准备一份妆奁才是。

    小桃的房中燃着几枝红烛，照得房间里十分明亮，小桃正坐在床边，手中拿着一块鲜艳的红色缎子，埋头飞针走线，神情极是认真，连若水走到她身边都没发现。

    若水嘴角含笑，笑眯眯的看着小桃。小桃显然是在给自己绣嫁衣，她这是第一次看到小桃刺绣，不由得微吃一惊，心想，原来小桃还有这般手艺。

    她定睛往小桃手中的红缎上瞧去，忽然觉得背上爬过一抹寒意，忍不住开口问道：“小桃，你绣的这是什么啊？”

    小桃突然听到若水的声音，吓了一跳，手上的针在指尖上戳了一下，抬头看到若水，又惊又喜又不好意思，忙把手中的绣活往身后一藏，站起身来，红着脸道：“小姐，你怎么来啦？”

    若水伸出手，道：“绣的什么？快给我瞧瞧！”

    小桃扭捏道：“小姐，你会笑话我的。”

    若水忍住笑，正色道：“我不笑话你，每个姑娘家都会出嫁，给自己绣嫁衣是天经地义的，我怎么会笑话你呢？”

    “对啊，对啊！小姐，你说的真对，要是小怜在，她才会笑话我，小姐，你帮我看看，我绣的好不好？我可是绣了整整一天呢！”小桃喜滋滋的从背后拿出绣活，往若水手里一放，仰起小脸，眼巴巴的看着若水，一副等着夸奖的表情。

    若水拿在手里，对着烛光细瞧，这会儿看得更加清楚了，忍不住嘴角一抽，指着其中一个图案，试探着问：“小桃，你这绣的是一只……蜘蛛？”越看越像，只是哪有姑娘在嫁衣上绣蜘蛛的。

    小桃顿时鼓起了眼，不满的叫道：“小姐，人家绣的明明是菊花！”

    “哦，菊花，菊花。”若水讪讪的，指着另一个图样，“这是鸳鸯吧？”她的语气很笃定，虽然小桃绣的看上去更像是鸭子，但哪有人在嫁衣上绣鸭子的，一定是鸳鸯。

    小桃嘟起了嘴巴，一肚子不高兴，叫道：“小姐，人家绣的是鸭子啊，你瞧，这只是公鸭子，那只是母鸭子，别人都绣鸳鸯，多俗气，我偏偏要绣一对鸭子。小姐，你觉得这像鸳鸯吗？”

    好吧，若水彻底无语了，把手中的绣活还给小桃，她意味深长的对着小桃笑了笑，便姗姗然出门而去reads;星光无往事。

    小桃抓抓脑袋，纳闷的看着那一对鸭子，自言自语道：“难道我绣的鸭子像鸳鸯？要不要拆过重新绣啊？”

    若水走回自己房中，一眼就看到小七已经回来，换了便装，神色凝重，正坐在桌边出神。

    “小七。”她轻叫一声，走近他身边，“事情不顺利吗？”

    小七仰起脸，拉着她双手，让她坐在自己膝上，缓缓道：“不，很顺利。”

    “告诉我究竟怎么了？”若水没有忽略到他眼底闪过的一丝失落。

    小七摇了摇头，唇边的笑意消失不见，他吸了口气，看着若水的眼睛，一字一字的说道：“水儿，一切都不出你的所料。我进宫面见父皇，把那钦天监监正和那些抓到纵火之人的供词交在御案之上，父皇看过之后，果然雷霆大怒，宣那君天翔进宫，他先是百般抵赖，后来父皇把证词摔在他面前，他登时脸如死灰，无可狡辩。父皇见他无言可对，气得当场下令，要将他推出去斩首示众，不知道是谁把这消息传给了皇祖母和那姚皇后，她二人一齐赶至，为君天翔求情，父皇毕竟对那君天翔还有父子之情，便听了二人相劝之言，赦了他的死罪，只是撤去了他恭王的称号，将他圈禁于府内。水儿，这君天翔果然不是首恶，你我所料不错，主指之人，就是那姚皇后，她虽然为君天翔求情，但字字句句，都把那君天翔的罪名更落实了几分，把自己摘脱得干干净净。”

    “她做事一向慎密，不露破绽，但是，她做了这许多恶事，我们一定会找到她的七寸，给她一个致命的打击。”若水深思的说道，忽然转头，看向小七，“小七，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小七听她声音微微发颤，显然所说之事极为重要，当下起身掩好房门，又凝神倾听周围并无人偷听，这才回到她身边坐下，紧紧拉住她的双手，沉声道：“你说。”

    若水深吸一口气，把今天在蛊王告诉自己的事，一五一十的详细讲给小七听，只是略过了祈言一事没提。

    小七越听越是心惊，听到后来，脸上全是不可置信之色，跳起身来，压低了嗓子叫道：“水儿，你说什么？我娘亲她、她还活着？”

    他双手按在若水的肩膀，目光紧紧盯着若水的双眼，眨也不敢眨，生恐若水会摇一下头。

    若水重重的点头，一脸笃定的答道：“没错！我相信蛊王说的，他不会骗我，更没必要骗我，他能坦然承认当年所做的错事，说明他早已经潜心悔过，小七，你受了这二十年的蛊痛折磨，是拜他所赐，你可恨他？”

    小七显然还没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听若水这样一问，他的双眉紧紧皱起，握紧了拳在桌上重重一捶，咬牙切齿的道：“水儿！你既然知道他就是当年下蛊害我和我娘亲的凶手，为什么不让青影把他当场格毙？他当年能对一个身怀六甲的孕妇下这种毒手，可见此人的心肠有多毒辣，留他在这世上，不知道还要再害死多少人！我这就下令，让青影把他处死，为我和我娘受的这二十年苦楚，报仇雪恨！”

    “小七，罪魁祸首并不是蛊王，而是那隐在幕后的黑手，蛊王他当年做了错事，他后悔了二十年，这二十年来，他所受的折磨痛楚并不亚于你，你让我去杀死这样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我、我……做不出来这样的事。”

    “水儿，你就是心肠太软，你做不出，我来做。”小七正欲起身，被若水一把拉住。

    若水微微摇头，恳求道：“小七，别去，他其实真的不是个坏人，每个人都会有一念之差，他也不例外，他虽然一时动了歪心，可这二十年他也不好过，直到今天，当他得知你的蛊毒己消，得知你的娘亲尚在人间，他就像是化解了一个多年的心结……”

    若水说到这里，心头突然掠过一抹寒意，升起一股不祥之感。

    她猛然惊跳起来，叫道：“不好reads;夺目星途！”她不假思索的拉开房门，往外冲去。

    小七伸手去拉，哪知她身法奇快，以他的身手竟然没有拉住，不由大吃一惊，追到门外，只见她衣衫的一角像片蝴蝶般，迅速隐没在夜色之中。

    小七心中巨震，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若水的身体素质他最清楚不过，她修炼的是他送给她的玄阴*经，她虽然聪明过人，练功进展迅速，但毕竟修炼的时间尚短，内力极浅，他和她相识这么久，更是从来没看到过她露出半点会武功的样子，突然见她施展出轻功，竟然不在青影之下，一时间呆在了当地，只觉今夜发生的事，桩桩件件都不可思议。

    小七只呆了片刻功夫，马上反应过来，生怕若水出了意外，紧紧随在她身后，追了上去。

    若水只觉得丹田里真气流转，竟像一条长河般绵绵不绝，她只略一提气，就觉得身轻如燕，足下轻轻一点，身形已经向前纵了数米，就算是前世，她也不曾有过这么高明的轻功身法，一时之间，又惊又喜，随后马上意识到，这全是蛊王给自己喝下的半杯圣水的功效。

    她心中感激无比，同时又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让她喘不过气来。

    不要！千万不要！老爷子，你可千万不要出事！

    她拼尽了全力施展轻功，身法快如闪电一般，虽然在黑暗中，她仍是对周围的景物看得一清二楚，过不多时，就来到了蛊王所居的那条胡同里。

    若水倏然停下脚步，脸色发白，连手都开始颤抖起来。

    因为这时候，她已经听到了隐隐传来的哭声，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正是蛊王所在的院落。

    晚了，自己还是来晚了吗？

    若水的心中一沉，两条腿顿时像灌了醋一样又酸又软，膝盖一弯，险险跪倒在地，幸好身后伸过来两条手臂，有力的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水儿，你怎么了？”正是随后追来的小七。

    若水扭头看了小七一眼，小七暗夜中视物如同白昼，虽然这里阴暗无光，他仍是看得清清楚楚。

    只见她的脸色惨白如纸，一双又黑又亮的眸子里盈满了泪水，像是浸在水雾之中，看得他心中一痛。

    “水儿！”他又大声叫了一声。

    若水像是被他这一声震醒了，她轻飘飘的说了一句：“小七，他死了，他死了！”说完，她双臂一挣，脱开了小七的怀抱，深深吸了口气，向那两扇竹门走去。

    小七愣了一下，想都不想的就追了上去，他心中隐隐约约察觉了什么。

    他死了？蛊王死了？

    若水轻轻两扇虚掩的门户，走进院中，只见东首蛊王和祈言所住的那间房屋亮着烛光，传出阵阵哭声。

    她轻飘飘的走了进去，落地无声，房间内，蛊苗族人跪了一地，人人哀哀恸哭，竟然没人察觉她的到来。

    四脚竹桌上，中午没吃完的竹筒饭还摆在桌上，早己变得冰凉，吃饭之前，蛊王曾让祈言喝下那半杯圣水，那盛圣水的空茶杯也赫然在目，眼前的一切，都和她离开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炕床上，蛊王也仍然保持着她下午临走时见到的姿势，盘膝坐在炕上，手中也还松松的握着他抽完的那杆旱烟袋，只是头歪在一边，双眼闭阖。

    若水见他面目如生，伸手一摸，却是触手冰冷，显然已经逝去多时。

    她的心不由自主的沉了下去，只觉全身都在发抖reads;壕气冲天。

    真的是来迟了！

    若水心中一阵绞痛，两行热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她紧紧地捏住双拳，暗恨自己恁的这般粗心，竟然没有察觉出蛊王早有死志。

    他把前因后果那样详详细细的告诉自己，又一再提及让自己善待祈言，分明是心事己了，在向自己托付后事，可自己居然半点没有察觉，如果当时自己心思机灵一点，这位内疚了二十年的老人也不会就这样离去！

    小七跟在若水身后进屋，见到这般情形，也是呆住了，不过他毕竟对蛊王只有一面之缘，他又是害了自己和娘亲的下蛊之人，见他去世，罩在心头的那抹仇恨之心不知不觉的消失了。

    他见若水身子发颤，牙齿紧紧的咬住嘴唇，唇角一抹鲜血，竟然已经被她咬出血来，心中一惊，上前一步，把她环在怀中，叫道：“水儿，别这样，他心愿己了，去得安乐。”

    蛊苗族人这才发现房中多了两人，他们认得小七就是楚王，也认出了若水，却不知道他二人突然出现在这里是为了什么，他们遭逢大变，人人内心惶然，不知该何去何从只是呆呆的看着二人，连见礼都忘了。

    若水心中愧疚无比，她和蛊王相识虽短，他又脾气古怪，周身不是蛊就是毒，但她却觉得跟这老爷子说不出的投缘，有一种祖孙般的亲切感，这时见他离世，她心中悲痛莫名，就像是失去了自己的亲人一样难过。

    她的眼珠在室内缓缓转动，落在一个人的身上。

    “蓝老大，你能告诉我，他老人家是怎么去世的吗？”她的嗓音喑哑，不复往日的清脆玲珑，只觉得喉头哽得难受。

    蓝老大拭了拭眼泪，对着小七和若水磕了个头，道：“草民见过楚王殿下和楚王妃。”

    一众的蛊苗族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对着二人磕头。

    若水忍着心中的酸涩，抬手道：“大家别多礼，我只是想知道老爷子去世时的情形。蓝老大，你能和我说说吗？”

    蓝老大站起身来，眼中满是红丝，哽咽道：“你走之后，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族长忽然派人把我们召集到一起，他说、他说他曾经做过一件大错事，这件事折磨了他二十年，今天终于心愿己了。他把祈言叫到身边，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前，把族长之位传给了祈言，并让我们早日回到苗疆，说那里才是我蛊苗族的根本，说完这番话之后，他就闭上了眼睛，久久不再开口，后来、后来祈言发现他神情不对，我们大伙这才意识到，族长他老人家已经含笑而逝。”

    若水的眼中又是一热，险险又流下泪来，她强自忍住，问道：“那祈言呢？他去了哪里？你们为何迟迟不给老族长入殓？”

    “祈言他、他……”蓝老天张着嘴，看着若水的身后，结结巴巴的叫了声：“族、族长！”

    小七猛然回身，只见身后站着一身缟素的苗家少年，身材高瘦，头缠白布，一双长长的凤目透出逼人的寒光。

    小七乍一看，只觉得此人好生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耳聪目明，内力又高，可这苗家少年突然出现在他身后，小七竟然没听到他半点脚步声，不由眉头一皱，暗生警惕。

    “祈言！”若水见他面似寒冰，一双眸光冷冷的瞧向自己，气势逼人，和那个温婉柔媚的小怜竟然没有半分相似之处，心中一震。

    “你来了？”祈言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喑哑低沉，不复往日的清亮，他勾了勾唇角，似笑非笑的道：“你问为什么不入殓？是我吩咐他们的。因为我在等你，等着让爷爷见你最后一面，他老人家才会死得瞑目！爷爷，您看到了吗？她来了，她真的来了，爷爷，她来看你最后一面了reads;种出来的天下。爷爷，你看到了吗？”

    他上前几步，跪在炕前，拉住蛊王已经僵硬的手，仰起脸，喃喃问道。

    若水听他言语有颇有疯疯颠颠之意，忍不住轻轻皱眉，担忧的看向他，有心想帮他把一下脉，小七却拉住了她，冷冷的看着祈言的背影。

    蓝老大劝道：“族长，老族长已经去了，咱们还是早日为老族长入敛吧，不知道族长您的意思，是送老族长的遗体回苗疆安葬，还是就地火化？”

    祈言回过头来，对蓝老大的话恍若未闻，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看向若水，见她被小七紧紧揽在怀中，呵呵一笑，霍地站起身来，涩声说道：“我爷爷为何而死，你们心知肚明，何必还来假惺惺的流眼泪，我爷爷不在了，不正称了你们的心意吗？你们走，我不想让爷爷再见到你们，我不想让他老人家见到你们两个逼死他的凶手！”

    他伸手往门外一指，声音冰冷如刀。

    蛊苗族人齐齐变色，惊问：“族长，你说什么？老族长是被他们逼死的？”纷纷对着若水和小七怒目而视，神情满是敌意。

    “祈言！你别信口开河，污蔑我们，老族长对你说过的话，你都不记得了吗？他老人家心事己了，通达畅明，早萌死志。他骤然离世，我和你一样伤心难过……”若水眉头紧皱，想起蛊王对自己的好处，喉头发哽，眼圈微红。

    祈言一直目不转睛的看着她的表情，听到这里突然打断了她，“你会伤心难过？哈，你或许对我爷爷还有几分真心，可是他呢？”他伸手一指小七，目光凌厉：“他只怕心里正在拍手称快吧！若是我爷爷不曾自尽，他只怕也会找上门来，要了我爷爷的命！你还敢说，我爷爷不是你们逼死的吗？”

    他的眼珠血红，瞪着小七的目光像要喷出火来。

    小七毫不退缩的和他对视，声音比他更为冷酷坚硬：“你爷爷之所以自尽，是因为他愧疚！因为他二十年前，亲手给一个身怀六甲的孕妇下了你们苗疆第一毒蛊！因为他，害了那母子二人的一生，害得他们母子分离了整整二十年，害得那个婴儿从刚出生之日起就不曾见过母亲的面，更害得这个婴儿受尽了二十年非人能忍受的蛊痛折磨，这一切，全都是你爷爷造成的！而我，就是受他毒害了二十年的那个婴儿，如果是你，你会放过他这个下蛊的凶手吗？我是恨他，是想要他的命！可是我不是不辨是非的糊涂之人！冤有头，债有主，我要找人索命，也要找那幕后主指的真凶，而不是你的爷爷！”

    蛊苗族人不知道这段往事，听了小七的话，都是半信半疑，看了看祈言，又看看小七，不知道哪一方说的才是真的。

    祈言用力咬着牙，恨声道：“我爷爷已经被你们逼死了，你自然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你有权有势，你是高高在上的王爷，你可以仗势欺人，但是，我祈言也不会是任你们欺凌的怂包软蛋！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知道，我们蛊苗族人，绝不是好欺负的！”

    他凤眼生威，冷眼瞟着小七，小七突然意识到，脱口而出，叫道：“小怜，你是小怜！”他瞪大了眼，看着眼前的苗族少年，他对小怜几乎不曾正面看过一眼，所以一直没有认出眼前的少年就是小怜，只是觉得他说话的声音语气极为熟悉，然后猛然醒悟。

    祈言抬了抬下巴，傲然道：“不错，就是我！”他深深看了若水一眼，声音突然变得又轻又柔，“若水，我会记住你说的每一句话，你等我，我会让你看到，什么才是真正的男子汉！”

    他话音未落，身形已经一闪出屋，快得让人来不及眨眼，眼前就消失了他的身影。蛊苗族人大骇，齐齐追出屋去，大声叫道：“族长，族长！”黑暗中却已经失去了祈言的身影，只有夜色苍茫。

    小七眼光凌厉，一眼就看出这祈言仍是不会武功，但脚步轻盈，和若水一样，都是突然之间内力大进，他此时若要追上去，祈言定然逃不脱他的手心。

    他一发现祈言就是小怜，心中巨震，马上想起他扮成女装，时时刻刻陪在若水身边，夜夜和她同卧一床，这般处心积虑，明显早就对若水心怀不轨，胸中一阵大怒，恨不得马上追上去，把这该死的小子撕成碎片reads;豪门复婚记。

    他脚步一动，就被若水拉住，若水轻轻摇头，叹道：“小七，别追了，让他去吧。他心伤爷爷去世，说话有些颠三倒四，你别介意。”

    小七目光冷如寒冰，他紧紧看向她的眼睛，见她神情哀凄，脸色惨白，他有一肚子的想要问她，却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对周围的蛊苗族人瞧也不瞧，拉着若水的手臂，说了声：“咱们走。”

    若水却皱起了双眉，站在原地不动，琢磨着祈言和蓝老大说过的话，一抹疑云袭上心头，挥之不去。

    她乍一见到眼前的情景，也只当是老族长因为当年之事愧疚不己而自尽身亡，可越想越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她的目光在室内游移，每一样东西的摆设都和自己离去的时候一样，看不出有外人来过，可是……

    她轻轻的吸了口气，空气中仿佛飘动着一股淡淡的香味，这股香味极轻极淡，像是某种木材的味道，有些熟悉，她却想不起来曾在什么时候闻过。

    小七拉了若水一把，见她不动，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打量着这间小屋的一桌一椅，小七顺着她的目光瞧去，见她的视线落在竹椅的靠背上，靠背上搭着一件苗族少年穿的土布蓝衣，显然是那祈言换下来的，小七忽然觉得一股怒火直冲而上，不可遏止。

    若水她、她的神情分明是在睹物思人。

    至于她思的是谁，除了那男扮女装的小怜，还有何人！

    小七再也不想在这里多逗留片刻，他长臂一伸，揽住她的纤腰，带着她飞身而出。若水身不由己的被他带出屋外，她心神恍惚，只觉得小七的手臂紧紧揽在自己的腰间，正带着她御风而行，等到停下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被他带到了那个小岛的湖畔。

    “小七……”她喃喃叫了一句。

    小七的眼睛像是要喷出火来，他的心被一条叫做妒忌的毒蛇在噬啃着，疼得他脸上的肌肉都扭曲了。

    小怜，祈言！那个该死的家伙！竟然是个男人！

    他一想到青影曾经向自己禀报说，那小怜一直和若水同床而卧，他就忍不住心里那股想要杀人的冲动，如果当时不是若水阻拦，他早就追了上去，将那轻薄她的男人格毙在掌底！

    可是，若水她为什么要阻止自己？难道，她早就知道那祈言是男子身份？

    他越想越是怀疑，两条好看的长眉紧紧皱成了一个川字。

    难道，他一直深信不疑的姑娘，竟然一直在欺骗他？

    她对那个祈言，究竟是什么意思？那祈言临走的时候，为什么会留下那样一句话？

    小七越想越是怀疑，若水分明早就知道小怜就是祈言，可她却一直不告诉自己，她今天执意要来看蛊王，她真正想见的人究竟是谁？恐怕不是那蛊王，而是祈言罢？

    他简直不敢往下想，一颗心一会儿像是被火烘烧，一会儿像是冻成坚冰，连他的身体也微微发起抖来。

    若水发觉了他的异样，只觉他拉住自己的手忽冷忽热，担忧的问道：“小七，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你都和那小子一床睡了，我他娘的能舒服才怪！

    小七心底爆发出一声怒吼，转过头，喷火似的目光瞪着若水，他真想剖开她的心来瞧一瞧，看她那颗心里面藏的人究竟是谁reads;无效婚约[星际]！是他？还是那个不男不女的小子！

    他那要吃人的眼神能吓得住旁人，却吓不住若水，若水转念一想，就明白了他在气什么，她不禁有些心虚，在小怜这件事上，她确实一直在瞒着他，可那不代表她和小怜之间有半点暧昧，小七这醋吃的，也太没味儿了！

    “小七，你又胡思乱想什么呢！”若水气得想摔开他的手，哪知他握得极紧，一下竟没摔开。

    小七更是恼了，她连手也不让自己碰了，难道她和那祈言……他们睡在一张床的时候，那祈言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样碰过她啊？

    “你告诉我，那小子他、他有没有……有没有……看过你，碰过你，摸过你？你说，有没有？”小七咬牙切齿的问道，只要她说出一个有字，他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那小子抓回来挫骨扬灰！

    连他的女人都敢染指，真是活腻歪了！

    若水的脸不由得心虚的红了一下。

    她确实没办法理直气壮的回答小七，说没有。

    小怜确实碰过她，还帮她按摩过全身，可那不代表什么啊，如果是在现代，被一个男按摩师按摩一下也算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她该怎么跟小七解释呢？

    虽然星月黯淡，但小七却一眼就看到了若水脸上隐现的红晕，越发怀疑起来。

    “他碰过你……是不是？”小七的声音发颤，牙咬得咯吱咯吱响，心里像燃烧着一把火。

    若水无奈的直叹气，小七哪点都好，就是这个爱吃醋小心眼儿的毛病，着实让她吃不消。

    平时就算是哪个男人多瞧自己一眼，都会惹得他不快，更别提祈言，男扮女装呆在自己身边这么多天，还晚晚跟自己同居一室，他要是能受得了这个刺激，才怪！

    她不怪他生气，真的不怪，他生气只能说明他实在是太在乎她了。

    可偏偏这种事儿是最难解释得清楚的，孤男寡女同居一室这么久，如果说当真没发生什么事，别人也不会相信。

    可是别人可以不相信她，小七却不可以！

    她对他的心意，他应该比谁更加清楚。她是不是清白，他更是亲自证实过，可现在他居然还这样怀疑自己？

    若水心中涌上一阵委屈，她幽幽的瞅着他，牙齿轻轻咬着嘴唇，“小七，你怀疑我？”

    小七心里一阵焦躁，他只觉得脑子都要炸裂了，一向冷静如他，偏偏一遇到她的事，他就再也冷静不下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胸中那种愤懑到极点的怒火勉强压了下来，他不该怪她的，那祈言是他亲手送到她身边的，他本来是想送她一只羊，没想到却送了她一只狼，如果她真的被狼吃了，那罪魁祸首也是自己，不是她。

    他把她揽进怀里，温柔的抚着她的长发，感觉到她的身体在他的怀中轻轻颤抖，他在她耳边轻轻低语：“水儿，是我不好，我不该把他送给你，你放心，就算他、他……”他结舌了一下，不知该如何措辞，顿了顿才续道：“我真的不介意，你不想说，我也绝不会逼你，你在我心里，永远是那个最纯洁最纯洁的姑娘。”

    什么最纯洁的姑娘？

    若水皱起了眉，越听越不对味儿，这小七在胡说八道什么啊，难道他真的以为祈言对自己做过什么事？

    他不介意？可是她介意！

    “小七reads;末世重生之相信！”若水用力推开了他，挑起眉毛，“你、你……”她气得涨红了脸，大声说道：“我和祈言清清白白，什么事儿也没有！在我心里，她曾经是个温柔体贴的好姑娘，可现在我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我也和你一样，很生气，很愤怒，我和你一样觉得受了欺骗！我不告诉你，就是怕你会怀疑，会吃醋！可是你，居然把我想成了什么人？我如果真的喜欢祈言，我就绝对不会嫁给你！小七，你下次要是再这样怀疑我，我就一辈子也不理你！”

    她一口气说完，用力跺了跺脚，掉头就走。

    “水儿！”被她劈头盖脸的一通指责，小七不但不生气，脸上反而露出了笑容。

    她越是生气，越说明她和那祈言没什么，他的心里登时觉得舒畅起来，那股莫名的醋意和怒火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一伸手，拉住她的手臂，硬生生的把她拉回自己怀里来，用力搂住。

    “我、我……”他张了半天嘴巴，想说句道歉的话，却始终开不了口，他高傲惯了，几时向别人低过头，只好选了一个折衷的法子。

    “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他左右张望了一下，虽然明知道周围没有旁人，还是压低了声音，在她的耳边说道。

    他的脸上不由得一热，心想，为了哄媳妇，自己真是没出息到家了，连这种软趴趴的话都说了出来，要是被老八听到，还不得被他笑死啊！

    若水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这种低声下气的话居然从高傲冷酷的小七嘴巴里吐出来，简直是破天荒第一次啊！

    她转着眼珠看向小七，见他连耳朵都红了起来，忍不住就“扑哧”一乐，刚才的委屈和怨气随着这一笑全飞了。

    见她展露笑颜，小七的心里也像是有朵心花在开放，他拥紧了她，像是抱住了这世间最珍贵的宝贝。

    两个人拥抱了好一会儿，若水才轻轻推开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突然想到，以后再也没有那个俏丫头知心贴意的帮自己梳头了，心头浮起一丝怅惘，轻轻叹了口气。

    小七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握住她的手，拉着她坐在湖边的鹅卵石上，望着粼粼生波的湖水，轻声道：“小桃下个月就要出嫁了，你身边不能没有得力的人，我会再买些聪明伶俐的丫头进府，你选几个合心意的留在身边侍候吧，你放心，这一次，我一定让管家一个个的验明正身，绝不会再出现祈言这种鱼目混珠的混账小子！”

    说到这里，他又有些着恼，拾起一块石子，用力的抛了出去，过了好久，才“咚”的一声，落在远远的湖面。

    若水想笑又想气，咬着嘴唇，嗔道：“小七！”

    她知道，这件事如果不说清楚，会永远是他心里一个解不开的结。

    刚才他气急败坏，根本听不进她的任何解释，所以她索性就不解释，以硬碰硬。

    现在么，他既然服了软，她也不会让这个误会一直延续下去。

    “小七，你听我说。”

    小七回过头来，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挑了挑眉，“说什么？”

    “祈言！”若水口齿清晰的说道：“我知道，这是你心里的一根刺，他是跟我同榻而眠过，但我们之间没发生过任何事，如果他平时有一点不规矩的地方，我一定早就会发现，但是他没有，他一直表现和小桃一样，对我又规矩又细心，要是我早知道他是个男人，我绝不会留他在身边，我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的时候，也只是比你早一天而己，我没有马上告诉你的原因，是因为他马上要跟他爷爷回苗疆，我想自从山长水远，再无相见之日，又何必要多生枝节呢？没想到，今天会发生这样的意外，蛊王他竟然……”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弓起膝，下巴放在膝盖上，悠悠的看着眼前的湖水，目光露出沉思reads;从“亲”开始。

    听了她的解释，小七心里觉得舒坦无比，他暗自恼恨自己的多疑，见她神情伤感，显然又想起蛊王离世的情形来，他不愿她再想到这事，正想转移话题，若水却忽然转过脸来看着他，眼中幽幽的闪着光。

    “小七，在那间房中的时候，你有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她开口问道。

    “什么异样的感觉？”小七心一跳，轻蹙眉头，仔细回想，摇了摇头道：“没觉得啊。”

    “那你有没有闻到一股香味？很淡，似乎是一种木头散发出来的味道。”若水想起那股若有若无的香味，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却又抓不住什么。

    “香味？”被若水一提示，小七果然想起来了，“是有一点儿，那味道不是桌上的竹筒饭的香气吗？这饭……是祈言做给你吃的吧？”他语气淡淡的道。

    他想起桌上看到的三份竹筒饭，心里又有点酸溜溜的。

    若水忍不住白他一眼，不去接他的话岔，只是皱眉凝思，她知道，那味道绝不是竹筒饭的香气。

    “水儿，你在怀疑什么吗？你莫非是怀疑，蛊王他不是自尽的？是被人所杀？”

    “他是自尽，这一点我可以肯定。”若水缓缓说道，“但是我想不通的是，他为什么要自尽，他确实是负疚自责了二十年，可当他得知我已经帮你解除了蛊毒，而你的亲娘又尚在人世的时候，他是真的很为你们高兴，他背了二十年的枷锁终于摘了下来，我临走的时候，他还对我说，希望能够得到你的宽恕，可才过了几个时辰，他居然会选了自尽这一条路，这实在不合常理。”

    小七想了想，说道：“难道他是怕我前来找他问罪，这才畏罪自尽？”

    “不会的，他把实情全都告诉了我，分明是早就置生死于度外，他不在乎这条性命，他在乎的是得到你们母子二人的原宥，若是能够让你亲口告诉他，你不再怪他了，他会比什么都开心。就算是你要治他的罪，他也不会有半点怨言，反而会觉得宽慰，依我对他的了解，他无论如何也不会选择自尽这条路。”若水越想越觉得头疼，忍不住伸手揉着额角。

    “水儿，你说会不会是有人想要杀人灭口？”小七脑中灵光一闪，冲口而出。

    “你是说当年的那个贵妃？还是那个贵人？”若水眼前一亮，随后又摇摇头：“蛊王是自尽的，他神色平和，脸上微带笑容，如果是他杀，他不会死的时候这么安详。”

    “如果是有人以祈言的性命逼他自尽呢？”小七目光中透出寒意，用力握了握拳。

    “啊！对！”若水一下子跳起身来，双眼炯炯的看着小七，神情激动，叫道：“对，一定是这样，小七，在我走后，曾经有人来看过蛊王，这个人，或许就是当年的那个贵妃，更有可能，他就是曾经救过蛊王性命的那个贵人！对了，定是如此！”

    小七极缓极缓的点了点头。

    “这人当真是好毒啊！”若水仰起脸，长长的叹了口气，“没想到二十年后，他还是不肯放过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当年如果不是蛊王先行一步离开帝都，只怕当时就遭了他的毒手。”

    小七沉默下来，他现在想的不是那贵妃，也不是那贵人，而是自他出生之后便从来没见过的亲娘。这个消息给他的震撼实在太大了，让他一时间有些接受不了。

    如果他的亲娘没死，那她会在哪里？这二十年来，她可是被害她的那个贵妃关了起来？

    小七的心剧烈的疼痛起来reads;红楼之笑面虎贾蓉。

    他几乎想迫不及待的冲进皇宫，去问问他的父皇，是不是知道他母后的下落。

    他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地方。

    难道会是在皇陵？

    据东黎朝的仪俗，皇族之人去世之后，遗体会葬入历代皇陵之中。

    他忽然决定，要去皇陵中探上一探，看那皇陵之中安葬的究竟是何人。

    或许，他的母后是被人活生生的埋在那皇陵之中，过了二十年不见天日的日子。

    “小七，你在想什么？”若水看他紧紧的握着拳头，眼神坚定，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忍不住问道。

    “皇陵！水儿，你说我的母后，会不会被人关入了皇陵？我要去夜探皇陵！”小七狠狠的一挥拳。

    “小七，你们皇族的皇陵在哪儿？”

    “在离帝都城外七十里的西郊。”小七霍地站起身来，若水吓了一跳，问道：“你现在就去？”

    “现在？来不及了，我准备明天叫上老八，和我去一探究竟。”

    “皇陵那儿可有守卫？”

    “有，皇陵乃是我东陵历代重地，自然守卫重重，不过你放心，以我和老八的身手，想要潜入皇陵，易如反掌。”小七尽量说的轻描淡写，可是若水却在他的眼中看到一抹隐忧。

    她摇摇头，缓缓说道：“小七，你骗我。据我所知，这种皇陵之中机关重重，若是不知道机关密道，很有可能进去就出不来了。”

    她想起在现代的时候看到的那些帝王墓葬，尽是如此，什么弩箭毒水，不一而足，全都是要人性命的机关。

    “你为什么不把这事告诉父皇，父皇如果知道母后还在世，他一定很是欢喜。”若水提议道。

    “水儿，我不敢，正是因为我知道父皇对母后情深爱笃，我就怕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我母皇究竟是否尚在人世，不能只听那蛊王的一面之词，就算他不是骗我，但他仅凭一只母蛊就做这种推断，实在是太过虚无飘渺，我要是不亲眼见到皇陵中葬入的是是我母后的遗体，别的我什么都不敢相信！”小七神色坚定的说道。

    “好，那我和你一起去！”若水不假思索的说道。

    “不行，太危险了，我不能让你跟我一起去冒险。”小七也是想都不想的冲口而出。

    若水凝视着他的眼睛，语音轻柔却坚定：“就是因为危险，我才要和你一起去，咱们已经是夫妻了，难道你想丢下我不理吗？不管什么危险，我都要站在你身边，小七，你不许抛下我！永远不许！”

    她忽然轻轻一笑，道：“小七，你觉得我现在的功夫就比不上你吗？咱们要不要来比试一下？”

    她现在只觉得体内真气流动，直似无止无休，四肢百骸全都充满了能量，她心中明白，这一切都是来源于那杯圣水的力量，对蛊王更是感激无比。又想，祈言喝了另外半杯圣水，肯定也和自己一样，内力大进，如果他能有机缘拜得名师，一身武功绝不会在小七之下。

    小七对她体力的真气也是充满了好奇，他想不明白为什么短短的一日之间，她的功力会有这样突飞猛烈的进步，就算是服下灵芝仙草，也不会有这么大的奇效吧。

    他好胜心起，笑道：“好，比什么？”

    若水眼珠一转，目光看向平静无波的湖面，笑道：“就比一下轻功，如何？咱们不用小舟，各人施展登萍渡水的功夫，看谁先到小岛，谁就胜了reads;桀骜。”

    小七一见，脸上露出难色，这水面波平如镜，没有半分可借力之处，岸边离那小岛又是极远，他摇了摇头道：“我做不到，我认输便是，你要是能不乘小舟，仅凭轻身功夫到那小岛，我就服你。”

    若水咯咯一笑，摇了摇头道：“我也做不到。”

    “鬼丫头，你又想戏弄我！”小七瞪起了眼，做出一副凶样。

    “小七，别闹，我是说，我现在做不到，因为我找不到运用力量的窍门，我总觉得身上有无数的力气，就是用不出来。”若水苦恼的皱起了眉。

    “把手给我。”小七说道。

    若水乖乖的把手放在他的大掌中，睁着妙目看他。

    小七握着她的右掌，和她掌心相对，说道：“你运起真气，向我掌心送过来。”说完，告诉她运用真气的口诀。

    若水念了几遍，牢牢记住，按照口诀从丹田引了一股真气，沿着右臂，送入掌心，小七只觉她掌心中炽热如火，一股霸道之极的真气猛的涌来，促不及防之下，身躯重重一震，差点震出一口血来，连忙撤掌，跳起身来，满脸震惊的看着若水。

    “水儿，你这股内力是哪里来的？”

    若水眨了眨眼，说道：“是蛊王，他给我喝了半杯圣水，好像一下子打通了我体内的奇经八脉，这股内力就像一条长河一样，在我体内奔腾不息，无止无休。”

    小七听了，啧啧称奇，眼中露出喜色，赞叹道：“水儿，你真是好造化，这等奇遇，可遇不可求啊。”

    若水抿唇一笑道：“可惜我不知道那苗族圣水的配方，要是能调制一杯给你喝了，你的功夫准会天下无敌。”

    小七笑道：“如果你能调出那圣水，我倒宁可让你全都喝了，你功夫高了，我比什么都高兴。”

    他侧头想了一想，道：“你内力如此强劲，但是过于霸道，你可以试着继续修炼玄阴*功，把这种古怪的内力慢慢的收为己用，这样你才会运用自如，至于轻功嘛，我现在就可以教你，你有这样的内力，学起轻功来定会事半功倍。”

    说完，他便开始传授给若水一些轻功方面运劲使力的技巧，比如借力时力道不要用足，微微收力，便会飞得更高更远，若水一一记在心中。

    她听小七说完，把他的话在心中默默回忆一遍，意与神会，吸一口气，突然轻飘飘纵身而起，竟然一跃上了旁边的一株大树，站在树枝之上，一摇一晃，对着小七微微而笑。

    小七又惊又喜，没想到她一学就会，也跟着拔身而起，落在她的身畔，和她站在同一根树枝上，两人相视而笑。

    那树枝本来就不粗壮，哪里承受得住两个人的重量，“喀嚓”一声，从中断裂，两人身形一晃，从空中栽了下来。

    小七怕若水有失，半空中伸手相抱，若水轻轻一笑，纤腰一摆，已经闪开了他的手臂，用的正是他刚才传授的心法，小七不服气，手臂暴长，身子向前一探，已经揽在她的腰上，若水力气已经用尽，闪避不开，被他抱了个满怀。

    两人稳稳落地，若水初试轻功，竟然会有这般奇妙，一时间心痒难耐，只想再好好玩上一玩。

    小七却等不及了，他抱着她馨香柔软的身体，止不住心猿意马，足尖轻轻一点，已经落上湖边的小舟，拔起竹竿，向小岛划去。

第85章册封大典，生个孩子

    若水一看小七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脸上一红，扭开头不敢看他火热的眼神，心想，他们男人都这个样么？天天要也要不够？

    就连小七这个看起来这么冷情的人，对这件事也这么执迷狂热。

    还没等小舟靠到岸边，小七已经一把抱起她，身子一纵上了小岛，若水听到他的心脏在他胸腔中跳得有力而急促，忍不住把头埋进他怀里，轻轻一笑。

    小七并没有把她抱进竹屋，而是轻轻放在柔软的草地上，在漫天的星光下，轻轻解开她的衣带。

    若水吓了一跳，忙按住他的手，四面张望，阻止道：“小七，别，别在这里。”

    她的脸皮还没这么厚，虽然周围没有旁人，但在幕天席地做这种事，想一想都觉得羞人。

    “这里为何不行？我偏偏要在这里。”小七扬了扬眉，霸气的道：“你是我的女人，我就要让这天上所有的星星一起看着，我是怎么疼爱我的女人！”

    若水仰脸看着他，他的眸子比天上所有的星星加起都更明亮，他好看的唇角轻抿，带点孩子气的俊逸容颜在星光下朦胧如醉，她喜欢极了他现在的样子，又傲气，又霸道，让她不知不觉融化在他的身下，化成一池温水，软软的包容着他，温暖着他。

    小岛静寂无人，唯有夜风清凉，四下里虫鸣啾啾。

    年轻的男子体力好得惊人，等到终于风平浪静的时候，若水躺在小七的臂弯里，连根手指头都不想动了，心想要不是刚得了这股浑厚无比的内力，就他这么折腾，自己早就被他折腾得没了气。

    以前在王府里的时候，他咋就没今晚的这股子生龙活虎的劲头呢？难道在这种事上，他也戴上了面具，装起了斯文不成？

    可转念一想，若水就明白了，王府里人多耳杂，他身为王爷之尊，自是要顾着点体面，不敢由着性子放肆，可在这四寂无人的小岛上，他自然是毫无顾忌，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哎，自己怎么就没早想到这一点呢。

    若水郁闷的叹了口气，正想翻个身，忽然觉得耳边一热，小七对着她的耳朵吹了口气，低声笑道：“不累吗？要不要再来……”

    “不要，不要。”若水赶紧拒绝，身子往后一缩，离他远了点。

    小七笑了，长臂一伸又把她捞了回来，让她继续枕在自己的胳膊上，仰脸看着湛蓝色的夜空，回想着和她相识以来的种种，觉得此时此景，竟像梦中一样的美好。

    他满足的低叹一声，伸手拇指在她柔嫩的面颊上轻轻抚摸，柔声唤道：“水儿。”

    若水朦朦胧胧的“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

    小七侧过头，宠爱的看着她，她倦在他的怀里，像只猫一样，让他心中突然起了一种冲动。

    “给我生个孩子吧。”他突然说道。

    眼前的这一切是这么的美好，让他想把这一刻永远的保留下来，如果，她能给他生一个孩子，该多好，他会好好的宠爱他们母子两个，给他们最幸福最美满的人生。

    “嗯。”若水没听清，迷迷糊糊的应了一声，然后耳朵一抖，睁大眼一脸吃惊的看向小七，“生、生孩子？”

    她有没有听错啊？小七这脑子不是有问题了吧？

    他今年才不过刚刚二十岁，这要是放在她的时代，他自己还算是个孩子呢，怎么就想当爹了？

    若水这来自现代的脑筋简直转不过弯来，她现在这个身体也刚满十六岁，从医学的角度上来说，还没完全发育成熟呢，就让她生孩子？

    她瞬间觉得天雷滚滚，看着漫天的星星，有点欲哭无泪。

    代沟啊代沟，这就是来自现代女性的灵魂和生活在古代的男人谈恋爱并结婚，产生的可怕的后遗症啊！

    她不是不想要孩子，但现在就生，实在是太早了。

    “怎么，你不想给我生孩子？”她那副吃惊的表情落在小七眼里，让他美好的心情一下子就变得不再美好了。

    他不满的瞪着她，她那是什么表情啊！让她生个孩子，又不是让她生怪物，难道她就不想有一个他们两人的孩子吗？不管是男是女，都一定是这世上最漂亮最可爱的，也是最最聪明的！

    若水一下子就看出了他眼底隐隐的风暴气息，她悄悄咽了下口水，决定不去触他的逆鳞，她知道自己要是敢说不想，他绝对会把她折腾到天亮，非要让她有了他的孩子不可。

    “想，我当然想。”若水唇角翘了翘，露出一个甜蜜的微笑，她还往他的胸前靠了靠，顺着他的意思，给他勾勒出一副美好的画面。

    “小七，我们俩生的孩子，一定会很漂亮，对吧？嗯，我希望是个男孩，长得像你一样俊秀。”

    “唔。”小七满意的亲了亲她的眉心，盯着她的眼睛道：“我倒希望是个女儿，她肯定和你一样美丽可爱。”

    “那咱们就生一对双胞胎，一男一女，好不好？”若水的眼珠灵活的转了转。

    小七忍不住笑出声来，这生孩子也是想生什么就来什么的吗？这鬼丫头说话真是有趣。

    “好！”他严肃的板起了脸，正色道：“如果你生不出一男一女的双胞胎，就给我一直的生下去，直到生出来为止！”

    “什么？”若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了起来，对着小七怒目而视，他是把她当老母猪了吗？敢情他娶媳妇就为了生孩子啊？

    早知道他这样想，打死她也不嫁他啊！

    小七忍着笑，一把把她抱进怀里，用下巴在她头顶蹭了蹭，闷声笑道：“别怕别怕，我逗你呢，我不用你给我生那么多，只要一个就好，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他都是我们最疼爱的宝贝。我听老八说，女人生孩子要越早生越好，生一次孩子就像过一次鬼门关，我怕你、你……所以，才想早点要个孩子。”

    什么？老八！

    若水挑了挑眉毛，突然握起拳头，狠狠的捶了下草地。

    她就知道，小七这样的乖宝宝怎么会突然想要孩子！

    果然是那老八在背后出的馊主意。

    这个该死的净给小七出幺蛾子的老八！

    若水一想起老八就有气。

    他还欠了她一个仇，她还没来得及报，这臭小子居然又在背后给小七乱支招，自己是上辈子欠了他的债，他这辈子来讨债的吗？

    若水磨了磨牙，脸颊微红，想起新婚之夜，明明毫无经验的小七，居然会对她……那样，把她惊得目瞪口呆的，又羞又恼的追问他是从哪儿学来的，小七先前死活不说，最后见她真的恼了，才支支吾吾的说是老八拿给他看的画本，上面……都那样。

    她一想起这事，就气得牙痒痒的。

    多么纯洁的小七啊，就这样被老八给祸害了。

    他祸害了小七还不够，又想来祸害他们俩的孩子吗？

    此分不报，非女子也！

    “老八呢？他去哪儿了？”若水咬着牙问道。

    她想起自打和小七成婚之后，就再也没见到过小八的踪影，想来他是知道自己犯了错，远远的躲了开去，哼，要是让她再见到他，她非给这该死的老八下一种毒，让他一辈子变成哑巴！

    “他这几天有事，出城去了。”小七没有听出若水咬牙的声音，他觉得她今天格外的乖顺听话，让他爱也爱不够，宠也宠不够，恨不得一口吞到肚子里才安心。

    他有心想再要一次，可一看到她疲累的模样，就有些不忍心，只是亲了亲她的粉颊樱唇，勉强克制着心猿意马，合上了眼，准备睡了。

    “小七，老八今年多大啦？”若水却没打算这么放过他，她伏在他怀里，仰起脸问他。

    她吹气如兰，好闻的气息喷在他的鼻间，让他好不容易克制下去的念头又蠢蠢欲动起来。

    “十九了，怎么？”他睁开眼，见她的双眼亮晶晶的闪着光彩，神采奕奕，心中一动，低头便吻了上去。

    若水闭上眼睛，让他的双唇在自己眼皮上亲了几下，轻笑了一声，说道：“老八也不小啦，早该到了成亲的年纪，你这当哥哥的怎么也不为他着想啊？”

    小七怔了怔，好笑的看着她，问道：“你想给老八做媒？却是哪家的姑娘？配不配得上八弟啊？”

    他想，老八一向眼光甚高，这帝都里倾心于他的姑娘都能从东门排到西门了，可他一个也没瞧上。

    唔，唯一他瞧上的一个，还让自己给娶了。

    想到这儿，他对老八有点隐隐的愧疚，还有深深的谢意。

    这姻缘之事，真是命中注定！

    当初若不是老八救了她，并把她亲手送到他的身边，恐怕他就错过了和她相识的机会。

    如果不曾遇到她，自己现在仍然会生活在夜夜被蛊毒所折磨的痛苦不堪的日子里，过了今天，不一定会有明天，那天他当众对柳丞相说的话，并不是撒谎，那位当世名医确实诊断说，他活不过三个月。

    正因为这个原因，他才决定孤注一掷，破釜沉舟的拼上一拼，夺回那曾经属于自己的一切。

    可自从遇到了她，这一切都发生了巨大的转变，他觉得她简直就是上天赐给自己的仙子。

    遇到她，是他一生的幸运。

    他搂紧了她，对她的提议忽然有了兴趣，如果当真给老八娶上一房称心如意的媳妇，倒真是个好事。

    免得他现在一见到老八，心里总是觉得像是欠了他。

    对，就是这样！

    “你这鬼丫头，说说，你瞧上哪家的姑娘了？”他拧了一下她的鼻尖。

    “孟依云孟姐姐，她又温柔又斯文，又大方又美丽，和老八真是再配也没有了，小七，你觉得呢？”若水笑眯眯的说道，眼珠子骨溜溜的直转。

    “孟、孟依云？”小七愣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孟依云那双略带幽怨和哀愁的双眼，盈盈欲诉的看着自己，仿佛在责问自己，你忘了我吗？你当真不记得我了吗？

    虽然除了若水之外，小七对别的姑娘再也没留过心，但他也能感觉得出来，这个孟依云，似乎对自己还是念念不忘。

    把这样一个钟情于自己的姑娘推给老八，这样真的好吗？

    小七沉吟着，犹豫不决。

    “小七，你是不是舍不得把孟姐姐嫁给别人啊？要不，你把她也娶进来门，和我做个姐妹，好不好啊？”若水似笑非笑的瞅着他。

    “别胡说！”小七脸一板，惩罚性的用力搂了她一下，索性把自己的想法向她剖白了，说道：“鬼丫头，你这么冰雪聪明，我就不信你没瞧出来，那孟姑娘她，她喜欢的人不是老八，而是、是……”他支支吾吾。

    “那她喜欢的人是谁啊？”若水眨了眨眼，托着下巴，忽然露出恍然大悟之色，叫道：“呀，小七，你说孟姐姐喜欢的人不会是你吧？嘻嘻，我可真没瞧不出来，小七，你到底有哪点儿好？值得孟姐姐这么好的人喜欢啊？啧啧，小七，你也太过自恋了吧！竟然以为这天底下的好姑娘人人都喜欢你啊？”

    小七气得捏起她的下巴，在她唇上重重咬了一口，气哼哼的说道：“你这丫头要是再气我，我就把所有喜欢我的好姑娘全娶进门，让你夜夜独守空房！”

    “好啊！”若水拍手笑道：“你娶，你娶啊！你敢娶别人，我就敢嫁别人，咱们谁也不吃亏，喜欢我的公子可多着呢，我算算啊，光是百花宴上向我求亲的就数不过来，还有，选婿大会上，一个，二个……”

    老天哪，小七瞠目结舌的看着若水。

    这鬼丫头的脑子里想的都是些什么啊？这种惊世骇俗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怎么她的脸都不带红一红的？自己喜欢的姑娘是打哪块石头里蹦出来的啊！

    小七看着她两眼放光，兴高采烈的屈着手指一个个的数着，眼珠子都气绿了，咬牙切齿的扑上去捂住她的嘴巴，恶狠狠的道：“你再敢说一个字，我就把你马上吃掉！”

    若水的眉眼一弯，笑眯眯的点了点头，掩不住眼中的得意之色。

    哼，死小七，要是比气死人不偿命的功夫，你还差得远呢。

    小七松开手，呼呼的喘了几口粗气，颇为头疼的看着若水，这么古灵精怪的丫头，他该拿她怎么办？

    “好了，小七，不闹了，咱们说正事。”若水收起笑容，咳嗽一声，正色道：“你说，孟姐姐喜欢的不是老八，老八的意中人也不是孟姐姐，对吗？”

    小七点了点头，道：“不错，虽然说婚姻之事讲究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像老八这样的男人，如果许给他的不是他真心喜欢的，我想他宁可终身不娶，我不想委屈了老八，水儿，别的事我都可以依你，但是老八是我最疼爱的弟弟，他的婚事，就连父皇和皇祖母都拿他没办法，由得他的性子来，你就别操心啦。”

    “小七！”若水嘟了下嘴，不满的道：“就你疼老八，难道我就不疼他吗？他现在也是我弟弟啊，我是他的七嫂，自然要关心他的婚姻大事，我要是不帮他选一个称心如意的姑娘当媳妇，怎么能报答他对你我二人的大恩大德啊！”说到这儿，若水的眼珠骨溜溜一转，嘴角露出一个狐狸般的坏笑，看得小七心头一跳。

    只听若水继续说道：“婚事上，你舍不得委屈了老八，我也舍不得委屈了我的孟姐姐啊，总要教她二人情投意合才好，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小七，你听过这句话吗？感情是可以培养的，所谓日久生情，就是这个道理。如果咱们给他们两个人制造相处的机会，说不定他们两人会相互喜欢上呢？”

    小七琢磨了一会若水说的话，好像颇有道理，但他转念一想，老八是什么人啊，他最清楚不过，表面上看起来嘻嘻哈哈，玩世不恭，可以到处留情，实际上他最是无情、也最是专情不过，轻易不动心，一旦动了心就很难收回。

    想到这儿，他缓缓摇了摇头，说道：“水儿，老八不会喜欢孟姑娘的。”他凝视着她的眼睛，有一句话没敢说出口来，他想说，因为老八喜欢的人是你，虽然他从没说过，或许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

    若水一点也不气馁，“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小七，你当初刚认识我的时候，你对我凶巴巴的，不但不喜欢我，还很讨厌我，可是后来，你还不是喜欢上我了？对不对？”

    她看到小七不好意思的别开脸，忽然来了兴趣，她伸手双手扳过他的脸来，直勾勾的看着他的眼睛，兴冲冲问道：“小七，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啊？”

    小七眼神闪躲，支吾道：“我也不知道。”

    若水看见他的脸越发红了，不依不饶的追问道：“小七，不许逃避我的问题，快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喜欢上我的？”

    小七被她逼问不过，红着脸，欺欺艾艾的说道：“就是那一天，你突然练功走了火，我看见了你不穿衣服的样子……”

    若水的脸一红，正要发怒，只听得小七继续说道：“你当时在我怀里晕了过去，我以为你要死了，忽然心里一疼，比蛊毒发作的时候还要疼上十倍，百倍，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说什么也要救活你，后来，你果然活了过来，可是从那以后，你就像是在我心里生了根，纵然是看不见你的时候，你的样子也总是会清清楚楚的浮现在我眼前。”

    若水怔怔的听着，心里像是浸满了蜜，情人的话语总是这样甜美醉人，连她这样从来不相信甜言蜜语的姑娘都情不自禁的沉醉了芳心。

    听完小七的最后一句话，她的眼珠一转，忍不住促狭的笑了起来，“我的样子？什么样子？是我不穿衣服的样子么？小七，瞧不出来你当时一副正人君子坐怀不乱的模样，原来骨子里这么不正经，啊哟！小七，我不敢了，夫君大人，小女子真的不敢了……”

    若水的声音戛然而止。

    天上的星星眨了眨眼，悄悄的把脸藏进了云层里。

    小七原本的计划是第二天晚上去夜探皇陵，没想到事不遂人愿，他竟然一连数日都没抽出空来。

    翌日，圣德帝就颁下一道圣旨，告谕全帝都百姓，上谕中说道，恭亲王君天翔勾结钦天监监正，利用帝都爆发的疫症和火灾一事，伪造灾星现世等谣言，嫁祸于楚王夫妇，特撤去君天翔的恭王封号，废为庶人，先暂囚于府内，令其悔过自新。楚王夫妇查明真相有功，更有救治全城百姓之德，拟册封楚王为太子，封楚王妃为太子妃，以彰表德。另赐黄金万两，给全帝都受灾百姓为重建家园之用。

    此道旨意一出，获得满帝都的百姓一片叫好之声，齐声称颂圣德帝的圣明举措，奖惩分明。先前不明真相，兀自视若水和小七为灾星的百姓们都对自己先前的行为痛悔无己。

    众百姓人人感激若水救治疫症的恩德，交口称赞，口口相传，将她夸赞得如同天上的仙子下凡一般，连着楚王的声誉都在百姓们中间鹊起。

    小七连着几日都被圣德帝召进宫中，陪在圣德帝之侧，学习治理国事，并为即将加封太子一事忙得不可开交，每每要到深夜方才回府。

    若水于蛊王去世的第二天，就派了青影前去探望蛊苗族人，发现他们一早已经离开帝都，想来祈言定是也随着他们一起回苗疆去了。

    她和小七对圣德帝降下的这道旨意毫不意外，自打拿到了君天翔的证据开始，她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小七在百姓中的声望日隆，加封太子乃是众望所归。

    她虽然对这个太子妃这个称号并不在意，但既然是小七想要的，她就会助他一臂之力，帮他完成心愿。

    在没嫁给小七之前，她的愿望极其简单，她想要的生活更是平平淡淡，她不求富贵荣华，不求地位显赫，她只愿和自己的意中人，住一茅斋，野花遍开，管甚谁家兴亡谁成败，过那世外桃源般的悠闲日子。

    但命运之手偏偏将她推向了这世人所瞩目的高位，她虽想甘于平淡，却知道自己梦想中的那种生活已经离自己越来越远，心中不由得一阵怅然。

    册封太子的吉日选定在六月初六。

    这一天黄道极佳，诸事皆宜。原本小七定下这天为青影和小桃完婚，却因为册封太子之事，不得不往后延期。

    邹太后早就派了掌管礼教的司仪嬷嬷来到楚王府，教导若水册封之日的规矩礼数，并让尚衣局加紧赶制若水封妃之日所穿的太子妃礼服。

    她仍然不放心，派了玉瑾亲自来到王府，对若水耳提面命，细细嘱咐了一番，自然也没忘了叮嘱若水要多食血燕，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

    若水一一应下，心中暖暖的，这位邹太后对自己的关心，真的如同祖母一般亲厚，让她又是感动又是惭愧。

    她知道邹太后和小七都希望自己早点有孕，可她真的不想让这具身体在还没有完全长成的情况下就生产，她是医生，对这种情形最是了解不过，可却苦于无法和身为古人的邹太后和小七解释清楚。

    至于她不想要孩子，她有一百个法子能够神不知鬼不觉的做到。她现在用的是最传统的中药避孕良方，选用油菜子、生地、白芍、当归和川芎等材料调成的小丸，每日一丸，可长期避孕，而且对身体没有任何损害。

    这种药丸的好处是停服之后一个月，身体机能便会恢复，可以正常受孕。

    只是每每燕好之后，看到小七那满怀期翼的眼神，她都忍不住一阵心虚，他常常把手放在她的腹部，信心满满的说，“再过十个月，说不定我就要当爹了，水儿，你说，咱们的宝宝会是男孩还是女孩？”

    他一提起这个话题，若水就打着哈欠装睡，把头缩在他怀里蒙混过去。

    她心里不止一次的想说，小七，我不是不想给你生孩子，只是现在真的太早，这具身体还太小，她承受不住，而且女性最佳的生育年龄是在二十三岁，从遗传学的角度来讲，这个年龄的女性生下的宝宝大多数会得到父母双亲最佳的遗传基因，他会集二人的优点于一身。

    小七，相信我，再过几年，我一定会为咱们生一个最优秀最健康的宝宝。

    楚王即将册封太子的上谕颁布之后，东黎城中，处处是一片欢腾喜庆的景象，百姓们几乎是翘首以盼着册封太子之日的到来。

    这可是东黎近五十年来传出的第一件大喜事，百姓们虽然对将要被封为太子的楚王并不十分了解，先前在百姓们中传扬赞美的都是他的容貌，但近来他为帝都百姓做下的善举，却获得了百姓们的衷心爱戴。

    那日若水派何管家分给受灾百姓的两大箱宫中财物，打的是圣德帝和太后娘娘赏赐的旗号，但圣德帝的上谕一出，受惠的百姓们马上意识到，先前自己得到的那些财物分明是楚王和楚王妃赐给自己的啊，于是对二人更是感激涕零。

    他们越是做了善事不欲留名，百姓们却愈发把二人的名声夸赞到极至。

    太子册封大典正在紧锣密鼓的筹划着，而姚皇后的凤仪宫中，却是一派悠闲。

    自打君天翔被褫夺封号之后，姚皇后一直称病，深居简出。

    当圣德帝的上谕传遍帝都之时，自然也传进了她的耳朵。听到楚王即将被册封为太子之时，她的眼角只是微微跳动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常态。

    碧荷侍候姚皇后多年，对她的心态最是了解不过，见到她这般镇定自若，不由大是奇怪。

    六月初已经颇有了些暑气，姚皇后俱热，凤仪殿更是早早用上了冰，宫女送上一盘冰镇过的蜜瓜黄桃玉盏，姚皇后用小银叉挑着，吃的很是惬意。

    午时过后，姚皇后打了个哈欠，站起身往内室走去。

    碧荷知道她有午睡的习惯，早就帮她铺好了被衾，帮她宽衣，服侍她躺在那张精美无比的九凤如意榻上，并摇了团扇，站在一旁替她扇风驱蚊。

    姚皇后向外翻了个身，眼睛半开半阖，问道：“明儿就是初六了罢？”

    “是。”碧荷低声应道，手中团扇轻摇。

    “这可真是一个让人期待的好日子。”姚皇后微微闭了眼睛，唇边露出若有若无的笑意，“本宫，真的很是期待呢。”

    “娘娘……”碧荷心中一震，试探的看向姚皇后，却见她已经闭上了眼睛，显然是不欲向自己透露更多的信息。

    碧荷心中疑惑，听姚皇后言下之意，莫非在明天太子册封仪式的大典上，会出现什么变故不成？

    她轻轻咬了咬嘴唇，随后神色如常，手中团扇依然不疾不缓的摇着。

    服侍姚皇后多年，她比谁都知道，不该多问的话绝不能多问，要是管不住自己的这一张嘴，她也就保不住脖子上的这颗脑袋了。

    晚上初更刚过，若水就吩咐厨房把为小七准备的几样吃食下去温着。

    这几天小七回来的都格外晚，每每要到三更过后，他的身影才会出现在房门口。

    若水知道，他是被一大帮子翰林院使们在教导传授礼乐诗书之道，这些都是太子所必须要学习的礼仪，比她这个太子妃要多得多，每每都弄得小七烦不胜烦。

    若水刚从厨房回到卧房，一眼就看到了小七，她又惊又喜的迎上前去，说道：“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还没吃饭吧？我马上叫厨房送上来，都还热着呢。”

    她正要张口唤人，小七却摇摇头，道：“不吃了，刚刚在皇祖母宫里吃过了。”

    若水见他容光焕发，口角含笑，和前几日烦不胜烦的模样大不相同，抿嘴一笑，道：“那些乱七八糟的礼节全都学会了？今儿蒲掌院没有刁难你吧？”

    小七闻言，笑容一敛，瞪了若水一眼，道：“你还好意思说，都是你惹来的烂桃花，那蒲掌院自打我进了翰林院后，就没对我有过一分好脸色，眼睛里压根就没有我这个楚王爷！我知道，他到现在还为他的儿子报不平呢！你瞧，这是他让我背的书，他让我今晚一字不漏的背出来，明天去拜祭祖庙的时候要我当众背诵！”

    说完，把一本厚厚的册子丢在桌上，若水一看，更是乐得前仰后合。

    那本小册子足有三指厚，这位蒲掌院刁难小七的法子还真是层出不穷。

    第一天他负责教小七学习叩拜之礼，小七回府后，两只膝盖都跪肿了。

    第二天又让小七学习弹奏国乐，因为按照东黎国的册封习俗，太子需要在祖庙前演奏国乐，以示礼乐诗书四道皆通。虽然只需要演奏极短的一小段，但小七天生缺乏乐感，五韵不全，一阙国乐学习了足足五天，才勉强过关。

    没想到临到册封的最后一天，他又想出这个法子来折腾小七。

    若水简直对这位蒲掌院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丝毫不以小七的未来太子身份而稍有松懈，反而要求得更为严格，对小七更是不假辞色。像他这种不畏权势，敢于大胆直言的官员己如凤毛麟角般稀缺。

    小七口中虽然抱怨，心中对他的为人却很是赞叹。

    虽然小七说他已经用过了晚膳，若水还是让厨房送来一份甜点，这是她亲手所做的玫瑰香糕，用的是新鲜玫瑰花加核桃仁，又香又酥，甜而不腻。

    小七和她一样，两人都极爱吃甜食，两人吃了几块香糕，小七便吩咐人马上送热水进来沐浴。

    沐浴过后，夜静人深，窗外一缕皎洁的月光透过窗纱，照在室内，显得朦胧而温馨。

    若水微微侧过头，见小七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轻轻揽着自己，却没有睡觉，而是睁着一双黑亮的眸子，看着帐顶呆呆出神。

    “小七，你不困吗？早点睡吧，明儿四更不到就要起身。”若水轻声道。

    “嗯。”小七应了一声，忽然转过头，看向若水，目光炯炯有神，说道：“水儿，你不觉得有些奇怪吗？”

    若水眼珠一转，问道：“奇怪？你是说宫里的那个人？”

    “不错！据我安插宫里的人回报，说那个人这几日深居简出，并不和外界有任何来往，也不曾派人出宫送出什么物事，安静异常，明天我就要行册封之礼，她怎么会毫无异动，就让我这么平平安安的登上太子之位？”小七目光中露出深思之色。

    “你说的不错。像她这种心思慎密的人，不出手则己，一旦出手，就必是一招及其厉害的招数，让人防不胜防。小七，其实这几天我一直心神不宁，总觉得明天会发生什么事，只是怕你担心，一直没有说出口来。姚皇后她……”若水脱口说出姚皇后三字，微微一惊，坐起身来，侧耳凝听。

    小七轻笑一声，道：“放心，周围没人，你不需这般小心。水儿，你既然有所察觉她有所计划，为什么不告诉我，咱们可以早想对策。”

    若水微微摇头，缓缓说道：“你太高看我啦，我没你想的那么聪明，我也不知道她的计划是什么，只是有一种直觉，因为我也是女人，如果我是她，我如果不想让你登上这太子之位，我会如何做呢？”

    若水的目光缓缓转动，说道：“如果是我，我会先按兵不动，然后等到册封大礼上，出其不意的给你重重一击，让你彻底翻不过身来。”说完，握拳在床上重重一捶，“这女人，当真可恶！”

    那姚皇后如果想要对付的人是她，她半点也不在乎，可是她想伤害的却是她的小七，若水是可忍，孰不可忍。

    小七见她的脸绷得紧紧的，显然又气又恼，心中感动。

    姚皇后曾经几次三番的想要害她，她都神色淡淡的，像是半点也不放在心上，极少露出现在这种神情，显然是因为情切关心，那姚皇后要对付的人是自己，可比要对付她更让她上心百倍。

    “水儿，你觉得我是贪恋荣华富贵之人吗？”小七突然转了话题，问了这样一个问题，同时脸色凝肃，双眼一眨不眨的看向若水。

    月光淡淡的照在他的脸上，他一双眼睛显得又是清澈又是深沉，容色如玉般透明，若水怔怔的瞧着他，嫣然一笑，道：“你这样出尘绝世的佳公子，岂会是那等俗物？”

    小七的眸子眯了眯，闪过一丝笑意，脸上仍是严肃的神情，继续问道：“那你觉得我在乎这个太子之位吗？”

    若水又怔了一下，她收起了笑容，定定的看着他的双眼，庄容道：“你在乎！而且，非常在乎！你对这个位子势在必得！”

    “水儿！”小七心头一震，只觉得一股滚烫的暖流瞬间流过心田，他紧紧握住她的右手，依然不眨眼的瞅着她，追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若水觉得他掌心火烫，显然是心情激荡，她也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声音轻而有力，“别人不了解你，我还不了解你吗？这皇权荣显，对你不过是过眼云烟，你半点瞧它不上。在这以前，你想争这太子之位，是出于一时意气和不忿，你的亲生之母是皇后，如果不是那场意外，你会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子，你初识我的时候，你心中有怨气，有怒气，你对周围的事物都充满戒心和防备，你处心积虑的想要夺回曾要属于你的一切，包括这太子之位，小七，我说的对吗？”

    她的双眼闪亮晶莹，如一泓清澈的泉水，看得小七心中一阵惭愧。

    他眼眸微垂，声音低哑，轻轻叹道：“水儿，我在你眼中，真是藏不住一点秘密，你总是能看到我的心里。”他抬起眼，又道：“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有点怕你，我当时就想，这个小女子的一双眼睛忒也可怕，我在你的面前竟有一种无处遁形的感觉，当时我还曾经动念，要不要把你这可怕的小女子毙于掌底。”

    若水咯咯一笑，吐了吐舌头，笑道：“那小女子我还要多谢小七公子掌下留情，饶了我一条小命儿啦！那后来呢，你还想过要杀我吗？”

    “后来？”小七抚着她的面颊，目光中满是深情，“后来我就深深的喜欢上你了，这么迷人的姑娘，我怎么舍得杀呢，疼都疼不过来。”

    这番话要是在白天，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说出口来，只是此时月光如水，更像是醉人的醇酒，加上他被若水说中心事，心情激荡，让他不知不觉的吐露了心底的真情。

    若水脸若飞霞，眼神如醉，心中涨得满满的，满是对他的柔情蜜意，那种感觉汹涌之极，简直要满溢出来。

    她低语了一声：“小七。”扑进他的怀里，主动吻住了他的唇。

    这是一个极其缠绵和温柔的亲吻，不掺杂半点情火，两人相互传递的只有柔情和甜蜜。

    良久良久，两人才终于分开。

    两人手拉着手，在月光下含笑而视，自打成亲之后，两人从还没感觉到像此刻的温馨，只觉得两颗心融成了一颗，你心中有我，我心中有你，再也分拆不开。

    若水低语道：“小七，别再对我说甜言蜜语啦，你要是再这么说下去，我就会变成这天底下最傻的姑娘了。”

    小七奇道：“胡说，你哪里傻了，你明明是天底下最聪明的姑娘！”

    若水摇头一笑，心道，都说恋爱中的姑娘会变成傻子，自己也没能例外，要不是对他动了真情，一发不可收，自己现在的脑子也不会变得迷迷糊糊，连那姚皇后的毒计也看不出来。

    她靠进小七的怀里，抚着他宽厚温暖的胸膛，轻声说道：“小七，我刚才只是说了一半儿，我说的那都是之前的你。可是现在的你，变啦！”

    小七的声音从胸腔中闷闷的响了起来：“你说说，我哪儿变啦？”

    若水的手按在他的左胸上，缓缓说道：“你现在想要这太子之位，已经不是为了报仇，不是为了泄愤，因为你的心性……变了！我不知道你是从什么时候起的变化，但是我喜欢你的这个变化。现在的你胸有万千丘壑，但那不是为了你自己，而是为了这东黎国的数十万百姓！你想要帮着父皇治理国家，想要咱们东黎国的百姓们吃饱穿暖，过上幸福平安的安乐生活。小七，我说的对吗？”

    小七却轻笑一声，摇头道：“水儿，我没你说的这么好，我也没想的这么多，只是这次回到帝都，看到父皇满头华发，我真的满心愧疚，离开帝都五年，都不曾回来探望一次父皇，实在是不孝。父皇治理国家，操心劳力，我只想为他分忧，能让他老人家少费一点心，尽一尽我多年未尽的孝道，至于这太子之位，我不能让它落在君天翔的手中，他心胸狭窄，刻薄寡深，这东黎天下要是落在他的手里，老百姓可就有的苦头吃了。至于八弟么，他生性慵懒，不喜欢拘束，他是绝不会想要当这个太子的。这太子之位，在别人眼里是香饽饽，可在我看来，它就是一副再沉重不过的担子，我若是不挑起来，还有何人肯为父皇分忧？我只能当仁不让！”

    他说到这里，双眼闪亮，眼神中露出又是坚定又是果毅的神气，若水看在眼里，不禁心折。

    “你既然有这般的决心，小七，我当全力辅你！”

    若水仰起脸瞧着他，语气坚定，然后缓缓说道：“我自幼潜心学医，是为了救病医人。但有一句话叫做：小医治病，大医治国，直到今天，我才懂得这句话的意思。我只有一个人，一双手，就算是医术如神，又能救得了多少病人？而你，却可以让全天下的百姓人人都吃得好，住得好，过上幸福安乐的好日子，你，才是当之无愧的神医啊！”

    小七忍不住笑着拧了下她的鼻子，笑道：“鬼丫头，你今晚的嘴巴怎么这么甜？来，让我再尝尝。”

    “唔……小七……不要……”

    两个人经过这番倾心交谈，只觉得跟对方的心意更是紧紧相贴，至于明日会发生什么样的变故，二人已经毫不在意，只需要两个人心意相连，携手与共，就算有再大的困难，两人都有信心，绝对能够一一克服！

    小七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怜惜的抚着若水倦意浓浓的眼皮，柔声道：“你睡一会儿吧，到时辰我叫你。”

    若水迷迷糊糊的道：“嗯，你不睡吗？”

    小七摇摇头，道：“我不睡了，我运一会儿功。”

    若水眼前一亮，坐起身来，道：“那我也练功，对了，小七，你给我的这个玄阴*功真好，每次练完，我都觉得精神奕奕。”

    “不行！”小七一把按下若水，搂着她倒在床上，“咱们一起睡，你要是不睡上一觉，明天就会变成个老太婆，我可不要一个老太婆当我的太子妃。”

    若水轻轻一笑，她知道小七这是想让自己宽心。她当真什么也不去想，合上眼睛，让自己迅速进入睡眠状态。

    她一觉醒来，还未睁眼，忽觉身畔的小七已经不知去向，忍不住脱口叫了一声：“小七？”

    “我在这，还不到时辰，你怎么不多睡一会儿，这就醒了？”

    若水睁开眼来，一眼就看到小七正站在床边，天色显然还没大亮，但天边的晓色已经浅浅的染上了窗纸，他已经换上了象征太子身份的明黄色礼服，虽然室内光线昏暗，若水却觉得眼前一亮，目不转睛的看着他。

    小七被她那直勾勾的眼神瞧得有点不好意思，心里却是甜丝丝的，他温柔的看着她，打趣道：“鬼丫头，被人勾了魂吗？眼神这么直勾勾的。”

    若水眨了下眼，道：“是啊，被你勾了魂。小七，你今天真好看！”

    她直白毫不掩饰的赞美让小七心里涌上一股冲动，他忍了又忍，才把那股冲动压了下去，伸手拉她起床，道：“你打扮起来，一定更好看。”

    若水轻轻一笑，目光落在一旁的太子妃服饰上，这套礼服华美繁复，尤其是那顶礼冠，全是由跟头发细一样的金丝打造而成，虽然极细，但戴在头上的份量，可着实不轻。

    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随后又挺直了腰，她今天要面对的，说不定要比这金丝打造的礼冠更沉重十倍，百倍。

    可是，她无惧！

    在小桃的帮助下，若水终于把那套繁复精美的太子妃服饰穿戴整齐，走出门来。

    朝阳初升，淡淡的霞光照在她的身上，映照得她整个人像春华一样光彩夺目，就连初升的太阳仿佛都被她夺去了光芒。

    小七早就深知她的美貌，还是被她的绝世容光震撼了一下，定了定神，才缓缓伸出手，对她展颜一笑。

    若水把手放在他手里，两人相视而笑，手携着手，并肩而出。

    小桃站在院子里目送着两人的背影，心情激动无比，竟然流下泪来，她慌忙用手背去擦，生怕被人瞧见，这可是小姐册封太子妃的大好日子，自己怎么会流泪呢！

    可她就是止不住想哭，她就是连做梦也没想到会有这样一天。

    仅仅数月之前，小姐还是被帝都人人唾弃厌恶的丑女，更因为貌丑被那恭王爷退了亲。可就从那一天开始，小姐就像是完全变了个人，整个人都焕发出一种不可逼视的光采来，她亲眼看着小姐，拉着楚王殿下的手，一步一步的登上那太子妃的高位。

    小姐当了太子妃，那么或许有一天，小姐她还会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

    老天哪！

    小桃突然后知后觉的想到了这一点，忍不住捂住了嘴巴，差点吃惊的叫出声来。

    她蹬蹬蹬连退三步，突然撞上了一堵墙，人墙。

    青影不知何时出现在她的身后，伸手扶住了她，他的目光也一直追随着楚王和王妃的背影，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难掩激动之色。

    只有他才真正了解到楚王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吃过了什么样的苦楚，直到今天，自家王爷他……终于得偿所愿！

    小七携着若水，送她登上了门口久候的马车，按照祖例，二人要先去太庙拜祭皇族历代先祖，然后再回到皇宫来接受百官的朝拜。

    等若水上了车，小七骑着骏马，按辔徐行，前方衣甲鲜明的御林军在前开道，道路两旁围满了欢呼雀跃的百姓。

    骏马如龙，马上的少年更是引人注目，清俊的眉眼像仙笔画出，骑在马上的身姿更是颀长优雅，明黄色的衣袂飘飘，恍如神仙中人。百姓们见了小七这般风采神姿，都是又惊又喜，赞道东黎国未来的太子殿下真乃人中龙凤。

    到了太庙，小七先行下马，然后走到马车前面，车帘一掀，若水从车中探身而出。

    被御林军远远阻隔在太庙外圈的百姓们见到若水现身，立刻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他们今天与其说来看册封太子，倒不如说是来看太子妃的。这些百姓们或亲眷子女，或友或邻，都曾受过若水的恩惠，对若水是打心眼里崇拜和爱戴，这时见她一身灿若霞光般的礼服出现在眼前，忍不住都屏住了呼吸，目眩神迷的远远瞧着她。

    小七携着若水，二人并肩进了太庙。在司礼监的唱礼下，行大礼拜过历代祖先牌位。那位翰林蒲掌院早早就候在庙里，监督着小七把那一长串骈四骊六、拗口之极的太庙祭词背诵得一字不错，这才捋着长须，满意的点了点头。

    若水用余光扫到蒲掌院眼中含着的欣然嘉许之色，忍不住抿唇一笑。

    等小七当众演奏过国乐之后，二人便启程返回皇城。

    这一路上极其风平浪静，若水却隐隐感到暗潮涌动。

    小七在太庙祭祖的时候，东黎朝三品以上的官员们全都穿上簇新的官服，进了皇宫，分为左右两班，整整齐齐的等候在乾元殿的大殿之中。

    蒲掌院被圣德帝任命为太子宾客，即为太子的老师，他引着小七和若水二人一步一步，走进了乾元殿。

    在这个大殿之上，圣德帝会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前，亲手将太子册宝授与小七，然后众朝臣会一起向小七朝贺，此时才算礼成。

    大殿上的气氛端庄凝肃，文武百官们更是屏气凝神，大气也不敢出，若水跟在小七的身侧，身后长长的裙摆拖曳在光亮平整的金砖地面，悄无声息。

    她屏着气，在蒲掌院的指引下，和小七双双跪倒在御案之前，圣德帝面带微笑，拿起御案上的太子册宝，缓步走下龙案，正准备交付于小七手中。

    若水悄然抬眼，看着那金光灿然的太子宝册由圣德帝的手中，一点点落向小七高举的双手。

    只要小七伸手接过宝册，他就是名符其实的东黎国太子。

    直到这一刻，一切都是这么的顺理成章，难道，自己和小七先前所料有误？那藏在幕后的狐狸并不想伸出魔爪？

    就在这时候，突然殿外传来了一个洪亮的嗓音：

    “陛下！万万不可将太子宝册授予楚王殿下！”

    听到这个略带沙哑又豪迈的陌生声音，小七和若水竟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二人对视一眼，随着众人惊诧的目光一齐向殿外瞧了过去。

    只见一名身材高大的紫袍老者，正大步跨进殿门，他年约六十多岁，一张国字脸不怒自威，颏下一丛浓髯半黑半白。

    若水不识此人，看他身上的紫袍华贵异常，便知此人身份之高，他刚一踏入殿门，文武百官一齐凛然下拜，口中齐声高呼：“参见摄政王！”

    若水和小七不由又是对视一眼，齐齐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惊疑。

    二人心中都想：前来搅局的怎么会是他？

    说起这位摄政王，在东黎国可是说是赫赫有名，他姓姬，是东黎国唯一的一位异姓王，也是世袭的铁帽子王，代代相传。

    据说他的祖上姬天野曾经和圣德帝的祖上君莫邪是八拜之交，二人共同打下了这片天下，建立了东黎皇朝，建朝之后，姬天野却并不像他的名字那样有勃勃野心，反而甘愿退让，推举自己的兄弟君莫邪称帝。

    君莫邪登基为帝之后，便将姬天野封为摄政王，有权和自己共同执掌朝政，并特赐铁帽子王，允许其王位代代相传，他的子孙同样享受与君姓皇族共同治理天下的权利。

    但这位姬天野却颁下严厉的家训，子子孙孙不得干预朝政，所以虽然姬姓子孙代代都挂着摄政王的名衔，却从不干政，所以更得君姓代代帝王的信赖，对其长祖姬天野传下来的这条家训都是感佩无己。

    现任的这位摄政王也是禀承家训，从来不曾干预过朝政，他比圣德帝年长几岁，从小就待圣德帝极是亲厚，虽然二人现在均己年过半百，圣德帝感念他祖上的恩德，更是念着和他的总角之交，还时常召他进宫闲话家常。

    若水听众人称他为摄政王，心中登时浮起一个人的身影来，那人就是自己初进宫时在百花宴中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姬修文，便是这位摄政王的长子，待这位摄政王百年之后，他就是下一任的摄政王。自己和小七成亲之前，眼前这位摄政王还曾经送过自己一份数目极其可观的贺礼，自己当时百思不得其解，她和摄政王素无瓜葛，为何他竟会无缘无故送自己这样一份厚礼？

    谁曾想到，就是这样一位素来不理朝政，不问世事的摄政王，居然会在今天这个册立太子的重要场合突然现身，而且开口阻止太子的册立大典。

    就连圣德帝都万万意想不到摄政王的突然出现，他收起了笑容，目光中透出疑问之色，看向大步走过来的摄政王，沉声道：“姬爱卿，你方才说的是什么？”他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摄政王没有理会向自己下拜的群臣，他笔直对着圣德帝的方向大步行去，然后一撩袍角，跪倒在殿前，抬起头，一脸坚毅之色，声若洪钟的说道：“陛下，请恕老臣无礼，老臣方才说，陛下万万不可以将太子宝册授于楚王殿下！”

    这一声说的响亮之极，乾元殿中的文武官员们个个听得十分清楚，不由得面面相觑，人人脸上都露出诧异之极的神情。

    圣德帝双眉微皱，抬了抬手，道：“姬卿家，请起，众位爱卿，平身。”

    文武官员们全都站了起来，只有摄政王依然跪着，动也不动，他大声说道：“如果陛下不收回册收太子的成命，老臣绝不起身。”

    大殿之上登时发出一阵交头接耳的嗡嗡之声，大臣们看看摄政王，又看看楚王，不知道这位楚王殿下究竟是哪里得罪了这位摄政王，居然让摄政王如此排斥。

    看到摄政王的意态这样坚决，众大臣们都意识到，看来今天的太子册立大典，怕是要风流云散了。

    有的人脸上忍不住露出担忧之色，有的人则暗自幸灾乐祸。

    他们都知道，这位摄政王的权势极大，他提出反对的意见，就连圣德帝都不得轻忽不理。

    圣德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了解这位摄政王的为人，他绝对不会无的放矢，更不会无缘无故在这种庄严之极的场合，提出这样无理的要求，其中定是生了什么变故。

    “姬卿家，你不让朕册立楚王为太子，因为何故？”圣德帝眼神复杂的看向摄政王，沉声问道。

    摄政王对着圣德帝磕了一个头，然后神态坚决的说道：“请陛下恕罪，老臣不能说，只是请求陛下，不得册立楚王殿下为太子。”

    圣德帝怫然不悦，说道：“姬卿家虽然贵为摄政王，但不让朕册立楚王为太子，总要有理有据，说出来让大家心服口服。楚王人品端立，德行兼备，在朕的诸子之中最为出众，朕册立他为太子，乃是众望所归，姬卿家若无合理的理由，朕不会收回成命。”

    话音落地，圣德帝把手中的太子宝册往小七手中一放，他这动作的意思很显然，不管摄政王是否反对，已经是执意要立小七为太子了。

    摄政王双眼圆睁，突然长身而起，一把抓住圣德帝手中的宝册，再次大声道：“陛下，万万不可。”

    他的这一突然之举让全殿的人都震惊了，几乎人人都在想，难道这楚王殿下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被摄政王知道了，这才会如此坚决的反对册立他为太子？

    圣德帝脸上露出怒容，他长袖一拂，索性把手中的太子宝册往摄政王手中一放，冷声说道：“既然姬卿家如此反对朕册立楚王为太子，那这太子宝册就交给姬卿家，由姬卿家代为朕册立太子好了。”

    他这话的语气已经说得极重，显然心中震怒，言下之意显然是说，你摄政王权势熏天，一再阻挠册立太子，莫不是想篡位不成？

    群臣都听出了圣德帝言下之意，无不倒抽一口冷气，人人低垂着头，大气儿也不敢出，这等涉及到皇位权尊之事，可万万不要牵连到自家啊。

    摄政王闻言，也是一呆，双膝一软，再次跪倒在地，脸上露出痛苦为难的神色，他忽然转头，看向楚王，眼神凌厉之极。

    这是他进入大殿之后，头一次正眼打量楚王，小七被他古怪的眼神看得有些莫名其妙，他和这位摄政王小时候也曾经见过几面，虽然他待自己算不得有多亲厚，但也不至于露出这等痛恨厌恶之色罢。

    摄政王两眼紧紧的盯着小七看了半晌，终于毅然一抬头，看着圣德帝，声音微微沙哑，却仍是响亮之极。

    “陛下，此事关系到皇家隐密，老臣本不欲说，但陛下这等重言，老臣万万承受不住，老臣对陛下是忠心耿耿，所做所为全是为了陛下啊。”

    皇家隐密！

    这四个字就像是在大殿之中投下了一记惊天炸雷。

    不少人变得脸如土色，更有人在瑟瑟发抖，几乎每个官员都在想，这摄政王究竟知道了什么惊天隐密啊，千万不要当众宣之于口，这等隐密之事，自己要是知道了，这脖子上的脑袋还能长得安稳吗？

    但好奇之心人人皆有，众人虽然明知这是要掉脑袋的隐密，可还是忍不住低下头，却竖起了耳朵，唯恐错过了他说的每一个字。

    小七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脸色突然变得苍白，身子也微微一震，若水一直目不转睛的看着他，见他神情异样，心中疑窦突生，悄悄伸过手去，握住了他的大掌，只觉他掌心全是冷汗，整个身体都在轻微的发颤。

    偌大的乾元殿上突然变得一片沉寂，静得连针尖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

    只听到圣德帝粗重急促的呼吸声，所有人都低垂着头，不敢去看圣德帝的脸色。

    圣德帝长长的喘了几口气，两只老虎般的眼睛紧紧盯住摄政王，低沉着嗓子喝道：“什么皇家隐密？你给朕说清楚！”

    摄政王在圣德帝如此逼人的气势下并没退缩，两人一上一下的对视着，他目光沉痛，嘴唇嚅动了几下，终于说了出来：“陛下，老臣也是刚刚得知此事，震惊之极，这才赶到这里阻止陛下的册封之礼，做出这等忤逆陛下的大事，只因为，楚王殿下他……”

    他花白的胡须抖动了几下，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一字一顿的说道：

    “……他并不是陛下的亲生之子！”

    他的话就像是一块巨石投进了平静无波的湖面，溅起了滔天的惊浪。

    大殿上的所有人忘了避讳，全都骇然的张大了双眼，张大了嘴巴，一脸震惊的看向摄政王。

    若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听到的，她忽然觉得手掌一痛，却是小七心情激动之下，用力握紧，她扭头看向小七，见他狠狠的瞪着摄政王，双目之中射出喷薄的怒火。

    若水自是明白小七为什么这样恼怒，任是谁，听到别人污蔑自己母亲的清白，都会受不住这样的侮辱。

    “你说什么？”

    圣德帝身躯更是重重一震，猛然倾身，一把攥住了摄政王的衣襟，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道：“你再说一遍！”

    “陛下，老臣说，楚王殿下并不是陛下的亲生之子！所以，老臣才断不能让陛下册封楚王殿下为太子！”摄政王再次大声说道。

    圣德帝虎目圆睁，瞪着摄政王半晌，一言不发。

    大臣们人人都为摄政王捏着一把冷汗，这摄政王果然不愧为摄政王，竟敢把这等皇家隐密当众说了出来，惹得陛下雷霆大怒，他难道是仗着自家被封了铁帽子王，当真是不怕掉脑袋么？

    大臣们不由得都缩了缩脖子，人家那是铁帽子王，脖子也是铁铸的，陛下不能要了他的命，自己的脖子可是肉做的，还是老老实实的做个缩头鹌鹑罢。

    “哈哈，哈哈哈！”

    就在众人都以为圣德帝会爆发雷霆之怒的时候，圣德帝突然仰起了头来，哈哈大笑了几声，声音中却没有半点欢愉之意，而是充满了嘲讽和怒意，他低下头来，却脱手松开了摄政王的衣襟，后退了两步，冷声说道：

    “他是不是朕的亲生儿子，难道朕这个当父皇的不知道，你这位摄政王倒知道了不成？”

    他眯了眯眼，眼中透出一种杀意，显然是心中已经动了杀机。

    虽然皇族历代有严训，永世不得废除摄政王一族的铁帽子王，更不得伤其性命，但圣德帝听了他这番污蔑皇族清誉的言辞，己是恼怒欲狂，恨不得杀之泄愤了。

    他眼中杀气凛然，摄政王看得一清二楚，眼中却没有半点惧意，显然他来此之前，早就想到了会有这般变故，他只是对着圣德帝再重重磕了一个头，再次说道：“陛下，老臣所言，句句属实，陛下如果不信，老臣还有人证，否则老臣决没有这个胆子，敢诬陷楚王殿下。”

    “人证？什么人证？”圣德帝的声音低哑，眼睛眯得像一条缝。

    摄政王转过身来，对着殿外大喝一声：“带进来！”

    众人都转头向殿外瞧去。

    只见两名侍卫押着一名身材高瘦的中年男子，走进大殿，那中年男子大约四十余岁，眉目清秀，面白无须，虽然双手被缚在身后，但神情轩然，颇有出尘之态。

    众人一见这男子容貌，都觉得好生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等到众人的视线落在楚王的脸上，都是心中一震，暗叫，这二人的相貌好像！

    一想到这儿，所有人登时醒悟，怪不得摄政王信誓旦旦的说楚王殿下不是陛下的亲生之子，如果单看这相貌，楚王殿下倒更像此人多些，难道……

    众人立马又垂下头，不敢再想下去。

    小七见了这中年男子，眼中露出迷惘之色，显然他也没想到这人和自己居然有七八分相似，可他并不认识这名男子，心想：难道他就是摄政王说的什么狗屁人证？

    若水的心思却比他转的快得多，她几乎在这男子刚一踏进大殿的时候，就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心里也是惊疑不定，目光在那男子脸上转来转去。

    那中年男子进入殿里，被侍卫们推搡着上前，喝令他跪倒下拜，他神色倔强不屈，被侍卫在膝盖重重一脚，才跪倒在地，仍是梗着脖子不肯低头，左顾右盼，突然目光落在楚王身上，像是浑身一震，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失声叫道：“羽儿，你是羽儿？”

    小七皱起双眉，神色冷冷的看着他，那中年男子却神情激动之极，要不是御林军强行按住他，他几乎要冲到小七面前去了，他突然仰脸向天，脸上流下两条泪来，嘴里喃喃自语道：“苍天保佑，我羽儿竟然长得这么大了，真是苍天保佑啊！”

    他这番喃喃自语的话听在旁人的耳中，都满脸不可置信的看向他，心想：难道自己怀疑的竟然是真的？此人竟然会是楚王殿下的亲生父亲？

    就连圣德帝目光中都露出古怪之极的神色，他自然知道小七是不是自己的亲生之子，可是看到这人和小七如此相像，还是觉得有几分迷茫。

    “你这恶贼，胡说八道些什么！”小七的心都快被气炸了，要不是若水用力拉住他的手，他几乎要抬手一掌，将这满口胡言的男人毙于掌下。

    那中年男子看向小七，脸上的激动之色渐渐平复，眼神中充满慈爱之色，对着小七微微一笑道：“羽儿，你不知道我是谁，

    这中年男子的话中虽然一个字儿也没说自己是谁，可是他话中之意，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人人看向楚王的眼神都变得异样起来。

    小七差点要暴走了，他全身都在哆嗦着，他不在乎自己是不是能当这个太子，可这男人和那摄政王，不但拼命往他身上泼脏水，而口口声声污蔑的是他母后的清白名声！

    别的他可以忍，但是牵扯到他娘亲，他绝对无法容忍！

    若水马上察觉到了小七想要杀人的冲动，连忙用力在他的虎口上重重一掐，小七觉得一阵剧痛，回过头来看向若水，若水对他微微摇头，在他掌心中又是掐了一把。

    小七眼中燃烧着的熊熊怒火不知不觉消失了，他的目光渐渐变得沉静下来，对着若水微微点了点头。

    眼前的这一切，显然是别人布好的局，就等着他控制不住自己往下跳，如果他当真出手，格毙了眼前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男人，就更坐实了摄政王说的话，从此更是死无对证。

    在若水清澈如水的目光注视下，小七变得气定神闲起来。他心平气和的想道：既然别人想在他的眼前做一出好戏，那他不妨就让自己置身事外，做一个看戏的人，瞧这些人究竟想把这出戏唱到哪一步。

    圣德帝看向小七瞬间平静下来的脸，还有他和若水对视的目光，不由得捋着胡须暗暗点头，这个儿媳妇他真没给儿子娶错，老七将来能得她辅佐，实在是助益良多啊。

    他目光沉沉的看向那名中年男子，却不说话，那中年男子在他凌厉的目光中似乎有了些惧意，微微低下头去。

    圣德帝突然长袖一拂，毅然下了决心，他提高了声音，说道：“好！姬卿家，羽儿，水儿，你们都先平身，来人，给姬卿家赐座。”

    说完，他背负了双手，转身一步步走上御阶，高高的端坐在那把象征着九五至尊的龙椅上，双手扶案，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下方。

    他语气急转而下的平和，让大殿中的文武官员们都悄悄透了口气，扭了扭变得有些僵硬的脖子，纷纷看向跪在大殿正中的中年男人。

    德喜公公亲自搬了把椅子，放在大殿的右侧，然后过去恭请摄政王入座。

    在这种场合之下，小七虽是皇子，也是没有座位的，他和若水并肩站在大殿的左侧。

    然后，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那中年男子的身上。

    那中年男子明显有些局促不安，他低着头，转动着目光时不时的飘向小七。

    “姬卿家，你说此人是人证，却不知你要他如何证明？”圣德帝淡淡的说道，语气中已经听不出怒意。

    摄政王显然有些意外，他指着那名中年男子说道：“陛下请看，他那张脸，和楚王殿下几乎一模一样，岂不就是最好的证明？”

    “呵呵，姬卿家此言甚是可笑，仅凭容貌相似，就可以证明老七不是朕的亲生之子？这也太荒谬了，据朕所知，姬卿家的大公子长相就和姬卿家没有半分相似之处，难道说，你的大公子也不是姬卿家的亲生儿子吗？”圣德帝淡淡的反问道。

    摄政王的老脸一红，他霍地站起身来，大声道：“陛下，老臣并不是空口白牙的诬陷楚王殿下，这等事关皇家声誉的大事，老臣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岂敢带人上殿？”

    “哦，那姬卿家所指的确凿证据是什么？”圣德帝依然语气平缓的问道。

    摄政王的目光对着满殿的文武群臣看了过去，环视了一圈之后，再看向圣德帝，脸上微露踌躇之色，说道：“陛下，二十年前的旧事，真的要老臣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前说出来吗？”

    若水差点一个没忍住笑喷出来。

    她咬着下唇憋住笑意，看向摄政王，这个一脸孔正经的大老爷们都已经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重重打皇帝陛下的脸了，竟然还说出这样欲盖弥彰的话来，岂不可笑之极？

    圣德帝的脸部抽搐了一下，他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摄政王，缓缓地点了点头，道：“难为姬卿家对二十年前的事还记得这般清楚，既然姬卿家记得，就不妨说出来罢。”

    圣德帝话中淡淡的讽刺意味明显刺激到了摄政王，他憋着气，沉声说道：“陛下，非是老臣僭越，实在是为了皇家的名誉清白，老臣只好做一做这个恶人了。二十年前，陛下迎娶北曜国的华宁公主为妃，一月之后，华宁公主即传出有喜的消息，陛下当时喜出望外，并不顾朝臣们的极力反对，一意孤行，执意立那北曜国的华宁公主为我东黎国的皇后，但是，七个月后，华宁公主意外早产，留下一个不足月的婴儿，自己却撒手人寰，这个不足月的婴儿，就是楚王殿下，陛下，老臣说的可对否？”

    听到这里，若水忍不住轻轻的掩住嘴，阻住了到了口边的“啊”一声惊呼。

    她目光微斜，看向身侧的小七，一双明眸中满是惊讶之色，只见小七面色沉静，目光却露出痛苦的神情，显然是想到了他那位生死未卜，下落不明的生身之母，摄政王口中提到的华宁公主。

    若水轻轻的吁了口气，当真是想不到，小七的生母居然会是北曜国的公主。

    北曜？

    她的眉心一挑，仿佛想起了什么，对了，当那南越公主向小七逼婚的时候，小七曾想带着自己私奔，他曾经对自己提起过的那个世外桃源般的地方，就叫北曜！

    难道说，小七离开帝都的那五年里，一直生活在北曜？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问题的时候，若水悄悄的把视线从小七身上移开，看向圣德帝，等着他的回答。

    圣德帝按在龙案上的双手手背暴起了青筋，身子却一动不动，目光直直的看向摄政王，声音有些喑哑，缓缓说道：“不错。”

    摄政王又道：“听说楚王殿下早产之时，重病缠身，据太医说道，不足月而产下的早产婴儿，极易夭折，像楚王殿下这般不足月又生下来疾病缠身的婴儿，而能够活下来的，实在是闻所未闻，当时就曾有太医言道，楚王殿下并非七月所生的早产婴儿，而是怀胎十月而生下来的足月之婴，只是这位太医说过这话不久，就被陛下下令杖毙而亡，从此，宫中再无一人敢提及楚王殿下的身世，请问陛下，老臣这话不假罢？”

    圣德帝重重哼了一声，道：“这等医术不精却满嘴胡说八道的庸医，留在这世上只会害人！”

    “好罢。”摄政王叹了口气，道：“陈年往事，俱己过去，而且当年的知情之人，大多不在人世，老臣无力求证。但是此人，老臣却可以证明，他就是楚王殿下的生身之父！”

    他伸手一指那中年男子，满殿的人俱是一惊。

    那中年男子脸上再次露出激动之色，一眨不眨的看向小七，双眼泪光莹莹，嘴唇上下哆嗦着，仿佛只要一张口，一声“羽儿”就会脱口而出，可是又拼命忍住没有叫出声来，那一脸慈父乍见亲儿的表情，看得不少官员们大动恻隐之心。

    虽然在场的人大都已经猜了个*不离十，但是敢于象摄政王这样当着圣德帝的面前，说出这样的话来，却实在是大逆不道。人人都在想：这位摄政王，今儿是吃错了什么药？竟然把皇帝家的私密之事当众抖搂了个底朝天，难不成他是想……

    大臣们再一次缩了脖子，耷拉下脑袋，一个个装起了鹌鹑。

    听了摄政王的话，圣德帝不怒反笑，他目不转睛地打量了那中年男子几眼，又转头看向小七，缓缓点了下头，道：“此人与老七确实十分相像。”

    小七神色一紧，忍不住脱口叫道：“父皇……”

    那中年男子听了小七这般称呼圣德帝，脸色一暗，似乎颇为神伤。

    圣德帝却并没看向小七，依然把目光停驻在摄政王脸上，突然话风一转，说道：“但是朕方才说过，容貌相似并不是什么证据，姬卿家可还有什么人证、物证吗？不妨一起拿出来，让大家一起参详参详。”

    若水听到这里，忍不住想为圣德帝叫起好来，如果常人遇到这种事情，早己怒不可遏了，可这位手握生杀大权的帝王，面对这等大事，会如此沉着冷静，不露半分声色。

    平时看上去慈爱温和的圣德帝，真是让她刮目相看，原来，在他那慈爱温和的外表下，还藏着一颗十分睿智而城府极深的心。

    他这几句话说的不温不火，却以退为进，连消带打，如果摄政王再拿不出什么有力的证据，那攀污皇族一罪就会坐实，再也摆脱不掉了。

    这样高明的手段，让她不由的叹息着想道，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想这圣德帝在位的数十年来，他将整个东黎国治理的井井有条，虽然不及南越国那般强大，却让南越国那样的强敌都不曾越过东黎边境一步，确实是治国有方，胸襟似海，深不可测哪！

    小七和他相比，实在是太嫩了。

    不过，若水相信，只需要假以时日，在圣德帝的谆谆教诲下，小七终有一日，会成长为像他父皇一样英明神武的一代帝王！

    摄政王仿佛并没有听出圣德帝话中暗藏的杀机，他表情凝重，走到那中年男子身前，双手抓住他胸前衣襟，往两边一撕，露出那男子胸前一大片肌肤。

    这男子四十余岁，一身皮肤仍是保持得很是光滑细嫩，白皙如玉，只是在胸口正中央的位置，有一个狼头模样的浅褐色印痕，像是一个胎记。

    圣德帝、小七和若水看到这个狼形胎记，都是全身重重一震，眼中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六只眼睛全都眨也不眨地紧紧盯住那男子的胸口，只觉得呼吸都顿住了。

    而大殿上的其他人则完全莫名其妙，纷纷掉头去瞧摄政王，不知道他此举是何用意。

    摄政王抬手，指了指那男子胸中的胎印，一脸的沉痛之色，缓缓说道：“陛下请看。”

    圣德帝的目光阴沉得几乎滴下水来，原本笃定之极的眼神变得惊疑不定，连扶在御案上的双手都开始簌簌发起抖来。

    若水站在小七身畔，只听到他的呼吸沉重而不稳，显然他现在的心情复杂之极，就连她自己，在看到那男子的胎记时，都心中一沉。

    他们三人都清清楚楚的知道，在小七的胸口，有一个和眼前这名男子几乎一模一样的印痕，那是小七与生俱来的胎记。

    一种巨大的恐惧感笼罩在小七的心头，让他的全身都抑制不住的发起抖来。

    只听到摄政王的声音再次在大殿里响了起来。

    “陛下，据老臣所知，这北曜国的男子，人人都有这种与生俱来的胎记，父子相传，代代如此。老臣在楚王殿下年幼之时，曾经在他胸前见过这样一个印记，只不过当时老臣并没未深思，只是想着楚王殿下的生母乃是北曜国公主，他身上有一半北曜国的血统，有此胎印也不足为奇。直到老臣抓到了此人，见到他身上这个和楚王殿下一模一样的胎印，还有此人的长相竟然和楚王殿下如此惊人的相似，再联想到二十年前华宁公主七月产子一事，老臣这才不得不相信，这名男子，就是楚王殿下的生身之父！”

    大殿上的人脸上都露出恍然大悟之色，心道：原来如此！

    下一刻，就听到摄政王说道：“不知道楚王殿下，敢不敢当众解衣，让大家验证一下？楚王殿下究竟是谁的亲生之子，脱衣一看，大家便知。”

    一时之间，每个人的目光都向楚王的胸前看了过去。

    圣德帝面沉似水，一言不发。

    小七额角的青筋都爆了出来，两只手死死的握成了拳头，牙关紧咬，目光中却像寒冰一样冷洌。

    摄政王等了半晌，不见小七解衣，点了点头，对圣德帝道：“陛下，楚王殿下不愿当众解衣，此事真相究竟如何，还请陛下定夺。”

    现场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

    文武百官们的视线悄悄移向了圣德帝，大气儿也不敢透。

    圣德帝定定的看着那中年男子胸口上的印记，眼角的肌肉剧烈的跳动着，良久良久，他才沉声说了一句：“不必看了，老七的胸口，确实有一个一模一样的胎记。”

    他的声音低沉，但是大殿上十分安静，他的话无比清晰的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中，登时在大殿上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百官们再次发出一阵难以置信的嗡嗡声，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承认楚王殿下是那个男人的儿子了吗？

    饶是圣德帝经历了无数风风雨雨，早已经练得心恒如铁，这时候也忍不住在心里激起了滔天的巨浪。

    老七究竟是不是他的亲生子，他比谁都清楚！

    老七的生母……那北曜国的华宁公主……

    圣德帝的脑海里登时浮现起那个温婉得像水一样的女子，从见到她的第一面起，他就再也没管住自己的那颗心。

    直到遇到她，他才知道自己之前那三十年竟是白活了！他情不自禁的回想起和她新婚燕尔的那一段快乐时光，花前月下，耳鬓厮磨，每一天都美好得像是一个梦。

    深夜醒来，他看着躺在自己身侧的心爱的姑娘，总是在心里祈求上苍，如果这是个梦，也要让这个梦做得长一些，最好永远不要醒。

    当得知她怀了自己的骨肉的那一刻，他的心情竟比他登上皇位的那时候还要激动，他几乎立刻就做了决定，要她为东黎国的皇后，他要把这世间所有最美好的、最尊荣的一切，都奉送给自己最心爱的女人。

    他的这一决定，遭到了朝中几乎所有大臣们的反对。

    大臣们反对的理由，在他看来是那么的荒谬，他们一个个口口声声说，北曜国送来公主和亲，乃是不怀好意，用意在于图谋东黎皇位，如果立北曜公主为后，势必会影响东黎皇族的血统，她如果生下男婴，定会颠覆我东黎皇权。

    一派胡言！

    她的孩子，也是他的孩子，他们两人的结晶，身上流淌的是他们两个人身上的血！在他的眼中看来，这世上所有的珍宝全部加起来，也及不上她腹中那个孩子的宝贵。

    他不顾群臣的反对，对那些乱七八糟的言论嗤之以鼻，终于下了立后的诏书，扶她登上了皇后的宝座。

    然后他和她一起，满怀着热切的希望，等待着他们第一个孩子的出生。

    但这世事变化，岂是人所能料。

    一场意外的变故，造成老七的提前出生和华宁的骤然离世，那原本应该是最幸福最让人期待的一天，竟然变成了他一生中最不愿回想的噩梦。

    圣德帝的心剧烈地疼痛起来……

    二十年前的伤疤，再一次被当众掀起，露出血淋淋的伤口，他才知道，这二十年来，他从未痊愈，在他的心底深处，没有一天忘记过那个温婉似水的女子。

    他心底突然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明明知道老七就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可是面对着摄政王带来这个男人胸口的印记，他竟然找不出证据去反驳，更不知道该如何才能当众证明，老七是自己的亲骨血！

    他抬手捂住了疼痛的心口，仰起脸来，无声的低语：华宁，华宁，难道在你死后二十年，竟然要蒙上这不清白的不白之冤么？而我，竟然没有法子帮你证明，你是清白的……

    圣德帝毕竟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一代帝王，他短短的伤心过后，脑中迅速恢复了冷静。

    眼前的这一幕，分明是精心策划好的一场戏，不得不说，这幕后策划之人心思着实缜密，连他都一时不察，而堕入其中。

    至于这位摄政王，分明是被人拿在手里挥舞的一杆长枪，那人就是想利用摄政王这只锋利无比的武器，将自己皇族的尊严当众打落马下。

    而且他选了一个极好的时机，选了一颗极好的棋子，突然当众发难，让自己防不胜防。

    这当着满殿文武百官的面前，突然爆出来的皇族丑闻，将会一传十，十传百，在短短数日之间，传遍东黎国的大街小巷，从此他君氏一族，在百姓们面前将会尊严扫地，再也无法抬起头来。

    好毒辣的心肠！好周密的计划！

    这幕后操纵之人，绝对是个不可轻忽的对手。

    他如此处心积虑的对付君氏一族，目的是什么？难道他是想……颠覆我东黎王朝的江山么？

    想到这里，圣德帝背上骤然浮起一层冷汗。

    他立刻提醒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不如先按兵不动，看对方的下一着棋会下在何处。

    听了圣德帝的话，小七的眼睛都红了，他的牙咬得咯吱响，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不相信！虽然他从来没见过他的母后，但他绝不相信他的生身之母，会是摄政王口中说的那样的女子！

    他相信自己的母亲一定是清白无辜的！

    可是，他要如何证明？那中年男子胸口上有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狼头印记，他在北曜生活了整整三年，他清楚的知道，每名北曜男子确实有着与生俱来的胎印。

    可他还是不信，这跪在地上的陌生的男子，会是自己的生身之父。

    大殿之中，再次变得鸦雀无声。

    就连摄政王，都没想到圣德帝会这么痛快的承认了此事，不由得怔了一下，神色复杂的看向圣德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猛然一摇头，想起自己的初衷，提高了声音说道：“既然陛下亲口承认，楚王殿下胸口也有那北曜男人身上的印记，那就请陛下收回册立楚王殿下为太子的成命！”

    圣德帝神情肃然的看向小七，嘴唇微动，小七眼中热泪盈眶，突然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大声说道：“父皇，儿臣可以不当这个太子，但是请父皇还儿臣生母的清白名誉！请父皇明明白白的告诉儿臣，孩儿究竟是不是您的亲生儿子！”

    “楚王殿下，您是不是陛下的亲生之子，老臣已经说得明明白白，您要是还不相信，不妨脱衣验证。这男人胸口上的胎记，就是最有力的证据。”摄政王冷声说道。

    小七紧紧咬住了唇，对摄政王和那男子瞧也不瞧，一双眼睛只是直视着圣德帝。

    圣德帝五内俱焚，他看到爱子和亡妻被人污蔑，可自己竟然束手无策，在这一刻，他愧对爱子殷殷期盼的眼神，忍不住把眼别了开去。

    小七的一颗心登时沉了下去。

    “嗤！”

    鸦雀无声的大殿上，突然响起了一个轻轻的嗤笑声。

    声音清脆，竟像是女子发出来的。

    这嗤声虽轻，大殿中的每个人都听得极是清楚，正在诧异，就听得一个悠扬动听的女子声音响了起来：“不过是区区一个胎记，算得上什么有力的证据？”

    她的话声中满是轻蔑和嘲笑的意味，听得在场的所有人全都脸色一变，暗叫这女子好生大胆，竟然敢公平嘲笑摄政王。

    整个乾元殿中，就只有若水一名姑娘，于是所有人的目光就像是探照灯一样，齐刷刷的向她看去。

    摄政王脸色铁青，他在东黎国乃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下，地位尊贵无比，己过花甲之年，这是他头一次被人当众嘲笑和顶撞，而且顶撞和嗤笑他的，竟然是一个小小的女子，他立马鼓起了眼睛，恶狠狠的瞪向若水。

    若水在众人的睽睽注视下，不慌不忙的缓步上前，对着摄政王盈盈施了一礼，不卑不亢的说道：“摄政王大人有礼。”

    摄政王打鼻孔里哼了一声，瞪圆的眼睛眯了眯，低沉着嗓子说道：“刚才说话的人，是你？”话声中含着风暴的气息，两只手也紧紧握成了拳头。

    圣德帝心中一紧，他了解这位摄政王的脾气，那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火暴性子，生恐他突然暴起伤人，连忙对小七使了个眼色。

    小七立马长身而起，挡到若水身前，把她往身后一拉。

    若水却轻轻一笑，莲步轻移，从小七身后绕了出来，站在摄政王身前，和摄政王对面而视，声音清脆的说道：“不错，刚才说话的人是我。”

    她不等摄政王再次开口，就指着跪在地上的那名中年男子说道：“请问摄政王大人，您只凭一枚小小的印记，就想证明楚王殿下不是陛下的亲生之子，是不是太武断了？您有什么法子能够证明，这名男子的印记是与生俱来的，还是人为制造而来的呢？”

    “你、你说什么？”圣德帝失声道。

    若水此言一出，大殿上的人所有人全都大吃一惊，视线全都集中在那名中年男子的胸口。

    就连摄政王都是眉头一跳，紧紧盯着那男子的印记。

    那中年男子脸色微微一变，他抬眼看向若水，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道：“你是羽儿的媳妇吧？羽儿果然是好眼光！”

    若水却对他瞧也不瞧，冷声斥道：“住嘴！我家夫君的名讳，岂是你这恶贼叫得的！我是何人，更轮不到你来多嘴！小七，他要是再敢多说一个字，你就打烂了他的嘴巴！”

    那男子脸色顿时一僵，被若水这股夺人的气势所慑，眼中隐隐露出恐惧之色，紧紧闭上了嘴巴。

    小七忍不住看向若水，只觉得她这几句斥骂那男子的话说得痛快淋漓，听得他心中畅快之极。刚才那一股憋闷窒息的感觉一下子消散无踪，他确实很想打烂这男子的嘴巴，非常想，想极了！

    他把目光冷冷的投向那男子身上，那男子在他凌厉冰寒的眼神注视下，下意识的缩了缩身子。

    “哈哈，楚王妃，你好威风，好煞气啊。”摄政王看着这一幕，差点被若水气炸了胸膛，“你这般威胁证人，以为就能堵得住这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吗？”

    如果他不是看在若水是个小姑娘的份上，早就握起醋钵大的拳头，狠狠的教训上去了。

    “不错！我就是要堵住这天下人的口！只不过我堵的不是天下百姓的悠悠之口，而是堵住这里所有人造谣污蔑我夫君的胡说八道之口！”若水毫不退缩的和他对视，眼神清澈如水，神情坚定如冰。

    老天哪，这楚王妃也太霸气了！

    对着威风凛凛的摄政王竟然不落半点下风！

    而且她这几句话显然是在当面指着摄政王的鼻子，叫骂他胡说八道。

    在场的官员们有人忍不住对着若水暗暗赞叹，既佩服她的大胆，又为她捏着一把冷汗。

    这摄政王是谁啊，是连当今皇帝都轻易不敢得罪的人啊。

    这楚王妃怎就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当面和他叫板！

    摄政王气得浑身直打哆嗦，呼哧呼哧的直喘粗气，一丝花白的胡子直往上飘，看着若水的眼神像是恨不得把她吃了。

    若水却理也不理他，走到那中年男子身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那中年男子刚要叫“你干什么？”猛然间想起她刚才说过的话，立马紧紧闭上了嘴，目光中露出惊惶之色。

    若水的目光落在他胸中的狼形胎记上，仔细的看了几眼，然后把他往地上一扔，嘴角一撇，说道：“果然如此！”

    圣德帝眼前一亮，脱口问道：“水儿，你发现了什么？可是有什么古怪？”

    若水抬起头来，看着圣德帝，一字一句的说道：“父皇，臣媳可以确定，这人身上的狼头印记，压根就不是与生俱来的胎记，而是伪造出来的！”

    她声音清澈有力，听得在场的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摄政王却连声冷笑，道：“你说这胎记是伪造出来的？楚王妃，老夫活了六十多岁，倒是头一次听说，这胎记还能伪造出来？老夫孤陋寡闻，倒要请教楚王妃。”

    “摄政王大人言重了，请教二字么？小女子愧不敢当。”若水微微一笑，朗声说道：“只说这伪造胎记的法子么，却是再容易不过。据我观察，这男子身上的印记分明是受了阳光照射而晒出来的，它的颜色比周围其它的肤色较深，是因为他全身都穿着衣衫，只是在胸口的位置留了一个狼头形状的缺口，然后正午时分位于阳光下晒上一个时辰，三四天之后，这块肌肤的颜色就会由浅及深，慢慢变成褐色，让人乍眼一瞧，会和胎记一般无二。只是这等雕虫小技，却瞒不过我的眼去！”

    摄政王连连摇头，满脸不信之色，指着那男子胸口，大声说道：“你说这是晒出来的斑？你有什么证据？据老夫所看，这分明就是胎记！”

    “摄政王大人，您年纪大了，难免会有眼睛昏花看不清真相的时候。”若水一语双关的说道：“您要我拿出证据，这有何难？”

    若水目光一扫，看向站在圣德帝身后的德喜，温言道：“德喜公公，可否劳您的驾？”

    德喜满脸惶恐，躬身答道：“楚王妃可折煞老奴了，但教楚王妃有何吩咐，老奴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自幼便随在圣德帝身边伺候，对圣德帝忠心之极，当年他亲眼目睹前皇后因生产离世之时，圣德帝痛不欲生的情形，对前皇后的人品更是深知，这摄政王竟然口口声声说楚王殿下非陛下的亲生之子，他早就愤恨之极，可他身为奴才，无法宣之于口，只好在心里憋着这股火。

    这时突然见若水挺身而出，直斥摄政王之非，登时觉得大为痛快，就算是若水让他去死，他也毫不皱一下眉头。

    若水微笑道：“德喜公公，我想要一小碗醋，一根黄瓜和一小杯牛**。”

    德喜马上答道：“是，老奴这就去拿。”

    大殿中的人听若水要的这三样东西，都觉得莫名其妙，就连摄政王都瞪大了一双眼睛，疑惑的看着若水。

    小七素来知道若水之能，见她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中大是宽慰，同时心中爱极了她现在的样子，只觉得今生能得她为妻，再无所撼。

    过不多时，德喜公公已经取来了醋，牛**和黄瓜，盛在托盘中，恭恭敬敬的双手奉在若水面前。

    若水取过黄瓜，挤出汁液，滴在那小碗醋中，又调出一些牛**，然后抬头，环视了周围一圈，见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莞尔一笑，说道：“现在，请大家睁大眼睛，仔细的瞧一瞧，这人身上的胎记，究竟是不是假的。为了公平起见，我会让楚王殿下和这人同时验证，孰真孰假，大家一看便知。”

    说完，她对着那两名立在中年男子身边的侍卫道：“把他拉过来。”

    那两名侍卫提起那男子，押着他站在若水身边，那男子跪得腿都软了，身子直打弯，要那两名侍卫扶着才勉强站直，他不知道若水要玩什么古怪的花样折磨自己，脸上不由得露出恐惧之色。

    若水却不理他，对着小七温柔笑道：“小七，你也来，解开衣襟，给大家瞧瞧你的胎记。”

    小七听她这般说，便上前一步，站在她的身侧，解开外袍，轻轻一拉，露出胸口的肌肤来。

    众人一见之下，齐声惊呼。

    只见小七和那中年男子并肩而立，两人几乎一般的高矮相貌，最让众人惊异的是，两人的胸前都有一个狼头图案的印记，颜色呈棕褐，几乎一模一样。

    若说这二人不是父子，还当真让人难以相信。

    就连若水也不由啧啧称奇，暗想，居然能找到和小七这般相似的一个中年男人，来冒充小七的生身之父，这幕后之人也当真是神通广大。

第86章真假黑白

    若水从怀中取出一方手帕，蘸了那醋和牛**黄瓜汁，轻轻按在小七胸口的狼头胎记上，小七只觉得一股凉意直透肌肤，随后就更无异样之感，不由微带疑惑的看向若水。

    若水抬头，仰着他的视线，温柔一笑，转过头，对着德喜说道：“德喜公公，请你也拿一方帕子，蘸着这碗中的醋液，按在那人的……胎记之上。”

    她说到“胎记”二字的时候，有意拖长了声音，显得极是嘲讽，那摄政王的一张老脸，登时有些挂不住了，他重重哼了一声，扭头去瞧那男子的胎记。

    德喜已经用方帕蘸了醋汁按在那男子的胸口，那男子先前眼神还透着惊慌，后来觉得胸口温凉适宜，很是舒服，不由眯了眯眼，看向若水。

    过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若水揭开手帕，同时对德喜说道：“德喜公公，可以了。”

    德喜依言拿起方帕，突然“咦”了一声，忍不住揉了下眼睛，盯着那男子胸口细瞧。

    摄政王也忍不住走近几步，瞧得清了，脸色登时一沉。

    若水满意的微微一笑，抬头对着圣德帝道：“父皇，请您瞧一下，他二人胸口的胎记有什么变化？”

    圣德帝凝目望去，只见小七胸口的狼头依然呈棕褐之色，没有半点变化，而那中年男子的印记却明显淡了许多，由棕褐变成了浅褐，也是“咦”了一声，对着下面的文武百官说道：“你们大伙儿瞧瞧，可发现了什么变化吗？”

    官员们对比了一下，纷纷说道：“陛下，那人胸口的狼头变浅了。”

    “不错，可是楚王殿下的胎记却没有一点儿变化，当真是好生奇怪。”

    “一点也不奇怪，说明楚王殿下的是真胎记，那人的是假的！”

    “是啊，不知道楚王妃用的是什么神奇的药水，竟然能够分辨出真假胎记。”

    “太神奇了！”

    圣德帝捋了捋胡子，目光斜斜瞥了一眼瞠目结舌的摄政王，又把视线移向若水，诧异道：“水儿，你能给朕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吗？你用的这个药水，当真是神奇，它为什么能褪去那人身上的印记，而朕的老七身上的胎记却并不褪色呢？”

    若水斜眼瞟了瞟摄政王，见他神情倨傲，眼中却透出疑问，显然又是怀疑又是不服，当下微微提气，吐气开声，声音清润，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楚明白。

    “父皇，这并不是什么神奇之极的药水，只是一个小小的秘方，用黄瓜汁兑进牛**和醋液中，可以淡化甚至消除被阳光晒伤皮肤留下的色斑，这人胸口的，只不过是被晒出来的狼头色斑而己，经由这种药水一敷，就会迅速淡化，而且臣媳可以保证，如果用这药水在他的狼头斑上敷上三日，这个狼头斑就会消失不见。由此可以证明，楚王殿下身上的，才是真正的胎记！而这人身上的，却是刻意而为之！”

    她说到这里，话声一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摄政王的脸上，勾唇一笑，淡淡的道：“请问摄政王大人，您一口咬定楚王殿下非陛下亲生之子的有力证据，就是这人身上这块人为晒出来的色斑吗？”

    摄政王的一张老脸青一阵，白一阵，神情极是尴尬，他仍是抱着一线希望，走到那男子的面前，一把揪住衣领，仔细看了又看，发觉颜色确实变淡了许多，登时气恼之极，抬起一脚，将那人踹倒在地。

    “你这小子，竟敢愚弄老夫！害老夫当众出丑，老夫要宰了你！”

    他横眉立目，怒气冲冲的去拔带刀侍卫腰间悬挂的腰刀，吓得那侍卫忙单膝跪地，连声说道：“老王爷，在陛下面前，万万不可动用凶器！”

    那中年男子倒在地上，脸如土色，抖如筛糠，拼命往后缩着身子。

    摄政王一见之下，怒从心头起，上前一步，又揪了起来，对着他的脸左右开弓扇了重重几记巴掌，登时将那男子一张堪称英俊中年的脸孔打的和猪头相似，怒吼道：“骗子！该死的骗子！说！你为什么要自称是楚王殿下的亲生之父，前来欺骗老夫？你要是不讲个清楚明白，老夫饶不了你！”

    若水和小七对视一眼，都是微微摇头，暗中叹了口气。

    这位摄政王明显是被人当了枪使，他脾气暴躁，有勇无谋，决非是那心思慎密，步步设伏的幕后高手。

    那中年男子双颊被打得又红又紫，两只眼睛都肿成了一条缝儿，神情惊惶无比，眼珠子在眼眶中骨溜乱转，张了张嘴巴，结巴道：“我、我……”他突然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神一定，挺了挺胸，大声道：“我就是楚王殿下的亲爹！千真万确！二十年前，我还是宫中乐师，华宁随我习琴，我和她两情相悦，私订终身，她因此珠胎暗结，有了羽儿这个孩子，可是她的父皇却不顾她的意愿，为了讨好东黎国君，竟把我的华宁送到东黎国和亲，就连我的亲生儿子，也认他人做了父亲，我、我的华宁啊……”

    说着，他开始悲悲切切的哭了起来。

    他这一番言辞听得满朝文武如坠五里雾中，面面相觑，不知他的话是真是假。

    摄政王不由自主的松开了他的衣襟，也是满腹疑团。

    圣德帝和小七都气得目呲欲裂，小七被若水死死拉住，才没有冲上去一掌结果了这人的狗命。

    圣德帝猛然一拍御案，喝道：“闭嘴！”

    那人被这一声大响吓了一跳，哭声登止，他咽了口口水，突然梗着脖子大声道：“我说的句句实言，如有谎话，让我天打雷劈！”他突然转向小七，声音变得柔和了起来，“羽儿，我真的是你爹啊！”

    小七只觉得自己的头发都一根根的竖了起来，简直恨不得把这人抽筋剥皮，兀不解恨，怒吼一声：“恶贼，你死到临头，还敢满嘴胡说八道！”

    若水眸光一闪，已经猜出了此人的意图，当下上前一步，对着那人冷冷的道：“你想激怒楚王殿下，以求速死，有这么容易么？”

    那人话声一窒，不知怎的，这满殿诸人中，他唯独对这个看上去纤弱无比的小姑娘感到恐惧，他只觉自己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从来都没逃过这小姑娘一双清冷无比的双眸，这时听她又一口喝破自己的用意，心中一寒，颤声道：“你、你要怎样？”

    “我不会让你死，因为，你活着……远比死了更有用！”

    若水不再理他，对着圣德帝盈盈下拜，庄容道：“父皇，臣媳有一不情之请，请求父皇恩准。”

    饶是圣德帝正自怒气填膺，听了若水这不情之请四个字，绷紧的脸皮忍不住一松，他可真是领教过若水的不情之请，每个不情之请都让他大开眼界。

    他登时好奇起来，不知道在这个时候，这个机灵古怪的小姑娘又会提出什么样稀奇古怪的不情之请。

    “水儿，平身，你有什么请求，父皇全都准了。”他温言说道，话语中毫不掩饰对若水的欣赏之意。

    朝臣们登时羡慕万分的看向站在众臣之列的柳丞相，柳丞相听到圣德帝如此看中自己的女儿，忍不住心中得意，捋着长须微笑着看着众同僚，神情怡然自得。

    若水却并不站起身来，抬头看向圣德帝，缓缓说道：“臣媳胆大包天，请求父皇恕罪，臣媳想找父皇要一样东西。”

    “是什么东西？只要是朕有的，你说出来，朕一定给你，就算是朕没有的，朕也一定会想法子弄来给你。”圣德帝不假思索的说道。

    他心中对若水已经不止是欣赏，更是充满了感激，若不是她在紧要的关头，看出了那中年男子胎记的破绽，并当众揭破，自己的亡妻和爱子，可就要背负上一辈子的污名，就算自己当场下令杀了那名男子，也挽回不了皇族失去的荣誉。

    听了圣德帝的话，文武百官们又是发出一阵啧啧之声。

    小七却悄眼看着圣德帝，暗中撇了一下嘴巴，心道：父皇您这样讨好儿子的媳妇，真的好么？您嘴里的这些话，要是由儿子说出口来，该多好，偏偏让父皇您先说了，唉！

    他在心里颇为遗憾的叹了口气。

    若水抿唇一笑，随后收起笑容，正色说道：“臣媳想要的，是陛下的一滴龙血。”

    “什么？一滴血？”圣德帝奇道，微微倾身。

    “不错。”若水点点头，回身指着那名男子，朗声说道：“此人口口声声说他是楚王殿下的生父，臣媳现在想了一个法子，来当场揭破此人的谎言，还楚王殿下和先皇后的清白！这个法子，需要用到陛下的一滴龙血，所以，臣媳才大胆求恳，请父皇恩准。”

    “你是说……滴血认亲？”圣德帝眉头微皱，探询的看向若水。

    “不错，正是此法。”

    圣德帝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微微摇了摇头，缓缓说道：“这滴血认亲之法，我东黎自古有之，但是经由太医查验得知，此法并不准确，有许多并无血缘关系之人，将血滴在清水之中，血液一样可以相融。此法……不妥啊！”

    听了圣德帝的话，若水倒是微微一愣，她原本以为，古代医术匮乏，对这滴血认亲之法定是信之不疑，自己正好借此机会，让这满殿的文武大臣们亲眼看着两人滴血相融，从而证实小七乃是圣德帝的亲生之子，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让那幕后之人的捏造出来的谣言不攻自破。

    哪知道自己还真是小瞧了古人的医术，若水有点惭愧，心里嘀咕着：原来是这滴血认亲的法子行不通，怪不得那幕后之手敢这样有恃无恐，堂而皇之的伪造出一个假的胎记来陷害小七，原来如此！

    他并不在乎是否被人发觉真相，他知道谣言这种事情，大家都是宁可信其有，不信其无，只要把这名形貌极似小七的中年男子推到众人面前露个脸，再加上那个做出来的极似胎记的狼头晒斑，让这满殿的文武大臣们纵是不信，也难呐。

    就算自己洗掉了那男子的晒斑，证明那是伪造而来，但这人和小七极其相似的容貌，恐怕还会在满殿的文武大臣们心中存下疑团，日后难免不会传扬出去，对圣德帝和小七都会造成极大的伤害。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若水深知其理。今天自己如果不想法子当场证明小七和圣德帝之间的血缘关系，那幕后黑手必会借着众人心中的疑团，推波助澜，再起风波。

    但是，滴血认亲的法子不灵，而现代常用来做亲子鉴定的仪器和设备极是精密复杂，自己虽然知晓法子，手头却没有合适的工具，该怎么办呢？

    若水咬住下唇，眼珠溜溜一转，忽然从圣德帝刚才的话中听到了一个重点。

    她扬了扬睫毛，笑意淡淡的浮现在眼角眉梢，双眼闪亮看着圣德帝，问道：“父皇，您方才说，这滴血认亲的方法，是将血滴在清水之中，对吗？”

    圣德帝微微颔首，目光炯然的望向若水，眼神中含着一丝期翼：“水儿，除了这滴血认亲之外，你还有别的法子吗？”

    他想起这个儿媳不但聪明过人，医术也出人意料之外的高明，就连天下第一名医的传人都对她甘拜下风，脑子里更是藏着各种稀奇古怪的想法，或许她当真会想出别的法子来当众证明小七的身份，这时候他看着若水，就像溺水之人看到水中的一块浮木，心中希望油然而生。

    哪知道他却看到若水摇了摇头，不由得大失所望，微噫一声，心道，这也是天数如此，自己竟然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身上，也未免太过强人所难。

    若水看出圣德帝眼中的失望，微微一笑，道：“父皇，臣媳用的这个法子，也是滴血认亲，只不过和传统的滴血认亲之法，稍有不同，如果用臣媳的这个办法辨认亲子关系，臣媳可以担保，绝对不会有半点错误。”

    “一派胡言！胡吹大气！就算是天下第一神医也不敢打下包票，小小女子，却敢这样口出狂言！老夫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见到你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丫头！”摄政王吹着花白的胡须，一脸不屑的看向若水，毫不留情的斥责道。

    他被若水当着文武百官们的面前当众顶撞奚落，这是他活到六十年来的头一次，只臊得一张老脸没地方放，心中对若水是又气又恼，怎么看若水都觉得不顺眼。

    若水对他这种倚老卖老的态度很不待见，她的为人处事原则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你给我冷脸，我也犯不上去贴你的冷屁股！

    所以她对摄政王这几句话充耳不闻，把头一扭，眼角也不向他斜上一眼，只把摄政王气得直仰脖。但他顾及自己身份，也不能上前和她一个小姑娘动手，只好呼哧呼哧的吹着胡须，生了一肚子的闷气。

    圣德帝见这个性子鲁莽暴躁的摄政王在若水那儿吃了一个鳖，心里颇为畅快。他也正暗自恼怒摄政王，所以看向若水的神情更为慈和，温言道：“好，你要如何做，告诉德喜，让他听你吩咐。”

    德喜走到若水面前，一脸恭谨地躬身说道：“老奴听从楚王妃示下。”

    若水微微一笑，在德喜耳边低低的吩咐了几句，德喜眨了眨眼，微露诧异之色，马上又恢复了平静，躬身道：“请楚王妃稍待，老奴马上就去办。”

    过不多时，德喜带着两名小太监回到大殿之中，两名小监手中都各托着一个方盘，盘中整整齐齐摆放着十只小碗，碗中盛满清水，微微晃动。

    德喜又吩咐人在大殿中间摆上一张长桌，将这二十只小碗放在长桌之上，然后束起袖子，对着若水行礼道：“楚王妃，您吩咐的都办好了。”

    若水点了点头，缓步走到长桌之前，从怀中取出个小瓶子，瓶出了十粒晶莹剔透的小药丸，分别放进了其中一个方盘的十只小碗之中。

    大殿中的人都睁大眼睛好奇的瞧着，不知道若水在玩什么玄虚。

    小七的眼睛就没离开过若水的脸，虽然他也和所有人一样，半点猜不到她脑子里想的是什么，但是看到她一脸的镇定自若，他就有一种说不出的佩服。

    越是到了危急的关头，她就越是沉着冷静，从容淡定，就像是天塌下来，她也不会眨一眨眼睛。

    这样的姑娘，纵是走遍天下，打着灯笼恐怕也找不到第二个吧！

    若水站在桌前，见那十颗小丸迅速融化不见，碗中的水清澈依旧，点了点头，然后抬起脸，指着被自己放入药丸的方盘对着圣德帝道：“父皇，这十只小碗中盛放的清水中，臣媳放入了一种药丸，这碗中的清水已经变成了药水，它能够正确的分辨出亲生父子之间的血缘关系，融合则为亲，不融则为假。为了让大家能够确认这含着药性的水和寻常清水之间的区别，臣媳还另外准备了十碗清水，请父皇下旨，找一些有血缘关系和非血缘关系的人前来测试。”

    圣德帝大感兴趣，往前倾了倾身子，问道：“水儿，你当真这么有把握？你这药丸是何物所制，居然能有这般神奇的效果。”

    若水莞尔笑道：“父皇，这是臣媳的秘方，不可外传，至于它的效果么，一试便知。这个法子既然是臣媳出的，臣媳愿意当这测试的第一人。”

    “哦？不知你要如何测试？”圣德帝见若水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中大定，捋了捋胡须，微笑道。

    若水的目光在大殿中的官员们一扫，停在一个人的身上，正是柳丞相。

    她走到柳丞相身前，盈盈行了一礼，抬起眼睛，瞅着柳丞相笑道：“父亲，可愿意帮女儿一个忙么？”

    柳丞相满眼笑意点了点头，主动携着女儿的手，走到长案之前，问道：“水儿，要为父如何做？”

    若水分别指了指两个不同方盘上的小碗，说道：“请父亲用银针刺破手指，分别在这两只碗中滴入鲜血，女儿也会滴入，看这两只碗的效果有何不同。”

    柳丞相依言将血分别滴入两只小碗，若水也将自己的血滴在碗里，然后抬起头来，对着圣德帝道：“父皇，请看。”

    圣德帝哪里还等她说第二句话，已经长袖一拂，走下御阶，大步走到长案之前，往那两只碗中瞧去。

    若水指着其中一只碗说道：“这只碗中盛的是清水。”指着另一只道：“这碗中是药水，父皇，您可以让大伙儿一起来瞧。”

    圣德帝眼光往周围一扫，只见大殿中的官员们都在探头探脑的张望，但是圣德帝不说话，谁都不敢乱动，一个个像木桩子似的站在原地，脖子伸得老长，可见人人都是好奇无比。

    他暗想这儿媳妇想的就是周到，这等大事，岂可不让这些大臣们当面看个清楚，辨个明白？

    他抬起头，淡淡的道：“大家一起过来罢。”

    众大臣们马上涌了上前，团团的在长案的周围围成了一圈，就连摄政王都挤在众人之中，人人都睁大了眼睛，看向那两只小碗。

    圣德帝低下头，凝神一望，只见两只碗中的两滴血都融在了一起，不由很是诧异，抬头不解的看了若水一眼，问道：“为何都融在了一起？看上去并无不同啊？”

    若水不慌不忙的解释道：“父皇，臣媳曾在医书上读到过，人体内的血一共分为四种不同的类型，当同类型的血液相遇之时，就会融在一起，但融在一起的血，却并不代表这两人有血缘之亲。臣媳和父亲的血在清水中也相融为一体，说明臣媳的血型和父亲相同。大家如果不信，都可以参加测试，在这清水之中，能够相融的，并不一定都是血亲。但是在臣媳的药水中，却非血亲而不能融。”

    听了若水的话，群臣们脸上表情各异，有的啧啧称奇，也有的连连摇头，更有的脸上全是不信之色，只是碍于圣德帝在前，谁也不敢宣之于口。

    圣德帝听了，也是半信半疑，抬头扫了群臣们一眼，淡淡道：“不知哪位卿家，愿意出来试上一试啊？”

    “老夫来试。”摄政王性子急躁，他对若水说的话一个字也不相信，这时第一个按捺不住，捋起袖子走到长案之前，抬着下巴不屑的睨了若水一眼，打鼻子里哼了一声。

    他见过柳丞相滴血入碗的举动，也不打话，取过一只银针，刺破手指，分别滴入清水碗和药水碗，然后对着若水斜了斜眼，老气横秋的说道：“丫头，你来。”

    若水看他那副大咧咧的模样，故意不去理他，将一滴血滴入清水碗里，只见两滴血很快融在了一起，让周围的人发出一阵惊讶之声。

    “融了！融了！难道说楚王妃会是摄政王大人的千金不成？”有人小声嘀咕道。

    “别胡说，刚才楚王妃的血还和丞相大人的也融了呢，楚王妃不是说过吗，这清水碗里融合的血是做不得数的。”马上就有人反驳。

    那摄政王却是睁大了双眼，看了看碗里融在一起的血，又抬头看了看若水，满脸狐疑之色。

    若水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又是好笑又是好气，淡淡的道：“摄政王大人不必担心，小女子不过是个**臭未干的黄毛丫头，绝对和您这身份高贵的大人物沾不上半点血亲关系，血液融合，只是说明你我二人的血型一致。各位大人，请看这里。”

    说完，她又在方才滴入摄政王血液的药水碗中，也刺入一滴鲜血，众人全都睁大了眼睛，眨也不敢眨，等着看其中的变化。

    说也奇怪，这药水碗中的两滴鲜血自滴入碗中开始，就变成了两颗圆溜溜的小血球，在水中滴溜溜的打着转，偶尔彼此一触，马上又弹了开来，像是互相排斥一般，看得周围人全都张大了嘴巴，合不拢来。

    圣德帝和小七都站在若水身侧，看到这般情景，都是大为好奇。

    若水抬起头来，对着摄政王神色淡然的说道：“摄政王大人，现在您可以放心了吧，小女子的血，和您尊贵无比的血，毫不相融，说明小女子和大人您之间，绝无半点瓜葛。”

    摄政王听着若水话中淡淡的嘲讽意味，憋红了一张老脸，猛地扭过头去，气喘如牛。

    若水对着周围的官员们环视一圈，微笑道：“不知还有哪位大人，愿意前来一试？”

    众人见了这样有趣的事情，都跃跃欲试，纷纷叫道：

    “我来！”

    “我愿意一试！”

    若水的目光在人群中一扫，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微笑道：“那就请翰林薄掌院、太仆寺吴大人、中书侍郎汤大人上来一试吧。”

    这三人脸上全都露出得意之色，像是被若水选中是件极荣耀的事情一般，三人齐齐上前两步，走到长案前。

    若水对着太仆寺卿吴默盈盈一笑，说道：“吴大人近来打喷嚏的毛病好了吧？”

    吴默习惯性的揉了揉鼻子，呵呵笑道：“好了，全都好了，这都要多谢楚王妃开给老朽的一剂良方啊。”

    “若水还要多谢大人送给我的那只虎皮鹦鹉呢，小女子实在是喜爱得很。”若水抿唇笑道。

    吴默眼睛一亮，忍不住问道：“那小鹦鹉可还好？它的脾气可着实娇贵，你要好好的待它，它不喜欢阳光，不喜欢人多，不喜欢吃粟米，喜欢常常洗澡……”一提到他心爱的鹦鹉，他就像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

    摄政王皱起双眉，听得满心不耐，他是火爆霹雳般的性子，听得吴默罗罗嗦嗦，三句话不离他的虎皮鹦鹉，突然喝了一声：“一只破鸟儿哪这么多的废话！要试快试，老夫可等得不耐烦了！”

    他声若洪钟，这一嗓子吼了出来，大殿中人人都觉得耳中嗡的一声，吴默吓了一跳，连忙闭上嘴巴。

    若水揉揉耳朵，目光一转，突然落在一张线条刚硬的老人脸孔上，不由笑道：“不知道邓太尉邓大人，是否愿意出来试上一试呢？”

    她此言一出，周围的人又是一惊。

    邓太尉在朝中德高望重，可是位惹不起的响当当的人物，许多人都想，这楚王妃胆子也太大了，这邓太尉是何许人也，岂是她一个小女子支使得动的？

    当他们看到邓太尉高大魁伟得像铁塔一样的身躯，从人群中走到若水身边的时候，这些人的下巴都差点惊掉了，一个个不敢置信的看向若水，不知道这小小的女子哪来的这么大的面子，竟然连邓太尉都买她的账。

    “太尉大人，最近您的身体一切可好？”若水一脸关切的问道，她知道邓太尉是个极好强和要面子的人，受的这两处旧伤己有二十余年，可是朝中所知道的人却寥寥无几，所以也不挑明，只是隐晦问道。

    邓太尉自是明白她话中之意，点了点头，惜字如金的说了个“好”字，就紧紧的闭上了嘴巴。

    若水微笑点头，邓太尉面无表情的看了她一眼，突然沉声说道：“老夫的第三房小妾，已经害喜一月，楚王妃哪日有空，请来舍下替她瞧瞧身子罢。”

    他声音虽低，仍是让周围的人听得清清楚楚，众官员都知道他已经年过六旬，膝下却没有一儿半女，这时候忽闻喜讯，纷纷向他道贺。

    圣德帝也很是喜慰，他知道邓太尉征战沙场多年，极盼望有一个子嗣能够传他衣钵。

    听着朝臣们的贺喜之声，邓太尉常年冷得像石头一样的脸也忍不住绽开了一丝笑意，他的目光看向若水，心中满是感激之情，若水对他含笑点头。

    摄政王见了这般情景，更是觉得不爽之极，他虽然地位尊贵，但邓太尉在朝中的地位也并不在之下，只好憋着一口气，不好发作出来。

    若水等群臣们向邓太尉道贺完毕，便取过四枚银针，分别交在四个人的手中。

    这四人的血滴在清水碗中，有的相融，有的相斥，但是滴在药水碗中的时候，却各各相斥，绝不相融。

    若水抬起头来，吸气郎声说道：“诸位大人，你们已经看到测试结果，这药水碗中的血滴，绝对不会和非亲之人相融，不知诸位大人现在可相信我说的话么？”

    满殿的文武们亲眼所见，哪里还有怀疑，纷纷点头道：“相信，这药水当真是神奇之极。”

    “既然如此，那我就请大家来亲眼见证一下，楚王殿下究竟是不是这个男人的亲生子。”

    若水收起了笑容，对侍卫道，“把他带过来，滴血入碗。”伸手指着一只盛着药水的小碗。

    那中年男子脸如土色，被两名侍卫拖到长桌前，刺血入碗。

    若水取出银针，一双黑亮的双眸看向小七，说道：“小七，给我你的手。”

    小七一眨不眨的瞅着她，坦然伸出右手，若水握住他右手食指，忽然对他盈盈一笑，看得小七心中一动，只觉指尖微微一痛，像是被蚂蚁咬了一口，若水已经在他的指尖挤出一滴鲜血，滴入碗中。

    这一小滴鲜血入碗，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却一下子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视线。

    众人的眼睛全都睁得大大的，瞬也不瞬的瞧着。

    只见碗中的两滴血，再次化成了小血珠，轻轻一触，又马上分开，彼此绝不相融。

    众人见此情景，都不约而同的吁出口气来，心道：这男子果然是胡说八道，楚王殿下和他分明没有半点血亲关系。

    有人便忍不住在他脸上吐了一口唾沫，骂道：“狗贼，竟敢冒充楚王殿下的生父！真该将你千刀万剐。”

    有人在他身上重重踢了一脚，也是愤愤怒骂。

    摄政王只觉颜面无光，那一口唾沫，那一拳一脚，倒不是打在那男子的身上，而是打在他心里一般。那男子每挨一下拳脚，他就觉得像是被人在脸上重重抽了一记巴掌。

    若水拍了拍手，让侍卫把那男子带在一旁，然后取过另一只药水碗，对周围人缓缓说道：“下面，请诸位大人们看看，陛下和楚王殿下的血，是否相融。”

    众人点头，不由自主的提起了心来。

    小七心中也有点忐忑，他看了若水一眼，若水冲他眨了下眼，俏皮一笑，小七心中登时放宽，伸出食指，挤了一滴血出来。

    若水捧起那只小碗，放在圣德帝面前，盈盈下拜道：“请父皇赐血。”

    圣德帝面色凝重，他心中虽然几百个确认小七就是自己的亲生子，但面对着这只药水碗，他居然觉得有点惴惴不安，心中犹豫，只是想，万一这药水不灵，自己和老七的血并不相融，岂不是当众打自己的脸么！

    若水妙目一转，已经看出了圣德帝眼神中的犹豫之色，微笑道：“父皇，请相信臣媳。”

    圣德帝看到她坚定的眼神，登时放下心来，不再犹豫，取针刺血，滴入碗中。

    众人情不自禁地伸长脖子，向碗中瞧去。

    只有若水，连看都不看，像是早就知道结果。

    只听得大臣们纷纷呼叫出声，声音又惊又喜。

    “融了！当真融了！”

    “是啊，两滴血真的融在了一起，楚王殿下果然是陛下的亲生子啊。”

    所有的谣言和蜚语，在这一刻，全都风流云散。

    圣德帝和小七相视一笑，只觉得满天阴霾，一扫而空，露出晴朗之极的天空来。

    父子二人情不自禁的伸手相握，一起看向若水，若水却微微侧头，避开了二人感激的眼神，几不可察的吁了口气。

    摄政王看着那碗中融在一起的血液，兀自不相信般，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去，然后呆呆的出起神来。

    圣德帝眼角对他一扫，重重地哼了一声，摄政王像个泥塑土雕般，木然直立。

    “姬卿家，现在你还有何话说？现在在场的这么多双眼睛可都看得清清楚楚，楚王确实是朕的亲生儿子，朕要封他为太子，姬卿家可有异议？”

    圣德帝提高了声音，铿锵有力的说道。

    摄政王被打击得气势全无，没精打采的摇了摇头，两眼呆滞无光，不知道在想什么。

    圣德帝松开小七的手，皇袍飘飘，大步走向御案，伸手取过桌上的太子宝册，转回来身。

    小七和若水见状，一齐拜伏于地。

    圣德帝将手中的太子宝册郑而重之的交在小七手中，伸出右手，在小七肩膀上拍了拍，缓缓说道：“羽儿，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东黎国当之无愧的太子，水儿，你身为太子妃，裨益太子是你今后的重任，以后你要好好辅佐太子，勤加劝勉。”

    小七和若水齐声说道：“儿臣谨记，定不负父皇教诲。”

    圣德帝回到龙座之上，抬了抬手，让二人站起身来，然后对着御案下的文武大臣们说道：“立太子，有如之国之根本，太子贤，则国家明。今太子贤明仁孝，乃我东黎国之幸，希望众位卿家要尽心辅佐太子，昌我东黎！”

    众臣一齐肃颜应是。

    接下来群臣一齐向太子和太子妃行礼拜贺，太子册封之礼遂成。

    圣德帝高倨龙案之上，笑眯眯地看着小七和若水接受众臣的贺拜，突然目光一转，落在一旁的摄政王身上。

    “姬卿家。”摄政王正在呆呆出神，圣德帝这突出其来的一声他一时竟没反应过来，直到德喜冲他连使眼色，他才意识到，忙欠了欠身，应道：“臣在。”

    圣德帝却不再理会他，沉声喝道：“把那个造谣生事的贼人带上来。”

    侍卫们把那中年男子压到大殿中间，勒令他跪倒在地，那中年男子神情惊慌，惶惶然像丧家之犬，一双眼睛骨溜乱转，突然扑倒在摄政王脚下，两只手紧紧揪着他衣袍下摆，哭求道：“王爷救我，求王爷救我一命啊！”

    摄政王见了他，怒不可遏，抬腿一脚，把他踹倒在地，那男子不死心，再次爬了过来，对摄政王拼命磕头，连声哀求。

    朝臣们见他丑态毕露，和刚刚出现时的轩然高举的模样大相径庭，心中对他又是鄙夷又是愤怒，纷纷奏请圣德帝，要严惩此人。

    “你这恶贼，姓甚名谁，是谁指使于你，让你胆敢假造胎记，公然冒充太子殿下的生身之父，混淆是非黑白，污我亡妻爱子的清誉，你要从实招来，朕就赏你一个痛快的死法！”圣德帝猛地一拍龙案，登时吓得那男子浑身一个哆嗦。

    “陛下，请饶了小人一命吧，小人都说，全都招。”那男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目光阴冷地看着摄政王，突然伸手一指，大声说道：“小人不敢撒谎，指使小人前来冒充楚王……啊，不，是太子殿下，太子殿下的生身之父的，就是他！就是这位摄政之王！”

    摄政王身躯重重一震，两眼几乎要喷出火来，怒视着那人，怒喝道：“什么？你说什么？”他几乎要跳起脚来。

    那男子像是被他的气势所慑，露出害怕的表情，但是马上就挺直了腰板，对着圣德帝磕头道：“求陛下饶命啊，这一切都是摄政王指使小人所为！小人愿意全都招供，只求陛下饶了小人一命，这陷害太子殿下的奸计都是摄政王想出来的，也是他拿小人的性命相逼，让小人不得不从啊！”

    摄政王的眼珠子都要突了出来，喝道：“你、你这混账胡说八道什么？”要不是在这庄严肃穆的乾元殿上，他早就冲上去将那男子一把掐死了。

    圣德帝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名男子，目光中露出深思的表情，他沉声道：“你一五一十的道来。”

    “是，是，小人绝不敢有一言半语的隐瞒。”那男子磕了个头，然后抬起头来，看向摄政王，见他握着双拳，显然想冲上来将自己一拳打死，但是在圣德帝面前，他纵是再权势滔天，也不敢当众行凶，当下对着摄政王撇了撇嘴，放心大胆地说道：

    “启禀陛下，小人名叫周元，原是咱帝都里的一名乞丐，大约是数日之前，无意中在大街上冲撞了摄政王的马头，摄政王震霆大怒，要处死小人，小人很是害怕，跪在他马前仰起脸苦苦哀求，他挥起马鞭正要冲小人抽下，突然像是愣了愣，那马鞭停在了半空，他对着小人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便让侍卫们把小人带回了他的摄政王府。”

    听到这里，小七和若水不由对视一眼。

    只听得那周元继续说道：“小人很是害怕，不知道摄政王大人会如何责罚小人。但他只是命人在小人的衣服上剪了个狼头形状的窟窿，然后让小人遮住头脸，躺在阳光最烈的正午，连着暴晒了三天，就这样在小人的胸口晒出一个胎记模样的东西出来。小人并不知道摄政王这样做是什么意思。直到今天，摄政王把小人叫了过来，说让小人帮他办一件事，并说小人冲撞了他，就是犯了死罪，早晚都是一死，如果小人答应帮他做一件事，他就让小人死的痛快点，如果小人不肯答应，他就把小人身上的肉一块一块的剐了下来，小人既怕死，又怕痛，只好答应了下来。”

    群臣们听到这里，纷纷看向摄政王，见他脸色铁青，浑身气得直打哆嗦，明显是被这周元当众揭破隐情，怒不可遏。

    当下人人心中惊惧，生怕被他牵怒到自己，脚下悄悄移开数步，距离得他更远了些。

    一时之间，摄政王周围被众人空出了好大一片，他孤零零的站在当地，显得很是突出。

    “他让你帮他做什么事？”圣德帝并没去看摄政王的神情，两只眼睛就没离开过周元的脸。

    周元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决心，终于大声说道：“就是让小人诬陷太子殿下之事，摄政王说道，如果小人能够帮他办成此事，他就饶了小人的狗命，他说，只要楚王殿下被证实是小人的儿子，他就当不成太子，这东黎国的天下，早晚会是他摄政王家里的！到那个时候，他就下旨放了小人，并赏赐给小人黄金千两。小人一是怕死，二是利欲熏心，想了一夜之后，就答应了他。然后他就把小人带到这里，让小人指证太子殿下乃是小人的亲生儿子，他还给小人编出了华宁公主的故事，陛下，小人这辈子从来没见过什么华宁公主啊，小人敢对天发誓，小人的话中没有一点不真不实的地方，陛下，请您饶了小人罢！罪魁祸首，就是他，全是他一人所为！”

    “啊！恶贼，血口喷人，恼煞我也！”摄政王猛地里一声怒吼，见一名侍卫的腰刀正横在眼前，想都不想的一把拔出，冲过去用力劈下，刹时之间，鲜血四溅，那周元竟然被他这凶猛之极的一刀，劈成了两半，那飞溅而出的血，喷了摄政王一头一脸。

    他这突然爆发的举动震惊了大殿上的所有人。

    就连小七和若水都没反应过来，就看到那周元刹时间变成了身首异处的半截之人。

    群臣们看到他满脸满身喷的都是周元身体里溅出来的鲜血，手中更提着一把杀气腾腾的血刀，形状恐怖得像来自地府的魔王，都是心中惊惧，顿住了呼吸，唯恐呼吸的声音大了，都能引得这魔王一刀向自己劈来，那就性命休矣！

    圣德帝也惊得呆了，指着摄政王，怒声喝道：“姬傲！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金殿行凶！”

    惊呆了的侍卫们听了圣德帝的怒喝，才反应过来，马上齐唰唰拔出腰刀，护在圣德帝的御案之前，更有一些心眼灵活的，前去护在了若水和小七的身前，全都一脸戒备的看着摄政王。

    德喜公公对着殿外尖声叫道：“快来人！有人要谋反弑君！”

    霎时间，一队黑盔重甲的御林军从大殿涌入，手持长枪剑戟，看到眼前的情形，只呆了一呆，马上将手持染血腰刀的摄政王团团围住。

    摄政王刚才被那周元的话气得热血上涌，脑中猛的一晕，直到温热的血溅到了他的脸上，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神智一清，那层蒙在眼前的血雾消失了，他看着倒在地上被劈成两半的周元，再看了看自己手中染血的腰刀，一时之间，也是惊得呆了。

    等到他被御林军团团围了起来，他才又醒悟到，自己在御前行凶，杀了人，这可是犯了杀头的重罪！

    摄政王虽然是世袭的铁帽子王，拥有参王议政的大权，但他自幼秉承祖训，从不干预朝政，倒是从没半点刺王杀驾，谋权篡位之心。

    只是他脾气急躁，心肠又直，属于一根筋的性子。

    这名叫周元的男子前半段话倒也不错，数日之前，他偶然出门，确是被一名乞丐模样的人冲撞了马头，差点跌下马来，他本就是火爆霹雳般的性子，当场大怒，要发落此人，这周元跪在地上仰起脸来哀求，他乍然见到这周元的容貌，不由得愣了一下。

    这周元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和乞丐一般无二，但是一张脸上却是干干净净，连胡子都没蓄，虽然人己中年，看上去仍然叫人眼前一亮，然后他就是心里一惊。

    让摄政王吃惊的不是周元出众的容貌，而是他的容貌竟然和楚王实在是太相似了，一下子就引起了摄政王的注意和怀疑。在大街之上不便多问，他便下令将此人带回府中，细细盘问。

    这周元支支吾吾，说什么也不敢吐露自己的来历，越发的引起他的怀疑，见他不说，也不放他，就将他一直囚于府里。直到今天一早，他穿戴整齐，正准备出府前去参加册封之礼，突然接到下人来报，说那周元有事关楚王的机密大事要向他禀报。

    他不假思索的就来到囚禁周元的地方，那周元见了他，突然双膝跪地，说出一番话来，直惊得他瞠目结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周元指天立誓的说道，楚王殿下乃是他和先皇后华宁公主的亲生骨肉，并露出胸口的狼头胎记为证。周元说他千里迢迢来到东黎，不惜沦为乞丐，就是想在册封太子的大典上见见自己二十年不曾见过的亲生儿子，没想到却被摄政王拘禁于此，他吐露这个天大的秘密，只求摄政王能放他走，让他能够在太子殿下出府去太庙祭祖的路上远远的见上一面。

    他这番话犹如石破天惊般，震得摄政王半晌回不过神来。

    摄政王在楚王年少时确曾在他胸口见到过狼头胎记，又知道华宁公主七月产子一事，当时宫中的太医便有些传言出来，却被圣德帝杖毙，从此无人敢再提此事。这时候他再一回想，只觉得是欲盖弥彰，越发显得其中有鬼，等见了周元的胎记，他几乎立刻就信以为真，当下再不思索，便揪着这周元直闯进大殿之中，阻止圣德帝册立楚王为太子。

    在他心中坚定的认为，这楚王乃是这名叫周元的男子的骨血，乃是北曜国的异种，如何能被册封为东黎国的太子？如果当真册封成功，这东黎国的天下岂不是要被落入北曜国的手中了吗？

    所以他就这么心急火燎的带人上殿，将这段隐密当众揭开。

    没想到若水却一下子指出此人假冒胎记的破绽，他还犹自不肯信服。直到滴血认亲，证实了楚王确实无疑乃是圣德帝的亲骨血，他就像是堕入了五里迷雾之中，完全找不到方向。

    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叫周元的男子竟然会金殿上反咬一口，一口咬定他是幕后指使，如何不叫他恼怒欲狂？

    他被激怒得不可遏制，可当他真的杀完了人，脑中清醒下来，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这是中别人设下的圈套，活生生的被人当成了枪使，这周元分明早就有了必死之心，故意当众激怒于他，就是想逼他出手，造成杀人灭口的罪证，让他从此再也不得翻身！

    自己、自己怎么就如此糊涂啊！一头栽进了别人布置好的陷井，就此犯下了大罪！

    摄政王浑身冷汗淋漓，他哆嗦着嘴唇，只觉得两条腿又酸又软，几乎要站不住了。

    他茫然的转着眼珠去瞧位于皇座之上的圣德帝，心中又愧又悔，突然抛下了手中染血的钢刀，双膝一屈，对着圣德帝跪了下来。

    侍卫们举着长枪，一齐对准了他，唯恐他再有异动，惊了皇帝。

    摄政王看都不看那一支支对着自己闪着寒光的枪尖，伸直双臂跪伏于地，满头白发的脑袋直触到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声音沙哑沉痛：“陛下，老臣有罪，老臣上了奸人的恶当，做出这等有辱皇家威仪之事，请陛下重重责罚！”

    他这推金山倒玉柱的一跪，满殿皆惊，就连圣德帝都大为动容，满腔汹涌澎湃的怒火竟然发作不出来。

    摄政王一族世袭享有见皇族不下拜的特权，他这是第一次，当着满殿文武大臣的面前，对着圣德帝四体伏地，低下高傲的头颅，直低到尘埃里，若不是他诚心知错，决计不会行如此大礼。

    圣德帝双手扶案，双目炯炯的凝望着他。

    大殿之上，一时安静异常。

    百官们都屏着呼吸，等着圣德帝的决断。

    良久良久。

    “摄政王姬傲，犯上欺君，阻挠太子册封之礼，罪行当诛，但念其对我东黎一片忠心，此事乃是受奸人蒙蔽，特从轻处置，现罚俸一年，禁足三月。姬傲，你可服罪？”圣德帝凝思良久，终于缓缓说道。

    摄政王伏在地上，只觉得心头一热，声音哽咽，说道：“老臣谢陛下隆恩，姬傲心服口服！”

    他万没想到自己犯下了这等重罪，圣德帝居然会对自己宽大为怀，一时之间，感激涕零，惭愧无己。

    圣德帝看着大殿中央血溅当场的周元，目光沉沉，这个唯一能找出幕后操纵这一幕之人的线索，就此断了。

    他抬起头，目光深邃的看向大殿之外，碧空万里。

    但谁能想到，在这看似万里无波的天空下，竟然有人隐身在暗处，处心积虑的想要颠覆我东黎国的江山社稷。

    圣德帝收回目光，看向站在大殿一旁的小七和若水，见二人并肩而立，目光坚定有神，那一股无畏无惧的勃勃生气，让他心中大慰，暗喜东黎江山，后继有人。

    册立太子产生的一场轩然大波，就这样风流云淡的平息下来。

    百官们朝贺太子之后，圣德帝赐宴群臣，君臣们举杯畅饮，不少大臣们喝得大醉而归。

    小七素来少沾酒水，但架不住前来道贺的群臣相劝，只喝得两颊通红，饶有醉意。

    这场宴饮直到初更时分方才结束。

    若水见他走路都微微摇晃，便搀着他和自己一起乘坐马车回府。

    哪知道刚一上了马车，原本醉得东倒西歪的小七突然坐直了身体，眸似星光闪烁，对着若水微微而笑。

    若水一下子明白过来，小七这醉酒，居然是假的！

    她把手中正准备为他擦脸的帕子往旁边一丢，好笑又好气的道：“小七，你竟然装醉骗我。”

    小七笑着伸出长臂，把她揽在怀里，在她耳边轻声道：“我骗的不是你，我要是不装醉，那些大臣们一个个敬起酒来，我可当真吃不消，我要是真的醉了，今天晚上岂不是……要让你空度良宵？”

    “小七！”听出了他言下之意，若水的脸飞红一片。

    小七轻声一笑，双臂环抱，揽紧了她。

    “水儿，你今天救了父皇和我的声名，我、我……可真不知如何感激你才好！”他想起今天大殿时的情形，心想要不是若水想出滴血认亲的法子，那后果当真不堪设想。

    他的呼吸喷在若水的耳际，若水咯咯一笑，痒得缩了下脖子，却不说话。

    小七又感叹道：“水儿，你那药丸当真是神奇之极，竟然能清清楚楚的分辨出血亲关系，没有半分错误，真是难得！”

    若水睁着黑白分明的双眼，似笑非笑的瞅着小七，“小七，连你也相信了？这天底下哪有如此神奇的药，其实……我是骗他们的！”

    她掩住嘴唇，咯咯娇笑。

    “什么？”小七蓦然瞪大眼睛，瞠目结舌的道：“那、那滴血认亲不是真的？我、我和父皇……”

    “小七！”若水突然打断他，收起笑容，正色道：“今天在大殿之上，我只是做了一场戏，目的就是要封住这些大臣们的悠悠之口，那滴血认亲虽然是假的，但你究竟是不是父皇的亲生之子，我想，父皇他比谁都清楚！你如果要是怀疑这个，你就愧对父皇多年来对你的疼爱关怀之心了！”

    小七神色一凛，仔细琢磨了若水的这几句话，点了点头。

    “只是可惜，那幕后之人实在是狡猾，他安排的这两枚棋子，咱们竟然一个也没抓住！”若水恨恨的道，“那周元一死，从此死无对证，那摄政王又是个老糊涂！这人安排下的这等计谋，真是细密之极，不露半点破绽！”

    “不错，没想到这个藏在暗处的敌人，会想出这种移祸江东之计，让咱们明明洞悉了他的奸谋，却抓不住他的狐狸尾巴。水儿，你说，此人会不会是她？”小七突然抬起下巴，对着皇宫的方向点了点。

    若水自是知道小七指的是谁，眼眸中露出深思之色，缓缓摇了摇头，道：“不会是她！她的心思虽毒，但万万不及此人慎密细致，滴水不漏，小七，这次咱们面对的，不是一条大鱼，而是一头巨鳄！”

    小七被她话中的凝重之意震了一下，正要追问，若水忽然展颜一笑，伸手掩住他的双唇，说道：“别问我，我什么也不知道，啊，好困！”说着闭起了眼，打了个哈欠。

    小七知道她故意岔开话题，是不想自己担心，在暗中隐藏着这样一个神秘的敌人，确实让他有种防不胜防的被动之感，只觉得自己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落在那人的眼中，而自己，却对他一无所知。

    马车停在楚王府的时候，若水已经鼻息细细，伏在他怀中睡得香甜。

    小七将她打横抱起，下了马车，直奔二人的卧房。

    可他的脚刚踏进院门，就猛地顿住了身形。

    若水迷迷糊糊的缩在小七的怀中，脸埋在他的胸膛，突然感觉到小七停下了脚步，不由得疑惑的抬起头看着他：“小七，怎么了？”

    “房内有人。”小七屏息凝神，侧耳倾听，从前方的卧房里传出来极细微的呼吸之声，常人绝对发现不了，但却瞒不过他的耳朵。

    若水微微一惊，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和小七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涌出一个疑问：“难道是……”她压着声音，虽然话只说了一半，但若水知道小七一定懂她的意思。

    “或许。”小七点点头。

    今天册封大典上若水大放光彩，不但干净漂亮的洗刷了蒙在自己和自己母亲头上的污名，还狠狠地打了摄政王的老脸，震住了群臣所有对于他血统的非议，让自己顺理成章的登上了太子之位。

    这一手用的是精彩绝伦，他看着都忍不住让他觉得感慨万分，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可是小七心里也清楚，对于今天若水在朝殿上的表现，他有多感谢和欣赏，那幕后黑手就会有多痛恨和愤怒。今天没能在朝殿上废掉他的太子之位，那么他极有可能会恼羞成怒，暗下杀手！

    他自己的府邸他清楚，虽然看上去和寻常的王府并无区别，但暗中潜伏高手无数，此人居然能在不惊动府中暗卫的情形下，消无声息的摸进他的卧房，身手之高，直是不可思议。

    他不敢掉以轻心，轻轻地把若水放下地来，在她耳边轻声叮嘱道：“水儿，你在这里稍等，我进去瞧瞧是什么人前来拜访咱们。”

    若水却摇摇头，轻声道：“我和你同去！”

    她知道小七的身手了得，如果房中只有一人，那绝对不会是小七的对手，加上她内力大增，又初通轻功的窍门，总想跃跃欲试的一试身手。

    小七知道她的脾气，他听出房中确实只有一人，心中傲气登生，自忖这天下单打独斗，自己恐怕不会输给谁去，若是护不得心爱姑娘的周全，那还算是男子汉么。

    他点了点头，伸臂环在她的腰间，带着她轻轻一纵，瞬间到了房门外，落地却轻悄无声，丝毫没有惊动房中之人。

    若水暗自咂舌，心中佩服。

    小七凝神倾听片刻，确定那房中之人并无察觉，猛然推开房门，右手一挥，数枚银针对着房中人的方位疾射而出。

    只听得“叮叮”几声轻微的声响，小七发出的银针悉数被那人挥出的武器拨落在地，小七心中一凛，手中又扣了一把银针，正要挥出……

    “啧啧啧，这真是新人入洞房，媒人丢过墙，七哥，你就用这种方式来报答小弟我吗？”黑暗中，一个熟悉的声音悠然响起，听得小七和若水同时一怔。

    “老八，是你！”小七心头一松，嘴角露出笑意，携着若水的手走进房中，晃火折点亮了蜡烛，一团融融的暖光登时笼罩了室内。

    一个黑衣少年站在房中，手中挥着折扇，神情潇洒，一双乌黑澄澈的桃花眼似笑非笑的看着二人，脸庞光洁白皙，被一身黑衣衬得越发容色如玉。

    若水见了老八，唇角轻轻一勾，笑得甜蜜温柔，老八的视线在她脸上轻轻飘过，见了她的笑容，不知怎的，背上突然冒出一股凉意。

    小七反手掩上房门，走到八仙桌前，一撩袍角，坐了下来，指着旁边的空椅道：“八弟，坐下说话。”

    老八的眉梢轻轻挑了一下，晃了晃手中的折扇，悠悠闲闲的道：“我还是站着好了，七哥，七嫂，多日不见，近来可好？”说着笑嘻嘻的对着若水上下打量。

    若水扬起了睫毛，迎着他的视线，笑盈盈的道：“有劳八弟挂心，我们一切都好。”

    老八嘿嘿地笑了两声，有些心虚的移开了视线。

    “老八，你可是遇到了什么危险？那皇陵之中……”小七沉声问道。

    话未说完，若水已经轻声惊呼道：“皇陵？小七，你派老八去皇陵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几日咱们忙着册封一事，抽不得空，可是我又实在挂念母后的下落，就让老八先去一探究竟，不是故意要瞒着你。”小七看向若水，柔声解释道。

    老八看小七那一脸柔情蜜意的模样，忍不住撇了下嘴，不以为然的摇了摇头，说道：“七哥，真瞧不出来，你成了亲之后，居然会变得这么、这么的……柔情似水，你还是我那冷傲绝然的七哥吗？啧啧啧，七嫂，小弟真是服了你啦！”

    小七忍不住挑起了眉，冷冷的道：“老八，有屁快放，无事滚蛋！”

    “七哥，小弟为了你出生入死，九死一生，你就这么冷酷无情的对待小弟？真是叫小弟寒心哪。小弟所求不多，只求七哥你拿出对七嫂的一分柔情来对小弟……”老八一脸委屈。

    “老八！”小七不耐地低吼一声。

    “好了，好了，我说，七哥，那皇陵之中……”老八收起了嬉皮笑脸，侧耳倾听周围的动静，然后压低声音说道：“确实有古怪。”

    “有什么古怪？”小七和若水对视一眼，都是神情凝重。

    老八却摇了摇头，一脸沮丧，道：“说起来着实惭愧，七哥，我连皇陵都没曾进去，就遇到了一批神秘人，他们将我团团围住，二话不说，就动起手来。”

    “什么神秘人？他们大概有多少人？八弟，你可受了伤？”小七登时露出担忧之色，急切追问道。

    老八心中一暖，他嘿嘿笑了两声，说道：“我本来料想皇陵里的守卫不过是些酒囊饭袋，并没把他们放在心上，只道以我的身手，探次皇陵还不是易如反掌？哪知我刚刚来到皇陵的外围，突然不知打哪冒出来一群身穿黑衣的蒙面人，大约有二十余人，个个身手了得，单打独斗，小弟我自是不俱，但他们人多欺负人少，小弟我不是对手，只好落荒而逃。”

    “这是何时发生的事情？”小七皱起双眉。

    “昨夜……”老八呐呐的道。

    “那你为何今日才回到帝都，连我的册封之礼也不曾赶回来参加？中间可是又发生了变故？”小七目光逼视着老八，追问道。

    “其实、其实也没什么变故，只是，只是……”老八期期艾艾，神色颇不自然。

    “只是什么？”小七不解地瞪着他，老八为人说话做事一向爽快，今天怎么这么扭捏。

    老八却微微涨红了脸，默不作声。

    若水一直在旁边静静的倾听，目不转睛地看着老八，这时突然轻轻一笑，说道：“八弟，你再强撑下去，伤口的毒性发作，我可就救不得你了。”

    她此言一出，小七和老八同时吃了一惊。

    “老八，你受伤了？伤口有毒？”小七霍然站起身来，一把抓住老八的手。

    老八则一脸吃惊的看向若水，结舌道：“你、你怎么知道？”

    “伤在哪了？给我瞧瞧！你放心，有你七嫂在，不管是什么毒，她都会帮你治好。”小七搭在老八的脉搏上，只觉得他的脉跳得弦而急促，果然是中了毒的迹象，不过他也并不担心，心想以若水的医术和毒术，老八定然不会有什么危险。

    哪知老八却像被蝎子蜇了一般，猛地甩开小七的手，嘿嘿笑着退了数步，说道：“一点小伤，没事，没事。”

    小七忍不住转头看向若水，说道：“水儿，你去帮八弟瞧瞧吧。”

    老八连连摇手，强笑道：“不用瞧，小弟这点小伤，真不碍事，一点小毒，小弟运运功也就逼出来了。”

    他嘴上说得轻描淡写，眉宇间却隐隐有着愁意。

    若水仔细打量他的气色，点点头，叹了口气，幽幽的道：“八弟说的不错，确实是一点小毒，以八弟的内功修为，这点毒自然是要不了你的性命，但是你想运功逼它出来么，却也办不到。如果我所料不错，八弟你现在恐怕是全身麻痒难当，就像是被无数只虱子在啃咬一般，根本提不起内力来驱毒，不知道我说的对不对？”

    老八脸上露出骇然之色，张大了嘴巴瞧着她，竟然说不出话来。

    小七一见老八的神情，就知道若水说的一点不错，急促问道：“水儿，那该如此医治？”

    若水转头看向小七，神色轻松的说道：“八弟的毒并不难治，此毒名叫百虱毒，毒性进入血液之后，会让中毒之人麻痒难当，但是入口却是无碍，只需要有人在八弟的中毒之处，将毒性吸出，便可无碍。小七，八弟是为了你而受伤中毒，你们兄弟情深，这为八弟吸毒之事，你义不容辞啊。”

第87章迷雾重重

    小七登时放下心来，想都不想的道：“这个自然，水儿，你说这吸毒，该如何吸法？”

    “自然是用嘴巴吸喽。 ”若水眨了下眼。

    “好，老八，你伤在哪儿，我来帮你吸毒。”小七点了点头，朝老八走近身去。

    老八脸色一变，倒退数步，神色尴尬地道：“不、不必了吧，小弟的伤真的不碍事……”

    “是么？当真不碍事？八弟，你就别强撑着啦，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手脚发麻，指尖冰凉，有一股寒意从伤处直透肺腑，不瞒你说，这百虱毒入口虽然无碍，但是一旦进入血液之中，若是不把它吸出来，它会让你全身麻痒难当，伤口溃烂流脓，等到那股寒意通到你的心脏，你就毒发无救了。”若水神情严肃之极，煞有其事的说道。

    老八一听，心都揪紧了，他确实觉得一股寒气正在向心脏处蔓延，不由得白了脸色，颤声道：“那、那……”

    “伤在哪了，快说！我马上帮你吸出来！”小七不耐烦了，大手一伸，一把抓住老八的手腕，把他拖到身边，上上下下的打量着他。

    老八的脸蓦然涨得通红，他扭捏着看向小七，低声道：“七哥，我……”一边偷眼去瞄若水。

    若水好整以瑕地看着他二人，不紧不慢地说道：“如果我所料不错，老八，你应该是伤在了……**吧？”

    “什么？”小七的脸一下子绿了，一下子松开了老八的手腕，不敢置信地瞪着老八。

    老八尴尬的干笑了几声，伸手挠了挠头，结结巴巴道：“七哥，我、我不会让你帮我吸、吸那个、那个……毒，我这就马上出去找人，找人帮我吸……”

    “来不及啦，老八，最多再有半柱香的时间，你的毒就会蔓延到心脏，小七，你还不赶紧帮八弟吸毒？难道你要眼睁睁的看着八弟在你面前毒发身亡么，他可是为了你才中毒受伤的啊！”若水睁着一双妙目，眨也不眨地看着小七。

    小七脸黑如锅底，咬牙切齿地瞪着老八，低吼道：“老八，你他娘的有点出息行不？在哪中毒不好，偏偏要中在……那个地方！”

    老八一脸委屈地说道：“我也不想啊，那伙黑衣人实在是厉害，我打他们不过，只好转身逃之夭夭，哪知道他们中有不少暗器高手，什么毒针袖箭飞梭，纷纷向我射来，差点把我射成马蜂窝，我左腾右闪，还是没能全部闪开，只觉得屁股上一痛，已经中了一枚暗器。”

    小七气恼之极，但是看到老八那委屈的神色，又止不住的心疼，他大步走到床边，把老八往床上一扔，正要扒他裤子，突然回过头，沉声道：“水儿，你先出去。”

    若水使劲憋着笑，差点忍出内伤，她一脸正色地看着小七，严肃地说道：“小七，这就是你不对了，老八中了毒伤，我身为一名医者，若是袖手旁观，岂不是太过冷血无情？所谓医者父母心，这个时候，你们不要把我看成他的七嫂，而要把我看成一名大夫！我要是不亲眼看到他伤口的毒发情况，怎能放心？”

    小七登时大为踌躇，不得不说若水说的话句句在理，如果她不在一旁瞧着，八弟的毒若是有异状，自己又怎能处理？可是，如果当真让她瞧八弟光着……**的模样，他说什么也接受不了。

    老八听了若水的话，脸都绿了，他死死抓紧自己的裤带，拼命摇头，他打定主意，就算是毒发而亡，也绝不让若水瞧见自己这个样子！那简直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若水看到他二人又是紧张又是尴尬的为难模样，尤其是老八，那脸色难看得和龟壳一样，忍不住扑哧一笑，觉得压在胸口的郁闷之气出了一大半。

    这个该死的老八，让他成天给小七出鬼点子捉弄自己，现在自己就让他尝一尝被人捉弄的滋味！

    她这么破颜一笑，小七和老八都愣了。

    小七呆呆地看着她的笑颜，猛然醒悟，叫道：“你、你在捉弄我们！”

    他又气又急地跳起身来，伸手便去抓若水，心想这个鬼丫头，竟然想出这个法子来戏弄自己，非好好教训她一下不可，要不是自己及时发现，当真去给老八吸毒，那可真是……他简直不敢想下去。

    若水展开轻功，在室内左躲右闪，但她哪里是小七的对手，三两下就被小七牢牢抓住手腕，她咯咯娇笑，笑得弯下腰去。

    小七见她如一朵鲜花般在风中摇摆，心中一动，涌上来的气恼不知不觉消了大半，但他不愿服软，仍是板着脸，气呼呼地道：“鬼丫头，你要戏弄老八，也就罢了，为什么连我也一起戏弄？我又哪里得罪你啦？”

    老八登时在床上叫起屈来：“什么叫戏弄我也罢了，我也没做什么得罪七嫂的事啊！”

    若水止住了笑，冲他一瞪眼，板着脸道：“老八，你做过的事，你清楚！你说，你有没有做对不起我的事？”

    老八的眼神登时躲躲闪闪，支吾道：“我、我也是为了、为了你们的……幸福啊！”他忽然挺了挺胸，理直气壮地说道。

    “哼，砌词狡辩！”若水狠狠白他一眼。

    “水儿，八弟得罪了你，你以后再罚他好了，现在他中了毒，你快说，该如何医治才好？”烛光照耀下，小七看得清清楚楚，老八的右臀位置血肉模糊，伤处流着黑血和脓水，形状极是怕人。

    “嗯。”若水点点头，她胸中闷气己除，也不再捉弄二人，向前走了两步，站在床前，正准备俯身细看，老八忽然脸一红，猛的抬手捂住了伤处，叫道：“别看，别看！”

    若水没好气的道：“哟，你还知道害羞啊！你那位置有什么好看的，你以为我乐意看啊！”

    她对着小七努了下嘴巴，说道：“小七，你把他伤处附近的衣料剪开，我来帮他处理一下伤口，替他逼出毒素来。”

    “怎么逼毒？不、不会是吸、吸毒吧？”小七心有余悸的问道。

    “自然不是。我怎么会用这种笨法子！”若水嫣然一笑，起身走到外间，取了重楼、冰片、三七、麝香等几味药材，用药钵磨成粉末，然后调了点蜂蜜，拿到床前。

    这时小七已经割开了老八伤口处的布料，露出狰狞可怖的伤口来。

    老八满脸通红，把脸埋到了枕头里，咬着牙一声不出。

    若水这时却不再嘲弄他，她神情认真地看了看伤口，取出小银刀，将伤口处的腐肉轻轻刮掉，然后取了帕子，蘸了清水替他洗净伤口。

    老八半点也没觉得疼痛，反而觉得伤口处一阵阵的清凉，很是舒适，但他一想到自己受伤的那个部位，全身就是一阵紧绷。

    若水清理完伤口，把药钵递给小七，说道：“你替他涂在伤处，如果看到伤口流出黄水，就马上擦掉药膏，再涂一次，等到伤口不再流水，他体内的毒就除尽了。”

    先前虽然明知道若水是在给八弟治伤，小七还是忍不住心里醋意翻腾，老八更是全身僵硬无比，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时听若水这么一说，两个人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

    若水见到二人如释重负的模样，心里轻轻一笑，站起身来，走到外面洗净了手，然后坐在桌前，托着下巴静静凝思。

    她现在眼前也是出现了一团迷雾，原本她认定那幕后黑手是姚皇后，可是据今天发生的事看来，这幕后之人的手段比姚皇后高明何止数倍，他隐身在暗处，利用摄政王这枚棋子，把册封大典搅成了一团混水，当事情败露之后，那周元又懂得利用摄政王的弱点，激得他杀人灭口，不露半点破绽，这人……究竟是谁？

    还有老八在皇陵遇到的那伙神秘黑衣人，又是哪方人马？

    这皇陵之中，莫非当真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还有那二十年前，毒手蛊王遇到的贵人，又是何人？

    她烦恼地揉着眉心，越想越是头痛，忽然站起身来，走到门外，仰起了头，深深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

    只见朗月在空，群星闪烁，她怔怔地看了一会，烦乱的心绪慢慢变得平和下来。

    既然断掉的线索无法追查，那她就查一查老八带回来的讯息，那伙突然出现皇陵附近的黑衣人，究竟是什么来历。

    她现在已经可以确定，皇陵之中必有古怪，这伙黑衣人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皇陵，难道说……小七的亲娘当真是在皇陵之中？

    若水心里忽然闪过这个念头，心中一寒，倏地打了个冷颤。

    蛊王明明告诉她，前皇后并未离世，如果她当真被葬入皇陵，那这二十年来，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或许，蛊王的话也并不作数，就算当年她未死，但事隔多年，她是否尚在人世，还是未知之数。

    若水咬着嘴唇，不知道该不该把自己心中的疑虑告诉小七。

    她想到小七是从一出生就见不到自己的母亲，并且二十多年来还持续承受着子蛊的折磨，心里就感觉到一阵阵酸楚。因为一个母亲对于孩子的关爱是有多重要，她是最清楚不过。她暗自握紧拳头，坚定了一定要帮小七找回生母的决心。

    若水心中盘算己定，正要回身进房，突然脚步一顿，竖起耳朵，凝神倾听。

    远处传来了一阵急骤的马蹄声，夏夜寂静，马蹄声急，听起来格外清晰。

    那马蹄声竟似是直奔王府而来，小七长眉一皱，霍然站起，老八身子一动，也要起身，被小七按住：“你别动！”

    小七走到门前，拉住若水的手，二人并立在门前，只那马蹄声越来越近，然后在府门的方向骤然停下。

    过不多时，只见何管家气喘吁吁的跑进来，禀告道：“太子殿下，太子妃，陛下急召二位入宫觐见。”

    小七和若水对望一眼，同时点了点头，小七吩咐道：“备马！”

    他和若水都想到，这个时辰，圣德帝突然召二人入宫，一定是发生了极为紧急的事情。

    老八在屋里叫道：“七哥，我也去！”

    若水和小七回身进房，若水走到床前，见老八伤口上的药膏已经不再流出黄水，点了点头，正色道：“八弟，这种百虱毒极是霸道，我虽然替你拔出毒质，但是你中毒时间太长，体内已经被毒素侵入太长，你现在不能动用真气，而且需要静卧二十四个时辰不能移动，否则体内筋脉错乱，功力会大打折扣。”

    老八一听，心里更加急了，他这般活泼的性子让他在床上躺二十四个时辰不动，可真是要了他的命了。

    他忍不住狐疑地看向若水，迟疑道：“七嫂，你不会又在捉弄我吧？”

    若水白他一眼：“你要是不信，就吸一口气，去冲击一下你腰部的阳关**，看看是什么感觉。”

    老八依言深吸一口气，片刻之后，脸色一变，叫道：“好痒，好痒！哎哟，痒死我了！”边说边伸手去抓挠。

    若水按住他的手背，低喝一声：“不许抓！再痒也要忍住，否则你的伤口就会溃烂，伤愈后也必会留下一个极大的疤痕，虽然在那个部位留疤没什么人会瞧见，但是……以八弟你这么风华绝代之人，自然不愿意在自己身体的肌肤上留下任何遗憾，是不是？”

    她说完，勾起唇对老八促狭的一笑，然后不再理他，转身而出，外面何管家来报，马匹车辆俱己备好。

    小七不知宫里发生了什么变故，心急如焚，弃车不登，翻身上马，并长臂一捞，将若水也带上马背，二人共乘一骑，跟着派来传旨的侍卫，很快进了皇宫。

    圣德帝正在勤政殿中，听得二人求见，马上传召。

    其时己过三更，勤政殿内却烛火通明。

    小七和若水进入殿中，见大殿之上已经站着十几位文武大臣，显然也是被圣德帝急召入宫，人人面带忧色，正在低声议论。

    圣德帝站在长长的御案之前，双手撑在桌上，双眉紧锁，正在目不转睛的看着桌上的一幅图，听到二人进殿的脚步声，抬起头，目光炯炯的对着二人看了过来。

    小七和若水见圣德帝安然无恙，提在嗓子眼的心登时落地。

    若水目光一扫，只见大殿之上，还有一个颇为熟悉的面孔，不由一怔，心道，他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乐大将军剿灭山匪出了意外？

    这人却是随乐大将军出征的郑铮。

    只见他一身银白的锁子甲，甲胄沾满灰土，一张脸也是风尘朴朴，只有两只眼睛仍是乌黑明亮，看到若水和小七进殿，也是一呆。

    “参见太子殿下、太子妃。”大臣们齐声说道，对小七和若水下拜行礼，郑铮明显有些发愣，仍是随着众人一起下拜，心里直嘀咕，自己这才出京不过数日，没想到楚王妃就变成太子妃了。

    “大家平身。”小七微一抬手，然后和若水一起向圣德帝行礼。

    圣德帝对小七和若水招招手，道：“你二人过来。”

    二人起身走近圣德帝身前，只见御案上铺着一张大大的地形图，山川河流，历历在目。

    小七一眼就看了出来，这是东黎国的疆域图，若水虽然没看懂，也猜出了大概。二人一起面带疑问，看向圣德帝。

    圣德帝抚着额头，长长的叹了口气，指着桌上的一处山势，对小七说道：“你可知这是哪里？”

    小七不假思索的答道：“这是江北的雁翎山，因为形似大雁的翎毛，地势险峻而得名。”

    “不错。”圣德帝赞许地点了点头，食中两指在地图上轻轻叩了叩，“就是这雁翎山附近，出了一伙强盗山匪，他们打家劫舍，烧杀抢掠，骚扰得附近城镇的百姓不得安生，占据了我东黎国江北地区好大一片土地。”

    小七神情凝重，说道：“儿臣知道，听说这伙山匪共有二千余人，父皇不是派乐大将军前去惩剿此伙山匪了吗？乐大将军虽然只带了三百铁骑，但这听说三百人乃是乐大将军最为精锐的黑衣鬼团，个个都是骁勇无比的战士，剿灭这伙山匪，应是举手之劳。”

    圣德帝长长叹了一口气，语气沉重地说道：“此话原是不错，但是就在方才，这位郑副将从雁翎山带回来的消息，这伙山匪并不是二千余人，而是有五千余人，这雁翎山地势奇峻，那伙匪人居然将一大部分实力隐藏于山中，他们借着地形之便，竟然和乐将军的军队对峙起来。”

    小七和若水听到这里，对视一眼，心中均想：三百对五千，兵力太过悬殊，加上对方占据地利，乐大将军此行，恐怕会出师不利。

    小七仰起头来，朗声说道：“父皇，请给儿臣一支精兵，儿臣愿意马上赶赴江北，支援乐大将军，并剿灭此伙山匪流寇，为我东黎百姓除害！”

    “好，好孩子！”圣德帝看着小七，欣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却摇了摇头，说道，“乐将军手下虽然只有三百人马，但人人都能以一敌百，区区匪徒，不足为患。朕刚刚接到急报，奏折上说道那江北地区突然爆发了一场极大的疫症，仅仅三天，己有数万名百姓染上了此疾，有千余人因此丧生，是我东黎国近二十年来最为严重的一次。此疫症一出，便迅速蔓延开来，不但当地的许多百姓染上此疫，危在旦夕，而郑副将带来的消息说，乐大将军的军中也有不少的将士们染上了瘟疫，情势十分危急。朕连夜召你们入宫，就是为了此事。老七，水儿，诸位爱卿，你们都是朕所倚重之人，大家有何良策，不妨直言。”

    他抬起目光，对着众人看了过去。

    众人早知此事，一直在低声议论，这时听到圣德帝相询，便有官员站了出来，大声说道：“陛下，救民如同救火，这场疫症如此严重，如果不早点想出治疗的方法，只怕会殃及我整个东黎国百姓的安危。陛下可以速派医术精良的大夫前往疫区，救治百姓和我军中将士。”

    圣德帝“唔”了一声，对那官员点了点头，却不说话。

    若水见这人有些面熟，略一回想，便记了起来，却是曾经到自家府中拜访过的中书侍郎汤安澜，颇通医术，曾向自己请教过治未病的问题。

    汤安澜又继续说道：“陛下，臣粗通医理，愿意毛遂自荐，前往江北疫区，亲自探查这是何种疫症，由何而起。所谓对症下药，臣只有观察了患者病发时的症状，才能想出治疗的方法。”

    圣德帝不由动容道：“汤爱卿不惧危险，愿意去江北疫区救治患者，爱民之心，拳拳可表，朕准了。”

    官员中又有一人出列，若水一见，此人自己也认识，乃是户部尚书宫鸿南，他曾带着儿子宫子真来到自家提亲。

    只见宫鸿南躬身奏道：“启禀陛下，汤侍郎此举实在令人钦佩，但汤侍郎一人之力终究有限，陛下可以在太医院中挑选一些精通医术的太医们，分作两批，一批由汤侍郎带领，赶赴疫区救治百姓，另一批则去乐大将军的军营，救治患了疫症的将士们。”

    “宫卿家想得极是周到，德喜，马上替朕下旨，让太医院周院使挑选医术精良的太医，分为两批，随汤侍郎前去江北，救人如救火，明日天亮，马上出发。汤侍郎，你回府准备一下需要带的物事，先退下罢。”圣德帝吩咐道。

    汤安澜躬身答应，倒退出殿，自行回府安排。

    圣德帝双目炯炯看着众人，问道：“乐将军的营中将士也染上了此疫，不知哪位卿家愿意代朕辛苦一趟，带着太医们前去探望救治？”

    大臣们正在交头接耳地议论，听了此言，突然全都闭上了嘴巴，生怕圣德帝信手一指，把自己也派去疫区。他们一不会治病，二来怕死，每个人都知道疫症的可怕，若是一旦被传染，那就性命休矣。

    圣德帝的目光对着群臣的脸上一个个瞧了过去，大臣们全都低垂着脑袋，不敢抬头，圣德帝脸上忍不住微微露出失望的神色。

    军中发生此等重大疫症灾情，他身为皇帝，若是只派了一众太医前往军营疫区，显得太过轻忽草率，他需要的是一名身份显赫之人，做自己的代表。可没想到众大臣们平日里挂在嘴边的都是仁义道德，事到临头，却个个贪生怕死。

    圣德帝的目光微微扫过小七，随后又马上否决了这个念头。

    老七自幼体弱多病，九死一生的好不容易活了下来，又刚刚得若水治愈了双腿，恢复行走时日未久，万不可去那病情严重的疫区，万一不幸染上此疫，他岂不是要后悔终生！

    小七见圣德帝的视线向自己一瞟，马上一晃而过，已经猜到了父皇的心思。

    他想都不想的上前一步，朗声说道：“父皇，儿臣愿意代表父皇前去江北军营。”

    “你？不行，朕不许！”圣德帝马上摇头，他虽然欣赏小七的仁心和勇气，却舍不得让他冒这般风险。

    “父皇，儿臣身为太子，就应当为父皇分忧，为百姓着想，派儿臣前去江北，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

    “老七，朕说不许便不许，不得多言。”圣德帝怫然不悦。

    “父皇……”小七还要再说。

    突然，一个清脆响亮的声音在他耳畔响了起来。

    “父皇，臣媳想去江北，赶赴乐大将军的军营，救治患了疫症的将士们。”正是若水。

    圣德帝和小七齐齐向她看了过去，异口同声的说道：

    “万万不许！”

    就连大臣们也呆了呆，偷偷抬起头看向站在太子殿下身侧的太子妃，只见灯下照耀下，她的身形修长苗条，宛如弱柳纤纤，容颜娇美，肌肤如玉，实在难以想象刚才的话是出自眼前这个弱不禁风娇滴滴的小姑娘的口中。

    他们心下都想，这个花朵般的少女要是进了疫区军营，就像是羊进了虎口，还会有命活着回来吗？

    郑铮更是圆睁了双眼，像是第一次认识似的看向若水，心中也说：万万不可。

    雁翎山地形险峻雄奇，他们扎营的所在也极是险要，易守难攻，山路崎岖难行，而且军营中条件艰苦异常，他们随乐大将军征战多年，早就什么苦都吃的惯了，像她这样一个娇美柔弱的少女要是到了那里，只怕一柱香也呆不下去。

    不，只怕她到不了军营，就会被半路上的各种艰险阻碍吓得哭鼻子了。

    他想都不想地摇了摇头，只觉得若水说的是一个荒谬之极、异想天开的提议。

    “水儿，不许胡闹。”小七皱紧了双眉，威胁地看向若水。

    他实在是太了解她不过，新婚的第二天，帝都突然爆发了蛊毒之灾，她不顾一夜的疲累，赶往回春堂救治百姓，他相伴在侧，她是如何殚精竭虑，倾尽心力，他全都看在眼里。

    当时她曾累的脱力晕倒，让他的心痛得揪成了一团。

    这次的疫症事件，以她的性子，又岂能袖手旁观？只是……那疫症传染性极强，又危及性命，她要前去疫区，让他怎能放心得下？这丫头，实在太不让人省心了！

    若水目光坚定，毫不退缩的回视他，小七一看到她的眼神，就知道她已经下了决心。

    小七知道她意难再回，情不自禁地又为她感到骄傲，他伸手抓住她的右手，用力一握，也下了决心，转头看向圣德帝，朗声说道：“父皇，儿臣愿意和若水一起，赶往雁翎山的军营之中，若水医术如神，有她前去，军营中的将士定然有救。”

    圣德帝身子一震，目光赞许地看着心爱的儿子和儿媳，唇边露出微笑，还是缓缓摇头，道：“不妥！”

    他当初宣召二人进宫的时候，心底确实曾经有过想让若水替自己前赴疫区的念头，他知道当今世上胜过她医术的并没几人，这等疫情如果有她前去，治愈的把握就会大了不少。但是，他却无法宣之于口，尤其是看到若水一副娇怯怯的模样，他就忍不住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来。

    可这时当若水亲口提出来的时候，他还是毫不犹豫地一口拒绝，心想，自己真是老糊涂了，怎么会生出这么荒谬的想法，派她一个小姑娘去到一座全是粗鲁豪迈汉子的军营里，岂不是太过难为她了！

    若水扬了下眉毛，神情坚定地说道：“父皇，臣媳学的是医术，从学医那天开始，我就曾立志，要以此医术解救他人的疾病困苦，现在军营中的将士们处在疫病的病痛折磨之中，随时都有可能被疫症夺去性命，我如果不能为他们解除病痛，袖手旁观，我学医何用？请父皇成全臣媳的心愿，让我去吧！”

    圣德帝悚然动容，目光沉沉地看向她，沉声道：“水儿，你不怕危险，你当真要去？”

    “臣媳要去！”若水毫不迟疑。

    “好！”圣德帝下了决定，一字一顿地说道：“那水儿你就替朕，带同太医院的太医们，一同前赴军营，救治将士，郑副将！”

    郑铮早就听得呆住了，忘了规矩礼仪，眼睛眨都不眨地看着若水，就像是不认识她一样。忽然听到圣德帝的声音，心中一凛，躬身道：“末将在。”

    “你前去校场点齐五百御林军，护送太子妃和众太医，去往江北军营，明日卯时出京，不得有误。”

    “是！”郑铮大声答应，转身而出，心中犹自一片迷茫，他出了大殿，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若水，实在难以相信，陛下居然当真派她一个小姑娘和自己去军营。

    老天哪，自己不会是三天没睡，现在在做梦罢！

    “此事既然已经议定，大家就都散了罢。”圣德帝摆了摆手，大臣们如释重负般退了出去，心中都不禁有些惭愧，自己竟然被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给生生的比了下去，太子妃的勇气当真是让人钦佩。

    圣德帝又挥了挥手，让侍立在周围的太监宫人们全都退了出去。

    大殿之中，只剩下了父子和若水三人。

    小七紧握双拳，咬了咬牙，突然开口。

    “父皇，您为何不让儿臣陪她一起前往军营？你让她一个娇弱女子，孤身犯险，儿臣岂能安心！父皇，儿臣明天要和她一起去江北。”小七负气地道。

    “小七，父皇让你留在帝都，自是有他的用意，父皇此举，为的是咱们整个东黎的安危，而不是区区一隅。至于江北军营，又不是什么龙潭虎**，你不必担心我的安危，我会照顾好自己。”若水缓缓说道。

    听了若水的话，圣德帝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惊诧，对若水又一次刮目相视。

    他再看一旁满脸担忧焦急之色的爱子，心道，这儿媳的目光比儿子可看得长，看得远，老七得她相助，东黎何愁不兴？

    小七也听出了若水的言下之意，心中像是想到了什么，目光一沉，焦急忧虑的心情变得冷静下来。

    圣德帝捋了捋胡须，对若水道：“水儿，你先回避一下，朕有话要和老七交待。”

    若水微微一笑，行礼退到了大殿之外，只见一弯朗月，悬挂在中天，星子稀疏，衬得那月亮格外的皎洁。

    大殿中，圣德帝和小七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若水的背影，直到她下了台阶，消失不见，圣德帝这才转过视线，伸出手在小七肩头拍了拍，微笑道：“老七，你娶的这个媳妇不简单呐！”

    小七心中情不自禁的涌出骄傲之情，他知道父皇之能，这天底下极少有人能入得了圣德帝的眼中，想得他夸赞一句，更是不易。水儿竟能得到父皇如此的夸赞，这是多么大的荣耀。

    但他还是忍不住问道：“父皇，您为何不让儿臣陪她前去？你知道儿臣……”

    “朕自然知道！你和水儿情深爱笃，你对她情切关心，朕又岂能不清楚！想当年，朕也曾和你一样……”圣德帝说到这里，声音显得有些沙哑，他顿了一顿，继续说道：“老七，朕知道你担心水儿的安危，但你可知道，你留在帝都，处境会比她更危险十倍？今日册封大典上，摄政王带来的那个周元，来历不明，虽然他被摄政王所杀，死无对证，但是朕敢肯定，在这件事的背后，一定隐藏着一个极大的阴谋，而这个阴谋，就是为了颠覆我东黎国的江山社稷为目的，老七，你可曾想过？”

    圣德帝面色凝重无比，两眼紧紧地盯住小七。

    小七目光冷凝，缓缓点了点头，道：“父皇，儿臣明白了！”

    “朕让你留在帝都，一是让你暗中彻察此事，看能不能找出这幕后的主使之人，姬傲这个老糊涂，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人利用，他虽然和此事无关，但是你去调察一下他身边的人，或许会有所收获。”圣德帝眼睛眯了眯，掩不住眼中射出的一抹精光。

    “父皇，儿臣明白。”小七眼前一亮，又惊又佩地看向圣德帝。

    圣德帝微微一笑，道：“你不用佩服父皇，朕吃过的米多过你吃过的盐，朕登基至今，什么样的阴谋手段没见过，朕今天能够依然坐在这龙座之上，又岂会怕那些宵小们在背后暗算？老七，你还年轻，慢慢跟在朕的身边好好学习，这天下的重担，迟早有一天会落在你的肩上。呵呵，你不必感到不安，当年朕在你这个年纪，可还不及你沉着稳重。”

    “父皇！”小七心中激动，握住圣德帝的手，低声叫道。

    圣德帝又笑了笑，说道：“朕让水儿前去军营，因为她不但是我的儿媳，是你的王妃，她更是我东黎王朝的太子妃，她将来……更会是母仪天下的皇后，这整个东黎国都会是她的子民。如今她的子民有了难，她身为未来的国母，岂能袖手旁观？她救的不是旁人，而是你们将来的子民啊！”

    小七又低低叫了一声：“父皇！”

    “老七，你别的都好，就是这胸襟，要放得宽广一些。”圣德帝凝视着小七，语重心长地说道：“她明明是一只苍鹰，你却想将她囚于笼中，把她当成雀鸟来养，你要放她展翅高飞，她才能活得洒脱自在，只要她心中有你，她总会飞回到你的身边。你这个媳妇，她心志之坚韧，不在你我之下，难道，你还怕放飞了她，她就不回来了么？”

    小七被圣德帝说的满脸通红，低下头去，心中有所触动，忽然抬起头来，直视圣德帝，满是信心地说道：“父皇，儿臣全都明白，您放心，儿臣再也不会拘束于她，因为儿臣相信，不管她飞到哪里，她的心始终会牢牢的系在我的身上！”他紧紧的握了下拳，眼神坚定无比。

    圣德帝眼含笑意，点了点头。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若水就坐在马车之上，跟随着郑铮等一行人出了帝都。

    郑铮带着五百御林军的精骑部队，兵强马壮，护卫着她和其他太医院派来的几名太医一起，向着江北燕翎山进发。

    若水原本不想乘坐马车，她想着救人如救火，队伍带着马车奔袭会拖累速度。但是没想到太医院派来的那五六名太医却完全受不得苦，一听太子妃要提议骑马，顿时面如土色，连声抗议，说什么自己年纪大了，腿脚老迈，完全骑不得马。

    若水看着他们一个个花白的头发，说的也是实情，颇为无奈，只得同意乘坐马车。但是坐马车倒也有坐马车的好处，一行人奔驰在道路上，若水掀开马车的窗帘，看着外面掠过的青山绿水，眼中异采连连。

    想来她从现代穿越到这里这么久了，都还从来没有出过帝都，而若水的原身就更不用说了，从生到死，都没迈出帝都城一步。

    此时看着官道四周那秀丽的自然风光，若水忍不住喃喃自语：“原来这个世界竟是如此广阔美丽……”她不禁产生了将来有朝一日，和小七一起踏遍这个世界所有大好河山的愿望。

    她想和小七走遍东黎，对了，还要去北曜，还有南越。

    若水微微侧头回想着，小七曾经给她描述过北曜国的风光，有如世外桃源一样，原来，那里竟然是他母后的国家。还有，听说南越国的草原风光，也是极美。

    不知怎的，在这个时候，若水的眼前突然浮现起一张笑容灿烂夺目的面容来，她想起自己和他的那个约定，还有他送给自己的小埙，忽觉得有些歉意。自己这段时间来忙忙碌碌，竟然把他嘱咐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临出行之前，她怕此行有失，将小埙收藏在府里，包裹得严严实实，但是那个曲谱，她却半点也没开始学习，此时距离三个月之期，已经过去了一个月，看来此次治疗了疫症之后，自己就要抓紧学习曲谱，并准备赴那拓跋小王爷之约了。

    在前面领队的郑铮放缓了马速，来到若水马车的窗前。

    “太子妃。”郑铮在马上行了个礼，“我们已经赶了一上午的路了，您可还觉得好？如果不适应的话，我们现在可以先停下来休息一下。”

    若水这才回过神，发现在自己神游天外的时候，车队早就不知奔驰到多远了，四周都是极其陌生的景色，日头也升得越来越高。

    “不必了，”若水摇了摇头，“你们不用顾及我，何时休息、何时行进都由你们自己来定，毕竟疫情可不等人，马车的速度其实也可以再快一点。”

    郑铮闻言看向若水，见她的神色一片平静，这话显然是出自肺腑，并非寻常的虚假客套，不由得心下赞叹。

    说实话，此时的他一想到军中同僚们的病情，也是归心似箭，但是若水毕竟是太子妃，不可能跟他们一帮糙汉一样不吃不喝拼命赶路，所以这一路上为了尽量照顾若水的感受，都是尽可能的放缓速度，可是在他心里，早就焦急难耐。

    现在郑铮听到若水这么说，顿时像是放下了心中大石，对着若水一抱拳，说了句：“多谢太子妃。”深深地凝望了若水一眼，然后催马扬鞭，跑到了车队的前头。

    事后真如若水说的“不用顾及”，郑铮带领的精骑从早到晚，一路上真的就没有再停过休息一下，马车的速度也提高不少，车轮磕在路上的碎石头上，顿时变得格外颠簸。

    车队就这样一路狂奔，到了晚上终于停下来安营歇息的时候，若水走下马车，只觉得双脚踩在地面上，一个劲的发软发飘，全身的骨头都像是颠散了架般，无处不痛。

    但她的状态还算是好的，另一辆马车上的那几名太医医官，下了马车后，早就冲到道边吐的一塌糊涂了。

    若水知道此行凶险，连小桃也没带在身边，小七曾再三提议让她带着青影，也被她拒绝了。

    郑铮见她脸色苍白，忍不住担心，上前一步问道：“太子妃，您还好吗？末将已经让他们为您扎了一个帐篷，您先去休息一会儿吧。”

    若水对他的善意和体贴很是感激，微笑着点了点头，走向那座小小的**帐篷，就像是进了一方**的天地。

    帐篷很小，地上铺着干草，上面铺了一块粗布权当作床单，显得很是简陋。

    但就是这样，也是郑铮他们在行军时准备的最好的铺盖了。像他们这样的军人，都是幕天席地而眠。

    若水躺在粗布床单上，身下的干草簌簌作响，她并没有合眼睡觉，而是睁大了一双妙目，看着篷顶，对眼前的这一切突然产生了一种久违的亲切之感。

    郑铮指挥着将士们生起了一堆堆篝火，相互分发着包裹里带着的干粮，郑铮也揣了几个馒头向着帐篷走来，他停在帐篷外面，低声叫了一声：“太子妃，用晚饭了。”

    若水闻言，掀开帐篷门帘钻了出来，只见天色已经变得一片漆黑，不远处生着篝火将营地照得影影绰绰，将士们正围在火边，啃着馒头。

    “太子妃，军中伙食简陋，请太子妃不要嫌弃。”郑铮把手中的馒头递了给她，若水伸手接过。

    “谢谢你，郑副将。”若水笑着说，看着手中的馒头，白面已经干冷发硬，表皮都裂开了口。

    郑铮忽然有点脸红，看着面前的姑娘那娇嫩得能掐出水的皮肤，再看她手里拿着的干馒头，心里就觉得特别不对劲，呐呐地道：“这馒头，嗯，可能干了，味道不大好，要不，我去附近打点野味，回来烤了给您送来。”他转身就走。

    “郑副将，不必了。”若水笑着叫他回来，“这馒头就很好，干了嚼起来更香。”她咬了一口，轻轻嚼了嚼咽了下去，然后想起什么，问郑铮：“郑副将，如果咱们就按照今天这种速度赶路，还有多久能到燕翎山？”

    “还需三日。”郑铮低头恭敬的回答，若水这一路上的表现已经让他欣赏之意倍增，真心实意的尊敬着这位太子妃。

    “什么！还要这么走三天？”若水听到郑铮的回答还没来得及点头，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带着虚弱却又充满愤怒感的惊呼。两人转过头去，看见其他那几个太医正拥簇着一个看起来最年长的老头向着他们气势汹汹的走来，而声音就是领头的那人发出来的。

    若水微微皱了下眉，但又很快舒展开，不动声色地问道：“周太医，您有何事？”

    圣德帝为了治疗瘟疫，从皇城中挑选出来的太医，都是太医院里的翘楚，尤其现在走过来打头的那个周太医，更是太医院里的第一人，所有太医都对他马首是瞻，毕恭毕敬，他更是自恃医术了得，不把旁人看在眼里，是个极棘手的人物。

    “太子妃有礼。”周太医一脸不善，带着身后的太医们勉强对着若水行了个礼，神色很是倨傲，对一旁的郑铮一眼也不瞧，就当没他这个人存在似的。

    郑铮见这群太医们对若水的态度很是不敬，人人都脸露不屑之色，心中很是恼怒，他们瞧不瞧得起自己，他半点也不在乎，可是这群太医竟然敢对太子妃不敬，难道就没看到他手中握的宝刀吗？

    他的手紧紧按在腰间的烂银刀上，虽然这些太医是前去军营救治伙伴的，但他们要是敢对他尊敬之极的太子妃口出恶言，他出手绝不会留情！

    若水对众太医对自己的态度看在眼里，倒也并不怪他们。圣德帝下旨，让他们所有的太医都听从她的吩咐，想来格外让这群自恃甚高的太医们觉得忿忿不平。

    在这些太医们看来，眼前这位太子妃就算是医术再了得，但也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就算是从娘肚子里开始学医，又能读过几本医书，治过多少病人？

    而他们一个个都是行医多年，经验丰富的老御医，却不得不听命于这个**臭未干的黄毛丫头，任谁的心里都觉得不服。

    但最让他们不服气的，就是若水是个女子，一个小姑娘医术就是再高明又能高明到哪里去，也就哄哄不懂医学的普通人罢了。

    可偏偏整个帝都的人都在传颂着这位太子妃的医术是乃是天下第一，把她夸得天上少有地上绝无，这简直就是在生生打他们的脸！

    所以这一路上，他们坐在同一辆马车里，暗中抱好了团，决定谁也不搭理这位太子妃，来显示一下他们的傲骨。

    但今日这种高强度的赶路却让他们实在吃不消了，于是一起推举太医院的头儿……院事周太医，来向若水提出抗议。

    周太医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气势汹汹地道：“方才老朽听你们说，像今日这样的赶路还要持续三日，是不是？”

    “没错。”若水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周太医，您是嫌走得太慢了吗？”

    “什么？慢？”周太医撸着自己花白胡须的一抖，差点没揪下几根来：“不是太慢了，是太快了，太快了！”他的脸涨得通红，气喘吁吁地道，“我们想要求接下来的行程不能像今天走的这么快，起码也要留下点休息时间，不然像我们这种老骨头可受不住！”

    “没错没错，我们谁也受不住。”周太医身后的一众太医们一起随着应和。

    他们在太医院多年，过的是养尊处优的日子，哪里吃过今天这样的辛苦。

    若水和郑铮对视了一眼，若水故意慢吞吞地问道：“那不知周太医的意思，是想要一日休息几次呢？”

    周太医诧异地看了一眼若水，原本他都做好了要和若水他们舌战三番的准备，没想到对方现在居然这么容易就开始询问起自己的意见，不由得有些得意。

    看来眼前的太子妃还是明事理之人，周太医眯着眼睛抚着自己的胡须：“首先马车的车速要降下来，不能像今天这么颠簸。然后我希望每走两个时辰的路，就能停下来歇息一个时辰……哦，还有。”他又想起什么，看着若水手中拿着的那个馒头嫌弃万分，“关于路上的伙食，我不想再吃这些馒头，就算不能准备什么丰富菜肴，但起码也要来点热食才行吧？”

    郑铮在一旁皱着眉头听周太医说完，眉宇间飞过一抹怒色，简直都想拔刀了，真按他们这么说的方式赶路，那得到猴年马月才能回到军营啊？估计等赶到的时候，军营中的伙伴们恐怕全都会感染上疫症，死翘翘了！

    若水目光一扫，已经察觉到了他的异动，对他使个眼色，示意他稍安勿动。

    她转过头对着周太医问道：“周太医，不知你还记得咱们此趟出行的任务，是什么吗？”

    周太医愣了一下：“怎么会不知道，当然是去给江北军营治疗疫症啊。”

    “是吗。”若水闻言微微一笑，随后神色淡淡地说道，“你记得还好，不然我还以为你已经忘记了咱们此行的目的，把这趟出京当成游山玩水的郊游了呢。”

    旁边的郑铮忍不住嗤地一声笑出声，而周太医则气的吹胡子瞪眼：“太子妃，你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我说的不对吗。”若水冷笑了一声，“江北地区爆发瘟疫，谁知道拖延一天会蔓延到什么程度，一天之内会死掉多少人……救人如救火，本身车队带着马车就已经够拖累速度了，但你们居然还想要走走停停，真当你们出来是来郊游了吗！”

    若水这一番话说的是义正言辞，掷地有声，听的郑铮都忍不住想要给她鼓掌了，但相比之下周太医就快要气炸了肺，他身居太医院第一人，有时就连圣德帝也会给他几分面子，今日却被若水几乎是点名道姓的当面训斥，一张老脸顿时无处搁。

    “你、你个**臭未干的黄毛丫头，居然敢教训起老夫来了？你、你……”周太医嘴唇直哆嗦，脸涨得通红，指着若水，气得说不出话来。

    “大胆！”若水突然冷了脸，双眼一瞪，对着他厉声轻喝道：“周太医，你竟然当众辱骂本太子妃，你可知罪？给我跪下！”

    什么？周太医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瞪大了一双老眼，身后的一众太医们也都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人人看着若水，都傻眼了。

    这小丫头片子竟然敢让周太医给她下跪？就连皇帝陛下都不曾这么对周太医大声的说过话，这太子妃哪来这么大的气势？

    “你、你说什么？”周太医再次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我说……跪下！”若水冷冷地说道，一双眼睛寒光逼人，直直地射向周太医。

    周太医不由自主的身子一寒，随后他就勃然大怒，几乎要跳起脚来，大声吼道：“你、你敢！你可知道我是什么身份？我有御赐免死金牌！我祖上七代代代都是太医院的院事！你一个小黄毛丫头，竟敢让我向你下跪？”

    他被若水气得七窍生烟，加上今天一天的颠簸受罪，火气十足，再者他半点没把若水瞧在眼里，心想，别说你是太子妃，就是皇帝陛下也会卖自己三分薄面，没让自己这双老膝盖在他面前弯上一弯。

    若水知道周太医在太医们中的威望，心想自己若是不先把他治得服服帖帖，这些太医们决计会借此闹事，拖延着不肯加快赶路，万一因此耽误了治疗疫症的时间，岂不是会让疫症夺去更多将士的性命。

    所以她不依不饶，继续说道：“周太医，我的命令，你敢不听？我是太子妃，你不过是一个区区太医，我是君，你是臣，我命令你下跪你却拒不下跪……郑副将！”若水扭头看向郑铮，“你说，违抗君令者，该如何处置？”

    郑铮心领神会，“铮”然一声，拔刀出鞘，寒光闪闪，他往前踏出一步，森然地吐出一个字：“斩！”

    明晃晃的刀光闪寒了一众太医的心，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腿脚发软，扑通扑通的转瞬间就跪倒了一片。

    郑铮差点没绷住脸，乐出声来。

    这些胆小鬼，太子妃明明叫周太医下跪，又没让他们跪，一个个却跪得比周太医还快。

    周太医强自镇定，还想要说些什么，郑铮圆睁虎目，对他森然一望，那股在战场上磨练出来的冰冷杀气扑面而来，顿时他的双腿也抖得如同糠筛，连什么时候跪倒在地的都不知道。

    若水冷冷的看着面前跪下的这些太医，一个字也没说，只是轻轻哼了一声，就转身离开。同时她在心底暗自感慨，虽然自己并不喜以权压人，但这种关键时刻，太子妃的权势还真是个有用的东西啊！

    跪在地上的太医们还没从惊吓中抬起头，就听见太子妃又幽幽的传来一句话：“郑副将，明天还要如同今天这样的速度赶路，我们要用最快的速度赶到燕翎山……如果还有人敢胆反对或是觉得坚持不住，那就把那个人扔下马车，让他自己用脚……走着去！”

    太医们顿时觉得眼前一黑。

    离京的头一个晚上，太医们就吃了若水这么一个下马威，之后的一路上倒也变得老实了许多，不再提出一些不合理的要求，但是在背地里看向若水的眼神，全都充满了鄙夷不屑还有丝隐隐约约的惧怕。

    几乎每个人都在想，她越是以势压人，越显得她没有半点真才实学！他们心里都暗自憋着口气，决意到了军营之中，好好的露上一手，让这位只懂得以权势压人的太子妃，瞧一瞧他们这些经验丰富的老太医们的手段！

    若水压根就不在乎他们的想法，她现在一心一意想的都是赶快到达江北军营，想出办法治疗将士们的疫情。

    连续三日的高强度奔波，他们一行人很快的就赶到了江北地区，来到了燕翎山脚下，因为山路崎岖，地势险峻，已经容不得马车通行。所以若水他们不得不弃车乘马。

    将士们让出自己的坐骑，给太医们乘坐，然后牵着马的缰绳，步行登山。这一路走来，高低起伏，坑洼不平，只颠得太医们个个脸如土色，心中叫苦不迭。

    郑铮把自己的爱马让给若水乘坐，然后亲自替她牵缰，带她上山。

    他这一路上已经对若水佩服之极，尤其是和那些养尊处优的太医们一比，她这一路不诉苦不说累，只是催着快一点，再快一点，生怕晚到一刻，就会有多一人因疫症而失去性命。

    这份医者的仁心气度，和那些太医们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经过漫长的爬山过程，一行人终于来到了乐大将军所率领的黑衣鬼团安营扎寨的地方。

    若水看着眼前的景象，惊讶得合不拢嘴，旁边的郑铮看到她这种表现也忍不住从心底升起一种自豪感来。

    若水眼前看到的不是别的，居然是一座货真价实的军寨！

    这座军寨坐落于悬崖峭壁之上，三面环山易守难攻，而正面的寨墙高耸入云，守寨的士兵看到郑铮等人归来，立马放下了寨门，将众人迎接了进来。

    若水骑在郑铮的马背上，走进军寨中的时候，心情久久无法平静。她前世就是军医，最熟悉的莫过于军营，只不过用眼角余光扫过一眼四周站的整整齐齐列队的军士，就能知道这是一群何等的骁勇之军！

    每个人都是目光坚定，身形笔直，容光焕发。

    若水看着那一排排的黑衣甲士，心中暗叹。难怪不过三百人就能在乐大将军的带领下，和五千多名山匪强盗对峙至今，甚至在这深山中建立起一个如此雄伟的军寨扎根下来。

    整个军寨中的气氛十分肃然，如同身在战场。身后那些身娇体贵的太医们原本就经历了高强度赶路的摧残，此时再被这种氛围一激，有好几人骑在马上，身子直抖，更有一人甚至脸色一白，差点从马背上摔下去，幸亏牵着马缰的士兵眼疾手快的将他一把扶住。

    若水却看的很清楚，虽然四周的士兵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眼睛里却对他们流露出了一种深深的嘲笑。

    前方的道路上迎面走过来一位少年将领，白盔白甲，英姿飒爽，在一众黑衣士兵中显得格外突出。

    他一眼看到郑铮，叫道：“好小子，你终于回来了！”冲上来对着郑铮的肩膀就是一拳，两人素来玩闹惯了的，郑铮一闪而过，抬起头略带尴尬的看了一眼若水，低声喝道：“杨昊，别闹，快来拜见太子妃。”

    杨昊愣了一下，顺着郑铮的目光看向若水，微微一怔，登时认了出来，张大着嘴巴，一脸的不可思议。

    郑铮见了他这副呆相，又气又恼，在他膝盖处重重一踢，喝道：“杨昊，不得对太子妃无礼，快快下拜。”

    那杨昊膝盖一弯，马上又站直了，伸手指着郑铮，挤眉弄眼的说道：“太子妃，哈哈，什么太子妃，这姑娘我认识，上次在帝都的时候你在路上遇到人家，看得眼都直了，还管人家叫王妃，这会儿又变成太子妃啦？哈，你小子蒙谁啊！郑铮，你小子胆子太大了，大将军让你回帝都带太医前来治病，你倒假公济私，居然把人家美貌小姑娘也给拐来了，难道你不知道，私带女子进入军营，乃是死罪么？哈，我这就去禀告大将军，让他把你军法处置！”

    他边说边掉头就往营寨里跑，一边跑还一边对着郑铮不停地做鬼脸。

    郑铮又气又急，他对若水歉然地说了一句：“这小子不知太子妃的身份，出言冒犯，请太子妃恕罪。”也不等若水说话，就飞快地追了上去，显然是去阻止杨昊在乐大将军面前胡说八道。

    若水莞尔一笑，不去理会他二人，她目光一扫，只见刚才跟在杨昊身边的几名士兵，正一脸好奇地打量自己。

    她跳下马来，对着其中一名士兵招招手，微笑道：“这位大哥，劳驾，我有事请问。”

    那士兵见她一笑之下，有如鲜花初绽，只觉眼前一亮，当下心中迷惘地走近，呆呆地看着若水。

    “这位大哥，听说咱们军营里很多将士们得了疫症，不知道他们安置在何处，你能带我去瞧瞧吗？”若水一双妙目黑白分明，清澈无比地看着他。

    她说话的声音又是柔和又是动听，那士兵听在耳中，只觉得说不出的舒服，想都不想地答道：“在那边的东营区，我、我带你过去吧。”

    他被若水的容光所迷，竟然忘了问她的身份，也全然没想到，她一个美貌少女怎么会出现在军营之中。

    “好，那就劳你的驾。”若水点头笑道，说完，她转过头，对着身后的一众太医们，神色淡淡地说道：“诸位太医们，不知道你们是想找地方休息一下呢，还是随我前去东营区探望一下患病的将士们呢？”

    一听这话，周太医他们的脸全都绿了。

    每个人都瞪皮扒皮的瞪视着若水，呼哧呼哧直喘粗气，那不是累的，是气的！

    他们一路上鞍马劳顿，好不容易到了军营，以为能歇息会了，谁知道太子妃就跟铁打的人儿一样，压根不懂得什么叫劳累，竟然还想着马上去看望病人！

    若水却始终淡淡地瞧着他们，唇边浮起浅浅嘲弄的笑意，那目光似乎在说，一个个全是些不中用的酒囊饭袋。

    太医们被若水目光中隐含的讥诮刺激到了，纷纷把视线投向周太医，希望他能站出来说句话。

    若水却不再理会他们，对那士兵道：“走吧。”迈步便行。

    周太医铁青着脸，颤悠悠的就要下马，旁边拉马的士兵赶紧把他扶了下来，周太医只觉得两条腿肚子都转筋了，直打哆嗦，他咬了咬牙，一言不发的跟了上去，其他的太医见了周太医的举动，也只好挣扎着下马，一起都跟了过去。

    因为将士们得的是疫症，所以随军的军医们将生病的士兵全都安置在东营区，统一集中在一个营房内。

    若水一路走来，不停地观察着周边的环境，看见疫区和普通营区是用木栅栏隔开的，不由得暗暗点头。

    看来这军寨之中，军医们对于疫症的隔离措施还是有的，虽然对比现代来说还是太过简陋。

    一行人来到病人所在的一间营房前，那士兵掀开门帘，站在门口，面露犹豫地看向若水，不知道该不该让这娇滴滴的少女进去。

    这营房里住的全都是得了疫症的将士们，据军医说，这疫症传染性极强，稍不留神，就会染上此疾，万一……

    他突然大是后悔，自己怎么就这么迷迷糊糊地把这个陌生少女带进了疫症区，这岂不是想害人吗？

    若水却想都没想地迈步而进，环视一周，已经看清楚了营房内的景象。

    只见这间不算太大的营房中躺着二十多名士兵，正在断断续续的**着。

    周太医他们停在了门口，却是不敢马上进入，因为他们得知这些士兵患的是疫症，那定是传染性极强，见到若水就这么没有任何防范措施的走了进去，一边暗自鄙夷她医术浅薄，连防治疫症最基本的常识都不懂，一边老气横秋地对站在门口带路的士兵吩咐道：

    “去，拿些用热水煮沸过的布条过来！”

    那士兵这才反应过来，看着眼前这几名神情倨傲的白发老头儿，纳闷地问了一句：“你们是谁啊？”

    “哈，我们是谁？你这小子真是有眼无珠，我们是陛下派来治疗疫症的太医，站在你面前的就是我们太医院的掌院大人周太医，你小子还不快点下拜行礼？”

    周太医还未答话，旁边已经有一名太医迫不及待地插口说道。

    “太、太医院？周、周太医？”那士兵张口结舌地道，眼睛睁得大大的，突然一脸激动的跪倒在地，两只手忍不住抓住周太医的衣袍下摆，语无伦次地求道：“太医大人，可算把你们盼来了，求你们快点大发慈悲，救救我们这些患病的兄弟吧，从昨天到现在，我们已经有三个兄弟离去了……求求你，马上进去救救他们……”

    他眼圈一红，不由自主地流下泪来，显然他们这些士兵之间友爱甚笃。

    周太医看着他抓住自己衣袍的手，眉毛大大一动，眼中露出嫌厌之色，叫道：“放手，该救的人我们自然会救，现在，快去拿布条来，记住，要用沸水煮过的！我们可不是不懂医术的毛头小子，敢什么防范也不用就进入病区，哼！”

    他话中带刺，若水如何听不出来？

    只是她现在压根儿就顾不上答理他们，由得他们在门口显摆威风。

    若水正凑在一名患病的士兵面前，仔细观看。只见他脸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丘疹，有的已经开始变胞发脓，脸上泛着不正常的通红，露在外面的皮肤上遍布着这种红斑胞疹。

    那士兵身上盖着一条被单，闭着双眼，身子不停地抽搐，嘴里发出痛苦的**。

    若水轻轻掀开他身上的被单，微微一惊，只见他身上缠绕了好几条粗绳，将他牢牢固定在床上，动弹不得。

    她略略一想，便明白过来，显然这士兵身上的胞疹又痒又痛，这是防止他伸手乱抓乱挠，以免扩大感染源。

    若水不敢大意，她从怀中取出一方手帕，包在手上，将手心搭在那士兵的额头上，虽然隔着布料，仍能感到他烧的烫手。

    一看到这种症状，若水的脑海里几乎第一时间就蹦出了一种疾病的名字：天花！

    那种已经在她原来的世界已经销声匿迹，但还流传着它恐怖威力的烈性瘟疫，竟然出现在了东黎！

    一时间，若水都不知道自己该紧张还是该放松，紧张的是天花这种疾病传染性非常强，致死率也高，就算是痊愈了也会在病人身上留下永远无法去除的疤痕。

    让她感觉到放松的是，这是一个她了解并且知道治疗方式的瘟疫，总比一种未知的疾病要来的好治疗。

    事实上，就算是在现代，对于天花也并没有十分有效的治疗方法，大家所常用的就是用种“痘”来规避天花，而治疗的方案，一个就是在病人的体内注射抗生素，另一个就是在病情严重的时候为病人大量换血。可是，在这个时代，这两种法子明显都行不通。

    饶是她再医术如神，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在这医疗条件和材质都匮乏的古代，又该用什么样的方法冶疗呢？

    若水的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天花！这是天花！”

    就在她凝神思考治疗方法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惊惶失措的声音。

    若水回头一看，只见周太医和一众太医们，都用布条围住了口鼻，满眼的恐惧惊慌和不敢置信，他们显然是刚刚进门，一眼就瞧见了被若水掀开被单的那名士兵的情状，不由得大惊失色。

    “老天哪，居然是天花！”

    周太医惊呼了一声，他确实是经验丰富的老太医，他只看了一眼就能断定，这些士兵们全都是染上了天花恶疾。

    天花，不光在东黎国，甚至在整个大陆，代表的就是两个字：死亡！

    周太医觉得自己的呼吸都顿住了，他紧紧捂住被布条掩住的口鼻，仿佛只要多呼吸一口，就会被传染上恶疾，如避蛇蝎一样，一刻都不停留的转身退出了营门外。

    他身后的太医们见他这样，一个个也都和兔子一样溜了出去。

    周太医退得离那营房好几米远，仍然觉得心有余悸，他努力平复着怦怦乱跳的心，远远的看见若水仍然站在那染了天花的士兵身前，还用手去碰触那士兵的皮肤，不由得脸都白了。

    虽然这一路上他对若水是又恼又恨，但想到她毕竟是太子妃，如果一旦出事，自己也绝对逃不脱皇帝的责罚，心中一面恼恨若水少不更事，一面鄙夷她狗屁不懂，听到“天花”之名，竟然还敢逗留在病区，还敢用手去碰触病人的皮肤。

    “太子妃，快出来，这是天花恶疾，传染性极重，千万不能碰触他们的身体，一旦染上，有死无生！”周太医嗓子发颤，话声中难掩恐惧之情。

    若水恍如未闻，她的目光正牢牢的注视着那士兵不停挣扎扭动的身体，那条捆绑着他的绳索极粗，显然是怕被他挣脱，但据她所知，患了天花的病人，身体的症状应该是：高烧，战栗，痒痛，无力。

    这患者前三样都符合得了天花的症状，但是，这第四样……患者应该是浑身酸软无力，可是据这士兵挣扎的力量和捆绑着他的绳索来看，却又并不相符。

    若水心中升起疑团。

    她为这名士兵盖好被单，又走到另一名患者身前察看，这患者和先前那名的情状几乎一模一样，掀起被单，也是被粗绳牢牢捆住。

    若水越看越觉得怀疑，她足下不停，将整个营房内的二十多名患者一一瞧过之后，双眉深深地皱了起来。

    周太医站在营房门口叫了几声，见若水对自己不理不睬，仍然停留在房间里，居然还挨个用手去触摸病人的身体，不由得又气又怕。

    他在太医院一呼百诺，如今说的话竟然被一个黄毛丫头当成了耳边风，着实让他气恼，可这黄毛丫头不听自己的告诫，执意停留在满是病源的房间里，万一染上了恶疾，他这个太医院的掌院也难辞其咎，想到这里，他又觉得一阵阵后怕。

    他不敢再踏入营房半步，指着那名带路的士兵，喝道：“你！赶紧进去，把太子妃请出来！要是让太子妃染上天花恶疾，老夫绝饶不了你！”

    那士兵吓了一跳，被周太医话中两个重要的信息惊得呆若木鸡。

    天花？太子妃？

    自己军中的伙伴染上的是天花？

    他虽然不知道天花是什么，但听这老太医语意中显然是个极可怕的怪病。

    还有，刚才进去的那花朵般的少女居然是太子妃？

    那士兵连眼珠子都转不动了，呐呐地道：“太、太子妃？”

    “还不快去！太子妃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夫就斩了你的狗头问罪！”周太医气得胡子都颤动着。

    那士兵这才反应过来，他虽然也害怕营房内的天花疫症，但却不忍看到若水继续逗留在这么危险的地方，忙跑进屋内，对若水恭恭敬敬地说道：“太、太子妃，外面那位太医请您出去，这、这里危险，他们患的全都是天、天花！”他心中害怕，舌尖直打结。

    若水挑了挑眉，还没说话，就听到营房外面，响起了一个粗哑冷厉的声音：“我的兵，谁敢动？”

    那声音冷冰严酷，不含半分感情，却又透着凛然的杀气和威风。

    乍一入耳，若水就觉得有些熟悉，仿佛在哪儿听到过。她略一侧头，登时想了起来，外面说话的人，正是……乐大将军！

    他回到帝都那日，曾和她在酒楼上有一面之缘，当时他冰冷寒酷、杀气腾腾的模样让她记忆犹新，虽然那天他只说过两句话，但是他那独特的嗓音却她让入耳难忘。

    周太医和一众太医们听到这个声音，齐齐觉得背上一凉，身上寒气直冒，一起转头向来人瞧去。

    只见营寨门口，一个身材魁伟之极的高大男子正大步而来，他全身披挂着战甲，头盔遮住了半边面目，露出绷得紧紧的下巴，微微下抿的嘴角显出他性格中的坚酷冷戾，让人乍然一见，就不寒而栗。

    在这名男子的身后，跟着好几名少年将官，护送他们前来的郑铮也在其中。

    周太医和一众太医们见了这男子如此威势，哪里还不明白他是谁，一齐战战兢兢地躬身行礼。

    “太医院掌院周华德，见过乐大将军。”

    周太医虽然位于太医院之首，也不过是三品官，而乐大将军却是当朝一品，官爵要高他甚多，所以他们丝毫不敢怠慢，脸上露出毕恭毕敬的表情，和对着若水之时的倨傲无礼大为不同。

    乐大将军大踏步地停在距离太医们三尺开外，冷冷地看着众人，只是哼了一声，却不说话。

    众太医们的神色有些尴尬，但乐大将军既然没发话，他们也不敢直起腰来，只好继续弯着老腰，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大气也不敢出。

    郑铮看在眼里，鄙夷地撇了一下嘴巴，他目光在人群中一扫，不见若水，忍不住问道：“太子妃呢？”

    周太医张了张嘴巴，还没说话，郑铮已经一眼看到营房里的若水，叫了声：“太子妃！”便向营房里走了过去。

    周太医大急，也顾不得拘礼，急叫道：“郑副将，不可进去！那里面的人患的是天花之疾，传染性非常强，一不留神就会染上，太子妃，您快出来吧，这营房里危险得紧！”

    天花？

    郑铮愣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回头疑惑地看向周太医。

    周太医咽了下口水，正要细说，突然听到“哐当！”一声响。

    众人一齐向声音发出的地方瞧去。

    只见另一座营房门口，刚刚走出来一名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他的脚下跌落了一个铜盆，盆中的水洒了满地，一脸的惊慌害怕。

    郑铮认得此人，叫道：“简军医，你怎么了？”

    那姓简的军医脸色煞白，回头向营房瞧了一眼，又猛地扭回头来，连奔带跑地向周太医冲了过来，惊问道：“这位老太医，您方才说，这里面的士兵得的是天花之症吗？”

    他随军行医多年，自是认得宫中太医院的服制，一见了周太医等人的穿着打扮，就猜出了他们的来历和身份。

    周太医马上一脸嫌恶地闪开了几步，他见此人手上身上溅满了水珠，又刚从那座营房里出来，显然是在给那些患了天花的士兵擦洗身体来着，身上早已经沾满了病毒，哪里还敢让他走近到自己身前三步？

    “不错！就是天花！”周太医一脸笃定地说道。

    那简军医如同听到了死神的召唤，脸上刹时间全无血色，双腿打起了摆子，哆嗦得像在筛糠。

    乐大将军掩在头盔下的面孔依然毫无表情，但郑铮随他多年，只消一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的心意，马上代他问了出来：“简军医，这天花是什么病？快点告诉大将军。”他不问周太医，反而向简军医相询。

    这一路上他对周太医等人大大咧咧，以老卖老的态度全都看在眼里，心里十分瞧他们不起，所以故意如此相问，当众给他个没脸。

    周太医果然气得涨红了脸，直吹胡子，恼怒得瞪着郑铮，但是当着乐大将军这尊杀神的面前，他半点不敢发作。

    刚才虽然乐大将军只说了一句话，但那话中的护短之意，有耳朵的人都听的出来。

    敢动他乐大将军的兵，那准是不想活了！

    那简军医战战兢兢的答道：“是，大将军有所不知，这天花……在咱们东黎国，相当于绝症，染上这天花之疾的人，绝对是九死一生，而且它传染性非常强，就算是不和病人身体接触，只要触碰过病人用过的东西，穿过的衣物，都极有可能被传染上天花，三年之前，东河地区曾经爆发过一场天花，整个东河地区的百姓无一幸免，全都死在了这场天花疫症之中，此事震惊朝野，所有人闻天花而色变，大将军久在边疆，想来不知道此事罢。”

第88章一眼断症

    简军医说完这番话，他只觉得双腿像是灌了醋，已经站不住了。

    他这些时日天天泡在东营区，照顾患病的士兵们，和他们身体接触更是不在话下，料来这天花之疾，自己定是逃不过去了。

    郑铮听他说完，心中一寒，立刻就奔进营房中若水身前，叫道：“太子妃，这里危险，快随末将出去。”

    若水站在原地动也不动，连眼睛也没向他瞧上一眼，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病人，右手三指搭在他的脉搏上，正在凝神帮他把脉。

    郑铮急得满脸通红，又不敢造次，他的眼角一扫，正看在若水搭在那患者手腕上的手，不假思索地一把抓住，往外一拉，叫道：“太子妃，千万不要碰到他的皮肤！”

    若水诧异地抬起眼，对他一瞥，郑铮猛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忙脱手松开，呐呐地道：“末将无礼，请太子妃恕罪。”

    若水不在意地摇了摇头，拉过那患者的手腕，继续帮他把脉。

    郑铮额上的汗都出来了，急道：“太子妃，那周太医说他们患的全是天花，极易传染，患上此症的九死一生，请太子妃不要在此逗留，快点出去吧。”

    若水却不理他，微微闭眼，只是凝神摸脉。郑铮站在她身旁，抓耳挠腮，急不可耐又不敢伸手阻拦。

    营帐外面，乐大将军的目光冷冷看向周太医，缓缓问道：“天花，无解吗？”

    他的嗓音沙哑低沉，说起话来有些模糊不清，但周太医等人还是听清楚了。

    周太医马上摇了摇头，又加上了一句：“不但无药可救，而且患了天花之人，几乎是必死无疑，还有、还有……”他吞吞吐吐地看着乐大将军，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有屁快放！罗嗦什么！大将军最讨厌说话不利索的人！”杨昊冲周太医一瞪眼。

    狐假虎威！

    周太医心里嘀咕了一句。要是平时，他连眼角都不会扫一扫这个叫杨昊的毛头小子，可现在，这小子说的话就代表着乐大将军，那可是一尊帝都里无人不晓的杀神哪。

    “还有就是，希望乐大将军能够尽快处理这些染上天花的士兵，否则，军营中会有更多的人染上此恶疾，流毒无穷呐！”周太医梗着脖子道。

    “如何处理？”乐大将军的眉峰似乎微微一拢。

    “烧、烧了，全部烧了。”周太医话音刚落，就觉得脸上一道寒光闪过，背后一凉，连忙补充道：“染上天花死去的士兵尸体，全烧了，还有营房里染病的人，一定要严重隔离，不得和军营中的其他人有任何接触，所有碰触过他们身体或是衣物用品的人，也要全都隔离，他们身上也都有可能已经染上了疫症。”

    说完，他的视线落在简军医身上，就像是看着一个死人一样，摇了摇头退开了一步。

    简军医的心哇凉哇凉的，他愣愣地呆在当地，动也不动。

    乐大将军听完周太医的话，目光沉沉地对着营房内瞧去，只见若水站在一名患者的身侧，倾身搭脉，郑铮则站在一旁。

    “马上封营！”他冷冰冰地吐出四个字，目光对着杨昊一瞥，杨昊马上会意，对着房内叫道：“郑铮，快带太子妃出来，这儿马上要隔离了。”

    他已经听了郑铮在乐大将军面前叙述事情的经过，对若水的身份再无丝毫怀疑。

    郑铮急得直跺脚，正要再开口相劝，就见若水若有所思的收回手来，稍一凝思，便迈步向外走去，他松了口气，急忙跟在身后。

    若水对方才外面的说话听得一清二楚，她停在房门口，目光一扫，一下子就注意到了巍然而立的乐正毅。

    乐大将军脸上没有丝毫表情，更没有半点想要上前行礼的打算，显然，若水在他的眼中连周太医都不如。

    郑铮知道大将军的脾性，低声解释道：“太子妃，我家大将军曾得陛下亲口允诺，可不参王，不拜驾，并非有意对太子妃无礼。”

    若水微一点头，她压根就不在意乐将军对自己的态度，目光只在他脸上略一停留，就向周太医看去。

    周太医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像是她身上沾染了什么不洁的东西，唯恐被她靠近一样会传染到自身。

    若水的眼中忍不住露出怒意，她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一群太医们，提高了声音质问道：“周太医，陛下派咱们来为军营中的将士们治疗，你们身为御医，身受皇命，却为何全都站在屋外，对患者不闻不问，不管不顾？这可是太医们一贯的行径吗？如果是皇室中人，王公大臣患了疾病，你们也是这样的态度吗？”

    郑铮对周太医等人袖手旁观的态度早就心怀不满，听若水这样当面斥南，只觉得大为痛快，看向若水的目光中又多了一分激赏。

    在场的一众士兵们，都一脸感激地看向若水，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太子妃心中徒增好感。

    这营帐中躺着的全是他们一起出生入死的好兄弟，好伙伴，现在染上疫症，正在生死之间徘徊，他们原本盼望朝中派来御医，能够挽救伙伴们的生命，哪知道这些太医们，一个个如避蛇蝎一般，连半点救治的方法也没有，还要烧掉他们病死的伙伴的遗体，让他们心中都倍感冰凉。

    对比之下，眼前的这位太子妃就亲切多了，她不但在营房内亲自探自患病的士兵，更不怕传染，帮患者搭脉，虽然众人见她年轻，不知她医术如何，但是她的一言一行，叫众人心里又是舒服，又是心折。

    乐大将军听完若水的话，视线微微下垂，落在她的脸上，像是第一次注意到眼前有这样一个人存在。

    周太医等人一齐涨红了老脸，被若水这番劈头盖脸的指责羞得颜面无光，眼见军营中的士兵们齐向自己投来鄙夷和恼怒的神色，周太医第一个不淡定了。

    “太子妃，请你不要污蔑老臣们的医术医德，不是我们对这些人不闻不问，而是他们患的是天花绝症，也不是我们不肯尽心尽力地救治，而是这天花根本就无药可救，太子妃您精通医术，连陛下都夸赞你的医术天下第一，不会连这天花之症无解都没听说过吧？”周太医压住了心头的怒火，神色淡淡的说道。

    “天花之症？我自然知道。”若水挑眉，淡然一笑，说道：“但是我想请问周太医，您一不把脉，二不问诊，三不察看病人的情状，凭什么就断定病人得的是天花之症？”

    周太医一怔，马上挺起胸，底气十足地答道：“就凭我周华德行医五十年的经验而断定，这些人得的绝对是天花无疑。”

    “是吗？如果我没说错，周太医刚才进入营房，只瞧了一眼，就马上离开了吧？难道周太医你的医术已经高明到一眼就可断正病情的程度了？你为什么就敢这样确定无疑？”若水淡淡的讥刺道。

    “老夫行医数十年，看过的病人比太子妃你听过的还要多，太子妃，早在三十年之前，老夫就可只凭望闻二字而断症无误，二十年前，老夫的医术更上一层，只需要望一望病人的气色，马上就可以看出病人的病症，这二十年来，还从来无一错漏之处，此事太医院的同僚们无人不知，太子妃，你既然也是医道中人，就不曾听说过老夫的名头吗？”他捋着胡须，对若水斜眼相睨，这番话既是自傲，又是自夸。

    太医们纷纷附和道：“不错，我太医院周院事的神医之名，在咱们东黎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偏就有一些不知道的，年纪轻轻，原也怪她不得。”有人摇头道。

    “我在太医院呆了整整二十五年，这二十五年来，亲眼见到周院事诊过无数宗病例，果然从来没有一例出过错误！周院事，你就是咱们太医院的中流砥柱啊！”

    太医们呱叽呱叽，字字句句都将周太医捧得高高在上。

    那阿谀奉承之态，看得若水一阵反胃。

    “是吗？周太医的医术既然如此高明，那为何当日太后娘娘有恙，性命垂危之时，整个太医院竟然没一人能够治愈，反而要请来天下第一神医的弟子谷神医为太后娘娘诊疾呢？周太医既然能一眼断症，为何就断不了太后娘娘的失眠之症？”若水一针见血的问道。

    “这、这……”周太医哑口无言，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老夫当时正好有疾在身，不曾在太医院中当职，等老夫病愈之后，才得知此事。听说，太后娘娘的失眠之疾是太子妃亲手治好，从此得了太后和陛下的赏识，原也难怪，区区失眠小疾，如何能与天花绝症相提并论，太子妃，老夫建议，你还是回去多读几年医书，再来指点咱们这些胡子都白了的老御医们罢！”

    郑铮见他对若水如此不敬，哪里还忍耐得住，手握刀柄，“噌”地一声，半刀出鞘，露出森森寒光。

    “谁再敢对太子妃无礼，我、我就对谁不客气！”他恼得呼呼喘气，直瞪着周太医等人。

    但此时非彼时，周太医知道，当着乐大将军的面前，他绝对不敢胡来，心里倒也不惧，捋着胡子不咸不淡地说道：“郑副将，你要讨好太子妃，也不需拿咱们这几根老骨头当垫背吧？这一路上的情景，老夫可是全都看在了眼里，郑副将，老夫不说出来，那是给太子妃的面子，请郑副将你自重。”

    “你！你血口喷人！”郑铮登时涨红了脸，用力一拔腰刀，却被杨昊手疾眼快地拦住，对他连使眼色，劝道：“郑铮，周太医乃是陛下亲自指派的太医，你不得无礼。”

    若水听得周太医居然如此污蔑自己和郑铮，眼中怒意一闪而逝，随后又变得平淡无波，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眸紧紧盯着周太医，缓缓道：“周太医，你己过花甲之年，说话行事该当知道分寸，请你嘴下留德，如果再敢胡说八道，可别怪我不给你面子。”

    周太医心中一百个瞧不起若水，可见了她那双冷眸对自己瞧了过来，不知怎的，背上竟然爬上一层寒意，心中一凛，却又不甘示弱，便哼了一声，把头扭了开去，对乐大将军说道：“大将军，老夫有十足的把握，敢断定这营中的军士们患的就是天花，请大将军赶紧闭营吧，所有和患者有过接触的人，必须要全都留在营中，以免传染到营外之人。大将军，此地危险，不宜久留，咱们大家还是赶紧离开吧。还有，请大将军下令，将病死之人的尸体全部焚毁，以绝后患。”

    周太医一刻也不想呆在这里，他觉得自己吸进肺腔的每口空气中都带着病毒，巴不得马上离开。

    乐大将军极缓极缓地点了下头，和若水相比较，他还是比较相信周太医的医术。

    “大将军，周太医诊断有误，据我所察，营房中的军士们患的根本就不是天花！”

    若水深了口气，大声说道，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什么？不是天花？”太医们纷纷倒抽一口冷气。

    周太医一脸不屑，嗤笑一声，讽刺道：“太子妃说它不是天花，却不知太子妃可看出，这是何疾病啊？”

    若水摇了摇头，道：“它是何种疾病，我还不得而知，但我也敢断言，这绝对不是天花，而且，这种病症，也绝对不会传染，所以，周太医那些危人耸听的言词，还是不要再提了。”

    她说到这里，转头看向乐大将军，继续说道：“大将军，那些病死的将士们的遗体，可以入土埋葬，不需要焚化，还有，这军营中的隔离也可以取消，我刚才说过，这种病并不会传染他人。”

    周太医忍不住怪叫一声：“哈哈，太子妃，你是想害得大将军全营的将士们全都染上此疾吗？你究竟是何居心？大将军，你要是不听老夫的诊断，害死的就是你这满营将士的性命！老夫敢断言，不出一月，这里就会变成一座死营！”说完一甩袍袖，对着若水怒目而视。

    若水双眸闪动，说道：“周太医，话不可以说得太满，如果这些将士们得的并不是天花之症，你老人家岂不是要自己打自己的脸？”

    “哈哈，如果这些人得的不是天花，我老头子就把这双眼珠子挖出来！”周太医怪笑一声，逼视着若水，“如果他们得的确实是天花，太子妃又要如何？”

    “那我就向周太医你当众磕三个响头，也挖出我自己的眼珠子！”若水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地说道。

    周太医差点要捧腹大笑了，但他还是顾忌着若水的身份，终于强自忍住，却还是脸上露出得意之极的神情，对着身周的太医们说道：“你们大伙儿都听清楚了？太子妃要向老夫磕头，这个老夫可万万不敢当啊！”

    太医们纷纷说道：“太子妃乃是皇媳，一言九鼎，想必这说出来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不会反悔吧。”

    “我们大伙儿这么多双耳朵听着呢，大家可都是证人啊。”

    周太医满意地捋了捋胡子，对太医们环视一圈，这才转头看向若水，说道：“太子妃，你一口咬定这些人患的不是天花，你有何证据？”

    若水对众太医们的冷嘲热讽之言像是全没听在耳里，不动声色地道：“周太医，你一口咬定患者是天花，又有何证据？”

    “你要证据，又有何难？简军医，你过来。”周太医目光一扫，落在简军医身上，“据医书上记载，得了这天花之症，患者全身出满火疮，疮口流脓，发高热，体内寒，身上痛痒难当，传染性极强，病情严重时患者就会陷入昏迷之中，用不了三到五日，就会气绝身亡。简军医，你说这些患病的士兵，症状和我说的有无半点不妥之处？”

    简军医又惊又佩地连连点头，道：“周太医不愧是神医啊，说的一点也不错！看来，他们得的当真是天花之症。”说完向营房内看去，身不由己地打了个寒颤。

    周太医对着若水抬着下巴，眼露轻蔑，道：“恐怕太子妃连这记载天花的医书都不曾读过吧，回京之后，老夫可以将此书借于太子妃好好研读研读。”

    站在周太医身后的太医们都不约而同地发出一阵阵嗤笑之声，听着周太医当众奚落太子妃，他们只觉得一路上受的窝囊气终于得到了宣泄。

    于是纷纷开言为周太医以助声势。

    “不错，下官家中还有一本祖传的《千金医方》，下官也愿意割爱，将此书借于太子妃。”

    “太子妃年轻，看过的医书少，缺乏经验，原也难免，年纪人嘛，还是要多多虚心，向咱们的周太医多多请教才是，周太医经验丰富，他老人家随便指点你一些，就够你终身受用无穷了。”

    众太医呱唧呱唧，又开始齐齐捧周太医的臭脚。

    这下不光是若水反胃，就连在场的一众将士们也都对这群阿谀奉承的太医们侧目而视。

    郑铮咬着牙，用力拔了三次腰刀，都被杨昊强行按住，他目光像要喷出火来，对着太医们怒目而视。

    这群太医都是些什么狗屁玩意儿！

    他娘的一个个把那周太医夸得和天上的神仙一样，却对一营区在生死边缘挣扎的病人们不闻不问，反而嘲笑帮患者瞧病的太子妃，一个一个说的那么大声，他们也真有脸！

    若水脸上没有半点怒意，淡淡地反问一句：“周太医，你既然饱读医书，想必医书也曾记载，得了这天花的人，会周身痒痛，全身绵软无力，简军医将这些患者用绳索缚在床上，防止他们抓挠患处，这些绳索都有两指粗细，显然怕被他们用力挣脱，如果当真是天花之疾，病人应该无力挣扎才是，又何须用这么粗的绳索呢？这一点，周太医又该如何解释？”

    简军医一听，连连点头，看向若水的目光中露出惊奇之色。

    周太医被若水问愣了，他压根儿就没注意到这个细节，想了一想，才说道：“发病之时的症状也是因人而异，想必这些士兵们体质强健，就算得了天花，仍然力气不失，不足为奇。太子妃，仅凭这一点，就断定不是天花，也未免太过儿戏。”

    “儿戏的人是你！”

    若水突然一声冷斥，指着周太医和他周围一众太医们的鼻子，怒声斥责道：“你！你！还有你！你们所有人！身为太医院的御医，一个个号称神医，打着济世救人的幌子，不学无术，不求甚解，对真正需要救治的病人袖手旁观，不管不顾，你们的仁心何在？医德何在？如果天下的大夫都像你等这般，岂不是寒了全天下病人的心？你们……学医何用！”

    她这番话有如流水一般，琳琳琅琅，痛快之极，不给这些太医们留半分情面，又针针见血，只骂得周太医等人涨红了脸，瞠目结舌的，想要反驳又找不出半点理由，一个个缩着脖子，当起了鹌鹑。

    郑铮和杨昊瞪大了眼睛，一脸惊喜的看着若水，几乎要为她拍手叫起好来。就连满营的军士们都被若水的这几句话说得热血沸腾，齐齐对太医们怒目而视。

    就连一直默不作声的乐大将军，都不由在她脸上注目几分，缓缓吐出一个字：“好！”

    乐大将军的这一个字，差点在军营里炸开了锅。

    将士们全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所有人的目光齐唰唰地看向乐大将军。

    自己没听错吧？从来没夸过人的大将军，居然开口夸人了？

    夸的还是一个女人！

    众人谁不知道，乐大将军素来最瞧不起的就是女人！

    哦，不是瞧不起，是他压根就没把女人当人！

    任谁也没想到，就是这个素来不把全天下女子瞧在眼里的大将军，今天竟然当着众人的面前，夸赞太子妃说得好！

    这是多么大的殊荣和特例啊……

    郑铮和杨昊把目光转向若水，情不自禁地为她感到骄傲起来。

    若水却对乐大将军这破天荒的一夸没有半点反应。

    她甚至连眼角都没向乐正毅瞥上一眼。

    她的目光正如喷火般看着那一群缩头缩脑的太医们，太医们全被她的目光看得抬不起头来。

    若水冷冷一笑，说道：“现在这满营区的士兵都在死亡边缘挣扎，救人如救火，我没空在这儿陪你们这些庸医们磨嘴皮子，我现在要进去救人，你们这此人一个个号称御医神医，却胆小如鼠，贪生怕死，如果不想跟着我进来救人的话，就滚得远远的，别在我面前碍眼！简军医，你跟我进来，一切听我吩咐行事。”

    说完，她对那些人一眼不瞧，转身进了营房之中。

    简军医现在对她简直是五体投地的崇拜着，听她点名让自己进去，只觉得脸面有光，抬头挺胸地跟在若水的身后，进了营帐。

    周太医等人被若水劈头盖脸的这一番斥责，说得恼羞成怒，却又碍着她太子妃的身份，敢怒不敢言，眼见她进了营房，心中都产生了一阵快意，暗道：你这可是自己找死，等到你自己染上这天花恶疾，可别来后悔！

    哼，还想让我等跟着你一起进营房救那些必死之人，真当我等是和你一样的傻子么！

    周太医见乐大将军仍然如铁塔般巍巍立在当地，鼓鼓勇气，走上两步，拱手说道：“大将军，这太子妃年少无知，不懂这天花之疾的厉害之处，大将军可千万不要听信了她的话，否则就是害了这满营将士的性命，请大将军还是按照老夫的提议，焚毁尸体，封闭营区吧。”

    士兵们一听，脸上又现出怒意，他们虽然都不懂医术，但是人人都更愿意相信若水的话，相信自己的伙伴并不是得了那无药可治的恶疾。

    乐大将军微一沉吟，似乎若有所思。

    郑铮和杨昊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道：“大将军，末将等相信太子妃！”

    周太医对二人恼怒地哼了一声，却不反驳，只是看着乐大将军。

    士兵们都屏着息，静静的等待着，周太医嘴角浮起自信得意的笑意，显然是胸有成竹。

    乐正毅一双眼睛隐在头盔的阴影中，瞧不出他心意如何，他沉默了一会，突然沉声道：“郑铮，杨昊，传我命令，马上封营！所有接触过患者之人，一律留在此地，不得外出，违者……杀！”

    他冷厉绝情的话语，让原本胶着的空气瞬间凝固。

    郑铮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乐大将军，张了张嘴唇，正要说话，忽然腰间一痛，被杨昊捅了一把，低语道：“听大将军吩咐。”

    营帐里正在忙碌的若水闻言，轻轻扬了下眉，像是早就猜到乐大将军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丝毫不觉得意外。

    周太医脸上忍不住露出得意之极的神色，向帐房里的若水瞟了一眼，打鼻孔里喷了一口气。

    郑铮呆了呆，连忙奔进营房内，一脸焦急地对若水说道：“太子妃，大将军下令封营，你快随我出去罢！”

    若水正拿着一块帕子，简军医端着一盆清水站在她身侧，若水用帕子蘸了水，帮一名患者清洁手背上的皮肤，取出金针，正待施针。

    听了郑铮的话，她头也不抬地说道：“我说过了，我要留下来挽救他们的生命，郑副将，你去吧。”

    郑铮愣了一下，咬了咬牙，说道：“那我也不走了，我留在这里帮你的忙，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太子妃尽管吩咐。”

    若水闻言，手中的金针忽然停在半空中，说道：“你不懂医术，留在这里也帮不上我的忙，郑副将，这一路上你对我诸多照怫，我记在心里，绝对不会忘记。你快出去吧，”抬起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对他看了一眼，见他还要开口，沉声说道：“有道是，人言可畏，你留在此处，对你我二人的声名有害无益，只会给那些多嘴多舌的人留下谈资笑料，我虽然不惧，却不想让这些人的污言秽语，辱了太子殿下的清誉。”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兜头从郑铮头上淋下，让他火热的头脑瞬间冷静了下来，只觉得背上出了一身冷汗，满脸惭愧之色，低声道：“多谢太子妃指点，末将鲁莽无知，险些置太子妃于险地。末将这就告辞。”

    他大步而出，生怕再多逗留在她身边半刻，那满口胡说八道的太医们又要编出一些有损她声名的谣言来。

    他二人说话虽然声音不大，但乐大将军在帐外却听得一清二楚。

    他见郑铮独自出帐，下意识地对着帐房内的若水又看了一眼，然后大手一挥，说了句：“封营！”

    他下完命令，转过身躯，大踏步地向外走去。郑铮和杨昊二人紧随在他的身后。

    周太医对着身后的太医们一招手，太医们都松了口气，他们对这个危险的营地，一刻也不想多留。

    杨昊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低声问道：“郑铮，太子妃还留在此地，是不是不妥啊？”

    郑铮还没回答，就听到有人嗤笑一声，阴阳怪气地说道：“乐大将军亲口说过，凡是接触过患者之人，一律要留在东营区，太子妃方才曾经为患者把过脉，接触到病人的皮肤，自然是不能离开此地。”

    说话的人正是周太医，他刚走了两步，听到二人的对话，忍不住幸灾乐祸地说道。

    “你！”郑铮对他怒目而视。

    周太医对他瞧也不瞧，径自追在乐大将军的身后，刚刚到了营寨门口，乐大将军倏地转过身来，冷喝一声：“闭营！”

    周太医等人吓了一跳，赶紧加快脚步，正准备出营门，忽然眼前一道寒光射了过来，几名太医不由自主顿住了脚步，看着乐大将军石雕一样面无表情的脸，都是心中一寒，气势一下子颓了。

    众太医心中嘀咕，乐大将军这是什么意思啊，难不成是想连他们也关在里面吗？纷纷向周太医投以求救的目光。

    周太医咽了口口水，呐呐道：“大将军，我等太医方才俱没有和患病之人有过任何接触，让我们出去，绝对不会传染给旁人。”

    乐大将军面无表情，冷冰冰地道：“尔等太医，身受皇命前来治病，出来做甚！”

    周太医等一齐张大了嘴巴，好半晌，周太医才分辨道：“大将军，不是我们不尽心治病，只是这天花乃是必死之症，治不好了啊，大将军，你将我等太医关在此处，岂不是要害了我们大伙儿的性命吗？”

    乐大将军像是压根没有听到他的话一样，沉默地转过身，冷冷抛下一句：“出营者，杀无赦！”然后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周太医等一众太医们的脸登时难看到极点。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会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这位乐大将军竟然如此蛮不讲理，连自己这一群太医也给关在了患病的营区。

    “自作自受！”杨昊翻了翻白眼，似乎在自言自语，却气得城寨内的周太医等人差点跳起脚来。

    郑铮心里更是大呼痛快，看着乐大将军远去的背影，挑起大拇指，这才是他们的大将军！

    是非分明！做事干净利索，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这群胆小如鼠、没半点仁心医德的太医，就该给他们一个教训！

    周太医一行人却在跟杨昊苦苦哀求，让杨昊放他们出寨。

    杨昊板起了脸，毫不假辞色，他和郑铮一样，对这群冷血无情的太医们没有半点好感，见乐大将军连他们也一起关了起来，心中说不出的痛快。

    郑铮和杨昊对望一眼，都是快意无比，互相一击掌，“嘿”地一乐，杨昊拍了拍郑铮的肩膀，说道：“走，兄弟！咱们去练武场，你这几天没在，我想找人和我过几招都没对手，当真是浑身难受，一会让你瞧瞧我的手段，非把你打趴在地上！”

    “呸！你小子三天不挨我的拳头就皮痒，瞧谁把谁打趴下！走！马上就走！”郑铮和杨昊对身后不停哀求的太医们一眼不瞧，勾背搭背地大步离开。

    周太医几人眼瞅着二人头也不回地离开，只气得目瞪口呆，他们几个人面面相觑，然后对着周围的环境扫了一圈，心中都骤然冒上了一股寒意。

    老天哪，这可是座死亡之营，这天花传染性极强，自己呆在这里，只怕过不了多久，就会染上恶疾！

    这可该如何是好？

    天色很快就黑了下来。

    东营区中更是早早掌上了灯，若水所在的营房中，点了好几枝明晃晃的松木火把，把房中照得一片灯火通明。

    她吩咐把营门大敞，窗户全部打开，让外间的空气流通进来。

    周太医他们缩在营房院中的一个避风的角落里，几个人都冻得瑟瑟发抖，面青唇白。

    这东营区虽然建有三座营帐，但里面住的全都是患了疫症的病人，所以太医们宁可缩在院子的角落里受冻，也不敢踏进那三座营房半步。

    虽然已经是春末夏初，但这雁翎山建在山峰高处，到了晚上，山风凛冽，寒意甚浓，而周太医等人穿的都是薄薄的夏衣，被山风一袭，吹得透心凉，加上几人一路劳顿，马不停蹄，来到军营后，不但半分也没休息，更是滴水未进。

    众太医又饥又渴，身上寒冷，抱着双臂缩成了一团，这般忍饥挨饿的滋味，众人数十年来都不曾尝过，他们远远地望着在营帐中若水的身影，一个个咬牙切齿，把若水恨到了骨头里。

    若不是这个黄毛丫头，他们岂会受这样的罪，吃这样的苦？

    若水压根就没感到饥饿，她正全神凝思着治疗这种病症的解法。

    经过金针刺探，她已经可以百分百确定这些士兵们患的并不是天花。

    天花是由于外感而引发，而她却查出这病是由体内引起，和天花有着明显的差异，这是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怪症，所谓药要对症，如果查不出患病者的病因，她就不敢胡乱用药。

    是药三分毒，这些士兵们体内已经极是虚弱，如果用药不宜，就会当场送了他们的性命。

    虽然她现在没有根治的办法，但她还是想出了办法来减轻患者的病痛。

    通过把脉得知，这些患者现在是内寒外热，体风虚寒，所以会全身发冷颤抖，而体外又有如火烫。

    而治疗外热，在现代有一个最简单最有效的法子，就是用酒精擦拭体表的皮肤来降温。

    在这古代，虽然没有酒精，但是有酒……

    若水想到就做到，马上吩咐简军医：“简军医，你去让他们准备一只大缸，要最大的那种，里面倒满酒，经最烈的那种，越烈越好！”

    简军医完全摸不着头脑，但他现在对若水的话言听计众，恭恭敬敬地答应了，马上出去吩咐士兵们准备。

    虽然乐大将军下了严令，所有人不得出营，但是营门口的士兵们早就接到了通知，里面太子妃有所需求，不管是什么，一律照办。

    所以过了没多久，一只大缸和数十坛烈酒就被送进了东营区的帐房内。

    若水吩咐士兵们将酒坛上的泥封拍碎，把酒全都倒进缸中，士兵们一一照做。

    泥封一拍，酒香四溢，远远的飘了出去，就连缩在角落里的周太医等人都闻到了。

    他们伸长了脖子拼命嗅着这股酒香，越闻越是觉得肚饿难熬，他们咽着口水，远远望见士兵们正在倒酒入缸，一个个好奇地全都睁大了眼睛，不知道若水在闹什么玄虚。

    这么多好酒倒在大缸里，难不成是要用来洗澡么？

    他们猜的一点也不错，等到数十坛酒全都倒进了大缸里，若水便吩咐简军医，将患病的士兵们一个一个地挨次放入大缸里，每个人浸上半柱香的时分，再在营房里生起一堆火，等患者们泡过酒之后，再把他们抬到火堆旁边，用火烤干他们被酒浸透的湿衣。

    若水这一连串稀奇古怪的命令吩咐下来，所有人都惊奇地瞪圆了眼睛，士兵们一丝不苟地照做不误，而周太医他们也从角落里走了出来，站在营房门口，一个个抻着脖子往里张望，脸上神情又是好奇，又是鄙夷不屑。

    若水吩咐完毕，就走出了营房。这些患者全是些年轻的士兵，衣服浸了酒，会*的贴在身上，她若是在场有些不便，便避了开去。

    她刚刚来到院中，迎面走过来几名年轻的士兵，见了她马上对她行了个军礼，叫道：“太子妃！我等奉郑副将之令，前来为太子妃送晚膳，营中东西简陋，请太子妃不要嫌弃。”

    若水见他们手中提着一个食盒，另外还有一个冒着热气的食桶，便点了点头，微笑道：“多谢你们了。”

    周太医他们耳朵尖，鼻子灵，一听到是送饭来的，再嗅到空气中飘散的米香味，一个个口水直流，呼啦啦一下子全都围了上来。

    领头的士兵把手中的食盒双手恭敬地递给若水，说道：“太子妃，这是特意为您准备的。”然后指挥着另外两名士兵把食桶和碗筷放在地上，对周太医等人冷冷地道：“这些是为太医大人们准备的晚饭，请诸位慢慢享用吧。”

    他们对周太医等人见死不救的态度早就不满，那名士兵把手中的木桶往地上重重一顿，洒了一些米粥出来，然后对周太医等人理也不理。

    周太医等人见这些士兵如此无礼，气得浑身哆嗦，想他们这些太医在帝都，在皇宫，那都如众星捧月般被人处处奉承着，哪里受过这样的冷遇？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们亲眼见了乐大将军的军威，那冷厉肃杀的眼神让他们一个个都吓破了胆，而乐大将军手下的这些将士，乃是出了名的黑衣鬼团，冷起脸来的模样，个个都像凶神恶煞，震得他们连半个屁都不敢放。

    再说众人实在是饿得狠了，又浑身发冷，见了这桶冒着热气的米粥，眼中冒出绿光，肚子更是唱起了空城计，叽哩咕噜地乱响。

    太医们把平日里端得高高在上的架子全都抛了个一干二净，饥不择食地抢食起桶里的米粥来，生怕晚了一步，就会比旁人少喝一口。

    等到一碗热乎乎的米粥入肚，周太医才舒出一口气，觉得身上暖了，肚子里也舒坦了，然后把目光投向一旁正在吃饭的若水身上。

    一瞧之下，周太医的鼻子又差点歪了，浑身剧烈地哆嗦着，不是冻的，是气的！

    这、这他娘的也太欺负人了吧！

    周太医忍不住骂起娘来了。

    这些将士们给他们这些头发胡子都白了的老御医们喝的是稀里咣当的米粥，可是给那黄毛丫头送的却是白面大馒头，还有一只香喷喷热乎乎的烤山鸡！

    那烤鸡的香味一阵阵飘过来，引得他只喝了一碗米粥的肚子一下子就受不了了，“咕咕咕”叫得比方才空腹的时候还要响，周围的士兵们纷纷向他投来嘲弄和戏谑的眼神，和一声声的嗤笑。

    周太医又是恼怒又是尴尬，拼命揉着自己不争气的肚子，把眼珠子硬生生地从若水手中的那只烤鸡上移开，使劲咽了口馋涎，拿起勺子，再去桶里舀粥，哪知他舀了半天，只舀到了一点粥底，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一桶白粥，已经被太医们你争我抢地喝了个精光。

    太医们齐唰唰地扭开脸，不敢去瞧周太医难看到极点的脸色，他们心里都想，这可不能怪我们，填饱肚子这个事儿是手快有，手慢无，我们饿了一天，连口水都没喝到，好不容易有口粥喝，谁不想多喝一口啊，您老人家想多喝，凭啥啊，你脸大啊！

    若水只吃了一个馒头，半只山鸡，也就饱了。

    她站起身来，目光对着一旁的太医们微微一扫，只见除了周太医外，每个人的眼睛都冒着绿光，眼巴巴地瞅着自己手中的半只烤鸡，一个劲地吞咽着口水。

    太医们也知道自己的这个模样很丢脸，但是忍不住啊。

    他们平日里吃惯了山珍海味，可是离开帝都这几天，每天吃的是又干又硬的冷馒头，连点肉味儿都没尝到，嘴巴里早就淡出鸟来了，突然闻到了扑鼻的烤鸡香，哪里还受得了这个诱惑，只觉得刚才进肚的那点儿白粥瞬间化为了乌有。

    若水见他们一个个馋涎欲滴的模样，心里不由得好笑。但是想起他们一个个捧周太医臭脚时说的话，又觉得有气。

    她眼珠骨溜溜一转，心里忽然有了主意，对着太医们晃了晃手中的烤鸡，微笑道：“想吃吗？”

    太医们全都点头如捣蒜，一起眼巴巴地看着若水。

    “可是，我这只有半只烤鸡，你们这么多的人，让我分给谁好呢？”若水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太医们互相瞧了一眼，纷纷嚷着道：“太子妃，给老夫吧，老夫年纪大了，只吃一碗粥，实在是受不住哇。”

    “太子妃，下官对您可是一片忠心耿耿啊，这一路上，下官可半个字也没说过你的不是。这半只鸡，就给下官吧？”

    “太子妃，老朽一直佩服您医术如神，您妙手回春治好了太后娘娘，从那时候起，老朽就对您打心眼儿里敬佩，只盼有机会能够向您请教一二。”

    太医们呱唧呱唧，团团把若水围在中央，嘴里说的话，一个比一个肉麻，听得周围的士兵直皱眉头，心里暗骂：这群马屁精，放这许多没味儿的屁，也不怕把太子妃熏坏了！

    周太医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看着一向围在自己身边拍马屁的太医们，全都转向了若水奉承讨好，只气得脸色铁青，心里也是直骂：这群不要脸的老家伙们，为了区区半只烤鸡，竟然连这等肉麻的话也说得出口？啊呸！

    若水也被众太医们吵嚷得脑门儿疼，她没想到这半只烤鸡的效果这么大，不过倒正中她的下怀。

    她清了清喉咙，朗声说道：“诸位太医们，你们想吃烤鸡，倒也不难，只要你们帮我进营房内去救治病人，我就让他们每人给你们两只烤得香喷喷的山鸡。”

    太医们一听，全都闭上了嘴巴，有点傻眼。

    进营房救治病人？那岂不是等于羊入虎口？那里面一个个可都是染了天花的病人啊。

    太医们全都陷入了矛盾纠结当中，要不要为了两只烤鸡，而搭上自己的一条命？难道自己的命就值两只山鸡？

    若水见了他们为难的神色，也不相强，慢悠悠地站起身来，拿了两个馒头，走到营房门口，将路军医叫了出来，把手中的馒头和半只烤鸡塞给了他。

    路军医忙碌了大半天，也觉得饿了，当下大口大口地吃着馒头，啃着烤鸡，那狼吞虎咽的模样让太医们肚子里的馋虫再次蠢蠢欲动。

    有的太医便想，自己被乐大将军困在了这座死亡之营中，迟早会被传染上天花，早晚都是个死，既然如此，何不在临死之前做个饱鬼？

    心中计较己定，便大步走上前，对着若水深深一揖，说道：“太子妃，下官愿意听从太子妃的吩咐，不知太子妃需要下官如何效劳？”

    若水见此人四十余岁，方面大耳，倒也有些男子气魄，点了点头，道：“这位太医，如何称呼？”

    “下官姓曾，太子妃叫下官曾太医即可。”

    “好，曾太医，你可懂得针灸之术？”

    “下官乃是九针堂的传人，最为擅长的就是此技。”曾太医不敢怠慢，恭恭敬敬地答道。

    若水闻言，双眼一亮，对他说道：“那你随我进来。”

    她一转头，看到吃完了饭，正在抹去嘴巴上油腻的路军医，问道：“路军医，把军中的艾条通通拿过来，有多少，要多少。”

    路军医答应了，亲自去取。

    若水带着曾太医进了营房之中，见到有好几名患病的士兵被火烤干了衣服，被安置在了床上。

    满房间都是浓浓的酒味，那曾太医不会饮酒，闻到这股味道，只觉得醺醺然，走路都有些打飘。

    若水走到一名士兵的床前，伸手在他的额头上轻轻一摸，果然体温已经降了下去，恢复了常人的温度，只是还在轻轻地打着摆子，显然体内虚寒未除。

    路军医捧着一只竹盒走了进来，盒中满满的全是艾条，他走到若水身边，双手递上。

    若水将竹盒递给曾太医，吩咐道：“曾太医，劳烦你在这名士兵的天柱**，气海**，膻中**，还有小腹的肚脐部分各烧艾半柱香的时间，然后再在阳关**，天门**……”她边说边指，连点了十八处**位，说道：“在这些**位上各施金针，以芒针刺法入针，每针入肉六分，曾太医，可能做到吗？”

    曾太医点了点头。他见若水年纪轻轻，居然把人体这些**位的名字说的一丝不错，而且对施针的手法似乎也颇为精通，不由得对她刮目相看。

    原本他以为这太子妃不过是粗通医理，可现在看来，自己竟像是看走眼了。

    若水吩咐完毕，就把这名士兵交给他照顾，自己走到另外一名患者身边，烧艾施针，手法极是娴熟。

    路军医不懂施针之术，若水便让他为患者烧艾，同时运针如飞，瞬间扎遍患者的十八处大**。

    那曾太医只看得咂舌不下，他家世代研习的就是这针炙之术，对天下各门各派的针炙之法无一不精，可是若水用的这种手法，他却是头一次得见，她和自己的施针手法截然不同，却另辟蹊径，颇有独到之处，他觉得仿佛有一扇窗户，在自己眼前缓缓推开，让自己瞧见了另外一方天地的风光。

    若水过不多时，就将几名洗过酒浴的患者针炙完毕，她施针的时候用上了内力，内力直透**关，见效比寻常针炙之术要快了数倍，只是这样一来，她体内的真气就消耗得极快，只见还有数十名患者在等待自己施针救治，不由眉头一皱，颇有些力不从心的感觉。

    她斜眼一瞥，只见那曾太医正认认真真地为患者施针，神情专注，丝毫没有马虎，暗暗点了点头，再一抬眼，只见院子里还有数名太医在探头探脑地张望，犹犹豫豫的既想进，又害怕，而那周太医，刚远远地避在了一角，闭着眼睛打起瞌睡来，明显是下定了决心对这些患者置之不理了。

    若水走出营房，一直走到营寨门口，对着守门的士兵们吩咐了几句。这些士兵得了郑铮的嘱咐，对若水极是尊敬，听了她的话，连忙派人前去置办。

    过了一会儿，院子中的太医们突然抽了抽鼻子，只觉随风飘过来一阵扑鼻的肉香气，好几人的肚子开始“咕咕”乱响起来，他们马上循着味道看去，只见一名士兵举着两只烤得直冒热气的山鸡，走进了营房，递给了若水。

    那曾太医正好施针完毕，擦了擦额上的汗，若水微微一笑，将手中的烤鸡递给他，说道：“曾太医，饿坏了吧，吃点山鸡填填肚子再继续好了。”

    曾太医一愕，不由自主地伸手接过山鸡，心里却没那种大喜过望的感觉，而是愣愣地瞧着若水。

    他虽然先前是被若水用山鸡所诱才进营房帮忙救治患者，但他本性倒也不是那种趋炎附势之人，只是数十年来呆在太医院中，人云亦云，养成了唯唯诺诺的性子，这会儿为患者施针之后，见患者不再浑身发抖，情形大为好转，他心中也充满了喜慰之情，一种身为医者的自豪感油然而生，便是若水不给他烤鸡，他也不觉得有何不妥。

    这时见若水果然信守承诺，递给自己两只烤得喷香的山鸡，他心中感激，深深地看了若水一眼，忽然说道：“太子妃，下官还有一同僚好友，也颇通这针灸之法，不知下官可否将这烤鸡分他一半，等他吃过之后，一定会为太子妃效力，一同救治病人。”

    他见了营房中需要施针救治的病人还有数十名之多，知道仅凭自己和若水二人之力，就算忙到天亮，也救不过来，便提出了这个请求。

    若水点了点头，微笑道：“好。只要他们愿意和你一样，肯为这些士兵们尽一份医者的仁心，我一定不会亏待大家，区区烤鸡，何足道哉。等患者病情痊愈，回到帝都之后，我一定会如实奏明父皇，为诸位请功。”

    曾太医闻言，不由得大喜，两眼顿时绽放出光采来。

    像他们这等人，自然不会把烤鸡放在眼里，但是若水的这个承诺，却是让他们求之不得的恩赐。他心想，只要太子妃肯在陛下面前为自己美言几句，得了陛下的赏识，自己在这太医院的地位定是扶摇直上，再也不必受那周太医的闲气，捧那周太医的臭脚。

    同时他心下也暗暗懊悔，自己先前真是瞎了眼珠，竟然不辨真人，和那周太医沆瀣一气，处处和太子妃为难，如今太子妃不但不记较自己先前的得罪之处，反而要为自己请功，这等胸襟，比那小肚鸡肠的周太医，何止是云泥之别！

    当即他就下了决心，决意从今而后，死心塌地的为若水效力效命。

    曾太医拿着烤鸡，走到院中，对着太医们把若水刚才说的话重复了一遍，然后叫出那名和自己素日交好的太医，分了一只烤鸡给他，再问他是否愿意一同进营房救治患者。

    那名太医听了曾太医转述的太子妃的许诺，早就心动不己，这时又有烤鸡可吃，便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允。

    于是二人就在众太医们垂涎欲滴的目光中，风卷残云般吃光了手中的山鸡，然后抹了一下嘴巴，精神抖擞地投入到救人的行列中去了。

    太医们这下个个都不淡定了，眼见这二人帮忙救人，不但有鸡吃，还可以在陛下面前获得封赏，这等好事，凭什么只落在这二人的头上？

    不就是针炙之术吗？自己也会！而且技术丝毫不比这二人差，不行，自己也要去太子妃面前露露脸。

    太医们几乎人人都是这个想法，于是再也顾不得害怕什么天花绝症，一窝蜂地涌进了营房，团团围住了若水，纷纷叫嚷着要帮忙一起为患者治病。

    若水见计谋奏效，便抬起手向下压了压，止住了众人的纷扰之声，略略提气，朗声说道：“大家别吵，听我吩咐，你们擅长什么医术，请大家一一告诉我，我好安排如何为患者医治。这位胡子都白了的太医大人，你先说。”

    太医们开始一一自报家门，他们见了若水的救治方法，显然是以针炙为主，唯恐自己擅长的医术出不上力，于是纷纷说自己擅长针炙，他们倒也不是吹牛，毕竟能进入太医院的，医术都不寻常，每个人对这针炙一术，都颇为精通。

    有了这些太医们的帮忙，若水登时觉得心头一松，天还没亮，三个营房的病人已经尽数得到了治疗，好多病情危急的士兵已经转危为安，不但高热褪却，而且身体也不再发寒，呼吸变得沉稳有力。

    若水看在眼里，心中极是安慰，只觉得这一夜的艰辛，也不枉了。

    她见太医们人人忙了一夜，倒也算得上是尽职尽责，便让简军医收拾了一处地方，给太医们安歇。

    这些太医们直到此时，才终于能睡上一个安稳觉，他们也顾不得床铺简陋，被褥粗糙，一个个躺倒在床，不多时就个个鼾声如雷。

    郑铮和杨昊身板挺直得像枝标枪，一左一右地护卫在营帐前。

    今晚原本轮不到他二人值夜，但是他两个人竟像是心有默契般，了无睡意，索性将原来守夜的士兵换走，自己顶替站在了大将军的帐房门口。

    子时刚过，乐大将军掀帘而出，面无表情地看了看两个人，一言不发，迈步而行。

    二人精神一振，对视一眼，默不作声地跟在了大将军的身后。

    他们都知道，午夜巡营是大将军的惯例。

    按照往常的速度，最多不过一盏茶的时分，大将军就可巡遍全营，可今天却有点例外，乐大将军在营区快速巡视一遍之后，竟迈开大步，向东方而行。

    郑铮和杨昊都知道，东边只有一座营房，就是那座住满着患者的伤病之营，因为那里是全营寨最安全的所在，往日里大将军巡营，从来不会巡视到那里，可今晚……

    二人肩膀互相一撞，心知肚明。

    夜晚的山风寒凉，就算是郑铮和杨昊二人身强体壮，都有些瑟瑟的寒意。

    郑铮忽然想到，太子妃身娇体弱，如何能受得住这夜里寒风的侵袭，自己竟然忘了派人给她送去取暖的衣衫被褥，实在是粗心之极。

    但转念一想，军中从来没有女子用的衣物，而如果把被一群臭男子睡过的被褥送去给她，也实在是太不成样子。

    他心中忐忑，挂念着若水，巴不得大将军走得再快一些。

    三个人步伐极大，过不多时，已经遥遥望见前方的营房，却见三座营房中，皆是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穿梭不休，和平日里死寂沉沉的模样大不相同。

    乐大将军虽然不动声色，郑铮和杨昊己是忍不住惊咦出声，一齐叫道：“大将军，那儿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二人知道大将军不会回答，抢上前几步，奔到营寨近处，二人知道大将军的规矩，也不敢靠近，只站在外面向里张望。

    只见三座营房都是房门和窗户大敞，屋里燃着火把，将屋里的情形照得清清楚楚。

    先前那些畏首畏尾、胆小怕鬼的太医们，分散在三座营房中，一个个神情专注地在为患者施针烧艾，和白天那副见死不救的模样判若两人，看得郑铮和杨昊都惊讶不己，暗想这些性情凉薄的太医们怎么全都转了性儿？

    二人目不转睛地瞧着营区里发生的一切，郑铮忽然眼前一亮，只见一个绿衣少女出现在眼前，正是若水。

    只见她走到一名太医身边，那太医正在为患者用针，若水眉头微皱，说了一句什么，那太医立刻神情恭谨之极，连连点头。

    这一幕更是看得二人满头的雾水，他二人亲眼看到，这些御医们个个恃老卖老，一副不把太子妃瞧在眼里的模样，更是跟着周太医对太子妃不停地冷嘲热讽，怎么会一转眼间，像是换了个人般，对太子妃的态度竟比对那周太医还要恭敬得多。

    这可太奇怪了！

    二人挠着后脑勺，满腹狐疑地转过头，想去瞧瞧大将军在做什么，居然这么久了仍是一言不发。

    哪知这一瞧，二人更是惊得差点掉了下巴。

    乐大将军在军中的时候，总是披盔戴甲，就连巡夜也不例外。他的大半张脸都隐藏在头盔护翼之下，看不见他的表情。

    但是淡淡的月光下，二人却清楚的看到，大将军总是紧抿下垂的嘴角，好像向上弯了一弯。

    那是在……笑？

    可这怎么可能？

    素来不苟言笑，脸如石雕一般的大将军怎么会笑！

    眼花了，一定是自己眼花了！

    二人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的时候，发现大将军的嘴角还是一如既往的紧抿下垂，二人同时松了口气，心想自己刚才果然是眼花了！

    “走！”淡淡地吐出一个字，乐大将军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郑铮和杨昊跟在大将军的身后，忍不住回头张望，只见营房中那个淡绿色的人影依然在忙碌不己，虽然离得远，看不清楚她的脸，但二人的脑海中，都浮现出她那坚毅果敢的神情，那认真执着的模样，心中感叹不己。

    三人沉默前行，乐大将军巡营回毕，回到帐房中安睡。换班的士兵前来接替了郑杨二人。

    郑铮和杨昊回到自己的营帐中，躺在床上，都是睁大了眼睛，没有半点睡意。

    过了好一会儿，杨昊才用胳膊撞了撞郑铮，说道：“郑铮，你说这位太子妃究竟是打哪儿冒出来的，和我生平所见的女子，完全不同！”

    “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是在大将军回到帝都的那一天，那时候她还不是太子妃，嗯，她当时是女扮男装，差一点被大将军一刀劈成了两半……”郑铮不由自主的回答道，睁着眼睛，脑海中却清晰地浮现出在酒楼第一次看到若水时候的情景，神思驰远。

    “什么！”杨昊一下子来了兴致，翻身而起，抓着郑铮的肩膀追问道：“还有这样的事？快说，快说说！”

    “一边儿呆着去！”郑铮从回忆中清醒了过来，不悦地把杨昊往旁边一扒拉，喝道：“和你无关，少打听！少问！睡觉！”说完闭上了眼睛，也紧紧闭上了嘴巴，心里却在想，不知道大将军有没有认出眼前的太子妃，就是当初那个差点被他劈成两半的姑娘呢？

    他略带嘲讽地笑着摇摇头，他知道，大将军他一定认不出来。

    且说若水忙了一夜，走出营房的时候，天边已经微现光明。

    路军医跟在她身后出了营帐，脸上满是疲惫之色，他揉了揉睡意浓浓的眼睛，感激地看着若水，提议道：“太子妃，我让他们给你安排个清静干净的地方，您好好休息一下吧，这一夜，最辛苦的就是您。”

    这一整个晚上，若水有多忙他全都看在眼里，若水负责施针，他负责烧灸，二人合作得极是默契，他虽然不懂施针之术，却知道施针远比烧炙更耗费心神，等到终于把患病的士兵都施过针，烧过艾，就连他这个身强体壮的汉子都感觉到体力不支，更何况太子妃这样一个看上去弱质纤纤的少女。

    若水笑了笑，虽然她体力上很疲乏，精神上却很愉悦。

    虽然她还没有想出法子根治这些患者的疾病，但让他们全部转危为安，而且病情大为缓和，己足以让她欣慰了。

    只是她还松懈不得，一定要尽快找出发病的原因，否则还会有越来越多的士兵继续患病。她现在用的这个法子，只能治标，却治不得本。

    “路军医，你也累了一晚，快去休息吧，这天都要亮了。”她抬头看了看浮出鱼肚白的东方。

    “那太子妃你……”路军医不放心地道。

    “我不累，你去睡吧，我去走走。”若水微笑道，迈步向营寨门口走去。

    天色微熹，晨光乍现，山间军寨中的空气格外清新。

    若水深深呼吸了几口，只觉胸肺之间充满了清洌的气息，精神也为之一振。

    这一夜忙碌治疗下来，她体内的真气竟然消耗一空，若不是她暗中含了一枚谷神医所赠的凝香丸，还当真支撑不下来。

    她缓步走到营房门口，还没开口说话，守营的士兵已经立刻打开了大门，对她一脸恭敬地说道：“太子妃，大将军吩咐过，这军营之中，您可随意出入。”

    若水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出了东营区，信步而行。

    事情和她所料果然一模一样。

    这位乐大将军，倒不是个是非不明的糊涂蛋。

    昨天要不是他使出这一招釜底抽薪之计，将这群眼高于顶的太医们关在了东营区，自己要想收服众人，只怕还要多花上一番心力呢。

    没想到，他和她素不相识，竟然会同时想到了一起，一个消一个打，一个红脸一个白脸，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的这一招使得极其巧妙，先让这些太医们绝了生路，然后自己再稍加以利相诱，就让这些人上了钩，入了套，乖乖地听自己的吩咐办事。

    否则，她怎么会轻易得仅凭两只烤山鸡，就让那群唯周太医之命是从的太医们，全部倒戈，倾向了自己？

    若水想到这里，不由得勾起唇角，笑得极是惬意。

    她站在高处，向处俯瞰，下方的军营一览无余，全都清清楚楚地呈现在眼前。

    昨天她心急救人，对军营中的布署并未多加留意。

    这时候放眼望去，只见一座座营盘排列得整整齐齐，虽然仅仅是三百人的营寨，却处处井然有序，分毫不乱，足见布营扎寨之人经验丰富之极。

    她心中对这位乐大将军又平添一层钦佩。

    在现代她是军医，生在军营，长在军营，对军营中的一切无不了若指掌。

    这时见了乐大将军的营寨布置，虽然和现代军营大不相同，却充分利用了当地的地形地势，完全达到了固若金汤的地步。

    虽然天色尚早，军营中的将士们却已经开始了清晨的操练，练武场上，一队队衣饰整齐的士兵们喊着响亮的号子，做着军操，那一股股蓬勃的朝气，看得若水热血沸腾，仿佛又回到了曾经熟悉的军营，眼前这一个个身姿矫健的士兵，就像是她昔日朝夕相伴的伙伴。

    若水不由自主地驻足观看了良久，晨练的将士们用眼角的余光，早就发现了她的存在。

    他们全都知道她是谁。

    昨日军营之中，一日之间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太子妃亲自带着帝都的太医们，前来为军营中患病的将士们治病，让他们全都激动不己。

    军营中素来没有女子，这唯一的一位姑娘，确定是太子妃无疑。

    没想到，太子妃居然会亲自来观看他们的晨练，让士兵们全都心情激荡，口中的号子喊得格外的响亮，动作做得格外的认真。

    就连带领军士们操带的将官，都觉得脸上格外有光。

    若水微笑着看了好一会儿，身后突然脚步声响，有人气喘吁吁地跑到她身旁，叫了一声：“太子妃！”

    她回过头来，只见一个少年站在面前，正对着她咧嘴一笑，神采焕发，见她回头，对她双手一抱拳，说道：“末将杨昊，见过太子妃。”

    若水点了点头，道：“杨副将，有事吗？”

    杨昊用手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道：“没什么事，末将昨天不知道太子妃的身份，出言鲁莽得罪，还请太子妃不要见怪。”

    若水笑着摇摇头，目光扫过练武场上的士兵们：“我不见怪。杨副将，你们军营里，只有三百人马，可是对方的山匪，听说有五千余人，你们有把握打胜这一仗吗？”

    杨昊昂然道：“太子妃，你别小看我们大将军手下的这三百兵，这可是赫赫有名的黑衣鬼团，人人都能以一当百，我们跟着大将军浴血沙场，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大仗小战，只有伤者，没人死亡！这次突发疫症，五名兄弟竟然在数日间去世，大将军嘴上不说，心里却比我们谁都要疼。听说江北地区广发疫症，大将军怕更多的弟兄染疾，于是下令封寨，不得出战，否则区区五千山匪，何足道哉！我们早就将之全部剿灭了！”

    “原来如此！”若水点头道，“没想到大将军手下的兵，居然如此了得。不过你不必担心，他们得的并不是疫症，也不会传染，经过昨夜太医们的治疗，病情已经好转，不会再有兄弟离你们而去了。”

    她久在军营，了解战士们之间的感情，尤其是那种一起征战过沙场的、交换过性命的将士们，彼此之间简直比亲兄弟还要亲。

    杨昊的眼睛亮晶晶的，感激地道：“太子妃，这全亏了你，要不是你震住了那些见死不救的太医们，他们怎么会好心给我们的弟兄们治病？哼！大将军昨天没一个个地砍了他们的狗头，算他们走运！”

    若水抿嘴一笑，心想，你不知道的是，震住那些太医们的可不光是我，你家大将军也有一份功劳。

    她见前方的山坡有一片苍松翠林，环境极是清幽，军士们都离那儿远远的，心中一动，信步往那个方向走去。

    这军营之中到处都是男子，她觉得颇不方便，难得见到有这样一个清静的所在，正好可以打理一下私事。

    杨昊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背影，见她往山坡方向走去，张口欲叫，突然想起了什么，又闭紧了嘴巴，目光中露出玩味的笑意来。

    若水还没有走到松林边，已经听到一阵潺潺的流水声，眼睛一亮，心想怪不得这片松林如此翠绿，果然是有山泉的灌溉。

    她迈步进了松林，林中并没有道路，地上铺满了密密的松针，踩上去松松软软，她侧耳倾听，循着水流的方向走去。

    转过一个山弯，只见眼前一片匹练似的瀑布，依山势奔腾而下，水珠四溅，注入下方一个偌大的水潭之中，水潭的水流溢而出，汇成了一道清流无比的溪流，往山下潺潺流去。

    若水没想到在这营寨中会有这样一个所在，又惊又喜，她走到潭边，掬起一捧潭水，喝了一口，潭水清洌甘甜，沁人心脾，她索性蹲在水潭边，痛痛快快地喝了个够。

    松林中涛声阵阵，鸟鸣啾啾，安静无比。

    若水看着眼前清汪汪碧幽幽的潭水，说不出的心动。

    她本*洁，这一路上马车劳顿，每晚都是在小帐篷里面合衣而眠，加上昨夜一晚上的辛劳，只觉得身上粘腻无比，极不自在。

    她竖起耳朵倾听，没有听到周围有半点脚步声，连呼吸声都不曾听闻，便放下心来。

    在这儿偷着洗一个澡，应该没人会发现吧？

    若水眨了眨眼，面前的潭水对她充满了无比的吸引力，她左右张望，没有发现半个人影。

    终于大着胆子，伸手到腋下，飞快地解开了衣带……

    且说杨昊目送若水上了山坡，进了松林之中，他眼中含着笑，悠然自得地向着自己的营房中走去，刚到门口，突然门帘一掀，里面冲出一个人来，两人差点撞了个满怀。

    “你小子不长眼啊，差点撞歪了大爷的鼻子！”杨昊一掌推开来人，看着对方笑骂道。

    “去你的！你不在练武场操练，回营房干什么？”打门里出来的人正是郑铮，他被郑铮一推，往后退了两步才站定。

    “哈哈，我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所以迫不及待地回来告诉你。”杨昊一脸不怀好意的笑。

    “什么有趣的事？”郑铮狐疑地打量着对方，他太了解自己这个伙伴加战友了，一肚子的鬼心眼，索来喜欢捉弄别人，所以大家送了他一个外号，叫做“小狐狸”。

    他一看到杨昊的表情，就知道这小子不知道又捉弄到了哪个倒霉鬼了。

    杨昊左右张望了一下，拉住郑铮的胳膊，把他推回营帐里，郑铮越发奇怪，又问了一遍：“究竟是什么事？用得着这么神秘兮兮的？”

    杨昊“嘿嘿”一笑，把嘴唇凑到郑铮耳边，悄声说道：“我看到太子妃她……”

    郑铮的耳朵猛地一动，失声道：“太子妃她怎么了？”

    “嘘！噤声！”杨昊一把捂住郑铮的嘴巴，贼忒兮兮地笑道：“太子妃她……去了山坡上的那个松林啦！”

    “什么？”郑铮一下子瞪大眼睛，一手拉开杨昊按在自己嘴上的手，吃惊地道：“咱们大将军每天早晨练功的那个松林？”

    “是啊。”杨昊得意洋洋地点了下头，笑嘻嘻地道：“我亲眼看到太子妃进去的，兄弟，你说这是不是极有趣的事啊？”

    郑铮瞠目结舌地呆了半天，看着对方一脸促狭的笑容，突然气不打一处来，上前一把揪住杨昊的衣领，怒气冲冲地吼道：“你小子既然亲眼看到了，为什么不去阻止太子妃？你小子这是什么意思？你明知道大将军练功的时候不许旁人打扰，违者杀无赦，你……你是想害死太子妃吗？”

    他气恼地把杨昊重重往后一推，想都不想地转身往外就跑。

    只觉得一颗心怦怦乱跳，全身的血都涌到了脸上，希望还来得及，来得及阻止太子妃……来得及阻止大将军……

    他刚刚跨出房门，猛觉得肩膀一紧，已经被人从身后抱住，杨昊的声音响了起来，“笨蛋！别去！”

    郑铮怒火上冲，猛地回过身来，对着杨昊就是重重一拳，喝道：“都是你这小子坏事！打死你，让你一肚子的坏心眼儿，连太子妃都敢陷害！”

    杨昊促不及防，这一拳正中鼻梁，登时鼻酸无比，两道眼泪自然而然地流了下来。

    他心下大怒，暗想，男子汉流血不流泪，你这鲁莽的小子居然打得我当场流泪，忒也丢人！当下挥拳还击，两个人在房中碰碰邦邦地交起手来。

    二人的功夫在伯仲之间，素日里早都不知道练过多少次拳脚，于对方的武功招数全都了若指掌，这一场架打下来，没有大半天的功夫是绝对分不出胜负。

    二人心中都明白这一点。

    但郑铮心情焦急，迫不及待地想制服对方，好去搭救若水，而杨昊也看出了他的心思，故意东躲西闪地和他缠斗，就是不放他走。

    郑铮越打越是恼怒，连连怒吼：“杨昊你小子是什么意思？不打了！不打了！我要去救太子妃！”他几次三番想撤手不斗，杨昊却像只猿猴一样跳上跳下，和他纠缠不休。

    “笨蛋！我不让你去，是想让你瞧一出好戏，你去得早了，这戏就瞧不成了！”杨昊闪开郑铮的一记右拳，耸耸肩膀，一脸轻松地笑道。

    “什么好戏？你小子就是存心的，想害死太子妃！”郑铮想起大将军冷面无情的模样，背上就冒出一阵冷汗，当日在酒楼上，大将军就差点一刀劈死了太子妃。

    他越想越觉得后怕，再也无心和杨昊缠斗下去，心想拼着挨他几下拳脚，也要赶去相救。

    “郑铮，太子妃不会有事的！大将军绝对不会杀她！”杨昊一拳打到郑铮的胸前，见他不闪不避，只是想夺门而出，当下收回右臂，垂了下来。

    “你怎么知道！你小子又不是大将军肚子里的蛔虫！”郑铮气呼呼地道。

    “我就是知道！”杨昊一脸笃定地道，笑了笑，“你要是不信，咱们就一起去瞧瞧，这会儿估计好戏已经上演了。”

    若水脱去了外衫，扔在潭边的石头上，又甩掉了鞋子，只穿着贴身的小衣，赤着脚，一步一步地滑进了水中。

    潭水清凉而温柔，一下子把她包围了起来，让她舒服得差点哼出声来。

    她只是粗通水性，不知道这潭水有多深，不敢往里深入，只敢逗留在水潭旁边，脚底下踩的是一颗颗圆润的鹅卵石，她定了定神，伸手去脱身上的小衣，准备痛痛快快地洗个澡。

    突然之间，“哗啦”一声水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瀑布里冲了出来，紧接着“扑通”一声，水花四溅，像是一块大石掉在了潭里，整个潭水都震荡起来。

    若水吓了一跳，忙转身向声音响处看去，只见潭面上犹自荡起一圈圈的涟漪，显然刚才确实有东西掉入了潭中。

    她睁大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涟漪的中心，惊疑不定。

    心想，难道是被瀑布冲下来的石头，掉进了潭水里不成？

    又是“哗啦”一声水响，声音近在耳畔，若水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水中猛然间冒出一颗脑袋，满头黑发，苍白面孔，近在咫尺，就在眼前！

    两个人鼻尖对着鼻尖，四只眼睛全都睁得大大的，面面相觑，全都惊得呆了。

    若水的心都吓得快要跳出腔子了。

    饶是她一向胆大，但事出仓促，任是谁突然见到空无一人的环境里，深幽不见底的潭水中，蓦然冒出一张人脸，只怕都会吓得大惊失色吧。

    这是山精？还是水怪？

    若水的脸越发的白了。

    两个人的脸相距实在太近，近到她压根就看不清他的长相，只能看到他一双睁得大大的眸子里，露出和自己同样的惊异莫名的神情。

    若水定了定神，心想原来这山精鬼怪见了人，也会害怕，他既然害怕自己，她突然就不怕了。

    她身子一动，正准备后退，突然间喉咙一痛，一只冰冷坚硬的爪子猛地抓在她的咽喉处，一下子让她透不过气来。

    她大吃一惊，没想到对方会抢先发难，但她虽惊不乱，脑子里迅速闪过在现代军营里学过的防身术，伸起双手按住对方手腕关节，运起内力向下一压。作为医生，她知道关节之处最为脆弱，痛感也最是强烈，满心以为这一压之下，对方定然会吃痛松手。

    哪知她的真气刚一发出，就像是泥牛入海，瞬间消失无踪，而对方的爪子就像是铁腕一样，分毫不动。

    若水猛抽一口凉气，想都不想地使出第二招，在水中抬起一只腿，向对方的要害位置用力踹了过去。

    那鬼怪感觉到了水流的波动，身子一晃已经闪了开去，脱手放开卡住她咽喉的手，大爪伸出，一把抓住了她的脚踝。

    若水不由大是泄气，自己的身手在对方的眼中，竟然如同小儿科一样，处处受制。

    她眼珠溜溜一转，正准备使出第三招，突然目光落在对方的脸上，失声叫道。

    “大将军，是你！”

    就这么一会功夫，两人的脸已经拉开距离，若水这下看得清楚分明，眼前这个哪里是什么鬼怪，却是披散着一头黑色湿漉漉长发的乐大将军。

    这水中的人，正是乐正毅。

    他皱着双眉，一脸疑惑地看着若水，显然并没有认出她来。一只手仍然牢牢抓住她的足踝，不让她靠近自己，沙哑着嗓子问道：“你是谁？”

    “我是太子妃！快放开我！”若水脸忍不住微微一红，右腿用力回抽，可脚腕像是套了一个大铁箍般，纹丝不动。这姿势让她有些尴尬，可对方却像是全无察觉，两只眼睛警惕地盯着她，半点也不松懈。

    “太子妃？”乐正毅的眉峰一挑，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着，终于认了出来，不但没有放开她，反而用力一捏她的脚踝，拧起两道浓眉，眼中杀气凛然，厉声喝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啊！”若水脸色一白，只觉足腕处疼痛入骨，有如刀割，忍不住痛呼出声。

    她心中冒出一股怒意，这乐正毅是不是有病啊？他先前不知道自己是谁，她不怪他，可现在他明明认出来自己是太子妃，还这样对她，是把她当成仇人了吗？

    “说！谁派你来的！有何目的！如果不说实话，我马上就废了你这条腿！”乐正毅冷冰冰地说道，右手微微用力，显然并不因为她的太子妃身份而对她手下留情。

    军营中的将士们都知道，他每天清晨都会练功，绝不允许任何人前来打扰，他练功的所在，一向被视为军中禁地，没有人敢踏入半步。在这个瀑布的后面，有一个小小的山洞，他习惯每天在那里打坐，就算是营中最亲近的人，也无从得知。可是她，刚刚来到军营的第二天，居然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明显是怀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莫非，她竟然是对头人派来暗杀自己的？想趁着自己练功的时候，偷袭得手？

    乐正毅心中冒出疑团，昨天对若水留下的好印象荡然无存，一下子把她视为眼前最大的敌人。

    尤其是她居然身怀内力，还会拳脚功夫，越发坚定了他的怀疑。

    一个太子妃，大家闺秀，从哪里学来的功夫，又哪来的这么深厚的内力？

    虽然她的那点内力在他眼中看来不值一提，但和一般的高手比较起来，却是不遑多让，让他瞬间怀疑起若水的身份来。

    眼前的这个女子，分明是冒名顶替，她压根就不是真正的太子妃！那她混进军营，绝对是不怀好意。

    这个念头一起，他就再也不想留情，左手指关节开始噼啪作响，准备她要是不如实交待，他就扼断她的脖子。

    若水看到他眼中凛冽浓厚的杀意，心中突然一寒，不明白他为什么好端端地突然对自己起了杀机，难道他以为自己是来偷看他洗澡的吗？

    她看到他精赤着上身，水珠顺着他虬结的肌肉缓缓滑落，突然恍然而悟，刚才那“扑通”一声落水的声音正是他跳入水里发出来的，他又没穿衣服，明显也是和自己一样，想在这潭中洗个澡。

    若水忍不住翻翻白眼，不就是洗个澡吗？一个大男人还怕别人偷看？为了这个就要杀人灭口？自己要是因为这个原因死了，可得多冤啊！

    “大将军！我只是无意之中走到这里，见这潭水清澈，才下水想、想洗一下，我事先根本不道大将军你也在这里，我也什么都没看到！你想洗澡，只管请便，但是请你放开我，可以吗？”若水口齿清楚地解释道，直视着对方的眼睛，她可不想当一个稀里糊涂的冤死鬼。

    乐正毅听得有点迷糊，她说什么，洗澡？难道她以为自己想洗澡，还是她想洗澡？

    难不成是这丫头想用洗澡来蒙混过关？什么狗屁的洗澡！他压根就没想过。

    “说！你是谁！”他再次逼问道。

    “太子妃！我是太子妃！”若水真怀疑他的眼神有了问题，一再问自己是谁。就算他昨天对自己视而不见，可这军营中只有她一个女子，她的身份也不言而喻了吧。

    “你当真是太子妃？”乐正毅犹豫道，眼前的少女眸光清澈如潭水，这样的一双眼睛，应该是不会说谎的。

    “如假包换！千真万确！”若水肯定的点头。

    “太子妃乃是柳丞相的长女，是足不出户的大家闺秀，如果你当真是太子妃，你为何会懂得武功？你分明是敌方派来的刺客！”乐正毅毫不放松地问出心中的疑问。

    他多年的战场经验，让他对身周所有不正常的事物都会产生怀疑，否则，他早就不知道死过多少次了。他这一生中，已经经历过大大小小的暗杀事件不下百余起，如果他能这么轻易地相信别人的话，他也不是乐正毅了。

    “我、我……”若水一窒，这个问题当真是难以回答。

    乐正毅眼中再次迸出杀机，他高高地举起左掌，两眼一眨不眨地盯住若水，只要她回答稍一不慎，立马一掌拍下，取了她的性命。

    “会武功怎么了？会武功就该死吗？我不但会武功，我还会医术，乐大将军，请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清楚，再用你的脑子好好想想，如果我是你的对头派来的奸细、刺客，我会尽心尽力地救治你营中的士兵吗？我应该巴不得他们全死光才好吧？”

    若水毫不示弱的和他对视，一张俏脸板得紧紧的，目光中现出怒色。

    这个乐大将军实在太杯弓蛇影了，身为统领三军的大将军，处处疑神疑鬼，算什么男人！

    “还有，乐大将军，男女有别，就算你不当我是太子妃，我也是一个姑娘，你是一个男人，你用这种方式对付一个姑娘，你就不觉得羞愧吗？什么大将军，你也好意思？”

    若水撇了下嘴巴，毫不留情地说道。

    他抬起她的一条腿，牢牢抓住她脚腕，就算是敌人，也不能用这种姿势啊，她越想越是气恼。

    什么男女有别，这方式又哪里不对了？

    乐正毅皱了下眉，逼问犯人，不都是这种方式吗？他心里想，如果她再不交待清楚，他就抓住她另一只脚腕，直接把她撕成两半。

    他正皱眉凝思，忽听得松林里响起了杂沓的脚步声，有人直奔这里而来。

    他顿时高高地挑起了双眉。

    好大的胆子！

    一个刺客不够，还要再来两个吗？哼！就算再来十个八个，他乐正毅也不惧！

    “天、天哪！大将军，太子妃！”

    郑铮和杨昊急匆匆地奔进松林，直至潭边，一下子就被眼前看到的情景惊呆了。

    就连杨昊，都险些惊掉了下巴。

    “你、你们，在做什么啊？”他呆呆地看着水里的二人，喃喃地问道，然后他马上意识到了什么，猛然闭上了嘴巴，心中一个劲地后悔。

    完了！完了！自己居然叫出来了。

    天哪，自己撞破了大将军和太子妃的隐密，这大将军要是发起怒来，还不立马摘了自己的脑袋啊！

    可是，谁会想到发生这样的情形呢？

    他只是想小小地搞一个恶作剧，想刺探一下素来不近女色的大将军见了太子妃是什么反应，哪知道大将军竟然如此饥不择食，连太子妃也不放过。

    他一眼就看到了大将军赤着上身，而太子妃的衣服放在岸边的石头上，明显也是没穿衣衫，两个人在水里纠缠，大将军还牢牢抓住太子妃的一只脚，这水里发生了什么事，就算用脚后跟想，也能想象得出！

    这一刻，他差点悔掉了肠子，早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自己在太子妃进入松林的时候，拼死也要拦住她啊。

    完了，完了！自己和郑铮肯定是要被大将军和太子妃杀掉灭口了。

    杨昊的脸立马苦了下来。

    郑铮更是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他最崇拜尊敬的大将军，居然会对太子妃她……

    不、这不可能！

    他双手紧紧地握着了拳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郑副将！杨副将！”若水看到二人突然出现，又惊又喜，又气又恼，高声叫道：“你家大将军将我是刺客，要杀我呢！”

    什么？刺客！

    郑杨二人大吃一惊，揉了下眼睛，再次向二人瞧去。

    果然看到大将军正把人家姑娘压制在水里，一只手还牢牢抓住太子妃的脚脖子，制得人家动弹不得。

    二人登时松了口气，擦了擦额上冒出的冷汗，心想，差点闹了个大乌龙，自家大将军怎么可能是这种人嘛！

    不过，大将军也实在太不懂得怜香惜玉了，就算太子妃是刺客，用这种姿势对付一个小姑娘，真的好么？

    二人心中一齐腹诽道。

    “大将军，你快放开太子妃，我可以作证，她不是刺客，真的是太子妃！末将在帝都的时候，曾经见过太子妃数面，绝对不会认错！”郑铮叫道，紧紧盯住大将军的脸，生怕大将军一怒之下，太子妃就此香消玉殒。

    “是啊是啊，大将军，男女有别，您用这样的方式对付太子妃，不大好吧？您快放开太子妃吧，咳，咳咳。”杨昊眼光对着二人身体接触的位置瞄了瞄，不好意思的转开眼，咳嗽了几声。

    “乐正毅，放开我！”若水挣扎了一下，用力想抽回被乐正毅攥住的脚。

    乐正毅听了郑铮二人的话，心中的疑虑消失了大半，手中不知不觉就松了劲，被若水一挣，便放开了她的脚腕。

    若水没想到他会突然松手，一下子用力过猛，站立不稳，身子登时向后栽倒，眼耳口鼻全都没入了水中，咕咚咕咚地连喝了几口水。

    “太子妃！”郑杨二人突见若水跌进水里，大惊失色。

    乐正毅离她极近，想都不想地探手往水中一抓，只觉手掌一软，显然触到了她的身体，当下五指收紧，牢牢抓住，微一用力，“波”的一声，已经把若水从水里抓了出来。

    郑铮杨昊二人差点惊掉了眼珠子。

    大将军他、他居然抓……抓在了太子妃的……那里！

    老天哪，这、这不是真的吧！

    二人正在拼命的揉眼睛，就听到“啪”地一声，清脆响亮。

    两人一震，马上抬眼看去，只见大将军苍白的右颊上，清清楚楚地浮现出五条红红的指头印子，显然是被太子妃重重地扇了一记耳光。

    乐正毅如果要躲，以若水的身手，无论如何也打不中他。

    只是他一时呆了，浑然忘记了闪躲，就这么直挺挺地挨了若水的一记耳光，犹自没反应过来。

    “乐正毅！”若水咬牙切齿地怒骂道，她终于摆脱了乐正毅的桎梏，可是……可是却被他抓了个正着，只觉得羞愤交加，气恼之极，想都不想地就扇了他一个巴掌。

    她再也不想在这里多留片刻，伸手抓住岸边石头上的外衣，胡乱往身上一裹，就这么*地走上岸来。

    郑杨二人连忙转身，不敢瞧她。

    若水面无表情地从二人身边走过，突然顿住脚步，重重哼了一声，咬牙道：“火刀，火石。”

    郑铮不知道她是何意，连忙从怀里摸了出来，反手递了过去。

    若水伸手接过，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松林之中。

    郑杨二人不敢回头去瞧，只好把目光看向水里发呆的大将军，见他半边脸高高地肿了起来，五条指痕清可见，显然太子妃这一掌打得着实不轻。

    二人虽然都对乐大将军是五体投地的崇拜着，可看到他这副模样，心里却没有半点同情，反而幸灾乐祸地想道：让你轻薄人家姑娘！太子妃这一掌，打得好！该！

    两人对视一眼，生怕大将军恼羞成怒，回头把怒气出在自己的头上，趁着他还在发呆的功夫，二人踮起脚尖，蹑手蹑脚地悄悄溜走了。

    乐正毅对二人的离去恍然未觉，甚至连被若水重重打了一耳光也没觉出来疼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从水里提起右掌，放在眼前，皱着眉头仔细打量着，然后五指微微合拢，又伸开，再合拢，再伸开，眼神中一片迷惘……

    若水在松林里，找了一处山石较多的所在，收集了地上厚厚的松针，生起一堆火，烤干了身上的衣服，这才松了口气。

    想起刚才发生的事，她就又羞又怒，一口气憋在胸里发泄不出来，恨恨地跺了跺脚，骂了一句：“该死的！”

    这个乐正毅，她终有一天，会要他的好看！

    不过她提得起，放得下，她没有忘记自己来到军营的目的，很快就平复好心情，神态自若地走出松林，回到了东营区。

    她刚一踏入营房的门口，路军医就迎了上来，脸上神色很是古怪，叫了一声：“太子妃！”

    “发生什么事了？可是患者又发生了什么意外吗？病情严重了吗？”若水担心地问道。

    “不、不是！士兵们现在的病情都稳定了，是……是营区里又发生了一起疫症！”路军医深吸了口气。

    “病人在哪儿？快带我去瞧！”若水眼睛一亮，她一直在等着新疫症的发生，只有这样，她才会推断出疫症产生的原因。

    “太子妃，这发病的病人是……周太医！”路军医偷瞄若水一眼。

    “是他？”闻言，若水的眉毛轻轻一皱，心中颇觉奇怪。

    这周太医自打进了营房之后，躲得所有人都远远的，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患上了疫症？

    “那其他的太医呢？有没有发现不妥的地方？”若水问道。

    “没有，没有。别的太医都很好，只是他们都离得周太医远远的，谁也不肯靠近，帮他治疗。哼，让他见死不救，现在自己患了病，也没人救他。”

    路军医忍不住轻哼了一声，心里颇觉痛快。

    昨天周太医那副高高在上，事不关己的模样实在是叫人看了有气，今天得知他得了疫症，他的第一个反应居然是：恶有恶报！

    他也和那群太医们一样，压根儿就不想去救他。

    “带我去瞧瞧周太医。”若水瞥了他一眼，仿佛已经看透了他的心理，她轻叹一声，也不怪他，这本是人之常情。

    简军医不好意思地说道：“周太医不肯进营房，他大叫大嚷，说自己被太子妃你害了，要找太子妃你报仇。他现在身上已经起了脓胞，我们怕他抓挠，就把他绑在了那边的石柱上，太子妃，他现在最恨的人就是你，您可千万要小心在意。”

    若水挑了挑眉，道：“好，我知道。”

    简军医带着若水，穿过营房后院，若水已经听到周太医的声音破空传来，沙哑之极，显然是叫得多了叫哑了嗓子，但他还是不肯停口，一字一句，全是在骂自己。

    简军医看了若水一眼，说道：“太子妃，他对您口出不敬之言，实在是无礼之极，我们本想堵上他的嘴，但是，又怕影响到他的病情，所以就……请太子妃不要见怪。”

    “嗯。”若水并不在意，她心里想的是，这周太医是如何染上的病症。

    她缓步走近，只见院子里竖着几根高高壮壮的石柱，显然是用来拴马的，周太医就被绑在其中一根石柱上，正声嘶力竭地叫骂着。

    “贱人！贱人啊！就是你害了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周太医一扭头看到若水，眼珠子都红了。

    他今天一早醒来，忽然觉得全身瘙痒，撸起袖子一看，只吓得心魂俱裂。只见手背上，胳膊上，开始冒出了一个个脓胞，他马上就反应过来，自己被传染上了天花！

    他立刻吓得狂叫起来，惊动了满营的军士，太医们也被他从睡梦中吵醒，纷纷过来察看。

    一看之下，全都愕然。

    任谁也没想到，连患者的一片衣角都没碰到的周太医，居然也会染上疫症！

    反而他们这些和病人打了一夜交道的人，却一点事也没有。

    这简直太奇怪了！

第89章食物中毒

    周太医见到若水，目眦欲裂，咬牙切齿地嘶吼怒骂着，同时用力挣扎了起来。？

    简军医吓了一跳，生怕他挣开了绳索伤害到太子妃，忙挡在若水的身前，去检查绳子是否牢固，发现捆得结结实实的，这周太医绝对挣脱不开，这才放下来心。

    若水走到离周太医三步的距离，就停下了脚步，仔细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目光中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周太医却觉得她的目光是满是嘲讽戏弄加幸灾乐祸，更是恨得咬碎了牙，突然张口，一口浓痰对着若水吐了过去。

    若水哪能让他吐中，微一侧身，已经避了开去，她好整以瑕地看着周太医，淡淡地道：“周太医，你的力气不小啊，不知道你可还记得我昨天说过的吗？”

    周太医正恼怒欲狂，听了她这带着淡淡讽刺意味的话，犹如火上烧油一般，哪里还想得到她昨天说了什么，嘶哑着嗓子开始破口大骂起来，喉音虽然沙哑，但声音响亮，只叫嚷得整个营区人人都听在耳里。

    营区里的军士们都是受过若水之恩的人，听到有人如此辱骂自己的救命恩人，如何忍耐得住，有病情稍微缓解的，便强撑着身体下床，抄起木棍家伙，循声而来，见到周太医正在大放厥词，全都横眉竖目，纷纷撸起袖子要上前给他一个教训。

    周太医见到这般情形，吓得呆了，赶紧闭上了嘴巴，一脸惊慌地看向众人。

    士兵们指着周太医骂道：“老匹夫，见死不救，你的狼心都被狗吃了！太子妃救了我们大伙的性命，你竟然这样骂她，今天你染上恶病，就是你活该！你再敢骂太子妃一句，我们大伙儿马上就要了你的狗命！”

    若水见士兵们群情激动，提高了声音说道：“将士们，你们的病情刚有所好转，不能动怒，如果你们不想让我和太医们一夜的辛苦白费，请你们各自回到营房中，好好休息，周太医的事，谢谢大家这么帮我，我自会处理。”

    士兵们纷纷向投以感激的眼神，他们对若水的话奉若纶音，不敢再多逗留，离开之际，不少人回头，对着周太医暗自挥了挥拳头，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周太医又气又恼，想骂又不敢骂，只觉得胸口一口浊气上涌，登时被憋得喘不过气来，两眼翻白，四肢直抽搐。

    简军医大惊失色，抢上一步：“周太医，你怎么啦？”

    周太医涨红了脸，却已经说不出话来，眼睛上翻，像死鱼一样。

    若水眉头一蹙，走近身去，拔出金针在他鼻翼处的迎香**扎了一针，周太医觉得鼻头一松，深深吸气，一股新鲜气流进入肺中，登时便缓了过来。

    周太医身为太医院的院事，医术自然比旁人高明许多，他知道若水这一针救了自己的命，如果她不扎这一针，自己马上就会被活活憋死，她原可见死不救，可她居然不计旧恶，出手相助。

    他呆呆地看着若水，不知道该向她道谢，还是该继续恨她。

    若水看出了他眼中矛盾的神色，淡淡一笑，她才不稀罕这周太医的感激，她想要知道的，是周太医发病的原因。

    “周太医，你不必惊惶失措，昨天我就曾经说过，这种病症并不是天花，只要我找到了对症的药方，你……不会死！”若水缓缓说道。

    “当、当真？”周太医昨天对若水的这个说话嗤之以鼻，半点也不相信，可今天再次听到，就像是溺水的人看到眼前飘过来一块浮木，眼睛登时亮了。

    “你是医者，你也了解天花发作时的症状，天花患者，会四肢无力，可是我看周太医你，不但四肢有力，而且骂起人来，更是中气十足，哪里有半点得了天花的样子。”若水淡淡讽刺道。

    周太医老脸一红，随后眉头一皱，觉得若水的话说的句句属实，他除了身上觉得发冷发热之外，身上的力气并没有消失，心下登时更多了一份期翼，说不定自己这病，当真不是天花？

    “周太医，我希望你能仔细回想一下，你发病的前后，究竟有什么征兆？”

    周太医现在对若水的敌意已经大为消除，听了若水的话，便闭眼回想起来，过了一会，睁开眼，说道：“我一觉醒来，就觉得身上痒痛，但昨夜夜半，我曾经觉得一阵腹痛，内急起来，我睡得迷糊不愿起身，但过了一会儿，却又好了。”

    听他一说，简军医也叫了起来：“太子妃，这也当真奇了，好几名得病的士兵在病发之前，也曾经说过肚子痛，也是过一会就没事了。”

    若水只觉眼前迷雾突然掀开，双手一拍，叫道：“原来如此！”

    她马上转过身，大步往营区外走去，路军医不明所以，紧紧跟在她的身后，追问道：“太子妃，您可以发现了什么？”

    若水点了点头：“咱们去伙房瞧瞧去。”

    周太医目瞪口呆地看着二人的背影越走越远，刚刚升起来的一丝希望瞬间又破灭了。只气得压低了嗓子，喃喃地咒骂不休。

    在简军医的带领下，若水直接进了营区的伙房，房间里几个伙头军正忙着做饭，乍然看到若水和路军医，都呆了一呆，马上停下了手里的活，恭恭敬敬地对着若水行礼。

    现在军营中人人都知道多了一个太子妃，也是军营中唯一的一位姑娘。虽然他们并没见过若水的面，但只要一看到姑娘，就马上想到是她。

    若水眸光如水，在几人脸上缓缓流过，微笑道：“大家不必多礼，该干什么就继续做什么，我只是想来问一句话，昨晚，给太医们送去的米粥，是谁煮的？”

    伙头军们愣了愣，目光一齐看向一人，那名伙头军身材瘦削，年纪不过二十出头，见大家一齐驻目自己，有些心慌，咽了口口水：“那粥是、是我煮的。太、太子妃，我也是听从郑副将的吩咐行事，郑副将说，那些来自帝都的太医们见死不救，可毕竟是御医，不能饿死了他们，就叫我随便做点东西给他们吃，我、我这才煮了点粥……太子妃，您的吃食，可是我们伙房的大师傅精心给您准备的。”

    他以为若水是来兴师问罪的，连忙解释道。

    若水微笑道：“你别怕，我只是想问问，这煮粥的米在哪里，你能拿点给我瞧瞧吗？”

    那伙头军登时松了口气：“好，我马上拿给太子妃。”

    他转身走到伙房的一个角落里，提起一只米袋，里面还有小半袋米，拿到若水面前打开了米袋的袋口，道：“太子妃，请看。”

    周围的人登时扇了扇鼻子，伙房的大师傅忍不住瞪眼道：“这米什么味儿啊！熏死人了，小六子，你就煮这样的米给那些太医吃，也不怕给他们吃坏了肚子！”

    小六子讪讪地一笑，低声分辩道：“郑副将说了，那些太医对咱们的兄弟不管不问，只要有得吃，吃不死就行。再说这米就是有点受潮，味儿虽大，洗几遍也就好了，煮出来的粥，一样香喷喷的。”

    若水探手入袋，捞起一捧白米，见米粒发黄，发出一股霉气，确实像那小六子说的，是受了潮，但……

    她拈起一颗米粒，放在掌心中用力一捻，米粒马上碎如齑粉，她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缓缓道：“果然如此！”

    小六子忍不住问道：“太子妃，这米……有什么不对吗？”

    若水不答，反问道：“这米，是打哪儿来的？可是军粮？”

    那大师傅摇头道：“不是，咱们的军粮全是面，没有米，大将军从来不肯吃米，军士将士们对大将军爱戴之极，也跟着大将军一起吃面不吃米，朝廷也知道大将军的这个惯例，所以分发下来的军粮，也全是面。这袋子米，是我们来这儿途中，正好遇到一伙山匪，从他们手里抢回来的，我觉得这好好的大米扔了可惜，就放在了厨房里，没想到会受了潮，居然这么大的味儿。”

    若水听到这儿，点了点头，又问道：“那这些米可曾煮给将士们吃过？”

    大师傅的脸一红，小声道：“有的，军中有不少兄弟都是南方人，吃惯了米饭，自来跟了大将军，有好几年没尝到过米饭的香味了，见抢了几袋大米回来，就来央我做点米饭给他们打打牙祭，这事儿，我可没敢告诉大将军。”

    若水猛然回头，叫道：“简军医！那些患病的士兵，是否全是南方人？”

    简军医愣了一下：“好像是。”

    “这就对了，如果我所料不错，这场疫症的病因，正是来自这些受潮的大米。患了病的士兵，也正是因为吃了这袋子里的大米，从而病发，这果然不是天花，而是……食物中毒！”

    若水双眼闪亮，一脸笃定地说道。

    “食物中毒？”简军医吓了一跳，指着小六子手中的米袋，吃惊道：“太子妃，你是说，这些大米里面有毒？有人在这里下了毒？是谁竟然如此用心险恶，竟然想出这等法子来害大将军的军队？”

    “不是有人下毒，而是这袋乃是陈米，放置三年以上的陈米颜色会变黄，一旦受潮发霉，就会产生一种毒素，如果有人食用了这种陈米做的米饭或是粥，就会中毒，军营中的疫症，就是由此而来。”

    若水知道这些古人听不懂现在的医学用语，尽量改成了他们能听懂的语言，事实上，这种毒素比她所说的更要厉害和严重。当陈米霉变之后，会产生一种叫黄曲霉菌的病菌，致癌性极强，就算是经过高温处理也无法杀死，所以被人们食用，很有可能会在身体里产生癌细胞，并且扩散全身。

    虽然营区里的军士们得的并不是天花，但从他们发病时的症状来看，危险性一点儿也不亚于天花。

    因为，这是……癌！

    就算是医学如此昌明发达的现代，对如何攻克癌细胞，依旧束手无策。

    若水之所以精心研究毒术，就是想用以毒攻毒的方法，来杀死人体内产生的癌细胞。可惜她还并没有完全研制成功，就因为一场意外的爆炸，穿越到了这个时代。

    虽然查明了病人们患病的原因，若水的心情反而更加沉重起来。

    她昨天用的针炙和酒浸之法，全是治标，而患者体内的癌细胞并没有杀死，如果不及时想出办法，只会一步步地继续恶化下去，等待他们的，最后只有死亡。

    若水紧紧地握住双拳，眼中迸发出坚定的光芒。

    有办法的！她一定会想出办法来帮治好将士们的癌症，她怎么眼睁睁地看着这些风华正茂、朝气蓬勃的将士们一个个就这样死去呢？

    “大师傅，请你把这些变霉的大米全都封存起来，千万不要再给任何人食用！”若水神情严肃之极。

    其实她就算不说这句，那大师傅听到米质有毒，又哪敢再次犯错，心中早不知道几百个后悔，自己不该一时心软，答应了这些将士们的请求，这可不是害了人家的命吗？

    “是，是，太子妃，都怪我，全都怪我！太子妃，你把我交给大将军处置吧，如果不是我，弟兄们就不会中毒，也不会有人死亡，这全都是我的错啊！”大师傅用力捶着胸脯，心中痛悔无比。

    “不知者无罪，大师傅你也是一片好心，你放心，这件事我会和大将军说明白，与你无关，绝不会牵连到无辜，小六子，把这小半袋米给我吧，我要拿回去研究一下。”

    若水向小六子伸出手来，小六子一哆嗦，小心翼翼地问道：“太子妃，这米只有吃下去才会中毒吧？如果碰一碰，不会有事吧？”他眼中全是担忧，生怕若水会因此中毒。

    “没事的。”若水笑了笑，从小六子手中去拿那半袋米，简军医赶紧抢先接过，抱在怀里。这种粗活，怎么能让太子妃干呢。

    若水出了伙房，原本想去找乐大将军说清楚这次士兵们中毒的原由，可她现在右胸口仍在作痛，心中怒火没消，不想见他。

    虽然知道他是无心之失，但既然做错了事，就一定要付出代价。

    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赶紧想法子驱除患者体内潜伏下来的癌细胞，她带着简军医回到东营区，抱着那小半袋毒米，找了一个清静的所在，开始冥思苦想起来。

    她在脑海里搜寻自己看过的医书，还有多年来的临床经验，都不得要领。不知不觉时间就过了大半天，她揉了揉眉心，觉得有些头晕脑胀，站起身来，准备出去走走，忽然看到简军医在门外探头探脑，便道：“简军医，请进。有事么？可是患者的病情复发了？”

    据她估计，这些癌细胞会暂时的潜伏在人体里，就像是一颗小小的火苗，如果不及时把它扑灭，终有一天，会酿成一场燎原大火。只是潜伏的时间有多久，她也不得而知。

    至于病人之所以流脓长胞，发寒发烧，确实是由于食物中毒引发的。

    简军医走了进来，摇了摇头：“他们都没事，病情并没有恶化，反而逐渐好转中，身上的疮也结了疤，也不再疼痛和作痒了，据我把脉，用不了几天，他们就可以痊愈了。太子妃，你明明已经想出了办法帮大伙儿治好了病，为什么还要愁眉不展呢？”

    若水微微苦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癌细胞的事。

    简军医又道：“太子妃，那周太医……”

    若水猛然一拍额头，叫道：“哎哟，我居然把他忘了。简太医，你赶紧派人把他解下来，按照咱们昨天用的法子，帮他救治。对了，你找曾太医去帮他施针。”

    “太子妃，周太医处处针对您，又辱骂您，您却还要救他，真是大人有大量，让我佩服之极。”简军医赞叹了一句，转身出了房门。

    若水微微一笑，她可不是慈悲心肠，之所以要救周太医，自然是有她的用意。

    过不多时，有士兵送饭进来，一样样替若水摆在桌上，菜肴的模样并不精致，味道却很是不错，一桌子山珍野味，显然是大师傅用心烹制的。

    若水提起筷子，吃了几口，目光一瞥，看到门外有两条人影一闪，她好笑地摇摇头，叫道：“郑铮，杨昊，既然来了，就大大方方地进来，畏首畏首的像什么男子汉！”

    “嘿嘿，太子妃，您眼睛真尖。”随着笑声响起，郑铮和杨昊走了进来，两个人神色都有点不好意思，郑铮抓了抓脑袋，却不说话，一瞟一瞟地看向杨昊。

    若水见杨昊的目光一个劲地盯着桌上的菜肴，抿嘴笑道：“你们吃过了吗？一起来吃吧，这雁翎山中的野味，当真是鲜美之极，我在帝都从来没吃到过这种味道。”

    郑杨二人一齐摇头，同声道：“多谢太子妃，我们吃过了。”

    “你们来找我有事吗？”若水问道。

    “没事，没事，就是来瞧瞧您过的好不好。”杨昊眨了下眼道。

    古里古怪。

    若水心里嘀咕一声，也不再和他们客气，便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两人找了个地方，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若水吃饭。

    若水有些诧异，不知道这二人是犯了什么毛病，但也懒得追问，只是捡自己喜欢的菜吃，边吃边想，这肉的味道真是特别，如果小七能尝到，他一定会喜欢。

    她一想到小七，脸上情不自禁露出温柔的笑意，眼神像水一样柔和起来。

    郑铮和杨昊对视一眼，杨昊忍不住问道：“太子妃，这肉好吃吗？”

    “好吃！”若水吃得眯起了眼，如实答道，“又鲜又甜，还有一种淡淡的果香味，这是什么肉啊，是雁翎山的特产吗？”

    “是，这是一种野狸的肉，只有雁翎山才有，这种野狸性情狡猾如狐，奔跑飞速，极是难抓。但因为它常年以果树上的甜果为食，所以它的肉也是鲜甜无比，是极难得的珍品，不是我吹牛，就是皇宫大内的御厨房也没有，就连咱们当今的皇帝陛下，想必都不曾尝过这样的美味呢。”杨昊大大咧咧地说道。

    “味道果然是极美，喂，杨昊，这野狸是你们俩抓的吧？我说你们怎么会无事不登三宝殿，原来是到我这儿邀功来啦，嗯，我很喜欢，晚上再来一只！”若水笑眯眯地道。

    杨昊伸了伸舌头，笑道：“我们俩可没这么大的本事，这种野狸狡猾无比，我和郑铮去抓了几次，都一无所获，反而被它戏弄了个够，来到雁翎山这十几天，我们也只吃过一次，还是托了大将军的福！太子妃，这野狸是今天大将军亲自上山捉的，然后让伙房的大师傅烹了给您送来，估计、估计……是向您赔罪的吧。”他结结巴巴地道，瞅了瞅若水的脸色。

    他不提还好，他一提到“大将军”三字，若水的脸色就是一沉，口中鲜比无比的野狸肉一下子变得味同嚼蜡。

    “呸！”她恨恨地把肉吐了出来，杏眼圆睁，瞪着杨昊。

    杨昊的心怦怦直跳，呐呐地解释道：“太、太子妃，我家大将军他、他今天那、那样对你，真的不是故意的，他只是救人心切，这才……冒犯了太子妃。太子妃，你有所不知，我家大将军从小生长在军营，他这辈子从来没有接触过姑娘，也没有和姑娘说过话，他根本就不知道男女有别，所以请太子妃大人大量，千万不要生我家大将军的气啊。”

    若水冷笑一声，道：“我现在明白了，你二人是来给你家大将军做说客来的，怎么，你们是不是怕我回帝都之后，在陛下面前告你家大将军一状？所以才用这野狸肉来讨好我，想堵住我的嘴，让我替你家大将军瞒下此事？哼，想得美！”

    杨昊和郑铮对视一眼，都想：这太子妃好生厉害，一眼就瞧出了自己的来意。

    他们确实是在担心，如果太子妃回到帝都，把大将军对她轻薄无礼一事捅到了陛下面前……

    那大将军的一世英名……休矣！

    当然，对于今天早上发生的那场意外，他们俩绝对相信自家大将军不是故意的！

    “太子妃，大将军他得罪了你，你要打要骂都可以，您要是不解气，我二人就在这里，随便太子妃怎么处置都行，但请您千万不要把这事宣扬出去啊！”杨昊不死心地劝道。

    “哼！”若水冷哼一声，看着一个劲帮着大将军说好话的杨昊，没好气地道：“你家大将军有什么好，值得你们这么帮他？”

    一直默不作声地郑铮突然一脸严肃地说道：“大将军在我们所有人的心里，他既是将军，是我们的长官，又是我们的父兄，我们人人都敬他重他爱戴他，每个人都愿意为了他，而拼掉自己的这条命！”

    “太子妃，您要是实在气不过，我二人愿意替大将军受罚，不管您要我们做什么，就算让我们马上去死，我们也绝对不会皱一皱眉头！”杨昊和郑铮对视一眼，一齐站了起来，昂然直立。

    “我要你们去死，对我有半分好处么？”若水没好气白了二人一眼。

    “那太子妃想要什么好处？您喜欢这野狸肉？我让大将军给您抓上二十只，一定让您吃个够！”杨昊两眼一亮，提议道。

    “区区野狸，就能消得了我的心头之气么？”若水轻哼一声，看二人面上又露出焦急的神情，心念一动，目光幽幽地瞅着二人：“不过嘛，你们二人平日里对我倒也不错，既然你们开口为大将军求情，也罢，我放他一马，不再追究此事，再想法子救他一命！”

    “救他一命？”二人大惊失色，齐齐惊问：“大将军他怎么啦？”

    若水微微抬眼，悠然说道：“我不但懂医，更精于用毒，得罪我的人会有什么下场，那周太医就是最好的例子！至于你家大将军么，难道你们就没发现，他的右手有何不妥之处？”她两眼紧紧盯着二人，眼中露出捉摸不定的神气。

    大将军的右手？

    郑铮和杨昊努力回想，都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好像是有点儿不对劲，他二人曾随大将军一起去捕捉野狸，大将军用的一直是左手，而且，他经常会出神地看着自己的右掌，五指伸伸曲曲的，那举动甚是奇怪。

    “太子妃，难道你给我家大将军下了毒？”杨昊失声惊叫。

    “他是中了毒，却不是我下的，我这衣服上洒有毒粉，谁要是不小心碰到了，哼，有得他好受的。”若水煞有其事地说道，看着二人狐疑不定的神色，眼珠转了转，道：“你们要是不信，不妨伸手碰碰我的衣袖。”

    她伸出右臂，淡绿色的衣袖飘飘，看得杨昊和郑铮二人都是心头一跳。

    郑铮咽了下口水，大起胆子伸出一根手指，在她的衣角上轻轻一触，突觉指尖一痛，像是被火烫了一样，猛地缩回手来，连连挥动右手，一脸骇然地看着若水。

    杨昊大奇，试探着伸出食指，刚刚碰到衣袖，忍不住“哎哟”一声，也是像被火烫一般，收回手在嘴边拼命地吹气，定睛一看，却见指尖并无异常，却是火烧火燎一般的痛，脸色立马苦了下来。

    若水见了二人狼狈的模样，格格地笑出声来，道：“这毒名叫化骨粉，虽然是粉末，却遇水不溶。如果沾到了皮肤上，它会慢慢地渗入到血肉之中，大约几天之后，你们会感到指尖发痒，然后会一点一点地开始腐烂，直到整根手指全都化成了一滩水，当真是厉害之极，用来对付那些对我无礼之人，真是再好用不过。”

    郑铮和杨昊只觉指头尖又烫又疼，哪里还敢有半点怀疑，齐齐变色求道：“太子妃，末将可没有得罪你啊，你好歹要救我们一救。”

    “好！”若水一口答允，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白玉雕成的圆盒，打了开来，里面装的是一盒淡绿色的透明膏体，清香扑鼻，对二人道：“伸出手来。”

    二人伸言伸出受伤的手指，若水挑了一点药膏，替二人涂在指尖上，二人只觉得一股清凉之意，直沁入皮肤，说不出的舒适，再过片刻，那股又痛又痒的感觉消失无踪，不由得又惊又喜。

    “太子妃，您这是什么膏药，当真是神奇之极！”杨昊目不转睛地看着若水手中的白玉盒，就像是盯着一个稀世的宝贝，见若水慢吞吞地盖好了盒盖，准备放入怀中的时候，忍不住急道：“太子妃，这药膏、这药膏……可不可以给我一点，我拿去……”

    “给你们大将军用么？”若水接口道，摇了摇头，“不是我不肯给你，而是只涂这药膏对大将军无用，你们只是一根手指碰了碰我的衣袖，中毒极浅，擦一点药膏就可消除毒性，而你家大将军他、他……”她突然脸一红，咬了咬牙，杨昊和郑铮想起当时的情景，不由得都红了脸低下头去，默不作声。

    若水深吸一口气，满是红晕的脸很快又神色如常，淡淡地道：“他中毒较深，只是擦这药膏，体内的毒性驱除不净，需要内服加外敷，方才有效。”

    “请问太子妃，如何内服外敷？”杨郑二人齐声问道。

    若水又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来，弓起手心，倒出一颗黑乎乎的药丸，闻起来颇有辛辣之气，道：“只要内服这颗祛毒丹，外敷碧玉膏，大将军所中的化骨粉之毒才会彻底除尽，如若不然，三天之后，他的右手就会慢慢开始腐烂，直到整只手掌全部烂掉。本来他得罪了我，烂掉一只手掌，也是他应有此报。”

    “太子妃，您就原谅大将军吧。”二人越听越是心惊，又齐声求道。

    “嗯，我原谅他，你们说大将军是无心之失，他又是国之栋梁，我岂能如此小肚肚肠和他斤斤计较？他可是咱们东黎国的第一战神，要是没了右手，该如何上阵杀敌，为国效力？所以，我决定救他一救。”若水一本正经，宽宏大量地说道。

    杨郑二人登时松了口气。

    若水又神色郑重地看着二人，嘱咐道：“大将军他并不知道因为碰了我衣服上的毒粉而中了毒，我希望你们二人能为我保守住这个秘密，千万不要告诉大将军，否则他一定会对我怀恨在心。这药丸你们可以混在他的饮食中让他服下，至于这药膏么，你们自己想法子帮他涂在右掌，我只有一个条件，就是千万不能让大将军知晓此事，你们要是能做到，我就把这药膏药丸给你们，如果做不到，那就算了。”

    “能做到，一定能做到，太子妃放心，我们一定把此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绝对不会让大将军发现一点蛛丝马迹。”郑杨二人忙不迭地点头，拍着胸脯保证道。

    “好，我相信你们。”若水把药膏药丸交给二人，看着二人珍而重之的藏入怀中，眼中笑意一闪而过，慢吞吞地说道：“现在你们的目的达到了，可以让我安安稳稳地吃饭了么？”

    “多谢太子妃！”郑铮和杨昊一齐抱拳向若水行礼，“太子妃慢用，末将先行告退。”

    “慢走，不送！”若水笑微微地道，目送二人的身影出了房门，消失不见，心中得意非凡。

    她知道自己刚才这一番说辞，已经让杨郑二人坚信不疑，定然会遵照自己的嘱咐给那乐正毅下药，不由眼睛都乐得眯了起来。

    乐正毅啊乐正毅，得罪我的滋味，你很快就会尝到了，你会不会喜欢我送你的这点小小礼物呢？

    若水心情大好，她坐回到桌前，夹了一筷子野狸肉，送入口中，那滋味再次变得鲜美无比。

    她吃了几口狸肉，又去挟了一筷子山鸡，刚送到唇边，突然怔了怔，脑中迅速闪过一个念头，把筷子一放，掀帘而出，径自去寻那些太医们。

    太医们也正在用饭，虽然比不得若水的丰盛，倒也有鸡有肉，在这山间营区，这已经算是极好的伙食了，太医们极是满意，这待遇和昨天只给喝一碗稀粥来说，已经是天壤之别了。

    众人见若水进来，都是一怔，全都站起身来，神态恭敬地给若水见礼，比昨天还更加有礼貌。

    他们心中都感慨，自己能吃上这么好的饭食，全是多亏了太子妃啊。幸好自己聪明，及时转投太子妃，如果还和原来那样，继续和太子妃作对，那周太医的下场，也就是自己的下场。说不定今天染上疫症的人，就会是自己了。

    若水安抚了众人一番，便开始询问昨夜众人喝过粥后的感觉，听说好几人都有肚痛的现象，不由微微变了脸色，分别为这几人把了下脉。

    太医们见若水脸色郑重，心中惶惶，提心吊胆地看着她为自己把脉。

    他们身为御医，对自己的身体情况自然格外当心，稍有头疼脑热，就会及时治疗。众人都懂得，如果小病不治，稍有不慎便会酿成大病的道理。

    众人虽然感觉现在身体没什么异样，但医者不自医的话他们也都听过，加上现在他们对若水的医术已经极为叹服，见她肯为自己把脉，都觉得是不胜之喜，心中十分期待。

    若水帮太医们一个个把过了脉，沉思良久，一言不发，两条秀眉轻轻皱起，显然遇到了一个棘手的难题。

    太医们觉得坐立难安，他们今天看到了周太医发病时的情形，虽然暗自庆幸自己并没染上，但每个人心里也在担忧，会不会有一天，这个该死的疫症终于会找到自己的头上。

    若水心中觉得好生奇怪，她通过把脉得知，这几名太医体内并没有毒素，虽然他们也曾经感觉到肚痛，但是并没有中毒。他们明明和周太医一样，全都喝了霉米粥，甚至比周太医喝的还多，为何会平安无事？

    这是什么原因呢？

    若水目光在这些太医们脸上一个个看了过去，太医们看着她的神情，全都心里发毛，不由自主地害怕起来，哭丧着脸问道：“太、太子妃，出、出了什么事么？可是我们也都染上了疫症不成？可是我、我并没有不适的感觉啊？”

    不错！

    若水点了点头，眼前突然闪过一道光亮。

    虽然同样喝了有毒的粥，但是太医们没有发病，是因为有一样东西，他们吃过，而周太医没吃过！

    那就是……烤山鸡！

    莫非，这烤山鸡里面就包含着化解癌细胞的解药吗？

    若水顿时兴奋起来，她迫不及待地往外就走。

    太医们的脸全绿了，苦巴巴地看着她，太子妃这是啥意思啊？连话也不说，难道他们真的无药可救了？

    若水走到门口，忽地回头，莞尔一笑：“大家别慌，你们的身体都很健康，并没有染上疫症，胡太医，你以后要少喝点儿酒，最近你右腹部常常隐隐作痛，就是因为你饮酒过度，影响了肝脏的健康。曾太医，你素不饮酒，但是你吃饭太快，囫囵吞枣，影响胃部的消化吸收，所以你的胃不太好，我送你四个字：细嚼慢咽，多食熟烂的食物，调养几个月就会恢复。夏太医，你体虚并且盗汗，是因为你太胖啦，平时要多吃点鱼，多起来走动走动，这样你那个大肚子也会小上许多。”

    她说完，掀起房帘，翩然出门。

    屋里的一众太医们全都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你看我，我看你，摇着脑袋，砸舌不己。

    有一些对若水尚未心服口服的太医这下子彻底服气了。

    人比人，气死人啊！

    看人家太子妃年纪轻轻，但人家的水平比自己可是只高不低啊，只是帮自己简单的摸了个脉，不但把自己身体的毛病说得一清二楚，还给出了合理的治疗法子，这一手高明之极的医术，自己就是再学上个十年八年，也及不上啊！

    若水出了营房，直接去了伙房，吩咐大师傅晚上炖上一大锅浓浓的山鸡汤，给东营区的患者送去。

    她现在有十足的把握，这锅山鸡汤，一定能够杀死患者体内残存的癌细胞，也就是霉变陈米中的黄曲霉菌。

    因为在现代，她曾经研究过一些山禽的药用价值，比如这野山鸡，就可治疗体弱气虚，健脾止泄的功效，但是万万没想到，这雁翎山中的山鸡，却还有治癌防癌的特殊效果。

    她已经向路军医打听过了，这里的山鸡多数是以山中林间的一种小虫子为食，这种虫子躯体虽小，但体内含有微量毒素，寻常人若是不小心被它叮咬一口，就会像被毒蚊子咬过一样，生出一个又红又肿的包，往往要十天半月才好。

    但野山鸡却是它的天敌，想来正是因为常以这种小毒虫为食，在山鸡的体内才会蕴生出一种特殊的物质出来，所谓万物相生相克，就是这个道理。

    想通了这一环节，若水又颇为遗憾地想到，如果能有现代那些高科技的实验工具，那些科研工作者们一定可以在这种野山鸡的体内提取到攻克癌症的激素，如果用于广大的癌症患者，会给人类造成多大的福利。

    当天晚上，东营区十分热闹，空气中飘荡着诱人的鸡汤香味，患病的士兵们人人手捧着一碗鸡汤，精神焕发，神彩飞扬，每个人的情况越来越好，身上的疮斑结了疤，已经不再疼痛，略略有点麻痒，若水告诉大家，过不了几天，等疮疤退去，他们体内的毒素就会全部除净。

    这个好消息让每个人听了都大喜过望，激动不己。

    两天之前，他们一个个都躺在病床上，在死亡的边缘挣扎，随时可能失去生命，没想到两天之后，士兵们几乎恢复了生龙活虎般的精气神，人人脸上都绽开了笑颜，再也不是几天前死气沉沉的模样。

    陆军医满怀感慨地看着这一幕，心情激荡，他知道这一切的变化都是谁带来的。

    太医们被士兵们围在了中间，他们听着士兵们感激和道谢的话语，脸上忍不住露出怡然自得的笑意，嘴上却连连谦逊着。

    周太医先前也和太医们站在一起，但是没有一个士兵肯和他说话，更没有一个人提到他的名字，大家的眼睛都是雪亮的，谁在自己性命垂危的时候出了力，尽过心，他们全都一清二楚。

    身为太医院的翘楚，多年来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拱月般的周太医，从来没尝到过这种被人无视的滋味，只觉得颜面无光，心中老大的没趣。再看到往日跟在自己身边溜须拍马的太医们，谁也不向自己瞧上一眼，就像眼里没自己这个人一样，更是好生有气。

    平日里这种出风头的时候，这些太医们哪个不把自己的名字挂在嘴边，一口一个“都是周院事领导有方”、“全亏了周院事的医术高明”。可今天他们挂在嘴边的，却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就是那个该死的太子妃！

    周太医憋着好大一股火气，从人群中退了出来，端起一碗山鸡汤，大喝特喝起来。那个对医术狗屁不通的太子妃，居然说这鸡汤能治病？真是天大的笑话！他连半个字都不相信！

    但是这汤的味道着实不错，不妨多喝上几碗。

    “周太医！您老人家在这儿啊！”

    周太医抹了抹嘴巴上的油花，又去舀第二碗，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心中一喜，暗想：终于有人想起我来了？

    他努力控制住拼命上扬的嘴角，慢慢地转过身来，准备迎接一番夸赞和表扬。

    哪知看到了眼前的人，他不禁呆了呆，愕然道：“杨、杨副将，郑副将，是你二位啊？”

    他心中的喜悦一下子淡了下来，这二人对他的态度，从来就不友善，别指望能从他们的嘴巴里听到他爱听的话。

    哪知道杨昊一脸的笑容，对着他抱拳道：“周太医，失敬啊失敬，先前末将等不知道周太医的鼎鼎大名，出言有所冒犯，还望周太医大量海涵，不要和末将计较。”

    他这前倨后恭的态度大出周太医的预料，但听得他心意舒畅，来到军营这么久，终于听到有人说了句顺耳的。

    “年轻人嘛，说话冲动，老夫不怪，不怪。不知二位找老夫何事啊？”周太医打起了官腔，一副倚老卖老的口吻。

    郑铮忍不住背地里翻了翻白眼，轻嗤一声。

    杨昊依然是笑容满面，说道：“周太医，末将等是奉大将军之命，来向周太医表示感谢的，这次多亏了周太医带领着太医院的诸位御医，冒着生命危险，抢救我们这区染了天花恶疾的将士们，这才让他们这么快地恢复了健康，全是周太医你领导有方，全是周太医你的功劳啊！”

    他这番话明褒暗贬，连讽带刺，周太医如何听不出来。他气得差点又要骂娘了。

    就知道这长了一双狐狸眼的白脸小子没安好心眼儿，果然如此！

    他涨红了脸，恼怒地哼了一声，正要拂袖离开。

    杨昊突然“啊”了一声，拍拍自己的额头：“哎呀，错了！我说错了！咱们的将士们患的可不是天花！对了，郑铮，你还记不记得，周太医进营的时候，曾经和太子妃打过一个赌啊？”

    周太医的脸瞬间由红转绿，由绿转黑，十分的精彩好看。

    郑铮看在眼里，肚中好笑，故意上前一步，挡在了周太医的身后，不让他溜走，大声说道：“本来倒忘记了，今天你一说我又想起来了，那天周太医可是信誓旦旦地说，如果将士们得的不是天花，他就把这双眼珠子挖出来，杨昊，我记得对不对啊？”

    “郑铮，你记性真好，说得一字不错！周太医，您可是太医院响当当的人物，这要是挖出了眼珠子，可就成了瞎眼太医啦！”杨昊笑得十分大声。

    他二人一搭一档，一唱一和，话声十分响亮，登时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力，大伙儿纷纷围拢了过来，见郑铮和杨昊二人在奚落周太医，只觉得大快人心，听得众人都是嘻笑不绝，不住口的附和。

    周太医此时此刻，恨不得地上裂开一条大缝儿，让自己钻了进去。

    他的头低得不能再低，想要溜走却被郑铮挡住了去路，只觉得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这么丢脸过。

    偏偏杨昊还不依不饶：“周太医，您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不知道您要挖眼珠子这句话，还作不作数呢？”

    周太医嗫嚅着嘴唇，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听得周围众人笑声大作，只觉得羞愤欲死。

    在这样一个欢腾热闹的气氛里，若水却不在其中。

    她坐在营房的角落里，眼前放着那小半袋霉米，默默出神。

    这种热闹的场合她素来不爱参与，路军医来请了她一次，见她正在研究毒米，不敢打扰她的思路，悄悄退了开去。

    营房外来传来的阵阵哄笑声清晰入耳，若水抿起嘴角，淡淡地笑了起来。

    这个杨昊和郑铮，可真会捉弄人，如此当众一闹，那周太医日后回到帝都，在太医院中是再也威风不起来啦。

    若水轻笑了一会，眼中露出深思的表情，笑意顿敛。

    这周太医的所作所为，着实是可恶，但细细想来，却有悖常理。想他身为太医院院事，身受皇命前来救人，却暗中挑唆一众太医处处与己做对，并以天花之言惑乱军营，弄得人心差点大乱。

    至于他是不是当真把疫症当成了天花，这并不重要，若水相信，就算这次的食物中毒的病例发作的症状并不像天花，周太医一样会找出另一个理由，达到拒不为将士们治病的目的。

    他这么做，究竟是何用意？

    还有一个疑点。

    若水的目光落在面前的米袋上，在米袋的角上，有一个暗红色的圆印，中间好像有一个字，却已经模糊不清，看不出来是什么字。但是若水却能够判断出来，这是一个标志。

    究竟是什么样的米袋上，会印有标志呢？若水不禁皱眉思索起来。

    杨昊和郑铮二人当着众人的面，尽情地奚落了一番周太医，然后向简军医打听了若水的所在，一径寻来。

    他二人来到这里可不是为了嘲弄周太医的，而是另有要事。

    “太子妃！”

    若水抬头，不由微笑起来，明知故问道：“有事吗？”

    她心中暗暗好笑，脸上却不露半分声色。

    “是、是啊。”杨昊这次却闭上了嘴巴，捅着郑铮让他开口。

    郑铮挠着后脑勺，一脸为难之色地看着若水，支支吾吾的欲言又止。

    “什么事啊？”若水笑眯眯地道。

    郑铮瞪了杨昊一眼，怒道：“你来说！”

    杨昊也犹豫着不知该如何措辞，若水也不催，就这么笑眯眯地看着他。

    杨昊终于憋不住地问了出来：“太子妃，你给我的药，就是那个祛毒丸，究竟、究竟是什么药啊？我偷着给大将军服了，大将军他竟然、竟然……”他涨红了脸，有点说不下去。

    “竟然怎么样？”若水追问道，眼光中闪动着期待，心想这二人办事还真给力。

    “大将军他竟然开始不停地放屁……”杨昊抛开了顾忌，索性一古脑地全抖了出来，“今天用完晚饭后，大将军就开始、开始放屁，那声音叫一个响亮啊，我们隔了两个帐房都听得清清楚楚，大伙儿还以为是晴天打雷了呢，可这雷声不断，大伙儿就好奇，顺着声音去瞧，结果发现是大将军的帐房里传出来的，我和郑铮大着胆子进去一瞧，就发现……发现那声音居然是大将军发出来的……而且，那屋里臭的，我只一掀门帘，就被熏得差点摔了个跟斗……”杨昊的眉毛眼睛全皱在了一起。

    若水听到这里，再也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她揉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来。

    杨昊和郑铮瞠目结舌地看着她，一想到自己看到的那个情景，也忍不住想笑，可再一想到后来，马上又闭上了嘴巴。

    郑铮忍不住问道：“太子妃，你是不是故意、故意报复大将军啊，因为他对你、对你……”

    若水好不容易才收住笑声，板起脸正色说道：“郑铮，你当我是什么人？我会做这种无聊的事吗？”

    她微微挑起眉梢，眼波清亮无比，神情又是气愤又是无辜，看得郑铮和杨昊二人心中一阵惭愧，立马打消了对若水的怀疑。

    二人心想：自己真是多疑，太子妃以德报怨，不但没有追究大将军的冒犯之罪，还拿出解药去救大将军，自己二人居然还怀疑人家肆意报复……真是该打！

    “对不住，太子妃，我们真是猪油蒙了心，居然怀疑起您了，真该打！”郑铮说做就做，抬起手就给了自己一巴掌。

    “哎，就是，我就说太子妃怎么可能干出这种事来。太子妃，大将军为什么会……会一直放那个气啊？您能不能去帮大将军想法子治一治？”杨昊脸色微红，颇有些不好意思。

    本来么，让太子妃去给大将军瞧病，也罢了，偏偏是这种怪病，说出去都臊得慌。

    至于为什么不请那些太医，他们不敢呀！这种有损大将军颜面的事，他们一个字也不敢泄露给外人知道。

    若水忍着笑，一本正经地说道：“不必去瞧了，不瞒你们说，大将军的这种现象，乃是服用了祛毒丸之后的正常反应。俗话说，屁乃人身之气，经由五谷轮回排泄而出，不知道包含着多少体内的毒气，必须全部排出体外，才能把大将军体内的毒质完全驱除干净。至于那味道嘛，自然是毒性有多重，臭味有多大！”

    “原来如此。这毒性当真厉害！”二人恍然大悟地连连点头。

    “那请问太子妃，大将军的这个毒气……要排多长时间？”杨昊苦着脸问，大将军现在的营帐周围已经变成了禁区，方圆十丈之内没人敢走动，生怕一不小心笑出点动静，就会被恼羞成怒的大将军给摘了脑袋。

    “这个吗？”若水思忖了一下，“大将军中毒太深，据我估计，到明天辰时毒气差不多就会排净。这段时间，你们千万不要去打扰大将军排气。”

    二人连连点头，心想，我们哪敢啊，刚才就在帐外探了探头，大将军就差点把我俩的脑袋揪起来当球踢了。

    “太子妃你不知道，大将军屁声不止，火冒三丈，他怀疑是晚上的饭食不好，让他吃坏了肚子，下令把伙房的大师傅叉出去打上三百军棍！”杨昊忽然道。

    若水一惊，忙问：“那可打了没有？”心想要是真让那大师傅替自己挨上三百棍子，不死也打残了，自己可真对不住人家。

    郑铮用力抓抓脑袋，满脸的歉意：“太子妃，都怪我不好，我见大将军真的生了气，这三百军棍下来那大师傅非死不可，我、我一时情急，就把下药的事说了出来，大将军听说那药丸是你给他解毒的，他就紧紧闭上了嘴巴，一言不发。太子妃，我对不住你，你再三叮嘱不让我告诉大将军，可我还是没忍住。”

    “不要紧，这事怪不得你。”若水的眼睛一转，淡淡道：“那你家大将军知道是我之后，他是什么反应？”

    杨昊抢着道：“大将军的脸色难看极了，我和郑铮跟了大将军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他的脸色这么臭！比他放的屁还臭！”

    若水再次咯咯一笑，心想：自己编出来的中毒一说，只能骗骗眼前这两个傻小子，那大将军倒不是傻子，虽然明知道是自己在报复他，却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

    她的眼珠再次骨溜溜一转，问道：“那碧玉膏，你们可给大将军涂在了右掌？若是只服祛毒丸，体内的毒素还是无法除尽的。”

    “涂了！太子妃的吩咐，我二人一个字也不敢忘。太子妃，您这药膏，不会有什么特殊的效果吧？”郑铮心有余悸地问道。

    “这特殊的效果吗？现在还瞧不出来，以后，你们会知道的。”若水突然诡异地一笑，只笑得二人心头发毛。

    若水收住笑容，迅速转移了一下话题，指着米袋上的圆形标志，问道：“你们看看这个袋子，上面有一个图标，你们知道哪儿的米袋会有这种标志吗？”

    郑铮和杨昊凑过去，仔细看了看，郑铮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从来没留意过。

    杨昊比较细心，他端详了半天，说道：“这中字好像是一个‘信’字，却看不真切，至于这种标志的米袋，应该是官府中囤积的粮食，对，就是这样，如果我所料不错，这个‘信’字的标志，指的是信州城，距离此处不过数十里，这袋子米，应该是信州城的官粮啊。太子妃，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官粮？

    若水一听，眉头不由皱了起来，这些霉质变坏的陈米，居然是官粮？

    她随口答道：“这袋米是你们的将士们从山匪那儿抢回来的。”

    话一出口，她突然想到：难道这些山匪们吃的也是这种有毒的米？那他们岂不是也会因此而中毒？那自己要不要想办法救他们一救？

    随后她就为自己这种悲天悯人的圣母心理摇了摇头，她记得圣德帝亲口说过，这伙山匪打家劫舍，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对这种恶人，她绝对不会有半点同情之心。

    郑铮和杨昊二人却没若水心细，根本没想到这个问题。他们的注意力很快从米袋子上面转移开，说出今晚来找若水的第二个目的。

    原来下午时候，他们就接到了大将军的命令，让士兵们在那片松林中扎了一个营帐，给太子妃居住，并下令任何人也不得前去打扰太子妃，踏入松林者，一律斩首。

    若水一想到能在那片幽静的松林里有一个自己私人的小天地，就十分心动。尤其是松林后山的那所清潭，对她散发着无比的诱惑力，在这初夏时分，能够每天在潭里洗一个澡，该是多么惬意的事啊。所以她几乎没有考虑，就答应了。

    在离开帝都数天之后，这样一个静谧无比的夏夜，若水终于泡在潭水里，痛痛快快地把自己清洗了一遍，她相信乐大将军既然把这里让给她，只要她在，他就绝对不会踏足半步，所以半点也不担心会有人闯进来。

    对于乐大将军这个示好的举动，若水接受得心安理得，一想起自己把秽气丸说成祛毒丸骗杨昊给大将军服下，让他放了一夜又臭又响的屁，使这尊冷面杀神走下了神坛，尝了一回做“人”的滋味，她又忍不住想放声大笑了，那股愤懑之气不知不觉地消失了不少。

    洗完了澡，她坐在潭边的石头上，梳着湿漉漉的长发，看着潭水中漫天星辰的倒影，不由自主地想起小七来。

    不知道小七那边，有没有发现皇陵的秘密。

    临走之前，她把自己的怀疑告诉了小七，并千叮万嘱，让他等老八伤愈之后，多带些人一起去探查。

    据她所料，不管那伙黑衣人是什么来历，老八那次冒然前往，已经打草惊了蛇，小七和老八再次去探，恐怕发现不了太多的线索。

    可惜，她不能留在帝都，助小七他们一臂之力。

    不过，她这边的战场，丝毫也不比小七他们留在帝都更加轻松。

    若水的眸光闪了闪，想起一个人来，翘起嘴角冷冷一笑。

    接下来的两天十分平静，东营区患病的将士们身上的病已经好了七八分，早就迫不及待地投入到军营的训练中去了。

    他们人人都憋着一口气，想早日锻炼好身体，然后向大将军请令出寨，将那伙山贼流寇打一个落花流水。

    如果不是因为这场突发的疫症，他们也绝不会在这雁翎山耽搁了这么多天，直到现在还不曾把那伙流匪尽数剿灭，此事传扬出去，岂不是丢尽了他们黑衣鬼团的脸！

    乐正毅这几天过得不好，非常不好！

    他郁闷！说不出的郁闷！

    自打他放了那惊天动地的一夜响屁之后，他的心情就低落到了谷底，连营房也没踏出半步。

    每日的一日三餐，都是由杨郑二人送进来的，甚至连每夜的巡营，他都让杨郑二人代为巡视。

    他不想见到任何人！

    因为……他臊得慌！

    活了二十五年，他头一次感觉到了憋屈，感觉到了郁闷，感觉到了被人捉弄的深深的恶意！

    可他偏偏发不出火来。

    只因为对方是一个……女人！

    从他刚刚懂事的时候起，他的师傅就在他耳边谆谆告诫说，毅儿啊，等你长大之后，一定要记住师傅的话，女人，千万碰不得！你要离她们远远的，连话也不要和她们说，否则一旦被她们缠上，你这一辈子，可就毁啦！

    小时候，他不懂师傅的话是什么意思，却把师傅的话记得牢牢的，一字也没忘。直到他从了军，入了伍，整日整夜和一群大老爷们生活在一起的时候，他还偶尔会想起师傅对他说过的话。

    女人，究竟是个什么鬼？竟然连他通天彻地、无所不能的师傅，一提起来就怕成那样？

    他百思不得其解。

    越是不解，越是好奇，直到犬戎族送来了十名女人，他记着师傅的嘱咐，没敢靠近，离得那十名年轻的姑娘三步之远，上下左右地打量着，倒真是瞧出点女人和男人的不同了。

    她们的皮肤都很嫩，和他们这些军营里的男人们截然不同，像是能掐出水来，这要是做成包子馅，味道一定极美！

    他想都没想地叫来了伙头军，然后大掌一挥，勒令：全都带下去，做包子！

    十名犬戎少女齐齐吓尿了裤子，那味儿熏得他眉头一皱，心道：这味道太大了，要是做成包子，还能吃吗？

    于是又是一挥大掌，派人把这十名少女给犬戎族送了回去，并带领大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灭了犬戎一族。

    经此一事，军营中的人谁都知道，大将军视女人如仇啊！那么美丽的十名少女都忍心做馅，毫不手软，大将军果然不愧是冷面杀神！

    不近女色，嗜杀如仇，冷血无情，所有人提起大将军来，全是又敬又畏。

    直到那号称天下第一美人的南越公主，被指婚给乐大将军为妻，几乎满营的将士们都替大将军感到高兴。

    大将军终于要娶妻了，而且还是那样一位惊艳绝伦的美女。

    别人高兴，不代表乐大将军也高兴。

    他甚至没有半点喜悦之情，他的耳边仍然回荡着师傅说过的话，女人，万万碰不得。

    他果然没有碰那南越公主半根手指，不但没碰，连话都不曾跟她说一句。

    不碰、不说话，就不会倒霉。

    南越公主很受伤，很快移情别恋，要另嫁他人，他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什么女人能让他另眼相看，就是那位太子妃了。

    她在东营区说的那番话很入他的耳，不由对她多看了两眼，这是他头一次打量一个姑娘的容貌，他没觉得好不好看，就是……记住了。

    不过，在潭水中乍然再见，他一眼还是没认出来，当认出来的时候，他心里反而充满了警戒，把她当成了敌人，一时竟然忘记了师傅的嘱咐，抓住了她的脚。

    误会解除之后，他像是被火烫了一样松了手，没想到她竟然因此沉进水里，他想都不想地伸手去捞，触手绵软，好奇怪！

    然后他就吃了一个大嘴巴。

    乐正毅这时候才相信了师傅说的话，女人，果然绝对不能碰。

    碰了就要倒大霉。

    当着自己属下的面前，被自己从来瞧不在眼里的小小女子给扇了一记嘴巴，这简直是他乐正毅的奇耻大辱！

    可他当时愣是没反应过来，就那么直挺挺地挨了一巴掌。

    事后他才摸了摸火辣辣的右颊，恼羞成怒了起来。

    当时他所有的感官全都集中到了右掌，皱着眉思忖着，自己抓到的究竟是什么。

    他想破了脑筋也没想出答案来。

    就在这个时候，郑铮和杨昊前来劝他，让他给太子妃赔罪，求得太子妃的原谅，他反而对着二人怒气冲冲地直瞪眼，心想：给那个娘们赔罪？她打了老子，老子还要她来给自己赔罪呢！

    杨昊一看大将军那眼神，马上猜出了他心里的话，苦笑着给他解释道，是他对太子妃无礼在先。

    无礼？乐正毅想不出来自己有哪里无礼了，他就问杨昊。

    杨昊心里直叹气，大将军在战场上勇猛无敌，可是为什么对这男女之防，却一窍不通！真是个让人难以回答的问题。

    不过他还是比比划划，含含糊糊地给大将军解释了一番，听得大将军越发糊涂，不过杨昊的手势他倒看懂了，那意思就是太子妃的身体不能碰。

    乐正毅再次恍然，果然这女子就是碰不得的！

    碰了不光要挨嘴巴，还得低声下气地去赔罪！

    怪不得师傅曾对自己再三告诫，自己却因为救人而忘光光。

    但是要让他堂堂男子汉大丈夫低头向一个小女子道歉赔罪，那是想也休想！

    杨昊见大将军不肯点头，只好想了个折衷的法子，他建议大将军去山上捕捉野狸，那味道他相信太子妃一定爱吃，又建议大将军把松林中的水潭让出来给太子妃享用。

    乐正毅一听，这两个法子容易之极，点头允可。

    他以为此事就此揭过，可让他大出意外的是……这太子妃的手段着实厉害。

    她居然能哄得自己忠心耿耿的下属来给自己下药，就连那诡计多端的杨昊也会上了她的当，说什么是为了给自己解毒，狗屁！

    他有没有中毒，他自己会不知道？

    想给他乐正毅下毒，有这么容易？

    他瞪着那两个笨蛋下属，大声咆哮：“滚！”

    两人吓得屁滚尿流，他却难抒胸中闷气。他努力想控制体内的气流乱窜，却引得屁声如雷，声声震耳，他相信，方圆十丈之内全都会听得清清楚楚！

    丢死人了。

    该死的！这个该死的太子妃，她、她给他吃的这是什么玩意，害得他在军营中如此出丑！

    他在将士们的心中就是一尊神！高高在上，从没犯错的神！

    以后，他拿什么脸去面对他的将士们！

    乐正毅狠狠地磨着牙，咯吱咯吱。师傅的话再一次响彻在耳边，女人，得罪不得！

    这漫长又折磨人的一夜终于过去了。

    乐大将军放了一夜响屁的事，迅速在军营里传得是沸沸扬扬，每一个士兵全都知道了。

    士兵们先是惊愕讶然，紧接着就捧腹大笑，自然，他们躲得远远的，不敢让大将军听到半点笑声。

    笑完了，他们反而觉得大将军在他们的眼里变得更加亲切了，有人味儿了！

    一个只知道冷血杀人的大将军，高冷让人难以接近，可一个能够像普通人一样放屁的大将军，却让士兵们打心里徒然升起了亲近之意。

    原来高高在上的大将军也并不是神，他也像他们一样，能吃饭，也能放屁，大将军他……原来也是人！

    大将军就连放屁，都比别人响，比别人久！

    大将军果然就是大将军！

第90章山匪来袭

    在若水和众太医们到达军营的第四天，军士们已经病患尽去，若水一一替他们把过脉，发现众人的体内果然再无遗毒，这才放下心来。

    同时，她也接到了江北疫区传来的消息，说是汤侍郎带领的太医们面对疫症，束手无策，一直到现在也没有找到治疗的办法，江北的百姓短短数日之间，又有不少人被病魔夺去了生命。

    听到这个消息，若水再也无法淡定，她几乎立刻就做出了决定，马上赶赴江北疫区，把自己研究出来的治疗方案告诉汤侍郎等人。

    和她同来的太医们听说之后，纷纷主动请缨，说要随太子妃一起去江北救人。

    若水此行正需要人手，想都不想地就答应了，江北疫区患病的人众不下数万，就算是有汤侍郎带领的太医们，也不过是廖廖二十余人，有如杯水车薪，如果加上自己身边这一批太医们相助，百姓们就可早一日脱离危险。

    除了必须随行的太医们，这救命的良药自然少不了雁翎山出产的野山鸡。

    郑铮和杨昊带着三十来名士兵进了山，半日之间，就抓回近百只山鸡，看得若水咂舌不己。

    该准备的东西全都准备齐全，若水和太医们收拾好行囊，见时己过午，就准备启程出发。

    周太医却称病未愈，这几日一直躲在营房里，闷头不出。

    郑铮和杨昊提出想要护送他们一行人前往江北，若水眨了眨眼，故意问道：“大将军军令如山，你们要送我们去江北，大将军可知道吗？你们就不怕私自出营，大将军砍了你们的人头？”

    二人登时语塞，低下头默不作声。

    这几日，大将军和太子妃之间的情形他们都看在眼里。

    一个提起大将军就乌云密布，一个提起太子妃就暴跳如雷，两个人就像是水火不相容，更是避不见面，就连听说太子妃他们一行人要去江北，大将军都不肯出营相送。

    郑铮想了想，又抬头说道：“太子妃，如果你同意让末将相送，我马上就去向大将军讨令，相信大将军一定会同意末将的请求，太子妃，你们这一路往江北的途中，正是匪寇流窜的地区，如果没有得力的人手护送，会很是危险。”

    若水微笑道：“陛下亲自赐下五百御林军，有他们相护，我们不会有危险的，难道这五百御林军，还打不过一些山匪流寇不成？”

    郑铮和杨昊二人齐齐发出嘘声，露出不屑一顾的表情来。

    杨昊一脸傲然说道：“太子妃，不是末将夸口，你带来的那五百御林军……我只要带五十个人，就能把他们全部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大将军的黑衣鬼团，个个都骁勇无比，绝非浪得虚名！”

    若水不禁听得悠然神往，她这几天在军营中，把战士们的操练情况看得一清二楚，果然称得上是一只质素过硬，骁勇善战的威武之军，如果能够留在这里，看他们打一场大胜仗，那该是多么痛快的一件事。

    可惜这种让人热血激昂的场面自己不会看到了，若水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摇头道：“你二人是乐大将军的左膀右臂，更应该留在这里助他剿灭山匪，等你们班师还朝的时候，希望我们还能在帝都再见。”

    郑铮和杨昊面面相觑，还要再劝，突然听到外面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外面叫道：“郑副将，杨副将，你们在吗？大将军急令传召！”

    二人齐齐一惊，奔出帐房，叫道：“发生了何事？可是有紧急军情？”

    若水也跟了出来，见那传令的士兵点头道：“是，请二位将军速去中军大帐！”

    郑铮和杨昊不敢怠慢，只听得军中战鼓突然响了起来，鼓点密集，知道这是大将军召集全营将士的号令，转头看了若水一眼，也来不及说话，狂奔而去。

    二人知道，当鼓声一停，如果有人未能赶到校场集合，立时斩首，绝不容情。

    郑杨二人赶到校场的时候，只见大多数将士们已经到场，人人面容肃杀，目光坚毅。

    等到鼓声停下来的时候，满营将士全部到齐。

    乐正毅在帐中披挂整齐，全身黑甲铮铮，深吸口气，大踏步走出营帐。

    他的大半张脸仍然被遮盖在头盔之中，只露出方方正正的下巴，目光森严地对将士们扫视一圈，见所有人都是一副斗志昂扬的模样，没有一个人脸上露出半点嘲笑的神情。

    “大将军，发生了什么紧急军情？”郑铮踏前一步，朗声问道。

    “山匪围寨，全营随我出击！”乐大将军言简意赅，字字如金石相击，铿镪有力，听得战士们人人热血沸腾，齐声高呼：“出击！出击！”

    郑铮和杨昊又惊又喜，对视一眼，心想，这伙山匪当真是好大的胆子，竟然敢送上门来，这可当真是活腻了……想找死！

    他们来到雁翎山扎下营寨己有十余日，和那伙山匪流寇也打过几次交道，若是论作战实力，他们一个人能顶对方百人，但对方依仗着对地形的熟悉，始终不和他们正面交锋，打不过了，就一哄而散，往山沟旮旯里东一钻，西一藏，躲了个无影无踪。

    纵然是乐大将军用兵如神，遇到了这样一批无赖山匪，也被气了个七窍生烟，一时想不出有效的办法来对付他们，就先行安营扎寨，准备想到良策，将对方一举除尽。

    随后因为突发的疫症，乐大将军宣布闭寨不出，等到若水帮大伙儿治了好病，将士们早就憋得狠了，就算是这些山匪不找上门来，他们也卯足了力气，准备出寨去灭了这群山匪流寇。

    这时众人听了乐大将军的号令，情绪激昂，精神振奋，恨不得马上冲出寨去，尽歼来攻之匪。

    郑铮朗声说道：“大将军，杀鸡焉用牛刀。对付区区流匪，岂用大将军您亲自出马，末将讨令，愿意领兵出击，杀他们一个片甲不留。”

    杨昊忍不住捅了郑铮一胳膊，悄声骂了一句：“蠢货！”

    郑铮一愣，忽然意识到自己果然是够蠢，竟然连大将军来这儿剿匪的初衷都忘光了。

    正是因为在帝都闲得淡疼，大将军这才向陛下讨了这个瞧不上眼的活计，否则这区区二千余人的山匪又岂能劳动乐大将军亲自出马？

    郑铮马上改口，大声道：“大将军，您气宇盖世，威武不凡，还请大将军带领我等一同出击，让那伙山匪好好见识见识大将军您的威风，管教他们见了您的面，立马全都吓趴下，咱们兵不血刃，就能屠了他们一窝子的！”

    只因郑铮的马屁拍得实在是太过夸张，杨昊一个没绷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马上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极严重的错误，还不等乐大将军目光向他瞧来，马上双腿一并，挺直了腰板，一脸严肃地大声道：“大将军，刚才是末将不小心放了一个屁。”

    郑铮和满营的将士们心里那个乐呀，心想，杨昊啊杨昊，平时里多机灵的一个人，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两天军营里谁都不敢提这个“屁”字，你小子胆子够大，竟然敢当着大将军的面说出来！

    大伙儿全都苦苦地憋着，唯恐自己没忍住笑出声来，总不能跟乐大将军说，全营的人一起放了一个屁吧。

    大家心里都很是欢乐，丝毫没有平时上战场的那种紧张感。

    因为他们全都知道对方和己方的实力太过悬殊，对方不过是一伙没经过任何训练的小小毛贼，也就能打个舍劫个财，欺负一下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当真是遇上了己方这般训练有素的精武之师，那绝对会被杀得溃不成军。

    当真是面对面实打实的较量，他们有把握不伤一兵一卒，就能把对方尽数剿灭。

    如果是上了沙场，面对的是敌方同样骁勇的百战雄师，就算借给郑铮和杨昊一百二十个胆子，他二人也绝对不敢在军前说出这种插科打浑的话来，否则非被乐大将军以动摇军心之罪，给叉出去砍了脑袋不可。

    乐正毅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沉沉的目光落在杨昊的脸上，吓得杨昊的脸都白了，肠子也悔青了，恨不得连扇自己几个大巴掌，叫你嘴贱！

    提啥不好，偏提“屁”！

    还好，大将军并没有发怒，只是脸色不怎么好看，沉着脸走到火焰驹前面，翻身上马，举起右臂一挥，双腿一夹，火焰驹像团烈火一样，电射而出，冲在队伍前方。

    山寨大门缓缓拉起，乐大将军一马当先，冲出寨门，将士们紧随其后，布成一个雁翼阵形，准备随着大将军一冲而前，直接撕破对方的阵营。

    乐正毅突然一勒战驹，火焰驹发出一声嘶鸣，人立而起，将士们放眼看去，也全都瞪大了双眼，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只见对方乌压压一片人头攒动，却人人不带兵器，乍眼看去，就像是手无寸铁的老百姓。

    乐正毅和将士们都纳闷了。

    不是山匪围寨，来讨敌叫阵么？怎么会赤手空拳不带兵器？那架势不像是来打仗，更像是来投降的。

    “这些……”乐正毅用马鞭指了指前面破衣烂衫的那群人。“是山匪？”

    这群人说好听些像平民百姓，说不好听的，简直就是一群乞丐。

    杨昊摸着下巴打量他们。啧啧，身上的衣服破得，没几件是不打补丁的。做山匪做成这个样子，也实在是太失败了。

    “‘有山匪围寨’的消息，刚才是谁传的？”

    郑铮怎么看这群人都不像是山匪。来围寨，手上连件称手的兵器都没有？嫌命长了来送死的吧？

    “是……是我！”把守寨门的士兵赶紧回话。乐正毅扫过来的目光让他紧张得结巴起来。“是……他们自己说……说他们是山匪的。我开始也不信，可他们非……非说自己是山匪不可，所以……所以……”

    乐正毅和军士们并没有马上出击，他们还不习惯和这样一个没有半点抵抗之力的队伍交锋，如果他们现在出击，马上可以一古脑的把对方尽数歼灭。

    但是，说的好听那叫歼敌，说的难听点那就是屠杀！

    赫赫有名的黑衣鬼团，岂会做这种让人不齿之事？

    所以将士们一个个把目光都投向乐正毅，等待他的命令。

    杨昊知道大将军不喜多言，平时讨敌叫阵都是自己出言代劳，于是打马上前，朗声叫道：“喂……”

    他冲那群人大喊了一声。“你们当真是山匪？”

    “对！”

    “我们就是山匪！”

    “没错！”

    “老子就是山匪！”

    “他娘的，没事谁冒充山匪？”

    “就是！又不是有银子领！”

    “……”

    那群人乌泱泱的，七嘴八舌的回话。

    乐正毅的下巴紧了紧，手中的马鞭一扬，甩过一个诡异的弧度，用力抽打在地面上。

    “啪”的一声，震得人的耳膜嗡嗡作响。

    自称山匪的那群人顿时安静了下来。

    杨昊的头皮也一阵阵发麻！大将军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他觉得自己今天真是霉运当头啊？刚才不该笑的时候笑了，现在不该冒头的时候冒头了！真想跑回去翻翻黄历，看看今天是不是犯太岁了！

    当然，他也只是敢想想而已，大敌当前，临阵脱逃者……斩！

    乐正毅淡淡扫了杨昊一眼，示意他继续问话。

    杨昊硬着头皮。“你们的头领是谁？找一个能回话的！”

    只见对方阵营中走出来一名身材高大的壮汉，身高膀阔，肤色黝黑，大约三十多岁，他拍着胸膛大声道：“俺老程就是！”

    他这一嗓子吼出来，宛如巨钟般嗡嗡作晌。

    杨昊不禁暗暗点头，随后又目露鄙夷，心道：可惜了这样一副壮身板，不投军报国杀敌，却做那打杀劫舍的匪徒！

    乐正毅目光一顿，落在那壮汉身上，那壮汉抢上前几步，对着乐正毅倒头就拜，磕下头去。

    随着他这一拜，他身后的那些山匪流寇也全都跪了下来。

    嗯？这是咋回事？

    郑铮纳闷得直挠头皮，难道还让自己说中了？

    这伙匪人见了乐大将军的马上英姿，全都不战而降了？

    自己的嘴没这么灵吧？他忍不住张大了嘴巴，嘿嘿直乐。

    “乐将军，小人姓程，名叫千，在家排行老大，是这伙弟兄们的头儿，他们都管我程老大。”那高大汉子磕了三个头，直起腰来大声说道。

    乐正毅骑在马上，不置可否，目光对着杨昊扫了扫。

    杨昊会意，立马大声道：“程老大，少说这些没用的废话，你们是要打，还是要降？痛快点！”

    程老大跪在地上，摇了摇头道：“这位小将军，我们不打，也不降。”

    “那你们干啥来了？还一个个跪在地上，是想求我们饶了你们的性命吗？”杨昊奇道。

    “小将军，这话就说得不对了，俺们虽然穷，但我们一个个也是铁骨铮铮的汉子，我们一不投降，二不求饶命！”程老大深吸了一口气，放大了喉咙说道：“俺们是来求神医救命的！”

    “你说什么？什么神医？救谁的命？”杨昊越来越好奇了。

    程老大瞪大了一双牛眼，大声道：“小将军，你不用隐瞒了，俺们知道，你们军里来了一名神医，她把你们营中得了病的人全都治好了，俺们这次来，就是想请求这位神医，救一救俺们得了疫症的兄弟们，他们一个个已经病得快死了，撑不了多久啦！大将军，求你让神医救救俺们山上的弟兄们吧！”

    他砰砰砰地磕起头来，地上全是坚硬无比的山石巨岩，他像是丝毫不觉得疼痛，只一会儿就磕得额前出血。

    “停！程老大，你先别磕了，你给我说清楚！你们是怎么知道我们这儿有一个神医的？”杨昊皱起双眉，满心不解地问道。

    乐正毅的目光中也透出疑问。

    程老大抬起头来，张大了嘴巴道：“反正俺就是知道了，这位神医据说是当今的太子妃，大将军，俺们这伙弟兄们从来没有向谁下过跪，弯一弯膝盖，今天我们全都跪在这儿了，只求大将军能让神医去救救我们患病的弟兄们，你们要杀要剐，我们这伙儿弟兄绝不皱半点眉头！”

    听完了程老大的话，乐正毅和杨昊对视一眼，杨昊大声问道：“程老大，你是什么意思？你是想用你们这些弟兄们的命，来交换那些患病弟兄的性命吗？以命换命，也没这种换法吧？”

    程老大瞪眼，粗声粗气地道：“小将军，你们兄弟的命是命，俺们兄弟的命就不是命了吗？难道让俺们这些人，一个个眼睁睁地看着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们就这么死掉？俺们虽然是粗人，没念过书，但这种没心没肺的事也干不出来！我们这些人的命全都交在这里，大将军，您能让俺见见神医太子妃吗？俺相信，她一定是位好心肠的姑娘，一定会答应救俺们那些患病的弟兄们的！”

    乐正昊掉转了一下马头，目光向东营区的方向微一凝望，却不说话。

    杨昊却大声道：“程老大，你们别做梦了，太子妃是何等尊贵的身份，怎么会进你们的山匪窝里给你们瞧病！大将军，你们咱们该怎么做？只要大将军你一声令下，末将马上带人冲进他们的匪窝，把他们杀得片甲不留！”

    却说若水这边早已经收拾停当，正准备带着五百御林军和太医们出发，忽然看到一名士兵匆匆跑近，对若水行礼，说是大将军吩咐，让太子妃暂缓启程。

    若水追问原因，那士兵回答道，是山匪围住了寨门，前来向乐大将军讨敌叫阵，并说乐大将军已经率领着黑衣鬼团的将士们，开了寨门，正在寨前迎敌。

    一听到这个消息，若水就呆不住了，她早就想见识一下乐正毅率领麾下的将士们英雄杀敌的本领，左右一打量，见石柱上拴着几匹战马，她快步走过去解下一匹，轻轻一跃已经纵上马背，身法轻盈，看得那名报讯的士兵呆住了，连忙问道：“太子妃，大将军有令，让你们千万不得出寨。”

    “知道了，我去寨门前瞧瞧将士们杀敌的英姿去。”若水双腿一挟，那战马训练有素，马上撒开四蹄，向寨门前奔去。

    那士兵不敢拦阻，只好迈开双腿，追在若水的马后，希望能够赶得及在寨门前阻住太子妃出寨。

    若水奔到离寨门前十数步的时候，便发现在门口的异常，用力一勒马缰，那战马便停下了脚步。

    她凝望向外瞧去，只见寨门大开，门前三百黑衣鬼团的士兵们排成了一个阵形，而乐正毅骑在火龙驹上的身形格外显眼，他在队伍的前列，而杨吴和郑铮一左一右护在他的身畔，对面，是将近数千人的匪队，一片乌压压乱糟糟的跪倒了一片。

    看到这个情形，若水不由得大奇，心想，难道这些山匪是来投降的？否则为什么一个个跪在地上，那乐正毅不会不肯受降，而非要将他们一个不剩的全都剿灭吧？

    她策马缓缓走近，想要一看究竟。

    离得近了，她一眼就看到对方队伍的前方，跪着一名中年魁梧汉子，显然是那伙盗匪的首领，他声若洪钟，正在向乐大将军求情。

    若水听了几句，目光落在对方那群山匪身上，见他们人人没拿兵器，不由微微一怔，再听到那程老大说愿意以命换命，只求自己能够救他们匪窝中的弟兄们的时候，她忍不住动容，对那程老大深深地注视起来。

    察其色，观其容，看其行。

    若水很快就断定，这位山匪的头领程老大说的是真话，他没有说谎，这个判断让若水心中越发的怀疑起来。

    这种愿意拿自己的性命来换回患病弟兄们的可贵情操，会出现在一伙打家劫舍、无恶不作的山匪身上吗？

    而且这程老大明显不是一个人，他身后有千百名弟兄都愿意和他一起，以命换命。

    这样一群深情重义的人，会做出那种丧尽天良的事来吗？

    若水觉得难以置信，眼前的这群山匪和自己听闻的是同一伙人。

    他们，当真是山匪吗？

    若水越看越觉得不像，眼前这一伙人，分明是一群普普通通的百姓啊！他们虽然长相粗犷，言语粗俗，明显是没读过什么书，但眉目之间却透出一股浓郁的憨直之气，一个个像是以种庄稼为生的田间汉子。

    俗话说面由心生，一伙以打家劫舍为业的匪徒们，那眼神中透出来的狰狞凶霸之气，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住的。

    若水越发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她听到那程老大再三要求见自己，要求自己去救治他的弟兄们，忍不住拍马上前。

    军士们听到身后传来的马蹄声，纷纷回头，看到若水，一个个吃惊地张大了嘴巴，不由自主地给她让出一条通路来。

    若水骑着马从人群中穿行而出，乐正毅和郑杨二人回头，看见是她，乐正毅眉峰微皱，没有说话，郑铮和杨昊二人分从左右抢上，拦在若水的马前，劝阻道：“太子妃，这里危险，您赶紧回去寨里去。”

    程老大听到“太子妃”三个字，马上抬眼向若水看去，远远地果然看到一个少女骑在马上，忍不住高声叫道：“太子妃，小人程老大给您老人家磕头了，求神医太子妃救命！救救俺们那些快要病死的弟兄们吧！太子妃，小人求你了！”他回头对着身后的众人一瞪眼，吆喝道：“兔崽子们，都愣着干什么，快点求太子妃救命啊！”

    山匪们这才反应过来，嘴里乱七八糟地呼叫着：“求太子妃救命！”

    “太子妃您大慈大悲！您要是救了俺们的兄弟，俺们一辈子给您烧香磕头！”

    乱成一片。

    郑铮和杨昊挡在若水身前，四只眼睛警惕地看着山匪，只要他们一有异动，他们准备马上护着太子妃进寨。

    若水看着那群不停地对自己磕头的山匪，或许他们并不是真正的山匪，而是一群无无辜的百姓，忍不住拍了拍手掌，提气说道：“程老大，叫你们弟兄们全都站起来！你们要是再跪着磕头，我就绝不出手相救！”

    她这句话用了内力，吐字清晰，虽然在一众山匪们乱糟糟的叫嚷声中，仍是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程老大和山匪们马上闭上了嘴巴，直着眼愣愣地看着若水。

    乐正毅和杨郑二人也听愣了，他们都听出来若水的言下之意，那分明是说，只要对方不再跪下磕头，她就准备出手相救。

    但这怎么可以！

    “太子妃！这万万不可！这伙山匪穷凶极恶，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您怎么可以进入匪窝，以身犯险，这岂不是羊入虎口吗？”杨昊急得口不择言。

    那程老大一听，眼睛瞪得溜圆，扯着嗓子叫道：“小将军，你说我们是山匪，俺们承认，俺们是生活在这片大山沟子里，这片山林就是俺们的家，你说俺们杀人放火，俺们也认！但是，俺们可不是无恶不作的王八蛋！俺们杀的是贪官，杀的是污吏，放火烧的是他们的家！他们欺压俺们良民百姓，他们才是无恶不作、穷凶极恶的大坏蛋！”

    “你们……程老大，你还敢狡辩？先前听你愿意以命换命，我还敬重你是一条汉子，哪知你竟然如此恬不知耻，信口雌黄。你们不是山匪，反倒是良民啦？哈哈，那朝廷派我们来剿灭山匪，就成了屠戳百姓了不成？大将军，请您下令吧，咱们虽然不杀手无寸铁之人，但这群山匪用心如此恶毒，居然冒充良民、冒充百姓想欺骗太子妃，想诱太子妃进入他们的埋伏圈，其心可诛！”杨昊热血上涌，忍无可忍地叫道。

    他对那程老大刚才的话，一个字儿也不相信！

    江北地区的折子里还有朝廷的圣旨上都写得明明白白，这伙儿山匪罪大恶极，不但扰民，而且杀官，罪不容诛！

    如果他们是良民，那岂不是说圣旨和官府说的全是谎话？

    身为军人，要的就是绝对的服从，更何况在他的脑海里，压根就没有怀疑过圣旨和官府的半个字。

    被杨昊这么一叫嚷，在场的士兵们全都愤慨了。

    先前他们听了程老大声情并茂的一番话，他们几乎都被震撼了一把，原本杀气腾腾的眼神也被钦服和感动所替代，每个人都想，对方是一群重情重义的好汉子啊，别看是山匪，可是他们对兄弟的情谊之深，丝毫不亚于自己军营的兄弟们。

    不由得都生出一股惺惺相惜之感。

    那股让他们热血沸腾的杀气不知不觉地消失了，手中举着的长枪也慢慢地放了下来，人人驻目乐大将军，心中隐隐约约地都有一个想法，倒是希望大将军能够同意这山匪头子的请求，让太子妃去帮他们患病的弟兄治病。

    可没想到，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这伙山匪竟然想欺骗太子妃，利用太子妃的同情之心，想把太子妃诱到他们的山匪窝里意图加害，他们全都差点上了这山匪头子的恶当！

    幸好杨副将机智过人，一下子就识破了对方的奸谋。

    要是因此让太子妃有半分损失，他们简直愧称黑衣鬼团之名！

    现在的太子妃在他们的心里，仅次于大将军在他们心目中的份量，将士们对她的喜欢和亲切之情，犹在对大将军之上。

    大将军整天板着一张石头雕出来的脸，让人一见生畏，他们对大将军是又敬又怕。而太子妃就完全不同，她的笑容就像淡淡的春风拂面，温柔又暖心。虽然将士们并没几个人和太子妃说过话，但她几乎每天清晨，都会来观看他们晨练。

    只要一看到练武场的外围迎风而立的那个纤长窈窕的身影，将士们的心就怦怦直跳，浑身热血上涌，操练起来格外的有精神。

    这样一位让他们所有人又敬又重的太子妃，被他们所有人像珍宝一样呵护的太子妃，怎么可以去到那伙流匪山寇的营地里，去为他们的同伙瞧病！更何况，这分明是一个陷阱！是欺骗！他们分明是想诱太子妃进营，然后加以杀害！

    将士们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再次高举手中的长枪，振臂而呼。

    “大将军，下令吧！他们不但是山匪，更是一伙骗子！”

    “居然敢用这种谎话想骗我们太子妃！程老大，你太恶毒了吧！杀！该杀！”

    “我要杀一个痛快！把他们这群骗子杀得一个不留！”

    “杀！杀！杀！”

    三百人齐声高呼，杀气震天，远处的山林竟然扑簌簌地惊起了一群宿鸟。

    见了这般气势的凛凛军威，程老大和他身后的山匪们全都白了脸，眼中情不自禁地露出惧意。

    虽然己方有千余人，而对方只有三百人，但程老大他们全都清楚，只要双方一交战，自己这方就会瞬间被这群赫赫威名的黑衣鬼团碾成齑粉，片甲不留。

    程老大猛地从地上站起身来，胸膛挺得高高的，腰板笔直，他两只蒲扇般的大手在自己的胸前拍得啪啪作响，大声吼道：“俺程老大带着弟兄们虽然做的是没本钱的本卖，但俺也是顶天立地的一条汉子，从娘肚子里出来，就没学会过撒谎，说俺们做尽了坏事，都是那些赃官们给俺们头上泼的脏水！你们要是不信，不妨找江北的百姓们打听打听，俺们究竟是恶人，还是好人！要不是官府那些酷吏们鱼肉百姓，霸占了俺们的家园田地，俺们又怎么会走上这条路？俺们谁不想多种几亩田地，过上安安心心的舒坦日子！俺们这些人都敢发誓，我们绝对没有错杀过一个好人！那些贪官污吏，他们就是该死！大将军，太子妃，俺的命今天就全交给你们二位，要杀要剐，俺程老大绝不会皱半下眉头，只求太子妃您能大发慈悲，救救俺的弟兄们吧，俺们那些弟兄们撑不了多久啦！”

    他的眼圈一红，热泪在眼眶中打转，却被他死死忍住。

    不能哭！绝对不能流泪！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尤其不能在这些瞧不起他程老大的官兵们面前流泪！

    跪在程老大身后的山匪们也全都站了起身，齐声大叫：“我们愿意以命换命，求太子妃救人！”

    黑衣鬼团的将士们再次愣住了。

    就连杨昊，这次也紧紧地闭上了嘴巴，一言不发，目光中露出犹豫不绝的神色。

    郑铮早已经被感动得稀里哗啦，他微一提缰，掉开了马头，给若水让出了去路，被杨昊狠狠地瞪了一眼，他马上狠狠地瞪了回去。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霹雳啪啦的一阵交锋。

    杨昊：你小子胆肥了啊，敢给太子妃让路，太子妃要是去了敌营出了事，你负责啊！

    郑铮：你小子铁石心肠，没心没肺，人家程老大说的多感人啊！太子妃的安危，我负责！

    若水双腿轻轻一夹马腹，策马而行，杨昊也不由自主地往旁边一让，随后一拉马缰，紧紧跟在若水身后，郑铮也紧随而上。

    二人一左一右，把若水护在中间，手中牢牢按住刀柄，目光警戒地看向对方。

    程老大和山匪们全都仰起了脸，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缓缓策马而来的绿衣少女。

    阳光淡淡的洒落在她的发间衣上，为她的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她就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人物，虽然背着光，众人看不清她的容貌，但她骑在马背上的风姿仪态，轩然若举，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仰望。

    程老大不知不觉地膝盖一软，再次跪了下来，对着若水满怀虔诚的磕下头去。

    那些山匪们全被若水的容光气度所慑，一个个跟着程老大的身后，齐齐下拜。

    每个人心中都在想，这就是太子妃么？简直像画里的观音娘娘一样端庄美丽，自己好好拜她，她一定会大慈大悲，出手解救他们这些深陷在苦难中的百姓。

    郑铮和杨昊对视一眼，都是又惊又喜，又是由衷地骄傲。然后两人把视线齐齐的转向若水。

    哇靠！这太子妃实在是太威风、太牛气了！

    她这轻描淡写的一出马，比自家杀气腾腾的大将军还好使啊！

    大将军的神威凛凛，能让对方胆颤心寒，可太子妃却如春风化雨，将对方的戾气化为祥和。

    就这手让这伙桀骜不驯的大老粗山匪们，人人心悦诚服虔诚下拜的功夫，自家大将军再练个一百年，也及不上人太子妃啊！

    若水策马行到离程老大五十步的距离，便勒住了马缰，停了下来。

    程老大他们抬起头，现在离得近了，连对方什么表情都能瞧得一清二楚。

    当若水的容貌映入山匪们的视线之时。

    山匪们的眼睛全都睁大了，嘴巴也张得大大的，全都看直了眼。

    这、这马背上的姑娘就是太子妃么？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姑娘？她、她可不是从画里走下来的观音娘娘罢？

    是了，一定是！

    于是众人再次对着若水砰砰砰地磕起头来，嘴里乱七八糟地嚷道：“观音娘娘，救命！”

    “太子妃，您一定是观音娘娘下凡，求大慈大悲的观音娘娘救我们一救，救我们的兄弟一救。”

    杨昊和郑铮忍不住嘿嘿直乐，他们分左右护在若水的身侧，对着众山匪们指指点点，嘻嘻哈哈。

    “喂，程老大！别满口胡言乱语的乱叫，这位是我们太子妃，不是观音娘娘，好好的睁大了你们的眼睛瞧清楚了。”

    “哈哈，说句心里话，我们太子妃可比那画上的观音娘娘好看多了，你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若水翻翻白眼，这两人的马屁拍得也太过了吧！

    她瞪了郑铮和杨昊两人一眼，两人登时讪讪地闭上了嘴巴，同时心虚地驱着马退后了一步。

    若水秀眉微微拢起，看着那群犹自磕头不绝的山匪，提气朗声道：“程老大，你们都给我站起来！刚才一个个都像个铁骨铮铮的好汉子，现在怎么腿软了？全都起来！”

    她的声音并不甚响，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威严，程老大他们听了，全都不由自主地照作，一个个从地上爬起身来，目光怔怔地看着她。

    “程老大，你告诉我，你的弟兄们得的是什么病？一共有多少人患病？”若水直视着程老大，目不转瞬。

    从一个人的眼神中就可以看出他的心地是否光明磊落，这一点若水深信不疑。

    这程老大有没有说谎，她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她曾经研读过有关心理学方面的书籍，当人说谎的时候，他的眼珠会不由自主地先向上方飘移，然后转向右方，当他思考或是回忆的时候，则恰恰相反，眼珠会先向上，再向转向左。

    虽然这个变化发生在一瞬间，但绝大多数人都会不自觉地遵循着这个规律。

    只有心中坦荡真诚的人，才敢于一开始就直视对方的眼睛。

    程老大听了若水的话，先是一呆，马上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太子妃，俺们一共有好几百名弟兄得了病，至于是什么病，俺也不知道，从城里请来的大夫一个也瞧不出来，只是说他们都病得快死了。太子妃，他们都说你是神医啊，你一定有法子救他们的，俺相信你！”

    “那你描述一下，他们病发的时候，是什么样的症状？”若水点了点头，这程老大的眼神坦坦荡荡，说的不是假话。

    “他们一会儿喊冷，一会儿喊热，身上明明滚烫的在发烧，却又全身都在打着摆子，就算是放在火堆旁边烤着，一个个都嚷嚷着说冷，他们身上全都起了一个个大浓泡，一抓就破，脓水流过的皮肤，很快就烂了，我们没办法，只好把他们全都捆了起来，不让他们抓挠。”

    程老大的眼珠向左上方微微一斜，马上转了回来正视着若水。

    若水不由点了点头，再次认同了他说的这番话，眼珠往左上方移，这是在回忆思考的明显标志，程老大没有说谎，而且他说的症状，和军营里得了食物中毒的士兵们一模一样。

    原因，肯定是同一个！

    他们全都食用了那种霉变的陈米，从而中了黄曲霉菌的毒！

    “太子妃，他们得的病，和咱们营里的人一样啊？”郑铮张大了嘴，看向若水，“那您真的要给他们治吗？他们可全都是山匪啊？”

    若水微微沉思，他们当真是山匪吗？

    “小将军，俺们是山匪，可俺们没抢过老百姓，俺们抢的不是贪官就是污吏，像乐大将军和你们这些保家卫国的军人们，俺们可是打心眼里尊敬着的。否则，也不会你们进山十几天，俺们还没跟你们交手，虽然俺们打不过你们，但是俺地形熟啊，你们再厉害，也不一定能在俺们手里讨得了好去！”

    程老大瞪了郑铮一眼，牛里牛气地说道。

    郑铮和杨昊一听就怒了，哎哟嗬！这小子说话牛啊，不服气啊！

    居然敢跟他们黑衣鬼团叫阵，可是没听说过他们的威名赫赫吗？果然是一群没见识的土包子！

    郑铮立刻拍马上前，对着程老大横眉立目地喝道：“程老大，你们要是不服，等太子妃帮你们治好了病，咱们就明刀明枪的干上一仗，让你们这伙山匪流寇知道我们黑衣军团的厉害！”

    杨昊气得反过刀背，在郑铮的屁股上重重一敲，怒道：“蠢货！你中了人家的激将之法了！这程老大貌似粗豪，没有心机，可他那是摆了个圈套等着你往里跳！太子妃要是进了他们的山匪窝里，还有命活着出来吗！蠢货！没脑子的蠢货！”

    郑铮被杨昊一阵怒骂，不但不恼，反而冷静下来，摸了摸后脑勺，觉得自己果然够蠢。

    程老大听了杨昊的话，气得脸都红了，指着杨昊的手直哆嗦，他是个粗人，笨嘴拙舌的，一旦受了冤枉，只知道生气，却不知道该怎么为自己辩解。

    但他身后的山匪们全不乐意了，心想这白脸小子说话咋这么毒啊！咱家程老大哪像你这白脸小子这么多的坏心眼！真是从门缝里瞧人，把咱们全给瞧扁了！

    于是纷纷叫嚷起来，为程老大叫起屈来。

    杨昊听着他们七嘴八舌地为程老大说话，眼神轻蔑，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心中半个字也不相信。

    他现在认定了程老大是在玩花样，耍心计，对他格加的提防起来，唯恐若水一个心软，就堕入了这程老大的圈套里。

    “太子妃，末将送您回寨去吧，这程老大的话，您千万不要相信，您可千万别一时心软，上了这恶贼的当。”杨昊凑近若水身边，轻声劝道。

    若水向他斜了一眼，微笑道：“杨副将，你当我是三岁的孩儿啊？这么护着我？程老大是不是说谎，我相信我的这双眼睛，能分辨出来！”

    杨昊脸一红，郑铮在旁边嗤地一声笑，杨昊更是恼羞成怒，回头对着郑铮就吼道：“蠢货！离我远点。”

    郑铮见他怒了，笑得越发大声。

    程老大直愣愣地看着若水，他不再理会郑铮和杨昊，一脸恳切地说道：“太子妃，俺老程是个粗人，说话直，不懂得拐弯抹脚的道道儿，这白脸小将军说俺想加害你，这可真是冤死俺了，您要是救了俺们的这些兄弟，他们全都会把你当菩萨娘娘一样的供起来的，俺们虽然没读过书，也知道什么叫做知恩图报，知道什么叫做重信重义！太子妃，你要是不信俺，就把俺押在这里，如果他们那伙儿兔崽子敢对您有什么不规矩，您就让这位小白脸将军一刀砍了俺老程的脑袋！”

    什么小白脸将军！

    杨昊翻了翻白眼，再次忍不住插口道：“你的脑袋值几个钱？比不上我们太子妃的一根头发丝儿！太子妃如果真的有什么事，就算你有十七八颗脑袋，全都砍了，也难泄我们心头之愤！”

    程老大不由得呆住了，被杨昊质问得哑口无言，他皱着眉，抓着头皮，看了一眼若水，觉得自己这颗脑袋确实及不上人家的一根头发丝儿好看，不、值钱！

    “那、那咋办？太子妃，俺老程没有十七八颗脑袋，就这一颗，交给您了，您要把俺的脑袋摘下来下酒俺都认了，只要您相信，俺真的没说谎，俺们山窝里的弟兄们真的要不行了。”

    他眼中大滴大滴的眼泪滴了下来，这一次，他却没觉得丢脸，兄弟们如果真的都离开了，他觉得自己活着也没什么意味了。

    “程老大，我相信你，我和你同去！”若水确实被眼前的程老大感动了，不过她相信自己的判断，她不会看错人。

    什么？

    若水的话就像石破天惊，一下子震呆了全营的将士们。

    他们全都一脸焦急地看向乐大将军，这种时候，大将军的话比他们谁的话都好使。

    可乐正毅却一句话也不说，高高的身躯笔直地挺立在马背上，像石头雕的。

    郑铮和杨昊一齐叫道：“太子妃！”二人一起傻眼。

    “嗯？”若水侧过头，一左一右地看着二人，“你们俩敢不敢陪我一起去？”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道：“敢！”

    这话还用问么？

    太子妃一个纤纤弱女子，都敢孤身入虎**，他们两个堂堂男子汉，难道还不如太子妃？

    这段时间，二人对若水的性子也摸熟悉了几分，知道她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掷地有声，心志更是坚毅无比，二人心里都想：不就是去一次山匪窝么？有什么可怕的！这些山匪流寇要是敢对太子妃有半点加害之意，自己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护得太子妃周全！

    再说，自己二人武艺超群，对方不过是区区千余名病匪，又有何惧！

    二人心中豪气涌起，挺胸抬头，傲视群匪，神采飞扬。

    程老大则一脸激动，感激无比，对着若水又准备跪下磕头，被若水抬手制止，缓缓说道：“程老大，我可以随你前去治病，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咱们丑话说在前头，你的在场这些弟兄们可得留在这儿做为人质，等到我平安无恙地回来，他们才可以走，这个条件，你答应吗？”

    “答应，答应！”程老大想都不想地就连声答应。

    太子妃提出的这个条件，简直对出乎他们意料之外了，他们原来的打算是准备以命弃命，将所有人的性命都交了出来，可是听太子妃的意思，只要她给自己寨中的弟兄们治好了病，现在的这些弟兄全都安全无恙地离开，这简直就是他们连想都不敢想的好消息！

    “好！我回去准备一些东西，咱们马上就出发。”若水干脆利落地说道，救人如救火，既然她决定救人，就不想拖泥带水。

    她拨转马上，双腿一夹，向营里飞驰而去。

    黑衣鬼团的将士们不敢阻拦，纷纷给她让出一条通道，让她从众人中擦身而过，人人望着她的背影，忧心不己。

    “大将军，太子妃要去给山匪们治病，您为什么不拦着她啊，您是大将军，您要是说句话，太子妃说不定就不会去了。”

    杨昊瞅着若水的背影消失在寨门里，忍不住驱马来到乐大将军身旁，小声嘀咕道。

    他本来只是想抱怨一句，没指望大将军会回答。乐大将军一直默不作声，明显就是默许了太子妃的做法。

    “她……又不是我的兵，为何要听我的话？”出乎意料的，乐大将军竟然斜了他一眼，回答了。

    杨昊急道：“可是、可是……对方可是山匪啊，万一太子妃出了事，大将军您可是难辞其咎啊！”

    “是么？”乐大将军淡淡地道，目光转向对面的山匪扫视了一圈，就闭上了嘴，不再说话。

    杨昊看着大将军面无表情的脸，连眼神也变得神秘难测，完全猜不透他是个什么意思。平日里他最会察颜观色，大将军虽然常年僵着一张脸，但眉毛眼睛总会透露出一些信息。可这次，他看了半天，竟然没有半点发现。

    他悻悻地退回到郑铮身边，说道：“郑铮，多带几把武器，有备无患。”

    郑铮点了点头，找身边的将士又借了两把腰刀，挂在腰间，说道：“还是你想得周到，一会儿这伙山匪要是敢发难，我一个一个全砍了他们的狗头！”

    杨昊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心想：对方共有千余之众，我们只有三个人，还要保护手无寸铁的太子妃，如果当真是出了事，只怕三个人的性命都要交待在那山匪窝里，到时候，就杀一个赚一个，杀一双赚一双罢！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只听得身后马蹄声响，他不用回头，已经猜到是太子妃去而复返。

    若水只背着一个小包袱，飞快地驰马出营，来到程老大的身前，说道：“走罢。”

    程老大又惊又喜，他没想到若水说到做到，他往若水身后张望着，犹豫问道：“太子妃，您就自己一个人吗？我们寨子里可有数百号弟兄病着，您自己……能行吗？您要不要再带几个帮手？”

    若水挑了挑眉：“不用！”

    程老大不敢再说，道：“那太子妃，我、我来帮你牵马。”伸手过去要拉若水的马缰。

    杨昊和郑铮二人早就跟在若水身后，见那程老大一伸马，杨昊立刻一鞭子抽了过去，喝道：“少在太子妃的面前献殷勤！”

    程老大猛地一缩手，杨昊这一鞭子就落了空。程老大忍不住对杨昊瞪了瞪眼，想要发怒，看了若水一眼，又忍气咽了下去。

    他身后的山匪们见了这一幕，全都对杨昊发出了嘘声，替自家老大抱不平。

    若水微微一笑，拍了拍马头，说道：“程老大，我这马的脾气不大好，有劳你帮我牵一下吧，顺便带路，让你帮我牵马，委屈你啦。”

    程老大正没精打采，听了若水的话，两眼一亮，对着杨昊看了一眼，然后转向若水，喜滋滋地说道：“太子妃您放心，老程我就是个驯马好手，不管是多么烈性的马，在我老程面前，绝对会服服贴贴，能给太子妃您牵马，真是我老程祖上积德啊！呵呵！”说完牵过若水的马缰，转身大步而行。

    杨昊轻哼一声，对着郑铮一努嘴，道：“兄弟，跟上。”

    郑铮刚要拉马上前，忽然听到马蹄声响，直奔自己而来，他想都不想地驱马避开，只见身侧一道红光闪过，正是乐大将军的火焰驹。

    他奇怪地睁大眼，看着大将军一骑当先，冲在了自己和杨昊的前面，然后回过马头，冷冰冰地说道：“你二人留在此地，不许去！”

    “大将军！”杨昊和郑铮齐声叫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将军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让太子妃一个人进入匪营？难道让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太子妃独自去送死？

    大将军怎么可以这么冷血无情！

    可是乐大将军后面的一句话，比前面这一句还让人不敢置信。

    “我去！”乐大将军掉转马头，冷冷地抛下一句，策马而前。

    这下子不光是杨昊和郑铮瞪大了眼睛，就连前方的若水都忍不住回过身来，一脸惊诧地看向乐大将军。

    “大将军！您可是军中主帅，怎么可以亲自犯险？如果您要是不放心太子妃的安危，末将敢保证，一定能护得太子妃平安归来！”郑铮马上催马冲了上去，杨昊也紧随其后。

    “大将军，不敢劳动您的大驾，我只是去帮患者治病，更何况，这儿还有一千多名山匪留在这儿做人质，您应该留守在军中作镇，如果……”若水神色淡然地说道：“你不愿意让郑铮和杨昊随我同行，就让他们一起留在军营中好了。我相信，程老大不会骗我。”

    程老大满眼感激地看着若水，重重地点头道：“太子妃，我老程这一辈子没佩服过女人，您是我第一个佩服得五体投地的，就冲着您对我老程的这份信任，我老程拍着胸脯发誓，我老程的这条命，就是太子妃您的了！您要我生我就生，要我死我就死，只要您吩咐，我老程不管多难的事，一定会为您办到！”

    若水笑着点点头，道：“程老大，走罢。”

    她不再理会身后的三人，对于乐正毅突然心血来潮地冒出那句话，她只当他是脑子抽筋说出来的笑话！

    郑铮和杨昊看着程老大牵着若水的马缰，二人越走越远，而大将军却驱马挡在自己二人的身前，显然是绝对不允许自己二人出营的了，都是又气又急，拉着马头在原地团团打转，齐声叫道：“大将军，末将请命，请大将军允许末将护送太子妃前去匪营。”

    乐大将军目送二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山道上，忽然转过头，对杨郑二人说道：“你二人要去？那就先上来和我动手，赢了，就让你们去，输了，就给我留下。”

    两人闻言，面面相觑，齐声躬身道：“末将不敢，末将不是大将军的对手。”

    虽然大将军的命令他二人不敢违背，但是，那一种愤愤不平之气还是从两人的脸上露了出来。

    “附耳过来！”乐正毅声音低沉，在二人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听得二人脸上神色变幻不定，然后大喜，再次躬身道：“末将明白！”

    “你二人在此待命，等我的信号，如果出了意外，我就砍了你二人的脑袋！”乐大将军对着山匪们扫了一眼，一脸寒气地道：“派人守好山寨，这些山匪如有半点异动，格杀勿论，一个不留。”说完之后，不再多言，双腿一挟，那火龙驹电射而出，直追若水和程老大而去。

    若水听得身后马蹄声响，就知道是乐正毅的那匹火焰驹，当下嘴角略带嘲弄地一笑，微微侧头，果然看到那尊铁塔般的身影，骑在浑身如火般的战驹上，直追了过来。

    程老大一回头，看到是乐大将军，满脸敬畏之色地叫了一声：“乐大将军。”

    乐正毅沉着脸，一声不吭，提起马缰，硬生生地从山道上挤到了前方。

    山道崎岖狭窄，不容二骑并行，那火龙驹跟着乐正毅日久，养成了一马当先的性子，从来不甘愿居于其他马匹的后面，虽然只有二骑，它也非要走在前面，而且只要若水骑着的战马稍稍靠近，它就往后面猛尥蹶子，吓得若水的战马直往后退，发出溜溜的嘶声。

    若水又好笑又好气，瞪着那匹火龙驹，心想：这还真是马如其人，主人是这样的臭脾气，马儿也一样！

    程老大却是一脸艳羡地看着火龙驹，啧啧赞叹道：“大将军的这匹马儿真好，我老程不知道和多少马匹打过交道，像这样的好马还是头一次见到，果然不愧是咱们东黎国第一战神的坐骑，这马儿神气，主人更是神气！”

    若水忍不住冲他翻了个白眼，心想，这程老大看着憨直，原来拍马屁的功夫也不差。

    可是乐正毅就像是没听到一样，头也不回地走在前方。

    程老大对这位不苟言笑的大将军又敬又畏，不敢多和他说话，只是指点着道路和方向，他对若水是又是敬重又是自惭，更是不敢和若水多说半个字，一路上，只闷着头牵马，可把他这个直肚肠的人憋坏了。

    三个人行走在寂静无人的山道上，只有清脆的马蹄声，和林间传出来不知名的鸟叫声，“夺夺夺”的，声音古怪。

    若水不由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声音？”

    程老大说道：“是野山鸡的叫声，太子妃，等您到了俺们寨子，俺亲自给您上山抓几只烤着吃！”

    若水“嗯”了一声，想起一事，问道：“程老大，你曾经说过，你们是山匪，却没有抢过普通百姓，抢的都是贪官和污吏，那么我想问一下，你们可曾抢过信州府的官粮？”

    程老大的脸微微一红，随后拍着胸脯道：“俺老程不会撒谎，做过就是做过，俺承认，半个月前，俺们确实是抢了信州府一个仓库的米粮，但俺们可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江北地区的老百姓，要不是俺们把这批米粮分给周围城县的百姓们，他们早就全都饿死啦！”

    “程老大，你详细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若水从他的话中听出了一个重要的讯息，脸色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

    程老大脸上露出愤恨的神情，恨恨地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说道：“都是那帮官老爷们，黑心肠，烂肚疮！一个个坏得流脓！”他噼里啪啦地骂了一连串的山地土话，若水半个字也没听懂。

    程老大骂了半天，胸口的愤懑之气稍出，这才说到正题。

    “太子妃，他们都管俺们叫山匪，其实俺们以前也是良民，老老实实种地种庄稼，不成想今年遭了一场大旱灾，颗粒无收。俺们全村的人都快饿死了，然后听说朝廷派了赈灾粮，在信州城开设了粥铺，俺们就赶过去讨口粥喝，没想到……”

    若水听到他声音中满是苦涩和愤恨，问道：“那粥可出了什么意外吗？”

    程老大狠狠地咬了咬牙，说道：“那根本就不是粥！而是混着泥沙和几颗米粒的一碗稀汤！他们官老爷们平时就喝这样的粥吗？他们把我们老百姓当成畜牲了吗？”

    他说到这里，气得呼呼地连喘了几口粗气，才继续说了下去。

    “居然有这等事？你说的可是真的？”一直默不作声的乐大将军突然回过身来，沉沉地问道。

    “如有半个字的谎话，就叫俺老程被天打雷劈！”程老大满脸愤然地说道：“这样的泥汤水根本就救不了命，才没几天，好多乡亲都饿死了，俺们又坚持着回到村庄，想就算是吃草根树皮也比喝那泥汤水强。可俺们到家一看，俺们的田地竟然被贪官霸占了，还把我们赶了出来，俺们走投无路，大伙儿全要饿死了，俺想着左右是个死，就就带着大伙儿抢了那贪官，并放火烧了他的狗窝，然后带着大伙儿逃到了这山里。”

    “原来是这样。”若水深思地点了点头。她见程老大说的时候眼珠子都红了，字字情真意切，想来不是虚言，心中极是感慨。

    程老大继续道：“我们大伙儿知道自己这是犯了杀头的重罪，多活一天算一天，听说信州城又有不少百姓被饿死，俺们就再次出山，抢了信州城的粮仓，把抢到的粮食分给周围的百姓们，然后把剩下的带回山里。过了没多久，官府果然派了人来剿灭我们这伙儿匪徒。可是对这山势熟悉得就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我们利用这里奇特的地形，不但没有打败仗，反而把那些前来剿灭我们的官兵打得落花流水，狼狈而逃，哈哈！哈哈！”

    说到这里，他第一次发出粗豪的笑声。

    但他笑了没两下，就听到乐大将军冷哼一声，笑声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

    “没想到，朝廷居然派了乐大将军前来，俺们又怕又喜。俺们都知道乐大将军带领的黑衣鬼团，乃是东黎国最精锐的队伍，听说不论多厉害的敌人，只要遇到了黑衣鬼团，绝对是有死无生。可是俺们又感欢喜的是，乐大将军是咱们东黎国的大功臣啊，要不是他长年镇守在边疆，阻入了外族人的入侵，俺们老百姓又岂能过上那么多年的好日子？他亲自前来，俺们能见他一面，真是、真是……”

    程老大一拍大腿，感到难以措辞，满眼崇拜地看着前面的乐正毅。

    乐正毅连头也没回。

    程老大对着他的背影又看了半天，才转头对若水继续说道：“俺就给弟兄们下令，不得和乐大将军的队伍正面交锋，俺们虽然敬佩乐大将军，却也不愿意就这么轻易地把性命交给他，于是就带着弟兄们，在山沟沟里和乐大将军的队伍打起了游击，捉起了迷藏。可才过了两天，俺们山寨的弟兄们就开始得了这种奇怪的病，不数日，就有好多兄弟不治身亡。他们都是陪在我身边和俺们一起经历了生生死死的好兄弟啊，就这么眼睁睁的看他们死在眼前，俺真想代替他们去死！”

    若水目光闪动，不动声色地问道：“后来呢？”

    “后来俺们就接到了消息，说是乐大将军的军营中也有将士们得了这种怪病，所以大将军闭寨不出，俺们倒松了口气，于是去附近的城里县里请来了好多名医，为兄弟们治病，可这些大夫个个狗屁不如，没来到寨子的时候，把自己的医术夸到了天上去，可一看到俺们兄弟的病，要不就是吓得脸如土色，连个屁都不放，要不就是连连摇头，说从来没见过这种怪病。气得俺把这些狗屁大夫们一个个全都轰了出去。再后来，俺就听说，大将军的军营里来了一位神医，还是当今太子妃，把那些患病的将士们全都治好了，所以俺思前想后，这才大起了胆子，前来请求太子妃，救救我们这些快死的弟兄们。您医术这么高明，一定能救活他们的，是不是？”

    他的两眼冒着希望的光，炯炯地看向若水。

    若水追问道：“程老大，你是听谁说的？”

    程老大道：“是俺的一位好兄弟传来的讯息，俺本来也不相信，可这位弟兄信誓旦旦说确有此事，俺和这位弟兄是过命的交情，所以这才真的信了。”

    “那以命换命的主意，也是你这位好兄弟给你出的吧？”若水淡淡地问道。

    “是啊，太子妃，你怎么知道？”程老大猛地一拍大腿，一脸佩服地看向若水。

    若水不答，继续问道：“那你们山寨里，现在剩下的全都是得了重病的人吧？”

    “对，没得病的兄弟我全都带出来了，他们和俺一个心思，决定以命换命，来换回寨子里那些兄弟的性命。”程老大斩钉截铁地说道。

    “哦。”若水应了一声，忽地抬起头来，正好前面的乐大将军也于此时回头，二人的视线在空中轻轻一碰，又各自把头转了开去。

    若水咬着下唇，心中思忖，这乐大将军想必也和自己一样，看出了什么端倪，所以才会跟随而来。只是他一个大将军，这样孤身犯险，真的好么？还是他自恃武功天下无敌，完全没把这伙儿山匪流寇看在眼里？

    但是一个人武功再强，终究是好汉敌不过人多，他就这么笃定的相信他的身手，会平安无事？

    若是当真发生了意外情况，若水自然不惧，她既然敢走这一步棋，心中早就想到了后招。

    对方既然布下陷阱，她要是不将计就计，如何能够引出幕后的黑手？

    可是这位乐大将军，又是哪里来的自信？若说他也像自己一样，瞧出了对方的阴谋，若水就万万不信！

    程老大这伙人的山寨果然建在一个极为隐秘的地方。

    别说是外人找不到，就是当地人都会在这山里迷了路。

    若水的方向感极强，但这时也已经被绕昏了头，回首望向身后，只有密密的树林，根本看不到来时的路。

    她不由点头，怪不得就连乐正毅的黑衣鬼团，都拿他们束手无策，躲在这里，确实可以平安无忧。

    前面的乐正毅仍是头也不回，听着程老大指引方向而行。

    山寨门前，冷冷清清，连个守寨的人也没有。

    看来程老大他们果然是将性命全都豁出去了，若水骑在马上，打量着这座简陋之极的营寨，越发肯定了自己救人的初衷并没有错。

    程老大带着二人来到一所破破烂烂的帐篷前，若水下了马，程老大不好意思地道：“太子妃，里面全是些庄稼汉子，身上**，您……”他看着若水，忽然觉得自己把这样一个水灵灵的姑娘带进这狗窝里，真是亵渎。

    若水却不等他说完，就伸手掀起门帘，走了进去。程老大紧跟其后，乐正毅的目光在空荡荡的山寨里一扫而过，眉宇间不动声色，跳下马来，也进了帐篷。

    一进门，乐正毅的眉就一皱，他在军营呆了十几年，也没闻过这么强烈的味道，目光向程老大一扫，又看向若水，然后一怔。

    程老大想是闻惯了这里的气味，神色如常，可太子妃怎么也会毫无反应，连眉毛也没皱上一皱，这倒难得。

    “老大！”几名山匪迎上来，目光却看向若水，眼珠子一下子瞪大了。

    “不许乱看，这位是太子妃，为咱们兄弟治病来了！”程老大冲他们一瞪眼，几个人立马垂下头不敢再瞧。

    若水对着周围略一环视，马上认定了几名病重患者，快步走过去，从背上解下小包袱打开来，首先取出一个香薰炉，投了一把香料进去，一股幽淡的香气便飘了出来，冲淡了不少室内的怪味。

    几名山匪抽了抽鼻子，叫道：“好闻！好闻！”

    程老大正要喝斥他们，若水忽然抬头，对山匪们说道：“这几位兄弟，你们马上去抓几只山鸡，回来炖上一大锅鸡汤。”

    几人刚一愣，程老大已经一脚踢了过去，喝道：“太子妃吩咐了，还不快去！”

    几人不敢怠慢，忙忙地跑去抓鸡炖汤。

    若水知道救人如救火，只要慢得一刻，说不定就有人会因此丧命。

    她自从发现山鸡汤可以治病之后，已经不需要用酒和炙条来驱寒止烧，只需要先帮患者针炙，打通**关，再服下山鸡汤，就可汤到病除。

    她取出金针，迅速针过患者身上的十八处大**，那名山匪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原来奄奄一息的模样恢复了一点生机。

    若水马上转向下一个病人，运针如飞，一口气也不停。

    程老大和乐正毅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只见她像一只蝴蝶在屋内翩飞，两只手上下起落，经她针过的病人，情形都大为好转。二人从来没见过如此神奇的针炙之术，全都瞧得呆了。

    只过了半柱香的功夫，若水已经为帐篷里的五十多名病人施针完毕。

    她直起腰来，看向程老大，问道：“剩下的病人在哪儿？”

    程老大已经看直了眼，结巴着道：“在、在……”

    “在那边。我带你去。”乐正毅一把掀开门帘，当先而出，若水拿起包袱，跟了出去。

    程老大摸着脑门，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追了出去。

    在旁边另外一所帐篷里，若水又取出一个香薰炉，燃起了香。

    程老大毫不在意，以为是若水介意屋子里的味道，反觉得过意不去。

    乐正毅却眼眸微眯，若有所思。

    若水知道时机紧迫，抓紧时间救人，只用了不到半天的功夫，竟然把寨子里数百名患者一一施针完毕。

    饶是她内力充沛，这时候也觉得全身虚脱，四肢无力。

    程老大的兄弟们已经抓回了几只山鸡，炖成了鸡汤，山寨的空气里飘荡着浓浓的鲜香。若水让程老大和山寨中剩下的这几人，挨个喂患者服下鸡汤，程老大不敢相信用这么简单的法子就能治病，但见若水一脸笃定，他又不得不信。

    若水走出屋子，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她环视了一下，这所山寨是建在一个山坳里，只有东面有一个缺口，山风正徐徐而来。

    若水走到东面的篱笆下，再次燃起了一个香薰。然后在一株柳树下坐了下来，闭目调息。

    突然，她觉得身边有一丝异样，睁开眼，一个高大的人影贮立在她面前。

    若水淡淡地一笑，说道：“乐大将军，有何指教？”

    乐正毅目光下垂，落在香薰炉上，声音低沉：“解药。”

    若水嗤地一笑，微微抬眼，扫了一眼面前的男人，她知道瞒不过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倒了一粒药丸，勾起唇角道：“我的药，大将军还敢吃吗？”

    乐正毅一窒，想起被她捉弄放了一夜响屁的事，石雕般的脸微微开裂，看着她掌心中的药丸，一把抓过，送入口中咽了下去。

    他虽然大着胆子吃了，但当真怕自己再次上了她的当。在他的眼中，这个太子妃心计多端，早已经不再是一个他瞧不起的女子，他不知不觉地把她当成了一个对手，一个不可忽视的对手，或是……伙伴。

    若水微微一笑，心中倒也佩服。她这次并没弄鬼，用的是虚而实之，虚虚实实的兵法策略，这位大将军果然不愧征战多年，对这兵法之道，确实有过人之处。

    “你……为何要来？”乐正毅并没有看向若水，而是瞧着寨门的方向，又抬头看了看天空中的太阳，似乎在辨别方向。

    “你……又为何要来？”若水反问道。

    乐正毅回过头。

    “将计就计。”他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却传进了若水的耳中。

    若水以为他不会回答，听到这四个字，微微一怔，忍不住抬头向他瞧去。

    他的头盔投下了一片阴影，挡住了他的大半张脸，瞧不清楚他的神情。

    “你怎知这是计？”若水也是口唇微动。

    “人数不对。”乐正毅言简意赅地道，他忽然侧过耳朵，道：“来了！”

    若水也听了听，却没听到什么，过了片刻，果然听到了隐隐约约的马蹄声，急促沓来，听起来，不亚于千余众。

    她忽然起身，在熏炉里再投了一把香料，香气登时大盛。

    同时深深吸气，觉得消耗一空的丹田还是空空荡荡，不由微觉沮丧。

    为了能加快治疗，她给这些山匪们施针的时候，都用了一些内力，可没想到这内力恢复起来居然这么慢。

    万一……岂不是误事！

    她看着青松一样笔直站立的乐正毅，忽然道：“大将军，对方人数不少，你只有一个人，你就……不怕么？”

    “怕？”乐正毅有些意外地重复了一遍，挑起了眉傲然道：“纵是千军万马，我乐正毅何惧？”

    “好，大将军果然好胆色！”若水夸赞了一句。

    乐正毅忽然回头看她一眼，“你不怕么？”

    他想起她虽然会些武功，内力也不错，但她现在为了救那些山匪，内力消耗一空，如果当真是拼杀起来，恐怕自己还得分出心来照顾她。

    若水不答，脸上神情坚毅，没有半点惧意，乐正意点了点头。他果然没看错人。她和他一样，身上有一种军人特有的东西。

    马蹄声越来越近，连帐篷里的程老大也被惊动了，他走出帐篷，来到寨门口极目远眺，脸上忽然露出笑容。

    他转过头来，对若水和乐正毅招呼道：“世子妃，大将军，俺的好兄弟来了。”

    “是么？那倒不可不见。”若水眉梢一挑，缓缓走近。

    只见远处尘土飞扬，一大队人马飞驰而至，很快来到了寨门前。当先一人勒住马头，一跃下马，对着程老大抱拳道：“大哥！”

    程老大咧开大嘴，笑道：“好兄弟，你来得正好！多亏了你，让俺去求太子妃救命，现在太子妃把咱们寨子里的兄弟们全都治好了！”

    那人似乎微微诧异：“太子妃？”微一侧头，看向旁边的若水。

    若水见这人三十岁出头，身材高瘦，衣衫虽然破旧，却洗得干干净净，连补丁都打得整整齐齐，心中一动。

    “对啊，冯兄弟，这位就是太子妃，太子妃，这位是俺的好兄弟，也是俺们这伙人的救命恩人，冯安民冯兄弟！”程老大拍着那冯安民的肩，为二人介绍道。

    冯安民马上拱手为礼，道：“草民见过太子妃。”

    若水见他神态不卑不亢，眉目清俊，忽然觉得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像是曾经在哪里见过此人，不由秀眉微蹙，对着他仔细注目起来。

    那冯安民肤色白净，五官出众，和程老大等人的山野之气完全不同，而且举手投足间，贵气隐然，隐隐有一种指挥若定的大将之风。

    冯安民被若水的目光瞧得有点不安，他低低地咳了一声，微微侧过了头。

    若水在脑中翻来覆去地找了个遍，也没找到和他有关的半点印象，可是那种莫名其妙的熟悉之感，总是在她心头挥之不去。

    她略一定神，对那冯安民微微点了点头。

    冯安民目光一扫，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柳树下的乐正毅，问道：“大哥，那位可是赫赫有名的乐大将军？”

    程老大一脸兴奋地搓搓手，道：“正是！”

    若水看到这冯安民的眼睛中闪过一抹不可察的神色，像是意外，又像是惊喜。

    她还注意到，这冯安民带来的一阵人马，正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寨门口，肃穆整齐，当下眼睛微微一眯，道：“程老大，你兄弟的人马可要比你精壮得多啊。”

    “是啊，俺兄弟这队人，没得说，上次俺们回山的途中，遇到了官兵，要不是好兄弟的人马救了俺们，俺们早就去见阎王爷啦。”程老大毫无心机的哈哈一笑，在冯安民的肩膀亲热地拍了拍。

    “好兄弟，快进来，对了，你的弟兄们有没有人生病了啊？如果有，快让他们进来给太子妃瞧瞧，太子妃真是神医啊！”

    冯安民眼光一闪，看向若水：“太子妃，不知您可愿意救救在下的弟兄们？”

    “好。”若水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允。

    冯安民脸上闪过一抹喜色，抬起右手，轻轻一挥。

    寨门前的队伍齐唰唰地跳下马，大踏步地走进了寨子。

    若水微微笑道：“你的兄弟们人人彪悍，看不出来哪里有病啊。”

    “是么？”冯安民也是微微一笑，忽然拉过一人，道：“他病了，病得很重！”

    程老大向那人瞧去，只见他脸色红润，健康异常，不由张大嘴巴，说道：“好兄弟，他没生病吧？”

    那人忽然露出痛苦之色，额头上也冒出了汗珠，大声**起来。

    “啊，看来你当真是生病了，太子妃，你快给他瞧瞧吧。”程老大好心地提议道。

    “好啊。”若水取出一枚金针，对那人道：“把上衣脱了，我来帮你施针，保管一针下去，你就再也不会觉得痛了。”

    那人目光中微现惊惶，只是**，冯安民忽道：“太子妃的话，你没听到么？叫你脱衣就脱衣。”

    那人咬着牙，解开了两层衣服，露出精赤强健的上身。

    若水淡笑着走近，目光一扫，举起手中的金针，针尖在阳光下反射着点点光芒。

    “太子妃，你不先帮在下的兄弟把一下脉，询问一下病情吗？”冯安民忽然开口道。

    “不必啦，这位爷们得的病，乃是穿心痈，只需要我一针穿心而过，保管他百痛全消！”若水轻描淡写地说道。

    那人突然身子向后急退，脸色大变。

    “啪……啪……啪……”

    清脆的拍掌声响起，冯安民微笑了起来。

    “太子妃真是聪明过人哪，让我佩服之极。”

    “不敢，过奖，过奖。”若水也是微微一笑，把金针盘回食指上。

    程老大看着笑得如春风般和煦的二人，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感到了一股森森的寒意。

    “太子妃，冯兄弟，你们在说什么啊？为什么我老程听不懂。这位兄弟，你究竟有没有病啊？”他直愣愣地问道。

    “蠢货！”那人轻蔑地瞟他一眼。

    “你、你说什么？”程老大一下子跳了起来，指着那人的鼻子，叫道：“冯兄弟，你、你手下的兄弟骂我？”

    “是么？”冯安民淡淡地笑了笑，不以为意地道：“他没骂错，你确实是个蠢货。”

    程老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的手又指向了冯安民，道：“你、你是不是我兄弟？”

    “你这蠢货，配做我大哥吗？”冯安民笑了，目光却没瞧向程老大，而是看了眼站在若水身后一丈左右的乐正毅。“乐大将军，久仰大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幸何如之。”

    他文诌诌地嚼起文来，乐正毅不由皱下眉，他最听不得这种酸言醋语的文人说话，当下一言不发。

    “是啊，乐大将军之名，你如雷贯耳，不知道你冯安民的真名，会不会也让我们大吃一惊呢？”

    若水忽然看着他，笑盈盈地说道。

    “太子妃！”冯安民的眼睛顿时眯了起来，眼中闪过刀锋一样的锐芒，“人，有时候不要太聪明了，太聪明的人，总是活不长的。”

    若水不以为然地道：“自以为聪明的人，也是活不长的。”

    “你说什么？”冯安民的双眉拧了拧，然后又舒展开来，露出云淡风清的表情，“太子妃，你的意思，在下听不明白。”

    若水的目光对着冯安民带来的人马一扫，淡淡笑道：“这里只有区区一千人马，要对付我和乐大将军两个，真是绰绰有余，说起来，我和乐大将军还真是有面子呢，能请得尊驾亲身前来，幸何如之？”

    她忽然也学着冯安民拽了一句文，然后抿唇一笑。

    冯安民平静的脸色突然变了，他身后的人听了若水的话，也是齐齐变色，每个人的手都按在腰间的武器上。

    若水一眼瞥过，见他们的武器形状狭长，似刀非刀，似剑非剑，倒有点像是现代的一种军刀，这种式样的武器，她在东黎还是第一次见到，心中登时浮上一层疑云。

    她的视线往乐正毅的方向瞧了过去，乐正毅正好整以瑕地站在树下，似乎丝毫没把眼前这群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队伍瞧在眼里。

    “太子妃，既然你瞧出来了，咱们就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你和乐大将军，是乖乖地束手就缚呢，还是让我的手下人动手？”冯安民又恢复了从容淡定的表情，微笑起来。

    “冯安民？你说什么！你、你……你敢对太子妃无礼？”程老大终于听出味儿来了，他举起拳手，猛地对着冯安民冲了过来。

    他脚下刚一举步，突然腰间一痛，身子登时僵住了一动不能动，只是瞪大了眼睛继续叫道：“冯、冯安民！你他娘的狼心狗肺……”话声突然卡在了喉咙里，张着嘴巴，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这只蠢笨的乌鸦，哑哑乱叫，还请太子妃不要见怪。”冯安民笑眯眯地，双手负在背后，好像刚才连出两指点了程老道**道的人不是他。

    若水见他身手奇速，连她这样的眼力竟然都没看清楚，心中骇然，知道此人武功不在乐大将军之下。

    她微笑着摇摇头，目光不经意地落向熏炉，那里面的迷迭香药效大，就是见效较慢，这冯安民在这儿闻了这么久，身手居然还如此迅速，如果他现在突然发难，她可万万不是敌手。

    当前之计，就是继续施展拖延*，顺便摸一摸他的来历。

    冯安民见她目光闪烁不定，呵呵笑了起来，道：“太子妃，你莫不是想使缓兵之计吗？难道，你还指望着乐大将军的黑衣鬼团前来救你们不成？我奉你趁早死了这份心，在下只带来了一千人马，还有另外两千人，你猜，他们会在哪里呢？”

    “想必是在攻打乐将军的营寨吧？”若水神色不变地道。

    “太子妃果然聪明，一猜就中，那太子妃不妨再猜上一猜，在下的两千人马，再加上程老大的近千名弟兄，对付乐大将军的三百人，究竟谁胜谁负？”

    若水却摇了摇头，道：“程老大的兄弟们，恐怕不会听你的话吧？说不定他们还会站在乐大将军的一方，跟你们对抗。”

    “哼！一群手无寸铁的乌合之众，他们要是敢和我作对，只有死路一条。程老大，看你手下的那些弟兄们是不是够聪明，否则，你就成了光杆老大啦！哈哈！”冯安民仰起头来，哈哈大笑。

    程老大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只气得目眦欲裂，恨不能扑上去咬下冯安民一块肉来。

    “老大，你怎么了？”有几名山匪听到外面的说话之声，走了出来。

    一名冯安民的手下眼冒凶手，突然抽出腰刀，手起刀落，唰唰几刀，血光四溅，几人登时尸横就地。

    程老大听得身后的惨呼声，知道有兄弟遭了毒手，眼睛都要喷出血来。

    若水也是一惊，没想到冯安民的手下如此冷血无情，这几人就是留在帐篷里照顾病人的山匪，其实，也是被逼上梁山的良民百姓。

    冯安民眼珠都没往那个方向瞟一瞟，他若有所思地看着若水，淡淡地道：“太子妃，你还想和我动手吗？我知道你喝了毒手蛊王的圣水，内力大增，但想要和我动手，你还差得太远。”

    他伸出右手，五指虚张，只听得“铮”的一声响，他身边一名手下腰间的佩刀铮然出鞘，一下子跳到了他的手中。

    “这手功夫，你就算再练上十年，也练不会。”冯安民微笑道，他没有忽略过若水眼中闪过的惊异之色。

    “这手功夫，有啥了不起的？”

    一个冰冷傲慢的声音响了起来。

    若水没有回头，就知道说话的人是谁。

    冯安民脸色微微一僵，随后又笑了，道：“乐大将军也会吗？不如大将军也露上一手，让在下开开眼界。”

    乐正毅对他瞧也不瞧，右掌虚虚地往空中一抓，冯安民突然觉得一股大力袭来，手中的佩刀竟然脱手飞出，落入了乐正毅的手里。

    这一手功夫比他刚才那手要难上数倍，一是因为乐正毅距离更远，二来，乐正毅夺的是他握在手中的刀。

    冯安民眉宇间飞过一抹怒色，乐正毅这一下凌空夺刀，让他在属下面前大失面子，不由得恼怒异常。

    若水心中却是一喜。

第91章穷寇莫追

    迷迭香的药力开始见效了！

    其实乐正毅的身手，虽然比这个冯安民略高上几分，但绝对不会超出几倍。:し

    若水不动声色地略略退后数步，乐正毅恰好在此时大步上前，巍巍高大的身躯一下子挡在了若水身前，直面对着冯安民。

    “好！好功夫！乐大将军，你这是要对在下动手吗？”冯安民拍掌赞道，笑容不变，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他手下的近千人整齐划一地踏前一步，若水眸光一闪，这样整齐的步伐，绝对是经过严苛的训练，这群人，究竟是什么来历？

    乐正毅冷哼一声，眼睛微眯，杀机凛现，左手在佩刀上轻轻一弹，剑刃颤动，发出一阵“嗡嗡”声。

    冯安民神色一凛，身子倒射而出，只见白光一闪，“嗡”声不绝，数颗人头已经离颈而起，鲜血迸现！

    众人大惊失色，明明看见他这一刀劈来，可身子却像是不听使唤一样，动作比平时慢了数倍。

    就连冯安民，只因见机得快，退早了步，乐正毅这一刀挥过，离他咽喉差了几分，否则就连他的头颅，也早不在脖子上了。

    冯安民吓出一身冷汗。

    他万万没料到乐正毅这一下发难，又快又急，让他半点没有准备，同时他也纳闷，自己的身手怎么比平时慢了这么多？还是这乐正毅真的像传说中一样，是神一般的存在？

    刚才这招虽然惊险，冯安民还是不慌不乱，就算乐正毅他是神，在千人的围攻下想要保住性命，那是想也休想。

    他退入人群，右手一摆，喝了一声：“大伙儿，上！”他身后的众人就如潮水般，瞬间把乐正毅淹没在其中。

    人圈中血光飞起，刀芒耀目，一场极为惨烈的厮杀就此开始。

    冯安民站在一旁，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若水，见她神色自若，没有半点惊慌之色，倒也佩服她的胆量。

    他踏前一步，准备将她擒在手里做为人质，逼那乐正毅停手，如果乐正毅不在乎这小女子的性命，那他也不会有手下留情。

    若水忽然向他看了过来，微笑道：“你想抓我吗？”

    冯安民被她叫破心事，笑道：“小姑娘很聪明，但是我刚才说过了，聪明的人都活不长。只是可惜了你的一身功力，不如借花献佛，送给我罢。”边说边缓步走近。

    他心中已经起了淡淡的杀意，决定把她生擒在手，吸取她的内力，至于她这个人么，活着，倒比死了更有用处。

    若水浑不在意地挥挥衣袖，似乎在掸去衣上的灰尘，一股淡淡的香气飘入冯安民的鼻中，他忍不住深深吸气。

    这味道，当真好闻！

    他的步子不知不觉地慢了下来，他手下那些人更是一个个几乎变成了木头人，直愣愣地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乐正毅挥刀砍翻了无数个人头，血迹染满了黑甲，他砍着砍着，突然觉得不对劲儿，围着自己的人全都变得呆呆的，任自己砍杀，毫不还手。

    这是咋回事儿？

    他手下不停，又砍了几个人的脑袋，然后看到这些人的脸上都露出恐怖之极的表情，可是身子却站在原地不动，他登时恍然大悟。

    原来这就是太子妃那香料的作用，竟然能控制在场的近千人？

    实在是可怖之极。

    乐正毅纵身一跃，跳出人圈外，落在若水身前，冷冷地看着冯安民。

    冯安民这时候终于觉出了不对，他觉得四肢像是被什么绳索捆住了一样，每一步都走得极是费力，不对，大大的不对！

    他心中警惕起来，站定脚步，忽见头顶一只黑影飞过，正是杀出人群的乐正毅。

    对方那双嗜血杀神般的冷眸对着他扫视过来，他只觉背部一寒，再一转头，看到自己所有的手下全都呆站在当地，像是被人点了**般，心头大骇。

    他万万没想到情势会这样惊天逆转，明明在自己掌控中的两个人，明明没有半点反抗能力，居然会这样！

    这个变化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可是没有时间让他考虑这个问题了，他意识到自己如果再不走，马上反会沦为对方的阶下囚。

    冯安民心中念头一动，用力咬破舌尖，调动起了全身功力，转过身就跑，一跃上了寨门前的坐骑，狂奔而去。

    若水心中大急，她没想到这冯安民连中自己两种香药，居然还会逃脱，功力之深，实在是可怖。

    这个人，她万万不能让他逃脱，他的身上隐藏着太多的秘密。

    她吸了口气，飞身上马，想都不想地对着冯安民的坐骑扬起的灰尘追了下去。

    她现在不怕冯安民，她知道自己的药性，时间越长越是强烈，她料到再过不了多久，那冯安民就会全身僵硬，变得和他这些手下一模一样。

    身后马蹄声响了起来，一匹毛色如火的战驹风一般掠过她的身边，很快就把她远远抛在后面，追着冯安民而去。

    若水不由松了口气，她知道乐正毅这匹宝马的脚程之快，天下少有，有他出马，那冯安民定是逃不脱了。

    她的骑术本就不佳，骑的也只是寻常的战马，和前面二人的宝马良驹远不能比，只看到前方的两个人迅速变成了两个小黑点，但一路扬起来的尘土，仍是清楚地给她指明了方向。

    若水也穷追不舍，她甘冒奇险，孤身入匪寨，为的就是要钓出这条大鱼，如今这大鱼终于咬了钩，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逃脱。

    过不多久，她终于遥遥地看到了前方有一抹亮眼的红色，正是乐正毅那匹火龙驹，马背上却似乎没人。

    若水奔到近前，猛然勒马停住，只见眼前是一座断崖，乐正毅正站在崖边，俯身下望。

    看到这种情形，若水一下子就明白了。她又气又恨，跳下马来，走到崖前，探头向下看去。

    “他连人带马跳下去了。”乐正毅神色淡淡地说道。

    “真是可惜！”若水跺了跺脚，只见崖前坍塌了一大片碎石泥土，显然那冯安民是药性发作，控制不住坐骑，这才连人带马摔了下去。

    “你为何非要追他？”乐正毅略带不解地问道。

    兵法中讲究穷寇莫追，这冯安民就算是中了她的药，行动不便，但他只要有一成功力在，就会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要不是怕她出事，他才不会赶上来追这个穷寇。他对这冯安民的来历虽然好奇，但是想到他还有那么多的手下落在自己手里，总会知道他们这伙人的身份。

    若水却大是惋惜，这个叫冯安民的明显用的是化名，而且他的脸部经过了易容，那张脸绝对不是他的本来面目，但不知为何，看到他，她就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正是因为这种感觉，她才会锲而不舍地追踪到底。

    “大将军，可有小路能绕到崖底？”若水仍是不死心，她隐隐听到山崖下方有水声，如果下面是一条河流，那冯安民说不定会生还。

    而乐正毅的军队以这雁翎山住扎了十余日，想来在这山形地势也比较熟悉，所以她才有此一问。

    乐正毅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见若水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忽然道：“那程老大对这山势极熟，不如回去问问他。”

    若水一听，马上跳上马背，又忽然停住了。

    她来的时候是追踪在二人身后扬起的尘土，根本没留意道路，这时候四面一望，竟然不知道哪个方向才是通往程老大山寨的路。

    只听得身边“嗤”地一声，似乎有人冷笑。

    若水不用回头，就知道冷笑的人是谁。

    她略略微头，果然看到乐正毅头盔下露出的嘴角微抿，他翻身上马，火焰驹甩开四蹄，如飞而去。

    若水不但不气，反而觉得有趣。在她心里，这乐正毅就是个石头雕出来的，没半点人味儿。没想到现在的他也会像常人一样冷笑，看来自己的那个秽气丸用得不错，他已经慢慢地有了人的感情。

    二人一前一后，很快又回到了程老大的山寨，若水不由得暗暗佩服，他只听程老大指过了一次路，居然把这么错综复杂的山路记得一丝不错。

    还没到寨门，若水就愣住了。

    只见山寨里面，一个个黑衣黑甲的士兵正往来走动，将冯安民的那群手下一个个全都五花大绑了起来，那群人身不能动，只能任由摆布。

    若水也只是微微一愣，就明白了这伙黑衣鬼团的人是哪儿冒出来的。不由斜眼向乐正毅瞟去，心想原来他果然还留了这一手，不过，这些人来得是不是晚了点啊？

    乐正毅没有漏掉若水嘴角露出的淡淡揶喻笑意，他微微有点着恼，挥起马鞭，在空中“啪”地一声响，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大将军！”

    士兵们看到乐正毅，纷纷欢呼起来，同时也从里面抢出两个人来，对着乐正毅和若水一起叫道：“大将军，太子妃，你们平安无恙吧？”

    正是郑铮和杨昊二人。

    乐正毅的目光森严地落在二人的脸上，看得两个人一阵胆颤心寒，又摸不着头脑。

    他二人可是完全听从大将军的安排，看到信号升起，马上带兵赶了过来，然后就看到了这满寨不能动的俘虏……

    乐正毅对若水瞥向自己的那一眼，耿耿于怀。

    那眼神中淡淡的嘲弄意味，让他十分不爽。

    想他乐正毅，五岁开始习武，六岁习文，十四岁那年已经读破万卷兵书，军营谁不夸他用兵如神？可谁想到，他今天的精心布署，居然全盘落空！

    就像是他和太子妃正在博弈，他布好全局，落下关键一子，却发现对方早已经胸有成竹，他绞尽脑汁下出来的一招棋，竟是个废子，没有半点用处。

    这样一种闷闷的感觉，让他不爽到了极点，可他又偏偏没法对太子妃发火，憋得他难受极了。

    大将军不爽，别人也别想爽，尤其是眼前这两小子，让他看起来就更加不爽！

    这两小子，竟然来得这样慢，是学乌龟爬么？他乐大将军的麾下，怎么可以有这样耻辱的存在？

    杨昊和郑铮汗流夹背，心里却直冒凉气，二人大气也不敢出，直嘀咕：自己没犯军纪吧？大将军为啥要用这么可怕的眼神看自己哇！难道是太子妃又惹恼了大将军，大将军有气没处撒，自己二人无辜躺枪，变成了出气筒嘛？

    “来人！叉下去，贻误军机，打二十军棍！”

    乐正毅终于把目光从二人身上移开，杨昊郑铮刚悄悄松了口气，马上就听到了噩耗。

    二人同时一咧嘴，心想，大将军您要打就打，何必还往属下的头上乱扣帽子。

    贻误军机？咱二人可是一看到信号升起，就马上率人赶了过来，这一路上差点没跑得断了气儿，这还叫贻误军机？

    虽然大将军并没指名道姓，黑衣鬼团的士兵们也知道大将军说的是谁，二话不问，上来就扒双肩拢二臂，将二人叉到寨门外，举起军棍，噼里啪啦地就打了起来。

    这一套动作宛如行云流水般流畅，看得若水目瞪口呆。

    这乐大将军也太不讲理了吧！就为了这么一个屁大点的理由，上来就打人军棍？

    她动了动嘴唇，正准备为二人说句好话，就看到杨昊回过脸来，对着她直挤眼，并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多言。

    若水却不知道，他二人在营区里挨打，就像家常便饭一样，要是三天这二人没被大将军叉出去打一顿屁股，他二人反而会觉得屁股痒痒，浑身难受。

    乐正毅对正在挨打的二人瞧也不瞧，径直走到被点了**道的程老大身前，在他腰间轻轻一点，程老大登时能够活动。

    他站得太久，腿酸脚麻，身子刚一能动，就“哎哟”一声摔倒在地，乐正毅大掌一伸，抓住他的衣领提了起来，大步走到若水身前，说道：“问罢！”

    若水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让自己问啥。

    程老大的脸上羞愧、愤怒和痛心的诸般表情纷杂，他低着头，觉得自己没颜面再见若水，但是很快又抬起头来，大声道：“太子妃，乐大将军，俺老程有眼无珠，认了黑心肠的坏人当兄弟，差点儿害了你二位，你们要打要杀，俺老程绝不皱眉，这全是俺的错！”

    他刚才**道被点，但是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听在耳中。

    知道自己是被那冯安民利用，当了枪使，悔恨无己，再看到一旁尸横就地的几名兄弟，更是心中一痛。

    若水知道他的心情，也不去安慰他，只是问道：“程老大，离这儿往东二十余里，有一处断崖，那冯安民掉下崖去了，你可知道通往崖底的小路？我想去寻一寻，看他究竟死了没有。”

    程老大登时张大了嘴巴，呆呆看向若水，喃喃道：“太子妃，东边二十里处，那是青石崖啊，那里千仞绝壁，掉下去绝对没人还能活着，也没听说过有路能到崖底。太子妃，他必死无疑！这狗东西，死得这般容易，倒真是便宜他了，呸！”

    他对冯安民恨之入骨，一是被他欺骗利用，二是他的手下毫无人性地砍了自己兄弟的脑袋，听说他掉下山崖，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

    若水轻叹一声，把目光落在那些被绑起来的手下身上，或许，从他们的身上，她也能获得想要的线索。

    突然，只听到山寨外面一阵惊呼，夹着郑铮和杨昊的声音。

    “大将军，不好了，那些俘虏死了，全都死了！”

    一名士兵冲进寨来禀告。

    “死了？”若水一惊，急步出寨，只见寨门前五花大绑的俘虏们一个个倒在地上，嘴角流出黑血，显然是中毒身亡。

    近千人全数而亡，分明是受过特殊训练的死士，这冯安民，究竟是什么身份？竟然能拥有这样一支庞大的由死士组成的队伍。

    “杨昊、郑铮！”若水回头叫道，“那批攻打军寨的人呢？可有留下活口？”

    二人对视一眼，都略显沮丧地摇了摇头，道：“没有，死的死，逃的逃，他们像是听到了什么讯息，突然间全数撤退，我们担心大将军的安危，就没再追击，而是快马加鞭，赶到这儿来了。”

    没抓住战虏，对他们来说，也算得是一种耻辱。

    若水点了点头，目光露出深思，对这冯安民的心机之深再次叹服。

    他究竟是当真中毒而掉下断崖，还是有意用这种方式来摆脱追踪呢？

    若水绝对不相信，像他这样一个步步为营的人，会不给自己留条退路。至于那青石崖是否真的无人生还，程老大等人不是武功高手，自然也不会知道。

    她知道自己现在就算是找到了下崖的小路，也已经寻不到冯安民的行踪了。如果他当真是假死遁逃，这段时间，他早就逃得无影无踪。

    若水想了想，眼前突然一亮，她拍了下手，指着地上的尸首说道：“杨昊，郑铮，你们派人把他们的上衣全都脱了。”

    她的这个命令实在是古怪，让两人面面相觑，以为自己听错了。

    乐正毅也忍不住对着这边看了过来。

    “太子妃，您说，说把这些尸体的衣服都脱了？”杨昊有点结巴地问道。

    “不错。”若水点头。

    杨昊正要问为什么，郑铮已经大步上前，指挥着士兵开始脱起衣服来。

    不多时，一具尸首身上的绳索被割断，脱掉了上衣，露出上半身。

    郑铮睁大了眼睛不解地看向若水。

    若水走上前，盯着那尸体的上身观察了一会儿，又道：“把他翻过来。”

    士兵依言翻过尸体，露出背部。

    若水瞧了一会，点了点头。又走到下一具尸体旁边，那士兵见郑铮的眼神对自己瞪过来，忙快手快脚地割绳子，脱衣服，做得麻利之极。

    他不知道太子妃怎么会对这光着上身的尸体感兴趣，看完了正面，还要看后背。

    不光他纳闷，就连乐正毅和郑杨两人也全都被若水这奇怪的举动感到不解。

    这些尸体有啥好看的，太子妃怎么会看得那么入神，他们一个个抻着脑袋跟着若水看过去，愣是没看出有半点问题。

    杨昊跟在若水的身后，陪着她看了一具又一具的尸体，实在是憋不住了，终于问道：“太子妃，末将实在是不明白，您究竟在瞧什么？”

    若水淡淡一笑，目光依然在尸体上徘徊，道：“我在找一样东西。”

    “找、找东西？”杨昊更纳闷了，他挠着后脑勺，弯着腰仔细的看，“太子妃，您找什么东西啊？这人身上光溜溜的，啥也没有。”

    “不错，确实什么也没有。”若水指着那尸体道：“劳驾，把他翻过来。”

    等到尸体的后背朝上，若水的目光微微一扫，点了点头。

    杨昊一看若水的表情，就知道了答案，问道：“太子妃，您找到啦？”

    “嗯。”若水点头，她这一会儿的功夫已经看了大约三十多具尸体，心中有了数，却更是疑云重重。

    “太子妃，您找的究竟是什么啊？末将看这尸体的背上，还是啥也没有啊。”杨昊凑近了上下左右地看了一遍，还是啥也没发现。

    他扭头看向若水，期待能得到回答，若水却只是微微一笑，嘴巴闭得牢牢的，不该说的话，她一个字儿也不多说。

    这事……等她回到帝都，一定要好好地问问小七。

    这下，不光是杨昊和郑铮二人憋得要死，就连乐正毅，都觉得心里像是闷了个大棉花，堵得难受。

    这太子妃也太吊人胃口了，明明发现了什么，却一个字也不肯吐露，难道她对自己还信不过？

    若水不再理会二人，缓步走到程老大身前，问道：“程老大，你们的山寨已经被乐大将军攻破，你有什么打算？”

    程老大一脸茫然，他愣愣地看着若水，又看了看乐正毅，忽然下了决心，他大步走到乐正毅面前，倒头下拜，大声道：“乐大将军，俺老程杀过赃官，犯了重罪，但是俺不后悔，大将军要剿灭俺们，俺们毫无怨言，太子妃又救了俺们这许多兄弟，俺这条命，早就是大将军，是太子妃的了，但是，俺老程临死之前，只有一个请求。”

    “说！”

    乐正毅不喜多话，只冷冷地说了一个字。

    “大将军，俺不想落在那些贪官们的手里，那样死得憋屈。老程求大将军，给俺一个痛快，能够死在大将军的手里，俺老程这辈子才算没白活啦！”

    他粗豪的话语，诚挚的眼神，都在说明，他很认真。

    在场的将士们都怔住了，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几座破烂帐篷里纷纷涌出大量的人，却是经过治疗情况好转的山匪们，他们把外面说话的声音都听在了耳中，能够行动的，全都挣扎着出帐，来到乐正毅身前，跪在了程老大身后，七嘴八舌地说道：

    “大将军，我们不怕死，怕的是死得窝囊！”

    “求大将军砍了我们的脑袋，我们愿意和大哥一起，共赴黄泉！”

    “俺杀了好几个贪官污吏，才要俺一颗脑袋，值！”

    将士们再一次悚然动容，这样的山匪他们还是头一次见，见人人泯不畏死，义气为先，这正是他们素日里最为敬佩的品质。

    对这样的一群山匪，他们心中升不起半点杀意，但是将令兵从，这群山匪的命运，还要交给大将军来决断。于是人人转头看向乐正毅，等他示下。

    乐正毅面沉如水，一双眼睛挡在头盔的阴影下，看不出他的半点心思。他目光冷凝在程老大身上，沉默不语。

    杨昊和郑铮对视一眼，他二人对这程老大憨厚爽直的性子很是喜欢，忍不住开口为他求情：

    “大将军，刚才那伙来历不明的队伍攻打咱们军寨，程老大那批留在咱们寨前当人质的弟兄们，不但没和对方一起动手，反而帮着咱们的人和那支队伍相对抗……”

    乐正毅的目光对着他冷冷一瞥，杨昊不知不觉地住了嘴，低下头。

    他也知道自己的理由有点牵强，因为程老大那批弟兄虽然人多，但赤手空拳，又是一群乌合之众，打起仗来，屁用没有！

    真正击退了那支队伍的，靠的还是他们黑衣鬼团的将士们那可怖的实力。

    乐正毅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也在为难。

    他来到山寨之后，亲眼所见，这程老大并没有说谎，他们之前确实就是一群普通百姓，所谓官逼民反，也是为此。但是其情可原，其罪当诛。

    他身为朝廷一品大将军，奉旨前来剿灭，如果他要是放走了这伙人，这匪没有剿灭，传了出去，他乐正毅的黑衣鬼团威名何存？

    他乐正毅的面子可以不要，但是黑衣鬼团的赫赫之名决不容有损！这是他麾下的将士们用十年的血命换回来的荣誉，让敌方听了闻风丧胆的英名，岂可为了区区的山匪，而毁而一旦！

    他的左手一抬，凌空一抓，地上一柄钢刀倏地跳起，落在他手中。

    这手功夫，震得一地的山匪全都瞪大眼，惊掉了下巴。

    自己的眼没花吧？这地上的刀怎么会自个儿跑到大将军的手里？

    这、这是变戏法儿么？

    他们只顾着惊奇，半点没觉得害怕可怖。

    杨昊和郑铮，还有乐正毅手下的将士们，却齐齐倒吸了口冷气。

    他们太了解大将军啦，他这是动了杀机！

    看来这伙儿山匪的命，今天当真是要送在大将军的手中，但是，就像他们自己说的，能被大将军亲手杀死，那也是他们想都想不到的荣誉！

    将士们心情复杂，所有人的视线全都集中在大将军手中举起来的钢刀上。

    刀锋映着阳光，白芒耀眼，大伙儿都屏着呼吸，大气也不敢透，人人都知道，只要大将军一刀挥下，这些人颈中的鲜血马上就会染红雪亮的锋刃。

    “大将军……”杨昊和郑铮张了张嘴巴，盯着大将军手中的刀，却没发出声音来。

    这种时候，求情也没用，大将军要砍谁的脑袋，就会砍谁的脑袋！

    程老大和山匪们也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们全都抬起头来，个个挺胸，脖子伸得直直的，丝毫不以马上要身首异处而感到害怕。

    眼见乐正毅一刀挥下，马上要有数颗人头落地，现场的气氛冷凝到极点，连每个人的呼吸声都清晰可辨。

    “大将军，请刀下留人！”

    蓦然间，一个清脆的声音钻进了众人的耳朵，就像是一道清泉流过，让众人身子一抖，却又觉得很是舒服。

    这句话立马缓和了现场紧张的空气。

    一听到这个声音，杨铮和郑铮二人齐齐舒了口气，松开了替那程老大等人捏着的冷汗。

    太子妃一开口，让他们登时信心大增。

    众人的目光全都转向了若水。

    在众目睽睽下，若水从容走近，她先是看了程老大等人一眼，程老大眼中露出感激之极的神色，张着嘴巴，眼中蓄泪，却是说不出话来。

    他没想到太子妃会出面为自己求情，自己只是个扶不上墙的烂草根，对方却是身份尊荣、高高在上的太子妃，自己还中了奸人的计，险些害了她的性命，要是说她不对自己恨之入骨，自己已经谢天谢地了。

    至于她为会己求情，他就是连做梦也没敢想过。

    若水目光淡然地从程老大等人的脸上一掠而过，见他们果然和自己判断的一样，神色坦然，那些话显然是出于真心。

    这样一群重义轻生的人，就这样死在乐正毅的刀下，太过不值！

    更何况他们确实是有逼不得己的理由。

    至于乐正毅嘛，虽然他面无表情，钢手高举，若水却感觉不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身无杀气，说明他心中也无杀机，他并不想要这些人的脑袋，但形势所逼，他不得不做。

    若水的眼珠一转，已经想明白了乐正毅有所顾忌的原因。

    真是笨蛋！

    她心中嘀咕，明明不想杀人，却为了区区名声非要逼着自己杀人，这不是故意为难自己吗？

    他就不能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来？

    笨，真是笨！

    她扬起嘴角，淡淡的一笑，转头看向乐正毅。

    乐正毅眼睛微眯，也正在看着她。

    “太子妃，你想为山匪求情？”他低沉着声音，一股无形的压力缓缓释放开来，让在场的将士们都心中一寒，不由自主为太子妃担心。

    大将军的声音就像是沉郁闷重的雷声，每每当大将军用这种声音说话的时候，都代表着即将滚滚而来的雷霆咆哮。

    若水微微一笑，从容说道：“不！这伙山匪杀官抢粮，确是死罪！我不为他们求情！而是觉得大将军就这么一刀砍死他们，太过便宜了他们。”

    什么？

    在场的人几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瞪着若水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这、这是他们人人尊敬的太子妃嘴里说出来的话吗？

    程老大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这样才对，太子妃就算再宽宏大量，也不会这样以德报怨，她恨自己，原是应该的，不管她想要自己怎么死，他都没有半点怨言。

    郑铮是个火爆性子，听了若水的话，脸胀得通红，连脖子都粗了。

    他用一种不认识的眼光看着若水，气鼓鼓地道：“太子妃，你、你怎么可以说出这种话来！我郑铮万万没想到，你、你竟然是这样……”他用力握了握拳，把剩下的半截话努力咽了回去，却呼呼地喘着粗气，气愤难平。

    杨昊虽然没有说话，但那目光中的冷淡和疏远却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来。

    就连乐正毅也是大出意料之外，沉声问道：“你说什么？”

    若水直视着乐正毅，清清楚楚地说道：“我说，大将军，不能就这么便宜的让他们死了。”

    乐正毅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那该让他们如何死法？”

    “自然是……”若水的眼珠转了转，拖长了声音看了眼程老大。

    程老大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马上又挺起了腰板，大声道：“太子妃，您要把俺老程身上的肉一片片剐下来吃了，俺都认！谁让俺老程对不起您。”

    山匪们纷纷对老大投以鄙夷的眼神，心想，老大您多久没洗澡啦，您身上那泥厚的，只怕太子妃剐下来的不是肉，是您身上那层厚厚的泥皮吧！

    若水也觉得一阵麻酥酥的，她掉开目光，看向乐正毅。

    “大将军，他们都是犯了死罪的人，既然早晚都是死，与其让他们死在您的刀下，污了您的宝刀，倒不如您把他们这些人带到战场上，我相信，程老大他们更愿意为国捐躯，战死沙场，这比死在大将军的刀下更加光彩！大将军，您认为我说的对吗？程老大，你们的意思如何？”她转头瞅着程老大。

    听了若水的这番话，所有人都露出惊叹的表情。

    原来太子妃竟是这个意思，这当真是两全其美的好法子。

    杨昊和郑铮很是惭愧，不好意思地垂下头，不敢看向若水。

    程老大和他身后的山匪们都激动得两眼发光，他不敢置信地看着乐正毅，颤声道：“大将军，只要您一句话，程老大和众兄弟们愿意为大将军、不，为咱们东黎拼死沙场，就是掉了脑袋，俺们也不怕！”

    山匪们群情激涌，大声叫道：

    “求大将军收了俺们吧！俺们谁都不怕死！”

    “我们愿意为大将军拼死效力！”

    “只要让俺们上了战场，俺杀一个够本，杀一双赚了！”

    黑衣鬼团将士们的目光则齐唰唰地看着大将军，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期盼。

    在一千多双眼睛的注视下，乐正毅下巴绷得紧紧的，一言不发。

    程老大和他的兄弟们纷纷闭上了嘴巴，脸上露出失望之色。

    人家大将军麾下的黑衣鬼团，那是何等的英勇之军，而自己这伙山匪，不过是群没经过任何训练的乌合之众，大将军又怎么会把自己这伙人瞧在眼里！

    就算是上战场送死，自己这伙人也不够格啊。

    于是，众山匪激动的心情又跌落到了谷底。

    程老大抬头看向若水，苦笑了一声，道：“太子妃，多谢你看得起老程，可是大将军看不上咱呀，大将军，您砍吧！您现在就砍了俺的脑袋，能死在大将军手下，值！”

    说完，他挺了挺脖子，头昂得高高的。

    “好！”

    乐正毅简短的赞了一句，手中的钢刀高高举起，刀光如雪练般，风声骤起。

    “唰”地一刀，猛劈而下！

    郑铮一下子别开眼，不忍再看。

    “老大！”山匪们齐齐发出惊喝之声，声音哀恸。

    程老大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眨也不眨，刀光一闪而过，他忍不住闭眼待死。

    然后他只觉得头顶一凉，忙伸手摸了摸脑袋，发现居然还长在脖子上，又惊又奇，睁开眼来，只见眼前飞舞着一大团乱发。

    原来乐正毅这一刀，削下了他的一大半头发。

    “你杀官劫粮，罪不可赦，暂割尔发，以替尔罪，待日后沙场立功，将功折罪！”乐正毅声音铿锵有力，字字如金石相击，听得程老大心中热血上涌。

    “多谢大将军不杀之恩！俺老程愿永远追随在大将军的鞍前马后，上阵杀敌，决不会堕了大将军半点威风！”程老大激动无比，两眼闪现出激动的泪花。

    黑衣鬼团的将士们全都一脸敬佩地看向大将军。

    大将军这一手，实在是漂亮！

    山匪们再次喧嚣起来，这种上战场戴罪立功的机会，就像是天下掉下来的大馅饼，一下子砸在了程老大的脑袋上，可是他们人人也想要吃大馅饼！

    “大将军，你也割了俺的头发吧，俺也要像老大一样，上战场，立军功，折俺的罪！”

    众山匪叫嚷纷纷，个个争先恐后地把脑袋抻到乐大将军的面前。

    乐正毅却“呛啷”一声，掷下了手中的钢刀，转头对郑铮吩咐道：“郑铮，你负责训练他们，三个月之后，你要让他们每个人都达到‘鬼营’的标准，如果有谁做不到，就把他的脑袋砍下来，如果全部做不到，我就砍了你的脑袋！听到了吗？”

    郑铮听得一脸兴奋，正准备大声答应，直到听到后面那句，脸色马上绿了，他知道大将军这话绝对不是儿戏，说得出就做得到，这是在军前给他立下的军令状，如果这伙山匪真的全达不到要求，大将军当真会毫不留情的砍掉自己的脑袋。

    他咬了咬牙，看向那群黑压压跪倒一片的山匪们，心想：要把这群屁都不懂的山匪们在短短的三个月时间内，训练得达到“鬼营”的标准，大将军这可不是在难为人吗？

    鬼营的将士们，哪一个不是经过了数十场大战小战的浴血苦战，他们在刀尖上滚过，在死人堆里爬过，才锻炼出来的那一身让敌人见了心胆俱寒的杀威霸气，这些山匪们，连给鬼营的人提鞋子都不够格。

    他泄气地想，正想摇头，忽见大将军冷冰冰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脸上，心中一寒，双足一并，胸膛一挺，大声道：“大将军，末将听到，末将领命！”

    杨昊立马向他投以同情的眼光，同时暗自庆幸大将军任命的人不是自己。他刚庆幸完，就听到大将军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杨昊听令，你当郑铮的副手，和他一起训练新人，如果完不成任务，三月之后，和郑铮一起提头来见！”

    “末将听令！”杨昊大声答道，可话一出口，他的脸也一下子绿了，忍不住掏了掏耳朵。

    郑铮“嘿嘿”一乐，道：“兄弟，别掏了，你没听错！咱哥儿俩现在可就是一根绳上的难兄难弟，咱们还是想法子，怎么样在三个月之内，把眼前这些山匪兄弟，变成咱们鬼营中的兄弟。”

    接下来的事，就是郑铮和杨昊二人在此收编程老大的山匪，然后把他们全都带回营寨中进行安置。

    二人生怕三个月之后训练失败，达不到大将军的要求，于是凑在一起，商量如何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些对打仗作战一窍不通的山匪们，培养成为一只听从指挥的精锐队伍。

    若水听得郑杨二人关于训练计划一事议论不休，各说各的办法好，甚至争执起来，心中一动。

    在她穿越之前的现代军营里，早就研究出了一套最有行之有效的训练方法，这种方法被称为“魔鬼训练法”，它能够在极短的时间内，大幅度地提高人们的身体素质和承受能力，这种方法虽然有效，却被视为机密，从不外传。

    若水身为军医，自是知道这个方法，而且时空穿越，她也不需要再为原来的世界而保守这个秘密，于是取过纸笔，把这个方法的每一步都详详细细地写了出来，然后交给杨昊和郑铮二人。

    杨昊和郑铮拿着那张纸，共同观看，只见上面写的是“短期速成训练法”，二人同时嘿嘿一乐，看了若水一眼，心中颇不以为然。

    虽然二人对若水很是尊敬钦佩，但他们怎么也不会相信，太子妃会懂得将士们的训练方法，就连他们俩，也是在跟随了乐大将军经历了无数次苦练之后，才总结出了一些训练经验。

    太子妃是不是拿这张纸来搞笑的啊！

    可是为了给太子妃面子，两个人还是故作认真地看了下去，看到前面两句的时候，二人心中还偷着发出嗤笑声，觉得好生荒诞，天底下哪有这种训练的方法。

    谁知道继续看下去，二人都越看越是惊奇，到后来则是由衷地佩服，两个人神情郑重，极是认真，唯恐少看了一字。

    看完之后，程铮闭上了眼，在心中默默地把纸上的内容回想了一遍，而杨昊则一脸喜滋滋地对若水道：“太子妃，您想的这法子，真好！”

    若水微微一笑，又说了一些需要特别注意的地方。

    比如训练两个时辰之后，必须要休息半柱香的时间，让士兵们紧绷的肌肉得到缓解，一定不可以一蹴而就，拔苗助长，否则效果只会适得其反。

    两人忙取过纸笔，一一记录下来。

    他二人都是懂行之人，知道这套训练方法宝贵无比，决计不能让这方法传入敌方阵营。

    他们都相信，靠着太子妃教给自己的这种方法，他们绝对可以把整个黑衣鬼团的战斗力再提升一倍！

    两个人几乎掩饰不住兴奋、激动和喜悦的心情，看着手中的训练方法，比打了十场大胜仗更觉得高兴。

    若水看着两个人热火朝天的讨论着训练计划，微微一笑，走出帐外。

    军营之事己了，她现在该去抓紧时间处理自己的事情了。

    江北疫情的治疗刻不容缓，乃是当务之急，而江北官员贪污朝廷发放的赈灾粮款，更是造成这场疫症的罪魁祸首，贪官不除，百姓会继续受害。

    若水想了想，她叫来了曾太医，把自己治疗疫症所用的金针治疗法传授给他，又让他教给众太医们。

    曾太医大是惊奇，因为医术的传承问题，所有医者都有自己的独家秘技，传子不传女，传媳不传婿，尽管因为这一原因，造成的后果是许多精妙的医术就此失传，可是所有懂医之人，都牢牢守着这个传承，把自家的医术捂得牢牢的，秘不示人。

    而若水教给他的针法，明显乃是不传之秘，可太子妃居然教给了他，让他大为激动，听得太子妃又让自己把这套针法传授给别的太医，他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太子妃，下官知道您把这套针法教给下官，是为了让下官去治疗江北的百姓，这针法应该是您这派的秘技，您居然对下官这等看重，毫不藏私，下官发誓，决计不会把这针法告诉第二人，为太子妃守住这个秘密。”

    若水听得好笑又好气，正色说道：“曾太医，身为医者，应该胸襟广博，才会有济世救人的胸怀，如果人人都对自家的医术秘而不宣，医术如何能够发扬光大？这套针法，我不需要你帮我守秘，反而，我希望你能够把这套针法，传授给每一个医者，希望他们能够用这套针法，为患者解除病痛，这才是我传授给你针法的本意。”

    曾太医怔怔地听若水说完，半晌不语，他低下头默不作声地思考了好一会儿，突然抬起头来，脸上露出羞惭之色，说道：“太子妃的胸襟，下官实在是佩服之极！太子妃的话，当真是如当头棒喝，让下官茅塞顿开，拘泥于传承的医术，又如何能够广为流传，遗惠后人？”

    若水微笑道：“曾太医能够想明白这个道理，很不容易。”

    “下官不敢承受太子妃的夸奖。太子妃，下官家传下来共有十八套针炙之法，只要太子妃不嫌弃，下官愿意把这些针法全都写出来，供太子妃参详。”曾太医恭恭敬敬地说道。

    若水大喜，她自是听出了曾太医话中的诚意，心想如果这种风气能够在天下的医者中广为流传，医术何愁不兴？

    “好，曾太医肯将祖传的针法示人，相信今后一定有更多的人因为曾太医此举而受惠，我替天下的百姓谢谢曾太医。”

    曾太医连忙摇手道：“不敢不敢，下官比太子妃，就像萤烛比之日月，毫不足道。太子妃请放心，下官一定会把太子妃的这套针法，传授给太医们，到了江北，下官们一定会尽心竭力地救治百姓，决不负太子妃传针之德。”

    他是极聪明的人，在若水传授他这套针法的时候，已经隐隐猜到了若水的想法。太子妃定是身有要事，此次江北之行，想是要让自己带着太医们前去治疗了。

    若水暗暗点头，心想自己果然没瞧错人，这位曾太医不但聪明，而且是众太医里面最有正气的一个，如果太医院让他掌管，那众太医们绝对不会像现在一样唯唯嗫嗫，只知唯周太医的马首是瞻。

    虽说现在太医们个个对自己言听计从，却都是瞧在自己太子妃的身份上，盼自己能够在皇帝面前为众人说好话，其为医者的心性，并没有半点提高。

    “曾太医，我相信太医们在你的带领下，一定可以治愈江北百姓，同时，我也希望曾太医你能够百尺竿头，再进一步。”若水语意双关地说道。

    曾太医身子一震，两眼顿时闪现出光采来，他听懂了若水的言下之意，心中怦怦而跳，掌心发热，只道：这会是真的么？太子妃……是在向自己许诺么？

    他并不是特别热衷于名利之人，只是常年生活在周太医的打压下，不但医术得不到施展，就连做人，都要时时刻刻看别人的脸色行事，活得实在是憋屈之极。

    这时候突然听得若水向他承诺，话中之间显然是说……这简直是他连做梦都不敢想到的好事。

    他倒不求居于凤头，只是总是被人踩在脚下的滋味实在不好过，如今一旦翻身，登时觉得心花怒放，喜不自胜。

    “太子妃，您对下官的大恩大德，下官感激不尽！”曾太医膝盖一屈，倒头下拜。

    “曾太医，我希望你记住，身为医者的职责和义务，我更希望有越来越多的医者，能够受曾太医你的影响，不负初心，方得始终！你能记得我今天的这番话，就不枉费我传你金针之术。功名利禄，富贵荣华，不过是刹那烟云，过眼繁华。小医治人，大医治国，曾太医，你好好想想罢！”若水毫不放松地盯着他的眼睛，神情严肃之极。

    这曾太医的一句话，若水就听了出来，他虽然名利之心较为淡薄，但在官场中呆得久了，那一股争名夺利的心性总是难以抹去，所以用这番话点醒他，希望他能本份做人，不因私欲和野心而膨胀自大。

    曾太医跪在地上，听了若水这句言辞俱厉的说话，怔然一愣，随后仔细琢磨了起来。

    若水也不叫他平身，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曾太医想了好一会儿，额头冒出冷汗，连后背也一片汗湿，他再次对着若水拜了下去，诚心诚意地说道：“多谢太子妃提点，下官明白了，下官当真想明白了，太子妃放心，下官绝对不会辜负太子妃对下官的期望！”

    “嗯，曾太医，你起来吧。”若水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示意他平身。

    曾太医站起身来，对若水越发心悦诚服，只觉自己有如脱胎换骨般，心中所思所想，平空上了一个台阶。

    “此去江北，曾太医你还需要帮我办一件事。”若水沉声道。

    “请太子妃吩咐，下官无有不从。”

    “这次江北百姓患病，病源乃是出自信州城的官粮陈米，据程老大所说，信州城这几年几乎年年闹灾，朝廷每年都会发放赈灾米粮，救济灾民，可为何官府的粮仓会有这么多的过期官米？如果我所料不错，这信州府尹定是贪污救灾款项，中饱私囊，你将此事禀报汤侍郎，让他查清此事的来龙去脉，惩治贪官，不得手软！”

    若水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下官遵命！”曾太医躬身答应。

    “好，救人如救火，刻不容缓，如今山匪们已经被大将军收编，你和其他太医们有五百御林军护送，想来会一路平安，你们这就启程出发罢。”

    “是。”曾太医向若水行了一礼，躬身退了出去。

    若水收拾好随身行囊，几乎片刻也不停留地闪身出帐，牵过一匹战马，翻身而上，直奔寨门。

    守寨的军士全都识得她是谁，见她驰马而来，连忙放下寨门，让她通行。

    若水双腿一夹，战马一声嘶鸣，疾冲而出。

    她在马背上回过身来，对着身后的士兵们叫道：“帮我转告大将军和郑杨两位将军，我有急事，先告辞了！”

    说完，也不理会士兵们目瞪口呆的模样，在马臀上重重一拍，那战马翻起四蹄，向山下奔去。

    她心中有事，只想早点赶回帝都，告知小七，所以打马甚急，可她的骑术并不精湛，加上山路崎岖难行，好几次都险些跌下马背，幸好她轻功了得，在危急的时候运起轻功，这才转危为安。

    她越是心急，反而走得越慢，那匹她随手牵来的战马只是寻常马匹，在山路上走得磕磕绊绊，惊险异常，让她不得不牵着马缰，放缓了步伐，否则道路两边就是万仞深渊，要是不一小心掉了下去，小命休矣。

    若水直走到天色全黑，也没走出雁翎山脉，眼瞅着太阳落向山的背后，暮色降临，她知道山间夜路最是难行，心中不由得后悔，早知如此，应该在军营中多留一日，明日天亮再走不迟。

    今夜，想必是要在这山林中露宿一夜了。

    她四面打量，想寻一个落脚的地方，可周围全是参天大树，夜色袭来，已经看不清楚下山的路径。

    若水不敢乱走，她知道这野山林中必多怪兽，比如异种毒蛇，如果不小心被咬上一口，就算她有办法驱毒，但那一番罪，却是有得受了。

    她跳下马来，将马缰拴在身边的一株大树上，脚下的落叶踏上去簌簌作响，若水心念一动，抬头望去，只见头顶上方枝桠繁密，影影绰绰，就像是一座天然的树屋般。

    若水一提气，施展轻功，轻轻一跃，如飞燕般轻盈地跃到了树枝上，只见冠盖亭亭，枝干甚粗，果然是一个好所在。

    她以包袱做枕，横卧于枝干之上，闭上双眼，很快就沉沉睡去。

    山林间不时传出夜枭的叫声，宛如怪笑，若水忽然惊醒，坐起身来，侧耳倾听。

    空山寂寂，夜静更深，却隐隐传来了马蹄声。

    若水只听得片刻，就猜出了来人是谁。那清脆的蹄声，就是那天下独一无二的火焰驹的蹄铁之音。

    她眉头微微一蹙，他来干什么？难道是来追自己的不成？

    这乐正毅，看起来不像是这么婆婆妈妈的人啊。

    她这次出营，没有当面跟他和郑杨二人道别，就是想走得无牵无挂。

    在军营的这几天，她不知不觉地已经对这些将士们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就像她的前世一样，感觉到无比的亲切，就像是回到了久别重逢的家里，一想到要离开，她就割舍不下。

    所以她才狠下心，不和任何人作别，没想到这乐正毅居然会追过来，难道他是发现了……

    若水一阵心虚，她悄悄屏住呼吸，身子一动不动。

    料想在这深夜密林中，乐正毅决不会发现她的行踪。

    果然，只听得火焰驹的蹄音越来越渐，又渐行渐远，若水终于松了一口气。

    哪知道就在这时，拴在树下的战马听到了同类的蹄音，仰起了脖子发出“须溜溜”一声嘶鸣，在静夜之中，听得格外分明，那声音就像是一波一波的海浪，迅速传向了远方。

    该死的畜生！

    不长眼的东西！

    若水气得只想破口大骂，她知道自己是躲不过这一劫了。

    果然过不多时，蹄声越响越近，直到倏忽停在了树下。

    若水从树上向下望去，却只看到模糊之极的一片黑影，乐正毅并未下马，也不说话，只有火焰驹时不时地打着响鼻。

    树上树下的人都不出声，若水琢磨不透乐正毅的心思，如果他是来找她兴师问罪，就不应该是这么安静的状态，这简直不符合他的性格啊。

    她可记得第一次见到这乐大将军的情形，不过是因为妙霞公主对他甩了一撂银票，他就杀气腾腾地寻上酒楼来杀人，而这次自己……好像做的比妙霞公主更过份，这乐大将军难道是来要自己命的？

    若水心中一寒，她暗暗探手入怀，摸到了一个小小的瓷瓶，心中稍安。

    虽然论武功，这乐大将军顶她十个，可是，这天下的事，并不是由武功高低来决定胜负的。

    若水手指轻轻拨动，倒出一粒药丸，握在手心，忽然轻笑一声，率先打破沉默。

    “大将军，你深夜赶来，可是为我送行的吗？”

    乐正毅薄唇抿得紧紧的，闭口不答。

    火焰驹有些不耐，在树下兜了个圈子，它像是感受到了主人的矛盾心理，长长地打了个响鼻，似乎在催促。

    乐正毅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要连夜追来。

    当兵士禀报说太子妃独自骑马离营的时候，杨昊和郑铮都大惊，急着向他请令，想追出去护送她下山。他板起脸叱退了二人，心中却莫名地松了一口气，同时，也涌起了一阵淡淡的失落。

    这几日军营相处，他和她见面次数并不多，尤其是在他冒犯了她，她捉弄了他之后，两个人就几乎避不见面了。直到程老大率山匪围寨，她居然胆大包天，要独闯匪寨，这异乎寻常的决定就连他这个身经百战的大将军，都感到意外。

    她身为太子妃，他是当朝一品将军，保护她的平安，也是他的职责，这似乎给了他一个护送她去匪寨的理由。

    他早有部署，没想到她更是胸有成竹。

    他没想到她的毒术如此出神入化，竟然以一人之力，制住对方千余之众，让他感觉自己毫无用武之处，顿生颓败之感。

    这一场他和她两个人间的智计交锋，他明显地落在了下风。

    这滋味……真他娘的难受！

    回到营寨中，他就闭门不出，虽然将士们都像往常一样在背后赞叹大将军用计如神，一费一兵一卒，就收降了程老大两千名山匪，更让那一伙不知来历的神秘人，死的死，逃的逃，可他听在耳中，却觉得那是活生生的讽刺，感觉不到半点欢喜，反而恼怒欲狂。

    所以，听到她离开的消息，他感觉像是走了一个对手，又像是，离开了一个伙伴。

    伙伴？自己怎么会莫名其妙地想到了这个词！

    乐正毅很是不解。

    他牢记师傅的教诲，不和女子接触。这位太子妃是他唯一一个说过话，接触过的女子，可他几乎由头至尾都没把对方看成是一个姑娘。

    她彻底颠覆了女子在他心里的印象。

    越和她相处，他越是怀疑，她真的是师傅口中说的那种姑娘吗？虽然他吃过她的苦头，让他再也不敢造次地碰触到她的一片衣角，可她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吸引着他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想要探索。

    因为她实在是……太神秘了！

    这样的一个姑娘，继续留在军营中，只会让他心烦意乱，还是走了好！

    乐正毅舒出口气，走出房门，去找郑铮和杨昊，虽然他嘴上说得严厉，要求他二人在三个月之内将这伙乱七八糟的山匪训练成质素过硬的“鬼营”士兵，但他也知道这个要求有点强人所难，就算是让他自己亲自训练，也不一定能达到这样的标准。

    他准备去亲自指点一下，总不能等到三个月之后，真的砍了他二人的脑袋罢。

    来到二人训练新兵的营区，乐正毅停下了脚步，守营的士兵对他恭谨行了一礼，叫道：“大将军！”

    乐正毅像是没听到一样，他的注意力全被营区里的训练场景吸引了。

    他就这么像个石像般，贮立在营区门前，默不作声地观望着，越看越是惊异。

    这郑铮和杨昊二人，是从哪里想出来的训练方法，连他都见所所未见，闻所未闻，但是他经验丰富之极，一眼扫过，就知道这些训练法子实在是精妙之极。

    郑杨二人将这伙二千人的山匪分成了二十个小队，每队各一百人，患病未愈的继续在营中养病，而生龙活虎的也有近千人，这千余人在场地上锻炼得热火朝天。

    在一块铺满了碎石子的场地上，有一支小队正在做着奇怪的动作，他们附趴在地上，仅以双臂和脚尖撑住身躯，然后两臂弯曲，一上一下地起伏，小队长在旁边大声喊着号子，每个人都汗流浃背，仍然坚持不懈。

    另外一侧的山坡上，也有一队士兵，在模仿老汉推车，前面的人双臂着地，后面的人提起他的双脚离地，前面的士兵要靠双臂的力量走上山坡，然后再从山坡上用双臂走下来。动作难度之大，可想而知。

    还有一队人，正在练习深蹲，一百人分成了五十个小组，两人一组，其中一人骑在另一人的肩膀上，身下的士兵需要在肩上负人的情况下，进行蹲起。

    还有学鸭子走路的，有学青蛙蹦跳的，有来回折返跑步的……

    这一幕幕别开场面的训练场景，让乐正毅觉得大开眼界，心中暗赞，这两小子行啊，果然是威压之下，必有奇效，看来以后得随得在这两小子头上架一把刀，才能激发出这两人的最大潜力。

    正在监督新兵训练的郑铮和杨昊突然全身一个哆嗦，感觉背上猛地窜过一道寒意，二人顺着那股麻酥酥的寒气回头一看，立马挺直了腰板，大声叫道：“大将军！”

    乐正毅抬起下巴点了点，道：“这些训练的方法很不错，是谁想出来的？”

    他的目光看向杨昊，以他对二人的了解，郑铮性情耿直，杨昊诡计多端，这些法子有九成会是杨昊的主意。

    被大将军夸了！

    杨昊和郑铮都觉得脸上倍加有光，忍不住露出得意的笑容，可是听到大将军的后半截话，二人对视了一眼，登时耷拉下脑袋，支支吾吾的不敢作答。

    “说！”一看到二人的表情，乐正毅就觉得不对，厉声喝道。

    两人不敢隐瞒大将军，杨昊咬了咬牙，从怀中摸出一张纸来，双手递到了乐正毅的面前。

    乐正毅打开来，只看了前面几个字，目光就是一凝。

    那字迹写得并不很工整，但笔致圆润有力，柔中带刚，一看可知是出自女子的手笔。

    他下巴绷得紧紧的，抬眼对着二人一扫，一抹寒光让两个人齐齐打着哆嗦。

    他冷哼一声，垂目看了下去，看完了一遍，又从头再看一遍，始终一言不发。

    杨郑二人心中惴惴不安，你冲我挤眉，我冲你眨眼，用眼神在空中交流。

    “这是太子妃写的？”沉默了良久，乐正毅终于开口问道，明明是问句，语气却是肯定的。

    “是！”两人大声应道。

    乐正毅把手中的纸扬了扬，沉声道：“这上面写的，你二人都记住了？”

    “报告大将军，全记住了！”

    “好！”乐正毅把纸一折，收入怀中，不再说话，转身大步离开。

    剩下郑铮和杨昊二人愣在当地，面面相觑。

    乐正毅回到自己的营帐，取出那页薄纸，看了又看，越看心中越是怀疑。

    这位太子妃，究竟是什么来历？

    乐正毅的眉头像是挂了一把锁，这个疑团解不开，他始终放不下。

    直到午夜，他照例要巡视营区，可他却来到马厩，上了火焰驹，催马出了军营，顺着下山的山道一路追来。

    他知道她离开的时辰，照他的计算，她在天黑之前肯定走不出山区，以她这种谨慎小心的性格，肯定会找一个安全的所在休息。

    他有把握追上她。

    可追了上之后，他要说什么？他自己都说不清楚这矛盾的心理。

    果然，听了她从头顶树上传下来的幽幽话语，乐正毅再一次怔住了。

    为她送行？难道在他的下意识里，他是想来送她的？

    听不到乐正毅的回答，若水也不再说话，两个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

    若水暗自纳闷，这乐正毅不是这种婆婆妈妈的性子，他既然追来，就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事，如果他当真发现了自己在他右手上动的手脚，他应该会勃然大怒，决不会这样无动于衷。

    因为乐正毅虽然没有说话，若水却没有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杀气。

    火龙驹再次打了一个长长的响鼻，像是对主人的这种墨迹行径表示不满。

    乐正毅仰起了头，看向坐在树干上的若水，虽然林密夜深，借着微弱的星光，乐正毅仍然看得很是清楚，她那双乌黑的眸子清澈闪烁，清亮无比，正在眨也不眨地瞅着自己。

    他忽地扬起马鞭，“啪”地一下重重抽在了树杆上，震得满树枝叶乱晃，发出簌簌声响，若水坐着的那根树枝突然断裂，她促不及防，身子一个倒仰，摔了下来。

    若水身在半空，虽慌不乱，轻轻巧巧地一个翻身，已经落下地来，她向乐正毅瞪了瞪眼，正要怒斥：你发的什么疯！

    “说！你究竟是何人！”

    冷冰冰的声音突然响起，乐正毅一跃下马，落在若水身前三尺开外，身躯高大挺拔，像一株巨松般，居高临下般瞪视着她。

    他仍是记得师傅的嘱咐，不敢靠她太近，加上这姑娘用毒之技，天下无双，他真怕自己一不小心，着了她的道儿。

    所以两只眼睛不敢稍瞬，把她全身都笼罩在视线之内。

    他那副神严戒备的模样落在若水的眼中，她忽然扯了扯嘴角，想笑。

    她黑白分明的眼珠骨溜一转，落在乐正毅的右手上，虽然月黯星稀，瞧不太真切，若水还是勾起了唇角，淡淡地微笑起来。

第92章来历不明

    乐正毅顺着她的视线瞧向自己的右手，不觉得有什么异常，可他心里还是浮起一丝怪异的感觉，因为眼前这姑娘笑起来的模样，实在是古怪了，让他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钢铁般的军人，竟然会觉得心里毛毛的。

    “大将军，你怕我？”若水眨了下眼睛，笑微微地道。

    笑话！本将军会怕你一个小姑娘？

    乐正毅正想嗤笑，但是被她那双清幽幽的目光一看，竟然背上一凉，蓦然间想到白天看到的情景，她不动声色地将对方近千名敌人，控制于无形，这种手段，实在是可畏可怖之极，就连那冯安民，如此的心智武功，都不小心着了她的道儿。

    若水轻笑一声，她也是丝毫不敢放松警戒之心，这乐正毅的武功高出她数倍，他此来目的不明，加上他刚才那一句质问的话，语气不善，说不定是来找岔的。

    她不明白这乐正毅为什么再三追问自己是谁，难道他深夜追踪自己，就是为了这个？

    “大将军，你说我是谁？”她收起了笑意，淡淡地道，同时借着从林间洒下来的一抹月光，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人。

    他穿的乃是一身常服，脱去了那身冰冷坚硬的盔甲，身材仍是高大，却不再像一座巨岩般给她一种强烈的压迫感，他的头发用一块青布束在头顶，露出饱满的额头，还有两条遄飞的浓眉，眉长入鬓，五官出乎寻常的清秀，鼻梁又直又挺，和他往日里威武的形象截然不同。

    若水忽然觉得，这个脱去了头盔和铠甲的乐正毅，外表斯文清俊，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提笔行文的书生，哪里像是个铁马峥嵘的将军。

    怪不得他整天戴着那顶遮住他大半张面孔的头盔，原来如此！

    若是战场上的敌人，还有他麾下的士兵，见了他这副清秀之极的容貌，恐怕再也不会对他生出敬畏之心了吧。

    “太子妃，柳若水，左相柳承毅之嫡长女，性温良恭顺，十五岁及笄后被陛下指婚于三殿下恭王爷，后因貌丑被恭王退亲，在恭王府门以头触石狮，所幸未亡，尔后性情大变。百花宴，你锋芒大盛，太后病危，你妙手回春，太后为你举办择婿大会，开我东黎先例，连南越国小王爷也对你青眼有加，太子殿下素来冷情，唯独对你情有独衷，你会医，会毒，还懂得练兵之道，如果我猜的不错，就连兵法战略，想必你也是熟及而流，你武功不行，轻功甚佳，内力更是不弱，一个弱质纤纤的大家闺秀，这些本事却是从哪里学来的？太子妃，你究竟是谁！”

    乐正毅的声音喑哑低沉，像是在嗓子眼里发出，在这静夜之中，一字一句的缓缓道来。

    若水忍不住轻轻地抽了一口冷气，瞳孔收缩，眼睛眯了眯。

    “乐大将军，你派人调查我？”她的声音冷冰冰的，不带一丝暖意。

    “心虚了？”乐正毅也眯了下眼，掩住了眼中刀锋般锐利的光芒。

    若水咬着下唇，没想到这个乐正毅，竟然把她的事在暗中打听得一清二楚，虽然她自问心无愧，但是听他把自己穿越而来的种种，说得历历在目，还是悚然一惊。

    但是，就算他查得再深入，他也绝对查不出自己的来历。

    “乐大将军，果然不愧是大将军，你的人也确实够本事，将我的事调查的一清二楚，你说的，的确是一字不错。”若水忽然笑了笑。

    “真正的太子妃在哪里？你究竟是何人冒名顶替？”乐正毅毫不放松地紧盯住她。

    “真正的太子妃？”若水转了转眼珠，“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我！”她伸手指着自己的鼻尖，笑得像只偷吃了蜜糖的小狐狸。

    乐正毅眼眸中渐渐蒙上了杀机，他缓缓举起了右掌，目不转瞬地看着她，“要想活命，就说真话！”

    “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乐大将军，你如果不相信，可以随我回帝都，让所有认识我的人来辨认一下，我究竟是不是真的柳若水！”若水收起了笑容，正色道。

    她不怕他的威胁，而是不想造成不必要的误会，这个乐正毅，确实察觉出了她的前后变化，的确是个人物！

    乐正毅犹豫了一下，他知道眼前的女子虽然有时候狡猾如狐，有时候说话却像金石掷地，泼水难回，而且从她的神情中，他没看到半分作伪。

    难道她当真是太子妃？

    他举起来的右手又缓缓落了下去。

    若水知道危险已经解除，她的话虽然并没有完全打消他心中的疑虑，却已经让他不再对自己起了杀意。

    “咕噜噜……”

    突然，一个古怪的声音响了起来。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然后抬起头来，看向对方。

    “你饿了？”若水敢确定，这个饥饿的叫声绝不是自己的肚子发出来的。

    “……”乐正毅简直无语，太丢人了吧，自己这个肚子真他娘的不争气，什么时候不叫，非要这个时候叫。

    “大将军，出来了大半天，我还一口东西没吃过，实在是饿了，要不，你去打几只野味，我来烤了，咱们分吃如何？”若水看出他脸上的尴尬，顺口给他送了个梯子下台。

    “好。”乐正毅想都不想地一个转身，纵跃之间，已经消失了身影。

    若水看着他像是逃走一样的背影，抿着唇微笑了起来。

    她摸出火折子吹亮，在地上收集了一些枯叶树枝，找了个空旷的地方生起了一堆火。

    火光融融，照亮了周围一方天地，若水四面张望了一下，忽然眼前一亮，走到一株大树下，拔下了几株奇形怪状的草叶，放在鼻端嗅了嗅，轻轻一笑。

    这种草叶有一种淡淡的香气，很是奇特，若水认得它的形状，拓跋小王爷烤野鸡的时候，就在鸡肚子里塞的这种草，烤出来的鸡有一种别样的风味。

    乐正毅提着两只洗剥干净的山鸡回来的时候，若水已经搭起了一个简易的烧烤架，她学着拓跋小王爷烤鸡的步骤，把兰芽草塞进鸡肚子里，然后放在火上烧了起来。

    过不多时，浓香四溢，闻到这股香气，乐正毅的肚子再次不争气的叫了起来。

    他顿时尴尬地抬眼看向若水，然后往后退了几步，离得烤鸡远远的。

    若水努力板住了脸，没有笑出声来，视线专注在手中的烤鸡上。

    等到鸡烤得焦黄松脆，若水分了一只给乐正毅，乐正毅伸手接过，放在嘴边正要咬下去，突然抬起头来，目不转睛地瞅着若水。

    若水会意，微笑道：“大将军是怕我下毒吗？好吧，我先吃给你看。”举起烤鸡，轻轻吹凉，咬了一口，嚼得几嚼，赞道：“味道不错！”

    她见乐正毅仍然看着自己，笑着把手中的山鸡递了过去：“大将军要是不放心，就吃我这只吧。”

    乐正毅随手接过，把自己的鸡换给她，若水瞅了瞅，撕下一只鸡腿，便吃了起来。

    她见乐正毅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中暗笑，如果她当真想下毒，任他千防万防，也是防不住的。

    乐正毅这才放下心来，他确实肚饿，加上若水的烤鸡加了兰芽草，味道极其鲜美可口，他风卷残云般就吃掉了整只，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巴，若水一笑，把撕了条鸡腿的烤鸡也递给了他。

    乐正毅微一犹豫就接了下来，等到这大半只鸡下肚，他才觉得肚子有了点底。

    吃完了烤鸡，两个人之间那层淡淡的敌意也不知不觉地消失了。

    若水寻了些树叶擦净了手，打了个哈欠，道：“大将军，我要去睡了，您请便。”

    乐正毅还有满肚子的疑问没问，这时候又不便出口，只是默默地看着火堆出神。

    若水找了棵树，跃了上去，她野外生存经验丰富，知道在山林中过夜，高处较为安全。

    她斜眼望去，火堆渐渐熄灭，乐正毅仍然坐在火堆旁，动也不动，仿佛和黑暗融成了一体。

    真是个怪人！

    若水嘟囔了一句，闭上了眼睛，懒得管他。

    相信以他的身手，就算有什么毒蛇猛兽来袭，他也不惧。

    若水想不明白的是，他吃饱了，为什么还在树下不走，难不成是真打算跟自己回帝都，找人来验明自己的正身不成？

    不过，暗夜山林中，有一个同类在身边，若水登时觉得安心了许多，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翌日黎明，在清脆的鸟鸣声中，若水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清新的空气流入肺中，说不出的舒服。

    她跳下树来，只见熄灭的火堆旁，已经失去了乐正毅的身影，只是他那匹火焰驹，仍然在树下吃草。

    若水狐疑地四处张望，这个乐正毅是什么意思？

    但是，管他是什么意思！

    若水解下自己的马缰，尽管她很眼馋那匹火焰驹的脚力，但她不想惹上麻烦，于是乖乖地骑上马背，对着火焰驹挥了挥手，双腿一夹，飞快出林。

    她辨明了下山的方向，打马如飞，疾驰而去。

    若水记得，她从帝都来到雁翎山，路上整整走了四日，不过当时她和太医们是乘坐马车，所以耽搁了行径，如今她只有单身一人，自是想怎么赶路都是她说的算。

    她穿越来后，这是第一次单身出行，心中颇为好奇，也有些激动，只因她着急赶回帝都去见小七，一路上无心观赏风景，中途路过小店随便打了个尖，又买了点干粮带在身上，然后一口气奔到天色浓黑，再也看不清道路，这才缓缓勒马。

    她四面一望，见不远处有一座破庙，心中一喜，来到庙前下马进庙，把佛龛供桌略略清扫了一下，就此睡下。

    迷迷朦朦地睡到中夜，她忽然竖起耳朵，只听得远处隐隐传来马蹄声，清脆而熟悉，她心中一动，暗想莫不是那乐正毅又追了过来？他这么锲而不舍地追在自己身后，究竟是何企图！

    过不多时，火焰驹的蹄声果然停在了庙门口，门外黑影一闪，虽然看不清面目，但看那高大的身形，若水就知道来人是谁。

    孤男寡女，同宿荒庙，不免有瓜田李下之嫌，若水眉峰一皱，心道这乐大将军居然连这个道理也不懂？

    转念一想，或许他当真是不懂。军营之中从来没有这许多讲究，不管是现代还是古代。

    若水点燃了供桌上剩下的半截蜡烛，幽暗的火苗微微闪烁，她斜睨着他，没好气地道：“大将军，您莫不是肚子又饿了？今天这儿可没有烤山鸡可以吃。”

    “无妨。”乐正毅走近两步，道：“有什么吃的？”

    果然是个饭桶，就知道吃。

    若水腹诽了一句。

    “只有干面饼，大将军要是不嫌弃，喏，请用吧。”若水打开包袱，取出买的干粮，递了过去。

    那面饼又干又硬，还带着点淡淡的酸味，味道实在不佳。

    若水晚饭的时候只掰下来吃了一小块，就不再吃了。可这时候看乐正毅三口两口就解决掉了一块饼，不由心里嘀咕，瞧他这副饿死鬼投胎般的模样，难道是他整整一天没吃东西了？

    她猜的当真一点不错。

    乐正毅确实是饿了一整天，连一口东西也没进腹，只是找到了一处山泉，灌了一肚子的水。他下山匆忙，身上穿的只是寻常衣袍，连一文钱也没带在身上。他久在军营，行军打仗是家常便饭，至于和这凡尘俗世打交道的事，却是个门外汉。

    若水忍不住说道：“大将军，您慢点吃，别噎着。”

    乐正毅怔了怔，看着五张面饼被自己瞬间吃掉了四块，不由得有些讪讪地，要想解释两句，又难以启齿。

    若水微笑道：“大将军喜欢吃饼，就全吃了好了，只是这儿没水，大将军不觉得口渴吗？”

    乐正毅确实觉得口渴难耐，他想了想，转身出庙，过了没一会儿，再次回来的时候，竟然用衣襟兜了数十枚红得发紫的李子。

    “吃吧。”他把李子送到她面前，若水见那李子饱满红润，十分诱人，当下拿了几个毫不客气地吃了起来。

    这李子清甜多汁，但若水只吃了十几个，就住口不再吃了。俗话说：桃养人，杏伤人，李子树下埋死人。

    李子虽好，却不能多吃，否则会伤脾伤胃，多痰体虚。

    她看着乐正毅一口一个，等他吃了二十来个的时候，便开口阻止：“大将军，李子不可多食，否则对你身体有害。”

    “哦？”乐正毅闻言，放下了手中的李子，然后往旁边的地上一丢，抖了抖衣襟，坐了下来。

    “你懂得当真不少。”他若有所思地说道，充满研究意味的目光落在若水的脸上。

    “大将军谬赞了，不知大将军一路追踪我，是为了何事？”若水好奇问道。

    乐正毅似乎一愣，然后淡淡地道：“我有事要回帝都，正好和你同路。”

    “是么？”若水眼珠一转，微笑道：“道不同，路不同，我和大将军，明天还是各走各路的比较好。大将军可是身上没带银子？无妨，我可以先借给你，只要大将军不要再半夜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扰人清梦。”

    她察言观色，已经猜到了乐正毅的心思，他既然不肯说实话，她就拿实话堵上他的嘴巴。

    果然，听了她的话，乐正毅的脸色立马一沉，像是阴云密布的天空。

    他确实是追踪她而来，却打死他也不肯承认。

    因为他有一种直觉，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

    她身上隐藏着一个大秘密！

    她的身份实在是太特殊，身为东黎国的太子妃，她有极大的可能日后会成为东黎国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如果他查不出她身上隐藏的秘密，又如何能够死心塌地地为她效力？

    所以，他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但他也知道，从她的嘴巴里，他绝对问不出自己想要的答案。

    乐正毅毕竟不是杨昊、郑铮之流的毛头小子，他经历了大小战阵百余场，对付不同的敌人就用不同的阵法，眼前这姑娘就像游鱼一样捉摸不定，对这样的人，不妨采取迂回之策。

    他对她的问题避而不答，反而问道：“不知道太子妃，可通晓兵法？”

    明知故问！

    若水嘀咕道，她本来想回一句：一窍不通。想了想，改成了：“略知一二。”

    她不愿意说谎。在前世，除了医术毒术，她最感兴趣的就是这兵法战略之策，闲来无事，她最常看的就是各种兵书，她深深为那种充满玄机的排兵布阵感到迷醉。

    听了她的话，乐正毅目光一闪，似是有些意外，他深深看了她一眼，伸过取过几束稻草，在地上布了个简陋的雁翼阵形，又在对面摆了一个铁桶阵，然后看向若水。

    “对方是号称泼水不入的铁桶阵，有一万人组成，我军只有三千人，如果排成雁翼之形，有否可能撕破对方的防线？”

    若水一愣，她没想到乐正毅会问这样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她歪着头仔细观看了一下他摆的阵形，摇了摇头：“不太可能。”

    “为何？”他目光中透出疑问。

    解释不清，若水索性跳下供桌，学着他的样子，盘膝坐在他对面，把铁桶阵的稻草移动了几下，变成了一条长蛇形状，说道：“因为你寡不敌众，你的雁翼阵形确实厉害，它会像一把尖刀一样直入对方腹地，但是，对方是你方队伍的三倍，他们可以将铁桶阵化为一字长蛇形，从两头兜转过来，把你的人马围在当中，到时候你的队伍就会变成一只死雁，任由对方吞噬。”

    若水不假思索地说道，这几种阵法的优势和劣势，她曾经做过专门的研究，所以说起来头头是道。

    这种只能说是兵法之中的入门常识，所以若水压根就不觉得这是什么了不得的兵法。

    但是听在乐正毅的耳中，却让他心头剧震。

    本来他只是想从侧面试探她一下，却没想到她能毫不思考地就答了出来。

    而用雁翼阵形对付铁桶阵法，是他费了无数个夜晚才想出来的，当时他心中大喜，以为此战必胜。可事后他才想明白了其中的破绽所在，当对方阵营变动，己方就会受制于人，让他悚然而惊。

    幸好他及时醒悟，才没有造成将士们的伤亡，否则一旦照此迎敌，己方的三千人马就会被对方的长蛇吞吃的半点不剩。

    他用这道问题来询问若水，一来是试探，二来么，说是刁难也并无不可。可大大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是，她居然毫不犹豫地就答了出来。

    难道她对这兵法之道比自己更为精通熟稔？对于这一点，乐正毅万万不信。

    于是他马上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那依你之见，要攻破对方铁桶阵的，需要什么样的阵法才最有效？”

    “最有效的阵法吗？”若水微微沉吟，伸出一根手指轻敲脸颊，沉入思考之中。

    乐正毅见她脸露难色，目中微蕴得意，想道：这总能难住你了吧，要知道这个问题，他可是想了整整半个月也没想出破阵之法。

    若水想了一会，忽然目光一亮，她先把一字长蛇阵恢复成了铁桶阵的形状，又把雁翼阵的稻草移动了数根，她一边变换着阵形，一边对乐正毅道：“大将军，你看，当对方是铁桶形状的时候，咱们军队需要做的就是……箍桶匠！”

    箍桶匠？

    这个名词让乐正毅觉得很是新鲜，他略一思忖，看着若水摆放的阵形，突然间眼睛一亮，双掌“啪”地一击，赞道：“妙！此阵大妙！”

    若水微微一笑，心想：自己只提了一个头，他马上就能想到接下来的阵法部署，果然不愧是身经百战的大将军啊。

    乐正毅经由若水一言点醒，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地上粗略的阵形，脑海中自行勾勒出之后的阵形变幻及应对之策，越想越觉得变化无穷，心中豪气登生，对方莫说是一万人，就算是三万人众，自己也能以三千兵力将之尽数围歼其中！

    他双眼闪烁着逼人的光采，双手一抱拳，道：“多谢太子妃指点迷津，让我茅塞顿开。”

    若水抿唇笑道：“大将军过奖了，我不过是一个小小女子，对这阵法一学所知甚浅，大将军堪不破其中关窍，是因为你身在局中，而我，则是旁观者清。”

    乐正毅听她这话又是一语双关，暗藏兵法玄机，忍不住出言探问。

    若水没想到他这样纠缠不休，心里苦笑，便从自己记得的兵法书中找出几句模棱两可的战略战术搪塞过去，哪知又博得了对方的击节赞叹。

    乐正毅一说起军事兵法，登时变得眉飞色舞，他结合若水说的几个关键点，再和自己指挥过的战役加以对照，觉得思路一下子开阔起来，忍不住向若水讲述起几场自己以少胜多的得意战役。

    他生性沉默寡言，人又冰冷孤傲，生平从未有过知己，更从来不曾和别人探讨过军事，他本也以为自己不喜多话，哪知道今天，一旦打开了话匣子，竟然变得滔滔不绝起来，这一晚上他说过的话，竟然比他活了二十五年加在一起的还要多。

    他所说的乃是身经百战的将士们用生命和鲜血换回来的宝贵经验，和若水在上看到的泛泛之谈大不相同，其中不乏一些激动人心的战争场面，只听得若水热血沸腾，脸泛红潮。

    她托着下巴，聚精会神地聆听，听他讲到精采之处，由衷地赞叹一声，有时候也会加入自己的一些看法。

    乐正毅听了，虽然和自己的思路不同，但她的想法出奇，称得上是另僻蹊径，也是连连点头。

    这一番交谈下来，两人之间那层淡淡的隔阂和不快，终于消失不见。

    二人说得投机，竟然连庙外何时下起了瓢泼大雨也浑然不知，更不知道有一双眼睛，正隐在暗处，目不转睛地盯在两人的身上。

    破庙多处漏雨，若水正听得出神，忽然一滴雨水“嗒”地一声掉在她的右肩，若水一惊，这才发现，原来屋外早己是风雨大作。

    她和乐正毅对视一眼，都暗自庆幸有这座破庙安身，否则露宿在荒郊野外，此时定会淋成落汤鸡一般。

    突然庙顶上“咔嚓”声响，二人同时抬头，心中生警，哪知看了一会，又无异动，若水刚要起身，只听得头顶上“哗啦”一声，一股水注兜头浇下，瞬间将她全身湿透。

    若水促不及防，被淋了个满头满脑，好生有气，她抬头一看，只见庙顶破了一个洞，大雨正从破洞中洒落下来，想来是积蓄的雨水压破了庙顶，这才淋了自己一身的积水。

    她全身**的，夏衣单薄，紧紧贴在身上，模样很是狼狈。她见乐正毅还在看着自己，竟然不知道转头回避，不禁脸上一红，狠狠瞪他一眼。

    她这一眼本来是满怀怒意，可是看在旁人的眼里，却完全变了个味儿。

    隐身在庙外的那人见她身材玲珑有致，嫩脸晕红，水眸中波光潋滟，动人心魄，神情似怒非怒，似嗔非嗔，别有一番风情韵味，只看得呆了，马上又见她妙目流转，看向对面那个容貌清俊，身材魁伟的年轻男人，登时怒意上涌，不可遏止。

    乐正毅被若水怒目一瞪，终于反应过来，转过了身去。他想起杨昊再三对自己说：男女有别，好像意识到了什么，解下了外袍，反手递给若水，道：“穿我的吧。”

    他离得较远，身上衣袍未湿，若水略一犹豫，正要伸手接过。

    突然间，“砰”地一声大响，两扇庙门向内飞起，远远地落在庙内，扬起一片尘土。破庙门口，一个高高的身影背门而立，他浑身的衣衫也全被雨淋湿，但是仍然能看出衣饰华贵，用料精良。

    只听了这人单掌击飞庙门的声音，乐正毅就知道来人武功高深之极，只怕不在自己之下，而且气势汹汹，明显来意不善，想都不想地纵身跃起，挡在了若水身前，沉声喝道：“来者何人？”

    那人缓缓地转过身来，双手负在背后，在他的身后，风雨交加，黄豆大的雨点被风刮在他的身上，他恍如未觉，一道闪电划过长空，将漆黑的夜瞬间点亮，将这人的容颜清清楚楚的显现出来。

    “太子殿下！”

    “小七，是你？”

    乐正毅和若水同时惊呼出声，乐正毅是惊，若水则是又惊又喜。

    站在庙门口的那个不是别人，正是小七。

    若水万万想不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人会骤然出现在眼前，激动无比，正要奔出去，忽然被小七眼中冰冷寒彻的目光一阻，迈出去的一步登时顿住了。

    庙内昏黄的烛火摇曳，晦暗不明地照在小七的脸上，他脸上平静无波，眼眸中却如翻腾的海水，浪潮汹涌，他的目光阴沉沉地落在乐正毅的脸上，又转向了若水。

    若水觉得他的目光十分陌生，她自从识得他以来，从来没有见他用这样的眼神瞧过自己，他明明在看着自己，眼眸中没有半点久别重逢的喜悦，更没有相思入骨的深情，而是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一样，心头没来由的一慌，喃喃地又叫了一声：“小七。”

    小七的心里被妒忌和痛恨两条毒蛇在同时噬咬着，他用力地咬住牙，把目光从若水的身上转到了她身边那个男人身上，冷冷地道：“乐正毅，受死罢！”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已经像闪电一样，倏然出现在乐正毅身前，右掌挥出，直奔乐正毅的面门。

    乐正毅却像是惊呆了，站在原地一动没动，直到小七的右掌堪堪将要碰到他右颊，他才猛然后退，身法快极，闪过了小七这突如其来的一击。

    太子殿下居然会武？而且会这般了得？

    这两个念头闪电般掠过他的脑海，他还来不及思索，小七如暴风骤雨般的攻势袭来，登时将他压制在下风。

    他这时已经来不及多想，因为小七的每一招一式都带着杀机，只要他稍一不慎，就会被对方立毙于掌底，于这生死一线之际，他唯有出尽全力，才能挡住对方的杀招，但是说到还手，却是万万不能了。

    两个人拳来脚往，瞬间就交换了十余招，招招都是立决生死，若水在一旁看得胆颤心惊。

    小七明显占据上风，乐正毅只有招架之力，一招也不曾还手，若水知道他定是顾忌小七的身份，就算是有时机还手，他也不敢。

    只是这般打下去，只要他稍有疏神，只怕性命难保，而小七的眼中冒出喷薄的怒火，显然起了杀心，决意要将对方立毙当场。

    若水虽然想不明白小七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但他为什么会对乐正毅动手，她却是再明白不过了，他一定是躲在暗处，看到了自己和乐正毅相处的情形，这才醋意大发，按捺不住，动起手来。

    她怔怔地看着庙中斗在一起的两条身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个小七，他始终是不相信自己，可若不是他对自己一往情深，他也绝对不会做出这样不冷静的事来。

    若水早就发现，素日里再沉静无比的小七，只要是遇到了关于自己的事，他就会妒火中烧，所有的理智都被他抛诸于脑后，这样的性子，最是容易着了别人的道儿。

    眼见小七着着紧逼，乐正毅步步后退，已经渐渐退至屋角，只要他再退得两步，就会退无可退，再也躲不过小七的连环进攻。

    小七显然也知道这一点，他不但毫不放松，拳脚反而越出越快，他心中恨极了这个男人，只怕就是当场杀了他，也无法泄掉他的心头之恨。

    乐正毅唇角露出一抹苦笑，暗想：难道我乐正毅就毙命于此？他不是不能反抗，但，对方的身份是太子殿下，是未来的东黎国君，而他，是臣，所谓君要臣死，君不敢不死。

    他虽然桀骜不驯，对皇帝陛下却是忠心之极，虽然有数次时机，只要他肯出杀招，就能化解面前的危机，他却始终没有办法对太子殿下用出这种阴狠的招式，而致错失良机。

    乐正毅又退了一步，后背已经贴到了墙壁，再无退路，眼见对方右拳疾出，他无法再避，吸一口气，运气于胸，生生地受了这一记重击，“哇”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

    若水忍不住“啊”地一声惊呼，叫道：“小七，别再打了。”

    小七见乐正毅不闪不避，中了自己这一拳，神情稍一犹豫，左手那一拳就没再击出，听了若水这一声，却有如火上浇油，咬紧了牙，左手高高地举起，对着乐正毅的头顶击了下去。

    他这一掌未落，劲风已经逼得乐正毅的发丝根根飞舞，显然是用上了十成的功力，乐正毅苦笑一声，闭目待死。

    忽然微风闪动，一条人影迅速跃了出来，落在二人中间，一伸手抓住了小七的左臂，叫道：“小七，别杀他！”

    小七的左掌一下子停在了半空中，他高高地挑起了双眉，不敢置信地看向若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般，缓缓道：“我杀他，你心疼？”

    “小七！你胡说什么！”若水又气又恼，跺跺脚：“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乐大将军他是忠臣良将，你不能杀他！”

    “忠臣良将？哈哈，好一个忠臣良将，这世间有哪一个忠臣良将，会这样对太子妃？”

    小七探手入怀，摸出一叠纸，猛地往空中一扬，纸片如雪花般纷扬而落。

    屋外风雨大作，电闪雷鸣，庙内一灯如豆，被吹进门里的狂风吹得摇曳不定，忽明忽暗。

    若水和乐正毅同时低头去瞧，那些纸零乱地落在地上，沾了雨水，染了灰尘，看上去像是一幅幅的图画。若水走过去拾了起来，一张张细看，越看眉峰越皱，她抬起脸来看向小七，神情严肃无比，沉声问道：“小七，这些是哪儿来的？谁给你的？”

    小七咬紧了牙，冷冷道：“这画里面的，究竟有没有发生？是不是真的？”

    若水眼眸低垂，落在手中最上面的一幅图画，画的正是她昨夜她和乐正毅在山林中分食烤鸡的情景，至于之前的水潭相遇，山寨历险，只要是她和乐正毅单独在一起的情景，全都历历在目，画画之人宛如亲眼所见一般，画得生动之极。

    “小七，你派人跟踪我？”若水的声音微颤，她不愿相信小七是这样的人，可是如果不是他派来的人，有谁会对她的行踪和所为了若指掌，有一些场景，当时明明没有第三人，却如何会变成了画图，传到了小七的手里？

    小七的双眉高高地挑起，目光中的怒火如炽，恨声道：“我岂是这样的人？你、你……”他指着若水手中的画图，牙齿咬得咯吱直响：“告诉我，这是不是真的？”

    乐正毅也看清了那些图画的内容，他的眉头紧锁，下巴绷得紧紧的，像是遇到了一个极大的难题，目光牢牢地盯在画上，一言不发。

    若水看了看手中的纸，抬起头来，直视着小七的眼睛，静静地道：“是真的。”

    恰在此时，一声巨雷轰然炸响，像一个霹雳般震得整个庙宇都微微一动。

    小七怀疑自己听错了，他颤声道：“你……再说一遍？”

    “小七，那是真的，但是，我绝对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

    “够了！你住嘴！”小七猛地一声怒吼，声音沙哑撕裂，有如受伤的猛兽，他两只手的拳头捏得紧紧的，额头上青筋暴起，整张脸都因愤怒而扭曲起来，变得狰狞得可怖，看得若水心头一跳，但她还是站在原地，没有后退半步。

    “小七，你相信我！”她紧紧看着小七的眼睛，希望他能看懂她的心。

    “信你？我就是太相信你了！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我对你那么好，好得连我自己都不相信了，可是你呢？你是怎么对我的？这就是你回报给我的好吗？当真是好笑，哈哈！哈哈！”小七突然仰起脸，哈哈大笑了起来，两条水流顺着他的眼角流了下来，不知道是他头发上滴下来的雨水，还是他因伤心愤怒而流的泪。

    若水看在眼里，心脏猛地一抽，像被一只手抓住，在狠狠地**。

    “小七……”

    “你们，你们……水儿，我对你一片真心，你却……你对得我住啊！”小七猛一甩头，看着挡在乐正毅身前的若水，心中伤痛难以自己，他不愿在二人面前流泪示弱，足尖点地，身子倒纵而出，已经跃出庙门，冲进了茫茫大雨之中，他就像是一只苍鹰，瞬间消失了踪影。

    “小七！”若水大叫一声，想都不想地飞身追了出去。

    乐正毅的右臂微微一抬，似乎想要拉住她，转念一想，又落了下去，只这么一犹豫的功夫，若水已经冲出了庙门，乐正毅的目光落向她随手扔在地的图画上，双眉深深皱起，弯下腰，再次一张一张地捡了起来，凑在蜡烛前，仔细地察看起来。

    且说若水一头冲进了大雨中，疾风挟着劲雨，抽打在她的身上，她瞬间就被浇得湿透，她的双眼被雨水打得难以睁开，她仍是努力睁大，想在雨中寻找小七的身影。

    但放眼望去，只有如柱般的雨水倾泻而下，小七早已经不见踪影，甚至她连小七往哪个方向而去都不知道。

    她的心中酸涩一片，又苦又痛，泪水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混合着大雨，流进了她的嘴里。

    若水猛地咬了咬牙，不行！她绝不能让小七就这样误会自己！她相信小七绝不会抛下她不理，绝对不会！

    “小七！”若水吸了口气，放声大叫，回答她的，却是一道耀目的闪电，以及随之而来的隆隆雷音。

    漆黑的夜里根本无法分辨方向，若水闭了闭眼，又睁开来，她知道小七这样负气一走，定是伤心到了极处，如果她不去找他，那她就可能永远失去了他……

    这个念头让她悚然心惊，就像是在她心头划过一把刀，割得她那样的疼痛，她用力捂住胸口，牙齿咬住嘴唇，直到尝到淡淡的鲜咸，方才缓解了心口的剧痛。

    想必，小七他现在，定是和自己一定的痛吧。

    若水太了解小七了，在这个时候，他绝对不会回去帝都，而是会找一个没人的所在，就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一样，孤独地舔噬着自己的伤口……

    “小七……”她运起内力，声音在雨雾里远远地传送出去，同时展开轻功，在大雨里向前奔去。

    她不知道小七是往哪个方向离开的，只能不辨方向，也不辨路途地向前狂奔，边跑边喊，她希望小七能够听到她的呼唤，然后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

    大雨滂沱，她的眼前白茫茫一片，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喊了多久，她的嗓子已经嘶哑了，两条腿更是像灌满了醋，体内的真气消耗一空，她累极了，可她知道，自己不能停，绝不能。

    如果失去了小七，她还不如死了的好……

    该死的，小七！你为什么要这么小心眼，你为什么不肯听我解释！

    若水用衣袖猛地擦去脸上的泪水雨水，再次提气，大声喊了出来：“小七！你在哪儿！”

    还是听不到回答，若水咬咬牙，继续往前奔跑，直到力气耗尽，她的步伐再次慢了下来。

    “小七，小七……”她的嗓子哑了，喃喃地低语，“你究竟去了哪儿？你就这么狠心不理我了么？”

    热泪再度涌出，若水用力咬住唇，把泪水逼了回去，眼前泪雾雨雾交加，她看不清路，踉踉跄跄地奔跑着，突然脚下一空，踏进了一个深坑，身不由己的跌了下去。

    若是以她平时的功夫，绝不会摔这一跤，但这时候她全身乏力，心力交悴，就这么直挺挺地往下摔去。

    疼痛并没有预期而来，一条手臂突然横空伸过，接住了她跌落下去的身体，同时把她往怀中一带，引着她远远离开了那处危险的所在。

    “你既然背叛了我，为何又要来找我？”

    抱着她的那人缓缓松开了手臂，声音和她的一样沙哑，带着锥心的痛楚。

    若水睁开眼，雨雾弥漫中，她的眼前站着一条人影，他和她一样的狼狈不堪，但是那双乌黑的眼睛，还是那么清亮有神，就算是他化成了灰，变成了骨，她也认得他，他是她的小七！

    “小七，小七！”若水不敢相信地看着面前的人，她伸出手，想去触摸他的脸，想看看是不是自己出现了幻觉，小七却猛然退后，避开了她的手，眼神一下子变得冰冷异常。

    若水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小七的这个举动让她明白，他并没有原谅她，他的心里的那个大疙瘩还是没有解开，他之所以突然出现在她的眼前，只是因为他不忍心看她摔跤……他随时都会再次消失不见……

    如果他再次负气而走，或许他就再也不会出现在她面前了。

    若水知道，他现在没有马上离开，是因为他对她还有那么一点留恋，他想在离开之后，最后再看她一眼，小七对她用情有多深，他的决绝就会有让她有多痛。

    如果她不能把握这最后的时机，她就真的要失去他了。

    可这时机稍纵即释，现在不管她说任何话，他都不会听，因为他的整个人都被愤怒的火焰点燃了。

    “小七，我终于见到你了……”若水喃喃地吐出几个字，然后她就眼前一黑，向前摔倒下去。

    小七素来知道她狡黠，生恐她在和自己玩花样，想利用自己的心软而让自己屈服，他硬起心肠不去理睬，可眼见她马上就要摔到地面，终于还是忍不住出手，伸臂一捞，将她抱在怀中。

    他本想马上松开她，却发现她的身子软软地垂着，一动不动，像是真的晕了过去，心中一慌，低头瞧去，只见她脸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浓长的眼睫沾着颗颗水珠，不知道是天下掉落的雨水，还是她眼中滑下的泪珠，看得他的心都揪了起来。

    在这样的情形下，他就是铁石心肠，也无法对怀中的姑娘置之不理。

    他伸手左臂，揽在她的腿弯，把她横抱在怀中，紧紧揽在胸前，为她挡住那狂风骤雨，同时游目四顾，要寻一个避雨的所在。

    他抱着若水，在大雨中狂奔，这时候他也分不出自己究竟到了哪里，只是信步而行，过不多时，突然看到前方有一个黑黝黝的凹陷，似乎是个山洞，当下不假思索地奔了过去。

    那地方果然是一个山洞，洞口垂着几根藤蔓，洞口不大，小七弯腰抱着若水，向里走了几步，他怕洞中会有野兽，走得小心翼翼，却没闻到有野兽身上的腥臭之气，而且洞里颇为干燥，是个极好的避雨所在。

    洞口风大，小七见若水的头发被风吹得烈烈飞舞，怕她着凉，抱着她直往洞的深处走去，脚下山石嶙峋，他不敢快走，生怕颠簸了怀中的若水，走出数十步后，地面渐渐变得平整，而他也觉得洞中似乎豁然开朗起来，似乎还听到了淙淙流水的声音。

    小七暗生警惕，不知道自己无意中闯进的这个山洞会有什么古怪，虽然他艺高胆大，但是怀中抱着的却是他最心爱的姑娘，而且昏迷不醒，他不怕别的，只怕出了什么意外伤了自己最心爱的人。

    他找了个平坦的地方，把若水放下地来，从怀中掏出火折吹亮，举起火折，打量着这个所在。

    火折的光线不能及远，以他的视力也只能模模糊糊看个大概，这里果然是别有洞天，自己像是走进了山腹之中，只见前方似乎有一个石台，石台的四周全是山泉流水，铮铮淙淙，周围的山壁上长满了苔藓和野花，竟像是一个世外桃源。

    小七又惊又喜，抱起若水，几个起落，已经落在了山腹中央的石台上，只见这面大青石足有三丈见方，平整光滑，摸上去一片清凉。

    他见洞中并没有危险，于是放心地坐了下来，让若水靠在自己怀中，吹熄了火折，山洞中又恢复了一片幽暗。

    他的心潮起伏，忽而喜悦，忽而愤怒，对怀中抱着的姑娘更是又爱又恨，可是要让他放手，他又舍不得，就算她的心背弃了他，可他还是放不下她，就连想靠她远一些，都做不到。

    他知道她是疲累过度才会晕倒，只要自己给她输入内力，帮她恢复精力，她很快就会醒来。可是他却不知道，等她醒过来，自己要如何面对她，他实在没有勇气，听她嘴里说出来的话，如果她真的告诉他，她已经变了心，他真怕自己会控制不住……

    小七的手不知不觉地落在若水的脸上，轻轻抚着她光洁娇嫩的面颊，虽然看不见她的脸，可是他的面前却清楚的浮现出她的模样。

    她的肌肤冰凉如玉，他火热的手摸上去说不出的清凉舒服，他忽然停下了手，暗骂自己当真是粗心大意，她全身被雨淋得湿透，又在大雨中狂奔了这么久，不受凉才怪，自己气她不理她，任她在雨里奔跑呼叫，就没想过她的身子受不受得住。

    小七这时才感到后悔，但当务之急，就是先帮她烘干衣服，她穿着一身湿衣，寒气沁骨，加上这山洞里虽然没有风，却因为周围全是流水，湿气极重。

    小七咬了咬牙，摸索着去脱她的衣服。

    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小七虽然看不见，但他对她的身体熟悉之极，他解开了她的衣带，帮她脱下了湿衣，尽管他的动作很轻柔，手指还是不可避免地接触到她的皮肤，那凉滑细腻的感觉不由自主的让他的身体微微发颤，心里涌上了一把火，变得口干舌燥起来。

    该死的！小七低低咒骂一声，她就算是昏迷不醒，还是有本事引得他起了冲动。

    他想平息下那股心火，可是她脱了衣服的样子就那样在他眼前晃来晃去，虽然他压根就看不见，他烦燥地脱去了上衣，还是觉得浑身冒火。

    小七好不容易才调匀了呼吸，这才敢把她只穿着贴身小衣的身体抱在怀里，紧贴住自己的胸前，同时把她的湿衣叠成一片，夹在双掌之中，运起内力，帮她烘衣暖身。

    若水悄悄地眼睁一线，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她眨了下眼，眼前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可是她的后背紧紧靠在小七温暖火热的胸膛，两人肌肤相贴，她的鼻端萦绕着全是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清新气息，那么熟悉，那么亲切。

    他的身体炙热，靠在他怀里，她的四肢渐渐暖和起来，同时，她也发现了他的异样。

    小七啊，你这个口是心非的家伙，明明就是舍不得我，放不下我，偏偏要做出那副冷情决绝的模样，你是想伤我的心，还是想伤你自己的心哪。

    若水忍不住低低地叹息。

    然后她就觉得小七的身子一颤，胸膛往后一缩，不再和她紧紧相贴，黑暗中，他的声音在她的头顶上方冷冷地响了起来：“你醒了？”

    “嗯。”突然离开了他火热的怀抱，若水又觉得有点冷，她抱紧了双臂，轻轻打了个寒颤。

    感觉到了她的寒意，小七略一犹豫，再次把她抱进怀里，口气**地说道：“等外面雨停了，你爱去哪去哪，别再来找我，你就是找我，我也不会再见你！”

    死鸭子就是嘴巴硬！

    若水腹诽了一句，用同样**的语气道：“好！”

    小七愣了，她语气中的冷淡和疏离太陌生了，陌生得根本不像是她说出来的话。

    若水轻轻一挣，脱离了他的怀抱，继续用冷冰冰的声音说道：“我的衣服，还我。”

    小七沉默不语地把烘干了的衣服交给她，若水也沉默不语的穿好。

    一股僵硬而沉闷的空气在二人中弥漫开来。

    小七觉得自己怀里空荡荡的，她就在他身前数尺，呼吸可闻，她明明在发抖，可她就是不往后靠在自己怀里，难道，她对自己真的这么绝情？没有一点点留恋？

    他暗中握紧了拳，不甘心，他真的不甘心！

    他把一整颗心都毫无保留地交给了她，她却恋上了别人，对自己如此的冷淡和陌生！

    可她明明是自己的妻子，是他唯一一个有过肌肤相亲的姑娘！她和他曾经那样亲密的结合在一起，她……怎么可以这样的冷淡！

    小七的胸都要炸了开来，他长臂一伸，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拖到自己身边，低下头，狂热而迷乱地去亲她的唇。

    他的呼吸热热地喷在若水的脸上，他的唇灼热干燥，紧紧压在她的唇上，若水在黑暗中睁大了眸子，没有像平时一样反应他，而是沉默被动地让他吻。

    小七愈加恼怒，怎么，她连亲都不愿意让他亲了？

    他突然重重一口，咬在她的唇上，听到她痛呼一声，冷冷地道：“你也知道痛？”

    她可知道，他的心已经疼得要裂开了。

    小七只觉得眼眶热热的，有泪要流下来，他不愿意在她面前示弱，仰起了头，让眼泪倒流。

    若水在黑暗中虽然看不见，却像是猜到了一般，她觉得自己的心也随之一痛。

    “小七，你伤心难过，难道，你以为我会开心快活？”她幽幽地低语。

    小七眼前登时浮现起她和那乐正毅言笑晏晏的情景，咬牙切齿地道：“你不快活？我看你和那乐正毅一起，快活得很！”

    “小七！”若水一点也不生气，反而心平气和地缓缓说道：“快活的人不是我，是那个给你图画的人，虽然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知道，看到你我二人反目，此时此刻，这人正在鼓掌大笑呢！”

    “你、你说什么？”小七转了转眼珠，疑惑不解地问。

    “小七啊小七，枉你聪明绝顶，竟然着了人家的道儿也不知道，我说，你上了那人的大当啦！”

    “你的意思是，那些图画都是假的？是有人故意陷害你和乐正毅？”小七的声音透出喜意。

    虽然知道小七看不见，若水还是摇头说道：“不，那些画里都是真的……”她觉察到小七马上就要爆发，却依然不疾不缓地说道：“但是，那都是断章取义，你明白吗？这个人故意画这些暧昧的画面，就是想引起你的嫉妒之心，让你误会我啊。”

    “误会？真的是误会吗？”小七的声音再次冷了下来，“你告诉我，那乐正毅他有没有、有没有……摸过你？”他的牙齿咬得咯吱响，那张画面上的情景再次浮现在眼前。

    “没有！”若水毫不含糊地答道，“他没摸过我，我当时掉进水里，他伸手救我，无意中碰到了我，小七，这就是你看到的那画图上的真相！我和乐正毅之间，清清白白，天地可鉴！”

    “你说的，可是真的？”小七的声音微微发颤，想要相信，又不敢全信。

    若水缓缓地道：“小七，我说的是真是假，就看你是相信我，还是相信那个给你图画的人。”

    “我自然信你！”小七想都不想地答道。

    若水虽然知道小七迟早会相信自己说的话，却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一秒都不犹豫地冲口而出，这样的深情厚意，让她心中暖洋洋的，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小七！”

    伸出双臂，抱住了他的腰，靠近他的怀里。

    小七伸臂还抱，两人紧紧相拥，虽然心中都有疑团未解，但所有的误会、伤心和痛楚全都飞了，只剩下醉人的甜和深深的情。

    山洞外，不知何时已经风停雨歇，天色慢慢地亮了起来，一轮红日喷薄而出，竟是一个艳阳高照的晴朗天。

    山洞里仍是一片漆黑，两人沉浸在浓情蜜意里，浑然不知外界的变化。

    “水儿，你知道吗？你不在我身边的这些天，我、我想死你了。”

    良久良久，小七终于抚着她的长发，在她耳边低低说道。

    若水忍不住轻笑一声，这么肉麻的话，要是换了平时，小七绝对说不出口，可见他实在是憋得狠了。

    听到若水的笑声，小七的脸一红，也觉得不好意思，正想转换话题，只听得她说道：“小七，我也想你，真的非常非常想你。”若水从他怀里探出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

    小七心中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太了解这个姑娘了，她的感情总是藏得极深，轻易不肯表露，可她竟然说，她很想自己？

    这简直是喜从天降，小七的嘴唇差点咧到了后脑勺，高兴得合不拢嘴，正好若水的手抚到了他的唇边，他一把抓住，在她的手指上亲了好几口，喜滋滋地道：“水儿，我真开心！”

    若水微笑道：“我也很开心。”她能够体会到小七欣喜欲狂的心情，心中不由得一阵惭愧。

    比起他待自己的好，她就觉得自己做的实在太少，平时连一句表达感情的话都羞于出口，她总觉得感情是放在心底慢慢体味的，现在才发觉，偶尔用语言表达一下情感更能增进两人之间的感情。

    她心中嘀咕着，看来以后要多对小七说点儿甜言蜜语了，瞧自己随口一句，他就高兴成这样，以后，她要让他天天这样开心。

    小七握了握她的手，忽然站起身来，一弯腰把若水也抱了起来，若水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伸臂揽住他的脖子，疑惑道：“小七？”

    “走，咱们去瞧瞧乐大将军，他中了我一拳，不知道伤势如何。”小七飞身一跃，踏出平台，大踏步地往洞外走去。

    两人来到洞外，才发现天色早己放晴，一轮红日高悬空中，两人在黑暗的洞里呆得久了，甫一出洞，只觉阳光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小七才辨明了方向，抱着若水，发足疾奔。

    若水想要下地自己走，却被小七抱得紧紧的，他拿眼瞪她，说她昨天都累得晕倒了，再敢胡闹，就打她屁股。

    若水有些心虚地别开眼，抿唇一笑，她自然不会把自己装晕博他同情的事说出来，嗯，要不是她急中生智想出这样一个法子，两人之间的误会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解除呢。

    昨天若水在黑夜雨中不分方向地狂奔乱走，不知道大半夜的时间自己究竟走到了哪里，周围的景物全很陌生。可是小七只是抬头看了看太阳，就毫不犹豫地朝着一个方向疾奔。

    若水忍不住问道：“小七，你能找到昨天的那个荒庙？”

    小七昂了昂下巴：“自然！”

    “哇！小七，你太厉害了，我好崇拜你啊！”若水说的是实话，就是表情有点夸张。她笑得眼睛眯了起来，往小七的身后瞧了一眼，仿佛看到了他得意翘起来的小尾巴。

    小七被若水一夸，觉得自己像是走在了云里雾里，全身都轻飘飘的。

    过不多时，若水果然看到了那座失修的小庙，门外的树上捡着她骑来的战马，而乐正毅的火焰驹却不知去向。

    两人进入庙里，庙里的情形和他们昨天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看来乐正毅在不久之后也离开了这里，只是，若水随手抛在地上的那几张图画不见了。

    小七见若水看向庙内一角，那儿有一处干涸的血迹，正是乐正毅中了自己一拳后喷出来的，他心中醋意又起，冲口而出道：“心疼了？”

    话一出口，他又好生后悔，懊恼自己为什么又怀疑她，只怕又要惹得她生气。

    他心下惴惴，偷眼向她瞧去，只见她一双澄亮有神的明眸正眨也不眨地瞅着自己，心里更是一慌，却见她眼睛弯了弯，清清楚楚地开口：“小七，我的心，只为你一个人疼。”

    小七登时大为动容，他满心欢喜，只想大叫大笑一番，再把怀里的这个姑娘，狠狠地揉到自己的身体里，什么乐正毅，小王爷，让他们通通见鬼去吧！

    他的妻子，心里永远只有他一个！

    他双臂一振，猛地把若水向上抛去，若水忍不住一声惊呼，小七却仰天而笑，等她落下，接住再抛，连着抛了三次，两个人对视一笑，心情畅快之极。

    小七低头凝视着她，见她双颊晕红，眼中水汪汪的满是柔情，红唇娇嫩诱人，心中一荡，往她唇上亲了过去。

    若水双臂揽住他的脖子，宛转相就，两个人的心都怦怦而跳，这一番亲热缠绵，有如久别重逢，两人都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欣喜。

    突然之间，庙门外白光一闪，一柄寒意凛凛的长剑像一条毒蛇般，无声无息地对着小七的背心疾刺而去。

    小七抱着若水，背着庙门，正自心神如醉，浑然不觉。

    眼见这一剑堪堪要刺到小七背后，将他一剑穿心！

    小七就像身后长着眼睛一样，身子猛然向右斜飞而出，有如雄鹰般在空中轻轻一个转折，回身落地，只见眼前站着一名身材高大魁梧的黑衣人，戴着头套，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那黑衣人一剑落空，马上毫不迟疑地挺剑又上，对着小七的心口猛刺，又快又狠，小七抱着若水，再次闪身避开。黑衣人长剑圈转，如影随形，刺向小七后心，剑招狠辣，招招夺命，像是和小七有深仇大恨一般。

    小七见这黑衣人武功极高，剑法精奇，实是一个劲敌，若在平时他自是不惧，但此刻他怀中抱着若水，手中又无兵器，只能左躲右闪，无法招架还击，很快就处于下风，被那黑衣人招招压制，而黑衣人一剑快似一剑，剑剑都似要将小七一剑贯心。

    若水只看得心都要蹦出腔子来了，她一动不敢动，唯恐乱了小七的心神，忽见寒光闪过，“嗤”地一响，长剑从小七腋下穿衣而过，那人毫不留情，长剑上撩，狠辣之极，竟是要将小七卸下一条胳膊来。

    小七见情势危急，足尖一点，身子冲天拔起，高高地跃向半空，黑衣人长剑改撩为削，对准小七的双足削了过去，若水双眉紧蹙，心道：这黑衣人好毒！

    小七身在半空，却不慌不乱，他右足在空中跨出一步，正好落在长剑的平刃上，那黑衣人手中长剑登时一沉，小七却已经借力而起，跃出了庙门之外。

    这几下兔起鹘落，于电光火石间，小七已经连续闪过了对方的八记连续杀招，招招都在生死之际，死里逃生，若水看得惊出了一身冷汗，她身子一挣，刚要说：“小七，放我下来。”

    眼前白光一闪，黑衣人追出门外，又是一记杀招，长剑剑尖颤出数朵寒梅，直奔小七的双眼，这招更是狠毒，小七没有兵器无法格挡，只好提气后跃，黑衣人长剑追击而至，只逼得小七连连后跃，连回身竟也不能。

    若水见那黑衣人招招致命，气势夺人，心头早就有气，她探手入怀，摸出一物，对着那黑衣人的面门直洒过去。

    黑衣人招招进逼，见小七毫无还手之力，正自快意无比，哪料到他怀中抱着的人会忽生异动，只闻到香气扑鼻，一篷白粉飞洒而至，他不及闪避，被兜头兜脸洒了个正着，只是他戴着头套，大部分白粉落在头套上，还有一小部分洒进了他的双眼。

    他只觉双眼一迷，接着**辣的作起痛来，心中大骇，不知道中的是什么毒粉，他不敢再行进击，舞动长剑护在身前，唯恐小七趁机发难。

    只听得一个少女的声音冷冷地响了起来：“你中了我的腐尸粉，如果不马上用水冲洗干净，一个时辰之后，你的双眼就会烂成一双窟窿，然后很快会腐烂到全身，三个时辰之后，阁下就会烂成一滩脓水。小七，他己是必死之人，你不必给他个痛快，就让他在此自生自灭罢！”

    黑衣人双眼不能视物，眼中疼痛无比，心中正在怀疑，听了这少女的话，全身剧颤，连指尖都害怕得发起抖来，他哪里还敢上前动手，长剑一划，割破了左手掌心，鲜血涌出，他用血在双眼上一抹，己能微微睁眼，突然飞身跃起，扑向系在树上的战马，割断马缰，疾驰而去。

    若水见这武功高强的黑衣人竟然被自己信口胡诌出来的话，吓得落荒而逃，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小七却面色凝重，他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黑衣人的背影，直至他消失不见。

    “小七，你猜此人是何来历？”若水也止住了笑，若有所思地看向小七。

    小七摇了摇头，缓缓道：“此人武功别出一格，他的剑招大开大阖，又快又狠，而且他似乎一心要取我的性命，从他的身形体貌上看，他很像是一个人……”他看着若水，欲言又止。

    “他像谁？”若水追问道。

    小七面沉如水，紧盯住若水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乐大将军……乐正毅！”

第93章心愿难酬

    小七话音刚落，若水马上摇头，肯定地道：“不是他！”

    小七一愣，抱着她的双臂一紧，咬牙道：“你怎么如此肯定？你就这么相信他？”

    若水从他怀里挣下地来，跺了跺脚，嗔道：“小七，你要是再说这种话，我一辈子不理你啦。”

    小七见她似嗔似怒，眉目动人，心中爱念大起，登时把刚升起了一点醋意抛到了九霄云外，抬手帮她理了理云鬓，携了她的手，道：“走罢。”

    “嗯。”若水也不问他去哪里，两人手拉着手，施展轻功，一路疾行，后来见路上行人渐多，施展轻功不便，这才放慢了脚步。

    小七见若水脸颊微红，额上沁出细汗，握了握她的手，体贴地道：“等咱们找一所城镇，买两匹坐骑代路，我可舍不得让你这么辛苦的赶路。”

    他本想继续抱着她赶路，可是若水坚持不允，虽然知道小七功夫好，可是这一路抱下来，他的胳膊也会酸痛，她可舍不得。

    小七见路上人多，自己再这么抱着她确实惹人注目，只好罢了。

    若水点头道：“好，有了坐骑，就不怕那黑衣人再追上来了。”

    小七讶异道：“他不是中了你的腐尸粉，三个时辰后就会化成脓水了么？”

    若水笑得弯下了腰，好一会儿才直起身子，笑道：“我是胡说八道骗他的，没想到连你也信以为真，那根本不是什么腐尸粉，要不我的手指还不烂掉了啊。那是迷迭香的香粉，没有毒性，但是作用极大，制炼不易，哎，倒是浪费了我的好香料。”言下颇为惋惜。

    “你这鬼丫头！”小七笑着赞了她一句，看着她，欲言又止。

    若水忍不住白他一眼，“想问就问，别婆婆妈妈的。”

    小七有些讪讪地，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你为什么那么肯定黑衣人不是乐正毅？他的身形高大魁梧，和乐正毅极像，而他的武功家数，和乐正毅也是如出一辙，如果不是乐正毅，除了他谁还会知道咱们的行踪，而他也有杀我的理由……”

    “他不是乐正毅！”不等他说完，若水已经打断了他，看着小七迷惑的眼神，若水忽然“扑哧”一笑，笑问道：“小七，你和这黑衣人动手的时候，可曾注意到他的右手吗？”

    “右手？”小七回想了一下，“他右手握剑，十指修长有力，嗯，他没有留指甲，剪得干干净净。”

    “不错，小七你观察得真是仔细，说的一点也不错。”若水赞了一句，小七微微红了下脸，知道若水这么问必有深意，他马上又回想了下乐正毅的右手，却什么也想不起来。昨夜庙中烛火昏暗，他又气晕了头，实在没留意这个细节。

    “水儿，你就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小七见若水笑得花枝乱颤，像是想到了一个极为有趣的事，好奇心大起。

    若水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把自己捉弄乐正毅，把秽气丸说成祛毒丸骗那大将军服下，让他放了一夜响屁的事说给小七听，小七愕然听完，也是忍不住捧腹大笑，看着若水，简直不知道该如何爱她才好。

    想起乐大将军在军营中出的这个大丑，让他心中对那乐正毅生出的一股怒气也因此消散无踪，反倒对他同情了起来。

    得罪了我的水儿，只让你放了一夜响屁，也算是她手下留情。

    “可是，这和他的右手有何关系？”小七笑完了，还是没把二者联系到一起。

    若水促狭的眨了眨眼，凑到小七的耳边低语了几句话，小七惊愕地睁大了眼睛，既好笑又好气地看着若水，“你这个鬼丫头！简直就是那乐大将军的克星，他惹到了你，活该他倒霉！”

    “现在，你相信那黑衣人绝不是乐大将军了吧？”

    小七点了下头：“听你这么说，确实不是。可除了他，还有谁知道我在这里？为何招招要取我的性命？”他皱眉思索。

    若水撇了下嘴：“小七，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除了乐正毅，还有一个人知道你的行踪，你想想，是谁引你来到此地，是谁给了你那几张图画？小七，你还没告诉我，你昨夜是怎么找到我的？你怎么会知道我和乐大将军在这儿？”

    这是若水压在心里好久的一个疑问。

    “水儿，你说的不错！我好像当真是中了人家的计了！”小七脸色郑重之极，他吸一口气，拉着若水的手，“咱们先赶回帝都，路上我慢慢再和你细说，此人用心极深，连我都不知不觉地进了他的圈套，要不是你瞧出了破绽，后果当真是不堪设想！”

    他深吸一口气，伸臂揽在若水的腰间，也顾不得引人注目，施展轻功，疾奔起来。

    路上的行人只见到一团灰蒙蒙的影子在身边一晃而过，等再回头瞧时，却又什么也没发现，不由得揉着眼睛，只道自己眼花。

    小七的轻功全力施展开来，有如风驰电挚般，快逾奔马。若水被他提携着，足下几乎不用使力，便奔得飞快，她只觉得耳畔风声呼呼而过，而小七揽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坚硬有力，她心中觉得甜丝丝的，索性放软了身子，任他带着自己奔行。

    “懒丫头。”小七瞪她一眼，却把她揽得更紧了。

    两人不多时就来到一所城镇，找了个酒楼随便吃了点东西，然后就去集市上，小七选购了两匹快马，二人骑马，一路疾驰。

    一直奔到天色渐晚，来到一个小镇，这里距离帝都已经不过半日的路程，小七见若水神色困倦，便提议在这里歇宿一晚，明天一早再走。

    若水两日一夜没有合眼，确实疲累之极，再加上她看到小七眼底也隐现红丝，知道他也定是和自己一样，便点头同意。

    二人投了客店。这小镇上只有一家极普通的客栈，这个时节客人不多，掌柜的和两名店小二正靠在柜台打瞌睡，忽然门帘一掀，进来两个人，店小二打起精神上前招呼，只觉眼前一亮，只见这二人气度高华，衣饰精美，宛如一对神仙眷侣般，登时看得呆了。

    “掌柜的，有房间吗？”小七眉梢一挑，满脸不悦地瞪着两名店小二，微微侧身，挡住了两人直勾勾看着自家姑娘的视线，转头看向那年过半百的老掌柜。

    掌柜的堆起了满脸笑容，点头哈腰地答应道：“有，有。两位是要住店？”

    “给我们一间干净的上房。”小七略带不耐地道。

    “是，是。”掌柜的见多识广，一看就知道投店的这两个人绝非寻常人物，不敢怠慢，亲自带着二人来到楼上，推开一间房门，道：“两位请进，这是小店最好的房间，虽然简陋，倒极是干净。”

    小七环视了一圈，眉头不由皱了起来，房间不大，只有一床一桌一椅，确实是简陋之极，他虽是皇子，但在江湖上游荡了五年，什么苦都吃得惯了，却是舍不得让若水受委屈。

    若水却微笑着对那掌柜的说道：“房间很好，我们就住这一间。”说完迈步入内。

    她在军队中的时候，很多时候住的地方连这里一半好都没有，自然是毫不在意。

    掌柜的没想到这位长得像天仙下凡的姑娘会夸赞自家的房间，登时受宠若惊，连道：“不敢。”又问道：“二位可要吃点东西？小店有自备的水酒菜肴，虽然味道粗劣，倒还丰盛。”

    小七还没说话，若水就点头道：“好，那就麻烦掌柜的了。”

    掌柜的满脸喜色，道：“二位稍等，马上就给您送上来。”

    若水待他走后，就掩上了房门，看到小七仍然像个柱子般立在房中，笑着走到他身边，柔声道：“怎么不坐下歇歇，不累么？”

    小七揽住她腰，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亲，叹道：“要你跟我住在这样简陋的地方，当真委屈你啦，要不，咱们还是连夜赶回帝都罢。”

    若水嘻嘻笑道：“这里很好啊，我又哪里是什么娇贵的人，需要天天锦衣玉食的供着么？小七，我嫁给你，可不是为了你的身份地位，不是为了富贵显赫，我倒宁可你是个浪迹江湖的流浪汉子，然后我和你一起，走遍天下，瞧一瞧这个世界究竟有多大，有多美。”

    说到这里，她也是低叹一声，自忖这个愿望恐怕是难以实现了。

    身为东黎国的太子妃，她的肩上有太多的束缚和重担，她对这个国家的百姓更有着难以推卸的责任，那种随心所欲、游荡江湖的生涯，已经距离她越来越远了。

    小七像是知道了她的心事，伸指托起她的下巴，凝望着她的双眼，正色道：“水儿，你可知道，你此时离京之前，父皇对我说的话吗？”

    若水摇头道：“父皇对你说了什么？”

    “父皇说，你是一只苍鹰，只有放你展翅高飞，才能活得潇洒自在，他还说，不管你飞得多远，你的心……会一直留在我身边，水儿，我相信父皇说的话，我也相信你。所以，你有什么心愿，你尽管去做，你想走遍天下，我绝不阻拦。我不能因为你嫁给了我，被这个太子妃的身份拘着，就活得不痛快，水儿，我只想要你开心快乐……”

    若水怔怔地听着，心中感动无比，她低语了一声：“啊，小七。”就投进了他的怀里。

    小七伸臂揽住了她，二人静静相拥，暮阳从窗中透了进来，洒落了满地斜晖。

    若水在小七怀里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抬起头来，展颜一笑。

    “小七，你和父皇这样知我，懂我，待我这样好，我就更不能活得自私，只顾着一己的逍遥安乐，小七，我会陪在你的身边，荣宠也好，苦难也罢，我要和你一起分享和承担！小七，这一辈子，我是再也不会离开你啦。如果没有你陪着我，我走到哪儿也不会觉得快活，你的身边，就是我的天下！”

    她的声音虽轻，却充满了百转不回的坚定决心。

    小七愣愣地瞪着她，简直说不出话来。

    这个丫头，要不要说得这么甜啊，她说的这番话，就像是天底下最醉人的醇酒，让他一下子就醉了，整个人都像飘在了半空中，好半天都找不到梯子落下地来。

    门板上有人轻轻敲啄，店小二送进饭菜来，才让小七从云里雾里落到了地面上。

    他努力想板起脸，可是眼角眉梢俱是笑意隐隐，藏都藏不住。

    那店小二先前心情惴惴，在楼下的时候，这个衣饰华贵的少年客人浑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威冷，让他见之生畏，他往桌上摆放酒菜的时候，手都在发抖，连一眼也不敢向那少年多看。

    至于那花一般的少女，他虽然想看，却也没那个胆子。

    “酒菜齐了，请二位慢用。”

    他快手快脚地放好了酒菜，倒退着身子而出，带上房门的时候终于大着胆子向室内看了一眼，不由大奇。

    那少年上楼的时候脸色有如三九严寒，这会儿竟然变成了融融暖阳，眉目含笑看着坐着床边的少女，就像是一对画中人。

    小七待那店小二退出去之后，拉着若水来到桌前，只见有鸡有鱼，有肉有蛋，虽然都是家常菜肴，却也算得上丰盛。

    另外还有一壶酒和两只酒杯。

    二人分别虽然不过十余日，但小别更胜新婚，何况二人本来就是新婚之中，这时经历了一番波折再次重聚，加上方才互剖心声，都是心中暖暖，又是激动又是温馨。

    小七素来不喜饮酒，这时也忍不住想轻品薄醉一番，他倒了两杯酒，递给若水一杯，二人相视一笑，举杯同饮，恍然间竟似回到新婚之夜同饮交杯酒的情景。

    这酒味道虽淡，二人喝在嘴里，却有如琼浆玉液般醇美。

    是夜，月明星稀。

    淡淡的月光顺着窗棂投射在窗前，室内像是蒙上了一层轻纱。

    小七侧过头，看着身畔熟睡的若水，却是了无睡意。

    她的脸庞沐浴在月华中，习惯性的枕在他的臂弯，唇角微微上翘，似乎在做着一个甜美的好梦。

    小七忍不住凑过去，在她唇上轻轻一吻，然后满足地叹了口气。

    回想昨夜这个时刻，他忧心、焦虑、妒忌、愤懑、怒意滔天，和此时的温馨、甜蜜、喜悦、满足相比，恍如隔世。

    一想要到失去她，他就觉得整个世界都坍塌了，天底下竟然再也没有他可以留恋的东西，他就那样满怀绝望的冲进大雨里，却茫然不知去向何方。

    现在，她又回到了他的身边，就在他的怀里，轻盈娇软，每个呼吸都让他的心动，他努力压制着蠢蠢欲动的渴望，告诫自己，不能碰她，她实在太累了。

    可他的手还是不受控制地在她身上游移，停在她的小腹上，他勾起唇角，淡淡地笑，黑眸闪亮无比。

    不知道她这里是不是已经有了他们的宝宝，天知道，他多渴望能有一个和她共有的宝宝。

    “小七……”她轻声呢喃。

    小七吓了一跳，慌忙把手从她的小腹上移开，规规矩矩地放在自己的大腿上，低声答道：“嗯？我在。”

    却没听到她的声音，小七定睛一瞧，只见她合着双眼，睡得正甜，原来方才却是在说呓语。

    小七忍不住笑了，得意又满足。

    他合上眼，正准备入睡，忽然眉头一皱，想起进店时那两名店小二看着她的眼神，觉得一阵不爽。

    他又睁开眼，看着面前那张吹弹得破的芙蓉秀脸，觉得也不能怪那两名小二。

    俗话说，爱美之心，人人皆有，自家的媳妇长得太过好看，该怎么办呢？

    翌日一早，若水睁开眼睛的时候，一眼就看到小七睁得大大的两只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瞅着自己，登时吓了一跳，叫道：“小七，你干什么？”

    小七眨了下眼，笑嘻嘻地道：“没干什么，就是在等你，等你睡醒。”

    若水狐疑地看着他，总觉得他笑容中透着古怪，小七却不等她多想，催促道：“懒丫头，太阳都晒屁股了，还贪睡呢，快点起来，咱们今天早点赶路。”

    两个人都是和衣而眠，若水略微整理了一下衣服，便道：“好了，出发吧。”

    小七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眼中是满意的笑，点了点头，道：“很好。”当先推门而出，若水随在其后。

    二人一先一后下楼，掌柜的和两名店小二正在大堂，听到脚步声，齐向两人望去，一见之下，脸上都现出惊愕之色，张大着嘴巴呆在当地。

    若水觉得好生奇怪，昨天这三人见到自己可不是这副表情，今儿这是怎么了？难道是自己衣衫不整吗？她低头看了看，觉得并没不妥，正自纳闷，小七已经丢了一锭银子在柜台上，说道：“走罢！”

    说完携了她的手，并肩出店。

    二人上马，继续赶路。

    只是这一路上，若水总觉得不对劲，几乎所有迎面而过的人，见到她之后，总是露出一脸的错愕惊奇之色，就像她脸上长出了一朵花似的。

    到后来，若水实在忍不住了，勒马叫住小七，“小七，我脸上有花吗？”

    小七一愣，随后笑道：“怎么了？”

    若水指了指身后那名刚才擦身而过的行人，不解地道：“那他为什么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我，不只是他，这一路上，几乎所有的人看我的眼神都很奇怪。”

    “是么？”小七似乎想笑，又忍住了，道：“水儿，你长得好看，所以他们才一个劲的瞧你，我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啊？”

    但就是很奇怪！

    若水咬了咬唇，在马臀上抽了一鞭，继续前行。

    小七忍着笑，追了上来，在马上回头瞧着她，只是微笑不语。

    若水不去理他促狭的笑，只是一个劲打马狂奔，过不多时，她眼前一亮，只见道路左侧出现一条弯弯的河流，她马上转过马头，直奔过去。

    小七暗叫糟糕，却已经来不及阻止，只好追在她的马后。

    若水驰马来到河边，一跃下马，只见河流清澈，她的身影清清楚楚地倒映在水中。

    她睁大了双眼，惊异地看着水中的自己，然后猛地扭过头，对着马背上的小七怒目而视。

    “小七！”她咬牙切齿地叫道，“你做的好事！”双足一点，对着小七扑了过去。

    小七哈哈一笑，早就有备，勒马避开，笑道：“水儿，你不喜欢么？要不，下次我给你画一只狗尾巴草？”

    若水知道追不上他，用力瞪了他一眼，走到河边，看着自己左右两颊上，一边画着的一朵花，本来气极，这时又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小七见她笑了，这才缓缓靠近。

    若水蹲在河边，一边洗脸一边嗔道：“小七，为什么要捉弄我？害得我顶着这张大花脸走了一路，真丢死人了！”

    小七一笑不答，见她洗净了脸，一张秀脸清莹如玉，透出一抹淡淡的红晕，淡雅如仙。

    忽然听得旁边有人“咦”了一声，哇里哇啦地说了几句话。

    小七忍不住眉尖一蹙，向声音来处瞧去。

    只见不远处的河边，有一队人马正在饮马，其中几个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若水，发出啧啧赞叹。

    若水站起身来，看向那群人，只见那队人马约有四十余人，人人体格彪悍异常，穿着打扮很是与众不同，他们人人赤着一条右臂，肌肉虬结突起，手臂上刺着纹饰，图案狰狞凶猛，却认不出是什么动物图腾。

    其中一人见若水的目光对着己方看来，神情微蕴得意，对着身边的几个人说了几句话，众人一起哄然大笑，一起看着若水，连连点头。

    小七和若水虽然听不懂这人在说些什么，但也知道绝不是什么好话，尤其是这些人的目光和神态都十分的轻薄无礼。

    小七哪里受得了这个，长眉一轩，便要上前发难，若水却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她上前一步，拉住小七的马缰，对他微微摇头，道：“小七，咱们走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等人，理他作甚。”

    先前说话那人见若水上马要走，站起身来，唿哨一声，手臂一挥，四十多名壮汉立马围了上来，把小七和若水团团围在了中间。

    小七不怒反笑，这些人怎么个意思？嫌命长？要讨打？

    这些家伙一个个觊觎自家姑娘的目光早就让他火冒三丈，偏偏还不长眼睛的主动生事，那就休怪他手下不容情了。

    若水对小七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稍安勿躁，转头看向周围，认准了他们中先前说话那人，看样子是众人的头儿，神色淡淡地道：“我们和各位素不相识，你们这是要做什么啊？”

    那头儿模样的壮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若水，越看越是满意，大大咧咧地说了几句话，引得周围的汉子们又是一阵哄笑。

    小七面沉似水，眼中射出一道寒光，冷冷地看着众人。

    “小姑娘，你长的好看的，跟我们走，就饶了你的情哥哥，不然，就‘咔嚓’一声扭断他的脖子的！”那领头的壮汉突然开了口，说的是东黎话，但是语气古怪，发音不准，再加上他们那身迥异常人的打扮，一猜便知不是东黎国人。

    这又是从哪儿蹦出来的一群外国鸟！

    而且说话语气这么嚣张！

    难道我们东黎国，已经任由这些异族人来任意欺负了么？

    小七心中涌上一阵怒意，虽然他听不懂这些人的说话，但看到他们的装束打扮，已经猜到了几分，不由暗自警醒。他压了压怒气，知道不能轻举妄动，提起了马缰，喝道：“让开！再敢无礼，就要尔等狗命！”

    那领头的壮汉向他看了一眼，目光中露出轻蔑之色，不屑地哼了一声。

    他们族中人都视体格壮硕为强大的代表，小七虽然身材修长挺拔，但和他身边的这些族人们比起来，就像是一根豆芽菜般，风吹就倒，哪里入得了他的眼中，他只需要伸出一根小手指，就能把这弱不禁风的东黎男人按倒在地。

    “小子，你走，她，留下。”领头的壮汉摆了下手，他身后的众人立马闪开了一条路，仅供一人通行。

    小七再次扬起了眉梢，他猜出了这伙人的来历，本来不想多生事端，但他们竟然打起了若水的主意，是可忍，孰不可忍！

    若水却轻笑一声，再次开口道：“这位爷们，你要我跟你们去哪儿啊？”

    声音中似乎并无怒意。

    小七一怔，扭头瞧她，见她言笑晏晏，笑眯眯地瞧着那领头壮汉，他一看到她这副模样，就知道她胸有成竹，不知道又要想什么法儿捉弄这些人了。他心中的怒意登时烟消云散，绷紧的脸皮也放松了下来。

    领头的壮汉见她一笑之下，容颜如有花开，登时心魂飘荡，他周围的壮汉们也都看直了眼，七嘴八舌地呜里哇啦。

    若水虽然听不懂，也知道他们说的是啥。

    领头壮汉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咽了一口口水，走上一步，笑道：“你长的好看的，我家主子喜欢的，你嫁给他，有肉吃，我家主子，壮！不象这东黎小子，瘦，不好看！”说着，拍了拍自己胸膛上鼓胀饱满的肌肉，然后对小七一指，满脸的鄙夷。

    若水一个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小七的脸登时一黑。

    “你家主子是谁啊？”若水笑着问道。

    那壮汉又走上两步，被若水的笑弄得骨头都酥了，道：“跟我走的，就告诉你。小姑娘，你，多吃肉，会更好看的。”说着，伸出长满了黑毛的手臂来拉若水。

    若水向后退了一步，瞥了眼小七，微笑道：“我要是跟你走了，我家夫君咋办？”

    “你家夫君？小姑娘，你嫁人了？”那壮汉眉毛大大一跳，连看也不看小七一眼，不屑道：“那鸡毛小子，屁用不顶，我一根手指，捻死他。你改嫁。”

    若水再向小七瞧了一眼，只见他一张脸已经黑成锅底，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我家主子，不像这些东黎男人，你嫁十个八个，他，一样喜欢的。”领头的壮汉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若水，直吞馋涎，要不是要准备把她献给主人，他早就抢上去一把搂在怀里了。

    “水儿，别和他们多说了，咱们走！”小七见那群人的眼神简直像要把若水给吃下肚去一般，心里一万个不爽，要不是为了国家大事，他决计不能这么容忍。

    他现在知道了这群人是谁，这些人又见过了自己的脸，如果他要是动手，岂不是暴露了自己，除非把这些人全部杀了灭口。

    他现在非常后悔没有带面具出门，否则，非给这群不长眼珠子的异族混蛋们一个狠狠的教训不可。

    若水却对着他摇摇手，示意他别管，继续对那壮汉道：“你家主子，也和你一样勇武强壮吗？如果我要嫁，就要嫁这世上最勇武、最强壮、最出众的男子。”

    她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的瞟向小七，唇角露出浅笑。

    小七心头一跳，自家姑娘这是在变着法儿的夸自己吗？他的不爽和怒气再一次飞到了爪哇国，也是唇角勾起，笑吟吟地看着若水。

    领头的壮汉哪里知道，这是二人是在当着众人的面前谈情说爱，听若水这么问，忙不迭地大声道：“当然！我家主子，是这世间最勇武有力的男人，你嫁了他，你的福气。”

    若水摇摇头道：“我不信，你们男人就是说的好听，真打起架来，没半点用。我看你们个个都很强壮，说不定个个都是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那领头壮汉虽然听不懂什么是绣花枕头，但中看不中用的意思却听懂了，登时涨红了脸，把胸膛拍得啪啪作响，大声道：“你胡说，我们西……西边的男人，是最强壮，最能打的，你不信，我就把这豆芽小子，打给你看！”

    说完举起拳头，向小七走去。

    若水骨溜溜转了下眼珠，撇了下嘴巴道：“你要打，为什么不挑个看起来最强壮的打？我夫君瘦骨伶仃的，你就算打倒了他，又有什么光彩？不如，你就和他打，我看他长得最是健壮结实，一定是最能打的。”说着伸手指着人群中的一名大汉。

    众人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瞧去，只见那人身材高大，满身饱满结实的肌肉，一块块突了起来，每块肌肉都蕴满了力量。

    那大汉脸上露出骄傲的神色，走上前一大步，咧开大嘴笑道：“小姑娘，眼光好好的，我，最能打的。”

    领头的壮汉登时发出“嗤”地一声，对那大汉哇里哇啦地说了一句话，那大汉悻悻地看了头儿一眼，退了回去，但脸上满是不服气的神情。

    若水看着那大汉，笑道：“你怕了？不敢了？”

    那大汉本来不敢违背头儿的命令，但被若水这一激，登时跳了起来，叫道：“我！敢！你，上！”伸指对着那领头的壮汉。

    那领头壮汉大怒，哇哇一阵大叫，举起拳头，照着那大汉胸口就是一拳，那大汉不闪不避，只当得“嘭”一声大响，正中他的右肩，那大汉一咧嘴，也是重重一拳击出，打中领头壮汉的左胸。

    那领头壮汉痛得一吡牙，对大汉怒目而视，马上又冲上去，二人斗在一起，拳来拳往，都往对方的面门上招呼。

    若水细看他们的武功家数，不禁摇了摇头，这两人都是多进攻少防守，不知闪避，仗着身体强壮而硬挨对方的拳头，如果是和寻常不会武功的人交手，自是大占上风，但一旦遇到武功高手，这四十个人加起来，也及不上小七的一根小手指厉害。

    围着若水和小七的大汉们看着自己的头儿和同伴打在了一起，丝毫不觉诧异，纷纷给二人加油喝彩，若水听不懂他们的语言，但从这些人的神情和动作上看出，他们平常定是经常打斗，说不定这头儿的位置，就是胜出者得。

    很快，正在打斗的两个人都鼻青脸肿，变得像是两个猪头，二人犹自不肯停手，非要分一个胜负出来。

    若水自言自语了一句：“两个都不厉害，看来这西边来的男人，也不怎么样嘛。”

    “谁说的！”

    “小姑娘胡说八道！”

    “我、我厉害！”

    若水这一句话就像捅了马蜂窝，这伙儿彪形大汉个个激动无比。

    若水眨了下眼，淡淡地道：“是吗？那你们就一起比划比划，瞧是谁最后胜出，我就承认他最厉害。”

    她话音刚落，就听得“砰砰梆梆”之声大作，大汉们拳打脚踢地斗在了一起，现场一团混乱。

    小七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伙窝里斗的人，然后转头看向若水，目光中满是钦佩和笑意。

    她真是机灵如狐，狡诈如鬼，三言两语间，就挑动得这伙人自相斗殴起来，这等本事，自己可真是万万不及。

    若水在一旁看得眉飞色舞，不停地火上添油，叫道：“喂，这个长胡子的，再加把劲，你就要胜了！”

    “哎，那个没头发的，你用力呀，对，就是这样，打他！”

    大汉们听了她的叫声，就像打了鸡血般，个个拼尽了全力，都想在这个漂亮的小姑娘面前露个脸，被她赞上一句。

    小七驱着坐骑，来到若水身边，伸臂一提，把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鬼丫头抓到了自己的马背上，在她的后颈上轻轻一吻，微笑道：“咱们走吧！”

    若水痒得一缩脖子，笑道：“小七公子，小女子遵命。”

    小七一声朗笑，牵着那匹空骑的缰绳，双腿一夹，两人一骑，渐渐驰远。

    那群大汉们犹自缠斗不休，拳来脚往，对二人何时离去，浑然不觉。

    小七和若水驰回官道，若水回身后望，遥遥只见那些人还在打斗，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笑声如银铃般清脆悦耳。

    小七一只手揽在她的腰间，也是忍不住好笑，道：“鬼丫头，你怎么想得出这么多的花样！”

    若水笑道：“这些人无礼，你不便出手，我不想出手，只好想个法儿，让他们自己打自己喽！小七，你说，他们是什么来历？”她回过脸来，明眸如水，一眨不眨地看着小七。

    “他们应该是西泽国的人，据我所知，西泽国人几乎人人在身上纹饰，以纹饰为美，崇尚武力，最近万寿节将至，如果我所料不错，他们是西泽国派来为父皇贺寿的。所以，我才不便出手，水儿，你不会怪我吧？”

    小七低头看她，声音中带着歉意。

    “傻小七，我怎么会怪你，你是咱们东黎国的太子，他们乃是远道而来的使者，如果你当真出了手，这事情才真的会不可收拾。你做得很好，小七，我一直记得你告诉过我的话，做人不能锋芒太露，你知道审时度势，轻重缓急，父皇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夸赞你的。”若水微微一笑。

    她顿了一顿，继续说道：“在那种情形下，难的不是你出手，以你的身手，教训他们四十余人仍是绰绰有余。难的是你能忍得住气，不出手啊！”她轻声叹道。

    小七的身子一震，他深深地凝视着她：“水儿，这世上，你是最懂我的人。”他手臂用力，紧紧地抱她一抱。

    “好啦，小七，你是要把我勒死吗？”若水有些喘不过气来，她看向一旁空着的坐骑，说道：“我去乘另一匹。”

    小七好容易软玉温香抱满怀，怎么舍得让她离开，双腿一夹，那马突然加速，若水促不及防，身子一个后仰，倒向小七怀里。

    “这可是你主动对我投怀送抱，不是我不放你，哈哈。”小七朗声一笑，催马扬鞭。

    时间还没过午，小七和若水已经遥遥看到了帝都的城门，巍峨耸立，小七更不打话，一路驰到城门前，守门的士兵正要阻拦，突然看到小七的面容，吓得脸一白，立马跪倒在地，叫道：“拜见太子殿下！”

    他这声一出，周围的士兵全都吓了一跳，齐唰唰地跪倒了一片。

    小七毫不停留，只是略一摆手，带着若水，一直急驰回到太子府邸。他并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侧巷，下了马，抱着若水，跃墙而入。

    他这太子府邸的围墙建得极高，轻功甚高的人都难以一跃而过，若水轻功受到小七的点拨，自觉甚佳，看着这面墙壁都有望洋兴叹之感，可是小七抱着自己，就这样轻飘飘一跃而进，她登时大为沮丧，觉得自己这轻功距离小七，竟然还是天差地远。

    小七像是猜到了她在想什么，低低笑道：“傻丫头，你夫君功夫好，你不高兴么？难道在这武功上，你也非要压我一头不可么？”

    言下之意，像是说，除了武功，你已经处处压我一头，就不许我在这方面露露脸么？

    若水脸一红，正要说话，忽然风声响起，几道人影从暗处窜了出来，将二人围在当中。

    若水刚刚吃了一惊，只见围上来的数人一齐向自己二人拜倒在地，说道：“属下不知是太子和太子妃驾到，属下失礼得罪。”

    小七点了点头，道：“你们很好，先下去罢。”

    “是，属下告退。”几名黑衣人身形一闪，瞬间消失不见。

    若水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幕，原来在小七的府里，居然还有这样功夫了得的暗卫，平时也不知道他们藏身在何处，可是一旦有人进入府中，马上就会被他们发现踪影。

    小七抱着若水，直奔二人的卧房而去。

    “小七，嗯，那个，我想问……”若水有点结结巴巴，一副想说说不出口的模样。

    小七好笑地低头瞅她，这丫头说话一向爽快利落，这是怎么了？

    “你想问什么，我都会告诉你，绝不会有半个字隐瞒。”小七温柔地看着她的双眼，答道。

    若水的脸又是一红，心里甜的像灌满了蜜，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这小七的嘴巴越来越甜了，她都有些受不住。

    被他这么柔情蜜意地一说，她刚才想问的话一下子又咽回了肚子里。

    小七见她不说，也不多问，他现在已经急不可耐，直奔进了自己的院子，院中，若水一眼就看到长廊下，青影和小桃二人，正在逗弄小鹦鹉，二人不知道说了什么，青影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竟然有些忸怩，像是害了羞，而小桃却一副没事人的模样，在连连追问着青影。

    “太子殿下，太子妃！”青影听到脚步声，目光瞬间向小七和若水看来，看到二人的脸，登时露出喜色。

    小桃的眉毛大大地一跳，蓦然转过身来，一眼就看到了若水，“啊”地一声尖叫，想都不想地冲了过来。

    她跑得实在太快，压根没注意脚下的台阶，脚下一绊，扑地向前摔去。

    “小桃……”若水吓得心一跳，这个蠢丫头怕不是又要摔一个狗吃屎？

    却见灰影一闪，青影飞身抢上，伸臂一捞，已经把那个笨桃牢牢揽在怀里。

    若水的心这才落回了肚子里，拍了拍胸口，心想，自己的这个笨桃当真是有福气，笨是笨了点，这挑男人的眼光却是一流的，有青影这样细心的男人陪在她的身边，她可以永远这样无忧无虑，开开心心地过上一生。

    “小姐！”小桃从青影手里挣了出来，飞快地跑到若水身前，也不顾若水还在小七的怀里，上前一把抱住了她，张开大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小七的脸再一次绿了。

    这丫头要不要再蠢一点啊！她有没有长眼啊！居然上来就和自己抢媳妇？她要是再这么蠢，他就准备一个大脚把这蠢货踢到青影那家伙的床上去了。

    青影看着自家王爷不停抽动的眼角，赶紧上前，在小桃背上轻轻点了一指，把她从若水身上拉了起来。

    小桃大哭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身子也像个木头人似的动也不动，只能转动着两个眼珠子，愤怒地瞪向青影。

    青影躬身向小七行礼，道：“属于管教无方，请太子殿下恕罪。”

    “嗯。”小七冷着脸吩咐道，“来人，送热水，太子妃要沐浴。”

    他知道若水素*洁，前天两人淋了一身的雨，昨夜又宿在客店中，她一定浑身难受，所以回到家里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打水给她洗澡。

    当然，他也有自己那点不可告人的小心思。

    若水腹诽道：要不要这么急啊，自己和小桃十几天不见，连说句话的时间都不给啊。

    她看到小桃一扁一扁的嘴巴，委屈的模样，心里一疼，转了下眼珠，对她笑道：“小桃，我想吃你亲手做的松仁栗子糕，香酥糯米团子，芝麻桂花春卷，还有芙蓉奶酪羹，这几天吃不到，我都想死了。”

    小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嘴巴张了张，还是说不出话来，青影正想帮她解**，又怕她再次鲁莽，冲过去打扰太子殿下和太子妃的好事，想了想，在她身上一点，只解开了她的哑**。

    “好的好的，小姐，我马上去给你做，小姐，我想死你了，呜呜呜……”小桃身子不能动，又笑又哭，一脸的激动。

    若水心中感动，笑道：“你做的味道我最喜欢吃，等你做好了，就来叫我，好不好？”

    “好，小姐，我马上就去！青影，你还不放开我？”最后这句，她却是对青影说的，原本眉花眼笑的脸立马变得横眉竖目。

    若水正感叹着小桃的变脸功力大有增加，小七已经不耐烦地抱着她大踏步走进卧房，然后砰地一声，房门在他身后合拢，看得青影好生佩服。

    太子殿下双手抱着太子妃，居然还能带上房门，这以气御物的功夫，自己就万万做不到。

    “小七，放我下来。”若水见小七进了房，仍是紧紧抱着自己，不由挣扎了一下。

    “不放！”小七反而搂得更紧了。

    回到属于二人的天地，他提起来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

    “小七，我和你说说正事。”若水看着他那对冒着小火苗的眸子，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小七扬了扬眉，“正事？一会儿我要办的就是正事。”他忽然邪邪地一笑，看得若水心头一跳，脸颊飞红。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跟着有人轻敲房门，小七知道是送热水的，吩咐道：“进来罢。”

    果然是下人送来一桶桶的热水，注满了净房中的大浴桶。等下人全都退出门外，小七抱着若水直入净房。

    此时窗外阳光正烈，净房中有一扇雕花木窗，虽然关得紧紧的，明亮的光线仍是透过窗纸，将房间照得一片通亮。

    小七把若水放下地，熟练地伸手帮她脱衣，若水嗔道：“小七，你先出去，我自己洗。”

    她抬头看了眼窗户，伸手去推了推，见关得严严的，稍觉放心，转头又问道：“小七，你府里的那些暗卫，他们、他们平时都藏在哪里？咱们的房间周围，不会有吧？”

    小七这才知道她刚才要问自己和担心的是什么，哈哈一笑，一把拉过她来，飞快地帮她脱掉衣衫，放进水里，在她耳边低声道：“傻丫头，我怎么会让他们靠近咱们这里呢？你当我是那么不知羞的人吗？”

    若水咬住下唇，水汪汪的眸子瞟了他一眼：“堂堂的太子殿下，光天化日之下，调戏我一个小小女子，你还不知羞？”

    等到二人从净房出来，已经是两个时辰之后。

    小七抱着若水直接上了床，伸臂搂着她，让她伏在自己胸前，他现在心情格外的好，嘴角一直上扬，挂着满足的微笑。

    他抚着若水的长发，见她一直不说话，忍不住问道：“你不是有正事要和我说吗？这附近一个人也没有，连青影都不在，你放心讲吧。”

    若水却扭过脸，理也不理。

    小七不由得心虚起来，知道自己刚才有些过份，难怪她生气，他有心想赔不是，又拉不下脸来，想要哄哄她，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可是转念一想，自己也没做错什么，自己可是一个又健康又正常的男人，憋了这十几天，好好地疼爱了一下自己的媳妇，也算不上什么错事吧。

    “水儿，你想不想知道，你走之后，我和八弟去探皇陵的情况？”小七见她背过身不理自己，只好拐弯抹角地想引起她的兴趣。

    果然，只见若水肩头一动，转过身来。

    小七心中一喜，脸上露出笑容，正准备继续往下说。

    却看到若水挑下了眉毛，似笑非笑地说道：“小七，你想不想知道，乐大将军陪我一起闯入山匪的巢**后，发生的情况？”

    小七的脸登时一黑，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不见，咬着牙道：“你说，你们发生了何事？”

    若水把身子一扭，板着脸道：“不告诉你。”

    “啊，你这个鬼丫头！”小七霍然暴起，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扭过来身来面对自己，却见她抿着嘴角正在苦苦地忍笑，登时醒悟到自己又中了她的计，不由得恼羞成怒。

    自己和她玩花样斗心眼儿，从来就没赢过！

    “鬼丫头，你说不说，说不说？”小七伸出手去她腋下呵痒，这是她的软肋，百试百灵，果然，若水痒得直不起腰来，整个人缩成了一团，连声求饶。

    小七听着她的呢声软语，小腹又窜起了一把火来，可是刚刚惹恼了她，他再也不敢造次，只好努力压住，把她抱进怀里，帮她理了理散乱的秀发，放柔了声音道：“好水儿，你告诉我吧，你们那天进入山寨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若水没想到他的语气会这么温柔，微微一怔，回眸看他一眼，只见他眼中蕴藏着满满的柔情，和先前那略带醋意的神色大为不同，她心想，你终于是信了我啦。

    她收起嘻皮笑脸，正色说道：“小七，我问你一事，你的生母是北曜国的公主，你又曾经在北曜国住过，北曜国的男子是不是每个人身上都有与生俱来的胎记？”

    “不错，确有此事。你怎么突然问这个？”小七不解地道。

    听了小七的话，若水不由地倒吸了一口凉气，眸中露出深思的表情，小七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不敢打断她的思路，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

    好一会儿，若水才摇了摇头，道：“想不通。”

    “什么事情想不通？不妨说给我听听。”

    “小七，那雁翎山中原本是有二千名山匪，可是据乐正毅手下人探查得知，居然还有一支三千多人的山匪也藏在那雁翎山中，这事父皇临走的时候曾经提过，你还记得吗？”

    “记得。”小七点点头。

    “可事实上，那三千人根本就不是山匪，而是一批训练有素的死士，而且来历不明。我怀疑他们全是北曜国的人。”

    “你说什么？北曜？”小七失声道。

    若水神色严肃地点头，缓缓道：“我曾经让士兵解开他们的上衣，仔细检查过，发现他们都有一个共通点，他们的身上都有一个胎记，虽然形状不同，位置有所不同，但这么多的人都长有胎记，这就有点儿古怪了，所以我怀疑，这伙儿死士，是来自北曜。”

    “可是北曜距离咱们东黎千里迢迢，如何会出现在雁翎山中，他们这三千多人究竟意欲何为？”小七的眉头也皱了起来，果然是个难以解答的问题。

    “他们的目的很明确，就是想借着这次剿灭山匪的时机，把乐大将军的黑衣鬼团和我……全部杀死！”若水的唇色勾起一抹冷笑，想起那冯安民眼中露出的杀机，更加肯定了自己的判断无误。

    小七悚然一惊，胳膊上的肌肉一下子绷紧了，他紧紧盯着若水的眼睛，沉声道：“你说什么？他们居然连你也要杀？”

    “确切的说，这是一场早有部署的阴谋，从乐正毅领旨前去剿匪的时候就开始布好的一招棋，他们最初的目的只是想出其不意，借山匪之名，以十倍兵力灭掉乐大将军的军队，但没想到突然爆发了疫症，乐将军闭寨不出，让他们的阴谋无法得逞，后来我去到军营，他们又利用真正的山匪，来引我入局，那太医院的周太医，暗中为他们通风报信，我想不通的是，周太医为何会跟这伙人勾结在一起，还有那冯安民……”

    若水的眉头皱了起来，百思不得其解。

    “冯安民？”小七问道。

    “嗯。”若水把当日发生的情景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最后说到冯安民中了自己的迷毒，坠下山崖生死不知，然后说道：“这冯安民明显是化名，他脸上易了容，可不知为什么，我模模糊糊地觉得他很是熟悉，像是我似曾相识的一个人，却又想不起来是谁。”

    小七只听得心惊肉跳，紧紧揽着她，明知道她现在好端端地就在自己怀里，可他背上还是出了一身冷汗，听她说完，冷着脸斥道：“水儿，以后不许你再去冒险！你的胆子也太大了，孤身面对一千多人，你怎么不想想万一你的毒药不灵，你岂不是要被那些人剁成肉酱！那乐正毅更是个糊涂虫，明知你此行危险，不但不加劝阻，反而跟着你一起做傻事，他以为他有万夫不挡之勇么！”

    说着恨恨不己，又道：“早知道这样，当初我就不该对他手下留情！”

    若水见他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显然是真的为自己担心，心中感动，凑过去在他脸上轻轻一吻，低语道：“小七，你放心，我再也不会啦，以后有你陪在我身边，不管有再危险、再困难的事，你都会帮我抵挡，对不对？”

    “嗯。”小七不愿多言，但他眼中的神情说明了一切。

    若水满足地叹息一声，两人双手紧握，心意相通。

    过了一会，若水又道：“小七，你这边发生了什么事？那皇陵中可找到什么线索？”

    其实她就算不问也猜出了几分。如果当真发现了什么，小七又怎么会到现在也不提起。

    小七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若水看得一头雾水，正要相询，突然门外脚步声由远而近，小七的脸登时拉长了，恨恨地道：“是你那个蠢丫头，水儿，你找个黄道吉日，赶紧给他们把亲成了！”

    若水抿嘴一笑，接着就听到小桃在门外叫道：“小姐，你喜欢吃的点心做好了，小姐，开门哪！”

    小七看了若水一眼，冷声道：“快去把她打发了，我还有话和你说。”

    若水嘻嘻一笑，下床走到门前，开了房门，只见小桃手里端着一个大托盘，一脸喜气地站在房门前。托盘上全是她说的糕点羹汤，香气四溢，若水一闻到这股味道，就觉得肚子叽哩咕噜叫了起来。

    小桃探头探脑地往屋里瞄了一眼，扯了扯若水的衣袖道：“小姐，要不咱们去偏厅吃吧，别打扰了太子殿下休息。”

    她心里有好多的话想要和小姐说，这些天看不到小姐，简直把她憋坏了，可是小姐一回来就被那小心眼的小七给拉进了房里。

    若水也正想探问一下她和青影之间的事，笑道：“好，咱们去偏厅。”

    “不许去！小桃，进来，把东西放下就先下去吧，我和你家小姐还有话要说。”房门里，传来小七冷冰冰的声音。

    小桃一听到他的声音就觉得后背发凉，听他赶自己走，只觉得满腹委屈，大眼睛里很快蓄满了泪，可怜兮兮地叫道：“小姐……”

    若水无奈地揉揉她的头发，安慰她道：“小桃，我和小七的确有事要商量，你先回房，等我们说完话，我去瞧你，好不好？”

    “好，那小姐，我回房去等你，你一定要来啊。”小桃破涕为笑。

    哄走了小桃，二人围着圆桌坐下，若水吃了几块点心，看小七还是板着脸没有笑容，笑道：“小七，她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我和她亲如姐妹，她自然是要多黏着我一些，你这么大的人了，还和小桃吃醋吗？来，尝块松仁糕，小桃的手艺真的很好。”递了一块点心送到小七的唇边。

    小七啼笑皆非地看着若水，没好气地道：“我像是这么小气的人吗？”张口把松仁糕吃了，点头道：“味道不错，青影以后有口福了。”

    若水微笑道：“那就赶紧帮他们成亲吧。小七，你继续说，皇陵中可有什么发现吗？”

    小七“嗯”了一声，道：“你走之后的第三天，老八的伤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当夜我带着老八还有青影，再次去了皇陵，可是这一次没有遇到半点异样，那皇陵外只有守卫，压根就没有见到老八说的什么黑衣人。”

    “那皇陵内部，你们可进去查探过？”若水想起毒手蛊王说过的话，如果小七的生母尚在人世，那她最有可能在的地方，就是皇陵。

    “有。”小七神色郑重地点头，道：“那里是我东黎国历代皇族棺椁的所在，我和老八身为君系子孙，私入皇陵，乃是大不敬之罪，但是为了查明母后的下落，我也顾不得许多了。我派了青影在外留守，然后和老八进入陵寝，找到了我母后的棺椁所在……”

    小七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目光看向若水，若水心中一紧，问道：“棺椁中有什么？”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小七脸色古怪，慢吞吞地道：“棺椁里……是一具女子的尸骨，穿的是我东黎朝的皇后服制，据衣物的腐烂程度来看，至今应有二十年了。”

    “当真是尸骨？”若水讶异道，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小七。

    “水儿。”小七一把拉住若水的手，若水觉得他的指尖冰凉微颤，“你说，那毒手蛊王所说，是真是假？他明明说我母后未死，可为何棺椁中会有尸骨？”

    “小七，你别激动，我相信蛊王说的话，那蛊毒是他所下，他比谁都清楚，而且，你又怎么能断定那棺椁中的尸骨就是你的母后？”若水深思道。

    小七怔怔地看了若水一会儿，咬了下牙，探手入怀，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放在若水面前。

    若水奇道：“这是什么？”

    “那具尸身的一截指骨。”小七目光炯炯地看向若水，“你说得不错，正因我无法断定。所以，我才取回这样东西。我相信，你一定有法子帮我证明，那棺椁中的尸骨究竟是不是我的母后。”

    若水不由一愣，望着那个小布包，她万没想到小七居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来，她知道，他们这个朝代的人，对于去世的亲人都是异常的尊重，讲究入土为安，至于亲人的棺椁，上了榫之后更是再不能动。

    可是小七私入皇陵，不但开了棺榫，而且还动了棺中的遗骨，这件事如果传了出去，定然会引起轩然大波。

    “小七，你太鲁莽了。”若水忍不住埋怨道。

    小七伸手按在她的手上，沉声道：“我知道此事不妥，可是如果不查明此事，我始终难以心安。不知为何，对着那具尸骨，我竟没有半点感觉。我知道冒犯母后遗体，乃是大不孝之罪，若你能证实那棺椁中的确是我母后的尸骨，我会亲自向母后谢罪。”

    他的眸中透出坚定之色，“水儿，你一定有办法的，是吗？”

    “是，我有办法。”若水侧头想了想，目光闪动，“小七，幸好你取回了这件证物，我会帮你证明的，只是还需要一些材料。”她站起身来，把布包收入怀中。她记得清楚，在古书上就记载有滴骨认亲的法子，不过现代的医学证明，这种滴骨认亲的古法并不科学，但是，她自有办法。

    “好，你需要什么，我马上让青影前去置办。”小七神色一松。

    若水点了点头，两人来到书房，若水提笔写了一个方子，折好了交给小七。

    “这里面的材料一样都不能少，等材料备齐，咱们马上做试验，很快就能知道结果。”

    小七握着这张纸，心情忽然有些激动，他按捺下迫不及待的心情，大步走到门口，正准备唤青影，忽见何管家匆匆进来，对两人禀报：“太子殿下，太子妃，刚才宫中来人传旨，说陛下得知太子妃回京，今晚在宫中设宴，请太子殿下和太子妃于戌时三刻进宫赴宴。”

    “知道了，下去吧。”

    小七眉峰一皱，回头看向若水，面露无奈地道：“父皇的消息当真是灵通，我们才回到帝都不过几个时辰，父皇就已经得知了消息。本来想让你在家休息一夜，明天再带你进宫，看来，今天晚上的这场宴会却是躲不过去了。”

    若水微笑道：“去见父皇和皇祖母，也值得你这么不开心么？”

    “水儿，你知道我担心的是什么。这种场合，怎么会少得了那人的在场？我是担心她会对你不利。咱们一直没有抓住她的罪证，直到现在还拿她无可奈何。”

    若水挑高了眉毛，“那又如何？有道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我不怕！”

    “好。你放心，有我在你的身边，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到你一根头发。”小七握着她的手，两人相视一笑。

    小七唤来青影，把手中的方子交给他，让他速去置办，青影也不多问，灰影一闪，已经消失不见。

    戌时三刻，二人乘坐马车来到皇宫，在太监的引领下前往宫宴的所在元华殿。

    元华殿位于皇宫东侧的偏殿，四面垂着落地纱窗，乃是皇宫中夏季纳凉的最佳所在，圣德帝选在这儿赐宴，显然也是对这场宴会极是重视。

    夜幕降临，宫中早已经掌上了灯，两排红色的大灯笼远远地挂在宫道两旁，殿中更是烛火通明，数十枝儿臂粗的牛油巨烛明显晃的，照得大殿中如同白昼。

    殿门大敞，远远可见殿内摆设着十几张长案，桌上摆满了美味佳肴，夜风吹送来香气隐隐，若水轻轻嗅了嗅，脚步一顿。

    小七立刻发觉，问道：“水儿，怎么了？”

    若水望着前方那灯火明亮的大殿，若有所思地道：“席无好席，宴无好宴，今儿的这场赐宴，怕会是一场鸿门宴罢。”

    “鸿门宴？”小七虽然不懂这三个字的含义，心底却浮上了一层隐隐的不安，他目光闪动，长眉一轩，心想，不管那大殿中布置了任何机关陷阱，他都有法子护得她周全。

    他握着若水的手紧了紧，向她微微一望，若水已经明白了他的心意，淡淡地笑了起来，他无惧，她亦无惧！

    小七携着若水，一步一步踏上殿外的长阶。

    只听得太监尖细着嗓子通报：“太子殿下、太子妃驾到。”

    二人手拉着手，站在元华殿门口，长风从殿外转角拂过，带动了二人的衣衫，吹得衣角猎猎飞舞。

    大殿中已经坐满了人，听到太监的禀报声，齐齐站起身来，对着殿门口望了过来。

    众人都觉得眼前一亮，明明大殿中如同白昼，可这二人往大殿门口一站，一下子就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几乎每个人的目光都无法从二人的身上移开。

    太子殿下面容冷傲，太子妃神色淡然，二人并肩而立，衣袂飘飘，宛如一对明珠璧玉，灼灼生辉。

    小七的目光在大殿中人脸上一扫而过，众人均觉心中一凛，登时从怔然中清醒过来，连忙伏地下拜。

    “参见太子殿下，太子妃。”

    “免礼平身。”小七的声音平平淡淡，他目光一扫之下，已经将大殿中人尽数扫入眼中，心中微觉诧异。

    这场宴会请的众位宾客好生奇怪。

    只见一众宾客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居然有十几位妙龄少女。男客们自然是朝中大臣，看官服的颜色个个都是三品以上，这些妙龄少女们显然是这些官员们的千金。

    小七不由得纳闷起来。

    若水秋水般的明眸微微一眯，随后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微微侧头，对着小七促狭一笑，挤了下眼。

    小七愣了一下，完全猜不透她的意思，只是携着她的手，缓缓进殿，走向为二人准备的席位。

    最上座分别空着三个坐席，显然是为圣德帝，邹太后和姚皇后准备的，小七和若水的席位被安排在左排的第一席。

    二人还没来得及入座，只听得一个清脆的叫声响了起来：

    “七哥！七嫂！你们终于来啦，我可想死你们啦。”

    一个穿着大红色锦绣宫装的少女从右边席位上奔到二人面前，拉着若水的手，神态极是亲热。

    她眉眼弯弯，笑颜如花，正是多时不见的妙霞公主。

    若水见了她，也很是喜悦，二人手拉着手，开始叙起话来。

    小七见她俩神情亲密，心中也是甚喜，身边忽然有人说道：“七哥，见到了七嫂，你连气色都不同了，啧啧啧，瞧你一脸的……那个容光焕发。”那人故意拖长了声调。

    一听到这个略带调侃的声音，小七不用回头就知道他是谁，当下挑了下眉，转过头，似笑非笑地道：“老八，你的气色也大好了，怎么，你受伤的位置还痛不痛？痒不痒？要不要你七嫂再帮你治治啊？”

    老八笑如春花的脸登时一僵，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下屁股，心有余悸地看了若水一眼，只见她一边和妙霞说着话，一边若有意若无意地向自己瞟了一眼，只觉背上一凉，忙退后两步，离得若水远了些，苦笑道：“七哥，你就别捉弄我了，你是嫌我苦头吃的还不够么？”

    小七肚里暗暗好笑，没想到老八对若水怕成了这副模样，也是，这鬼丫头捉弄起人的手段层出不穷，老八一旦得罪了她，决计讨不了好去。

    他拍了拍老八的肩膀，正要说话，忽见老八对着自己挤了挤眼，目光向着旁边一斜，似乎意有所指。

    小七微微一怔，老八这个模样和刚才若水的神情如出一辙，他二人是要告诉自己什么？

    只是大殿中满是宾客，他不便出口相询，只好怀着满腹疑团，顺着老八的目光向旁边瞧去，只见满堂宾客仍然直挺挺地站着，神态恭谨，无一人落座。

    小七明白，自己这位太子殿下不入席，这些人也不敢入座，他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然后摆了下手道：“大伙儿都坐下罢，不用拘礼。”

    “是。”众人齐声应道，有男有女，少女清脆柔软的喉音更是清晰可闻。

    有了太子殿下这句话，这些人才纷纷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老八凑上前来，轻声一笑，在小七耳边低声道：“七哥，你可瞧出什么古怪来么？”

    “什么古怪？”小七确实觉得有点不对，可具体又说不上来，眉头一皱，看向老八。

    老八却神神秘秘地一笑，直起身子，施施然地走回自己对面的席位上坐下，跷起了二郎腿，神态悠闲。

    小七横着眼冷冷地注视着他，老八像是浑然未觉，自顾自地斟酒自饮，一副事不关己，隔岸观火的模样。

    这老八分明是发现了什么，却故意不说出口来，该死的！看来真该让水儿好好整治整治他。

    小七暗暗咬了下牙，转头向身边的若水瞧去，只见她和妙霞正叽叽咕咕地说着话，妙霞说得眉飞色舞，若水唇边挂着浅笑，双眸闪亮，似乎听得津津有味，偶尔插一句嘴，就赢得妙霞的连声赞叹。

    小七侧耳倾听，只听了几句就皱起了眉头，瞪了妙霞一眼。这妙霞说的都是些什么装饰、颜色之类的东西，他就搞不懂，这个小妹子整天鼓捣这些个有啥意思，偏偏水儿还像是很感兴趣。

    忽听得殿外脚步声霍霍响了起来，太监再次扯起了尖细的嗓音。

    “陛下驾到！太后娘娘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随着太监的话音落地，圣德帝和姚皇后，一左一右地搀着邹太后的双臂，出现在大殿门口。

    满殿的人再次齐齐站起，向三人行下礼去。

    “免礼，平身。”圣德帝一脸和煦的微笑，对着众人一抬手。

    “谢陛下。”

    圣德帝三人分别在上位落座。

    邹太后的目光第一个向若水看过来，笑微微地道：“水儿，此次你前去雁翎山，治好了军营中的疫症，实在是功不可没，这一路上可辛苦了。”

    若水站起身来，恭顺地答道：“皇祖母夸奖，孙媳只是尽了一个医者的本份，并没有什么功劳。”

    “坐下，坐下，别拘着。”邹太后笑着按了按手，看到若水坐回席间，这才转头，面对着席下的众人道：“大家都等急了吧，这就开席。”

    姚皇后的目光落在若水的脸上，淡然一笑，神情很是柔和，随后又转向了妙霞公主，温言道：“小九，怎么如此没规没矩，尽缠着你七嫂，还不快回你的座位上去。”

    妙霞有些不愿，扭了扭身子道：“母后，孩儿和七嫂好久没见，想和她说说话。”

    姚皇后淡淡地道：“皇家有皇家的规矩，你身为公主，岂可逾规没矩，让大臣们笑话母后教女无方。”

    她这话一说，妙霞公主只好不情愿地站起身来，走到自己对面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若水的眼光瞬了瞬，听姚皇后这番话，似乎话中有话，不由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浅笑。

    这场宴席准备得极是丰盛，尤其是若水和小七的面前，摆放着一盘香气扑鼻、热气腾腾的蟹粉狮子头，显见是圣德帝特地吩咐为二人准备的，小七和若水吃在嘴里，只觉得心中满满的都是暖意。

    只是酒宴虽好，大殿诸人却是各怀心事，没几个人能吃得顺意畅怀，大多数只是略挟几筷沾唇，就放下了筷子。

    那些少女们更是食不下咽，几乎连筷子也没提起，一个个神色略显紧张，暗中抚弄衣角。

    若水看在眼中，暗暗好笑，她神色自若，吃得很是畅快。

    邹太后虽然在用膳，目光却一直笑眯眯地不时往她这儿瞟来，她最喜欢看若水吃东西的模样，连自己都觉得胃口大开。

    宫女们送上一盏盏的冰镇酸梅汤，分别放在众宾客的桌上，夏天的夜里，喝上一碗凉汤最是解暑降温，宾客们纷纷端起碗来一饮而尽，就连注意仪态的少女们都喝了半碗。

    若水素来喜甜畏酸，对眼前的那盏酸梅汤动都不动，邹太后看在眼里，脸上微微露出失望的神色，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

    姚皇后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微微一笑，目光看向若水，开口说道：“太子妃，你和太子殿下成亲一月有余，太后娘娘可是抱重孙心切，今儿个你可有什么喜信儿让她老人家听了欢喜欢喜么？”

    若水淡淡一笑，起身答道：“皇后娘娘，臣媳恐怕要让皇祖母失望了。”

    听了若水的话，邹太后忍不住轻轻地叹了口气。

    “是么？”姚皇后看了邹太后一眼，重新把目光投到若水身上，微笑道：“身为皇媳，为皇家开枝散叶乃是你的首要之本，还望太子妃能够早点儿传出喜讯，至于治疗疫症这种事，自有太医院的太医们出力，还望太子妃能够记住自己的本份。”

    她这番话虽然是笑着说出，但话中之意已经不言而喻，尤其是最后的“本份”二字，她咬得较重，在场的人人都听了出来，这是皇后娘娘在教训太子妃呢。

    大臣们一个个屏息低头，决定不趟这场混水。少女们虽然垂着头，眼角眉梢却忍不住露出了淡淡的欢喜之意。

    小七听了姚皇后语意不善，虽然早有所料，还是心中恚怒，扬了扬眉，站起身来，朗声说道：“皇后娘娘身为六宫之首，需要操心操劳的事情极多，儿臣家中的这些末微小事，就无须劳动皇后娘娘费心了。”

    他话中之意显然是说，皇后您未免管得太宽，我生不生儿子，关您屁事。

    若水牙齿咬住下唇，忍住涌到嘴边的笑意，脉脉含情地看了小七一眼，心中甚甜。

    姚皇后被小七当面顶撞，却也不恼，淡淡一笑，不疾不缓地说道：“太子殿下你这话差矣，太子妃乃是本宫的儿媳，这开枝散叶不但是你的家事，也是本宫的家事，如果太子妃能够早点为咱们皇家添丁弄瓦，陛下和太后娘娘还有本宫，可不知要多么欢喜呢。”

    若水轻轻拉了拉小七的衣袖，示意他坐下，若论起打嘴仗，小七无论如何也不会是姚皇后的对手，姚皇后执掌后宫这么多年，这种避重就轻、借力打力的功夫已经是炉火纯青，就连自己，都不一定能是她的对手。

    “皇后娘娘说的极是，您关心臣媳，足见对臣媳爱护有加，臣媳感激不尽。”若水对着姚皇后微微弯腰，行了一礼，神态恭敬，语意诚恳，就连姚皇后看了，也挑不出她半点错处。

    邹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又露出笑容来。

    圣德帝也不由赞许地看着若水，抚须颔首。

    姚皇后今天显得格外的慈爱温和，脸上一直挂着柔和的笑容，对若水点点头，微笑道：“太子妃恭谨有度，知书识礼，确实是太子殿下的良配，陛下，太后娘娘，您二位真是慧眼识珠，为太子殿下挑选了一位好儿媳啊。”

    圣德帝笑着颔首，觉得姚皇后的话听起来极是顺耳。

    听了姚皇后的话，小七微微一愣，略带不解地看向姚皇后，像是不相信刚才那番夸赞若水的话是从她嘴里说出来似的。若水却是莞尔一笑，缓缓落座。

    “陛下。”姚皇后笑盈盈地转头，看向圣德帝，“如果臣妾没有记错，陛下当年在太子殿下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有了两位皇子和一位公主，当时陛下和太子殿下一样，也是被封为太子不久，那时候的您啊，府里可不像太子殿下，只有一位太子妃，臣妾记得清清楚楚，当时臣妾进府的时候，您府里已经有了两位侧妃姐姐啦，不知陛下还记得吗？”

    “是吗？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皇后，难为你这么多年，还记得这般清楚。不错，朕当年确实已经当了爹啦，老七，你可要多加努力才行。”圣德帝笑着看向自己的爱子，目光中全是慈爱之情。

    小七站起身来，说道：“父皇，儿臣一定不会辜负父皇的厚望。”他目光一斜，不引人注意地向姚皇后看了一眼，心中暗生警戒之意。

    这女人肚子里打的什么算盘，听到现在，他已经隐隐察觉出了什么。她字字句句不离子嗣二字，再看到满堂宾客中坐着的这些莺莺燕燕，不由皱了皱眉。

    姚皇后的目光也对着下方的众位少女们转了转，笑道：“太子殿下，所谓虎父无犬子，你不但要为你父皇多多分分朝廷上的政务，于这后宫内院之中的事，也万万省疏不得，你身为我东黎国的太子，更当为天下百姓做表率，咱们东黎国的男人，身份尊贵者皆有三妻四妾，你如今只有一位太子妃，岂不是会让天下百姓笑话了去，所以，本宫和你父皇还有太后娘娘商议过，准备再帮你物色几位侧妃的人选，不知太子殿下意下如何？”

    姚皇后这话一出口，座中的少女们全都抬起了头，满含期待和脉脉柔情的目光纷纷向小七看来。大臣们也一个个直起了腰板，脸上焕发了光彩。

    圣德帝和邹太后对视一眼，目光中都略露尴尬和恼怒之意。姚皇后确实曾和他二人提议过此事，只是他二人并未一口答允，只是说要先探听一下老七的口风，没想到姚皇后居然先斩后奏，在这大殿上众目睽睽之下，当众说了出来，倒让二人反口不得。

    其实他二人心中对姚皇后的这个提议也持赞同之见，东黎国的习俗自古如此，越是身份尊贵的男人，娶的妻妾越多。像只娶一房妻室的男人，反而有如凤毛麟角，极是罕有，如果当真有这样的人，也会沦为众人的笑柄。

    做为小七的父亲和祖母，他二人自是希望小七能够娶的媳妇越多越好，只是二人都觉得如果自己提出这个想法，有些对不住若水，如今姚皇后愿意出头做这个恶人，他二人倒也都松了一口气。

    圣德帝和邹太后都不说话，心中对若水暗生歉意，他们都知道老七的性子，对这个媳妇宠到了极处，爱到了极处，恐怕是不能让她受一点儿委屈，但他们也同时希望若水能够体谅二人做为长辈的苦心，劝服老七答允此事。

    但这番心理却不好明言。

    小七听了姚皇后这番拐弯抹角的话，越听越是恼怒，听到后来，他霍然站了起来，冷眉冷眼地说道：“皇后娘娘的好意，儿臣不敢领受。父皇，皇祖母，您二位想必记得，当日南越公主在的时候，儿臣曾经摔杯立誓，今生今世，非水儿不娶，终此一生，唯她一人，儿臣决不会再娶第二个女子，难道今日，你们是要逼得儿臣违背誓言吗？”

    他扬起了双眉，目光炯然地看向圣德帝和邹太后，却一眼也不向姚皇后瞟上一瞟，就像眼中压根没有这个人一样。

    圣德帝和邹太后登时想起当时的情景，老七意态决然，手中的琉璃玉杯掷在金砖地上，碎成了无数片，当时他二人虽气，可也在心中为老七的执着而暗觉心喜。

    姚皇后见圣德帝和邹太后都不说话，微微一笑，说道：“太子殿下，此一时，彼一时，当时你是楚王，乃是陛下诸位皇子中的一人，身份岂可和今日相提并论。而现在你贵为太子，身系咱们东黎的国运安危，更是我东黎百姓人人敬仰的典范，既在其位，当谋其政，岂可再像之前做亲王般一意孤行，置天下百姓的意愿于不顾？陛下，太后娘娘，不知臣妾说的可对？”她转头，探询地看向二人。

    圣德帝和邹太后不由对她连连点头，心想这皇后果然是皇后，雍容大度，确有国母之范。

    这下就连若水都不得不对姚皇后的这番话赞一声好，真是合情合理，冠冕堂皇，让人挑不出一点儿错处。

    小七要是再坚决拒绝，这姚皇后定会话风一转，指谪其不配居于太子之位，只顾一己之私，不以天下之公，这番话由在场的大臣们传扬出去，对小七的名声定然大为不利。

    这姚皇后果然好算计！

    若水想得到这点，小七又如何不知？

    他白晰的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心里一股火压都压不住，他真想猛然大喝一声：“这个什么狗屁的太子殿下，我不做了！”

    但是万万不能！

    小七深吸一口气，努力把即将喷薄而出的怒火压了回去。他重重地**着，双手紧握成拳，让自己慢慢地冷静下来。

    小不忍则乱大谋，姚皇后的这番话，字字句句都占住了理，她在以理相逼，更是以理相激，就是想激怒自己，如果自己真的压制不住怒火，就正中了她的圈套。

    可是，如果让他顺着她的意思，再去娶别的女子做侧妃，他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姚皇后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目光从小七身上转向了若水，微笑道：“太子殿下难做决断，不知太子妃你的意思如何呢？太子妃温良贤淑，想来定然会赞同本宫所言吧？”

    闻言，小七几乎差点咬碎了牙，这姚皇后果然是老姜弥辣，步步紧逼，她逼迫自己还不够，又去逼迫自己心爱的姑娘！

    他这时候才恍然而悟，方才姚皇后为何在众人面前赞扬若水，原来如此！她明明是想用言语来堵住若水的口啊。

    老八坐在对面，对他连使眼色，让他冷静。小七重重地吸气，胸口差点要爆炸开来，又如何能够冷静？

    妙霞公主站起身来，满怀不解地叫道：“母后，七哥七嫂情深爱笃，母后为何非要逼着七哥再娶他人？这样岂不是寒了七嫂的心？女儿将来要嫁的男子，也要像七哥一样永远对心爱的女子一心一意，永不变心。母后，您也是女人，难道您不希望父皇对您也是一心一意，只有您一个吗？”

    若水虽然早知道妙霞公主和姚皇后不是一个心肠，此时听了妙霞的话，还是忍不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既感激复感叹，妙霞能够说出这番话来，显然比之前成熟了许多，她不但能分辨清楚是非对错，甚至对男女之间的感情，也多了更加深刻的感悟。

    姚皇后对妙霞招了招手，等她来到自己身边，拉着她的手，一脸的慈爱柔和，说道：“小九，母后往日对你的教诲，你可都忘了吗？咱们女人，要以夫君为天，女子为地，处处以夫君为重。就像母后，身为一国之母，更要处处替你父皇考虑周全，你父皇英明睿达，皎如日月，母后乃是萤烛之光，只能俯拜仰望。你可见过天上的月亮，周围只有一颗星么？什么一心一意，只娶一个这种话，万万不可由咱们女子的嘴里说出来，只会让你未来的夫君瞧你不起，小九，你懂了么？”

    妙霞似懂非懂地看着姚皇后，心中一片迷惘，觉得母后之言颇为有理，但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来。

    姚皇后这话明着是教女，暗中说给谁听，殿中之人全都心知肚明，人人更是佩服之极，那些少女们看着姚皇后的目光，更是充满了崇拜和仰慕。

    小七的两条长眉高高地竖了起来，刚刚压抑下去的怒火再次腾然而起，他可以由得天下人耻笑自己，却万万容不得有人折辱若水半句。

    虽然姚皇后没指名，没道姓，但字字句句，都在针对若水，这让他如何能忍？

    姚皇后正是因为看穿了小七的这种心理，所以才故意以言语相激，她胸有成竹，只盼小七受不得激，大闹金殿，那她的目的就达成了一半。如果小七忍下了这口气，答允娶侧妃，那也正中她的下怀，只要能让柳若水小贱人添堵的事情，都能让她感到快意。

    就在小七即将要爆发的时候，突然一个清亮柔和的声音响了起来。

    “皇后娘娘所言极是，咱们身为女子的，自是要处处以夫君为重，皇后娘娘一国之母，果然是咱们女子学习的好楷模，您愿作星辰永伴明月，不与皎月争辉，这等胸襟气度，实在让臣媳折服，臣媳愿意以皇后娘娘为榜样，多选几位姐妹一同侍奉太子殿下，效仿皇后娘娘的高风美德。”

    说话之人正是若水。

    她这番话简直像是石破天惊，惊住了殿中的所有人。

    圣德帝和邹太后脸上的表情都是又惊又喜，他二人对视一眼，都是连连点头，暗赞若水果然是懂事之极。

    妙霞则是大吃一惊，喃喃地道：“七嫂，你、你真的愿意？”

    老八摇了摇头，也是满脸不解之色。

    小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说话之人就在自己的身边，这清脆柔和的声音更是耳熟之极，可是这番话，他却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是出自她的口中！

    他睁大了双眼，猛然转头看向自己的身边，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嘴唇微微开合，却没发出半点声音。

    只是旁人听不到，若水却听到小七的声音细如蚊蝇般钻入自己的耳中。

    他在问：“水儿，你可是疯了么？你竟然要我娶别的姑娘？”

    若水转过脸，对小七温柔一笑，说道：“太子殿下也是如同天上的明月一样的人物，今天大殿中这许多大家闺秀，个个姿容雅丽，举止端庄，就好比莹莹星光，太子殿下如果中意哪一个，只管明言，我决无不允之理。”

    殿中的少女们听了若水的话，全都眼前一亮，眼睛眨啊眨的果然像是天上的星星一般。

    小七见她神情极是认真，不像是在玩笑，只气得说不出话来，指着她道：“你、你……”

    老八连忙站了起来，说道：“七哥，七嫂如此温良贤淑，你就听七嫂的话，在这些大家闺秀中选一个吧。”

    若水闻言，笑眯眯地转头看他，点头道：“八弟，说的不错，极好，极好。”

    老八看着若水甜甜的笑容，突然一阵后悔，简直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自己为何要这么多嘴多舌！

第94章看花了眼

    若水的话颇有些出乎姚皇后的意料之外，但她很快就恢复了镇定自若的表情，微笑着看向若水，点头赞道：“太子妃既然如此通情达理，太子殿下可万万不要辜负了太子妃的一番美意，今天殿中的诸位大家闺秀，都是本宫特意为太子殿下物色的，她们每一个都是出身高贵，秀外慧中，个个都是咱们帝都出类拔萃的好姑娘。”

    少女们听了姚皇后的夸赞，人人都觉得脸上有光，原本十分的容貌，更是焕发出十二分的光彩来。

    小七的目光沉沉地从这些少女们的脸上掠过，一言不发。

    现在他已经彻底明白了姚皇后的意图所在。

    这些少女们确实是像姚皇后所说，乃是经过精挑细选进宫来的，但选的却不是她们个人的品貌才德，而是她们身后的庞大背景。她们的父辈亲属，全都是朝中的肱骨之臣，个个都是圣德帝所倚重的栋梁，其中势力错综复杂，盘根错结。

    他虽然身为太子，在朝中却根基不稳，如果他敢开口拒婚，无形中就是扫了这些大臣们的颜面，想让他们这些人再向他这个太子殿下效忠，那可就难得很了。

    姚皇后的这一招棋，当真是狠毒之极！

    小七在大殿之中环视了一圈，对少女们殷殷期盼的眼神视若无睹，他的目光落在若水的脸上，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若水为什么会说出那番话来。

    显然她早就看出了姚皇后的意图，她之所以这么说这么做，全是为了自己！为了保住自己的这个岌岌可危的太子之位！

    可是，他当真要为了这个太子的宝座，而葬送掉他们属于两个人的幸福么？

    他知道她的心愿，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他答允过她，不是在嘴上，而是在心里，他早就发过誓，这一辈子，永远和她在一起，不离不弃，永无他人！

    难道今天，他会为了一个区区的太子之位，就向这些人低头屈服？

    小七勾起唇角，冷漠傲然地笑了起来。

    刹那间，他的心意己决。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若水的手，牢牢地握在掌心里，双眼一眨不眨地看向若水，再也不向旁人看上一眼，眼神坚定无比。

    若水定定地和他对视，从他的眼神中已经探知了他的心意，她心中一暖，眼中险险流出泪来。

    她早就知道他的心意，可没想到在这种情形下，他依然心志坚定，半点不改初衷，可见对己情意之深。

    若水吸了口气，平复了一下激动澎湃的心情，她翘起唇角，笑容恬淡而温柔，小七啊小七，你肯为我放弃江山社稷，我还有什么不可为你做的呢？

    小七昂了昂下巴，目光转向圣德帝和邹太后，正准备大声告诉众人自己的决定，突然觉得掌心一痛，却是被若水重重掐了一把，他登时一愣，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转头不解地看向若水。

    若水再次在他掌心中一掐，小七知道其中必有缘故，当下闭上了嘴巴，目光却一眨不眨地瞅着她。

    若水淡淡地笑了起来，她的目光对着大殿中的姑娘们瞧去，边看边点头，说道：“皇后娘娘的眼光果然极好，这么多的好姑娘，连我都看花了眼，不知道哪一个更加出色，太子殿下就更不必说啦，皇后娘娘，您说，究竟该选哪几家的姑娘为太子殿下的侧妃呢？”

    小七表面上毫不动声色，看着若水的目光中却越来越是不解。他得到了若水的暗示，已经知道若水决不会屈服在姚皇后的威压之下，定是想出了妙计来解开眼前的局面。

    可是她现在说的字字句句，都像是在给板上钉钉，一会儿她该如何把自己解脱出来呢？

    他虽然知道若水狡黠多计，可此时此刻，他却半点捉摸不透她的心理。

    他素性把心一横，决定一切由她！

    小七对着若水绽颜一笑，坐了下来，取过一杯酒，轻酌慢饮起来。

    老八在对面瞧了，心中不由得佩服，暗想七哥果然变得沉稳了许多，换了是自己，在这种情形之下，就万万做不到七哥这般沉默冷静。

    姚皇后略显愕然地看了若水一眼，显然没想到若水会把这个皮球踢回给自己，她暗中咬了咬牙，心想这小女子果然不可轻忽，这为太子殿下选侧妃，看似讨好，实则却是得罪人的买卖，她才不要做这个出头的恶人。

    这选谁不选谁，如果由她指定，那些没被选上的大臣们，岂不全把矛头对准了自己？

    她可不会做这种傻事。

    姚皇后脸上慈爱的笑容半点不减，笑道：“太子妃，为太子殿下选侧妃这种事情，本宫怎么好为你们做决断呢，如果是为陛下选妃，本宫自然有说话的权力。依本宫之见，还是由太子妃你亲自挑选为好。陛下，太后娘娘，您二位的意思呢？”

    她时时刻刻不忘拉出圣德帝和邹太后二人为自己的挡箭牌，因为她早就算准了二人的心理，虽然二人都疼惜喜欢若水，但再疼再亲，也疼不过亲不过自己的亲儿子、亲孙子。

    她所料果然不差，圣德帝和邹太后再次附和了她的意见。

    邹太后道：“水儿，老七不好意思开口，还是你为他挑选吧，哀家相信你的眼光，一定会为老七挑选几位称心满意的侧妃。”

    若水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沉吟道：“皇祖母，这样不妥吧，孙媳才疏德浅，眼光不佳

    媳才疏德浅，眼光不佳，万一选的人不如太子殿下的心意，太子殿下岂不是要怪罪孙媳吗？要不，还是让太子殿下亲自挑选吧。”

    小七听到这里，差点没绷住乐了出来。他原本心情郁郁，听了这话，心境顿时豁然开朗，眼中闪烁着闪亮的光芒，瞬也不瞬地看着若水。

    别人不了解若水，他实在是再了解不过啦。

    这鬼丫头最喜欢玩的就是这招以退为进，想当初，他和皇祖母就先后中了她的这一招。可笑皇祖母至今犹自未觉，看来今天，皇祖母还是要再次上了这鬼丫头的当。

    果然，邹太后猛地一拍桌案，喝道：“水儿，你给我放心大胆地去挑，去选！那个臭小子要是敢说半个不字，哀家饶不了他。你看中的人，哀家相信错不了。哀家相信你的眼光，你放心，哀家为你做主！”

    “那……”若水的目光溜溜一转，脸上露出勉为其难的神情，对邹太后行了一礼，说道：“皇祖母，您这样看中孙媳，孙媳一定不会辜负皇祖母的所托，定会帮太子殿下挑选出几位才德兼备，仪容出众的姑娘为侧妃。”

    邹太后和圣德帝互看一眼，呵呵直笑，点头道：“好，好孩子，估计这会儿姑娘们都等急了，快去选吧。”

    若水答应了一声，缓缓走下座，慢慢地向在座的少女们走来，她神态自若，长裙飘飘，风姿仪容，端雅肃然。

    在场的少女们心中都怦怦直跳起来，她们从座位上站起身，一个个粉面低垂，脸颊飞红，也有大胆活泼些的，偷偷抬起下巴，对着若水悄悄注视，期盼能够吸引太子妃的注意。

    原本意态悠闲的大臣们的心情也略觉紧张，他们表现上装的毫不在意，饮酒谈天，但每个人的眼角余光都忍不住瞟向若水，希望她能够把注意力凝注在自己的女儿身上。

    若水面带微笑，对着少女们一个个瞧了过去，每一个都从头看到脚，打量得极是仔细。

    少女们被她的目光一看，脸更红了，心都险些跳出了腔子来，手脚都觉得没处放，只觉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

    大臣们个个都是见多识广之人，此时见了自家女儿的这般模样，脸色登时变得难看起来。

    俗话说，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如果不和太子妃相比较，自家的女儿那是极出众的，不论是坐是站，都是一派亭亭玉立的大家闺秀风范，可谁也没想到，太子妃往自家的女儿身前这么一站，虽然一句话也没说，可自家的女儿就硬生生地被比下去啦。

    你看看人家太子妃，再看看自家女儿，一个仪态落落大方，一个神色忸怩不安，一个飘逸如天边微云，一个摇摆似路边野草。

    好多人都是连连摇头叹气，暗恨自家女儿怎地如此拿不上台面，真是生生地丢了自己的脸！

    若水微笑着看了众少女们好一会儿，然后走到右首第一排的少女面前，柔声问道：“这位妹妹，今年多大啦，我看妹妹神清骨秀，定是读过不少书，所谓腹有诗书气自华，想来妹妹定是才华出众，不知我猜得对吗？”

    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秀，身材修长，她见若水停在自己面前，心跳得更加急了，冷不丁听到太子妃居然如此夸奖自己，更是激动无比，张开嘴，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今年十、十五，太子妃，您、您猜得对，我平时最、最喜欢读书啦。”

    那少女的父亲忍不住老脸一红，深感羞愧，佯装喝酒，举起袖子遮住了自己的脸。

    少女们见到若水居然第一个问到了旁人，都是心中不忿，这时见那少女当众出丑，全都“吃吃”地笑了起来。

    那少女听到众少女们带着嘲弄的笑声，脸更红了，她咬住嘴唇，对着众人气呼呼地瞪了一眼。

    邹太后和圣德帝不由摇了摇头。

    若水却鼓励地对那少女笑了笑，柔声道：“多读书总是好的，妹妹读书之余，不妨多出去走动一下，开阔下视野，会对书中的道理懂得更多。”

    她在那少女肩头拍了拍，微笑道：“妹妹坐吧。”

    她的这个举动大伙儿都看明白了，这少女没戏！

    但大殿中的人全都觉得，太子妃的这个决定再正确不过。

    那少女不说不动的时候，倒也唬得住人，但是一开口，举止僵硬，说话结巴，完全上不得台面，要是娶这样的姑娘给太子殿下当侧妃，那真是给太子殿下脸上抹黑。

    那少女的父亲也暗叹一声，不但对若水毫无怨怼之心，反而决定，回府之后，就以太子妃为榜样，好好教诲女儿。

    那少女也明白了若水的意思，她心里有一点失望，更多的却是感激。太子妃多亲切啊，对自己说话那样柔声细气，一点也不像那些姑娘们，就知道笑话自己。

    她感激地看了若水一眼，对着那些少女们再次瞪视了一圈，然后坐了下去。

    少女们则松了一口气，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来，然后看到太子妃的目光向自己瞧来，心又提了上来，屏住了呼吸，大气儿也不敢喘。

    若水的目光在少女们的脸上缓缓掠过，然后停在一个少女的脸上，缓步向她走去。

    这少女却是老相识了，乃是夏太师府的千金夏千秋，若水没想到她也会出现在这里，见她依然还是一脸孔女才子的倨傲之气，和以前没

    ，和以前没有半分变化。

    夏千秋见若水向自己走来，心中略觉慌乱，但马上沉住了气。她和若水也算得上是老对手，虽然每次遇到若水，她都会吃瘪，把她那副在众人面前挂得高高在上的骄傲打击得不要不要的。

    “见过太子妃。”见若水走近，她屈膝行了一礼，虽然姿势标准挑不出错处，脸上却难掩那抹淡淡的自大神气。

    “夏姑娘多日不见，最近可还在做诗吗？”若水在她面前停下脚步，瞅着她微微一笑。

    一听到这个“诗”字，夏千秋登时涨得满脸通红。她素有帝都第一才女之名，却在百花宴上，被眼前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丑女柳若水，以一首三步成诗斩落马下。这件事后来传得沸沸扬扬，帝都中无人不知。

    她自此后几乎不敢出门，诗会文社更是绝足不前，就这样，她始终觉得背后有人指指点点，都在笑话她这个“第一才女”乃是浪得虚名。

    这段时间来，别说是作诗了，就连她房中堆积如山的诗集诗册，她都碰也不碰，一看到诗，她就觉得头痛万分，恨不得把那些诗册全都撕成碎片。

    今天若水当众相询，无疑一下子戳在了她的痛处，让她一下子变成了哑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在场的少女们自然也都知道她输给若水一事，再次发出了阵阵笑声，同时窃窃私语，对着她议论纷纷。

    夏千秋咬了咬嘴唇，暗恨自己那个太师父亲，非逼着自己参加这场选妃之宴，害得自己被若水当众再次奚落了一次。

    “太子妃，我本无意来此，奈何身不由己，请太子妃见谅。”她低下了头，再次对着若水屈膝一礼，脸上的自大之色不自觉地收敛了许多，她是个聪明人，知道哪些人斗不过也不能斗，眼前的这位太子妃，处处压她一头，明显就是她的克星。

    若水见她服软，也就不再为难，多一个朋友总比对手要强得多，这位夏千秋虽然算不上她的朋友，也算不上她的敌人，当下微微一笑。

    “夏姑娘聪颖过人，你既然无意于太子殿下，我自然不能强人所难，夏姑娘，请坐罢。”

    夏千秋不去看夏太师那难看到极点的脸色，对着若水一笑，神态自若地坐了回去，她心有所属，本就不愿嫁给旁人，更何况这位太子妃，是个她惹不起的人物，要当真是嫁给太子殿下，日日屈居在她之下，她这日子还有法儿过嘛。

    少女们听了夏千秋的话，再次窃窃私语起来，纷纷说什么“装清高”、“假斯文”等等之类，夏千秋听在耳中，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想要发怒，又强自忍住，她紧紧咬住嘴唇，对所有的非议置若罔闻。

    若水扬起睫毛，清如水寒如冰的目光对着少女们扫去，少女们被她目光一触，登时噤声。

    但是唯有一名少女，高傲地昂着下巴，目光中略带讥诮，迎视着若水的目光，毫无退缩之意。

    这少女雪肤花貌，站在人群中极是出众，若水暗暗点头，心想果然有自傲的资本。

    那少女见若水停在自己身前，她屈了屈膝，道：“给太子妃请安。”

    “不必多礼，这位姑娘如何称呼？”若水淡淡一笑。

    那少女的目光对着席间一人瞧了过去，然后掉回视线，镇定自若地答道：“太子妃，我是永安侯府的大小姐陆雅晴。”

    “原来是陆大小姐。”若水微笑道，她也不知道这个永安侯府是个多大的所在，只听到周围一片倒抽冷气声，料想来头不小。

    “正是。”陆雅晴脸上浮现笑容，神态落落大方。

    若水细细打量她，见她眉目如画，果然是个美貌佳人，周身散发着一种淡淡的书卷之气，比之夏千秋，确实高出一筹。

    “方才听陆大小姐言下似乎对夏家姑娘颇多微词，好像是说，夏姑娘名不符实，当不得这帝都第一才女之名，不知道我是否听错？”

    夏千秋咬紧嘴唇，对着陆雅晴狠狠瞪了一眼，脸色一片苍白，却一言不发。

    这位陆雅晴来头确实不小，她父亲虽然贵为太师，对那永安侯府也是万万不敢得罪。

    陆雅晴对着夏千秋略带不屑地瞥了一眼，转过头来看向若水，微微低头，显得礼仪教养极是出众，恭敬地答道：“太子妃没有听错，夏姑娘空有一身才名，却连三步成诗也做不出，此事传扬出去，岂不是叫人笑话我东黎国无人？”

    她的神态恭谨，说出的话来却吓了众人一跳，人人都想：这陆大小姐好大的口气！

    夏千秋的目中更是射出怒火，紧紧握住了拳头，才忍住没有当众叫骂出来。

    “哦？”听了陆雅晴的话，若水目光闪了闪，微笑道：“陆姑娘，听你言下之意，你是自觉比夏姑娘的才学更高，是也不是？”

    陆雅晴微微抬了抬下巴，瞅着若水，恬淡一笑，道：“学无止境，人外有人，雅晴不敢自居天下诗才第一，但是区区三步成诗，雅晴觉得不难办到，曾经听闻太子妃在百花宴上一诗成名，声震帝都，雅晴一直惋惜当时未曾及笄，没能参加那百花之会，错过了一睹太子妃风采的机会。”

    她口齿伶俐，声音清柔，这番话听起来更是不愠不火，表面上听起来，似乎在是夸赞若水，可仔细一琢磨，又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儿。

    姚皇后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落在陆雅晴身上，暗暗点头，随后不

    头，随后不露声色地又转开了眼去。

    就连邹太后和圣德帝都被这姑娘吸引了视线，两个人看看陆雅晴，又看看若水，目光中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来。

    小七则压根儿就没向那陆雅晴看上一眼，他举杯慢慢品酒，一双眼睛就没离开过若水的身上，他相信，他的水儿一定会把所有的事全都处理得妥妥当当。

    眼前这群莺莺燕燕，柳绿花红，他半点儿也没放在心上。

    啧啧啧，眼前这位陆雅晴，年纪虽小，一张嘴巴倒是厉害，而且头脑清晰，倒是个不可忽视的人物呢。

    若水笑微微地看着陆雅晴，心中思忖着。

    “没想到陆姑娘年纪轻轻，才学居然如此出众，我真是失敬。所谓后浪推前浪，陆姑娘年纪比我轻，这诗定是做得比我好，陆姑娘既然能够三步成诗，何不当众为大家献上几首，太子殿下最是欣赏有才华的姑娘，太子殿下，你说是不是？”

    若水转头，一眼就看到小七直勾勾盯着自己的眼神，微微一笑，对他眨了下右眼。

    陆雅晴忍不住随着若水的视线瞧去，只见太子殿下手中握着一只酒杯，长眉入鬓，风姿出众，一双漆黑的双眼像暗夜里的星辰，璀璨夺目，宛如能慑进人的魂魄般，她只瞧了一眼，猛觉得芳心剧震，一张脸不由**辣的红了起来。

    早就听闻太子殿下姿容绝世，天下难求，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陆雅晴心头一片火热，只听到太子殿下漫不经心地应了一个“嗯”字，听在她的耳朵，不啻于听到这世上最美好的声音。

    她双颊如火，抬了抬眼眸，从容答道：“听说太子妃也曾三步成诗，雅晴若是仿效太子妃，未免有拾人牙慧之嫌，更会让旁人说雅晴与太子妃做意气之争，不如请太子妃另行出题，考一考雅晴，雅晴若是不能马上做出诗来，这太子侧妃一位，雅晴决不敢高攀。”

    “哦？你的意思是，让我随便出题，你都能够马上吟诗一首？”若水奇道。

    “不错。”陆雅晴胸有成竹地答道。

    大殿中发出一阵抽气声，人人都不敢置信地看着陆雅晴，心想果然不愧是永安侯府出来的大家小姐，说话语气，派头十足。只是每个人也在想，永安侯府家的嫡出大小姐，为何甘愿屈于太子侧妃一位，莫不是……当然他们只是在心里转着念头，却万万不敢说出口来。

    “好吧，既然如此，我就出一道题，考一考陆姑娘。”若水转了转眼珠，笑微微地眯了下眼，说道：“只要陆姑娘能够马上做出诗来，我就选你为太子殿下的第一位侧妃。”

    她话音刚落，少女们登时发出一阵不满地“嗡嗡”声，每个人都不服气地瞪着陆雅晴，又气，又恼，羡慕嫉妒恨，种种情绪全都写在她们的脸上。

    陆雅晴却双眼一亮，饶是她一向沉静，这时候声音也微带颤音：“太子妃，您可是一言九鼎之人，这话当真？”

    她这是故意拿话在挤兑若水，想板上敲钉，让这事更加坐实。

    若水毫不犹豫地点头道：“自然，我说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当着父皇和皇祖母的面前，我岂会出尔反尔？”

    陆雅晴大喜，说道：“如此，请太子妃出题。”

    小七一直在若无其事的品酒，听了若水的这番话，心里再也无法镇定下来，他目光中微带焦灼，听这陆雅晴言下之意，对自己的诗才极为自负，这鬼丫头当真能出个题目，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陆雅晴知难而退吗？

    老八和妙霞公主的四只眼睛，更是眨也不眨地看着若水，二人心中所想和小七一模一样。

    如果那陆雅晴真的诗才过人，做出诗来，七嫂岂不是会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所以二人的心一下子全都提了起来。

    姚皇后的脸上却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整整一晚，她脸上的假笑笑得她的肌肉都快僵了，直到现在，她才忍不住真正发自内心的微笑起来，柳若水啊柳若水，你自恃才学过人，不把天下人瞧在眼里，陆雅晴虽然在帝都诗名不显，但是她的才思敏捷，远远高于那才名远播的夏千秋。

    若水沉吟道：“嗯，那我出个什么题目好呢？陆姑娘，你这样聪明可爱，我很是喜欢，这个题目可不能出得难了，要是万一陆姑娘你答不上来，我岂不是少了个闺中良伴？”

    说着，她似笑非笑地瞅了瞅小七。

    小七提起来的心登时落回了肚子里，这个促狭的鬼丫头！他没好气地白她一眼。

    陆雅晴却不说话，一眨不眨地看着若水，知道她越是这样说，这题目就会出得越难，她丝毫不敢松懈。

    却听若水漫不经心似地道：“这样吧，我就出个最简单的题目好啦，请陆姑娘做一首七言律诗，里面包括从一到十这十个数字，这样可好？”

    只是一首七言律诗？里面嵌入数字？

    陆雅晴乍一听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也太过简单了吧！

    她简直压抑不住自己心头涌上来的狂喜，目光再一次向太子殿下瞧了过去，这个风姿如仙的少年，很快就会变成自己的夫君，能得如此良人相伴，此生无憾矣！

    听了若水出的题目，夏千秋也忍不住失望地叹了口气，这个比之三步成诗何止简单太多，连她都能毫不犹豫的张口成诗。太子妃难道当真是看上了这个陆雅晴不成

    陆雅晴不成？她暗中咬了咬牙，又气又嫉。

    “陆姑娘，题目我已经出了，我从一数到十，等我数到十的时候，陆姑娘想必已经做好了诗，就请陆姑娘大声念出来好么？”若水神情极是温柔，笑眯眯地道。

    “好！”陆雅晴想都不想地答道，心想，还用从一数到十么？我张口就来，她决定不等若水数到十，自己就大声念出诗来，好好震一震在场的人。

    若水微微一笑，屈起了一根手指，缓缓念道：“一……”

    陆雅晴的脑中飞速转着，琢磨着诗句。很快就听到若水念到了：“四……”

    她微微一惊，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这个题目乍一听上去，真是容易不过，可仔细一推敲，发现要把这一到十的数字按顺序连成一首诗，却似乎并不那么容易。

    她皱眉凝思，好几张欲待张嘴，又闭了起来，想来想去，总是找不出合适的句子，顾得了头，就顾不了尾，不由得心头发起急来。

    若水屈指的速度并不快，但陆雅晴全身沉浸在思考之中，却觉得只一忽儿的功夫，若水已经数到了“九……”

    陆雅晴悚然一惊，抬起眼来，只见若水对着自己微微一笑，屈下了最后一根手指，缓缓说道：“……十！”

    陆雅晴额头上冒出冷汗，脸上的从容淡定全都消失不见，她张着嘴巴，两眼瞪得大大的，就是吐不出一个字来。

    夏千秋看到她的窘态，忍不住“哈”地一声笑了出来，讥刺道：“陆大小姐，太子妃已经数到十了，你的诗呢？快点大声念出来，让我们听听啊。”

    在若水数数的时候，她也在脑中构思着诗句，却发现这个题目听着简单，仔细琢磨起来，却是再难不过。

    做诗讲究的是言简意赅，境意深远，原本以数字入诗，就是诗文大忌。细想一首七律诗加起来不过二十八个字，若水这个题目出的却是在这二十八个字当中包含十个数字，还要按顺序排列，听起来确实不难，可当真要做，却是难如登天，就算是饱学仕子，也绝不可能在短时间内一挥而就，做出一首天衣无缝的律诗出来。

    若水正是因为知道这个原因，故意挖了个坑，让那陆雅晴不知不觉地跳了下去。

    夏千秋此时也想明白了这个道理，她看向若水的目光中，除了崇拜还有深深的敬畏，暗叹一声，这样的女子只可与之为友，万万不可与之成敌。

    陆雅晴的脸憋得通红，她觉得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向她看了过来，她越是着急，脑中就越是一片混乱，夏千秋的话更是像锥子一样刺进了她的耳膜，刺得她浑身都痛了起来。

    少女们奚落嘲弄的声音此起伏起。

    “哟，刚刚不是还夸下海口，能三步成诗吗？这会儿怎么哑巴啦？”

    “就是，这么简单的题目都做不出来，还好意思吹牛。”

    陆雅晴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黑，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忽然把脸一转，一双冒火的眸子紧紧盯着若水。

    若水却是一脸好整以瑕地看着她，嘴角微微含笑，道：“陆姑娘，时间到了。”

    她略带调侃的语气让陆雅晴差点爆发，她重重地咬着牙，才勉强控制自己没有大吼出声。

    “太子妃，你这分明是故意为难！从一到十的数字嵌入七言律诗，如何能够做得出来？”

    “做不出来吗？”若水慢悠悠地道，好笑地瞧着她气急败坏的模样，忽然转头去瞧夏千秋，“夏姑娘，你觉得我这个题目出得难吗？”

    刚才嘲笑夏千秋的少女里面，数这个陆雅晴的声音最大，夏千秋没想到若水会帮自己出头，看到陆雅晴在若水手里吃瘪，她只觉得十分畅快，听到若水相询，她抿嘴一笑，说道：“一点也不难呀。”

    若水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过脸来，笑眯眯地瞅着陆雅晴：“陆姑娘做不出来，那之前我答应你的事，自然也办不到啦，想做太子殿下的侧妃，总要有真才实学才行。”

    言下之意，自是嘲讽这陆雅晴乃是绣花枕头一肚子草包。

    少女们听得十分欢乐，再次吃吃地笑了出来。

    陆雅晴被若水刺激得肺都要炸了，她冲口而出道：“我是做不出来，太子妃您有真才实学，不妨做一首七言律让我们大伙儿洗耳恭听。”

    “别说是七言律诗，就算是五言律诗，嵌入这十个数字，又有何难？”若水轻描淡写地道。

    大殿中懂诗的人不由都吸了口凉气。

    大伙儿都知道，五言律诗一共只有二十个字，却要有十个数目字，还要诗意隽永才能可称为诗，这难度比七言律更要大了数倍，太子妃这话……可不是夸口？

    当下人人都向若水瞧了过去。

    陆雅晴的眼中一亮，仿佛终于找到了若水的弱点，她勾了勾唇角，“那就请太子妃吟一首五言绝句，我们洗耳恭听。”

    若水微笑起来，“那你就听着。”

    她略一侧头，用清脆悦耳的声音念了出来：“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十枝花。”

    陆雅晴和夏千秋都呆住了。

    这短短的二十个字，不但包含了十个数字，而且极其生动勾勒出一副山村田园的悠闲风光，这、这是如何做到的？

    大殿中自然也有饱读诗书的儒学之士，仔细地琢磨着若水随口咏出来的诗，不由大声叫起好来

    声叫起好来。

    姚皇后脸上的笑意僵在了嘴角，她目光阴郁地看着陆雅晴，真是个不中用的东西！

    若水不再去理会呆若木鸡的陆雅晴，迈步向下一个少女走去。那少女早就惊得呆了，她被若水的容光气势所慑，看到若水向自己走过来，只觉得腿肚子直哆嗦，突然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这个举动，显然是自动弃权了。

    若水站住脚步，对剩下的少女们一个个瞧了过去，只瞧得少女们个个心慌意乱。

    小七笑吟吟地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说道：“太子妃，你可要睁大眼睛，为本王好好挑选几位才德俱备的侧妃，那种滥竽充数的草包，本王不要！”

    若水闻言，不由抿唇一笑。

    他此言一出，那陆雅晴就像被人在脸上重重抽了个巴掌，两腿一软，“咚”地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羞臊无比。

    少女们刚刚幸灾乐祸地笑了两声，突然想到太子殿下的言下之意，不由都寻思起来。

    自己貌不如陆雅晴，才不如夏千秋，太子殿下连那两人都瞧不上，难道会瞧得上自己么？自己可千万别像这陆雅晴一样，在众人面前出丑啊。

    于是好几名少女不引人注意地悄悄落了座，一时之间，大殿中站着的少女只剩下了寥寥数人。

    “这位姑娘，尊姓大名啊？”若水看向一名身材略矮，体态丰腴的少女。

    “回太子妃的话，我姓辛，名碧竹。”那少女一张鹅蛋脸，容貌举止很是端庄。

    若水点头道：“不知道辛姑娘有何特长？”

    辛碧竹庄容道：“女子无才便是德，碧竹读书少，于这德行二字，却是不敢有亏。”

    “如此说来，辛姑娘是德行出众，很好。”若水微笑道：“娶妻娶德，这德行二字确是极为重要，太子殿下，不知道这位辛姑娘，您可还满意？”

    小七抬起眼，淡淡地打量了一眼辛碧竹，没好气地道：“全凭太子妃作主。”

    若水笑道：“我看这位辛姑娘端庄稳重，我是极满意的。不过我有一个问题想请问辛姑娘。”

    辛碧竹的心怦怦跳了起来，“太子妃请问。”

    “如果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同时落入水中，辛姑娘你会先救谁？”若水眼珠一转，突然问道。

    “这、这……”辛碧竹一下子愣了，若水的这个问题稀奇古怪，她一时竟然不知如何回来，想了一下才道：“回太子妃，碧竹不会游水。”

    “不会游水，便眼睁睁地看着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在水中挣扎而置之不理吗？这就是辛姑娘引以为傲的德行二字？”若水毫不放松地追问道。

    “这、这……”辛碧竹被若水质问得瞠目结舌，满脸通红，她咬了咬牙，飞快地看了姚皇后一眼，答道：“那，那我先救皇后娘娘。”

    “是吗？如果你嫁予太子殿下为侧妃，你也会先救皇后娘娘吗？”

    “是。”辛碧竹隐隐觉得不妙，可是又不得不答。

    “太子殿下是你夫君，方才皇后娘娘亲口说道，夫为天，妻为地，你身为人妻，遇到危难，居然不先救自己的夫君，你有何脸面提这‘德行’二字！”若水毫不留情地斥道。

    “啊……那我先救太子殿下……”辛碧竹马上改口，硬着头皮答道。

    姚皇后的脸色登时一沉。

    “皇后娘娘乃是国母，你身为人媳，居然先救自己的夫君，岂不大违孝道？难道在辛姑娘心里，这孝道就算不得德行吗？”

    辛碧竹被若水绕得头晕脑胀，再也分辨不出，迷糊道：“那、那我该先救谁啊？”

    “先救谁？你也好意思问！等辛姑娘当真懂得这‘德行’二字的真谛，再考虑先救谁吧。”若水讽刺了她一句。

    辛碧竹不由自主地坐了下去，皱眉苦苦思索，嘴里嘀咕着：“救谁好呢？啊！我不会游水啊，我谁也救不了啊。”她恍然大悟。

    老八一个没忍住，“噗”地一声乐了出来。

    大殿中的少女们不知何时都悄悄地落了座。

    若水环视了一周，转头颇为遗憾地看向小七，说道：“太子殿下，这里的姑娘好像都不太愿意嫁给你为侧妃，该怎么办呢？”

    小七努力板起了脸，正色道：“既然如此，咱们就只好辜负皇后娘娘的美意了。”

    姚皇后一直挂着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策划得如此周密的一招棋，居然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被二人化解于无形。

    她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意，道：“看来这些姑娘都不中太子殿下的意，那侧妃之事，不妨慢慢再选。”

    “多谢皇后娘娘费心，太子妃，以后这为本王选妃一事，就全交与你，本王相信你的眼光。”小七看着若水，神色郑重。

    “太子殿下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太子殿下的期望。”若水也正色答道。

    他二人一搭一档，一唱一和，姚皇后差点没背过气去，她用力压着太阳**，想止住那一阵阵的头痛欲裂。

    这一场为大张旗鼓开始的为太子殿下选妃的闹剧，就这样悄无声息的偃旗息鼓了。

    在这一场戏中，圣德帝和邹太后几乎一言不发，默不作声地看完了整场戏，直到最后落幕而终。

    曲终人散，夜半更深，元华殿中的满堂宾客早己散尽。

    圣德帝搀着邹太后的右臂，缓缓

    右臂，缓缓而行。身后远远地跟着一众太监侍卫，护送二人前往太后寝宫。

    “母后，您安排下的这出戏，可还看得满意？”

    邹太后久久不出声，圣德帝忍不住开口询问。

    邹太后抬起头，深吸一口气，转头道：“皇帝，你觉得呢？”

    圣德帝点了点头，道：“母后慧眼识人，果然才堪大用。”

    邹太后笑着拍了拍圣德帝的手背，说道：“所谓后浪推前浪，那孩子说得好啊。”

    “老七比孩儿有福气。”圣德帝忽然叹息一声。

    邹太后眉头微皱，淡然道：“皇帝，你还预备继续纵容下去吗？”

    圣德帝露出深思的表情：“孩儿知道母后的意思，在没弄清真相之前，孩儿不想轻举妄动。”

    “嗯，只是你要小心提防。”邹太后慢慢地道，二人渐行渐远，没入黑暗之中。

    今夜的一场风波虽然变得风平浪静，但是平波之下，仍有暗流涌动。

    小七和若水回到府中，虽然时辰己晚，青影仍然忠心耿耿地守在门外。

    “殿下，您要的东西已经全部备齐。”青影呈上一个布包。

    小七一愣，马上意识到这是若水让青影准备的材料，他伸手接过，点了点头：“青影，你先下去休息吧。”

    青影退下去之后，两人回进卧房，小七把那包材料放在桌上，怔怔地坐在桌边，半晌不语。

    “小七，你在担心什么？你是怕这棺椁中的尸骨当真是你母后？”若水点亮了烛火，转头看见小七的表情，马上猜出了他的心思。

    小七低低地叹了口气，伸臂揽过她，让她坐在自己膝上，她的身体柔软温暖，抱着她，他觉得自己冰凉的心慢慢了有了一丝暖意。

    若水柔声道：“小七，我相信你的感觉，我也相信蛊王的话，既然青影已经把材料备齐，我想现在就去试验。”

    小七看着她眼底的疲累之色，心疼地道：“此事不急，明儿再试不迟。你累了一夜，早点休息吧。”

    若水轻轻一笑，从他怀中挣了出来：“如今距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你要是不知道答案，今夜你睡得着吗？”

    她非常了解小七现在的心情，他抱的希望越大，就越是害怕失望。

    蛊王的那番话，让他心如死灰的心突然升起了一道希望的火苗，得知自己去世二十年的亲娘尚在人世的消息，让他喜悦欲狂，却想信又不敢信。

    如今事情的真相就在眼前，只差一步就可知道结果，就像是近乡情更怯，距离真相越近，就越是不敢靠近。

    小七点了点头，他确实无法安睡，长长地吸了口气，决心面对现实。

    “好，需要我做什么？”他抬眸定定地看着若水。

    若水嫣然一笑，道：“你就乖乖的坐在这里，我先去准备一下，过一会儿，还需要劳烦小七公子损失您的龙体，赐小女子一滴龙血。”

    小七忍不住一笑，激动不安的心情稍稍平复。

    若水取了药包，走出房外，他们的院中有一个小厨房，此时里面已经静悄无人。

    若水燃起一只小炭炉，将小七从皇陵中取回的指骨放进一只药罐，添加水和药材，开始煮了起来。

    只有用这些特殊药材炼制过的骨骼，采用鲜血滴骨法才可以正确断定双方的血缘之亲，如果不经由药材炼制，骨质疏松者滴血可融，骨质紧密的则不融。

    等到药水煮了三沸之后，若水熄掉炭炉，从药罐中夹出指骨，回到房中，掩紧了房门。

    小七的神色再次紧张起来，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若水用药材炼制过的骨头，颜色已经变得洁白如玉，在烛光照映下，给他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之感。

    若水取过一张银箔，将骨头放在银箔上，再取出一枚金针，对小七道：“右手。”

    小七缓缓伸过手去，若水深深看他一眼，咬了咬唇，轻轻在小七食指上一扎，挤出一滴鲜血，“嗒”地一声，正正好好地滴在那一小截指骨上。

    两个人一齐睁大了双眼，屏着呼吸。

    只见鲜红的血滴在指骨上没做丝毫停留，沿着骨头流在银箔上，那小截骨头仍然像玉一样洁白。

    看到这个情形，若水长长地出了口气，虽然她心中早就有了判断，可是直到亲眼所见，这才疑窦尽消。

    “怎样？”小七不去看那血是否相融，只是瞬也不瞬地看着若水的脸。

    “小七，血不能融于骨，那棺椁里的尸骨果然不是你母后。”若水沉声道，用银箔包好断骨，再用布包包好，放入怀中。

    “当真？”小七大喜过望，双眼闪现出光华。

    那棺椁中的尸骨身上穿的是正统皇后服制，而看尸骨的年头也大约有二十年之久，这个疑团压在他的心头，着实让他寝食难安，这时候听到若水一口断定棺椁中居然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则母后仍然在世的希望就大大增加。

    否则谁会故意布置迷阵，弄一具假尸骨放在棺中，掩人耳目？

    小七再一次敢断定，自己的亲娘当真尚在人世，蛊王没有骗他。

    只不过虽然揭开了这个谜底，还有另外一个更大的谜团等待着他。

    既然他母后不在皇陵，那这些年来，她在何处？父皇又知不知道，那皇陵棺椁中的女子尸骨不是他的母后？

    小七的眉越皱越紧，脸上

    越紧，脸上的喜色已经消失不见，这些问题他越想越是迷惘。

    “小七，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来得及问你。那天我和乐大将军在荒庙之中，你是如何得知，那些图画又是怎么落到你手里的？”

    若水知道小七想的是什么，只是事隔二十年，当年的人和事恐怕早已经湮没在前尘旧事中，她不知该如何帮他，只好想办法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让他早点从伤感中解脱出来。

    小七微微一怔，抬头看向若水，似乎想起了什么，摇了下头，道：“我不知道此人是谁，只是有人以飞鸽传书，将那卷图画缚在鸽腿，除了那卷图画，还有一个路线图，上面标注着你们落脚的所在，我看到之后，将信将疑，终于还是按捺不住，也顾不得这是否是一个陷阱，就照着那张路线图前去寻你。”

    “那鸽子呢？”若水的眼前一亮。

    “死了。它落进府里的时候，已经是一只死鸽。”小七脸上露出苦笑。

    “这人做事，当真是不留半分破绽。”若水忍不住跺跺脚，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小七，你说，他会不会就是那天想要杀你的黑衣人？”

    “或许是，或许不是，总有一天，咱们会查出他的来历。他能对我下一次手，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但是他一次也不会得手！”若水握住小七的手，微微一笑。

    虽然前方迷雾重重，二人却没有半点惧怕之意。

    小七站起身来，说道：“再过十日，就是万寿节了，听说今年南越、北曜和西泽国都会派遣使者前来朝贺，那西泽国的团使已经到了，不到南越和北曜的使者何时来到，咱们早点休息，明日上朝，我猜想父皇定会问起此事。”

    若水“嗯”了一声，问道：“南越国也会派人来吗？”

    小七见她神情若有所思，一转念已经知道她在想什么，微笑道：“我记得你曾和某人有过约定，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一大半儿啦，你的曲子可学会了没有？”

    若水猛地一拍额头，叫道：“哎呀，糟糕，我居然把此事忘得一干二净。那曲谱呢？该死，我居然想不起来放在何处了。”

    小七见她居然连和拓跋小王爷的约定都不记得了，显然是半点没把那个人放在心中，脸上的笑容越发的灿烂。

    他自从荒庙一事误解若水之后，一直在暗中告诫自己，以后一定要相信她，不可怀疑，再也不能相信别人的暗中挑唆。

    如果按照以前他的脾气，只要若水提一句拓跋小王爷，他都会有半天不快，可是他现在心情己变，心境更是大为提高，他知道，就算是刀砍斧劈，也不会把若水从他身边拉开半步，既然如此，他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小七走到妆台前，取过一只盒子，打了开来，里面整整齐齐地折着一张纸，正是拓跋小王爷留给若水的曲谱。

    他现在心中没有半点妒忌之意，将那张曲谱轻轻放在若水的掌心中，柔声道：“答应过人家的事，就一定要做到，你不怕担心，我再也不会胡乱吃醋，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以后再也不会发生了。”

    若水心中感动，轻轻靠在他的怀里，打开曲谱，看了几眼，说道：“这谱上的字我一个也不识得，小七，明儿你还要帮我请位师傅，教我学习乐谱。”

    小七心中奇怪，诧异道：“水儿，这乃是最简单的乐谱，你竟然看不懂吗？那你在今天大殿中又为何会出口成诗，素日里，我从来不曾看你做过诗，读过诗集啊？”

    若水被小七一问，不由得心虚，耳中忽然响起乐正毅在山林中质问自己的话来。

    他当时口口声声怀疑自己的身份，并列举了自己穿越后和之前的种种不同，显然敏锐的他已经对自己起了疑心，没想到小七今天也会这样发问。

    如果是乐大将军，她自然是置之不理。可是小七是她最重视最在乎的人，如果他也怀疑起自己，那做人可真的没什么味道了。

    到底要不要告诉小七，自己是来自于异时世异世界的一抹游魂呢？

    小七他，会接受吗？若水犹豫不决。

    小七显然没想到自己随口一问，若水会露出这种纠结的表情来。

    “水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小七越看越是怀疑。

    “啊？”若水正在想着自己的心事，她想了半天，还是决定隐瞒到底。

    小七毕竟是古人，他能接受这怪异的事情的概率不会高于百分之一，万一他接受不了，她岂不是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对，不说，一定不能说！

    “我刚才只是在想，会不会是这曲谱中藏着什么秘密？”若水不着痕迹地把话题一转。

    “嗯，这张纸倒也寻常，应该没有什么夹层，不知道这曲子有什么古怪，我不会吹埙，不过你想学这曲谱，我倒可以教你。”小七把手中的曲谱翻来复去地看了几遍，没发现什么异常，他看着曲谱，手指一敲一敲地打着拍子，轻轻哼了起来。

    若水没想到小七竟然识谱，先是吃了一惊，紧接着就大喜过望。

    她托着下巴，默不作声地倾听着。

    小七只是粗通音律，但那曲谱上记载的曲子相当美妙，若水听着听着，不觉得出神。

    那曲调她依稀还记得，拓跋小王爷吹奏这支曲子的时候，那优美动人的旋律，仿佛若有所诉着一个古老和神秘的

    老和神秘的传说。

    那拓跋小王爷为什么一定要让自己学会这曲子，并且当面吹给他听呢？

    小王爷提出这个条件的时候，她一口答应，并未多想，可事先思及，总觉得事情透着古怪。

    “水儿，你在想什么？”小七停止了哼唱，见若水正在呆呆出神。

    若水揉了揉眉心，她刚才确实不知不觉地想了好多。从拓跋小王爷的身上，她又想到了姚皇后。

    今夜发生的一连串的事情，姚皇后的连环毒计，步步紧逼，自己差点儿没透过气来。

    这该死的姚皇后，她究竟和自己，和小七有什么深仇大恨，这般处心积虑地对付自己二人。

    她膝下又无子嗣，她所倚仗的君天翔已经被废为庶人，几乎不可能再有东山再起的一天。她要是个聪明人，就应该明白，她现在最该倚靠该拉拢的人乃是太子殿下，为什么反而处处要逼迫他，这样对她有什么好处？

    好处？

    若水想到这里，眼前忽前一亮，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眼前一闪而过，想抓又抓不住。

    “小七，你说今年的万寿节，北曜国也会派人来吗？”若水突然问道。

    “嗯，北曜和我东黎世代通好，我母后曾是北曜的公主，现在北曜的皇帝就是我的亲外公，每年的万寿节，他都会派人前来送上贺礼，只是今年不知道会派谁前来。西泽国派来的使者团，咱们已经看到了其中的一支，至于南越的拓跋小王爷，是否会亲自而来，倒不可知了。”

    说着，他勾起唇角，对着若水调侃地一笑。

    若水白他一眼，不去理会他话中的嘲讽之意，又问：“小七，你能给我讲讲这四个国家之间的故事吗？”

    小七奇道：“大半夜的你不睡觉，还让我讲什么故事，快睡吧，明天我再说给你听。”

    “不，我今天就要听。”若水虽然很困，仍是强睁着眼睛，固执地说道。

    小七无奈，只好说道：“要不咱们先**，我说给你听，你要是听得倦了，就睡罢。”

    “好。”若水点了点头。

    等到二人上了床，小七这才缓缓讲述起来。

    “咱们这块大陆，共分四个国家，我东黎是占地最小的弹丸之国，其中南越最为强大，整个国土占了这块大陆的半边江山，北曜国和我东黎相差不大，西泽则位置偏远，和其他三个国家很少有来往。”

    “嗯。”若水聚精会神地聆听，生怕漏掉了一个字，她有种隐隐的预感，有一个谜团的答案，就隐藏在小七的叙述里。

    “我东黎地小民薄，物产不丰，但也能自给自足，北曜国虽然国土和我东黎相邻，但它占据了北方，据说北方的雪山山脉中藏着一种极稀少的寒铁，这种寒铁用来做兵刃是最妙不过的，只要将小指甲大小的一块寒铁用在炼制的寻常刀剑，凡铁立刻会化身为神器，所以北曜国虽小，却拥有其余三国不可忽视的战斗力。”

    听到这儿，若水脑海中忽然浮现起在雁翎山程老大山寨中见到的那群黑衣人，他们所用的那种似刀非刀，似剑非剑的奇形兵刃，的确是锋锐异常。

    她本来就怀疑这伙人来自北曜，这时听小七说起寒铁，又多了几分把握。

    “我东黎国兵势不强，却每朝必出战将。尤其是这位乐大将军，他乃是百年难遇的将帅之才，对于保住我东黎的国土江山可谓是功不可没。北曜却没有像乐大将军这样的人才，如何能让它不被人轻视践踏呢？所以，他们选择了和我东黎结盟，互为唇齿。南越国对我国一直虎视眈眈，却始终不敢轻举妄动，一来是因为乐大将军镇守南关，二来，也是因为咱们和北曜的同盟关系。”

    若水沉吟不语，她脑中迅速闪过几个信息。

    乐大将军，北曜，南越，东黎……

    乐大将军是一个关键点，他牢牢撑住了这三国鼎立的局面。既然如此，如果那伙黑衣人真的是来自北曜，他们谋害了乐大将军，岂不等于是自断其臂？

    想不通！

    小七的声音慢慢低沉下去，他已经两天两夜不曾合眼，加上那一日一夜足不停步地奔波，要不是仗着内功精纯，早就支撑不住，这时候回到自己的府里，心神一放松下来，倦意就涌了上来，不知不觉合上了双眼，睡了过去。

    若水思索半天，听得耳边小七的呼吸声沉稳绵长，显然已经熟睡，想起他这几天的疲累忧急担心，心疼地帮他拢了拢被角。

    接下来的几天，表面上出奇的平静，姚皇后那边竟然也没有异动。

    若水离京十余日，很是想念父亲，她先是回了一趟相府，探望老父，见柳丞相精神矍铄，不由放下心来。

    因为万寿节将至，三国齐派使者来贺，圣德帝下旨，由太子负责安排接待事宜，所以小七这几天忙得脱不开身，每天都要很晚才回府里。

    就在这一派热闹欢庆的气氛中，另有一种传言，在帝都悄悄地散播开来。

    若水先是接到了来自江北地区有关疫情的报告，传递消息的人说，疫情已经得到了控制，汤侍郎带着众位太医救治了大多数患病的百姓，同时也查清了这次疫情流传出来的原因，果然如同若水所料，信州城官吏贪婪渎职，以陈米赈灾，才酿成了这场大灾难。

    与此同时传来的，则是有关乐大将军不利的消息。

    若水回到

    若水回到帝都的第二天，就得知乐大将军也已经回到了帝都，比自己和小七还早到了一天。想来那天夜里，小七和自己先后离开之后，他就连夜冒雨赶回了帝都。

    “不知道他中了小七一拳，伤势如何？”若水本想前去探望，并为他诊治一番，可是想到小七对自己和乐大将军的误会，硬生生压下了这个念头。

    她事后曾经问过小七，小七说，他当时击中乐大将军的那一拳只用了三分力道，据他估计，乐正毅的伤势应该不重，因为当他那一拳落下的时候，感觉出乐正毅运气于胸，将他大半的力气化解了开去。

    乐正毅回到帝都之后，并未上朝，一直闭门不出，朝中大臣前去拜访探望，全都吃了闭门羹。

    但随着万寿节的时日渐渐临近，三国各派使团前来帝都，为圣德帝贺寿，曾经有人看到，南越国和北曜国的使臣频频出入乐大将军府，还有人传道，乐大将军府邸常常通宵达旦，彻底不眠，与那两国使臣把酒言欢。

    这道流言刚刚传出之时，众人俱皆不信。要知道，大臣私自结交外使，乃是东黎国的大罪，乐大将军身为当朝一品将军，岂能不知，又怎会知法犯法？

    但是传言愈传愈烈，传播谣言之人将此事说得绘声绘影，宛如亲眼所见，听的人不由连连点头，不由不信。

    所谓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不数日间，乐大将军私下里结交外使一事已经在帝都传的是街知巷闻。

    就在此时，又有人借着乐大将军此次前往雁翎山剿匪一事大作文章，放言道，区区两千名山匪竟然劳动乐大将军亲自出马，其中定有古怪，尤其是乐大将军竟然将两千名山匪全部收编到自己的军中，那些山匪分明不是山匪，而全是来自北曜……

    种种流言谣传，全都将矛头指向了乐大将军。

    大臣们上朝之时，私下里谈议最多的都是此事。

    这等传言，自是也传入了乐正毅的耳中，他却像是漠不关心一样，听之任之，丝毫不为自己分辨一句，依然自闭于府，不与外人往来，甚至连朝堂也不上。

    大臣们得知乐正毅的反应之后，俱是忿忿不平，纷纷上奏，说乐正毅身为当朝一品将军，私交外使，犯了大罪，偏又这等居功自傲，请求圣德帝加以裁处。

    圣德帝却以捕风捉影、无凭无据为由将大臣们的种种非议压了下来。

    小七回到府中，和若水说起此事，神色言语间颇为乐正毅感到担忧。

    若水听后，也是皱起了眉头，感到此事来势汹汹，大有古怪。

    这许多流言蜚语，就像是一块块烤得干透了的木柴，越积越多，只待一点火星爆起，就会瞬间燃起一场滔天大火，把乐大将军吞噬其中。

    究竟是谁，在暗中操纵此事？

    就像是一个奕棋高手，布下一着又一着的连环杀招，让人不知不觉地身陷其中，等到时机成熟，他就落下关键的一子，杀得对方片甲不留。

    乐正毅现在面对的，就正是这样一个高手。

    他现在已经身陷谣言是非之中，脱身不得。纵是分辨，也只能是欲描越黑，只会让人觉得他心虚。

    若水相信，用不了多久，那幕后高手定会使出这关键的一记杀招，一举致乐正毅于死地，让他再难翻身。

    这种时候，只要乐大将军言行举止稍有不慎，被人拿住把柄，他闭门不出，倒是最好的应对之策。

    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那幕后操纵之人又怎会放过这样的好时机！

    小七和若水接到圣德帝的旨意，让二人入宫觐见，二人心中便己料中了几分。

    圣德帝在养心宫接见二人，屏退左右，双目炯炯地看着小七。

    “老七，你此次回京的途中，可曾遇到一个黑衣人行刺于你？”他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

    小七和若水同时一惊，二人对视一眼，小七抬头看向圣德帝，诧异问道：“父皇，你如何得知？”

    那黑衣人突施杀手的时候，现场只有他们三人，事后小七也并未向圣德帝禀明，今天突然听到圣德帝问及此事，不由二人不惊。

    圣德帝脸色一沉，道：“老七，你为何要掩瞒此事？难道你连父皇也信不过吗？你身为我东黎国太子，身系社稷安危，你不放心水儿，亲自前去接她回京，为何身边不带随从护卫？如果你有一个闪失，你可知父皇和你皇祖母有多担心？”

    “父皇……”小七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作答，他身有武功一事，连圣德帝都瞒得密不透风，如果要讲，他这五年来经历过的事，又岂是轻易解释得清的。

    “有人向朕禀报，行刺你的那黑衣人……是乐正毅乐大将军！老七，你可曾看清那人的面目，你告诉朕，是与不是？”圣德帝紧紧盯着小七，声音低沉。

    小七忍不住向若水瞧了一眼，见她也和自己一样，满脸惊奇，知道此事不会是从她嘴里说出去的，问道：“父皇，儿臣和水儿回帝都的途中，确实遇到过一个黑衣人，想要对儿臣不利，但是，他并不是乐大将军！”

    “是么？你瞧瞧这个！”圣德帝从御案上掷下一物，飘扬落地，却是一张图画。

    小七和若水低头一瞧，心中已经了然。

    那画面上画的正是那神秘的黑衣蒙面人在荒庙中偷袭他二人的情景，那熟悉的画风，和小七接到的那几幅，同出一辙。

    “父皇！”小七心中重重一震，蓦然升起一个疑团，难道绘这幅图的人是父皇派去监视自己的不成？否则当时明明只有他们三人在场，这画图之人如何得知当时的情形？

    又或许……

    小七背上突然冒出一层冷汗。

    难道这黑衣人是父皇派去的？不，绝对不会！

    小七为自己心头升起的这个念头感到羞愧无比。若水像是猜出了他在想什么，没好气地白他一眼。

    圣德帝的一双虎目牢牢地盯着小七：“老七，你告诉朕，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画中之人，虽然蒙着脸，但他的身形体貌，却和那乐大将军十分相像，他既然敢行刺于你，身手武功定然不凡，你明明不会武功，却安然无恙，是谁救了你？”

    “父皇，儿臣这五年之间，曾经得过奇遇，此事容儿臣日后再向您老人家细禀。”小七镇定了一下心神，目光沉静如水，神色郑重无比，“但是儿臣可以保证，这个行刺儿臣的黑衣人，绝对不会是乐大将军。”

    圣德帝默不作声地看着他，眼中神情复杂难懂，像是在重新认清这个儿子一般，小七的眼神没有半点退缩，他身躯站得笔直，眼神坚定自若。( )

第95章发现端倪

    沉默了良久，圣德帝突然伸出手，在小七的肩膀上拍了拍，声音低沉，缓缓说道：“老七，朕相信你，你是朕的好儿子，这么多年来，你一定吃了不少的苦，至于你有什么事隐瞒不告诉朕，朕也绝不怪你，你既然说，这黑衣人不是乐大将军，父皇相信你。<し”

    他的声音中饱含了浓浓的父子之情，听得小七心中热血上涌，单膝一屈，对着圣德帝拜了下去，仰起脸叫了一声：“父皇！儿臣愿意把五年来的事全都告诉父皇！”他心情激荡，眼中热泪盈眶。

    这么多年来，父子二人聚少离多，但是这份浓浓的骨血之情却牢牢的系在二人的心头。

    圣德帝微笑道：“起来说话，这么大的人了，都娶了媳妇，可别像小孩子一样，动不动就流泪。”

    若水在一旁看到父子二人真情流露，心中也满满都是感动。

    小七站起身来，向若水看了一眼，若水对他微笑着点了点头。

    “父皇……”小七张开嘴，正准备把这些年自己经历过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父皇，突然听到殿外脚步声急响，有人在殿外急声禀报：

    “陛下，有急奏！”却是太监总管德喜的声音。

    小七心中一凛，知道这位德喜总管是极知道分寸的，圣德帝摒退众人，只留他二人在殿，显然是有机密之人要和二人商谈，不留外人在场。

    德喜敢在这个时候前来打扰，定是出了什么紧急大事。

    他退后一步，暗中拉住若水的手，轻轻一握。

    “进来！”圣德帝沉声道。

    德喜公公轻轻推开殿门，小心翼翼地走进殿来，躬身，双手呈上一封信函。

    圣德帝伸手接过，目光淡淡地在德喜身上一瞥，德喜会意，倒退着身子退出殿外，带上殿门，然后守在一旁。

    小七见圣德帝看着那封信函，面色沉重，既不拆开，也不说话，问道：“父皇有机密信函要看，可要儿臣回避？”

    圣德帝仿佛正在思索一个难题，听了小七的话，扬了扬眉，道：“老七，亲不过父子，你是朕最信任的儿子，难道在父皇面前，你还要见外？这封密函，朕是不想看哪！”

    说着，把信函在手中拍了拍，像是下定了决心般，拆开封皮，抽出里面的信件，看了起来。

    小七和若水听到圣德帝的话，心中都是一紧，知道这封密信定是事关重大，两个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圣德帝的表情。

    圣德帝的表情越来越是凝重，看到后来，眉宇间飞过一抹怒意，看得小七心头一跳。

    他知道父皇的性格沉稳之极，素来喜怒不形于色，这封信的内容竟然能让圣德帝怒上眉梢，却是不可轻忽。

    若水的心则提了起来，好像猜到了什么，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圣德帝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他仰起脸来，看着殿宇的顶端，长长地叹了口气，久久不出一言。

    小七和若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双手互握，一起看向圣德帝。

    过了好一会儿，圣德帝微微低头，把手中的信件往小七一递，道：“老七，你看！”

    小七伸手接过，他知道圣德帝此举，显是允许自己夫妻一同观看，当下把信件放平，和若水一起看了起来。

    只看了开头几行，二人的心里都是“咚”地一跳，对视一眼，然后一齐默不作声地看了下去。

    信件的内容并不长，却一字一句，都触目惊心，二人飞快地看完了，忍不住又像圣德帝一样，从头再看了一遍，然后两人面面相觑，眼中都满是震惊之色。

    圣德帝一直在观察二人的表情，见他们看完了信件，这才问道：“你们说，此事该当如何处置？”

    若水轻轻皱起双眉，从小七手中接过信件，再次仔细读了起来。

    小七几乎毫不犹豫地说道：“父皇，儿臣不信确有此事，这封信定是伪造的！父皇，儿臣相信乐大将军决计不会做出这种事情，父皇难道就凭这样一封书信，就要处置大将军吗？”

    圣德帝微微点了点头，说道：“老七，你说的不错，朕不会仅凭一封伪造的书信，就处置军功彪炳的乐正毅，他对我东黎国有赫赫战功，正因为如此，也养成了他居功自傲的性子，他回到帝都之后，一不入朝，二不拜驾，暗中却与外国使臣结交，而这封信……正是从那乐正毅的府内亲信，送往那南越国使臣的途中被劫获的！”

    小七闻言，不由一愣，还是毅然道：“儿臣还是不信大将军会做出这等卖国求荣之事，他是我东黎国第一将军，父皇你给他的恩宠，举朝无人能及，他投敌卖国，对他有什么好处？难道对方许给他的，还能大过父皇不成？如果他想要投敌南越，十年之前他就可以，又何必等到今朝？”

    “老七，你说的不错。”圣德帝赞许地点了点头，神色颇为欣慰，“你能说出这番道理，足见你已经日趋成熟。朕也不相信乐正毅会是这种人，但有一点朕却可以确定，这封信，确实是乐正毅的亲笔所书！”

    若水拿着信的手指轻轻一颤，她在军营中，见过乐正毅的手笔，看起来果然和这信上的字迹十分相似，但是这信件上的内容，却让她怎么也无法相信。

    “父皇，您为何会如此断定，要知道有许多模仿字迹的高手，可以将旁人的笔迹模仿得十分相像，很难辨认。”若水几乎敢断定，这信定是他人模仿而来。

    圣德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回过身去，在书案上取过一只书盒，打开来，里面满满的堆满了奏折，他把书盒向前一推，缓缓说道：“这盒子里全是乐正毅这些年来的军功战报，全是他亲笔所书，他的字迹，朕想来不会看错，水儿，你要是不相信，就仔细瞧瞧罢。”

    若水伸手接过书盒，随手取过最上面的一封战报，打开来看，然后再和手中的书信详加对比，小七也凑过头来，二人都是越看，眉头越是紧锁。

    若水本来心中笃定这封定是别人模仿乐大将军的笔迹而写，可是当真和乐正毅的亲笔详加对照，却又不得不认同圣德帝的看法。

    乐正毅是习武之人，他的书法并不甚佳，想要模仿他的字迹并不为难，但是，乐正毅的每一个字都是劲透纸背，每一划都是苍劲有力，宛如雄鹰的双翼般，桀骜于天际，不羁于纸畔，就算是有人能仿得像他的字迹，但这种气势和笔力，却是万万模仿不来的。

    若水仔仔细细对比了几遍，不由抽了口凉气，小七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脸上的神情变幻不定，眉中的怒意越聚越浓，他紧紧握住了双拳，忽地抬起头来，咬牙道：“父皇，您说的不错，这封信确实是乐正毅亲笔所书，没想到知人知面不知心，他乐正毅竟然会是这种人，他既然投向南越，心离东黎，这等罪臣，其心可诛！”

    小七的胸膛气得上下起伏，他原本坚信乐正毅不会做出这种事，但看了他的亲笔书信，实在又不由得他不信，至于乐正毅为何会如此，他的信中更是写得明明白白。

    乐正毅这封信是写给南越国君的，信中提到，东黎太子心胸狭隘，不能容人，竟然因为一个女子对他痛下杀手，让他心灰意冷，不愿再为东黎效力，如果南越国君不计前嫌，能够重用，他愿为内应，以供驱策，在信的末尾，他又写道，东黎乃弹丸之国，兵危力弱，这许多年若不是凭他一人之力，守住边疆，东黎焉有今天？居功自傲之意，跃然纸上！

    小七越想越怒，乐正毅为什么会突然心性大变，他已经猜中了**不离十，定然是为了若水。

    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个看起来冷情冷心像石头人一样的乐大将军，居然当真为了若水动了真情，竟然为了一个女子而叛国通敌，但他也知道，像乐正毅这种男人，不动情则己，一旦动情，就会不顾一切，一发而不可收。

    他大手一伸，去抢若水手中的信件，想要夺过来撕个粉碎。

    若水却眸光一闪，身形一晃，躲过小七的手，扬起了眉毛，说道：“且慢。”

    “水儿，事实俱在眼前，你还要为他辩解不成？”小七沉声道，声音中有着压抑的怒气。

    圣德帝眼中闪动着一丝光芒，不动声色地看向若水，他知道自己的这个儿媳妇智计出众，她既然出声，定是发现了什么端倪。

    若水和乐正毅相处的时间虽然不久，只有短短数日光景，但她在乐正毅军营的那段时间，却深刻感受到了军营中那股铁血铮铮的军人气氛，军营中的每个人都是赤血忠心的男子汉。

    俗话说，强将手下无弱兵，能够带出这样一支铁血之师的大将军，又岂会是书写这封信的心胸卑劣之人！

    更何况那日荒庙之中，她曾和乐正毅有过一番深谈，虽然二人探讨的全是兵法，但正因为如此，她更可以断定，乐正毅绝对写不出这样一封信！

    只有当过兵打过仗，上过战场浴血奋战过的人，才能够深深地理解这种军人的情怀。

    “小七，我不相信，这封信是乐正毅所写。”若水扬了扬手中的信件，肯定地说道。

    “水儿，我不相信你看不出来，你为什么要一定帮他说话？难道你……”小七猛地住了口，咽下了下面要说的话。

    不，他相信他的水儿，她绝对不会和乐正毅有任何私情。

    可是，她为什么就这么坚定不移地相信乐正毅呢？难道她就这么了解他？

    小七深深地蹙起了眉。

    若水白了小七一眼，她抬起双眸，直视着圣德帝道：“父皇，我有一个法子，或许可以分辨一下这封信是真是假。”

    圣德帝的眼前一亮，道：“哦？是什么法子？”

    “德喜公公，请你进来。”若水提高了声音叫道。

    德喜一直候在殿外，闻言推门而入，恭恭敬敬地躬身道：“太子妃。”

    “劳驾德喜公公，请打一盆清水进来。”

    “清、清水？”德喜一愣，抬眼看向圣德帝，等着示下。

    圣德帝和小七也是满怀不解，圣德帝对德喜点了点头，德喜便退了下去，很快，他就双手端着一个白玉盆走了进来，盆中装满了清水，放在御案上，然后束手而立。

    “水儿，你要这清水何用？”小七纳闷地看着若水。

    若水吸了口气，缓缓说道：“我不相信这封信是乐大将军所书，所以，只好用这个法子来一试真伪，父皇，小七，咱们拭目以待吧。”

    她说完，纤手一扬，把手中的信笺投入了清水之中，那信笺沾了水，慢慢地沉入了水中，过不多时，纸上的墨迹慢慢化开，一盆清水渐渐染上了淡淡的墨色。

    圣德帝和小七对视一眼，都凑到水盆前，睁大了双眼看着水中的信笺，只见除了墨色变淡变浅，却没发现有别的异常。

    若水也悄悄捏了把冷汗，这个法子究竟管不管用，她也不能确定。

    不过，她曾在某本书上看到过类似的事情，刚才看到信笺的时候，她的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想起了这个故事，当时她就在想，这封信笺会不会就像那书中所说，乃是由高手伪造出来的呢？

    如果当真如她所想，那么这一盆清水，很快就会让事情的真相暴露在眼前。

    所以她也屏着呼吸，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水盆中的信纸。

    小七觉得自己的眼睛都发酸了，他揉了揉双眼，索性不再去看水盆，转而看向若水，见她一双妙目和水盆中的清水波光交映，神情却又专注无比，一副成竹于胸的模样，心中不禁想到，莫非这信件当真有古怪？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功夫，若水的眼前突然一亮，双手一拍，叫道：“果然如此！”

    这时候信纸上的字迹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圣德帝和小七越看越是迷糊，这纸上的笔迹都看不清了，还能分辨出什么来？

    二人抬起头来，一起看着若水，等着她解释。

    “父皇，小七，你们看出来了么？”二人听若水一说，又转头向水盆中看去。

    若水抿唇一笑，笑容恬淡从容，她伸出两根手指，探入盆中，捏住信纸，轻轻地抖了抖。

    圣德帝和小七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

    只见略带墨色的水中，忽然脱落了无数张细小的纸片，每一张纸片上都有一个模糊不清的字，二人心中大奇，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若水捏着那张湿漉漉的信纸，从水中提了起来，微笑道：“父皇，小七，你们瞧。”

    饶是圣德帝沉稳，小七镇定，这时候也全都一齐张着嘴，齐齐“啊”地一声惊呼。

    只见那张写满了通敌之词的信笺上，竟然变成了一张白纸，一字全无！

    二人又低头，只见满盆中飘荡着写着字迹的碎纸片，一时之间，像是明白了什么，却又想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两个人索性不去动这个脑子，看着若水，等她解释。

    若水扬了扬眉毛，声音清亮，带着满满的自信，说道：“父皇，小七，这封信确实是伪造的，只不过，伪造之人用的这个法子不是模仿字迹，他用的是……乐大将军的亲笔字！”

    她的声音就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水里，听得圣德帝和小七同时心头一跳。

    若水探手入水，捞起了一些碎纸片，说道：“这伪造的人好高明的手段，也好深沉的心计，这些碎纸片，定是从乐大将军的书信中剪下来的，然后这人将一个一个的字拼贴到这张白纸上，所以，就拼成了这封乐大将军通敌叛国的罪书！”

    她顿了一顿，嘴角勾起淡淡嘲讽的笑意：“这封信伪造得确实是极妙，他的裱糊手艺实在可以称得上是登峰造极，不过，再狡猾的狐狸也会露出它的尾巴，虽然他的手艺高超，用眼睛去瞧看不出半分破绽，但假的就是假的，永远变不成真的！”

    “水儿，你是说，这封信是有人用裱画的工夫，一个字一个字的裱糊上去的？”小七的眼睛黑幽幽地闪着光，一眨不眨地看着若水。

    “不错！”若水肯定地答道。

    “水儿，你是怎么发现这个破绽的？”小七忍不住问道，刚才观看信笺的时候，他曾经怀疑信纸中有什么古怪，看得格外仔细，却一点儿也没发现异样。

    “味道！”若水简短的道。

    圣德帝不由微微点了点头，眼中满满的全是赞赏之意。

    小七经若水一提，轻轻在空中一嗅，仿佛想起了什么。

    “再好的裱糊手艺，都离不开浆糊，要想把这封信伪造得天衣无缝，这人确实花了极大的心思，但是，因为要裱贴的字数实在太多，他也就在不知不觉中用了过多的浆糊，这种浆糊是他精心熬制而成，稀薄但是凝固性极强，但是，它也有一个最大的弱点，就是，它的味道！”

    若水举起手中的白纸，送到小七的鼻端，微微一笑，道：“就算是在水里泡了这么久，还是掩没不了它的气味，你闻一闻，是否还有一股浆胶味？”

    小七轻轻闻了一下，还没说道，一旁的德喜公公忍不住说道：“太子妃说得真对，老奴就是站在这里，也闻到这股味道了呢，只是太子妃不提，老奴压根儿就没想起来这是什么味道。”

    圣德帝缓缓颔首，他也闻到了这股味道，再看到那一盆清水中飘零的纸片，猛然一拍桌案，喝道：“德喜，那送信之人呢？可曾抓到？”

    德喜吓了一跳，连忙答道：“回禀陛下，抓、抓到了。”

    “带上来！”圣德帝沉声道。

    德喜躬身答应，不多时，两名黑衣侍卫押着一人来到殿内，在那人腿弯处重重踢了一脚，那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若水见那人低垂着头，身上捆着一道道粗索，头上罩了个黑布套子，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拉下面罩，让朕看看这位乐大将军的亲信随从，长的是什么模样。”圣德帝神色淡然地吩咐道。

    那人身子一颤，仿佛打了个哆嗦，一名侍卫伸手一扯，扯落了他的头套，他却把脑袋更深地垂在胸前。

    “抬起头来！”德喜公公尖声叫道。

    那人恍若不闻，一名侍卫恼了，在他颈后劈了一掌，那人“啊”的一声痛呼，仰起头来。

    若水的心突地一跳，只觉得这人有些面善，仔细一想，仿佛在雁翎山的军营中见过，他确实是乐正毅的亲随侍卫中的一人。

    “启禀陛下，您吩咐让老奴派人暗中留意乐大将军府中的动向，这人在昨夜半夜时分偷偷溜出大将军府，神色鬼鬼祟祟，咱们派去的人一下子就注意到了，便悄悄跟在他的身后，见他一路前往南越使臣的驿馆，正要翻墙而入时，被咱们的人一举擒获，然后就从他的身上搜出这封信来。”德喜说道。

    听到这里，若水用牙齿轻轻咬住下唇。

    莫非父皇早就对乐正毅起了疑心，这才派人暗中盯梢，难道这君王的治国之道，就是要步步设防，身边连一个可信的人也没有吗？就连看起来慈爱仁和的圣德帝也不例外，日后小七要是当了皇帝，会不会也变得像父皇这样处处疑人呢？

    她不由低头沉吟起来。

    “你姓甚名谁？是谁指使你做这件事的？”圣德帝的声音平和，却带着说不出的威严，让人听在耳中，心中慑服。

    那亲随紧紧闭上了嘴巴，似乎把生死置之度外，一言不发。

    德喜说道：“启禀陛下，此人乃是乐大将军的一名亲随，叫赵永安。”

    “是么？”圣德帝淡淡地道，目光凛凛地注视着那赵永安，像是能穿透人心一般，看得赵永安镇定自若的神情越来越是局促不安。

    赵永安张了张嘴，咬牙道：“要杀就杀，我什么都不知道。”

    “只要你说出背后指使之人，朕不杀你。”圣德帝沉声道。

    赵永安神色变了变，忽然笑道：“乐大将军的麾下，岂有怕死之人？想让我背叛大将军，想也休想！”

    啊呸！

    若水忍不住翻翻眼，这个蠢货！就没长眼看看吗？那封信的秘密都被戳破了，他还在死鸭子嘴硬，往乐正毅身上泼脏水！

    真当自己这些人，个个和他一样蠢吗？

    “赵永安，你抬头看看，这是什么？”若水晃了晃手中湿漉漉的信纸。

    那赵永安闻言，见若水手中拿着一张白纸，眼中全是不解之色。

    若水忍不住“嗤”地一笑，指了指面前的白玉盆，“你再看看这是什么？”

    赵永安低头瞧去，见一盆水中飘着一块块小纸片，他愣了一下，怔怔地看了一会儿，突然脸色大变。

    “赵永安，现在，你还要冒充乐大将军的忠心侍卫么？你究竟是谁的人？是谁指使你用这封假密函来诬陷乐大将军？”若水紧紧地盯住他的眼睛，毫不放松地逼问道。

    赵永安只觉眼前这少女的眼神锐利之极，他不由自主地闪躲了一下目光，避开了若水的视线，硬着头皮，故作镇定地答道：“小人可是乐大将军的亲随侍卫，自然是听从大将军的吩咐办事！”

    “你还真是见了棺材也不落泪！”若水冷笑一声，不再理他，抬起头看向圣德帝：“父皇，现在事实已经摆在眼前，这赵永安分明是受了他人指使，故意用这封假信来陷害乐大将军。”

    圣德帝捋着胡须点了点头，看着若水的目光中掩饰不住欣赏之意。

    今天这件事，要不是若水看出了那封信的破绽，恐怕就连他这个当了几十年的皇帝，都会不知不觉地中了他人的离间之计。

    若是他一怒之下，处置了乐大将军，就等于是自断东黎一臂，让亲者痛，仇者快！

    至于这幕后黑手是谁，他心中已经大致有数。

    谁能在这件事中获得最大的利益，自然是非他莫属。

    圣德帝的眼睛微微一眯，凛厉的寒光一闪而过，然后神色又变得柔缓平和起来。

    “老七，你这媳妇，娶的好啊。”圣德帝意味深长的看了小七一眼。

    自家媳妇又被夸了！

    “父皇过奖了。”小七忍不住得意，他微一躬身，眉眼间浮起一抹笑意，笑吟吟地转头看向若水。

    若水的脸微微一红，看着小飞那得意的神情，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心里却甜甜的。

    “父皇，这赵永安该如何处置？”小七问道。

    圣德帝不答，转而问向若水，道：“水儿，你说，该如何处置？”

    赵永安跪在地上的身子不由一个哆嗦。

    说起来也奇怪，明明圣德帝乃是一国之君，太子殿下也是一脸的肃杀威严，可在场的三个人当中，最让他感到胆颤心惊的却是这个年纪轻轻的少女。

    若水的视线落在赵永安的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赵永安被她清冷的目光一瞧，只觉背上的寒毛都一根根竖了起来。

    “父皇。”若水淡淡地一笑，慢悠悠地说道：“他既然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乐大将军的亲随侍卫，那咱们就把他交给乐大将军亲自处置吧，不知道您意下如何？”

    赵永安的脸色瞬间变得有如死灰，他满脸恐惧地看着若水，心中一片冰凉。

    交给乐大将军处置？

    他宁可马上去死！

    他突然伸出舌头，正要重重咬下，猛然间觉得腰眼一痛，登时动弹不得。

    他眼中全是绝望之色，他跟随乐大将军身边多年，对乐大将军处置叛徒的手段知道得再清楚不过，那简直是比死还要可怕十倍！

    “求求你，别、别把我交给大将军。”他颤声道，他身子不能动，说话却是无碍。

    “说出真相！”若水脸色一沉，冷冷逼视着他。

    赵永安死死闭紧了嘴巴，一声不吭。显然在他心中，他真正的主子比乐大将军更为可怕。

    若水见了他这副神情，就知道问不出什么来了。

    圣德帝显然也看出这一点。

    “先押下去，严加看守。”他淡淡吩咐道。

    赵永安全身僵硬，像个木偶般被德喜派两名侍卫拉了出去。

    若水眼看着赵永安逐渐缩小消失的背影，不知为何，脑中忽然想起小七那晚与她说过的几国局势与特点。如今各国看似关系平稳，内里谁不是日夜提防，伺机而动？

    难道真的是南越在从中作梗吗？

    可是，如果南越真想拉拢乐正毅这个将帅奇才，必然不会选择如此明目张胆到近乎于谋杀的方式，而如果当真是是南越国打算陷害乐正毅，也不必这样豁出去把自己也拖下水。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做法，已经不是愚蠢二字可以形容的了。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即不在乎南越利益，又想要乐正毅身败名裂呢？这个人，藏身在幕后，他不仅仅能左右京中谣言局势，还能收买到乐正毅身边的亲随侍卫，着实不简单哪！

    隐隐之间，某个人的形象在若水脑海中呼之欲出。可是，当真是此人吗？若水又摇了摇头。

    若水正在出神之时，小七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关切道：“水儿，你在想什么？”

    若水便见圣德帝也是若有所思的看着自己，不知为何，那眼神让她有种他早就洞悉了一切的感觉。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花这么大的力气陷害乐大将军，此事一成危害甚大，实在是其心可诛。”

    圣德帝捋着胡须，沉吟不语，只是对着二人摆了摆手。

    小七和若水知道圣德帝的意思，说了声：“父皇，儿臣先行告退。”便退出宫来。

    二人上了宫外等候的马车，刚刚坐定，小七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水儿，刚刚在养心宫的时候，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可疑人选？”

    因知道外面跟着的都是自己人，若水倒也不担心被有心人听了什么不能说的话。她微微一笑，反问道：“你想没想过，要陷害乐大将军的人如此有恃无恐，必然是精心安排，且还知道自己肯定有一条退路。可是，陷害朝中众臣，乃是危害国本，父皇断不会轻易绕过，在皇帝面前，还有几个人能肯定自己有退路呢？”

    若水这话几乎就是已经把她的猜测挑明，小七马上醒悟她所说之人是谁。

    小七眉头紧皱，一双宝石般的黑眸中怒意涌动，恨恨道：“她就如此不肯安份？为了一己私心，连动摇国本的事情都能做得出，东黎真的出了什么事，对她又有什么好处？”

    “争夺储君之位失败，那边制造一个混乱局面出来，只有这朝堂乱了，她才有机会去找出能借以弄死你我二人的漏洞。对她来说，最重要的不就是这个吗？”若水勾起唇角，淡淡一笑。

    这件事情，表面上看起来似乎和姚皇后息息相关，但若水心中其实还有一点疑惑得不到解答。事关社稷江山，姚皇后不过是一个女人，难道她的野心当真大到如此之境，想做女皇不成？

    这件事，是不是还有什么事被她漏算了呢？

    小七看若水皱着双眉苦苦思索，心下有些心疼，要不是为了他，以若水的性格，又怎会卷入这种朝堂权贵的倾轧阴谋之中劳心劳神。他知道她虽然心思灵透，却最是厌恶这种勾心斗角的阴谋阳谋。

    “水儿，这件事我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那赵永安被咱们所擒，他就是一个突破口，我这就回宫向父皇请旨，将此事交给我来彻查清楚！”小七扬起了眉，突然叫停了马车。

    “水儿，你不必等我，先早点回府休息。”小七正要下车，忽然又回身体贴地道，伸出手指抚了抚若水的眉心，笑道：“不许你再想这些烦心的事，我喜欢看你笑，你要是再皱眉，可就变成老太婆啦。”

    若水闻言，莞尔一笑，眉峰舒展：“那我就先回府，为夫君大人准备点好吃的。”

    小七笑着点点头，伸臂轻轻抱了抱她，便掀开车帘，跳下马车。

    小七离开后没多久，前行的马车便停了下来，若水掀开车窗上的帘子看了看车外街道，扬声问道：“怎么回事？”

    外面驾车的车夫回道：“回太子妃，前边像是有人在闹事，马车过不去了。”

    若水在车中已经听得前面传来了吵嚷之声，中间夹杂着愤怒的呼声，还有拳击声打斗声及呼痛声，另外还有几名男子在发出哈哈大笑。

    若水掀帘下车，就见前方不远处，好大一群百姓围做一团，不知是在看什么热闹，人群之中还有激烈的吵架声传出来，听其中一方说话的口音，不似东黎百姓。

    万寿节在即，如今东黎国都有不少外族来使，担心会引发什么乱子，若水对着车夫交代了几句，便朝着人群走了过去。

    走得近了，若水才听清那口音极重的东黎语说的是什么。

    “东黎人一个个都如此软弱无能，我便是打了他们又如何？”

    这句极尽嚣张的狂言一出，原本还在围观的东黎百姓顿时炸了锅，尤其是人群中的男人们，不论老幼，每个都在往前挤着想要揍人。

    任是谁，都不可能任由一个外族人如此侮辱自己的国家，更何况，这可还在他们东黎的国都。这人敢如此叫嚣，他们怎么可能忍得下去！

    若水身为东黎太子妃，如今已与小七，与东黎共为一体，听到这样一句污言，脸色也是登时沉了下去。

    她运起内力，人群不由自主地向两边分开，她轻轻易易地就走到了人群前面，一眼就看到，在百姓们包围的中央，那十几张得意张狂的面孔。

    一看到他们那赤着的右臂，和臂上刺着的图腾纹饰，若水马上就知道这伙人是什么来历。

    周围的百姓们早就有人按捺不住，冲出去动手，却被一名西泽武士一把揪住胸口的衣襟，像提小鸡般高高举在了半空，哈哈大笑，然后一松手，那百姓从空中掉落，他突然飞起一脚，像踢球般踢在那名百姓的屁股上，那百姓登时摔进人群，跌了个鼻青脸孔。

    那西泽武士扬起粗黑的眉毛，满脸不屑，大声说了几句西泽话，引得群武士一齐放声大声，显然是在嘲弄那人无能。

    “东黎人，弱！全都，吃不饱饭，没力气！哈哈，哈哈哈！”

    一群西泽武士用发音不准的东黎话大声笑道，差点气炸了所有人的胸膛。

    众百姓哪受得了这个气，纷纷冲上前去，但这群武士不但态度嚣张，手下功夫着实厉害，百姓们如何是他们的对手，只一忽儿功夫，冲上去的百姓全都被众武士们打趴在地。

    若水再也忍耐不住，她上前一步，冷声道：“在我东黎的国土上，说东黎人软弱无能，我是该夸奖阁下胆子大，还是该感慨阁下不要命呢？”

    她的声音清脆冷洌，让正在猖狂大笑的西泽武士们全都一呆，止住了笑声，向她看来。

    “女人？哈哈，好看的东黎女人！”众武士们全都瞪大了眼，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东黎人，懦弱无能！这种时候，竟然让一个女人，出来说话。”领头一人蔑然看向若水，因她的容貌而眼睛一亮，只是说出口的话依旧让人想剁了他。

    若水压根没把这个长相像一头熊般的西泽人放在眼中，施施然道：“我东黎虽然不是国土广袤的泱泱大国，但下至三岁小童都知道何为礼义廉耻，他们不与你一般见识，只不过是碍于待客之道。而我出面说话，是想问一问阁下，西泽人的礼仪都被大漠风沙给吹没了吗？到别人家做客还如此嚣张霸道，半点不知收敛！”

    那西泽人的领头被柳若水一席话说得面上无光，怒火上涌，脸色陡然涨红。

    旁观百姓全都憋了一肚子的气，突然见若水言辞犀利，气势夺人，只质问得这群西泽国人哑口无言，登时掀起一片叫好声。

    若水淡然看着那西泽人恼羞成怒的模样，浅笑道：“怎么，阁下答不上来吗？还是，被我说中了，不敢回答了。”

    西泽武士眼见着自己的上司落了下风，怒斥道：“你！女人，大胆，我们乃西泽使臣，你敢冒犯，让你们的皇帝，治你罪，砍你头！”

    听说这伙人竟然是来自西泽的使者，围观的百姓登时静默下去，但看得出人人眼中都仍带着怒意。

    “哎呀，没想到你们居然是西泽国的使臣，真是失敬失敬！”若水挑了挑眉，看到那几名西泽人脸上再次露出得意的笑容，她唇角一勾，露出嘲讽的笑意。

    “原来西泽国的人都像你们这般，跑到别人的国土上来耀武扬威，做出这种丢脸的事情，还好意思说自己是使臣，也不怕丢了你们西泽国的脸！”若水毫不留情地痛斥道。

    百姓们再次爆发出一阵哄笑。

    西泽武士们全都涨红了脸，胳膊上的肌肉一块块突了起来，咬牙切齿地瞪着若水，像是恨不能把这个伶牙利齿的小姑娘一把掐死，只是被若水的话挤兑住了，谁也不敢动手。

    那领头的武士气得哇哇大叫，突然拔出腰间的弯刀，明晃晃的刀锋在阳光下耀眼异常，他挥刀重重劈了几劈，风声霍霍。

    百姓们只觉得刀光映眼，害怕得全都闭上了嘴巴。

    “女人！你，辱我西泽，我，要你的脑袋！”那领头武士大喝一声，高举手中弯刀，突然对着若水的头直劈下来，去势劲急！

    他这一刀并不是想要若水的性命，他也知道身为使臣，可以折辱东黎国人，却万万不能杀人，否则就是大罪，所以这一刀他只是想吓唬一下这个少女，谅她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被自己这一刀劈下，肯定是要吓哭了鼻子，吓尿了裤子，在众人面前大大的丢一个脸！

    这一下突如其来，百姓们齐齐发出一声“啊”的惊呼，想要有人去拉若水，却已经来不及了。

    眼见那明晃晃的刀刃撕裂空气重重劈下，那少女的脑袋就要被一劈两半，百姓们全都不忍观看地闭上了眼睛。

    若水却动也不动，好整以瑕地看着那刀锋对着自己的头顶劈来，唇边挂着淡淡的浅笑。

    在她的眼中，这来势劲急的刀就如同慢动作一样，她不慌不忙地看着那刀锋距离自己越来越近，正准备出手……

    突然之间，半空中响起一片衣袂带风之声，一道飘渺的白色人影凌空掠来，长臂一展，已经揽在若水的腰间，将她带离刀锋落下的危险范围，伸出另一只手，纤长干净的食指朝着那刀刃轻轻一弹，弯刀嗡鸣一声，半截刀身应声而断，嘡啷落地。

    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待到众人回过神来，若水已经平安无事的站在那白衣人身侧，连跟头发丝都没被伤到。

    百姓们再次大声欢呼起来，一来为若水得救而高兴，二来为那白衣人高明的身手而叫好。

    被人徒手断了兵刃，那提刀伤人的西泽领头人脸上登时挂不住，指着不知打哪里冒出来的白衣男人，大声质问道：“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出来强出头？”

    那白衣人冷冷向他一瞥，西泽武士只觉得他目光中像是带着一股强大的震慑力和莫名的杀气，心中一凛，嚣张的气势大消。

    若水微微侧头，好奇地看向这个突然出现在自己身边的陌生男人。

    入眼便是一张面若冠玉的俊秀容颜，眉目黑似墨染，带出远山含黛般的颜色，清俊之极，一身白衣翩然若飞，皎皎出众，卓然不群。

    若水的心怦然一跳，眼神出露出迷惘之色。

    眼前这人……好生熟悉！她明明并不认识，却觉得他的眉眼让她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人的年纪不很轻了，虽然乍眼一看，有如二十多岁的翩翩少年，但若水离得近，却清清楚楚的看到，在他的眉梢眼角，已经有了岁月的风霜痕迹，但就是这点淡淡的风霜之痕，却让他显得格外的引人注目，一股成熟男子的迷人魅力扑面而来。

    对于那西泽人的质问，白衣男子充耳不闻，只低头对若水问道：“没事？”

    他的声音低沉优美，十分动听。

    虽然他只说了简短的两个字，若水还是听出了其中的与众不同之处，不禁一乐，心想，原来你也不是东黎国人。

    她微笑着点点头，道：“我没事，多谢相救。”

    虽然就算这名陌生人不出手，她也绝不会有事，但别人的好意她总是心怀感激。

    那领头的西泽武士见白衣男子对自己的话理都不理，明显没把自己放在眼里，气得大声咆哮，从身边一名武士腰间拔出弯刀，再次冲了上来，对着白衣男子兜头劈落。

    “壮士，小心！”人群中再次发出惊呼，还有百姓们好心的提醒声。

    白衣男子却看都不看那表情狰狞凶恶的西泽人一眼，长袍广袖一挥，对方便轰然倒地，手中弯刀脱手飞出。

    “千里奔波赶来东黎，却是专门赶来丢人现眼的。”白衣男子勾了勾唇角，似笑非笑地说了句。

    这话登时激恼了所有西泽武士，纷纷拔出弯刀，冲了上来。

    众人只觉眼前白影闪掠，还没看清楚怎么回事，就听到“叮叮当当”一片响声，待到那白衣人回到原地的时候，只见洒落一地断成碎片的弯刀。

    那些西泽侍卫一个个全都瞪大了大眼，不敢置信地看着手中仅剩的刀柄！

    百姓们再一次爆发出如雷的掌声和欢呼！

    这白衣男子出手教训了这群嚣张狂妄的西泽人，彻底为他们出尽了胸中的闷气，每个人看向那白衣男子的目光中，都充满了崇拜和感激的神色。

    面对白衣男子这样出神入化的身手，西泽侍卫都吓得面如土色，缩起脖子，一声不敢再吭。

    白衣男子目光淡淡地对着众人一扫，突然，他绣银莲纹的靴尖在地上轻轻一点，身形骤然拔高腾起，在路边客栈飞檐上顿了一顿，便飘然无踪了。

    若水对这人如此率性来去的方式有些目瞪口呆，她连他的姓名都没来得及问出来，对方就衣袂飘飘翩然而去。洒脱出尘到这个程度，要不是那个西泽人还在地上躺着，她几乎都要怀疑刚才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车夫心有余悸的低声问道：“太子妃，咱们回去吧？”

    若水看了一眼那群被吓破了胆的西泽侍卫，懒得再理会这群野蛮无赖，点了点头。

    待到小七从宫中赶回来的时候，已经到了掌灯时分，匆匆吃了点若水让小桃给他准备的饭菜，小七便拉着若水说起他这趟进宫的结果。

    “父皇已经应允，将陷害乐大将军一事交给我们调查。另外，他还交代了我一些其他的事。”小七的声音里有着压抑不住的喜意。

    “什么事啊？”若水奇道。

    “父皇吩咐我，让我和南越国的使臣商谈从他们手中购买兵器的事情。”

    小七倚在软榻上，顺势把坐在身边的若水拉进怀里抱着，下颌蹭着她柔软微凉的发丝。

    若水听出这之中另有奥妙，仰头对小七问道：“父皇为何将与南越购买兵器的事情都交给你，难道说，让你去，比让那些朝中大臣去更有好处？”

    小七脸上浮现出喜悦的笑容，忍不住在若水脸上亲了亲，继而道：“水儿，你怎么会这么聪明？这次万寿节，南越国派来的使臣是十三皇子，是我母后的胞弟，按辈分算，我该喊他一声舅舅。”

    “真的？”若水听到这个消息，也是又惊又喜。

    小七一直思念生母，得知前皇后未死的时候就不知道有多高兴，现在有机会与亲生舅舅见面，难怪他心情这样的好。只希望这位十三皇子旧时与小七的母后关系亲近一些，那样才好多与小七讲一些前皇后的事情，稍稍以慰他对前皇后的思念之情。

    小七欣然颌首道：“当然是真的，不过要等到万寿节开始后才能与我那位舅舅见面。眼下我们还是要想想该怎么替乐大将军洗脱通敌叛国的罪名。”

    说到这件事，若水也是有些头疼。幕后主使之人的这一步步的棋下得缜密，想要找出错漏，实在是太难。

    若水眼珠一转，心里有了想法，斜眼看着小七，微微含笑，却不说话。

    小七一看她的神情，就猜到了几分。

    “你想去见他？”

    若水抿唇一笑。

    她知道小七多少还是对乐大将军有些介意。但乐正毅才是处于这场风波中心的人，京都之中的那些传闻真真假假，难以辨别，有些事实的真相，只有从乐正毅的口中才会得知。

    小七果然有些不情愿，不过他一抬眼，看到若水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眸子，不禁挺了挺胸，道：“走，我和你一起去！”

    若水对他赞许地点了点头，小七被她的眼神弄得一阵心虚，忍不住在她手上重重一握。

    两人都是干脆爽利的性格，此事迫在眉睫，立即命人备车出门。

    到了将军府外，若水忍不住对小七叮嘱道：“小七，不管乐正毅对你态度如何，你今天无论如何不可以和他动手。你要是再胡来，我、我就不理你了。”

    她想起小七在荒庙的时候对乐正毅那副恨之入骨的模样，兀自犹有心悸。

    小七好气又好笑地瞪她一眼，佯怒道：“你当我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吗？只要他对你规规矩矩的，我答应你，绝对不会为难他。”

    “水儿，你放心，我以后再也不会怀疑你了。”小七想了想又道，他想起之前乱吃醋惹下的事情，面色微红，有些赧然的别开眼。

    说完，小七见若水定定看着自己，又不好意思的补了一句：“我只是，想让你只在乎我一个人。”

    当日在庙中，他的确妒火攻心，但也没有真的要对乐正毅痛下杀手，最大的催化剂还是若水冲上来的那一阻拦。只要想到若水在他与其他人起冲突的时候，选择维护另外一个人，就让他无法冷静，那是一种仿佛要失去一切的不安。

    若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直视着小七的双眼，郑重地说道：“小七，难道你现在还不明白我的心吗？在这个世上，我最在乎的人，就是你，我的小七。”

    小七的心怦然而跳，他又惊又喜地看着若水，他的水儿居然当众对着自己剖白心声，让他的心情激荡不己，一把将她紧紧抱在怀中，在她耳边说道：“水儿，我也是，你是我在这个世上，最最在乎的人。”

    若水的脸微微一红，目光对着将军府门前的侍卫们一憋，微带羞涩道：“好了，小七，咱们这是在将军府门口，太子殿下和我这样亲热，也不怕别人笑话。”

    小七瞥了一眼将军府门口瞧得瞠目结舌的侍卫们，故意清了清喉咙道：“他们要看便看，本王与自己媳妇恩爱，有何不妥？正是叫他们见识一下，该怎么疼爱自己的女人！”

    他心道：最好这些侍卫们还能把这一幕汇报给那乐大将军，他可还记得乐正毅在破庙看向水儿的眼神，就算乐正毅对水儿不是男女之情，他的太子妃，也不是给别人觊觎欣赏的。

    若水又怎会看不出小七的心思，她淡淡一笑，抿唇不语。

    太子殿下与太子妃偕同来访，将军府的侍卫早就有人进去通报，按理说乐正毅身为人臣，应该出府迎接，但他却只派了一名管家前来，将小七与若水二人接进府中。

    那管家一脸的歉意，不住地对二人解释，说道大将军就是这种禀性，请太子和太子妃恕罪云云。

    若水和小七对视一眼，都是不在意地一笑。

    乐正毅能让二人进府，没让自己吃个闭门羹，这待遇已经是大为不同。

    一路行至将军府的书房，管家替他们二人将门开了便躬身退下。

    “参见太子殿下，太子妃。”

    在书房中，乐正毅对二人躬身行礼，神态甚是恭谨，丝毫没有半点倨傲。

    他这般前倨后恭的态度，大出小七意料之外，他不由向若水瞟了一眼，摆了摆手道：

    “乐大将军有伤在身，不必多礼。”

    若水的嘴角忍不住轻轻一抽，向小七一瞪眼，心想，小七你就是故意的！

    “区区小伤，不足挂齿。”乐正毅像是没听小七语气中淡淡的嘲讽意味，依旧如平时那般面无表情，一张刚毅面孔如雕塑一般冷硬。

    看到乐正毅若无其事的模样，小七心里登时觉得很不爽，情不自禁地拧了拧眉。

    区区小伤？他的意思是自己那一拳对他而言不足挂齿？看样子，是不服啊？要不，改天试试？

    乐正毅不去理会小七带着淡淡挑衅意味的目光，转头看向若水，沉声道：“不知太子和太子妃来到末将府中，有何见教？”

    小七见他口称太子和太子妃，眼睛却看都不看自己，只是瞧向若水，不由打鼻子里冷哼一声。

    若水的目光在室内转了一圈，只见这间书房果然不愧是名符其实，四面摆满了书架，上面全是一册册的兵书，墙壁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兵刃，微笑道：“大将军，你这里的兵书当真是丰富。”

    乐正毅一听到兵书二字，眼前就是一亮，登时想起和她在荒庙中研讨的各种阵法来，当下长眉一挑，兴致勃勃地道：“太子妃对我这些兵书可感兴趣？如果太子妃喜欢，请随意挑选几本拿回去瞧。”

    “好啊。”若水笑答，果然走向书架，一本本地瞧着，乐正毅站在她的身旁，指着兵书，介绍来历详情。

    二人一问一答，说得好不投机。

    小七不读兵书，听不懂二人在说些什么，他坐在一旁，喝着管家刚才送进来的香茶，对若水的行径好生不解。

    她明明是说要来探探乐正毅的口风，怎地好端端地和他谈起兵书战策来了？

    但他太了解若水了，知道她必是有的放矢，绝对不说没用的话，也绝对不做没用的事，他既然猜不透她的心思，索性静观其变。

    若水选了几本兵书，抱在怀中，微笑道：“承大将军厚赐，这几本书我就暂借回府，研读之后再行归还，如果有不懂之处，还要请大将军多加赐教。”

    “赐教二字，万不敢当，太子妃喜读兵书，咱们有空不妨多多探讨。”乐正毅真心实意地说道。

    小七闻言，不由轻咳一声，对着若水瞟了一眼。

    若水知道他心里又不痛快了，暗地一笑，脸上却淡淡地道：“大将军，兵法之事，咱们以后再议，现在，不妨来谈谈正事。大将军是聪明人，我和太子殿下的来意，想必大将军早就猜出来了。”

    “不错。”乐正毅也快人快语地答道。

    “请问大将军有何高见？”

    乐正毅抬起眼，不甚在意地道：“我自行得端，坐得正，岂惧他人污蔑？旁人乱嚼舌根，与我何干！”

    “乐大将军倒是心怀坦然，但你可知道，这传闻不但愈演愈烈，而且幕后之人已经开始行动，欲要陷害你乐大将军？”小七看他那事不关己的模样，不由挑高了眉梢，诧异地问道。

    要是换做旁人，遇到这等情形，怕是早就急得为自己分辨不休，这乐大将军倒是镇定自如，真不知是该夸他临危不乱，还是该说他不知危险。

    乐正毅看了他一眼，淡然道：“看来那赵永安已经被太子殿下擒获了。”

    “你早就知道他有问题？”闻言，小七再次吃了一惊。

    然后他猛然意识到，赵永安之所以能弄到那封伪造的密函，分明就是乐正毅故意放纵的结果。这人到底在想些什么？

    乐正毅森然道：“自然。”说完，又淡淡地看了小七一眼，随后转开了眼去。

    小七不由一怒，他看自己的那是什么眼神？当自己是白痴吗？

    “原来乐大将军乃是将计就计，想要顺藤摸瓜。今日若不是陛下派人抓到赵永安，恐怕当时就会被乐大将军螳螂捕蝉了吧？”若水微笑着接过话题，不着痕迹地看了小七一眼。

    她本来就暗自纳闷，以乐正毅的聪明才智，不会一直隐忍不发，任人陷害，原来他果然是心中有数，不知道父皇插了一手，把赵永安给截胡了，有没有坏了乐大将军什么计划。

    乐正毅点了点头，正色道：“太子妃说的没错。那赵永安在我身边潜伏多时，我一直按兵不动，昨夜他偷偷出府，我本来也暗中派人跟随，后来见他落入陛下派来的人之手，我手下的人便回来了。”

    “那乐大将军可知道这赵永安用的是什么法子，来栽赃陷害大将军你呢？”小七似笑非笑地问道。

    “末将不知。”乐正毅简短地说了四个字，便又闭上了嘴巴。

    小七气得差点炸毛。

    这乐正毅是什么意思？

    他说的话，这乐正毅不是一个字就是两个字的回答。若水要是说话，他就说起来滔滔不绝。

    这个该死的！

    他紧紧握住了拳，努力压抑着胸头一股股上涌的怒气。

    乐正毅却在此时露出他们到来后第一个笑容。他本就性情冷硬，笑起来极浅，而且带着点杀伐之气，看上去反而比不笑的时候更慑人。

    “太子殿下，既然已经知道是奸人栽赃陷害末将，又为何要气势夺人的登门问罪？”

    登门问罪？

    小七挑起了眉梢，也是冷冷地看向乐正毅。

    “大将军何来此说？如果要兴问罪之师，本王又怎会和太子妃二人前来？”

    “哦。”闻言，乐正毅神情一肃，又不说话了。

    小七有一种一拳打在闷罐上的感觉，他恼怒的瞪了乐正毅一眼，决定不再和这个石头人说一句话。

    若水看到二人越说越僵，轻咳一声，对小七使个眼色。

    小七想起若水叮嘱自己的话，忽然醒悟，暗想，自己这不是中了乐正毅的计吗？

    身为乐黎国未来的储君，就该有与众不同的容人雅量，自己连这乐正毅的区区几句话都要计较，又谈什么气量？

    想到这里，他登时觉得心平气和起来。

    “乐大将军，本王有几句话要与你说，请要你牢牢记住。”

    他忽然一脸静肃，对乐正毅正色道。

    乐正毅看了他一眼，对他这种突然的改变有点意外，站起了身体，恭敬道：“太子殿下请说。”

    书房中明亮的灯火清晰勾勒着小七深邃的眉眼，他语速极慢的说道：“你是东黎的大将军，保疆卫国，引领三军无数将士。今后，只要乐大将军忠于东黎，那么本王定会在任何情况下保你安全。而你要做的，也是一样。”

    乐正毅颇受震动的回视着小七，冷硬的神色有一丝龟裂。

    小七继而又道：“东黎军中无人，若连大将军都因奸人陷害出事，你要弃三军将士而不顾，弃我东黎千万子民于不顾吗？”

    若水从未见过小七如此正经甚至可说威严的面目，这一刻她忽然真正的意识到，小七被她一手推上太子之位，今后便是东黎储君，未来的皇帝。

    她的小七，未来会是东黎所有子民的皇上了。

    “太子说的，末将懂了。”乐正毅下颌微微动了动，深吸一口气后对小七说道：“末将日后必定会好好留着这一条性命，不会再如此轻忽。”

    乐正毅本性便是武人的率直与粗狂，他征战沙场本就将生死置之度外，可太子殿下的一席话彻底敲醒了他。他的命，早就不是他一个人的了，而是与东黎系在一起，他死，便是战乱烽烟四起，东黎百姓何辜！

    “我说二位，先且顾眼下吧！”若水看着这两个男人一来一回的，着实无奈。真不愧是古人，倒说一起去了。

    小七含笑看了若水一眼，点头道：“自然是要先顾眼前事的，乐大将军，除了赵永安之外，你还知道些其他的线索吗？”

    “太子殿下，末将府中除了赵永安，还有其他内线。今日你们二位登门，末将没有主动出迎，也是想让对方摸不清局势，不会肆意妄动。”乐正毅如今对太子已是改观许多，连带话都说得多了起来。

    若水眼前一亮，拍手道：“我们来布个疑魂阵，等对方摇摆不定的时候再引蛇出洞！”

    “太子妃若是身为男子，想必成就要在末将之上了。”乐正毅一直对若水关于兵法的见解与运用十分感兴趣，见她这次能这样迅速的反应过来，还想到连环计策，对她越发欣赏起来。

    若水微微一笑，扭头看向小七，果然见小七虽然面色如常，但眼睛却紧紧盯着她，若水心中尴尬一叹，算了，小七能在短时间内进步到这个程度，她也算欣慰。

    抛下那些儿女情长，若水半开玩笑的对乐正毅道：“乐大将军，你如今身负污名，我与太子殿下登门兴师问罪，你却还能压着火气与我们聊上这么半天，可真不容易。”

    乐正毅当即会意，低声对小七与若水道：“太子殿下，太子妃，末将冒犯了，还请恕罪。”

    此言毕，乐正毅抄起桌上的漆黑砚台狠狠朝着地面上砸去，同时口中大声怒斥道：“本将军忠心报国，换来的就是你们这些养尊处优的皇亲国戚的肆意侮辱吗？都给我滚！”

    院落中的侍卫与仆人都眼见着书房的门是被太子殿下撞开的，而太子殿下，是被大将军给踹出来的。

    书房里，太子妃还在与乐大将军辩驳：“乐正毅，陛下手中有你通敌叛国的证据，让我与太子殿下来问你，是还念在你为东黎征战多年的旧情，你不要不识好歹！”

    含着愤怒与凄楚又夹杂些许无奈的嗓音响起：“不识好歹？呵，我为东黎出生入死，陛下如今听信小人谗言要治罪于我，倒成了我不识好歹？”

    那让人听了便觉心酸的声音蓦地一变，成了震耳欲聋的吼声。

    “滚出去，都给我滚！有本事就让皇上降旨砍了我！”

    衣着华贵的太子妃也被乐大将军从书房里推搡出来，十分狼狈的栽倒在太子殿下怀中，脸色苍白，明显是被武将的粗俗给吓着了。

    小七心疼的摸了摸若水的脸颊，对着书房门口一甩袖子，像是随手抛了个什么玩意儿进去砸人，口中忿然道：“乐正毅，你真以为东黎没了你便不行了吗？”

    说完，也不管满院惊呆的侍卫与下人，怒气冲冲带着花容失色的太子妃离开了将军府。

    看来等到明日一早，京都就又要有新的传闻了。

    回到府中之后，小七与若水一路上还保持着满面怒容的样子，连小桃都被他们吓着了，不敢近前。

    直到关上房门，小七和若水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噗哧”一下笑出了声。

    若水开口表扬道：“小七，我竟不知你演技如此精湛。”

    “太子妃也不遑多让。”小七谦逊的拱手一揖，而后牵着若水的手，拉着她一起在桌边坐下，“赵永安被关在宫里，京都中又出了我们与大将军吵架的传闻，这回可热闹了。”

    若水倒了两杯茶，自己端起一杯一边喝一边道：“敢公然与你我吵架，反倒是显得乐大将军心怀坦荡，只不过因遭人诬陷而气急。暂时不去处理大将军的事情，也不会有谁觉得奇怪。这段时间，我们就安心准备万寿节，顺便看看幕后那人还有什么后手等着我们。”

    “水儿，多亏我身边有你在。”小七忍不住伸手摸摸若水乌黑的青丝，还没等他温存几句，敲门声就煞风景的响起来。

    小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启禀太子殿下，户部与礼部的大人来了，说是来与您商谈万寿节的事情。”

    小七头疼的回了一声：“本王这就去。”

    等小桃去回话了，小七又对若水道：“水儿，陪我一起去可好？”

    若水将茶水饮尽，揶揄道：“你与几位大人谈事，还要带上太子妃，不怕京都之中兴起太子惧内的传闻吗？”

    小七抱住若水纤细而柔韧的腰身，柔声道：“你与我夫妻一体，他们要传便去传好了，刚好给东黎的夫妻做个表率，让他们知道何为恩爱。”

    若水自他怀中挣出来，抚平衣服褶皱，准备陪他去见两位大人，忽想起将军府中的一个细节，对他问道：“是吗？恩爱夫妻无秘密，先告诉我，你离开将军府之前，往人家书房里扔了什么东西？”

    “咳！”小七脸上一红，有几分扭捏的道：“就是府中的一颗伤药。如今情势紧张，乐大将军身上带伤总是更危险一些的。”

    “我就知道，我的小七是这世上最好的男子。”若水笑着夸他一句，拉着他的手往外走去。

    “走吧，我们去看看那些大人们特意找上门来，是又带了什么麻烦事。”

    也真让若水说着了，那几位大人还就是来送麻烦的。

    望着前厅八仙桌上那一摞又一摞的账册，小七登时觉得头疼欲裂。

    “几位大人，这账目核对之事由你们负责，待万寿节结束呈报与本王便可。”小七有意无意的站得都离那些账册颇远，只是面上仍然没落了太子殿下的气势。

    须发皆白的户部尚书对着小七行了一礼，一板一眼地道：“太子殿下，陛下既然将此时交由殿下负责，那么万寿节安排与账目便都要一一交由殿下过目，这也是历年来皇家庆典时候的规矩，还请殿下见谅。”

    若水一时想不到帮小七脱身的理由，便拖延时间的问道：“说到万寿节的安排，此次礼部可有什么新鲜的点子，能让父皇高兴一下？”

    礼部尚书赶紧起身对若水回道：“启禀太子妃，这次臣等特意命人找来了东黎最好的杂耍团，还赶制了一副千秋万岁贺寿图，此图乃是京都中数名才子一同完成，想必能让陛下展颜。”

    杂耍，还画画。若水一听就开始觉得没意思了。这些东西年年都有，圣德帝恐怕早就看腻歪了，要是万寿节真的这么过了，多半最后落个兴致缺缺。怎么说这都是她家小七主办的事情，怎么能这么平平无奇就过去呢？

    若水正出神想着该如何在万寿节上弄个惊喜给圣德帝，就听那厢小七对户部尚书说道：“万寿节时日已近，本王将时间都浪费在这冗杂账册上，若是庆典有失，谁来负责？”

    户部尚书等人面面相觑，都被太子殿下这个大帽子给砸得哑口无言。

    若水知道小七把话说到这份上，是铁了心不想管账册之事，可看那几个老头的意思，这个也是绝对要给小七的，只好对他们说道：“几位大人，这事情父皇安排的有些急，太子殿下实在无暇去看那些账目，不如，就由我来吧。”

    户部尚书蹭的一下站起来，强硬反对道：“那怎么可以，太子妃毕竟是女流之辈，怎能干涉这等大事！”

    小七不悦拧眉道：“太子妃与本王夫妻一体，本就是男主外女主内，如今本王去处理庆典安排事宜，太子妃于内处理账册，有何不妥？”

    “这……”几位大人被小七的强词夺理抢白，一时间还真找不出什么合适的话来反驳他了。

    若水最怕的就是小七因为她而失去理智和人起冲突，六部尚书这里集齐了两位，真的结了梁子，往后指不定会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她上前一步，扯了扯小七的袖子，而后对几个老头笑言道：“既然几位大人都不反对，那事情就这样说定了。若是大人们怕有人计较此时，只要对外说是太子殿下处理账册即可。”

    有了这话，户部尚书等人才舒心一些，应付了几句确定太子妃真的不是想出风头之后，便满意离去了。

    那些人一走，若水就上前拿起一本账册翻看，越看越觉得头痛。这古代的账册怎么记录得如此古怪！

    小七见她拿起账册忧心忡忡的模样，赶紧道：“水儿，这些账册我来看就好。”

    “的确是要你来看。”若水面色沉重的点点头，仿佛手中的不是账册，而是杀人屠刀。

    小七见她这般，自她手中抽走账册翻看起来，还对她问道：“怎么了，水儿，有什么不对劲吗？”

    “账册有没有不对，我还不清楚，但那几位大人不对，倒是真的。”若水望着满桌的账册，心中总有一股风雨欲来的危险感。

    小七挑眉问道：“他们有何不对，这账目交给负责庆典之人核对，的确是历年来的规矩。”

    若水摇头道：“规矩是规矩，可是这规矩有严重到必须两部尚书深夜带着账册与庆典规划，一同到太子府吗？”

    按理说，这样的东西，排个侍郎来也就够了。可如今来的不仅仅是尚书，还一来就是两个，事出反常必有妖，不知道这次的妖，是个什么原型。

    小七这会儿也顿时发觉此时的怪异，先前来的官员都太过镇定，镇定得仿佛此事理所应当一般，竟也真的拐了他一道。

    “水儿，若是没你在我身边，可怎么好。”想到如果不是若水在，这古怪情形也许就会被他忽视，最终酿成大祸，小七自己都觉着实在是有惊无险，太过幸运了。

    若水对此只是一笑，她自然会在小七身边，永远都会在。而有她在，谁都别想动一点歪脑筋。

    “这样吧，你明天找几个信得过的人来核对账目，若是其中有问题，这样查对也比较快，不必一拖再拖。我呢，出去找找有没有什么别的新鲜点子，可以博父皇一笑。这万寿节上那么多使臣，总不好让他们看了笑话。”

    小七对若水的想法没什么异议，只是说到新鲜点子，不由问了一句道：“这历年庆典礼部挖空心思想新奇主意，到现在怕是也没有没用过的了，水儿，你打算去哪里找新鲜玩意儿呢？”

    若水白了他一眼道：“这你就不明白了，有句话叫做高手尽在民间，礼部那群人只会从现成的东西里找，根本发现不了真正的好东西，而我呢，就是要深入民间去查访一下！”

    小七似笑非笑地瞅着道：“我是你是找理由去玩一圈吧。”

    这回若水干脆不搭理他了，扭身就走，什么叫出去玩一圈，她明天可是去办正事。

    “哎，水儿，水儿，我说错了，你别与我计较！”

    是夜，太子府中传来重重的关门声，以及太子殿下闻声软语的讨好哀求。

    第二日，小七特意将青影派若水身边保护，自己去准备万寿节的其他事宜。

    若水带着青影，在帝都中随意乱走，不知不觉到了下午去茶馆喝茶听戏的时间，只见一间茶馆中宾客盈门，十分热闹，她想了想，便直接进了茶馆，阻止了青影要雅间的举动，特意混杂于百姓之中坐下。

    青影一双利眼私下一扫，有些不放心的低声道：“太子妃，这里人多杂乱，怕是不安全。”

    “怕什么，不是有你在吗？”若水笑眯眯的混不在意，只竖着耳朵听旁边几桌闲聊扯皮。

    一边听，她一边游目四望，打量着这茶馆周围的摆设。

    突然，她的眼睛一亮，目不转睛地看向茶馆内的一处角落。青影忍不住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就见到一名气质卓然、容貌出众的白衣男子，正独坐在一张桌旁，拎着一壶酒独酌。

    普通人看到这一幕，不会有任何异样的反应。

    可是这白衣男子一下子就引起了青影的警觉。

    身为暗卫的直觉让他第一时间就察觉到这名男子身上隐隐带着的威胁，他顿时像一个狮子般，警惕地竖起了浑身的长毛，目光紧紧地盯住那人不放。

    若水哪里会想到青影的想法，她就想着对方救了自己一命，好歹过去问问救命恩人是谁，而且这人武功颇高，若是能结识，没准对小七也有帮助。这般想着，若水起身便朝着那白衣男子走了过去。

    青影亦步亦趋跟在若水身后，只要对方有一点异动，他就能立刻出手。

    “上次多谢阁下相救，还未来得及请教阁下尊姓大名。”若水站在那男人的桌前，笑眯眯地说道。

    青影一听就懵了，什么？太子妃什么时候被这个陌生人救过，这样的大事，连太子都不知道！

    白衣男子慢悠悠喝下一盅琥珀色的酒液，方才抬头看向打扰他喝酒的若水。他像是有些醉了，盯着若水看了好一会，才认出来她是谁。

    白衣男子神色冷淡的道：“不必，我只是教训一下那帮人而已。救你，不过是顺手。”

    青影看到他那大咧咧的模样，心头不禁有气。

    若水却毫不在意这人的冷淡，她对他充满了好奇，且不说他那种似曾相识的容貌，还有他带给她的那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已经足以吸引她的注意力了。

    再说当时那种情形，如果他真的不想救她，又何必在那样生死一线的时候出来，还特意确认她是否无事？

    白衣男子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也猜到了她的心思。

    他突然抬手，自筷桶里抽出一根竹筷，对着青影掷了过去，那力度带起一阵破风声，估计竹筷此时已经不亚于一根钢针带来的威力。

    青影见对方突然出手，想都不想地迅速推开若水，自己侧身急闪，想要避开那根竹筷，饶是他身法如电，还是觉得头皮一麻，竟然被那竹筷贴着头皮，穿发而过。

    他心中登时大骇，只要这筷子稍稍低了三寸，被贯穿而过的，就是他的头颅！

    等到青影和若水二人站定的时候，眼前只余下空空如也的座位，那白衣男子竟然消失不见。

    青影不由对这人的轻功咂舌道：“江湖中何时出现了这等武功高手，居然一点传言都没有。”

    若水自己虽然会武功，但一直对此不太热衷，听到青影都这样说了，好奇问道：“青影，他的武功有多高？比你如何？比太子殿下又如何？”

    青影沉吟片刻后，老老实实地说道：“此人的功夫，远远在我之上，而且，怕是也在太子殿下之上。”

    听到这里，若水才明白青影的赞叹究竟为何而来，武功比小七还好，这还是人吗？难怪总是神出鬼没，一眨眼就不见了。这要是东黎的军队里能有几个这样的高手，还不得十战九胜了吗？

    “对了，军队！”若水脑海中像是有根烛火忽然一闪，点亮了先前因为万寿节的节目而找不到出路的黑暗。

    若水兴致勃勃的对青影道：“走，青影，我们去一趟军营！”

    青影神色尴尬的道：“启禀太子妃，出入军营是要有凭证允可的，否则，根本进不去。”

    “进不了军营？”若水垂眸想了想，一拍巴掌，给了一个让青影更加头大的命令。

    “那好吧，我们先去找乐大将军，向他讨一个手令，这样子他们总能让我直接进军营了吧！”

    “太子妃，这不妥吧，在下以为还是找太子殿下解决的好。”青影头皮都要炸了，支支吾吾地说道。

    他心想，老天哪！这要是让太子殿下知道他和夫人去找乐大将军，他自己都不敢想象，那会是什么下场！

    “青影，你要是不想去乐大将军的府邸，那就先回去吧。”

    若水一看青影那一脸的纠结之色，就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只是她要做的事，光明正大，并无不可见人之处。

    她放了几枚铜板在桌上，权作茶资，起身往外就走。昨天她刚和小七去过乐大将军府，对那里的方向位置倒还记得。

    青影不敢再拦阻，太子妃要做的事，连太子殿下都言听计从，他一个小小的影卫又岂能劝阻得了？

    无奈之下，他只好硬着头皮跟在若水身后，同时满眼警惕地环视着周围。

    刚才茶馆中那个神秘的白衣人一手高深莫测的武功给了他极大的震憾，在此之前，他一直觉得自己的功夫够高，太子殿下的功夫更在自己之上，可直到遇到了这名白衣男子，他才知道，自己不过是井底之蛙，这天下之大，武功高出自己的不知凡许！

    但愿这一路不要出事，但愿能平安到达将军府……

    偏偏事与愿违！

    就在青影心里不停祈祷的时候，前方突然隐隐传来一阵喧哗吵嚷、还有打斗声。

    青影立刻身形一晃，闪身挡在若水身前，低声道：“太子妃，当心。”

    若水站住了脚步，不是因为青影挡住她的去路，而是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青影，你听！”

    青影也竖起了耳朵，侧耳倾听。

    “好像是八、八殿下的声音……”青影不太确定地说道。

    “不错，是老八。”若水肯定地道，她吸一口气，拔足便往声音来往奔去。

    那声音带着惊恐和慌乱，还有丝丝缕缕的愤怒，显然是老八遇到了什么麻烦。

    据她所知，老八身手不凡，究竟是什么事能让他又慌又乱？

    青影知道八殿下和自家主子之间的关系，八殿下有事，自然不能置之不理，他生怕若水有事，加快脚步，几个起纵，已经落在了若水身前。

    他的轻功自然非若水可及，不多时已经看到前方好大一片空地，中间两条人影正在翻飞不停，斗得激烈异常，远处有一些看热闹的百姓，脸上的表情都是又惊又怕，全都站得远远的，没人敢靠近场中的两人半步。

    青影一眼就看出，在场中打斗的两人中，其中一人正是八皇子闲王殿下，只不过他现在的形象，和他平日里那副潇洒从容的模样大相径庭，让他差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只见他头上紫金丝编就的发冠歪了，身上白缎织锦绣云纹的袍子破了，神情更是狼狈不堪，他展开轻功，满场游走，说是在打斗，看起来倒更像是在逃跑，只是和他缠斗的那个人紧追不舍，逼得他连连闪避，口中气急败坏地大叫大嚷。

    “疯婆子！你这个疯婆子！”

    “老八！”若水也奔到了青影身边，看到狼狈逃窜的老八，不禁失声惊呼。

    “啊，七嫂！”老八听到若水的声音，抬眼一看，登时眼前一亮，对着若水飞奔过来。

    “七嫂！救我，救命啊！这个疯婆子要杀我！”老八急得额上的汗都冒出来了，他一转眼又看到了青影，叫道：“青影，快，帮我拦住这个疯婆子！”

    “什么疯婆子？”

    若水刚刚嘀咕了一句，就听到一个娇喝声凌空传来：“混蛋男人，我非要杀了你不可！你往哪里逃！”

    只见一道火红的身影，如同一团炽热的火焰从天而降，一下子挡住了老八的去路。

    若水和青影全都张大了眼睛，两人这才看清，原来这老八嘴里的疯婆子，分明就是个娇艳无匹，明眸皓齿的红衣少女。

    老八被她挡住了路，脸都绿了，气得大叫：“疯婆子，你有完没完？”

    那红衣少女冷叱一声，声音清脆冰冷，叫道：“我和你没完！”举起手中长剑，挽了一个剑花，对着老八的胸口直刺过去。

    她红衣飘飘，身法美妙，但这一剑却是又狠又辣，竟似要把老八的胸口穿一个透明窟窿。

    老八手无寸铁，只好展开轻功，后退避开。那少女剑势连绵不绝，一招紧过一招，逼得老八险象还生。

    若水武功不高，眼光却依然厉害，她看得出来，老八的功夫比那少女高出不止一筹，可不知怎的，他竟然像是对这少女颇为畏惧，尤其对那少女手中的长剑，更是不敢让它靠近自己身前的三寸之地，故而被那少女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

    她眼睛微微一眯，一下子就注意到了这少女手中长剑的怪异之处。

    那竟是一把通体火红的长剑，赤色的剑身在阳光下闪耀出道道光芒，火红中一点染着碧青色的银芒闪烁，分明是粹了毒！

    怪不得老八不敢和她正面硬抗，更对她手中的这把毒剑避之不迭。

    原来如此！

    “七嫂！救我，快救我！哎哟，疯婆子，你真砍啊！我和你有什么仇什么怨，你非要我的命不可！疯婆子，你真是个疯婆子！”

    老八嘴里乱七八糟的大叫大嚷，一面间不容发的闪过了那少女极厉害的一记杀招，那红衣少女被他一口一个的疯婆子叫得心头火起，柳眉一竖，提剑又刺。

    若水看得分明，那少女剑中淬的毒定是厉害之极，但凡是毒药，淬于兵器之上，大多数会呈现暗碧色，而这少女的剑尖，竟是碧中带银，淬的分明是见血封喉、中者立毙之毒，甚至，会比她想象的更加厉害。

    没想到，这少女居然是一个用毒的大行家！

    若水的心头忽然掠过一个人的身影，那人……也是一个精通毒术的高手，只是……

    她摇摇头，把那个人影晃出脑海。

    “这位穿红衣服的姑娘，请你停手，请问姑娘，我八弟究竟是哪里得罪了姑娘，姑娘这样一心一意地想要他的性命？”

    若水提高了声音，对那少女叫道。她见这少女不依不饶地缠着老八，招招致命，唯恐老八一个疏神，被她手中的毒剑划伤。

    这剑上的毒看上去奇异之极，万一……

    那红衣少女恍如不闻，突然跃起身来，借着这一跃之势，凌空下击，身法美妙如仙，远处围观的众人忍不住叫起好来。

    老八见她来势奇急，不及闪避，连忙一个打滚躲了开去，只听得“叮”地一声，头上的紫金冠已经被少女的剑削成两半，原来这少女的剑不但淬毒，而且还是斩金断玉的利器。

    老八吓得脸都白了，一头墨染般的长发披散了下来，倒映得他白皙清俊的脸庞更加美如冠玉。

    红衣少女不屑地冷笑道：“我看你才像个疯婆子！”

    她语气中的轻蔑之意气得老八哇哇大叫，想扑上去动手，又畏惧她手中的毒剑。

    老八自从在若水的手上吃过一个亏，又在皇陵被那伙来历不明的黑衣人射中了一枚有毒的暗器之后，已经是闻“毒”而色变，尤其是对这少女的毒剑，他曾亲眼见到它的厉害之处，实在是可怖之极。

    那少女讥笑完老八，再次挺剑追击过去。

    青影好几次都想出手相助，但他也看出那少女手中剑的厉害之处，自己腰间的软剑虽然也是口利器，却万万挡不得这毒剑的锋芒，一时想不出对付这少女的办法，就踌躇未动。

    这时候见八殿下情势危急，他还是一伸手，抽出腰间软剑，也顾不得两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少女之嫌，正准备冲上去解救八殿下。

    若水突然一伸手，按在他软剑的剑身上，说道：“且慢动手。”

    青影一怔，虽然心中不解若水的意思，还是站定了脚步。

    若水再次扬声叫道：“穿红衣服的姑娘，你要是再欺负我的八弟，我可就要对你不客气了！”

    红衣少女连眼角都不扫一眼若水，打鼻孔里轻蔑地嗤了一声，冷笑道：“不客气？你能拿我怎样？一丘之貉！哼！”

    若水见那少女还是半点也不松口，剑势依旧凌厉，秀眉一桃，高声叫道：“八弟，过来！”

    老八一直离若水远远的，生怕那少女的毒剑不一留神伤到了她，这时听到她的叫声，顿时拔足向她这边奔来。

    他素来相信若水之能，她既然敢这样说，肯定是想出了对付这少女的法子。

    他奔到若水的身边，还没站定脚步，就听到若水在他耳边低声道：“快后退，屏住呼吸！”

    老八和青影立马同时后跃，闭气。

    若水极为迅速的后退，与此同时揪下腰间一只小锦囊，单手扯开锦囊便朝着空中撒去，霎时间，一股带着淡淡香味的白色粉末便在空中弥漫开来。

    那追击而来的红色身影在半空中颠了一下，姿势踉跄地落了地。

    红衣少女站稳了身子，想要继续追击，突然觉得浑身无力，她抬眼看向老八，一双潋滟水眸都快要飞出刀刃来。

    她狠狠瞪了老八几眼，转开眼，怒意难抑的对着若水道：“你也是女人，为何要帮那个混账？”

    “他是我的八弟，我不帮他，难道帮着你杀他不成？”若水觉得好笑，忍不住斜了老八一眼，淡淡地道：“这位姑娘，不知道我家八弟哪里得罪了姑娘，以致让姑娘非杀他不可？我家八弟又哪里混账了？难道他对姑娘你做出什么混账的事不成？”

    说罢，微微抿唇一笑。

    那少女和老八同时叫出声来。

    “混账，他就是个混账！”

    “冤枉啊，七嫂，我哪有！”

    若水转头看向老八，问道：“老八，你给我说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老八苦着脸道：“七嫂，你不知道，这疯婆子……”

    “你才是疯婆子！”老八话没说完，红衣少女就是一声暴喝。

    老八见那少女摇摇晃晃站立不稳的模样，他虽然不知道若水刚才洒出去的是什么东西，但他听七哥提过，他这位七嫂的用毒之术，天下无双，就连毒手蛊王都甘拜下风，所以心中大定，知道那少女已经无力再继续追杀自己。

    他清了清喉咙，对那少女做了个鬼脸，惹得那少女又是一阵大怒，骂声不绝。

    老八这才整理了下衣衫，对若水道：“七嫂，小弟我真是倒霉，出门没翻黄历，七哥派人通知我，让我帮忙去和各国使馆核对一遍进献的礼物，结果我连使馆的门还没进去呢，就在街上撞到了这个疯婆子，她当时对着一名文弱书生又打又骂，我看不过眼，走过去劝了几句，她……就要和我拼命！”

    “就为了这个原因？”若水好奇地睁大眼睛，看了看老八，觉得他不像在说谎，又转头去瞧那红衣少女。

    红衣少女中了若水的软骨粉，弄得站都站不稳，只得以剑撑地，对着老八“啐”了一口，咬牙切齿说道：“哼，这世上的男人，就没有一个好东西！我教训那个猪狗不如的畜生，你的这位好弟弟却劝我与那畜生相好，我说，我不杀他，杀谁？”

    “你、你说什么？”老八在旁边听得傻了眼，下意识道：“哎，你俩不是一对？我还以为，你们是小夫妻俩吵架呢！”

    “你这混账才和那畜生是一对！你，你，我非杀了你不可！”红衣少女被老八脱口而出的话气得不轻，脸色涨得通红，牙关一咬，举起手中的长剑，作势欲向老八掷去。

    老八吓得连忙一缩。

    这下若水和青影全都听明白了，原来纯属误会。

    “老八，让你多管闲事！”若水恨铁不成钢的狠狠剜了老八一眼，正事不干净惹麻烦！

    老八委屈地闭上了嘴巴，他也是一片好心，谁知道会这样！

    “你中了我的软骨散，最少也要一个时辰以后才能行动自如。”若水见那红衣少女脚步歪歪斜斜地向老八冲来，突然脚下一软，坐倒在地。

    老八被那少女怨毒之极的目光盯着，只觉得背上一凉，虽然见她动弹不得，还是觉得心里麻酥酥的，忍不住说道：“喂，那个疯婆子，你就算和那个书生有仇，他现在已经都化成一滩水了，你也该解气了吧？”老八一想起先前见到的情景，就一阵毛骨悚然。

    他才刚刚劝解了几句，这疯婆子就突然提起剑来，一剑刺死了那个书生，最让人寒毛直竖的是，书生死了以后，他的尸体居然在极端的时间内化作了一滩血水。

    要不是见到了那一幕，知道这疯婆子手里的剑有巨毒，他堂堂八皇子哪里会跑得如此狼狈？

    “那畜生！我咒他生生世世堕入畜生道，做猪做狗，我都不会解气！”红衣少女咬牙痛骂道，毅然抬起右手，一口咬破了手腕，流出殷红的鲜血，大口大口地吮吸着。

    看到这一幕，三个人全都心里发毛。

    若水忽然觉得，这回老八真的是惹上了不该惹的大麻烦！

    那少女喝了几口鲜血，突然从地上站了起来，撕下一片衣袖，在手腕上胡乱缠了缠，止住了鲜血。

    她冒着火的眸子看着老八，又转向了若水，嘴角兀自挂着一抹鲜红，冷冷地道：“你身为女子，居然帮着那伙混账畜生出头，下软骨散害我！这笔账，我记下了！你等着，我会来找你报今日之仇！”

    说完，她抬起长剑，一双冷眸对着若水等三人再次扫视了一番，她手中持有利器，如果眼前这三人单打独斗，她谁也不惧，但是这三人如果一涌而上，她就万万讨不了好去。

    她也不是傻子，知道审时度势，突然纵身而起，轻飘飘地上了屋顶，宛如一朵红云般，飘逸而去。

    若水三人仰着头，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不见，这才面面相觑。

    老八满脸惭色，道：“七嫂，对不住，都是我多管闲事惹来的麻烦，没想到，这疯婆子居然连你也恨上了，要是她当真来找你……”

    青影也是心中一寒，他看得出来这少女的武功虽然并不甚强，轻功却是极佳，样样都比太子妃高出不少，如果太子妃一旦落单，那后果不堪设想。

    自己奉命保护太子妃，越想平安无事，偏偏就越要出事。

    等到回了太子府，不知道自家主子听闻此事，会如何处罚自己！

    要是说到震惊，在场的三人中当属若水。

    只有她才知道，她研制出来的软骨散药效有多厉害，就算是武功高强、内力深厚的高手，吸入了此粉，最少也要有一个时辰动弹不得。

    可是这红衣少女，居然咬破手腕喝了几口自己的血，马上就能行动自如，这说明她的血中，定然含有解毒的良药！

    这少女究竟是什么人？她的血什么会有如此奇效？

    若水皱着眉，一直在思索此事，竟然连那少女最后的威胁之语都不曾入耳。

    她听了老八的话，不在意地道：“老八，你说的这是什么话，难道你让我见你被那少女杀死，而见死不救吗？她要来找我，正好，我也正想瞧瞧她是什么来路呢。”

    若水挑了挑眉，打量了一眼满身狼狈的老八，道：“事情己了，你还是快点回府换件衣服，办你该办的事去吧，记住，以后要擦亮了眼睛，千万不要再多管闲事！”

    老八微微红了脸，方才自己确实让那红衣少女手中的毒剑吓破了胆，这等狼狈的模样全都落入了若水的眼里，让他很是羞惭。

    他右足一点地，也是轻飘飘上了屋顶，几个纵跃，就消失了身影。

    若水对着青影抬了抬眼，道：“青影，你是跟我去乐大将军的府呢？还是先回太子府？”

    青影本来以为若水已经忘了此事，听她提及，暗暗叫苦，只得恭敬答道：“属于绝不离开太子妃一步。”

    他心中警戒，万寿节将近，帝都突然来了许多外来客，先是有那神秘莫测的白衣男子，又有这来历不明的红衣少女，一个个都是难啃的骨头，偏偏又都惹上了太子妃，不知道之后，又要起什么风波。

    若水微微一笑，心中没有半点惧意。

    那红衣少女确实引起了她的兴趣，她的血还有她剑上淬的毒，都让若水有一种想要一探究竟的感觉，如果她以后能来找自己，那真是最好不过。

    她带着青影，循着记忆中的路，一径来到乐大将军的府门外，她却不走正门，而是远远地绕到一条僻静的胡同，带着青影跃墙而入。

    青影简直越来越看不懂太子妃了。

    堂堂的太子妃来见大将军，居然不走正门，而要翻墙，这要是传到了太子殿下的耳中，不知道又要生出怎样的误会来。

    至于翻墙的原因，太子妃不说，青影也不敢问。反正，太子妃说翻墙，那就翻吧。就算是太子殿下在这里，也一定会听太子妃的。

    有了上次的来访，若水对去将军府书房的路径也算是轻车熟路了，带着青影一路躲开下人和巡逻侍卫，走到书房，门都不敲的迅速闪身进去。

    果然如她所料，乐正毅正端坐在桌前，手中握着一卷兵书。

    他听到门外有响动，抓过桌上的镇纸，正准备对着来人掷去，一抬眼，突然看到淡绿色的裙边一闪，一条人影映入眼帘，当下微微一怔，手中的镇纸停在了半空中。

    “太子妃？”他微一蹙眉，低声道。

    “不错，是我。”若水带着青影进了门，反手带上房门，“我翻墙进来的，没人看到我到你府里。”

    乐正毅微微点头，只是沉默地看着若水，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什么似的，站起身来，对着若水正准备行礼。

    若水手一摆，道：“大将军，不必客套。这种俗礼，就免了罢。”

    青影自动自觉地避在了墙角，眼观鼻，鼻观心，不说不动，当自己是个摆设。

    乐正毅淡淡地扫了青影一眼，神色自若地问道：“不知道太子妃来找我，所为何事？”

    若水开门山见地说道：“大将军，我想找你借人。”

    “借人？借什么人？下人？”乐正毅眼神中露出困惑的表情，心想，难道太子府难道还缺给太子妃使唤的人吗？

    若水扑哧一笑，摇了摇头道：“我要借的可不是普通人，这人嘛，只有你乐大将军才有，所以我才冒昧来访。”

    “但凡是末将有的，太子妃只管直言，末将决无不允之理。”乐正毅想都不想地答道。

    青影的耳朵轻轻一抖，自动自觉地把这句话过滤掉，决定说什么也不向太子殿下禀告。

    “大将军，果然痛快。我要借的，乃是你黑衣鬼团的士兵们。我要的人数不用太多，有一百人即可，将军可愿意借？”若水也爽快地说道。

    黑衣鬼团？

    乐正毅略一发怔，马上对若水道：“好，末将答应了。”

    若水见他答应的如此痛快，奇道：“大将军也不问问我是要做什么用，就不怕我害了你的那些军士吗？”

    乐正毅眸色清亮，语气笃定道：“末将相信太子妃。”

    他言简意骇，虽然只有短短一句话，但话中的拳拳之意，听得若水和青影都向他深深注目。

    若水很少能看到这样一双眼。一双果决，正直，又充满了希望的眼。

    东黎有这样一位将军，实乃东黎之幸事。

    乐正毅想了想，又对若水说道：“只是，不知太子妃具体所为何事，末将麾下的军士们对于排兵布阵，战场厮杀个个都在行，其他事情，怕是难为太子妃出什么力。”

    若水微微一笑，说道：“这个将军暂时就不用管了，你只要知道，我绝不会害他们就好。”

    “好，末将相信太子妃，这一百名黑衣鬼团的士兵们，就交由太子妃调遣。”乐正毅信任若水的人品，知道以她的性格，决不会做出伤害侮辱那些军人的事来，以她与太子所处的身份，更不会利用区区的一百军士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来，他的确放心的很。

    若水朝着乐正毅伸出一只手，笑道：“乐大将军，素有耳闻，你平日治军严谨，唯有你的亲笔口令才能让他们听从别人的安排调遣，现在，也麻烦你给我写一份墨宝吧。”

    “行。”乐正毅放下手中的镇纸，取过纸墨，飞快地写好一封书信，并从怀中取出一道兵符，一道递给若水。

    “你执我亲笔书信前去军营，再加上我的兵符，我麾下的士兵们见符如见我本人，一定会遵循太子妃你的调遣。”

    “如此，多谢大将军。”若水不由得感激，没想到这位大将军对自己如此信任，竟然把调兵遣将的兵符也交给了自己。

    她伸手接过，对乐正毅微微点头，侧耳倾听旁外并无旁人，带着青影闪身而出，悄无声息地出了将军府。

    青影早就不自觉地捏了一把冷汗。

    他知道太子殿下对乐大将军是什么态度，刚才在书房的时候，他全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惟恐出点什么事。

    要是万一那乐大将军做出点出格的事，说出几句过份的话，他这个对主子忠心耿耿的影卫，要不要如实汇报啊？

    这真是一件伤脑筋的问题。

    还好，一切都很正常。

    当他随着若水跃出大将军府的时候，他的心里也像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与此同时，身在太子府里的小七正忙着带人检查账目。

    “太子殿下，果然如您所料，这两本账册有问题。”一名中年男子捧着两本账册走到小七身边，神色凝重的对他说道。

    小七接过那两本账册，打开一翻，看到账目上一笔笔被用朱砂勾起的地方，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葛先生，只有这两本账目有问题？”他抬眼看向那名账房模样的中年男子。

    那葛先生看着小七铁青深沉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太子殿下，小人只发现了这两本。这做帐的人一定是个多年的老帐房了，他这手法可说是滴水不漏，若不是小人曾经学过这种隐晦的做帐手法，怕是绝对查不出来的。”

    闻言，小七把手中的账册往桌上重重一扔，一言不发。

    那葛先生心下惴惴，不安地看着小七。

    小七沉默不语，过了一会说道：“行了，你先下去吧，此事，你知，我知，不得再有第三人知晓，知道了么？”

    他的语气威严郑重，葛先生脸上露出敬畏之色，躬身答应，退了出去。

    书房中只剩下小七一人，他捧着那两本有问题的账册，脸色阴沉，有如墨染。

    这两册并不是万寿节最大支出的账册，而是各国来使献上贡品的账册。若不是若水提醒当时几位大人来的时间不对，日后他人参他一本，说他私下贪污了各国献上来的奇珍异宝，他怕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小七伸出纤长的手指摩挲着账册上的朱砂痕迹，口中低语道：“礼部，户部。”

    哼，居然敢给他暗中下套，那就该也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了。

    小七一把合上账册，对门外扬声道：“来人。”

    立即有仆人应声：“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备车。”

    “是。”

    小七推开门走到院中，望着碧蓝澄澈的天空，心中暗暗想着，他要亲自去礼部和户部看看，他们还有多少后手等着他这个太子殿下往下跳！

    若水带着青影，直奔位于城东的兵营。

    据她所知，乐大将军麾下的黑衣鬼团就驻扎在此地，还有一小部分留在了雁翎山训练新收进来的山匪新兵，杨昊和郑铮都留在那里。

    军营中没有熟人，不过有了乐大将军的亲手信和兵符，她相信自己进入军营，就如游鱼入水，定然不会受到阻拦。

    “师傅，就是她！”

    蓦然，一个少女的娇喝声响了起来，紧接着，一阵风声响过，若水和青影的面前，凌空落下两道身影，拦住了二人的去路。

    青影一听到那少女的声音，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马上踏前一步，挡在若水的身前。

    若水止住脚步，定睛瞧去。

    只见眼前站着一男一女，一老一少。

    那少女自然是含恨离去的红衣少女，那年纪大的男子却长相凶恶，满头白色，鹰鼻大嘴，一脸的凶相，听那少女的称呼，想来是她的师傅了。

    青影眼中全是戒备之色，手中握着腰间软剑的剑柄，一脸如临大敌的模样。

    他一眼就看出，眼前这身材高大的老者，眼神中神光内敛，显然又是一个武功高手，他既然是那红衣少女的师傅，手下的功夫决计差不了，自己是否是他的对手，当真是难以预料。

    那红衣少女伸手指着若水，跺跺脚，一脸愤愤地道：“师傅，这个丫头就是下软骨散害我的人，她是那混账小子的七嫂，一丘之貉，决计不是什么好东西，师傅，你快帮珊瑚出气！”

    若水也瞧出这老者不是易与之辈，听了那少女的话，若水忍不住勾起唇角，微微一笑。

    这叫珊瑚的少女当真是孩子气的紧，就像是小孩儿打架打输了，回去找大人来帮忙一样。

    只希望她这位师傅不是像她一样青红不分的糊涂虫。

    “这位珊瑚姑娘，你口口声声说我的八弟是混账小子，他只不过是见你欺负一个文弱书生，好心上前劝了几句罢了，你就紧追不舍地非要他的性命，我也没有出手伤你，只是用软骨散让你暂时动弹不得，你何必如此苦苦相逼？”

    若水面对着那气势逼人的老者，脸上仍无丝毫惧意，反而神色自若地侃侃而谈，说出事情的真相。

    那老者眯起眼睛，看了若水一会儿。

    他先前听了徒弟的话，又见了徒儿手腕上的伤口，确实是气势汹汹地想要替心爱的弟子出头，准备出手毙了眼前这少女，不管是谁，敢惹他的徒儿的人，就是该死！

    可见了若水，听了她不慌不忙的一番解释，见她神色镇定，态度从容，那番话说起来也是有理有据，不像是在说谎，倒一时踌躇起来，转身看向身边的红衣少女，沉声道：“珊瑚，她说的可是真的？”

    “师傅！她、她一派胡言！”红衣少女咬住下唇，愤恨地瞪着若水，道：“珊瑚奉师父你的命，前去杀那名采花恶贼，不成想此人伪装成一名书生，当着众人的面前跪在珊瑚面前苦苦哀求，说珊瑚是他的娘子，好生羞辱徒儿，这时候，这丫头的弟弟跑了出来，当着众人的面前说珊瑚的不是，说珊瑚不守妇道，让珊瑚向那恶贼赔罪，再回家好好侍奉那恶贼！啊！那混账小子！”

    她越说越怒，一双杏核般的大眼瞪得溜圆，继续说道：“徒儿实在气不过，一剑捅死了那采花贼，那混账小子反而大声叫嚷，说我谋杀亲夫，要拿我送官究办！师傅，你说，这是不是珊瑚的错？这丫头就帮着那混账小子，用软骨散害我，师傅，你一定要帮珊瑚出了这口恶气！”

    若水和青影对视一眼，心想，糟糕，原来事实真相如此！

    这该死的老八，当真是狗拿耗子，连这种闲事也管起来了，活该他被人家追杀！

    那老者闻言，一张脸登时沉了下来，一双虎目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若水，说道：“丫头，你好大的胆子啊，连我的徒儿都敢下毒，你还有什么毒技，不防一一使将出来，让我老头子瞧瞧你的手段！”

    若水一听，就知道眼前之人乃是用毒的大行家，说不定那少女剑上的毒就是他给淬的，眼前登时一亮。

    “好啊，那就请老前辈指点一下小女子这名末学后辈的毒技吧。”

    若水笑盈盈地道，伸手入怀，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晶莹剔透的小丸来，在掌心中打转。

    那红衣少女睁着双眼，一脸不屑地看着若水手中的透明小丸，撇着嘴道：“这是什么玩意儿，也好意思拿出来丢人现眼么？”

    若水眨了眨眼，微笑道：“珊瑚姑娘，瞧着它不起眼么？好罢，我就让珊瑚姑娘瞧瞧这小丸的用处。”

    说完，她伸出双掌，掌心轻轻一搓，内力到处，那透明小丸登时化为一道淡淡的气体，消失在空中。

    那红衣少女嘴里说的虽是不屑的话，可是警惕戒备的眼神却一直落在了若水的身上。

    当她看见那透明小药丸在若水的掌心化成一股气体消失的时候，立刻防备地退后了一步，敏锐的视觉和灵敏的嗅觉发挥到了极致，谨慎地观察着周边环境的变化。

    过了几息的功夫，周边的环境还是跟刚才一样，眼睛和鼻子都没有察觉到丝毫的异常。她绷得紧紧的俏脸渐渐放松下来，警惕戒备的表情也慢慢的被嘲弄所取代。

    她“嗤”地冷笑了一声，“雕虫小技，我还以为你有什么厉害的手段，不过是吓唬人罢了。刚才我之所以中了你的软骨散，只是因为一时不察，哼！现在我让你瞧一瞧，什么才是真正的毒技！”

    红衣少女说完，从自己的发髻上拔下一根发簪。那发簪在阳光的照耀下变幻莫测，雕成了凤凰于飞之形，栩栩如生。

    若水心知有异，对青影一使眼色，示意他退后。

    那少女冷哼一声，把手中的凤凰发簪拿在手里旋身一挥，一股淡紫色若有若无的烟雾就像一个圆环一样围绕着她曲线玲珑的身体，并且慢慢地向周围扩散开去。

    烟雾所到之处，地上的青草迅速枯黄，在草丛中栖息觅食的各类昆虫纷纷向四周夺命奔逃，动作稍微慢一些的，只要被烟雾沾上一星半点，连挣扎都来不及，立刻蹬腿毙命！

    青影在一旁看得瞠目结舌。这……这也太歹毒了吧！

    若水也有此感！她们也不过是比试毒技而已，但这红衣少女一出手就是杀招，分明不仅仅是要和她与决高下，而是想直接置她于死地！

    她不着痕迹地挥一下衣袖，护住了身前三尺之地，不让毒雾靠近自己和青影。

    看起来这么漂亮明艳的一个姑娘，年纪轻轻的，却没想就这么心思歹毒！如果不及时纠正起来，以她睚眦必报的性子，以后还不知道会惹出什么样的滔天祸事来！

    而且他身边的这个老者一看就知道是十分护短的，指望他出言去教导徒弟是不可能的，否则也不会让红衣少女教养成这么嚣张霸道的性子。

    只不过，她现在有正事要做，还没有时间跟他们计较，日后有机会再说！

    “珊瑚姑娘的毒，当真让我大开眼界，不知珊瑚姑娘这发簪里的毒雾，可是七虫七花粉么？”若水笑意盈盈地道。

    “咦？小丫头倒也有些见识。”那老者和少女一齐咦了一声，看向若水，上下打量。

    “老前辈，珊瑚姑娘，请二位瞧一瞧我用的这是什么毒。”

    若水从荷包中掏出一颗淡绿色的药丸，如同刚才那般放在掌心，轻轻一搓，药丸顿时化成一股淡绿色的气体，像是自有意识一般追逐着红衣少女簪子中挥出的淡紫气体而去，如一层轻纱一般将那股淡紫色的气体裹挟住，然后渐渐收拢，直到把它们凝结成一颗深紫色的药丸。

    若水轻轻一招手，那深紫色由气体凝结而成的药丸落在了她手中打开的一个小玉瓶中。

    动作迅速的把瓶盖拧上，若水把小玉瓶对着阳光看了一下，脸上露出微微的笑意。“正好让我拿回去研究一下。青影，咱们走吧！”

    “这……这就走吗？”青影愣了愣，太子妃不是正在与人比试毒技吗？就这么走了，会不会让对方认为他们胆怯，落荒而逃啊？

    若水微微一笑，理都不理身前的老少二人，迈步向军营中走去。

    青影无奈只得跟在后面。

    让他奇怪的是，那对师徒竟然对他二人视而不见，追也不追。

    红衣少女还叉着腰得意洋洋地对空气中的某处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小丫头，见识到本姑娘的厉害了吧！这种紫蛛雾对我来说不过是雕虫小技而已，我还有更厉害的手段没有使出来呢！今天就让你长长见识！”

    说完又从怀里掏出了一根血红色的长鞭，对着空气挥舞出漫天的鞭影，长鞭所到之处红霞蔽天……

    不用亲身体验，光看那诡异的红雾，青影就知道这歹毒的小丫头的鞭子里面一定又淬炼了什么厉害的毒药！

    那老者则是一脸骄傲得意的表情，视线引向那红衣少女一样看着空气中的某处，好像那里真的站了个人似的！

    可那么明明就没人啊！这对师徒该不是得了失心疯了吧？用毒太多把自己也给毒傻了？

    青影一边走一边频频回头，不太放心地朝那对师徒看去。

    “快走吧！他们中了我的迷幻丸，没有一个时辰是解不开的！”若水则是一脸的云淡风轻，若不是真的有急事要办，她还真不介意跟这对师徒好好切磋一下，顺便纠正一下那一位红衣少女的人生观和世界观。

    “那……那一个时辰之后呢？”虽然不知道王太子妃要去军营做什么？但应该会在里面逗留超过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岂不是要再碰上这对莫名其妙的师徒吗？想起刚才那红衣姑娘使出来的又紫又红的迷雾，想起那些迷雾引起的剧烈反应，青影还是禁不住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等我们出来的时候他们早就走了！作为用毒的行家，却连中了对方的迷幻丸都不知道，像个疯子似的在这里对着空气又叫又跳，谁能丢得起这个脸？”若水胸有成竹地道。

    换个人早就找地缝钻进去了，难道他们还会留在这里接受对方的嘲弄和消遣吗？

    青影挠了挠脑袋。“太子妃说的极是！”要换作是他，也会想着找个耗子洞钻进去。

    乐大将军的亲笔书信和兵符在军营之内的威信力仅次于皇帝的圣旨，若水和青影凭着这两件信物，果然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黑衣鬼团的**营地之中。

    杨昊和郑铮不在，黑衣鬼团有一位姓姚的统领暂时掌管，他把在军营之中的鬼团军士都招集了过来，让太子妃在其中遴选出一百名身身高和体型都差不多的年轻军士。

    被点选出来的那一百名鬼团军士有些一头雾水，不知道太子妃召集他们是要做些什么。但军人的职责就是服从命令，虽然不明白，但他们果然就像个大将军说的那样，见到他的亲笔书信和兵符就如同见到他本人一般，令行禁止。

    一百人很快就在巨大的操场中排列出了平时操练的阵型。

    若水站在高台上，看着操场中喊声震天、杀意弥漫的军士们在演练的阵型。

    她微微点了点头，不愧是东黎国最核心的战力，即使现在她站在一个高台上，也能从下方军士们的阵型中感受到他们凛冽的战意和不屈不挠、保家卫国的军人意志！

    把黑衣鬼团的姚统领招到了身边，又让人准备了笔墨，若水在巨大的原木桌面上写写画画了一番，又仔细的跟姚统领解释了一番每张图画代表的不同阵型，以及所能起到的作用。

    姚统领的虎目越来越亮，最后竟然露出一副欣喜若狂的表情，“太子妃果然像乐大将军想说的一样，是一个军事天才！若您不是女儿之身，其他三国哪敢如此猖狂？”

    “统领大人此话差矣！若为保家卫国故，红妆也能变武装！”若水微笑道。

    梁红玉、花木兰……这样的巾帼女将在前世历史舞台上就曾绽放出炙热的花火，即使历时千年也一样能够得到后人的景仰。若水不敢说跟她们有一样的能力，但她与她们有着同样的信心和信念，那就是……女人也能顶上半边天。

    “太子妃说的对，是属下的目光浅薄了！”姚统领对若水供了拱手。有错就认，知错能改，果然有着军营男子汉的率性！也不愧是乐大将军亲自指导出来的属下！

    “太子妃，您刚才设计出来的阵型，即便是上到战场也能发挥出巨大的作用，属下……属下可以将此阵法在精准推广吗？”牛高马大的姚统领说起这话的时候竟然有些不好意思，有一种侵占了他人成果的羞愧之感。

    若水笑的风光霁月：“我能交给你，自然希望你能够在军中推广！我只有一个条件，那就是在万寿节之前，这个阵法只能让这一百名兄弟中秘密操练，任何一个人都不能再万寿节前将此事泄露出去！要是没有新鲜感，就没有了惊喜。”

    姚统领虽然不知道太子妃口中的“新鲜感”是什么意思？他也不需要多问，坚定执行上级的命令是早已养成的习惯。因为他知道，强烈的好奇心和过多的疑问很多时候都会贻误战机。

    若水离开军营的时候，姚统领捧着她画的那几张阵型图，就好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般，越看越觉得欣喜，越欣喜就越是感叹。

    “太子妃果然是个军事天才啊！”

    青影心中还一直记得那一对行事诡异又会用毒的师徒。走出军营大门之前还戒备地往外看了一眼，却没有看到他们的身影。这两个人果然像太子妃说的那样羞愧而走了。

    嘿！这点微末伎俩居然还敢厚颜无耻地来挑战太子妃？连中了迷幻丸都不能察觉，活该他们丢脸！

    六部衙门内，须发皆白的户部尚书和珠圆玉润偶尔眼冒精光的礼部尚书正排排站立在主事的大书案前面，拱手低头，偶尔用眼神交流一下，共虽然分管不同的部门，但在一个衙门里面共事多年的两人两人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出了惊诧之色。

    皇帝陛下受命太子殿下全权主持万寿节庆典诸多事宜，他不是应该忙得脚打后脑勺了吗？怎么还有空，有这闲心到六部衙门来喝茶？

    难道是账本的事情被他发现了？两人同时心中一凛，偷偷抬眼打量了一下小七的神色，但只看到了他一派悠闲淡定的样子，好像真的是来这里喝喝茶，聊聊天的。

    两人绷紧的心弦稍微放松了一点，想想也觉得自己疑神疑鬼了。账目高手把账册的条目做的那么隐晦且滴水不漏，普通人根本发现不了，就算找账目高手来核对也不是一夜功夫可以发现得了的。

    这么想着，两人安心了，就连恭敬的姿势也因为过分放松而变得散漫了一些。

    小七把他们眼神、表情、动作的变化都一一看在了眼里，嘴角微微沟了一下，把手里的茶盏盖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户部和礼部两大尚书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抬头看向主座上的小七。

    最后还是老于世故的户部尚书先开的口：“皇帝陛下的万寿节庆典正在最紧要的关头，不知道太子殿下您百忙之中抽空到我们六部衙门来巡视……是否有什么要紧的事宜要交给我们去办的？”

    小七嘴角的微笑不变，垂下眼帘看着自己在茶盏盖上轻轻抚摸的修长手指，半响才问了一句风牛马不相及的话：“不知道曹尚书和刘尚书在这六部衙门中待了多少年了？”

    话题转移的太快，两位尚书有些反应不过来，惊疑不定的彼此对视了一眼，但这两人能当上一部主事自然都是人精，惊讶的神色只是在脸上出现了一瞬就消失了。

    户部尚书似乎在两人中间充当了领头人的角色，这次依旧是他先开的口。“回禀太子殿下，老臣在户部尚书的任上已经呆了十七年的时间了，承蒙皇上和太子殿下的信任，老臣必定誓死以报皇恩！”

    话说得很漂亮，还顺便恭维了皇上和太子。的确是一个精于世故的老狐狸！不是老狐狸能在风云诡谲的沉浮中摘户部尚书的位置上一待就是十七年吗？

    小七笑了笑，淡淡地说道。“那真是辛苦曹尚书了！”

    “为国为民，为皇上尽忠，不敢当太子殿下辛苦二字！”曹尚书拱手，嘴上谦虚着，表情却难掩得意，毕竟能在内阁一待就是十七年的人，不说从来没有，也算得上是凤毛麟角了！

    小七没说上，视线落在礼部刘尚书的脸上，后者连忙恭敬的回答：“臣承蒙皇上和太子殿下的器重，在礼部尚书的任上也已经是第六个念头了！”

    小七打量了他一下，刘尚书看起来也不过是四十多岁不到五十的年纪，以他的年纪和资历，能做到六部主事，也算是年轻有为，如果不是能力的确出众，那就只能是背后的势力出众了。

    当然，小七更倾向于后者，因为一个人光凭出众的能力，却没有背景势力支持的话，不能说一定没有出头的机会，但也绝对不会像刘尚书那样以四十岁的“稚龄”就成为六部主事内阁成员。

    他掀开茶盏看着之中沉沉浮浮的翠绿茶叶，脸上的笑意更深。“两位尚书大人都是劳苦功高啊！”

    曹，刘二人一番谦虚，心里面却疑云密布。太子殿下这次到六部来到底是有何目的？难道就仅仅是来慰问他们几句？如果是这样，为何召见了他们二人，六部的其他主事都还眼巴巴的等着外面呢！难道太子殿下觉得他们二人的能力最出众要重用他们？这种可能性几乎没有，作为太子结交内阁成员，对历代皇帝来说可是犯了忌讳的，太子殿下再急也不能吃相那么难看，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这样不是！那也不是！这太子殿下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啊？一向精明的两位尚书都有些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小七垂着眼帘，就好像看不见他们脸上变幻莫测的表情一样。

    “都说户部富、吏部贵、兵部威、刑部严、礼部贫、工部贱！”小七点点头。“以前本太子对这样的说法从来没有放在心上，六部虽然只能不同，但都是为百姓办事、为皇上效命，哪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但现在我却觉得深以为然了。”

    这太子殿下到底在打什么哑谜啊？曹、刘二人越来越疑惑，因为疑惑，所以渐渐开始不安！

    “是不是因为礼部太过清贫，刘尚书捞不着什么油水，所有才会做出这等事情？”小七“砰”一声把茶盏重重放在书案上，猛地抬眼，清亮的眼眸中威棱四射。

    两人同时心中一沉，暗叫了一声“糟！”

    但狐狸毕竟是狐狸，被点到名字的刘尚书抬头不可置信、不明所以的看着小七。“微臣惶恐！太子殿下何处所言？”

    笑容一瞬间在小七的嘴角敛去，“啪！”一声把两本账册甩到了他的脚边，册页放开的地方就是被葛先生用朱砂勾起的地方。

    冷汗终于从刘尚书的脸上冒了出来，就连曹尚书脸上的肌肉也抽搐了几下。

    “刘尚书莫不是嫌朝廷的俸禄太少了吗？竟然连各国献上的万寿节贺礼也敢贪墨，胆子这么肥，还有什么事情是你做不出来的？”和小七冷厉的目光不同，他的语气反而非常平和，但这种平和对于刘尚书不异于暴风雨之前的平静。

    “微臣……冤枉！”刘尚书“噗通”一下跪了下来，额头重重扣在冰冷僵硬的地板上！贪墨万寿节的贺礼，等同于谋逆啊！这盆脏水原本是他们计划泼在太子殿下身上的，没想到现在反倒惹的自己一身腥！

    不管太子殿下相不相信，他现在也只能喊冤，这样的罪名，一旦承认就是抄家灭族之罪啊！

    “冤枉？”小七站起身来，慢慢踱到他面前。“这句话你带着这两本账目跟刑部和大理寺说去吧！本太子一向秉公无私，若是刑部和大理寺相信你是无辜的，那本太子自然没有异议！来人，把刘大人‘请’去大理寺！”

    刑部？大理寺？就是真正清白的人进去了也会被磨去一层皮，何况他本身并不干净？要是被牵扯出他们妄图栽赃太子殿下的事情，就是他们全家每人都有一百颗脑袋也不够砍的啊！

    “曹大人，曹大人救我！”生死关头，人总是会激发出求生的本能，被侍卫拖起来的时候，刘尚书一把抓住曹尚书的衣摆，就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曹大人，你曾说过担保我没事的……救我！”

    曹尚书脸上铁青，就像刘尚书的身上沾了瘟疫一样，把衣摆从他的手里用力扯了出来，退后几步跟他划清界限。“你自己做下了糊涂事与我何干？为何要混赖与我？太子殿下此事绝对与微臣无关，请太子殿下明察！微臣也是此刻才看清此人贪得无厌的嘴脸！”

    小七看着曹尚书一副义愤填膺、痛心疾首的表情，突然笑了起来。“本太子绝不冤枉一个好人，同时也绝对不会放过一个佞臣。此事是否与曹尚书无关，还是请你自己去大理寺解说分明吧！”

    他转头对侍卫吩咐了一句。“把曹尚书也‘请’到大理寺喝杯茶吧！对了，他年事已高，身子骨经不起折腾，你交代大理寺要对曹尚大人‘小心招待’！”后面四个字被他阴测测的语气说的别有意味。

    曹尚书人老成精，又在官场混迹多年，怎么可能听不出来，太子殿下这是要巴把他往死里整啊！他这般年纪，这副养尊处优多年的身子骨，就算身后有人搭救，可进了大理石的刑房，能不能竖着出来实在是悬得很哪！

    “太子殿微臣冤枉……”

    “太子殿下，此时真的和微臣无关……”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小七伸了个懒腰，也不知道若水为万寿节准备的特别礼物准备得怎么样了？他决定回去看看！

    “既然是‘神秘礼物’，自然是事先不能说的，要是提前知道了，也就没有惊喜的感觉了啊。”若水抚了抚小七那张失望又沮丧的俊脸，就像在哄一个跟母亲要糖吃的孩子一样。

    小七略带不满地道：“就连我也不能说吗？我们可是夫妻一体，有什么事情是不能让我知道的？你就悄悄告诉我一个人，我保证绝对不会说出去！”

    若水又好气又好笑，瞒着他也不过是为了避免他因为知道“神秘礼物”是在乐正毅的帮助下准备的会乱吃飞醋，但看他现在这幅样子又实在有些心软，而且也已经吊住他的瘾了，正打算告诉他，听到外面有通传声传来。

    “禀告太子殿下、太子妃，皇帝陛下急召二位进宫！”

    若水和小七面面相觑，圣德帝昨天才召见过他们，有什么急事让他们今天又进宫一趟呢？

第96章十三王子

    皇宫出来以后，小七和若水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万寿节即将到来之际，京城之中已经加强了守护力量，可谓是丛丛防守、步步严防！可在这样的情况下，竟然还有人胆子肥的敢行刺北曜国的使者，简直就是不要命的节奏啊！

    除非那人是疯了，否则为何在明知道不可能得手的情况下还作出这样的事情来！

    小七和若水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阴谋气息！

    圣德帝将这件事情交给他们去查探，当务之急他们还是要先去看望和安慰一下受到惊吓的北曜国使者！虽然刺客此刻并没有得手，北曜国看起来似乎没有收到什么损失，但这样的事情若是不小心处置很容易就会引起国与国之间的交战。

    国际问题向来马虎不得，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都是如此啊。若水暗暗摇了摇头。

    万寿节即将临近，事情也越来越多，难道往年也是如此吗？

    摇晃的马车中，若水把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

    小七伸手把她抱到了怀里，俯首温柔地在她的额头上吻了一下。“往年虽然也不是没有意外情况发生，但并不像今年这么多事！若真是年年都像现在这样，以父王的英名早就取消万寿节的庆典活动了！”

    若水点了点头，事实上她也觉得应该取消！一国的实力其实并不一定是要通过这样的机会来向他国展示的。一个有实力的国家，是不屑做这种类似于“哗众取宠”的事情的。说到底东黎国还是弱了些啊！

    她微微的叹了口气！

    小七以为她在担心这个案子，安抚般轻轻地抚了抚她柔滑的俏脸。“不要担心，这个案子我们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的！我也想看看到底是哪个家伙胆子肥成这样？他这么做挑衅的并不只是我们东黎国而已，等于是同时挑战了东篱和北曜两个国家。我看此人即使不疯也离疯不远了！”

    若水在他怀里坐正身子，神色也慢慢变得凝重起来！“难道你不觉得这个人的手段很高明吗？这么做虽然风险也很大，可是一旦让他得手的话得到的回报也很大呀！你想想看，北曜国的使者在参加我们东黎国举办的万寿节庆典的时候出事，北曜国会怎么看待这件事情？”

    听她这么一说，小七嘴角的笑容也渐渐变得冷凝。“你说得对！幕后之人意在挑起我们东黎国和北曜国之间的战争，然后让他好趁机混水摸鱼！真是好计谋好心机！可惜他的计划已经败露了，所以我绝对不会让他的计谋得逞！”

    若水笑了起来，放松的身体偎到他的怀里。“我相信你！相信你有这个能力保护好这个国家以及这个国家的老百姓！”

    能得若水全心全意的信任和赞美，这对于小七来说是最大的肯定。因为此次北曜国使者被刺事件而变得冷凝的心，也慢慢柔软了下来。

    他低头亲了亲若水洁白如玉的耳垂，在她耳边补充了一句。“在保护好这个国家和百姓之前，我首先要保护好的人……就是你！如果没有你的话，我会失去一切的力量和勇气！所以若水，千万不要离开我，也不要让自己身处险地，这也是为了东黎国的江山社稷和老百姓着想！”

    她有这么重要吗？对于小七来说，她的人生安全比东黎国的江山社稷以及老百姓安危都还要重要吗？

    但凡女子都喜欢听来自心爱之人的甜言蜜语，若水自然也不例外，她的心里泛起了丝丝的甜意。抬头刚想和他说两句玩笑话，发现他此刻的表情认真无比，立刻收起了玩笑的心思，认真地说出自己对他的承诺。

    “好，我一定会好好的保护好自己！但你也要保护好自己！”

    小七郑重的点了点头！

    万寿节前风云诡谲的东黎国京城里，在驶往北曜国使馆的这个马车内却充满了温馨和柔情蜜意！

    “你是……你是北曜国的十三王子？”若水张了张嘴巴，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面前的这个人！

    他依旧是一身白衣，面如冠玉眉目清朗，就像是不沾染任何浊世尘埃的翩翩佳公子！

    面对张口结舌的若水，他笑容浅浅，像是在皎洁的月色下悠然绽放了一朵幽昙花，姿容出尘，傲然**。

    “怎么？难道我就不能是北曜国的十三王子吗？”他对小七和若水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率先走在前面为他们引路！

    若水至此才回过神来。

    早在与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觉得这个人的出身一定不简单。简单的衣饰也无法掩饰他浑身散发出来的一股清贵之气，隽永清雅的风姿也不是普通世家大族可以培养得出来的。而且他说话的腔调也并不是东黎国的本地口音，种种迹象表明证明，他是专程来参加万寿节的使节。但若水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他竟然是北曜国最尊贵的十三王子。

    也难怪此次针对北曜国使者的行刺会失手了！并不是因为对方的计划不够严密，也不是他们派出的杀手能力不行，而是他们碰上的是一个武功已经高到逆天的人而已。

    若水这几天一直在想，武功比小七还高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十三王子把他们引到正厅内，摆摆手让仆从都退了出去，亲自动手为小七和若水泡茶！

    他莹白如玉的纤长手指在粗糙的土陶茶具映衬下就好像会发光一样。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又像是舒云轻展，给人一种无比赏心悦目的视觉享受感觉，让人不由得暗自想象着，被这样的一双手泡出来的茶，不知道会美妙到什么程度，不喝就已经先让人感到了一种青茶的芬芳！

    若水已经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可坐在她身边的小七却依旧是一副如坠梦中的样子。

    她立刻反应过来，眼前的这位北曜国的十三王子，那不就是小七的舅舅吗？这种巧合实在是太神奇了！

    十三王子把泡好的茶放到了他们面前。

    若水拿起来轻抿了一口，果然是齿颊留香，赞了一句：“好茶！好水！好茶艺！”

    十三王子依旧是笑容清浅。“多谢太子妃夸奖！”

    说罢他的视线移到了小七的脸上，后者还在愣愣的看着他，似乎想从面前的这张清俊风雅的面容上找到与记忆深处那张温婉秀美面孔的相似之处！

    十三王子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刚才听侍卫们说太子妃和太子殿下是专程来看望我的。现在看来果然如此，太子殿下真的是除了看，就是望啊！”

    若水伸出手指在小七的腰间戳了一下，后者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脑子却还是慢了半拍，转头看向若水。“什么？”

    以前怎么从来不知道小七竟然也是一个会犯傻的人呢！若水抑制住了揉眉心的冲动，提醒道：“十三王子亲手为你泡的茶，你不试试看味道怎么样吗？”

    “哦……哦哦。”小七把面前的茶杯端了起来，若水还没有来得及提醒他茶水很烫，就看他“咕咚”一声把杯中茶饮尽了。

    最神奇的是他脸上竟然没有丝毫被茶水烫伤的痛觉，还赞了声：“好茶！”

    若水这回终于还是忍不住了，无语的揉了揉眉心。难道武功高强的人就连食道也修炼得比别人坚韧吗？这么烫的茶水喝下去根本察觉不出味道了好吗？小七你要不要这么睁眼说瞎话啊？

    十三王子愣了一下，哈哈大笑起来。他清俊的脸上露出无比灿烂的笑容。这一笑就好像万千月华都凝聚在他一个人身上，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若水不由心中暗赞，果然是小七的舅舅，看到他和小七并肩而坐，就像是看到瑶池双璧，灿然华美。

    “太子殿下，茶不是这么喝的！一定要静心细品，才能从清苦微涩中体会到其中的甘美！”说着他又给小七的杯中重新注入了茶汤。“现在温度刚刚好，太子殿下你在试试看！”

    小七的脸难得的微微一红，茶水入口，眯起眼睛细细品味，过了好一会儿才真诚的赞道。“的确是好茶！”

    “好茶和好酒一样，也需要和对的人一起，才能和品尝出其中美妙的滋味！”十三王子意有所指地说。

    小七终于想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十三王子，我们此次前来……”

    他的话刚刚出口，就被十三王子一个抬手的动作给打断了。只见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姿态优雅地细品了一口，才开口说道：“如果你们此次前来是为了向我解释此次‘行刺一事’的话，那就不必多说了！我知道幕后之人是为了挑起你们东黎国和我北曜国的矛盾。真把我们都当成傻子了吗？我绝对不会因此而东黎国有丝毫怀疑和芥蒂的，你们放心！”

    若水微微放下心来。

    小七目不转睛地凝望着十三皇子，眼中满满的全是亲近之意，嘴唇颤动了几下，终于吐出了两个字。“舅舅……”

    舅舅吗？北曜国十三王子夜涤尘站在了玉桂树下，抬头看着天上的明月。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抿了口茶，这才发现手中的茶已经凉了！

    一个隐没在黑暗中的影子突然开口。“王子殿下，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夜涤尘的脸上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意。“按计划行事！以后不要再问我同样的问题，这是最后一次！”

    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够阻止他前行的脚步！

    万寿节临近，没想到却出了“北曜国使者遇刺”这场风波，虽然刺客没有得手，但也足以把负责京城防卫的官员吓出了一身的白毛汗。太子殿下下令增强京城的守备力量，为此甚至动用了举世闻名的乐正毅乐大将军的“黑衣鬼团”。此举一出，就连流迹于帝都各处的小偷小摸们也都不见了踪迹。

    距离万寿节还有两天时间，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都可以在路上看到戈巡视的军士，泛着寒光的铁甲和兵器，似乎为节日的气氛有添加了风声鹤唳的感觉。

    除了北曜国外的其余两个使馆更是像一个绷得紧紧的弦，唯恐有什么意外状况发生，就连一向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的西泽国使节团成员们这段时间也安静了许多。

    少了他们在京城中上蹿下跳、惹是生非，虽然对于好事者们来说少了热闹可看，但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却是善之又善，毕竟没有谁喜欢会别人站在自家地盘上还指着自己的鼻子叫骂的。

    国与国之间的博弈，已经朝堂上的风云诡谲，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都是相当遥远的事情，他们想的都很实际，就是吃饱肚子、存点银子，最好还能找点乐子。

    万寿节对于东黎国老百姓们来说可不就是个可以找乐子的最好机会吗？所有大家都对万寿节表现出了极大的期待和热情。

    万众期待的万寿节终于到来了。

    早在前一天，一切事宜就已经准备就绪，这段时间忙得连陪若水吃饭的时间都没有的小七到了今天，终于可以大大松了口气。

    “我们不提前入宫去帮父王招待宾客，真的没有关系吗？”若水虽然很享受小七的陪伴，但也不希望他因此惹人非议。

    小七笑眯眯地把她搂了过来，想像往常一样用下巴蹭一蹭她的发心，却碰到了满头冰冷的珠冠。

    若水笑了起来，“小七，我这发髻可是小桃帮我梳了整整两个时辰，你要是弄乱了，你给我梳啊？”她按着自己的后颈，“我可不想再像木头人一样再被折腾两个时辰，脖子都酸了呢！”

    若水语气中带着浓浓的撒娇意味，听得小七怦然心动。

    “哪里酸？我给你揉揉？”他的手按在她的脖子上，轻轻地帮她按摩着，“何必弄得自己那么累？依我看，我的太子妃无论梳什么发髻都好看，真没必要像宫里的那些女人一样把自己像花翎鸡似的。我最喜欢你简简单单的发式，然后戴上我送你的碧玉梅花簪，比天下所有的姑娘加在一起都好看。”

    看起来简单又清雅。

    “真的？”若水眼前一亮，笑容越加甜美，因为小七的喜好果然跟自己一样。她也不喜欢现在这种打扮，衣服和头饰加起来都有几十斤重，难怪宫里面的嫔妃走一步路都要人搀扶。

    “可是我现在是太子妃，代表的不仅仅是我个人的身份，还代表了东黎国的体面。”

    小七何尝不知道若水这么做的是为了自己，以她的性子，本就不喜欢宫中的尔虞我诈、互相倾轧。能留下来，也都是为了他。“水儿，我知道，你全都是为了我。我……我决不会辜负你对我的好！”

    “好，那你可以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若水斜睨了他一眼，嫣然一笑。

    小七紧紧握住她的手，脸上露出温柔宠溺的笑容。

    因为参加庆典的宾客很多，所以马车行进的速度很慢，半个时辰以后才到了皇宫前的巨大广场。

    灿烂的灯火透过车帘投入到马车内，若水撩开车辆朝外面看。

    她的一双灿若春水的妙目立刻亮了起来。

    首先入目的是矗立在广场中心位置的一个高大五十余丈的巨大灯塔，灯塔的竹制主体上缠着五颜六色的丝绸锦缎，锦缎上悬挂着无数盏琉璃宝灯，闪烁的灯火、因灯火的映射而更显璀璨的琉璃，就算天宫中的凌霄宝塔，万丈光辉光耀广场庞大的空间，又如霞光万道的七彩光树，令排列两旁的彩灯和广场两旁商铺悬在门檐下的灯笼亦黯然失色。

    巍峨雄壮的宫墙在灯火的映照下似乎褪去了几分威严，添了几分柔和，变得不在高高在上不可远观。

    小七凑在她的旁边，随着她的视线一同往外看。“好看吗？”

    就连见识过前世城市夜景的若水也禁不住频频点头。“很好，是你想出来的？”她转头看着他。

    小七挑了挑眉毛，带笑的眼睛似乎在反问她：你说呢？

    “我就知道是你！除了英明神武的太子殿下，谁还能想出那么高明的主意？”她笑得弯弯，一双清亮的眼眸因为灯火的映衬而更显得灿若流火。

    小七忍不住，俯首在她的眼睛上亲了一下。

    若水打了他一下。“车帘还撩着呢！”

    小七跟她耍花腔。“意思是放下车帘就可以咯？”作势又要亲她。

    若水一把将他的俊脸推得远远的，继续看向窗外的热闹非凡的广场。

    十几个带着猛兽面具等候在宫门外的壮汉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这些都是什么人？”她问。

    “哪些？”小七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哦，是来表演的！”

    “打扮成这样来表演？”今日可是万寿节，这扮相也太凶恶了吧？还是在夜里表情，看起来更像是来吓人的。

    “我们东黎国有这样的习俗，万寿节的时候有固定的表演项目，内容大概就祛除过去一年厉鬼邪魔，以求来年的国泰民安。”小七向她解释。“这些人扮演的是驱疫辟邪之神。”

    这神也太丑了些！若水皱了皱眉头，刚想收回视线，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有迅速扭头看去，眼眸严肃专注。

    “怎么了？”小七很快发现了她的异样。

    若水的视线一瞬不瞬的落在其中一人的手上。“这个人……他的手，像是一个使毒的高手！”

    作为一个精通毒技的人，若水很容易就能从对方身上察觉到某些特殊的讯息。一个毒技高超的人，因为经常接触毒物和毒药，手部是全身修炼之重点所在。

    那人的手指骨修长，骨节分明而且看起来光洁无暇，就连手指甲也修剪清洗得非常干净，与他的同伴比起来又明显的不同。而且那双手还散发出莹莹的光晕，显然修炼了某种避毒的秘诀。

    小七的眼神也凝重起来，一个使毒的高手用表演者的身份混进宫里，有什么目的？今晚宫中宴请的都是外国使节和国之重臣，要是在这样的场合用毒，一旦得手，破坏力非同小可。

    “我派人去盯着他！”他不动手则可，一旦又动手的企图，他一定不会让此人走出宫门一步。

    “小心些，使毒的六感比常人灵敏，而且手段摆出，不要让他们打草惊蛇。”若水也想知道这人混进宫中有什么企图。

    小七点点头，在马车壁上敲了几下。

    在外面骑马跟随的青影立刻趋了过来。

    小七如此这般的对他吩咐了一番，他立刻一勒马缰，就要转身而去。

    “慢着！”若水把他喊着，从随身的荷包中掏出一颗药丸。“这颗药丸可以避毒，你一旦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立刻把它吞服下去。哪怕是觉得花比平日的更香了些也须得如此！”

    “多谢太子妃！”青影行了个拱手礼，调转马头离去。

    带着太子府纹饰的马车可以直接从宫门穿过。

    一进宫门，立刻感觉到了于宫外截然不同的另一种热闹景象。

    正殿前的广场上此时聚集数以千计的宾客，以东黎国的官员和家眷为主，亦有生意遍及四国的大商贾和享有盛名的饱学之士。

    广场内无论是宫女官眷、又或歌舞伎，都打扮得花枝招展，衣罗绮，曳锦绣，耀珠翠，施香粉，衣香缤景，为万寿节庆典平添无限温柔姿采。

    有乐声传来，位于广场西侧的两支乐队正演奏着太平乐、贺万岁等喜庆的曲调，箫韶同响，钟鼓齐鸣，充满了太平盛世贺君千秋的的气氛。

    马车在主殿前停了下来，小七和若水登上在一旁恭候的步撵，身材健壮的太监稳稳的抬着他们往万寿节宴会的主殿天和殿走去。

    刚刚从步撵上下来，就听到司礼太监响亮悠长的唱喏声：“太子殿下，太子妃驾到……”

    满殿宾客的畅谈笑语声顿时安静了下来，齐齐转头朝殿门看去。

    只见两人在满殿灯火的映照之下抬步跨入殿门。

    少年男子身穿真紫色绣四爪金龙的太子服饰，紫金冠束着一头浓密的玄青色发丝，俊眉朗目，一身尊贵之气扑面而来，更有上位者凌人的气势。

    男子的高大挺拔的身材，更显得身边女子的纤细出尘，在朱红色绣金凤的太子妃礼服的映衬下，更显得她的肌肤洁白如美玉，带着淡淡笑容的俏脸上的五官无一处不美，有倾国倾城的艳色也有不染尘俗的清隽，在场的众人无不被她从淡妆秀出来异乎寻常的迷人美态慑服得屏住呼吸。

    西泽国王子王子的视线像是黏在她的脸上，不肯稍离，有属下在他的耳边低语了几句，他颠倒痴迷的面容上立刻浮起隐晦的恨色。

    若水容貌出众，无论去到哪里都能轻易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哪怕是荆钗布裙也不能掩饰她出众的容貌，何况像今晚这般盛装打扮？更让她高雅清隽的气质增添了十分的尊贵雍容。

    小七以为自己早已经习惯众人对她露出惊艳和痴迷的表情，但当满场宾客都寂静无声的直勾勾看着自己妻子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心中还是有几分不舒服。

    特别是其中还有一道饱含着炙热、倾慕、甚至是带着贪欲和愤愤之意的目光毫不掩饰的在若水浑身上下来扫视的时候，他的不悦之情溢于言表。

    转头看去，目光的主人是一个身材高大、长相粗矿的男子。此人年纪不大，看起来二十四五左右，五官轮廓分明，一身比常人深上几分的皮肤，脸上的皮肤更显粗粝，从左额斜划到右边嘴唇上方的一道长长的疤痕，显示出经历过艰苦的岁月考验和凶险的战敌，锐利而冰冷的目光因为内心对若水的*而带上了几分灼热的气息。

    从他的服饰中一眼就可以看出此人的出身来历，他穿着一件由华贵的皮毛镶边的绣云纹锦袍，赤着的右臂，和臂上刺着的图腾纹饰，额头上系着猩红色二指宽的抹额，抹额的中央缀着绿光盈盈的美玉。他是西泽国人，而且是西泽的皇室中人，那就应该是代表西泽国来参加东黎万寿节的西泽王子了。

    在小七打量西泽王子的时候，对方也已经将他仔仔细细的观察了一个遍，眼中的灼热褪去，却没有像西泽武士那样时常眼露嚣张蔑视之色，显示出高手的深藏不露和武技的湛深修养。

    对视了好半晌後，西泽王子露出一丝森寒的笑意。“久闻太子殿下之名，今夜一见果然俊美至极，西泽使节有礼了。”

    小七没说什么，若水却微微皱起了眉头，男人以武力能力争雄天下，这西泽国使者却单单开口赞美小七的容貌，明明是暗喻东黎国的太子是徒有一张脸皮的无能之辈。

    西泽国王子的话音刚落，跟随在他身后的众属从们立刻大笑起来，脸上的表情和他们的眼神都好不掩饰的露出极尽嘲讽和蔑视之色。

    场内的东黎国属臣满脸的气愤，西泽一个蛮荒边陲之国，以为自然条件艰苦，很多国民甚至还未开化不懂礼仪，现在竟然敢万寿节庆典的宴会上当众侮辱他们的尊贵的王子殿下？就连胡子头发都花白的老御史都一脸想要揍人的表情。

    以南越国使者和他的属从们都没有说话，面对东黎国和西泽国的剑拔弩张和暗潮汹涌，均都是一副等着看好戏的表情，而北曜国那边，北曜十三王子正坐在桌案旁凝眉清品手中的一盏清茶，好像完全没有发现这边的情形。

    这三个国家，虽然名为是为恭贺东黎国万寿节而来，实际上就是来挑事的啊！若水把他们的表现都看在眼里，看来不把嚣张的西泽国打趴下，以后这样的事情不仅会很多，而且还会令这些人更加有恃无恐、变本加利。

    她心中打定了注意，所有并未说话，说得再多，没有实际行动，也不过是一番废话而已。她是一个从来不会说废话的人。

    伸手轻轻扯了小七的袖子一下，比他的注意力从西泽国王子身上收回来。

    “我们过去吧，父王就快到了！”

    说完，她的目光在西泽国王子和他的属从脸上意有所指地扫视了一圈，小七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收起眼中的愤色，微笑着对她点点头，两人朝宝座下一阶的太子和太子妃坐席上走去。

    两人都是容貌极其出色之人，神情间又有着亲密几分默契，看起来就像是一对极其登对的神仙眷路，挑衅被无视的西泽国王子的视线在他们的脸上扫来扫去，眼中的嫉色有浓重了几分。

    适才属下跟他说过，当日曾欲将这女子抢来敬献给他，却不想被她逃脱了，否则这个女子早已是他的女人，今夜应该站在他的身边才对……

    不过也没关系，他们西泽国以武力来解决一切物品的归属权，东黎国人软弱无能，他们的太子更是除了一张面孔之外一无是处，稍后待他向东黎皇帝胁之以武，这个女子就会成为他的所有物。

    看着若水清丽无比的容貌，西泽国王子的心渐渐热了起来。

    “皇帝陛下驾到……”

    “皇后娘娘驾到……”

    司礼太监的两声悠长的唱喏声暂时将在场在众人的心思压制在了看似平和喜庆的气氛下。

    圣德帝今晚的心情看起来不错，高坐于宝座之上后，温和抬手，亲切又不失威仪的说了一句。“免礼！”

    接下来是各国使节向圣德帝恭贺万寿节的之喜的环节，不管私下里或是在明面上其他三国跟东黎国的关系如何，但在此刻看了都是一番和乐融融的场面。

    若水对这种虚伪的官方应酬丝毫不敢性情，但以为身份摆在那里，作为太子妃的她也不得不和小七一起恭立在圣德帝的宝座旁，笑得矜持大方地代他向前来祝贺的各国使者表示欢迎和感谢。

    所幸这个环节并不很长，半个时辰之后，圣德帝的一声：“开宴！”立刻钟鼓齐鸣，将她解放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正式的宴会终于开始。

    美酒佳肴被打扮的娇俏喜庆的宫女们络绎不绝的端到席上，百多名歌舞伎在踏着乐声鼓点从两侧的后殿们彩蝶般飘出来，在悠扬的鼓乐声中，载歌载舞。

    只见裙裾翻滚，长袖飘荡，伴随这歌姬婉转动人的歌声，将现场喜庆气氛渐渐推向制高点。

    宾客们几杯美酒下肚，立刻甩开了适才的拘束，开始离座在席间和相熟的人互相攀谈，和不相熟的人互相认识，更多的人则是来到阶前像圣德帝敬酒庆贺。圣德帝今夜的兴致很好，竟然是来者不拒，最后还是小七不放心，上前代他回敬众人。儿子的孝心显然另圣德帝很高兴，他脸上的笑容就没有停止过，直到一个高亢突兀的声音响起。

    “东黎国的皇帝陛下，这些软绵绵的歌舞看起来怪没意思的，不如我们换个节目来助兴如何？”

    因为这个声音，宾客们谈笑喝酒的动作顿时止住，就连鼓乐之声都挺了下来，舞姬歌姬们站在场中央露出几丝无措的表情。

    终于来了吗？就知道这些人今天晚上一定会搅事。若水放下手中的筷子，看向说话的西泽国使节属从，又看向因为有着强大自信而显得漫不经心的西泽国王子，后者察觉到她的视线，将手中的酒杯朝着她举了举，然后一抬头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东黎国绵软，就连这酒都少了几分烈性！”他的声音不大，却因为场内的安静而清晰的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这句话带着浓浓蔑视之意的话语立刻让场内所有东黎国人纷纷握紧了自己的拳头。

    圣德帝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带上了几分帝王特有的凛冽之意。

    “哦？不知西泽贵使有何建议？”他的声音也依旧亲切和顺。

    西泽属从见圣德帝如此，脸上的表情更嚣张了几分。“靡靡之音如穿肠毒药，容易消弭男儿勇猛血性。以我之见，还不如我们两国来一段武力比试，也算是为皇帝陛下万寿节助兴。”

    “不可！”老御史立刻站起来阻止。“兵者凶也，怎可在万寿节上兴此凶事？请皇上三思！”

    西泽属从轻蔑地看了他一眼，视线直直落在圣德帝的脸上，表现得无礼至极。“莫非你们东黎不敢？怕输？”说罢他嚣张地大笑起来。“如若真是如此，你们东黎直接认输则可，我们西泽绝对不会勉强！”

    面对属从的无礼表现，西泽国王子则是神色淡定的继续饮酒，只不过视线不时会落在若水身上。他丝毫不担心东黎国会拒绝自己属从的建议，被当众挑衅蔑视，如果还选择继续容忍避让，那这个东黎国就已经不足为虑了，回去以后他会建议父王让他带兵攻打东黎，一举灭掉东黎，为西泽开疆辟土，让他西泽强悍的男儿夺取这片肥沃的土地。恰好乐正毅为东黎皇帝所忌，正是最好的时机。

    这么想着，他甚至开始希望东黎皇帝能投驳回他们的这个建议。

    却没有想到一阵清脆地没有丝毫杂质的美妙声音心情。“父王，儿臣建议父王接受西泽国使者的这个建议。”

    他愕然转头望去，看到的正是若水高贵从容地慢慢从位置上站起，身为太子妃，对东黎皇帝行的却是男子的拱手礼。

    圣德帝眸光沉沉的望着若水，嘴里什么都没有说，但眼中之意却表达得非常清楚……此事非同小可，你可有把握？

    若水脸上笑容如破云骄阳，灿烂无比。“父王，儿臣建议父王接受西泽国使者的这个建议。”再次重复了刚才自己说的那句话，脸上带着强大的自信。

    小七也转头看着她，脸上没有丝毫惊讶愕然甚至是询问的表情，这些都源自于对若水强大的信息，他现在明白妻子为万寿节准备的“神秘礼物”就什么了！

    圣德帝的视线在这对小夫妻脸上逡巡了一圈，眼中的凛冽也变成了笑意，开口说了一个字。“可！”

    圣德帝答应得干脆，让本来以后还要废一番功夫继续刺激懦弱的东黎人几句的西泽属从反倒有些回不过神来。

    “东黎皇帝陛下，你这是答应了？”他还想让圣德帝确认一次。

    小七冷冷地看着他。“贵使盛意拳拳要为我们东黎万寿节表演助兴，我们又怎么会拒绝呢？”语气中的奚落嘲讽，让人一听就知道太子殿下把这群粗鲁的西泽国人当成了耍杂耍的。

    在场的东黎属从立刻大笑起来，看着变成一张脸渐渐变成猪肝色的西泽属从，心中感觉十分快意。

    西泽国人愤愤地甩了一句。“我不和你们逞口舌之利，我们比武场上见真章！”

    若水转头看着西泽国王子。“不知道贵使欲要如何比试？”

    她俏美的面孔上表情从容淡定，反倒让西泽国王子觉得有几分忐忑、几分不确定，和几分犹豫，但这些情绪很快就被他狂妄的自信心和对东黎国人的藐视给压制了下去，他沉吟了几息，说出早就考虑好的比试项目。“我们就比战阵！”他对自己最新设计出来的阵法很有信心，希望一举可西泽国威名远扬的同时，也令东黎人颜面扫地。

    “战阵啊？”若水嘴角勾起了一丝“果然不出我所料”的微笑。“不知贵使欲出几人？”

    “五百人战阵！”西泽国王子这次回答得干脆多了。

    若水点点头。“素闻西泽国内以武力称雄，本太子妃也想见识一番，我东黎泱泱礼仪之邦，又作为东道主，为免让人觉得我们占了低于优势，所有我们出五十人对西泽国五百人战阵。”

    东黎国五十人对西泽国五百人战阵？若水的话一石惊起千层浪，场内顿时一片哗然，就连东黎国属臣都觉得太子妃此举过于托大了。另外两个使团觉得东黎国的这个太子妃根本不通战事，简直是拿自己国家的颜面在玩闹。而一直只顾饮酒不说话的北曜国王子看着若水，慢慢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西泽国王子现在觉得愤怒，觉得若水这是在公然侮辱他们西泽国的实力，随即又觉得好笑，这个美艳的女子以为战阵对决是她们女子见的嬉笑玩闹吗？输了哭几下鼻子就可以当成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我建议太子妃还是重新考虑一下你们战阵的人数为好！”他想赢，也必定会赢，却不想让人事后让人非议他们西泽国以多欺少，他们从来惯做的事情只有持枪凌弱。

    “不必考虑！”若水拒绝地很干脆，此话一出张口语言的圣德帝也不由得闭上了嘴巴，他看了小七一眼，后者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好吧，东黎国的江山迟早也是要交到这对小夫妻手里的，任他们折腾去吧。

    西泽国王子轻蔑地笑了一下，既然他们自己将自己的脸面当成而下，他难道还要为他们考虑吗？如此也好，他们西泽国也能节省些时间。

    “既然是比试，怎么能没有彩头呢？”西泽属从看了自家主子一样，说出他们早就设计好的话。

    这西泽国王子倒是好算计，要打人的脸，还要向被打脸的人要好处。不去做生意真是怪可惜了的。“贵使想要什么彩头？”她轻笑着问。

    “如果我西泽国赢了，我们也不问难你们，只是向你们要个人而言，不论是谁，你们都不能拒绝。”说这句话的时候，西泽属从视线定定的落在若水身上。

    在场的人没有一个是笨的，哪里还会不明白西泽国想要的人竟然是东黎国的太子妃，难怪西泽国总被人非议蛮国，果然是不经开化，这样无礼的事情都能做得出来。

    小七一直保持着自信笑容的脸顿时变的铁青，竟然敢觊觎他的妻子，这个西泽国的王子果然是其心可诛。他的脚步欲动，因为握的过紧而“咔咔”作响的拳头被一只温柔的小手握住了。

    若水浅笑盈盈的看着他，那双明亮的让满殿灯火都黯然失色的大眼睛分明在说：你不相信我吗？

    他自然想相信她的，如果是世上还有人让可让他毫不保留信任的话，那也唯有眼前这个清艳动人的女子一人而已。可以，一想到她有可能落到那个西泽国王子手里，他的心就如论如何都不能平静，哪怕那个可能只有千万分之一。

    “傻瓜，我怎么可能会输给他。”若水把他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附到他的耳边悄悄说。“就算我输了，难道你不会把我抢回来吗？难道你觉得自己的武功不如他？”

    怎么可能？当今世上武功能胜过他的人不敢说没有，但也绝对不多，十个手指头都能数得出来，其中绝对不会包含西泽国这个粗鄙不堪的王子。正想要保证些什么，抬眼就看到若水侧着头调皮地看着他。

    他的心突然安定了下来！是啊，若水怎么可能会输，就算输了，不是还有他吗？作为她的丈夫，作为男人，把妻子从别人手里抢回来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这么想着，他终于笑了。“一切小心！”

    若水点头。“我省得。”

    看着姿态亲密的两人，西泽国王子又恨又嫉，好像看到自己的妻子和别的男人偷情一般，差点把手中的酒杯捏碎。

    西泽属从看了一下自家主子的表情，顿时出言催促。“太子妃考虑得如何？就算是现在想退出比试，也算是你们输，我们提出的要求你们一样不能拒绝。”

    口气好像自己赢定了似的。

    若水笑了起来。“‘来而不往非礼也’这句话不知道贵使有没有听说过，不过西泽人民淳朴粗矿，没有听说过也不出奇。你们只管讨要彩头，却没有说若是你们输了，要付出些什么，要我如何考虑？”

    她的声音轻柔悦耳，说出来的话却像锥子一样刺在西泽诸人心头上。什么“淳朴粗矿”分明是讽刺他们“无礼粗鄙”。

    西泽国王子气得鼻子都歪了，却找不出可以反驳她的话。他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会输，自然也就没有想到过自己要付出什么彩头。“太子妃要待如何？”他的话说得瓮声瓮气的，可见心中定是气闷无比。

    “我们东黎国向来礼仪四方，所有也不会对贵使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若水眼波莹莹的看着他。“我答应贵使刚才提出的要求，但若是贵国输了，那就把三十二年前我们被贵国侵占的土地退回来给我们则可。”

    此话一出满场哗然，一场比试竟然要用最珍贵的土地作为彩头吗？圣德帝惊得差点从宝座上站起来，三十二年前，当时他还没有登基，东黎国内外戚专权，朝纲混乱国弱军微，所有才被西泽国抢去了边境三座城池的土地，他登基以后，励精图治，就是为了把失去的土地给夺回来，却一直未能如愿，如果若水真的不动一兵一卒就把失去的土地收复回来，那他……

    想了又想，这个的创世大功，他已经不知道要如何奖赏她才好了。

    相比起圣德帝的激动纠结，西泽国王子则是满脸铁青，冰冷目光直直的投射在若水的脸上。

    若水却依旧笑得泰然自若。“怎么？难道在贵使的心目中，你索要的那人还比不上三座废城吗？据我所知，那三座城池的居民已经尽数变成了西泽国贵族的奴隶，昔日生机勃勃的城池在贵国的治理下已经变成了三座死城，哪里又没有丰茂的水草可同你们放牧，反而变成了狼盗的基地，握在你们的手中也不过是三个烫手的山芋。而且它们本就是我东黎国的土地，我们愿意用比试的方式来决定它们的归属，贵使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西泽国王子沉吟不语，若水的话说的没错，他们西泽国当年把三座城池抢去却根本不懂得经营，又受到的城中居民的顽强抵抗，所有只能把那里的人尽数充作贵族们的奴隶，无人居住的城池日渐荒废最后竟然变成了狼盗的基地。这伙狼盗不仅滋扰东黎国的百姓，抢掠烧杀得更多的是没有高大城郭保护的西泽国牧民。出手从不留活口，又行踪鬼魅飘忽不定，西泽国的军队追踪了几次却每每都是无功而返。

    把城池还给东黎国，让他们和狼盗先争斗一番，然后他们西泽国伺机而入，似乎是个不错的注意。

    若水把他的表情都看在眼里，知道他在犹豫，是以又添了一把火。“贵使考虑得如何？就算是现在想退出比试，也算是你们输，我们提出的要求你们一样不能拒绝。”

    原封不动的把刚才西泽国属从的话给他们送了回去。

    东黎国的属臣们大笑起来，大呼解气。

    西泽国诸人则全部变成了歪鼻子，被气的！

    他们会输？就算答应把这上座城池作为彩头，他们东黎国也没有能力把它们拿回来。

    西泽国王子重重捶了一下桌子。“就这么决定！你们若是输了，你跟我走！我们要是输了，那三座城池还给你们！”

    若水笑得愈加甜美醉人。“好！”

    战阵比试需要不小的场地，圣德帝选的是正殿前广场，太监总管德喜感觉派人准备去了。

    “走，我们都看看去！”圣德帝对在场的宾客都摆了摆手，自己率先走在前面。他脸上的表情虽然很平静，但众人儿可以从他发亮的目光和微红的脸色看出他此刻兴奋激动又有些的心情。

    也不知道他的这兴奋激动是因为担心比试输了，连儿媳妇都是西泽国的了，如果真是这样，那东黎国的这个万寿节庆典可谓是把脸都丢尽了；不过看他的样子，似乎兴奋激动就比担忧总要来的强烈一些，也对，失去了三十多年的国土和臣民今天有可能重新划归东黎国的版图，换了任何一个人都会感到激动莫名，何况是一国之君的圣德帝？

    想比起来，西泽国王子的脸色却不怎么好，他的属从更是欲言又止。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比试的要求和内容都是他们提出来的，东黎国看起来只是被逼之后不得已才答应了这个比试的要求，但西泽国王子却又一种类似于上当的感觉？为什么呢？因为东黎国那位漂亮的太子妃脸上的笑容始终是那么温柔又自信？他仔细看过，就连她的眼底也没有丝毫畏惧退缩的表情！

    这正是太奇怪了，难道她真的认为东黎国可凭50战阵战胜他们西泽国500人的战阵吗？这简直就是痴人说梦，就算是500人对500人东黎国也没有赢的可能，何况现在人数比他们少了十倍？

    哼！果然是给不懂军事的女人，东黎国皇帝和太子居然任她这样胡闹？不过这样也好，既然她要自己送上门来，那他也就不必客气了！

    想到若水清艳不可方物的容貌，和她虽然纤细却曲线玲珑的身材依旧她笑得时候好像会放光的眼睛，西泽国王子的心突然热了起来，转头看了身边欲言又止，神色略带不安的仆从，他皱了皱眉头。

    “还站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去准备？”

    “王子殿下，用国土做彩头非同小可……”

    西泽国王子站起身来，一抬手就打断了他的话。“莫非你认我们会输？我们西泽国500人战阵会输给东黎国50人战阵？”说完他狂妄的大笑起来。“你认为有这个可能性吗？”

    西泽国属从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自家主子的话，脸色果然好看了些，但依旧有些不安。“按常理自然没有这个可能，但万一……”

    “我们赢定了！你说的那种‘万一’绝对不会出现。”说问他紧紧注视的属从饿眼睛。“此事比试事关三个城池的归属，虽然是比试，但我们要你们用大战的态度去对待这件事情。而你，在说这样的话，就我以‘动摇军心’的军法来处置你。还去给我准备！”

    属从擦拭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立刻应声而去。

    因为要征用正殿钱广场这块空地俩作为比试的场地，所有东黎国和西泽国要以“战阵比试”来为此次万寿节助兴的消息自然传了出去。

    原本设置在可容纳数千人的广场上的酒席在禁宫侍卫、太监、宫女、宫奴忙而不乱的穿梭下，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就收拾完毕，把这片广场空了出来。

    那原本喝酒席的人呢？有“战阵比试”可以看，谁还顾得上吃东西，能够进到皇宫里面参加“万寿节庆典”的非富即贵，是还缺一顿两顿的酒不成？但观看这样的“表演”的机会可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别说少吃这一顿，就算三天不吃又有什么关系？

    但那些身份还不够尊贵，所有没有资格进入宴会的主殿天和殿但人数却众多的东黎国官员已经他们的家眷、富甲一方的大商贾甚至是一脸傲色的饱学之士们都禁住不住露出兴又紧张的表情，有的甚至握紧了拳头，一副恨不得加入战阵中去的表情。

    三十二年前因为国势衰微而别西泽国夺取三个城池的土地和百姓，这件事情对于每一个东黎国的人来说都是一段刻骨铭心的耻辱，现在能有机会在四国人面前把这个耻辱彻底洗刷，有谁不感到激动？有谁不感到兴奋？但同时担心也不少就是了。

    50人的战阵对西泽国500人的战阵，能有多少赢面？虽然没有人宣诸于口，但众人都不约而同的觉得太子妃此次的确是托大了，可此次比试不仅仅牵扯到那三个城池，还牵扯到她个人的归属，想必她不会把比试当场儿戏，难道太子妃真的有把握以这么大的人数悬殊以少胜多，以一敌十？

    广场内的众人议论纷纷，当司礼太监唱着“皇上驾到……”的时候，诺大的一片广场顿时安静下来，对到场的圣德帝恭敬行礼。

    太监和宫女们在正殿之前重新设置了座位，作为比试双方的东黎国和西泽国的座位设置在了正殿的最中央，西泽国王子的位置仅仅比圣德帝低了两个台阶，和小七、若水的位置分列在皇帝宝座的两边。

    礼毕，众人纷纷抬头朝西泽国王子和太子妃的位置看去，只见前者带着一副“赢定了”的嚣张表情，而后者则是笑得云淡风轻，好像真的是来看一场表演的。

    圣德帝先后看了西泽国王子和若水一眼，两人都对他点点头，他看了看站在身边的太监总管德喜。

    德喜会意，大声说道：“比试正式开始……”

    双方的战阵入场，整齐有力的脚步声传来，众人纷纷朝广场的两旁的侧门看去。

    西泽国武士长得身高体壮，再加上他们的衣服上习惯用动物的毛皮作为装饰，所有每个看上去都像是一只只直立行走的黑熊，他们*着右臂，手臂上刺着狰狞的图腾纹饰，和那图腾纹饰一样狰狞的是他们的表情，横眉怒目中又带着极度的嚣张和蔑视，加上他们手上握着的长斧、弯刀上带着血腥之气的寒光厉芒，扑面而来的杀气和站起让在场众人都禁不住屏住了呼吸。

    看着那些彪悍的武士，西泽国王子露出得意的笑容，他转头看向小七和若水。“不知太子和太子妃觉得我的这些武士如何？他们可都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勇士。”

    小七只是看了他一眼，不说话；若水脸上的笑容就没有变过，她看着西泽国战阵迅速在广场中央集结，点了点头。“很不错，的确是王子殿下你说的那样，是百里挑一的勇士。”

    哈！你也承认我的武士很出色吧？既然如此，那就赶紧认输乖乖随我到西泽国去吧，必要再做无谓的挣扎了，那也纯粹是浪费时间而已。西泽国王子笑得得意，眼睛里表达的就是这样的意思。

    若水也由着他得意，喝了口清茶，才继续开口。“我东黎国派出参加此次‘战阵比试’的都是普通士兵，还希望稍后王子指点指教一下。”

    身后传来圣德帝好像呛到了什么一般的咳嗽声。

    西泽国王子愣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若水话中的意思。

    西泽国派出来参加战阵的都是百里挑一的勇士，而且人数有500之众，反观东黎国，他们派出的只是普通的士兵，还只有50人？实力如此悬殊，要是西泽国还不能赢的话，那真丢脸丢到外国去了。

    东黎国太子妃竟然敢如此小看他，简直是欺人太甚了！

    接下来出场的是东黎国的战阵，只见那50人果然穿得都是普通兵士的衣服，虽然一个个的也是身材高大挺拔，但和西泽国的武士比起来，光说个体重量就不是一个等级的。

    两国的战阵排列在一起，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三岁小孩和成年男子比武，还没比，就知道结果如何了！

    西泽国使节们顿时哈哈大笑起来，另外两国的人则是一脸看好戏的表情，他们频频看向若水，似乎已经断定了她必将成为西泽国王子囊中之物的命运。

    他们的眼神毫不掩饰，直让小七握紧的拳头上的青筋不冒了出来，若水安抚地握了他的手一下，然后对西泽国王子问道：“不知道王子欲要如何比试？”

    就好像不论他提出什么样的比试要求，她都能接下来一样。心情刚刚平静下来的西泽国王子又是一阵气结，但他们在实力和人数上都占了优势，他好意思提出过分的要求来吗？四国人的眼睛都在看着呢！

    犹豫了一下，他答道：“只那里立一面旗帜，一攻一守，以一个时辰的时间为定，以旗帜的归属一战胜负！我方攻！”

    此话一出，就连另外两国使团都觉得西泽国王子今晚实在是太不要脸了。西泽国战阵人数是东黎国的10倍，去攻无险可倚的东黎国50人战阵，脸皮还能再厚一些吗？

    西泽国王子都觉得自己的脸皮被众人的视线看得有些热，但他内心不不安却不得不让他做出这个决定，输了就要付出三个城池的代价，他输不起，而且对于东黎国的太子妃，他也是势在必得。

    若水好不犹豫地答了一个字“好！”

    一声“开始！”

    东黎国皇宫的殿前广场瞬间就好像变成了战场，喊杀声和兵器的交击声被杀意和战意裹挟着向四周席卷而来。

    所有人，包括圣德帝和小七在内都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

    只见由500西泽国武士组成了一个锥形阵，凭着自身在人数上的巨大优势将侧翼的力量全部推及到最前方，像一柄尖刀一样朝形成方圆战阵逞守势的50人形成的东黎国战阵压制而去，想要在大战一开始战意最盛的时候一举破开东黎国的防守力量，夺取胜利的旗帜。

    有些胆小的官员家眷在两阵即将正面交锋的时候闭上了眼睛，眼睛不敢去看，但脑子里却禁不住想象着东黎国的战阵被如同尖锥一样的西泽国战阵势如破竹的碾压而过的情景。

    两阵的距离在迅速接近，而西泽国王子嘴角的笑容也越来越得浓，他频频看向若水，好像已经看到了几个呼吸之后，东黎国的皇帝无奈的宣布太子妃成为西泽国王子所有物的时候，东黎太子暴跳如雷但又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在如此紧张的气氛中，他甚至悠闲的喝起来酒，看向场中即将遭遇的两个战阵的目光也显得漫不经心。

    但很快，他喝到嘴里的酒就被“噗”地一声喷了出来。

    刚才进场的时候还毫无气势可言的，表现的平淡无奇的由东黎国普通军士组成的50人战阵，就在两个战阵距离只有不到20米的时候每个人扩肩挺胸，一股强烈到如有实质的战意气势像被压制到了顶点又突然得到释放的机会一样，迅速在整个广场爆炸开来。

    “好！”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顿时喝彩声和鼓掌爆起，为东黎国战阵又添了十分的气势。

    在阵阵的喝彩声中，西泽国王子的眼珠子简直就快要突出眼眶之外了，他不可置信地盯着场中，在两个战阵距离只有10数米的时候，东黎国竟然突然变阵了，他们在人数上本就没有丝毫优势可言，保持防御能力最强的圆型战阵无疑是最明智的选择，但看眼下的情形，东黎国居然还打算主动出击？

    该说他们是过分大胆，还是过分无知？

    刚才还在喝彩的众人，保持着嘴巴张开的姿势，但口中也已经不能发出丝毫的声音，从他们脸上震惊的表情可以看得出来，就连东黎国自己人都觉得这做法实在无异于“以卵击石”。

    唯有北曜国十三王子露出十分感兴趣的表情，随着东黎国变阵的的迅速完成，他的眼睛也越来越亮，但嘴角却越抿越紧，一张俊美清雅的面孔最后因为十分的严肃和凝重而浑身散发才凛然的气势，但此刻所有人的焦点都落在场中，所有没有人发现他的这个变化，唯有若水投注在他身上的目光带着几分若有所思。

    这是什么阵法？西泽国王子连手里的酒杯倾斜，酒液倒泻在自己身上都不知道。

    场中的形势已经发生了变化，西泽国的锥形战阵依旧不变，东黎国50人组成的一个圆形战阵却已经变成了五个由10人组成的小阵型，这个五个阵型将西泽国的阵型分五个方向团团围住，为了回防侧翼和后方，锥形阵的去势立时一顿，锐意顿减。

    此消彼长之下，500人的形成的战意居然被对方仅仅50人的气势给牢牢压制住了。

    东黎国这个战阵以前从来没有在战场或是任何场合上出现过。那五个小阵型中，每个阵型由10人组成，看起来像是一个小的锥形阵，站在最前面的是起到指挥作用的队长，站着他身后的二人一执个长形盾牌、一执反荷叶形的藤牌，从盾牌的形状可以看出他们在战阵中起到的作用，长形盾牌用以遮挡来自敌方的箭矢、长枪攻击，而执藤牌者除了手中执有轻便的藤盾外，手里握着有标枪、腰间佩戴着长刀。

    长牌手和藤牌手的主要的作用是掩护后队前进，藤牌手除了掩护还可与敌近战。后面的两个人手中各拿着造型奇怪的长枪，该长枪是东黎国特产的一种毛竹，在毛竹林中寻找竹龄最长而且最坚韧的竹子，将竹端斜削成尖状，又留四周尖锐的枝丫，每支长枪长3米左右，后来若水告诉众人，这种造型奇特的长枪叫做狼筅。

    狼筅手利用狼筅前端的利刃刺杀敌人，以掩护盾牌手的推进和后面长枪手的进击。接着是三名手执长枪的长枪手，左中右各一人，分别照应前面左右两边的盾牌手和狼筅手。再跟进的是使用短刀的短兵手，如敌人迂回攻击，短兵手即持短刀冲上前去劈杀敌人。

    小小的一个10人的阵型，却能使矛与盾、长与短紧密结合，充分发挥了各种兵器的效能，而且阵形变化灵活。

    五个10人阵型从两侧和后方杀入西泽国500人的锥形战阵内，锥形阵最具攻击力的前端因为连敌人都找不到而失去了所有的优势，而且人数的优势很快就变成了劣势，他们的阵型和东黎国的阵型比起来显的无比笨拙，一旦被小型阵冲入阵型内部，则整个阵型完全陷入了顾此失彼的被动状态。

    种种变化的发生，都是在一炷香之内的事情。

    场边围观的众宾客终于回过神累，掌声欢呼声和喝彩声像波浪一般一浪高过一浪。

    西泽国王子的脸色阴沉得都能挤出墨汁来了，他的手握的紧紧的，青筋暴起，就好像在深色的皮肤下藏着数条蠕动的蚯蚓。

    他紧紧地盯着场中以可见的速度迅速崩溃的己方阵势，不时之前还得意嚣张的表情已经消失得一丝踪迹也无。转头阴狠狠地看着若水。

    “这些都是太子妃所说的普通兵士？”普通兵士能发出这样凛冽的战意和气势？只要真正上过战场而且杀敌过百的人的身上才能具有这种森冷嗜血的杀意。要是东黎国每一个士兵都像他们这样，另外三国还玩个屁啊？被西泽国夺取的三个城池也不至于到现在还拿不回来了。

    西泽国王子是上过战场和操练过士兵的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要培养淬炼出这样的士兵多难，一百个士兵中能出一个已经很是了不得了。东黎国太子妃居然说这些都是“普通士兵”？从一开始就拿他当成傻子来涮呢吧！这个女人，简直是她可恨了，但面对她笑意盈盈的俏脸，却又怎么都恨不起来。

    “没错，他们就是普通士兵！”若水回答得理所当然。“没有品阶的士兵，不就是普通士兵吗？”

    简直是强词夺理！西泽国王子气得牙根痒痒。“他们是黑衣鬼团！”

    黑衣鬼团的士兵，是普通士兵能比得上的吗？他们是东黎国乐正毅乐大将军训练出来的，东黎国最强悍也最坚不可摧的防线。要不是东黎国出了一个百年难得一遇的军事奇才，要不是他训练出了“黑衣鬼团”，东黎这个积弱小国，早就被其他三国啃得连渣渣都不剩了！东黎太子妃还好意思当着怎么多人的面说这些是“普通士兵”？美人睁眼说瞎话的功夫和她的美貌的一个等级的！

    “是‘黑衣鬼团’又如何？西泽王子，我请你记住一句话，那就是‘犯我东黎者，虽远必诛；辱我东黎者，每一个东黎人都能成为黑衣鬼团’！”说这话的时候，若水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她本来就极清艳的容貌，气场又足，此刻脸色一沉，上位者的气势展露无遗，带一身凛然之气，西泽国王子竟然被她镇住。

    她此话说完的时候，一个时辰的比试时间也刚好结束，胜利的旗帜依旧牢牢握在东黎国手里。

    若水蕴含这内力说出的这番话，也传到场内每一个因为心中巨大的惊喜连话说不出来的东黎人耳中。

    “犯我东黎者，虽远必诛！”众人齐声高喝，似乎胸膛中有一股气，都借着这高喝之声被宣泄出来了。就连白发苍苍的耄耋老者也燃起熊熊的热水。

    高喝之声像怒海的狂涛，在殿前广场上回荡不息。这种声势，绝不是场内千人能制造出来，仔细一听，竟然连宫墙之外也传来高喝之色，发声的人数竟然要超过数万人之众。

    “皇上，宫外的百姓也都知道我们和西泽国的这场‘战阵比试’了，都聚在宫门外等待比试结果呢！”大太监德喜的声音竟然也有些发颤，看得出来他此刻的心情也十分激动。他笑了笑。“不过看样子，百姓们现在也都知道结果了！”

    “好！”圣德帝在龙椅的扶手上拍了一下，觉得这样的一个字还不足以表达他现在的心情，又说了几个好字。

    若水拉着小七站起身来，她对圣德帝行的依旧是男士的拱手礼。“父王，儿臣们为您准备的万寿节礼物，就是三十二年轻被西泽夺取的三座城池！希望父王能够喜欢！”

    “喜欢！喜欢得不能再喜欢了！”圣德帝自登基后未能弥补的遗憾此刻已经得到了圆满。他站起身来，深深看了若水一眼，然后对小七说。“你为朕找了这么一位儿媳，我心甚喜。把东黎的未来交给你们，我现在完全放心了！”

    “铛！铛！铛！”

    吉时的钟声，终于敲响。

    在小七、若水、皇后已经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又从哪里钻出来的老八的陪同下，鼓乐喧天声中，圣德帝头戴金丝翼善冠，身穿明黄色绣五爪金龙皇袍，登上高高的宫墙城楼，接受宫门外百姓欢呼祝贺。

    宫墙外果然聚集了一大群大百姓，百姓们好像过年节一样，把自己最好的衣服和穿戴上了，数量又何止万众，人头涌动摩肩接踵，看起来似乎是东黎整个京城中走得动的都来了，男人拖着女人、女人抱着孩子、大孩子拉着小孩子。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由衷的笑容，这笑容在广场中央巨大灯塔的灯火映照下显得尤为的灿烂。

    看到圣德帝登上城楼，广场的气氛立时沸腾起来。纷纷高呼万岁，跪拜行礼。

    圣德帝觉得自己过了大半辈子，除了和小七的母亲成亲那天外，没有一天能像现在这样高兴，他抬手，大太监德喜连忙高唱着让百姓们免礼。

    百姓们没有受过严格的宫廷礼仪训练，行礼和起身的动作都场次不齐，但正因为这样才显得更加的真实，看得出来他们此刻内心的兴奋和欣喜。

    一个看起来已过耄耋之年的老人被几个年轻人搀扶着，颤颤巍巍地来到城楼下。

    “皇上，三十二年，整整三十二年了啊！老头子我没有白活到这把岁数，终于看到了我东黎国收复故土的那天，即便是现在就死了，也死得安心了，等我死了把这个消息告诉在地下等了几十年的老兄弟，让他们也能高兴高兴！”说道后面声音已经是哽咽不已，哆哆嗦嗦地抬手用袖子擦去自己眼角的泪水。

    圣德帝看着他，眼眶也有些微红。“老人家年轻的时候是军人？”

    老人忙点头。“皇上好眼力，我年轻的时候就是莫良城的兵士，当兵当了十九年才因为老母亲病危回家侍疾，没想到刚回家没几天，就听到过了莫良、奈良和褚良三城失守被西泽国所夺的消息。我老弟兄们……”说道这里在也说不下去。

    圣德帝转头看了德喜一眼，后者连忙吩咐身边的小太监给老人送去毛巾和热茶。

    老人喝了几口热茶，情绪也安定了些，才继续说道。“我的老兄弟们……除了我们几个回家或侍疾或奔丧的人外……都没有了！连尸骨也没有，想去拜祭，但那里已经不是我们东黎国的土地。皇上，我盼了三十二年，等了那多年，一直不肯死，就是想看到那三座城池收复的那一天。我终于等到了！我满足了！不废一兵一卒就收回了失地，皇上圣明！太子妃英明！”

    说完他就带头跪了下去，其他人见此也纷纷跪拜下去，齐声高呼。“皇上圣明！太子妃英明！”

    小七偷偷伸手过来，在若水柔弱无骨的小手上捏了一下。似乎在说：看，你这个太子妃的风头比身为太子的我还强劲了！

    若水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

    两人对视了一瞬，同时笑了起来。两张极其出色的面孔上**着一眼的笑容，仔细一看才发现，太子和太子妃的神态竟然有些相似，这种相似源自于极度的亲密和默契。

    西泽国王子的目光好像黏在若水的脸上一样，挪都挪不开，从惊艳到愤怒，直到最后求而不得的嫉妒，当然，嫉妒的对象自然是小七无疑。

    西泽国属自从圣德帝宣布“战阵比试”结果是……“东黎国胜！”之后肤色暗沉的面孔上就带着一抹惶恐一丝不可置信。

    事先如果有人跟他说“东黎国将会以50人的战阵大胜西泽国500人的战阵！”他一定会把对方当成疯子给臭揍一段，然后赶出去。可是这个机会是不可能的事情，竟然刚才就在他的眼前翻身了，500个体格强悍的西泽国五十，被东黎国的50个兵士以一个奇妙无比的战阵打得落花流水，毫无招架之力！

    而作为输掉这才比试，他们还要付出三座城池的代价！他们不是来侮辱东黎国的？不不是想让东黎国人在他们的万寿节庆典中丢尽颜面的吗？可现在丢脸的是他们西泽国，站了那么大的优势还厚着脸皮提出“西泽攻东黎守”的无耻要求，但最后输了。

    回去，他们要怎么和皇帝交代？

    难道赖账不给？刚才他们可是在其余三国人面前都做出了承诺，并同意用那三座城池作为彩头，如今输了，却赖账不给？不说别国的人会怎么想，连他们自己都会瞧不起自己！

    西泽国好勇斗狠、以武力来解决一切冲动，这一点是没错！但他们从来就是言出必行的血性男儿，这种事情，他们还做不出来！

    可是给了！皇室会怎么看待王子殿下？会不会斥责他因为一个女人而丧失了理智，从而影响他在西泽国皇室中的地位？要知道，西泽国的老皇帝可不仅仅只有他主子一个儿子而已。

    无论是给，还是不给？他们此次丢脸丢到东黎国的事情是一定的了！恐怕直到几年之后，这就是依旧还会成为东黎和其他两国的笑柄。一向在别国境内肆意嚣张的西泽人，以后还能抬得起头来吗？

    而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女人！一定是她用妖法蛊惑了王子殿下的心智，让王子殿下对她颠倒痴迷，否则怎么可能答应“用城池做彩头！”这个不可思议的要求。

    女人对于男人来说只是生孩子的工具，或是无聊的时候可以用来消遣一下活物，王子殿下将来是要做大事的人，怎么可以受一个女人的影响至此？

    不行！不能任王子殿下这样下去，他一定要为自己主子清除一切前行道路上的障碍！而这个女人，就是障碍之一！

    西泽国王子还沉浸在对小七的嫉妒中，因此没有看到站在他身后的属从的脸色变了又变！更没有发现他悄悄对使节团中的某个人使了个眼色，然后那人在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情况下退了下去。

    西泽属从的脑子里转了那么多念头，又做了那么些小动作，时间也不过是半柱香而已。

    圣德帝正对城楼下的百姓宣布。

    “从今日起，‘莫良’、‘奈良’和‘褚良’三城改名为‘若水’‘无双’‘忠烈’城。且赐予太子妃作为她的封地，以表彰她此次为收复东黎失地的功绩……”

    “陛下……”从刚才“战阵比试”结束后圣德帝说出对小七和若水说出“东黎的未来交给你们，我现在完全放心”的这番话后，姚皇后的脸色一直不太好，就连陪着圣德帝站在城楼上接受百姓的祝贺和跪拜也强笑欢颜，现在有听说皇帝把三座城池改名赐给若水做封地，她就再也忍不住了，想要阻止的声音都比平日尖利了几分。

    圣德帝一抬手，打断她的话，继续对城楼下的百姓宣布。“另外，为纪念和祭奠三十二年前守城牺牲的将士，钦天监择良日，朕将亲自祭天！”

    城楼下的百姓们静了一下，下一瞬间欢呼声潮涌而来。

    “皇上圣明！”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天佑我东黎！”

    “天佑太子妃！”

    皇后知道，圣德帝既然当着满城百姓和各国使节的面宣布此事，就绝无更改的余地。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反而又恢复了以往的高贵雍容，还想刚才发出尖利制止声的人不说她一眼。

    若水对于封地什么的并不怎么在乎，她反倒有些担心，小小声问小七。“父王把那三座城池赐给我做封地，那是不是我要搬到那里去住啊？”

    小七眼中带笑。“那你想去吗？”

    若水想了想。“那你呢？你去吗？”

    眼下之意就是，小七去她才愿意去，她要和自己的夫君在一起！

    要不是站在高高的城楼上，下面又站在满城的老百姓，小七正想把若水抱到怀里狠狠亲上几口。他的若水，他的妻子，他的太子妃，怎么能这么聪慧又这么可爱呢？简直就是让他怎么看怎么好看，怎么爱都爱不够！

    他的眼神太亮，亮的跟拉着她做某些夫妻间才能做的“坏事”的时候简直一模一样！若水脸一红，随即警惕地微微后仰了一下脖子，再打量了一下四周，发现没有看到小七一眼灼热的眼神才松了口气。这个大色鬼，人家正在问他正经事呢，他的脑袋怎么这么不正经啊？

    哎！他的太子妃要生气了！小七叹了口气，深呼吸一下，压制住了心中的旖旎，才对她说，“父王把封地赐给你，就是把那几座城池的受益交给你了。若水，你有你要变成有钱的城主大人了，不会嫌弃为夫吧？”

    “那就要看你的表现咯！”若水故意逗他。“要是你表现好的话，我就是你的太子妃，要是你表现不好的话……”

    她“哼哼”了两声！

    明知道她是开玩笑的，但下去还是忍不住紧张起来。“表现不好会怎么样？”

    “那就是只能是你做我的城主夫拉！”

    言下之意就是，她永远都会留在他的身边的，不论是以什么样在的身份！永远对他不离不弃！

    小七心中悸动非常！

第97章祈福之人

    “吱……嘭！”

    突如其来的响声，把正在亲密对视着的小七和若水从缠绵温柔的气氛中惊醒过来，一同转头向城楼外面看去。|

    一朵辉煌的雏菊在漆黑的天幕中盛开，照亮了周围一张张带着惊喜的仰望的面孔，也照亮了小七看向若水的时候，那眼神中毫不掩饰的温柔和宠爱！

    “噼里啪啦……”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也在同时响起，若水转头看去，只见那搭在宫门外城楼两旁的二十多丈高的鞭炮台似乎变成了开满了金花的玉树，成千上万朵金红色的红花争先恐后地相继开放！

    这次万圣节的庆典活动达到了**，二十个带着银色面具的壮汉踏着鼓点来到了宫门前的广场上，身上穿着画上了奇怪图腾的长袍，腰间背着巨鼓，脚下踏着奇怪的步伐，手中执着鼓槌，背后是大锣，边舞边敲的渐渐来到了圣德帝所在的城楼之下。

    只见他们团团围绕着一个头戴有金黄色的猛兽面具、手提戈矛和盾牌的男子，左左右右的不停转圈子。

    在满天花火和鞭炮声的映衬下，这种奇怪的祈福仪式竟有几分带着恐怖气息的威严感，就连一向不信鬼神的若水在这样的气氛烘托下竟也升起了一丝敬畏之心。

    突然那几十个壮汉腰间背着的巨鼓同时敲响，发出巨大的砰的一声，然后迅速的匍匐在在金黄色面具舞者的周围，双手撑地，肩膀随着奇异的节奏左左右右的不停晃动。

    一直静立在中央没有丝毫动静的舞者突然抬起了头，那威严三冷的目光看向了高楼之上的正德帝以及它旁边的小七和若水，在身体两旁的双手也慢慢的从长袍中伸了出来，仰身抬头做了一个与天地沟通般的姿势。

    一看到那双手，若水心中一凛，突然意识到，他就是那个在宫门外见到的身怀毒技的人。

    她欣赏舞蹈的心情也立刻变得警惕了起来，身旁的小七紧了紧她的手，毫无疑问，他也认出了那人的身份。

    小七不动声色地往周边看了一下，却没有发现青影的踪迹。

    奇怪，青影不是在盯着这个人的吗？为什么看不到青影？

    难道真的发生了什么不测？小七的眼皮跳动了一下，一只温柔的手轻轻的落在了他的眉心。他转头看去，映入眼帘的是若水那双温柔如水的眼睛。

    那双眼睛似乎在对他说，别担心！今天不会有事的！

    面对着这双眼睛，小七有些焦灼的情绪瞬间被安抚了下来。

    就在他们眼神交流的这一小会儿的功夫，只见那群带着野兽面具的壮汉围在中央的那个黄金面具的法师这姿势已经变了，不知何时他的手中拿了一把尚未点燃的火炬，他的口中念着奇怪的咒语，手中的火炬在空中挥舞了一下，然后瞬间点燃了。

    “哇！”围在旁边观看的老百姓这是城楼上的高官贵客都发出了赞叹的惊呼声。

    他挥舞着手中的火炬以一种奇怪的造型跳起了粗犷的祈福之舞，从他某些舞蹈动作中可以获悉，这个人不仅身怀高超的毒技而且看起来武功还不弱，因为有些动作不是普通人可以做的出来的，只有自幼习武之人才能完成这一系列高难度的动作。

    这个人实在是不简单！小七和若水同时产生了这种想法！

    在他们警惕戒备的目光注视下，头戴黄金面具的法师把火把燃烧的那一端移到了离他脸颊不足半尺的距离，闪烁火光将他脸上的面具映照得更加恐惧狰狞了几分。

    他张嘴一吐，燃烧的火把竟然被他吐出了一道数十丈长的火龙，竟然直直窜上了城楼上的圣德帝等众人，小七和若水心中一惊，立刻迅速地挡在了圣德帝的面前。

    城楼上的众人也被这一变故惊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火龙窜上城楼的一瞬间又迅速退了下去，黄金面具的法师又朝着另外3个方向喷射出了三条长短一样的火龙！

    圣德帝哈哈大笑起来，安抚地拍了拍小七的肩膀，“无妨无妨，不过是一个驱邪祈福的仪式而已，但孩子们能有如此孝心，朕深感欣慰！”

    这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祈福仪式吗？若不是身怀深厚的内力，有谁能吐出一条数十丈长的火龙？

    若水心中疑惑，但她仔细观察了一下，的确没有在空气中察觉到任何异常的气息，她这才稍稍的放下心来，再也没有了刚才欣赏祈福仪式的兴趣。

    祈福的仪式很快就结束了，圣德帝兴奋欣喜的脸上也染上了几分疲惫之色，大太监德喜察言观色地在他的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圣德帝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德喜公公站在城楼上向聚集在宫门前的百姓们高声宣布，“皇帝陛下天恩浩荡，要连续取消三天的宵禁！”

    城楼下的老百姓们一起爆出巨大的欢呼声，就在这欢呼声叩拜声中，圣德帝在小七和若水，以及各国使节们簇拥中缓步走下了城楼。

    万寿节庆典的酒宴继续举行，圣德帝慈和又不失威严的和三国的使者饮了几轮酒，又观看了一会歌舞之后，就在姚皇后的陪伴下退了下去。

    酒宴并不因为圣德帝的离去而中止，反而因为没有了束缚而变得更加得热烈起来。

    每年万寿节庆典的酒宴都会通宵达旦地一直举行三天。

    七小心疼若水，舍不得她辛苦，圣德帝离开后不久，他就把主持酒宴的各项事宜交给了老八，自己则陪着若水乘车离开了皇宫。

    马车刚刚驶出宫门，若水就感受到了市井那有别于表面上亲热无比，实则暗潮汹涌的宫廷争斗的热闹繁华和富贵奢靡的景象。

    首先入目的是数之不尽的节庆灯笼，悬挂在宫门前广场的两旁店铺的大门外，笔直地延伸出去，一眼看不到尽头。

    帝都变成了不夜之城，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平时躲在屋中的闺女小孩，都涌到了大街上追逐嬉戏，鞭炮声响个不停。

    若水赞叹了一声，比起皇宫中的轻歌曼舞和美酒佳肴，她反而觉得现在的这种气氛更有生活气息。

    “水儿，累吗？”小七轻轻地把她拥到了自己的怀里，修长的手指在她光洁如玉的俏脸上轻轻地摩挲。

    若水摇摇头，随即又点点头，她淡淡地微笑了起来。刚才的确有些累，但现在似乎又不累了。

    小七的怀抱温暖又安全，就像一个宁静的港湾，只要有他在身边，她的内心总是安静无比，似乎所有的疲惫都能被他身上的气息给驱散殆尽。

    小七目光温柔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才凑到她耳边轻声说道：“我的太子妃今天晚上大出了风头，为父皇献上了这么一份称心如意的神秘礼物，一会回到府里，我也要送你一份神秘的礼物。”

    就连小七也是今天晚上才知道，原来若水的神秘礼物并不是为皇上设计了一个战阵表演，是通过这个战阵比试将三十二年前被西泽国侵占的三个城池给夺了回来。普天之下，恐怕再也没有人能像他的妻子那样，送得起这样的豪礼了。

    这可不仅仅是送给圣德帝的礼物，而是送给了整个东璃国百姓的一个豪华大礼，相当于相当于将深埋在东黎国人心中的耻辱给洗刷得一干二净！

    小七再一次为自己能找到若水这样美貌智慧善良，勇敢于一身的妻子而感到庆幸！

    “是什么神秘礼物啊？”若水好奇地追问道。

    小七却微微一笑，并不回答，只是嘴角勾着淡淡的笑意，一双漆黑的眸子映着满天的星光灯光，璀璨无比。

    若水还要再问，马车的窗棂却被突然叩响了。

    “太子殿下，太子妃，属下青影回来复命！”车外响起了青影的声音。

    若水立刻从小七的怀中坐直了身体，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青影的气色不错，看上去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她立刻放下心来。

    “青影，那个人是否有可疑之处？”

    “启禀太子妃，属下跟了他一晚上，发现那人的武功不弱，但是并没有别的异常之处，属下不敢离得太近，只是在附近仔细观察，发现他整个晚上除了和那几个表演祈福仪式的人在一起之外，并没有接触过另外的人。”青影谨慎地回答道，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但是属下好像看到，有一个西泽国的侍从和这人擦肩而过，两人曾经对视一眼，但属下没有发现二人有传递物事的迹象。”

    “是吗？西泽国……”落水侧头想了想，突然淡淡地笑了起来。

    “青影，你今天晚上辛苦了，我知道这个消息就已经足够了，你且退下去休息吧！”

    虽然不知道若水口中的“我知道了！”是什么意思，但青影一直不是一个多话的人，所以也并不多问，行了一个礼就退了下去。

    小七不解的看着若水。“你怀疑那个混在祈福表演者中善于用毒，且武功不弱的那个人，是西泽国的人？”

    若水肯定地摇了摇头：“他绝不是！西泽国的人因为地域的原因，他们的皮肤长年暴晒在阳光下，所以肤色比一般人要深得多。而那个人……虽然我们只看见了他的一双手，但光凭那双莹白无暇的手就可以知道他并不是西泽国的人。”

    小七既感又佩地看着她：“水儿，你当真是又聪明，又细心！连这样的细枝末节都留意到了。”

    若水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无奈地说道：“小七，是不是有我在身边，你就不想动脑子了？连这样摆在眼前的事你都视而不见？”

    她简直无语，像小七平时那么精明的一个人，又怎么会注意不到这样的细节？这种讨好她拍她马屁的方式也太落伍了吧。

    “还不是因为媳妇太过聪明，所以才显得为夫愚不可及，水儿，我倒是听说，这女人太聪明可不好，咱们还是想个法子让你变得笨一些吧。嗯……”小七故意拖长了声音，坏笑地靠近她的耳边，低语道：

    “听有经验的老人们说，这女人生了孩子之后，就会变得比较笨一些，水儿，你早点帮我生个孩儿，可好？咱们成亲这许多日子了，你也该有喜讯啦！”他忍不住伸手去抚她的腹部，被若水一巴掌拍开。

    若水颇为心虚地别开眼，不接他的话题。

    小七却不依不饶地继续道：“娘子没有喜讯，看来为夫还要继续努力才是。”

    若水好笑又好气地瞪他一眼。好端端的说着正经事，他的脑子怎么什么时候都能想到“那种事”上面去？男人的脑回路，女人真是不懂啊！

    若水知道如果在“那个问题”上继续纠缠，吃亏的肯定是自己。所以她赶紧转移了话题。“小七，咱们说正事。那个人虽然不是西泽国的人，但也不排除他是和西泽国有相同目的的人。西泽国的目的是什么，烦请太子殿下自己开动您那不比我聪明的脑子好好想想。”

    西泽国的目的还用想吗？西泽国人就差没有写在脸上了。

    西泽国处在大陆的西边，哪里无论是气候条件还是自然环境都十分的恶劣，人们的生活十分艰苦，但这种艰苦的生存条件也培养除了强悍的西泽民族。自从东黎国几十年前以为外戚专权和朝党争斗而国势衰微以后，在西泽国人的眼里，东黎国就成了迟早会被他们一口吞下的大肥肉。

    可惜这块肥肉在圣德帝登基之后，还有军事奇才乐正毅的横空出世，就变得越来越难啃了起来，但越是难啃就越是想啃，自己啃不动难道不会多找接帮手吗？分出去一点总比什么都吃不到的好！

    小七把自己的想法和若水说了说，然后问道：“西泽国的野心整个大陆都知道，这摆在明面上的嚣张跋扈虽然有时候看着气得人牙痒痒，但比起藏在背后手段百出、表面上不动声色的对手来说，西泽国好对付多了！隐藏在‘祈福表演’中的那个神秘人，倒是让人看不清！”

    “小七，为什么你总认为那个神秘人是隐藏在‘表演者’中的人呢？难道他就不能就真的是这个表演队中的人，或者干脆就是他们的领头人吗？”若水提醒了他一下。“刚才青影说的话你难道忘了？他说那个神秘人今天晚上除了和表演队的人接触过以外，没有接触过任何的外人。但表演队中却有一个人跟西泽国王子的属从接触过！如此……你想到了什么？”

    小七摸着下巴想了一想，“那就只能说这整个‘祈福表演队’都不简单！”

    “对啊！”若水继续为他拓宽思路。“小七你在想想看，像这样大型却‘专业’的祈福表演队，一般会出现在什么场合？”

    “皇家庆典！”小七一点就明，他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虽然民间的‘驱邪祈福’的活动不少，但由于这种活动有明确的等级限制，所以即便再有钱的富贾大户也不能越制举办这种规模的‘祈福’仪式，所有这个队伍的表演对象就只能是各国的皇室中人。”

    “说得对！”若水赞道，“这样的表演队经常出现在皇室庆典甚至是皇宫内院当中，能驱使他们的也只有各国的皇室中人，刚才我们已经排除了他们是西泽国人的可能性，但可以我们可以设想一下，如今东黎、北曜、西泽和南越，这四个国家之中，有哪个国家的关系和西泽国最亲密的？”

    东黎和北曜一向以皇室相互通婚的纽带将两国的利益联系在一起，在西泽国和南越国人的眼中看来，东黎国和北曜国就是两个同盟国，南越和西泽国的皇帝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地位，让自己的国家不被这两个国家吞并蚕食，所以他们也结成了同盟国的关系。

    “你的意思是，南越国？”小七越想越觉得这样的可能性很大。

    若水挑了挑眉毛。“可能性很大！但还需要小心求证！”

    “怎么求证？”小七突然想起了什么。“你要去南越国？”

    若水点点头。“我承诺过南越国的拓跋小王爷回去找他。现在万寿节也已经顺利举办了，我们东黎虽然现在看起来和其他三国也没有发生太大的冲突，但从今天晚上的宴会看来，我觉得这样难得和平的景象不会保持得太久，接下来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所以我想趁这段时间去南越，履行我对拓跋小王爷的承诺。”

    小七的嘴巴微微抿了起来，眸光也渐渐变得深浓，若水也不打扰他，继续看着车窗外繁华的帝都夜景。

    过了好一会儿，小七才闷闷地开口。“你要去也可以，但我要陪你一起去。”若水开口前，他又补充了一句，“你不能拒绝！”

    若水闭上了嘴唇，好一会儿才笑出声来。“我说过我要拒绝吗？”小七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对她太着紧，着紧到很容易乱吃飞醋地步，好像她接触到的每一个人都对她有“不轨之心”一样。连若水自己也分不清小七这样的作法是让她感到甜蜜多些，还是烦恼多些，大概也就一半一半吧！

    明明那么精明的一个大男人，还是深受东黎国百姓爱戴的太子殿下，有时候真的像足了一个霸占玩具的大男孩子！若水暗暗摇头，在心中叹了口气。

    东黎国今年的万寿节终于在三天后圆满结束。

    首先告辞离开的是西泽国使团，在万寿节第一天晚上的宴会上丢了那么大的面子，以好战闻名的西泽国人居然以五百人的阵容，输给了一向被他们看不起的东黎国，而对方只出动了五十个人的战阵。

    他们能顶住来自于是四面八方的鄙视嘲笑的目光，在这里呆住三天，有这份定力和耐力，实在是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

    圣德帝让小七代他把西泽国使团送出京城，西泽国王子魁梧的身材坐在高头大马，就像一座会移动的铁塔一样，他深黝的肤色和他的形象倒是配合的天衣无缝、相得益彰！

    从来都以自己伟岸的身材为傲的西泽国王子，此刻真恨不得自己的体型能够变小再变小一点，虽然面对城门大道两旁指指点点的目光作为视若无睹，但他内心的灵魂此刻已经被那些目光烤灼成了能滴出血来的深红色。

    他狠狠看了旁边正向周围接受老百姓的欢呼声，对他们挥手致意的小七，两相对比下的差别待遇让他又嫉又恨。他深深的怀疑他们西泽国使团今天离京的消息是小七故意放出去的，否则怎么会全城的百姓都挤到了城门大道对他行特殊的注目礼？

    这个阴险的东黎国王子一定是想看他们西泽国的笑话，想让他们西泽国的使团在东黎国百姓冷嘲热讽的目光中落荒而逃。

    虽然小七自认不是一个大方的人，但他也还不至于象西泽国王子想的那么小心眼。他现在满脑子想的是，赶紧把西泽国使团送走，然后到北曜国使馆去和北曜国十三王子，也就是他的舅舅，商量一下兵器买卖的事情！

    西泽国使团此次离京之所有让全京城的老百姓夹道“欢送”，都是因为他们之前的行事太嚣张太残酷，竟然敢在东黎国的地盘上就侮辱东黎国软弱无能，还不知道出手打伤了多少人！

    他们无礼的行径让整个东黎帝都的百姓对这群“西泽蛮子”们厌恶不已，但碍于他们使节的身份不得不隐忍着。

    可是三天前万寿节宴会上“战阵比试”，东黎国以五十人对西泽国五百人，几乎在不可能、不被任何人看好的情况下把西泽国打得落花流水，毫无还手之力，帝都的老百姓深恨自己不能出现在比试的现场，不能亲眼目睹这场又如神迹的比试。

    但在遍布京城的大小茶馆之内，老百姓们的好奇心终于得到了满足。现在整个京城茶楼的坐馆先生们都只讲一个内容……战阵比试！

    说书者说的口沫横飞，只说那太子妃如何美貌惊人，面对西泽国的挑衅是是如何的妙语生花，指挥战阵的时候又是如何的淡定从容，东黎国的兵士们又是如何的威武，西泽国武士……等等等等。

    说得就好像他亲眼在现场看见一样，听众们听得眉飞色舞，不管是真是假，只要观众喜欢听就好！

    整个京城的茶馆，就因为三天前的这个战争比试赚得盆满钵满。

    口袋里有些闲钱的观众甚至是百听不厌，听到自己都能说了，又把自己所听到的一切又转述给了不方便出去听书的妇孺们。

    整个帝都的百姓都沉浸在太子妃巾帼不让须眉的这种世界里，尤其是她所说的那一句。

    “犯我东黎者，虽远必诛！”

    简直就是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这句话让所有的东黎男人们心中的热血都跟着沸腾了起来。

    万寿节庆典还没有结束，自愿报名去从军的人们已经在军营的门口排成了长队。

    为报名者登记户籍的官员们虽然忙得脚打后脑勺，但脸上的笑容却从来没有停下来过，就连睡觉都会在梦中笑醒。

    自己来报名从军的人虽然说是不是没有，在过去的几十年的确是少之又少，就算是朝廷发出了征集令，也有不少人是害怕从军而用钱来顶替的。

    现在这种情况完全是调转过来了，竟然有富家少爷交钱是为了逃避兵役，而是要让自己能插个队，尽早进入军营！

    整个帝都的百姓们都沉浸在这种热血沸腾，又自豪激荡的心情里！

    原先在帝都中嚣张横行的西泽国使节们的踪影，已经完全在街头小巷中消失了，他们躲在使馆中龟缩不出。

    使馆门外挑衅嘲讽的声音从早到晚就没有停息过，守卫西泽国使馆的东黎国士兵们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百姓能不做出扔石子砸鸡蛋这种过激行为，无论他们骂什么好像听不见一样。

    这种情形简直是把在使馆内朝外窥视的西泽国人们气得鼻子都歪了，从在万寿节庆典上的战阵比赛中输掉了以后，西泽国人们的鼻子就好像从来没有回到正常的地方过。

    直到现在出现在城门大道上，帝都的百姓们还能发现，这些西泽国人的鼻子都统一地朝一个方向歪斜，甚至有人平时还认为西泽国人的鼻子原本就是长歪的，从而送给他们一个雅号“歪鼻国”。

    更让老百姓们解气的是，在送他们离开帝都的时候，竟然有人放起了鞭炮。

    一个使团，如果是在晋城的时候，百姓们燃起鞭炮，表示的自然是欢迎的意思，当然西泽国使团进入帝都的时候，他们是没有享受到这种待遇的，可他们却在走的时候享受到了这种待遇，那表示什么意思？

    分明是整个东璃国帝都的百姓们为他们的离开而感到欢呼雀跃！

    这种行为都是百姓们自动自发做出来的，西泽国王子就算想跟小七提出抗议，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于是面目阴沉的西泽国使团，就在城门大道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中，在东黎国京城百姓的嘲讽嗤笑下，灰溜溜地离开了东黎国的帝都。

    小七对着西泽国王子拱了拱手，微笑道：“非常感谢贵国派出王子殿下来参加我们的万寿节庆典，东黎国皇帝陛下请王子代为问候贵国皇上，祝他身体康健！”

    西泽国王子现在心里有根刺，特别是面对小七的时候，因此这一句再正常不过的官方说辞，居然被他听出了另一番味道。

    祝西泽国皇上的身体康健？

    在知道一场战阵比试竟然输掉了三座城市以后，他父皇的身体还能康健得了吗？东黎国的这个阴险狡诈的太子殿下，简直就是在当面讽刺他们啊！

    可偏偏这句话他找不出任何反驳的理由，只能憋着气，铁青着脸对小七拱了拱手。

    “山水有相逢，我们后会有期！”

    言下之意，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小七挑了挑眉，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即然如此，那本太子期待与王子殿下相逢的那一天！”

    说完两个男人同时拉转缰绳，调转马头向两个不同的方向离去！

    西泽国王子身边的属从，蓦然回头看着渐离渐远的小七，眼中泛出一丝晦暗不明的光芒。

    “你在看什么？赶紧帮我想想回去该如何向父王交代？”西泽国王子不满地看了他一眼，忽然间想起来要在万寿节庆典上和东黎国进行战阵比试，就是他的这个属从提出来的，眼中不满的神色比刚才还要更盛了些。

    听到他的话，西泽国属从的眼中闪过一丝像是蔑视像是愤怒的的精光，但他很快又整理好了自己脸上的表情，走到西泽国王子的身边，在他的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王子殿下，您觉得这样如何？”

    西泽国王子脸上的不满瞬间消失不见，重新换上了一副欣赏赞叹的表情，“好，就按你说的办！”

    小七送走了西泽国使团，立刻马不停蹄的就往北曜国的使馆赶去。

    他走进使馆大门的时候，正看到来来往往的仆从们在收拾打包行李，心里微微惊了一下，立刻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北耀国的十三王子正坐在一棵玉桂树下抚琴。

    琴声淙淙，像是在山间竹林中流淌的潺潺小溪，让人似乎能通过他的琴声，闻到竹林的清香而尝到溪水的甘洌。

    只见他修长如玉的指尖轻轻一拨，琴声又转，小溪汇入了奔腾的大河之中，高石险滩，茫茫荒漠，两岸的猿啼兽鸣，大漠的滚滚风沙，飞流直下三千尺的激越澎湃都变成了从他指尖琴音中华美的乐章。

    琴声突然又变得安静了起来，从高绝雪峰上流淌出来的这股清流，经过艰难险阻万里跋涉，欣赏过了大漠落日以及松林月夜的美景，终于汇入大海，看见了从海面上澎湃而起的朝阳。

    这让美妙的琴音，让人闻之不由忘记一切的俗世烦扰。

    就连站在他面前的小七都忘了自己来到此间的目的，完全沉浸在了北曜国王子的琴声之中，不可自拔也不愿自拔。

    直到铮铮的琴声响起，像是海浪中的一叶孤舟，和岸上的一盏孤灯遥相呼应，孤灯的光芒虽然微弱，却顽强地指引着海面上颠簸起伏的小舟，让他认清归家的方向。

    北曜国十三王子的手指离开了琴弦，但琴声依旧在小七的脑海中回旋不定，他似乎沉浸在琴声描绘出的那个故事里。

    十三王子突然笑了起来，“太子殿下，您此时的表情，是对我琴技的最大赞美！”

    他说着抬起头来，玄青色的头发，黛墨色的修眉，和黑宝石一样明亮的眼眸，那一身雪白浴袍的映衬下更加显得眉目清雅，不似凡尘中人。

    小七回过神来，颇为依恋地看着眼前男子俊雅的容颜，“王子殿下，现在就要走了吗？”

    十三王子站起身来，淡然道：“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我出门的日子己久，这时候回去还要向父皇复命。”他引领着小七往会客室中走去，想到什么似的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太子殿下会有此问，难道你不是来给我送行的吗？”

    “自然不是。”小七原以为北曜国的十三王子会在帝都多逗留几天，因为他心中还有很多疑问，有很多话还没有来得及跟他讲，没想到万寿节竟然刚刚结束他就要走了，小七的心中有说不出的遗憾。

    “十三殿下，您就不能多留几天吗？前些日子太忙，我还没有为十三殿下您尽一尽地主之谊。”对于小七来说，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不仅是北曜国的使者，不仅是北曜国尊贵的十三王子，还是他的亲舅舅，他的血液里有一种自然的想要和他亲近的感情。

    十三王子把小七带进了会客室，挥了挥手让侍从们退了下去，就像上次那样亲自动手为小七沏茶。

    小七看着他行云流水的动作，却因为久久得不到他的答案而有些焦急，刚想开口再问，却见一盏清茶被一只修长玉白的手递到了他的手边。

    “这次我煮的茶和上次有些不一样，太子殿下尝尝，看看能不能尝出一些什么区别？”

    想到他上次说过的，喝茶的时候要凝神静气之类的话，小七深吸了口气，放下了心中的焦虑之情，细细地品了一口。

    这次的茶的确和上次略有不同，入口既带着竹叶的芳香又有些茶叶的青涩，配上甘洌的泉水，一杯茶饮尽之后，好像所有烦躁之情都通过身体的每一个毛孔被排出了体外。

    他感到有些讶然，看着手中已经喝空的杯子，不由问道，“十三殿下，不知这是什么茶？”

    十三王子笑了起来，他点了点头，“看来太子殿下这次的确是品出我这茶中的滋味了，这才是我自己炒制的。所用的材料，不过是山间的一棵粗茶树叶竹林中带着露水的竹叶而已。没想到滋味竟然也不错，你喜欢的话走的时候我可以多送几包给你！”

    他还是说要走，意思就是婉然拒绝了小七让他多留几天的请求。

    小七觉得口中美妙的茶汤也顿时失去了它的滋味，失望之情溢于言表，看着十三皇子发起呆来，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太子殿下此次过来，是要与我商谈买卖兵器一事的吧！”十三皇子看了小七一眼，洞悉他心事似的说道。

    小七这次过来的目的，确实是要和十三王子商谈兵器买卖一事。

    但国与国之间的兵器买卖不是一件小事，按照以往的惯例，光是商谈价码、讨价还价最少要商谈好几天时间，可现在一看十三王子这架势，倒像是要在三两句话之内就把这件事情给敲定下来。

    “十三殿下，买卖兵器乃是大事，您当真不多留几天？”这是小七第一次接触到母亲的族人，而且还是据说从小到大关系跟母亲一直非常好的十三王子，除了想和十三王子多加亲近之外，他还想从舅舅的口中多了解一些关于母亲的事情。如果他真的急着要走的话，那他所预想的事情自然都不可能实现了，下次再见面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一时之间，小七的心情，颇为失落。

    十三王子风姿优雅地轻轻喝了一口茶，缓缓说道：“我国内还有些事情等着我回去处理，相信太子殿下对那些事情也有所听闻，所以我只能是敬谢太子殿下的挽留了。”

    北曜国的事情，小七确实是有所听闻，北曜国的皇帝乃是他的外公，因为一向耽于美色纵情奢靡，这段时间来，身体健康是是每况愈下，据说现在只能是用大补的丸药来勉强维持。

    而最关键的问题是，北曜国直到如今还没有册立太子，想必，这就是十三王子急于回国的真正原因罢。

    北曜国皇帝是一位高产的皇帝，一生之中与他后宫中的妃子一共孕育了二十七位王子，三十六位公主。

    其中年级最大的大王子，继承了北曜国皇帝的优良传统，文治武功样样不行，惟有对酒色二字很有鉴赏能力，两年前的时候竟然死在了侍姬的肚皮上，那时也不过才二十七岁。

    其余的二十六位皇子能够活过二十岁的也不过才十一人，这其中年纪最大的是今年三十五岁的三皇子，年纪最小的也就是现年三十一岁的十三王子，这两位年纪相差四年的皇子，各个方面都比他们其他的兄弟出色很多，所以是册立太子的热门人选。

    而三皇子比十三皇子更具有优势的一点，就是他手中握有军权。

    这一次十三皇子所以出使东璃国，就是三皇子想要支开他的一种手段。

    因为万寿节庆典开始的前一天起，他就从各种渠道收到了北曜国皇帝病危的消息，如果十三皇子不能及时赶回去的话，未来的皇权和朝堂之上还不知道会发生怎样对他不利的变化。

    小七一想到了这些，也不好再多加挽留，他想了想，又问了一句，“舅舅若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但说无妨。”

    他说的是舅舅，而不是十三皇子，言下之意，就是他想以私人的身份为十三王子提供帮助。

    但身为东黎国的太子，如果他真的要介入北曜国的皇储之争，那势必会牵连到两国的关系，所以他这番话刚一出口，就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草率，做事太过鲁莽。心想，还好水儿不在，否则，只怕又要笑话自己了。

    十三王子怔了怔，抬眼看向小七，沉静温雅的目光与小七对视了好一会儿，突然间笑了起来。

    “现在看来，你的确跟姐姐很像，我说的相像，并不是指你们的相貌，而是指你们的性情。我还记得当年姐姐嫁到东黎国来的时候，她就曾经以东黎国皇后的身份，跟我说过和你今天一模一样的话。”

    他的眸光忽然间变得异常的温柔，像陷入到了往昔的回忆之中。

    小七还是第一次听他亲口说出关于自己母亲的话，他的心脏骤然一紧，像是被一根细绳轻轻抽动，以至于他不得不握紧双手来控制内心激动的心情。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心情平复了些才轻轻的开口问道，“我的母亲，她是个怎样的人？”这句话问的竟然有些小心翼翼的。

    十三皇子回过神来，又看了他一眼，视线落在手中粗糙的陶杯上，嘴角带着一抹笑意，小七没有留意到，他虽然在笑，眼中却带着微微的苦涩。

    “你的母亲，我的姐姐，她是我此生见过的最美丽也最温柔的女子。当年她刚年满十五岁的时候，北曜国国内以及南越东黎西泽不知有多少皇亲贵族派遣使者向父王提亲，想要迎娶姐姐为妻，其中出色者甚众，我以为姐姐会一直留在我的身边，我以为她会嫁给我们国的一位私慕她多年的少年将军，却没有想到，她最后竟然选择了……远嫁东黎。”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摇了摇头，继续说道：“当年我的年纪尚小，不能亲自为她送亲，没想到城门下的一别竟然分隔至今。”

    “当年她在城门之下，也曾经对我说过这样的一句话，姐姐说，日后十三弟若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捎信给我，姐姐一定尽力助你。”

    十三王子嘴角的笑容带上了几分黯然的自嘲，“姐姐说要帮我，我一直记住这句话，每每遇到艰难之事的时候，只要一想到姐姐就是我坚强的后盾，我总能艰难地挺过重重难关，我总想着等我年纪大些的时候，亲自到东黎国的皇宫来看望她，却怎么也没想想到，才不过短短数年，竟然听到了她病逝的消息。”

    说到这里，他端起手中的茶杯，像饮酒一样，一饮而尽，“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知道，没有了姐姐，我日后所能依靠的人，就只有我自己，只有我！没有想到时光荏苒，我竟然在你的口中又听到了这句和姐姐几乎一模一样的话。太子殿下，你说罢，你口口声声说要助我，仅仅是因为我是你的舅舅，你母亲的胞弟吗？你介入北曜国的皇族之争，究竟想要得到什么？”

    刚才还温情脉脉的十三王子，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落在小七脸上的目光突然间变得凌厉无比，仿佛一眼就看到小七的内心深处，知道了他的真实想法到底为何。

    面对着十三王子那带有巨大压迫力的目光，小七毫不回避的和他对视，坦然道：“我要帮你，自然是因为你是我的舅舅。东黎北曜两国虽然联姻，但是北曜国的旁人与我何干？他们又和我没有半点血缘关系。你是我的亲舅舅，我自是要倾尽全力地助你一臂之力。至于我想得到什么，我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助你成为北耀国的皇帝。只有你登基为帝，才能保持我东黎和北曜两国的亲密关系，才能将我们两国守望相助的同盟关系延续下去。”

    “是么？你就为了这个？”十三皇子瞬也不瞬地看向小七。

    小七点头道：“如果我得到的消息没有错误的话，贵国的那位三皇子似乎与南越国的关系更好一些，如果他日后登基为帝，那东黎国和北曜国的同盟关系必会解除，那我东黎国危矣，北曜国危矣！天下间谁人不知，南越和西泽结成同盟，就是为了对抗我们两国的联盟，因为双方之间势均力敌，所以谁都不敢轻举妄动。这种关系一旦发生变故，舅舅以为，现在这种和平的局势还能保持下去吗？”

    小七没等于十三皇子回答，就摇了摇头，肯定地说道，“不能！到时候他们集中两国之力来攻击我们其中的任何一个国家，另一个国家又能安全多久呢！我之所以给您提供帮助，为的不仅仅是只救你一人而已，还为了我们两国的普通老百姓，他们好不容易才过了几年和平的日子，我不忍心他们要深陷于战火之中。”

    说完，小七喝了一口茶，神色平静地等待着十三王子的答案。

    十三王子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如夜间的昙花绽放，渐渐蔓延到了他的脸上，最后到达他的眼中。“太子殿下许了我这样一个天大的好处，想必是为了在我们的这单兵器交易之中得到一个最实惠的价格！”

    他这番话问得直白，小七毫不否认，他点点头说道，“没错！只有我们两国一直保持这种同盟的关系，我东黎国才能在兵器交易一事上比南越西泽两国更占优势。只有东黎国变得更加强大，我们的同盟关系才能更加稳固，还能使西泽和南越国心生忌惮不敢轻举妄动。当然，一个强大的东黎国对于舅舅来说，助力岂不是更大些吗？”

    十三王子目不转睛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突然间哈哈大笑起来。“果然是江山代有人才出，我竟然差点被你小子给说动了。”

    小七也跟着笑了起来。“只是差点吗？那看来我还得继续努力才是！”

    十三王子脸上的笑容突然一收敛，表情也因此而变得异常的严肃。“太子殿下也知道，我北曜国山险水恶，不像东璃国一半有大片肥沃的土地，我国一向以矿藏和五金冶炼工艺名闻天下，这也是我国最大的国立技术，如果我在此次交易中做了让步，岂不是为了一己之私而动摇国之重本吗？”

    小七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脸上的笑容变得耐人寻味起来。“我们两国是同盟国的关系，因此在兵器买卖上可以享受优惠待遇也是无可厚非的。但西泽国和南越国和我们并不是同盟啊……”

    喝完茶，他对十三王子眨了眨眼睛，言下之意，自然就是：你在我们两国做兵器交易中损失的金钱，从西泽国和南越国中拿回来不就得了？

    亲自把小七送出使馆大门以后，十三王子又回到会客室，重新给自己煮了一壶茶，当茶叶特有的芬芳渐渐弥漫在室内的时候，他突然笑了起来。

    “东黎国的太子殿下，哈哈哈哈！我从来不会小看任何人，可到了现在我才发现，我依旧是低估了他啊！”

    隐藏在角落中的一个阴影突然开口问道：“王子殿下是在夸奖他吗？”

    十三王子挑了挑眉毛，微笑道：“如此出色的一个人，的确值得起我的夸赞。他心有丘壑，同时又重情重义，我自认心智坚定，很少有别人能够说服我，但刚才他的那番话，的确是差点把我给说服了。”

    角落中的阴影震动了一下，“只是差点而已，王子殿下不是依旧没有给他承诺吗？”

    “我会同意的。”十三王子轻轻抿了一口茶，“下一次，我就会告诉他，我同意他提出来的条件，我会以减两成的优惠价格跟他达成这笔兵器的交易。这样在所有人包括东黎国的太子殿下看来，我是已经被他说服了吧！”

    “王子殿下，属下相信您之所以会这么做，一定有您的原因。”黑影对他的主子有着盲目并且强大的信心，因为他知道自己的主子是一个心智多么坚定的人，一旦做了决定轻易不会做出改变，主子之所以这么做，必然另有其它目的。

    十三王子端起茶杯走到门口，看着来来往往忙忙碌碌不停的仆从们。

    忽然一阵风来，天井中的那棵月桂树的树梢，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翠绿的树叶和洁白的花瓣被风卷得零落飘散，绿叶白花微微撩起他洁白的衣摆。

    “我记得姐姐最喜欢的就是月桂花。”

    十三王子拈起一朵花瓣，突然说道。

    角落中的阴影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继续保持沉默。

    “我记得小的时候，姐姐曾给我做了一个花环，做为我五岁的生日礼物，我舍不得戴，但一直把它放在枕头边上，月桂花好香啊！就像是姐姐身上的味道。直到现在我好像还闻到那股花香。可是那个花环，最后却被三皇兄给抢走了，那时候我年纪还小，打不过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雪白的花瓣在他的脚下被踩成了花泥。”

    说到这里，十三王子脸上露出了一个自嘲的笑容。“我去找父皇告状，可父皇却说，不过是一个花环而已，叫你姐姐再多做一个就是了，你堂堂皇子之尊，居然为了一个小小的花环和你的皇兄起争执，眼界和心胸实在太小了。”

    “我觉得很委屈，回去就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姐姐，姐姐告诉我说，那是因为你没有足够的力量，所以他们才会欺负你，如果你不想继续被人欺负的话，就必须变得坚强和强大起来，这样，以后就不会再有任何人敢抢你的东西了。”

    说起那些童年往事的时候，十三王子的脸上是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仿佛在述说着别人的故事一样，有着一种旁观者的冷静。

    “姐姐出嫁，离开北曜国的那一天，我把她送到了城门口，我紧紧拉着她的袖子不让她走，姐姐从袖口中拿出一个玉桂花编成的花环，送到我的手里，告诉我说，只要你日后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捎信给我，姐姐一定会尽力助你。”

    “我看着马车渐渐远去，然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花环，它虽然比过去的那个精致很多，却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一个了。没想到太子殿下今天竟然跟我说了一句跟姐姐几乎一模一样的话，虽然他们的神态很像，但他却不是最初对我讲那句话的那个人。”

    “而我，也已经不再是当年的那个任人欺负、需要人提供帮助的小孩子！”十三王子的目光变得冰冷异常，嘴角紧紧的抿了起来。

    角落中的那个阴影还是没有说话，他知道，主子说这番话，并不是想让他发表意见，而是，他憋得实在太久了，需要一双好耳朵来聆听。

    十三王子因回忆往事而有些迷蒙的眸子慢慢地清亮起来，“东黎国的这位太子殿下，实在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他为了能在这场兵器交易中占尽优势，在走进咱们这个使馆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层层布局，从人情亲情国情局势上步步分析，为的就是能够继续联系我国和东黎之间的同盟国关系，并且继续在经济交易中占得比其他两国更大的优势。这位太子殿下，果然是个人才！”

    很少听到王子殿下给另一个人这么高的评价，站在角落中的那个人嘴唇动了一下，突然间想起王子几天前说过的那一句。一切按计划行事，以后不要再问我同样的问题，是最后一次。

    十三王子仿佛看穿了他的心事，突然转头看着他，沉声道“你是否又想问我该怎么办？”

    阴影沉默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王子殿下似乎非常欣赏他，而且他是公主殿下的亲生儿子，如果我们真的对他动手，公主殿下知道之后，会不会感到伤心难过呢！”

    十三王子温润如水的目光之中突然射出一道厉光，“那就永远不要告诉她，她已经苦了大半辈子，下半辈子，她只需要平安幸福的过下去就可以了，不要让这些凡尘俗事去打扰她。”

    阴影被他的目光看得打了个寒战，立刻躬身应诺。

    十三王子的脸色和缓下来，微微一笑道：“我再欣赏他又如何？他虽然是姐姐的儿子，但也是那个男人的儿子，而且他的能力越是出众，日后对我产生的阻力就越大，我前进的路上，不允许出现这么大的绊脚石，我的话，你明白了吗？”

    “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办。”阴影说着，身子慢慢往后退去。

    “慢着！”十三王子却叫住了他，“你要去干什么？难道你现在要去杀了他吗？别说他的武功很高，你能不能杀得了他还是一码事，就算你能杀得了他，东黎国的太子殿下遇刺身亡，你认为我们这些外国使团还能离得开这东黎国的京城吗？”

    阴影的头上冒了一层冷汗，“属下知错了！那属下该……”

    十三王子一摆手打断他的话，“你什么都不用做！他不是要陪着他的太子妃去南越，赴南越国小王子之约吗？这段路我估计不会很太平，我们静观其变就好，不用我们亲自出手，那就自然更好了。”

    阴影拱手低头，“属下明白！”

    小七离开北曜国使馆后，并没有马上返回太子府，而是直接进宫，为兵器交易一事向圣德帝复命。

    圣德帝看着兵器交易文书上所签署的价格，捋着胡子感到十分的满意，对小七大加赞赏了一番。

    “这次的万寿节庆典办得相当出色，你和水儿这两个孩子都是极有孝心，尤其是水儿，竟然为我送上了这么一份厚重的生辰大礼。我生平惟有的两件憾事，其中一件就是无法将三十二年前被西泽国占去的三座城池给收复回来，现在这件憾事水儿已经为我抹平了遗憾，还有的另一件憾事也就是你的母亲，身为一国之君，竟然不能卫我心爱女子的周全……”

    说到这里，圣德帝的声音突然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陛下，请您千万要保重龙体。”大太监德喜立即恭敬地提醒。

    小七上前一步，把一盏茶送到了圣德帝的手里，看着父皇这样激动，他差点就把母亲可能未死的消息说了出去，但他忍了又忍，还是把这话忍了下去。

    没有找到母亲之前，这话绝对不能跟别人说起，尤其是对父皇，万一给了他希望，最终还是无法把母亲找回来，这对上了年纪的人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虽然圣德帝的身体状况还不错，但小七还是不敢冒这样的风险。

    喝了几口热茶，圣德帝的情绪终于平复了下来，“之前听你提起过，你要陪水儿去南越国对吗？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府里的事情都处理得如何了？”

    小七恭敬地回答道，“府里的事情由管家代为打理，等到北曜国和南越国两国的使团离开京城，我和若水会立刻动身，争取用最短的时间把事情料理清楚，尽快回来。”

    圣德帝却摆了摆手，笑得很是和蔼可亲，“你们两人都还年轻，正是应该趁着年轻的时候就到处走走，现在四国之间的局势还算稳定，你们就当去散散心，你带着水儿到处去游玩一下，这也算是朕对她送的那个生辰大礼的回报，你们好好玩，玩到尽兴了再回来，朕现在的身体还可以，不需要你们两个时时刻刻陪在我的身边，希望等到你们回来的时候，我能听到你们的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小七先是一头雾水，随即又很快明白了父皇话中的意思。父皇，这是想抱孙子了呀！

    “你这糊涂小子，朕好不容易盼到你长大成人，再盼到你把媳妇娶回了家，自然是希望能够早日抱到大胖孙子。你和水儿要多多努力才行，就算生上四五个，朕也绝不嫌多！”圣德帝自从万寿节盛典以后，心情一直很好，这时竟然跟儿子开起玩笑来了。

    大太监德喜在一旁捂着嘴巴一个劲地偷笑。

    小七被他们笑得有些尴尬，但一想到他和若水将来的孩子，心立刻变得热了起来，只想恨不得马上就回到太子府中。

    圣德帝也是年轻过的人，如何会不明白儿子的心思。只见他笑骂了声，“走吧走吧，赶紧走吧！省得你魂不守舍的站在我面前碍眼！”

    小七骑着马从皇宫回太子府的路程中，心中一直在想着，不知道他和若水未来的孩子，究竟会是什么样子呢？

    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会是男孩还是女孩呢？

    小七其实对生男生女无所谓，但第一个孩子吗，以后总是要照顾弟弟妹妹的，所以他难免会多想一下。一个孩子还是男孩子好些，学好了本事以后可以保护弟弟妹妹，当然了，首先要保护的就是他的娘亲。

    但男孩子会不会太调皮了些呢？如果第一个是男孩子的话，若水照顾起来，未免会辛苦些。在小七的心目中，若水一直占据着最重要的位置，一想到她为了教养孩子付出的辛苦，哪怕是还没发生的事情，他就开始心疼了起来。

    算了算了，他们第一个还是生女孩子的好。

    都说女儿是娘亲的贴心小棉袄，温柔又乖巧，教养起来一点都不像皮猴子似的男孩那么辛苦，而且女孩子心思细致，以后还能帮着若水照顾她的弟弟妹妹。

    小七越想越觉得女孩子好，甚至开始想象他未来的女儿长什么样子，不管是长得像他还是长得像若水，都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孩子。

    但女孩子还是长得像娘亲好一些，他的若水长的那么漂亮，女儿若是长得像她娘亲的话，以后媒人还不把他们的门槛都给踩破了？

    小七越想越是开心，骑在马上，居然就开始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把跟随在他身边的青影笑得莫名其妙，一个劲狐疑地打量着主子。

    小七揣着一颗热血澎湃的心，终于回到府里，他下了马，三步两步的回到卧房，一进门，就看到了若水，她正满脸纠结的看着桌面上的一个礼盒。

    听到脚步声，若水回头一瞧，叫道：“小七，你终于回来了，快过来看看这个，这是北曜国的十三王子派人送来的东西，嗯，就是你的那个亲舅舅啦。送东西的人特别交代，必须要你亲自打开，你快打开来瞧瞧，里面究竟是什么？我都快好奇死了。”

    他的水儿就因为这个，所以刚才露出了怎么满脸纠结的表情？

    小七不禁有些失笑，道：“你既然这么想知道，为什么不打开看看呢？我的东西不就是你的东西吗？我们夫妻一体，何必分得那么清楚？”

    若水却摇了摇头，肯定地道：“那不一样！既然是指定要你亲自打开的东西，我自然不能越俎代庖。”

    她不是真正土生土长的古代人，所以更清楚明白，即便是亲如夫妻，也要给予对方**的空间，这样婚姻生活才能够维持的更加长久。

    她可是打算和小七做一辈子夫妻的，因此对这些细节问题，她都会处理的特别小心特别谨慎，不希望让小七产生一种总被人窥视着的压抑的感觉。

    小七笑了笑，拉着她在身边坐下，伸手把桌面上的礼盒打开，盒子里面却放的是一支看上去极为普通的青玉簪。

    虽然这枚青玉簪，无论是材质还是刀工都可以称得上是佳品，但这种对于普通人家来说可以当做是家传之宝的东西，对于出生皇室之家的小七来说，根本就算不得是什么宝贝。

    他好奇地把那枚簪子拿在手里颠来倒去的细看，也看不出这枚簪子有什么出奇之处。

    为什么十三王子会珍而重之地送给自己一枚女子用的发簪呢？

    他越想越觉得不解，顺手把青玉簪交给了若水。

    若水也研究了一会儿，没发现任何异样。她的目光落在那个礼盒上。

    “小七，会不会是礼盒里面还有些什么别的东西？”若水想起了以前看过的电视剧，那些古人送礼的时候，总是喜欢把什么重要的字条或是信物之类的，隐秘地藏在礼盒的夹层里。

    听若水这么一说，小七立刻起身，把整个檀香木的礼盒都给拆开了，可它就是一个普通的礼盒，里面什么都没有。

    二人对视了一眼，都感到非常的疑惑，想不明白十三王子为什么特特让人把这根青玉簪送过来，除了吩咐要让小七亲自打开之外，别的什么都没说，什么提示都没有，这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呢！

    那枚玉簪，除了用精美的雕工雕出一朵栩栩如生的白玉兰外，连一个文字或是一个记号都没有，那朵花也看不出有什么奥妙之处，十三王子这葫芦里装的究竟是什么药？

    小桃在外面敲门。

    “小姐，小……太子殿下，晚饭备好了。”她还是不太习惯喊小七太子殿下，还像以前那样，看到小七，就像是耗子见了猫。

    所以，她只禀报了这一声之后，就马上从房门前消失不见。

    小七见若水仍然拿着那枚青玉簪沉思，不由笑起来，抚着她的长发，笑道：“水儿，别再琢磨了，这就是个普通的簪子，想来是我这个舅舅送给我这个外甥的礼物罢了，咱们可别把事想得太复杂。走，先去吃饭，吃完饭后，我还有大事要和你说呢。”

    “什么大事？”若水抬起头看着小七，奇怪道。

    现在最大的事就是抓紧时间去南越国，时间已经越来越紧了，若水不想做失信之人。

    小七却笑而不答，拉着若水的手，走出房间，来到饭厅之中。

    若水只觉得小七的笑容十分古怪，眼神却特别的亮，就像……一只偷了腥的馋猫！

    她登时意识到小七所说的大事是什么，忍不住脸一红，狠狠瞪了小七一眼。

    这个色坯子，脑子里不会是现在就想着那档子事情吧！外面的天可还没完全黑透呢！

    晚饭准备的十分丰盛，若水一边吃，一边心不在焉地想着十三王子送来的礼物。

    小七也有些心不在焉，他现在心里像烧着一把火，看着身边的若水那嫣红的面颊，想起父皇对自己说的话，还有他对未来儿女的美好畅想，他简直恨不得赶紧吃完饭，回房办正事。

    好不容易等到若水放下筷子，说吃饱了的时候。

    小七迫不及待地上前一步，双手一伸，已经把她抱在怀里，大步往外走去。

    若水无奈地叹息，刚吃过饭就做剧烈运动，这可不利于身心健康。

    小七，你要不要这么猴急啊！

    她溜溜地转着眼珠，想找个法子转移开小七的心神，可没想到小七的速度比她想的还要快，在府里只有短短的数十步，他居然用上了轻功，瞬间就回到了二人的卧房，并砰然一声关上了门，上了闩。

    若水再次忍不住红了脸。

    小七这种做法，也太明显了，青影和小桃，千万不要跟他学坏啊。

    “水儿，今天父皇特意交待了，让咱们这次去南越国，不用急着回来，让咱们多出去玩玩，散散心。”

    小七的心情非常好，他抱着若水，缓缓放落在床上。

    若水轻轻“嗯”了一声，见小七的手落在自己腰间的衣带上，轻轻一抽，衣衫便散落开来。

    她知道今天是躲不过去了。

    她微微有些担心，她的小药丸刚刚好吃完了，新的药丸还没来得及配置，小七的目的太明确，他就是想要一个和她的宝宝。

    身为军医，她非常了解自己的身体，这几天正好是她的安全期，就算夫妻同房，她也不太可能怀上宝宝。

    这样一想，她轻笑一声，揽住小七的脖子，笑道：“都已经是你的人了，还这样的急，难道你还怕我跑了不成？轻点拉，这件衣服是你送我的，你扯坏了，我会心疼的。”

    小七的一张俊脸微红，低声道：“我再送你一百件，件件比这件漂亮百倍。水儿，咱们今天这样……好不好？”他在若水的耳边低语了一句，惹得若水一阵脸红心跳。

    “小七，是不是老八教你的？”

    若水脸颊一片飞红，眉梢飞上怒色。

    小七一阵心虚地别开眼睛，解释道：“不是，是我自己想出来的……啊！”却是被若水重重地拧了一下耳朵，痛得叫了出来。

    “小七，以后你要是再听老八的胡说八道，我就一辈子不让你碰我！”若水气道。

    小七嘿嘿一笑，伸手拉下了帷帐，遮住了满室的旖旎风光。

    “小桃，傻站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回房？”

    青影见小桃呆呆地站在院中，看着太子殿下和太子妃的房间，眼神直勾勾地发愣，忍不住出声说道。

    “青影，你说，小姐和……太子殿下，为什么这么早就熄了灯？他们，究竟在房里做什么啊？”小桃满眼不解地看向青影，却发现她的话一出口，一向神色自若的青影突然莫名其妙地红了脸。

    她自然不知道，她也听不到。

    但是青影的耳力是她的百倍，虽然隔着一道房门，但是如果他想听，那屋里发生的一切他都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可是他哪有这个胆子，敢偷听太子殿下的亲密之事。

    这个笨桃，还问人家夫妻在房里干什么？自然是做夫妻该帮的事喽！

    等到自己和小桃成婚之后，自己要不要也学太子殿下之样，对待自己的媳妇呢？

    青影这样一想，看向小桃的目光也不由得暧昧起来，小桃被他这样的目光瞧着，虽然不懂他的眼神，却突然莫名其妙的红了脸，乱了心跳……

    翌日，小桃早早就守在房门前，可等了许久，也没等到若水在房里唤她进去的声音。

    绿毛小鹦鹉在廊下拍着翅膀，欢快地转了两圈，然后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小眼儿，歪着脑袋打量着她，张了张嘴巴，难得的吐出两个字：“笨桃！”

    小桃怔了怔，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小鹦鹉说的是什么。

    她大眼睛一瞪，忽然看到廊下灰影一闪而过，却是做贼心虚的青影，正准备不着痕迹溜走，她立刻跺了跺脚，大喊了一声：“青影！你给我站住！”

    青影的嘴角轻轻一抽，脚下抹油，溜得更加快了。

    等小桃追过去的时候，已经连他的衣角都看不到半点踪影。

    “青影！啊，你……你这坏蛋！你、你给我回来！”小桃气得叉起腰，对着空气掀眉瞪眼，却又无可奈何。

    房间内，听到外间的动静，若水和小七相视而笑，都不约而同地摇摇头，叹了口气。

    “小七，你说咱们这趟去南越国，要不要带上这两人啊？”

    若水浑身的骨头都酸痛不己，要不是仗着她的内力不弱，估计连床都起不来了，她懒洋洋地靠在小七怀里，连根小指头也不想动。

    小七却一脸满足和幸福地抱着她，在她的脸颊上轻轻吻了吻，柔声道：“听你的。”

    一听这话，若水忍不住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咬牙道：“听我的？你昨晚上为什么不听我的？”

    小七却只是笑而不语。

    男子汉大丈夫，在床第之间，自然是要掌握主动权，这种事上，当然是他说了算！

    若水看到小七那坏坏的笑容，脸上一红，马上猜出他心里想的是什么，再次瞪了他一眼。

    小七却收起了笑容，正色道：“等咱们这趟从南越国回来，就给青影和小桃把亲事办了吧，青影跟在我身边的日子也不短了，老是让他孤家寡人，我也于心不忍，难得他遇到一个他喜欢的姑娘，嗯，虽然小桃这丫头实在是……”

    他欲言又止，硬生生地把“笨了点”那三个字给咽了回去，但若水自然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她想起小桃说过做过的种种蠢事，突然脑子里灵光一闪，“咯咯”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小七纳闷地看着她。

    “小七，快，拿出来！”若水坐起身来，转头面对小七，一脸严肃地道。

    她那郑重的神情吓了小七一跳，眨了下眼，奇道：“拿什么出来？”

    “小黄本啊！”若水不假思索地说道，她记得清楚，新婚之夜，老八可是给了小七看过那种带图画的小黄本，让这个正人君子模样的小七，活生生地化身成了大灰狼。

    “什么小黄本？”小七摸不着头脑。

    若水脸微微一红，伸指在小七的胸前用力一戳，说道：“就是……就是老八给你的那个小册子，快点拿出来！”

    小七恍然而悟，他的脸也忍不住**辣地红了起来，扭过头道：“没、没了。”

    那可是他的宝贝，被他珍而重之地藏了起来，要是让他的水儿看到了，嗯，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没了？”若水狐疑地看着他，一看他那不自然的神情就猜到了真相，她伸手把小七的脸扳了过来，直视着他的眼睛，“小七，对我说实话，你藏到哪儿去了？”

    她的眸子波光潋滟，清纯如水，面对这样的一双目光，小七觉得实在是没办法说谎，只好支支吾吾地道：“在、在……”他的目光飘向衣柜的一角。

    若水忍不住想笑，这些古代人藏东西，真没有什么新奇的地方，不是衣柜，就是床底，她的思绪忽然飘向了昨天收到的那枚青玉簪上，不知那枚簪子的秘密，究竟藏在哪里呢？

    原本每天的清晨，是人一天之是头脑最为清醒的时候，也是思路最为敏捷的时候，可偏偏她现在的脑子里就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什么也想不出来，不由向那个害自己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瞪了一眼。

    小七心虚地别开眼，嘻嘻一笑。

    若水看到自己的衣服躺在床前的地上，正想拾起来穿，突然想起来，昨天小七急不可耐地乱扯，那件夏衫的料子又是极薄，已经被他扯破不能再穿了。

    “我答应过你，再送你一百件。”小七随着她的目光看到了被自己撕破的衣衫，微笑道。

    若水没好气地道：“再送我一百件，件件都让太子殿下您撕着玩么？瞧不出来，堂堂的太子殿下，竟然有撕女子衣衫的爱好！”

    “水儿！你当我是什么人？除了你，我再没碰过别的女子一根手指！”小七的脸色登时严肃起来。

    “我知道！”若水见他一脸的认真，心中不由得感动，她轻轻偎进他的怀里，抱住他的腰，柔声道：“小七，我知道你的心里只有我，就像，我的心里也只有你。”

    “水儿！”小七的心中一甜，没想到自己心爱的姑娘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他紧紧拥住她，正要往她唇上亲去，突然嘴唇一暖，已经被她用手捂住。

    若水身子微微后仰，笑得像一只坏笑的狐狸：“小七，你去把那小画册找出来，等青影和小桃成亲的时候，我要把它送给青影。”

    小七这才恍然，他好笑又好气地看着促狭的若水，心里真是又疼又爱，不知该怎么对她才好。

    这样的鬼主意，也只有她才想得出来。

    不过，这样的鬼主意，他喜欢！

    那个笨桃，确实该受点教育了，他夫妻间的好事，不知道被她搅散了多少次！

    “小姐，太子殿下，该起身了。小姐，您昨天吩咐我早点唤您起来，现在时辰已经不早啦！”

    门外响起了叩门声，和小桃叽叽喳喳的声音，看来小桃终于是等得不耐烦了。

    小七扬了扬眉，看向若水，道：“你吩咐的？”

    看来他的小妻子还真是想得周到之极呢，他还想抓紧时间和她再温存一次，在听到小桃的声音后，他就知道泡汤了。

    若水咯咯一笑，扬声道：“好的，小桃，你进来吧。”

    小七吓了一跳，他还没穿衣服呢！

    他马上瞪了若水一眼，看她笑得有如花枝乱颤，就知道她绝对是故意的！

    他立马从床上跳了下来，胡乱抓起一件衣服披在身上，刚刚拢好衣襟，小桃就已经推门而入，一眼就看到了小七那铁青的脸色，顿时脸一白，小心翼翼地问道。

    “太子殿下，小姐她起身了吗？奴婢这就让人进来伺候。”

    “哼！”小七哼了一声，回头看了若水一眼，甩了甩袖子，大步出房，去另外的房间自行梳洗去了。

    若水抿嘴一笑，对小桃说道：“小桃，去帮我选一件淡色的衣服来。”

    “是。”小桃答应了，看了地上的那件衣服一眼，伸手捡了起来，只见衣衫上被撕破了一大长条口子，不由得奇怪起来，嘟囔道：“小姐，这件衣服怎么又被撕坏了？最近你的衣服总是坏得特别快，我记得，成亲之前，你一件衣服都能穿好久啊？”

    她纳闷地挠了挠头。

    若水脸一红，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小桃想了一会，突然拍了拍头，叫道：“啊，我知道了，这衣服一定是小七给撕的，可是小姐，小七为什么总喜欢撕你穿的衣服啊，你衣柜里有这么多件新衣服他不撕，就喜欢撕你穿的？当真是奇怪，等我问问青影，小七这究竟是什么怪癖啊？”

    不远处的青影突然打了个喷嚏，有种不太美妙的感觉。

    若水简直无语，瞪着小桃翻了翻白眼。

    只要不是参加宫里面的庆典的时候，若水的打扮一向很简单，以舒适为主，她今天只是让小桃帮她随意挽了挽长发，小桃帮她挽好了发髻，眼角余光突然看到桌面上的那根青玉簪。

    “小姐，今天要用那根簪子吗？”她一伸手，拿起那枚青玉簪。

    什么簪子？若水愣了一会儿，看到小桃手里那根簪子才突然想起来，昨晚她还没把这根簪子弄明白呢！小七说，这就是北曜国十三王子以舅舅的身份给外甥送的一个普通的礼物！

    可是，若水觉得没有那么简单。要送礼物什么时候不可以送？为什么非得等到要离开得时候才送？是怕小七去当面问他吗？北曜国十三王子又有什么难言之隐呢？

    而且送簪子过来的人特别郑重的交代要小七亲自把礼盒打开！

    这一切的一切，总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好像这根簪子里面藏在什么秘密。

    可惜现在她和小七都毫无头绪。

    “小姐……”小桃见若水突然发起楞来，不由得又提醒了一句。“您今天要戴这根青玉簪吗？”

    “哦。”若水回过神来。“不用！你帮我随便选一枝吧！”

    小桃拿着绿玉簪看了好几眼，觉得有些可惜。“这簪子的水头多好啊，在阳光下看好像都变得透明了似的。不过小姐，您戴什么簪子都好看……”

    若水脑子里灵光一闪，突然打断小桃的话。“你刚才说什么？”

    小桃愕然道：“我说，小姐您戴什么簪子都好看啊！”她的话有什么问题吗，为什么小姐显出一脸的凝重之色？

    连小桃都有些紧张起来。

    “不是，前面那句！”若水从小桃手里拿过那根青玉簪。

    “前面那句……就是说这个簪子水头好啊，在阳光下好像变得透明了似的！”难道是这根簪子有什么问题？小桃紧张又疑惑。

    若水蓦地站起身来，在小桃惊诧的小脸上摸了一把，赞许道：“就是这句！小桃，你真是太聪明了！你快去把太子殿下请过来，我有话要跟他说！”

    “啊？”小桃张着嘴巴。

    要她去请太子殿下吗？她虽然现在看到小七没有以前那么紧张，但面对他的时候心里面还是有些犯怵。

    只听得一个声音悠悠地传了进来。

    “不知我的太子妃，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呢？”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啊！

    若水嘀咕了一声，对小桃使了个眼色，小桃会意，立刻退了出去，并带上了房门。

    小七挑了挑眉毛。“把伺候的人都遣走了，看来太子妃是有什么重要的时候要和我说啊！”

    他边说边走到若水的身边，看着她手中拿着的那根青玉簪子。

    “还在研究这根簪子吗？我们昨天颠来倒去的把这根簪子和装簪子的紫檀木盒子都琢磨了个遍也找不出什么奇特之处，它大概就是一根普通的簪子，你别想了，省得把自己给累着了。”

    “不是，它不是一根普通的簪子，我找到关键之处了！”若水的眼睛因为有了重大发现而显得比平日更明亮了几分。

    “哦？”小七听她这么一说，也很感兴趣。“我的太子妃有什么重大发现？”

    “你看！”若水把他拉到身边坐下，把手里的簪子举起来，对着从窗口**来阳光看去。“你看看能看到什么？”

    小七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他首先看到的不是那根簪子，而且自己媳妇的那洁白如玉、凝若羊脂的纤长手指，早晨的阳光从窗口**来，照射在她的手指上，从他的角度看去，阳光还想为她手部的轮廓镀上了一层细绒绒的金边，而她的手指竟然都好像变成了半透明的。

    小七一直知道他的媳妇有一双世上最美的手，却没有想到能美到这么惊心动魄的地步，光看她的一双手，不用看她的容貌，就足以让人心动神驰。

    “看出什么来了吗？”若水见他半天不说话，诧异地转头看他。

    小七歪着头赞道：“美，太美了！”

    美？用这个形容词形容玉簪，也算……对吧！若水心想。

    “的确是巧夺天工啊，你说那些玉雕师是怎么做到的呢？”

    玉的硬度可是仅次于钻石，可不是用什么东西都可以雕琢出花样来的。所有才会有“没有金刚钻别揽玉器活”的老话！玉的质地不仅很硬，而且非常脆。

    要把这根玉簪雕刻得那么精巧，还能让里面隐藏得秘密不容易被人发现，打造这根玉簪的人的手段已经可以称为顶级的大师水准了。

    玉雕师？那和若水的手又什么关系？

    小七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忍不住自嘲地一笑，专注地看向那根玉簪。

    簪子的水头很好，在阳光的照射下变成了半透明状，他几乎一眼就发现了其中的奥秘所在。

    “这是什么？”他奇道。

    “看出来了吧！簪子的奥秘就藏在里面。这跟簪子的主体是中空的，里面藏着东西！”若水把簪子交到小七的手里，“至于如何在不损坏簪子的情况下，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就交给太子殿下你来办吧！”

    “这有何难！”小七接过簪子，仔细研究了一下，在簪头玉兰花下的某个位置轻轻拧了一下，玉簪的装饰部分和它的主体就被分离了。

    很快，小七的手里就出现了以张被卷成了比簪子的主体还细的纸条。

    说它是纸条其实也不太对，因为它的材并不是纸，以现在这个时代的造纸工艺也还没有达到把纸张做得那么轻薄还那柔韧的水平。

    小七把“纸条”展开，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是南越国特产的冰蚕丝绢，最是轻薄柔韧，甚至可抗刀剑，但因为冰蚕最是难养，除了南越国丝织山方圆十里的范围就会死去，而且产丝量非常少，所以冰蚕丝卷即便是南越国皇帝也不是想用就有的。竟然有人用它来传递讯息，还真是奢侈！不过除了冰蚕丝卷外，用别的材质的确也放不进这簪子里面去。”

    虽然冰蚕丝卷很神奇也很稀少，但若水还是对纸条的内容更敢兴趣。“里面写的什么？”纸条上面写的是一种奇怪的文字，她居然一个都不认得。

    “这是北曜国最古老的文字，因为现在用的人已经很少了，已经接近失传，所以你不认得也不奇怪！”小七看出来若水的沮丧，连忙安抚了她一下。

    “北曜国最古老的文字？那意思是写这张纸条的人是北曜国的人？”若水微微蹙眉头，有觉得自己的这个推断不太准确。

    小七笑了笑：“有这可能性，但也不一定！北曜国的古老文字虽然现在使用和认得的人都已经很少了的，但北曜、东黎甚至南越国的皇室成员还是能认得的，至于西泽国嘛，他们识字的人少，能不能认得这种文字还难说的很！”

    “也就是说些这张纸条的人除了北曜国的人之外，还有可能南越国和东黎国的皇室中人？”

    小七收敛了笑意，点点头。

    “快看看里面写的什么内容！”若水越来越感到好奇，不仅仅好奇纸条的内容，还好奇北曜国的十三王子把这根藏了纸条的簪子送来给小七是什么目的。

    “有段时间没有接触过这种文字了，都快忘光了，让我想想！”小七微微蹙眉，看着铺张开有一个巴掌那么大的冰蚕丝卷上的文字凝神细想起来。

    若水一直注意者他的表情，发现小七的眉头越皱越紧，脸上也变得越来越眼神，最后连嘴唇都有些发抖起来。

    “怎么了？”若水感觉握住他的手，发现就连他的手也在微微颤抖。这张纸条里面到底记载了什么内容，她还从来么有在小七的脸上看到过这样的表情。他的反应也实在是令她有些担心。

    小七好像没有听到她的话一样，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张纸条，好像要用自己的目光把这张纸条看出一个洞来。

    “到底怎么了？上面写的什么？小七你别吓我！”若水握住他的手更用力了些，另一只手抚摸这他皱成了一个疙瘩的眉心。“你不是常说夫妻一体，患难与共吗？不论是什么事情，我都是愿意和你一起分担的。”

    小七的眉心在她略带凉意的指尖慢慢被揉开了，他抬手把她的手攥在手心里，慢慢转头看着她，眼中有水光浮动。“若水，我……我的母后真的还活着，这张纸条……这张纸条就是她写的！”

    “啊？”若水的嘴张合了几下，难怪小七的表现会如此异常。

    没有人比若水更清楚，在小七的心目中他的母亲占据了多么重要的位置。

    可以说在遇到自己之前，支持着小七那么长时间的就是他对母亲的思念和对仇人的恨意，从知道他的母后有可能还活在世上的时候，他就从来没有停止过找寻。现在终于得到了她确切的消息，若水也为小七感到高兴。看到他眼中的水雾时，她同时有感到心痛。

    “纸条里面说了些什么？快给我说说。”她凝目看向小七手中的丝绢。

    小七深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好不容易才平复了一下自己激动的心情。

    “我只能看得懂这张纸条上大概的内容，它其实并不像我们事前想象的，是传递什么重要的信息，它只是一首小诗。”小七缓缓说道。

    “这首诗主要是倾诉一位母亲对儿子的思念之情。诗中的意思是，每当她看到天上大雁飞过的时候，老雁严肃中透着慈爱的催促掉队的小雁，看到燕子衔食投喂屋檐下鸟巢中嗷嗷待哺的小燕子；看到河边洗衣服的妇人呵斥嬉笑打闹的孩子……她就想起出生没多久就和自己分离的儿子，这种刻骨铭心的思念年复一年的折磨着她的爱子思子之心，也是支持着她活下去的唯一动力。她期盼着和孩子重新团聚的那一天，只要能看孩子一样，哪怕就是立刻失去生命也就没有遗憾了。”

    “表达母爱的诗？”若水不解地睁大眼睛，“那你如何断定这是你的母亲所写？”

    “你瞧，在这首诗的结尾，有涤风两个字的落款，想来就是写下这首诗的人的名字，而我的母亲，她的闺名正是涤风二字。水儿！我的母亲也在想着我，就像我无时无刻不想着她一样！”

    说到后面，一向心智坚定性格刚强的小七居然有些无语凝噎，他的眼中盛着对母亲满满的孺慕之情，握住她的手的力气大得都让她感觉有些疼了。

    若水的心也忍不住激动起来：“嗯，小七，我相信，你一定会找到她，和她母子团聚！”

    “是！我知道一定会有这一天，水儿，咱们马上就走，立刻去南越！”小七迫不及待着拉住她的手，肯定地道：“这丝帛乃是南越国的特产，我相信，母亲她……就在南越！”

    看到小七一脸焦急的模样，若水笑得温柔如水，缓缓道：“就算是立刻就走，我们也要进宫去和父王辞行吧！”

    在她仿佛能安定人心的目光注视下，小七终于冷静下来。“对，我们还要进宫去向父王辞行。母亲在纸条中提到大雁，在南越国能看到大雁的地方并不多，我们一个一个的找，总能找到母亲的。”

    “好！”若水握住小七的手。“既然有目标，我们一个一个的去找，总能找到母亲的！小七，我也期盼看到你和母亲团聚的那一天！”

    小七回握着她的手，对她坚定的点头。“对，这次我一定能找到母亲，并把她带回来的，这样不仅仅是我，父王平生最大的遗憾也可以填补了。”

    若水原本打算等万寿节庆典一结束，马上就出发前往南越国赴拓跋小王爷之约，而小七则是计划等送走三国使节后，再把宫中和太子府中的一切事宜安排好后在陪她一起去的。

    但是现在，从玉簪中得知了母亲的消息，他竟是一刻也等不得了，恨不得马上就飞到南越国中，这样一来时间未免有些仓促，所以他和若水一致决定把青影和小桃都留在府中，无论是朝堂上发生了什么情况，或是宫中有什么意外状况，有青影在，他一定能想办法通知到小七。

    小桃得知若水前往南越国居然不带上她，不由满腹委屈、有些不放心，但更多的是不舍，拉着若水的衣角不松手，好像若水这一去就不回来了似的。

    若水只得安慰她道：“我们这次去南越国是有重要的事情去办，只有把你和青影留在东黎，我们才能放心，你一定要帮我看好家，有事情和青影商量着办，等我回来，给你带礼物，好不好？”

    小桃很是舍不得若水，却不是不知道轻重的人，闻言只能勉强地点头。“没有奴婢在身边，小姐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事情在急也要按时吃饭，也不要乱吃外面的东西，还有记得……”

    青影拉住小桃，避免她拉拉杂杂的说下去，干脆利落的对小七和若水说道：“请太子和太子妃放心，属下一定会尽心打理好一应事宜，照看好太子府，也……”他看了小桃一眼。“也照顾好小桃的。”

    小桃红着脸甩开他的手，小声嘀咕。“谁要你照顾？你能照顾好自己就不错了！”

    青影愣住。

    小七和若水在哭笑不得中离开太子府，直往皇宫而去。

    大太监德喜告诉小七：“皇上正和大臣们商量‘若水’、‘无双’、‘忠烈’三城收复后的修缮赋税等问题，太子若有急事，奴才去通传一下？”

    小七一抬手制止了他。“国事为重，我们等一等无妨。”再急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

    他想了想，问道：“八皇子可在宫中？”

    大太监德喜躬了躬身，恭敬地答道：“在的，可要老奴派人把八殿下请过来？”

    小七点点头。“去吧，我就在奉元殿等他。”

    不等大太监德喜吩咐，他身边的一个颇为机灵的小太监就行礼去了。

    小七和若水在奉元殿中刚喝了半盏茶，老八就来了。

    “皇兄和皇嫂终于记起我来了？”

    他依旧是那副风流倜傥的样子，一双挑花眼神采奕奕，瞄了给他奉茶的小宫女一样，居然就让那小宫女的脸变满脸羞红。

    听说了小七和若水找他的目的，小八立刻想一直炸毛的猫一样跳了起来：“七哥，你又把我孤零零一个人仍在宫里，自己和七嫂跑去玩！太没有道义也太没有兄弟情了！”

    这都哪跟哪啊！小七看着好像被母亲遗弃的孩子般的小八，突然觉得头疼，揉了揉太阳**：“我们又不是去玩，带上你干什么？”

    老八的眼珠子转了一圈，突然笑起来，凑到小七的身边。“七哥，你们去办正事就更应该带上我了，我的本事虽然比不上你，但跑跑腿这种事情还是可以做的，出门在外，你总舍不得让七嫂去给你跑腿吧！”一副“这种苦力活就放心交给我，保证给你办得妥妥的”的样子。

    “你就留在宫里，帮我照顾父王！”小七不为所动，很干脆的就给老八下了命令。

    老八满脸幽怨地看着他。

    若水看他的那副样子，真怕她和小七前脚刚迈出宫门，他后脚就跟过来。这种事情老八可是完全干得出来的。

    她想了想，突然说道：“我进宫前看到那个红衣姑娘了，好像叫做‘珊瑚’还是什么名字的，正在宫门口转悠，好像还在找你呢！”

    “啊？”老八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一想起那个被红衣少女捅了一刀就化成了一汪血水的书生，他就头皮发麻。“不是吧？都多少天了，我只不过说了句公道话而已，用得着这么苦大仇深、阴魂不散的跟着我吗？”

    若水耸耸肩，似乎漫不经心地说道：“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这个红衣少女还有一个看起来更加厉害，也很护短的师父啊？”

    老八摇摇头，垮着一张脸。“不是吧？难道我就要躲在宫里面去出不去了吗？”

    小七看了若水一眼，很认真也很严肃地点了点头。“看来短期之内的确如此！”

    “你们，你们该不是为了让我留在宫里面框我的吧？”老八在这对夫妻的身上闻到一股“算计”的味道。

    若水摊摊手，微笑道：“你若不信，可以亲自出去看看。不过别怪七嫂我没有提醒你啊，像我们这种善于用毒之人，也更善于追踪，而且杀人于无形，被杀的那人甚至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我看那红衣少女的师父的用毒手段比她更胜一筹啊！”

    说完闲闲地喝了口茶，一副我“言尽于此，至于你听不听，那就是你得事情”了的样子。

    老八的嘴巴半天才合上，终于认命地说道：“你们什么时候才回来啊？”

    “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小七答道，赴南越王子之约后，他们还要去找他的母亲，虽然有目标，但没有确切的地点，所有去的时间不会太短。

    “你留在宫里面替我们向父王尽孝，另外，也要多加留意那个人。”他说着朝姚皇后宫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我们不在，我担心她有会出什么幺蛾子。”

    说起正事的时候，老八也收起了刚才吊儿郎当的表情，认真地对小七和若水拱了拱手，正色道：“七哥，七嫂，这里交给我，你们就放心的去吧！”

    “什么叫放心的去吧？”小七对他的措辞有些不满。“我们还没出门呢，你能不能说些好听的？”

    老八骚了骚脑袋，嘿嘿笑着。“那我就祝七哥和七嫂一路顺风、一切顺利，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白头偕老、早生贵子、儿孙满堂……”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小七和若水齐齐向老八翻了个白眼。

    “呵呵。老八说出了朕的心声啊。”随着一道威严中透着亲切的声音响起，圣德帝迈步走进了奉元殿。

    小七、若水和老八赶紧站起来行礼。“儿臣见过父皇。”

    圣德帝摆了摆手。“这里没有外人，不必多礼。”说着在主座中坐了下来，神采奕奕的目光看着小七和若水。“这次是进宫来向朕辞行的吧？”

    小七点点头，道：“正是！我们早些去，也好早些回来向父王尽孝。”

    圣德帝摆摆手，道：“不用不用，我的身子骨还好着呢！你们趁着年轻多在外面走走，给我生个大胖孙子就是最好的孝心了。”

    若水的脸一红，小七倒是一脸严肃认真的保证道：“父皇放心，儿臣一定尽力而为。”

    大太监德喜这时端了碗药走了进来。“陛下，你该用药了，太医院的曾太医对奴才千叮万嘱，一定提醒你三天用一次药的。”

    小七和若水微微一惊，问道：“父皇，莫非您的身体有恙？”

    圣德帝没好气的摆摆手，无奈地摇摇头道：“朕的身体没事，这些都不过补药而已，就是他们这群奴才大惊小怪的。”

    若水走过来，闻了一下，对小七点点头，表示的确如圣德帝所说，这碗的确的补药。

    小七放下心来，如果圣德帝身体真的有恙，那他们肯定得推迟往南越国的行程了。

    大太监德喜小心翼翼的伺候圣德帝喝完了药，正要躬身退去，却突然听到“哇”的一声，一股带着药味的鲜血喷溅在刚才装药的碗里，更多的却是喷溅到了他的身上。

    “陛下！”他心惊胆颤地朝圣德帝看去，只见刚才还精神奕奕的皇帝现在确是一脸青灰的衰败之色。

    “父皇！”小七和老八齐声惊呼。

    若水却拿起方才的药碗，再次嗅了嗅。

    “朕……”圣德帝虚弱得整个身体都依靠在椅背上，他用安抚的眼神看着面前的三张焦急的面孔，开口刚想说自己没事，却没想到一口鲜血又从他的口中涌了出来。

    若水上前一步，放下手中的药碗，她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冷静，纤长的手指按在圣德帝的脉门上，脸色渐渐变的凝重，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

    “怎么样？”小七和老八异口同声的问道，德喜也满脸焦急的看着她。

    “中毒！”若水只说出这两个字，就让众人的心落到了谷底。

    “父皇怎么好端端地会中毒？水儿，父皇中的是什么毒？”小七急切地问道。

    若水不答，神色郑重地从怀中拿出一个玉瓶，交给德喜。

    “每天早中晚各一颗，用温黄酒送服，可保父皇三个月内平安无事。”

    “那……那三个月后呢？”德喜的嘴唇都在发抖。

    “三个月之后，我和太子殿下肯定已经把解药找回来了！”若水说得自信满满，迅速安抚了在场众人的情绪。

    圣德帝虚弱地睁开眼睛。“水儿，你已经知道朕中的何毒了？”

    若水想了想，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说道：“父皇，您中的这毒，名叫天南星。中了这种毒的人平时身体毫无异样，精神反而会变得异常的愉悦和亢奋，像是精力充沛，它原本不会对身体产生伤害，但要是中了此毒的人，一旦不小心服用加了‘七星蟾粉’的补药，就会引得血脉贲张，重者爆体而亡，轻者也会半身不遂！”

    一听若水这话，小七和老八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德喜公公是从圣德帝还在潜邸的时候就跟在他身边伺候的，自从圣德帝登基为帝之后，他做了几十年的内侍监大总管，也算是什么场面都见过了，但听了若水这话，也禁不住惊呼出声。

    “半身不遂？爆……爆体而亡？”德喜对圣德帝一向忠心耿耿，若是圣德帝有什么危险，他能毫不犹豫为圣德帝去死，他一想到就是自己，刚才居然亲手把添加了“七星蟾粉”的补药送给圣德帝喝了下去，这才诱发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中的“天南星”的毒。

    一时间他既是愧疚又是担忧，但更多的是惊怒，圣德帝的一饭一饮向来是国中大事，是什么人能有这样的本事，在他这个内侍监大总管的眼皮子底下了毒，而他居然毫无察觉，单单这一失职的大罪，足够让圣德帝砍掉他一百颗脑袋。

    德喜并不怕死，他怕的是圣德帝中的毒会危及生命。

    东黎国动荡了几十年，好不容易等到圣德帝登基后才有了好转，现在还收回了“若水”三城，若是圣德帝出了什么意外，东黎国内的局势势必会发生让人意料不到的变化，那他就算东黎国最大的罪人了。

    想到这里，德喜“噗通”一下跪到地上，涕泪交流：“陛下，老奴失职，竟然让有毒之物流入宫中，老奴万死难辞其咎，望陛下从严治罪。”

    知道自己中了什么毒之后，圣德帝反倒冷静了下来。

    他的脸上依旧是一片大量呕血之后的灰败之色，但目光已经恢复了清明，他微微低头，看得德喜，沉声道。

    “你的确有罪！但你的罪不是你失职，而是在发生大事的时候，你居然慌了心神！你在朕身边呆了几十年的时间，这个老毛病怎么还是改不了？”

    圣德帝说着摇了摇头：“枉费我朕了一番心思来教你！德喜，朕罚你半年的俸禄，你可心服？”

    德喜心中感激无己，却说不出话来，泪流满面的只知道“砰砰”地磕头。

    “好了，起来吧，别再磕了，等把头磕肿了，还要浪费朕御药房的消肿灵药。”圣德帝摆了摆手，说了句笑话来缓解一下殿内紧张的气氛，但显然并没有收到什么效果。

    小七和老八的脸色仍然崩得紧紧的，德喜虽然爬起来了，但还在用袖子不停的抹眼泪。

    圣德帝瞅瞅这个，看看那个，没好气地道：“看你们的样子，朕怎么觉得自己就快要驾崩了似的？”

    “父皇！千万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您一定会长命百岁的。”小七和老八齐声说道。

    圣德帝微微一笑，笑容中满是豁达之意：“长命百岁朕就不敢想了，但活到抱孙子的年纪还是可以的。水儿，你说是不是？”

    他的视线落在若水的脸上，脸色虽然极差，但眼中却包含着强大的信心，也不知道是对自己顽强的生命力有信心，还是对若水的医术有信心，或者的两者兼而有之吧！

    若水的眼睛闪亮，重重地点了下头：“父皇，您放心，我一定会找到良药，帮父皇您驱尽奇毒，让您恢复健康！”

    “好！”圣德帝像是恢复了点力气，稍稍坐直了身体，德喜赶紧过去扶住他，却被他抬手制止了。即便现在他的身体非常虚弱，但只要还有一分力气，他也要维护自己作为君王的威严。

    若水的心中不由得对他又多添了几分敬意。

    仅仅是稍稍坐正一点而已，圣德帝确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他稍稍喘了口气，才继续说道：“如此说来，水儿已经知道到哪里去找解毒之药了？”

    若水的目光中露出深思：“俗话说，毒蛇出没之处，三步之内必有解毒之药，既然这天南星乃是南越国特有的毒药，那解毒之药必在南越无疑！正好这次太子殿下和我要去往南越国，三个月之内，我必定会把解毒之药带回来，为父王解去所中‘天南星’之毒！”

    圣德帝点点头，很干脆的说道：“好！你们这就出发吧！朕的确还想多活几年，怎么也要看到朕的皇孙出世，不想死的那么早。否则不就是如了那些人的意么？”

    说道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圣德帝的眼中射出一道凌厉的冷光。

    若水和小七心中同时一凛，二人对视一眼，像是察觉出圣德帝的话中之意。

    若水想了想，忍不住提醒道：“父皇，您一定要按照像我说的那样，每日按时服用儿臣留下来的丸药，这种丸药虽然不能解除‘天南星’的毒性，但可保三个月内您的身体无虑，而且还要主要保持心情的平和，不要随便动怒才是！”

    圣德帝握住椅子扶手的手紧了紧，几根青筋从他保养得宜的手背上冒了出来，眼中的精光不弱反强，他抬眼看着若水，神色淡淡地道：“水儿，朕似乎不是一个大夫眼中听从医嘱的好病人，如果让朕继续把一个居心叵测的人放在身边，朕寝食难安。”

    小七也握紧了拳，缓缓说道：“父皇，您已经知道是何人下毒害您？”

    圣德帝不答，却转头看向若水，淡淡地笑道：“水儿，你说，此人是谁？”

    若水咬了咬下唇，自从察觉到圣德帝中了这奇特的天南星之毒，她的脑子里就一直在盘算着这个问题。

    究竟是谁下的毒？

    又是如何下的毒？

    她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人影，忍不住摇了摇头。

    圣德帝是她的夫君，害自己的夫君中毒，对她有什么好处？

    不，下毒之人应该不是那姚皇后。

    那么……她的脑中突然灵光一闪，想起一个人来！

    “父皇，我知道您是如何中的这毒了！”

    若水肯定地说道。

    圣德帝、小七和老八，还有德喜闻言，一起目不转睛地看向她。

    若水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把万寿节盛典那天晚上，她和小七进宫前在宫门口看到那个“祈福表演者”的情况说了一遍。

    “父皇，当时我看出来那个人是一个用毒的高手，但世上善于用毒的人何其多，却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有不轨之心，儿臣也善于用毒，却从未对无辜之人擅用毒技。是以太子殿下听从了我的建议，只是派青影在那人的身边严密监视，并未采取行动。因为在他没有做出不轨的举动之前，当此万寿节庆典之际，我们实在不宜做出任何容易挑起纠纷的举动。”

    她做到这里，圣德帝点了点头。“水儿说的的确没错。那么现在呢？你怀疑朕身上所中的‘天南星’之毒是那个扮演驱邪法师的人下的，是否已经有了证据？”

    若水摇摇头，道：“我没有证据，但是我确定毒就是那人所下，说不定此事还与我们宫中御药房或者是说太医院的人有所勾结。”

    看到圣德帝流露出些许疑惑之色，她不等他开口就解释道：“父皇，您还记得那天的‘驱邪祈福’表演到最**的时候，那人曾向四个方向喷出一条十几丈长的火龙吗？这‘天南星’的毒就混在那股火龙里，此毒必须在高温激发的情绪才能起作用，而且无色无嗅，儿臣以前只是在医书毒经上面看到过，却从来没有接触过，所有没有察觉出来！说起来，此事我也有失察之过，请父王惩罚！”

    若水说到这里，她心中确实感到愧疚难安。

    火焰喷出来的时候，她和小七第一时间就挡在了圣德帝前面，但是的确是没有察觉出这股火焰之中的异常。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而且真正高手能人往往更不为人所知，此人能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对圣德帝用毒，手段可畏是高明到了极点。

    而让人心生忌惮的是他缜密的心思。看来她还得继续刻苦修炼自己得毒技才行，否则这样的事情必定还会发生。

    这次是圣德帝，那下次就有可能是小七，这些人都是她来到这个世上后对她最为重要的人，她一定不能让他们再发生任何的意外。

    小七看了若水一眼，立刻也上前了一步，朗声道：“父皇，儿臣愿同水儿一共领罚！”

    七哥和七嫂都主动领罚了，老八觉得自己这么大刺刺的站在一旁丝毫太没有兄弟情了，他挠挠脑袋也走了过去，对着圣德帝唱了一个大诺：“儿臣也领罚！”

    圣德帝没好气的看着他：“你又领什么罚？”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在城楼上看“祈福表演”的时候，这小子还不知道在哪里混玩呢，直到重新回到天和殿他才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现在又来凑什么热闹？

    小八又挠了挠头，“儿臣连那神秘人的异常都没有察觉出来，是大大的失察之罪，所以最该罚的人是我！”

    “混账小子！”圣德帝忍不住骂道：“老八，你是故意来气朕的吗？”

    什么时候领罚倒成了一件足以让他们亲赴后继、踊跃报名的好事情了？

    这俩小子这么急着表现他们的夫妻之情、兄弟之情，是欺负他老皇帝没有心爱的妻子、没有患难与共的好兄弟吗？真是太气人了，简直就是把他当成了恶公公和蛮横的父亲了。

第98章长线钓鱼

    “啊？”小八愣了一下，赶紧低头认错，虽然他自己并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儿臣不敢！”

    “不敢？”圣德帝冷冷哼了一声，脸上大有愠意。

    德喜赶紧在一旁提醒道：“陛下，太子妃刚才说过，让您保持心情的平和，平和！”还在一旁替圣德帝做了一个深呼吸的动作。

    圣德帝只觉得一顿心烦意乱，怒目瞪了德喜一眼，只觉得这儿子、儿媳和奴才是合起伙来欺负他了。

    若水见圣德帝突然心情变差，她自然知道他这是受了天南星之毒的影响，这种毒性很容易将人的情绪放大，不论是喜还是怒到了极致，就很容易造成气血逆流，最终让中毒之人爆体而亡或是半身不遂。

    她略略一想，开口转移了圣德帝的注意力：“父皇，刚才儿臣也说过，这天南星之毒如果没有受到其他药物的激发，是不会发作的，而且如果得不到激发的话，它在让人的身体内留存的时间也不会超过三天，今天刚好是第三天。三天时间足以让下毒之人快马加鞭的离开我们东黎国境内，我们要找他并不容易，当务之急是要把皇宫中和他勾结，把父皇的用药情况透露出去的的那人找出来。”

    “对对！”这是内侍监总管德喜的分内之事，他闻言立刻回答道。“老奴这就派人去查，把那个胆大包天的人找出来，洒家非把他剥皮抽筋不可。”

    以往在小七和若水面前总是恭恭敬敬、卑躬屈膝的德喜，到此时终于露出了他身为内侍监总管阴狠晦暗的一面，一双眼睛精光频闪，让人知道他也是一个深藏不露的武功高手。

    “德喜公公，且慢！”若水却阻止了德喜的行动。

    “找出这个内奸是很有必要的，毕竟我们要防着他做出什么对父王不利的事情，但只需要暗暗的监视不让他的手段得逞就好！他胆大至此，背后没有人支持是绝对不敢这么做，也做不成这样的大事的。”

    德喜立刻会意，做了个钓鱼的动作：“太子妃的意思是‘放长线钓大鱼’？”

    若水笑了笑：“当热，总抓些小鱼小虾米有什么意思？他们既然胆子那么大，那我们就跟他们玩一票大的。”等那人露出了狐狸尾巴，在一把就把揪出来，一巴掌拍到地底下永无翻身之地才是最痛快的。

    这种被人背底里窥视的感觉真的非常不美妙，而且若水也玩腻了“你猜你猜你猜猜猜，就算你猜到我是谁，你也奈何不了我！”的儿童游戏。既然她敢动小七的父亲动手，那就不要怪她手段狠辣了！

    圣德帝过了一会儿，才点点头。“德喜，就照太子妃的意思办吧！朕老了，心也慈软了。以后的江山终归是要交到你们年轻人的手里的，如此也好……也好！”

    听他话的意思，竟像是也猜到了背后之人会是谁，说完这句话，他的眼神有些暗然。

    小七和若水对视了一眼，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来安慰他。

    老八则是一头雾水的样子，打量了圣德帝和小七他们的表情，突随即又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最终还是一脸的愤愤不平。

    正想说些什么，却被小七制止了，小七微微对他摇了摇头。

    老八握紧的拳头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深吸一口气后开口说道：“皇兄和皇嫂尽管放心去南越国，宫里面的事情就交给我吧！我会照顾好父亲，不让任何人在有机可乘！”脸上居然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认真的表情。

    在知道圣德帝中毒之后，他好像一瞬间长大了，不再是那个放浪不羁、整天游戏人间的逍遥八王爷了。小七感到非常的欣慰，信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最多三个月，我和你七嫂一定带着解药回来。你果然长大了，把父王和宫中诸事交给你，我很放心。”

    老八想了想。“我等你两个半月，要是到时你还不回来，我就去南越国找你！”

    小七哈哈大笑，连拍了他的肩膀好几下。“好！不过我不会让你有这机会的。”

    老八被他拍的龇牙咧嘴。

    圣德帝看着这两兄弟把他当成不良于行的老头子一样，互相托付有些不乐意了：“朕只是中毒了，又不是病入膏肓不能自理，何况还有水儿留给我的丸药，三个月内不用你们替朕操心。要是老八实在想去，那就一起去好了，省得你人在朕的身边，心都不知道飞哪去了。”

    “万万不可！”小七、若水和小八同时开口阻止。

    “父王，把老八留在您的身边，我和若水才能放心去南越国，请父王体谅儿臣的一片孝心。”小七神情坚定无比。

    老八也开口说道：“父王以前总是说儿臣贪玩不务正业，其实是皇兄整天把父王的身边的位置都霸占了，我削尖了脑袋也找不到可以挤进来的机会，现在好不容易皇兄离开了，我要父王看看，其实您的老八还是很有本事的，本事只比皇兄差了那么一点点而已。”他边说边用大拇指在尾指是按掐出一点点的尾指。

    圣德帝终于被他逗笑了，没好气的在他的脑门上拍了一下。“好，既然你怎么说，朕就给你这个表现自己的机会，从明天开始，‘若水’三城的赋税和修缮问题就交给你了！朕不是中毒了嘛，水儿说朕的情绪不宜太过激动，那朕就回宫里静养去了，有什么时候你自己看着办！”

    “啊？”牛皮好像吹大了！

    老八顿时垮下了一张俊脸，求助地看向小七和若水。

    小七却好像没有看见一般，鼓励得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表现，我相信你的实力。对了！‘若水’三城是父王赐给你七嫂的封地，你要好好打理，否则……”

    否则什么，他没说，只是握着拳头，把指关节握的“咔咔”做响。

    这是赤果果的威胁啊，老八咽了下口水！已经可以预见未来的三个月的时间自己将会过得如何的悲惨。

    圣德帝中了“天南星”的毒，刚才又吐了几口鲜血，脸上已经现出疲惫之色，小七和老八赶紧把他送回寝宫休息，若水则是巨细靡遗的交代了德喜众多注意事项，德喜都一一点头。

    “太子妃放心，老奴一定照顾好皇上，若是有人在行不轨之事，不论那人是谁，老奴豁出性命也不会让皇上受到一点伤害。”他像发誓般保证。

    若水点点头，说道：“德喜公公伺候了父皇这么多年，我和太子殿下自然是信得过你的。父皇中毒的事情一定要保密，当然也不要刻意制造出父皇没有中毒的假象，对方越是不清楚底细，他们就越不敢轻举妄动，这个局至少能够坚持到我和太子殿下从南越国过来。这段时间你一定要亲自伺候父皇，不要别人看出丝毫的端倪。”

    德喜立刻躬身答应。

    出了皇宫，小七和若水没有回太子府，而是直接上了城门大道，朝南越国的方向而去。

    为了不引人注目，他们甚至没有乘坐挂有太子府标记的豪华舒适大马车，而是换了要给平时太监们出宫采买使用的蓝布小马车。

    马车很颠簸，而且不能走城门大道中央的御道，两旁的道路显然没有御道那么平整，还没出城门，若水就觉得自己的一身骨头都被颠麻了。为了不被马车抛出去，她只能紧紧抓住车窗旁的横木稳住自己的身体。

    小七舍不得她受苦，看得心疼无比，一伸手把她拉到自己的怀里。

    “水儿，这次辛苦你了！”

    他们原本打算是赴了南越国拓跋王子之约后，一边游山玩水一般去寻找他的母亲的，没想到居然出了父王中毒这件事，如此一来他们的行程就会变成非常紧张仓促了。

    他以前过的就是刀口舔血的生活，为了刺杀一个目标任务千里奔袭、三天三夜不不合眼的情况也不是没有过，他能吃得了这种苦，但却舍不得若水跟着他以前吃苦。

    在他的怀里，若水果然舒服了很多，闻言她对小七笑了笑。“夫君大人，你不是常说我们夫妻一体吗？现在说这话可就见外了吧！陛下既然是你的父皇，那自然就是我的父皇，为父皇尽孝哪有辛苦一说？何况，和你在一起，我并不觉得辛苦！”

    小七看了她好一会儿，亲了亲她的额头，好像在无言中给她做了某种承诺，虽然没有说出口，但他相信若水能体会到他的这份心意。

    出了城门，蓝布马车又疾驰了二十多里路，赶车的人下车帮着小七一起把若水搀扶下来，抬起头对他们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

    “老奴就把太子殿下和太子妃送到这里了，陛下那边还需要老奴伺候，老奴在宫中等着二位的好消息。”刚才充当马夫的竟然东黎国的内侍监大总管德喜。

    “替我们照顾好父皇，我们三个月之内必定回来。”小七神色肃然，对他说道。

    当蓝布小马车在他们的视线中渐行渐远的时候，青影牵着两匹异常神骏的高头大马从一个破败的城隍庙后面转了出来。

    东黎国和南越国的交界处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大草原。

    小七和若水除了偶尔停下来吃点东西和喂马儿吃点水草之外，一路上快马加鞭，连夜疾驰，硬是把五天的脚程缩短到了三天，但他们终于踏足在大草原上的时候，两匹可日行千里的神骏宝马已经有些四蹄发软，而若水也是一脸的疲惫之色。

    小七无比心疼，抚摸着她的脸，轻声说：“我们还有三个月的时间，实在是不必如此赶路的，你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也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

    若水握住他的手，对他摇摇头，微笑道：“不要担心我，也不要小看我，我还可以坚持的！”

    前世做军医随军出诊的时候，别说三天，就是四五天没有合眼的情况也不是没有发生过，到了这里、特别是嫁给小七成了太子妃以后，她的生活比起前世来的确是安逸了不少，所以她的身体才会一时适应不了，但只要锻炼一下，她相信自己一定很快能恢复到前世的状态的。

    总之她绝不会让自己拖小七的后腿。

    “不行！”小七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她打算继续赶路的要求，“无论如何，今天我们必须要停下来休息。”说完，似乎发现自己的口气太生硬了，连忙缓和了一下语气补充道：“我不是不相信你的能力，只是，你看……”

    他指了指张开嘴巴，鼻孔不断放大又迅速收缩的两匹骏马：“你看，我们的马已经很累了，再不给它们休息的话，一定坚持不了多久。尊敬的太子妃殿下，在这茫茫大草原上，没有了马的人就失去了双腿的人一样寸步难行，而且……我们的干粮和水也要补充了！”

    若水想了想，觉得还是他说的有道理，只能点点头：“好吧，那我们就休整一夜，明天继续赶路。”

    见她终于答应，小七松了一口气，看了看天色。

    “暴风雨就快到了。”他轻声说。

    下雨？他们的头顶上分明是灿烂的阳光。若水不解的随着他的视线看去。

    果然看到天边滚滚的乌云迅速涌至，盖了大半本是阳光灿烂的天空。

    “老天爷永远都是这么让人捉摸不透。刚才还晴空万里，现在突然乌云密布，就如同天下的时势般，瞬息万变，无法把握。现在看似四国无争，但谁知这样的局势能够维持多久呢？”

    小七像是自言自语的说完这番话，自己先行下马，然后把若水也从另一匹马上抱了下来，放开缰绳让马儿自己去觅食，抬手替若水拉好遮风避雨的帽子，随后看着远处的天空不再言语。

    第一颗雨珠从天上滴落，滴在若水跟前的一株草尖上，掉在泥土中，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若水抬起头，仰望上苍，捕捉到一道闪电划破乌云遮盖的天空，就像天神的巨斧劈开天空，接着闷雷爆响，粉碎了大草原的宁静，奏起暴风雨的序曲。

    “哗啦！”一声中，随着一股席卷草野的狂风，大雨倾盘洒下。

    夏天的雨云给大地带来了湿润的雨水，也带来了勃勃的生机。

    两匹马儿一扫刚才的疲惫之色，嘶鸣着在大雨中畅快地淋浴，有巨大的海东青，从天空中盘旋而下，一个俯冲擒住草丛中逃窜着躲避雨水的灰兔，然后接二连三的有数只海东青落了下来，尖爪利隼一起撕扯着不停挣扎哀鸣的兔子，然后翅膀一扇数只大鸟一齐撕扯着猎物飞上雷电交集的天空，迅速变成天边的一个小黑点。

    站在被暴风雨席卷的大草原，第一次觉得人类在大自然的面前是如此的渺小，而这片前一刻钟还像世外仙境的大草原其实也隐藏着自然界优胜劣汰的残酷生存法则。

    人类，何尝不是如此呢？东黎国现在被列强环绕，如果在不奋发图强，迟早想刚才那只灰兔一样撕扯吞噬的命运，而作为东黎国未来国君的小七，肩上背负着的就是这样的一副在艰难中生存并变得更强大的重担。

    若水把视线从海东青消失的方向收了回来，凝视着这铺天盖地，无边无际的大雨，觉得它就像一幅由天上垂落的布幔，将天与地紧密地联结在一起，也把她和小七的命运紧紧的联系在一起。

    小七卓然挺立在她的身边，任由雨水湿透全身的衣衫。

    “小七！”若水心中涨满了各种情绪，像是怜惜心疼他的艰难，又像是为他的坚强和迎难而上饿勇气感到骄傲，更庆幸自己能在这个异世找到一位和自己心意相通的伴侣。她突然轻轻呼唤道。

    小七他转头向她展露了一个笑容，伸开双臂摊掌承接落下的雨水，说：“只有在下雨时，人才会感到和老天爷有点关系，像现在这般淋得衣衫尽湿，更是关系密切。”

    若水定定地看着他，这漫天的飞疾雨似乎将他们分隔开来，又似乎将他们联系得更紧密。

    大草原气候，就像老天爷多变的脸，暴风雨说停就停了，淋得畅快无比两匹骏马在积水草地上欢腾跳跃，吃饱喝足的海东青从天空中俯冲下来，在马屁的不远处张大的双翅梳理被雨水打湿的羽毛。

    太阳从乌云破开的裂缝中投下一束束的光帘，照在缀着雨珠青草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辉，一眼望去，好像在那片翠绿的草野上掩藏着闪耀的珠宝。

    一件披风并未能替若水遮挡多少的风雨，两人此时都是全身湿透。

    小七转头凝眸看着若水。

    她光洁美好的俏脸上缀着几颗雨珠，一缕湿透的发丝粘在她的额头上，他缓缓地伸出手指为她撩去那缕发丝，就在他的手指与她相触的一瞬间，他仿佛跃回到与她相逢的那一刻，此后的一幕幕缓慢掠过他的脑海。

    一个意外让他觉得自己充满绝望嗜血的人生原来也可以充满甜美和温暖的色彩，让他觉自己的心脏原来也可以如此新活的跳动。

    是否冥冥中他们的命运早已被安排注定将纠结在一起？回首过往，他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尽管现在她就站在自己的眼前，心中仍有一点不敢相信的不真实。自从遇见她后，他就变得患得患失起来。

    他越是亲近她，就越害怕会失去她，哪怕是半夜醒来看着她安静的睡容，他也依旧有一种身在梦中的不真实的感觉。

    一阵轻风吹过，带走若水的温暖，令她禁不住打了寒战。

    小七轻笑着摇摇头，爱怜无限地将她轻拥入怀，催动内气，过不多久，他们的衣服转瞬间便干了，温暖的气息包围着她，两个相拥着看向雨后的草原。

    “原来内力强大的人还有这样的好处啊？”若水微笑道，开口打破了这个异常温馨的气氛。

    小七有些哭笑不得的微微松开她一点。“内力也有很多种的，我这种是偏于炙热的火属性，而且有另一种人修炼的是阴冷的寒气，被他抱一下，人很快就会变成一条冰棍！”

    若水睁大了眼，看向小七：“小七，你要是能够冰火同修就好了！简直是冬暖夏凉，居家旅游的必备良品啊！”

    小七刮了她挺翘俏丽的小鼻子一下，“想什么呢？就算有这样的人，也必定是个走火入魔的疯子！”

    难道真有这样的的人吗？若水疑惑了一下，看见小七对两匹马打了个呼哨，吃饱喝足的马儿撒着欢跑了回来。

    小七先把若水抱上了马背，自己翻身做在她的身后，竟然是打算俩人共乘一骑！

    又不是没有马了，这样是不是太亲密了些啊？虽然周围没有人看着，但若水还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她扭了一下身子。

    小七在她身后压抑地低吟了一下，然后咬牙切齿的开口。“别动！”

    若水很快就感觉到了他身体的异常，脸迅速飞红了起来。“你这色痞子！”

    马不停蹄的疾驰了那多天，她的骨头都快被颠酥了，他倒好，精力旺盛的还有那种兴致。

    “你想想，上次我们……是都是天以前的事情了？”小七一点都没觉得不好意思，反而理直气壮地抱怨。“我是身体强壮的正常男人，对自己的媳妇有心思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

    若水的身体绷得紧紧的不敢动，但嘴皮还是可以动一下的。“你快放我下去，我要自己骑马。”

    继续和他骑一匹马上，说不定真的会在光天化日被他给吃了，而且还是在这无遮无挡的大草原，她虽然来自开放的现代，但这样的事情她还真做不出来。

    为什么一个古人竟然比她还开放，若水感到郁闷无比。

    小七的铁臂搂紧她的纤腰。“我不会现在对你做什么的，看你的耳朵都红得快滴血了。”他嗤笑了一声，在她发红发热的耳朵上亲了一下。“快跟我说点别的，转移一下我的注意力。”

    若水想了想。“这次找到母后，并父王解除‘天南星’的毒性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小七笑笑：“太子妃殿下，你的话题转得不怎么高明哦？我自己是打算和你生几个孩子，然后把他们都丢给父王和母后，满足他们抱孙子乐趣。”

    黄昏后的草原，天空好像被雨水洗涤得呈现出一种一尘不染的半透明色泽，东方的天空渐渐变得幽暗如墨的时候，灿烂瑰丽的夕阳依旧挂在西边的天际。

    暴风雨过后大茶大草原焕发出的勃勃生机，草原兔一边在温暖的夕阳下打理自己被雨水打湿的毛发，一边警惕的看着天空，一听到马蹄声又缩到巢**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的探头出来打量着共乘一骑的若水和小七。

    两匹马儿已经吃饱喝足，又被雨水洗刷了一遍身体，好像浑身都是劲，要不是小七拉紧了马缰，说不定就任着性子在草原上撒欢狂奔了。

    “都说南越国的大草原是所有马儿的故乡，你看，它们一定闻到了自己生命之源的气息。”若水的发丝被风扬起，飘到小七的面颊上，痒痒的，他抚着她的长发，幽幽的说。

    若水悄悄松了口气，看样子小七的心思果然已经转移了。

    她真怕他再和自己讨论什么“给父皇和皇祖母多生几个孩子”这种问题。

    她不是不想要孩子，相反的，她其实是个非常喜欢孩子的人，正因为喜欢，所有她必须给自己的孩子营造一个相对健康安全的成长环境，没有强敌环视、没有阴谋暗算，不因为他的身份而有可能遭受各种不测……像一个普通的孩子那样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享受童年的生活。

    可现在，条件显然还不成熟，所有只能委屈他们在等一段时间了。

    看到她的样子，小七笑了起来，知道“孩子”的话题令她紧张了。他大概也知道她顾忌什么，所有也不逼她，一切顺其自然慢慢来吧！孩子，总会有的，当务之急是为父皇找到解药，并找到母亲把她接回东黎国，让父皇和母亲晚年可以活得更幸福一些。

    到时候，他们一家人就真正团圆了，父皇、母后、相爱的女人和他，已经他们未来的孩子！

    当脑海中浮现出那幅一家人其乐融融的画面的时候，小七的脸上就忍不住浮现起憧憬的笑容。

    “小七！”见他好一会儿没有说话，若水觉得奇怪，想转头看看他。

    “别动！”小七却把她抱紧了，在她的发间亲了一下。“让我抱一抱你！”

    跟刚才浑身散发出灼热的气息不同，现在小七的怀抱只有温柔眷恋的暖意。若水放松了身体依偎在他的怀里，指了指远方的天空。“你看，东边的天空依旧被夜色染黑了，西边却还是彩霞满天的样子，这片草原真大啊！”

    她忽然想起，拓跋小王爷对她说过的话，他曾经豪气万丈地向她许诺，要把这整片的草原都送给她！

    虽然当时她的心毫不为之所动，但看到这片苍茫无际、蕴发着生机勃勃的大草原时，她却蓦然体会到了拓跋小王爷的心意。

    只是她心里有了小七，就再也盛不下第二个人了。

    拓跋小王爷对她的这一番情意，她注定只能辜负。

    小七却没留意到她复杂的心情，他放眼望向四周，发出赞美之声：“南越国的地势特别，这片大草原在高原上，它的西边是戈壁大沙漠，而现在我们就是在南越国最辽阔的大草原上。数年前，我曾来过一次，我看到太阳从这片草原的东部升起，一整个时辰以后，阳光才可以照遍整个草原，当时，我真是惊奇极了！”

    若水有些咂舌，又有些疑惑，道：“草原那么大，今晚我们能找到地方休息吗？”他们在草原上过了差不多一天了，还半个人影都没有见到呢！

    在雨后的大草原露宿可不是一件太美妙的事情。

    “别担心！你看，草原的牧民都是逐水草而居的，只要能够找到水源，我们就能找到牧民，在他们的毡包中借宿一夜了！我直到现在还经常想起烤羊腿的美味，还有马奶酒，刚开始喝的时候觉得难喝无比，但喝惯以后就越喝越停不下来……”

    若水已经连吃了三天的干粮，听小七这么一说，只觉得越发饿了。“那咱们快点赶路！”

    “放心，我们一定会在天黑前找到牧民的。”小七自信满满地说道，一提缰，跨下的骏马立刻奔驰起来。

    若水浑身放松的依在他的怀里，兴致盎然的欣赏黄昏下的大草原美景。

    渐渐的，她的耳边开始出现马嘶声和羊群咩咩的叫声。转眼朝正前方看去，视线的最远处出现了一幅落日下，牧人策马挥舞这长鞭驱赶羊群归圈的大草原特有的唯美画卷。

    这种美不是用财富金钱能够堆砌出来的，之所有那么美，是因为之中充满了浓郁的生活气息。

    若水不由地屏住呼吸，动情地看着这一幕。

    在牧人的马匹旁奔跑的牧羊犬首先发现了小七和若水的踪迹，对着他们的放心发出警惕的狂吠。

    牧人朝他们的方向看来，高声问了一句：

    “远方的朋友，打哪里来的？”他说的是南越国的语言。

    为了这次南越之行，若水特意找通译学习了南越语。说起来这种南越语并不难学，音节比较单调，用词也比较简练，她只学习了十数日，已经能粗略听得懂，也能说一些简短的句子了。

    小七远远的朝牧民行了一个扶胸礼，朗声说道：“我们是从东黎国来的，想在朋友的毡包中借宿一夜！”说的竟然也是南越国的语言，而且语音娴熟，不知道比若水要强出多少倍。

    若水不由转头惊奇地看向小七，他什么时候学会的南越语？她居然半点也不知道。

    小七像是猜出了她想问什么，脸上微微一红，却不回答。

    他知道，这片草原上的牧民都是性格磊落，说话做事直来直往，不喜欢拐弯抹角的繁文缛节，所有他一开口就提出了自己的请求，这样反倒能够打消对方的戒心。

    果然，那牧民听他这么一说，爽朗的大笑起来：

    “每一个到大草原来的人，都是我们最尊贵的客人，请随我来吧！天快黑了，我让玛依朵为客人们准备烤羊腿和马奶酒！”

    小七和若水齐声向那牧民道谢，跟在那牧民身后缓缓行去。

    若水回眸微笑看着小七，一双波光粼粼的大眼睛仿佛在说：刚才还念念不忘这草原牧民的烤羊腿和马奶酒，现在终于得偿所愿了吧？

    小七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好一会儿才低声问道：“水儿，你怎么也会说南越国的语言？”

    “怎么，只准你自己一个人偷偷地学南越话，我就不能也学上一学吗？”若水挑了挑眉，反问道：“小七，你的南越语说的很好啊，我记得上次南越公主来咱们东黎的时候，你还不会说呢！不但不会说，连人家南越国的风俗也不晓得，居然拔出剑来，挥剑断袖……”

    她话未说完，小七已经涨红了脸，抱着她的双臂一紧：“不许取笑我！”

    若水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小七想到上次的情景，就心有余悸。正是因为南越国公主的教训，他才下决定苦学南越语和南越风俗，唯恐此次的南越之行，再闹出什么不可收拾的事情出来。

    两人一骑，随着那牧民下了缓坡。

    缓坡下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湖泊，平滑如镜的水面上倒映着夕阳的霞光，焕发出瑰丽的光彩。

    湖畔有大大小小数十个由牛皮羊皮等制成的白色毡包，每个毡包前面都升起了袅袅的炊烟。

    身穿南越族服饰的女人们，正在毡包前准备晚饭，孩子们则围着毡包嬉笑玩闹。

    孩童独有的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单纯笑声交织在牧人们吆喝牲口们回圈、和牧羊犬的犬吠声和牲口们的鸣叫声中，真正是一幅牧民晚归图的美景，充满了让人向往的无忧无虑、无拘无束的生活气息。

    若水和小七看着这一幕，握着的双手不由一紧，都觉得心中暖洋洋的。

    诱人的食物香气弥漫在空气之中，勾得二人越发饥肠辘辘起来。

    “尊贵的客人，请到这里来！我先领你们去拜见我们这个部落的长者。”

    刚才和小七他们打过招呼的牧人已经下马，站在最大的毡包面前，身边还站在一个身材跟他一样高壮的牧民汉子，正用好奇却不失热情的目光看着他们。

    小七在毡包还有十余丈的距离就下了马，然后把若水也抱下马来，他对毡包前的几个牧民再一次行了抚胸礼，才随着他们走了进去。

    毡包内盘腿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草原的烈日和大漠的风沙在他的脸上雕刻出深刻色岁月痕迹，看起来已经有一百岁那么大的年纪，但他的一双眼睛却依旧清澄明亮。

    “尊贵的客人，这位是我们部落的旺卓长老。”那牧民介绍道。

    小七和若水恭敬地给旺卓长老行礼。

    这种尊敬是出自于对一位饱经风霜的老者的最真挚的敬意。

    “我们从东黎国来，想要走遍南越国欣赏最美丽的风光，我叫小七，她是我的妻子水儿，见过旺卓长老。”小七行过礼，直起腰来，身姿挺拔地说道。

    “呵呵呵，尊贵的客人，不要多礼。咱们能在这片最宽广的草原上相遇就是缘分，是长苍赐予我们的缘分。客人们尽管留下来多住几天，我让达瓦带你们到处去转转，让你们尽情欣赏我们最美丽的草原风光。”

    卓旺长老饮经风霜的脸上绽放出慈和的笑容。

    是夜，为了招待远方来的尊贵客人，这个百余人的的草原牧民部落进行了最隆重的篝火晚宴。

    男人、女人和孩子们都穿上了节日的盛装。

    若水从毡包里出来，一眼就看到那窜得十余尺高的焰火，把湖畔草原的天空映得通红，新鲜木柴燃烧的油脂香味和烤肉的味道在鼻端萦绕。

    对于在草原上生活的牧人来说，木材做的燃料可算得上奢侈品，草原女人们平时做饭用的都是被烈日晒干的牛羊粪便，而今晚，用最最真挚的热情来欢迎他们的牧民，居然把他们储存了很久准备用来过冬的木材都了，这使得若水有些不安。

    紧随着若水从毡包中出来的是旺卓长老的孙女，叫做朵拉姆，十七八岁的样子，是一个身材高挑长相明艳的姑娘。

    她笑语：“我们在那边……”她伸手指了指南边。“我们在哪里找到了一个树林，木材，用完去哪里找，就可以了！”

    朵拉姆会说东黎语，虽然有些生涩，但对于常年在茫茫大草原上逐水草而居的牧民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朵拉姆，你的东黎语说得很好，是旺卓长老教你的吗？”若水真诚的赞美道。

    朵拉姆甜甜地笑了起来，脸上也被远处得篝火映照得有几分酡红。

    她带着几分羞涩几分磊落的摇了摇头：“不是！是一个和你们一样从东黎国的尊贵的客人教我的。他每年都会来一次大草原，我的东黎话就是跟他学的。他很耐心地教我，可是，今年的雨季都快过了，他还没有来。”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和表情都有几分失落和怅然。

    东黎来的客人？

    若水斜眼一瞥，只见朵拉姆的脸上漾起了一片红晕，心中登时了然。

    眼前这个小姑娘一定是喜欢上那位来自东黎的尊贵的客人了。

    但这种萍水相逢的缘分，真是可遇不可求。

    她不禁为自己和小七相遇、相知、相守感到庆幸万分，同时也暗暗地同情眼前这个单纯而痴情的姑娘。

    “别担心，他也许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只要他的心里有这片大草原，他总会再来的！”若水一语双关的说道。

    朵拉姆的情绪很快就过去了，她笑着点点头：“尊贵的客人，你说得对，该来的总会来的！就算不来也没有关系，只要朵拉姆的心里面记着他就行了！老阿爸说过，天上的云彩虽然有相遇的时候，也有分开的时候！不论是相遇还是分开，都是长生天的安排，我只要接受长生天的指引，保留一颗最真诚的心就足够了。”

    若水心中忽有所动，她怔怔地看着朵拉姆，也不知道是该心疼还是该佩服这个单纯痴情的姑娘，只能摸了摸她头，以示对她的支持。

    朵拉姆拉着她的手：“姐姐，我们快过去吧，你的男人应该等你都等着急了。”

    我的男人？若水因为朵拉姆对小七的这句称呼微微涨红了脸。

    所幸夜色深沉，没有被那个语出惊人的小姑娘发现。

    小七此时正围坐在篝火的旁边，和他身边的达瓦喝酒说笑，烤的吱吱冒油的硕大羊腿被巨大的铁盘盛着放在他们面前的草地上。

    听到脚步声，周围的人都不约而同的朝若水和朵拉姆的方向看过来。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将两个姑娘窈窕的身影映照得清清楚楚。

    小七听到周围人发出一片抽气声，然后看到每个牧民都睁大了双眼，眨也不眨地看着自己的心上人。

    他口角含笑，看向若水的目光中又是得意又是欣赏，为她这种出类拔萃的装扮赞叹不己。

    达瓦啧啧地发出赞叹声，对着小七翘起两根大拇指，夸道：“你的女人，美得像咱们草原上的太阳！朵拉姆是咱们部落里的一枝花，可你的女人，硬生生地把她比下去啦！”

    小七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赞美之声，他的心情激荡，目光炙热如火。

    若水穿的是一套朵拉姆的衣裙，南越国的服饰和东黎国大异，却能更好地勾勒出她苗条纤细的腰身，她在晚霞中冉冉走来，宛如一朵草原上迎风款摆的百合花，幽香沁人。

    达瓦目不转睛地看着若水和朵拉姆越走越近，突然脸色黯了下来，瞅着小七，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低声道：“客人，你的女人太美，草原上不光有好客的牧民，还有凶狠的豺狼，希望你能保护好你的太阳，别让她被豺狼抢了去。”

    豺狼？

    达瓦意味深长的话，让小七扬起了眉梢，他神色自信地答道：“谢谢你的提醒，我会保护好我的女人，否则，我就不配做他的男人！”

    达瓦看了看小七的肩膀，又和自己的肩膀比了比，摇了下头，神态中满是不信，叹了口气，却不再多说了。

    小七站起身来，微笑着对着若水伸出手去。

    他这一长身站起，草原上的姑娘们人人都觉得眼前一亮，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他身上。

    若水和朵拉姆也顿住了脚步，向他瞧去。

    出乎若水意料之外的是，小七居然也换了一身南越国草原牧民的打扮。

    他乌黑发亮的头发在耳旁编成两条长长的发辫，额头上抹着一根不知道什么动物的皮毛做成的两指宽的抹额，抹额的中央还缀着一颗绿松石，身上的锦袍也换成了牧民的毡衣。

    他这样的人，这样的长相、这样的气势，即便身上穿的是普通到有些粗陋的牧民的衣服，也能散发出一股尊贵之气。

    越是普通的装扮，越是显得他英姿勃发，气势迫人。

    姑娘们的芳心都不由自主的怦然而跳，脸上也悄悄飞上了红晕，低下头去，不敢瞧他容光焕发的脸，可是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偷眼向他打量。

    看到这样的小七，若水的心突然跳得飞快，脸颊发烫，明明他是她最亲密的人，他却给他耳目一新、再次相识的感觉。

    “哎呀！姐姐，你的男人居然长得那么好看！不但好看，还很有男子气概呢！”朵拉姆看直了眼，等到回过神来，立刻爽朗地大声赞美道。

    声音响亮，让周围的人全都听得一清二楚，草原人登时发出一阵哄笑声。

    朵拉姆被众人笑得红了脸，羞得直跺脚。

    若水微微一笑，只觉得脸颊发烫，不知道是不是被火烤的，她刚想抬手摸摸自己的脸，却突然被一只温暖的大手握住了。

    “水儿，你真美！”小七由衷地赞美道，他落在她脸上的视线炙热无比，连握住她的手心也变得滚烫了几分。

    众目睽睽之下，他要不要说得这么直白啊？若水忍不住瞪他一眼，想甩开了他手，却被他握得紧紧的。

    “尊贵的客人，我帮你的女人打扮的，美吧！”朵拉姆看看小七，又看看若水，觉得二人简直就像是天生的一对，再也找不出更相配的了。

    我的女人！

    小七只觉得心里一甜，他转头郑重地看了朵拉姆一眼，非常认真地点头，真诚地说道：“谢谢你，朵拉姆，你把我的女人打扮得很美！我很喜欢。”

    朵拉姆红了脸，笑着说了一句：“明天，我会把她打扮得更美！”说完，甩了甩满头的小辫子，扭身跑过去抢烤肉吃了。

    小七和若水对视了一眼，随即笑了起来。

    “水儿，饿了吧！来，我们去吃东西！”小七拉住若水的手，走到篝火旁，学着牧民的样子，盘膝坐了下来。

    篝火旁，男男女女围着火堆跳起了欢乐的舞蹈。

    香浓的奶茶，甘醇的美酒和烤得香气四溢的牛羊肉，各式各样的美食纷纷摆上桌面。

    小七温柔细致地用锋利的匕首为若水把烤羊腿上的肉割下来，一片片排好了放在她面前的盘子里，惹得周围的牧民直向两人发出善意的笑声。

    若水有些不好意思，她扭头看向周围，只是牧民们不管男女，都是人人捧着一根羊骨头，啃得津津有味，像她这种斯文的吃法，在这些牧民眼中算得上是异类了吧。

    所谓入乡随俗，在这样热闹的气氛里，她不介意和他们一样，大块吃肉，大口喝酒。

    她伸手取过一只烤得香酥喷香的羊腿，张口咬了下去，浓香四溢的油脂流进她的嘴里，果然，这种原始粗犷的吃法，才能品尝到羊肉的美味。

    旁边的达瓦哈哈大笑起来，对着若水翘起一根大拇指，赞道：“把羊肉割下来吃，的确是吃相好看些，却失了几分乐趣，你这位姑娘，不错，很不错！长得温温柔柔、文文弱弱的，却有几分我们南越国的豪迈风范，来！我敬你一碗！”

    若水吓了一跳，看着达瓦递给她的那只醋钵大的碗，不由发怔，犹豫了一下才接了过来。

    这南越国的牧民们太豪放了，瞧瞧人家是如何喝酒的？不是“我敬你一杯！”而是“我敬你一碗！”

    可是那碗口比人的脑袋还大，若水估计，喝完这碗她估计就得躺下了！

    但若水也知道，草原民族的热情是不能拒绝的，否则会被他们视为对他们的轻视和侮辱。

    若水心一横，仰起脖子，“咕咚咕咚”把一大碗的马奶酒干得一滴不剩。

    小七知道若水好酒，他先前并不担心，可是没想到，若水一碗酒下肚之后，脸上迅速绽起了桃花，眼中更是水汪汪的，虽然美得动人之极，但他还是一眼就看了出来。

    若水……醉了！

    “水儿！”他刚刚担忧的喊了一声，若水就身子一软，倒在他的怀里，睡过去了！

    若水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

    她眼睛还没睁开，就痛苦地**了一声，只觉得自己的脑袋里面有一千个小人在跳舞打鼓，太阳**突突地痛，脑壳好像都快要裂开了一样。

    我的天哪！

    原来宿醉的感觉这么难受！若水在心中哀嚎了一声，抬手想揉一揉自己的脑袋，却被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握住了。

    “头疼？难受吧？”一个没好气的声音在她耳边道。

    若水点了点头，随后觉得一块温热的毛巾凑了上来，帮她轻轻地擦着脸，让她顿时觉得清醒了不少。

    她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小七那张又好气又好笑的脸。

    若水对着他微笑了一下。“小七，早啊！”

    “还早？不早了！太阳都晒屁股了！你这丫头，真不让人省心，喝醉了酒，居然闹腾了一夜！”小七忍不住抱怨道，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弹了个脆响。

    “啊？”她竟然睡了那么久吗？毡包里面没有窗户，视线昏暗中她都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时辰了。

    若水赶紧坐起身来，因为动作过猛，身体酒意未散，她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小七忙伸手揽住她的腰间，微微用力，就让她靠在了自己温暖强壮的胸膛上。

    “让你逞能，居然一口气喝那么多酒，现在才知道难受了吧？你可知道那马奶酒乃是他们牧民们酿了整整一年的烈酒，酒劲强大无比，就连我也不敢一口气喝干一碗！你这丫头平日里恁地聪明，却做出这等糊涂事！”

    小七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细嫩的颈脖肌肤上，修长有力的手指轻轻按在她的太阳**，力道适中又富有技巧的按摩起来。“这样是不是舒服点？”

    “嗯，好舒服！”若水闭上眼睛，放松身体靠在他怀里，“对……再用力一点……”

    她的声音又娇又糯，小七听在耳中，只觉得一阵口干舌燥，有些心猿意马起来。

    若水忽然发现小七在她太阳**上按摩的手指居然停了下来，指尖的温度也上升了很多，正在奇怪，但马上感觉觉到身后的胸膛变得灼热和僵硬了几分，连喷在她颈部的呼吸都带上了几分灼热的温度。

    若水不是未经人事的少女，哪里还会不明白小七的这种反应意味着什么，登时脸上一红。

    她和小七已经好几天没有亲热了，没想到自己只是低吟了几下，他就受不住了。

    但现在显然时间和地点都不对，他们总不能光天化日之下在别人的毡包里胡天胡帝吧？

    若水悄悄咽了下口水，想不动声色的悄悄与他拉开一点距离。

    但是立刻，她身后传来一声沉重的带着某种痛苦压抑的呼吸声。

    “你要再敢动一下，我……我就马上亲你！”小七咬牙切齿地说道。

    这个刁钻古怪的丫头，她知道他忍了多少天了吗？

    前几天一直在赶路，没有时间也没有地点，但是昨天晚上好不容易找了一个安稳的地方休息，原本以为可以……谁知她居然给他喝醉了！

    她一晚上辗转发侧的往他怀里供，身上还散发着醉人的酒香，要不是他不愿意在她意识不清的时候……她早就不知道被他吃干抹净多少回了！

    照顾了她一晚上，好不容易到天亮的时候他的心火才平息了些，她居然有发出那种声音来撩拨他，还在他的怀里动来动去。简直就是再要他命啊！

    若水一听他这话，果然乖乖地伏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门帘突然掀起，朵拉姆走了进来，一眼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夫妻紧紧搂在一起的恩爱画面。

    若水和小七同时一惊，脸上一红，小七不好意思地松开了若水。

    和东黎国受礼教束缚的女子不同，朵拉姆看到这样的画面，非但一点不好意思和尴尬的感觉都没有，反倒还大大方方的赞扬起来：。

    “你们夫妻的感情真是好啊！一大早就怎么恩爱！”

    小七不满地想道：“要是你不闯进来，我们过一会儿会更加的恩爱！”

    若水微微一笑，站起身来，道“朵拉姆，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姐姐，我是来给你送解酒汤的！”朵拉姆把手里的一个陶罐递给她，热情地说道：“一看你就是喝不惯我们草原酒的人，昨晚一碗马奶酒就让你醉倒了，今天早上难受了吧？喏，这是我给你熬的解酒汤，虽然不怎么好喝，但很有效！你快趁热喝了，很快就不头痛了！”

    若水的头确实还在作痛，虽然那陶罐里的味道着实刺鼻，但这是朵拉姆的一番好意，她无法拒绝，于是在朵拉姆关切的注视下把解酒汤一饮而尽。

    这……这也太难喝了！

    有酸有苦有辣，总之是各种奇怪的味道！

    她的眼睛鼻子眉毛全都皱到了一起。

    朵拉姆看着若水满脸纠结的表情，咯咯地笑了起来：“我没骗你吧，真的很不好喝吧？不过真的很效，你看看，是不是头不晕了？”

    若水忍不住点点头，虽然这汤的味道不佳，但效果确实很好，她的头果然不疼了。

    “朵拉姆，你这解酒汤是用什么熬的？”若水最关心的是这个问题。

    朵拉姆歪着脑袋想了想，屈指数着：“就是我们草原上盛产的月光草，还有紫萝花，还有苜蓿草的果实。”

    “这三样东西难得吗？”若水问道。

    朵拉姆笑了起来：“不难得！草原上到处都是，姐姐你要是喜欢，等你走的时候，我送你一大筐。”

    若水微笑道：“好，那多谢朵拉姆妹妹了。”

    这三种东西都是她从来没听说过的东西，没想到凑在一起会有这种治疗头痛的药效，等她带回去好好研究，说不定会研制出一种新药。

    小七看若水虽然笑着，眉尖还是微蹙，于是从怀中摸出一只荷包，取出一颗蜜渍乌梅喂给她吃。

    那乌梅的清香和蜂蜜的甜美一下子就吸引了朵拉姆的注意。

    “姐姐，你吃的什么？闻着好香！”

    若水笑笑，从小七手中把装了蜜渍乌梅的荷包取过来，整个塞到她的手里。

    “是蜜渍乌梅，很好吃的，这个都给你！”

    朵拉姆忙不迭的掏出一颗蜜渍乌梅放到嘴里，闭起眼睛陶醉的说道：“真好吃！你自己做了？”随即颠来倒去的看着手里的荷包。“荷包也很漂亮，送给我了？”

    见若水点头，朵拉姆立刻欢呼地跳起来抱住她。“姐姐，你真是太好了！我不能白收你的礼物，我决定了，我要用另一个礼物来报答你！”

    若水还来不及阻止，朵拉姆已经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小七和若水相视一笑，双手握了握，他二人自是不会在意朵拉姆送的礼物是否贵重，但那代表了小姑娘的一片心意。

    朵拉姆很快跑了回来，手里抱着一套衣服和帽饰。

    “姐姐，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套衣服，我还没有穿过，我决定，把这套衣物送给你了！”说完对小七甩了甩下巴，满头小辫子飞扬：“你先出去，把你的女人交给我！我会让你看到比昨晚更美丽的她！”

    小七微笑着退出帐外。

    只听得帐篷里两个女人叽叽喳喳地声音响个不停。

    “朵拉姆，你这么重的礼物，我受不起，我不能收。”

    “姐姐，你一定要收，我们南越国的女人从来都不会平白收别人礼物的，何况这个蜜渍乌梅，非常好吃，我很喜欢！”

    “朵拉姆，这个可不可以不戴？”

    “不行不行，除非你不喜欢我送你的礼物！”

    “我……喜欢！”

    “那就坐着别动！”

    “……”

    当若水再次出现在帐篷外面的时候，小七忍不住屏住了呼吸，草原上的牧民们也投来了一道道惊艳的目光。

    虽然小七早已经见惯了她的容貌，却没有想到在换上南越国服饰后，她所展现出来的异族风情更让他怦然心动。

    她头上戴着绣有各色花纹的毡皮小帽，四周垂着亮晶晶的珠饰，一身与东黎国截然不同的南越礼服，更突出了她的玲珑美感。

    “好看吗？”朵拉姆的声音得意洋洋地响了起来。

    小七点头，衷心赞美道：“很好看！”

    “那当然了，这可说我最心爱的一套衣服呢！”朵拉姆拉着若水的手，欣赏地上下左右打量着：“姐姐，你穿得那么好看，怎么能躲在毡包里呢！今天的天气很好，你们去欣赏一下我们大草原的美景吧！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哦！”

    小姑娘笑嘻嘻的说完，就飞快地跑开了。

    小七走过来握住若水的手。“走！难得有机会来到这大草原，不去欣赏一番，简直是辜负了这一番美景。”他说到美景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一直是看着若水的。

    若水抿唇笑了起来，回握着他的手点点头。

    二人上了马背，双腿一夹，两匹骏马如飞般向远处的草原驰去。

    风过处，突然远远地传过来一声呼喊：“七哥！七嫂！八弟我来了，你们等等我啊！”

    一个满脸风尘仆仆，满身狼狈不堪的少年，看到他们的背影，双眼一亮，立刻撒开脚丫子，追在二人的身后，放声大叫。

    “水儿，我怎么好像听到老八的声音？”

    小七猛然一勒马缰，回头往身后瞧去。

    只见茫茫的大草原上，只有一些五颜六色的小花，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看到。

    若水也勒住了马，凝神远眺，也没有发现半个人影。

    “小七，你听错了吧，”若水掠了一下鬓边的散发，微笑道：“老八怎么可能会到这里来？他现在应该在宫里面照顾父皇。就算他要走，但是以我们的脚程，就算咱们前脚刚走，他后脚就跟过来，也不可能这么快就赶上咱们啊。”

    小七想了想，觉得若水说的有道理，他也笑了起来，掉转了下马头，看向前方。

    “看来我对他实在是不放心，把他这样一个不羁的人留在皇宫里，以他的性格，能呆上三天，就算是他耐心好了。”

    听了小七的话，若水的脑海里忍不住想象出老八被朝中重臣围着，大家七嘴八舌的和他讨论“若水”三城该如何修缮以及拟定税赋方案的时候，老八那抓耳挠腮、焦头烂额的模样。

    想着想着，她就扑哧一笑，风致嫣然。

    “水儿，你笑什么？”

    “我想像老八就像是一只活蹦乱跳的猴子，硬生生地被你用绳子拴在了皇宫里，只怕咱们回去的时候，憋也憋死了他。”若水抿着唇，笑得眉眼弯弯。

    小七对老八的性格还是比若水更了解些，闻言，他哈哈一笑，扬起眉道：“他是父皇的孩子，为父皇分忧也是他应尽的孝道！好了，咱们不提他了，今天我要带你好好欣赏这大草原的风光，也不枉我们白来一趟，走吧！”

    他从马上探身过去，一伸手圈住若水的纤腰，把她从另一匹马的马背上带到自己的身前，手中的马鞭在半空中一抽，发出一声击打空气的脆响，低喝一声：“驾！”

    他跨下的马儿立刻放开了四蹄在宽广的大草原飞奔起来，而另外那匹无人骑乘的骏马更是撒着欢跑在了最前面。

    若水看着自己骑来的那匹灰色的骏马，不由想起了拓跋小王爷送给自己的那匹千里雪。

    如果论神骏，那千里雪更在这两匹马之上。

    拓跋小王爷曾扬言，让自己骑着千里雪来南越见他。可是，都是这小七心眼太小，得知那千里雪是拓跋小王爷送的，竟然不让自己再骑。

    如今那匹千里良驹，就这么孤零零地被养在太子府里，不得一展骏足，不能不说是个遗憾哪。

    若水收回了思绪，看着前方一望无垠的草原。

    “小七，咱们去哪？”她揪紧了他的衣襟问道，她的声音被驰骋的风吹得模糊不清。

    小七答道：“先去找达瓦，问问他附近最美的风景在哪里，然后……”他俯首在她的耳边轻声说道：“然后告诉他，我们今天晚上不回部落休息了，免得他们担心出来找我们。”

    不回部落休息，那他们睡哪里？

    若水疑惑，抬头看他，视线却与他灼热的目光在半空中对了个正着，顿时明白了他“不回去部落休息”是什么意思！

    她脸上的温度渐渐升高，却并没有出口拒绝。其实，她也很想念他温暖厚实的怀抱。

    小七脸上的笑容立刻蔓延到了眼中，她那盈盈一低头，有着说不尽的柔媚风情，让他的心怦然而动。

    他的水儿也想念他呢！这如何不让他感到幸福和欣喜！

    胯下的马儿像是一阵驰骋在草原上的风，驱散了大片大片云朵般的羊群，引得正在吃草的牛儿好奇的看着他们，周围热情的牧民们纷纷向他们打招呼。

    若水和小七向牧民们微笑着颔首回礼。

    经过昨天的暴风雨，深埋土地中的草籽在一夜间吐出嫩绿的草芽，为一片深绿色的大草原又注入了几分鲜活的色彩。

    若水依偎在小七的怀中，任驰骋的风儿吹扬起自己的长发，与他的纠缠在一起，就像他们的生命般再也不能分离。她深深地嗅吸着清新湿润的空气，觉得就连风儿，也充满了大草原满含生机的绿意。

    达瓦远远地就看见了他们，脱下毡帽朝他们挥舞，高声叫道：“尊贵的客人们，你们这是要游览我们美丽的草原风光吗？需不需要我给你们做向导？”

    骏马很快就在达瓦的身边停了下来，刚才还保持全速的马蹄在小七的马缰一勒之下就完全停了下来，而坐在马背上的人还坐得稳稳的一丝颠簸都没有。

    达瓦先是被全速朝他奔来的骏马吓的后退了一步，马蹄嘎然停在他身边的时候，他的脸上很快就露出赞叹的表情。

    “好马！好骑术！尊贵的客人，你的骑术之精、马匹之优良比起我们南越王子殿下的玄甲骑兵也有过之而无不及！可惜你是东黎国人，否则加入骑兵队，一定能得到我们王子殿下的重用的！”

    拓跋小王爷？

    小七扬起了眉毛，避重就轻的笑着答了一句：“过奖了！我们明天就要离开了，朵拉姆告诉我们今天一天都会是好天气，所以我们想趁此机会游览一下大草原的美景，想请达瓦先生给我们指指路。”

    “‘先生’二字可不敢当！我连大字都不识几个呢！”人高马大的壮汉竟然又几分羞涩，有因为得到小七的尊重而显得很是高兴，到了个呼哨把自己的坐骑召了过来。“旺卓长老昨天交代过我给尊贵的客人做向导的，我带你们到处去走走吧！”

    说着就要上马。

    “昨天刚好下了一场大雨，正是放牧的好时候，我们不敢耽误达瓦兄弟的正事，你只需要给我们指个方向就好。”小七却婉转的拒接了他的好意。

    达瓦楞了一下，视线在小七和若水的脸上扫了一会儿，然后恍然大悟的笑了起来，伸手在小七宽阔的肩膀上拍了几下，露出“我明白了，我不去打扰你们”的表情。然后朝东边指了指。

    “在那里，每年雨季的时候都有几个湖泊，风光实在不错，你们可以去看看。那里还有一片小树林，里面有一间独行牧人留下来的小木屋，你们晚上可以在那里休息。”

    小七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眼睛一亮，笑道：“多想达瓦兄弟的指点，我们这就去欣赏一下草原湖泊的美景，明日一早再回来和各位辞行。”

    他抖了抖马缰，正准备打马而去。

    达瓦却眼疾手快的拉住了他的马缰，犹豫了一下还是郑重提醒道：“尊贵的客人，请勿因为贪恋草原的美景而忽略了其中隐藏的危险，特别是千万不要纵马进入草原西边的戈壁大漠。”

    这是小七第二次听达瓦说出类似的话了，他握住马缰，神色淡然地看着他隐藏了一丝惊恐不安的眼睛：“达瓦兄弟，有什么话不妨明言。”

    达瓦的嘴唇嗫嚅了几下，终于吐出了两个字。

    “狼盗！”

    仿佛短短的两个字中隐藏了令人恐怖的忌讳一般，他说完闭紧了嘴巴，再不肯多说半个字。

    “狼盗？”小七的眼中射出一道森冷的戾光，又很快的消失在眼底。他点了点头。“多谢达瓦兄弟的提醒，我会注意的！”

    说完，他双腿一夹，座下的骏马就箭一样射了出去。

    看着他们很快在眼前消失的背影，达瓦摇了摇头。看来尊贵的客人并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里啊！

    他们不知道那两个字对于草原的牧民来说是一个多么令人恐怖而又憎恨的存在。而且那位女客人的容貌实在是太出众了，在这无凭无倚一望无际的草原上，这并不是一件好事啊！

    达瓦朝小七他们远去的方向看了很久，心中不安的预感愈来愈强烈，刚刚翻身上马准备去把他们追回来的时候，山坡上响起了朵拉姆的叫声。

    “达瓦哥哥，小七和姐姐走了吗？有一位客人到部落来找他们呢！”

    达瓦最后看了东方一样，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调转了马头，朝朵拉姆的方向而去。“他们走了好一会儿了，以他们骏马的脚程，现在去追已经来不及了，是什么客人到部落来找他们？”

    朵拉姆摇了摇头。“那位客人自称叫做老八，是小七的弟弟！东黎国人的难道都是以数字来起名的吗？比我们南越国人气的名字还要简单呢！”后面那句话纯属是疑惑的自言自语。

    小七和若水座下的马儿却是神骏无比，很快就拉开了他们和部落牧区的距离。

    草原的风虽然很柔和，但在疾驰之下吹打在若水的脸上，还是令她觉得脸上的皮肤崩得有些生疼。

    小七的注意力无时无刻不放在她的身上，看到她微微皱起眉头的时候，立刻替她拉起了斗篷上挡风的风帽。

    “小七，不要，你这样挡着，我就什么也看不到了！”若水不满地想把风帽扯下来，抬起的手却被小七制止了。

    “听话，到达目的地前，草原的风光几乎都是一样的，你且忍耐一下，很快就看到了！”小七柔声道。

    他知道草原上的风有多烈，她的肌肤那么娇嫩，他不想让她受到半点损伤。

    “好吧。”若水虽然觉得气闷，但是听到小七的柔声细语，她的心里就甜丝丝的。

    小七安抚地摸了摸她被风吹得有些发干的嘴唇，许诺道：“再有半个时辰，咱们就能到了！到时候我去打兔子，去湖泊里摸鱼，然后烤来给你吃！”

第99章噩梦醒来

    “给你吃！”

    半个时辰后，小七终于勒住了马缰，两匹骏马一齐停下了脚步。

    “水儿，你看，美吗？”

    小七的声音里带着受到震撼的感动，他轻轻地为若水拉下风帽。

    若水抬眼望去，一下子被眼前的美景震撼地说不出话来。

    此时他们正处在一个缓坡之上，坡下是沃野千里，大大小小的十数个湖泊犹如颗颗明珠，点缀在其中。

    白云悠悠下，有成群的野马或站、或卧、或是嬉戏打闹般撒谎奔跑，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围绕在几个湖泊的周围，草地上各色野花迎着午时的阳光，灿烂绽放。

    置身其中，若水感觉到自己仿如陷进一个最遥远也最美丽的梦境之中，久久不可自拔。

    过了好半天，她才喘了一口气，回过头来，眼睛亮闪闪地看向小七。

    “小七，这儿太美了！”她简直为这片美丽的自然风光深深着迷。

    “没有你美！”

    小七深深地凝望着她的双眼，由衷地说道。

    他揽住她纤腰的手臂一紧，凑过头去，轻轻地吻在她的唇上。

    两人紧紧地搂在一起，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重新抬起头来，眼神闪亮无比，对着她灿然一笑。

    他已经看到了达瓦说的那个小树林，里面有一座小木屋，刚才的那个亲吻，已经把他的热情全都搅动了起来，他有些跃跃欲试。

    “小七，我饿了！”若水一眼就看出他的小心思，赶紧转移了话题：“你不是说要去打兔子，烤鱼给我吃吗？”

    小七闷闷地笑了起来，她的鬼心眼，他也是一猜就知道。

    好吧，暂时先放过她，反正，他们还有一整个晚上的时间可以呆在一起。

    “走，咱们下去瞧瞧！”

    小七扬鞭纵马，朝坡下的草原湖泊奔驰而去。

    因为他们的靠近，湖边原本姿态悠闲的野马群立刻警惕起来，并且迅速聚在了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的周围。

    这群野马的数量居然有数百匹之多。而中央那匹枣红色的骏马显然是这个野马群的首领。

    枣红马越众而出，对着小七他们的方向发出了一声警告的嘶鸣。

    小七不由勒住马缰，停了下来。他知道这是头马在发出警告，不允许自己侵入它们的领地。

    另一无人骑乘的灰色马突然前蹄腾空，昂首对马群发出了一声嘶鸣。

    野马群突然有些躁动了起来。

    若水和小七都好奇地看着这一幕。

    只听得灰色马和枣红色的头马连续发出了好几声嘶鸣，竟似是在一问一答，相互交流一般。

    若水感叹地点了点头，说道：“看来马儿也有它们之间的语言啊，就是不知道南越国的马和东黎国的马是不是能够‘语言相通’！难道我们的马儿也想它的主人一样，会说‘外语’？”

    小七好笑地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笑道：“胡思乱想什么呢！对于天下所有的马儿来说，南越国的大草原是它们共同的故乡，它们‘血脉相通’，‘语言相通’自然也能相通。”

    就在小七和若水说话的短短几息的功夫，枣色色的头马和若水的灰色马已经“沟通”完毕。

    那匹枣红色的头马打了个响鼻，转身带领着它的马群朝旁边的另一个湖泊走去，显然是把这片最大的湖泊及其周围的草地让给了小七他们。

    小七抱着若水翻身下马。

    若水走到灰色马跟前，抚着长长的马鬃，灰色马睁着一双黑亮亮的大眼睛，温柔地看着她。

    她嘻嘻一笑，道：“没看出来啊！你还挺厉害的，居然能说服那匹头马把这片最肥美的地盘让给我们，你……对了，我还是给你起个名字吧，你一身灰色的鬃毛，嗯，就叫你小灰吧。”

    她转身看着小七的骏马，笑道：“你是黑色的，所以你就叫小黑！”

    小七好笑又好气地瞪了若水一眼，这什么破名字！

    想想她第一次见面，给自己起的那个“小七”的名字……

    两匹骏马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响鼻，似乎对若水起的这个名字不太满意，但甩了甩头，还是表示了同意。

    这么通人性的行为，简直是让若水有些叹为观止。

    “小灰、小黑，它们居然能听懂我说的话！”她惊奇地看向小七。

    小七得意地对她挑了挑眉毛，笑道：“你以为它们是普通的骏马吗？它们俩的身上有都流淌着天山马王的血统，极难驯服，可一旦被人驯服，可以与主人心灵相通。”

    “你是说，它们俩都是被你驯服的吗？”若水咬着唇，若有所思地看着小七。

    所以这两匹马儿与他心灵相通，也就能与她心灵相通！

    “你说呢？”小七从挂在马侧的褡裢上取下一个酒囊抛给刚刚有了名字的“小灰”。

    小灰前蹄离地的纵跃了一下，把那酒囊叼在嘴里，然后朝不远处正朝这边观望的枣红色大马走去。

    若水顿时明白小灰是用什么“说服”那匹头马将这片最肥沃的草地让给他们的了，没想那匹头马居然是个“酒鬼”！

    “不是说饿了吗？快过来替我生火，我去捉两只兔子！我们中午吃烤兔子，晚上吃烤鱼，太子妃殿下，你觉得怎么样？”

    一说起吃，若水这才记起自己已经饥肠辘辘了，她笑着点点头，目送小七的身影消失在那片树林里。

    无拘无束地逍遥时光总是过得很快，在骑着小灰周围游玩了一个下午，又享受了一顿小七精心烹饪的烤鱼大餐后，若水和小七一起，仰卧在柔软的草地上，看着草原上壮丽辽阔的天空。

    那匹枣红色的头马在喝了几次小灰送过去的酒以后，完全放心了对他们的戒心，大概是酒劲上头了，就这么卧在了他们的身边，大刺刺的霸占了小灰和小黑的地盘，引起它们不敢的嘶鸣。

    但是它老兄就好像听不见一样，过了没多久就打起了呼噜。

    若水好奇地打量着这匹枣红马，忍不住对小七道：“小七，你说这匹马居然会喝酒，也不是那么怕人，之前因为是被人驯养过的吧？”

    小七“嗯”了一声，他的视线也落在枣红马的身上，好一会儿才说道：“它的身上有被马缰和马鞍勒过的痕迹，不过痕迹很淡不易察觉，大概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而且……”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反而更加勾起了若水的好奇心。“而且什么？”

    小七的眼神变得凝重了些。“而且它的皮毛下还有刀剑之伤和被火燎烧过的伤痕，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它原来的主人恐怕已经不再人世了，临死前放了它自由离去。像它和小灰、小黑这种身上流淌着马王高贵血统的神驹，生性桀骜不驯，极难被人驯服，可一旦被驯服，终其一生都会对主人不离不弃，除非它的主人已经死了，否则它不会再重新做回野马。”

    “能把这样的神驹驯服，它的主人一定不会是寻常之人，一定是一个很了不起的英雄人物。”可这样的英雄人物居然也落得个意外身死的下场，也不知道这匹头马和它的主人到底经历了怎么样惊心动魄又惨烈无比的往事。

    小七听了她的话，终于转头看向她。“非寻常之人的英雄人物，我可以听成是太子妃殿下对太子殿下我的赞美吗？”

    若水的思绪以为他的这句话而被拉了回来，闻言她想起小灰和小黑也是被他驯服的，比起头马的主人来，他驯服了两匹拥有马王血统的神驹，的确更加了不得，更加英雄气概，是以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我的太子殿下的确是世间难寻的英伟男儿，能和你相知相守，我感到非常幸运并且幸福！”

    小七目光奕奕地看了她好一会儿，一个翻身把她压在身下，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鼻端和脸上，低声说了一句。“此生能遇到你，是我最大的幸事。”

    话音消失在他们缠绵的唇齿之中。

    夜幕即将降临，草原的微风也带上了几分凉意，而这几分凉意却不足以消抵小七带给若水如烈火般滚滚的情潮。

    小灰和小黑看了一眼草地上缠绵的主人，默默的起身离开，找了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享用美味的水草。

    酒气上头的枣红色头马被身边奇怪的声音吵醒，它醉眼朦胧看了一眼伏在若水身上随着起伏的动作一身完美的肌肉不断绷紧放松的小七，甩了甩头，很快又闭上了眼睛，比赛一样发出比他们的声音更大声鼻鼾声。

    一个时辰之后，小七就像一头享受了美食的雄狮一样，脸上露出满足又慵懒的表情，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然后到湖边拧了一条帕子，用内力把帕子的弄到最适应的温度，然后温柔细致的给若水擦拭她身上的汗水。

    若水被他折腾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了，只好一动不动地让他给她擦拭，再任他给她重新穿上衣服。

    做完这一切，小七温柔的把她的头枕放在自己的胸口上，和她一起抬头看着天空。

    绚丽的夕阳仍顽强的挂在西边的天际，东方的蓝天白云却快要被迷人的星夜更替。

    小七轻轻开口。“唯有在大草原上，感受日月交替更迭变化，才能让人愈加对大自然的力量感到尊敬和畏惧。水儿，我有预感，黑夜即将到来，我们东黎和其他三国之间短暂的和平局势即将被打破了！”

    大草原的早晨、但朝阳从东方喷薄而出的时候，头顶上却还是浩瀚的星空。

    小七和若水就在这仿佛银河倾泻的浩瀚星空中，朝着牧人部落的方向策马奔驰。

    若水被小七紧紧地抱在怀里，只觉得自己得浑身酥软的骨头都被马儿奔驰时的颠簸得要碎了。

    “你要是累了，就在我怀里睡一觉，快到的时候我叫醒你！”小七帮她拉好了被风吹落的风帽，隔着风帽的在她的发心上亲了一下，表情满足又温柔。

    若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她这么累是怪谁？这家伙组昨晚是要把过去几天亏欠的都要补回来啊，可着劲的折腾她！她现在觉得身体和四肢都不是自己的了，难得得要命，怎么可能还睡得着！

    小七被她一瞪，心中感到幸福满足的同时也感到了一丝丝的心痛和愧疚，一连几天没有和自家媳妇亲热，他积攒的热情昨天晚上一齐爆发了出来。

    他的确是满足了，但却辛苦了他的水儿了！刚才终于从热情中醒来的时候，他看到她的胳膊和其他地方都被他的不太克制弄得有些淤青了，不由后悔昨晚的确是太放纵了些。

    这么想着，他又在她的脸颊上轻轻一吻，柔声道：“昨晚辛苦你了，我以后会注意的。你昨晚几乎都没有睡，还是趁这个机会好好睡一下吧！要不……我们在部落里说休息一天？”

    “不，我们已经耽搁了两天的时候了，虽然宫里面有老八和德喜照顾父皇，还有我留下了的那些可以暂时克制‘天南星’之毒的药丸，但父皇身上的毒一日不彻底解除，我一日不能安心。而且，你不是想早点找到母后吗？我们把她接回东黎皇宫。父皇身上的毒也解了，母后也回来了，到时候你们就真正可以一家人团聚了吧！”

    若水一口拒绝道，她身体虽然疲累，但是精神却异常的振奋。

    “不是你们，而是我们！”小七拍了拍她的脑袋，郑重地道：“水儿，你不仅是我的家人，我的亲人、我的爱人，还是我的血肉、我的性命！”

    若水心中感动，她仰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我知道。”

    小七低头看着她，在疾驰的骏马上，两人对视了好一会儿。小七才笑着帮她把风帽重新盖在脸上。

    “还有一个多时辰才能回到部落，就算是睡不着，你也闭上眼睛休息一下。”

    若水刚想答应，突然有撩开风帽朝身后看，奇道：“它怎么也跟来了？”

    那匹枣红色的头马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后。“只有它自己，它的马群呢？难道不要了？”

    小七嗔怪地看了她一眼，重新把风帽盖在她的脸上，又轻轻拉住了风帽的边缘不让她再扯下来，过了一会儿，知道如果自己不回答她的问题的话，她是不会安心休息的，只能在心里幽幽叹了口气，开口回答道：

    “它是不会抛弃它的马群的。拥有马王血统的神驹一生都会活得很忠诚，对它的主人忠诚，主人不在以后对它领导的马群忠诚。它跟着我们，大概是酒瘾又犯了，盯着我们放在褡裢中酒囊了吧！”

    “那我们把就酒囊给它吧！”若水对这匹失去了主人的枣红马很是同情。

    它被前主人培养成了一个“酒鬼”，自从主人不在以后，也不知道它的酒瘾忍了多久了，昨天晚上终于又尝到了酒的滋味，所以才会一直惦记着的吧！

    “你以为我不想吗？”小七无奈的看了褡裢中干瘪的酒囊一眼。“我装了满满两个酒囊的酒昨天都被它喝得一滴不剩了，要是有的话我早就给它了。”

    “啊？那怎么办？它要一直跟着我们？”他们这次到南越国来是有事情要办的，身后跟着一匹神骏的宝马，宝马后面还跟着一支数百匹野马组成的马群，这也太声势浩大了吧！

    想不引人注目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不会，到了人群聚居的地方它就不会再跟着我们了！”

    见若水频频回头看向枣红马，小七无奈，只得解释道：“到时候我在部落里灌满两个酒囊的酒，让小灰送来给它，这样总可以了吧！好了，你别说话了，赶紧闭上眼睛休息一下，回到部落和旺卓长老、达瓦和朵拉姆告辞以后，我们还要赶路呢！接下来的路程会辛苦的，你要是不想让我停下来照顾你的话，就要好好的把自己照顾好！”

    若水在风帽后面闷闷的应了一声，最后呢喃着说了一句话。

    “小七，你可别把小灰和小黑培养成酒鬼啊！”

    小七哭笑不得，枣红色头马的前主人虽然没见过，但猜也猜得到他一定是个酒鬼，所有才把这种习惯传递给了他的坐骑。

    自己又不好酒，小灰和小黑怎么可能有变成“酒鬼”的机会呢？都累成这样了，心里面还惦记着这点无关紧要的事情，真不知道若水的脑袋瓜子里面都装了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若水也知道自己的脑子构造到底是怎么样的，明明身体酸软得一颠就酥酥麻麻的痛，明明心里面有纷繁复杂的念头，明明认为自己只能闭上眼睛假寐一下，绝对不可能睡着的，但事实却是，她睡着了！

    而且还做梦了！梦中有炙热的火海，火海中有男人女人和老人小孩们哭喊呼救的声音，有黑色的身影在火海和惨叫声中纵马疾驰，手中的刀光一闪，那些呼叫的哀求的声音渐渐消失了，只剩下火焰在风中燃烧的“呼呼”声，和看不清楚面目的黑影残忍狰狞的“嘎嘎”怪笑声。

    明知道这是一个噩梦，却无论如何不能在梦中醒过来，若水被魇住了，知道耳边传来一声烈马的咆哮嘶鸣，她猛地睁开眼睛，然后大口大口的喘气。

    “做噩梦了？”一只温暖干燥的大手为她拭去额头上的汗水，动作很温柔，声音却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若水立刻感到了异常，在他的怀里坐直了身体并伸手拉下敢在脸上的风帽，看着跟在他们身后的枣红色头马焦躁不安的四蹄倒腾，不时的仰颈长嘶，而跟在他们身旁的小黑不停地打着响鼻。

    看到马儿的异常反应，看到小七因为过于严肃而绷得紧紧的下巴，想到自己刚才做的那个噩梦，若水心中顿时升起了一丝不详的预感。“怎么了？”

    “现在还不知道，我们先回部落去看看！”小七修长有力的双腿在小灰的马腹两侧夹了一下，小灰立刻放开了四蹄将自己的速度提升到极致。

    俩人三马就像风一样在草原上疾驰而过，过了半个时辰就到了昨天达瓦给他们指路的牧区。

    此时的朝阳已经冲破了浓雾的束缚升上了天际，灿烂温暖的阳光照耀在美丽的大草原上，这里的风依旧吹拂、野花依旧竞相开放，却没有了昨天看到的马嘶犬吠、牛羊成群的热闹景象，因为缺少了这抹鲜活的色彩，整个草原谷底呈现出一种隐藏在勃勃生机下的死寂。

    若水的心开始跳得飞快。

    “人呢？达瓦他们呢？这里不是他们雨季的牧场吗？难道他们到别的地方去放牧了？”

    小七的嘴唇抿得紧紧的，闻言看了她一样，那一眼中包含着这种情绪，担忧、怜悯、愤怒……不可一一表述分明。

    若水知道他的性子，绝不会说一些空泛的安慰的话语，每当他出现这样的表情的时候，总是意味他连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们……我们马上回部落去！”若水一个纵身就翻做在小黑的背上，双腿一夹，就驱使着座下的骏马朝部落的方向疾驰而去。

    小七叹息了一声，无奈地看了枣红色的头马一眼。

    “你知道袭击部落的是什么人？是杀死你前主人的凶手吗？”

    枣红头马的前蹄焦躁的在草地上刨了几下，仰着脖子打了几个响鼻。

    “那你还要跟我们去看吗？”小七说完也不等它反应，马鞭在空中甩了一下，驱使着小灰朝若水的方向追去。

    枣红色的头马在原地转了几圈，焦躁的前蹄把周围的草地刨出一个个的土疙瘩，最后还是长嘶了一声，对着小七的背影疾奔而去。

    一盏茶以后，小七在一个高坡上看到了若水，她正呆呆的直着身体坐在小黑的背上，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眼前冒着青烟的一片狼藉。

    小七策马缓缓走到她的身边。

    “小七，这里是地狱吗？”她的声音因为喉咙不可自抑的收缩而变得无比干涩。

    “昨天我们来的时候，男人们正忙着把牲口赶回圈里，女人们在生火做饭，小孩在周围打闹嬉戏，牧羊犬的小狗崽们跟着孩子们的身边奔跑发出兴奋的轻吠声……慈祥的旺卓长老让达瓦带我们到草原的四处走走……牧民们为我们举办了篝火晚宴，我喝了一碗马奶酒就醉了……朵拉姆的醒酒汤很难喝，却很有效……她把最喜欢的衣服和帽饰送给了我，只因为我给了她一荷包蜜渍乌梅……你说我穿上那身衣服很好看……”

    泪水迅速漫上她的眼眶。“可是现在，他们都在哪里？”

    小七策马立于若水的身边，看着她洁白如玉的俏脸上挂着晶莹的泪珠，视线落在犹自冒着青烟的那片焦土上。

    前天夜里部落中男男女女、大人小孩穿着节日的盛装、围绕着篝火载歌载舞的欢乐景象仍历历在目，只不过一夜的功夫，这片充满了安乐知足的生活气息的部落已经消失在一片灰烬之中。

    整个部落都化成了一片废墟，周围连绵起伏的缓坡之上一片寂静，昨夜燃起的大火和狰狞的砍杀声、惨烈的呼救声惊走了周围的鸟兽，就连食腐的秃鹰也不敢光顾。

    小七运足了目力，看到部落的另一头大火还没有完全熄灭，没有完全燃烧的毡包上有滚滚的浓烟在没有风的清晨直冲天际。

    若水擦干了脸上的泪水，对小七说了一句：“我去看看还有没有幸存下来的牧人。”

    说罢就策马奔下了缓坡。

    大火烧了一夜都没有熄灭，可见昨晚这个牧人的部落经历了怎样惨烈的屠杀。

    小七心里明白，如果杀人者够狡猾，别说是活口，恐怕连一个尸骸都不会留下来，但这样的话说出来只会让若水更加伤心，所有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的跟在她的身后，走进那片充满死亡气息的焦土之中。

    马蹄还没有踏入部落的范围，被焚烧了一夜的土地上散发出来滚滚的热浪。

    一股浓烟扑面而来，若水一不小心吸了一口，差点窒息，小七抢上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用水囊里面的水浸湿了，然后围在若水的脸上。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若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神色木然的看着他，眼神空洞的就好像灵魂也被掏空了一样。

    小七叹了口气，把她抱到自己身前，然后驱使着座下的小灰朝部落中走去。

    眼前的情景果然跟小七想像的一样。

    焦土上除了毡包的残骸和已经被烧毁的生活用品外，连战斗中损毁的武器都没有找到。

    废墟中更是没有一具尸体，有的只是原本旺卓长老居住的最大的那个毡包中被烧成了一堆灰白色粉末状的东西。

    那堆东西还在丝丝的冒着白烟，散发出某种熏**呕的难闻味道。这样的味道若水前世曾经闻到过，那是尸体被焚烧到极致后散发出来的味道。

    那堆灰烬曾经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是对他们友好热情的男人女人，是围在他们身边好奇的提出各种问题的孩子，是一张张被篝火映照得特别灿烂的小脸。

    若水怔怔地看着那堆灰烬，终于禁不住翻下马背，疾奔到一个角落吐了起来，直到胃里再也找不到可以吐的东西，她痉挛的喉咙和发闷的胸口才觉得好受了些，但眼泪却怎么也停止不了的往下掉。

    小七心中一痛，他心目中的若水，一直是坚强的，微笑的，她习惯用笑容来面对一切危险和责难，他几乎没有看到过她流泪。

    可现在，她和这些牧民们只不过才是初识，她居然为了他们遭遇的不幸而泪流不止！

    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她是一个多么热情多么感性的姑娘啊。

    小七知道在这个时候，自己说什么都没有用，所以他只是默默无语地把手中的水囊递给她，让她漱了漱口。

    “好受一点了吗？”他体贴地问道。

    若水摇了摇头，目光冷凝如冰：“一百多条人命，一夜之间都没有了，他们曾经那么鲜活的活在我们的眼前，突然变成了那堆东西，我这么可能好受得了。”

    小七登时放下心来，她能说出这番话，可见她已经冷静了下来，他拉住她的手，道：“我们四处转转，看看能不能找出什么线索。”

    若水点点头，深深吸了口气，说了句：“走吧！”

    游牧民族没有固定的城郭，过着逐水草而居的生活，毡包就是他们的房子，走到哪里就盖到哪里。

    但毡包的有牛羊的皮毛制成的，虽然已经做过简单的防火处理，但若是遇上像昨天晚上那样的大火，还是很难留下半点痕迹的，就算没有被完全燃烧的，也被热风热浪熏的极其脆弱，轻轻一碰就变成了碎末。

    若水和小七当然没指望从这些毡包中找到什么讯息，他们最留意看的是焦土上的各种痕迹。

    地面上全是散落的灰烬和焦木，脚踩在上面会发出怪异的碎裂声。

    若水蹲了下来，用手指拨来覆盖在焦土上的杂物，果然在灰烬下面看到了深度愈寸的刀砍斧劈的痕迹。

    她和小七对视一眼，然后站起来，走向另外一片土地。

    很快，他们又在好几个被烧得光秃秃的一个毡包的木支柱上看到了类似的痕迹。

    通过这些痕迹，小七和若水都知道了昨晚曾经发生过剧烈的打斗，部落中的牧民在强敌来袭的时候也曾经殊死抵抗，但因为武器不如敌人锐利，战力不如对方强横，最终难逃被屠杀的厄运。

    如果仔细看的话，会发现灰烬下的焦土也呈现出了不同的颜色，若水在深褐色的焦土上惗了些泥土，送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有土地被烤焦的土腥味，更多的是浓浓的铁锈般的腥味，那是人血的味道。

    她用手指在地上刨了一下，焦土下数寸的深度仍带着这种味道，由此可见，这里是牧人们被屠杀的主要地方。

    为什么会有这么集中的屠杀地？应该是入侵者把没有抵抗能力的人集中到了这里，然后再进行统一的杀害！

    部落中没有抵抗能力的除了老人小孩之外只有女人，若水突然闭上眼睛，不忍去猜想她们在被杀害之前收到了怎样残忍的折磨。

    朵拉姆……

    若水在心中低低的唤了一声那个美丽又痴情的少女的名字，长长的睫毛再次被晶莹的泪水染湿。

    小七伸手搂住她的肩膀，他宽阔温暖的胸膛给予她最有力的支撑和依靠。

    “小七，你说，究竟是什么人这么残忍？他们只是普通的牧人而已，把牲口抢走了也就行了，为什么要杀人？整个部落被他们杀得鸡犬不留！这伙人的手段实在是太残忍太血腥了！”若水狠狠地咬着牙。

    如果不是有深仇大恨，谁能做出这样的事情！但从部落中的牲畜全部被劫走这件事情来看，那伙人就是来劫掠牧人的，而不是来寻仇的。

    小七想起了昨天达瓦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不，应该是是最后两个字，狼盗！

    难道达瓦真的一语中的，洗劫屠戮了整个部落的人真的是被草原牧民恨之入骨又畏之如水火猛兽的狼盗吗？

    想到这里，小七再次仔细观察了一番焦土上和毡包的支柱上留下来的被利器劈砍出来的痕迹，心中很快就有了答案，脸上也因此变得感觉凝重了几分。

    “怎么了？你发现了什么吗？”若水发现他神色间的异常，追问道。

    “从这些痕迹的形状和走势看，我有九成的把握认为这些大部分都是马刀留下来的痕迹！”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这支柱上一条左上右下走向的痕迹，深思道：“你看，从这条痕迹的角度可以看得出来，持刀之人是从左往右斜着劈砍，而左上的痕迹最是深刻，到了右下力度就轻了很多。这种痕迹，只有弯曲成半月形的马刀才能制造地出来。”

    若水仔细想了一想：“牧人好像并不用这样的武器！”

    小七点点头：“大草原上，除了南越国的玄甲骑兵外，最擅长使用马刀的是马贼和狼盗！”

    “那，劫掠屠戮了整个部落的这伙人，是马贼还狼盗？”

    “马贼虽然也是以抢掠牧民为生，但一般得手后不应轻易杀害牧民的性命，除非他们自己的性命受到威胁，所有他们的名声虽然也不好，却不像狼盗那样臭名昭著。狼盗之所以为牧人深恶痛疾，是因为他们烧杀掳掠无恶不作，而且一旦出手，从来不留活口，甚至连未满月的婴儿和不会说话的鸡犬也不会放过！”小七慢慢地分析道。

    “这么说来，从这件事的行事风格来看，必是狼盗所为咯？”若水恨恨地握紧了拳头。“要被我找到这群狼盗，一定喂点‘肠穿肚烂散’给他们尝尝！让他们受足七天七夜的折磨，最后在绝望中死去。”

    小七看了她一眼。

    他的水儿虽然不是一个好欺负的人，但也很少都人说这种狠话，想来狼盗的这种做法的确是触及她的底线了！对老弱妇孺下手的人，心中早已经没有人性了，在如何折磨这群人都不为过！

    “水儿，你想替部落的牧人报仇？”小七突然问道。

    想！

    若水真的很想亲手为部落的牧人，特别是朵拉姆亲手报仇。

    但，他们的时间太紧迫了，圣德帝身上“天暗星”之毒的解药哈一点头绪都没有，他们实在是耽搁不起。

    她想了想，答道：“我虽然很想亲手为他们报仇，但我们的时间有限，对这片草原的地形也不熟悉，不如等见了拓跋小王爷，把这事告诉他。如果他肯出动玄甲骑兵，总比我们两个人势单力薄的去追击狼盗来的容易很多！”

    小七明知道她说的话很有道理，但不知道为什么，听在耳朵里，却让他觉得非常不是滋味！

    他正想说什么，突然耳朵一动，听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声音。

    他把若水往身后一拉，突然抬腿，一脚踢开旁边一个装牲口粪便用作燃料的小车，大声喝问：“是谁在哪里？”

    “咔嚓！”一声。

    装满了动物粪便的小车，木质车轮应声变得四分五裂，小车立刻朝一边倾斜，被晒得半干的动物粪便“咕噜噜”地滚了一地，而藏在粪便中的两条身影也随之滚到了小七和若水的脚边。

    小七拉着若水退后了一步，抬腿就朝离他们最近的那人踢去，只听得一声惊呼。

    “哎呀，别踢，别踢！七哥，七嫂，是我啊！”

    小七的腿硬生生在离那人的脸还有几寸的地方停住。

    “老八？”小七疑惑道。

    那人说的的东黎国的语言，声音虽然粗嘎，却带着一丝莫名的熟悉感，这天底下，管他们二人叫七哥七嫂的，可就只有老八一人。

    小七和若水同时不敢置信地盯着地上的那个人，简直无法想像，这个一脸淤青肿胀，五官肿得像猪头一样的面孔，会是那个卓然潇洒，眉目如画的白衣少年老八？

    若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小心翼翼地又问了一声。“你是老……老八？”

    那“猪头”顿时露出一脸感激的表情，两个肿成了一个缝的眼中透出喜悦的光亮：“七嫂，还是你对我最好啊！我都变成这副模样了，你还能认出我来！而最疼爱我的七哥，居然还要踢我，真是……真是太令老八我伤心了！”

    “你……你当真是老八！”这下连小七也敢确定，眼前这脏不拉叽的猪头小子就是老八。

    都变成这副模样还有心情开玩笑的，天底下除了老八，再也没有第二人了。

    “老八，你的脸怎么变成这样了？还有你的声音？快，说说是怎么回事？”

    小七心中一紧，赶紧俯低身子，把已经不成人形的老八给扶了起来，让他靠在了一截牧人用来栓马栓牲口的木桩上。

    老八哼哼叽叽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脸拉长得像个苦瓜。

    “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小七替老八摸了下脉，察觉他并没受伤，不由皱了皱眉头，旋即想到什么似的又皱得更紧了些，没好气地瞪视着老八。

    “你怎么也跑到南越国来了，我不是让你留在宫里面照顾好父皇，顺便盯紧那个人，不让她轻举妄动的吗？”

    小七看到老八这副模样，简直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担心。

    这老八太不懂事了，他居然就这么不管不顾地跑出宫来，岂不是让中了毒的父皇落了单？

    德喜再小心忠心也不过是个奴才，有很多明面上的事情，他是无法和某些居心叵测的人对抗的。

    而自己留在帝都的青影和小桃，又不能不奉皇命就随便进宫。

    万一，要是宫是发生了什么情况，要是父皇有了什么意外，他这个当儿子的怎么能够安心？

    老八面对小七带着责难的眼神，只是苦笑了一声，说道：“七哥，我的事情待会在给你说，现在还是先请七嫂给那个小姑娘看看吧，我虽然救了她，但男女授受不亲，我也不知道她身上有没有受伤。自从把她救下来以后，她就一直昏迷不醒的，七嫂你快看看她，她该不会是也中了毒了吧？”

    小七心中一动：“老八，你变成这副鬼样子，难道是中了毒了吗？你要是乖乖地听我话，呆在宫里，怎么会中毒？你现在变成这副猪头猪脑的怪样子，是不是惹上了什么麻烦？”

    “猪头？我记得我前几天还是‘狗头’的，现在就变成‘猪头’了？”

    老八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嘴巴，然后露出一脸愤愤的表情，骂道：“疯婆子！都是那个该死的疯婆子，她实在是下手太狠了！我不过是不知道情况，为那个书生说了几句‘公道话’，那书生都已经被她杀得变成一滩水了，她还像吊靴鬼似的跟着我，到底是想怎么样啊？难道非要把我也变成一滩水她才甘心？”

    听了他的话，若水和小七哪里还不明白老八口中的“疯婆子”和“吊靴鬼”是谁，二人对视一眼，看着猪头猪脸的老八，都觉得暗暗好笑。

    “难道那个穿红衣服的姑娘进宫找你麻烦了？她是在宫里面对你下的毒？”

    小七皱着眉头问道，难道他们东黎国皇宫的守备力量已经薄弱到让人如入无人之境的地步了吗？如果是这样的话，老八还敢把父王一个人留在宫里？

    这让他突然有一种想揍人的冲动。

    老八一看到小七握紧的拳头，心中就是一寒，立刻转头看向若水，可怜兮兮地叫道：“七嫂，七哥他要打我，小弟我身上还中了那疯婆子给我下的毒，没好呢，您可不能见死不救小弟我啊！”

    被老八这一闹，若水因为部落被屠戮而压抑到了极点的心情，不由放松了一些，虽然还是不太好受，但依旧不想刚才那样好像心头压了块千斤巨石一样，连气都透不过来。

    她也想到了小七担心的问题，不由也是恨恨地瞪了老八一眼，轻描淡写地道：“放心吧，老八，我不会让你七哥现在就动手的，起码也要等我给你解了身上的毒之后再说啊，我先去看看你说的那个姑娘，再回来替你解毒，很快，等我啊！”

    若水的声音很温柔，可听在老八的耳朵里，简直比七哥的银针更让他心胆俱寒。

    他在心里不停地哀嚎着，转头用幽怨又哀求的眼神看着小七。

    小七却好像没有看到他的眼神一样，准备注意力都放在了若水的身上，当她走近那个躺在地上的窈窕背影的时候，他的警惕之心也提高到了顶点。

    但若水慢慢拨开女子脸上乱蓬蓬的头发的时候，她立刻惊呼了起来。

    “怎么了？”小七立刻闪了过来，一把拉起若水挺身就挡在了前面。

    若水却挣扎了几下，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地上的姑娘。

    “小七，她是朵拉姆，她还没死，她还活着！谢天谢地，这个部落总算还留下了一个活口，而且还是朵拉姆。”若水仰起头，眼中情中自禁地又涌上了热泪。

    她把眼中的泪一擦，马上蹲下去给朵拉姆诊治身上的伤势。

    小七看清楚地上躺的果然是朵拉姆之后，就放心地松开了手，没有阻止若水去给她施救，他却走回到老八的身边。

    “说罢！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怎么中毒的，又是怎么跟在我们后面跑到这里来的，还有就是怎么把朵拉姆从狼盗的手里救下来的。”

    “狼盗？那伙人竟然是臭名昭著的大漠狼盗？怪不得他们的手段那么凶残了。七哥，你都没有见过他们，怎么就猜到他们是狼盗的？”老八的“猪头”脸上带着一丝奉承讨好的味道。

    小七挑了挑眉毛：“现在是我问你，不是你问我！按照我问题的顺序，一个个地回答！否则我会让你知道，除了中毒之外，还有一百种变成‘猪头’的方式。”

    就算是威胁人的时候，小七的语气依旧非常的平静，平静到让老八咽了咽口水，看了看他双手手指交叉掰动指关节发出的“咔咔咔咔”的声音，老八的眉梢接连跳动了几下。

    他又咽了几下口水，开始诉说自己这几天以来的悲惨经历。

    “七哥，你离开京城的第二天，大理寺就传来消息，说那个被你扔到大理寺的礼部尚书死了，大理寺可是关押朝廷重犯的地方，重重把守、守卫严密，那个礼部尚书虽然年纪大了些但无病无痛，怎么就突然死了呢？父皇觉得此事不同寻常，让我去查看一下，于是我就去了！皇兄，这次真不是我自己溜出宫的，是父皇一定要我去我才去的……”

    小七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说重点，那个礼部尚书是怎么死得。”

    “浑身上下一点伤口也没有，大理寺也再三保证过没有给他用刑，死得很蹊跷，连我也看不出端倪来，又担心父皇一个人留在宫里面不安全，只能把事情交给大理寺少卿去彻查，然后我就离开大理寺准备回宫了。可没想到快到宫门的时候，我的脸上不知道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一息之间我的脸就肿起来了，先是变成‘狗头’现在变成‘猪头’了！”

    说到这里，老八摸了摸自己的脸，一副愤恨的表情。

    “我知道自己中招了，连忙回头去看，正看到那个红衣服的疯婆子站在一个茶楼上对我笑。笑得那叫一个春风得意啊！我要是不知道是她给我下的毒，那我就真的变成猪头了。”

    小七看着他那张愤愤不平的猪头脸，又好气又好笑的干咳了一下。

    “那后来呢？你怎么就跑出来宫了？你出来了，父皇怎么办？”说到这里，他禁不住又开始生气。

    老八叫起来了撞天屈来：“七哥，不是我们自己跑出来的，是父皇把我赶出来的。他老人家说，我的脸太吓人了，让德喜派了十几二十个太监把我轰出宫门的，说我要是不恢复‘人样’，就永远不许进宫，以免我犯了‘惊驾’之罪！七哥，你说我容易吗我？长这么大我还从来没有这般丢脸过，居然在满宫嫔妃和宫女的面前被一群太监像哄乞丐一样从宫里面轰出来了，我还能回到皇宫中去吗？我拿什么脸来见人啊！”

    小七无语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似乎是安慰，但听起来却很伤人的话。

    “放心吧，你顶着这张猪头脸，满宫的嫔妃和宫女都不会知道被太监们轰出去的，会是你这位风流倜傥、英俊潇洒的八皇子殿下的。”

    老八楞了一下，简直不敢相信这话是他不苟言笑的七哥嘴巴里说出来的。

    “七哥，你、你变了！”他喃喃地道，扭头看向若水，“七嫂，你听，七哥他欺负我！”

    若水正仔细地给朵拉姆检查伤势，闻言连头也没有回：“有么？我怎么什么也没听到啊。”

    小七忍不住微微一笑。

    老八的嘴巴一扁，声音里带着哭腔：“你们夫妻二人，合起伙来欺负我这个孤家寡人！等七嫂帮我治好了脸，我非去父皇面前告状去！”

    “那也得你七嫂愿意给你治脸才行！”看着满脸郁结的老八，小七却笑得一脸得意，还悠闲地找了地方坐下来，翘起了二郎腿。

    老八的嘴巴张合了几下，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被这对配合默契的“黑心”夫妇给打败了，他垂头丧气地说道：“我说不过你们，我不说话总行了吧！”

    “继续说！”小七淡淡地瞟了他一眼。

    老八却扁了扁嘴，嘴巴像蚌壳一样闭得紧紧的。

    “治脸！”小七冷冷地道。

    苍天啊，大地啊！我怎么会摊上这么一对欺负人的七哥七嫂啊？

    老八仰天长叹，最后依旧不得不屈服在小七的威压之下。

    “父皇把我轰出宫的时候，居然连收拾行李的时间都没给我留下，我堂堂东黎国八皇子，没想到连个乞丐都不如，乞丐的破碗里面好歹还有几文钱呢，我身上却连半文钱都没有！没办法，我只得把身上唯一值钱的那把扇子给当掉了，就是七哥你送给我的那把玉扇。”

    他一看小七瞪起了眼睛，连忙补充了一句：“七哥，你放心，我当的是活当不是死当，回去以后，我一定会把它再赎回来的。”

    小七冷冷看了他一样，一言不发。

    老八松了口气，抬起脏兮兮的袖子擦了一下额头的冷汗。

    “我用当扇子的钱买了匹马，然后就追着你们的行踪来了！七哥，你猜怎么着，那个疯婆子居然也追在我的屁股后面，紧跟着来了。她还趁我睡觉的时候，把我的马给偷走了！这可是在大草原里面啊！她把我的马偷走了，不等于把我的腿给偷走了吗？”

    “老八，你是习武之人，稍有风吹草动都能惊醒，你这是睡得是有多死啊？连马被人偷走了都不知道，她要是趁机对你下毒，你都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小七没好气地道。

    对老八，他实在有些恨铁不成钢！

    堂堂东黎国八王子，怎么就至于被一个小丫头戏弄得团团转了呢！

    对于这一点，老八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对啊！她这么恨我，为什么不干脆把我给毒死了呢？”

    “因为，她舍不得毒死你。”若水察觉朵拉姆并没有危险，把她安放在一旁，让她继续沉睡，走过来坐在小七的身边，看向老八，缓缓道：“她这是在跟你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呢！你见过猫抓到老鼠以后一张嘴就把它咬死的吗？还不都是戏弄半天，玩够了才把它吃了的吗？”

    “什么？”老八一听，满胸的怒火喷薄而起，猛地一拍大腿，怒道：“他奶奶的，这疯婆子居然敢把小爷当成耗子来戏耍，终有一天让她落在小爷的手里，小爷要让她……”

    “你要让我怎的？”

    一个清脆中带着娇蛮味道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啊！”

    老八一声惊叫，屁股上装了弹簧一样蹦了起来，一下子就窜到了若水的身后。

    “七嫂，那、那个‘吊靴鬼’又跟来了，你这次一定要彻底把她的嚣张的气焰给灭了，省得她总是阴魂不散的跟着我！”

    “切！只会躲在女人后面，你算什么英雄好汉！”

    话音刚落，一个身穿红衣的明艳少女就出现在众人的眼前，不屑的目光从老八的脸上移到若水的脸上，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中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正想对若水说些什么的时候，老八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英雄好汉了？就算我是英雄好汉，难道你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叫做‘好汉不吃眼前亏’吗？”

    老八躲在若水的身后，觉得安全得到了保障，摆出一副狐假虎威的样子挑衅的看着红衣少女。

    论嘴皮子功夫，十个红衣少女也说不过一个老八，她顿时被噎得哑口无言，曲线美好的胸脯起伏了好几下，才开口说道：“我不跟你打嘴仗，有本事，你就给我站出来！不要躲在女人的后面。”

    老八伸长脖子笑得一脸痞样，吐了吐舌头，笑嘻嘻地道：“我也不和你打嘴仗，我一般只和我喜欢的女子‘打嘴仗’的。至于你嘛！虽然长得还不错，但脾气性格太坏了，所以，你还没有和我‘打嘴仗’的资格！”

    老八这话说得也太轻浮了吧？居然在口头上调戏人家一个没出阁的小姑娘。

    小七和若水同时皱起了眉头。

    现在他们都有些明白老八为何会被这位红衣少女追杀千里了，都是嘴欠惹的祸啊。

    小七一伸手，把若水从老八的身前拉了过来，用保护的姿态把她拥在自己的怀里。

    一见自己的保护盾牌被人移走了，老八顿时觉得安全得不到保障，他一闪身，干脆躲在了小七和若水的身后。

    这二人，一个武力值奇高，一个毒技无双，简直是双重保障啊双重保障！

    老八顿时再次变得有恃无恐起来。

    红衣少女虽然行事歹毒，但心思单纯，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出来老八话中的意思。

    这个该死的混蛋，居然占自己这种口头上的便宜！

    她顿时气得满脸通红，抽出那柄闪烁着诡异红光的宝剑，遥指着老八：“你个混蛋王八蛋，色痞子，缩头乌龟，你要是个男人，就出来跟我一战。”

    老八躲在小七和若水身后，抻了抻脖子，说道：“你若真有本事，就别用你那些阴毒的伎俩，我们公公平平的打一架。一战定胜负！若是我输了，任你处置，若是你输了，也认我处置，如何？”

    要不忌惮她一身防不胜防的毒技，他会躲得那么辛苦？

    光凭武力一战，他不出十招就能把这嚣张的丫头片子打趴下！否则她还真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

    红衣少女冷笑一声，道：“想激我不用毒技？你想得倒美！我们一战定胜负，各凭本事，输赢按你刚才说得办！喂，你，不许帮他！”

    最后一句话是对若水说的，一句话就透露出她对若水毒技的忌惮。

    若水笑微微地点了点头，道：“你们要是公平的比试，我自然是两不相帮！不过，珊瑚姑娘，我有句话想要告诉你。真正擅用毒技的人是不会拿毒技来炫耀且与人一争高下的，也不是用来欺压不善用毒的人的，而是用来惩恶扬善的。而且，用毒的最高境界是让对方连中毒都无法察觉，珊瑚姑娘，你说，对不对呢？”

    若水说前半句话的时候，红衣少女还露出思索的神色，当听到她的最后一句话时，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暗叫了一声“糟糕”，敢想要飞身倒退，却发现自己的双腿一阵发软，竟然再也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噗通”一下软倒在地上。

    老八顿时欢呼一声，从若水的身后跳了出来，得意洋洋、不怀好意、笑得无比奸诈地朝红衣少女走去。

    “以为都是我被你追得东躲西窜，没想到你也有落到我手里的一天，哇哈哈，这种感觉实在是太爽快，太大快人心了！”

    他一步三晃地朝红衣少女走过去，故意走得奇慢无比，享受得看着她明艳的脸上露出的惶恐的表情。

    “你……你要干什么？我告诉你，我要是敢对我不轨，等我恢复了自由，我有一百种一千种方法让你生不如死！”

    身体虽然不能动，但红衣少女的意识还是清醒的，所以才对自己的处境感到担忧无比。

    老八闻言果然站住了脚步，捧住自己的胸口露出害怕的表情。

    “哎呀哎呀，小爷我好害怕呀！”说完，他突然仰天大笑起来，“你这疯婆子，都落到小爷手里了，还敢要挟小爷，现在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做：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老八脸上露出一副色迷迷的表情，别说，这种表情出现在他现在肿得跟猪头一样的脸上，的确达到了事半功倍，且足以吓昏良家女子的惊悚效果。

    “你别过来，你别过来，啊！”

    红衣少女发出一道直冲云霄的尖叫声！

    老八只觉得自己的耳朵被她的尖叫声刺得丝拉丝拉的疼，而若水的耳朵早就被小七给捂住了。

    红衣少女的尖叫声不仅高亢嘹亮，而且还耐力惊人，足足叫乐半盏茶的功夫她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一双眼睛依旧警惕地瞪着老八。

    “你别过来，你再过来我还叫，叫破你的耳朵。”

    老八抖了一下，还是一脸害怕的表情：“哎哟，你的威胁实在是太有威胁力了，我好害怕哦！”

    他变脸一样的板起了猪头脸：“你要是再敢叫一声，我马上就把我的袜子塞到你嘴巴里！你追在我屁股后面，追了一路，一定知道小爷已经好几天没有洗澡了，我的袜子的味道么……嘿嘿，那是极好的！”

    红衣少女立马恐惧地紧紧闭上了嘴巴！

    老八蹲在她身边，看着红衣少女双唇紧闭，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戒备地看着他，骨碌碌转来转去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的样子，突然生出了恶作剧的心思。

    “啧啧啧，小姑娘，我突然发现，你不说话的时候长得还挺顺眼的嘛！挺好看的一姑娘，怎么能整天喊打喊杀的呢？不如……”

    老八轻佻地抬手勾起红衣少女的下巴，好整以瑕地道：“这样吧，你跟小爷我回去，我封你做我八皇子的侧妃怎样？咦，你怎么不说话？你不说话就是答应了哦。哟，看你高兴得脸都红了！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你追了我一路是因为你喜欢我啊！早说嘛！早说不就好咯！”

    红衣少女终于忍不住了，大吼出声：“鬼才喜欢你！”

    红衣少女的声音有如魔音穿耳一般。

    震得老八手一抖，一下子松开了托着她下巴的手指。

    看那红衣少女愤怒得像是要吃人的表情，老八敢确定，如果她能行动的话，她绝对会跳起来，一口咬断自己的脖子，或是把最厉害的毒药，豪不犹豫地用在自己的身上。

    老八的脊背上刚一阵发凉，就听到若水的声音悠悠地响了起来：“老八，珊瑚姑娘可是用毒的大行家，所谓用毒之人，周身是毒，你居然敢用手去碰人家的下巴，啧啧啧，到时候中了毒，可别怪七嫂我见死不救啊！”

    若水原本非常同情被红衣少女毒成了猪头模样的老八，可是见他刚刚脱离了危险，就一脸轻佻地去调戏人家小姑娘，她就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出声吓唬一下老八，让他别太过份。

    老八果然吓了一跳，忙低头打量碰了珊瑚的那根手指，只见好端端地，没红没肿，更没有半点异样的感觉，不由松了口气。

    他咧开嘴，对着若水笑着露出一口白牙，讨好地道：“七嫂，你又吓唬小弟我了，如果小弟我中了毒，七嫂你绝对不会见死不救的。”

    若水轻飘飘的瞄了他一眼，淡淡道：“如果你再对珊瑚姑娘毛手毛脚，不三不四，说不定我真就狠下这个心呢。”

    老八看着若水脸上那云淡风轻般的表情，忽然心里觉得毛毛的，觉得若水这莫测高深的笑容，简直比红衣少女那吃人的目光还让他胆颤心惊。

    “七嫂，我、我就是吓唬她一下，不会把她怎么样的，你瞧小弟我，以前我可是咱们帝都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美男子，却被这个疯婆子硬生生地毒成了猪头，小弟我能不生气吗？你说，是不是，七哥？”

    老八一转头，目光求助地看向小七，他知道七哥面冷心热，又是最疼自己的，他一定会站在自己这一边。

    小七看着面目全非的老八，果然觉得心中一疼，他对那个会用毒的珊瑚没有半点好感，当下拉着若水的手，缓缓道：“水儿，他们两人的事，就让他们自己解决好了，朵拉姆怎么样？她没危险吧？”他不着痕迹地转移若水的注意力。

    若水自然知道小七在帮着老八说话，老八和这红衣少女在她心里，自然是老八亲，她分得清亲疏远近。

    只是她也看得出来，这红衣少女性烈如火，又刚硬异常，她之所以对老八穷追猛打，就是因为老八口齿轻薄惹恼了她。

    如果老八还不知收敛，不但言语轻浮，再加上举动轻佻，她可不敢保证这红衣少女最后会对老八做出什么事来。

    她刚才只是出其不意，趁那红衣少女的注意力全在老八身上的时候，偷着洒出软筋散，让那少女不知不觉地着了道儿，可若水知道，这红衣少女并不是滥杀无辜的歹毒心性，否则以她对老八的愤恨程度，早就可以将老八毒死一千次了。

    既然她对老八手下留情，自己也不能对她痛下杀手，迟早她会放了这少女。

    可万一老八当真得罪了她，双方结下不可解的怨仇，那可就真是一个天大的麻烦。

    尤其是那天见了这红衣少女的师傅，更是让若水心生警觉。

    这红衣少女绝不是没有来历的人！

    如非必要，若水不想惹太多的麻烦。

    听了小七的话，若水先警告地看了老八一眼，然后转向小七，点头道：“好，小七，咱们先把朵拉姆搬到那边避风的角落，她只是头部受了重击，并无大碍。”

    说完，她俯身抱起朵拉姆，和小七二人远远地避了开去。

    不知怎的，那红衣少女原本在三人当中，最忌惮的人就是若水。

    可是此时看到她退开，她竟然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慌，像是失去了一个能够保护自己的屏障一般。

    这是怎么回事？

    她不解地想，难道是那少女刚才帮自己说了一句话，竟然让自己产生了依赖那少女的念头？

    不！

    她唐珊瑚从来不依赖任何人！

    她用力咬着下唇，用冒着火的眸子瞪着老八，如果眼光能杀人，老八早就被她杀死一百次了。

    老八脸上笑嘻嘻的，心里也没有半点惧意。

    因为他知道若水的毒术有多强！

    眼前这红衣少女就像是一只被拔了牙的猛虎，她浑身上下除了眼睛和嘴巴之外，连一根小手指头都动不了。

    看着她气得咬牙切齿，却拿自己没有一点办法的模样，老八只觉得心情畅快无比，这段时间以来一直受气挨打不能还手的郁闷之气一扫而空！

    这红衣少女被若水制得动弹不得，七哥七嫂又避了开去。

    眼前这么好的机会，老八又岂会轻易放过？

    他摸着自己变得厚嘟嘟的嘴唇，再摸了摸肿起老高的鼻头，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他从小到大，还从来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老八心里越气，脸上的笑容越是温柔动人，只可惜他那足以迷倒万千闺中少女的迷人笑容，在他现在肿胀如猪头的脸上，看不出来半点魅力，反而觉得格外的怪异。

    那红衣少女见了他的怪模怪样，忍不住想笑，可是看到他看着自己的眼神，情不自禁地又感到心慌。

    她色厉内荏地看着老八，厉声道：“混账小子，你敢再轻薄我一下，我、我就……”

    老八伸出一根手指，竖在她的唇前，轻轻摇了摇，肿成一条细缝的眼睛冲着她挤了挤：“毒丫头，你刚刚说鬼才喜欢我，那意思就是说……你就是鬼喽！”老八笑得邪气逼人，用一种逗弄的口吻，继续道：“你是什么鬼啊？让我猜猜看，红衣鬼？野蛮鬼？哦，我知道了，你是吊靴鬼，所以才会阴魂不散的跟着我！”

    红衣少女被他痞痞的样子气得满脸通红，一句“你才是吊靴鬼”冲到了嘴边，却被老八的那根手指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我说毒丫头，我和你有什么深仇大恨啊，你犯得着对我穷追不舍吗？说到底，我也不过是救了一个不该见的人，说了一些我认为是主持公道的话，你用得着这样吗？小姑娘家家的，明明长得不错，心思却恁地狠毒，你要小心以后嫁不出去的哦！”

    老八又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姿态，蹲在红衣少女的身边，欣赏地看着她气的掀眉瞪眼的模样，越看心里越乐。

    “算了算了，小爷我大人有大量，看在你年纪小不懂事的份上，我也不跟你计较了，只要你给我解了这猪头毒，我就马上让我七嫂放了你。快说，你把解药放在哪里了？”

    最后这句话才是老八的真实目的所在，他的语气中不由地带上了几分焦灼。

    他素来是最爱美不过的，又最是注意修饰打扮，可是现在居然被这红衣少女毒成了这副丑陋的模样，只要一想到这一路上，所有人向他投来的目光，就让他觉得无地自容。

    尤其是在若水面前，他一直保持的优美形象瞬间破灭了。

    如果不是这红衣少女追着他的屁股不放，如果不是他为了求若水帮他解毒，就算杀了他，他也不想把自己生平最丑陋的一面，暴露在若水的面前。

    红衣少女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紧紧地闭上了嘴巴，同时把脖子一扭，高高地昂起了头，看也不看他一眼。

    她傲慢的模样差点把老八给气乐了。

    “你不说是吗？你不说以为我就没别的办法了，是吗？听着，毒丫头，我从一数到三，你要是再不说的话，那我就要搜你的身了！”

    老八瞪起眼，做出一脸凶相。

    红衣少女理都不理，恍如不闻，还把眼睛闭了起来。

    老八抓抓脑袋，叫道：“喂！毒丫头，这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你懂不懂啊！你要被我碰了，你可就要嫁给我了哦，哦哦，我知道了，这原来就是你的目的呀，好吧，那我可就不客气喽。”

    他举起双手，缓缓地朝红衣少女伸了过去。

    老八心里也很是无奈，他才不想碰到这鬼丫头的身体呢，可是，她对自己一副置之不理的模样又实在让他生气，他绝不能在这毒丫头的面前认输！

    就在他的手指离那红衣少女越来越近，近到他几乎都要放弃，缩回手的时候，红衣少女的眼睛蓦然睁了开来，一眼就看到老八的手指距离自己的胸前只有数分，她就再也控制不住地惊呼出声：“混账小子，你、你要是敢碰、碰我的身体一下，我就把你的手指给剁了，再给你下千蛛万蛇的剧毒，让你全身的皮肤一寸一寸溃烂流脓，让苍蝇和蚂蚁爬满你的身体，一点一点的啃食你的皮肉，直到你的全身剩下一副骨架子，可是你就是没办法痛快的死……”

    她咬牙切齿，充满了恶毒诅咒的声音，让老八的背上不由自主地爬上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甚至觉得连头发丝都竖了起来。

    “我说的果然没错，你就是这世上最恶毒的疯婆子！只不过是碰你一下而已，你就要我死得这么凄惨，你……难道你以后就不嫁人了吗？难道日后你嫁了人，你的夫君要碰你的时候，你也一样对付他吗？你简直是比这世上最毒的蜘蛛黑寡妇还要毒上一百倍啊！”

    老八伸手指着她，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红衣少女听出了老八声音中的颤意，她黑亮的眼珠溜溜一转，知道自己的话已经成功地把他吓住了。

    她提起来的心落了下去，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得意的表情。

    “你要是不怕，那你就碰我啊，只要你敢碰我一下，我一定会让你体会到，比这世上最毒的蜘蛛黑寡妇还要毒上一百倍是什么样的滋味！”

    她翘起了鼻子，一脸不屑地用眼角扫着老八。

    老八被她嚣张的样子气得咬牙切齿，握紧了拳头，一时间竟拿她无可奈何起来。

    红衣少女眼一瞥，不由打鼻孔里冷冷地嗤了一声。

    这满含鄙夷的一声冷嘲，登时把老八骨子里的倔犟之气给激了上来，一下子压住了他对红衣少女身上剧毒的恐惧。

    他狞笑着说道：“好啊，这段时间托你这毒丫头的福，我可谓是什么毒都尝过了，唯独没有尝过黑寡妇的剧毒是什么滋味，要不，你这毒丫头就让我长长见识？”

    边说他的手指继续向红衣少女身前探去。

    那少女见自己的威胁竟然无效，更没想到一直以来被自己的毒技吓得只知道抱头鼠窜的老八，胆子居然变得这么大，登时呆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老八那修长白皙的手指马上就要落在自己胸前的衣襟上，再也顾不得其他，惊恐万分地大声尖叫起来。

    又是那种直破云霄的穿耳魔音。

    老八简直无奈了。

    他伸手指掏了掏耳朵，然后抬起脚来，做了个要脱袜子的姿势，一脸坏坏的笑容，对红衣少女道：“你叫啊，再叫得大声点，对，嘴巴再张大点，正好可以把我的袜子给塞进去。”

    红衣少女脸色一白，立马闭上了嘴巴，满眼恐惧地看着老八。

    老八见到终于吓住了她，忍不住得意地哈哈大笑。

    突然之间，他的后脑一痛，像是被什么物事击中，接着“嗵”地一声，一样东西落在地上，老八捂着脑袋，低头一看，只见一只被烧得脱了形的葫芦瓢正在他的脚边滚来滚去。

    “七哥，你干嘛偷袭我？”

    老八马上知道这水瓢是打哪儿来的，忍不住抬起眼，幽怨地看向小七。

    “老八，注意分寸！”却是小七看不过眼，这才出手警告。

    若水走过来，一伸手把老八从红衣少女的身边给扯了开来，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老八，你可是堂堂的男子汉大丈夫，又是东黎国赫赫有名的八皇子……闲王殿下，你用这种法子欺负人家一个小姑娘，也好意思？”

    “我欺负她？”老八一下子炸了毛，捂着后脑勺跳起身来，用手指着红衣少女，气忿忿地叫道：“七嫂，你问问她，到底是我欺负她，还是她欺负我？自从遇到她以来，一直被他追着欺负的人到底是谁！我老八长到这么大，什么时候受过这种闲气？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想捉弄她一下，七哥七嫂，你们不帮我也就罢了，居然胳膊肘往外拐，帮着外人来欺负我！”

    若水看着老八那满腹委屈的模样，还有那张猪头脸，确实也很是可怜，同时对他那股愤愤不平的模样感到有些好笑。

    在她的印象里，老八总是嘻嘻哈哈，万事不萦于怀的模样，很少对某件事特别在意上心。

    他现在对这红衣少女的态度……着实有些让人猜疑。

    若水心中不由一动，看着老八的目光变得若有所思起来。

    老八被她看得摸不着头脑，气鼓鼓地问道：“喂，七嫂，你是帮我，还是帮她这个外人？”伸手指着地上的红衣少女。

    若水一双清澈如水的目光在老八的脸上转了转，突然笑得很是暧昧。

    “不管怎么说，珊瑚姑娘也是个女孩子，老八，你不能用这样的方式来戏弄她，否则，你跟登徒子有什么区别？”

    闻言，老八那张肿胀得都看不出原来肤色的猪头脸，竟然莫如其妙地红了一下。

    他嘟囔着道：“我是那种没分寸的人吗？我又不是真的想把她怎么样，只不过是吓唬吓唬她罢了。这段时间来，她天天跟在我的屁股后面吓唬我，现在我俩算是扯平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红衣少女，抬脚向小七走去。

    “七哥，我都快饿死了，你这有什么吃的吗？我已经整整两天一夜没有吃过东西喝过水了！”

    小七看着老八翻起了白皮的嘴唇，还有那一脸憔悴的模样，知道他所言非虚，心中又是一疼，打了个唿哨，小黑登时跑了过来。

    老八发出一声欢呼，一伸手解下了系在小黑脖子旁边的水囊，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那副样子当真像是干渴之极。

    他喝了几口水，然后一抹嘴巴上的水渍，又在小黑背上的搭链中翻翻找找，很快就找到了一块昨天晚上小七烤好的兔肉，张口大嚼，平时里那种斯文优雅的风度被他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

    小七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的脸上，见他吃得狼吞虎咽，忍不住提醒道：“老八，慢点，别噎着。”

    老八“嘿”地一声笑，咀嚼着满嘴的兔肉，含糊不清地道：“七哥，这肉是你烤的？滋味不坏，当真不坏！”

    若水这时却蹲在那红衣少女的身边，目不转睛地凝望着她。

    那红衣少女昂起了头，乌黑明亮的眼眸就像一只好斗的小狮子般，毫不示弱地和若水对视。

    若水柔柔地一笑，不紧不慢地说道：“珊瑚姑娘，你看，要是比毒技，你是比不过我的。而且，老八是我的八弟，只要他在我身边，我就绝不会让你对他下毒。我这八弟吧，以前确实多管闲事，得罪了珊瑚姑娘你，不过你这段时间，给他的教训也够了，他刚才也小小地捉弄了你一下，不如，你和他之间的事就这样算了，好吗？你要是答应的话，我现在就给你解了软筋散的毒，你也把解药拿出来，给老八解了他脸上的毒，珊瑚姑娘，你觉得如何？”

    她这番话说的心平气和，没有一丝火气，声音又极是温柔，让人听在耳中，只觉得说不出的舒服。

    红衣少女不知不觉地像是受了蛊惑般，正要点头。

    突然她心神一凛，大眼睛一瞪，露出怀疑的神色，摇头道：“你们全是一伙的，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你们三个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我不服！”

    她这孩子气的表情，让若水差点失笑出声。

    她抿唇微笑道：“那珊瑚姑娘说吧，你要怎样才能心服口服？”

    红衣少女歪着脑袋想了想，道：“我要和你再比试一次毒技！如果你正大光明地赢了我，那我就拜你为师，你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让我放过那个混账小子，我自然也不会再为难他……”

    少女的话还没说完，那边的老八一边嚼着兔肉，一边抽空嗤笑了一声，嘲讽地看着红衣少女，撇了撇嘴巴：“啧啧，毒丫头，你也好意思！你都跟我七嫂比了多少次了，有哪次是你赢了吗？现在居然还厚颜无耻地提出要再次比试，连我都替你脸红……哎呦！七哥，你为什么又打我？”

    小七拍在老八后脑勺的这一巴掌，差点让他被嘴里的肉给噎死，他愤怒的捂着后脑，扭头看向小七。

    小七冷冷地道：“食不言寝不语！”

    说完，威胁地看了老八一眼。

    老八缩了下脖子，原本还想再冷嘲热讽几句那红衣少女的，被小七这一瞪之下，登时把所有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

    他看着手里的兔肉，悻悻地道：“好，不让我说话，那我就吃肉！”

    若水注意到，老八那不停咀嚼的声音，似乎吸引了红衣少女的注意力，她几乎不着痕迹地偷着咽了咽口水，然后又是一脸的倔强之色。

    若水暗暗好笑，这少女明显也是饿了。

    她洞悉一切的目光，让红衣少女不由自主的微红了脸。

    “行，你要再和我比一次，我可以答应你，但是，拜我为师的话就不必了吧。据我所知，你不是已经有一位师傅了吗？”

    若水对那名一脸凶相的白发老者可是记忆犹新，而且他一看就是极为护短的性子，要是得知自己心爱的徒儿拜了他人为师，还不得像这红衣少女对老八一样，阴魂不散地缠上自己啊。

    红衣少女见若水答应和自己比试，眼睛登时亮了起来。

    她似乎看出了若水的顾忌，连忙解释道：“这个你不必担心，上次你见到的那位，他的确是我的师傅，但他已经是我第四任的师傅了。我出生于毒门世家，而在我们唐门之中，大伙儿一向凭用毒的本事说话。我的第四任师傅是打败了我第三任师傅，所以我才肯拜他为师的。那天，你要了一颗可以令人产生幻觉的药丸打败了我第四任师傅，他已经不配再做我的师傅了！就算得知我拜在你的门下，他也不能再说什么，要怪，也就只能怪他技不如人了！”

    红衣少女信誓旦旦地说道，随后嘴角微撇，露出一副不屑一顾的神情。

    显然在她的心中，对她的那位第四任师傅，已经没有半点尊重和敬意。

    这是什么古怪的门规和拜师规矩？

    若水心下嘀咕起来。

    而且……

    唐门？

    这个名字听起来好生熟悉。

    落水突然想了起来，在现代的时候，在不少小说和电视剧中，都曾经提到过这个神秘的门派。

    唐门，就是一个精于使用暗器和火药的门派。

    没想到在这个时代也有唐门，却是一个用毒的世家，而且这个门派对于用毒技决定高低的方式，倒的确让她有耳目一新的感觉。

    红衣少女见若水良久不语，目光闪烁，以为她心生怯意，出言相激道：“怎么，你害怕了？不敢和我比试？你要是不敢比试，就算你输，以后你要听我的话，拜我为师！”

    这种小孩子的伎俩，也好意思班门弄斧？

    小七摇了摇头，虽然他对这红衣少女还是没有半点好感，但也知道，他的水儿要是捉弄起人来，绝对比这个红衣少女要厉害百倍千倍。

    这个毒丫头遇到自己的鬼丫头，绝对会输得一败涂地。

    若水忍不住好笑地看着红衣少女，故意逗她道：“那我还是非比不可喽？否则我岂不是要拜你这个小丫头为师？你说吧，你想怎么个比法？”

    红衣少女见若水上钩，心中一喜，扬着下巴道：“比试就从现在开始，谁先毒倒对方，谁就为胜！”

    “你的意思是说，从现在开始，咱们都可以向对方下毒，不分时间，也不分场合，更不需要事先打招呼，谁先毒倒了对方，谁就赢了，是这样吗？”若水沉吟了一下，问道。

    红衣少女点了点头，像是生怕若水反悔，追问了一句：“你敢么？”

    若水轻笑了一声，不答反问道：“比试的双方仅限定于你我二人吗？”

    红衣少女瞪大了眼睛，想都不想地答道：“自然不是！你们三个人是一伙的，自然你们三人为一方，我自己独来独往，而我就是另一方。只要你毒倒了我，就算你赢了。要是我毒倒了你们三个人当中的任意一个，那赢的人就是我。虽然我一个人对你们三个人，是我吃亏，但是本姑娘就是这么大方，要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若水闻言，不由对那少女刮目相看起来。

    瞧不出来，这红衣少女心思单纯，却一点也不傻，反而十分的聪明。

    表面上看，己方三人对她一人，大占赢面，而实际上，除了自己之外，小七和老八虽然武功高强，却对毒技一窍不通，更是对这少女种种用毒的手段防不胜防。

    这红衣少女显然明白，要是想要下自己的毒，千难万难，所以才把脑筋动到了不懂毒技的小七和老八身上。

    只要他二人稍有不慎，中了她的招的话，那自己就算是输了。

    如果自己寸步不离他二人身边，这红衣少女自然是无隙可乘，可偏偏她提出来的比试方法，不限时间，不限地点！

    也就是她，只要她心情好，她随时可以出现在三人身边下毒！

    这样岂不是等于把自己三人从此之后牢牢捆绑在一起，不得有片刻分离？

    这个狡黠的毒丫头！

    若水正自沉吟未答，老八已经忍不住叫了起来。

    “喂，毒丫头，我说你的脸皮能不能再厚一点啊！我和我七哥都不懂毒术，防毒的手段自然比不上你，你来毒我们算是什么本事！”

    红衣少女哼了一声，理直气壮地回答道：“这是我和你七嫂之间的比试，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来指手划脚？你要是不服，就来和我比试一下！否则，就给我闭上嘴巴，哪凉快哪呆着去！”

    老八被她的这番强词夺理的话气得说不出话来，而小七则淡淡地看了红衣少女一眼，然后视线落在了若水的脸上。

    若水笑吟吟地对小七点了点头。

    小七的目光中微露不解。

    对于若水他向来是有信心的，可他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若水会如此迁就这个红衣少女。要是以若水的手段，她要是想让这红衣少女消失得无声无息，可以说不费吹灰之力。

    他始终觉得这个红衣少女的行事手段太过偏激太毒了些，如果是他，他绝对会杀伐果决，毫不留情。

    若水像是看出了小七的心思，她对着他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擅自出手，然后把视线转回红衣少女身上。

    “珊瑚姑娘，我答应你！不过我也有一个要求，希望你能够答应！”

    红衣少女一愣，问道：“你说，什么要求？”

    若水站起身来，环视了一眼满目疮痍的焦土，沉声说道：“现在，我有一件比和你比试更重要的事情去做。我要去找出屠戮了这个部落的凶手，至于我和你的比试，等我找到凶手，为部落里的人报了仇，再正式开始！”

    她的双拳不由自主握得紧紧的，嘴角也抿成了一条缝儿。

    红衣少女的脸上登时露出敬佩的神情，她的目光也随着若水环视着周围，显然也看出这里发生了一场大惨剧，忍不住说道：“你要去找凶手？好！我答应你，等你找到了凶手，报了仇，咱们再正式开始比试。”

    若水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终于笑了起来。

    这个红衣少女虽然说看上去歹毒了一些，但是心思单纯，这次只要赢了她，让她拜自己为师，她有把握将红衣少女这种偏激的行事手段给扭转过来，免得她之后再做出害人害己的事。

    她从怀中取出一包药粉，放在那红衣少女的鼻前，让她嗅了嗅。

    红衣少女一闻之下，登时连打了几个喷嚏，觉得身上力气渐复。

    她心中骇然，没想到若水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解了自己的软筋散。

    “你的毒，我已经给你解了，还赖在地上不起来么？”若水瞥她一眼，淡淡地道。

    红衣少女一下子从地上跳了起来。

    老八登时浑身一抖，手中的兔肉都掉了在地上，嘴巴张得大大的，满脸的警备之色。

    红衣少女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你放心，你七嫂既然答应和我比试，我也言出必诺。在你们追寻杀手的这段时间，我不会再找你麻烦了，你可以安心的睡觉了！”

    老八张了张嘴巴，又闭上了。

    他觉得心中郁闷无比，不解地看向若水。

    他真的不明白，凭若水的毒技不知道要比这个毒丫头高出多少，她明明已经制得这毒丫头动弹不得，只要再动动手指头就能让这个毒丫头永远变成一具不能说话的尸体，可她为什么还要答应跟这毒丫头比试呢？这不是浪费时间吗？

    若水却对他怀疑的目光置之不理。

    她和小七，带着老八一起，把一些没有被烧毁的帐篷材料，在不远处搭起了一个简陋的帐篷，而朵拉姆西此时正躺在帐篷中央。

    只见她的眉毛皱得紧紧的，双拳紧握，身体也蜷缩在一起，好像正在做一个噩梦，并在梦中经历着什么可怕的事情。

    若水把小七和老八都打了发出去，只留了红衣少女在身边。

    她用温水帮朵拉姆轻轻地擦拭着身体。

    朵拉姆的身上有些擦伤，也有些烧伤，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伤痕，这使得若水的心不由放了下来。

    朵拉姆并没有经历那种对女人来说残忍无比的事情，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而红衣少女在若水给朵拉姆擦拭身体的时候，一直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的脖子，不让任何东西碰触到她后脑勺上的肿块。

    “她为什么还不醒？是因为她后脑的这个肿块吗？”

    等若水给朵拉姆擦完身体，红衣少女又小心翼翼地把朵拉姆扶倒，让她侧卧着，然后轻轻的拨开她脑后浓密的发丝，露出一个鸡蛋大小的肿块，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

    若水曾经嘱咐她，让她一定不要碰触。

    若水正在清水中搓洗着帕子，闻言点了点头。

    “不错，她的头部曾经遭受过重击，里面存有淤血，而且压迫了她的神经，所以一时之间她醒不过来，等一会儿我帮她施针，清除掉她脑部的淤血，她就会醒了。可是，不知道她清醒过来以后，能不能接受这样残酷的打击……”

    若水的声音越说越轻，目光担忧地落在朵拉姆的脸上。

    这也是她一直迟迟没有为朵拉姆施针拔出淤血的原因。

    或许昏迷不醒，对于朵拉姆来说，也是一个暂时的解脱。

    红衣少女轻轻地把朵拉姆的发丝整理好，眨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不解地看着若水说道：“不管她能不能接受，事情已经发生了，难道你想让她一直这样昏迷不醒，永远沉浸在噩梦当中吗？你应该早点把她救醒，再带她一起找到杀手，帮她和她的族人报仇！然后再找一个部落接收她，不就行了吗？”

    若水听得她说天真直率，但也不无道理，微微点头，道：“你说的不错。”

    红衣少女得意洋洋地道：“可不是嘛！她要是一直昏迷不醒，难道你就一直把她带在身边不成？别忘了咱们还有比试呢，你带着她，那她算是你这边的人，还是我这边的人啊？我可不要这个拖累鬼，这样我非输不可！”

    这丫头怎么不管什么时候都只想着比试啊！

    若水看了她一眼，“我要帮她施针，你乖乖地在一边坐着，别吵我。”

    红衣少女点头答应，神情却很是好奇，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若水抽出食指上缠绕的金针，张了张嘴巴，刚想说话，突然想起若水的吩咐，赶紧抬手掩住了口。

    她那股天真烂漫的模样看得若水微微一笑，随后她收住笑意，盘膝坐在朵拉姆的身旁，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盒，打了开来，一排十余枚银针整整齐齐，每枚银针都不过一寸长短，闪闪发光。

    红衣少女忍不住凑上前来，对着那一排细如牛毛的小针仔细打量，若水见她好几次欲言又止，便笑道：“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一会儿我施针的时候，你切莫出声。”

    “你、你还会医术啊？这么短的针要用来做什么，绣花么？”红衣少女一脸惊奇地道，伸手想摸摸那些银针。

    “别碰！”若水一声轻喝。

    红衣少女愕然抬头，道：“怎么了？我只是想摸一下，又不是想下毒。我答应过你，正式比试之前不用毒，你为什么不相信我的话？”她用牙齿咬住下唇，脸上神情又是气愤又是委屈。

    “不是，我信你。”若水对她莞尔一笑，拿起那盒银针，解释道：“只是这些银针我用沸水煮过，消过毒，你还没有净手，如果碰了这些针，手上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就会传到银针上，我再帮朵拉姆施针的时候，这些东西就会顺着银针进入她的体内，对她的身体产生危害。懂了么？”

    红衣少女睁着圆圆的眼睛，翻来覆去地看着自己洁白如玉的纤纤玉指，“我手上干净的很，没毒！”

    “有一种东西，叫细菌，是我们肉眼看不见的。但是看不见，就不代表它不存在。我说的不干净的东西，就是它。”

    若水耐心地道，见红衣少女张口欲问，说道：“细菌是什么，以后我再告诉你。现在我要施针了，你别再说话。”

    红色少女简直快好奇死了，她这种喜欢用毒的人一听到新的毒质，总是会感到格外的兴奋。

    尤其是听若水说的这个什么“细菌”，居然用眼睛看不见，那该是多么神奇啊！

    怪不得自己一连两次着了眼前这美貌少女的道儿浑然不觉，她用的毒肯定就是这个叫“细菌”的，自己从未听闻的东西。

    她听到若水的话中之意，显然是准备把这个叫细菌的毒物详细地告诉自己，登时对若水大是感激，眼中露出激动的神色。

    他们唐门之中，大伙儿全都精心钻研毒术，每个人的毒技都有独到之处，却秘不传人，除非是正式拜师。

    她是连拜了四任师傅，集四家之所长，才有今天的毒术成果。

    红衣少女本来以为凭自己的毒术，虽然不一定天下无敌，也却定是少有人及！没想到偏偏遇到了若水，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败于若水手下，让她由不服，到惊讶，再听到若水的这些闻所未闻的言论，一下子勾起了她全部的好奇心。

    她两只眼睛亮闪闪的，眨也不眨地看着若水帮朵拉姆施针。

    越看她越是叹服，只觉得这美貌少女不但毒术深不可测，就连医术也娴熟无比，她用针的手法，她更是从所未见。

    若水帮朵拉姆排出后脑淤血，使用的是毫针之法，用来疏通体内血脉最为有效，但它的手法极为繁复，必须要将每枚银针的力度深浅拿捏得分毫不差，才会见效，如果下针稍有差迟，只怕立时就会送了病人的性命，所以就连若水等闲也不敢尝试。

    如果是在现代，她会选择用开颅法来为朵拉姆治疗。可是现在，在条件有限的情况之下，若水唯有赌上一赌，她相信自己的针炙之术，一定可以让朵拉姆清醒过来。

    红衣少女见若水神色凝重，更是大气儿也不敢透。

    过了一会儿，她悄悄地把视线从若水的脸上移向朵拉姆，突然身子一颤，蓦然瞪大了双眼。

    只见朵拉姆的双耳中，缓缓地流出血来，血色深紫，夹杂着细小的血块。

    “她、她、她……中毒了，她、她要死了么？”红衣少女伸手指着朵拉姆，脸上全是惊恐，结结巴巴地道。

    双耳流血，分明是中毒的迹象啊！

    若水见状，绷紧的神经却一下子松了下来，知道毫针之法见效，朵拉姆后脑中的淤血不久后就会顺着双耳尽数排出。

    她取过湿帕帮朵拉姆细心地擦去血迹，然后将帕子投进清水里，对那红衣少女看了一眼。

    “好了，她已经脱离了危险。她双耳流血，并不是中毒，而是通过两窍排出淤血，等她脑后的淤血排尽，过不了多久就会醒过来了。”

    若水的声音有些低沉，心中低低地叹了口气。

    朵拉姆，她曾是那样的热情烂漫，无忧无虑，当她醒过来之后，看到眼前这满目的苍痍，她脸上那灿如春花的笑颜，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喂，喂，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说的那个细菌是什么了吧？”红衣少女从地上跳了起来，迫不及待地问道。

    若水不答，端起木盆走了出去，把洗好的帕子晾在了帐篷外面的一根木杆上。

    红衣少女亦步亦趋的跟在他的身后，叫道：“喂，我在跟你说话呢，你怎么不理我啊？”

    若水把木盆里的水远远地抛了出去，这才转头看着她。

    “我不叫‘喂’，我的名字叫若水，年纪比你大些，你可以叫我，若水姐姐。”

    红衣少女愣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叫了一声：“若水姐姐。”

    若水笑着答应了一声，直截了当地问道：“珊瑚，你姓什么？”

    红衣少女落落大方地道：“我姓唐，叫唐珊瑚。”

    若水点了点头，又问道：“珊瑚，你为什么非要和我比试毒术呢？比试的结果对你来说很重要吗？你有几成把握可以赢过我呢？”

    她真的很好奇，这个唐珊瑚总是这么纠缠不休，她究竟是为了老八，还是为了自己。

    唐珊瑚歪头想了想，昂起下巴：“五成！我有五成的把握……”

    面对若水笑盈盈的目光，她的脸不由一红，小声答道：“一成，好吧好吧，一成！”

    “既然你只有一成的希望可以赢过我，那为什么还要那么着急的跟我比试呢？”

    “如果比试，我还有一成希望可以赢过你，如果不比，那我就连这一成的希望都没有！”唐珊瑚回答得坦白干脆，黑白分明的眸子看上去清澈无比。

    或许因为她的这份坦白和脸上的几分纯真，若水倒觉得自己渐渐的喜欢上这小姑娘的个性了。

    而且若水相信，只要她能跟在自己身边，耳濡止染，自己一定可以把她行事偏激歹毒的性格给纠正过来。

    她脸上的笑容亲切而温和：“如果你真的胜了我，你会怎么办？难道你真的非杀老八不可吗？”

    闻言，唐珊瑚马上摇了摇头，扁扁嘴巴。

    “刚开始的时候，我的确是想杀了他，我以为他和那坏人是一路货色。但是后来，慢慢的我发现他好像也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坏，如果我真的要杀他的话，这一路上，他都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我就是想教训他一下，他这个人，有的时候说的话实在是太讨人厌了。若水姐姐，如果我真的赢了你的话，我要让他最少三个月说不出话来。哈哈，你说，像老八这种这么喜欢说话的人，要是让他三个月不能说话，一定比杀了他还要痛苦吧！哈哈哈。”

    唐珊瑚笑得很是欢快，若水听了她的话，也不由笑出声来。

    这姑娘行事和说话的方式，实在孩子气的紧，最要命的是，这个孩子气的姑娘手里却掌握着可以随时置他人于死地的剧毒手段。

    如果以后要是让她任凭自己的心意心情行事，还不知道要闯出什么样的祸事来呢。

    所以若水决定，这一次比试，自己无论如何都要让她输得心服口服。

    两人正在说话，只听到老八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七嫂，快来吃饭，来尝尝小弟我的烤肉手艺，比七哥如何？”

    若水刚刚答应了一声，唐珊瑚已经欢呼一声，蹦蹦跳跳地跑了过去。

    “你们都烤了些什么啊，让我尝尝看，好不好吃？”

    老八瞪她一眼，没好气地道：“我们烤的东西可难吃了，你最好别吃。”

    唐珊瑚也鼓起了眼睛，不甘示弱地回道：“哼，你越是不想让我吃，我就越要多吃一点，气死你！”说完，伸手便去拿架子上的烤肉。

    老八也不阻止，意态闲闲地道：“你吃吧，多吃点！告诉你，这肉里面我下了毒，只要你中了毒，我们可就算是赢了。”

    “嘁！”唐珊瑚不屑地对老八翻翻白眼，张口咬了一块烤肉，嚼了嚼，眯起眼睛咽了下去，满不在乎地说道：

    “我和你们的比试还没正式开始呢，你们这些东黎人虽然挺讨厌的，但说话还算讲信用。你不用吓唬我，就算你在肉里面下了毒，告诉你，就凭你这点下毒的手段，我能像吃盐似的，把你的毒全吃了也不会有半点事！你信不信？”

    老八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用眼睛用力瞪着唐珊瑚。

    唐珊瑚嘻嘻一笑，继续往嘴里送着烤肉，边吃边赞：“好吃，真好吃！”

    老八气闷无比，哼了一声，从架子上取过一只烤兔腿，转头殷勤地递给若水：“七嫂，这兔子腿是我烤的，比七哥烤的味道强多了，你快尝尝。”

    小七闻言，脸色登时一沉，一言不发地取过另一只兔腿，送到若水面前。

    若水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这兄弟二人，无奈地摇摇头。

    刚才自己还觉得珊瑚孩子气，可眼前的这两个大男人，分明也是两个大男孩！

    她嫣然一笑，伸手接过了小七手中的烤兔腿，对老八抱歉地笑了笑，然后坐在小七的身边，边吃着烤肉，边和他说了下朵拉姆的情况。

    老八努力掩住眼中的失落之色，看着手中金黄灿灿的兔腿，自我解嘲道：“我老八难得烤出这么精彩的兔肉，你们不吃，是你们没口福，我自己吃！”

    他把兔腿送到口边，正张嘴欲咬，突然旁边伸出来一只纤纤素手，夹手夺过他的兔子腿，送到自己的嘴里，旁若无人地吃了起来。

    “你、你……那兔子腿是我的！”老八目瞪口呆地看着唐珊瑚，简直想不出来，这姑娘的脸皮怎么会这么厚。

    “吃的就是你的！”唐珊瑚得意地扬了扬兔腿，挑眉道：“怎么样？你不是要下毒吗？你下啊，来毒死我啊！”

    小七和若水对视了一眼，摇了摇头，都觉得好笑。

    不知道为什么，对着老八和唐珊瑚，俩人均有一种带着孩子的奇怪感觉。

    吃饱喝足以后，小七开始询问老八他那天来到部落以后所碰到的情景。

    “我知道，我知道。”唐珊瑚抢着回答道：“他是昨天早上才来到的这个部落呢，离得远远的他就看到了你们，然后就像个疯子似的追在你们的身后又跑又跳的，可惜你们的马跑得太快了，根本就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小七和若水不由面面相觑，这么说他们昨天早上听到了老八的声音，并不是幻觉。

    老八一脸幽怨地看着二人。

    “七哥七嫂，你们是不是故意的啊！我一路叫，你们就一路跑。我的马被这个毒丫头给偷了，一路上都是两条腿走过来的，而且整整两天都没吃东西了，只追了一会儿就再也没了力气，只看到你们的背影越来越远，后来，我就遇上了那个叫朵拉姆的姑娘。”

    老八说着，朝帐篷那边看了一眼。

    “后来呢？”若水听到他声音变得沉重起来，追问道。

    “后来，那个叫朵拉姆的姑娘告诉我，说你们俩只是出去游玩，晚上就会回来，她还热情地邀请我到她的部落里去，我当然愉快地答应了，想着等一等你们就会回来，谁知道，我等到的却是一群马贼，或者，应该说是‘狼盗’！”

    老八一下子握紧了拳头，握得紧紧的。

    “那你看清楚他们的长相了吗？”小七脸色凝重地问道。

    老八摇了摇头，“那群人全部都戴着面具，见到人，一句话也不说，抽出马刀就砍，不管是男人、女人，老人还是小孩，一个都不放过。行事作风狠辣之极，看上去不像是来打劫的，反倒像是来寻仇的，而且他们的进退有度，很有章法，看起来应该是受过严格的骑兵训练。”

    “受过训练的骑兵？”若水喃喃地重复，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的信息。

    “是。”老八点头道：“我身上中了那毒丫头的毒，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只能拉着朵拉姆东躲**。可是那群狼盗实在太狠了，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要不是我灵机一动，拉着朵拉姆躲在马粪堆里，说不定，你们现在看到的小弟我，也早就被烧成一根焦炭了。”

    老八心有余悸地缩了下脖子，突然转头看向唐珊瑚，叫道：“喂，毒丫头，你不是一直跟着我的吗？在那种情况下，为什么你就眼睁睁地看着，而不出手相救？你不是常常吹嘘你的毒术有多了得吗？那正是你出手的机会呀！你要是一出手，说不定那伙如狼似虎的强盗全被你给毒趴下了呢！这样的话部落也不用被屠戮的只剩下一个人了。”

    他神色中满是愤愤不平，眸中透中怒意，狠狠地瞪着唐珊瑚。

    小七和若水的想法也和老八一样，看着唐珊瑚的目光中透出疑问之意。

    尤其是若水，她了解唐珊瑚的毒技，更不愿意相信这个心思单纯的小姑娘会有这种见死不救的歹毒心肠。

    老八说的没错，只要当时唐珊瑚愿意出手相救的话，这个善良热情的牧人部落绝也不会遭此灭顶之灾，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只剩下朵拉姆一个人。

    唐珊瑚被众人带着疑问和责难的视线看得脸上渐渐热了起来。

    她终于忍耐不住，恼羞成怒地跳起身来，伸手指着老八，大声叫道，“关你什么事！我想救人就救人，不想救人就不救，他们和我非亲非故，我凭什么一定要出手救他们？”

    她这番话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可是话一出口，她就在若水的脸上看到了明显的失望之色，身上的气势顿时弱了下来。

    当若水把目光转开不再看她，唐珊瑚心里忍不住焦急了起来，结结巴巴地解释道：“好吧好吧，我承认，其实昨天晚上，我什么都没看到。”

    “你胡说！”老八怪叫起来，一脸地不信：“你不是像吊靴鬼一样紧紧跟在我后面吗？怎么可能什么都没看到？我看你就是个胆小鬼，贪生怕死，冷血无情！你巴不得我也像这些牧民一样，全死在狼盗的手里，是不是？”

    “你才胡说八道，我说没看见就是没看见！”唐珊瑚气得脸色通红，想冲上前去跟老八动手，小七一抬手，一缕银光激射而出，登时让她阻住了脚步。

    所谓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唐珊瑚只看到眼前银光一闪而过，连暗器的声音都没听到半点，马上就意识到，这个叫小七的男人武功着实深不可测，一脸忌惮地退后了一大步。

    “两个大男人合起来欺负我一个小姑娘，好不要脸，呸！”她跺跺脚，呸了一声。

    小七眸光冷冷地扫向她，一股凛厉的气息喷薄而出，唐珊瑚只觉得心中一寒，不由自主地避开了他的眼光，心想，这个男人好可怕！

    “解药！”小七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老八差点热泪盈眶，他满脸感激地看着小七。

    还是七哥好啊！

    若水则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她只顾着给朵拉姆治病，居然忘了老八的猪头脸。

    唐珊瑚气呼呼地看着三人，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往地上一扔。

    小七不等那样东西落地，身形一晃，已经将那样东西抄在手中。

    “七哥，小心，这毒丫头的东西有毒！”老八担心地叫了出来。

    小七又怎么会想不到这点，他平平地摊开手掌，只见一只碧绿色的小瓷瓶在离他的手掌一寸之上，稳稳地悬立着，却没沾到他半点肌肤。

    “七哥，你的内功居然这样强了！”老八又惊又喜地叫道。

    小七露的这一手功夫，叫做以气御物，纯以内劲将小瓶控制在掌心之上。要知道这内力乃是无形无质的东西，竟然能够控制住有形有质的物体，这份功夫足以称得上是震世骇俗。

    那唐珊瑚也是识货之人，一时惊愕得张大了嘴巴，不敢震信地看着这一幕。

    小七一脸的淡然：“这全是你七嫂的功劳，她帮我驱毒之后，我的内功进境便一日千里。”

    他目光投向若水，眼中全是柔情，和刚才看到唐珊瑚的冷厉截然不同。

    唐珊瑚怔怔地瞧着，只觉得这个方才还像冰山一样冷漠不可攀的男人，转瞬间化成了一股温暖柔和的春风。

    “水儿，你瞧这解药可用吗？”小七把掌心中托着的小瓷瓶往若水眼前一送。

    若水展颜一笑，伸手去拿瓷瓶。

    “小心！”小七和老八同时出声。

    唐珊瑚则不屑地撇了撇嘴，轻哼一声。

    若水毫不在意地拿起瓷瓶，拔开瓶塞，轻轻一嗅，便道：“不错，连服三颗，一个时辰之后，老八，你的容貌就会尽复旧观。”

    说完，她一扬手，将小瓷瓶向老八抛去。

    老八下意识地接住，又猛然意识到这小瓷瓶乃是那周身是毒的丫头之物，吓得手一颤，又险险丢了出去。

    若水抿唇一笑，道：“这瓶子无毒。珊瑚虽然擅于用毒，也不代表她的东西就一定有毒啊！”

    唐珊瑚却一脸的诧异之色，看着若水道：“你怎么知道我这解药的用法？”

    若水向她眨了下眼：“我知道的东西还多着呢，唐姑娘，以后你跟着我，可要好好学习哦。”

    “等你比试赢了我再说。”唐珊瑚嘀咕了一声，恨恨地看向老八。

    老八听了若水的话，这才放心大胆地倒出三颗药丸，送入口中，一扬脖咽了下去，抚了抚犹自肿胀的脸，露出怡然自得的笑容来。

    “哼！”看到老八那陶醉臭美的模样，唐珊瑚忍不住再次冷哼一声。

    “哼，什么糖姑娘，苦姑娘！”老八也冷哼道：“七嫂，你用不着对她这么客气，她就是一个没有半点人味的毒丫头！见死不救，没心没肺！”

    “你……你才没有人味，没心没肺！”唐珊瑚气得又要冲过去，但是被小七冷冷地瞥了一眼，登时一凛，只是眼眶中充满了泪水，胸脯剧烈地起伏着，显得又是委屈又是愤怒。

    若水见她神情有异，起身拉着她的手，柔声道：“珊瑚，你别着急，慢慢说。”

    “可是他们都不相信我！”唐珊瑚一脸控诉的看着小七和老八。

    “我信你！”

    落水只说了三个字，就奇迹般的安抚了唐珊瑚焦躁的情绪。

    她感激地看着若水，重重地点了点头：“若水姐姐，你真好。”

    等她心情平静之后，就开始诉说昨天晚上自己的去向。

    “我听说草原上的牧人们一年都不洗一次澡，每次洗澡还要看时辰，好像要等什么星星升起的时候才能够到湖里去洗浴。可是为了跟着那个讨厌鬼，我已经两天没有洗澡了，身上又是沙子又是尘土，实在受不了，就趁着晚上没人的时候，我偷偷跑到那个大湖里去洗澡去了，衣服干了我才回来的。等我回来的时候，这里已经变成这样了。我还以为这个讨厌鬼也被那群狼盗给杀了呢！我在这片废墟里里外外找了他好久都没找着，谁知道他会躲到粪堆里面，真是脏死了，臭死了！”

    说着连连挥动双手，在鼻子面前扇来扇去的。

    “是啊，我又脏又臭的，那你还跟着我们干什么？又没人拿刀子压在你的脖子上，你要是嫌我脏嫌我臭，你就自己走啊！我告诉你，你刚才吃的烤肉，就是我这个又脏又臭的人，用着又脏又臭的东西给烤出来的呢！我看你倒是吃得挺香的，比我吃的都多，看来，你还是蛮喜欢又脏又臭的我啊！”

    老八坐在一旁，笑吟吟地瞅着唐珊瑚，一脸气死人不偿命的表情。

    唐珊瑚闻言，立刻跳了起来，指着老八，咬牙道：“你别以为我和若水姐姐有了约定，这段时间就真的不敢动你……”

    若水一伸手把唐珊瑚拉在自己身边，让她坐了下来，心平气和地说道：。

    “珊瑚，你忘了我刚才跟你说的话吗？有理不在声高，你想证明自己的能力，并不是只有靠毒技毒术这一条途径。我自问毒术和武功并不在你之下，可是咱们处理问题的方式却截然不同。可是有什么不同之处呢？这段时间你既然决定跟我们在一起，不妨多用眼睛看看，也多动动脑子去思考。”

    唐珊瑚是一个一根筋的人，若水让她多看多想，她就真的想了好一会儿，又对着若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认真地道，“你长得比我好看，他们就因为这个，才这么听你的话吗？”

    若水，小七，老八三人同时无语。

    唐珊瑚被三个人的视线看得险险要恼羞成怒，若水忽然温柔地一笑，摸了摸她的头发，柔声道：“没关系，你想不出来就慢慢想，不用着急。”

    老八在一边怪叫起来：“七嫂，这毒丫头全身都是毒的，你居然敢碰她？快过来洗洗手！”

    话音刚落，唐珊瑚的怒目就狠狠甩了过来。

    老八不在为意地耸耸肩，有若水在，他就半点也不怕这个毒丫头。

    小七淡淡地看了老八一眼：“吃饱了吗？吃饱就去收拾东西，咱们明天就走。”

    “去哪里啊？”唐珊瑚和老八异口同声的问道。

    当意识到自己和对方说了同样的话之后，两人又开始不约而同地瞪视对方。

    若水无奈地看了小七一眼，小七却对老八和唐珊瑚视而不见。

    这两人还真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如果没有人分开他们，这两个人说不定会像斗鸡一样，瞪着对方直到天亮。

    若水对小七使了个眼色，伸手将唐珊瑚拉了起来：“走，珊瑚，咱们去看看朵拉姆醒过来没有？”

    唐珊瑚不甘不愿的被若水拉走了，临回头还狠狠对老八甩了几个飞刀。

    失去了对手的老八也失去了兴致，低头乖乖地帮小七收拾东西。

    浩瀚的星空下，小七和若水把部落中人的骨灰收集在一起，然后挖了个坑，为他们垒了一个墓地。

    他们甚至不知道这个部落的名字，因此连墓碑也不能给他们立一块。

    看见若水的情绪有些低落，小七走过去，拥住她的肩膀，轻声安慰道：“等朵拉姆醒过来以后，咱们问清楚部落的名字，再给他们立一块碑，然后用狼盗们的鲜血来祭奠他们！”

    若水用力点了点头，她的目光看着远方不知名的某处。

    “小七，咱们一定要为他们报仇！虽然咱们只有四个人，但我相信，咱们一定能打败那群狼盗！只是，他们来无影去无踪，而这草原咱们又不认得路，去哪里能找到他们呢？”

    小七紧紧握着她的手，她的指尖冰凉，他用力握了握，将自己手心中的暖意传递给她。

    “相信我，我一定能够找到那群狼道的踪影！既然他们干出这种伤心害理的事情，老天爷一定不会让他们就此逃脱，我相信他们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我绝不容许他们在草原上继续这样为恶下去，否则不知道还有多少个部落会遭到同样悲惨的命运。无论如何，这一次，咱们一定要把这个草原上的毒瘤给彻底的割除！”

    若水深深吸了口气，觉得勇气充满了胸间。她刚想再说些什么？就听到唐珊瑚的声音从帐篷里传了出来。

    “若水姐姐，若水姐姐！你快过来看看，那个姑娘好像要醒过来了。”

    若水本来以为朵拉姆至少还要睡上一夜的，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要醒过来了，连忙拉着小七，快步朝帐篷走去。

    若水和小七走进帐篷的时候，朵拉姆刚好睁开眼睛。

    她的眼神有些呆滞，随后有些惊愕，分别在若水、小七和唐珊瑚的脸上扫过了一圈，脸上全是茫然，像是完全不认得几人的模样。

    若水心中一紧，看朵拉姆现在的样子，很像是短暂的失忆。

    她蹲了下来，仔细地检查了一下朵拉姆的瞳孔和脉搏，觉得一切正常，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朵拉姆，我叫若水，他是小七，你还认得我们吗？”若水轻声问道。

    朵拉姆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眼神还是呆呆愣愣的。

    若水想了想，从白天给朵拉姆擦拭身体的时候找出来的一个荷包里，拿出来一颗蜜渍乌梅，放到她的嘴里，微笑道：“那你还记得这个味道吗？”

    朵拉姆的眼睛很快亮了起来，她想点头，却被若水阻止了。

    “朵拉姆，你的头部受伤了，现在还不能乱动，你试试看，现在可以说话吗？”

    朵拉姆的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说道：“我记得你，你是若水姐姐，我把我最喜欢的一套衣服送给了你，蜜渍乌梅的味道很香，很甜，我很喜欢吃！”

    若水笑着点了点头，她拍了拍朵拉姆的手：“你认得我就好，现在你闭上眼睛，好好地睡上一觉，有什么事情我们明天再说。”

    她刚想起身，手上一紧，却是被朵拉姆给拉住了，她回头看过去的时候，正好看到一滴泪珠从朵拉姆的眼角沁了出来。

    “若水姐姐，我的族人们……他们、他们都不在了，是吗？我看到那群强盗闯了进来，他们见人就杀，还放火烧了我们的毡包。达瓦……达瓦他带着部落中的男人们在抵抗，但是，很快，他们都被杀了……若水姐姐，你告诉我，除了我还有别人活下来吗？”

    朵拉姆眼中的泪珠大颗大颗的滚落下来，双眼却一眨不眨地看着若水，她在等着若水的回答，却又恐惧听到那最让她害怕的答案。

    若水反握着她的手，用力握紧，眼睛不由自主地也红了，喉头更是哽住了般，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才好。

    “他们全死了！整个部落除了你之外，再也没有一个活人了！”

    一个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说的那么急，那么快，却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小七和若水脸色一变，同时向说话的人看去，想要阻止却来不及了。

    说话的人正是唐珊瑚。

    朵拉姆身子一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抬起一只手，用力拉住了唐珊瑚的裙角，仰起脸，颤声道：“你、你说什么？”

    小七眉峰一皱，手指微动，正要点了唐珊瑚的哑**，阻住她再次开口，若水却将他的手一拉，微微摇头。

    唐珊瑚蹲了下来，伸手双手按在朵拉姆的双肩上，一脸严肃地说道：“朵拉姆，你的部落里，现在只有你一个活人。但是，就因为只有你一个人活下来，所以，你更要坚强的活着，你要代替你一百多个族人坚强的活下去！现在，你赶快把你的身体养好，因为我们打算去给你的族人们报仇，我们需要的英勇的战士，而不是一个病殃殃的累赘！”

第100章草原狼神

    “毒丫头，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朵拉姆现在已经够可怜了，你还要这样刺激她，你不觉得你这样做很残忍吗？我现在才知道，你的嘴巴就跟你用的毒一样，都是这么残忍，都是这么歹毒！”

    老八拉开帘子走进帐篷的时候，听到的就是唐珊瑚刚才说的那番话，立刻就怒了，气愤地指责道。

    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唐珊瑚这回没有跳起脚，横眉立目地和老八互相对骂，而是冷冷地看了老八一眼，扬起了眉毛道：“你们都觉得我说的话很残忍、很残毒，是吗？可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吗？这位姑娘在你们看来的确是够可怜的，但是在我看来，她已经够幸运了！如果不是遇上了你们她早就已经死在狼盗的刀下了。她现在并不是为自己活着，而是为他们整个部落的人活着，所以她没有资格软弱，她只能坚强！否则就白白浪费了你们救她的一片好心。我说话就是喜欢这样直来直去，朵拉姆姑娘，如果我有伤到你，请你原谅。反正我跟这屋里的某些人就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他既然在这里，那我就自己找个地方呆着去。”

    说完，她猛地一摔头，也不理大家的反应，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帐篷。

    她的这番话让屋里的四个人都陷入了沉思之中。

    若水用一种新奇的眼光目送着唐珊瑚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这才转头对小七道：“小七，唐姑娘的话说得好啊，她这种直来直去的性格，我很喜欢。老八，你觉得呢？”

    她含笑瞅着老八，没有忽略掉老八眼底一闪而过的惊异之色。

    老八中的猪脸毒服了解药之后，已经消了肿，恢复了他那清俊逼人的容颜。他也抽空去湖里洗了个澡，洗掉了一身的臭气和肮脏，换了一身小七的衣服，看上去又像个风采翩翩的佳公子。

    他见若水的一双明眸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自己，那样清澈如水的一双目光，让他有一种无处遁形的感觉，他为了掩饰什么似的，干咳了两声，嘀咕道：“这个毒丫头，有什么好夸她的！七嫂你看，我不过说了她一句而已，她就回了我那么长的一串，还半夜三更的往外面跑，难道她不知道现在的草原很不安全吗？万一遇到了狼盗怎么办？哼，就知道给别人找麻烦，真是讨厌！七哥，七嫂，我去瞧瞧，别让她出事。”

    老八逃也似的撩开帐篷的帘子，窜了出去。

    若水和小七刚刚对视一笑，只见老八又探头进来，一脸奇怪地道：“七哥，那匹枣红色的大马是怎么回事？它已经跟了咱们整整一天了，是你们驯服的野马吗？看起来又不像啊！”

    小七想了起来：“原来是它！它不是我们驯服的野马，而是一匹喜欢喝酒的马，它跟着我们，是想喝酒，老八，你去找找看，弄点酒喂给它喝吧。”

    “喜欢喝酒的马？好啊，这马好！有个性！我这就去找酒给它喝！”

    老八眼前一亮，喜滋滋地放下帘子，把头缩了回去。

    “若水姐姐，你们说的那匹喜欢喝酒的马，是不是很高大很漂亮？一身枣红色的鬃毛，额头上还有一个半月形的伤痕？”

    说话的却是久久不发一言的朵拉姆。

    小七和若水马上把注意力转移到朵拉姆身上。

    也许是刚才唐珊瑚的那番话，在朵拉姆的身上发挥了作用，她那呆滞的眼神比刚才清醒了很多，但脸上依旧有抹不去的悲哀。

    她听到小七和老八的谈话，目光突然变得明亮了起来。

    若水若有所思地望着她，点了点头：“不错，就是那匹马，朵拉姆，你认得它吗？”

    她想起小七告诉自己的话，想起那匹枣红马不知所踪的主人，心中不由一动。

    “那就是它，没错了。”朵拉姆的脸上露出今天晚上的第一抹笑容，她像是回答若水的问题，又像是喃喃自语的说道。

    “这个大草原上没有人不认识它，这匹马的主人是狼神库日勒，它的名字叫做塔克拉玛干，就是草原东边那一片美丽又残酷的沙漠的名字。”

    狼神？库日勒？

    小七和若水诧异地对望了一眼。

    小七虽然是头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但他知道，南越国的草原部落是一个崇拜狼的民族，能把一个人尊称为狼神，可见这个叫库日勒的人在草原上有着无与伦比的影响力。

    “这个狼神库日勒，是你们草原人的精神领袖吗？”小七问道。

    朵拉姆似乎仍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答了小七的问题。

    “精神领袖吗？说起来好像是的。我们草原的人民都敬仰他，甚至崇拜他。其实，库日勒的出身也是一个马贼，他从小生活在一个马贼的部落里，但是，自从他栖身的那个马贼部落被狼盗屠灭了以后，他就开始一个人在草原上流浪，再也没有寻找部落栖身。传说中他的武功很高，却没有师傅，大伙儿都说他的刀法是在和狼盗的斗争中，以及大漠的风沙中炼成的。”

    “没想到狼神库日勒，竟然是一个马贼！朵拉姆，你们怎么会把马贼奉为精神领袖呢？”若水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在若水的印象里，马贼和狼盗显然是一丘之貉，一个贼，一个盗，都是危害草原上牧民的大祸根！

    朵拉姆怔了一下，她看着若水，张了张嘴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她的东黎话说的有些辞不达意，于是换成了南越语，边说边比手划脚，她的语速又急又快，神情又激动，像是生怕若水误会了什么一般。

    她说话一快，若水就听不懂了。

    小七微微一笑，握着若水的手，慢慢翻译道：“朵拉姆说，在草原上，马贼和狼盗是不一样的。”

    朵拉姆松了口气，连连点头，又说了一长串南越语，然后看向小七，等他翻译。

    “马贼和狼盗虽然同样是以劫掠为生，但是，狼盗不光劫掠牧民的牲口财富，而且所过之处，寸草不长、鸡犬不留，被草原人民称为魔鬼。而马贼却不同，大部分的马贼其实都是草原上的牧民，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过上了劫掠为生的日子。他们出手不会伤害普通牧民的性命，而且只劫掠足够支持他们有一段时间生活的物品，不会将牧民们的财产全部抢光。狼盗来的时候，马贼甚至会跟牧民一起抵抗这个草原上的魔鬼。”

    “所以马贼的名声并不像狼盗那么坏，甚至有些比较富裕的部落会主动供奉马贼，希望能在狼盗来袭之前，得到马贼的预警，并且得到他们的武力保护。”

    听了小七的解释，若水不由点了点头：“我明白了，狼盗就是那种烧杀掳掠，**放火，无恶不作的江洋大盗，马贼就像是劫富济贫的侠盗，对吗？”

    “不错。”小七和朵拉姆一起点头。

    若水想了一下，又问道：“那个狼神库日勒，他是你们整个草原部落集体供奉的一个马贼吗？”

    “不是。”朵拉姆摇了摇头，脸上流露出向往和崇拜的神色，用东黎话缓缓说道：“狼神库日勒从来不接受任何部落的供奉。他总是骑着一匹枣红色的大马独来独往，到处寻觅狼盗的踪迹。有牧民经常会在草原上遇到他，他们会送给他一些水和食物，但是库日勒却只接受最香醇的马奶酒。”

    “我们部落的达瓦大哥就曾经在两年前遇到过他，达瓦大哥当时把身上带的马奶酒全部都送给了他，装了满满的两个酒囊，没想到一下子就被他和他的那匹枣红色的大马给喝干了。达瓦大哥立刻赶回了部落，又给他装了满满十个酒囊的酒送去，但库日勒只留下了四个酒囊，其它的都没有接受。”

    “离开的时候，库日勒还跟达瓦大哥说，他已经找到狼盗的老巢，他要去那里把他的未婚妻给救回来。到时候再和他的未婚妻一起到部落中去找达瓦大哥喝酒。”

    若水看朵拉姆说到这里，声音慢慢地低了下去，追问道：“那然后呢？后来库日勒到部落中去找过达瓦大哥吗？你见过他吗？”

    朵拉姆神色黯然地摇了摇头。

    听了朵拉姆的描述，若水的脑海中不由勾勒出了一个高大强壮又粗矿的草原男子形象。

    他骑在枣红色的大马上，一脸的沧桑，立于草原和大漠的边缘遥望着落日。他的眼睛明亮而又坚毅，孤独落寞中又带着有种强烈的愿望。

    “朵拉姆，狼神库日勒说，他要到狼盗的老巢去救出他的未婚妻，难道他的未婚妻被狼盗掳走了吗？”若水又问道。

    传说中的狼盗所过之处，绝对不会留下任何一个活口，却唯独把库日勒的未婚妻给掳走了，可见他的未婚妻是一个美丽到让凶残成性的狼盗也不忍下杀手的姑娘。

    能配得起这么一个美丽姑娘的男人一定有他的不同寻常之处！

    从他坐下的那匹神驹塔克拉玛干就可以看得出来，它的主人必定是一个非常出色的男子。

    可是现在，塔克拉玛干却成了一匹野马，由此可见，这位出色的草原男子必定已经遭遇了不幸。

    想到这里，若水不由为这位素未谋面的草原狼神而深深叹息。

    “我不知道。”朵拉姆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

    “达瓦大哥等了他整整两年。每次部落迁徙的时候，他都会在附近留下信息，希望狼神库日勒总有一天回来到部落中，找他喝酒吃肉，却始终没有等到这一天。而且这两年来，牧民们再也没有在草原上看到过狼神库日勒的身影，大伙儿都说，狼神库日勒已经被长生天召唤了去。”

    被长生天召唤而去，意思就是已经死了吧？若水心想，她转头看向小七，果然看到小七对她微微点头。

    朵拉姆的神色有些黯然，陷入了自己的情绪当中，久久不再说话。

    小七紧紧拉着若水的手，两个人都想象着狼神库日勒的遭遇，心中感慨，一时也是无语。

    帐篷中突然安静了下来，直到一个枣红色的马头拱开帐帘，伸到了帐篷中，众人才回过神来。

    “你这酒鬼，居然找到这里来了，难道刚才老八没有喂你酒喝吗？”

    听了枣红马主人的故事，小七和若水对这匹昔日的神驹又有了另外一番心情，见了它心中都生出亲近之意。

    若手伸手在马的颈脖上轻轻抚摸，仔细的观察着它额头上的那个半月形的伤痕。突然叫了一声，“塔克拉玛干！”

    枣红色的大马立刻转头看着她，因为染上了酒液而显得惺忪迷蒙的眼睛明亮了起来，它用头在若水的掌心蹭了一下又一下。

    或许是因为没有在若水的身上闻到它记忆中主人的气息，最后，它失望的打了个响鼻，眼睛又重新恢复了醉眼朦胧的样子，马头在帐篷中拱来拱去，一副你们要是给我酒喝，我就不走了的样子。

    小七和若水都被塔克拉玛干的这副无赖相给逗笑了。

    小七站起身来，在帐篷那里到处翻找了一下，终于找出最后一囊酒，扭开盖子，递向它。

    塔克拉玛干兴奋地甩甩鬃毛，伸头就想去叼，小七却突然扬起手中的酒囊，举得高高的。

    “想喝酒吗？”小七认真地看着它的眼睛。

    塔克拉玛干点了点头，没想到它居然听懂人的说话。

    若水和朵拉姆全都瞪大了眼睛，惊奇地看着这匹通了人性的神驹。

    “塔克拉马干，听着！你带我们去找狼盗的老巢，我们一起去为你的主人报仇，为死在狼盗马刀下的千千万万的草原牧民报仇！”小齐像是对着一个人般，神情严肃地对枣红马说道。

    也许是因为喝不到酒，也许是听了小七的话，塔克拉玛干显得有些烦躁。

    它用它硕大的头颅在帐篷中乱拱一气，把帐篷中的物品弄得乱七八糟，然后冲小七唏溜溜地一叫，见小七还是不为所动的样子，它打了个响鼻，身子向后退了出去。

    “塔克拉玛干！”小七大声唤道：“你的主人狼神库日勒曾经带着你到大漠中去寻找过狼盗的老巢，所以你一定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你带我们去，难道你不想为你的主人报仇吗？”

    小七极其认真地盯着它的眼睛。

    塔克拉玛干看了他一眼，最后依旧是退了出去。

    帐篷外响起了渐行渐远的迅疾马蹄声。

    “它走了，它不想带我们去！”若水失望地道，她掀开帐篷，夜色中已经看不到塔克拉马干那矫健的身影。

    “我带你们去！”

    多拉姆咬了咬嘴唇，突然站了起来，毅然说道。

    “朵拉姆，你说什么？”若水吃惊地看着朵拉姆。

    在小七和若水的注视下，朵拉姆深吸了口气，神情坚定地重复道：“我带你们去！”

    “朵拉姆，你知道狼盗的老巢在哪里吗？达瓦曾说过，狼盗的老巢是在大漠的深处，你怎么会知道在哪里呢？”若水问道。

    朵拉姆咬着嘴唇，憔悴的脸上出现了犹豫和挣扎的表情，小七和若水都不说话，也不逼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过了大概半盏茶的功夫，朵拉姆才重新开口，她的脸上露出淡淡的苦笑。

    “若水姐姐，你还记得吗？我曾经跟你说过，有一个人每年都会到我们的部落里来，我的东黎话就是跟他学的。”

    “我记得。”若水眼中光芒闪了闪，点头道。

    朵拉姆沉默了一下，像是再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道：“那个人去年雨季的时候也曾经来过，他走的时候，我再也忍不住了，我告诉了他，我喜欢他，如果他也喜欢我的话，希望他能带我一起走，或是留在我们的部落里。”

    说到这里，朵拉姆笑了一下，脸上露出既幸福又苦涩的表情。

    “部落里的人都夸我是草原上的一朵花，说草原上没有哪个男人能够拒绝我的请求。可是，这个男人毫不犹豫地就拒绝了。他说他也喜欢我，但是就像喜欢一个小妹妹一样。他不能娶我，因为他家中已经有深爱的妻子了。”

    “我当时真的疯了，只想要跟他在一起，我说我不介意，我知道他们男人有很多都是三妻四妾，我告诉他，只要他愿意带我走，我愿意做他的丫头一辈子伺侯他，因为我喜欢他！可是他听了我的话，只是摸了摸我的头，说我孩子气，说我是个还不懂事的小姑娘。他说他虽然喜欢我，但是却更爱他的妻子，他不会做任何让他妻子伤心的事情。”

    小七和若水都没有说话，静静的听着朵拉姆叙述她幸福而苦涩的往事。

    “我问他，明年还会不会再来看我？他没有回答，但我心里面知道，他一定不会再来了。因为我对他说的那番话，他为了不让他的妻子伤心，所以他再也不会到部落里来了。我很伤心，又很难过，他就这样毫不留恋、头也不回地走了。我又是好奇，又是不甘，心想，能让他这样出色的人放在心里的姑娘究竟是什么样的呢？所以我就偷偷的远远的跟在了他的后面。”

    当朵拉姆说到这里的时候，若水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直截了当地问道，“他进了大漠，是吗？他就是狼盗中的一员，对不对？”

    朵拉姆闭上眼睛，痛苦地摇着头，眼中的泪水滚落了下来。

    “我不知道，若水姐姐，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狼盗，但我希望他不是！他是这么美好这么出色的一个人，他怎么会是狼盗呢？可是，我真的好害怕。若水姐姐，我真的害怕。”

    她的身体瑟瑟发抖，若水上前一步，揽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的身上，轻轻地抚着她满头的小辫子，柔声道：“朵拉姆，别怕，你继续说。”

    若水的声音清亮柔和，带着一股温暖人心的力量，朵拉姆颤抖的身体慢慢恢复了平静。

    她感激地看着若水，继续回忆道：“我跟着他，一直来到了大漠的深处，在那里有一座荒废的古堡，我看到有很多戴着面具跨着骏马的人，在古堡里进进出出。他们看到他的时候都给他行礼，称他为头领。当他快要走进古堡的时候，突然回头往我的方向看了一眼，我当时吓坏了，一声都不敢吭，整个身体紧紧的趴伏在沙丘上，生怕被他看到我的身影。可他好像没有发现我，头也不回的就走进了古堡。”

    若水摸了摸她的头发，忍不住叹了口气，埋怨道：“朵拉姆，你的胆子怎么会这么大呢？你知不知道，你就这样跟着一个男人，一直跟到了沙漠的深处，就没想到会遇到什么样的危险吗？即使那个人不是狼盗，万一你遇到了风沙，遇到了狼群怎么办？你一个女孩子，要怎么应付这些危险呢！”

    她带着责怪语气的话说到这里，剩下的话就再也说不出口。

    因为若水也是一个经历过爱情并且现在还深陷在爱情之中的人，因此她更能体会朵拉姆当时的心情。

    一个单纯热情的草原姑娘，为了追逐心目中美好的爱情，为了被拒绝的不甘心，从而迸发出巨大的勇气，让她忘掉了一切可能发生的危险。

    每一个人都有追逐幸福的权利，虽然现在看来，若水不知道朵拉姆的爱上的这名男子，给她带来的究竟是幸还是不幸，但她的确没有任何的立场去质疑朵拉姆当时的做法，她只是为当时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的朵拉姆感到惋惜和同情。

    朵拉姆摇了摇头，说道：“我当时没有想过这些，我只是想看一眼他的妻子是什么样子。如果她真的比我美比我好，那我也就死心了！可我没想到会看到那样的一副情景，我当时害怕极了，把自己埋在沙丘里躲了一天，到了晚上才静悄悄的离开。”

    “我花了三天三夜的时间才回到部落里，然后就大病了一场，旺卓老阿爸问我怎么了？我什么都没说，直到今天之前，那天晚上的经历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若水姐姐，我现在忍不住在想，是不是就因为我当时的一时冲动，才把这群魔鬼召到了我的部落里，如果我没有到大漠里去找他，部落里面的人是不是就不会死了，若水姐姐，你说，他们是不是都是因为我而死的？”

    朵拉姆仰起头来，脸上泪痕纵横，眼神中充满了又痛又悔。

    “朵拉姆，不许胡思乱想，这一切都跟你没有半点关系。”

    若水赶紧阻止朵拉姆的这种消极想法。

    她前世做军医的时候，也曾经遇到过这样的病例。一些士兵在遭受过特定的打击之后，总会忍不住把所有的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最后会因为这种不可承受的心理负担而产生了心理上的疾病。

    这种心理疾病如果没有得到开解治疗的话，他的一生都会因为这种负疚的心理疾病而抑郁而终。

    若水不希望这种情况也出现在朵拉姆的身上，用力握住了她的手，用坚定的语气对她说。

    “狼盗们本来就是以烧杀掳掠为生的魔鬼，魔鬼们都是恣意妄为、杀人成性的。而且你也说过，你并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你曾去到过沙漠中的那个古堡，而那个人也没有发现你曾经跟踪过他，所以这件事和你没关系。可恨可恶的人不是你，而是那一群无恶不作的魔鬼！”

    “若水姐姐！”听了若水的话，朵拉姆心中的负疚感登时消除了不少，她的眼中渐渐升起了仇恨的怒火。

    “听着，朵拉姆，你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帮我们把这群魔鬼消灭掉！如果你还记得的话，那请你把去那个古堡的路线给我们画出来。我们进入大漠的古堡之前，会先为你找到一个草原上的部落，先让你安顿下来。等我们帮你的族人报完仇，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你要做的就是安安心心的把自己的身体养好，不要整天胡思乱想。朵拉姆，我希望你能重新做回那个快乐无忧的姑娘，就像我第一次见到你时的模样，知道吗？”

    若水的手按在朵拉姆的肩膀上，语气真诚地凝望她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道。

    “快乐无忧的姑娘？我还可以吗？”在亲眼目睹整个部落被狼盗屠戮之后，她还可以再做回从前的自己吗？朵拉姆苦笑了一下。

    “当然可以！一切都取决于你自己的心！”若水毫不犹豫地说道：“朵拉姆，只要你的心胸足够开阔，你的心性足够坚定，那世上就没有任何可以难得住你的事情。刚才出去的那位珊瑚姑娘说的很对，你现在不仅仅是为你自己活着，同时也是为了你那一百多个死在在狼盗屠刀下的族人活着。”

    “你快乐，他们自然也就快乐，你痛苦，他们也会跟着你痛苦。让你的族人是快乐还是痛苦的活着，这都取决于你的选择，知道吗，朵拉姆？”

    若水像是安抚小孩子一样，摸了摸朵拉姆的头。

    “朵拉姆，我相信你是一个坚强的女孩子，你千万不要让我失望，也不要让你的族人们失望，因为我们都希望，你能幸福快乐的活着。”

    “幸福快乐的活着？”朵拉姆沮丧又痛苦的脸上渐渐绽放出一丝光彩。

    她突然拉住了若水的手，神情坚定地道：“若水姐姐，我要跟你们一起去，我要亲自带你们去找狼盗，只有亲眼看到他们遭受到应得的惩罚，我才能够忘记过去的一切，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否则我这一生都会活在噩梦之中，得不到解脱。”

    听了朵拉姆的话，若水愣了一下，转头看了小七一眼，小七想都不想地摇了摇头。

    朵拉姆只是个普通的草原姑娘，带着她去找狼盗，无异于带上了一个累赘，只会让他们束手束脚。

    “不行，朵拉姆，我们不能带你一起去。你应该知道，深入沙漠的腹地去找狼盗，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就连男狼库日勒都有去无回，我们也没有必胜的把握，你不会武功，若真是找到了那里，我们还要分心照顾你……”若水试图劝阻她。

    “我不需要你们照顾我。”朵拉姆神色倔强地打断了若水的话。

    “我把你们带到那里后，我会马上躲起来，就像上次那样，我会把自己埋在沙丘里，绝对不会让他们发现我的，若水姐姐，我保证不会拖你们的后腿。我只是想亲眼看着他们得到自己应有的惩罚而已。若水姐姐，请你们一定要带上我，如果你们不带我去，我也会自己一个人偷偷跑去的。”

    小七和若水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

    他们没有想到平时这么热情开朗的一个小姑娘，犯起倔来竟然也会这么固执，难以说服。

    可是当真带着朵拉姆一起去吗？

    二人都拿不定主意。

    朵拉姆是这个部落中唯一的幸存者，如果她万一出了什么意外，那这个草原部落就等于彻底地湮灭了，她是部落里唯一的希望。

    “朵拉姆，说得好！”

    突然，帐篷外面响起了红衣少女唐珊瑚的声音。

    “就算不能亲手报仇，也要亲眼看到那伙强盗受到应得的惩罚！你不愧是草原上的儿女，有血性！你放心，如果他们不愿意带上你的话，那你就跟着我！从今天开始，一直到我们剿灭狼盗的老巢，你都算是我的人。你放心，有我保护你，绝不会让你受到一丝一毫的损伤！”

    帐帘一掀，唐珊瑚大步走了进来，一袭红衣如火，明媚的脸庞上一双眼睛神采奕奕的看着朵拉姆。

    “今天晚上你就乖乖地睡觉，养足精神，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先说好了，如果明天早上看到你还是这副垂头丧气病殃殃的样子，我可绝对不会带你一起上路。”

    看着用力点头的朵拉姆，又看看一脸神采飞扬的唐珊瑚，若水不由地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的太阳**突突地疼了起来。

    这个唐珊瑚，也是个让人不省心的家伙！

    第二天，天还没有亮，所有人就已经准备停当，在太阳跃出地平线之前就出发了，朝着朵拉姆所指的大漠中狼盗的老巢方向而去。

    他们此行并不算顺利。

    刚刚进入大漠，他们就遇上了一场暴风雨。

    小七和朵拉姆都知道，在一望无际的大漠中遇到暴风雨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因为他们随时有可能遭遇到沙丘被雨水冲刷塌陷而造成的流沙陷阱，因此，他们不得不找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停了下来，做暂时的休整。

    朵拉姆和唐珊瑚同乘一骑，他们日以继夜的在大草原上奔驰了两天，即便南越国的牧民都是在马背上长大的，但因为她身上还有伤没有完全复原，所以一张明媚的俏脸上还是呈现出了疲惫又虚弱的神色。

    “朵拉姆，喝口水吧？”恢复了本来样貌的老八，也同时回复了他怜香惜玉的本性，温柔又体贴的给朵拉姆递上了水囊。

    朵拉姆点了点头，接过水囊，对老八感激地一笑，显然并没有认出眼前这个倜傥潇洒的美少年，就是救了自己的猪脸人。

    她刚喝了几口水，老八又递上了一大块烤兔肉。

    “赶了一天的路，你一定饿了吧，赶紧抓紧时间吃点东西吧，雨停以后，咱们还要继续赶路。”老八继续体贴地说道。

    在面对多拉姆和唐珊瑚的时候，老八的态度简直是判若两人。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对前者可以说得上是关怀备至，而对后者则是各种冷漠讽刺。

    朵拉姆信手接过烤兔肉，默默不语地吃了起来，目光望向外面的大雨，思绪早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这使得老八无往不利的温柔手段，一下子没了用武之地。

    老八连着和朵拉姆说了几句话，都得不到回答，不由有些讪讪的摸了摸鼻子，转过头去，刚好看到唐珊瑚一脸不屑的表情。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一下，噼里啪啦，火光四溅，同时哼了一声，动作非常整齐划一的把头朝另一个方向扭了过去。

    小七和若水好笑地摇了摇头，两人并肩坐在一起，默默的喝水吃干粮，一边神色凝重的看着外面，那铺天盖地砸在人身上麻生生的发疼的暴雨。

    “这场暴雨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要是一直下到天黑也不停的话，我们还是得找个地方避一避！”

    小七三口两口地吃完了烤肉，擦了擦手，然后帮若水拉了拉，其实起不了多少遮挡作用的披风的帽子。

    “不用担心，这场雨顶多一个时辰就会停了！”朵拉姆突然说了一句。

    她是生长在草原和大漠中的游牧民族，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比不过她了解这里的天气。

    小七点了点头，伸臂搂住落水的肩膀，把她拥在怀里，运起内力帮她驱除体内的寒气。

    他对若水的关心和温柔，表现得是那样的自然而然。

    一举手一投足，连每个眼神都倾注着他的浓浓情意。

    若水仰起脸来，二人目光交投，微微一笑，无限情意，俱在无言中。

    在场的众人把这一幕全都看在了眼里。

    朵拉姆的脸上不由闪过一丝黯然的神色，而唐珊瑚先是看了看小七和若水，然后又把视线落在了满脸羡慕的老八身上，发出了意味不明的一声轻哼。

    老八简直是被她的这一声轻哼弄的莫名其妙。

    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都没说，不知怎么的就又得罪这个野蛮的毒丫头。

    自从遇见她以后，老八就觉得遇到了生命中前所未有的黑暗期。

    暴风雨果然在一个时辰之后就停歇了下来，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下了万丈光芒。

    小七和若水等四人在那一大片望不到头的金黄色沙丘上疾驰了两天两夜，在黑暗即将吞噬夕阳的时候，终于来到了一片古堡的边缘。

    在最后一抹夕阳照耀下的残破古堡，更显得雄浑壮丽，似乎在无言地叙述着它昔日的辉煌和现在的沧桑。

    小七等人远远地潜伏在一座高高的沙丘后面，透过沙丘与沙丘之间的缝隙，观察着在古堡中进进出出的戴着面具的黑衣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朵拉姆，朵拉姆脸色苍白，咬住嘴唇对他点了点头。

    小七马上明白，这就是朵拉姆曾经跟踪那个神秘人到过的地方。

    他沉默了一下，对若水使了个眼色，若水马上会意。

    “朵拉姆。”若水握住朵拉姆的手，凝视着她的双眼，声音轻柔却充满了坚定之意：“你就在这里等着我们，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出去，把自己藏好。若是我们天亮之前还没回来，你就找个机会自己逃回去，找一个愿意接纳你的部落，坚强的生活下去，把以前所遭遇到的一切事情都通通忘掉，答应我，你要幸福和快乐的活着，知道吗？”

    朵拉姆身子一震，刚想摇头，若水却握紧了她的手，恳切地道。

    “朵拉姆，不要让我后悔把你带到这里来，我们对你的要求并不多，只有一个，那就是保护好你自己，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泪水迅速地漫上了朵拉姆美丽的眼睛，她知道若水的意思，她张了张嘴巴，却没有发出声音，终于点了点头，两颗泪珠随着她点头的动作滑落到她憔悴苍白的脸上。

    “喂……”唐珊瑚刚想说些什么，却被老八瞪了一眼。

    “野蛮丫头，你也不要让我们后悔把你带到这里来，我们对你的要求也并不多，只要你乖乖跟在我们的身后，不要胡闹就可以了。”

    “你管我！谁要你带了，我是跟若水姐姐来的。”唐珊瑚气呼呼地扭过头去，不再答理老八，对若水道：“若水姐姐，他们的人这么多，咱们要怎么进去才不会被人发觉啊？”

    “笨，真是笨！这种问题还用问？”老八撇着嘴，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唐珊瑚，“你忘了你和我七嫂最擅长的是什么了吗？用毒啊！笨蛋，难道明刀明枪的跟他们干吗？他们这么多人，咱们只有四个人，就算干得过他们我也得累死了！”

    “你才是名符其实的大笨蛋。”唐珊瑚用看猪的眼神回敬老八：“你也不看看这里的地势是什么样子的，这里四处开阔还有风，风向又那么复杂，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变化，我们若是用毒，毒的到底是他们还是我们自己啊？”

    老八登时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他扭头看向若水，若水对他点了点头，表示唐珊瑚说的话没错，这里的环境的确不适宜大范围用毒。

    “那怎么办？”老八摊了摊手，“难道用**？”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事情一样，老八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轻声叫道：“没错，我们就用**！来的时候我就想过了，我还自制了几个**包，用的是部落的牧民藏在牧区的一些火药做的，威力应该还不错。”他喜滋滋地拍了拍背上的包袱，看向小七：“七哥，你觉得这法子好吧？”

    话音刚落，他就发现所有人包括朵拉姆在内，都用看猪一样的眼神在看着他。

    “怎么啦？难道我说错了吗？”老八挠了挠头。

    小七和若水同时摇了摇头，却不说话。

    唐珊瑚则是用鄙夷不屑的眼神在看着他，还是朵拉姆好心地帮他解答了心中的困惑。

    “你会这么说，那是因为你不知道这个古堡是怎么建成的？传说这个古堡建成距今大概有一千多年的历史了。当时这里还不是大漠，有河流从这里流过，这里曾经建立了一个颇为强盛的国家，而一千多年以前，统治这个国家的是一个暴君，他下令，让全国的百姓为他建造一个这世上最坚固的城堡。”

    老八听到这里，指着那座看上去破败残旧的古堡，不确定地问道：“你说的这世上最坚固的城堡，就是这座古堡不成？”

    “不错。”朵拉姆肯定地点了点头：“建造古堡的材料用的是一种特别的粘土，这种粘土随着这片富饶的土地慢慢变成大漠后，现在已经找不到了。据说这种泥土的粘性很大，用火烘干以后变得特别的坚固，但是这种坚固依然不能满足这位暴君的要求，他下令将这种粘土再混合牛羊的鲜血，以及熬煮得非常粘稠的糯米汁，层层垒筑，再用烈火烘干墙面，垒成十几米的高度。那名暴君又将筑城的工匠分成两批，派士兵用最锋利的大铁锥在墙面上锥凿，如凿入一寸，就把一批工匠杀掉，如果凿不入，就杀掉另一批城墙的工匠。”

    老八倒吸了一口寒气，“我的天，难道整座城堡都是用这种方法建造出来的吗？”

    朵拉姆点了点头：“用这样的方法筑出来的城堡，虽然历经了千年的风沙岁月变迁而不损，这样的城堡，又怎么可能用普通的**可以损坏呢！”

    老八心里面还是有些不服气，跃跃欲试地说道，“咱们不试试怎么知道不可能？”

    “就算有可能，我也不会让你这么做的。”听了朵拉姆讲的历史，若水对这座古堡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这座城堡经过了千年时光的洗礼，依旧矗立在这里，它见证过一段辉煌的岁月，也见证了一个暴君的惨烈，它是历史的见证者，我绝对不能让这样的古代建筑毁在我们的手里。”

    小七拍了拍老八的肩膀，“你七嫂说的对，你那个用**的方法还是不要再想了，我们在另想别的办法吧！”

    “别的办法，我们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除非我们会飞，否则我们就只能提刀硬闯进去。你看看对方这么多人，而我们只有四……不，三个人。”

    说到这里，老八斜了唐珊瑚一眼，故意把她摒除在外，继续说道：“就算这些人站着一动不动地让我们砍，我们起码也要砍上半个时辰。可他们会站着不动让我们砍脑袋吗？他们可是大漠中最凶残的狼盗。七哥七嫂，你们有什么好法子，就快点说出来吧，小弟我可是束手无策了。”

    “哼！平时夸自己聪明无敌，关键时候，屁用不顶！”唐珊瑚忍不住嘲讽道。

    “我是屁用不顶，你唐大姑娘一定比我强，能顶屁用！”老八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

    “你找死……”唐珊瑚气得火冒三丈，手中火红色的长剑一举，便要朝老八扑击过去。

    若水简直无语，这二人就像是针尖对麦芒，只要一有空就斗嘴斗个不停，可是现在，是斗嘴的时候吗？

    “老八，闭嘴，不许说话。”她轻声喝道。

    与此同时，小七伸出食指，在唐珊瑚的长剑上轻轻一弹，唐珊瑚突然觉得虎口巨热，手中的长剑宛如烧红了一般烫手，手一松，长剑登时掉了下来，“嗤”地一声，直没入黄沙之中，只露出寸许长的剑柄。

    唐珊瑚一脸骇然，看向小七的目光中不由自主地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她虽然早就猜到小七的功夫了得，却没料到自己竟然连他的一指之力也承受不起。

    眼前的年轻男人也不她大得几岁，可是功力之高，简直是她从所未见，更是比她见到过的所有人，都高出不知几许。

    她向来最是崇拜强者，小七露的这手功夫一下子让她心悦诚服。

    小七的目光向她冷冷一扫，她不由自主地垂下了头，心中对小七又敬又畏。

    老八看了这般情形，心中又是感慨，又是不服。

    凭什么七哥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冷冷的一个眼神，就让这对自己张牙舞爪的毒丫头变成了一只乖乖猫？

    “老八，坐下。”小七淡淡地看他一眼，然后抬头看了看天空，“咱们等。”

    “等什么？”老八和唐珊瑚异口同声地问道，又不约而同地互瞪一眼，同时哼了一声。

    若水见状，心中暗暗好笑，然后一脸好奇地问道：“难道我们还有帮手吗？”

    小七对她神秘地笑了笑：“等一等就知道了，或许，会有一批很特别的帮手，来帮助咱们呢。”

    当最后一抹夕阳在古堡后面消失的时候，整片大漠都仿佛被黑暗所吞噬了。悬挂在黑暗苍凉的大漠上的却是一整片浩瀚的星空。

    身处在雄浑苍凉的大漠上，仰望天空上的星辰，会愈发觉得星光璀璨，比起以前更深邃莫测，更壮丽不可名状。

    就在众人沉醉在这片星空下的时候，突然，一道高昂激越的嘶鸣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众人不由循声望去。

    只见在那大漠明月的背景下，一匹神骏的宝马正扬起前蹄，再一次发出激越的嘶鸣声。

    小七露出一抹了然于胸的笑容。

    “终于来了！”

    没有去过大漠的人，永远无法想象这是怎样一幅壮阔苍凉的美景。

    一轮明月高悬天际，银白色的月光如同水银一般倾泻在黄沙上，为金色的沙滩边缘镀上一层耀眼的银色。

    身处于这一片美景之中，朵拉姆却没有丝毫欣赏的心情。

    她把自己深埋在沙丘里，只露出两个小小的孔洞方便他呼吸以及窥视外面的情景。

    月亮就好像在古堡的后方升起一般，整个古堡的轮廓镶嵌在月光之中，一切虚幻得不像是人间景象。

    但就在这里如同仙境一般的壮阔美景中，一阵轰隆隆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就连大地都为之震颤。

    站在古堡门口的戴着面具的黑衣人立刻警惕了起来，同时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一匹神骏的枣红色大马首先出现在他们的眼前。

    “是塔克拉玛干，它又来捣乱了。”

    守门的黑衣人一下子认出了那匹枣红色的大马，其中一人马上弯弓搭箭朝它瞄准，却被身边的同伴制止了。

    “别放箭！胡格，你忘了首领说过的话吗？绝对不允许许任何人伤害塔克拉玛干，违抗首领命令的人……死！”他一伸手扯下了胡格拉开弓弦的手。

    “乌都里，你别管我，让我偷着射死它，我实在受不了这匹野马了！隔三岔五地跑来咱们这儿捣乱。以前还是每个月一次，可这个月，它都来了第二次了！首领再任它这么胡闹下去，迟早会有人发现咱们古堡的踪迹。”

    胡格显然非常的不甘心，狠戾的目光穿过面具，远远地落在那皮前蹄腾起发出嘶鸣声的枣红色大马身上。

    “我不管那么多，我只知道首领的命令，必须服从！”乌都里坚持不肯让步，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胡格握着弓的手，“胡格，别告诉我，你敢违抗首领的命令！你要是伤害了塔克拉玛干，会有什么后果，你比我更清楚！”

    胡格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噤，他犹豫了一下，悻悻地放下了弓和箭。

    哪知道就在二人僵持的时候，塔克拉玛干已经奔下了沙丘，以无比迅捷的速度朝他们接近，而在它身后，响起了声势浩大的马蹄声。

    成百上千匹野马，就像是月夜下的乌云迅速朝古堡及冲了过去。

    两个黑衣守门人一下子被眼前的阵势给惊呆了。

    “快！关门！快关门！”两人再顾不得争执，迅速朝古堡内跑去，想要关闭古堡门口的巨大木门，但已经来不及了！

    塔克拉玛干一马当先地冲在了最前面，在木门即将关闭的时候，它的前蹄翻腾而起，重重地敲击在巨大的木门上，巨大的反冲力让木门重重地拍击在门后的胡格头上。

    头骨碎裂的咔嚓声响起，胡格甚至连惊呼声都来不及发出，就脑浆崩裂的倒在了巨大的木门后面。

    乌都里看到了同伴的惨状，只吓得屁滚尿流，再也顾不得关闭大门，掉过头就向古堡里冲去，边跑边大声惊叫。

    “不好了，不好了，塔克拉玛干又来捣乱了！”

    他这声惊呼并没有引起多大的反应，因为塔克拉玛干到古堡内来捣乱的事情，经常发生，所以并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直到声势浩大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令得整个古堡的地面都震动起来，这才惊动了古堡里面的其他黑衣人，纷纷从古堡的各个石屋中跑了出来。

    “怎么回事？是地震了吗？”

    很多人脸上都露出迷惘和惊慌之色，随后听到乌都里惊慌失措的叫声，心里不由松了口气，纷纷笑骂道：“乌都里，你小子的胆子还能大点不？一匹野马就把你小子吓成这熊样！”

    但是很快，笑容就凝固在这些人的脸上，每个人的眼睛都睁得大大的，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情景。

    地面的震动越来越是强烈，随着巨大的木门被塔克拉玛干铁蹄踹开，那庞大的马群在塔克拉玛干的带领下，好像潮水一样漫过了古堡内的大街小巷，将站在路中央来不及躲闪的数名狼盗们，一下子踩成肉泥，古堡里的人这些才反应过来。

    奔跑声、惊呼声、咒骂声、哭叫声乱糟糟地响成了一片。

    古堡里的狼盗们被野马们追得四处逃窜，人人都恨不得爹娘给自己多生几条腿，可就是这样，也跑不过野马们的飞驰速度，很快，又有不少狼盗们被野马群的铁蹄踹飞踩死。

    塔克拉玛干这次并不是来捣乱的，而是来报仇的，为它的主人狼神库日勒报仇来了。

    在它的身后，是成千上万匹的野马，那些野马见人就踩，只要有人摔倒在地上，瞬间就会被潮水一样涌过来的马蹄踩成肉泥。

    只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又有上百名狼盗惨死在马蹄之下。

    塔克拉玛干突然一声长长的嘶鸣！

    只见分散到各个大街小巷中的野马群又渐渐在一条主干道上汇集，又像是支流中的河水突然汇集到了狭窄的河道上，整个马群沸腾起来爆发出极具毁灭性的冲击力，朝着古堡的深处汹涌而去。

    在古堡主干道的尽头，是一栋相对来说保存比较完整的两层堡垒，外面喧嚣的动静显然惊动了堡垒里的人，一时之间，黑沉沉的堡垒变得灯火通明起来。

    在二层的平台上，静静地站着一名身材高大的黑衣男子，皎洁的月光在他的身后，拖出了一道长长的黑色影子。

    他的整个面目都融在了黑夜里，只有一双眼睛，冷冷地散发着幽光。

    看着奔涌而来的马群，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黑衣男子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难以名状的冷酷凝肃。

    站在他身旁的守卫显然也被眼前的情景给惊呆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道。

    “首领，那跑在前头的，好像是塔克拉玛干，它又捣乱来了！”

    “捣乱？”黑衣男子的眼睛再眯了眯，看着迅速被淹没在野马群中的狼盗们，他的嘴角扯出一丝冷厉，声音骤然变得阴冷无比。

    “不！这不是捣乱！塔克拉玛干，这是来报仇的！为它的主人狼神库日勒报仇来了！”

    他的声音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来一般，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听得守卫背上骤然爬上了一层寒意，不由自主地打起哆嗦来。

    只见瞬息之间，野马群已经涌到了这座堡垒的楼下，不停地用它们的前蹄撞击着堡垒的大门。整栋堡垒都因为他们巨大的冲击力而微微颤抖起来，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堡垒是用特别的方法来铸造的，此刻早已经被声势浩大的马蹄冲击得支离破碎。

    野马的数量在堡垒的下方越聚越多，地面的空间已经不足以容纳它们的数量，有的马蹄甚至踩踏在同伴的身体上，冲上了堡垒附近相对比较低矮的房舍，不停的在房舍屋顶之间腾跃踩踏。

    随着一声接着一声的断裂轰鸣声传来，相对于坚固的墙壁而言，较为脆弱的房舍屋顶接二连三的被马蹄踩得坍塌损毁。

    不时的惨叫声从房舍中传出来，可见躲在房舍中的狼盗们有不少都惨死在了马蹄之下。

    “首领，咱们该、该怎么办？”守卫吓得脸如土色，牙齿上下打颤。

    他虽然是杀人不眨眼的狼盗，但是亲眼见到大批大批的同伴们被踩成肉泥的惨烈情况，让他怕得浑身都发起抖来。

    照这样的形势看，野马群冲上二楼平台是迟早的事情。

    面对如同洪水一样的野马群，人的力量显得如此的渺小，就算武功再高恐怕也只有逃跑这一条途径。

    黑衣男子闭上了双眼，他修长有力的双手落在平台的围墙上，青筋渐渐地从他手背上浮现出来，号称铁锥也凿不入的围墙，在他的双手下就好像豆腐一样，变成了糜粉，纷纷而落。

    “放箭！”两个字淡淡的从他口中传了出来，重新睁开的眼睛射出狠厉冷酷的锋芒。

    守卫愣了一下，差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被黑衣男子冷酷的目光一扫，打了个激灵，一下子回过神来。

    “是。”他大声答应道，正准备传令下去，一个惶急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不，不能放箭！深未寒，你不能下这个命令，塔克拉玛干……塔克拉玛干它在里面！”

    那声音轻柔娇软，十分动听，却带着点**，似乎说话之人有气无力。

    话音刚落，一个少女苗条的身形冲上了平台，还没来到黑衣男子的身边，她突然弯下身子，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黑衣男子深未寒身影一闪，一下子来到了少女的身边，双手扶住了她窈窕的腰身。

    “哲哲，你怎么出来了？夜晚寒气重，你的身体还没好，怎么也不多披件衣服。”

    他口中说着责备的语言，但是语气十分的温和，不像是责备，倒更像是关切的抚慰。

    在面对这名叫哲哲的少女的时候，深未寒眼中的阴狠冷酷已经消褪得一干二净，脸上的神情又是温柔又是怜惜。

    他爱怜地抚了抚少女的肩膀，低低地叹了口气，一伸手脱下了自己的黑色上衣，披在了那少女的身上。

    银色的月光下，脱去了上衣的他，显得身形越发的高大，那身健美雄伟的古铜色肌肉，散发着极具的男性魅力。

    但那少女哲哲恍如未见，对他一眼也不瞧，只是低着头咳嗽。

    深未寒握住了哲哲的手，从他指尖传来的冰冷温度让他皱了皱眉头。

    “哲哲，你听话，快回去。这里太乱太吵，对你身体不利。”

    “不，深未寒，你不要伤害塔克拉玛干！”

    哲哲反握着他的大手，仰起脸来，一脸哀求地看着深未寒。

    大漠的月色淡淡地映照在她洁白无瑕的脸庞上，使得她整个人就像是一朵盛放在月夜下的优昙花。

    她的身体似乎并不好，娇美的嘴唇上几乎没有血色，一头墨黑的长发却像乌云般垂落下来，显得她的脸色越发的苍白，一双眉眼漆黑，柔弱的身姿让人一见之下，心中油然而生怜惜之意。

    那名守卫用眼角偷偷一瞥，忽然觉得心里一阵悸动，差点软成了一汪池水，连忙收拢心神，垂下头，屏息不语。

    他心中却想，面对这样一个少女的请求，天下间又有哪个男子能够拒绝呢？他们的首领的心肠就算是比大漠雪山上最坚硬的寒冰还要冷硬，只怕也说不出拒绝的话语吧。

    深未寒果然不忍拒绝哲哲的要求，可他又不愿意自己的手下继续惨死在马蹄之下，他闭上了嘴，唇角抿得紧紧的。

    那守卫看着他们，一时间不知要不要下去传令。

    城堡中传来惨叫声依旧此起彼伏，距离堡垒最近的房舍屋顶也已经被野马群占领，有胆大的野马正跃跃欲试的想要朝他们所在的二楼平台腾跃过来。

    深未寒的眸色一深，为哲哲拉拢了一下外衣的衣襟，垂下眼帘，声音变得冰冷异常。

    “哲哲，我虽然疼你宠你，但也是有限度的。因为你的缘故，我选择了对塔克拉玛干一次又一次的容忍，可它这一次做得太过份了！它不是来捣乱，而是来复仇的！我不能眼睁睁得看着我兄弟们的性命和我多年的心血，全都毁在它的马蹄之下。你去睡吧，等这里的事情处理完，我就立刻进去陪你！”

    说完，他冷冷地对守卫下令：“放箭！”

    那守卫答应了一声，这时要再传令已经来不及，他急中生智，从怀中摸出传讯用的信号弹，向空中一扬。

    就如同是一枚流星，瞬间划过夜空，在深邃的夜空中绽放出一抹绚丽的花朵。

    “不！不要！”哲哲一下子扑了过来，却阻挡不及。

    在绚烂的烟火照耀下，她苍白的嘴唇中最后一点血色也在这一瞬间褪尽。

    接到了首领的命令，狼盗们精神大振，纷纷拿起武器，对着了野马群，开始了反击。

    “嗖嗖嗖嗖……”箭矢破空的声音刺耳地响了起来，每一声都像一枚利箭，穿透了哲哲的胸腔。

    她的身体摇摇欲坠，突然，嘴一张，“哇”的一声，一口鲜血从口中喷溅了出来。同时，她双腿一软，向前倾倒。

    “哲哲！”深未寒脸色巨变，幽深的双眼中射出惊恐之色，迅速闪到她的身边，伸出双臂接住了她颓然倒下的身体。

    “哲哲……”他再次惊叫了一声，一脸惊骇地看着鲜血从哲哲的嘴角不停的浸漫出来，为她擦拭鲜血的手指情不自禁地颤抖了起来。

    与此同时，他的耳边传来守卫的惊呼声。

    “首领，有人！有人藏在野马群里！”

    深未寒却仿若未闻，他的全副心神都凝聚在怀中的少女身上。

    他深深地凝视着哲哲的双眼，悦耳动听的声音变得低哑，仿佛蕴含着无穷无尽的伤心失意。

    “你不让我伤害塔克拉玛干，是因为你的心中始终忘不了他，是不是？尽管我对你那么好，那么千依百顺，为了你，我倾尽了我所有，可是你的心，却始终被另一个男人占据着！”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轮廓深遂俊挺的五官像是雕刻出来的石像一般，只是眼中流露出的痛楚心酸，让人不忍目睹。

    哲哲紧紧拉住他的胳膊，大眼中蕴满了眼泪，几乎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在他的怀里不断地摇着头，喉头像是哽住了般，说不出话来。

    深未寒声音平静，继续说道：“当初我曾经答应过你，我不会伤害塔克拉玛干，虽然我知道，留下它等于留下了一个祸端，可是，我依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你。现在，我所预料的一切果然来了！它为它的主人报仇来了！哲哲，看到这一切，你是否感到很高兴？”

    泪水终于从哲哲的眼中，大滴大滴地滚落出来。

    深未寒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他伸出手指，擦着哲哲脸上的泪珠，淡淡的笑容中透着心酸的自嘲。

    “多少年了？我把你掳到这里多少年了？你从来没有在我眼前流过一颗眼泪！不管我对你多么的残暴，或是多么的温柔，你从来都没掉过一滴泪！可是现在，你却为了一匹马，一匹你未婚夫的马，你哭了！哲哲，在你的心目中，那个狼神酷日勒，就这么好吗？我不仅比不上他的人，就连他的马都比不上，是不是？”

    “首领……”看着深未寒和哲哲，一旁的守卫实在忍不住了，大着胆子提醒般喊了一声。

    都到了这个危急的时候，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一向英明神武手段狠厉的首领，不去对付敌人，居然还有心思在这里和这个女人卿卿我我。

    “嗖嗖嗖”的箭矢破空声不断传来。

    看到了刚才守卫发射的信号弹，隐匿在各处躲藏奔腾的马蹄的狼盗部众也从四面八方汇集到了堡垒的前面，弯弓搭箭，箭矢如同流星雨一样不停地朝陷入疯狂的野马群射去。

    箭矢的破空声、弓弦震颤声、野马的嘶鸣声和狼盗被不马蹄踩踏时发出的惨叫声，各种声音充斥在人的耳边。

    狼盗们的箭法都很准，每一箭射出，总会有一匹野马倒伏毙命。

    很快，堡垒前面的空地上就累叠了数十具野马的尸体，而这些尸体却成了其他野马的垫脚石，它们踩踏着同伴的尸体，朝深未寒所在的二楼平台潮涌而去。

    箭矢破空的声音更加密集，累叠的野马尸体也愈来愈高，终于有一匹野马踩在刚刚中箭倒下的同伴的尸体上，嘶鸣了一声，四蹄腾空翻越过二楼平台的围墙，扬起的马蹄朝深未寒的后脑踢击而去。

    “首领！小心！”

    那守卫大声惊呼，抽出马刀想要冲过来，但另一匹野马此时也已经翻越了围墙，后蹄还在空中，前蹄就已经朝守卫的胸前踢来。

    那守卫不得不挥刀自保，朝胸前的马蹄砍去。

    但是他的眼睛却一直紧紧盯在深未寒的身上，只见那匹野马的马蹄距离狼盗首领的头颅已经不足两尺的距离，他忍不住再次叫道：“首领！”

    要知道野马的前蹄就是它们的武器，力量强大的成年公马甚至可以单凭前蹄的力量战胜狼群，可见它们双蹄的威力。

    若是被这匹蓄足了力量的马蹄踢实了，不管武功多么高强的人，也难逃脑浆迸裂的命运。

    可深未寒却好像一无所觉一样，眼睛只看着怀里的女子。

    “哲哲，你真的希望我死吗？你想要我丧生在马蹄之下吗？只要你说出来，我就如你所愿！”

    看着野马人立而起的巨大身体，看着距离深未寒头部越来越近的飞扬的马蹄，哲哲的瞳孔剧烈收缩。

    “首领小心！”那守卫砍飞了身前野马的马蹄，想要扑过来救护已经是来不及，只能站在原地朝狼盗首领声嘶力竭的大叫。

    “不、不！我不要你死！深未寒，你不能死！”

    马蹄距离深未寒的头部已经不足一尺的时候，哲哲身体里某根绷得紧紧的弓弦终于宣告断裂，她似乎是用身体里的所有力量，爆发出了一声嘶喊。

    眼泪像潮水一样从她的眼中漫涌而出，全是因为她心中一个悲哀的了悟。

    她爱上这个男人了，爱上这个把她掳掠到这里，给她身体和灵魂带来无尽折磨的男人了！

    在她逐渐黯淡的视线中，深未寒笑了。

    他的身形蓦然一动。

    单手抱着哲哲的纤腰，他带着她迅速地从马蹄下闪了出来，在马蹄还没来得及落地之前，另一只手闪电般平伸出去，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的拳头，重重击打在野马的头颅上。

    “咔嚓”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骨头碎裂声响起，野马发出了生命中最后一声悲鸣，“砰”的一声倒在地上，四蹄倒腾了一下，再也不动了。

    那守卫看着野马的尸体，终于松了口气，这才发现握着马刀的手柄，已经被他掌心的泌出来的冷汗弄湿了。

    深未寒看也不看地上马尸一样，一双眼睛专注的看着哲哲，眼眸中翻涌着某种令人悸动也让人心惊的情绪。

    “你不要我死！为什么？”

    为什么？

    哲哲的嘴边露出凄绝的笑意：“你总是在逼我，逼我活着，逼我留在你的身边，逼我告诉库日勒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逼我眼睁睁地看着……看着库日勒死去、现在又逼我承认自己是个从身体到心里都不贞的女人。”

    一颗泪水慢慢地从她渐渐黯淡的眼睛中泌出。

    “可是悲哀的是，你这么样的逼我啊，我还是爱上了你！”

    “哲哲……”

    深未寒脸上依然毫无表情，可是他的内心却像海潮一样翻涌着层层巨浪，眼神中全是不敢置信的神色。

    在这一刻，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耳中听到的。

    怀里的姑娘好像在说，她爱上了自己？

    可能么？这是真实的么？

    还是一个美丽的幻梦？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去触摸她的脸庞，他又是恐惧又是期待，他恐惧眼前的一切都是出自己的幻想，只要他一触到她，这个美丽的梦就会醒了。

    深未寒的手指在距离哲哲脸颊的一寸之处停住了。

    他还是不敢去亲手打破自己的梦。

    月光下，哲哲莹白透明的面容的确像是一个梦，她唇边的笑更是凄美迷人。

    她抬起眼眸看着他，抬手轻抚着他俊美邪魅的脸庞，纤细苍白得毫无血色的手指在他蜜色的肌肤下显得近乎透明。

    “深未寒，不要再用良药和内力为我续命，让我死了吧！我觉得好累，每天这么担心受怕的活着，真的好累！每天想着我吃的每一口食物都是你们屠戮牧人劫掠而来，我就觉得自己吃进去的是牧人的血肉。自从库日勒死后，我从来没有真正的睡着过，我怕在梦中看到他悲哀绝望的脸……我真的好累好累！”

    她叹息着说道，声音越来越小，当终于把这句话幽幽说完时，抚着他脸庞的手因为无力而颓然滑下。

    在她的手跌落地面之前，被他的手掌紧紧握住了。

    深未寒把她冰冷的手贴在自己火热般的脸颊上，他深深地凝望着她，终于有了真实感。

    “哲哲，”他低下头，神情虔诚而庄重：“我绝不会让你离开我的！你知道我等今天，等了多久吗？我终于等到了，哲哲！”

    他闭上眼睛，在她光洁如雪的额间轻轻印上一个亲吻，又睁开眼睛，眼角竟然有了微微的湿意。

    “在你终于承认爱上我之后，就算是死亡，也不能让我们分离。我知道你不喜欢过这样的日子，我也不喜欢……我答应你，不会太久的，很快我们就可以放下这里的一切，我带你到天山之巅去欣赏落日的美景，带你到纳木措去尽览雪山草地的湖光山色。你好好睡一觉，等你醒过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听着他仿若天边传来的温柔低语，在脑海中憧憬着和他无忧无虑地策马奔驰在雪山草原上美好场景，哲哲的唇边浮起一抹微笑，是那么浅淡，却也如此美丽。

    她缓缓闭上眼睛，放任自己被黑暗淹没。

    深未寒温柔地为她将一缕秀发拢到耳后，然后慢慢站起身来。

    “诸位，既然来了，为何不现身一见？”

    不知何时，四周竟然安静了下来，箭矢的破空声、狼盗被马蹄践踏时发出的惨叫声、滚滚的马蹄声和嘶鸣声……俱已消失得一干二净。

    只有不时传来的马蹄刨击地面的声音和此起彼伏的响鼻声提醒着他，野马群还没有离去，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不是虚幻的梦境。

    惨白的月色下，堡垒的守卫脸面朝下的倒伏在他的不远处，也不知道此时是死是活。

    四条身影从平台的围墙外纵跃过来，落地无声。

    正是小七、若水、老八和红衣少女唐珊瑚。

    他们借着野马群的掩护，轻而易举地就进入了这座守卫森严，坚固无比的古堡，并制住了那些不断向野马群射箭的狼盗们。

    “你就是狼盗首领？”唐珊瑚睁着一双明媚的大眼睛，将深未寒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个遍，大刺刺的目光丝毫不因为他此时半裸着身体而又丝毫的避忌。

    “看起来长得还不错嘛，难怪朵拉姆一直惦记着你！啧啧啧，白白浪费这副好相貌了，没想到居然是个狼盗头子。”

    听到朵拉姆的名字，深未寒的眼睛微眯了一下，眸光一暗一寒间，他开口问道：“是朵拉姆带你们来的？”

    老八实在受不了唐珊瑚这么露骨的眼神，对方可是一个没穿上衣的男人，她大姑娘家家的难道不知道羞臊吗？

    他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挡在唐珊瑚的前面，挑着眉毛看着深未寒。

    “是不是朵拉姆带路，有区别吗？就算她不带我们来，我们迟早也能找到这里的，做下恶事，终有报应！你们狼盗屠戮了她部落中的全部族人，她带我们来这里为她的族人报仇，怎么，你也想杀了她，灭掉她部落中唯一的幸存者吗？”

    “我们狼盗屠戮了朵拉姆的整个部落？”深未寒的黑眸中突然迸射出一道冷光，很快又收敛的下去，他挺直了背脊，冷冷地直视着小七的双眼。

    他果真不愧是狼盗的首领，眼力锐利之极。他一眼就看了出来，在这四人中，小七才是众人的重心。

    “如果我说我的部众已经很久没有离开古堡，想必各位也不会信吧！”他低沉着声音道。

    “死到临头还要说谎，我们要是相信你，才真是见鬼呢！”老八想都不想地道。

    深未寒笑了起来，笑得傲然自负：“也罢！反正草原是不管发生什么坏事恶事，这个罪名总会落在我们狼盗的头上，反正我们狼盗的名声已经够坏了，再臭上几分也无妨。各位，既然是来替朵拉姆的族人报仇的，那就一起来吧！”

    “好，对付你这种灭绝人性的禽兽，我们也不用讲什么江湖道义，七哥，七嫂，咱们一起上！”老八伸足一勾，那守卫身边掉落的钢刀登时弹起，跃入他的手中。

    小七听了深未寒的话，见了他那坦然无惧的表情，却深思地皱了下眉头。

    “朵拉姆部落被屠戮殆尽这件事情，当真不是你们狼盗所为？”他问道。

    他和若水都看了出来，这深未寒虽然陷入他们四人的重重包围，却一脸傲然，他身上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气度，不像是那种做尽恶事的十恶不赦之人。

    深未寒大笑道：“我们做下的恶事的确不少，但从来都是敢做敢认，至于不是我们做的，别人要硬安在我们的头上，我们也没有办法！我深未寒从来都不屑于解释！少说废话，要打就打！”

    “慢着！”若水突然开口说道，她的目光从深未寒的脸上，移向了一旁：“如果朵拉姆的族人的确不是你们杀的，就把话说清楚，冤有头，债有主，我们不像你们狼盗，擅杀无辜。现在，我有一件事情要问你，狼神库日勒是不是已经死了？那位姑娘……”

    她看向平躺在地上的哲哲：“她……就是狼神库日勒的未婚妻吗？”

    经若水一提，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约而同地望着那宛如熟睡一般的美丽少女。

    月光如轻纱般笼罩在她的身周，她合着眼帘，嘴角微微勾起，露出浅淡的笑意，眉尖却是轻轻蹙着的，仿佛笼着一抹轻愁。

    那苍白的面颊几乎没有血色，众人看了，心中同时涌起了一股“我见犹怜”的感觉。

    就连若水也忍不住感叹，这少女美得像一个梦，怪不得能让草原上两大桀骜不驯的男人……狼神库日勒和眼前的狼盗首领深未寒都为她痴迷！

    以若水的医术，她也一眼就看了出来，这美得像梦般的少女，患有不治之症。她阖目而卧，并不是睡着了，而是体力不支，陷入了昏迷之中。

    深未寒回头看了哲哲一眼，目光中透出与他冷酷表情极不相符的温柔，他缓缓地一字一字地道：

    “不，哲哲她……是我的未婚妻子！”

    唐珊瑚忍不住冷嗤了一声：“把人家的未婚妻抢来禁锢在这里，还好意思大言不惭的说她是你的未婚妻？真是不要脸之极！就让我来领教一下吧，看看你手底下的真功夫是不是和你厚颜无耻的功力一样高强！”

    说完，她就抽出她那柄标志性焕发出红色光芒的宝剑，朝深未寒冲了过去。

    “毒丫头，住手！”老八大叫。

    “珊瑚，你回来！”若水也连忙阻止。

    但唐珊瑚却好像根本没有听见他们的声音，以她嚣张自傲的个性，就是听见了也不会理会。

    深未寒嘴角溢出一丝冷笑，脚下不动，身体微微侧了一下，目光深寒的看着唐珊瑚手里那柄朝他的面门直刺过来的宝剑，突然一抬手。

    像毒蛇般吐着信子的红色剑芒在距离他两眼之间停住了。

    若水和老八都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苍白的月色下，突然一阵风起，席卷这大漠的砂砾吹打在人的脸上的同时，也卷扬起了人的头发和衣襟。

    就在这发丝飞舞和衣襟飘飞中，在众人的视线中，一切都好像变成慢动作，一个面容俊美邪魅的英伟男子，动作干脆潇洒的伸出两根修长有力的手指，而在他的两指之间，看似轻松写意实则紧紧地夹住唐珊瑚刺过来的红色宝剑。

    在场的诸人当中，老八是和唐珊瑚交过手的，他的嘴唇张合了几下，微微喘了口气，不敢相信地道：“这……这怎么可能！”

    唐珊瑚的剑法虽然比不上她用毒的手段，但实际上已经可以列入高手的行列，她出剑的角度极其刁钻，让人防不胜防，而且她手中这柄红色的宝剑，不仅锋利无比还淬有剧毒，哪怕只被它蹭破一层小油皮，整个人都会被毒性迅速腐蚀成一滩黄水。

第101章棋逢敌手

    可眼前这个狼盗首领，竟然徒手夹住了唐珊瑚的剑刃，而且整个人看起来还好端端的。

    这怎么可能？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老八的嘴巴张得大大的，过了好半天还没有合上。

    而唐珊瑚在另一边，使了吃奶的劲都没能把宝剑从深未寒的手里拔出来。

    她气急败坏地又拔了两下，仍是纹丝不动，她气得脱手放开剑柄，索性连心爱的宝剑也不要了。

    “既然你这么喜欢，这破剑就送给你了。”

    她说着，重新从腰间抽出一条红色长鞭，手腕一翻，就要朝深未寒抽去。

    “毒丫头，快住手！”老八迅速地闪了过来，一把将唐珊瑚拉了回去：“你不是他的对手，而且他也不怕你身上的毒，和他打，你只有吃亏的份！”

    唐珊瑚气愤地挣扎着，瞪圆了大眼睛，不服气地叫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他的对手？你怎么知道他不怕我身上的毒？没试过怎么知道？”

    “不必再试，你的确不是我的对手。”

    深未寒好整以瑕地站在原地，脚步连动都没有动一下，更没有追击。

    他修长的手指一弹，将手中的宝剑弹了出去，剑柄朝下，深深地插在唐珊瑚脚尖前一寸的土地上，红色的剑尖“嗡嗡”地震颤不已，就像一条张口吐舌的毒信。

    看着毫无锋芒的剑柄被他随手一挥，竟然深没于地面一半的深度，唐珊瑚停止了挣扎，嘴巴张合了几下，不说话了，明艳的脸上是隐藏不住的惊惧表情。

    若水暗暗咂舌，看着那柄宝剑，小声问小七。

    “和你比起来，你们的武功谁更高一些？”

    等了半天也没有等到小七的回答，她诧异的抬头朝他看去，却看到小七的眼中射出一道凌厉的锋芒。

    那是一个顶尖高手遇到一个足以和自己匹敌的对手的时候，所表现出的极度兴奋和期待的锋芒。

    小七微微眯起了眼睛，双目之中精光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答道：“他是个顶级的高手，但我与他自己究竟谁的武功更高一些，须得比过才知道。”

    也就是说对上这个狼盗首领，小七也没有必胜的把握咯！

    若水觉得自己的认知极限再一次被刷新了。

    原本她以为小七的武功已经是天下无敌，但遇到北曜国十三王子的时候，青影告诉过她，这位十三王子的功夫可能被小七还要高。

    当时她并没有把青影的话放在心上，因为十三王子只是露了一手罕见的轻功而己，她还是相信小七。

    可现在小七居然承认，对上这个狼盗首领也没有必胜的把握的时候，若水的心里有些不安了起来。

    她不想让小七有一丝一毫的危险，既然明刀明枪的打，小七没有必胜的把握，那她不妨……

    若水转动着眼珠，脑海中飞快地闪现过一个个念头。

    她要用自己最擅长的手段，来帮助小七，打败眼前这个武功深不可测的狼盗首领。

    虽然唐珊瑚的毒剑对此人无效，但是若水相信，她怀中最少有三样东西，可以让深未寒于不知不觉中着了自己的道儿。

    “水儿，这是我和他之间的对决，你……让我和他公公平平地打一架，好么？”像是感知了若水心中的念头，小七突然转过头来，对着她深深看了一眼。

    “小七……”若水的脸微微一红。

    “你不相信你的夫君么？水儿，相信我，我一定可以凭真功夫打败他！”小七昂起头，傲然说道。

    说完，他转向深未寒，目不转瞬地看着他。

    在小七打量深未寒的时候，深未寒的一双眼睛也没有从小七的身上离开过。

    这也许就出自于高手之间本能的互相感应。

    两人就这么隔着四五丈的距离互相对视着。高手间的比试，不是从出手的那一刻才算开始，正式的交手开始之前，他们就已经在用气势在相互较量着。

    如果哪一方在气势的较量上拜下阵来，那也根本没有出手的必要，因为结果也是必败无疑。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一盏茶的功夫，还是深未寒先开口了。

    “这个姑娘是你的妻子？”他的视线在若水的脸上掠过，嘴角勾出一抹笑意。

    “看在朵拉姆和哲哲的份上，如果比试之后后你输给了我，我不会为难与她，除了要把塔克拉玛干留下，你们都可以安然离去。”

    若水看着这个英伟的高大男子，脸上也闪过一丝笑意。

    他真是一个极其聪明和智慧的男人！

    因为他在气势无法胜过小七，所以他才会采用心理攻势。

    他的这一番话，乍听起来，似是表现出了他的宽大和仁慈。而实际上，他是想在用一种心理暗示的手段，在小七的心里埋下一颗“你一定会输”的种子，最厉害的还是他最后的那一句话：“你们可以安然离去。”

    如果心志不坚定的人听了，一定会因此消弭自己的斗志，认为即使输了也没有什么关系。

    若水对小七有着绝对的信心，她的夫君是一个心智坚定无比的男人，他绝对不会被区区几句话就动摇自己坚定的信念。

    小七果然笑了起来，“是吗？可惜我并不感谢你的仁慈，你要是有仁慈之心就不会成为狼盗，而且我还要告诉你一句，如果你输了，我绝不会饶了你的性命，也不会放过这个女人。”

    他学着深未寒的样子，视线从躺在地上的哲哲身上收了回来。

    “身为狼神库日勒的未婚妻，她却从身体到灵魂都屈从于你这个无恶不作的狼盗首领，屈从于杀害她未婚夫的凶手。这样的女人，她不配活成这个世上！她背叛了她的爱人，更背叛了她的族人！等你死了之后，我会让塔克拉玛干带我找到狼神库日勒的墓地，我要看看这个女人，她有什么脸面去面对那个深爱她，而又被她毫不留情背叛了的男人！”

    在小七的心目中，一个好女人应该是忠贞不二的，就像他的若水，自始至终，心里只有他一个。

    像哲哲这种背叛了自己未婚夫，转而爱上仇敌的女子，确实让他感到不屑和鄙夷。

    他说出这番话，有一半是发自内心的真实情感，另外一半，则是为了激怒深未寒。

    因为小七看得出来，哲哲显然是深未寒最心爱的女人，也是他最大的破绽。

    果然，小七的一番话，让深未寒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平静无波的脸容上开始浮现出压抑不住的怒气。

    小七等的就是这一刻，倏地踏前三步，把两人的距离缩至三丈，手中虽然什么兵器都没有，但整个人却变得剑锋般锐利，涌起一股凌厉的剑气，朝着双眼微眯的深未寒碾压而去。

    此时的小七脸容变得无比冷酷，双目闪耀着凝然如有实质的强大自信。

    就连唐珊瑚，都不由自主地被小七的强大气场所迫，后退了几步。

    这样的小七，正是让若水最为心折的时候。

    她两眼一眨不眨地凝望着小七，眸光闪亮无比。

    深未寒的邪魅的面容露出一丝讶异，但很快就冷静了下来了，脸上露出凝重认真的神色。

    面对小七浑身散发出来的强大气势，他不退反进，全身衣衫先是在气劲的冲击下，如波纹般卷拂飘扬，忽然又变得纹风不动，于不动声息间，轻描淡写的化解了对手的攻击。

    他突然一拳朝小七漩涡般的气劲中心攻来。

    “好！”小七赞了一声，嘴角逸出一丝充满奇异魅力的笑容。

    深未寒的拳意和小七的气劲中心撞击在一起，发出空气被挤压后突然膨胀的巨大响声。

    “七嫂，小心。”

    老八手疾眼快，一手拉着唐珊瑚，一手拉着若水，迅速地退后。

    只见小七和深未意的撞击中心，连月光似乎都被撕碎了，迅速荡出了一圈涟漪，周围的景物随着这圈涟漪光影浮动。

    小七和深未寒同时后退了半步，脸上俱都浮现出棋逢对手的兴奋之情。

    同时大喝了一声“好！”

    这一切看似缓慢，实际上却发生在瞬息之间。

    小七突然腾空而起，右足踏出，在空中毫无借力的情况下，像是一条在水中穿梭的游鱼一般，半空中腰身一转，硬生生换了个方向，再度朝深未寒攻了过来。

    小七的攻击裹挟着从上往下的压顶之势，深未寒的目光中精光闪烁，足尖平贴在地面上往后疾退。

    “锵”的一声响起，两人的兵器同时出鞘。

    深未寒的兵器的一柄好似饱饮了鲜血的马刀，而小七的兵器则抽出了缠绕在腰间的金丝腰带。

    若水和唐珊瑚同时发出“呀”地一声惊呼。

    这是若水识得小七以来，第一次看到他使用兵器，却是一条柔软的腰带。

    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用一条普通的腰带去对抗深未寒那柄看上去吹毛立断的宝刀，岂不是托大？

    唐珊瑚忍不住叫道：“喂，你用我的软鞭吧！”她扬了扬手，准备把手中的红色长鞭向小七掷去。

    “不必！”老八伸出两指，一下子挟住了软鞭的鞭尖，“我七哥的腰带可不是普通的腰带，它是由最坚韧的冰蚕丝织成的，天下间最锋利的宝剑也割它不断。现在，咱们就静静地看好戏吧。”

    老八的神情轻松自若，他对小七的武功有着无与伦比的信心。

    只见凄迷的月色下，千年古堡的平台处。

    两团人影上下翻飞，或触或离。他们一个手持的宝刃吹毛可断，一个手中的腰带柔韧无比。

    两人斗得虽然十分激烈，手中的兵器化成万千芒影，不断地朝对方攻击而去，却没有丝毫兵刃相触的声音，只有气劲交击之声，响个不绝。

    凛冽的气劲交击下，若水的眼睛被刺激得几乎要留出泪水来，她忍不住闭了一下眼睛。

    剧变就在这一刻发生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激斗中的二人吸引住，没有人留意到，昏迷不醒的哲哲不知道何时，睁开了她美丽的眼睛。

    更没有人留意到，她是怎么样突然出现在正在交手的二人中间的。

    “哲哲……”

    在深未寒的凄决的低吼声中，仿若狂风暴雨般的周围突然安静了下来。

    小七和深未寒都沉浸在棋逢对手的快意当中，周围的一切好像都已经消失，留在脑海里的只有自己和对手。

    谁出没有想到哲哲会突然冲到他们中间，为深未寒挡下了小七那看似危险，实则并非不可躲避的一击。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小七本能地把腰带从哲哲的胸口处抽了出来。

    一蓬鲜血，从哲哲的伤口处喷溅而出。

    深未寒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眼，看着哲哲的身体好像一朵被风吹折了的花，缓缓地朝后倒去，他本能地伸出双手接住她无力的身子。

    那鲜血像是艳丽的花朵，在苍白的月色下，在哲哲的胸前陡然涌现绽放。

    “哲哲……”他颤抖着嗓子，低声喃喃。

    他的手臂骤然用力，把哲哲紧紧地抱在怀里，低头看去，只见她苍白得几近透明的美丽脸庞和喷溅在她雪白衣襟上大朵大朵的血花，再也抑制不住发出一声嘶吼。

    “哲哲……”

    那声音令人不忍听闻，就像是极大草原的天空中，那痛失爱侣，独自盘旋悲鸣的巨雕。

    他小心翼翼地拥抱着她，心中的伤痛难以抑制，在看见她胸口上的鲜血漫流时，那一股锥心的刺痛逼得他透不过气来。

    他的呼唤让哲哲唇边绽放出一朵微笑，但那朵勉强维持的微笑只维持了很短的一瞬，她原本清澈的翦水秋瞳因为疼痛而变得朦胧，细致的肌肤也因为大量失血而显得雪白，整个人似乎要融入这银白的月色里，就此消失不见。

    “哲哲……”一股深深的恐惧，让深未寒更加收紧双臂，他怕她下一刻，就会从自己的怀里消失不见。

    若水医者的本能令她再也顾不得危险，虽然这个狼盗的首领随时都可能威胁到她，她还是毫不犹豫挺身而出。

    她吐出一口气，把胸中激荡的情绪稍微排遣出来一些，然后快步走到深未寒和哲哲的身边。

    “我是大夫，让我看看她的伤势。”她的声音轻柔平和，有奇异的安抚人心的作用。

    深未寒把哲哲又抱紧了些，像是没有听见若水的话。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看向若水，然后默不作声地侧了侧身体，给若水让出一点位置，但仍旧紧紧的抱着怀里的姑娘。

    刚才的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若水好像才刚闭上眼睛，就听到了深未寒的嘶吼声，当她赶紧睁开眼睛的时候，哲哲就已经被深未寒抱在了怀里，所以她根本没来得及看清楚，哲哲究竟伤在哪里。

    可是此刻，她一眼就看到哲哲胸口那朵巨大的且在继续绽放的血花时，若水的心慢慢沉了下去，她的手指在哲哲冰冷的手腕上摸了摸，就收了回来。

    深未寒眼中最后一点希望之火，也因为若水的沉默而终于熄灭。

    “几位，我想……和……他说几……句话！”哲哲的嘴唇颤抖着，短短的一句话因为胸口的剧痛而说得断断续续的。

    若水想了想，从荷包里拿出一颗药丸，递给深未寒。

    “此药可以让哲哲姑娘多支持一段时间。”

    若水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她看出来，哲哲中了小七的这一击，足以致命，就算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了。她能做的也只是让哲哲在这世上多留半刻，或许是一注香，又或是一盏茶。

    她和小七不一样，她对这个柔弱美貌的少女哲哲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她更不忍心看着这朵美丽的花，就这样在自己的眼前凋谢。

    深未寒深深看了若水一眼，接过她递过来的药丸，垂下眼帘说了两个字。

    “多谢！”

    他把药丸喂到哲哲的口边，哲哲却摇了摇头，她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说道：

    “我知道自己不行了，这位姑娘，多谢你的好意。像我这样的人，没的浪费了姑娘你这枚宝贵的药丸。”

    能让人在最危急的时刻多支持一段时间的药丸，很多时候就意味着一颗救命之药，珍贵的程度可想而知。

    哲哲不想让深未寒欠下这些人的人情，因为这个人情，可能需要用他的命来偿还！

    没有了她这累赘，以深未寒的本事，他一定可以逃得远远的，到一个没有认识他的地方，继续活下去。

    “哲哲，你不是总想和我说说话吗？我以前总是忙得没有时间陪你，连听你说话的时间都没有，现在，你听话，服下这颗药丸，你想说什么我都听着，我会陪着你，一直陪着你！”深未寒温柔地笑道，冷硬的五官也因为他的温柔而变得格外魅惑迷人。

    哲哲摇着头，紧紧地闭上了嘴唇。

    看着她倔强的样子，深未寒却笑了。

    温柔到凄绝的笑容出现在他俊美邪魅、高傲狂妄得仿佛从来不把任何人任何事放在眼里的脸上，让哲哲忍不住心碎动容。

    “原来，你是想让我喂你，就像你以前不肯喝药的时候一样。”他把药丸放到自己的嘴里，温柔的目光一直注视着哲哲的眼睛。

    他扶着她的脸，低头，双唇覆上她的，缓缓地药丸哺入她的口中。

    哲哲的牙齿咬得紧紧的，睁着大大的眼睛，拒绝地瞪视着他。

    深未寒毫不放弃的注视着她的眼睛，过来好一会儿，哲哲终于垂下了长长的睫毛，喉咙轻轻蠕动了一下，把药丸吞咽下去。

    若水神色黯然地看着这一切，明明知道眼前的这两个人，一个是狼盗首领，一个是背弃了狼神库日勒投入狼盗怀抱的女子，却还是禁不住感到心酸神伤。

    一只温暖的大掌握住她的手，她转头，看到小七坚毅中也同样带着些许唏嘘的容颜。

    两人紧紧地握着手，默默无语地后退几步，把这片空间留给了即将这对爱得痛苦挣扎却依旧坚持的情侣。

    若水的药丸十分有效，哲哲苍白的脸上很快恢复了一些血色。

    深未寒欣喜地轻抚着她娇美的销脸。

    “哲哲，你真好看！现在的你，让我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在巨大的篝火旁，有一个身穿鲜红长裙的女子在跳舞，她的头发绑成了无数的小辫子，随着她的舞姿旋转飞舞，她脸上的笑容比炙热的火光还要耀眼，一直照到了我的心里，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就自己说，我要这个女孩子！”

    他在她的额头轻吻了一下，双眼闪耀着明亮的神采。

    “哲哲，那个女孩子就是你！我终于把你带到了身边，可是你从此以后不再笑了，再也没有穿过红色的衣服，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你跳舞。你就像一朵开得最美的花，在我的手心里逐渐凋零。哲哲，你恨我对吗？恨我把你掳到了这里，恨我让你过上这种的担惊受怕的日子，恨我逼死了库日勒，你更恨我……让你爱上了我。可是哲哲，即使让你活得如此痛苦，我也从来没有感到后悔过，我爱你，你就必须留在我的身边，哪里都不能去，只能看着我，只能看见我！”

    哲哲的脸上晕出一朵病态的微红，她笑了一下，笑容苦涩又甜蜜。

    “是啊，你总是如此的霸道，蛮横地将我和你的命运紧紧地纠缠在一起，我只要微微挣扎，就会被撕扯得鲜血淋漓，现在我才知道，痛若，并不只是我一个人而言。深未寒，爱上我，你也感到很痛很苦，是不是？”

    深未寒摇了摇头，凝望着她的眼睛：“不，有你在我的身边，体会着你带给我的痛苦，我才能确认自己还活着。哲哲，从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我们的命运就已经注定要纠缠在一起，不可能再分离。”

    哲哲轻喘了一下，她脸上的红晕开始迅速褪去，明亮的眼眸也暗淡了下来。“可是现在……我们到了必须分离的时候了！”

    她颤抖地抬起头，在视力消失前，她轻抚上他的脸庞，她的声音轻柔如梦。

    “天山之巅那落日的美景一定很壮观吧！还有纳木措那雪山草地的湖光山色……可惜，深未寒，我不能陪你去看了……”

    深未寒感觉到怀里的娇躯在一点一点地变冷，他忍不住抱紧了她一点，再抱紧她一定，拼命想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渐渐冰冷的身体。

    “不看也没有关系，其实我们大漠的落日也很美的……”

    “深未寒，我冷！”体温迅速消退，哲哲在他的怀里开始发起抖来。

    “不怕，我抱着你！”他的双臂收紧，用力得好像想要把她嵌进自己怀里，火热的嘴唇不停落在她的脸颊上，眉眼间。

    “深未寒，我怕。”泪水从哲哲渐渐失去光彩的眼睛中浸染出来，她的目光仿佛穿过了深未寒，看到他身后不知名的某处，声音低得如同耳语。

    “我真的好怕，我不怕死，我是怕、怕看见……他。”她用力吸了口气，吐出了那个名字：“库日勒，我马上就要见到他了，可我，没脸去见他。”

    “不，哲哲，那不怪你，全是我！”深未寒的嘴唇落在她冰冷的唇上，他尝到了淡淡的苦涩，那是她眼泪的味道，“是我逼你的，是我强迫的你！库日勒他一定知道，他不会怪你的。”

    “不是……你不知道……”哲哲缓缓摇头，她似乎用了全身的力气，却仅仅是让自己的头颅微微摆动了一下而已。

    她的眼睛看向深未寒，已经完全暗淡的眼眸突然散发出一道凝聚的光芒。

    这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

    若水的心骤然一紧，身体微微发抖，小七伸过手臂，将她紧紧地揽在自己怀里。

    面对着即将生离死别的深未寒和哲哲，小七和若水二人心中同时感激上苍！自己最心爱的人就在自己身边，而且，会和自己永不分离。

    自己二人比之深未寒和哲哲，实在是幸运太多。

    老八本来和小七一样，对背叛了自己情郎的哲哲极为痛恨和鄙视，可看着二人真情流露，情真意切，哲哲显然已经支撑不了片刻，他心中的愤恨不知不觉地消失了，只是默然无语地看着二人，同时心中暗自戒备。

    他知道只要哲哲一死，深未寒一定会狂性大发，说不定会暴起伤人。

    唐珊瑚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她忽然觉得脸颊上痒痒的，用手背一抹，才发现全是眼泪。

    自己……怎么会流泪？她瞪大了眼睛，百思不解。

    哲哲的嘴唇轻轻开阖，就连小七这样的耳力，都没听清她说的话。

    深未寒低下头，把耳朵紧紧贴在她的唇边。

    “我从来……从来没有……告诉……过你。”哲哲定定的看着他，低语着：“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就……就已经喜欢……喜欢上你了！”

    深未寒浑身剧震，眼中蓦然闪过异样的光采，抬起头，直视着哲哲，“你……”

    “他们说的没错，我……我是个……坏女人。”哲哲的声音越来越小，唇边的笑容惨淡。

    “深未寒，你为……为什么要是狼盗？深未寒……忘了我吧……忘了……”

    她全身的力气被抽离，身体瘫软了下去，被深未寒握在掌心中的手，因为无力而摔跌落地。

    哲哲没有说完最后的话，就停止了呼吸。

    她静静地躺在深未寒的怀中，美丽的眼睛闭了起来，像是睡着了一般。

    在场的几人都没有说话，默默地凝视着她苍白平静却依旧美丽的容颜。

    周围，只有大漠穿过古堡的风声，发出一阵阵的呜咽。

    深未寒一动不动。

    他既没有嚎啕大哭，也没有嘶心怒吼，只是那样安静地坐着。

    怀中，哲哲的身体逐渐变得冰冷，冷的没有了一丝温度，冷的连他的心、他的人都冻成了坚冰。

    不知道过了多久，深未寒终于缓缓收紧手臂，把头深埋在哲哲的颈侧。

    一滴晶莹剔透的水珠，“嗒”地一声，滴落在她依旧光洁优美的颈脖上，滑入了她的衣襟。

    “哲哲……我很高兴！”深未寒慢慢地抬起头来，轻抚着她被大漠的风吹乱的发丝，轻抚着她安静娇美的容颜，和她笑意惨淡的嘴唇。

    他居然笑了起来：“我真的很高兴！”

    月夜下的千年古堡，安静的只能听到呼啸而过的草原风声。

    在场的所有人都好像忘记了时间一样，定定地看着深未寒，看着他温柔细致地帮哲哲整理她的头发和衣服。

    直到一声马匹的嘶鸣声响起，众人才回过神来。

    马蹄声嗒嗒作响，若水和小七没有回头，那熟悉的蹄音，一听就是塔克拉玛干。

    “你、你来做什么？”老八回过神来，瞠目结舌地看着枣红色的神驹旁若无人地上了平台。

    塔克拉玛干看着躺在深未寒怀里的哲哲，突然仰首长嘶了一声。

    深未寒好像对身边的动静毫无所觉，他温柔地轻抚着哲哲紧闭的眉眼，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担心将她从美妙的梦中惊醒一般。

    “哲哲，你看，你的故人来看你了。”深未寒的唇边溢出一丝微笑，或者，应该说是故马才对。

    “塔克拉玛干，你是来看她最后一眼的吗？”他这话虽然是对塔克拉玛干说的，但他的视线却一直落在哲哲的脸上，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仿佛担心只要一眨眼，心爱的姑娘就会从自己的眼前消失一样。

    马蹄声渐渐的靠近，却在距离他们一丈左右的地方停住了，这是一个危险的距离，塔克拉玛干只要扬起前蹄，马上能踢裂深未寒的头颅。

    塔克拉玛干低头，似乎想闻一闻哲哲身上的气息，但它很快又抬起头来，一双大眼睛中流露出类似于人类的伤感，沮丧却又带着些许快意的表情。

    当它的视线落在深未寒的脸上时，所有的情绪又被一种深深的恨意所取代了。

    深未寒虽然没有抬头，却能感觉到塔克拉玛干身上散发出来的凛冽杀意。

    他嘴角的笑容更深了一些，神情淡然，毫不在意地道：“塔克拉玛干，你杀不了我，没有人能杀得了我。”

    他终于抬起头来，视线在众人的脸上环顾了一圈，最后在小七的脸上停驻。

    “你是我生平仅见的唯一对手，可你依旧杀不了我。”他笑得狂放、傲然又自负。

    小七凝视着他，极缓极缓地点了下头。

    深未寒说得不错，小七和他交过手，虽然他的功夫比深未寒略高半筹，继续斗下去，他会赢，但是他却要不了深未寒的命。

    以深未寒的身手，如果他想走的话，在场的人没有一个能够拦得住他。

    或许，若水可以，但小七比任何人都了解若水，他知道他的水儿，绝不会愿意在这种时候，出手伤害一个刚刚失去了爱侣的深情男子。

    身后有脚步声渐行渐近，凌乱毫无章法的脚步声显示出了来人惊恐莫名的情绪。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朵拉姆苍白憔悴的脸庞出现在月光下。

    看到小七和若水等众人好端端的站在那里，朵拉姆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欢欣的笑容，叫道：“若水姐姐，珊瑚姑娘，你们都没事，太好了！我担心……”

    朵拉姆的话没有说完，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她的目光穿过塔克拉玛干高大神骏的身躯，落在了它身边的深未寒脸上，她的脸顿时一白，连嘴唇都颤抖了起来。

    “深大哥，你怎么了……”她步履踉跄，跌跌撞撞地朝他跑去，却又在塔克拉玛干的身边突然停住了脚步。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恐惧的往事，嘴唇上唯一的一点血色也褪的一干二净，变得如同她的脸色一样苍白透明。

    “朵拉姆，你怕我？”深未寒看着她，露出淡淡的嘲讽笑容：“也对，我是狼盗，是你们草原部落人人痛恨的狼盗首领！你们每一个人听到我们的名字都会闻之色变，我就像是一个噩梦，朵拉姆，你怕我是对的。”

    朵拉姆无助地看着他，双唇无法自抑地颤抖着，泪水不知不觉地模糊了她的双眼。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那么做？为什么要把我的族人全杀了？我是那么的信任你，爱慕你，而你却让我变成了大草原上的孤女……你告诉我，为什么？”

    朵拉姆发出一声声绝望充满伤痛的呼喊，她紧紧地咬住自己的手背，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这一刻，她的眼前闪现过一张张熟悉又亲切的脸，他们全都是她的亲人，可就是眼前的这个男人，被她深深爱慕着的男人，夺走了她亲人们的生命！

    “为什么！”深未寒看着她，嘴角的笑意变得深浓，“朵拉姆，难道你忘了我是谁吗？我可是狼盗！大漠草原上赫赫有名的狼盗，杀人掳掠，这本就是我们狼盗的生存之道！”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

    “你见过被狼群袭击的羊群吗？即使吃不完，带不走，他们也会把所有的羊都咬死，绝不留下任何一个活口，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会被称之为狼盗！朵拉姆，你凭什么会认为我对你有所不同，就因为你爱我吗？可在这个大漠上，草原上，惧怕我却又深爱我的女人有何其多，你跟她们没什么不同！你们……全都爱错人了！我是狼，是大草原上最凶残的恶狼，你应该离我远远的，听到了吗？你最好马上就在我的眼前消失！”

    说到最后，他带着笑意的俊美面孔已经扭曲起来，变得嗜血残虐，双眼中迸射出阴狠无情的冷厉。

    朵拉姆浑身都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眼睛睁得大大的，惊恐地看着深未寒，这个曾经那么熟悉，现在却变得如此陌生可怖的男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朵拉姆，你怕了吗？你以前见过的那个温柔多情的深大哥，全是我伪装出来的假象，现在你眼前的这个我，才是真正的我！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狼盗头子！你要是不想死，就立刻从我的眼前消失！”

    深未寒的眼睛依旧直直地看着她，声音冰冷，不含半分温度，眼中更是一片冰寒，丝毫没有因为朵拉姆的瑟瑟发抖而闪现出半分怜悯。

    “喂，你一个大男人，干嘛这样吓唬一个弱女子，好意思吗？”

    唐珊瑚再也忍不住了，挺身跃出，护在了朵拉姆的身前，一把扶住她软弱得几乎要滑坐在地上的身体。

    “狼盗头子，你刚才不是说过，屠戳了朵拉姆他们那个部落的事情并不是你们狼盗做的吗？”

    “你说什么？不是狼盗做的？”

    多拉姆发出一声惊叫，她握住唐珊瑚的手，眼睛却紧紧地盯着深未寒，那惊恐绝望的眼眸中又重新焕发出一道希望的光彩：“深大哥，杀害我部落的凶手，不是你们？”

    深未寒却冷冷一笑，昂起下巴，傲然道：“是谁做的，有区别吗？整个大草原上的牧民都会认为此事是我们狼盗干的，那就当成是我们做的好了，这样的事情，多一件少一件对我们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喂，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是你做的你就承认，不是你做的你就说不是好了，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如果不是你们狼盗做的，为什么硬要往自己的身上揽，是嫌你们狼盗的名声还不够臭名远扬吗？”

    唐山虎率直地说道，她的性格就是这样，是非分明，一是一，二是二，在是与非之间，绝对没有黑白之间的灰色地带。

    深未寒这种模棱两可的说话让她格外不满。

    深未寒看都不看她一眼，更懒得跟她解释。

    从唐珊瑚说话做事的方式可以看得出来，她压根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被宠坏了的小丫头。

    像她这种刁蛮任性，肆意妄为的骄纵小姐，又怎么会明白他们草原上的狼盗？

    她永远也不会明白，那些在夹缝中求生存的人为了能多活一天，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她更不会明白，就算是再残酷再冷血的人也并不是一生下来就是天性如此，更不会有人愿意把自己变成一个人人厌恶恐惧的恶魔。

    这一切，都源自于求之不得的绝望和愤怒，源自于对生活的不公和控诉，当这一切压抑到极限爆发出来的时候，就会变成想要掠夺或是毁灭的暴戾气。一切都是环境造就出来的，没有经历过残酷环境的人，永远也不会懂！

    “废话说的已经够多了，你们要么就动手，要么就离开。”

    深未寒垂下眼帘，俊美的面孔上表情宁静得近乎死寂，像一口再也激不起任何涟漪的古井。

    “我不走！”朵拉姆的身体虽然还在颤抖，却挣脱开了唐珊瑚拉着她的手，倔强的朝前走去。“深大哥，只要你说不是你做的，我就信，不管别人信不信，但是我相信你！”

    “你信或不信都跟我无关！我说过，要么你们就动手，要么就立刻离开，不要打扰我和哲哲。”深未寒毫不动容，他的目光温柔地落在哲哲的脸上，再也不舍得移开。

    “哲哲？”朵拉姆这才发现，深未寒的怀中抱着一个年轻的少女。

    那少女一动不动地躺在深未寒的怀里，眼睛静静的闭着，淡淡的月光照在她的脸上，照出她清雅秀美的容貌，那乌黑的发丝和眉毛，衬托得她苍白的脸色，脆弱得格外惹人怜惜。

    “她……好美！”朵拉姆情不自禁地赞美着，喃喃地问道：“她睡着了吗？她……就是你的妻子吗？”

    她的这句话问出口，若水一下子想了起来。

    朵拉姆在一年多前，曾经悄悄地跟在深未寒的身后，来到这座大漠中的古堡，她就是为了能看一眼这个少女，这个被她所爱慕的男子挂在心头时时想念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此刻她终于见到了，而哲哲却已经香消玉殒。

    这样的相遇和重逢，着实令人心酸唏嘘。

    在若水的叹息声中，深未寒轻轻的抚摸着哲哲的眉眼，目光中满是深情，缓缓地点了点头。

    “是啊，她睡着了。她的名字叫哲哲，是我此生最深爱的女子，可是，她却不是我的妻子。她早已是我的女人，而我却欠她一个正式的婚礼。”

    他低头轻轻的在哲哲的额头上轻轻一吻，抬起头来，“今晚的天气不错，月亮很圆，月光很美，还有几位远道而来的客人，以及你最挂念的塔克拉玛干……”

    深未寒的视线在众人的脸上逡巡了一圈，最后从塔克拉玛干的身上收了回来，深情温柔地注视着怀中的女子。

    “哲哲，你愿意嫁给我，成为我的妻子吗？”

    哲哲静静的躺在他的怀里，有一阵风吹过，扬起她的秀发，长长的发丝飞舞着，与深未寒的发丝纠缠在一起。

    深未寒笑了：“我知道，你答应我了。”

    他伸手从脖子上摘下一块玉牌，郑重地为哲哲戴在胸前，轻轻地抚摸着。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礼物，现在，我把它送给你，当作是我送你的新婚礼物。哲哲，我们终于成为夫妻了，你高兴吗？”

    朵拉姆看着他怀中一动不动的哲哲，猛然间意识到了什么，惊怖地睁大双眼，随后眼中迅速盈满了泪水。

    众人看着这场简单凄绝的婚礼，心头仿佛被千斤巨石压着，沉甸甸地透不过气来，有一种想要仰天长啸的冲动。

    谁也硬不起心肠来对付深未寒。

    这个手中沾满了无数牧民的鲜血，驰骋整个大草原的狠戾人物，在他狠辣无情的外表下，也有其温柔多情的一面。

    他的一生只为一个人动心，而这唯一的一次动心却足以让所有人黯然神伤。

    深未寒紧拥着哲哲，神色平静地抬头看着他们。

    “看来，你们是不打算对我动手了。”他笑了笑，“各位作为参加我和哲哲婚礼的宾客，我希望你们能为我完成一个心愿，把我和哲哲埋在库日勒的身边，让我们三个人的恩怨纠缠，能够在另一个地方彻底解决。”

    小七和若水大吃一惊，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感觉，飞身而起，向深未寒和哲哲扑了过去。

    深未寒缓缓地靠在身后的围墙上，双手仍紧抱着啧啧。

    鲜血从他的嘴角溢出，一滴滴地落在怀中哲哲那张虽然惨白却依旧美得惊人的俏脸上。

    若水伸出手指，在深未寒手腕的脉门上探了一下，便收回手来，对身旁的小七摇了摇头。

    “他用内力，震断了自己的经脉。”她简短地说道。

    他们习武之人都知道，经脉俱断是什么结果。

    深未寒分明是早萌死志，在哲哲死后，他己不想再独活。

    若水虽然早就猜到，看到眼前这一幕，仍是心中酸楚。

    小七目光复杂地看着深未寒。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话音刚刚出口，他心中却己了悟。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只有情到深处的人才会明白，能与爱人生死相依，其实也是一种幸福。

    如果异地而处，自己是深未寒，而若水是哲哲，恐怕他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看着深未寒，小七的心中涌起了难以名状的悲伤。

    每个人的路都是自己选的，虽然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深未涵选择了走上狼盗这条道路，但是，做了恶事做事的人，总是要为自己所做过的，付出代价，就算不是今天也会是未来的某一天！

    他能和自己心爱的女人死在一起，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深未寒淡淡地笑着，他低下头，温柔地为哲哲擦掉自己滴落在她脸上的血迹。

    “哲哲，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我说过不会让你离开我的，在你终于承认爱上我之后，就算是死亡也无法让我们分离。不要怕，我来陪你了。”

    “不……不要！深大哥，你不要死！”朵拉姆朝他扑了过去，泪流满面。

    她拼命地擦拭着他不停地从嘴角冒出来的鲜血，转过头，一脸焦急地看向若水，叫道：“若水姐姐，快救他，快救他啊！你一定有办法救他的，是不是？”

    若水没有动，只是对朵拉姆微微摇头，一脸哀伤地看着她。

    深未寒觉得全身的力气随着体温的降低，正在一点一点的流失，他轻轻推开朵拉姆的手，淡淡地笑了笑。

    “朵拉姆，我不想让你看到这一幕，可是你总是这么的不听话，一年多前，你就偷偷地跟我来到这里，现在又赶都赶不走，唉……”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看向朵拉姆的眼神竟然十分温和，眼神中满是宠溺之色，像是一个大哥哥在看着一个调皮不懂事的小妹妹。

    “你知道？”朵拉姆吃惊地叫道。

    深未寒眼里的光渐渐黯淡，他扯了扯嘴角，现在，就连微笑对他来说，也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

    “如果我连你跟踪我都发现不了，我早就已经死了成百上千次了。”

    他的声音虽轻，却依然充满了骄傲和自负。

    “可是你没有杀我，你也喜欢我的对不对？虽然不像你喜欢你的妻子一样，但你至少也有一点是喜欢我的，对吗？”

    朵拉姆定定地看着他，眼神中带着绝望的渴求。

    深未寒淡淡的笑了一下，那温柔的眼神看得朵拉姆一颗心快速地跳动起来。

    只听得深未寒的声音在她耳边响了起来。

    “我自然是喜欢你的，朵拉姆，你是这么的可爱，纯真，我喜欢你，就像喜欢妹妹一样。我有一个妹妹，她跟你长得很像，她就像是天上的太阳一样美丽。她总扎着满头的小辫子，蹦蹦跳跳的跑过来拉住我的手，问我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

    深未寒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他抬手轻轻摸了摸朵拉姆的辫子。

    朵拉姆早已经泣不成声。

    “我就快可以看见她了，还有我的娘亲，和我的妻子。哲哲，我的娘亲她一定会喜欢你的，很喜欢你……”

    深未寒眼中的光芒越来越是黯淡，他的手缓缓垂了下去，在他的眸光即将消失的时候，他突然抬眼看向小七。

    “我们并不是真正的狼盗，那草原最凶残的狼盗，它在南越国的王庭！”

    这是他此生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说完这句话，他就闭上了双眼，就此气绝！

    直到死的时候，深未寒依然紧紧的把哲哲拥在怀里。

    两人的面容都是那样的平静祥和，仿佛死亡对他们来说，是最好的归宿。

    所有人都静静地站在两个人的身前，看着紧拥在一起深未寒和哲哲，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朵拉姆压抑不住的哭声，断断续续地响起。

    若水没有流泪，她握着小七的手，喃喃地自言自语：“或许只有这样，他们此生不渝的爱情才能延续下去。”

    听了若水的话，朵拉姆突然止住了哭声，抬起头来，她痴痴地望着深未寒平静却俊美的脸。

    她缓缓地抬起手，表情认真严肃地用衣袖为深未寒擦去他嘴角的最后一抹血痕，眼神平静得让人感到有一丝心惊。

    “她不会做什么傻事吧？”唐珊瑚担心地喊了一声：“朵拉姆……”

    朵拉姆转头看着她，眼角露出一丝像似笑却又更像是哭的表情。

    “我没事，我很高兴！他说他喜欢我，就像喜欢妹妹一样，我很高兴！”

    塔克拉玛干走了过来，低下头颅，在哲哲冰冷的手边蹭了一下，打了个响鼻，转身又看了众人一眼，然后突然放开四蹄，向远方疾奔而去。

    随着塔克拉玛干的离去，周围响起了如同潮水一般翻涌的马蹄声，那一大群野马全都跟在塔克拉玛干的身后，像一片乌云般消逝在众人的视线。

    惨白的月光照耀在大漠上，做为狼盗巢**的千年古堡只留下一地被马蹄践踏得不成人形的尸体。

    谁能想到，在大漠和草原纵横肆虐的狼盗们，最终是消亡在马蹄之下呢，狼盗们用他们的马蹄践踏牧民家园的时候，恐怕从来没有想过，终有一天，他们自己也会成为马蹄下的亡魂吧！

    一切仿佛在冥冥中早有注定，命运就像是一双看不见的翻云覆雨手，在不动声色间就为世人安排了他们的宿命，不能更改，更不能左右！

    当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大漠古堡的一侧又多了两座坟茔。

    小七和若水终究是满足了深未寒的遗愿，将他和哲哲葬在了狼神库日勒的坟墓旁边。

    他们之所以知道这座孤零零的坟茔埋葬的人就是狼神库日勒，是因为他们在那里看到了塔克拉玛干。

    这匹神骏的宝马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烈酒，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卧在这座坟茔旁，流出晶莹的泪水。

    三座坟茔都没有立碑。

    千百年后，人们不会知道葬在这里的人是谁，更不会知道他们三人之间爱恨纠缠的故事。

    无论是生前多么潦倒或是多么纵横的人物，在死后也不过是成为一朵浪花，终究会洇没在历史的长河之中，就连大漠的风都似乎带着声声的叹息。

    若水看了一眼静静坐在坟茔前面的朵拉姆，然后转过头，看向前方朝阳照耀下壮丽苍凉的大漠。

    命运实在是难以揣测，谁能想到，在大漠和草原上让人闻风丧胆的狼盗首领，最终会葬身于此？

    他的双手不知收割了多少人的性命，最终却只能看着心爱的女人死在自己的怀里，这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滋味？

    若水唏嘘感叹。

    小七走过来拥住她的肩膀，两人并肩看向朝阳下的大漠，那一片的金黄似乎蕴育着无限的生机。

    “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每个人都必须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就算他有自己的苦衷，这也是值得同情但绝不值得谅解！死亡，对他而言，是最好的结局。水儿，这里的事情已经结束，咱们该走了。”

    虽然小七并没说‘他’是谁，但他和若水都知道，他是谁。

    虽然只和他见了一面，相处也不过短短的一夜，但所有人都不可能将这一夜的经历给从脑海中忘记。

    狼神库日勒，狼盗首领深未寒，和他们心爱的女人哲哲，这三个人之间爱恨纠葛的故事，已经深深地刻在了他们的记忆深处，并一定会在他们不经意的时候被想起。

    若水点了点头。

    “这里的事情的确结束了，而我们也耽搁了不短的时间，接下来可能要日以继夜的赶路了。”

    可是，朵拉姆该怎么办？

    她担忧的目光再次落在朵拉姆身上。

    在离开之前，他们必须要对朵拉姆作出安排。

    若水走到朵拉姆的身边坐了下来。

    朵拉姆将视线从深未寒的坟墓上收了回来，表情平静又安详地看着她。

    “若水姐姐，我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觉得他没有死，他和哲哲，还有狼神库日勒，都重新活在了这里。”

    她摸着自己的心口，恬淡地微笑着：“真的很神奇呢，我虽然从来没有见过狼神库日勒，但我却知道他是什么模样。嗯，他像达瓦大哥一样，把长长的头发编成了两条辫子，头上还带着一条抹额，他身上的毡袍一定是破破烂烂的，身后背着一柄长剑，他和他的马儿总是喝得醉醺醺的，眼睛很亮，笑起来牙齿很白……他的长相粗矿俊伟，一点都不比深大哥差，能被这么出色的两个男人深爱着，哲哲姐姐真的很幸福！”

    也许是受了朵拉姆描述的影响，若水的脑海中也情不自禁开始勾勒出狼神库日勒的形象。

    她想了又想，这不正是朵拉姆所描述的那个样子？

    若水抬起头来，只觉得眼前一花，好像看到了一个长相俊美粗矿的男子，正坐在他自己的坟墓上，手里拿着酒囊，仰起脖子痛饮了一大口，然后转过头来看着他，咧开嘴，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脸上带着比朝阳还要灿烂的笑容。

    他似乎在无声地对她说：“多谢！”

    若水对他微微颔首，回报他一个淡淡的笑容。

    醉眼迷蒙的塔克拉玛干突然抬起头来，和若水看的竟然是同一个方向。

    小七只觉得若水的神色有异，连忙走了过来，“水儿，你怎么了？你看到什么了？你在对谁点头微笑？”

    他顺着若水的视线瞧去，却见只有光秃秃的一座坟茔，连野草都未生出半株。

    若水的眼中却看到，狼神库日勒将食指放在嘴唇间，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消失不见。

    塔克拉玛干打了个响鼻，重新低下头来，而若水则是轻笑出声。

    小七感到更加疑惑了，“水儿，你到底看到什么了？”

    “小七，我觉得朵拉姆说得对，库日勒、深未寒还有哲哲，他们都没有死，而是以另外一种方式重新活了过来！”

    自从哲哲死后，若水就觉得自己的心情一直很压抑，但到了此刻，就好像压在心口的大石突然消失了，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

    “朵拉姆，你将来有什么打算？”若水走上一步，脱口问道。

    “我吗？我想走遍整个草原大漠，到天山之巅去欣赏落日的美景，然后再到座落于雪山和草原之间的纳木措去欣赏那里的湖光山色……然后把我看到的美景印在脑子里，回来一一讲给他们听。”

    朵拉姆微微地笑着，眼中焕发出明亮的光采。

    “你真的决定了吗？”若水没有阻止她，因为她看得出来，朵拉姆真的长大了，她不再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小女孩，而是长成了一名成熟勇敢的草原姑娘，但她还是忍不住提醒道：“你一个女孩子独行，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危险，这些你都想过吗？”

    “我想过了，若水姐姐，我不怕！我不是一个人，他们会在这里陪着我！”

    朵拉姆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笑容中充满了自信：“若水姐姐，我是草原的女儿啊！任何的艰难险阻都困不住草原儿女前行的脚步。每年的这个时候，我都会回到这里来，如果你们想我了，就到这里来找我吧！”

    一直没有说话的唐珊瑚却突然跳了起来，拍了朵拉姆的肩膀一下，赞道：“好样的！朵拉姆，不愧是我的人。你放心，我会给你一些东西傍身的，保证不管是坏人还是野兽，都伤害不了你。”

    老八忍不住发出“嗤”地一声冷笑，插嘴道：“就会说大话，你行吗？”

    他的表情鄙夷又不屑。

    唐珊瑚笑吟吟地瞧着他，眼底闪过一抹亮光。

    “我行不行？你试过不就知道喽？”

    老八的右眼皮猛地跳了一下，心中顿时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老八这种不妙的预感，很快就变成了现实。

    他们快马加鞭，从大漠中出来，只用了两天两夜的时间。

    若水原本还想继续赶路的，小七心疼她，怕她太过辛苦，于是，他们一行人刚刚从大漠出来，就决定在一个草原部落中暂时借住一夜。

    “大家今天晚上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们继续赶路。”

    在热情的牧民家中吃完晚饭，小七就拉着若水，婉言谢绝了牧民们热情地邀请他参加篝火晚会的请求，然后一头钻进了牧民为他们准备的毡包里。

    他担心若水又像那天晚上一样，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

    据他所知，若水的酒量并不差。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一喝到草原牧民自酿的马奶酒，就会醉倒。

    她上次喝醉酒的情形，他还历历在目。他不担心她喝醉而耽误了赶路的时间，只是心疼她明天早上起来会头晕脑疼，不想让她难受。

    如果去参加篝火晚会，做为远道而来的客人，好客的草原牧民们会一碗接着一碗来向他们敬酒，想要不喝是不可能的，因为拒绝牧民们的敬酒，在草原上是一件相当不礼貌的事情。

    所以小七干脆找了让牧民们推拒不得的理由，说自己的妻子身怀有孕，并且连日赶路动了胎气，需要静养。

    牧民们一听，纷纷向二人道喜，然后周到体贴地布置了舒适的住处让若水休息。

    若水简直哭笑不得，她羞红着脸，没好气地瞪着小七，不知道他怎么会编出这么个荒谬的理由来。

    小七却神色自若地一一向牧民们回礼。

    等道喜的牧民们纷纷退了出去，小七收起了笑容，对着老八和唐珊瑚轻飘飘的一瞥。

    老八和唐珊瑚也被小七爆出的这个消息震呆了。

    他们一直和若水呆在一起，却一点儿也没发现若水居然有了身孕。

    “七哥，七嫂，恭喜啊！”

    老八目瞪口呆地看了若水好半天，终于回过神来，开口向二人道贺。

    “嗯。”小七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目光再次向他一瞟。

    老八登时明白，七哥这是嫌弃自己碍事，要打发自己走呢。

    可是，七嫂有了身孕，这样天大的好消息，七哥他怎么能就这么无动于衷？难道他不喜欢七嫂有宝宝？

    老八眼珠子骨溜溜转动，狐疑地在小七脸上转来转去，突然诡异地一笑，像是明白了什么。

    他凑到小七耳边，低低地说了两句话，话还未说完，突然后脑勺一痛，已被若水重重拍了一巴掌。

    “老八，你再胡说八道，我就毒哑了你！”

    老八“嘿嘿”一乐，挤眉弄眼地看着小七，身子慢慢往后退去。

    “七哥，小弟我说的都是金玉良言啊，你可一定要记住……”

    若水秀眉一掀，眼一瞪，吓得老八剩下的话不敢再出口，掀开帐帘，一溜烟地消失不见。

    唐珊瑚这才回过神来，吃惊地看着若水，叫道：“若水姐姐，你真的……真的有了小宝宝？”她的目光落在若水的小腹上，歪着脑袋好奇地打量着。

    “我……”若水张开嘴，刚要解释，就听到小七的声音冷冷地响了起来：

    “是，她累了，需要休息。”

    小七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

    他一冷下脸，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冷凝了起来。

    唐珊瑚不禁觉得背上爬过一层寒意。

    她对小七高深莫测的身手很是忌惮，不敢在他面前造次，当下对着若水伸了伸舌头，便和老八一样，迅速在二人面前消失。

    “小七！你为什么要这样说？”等到毡包里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若水忍不住跺跺脚，嗔怪地看向小七。

    “因为，我想让你好好休息一晚，不让任何人来打扰咱们，你已经快两天两夜没合眼了，水儿，今夜你就乖乖地在这里睡一觉。”

    面对若水，小七的脸上浮现出温柔的笑意，他拉着若水，一同躺倒在充满了阳光和草原气息的羊毛毡上，伸手蒙上了她看向自己那黑白分明的双眸。

    “睡吧。”他轻轻地道。

    他语气中的温柔和宠溺，让若水的心一下子变得柔软起来。

    虽然她不满小七这样擅作主张地替自己做决定，却对眼前这个满是柔情的他气不起来。

    她偎在他怀里，听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声，几乎就要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突然，毡包外传来一阵热闹的喧哗。

    若水一下子惊醒过来。

    “是老八！”她听出那片笑闹声中夹杂着老八响亮的笑声。

    “是。”小七无奈地道，揽紧了若水，“咱们继续睡，别理他，他一定是去参加晚会了。越是热闹的地方，越是少不了他。”

    若水不由抿唇一笑，她静静地靠在小七怀里，享受着这难得的相拥时光。

    小七说得果然不错。

    小希和若水不参加晚会，但老八是绝对不会放过这种凑热闹的机会的。

    他坐在牧民们中央，一边享受着牧民端上来烤的香喷喷的羊腿，品尝着酸涩中带着美妙滋味的马奶酒，欣赏着牧人少女们围着篝火翩翩起舞。

    老八高兴得眉飞色舞，这简直就是他从进入草原以来，过的最美妙的一夜。

    离开东黎国的这段日子，对他而言简直就像是噩梦一样。

    唐珊瑚在他身后紧追不舍，让他连**的余地也没有，只是一路奔逃。

    可没想到，刚刚进入草原，他的坐骑就被唐珊瑚偷走了，后面的行程他只能用自己的双腿，来代替马的四条腿，同时，他还担心唐珊瑚在自己的食物中下毒，连饭也不敢吃，水也不敢喝，这种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提心吊胆。

    好不容易找到了小七和若水，却又亲眼目睹了牧人部落被大批狼盗屠戮殆尽的惨剧，然后就是四天四夜的奔袭，尤其是深未寒和哲哲的死，让他的心情感到无比的沉重，直到出了大漠，才感觉到轻松了些。

    可是现在，看着眼前那些笑容洋溢，热情好客的草原牧民，享受着他们的殷勤招待，隐藏在老八股子里的某种特性又慢慢的显现了出来。

    他的一双眼睛闪烁着温柔多情的光芒，笑眯眯地看着围绕在他周围翩翩起舞的草原少女，眼角微微上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迷人风情。

    老八本就长得俊美无筹，又是个风流不羁的性子，他这样的眼神这样的笑容，使得每一个草原少女都情不自禁地向他注目而视，露出了羞涩却又大方的笑容。

    当篝火晚会进行到最*的时候，突然，有一名草原少女走上前来，对老八嫣然一笑，大着胆子把自己头上戴的花环向老八怀里一抛，引起牧民们发出一片善意的哄笑声。

    老八略略一怔，听着牧民们的笑声，他马上明白了这少女的意思，她这是向自己公然示爱！

    这些大胆的草原少女啊，感情浓热强烈，表达好感的方式也和东黎国那些腼腆的大家闺秀们截然不同。

    相比之下，老八更是喜欢这些热情奔放的草原少女们。

    但他还是温柔地拒绝了那少女的爱意，站起身，把怀中的花环替那少女又戴回头上，那少女一脸失望地退回了人群之中。

    老八虽然喜欢草原姑娘爽朗干脆的性格，但他可没打算留在这草原上当草原人的女婿。

    一个少女被拒绝了，另一少女又大胆热情的走了上来。

    一连拒绝了十多个少女后，老八觉得自己的脸都笑僵了，但与此同时，他又感到沾沾自喜。

    他得意洋洋地看了一眼坐在他身边不远处的唐珊瑚，眼中的炫耀之意在火光下清清楚楚地显示出来。

    唐珊瑚一整个晚上都没怎么说话。

    看到老八示威样的目光，唐珊瑚出乎意料地对他笑了笑。

    她居然对自己笑？

    还笑得这么温柔甜美？

    老八的表情就像大晚上见了鬼一样，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登时满眼戒备地看着她。

    这个毒丫头，心里在打什么鬼主意？

    唐珊瑚挑高了眉梢，再次对他一笑，将摆在面前的马奶酒一饮而尽，随后就站起身来，对她身边的牧民们道了声谢，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这就走了？

    老八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唐珊瑚，直到她的身影在他的眼前消失，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同时心里似乎涌上了一点淡淡的失落。

    他拧了拧眉，不甚在意地喝了杯马奶酒，那香辣的酒气让他精神一振。

    哈哈，走了好！

    没有这个毒丫头在一边虎视眈眈，他可以玩得更加自在！

    老八兴致高扬，和牧民们打成了一片，甚至热情地答应了那些邀他一起跳舞的草原少女请求，加入了舞蹈的队伍当中，和牧民们一起载歌载舞起来。

    这天晚上，老八过得十分的快活。

    他觉得自己喝醉了。

    这是一种醺然薄醉的感觉，让他感觉好像进入了仙境一样，脚下的每一步都好像走在云朵当中，灿然的笑容就没有从他的脸上消失过。

    直到他昏然入睡的时候，他的脸上也依旧带着那醉死人的笑容。

    一夜醒来以后，老八却觉得自己有些笑不出来了。

    一睁开眼睛，他就发现自己身处在一个陌生的环境中。

    视线所及的一个圆圆的帐顶，让他知道自己还没有离开大草原的范围。

    但是，毡包中挂的那些乱七八糟、颜色鲜艳的绸缎是什么鬼？

    老八头晕脑胀地东张西望，忽然打了个喷嚏。

    空气中充满了刺鼻的劣质胭脂水粉的味道，同时，他还隐隐听到隔壁的毡包里，传来女子故作娇媚婉约的撒娇说笑声和男子粗俗不堪的挑逗声。

    老八可不是什么没有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他一下子就明白了自己所处的地方。

    他竟然来到了一个大草原的妓馆之中，而且还是最低等的那一种！

    在一忘无际的大草原，为了满足某些人的需求，像这样提供特殊服务的毡包还真不少。

    从外形上看，它和其他牧民的毡包没有什么不同，唯一的区别就是，毡包的主人会在外面的高杆上面，挂上一条颜色鲜艳的裙子。

    草原上的风吹得裙子张扬飞舞，让牧人们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得清楚，从而一看就知道这座毡包是做何种营生的。

    至于自己为什么一觉醒来，居然出现在这里。

    老八用脚后跟去想，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唐珊瑚！一定是唐珊瑚！

    这个该死的毒丫头，她究竟想搞什么鬼！

    老八气愤愤地咒骂着，一翻身想坐起来，然后去找唐珊瑚算账。

    可他马上就发现，自己浑身竟然一丝力气也没有，就连小手指都动不了。

    可同时，他的身体里又有某种灼热的气息在缓缓的流动，随着他意识的苏醒，连着他身体的某个机能也跟着苏醒了过来。

    早晨的时光对于男人来说，正是一天当中情潮最浓的时刻。

    老八本来觉得他的反应很正常，可是很快，他就觉得自己的反应越来越不正常了。

    他很热，而且越来越热！

    那种灼热感就像一把燎原的火，迅速席卷了他的全身，让他全身都像被火烧烤一样，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该死的！唐珊瑚！

    老八忍不住骂出声来。

    他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反应，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准是那毒丫头给他下了药！

    老八差点气炸了心肺！

    这个该死的毒丫头，不仅把他带到了妓馆之中，还给他下了这种毒，最最气人的是，这该死的丫头给他找的还是这样一个最下等的妓馆……

    这里面能有什么好货色！

    “唐珊瑚，毒丫头，你有胆子就给我滚出来！”身体虽然不能动，但老八的嘴巴还是能动的。

    他用尽了全身所有力气的一声暴喝，登时让周围变得安静下来。

    很快，毡包的帐帘被撩开，一个身材高大健硕的女人走了进来。

    “你、你是谁？”

    老八的眼珠子瞪圆了，一脸愕然看着进来的女子。

    她明显也是草原上的牧民，肤色黝黑粗糙，却涂着厚厚的一层白粉，一张厚厚的嘴唇却涂着大红色的胭脂，看起来就像是血盆大口。明明看不到腰身，却故作风骚地扭啊扭，一步三晃地向老八面前凑了过来。

    “哎哟，我的小公子，你可终于醒了，可真是让奴家好等啊。”

    她捏着喉咙挤出来的娇语笑声，让老八登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尤其是看到她那硕大无比的体型和惨不忍睹的妆容，老八突然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该死的毒丫头，竟然给他找了这么丑的一个女人来解毒！

    她就不能找个好点的货色吗？面对这么丑的人，就算是他中了情毒，他也提不起半点兴趣。

    老八的心里把唐珊瑚骂了上万遍。

    这女人？她还能算是个女人吗？

    长得丑也就罢了，丑成这样还出来吓人，不，丑成这样还出来接客，除非牧民们的眼珠子都瞎了，否则就是找个鬼，也比她强！

    尤其是她那像小山一样的体型，简直比草原上的男人还要威武健硕！

    唐珊瑚，你够狠！

    老八咬牙切齿地咒骂着。

    健硕的女人一摇三摆地走了过来，笑迷迷的视线在老爸的身上扫来扫去，越看就越是满意。

    尤其是她的目光落在老八的下半身，脸上的笑容更是灿烂无比，涂的白粉都扑簌簌地往下掉。

    她一裂嘴，露出一口大黄牙。

    “我的小公子，你长得可真俊俏，”她一倾身，往老八身前凑了过来，“良宵苦短，我们不如这就安息了吧！”

    说完，她一屁股坐了下来，伸手就要去解老八的衣襟。

    老八只觉得连头发丝都竖了起来。

    如果要问他现在的感受，就是四个字：魂飞魄散！

    他就是做梦，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也会有被女人强暴的时候，而且还是被一个这么丑的女人！

    如果他能动，他简直恨不得立刻就撞墙死掉算了，可怜的是，他现在连撞墙的力气都没有，浑身上下唯一能动的，就只有一张嘴巴。

    “啊！住手！别碰我！你、你别靠过来！”

    老八尖声叫道，眼看着那健硕女人的一双黑乎乎的大手就要触到自己的衣服，再也忍不住了。

    那健硕女人一愣，随后又笑得花枝乱颤：“哎哟，小公子，你这是第一次吧？瞧瞧，你害羞了，瞧这小脸红的，让奴家看了，真想好好地疼你。”

    她边笑边说，伸出手，在老八细嫩如玉的脸颊上轻轻拧了一把。

    老八已经欲哭无泪了。

    他心里一边痛骂着唐珊瑚，一边筹思着脱身之计。

    “你给我出去，我不需要你伺候！告诉你，我身上一文钱也没有，我就是个穷光蛋！”

    老八情急智生，突然想起自己是在什么地方。

    这里是妓馆啊。

    都说窑姐儿爱钱，没有钱，她们马上就会翻脸不认人。

    老八期待又得意地看着健硕女人，想象着下一刻，她就会翻脸把自己扔出毡包，那自己可真是求之不得。

    健硕的女人愣了一下，随后又抿嘴，略带娇羞的一笑。

    她这娇柔造作的表情让老八差点作呕。

    “小公子，能够伺候你这么俊俏的男人，奴家宁可不收钱。不过嘛，小公子不必担心，你的钱，已经有另外一位公子，替小公子你付过了，他还嘱咐奴家，要好好伺候小公子你，一定要让小公子你……满意。”

    说完，她对着老八抛了一个媚眼，差点让老八背过气去。

    “什么另外的公子？谁替我付了钱，你就伺候谁去，总之，我不要你伺候！你现在就给我出去！”

    老八板起了脸，一脸正气地说道。

    他话一说完，健硕女人的脸上就露出了为难又失望的表情。

    她脸上的笑容已经变得非常勉强，但却还是极力的维持着。

    她以前所接待的客人都是浑身羊骚味，又粗鄙肮脏的流浪族行牧民，甚至是还有一些马贼。哪有机会见过像老八这种容貌俊美，有体格健壮的优秀男人。

    能伺候这样的客人，别说是不要钱，就算是贴钱她也愿意！

    可是这么好看的男人却是一脸嫌弃她的表情，让她十分的伤心。

    “公子啊，奴家已经收了那位公子的钱，他让我如论如何一定要把你伺候的舒舒服服的，否则……否则他就……”健硕女人不死心地看着老八。

    “就要怎样？”老八咬着牙道。

    这个唐珊瑚，她究竟还要玩什么手段！

    她竟然还给一个大男人下情毒，把自己弄到妓馆里，这种事情像是一个女孩子做出来的吗！

    她简直就是上天给他派来的克星啊。

    “那位公子说，如果我没让公子你满意，他就要放火烧了我的毡包，而且，他还给我吃了一颗毒药，说叫什么千虫万蛇丸，如果我没完成她的任务，她就不给解毒，让我肚子里长虫子，然后从我的鼻孔、嘴巴里不停地往外爬……”

    健硕女人一边说，身子一边发着抖，显然她说的并不是假话。

    “行了，住嘴！你不要再说了！”听着健硕女人的嘴巴里说出来蜈蚣，蜘蛛，蝎子……的名字，老八浑身的鸡皮疙瘩又冒了起来。

    看到老八扭曲的俊脸，健硕女人的眼中仿佛看到了希望。

    她的确是心甘情愿的想伺候这个男人呢，据说东黎来的男人都温柔多情，她要是真的和他有了一夜情缘，说不定他会为自己赎了身，带自己离开这里，去东黎……

    “那公子，你是答应奴字伺候你了！奴家马上就给您宽衣！”健硕女人喜滋滋的伸，迫不及待地去脱老八的衣服。对她来说，能伺候老八比能让她拿到解药更为重要。

    “住手，住手！谁说我答应你了！”

    老八沉下脸来，疾言厉色地叫道：“我说不要你伺候就不用你伺候，你现在立刻就给我出去，至于解毒的事情，我会给你想办法的！”

    “可是，可是……”健硕女人不情愿的缩回了手，偷眼瞄着老八：“那位公子他……”

    “那位公子！”老八咬牙切齿地道：“你马上给我把他叫过来，我要亲自和他说！”

    健硕女人犹犹豫豫，恋恋不舍地看着老八，偌大的屁股好像黏在床榻上一样，怎么也不舍得抬起来。

    “你就怕那位公子，就不怕我吗？”

    老八狞笑一声，眼中射出凌厉鹰隼的冷光，“我告诉你，如果你不听我的话，我有一百种方法，能让你比中毒更难受百倍。”

第102章自作自受

    健硕女人吓得浑身一抖。

    “还不快滚！”老八猛然厉喝了一声。

    健硕女人忙不迭地点头，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的眼前，老八这才大大的松了口气，刚才他出了一身的冷汗，把背上的衣服都湿透了。

    他刚喘下去的气还没来得及再提起来，一个满是嘲弄的声音，又在毡包外响了起来。

    “哟，不亏是东璃国高高在上的八皇子啊，都这副模样了，还能把气势派头摆得那么足，实在是难得，难得啊！简直是让我刮目相看，啧啧啧，看来你也不是像我想象中的一无是处，起码你摆出这副样子来，还是能吓唬一下人的。”

    随着帐帘掀起，一身男装打扮，还在自己的嘴唇上贴了两撇胡子的唐珊瑚出现在老八的面前，手里拿着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折扇，故作风流潇洒的不停摇啊摇的。

    她换了装束，老八虽然一时没认出来，但听到她那熟悉的声音，马上就知道她是谁。

    “毒丫头！快给我解药！”

    他看到唐珊瑚这副看好戏的模样，就恨得牙痒痒的。

    唐珊瑚“唰”的一声把折扇收了起来，挑着眉头看着他。

    “你要我给你解毒，我就给你解毒，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毒丫头，你不守承诺！”老八再次叫了起来。

    “承诺？”唐珊瑚扬了扬眉，笑了起来：“我唐珊瑚可是最守信的人。你忘了我和你七嫂之间的约定了吗？等到消灭了狼盗，比试就正式开始！你可别怪我没事先通知你哦！”

    她好整以瑕地用扇柄在掌心中轻轻拍打着，看着老八，就像看着一只落在网里无力挣扎的鱼。

    “高贵的八皇子殿下，你现在感觉如何呢？我不妨告诉你，你中的这种毒叫做情人散，可是我精心研制出来的最新品种呢，就是不知道效果怎么样，正好在你身上一试。”

    老八把自己的后槽牙咬得嘎嘎作响。

    “效果怎么样，你自己试一试不就知道了吗？”他想了想，不服气地又道：“我们有三个人，你为什么偏偏挑中下毒的人是我？”

    难道就因为自己是三个人中最弱的？老八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为什么？”唐珊瑚笑得神秘兮兮的，她蹲低了身子，用扇柄挑起了他的下巴。

    “因为我喜欢你，我看上你了，这么说你信不信？”

    看着老八一脸惊愕的表情，唐珊瑚哈哈大笑，顺道把折扇收了回来。

    “连我自己都不信，看你的样子，居然相信了？我现在觉得你这个人，的确挺有趣的，哈哈。”

    “你……”老八被她噎得差点吐出血来。

    唐珊瑚收起了笑，正色道：“告诉你吧，我之所以挑上你，是因为我没有把握对付另外两个人。若水姐姐就不用说了，我的毒对她来说根本没有什么作用，而若水姐姐的夫君，他的功夫比狼盗的首领还要厉害，对付他我就更没有把握。我的毒药，可是很珍贵的，怎么可能随便浪费呢？所以我就只能将就一下，找上你喽！”

    也就是说，在三个人之中还是自己看起来比较倒霉，好欺负。

    老八气结：“鬼丫头，我不和你多说废话，赶紧把我身上的毒给解了，否则我七哥七嫂不会放过你。”

    唐珊瑚伸伸舌头，又瞪眼睛朝他做了个鬼脸，很干脆利落地拒绝道：“就不！”

    她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下，然后在他血脉贲张的地方停留了一会儿，笑得意味深长。

    “你不是挺喜欢女人的吗？昨天晚上对着那些草原姑娘笑得像朵花儿似的，一整晚上都在招蜂引蝶，怎么，我给你安排的这个精力那么旺盛，身体那么强壮的女人，你是不是很高兴、很满意呀！”

    “那个还能叫做女人吗，简直就是披了一层女人皮的粗野汉子！”老八气得脸都红了，刚才真的好险，自己险些被这样一个女人给强了！

    “原来，你是对我给你安排的女人不满意呀？那你说说，你喜欢怎么样的女人，我再去给你找找看。”唐珊瑚笑眯眯地道。

    老八被她眼中猫逗弄老鼠般的表情气得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憋出来一句：

    “毒丫头，你就不怕我七哥七嫂吗？”

    唐珊瑚哈哈一笑，露出一个害怕的表情，道：“我好怕，所以，我给你下的是情人散啊，这可要不了你的命，反而会让你快活无比，就算你七哥七嫂知道了，也不会把我怎么样。”

    听了她强辞夺理的话，老八气得握紧了拳头，只想跳起来把那个野蛮丫头绑起来狠狠地揍上一顿。

    咦？

    他突然发现自己的手居然能动了，心下一喜，不动声色的将内力在自己的身体里运行了一周天，发现制约着他身体的软筋散效力果然又消除了一些。

    他索性闭上了眼睛，驱动内力，将体内的软筋散逼出体外。

    “喂，你怎么不说话了？”唐珊瑚见老八半天都没有反应，顿时少了一种戏弄猎物的乐趣，于是走过去推了推他的手臂：“你要是不说话，我就再给你找刚才那个女人进来服侍你喽！”

    老八突然睁开眼睛，邪邪地一笑，让唐珊瑚背上猛地窜过一抹凉意。

    “比起那个女人来，我对你这个女人要感到更满意些。”

    话音未落，老八闪电般的伸出手，一指点在唐珊瑚的腰间，登时让她动弹不得。

    “你……”唐珊瑚愕然地瞪大了眼，直到被老八制住，她都没反应过来出了什么事。

    老八一伸手，揽住她软软下滑的身体，反客为主地把她压在身下，一把扯掉了她唇上粘着的假胡子。

    “你、你要干什么？”

    唐珊瑚的声音发颤，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刚才还气势凌人，转眼间居然成了他的阶下囚。

    他的身体沉重地压在她的身上，让她几乎都喘不过气来，他呼出来的热气，更是灼热地扑在她的脸上，两人的气息交投，她的心中登时涌上一抹异样的感觉来。

    “我要干什么，难道你不知道？”

    老八邪气地笑着，不怀好意的目光在唐珊瑚的脸上扫来扫去，看得唐珊瑚更是心惊无比，色厉内荏地叫道：“你敢！”

    “我敢不敢，你马上就会知道了！”

    老八收起了笑容，脸一板，伸手扯住她胸前的衣襟，毫不留情地重重一扯。

    只听得“嘶拉”一声，随着唐珊瑚的一声惊叫，一片衣襟落在地上。

    “啊，你、你别碰我！”唐珊瑚的脸一下子红得像珊瑚，眼睛紧紧地闭了起来。

    她自己胸前的风光，连她都很少去看，如今就这样暴露在一个男人的面前，饶是她再胆大妄为，此时此刻也忍不住露出了少女的娇羞。

    老八也一下子愣住了。

    两只眼珠眨也不眨。

    他原本只是想吓唬她一下，没想到她的衣襟这么不经扯。

    “我……我……”老八结结巴巴地道，想解释，想道歉，却口干舌燥得说不出话来。

    他只觉得体内的灼热感越来越强，眼前的情景更是刺激得他热血上涌，让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冲动。

    他只觉得脑中一热，迷迷糊糊地伸出手去，轻轻触摸她柔腻光滑的肌肤，然后全身都像是被一股热流包裹着，让他不知不觉地沉迷进去。

    唐珊瑚惊惧的呼叫声还未出口，就被老八压下来的嘴唇堵了回去。

    连续劳累奔波了几天，若水这一夜睡得出奇的好。

    最难得的是小七竟然非常的老实，居然乖乖地抱着她，只是亲了亲她，就让她伏在他的怀里，一觉睡到了天明。

    等到他们同时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色已经快要亮了。

    两人相视一笑，都觉得精力无限。

    因为前几天他们剿灭狼盗，所以耽搁了一些时间，离三个月的期限越来越近，所以后面的行程他们不得不加快脚步。

    今天他们的计划就是天明立刻起身，然后收拾好行李，补充一下未来几天所需要的水和干粮，就准备出发。

    当两人都准备停当的时候，等了又等，直等了将近半个时辰，还没有等到老八和唐珊瑚的出现。

    “这个老八，做事真是不知道轻重缓急。他一定是昨天晚上玩得太疯了，现在还不没起身，水儿，你等我去叫他！”

    小七无奈地摇摇头，迈步向牧民为老八安排的毡包走去。

    若水微微一笑，趁着这点时间，她决定去和朵拉姆告别。

    昨天来到这个部落的时候，部落的长老表示愿意收留朵拉姆，为她提供庇护。

    但是若水和小七都知道，朵拉姆不会在这个部落停留很长的时间。

    因为朵拉姆的心里有一个梦。

    她要带着深未寒和哲哲未能完成的遗愿，去天山之巅欣赏落日的美景，再到纳木错去欣赏那里天山草原的湖光山色，而且每年都会回到沙漠中的古堡中，去看望那三个相依相伴爱恨纠葛的人。

    经此一别，若水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和朵拉姆再次见面的机会。

    也许这一次是她们最后一次相处了吧。

    “若水姐姐！”

    似乎早就预料到若水会一早就离开，朵拉姆穿戴得整整齐齐，出现在若水的身后。

    “朵拉姆，你是来给我送行的吗？”

    若水并没有把自己和小七一早就走的事告诉朵拉姆，她只想悄悄地离去，因为离别总是伤感的。

    可朵拉姆居然出现了，显然在她的心里，早就猜到了若水的想法，让若水心中一阵感动。

    朵拉姆微笑着点点头，那笑容平和安静，整个人沐浴在金色的晨光里，像是一夜之间成长了。

    若水看着她眉眼间的笑意，也微微笑了起来。

    因为她看了出来，朵拉姆已经走出了悲哀的阴影，她现在整个人又重新焕发了活力，显然，是她心中的信念在支持着她。

    若水知道，朵拉姆以后一定会生活得很好，她会像自己希望的那样，在草原上健康快乐地生活着！

    “若水姐姐，这个，送给你。”朵拉姆上前一步，把一条银色的链子交到若水的手里，链子的中央垂着一个沉甸甸的饰物。

    “这是深大哥以前送给我的，他说这是他妹妹曾经戴过的。我现在才知道，为什么深大哥会对我那么好，他会每年来草原上看我一次，原来是因为我长得像他的妹妹。若水姐姐，你们要走了，我没有值钱的东西，就把这个送给你吧！”

    链子是纯银的，只是年深月久，已经变得有些发黑，那枚饰物也是纯银所制，打造成一朵太阳花的模样，镂刻的花纹很是细致，花瓣半开半闭，栩栩如生。

    若水仔细观察了一下，不由啧啧称奇，这种精细的雕工，就算是在东黎国也比较罕见，没想到会在大漠草原中看到。

    “朵拉姆，这是你深大哥留给你的，它对你而言是非常珍贵的纪念，我不能收。”若水抚摸着太阳花的花瓣，重新把链子递还给朵拉姆。

    朵拉姆却不伸手去接，她摇了摇头，说道：“他既然送给我了，那就是我的物事，我送给你，深大哥不会不高兴的。而且他一直活在我的这里。”

    她摸着自己的胸口，恬淡地笑道：“若水姐姐，你收下吧，如果你把我当成朋友的话，那就不要拒绝。我希望不仅仅是我一个人记得他，虽然他对大部分人来说都不是一个好人，但他却不是一个应该被人轻易忘记的人。我希望你们都能够记住他，偶尔看到这个链子的时候，能够想起他，也想起我来。”

    朵拉姆说完，拿起若水手中的银链，挂在了若水的颈间，然后将那朵太阳花的饰物端端正正地放在她胸前。

    若水不好意思再拒绝，她拉住朵拉姆的手，用力地一握。

    “你放心，不论是他还是你，你们都不是能让人轻易忘记的人！朵拉姆，你要保重，我会回来看你的。等我来的时候，我希望看到的你，还像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候的模样，还是那么地快乐，自由！”

    朵拉姆把若水的手按在自己胸前，露出满足的笑容，“我知道，我现在就很快乐，我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感到自由又平静。你不用担心我，好好保重自己，有缘分的话我们一定还会再见面的。若水姐姐，我就不送你离开了，看到离别的背影，我会难过。”

    说到这里，她调皮地对若水眨了眨眼睛。

    “若水姐姐，你是个好人，你的男人也是个好人，而且他非常非常地喜欢你，你们一定要幸福啊！”

    若水用力地点了点头，“嗯，我们一定会幸福的，你也会幸福的。”

    她意识到，临别的时候就要到了，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两个小银瓶，递给朵拉姆。“这瓶里各有三颗药丸，红色的是毒药，绿色的是解药，如果遇到危险，你先服绿色药丸，然后捏碎红丸，对方很快就会全身无力，你可趁机脱身。朵拉姆，好好保重。”

    朵拉姆点点头，接过来珍而重之地收进怀里。伸出双臂，拥抱了若水一下。

    “再见了，我的朋友！”

    她嘴角扬起笑容，对着若水挥挥身，转身大步而去。

    若水和朵拉姆一样，不喜欢离别的场面。因为无论多愉快的离别总会透着一股伤感。

    看着朵拉姆的背影从视线中消失，若水低低地喟叹了一声，转过身来。

    “小七？找到老八了吗？珊瑚姑娘呢？”

    她一回头，就看到小七神色有异，正静静地站在她身后。

    “他们不在！我问了昨天晚上参加篝火宴会的牧民，他们说晚会还没结束，老八和唐珊瑚就全都不见了。他们以为两个人累了回去休息了。可刚才我进去看了一下，他们的被褥是凉的，说明他们昨晚根本就没住在毡包里。他们究竟去哪儿了？”

    小七的神色有些凝重。

    若水知道，他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在担心老八会出什么意外。

    虽然和老八接触时间不长，但若水对老八的性格还是有所了解的。

    别看他平时总是嘻嘻哈哈，万事不萦于怀的模样，但关键的时候他从来不会掉链子。

    他绝对不会明知道今天一早要出发，却一句话也不说就无声无息地离开。

    他到现在还没有现身，只有一个原因，就是：他出事了！

    “该死的，那个唐珊瑚，她对老八做了什么？她把老八弄哪儿去了！”

    小七握紧拳，狠狠地挥了一下，眼中的光芒又冷又厉。

    他一下子就猜到，老八肯定是和唐珊瑚在一起。

    从老八以往的经历可以看得出来，只要她和唐珊瑚在一起，吃亏的那个人总是他。因为他的性子使然，他总是对女人，尤其是漂亮的女人总是狠不下心肠，而唐珊瑚又是那么一个古灵精怪手段百出，个性狠辣的人，他俩待在一起，不用想就知道，一定不会发生什么好事！

    “哎呀，糟糕！”

    听小七一说，若水猛地一拍自己的额头，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来。

    “我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我和珊瑚约定，等狼盗的事情解决之后要跟她比试的，她不会为了这个而掳走了老八吧？”

    小七的嘴唇紧紧地抿了起来。

    “我看**不离十，她对于三番两次输在你手里一直耿耿于怀，昨天晚上一定是趁我们不注意，暗中给老八下了药。”

    他对老八的身手极有自信，如果明刀明枪，十个唐珊瑚也不是老八的对手。可是她若是暗中下毒，老八无论如何也一定会着了她的道儿。

    “那咱们赶紧去找他们！”

    若水当机立断地道。

    猜到老八落在唐珊瑚的手里，若水的心稍微放下来一些。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她对唐珊瑚的人品有了一些了解。她并不是生性歹毒的人，她之所以对付老八，也是想教训他一下，并不会要了老八的性命。

    老八在她手里，想必只会吃些苦头而己，并不会有性命之忧。

    小七点了点头，他也和若水的看法一样，但是却不能让自己的弟弟就这样落在那个周身是毒的女子手里，就这样不管不顾而去。

    他打了个呼哨，神骏非凡的小黑和小灰扬起四蹄，奔到他的面前，同时停了下来。

    小灰舔了舔若水的手背，小黑却扬起头，冲着小七唏溜溜地叫了一声。

    小七皱了皱眉，仿佛听懂了它的意思，探手到小黑背上的褡裢中，摸出一封信来。

    看完信以后，小七重重地哼了一声，脸色沉了下来。

    若水奇道：“谁的信？说了些什么？”

    “你自己看吧！”小七没好气地把信递给若水。

    若水接了过来，迅速扫了一眼。

    字迹很陌生，她从未见过，却是留给她的。

    她一目十行地看完，登时也和小七一样，有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信笺是唐珊瑚写的。

    内容则是说，狼盗事件己了，她和若水的比试正式开始，她研制出一种新毒，下在老八的身上，并好心带老八去草原妓馆中给他找人解毒，不想，老八却对她行不轨之事，强占了她之后，却赖账不肯承认。所以，她一气之下，就将老八掳走。等老八什么时候答允对她负责，她就放老八回来云云。

    “水儿，这封信是唐珊瑚写的吗？”小七问道。

    “应该没错。”虽然若水这是第一次看到唐珊瑚的字迹，但从信里面说话的语气，她看得出来，这应该是出自唐珊瑚的亲笔。

    “小七，你说这信上说的是真的吗？老八真的会对珊瑚做出那种事，却事后不认？”若水怎么想，都觉得老八不是这样的人。

    “难说得很。”小七沉吟道，他对老八比若水更加了解：“老八生性风流，唐珊瑚又长得不错，他二人要是当真发生了什么事……”

    小七的语气中透着不满。以前老八到处乱跑，留下的风流帐着实不少。

    没想到现在居然招惹上了一个浑身是毒的野蛮丫头，哼，看他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吧！

    “水儿，咱们别管老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还是赶紧赶路吧！我看唐珊瑚那丫头虽然野蛮，但也不至于作出伤害老八性命的事情，否则以她的手段，老八都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

    听他这么一说，若水也觉得有些道理，而且他们接下来的行程实在是太紧凑了，根本抽不出时间来为老八解决他这种风流烂账，反正他又没有性命之忧，这种事情还是留给他们两个人去解决吧！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跨上骏马，扬鞭疾驰而去。

    接下来的五天，他们过的完全是风餐露宿的日子。

    小七整个人就像是铁打的一样，完全感觉不到疲惫。

    若水毫不怀疑，如果是小七自己一个人上路的话，行程起码会缩短一半的时间。

    但小七却无论如何也不同意若水像他那样拼命的赶路。

    每隔四五个时辰，他就会停下来休息一会儿，美其名曰是为了让马匹补充水草，但若水自然明白，小七是在心疼自己，他担心她的身体会承受不住这种长时间的长途奔袭。

    第六天的凌晨，他们终于来到了南越国王庭的边缘地带。

    微凉的清风徐徐拂来，带着大草原特有的泥土和青草的芳香，吹拂在小七和若水的脸上，同时卷起了若水披风的一角。

    虽然东方的天际已经隐现白光，但两人头顶上的天空依旧是星罗密布。

    在辽阔大草原的壮丽星空下，让每个人都感觉自己变得渺小，同时又感觉到天地间的伟大，有一种与天地共行的醉人滋味。

    小七和若水都为这天地间的奇景而深深迷醉。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天际时，一声鹰啸，倏地响起。

    紧接着一只猎鹰以极快的速度由东方飞起，在两人的上空以极其古怪的姿势盘旋飞舞。

    小七的眼睛立刻眯了起来。

    “怎么了？”

    若水见了小七的神情，就知道有异，忍不住随着他的视线向天空看去。

    只见在他们头顶上方，一只苍劲的雄鹰正在盘旋飞舞。

    若水马上意识到，这一定不是一只普通的猎鹰，否则小七不可能露出这样神色严肃的表情。

    “据我所知，南越国的军队里，素来有圈养猎鹰的习惯，这种训练有素的猎鹰通常会用在战斗中，提前放出去为他们侦察敌情。而我发现，这只猎鹰的行迹非常可疑。”

    小七的双眼紧紧盯住空中的猎鹰，一脸凝重地说道。

    “你的意思是，这附近有南越国的军队？”若水听他这么一说，也不由得戒备了起来。

    小七眯起了双眼，计算着这只猎鹰的飞翔高度，他慢慢地从身后的背囊中取出一只折叠的弯弓，他有把握，自己一箭就能将它射下来。

    他正准备拉开弓箭，突然间脸色一变，只听得东方隐隐传来一阵隆隆的声音。

    启明星早已升起，草天相接的地方变得灰蒙蒙的，一抹亮白正在逐渐扩散，东方的天空中终于浮现出鱼肚白。

    轰隆隆的声音由远而近，有如万鼓齐奏般，连天地都为之震动起来。

    小七紧握着手里的折叠弯弓，眼睛微微眯起，而若水则惊讶地看着那个方向。

    滚滚的尘土由山岭背后升起，让刚刚升起一角的朝阳也不由地黯淡了几分。

    终于，山顶上出现了一支装备整齐的骑兵，清一色的南越国骑兵服饰。

    刚刚跃上山头的他们很快改变了阵势，数千人的动作犹如一个人般整齐划一，让人叹为观止。

    数千匹战马立在山顶上竟没有一匹马发出嘶鸣之声，足见这支骑兵的骑术之精良，马匹之优良，比起西泽国素凶悍威猛而闻名的骑兵部队，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队南越骑兵……

    究竟是敌是友？

    若水回头，凝望着小七。

    只见小七的双唇紧抿着，眼中射出一道凌厉的精光。

    山岭上的数千骑士突然齐声吆喝起来，而且节奏越来越快，声势浩大的吆喝声，像敲击在人心里的一面大鼓，让人不由自主地心潮起伏，涌起滔天的豪情。

    就在这气壮山河般的吆喝声中，山岭的最高处，乌鸦鸦的骑兵队伍突然朝两边分开，露出了与冉冉的朝阳一齐升起的，一人一骑。

    满天的红霞都成为了背景。

    那人和身下的坐骑，全身都闪烁着金光，在朝阳下，傲然挺立在山顶。

    在小七和若水的头顶上空盘旋的猎鹰突然嘶鸣一声，振翅飞了下来，落在山顶那名骑士的右肩上。

    “是他！”

    若水忍不住喃喃道。

    虽然那骑士背对着阳光，看不清模样，但以这种夺人眼球的方式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除了那个臭美自恋的拓跋小王爷，又有谁人？

    “他怎么会知道咱们在这里？”

    若水像是自语又像是在询问小七，她确实满怀不解，自己和小七的行踪虽然说不上隐秘，但草原这么大，拓跋小王爷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小七却目不转睛地盯着山顶上的人影，抿紧了嘴唇，一言不发。

    若水看着那个沐浴在晨曦中的修长身影，又回头看看脸色冰冷的小七，又是好气，又是无奈。

    这位拓跋小王爷弄出这么大的声势阵仗，究竟为的哪般？

    说他是来迎接自己的吧，但摆出这样的阵势，却让人觉得他是带着千军万马来驱逐进入它领地的敌人的。

    这时候，远处突然响起一声脆响。

    “啪！”

    拓跋小王爷的马鞭在空中打了个响，停在他肩上的猎鹰展开双翅，冲天而起，他身旁的骑士们动作整齐地抽出腰间的马刀，齐唰唰地朝空中举起，然后就像一片乌云般，朝着山坡下的若水和小七冲了下来。

    清晨的阳光照射在骑士们的马刀上，折射出的光线晃得若水几乎睁不开眼睛。

    小七想都不想地飞身而起，落在若水的马前。

    “小七，不要！”

    若水的声音被淹没在那一阵轰隆隆的马蹄声中，数千名骑兵催动着骏马，扬起雪亮的马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冲而至。

    小七脸上毫无半点惧意，双眼微微眯起，嘴角仿佛噙着一抹不在意的冷笑。

    然后只听到“唰”地一声，数千匹铁蹄在距离小七身前三尺之处，齐唰唰地停了下来，骑士兵再次扬起手中刀，发出一声暴喝。

    就在一片灿烂炫目的金光中，拓跋小王爷催着骏马驰下山坡，越奔越近，然后在他们的面前勒住马匹。

    他扬起嘴角，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对着若水灿然而笑。

    直到此时，若水才真正看清楚拓跋小王爷的面容。

    比起上一次见面，拓跋小王爷似乎瘦了一些，俊美如昔的脸庞上多了几分的刚毅之色，为他原本就俊美无伦的容貌更增添了几分男性的魅力。

    他还是像初见那样，梳了两条长长的发辫，垂在胸前，露出饱满光洁似乎蕴藏着无限智慧的额头，额头上横系着一条白色的丝带，一块晶莹如大海般的蓝宝石嵌在丝带的中央。

    他今天并没穿那件金光闪闪的长袍，而是换上了一身白衣，衣襟和袍角用金线滚边，腰间束着金带，脚上蹬着白色的马靴，披着白色的滚毛披风，就连胯下的战马也是纯白的没有一丝杂色。

    他这一身雪白打扮，衬得他那身略深的肤色，更显得他有一种草原男儿特有的粗犷。

    若水眨了下眼，竟然觉得有些不认得他了。

    仅仅是数月不见，眼前的拓跋小王爷，似乎由初见时那个笑容灿烂的少年，褪去了脸容上那丝淡淡的稚气，变成了一个纤尘不染，白玉无瑕的翩翩青年，一身白色的骑士服打扮，让他在飘逸中多了几分大草原男儿磊落不羁的味道，英姿飒飒，让人眼前一亮。

    记忆中的那个少年，似乎真的长大了，变成了一个极具魅力的男子。

    若水看着他，脸上渐渐浮现出笑容。

    朝阳在她的前方升起，把若水整个地笼罩在灿烂晨光中，淡淡的金光照映在那犹如白玉般光洁无瑕的俏脸上，娇艳不可方物。

    拓跋小王爷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简直不舍得把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

    在他盯着若水的时候，他的眼中就只有若水一人，压根就没看到若水身边的小七，更没有留意到，小七因为他那毫不避忌的目光而紧握的双拳。

    “我等了你好久，你怎么才来！”

    拓跋小王爷深深地凝望着若水，突然开口说道。

    半是撒娇半是幽怨的口吻，让若水差点笑出声来。

    他的外貌是成熟了不少，可是骨子里呢，还是那个任性的大男孩，和以前的他，一点也没有变。

    “我这不是来了吗？三个月之期还没到呢。”

    若水笑着答道。

    她歪着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骑兵们，伸手一指：“小王爷，你带着那么多人来，手中举着明晃晃的刀子，究竟是来欢迎我们的，还是来吓唬我们的啊？”

    拓跋小王爷的脸忍不住一红，含嗔带怒地回头瞪了身后的骑兵们一眼，喝道：“收刀！”

    骑兵们立刻整齐划一地收刀入鞘。

    拓跋小王爷转过脸来，再次对若水扬起灿然的笑容。

    “他们是我南越国最出色的骑兵，是我特意带来迎接你的。你不觉得他们很雄壮，很威武吗？能被这样一支雄壮之军列阵相迎，可不是谁都能有的待遇，就算是你东黎国的皇帝陛下亲临，也不一定能有这般的仪式呢。”

    他的眼角连扫也没扫向小七，但话中的讥刺之意，却像是一把把的小刀子，向着小七直戳而去。

    小七的眼眸中冷光暴涨。

    若水伸手一按，按在了小七青筋骤起的手背上，对着他安抚地一笑，然后转过脸看向拓跋小王爷，淡淡地说道：“拓跋小王爷麾下的骑兵果然是好威武，好雄壮！对付两个手无寸铁之人，竟然也要人人手举马刀，高声呼喝，行那威吓之举，我倒真是见识到了贵国骑兵的威武雄壮，让人不得不佩服啊！”

    她此言一出，拓跋小王爷身后的骑兵们全都脸上一热，垂下头去。

    拓跋小王爷也觉得颜面无光，他冷冷地喝道：“你们擅自拔刀，惊吓了贵客，所有人下去领罚，自责三十鞭！”

    骑兵们全都一咧嘴，心道：小王爷，我们可太冤了！这拔刀威吓，不是您吩咐下来的吗？

    可谁都不敢反驳，一个个垂头脑袋，像一大片被霜打了的茄子般，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嚣张霸气。

    若水却抿唇一笑：“拓跋小王爷言重了，惊吓二字么，倒还谈不上。你的骑兵虽然有数千之众，可是我的夫君却并未瞧在眼里，就算拓跋小王爷今天是敌非友，我夫君也绝对能护得我的安全。”

    “你的夫君……”拓跋小王爷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一般。

    他再也无法回避现实。

    终于把目光从若水的脸上，移到小七身上。

    “原来是东黎国的太子殿下，没想到你也来了。”

    他说话的语气，和刚才跟若水说话时截然不同，不但没有一丝一毫的热情，反而带着隐晦的讽刺和嫌弃。

    他仿佛在说：你怎么也来了，我又没请你，你哪凉快哪呆着去！

    若水听着他这任性肆意地说话方式，忍不住想气，又想笑，她转头看向小七，生怕小七生气。

    小七却突然笑了，他一纵身，跃上了小灰的马背，落在若水的身后，伸臂环住若水的纤腰，柔情地在她脸颊上轻轻一吻，看都不看拓跋小王爷一眼，朗声说道：“我的妻子在哪，我自然就会在哪！”

    拓跋小王爷的笑登时僵在了脸上。

    他明亮的目光变得冷凝起来。

    “这么说，太子殿下是对你自己没信心吗？你不放心她自己单独来见我，所以才陪她一起来，是不是？哼，看来你是担心她会被我抢走了，是不是？在我们南越国，这种事情可是不少的！身为一个男人，要是连自己的妻子都护不住，被人抢走了就只能怪自己的能力不行，怨不得别人。太子殿下，你觉得你能保护好你的妻子吗？”

    拓邦小王爷的这番话并不完全是是危言耸听。

    在他们南越国的确有这样的习俗。

    男女之间确实成了亲也不代表他们会白头到老。南越国的大草原虽然看起来很美丽，但实际的生存条件却非常的残酷，女人的价值并不比奶牛高贵多少，女人就是男人的私有财物。

    如果有一个男人看上了别人的妻子，他就可以那个丈夫发出挑战，而且对方没有拒绝的权利。

    胜利的一方则可以拥有那一个女人，如果失去妻子的丈夫想要重新把她夺回来，那就必须在一个月之内再次向对方发出挑战，否则他将永远失去他的妻子，而且连再次宣战的资格都丧失了。

    小七在此次来南越国之前，就对南越国的语言和习俗做了详细的了解。

    他生怕再发生像南越公主亲吻衣袖那种误会，所以事先做足了准备。

    对于拓跋小王爷说的这种近乎于野蛮未开化的习俗，他是知道的。

    但他却没有想到有一天，会有另一个男人，会当面向他提出无理的要求，竟然想要用这种挑单的方式来决定若水的所有权。

    一股怒意登时在他心中升起。

    他的若水！在他的心目中是无价的，又岂能和他们大草原上如同牛马一般的女子相提并论？

    更何况用这样的方式来决定一个女子的归属，无疑是对女子最大的侮辱。

    “拓跋小王爷，我尊重你们南越国的习俗，但是请拓跋小王也不要忘记，若水并非是你们草原上的女子。”小七面容冷淡的看着他，毫不退缩地与他冷凝的目光对视着。

    “尊敬的东黎国太子殿下，请你也不要忘记，你现在正脚踩在我南越国的土地上，有一句话叫做入乡随俗，难道你没有听说过吗？”

    拓跋小王爷的嘴角带着笑意，但目光却越来越冷，浑身凌厉的气势横扫而出。

    小七冷冷地一笑，面对他浑身的敌意，毫不示弱地道：“拓跋小王爷只知道入乡随俗，就不知道什么是主随客便么？南越国号称热情好客，难道还要强客所难么？”

    拓跋小王爷的眼睛眯成了一道细缝，目光就像刀片子一样凌厉。

    小七也微微眯起了双眼，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锋，火光四射。

    这两个跺一下脚，就可以让整片大地震得抖三抖的大男人，此时此刻就像两个小孩子一样僵持住了，眼神交战，唇枪舌剑，谁都丝毫不让。

    若水简直无语了。

    “虽然说大草原的风光不错，朝阳也很温暖，早晨的空气也很清新，那你们二位确定要这样一直对视到天黑吗？拓跋小王爷，这就是你们南越国的待客之道吗？你这是想欢迎我来呢，还是想赶我走呢？”

    两个斗鸡似的男人顿时回过神来。

    小七揽着若水的肩膀，示威似的看着拓跋小王爷说：“我看南越国的待客之道确实不怎么样，既然他们不欢迎我们，我看我们还是走吧！我们正好趁着这段时间穿过草原去欣赏一下雪山的美景。”

    拓跋小王爷的目光死死地在他揽在若水的手上瞪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视线，看着若水道：“我等了你整整一百天，好容易把你盼来了，怎么舍得让你走呢？你就算是永远住下来不走，我也是欢迎之至。”

    他说的是你，而不是你们，言下之意，他不欢迎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小七。

    小七听他的话中之意仍是缠杂不清，长眉渐渐竖起，目中怒意渐浓。

    若水看了拓跋小王爷一眼，收起笑容，拉起小七的手，十指交握，正色道：“想必拓跋小王爷也有所听闻，我已经嫁给了他为妻，现在我的身份是他的妻子。我们夫妻一体，他在哪里我便在哪里！”

    她的言下之意就是说：如果你真的欢迎我的话，请你也尊重我的夫婿，他若是离开的话，我也会跟他在一起。

    小七含着怒气的面容因为若水的这句话，登时缓和了下来，他紧紧握着若水的手，对她露出一个深情而温柔的笑容。

    看着面前神情缠绵的两个人，拓跋小王爷只觉得胸口闷闷的，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铁青，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手里的马鞭也被他握得紧紧的。

    若水忽然他眨了眨眼睛，微笑道：“尊贵而又威武的拓跋小王爷，难道你就打算站在这里一直到天黑吗？你就不想向我们展示一下你们草原民族热情的待客之道吗？”

    看着她明媚灿烂的笑脸，拓跋小王爷手中的马鞭又紧了紧，心中涌过一阵热血，似乎想要做些什么。

    但他目光落在若水身后的小七，终于咬了咬牙，脸上露出笑容。

    “我亲爱的冈拉梅朵，请随在我的身后，我会让你看看我们南越人是如何招待来自东黎的贵客的。”

    “冈拉梅朵？”

    若水奇道，他说的是她吗？可这是什么意思？

    拓跋小王爷还没说话，小七的声音已经冷冰冰地响了起来。

    “她是我的妻子，不是你的冈拉梅朵，请拓跋小王爷说话自重！”

    拓跋小王爷挑了挑眉毛，挑衅地看向小七。

    “你居然听得懂！”

    小七也扬了扬眉毛，冷哼了一声。

    “小七，冈拉梅朵是什么意思？”若水忍不住问道。

    “天山雪莲！”小七简短地答道。

    天山雪莲？拓跋小王爷居然把自己比喻成天山雪莲？

    若水微微惊愕，看向拓跋小王爷。

    “不错，在我的心目中，你就是最美最纯洁的天山雪莲，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法玷污你的纯净。”

    拓跋小王爷右手按在胸口的位置，一眨不眨地看着若水说道。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表情自然真挚，让人觉得他完全是发自于内心。但说完之后，他瞟向小七的那一眼却又带着隐晦的挑衅，仿佛在说，你就是那个企图玷污天山雪莲的纯净的人。

    但出乎意料之外的是，小七压根就没有搭理他的挑衅，就好像没有听到他说的话一样，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

    现在若水就在他的身边，她的手被握在他的大掌中，他的手臂环在她的腰间。

    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是他的女人！

    他什么也不必说，什么也不必做，就足以让拓跋小王爷明白，他在若水心中的地位根本无可动摇！

    拓跋小王爷的脸色果然再度变得铁青，上前一步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若水的声音阻止了。

    “拓跋小王爷，天山雪莲再美再好，它也填不饱肚子。我饿了！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我可是什么都没吃，又在草原上驰骋了一夜，现在是又饿又累，拓跋小王爷，你要是再不快点招待我吃你拿手的烤山鸡，我可真的要走了。”

    听了若水的话，拓跋小王爷马上将视线从小七身上移开，转到了若水的脸上，就像变脸一样，迅速换上了一副温柔又热情的表情，朗声笑道：“好！咱们这就走，不光有我亲手烤的山鸡，我还要让你尝一尝我们南越国最香醇的**酪和最美味的酥油茶！”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对着若水眨了眨眼，双腿一夹，跨下的骏马当先便行。

    他是个心性磊落的草原汉子，拿得起，放得下，虽然对若水念念不忘，却也知道，现在不是和那位东黎国的太子殿下一争长短的好时机。

    尤其是若水提到了他的烤山鸡，更是让他心中一喜。

    显然这三个月来，她并没有忘了他们的约定，也不曾忘了他烤给她吃的山鸡，只要她的心里有他，他相信，总有一天，他会让这个姑娘心里只有他自己！

    小七看着拓跋小王爷傲然前行的身影，眸色渐渐变得深浓。

    这位小王爷对自己心爱的姑娘虎视眈眈，虽然得知她嫁给自己为妻，犹未死心。他虽然深信若水决不会移情别恋，但他二人身处南越国骑兵的重重包围下，稍有疏忽，恐怕就会变生不测。

    表现上看，拓跋小王爷的行为光明磊落，毫不掩饰对若水的好感，可实则心性坚忍。他越是表面上无动于衷，心里恐怕就越是要势在必得。

    身处险地，小七反而更能沉下心来，他在若水的耳边低低说了一句：“别怕，一切有我。”

    说完，便飞身而起，落在若水身后的小黑身上，然后一拉缰绳，和若水并肩而行。

    拓跋小王爷虽然没有回头，听得身后的衣袂带风之声，便猜到了情形，心里登时舒服了许多。

    他回过头来，脸上露出阳光般灿然的笑容，看向若水，可当他的目光落在若水身下的小灰身上时，眼神登时一黯。

    “我送你的千里雪呢？”他沉声道。

    若水被他问得一窒，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她总不能说，因为小七妒忌，不让自己骑吧。

    小七却打鼻孔里冷冷地哼了一声。

    拓跋小王爷挑起浓眉，看了小七一眼，心下明白了几分，却越增了几分恼意，暗中握了握拳。

    “拓跋小王爷，你的乌云盖雪呢？”若水赶紧转移话题，她记得上次小王爷来东黎，跨下是一匹全黑的骏马，只有四蹄如雪，和千里雪一黑一白，煞是夺目。

    “它病了。”拓跋小王爷说完，抿紧了嘴唇。

    “病了？”若水愕然。

    “是，相思病！”拓跋小王爷深深地看了若水一眼，“它和千里雪本来是一对爱侣，自从我把千里雪送给了你，它跟我回到南越之后，它就一直对着东方长嘶，连它最喜欢吃的水草都没了胃口，我本来以为等你来了，就可以让千里雪和它爱侣重逢，解了它的相思之苦，没想到你却……”

    说未说完，他就猛地一抽鞭子，身下的白马放开四蹄，疾奔而去。

    他看着若水的眼神中又是委屈又是愤怒，话中更满是幽怨之意，听得若水心中一沉，好像自己做了什么有负于他的事情一般。

    若水咬着嘴唇，小灰仿佛感知了她的心情，脚步慢了下来。

    小七把她和小王爷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眯起眼，看着拓跋小王爷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越加警觉。

    他确实是一个不可轻忽的人物。

    他竟然像自己一样了解若水，而懂得利用若水对千里雪的喜爱之情，来增加她的负疚之感，实在是聪明之极！

    为了得到若水，他真是手段层出不穷。

    小七挺直了背脊，敌人愈强，他的好战之心就越盛！

    就像小王爷说的，若是他连自己心爱的姑娘都保护不了，他怎么配做她的男人！

    拓跋小王爷纵马疾驰了一会儿，心中郁闷稍解，兜了个圈子，又打马奔了回来，驱着跨下的踏雪，走在若水的身畔，却沉着脸不再说话。

    想起千里雪，若水心中对他确实有些愧疚。

    他把最心爱的马送给自己，自己也答应了他，要骑着千里雪来到南越，却没做到。

    看着他沉郁的脸色，不复初见时的灿烂笑容，她想了想，决定先开口打破僵局。

    “小王爷，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来的？难道说，这个草原上到处都是你的眼线？”

    她确实是十分好奇，草原这么大，她和小七一路行来都留意过，周围并没有人的行迹，拓跋小王爷难道会未卜先知？

    见若水主动和自己说话，拓跋小王爷又高兴了起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笑着扬起了双眉，笑道：“是我的朋友告诉了我，你的行踪。”

    “你的朋友，是谁？”

    若水随小王爷的目光一同看向天空，看着那只盘旋的猎鹰。

    “难道是……它？”

    拓跋小王爷把食指放在嘴里，发出一声呼哨，只见空中飞翔的猎鹰也回应的叫了一声，振翅俯冲下来，在距离地面十几尺时突然减速，轻轻飞落在他的肩头。

    “它们都是我的朋友。”拓跋小王爷拍了拍跨下雪白的骏马，又看了一眼他肩头的猎鹰。

    “有了它，天空是我的眼睛。”仿佛能听得懂他的话般，猎鹰向着天空振翅低鸣一声，拓跋小王爷轻抚了它的羽毛继续说道，“踏雪是我的双腿，没有了他们，我就如同瞎子和瘸子一样，在大草原上寸步难行。”

    若水点了点头，她侧过头，好奇地打着着他肩膀上那只形态威武的猎鹰。

    方才她就听小七说过，南越国人不仅善于驯马，更有驯鹰的秘技，能从猎鹰在空中飞翔的轨迹辨识敌情，现在听了拓跋小王爷的话，果然所言非虚。

    他身下这匹名为踏雪的骏马，更是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一看就知道是平日行千里的宝马，比起狼神库日勒的塔克拉玛干和小七的小灰和小黑也丝毫不差。

    “你有一对好朋友！”若水十分欣赏拓跋小王爷的话，她赞许地点着头。

    “我就知道，你会懂我。”拓跋小王爷的眼睛亮闪闪的看着她，轻抚着踏雪的马鬃，慢慢地说道：“动物有时候比人类更可靠。他们能分辨出人对自己的好坏，然后回报以同等的忠诚，而人类则不然，你永远不知道他们几时会出卖你或是背叛你。”

    他的话中之意令人深思，就连小七也禁不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若水定定地瞅着他，而他的目光望向遥远的天边。

    难道是离开东黎国回到南越以后，他的身边又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若水忍不住琢磨，否则拓跋小王爷不会出现这种忧郁的表情，在若水的心目中，他一直是一个笑得如同阳光般灿烂，而又率直任性的少年。

    可这一次见面，他似乎长大了，有了一丝属于成年人的忧郁。

    或许这就是成长的阵痛，在学会的同时，也在不停地在失去。

    若水摇了摇头，她知道唯一能帮助他的，只有他自己。

    好在过了没多久，拓跋小王爷的情绪很快又好了起来，他笑着向远处一指：“看，那就是我们南越国的王庭，一点也不比你们东璃国的帝都差吧！”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骄傲，炫耀地看了小七一眼。

    在晨光下的南越国王庭，像是座金色的城堡般，壮丽辉煌，光芒闪闪。

    看着小七和若水眼中的惊异之色，拓跋小王爷脸上的得意再也掩饰不住。

    小七和若水感到奇怪的是，看到这座王庭，两人都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大漠中的那座古堡。

    直到近处，他们发现，这座看似金色的城堡，其实墙壁都是用雪白的泥土制成的，小七和若水对视一眼，点了点头，这两座城堡应该都是用相同的办法铸造而成。

    难道那古堡和南越国有什么关联？

    若水压下了心中的疑问，她不能确实当前的形势，至于要不要把深未寒的事告知拓跋小王爷，她还需要进一步观察。

    进入宏伟的城门之后，小七和若水触目所见，城堡里都是规格统一的白色帐篷，中间是一条贯穿南北的长街。

    长街上的人流如水，摩肩接踵，看到拓跋小王爷后都纷纷站住对他行礼，然后把好奇的目光投注在小七和若水的身上。

    这使得若水产生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在前面领路的是耀武扬威的拓跋小王爷，而跟在他们身后的是一队铁甲铮铮的骑士，而居于两者之间的他们，就像是被押解进城的犯人。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别扭了！

    可事实上，这确是南越国欢迎贵客的最高礼仪。

    前面由尊贵无比的小王爷引路，后面有数千铠甲骑兵跟随，这样的阵势，堪称是前呼后拥，即使是一国的国君到访也未必能享受到这样的待遇。

    在万众瞩目中昂首挺胸的走过，拓跋小王子对这样的效果感到非常的满意，他频频对那些热情地盯着他看的南越国少女们挥手致意，心里面得意非凡。

    看吧，他拓跋小王爷在南越国可是很受欢迎的。

    他可是所有少女心目中的英雄和最佳的丈夫人选。

    这些少女们，谁不为他的一笑而疯狂！

    拓跋小王爷确实是骄傲自负的。

    从小，他就在这种热烈的关注包围下长大的。

    南越国的姑娘们天生热情主动，大方火辣，她们的爱慕全都表现在脸上。

    正是因为得来的太过轻易，所以拓跋小王爷从来没有把这些少女们的爱慕放在心上。

    没想到，一趟不经意的东黎之行，让他竟然为一个东黎国的姑娘动了心。

    他曾经以为自己不过是被一时的热情冲昏了头，可没想到，回到南越国之后，他却始终忘不了她。

    即使是睡梦中，他的脑子里也是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哪怕她生气的样子，在他的眼中也是迷人无比。

    既然忘不掉，那他就娶她！

    拓跋小王爷想做就做，他正打算告诉他的父王，他已经找到了自己命中注定的女子，可没想到，他听到到的是她成亲的消息。

    她……居然嫁人了，嫁的还是东黎国的太子殿下。

    那个他妹妹曾经看上的男人！

    那个男人，他也见过。

    除了一张脸，他压根就不觉得那男人有哪儿值得她倾慕。

    拓跋小王爷愤愤不平地想，难道那个男人比自己更好吗？

    东黎积弱了几十年，要不是十年前出了一个百年难遇的军事奇才……乐正毅，说不定，这个孱弱的国家早就被其他三国给瓜分了。

    这样一个小国的太子殿下，能强到哪儿去，恐怕连保护她的能力都没有吧！

    她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偏偏要嫁这样一个男人做自己的丈夫？

    拓跋小王爷想不通，为若水感到惋惜的同时，也非常的不服气！

    那个男人到底有什么好的，比相貌、比武功、比权势地位，甚至比各自国家的实力，他能比得上自己吗？

    心爱的姑娘，你为什么就不能等等我！

    若水和小七此次的南越之行并没有刻意隐瞒行踪。

    所以，他派在东黎国的探子轻易地就打听到了二人的消息。

    当听说东黎国的太子殿下会陪同若水一起来到南越国的消息时，他就已经做好了给那个男人一个下马威的打算。

    他出动了国内最精锐的骑兵部队去迎接若水，希望能看到她惊喜表情的同时，也希望她能知道，威武且具有男子气概的自己，才是她最好的选择。

    当然，他更希望的是，他能够当场向她的那个孱弱的丈夫发出挑战，然后当着数千名兵士的面前，将她抢了过来。

    他把一切都安排得那么的完美，可结果却另他无比失望。

    她竟然当着他的面，拉着那个男人的手，十指紧扣，她还对着他说，她和那个男人夫妻一体！

    狗屁！

    那个男人，他有什么资格站在她的身边，拥有这样美好纯洁的她！

    拓跋小王爷很生气，同时，他也很失望、很郁闷。

    各种各样的情绪涨得他的整个胸膛都快爆炸了，要不是驱使着踏雪驰骋发泄了一下，他怕自己真的会忍不住出手，狠狠地教训一下那个男人。

    可是，不能！

    小不忍则乱大谋。

    拓跋小王爷不是草包，他很快就整理好复杂的心情，让心境变得平和下来。

    既然她来到了属于他的土地上，她就是他的人了。

    至于那个男人么？他迟早会让他无声无息地消失！

    拓跋小王爷想到这里，心情变得大好。

    尤其是现在，看到南越国都城的百姓们夹道欢迎的情景，享受着南越国少女投注在自己身上的热情爱慕的目光，拓跋小王爷感到非常的得意。

    有一种飘飘然的感觉。

    他笑眯眯地接住一个南越国少女抛过来的花环，送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然后又笑着把花环抛回给了那名少女。

    拓跋小王爷回过头，打算跟若水解释一下南越国的这种风土人情，却突然脸色一变。

    因为他发现，朝小七扔花环的少女并不比自己的少多少，可小七都是冷着一张脸闪了开去，连碰都不碰那些花环一下。

    小七这种冷淡的反应却更加刺激了南越国少女们的热情，向小七抛掷而来的花环越来越多了。

    若水抿着唇，看着小七冷若冰霜的脸，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拓跋小王爷的脸顿时黑了一半，他驱着马向二人身边靠去，正好听到若水带着浓浓戏弄意味的话。

    “啧啧，没想到啊，我东黎国的太子殿下，在南越国倒挺受姑娘们欢迎的嘛！”

    若水笑得眉眼弯弯的，长长的睫毛映衬下的眼眸，就像是天上的星星一样闪亮，那模样既可爱又可恶，让两个男人的心都怦然一动。

    “喂，小七，你说这些少女们是不是太热情了？我还在你的身边，就这么大胆地向你投掷花环，要是我不在，你岂不是被这些示爱的花环给淹没了？”若水调侃地笑道。

    看着她笑得贼忒兮兮的模样，小七就觉得自己的牙痒痒的，恨不得狠狠地咬她一口，当然，这一口一定要咬在她胡说八道的小嘴巴上。

    跟她相处得越久，小七就越觉得她的与众不同。

    小七简直想不明白了，这个世上怎么会有像她这样的妻子！

    自己的夫君被一群爱慕的少女们包围着示爱，她不但一点醋意也没有，反倒像看好戏似的袖手旁观，甚至是幸灾乐祸。

    这样的姑娘，真是让他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看到这样的情景，你很高兴？”小七一侧身，闪过了一个花环，斜眼看向若水，嘴角含着一丝威胁的笑意。

    他暗暗磨了磨牙，要是这个女人胆敢说出让他听了不舒服的话，他就把她抓过来，当着南越国全城百姓的面前，狠狠地亲她！

    看她还敢不敢笑得这么得意张扬又可恶。

    “我当然高兴啊！”若水就好像看不见他眼底危险的幽光一样，笑得更开心了。

    “你看，有那么多女孩子喜欢你，证明我的眼光不错，你的确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而最让我高兴的是，你这么有魅力的男人属于我，只属于我一个人，难道我不该高兴吗？”若水笑嘻嘻地说，冲着小七眨了眨眼。

    小七愣了一下，脸上冷凝的表情因为她的这句话变得柔和了起来。

    他没有留意自己的唇角已经染上了笑意，凝视着她比星辰更明亮的眼睛，口唇微张，“水儿，你说的不错，我……永远只属于你。”

    他的声音比耳语更低，却清晰无比的传入了若水的耳中。

    周围的喧闹声响成了一片，他相信除了若水和小王爷，没有人会听到他的话。

    小七眼角微微一扫，状似不经意地滑过拓跋小王爷的脸，不出他所料，小王爷的脸已经黑如锅底。

    若水的俏脸却是一红，心中像吃了蜜一样的甜。

    小七很少会说甜言蜜语，却当着这万千少女的面前，向自己表达爱意，让她又是得意又是害羞，含笑带嗔地瞟了小七一眼。

    她这满含情意的一眼，自然落入了拓跋小王爷的眼中，登时让他的心中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什么滋味都有，其中味道最浓的，就是那涩涩的苦味。

    他握紧了手中的缰绳，用力咽下了满嘴的苦意，扬起下巴，挑衅似地看向小七。

    小七也扬了扬眉，像是在回应他。

    不服气？那就放马过来！

    哼！拓跋小王爷心中冷哼一声，敢在我南越国的地界上向自己挑衅，那简直是在找死！

    他眯了眯眼，刚准备一夹马腹，策马上前。

    突然又猛地一勒马缰，竖起了耳朵。

    只听得贯穿南越国王庭和城门的笔直大道上，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拓跋小王爷不由自主的皱紧了双眉。

    因为他已经知道了来人是谁！

    敢在人流如织的大道上，放马狂奔的人并不多，三根手指头都能数得出来！

    除了他自己，就只有他另外两个被骄纵得不知天高地厚的妹妹了。

    现在来的这个，听到那熟悉的马蹄声，他就知道，必是南越国的小公主……拓跋娇无疑。

    若水和小七也听到了马蹄声，他们的目光越过涌动的人头朝远处看去，只见灿烂的阳光下，一道火红色的人影就像火箭一样朝他们飞射而来。

    大道上的行人纷纷走避，若水也像拓跋小王爷一样皱起眉头。

    她已经看清，那是一个穿着火红色骑装的南越族姑娘，骑着一匹火红色骏马，风驰电挚般疾驰而来。

    在闹市上纵马，还骑得这样快，分明没把旁人的性命放在眼里！

    若水还没看到这姑娘的脸，就对她产生了不好的印象。

    突然惊叫声响起，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被退避的人群绊倒在道上，眼看着飞速奔驰的马蹄就要踢踩在他的身上，众人齐声惊呼。

    “虎娃！”一个年轻妇人奋不顾身地冲了过来，在千钧一发之际把孩子推了出去。小男孩安全了，可她却暴露在马蹄底下。

    她的突然冲出让火红马吃了一惊，那马嘶鸣了一声，前蹄腾空，人立而起，差点把马背上的姑娘掀下马来。

    也算那姑娘临危不变、骑术了得，脸上的惊吓之色一闪而逝，随即紧紧拉着手里的马缰，硬生生地把马头拉得转了个方向，马蹄落地，和地上的妇人仅仅错开了半尺的距离。

    那妇人吓白了脸，呆呆地说不出话来。

    马上的姑娘好不容易安抚住了焦躁的坐骑，转头来一脸怒色地瞪着地上的妇人，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找死！”

    手中的马鞭高高地举起，对着那年轻妇人的头上就抽了过去。

    鞭梢划过空中，发出呜呜的风声，一听那声音，若水就知道，这红衣姑娘身怀武功，而且功力不浅。

    这一鞭要是打实了，那妇人说不定就会脑袋开花，脑浆迸裂。

    若水的眼中怒色一闪。

    “阿妈！”

    突然，那个刚刚从马蹄下逃过一劫的小男孩冲了过来，用小小的身体挡在年轻妇人的身前，竟然是要替他的娘亲挡下这一鞭。

    “不要！”若水惊呼出声。

    “娇儿，住手！”拓跋小王爷也沉声喝止。

    但鞭子已经挥出，就算是那红衣姑娘想要收手也来不及了。

    眼看鞭子就要抽打在孩子的身上，一个修长有力的大掌闪电般伸出，把鞭子稳稳接在手里。

第103章辱她者死

    人潮喧杂的城门大道上，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那只握住长鞭的大手上。

    而跌坐在地上的妇人，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长鞭落在身上的动静，愣愣地抬起头来，才发现儿子居然挡在自己的身前。

    她立刻大声地哭了起来，一脸紧张地伸手把小男孩抱在怀里，仔细检查孩子身上的状况。

    安静的长街大道上，她的哭喊声是那么突兀的直刺人心，被吓呆了的人群因为她的哭声渐渐地回过神来。

    “好险啊！”

    “多亏了这位勇士，要不然，这对母子准没命了！”

    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众人看着那妇人和她的儿子，都为他二人感到庆幸，当众人的视线转到小七脸上的时候，却变成了全然的崇敬和佩服。

    不论是在南越国都城之内，在整个南越国境内，敢阻止玉珑公主拓跋娇的人，屈指可数！

    这个陌生的少年，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居然有这么大的勇气，敢去接住玉珑公主挥下去的鞭子？

    得罪了玉珑公主，难道……他就不怕死么！

    人们崇敬佩服的眼神里面，又隐含着一丝担忧，几乎人人都为这个英勇的男人感到揪心。

    小七却对众人的惊讶、赞叹和忧虑毫无所觉，他只是定定地看着慢慢从惊愕中回过神来，脸上因为染上怒火而一片铁青的红衣姑娘。

    “你敢阻止我惩罚这些贱民？”

    高坐在马上的拓跋娇挑高了眉毛，目露凶光，狠狠地瞪着小七。

    小七一脸冷漠的看着她，冷冷地道：“我不知道姑娘这‘贱民’二字从何而来，我只知道，‘民为重，社稷次之、君王轻’这句话。看姑娘的打扮，应该是皇族中人，既然身为皇族，理应爱护拥戴你们的子民才对，你在潮涌动的大道上纵马疾行，可曾把这些人的性命放在眼里吗？”

    拓跋娇越发的恼怒，目光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喝道：“你是谁！你敢教训我！”

    “姑娘做错了事，还这么嚣张跋扈，视人命如草芥，天下人人都可教训得！”

    若水策马来到小七的身边，毫不客气地说道。

    听了拓跋小王爷的一声呼叫，她已经猜出了眼前这姑娘的身份，却依然对她的所说所为十分反感。

    拓跋娇把狠厉的目光投向若水，一看到她清丽无双的容貌，身子忽然一震，眼中怒火如炽，竟是再也压抑不住地要爆发出来。

    “你这个该死的不要脸的狐狸精，竟然敢教训我，找死！”

    她猛力地抽回鞭子，想都不想地就朝若水的脸上挥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这么大的恨意，可是只要一看到若水的那张脸，她就恨不得想要去撕毁。

    但鞭梢被小七牢牢地握在手里，他若是不放手，以她的本事，她一辈子都不可能抽得回来。

    “放手！”她厉喝，“你敢阻止我？你知道我是谁！我是玉珑公主拓跋娇！你要再不放手，你就和那个狐狸精一起去死！”

    她对着小七大声喝骂道。

    小七不由得气往上冲。

    他先前只是不想见到有人伤在这姑娘的马鞭之下，这才出手相救，并不打算和这气势嚣张的姑娘有所纠缠。

    可是这姑娘竟然出口伤人，出言侮辱他最心爱的姑娘，并想动手毁了她的脸，他的怒气不由得勃发而出。

    从来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伤害他最珍爱的姑娘。

    “我看找死的是你！”小七冷冷地道。

    这样刁蛮狠毒的丫头，就该给她一个狠狠的教训。

    在拓跋娇再一次猛力要抽回鞭子的时候，小七突然松开手。

    同时，在鞭子刚刚离开自己掌心的时候，曲起拇指和食指，在鞭梢上轻轻一弹。

    手上力道一松，鞭子终于被夺了回来。

    拓跋娇心中先是一喜，但她马上发现自己高兴得太快了。

    被猛力抽回的鞭子，带一股巨大的力量朝着她的脸反抽了过来。

    虽然鞭柄还握在她的手里，但她已经完全失去了对鞭子的控制力。

    鞭梢甩过空气，发出凌厉的破空之声。

    “啊……”她终于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声。

    “啪！”地一声。

    鞭梢抽打在实物上的声音，和骨头碎裂的声音让所有人头皮发麻。

    紧接着是马匹惨烈的嘶鸣声。

    这一切发生的实在太快。

    就在电光火石间，众人根本就没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就看到那匹异常神骏的火红色宝马，后蹄踢蹬着挣扎了几下，然后倒卧在地上。

    拓跋娇则被翻腾的马儿掀了起来，在地上翻滚了几圈，然后狼狈不堪地爬了起来。除了头发凌乱，脸上被撞出几道污迹和淤青外，身上倒也没有什么大的损伤。

    但她看到这地上四蹄踢动着却怎么也站不起的火红色骏马，一张原本明艳动人的小脸顿时扭曲了起来，猛地转头，面目狰狞地瞪着若水。

    她眼中深深的恨意把若水吓了一大跳。

    若水倒不是怕她对自己怎么样，有小七在她身边，她相信没有任何人可以伤得了她。

    若水只是不明白，自己和这拓跋娇素不相识，怎么就招来她这般仿佛刻骨铭心的恨意？

    明明阻止她抽人的是小七，用鞭子惩罚她的人是小七，怎么看她都应该比较恨小七才对吧，现在这算是什么回事！

    面对着满腔怒火、恨意翻腾的红衣少女，若水有些无语。

    “你……”红衣少女用马鞭指着若水。“我要杀了你！”

    话音未落，她就腾身而起，凌空向若水飞身扑来，半空中双手将马鞭用力一扯，登时寒光耀眼。

    原来她的马鞭中竟然藏了一把寒光四射的短剑。

    那锋利无比的剑尖直直对着若水的脸，这拓跋娇一心一意只是想毁了她的容貌。

    小七心中的怒意再也压制不住。

    他刚才是太厚道了，只是将鞭子抽在马的身上，给了这拓跋娇一个教训，希望她能知难而退，哪知道她反而变本加厉，一出手就如此狠辣。

    想在他的面前伤人，她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小七冷冷一笑，一闪身，挡在若水的身前。

    拓跋娇眼中闪过一抹狠厉，手中的剑尖毫不容情地直刺过去。

    她要先杀了这个处处和她做对的男人，再把那个只知道躲在男人的背后，凭着一张脸蛋去迷惑男人的狐狸精抓出来，先毁掉她那张脸，再让她尝一尝他们南越国最残酷的刑罚！

    眼见剑尖离小七的面门已经不足一尺，小七却不闪不避，想来是被吓傻了。

    拓跋娇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认为自己这一击定能得手。

    “去死吧！”她狞笑着，在半空中突然发力，手里的短剑用力向前一送。

    拓跋小王爷一直冷眼旁观，看到这时，他握住马鞭的手也不自觉地紧了紧，双眸中露出既期待又兴奋的神情。

    东黎国的太子殿下，他会这么轻易的死了吗？

    如果连拓跋娇的这一招他都抵挡不了，他又凭什么拥有若水？凭什么保护若水？

    哼！他不过是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懦弱男人。

    死了也就死了！

    这个男人要是死了，若水就是自由的了。

    到时候他会让她明白，他才是那个可以给她提供强大保护的男人。

    眼看剑尖就要刺入小七的眉心，围观的人群顿时发出一阵惊呼声。

    刚才向小七抛过花环的南越国少女们忍不住闭上眼睛，不忍看到心上人面目尽毁死在剑下的惨状。

    若水被小七护在身后，只听到众人发生的惊呼。

    她却半点也不担心，唇边反而露出淡淡的微笑。

    果然，出乎所有人意料外的变化就在这一刻发生了。

    拓跋娇那锋利无比的剑尖，竟然在离小七两眼间不到三寸的距离停了下来。

    众人登时发出一声噫声，奇怪地议论纷纷。

    难道是拓跋娇良心发现，突然收手不打算伤人了？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拓跋小王爷一直冷眼旁观的俊美面孔终于出现一丝裂痕。

    他眼睛微微眯起，看着被小七夹在右手食中二指间的锋利剑刃，心中对这个男人的估量有了新的改变。

    若水却抿唇微微而笑，赞叹欣赏地看着小七。

    眼前的这一幕实在是太过熟悉。

    可不就是在大漠的千年古堡中，深未寒用两指夹住唐珊瑚宝剑的情景重演吗？

    这个小七，只是看了一遍，竟然无师自通，将深未寒的招式学了个十足十。

    简直太……太聪明……也太帅了！

    现场再次安静下来，每个人脸上都是不可置信的表情。

    他们都是南越国的居民，每个人都知道，玉珑公主不但狠毒刁蛮，而且武功高强，几天前她就曾用马鞭，把一个挡了她去路的大男人抽得腿骨碎了渣。

    可是她这声势惊人，让人避无可避的一剑，竟然被这个身材修长挺拔、容貌俊美飘逸的少年，轻描淡写地夹在了两指之间。

    他是怎么办到的？

    这简直就是天神赐予的能力啊！

    重新睁开眼睛的南越国少女们顿时发出了惊喜又赞叹的欢呼声，好像一滴冷水溅入热油锅之中一般，整个长街大道都沸腾起来。

    众人似乎忘记了拓跋娇的身份，对小七报以了最热烈的欢呼声和赞美声。

    在沸腾的人群包围中，拓跋娇又惊又怒、又急又气、又羞又愤，一张明艳的小脸涨得通红，她使出全身的力气去抽被小七夹在手里的短剑，可他那两根手指的力量，却让用了她全部力量也无法抗衡。

    小七冷冷地看着她。

    “敢侮辱伤害我的女人，只有一个字……死！”

    小七的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寒意，目光中更是杀机涌现。

    红衣少女不由自主地丢开手中的剑柄，“蹬蹬蹬”一连后退的好几步，脸上瞬间变得苍白无比，眼神里露出恐惧的神色。

    她知道，这个男人并不是说说而已，他是真的想杀了她！

    他丝毫不顾及她南越国玉珑公主的身份，他会当着整个都城百姓的面前，亲手杀了她！

    可是为什么？

    就因为她出言辱骂了那个狐狸精，就因为她想杀了那个躲在他身后的女人？

    为什么所有的男人都要护着这种女人？

    除了一张楚楚可怜的脸，她们到底有什么可吸引人的？

    她讨厌这样的面孔，讨厌这种故做娇柔的女人！

    她的视线再次落到若水的脸上，一看到那张容颜，她只觉得脑中一热，愤怒和嫉妒就像两把尖刀，插进她的胸口，激得她全身的血都沸腾起来。

    拓跋娇一下子忘记了对小七的恐惧，全身都充斥着对若水刻骨的恨意。

    她忘了这只是她们第一次见面，但若水的容貌和小七对她保护姿态，已经让她认定若水就是那种她最讨厌最憎恨的女人。

    她憎恨的目光直勾勾地地盯着若水，想也不想就从腰间拔出她的弯刀，再次朝若水疾冲而去。

    “找死！”

    小七没想到拓跋娇在这种情形下，居然还敢向若水动手，眼中的杀意大盛。

    被他夹在两指间的短剑突然发出“嗡嗡”的响声，他曲起食指，在剑刃上一弹，只见一道白光飞起，对着拓跋娇的心口疾射而去。

    他这一下出手再不容情，显然是动了真怒。

    “小七，别伤她性命！”

    若水的心骤然一紧，她想出手阻止已经来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短剑像流星般划过空中。

    拓跋小王爷和拓跋娇同时脸色一白。

    二人谁也没料到，小七会突然出手，而且毫无顾忌，这一剑显然是想要了拓跋娇的命！

    “太子殿下，手下留情！”

    拓跋小王爷要是想出手，以他的功夫自然可以救下拓跋娇，可不知为何，他只是张口喊了一声，竟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拓跋娇却是吓得呆了。

    这一剑如天外飞仙般破空而至，她连想闪避的念头都来不及生出，短剑的剑尖已经马上要刺破她胸前的衣襟。

    围观的众人更是齐声发出惊呼。

    小七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脚尖一踢，一颗石子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嗖”地射出，然后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正正撞在半空中的短剑上。

    那短剑竟然被一枚小石子撞得改变了方向，剑刃如雪般，对着拓跋娇握刀的手腕削去。

    若水见状，轻轻叹了口气，知道这一剑削过，拓跋娇的右腕必定不保。

    看来她的所作所为着实激怒小七了，她很少看见他这么生气，显然，拓跋娇已经触及了小七的逆鳞。

    拓跋娇的脸已经惨白如纸，目光中全是恐惧之色。

    她就像是被点中了**道般，就那么呆呆地看着如雪般的剑刃向自己的右腕削来，动也不动。

    直到现在，她才知道自己惹怒了一个绝对不该惹、也惹不起的人！

    难道，她要付出的代价就是断掉一只手么？

    她已经怕得连哭都哭不出来。

    短剑像是一道寒光一样，切到了拓跋娇的右腕上。

    有些人已经双眼一闭，不忍看到拓跋娇血溅当场的惨状。

    突然间，“叮！”的一声脆响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只接着，又是“夺”地一声。

    一条闪着银光的马鞭破空而至，一下子缠住了短剑那森冷闪着银光的锋刃。

    拓跋娇只觉得右腕上一阵剧痛，发出“啊”地一声惨叫，以为手腕已经被短剑切掉，哪知低头一看，右手腕仍然好端端地连在手臂上，不由得怔怔地发呆，以为在做梦。

    却原来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拓跋小王爷掷出手中的马鞭，缠住锋刃，所以短剑虽然击中了拓跋娇的手腕，却只击得她一阵巨痛，保住了她的一只手腕。

    拓跋小王爷生怕小七再次出手，飞身上前，挡在拓跋娇的面前。

    “太子殿下，舍妹无礼，得罪了太子妃，但她是我南越国的玉珑公主，请太子殿下不看僧面看佛面，不要和舍妹一般计较。”

    拓跋小王爷的右手有些发抖，刚才他要是迟了片刻出手，他这个骄纵的妹妹就会断掉一只右腕，变成残疾，想起来他就有些后怕。

    虽然他也气恼拓跋娇几次三番想要毁掉若水的容貌，但她毕竟是自己的妹妹，在关键的时候，他必须为她出头。

    “大哥哥！”拓跋小王爷的出手相救震醒了如同在噩梦中的拓跋娇，她一脸的惊恐还未褪去，转而又很快被愤怒和委屈所取代。

    她一下子扑进拓跋小王爷的怀里，伸手指着若水和小七：“他们……这两个人，他们欺负我，大哥哥，你快替我教训他们！”

    拓跋小王爷却冷着一张脸，把她从自己的怀里推开，说话的声音也冷冰冰的没有温度。

    “娇儿，他们俩是我的客人，你不得无礼。刚才的事情我都看见了，从头到尾，错的人都是你！”

    拓跋娇一脸错愕地看着他：“连大哥哥你也不帮我？连你也帮着她，那个狐狸精？她有什么好的，就因为这张脸吗？我去把她的脸毁了！”

    她的眼中再次冒出了怒火，不顾犹自疼痛的手腕，一扬弯刀，准备对着若水冲去。

    “你闹够了没有？”拓跋小王子恼怒地斥了一声，一把将她扯了回来，喝道：“你睁大眼睛看清楚，她不是恬娜。”

    拓跋娇被他拉得站住脚步，一直盯着若水的眼睛渐渐染上了泪光，却倔强地不肯收回来：“她们都是一样的，一样的！”

    拓跋小王子闭上眼睛，又重新睁开，看着拓跋娇叹了口气，也放柔了声音。

    “她们俩不是一样的。娇儿，你仔细看看，她们真的不一样，她是我最重要的朋友，你想想，如果她们真的是一样的人，我会和这样的人交朋友吗？”

    拓跋娇闻言，又怔怔地看了若水半天，才把视线收了回来，愣愣地看着拓跋小王爷：“大哥哥，她们真的不一样？”她的声音里满是疑问。

    拓跋小王爷点点头：“自然是真的，难道我还会骗你吗？大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没有！”拓跋娇摇摇头：“你没有骗过我，只要是你说的话，我都相信！”

    拓跋小王爷从怀里抽出一条帕子，替她把受伤的手腕包扎好：“今天真的是你做的不对，快去跟我的朋友道个歉，陪个不是。”

    “可是他们也伤了我！”自尊心作祟，拓跋娇身子一扭，神色倔强地道。

    “那是你应得的惩罚！娇儿，人做错了事情总要受罚，即使你是南越国的公主也不例外！你连我的话也不听了吗？”拓跋小王爷板起了脸，声音严厉。

    听了二人的对话，若水已经明白了几分。

    原来那拓跋娇把自己当成了什么恬娜，想来这位恬娜才是让拓跋娇恨之入骨的人吧。

    只是，这都不关她什么事，她对他们南越皇族的隐事没有半点兴趣。

    若水看着小七，见他眼中怒火未熄，显然仍在生那拓跋娇的气，伸出手，缓缓拉住小七的右手，轻轻握了一握。

    小七转头向她瞧去，若水对他盈盈一笑。

    她温暖柔软的手和她的笑容，带着奇异的安抚人心的作用，小七的心情平和了一些，把她的手紧紧握在掌心里。

    “尽快履行你和他的约定，然后，咱们就离开这里吧！”

    小七对整个南越国的人都没有半点好感。先有一个时时刻刻觊觎他妻子的拓跋小王爷，后有一个对若水带着莫名敌意、行事涓狂的玉珑公主，再继续留在这里，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出人意料的事情。

    “好！”若水答应得十分干脆。

    她本来到南越国就是为了履行和拓跋小王爷的约定，早点把事情办完，他们也可以早点去寻找小七的娘亲和天南星的解药。

    “两位尊贵的客人，刚才都是我做的不对，让大哥哥的客人受惊了，请客人们不要见怪。”

    拓跋娇听了拓跋小王爷的话，不很情愿地走到若水和小七面前，开口道歉。

    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愤恨怨毒的表情，只是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若水，似乎想找出和记忆中那张面孔的不同之处。

    小七冷冷哼了一声，懒得搭理她，显然对她还余怒未消。

    若水心里对拓跋娇也没有半点好感，她淡淡地说道：“公主如何对我们，我们不介意，但请公主以后不要像今天这样在闹市中纵马，他们……”若水对着周围的人群一指，“都是你的子民，请公主殿下多加爱护。”

    她想起那对母子，刚才若不是小七在这里，这对母子岂不是被抽死在她的马鞭之下？

    看周围围观的老百姓的反应，显然拓跋娇这样的行为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若水可以不在意她对自己莫名的敌意，但作为一个医者，她看不得有人随意践踏普通老百姓的性命。

    听了若水的话，拓跋娇不但没有发怒，反而侧着头看了若水好一会儿。

    她突然笑了起来。“现在我知道了，大哥哥说的不错，你和恬娜果然是不同的。我喜欢你！”

    喜欢她？

    若水简直又好气又好笑。

    这拓跋娇的性格也太古怪了吧。

    前一刻还恨不得要她的命，后一刻，居然说喜欢她？

    小七的脸色一沉，看到拓跋娇眼睛都不眨地盯着若水看个没完，他不动声色地身形一晃，挡在若水身前。

    拓跋娇眨了眨眼，视线移到小七的脸上，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呀！刚才没有注意看，你原来长得这么好看，竟然不比我大哥哥差呢，而且你的武功还那么好，我也喜欢你！”

    刚才只是黑了一半脸的小七，现在整张脸全黑了！

    这是从哪里来的疯丫头，刚才还喊打喊杀的，现在却变脸一样的对每个人都说喜欢？

    小七的眉不由皱了起来，想起了那个莫名其妙缠上自己的南越公主，和这眼前的玉珑公主都一样的莫名其妙！

    他不着痕迹地退后了两步，离得拓跋娇远远的，生怕她也像那个南越公主一样，冲上来亲吻自己的衣袖。

    他再也不想惹上这样的麻烦！

    拓跋娇看到小七眼神中流露出的戒备之色，颇有些受伤，自己长得有这么吓人吗？为什么这个高贵冷漠的少年看着自己，就像是看着一条毒蛇？

    若水自然明白小七的心里在想什么，不由抿着唇一笑。

    “娇儿，你前几天在大街上打伤了人，父王不是罚你禁足一个月吗？你怎么出来了？还屡教不改的在闹市街头纵马？”

    拓跋小王爷瞪着拓跋娇，没好气地道。

    这个惹祸精，偏偏这个时候冲了出来，就知道给他添麻烦。

    拓跋娇对着他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笑嘻嘻地说道：“这次可不是我偷偷溜出宫来的哦，是父王让我来找你的，他让你立刻进宫见他，说有急事！”

    拓跋小王子皱了皱眉头：“什么急事？”

    拓跋娇摇摇头：“大哥哥你又不是不知道，就算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父王也不会让我知道的！”她不满地噘了噘嘴：“父王就知道偏心盈香姐姐，什么事情都跟她说，什么事情都避着我！”

    “那能怪谁？你看看你自己做的都是些什么事！不是去骑兵营捣乱，就算纵马在街上狂奔踢坏别人的菜棚子，前几天还自己把别人的骨头都抽断了……你这种性子，只会闯祸，父王能跟你说什么重要的事情？你能安安分分地待几天，别惹麻烦吗？”

    拓跋小王爷气恼地一甩袖子，摔掉了她拉住自己衣袖的手。

    对这个妹妹，拓跋小王子真是一肚子的无奈。

    这丫头从长相到性子，和父王以及她的母妃都不像，跟其他兄弟姐妹就更不像了。

    偏偏父王又特别宠爱她，去年发生了恬娜的事情，让她受了些刺激，每个人都怜惜她、让着她，让她越发无法无天起来。

    “拓跋小王爷，既然你有要事，就赶紧进宫吧。我们自己会照顾好自己的。”

    若水看出了拓跋小王爷脸上的难色，开口说道。

    老实说，拓跋小王爷弄出这么大的阵仗来欢迎她和小七，反而让她觉得十分不自在。

    小七就更不用说了，他只想和若水待在一起，至于其他什么拓跋小王爷，玉珑公主之类的无关人士，最好全部消失不见。

    拓跋小王爷却皱着眉，沉吟未答。

    “对的对的，大哥哥，你放心的进宫去见父王吧，你的客人，就交给我来招待吧！放心，我一定会让他们感觉到咱们南越国人的热情的！”

    拓跋娇却很是兴奋，对跟在若水他们身后的骑兵们喝道：

    “喂，你们也可以回去了，你们这一大队人马跟着算什么？知道的人觉得我们是重视客人，热情待客，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们是在押解犯人呢！”

    拓跋小王爷身后的骑兵们却一动不动。

    “喂，我说的话你们没有听见吗？还杵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走？”

    拓跋娇挑高了眉梢，颐指气使地对那骑兵队长喝道。

    那骑兵队长在马背上对拓跋娇微微躬身，一双眼睛却看向拓跋小王爷。

    “你们先回去吧！”拓跋小王子对骑兵队长点点头。

    骑兵队长对着拓跋小王爷恭敬地行了个礼，然后一挥手，调转马头而去，其他骑兵们也进退有序的跟在他的后面离去。

    小七眼中闪过一抹异样，目光紧盯着那骑兵队长的背影。

    若水突觉小七的掌心一热，心知有异，抬头看向小七，又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个背影。

    小七却收回了视线，对着她微微一笑。

    若水却没看到，她若有所思地看着马背上的身影，有什么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似乎想起了什么，却又捉摸不到。

    倒是自己遗漏了些什么呢？

    若水有些困惑。

    她正琢磨着，就听到拓跋小王爷的声音。

    “走，我先带你们去这几天休息的地方看看！”拓跋小王子上马，对若水做了个请的姿势。

    “大哥哥，你不进宫去见父王吗？我说过，你的客人让我招待就可以了，难道你还不放心我吗？”拓跋娇拉住他握缰的手，仰起脸说道。

    拓跋小王爷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直截了当地答道：“的确不放心！”

    他对这个小妹妹的性格太了解了，尤其是让她面对若水，他一百个不放心。

    拓跋娇气的噘起了嘴巴，拓跋小王爷却理也不理，一抖马缰，走在前面。

    她见哥哥不理自己，眼珠转了转，突然回过身，走向若水的马前，露出一脸灿烂的笑容：

    “我叫拓跋娇，是南越国的玉珑公主，这位姐姐，你可以和我的大哥哥一样叫我娇儿，也可以叫我玉珑！”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面对这样的一张笑颜，若水也没办法继续板起脸来，便对她淡淡一笑。

    “这位姐姐，我该怎么称呼你呢？”拓跋娇笑得更灿烂了。

    “她叫若水，你可以叫她若水姐姐。”走在前面的拓跋小王爷突然拔转马头回了转来，插口说道，同时瞪了拓跋娇一眼，目光中含有警示之意。

    “大哥哥，你好像很紧张若水姐姐啊？你放心，你说过，她不是恬娜，我肯定不会再找她的麻烦。”拓跋娇心直口快地说道。

    “我的事，不用你管，你今天又闯了祸，赶紧回宫去，否则我就把今天的事告诉父王，让他再禁足你一个月。”

    拓跋小王爷没想到自己的心事居然连这个不懂事的妹妹也看了出来，神色略有些尴尬。

    他看着那匹倒在地上扑通四肢的火红色骏马，脸上又浮现怒色。

    “以后不许你擅自骑火玲珑！因为你惹的祸，累得它的臀骨都被抽裂了，不修养个半年都好不了，哼！”说完，他的目光冷冷地掠过小七的脸。

    看着地上的火玲珑，拓跋娇露出愧疚的表情。

    “我知道了，大哥哥，以后不会我随便动你的马的。”

    拓跋小王子点点头，对若水和小七说道：“走吧，去看看我给两位安排的住处，希望能够让两位感到满意！”

    说着，他昂着头，意气风发的走在了前面。

    看着眼前那座精美华贵的大帐篷，若水和小七对视一眼。

    “太子殿下，这座帐篷就是您的住处，是我特意为太子殿下准备的，里面的每一样饰物都是我精挑细选的，和您的地位身份匹配得很。”

    拓跋小王爷笑得很是得意，对小七说道。

    “我南越国待客的规律，就是客人的身份越是尊贵，帐篷越要配得上客人的身份。您是太子殿下，这帐篷就是为您一个人独享准备的。冈拉梅朵，你跟我来，我另外也给你准备了一个住处。”

    什么意思？

    拓跋小王爷这样的举动分明是想把二人分开！

    若水对他这种略带幼稚的行为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不用去看小七的脸色也知道，那一定是黑的！

    果然，下一刻就听到小七的声音冷冷响了起来。

    “不必了，多谢拓跋小王爷的好意，我的妻子，自然和我住在一起。”

    拓跋小王爷像是早就知道小七会这么说，挑了挑眉。

    “太子殿下，您是想天下人都笑话我南越国待客不周吗？让每一位客人得到最好的享受，才是我们的待客之道。太子殿下，您要是不放心，可以跟我们一起来看看，我为冈拉梅朵准备的往处，是否合她的心意。”

    说完，他不再理小七的反应，转过身，大步向前。

    小七却站在原地，深邃的目光一直盯着拓跋小王爷的背影。

    他忽然笑了，就像是一缕阳光穿透了阴暗的云层，让整个天空都变得明亮起来。

    这个拓跋小王爷，有趣，真有趣！

    他既然这么迫不及待地想分开二人，那自己也不妨暂时让他满足一下。

    很快，他就会回敬给这个痴心妄想的小王爷一份大礼。

    他拉住若水的手，对满怀不解的若水使了个眼色，便跟在拓跋小王爷身后，向前走去。

    不得不说，拓跋小王爷言下无虚。

    他为若水准备的这个帐篷虽然外表看上去，远不及为小七准备的华丽精美，却让人一看之下，眼前为之一亮。

    这座帐篷搭建在一个小湖的旁边。

    湖水碧蓝澄澈，倒映着蓝天白天，就像一片茵茵的绿草地上镶嵌的一颗蓝宝石。

    湖边的草地上更是开满了各色各样的不知名小花。

    若水一见之下，就爱上了这里。

    拓跋小王爷没有忽略她眼中闪过的喜悦，他的心里也像是开出了一朵花。

    他就知道，她会喜欢他为她**思准备的布置。

    “这湖水四季常温，有一个名字叫做仙女湖，传说中，天上的仙女曾经来到过这湖里洗澡，冈拉梅朵，你会喜欢这里的。”

    拓跋小王爷充满自信地说道。

    小七的目光掠过那澄蓝的湖面，落在若水的脸上，唇角勾起，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这是温泉？”若水俯低了身子，试了试水的温度，一脸惊喜地叫道。

    来到南越国这么久，最为困扰她的问题就是不能天天洗澡。

    现在看到这个温泉小湖，她简直恨不得马上就跳进去洗个痛快。

    “温泉？”拓跋小王爷怔了怔，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点了点头：“不错，这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温泉。”

    “小王爷，谢谢你。”若水抬起眼，真心实意地说道。

    “这不算什么，冈拉梅朵，你进来瞧瞧，喜欢吗？”

    拓跋小王爷掩住眼中的得意之色，上前撩开帐帘，对着若水邀请道。

    “呀！”若水刚一踏进帐篷，就忍不住低呼一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中看到的。

    就连小七，也一下子怔住了。

    这帐篷里面的家俱摆设，竟然和若水在相府时候所居住的卧室，一模一样！

    触目所及，是一扇镂空文竹屏风，屏风的后面，放着一架紫檀木的牙床，床上垂着月白色的罗帐，床上铺的是浅碧色的蜀锦薄被。

    就连那张梳妆台，摆放的位置和式样，也和若水的旧居一样。

    “小王爷，你怎么会知道……”若水剩下的话没有说完，她心中涌起了莫名的感动的情绪，回眸看向拓跋小王爷。

    不必问，她也知道，只要他有这份心思，他就没什么不知道，也办不到的。

    只是，他何必要这样对她？

    小七眼中的墨色渐渐变浓，这位拓跋小王爷对他的水儿，花的心思着实不少，可惜，他所做的一切，终究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看到若水的神情，拓跋小王爷觉得心满意足，他为她所做的，总算没有白费。

    他举起右手放在左胸上，对着若水略一鞠躬，“我尊贵的客人，希望你能在我为你准备的地方，得到舒适的休息，另外，我还为二位安排了最忠诚的奴仆，相信他们一定会服侍得让二位感到满意。”

    说完，他双掌一拍，十余名奴仆鱼贯而入，每个人都低垂着头，神态十分恭谨而卑微。

    “好好伺候好我的贵客，特别是东黎国的太子殿下，他的身份尊贵，你们要是让有一点让他不满意的地方，我就砍了你们的双脚！”

    拓跋小王爷说完，奴仆们脸上同时现出惧色，齐声答应。

    “我就不打扰二位休息，先告辞了。”

    拓跋小王爷恢复了彬彬有礼的风度，再次若水行了个礼，别有用意地看了小七一眼，得意洋洋地走了出去。

    等拓跋小王爷的身影消失不见，一名奴仆总管模样的中年男人站了出来，毕恭毕敬地对小七和若水弯腰行礼，然后说道：

    “两位尊贵的客人，王子殿下已经让奴才们给您们准备了丰盛的膳食，请二位随奴才……”

    “不必了！”小七扬了扬眉，携着若水的手，向帐篷外面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道：“走，我们去逛逛南越国都城，领略一下这里的风土民情，看看于我们东黎国有何不同。”

    “尊贵的客人，请留步！”那中年男人不敢阻拦小七，又不敢违背拓跋小王爷的命令，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还有什么事？”小七神色间略显不耐。

    中年男人回头看了小七一眼，见了他眸中冷然之色，不由得一凛，不敢多言，只是恭敬向二人再次行了个礼。

    “尊贵的客人，方才王子殿下吩咐了，今天晚上会为二位客人准备欢迎的宴会，还请二位能在日落之前回来，让奴才们伺候您们沐浴更衣，参加宴会。”

    宴会？

    只怕是来者不善罢！

    小七再次挑了挑眉，轻轻地哼了一声，拉着若水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那中年奴仆不敢拦阻，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二人扬长离去。

    “小七，你要带我去哪儿？”若水被小七拉着手，在人群中穿行。

    城门大道刚才他们已经骑马逛过了，售卖的东西和东黎国京城大同小异，都是些金银首饰铺子、胭脂水粉坊……没有什么特别出奇的地方。

    现在，他拉着她，只往平民百姓聚居的小巷中穿行。

    “你不是饿了吗？我带你去尝尝他们南越国的美味。”小七停下脚步，闻了闻，然后脸上露出神秘的笑容，认准了一个方向，拉着她继续前行。

    若水见他毫不思索地拔脚就走，奇道：“小七，你来过这里吗？为什么对这儿的道路这么熟悉？”

    小七却笑着不语，只是摇了摇头。

    走了不一会儿，他们的脚步就被一股食物的味道吸引地停了下来。

    若水早就饿了，现在一闻到这股诱人的味道，就再也移不脚步了。

    “好香啊！”她嗅着空气中飘来的食物香味，只觉得口舌生津，肚子也开始叽哩咕噜地叫了起来。

    “就是这家。”小七毫不犹豫地拉住她，一头钻进了路边那所小小的帐篷里。

    帐篷里面只摆了简单的四张矮桌，却席地坐得满满的全是人，每张桌上飘来热腾腾的香气，让人一见就知道，这家店虽小，但是生意却着实兴隆。

    见到这般情景，若水颇为失望的摇摇头：“没位置了。”

    小七也颇为无奈，他拉住她：“那咱们换一家去吃。”

    “客人！请留步。”

    小七和若水正准备钻出帐篷，突然身后传来一个招呼声。

    二人转过头来，只见一名年轻妇人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菜肴，从后厨中转出来，对着二人招呼道。

    六目交望的时候，三个人都有些愕然。

    这年轻妇人，居然是刚才小七从拓跋娇的鞭子底下救下来的少妇。

    那少妇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惊喜地表情，忙不迭地放下手中菜肴，冲着后面大喊：“乌都奈，虎娃，快出来，咱们家的恩人来了。”

    她快步走过来招呼小七和若水，脸上有一丝愧疚和困窘的神色。

    “刚才没有给恩人道一声谢就走了，实在是……实在是……”

    她搓着身上的围裙有些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

    若水理解地点点头，对她笑了笑。

    她明白，这少妇带着儿子悄悄地溜走，也是为了保住自己和儿子，毕竟，他们只是贫民，而拓跋娇是高贵的皇族，他们得罪不起，只能趁人不备悄然离开。

    “没事！你们平安无事就好！”

    那少妇感激地对若水看了一眼，“二位是来用饭的吗？”

    她对着室内满满的客人看了一眼，热情地说道：“二位，请跟我到里面来，这里坐满了，我们的厨房还有位置，而且很干净，请二位千万不要嫌弃，尝尝我家乌都奈做的羊蝎子。”

    她有些忐忑不安，因为这二位客人不光容貌出众，风姿更是不凡，一看就和她这种人格格不入，唯恐二人推辞。

    小七询问地看着若水。

    若水一笑，痛快地答应道：“好啊，闻起来就香得很，吃起来一定味道更好。”

    那少妇大喜，引着二人来到后厨的所在，里面果然十分干净，不但有桌子，还有几张小凳。

    小七和若水刚刚坐下，一名身材魁梧的汉子就转了出来，他的身后还跟着一名六岁岁的小男孩，正是虎娃。

    “多谢恩公，要不是您出手相救，我家娘子和孩子恐怕就……”

    那汉子拉着虎娃，对二人倒头就拜。

    显然是那少妇已经和他说了事情的经过。

    小七轻轻一伸手，抬住他的胳膊，简短地道：“不必！”

    那汉子乌都奈一向自负力气过人，哪知道被眼前这个看上去文文弱弱的少年，一碰到自己的胳膊，他竟然想拜也拜不下去，不由睁大了一大眼睛，惊奇地看向小七。

    正在这个时候，若水的肚子突然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乌都奈这才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笑道：“瞧我笨的，恩人们饿了，你们等着，好吃的羊蝎子马上就来。”

    若水微微一笑，道：“多谢乌都奈大哥。”

    乌都奈看着若水的笑容，突然一怔，似乎想说什么，终于什么也没说，退回到厨房后面。

    那少妇一脸歉然地看着若水，拍了拍虎娃的头，吩咐道：“你在这里招呼恩公，娘去后面帮你爹准备吃的去。”

    虎娃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了小七好一会儿，突然噗通一下跪下来。“恩人，您的武功很好！收我为徒吧！”

    正当小七和若水在南越国都城的小店中，享用美味诱人的羊蝎子汤的时候，拓跋小王爷却在和他的父王兀立汗大眼瞪小眼。

    “父王，这就是你找我进宫的急事？就是陪你吃饭？”

    拓跋小王爷一脸沉郁地看向他对面的兀立汗。

    饭桌上的菜肴很丰盛，每一样都是他爱吃的，就连马奶酒也格外的香醇。

    他却没有半点胃口，看着他的父王若无其事的喝酒吃肉，他就觉得憋闷得难受。

    他可是等了好久，盼了好久，终于等到心爱的姑娘来到南越，还没来得及好好和她说几句话，父王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把自己召进宫来。

    拓跋小王爷一想到若水和小七卿卿我我的样子，他就像屁股上长了刺般，再也坐不住了。

    “父王，我还有要事，先走了。”他霍地长身而起，对着兀立汗行了一礼，迈开大步便走。

    “站住！坐下！”

    兀立汗瞪了瞪眼睛，对小王爷喝道。

    他年约五十，形貌粗犷，脸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不笑的时候面容严肃，他这副凶巴巴的长相，不像是皇帝，倒更像杀人放火的马贼或是江洋大盗。

    但面对拓跋小王爷的时候，他的表情却很温和，看的出来很喜欢这个儿子。

    拓跋小王爷也冲兀立汗瞪了瞪眼，他虽然尊敬他的父王，却并不怕他。

    “坐下，父王有话和你说。”

    兀立汗看出了儿子的郁闷，他却笑了：“怎么了，见到心爱的姑娘，你就把父王丢到一边了？连陪父王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了？”

    拓跋小王爷刚刚坐下的屁股像被火烫了般，瞬间弹了起来。

    “父王，你……你怎么知道？”

    拓跋小王爷的脸色一沉。

    若水要来南越国的消息，他一直瞒得密不透风。

    没想到她前脚刚刚踏入南越国的国门，后脚，他的父王就知道了！

    究竟是谁，把他的消息泄露了出去？

    什么时候，他的身边居然出了这等吃里扒外的叛徒！

    这个人……绝对留不得！

    看着拓跋小王爷眼中射出的冷光，兀立汗却笑了。

    “傻儿子，你把我的骑兵营都调走了，又在暗中演练了那么多次，就是为了去迎接一个东黎来的姑娘。身为南越国的皇帝，你的父王，如果连这些消息都不知道的话，那你父王我也不用安心睡觉了。”

    原来如此！

    拓跋小王子心中登时释然，紧握的拳头也慢慢松了开来。

    他默不作声地看了兀立汗一眼，一撩袍角，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端起一碗马奶酒，一饮而尽，绷得紧紧的脸上露出轻松的表情。

    兀立汗把他的变化全都看在眼里，却暗暗摇了摇头。

    他这个儿子什么都好，就唯独缺了点城府，对于那些被他所信任的人，太过掉以轻心，要知道，能够在他的背后捅刀子的，往往都是那些自己最信任的人。

    兀立汗张了张嘴，想对儿子说些什么，可他一看到拓跋小王爷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又摇了摇头。

    算了，现在跟他说那些，他也未必听得进去。

    “儿子，你喜欢那个姑娘，是不是？但我可听说了，她已经嫁人了，嫁的人还是东黎的太子殿下。”

    兀立汗边说边用一柄锋利的匕首把一大块烤羊腿割下来，放到嘴里，嚼着了几下。“这羊腿烤得不错，火候刚刚好，味道也很合适。”

    他赞着口中的羊肉，好像先前的第一句话只是随口一说似的。

    拓跋小王爷却一下子对满桌的美味失去了兴致。

    一想起寸步不离地跟在若水身边的小七，他就有几分不甘几分愤然，索性把手里割肉的匕首一推，也不吃了，看着兀立汗的眼睛。

    “嫁了人又怎么样？只要我有本事把她抢回来，东黎国太子又能奈我何？嫁人从来不是让我放弃她的理由，我们南越国的人从来不像他们东黎人那么迂腐，我更是从来不在乎这个，难道父王在意？”

    拓跋小王爷一提起小七，就嗤之以鼻。

    兀立汗呵呵笑道：“我若在乎这些，我这后宫中的那些嫔妃又是哪里来的？真正的男人嘛，就应该凭自己的能力把想要的东西抢回来，在这一点上，父王是支持你的。”

    拓跋小王爷登时高兴起来，眼中闪烁着光芒：“好，有父王的支持，我有把握，一定可以把她从那个太子身边抢过来！父王，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他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来。

    “坐下，等我把话说完。”

    兀立汗把手一压，拓跋小王爷又坐了下来。

    对着被心爱的女人冲昏头脑的儿子，兀立汗只能摇头。

    “就算你能把她从她的丈夫那里抢过来，那也要她也喜欢你才行，否则就算你把她抢回来了，留住她的人，也留不住她的心。”

    最后连人都留不住，付出了诸般努力，得来的只是一场空，还有来自心爱女人的满腔恨意。

    兀立汗是过来人，直到现在想起那个女人还心痛难抑，他不希望儿子步自己的后尘。

    拓跋小王子挑了挑眉毛：“父王觉得我会比不过那个东黎国太子？论相貌、地位、权势、武功、能力，我哪点都不比他差，他不过是趁我不在的时候用了些手段，又近水楼台先得月罢了。父王您放心，我一定会让她心甘情愿的跟着我的。”

    用武力来侵占一个姑娘，他从来都不屑为之，他要的……就是她的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吗？

    兀立汗微微苦笑。

    儿子还是太年轻了，他不懂。

    一个女人，若是心里藏了另一个男人，再想要把那个男人从她的心里面连根拔除，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当年，自负不凡的自己也曾经以为，只要付出自己的真心就能感动她，可不论他如何努力，也没能令她多看自己一眼。

    从那时候起，他就知道自己永远也不可能得到她的心！

    沮丧、愤怒、嫉妒……各种情绪涌上心头，让他产生了“即使得不到你的心，也要得到你的人”的疯狂想法，他失去了理智，用男人的力量来侵占了她的身体。

    这种事情，对于男人来说就像是能让人上瘾的毒药，有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何况她的身体是那么的甜美，没有得到过也就罢了，曾经尝到过的人，又怎么可能忘怀？

    她终于还是在他的一次次逼迫中憔悴凋零了，在为他生下女儿的那天夜里，用一场大火来结束了对她来说痛苦无比的生命。

    她决然的走了，却把所有的痛苦都留给了自己，让自己在夜深人静的的时候独自品味。

    这样的痛苦，太过刻骨铭心，兀立汗自己深深地知道，他不希望儿子也走上他的老路。

    有些女人看起来柔软，但内心却坚韧无比，不是那么容易驯服的。

    或许，他该助儿子一臂之力？

    兀立汗想了想：“据说你喜欢的那个姑娘，能吹响我们祖上传下来的古埙？”

    他的父王知道的事可真不少！

    拓跋小王爷看了自家父王一眼，没有否认：“不错！”

    “能吹响咱们祖上留下来的古埙，说明她和我们南越国皇室有缘，这样吧！明天是盈香出嫁的日子，你把她和东黎国的太子都邀请进宫里来，让父王见见她。”

    拓跋小王子皱起了眉头，没说话。

    “怎么，我可是你的父王，难道连见一见你心爱姑娘的资格都没有？”兀立汗瞪圆了眼睛，一丛胡子气得吹了起来。

    “父王，你可以见她，但是，你千万不可为难于她。”拓跋小王爷看着兀立汗的眼睛，一脸严肃地道。

    兀立汗差点被气笑了：“你当父王是老虎，会吃人吗？我是要见见这个姑娘而己。小子，她还不是你媳妇，你犯不着这么护着她！”

    拓跋小王爷被父王调侃得脸一红，随后又正色道：“只要她是我心爱的姑娘，我就不容许别人伤到她一分一毫！”

    兀立汗瞪着眼睛看了他半晌，突然拍了他一巴掌：“走走走！护着你心爱的女人去吧，你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我看了就有气！”

    听了他的话，拓跋小王爷如蒙大赦，霍地起身，下一刻，他的身形已经晃到了宫门口。

    兀立汗忍不住气结，这小子就这么迫不及待吗？

    看着儿子的背影，他大声提醒了一句。

    “记得明天带她进宫来让我看看！”

    拓跋小王爷挥了挥手，答应了一声，下一刻已经不见了踪影。

    留下兀立汗在席间看着儿子离去的方向，摇头叹息。

    难道他们拓跋家的男人都是被诅咒的吗？

    为什么他们世世代代爱上的姑娘都是别人家的妻子，情路如此艰难，该如何打破这个迷局！

    可最让他惊奇的是，那个古埙从祖上到现在，传了那么多代，除了他们拓跋家族的人，从来没有外人能够吹响过。

    这个能吹响他们拓跋家族古埙的姑娘，又能令他一向高傲不把任何女人看在眼里的儿子如此着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他实在是感到好奇！

    明天……他说什么也要见见这个来自东黎的神秘的姑娘。

    拓跋小王子匆匆从王宫赶回驿馆，却没有如愿见到若水，连小七也没了踪影。

    “人呢？”

    他的脸一下子绿了，尤其是看到他为若水精心准备的美食，竟然原封不动地摆在那儿，连一筷子也没动过，更是气不打一气来。

    那奴仆总管连额头冒出来的冷汗都不敢擦，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回答：“两位贵客说自己到都城去逛逛，奴才不敢拦阻。”

    “废物！”拓跋小王爷一脚踹了过去，将那人踢得翻了个筋斗。

    那奴仆总管打了个滚，爬起身来，一声不吭地继续跪在拓跋小王爷面前。

    “他们说什么时候回来了吗？”拓跋小王子皱起了眉，继续问道。

    “两位贵客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那奴仆总管颤声答了一句，又赶紧补充。“不过奴才提醒过他们二位了，说今天晚上王子殿下您会为他们准备欢迎宴会，他们应该会再日落之前回来的。”

    日落？

    拓跋小王子看了看天色，现在离日落差不多还要两个时辰，难道自己就在这里干等着？

    他抿紧了嘴唇，从手下的手里接过马鞭，快走几步就垮到了马上，一夹马腹，垮下的骏马就像箭一样射了出去，两个护卫赶紧跟在他的身后。

    直到拓跋小王爷的身影消失不见，奴仆总管才敢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拓跋小王爷跨下的白马名叫踏雪，异常神骏，主人不需要催，它就四蹄翻飞奔驰如飞。

    它尤其喜欢在那种密集的人群中穿梭的感觉，但今天很是奇怪，到了热闹的市集口的时候，它却感觉主人拉了一下马缰，让它放缓速度。

    踏雪纳闷了，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主人骑着它，从来都是肆意飞驰的，哪里像现在这样束手束脚过？

    拓跋小王爷拍了拍马背，安抚了一下踏雪。

    今天进城的时候，拓跋娇在城门大道上纵马，差点因此伤人，拓跋小王爷就瞧见了若水脸上闪过的一丝厌恶之色。

    显然，她不赞成这种行为。

    对于若水不喜欢的事，他就不想去做。

    他骑着踏雪，慢悠悠地在市集上转了半天，都没有发现若水和小七的人影，拓跋小王爷终于耐不住了。

    “你过来，给我去找两个人！”他指着一个巡城的衙役，居高临下地下达命令。

    拓跋小王爷在整个南越国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每一个南越国人都识得自家小王爷的容貌。

    这名衙役自然也不例外，但是他就连做梦也没想到，高高在上、尊贵无比的王子殿下，居然会迂尊降贵地对自己说话。

    “是，是，王子殿下。”他晕乎乎地答应了，转身就走，走出两步他才反应过来，茫然问道：“请问王子殿下，您要找哪两个人啊？”

    拓跋小王爷气结，他恶狠狠地瞪着那衙役半天，才咬着牙道：“一个像天山上的仙女那么美丽的姑娘，和一个长得无比讨厌，让人看一眼就想揍他一顿的男人！”

    他这句话是用截然不同的两种语气说出来，前者温柔缠绵，后者咬牙切齿。

    那衙役听得傻了眼。

    像天山仙女似的姑娘，那是不是要上天山上去找啊？

    还有让人看见就想揍一顿的男人，住在他隔壁的扎勒就是，那把他找来算不算？

    他张口想问，却被拓跋小王爷冰冷的眼神吓住了，闭紧了嘴巴，一个字也不敢多说，带着满脑袋的雾水，下去传达拓跋小王爷的命令去了。

    一时之间，整个南越的国都，全都陷入了寻找“仙女”和“看一眼就想揍一顿的男人”的热烈气氛里……

    在满大街轰轰烈烈、如火如荼的找人运动中，若水和小七已经吃饱喝足，优哉游哉的回到了驿馆当中。

    两人手拉着手，来到若水的帐篷前，小七却被几名女奴拦了下来。

    “尊贵的太子殿下，这里是王子殿下特意为冈拉梅朵姑娘准备的寝居，太子殿下的寝居在另一边，请太子殿下移步。”

    什么意思？

    小七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怒意在黑眸中涌现。

    若水也有些无语，问那领头的女奴：“这是你们的王子殿下吩咐的？”

    那女奴恭恭敬敬地回答：“王子殿下只吩咐过，让奴才们好好伺候冈拉梅朵姑娘，不能让男人进入姑娘的寝居，要是奴才们违背了王子殿下的吩咐，会被拉出去砍下双脚，以身侍奉狼神的。”

    “以身侍奉狼神？”若水不解地看向小七。

    小七的嘴巴抿得紧紧的，过了半晌才回到道：“以身侍奉狼神，就是送到野外去喂狼。”

    女奴们一齐点头，眼中露出骇怕之色，然后齐唰唰地跪了下来。

    “请二位尊贵的客人看在长生天的份上，给奴才们一条生路，太子殿下，您那边自然也有服侍您的奴才，他们一定会把你服侍得很是周到的。”

    那女奴偷眼看着小七，目光中露出祈怜的神气。

    小七气极反笑。

    这拓跋小王爷真是好高明的手段。

    他分明是在利用若水善良的天性，知道她一定不忍心为难这些无辜的奴仆，才想出这样一个法子，硬要把两人分开。

    哼，他以为他真的能趁心如意吗？

    小七勾起唇角，微微一笑，抚了抚若水的长发，柔声道：“既然如此，咱们也不必要这些奴才为难，好，我就去我的寝帐休息，水儿，你也好好睡一觉，养足了精神，今晚……还有惊喜等着你呢。”

    若水狐疑地看着小七，他似乎话中有话。

    “去休息吧。”

    小七不再多说，转过身，大步而去……

    一连赶了那么多天的路，终于有了一个舒适安心的地方可以睡觉了。

    若水不喜欢让人服侍，尤其是一些陌生人，她挥挥手，把所有的女奴都打发了出去，然后简单地梳洗了一下，就倒在那张散发着阳光气味的床榻上，沉沉睡了过去。

    疲惫到极点的人，总是感觉怎么睡都睡不够，何况若水才睡了那么一小会儿。

    感觉是刚刚合上眼睛就被叫醒了。

    “什么事？”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一个女奴战战兢兢的站在她的床榻边。

    看到她睁开眼睛，那女奴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神情。

    “冈拉梅朵姑娘，王子殿下来了！”她操着不甚流利的东黎话，小声说道。

    王子殿下来了，关她屁事！

    若水没好气地想着。

    她揉了揉眼睛。“我睡了多久？现在什么时辰了？”

    “您睡了大半个时辰，现在快日落了！”那女奴小心翼翼地答道，上前一步，想扶她起身，被若水挥挥手，又后退了一步，不敢靠近。

    “王子殿下早就来了，听说您睡着了，已经在帐篷外等了半个时辰。”

    那女奴观察着若水的脸色，又小声地补充道：“奴才还从来么有见过，王子殿下对哪个姑娘这么好过，唯独对您另眼相看，姑娘，您可真有福气！”

    看着那女奴一脸羡慕的表情，若水摇了摇头。

    她抬起眼，正视着那女奴，“我不是冈拉梅朵姑娘，我是东黎国的太子妃，以后，请你不要再叫我冈拉梅朵。”

    “是，是。”那女奴恭谨地答应着，然后拍了拍手。

    帐帘掀起，十几名女奴捧着十几个托盘，鱼贯而入。

    每个托盘中都闪烁着灿烂华美的金光。

    “这是做什么？”

    若水看着那些亮闪闪的服饰，皱了皱眉问道。

    “这些都是王子殿下给您准备的，王子殿下吩咐了，要奴才们好好伺候您梳妆。”女奴回答得小心翼翼的。

    “如果我说不要你们梳妆呢？”若水挑眉道，“是不是你们又要被拉下去喂狼？”

    “请姑娘您垂怜。”那女奴带着周围的人又齐唰唰地跪了下来。

    这下，就连若水也看出来拓跋小王爷玩的心眼了。

    她的眼珠溜溜转了一下，落在那些精美的服饰上，微笑道：“好，那你们就过来，好好地帮我梳妆打扮吧。”

    女奴们再次松了一口气，一脸感激地看向若水。

    若水的目光却看向铜镜中自己的容颜，脸上露出淡淡的笑。

    她记得，当她穿上朵拉姆送给她的那套衣裙时，小七看着自己那灼热的眼神，滚烫火辣，一直热到了她的心里去。

    所谓女为悦己者容。

    小七喜欢她这样的装扮，那她就为他好好地打扮一次！

    不为别人，只为他！

    半个时辰之后，若水终于缓缓踏出了帐篷。

    夕阳西下，天空灿然如金，半边天空都被斜阳染得通红。

    帐篷外，两个同样让人过目难忘的出色少年正立在夕阳中，等着心爱的姑娘。

    只不过，两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虽然肩并肩，却双目向前直视，谁也不肯看向对方。

    见到若水，两个人同时眼前一亮，上前一步。

    “水儿！”

    “冈拉梅朵！”

    两个赞叹的声音同时响了起来。

    夕阳从若水身后的照射过来，为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灿烂的金边，把她衬托的像是从天边走来的神女，让人怦然心动的同时，又升出不可亵渎的神圣敬意。

    若水穿的是一身南越国的特色服饰。

    月白色绣金线的窄袖修身长裙，显得她的身姿更加窈窕，纤腰盈盈一握。

    她的头发也象南越族少女那样，用彩色的丝线编成了无数根小辫子，每个辫梢上都缀着银色的小铃铛。

    每当微风吹起发梢，都会发出一阵悦耳的银铃声。

    两个男人不由自主地朝她走过来，又在距离她两三米的地方停住。

    拓跋小王子欣赏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身上、脸上，一双明亮的眼睛渐渐染上了灼热的温度。

    小七的长眉一竖。

    他是男人，他当然知道，拓跋小王子视线中的灼热温度代表了什么意思，那是一个男人对心爱的女子势在必得的**。

    哼！

    小七冷冷地哼了一声，眯了眯眼，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挡在了拓跋小王子看向若水的目光。

    “小七，好看吗？”

    若水的目光却一直盯在小七的脸上，明明眼前的两名少年都是同样的出色，夺人眼球，她的眼中却只看到了小七。

    她微微一笑，露出唇边浅浅的笑涡，看得小七心头一热。

    “好看。”他简短地说道，目光中却毫不掩饰眼中的惊艳。

    她真的很好看。

    尤其是这种南越国的服饰，让她特有的妩媚风情得到了尽情的释放，看着这样娇美动人的她，他眸中的黑色越来越浓。

    “当然好看啦！”一个洋洋得意的声音从小七身后响了起来，一个人影更是煞风景地挤到了小七身边。

    拓跋小王爷抬着下巴，一脸骄傲地道：“这套衣裙可是我特意为冈拉梅朵准备的，花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冈拉梅朵，你真美！”

    他两眼直勾勾地看着若水，直白地赞美道。

    那套衣裙再美，也及不上她半分。

    若水还没说话，小七已经回过身来，对着拓跋小王爷微微一笑。

    “多谢。”

    “你、你谢我干什么？”拓跋小王爷愕然，他不应该生气恼怒吗？怎么反而向自己道谢？

    “小王爷这般真心诚意地赞美我的妻子，我自然应该向小王爷道谢。”

    小七一本正经地说道，上前一步，伸手揽在若水的腰间。

    拓跋小王爷眼中的得意顿时一扫而空，他的目光变得晦暗，隐隐有火焰在跳动。

    “不必！”他冷冷地咬牙道，看都不看小七一眼，转过了头。

    “晚会即将开始，请二位随我来吧。”

    ……

    拓跋小王子觉得自己的心情不好，非常不好！

    热烈的篝火，热闹的歌舞，诱人的美食和醉人的美酒，通通无法让他的心情高兴起来。

    虽然他的脸上一直挂着和煦的微笑，但他眼中闷闷不乐的情绪却逃不过小七敏锐的眼睛。

    这就让你郁闷了？

    小七暗中挑了挑眉。

    他把视线从拓跋小王爷的脸上移了开去，为若水割下一片烤羊腿：“来，吃这个！”

    若水含笑，张口吃了。

    她明白小七的用意，她也乐意配合，更何况，小七的所作所为并不是演戏，他是纯出于自然。

    若水的目光落在篝火旁旋转飞舞的少女身上，目不转睛地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头晕。

    晚会刚开始的时候，她喝了一小杯拓跋小王爷敬的马奶酒，很小的一杯，虽然她的酒量不大，但那浅浅的一杯，想必不会让她喝醉吧。

    没想到篝火的热气一熏，她只觉得两颊发热，眼神也有些迷离了。

    小七看着若水双颊酡红，伸手在她的脸上轻轻一抚，果然觉得有些发热。

    “好热。”若水嘀咕了一声，伸手取过一碗马奶酒，张口就喝。

    她知道小七怕她喝醉，一直控制着自己的酒量，可是，今晚的星星很美，气氛很是热烈，人们笑得那么开心，她也像是被传染了，心情好得出奇。

    尤其是这带着酸味的马奶酒，就像是琼浆玉液一样，对她有着异样的诱惑力，让她一闻到这股味道，就口舌生津。

    小七眸中闪过一丝光亮，正要阻拦，突然想到了什么，伸出去的手只碰了碰她的碗边，又收了回来。

    若水见小七没有阻止，便放心大胆地喝了下去，一碗酒下肚，她觉得更舒服了，头似乎也不再晕了。

    小七伸手搂住她的肩膀，拂去她额间被风吹乱的发丝：“水儿，如果你觉得醉了，我们就回去吧！”

    若水却睁大了眼睛，咯咯笑了起来：“小七，我没醉，你瞧，我一点醉意也没有。你不信？那我告诉你，你看，我还认得天上的星星。那颗是北极星，那七颗是北斗七星！小七，南越国的星空很美啊！我好像一伸手就能把星星摘下来。”

    说完，她伸出右手，向天空中伸去，仿佛真的要摘下星星一样。

    她突然觉得手中多了一样东西，拿到眼前一看，却是一碗马奶酒。

    只听得小七含笑的声音说道：“既然没醉，就多喝一碗吧，我瞧你好像很喜欢它的味道。”

    “是啊，是很好喝。”若水舔了舔嘴唇，毫不迟疑地把那碗酒又是一口喝干。

    奇怪的是，她今天居然一点儿也没醉，只是有点飘飘然。

    而且马奶酒的这股味道，她越喝越是爱喝。

    “咱们东黎国的星星也很美，等咱们回去以后，我带你天天去摘星。”

    小七柔声道，又递给她一碗酒。

    若水的眼睛虽然有些迷离，心智却是清楚的，她转着眸子看向小七。

    “小七，你今晚有些奇怪，为什么一直让我喝酒，你想灌醉我吗？”她嘻嘻笑着。

    “这点酒就会让你醉倒吗？”小七轻笑着，眼中光华流转，像醇酒一样醉人，“我记得，你可是独自一人喝了十斤太白醉，仍然清醒得和没事人一样。”

    蓦然间听到小七提起往事，若水的心头浮上一层甜意。

    她对着小七嫣然一笑，再次举碗喝干。

    “太子殿下，让我敬你一碗！”

    一个不善的声音打断了二人之间的甜蜜温馨。

    小七不必抬头去看，也知道来者是谁。

    “好！”他痛快地应道，接过拓跋小王爷递过来的大碗，毫不迟疑地一口饮尽。

    拓跋小王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同时把也自己碗中的酒喝干。

    周围爆发出一片叫好喝彩声。

    他们南越国人最是崇拜酒量好的汉子，看向小七的目光中纷纷多了几分友善和亲近之意。

    “冈拉梅朵，我也敬你一碗！”

    拓跋小王爷更不打话，对着若水一抱拳。

    他身边的人马上递上来两只盛满了马奶酒的大碗。

    若水一见到这只和人的脑袋差不多大小的碗，心中就是一颤，她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在朵拉姆的部落，自己就是喝了这样一只大碗中的酒，就此一醉不醒。

    可是不喝？

    对方是南越国身份最尊贵的王子殿下，当着众目睽睽之下，如果拒绝了王子殿下的敬酒，这就代表了瞧不起整个南越国！

    这个拓跋小王爷，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是想灌醉自己，让自己出丑么？

    若水咬着牙，看向对面笑得一派坦荡的拓跋小王爷。

    “如果冈拉梅朵愿意，这碗酒，我可以替你喝。”

    拓跋小王爷忽然收起了笑容，一脸正色地说道，同时把递出去的酒碗又收了回来，两只大碗并排列在自己的胸前。

    若水狐疑地看着他，不明白他的用意何在。

    与其同时，周围的人声突然静了下来，跳舞的人停下了脚步，唱歌的人止住了歌声，正在敬酒的人们也放下了酒杯，每个人的目光都向二人看了过来。

    若水心中突然敲起了警钟。

    她知道，拓跋小王爷的举动绝不是无的放矢，这一定是他们的某种风俗！

    可是，这代表了什么意思呢？

    她的眉轻轻蹙了起来，拓跋小王爷却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扬起了眉，笑了起来。

    “冈拉梅朵，你不说话，就代表同意喽？”

    他的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同时举起两只酒碗，送到自己的口边。

    南越国人全都屏住了呼吸，一脸紧张地看向拓跋小王爷。

    若水被这种气氛感染，心一下子提到了喉咙口。

    该死的，这个该死的拓跋小王爷，他一定又是挖了个坑，让自己跳下去！

    就在这紧张的气氛中，小七忽然上前一步，伸出手去，一下子从拓跋小王爷的手中夺出一只大碗，一饮而尽。

    然后他双手抱胸，一言不发地和拓跋小王爷对视。

    拓跋小王爷眼中的光彩瞬间熄灭，沉着一张脸，阴郁地看向小七，冷冷地道：“瞧不出来，东黎国的太子殿下，对我南越国的风俗会这么熟悉！”

    他仍然记得，仅仅三个月前，他带着妹妹去东黎的时候，这位太子殿下对他们的民俗还一窍不通，连他妹妹去亲吻他的衣袖，他都不知道拒绝。

    没想到，今天的他，居然让自己刮目相看。

    连他们南越族最隐秘的风俗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这让他精心的布置，一下子落了空。

    他恨恨地挥了一下拳，不甘心地看向若水。

    只差一步，就差一步，这个他心爱的姑娘，就会属于他了！

    “小王爷，我的妻子已经不胜酒力，请容许我们先告退了。”

    小七不给拓跋小王爷拒绝的机会，长臂一伸，已经把若水打横抱起，揽在胸前，迈开大步，头也不回地离开。

第104章连根拔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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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差不多了！”小七一声朗笑。小说し

    最可恨的是，即使被人轻视到这种地步，他们也一点办法也没有，甚至反驳的理由都没有！过了那么长的时间，他们连人家的头发丝都没有碰到，可不就是陪着人家在“玩”嘛？

    感情他们是送上门来给人家“玩”的啊！

    那伙蒙面人气得七窍生烟。

    玩？

    “小七，你玩够了没？”

    就在小七正打算出手反击的时候，若水的声音从帐篷内传了出来。

    是时候结束这个游戏了。

    对这样的结果，他显然有些失望，自己真是高看这些人了，也高看那个躲在他们背后的指使者。

    直到他们将阵法变化演练到第三次，小七知道了这已经是这个阵法的极致，在逗弄下去他们也不能弄出什么新花样了。

    只不过两盏茶的功夫，这群人就被他逗弄得气喘如牛，却连小七的半片衣角都没有摸到，每个人都气得七窍生烟，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如此这般，这群蒙面人简直是被他牵着鼻子走，就好像用鸡骨头小鱼撩猫逗狗一样。

    小七的身形快得好像一股迅速腾挪的旋风，从各个方向去破坏他们的这种阵法的攻防配合，但只是轻轻一击又迅速退后，闪电般又出现在另一个地方，然后故技重施。

    那些蒙面人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配得的如此精妙无比的阵法，居然奈眼前这人不得，都是又惊又诧。

    他好整以瑕的在众人之间游走，想看看这阵法到底能变化到何种程度，说不定还能从中吸取某些特点运用到军阵之中，在战场上也能发挥奇效。

    原本他想迅速把这些人解决掉，再回去陪若水多睡一会儿的，现在他也不着急了。

    这十数人的攻防走位，依旧是采用了一种互相配合的阵法，只是比上次的人数多了，阵法的配合演变也比白天的精妙了很多，顿时引起了小七的兴趣。

    蒙面人们见了小七这般举动，藏在面巾下的嘴角露出一丝狞笑，发出一声低哨，把小七团团围住。

    又是网又是叉的，他们这是来捞鱼的吗？

    可是一看蒙面人们手里拿着的兵器，小七差点气乐了。

    小七怜悯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踏前一步，主动走到他们的包围圈子中。

    众蒙面人们对视了一眼，拔出兵器就朝小七冲了过来。

    “上次给了你们一次机会，这次如果你们还执迷不悟的话，我可没有那么客气了！”

    “你们是谁？或者说是谁派你们来的，还是不肯说吗？”他的声音和他的眼神一样冷。

    月色下，小七正双手环胸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困顿之色，表情淡定自信，目光却森冷无比。

    众人齐齐回头。

    “我猜你们今晚会来，你们果然是来了！”

    手段利落地点倒守在门口的奴仆，抬手正要撩起门帘的时候，一个声音在他们的身后响起。

    蒙面人们点点头，纷纷纵身调到了帐篷的门帘外，落地的时候纤尘不扬，一看就知道是做惯这种勾当的人。

    帐篷外守夜的奴仆正点着头在打瞌睡，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任何的一样。

    这般停停走走的，花了半盏茶的功夫才聚集在拓跋小王爷为若水和小七安排的帐篷外。

    这数道身影在行进的过程中非常谨慎小心，时而停下来观察一下后方有没有人跟随，四周有没有人窥视，感觉没有任何异样才继续前进。

    整个南越国都城安静得只能听到偶尔想起的犬吠声，十数条黑衣蒙面的身影穿梭在月光照耀下的帐篷形成的阴影里，速度快得就像一道在小巷中穿梭的黑风。

    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是人睡得最深沉的时候。

    两人气息交缠的绵长呼吸声很快传来。

    说着果然闭上了眼睛。

    他笑，拉下她的手，在她柔软的掌心亲了一下。“好！”

    直到一双温暖的手捂上他的眼睛，一个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说。“小七，睡觉。”

    黑暗之中，小七的眼睛散发出凝聚的光芒，他低头在若水的额头上亲了一下，放松手臂肌肉，为她调整了一个舒服的睡姿，然后瞪着眼睛看着帐顶，眼中是若有所思的神情。

    他的胸膛很宽阔很温暖，若水只是疑惑了一下，困意袭来，她闭上眼睛，很快就进入了黑甜梦乡之中。

    起初若水还以为小七逼着她那么早睡，是动了什么歪脑筋，没想到他倒规矩得很，只是抱着她纯睡觉。

    自从拓跋小王子为他们举办欢迎宴会的那晚之后，小七就堂而皇之的住到了若水的帐篷里，王子殿下为他特别准备的帐篷简直是形同虚设。

    虽然吹奏古埙不是什么需要花费大力气的事情，但小七担心她受累，当天晚上还是让她早些休息。

    第二天，拓跋小王子派人来告诉若水，请她做好准备，次日入宫为南越国皇帝兀立汗和他吹奏古埙。

    小七的推断很准。他说那些蒙面人很快就会卷土重来，果然，很快就来了。

    小七冷笑一声。“这次没能得手，他们很快会卷土重来。我们只要等着就是了，不用去追！”

    “小七，为什么我们不去追？”

    在围观的百姓冲进来之前，小七拉着若水迅速从夹道的另一方走开。

    眼看占不了什么便宜，众蒙面人呼吸对视了一眼，打了个呼哨，迅速扶着同伴腾跃起来，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中。

    “啪”一声脆响，伴随着一声惨叫，小七松开手，那人手中的兵刃掉在地上，整条手臂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状态，手臂竟然是被这一击给撞断了。

    小七冷笑了一声，手肘一抬，击中被他控制住的那个蒙面人的手肘上。

    被控制了一个人，又伤了一个，整个看起来精妙的攻防合宜的阵法至此也终于宣告被破了。

    围观的南越国都城老百姓顿时鼓掌叫好起来。

    激斗中，小七看准一个空档，突然朝后一踢，正中一个蒙面人的下腹，把他踢到了四五米外，撞在一个帐篷上，然后软软地贴着帐篷帷幔滑了下来，慢慢瘫坐在地上，嘴角溢出鲜血。

    那伙蒙面人气得哇哇大叫，更是恨不得一剑将小七刺个透心凉。

    只听得兵器相交之声铮铮不绝。

    小七侧头躲过一柄朝他的颈部刺来的长剑，顺势拉住那用剑之人的手腕，一个转手，竟控制住那人手中的长剑，为自己阻挡周围不停袭来的攻击。

    当他们看到小七以一敌众，一个人对付对方七八个人的围攻，非但不落败还占了上风，不由得对他报以热烈的喝彩声，同时对那伙蒙面人发出不齿和鄙夷的咒骂。

    南越国是一个崇尚武力的民族，看到这样的情景非但不怕，反而还围在外面观看点评了起来，人群越聚越多。

    这条夹道虽然僻静，但是打斗声还是很快地引起了外面路过之人的注意力。

    可这群人武功诡异，闪跳腾挪间竟然像是一种阵法的配合，进退有度间又互相防守，除非马上杀掉其中一个人，否则他想要带着若水突围而去，倒也要颇费一番功夫。

    小七觉得这件事情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所有并不着急对他们下杀手，只是游弋周旋着，想从他们的武功套数上看出些什么信息来。

    他和若水才来到南越国都城没有几天的时间，和这里的任何人都没有足以让人对他们下杀手的冲突，甚至可以说不认识几个人，究竟是什么原因，竟然使得这些人在光天化日之下，闹市街头一而再地对他们出手？

    虽然不知道他们的身份，但小七可以确定这伙人，就是刚才向若水投掷飞镖的人。

    “你们是谁？”

    小七一把将若水护在身后，让她的背紧靠着墙，用眼神阻止她那跃跃欲试的举动，随即轻描淡写的一抬手，用一根手指弹开了那把马上要砍到他颈脖上的刀刃。

    人还在半空之中，就听到了兵器出鞘的“铮铮”声。

    七八个蒙着脸的黑衣人从几个方向朝小七他们扑了过去。

    他的话音刚落，只听到一阵阵的破空之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接下来的事情，等我把这几个小毛贼打发了再说！”

    小七刚想说话，突然目光一寒，嘴角的笑容也变得冰冷无比。

    若水拍了拍胸口，笑得又是得意又是娇俏：“终于雨过天晴了。小七，咱们接下来要干什么？”

    他俯下身，在她的唇上亲了一下，算是他的回答。

    “不生气了？”

    小七点点头，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她仰起脸看着他，“这样总可以了吧！”

    “好！”若水毫不犹豫的点头答应。

    “那个拓跋小王爷对你别有居心，你最好与他保持距离。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单独和他见面。还有，不管是兵器交易的事情，还是南越筑墙的秘方，你都不许插手！水儿，你是我的妻子，不是我的密探，这样的事情，不需要你去做！”

    他摸了摸她的长发，想了想，趁机提出自己的要求。

    被她这一亲一抱，低声软语，小七满腔的怒气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剩下的只有满满的情意。

    最难抗拒的就是她的柔情，百炼钢也会化为绕指柔。

    她投身在他怀里，紧紧揽住他的腰，低语道：“小七，你放心，我以后再也不会让你担心了。”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若水已经踮起脚尖，双臂揽上他的脖子，用唇堵出了他没有说出口的责备。

    小七看着她那嘻皮笑脸的样子，心头的气又涌了上来，冷着脸道：“你知道我看着那枚飞镖直直朝你射过去，而你却毫无反应的时候，我有多担心吗？要是你……”

    她笑嘻嘻的说道。

    “好吧，好吧，我答应你，下次面对危险的时候，我应该首先考虑自己的安危，躲避起来，而不应该用手去接它，让我的小七为我担心了，是我的不对。”

    若水的眼珠一转，只疑惑了一瞬，马上就反应过来了。

    不为了这个？

    他握住她的肩膀，定定看着她。

    “水儿，你真的以为我因为你和小王爷一起出游，才生你的气吗？”他认真地看着她的双眼，“不可否认，我的确因此而有些生气，可我现在气的，却不是因为这个。难道你真的不知道我是为什么生气吗？”

    小七突然停下脚步，拉着她迅速闪进一个僻静的夹道，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因为我知道了一个消息，他们南越国意欲对我东黎不利。所以，我趁机和他出游，就是想向他打听一下他们南越国筑城的秘方。”若水的目光四下一望，见没有旁人，这才轻声说道。

    小七还是一声不吭，但若水感觉到，他的手轻轻一颤。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幽幽地道：“你就这么不相信我啊？你怎么就不能仔细想想，为什么明知道你会生气，我还要陪小王爷出来？你就不想知道原因吗？”

    小七一言不发。

    若水偷眼瞧他：“你又不说话了，那已经就是还生气咯？”

    小七看了她一样，又紧紧闭上嘴巴。

    “我在看你还生不生气！”若水回答的坦白，眨了眨眼，“你肯和我说话了，是不是就不生气了？”

    “你在看什么！”他的声音闷闷的。

    最终还是小七受不了，率先开口。

    若水紧紧拉住他的手，斜着脑袋观察他脸上的表情，目光无比专注，明亮的大眼睛连眨都不眨一下。

    当自己宽厚的手掌中被塞进来一只柔软温暖的小手的时候，小七的速度顿时放缓了下来。

    她忍不住抿着唇偷偷一笑。

    这个傲骄的男人啊！有时候还真是像个幼稚的小孩子！

    幸好在小七没有使出轻功，要不然凭着她的这几下功夫，就是追一天一夜也追不上啊。但这算不算也说明，小七其实是希望她能追得上他的了？他要是真有心要甩掉她的话，他早就跑得没影了！

    她一边喘气一边在心中暗暗庆幸。

    若水一把拉住他的大手的时候，才终于松了口气。

    小七走得飞快，若水一口气追了出去，直追了半柱香的功夫才追上他。

    ……

    拓跋小王爷陷入了沉思之中。

    可是，究竟是谁，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他的眼前向他心爱的女人下毒手？

    要想从这一大群人里找出发射飞镖的凶手，无异于大海捞针。

    那里只有人头涌涌，全是看热闹的人群。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看向那枚飞镖射来的方向。

    拓跋小王爷正要伸手拉她，可转念一想，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笑容顿时僵在了若水的脸上，她动作迅速地把手里的飞镖收到荷包里，嘴里喊着：“喂，小七，你等等我！”想不都想地就追出去。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所有的惊惧担忧都没了，只有凛冽的怒意，他深深看了若水一样，什么话都没有说，转身就走。

    小七深吸了一口气，视线上下打量了她一个遍，直到确定她没有受到一丝一毫的损伤，然后闭了闭眼。

    说着，晃了晃自己夹着飞镖的手指。

    抬起头，她对面前的小七露出得意的笑容。“你看，这招我也学会了哦！”

    泛着莹莹蓝光的飞镖就在原地停止了，镖尾被她夹在了修长玉白的两根手指间。

    飞镖下一刻已经来了距离若水胸口不足半尺之处，她柔美的嘴角扯出一个笑容，手轻轻一抬。

    若水站在原地，动也不动，脸上的神色异常平静，只有一双翦水秋瞳微微眯了起来，清澈的瞳孔倒影中，那枚飞镖就好像即将从她的眼睛射出来一样。

    她为什么不躲？以她的轻功，她一定可以躲开这一镖！

    小七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冈拉梅朵……”他目呲俱裂的惊吼了一声。

    他把自己的速度提升到了极致，却已经扑救不急。

    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拓跋小王爷的眼睛都红了，他怎么也想不到，会有人在光天化日，身边侍卫环侍的时候，向若水发出偷袭。

    但看着那枚朝她激射而去的飞镖，小七和拓跋小王爷都不禁脸色大变，再也顾不得交手，一起飞身朝着若水的方向扑去。

    小七明明知道若水身怀武功，只要遇上的不是绝顶高手，以她的武功自保还是没问题的。

    所谓是关心则乱。

    “小心！”两人齐齐大惊失色。

    等那两个打斗得正酣的男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尖锐的飞镖已经到距离若水胸口不足半米之处。

    正当她觉得这两人斗得差不多了，小七的怒气也将发泄完了，准备出言制止的时候，一道尖锐的破空之声倏地响起，呼啸着朝若水飞来！

    那貌似斗得及其激烈的二人，实则小七已经稳占上风，只是略带逗弄地和拓跋小王爷交手。

    所以若水压根儿也不担心，只是面带微笑地袖手旁观。

    他今天之所以出手，实在是这些天，他被憋得太狠了，若是再不发泄一下，恐怕他非要爆炸了不可。

    由此看来，小七虽然怒了，下手仍是极有分寸，他还是想到了对方的身份，给了拓跋小王爷几分颜面。

    拓跋小王爷之所以和小七斗到现在，还没有挨上小七的一拳半脚，定是小七手下留情。

    若水深知小七的身手，拓跋小王爷绝对不会是他的对手，虽然两人拳出如风，似乎势均力敌，但若水相信，小七绝对不会吃半点亏。

    那老板娘看得哭都哭不出来，躲在角落里只是瑟瑟发抖，口中直叫：“长生天保佑！”

    虽然听不到拳头击打在身体上的声音，但是二人的拳风和衣襟带起来的风声在店里呼啸着响起，两条人影上下翻飞，瞬间，只听得“哗啦啦”的响声不绝，不知道这短短的数招间，打烂了多少首饰玉器。

    两个二十多岁的少年你一拳我一式，全都照着对方的脸开火。

    他也闪身避过，依样一式，同样击出一拳，向小七的脸上招呼过去。

    小王爷心里那个怒啊，这个男人招式凶猛，每一招都是想毁自己的容，该死的！

    小七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身子一侧，已经闪开了他这一掌，同时又是一拳，击向小王爷高挺的鼻梁。

    他不敢怠慢，回掌抽身，身子滴溜溜地一转，已经绕到了小七的身后，向小七的后心再次击出一掌。

    小王爷心中一凛，暗叫：好厉害的点**功夫！

    小七却身形不动，手中一挥，把若水送到一个安全的角落，不受自己和小王爷的掌风波及，然后竖起两指，对着小王爷的右腕点去。

    “太子殿下，接招吧！”他声未落，身先动，身法迅捷地冲到小七面前，抬掌对着那张他恨之若骨的容颜挥了过去。

    拓跋小王爷抬手阻止了围上来的侍卫和随从，站直了身体，冷哼一声，一抬手，“嘶”地一声，把那身闪着金光的长衣撕了下来，露出里面穿着的黑色劲装。

    “你们都退下，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不需要你们插手！”

    看到小王爷要和人动手，他身后的侍卫和随从全都跃了出来。

    “小王爷，让我们来教训他！”

    拓跋小王爷闪身避开了小七这势大劲急的一拳，心里当真怒了。

    这个东黎来的太子殿下出手好狠，他这是想要打烂了自己这张天下无双的俊脸啊？想毁他的容？

    他娘的！

    小七的回答是对准他面门的一记重拳，拳头还没到，拳风就吹到了拓跋小王爷的脸上，剐得他的脸皮都生疼了起来。

    “太子殿下，你想打架，是不是？”拓跋小王爷也恼了，他撸起袖子，斜眼看向小七。

    小七这次是带着怒意出手，毫不留情，他已经忍受这个不长眼的小王爷很久了。

    他迅速抽回手来，对向他出手的小七怒目而视。

    拓跋小王爷马上意识到，这一下要是挨实了，他的手腕骨非断了不可。

    他的手指还没触到若水的肌肤，猛然间，就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劲力朝他的手腕袭了过来。

    “喂！”拓跋小王爷下意识地想拉住若水的另一只手。

    “跟我走！”小七拉住若水的手，掉头就往外走。

    “好冷……”嘴巴说个不停的老板娘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嘀咕了一句。

    寒气逼人！

    周围的空气骤然变得凝固起来。

    小七却一言不发，脸色沉沉像是要下雨，眼中冒出凌厉的光芒，紧紧盯着对面的拓跋小王爷。

    看清楚来人，若水又惊又喜地叫道。

    “小七！”

    话音未落，忽然觉得眼前一条人影凭空而降，落在她和拓跋小王爷中间，一把推开了小王爷伸出来的手。

    若水简直哭笑不得，她往后退了一步，正色拒绝道：“小王爷……”

    “冈拉梅朵，你看这花环多美，就像一朵天山雪莲，只有你才配戴这么漂亮的花环！”

    听那老板娘居然把自己二人当成夫妻，拓跋小王爷心里那个美呀，他从那一大堆首饰中挑出一个精美别致的花环，就往若水的头上戴。

    “哎哟，这位爷，您真是大方，这位小娘子真有福气，嫁了这么好的一位丈夫，又英俊，又阔气。”老板娘满脸堆欢，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儿。

    她愕然抬头，只见首饰店的老板娘已经乐得嘴都合不拢了，把刚才所有若水看过的首饰包了一个大包袱，递给小王爷，小王爷身后的随从取出银两，交了给她。

    “这些、这些……通通要了！”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从一件件首饰上掠过，心思仍然停留在那粘土的配方上，忽然听得小王爷的声音响了起来：

    等二人从城墙上下来，拓跋小王爷又一脸热情地邀请若水去逛店铺，若水正在琢磨小王爷刚才说过关于筑墙的事情，信步走进了一家首饰店中。

    小七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握成了拳，目光紧紧地盯着二人，眨也不眨。

    虽然离得远，小七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能想象得到，那小王爷眼中一定是柔情似水。

    若水侧过脸来，对拓跋小王爷说了一句什么，只见拓跋小王爷连连点头，双眼凝视着若水。

    偏偏二人还肩并着肩，神态似乎很是亲密。

    可看在小七的眼里，却刺激得他几乎要冒出火来。

    远远看去，男的英挺，女的窈窕，只看背影，就是一对年貌相当的璧人。

    出乎小七意料之外的是，他二人并未像他想象的那样，在南越城中到处游玩，而在站在高高的城墙上，并肩看向远方。

    遁着若水留下的这些微的痕迹，小七很快就在南越城中发现了她和拓跋小王爷的身影。

    虽然这股气息极淡，似花香非花香，他还是一嗅就闻了出来。

    他对若水身上的味道熟悉之极。

    仆奴们只觉得眼前一花，似乎有什么东西闪过，等到定睛看时，却发现什么也没有。

    小七的眉轻轻一皱，闪身出了驿馆的门。

    空气中似乎还留着若水身上淡淡的气息。

    ……

    他心里补充了一句：我会用尽一切办法，把你永远留在南越，留在我的身边！

    “我希望你，永远不要和我为敌。”

    听了若水的话，拓跋小王爷又高兴了起来，他瞅着若水，低低地说了一句：

    既然如此，她就要趁留在南越国的这段时间，探一下他们建造城堡的秘密，这样坚不可催的城堡，究竟有什么弱点。

    南越……果然对东黎虎视眈眈，贼心不死！

    虽然拓跋小王爷的说话模棱两可，若水却探明了自己想要知道的消息。

    “小王爷，趁着你我现在是友非敌，就有劳小王爷大驾，带着我一游贵都如何？”

    “好！那就三日之内！”小王爷痛快地接过古埙，挂回腰间。

    “我相信小王爷您不是那样的人，会做这种无聊的约定，三日之内，想必小王爷总会提起兴趣听曲吧？”若水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含笑看着他，仿佛洞察了他的心事。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一直没有雅兴，咱们之间的这个约定，就一直有效？”他半是玩笑半是试探地问。

    小王爷心中一动，斜眼看着若水。

    她的言下之意，似乎是自己想什么时候来找她吹奏都行。

    若水一笑，风致嫣然：“此埙想来是贵重之物，放在我身边唯恐有失，不如先交还小王爷，等小王爷有雅兴听曲的时候，再来找我为你吹奏岂不更好？”

    “你是要背弃信约？”小王爷不接，盯着她。

    “那……此物先奉还小王爷。”若水想了想，把手中的古埙送到小王爷面前。

    “不想听！”拓跋小王爷正没好气，气忿忿地一摆手。

    “小王爷，我和你的约定可还记得，不知小王爷现在可有雅兴听上一曲？”

    看着他气呼呼的模样，若水反而扑哧一笑。

    拓跋小王爷忍不住气结，瞪着若水，好半晌才憋出一句：“你真是口齿伶俐，你们东黎国的姑娘，确实比我们南越国的姑娘更牙尖嘴利。”

    若水毫不留情地斥道。

    “那只能说明小王爷你少见多怪，东黎国比我有勇气的姑娘比比皆是，小王爷，别让我笑话您没见过世面！”

    拓跋小王爷久久地看着她，一字一字地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你，冈拉梅朵，你是我见过的，最有勇气的姑娘。”

    “小王爷，我东黎虽不及你南越兵多，想灭我东黎，却也不像小王爷说的那般容易！我虽是一介小小女子，来日战场，我势必与你一战！”

    若水闻言，反而嗤的一笑，一双清冷的眼眸像被瞬间点燃，光芒夺目。

    “难道你不怕吗？我南越百万雄兵，有了精良的武器之后，灭你东黎易如反掌！”小王爷紧盯着若水的眼睛，气势逼人地道。

    “如果是，那你我就是敌非友，小王爷，等我为你吹奏一曲，此埙原物奉还！”若水面不改色地说道。

    “是又如何？”

    小王爷一直微笑着，在听到若水的最后一句话时，脸色突然一僵，然后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她直截了当地把话题挑明，然后观察着拓跋小王爷的表情。

    “好吧，小王爷既然瞧出来了，我也不再相瞒。”若水索性落落大方地道，“咱们都知道，北曜盛产寒铁，十三王子此番前来，想必是受贵国相邀，其目的不言而喻，小王爷，贵国是想对我东黎用兵吗？”

    若水被他说破心事，不由脸上一红，暗想自己真是小瞧了这位小王爷，他虽然爽朗，却是个极其聪明的人物，自己在他面前耍心机，恐怕不易。

    “冈拉梅朵，你想知道什么，只要你问，我就会告诉你，你不需要拐弯抹脚地来套问我的话，你想打听十三王子的事，我可以知无不言，只要你答允我一件事。”

    拓跋小王爷看着她，忽然笑了。

    “十三王子这是第一次来南越吗？”若水似乎不经意地问道。

    南越国如此隆重接待北曜使者，若说不是为了兵器一事，只怕连她这个不懂政事的人也瞒不过去。

    或许，她可以从拓跋小王爷的口中套问出一些有价值的消息。

    “哦？”若水的心中一动，十三王子！

    “你以为我是闲极无聊才来找你的吗？”拓跋小王爷看了若水一眼，“北曜国的十三王子大驾光临，父王让我亲自接待，我却把他晾在驿馆，想来带你去领略一下我南越国的繁华和风土人情，你却半点也不领情。”

    她口中的“夫妻”两个字让拓跋小王爷情不自禁地皱了下眉头，然后又很快松开。

    若水扬了扬眉，道：“小王爷不急，我可很是着急，了却这桩心事，我夫妻还另有要事，需得早日告辞。”

    “此事不急，我来找你，乃是有别的事。”

    拓跋小王爷凝视着她，然后落在她手中的古埙上，只见那小埙上系着丝绦，显然她很是重视此物，失落的心重新燃起了希望。

    若水取出古埙，“你曾和我约定，要我在你面前吹奏那首古曲，不如就现在如何？”

    “拓跋小王爷今日前来，想必是想让我一践前诺的吧？”

    若水却转开眼不再看他，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

    她简直辜负了他的一番心意！

    “你是说我浮夸？”他憋着气问。

    “我记得有本书上说，越是浮夸的人，越是喜欢穿金光灿灿的颜色。”

    哪知道若水接下来的话，登时让他的脸色一垮，阴沉得像要滴下水来。

    拓跋小王爷心中一喜，她的心里果然有他，连他们第一次见面穿的衣服，她都记得。

    他和她初见的那天，他穿的这件衣服，差点耀花了她的眼睛。

    “记得。”若水抿唇一笑。

    “还记得这件衣服吗？”

    拓跋小王爷没有忽略若水眼中闪过那抹欣赏的光，他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若水的眼睛微微一眯，就连她也不得不承认，拓跋小王爷长得确实让人赏心悦目，看着他，就像是看着草原上一道亮丽的风景。

    明亮的阳光照在他健康的小麦肤色的面容上，让他的整张脸庞都焕发出一种耀目的光采，就连他特意换上的那件闪烁着灿然金光的袍子，都无法掩饰他自身的风采。

    听到背后的脚步声，拓跋小王爷回过身来，对着若水微微一笑。

    她取出古埙，走出帐篷，一眼就看到拓跋小王爷正负手而立，背对着她，似乎在眺望天边的白云。

    若水想了想，决定还是见他一见，顺便了却此行的心愿。

    他特意选了小七出门的时机来见自己，用意可想而知。

    这满驿馆都是他的人，自己和小七的一举一动，他自然了若指掌。

    若水压根也不觉得奇怪。

    小七前脚刚踏出驿馆，拓跋小王爷后脚就来了。

    让小七百般不解的是，他的水儿，为什么会答允那小王爷的所求，难道她看不出来，那拓跋小王爷，就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么！

    而且确实如十三王子所说，是拓跋小王爷亲自来请太子妃，前去游玩南越国都。

    十三王子并没有说谎，当小七赶回到驿馆的时候，若水果然已经不见了人影。

    十三王子的最后一句话，就像是石破天惊一样，让小七一下子呆住了。

    “太子殿下，我说过，玉簪一事，我无可奉告。太子殿下如果有心，自然会发现玉簪中的秘密。时辰不早了，我昨夜出宫的时候，似乎听拓跋小王爷说起过，他今日会邀太子妃把臂同游都城，太子殿下，如果你也打算一同前去看看的话，那我就不耽搁您的时间了！”

    “舅舅！那枚玉簪……”

    小七不甘心地看着他，没有打听到母亲的消息，他怎么能离开呢？

    他拂了拂衣袖，竟然是送客的意思。

    “太子殿下，你是东黎国的太子，我却是北曜国的使臣，咱们各负所使。这里毕竟不是东黎，我们见面诸多不便，日后如果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太子殿下还是不要到这里来找我了！”

    他动了动唇，正在再求恳，十三王子却站起身来。

    他一口拒绝，大出小七意料之外。

    “如果你是想问我关于那件礼物的事情，那我只能说无可奉告。因为我曾经应允过那人，绝对不和任何人说起此事。之所以把它转送给你，我也只是受人之托，你不必谢我。”

    他正想问一下玉簪的事情，哪知他的话还未出口，就被十三王子打断了。

    说到这里，他话风一转，说道：“舅舅，公事已经谈完，我们接下来不妨谈谈私事如何？关于……”

    他收回了和十三王子对视的目光，微微一笑，道：“既然此事关系于南越和北曜两国的私事，我身为东黎国的太子，自然不便相询，王子殿下不必介怀。”

    听到十三王子坦然承认，小七反而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我的确的奉皇帝的旨意来南越国洽谈兵器交易一事的，至于交易的金额和数量，恕我不便对太子殿下直言。”

    十三王子沉默了一下。

    对这个问题，小七回答得干脆。“只要您说是，我就信！”

    “若我说我在回北曜国的途中接到皇帝的圣旨，才转道来到南越国的，太子殿下可愿意相信？”十三王子淡淡地道。

    “您是我舅舅，我不想无端猜疑您的用意，所以我才亲自来问您，希望能够亲耳听到您的答案。”小七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我听出来了！”他笑了笑，霁月光风的俊美面容表情淡定。“太子殿下对我有所猜疑。认为我上次不顾你的挽留，急匆匆离开的东黎国，是为了赶赴南越国洽谈下一笔兵器的交易？”

    北曜国十三王子毫不回避，清澈纯净的眸子可以让小七从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若我说是用甥舅之情来谈公事的，王子殿下觉得如何？”小七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的眼睛。

    闻言，十三王子又是一笑：“太子殿下的这一声舅舅，让我觉得自己徒然老了好几岁啊！不知今日太子殿下前来，是来与我谈公事的，还是叙甥舅之情的？”

    “不敢，是舅舅您心中有事，错过了烹茶最好的时机。”小七放下手中的茶杯，若有所指地说道。

    十三王子哈哈一笑：“竟然被你品出来了，看来，太子殿下的品茶水平越来越高了。”

    小七执起茶杯细细品了一口。“煮的火候似乎有些老了。”

    “你试试看，我今日这茶的滋味如何。”

    他纤白如玉的修长手指提起茶壶，才小七面前的空陶杯上倒了半盏茶，然后才给自己倒上。

    十三王子却一摆手，对他一笑，道：“茶可以了。”

    小七张了张嘴，正准备开口问玉簪的事情。

    “多谢王子殿下，礼物我已经收到了。”他开门见山的说话，让小七一惊，对方仿佛已经知道了他的来意一般。

    “离开东黎国之前，我派人送给你的礼物收到了吗？”

    十三王子放下手中的茶叶罐，这才抬头看向小七。

    小七依言，坐在他的对面，却默不作声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十三王子安然地笑着，指了指茶具，“看，我刚刚把茶叶添进去，恐怕还要让太子殿下稍等片刻。太子殿下，请坐。”

    “昨天在南越国皇宫见到太子殿下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今天必会来找我，所以特地为殿下准备好了热茶。只是没想到，太子殿下来得比我估计的还要早了一些。”

    十三王子用来煮茶的还是那套小七在东黎国见过的茶具，粗陶的材质，没想到他居然一直用到现在。

    小七对他的这种随便的态度不以为忤，反而觉得亲切。

    听到脚步声传来，十三王子正低头在往沸水里面添茶叶，连头都没有抬，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进来吧。”

    显然帐篷内，十三王子正在煮茶。

    被随从引领着走进这顶帐篷的时候，远远地，小七已经闻到了一阵茶叶的清香。

    其中最豪华最奢侈的那顶帐篷，自然就是十三王子所居。

    北曜国在南越国的行馆，离拓跋小王爷为两人安排的驿馆并不太远。

    小七也感觉到了若水的猜测，他却不愿相信，更不想相信……

    “不管他来意如何，明天，我都一定要去拜会他！”

    若水并不像小七那样，对这个神秘莫测的十三王子有着一种近乎执着的亲近，她就像一个旁观者，所谓旁观者清，她隐隐感觉到事情并不简单。

    这位十三王子确实是一个不可轻忽的人物。

    是的，小七说的不错。

    听了小七的话，若水也不由陷入了沉思之中。

    “离开东黎国的时候，他亲口跟我说过，北曜国皇室和朝堂的局势吃紧，所有他必须赶回去，连我对他的挽留都推拒了。可是，在短短的时间内他又出现在这里，你说，他是为何而来？”

    小七肯定地说道，他的嘴角露出一抹带着一些苦涩味道的冷笑。

    “不用猜！我几乎可以肯定他是因为武器交易的事情来的。”

    若水脑中突然灵光一闪。“你在猜测十三王子来到南越国都城的目的？”

    那是因为什么？

    闻言，小七却对她笑了笑。“我不是因为这个。”

    “没关系，我们又不是马上要离开南越，明天，你到他的行馆去拜会就是了！”

    回去的马车上，虽然小七已经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她能看得出来，小七的心里有着淡淡的怅然，因为整个晚会上，十三王子只和他说过一句话，而他心中藏着的疑问始终得不到机会开口询问。

    他可以说他很在乎自己这唯一一个来自母族的亲人。

    若水知道，小七外冷内热，尤其重视亲情。

    每每看到他，小七总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让他想要不由自主的靠近。

    他的体内和自己一样，都流淌着北曜国人的血液。

    在他的心目中，这位十三王子的地位和别人截然不同。

    十三王子此番来到南越，和自己不过是前后脚之差，他定有深意。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看到这般情形，小七的眼中光线慢慢地凝聚起来。

    兀立汗整个晚会上都陪在十三王子的身边，两人似乎相谈甚欢。

    小七原本想找个机会，询问一下十三王子那枚玉簪的事情，可始终不得便。

    这场有惊无险的成亲仪式总算是圆满结束了……

    箭头射在巴特尔胸前衣袍上的时候，现场再次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声。

    “嗖……扑！”

    看到拓跋盈香重新将箭头对准了自己，巴特尔暗淡的脸色又重新绽放了光彩。

    拓跋小王爷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终于还是后退一步，让开了身体。

    “哥，你挡在我旁边干什么？我要继续完成我的成亲仪式了。这个，你总不能再制止了吧？”拓跋盈香跺了跺脚，一脸娇嗔的看着拓跋小王爷。

    虽然盈香是他的亲妹妹，他也绝不允许她侮辱他心爱的姑娘。

    这种箭虽然不伤人性命，但若是被她当众射中，却是一种极大的侮辱。

    同时，他也提防着她手中随时有可能射出去的秃头箭。

    拓跋小王爷微眯着眼睛打量着她，好像想确定她说的到底是不是真心话。

    拓跋盈香却动也不动，她眯起眼睛看了小七和若水好一会儿，突然撇了下嘴巴：“你们这些人，一定都不好玩！原本想吓一吓你们的，哼，无趣之极！”

    拓跋小王爷勃然而怒，他的目光冷然，紧紧地盯着盈香：“我再说一遍，把弓箭放下！”

    拓跋盈香冷冷地笑了起来：“你也喜欢她，对不对？可惜她嫁人了！哥，你不失望吗？你不愤怒吗？”

    “亲爱的哥哥，你也怕我伤着她吗？”

    拓跋小王爷一闪身，抢到了她的身边，伸手去夺她手中的长弓，却被她避了开去。

    “香儿住手，不得无礼！”

    拓跋盈香勾起唇，虽然在笑，但眼神突然变冷，弓弦也被她拉得更紧了些。

    “哼，果然把她护得够紧的。”

    他脚下一动，已经挡在了若水的身前。

    虽然明知道拓跋盈香手里的是撅去了箭头的秃头箭，但小七还是很不喜欢别人用箭对准若水的感觉。

    说着手中的箭头一转，一下子对准了若水。

    拓跋盈香突然“扑哧”一笑，语音轻蔑地说道：“我就知道，你以前都是装出来骗我的！你拒绝了我，就是为了她？”

    就在这个时候。

    现场的气氛再次变得紧张起来。

    他的拳头握得紧紧的，目光中露出像豹子般凶狠的光芒。

    而真正的新郎巴特尔，却完全被所有人摒弃在视线之外。

    面对拓跋盈香的箭头，小七的脸，从眼角到嘴角，动都没有动一下。

    人们的视线再次向拓跋盈香箭尖所指的人选看了过去。

    每个人都在想，是啊，公主殿下属意的新郎，究竟是谁？

    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把众人的注意力一下子全都转移到拓跋盈香的身上。

    十三王子环视着周围，看到拓跋盈香手中拉开的长弓，笑道：“我来得真是巧，正好遇到公主殿下射箭选婿这一节，公主殿下的新郎，不知是哪位啊？”

    小七压抑住内心的惊诧和激动，对着十三王子回了一礼。

    十三王子目光一转，见了小七和若水，点了点头，微笑道：“你们也在这里。”

    十三王子一脸和煦春风般的笑容，呈上礼单，说了几句得体的祝祷之词，让兀立汗又是一阵大笑。

    “小女出嫁，十三王子殿下居然亲自驾到，真是让我南越蓬荜生辉。”兀立汗笑道。

    兀立汗却像是早有所料，呵呵笑着，和刚刚踏入大殿的那名风华绝代的十三王子见礼寒暄。

    离开东黎国的时候，北曜国十三王子不是因为北曜国皇室和朝堂的局势吃紧赶着回国了吗？怎么又到了这里？

    小七和若水对望了一样，均在双方的眼中看到的一抹凝重的表情。

    听到这声禀报，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启禀陛下，北曜国十三王子到……”

    就在这紧张到极点的气氛中，突然远远传来的一声禀报，打破了僵局，让所有人都透出一口气来。

    听着宾客们交头接耳的话语，巴特尔的脸色变得难看之极，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目光死死地盯着小七。

    “这位太子殿下果然咱们的巴特尔更容易讨得公主殿下的欢心呢。”

    “是啊，咱们南越国的规矩就是，公主的箭最后射中了谁，谁就是她的新郎。”

    “盈香公主难道变了心意，想嫁给这位东黎来的太子殿下吗？”

    拓跋盈香的箭尖直直地对着小七，让所有在场的贺客们都大为诧异，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兀立汗瞪大着一双眼睛看着女儿，又看看小七，眼中的眸光现出一丝厉色，只是一闪而过，并没有让任何人发觉。

    巴特尔脸上的笑凝固在了脸上，他那因为喜悦而放光的眼睛，也迅速由惊愕、不可置信，而变得冷厉坚硬，牢牢地锁在了小七的脸上。

    拓跋盈香和小七在东黎国的那段往事，拓跋小王爷回国之后，瞒得密不通风，除了当事人之外，无人得知。

    在场的贺客们觉得气氛有异，纷纷顺着拓跋盈香的目光看向了小七，脸上露出了诧异之色。

    小七却连眉梢却不动一下，表情更是丝毫不变，在人人堆满笑脸的热闹婚庆场合里，他一脸的冷然贵气，显得他越发的卓然不群。

    拓跋小王爷看到这一幕，轻轻勾了勾唇角，不动声色地退开一步，留出更大的空间给了妹妹。

    她怔怔地望着小七，右手慢慢地握成了拳，目光中露出复杂难辨的神色来。

    突然之间，她的身子一颤，目光一下子看到了人群中的小七，手指一抖，箭尖险些落地。

    拓跋盈香妙目流转，箭尖在人群中慢慢地移动。

    所有的宾客们都屏着呼吸等待着这一刻。

    等到拓跋盈香的箭射中巴特尔的胸口，二人才算真正的礼成。

    现在正在进行的就是南越国婚礼的最后一个环节，新娘用包着红纱的秃头箭射向新郎，寓意“夫妻同心，无往不利！”

    宾客们的脸上都露出了笑容，目不转睛地看着拓跋盈香手中的箭尖。

    巴特尔早已经站到了大殿的另一端，嘴角含笑，满眼期待地看着拓跋盈香。

    只见拓跋盈香举起了手中的长弓，旁边有人递上了一只包着红布的箭，她伸手接过，搭弓上箭，缓缓拉开了长弓。

    若水的目光看向拓跋盈香。

    开始？

    “好！”兀立汗点点头，又看着女儿。“香儿，开始吧！”

    “巴特尔必不敢亏待公主殿下！”那新郎巴特尔挺起胸膛，朗声答道。

    他半是玩笑半是警告的看着站在拓跋盈香身旁的新郎。

    “香儿，你今天就要嫁人了，以后可不许再胡闹，要好好听你夫婿的话，巴特尔，我这个女儿虽然顽劣，但你可不许欺负于她，知道么？”

    兀立汗站起身来，威严而又慈爱的目光看向被众人围绕着的拓跋盈香。

    她询问地看向小七，小七却抿紧了嘴唇，一言不发。

    若水好奇地睁大眼睛，不明白新娘子在婚礼上要拿弓做什么。

    拓跋盈香接过长弓的那一刻，喧闹的现场再次变得安静下来。

    只是短短的一瞬间，他就又迅速恢复了常态，笑容满面地把手中的一把弓，递给了拓跋盈香。

    拓跋小王爷一直面露笑容地看着二人，突然间目光一转，视线落在小七的身上，脸上的笑容不由阴沉了下去，眼睛一眯，透出锋利寒冷的厉光。

    这时候，满殿的宾客把一对新人围绕在中间，每个人手中都端着酒碗，纷纷把杯中的美酒弹向二人，同时发出祝贺的声音。

    兀立汗满意地哈哈大笑。

    新郎的衣袍一角已经被火焰烧焦，他却并不在意，背着新娘迈进了大殿，小心翼翼地放下了新娘。

    宾客们爆发出如雷的喝彩声。

    “不愧是我南越国的巴特尔！”

    “果然是勇士！”

    “好！”

    新郎却毫不迟疑地背起拓跋盈香，向着熊熊燃烧的火堆大步跨过，一连跨过三个火堆，脸上神容不变，没有半点惧色。

    此时火势被风吹得正急，喷吐着烈焰，直有一人多高，火星四溅。

    一对新人来到了殿门口的火堆旁，停下了脚步。

    当时她就曾经留意到此人与众不同，原来……他就是拓跋盈香选中的夫婿！

    这拓跋盈香公主嫁的男人，就是昨天跟在拓跋小王爷身后的那名骑兵首领。

    原来是他！

    若水蓦然想起。

    她的目光一转，看向小七，发现小七也正在注目在新郎身上，然后对着自己微微点头。

    若水一眼就认了出来，那穿着一身红裳的少女正是曾经来过东黎的南越公主拓跋盈香，而她身边的英伟男子，也很是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却一时想不过来。

    男的身材高挺健壮，女的身姿窈窕动人，二人都穿着鲜艳的盛装，肩并肩向着大殿而来。

    长道的另一头，出现了一男一女两个人的身影。

    殿外的天色已经黑了下来，门口生起了三堆火焰，正在熊熊燃烧。

    小七和若水精神一振，和所有宾客一起，注目看向大殿的门口。

    拓跋小王爷笑如春花，拍了拍手，只听得鞭炮齐鸣，锣鼓之声大作。

    兀立汗心情甚佳，他转头对拓跋小王爷笑道：“时辰到了，婚礼开始吧。”

    等兀立汗盘膝坐下之后，宾客们开始一齐向皇帝陛下道贺。

    南越国人讲究的是席地而坐，席中不设高椅，就连兀立汗也不例外。

    小七不卑不亢地谦逊了几句。

    兀立汗哈哈一笑，爽朗地一摆手，道：“太子殿下和太子妃远来是客，不必多礼，请坐，两位能够前来参加我家小女的婚礼，实是不胜之喜。”

    小七和若水马上知道了这个形貌威严的男人是谁，站起身来，对兀立汗按照东黎的礼节，行下礼去。

    所有的宾客们一起右手抚胸，单膝下跪，向兀立汗行礼。

    他说完这句话，就大步上前。

    兀立汗若有所思地打量了若水几眼，点点头：“果然不同于寻常的姑娘，儿子，你的眼光不错！”

    拓跋小王爷的目光扫过若水的脸，垂下眼帘，应道：“是。”

    他脚步一顿，“那二位就是来自东黎的太子和太子妃？”

    刚刚踏入大殿的兀立汗，也是一眼就看到了与众不同的两个人。

    让在场的每个人都无法把视线从二人的身上移开。

    小七和若水的席位被安排在很显眼的位置。

    没想到这样一个小国的太子和太子妃，会是这样出众拔萃的人物！

    那不是远远弱于他们南越的弹丸小国么？

    东黎？

    一直听到拓跋小王爷的招呼声，众人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每个人都在想，这样风姿出众的少年少女，是哪里来的贵客？

    宾客们都睁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这恍如神仙眷侣般的二人。

    可当小七和若水步下马车，出现在宫道上时，喧闹的现场突然出现了一阵短暂的静默。

    南越公主成婚，宫中来贺的宾客众多。

    长长的宫道尽头，一个阳光般的少年，沐浴在夕阳中，露出灿烂的笑容，对小七和若水微笑道。

    “尊敬的来自东黎的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欢迎来到我南越国的皇宫，希望你们能够在这里玩得开心。”

    熊熊的烈火可以驱散猛兽和寒冷，也可以表现草原民族的热情。

    无论是在生活艰苦的牧民部落，还是在拓跋小王爷精心安排的欢迎宴会上，草原民族似乎把举行篝火宴会当成是对客人的最大尊敬。

    来到南越国那么多天，好像若水和小七参加的每次晚会都离不开篝火。

    巨大的宫门广场上，有奴仆来来回回地往中央堆放木材，一看就知道又是在准备篝火晚会。

    南越国的皇宫与东黎国有所不同，占地更广，建筑物分布得并不密集，和东黎国宫中雕梁画栋的精致奢华不同，这里处处都透露出草原之都的雄浑大气。

    小七和若水换上了东黎国的服饰，坐在马车中，前往南越国的皇宫。

    南越公主拓跋盈香的婚宴安排在日落之后。

    拓跋小王爷昨夜那势在必得的眼神，就像一把尖刀，刺在他的心间……

    小七的心头却飘过一抹乌云，揽紧了怀中的姑娘。

    “好。”若水爽快地点头。

    小七却对这个问题毫不关心，他伸臂揽过若水，“等婚宴一事结束，你赶紧找小王爷履行前约，然后咱们就去寻找解药，再去寻我娘亲的行踪。”

    “不知那南越公主要嫁的人，会是怎样的一个勇者呢？”若水支着下巴，斜眼瞅着小七：“我记得，她可是立下誓言，要嫁这天下最勇敢的男人。”

    水儿果然比他心思颖透，这场喜宴，绝不像他想的那样简单！

    她怎么会把喜庆的婚宴和龙潭虎**想到了一起，可转念一想，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小七看着她，忍不住失笑。

    “我懂。”若水点点头，握紧了小七的手，“别说是区区一个婚宴，就算是龙潭虎**，我也会陪你一起去闯。”

    “是。”小七吸了口气，正色道：“这是南越国的皇帝亲自下的请帖，你我非去不可，这代表了南越和东黎两国的邦交，水儿，你懂么？”

    若水的眼珠一转，马上就猜到了，抿着唇一笑。

    “就是那个和你结下吻袖之盟的南越公主？”

    “拓跋盈香。”

    小七的神色有点怪怪的。

    等那奴仆退出了帐外，若水转向小七，狐疑地看着他。

    “小七，怎么回事？是谁的喜帖？”

    小七匆匆扫过，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他只略一沉思，便点头道：“好，请派人回复贵国的皇帝陛下，我和太子妃会准时赴会。”

    若水抬手取过喜帖，上面写的弯弯曲曲的南越文字，她看不懂，便递给小七。

    小七和若水对望一眼。

    奴仆总管毕恭毕敬地出现在小七和若水面前，双手呈上一只托盘，盘子里放着一张大红色的喜帖。

    “太子殿下，太子妃，这是我国王上派人送来的请帖。”

    ……

    终有一日，他会把那个男人在她心里的位置，连根拔起！

    只要她还在南越国一天，她就始终握在他的手心。

    拓跋小王爷跨上骏马，挺起胸膛，骄傲而自信地策马飞驰下山。

    “走罢。”

    让所有为他提着心的护卫们都暗自松了口气。

    他的脸上重新挂上了云淡风轻般的笑容，微笑着转过身来。

    拓跋小王爷因痛楚而变得可怖的面容慢慢地恢复了平静。

    他是草原上最强的男人，他一定会把属于他的女人，从别的男人那里抢过来，不止是她的人，更包括她的心！

    那个男人让他尝到了有生以来最难忘的痛，这个滋味，他一定要原封奉还！

    这样的痛！

    他俊美的容颜变得狰狞。

    拓跋小王爷脸部的肌肉扭曲了。

    尽管早就知道她嫁了人，可没想到，亲眼见到、亲耳听到，心爱的女人在别的男人怀里的滋味，会是这样的……疼！

    那里，有一条名叫嫉妒的毒蛇，正在狠狠地啃噬着他的胸腔，让他的全身都因为疼痛而微微发抖。

    拓跋小王爷的心，很疼。

    而且，敢去打扰小王爷的人，他的下场就只有一个！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小王爷只有在心情最不好的时候，就会来到这里。

    在他的身后，远远地站着他忠心的护卫们，却没有一个人敢靠近他的身边。

    他始终动也不动，目光遥遥地望着驿馆的方向。

    夜露打湿了他的衣衫，又被升起的暖阳晒干。

    从黑夜到黎明，从黎明到太阳冉冉升起。

    他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

    远处的山巅，一条挺拔修长的人影静静地伫立着。

    他的唇沿着她光滑的脸颊移向她的唇边，堵住了她抗议的一声呢喃……

    小七瞅着她微红的脸庞，把嘴唇凑到她的耳边，低声道：“昨夜，我还来不及做什么，你就睡着了。现在，你要补偿我。”

    若水的脸一红，他好像并没做什么，否则她不会察觉不出来身体的异样。

    “我有没有做什么，你难道不知道？”

    小七斜睨着她。

    “那……你有没有对我做什么？”若水对昨晚后来发生的事一点也想不起来。

    若水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简直为他孩子气的举动好气又好笑。

    “是。”小七坦然道，“谁叫他那么肆无忌憧地盯着你看，还紧紧地跟在咱们后面像只赶不走的苍蝇一样，我索性演一出好戏给他瞧。”

    她抬眼看向小七，眸子里有了然的笑意，和些微的恼意，咬着嘴唇道：“你干的？”

    那件精美绣着金边的衣裙已经被撕成了两半。

    若水眼中焕发出喜悦的光彩，随后目光一瞥，落在地上那件月白色的长裙上，不由得一怔。

    “好，我陪你。”小七想都不想地说道。

    若水点点头，偎进他的怀里，低语道：“是，我想我爹了，等咱们回去后，我想回去住上几日，多陪陪他老人家。”

    “想家了？”小七翻身而起，伸臂揽在她的腰间，黑眸中涌动着柔情。

    “咱们回家了吗？”她环视着周围，随后意识到这一切只是似曾相识，并不是自己的家。

    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一时间，她仿佛回到了旧日的家中，有种梦里不知身是客的迷茫。

    若水怔了怔，随着视线越来越清晰，看着眼前那张熟悉的容颜，喃喃叫道。

    “小七？”

    她抬起手，遮住那道刺眼的光线，缓缓睁开带着些许酒意的双眼。

    清晨的阳光透过帐篷的天窗，照在若水的脸上。

    他有把握，也有绝对的信心，他绝不会让任何人，把她从自己身边夺走。

    他的水儿，是属于他的！她的心里，永远也不会有拓跋小王爷的半个影子！

    拓跋小王爷就算用了再多的心思，也全是白费！

    看着眼前这似曾相识的布置，他握紧了拳。

    他抱着她，从水中一跃而出，径直进入了拓跋小王爷精心为她准备的帐篷。

    她的酒意发作，已经完全陷入了熟睡之中，对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毫无所觉。

    小七的黑眸中闪过一抹厉光，然后温柔地落在若水的脸上。

    终于走了吗？

    拓跋小王爷再也听不下去了，飞身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围墙内，再也听不到半点若水的声音，只有激荡的水声，一波一波地响个不休。

    远远地跟在他身后的手下和奴仆们看着拓跋小王爷难看之极的脸色，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透一口。

    月光下，拓跋小王爷的目光中像要喷出火来，他的脸涨得通红，马上变得惨白如纸。

    接着她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了一声闷哼。

    “……”

    “嘻嘻，好痒，别闹……”

    “小七，别……别这样……唔……”

    每一声都像是鞭子，抽打在他的心间。

    但他却听得清清楚楚！

    虽然那么轻，被风一吹就飘散了。

    围墙内，若水的低吟一声声飘了出来。

    拓跋小王爷的牙咬得咯吱直响，手背上的青筋更是一根根凸了起来。

    他是故意的！绝对故意的！

    当她的男人看到她穿着自己送给她的衣裙，居然还笑得出来，原来……原来如此！

    怪不得！

    那一撕就像是撕裂了他的心。

    他知道，他为她精心准备的衣裙定是被那个男人撕成了两半。

    围墙外，拓跋小王爷的身子不由一震，目光中露出痛楚的神情。

    “嘶……”一声长长的衣袂被撕裂的声音。

    微醺的她，比平时更多了几分动人的风情，让他再也把持不住，他抱着她，滑入了温泉之中。

    小七抱着若水，把她轻轻放在湖边，抚着她酡红的双颊，心中情意激荡。

    月光下的仙女湖，平静的湖面倒映着天上的星光，比白天更多了一层神秘感。

    隐身在暗处的拓跋小王爷用力握紧了拳头。

    “不，你没醉，醉的人……是我。”小七低低地一笑，他辨明了方向，迈开大步而行。

    “小七，我是不是醉了……”她带着醉意的呢喃声，顺着风声飘了出去。

    若水被小七抱在怀里，夜风一吹，酒气上涌，她只觉得连天上的星星都在旋转。

    等到二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黑暗中，他霍然起身，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他的视线一直牢牢地盯住二人的背影，眸光闪烁不定。

    随着小七和若水的身影渐渐远去，拓跋小王爷手中的纯银小刀被他捏得弯成了一把弓。

第105章奉旨围馆

    小七的回答，刺激得一众蒙面人差点喷出一口老血。

    那领头的蒙面人却像是想起了什么，暗骂自己真是愚蠢。

    这个男人他们对付不了，帐篷里面不是还有一个女人吗？

    那个女人总不至于也那么难缠吧？把她拿下，在用她来要挟这个男人不也能达到同样的目的吗？

    蒙面人首领突然跳出圈外，打了个唿哨，一众蒙面人立刻改变了目标，跟在他的身后，朝帐篷内扑去。

    看着蒙面人们一股脑冲向了帐篷，小七却站在原地，既不拦截也不阻止，只是勾起唇角，微笑起来。

    他那古灵精怪的小妻子这段时间也太无聊了，正好送几个人给她玩玩。

    只是这群蒙面人实在太不长眼了，要是不去招惹她，说不定还能逃掉几个，却偏偏要去自投罗网。

    他们是不知道啊，看起来温柔无害的若水，在某些时候比起自己来可难缠多了，尤其是半夜被吵醒的时候。

    十几名蒙面人进入帐篷，就好像掉进一滩连羽毛都浮不起来的死水深潭之中，连浪花都没有翻出一朵，就悄无声息了。

    小七迈着悠闲的步伐走到帐篷前，撩起帘子，果然不如所料，地面上横七竖八的躺了十几条身影。

    “死了？”他挑了挑眉毛。

    若水用被子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仿佛已经睡着了，听到他的话才睁开眼睛，从被子里伸出手来，捂住嘴巴打了个哈欠。

    “没死啊！只是嫌他们闹得慌，让他们睡一会。”

    看着若水露在被子外边那白玉般的手臂，小七的眸色顿时一暗，地上躺着的可是十七八个大男人，自家媳妇的身体岂不是让他们看了去？

    小七突然有一种把他们的眼珠子全都挖出来的冲动。

    若水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小气鬼，我把自己裹成这个样子，他们能看到些什么啊！更何况，你当我的软筋散是五香粉吗？他们才刚刚进来，就全都倒下了，连我是什么模样都没见到呢！”

    小七脸色微霁，冷冷地哼一声。“那就暂时把他们的眼睛留在脸上吧！”

    若水躺了回去，再次打了个哈欠，含糊不清地道：“什么时辰了，天快亮了吗？”

    她慵懒的模样像一只嗜睡的猫，看得小七心头一跳，走过去坐在床边，抚着她的长发，柔声道：“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你要是困，就再睡一会儿reads;异界之逍遥修仙路。”

    若水“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你打算把这些人怎么办？是打算在天亮前审问他们吗？我可告诉你啊，这软筋散是我最新调配出来的，没有我的解药，就是你把他们的四肢都剁了下来，他们也算醒不来的。”过了一会儿，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睁开眼来。

    “这里是南越国，不是在咱们东黎，我们在别人的地盘上审问犯人，总是有些不妥。等明天天亮了，我就把他们全都交给拓跋小王爷，至于能不能审出什么结果来，那就是他的事情了。”

    小七不以为意地瞥了一眼地上的蒙面人，抬手捂住她的眼睛。

    “快睡吧！这些事情不用你操心！”

    若水在他的掌心下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眼睫毛像羽毛似的，撩得他的心都有些痒痒起来。

    “如果你睡不着的话，或许，我们可以做点别的事情……”

    小七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还有一丝压抑的情潮。

    若水立刻老老实实地闭上眼睛：“我睡着了。”

    小七却是又好气又好笑地瞪着她。

    自己就这么可怕吗！

    拓跋小王爷看着摆在地上十几条身影，开始还以为是十几具尸体，仔细一看，发现这些人的胸膛微微还有些起伏，这才知道这些是活人。

    “这是什么回事？”他的话是问奴仆总管的，视线却落在若水和小七的身上。

    奴仆总管“噗通”一下跪在地上。

    “奴才有罪，昨夜不查，让这群蒙面人闯了进来，惊扰了王子殿下的贵客，请王子殿下责罚！”

    “半夜让人闯了进来，难道守夜人都死了吗？”拓跋小王爷勃然大怒，指着跪在地上的一群奴仆。“我看你们是把我的话都当成耳旁风了是吧？还是觉得我仁慈可欺？来人！”

    听到他的话，众奴仆连求饶都不敢，只能绝望地闭上眼睛，有些胆小的已经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软在地上。

    “小王爷，与其责罚他们，倒不如先审问一下这些蒙面人的来历。”

    若水淡淡的一句话，一下子提醒了拓跋小王爷。

    “不错！都是我派的人护卫不力，竟然让这些狗贼有机可乘，冈拉梅朵，他们有没有伤到你？”

    他脸上的关切之色甚浓，因为他看得出来，这十几个蒙面人虽然昏迷不醒，但身体剽悍，个个都不是庸手，以他自己的身手，要对付这十几个人，恐怕都不会有胜算。

    她的那个男人白天和自己也不过打成了平手，要是说这些人是那位太子殿下制服的，他一万个不信！

    “我的妻子，我自会护她平安，小王爷不必费心。”小七的声音冷冷地响了起来，略带嘲讽地瞟了他一眼，“小王爷，你还是想办法撬开这些人的嘴吧。”

    他的言下之意，显然是说小王爷操错了心。

    拓跋小王爷脸一红，心想这男人不说话则己，一开口也是言辞犀利，戳在自己的最痛处。

    他握一下拳，压制了从心头涌上来的怒气，吩咐道：“来人，把这些狗贼给我弄醒，本王要好好审问reads;英雄联盟电竞梦。”

    “是。”那奴仆总管如蒙大赦，感激地看了若水和小七一眼，就出去传令了。

    小王爷的护卫们涌了进来，先将地上的蒙面人用粗索牢牢缚住，再用冷水淋头，可十几人就像死了般，毫无反应。

    护卫们折腾得额头的汗都出来了，仍是没办法让这些蒙面人清醒过来。

    拓跋小王爷也是大奇，他原本以为这些人是被小七点了睡**，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名蒙面人的脉象，发觉却又不是。

    他一抬手，扯掉了一名蒙面人的面巾，只见那人浓腮满脸，脸上一条狰狞的刀疤，甚是丑陋，不由皱了皱眉。

    十几名蒙面人全都被扯掉了面巾，个个形貌凶恶，虽然昏迷不醒，仍能看出眉宇间满是戾气。

    小七和若水见了这些人的模样，心中忽有所动，仿佛想到了什么。

    “蠢货，笨蛋！快把他们弄醒！”

    拓跋小王爷在蒙面人身上重重踢了一脚，那人却没有半点反应。

    “小王爷，弄、弄不醒啊。”护士们哭丧着脸，无奈地道。

    “弄不醒？那就剁了他们的一条胳膊，看他们醒不醒！”拓跋小王爷眸中射出厉光，咬牙道。

    这些胆大包天的恶贼，落在他的手里，还敢装昏迷！找死！

    “你就算是把他们的四肢全剁下来，他们也醒不了。”小七口气凉凉的道。

    “为何？”小王爷霍然转身，看向小七。

    小七却不看他，拉着若水的手，来到一名黑衣人的身前：“水儿，这人乃是这伙人的首领。”

    若水知道他的意思，点头道：“好。”

    她正准备先将此人弄醒，让拓跋小王爷盘问，突然间眉头一皱，抬起头，向门外瞧去。

    小七和拓跋小王爷更是感觉到了异动，不约而同地挡在若水身前。

    只听得驿馆的大门外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将到门口，嘎然而止。

    听那马蹄声，怕不有数百人之众。

    紧接着，一个洪亮的声音响了起来。

    “奉皇帝陛下口谕，包围东黎国太子和太子妃的行馆！”

    包围东黎国太子和太子妃行馆？

    小七和若水心中惊疑，忍不住同时向拓跋小王爷瞧去。

    面对二人质疑的目光，同样感到错愕万分的拓跋小王爷摇了摇头，解释道：“我今天接到太子殿下派来的人传话就直接过来了，还没有来得及跟进宫父王请安，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现在也不得而知。”

    只听得靴声霍霍，一大群人手持刀枪剑戟，直抢进门来，那领头的禁卫军统领高声喝道：“奉旨围馆！闲杂人等退开！”

    “放肆！”拓跋小王爷脸色一沉，冷声喝道。

    “末将见过小王爷！”禁卫军统领万没想到小王爷会在这里，惊出了一身冷汗，连忙右手抚胸，对小王爷行下礼去reads;高手风月。

    “是谁下的令？”小王爷挑眉道。

    “小王爷，是陛下亲口下的旨意。”统领毕恭毕敬地答道。

    “为何要围馆？”

    “这个……末将不知。”那统领抹了抹额上的冷汗。

    拓跋小王爷皱起了眉头，转头看向若水。

    “冈拉梅朵，想必这中间出了什么误会，你先在此稍等，我马上进宫，问问父王为何会下这道旨意。”

    他匆匆说完，便往门外就走，临出门前，狠狠瞪了那统领一眼，喝道：“东黎国的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是我请来的客人，在没弄清楚发生什么事之前，你不得有半点无礼，否则……”

    他没有说完，那统领已经连声答是。

    拓跋小王爷刚刚走到门口，就听到若水的声音响了起来：“小王爷且慢，我们想和你一起进宫，面见陛下。”

    “你说什么？”拓跋小王爷霍地转过身，紧盯着若水。

    他比若水更了解自己的父王，那是像老虎般的人物，他既然下了这样的旨意，想必定有原因。

    他之所以想要先行进宫，就是想去探明一下虚实，顺便抚平一下父王的怒意。

    可她却提出主动进宫面见父王，难道她就不怕父王盛怒之下，根本不会听她的任何解释吗？

    惹怒父王的人，都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死！

    “我说，我和太子殿下要和小王爷一同进宫。”若水清清楚楚地说道，把目光转移到禁卫军统领的身上。

    “请问统领大人，陛下除了说要包围我们的行馆之外，可还有别的旨意？”

    因为有拓跋小王爷在场，禁卫军统领对若水的态度还算客气。

    “皇帝陛下只吩咐末将包围行馆，没有别的旨意。”

    若水点点头：“也就是说，你只是奉旨围馆，旨意中并没有限制我和太子殿下的行动，是不是？所以，我和太子殿下想要离开行馆，你并不没有权利阻拦，是不是？”

    那禁卫统领闻言，愣愣地看着若水，瞠目结舌地说不出话来。

    陛下的旨意虽然是围馆，但大家都知道，被禁卫军包围的场所之内的任何人都不能随意走动。

    但旨意中确确实实的没有明说，限制太子殿下和太子妃的行动。

    所以那统领明知道若水是在从字眼上找漏洞，他却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话，只好无奈地点了点头，低声道：“是。”

    “那就好！”若水拍了一下手掌，转身对拓跋小王爷说：“小王爷，请带我和太子殿下一起进宫吧。”

    拓跋小王爷却犹豫不决。

    他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让自家父王下达了这样的口谕，想来一定是有大事发生，否则父王不会一大早就让禁卫军统领带来这样的口谕，显然父王的怒气不小。

    如果只是小七一人进宫，他肯定不会有半分犹豫，但是若水也要一起，他却怎么也放不下心来。

    “小王爷？”见拓跋小王爷不说话，若水疑惑地看着他。

    “冈拉梅朵，依我看，你们还是过些日子再进宫为好reads;妖主洪荒。”拓跋小王爷终究还是把若水的安危放在了首位。父王的脾气，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一旦生气来，说是血流千里也不为过。

    “不！我们现在就要进宫，有些事情，还是早点说清楚为好，否则时间拖得太长，就算是想补救也没有办法了！小王爷，请不用为我们担心，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和太子殿下坦坦荡荡，没有什么不能见人的。”若水目光坚定的看着拓跋小王爷。

    拓跋小王爷目不转睛地看了她好一会，终于点了下头。

    “好，我带你们入宫。”

    他暗暗下了决心，不管发生了任何事，他都一定会护得她平安无事。

    至于那位太子殿下的生死安危，就不在他关心的范围之内了。

    若水和小七再次踏入南越国的皇宫，得到的待遇却和上次大不相同。

    这一次，没有欢呼、掌声和鲜花，有的只是冷冰冰的禁卫军的刀剑威压。

    只是在拓跋小王爷的带领下，禁卫军对二人不敢太过放肆，只是刀剑全都出鞘，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若水和小七毫不在意，泰然自若地随在拓跋小王爷的身边，一同步入了兀立汗所在的大帐。

    兀立汗事先早就得到了禀告，他坐在大帐中央，眯起眼睛，打量着随拓跋小王爷一起进来的若水和小七。

    拓跋小王爷上前行礼，还没站直身子，就听到兀立汗的一声暴喝：“你们好大的胆子！偷了我的东西，还敢大模大样地出现在这里！就不怕我砍了你们的脑袋！”

    “父王，你说什么？”听了兀立汗的话，拓跋小王爷惊疑不定地抬起头来。

    小七和若水也都是一愣。

    “王儿，你昨天交给我的古埙，被人盗走了！”

    拓跋小王爷大吃一惊。

    这个古埙乃是他们的传国之物，他一直佩在身边，直到昨天若水交还给他，他又进宫将此埙交给了兀立汗，兀立汗将之收入了秘库之中，原本约定今天请若水入宫为他们吹上一曲，没想到竟然失窃！

    要知道那秘库守卫森严，更是宫中的禁地，究竟是什么人那么大的胆子，又有那么大的本事可以避过众多禁卫军的视线，潜入秘库中把它盗走？

    “除了古埙之外，可还丢了别的东西？”拓跋小王爷看着兀立汗。

    兀立汗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眼中射出凌厉的戾气，狠狠地盯着小七和若水。

    “没有！那个大胆的盗贼只偷走了咱们祖传的古埙。他就像是有未卜先知的本领一样，这个埙你刚刚交给我，马上就被人偷走！哼！”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

    他的言下之意，就连拓跋小王爷也听了出来，若水和小七又岂会不懂。

    “古埙虽然珍贵，但那也仅仅是对我们南越国皇室而言如此，对于普通人来说可算是一点用处都没有。能进入秘库的人，不可能看不到放在秘库中的宝物，随便一件都可以说是价值连城。为什么那人没有拿走那些宝物，反而拿走了那个对普通人而言连吹都吹不响的废物古埙？这不是很奇怪吗？”

    拓跋小王爷一口气地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兀立汗冷笑道：“是啊，我刚开始也觉得很奇怪啊，但想想也就不觉得奇怪了reads;天才养生师。这古埙对普通人来说是个毫无用处，对我们南越国皇室和……”他看了若水一眼。“和能吹响古埙的人来说，可是一件宝物！东黎国的太子妃，你说是不是啊？”

    听到这里，若水总算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她微微一笑，上前一步对兀立汗行了一礼，然后抬头看着他。

    “陛下特意下旨包围行馆，可是怀疑古埙是我们偷的？”

    兀立汗态度极其傲慢，从小七和若水进来，他不但没让人奉茶，连座也不设一个，显然已经把他们当成了偷盗古埙的贼人看待。

    听了若水的话，他森森地看了小七和若水一眼，冷笑连连。

    “难道光凭此点，你们还不值得怀疑吗？那些吹不响古埙的人，大费周章地偷它又何用？”

    拓跋小王爷刚想说话，却被兀立汗抬手制止了。

    “皇儿不要在替他们多言。”随即转向若水和小七。

    “原本太子妃应我皇儿的邀约来为我们吹奏古埙，我们很是感激，也以贵客之礼待之，没想到你们此行却是另有目的。若是你们偷了别的东西也还罢了，就当是我送给二位的谢礼了。但是……”

    他的眼睛一眯，声音低沉了几分，却显得更有威势：“这个古埙乃是我南越国的祖传之物，却是万万不能‘送’给二位的。如果你们把古埙归还于我，二位就依旧是我们的贵客。要是二位执意要把古埙留下，那二位也就只能留在我南越国都城了！”

    也就是说，要是他们不交出古埙，这位皇帝陛下就要把他们幽禁在南越国都城之中了？

    小七心中大怒，他不看向兀立汗，反而转头向拓跋小王爷，冷声道：“小王爷，这就是你们南越国的待客之道？我的妻子应你的邀约而来，本是一番好意，却被你们诬陷为盗，传了出去，没的让人齿寒！水儿，咱们走！”

    说着拉着若水就朝殿门口走去。

    兀立汗冷笑道：“太子殿下，这里可不是你们东黎国，没有我的命令，你可以试试看能不能走出我这殿门半步！”

    他的话音刚落，原本关闭的殿门、窗门纷纷“噼里啪啦”地打开，一重重人影强弩弯刀的出现门洞和窗洞之后，弩箭刀尖对准了小七和若水他们。

    灼灼烛光倒影着刀光剑影映照在小七森冷的眼眸中，他丝毫不惧，冷笑一声。

    “我今日就要看看，皇帝陛下您的这些人，究竟能不能把我们留在这里。”

    一时之间，殿内弥漫着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

    “父王！”

    拓跋小王爷看看兀立汗，又看看若水，脸上神情为难之极。

    若水是他请过来的，而且是他心爱的姑娘，他绝对不想看到她有任何的损伤，可另一边是他的父王，无论是作为父子和是君臣，他都不能违抗兀立汗的意思。

    眼看着局势突然发展成这样，一场恶战似乎已经不可避免，他急得手心都要冒汗了，却依旧是无计可施。

    兀立汗慢慢抬起手掌，就要下达攻击的指令，却忽然听到“嗤”地一声冷笑，像是女子的声音。

    大帐中，就只有一个女子，兀立汗的目光立刻向若水瞪了过去。

    “没想到啊，南越国的一国之君，竟然会是如此昏聩之人reads;惑国毒妃。枉费拓跋小王爷在我面前赞他的父王如何英明神武，今日一见，真让人大失所望！”若水的声音带着满满的嘲讽。

    “你敢讽刺于我？”

    兀立汗登基十数年，还从来没有人敢如此大胆，竟然当着他的面说出这番大逆不道的话来，他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冈拉梅朵！”拓跋小王爷急得汗都出来了。

    兀立汗的手在不经意地转着手指上的扳指，这代表他心中动了杀机。

    他急急地开口想要阻止，生怕若水再说出惹怒兀立汗的话来。

    若水面对着像熊狮一样须发勃张的兀立汗，脸上却没有半点惧色。

    “难道我说得不对吗？仅凭着自己的主观推断，就认定别人有罪或是无罪，一意孤行却又判断错误，不是昏聩，又是什么？”她面不改色地侃侃而言。

    兀立汗的眼珠子都快从自己的眼眶中瞪出来了，一脸狰狞的怒色，活像要吃人的模样。

    拓跋小王爷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他顾不得会激怒父王，想都不想地晃身拦在若水的面前。

    他正要开口，就听兀立汗大笑了起来。

    “好！有胆识！不愧是我皇儿喜欢的姑娘。”

    兀立汗大声笑道：“就是威武雄壮的草原男儿，也没有几个敢当着我的面这样说话的。太子妃，你果然是巾帼不让须眉，就冲着你这份勇气，还看在我皇儿的面子，我就给你一个辩驳的机会，如果你能说服我，我就还你们自由，否则，你们二位就只能委屈留在我南越国都城一段不短的时间了。”

    听兀立汗这么一说，拓跋小王爷看了若水一眼，顿时闭紧了嘴巴，不再说话。

    正所谓是知子莫若父！

    兀立汗非常了解自己的儿子，更从拓跋小王爷看向若水的眼神，以及对她维护的姿态看了出来，他的这个儿子已经不仅仅是喜欢这位太子妃这么简单，他分明是动了真情。

    大草原的男人对心爱的姑娘都有着一种特别执拗的占有欲。

    他本人如此，他的儿子更是如此，他能看得出来，拓跋小王爷正用尽一切办法，想要把这位姑娘留在身边。

    他这个当父王的，自然要成全儿子的心愿。

    看到小王爷不再说话，兀立汗的脸上不由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小七的目光定定地看着拓跋小王爷，嘴角慢慢勾出一抹带着浓浓嘲讽意味的笑意，拓跋小王爷被他的目光瞧得恼羞成怒，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却在面对若水那双黑白分明的翦水双眸时，侧过了脸去，不敢看向她的眼睛。

    他握紧了双拳，只要她留在南越国的一天，他就有机会得到她！

    “太子妃，你觉得如何？”兀立汗虎视眈眈地盯着若水，毫不放松地追问道。

    “皇帝陛下的意思是，只要我有办法证明那埙不是我们偷走的，我们就自由了，对吗？”若水仿佛没有听到兀立汗的言下之意，只是抓住他话中的重点追问道。

    “不错。”兀立汗眯起眼，笑了起来。“如果你没办法证明，那你就得在我们南越国都城逗留一段不短的时间了。”他用眼角余光扫了儿子一眼，脸上的笑意更加深浓。“这样，我的皇儿会非常欢喜的。”

    若水觉得好笑，忍不住问道：“陛下，您的这句话听起来，竟然是为了让我们留在南越国都城，为了能让拓跋小王爷欢喜，你可以连古埙都不要了？”

    兀立汗脸上的笑容登时僵在了脸上，过了好一会儿，猛的一拍桌面，震得茶盏器皿“丁零当啷”的一阵乱响reads;帝王美女图。

    “胡说，那是我们南越国皇室的祖传之物，怎么可能会不要？”

    “既是如此，皇帝陛下，就请您下旨，封闭城门。如果古埙不是我们偷的，那真正的贼人就会趁机把古埙带出城去。至于我们有没有偷盗此物，反正我们在您的控制下，您随时可以派人搜查行馆。”

    若水一脸严肃地说道，她容色清丽，自有一股凛然气势，这番话说得更是合情合理。

    兀立汗听了，脸色也变得郑重起来。

    “来人啊，派出都城巡防营去把手各个城门，凡事出城的人，都要给我仔细检查，一个都不能遗漏。”

    “是！”在殿外守候奴仆答应一声，立刻下去传旨。

    “好。”若水点了点头。“皇帝陛下，刚才您说偷古埙的人，只能是使其发挥重用的人，对吗？”

    兀立汗点了点头。“难道不是？”

    若水淡淡地笑了一下：“是与不是，请陛下您听我分析一下就可以做出判断。皇帝陛下，我们的行馆昨夜曾经受到一群蒙面人袭击，不知这件事您可知道？”

    兀立汗却真不知道此事。

    他一大早起来，就听说古埙被盗，心急如焚，哪里还顾得上别的事情？

    他转头询问的看了拓跋小王爷一样，小王爷对他点了点头，表示确有此事。

    “是何人所为？”他沉声问道。

    小王爷却摇头道：“父王，我还来不及盘查此事，您下旨围馆的人就来了，此时那些蒙面人还在行馆之中。”

    兀立汗皱了皱眉头，这里可是南越国的都城，什么人能绕过巡防营的眼睛，去袭击另一国太子的行馆？

    这可不是一件小事情，如果闹得大了，于他南越国的声名可是大大的有损。

    “二位遇袭的这件事情，我确实不知，让二位受惊了。”

    兀立汗刚刚客气了一句，马上就反应过来，若水为何只讨论古埙被盗一案的时候突然提起这件事。

    他挑高了眉毛：“莫非太子妃觉得此事与古埙被盗有关？”

    若水笑笑，没有回答他的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请问皇帝陛下，昨夜宫里是什么时候发现古埙被盗的呢？”

    兀立汗吹了吹胡子，道：“我南越国皇宫的秘库有重兵把守，每隔两个时辰都会有司库太监去仔细检查一次。昨夜上半夜检查的时候还一切正常，今天凌晨再去检查的时候，古埙就不在库中了。”

    “皇帝陛下，依你所说，贵国的秘库重重把守，却有人能在不惊动守兵的情况下入库盗走古埙，但是却只盗走了古埙，其他的宝物一件也没有拿走，此人的目的很明显，他就是冲着古埙去的。此人不但对贵国皇宫的布防情况了若指掌，而且对秘库中宝物放置的位置情况都非常熟悉。皇帝陛下，您觉得以上几点，我和太子殿下能够做到吗？”

    若水有理有据地分析道。

    当然做不到reads;那无限的世界！

    兀立汗想都不想就可以回答。

    如果说南越国皇宫的布防图连一个才来了不到四五天的太子和太子妃能掌握的话，那他兀立汗以后要穿着盔甲睡觉了。

    面对若水的问题，兀立汗沉默了，他终于觉得此事不仅仅是丢失一个祖传的古埙那么简单了。

    一个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入秘库盗宝的人，是不是也能潜入寝宫盗一下他的脑袋啊？

    他的后背突然冒起了一阵寒意。

    若水却没有咄咄逼人的乘胜追击，她看到兀立汗皱着眉头，显然已经开始思考事情的前因后果，她停了一下，才继续说道。

    “皇帝陛下，听你刚才的话，古埙被盗的时候跟我和太子殿下受袭的时辰，大概只是一个前后脚之差，以我的推算，盗走古埙的时辰要更早些，此人前脚潜入皇宫盗走古埙，后脚就派人来袭击我们，皇帝陛下，您不觉得蹊跷吗？”

    是啊！

    兀立汗忍不住又点了点头。

    确实奇怪。

    那人昨天晚上也实在是太忙了些，又要盗古埙又要去袭击人的，他的目的到底为何？

    兀立汗和拓跋小王爷同时陷入了思考中。

    若水转头和小七对视了一眼，均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抹笑意。

    肯动脑子就好，就怕是榆木疙瘩怎么敲打都不开窍。能当上一国之君的人，不管心性如何，真正蠢笨不堪的人却少之又少。

    兀立汗乃是南越国的一代雄主，他的为人或许刚愎自用了些，但却绝对不是一个蠢笨的人，非但不是，相反的他还非常的精明，只不过这种精明被隐藏在他粗矿的外表下，让人不易察觉罢了。

    “皇帝陛下，您现在和觉得盗走古埙的人，一定是能让它发挥作用的人吗？”

    若水并没打算让兀立汗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她明白，要让一个君主亲口承认自己的判断错误，很多时候都会被他视为对他皇权的挑衅。

    一个高高在上惯了的人，又岂能容忍别人对他的质疑？

    “把古埙盗走，再掳走一个能吹响古埙的人，不也能达到一样的目的吗？皇帝陛下您觉得呢？更何况，我和太子殿下，并不知晓贵国这个埙的珍贵之处，之前，小王爷曾将此埙放在我身边，如果我想要留下此埙，又何必千里迢迢地来到南越，亲手交还此物？”

    若水的这番话更是犀利，让兀立汗听了，半晌作声不得。

    “皇帝陛下，此埙我昨日曾亲手交还给小王爷，而它刚刚回到贵国，就被人盗走，想来盗走此埙的人，必然是对贵国皇族之事非常了解的人。”

    若水又一针见血地指了出来。

    不过是一个古埙而己，其中到底隐藏了什么秘密，让这个人甘愿冒此大凶险？俗话说的好，有大凶险，必然有大图谋。

    至于那个人图谋的是什么嘛……那就跟她和小七没有关系了！

    若水这时候已经想得很是清楚。

    那个看起来古拙朴素的小埙之中，定然不像它的外表那样平凡。

    它竟然会是南越皇族的祖传之物，而且只有皇族中人才会对它这般重视，显然它的本身藏有一个天大的秘密，也只有皇族中人才会知道reads;宋时山河。

    这么宝贵的埙，拓跋小王爷竟然把它送给了自己，这三个月来，她时不时地拿出来把玩吹奏，却没发现半点异样。

    通过昨夜发生的两件事，她敢肯定，偷埙的窃贼和袭击自己和小七的人，全是受同一人指使。

    那伙黑衣蒙面人之所以袭击自己和小七，目的也显而易见。

    他们带的武器，不是杀人伤人的刀剑，而是渔网，这说明他们并不想要自己的命，而只是想掳走自己而己。

    目的么，就是要让自己为他吹响这个古埙。

    想到这里，若水简直越来越好奇了。

    这个古埙究竟有什么奇特之处？

    这个念头只是在若水的心中一转，就迅速被她抛出脑海。

    她之所以到南越国来，是来履行她和拓跋小王爷之间的约定，不是来蹚浑水的，这个古埙有什么秘密，都不关她的事，她才不想搅和到他们的皇族秘事之中去。

    好奇心每个人都有，若水也不例外，但同时她也明白好奇心毒死猫的道理。

    她绝对不会因为好奇，就让小七和自己站到险地。

    所以她只是点出了关键所在，就闭上了嘴巴，不再说话。

    她相信兀立汗自有明断。

    兀立汗沉默了好久，一双虎目盯着桌上某样物事，一言不发，就好像入定了一样。

    周围的侍从们看着皇帝陛下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情不自禁地心惊肉跳，大气也不敢出。

    拓跋小王爷自然也不会打断兀立汗的思绪，只是看着父王的神情，若有所悟。

    看来，是谁先盗走了古埙，在派人去袭击东黎国的太子和太子妃，兀立汗的心目中已经有人选了！

    能对他们南越皇族的秘事了若指掌的人，当真是屈指可数。

    过了好一会儿，兀立汗的嘴角终于透出一抹冷笑，很快又敛去，他终于抬头看向若水和小七。

    “此事看来是我误会了二位，请二位不要介意。我皇儿和太子妃的约定依旧有效，两位一大早就进宫，想必也劳累了，请先回到行馆中休息，今天晚上我在宫中设宴款待两位，以示歉意。两位放心，我会让皇儿加派人手，保护好两位的安全，必不会再发生像昨夜那样的事情！”

    兀立汗的一双虎目凛凛生威，须发戟张，活像一只被人摸了屁股的老虎。

    若水忍不住暗暗好笑。

    “皇帝陛下，请不必客气，设宴一事还请作罢，陛下还是早点抓住这个盗埙之人，这样，让我早日完成和小王爷的约定。”

    若水见事情已经水落石出，也不想在这宫里多加逗留，正准备说几句客套话就便即告辞，哪知道就在这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还伴随着内监总管惶急之极的传告声。

    “陛下，陛下！不好了！禁卫军统领派人来通传，都城有人、有人造反作乱……”

    “造反作乱！”兀立汗“腾”地一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reads;大修真道。

    造反作乱？

    若水和小七不由得面面相觑。

    他们进宫才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进宫之前都城还是好好地，一点要造反的迹象都没有，怎么才短短一个时辰的功夫，就乱起来了呢？

    两个人心中一动，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处。

    这个造反作乱之人，说不定就是昨夜盗埙掳人的主谋！

    这人能在南越国的都城之中，不动声色地策划造反作乱，定非寻常之辈，想来他在南越国的地位绝对不低，而且手上还握有兵权。

    拓跋小王爷一跃而前，对那内监总管喝问道：“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在我南越国的都城造反？”

    显然他也想到了此节。

    那内监总管看了兀立汗一眼，战战兢兢地答道：“是、是巴、巴特尔。”

    这名字好熟！

    若水心中刚动，就听得……

    “砰！”的一声巨响。

    小七和若水齐齐朝声音来源处望去。

    只见兀立汗面前的那张坚硬无比的紫檀木桌案，以受击处为中心的，产生了蛛网般的裂纹，“刺刺”声中，渐渐扩大向四周蔓延，最后整张桌案轰然倒地。

    小七的眸光蓦然一缩。

    若水看不出来，可他看得出来。

    这兀立汗好深厚的掌力！

    比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立刻产生了警觉，脚下悄然移动，不动声色地护在若水身前。

    “父王息怒！”拓跋小王爷上前一步，担忧的看着兀立汗涨成了紫红色的脸庞。

    兀立汗双手紧紧握住拳头，后槽牙咬得“嘎嘎”作响，瞪得大大的眼睛周围因为急怒攻心而不满了红色的血丝。

    “巴特尔！巴特尔！”这几个字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显得格外的恨之入骨。

    “巴特尔，不会是他吧？”听了内监统领的话，拓跋小王爷满脸的诧异之色，显然对听到这个名字感到非常的意外和震惊，“他不是……怎么会……”

    “是啊，他怎么会？”兀立汗冷笑数声，带着极致怒意的面孔上硬生生地挤出一抹冷笑来，因此更加显得狰狞扭曲。

    “他刚刚才娶了我的女儿，亏我那么信任他，将守卫都城的巡防营交给他来掌管，他现在居然用我交给他的力量来造我的反，作我的乱？好，好，好！”

    兀立汗咬牙切齿地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真是好的很啊，巴特尔，他可真是我的好女婿啊！”

    刚刚娶了他的女儿？

    那是不是前天娶了拓跋盈香的新郎官？

    若水和小七心中都想，这巴特尔娶了公主，才成亲的第三天，他就造皇帝老丈人的反，是不是太着急了啊？

    拓跋小王爷还是一副不能相信的表情。“父王，这会不会是弄错了，我看巴特尔不像是这种人啊！”

    兀立汗瞪着他，想用力一拍桌子，却发现桌子已经四分五裂，他只好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喝道：“什么叫做他不像是这种人？难道他要造反作乱，还会在脑门上刺字，写着‘我要造反作乱，你们最好防着我点’吗？”

    拓跋小王子被噎得说不出话来reads;特种兵之狼性传承。

    小七和若水则险险笑出声来。

    没想到这个形貌威武凶恶的南越国皇帝，骨子里居然是如此幽默的人。

    兀立汗站起身来，背着双手，就像一只被关在动物园里的熊一样，来来回回地在殿内不停地走来走去。

    “真是好计谋、好心机、好手段啊！这么多年来隐藏自己的真面目，还真是辛苦他了！先是一步步取得我的信任，让我把负责都城防卫的巡防营交到他的手里，然后又手段频出的骗得我把心爱的女儿嫁给他！要不是他太心急了，偷袭东黎国太子和太子妃失手，我还不知道要被他蒙在鼓里多久呢！真是画人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兀立汗的这番话，与其说是说给若水他们听的，还不如说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拓跋小王子就算刚才还有所怀疑和疑惑，联想到巴特尔这几年的表现，也不得不对这个蹿升地太快，最后竟然娶了拓跋盈香，做了南越国驸马的年轻人产生了怀疑。

    他登时气愤起来。

    枉他还一直把巴特尔当成兄弟，信任有加！

    可现在显然不是生气的时候，在南越国的都城作乱，这是一件相当严重的事情，就算最终不能成功，也会对都城产生极大的破坏力。

    哪怕只乱一天，就算是用一个月的时间也恢复不过来。

    “父王！儿臣请旨带领禁卫军去平乱，还请父王恩准。”

    “禁卫军？”兀立汗站住脚步，一脸威严地看向拓跋小王爷，“禁卫军是守卫皇宫安全的，虽然精锐，但人数和巡防营相比确是远远不如，还不到巡防营的三成之数。你带领禁卫军前去，有必胜的把握吗？”

    拓跋小王子上前两步，单膝跪地，仰起脸道：“父王，儿臣并无必胜的把握！不过现在形势紧急，巴特尔突然造反，咱们现在才得知消息，已经失去了先机，如果再不派兵迎敌，那巴特尔就要带领巡防营的人攻到宫门口了。巡防营的人马都是咱们南越国的精锐，守城的御林军顶不住太长时间。儿臣带领禁卫军去应敌，能拖延一刻算一刻，就算冲杀一场，也总好过在这里坐以待毙！男儿汉大丈夫，宁战死在战场，也绝不苟活偷安！父王，请允准儿臣所求！”

    他神情坚毅，显然是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

    而且听他话中之意，那巴特尔率领的巡防营势不可挡，连兀立汗和拓跋小王爷都束手无策，只能拼一死战。

    若水不由地凝眉思索起来。

    兀立汗也是能上战场亲自为将的皇帝，他如何不明白儿子的话言之有理，如果手上的力量调转，他们手中掌握得是拥有绝对优势的巡防营的话，他丝毫不会犹豫。

    可想用禁卫军去迎击巡防营，无疑于以卵击石……说到底，他还是舍不得让心爱的儿子去冒生命危险。

    可躲在皇宫里就能不受损伤吗？

    一旦巴特尔的乱军攻破宫门，整座皇宫里面的人，都逃不掉一个“死”字！

    多年以前，兀立汗就是这样得到帝位的，所有他很清楚取得胜利的造乱者会如何对待这座皇宫的旧主人，说是斩草除根、鸡犬不留也不为过reads;网游之神话重临。

    报应啊！这就是报应啊！

    兀立汗沉痛地闭上眼睛。

    “父王！”拓跋小王爷抱着拳，朝前膝行一步。“还请父亲早做决断。”

    兀立汗闭起眼睛，胸膛起伏了一下，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中剩下来的只有坚毅的冷光。

    “好！”他双手按在拓跋小王爷的肩膀上，沉声道：“你是父王的好儿子，你去吧！父王在宫里，等你的好消息。”

    “儿臣定然幸不辱命！”拓跋小王爷昂首说道。

    他站起身来，转头深深地看了若水一眼，眼中神色复杂之极，有不舍，有依恋，更有一种生离死别的毅然决然！

    他这样的眼神看得若水心头一紧。

    拓跋小王爷却什么也没说，转过身去，大步往外就走。

    “小王爷，且慢！”他刚刚走到殿门口，若水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拓跋小王爷不由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若水。

    若水却抬眼看着兀立汗：“皇帝陛下，您刚才所说，贵国禁卫军的力量，是无法与叛军的巡防营相抗衡，对吗？”

    兀立汗面沉如水，沉默了好一会，才点了点头：“的确如此！”

    “皇帝陛下，那您为什么不派兵突破城围，前去寻找援军呢？”若水不解地问道。

    虽然她对排兵布阵并不熟悉，但读过兵书的她也能一眼看出这个问题所在。

    “突围求援？”

    兀立汗冷冷地嗤笑了一声，好像若水提了一个极其可笑的问题。

    “巡防营执掌都城防务，四个宫门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你让我如何派人出去求援？”

    若水像是压根没听出兀立汗话中的嘲讽之意，不慌不忙地说道：“巡防营掌控四门，形势虽强，却也正是他们的弱点所在。不论多结实的布，也会被针尖刺穿！他们的兵力虽强，却分散在四个宫门，陛下何不调遣所有的禁卫军，集中力量攻破一个宫门？贵国的雄师素来号称虎狼之师，我相信以贵国的禁卫军，不会连攻破一个城门的力量也没有吧？”

    集中力量，突破一门？

    听了若水的话，兀立汗和拓跋小王爷都是眼前一亮，像是看到了一线曙光。

    “父王，太子妃说的对，单凭禁卫军的力量，想和叛军的巡防营抗衡确实力有不逮，但是儿臣相信，打开一个城门，派人前去求援这事还是做得到，请父王下旨，咱们该向何处求缓？”

    拓跋小王爷朗声道。

    兀立汗沉思了一会，从腰间解下一枚玉勾，交到拓跋小王爷的手中。

    “禁卫军就交给你，你全权安排！这是调兵的令符，离咱们都城最近的是裴绒部，你派人把这个玉勾送去给他，他一定不会拒绝我们的求援的。”

    兀立汗说完，就闭上了嘴巴，眼神复杂。

    因为裴绒部这个人，对拓跋娇有心思很久了，曾经几次三番向自己提亲。

    之前他一直以拓跋娇还小，不打算过早讨论婚事，一再拒绝了裴绒部的求亲reads;王爷太妖孽：绝宠世子妃。

    这次找他求援，如果事成之后，他要是再向拓跋娇提亲的话，自己恐怕就很难再开口拒婚了。

    但事有轻重缓急，事到临头，已经容不得兀立汗多加思考了。

    他摆了摆手，示意拓跋小王爷快去。

    拓跋小王爷郑重地把玉勾放入怀中，再次看了若水一眼，大步而去。

    兀立汗盯着小王爷离去的方向看了良久，这才回头看向小七和若水。

    “让太子殿下和太子妃看笑话了。现在都城内乱，为了二位的安全考虎，请太子殿下和太子妃还是暂时留在皇宫之中吧，等局势稳定了，再出宫不迟。”

    他这番话纯是出于一番好意，虽然也是想将二人留在皇宫，却和先前将二人当做盗贼留在宫里的意味大有不同。

    若水和小七自然听了出来。

    小七微微颔首，他自然知道，此时此刻，留在皇宫之中才是最好的办法。

    若水想了想，却道：“既然是有人作乱，想必都城之中必有死伤，我是一名医者，虽然能力有限，但也愿意为受伤之人略尽绵薄之力，请陛下允准，我想出宫为伤者治疗！”

    兀立汗一听，脸上很是动容。

    他留他们在宫里，不过是为他们的安全考虑，可听到若水愿意前去救治伤者，不由得大喜，道：“如此就多谢太子和太子妃了，你们的这份人情，我记下了，以后若有机会，必会回报！”

    说完，他很客气的对他们拱了拱手。

    作为一名高高在上的帝王，能放下身段向他们拱手为礼，已经算是很重的礼仪了。

    小七和若水对望了一眼，同时还礼。

    兀立汗派人带着小七和若水从一条传供奴仆采买进门的小门，出了皇宫内墙。

    现在是非常时期，皇宫的大门已经关闭，而且重重封锁，守卫重重，想要出皇宫者，除非手中持有兀立汗的手令，否则靠近宫门三米处者，斩！

    一道宫门，好像隔开了一个世界。

    在皇宫的内墙之中，虽然有些气氛紧张，但有兀立汗坐镇，一切还算井然有序。

    但宫墙外面的情况却截然不同。

    仅仅是时隔一个多时辰，繁华热闹的南越国都城已经沉浸在一种惶惶然不可终日的忧虑压抑的气氛之中。

    大街上已经很少能够看到路人，所有商铺都紧闭门户，路边售卖各种小物件的摊子甚至都没来得及收拾，街道的路面还凌乱的撒落着菜篮子，以及打碎的瓶瓶罐罐等杂物，一副末日来临的凄惶景象。

    许多人跑得连鞋子掉了都顾不得捡，可见都城的老百姓们听到有人作乱的消息时，有多么的惶恐不安。

    看到这一幕，若水的神情不由得沉重起来。

    权利，金钱，是一切*的根源，可以喜欢，但不能强求，否则就造成现在这种百姓不安、民不聊生的景象。

    上位者们逐权追利，可是受苦受难的却是普通百姓！

    现在是守门的御林军和拓跋小王爷率领的禁卫军守住了外城门，所以叛军还没有打到这里。

    可是禁卫军和叛军的实力太过悬殊，这里又能保持多久的安宁平静呢？

    小七看出了若水的心思，他拉住若水的手，紧紧一握reads;剑临次元。

    “别想了，我们想得再多也无济于事。还是到前面去看看吧！水儿，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他神情严肃之极，若水不由得看向他，问道：“什么事？”

    “不管发生了任何事，你一定要先保证自己的安全！我知道你想救人，但是，我不允许你让自己涉险！你答应吗？”

    “好！我答应你！一定不会让自己涉险！”若水毫不犹豫地答道。

    “你已经在涉险了！我如果理智一点的话，应该不让你去才对的，可是我……”小七欲言又止。

    “可是你了解我，知道我无法面对死伤而无动于衷。”若水微笑道，小七，果然是最懂她的人。

    “是，所以我才会和你一起去。”

    否则，他又怎么可能答应去相助南越国的皇室？

    若是依他的性子，他巴不得袖手旁观。

    南越国这些年来对他们东黎国虎视眈眈，一再地派兵骚扰边境，要不是有乐正毅……

    一想到这个，小七就恨不得南越国越乱越好，最好他们能乱上十年八年，省得他们总像盯着一块肥肉一样盯着东黎国不放。

    只有他们自顾不暇，东黎国才能争取到养精蓄锐、修养生息的时间。

    若水反握住了他的手，虽然什么都没说，可她知道小七能明白。

    有些事情不用说出口，因为知道彼此都了然于胸。

    就像她明白小七对她的爱，对她的维护，小七明白她对他的依恋、对他的浓情一样。

    距离南城门还有一段距离，但前面的喊杀震天声，已经传到了小七和若水的耳中，两人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但亲眼目睹的时候，若水才明白战场的惨烈程度远远超过了她的估计。

    叛军们知道，既然已经走上了造反作乱这条路，他们就已经没有回头的机会。

    输了，他们就是逆臣贼子，九族株连！

    最可怕的不是死，而是死前受到的各种刑罚的折磨。

    他们每个人都知道，南越国严酷的刑罚制度，花样百出的刑责手段，在四国之中独占鳌头，其他三国难以望其项背，光是听就已经能让人吓破胆，别说是让自己和家人亲自去体验了。

    所有，他们只能向前，绝对不能后退。

    对于拓跋小王爷所率领的禁卫军来说，他们身后守护的是他们的君主、自己的家人以及满城的百姓，所以，他们也绝不能退。

    尤其是他们还有一个重要的任务，把持有兀立汗信物的使者送出城去，让他去裴绒部带来援军，这样才能彻底剿灭这般如狼似虎的叛军。

    叛军和禁卫军都有各自不能后退的理由，所以碰在一起，战况就异常惨烈。

    禁卫军的确是精锐部队，他们的人数虽然不及叛军，但集中力量突破一个城门，却不难做到。

    尽管如此，禁卫军们还是付出了大量伤亡的代价reads;实业商途。

    看着源源不断从前方城门处送下来的伤员，若水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那每一个被抬下来的士兵们，都是血肉模糊、性命垂危。

    若水的脸色凝重无比，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从食指下取下金针，走到了一名士兵身边。

    那名士兵胸口中了一刀，血流如注，一名大夫站在他的身边，只知道发呆，却不知道如何下手救治。

    以那名大夫的经验，这名士兵已经是必死无疑。

    若水却毫不迟疑地用金针，对着伤口周围的几处**道扎了进去，她认**奇准，用针飞速，只一眨眼的功夫，她就抽出了金针，转向了下一名伤者。

    那名大夫简直目瞪口呆。

    目光直勾勾地看着士兵的伤口，连眼睛也不眨。

    只见原本流血不止的伤处，在若水施针之后，血流竟然奇迹般地止住了。

    这世上，居然有这样神奇的针炙之术？

    若不是亲眼得见，他简直不敢相信！

    这位施针的姑娘，莫不是天山上下来的仙女？

    这样的医术，别说是他见所未见，更是闻所未闻，让他叹为观止。

    被送下来的都是失去了战斗力的伤员，失血往往是造成死亡的一个最主要的原因，所以耽搁一点时间，就有可能造成一条生命的流逝，如果能够救援的动作能够更快些，更有效率一些，至少能够挽回一半以上的生命。

    若水在瞬息之间，已经帮三名危在旦夕的伤者止住了血，让三人转危为安。

    可是，送下来的伤者络绎不绝，若水只有一双手，一枚针，她仅凭一人之力，又能救得了多少人？

    她的目光一扫，见到一名士兵正在大声**，却原来是被攻城的擂木砸断了腿。

    她顺手从身边抓起一张桌子，轻轻一扳，折下两只桌腿，在那士兵的断骨处摸了摸，找准了位置，手法娴熟地替他接好断骨，然后将桌腿当做夹板，替他绑在腿间。

    再取出金针，在他伤处扎了几针，那士兵登时觉得疼痛大减，满眼感激地看向若水。

    若水却头也不回地离开，走向下一个伤者。

    先前那名大夫虽然也在救治伤者，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若水。

    他觉得今天真是大开眼界，若水的治疗方法无一不是见效之极。

    现在，在他的心中已经把若水奉为仙人。

    若水却眉头紧皱，她已经一口气不停地救治了最为危险的十几名伤者，但就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已经有不少的士兵因为来不及救治而死去。

    她站直了身体，对着现场扫视过去，只见除了自己之外，还有许多大夫们也在救治着伤者，但效率着实不高。

    可是这些大夫们全都各自为政，自己救治自己伤员的古代，若水又怎么能跟他们要求效率呢？

    这里，毕竟不能和现代的救援队相比啊！

    对了，救援队！

    若水突然灵光一闪reads;两汉往事。既然现代能有救援队，为什么古代就不能有呢？

    其实，就若水对这个时代的了解，这些古人对外伤的处理手段其实已经很有效了，只不过之前没有人向他们传授过“紧急救援”这个概念，所以才会造成现在这种效率严重滞后，伤员因为没有得到尽早而有效救治的局面。

    若水把手上的伤员包扎好，然后站了起来，极目四望，看到周围有超过二十个大夫正在紧张的救治伤者，而每个大夫身边至少有一个药童或是学徒在帮忙，甚至有的大夫一个人就带了三四个药童。

    而若水的药童则是小七。

    想一想，能让堂堂太子殿下纡尊降贵做药童的人，大概四国之中也就只有她一个了。

    她可是所有大夫中排场最大的，而小七也无疑是最有效率的药童。

    他是什么身手啊，轻轻一抬手就能把一个伤员从担架运到她的面前，再一抬手就能包扎好的伤员抬走，而且全程无颠簸，不会扩大伤员的伤势，给他们造成二次损伤，简直是最安全舒适版的“伤员运输机”。

    小七见若水站了起来，他也走到她的身边，随着她的视线四处逡巡。

    “水儿，你在看什么？难道是觉得这些大夫有什么不妥？”他压低了声音道。

    因为出身和成长环境的关系，小七对周围的事从不敢掉以轻心，凡事总是带着审慎的目光。

    在他刚遇到若水的时候，就几乎把若水当成敌人一样，现在，他对人对事的戒心依然不减。

    他一看到若水在观察那些大夫，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这些大夫有问题！

    若水听懂了他的意思，不由得好笑，摇了摇头。

    “他们都是救治伤员的普通大夫，没有什么可疑之处，我是在看他们的那些学徒。”

    小七的目光瞬间一冷，扫向那些学徒们。

    若水憋着笑，说道：“那些学徒也没有问题，我是在想，怎么样才能把这些看起来很忙，但实际上却作用有限的学徒做有个合理的安排，这样才可以最为有效地分配人力资源。”

    虽然小七对“人力资源”这个怪名词听不太懂，但若水的意思他还是明白了。

    “那你想出来什么办法了吗？”

    小七看着那些满得团团转，其实也不过是帮自己的大夫拿拿药，找找东西的药童或是学徒。

    “不错！”若水目光灼灼，点点头：“我要成立一个战场‘紧急救援队’！”

    “现在？”

    前面可是打得热火朝天的，伤员被源源不断的送下来，那么紧迫的时间里，大夫们救人还来不及，他们会同意出借自己的学徒做配合若水成立什么“紧急救援队”吗？

    就算他们同意，时间上来得及吗？

    “我会拿出一点时间来指导他们，等他们接受这种概念，熟悉各种治疗的流程之后，救治伤者的效率会提高十倍以上，死亡的人数也会减少一半！”

    若水指了指那些学徒，说道：“你看，他们能被大夫带在身边，想必也是掌握了一定医理和药理知识的，我教起来也不会花费很多时间，只需要让他们了解并熟练掌握自己在‘紧急救援队’中的分工就可以了。”

    “冈拉梅朵，真的能把救治伤员的效率提高十倍，死亡的人数减少一半吗？”一个惊喜的声音传来reads;野兽教师。

    听到这个声音，小七的眉毛挑了挑，双手抱在胸前，动也不动。

    若水却转头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的拓跋小王爷。

    “对！只要他们能上手，并且熟练掌握我说的各种流程，也许死亡的人数还能更少些！”

    要是在现代军代的目标来看，刚才她说的那些数据也不过是堪堪合格而已。

    但这对于从来不知道紧急救援队为何物的古人来说，这样的数据已经是很逆天的近乎传说了。

    拓跋小王爷又惊又喜，虽然若水的方法他从没听过，他对若水却有一种本能的信任。

    他神情激动地说：“冈拉梅朵，帮我成立一个你刚才说的‘紧急救援队’吧！”

    好！

    若水刚想点头答应，可话到嘴边的时候，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转头看着小七。

    小七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一双眼睛只是沉沉地看着若水，眼神中透露的信息，既不赞同也不阻止，显然，他想让若水自己做决定。

    可若水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明白了，如果她帮助南越国成立了这样的一支救援能力超强的“紧急救援队”，对东黎国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这种影响就是，一旦南越国和东黎国起了军事冲突，南越国的实力本就比东黎国强上不止一筹。

    如果南越国有了这样的救缓队，他们在战场上的伤员就能够得到快速救援。

    而最大限度地减少人员的损耗，其实就是一种最大的战力补充，这对南越国的优势无疑又是一种巩固和提升，但对于东黎国而言，却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种不利的因素。

    若水前世虽然是军医，他见不得有人在自己面前死伤，而不管不顾。

    但她现在是东黎国人，她有自己需要守护的国家，断然没有在战场上去救援敌人的道理。

    所有想到这里，她又犹豫了。

    可是，她的目光还是把被源源不断送下来的伤员看在了眼里。

    她知道自己每犹豫多一刻钟，就有可能断送一条本还有生存机会的性命。

    她闭上眼睛不想去看，可刚才看到的一幕已经深深印在了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她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犹豫过，矛盾过，彷徨过。

    好像怎么选都是错，就算不选，也是错！

    她究竟要怎么办？

    正左右为难之际，她的手中突然多了一阵暖意。

    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小七带着关心和支持的眼睛。

    “水儿，你不需要考虑那些还没有发生的事情，你要考虑的是你的本心。无论你做何种决定，我都会站在你的身边，坚持你。”

    他定定地看着她。他温暖的手，他坚定的眼神，每一样都是对她的支持。

    若水看着小七，脸上渐渐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有夫如此，妇复何求reads;绝品太监！

    “小王爷，请你下令，把那些大夫的学徒们召集起来，听我吩咐。”

    现在不是和小七互诉衷肠的时候，若水吸了口气，平复了下心肠，转头向拓跋小王爷说道。

    拓跋小王爷提起来的心登时落地，他深深看了若水一眼，就吩咐人下去传令了。

    刚才他激动之下，脱口提出要求之后，见若水迟迟不说话，他已经意识到自己的要求大大不妥。

    昨天，他还在隐隐暗示两国之间的战火不日即将爆发，今天他却转头就向东黎的太子妃提出这样的求恳，未免强人所难。

    如果若水一口拒绝，他也绝不会怪她。

    易地而处，他扪心自问，自己是否能做到去帮助敌对之国呢？

    他做不到！

    可没想到，若水却答应了他的请求，显然在她的心里，人命比什么都重要，她并没有把他们南越国的士兵当成敌人，而只是想尽心竭力地去挽救他们的生命。

    想到这里，拓跋小王爷陷入了深深的凝思之中。

    在这种忙得脚打后脑勺的时候，居然要调走给自己打下手的学徒们？

    大夫们对上头传下来的命令很是不满，但谁也不敢出声。

    因为这命令是拓跋小王爷亲自下达的，就是不满也没人敢违抗，只能眼睁睁看着拓跋小王爷的亲兵把自己的学徒带走。

    若水清点了一下人数，这些学徒竟然有六十七人之多，足够组成十个紧急救援队了。

    剩下的七名学徒，若水给他们做了详细的分工。

    谁负责抓药，谁负责包扎伤口，谁负责照顾伤者，谁负责安抚伤者们焦躁的情绪。

    拓跋小王爷见若水安排得井井有条，不由大是佩服。

    哪知道听到后面一句，他登时大奇，忍不住插口问道：“还需要安抚伤者的情绪？”

    在军营中这么多年，他还从来没听说过这种说法。

    情绪？情绪是个什么鬼东西？还需要专门人去安抚？

    拓跋小王爷简直不能理解。

    在他看来，这完全就是无用之举！

    现在正是用人的关键时刻，若水居然一下子分出三名学徒来做这种没有半点屁用的事情，不是浪费又是什么？

    “当然需要！”若水肯定地点点头。

    虽然拓跋小王爷压抑着情绪，若水还是听出了他声音中的不满之意，她看了他一眼，解释道：“当一个人深受重伤的时候，往往也是他心理最脆弱的时候。就算是心智坚定的人，也会产生一些消极的想法。如果不及时消除，这种消极的想法就会在他心里面生根，平常看起来他和常人无异，但只要重新上战场，这种消极因素就会发挥作用，严重影响他们的战斗意志和战斗力，对于一个军人来说，失去了意志和战斗力，他就会变成一个废人！”

    她这番话绝对不是夸大其辞，而是她在前世军营中总结出来的经验之谈。

    拓跋小王爷听得似懂非懂，他张了张嘴，道：“你说的有理，但是，也不需要用三个人啊，我看一个人就足够了reads;御龙之穿越火线。”

    若水摇摇头：“小王爷有所不知，安抚情绪只是第一步，这一步固然重要，但是救治了伤者之后，还有许多随之而来的并发症，如果不及时发现，伤者依然会因此死亡。小王爷，你也是上过战场的人，想必对这一点比我更加清楚。士兵受伤后，身体会格外脆弱，伤口溃烂发脓都会引起内疾，随时会要了他们的命，如果有人能够时刻关注着他们，就可以避免这种现象的发生。”

    说完这番话，若水侧过头，瞅着他：“我说的道理，小王爷听得懂吗？要是听不懂，以后我再给你慢慢解释，现在，请你不要打扰我要做的事，他们每一个人的生命，都很重要！”

    拓跋小王爷被若水说得面红耳赤，想为自己解释些什么：“可是……”

    “你有完没完？”小七不耐烦的打断了他的话，斜眼睨着他。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小王爷要是如此信不过我的妻子，那我们就马上就走！”

    “谁说我不相信她了？”拓跋小王爷心中一急，眼睛也瞪圆了。

    “既然相信，就闭上你的嘴巴，不要再耽误她的时间！你在这里多叽叽歪歪的一刻，战场上就可能多死一个人。现在，禁卫军攻打南城门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叛军的主力很快就会往这边调动，能不能把求援使者送出去，成败就着在此一举，小王爷，你现在应该做的事情，是到前线去督战，鼓舞士气，而不是在这里……”

    说到这里，小七突然把后面的话都咽了回去，略带嘲讽的一笑。

    “算了，你的成败生死，和我又有什么关系！不论破城与否，我都会带着若水安全离开。随便你怎么折腾去吧！”

    他冷冷地背过身去，再也不瞧拓跋小王爷一眼。

    若水和拓跋小王爷都愣了。

    两人一起看着小七的背影，好半天都不说话。

    若水心里一叠连声地感慨：天哪，小七说这话的时候，简直太帅了！

    拓跋小王爷则久久不语。

    他突然发现，这个自己一直瞧不在眼里的人，似乎给了自己沉重的一击，让自己对他不由刮目相看起来。

    拓跋小王爷再次盯着小七的背影看了一眼，然后看向若水，正想说什么，心里却猛地一沉。

    他一直是骄傲自负又自信的，从为若水动心的那一刻开始，他就觉得，这是他的女人！

    他一直有信心，他是这世上最出色的男人，她一定会为自己倾心。

    可是，当他看到她看向那个男人的眼神，他突然觉得有点不那么确定了。

    她那依恋、爱慕、崇拜、欣赏的目光，正在看向别的男人：她的夫君！

    自己……真的能赢得她的心吗？

    ……

    一个时辰之后，若水特别训练的紧急救援队终于被派上了战场。

    这个紧急救援队由六个救援小队组成，每个小队一共十人，配两个担架和两个禁卫军做护卫之用。

    救援小分队上战场之后，首先对受伤的士兵做简单的伤口清洗、用药和包扎，还有战斗力的轻伤者留在战场继续作战，重伤者则用担架抬到后方，因为事先已经对伤口做了初步的处理，伤情没有延误，所以因失血而死亡的概率大大减小，而轻伤者也因为得到了治疗没有太多的影响他们的战斗力reads;符皇。

    虽然这只救援队只是刚刚成立，刚上手的时候还有些手忙脚乱，但效果已经显现了出来。

    有这样的一支紧急救援队，等于生命得到了最大的保障。

    没有了后顾之忧的禁卫军气势如虹，很快就击退了叛军，夺取了南城门的控制权，并把派去求援的使者顺利地送了出去。

    累地快要虚脱的大夫们也都松了一口气，但若水和小七都知道，现在还不到可以放松的时候。

    失去一个城门控制权的叛军们，很快就会把主力调到这里来，而且当他们得知兀立汗派人突围求援之后，攻击会变得更加疯狂。

    他们会倾尽全力，意图在援军到来之前，一举将唯一的对手：禁卫军消灭掉，然后再一鼓作气的夺取皇宫，杀了或者控制住南越国皇帝兀立汗，到那时候，就算是援军到来，也大势己去！

    若水当初建议夺取这座城门的控制权最主要目的，就是为了将求援使者送出城去。

    现在目的已经达到，继续死守在这里就变得毫无意义，反而很容易被人数远在禁卫军之上的叛军分三个方向包围，陷入艰难的突围战之中。

    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有两条路。

    一条是开门出城。

    另一条是放弃南城门，全线退守内城。

    城门在他们的身后，只要出了城，他们的安全就得到了保障。

    但他们如果选择了这条路，就等于放弃了皇宫中的兀立汗。

    若水知道，拓跋小王爷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这么做的，所以他们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放弃这座用数十条人命夺取的城门控制权。

    “你说什么，让我放弃南城门，退守内城？”

    拓跋小王爷听了若水的提议，不由倒抽一口冷气，不敢置信地看向若水。

    “不错！这是目前唯一的路！”若水斩钉截铁地道。

    “理由！”拓跋小王爷沉声道。

    “你先下令退兵，我会告诉你理由！”

    若水听得南门城外一阵比一阵更紧的攻城呐喊声，深深蹙紧了眉，不耐烦地瞪了拓跋小王爷一眼。

    “好！”

    拓跋小王爷不再多问，在这一刻，他相信她！

    他马上下令放弃城门，所有禁卫军回防皇宫内城……

    作为南越皇宫的最后一道防线，皇宫内城建造得格外坚固。

    城墙高耸坚固，城楼内箭窗密布，呈现外扩内窄的形状。

    这种形状利于箭手躲在箭窗外朝外放箭，而城楼下的箭矢却并不容易从狭窄的窗口内射入伤害到内部的士兵。

    若水没有时间对古人在这方面的设计叹为观止。

    “小王爷，请你马上派人去宫里收集所有的烈酒，还有铁锅，越多越好。”

    退回内城后，若水马上对拓跋小王爷说道。

第106章人面兽心

    拓跋小王爷虽然完全摸不准若水要这些东西的用意何在，还是一丝不苟地传令下去。

    过不多时，大量的烈酒和一个个的铁锅被送到了城门前面。

    若水让人把烈酒分别装在一个个的小瓶子里，然后又让人为每位箭手配备数十只用沾了火油的棉布包裹箭头的箭矢。

    布置好了这一切，她又吩咐在远离放置灌满了烈酒以及弓箭手的地方，搭建了几十熊熊燃烧的简易灶台，灶台上放着从御膳房以及内宫中收集来的大铁锅，锅中倒入清水。

    被烧得沸腾开水将一团团淡青色的蒸汽送上天际。

    “咦，这些水汽为什么是青色的？”拓跋小王爷奇道。

    若水只是抿唇一笑，并不作答。

    小七却冷冷地白了他一眼，轻哼一声。

    为什么是青色的？

    自然是那鬼丫头在水里加了点好东西！

    除此之外，若水还命人准备了几十根十余丈长耐用结实的长杆，杆头绑着木叉。

    “冈拉梅朵，这些长杆加木叉是干什么用的？”拓跋小王爷越来越奇了。

    装满了烈酒的小酒瓶、绑着火油布的箭矢和正在煮着的沸水，拓跋小王爷都能猜到几分用途，唯有这个长杆，他实在猜不透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

    “小王爷，请稍安勿躁，你很快就会知道了。”若水嘻嘻一笑，并不多说。

    “小王爷，不、不好了！叛军们开始攻城了！”

    一名士兵气喘吁吁地奔了过来禀告道。

    “这么快？”

    拓跋小王爷大吃一惊。

    “不，他们来得……很及时！”若水胸有成竹的一笑。

    这些叛军们简直太配合了，若水都想为他们颁一个“最佳合作伙伴”的大奖了。

    因为她布署的所有一切准备工作完全做好的时候，他们就来了！

    站在高高的城楼上，若水第一次看清楚了叛军首领，也就是前天才刚刚和拓跋盈香成亲的，南越国驸马爷巴特尔。

    他的五官并不十分出众，但身材高大雄伟，一身黑盔黑甲，高高地坐在身下的骏马上，威风凛凛，气势夺人。

    尤其是他的一双眼睛，精光频闪，目蕴光华，显然是一个武功高手。

    这样的一个人，即使五官再平凡，也会因一身的气势而能轻易吸引住别人的目光。

    但一连见过两次面，若水却对这个人始终没有什么特殊的印象。

    由此可见，之前他都刻意地隐藏了自己。

    一个人可以隐藏自己几天、几个月都不难，但若是要隐藏几年、十几年，却是一件极其艰难的事情，非心志坚韧的人绝对做不到。

    而一个能对自己都那么狠的人，对待敌人就更加残忍。

    这个人实在是不得不让人忌惮。

    如果说，拓跋小王爷先前还对巴特尔叛乱造反有所怀疑。

    可当他看到城墙下面，和往日那个截然不同的巴特尔的时候，他就彻底明白了。

    他恶狠狠地磨了磨牙。

    “巴特尔！”他俊美的面孔上带着满满的愤怒，咬牙切齿地吐出三个字。

    巴特尔抬起头来，和他对视，眼神冰冷，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感。

    “小王爷，你看到我，似乎很意外？”他轻描淡写地说道。

    拓跋小王爷紧握双拳都有些颤抖了。

    “盈香呢？你把她怎么样了？”

    拓跋盈香是兀立汗的女儿，是南越国的当朝长公主，而巴特尔却是叛军首领，刚刚成亲，他就起兵叛乱，可想而知，这位新婚妻子在他心里没有一点分量。

    这正是拓跋小王爷最为担心的。

    他的盈香，他和父王从小捧在掌心中疼爱的妹妹……居然嫁给了这样一个人面善心的畜牲！

    在拓跋小王爷提到拓跋盈香的名字的时候，巴特尔冰冷的眼神终于闪烁了一下。

    但是很快，这抹带着些许情绪的异光很快又被冰冷给淹没了。

    “她是我的妻子，无论如何，我都会好好对待她的。这一点，不需要王子殿下您担心。”

    巴特尔冷冰冰地说道，语气中丝毫没有一个新婚丈夫该有的对妻子的脉脉温情。

    “好好对待她？这就是你对她所谓的好吗？”

    拓跋小王爷咬牙道，用指一指城楼下严阵待发的叛军们。

    “她是你的妻子，同时也是父王的女儿，而你身为她的夫婿，居然举兵叛乱，你要她如何自处？你要她如何选择？是在站在你这边，还是站在父王这边？巴特尔，你真是太残忍了！早知道这样，你当初向父王提亲的时候，我就算拼尽全力，也要阻止盈香嫁给你这禽兽！”

    拓跋小王爷出离的愤怒了。

    被一个自己信任的人背叛的愤怒，与被一个从来不放在眼里人背叛的感觉，是截然不同的。

    他之前有多么信任巴特尔，现在就有多么愤怒。

    这份愤怒甚至使他丧失了理智的思考能力。

    他劈手从身边护卫手中夺过一把长弓，弯弓搭箭，锋锐的箭尖直指巴特尔。

    “早知道？”巴特尔扯着嘴角冷笑了一下，对那寒光闪闪的箭尖丝毫不以为意。

    “其实今天的这一切，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注定。当年你的父王兀立汗，他是怎么样登上南越国皇帝宝座的，他为了得到这个位置都做了些什么事情，小王爷，你要是不知道，不妨回去问问你的父王，而我巴特尔，只不过是按照他当年的轨迹，把事情重演一遍罢了。”

    “巴特尔，你是什么意思！”

    拓跋小王爷怒喝一声，脸都绿了，手臂气得直打颤。

    这个该死的巴特尔，不但起兵叛乱，反而当着所有军士的面前，污蔑他的父王！

    他的话中之意，分明是说兀立汗当年也是举兵叛乱，才登上了南越国皇帝的宝座，所作所为毫不光彩！

    若水则一脸惊讶地看着小七，这些南越国的宫廷秘事，她头一次听到。

    小七摇了摇头，表示对这些事情他也不清楚。

    “巴特尔，你以为我会相信你这个乱臣贼子的一派胡言吗？若是父王的帝位真的来得不光彩，为什么这十几年来我一点都没有听说过？”愤怒使得拓跋小王爷的眼睛都泛出了血丝。

    “听说？当年反对他的人都被屠灭殆尽，剩下来的都是蝇营狗苟之辈，有谁敢跟你说？难道让兀立汗自己和你说他当年干过的恶事吗？”巴特尔仰天大笑起来。

    “王子殿下不要着急，等我攻进皇宫之内活捉了兀立汗，我他让把他当年说过做过的一切，统统说出来，给南越国百姓一个交代，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小王爷，看在我们过去几年还算相处得不错的份上，你若是能命禁卫军放下兵器主动投降，我保证不会为难你们。”

    拓跋小王爷的回答是弯弓对他射出的一箭。

    “做梦！就算是死，我也绝对不会让你踏进这宫城半步。”

    巴特尔轻轻一伸手，就接住了射到他面前的箭矢，像是嘲讽又像是怜悯地摇了摇头。“那就没有办法了！”

    把手里的箭矢丢掉，他抬起右手，用力一挥，冷冷地下令。

    “攻城！”

    最后的攻城保卫战终于打响！

    为了避免若水被从四面八方激射而来的箭矢伤到，小七想都不想地一伸手，把她拉到了城楼后面。

    若水却若有所思地看向小七。

    “小七，你绝不觉得刚才巴特尔接住箭矢的手法很熟悉？”

    小七点点头，说了三个字。

    “深未寒！”

    “不错！”

    若水登时想起深未寒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真正的狼盗，其实在南越国王庭之中！

    难道巴特尔就是深未寒口中所说的“真正的狼盗？”

    若水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否则一个南越国驸马爷，巡防营大统领，又怎么会与在草原上肆虐的狼盗首领深未寒有所关联。

    而且从巴特尔刚才接住箭矢的手法看来，他们的武功套路如出一撤，虽然深未寒接住兵器用的是两根手指，而巴特尔用的是整个手掌，可是习过武的人眼光锐利，一眼就能看得出来，他们的发力方式和接刃手法是一样的。

    “小七，你说真正的狼盗，真的是巴特尔？”

    若水还是想不通，“身份、地位、权势他都有了，为什么要去做一个被往万千人憎恶的狼盗？”

    小七深思道：“有大风险，必定有大图谋！他图谋的是不是草原上的部落，而是整个南越国的天下。如果一旦成功，他就是南越国的皇帝，付出的这点代价算什么。咱们还是别操心别人家的事吧。不管今天的结果是什么，不论是兀立汗胜，还是巴特尔胜，一切的答案最终都会揭晓的。”

    是啊！不论谁胜谁负，最终的答案总会揭晓的！

    现在他们要做的，就是拭目以待。

    可往往等待的过程是最煎熬的，尤其是现在，每一刻的时间推移，付出的都是南越国士兵们生命的代价。

    若水不再多想，她退下城楼，指挥着新成立不久的紧急救援队开始救治受了伤的士兵们。

    因为有了刚才在城门攻防战中的实际演练，这支紧急救援队现在已经对各自的分工和施救流程熟悉了很多，开始真正体现出了他们的重要性。

    攻城石和箭矢如流星般飞上城头。

    受伤的士兵们如流水般被抬下了城楼。

    在一个安全的角落里，救援队正在紧张但是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救治。

    他们十人一组，背着急救包，抬着担架在人群中穿梭，及时、快速、有效的给伤员提供救治，帮轻伤员就地处理伤口。

    一个人刚刚用加了烈酒的清水把伤口清洗好，另一个人立马将准备好的止血药粉涂抹在清洗好的伤口上，第三个人拿着包扎伤口的布拿在手里在一旁等候。

    每个人都有明确的分工，各司其职，救治的效率大大提高，一个十人的救援小队救治二十个轻伤员用的时间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这种速度简直是让拓跋小王爷叹为观止。

    而失去作战能力的重伤员救治的流程也跟轻伤员差不多，区别仅在于若水交代救援队的成员们，一旦初步帮重伤员处理好伤口，一定要用止血带顺着血管走向将大出血部位上方紧扎好，最大限度的减缓出血量，尽量防止伤员在救治过程中失血而亡。

    而所谓的止血带，其实就是从弓弩上拆下来的牛筋弓弦。

    进入正常工作状态后的紧急救援队效率惊人，给在前方作战的禁卫军以强大的支持和信心，而若水也进入了紧张有序的工作状态之中。

    那些之前还对若水征用他们学徒而感到不满的大夫们，在见识到紧急救援队的奇效之后，所有的不满全部褪去，剩下的只有佩服二字了。

    他们开始很积极的配合若水接下来对他们的安排，若水新奇有效的治疗方法，无一不让他们大开眼界。

    被送到后方的重伤员因为得到了紧急救援队的初步救治，大大减少了在大夫们救治过程中因失血死伤的概率，而大夫们默契又有效的配合更是将救治的效率提高到了前所未有的速度。

    可有战争的地方就有死亡，这是无法避免的定律。

    若水的医术再强，她也只是人，不是神！

    她无法挽救一个必死之人的命运。

    抬起被血污沾染的俏脸，若水深深吐了口气，然后慢慢把面前这个年轻的士兵睁得大大的，却已经失去生命光彩的眼睛给合上。

    他颈部的大动脉被一箭射穿，被紧急救援队用担架抬着送到若水面前的时候，她其实已经知道救不回来了。

    可这个年轻人用祈求的目光看着她，他的眼神告诉她：他不想死，他想活着！

    每当这个时候，若水总做不到像前世的其他军医那样理智冷静。

    她无法在面对这种带着强烈生命渴求的目光的时候，冷静的判断自己的救治是否有意义，是否应该果断的放弃然后把时间用到下一个存活希望更大的人身上。

    所以她还是救了，可惜结果并没有出现奇迹。

    小七伸手擦去了她脸上的血污，用温暖的目光抚慰她失落的心。

    若水深吸了口气，对他笑了笑。

    “不用担心，我没事！”

    每次看到病人死亡，她总有这种失落和伤心。

    但是现在，最后的战役刚刚开始，还远远没有到她可以失落伤心的时候，越是这种时候，她就越要保持冷静，不能被负面的情绪影响自己。

    突然之间……

    “咚咚咚！”的巨响传来，每一响都像是一只重锤，重重地撞击在人的心里。

    小七眯起了眼睛。

    “很好，叛军开始用巨木撞击宫城大门了！”

    厚实的宫城大门被三个合抱且一头削尖的巨木撞得发出一声声直击人心“咚咚”巨响，就好像整座城楼都被这巨响震得颤抖起来。

    守城的禁卫军好像被这巨响震慑住了，忘了自己此刻该做什么，就连后方正在救治伤员的大夫都忘了手中的动作，面目苍白地侧耳细听着那好像阎罗王脚步的巨响。

    小七看着这一幕，心中的怒意渐渐涌了上来。

    战役才刚刚开始，他们就已经丧失了斗志。

    如果让这种情势继续下去的话，这场仗也不用打了，直接投降就是，还省得让他的水儿那么辛苦的劳心劳力。

    小七终于忍无可忍，沉声喝道：“都愣着干什么？你们以为放弃抵抗，叛军就会放过你们吗？守城！”

    他的话用上了内力，瞬间传遍了城楼的每一个角落，清清楚楚的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就好像一击重锤重重的敲打在人的心头。

    无论是城楼上的禁卫军，还是后方的大夫们，都迅速回过神来，脸上不约而同的露出惭愧的表情，然后又迅速投入了之前的状态之中。

    小七这才转身朝若水看去，却大吃一惊。

    若水居然不见了！

    小七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她定是趁着他说话的时候偷偷溜到城楼上去了。

    这个不守信用的鬼丫头，几个时辰之前还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证，会保障好自己的安全，可这才过了多久，她就把她说过的话抛到了脑后，居然又跑到最危险的城楼上去了。

    这该死的、可恶的鬼丫头！

    她竟敢瞒着他偷偷溜走！

    小七肚子里气得要死，更恨得牙痒痒，却以最快的速度和身法，往城楼上掠去。

    上了城楼，小七一眼就看到了若水。

    她正小心翼翼地往沸腾的水里添加着什么。

    小七深吸了口气，大踏步地走了过去。

    “在等半盏茶，等药效完全发挥出来就可以用了。喏，这个给你，给每个锅里面都加一点，不需要太多，一滴就够了。等水沸腾了以后就加上去，然后再等半盏茶，记住，一定要等上一会儿，再急也不能让铁锅提前离火，否则药效发挥不出来。可别浪费了我好不容易提炼出来的药。”

    若水一边吩咐，一边把手里的小瓷瓶交到身边那个禁卫军统领打扮的人手里。

    那统像像是面对稀世珍宝一样，珍而重之的接过若水手里的瓷瓶，恭敬地问道。“请问这是……”

    若水竖起食指摇了摇，“暂时保密！”

    那禁卫军统领不敢多问，牢牢握着小瓷瓶，执行若水的吩咐去了。

    若水笑了笑，可是一转头，她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小七，你、你怎么来了？”她讪讪地一笑。

    脸沉如水的小七正站在她面前，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跟我下去！”

    若水慢慢把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眼神很镇定也很认真地看着小七。

    “不，我要留在这里。只有在前线上，才能了解双方的作战方法，多了解一点，以后说不定会有用！”

    小七定定地和她对视了一会儿，语气坚定执著：“和我下去，你的安全更重要！”

    若水摇摇头。“这里的一切对我来说都很重要！让我留在这里，我相信我能保护好自己，小七，我相信，你一定能保护好我，对吗！”

    自从认识她的那一天起，她就渐渐把他的命门握在手里了，她要是倔起来，他真的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那你必须要呆在我的身边，不能离开我半步！”小七凝视着她的眼睛，他永远没有办法对她说不。

    若水的脸上重新绽放了笑颜，偷偷瞄了一眼，发现周围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边，她迅速踮起脚尖在小七还绷得有些紧的刚毅下巴上，轻轻亲了一下。

    只是蜻蜓点水般的轻轻一吻，速度快得让他还没有来得及感觉她双唇的柔软温润，她就已经离开。

    但这清浅的一吻，却让小七结结实实的惊得愣住了。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在大庭广众之下，在战火烽烟中，他心爱的姑娘，居然当众亲了他一下！

    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若水侧着脑袋看着他，调皮地笑。

    “说错了，应该是你乖乖呆在我的身边才对。尊敬的太子殿下，本王妃的安全可就全部交给你咯！”

    她边说朝城楼走去，小七如梦方醒，上前一步，紧紧跟在她的身边。

    当他们渐渐走远，拓跋小王子的身影从一个立柱后面转了出来，他的神色很平静没有丝毫的异常，慢慢放松了紧握成拳的双手……

    从高高的城楼上往下看，聚集在城楼底下的叛军好像迁徙的蚁群一样，密密麻麻的。

    他们分成了一堆一堆，放眼看去，似乎很凌乱，但仔细一看，就会发现他们这是在弓箭手的掩护下架设长梯，为攻城做准备。

    南越国的攻城长梯和别的国家都有所不同。

    别的国家用的大多数是为了保持稳固性，做的特别巨大笨重，脚下专有轮子的云梯车。

    而南越国号称马背上的民族，骑兵轻装奇袭是他们最大的优势。

    他们奉行以战养战的准则，为了减少马群的负担，保持最快的奔袭速度，每个人只配备足够两天食用的水和干粮，然后打到哪里，就在哪里吸收各种补给。

    所以他们的军队里，基本上没有粮草辎重，也很少出现笨重且移动速度迟缓的攻城工具。

    所以他们使用的长梯也是最轻便且易于携带的。

    这些长梯在不使用的情况下可以分截拆卸下来，使用的时候在重新组装，而且组装的速度也非常快，不过片刻的时间，叛军们已经将长梯准备完毕。

    “小王爷，烈酒瓶子和箭矢准备好了吗？很快，它们就可以派上用场了！”若水看着城下的叛军们，对身边的拓跋小王爷说道。

    拓跋小王爷点点头，眼中闪过一抹颖悟的光亮。

    “冈拉梅朵，我终于知道你准备的那些长杆，是做什么用了！”

    拓跋小王爷一脸钦佩地看向若水。

    枉他自负聪明，竟然直到这个时候，才猜到了她准备长竿的用意，和她相比，自己真是愚之极矣。

    他眼中火热的光芒看得若水微微一窘，不由自主地别开脸，向城下瞧去。

    城门前，叛军们正推着巨木，用力撞击着宫城大门，发出一声比一声更震耳的巨响。

    “有的时候，越是简单的方法，实行起来就越快速越有效！只是，要看你是否能想得到。”若水饶有深意地看了小王爷一眼。

    说完，她朝正向他们走过来的禁卫军统领招了招手。

    “那些水烧好了吗？准备好，全部抬到那里！”她指了指正对着宫城大门的城楼上方。

    “是。”禁卫军统领立刻答应道，停下脚步，然后向后一转，就朝正在烧热水的士兵走去。

    “喂，等一等。”若水想了想，又叮嘱了一句：“抬水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千万不用让水溅到肌肤上，你知道，那水里面……有东西。”

    正用厚厚的棉布包着手准备抬水过去的士兵们，闻言，顿时全都站住了。

    禁卫军统领的手一抖，忍不住去摸怀里若水交给他的小瓷瓶。

    “请问太子妃，那水……如果碰到皮肤，会如何？”他实在忍不住心中的好奇，又回身问道。

    “会很痛，然后会觉得很痒，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面散发出来的奇痒，而且这种痒会传染，凡是接触到烫伤水泡破裂后泌出的体液的人，都会染上同样的症状。所以，大家一定要特别小心！”

    若水郑重其事地说道，指着一旁竖立的旗杆：“你让大伙儿用旗杆，抬着走安全些。大家别担心，如果真的不小心被锅里的水碰到了皮肤，不要慌，不要挠，立刻过来找我，我这里有解药！”

    一听说有解药，士兵们立刻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们听了若水的话，纷纷拔起旗杆，抬着沸腾起泡的一锅锅热水，朝若水刚才指定的地方走去。

    一共有二十几口冒着热气的大锅从身边走过，一下子引起了其他士兵的注意力。

    他们的人虽然还坚守在岗位上，但眼睛却一直盯着那浩浩荡荡朝宫城大门上方位置走去的“开水大军”！

    “看什么呢？专心点，叛军就要开始攻城了。”

    禁卫军统领皱了皱眉头，低喝了一声。

    士兵们立刻收回视线，专注地注视着城墙下方。

    只见叛军们的云梯已经架好，几十架长梯像一条条巨龙一样，蔓延着爬上了城墙，叛军们手执盾牌，挡住城头射下来的箭矢，同时身手灵活地向上攀爬。

    叛军们的盾牌不知道是用什么材料制成，坚韧无比，最锋利的箭尖射上去，都分毫无损。

    城墙上的守军不禁骇然变色。

    眼瞅着敌军离城头越来越近，他们却束手无策，难道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敌军攻上城头，再和他们决一死战吗？

    禁卫军统领对着众人扫视了一眼，一伸手抓起一根长竿，雄纠纠气昂昂地道：

    “他们有云梯，咱们有长竿！等他们爬到一半的时候，大伙儿就用这个，把他娘的叛军的梯子给捅出去。”

    “喂，你们这些人，一会儿就给我往梯子上砸酒瓶子！你们，还有你们！现在是考验你们箭法的时候了，等酒瓶砸碎之后，就给我射箭！你们的箭头上可都包着火药！以前总是聚在一起喝酒吹牛，说自己一箭双雕的家伙们，把你们的真本事那出来，别只剩下嘴上功夫。给我把叛军的长梯都烧了。没有了长梯，我看他们会不会飞！”

    他的这番豪言壮语登时引起了周围士兵们的哄笑声。

    同时，被他点名指到的弓箭手们，一个个全都跃跃欲试、摩拳擦掌的准备向同伴和敌人们展示自己超凡的箭法。

    城楼上紧张到压抑的气氛立刻为之一消，每一个人心中都燃起了前所未有的斗志。

    与此同时，若水跟在“开水大军”的身后，来到宫城大门的上方。

    士兵们按照她的吩咐，将一个个冒着热汽的大铁锅抬架到了城墙上。

    “注意听我的命令，我说倒，你们就同时把锅里的水往下倒！明白吗？”

    若水站在城墙上，探头向下张望。

    “明白！”众士兵异口同声的回答。

    只见数百个身材壮实的叛军用肩膀抬着巨木重重撞在城门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撞完之后迅速往后退，准备第二次撞击。

    就在他们退到架着大铁锅的城楼下的时候，若水大喊了一声。

    “倒！”

    二十几口铁锅中的热水“哗啦啦”像是瀑布一样往下倾泻，兜头兜脸的地淋在叛军们的身上。

    城楼下顿时响起了一片哭爹喊娘、鬼哭狼嚎的惨叫声。

    那声音简直比鬼叫还要凄厉，让所有听见的人都觉得毛骨悚然。

    把铁锅里面的热水都倒干净以后，“开水大军”的成员们纷纷放下大铁锅，争先恐后地朝城楼下方看去。

    只见城墙下被热水浇湿的土地上，数百个壮汉正倒在地上不停地翻滚着，在翻滚的过程中，双手拼命地在全身上下挠个不停。

    被热水烫伤的皮肤本就脆弱无比，哪里经得起他们这样用力的抓挠。

    本来就是半熟脱皮状态的皮肤被一块一块地挠得从身上掉了下来，露出鲜红色的肌肉组织和淡黄色的组织液，出血量倒是很少，正因为没有鲜血的掩盖，所有才能把呈撕裂状态的伤口看的一清二楚，可越看得清楚，就越是让人心惊肉跳。

    这被加了料的热水烫伤的叛军，好像嫌用手抓挠还不够过瘾似的，边挠边躺在地上用身体的各个部位来蹭着粗粝的地面，好像不把身上的皮肉不蹭掉一层就不甘心似的，边蹭边发出像是痛苦又像是**的声音。

    数百名大男人集体发出来的这种**声，可谓是声势浩大，可是听起来怎么都有一种暧昧的味道。

    城上和城下的所有人，都被这个场面惊呆了！

    巴特尔万万没想到，居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他听着那些人发出来的**声，只觉得一张脸涨得通红。

    实在是太丢脸了！

    数百个体格粗壮的大男人，竟然被十数锅的热水折腾成这个样子，在敌军的面前打滚哀嚎还**，简直把他巴特尔的脸都丢尽了！

    巴特尔一直自负的是，他的手下全都是大草原的男人，是最强悍最坚忍的男人，即使手脚比砍断了也眉头都不皱一下的强悍男人！

    可这些人只不过是被淋到了一些热水，就鬼哭狼嚎成这般模样，实在是让人费解。

    巴特尔气恼过后，很快便反应过来。

    这些热水里肯定有古怪！

    “去！救人！”巴特尔皱紧了眉头，吩咐左右，“多派些人手，把那些人都给我救回来，动作快点！”

    地上的那群人其实已经失去了战斗力，按照巴特尔的本性，他是不想救的。

    因为救人对于被派出去的士兵来说很危险，他们必定会受到禁卫军猛烈的箭矢攻击，损伤必定是在所难免；而且把那些人就回来以后还要分出人手去照顾他们，实在是一种对人力上的浪费。

    但即便知道救那些人是有百害而无一利的事情，巴特尔还是得下令救人。因为他知道，如果放着那些人躺在宫城大门前的土地上到处翻滚挠蹭，会让别的士兵对他这个首领的做法感到心寒，现在是非常时期，他不能让军心有丝毫的动摇！

    巴特尔的副将在盾牌手和弓箭手的掩护下，又带着数百叛军朝城门口快速冲去，想要把几乎把浑身皮肤都蹭掉的受伤叛军们救出去。

    “想救人？哪有这么容易！”

    禁卫军统领冷笑一声，他抬起手，大喝了一声。

    “城楼西侧的弓箭手听我号令，箭头对准宫门外的叛军！”

    随着一阵弓弦被拉紧的声音响起，城楼西侧的弓箭手们把所有的箭头都对准了宫门外地上滚做一团，完全失去了战斗力和判断力，一心只知道挠痒痒的叛军身上。

    “城楼东侧的弓箭手们，给我瞄准那些准备救人的兔崽子们！”

    他又是一声令下。

    东侧的弓箭手也全都拉紧了弦，目光紧紧地盯住城下巴特尔的副将率领的数百名亲兵们。

    “准备！”禁卫军统领斗志昂扬地低喝了一声，弓箭手们手里的弓弦又被拉紧了几分。

    就在禁卫军统领抬起的手准备放下，并下令“发射”的时候，突然听到若水的声音叫道。

    “不要放箭！”

    禁卫军统领的手一下子顿在了空中。

    他转头疑惑地看着她，恭恭敬敬地问道：“太子妃，您有什么吩咐？”

    他现在对若水既佩服又畏惧。

    这个来自东黎的太子妃，居然一点也不比他们长在草原上的姑娘逊色，反而更加勇敢和机智。

    面对着如狼似虎的叛军们，他就没在她的脸上看到过半点害怕的表情。

    她不但不害怕，还沉着冷静地给自己和小王爷出谋划策。

    她给自己的小瓷瓶里不知道装了什么样的神奇液体，只不过区区数滴，就发生了如此奇效，一下子重创叛军数百人，轻轻松松的削减了叛军一部分实力，这等本事，实是可畏可叹！

    他现在对若水的态度极是恭谨，心中更庆幸东黎国的这位太子妃是他们的朋友，而不是敌人！

    “不要让弓箭手攻击他们，让叛军把地上的那些伤员带走！”

    若水吩咐道。

    “啊？他们可是叛军啊，为何要放他们走？”

    禁卫军统领有点摸不着头脑。

    在双方交战的时候，不是应该花最小的力气去消灭最多的敌人吗？眼下正是一个好机会啊，为什么要让这样的机会白白溜走？

    “桑吉，按照冈拉梅朵的话去做！”拓跋小王爷的声音从他们的身后不远处传来，他正大步朝他们走过来。

    禁卫军统领桑吉连忙向他行礼，然后恭恭敬敬地对若水应是，吩咐弓箭手把箭头调整了回来。

    “以后冈拉梅朵说的话，就等于是本殿下说的话，你们彻底执行就是，不要问那么多为什么！”拓跋小王爷显然因为刚才桑吉对若水的质疑而感到有些不满意。

    桑吉心中一凛，迅速抬起眼帘看了若水一眼，连忙拱手应是。

    若水却不以为然地摇头道：“不懂就问，这才是使人进步的道理。桑吉统领，要是不明白刚才我所说的话的用意的话，我可以解释一下。你还记得我刚才说过的话吗？我给你的药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桑吉低头沉思了一下，眼睛突然一亮，叫道：“传染性！太子妃您的这种药具有传染性。多谢太子妃指点，我现在明白了！”

    若水抿唇一笑，道：“明白就好！”

    可见桑吉也是一个长相粗矿，内心精明的人。

    跟聪明人说话，果然可以省很多口舌。

    什么药？传染性？

    拓跋小王爷听得一头雾水。

    同时，他看着若水和桑吉二人会心地一笑，登时有一种被排挤在外的感觉。

    这种感觉令他相当的郁闷，让他的心里酸溜溜的，很不舒服。

    “喂，你们谁能跟我说一下，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若水和桑吉却都没有答理他。

    二人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下方。

    为了掩护前往城门前救人的士兵，叛军们的云梯已经全部架了起来，最先爬上云梯的那一波叛军已经快到爬到了城头。

    “长竿！”若水高声叫道。

    “用长竿！”桑吉长臂一挥。

    早就蓄势以待的禁卫军们挥舞着手中的长竿，向着下方的长梯挑去。

    然后，拓跋小王爷和桑吉一起瞪大了双眼，看着下边的情形，心中赞叹无比。

    若水给弄出来的长杆简直就是登墙梯的克星啊！

    只见叛军们那一张张架上城墙的长梯，被手持长杆的禁卫军们用长杆一端牢固绑着的巨大树杈，用力一叉，就推了出去。

    正在攀爬长梯的人也从数十丈高的城墙上结结实实的摔落在地面上，纷纷口吐鲜血，四肢抽搐，摔得半死不活。

    而倾覆的长梯还在半空中的时候，早就准备好的禁卫军们，就对着长梯把手中装满烈酒的小酒罐扔了出去，弓箭手们则配合默契地将燃烧的箭矢朝酒灌射去。

    “砰”一声响起，箭矢将酒罐射裂，里面装着的烈酒喷溅而出，一接触到火种就立刻燃烧，木制的云梯瞬间被点燃，熊熊燃烧起来。

    他们是六人分成一组，之中负责操控长杆的四人，负责扔酒瓶子的一人，负责射箭的一人，六个人配合默契，很快就把叛军们的几十架长梯烧了个一干二净。

    战役进展到这里，拓跋小王爷终于松了口气。

    他双手按着城墙，意气风发地看着下方的叛军们。

    现在，对方已经没有什么有利的攻城手段了。

    抬着巨木去撞击城门的攻城兵们已经全部躺倒在地，攻城最有效的长梯也被摧毁，除非叛军们会飞，否则绝不可能攻上城楼，更不可能撞开内城大门，攻到内宫里。

    现在，他们只需要守好这座城楼，等待援军的到来就可以了。

    “冈拉梅朵，你快告诉我，你和桑吉究竟在打什么哑谜？”

    拓跋小王爷看了下方一会儿，突然想起这个问题，回身问道。

    若水看他一副心痒难搔的模样，微微一笑，把加在热水里的“超级痒痒药”的功效和特点说了一遍给拓跋小王爷听。

    见拓跋小王爷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她又道：“正因为这种药具有传染性，凡事接触过从伤者伤口流出来的液体的人，都会被传染，而且也会传染给别人，所有我才会劝阻桑吉统领射杀那些被烫伤的叛军。我们应该让他们的同伴把他们救回去才对，你们说，对不对？”

    “对！”拓跋小王爷和桑吉统领异口同声地道，脸上同时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当然，为了不让巴特尔生疑，若水还是让桑吉统领命弓箭手们假意射了几箭，意思意思地阻止了一下，就让他们顺利地把人救走了。

    这一救，叛军阵营那边可就炸了锅了。

    一盏茶的功夫不到，城楼的下方就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嚎叫声，而且有愈演愈烈之势。

    若水和小七、拓跋小王爷站在高高的城楼上，看着对面好像闹了狼灾一样的叛军阵营，她轻轻叹了口气。

    “照这个形式来看，也许还没等援军到来，叛军就集体挠痒痒了！”

    “哎……当巴特尔的兵，还真是可怜啊！”拓跋小王爷看着溃不成军的叛军们，幸灾乐祸地笑道。

    小七注视着下方，一言不发，目光中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若水发现了小七的异常，回头诧异地问道：“小七，你在想什么？”

    她现在也像拓跋小王爷一样，松了一口气，却在小七脸上看到了凝重的神情。

    难道他发现了有什么不对吗？

    小七缓缓摇头，他的目光对敌营中逡巡着，仿佛在寻找什么目标。

    他说不出来有什么异样，只是常年养成的警觉性让他的心始终平静不下来，本能的察觉到一丝危险的存在。

    无论如何，他都会护好心爱的姑娘，绝不会让她有一丝一毫的损伤。

    他对着若水宽慰地笑了笑，放松了脸部的肌肉，柔声道：“这儿风大，你累了这许久，下去歇一会儿吧。”

    在这场战役中，最为劳心劳力的不是别人，正是若水。

    别人不了解她的辛苦，他了解。

    他可舍不得让自己的女人再受累。

    都是为了这个该死的拓跋小王爷！哼！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向拓跋小王爷冷冷地扫了一眼。

    拓跋小王爷怎么会不明白小七那一眼的用意，他不但不生气，反而觉得高兴起来。

    他不甘示弱地回敬了小七一眼，伸手解下背上的披风，就要为若水披上。

    “是啊，这儿风大，冈拉梅朵，你披上我的披风，就不冷了。”

    他的手被拦在了半空中。

    小七挑起眉，冷冷地道：“小王爷，我的妻子冷不冷，不劳小王爷费心。”

    拓跋小王爷也挑高了眉，高声道：“你不关心自己的妻子，还不让别人关心不成？”

    听着小王爷嘴里冒出来的带着稚气的话，若水简直又好笑又好气。

    桑吉则闭紧了嘴巴，一声不吭地退了下去。

    这三人之间的情形他早就看在眼里，心中有数，自己还是早点闪人，别趟进这场浑水里为妙。

    “小王爷，你说这巴特尔为什么好端端的驸马爷不做，反而要去做反贼呢？”

    若水开口问道，顺便转移了一下二人的注意力。

    拓跋小王爷怔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到一个声音突然在三个人的身后响了起来。

    “太子妃，你想知道我为什么做贼的话，我巴特尔还是很乐意告诉你的。”

    是巴特尔！

    拓跋小王爷悚然一惊。

    他什么时候上的城楼，他们居然一个人都没有发现？

    三人齐齐转身。

    只见离三人十数步开外的檐角楼上，巴特尔正高高地站在上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三人。

    风吹动他背上的黑色披风，张扬而起，像一只展翅飞翔的雄鹰一般，凛凛生威。

    小七的眼睛不由眯了起来。

    方才他没有看错，巴特尔果然已经趁着城下的慌乱，藉机潜入了城楼。

    以他这样的身手，自然不难办到。

    “巴特尔，你这个乱臣贼子，你大势己去，还不束手就擒！”拓跋小王爷厉声喝道。

    巴特尔却冷冷地一笑，看也不看拓跋小王爷一眼，目光直盯着小七。

    “东黎的太子殿下，你的身手看上去不错，不知可有兴趣，和我一战？”

    他语气神态自大张狂，显然对若水和小王爷的武功不值一晒，径自向小七发出挑战。

    小七微一沉吟，答道：“好！”

    他看得出来，这个巴特尔的武功确实不凡，与己相比，也不惶多让，确实是个劲敌。

    他主动找自己挑战，正中他的下怀。

    叛军之中，只有巴特尔是武功好手，只要自己缠住了他，他就无法分出身去伤害若水。

    小七回身看了若水一眼，然后腾身而起，朝着巴特尔落脚处的檐角扑去。

    可他的人还在半空中，异变突至。

    只听得“噗、噗、噗”三声弓弦声响，耳畔风声流动，三只羽箭疾射而来！

    该死的巴特尔，居然忽施偷袭！

    小七心中骂了一句，半空中身形突然拔起，三只羽箭全都从他的脚底掠过。

    “不好！”

    小七刚刚避过三箭，突然心中一惊，只觉得肝胆俱裂！

    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

    小七猛然意识到，这三箭的目标，压根就不是自己。

    而是站在他身后的若水！

    这三箭的发箭手法极是特殊，初发的时候风声并不急劲，可是越到后来，风声越响，而且三箭连珠，方向角度极其刁钻。

    小七马上知道，以若水的身手，绝对闪不开这突如其来的三箭。

    他觉得自己的心都停止了跳动，手足变得冰冷异常，在半空中硬生生的扭转身形，再也顾不得后背暴露给了对方，径直对着若水扑了过去。

    若水只听到一阵急速的破空声传来，她刚刚抬眼去看的时候，那势如破竹的连珠三箭，已经到了她心口不远处。

    她的脸色一白，呼吸停窒。

    她知道自己躲不开！

    这三支箭，一支接着一支，避得了第一第二支，也绝对避不了第三支。

    难道，我就要这样死了么？

    小七……

    若水忽然抬起眼，看向半空中向自己扑来的小七，眼睛眨都不眨。

    “水儿……”小七撕心裂肺地大叫一声。

    若水却勾起唇角，对他淡淡一笑。

    真好，临死之前，能够看到最爱的人，他就在自己的身边，真好！

    突然之间，一股巨力骤然袭来，将她猛地推向了一旁。

    然后是“噗噗噗”三声劲箭射入身体的声音。

    发生了什么事？

    巴特尔脸上得意的笑容一下子凝固在了脸上。

    小七也在半空中吃惊地睁大了双眼。

    若水被那股力量推到了一丈多远，摔倒在地，她顾不上摔得疼痛的四肢，抬眼向刚才自己站立的地方看去。

    只见拓跋小王爷的身体摇摇欲坠，胸口结结实实地插着三枝羽箭，羽箭的箭杆兀自在微微晃动。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脚下一软，向地上俯跌摔倒。

    “小王爷！”若水提气跃起，将自己的轻功发挥到了极致，堪堪在拓跋小王爷跌落地面前，伸手接住了他。

    但她忽略了一个男人的重量，被他带着一起跌坐在了地上。

    她的反应极快，在两人一起摔倒的一瞬间，伸出双臂护住了他的身体，自己垫在下面，把他牢牢的抱在怀里，丝毫没有触动他胸口的箭杆。

    小七扑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若水把拓跋小王爷紧紧抱在怀里，坐在地上的一幕。

    他伸出去的手僵了一会儿，慢慢收起了的同时也握紧了拳头，深吸了一口气，才转头看向巴特尔。

    “驸马爷，你果然是好计谋，好手段！”

    小七现在已经想明白了，这巴特尔故意向自己发出邀斗，就是想把自己引诱过去，离开若水的身边，他再乘机派人偷施暗算。

    其实，他真正想杀的人，是若水！

    而他的杀招就是对准若水的胸口射出的三箭连珠。

    巴特尔也怔住了。

    他似乎也没有料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他以为自己的安排足够周密了，对若水必定能一招绝杀，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拓跋小王爷竟然会推开若水，自己替她受了那三箭连珠。

    在苍茫的大草原上，能发出像他这样三箭连珠的人绝对不超过五个。

    因为它对威力、速度、臂力、眼力以及风向的掌控都有着极高的要求，而且这种需要消耗巨大体能的箭术，在短时间只能发挥一次。

    也就是说，一击不中，他已经彻底失去了杀死若水的机会。

    巴特尔目光阴霾地看向倒在若水怀里的拓跋小王爷。

    千算万算，竟然还是算漏了一个拓跋小王爷。

    巴特尔知道他对着个东黎国的太子妃有些心思，却没想到他会为了救她，连自己的命都不顾了。

    如此多情，看来这就是他们拓跋家族的传统啊，不动情则已，一旦动情的话，他们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

    但巴特尔就想不明白了，为什么兀立汗和拓跋小王爷这两父子，看上的都是别人的妻子呢？

    巴特尔很是好奇，这位对心爱姑娘泯不畏死的拓跋小王爷，会不会也像他的父王一样，机关算尽、横刀夺爱呢？

    只不过……可惜啊可惜，中了他这三箭连珠，肯定必死无疑。

    听到小七的话，巴特尔笑了起来。

    “我手段再好，又怎么比得上太子殿下的太子妃呢？她用区区几锅热水，就让我坚如钢铁的军队几乎全军覆没，这才是真正的好手段，好本事！”

    “我还有很多本事没有使出来呢！驸马爷，你要一一试试吗？”

    若水轻轻地把拓跋小王爷放倒在地，抬起头来，眼神冰冷的看向巴特尔。

    她的脸上虽然带着笑容，那笑容清艳无比，却因为她丝毫没有温度的眸子而让人望之生寒，使人不敢跟她对视。

    通过那几锅热水，巴特尔算是领教过若水的手段和本事了。

    那些让人毛骨悚人的嚎叫声，那些被自己一块块硬生生剥离的皮肉……

    这所有的一切，都让他对眼前这个女人忌惮不比，这才想要一举把她除去。

    可没想到，在最为关键的时候，还是被她逃过了一命。

    “太子妃的手段，我可领教不起！太子妃，你有时间和精力，倒不如好好和王子殿下告个别，他可是为了救你才中的这三箭连珠，我们南越国的人都知道，中了此箭术的人，绝对撑不过一个时辰，太子妃，你确定要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吗？”

    巴特尔的眼珠一转，笑着说道。

    他筹谋的计划没有成功，现在他已经和对方立场转换，处于绝对的弱势一方。

    且不说这位太子妃千奇百怪、层出不穷的用毒手段，就只说站在一旁虎视眈眈的东黎国太子，和他一对一的较量，巴特尔觉得自己没有丝毫的胜算。

    否则深未寒……也不会就这样死去！

    巴特尔一向有自知之明，深未寒的武功高于自己，连他都折在若水和小七的手里，他在奇招不奏效的情况下，还能落得了什么好？

    未虑胜，先虑败。

    巴特尔脑海中飞快地转着念头，现在他最好的路就是：撤退！

    但是，关键是怎么退！

    首先，他得转移东黎国太子和太子妃的注意力，让他们意识到拓跋小王爷现在形势的危机，把时间用在对他的救治上，那他或许还有脱身的机会。

    “嗤！”若水冷笑了一声，脱手松开握住拓跋小王爷脉门的手，站了起来。

    她向着巴特尔的方向走出了两步，巴特尔高高地站在檐角上，竟然不由自主地想后退，随后神情一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过是区区三箭连珠而已，别人或许没有办法，但我还没有把这种微末伎俩看在眼里，告诉你，我不仅可以把王子殿下救活，还能让他的身上不留丝毫的疤痕！最重要的是，我可以杀了你再救他！”

    若水直视着巴特尔眼睛，气势十足地说道。

    巴特尔闻言，不由得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他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

    想救治一个中了三箭连珠的人？还不留疤痕？

    这岂不是他听过的最为荒谬的事？

    最为可笑的是，她居然还大言不惭地说，可以杀了自己？

    “杀你，或是抓你，对我来说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巴特尔，我现在告诉你，我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若水神情一肃，脸如寒冰，眼中那刺骨的寒芒让巴特尔不由一凛。

    他刚想出言讽刺若水，却突然惊恐的发现自己竟然发不出声音了，他张了张嘴巴，伸手想摸摸自己的喉咙，却又发现自己连手指都动不了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巴特尔心中大骇。

    现在他全身上下唯一能够动的只有眼睛。

    那双眼睛正惊恐地看着若水，就好像在看一个怪物一样。

    她对他做了什么？到底是什么时候动的手，怎么动的手？他居然一无所知！

    这个女人竟然能把毒术运用到这种地步，难道，她不是人，她是妖？

    “驸马爷，你是不是现在才发现，自己不会说话，也不能动了，是吗？你别急，这不过只是个开始。”

    若水嘴角浮起一抹冷笑，看在巴特尔的眼中，却让他生生地打了个寒颤。

    “接下来，你会慢慢地发现，你连眼睛也看不到了，在人的六感之中，我给你留下了听觉和触觉。要是不能听，没有感觉，你怎么能享受到我接下来给你安排的‘美好’生活呢？”

    说到这里，若水指着巴特尔，轻轻地吐出了一个字：“倒！”

    只见檐角上的巴特尔，就好像被无形丝线控制住的布偶一样，头上脚下的掉了下来，“噗通”一声摔在了地上。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皮已经变得僵硬了，连眨一下眼睛都做不到。

    若水看着他，闭了闭眼睛，深吸了口气，然后才低头看着一直望着她，连眼睛都没有眨过一下的拓跋小王爷。

    “冈拉梅朵……你生气了？为了我，你生那个乱臣贼子的气了？”

    因为承受着剧痛，拓跋小王爷俊美的面孔变得煞白，但脸上的笑容却灿烂无比，就像一个孩子般，笑得心满意足。

    “冈拉梅朵……我很……很高兴！你能为我生气，那……那是因为你……还是在乎……我的，对吗？”

    自从在城墙上看到若水凝视小七的目光，看到她偷亲小七的那一幕之后，拓跋小王爷的情绪一直都有些低落。

    就好像心头始终被一层阴霾笼罩住一样，连阳光都照不进来，心底更是没有丝毫的暖意。

    可现在就好像拨云见日一样，他觉得自己瞬间又活了过来，就算此刻身体被剧痛折磨，他也依旧觉得幸福无比。

    他喜欢的姑娘，原来……也是在乎他的！

    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让他振奋，更让他沉醉吗？

    “小王爷，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若水咬住嘴唇，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三枚利箭深深地扎进了拓跋小王爷的胸膛，他并没有大量出血，脸色却异样的苍白，只有他的一双眼睛，依然璀璨明亮。

    若水替他把过脉，那连珠三箭的威力的确像巴特尔所说，破坏力十足。

    它带着螺旋劲的穿透力，已经严重地震伤了小王爷的五脏肺腑，所以他虽然流血不多，脸色却惨白如纸。

    就像巴特尔刚才说的那样，中箭之人必会在一个时辰内死亡，无一幸免。

    “要不是我在这里，这三箭连珠，真的会要了你的命，小王爷……你何苦如此！”

    若水低低地叹息了一声，默默无语地瞅着他，心情激荡难以平复。

    他身为南越国的王子，不会不知道这三箭连珠的威力，可他依旧选择了挡在她的面前，替她受了这致命的一击。

    明知道自己的感情付出不会得到任何的回报，他还是选择了用自己的生命来保护她……

    若水不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她心念专一，对待感情从来不拖泥带水，但此时此刻，她却无法不被拓跋小王爷的深情而感动。

    “笨……啊你，要不是、你在……这里，我又怎么可能怎么做、做这种事？我可是……可是堂堂南越国的……王子殿下，我可是……很惜命的。咳，咳咳！”

    因为肺部受损，拓跋小王爷连说话也是断断续续的，一句话没说完，他已经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一咳，一下子震动了他还插着箭矢的伤口，痛得他额头的冷汗都冒了出来。

    但是他看着她的目光还是温暖得好像冬日的朝阳，脸上的笑容也依旧灿烂。

    “你别说话！”若水拔出金针，迅速在他胸口的几处**道上扎了下去，为他缓解一下伤口的剧痛。

    “不，我要说……再不说，我、我就没机会……说了。”

    拓跋小王爷两眼直直地看着若水，眼神中满是眷念，依恋和不舍。

    因为她的施针，让他的疼痛大为减轻，他深深吸了口气，正要再次开口。

    若水板起了脸，神情严肃地道：“小王爷，有我在，我绝不会让你死！你有什么话，不妨等你好了之后，再说不迟。又不是没有时间了，不用急于一时。”

    “我们还有……时间吗？”拓跋小王爷的眼睛亮了起来，欣喜地看着若水，但还没等若水回答，他眼中的亮光又迅速黯淡了下去，摇了摇头。

    “冈拉梅朵，你在骗我是……不是？我其实没多……少时间了，就算……就算你这次把我……治好了，你就会离开，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也许我一辈子都见不到你了。也许……我只能……只能带着对你的……想念，孤单的……过完这辈子。”

    他再次大咳起来，突然一张口，喷出一口鲜血。

    若水吓得心头一跳，他却反而笑了起来。

    “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一直想着我……那我就算是死，也值了。”

    “胡说八道，你绝不会死！”

    若水看着他脱口喷出的那口鲜血，心头狂跳，脸上却神色不变，目光中更是充满了温暖抚慰之意。

    她用衣袖替他擦去嘴角的血丝，像母亲安慰孩子似的摸了摸他的头发，微笑道：

    “怎么会再也见不到我了呢？就算我回去东黎，你也可以到东黎国来找我啊！你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你还那么年轻，还有那么多好玩的地方没有去过，那么多好吃的东西没有吃过，那么多漂亮的姑娘没有见过……”

    “不！”拓跋小王爷一下子抓住她的手，打断她的话，“最美的……姑娘……我已经……见过了，除了她，天底下所有的女子都……都不在我眼里，冈拉梅朵，她、她就是……”

    他的眼神变得灼热，手心的温度更是热得吓人，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若水。

    “什么人？滚出来！”

    小七突如其来的一声爆喝，一下子打断了拓跋小王爷的话。

    拓跋小王爷眉头一皱，满心的不悦，他的心中正涨满柔情准备倾吐，却被小七的这一喝，硬生生的憋回了肚子里。

    若水正在凝思救治他的法子，却被他握住了手表白，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正在尴尬，小七的这一声喝斥，正好救了她的急。

    她肚里暗暗好笑，十分配合地顺着小七的喝声瞧去，却发现有一条人影，飞快地从她的眼角余光中闪过。

    真的有人！

    她顿时心中一凛。

    这个人的身法极快，只是一闪就在若水的视线中消失了，就算不是武功高手，也是一个轻功顶尖的人物。

    这样的人往往非常善于隐匿踪迹，若是躲在暗处忽施偷袭，简直让人防不胜防。

    小七一口气追出去几十丈，很快又折返了回来。

    因为刚才他一时疏忽，竟然发生了“三箭连珠”的意外，他现在绝对不会让若水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外。

    “怎么样？看清楚了吗？是什么人？”

    若水一叠连声地问道。

    她暗暗着恼，这些人还真是没完没了。

    自从到了南越国，她从来没有主动招惹过什么麻烦，可这些人却三番五次的对她出手，甚至连累拓跋小王爷为了救她而身受重伤。

    对方的这种行为已经触及了她的底线。

    “距离太远，我看得不太清楚，但可以确定的是，此人一定是一位武功高手，水儿，我怀疑，此人很有可能就是刚才射出三箭连珠的人。”

    小七说完，眼睛看向靠在若水怀里的拓跋小王爷。

    也不知道是因为刚才表白被小七打断，气恼过度，还是三箭连珠的螺旋劲在他的体内发作，此刻，他已经双目紧闭，陷入了昏迷之中。

    虽然小七很感激刚才他舍身而出救了若水，但还是对他现在靠在自家媳妇怀里的姿态非常不满，突然伸手，拉住拓跋小王爷的一只胳膊，把他从若水怀里扯了出来。

    “哎，小七，你轻点，他现在身上有伤，箭矢还没有取出来呢！”

    若水被小七的动作吓了一跳，伸手想要阻止，但她的速度怎么能和小七相比，她的手刚伸出去一半，拓跋小王爷就已经从她的怀里，到了小七的身边。

    她有些提心吊胆地看着小七：“你要干嘛？”

    若水心里嘀咕道，不会是因为她刚才抱了拓跋小王爷那么一小会儿，小七就因此生气了吧？

    “小七，他伤势很重，你……你别……”若水欲言又止地咬住下唇。

    她虽然吞吞吐吐，小七还是猜出了她的意思，不由得气结，狠狠瞪了若水一眼。

    “在你的心目中，我就是那样的人？”他负气道。

    他确实是想狠狠地教训一下这个臭小子，可他就算是要打，也要等这个家伙伤好了再打啊！现在打一个毫无还手能力的人，跟大人欺负小孩子有什么区别？

    他堂堂东黎国的太子，男子汉大丈夫，还不屑于做这种事情。

    若水微笑着瞅他，“我的夫君，当然不是那样的人！”

    小七从鼻孔中“哼”了一声，“啪啪啪”三下，动作干脆利落地掰断了插在拓跋小王爷胸前的箭矢，只留一寸左右箭杆露在外面，然后扛着他站了起来。

    “这里不安全，我们赶紧离开！”

    虽然叛军攻不进城，但这区区的城墙对于武功好手来说，想要进来并不为难，尤其是看了刚才那人的身手，由不得小七不警惕。

    若水点点头，也跟着站了起来。

    她一眼看到躺在地上动也不动的巴特尔，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桑吉，把他带下去，派人严加看守。”她转头对桑吉道。

    桑吉的眼珠子都红了，他刚才只不过退下去的一会儿功夫，竟然发生了这样天大的事，小王爷居然中了箭伤！

    还是必死无疑的连珠三箭！

    他只觉得自己的心都沉到了湖底，看着昏迷不醒的小王爷，他跪在地上，动也不动，连呼吸都几乎停止了。

    直到听了若水的话，他才如梦方醒，目光看向巴特尔，露出彻骨仇恨的光芒。

    就是这个叛贼！这个罪魁祸首！

    要不是他主使，小王爷怎么会中箭！

    他……他简直该碎尸万段！

    他霍然起身，拔出腰刀，想都不想地对准巴特尔的脑袋直劈下去。

    “桑吉，住手！”若水一声断喝，让他挥刀的手一下子停在了空中。

    “太子妃，这厮害了小王爷，请容许我……杀了他！”

    桑吉咬牙切齿地说道，愤恨的目光压根就没离开过巴特尔。

    “不，桑吉，留下他，我有用。”

    一个废人，能有什么用？

    桑吉疑惑地看向若水。

第107章赔钱大夫

    虽然心怀疑惑，桑吉还是一丝不苟地执行了若水的命令，让人把巴特尔抬下去，派了一个小队的军士看守。

    小七扛着拓跋小王爷，大步如飞地向城楼下走去。

    若水跟在他身后，提心吊胆地道：“小七，你这样扛着他，会压在他的伤口的，箭头还在他的身上没有取出来呢！”

    小七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眉头微皱。

    “难道让我背着他？”

    “不行！”

    背着，那岂不是更压住他胸口的箭伤？

    若水想都不想地摇头。

    “那你让我怎么办，难道让我抱着他？”

    小七一脸嫌弃的表情。

    抱着？若水不由得一窒。

    她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小七伸着双臂，公主抱着拓跋小王爷的情景。

    她的手臂上一下子冒出了好多鸡皮疙瘩。

    虽然两个都是万里挑一的帅哥，但……画面太美，她不敢看！

    她闭上了嘴巴，不再多说。

    小七把拓跋小王爷扛到了后方救援的帐篷中，将他安置了下来。

    因为城楼上的战事已经基本结束，变得清闲了下来的大夫和助手们看到受伤的竟然是拓跋小王爷，吓得纷纷丢下手中的事情围了过来。

    “这是怎么回事？”

    “王子殿下怎么受伤了？”

    “天哪！王子殿下伤到了哪里？”

    大夫们七嘴八舌地问道。

    正在忙着救人的若水对所有的问题置之不理，恍如不闻。

    她小心翼翼地避开拓跋小王爷的箭杆，把他的衣服剪开。

    当小王爷胸前的伤口呈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寒气。

    “这……这是三箭连珠？”

    大夫们之中不乏见多识广之辈，很多人都认出了那个伤口是什么造成的。

    但却只有一个人大着胆子说了出来，声音像被挤在了嗓子眼，发抖发颤。

    没有人再说话，现场一片静默。

    因为他们都知道，中了三箭连珠的人，最多活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无一幸免。

    在拓跋小王爷的身上看到这样的伤口，等于看到死神就站在他身边。

    大夫们一个个脸如死灰，身子瑟瑟发抖，一副大祸临头的模样。

    若是换作任何一个人受伤，他们都不会这样。

    可是，现在躺在那儿昏迷不醒、生死未卜的人……是拓跋小王爷。

    他是南越国皇帝最宠爱也最倚重的儿子！

    是他们南越国未来的君主！

    若是他有三长两短的话，就算把在场的大夫全都杀了，也难以平息兀立汗的雷霆之怒。

    这是三箭连珠啊，世上根本没有人能救得了的绝杀之术！

    小王爷要是死了，他们就谁也别想活了。

    有几个胆小的人想到自己将要面临的悲惨命运，忍不住低声呜咽起来。

    悲伤和绝望这种负面情绪是很容易在同等遭遇的人之间相互渲染的。

    不一会儿的功夫，帐篷里变得一片愁云惨雾。

    抽鼻子的，哭泣的，嘟囔念叨的声音此起彼伏，吵得若水心烦意乱，压根静不下心来。

    “统统给我闭嘴！”

    若水一声低喝，声音虽然不大，却充满了震慑力。

    大夫们发出的各种声音一下子静止了。

    “哭什么哭？有我在这里，小王爷死不了！”

    若水用烈酒给拓跋小王爷小心翼翼地清洗了一遍伤口附近的皮肤后，俯低身子，开始仔细观察仍旧插在伤口上的断箭。

    看了一会，她的眉尖微蹙，又伏在小王爷的胸口，听他的心跳，对周围的大夫们不再理睬。

    绝望哭泣的众人安静了一会儿，纷纷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若水。

    她说，中了三箭连珠的人，她可以救？这……这可能吗？

    这可是必杀的箭术啊！

    虽然他们曾经亲眼目睹过若水那让人惊叹又千奇百怪的治疗手段，但能将一个必死之人救活，他们还是无法相信。

    不管怎样，有希望总比没希望强！

    大夫们全都睁着双眼，瞬也不瞬地看着若水，只盼她能施展神奇医术，让小王爷起死回生。

    伏在小王爷胸口听了好一会儿，若水绷紧的脸终于缓和下来。

    拓跋小王爷虽然昏迷不醒，但是心跳依然强劲有力。

    有救！

    她抬起头，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些缩着脖子的大夫们。

    “请问，我们能为您帮上什么忙吗？”

    这些大夫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

    他们看到若水的脸色，就像是看到了希望的曙光，个个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起来。

    若水回头，目光在众人脸上逡巡了一圈。

    “你们之中有那位大夫是最擅长治疗箭矢的吗？”

    “我！”

    “我会治！”

    “我擅长！”

    超过半数以上的大夫踊跃报名。

    “不需要那么多人，我只需要一个。”

    若水的目光落在一个四十多岁，胡子拉碴，衣衫褴褛的大夫身上。

    “就这位大夫留下来做我的助手吧，其他大夫可以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大夫们都有些不情愿，一个个用羡慕嫉妒恨的目光盯着那名大夫。

    这可是一个千金难求的好机会！

    能亲眼看到医术如神的太子妃医治三箭连珠的伤啊，对于他们这些痴迷于医术的大夫来说，是多么难得的事。

    为什么这样的好福气没落到自己的身上。

    他们一个个磨磨蹭蹭地往外走，还时不时回头留恋地张望。

    看到他们的这副模样，若水简直是又好气又好笑，同时她也能深深地理解，并佩服他们的一颗在医学的道路上不断探索的心。

    试想，如果没有前人的这种锲而不舍的探索精神，又哪来后世名震世界的《中医药理学》！

    “这样吧，等各位把外面的伤者都照顾好了，你们可以随时进来，只是有一点，你们不许发出半点声响，否则……军法处罪！”

    若水一脸严肃地说道。

    过一会儿，她就要动手为小王爷施行手术，手术的过程绝对容不得半点打扰。

    她不介意让这些大夫们旁观，可她不容许他们给她造成骚扰。

    听了若水的话，大夫们脸上纷纷露出喜色。

    “多谢太子妃！”

    “多谢太子妃！”

    大夫们一边道谢，一边快速往外走，又几个心急的甚至是小跑出去的。

    早一点把外面的伤者照顾好就能早点进来观看，能多看一些是一些啊。

    大夫们一个个迫不及待地涌出了帐外。

    若水这才转头看着帐中被自己留下来的那位大夫。

    “请问这位大夫怎么称呼？”

    那大夫不卑不亢地躬一躬身。

    “鄙人姓裴，单名一个钱字。”

    赔钱？

    “裴大夫，你的名字倒有趣得紧。”若水忍不住暗暗好笑。

    那大夫看出了若水嘴角的笑意，也是微微一笑，解释道：

    “家父姓裴，乃是一名入赘的女婿，而家母姓钱，按规矩，我应该随母姓钱，可家父却执意要我随他姓裴，他们二位一直为我的名字一事争论不休，最后才决定折中，给我取名裴钱，倒让太子妃见笑了！”

    小七一直默不作声地观察他，这时突然开口问道：“裴大夫是东黎国人？”

    虽然裴钱大夫说的一口流利的南越语，但小七还是敏锐地听出，他发音的尾声带着淡淡的东黎口音。

    正所谓乡音难改。

    闻言，裴钱大夫却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一脸严肃地看向小七。

    “医者无国界，太子殿下又何必执着于我是哪一国人呢？东黎人也好，南越人也罢，只要能救人活命就是一个好大夫。就像遇到一个重伤垂危的病人，我救他之前还需要打听他的国籍、身份和地位吗？”

    他这一番话说得坦荡磊落，若水和小七不由得肃然起敬。

    小七对他拱了拱手。

    “裴大夫说得有理，你的医德让人佩服，是我浅薄了！”

    小七骨子里是一个很骄傲的人，能让他由衷佩服的人着实不多。这名大夫能让他拱手为礼，显然对他的这番话很是认同。

    裴钱还了一礼，哈哈笑道：“太子殿下，你的这番胸襟也是让我裴钱佩服啊！不过，这些客气话还是留到以后再说吧，现在还是救人要紧！”

    说完，他转头看向若水，“太子妃，不知要我如何相助？”

    若水的视线落在他右手的食中两指上，忽地问道：“裴大夫，你可知我为何会挑中你作我的帮手？”

    “在下不知。”裴钱摇了摇头。

    “因为……你冷静！”若水直视着他的双眼：“下面我要做的事，在很多的大夫看来，会接受不了。而我，需要一个绝对冷静的助手，只有冷静，他的心才会稳，手不会抖。你明白了吗？”

    方才她的目光在大夫们当中扫了一圈，别的大夫们都一脸的跃跃欲试，只有这名裴钱，眼中光芒不显，神情自若，一下子就引起了她的注意。

    “在下明白。”

    裴钱也是个再聪明不过的人，被若水轻轻一点，就恍然大悟。

    “太子妃的意思是，不管发生了任何事，在下都要保持一颗冷静的心，平静相待，不管病人的身份是谁，他是王爷也罢，是乞丐也罢，在下都会一视同仁。”

    “不错。”若水满意地点点头。

    救人如救火！

    拓跋小王爷已经昏迷了好一会，她必须马上动手，不能再有片刻迟疑。

    “桑吉！”她轻呼一声。

    从城楼上下来之后，桑吉就一直默不作声地站在角落里，神情关注地凝视着拓跋小王爷，一颗心始终揪着。

    “派人守好这里，绝对不允许再发生像刚才的事情，否则……就等于是要了小王爷的命！”

    若水沉声一字一字地说道。

    “是！”桑吉深深看了若水一眼，那眼中有着无限的信任和崇拜。

    他转身出帐传令去了。

    “那我们就开始吧！小七。”若水抬眼看着小七，虽然一个字也没说，小七却读懂了她的眼中之意，缓缓点了点头。

    若水对他嫣然一笑。

    有他在她身边，她就什么也不怕。

    她和裴钱分别站在拓跋小王爷身体的两侧，指着小王爷胸口的三处箭伤。

    “裴大夫你请看，小王爷身上所中的箭矢似乎与普通箭矢有所不同。普通箭矢开都是双棱刃，所形成的伤口是梭形的，可现在这个伤口却是多棱角的呈五星状，我有些拿不准，不知道这个箭头是开了多少个棱刃，而且看起来似乎每个棱刃都有倒钩。”

    裴钱也低下头，仔细检查着拓跋小王爷身上的伤口，过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

    “太子妃说得没错，王子殿下身上的箭头的确是多棱刃，而且是最麻烦的五棱刃，每个棱刃都带着倒钩。”

    若水不由深深看了他一眼，“裴大夫，果然是经验丰富，我没有看错人。”

    裴钱没有因为若水的褒奖露出得意之色，反而一脸凝重地道：

    “不知太子妃要如何取出箭头。”他的眉皱得紧紧的，显然觉得很是棘手。

    “三枚箭头入肉很深，尤其是胸口这枚，小王爷的内脏因为受到螺旋劲的冲击，身体现在非常脆弱，如果我们在取箭头的过程中稍有不慎，小王爷恐怕就……所以，裴大夫，我需要你的帮忙。我施术将王子殿下造成最大威胁的胸口部位箭头取下来，你负责将剩下的这两个箭头取出，咱们同时进行，你取出这两枚箭头，需要多长时间？”

    若水紧盯着裴钱说道。

    裴钱沉吟了一下，然后果断答道：“半个时辰足矣。”

    “好。”和若水估计的时间差不多，她点点头。“那我们这就开始吧！”

    她的话音刚落，小七就将她的急救箱放到了她的身边。

    还真是体贴。

    若水抬头想对他笑笑，小七却面无表情的走到一边，开始给她准备烈酒等消毒所需要的物品。

    真是个傲骄的男人！

    若水心里嘀咕了一句。

    她从急救箱中取出找人精心打造的手术刀，放到燃烧的烈酒和沸水中仔细消毒，又用经过消毒的干棉布仔细将上面的水分擦拭干净。

    抬起头来却发现裴钱正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准确的说，裴大夫看的应该是她手里的手术刀。

    “太子妃所用的刀具还真是与众不同，在下从所未见。”

    若水的那把手术刀确实会让所有大夫们眼前一亮。

    它轻、薄、小巧，刃口锋利无比，刀形和用料，一看就非同寻常。

    也难怪裴钱一眼看过去，就拔不下眼来。

    看了别人用的刀具，再看看自己用的刀具，裴钱不由得叹了口气。

    他手中的那柄小刀，包着木柄，木质已经开裂，刀口也锈迹斑斑。

    若水不由得皱了皱眉，看着他的那柄粗制小刀，用这样的刀具给病人施术，很容易会引起伤口的感染。

    显然这些古人并不懂得如何给刀具消毒清理以及保养。

    她略一思索，就从急救箱里取出另一把手术刀拿了出来，递给裴钱。

    “若是裴大夫不嫌弃的话，这把刀就给你用吧。”

    “多谢太子妃！”

    裴钱大喜过望，伸出去接刀的手都微微发颤。

    身为一名大夫，一件好的刀具无疑等于给他的医术提升了不少空间。

    尤其是若水给他的这把刀，拿在手里和自己的那柄小刀的感觉，不可同日而语。

    他拿在手里比划了几下，试了一下手感，越试越满意，然后又学着若水的模样，给手术刀消了毒。

    然后，他珍而重之地把那把木柄的小刀用棉布包着，放回到自己的药箱里。

    从他的这个细节可以看出，这位裴大夫还挺念旧的。

    若水挑了挑眉，对他不由得多了几分好感。

    所谓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这位裴大夫的医术显然不低，如果想混个温饱绝对不成问题，可他却穿着一身破衣烂衫，衣襟上更满是补丁。

    只是衣服虽然破旧，却洗得很是干净。

    显然这件衣服他已经穿了很多年，洗得都看不出原来颜色。

    裴钱察觉到了若水的目光，不以为意的笑了起来。

    “年纪大的人，对陪在身边多年的老物件总是难以割舍，这刀子看着不怎么样，却是我一位故人所赠。她说送我这把小刀，是为了让我救更多的人。哎，用了好几年了，也舍不得换！现在既然太子妃送了我一把更好的，就让它歇歇吧！”

    若水笑着点了点头，也不追问。

    每个人都有一段难以割舍的往事，她能够理解。

    “那我们开始吧！半个时辰之内，必须把王子殿下身上的三个箭头都取出来，否则会延误下一步的治疗，小王爷是否能够救活，裴大夫，请务必倾尽全力。”

    裴钱表情慎重地点点头：“好，一定不负太子妃所托。”

    若水点头，不再说话。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手中的手术刀拿得极稳，在小王爷胸前的肌肤上轻轻一划。

    锋利的手术刀刮过的地方，皮肤分离，露出底下的真皮层和肌肉组织。

    因为小七刚才已经点了伤口周围的几个止血的**位，所有出血量并不多。

    若水接过小七递过来的消毒棉布，把沁出来的血水吸走，然后手中的刀继续深入，碰到了胸间的肋骨。

    她的脸色一下子凝重起来，连呼吸都屏住了，全神贯注地盯住手术刀。

    因为她清楚的知道，人的胸骨，它的主要功能是保护着人的心脏部位，所以异常坚固。

    小王爷的这枝箭，无巧不巧地正中在肋骨边缘，和心脏只有数毫米之差，最是危险不过。

    想要把箭头取出来，一般大夫的做法就是果断的使用猛力将其一拔而出，或者是旋转箭杆，用箭头将伤口扩大到箭头足以取出的程度，然后再慢慢将其取出。

    但这两种方法，若水都不能用，也不敢用。

    拓跋小王爷在扑过来替她挡箭的时候，很有急智地避开了心脏的部位，所以箭头没有直接刺入他的心脏。

    可即便如此，锋锐的箭头还是穿过了胸骨，刺入了胸腔之中，如果贸贸然取出箭头的话，就怕箭头还没有取出来，拓跋小王爷就会永远地闭上了双眼。

    她必须非常小心，非常谨慎，而且手要稳，一点都不能出错。

    前世的时候，她曾和同事闲聊，谈到世上最难做的手术是什么。

    大家一致认为，世上最难做的手术不是脑部、心血管修复这种超精微的手术，而是给亲人和朋友主刀的手术。

    因为人都是有情感的，即便是技术最精湛的顶级专家，看到手术床上躺着的是自己的亲人的时候，心中也很难保持绝对的冷静。

    这就是所谓的关心则乱。

    所以现在若水要做的，就是把面前的这个人当成一个普通的士兵，而不是为她飞身挡箭的朋友，虽然很难，但她必须保持绝对的冷静。

    锋利的手术刀一点一点地磨开胸骨，还不能引起太大的震动。

    汗水从若水的额头上泌出来，慢慢往下滑落，打湿了她的眉毛和长而卷翘的睫毛，她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唯恐眨一下就导致手中的刀子不稳，划破周围脆弱的内脏。

    一方叠好的干净棉布落在她的额头上，替她擦拭上面的汗水。

    若水却没有留意，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倾注在眼睛和拿着手术刀的那只手上，直到终于把胸骨磨开，她才微微吁了口气，转头对一直关注地看着她的小七露出一个微笑。

    小七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从他的眼底深处可以看得出来，他跟她一样，也是微微松了口气。

    他虽然极度讨厌这个觊觎着若水的拓跋小王爷，但绝对不希望他现在就死了。

    如果他为了救若水而死，那他这个人势必就会在若水的心里留下一个难以磨灭的烙印。

    终其一生，若水的心里都有一个特别的位置是留给他的。

    小七对若水的医术有着绝对的信心，他知道，拓跋小王爷这次肯定死不了。

    至于怎么还拓跋小王爷救了若水的这个人情，他已经有了计划。

    诱饵已经抛出去了，就等着鱼儿自动送上门来咬钩了。

    取出箭头这个步骤中，最关键也是最危险的一关已经过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顺利了很多，当若水把箭头从拓跋小王爷的胸腔取出来的时候，裴钱大夫也顺利地取出了另外的两枚箭头。

    看着三枚染满了血渍的箭头，若水终于长长地吁了口气。

    她取出针线，飞快地帮小王爷缝合好伤口，然后涂上金创药，掩上衣襟，这才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刚一转头，她突然一惊，这才发现帐篷里居然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怎么这么多人？”若水吓了一跳。

    几乎所有的大夫都涌进了帐篷。除了他们之外，还有桑吉和一些禁卫军的将领们。

    看到若水眉头一皱，桑吉心中就是一紧，赶紧解释道：“太子妃，我们担心王子殿下，所以……您放心，我们绝对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若水笑了笑。“我知道你们担心王子殿下，但我还是要赶你们出去……”

    众将领们脸色一变，刚想说话，又听若水不慌不忙地解释道：“因为你们身上的尘土和血污，会容易让王子殿下身上的伤口感染到其它的病症，如果各位真的是为了小王爷好，就请先出去吧。”

    众将领一听，心意登和，向床上仍然昏迷不醒的拓跋小王爷看了一眼，便毫不迟疑地向帐外走去。

    就在这时，众人立刻听到一道叱喝声。

    “什么人？好大的胆子！竟敢来劫叛军首领？”

    禁卫军的将领们脸色又是一变，纷纷好像猛虎一样朝帐篷外扑了出去。

    帐篷里，小七向若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勾了起来。

    “看来你准备的诱饵很香，鱼儿终于来咬钩了！”

    “是吗？那小七公子还不赶紧追出去，当心让鱼儿脱了钩，跑了个无影无踪。”

    若水眨了眨眼，笑吟吟地道。

    小七脚下刚刚一动，又停了下来，转头看向若水，犹疑道：“那你……”

    “你放心，我没事。如果不出我所料，这次来的就是刚才在暗中偷放连珠三箭的那人！小七，你去吧，错过了这个机会，恐怕就再难抓住他的狐狸尾巴！”

    只听得帐篷外的呼喝声越来越响，兵刃相交之声连绵不绝，忽听得有人大叫一声：“哎哟！”声音痛楚，显然是受了伤。

    听那声音，正是桑吉所发。

    若水和小七都知道，禁卫军之中，大多数的将领和士兵都只会一些粗浅的拳脚功夫，他们擅长的是上阵杀敌的战场冲锋，如果遇到武功高手，可以说得上是不堪一击。

    而外面的来人明显是武功好手。

    如果真的是先前那偷放连珠三箭的高手，他要想从这些禁卫军中救走巴特尔，定非难事。

    “小七，你还不出手吗？”

    若水忍不住杏眼一瞪，跺了跺脚。

    她可是在那巴特尔的身上放了一个香喷喷的饵，好容易等到大鱼上了钩，可小七却犹豫了。

    “你答应我，不管发生了任何事，一定要保护好自己，明白吗？”

    小七何尝不知道事情紧急，可是在他的心中，任何事情也及不上若水的安全重要。

    若水郑重地点了点头，伸手在小七背上轻轻一推：“快去！”

    小七不再迟疑，飞身而出。

    他的身法快得像一阵轻风，帐篷里的大夫们只觉得眼前一花，已经不见了小七的身影。

    帐篷外面，一名灰衣人正游走在重重包围的禁卫军之间，他头上罩了一个灰布套子，身法极是灵活，右手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弯刀，左手却是一只肉掌，出手狠辣，毫不容情。

    他每一刀挥下，必有一名禁卫军受伤倒地，每一掌击出，也必有一人口吐鲜血。

    众禁卫军见他如此凶悍，纷纷后退，渐渐地扩大了圈子，却仍是把他紧紧的围在中央。

    众人中武功最高的就是桑吉，可他刚才已经被灰衣人一刀砍中胸口，伤口血流如注，一名大夫正在帮他包扎，一时无法上前，坐在地上，大声指挥。

    小七一眼扫过，已经知道这群禁卫军绝对拦阻不住这名灰衣人。

    他目光闪动，并不出手，悄悄闪进人群。

    灰衣人手持弯刀舞成了一片刀花，逼退了靠近身前的禁卫军，露在面罩外面的一双眼睛射出狠厉的冷光，突然弯刀一划，割破了身后的帐篷，身子像箭一般倒射而进。

    那顶帐篷正是关押巴特尔的所在。

    桑吉没想到这灰衣人竟然如此大胆，他这个举动岂不是自投罗网？

    他一挥手，禁卫军们登时把这个帐篷围得水泄不通。

    说也奇怪。

    那灰衣人进入帐篷后，帐篷内只发出数声惨呼之声，就变得静悄悄地更无动静。

    听到惨叫声，桑吉就知道，看守巴特尔的几名士兵定是遭了那灰衣人的毒手。

    他心头升起无边的怒火，喝道：“弓箭手准备！”

    所有的弓箭手全都拉弓上箭，对准那顶帐篷，蓄势待发。

    只要桑吉一声令下，就会万箭齐发，不管那灰衣人有多高的身手，也绝对会被射成马蜂窝。

    至于那巴特尔，自然也难逃一死。

    “恶贼，你以为躲进帐篷里，就逃得掉吗？我数到三，你如果再不出来，我就下令放箭了！”

    桑吉大声叫道。

    帐篷里却没有半点反应。

    只有风吹起了被灰衣人割破的篷布，发出一阵阵“扑扑”的响声。

    “将军，帐篷里好像没有人。”

    一名士兵眼尖，他站的角度正好可以透过割裂的篷布看到里面，他揉了揉眼睛，再次确定了一下，“真的没人！”

    “没人？”桑吉拧着眉，怀疑地看向那名士兵。

    这么多双眼睛都盯着，大家明明看到那灰衣人进了帐篷，并没见他出来，怎么会没人？

    难道他会上天遁地不成？

    就算那灰衣人能上天遁地，帐篷里还有一个像个木头人一样，动也不能动的巴特尔呢，难道两个人会一起消失了不成？

    这怎么可能！

    “放箭！”桑吉当机立断，右手一挥，弓箭手立刻万箭齐发，只听得“嗖嗖嗖”声音不绝，那顶帐篷瞬间被射成了筛子般的模样，变成了一块块碎布，被风一扬，飘飘荡荡地飞向半空。

    这一下，所有人全都不敢置信地看向帐篷中央。

    果然没人！

    地上躺倒了六名士兵，身上染满了鲜血，其中两名士兵被剥掉了外衣。

    “该死！中计了！”

    桑吉又气又恨，用力挥了下拳头。

    他这时已经猜到，那灰衣人进入帐篷之后，迅速杀掉了六名守卫士兵，然后脱掉其中二人的衣服，给自己和巴特尔换上，然后划破帐篷后面的篷布，混入了禁卫军之中。

    自己和士兵们一直盯着的是帐篷门口和那个被他割破的缺口，却忽略了他会重施故计，割破帐篷而逃。

    他这一逃，就像是泥牛入海，再也无影无踪。

    桑吉不由得懊恼万分。

    他不敢掉以轻心，吩咐所有的禁卫军全都集中起来，只要发现生面孔，就格杀勿论。

    其实他也知道，以那灰衣人的身手，想从这些禁卫军手中逃走，可说得上不费吹灰之力。

    自己此举，也是徒费功夫罢了。

    果不其然，经过一番排查，并没有发现灰衣人和巴特尔的踪影。

    桑吉垂头丧气地来到若水所在的帐篷，这巴特尔是若水吩咐他好生看管的，他却把人看丢了，实在感觉自己无颜以对若水。

    刚进帐篷，他就单膝一跪，低下头说道：“太子妃，末将看守不利，让人把那巴特尔救走了。”

    若水正守在床前，目不转睛地看着拓跋小王爷。

    听了桑吉的话，并不回身，也不抬头，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桑吉不由抬起头来，看向若水，只见她的一双秀眉蹙得紧紧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小王爷，他不由顺着她的视线向小王爷看去，猛觉得心中一沉。

    拓跋小王爷的脸色灰败之极，竟然连一丝血色也不见了，整张脸灰扑扑的，就连胸膛都似乎不再起伏。

    “王子殿下！您……您……”桑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声音发颤，腿都软了，他膝行了几步，爬到了小王爷的床前，哑着嗓子叫道。

    “太子妃，小王爷他……”他的声音哽在了喉头，竟然说不下去了。

    他久在沙场，见多了人死之前的情形，而拓跋小王爷眼下的情况，就和他以前看过的无数将死之人一模一样。

    他记得太子妃曾经亲口说过，小王爷没事，她会救活小王爷。

    他也亲眼看到，太子妃亲手取出了小王爷身上所中的三枚箭头。

    当时小王爷脸上还有一丝血色，只不过短短的一段时间，小王爷怎么会变成这般模样，气息奄奄，马上就要不行了？

    “他还活着。”若水的声音有一丝沉重，她凝视着小王爷的脸。

    自从取出箭头后，他一直昏迷，按照她的估计，他应该过不多时就会醒来，可是，她却看到他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没有半点血色，整个人呈现出一种颓败的气息。

    若水的心不由沉了下去。

    她知道自己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这连珠三箭的威力，远比她所料的更为厉害。

    它带来的螺旋劲的破坏力，已经严重地破坏了拓跋小王爷的身体机能，让他的整个身体慢慢地变得衰退，让他一步步地走向死亡。

    她虽然取出了他身上的箭头，可是却没有治愈他体内渐渐衰退的内脏器官。

    裴钱大夫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的嘴巴张了又张，还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事到如今，他也是束手无策。

    留在帐篷里的大夫们，心情再次变得悲伤绝望起来。

    就连医术如神的太子妃，也救不回小王爷，他们……还能有什么指望吗？

    就在众人一片绝望中，若水忽然抬起头来，眸中闪过一道异样的光彩。

    她定定地看着拓跋小王爷，一字一字地道：“我还有一个法子，一定能救活小王爷！”

第108章起死回生

    “什么法子？”桑吉双眼一亮，满含期翼地看向若水。

    若水不答，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白玉瓶，倒出一颗龙眼核大小的红丸。

    “这是什么？”桑吉奇道。

    若水还没说话，只听得旁边一个人已经惊呼出声：“这、这是……相思豆？”声音发颤，显是又惊又怕。

    “不错！”若水答道，她诧异地看了说话那人一眼，却是裴钱。

    “裴大夫好眼力，居然识得此物。”

    裴钱的脸色发青，目光中露出恐惧之色，不眨眼地看着若水掌心中的小红豆，身子忍不住瑟瑟发起抖来。

    看到裴钱大夫的这般情况，桑吉心中不由起疑。

    莫非这相思豆……会比若水加在热水里的痒痒药还可怕？

    他也一脸惊惧地看向若水，颤声道：“太子妃，这相思豆是何物？它、它有毒？”

    “剧毒无比！”

    一个粗犷豪迈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随着声音的响起，帐帘一揭，一个人走进帐来。

    “陛下！”

    “参见陛下！”

    帐内的所有人见了来者，一起变色，齐唰唰地跪地下拜。

    来人正是南越国皇帝兀立汗。

    若水见了他，却是毫不意外，不卑不亢地对他行了个礼。

    像小王爷受了致命箭伤这样的大事，手下的人怎么可能不报告给兀立汗知道？

    兀立汗得知爱子重伤垂危，又怎么可能不来探望！

    兀立汗对所有人瞧都不瞧，一双凛凛生威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若水，这样的一双目光，不知道让多少人胆颤心惊，怕得要死。

    “太子妃，你是要给我的爱子，服下这剧毒无比的相思豆吗？”

    兀立汗低沉着嗓子道。

    所有人听了他的声音，都是后背一寒。

    桑吉更是清楚，皇帝陛下的声音越低，心中怒意越盛，听他话中的语气，显然一场滔天怒意即将爆发。

    眼前的这位太子妃，很可能马上就会被他下令乱刀分尸。

    自己该怎么办？

    皇帝陛下的命令他必须服从，可是这位太子妃，又是他极尊敬和畏惧的人。

    桑吉矛盾万分。

    他偷偷抬起眼，心里只盼若水说出一个“不”字。

    却见若水睁着一双清澈无比的眼睛，面对着像只发怒狮子般的兀立汗，脸上也没有半点惧意，她就这样轻轻地一点头，清晰无比的说道：“是！”

    完了！

    桑吉眼睛一闭，知道等待着自己的下一个命令就是：把太子妃拖下去乱刀砍死！

    兀立汗浑身一抖，像一头怒狮张开了全部的毛发，怒意勃发，他大声吼道：“来人！”

    “在！”桑吉颤声答道。

    “给我把这个女人……”

    兀立汗还没说完，就被一个泰然自若的声音打断：“陛下，您是要将我拖下去处死吗？如果你杀了我，小王爷他也就活不成了。”

    “你、你说什么？”

    兀立汗指着若水，气得浑身发抖。

    若水直视着他的双眼，嘴角却勾起淡淡嘲讽的笑意。

    “陛下，你大可不必闻毒色变，毒，它可杀人，亦可救人！关键要看用它的人是何目的。小王爷现在危在旦夕，请恕我无瑕向陛下一一剖析其中的关窍，我只问陛下一句话，小王爷，要不要救？”

    她的声音清朗，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兀立汗不由呆了一下，两条浓眉深深地皱了起来。

    他听懂了若水的话中之意，她的意思是：王儿还有救？

    他目光沉沉地看向床榻上昏迷不醒的爱子，心中骤然一痛，抬起眼来，他深吸了口气，下了决心。

    “救！”

    兀立汗只说了这一个字，就闭上了嘴。

    他的意思，相信对面这个姑娘也听得懂。

    救得活，她就活，救不活，她就死！

    若水却仿佛早就料到一样，脸上还是淡淡的，道：“好，既然陛下决定要救，就请一切听我吩咐。”

    她转头对桑吉道：“桑吉，我需要大量的冰块，你可有办法弄到？”

    什么？

    桑吉和在场的所有人都是一呆。

    在这炎热的夏天，要冰块？这位太子妃莫不是急糊涂了，满嘴说胡话？

    “太子妃，您说，您要什么？”桑吉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

    “冰！”若水干脆地说道，“皇宫中可有藏冰？”

    据她所知，一般的国库皇宫中都会建有冰窖，里面放着满满的冰块，留待夏季取出来纳凉解暑之用。

    可是桑吉却一脸茫然地摇摇头，连兀立汗都瞪着眼睛，觉得若水提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问题。

    没有？

    若水只略略一想，就明白了。

    南越国人以草原为家，风里来雨里去，就连兀立汗也是马背上得天下，什么苦都吃得，哪里懂得像这种夏季藏冰的贵族享乐之法。

    在他们的认知里，建一座冰窖，用来藏冰，简直就是浪费！

    可是，要救小王爷的命，她就必须要用到冰！

    却从哪里弄呢？

    若水微微皱眉，思索起来。

    “太子妃，一定要用冰，才能救小王爷吗？”桑吉心思灵动，他已经猜到了若水要冰的用意。

    若水点了点头。

    桑吉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他低下头，想了一会儿，忽然又抬起来。

    他看着兀立汗，咬了咬牙，道：“陛下，请派给末将一支兵马，末将想冲出城去，去天泉雪山为小王爷取冰！”

    “好！”兀立汗没有片刻迟疑，立刻从身上取出一只玉勾，交给桑吉。

    “你带我的亲兵营突围，尽快取回冰来。”他担忧地看了拓跋小王爷一眼，只见爱子气息奄奄，实在不知道他是否能支撑到那个时辰。

    天泉雪山离京城并不甚远，骑快马来回，只需要大半天的功夫。

    只是小王爷他……

    兀立汗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桑吉又如何不知。他接过玉勾，大踏步地往外就走。

    “桑吉，等一下。”

    若水突然叫住了他。

    “你去天泉雪山取冰，大约要多久？”

    “末将快马加鞭，大约四个时辰就会回来，太子妃，可来得及吗？”

    四个时辰？

    若水想都不想地摇摇头，“来不及！”

    现在时间距离巴特尔所说的一个时辰期限已经极近，别说四个时辰，就算是半个时辰，拓跋小王爷恐怕都等不及了。

    桑吉的脸上露出了绝望。

    若水却眼前一亮，双掌一拍，叫道：“有了！桑吉，军中可有硝石？”

    “有……”桑吉答道，不解地看向若水。

    “好，那就给我取硝石来，另外，给我多准备几个铜盆，要几个大的，还要几个小的。快去，快去！”若水一迭连声地催促道。

    满营帐的人都是满怀疑虑，这太子妃又要玩什么花样？

    小王爷命在旦夕，她却要硝石，是想放烟花爆竹庆贺么！

    若水也不解释，她取出金针，在拓跋小王爷的心口轻轻刺入，先吊住他的一口气，见他气息稍强，这才转身出外。

    士兵们已经把一块块的硝石运了过来，另外还按照若水的吩咐，送来了许多铜盆。

    若水指挥着士兵们在大小铜盆里全都注满了水，然后把小铜盆放进大铜盆里面，再把一块块的硝石投入大铜盆之中。

    士兵们一丝不苟地完成着若水的命令。

    然后，所有人都睁大双眼，看着那一个个的铜盆。

    硝石投入水里，发出一阵“滋滋滋”的声音，水面渐渐冒起了白汽，过不多时，只见那一只只小铜盆中的水竟然逐渐结成了冰霜。

    这、这是怎么回事？

    众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纷纷揉了揉，又凑上去细看。

    当真是冰！

    兀立汗和众大夫们在帐篷里，只听得外面众人你一声“啊”，我一声“呀”的，声音中充满了惊叹，全都好奇心起，忍不住掀开帐帘，步出察看。

    一看之下，兀立汗的下巴几乎掉了下来。

    只见那一只只小铜盆中的水，全都变成了一块块的冰。

    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掩住了眼中的惊异目光。

    这个神奇的东黎国太子妃，她究竟还有什么样神出鬼没的手段！

    若水没等到所有小铜盆中的水全凝结成冰，就吩咐道：“把所有的冰块全都搬进去，让小王爷躺在冰上，快！”

    她话一说完，就抢先进帐。

    时间紧迫，她必须要争分夺秒，才能挽救小王爷的生命。

    她让人把小王爷平放在冰上，然出取出一大块冰，放在他胸口的心脏位置。

    在她做这一切的时候，帐篷里的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大气也不敢出。

    就连兀立汗也不例外，唯恐稍有异动，惊扰了若水，那自己的爱子就……

    拓跋小王爷的脸色原本就灰败无比，呼吸细微，等躺到这张冰床上的时候，被寒冰一冻，脸色更是呈现出一种青白色，看上去几乎和死人无异。

    兀立汗不懂医理，还不觉得如何，那些大夫们心里全都炸开了锅般，却是谁也不敢出声。

    因为他们都知道，让一个生命垂危的人置身于寒冷之中，无异于雪上加霜，只会加速他的死亡。

    太子妃这般举动，是真的打算让小王爷死吗？

    等到一切安排就绪，若水取出相思丸，正要送入拓跋小王爷口中。

    “等、等一等！”

    兀立汗再也忍不住了。

    虽然他一再告诉自己，这姑娘是在为爱子治伤，救爱子的命。

    可让他亲眼看到她把一枚剧毒无比的药丸喂入爱子的口中，他还是忍不住出声阻止。

    “太子妃，你当真要给我的爱子服下这会让人肠穿肚烂的毒丸吗？”

    兀立汗见多识广，身在皇位多年，经历过刺杀、下毒等种种暗算手段，所以若水手中这枚相思豆的功效，他十分清楚。

    这是一种从蓖麻子中提炼出来的剧毒之物，只要服下少许，就会让人五脏六腑溃烂而亡，让他眼睁睁地看着爱子服用这毒丸，他当真做不到。

    “陛下，我是在救人，不是害人。”

    若水顾不得多加解释，手掌一翻，已将红丸送入小王爷口中，只听得周围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兀立汗一个箭步跳了过来，身手敏捷得像一只猎豹，真是人虽老，威风犹存。

    “你做什么？”他一声断喝，声如巨雷，震得众人的耳膜都轰轰作响。

    “陛下，轻声，别吵了小王爷。”

    若水不慌不忙地指了指小王爷，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兀立汗果然立马闭上了嘴。

    那枚红丸虽然进了小王爷的嘴里，但是他全身已经僵硬，喉部的肌肉已经不能下咽。

    看到这般情形，兀立汗竟松了口气。

    若水却微一凝思，取出金针，在小王爷的颈部脸部几个**位轻轻刺入，刺激他的喉部诸**恢复活力，然后捏住了小王爷的双颊，让他张开口来，俯低了身子，凑上前去。

    她这是要做什么？

    在众目睽睽的面前，她这是要亲吻小王爷吗？

    所有人全都吃惊地张大了眼睛。

    若水没理会周围人惊诧的目光，她深深吸了口气，将一股真气凝聚于胸，然后对着小王爷口中的红丸徐徐吹气。

    在她内力的推送下，那枚红丸缓缓滑下了小王爷的咽喉。

    若水并未松劲，一口又一口的真气继续吹送着，那带着融融暖意的真气会迅速化开相思豆表面的糖衣，让其中猛烈的毒质加快速度在拓跋小王爷体内发挥作用。

    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

    小王爷的内脏肺腑遭受了巨大破坏，身体机能已经逐渐趋于僵化，要想让他起死回生，身体重新焕发出生机，这唯一的办法就是，以毒攻毒！

    这毒性猛烈的相思豆，对常人的五脏六腑有着强大的破坏力，现在小王爷需要的就是这种强烈的刺激，来帮助他的身体机能重新运转起来。

    同时若水又担心相思豆的毒性过猛，所以先用冰护住小王爷的心脉，让它不受到毒性的侵袭。

    这种法子当真是冒险之极。

    在小王爷性命攸关的时候，她只能用这个法子来博一博，但是，她有九成的把握，她一定会成功！

    等到那一枚红丸的药性完全溶解，若水才站直了身体，瞬也不瞬地盯着小王爷的脸。

    该做的她都做了，剩下来的，就要靠小王爷自身的生理机能和他体内的毒性做斗争。

    她相信，小王爷一定能醒过来！

    因为他是这么热情这么有活力的，像他这样的男人，绝不会这么轻易地放弃自己的生命！

    裴钱大夫直到这时，才想明白了若水的用意所在，他脸上露出由衷地钦佩之色。

    而兀立汗和桑吉等人，都屏着呼吸，两只眼睛紧紧地看住小王爷。

    在这一片凝重的气氛中，没有人注意到，帐篷里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悄无声息地走到若水身边，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虽然小七一个字也没说，但他身上那熟悉的气息，给了若水极大的抚慰和安宁，让她焦躁不安的心一下子就平静了下来。

    此时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拓跋小王爷身上。

    只见他一动不动的身体突然轻轻一颤，青白的脸色渐渐变得有了血色。

    原来平缓无波的胸膛也慢慢恢复了起伏波动。

    众人的眼睛全都快瞪出眼珠子来了。

    拓跋小王爷服下了这致命的毒丸，倒像是要活过来了？

    这怎么可能？

    可是，不可能的事正在变得可能！

    拓跋小王爷的呼气之声正在加重，胸脯的起伏也越来越是有力，毫无脸色的脸上越来越红，最后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的时候。

    拓跋小王爷突然上身一立，直挺挺地坐起身来，一张口，“噗”地一声，喷出一大口血来。

    “王儿！”

    “小王爷！”

    惊呼声频起。

    兀立汗一个虎步上前，扶住了拓跋小王爷的身体，一张素日沉静无比的脸上再也掩不住心慌意乱。

    桑吉的一颗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马上就要从腔子里跳出来一般。

    若水见状，却松了口气，她没有去看小王爷的脸色，而是凝目打量着拓跋小王爷喷出来的那口鲜血。

    那血的颜色鲜艳异常，像是隐隐散发着光芒，让人一见之下，只觉得触目心惊。

    若水心里放下了一块大石。

    小王爷服下去的相思剧毒，全都裹在了这一口血之中，尽数排了出来。

    而他的身体机能也由于这剧毒之物的强烈刺激，恢复了正常的功能。

    也就是说，拓跋小王爷已经平安无恙了。

    她抬起眼，果然看到拓跋小王爷刚才赤红色的脸庞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血色，长长的眼睫闪动，显然正准备睁开眼来。

    兀立汗神情激动无比，紧紧拉住小王爷的手，在他的耳边一直叫道：“王儿！王儿！你要醒了么？”

    随着他一声声的呼唤，拓跋小王爷身子一动，终于睁开眼来。

    “父王……”他张了张嘴，轻唤一声，气息虽弱，却让人听得清清楚楚。

    兀立汗大喜，两行老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犹自不觉，一把揽住小王爷，把他紧紧抱在怀里。

    “恭喜陛下，小王爷终于平安无事！”

    周围的人立刻齐唰唰地跪了下来，大声叫道。

    “嘶……”拓跋小王爷呲牙裂嘴地痛呼了一声。

    兀立汗这一抱，显然碰到了他胸前的伤口。

    兀立汗一惊，忙放开他，仔细打量他胸前的伤口，关切地问道：“好孩子，很痛么？我马上让大夫们给你开一剂止痛药。”

    他忽然觉得脸颊痒痒的，用手一摸，这才意识到刚才自己竟然流泪了，不禁有些尴尬。

    他戎马一生，性格粗豪，只知杀人流血，从来不知道流汗为何物，今天竟然当着众多臣民和属下的面前掉眼泪，传出去真是丢他们草原男人的脸！

    拓跋小王爷心中感动之极，他紧紧握住兀立汗的手，他知道父王是极好面子的人，故作不知此事，微笑道：“父王，我没事，不疼。”

    嘴里说着话，他的目光却不知不觉地往人群中瞧了过去，仿佛在寻找什么人的模样。

    他记得自己昏迷前的那一刻，曾经拉住她的手，想要在临死前，把埋藏在心中许久的话，通通告诉她。

    可是他还没来得及说完，就陷入了昏迷。

    他以为自己要死了，却又奇迹般地活了过来。

    她呢？那个自己中箭之后，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姑娘呢？

    她怎么不见了？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了两圈，心里越来越是失望。

    冈拉梅朵，你为什么不在我身边？

    兀立汗看到小王爷这般神色，怎会不知他的心事。

    他向刚才若水站立之处瞧去，发现她果然不见了。

    “王儿，你先养好身体，其他的事，以后有父王为你做主。”他沉声说道。

    拓跋小王爷和桑吉都是心中一震。

    皇帝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他是在向儿子做保证吗？

    他要帮儿子把那个太子妃从东黎国的太子殿下手里夺过来吗？

    桑吉的头不由得埋得低低的，几乎触到了地面。

    小王爷的眼中却迸射出一抹光亮，像是瞬间恢复了勃勃生机。

    “不，父王，我要靠我自己，去赢得她的心，否则，我宁可不要！”

    他神情坚定地说道，目光看向帐篷外面，仿佛穿透了那道厚厚的屏幛，看到了心中的渴望。

    “好孩子。”兀立汗呵呵一笑，不再多说。

    在城楼之上，小七和若水正并肩而立，望着城外。

    叛军们几乎已经全都染上了若水的痒药，现在溃不成军，完全失去了攻城的能力，甚至自保也不可得。

    如果他们乘势而出，叛军们绝对一个也逃脱不掉。

    可是桑吉却并未下令出击，他怕自己手下的禁卫军们也沾染上那可怕的痒药，所以下令坚守城门。

    “小七，你可查到了么？”若水微微侧头，看向身边的小七。

    “是。”小七吸一口气，扳着她的肩膀，凝视她的双眼道：“水儿，你答应我，不管发生了任何事，咱们都不要搅进他们南越国的混水中去。”

    “哦？你的意思是，那救走巴特尔的……是他们南越国的皇族？”

    若水目光闪动，一下子就猜出了几分。

    小七不禁摇头。

    他的水儿真是聪颖灵透，天下无人能及。

    自己只是提了一句，她就猜出了七八分。

    “不错，我一路随着你在巴特尔身上留下的印迹追踪，发现那人带着巴特尔，竟然不是逃向城外，而是，逃入了他们南越国的皇宫。”

    小七面沉似水，一脸凝重地说道。

    进了皇宫？

    若水的眉梢一挑。

    在被叛军重重围城之时，那神秘人突然出现在内城，已经是形迹可疑。他万万想不到巴特尔身上会被自己下了追踪的秘药，故而肯定是带着巴特尔回到他认为最安全的所在。

    这说明了什么？

    此人必是南越皇族，而且和巴特尔早有勾结。

    二人想必布置妥当，理应外合，意图打兀立汗一个出其不意。

    没想到却被自己破坏了全盘计划。

    怪不得他必要杀自己而后快。

    那连珠三箭，箭箭凶狠夺命，要不是拓跋小王爷舍命相救，自己绝对活不到此时此刻。

    想到这里，若水咬住下唇，仰起脸来，看着远处乌云翻滚的天空。

    “小七，你看，暴风雨就快要来了！”

    她极目远望，看着战乱过后满目苍夷的南越国都城，微微笑了笑。

    “我们身处在这座都城里，又卷入了风云之中，你觉得我们还可以避开吗？”

    今天的一切，早已经在她答应拓跋小王爷南越国之约的时候就已经被冥冥注定了。不是他们有心要搅入这场南越国皇宫风波之中，而是在席卷一切的风雨之中，根本避无可避。

    小七转头看着她：“那你打算怎么办？”

    若水沉吟道：“小七，我们之所以到南越国都城来，原本是为了履行一个约定。可是现在……”她的眼睛微微一眯，看向南越皇宫的方向。

    “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人想混水摸鱼，我偏要让他摸个两手空空！”

    “好！”小七的嘴角抿成了一条缝，“我不但要让他两手空空，还要亲手剁掉他的双手！水儿，任何想要害你的人，我都绝对不会放过他。”

    他现在思及刚才惊险之极的一幕，还是觉得心惊肉跳。

    他伸手右臂，揽住她的肩膀，把她牢牢圈在自己的怀中。

    只有这样，他才感觉到，她就在自己身边。

    若水心中感动，伸臂还抱，两人紧紧相拥，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幸福和愉悦。

    过了好一会，小七才问道：“那……拓跋小子没事了吧？”

    “嗯。”若水点了下头：“小王爷的体质很好，那连珠箭虽然厉害，却并未射中小王爷的要害。它的厉害之处在于它的暗劲伤人，我已经消除了它的暗劲，小王爷他平安无恙了。相信，用不了两天他就会活蹦乱跳的。”

    小七却沉默不语，似乎在思索一个问题。

    若水眨了眨眼，笑道：“小七，你是在想如何还他这个人情债吗？”

    “是。”小七坦然承认，“他救了你，你也救了他，可我还是觉得欠了他一个情。他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他，可是他最想要的，我却绝对不让！水儿，等他恢复了健康，找回古埙，你就尽快履行承诺，咱们在这儿已经逗留了不短的时间，父王的解药还一无踪迹，还有我的娘亲……”

    若水抬起手指，轻轻抚了抚他纠结在一起的眉头。“小七，我明白的。你放心，你既然已经查出了线索就在皇宫，那事实的真相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小七把她的手握在掌中，“你要我去把那个偷埙的贼人揪出来吗？”

    “不！”若水摇摇头，目光微微闪动，露出狡黠的笑容。

    “既然这是他们南越国的家事，就让南越国的皇帝陛下去操心好了。我相信，只要把这条线索告诉他，他心中定会有数。”

    不错！这倒是个好法子！

    既能置身事外，又能隔岸观火。

    小七赞许地对若水微微一笑。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得身后有脚步声急促地传来。

    “皇帝陛下有请东黎国太子和太子妃，有要事相商。”

    “好，我们这就过去。”二人对视一笑。

    ……

    “你说什么？你说有人劫走了巴特尔，并且潜入了皇宫之中？”

    听了小七的话，兀立汗的两丛大胡子吹得高高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一脸的不以为然。

    “不错，千真万确。”小七神色淡然地答道。

    “不可能！不可能！”兀立汗摇着脑袋，怀疑地看向小七，像是在琢磨他话中的真实性。

    小七反而闭上了嘴，一言不发。

    看到小七这样的反应，兀立汗倒拿不准了，他皱着眉头，在屋里大步地徘徊，嘴里嘟嘟囔囔，仿佛在念叨着一个人名，然后又摇头否决。

    “不，不会是他。”

    小七和若水都不说话，看着兀立汗像个困兽似的在室内游走。

    兀立汗突然停下了脚步，像是想起什么一样，大声道：“来人！”

    “在！”马上有侍从在门外答应。

    “速传昆布王爷进宫前来见我！”兀立汗像是下了决心，毅然吩咐道。

    小七和若水对视一眼。

    刚才兀立汗口中念叨的人名，正是昆布！

    这昆布究竟是何人？

    ……

    南越国都城的叛乱在短短半日的时间内，就得到了平定。

    那些中了若水痒痒粉的叛军们，别说是打滚了，基本上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了，要不是他们时不时的哼哼两声，不知道内情的人还以为城楼前躺了一地的尸体呢。

    裴绒部带着他的援军们赶到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样的情景。

    皇宫内城的城楼前，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人。

    每个人的身上都是血肉模糊的一片，仔细一看，别说衣服了，连皮都给硬生生的扯下来一层，就好像受了剥皮的酷刑一样，让人一见之下，不禁毛骨悚然。

    “这是怎么回事？”

    裴绒部大惑不解。

    不是说巴特尔在都城发动了叛乱吗？

    那么现在躺在地上的这些士兵们，到底是兀立汗的还是叛军的啊？

    从服饰上已经辨认不出来了，不过从紧闭的宫城大门和城楼上飘扬的象征兀立汗皇权的“狼头”王旗来看，裴绒部很快就断定，地上的这些应该是叛军。

    可从地上的箭矢已经被彻底烧毁的登城长梯，已经完好无损的宫城大门，以及在城楼上井然有序的禁卫军来看，这场攻城战还没开始多久，叛军就陷入了一边倒的失败局面，甚至还没来得及登城，战事就已经结束了。

    裴绒部率领着他手下的队伍站在城楼下面，仰首向上观望。

    什么时候都城的禁卫军变得如此厉害了？

    裴绒部知道，巡防营的兵力足足是禁卫军的六倍，而且守卫都城安全的巡防营还拥有强弓强弩以及登城梯等等各种犀利的作战武器。

    按照裴绒部的估计，以禁卫军的兵力，能坚持到他的援军到来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所有他有意稍稍拖延了一下部队行进的速度。

    他自然有着自己的打算。如果兀立汗的处境越是危险，他救援的功劳就越大，到时候，兀立汗就越发没有立场来拒绝他想要迎娶拓跋娇的请求。

    可按照眼前的一切来看，战火在他来到之前就已经平息，他的出现似乎变得很是多余。

    就像是用足了全力挥出了一拳，却打在空处，让他很是空落落的。

    裴绒部心里憋闷得要命，他损失了马力和干粮，却什么也没捞着，真是他娘的不甘心！

    他一定要弄清楚，在他的援军到来之前，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要说禁卫军能够凭他们的实力把叛军们弄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他是打死也不相信的，要是禁卫军真有这本事，那也用不着派人冒死向他的部落求援了。

    “这是怎么回事？”

    见没人回答他的问题，裴绒部又提高了声音，再问了一遍。

    地上的叛军当然不可能回答他这个问题，光顾着哼哼了。

    别人可以不回答裴绒部的问题，但他的亲兵队长不能。

    “去看看什么情况！”亲兵队长吩咐身边的亲兵。

    那亲兵走上前去，便要查看地上那些叛军的伤势，在手指即将接触到叛军冒着血水的身体的时候，只听城楼上发出一道高声喝止的声音。

    “别动那些人！”

    那亲兵吓了一跳，手指颤动，一下子戳在了那名叛兵身上。

    他还没来得及询问，突然之间，只觉得一股奇痒，从指尖一路蔓延，迅速窜遍全身。

    “啊！”

    他发出一声像是嘶吼又更像是**的声音，手指仿佛不受控制一样就要在全身抓挠。

    “快！把他捆起来，别让他挠伤自己，马上用布把他刚才接触过叛军身体的手包起来。”城楼上的人大声吩咐。

    所有人都愣住了，呆呆地站在原地。

    裴绒部第一个反应过来，扬起马鞭，柔软的马鞭登时伸得笔直，就像一根铁棍般，迅速在那亲兵的身上点了几个**道，登时让他动弹不得。

    这时周围的人才按照城楼上那人的吩咐做，就连亲兵那不停发出**声和嘶吼声的嘴巴也被堵住了。

    城楼上那人明显松了口气，叫道：“幸好裴绒头领的动作快，否则你带来的援军可能有三分之一要变成地上那些叛军一样了。”

    裴绒部听得那声音好生熟悉，纵马来到城楼下，抬头看着刚才说话的那人。

    只见那人一脸的胡子拉碴，穿着一身补丁的旧衣，大约四十多岁。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那人腰间挂着的一个游医特有的铃铛上，登时认了出来。

    “你是不是前段时间到我的部落行医的裴钱大夫吗？那些人……”

    他用马鞭指了指躺地上的叛军，问道：“这些叛军，都是裴大夫你的杰作？”

    裴钱站在城楼上，呵呵一笑：“鄙人可没有那么大的本事，更不敢贪天之功！那些叛军们变成这般模样，都是出自东黎国太子妃的手笔，哈哈……”

    东黎国太子妃？

    裴绒部皱了下眉头。他听到过这个名字，却并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听了裴钱的话，他还是不敢相信。

    不过是区区一个女人，哪来的这样大的本事，能让巴特尔手下这些彪悍不畏死的草原汉子变成这样？

    哼，不过是夸大其辞！

    裴绒部还想要问些什么，却被裴钱大夫打断了他的话。

    “不管裴绒首领想要问些什么，还是赶紧进了宫城再说吧！你那位亲兵，如果再得不到太子妃的解药，很可能被生生的痒死了。”

    说话间城门打开，裴绒部带着几名亲兵，扛着那名中了招的亲兵进了宫城。

    来到兀立汗的主殿，裴绒部站在殿外等候，让内侍前去通传。

    “简直是一派胡言，一派胡言！”

    突然之间，大殿中爆发出一阵如雷般的怒吼声。

    “陛下，您居然相信外人说的话！他说巴特尔是被我救走的，您就信了？照东黎国的太子殿下所说之意，我昆布才是真正的叛军首领咯？哈哈哈哈，这真是天大的笑话！我昆布会造反？咱们把这番话跟外面的每一个人说说看，看谁会信？走走走，太子殿下，咱们这就去外面找人评评理去！”

    裴绒部一下就听了出来，怒吼之人就是兀立汗的胞弟，那位以纨绔之名闻名于四国的废物亲王昆布。

    说话间，殿门被“砰”一声踢开。

    一个人像头疯牛般，从里面直冲出来。

    他一身华贵无比的亲王礼服穿得乱七八糟，两条大辫子也没梳好，全是毛刺支楞，正是怒气冲冲的昆布亲王。

    他一边走一边大声吼着：“走！太子殿下，你跟我找人评理去！”

    昆布走得太急，没头没脑的往外就闯，压根就没留意到直挺挺地站在殿门外的裴绒部，裴绒部也毫无提防，两个人就像一堵墙般，“砰”然撞在了一起。

    裴绒部早在殿门被“砰”然踢开的时候，习武之人的应急机制就产生了自然的防备反应，但昆布这一撞，还是把他撞得向后倒退了两三步。

    一撞之下，昆布登时愣住了，原本涨得通红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纠结着浓眉瞪着裴绒部，突然大吼一声。

    “你他娘的没长眼睛啊，为什么像个马桩子一样杵在这里，撞了老子了！你他娘的找死啊！”

    他的声音很大，气势十足，但他瞬变的脸色和眼底闪过的一抹惊慌，让他整个人充满了色厉内茬的味道。

    裴绒部很快从惊诧中回过神来，他弯下腰，对着昆布行了一个礼。

    “昆布王爷恕罪，我刚刚奉旨前来救援，没想到王爷会突然冲出来，一时不备冲撞了王爷，还请王爷不要见怪。”

    昆布的脸色好看了些，冲裴绒部摆了摆手。

    “即是如此，也怪不得你！下次记得带着眼睛出门，不要随便站在门口，这次冲撞的是本王，要是冲撞了陛下，你的脑袋就别想要了！”

    裴绒部站直身体，对昆布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多谢王爷指点。下次我一定站的远远的，否则再被王爷这么撞一下，我可非受些不重不轻的内伤不可！”

    说完他用手摸了摸胸口，笑意盎然地说道：“数月不见，没想到王爷竟然练成了如此生神力，不如改天我们相约切磋一下吧。”

    他这话一出口，昆布刚刚镇定下来的脸上又变得白了几分。

    “什么神力？什么切磋？胡说八道！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谁不知道你裴绒部是草原第一猛将，和你切磋，我嫌命长是怎么滴？找死呢吧？我还想留着我的老命享受几年呢！我府中的好几十房妻妾还等着我去疼爱怜惜呢！”

    昆布瞪着一双铜铃般大的眼睛，嘴里胡乱嚷嚷着，一回头，又看向身后的小七和若水：“东黎国的太子和太子妃，你们敢污蔑本王爷，却不知道有没有胆子和我一起去找人评理去？你们要是不敢，就把刚才说的话给我收回去！”

    刚才的一幕，小七和若水全都看在眼里。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十足地微微一笑，却不说话，然后不约而同地把视线移到了兀立汗的脸上。

    兀立汗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一双琥珀似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昆布，须发虬张，看得昆布浑身一抖。

    刚才昆布这一撞把裴绒部撞退好几步的一幕，他也是看的清清楚楚。

    裴绒部是什么人？

    他可是南越国大草原上最有名的猛将！

    天生神力，等闲十几个大汉合力推他，也不见得能把他推得退后半步。

    而昆布，不过是一个闻名四国，只知道花天酒地、声色犬马、惹是生非、流连花丛的废物王爷！

    要是说昆布和裴绒部相撞，居然能一下子把裴绒部撞退好几步，这说明了什么！

    在场的都是习武之人，都知道在意外状况发生的时候，习武之人身体里那种本能的应急反应。武功越高的人，这种防护的内力就会越强大。

    他的这个胞弟，绝对不像他平时表现出来的那么一无是处。

    从这一撞来看，他分明是一位深藏不露的绝顶高手，恐怕他的武功比草原第一猛将裴绒部还要高上那么一筹。

    这昆布，身具如此神力，自然有能力射出那三箭连珠。

    以他这身功夫，想要不声不响地救走叛军首领巴特尔，只要计划周详且善于隐匿，也是绝对可能做到的。

    原本听了小七的话，兀立汗对昆布还有些半信半疑，可现在想通了这些关节，兀立汗已经信了九成。

    他的心慢慢地沉了下去，身上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紧紧地盯住昆布，一眨也不眨。

    一个平时装傻充楞的人，把自己的真正实力隐藏了十几年、几十年，若要说他别无所图，谁会相信！

    昆布被兀立汗看得浑身不自在起来，他那常年因为沉迷酒色而显得异常松弛的脸部肌肉抖动了几下，强笑了一下。

    “王兄，这么看着我做什么？难道你真的相信东黎国太子和太子妃的话，怀疑是我救走了叛军首领巴特尔，甚至怀疑我是这次都城叛乱的真正幕后之人？王兄，我可是你的亲兄弟啊？你我的为人你还不清楚吗？你怀疑谁也不能怀疑我啊！”

    兀立汗冷冷地看着他，嘴巴抿成了一条线，什么话都没有说。

    可他越是不说话，现场的气氛就越是冷凝压抑。

    昆布尴尬地笑了笑，眼珠一转，突然看向小七和若水，伸手一指，气势汹汹地道：“你说，你们到我们南越国来，到底是有什么目的？自从你们来了之后，我们这座都城就没有安定过。先是古埙被盗，接着就发生了巴特尔纠结巡防营起兵叛乱的事情，害得我亲爱的侄儿中了三箭连珠之术，现在还生死未卜，现在又来冤枉我救走了巴特尔，离间我和王兄之间的感情！”

    他越说越是气愤，口沫横飞，“我就算是想救，可我也得有这个本事才行啊？要知道关押巴特尔的地方可是后方救援区，也是禁卫军的主力所在，重重防守，我就算三头六臂，也不可能神通广大的把他救出来啊。”

    终于露出马脚了吧！

    若水笑微微地瞅着他：“昆布王爷，我从未说过巴特尔是被关押在后方的救援区，还有禁卫军的重重把守。不知道昆布王爷您是从何得知的？小七，你刚才有说过吗？”

    小七冷笑一声，摇了摇头：“只字未提！”

    若水笑着对昆布眨了下眼，只见昆布脸色一变，嘴唇嗫嚅了几下，一时想不出什么话出来反驳。

    兀立汗的脸色阴沉了几分，他低着声音道：“昆布，你是我的兄弟，既然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冤枉的，我身为你的兄长，自然是该相信你的。但为了彻底洗清你的嫌疑，还你一个清白，不如让禁卫军们去你的府里搜上一搜。你放心，我知道你的府中珍藏了无数的宝物，我一定会让他们小心搜查的，如果打碎碰坏了你的宝贝，我当哥哥的一定会加倍赔偿给你。不知你意下如何？”

    昆布的嘴唇一阵哆嗦，他裂开嘴，哈哈笑了几声：“好，我昆布问心无愧，自然不怕搜查。王兄，我要和禁卫军一起去，万一王兄派去的人凶神恶煞般的，吓坏了我府里的美人儿怎么办……”

    兀立汗打断他的话，一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笑道：“昆布，你多日没有进宫了，做哥哥的我可是一直在想着你，咱们兄弟也好久没有聊聊了，正好难得有这个机会，你就让这些禁卫军们自己搜查去吧！对了，裴绒部，你一路进宫救驾也是辛苦了，就在一旁作陪吧。”

    “是，陛下。”裴绒部大声答应。

    昆布的脸色变了变，还没来得及说话，兀立汗又道：“至于你的那些美人儿，我会让禁卫军先把你府中女眷和孩子们也请进宫里来，让王后和玉珑郡主好好招待他们的，绝对不会让他们受丝毫的委屈。好兄弟，这样你就放心了吧？”

第109章昔日兄弟

    若水听到这里，不由暗暗好笑，又暗赞兀立汗果然是肚子里长牙的一只老虎。

    把昆布留在宫里，和武功相当不错的兀立汗喝喝茶、谈谈心，再让草原第一猛将裴绒部作陪……

    如此一来，就算昆布武功再高，也很难在他们的联手之下讨得了什么好处。

    更何况兀立汗又下令将他府中的女眷和孩子都押入宫中，那就是几十个人质啊！

    这昆布就算想要做什么小动作，也不得不乖乖地留在宫里，陪兀立汗谈谈理想、谈谈人生了！

    昆布现在的肠子都快悔青了！

    他万万没想到，事情仅仅是出在他和裴绒部的那意外一撞，就让素来待己宽厚的兀立汗，一下子对自己起了疑心。

    可惜这个世上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后悔药吃，就算是自认医术炼药术高绝的若水，也调制不出这种神药！

    昆布就像个哑巴吃黄连，有苦不能言。

    他只能默默地点头，然后看着兀立汗大声下令，一阵阵禁卫军们整装待发，准备前去搜查他的府邸。

    不过……昆布的嘴角又浮起一丝得意的冷笑。

    想从他的府里搜出东西来？

    得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若水淡淡地看了昆布一眼，没有忽略他嘴角的那丝笑意，她也笑了，笑得从容而自信。

    她探手入怀，摸出一个小小的竹筒。

    桑吉的眼睛立刻睁得大大的，充满了兴奋之色。

    这位太子妃又要玩花样了。她的身边仿佛总有一些无穷无尽的古怪东西，每一样都让他大开眼界。

    不知道这只小竹筒中，又会有什么新花样呢？

    若水轻轻的把塞子打开，瞬间，一个淡紫色的蝴蝶从竹筒中钻了出来，立在筒口处，轻轻展开美丽的翅膀，在空中转了几圈，就像追寻着某种气息般，振翅飞去。

    在它飞过的地方，又淡淡的紫色磷粉飘荡在空其中，在阳光照耀下，好像会发光一下，异常明显。

    “你们跟着这只紫蝶，就能找到巴特尔了！”

    桑吉又惊又喜，答应了一声，伸手一挥，大队的禁卫军跟在他的身后，浩浩荡荡地追随着紫蝶留在空中的磷粉，疾步而去。

    昆布脸色瞬变，看着若水的目光中，露出又惊又恐的神色。

    若水淡然地看了他一眼，轻描淡写地道：“昆布王爷，你口口声声说太子殿下冤枉了你，那咱们就拭目以待吧。我在巴特尔的身上下了紫蝶最喜欢的香饵，这种味道它是在百里之外就能闻到，并且根据这种香味找到饵料的所在，就是香饵隔着水，或是被埋在地下十丈之处，依旧如此。”

    昆布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一样，他紧紧地握着拳头，眼中的狠厉之意再也掩藏不住。

    小七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挡在若水的身前，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强大气势，登时震慑得昆布不敢轻举妄动。

    若水瞄了昆布一眼，转向兀立汗道：“皇帝陛下，我和太子殿下乃是东黎国人，本不愿介入你们南越国的皇家之事，但事情却偏偏找到我们身上来。陛下，如果我帮助您找到了丢失的古埙和叛军首领巴特尔，不知道陛下是否会满足太子殿下和我的一个请求呢？”

    “什么请求？”兀立汗浓眉一竖，问道。

    “在不损害贵国利益的情况下，我想要皇帝陛下的一个承诺。”

    “行！我答应你，我兀立汗说做的承诺，还从来没有食言过！”兀立汗慨然应允道。

    若水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裴绒部闻言，不由好奇地打量着若水。

    他算是亲眼见识到这位东黎太子妃的与众不同之处了。

    就单看兀立汗对她的态度，与其他人己是截然不同。他微微低头，沉思起来。

    过了两盏茶的功夫，就有侍卫来报：

    “回禀皇帝陛下，在昆布王爷的宅邸密室里，我们找到了叛军首领巴特尔，以及一个锦盒！”

    兀立汗接过侍卫呈上来的锦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的，正是那枚古埙！

    “昆布！昆布！你好啊！”

    兀立汗拿着锦盒的那只大手青筋直冒，甚至因为极力压制的怒火而发起抖来。

    要不是他手里拿着的是古埙，而是别的一样东西，甚至是他的玉玺，若水怀疑他都会直接把手里的东西往昆布的脑袋上惯。

    轻轻的把古埙放在桌面上，转身看着昆布。

    “说说吧！到底是为什么？这十几年，难道我对你还不够好吗？你要什么我给什么，珍惜古玩，歌姬美女，你王爷府中收藏甚至比我的皇宫还多！我就是做梦都想不到，你会反我！昆布，我的好兄弟，父王这么多的子嗣，现在仅剩下来的就只有我们两兄弟了，你难道真的要逼着我亲手杀了你吗？”

    事到如今，昆布反倒镇定了下来。

    他吊儿郎当地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盏酥油茶，细细的品了一口，闭起眼睛长长的陶醉般叹了口气。

    “好香！好香！真是上好的酥油茶！”他眯起眼睛，像是恢复了那个纨绔的“废物王爷”的本色，“可惜我以后，再也尝不到这么美味的酥油茶了。”

    兀立汗忍不可忍地走过去，一把打开他手中的茶盏，发出“咣当”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

    他怒吼一声。

    “回答我，到底是为什么？”

    滚烫的茶水打湿了昆布的衣襟和衣摆，他好像毫无所觉一样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好半天才慢慢收回手，“嗤”地笑起来。

    “看，我说的没错吧！得罪了王兄，我连一盏茶都不能喝了！”

    兀立汗看着他，强壮地胸膛起伏了几下，微眯着眼睛，咬牙切齿地看着昆布。

    “兄弟几十年，你是了解我的，所以你最好不要挑战我的耐性。”

    昆布终于正眼看向他，眼神认真地好像今天才刚刚认识他一样。

    “我怎么会不了解你呢？我的好兄长。直到今天，我还记得我们在宫里一起跟师傅学习武艺的时候，父王对我们说过的话！”

    昆布微笑着，眼神迷离，好像陷入了回忆之中。

    “父王说，在我们众多兄弟之中，我习武的资质是最好的，但因为兄弟之中，我的年纪最小，被母后给惯坏了，从小就吃不得苦，所有很难在习武的道路上有什么大的成就。而你，父王却说，你的资质虽然算不得上乘，但胜在又耐性能吃苦，只要一直努力下去，他日成就不可限量。”

    说道这里，他看着兀立汗，微笑道：“王兄，父王的这些话你还记得吗？”

    兀立汗默默放下握着拳头的手，手背上的青筋慢慢隐去。

    “我自然记得。我们兄弟在宫里习武的那段时候，虽然当时叫苦连天，但现在回想起来，却是我们最快乐的时光！”

    那时候他们都还小，兄弟们也都还在，虽然生母不同，有时候难免拉帮结党，但牟着劲在师傅父王面前求表现的日子，好像每一天醒来，身体你都充满了干劲。

    每天习武课结束以后，他们都还有精力拖着发软的四肢到草原上去赛马，到野树林里掏狼窝，找狼崽，还胆大包天的把狼崽带回宫里。

    那天晚上，野狼围在都城外嚎叫了一夜，搅得整个城里没有几户人家敢睡觉。

    父王知道之后，让习武师傅狠狠教训了他们一蹲，围着整个宫墙蹲跳了一天，第二天没有一个人的脚是能直得起来的。但当他们看着父王亲自带领着铁骑营回来，马背上驮满狼尸的时候，草原孩子那颗野性的心却复活了起来。

    他们每个人都向往着能快点长大，能像父王一样跨着骏马，背着强弓，挥舞着锋利的马刀驰骋在以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

    可有一天，他们终于长大了，能背弓跨马的时候，他们就渐渐发现，自己手中锋利的马刀对准的不仅仅是狼群而已，还有他们的兄弟。

    这个时候，他们终于明白，当他们吵吵闹闹地围着父王诉说着自己渴望能够快点长大，长大以后要做些什么的时候，父王脸上的笑容会变得那么悲哀和苦涩。

    原来一个人心灵的成长，是以不断的失去，以及一直失去作为代价的。

    当兀立汗终于成长为草原的一代雄主的时候，昔日在他的身边玩闹嬉戏的兄弟们都不在了，有些是被他杀了，有些是互相杀着，慢慢的就只剩下昆布一个了。

    兀立汗以为，他至少还有这么一个兄弟，至少还有一个人活着，他能证明童年那些快乐的记忆是真实存在的，不是他虚幻出来的梦境。

    为了能保留住这份现存的唯一的兄弟之情，他能为昆布做到的，都去做了。给他提供锦衣玉食的生活，跟在他的屁股后面不停的收拾烂摊子，为了他承受百姓们的诟病……

    可现在，就这唯一的一个兄弟都要反他，这到底是为什么？

    昆布一看他的样子，就知道兀立汗到了今日，到了此时也不知道症结所在。

    他叹了口气，看来有些人有些事，已经被兀立汗刻意忘记了。

    昆布仰起头，微微冷笑道：“我的好王兄，你当了这么多年的皇帝，养尊处优，以前的事情就不记得了吗？”

    兀立汗脸部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淡淡地道：“什么事？”

    昆布逼视着兀立汗，冷冷地道：“王兄，你别的事情可以都忘了，但有一个人，一件事，你忘得掉吗？”

    兀立汗的身子再次一震，默然不语，眼中却射出厉光，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为之一冷。

    “哈哈，既然王兄你忘了，就让我昆布来帮你回想一下吧。”昆布嘲讽地笑道，目光在大殿中扫视了一圈，提高了声音，道：“王兄，你是我的亲哥哥，你待我一直很好。可是，有一个人，自始至终，比你对我更好！他不光待我好，他对所有的兄弟都一样的好。王兄，你还记得他是谁吗？”

    兀立汗的眉毛微微抖动，却是一言不发。

    小七和若水听到这里，对视一眼，互相握住了手。

    昆布下面要说的，显然关系到他们南越国的一桩大秘事，甚至可以说是兀立汗的丑闻。

    这种事自然是越少人知道得越少。

    二人心意相通，小七朗声道：“皇帝陛下，古埙和叛军首领既然已经找回，我和我的妻子就先告辞了，等陛下处理了叛贼之后，再来驿馆找我们便是。”

    兀立汗还未说话，昆布已经一下子跳起身来，叫道：“不！你们站住！这件事，我要当着你们所有人的面前说出来，让你们知道兀立汗的真面目！”

    “你们不必离开！”兀立汗低沉着嗓子一摆手，直直地瞪着昆布：“昆布，我兀立汗做事，无愧于心！你说，你给我从头说！”

    昆布哈哈一笑：“好，这是王兄你让我说的，我就一五一十地说给你听吧。”

    “王兄，父王除了夸赞过我之外，他还夸奖过一个人，那个人就是……”

    昆布一字一字地慢慢道：“咱们的大哥！”

    小七和若水同时注意到，在昆布说出“大哥”这两个字的时候，兀立汗的背部肌肉一下子僵硬了，整个人似乎被这两个字化成了一尊石像。

    昆布却像是没有留意到，他的思绪被拉回了旧日的时光。

    “父王说，大哥习武的资质仅次于我而已，大哥练功比我勤，很快就在咱们兄弟中脱颖而出，获得了父王更多的赞誉。但是，有一年的冬天，天气特别的寒冷，冷得连神女湖的水都结成了冰。你来找我，说要带我去溜冰，然后咱们背着父王和母后，偷偷地跑到了神女湖。没想到湖中心的冰面太薄，我和你一下子全都掉到了冰窟窿里……”

    说到这里，他抬起眼来看着兀立汗，冰冷的眸子里闪现出一点暖光。

    兀立汗的目光和他对视，兄弟二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了，显然同时回忆到昔日的情景。

    兀立汗点了点头，道：“不错，湖里的水十分寒冷，才刚刚掉进水里，我就觉得全身都被冻僵了，没有丝毫的知觉。我以为自己要死了，是你紧紧地抱住我，一只受伤的手牢牢地攀住锋利的冰面，鲜血流出来又很快被冻成了冰，连带着把你的手也黏在了冰面上。昆布，当时要不是你，我就死在湖里了。”

    昂布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道：“是的，不过很快我就冻得几乎要昏过去了，是王兄你一直在跟我说话，叫我不要睡着，你还大声的唱歌给我听。王兄，我一直没有告诉过你，我当时之所以坚持着没有睡过去，就是因为，你的歌声实在是太难听了，跟狼嚎一样，我担心你的歌声会把湖岸边的野狼给招来……”

    听到这里，兀立汗紧绷的嘴角也绽开了一抹笑意，他瞪了昆布一眼。

    昆布笑了笑，继续说道：“那神女湖的水可真冷啊，就在我快要睡着，你的喉咙都快要唱得哑了的时候，大哥来了。是大哥救了咱们。可是，他把我们救了出去，自己却陷入了湖里。我们俩当时人太小，手太短，根本就够不着他，要不是湖里面有渔民留下来的渔网，大哥当时就已经不在了吧！要是大哥当时就不在了，那么后面的那么多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呢？长生天没有让大哥在神女湖中死去，可他却为了救我们而中了寒毒，一辈子都不能再习武，他虽然活了下来，却始终像个废物一样，活得抬不起头来！”

    昆布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刻凄厉，兀立汗的眼中也露出了痛苦之色。

    昆布喘了几口气，又笑了起来。

    “就算大哥不能习武，成了皇族中的笑柄，成了众人眼中的废物，可是他有一颗金子般的心，就是他的这颗心，让父皇选择了他做为自己王位的继续人，而没有选择武艺最强、风头最劲的你。而丹朱，也选择了和大哥在一起！”

    听到丹朱这两个字的时候，兀立汗一直镇定的面容终于裂开了一丝缝隙，昆布看着兀立汗抽动不己的嘴角，冷笑道：“我亲爱的王兄，你是不是无数在梦里都在想，要是大哥当时死在湖里就好了。可是我告诉你，就算是大哥当时就死了，你也得不到丹朱的心！我问过她，她说作为大哥的未婚妻，要是大哥死了，她会给大哥殉葬！她不会选择你，不会选择我，她爱的人，从始至终，只有大哥一个人。”

    “住嘴！你给我住嘴！你、你胡说八道！你、你要是再胡说，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兀立汗突然大吼，昆布的这句话显然刺激到了他，他暴跳如雷，扬手把桌面所有能砸的东西，全都没头没脑地向昆布砸去。

    要不是若水眼疾手快地把古埙抄在手里，说不定也会被丧失理智的兀立汗给砸出去。

    直到桌面上再没有任何可砸的东西，兀立汗才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指着昆布：“如果不是他，丹朱就是我的，她喜欢的人是我，我从她的眼神里看出来了，她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都在笑……”

    昆布淡淡地一笑，抬手用衣袖轻轻擦去从被砸伤的额头的血迹，脸上的笑容不变。

    “丹朱？她对每一个人都是这样的，她的眼中和脸上永远都带着笑意。王兄，你想过没有，如果她真的喜欢你的话，在你发动叛变推翻了大哥的王位，逼死大哥，把大哥的子嗣全部屠灭殆尽，把丹朱囚禁在你的身边的时候，你还在她的眼中和脸上看到过笑容吗？她还对你笑过吗？如果你能轻易看到她的笑容，你还会把唯一能让她露出笑容的拓跋娇留下来吗？”

    兀立汗紧紧地抿着嘴，若水和小七都看得出来，他显然是极力压抑着自己马上要暴发的怒气。

    他就像是一只愤怒到极点的巨狮，下一刻，他就会张开血盆大口，将对面的昆布一口吞下。

    可昆布的脸上却没有半点惧意，继续说道：“王兄，十几年前，为了一个女人，你杀了自己的兄长，杀了自己的侄子。你还记得你亲爱的小侄儿深未寒吗？他当时仅仅九岁而已。可是你连一个九岁的孩子都不放过！你杀他，不就是因为深未寒和大哥长的太像，你要断绝丹朱所有对大哥的念想吗？可是你却把一个三岁的小姑娘留下来，是为了什么？就因为丹朱除了对着她的女儿之外，面对任何人的时候都不会笑。你想……”

    “住嘴！”兀立汗一声爆喝，抓起腰间的一个玉坠扯了下来，狠狠地砸在昆布身上。

    “你反我，就是我了他？可惜他已经死了，死了十几年了，而且他的儿子也已经死了，你做那么多，又有什么意义？”

    昆布捂着额头笑了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真的以为深未寒死了吗？他现在的确是死了，但几天前他可活得好好的，王兄你要是不信的话，大可以问问东黎国的太子殿下和太子妃，他们在大漠中的千年古堡中看到的那个年轻人，是谁？”

    兀立汗怒目圆瞪，转头看着小七和若水。“你们见过深未寒？”

    若水点点头：“见过，可他的确已经死了！就在我们见他的那个晚上。”

    闻言，昆布阴测测地笑了一声，眯起眼看着若水。

    “东黎国的太子妃，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你了吗？如果深未寒还在，我不会那么仓促行事，如果有他的狼盗在外策应，我的计划一定能够成功，到时候他就继承他父王，我的大哥留下来的王位，成为南越国的皇帝，而不是以一个狼盗的身份过着东躲**的日子。你们杀了他，我就杀了你们，这样很公平，不是吗？”

    小七上前一步，把若水护在身后，他深深地凝视昆布，目光像寒冰一样。

    “昆布王爷，你知道深未寒临死之前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是什么？”昆布不由自主地问道。

    小七一字一顿地道：“深未寒告诉我，真正的狼盗并不是他，而是在南越国的王庭，那个真正的狼盗就是你……昆布王爷！”

    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狼盗？

    身为南越国的皇帝，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个名字！

    让所有的草原人民深恶痛绝的狼盗！

    他们来去如风，行踪神秘，烧杀掳掠，无恶不作！

    兀立汗曾数次派军队前去剿灭狼盗，却始终找不到他们的踪迹，而无功而返。

    可他万万没想到，真正的狼盗首领，就在自己的身边！

    他震惊之极的目光落在昆布身上，像是从来没有认识过他一样。

    听了小七的话，昆布把视线从若水身上转移到小七身上，笑得阴险又残冷，却并没有否认。

    “昆布，他说的话是真的吗？你就是是在草原上烧杀掳掠、无恶不作的狼盗首领吗？”

    在经受住一连窜的意外和打击过后，兀立汗反倒冷静了下来，随着理智一起冷静下来的还有他的心。

    昆布收起笑容看着兀立汗：“对！他说得没错！”事己至此，他已经完全没有了隐瞒的必要。

    “为什么？你堂堂的一个王爷，要去做狼盗？”兀立汗咬牙问道。

    “为什么？王兄，你问得好！我是和你学的。作为先行者，举兵叛乱是需要很多钱的，你不是比我更明白吗？”

    昆布哈哈大笑道：“不去做狼盗，我们哪里来的钱去招兵买马？深未寒的身份见不得光，除了去做狼盗，他还能做什么？做为大哥存活下来的唯一子嗣，只有让他变得更狠，比他的敌人还要狠十倍百倍，他才有取胜的可能。只有做狼盗，他的心才能迅速变得冷硬无情。我本来就要成功了，可惜……”

    若水听到这里，脑海中一下子浮现起深未寒和哲哲相拥而死的身影，他曾经那样的痛苦挣扎，最后却选择了和心爱的姑娘死在一起。

    她心中登时升起了一股无名的怒气，冷冷地看着昆布，毫不留情地斥道：“可惜你低估了人性！即使是最残忍最冷酷的人，他的内心深处也保留着一个最柔软温暖的角落。你口口声声说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深未寒，为了把他推上帝位，去继承他父王的正统。看似为深未寒着想，但你为他做这些选择的时候，你问过他吗？你问过他是否愿意做皇帝、是否愿意做狼盗吗？”

    昆布“嚯”地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

    随着他的这个动作，小七走上前一步，戒备的挡在若水的面前。

    裴绒部也“琤”一声马刀出鞘，守护在兀立汗身边。守卫在殿外的侍卫们听到殿内的异动，也纷纷兵器出鞘的蜂拥进来。

    昆布目龇俱裂地环顾了一下四周，视线最后落在若水的脸上。

    “东黎国的太子殿下和太子妃，要不是你们，我今天何至于一败涂地，你们杀了深未寒，又用阴险的奇招破了我的大军。事已至此，深未寒已死，我过去十几年的努力全部都付诸东流，罢了罢了！既然败了，我再多说又有什么意义？”

    说完这番话，他一脸颓然的重新跌坐回椅子上，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他坚决保持沉默的样子。

    若水想从小七的身后走出来，手却被他拉住了。她微笑着对他摇摇头，表示让他不要担心。

    小七微微皱眉，但最终还是放开了她的手。

    若水走到昆布面前两米左右的距离才站在，她从荷包里掏出一样东西，微微握紧的手指松开，一枚太阳花的链坠“嗦”一声掉出来，然后被细细的项链牵扯着，在她纤白的掌心轻轻甩荡。

    雕琢精细的太阳花图案在从窗外斜**来的夕阳的映衬下折射出流火一样的光泽，当看清楚那链坠的独特纹饰后，兀立汗眼睛猛的睁大，急急上前几步。

    “这个太阳花的坠子，太子妃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因为心中太过震惊，兀立汗的声音甚至提高了半个声调。

    原本已经放弃辩驳，闭上眼睛的昆布一听到到“太阳花坠子”几个字，又猛地把眼睛睁开，视线准确又锐利的落在手里不停摆荡的首饰上。

    看到两人的反应，包括裴绒部和在殿内伺候的内侍都惊疑的看着那个链坠，可左看右看，除了觉得它精细之外，也没有看出什么特别之处。

    “昆布王爷，看你的样子，似乎认得这个吊坠，对吗？”若水抬起手，把链坠更凑近昆布一些，好让他看得更清楚。

    “这个链坠，太子妃是从哪里得来的？”昆布问了一个和兀立汗一样的问题。

    他抬手想把链坠拿过来，若水却先一步把手收了回去，他的手扑了一个空。

    “如果我说，这个链坠是深未寒给我的，你相信吗？”若水面容淡然的看着昆布。

    昆布笑了起来，笑容苦涩无比。

    “如果是真的。那只能说他真是令我失望！从我把他救下来的那一天起，就教导他，一个身负血海深仇的男人，只有变得比他的敌人更加残酷、更加无情才有报仇的希望。所谓的亲情、爱钱只能成为牵绊他脚步的束缚。哼，看来他完全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若水看着手里的太阳花链坠，深思地道：“昆布王爷，你完全不了解人性。你知道吗？这就是你失败最大原因。”

    昆布瞪着眼睛看着她：“我之所以失败，就是因为当初没有及时处理那个叫做哲哲的女人，让她一步一步的在深未寒的心里生根，就是这个女人，她让深未寒变得心慈手软、优柔寡断，最后才会死在你们的手里。”

    小七冷哼了一声，斥道：“直到现在，你还坚持认为是我们杀了深未寒吗？他是你亲自教导出来的人，看来你还真是不了解他。他的武功如何你难道真的不知道吗？以他的能力，如果一心要逃，茫茫大漠，你认为我们真的轻易杀得了他吗？实话告诉你，他是自断心脉而死的。”

    “你以为我相信你们的话吗？相信你们为自己开脱的说辞吗？深未寒好端端的，他为什么会自断心脉？”昆布满脸的嘲讽和不屑。

    “实话我们已经告诉你了，信不信是你的事情。”若水清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果他真的是我们杀掉，我们为什么要为自己开脱？他身为狼盗，做下那么多天怒人怨的恶事，难道不该死吗？”

    “弱肉强食，这就是大草原上的生存法则。要想不被吃掉，那就不要做羊，只能做狼。你们觉得深未寒和我做的都是恶事吗？是，我不否认，但也请你们想一想，是谁把我们变成今时今日这个样子的。”

    说罢，他恶狠狠地看着兀立汗。

    “是你！为了得到一个不属于你的女人，你举兵叛变逼死大哥，屠杀他的子嗣族人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会有今日。”

    兀立汗露出残忍的笑容，俯身凑在昆布耳边说道：“在你的眼里，他是你的大哥，我难道就不是你的兄长吗？昆布，不要把自己说得那么高尚，也不要以为自己的心思隐藏地很好。说到底，你和我一样，都对丹朱存着不一样的心思。区别仅仅在于，我敢于去争取，虽然最终没有得到她的心，但我至少曾经得到过她的身体！而你，自始至终也不过是一个躲在暗处窥视一切，甚至不敢表白自己心意的可怜虫而已！你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失败者。”

    他的话就像刀子一样直刺到昆布内心的痛处，他就像一只疯狂地猛兽一样跳起来，扯着兀立汗的衣襟，张口就朝他的耳朵咬去。

    兀立汗想不到他敢当着裴绒部和那么多侍卫的面袭击自己，猝不及防之下衣襟被他抓了个正着，但他反应过来已经是避之不及，耳朵上猛地传来一阵剧痛。

    这位南越国高高在上的皇帝也算硬气，硬是咬紧牙关，哼都没有哼一声。

    这个变故发生得太快，等裴绒部以及内侍、侍卫们反映来的时候，南越国身份最尊贵的两个男人已经纠缠在一起。

    所有人立刻呼啦啦一拥而上，拉的拉、扯的扯，又叫又喊，原本尊贵肃穆的宫殿弄乱糟糟的，就像在菜市场一样。

    小七和若水面面相觑，情节发展得太快，他们都有些不适应的节奏啊！

    昆布像是发了狠，不管身上手了多少拳脚和捶打，牙齿就是紧紧咬住兀立汗的耳朵不松开。

    眼看兀立汗的耳朵都快被他要下半只来了，小七没好气的几步上前，一个手刀切在昆布的脖子上，他立刻松开牙齿，翻着白眼昏了过去。

    若水则从怀中取出一瓶伤药丢到裴绒部的手里：“把这个给皇帝陛下抹上吧！”

    内侍一边替兀立汗捂住受伤的耳朵，一边把他搀扶到椅子上坐好，接过裴绒部递过来的伤药，却又有些迟疑。

    这药没有经过太医院的检验，内侍们谁也不敢轻易用在兀立汗的身上。

    若水冷笑了一下，伸出手去：“既然不敢用，那就把药还回来吧！”

    这伤药可是她千辛万苦地收集药材炼制出来的，有奇效，要不是看在拓跋小王爷的面子上，她还舍不得给呢！

    兀立汗重重地在桌面上捶打了一下，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除了小七和若水外，所有人都跪了下来。

    “不长眼睛的东西！东黎国的太子妃要是想下毒，你们早就已经全都死光了，还用得着这种手段？还不快给我上药？”

    兀立汗一抬脚，把拿着药的内侍踢到一边。

    内侍忙从地上爬了起来，抖抖索索地给兀立汗上药。

    若水知道小七不想在留在这里看这南越国皇宫乌烟瘴气的样子，在兀立汗开口之前就说道：“既然事情已经弄清楚了，古埙也已经找到了，那我和太子殿下就先出宫了。明天一早我就进宫，想必拓跋小王爷的身体也没有什么大碍了，届时我将履行和他的预定，为他用古埙吹奏一曲。皇帝陛下要是感兴趣的话，也可到场一起见证。”

    兀立汗微微颔首，没有再多加挽留，派了人送二人出宫。

    回到行馆之中，若水才觉得疲惫从每一个骨头缝里渗透出来，整个人就好像快要散架一样。

    她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想都不想地就往床上一倒，却倒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小七……”她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声。

    小七抱着她柔软的身子，看她满脸的倦容，只觉得心疼不己。

    抱着她轻轻地把她放在床上，再细心的替她脱去外衣，就发现她的眼睛已经闭得紧紧地，像是睡着了。

    他摸了摸她的头发。“水儿，吃点东西再睡。你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吃过东西了。”

    若水闭着眼摆了摆手：“先让我睡一会儿，我现在连吃东西的力气都没有了。”

    小七盯着她疲惫的脸庞看了好一会儿，耳边听到她发出来的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叹了口气，帮她换一个舒服一些的睡姿，拉着毯子盖在她的身上，自己则拉着她的手，默默无语地坐在床边，凝视着她熟睡的容颜……

    睡到半夜的时候，若水是被饿醒的，或者说是被自己肚子抗议的声音给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地挣开眼睛，发现微弱的烛光中，小七正闭着眼睛，身姿笔挺地坐在床头陪着她。

    她只微微动了一下，他就迅速睁开眼睛。

    “饿了？”烛光中，他的眼中带着微微的笑意。

    若水摸着“叽叽咕咕”作响的肚子，点了点头。

    小七松开她的手，站起身来。“等着，我去给你拿点吃的。”说着就撩开帘子走了出去。

    这么晚了，还能找到什么好吃的。若水现在只是想填饱肚子而已，对食物的美味程度几乎没有要求。

    但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小七一手端着托盘，一手撩开帘子走进来的时候，若水离开就被食物散发出来的诱人味道勾引得掀开毯子就想下床。

    “夜里冷，你别动！担心着凉！”小七赶紧制止了她，一弯腰把一张矮桌放到了床上，然后才把托盘放到矮桌上，搬到她的面前。

    “羊蝎子汤？”看到装在瓷碗中的食物，若水欢呼一声，拿着勺子就想开吃，但勺着食物送到嘴边却突然抬起眼睛看着他。

    “小七，你吃了吗？”

    都饿成这样了，还想着他，小七笑了起来。

    “我吃过了，你吃吧！”

    “真的？什么时候吃的？”即使在睡梦中，若水也能感觉到小七一直握着她的手。

    “在你睡着后不久，我知道你睡醒以后一定会觉得饿，所有特地吩咐奴仆给你准备了羊蝎子汤，刚刚弄好的时候他们送进一碗，我看你睡得沉，就没有吵醒你自己先吃了。”

    小七抬手推了一下她的手肘，帮着她把勺子送进嘴里。

    “别担心我，我这么大个人了，还能把自己饿着吗？你快吃吧！羊蝎子汤要是凉了，就该有膻味了。”

    若水这才放心的吃了起来，很快就把一碗连肉带骨头的羊蝎子吃得点滴不剩。

    小七把空碗拿出去以后，又给她准备了洗漱的热水进来。

    若水简直有些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人是小七了。

    她呆呆地看着他，被他伺候着漱口洗脸完毕，看着他又端着水出去，心里有种怪怪的感觉。

    一直以来小七虽然对她很好，但现在也实在是太过殷勤细致了，他一定有什么心事。

    但小七再次进来的时候，她拉着他的手，让他坐在自己的身边，整个人依偎到他的怀里看着他。

    “小七，你怎么了？”

    小七低头看着她，摸着她的秀发，眼眸中又着无法掩饰的痛。

    “水儿，你知道吗？我直到现在还在害怕。昨天，我差点就失去你了！”

    如果不是拓跋小王爷为她挡了那一下，三箭连珠真要是射在若水的身上的话，他简直不敢想象会有什么后果。

    整个南越国的人都知道中了三箭连珠的人必死无疑，就算若水现在成了唯一能破解这个死局的人，可她救治拓跋小王爷的过程也是凶险无比，要是受伤的人是她自己的话，她怎么可能救得了自己？

    一直以来小七都坚信自己是一个能够给若水提供周全保护的人，可是当昨天眼睁睁的看着另一个男人推开她，为她受了那几乎是绝杀的箭术时，他强大的自信心产生了一丝裂痕。

    一方面他很庆幸拓跋小王爷舍命保护了若水，另一个方面他又痛恨自己为什么不是保护若水的那个人。

    原来是因为这个啊！

    若水心里嘀咕道，轻轻一笑，抬手揉了揉小七紧拧在一起的眉头。

    “现在我不是好生生地在你的面前吗？而且是毫发无损的在你面前，所以你还是不要多想了！”若水用手指扯了扯他的嘴角。“别苦着一张脸。来，给我笑一个！”

    小七简直有些哭笑不得，握住她在他脸上作怪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一下。

    “我很感激拓跋小王爷救了你，我更庆幸你救了他。今天我们帮助兀立汗拿住了叛军的幕后指挥者和真正的狼盗首领，还给他找回了古埙，这些人情虽然没有办法和你的性命想比，但也总算是稍稍还了拓跋小王爷的人情，你说是不是？”

    这就是她所喜欢的傲娇又别扭的小七啊！

    他真是个绝对不轻易欠下别人人情的骄傲家伙！

    若水把他的大掌拉到自己的唇边，也学着他那般亲了一下，抬头目光含笑地看着他。

    “何止是稍稍还了他们人情，简直是大大还了他们的人情。你别忘了，我可是用我的‘超级痒痒药’帮助兀立汗兵不刃血的击退了叛军，为他保住了他的王位，也就是保住了拓跋小王爷的王子之位。你说这个人情，够不够大？”

    小七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若水是在安慰他。但他就是莫名的特别享受来着自家媳妇的安慰，想了想，很配合的点点头。

    “对于皇室中人来说，还有什么比保住他们的统治地位更重要？这个人情果然不小。”

    若水骄傲的抬起下巴。“那是！也不看看我们夫妻是谁！明天只要我履行约定，为他们用古埙吹奏一曲，那就是他们反过来欠我们的人情了。”

    看着她故意装出来的，得意到嚣张的小脸，小七终于释怀。

    若水说得对，不论发生过什么事情，只要她现在能好端端、毫发无损地在他面前，那就比什么事情都重要。至于欠下拓跋小王爷的人情，找机会还回去就是了，他又何必如此纠结！

    倒是若水刚才的话提醒了小七一件事情。

    “水儿，入夜后兀立汗派人来找过我们。”

    若水诧异。“找我们干什么？”她想了想。“可是为了明天给他们吹奏古埙的事情？”

    小七点点头。“对，他派人来把约定的地点告诉我们。”

    啊？吹奏一个曲子而已，还需要到特定的地方去吗？若水愕然。

    “约定的地点是在哪里？”

    小七说了一个让若水怎么猜也猜不到的地方。

    “东郊皇陵！”

    ……

    启明星还搞挂着天际的时候，兀立汗已经派马车把小七和若水接到东郊皇陵。

    黎明前的黑暗中，在没有月光的天幕下，庞大的皇陵建筑只能看到一个影影绰绰的轮廓，却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那股陵园特有的恢弘又阴森的气息。

    到了目的地，小七首先跳下马车，又回身把若水接了下来。

    二人站在陵墓门口，望着那座黑漆漆的建筑物。

    看着在黑暗的墓道里蜿蜒的两排白灯笼，若水突然觉得有些冷。

    “咱们进去吧。”小七拉住她的手，若水点了点头。

    她的脚步刚刚动一下，一件带着暖意的披风就盖在了她的身上。

    若水微微一惊，回头一看，身后站着一个身材高大、脸色苍白的少年。

    竟然是拓跋小王爷！

    在惨白灯笼的光线照射下，他的容颜显得格外的苍白而憔悴，和他平时意气风发的模样大不相同。

    “小王爷，你伤势未愈，不易吹风。”若水看到他的样子，心中就是一抽，准备把身上的披风还给他，却见拓跋小王爷一抬手，止住了她。

    “很抱歉，竟然让你到这里地方来为我吹奏古埙。这里因为常年没有人进来，气温要比外面阴冷一下，事先我应该提醒人告诉你，多穿件衣服或者是带一件披风进来的。”

    话音还没有落，一阵冷风袭来，他忍不住狠狠打了个哆嗦。

    拓跋小王爷的身体虽然已经没有大碍，但伤势未愈，抵抗力较常人更为虚弱。

    被冷风一吹，一个喷嚏接着一个喷嚏地打了起来，眼泪鼻涕齐流，登时好不尴尬。

    如此英明神武的自己居然当着心爱的姑娘流眼泪鼻涕，这简直是太丢脸了！

    小王爷满心懊恼，看都不敢看向若水，生怕被她笑话。

    若水果然微微一笑，正准备把披风还给他，小七一伸手，已经把那件披风扯了下来，轻轻一甩，已经稳稳地落回小王爷的肩膀上。

    “王子殿下，您还是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吧。她为了救你，昨天已经耗尽了心力，才让小王爷你转危为安。万一你再有个三长两短，就算她医术如神把你救回来，她自己也该累病了。”

    说完，他握住若水的手，把一股浑厚的内力传到她的体内，助她驱除寒意。

    若水只觉得一股暖流从手掌中流向全身，她其实并不冷，却不想拒绝小七的心意，反而抓着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拓跋小王爷的眸色一沉，深深地看了一眼小七和若水交握在一起的手，最终还是什么话都没有说。

    兀立汗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大掌一挥，抓住儿子的手，父子二人肩并着肩膀，向着皇陵大门走去。

    风从四面八方吹了过来，一盏盏白色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明灭不定。

    若水紧紧靠在小七的身边，一边走，一边打量四周，心里直嘀咕。

    不过就是吹个古埙而己，要不要搞得这么神秘啊？

    居然带自己来这种地方！

    不过，这也正说明了这个古埙，对他们南越国的重要性。

    说不定里面，真的包含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想到这里，若水的好奇心不由得蠢蠢欲动。

    进了陵墓的大门，眼前是一条长长的墓道，呈螺旋状向地下延伸，墓道两旁的墙壁上挂着一盏盏的油灯，一眼望去，看不见尽头。

    一股寒风骤然而起，像是从地底深处吹来，带着阴寒的气息，一下子将壁上的油灯吹熄了几盏。

    “太子殿下，太子妃，请跟我来。”兀立汗从身边的内侍手中取过装着古埙的锦盒，交给拓跋小王爷，然后对周围人吩咐道：“都在这里等着，谁也不许乱动。”

    众人凛然听令。

    就算他不说，在这皇陵重地，又有谁会这么大的胆子敢擅入禁地。

    一路向下，不知道走了多少层，越往地下，越是寒冷。

    小七一路上都紧紧握着若水的手，往她的体内输送真气，他虽然知道她的内力不弱，但看到她娇怯怯的模样，总是情不自禁的产生一种要保护她照顾她的念头。

    拓跋小王爷被父王牵住了手，几次三番地回头，总是看到二人紧握在一起的手，脸色越来越是晦暗，沉得几乎要下雨。

    墓道的尽头，一扇巨大的石门骤然出现在众人的眼前。

    兀立汗停下了脚步。

    石门的两旁点燃着数枝牛油长明灯，终年不熄，虽然深处地下，仍是让人瞧得清清楚楚。

    兀立汗指着那扇石门，回头对若水说：“这里就是路的尽头，这许多年来，无人进得里面，都被这道石门阻在了外面。这石门上刻有一些花纹图样，太子妃，你可看得懂吗？”

    若水拉着小七走向前去，站在兀立汗的身边，凝眉细看那扇打磨光滑，似乎雕刻着上面东西的石门。

    这道石门分为左右两扇，两扇门上各自刻着不同的花纹。

    依照古人的习惯，若水先从右边的那扇石门看起。

    她只瞧了一眼就看了出来，这扇石门上刻着的是一首曲谱，用南越文标注着“宫、商、角、徵、羽”的音阶，和拓跋小王爷留给她的一模一样。

    若水虽然来此之前就猜出了几分，当她亲眼见到，还是微微诧异，忍不住向拓跋小王爷瞧了一眼，只见他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正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眼神又是期待又是痛楚。

    她垂下眼睑，然后又抬起来，视线移到了左边的石门上。

    只略略一瞧，若水突然觉得眼前一花，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身子微微摇晃。

    “怎么了？不舒服吗？”小七只看了那两扇石门两眼，就不再看，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若水的脸上，忙伸手扶住，关切地问道。

    若水摇了摇头，却不回答，她的视线被牢牢的锁在左边石门所刻的图样上，然后深深地吸了口气，眯起眼再次看了过去。

    那个图案并不复杂，只是画了数根平行的藤蔓，上面飞舞跳跃着一只只昆虫和蝴蝶。

    当若水心中的震撼过去，明白了这个图案所代表的意义的时候，她的心前所未有的剧烈颤抖起来。

    这……这是五线谱？

    她居然在一个古代的陵墓里，看到了五线谱？

    这可能吗？

    若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不由自主的松开小七的手，脚步好像不受控制一样，缓缓地朝那扇石门走去。

    小七的眸光闪动了一下，手伸出去想要抓住她的手臂，转念一想，又收了回来，只是视线不肯稍离地一直落在若水的身上。

    而拓跋小王爷却是朝前走了一步，似乎是不放心，想跟过去看看，却被兀立汗一伸手把他给挡了回去，他微微侧身看着自家的儿子，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拓跋小王爷深呼吸了一下，握紧的双拳渐渐放松，也是小七一样，定定看着若水，连眼睛都不肯眨一下，生怕这一眨眼就会发生什么重大的变故。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了若水的身上。

    而若水却好像丝毫没有察觉一样，伸出颤抖的手指轻轻抚摸精细地雕琢在石门上的纹饰。

    她的心里面正流动着一首乐曲。

    看到这来自现代的五线谱，她不由自主的在心里随着那由缠绕的藤蔓和灵动的昆虫组成的谱曲轻轻哼唱起来，但只哼到一半，就因为心情太过激动而无法继续下去。

    这是真的，真的是五线谱！

    虽然她只哼唱了短短的一半，却被这首曲子深深的打动。

    这是一首风格奇异带着浓郁的南越国民族风情又糅合着现代元素的谱曲。

    它就像是有一个人用低沉柔和的声音在诉说，在倾诉，以叹息。那是一种无法派遣的惆怅和思念，那是对无法寻觅的，遥远得消失在时空中的故乡和亲人的思念。

    同样的经历，通过这首谱曲扣动了若水的心弦，两个同样飘荡在异乡的灵魂似乎通过一首谱曲而得到了共鸣。

    若水轻轻把脸贴在冰冷的石门上，不知不觉间，已经是泪流满面。

    是什么人，把这首谱曲镌刻到了陵墓的大门上，也是来自后世的一个穿越者吗？这个人把谱曲留在这里，是否是想寻找穿越的同伴？

    这位穿越的前辈，在个异世中遭遇了什么，经历了什么？

    她现在都已经不得而知了，可她却能感觉到，这位前辈似乎想通过这首谱曲向后来者诉说着什么。

    有一个声音始终缠绕在这首谱曲中，催促着她，甚至可以说是驱使着她，让她打开这道石门，这个人将自己埋藏了数百年的秘密向她细细诉说。

    若水深吸了口气，让内心激动的心情平复下去，转头看向小七，对他微微一笑，眼中的泪水未干，就像一滴寒露凝聚在眼中。

    小七眉头一皱，上前一步，伸指擦去她脸颊上的泪痕，不悦道：“好端端地怎么流泪了？是这里太冷了吗？”

    若水对他摇了摇头，微笑道：“不用担心，我没事！是这首曲子太令我动容了。”

    “曲子？”

    听她这么一说，就连兀立汗的眉毛大大地一跳，他再也抑制不住露出激动的表情，大步朝若水走了过来。

    “这么说，这左边石门上刻的也是一部曲谱喽？太子妃，你居然能看得懂这首乐谱？”他激动地搓着双手，期盼的眼神毫不掩饰的落在若水的脸上。

    他实在是太激动了，连双手都忍不住地发起抖来。

    故老相传，这个古埙和这个陵墓中埋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一个从来无人发掘出来的秘密。

    传说中，用古埙吹奏石门上的乐谱，就可以打开这所石门。

    传说中，这个石门的后面，有一个惊天的秘密。

    传说中，得到这个秘密者得天下！

    可是，多少年又多少年过去了，这个秘密在他们南越国的皇族中代代相传，却从来没有人能够解破，更没有人能够进到这座陵墓的石门之中。

    他们曾经把左边这所石门上的花样拓了下来，然后召集了无数聪明才智之人一起研究，却无人能够看懂。

    其中也有人提议说，既然右边石门上刻的是一首乐谱，说不定这左面石门上刻的也是一首乐谱。于是，南越国的历代皇族也曾经秘密召集了四国最富盛名的制乐大师，来共同参研，可这些制乐大师们却纷纷摇头。

    所有人都认为这不过是一幅充满易趣的虫鸟图而已，而绝不是什么乐谱。

    久而久之，就连南越国的的皇族都对“用古埙准确按照这个乐谱，可以打开石门”的传说产生了怀疑，要不是因为用长生天发誓遵守一定遵守的祖训，说不定好好几百年前，祖先们就放弃寻找那个能够吹响古埙，并且认得个乐谱的人了。

第110章古老相传

    一代又一代，南越国的皇族子孙们都知道这个古老的传说。

    但传说始终是传说。

    已经没有人把这个传说当成是一件真事，更没有人能够想到去完成这个传说。

    这个古埙的价值，在皇族中也渐渐变得不再那么重要。

    所以当拓跋小王爷把这个古老传下来的埙带在了身边，也只是一种纪念，对远古的一种追忆。

    这只埙的构造也很是奇怪，常人始终无法吹响。

    拓跋小王爷自负聪明绝世，他立誓想要解破石门的秘密，并了大量的时间学习古埙。

    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会遇到一个能够吹响他们南越国古埙的姑娘。

    当拓跋小王爷回国后告诉兀立汗，他找到了可以吹奏古埙的人的时候，兀立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虽然小王爷说的信誓旦旦，兀立汗依然是半信半疑。

    邀请若水和小七来到地下陵墓的时候，兀立汗也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哪怕是刚才把二人带到这扇石门前的那一刻，他都已经做好了失望的打算。

    可是当他看到，若水看到那扇石门，脸上露出异样的神情的时候，兀立汗的心也跟着疾跳起来。

    在等待若水答案的时候，他的手心甚至因为过于紧张而泌出汗珠。

    拓跋小王爷站在兀立汗的身边，关注的视线一瞬不瞬得落在若水的脸上，眼神中同样闪动期待和激动的神奇。

    南越国王室守了将近千年的秘密即将在他们的面前解开，让他们如何能够不激动？

    看着如此激动的他们，若水的心情反倒很快平复了下来。她的目光在兀立汗和拓跋小王爷的脸上流转。

    “皇帝陛下，在我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是否可以问一个问题？”

    “太子妃请问！”

    别说是一个问题，就算是十几个上百个问题，此刻兀立汗都愿意回答。

    只要能够打开这道石门，让他知道祖先保守了千年的秘密到底是什么，他对若水的问题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好！”

    若水点点头，指了指身后的那道石门。“皇帝陛下，请问你知道这石门上的乐谱是谁留下的吗？或者说，你知道这里的墓主人是谁吗？”

    兀立汗搓了搓下巴，对若水的这个问题感到有些为难起来。

    “太子妃，不是我不愿意告诉你，实在是年代太过久远，关于这个陵墓的主人和这扇石门上留下来的乐谱，几乎都变成传说了，我也不知道能确定是真的还是假的，关于此人的来历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令人不能置信。”

    可是对于若水这个穿越者来说，有什么比她能在这里遇到穿越的前辈更不可置信，更匪夷所思的事情了？

    哪怕就是兀立汗告诉她，这个陵墓的主人是一个火星人，她恐怕都会相信。

    “皇帝陛下，请您把知道的都告诉我吧。至于是真是假，能不能相信，我自会判断的。”若水看着兀立汗，又补充了一句：“事关能否打开这道石门，还请皇帝陛下把你知道的事，说得越详尽越好！”

    兀立汗一脸震惊地看着若水：“是谁……是谁告诉太子妃关于这道石门的事情的？”他说着看向拓跋小王爷。

    拓跋小王爷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若水。

    倒不是他信不过若水，而且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楚这个传说是真是假，怎么可能对她乱说呢！

    若水轻笑了一下：“皇帝陛下不需要用如此眼神看着拓跋小王爷，他只说是请我来，是为了让我用古埙吹奏一曲而已。关于石门的事情，是这首乐谱告诉我的。”她伸手指了指左边的石门。

    乐谱？

    难道这乐谱还能说话不成？

    兀立汗和拓跋小王爷对望了一样，父子俩均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不可置信的神情。

    音乐所能表述的情感，到达极致的时候甚至能够超过语言的诠释。

    若水知道他们不信，也不想跟他们多做解释。只是微笑地看着兀立汗。

    “皇帝陛下现在能告诉我这个墓主人的传说了吗？”

    兀立汗点点头，思索了一下，缓缓回忆道：。

    “这都是族里的长老们跟我说的故事了，这么多年以来，都是口口相传。老人们说，在许久许久以前，这个墓室的主人是乘着火光来到了我们部族。他出现的时候，犹如晴空霹雳，一团火光过后，草原上被砸了深坑，喏，就是现在陵墓的这个位置。那个人穿着奇怪的服装，静静的躺在深坑里，深坑的周围都被烧成了一片焦土，而他却是毫发未伤。当时目睹一切的人都说他是长生天派来的使者，把他抬到了毡包里面去，细心地照顾了他十几天的时候，他才醒过来。但他醒过来后，说的话却没有一个人能听得懂。”

    听他说到这里，小七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了几分好像听天书一样的表情。

    晴天霹雳、火光、大火过后毫发未损的神秘人……这不真实神话故事中天神出现的时候该有的场景吗？

    这个陵墓的主人是个天神？

    真是太可笑了，要真的是个天神的话，还用得着给自己修建陵墓吗？

    小七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他越想越觉得兀立汗在胡说八道，对这个传说更是嗤之以鼻，半个字也不相信。

    他转头朝若水看去，却惊讶的发现她表现得出奇的镇定，一点吃惊的表情都没有。

    若水的确一点都不感到吃惊。

    那个穿越的前辈，如果她没猜错的话，应该是飞机失事的时候把他送到这个异世里了。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晴空霹雳、火球、被把砸出来的深坑……这些也都能解释得通了。

    至于为什么他经历飞机失事后会毫发未伤，这个若水就不明白了。

    或者说，他是来自于一个比她的前世更文明，科技更发达的时代，所穿的衣服用保护功能也说不定呢！

    “后来呢？”若水追问道。

    兀立汗对她的镇定也感到有几分诧异，但他还是继续说道：“后来他就在草原上留下来了，渐渐学会了我们的语言。用长生天给他的神谕来为草原的牧民改造落后的工具，教导牧民如何驯服野野马，如何用马奶酿造马奶酒……后来又帮助我们南越国的第一位雄主收服其他部落，建立了大草原上第一个统一的王朝。这就是我们南越国的由来。”

    听起来，这位前辈就算不是神，也是近似于神的存在啊！

    如果这个人真的存在的话，倒令小七起了由衷的钦佩之情。

    听兀立汗讲到这里，若水已经敢百分百的确定，这位帮助南越建国的前辈，绝对是穿越而来。

    “这个人奇怪得很，他帮助第一代雄主建立了南越国王朝后，他却坚持不接受任何的官职，但对于皇帝赐予的钱财倒是全部收下来了！据老人们说，终其一生他都没有娶妻，他最大的兴趣就是夜观星象和到处游历，有时候他喝醉了，逢人就说他的故乡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有他最深爱的妻子，他要回去，他已经找到回去了路了！他很快就可以回去了……”

    若水觉得自己的心脏砰砰疾跳起来，她迫不及待地打断兀立汗的话。

    “那他后来回去了吗？”

    她已经无法控制往剧烈的心跳，逼紧了喉咙问道。

    根据兀立汗的描述，若水猜测这位穿越的前辈，他之所以在帮助南越国统一草原之后，没有留在当地做官，而是把后半生的时间都在夜观星象和四处游历这两件事情上，那就因为他想找到回到属于自己那个时代的方法。

    而且，他似乎的确找到了。

    那么，他真的回去了吗？

    这个答案对于若水来说真的很重要！

    同样作为穿越者，如果他能回去的话，那是不是代表她也能……

    只要一想到自己也有回到属于自己的那个时代的可能性，若水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内心激动的心情。

    她向来从容自若，就算是山崩于前都能不变色，可此时，她的声音发着颤，眼神中满是期盼和激动的看着兀立汗，因为太过紧张，她的身体甚至抑制不住的开始微微的颤抖起来。

    小七从来没有见过若水这么激动又如此紧张的样子，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他能感觉到兀立汗的这个答案对她来说很重要，她的心……已经不再平静。

    不知怎的，他的内心深处竟然产生了一丝莫名不安的感觉，这种感觉毫无来由，却无比真切。

    种种复杂的情绪反应在他握住若水的那只手上，他的力度突然加大了些，仿佛要通过这个动作确认若水还在他的身边，而且提醒她自己的存在。

    手上传来的微微地痛觉让若水回过神来，她愣愣的望了小七好一会儿。

    他那带着担忧、紧张和一丝不安的情绪也通过他的眼睛反应到她的心里。

    看着眼前的这个如此出色，却把自己放在了心尖，爱若性命的男人，若水剧烈的心跳慢慢的平缓下来。

    在这一瞬间，若水已经想明白了。

    她虽然流落到了这个异世之中，但她在这里找到次此生最爱，也同样珍爱自己的男人！

    作为一个女人，最大的幸福也莫过于此，她还求什么？

    就算她能回去，可如果回去的前提是离开小七，放弃他们这段历经生死磨难、经受住重重考验的感情吗？

    那她绝对做不到！

    她的心已经给了这个男人，就算她的人能够回去，她的心也会永远留在这里。

    终此一生，都不会再完整！

    想到这里，若水终于真正平静了下来，对小七露出一个让他放心的笑容，轻轻对他说了句。“我没事，不要担心！”

    此次的若水整个人豁然开朗，她带着一种旁观者的态度，带着置身事外的冷静和从容。

    她的心里面已经做了决定，不论是否真的存在回到现代的方法和途径，她都会留在这里，留在小七的身边！

    但她还是很好奇，那位穿越者，真的回到属于他的年代了吗？

    兀立汗对她刚才那么激动却又突然变得如此镇定的表情产生了一丝疑惑。

    “他有没有回去，老人们没说，只是说他用了毕生的积蓄，在当年他出现的地方，也就是这里，为自己修建了这座陵墓。陵墓完工的时候，他自己走进了墓室之中，石门关闭之后他再也没有出现过。只留下了这个关于古埙以及这扇石门上从来没有让看得懂的乐谱。如果不是太子妃能看得懂着乐谱，我们几乎都要以为这只是一个神话传说了。”

    拓跋小王爷转身仔细打量着有左边的半扇石门，摇了摇头。

    “为了解开这扇石门之谜，我从小跟随制乐大师学习乐理，却也只是能勉强用古埙吹奏右边石门上的乐谱而已，左边的半扇石门上的乐章到底美妙到何种程度，才会让冈拉梅朵你如此从容，我实在是既期盼又好奇。”

    “传说中不是按照这个乐谱吹响古埙就会开启石门吗？”若水颇为意外地看向拓跋小王爷，问道：“既然你能吹响，那吹响以后呢？发生了什么事情？石门能打开吗？”

    拓跋小王爷走到右边石门的面前，手指在那些音阶上面轻抚而过，然后回头看着若水。

    “能！但也仅仅能够打开这半边石门而已，里面是一间石室，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半幅墙面上刻的是只有你能看得懂的乐章。第一次打开这扇石门的时候我才知道，左右两扇石门的后面是不相通的，而真正的秘密藏在左边这道石门的后面。”

    若水点点，突然明白了。

    “也就是说只有先打开右边的石门，才能从那半幅墙面上得到真正完整的乐谱，否则光是按照左边石门上的乐谱吹奏古埙也是没用的。”

    “不错！”拓跋小王爷点了点头。

    一想到埋藏千年的秘密即将在自己的面前解开，兀立汗变得激动又焦急起来。

    “那事不宜迟，皇儿，你先用古埙吹奏右边石门上的乐谱，把右面的石室打开，让太子妃按照左边石门和石墙上的乐谱用古埙吹奏一曲，那我们南越国皇室保留了千年的秘密就能揭晓了。”

    拓跋小王爷转头看着若水，见她微微点头，才对兀立汗躬身应道：“是！”

    古埙所特有的呜咽苍凉的乐曲在幽深的古墓内响起，缭绕回荡只空旷的墓室内，引起的阵阵的回响。

    就好像那些墓墙的后面，有什么人在低低的应和，给人一种既神圣又阴森的奇异感觉。

    这首曲子若水再也熟悉不过，拓跋小王爷曾经吹奏过，她这三个月来，更是埋首若练，对其中的每一个变调和腔都滥熟于腔。

    可此时此刻在这静寂的墓室中听来，却别有一种不一样的味道。

    若水和小七一面体会着这悠长的埙曲给人带来的哀伤的韵味，一面紧紧地盯着那紧闭的右面石门。

    在呜呜咽咽的埙曲声中，封闭的墓**内突然平地起了一阵寒风。

    石门外面的长明灯和蜿蜒在墓道里的油灯突然瞬间熄灭了。

    整个墓室变得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身边游荡而过，若水不由得毛骨悚然。

    她胆子再大也不过是个姑娘，更何况现在还身处在这个神秘阴森的千年古墓之中，突然发生了这样的变故，她的心脏猛的收缩了一下，虽然没有惊叫出声，但也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握住小七的手紧了紧，整个人往小七的怀中偎去。

    小七伸臂揽住了她，他也觉得那阵寒风有异，更是提高了警觉。

    等到视线适应了墓**中的黑暗，若水看到了令她震惊的神奇一幕。

    随着拓跋小王爷的古埙曲悠悠响起，右边石门上篆刻的和埙曲对应的音阶竟然慢慢一个接着一个的亮了起来。

    好像有无数细小到几乎不能辨认的光点在那些音阶慢慢汇集，把它们点亮，那是一种淡淡的、银白色的亮光。

    要不是长明灯和油灯都熄灭了，相信就算是以小七的眼力也无法发现这神奇的一幕。

    直到整个乐章演奏完毕，石门上的音阶也全部被点亮了，虽然乐声渐渐消失了，但那些微弱的亮光却没有消失，而是像流水一样往石门的四周流淌着，慢慢地在石门的边缘，用那如水的流光描绘出一扇门的轮廓。

    等到最后一点亮光在石门汇集之后，散发着微光的石门轮廓突然光芒大盛，又瞬间黯淡下来，迅速熄灭。

    这时，众人的耳中传来微弱而又节奏感的“咔咔，咔咔”的声音。

    拓跋小王爷的声音在黑暗中响了起来。

    “石门打开了！”

    他的话音刚落，亮光刚刚消失的石门轮廓又重新散发出光华，而且随着石门慢慢的打开而越来越亮。

    其实这种亮光在光线充足的情况下根本不算什么，但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纯然黑暗的墓室环境之中，却亮得足以让人闭上眼睛，不敢直视。

    小七用手替若水挡住了眼睛，知道他自己适应了这光线，才慢慢将手移开。

    不是说右边石门后面什么都没有吗？

    那后面发亮的是什么？

    他心中不由疑惑起来。

    拓跋小王爷看到这亮光似乎变得有些兴奋，他笑着对若水说：“冈拉梅朵，走，我带你去看一样神奇的东西。”

    什么东西能比这扇用乐曲打开的石门还要神奇？

    若水实在感到好奇，拉着小七跟在拓跋小王爷和兀立汗的身后进入了那间石室。

    正如拓跋小王爷刚才所说的那样，这间二十多平方米的石室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四幅石墙上面密密麻麻的刻着让人看不懂的图案。

    即使是来自于现代的若水，她能看懂的也只有其中一幅石墙上面的五线谱而已，对另外三幅石墙上刻着间距不同的大大小小的圆点，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但若水相信这些圆点绝对不是哪位穿越的前辈因为太无聊，所以才刻在这里的，它的存在必然有某种用意，只是她现在还弄不清楚而已。

    拓跋小王爷说要带若水看的“神奇的东西”，就镶嵌在这间石室的顶部，也是这间石室所有光线的来源。

    看到那块四四方方像是玉石般晶莹润泽并散发着淡淡白光的物体，就连自认见多识广的小七都暗暗赞叹。他甚至纵跃上去用手摸了一下，触手光华，带着微暖的温度。

    拓跋小王爷就像是在小七面前向若水展示什么稀世珍宝一样，脸上带着淡淡得意炫耀的神色。

    “冈拉梅朵，这个东西是不是很神奇？我第一次进到这件石室的时候，还以为是上面镶嵌的这块玉石盘是一块由夜明珠打磨而成的呢！但它散发的光华却又和夜明珠不太一样，夜明珠的光华是莹绿色的，而它是白色的。我试过几次，每当这扇石门关闭的时候，这光华就自动熄灭了，而石门再次打开的时候，它又会再次发亮。直到现在，我依旧觉得实在是太奇妙了。不知道冈拉梅朵你是否也有同感？咦……你怎么一点都不感到惊奇的样子？”

    若水笑了一下，她当然感到惊奇，能在一间古代的墓室里看到现代的太阳能led灯具。

    她怎么会不惊奇！

    若水只心中感叹。

    看来那位穿越的前辈的确的来自比她的前世更加文明、科技也更好发达的时代啊！

    光是这盏能够持续工作将近一千年的太阳能led灯就是以她前世的技术无法做到的，而且她还没有在石室内看到任何的声控或者是人体感应开关，这盏灯是怎么根据石门的开启自动开关的，她现在也还看不出来。

    更别说石门上用古埙曲特有的音符点亮音阶开启石门的装置了，光凭着两点，若水就能断定这位前辈身负的文明技术起码要比她的前世要先进二十年以上的水平。

    “冈拉梅朵？”

    拓跋小王爷感觉出来，若水来到这个千年皇陵之后变得有些奇怪，有时候很激动，有时候有很冷静。

    若水笑了笑，解释道：“见识了这道石门开启方法的神奇之处后，我觉得自己接下来就算见到神奇的东西都不会感到太震惊了。”

    拓跋小王爷点了点头。

    他想起他第一次成功用古埙曲开启石门的时候，整个人目瞪口呆，像个石像般动也不动。

    他相信不论是谁，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情景，都会和自己一样觉得震惊吧。

    太阳能灯的光线明亮柔和，将这间不大的石室每一个角度都照得清晰无比。

    整间石室一目了然，除了墙上刻着的图案，没有一样多余的东西。

    若水没有理会另外三个墙上的壁刻，她缓步走到那幅篆刻五线谱的石墙面前，顺着曲谱在心里默默地哼唱着这首乐曲。

    它果然是整部乐章的后半部分。

    曲风和上半部保持不变，都是带着南越国特有的民族风情中糅合着现代的元素，但节奏和氛围却已经大大不同。

    刻在左半边石门上的乐章带着说不尽的叹息和惆怅，以及对故乡和爱人的浓浓思念，这下半阙的曲调却表达了离家多年的游子即将登上归家路途的喜悦，还有淡淡的近乡情怯。

    若水的哼唱声停止了。

    她的视线落在石墙的一个角落，身子徒然一震。

    小七感觉到她的震动，不由顺着她的视线瞧去，只见墙上的壁刻全是一些看不懂的符号，比那一个个的昆虫蝴蝶还要让人迷惘。

    可是，这些他看不懂的符号，却燃亮了若水的双眼。

    小七心中惊异，看若水的模样，分明是识得这些古怪的符号！

    可是，她怎么会识得？

    “水儿，这上面说了些什么？”小七不动声色地问道，同时，仔细地观察若水的表情。

    若水正沉浸在深深的震惊和感叹中，她不假思索地答道：“这是一首诗。”

    “诗？”

    “嗯。”若水点了点头，不由自主地轻声吟道：

    “在我午夜梦回的时候无数次出现在我的梦中的，远处的故乡啊，你是否还是我离开时的样子？

    我最眷恋的爱人，你是否会倚在窗前遥望我归家的路？

    时光荏苒，我迷失在这时空隧道中已经多年，从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变成了如今双鬓染霜，老迈不堪的样子！

    我的爱人，你是否还认得我，是否还愿意让我摘一朵美丽的白玉兰簪在你的鬓角上？

    我即将踏上归家的路，希望一切依旧如同我梦中的一样！

    我的爱人，假如你已经戴上的别人的戒指，能远远地看着你，我的心愿也已经足矣！

    ……”

    这是一首用英文写成的小情诗，就刻在乐谱的尾部。

    若水一边翻译着这首小诗，一边用手指在冰冷的石墙上摩挲，好像透过这面石墙，触摸到了这位前辈穿越者爱恋妻子的那颗火热的心。

    他几十年如一日，坚持寻找回去原来世界的方法，明明他在这个异世中已经功成名就，可是，他为了守护心中对最爱之人的承诺，却选择了半生孤寂！

    这样的男人，这样的坚持，试问又有几个人能够做得到呢？

    想到这里，若水的心中对这位前辈充满了由衷的钦佩。

    “太子妃，这下面的也是乐谱吗？”

    兀立汗走上前来，仔细研究着若水手指摩挲的地方，眼底有一抹不易察觉的光一闪而过。

    虽然不认得石墙和石门上的曲谱，但兀立汗却能分辨得出这一串英文诗歌和由藤蔓已经昆虫鸟组成的五线谱不同。

    若水叹了口气，直起身来，对兀立汗摇了摇头。

    “这不是乐谱，只是墓室主人留下了一段他对故乡已经爱人的思念，已经对即将登上归家之路的期盼和忐忑之情小诗歌。”说着，她把这首英文小诗用南越语简短地翻译了出来。

    小七深深看了若水一眼，走过来紧紧握住她的手，在她的耳边低声说：“如果我是他，我也会如此。”

    若水的心重重一震，眼眶不知不觉的热了，盈满了泪。

    她的心中一下子充满了愧疚，对不久之前产生的想要回去的想法而感到内疚。

    虽然那个想法只有短短的一瞬间，但在当时，她的确完完全全没有想到小七。

    她对小七的爱，比不上他对她的爱那么深厚！

    她反握着小七的手，双目含着泪光，微笑地对他说：“那我一定会等你！”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眼中慢慢绽放出笑意。

    拓跋小王爷目光复杂地看着若水和小七紧紧握在一起的双手，眼神黯淡了一下之后，又迅速绽放出炙热的光芒。

    兀立汗来到儿子的身边，目光顺着拓跋小王爷的视线落在小七他们的手上，用内力压低了声音对儿子说：“东黎国的这位太子妃的确不简单，如果你真的想要留住他，父王可以……”

    拓跋小王爷猛地扭头看着他，表情无比严肃。

    “父王，这是我的事情，请你不要插手！除非你不相信我有赢回自己心爱女人的能力！”

    兀立汗轻叹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还太年轻，还不知道有时候，使用一些非常手段才能够达到自己目的。东黎国的这位太子妃仅凭一己之力就能击退数千叛军，手段实在是太厉害，而且她还认得这无人能辨的乐谱，可见是一个见多识广的人，这样的一个人如果能留在我们南越国自然最好，否则，如果哪一天东黎国和我们南越国起了纷争，面对这样的一个高深莫测的敌人，皇儿，难道你不觉得胆寒吗？”

    拓跋小王爷微眯着眼睛看着兀立汗。

    “父王，你是什么意思？请恕儿臣听不明白！而且儿臣也不想明白，儿臣只想告诉父王一句，如果有人想要伤害冈拉梅朵，不管这个人是谁，他都要先从我的尸体上踩过去。”

    兀立汗和拓跋小王爷这对父子俩对视了几息的时间，还是兀立汗先笑了起来。“难道你能眼睁睁看着她牵着别的男人的手永远从你的身边离开？儿子，你的身上流着我的血，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人，总是会变的！”

    “我不会！”拓跋小王爷低吼了一声。

    因为太过激愤，他忘了用内力拢住自己的声音。

    若水和小七诧异的回头看着他。

    若水疑惑的问道：“小王爷，你说什么？”

    拓跋小王爷迅速看了她一眼，把视线调转到刻着五线谱的石墙上。

    “没什么！父王刚才问我会不会用这乐谱吹奏古埙，我连看都看不懂，自然只能回答不会了！”

    是这样的吗？

    若水深深看了他和兀立汗一眼，点点头：“原来如此。看来是皇帝陛下等着急了，那我现在就开始试试用古埙吹奏这墙上的乐谱吧！”

    兀立汗早就等得急不可待，他用眼神示意拓跋小王爷把古埙交给若水。

    小七却抢先一步把古埙接了过来，从怀里抽出一张帕子，仔仔细细地擦拭了几遍，特别是埙口的位置。

    直到他自己觉得满意了，才把古埙递给若水。

    拓跋小王爷的脸色一下子难看到了极点。

    他愤怒地握着拳，瞪着小七。

    这是什么意思？嫌他吹过的埙脏吗？这个该死的男人！

    小七却昂起了头，对他瞧也不瞧，更加让小王爷气得差点炸了胸膛。

    若水忍着笑接过古埙，径直走到了石室外，依着从石室内射出的灯光，开始按照左边石门上的乐谱吹奏古埙曲。

    小七、拓跋小王爷和兀立汗踏着她的乐曲声走了出来。

    因为同为穿越者的身份，若水能充分体会那位前辈创造这首乐曲时的心情，所以乐曲中那种深浓得无法化解的对故乡、对爱人的思念被她演绎的淋漓尽致，直到前半部分的乐章演奏完毕的时候，众人还沉浸在那种哀伤的情绪中无法走出来。

    如同右半边石门一样，随着若水古埙曲的响起，仿佛有万千微光在石门上汇集。

    上面的一个个音符被点亮起来，唯一不同的是，当若水吹奏完这前半部分乐章的时候，石门的轮廓虽然被亮光勾勒了出来，但石门却纹丝不动，没有丝毫要开启的意思。

    这也是众人意料中的事情。

    若水重新走进石室，开始演奏后半部分乐章。

    在众人的心情随着古埙曲起伏的时候，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镶嵌在石室顶上的那盏太阳能led灯的灯光慢慢黯淡了下来，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被微光点亮，那盏灯最终熄灭。

    整个石室中只有越来越亮的音符渐渐汇集流动，勾了出隐藏在石墙上的另外半边石门。

    直到现在，众人才恍然大悟，原来真正的石门是这扇雕刻着乐章的墙壁，石室外的那右边石门，只是一个让人进入这件石室看到完整乐章的断隔而已。

    那位前辈的意思很明确，如果来人连打开右半边石门的能耐都没有的话，那他（她）就没有资格看到他完整的乐章，也就永远也无法将这扇隐藏着千年的秘密的真正石门打开。

    当勾勒出两扇石门的亮光慢慢在石门顶上的一个太阳的图案上汇集的时候。

    那样熟悉的“咔咔，咔咔！”的声音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眼看着整个南越国皇室守护了千年的秘密即将在自己的面前解开，兀立汗双手握拳，雄壮的身体微微发起抖来。

    所有的光华都在那朵石刻的太阳图案上汇集，光影流转间，那朵似乎永恒盛开太阳居然好像旋转起来，绽放出丝丝缕缕似乎杂乱无章的光晕。

    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眼前这光怪陆离的光晕所吸引，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那朵五光十色的太阳。

    若水的心中却突然一动，她不由转头，向旁边瞧去。

    只见那些光影投射在另外三幅石墙上，把那些看似杂乱无章，间距不等，大小不一的圆点连接了起来。

    一幅又一幅由点和线组成的图案随着光影的变幻而变幻。

    若水捂着胸口睁大了眼睛。

    她，她居然看到用现代绘图技术绘制出来的适用于这个时代兵器图谱？

    这，简直是太神奇，太让人惊叹了！

    看着那三幅墙面上的圆点被不停旋转的太阳光影连接而成，不停变换的一幅幅兵器图谱，若水的眼睛差点掉出来了。

    她心中的钦佩远远地超过了惊讶。

    那位穿越前辈，简直就是一个天才！

    即使他来自于比她的前世更文明更先进的时代，但他能在这个一千多年前的异世里，在这样条件有限的情况下，把光影技术利用到如此极限的地步，实在是不得不让人惊叹，让人敬佩。

    若水自问自己绝对没有做不到这种地步。

    可是，他为什么要把兵器图图谱用这样的方式展现出来了？

    如果他真的想把这个技术告诉后人的话，为什么不把图谱画在纸上流传下来呢？后一种办法不是比前一种要简单省力得多吗？

    若水觉得百思不得其解。

    但同时她也不禁暗暗庆幸，如果那位前辈真的把兵器图谱就那么简单直接的交给南越国皇室的话，凭着这样的战斗和攻城利器，在一千多年后的现在，恐怕早就由南越王朝一统大陆，那么，东黎、北曜和西泽将不会出现。

    蝴蝶效应之下，说不定连她的小七也不存在了。

    若水心中的激动之情，随着太阳的光晕渐渐熄灭而归于平静，她眨了眨眼，忽然想明白了这位前辈的用意所在。

    战争，始终都只是实现统治的一种手段而已！

    而真正安定和平的局面，是绝不可能用战争来维持的。

    如果这种对于各时代而言，无坚不摧的武器真的面世的话，对于所拥有它们的人来说，取得胜利实在是太过容易。

    正因为胜利来得轻而易举，所以更会让人沉溺在征服的*之中不可自拔，最后，他会迷失自己的本心，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战争狂人！

    如果出现了这样的一个战争狂人，那么这个他费了大半生的心血实行统一，才让牧民远离部落的纷争，过上平凡但平静朴实日子的大草原，将会重新被席卷到战火之中，而且战火还会以燎原之势肆虐整片大陆，无休无止。

    这位前辈果然是深谋远虑，连人性都揣摩得如此细致。

    若水再次对他感佩起来。

    所以，这位前辈用这样的方式把兵器图谱留在这里，恐怕纪念的意义更大一些吧。他也是想通过这样一种方式告诉后世能看得懂的人，在这个异世之中，有这么一个人，他曾经来过！

    若水为和这样的一位前辈，错过了千年的光阴而感到深深的遗憾。

    当太阳上流转的光阴消失的时候，那扇隐藏着千年的秘密的真正石门终于打开了。

    被封闭那千年的墓室里，连空气都带着一股特别苍凉的气息，带着岁月的味道扑面而来。

    兀立汗把视线从那三幅石墙上收了回来，双眼直直地看着若水。

    “太子妃，你刚才在石墙上看到了什么？”

    那石墙上的光影变化自然不可能只有若水一个人看得见，但兀立汗注意到，在场的诸人中，只有若水一个人露出了那副复杂的表情，显然，她看得懂！

    自从进到这座千年古墓之后，兀立汗越来越感觉到，若水身上所显现出来的与众不同。

    兀立汗甚至感觉到，这姑娘的身上隐藏着一个秘密，她的秘密几乎可以与这座千年古墓中的秘密相媲美！

    同时他又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这座古墓等待了千年来开启秘密的人，是若水！

    不是他，不是他这个南越国的帝王，也不是任何人！

    这种感觉让他感到不安。

    所有兀立汗时刻把注意力放在了若水的身上，唯恐她看破了什么玄机，却隐而不发，悄悄的埋藏只心里，日后很可能会利用这些秘密对南越国，对他，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来。

    作为帝王，兀立汗习惯把一切都掌控在自己的手里，但现在若水显然不在他的掌控范围内，他的心中对这个东黎国的太子妃充满了提防和戒备。

    光影已经熄灭了，那三幅墙面上分布不均、大小不一的圆点又恢复了刚才杂乱无章、高深莫测的原状。

    若水叹了口气，把视线收了回来，看向兀立汗。

    他问的不过是最普通的问题，可她马上就知道，这位南越国的皇帝陛下对她起了忌惮之心。

    其实她又何尝不是？

    通过短短几天的相处，她已经看出了兀立汗这个南越国皇帝独断专行、刚愎自用的心性和行事风格，以及他想把一切都操纵在鼓掌之中的野心！

    如果自己把兵器图谱的事情告诉他，真的让他依照图谱把那些威力巨大的兵器打造出来，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若水几乎想都不用想。

    前世元朝入侵中原，导致生灵涂炭的事情，马上就要发生在她的眼前。

    而且以兀立汗的个性，他绝对不会让第二个人掌握这兵器图谱的秘密。

    如果让他知道了兵器图谱的事情，他会毫不犹豫的出手对付小七和她自己。

    若水又不是傻子，她怎么可能把自己和小七置于如此险地？

    在石门缝隙中透出来的亮光中，兀立汗的脸一明一灭，半边脸袒露在光明下，半张脸隐藏在黑暗里，而隐藏在黑暗中的那只眼睛闪烁着莹莹的精光，锐利又阴森，就如同是狼的眼睛一样。

    若水笑眯眯地看着兀立汗，一脸的欢喜赞叹。

    “刚才，在石壁上显现出来的，就是一幅幅的星空图啊！难道皇帝陛下你没有看出来吗？”

    若水只是不喜欢撒谎而已，但不代表她不会撒谎。

    毕竟在前世她可是选修过心理学的，只要她愿意，她可以骗死人都不偿命！

    小七看到她微微眯起来的眼睛，就猜出了她的心思，心里嘟囔一句：鬼丫头！

    同时他也很好奇，水儿究竟发现了什么秘密？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听若水说道：

    “这位墓主人简直就是一位千年前的奇人啊，通过这样的方式把千年前的星空图展现在我们面前，简直是神乎其神，让人叹为观止！皇帝陛下，你是否也有同感？”

    刚才墙面上呈现那些奇妙的点和线组成的光影图案，真的是星空图？

    兀立汗回忆了一下，觉得似乎有些像，虽然和现在的星空图有些不同，但谁又能知道千年前的星空是什么样子的？

    与此同时，他又想起了族中元老和他说过的话，这位神秘的先人把后半生的经历都在了研究星空和游历之上。

    这么一想，兀立汗心中对若水的话不由得信了大半。

    若水一直留心注意着他的表情，见他如此，她幽幽叹息了一声。“如果能把这星空图拓印下来就好了！”

    兀立汗刚刚放下来的心又提了起来，只听若水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就算皇帝陛下你让我拓印下来似乎也没有什么用，没有着太阳折射出来的光影，我拓印下来的也不过是些大大小小的圆点而已，只怕走出这件石室，我都不记得这些圆该怎么弄成星空图了。”

    说着很遗憾地摇了摇头。“实在是太可惜了！”

    兀立汗这回算是把心完全放下来了。

    她说得没错，刚才石墙随着太阳光光影的折射，出现了那么多幅的图案，一个人的记忆力再好，也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把每一幅图都记住。

    就算的东黎国太子妃把这三幅墙面都拓印下来，离开了这间石室，没有太阳光的光影辅助，她拓下来的也不过是几张废纸而已。

    心里放松了，兀立汗的表情也放松了下来，隐没在阴影之中的半边身子也完全走到了光线之下。

    “石门已经打开了，我们还是进去看看里面有什么秘密吧！”

    他对若水和小七伸了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若水有些讶异，摇了摇头道：“陛下，太子殿下和我不必进去了吧！这里面隐藏的毕竟是你们南越国皇室的秘密，恐怕有些不方便我们知道的东西！”

    她的心中自是好奇得要命，但是若水却把自己的好奇之心，表现得恰如其分。

    因为她知道，兀立汗是一个极其多疑的人，如果她和小七对他的邀请答应得太干脆，他反而会以为自己别有用心。

    她猜的没错。

    兀立汗提出的邀请，的确是要试探若水和小七。

    可当他看见她明明眼中带着好奇，却还是婉言拒接了他的邀请，他反倒不放心把他们留在墓室外面了。

    万一他和拓跋小王爷进去之后，这两人趁机把石门关闭怎么办？

    除了她之外，可没有人能重新把这扇石门打开。

    “冈拉梅朵，这石门没有你的话也打不开，就算我们南越国皇室有什么秘密，对你也不会保密。难道你真的不好奇这石门后面到底藏着什么东西吗？”

    拓跋小王爷突然插口道，却正中兀立汗的下怀。

    “对于南越国那位神秘的先人，我的确是很好奇也很仰慕的，不过……”

    若水故意思索了一下，看着兀立汗。

    “皇帝陛下，我和太子殿下进去，你真的不介意吗？您不会事后后悔了，再找机会让我们永远闭上嘴吧？”

    最后一句话是半开玩笑的试探，让兀立汗的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他干巴巴地笑了一下。

    “太子妃说笑了。”他看了一眼表情严肃，目光冷凝的拓跋小王子。“就算我想这么做，也一定有人不会同意的。”

    他故作暧昧地呵呵笑了起来。

    小七心中冷哼了一声。

    想挑拨他和水儿的关系，给他自己的儿子制造机会？

    这南越国的皇帝陛下的意图也实在是太明显了些。

    若水微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和太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皇帝陛下，您先请！”( )

111章变成刺猬

    兀立汗当仁不让地走在前面，率先进入了石室，拓跋小王子紧跟其后，而小七和若水则跟在了最后面。

    石门的后面，起到照明作用的依旧是在旁边那间石室看到的那种太阳能led灯，只不过不止一张，而是十几盏。

    一盏盏的灯，均匀的分布在天花面上，把整个石室照的纤毫毕现，让人一眼就能够将石门后的情景看得一清二楚。

    这是一件数百平米大小的巨大石室。

    整个石室除了四面墙壁之外，连一个柱子都没有，也不知道是用什么原理来承受重量的，让它保持了千年，历经了地质的变动而一点坍塌的迹象都没有。

    当所有人都站在石门之后的时候，极目四望，立刻露出惊愕的表情。

    在所有人，包括若水的想象中，这座隐藏着千年秘密的墓室，其实也相当于一个宝藏。

    它不仅收藏了那位穿越的前辈的秘密，也应该收藏了他毕生收集而来的最喜欢的东西，以那位前辈的眼光和见识，能被他带到墓室中来的一定不是凡品。

    可现在，他们看到了什么？

    众人全都露出错愕不解的表情。

    不是因为被墓室内宝藏的宝物太多，被晃失了神，而是他们什么都没有看到。

    这就是一件空空荡荡的石室，除了四堵光秃秃的墙壁，和头顶上散发着光线的太阳能led灯具外，什么都没有。

    别说是宝藏了，连一块废铁和烂木头渣子都没有。

    就连铺着深深浅浅、颜色不一的地砖上，也是纤尘不染的，好像刚刚有人打扫过的样子。

    这就是南越国隐藏了千年的秘密？

    花费了南越国皇族几十代人的心血也没有打开的石门，今天终于开启了。

    可当兀立汗满怀期待和激动的心情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居然是这样的一番情景，他心中的失望可想而知。

    他深吸了口气，不死心地四处张望着。

    “这间石室不会像我们看到的那么简单，之中一定隐藏了什么线索等待我们去发现。”

    他越想就觉得这种可能性越大。要是那位神秘的先人墓**设计得如此简单的话，也不会近千年也没有人能打开外面那道石门了。

    说着，他正要跨步入内，可当他的靴子刚刚踏在地面上的时候，石室内的灯具突然同时熄灭，光线乍然消失，就像有人用一块巨大的黑布把这间石室整个蒙住一样，所有人都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纯然黑暗之中。

    还没有等他们反应过来，石室中又传来机括被启动的疾响。

    黑暗中，所有人同时脸色剧变，异变也在同时发生！

    “嗖嗖”的破空声中，数十只一丈余长，足有孩童的手臂般粗细的精钢箭矛，从四面八方朝着他们的方向激射而来！

    箭矛射来的角度看似杂乱无章，却恰恰能把两人躲闪的范围局限在最小的空间里，似乎就算躲过这一箭，也会被从另一个角度紧随而来的另一箭贯穿身体。

    小七的武功和反应无疑都是众人之中最快的。

    他闪电般伸出强健的手臂搂住若水的纤腰，一边上下翻飞腾跃着，在极其有限的空间里躲避这激射而来的箭矛，一边劈开躲避不及的箭矛，为自己和若水扩大躲避的空间。

    在危急的时刻，习武之人身体的反应往往比思维反应要快得多。

    兀立汗和拓跋小王爷也迅速反应过来，而小七刚刚格挡开的箭矛无疑也为他们扩大了躲避攻击的空间，让他们逃过了被箭矛贯穿或是刺伤的危险。

    机括发动的声音好像永远无休无止。

    箭矛多得好像永远也用不完一样，从黑暗中不断激射而来。

    破空声带着激厉的呼啸声，在这个封闭而黑暗的墓室中显得尤为刺耳，而且这种由机括发动的箭矛，比起一般人用弩弓射出箭矛，威力要强上十倍不止。

    渐渐的，小七他们周围的空间中已经被订满了箭矛，而当众人的眼睛渐渐适应黑暗的时候，他们惊愕地发现这箭矛竟然是两头削尖的。

    此时的情形，就相当于他们被包围在一丛一丛的尖利的矛尖之中，而且他们活动的空间也随着身边箭矛数量的增加，而变得越来越小。

    随着时间的推移，箭矛也渐渐填满了他们所站立的空间。

    所有人的脸色都像死一般难看，心里越来越是沉重。

    他们都知道，用不了多久，他们就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

    而那些尖锐的箭矛，将会把他们每一个人扎成刺猬！

    当然，还有一个办法，那就是他们重新退回到石门外面去。

    在生命的面前，什么秘密都是浮云，兀立汗招呼了众人一声，就想率先退出去。

    若水却感觉出来，以那位穿越前辈的行事风格，绝对不可能让进到这个石室来的人再轻易出去。

    这些箭矛，就是他留给后来者的考验！

    除非能经受住他的考验，否则，众人很有可能就会永远留在这里，替他继续保守这个流传了千年的秘密！

    突然之间，她听到兀立汗发出一声怒喝声。

    “糟糕，石门被关闭了！”

    他的声音又急又怒，之中还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痛楚。

    父子连心，拓跋小王爷立刻从他的声音中发现了他的异样，他飞身躲开一支箭矛，一边回头急问道：“父王，您怎么了？是不是受伤了？”

    黑暗中除了箭矛的破空声外，还传来兀立汗低低的**声。

    “我没事！刚才想要打开石门的时候，左脚被突然落下来的断龙石给砸了一下。”

    断龙石，作为封闭墓门的最大屏障，动辄就要成千上万斤重，这一下要是被砸实了，兀立汗的脚也几乎等于废了，怎么可能像他轻描淡写那样说的没事？

    而且从他的声音也可以听得出来，兀立汗这下受伤不轻，否则以他性格的强横，不可能会发出如此压抑而痛楚的声音。

    拓跋小王爷既担心又焦急，但是在箭矛的攻击下，他除了躲避还是无计可施，甚至连回头看一眼兀立汗的空隙都抽不出来。

    若水也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皱眉说道：

    “刚才我们进来的时候，一定是无意中触碰到了某个禁制，如果不把这个禁制关闭的话，我们只能无休无止的躲避下去！”

    就算小七的武功高绝，但他也毕竟是凡人，是人就会累，等到他的体力耗尽的时候，等待他们的，就只有一个“死”字。

    小七一掌劈开一支朝若水射过来的箭矛，表情异常的冷酷镇定。

    “依你说该怎么办？”

    若水回想了一下刚才进到石室后发生所有事情，突然灵光一闪。

    “地板！”

    他们刚刚进来的时候，还好端端的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甚至什么东西也没有碰过，只有兀立汗迈脚在地板上踩了一下，然后灯具就全部熄灭了，凌厉的箭矛攻势也随即而来。

    对！

    地板，发动机括的禁制一定和地板有关。

    小七和若水心意相通，很快也相通了其中的关键之处。

    “既然开启机括的禁制在地板上，想必关闭机括的关键也是地板。”

    若水点点头。

    “你还记得皇帝陛下进来的时候踩到的是哪块地板吗？”

    小七一边带着若水躲避箭矛，一边思索了一下。“记得！是一个颜色比较深的地板。”

    “那我们试试踩踏一下浅色的地板看看！”

    虽然不知道这个方法是不是管用，但现在他们也没有太多研究思索的时间，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现在他们面临的最大问题是……黑暗！

    在这一束光线都没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他们能勉强分辨出周围人的轮廓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哪里还能看得出来乌漆墨黑的地板上那块是深色的，哪块是浅色的。

    “我记得！”小七的一句话就让若水重拾了信心。

    “刚刚进来的时候，我就发现这个墓室地面是用深浅不一的地板砖，拼接成两个太阳花的图案。陛下刚才踏足的地方是一个花瓣的尖端，接下来是大片的深色地板，只有二十余丈的距离外的**位置，才有两枚浅色的地板砖。”

    对于小七超强的记忆力，若水一丝怀疑都没有，但她却有些疑惑。

    “有两块浅色的地板砖吗？”

    小七点点头。“对！这两块地板砖的距离相间不过一丈许。”

    难道是要同时踩踏这两块浅色的地板才能关闭箭矛的机括禁制？

    若水定了定神。“我们试试！”

    两块地板砖相隔一丈的距离，一个人的腿长有限，绝对不可能两只脚同时踩踏在这两块地板上面，这个动作只有两个人才能完成。

    黑暗中，小七的双目散发出凝聚的光芒，他深深看了若水一样，慢慢点了点头。“好！”

    话音刚落，就突然抱着若水腾空而起，足尖在几根接续而来的箭矛上轻点了一下，朝着记忆中两块浅色地板掠去。

    他们人还没有落地，机括发动的声音又变得更急剧了许多，竟然有七八支箭矛同时朝他们激射而来，无论是速度还是力度都是刚才那些箭矛的数倍不止。

    转眼间，矛尖已经激射到了离小七和若水不足两丈的距离！

    “冈拉梅朵，小心！”

    拓跋小王爷大声惊呼。

    他听得风声有异，已经判断出发生了什么事，有心想扑过去相救，却苦于兀立汗受伤，行动不便，他要是不护在父王身边，下一刻，父王必会毙命于此。

    所以他只能大声提醒，希望那个男人能护得她平安。

    身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纵是武功再高，内力再强，也做不到在黑暗中视物如白昼。

    小七和拓跋小王爷都一样。

    他听风辨物的功夫已经炉火纯青，就是在黑暗中也半点不惧，但他有一个最大的弱点，就是……若水！

    所幸，他和若水都是同一种人，情况越是危急，两人的心里就越是冷静。

    耳听得箭矛就就要射到他们面前，小七突然放开了若水，沉声说道：

    “你左我右！”

    “以矛攻矛！”

    二人几乎同时叫道。

    一起经历过那么多的事情，若水和小七之间，几乎已经达到心意相通的境界。

    二人同时伸手，抓住一支箭矛，同时运功于臂，只听得“铮铮”之声不绝于耳，两人运用手中的箭矛，将射过来的数长利矛尽数拨挡开去。

    因为箭矛的发射机关太过强劲，二人知道不能以力相抗，用的都是借力打力的巧劲，只听得“咚咚”数声闷响，被拨开的箭矛竟然硬生生深入石壁之中，精钢打造的矛身兀自发出嗡嗡的震颤声。

    这座墓室的石壁可都是用坚硬的花岗岩打造的，能破壁刺入如此深度，可推想劲箭的力道。

    饶是运用了巧劲，若水还是觉得双臂被震得发麻，几乎没有了知觉，手中的钢矛“当”的一声，脱手落地。

    耳畔风声掠过，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别慌，我送你下去。”

    正是小七。

    他挥出长袖，卷住了若水的纤腰，同时腾身跃起，足尖连续踢飞了几支源源不绝射过来的箭矛。

    “你的左边一尺处，就是浅砖的所在！”

    话音未落，他一只手托在若水的腰后，掌力微微一吐，就把她从自己的身边送了出去。

    他的时机拿捏得刚刚好，恰好在箭矛射空的空档。

    若水毫发无损地落在了那块地面之上，与其同时，小七的身形下落，也稳稳地落在另一块浅砖上。

    这种浅色砖是否真的能够关闭箭矢的机括禁制？

    两人心中都没有底，这就是一个赌注，用自己和众人的生命在做的赌注。

    赢了……活着！

    输了……死去，或者永远被关在这里！

    当二人的双脚同时踩在地砖上的时候，突然觉得身子一沉，那块地砖竟然向下陷去。

    紧接着，让人浑身汗毛倒竖的机括声再度响起。

    室内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全神戒备。

    突然间，破空之声消失，四面八方不绝而来的箭矛停止了发射。

    头顶上一盏大灯瞬间点亮。

    伸手不见五指的石室终于重新恢复了光明。

    赌赢了！

    小七和若水互视一眼，眼中露出胜利的微笑。

    拓跋小王爷和兀立汗则大大松了口气。

    惊魂甫定之后，众人才来得及打量周围，不禁为眼前看到的情景深深吸了口寒气。

    四面的石壁上，全都密密麻麻插满了箭矛，矛尖在灯光的照射下，散发出冰冷嗜杀的寒意，唯一的留白位置就是兀立汗瘫坐的地方。

    很显然，如果不是拓跋小王爷一直挡在他身前为他劈开箭矛，这位南越国的皇帝陛下很可能已经变成了一只箭猪。

    谁也说不清到底还有多少箭矛没有发射完，他们唯一知道的是，如果不是小七和若水及时关闭了机关，恐怕他们全都会死在这里。

    这才仅仅是进门的第一关，就已经如此凶险，接下来还会遇到什么情况，兀立汗几乎都不敢想下去。

    可不论后面等待着他们的是什么，他们都已经没有了退路。

    石门已经被断龙石封闭，整间石室变成了一个密闭的空间，他们该如何出去？

    经历了刚才九死一生的箭矢攻击，四个人全都不敢乱动，接下来走的每一步，若水他们都会如履薄冰般小心翼翼。

    “太子妃，现在该怎么办？”

    兀立汗喘了口气，他的脚背高高地肿了起来，坐在地上动弹不得，额头上更是渗出斗大的汗珠，显然伤口痛不可当。

    可他极是硬气，连哼也不哼一声，只是两只眼睛紧紧地盯住若水，就像一只受伤的猛虎，仍然不肯放松他的猎物。

    作为多年的君王，他本能的有一种直觉，如果他们能从这个石室出去，唯一的可能性，就在这个东黎姑娘的身上。

    他对拓跋小王爷使了个眼色，暗示他盯紧若水，一步不可放松。

    要是这东黎姑娘发现了什么机关，带着她的夫婿借机逃出，而把自己和儿子关在此处，那可是大大地不妙！

    拓跋小王爷看懂了父王眼中的意思，不由苦笑了一下。

    他目光幽幽地看向若水，却并不是怀疑，而是对她充满了信心。他也有一种感觉，若水一定有办法带他们离开这里。

    这父子二人的目光全都看着自己，一个怀疑一个期盼，若水不由得好笑又好气。

    他们是把自己当成救世主了吗？

    自己只不过是懂得医术和毒术，对这机关暗器可以说是一窍不通。

    她面对如此困境，也是束手无策。

    小七这时却施展壁虎游墙功，在四面墙壁上游身而上，在各处试探性的敲击，石壁无一例外地传回来沉闷的声音，显然石壁后面并不是空门。

    他绕壁一周，然后轻飘飘地落在若水身侧，微带沮丧地摇了摇头。

    若水轻轻低叹一声，事己至此，只有走一步看一步。

    她低头注视着脚下的地板，不敢踩踏深色的板块，纵身一跃，落在兀立汗的身边。

    兀立汗立刻警觉地抬头，“你要干什么？”

    他目光锐利，却露出色厉内荏的紧张。

    之前他对小七和若水只有提防之意，却无害怕之心。因为他自筹以自己的功夫加上小王爷，父子二人联手，足以对付东黎太子和太子妃。

    那位太子殿下的功夫虽强，那太子妃一看就是弱质女流，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出若水只是身怀内力，轻功不错，但其他的功夫却不值一提。

    可此时此刻，自己足部受伤，动弹不得，形势登时逆转。

    如果那太子和太子妃突然暴起发难，自己的儿子以一己之力，绝对难以护己周全。

    所以他一看到若水近身，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眼神中满是戒备。

    若水不答，只是微微眯起眼睛，缓缓从食指抽出金针，尖利的针尖在太阳灯的光线照射下，发散出点点金芒。

    “你要做什么！”兀立汗莫名的感觉到心中一寒，再次厉声喝问。

    若水忍不住“扑哧”一笑，随后敛了笑容，淡淡地道：“陛下的脚弓被石门砸断，我想为陛下治伤而己，请陛下不必紧张。”

    兀立汗纵然是脸皮极厚，这时候也觉得脸皮有些发烫。

    自己纵横战场多年，杀人如麻，见过不知道多少大风大浪，从来不曾害怕过任何人。

    可是刚才不知为何，看到若水手持金针站在自己身边，他竟然感觉到一丝惧意。

    自己这头吃人不眨眼的老虎，居然会害怕眼前这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真是天大的笑话！

    兀立汗自嘲地笑了笑，放松了一下心情，点了下头道：“如此，就有劳太子妃了。”

    话虽如此，他的眼睛仍然眨都不眨地盯着若水持着金针的手。

    看到他这副情形，小七忍不住打鼻孔里轻哼一声。

    他的水儿要是想害人，他们谁也跑不掉！又何须这么麻烦？

    连他都不知道，若水的怀里究竟藏了多少稀奇古怪的东西，她要是想让这父子二人失去抵抗能力，在这密闭的空间里，可以说不费吹灰之力。

    拓跋小王爷对若水却是毫不怀疑，百分百信任。

    他轻轻让开一步，关切地看向若水，道：“你还好吗？没受伤吧？”

    刚才在黑暗中，箭矛如雨一般向众人袭来，小王爷拼尽了全力，也只护得自己和父王的安危，对若水全然无瑕顾及，一想到这里，他心里就是一阵负疚。

    若水摇摇头，笑道：“我很好，没事。”

    这个逆子！

    兀立汗气忿忿地瞪了小王爷一眼。

    有事的是自己，受伤的也是自己，这个逆子居然一句也不问，就知道向人家姑娘讨好示爱。

    真真是岂有此理！

    “冈拉梅朵，我父王的伤，就辛苦你了。”拓跋小王爷的下一句话，又奇迹般地抚平了兀立汗心中的不满。

    哼，算这儿子还有点孝心！

    若水蹲低了身子，俯身在兀立汗的脚前看了看，又探手在他的脚背上一摸，虽然手法极轻，兀立汗还是没忍住闷哼了一声。

    他的脚背已经高高肿起，像个驼峰，加上脚骨断折，疼痛可想而知。

    “小王爷，给我刀子。”若水马上判断出了兀立汗的伤势，对拓跋小王爷伸出手来。

    她知道拓跋小王爷有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他曾用这把匕首帮她削过一把桃木梳。

    拓跋小王爷连问也没问，就从腰间取下匕首，递到了若水手里。

    兀立汗的脚不由自主地往后一缩，喝道：“太子妃，你……”

    若水不等他说完，手中刀光一闪，已经落了下去，快如闪电。

    兀立汗只觉得脚背一凉，低头瞧去，只见若水割破了他的牛皮靴，露出肿得高高的脚背。

    若水把手中的匕首还给小王爷，然后在兀立汗的脚裸处扎了几针，兀立汗只觉得一股热力随着金针的扎入，透进肌肤，脚部的疼痛大为减轻。

    他又惊又奇地看向若水。

    虽然亲眼目睹她用以毒攻毒的法子，救活了他的爱子，可亲身感受总是不同。

    “太子妃，好手段。”他沉声赞了一句。

    若水没理会他的称赞，聚精会神地摸索着他的断骨，闭起双眼默默地凝思。

    小七和拓跋小王爷都静静凝望着她，不敢打断她的思路。

    “啊，我想到出石室的法子了！”

    若水突然睁开双眼，站起身来，大声说道。

    “当真？”

    三个人六只眼睛齐唰唰地看向她，每个人脸上都又惊又喜。

    就连兀立汗也忘了脚背上的伤，上身向前一倾，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若水的脸上。

    说时迟那时迟，若水猛然用力一脚，重重踹在兀立法的断足上，只听得“咯嚓”一声脆响，伴随着兀立汗的一声痛叫。

    “父王！你怎么了？”拓跋小王爷惊呼一声，直扑过去。

    若水撕下了一片裙摆，抛给拓跋小王爷，若无其事地道：“陛下的脚骨我已经帮他归位了，小王爷，请你帮他用力固定好。”

    小王爷没想到若水会突然发难，踩在父王的伤足上，正自惊怒交迸，听了若水这话，不由呆了一呆，半信半疑地看向兀立汗。

    兀立汗的脸上捧着右脚，脸上却露出了轻松的神情，小王爷登时放下心来，按照若水的嘱咐，把兀立汗的右足断骨处牢牢缠住。

    包扎完后，拓跋小王爷才仰起脸来，若有所思地看向若水，“冈拉梅朵，你刚才说，你找到出石室的法子了？”

    若水正在观察着石壁，听了小王爷的话，不由一笑。

    “骗你们的，我之所以这么说，就是为了引开陛下的注意力，好为他纠正断骨的位置。”

    原来如此！

    兀立汗和拓跋小王爷的脸上却露出失望之色，二人对视一眼，都是默默无语。

    二人都想，难道自己这一生，就要被困死在此吗？

    尤其是兀立汗，他满腔的报负，还未尽展，实在是心有不甘。

    他脚上的伤处不再剧烈的疼痛，可是呼吸却越来越是急促，双手握成了拳，越想越是不甘心！

    他才不过五十岁，正是熊狮之年，他的血液里流淌着他们祖先不服输的热血，他渴望建功立业，渴望一统天下，渴望做这天下的共主！

    难道，他的这些雄伟目标，全都因为一个古埙！一个子虚乌有的传说，化为泡影了吗？

    该死，自己为什么要以身犯险，让自己置诸死地！

    一时之间，石室之中，只听到兀立汗急促剧烈的呼吸声，像一头凶狠的野兽，发出不甘的吼声。

    “皇帝陛下，如果我是您，我会让心情平静下来，据我观察，这石壁密不通风，这里面的空气，呼吸一口就少一口，很有可能，咱们四人被困在这里的结局，不是被活活的饿死，而是被硬生生的憋死。”

    若水看了兀立汗一眼，好心地提醒道。

    什么？

    兀立汗立刻瞪圆了双眼，不敢相信地看着若水。

    “我不是在危言耸听，陛下，咱们被困在这里，大约已经过了四个时辰，照这个空间的面积来算，如果咱们维持正常的平稳呼吸的话，里面的空气可以让咱们维持八个时辰不会窒息。但是刚才事出突然，陛下您不小心触动了机关，引发了箭矢的攻击，咱们都忘记了控制呼吸，据我估计，现在这里面的空气只够咱们再坚持两个时辰了。”

    两个时辰？

    兀立汗的眼珠子都要突出来了。

    他和小王爷都听懂了若水的意思，心下变得一片冰凉。

    也就是说，如果两个时辰之内，他们找不到出石室的方法，他们就会永远地被留在这里，化为一堆枯骨。

    甚至千百年后，也不会有人发现他们的存在。

    因为唯一能打开这所石门的古埙，也被他们带到石室里来了。

    就算是有人能像若水一样吹奏古埙，看懂乐谱，也救他们不得。

    绝望，像潮水一样把兀立汗淹没。

    刹那间，他只觉得万念俱灰，原本矍铄的脸容一下子像是老了十几岁，凛凛生威的眸子也变得黯淡无光。

    他紧紧拉住儿子的手，心中一片懊悔。

    自己年过半百，就算是今天葬身在这里，这辈子也算没有白活。

    他功成名就，当了几十年的皇帝，锦衣玉食，富贵荣华，享尽了常人享不到的福气，得到了最喜欢的女人，有了最心爱的儿子。

    可是，他的爱子风华正茂，他还什么都没有得到过，甚至他连女人的滋味都没有尝过，就这样让爱子随自己死在这里，他不甘心呐！

    兀立汗的目光阴恻恻地看向若水。

    小七和若水正拉着手，不知道在低语什么，压根没注意到他阴霾的眼神。

    他的目光扫过若水那泛着红晕的面颊，这个姑娘就和年轻的丹朱一样，都像是草原上的一朵太阳花，耀眼夺目，漂亮可爱，难道儿子会为她深深的着迷。

    自己若是年轻三十年，说不定也会拜倒在这姑娘的石榴裙下。

    两个时辰！

    自己和爱子，还有他心爱的姑娘，都只能再活两个时辰。

    兀立汗默默地收回目光，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若有所思地看向小王爷。

    拓跋小王爷的视线却一直追随着若水。

    他已经想开了，既然只有两个时辰的生命，他就不想再浪费任何一点时间，他要在死之前，一直看着她！

    他要把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全都记在眼里心间，直到他去见长生天，他也要一直一直记着她。

    他不再去理会她身边的那个男人向自己射过来凶恶的目光。

    反正大家都要死了，就让他肆无忌惮地把她看个够。

    若水被拓跋小王爷那火辣辣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她对他掀眉瞪眼，他却毫无顾忌。

    她索性转过头，不再理会这父子二人。

    虽然她判定，这石室中的空气仅够四人维持两个时辰，她还是不甘心就此死去。

    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服输，不到最后关心，绝不放弃希望！

    这是她做人的准则和根本！

    她相信小七也是。

    “小七，你刚才敲击这四面石壁的时候，当真没发现一点异样？”若水不死心地道。

    以她的推测，这位穿越前辈绝不会把后来者困死在这里。

    能看得懂他留下的五线谱的，定然也会是一个穿越者。

    这位穿越的前辈花费无数心力打造出这样一座古墓，又安排了这样的巧妙的机关，他就是想把自己的一切都告知后来人，而不是想将后来人灭口绝迹。

    而且若水相信，在这个墓室之中，穿越的前辈定会留下他的传承。

    否则他就不会设立这种种要人命的障碍和难关。

    如果这个后来者，没有什么过人之处，他就不配得到他的传承。

    刚才的箭矢，只是第一关，考较的是来人的胆色和功夫，还有危急之中的冷静机智。

    如果有一样过不了关，那他们就会全都死在箭矢之下。

    自己和小七刚才有惊无险地闯过第一关，那这第二关，考较的又是什么呢？

    这个秘密一定就在这间石室里。

    而且用过一次的机关，那前辈肯定不屑于再用第二次。

    这就说明，在这地板上再随意走动，是不会触发机关的。

    她拉着小七的手，小心翼翼地在室内走动，同时不时地在石壁上叩击。

    果然如她所料，不管她足上踏的是浅色还是深色地砖，再无异样发生。

    “没用的，我都敲过了，甚至我还用了内力试探，这石壁不知道有多厚。水儿，坐下来休息一会儿，你冷么？我抱着你，你就不冷了。”

    小七拉着若水的手，阻住了她继续敲击下去，柔声道。

    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慌乱。

    他也不想死，可是，能和心爱的姑娘一起死，对他而言，他已经心满意足。

    虽然他也有许多割舍不下的情愫，他还有未曾完成的心愿，可那一切和若水相较，全都变得不重要了。

    他只想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呆在一起，就算是什么也不说，在这最后的时刻，两人紧紧地抱在一起，就足够了。

    至于兀立汗和拓跋小王爷，他已经当二人完全透明。

    若水却若有所思地凝视着某一处，她的思维还陷在揣测那位前辈的心理之中。

    究竟有什么东西是被自己忽略了的呢？

    她现在需要好好的静下来心想一想。

    小七轻轻一拉，她就顺势坐了下去，靠在他的怀里。

    每每在他的身边，她都会觉得无比的安心和宁静。

    她合上了眼睛，静静地思索着。

    小七缓缓地抚着她柔顺的发丝，充满柔情的目光凝望着她的脸，虽然明知道那个讨厌的拓跋小王爷一直虎视眈眈地盯着她，他也不愿意搭理。

    最后的这两个时辰，就让他们这样相偎相拥地度过罢。

    就这样死去，也未尝不是一种甜蜜的幸福。

    “哎哟！好痛！痛死我了！”

    突然之间，兀立汗大声地**了起来，他的浓眉皱成了一个川字，额上冒出一颗颗黄豆大的汗珠，握着拓跋小王爷的手都暴起了青筋。

    “父王，你怎么了？”

    拓跋小王爷一惊，从若水身上收回视线，急急地看向兀立汗。

    “我……我内力岔了，我、我……”兀立汗的嘴唇哆嗦着，话声断断续续，突然间两眼翻白，两腿一伸，竟然昏了过去。

    “父王！”拓跋小王爷大叫一声。

    若水和小七也被这边的动静惊动，二人一齐跃起，落到兀立汗的身边。

    “他怎么了？”

    若水立刻伸手搭向兀立汗左手的脉搏，小七则摸向兀立汗右手的手腕。

    嗯？

    若水的眉头一下子皱紧了。

    兀立汗的脉搏强劲有力，跳动得极有规律，没有半点内力走火的迹象。

    可他怎么会突然之间痛晕过去呢？

    不好！

    若水心中刚刚一凛，一种危机闪过心头，就听到“砰”地一声，小七仰面朝天，倒在了地上，同时，兀立汗哈哈一笑，睁开了眼来。

    “太子殿下，你上当了！”

    若水还来不及反应，只觉得右腕一痛，紧跟着肋下一麻，也被兀立汗点中了**道，整个人动弹不行。

    “皇帝陛下，您这是何意？”

    若水虽然身不能动，虽慌却不乱，她冷冷地注视着兀立汗，琢磨着他的用意。

    她这才明白，原来兀立汗是假装昏迷，故意诱得她和小七过来，然后趁二人不备，突然出手制住了二人。

    可是，几个人都命在倾刻，他突然发难，为了什么？

    小七被兀立汗点了重**，不但身不能动，连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睁着愤怒的双眼，直直地看向天花板，听着若水又遭了道儿，只气得目眦欲裂，胸膛剧烈地起伏。

    “父王，你为什么要点了他们的**道？”

    拓跋小王爷质问道，他上前一步，扶住了若水即将倒地的身体。

    “冈拉梅朵，你别怕，有我在，谁也不会伤害你。”

    他一边对若水柔声道，一边转头看向兀立汗。

    “父王，你点了她什么**道，告诉我！”

    “嘿嘿！”兀立汗笑了两声，摇了摇头道：“好孩子，我这都是为了你！”

    “为了我？”

    “是啊！”兀立汗指着若水，笑道：“你不是很喜欢她么？那就要了她吧，孩子，我知道你现在还没尝过女人的滋味，既然这丫头说，咱们只能再活两个时辰，那还来得及，这两个时辰之中，你就做她的男人！父王能为你做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听了兀立汗的话，三个人都目瞪口呆地说不出话来。

    小七气得差点炸了胸膛。

    他简直恨死了自己，为什么会对这老奸巨滑的人放松了警戒之心，他明明是一只恶狼，自己却因为他的受伤，把他当成了一只羊！

    现在，自己这是要害死若水了！

    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几乎要迸出血来。

    拓跋小王爷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若水，呆了好半天，像是才弄懂了父王的意思。

    他的眸中闪过一抹痛苦之色，摇了摇头，道：“不，父王，我不能！”

    “你究竟是不是我兀立汗的儿子！你的身体里究竟有没有流着我们南越皇族的血！你不是不能，你是不敢！你就是个懦夫，连最心爱的女人都不敢要！你不配做我兀立汗的儿子！你不配做我草原上最勇敢的男人！你无能！你软弱！你、你他娘的软绵绵的就像个姑娘！”

    兀立汗瞪圆了眼睛，毫不留情地大声喝骂道。

    真是知子莫若父。

    他实在是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了。

    若水的心渐渐地沉了下去。

    她也很是了解拓跋小王爷。

    他最引以为傲的，就是他的勇武！

    他一直自誉为草原上……不，是这天底下最勇武有力的男人！

    兀立汗的这番话，无一不像刀子一样，重重地戳中了他的心尖。

    拓跋小王爷只觉得全身的血都沸腾了起来。

    他重重地喘着粗气，两只眼瞪着若水，脸涨得通红，突然大声道：“不！我不是！”

    他的心在剧烈地跳动着，被兀立汗的那番话刺激得全身激动，被他压抑在心底最深处的渴望，就像火山一样，猛烈地爆发出来。

    他紧紧地把若水拥在怀里，闭上眼睛，狂乱地去亲她的脸颊，嘴里嘟囔着：“冈拉梅朵，你是我的，我的！”

    兀立汗满意地一笑，也闭上了眼睛，微笑道：“好孩子，她现在还不是你的，你要像一个真正的勇士那样，把她变成你的！现在，你就好好享受吧，父王我累了，需要睡一会儿了。”

    听了兀立汗的话，拓跋小王爷更激动了，全身都在发着抖，他颤抖着手，去解若水的衣襟，却在她冷洌如冰的眸光注视下，不由自主地缩了回来。

    “小王爷，如果你不想让我到死都恨你的话，你就放开我。”

    若水的声音像她的目光一样的冰冷，可是这样的冰冷，依然无法让拓跋小王爷那颗几乎要沸腾的心冷却下来，反而让它变得更加的灼热。

    “恨我？等你成为了我的女人，你的心里就会只有我，你会只爱我！”

    小王爷笃定地答道。

    他们草原上的男人都是最勇敢最强壮的，当他成为她的男人之后，他还会得不到她的心么？

    有多少个草原姑娘，在变成了男人的女人之后，对自己的男人爱得死心塌地的，小王爷见过的真是太多太多了。

    他相信，他看中的女人，也一定会爱上自己。

    就算只有两个时辰，只要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的心里能够有自己的位置，他也满足了。

    那么，还有什么法子，比得到她更好呢？

    父王，真是再了解自己不过了。

    “冈拉梅朵，你放心，我会很温柔的。”他抱着她的身体，把她缓缓放倒在地，让她的身子平躺着，然后跪在她的身边，带着一种虔诚的心境，去解她的衣襟。

    “你、住手！”若水再次喝道，试图阻止他的举动，却在发现他赤红色的眼眸后，又闭上了嘴。

    小王爷他分明已经彻底地陷入了汹涌的情潮之中，任何人也阻止不了他的行动。

    他现在一心一意想要做的，就是得到她的身体。

    若水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她一边痛恨一时心软，一边又恨兀立汗狡诈。

    难道自己今天真的逃不掉厄运了么？

    她的双眼也像小七一样，睁得大大的，看向上方。

    如果冥冥中自有天意，她相信，老天绝不会这样捉弄她！

    它给了她一段传奇的穿越人生，它绝不会任由她这样被人欺凌，让她就这样不清不白地死去！

    一定有法子！一定有！

    若水拼命地转动着心思，想要解开眼前的困局。

    突然之间，她的双眼一亮，大声叫了出来。

    “我发现了！我终于发现这石室的秘密了！”

    她的叫声在石室内回响，却几乎没有引起半点波动。

    小七是想动动不了。

    小王爷已经陷入了一种情潮，压根就没有听到她的叫声。

    兀立汗则张了张眼睛，又闭上了。

    这个狡猾的丫头，又想故计重施，诱他上当么？可惜，她说什么他也不会相信了。

    “兀立汗！你睁大眼睛看看，这秘密，就在天顶上！”

    若水见情势危急之极，疾言厉色地大声道，直接叫了兀立汗的名字。

    兀立汗身子一震，再次睁开眼来，向着天顶瞧去。

    “咦，这是什么？”

    他们刚才检察石室的时候，也曾经看到过天花板，因为室顶的正中镶嵌了那样明亮耀眼的一盏灯，所以四人都不曾看得太仔细。

    这时仔细一观察，兀立汗立刻发现，室顶的石板果然有所不同。

    难道这丫头不是信口胡说？

    她当真发现了这石板中的秘密？

    兀立汗心中瞬间流过一丝喜悦，那是对于生命即将延续下去的喜悦。

    “皇帝陛下，您要是再不阻止小王爷，我就把这个秘密永远地保存下去，你一个字也别想知道！两个时辰之后，咱们就一起死在这里罢！”

    若水斜眼一瞥，见兀立汗迟迟不说话，已经猜到了他的用意。

    他是想等到拓跋小王爷得到自己之后，再想法子逼自己说出秘密。

    想得美！

    “孩儿，住手！”

    果然，听若水一说，兀立汗眯起眼睛做了若水一眼，立刻做出了决定。

    他知道若水决不是虚言恫吓。

    和自己的生命比较起来，儿子的爱情自然可以放在一旁。

    拓跋小王爷却像压根没有听到他的阻止声，他只知道，自己要死了，冈拉梅朵也要死了，在死之前，他再也不要和她分开。

    兀立汗见喝止无效，他又气又恨地看着陷在疯狂中的小王爷，却苦于右足受伤，动弹不得，急智之下，脱下左足的靴子，对着小王爷砸了过去，正中小王爷的额头。

    拓跋小王爷被厚厚的牛皮靴子砸中了脑袋，只觉得一痛，就像从一个迷梦中醒了过来，捂着额头，皱眉看向兀立汗，不解地道：“父王，你打我？”

    “我打死你这个不争气的逆子！你居然敢去强迫东黎的太子妃？你的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王？你究竟是不是我兀立汗的儿子？你简直把我的脸都丢尽了！”

    兀立汗气急败坏地骂道。

第112章老奸巨滑

    听了兀立汗的喝骂声，若水忍不住翻了翻白眼。

    要论厚颜无耻，当世没人比这兀立汗更甚。

    无耻之极！

    小七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心里也在大骂。

    拓跋小王爷则愣了，被兀立汗这一打一骂，他赤红色的眼珠慢慢恢复了清明，呆呆地看着兀立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兀立汗怒不可遏地再次骂道：“逆子，畜生，你是要气死老子么？还不赶紧给太子妃解开**道，扶她起来！”

    拓跋小王爷这才反应过来，他直愣愣地转头看向若水，见到她对自己怒目而视，随后别过眼去，一眼也不向自己瞧，眼中和脸上的神情都是冰冷之极。

    他突然心中大悔。

    自己刚才究竟是怎么了？

    竟然如同鬼迷了心窍一样，想对她做出那种冒犯的事来？

    现在，自己彻底得罪了她，她……她肯定恨死了自己，再也不会理睬自己了罢！

    “冈拉梅朵……”他呐呐地道，想道歉，想服软，可当着她的男人的面前，他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只是狠狠地磨着牙，又是痛悔，又是自责。

    “小王爷，你什么时候可以大发慈悲，解开我的**道？”

    见小王爷迟迟不动，若水没有看他，语气冷冰冰地说道。

    小王爷心里像是被针狠狠的一扎，疼得浑身都哆嗦起来，他咬着牙，颤抖着手，想去解她的**道，又怕碰到她的身体，犹豫了半晌，才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

    “父王，你点了她哪几处**道？”他的声音里带着怨愤。

    这时候，他突然意识到，这一切的幕后主指是谁，就是他的父王！

    可是，他能说什么？父王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他！

    “曲池！中都！”

    兀立汗还未答话，若水已经冷冷地说了出来。

    拓跋小王爷心里又是一阵刺痛，他已经不敢去看若水的双眸，他觉得自己刚才的行径卑劣之极，他已经无颜面对她那双澄澈如泉的眼睛。

    他一言不低，弯下腰去，正准备解开她的**道。

    “好孩儿，且不忙为太子妃解**，你过来，父王有话和你说。”

    兀立汗突然开口说道，面带慈爱笑容，对小王爷招了招手。

    若水的心里打了个突，暗中咬了咬牙，她就知道，兀立汗这只老狐狸绝不会这么轻易地放了自己，且瞧他会玩出什么花样！

    拓跋小王爷犹豫了一下，看了若水一眼，还是听话地走到兀立汗身边，身子站得笔直，语气带着一丝不豫reads;重生空间有毒。

    “你要和我说什么？”

    “附耳过来！”兀立汗瞪他一眼。

    这臭小子，眼里只有心爱的姑娘，没有父王，真是白疼他了！

    小王爷本来心中怨怼兀立汗，很不情愿，但目光一瞥，落在兀立汗肿得高高的脚背上，再看到父王鬓角的白发，心中一软，单足蹲地，将耳朵凑到兀立汗的嘴边。

    兀立汗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小王爷身子一震，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想都不想地摇了摇头。

    “哼！”兀立汗重重哼了一声，目光中露出怒意，压低了声音又疾语了几句。

    他话声又低又快，就连小七这样的耳力，都没听清楚他说的内容。

    拓跋小王爷咬了咬牙，看了若水一眼，仿佛下了什么决心般，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兀立汗神情一松，对着儿子使了个眼色。

    若水虽然身不能动，却把这一幕全都看在眼中。

    这兀立汗分明在逼小王爷做一件大违他心愿之事，小王爷迫于无奈，不得不应。

    究竟是什么事呢？

    只见小王爷伸手探入兀立汗的怀中，像是在掏摸什么物事，又有些犹豫不定，好一会儿，才抽回手来，缓步走到小七的身边。

    “小王爷，你要做什么？”若水看到兀立汗的嘴角露出一丝得逞的笑意，心中感觉不妙。

    拓跋小王爷不答，他在小七身边站了一会儿，小七对他怒目而视。

    他突然一伸手，捏住小七下巴，右手一送，己将一件东西送进小七的口中，掌中劲力一吐。

    小七只觉得一个东西顺着喉咙下滑，很快落入腹中。

    他还没反应过来，拓跋小王爷已经收回了手，直起腰来，走回若水的身边，面无表情地解开了她的**道。

    若水身子刚得自由，就一跃而起，纵到小七身边，伸手搭他的脉搏，转头对小王爷厉声道：“你给他吃了什么？”

    拓跋小王爷闭口不答，把脸扭向了一边。

    兀立汗干咳了两声，道：“太子妃，你莫要着急，我只是让小王爷喂他吃了一颗丸药而己。”

    “一颗丸药？只怕是毒药罢。”若水冷笑一声，一针见血地指了出来。

    兀立汗见她猜到，也不否认，反而笑了出来：“太子妃果然聪明。要是论这下毒的手段，我岂是太子妃你的对手？只是这颗丸药，乃是我南越皇族几百年来传下来的宫庭秘药，恐怕就连太子妃也不会知晓它的厉害，至于它的解药么？这当世之中，唯我一人知晓，就连小王爷也是不知道的。”

    说罢，他呵呵笑得很是惬意，就像一只又奸又滑的老狐狸。

    若水心中骂了一句，脸上却不动声色，也眯起眼，微微笑了出来。

    “不知皇帝陛下喂我夫君吃这颗药丸，有什么用意呢？”

    兀立汗似乎有点意外，他看了若水两眼，道：“太子殿下吃了我这颗丸药么，倒并不会马上发作，大约会在四个时辰之后，药性方显，如果太子妃能够在这段时间之内，带我们走出这座石室，那我自然会把解药的方子告诉太子妃reads;穿越之蛇精病boss[系统]。”

    若水何等聪明，马上听出了这只老狐狸的言外之意。

    他分明是说，这解药他身上没有，就算自己和小七制住他也没用。而在四个时辰之内，小七所中的毒不会发作，他这是给自己规定了一个限制，必须要在四个时辰之内，想法子解破石室之谜，他才会把解毒的法子告诉自己。

    果然是老奸巨滑，不愧当了这么多年的皇帝！

    “好，成交！”若水也不迟疑，痛快地答允道。

    她帮小七把脉，只觉得他脉跳得弦而急促，却觉察不出是中了何种奇毒，听兀立汗说是古老相传的毒丸，那自己猜不出毒性，倒也不奇，倒也信了几分。

    见她这么痛快，兀立汗反而愣了一下，好一会儿才道，“事不宜迟，太子妃就把这天顶的秘密告诉我们吧。”

    他虽然发现了这天顶的石壁与众不同，却半点也琢磨不出关键所在，否则他也不想用出这种法子来逼迫若水。

    所谓宁可我负人，人绝不可负我。

    兀立汗生性多疑，纵是至亲之人，他也难以全然相信，要让他把自己的性命交托在若水和小七的手中，那更是万万不能。

    他审时度势，目前只有若水发觉了秘密，自己受伤，小王爷落单，如果她抛下自己和小王爷，带着她的夫君二人离开石室，自己完全奈何她不得。

    所以他才不得不行此下策，给小七下毒，用来胁迫若水，带自己二人走出困境。

    虽然这样做有损一国之君的尊严，可是和性命相比，尊严又算得了什么！

    兀立汗可说是毫无愧意。

    经历了这么多年的大风大浪，他深深明白一件事，什么都比不上，活着更重要！

    若水虽然鄙夷他的用心，却对他也产生了一种淡淡的佩服。

    这是一个生命力如此顽强的老人，为了活着，他可以不惜一切！

    只是，他用的手段，让她很是不齿。

    “皇帝陛下，现在可以让小王爷帮我夫君解开**道了么？”若水淡淡地道。

    兀立汗像是才发现一样，歉然道：“哎呀，太子殿下，多有得罪，逆子，还不快帮太子殿下解**？”

    拓跋小王爷一直沉默不语，听了兀立汗的话，伸指在小七身上点了两指，解开了他的**道。

    突然之间。

    “啪！”地一声大响。

    拓跋小王爷脸上已经吃了重重一记耳光。

    这一掌却是小七所打。

    拓跋小王爷一来没有提防，二来小七出手太快，等他发觉已经来不及闪避。

    他脸上又痛又辣，捂着右颊，对小七怒目而视。

    “下次，你再敢对我妻子无礼，我就亲手要了你的命！”

    小七眸中透出冷光，一字一顿地说道。

    拓跋小王爷原本毫不示弱地和他对视，忽然之间想起自己刚才做的事，心中一阵愧疚，忍不住垂下了头，避开了小七的目光reads;重生之特工贵女。

    他紧紧地握住了拳头，心中说不出的懊恼。

    他真是昏了头，做下了这样的错事！

    从此以后，再想得到她的心，可就难了。

    “哈哈，太子殿下，都是误会，误会！”兀立汗见爱子被打，脸上却无怒容，反而笑着解释道：“知道自己要死，谁都难免行为失常，小儿定是当时糊涂了，这才冒犯了太子妃，太子殿下勿怪，勿怪！”

    小七冷冷地看他一眼，并不出声，拉着若水的手，紧紧握住。

    他听得兀立汗让小王爷喂自己服下毒药，用来胁迫若水带他们出去，心中对这二人鄙夷到了极点，如果不是若水在他的掌心中捏了一把，他几乎控制不住想出手，让这又奸又滑的南越国皇帝也尝尝受制于人的滋味。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吃了兀立汗这样一个大亏，若水岂能就此轻易放过他？

    只是目前在这石室之中，还不知道后来会有什么样的危险，四人也算得上是同舟共济。

    至于这兀立汗么……

    若水微微眯了下眼，眼睛弯成了一条小月牙。

    小七一侧目，看到若水脸上的表情，心里闪过一丝快意。

    但凡只要她露出这样的小狐狸样，就准保有人要倒大霉。

    兀立汗虽然又奸又滑，遇到了若水，也算是他踢到了铁板罢！

    既然水儿已经有了打算，自己就袖手旁观，看水儿如何对付他。

    小七打定了主意，脸上的怒意也慢慢收了起来，抬起头看向头顶的那块石板，凝思道：“水儿，你说这秘密就在这天顶上？我之前敲击过，声音沉闷厚重，上面应该没有通道。”

    若水微微一笑，摇了摇头道：“你仔细看看，就会发现上面并不是一整块的石板，它是分成了九块，每一块都雕刻着不同的花纹。”

    听若水一说，室内的三人全都仰起了脖子向上看去。

    只见果然和若水说的一模一样。

    只是那些花纹看上去杂乱无章，根本看不出半点端倪。

    三个人都不由自主地看向若水，等着她的解答。

    若水沉吟道：“如果我所料不错，这就是墓室的主人给出的第二道题目。”

    “第二道题目？”三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不错，如果我没猜错，它是一个拼图游戏，如果我们能够解破它的格局，这间石室一定会发生变化。”

    兀立汗和拓跋小王爷脸上都露出了迷惘的神色。

    “什么是拼图游戏？”兀立汗问道。

    “拼图游戏，是一种益智类的游戏，你们瞧，这上面明明刻着图样花纹，可是咱们却看不出来这些图样是什么，这说明它原来的顺序被打乱了，只要咱们能够将这九块石板按照正确的顺序排列出来，我想，咱们就答对了这第二道题目。”

    若水冷静地分析道。

    她现在越看越觉得极有可能reads;论公主在敌国奋斗史。

    “那该怎么排列呢？”

    拓跋小王爷和兀立汗齐声问道，二人都是一头雾头，摸不着半点头脑。

    “让我好好想想。”若水沉思道。

    小七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颖悟的神色，点了点头，盯着头顶的石板，仔细地琢磨起来。

    若水觉得仰着脖子观看有点累，于是平躺下来，小七见状，坐在她的身边，让她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和她一起观察着头顶的石板。

    拓跋小王爷眼中情不自禁地闪过一丝异样，兀立汗却是神色如常，宛如不见，他仰头看了一会石板，太阳灯的光线耀眼刺目，只看不多时，他就觉得眼睛发花，知道自己也参不透这个秘密，索性闭目养神。

    “小七，你玩过拼图吗？”

    若水目不转睛地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转头问向小七。

    “没有，我第一次听说，不过，我觉得你说的对！”小七答道：“我上去瞧瞧。”

    “好！”

    小七再次游身上墙，他右手就像吸盘一样，牢牢地吸附在石壁的表面，整个身体挂在石面上动也不动，左手试探着去推动一块石板，果然觉得微微晃动。

    “能推动！”小七扬声叫道。

    拓跋小王爷一直觉得小七的功夫比自己高不了多少，可此时此刻看到小七在高悬的石壁上稳若磐石的样子，这才忽然觉得，人家的功夫可比自己高着老大一截，自己要像他这般，就绝对做不到。

    若水眼中闪烁着光彩，双掌轻轻一击，叫道：“小七，右下第一块，上移一格。”

    “好！”

    小七依言推动石板，左手运起内力，将右下面的一块石板推到上方一格。

    二人都是又惊又喜，看来若水的猜测果然不错。

    “中间，向下移动一格。”若水又叫。

    小依再次推动石板。

    兀立汗和拓跋小王爷全都睁大了双眼，目不转睛地看着头顶上方。

    只见那一块块的石板在若水的指挥下，不停地变幻着，图样也渐渐地现出了轮廓，竟像是一朵太阳花的模样，而它的**，就是那块镶嵌着太阳能灯的石板。

    “左一，右移。”若水再次叫道。

    三个人全都看了出来，这是最后一块石板，等它归位，这朵太阳花就会变得完整无缺。

    四个人的心都激动得怦怦而跳，屏着呼吸，小七依言，将左方的石板向右格用力一推。

    “小七，快下来！”若水突然觉得脚下一沉，整个人向下坠去，连忙叫道。

    小七飞身跃下，落在她的身边，紧紧抓住她的手。

    只听得“轰隆隆”一阵震动，整间石室骤然下落，四人的心一下子全都提在了空中。

    好在很快就降到了底部。

    四人只觉得轻轻一震，石室已经停止了下落，随后“咯吱咯吱”声响，一扇石门缓缓打开，露出了一间大厅reads;当官家女遇到锦衣卫。

    饶是四人都是见多识广之辈，除了若水，剩下的三人都是出身皇族，生平不知见过了多少奇珍异宝，可看到眼前的情形之时，还是觉得重重一震！

    整个大厅十分的宽广巨大，里面却堆满了各式各式的宝贝，在灯光的照射下，散发出一道道的虹霓，交映生辉。

    有些是他们见过的，但大部分却是他们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四人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表情各异。

    “宝藏！大宝藏！哈哈哈！果然是我南越皇朝代代相传的大宝藏啊！”

    看到眼前的情景，兀立汗的眼中冒出火热贪婪的光芒，虽然行动不便，他还是瘸着一只脚，一瘸一拐地扑了出去。

    拓跋小王爷看了若水一眼，抢上一步，扶住了兀立汗站立不稳的身体，带着他出了石室，来到了藏宝室中。

    “咱们也去瞧瞧。”若水拉住小七的手，看着满室的珠宝，眼中闪着莫名的光彩。

    小七口唇一动，他对这些东西没有半点兴趣，更何况这些全是南越皇族的东西，他压根就不想去瞧。

    可是看到若水眼中却露出兴味的光芒，他不愿拂她意，微笑道：“好。”

    他相信他的水儿，绝不是爱慕珠宝的虚荣之人。

    这些东西从来入不了她的眼，那么，她感兴趣的东西，是什么呢？

    “哈哈哈！好多的财宝！孩儿，这些全都是咱们的！咱们南越的！”旷大的石室中，兀立汗的大笑声在回响，震荡。

    拓跋小王爷的目光在这些奇珠异宝上掠过，轻飘飘地并未停留，眼角的余光不知不觉地追随着若水。

    兀立汗一阵激动和兴奋过去，也留意到了若水和小七。

    他一边继续在珠宝中游走，一边大声地赞叹点评着，暗中却在留意两人的反应。

    让他奇怪的是，若水和小七离得这些金珠宝贝们远远的，似乎只是漫不经心地在室内游走，并无目的，这倒让他觉得更加不安。

    这么多的宝贝，每一样都可以说得上价值连城，连自己这个当了多年皇帝的人见了之后，都按捺不住心喜欲狂。

    可这两个年轻人的神情为什么会如此淡然？如此无动于衷？

    难道说，这藏宝室里还会有比这些奇珠异宝更为重要的东西？

    如是一想，兀立汗立刻警觉起来。

    “太子妃，你在寻找什么？”

    兀立汗在拓跋小王爷的搀扶下，一拐一拐地走到若水和小七身边，索性开门见山地问了出来。

    若水眸光一闪，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答道：“陛下，我在想，不知道这位墓主人是否回到了他的故乡，如果他没有走，那么，他会在什么地方呢？”

    “对啊，他在哪儿？”兀立汗猛地一拍大腿，叫道。

    自己真是糊涂了，居然忘了这么重要的事情。

    兀立汗登时对眼前这些让人耀眼生花的珠宝全都失去了兴趣，一眼也不再多瞧。

    如果那墓主人没走，那么陪在他身边的，一定是他最为宝贵的事物，一定比这满厅的珠宝统统加起来更加值钱reads;冷王盛宠魔眼毒妃！

    他轻咳了一声，放眼望去，却发现不了半点异样，心知自己对这里的情形毫无所知，而这位东黎国的太子妃，明明也是第一次来到这座墓室，却像是胸有成竹的模样，自己只要盯紧了她，就不怕她飞上天去。

    若水游目四望，目光落在大厅中间的一张石桌之上。

    兀立汗和拓跋小王爷都顺着她的视线瞧去，然后对视一眼，心中纳闷。

    “走，去看看。”若水携着小七向石桌走去。

    兀立汗拉着儿子紧随其后。

    走到近处，除了若水，三个人都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不明白为什么若水放着满室的珍宝珠玩不去瞧，却偏偏看上了这个石桌。

    这张石桌实在是太普通不过，就是一整块石头雕刻出来的，桌面上还是原始的石纹，都不曾打磨得平整光滑。

    整个藏宝厅中，最不值钱的就是这张毫不起眼的石桌了。

    “太子妃，你又发现了什么？”

    尽管心里瞧不起这桌子，兀立汗还是不敢掉以轻心，尤其是他发现若水的目光绕着这张桌子上下打量的时候，他的好奇心还是激发了出来。

    他用手摸了摸，冰凉粗糙，确实是石头，而且是最普通的那种花纹石。

    “陛下，您难道不觉得奇怪吗？”若水若有所思地看着石桌，忽然问道。

    “奇怪？我看不出这桌子哪里奇怪了。”兀立汗实话实说道。

    “王儿，你觉得呢？”他转头看向拓跋小王爷。

    他的爱子，号称南越国第一聪明人，如果这东黎国的太子妃能发现什么，他的王儿也一定可以。

    果然，拓跋小王爷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他若有意若无意地看了若水一眼。

    “父王，孩儿确实觉得奇怪。”

    “哦？说说看。”兀立汗捋了捋乱蓬蓬的大胡子，期待地看向小王爷。

    “孩儿觉得奇怪的是，这里为什么会出现一张石桌？有桌就该有凳，可这里却偏偏只有桌子，却没有石凳，这不是很奇怪吗？”

    “是啊，是啊，确实很奇怪。”兀立汗又是一拍大腿。

    拓跋小王爷目光中微蕴得意，又向若水斜斜一瞥，似乎想得到她的夸赞，可是还没等到若水的视线向他瞧来，他又飞快地转开了目光。

    “拓跋小王爷果然聪明，和我所想，一模一样。”若水淡淡地道。

    “呵呵，好孩儿。那你可看出来，这张桌子藏着什么秘密么？”兀立汗得意地笑了笑，继续问道。

    “看不出来。”拓跋小王爷微带沮丧地摇摇头。

    他只是发现这张桌子出现在这里不同寻常，却猜不出其中的关键所在。

    “秘密么？就在这里。”若水毫不藏私，往石桌的下方一指。

    三人一齐看去，却见地面上也是石板，干干净净的不染灰尘，并无异样。

    “你们瞧，这石桌和石板并不是连在一起的reads;腹黑皇后妖孽皇。”若水提示道。

    石桌和石板本来就不该连在一起，这不很正常么？

    三个人心中都嘀咕道。

    要是连在一起，那才不正常呢。

    可是谁也没敢说出口来，三人都知道若水这么说，定有深意。

    “小七，你扶住石桌的桌面，试着向右转动。”

    小七依言而为，石桌却纹丝不动。

    他又加到八分内力，石桌还是动也不动。

    “向左，向左转。”若水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

    小七再依言向左，这次只听得“咔嚓”一声，似乎是触动了什么机关，兀立汗登时身子一颤，猛抬头向四面张望，生怕再像那间密室一样，从四面八方射出锋利的箭矢来。

    这次并没有箭矢的射出。

    随着小七缓缓转动石桌，藏宝室最里面的一面墙壁缓缓打开，那竟是精心打造的一道门户，从外表完全看不出半点端倪。

    而转动石桌，就是打开石门的机关。

    还没等到石门完全打开，兀立汗已经迫不及待地拉着儿子，向石门前走去。

    是这里了！就是这里！

    那最神秘最宝贵的秘库，就在这里！

    兀立汗的心中狂跳着，手心里攥着一把汗，脸上的表情激动之极。

    因为随着大门的敞开，里面的情形越来越清晰地展现在众人眼前。

    这也是一间石室，规模比藏宝室小了许多，室内并没有像藏宝室那样点燃了许多太阳能灯，而是在头顶的上方，有一个圆柱型的灯光，直射下来，落在室内的一张石椅之上。

    终于，石门完全洞开，里面的一切让人一目了然。

    除了那张石椅，室里还在墙角堆放了一些物事，看上去黑黝黝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兀立汗站在门前，却不敢迈步入内，他生怕触动机关，一条老命就此交待在这里。

    他回过身来，看向缓步走过来的若水，笑道：“太子妃，你帮我发现了南越国历代相传的宝藏，我允你在这里面挑选十样宝贝带走，就当是我送给你的谢礼。”

    “是吗？如此，就多谢皇帝陛下了。”

    听了兀立汗的话，小七的眉头一皱，想都不想地就要开口拒绝。

    哪知道若水却是眼前一亮，笑得弯了眼，对着兀立汗真诚地道谢。

    水儿这是怎么了？难道她当真看上这里的东西了？

    小七心里暗暗嘀咕，不解地看了若水一眼。

    却见若水的目光正落在石室里的那张石椅上，眼中的神情很是古怪，像是有些伤感，有些异外，还有着一丝解脱。

    她的表情为什么这么神情？

    小七握着她的手，只觉得她的手指微微颤动，一片冰凉。

    “水儿……”他担忧地叫了一声reads;田园喜事之农家锦苏。

    “我要去瞧瞧。”若水的目光直直地看着石椅，挣脱开小七的手，迈步向室内走去。

    见若水毫不迟疑地迈步入内，兀立汗也放下了心来，他扶着儿子的手，亦步亦趋地跟在若水的身后。

    那石椅建得极是高大，后背足有一人多高，全部由石头雕刻而成，此时背对着众人，不知道这石椅后面有些什么东西。

    等到四人走到石椅的旁边，看到了石椅上的东西时，四人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人！

    那是一个人！

    一个面目栩栩如生的老人！

    头顶的光束笔直地照射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眉目照得清清楚楚，纤毫毕现。

    他的长相明显和南越人不同，和东黎人更是大异，高鼻深目，轮廓极深。

    他的头向后仰靠在椅背上，双眼微阖，头发已经全都斑白，满腮的浓髯如铁，乍眼一看，就像是一个老人正在小憩一样。

    四人情不自禁地全都倒退了一步。

    难道眼前这个如同活人一样的老人，就是这座墓室的主人？

    但是，这怎么可能？

    经历了一千多年的时光，他的尸身居然可以保存得如此完好？这简直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他、他究竟是人？是鬼？还是神？

    兀立汗的眼中流露出恐惧的神色，就连拓跋小王爷的背上也窜起了一颗颗鸡皮疙瘩。

    小七则紧紧地抓住若水的手，双眼牢牢盯在那老人的身上，像是生怕他暴起伤人。

    就算他是鬼，是神，也休想当着他的面前，伤害他的女人！

    若水伸手轻轻掰开小七的五指，轻声道：“小七，他已经死了，他不会害人。”

    死了？死了一千年还像活人一样？不是鬼怪，又是什么？

    小七满腹不解，他艺高人胆大，生平不知见过多少可畏可怖的事情，可是眼前的一幕实在太让人匪夷所思，他不由不提起心来。

    “水儿，别过去。”

    “你放心，他真的已经死了，只不过他死之前，服用了一种异药，所以尸身经历千年而不腐，仍然如同活人一样。你瞧，他已经没有了呼吸，身上的衣服也都烂了。”

    随着若水的话声刚落，一阵风骤然而起，吹向石椅上的老人，卷起了他的片片衣襟，就像蝴蝶一样，翩然落地。

    “给他披上件袍子吧，因为咱们的贸然闯入，惊扰了他的梦，咱们不能再对他不敬。”若水轻叹一声。

    拓跋小王爷上前一步，解下披风，替那老人盖在身上。

    若水向他瞧了一眼，微微点头，以示谢意。

    这是他冒犯她以来，她第一次正眼瞧他，拓跋小王爷心里一阵激动，又是一阵惭愧，嘴唇动了动，想说话又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若水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呆呆地看着老人的遗体，看着他那似睁非睁的双眼，直到临死之前，他都在盼望着回到故乡吧？

    可他盼了一生，终于还是没能回去reads;灵葫空间。

    那就说明，自己也是回不去的了。

    她的心情竟然莫名其妙地一松。

    “你们看，那是什么？”

    就在若水凝思的时候，兀立汗突然伸手一指，声音中满是好奇。

    众人都向他所指的方向瞧去，只见兀立汗上前一步，伸手拿起了老人膝盖上放着的一样物事，满脸的好奇之色，仔细打量着。

    那是一个圆盘模样的东西，下面有一个手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模样也是黑乎乎的毫不起眼。

    “镜子？”兀立汗举起圆盘，拿在自己眼前，只见一张满是浓髯的脸出现在眼前，正是自己的容貌，只是清晰无比，连每一根胡须都瞧得清清楚楚，比最清澈的河流倒影还要清楚，不由得吧嗒了几下嘴巴。

    兀立汗对着镜子照了一会儿，就不感兴趣地转手交给了拓跋小王爷。

    他原以为这名墓主人放在身边的东西，一定是最为珍贵的，哪知道竟然是这么一面不起眼的镜子！

    一个大男人，尤其是个老头子，临死之时居然还抱着面镜子，啊呸！真没出息！

    只有娘们才喜欢照镜子！

    拓跋小王爷也举起镜子瞧了几眼，他容貌俊美，自然是喜欢此物，看到镜中的自己，风采依旧，灼灼夺人，心中不由一喜，忍不住向若水瞧去。

    哪知若水此时也正在看他，目光中隐隐露出渴望之色。

    他刚暗自心喜，猛然意识到，若水看的压根就不是自己，而是自己手中的这面镜子。

    是啊，冈拉梅朵这么美丽，这面照得人如此清晰的镜子，她一定会喜欢吧？

    拓跋小王爷这么一想，手中的镜子已经顺手递了过去。

    “冈拉梅朵，你瞧，这面镜子极好，你可喜欢？”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鄙视自己的讨好语气，像是生怕她会拒绝一样。

    兀立汗心中一动，刚想阻止，他虽然瞧不出来这镜子有什么特别之物，但总是那墓主人临死之前带在身上的唯一物事，万一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秘密，让这东黎国的姑娘发觉了咋办？

    但他转念一想，不如就让她看看，如果自己发现什么不妥，随时把镜子夺回来便是。

    “好啊，我瞧瞧，进来这么久了，我的头发都乱了，有这面镜子，正好照着整整妆容。”

    若水伸手接过镜子，对小王爷轻轻一笑。

    镜子一入手，若水突然觉得手上一沉，她轻轻地“咦”了一声。

    兀立汗正紧紧地盯着她，见她脸上露出异色，心中一震，脸上却不动声色地淡淡道：“太子妃，怎么啦？这镜子有什么古怪不成？”

    若水抬起眼，对他一笑，道：“确实有古怪，这镜子好沉。”

    兀立汗嘿嘿笑了两声，仍是目不转睛地看着若水。

    若水曲起手指，在镜子上敲击了几下，发出清脆的声音，说道：“这镜子的材质，倒是从未见过reads;高贵冷艳的某后期（网配）。”

    兀立汗和拓跋小王爷都点了点头，他二人确实是从来没见过照得人像如此清晰的镜子。

    若水举起镜子，那镜子光滑如水，清清楚楚地照出她的如花娇颜，自打穿越之后，她再也没有照过这么清楚的镜子，一时之间，神思驰远，不由得呆了。

    小七见她怔怔地出神，走到她身后，向镜中瞧去，只见自己的容貌显现在镜中，清晰得连每一根发丝都看得清楚，也是“咦”了一声。

    若水轻轻拢了下鬓边的散发，赞道：“这真是一件宝物。”

    听到“宝物”二字，兀立汗心中又是一动，却见若水只是揽镜而视，显然在她的心口，她赞赏的是这镜子的清晰度。

    拓跋小王爷冲口而出：“你要是喜欢，就送给你。”

    兀立汗闻言，脸色登时一沉。

    若水却淡淡一笑，看了小七一眼，摇头道：“这是你们南越国的宝物，我不能要。能暂时借用一下，已经足感盛情。”

    说罢，把镜子翻了过来，又是“呀”了一声。

    兀立汗和拓跋小王爷全都凑了过来。

    只见镜子的背面，居然镶嵌了一张少女的画像。

    那少女一头金色如缎子般的卷发，碧绿的眼睛像两泓清泉，笑容灿烂，宛如活生生地出现在众人眼前一般。

    除了若水之外的三个人全都呆住了。

    他们从来没见过如此栩栩如生的画像，竟然像真人一样维妙维肖。

    拓跋小王爷忍不住赞道：“这位画师的丹青妙手，举世罕有！如果生在我朝，我一定请他为冈拉梅朵画下真容，永世留传下去。”

    小七对小王爷的话从来不曾入耳，可是听到这句话，倒像是说进自己的心里去了，他也在琢磨，如果真有这样一位高超画技的画师，说什么也要让他为水儿画上一幅肖像。

    若水见了三人脸上惊呆了的表情，微微一笑。

    这画像在来自现代的她眼中看来，实在是再普通不过，就是一张彩色照片而己。

    她仔细地凝视着照片上的少女，心想：莫非这少女就是那位穿越前辈的意中人？

    他就是为了这少女而终身不娶，矢志回归？

    在照片上的一角，有一行细小的阿拉伯数字，她凑近了细瞧，心中又是一震。

    清楚的印得是：02142040。

    一层莫名的凉意爬上了若水的后背，她咬住唇，转头看向那石椅上的老人。

    果然如她所料，他来自的时代比她的更为先进！

    2040！他来自于2040年！

    心中的怀疑变成了事实，若水看向墓主人的目光满是钦佩、感动，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惆怅和惋惜。

    她脸上的异样一下子引起了兀立汗的注意。

    他一直在悄悄地观察她的一举一动，见她神色有异，眼圈微红，便道：“太子妃，你不舒服吗？”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镜子上，暗暗揣摩。

    若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指着镜子背面的照片，解释道：“这位姑娘是这位墓主人的心上人，他为了她而一生没有娶妻，直到生命的最后时刻，怀里还抱着她的画像，在思念中默默地死去，那首刻在石壁上的诗，也是这位墓主人为这位姑娘所作reads;腐男写手的烦恼。一个女人能得到这位一个男人付出一生的等待，该是多么幸福的事啊，所以，我对这姑娘好生羡慕。”

    听了若水的话，兀立汗心中浮起的疑窦又消失了，他抚了抚胡须，看了那老人一眼，心中暗暗佩服。

    拓跋小王爷则默默无语地瞅着若水，心想：我也会为你做到，终此一生，只为你守候，冈拉梅朵，你可知道我的心？

    若水却没去留意拓跋小王爷的心声，她一双妙目正凝注着小七，心想，和这位穿越者相比，自己真是幸运百倍，穿越而来遇到倾心相许的男子，从此相伴一生，永不分离！

    小七仿佛读懂了她眸中的话语，一双眸子神采飞扬，容光焕发。

    自打进了这墓室之中，他就觉得她似乎心事重重，像是有什么事瞒着自己一样，让他的心一直安静不下来。

    直到她对自己这含情一望，他所有的疑虑、猜忌、不安通通全飞了。

    她还是她！她的眼里心里，只有他！

    若水垂下双眸，看向手中的古镜，只见镜柄的把手之上，有三枚小小的突起，让她的心猛然一动。

    这小突起的形状，竟然像是……按钮！

    莫非，这面古镜当真不是一面普通的镜子？

    若水的瞳孔一缩，对着古镜仔细观察起来。

    在众人眼中看来，她似乎在打量自己镜中的容颜，可实际上，她的心中已经有如翻江倒海般翻腾起来。

    她敢断定，这镜中一定有古怪！

    它的材质和重量，都说明它不同寻常，而且被墓主人临死之前放在怀中，显然这古镜是他最重要的东西。

    它的重要之处仅仅在于这镜子背后镶嵌着他心上人的照片么？

    若水却觉得绝不仅仅是这个理由。

    说不定，这面古镜就是墓主人留给后来者的传承，它才是这整个藏宝室中的无价之宝！重中之重！

    若水几乎是立刻就下了决心，她一定要把这面镜子弄到手。

    只是兀立汗一直对自己虎视眈眈，他的意图她岂会察觉不出来？

    古镜虽然在自己手中，可是兀立汗警戒的目光也一直没离开过自己的身上。

    如果自己露出半点对这面镜子感兴趣的表情，兀立汗都绝不会让自己如愿。

    至于什么这古镜是他南越国的宝物，若水压根就嗤之以鼻！

    她本来确实不屑于打这古镜的主意，可自从兀立汗用那种诡计来陷害她之后，她就决定要好好送这兀立汗一份大礼。

    这藏宝室中的宝物，她不但要取，而且要拿就拿最好的，最贵重的！

    气死那只老狐狸！

    想到这儿，若水的嘴角露出淡淡的微笑，眸中波光闪动，潋滟动人。

    小王爷痴痴地望着她的容颜，心想：如果她能一直这样微笑，他宁愿化作她手中的古镜，永远陪在她身边reads;[综美剧]移动性祸端。

    小七的心中却在嘀咕，他看了若水的眼神，就知道她在打这面古镜的主意，不由奇怪，难道水儿当真喜欢这镜子？

    那他说什么也要帮她弄到手，管它是不是南越国的宝物！

    所谓有舍才有得，若水深明其理。

    她把镜子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就把镜子递还给小王爷。

    “小王爷，镜子还你。”

    小王爷背负着双手，却不去接，说道：“我一个男子汉，要这镜子何用？冈拉梅朵，你要是喜欢，就留下吧。”

    若水眼角的余光瞥见兀立汗的脸，不在意地淡淡道：“这是你南越国的宝物，我岂有据为己有之理，原物奉还，请小王爷你收好。”

    说完向前一送，眼神中没半点留恋。

    小王爷见她意态坚决，只好伸手接过，他对这镜子并不感兴趣，随手往旁边一放，便不再留意。

    兀立汗的心情却复杂得多，他见若水对那面镜子浑不在意的模样，心里反而咯噔了一下。

    心道：难道这面不起眼的镜子当真不是什么宝贝不成？

    若水对着墙角那堆黑黝黝的物事指了指，道：“不知道那些是什么，咱们去瞧瞧。”

    这间石室并不大，除了石椅之外，就只有那些东西能引起众人的注意了。

    等众人走近，这才看清了这个角落里堆放的，竟然全是一件件的兵器，颜色黝黑，式样古老，斧，鞭，戟，锏，锤，叉，几乎十八般兵器应有尽有。

    兀立汗眼中登时露出失望之色。

    他原本以为找到了墓主人所在的石室，一定会发现一些与众不同的东西，没想到这里面只有一面镜子，和这些不打眼的旧兵器，心中说不出的气恼。

    他甩甩袖子，正准备迈步而出，去外面那些藏宝室欣赏一下那些绝世奇珍，突然听到若水一声惊呼，弯下腰拾起了一件兵器，叫道：“这、这是寒玄铁啊！”

    寒玄铁！

    三个男人的精神齐齐一振，一齐向若水手中的兵器看去。

    那是一支长矛，黝黑的矛杆，发出铁锈般的颜色，看上去并不起眼，怎么会是传说中锻造兵器的神铁寒玄铁呢？

    “你们瞧，这上面并不是锈斑，而是玄红色！”若水把长矛放在那一束光线下，这下众人看清楚了，矛杆墨色中透出隐隐的红色，果然是寒玄铁的特色之一。

    若水把长矛交在小七手中，“你摸摸，是不是触手有如寒冰？”

    小七点了点头，眼中闪亮，道：“果然是寒玄铁！”

    兀立汗和拓跋小王爷一下子兴奋起来，眼中冒出灼热的光。

    兀立汗的手心发烫，全身都因为激动而发起抖来。

    天哪！如果这些兵器全部都是寒玄铁所造，这得是多大的一笔财富！

    无可估量！真正的无法估量呐！

    此时此刻，外间那座藏宝室里所有的珠宝加起来，在兀立汗的眼中，都不如眼前这一堆看上去像是破铜烂铁的兵器值钱reads;总裁竟然混x江？！

    这寒玄铁，可是比寒铁，更贵重百倍的东西，不，是千倍，万倍！

    所有人都知道，北曜国盛产寒铁，普通兵器中加入少许寒铁，便会立成利器。

    这就是各国纷纷拉拢北曜使者的原因所在。

    想要锋锐的武器，必须要向北曜国购买寒铁，可北曜国却一直牢牢控制着寒铁的售出量，每年只肯提供极少数的寒铁给他们南越，而他们想大量购买寒铁兵器的请求，也再三地被拒绝。

    这次北曜中十三王子来到南越，是兀立汗想尽了法子才请来的。

    为了讨得这位十三王子的欢心，兀立汗更是出尽了百宝，送了大量的礼物，只希望对方能够松一松口，答允他们大量购买兵器的请求。

    哪知道对方的水磨功夫极佳，礼物照单全收，却始终不肯吐口，急得兀立汗在皇宫中又是跳脚，又是骂娘。

    他南越国占地虽广，却大多数都是草原，物产并不丰盛，至于金珠宝贝、奢侈靡华，更是远远比不上其它三国。

    兀立汗这次急着让若水用古埙打开石门，还有另一个重要的原因。

    就是他希望能在传说中留下来的宝藏中，能够找到一个稀世奇珍，去打动那位面冷心冷的十三王子的心。

    当他看到藏宝室中的珠宝时，他仿佛看到了十三王子含笑向他点头。

    可此时此刻，当他手中拿起一把寒玄铁铸造的长剑，那沉甸甸的手感，那触手生寒的冰冷，他突然仰起头来，哈哈大笑。

    响亮的笑声震得石室响起了回声，回荡不绝。

    让那个该死的十三王子见长生天去吧！

    他兀立汗，从此再也不需要低声下气祈求别人！

    北曜的寒铁？

    常人千金难求的寒铁？

    和这些由寒玄铁打造的兵器比起来，全部都是废铜烂铁，不值一提！

    有了这堆用寒玄铁打造的兵器，他兀立汗的军队将无敌于天下！

    兀立汗越想越是得意，越想越是猖狂，狂笑声在石室内连绵不绝。

    拓跋小王爷见父王状似癫狂，不由得担忧问道：“父王，你怎么啦？”

    得到了这堆寒玄铁打造的兵器，他虽然也很高兴，却远远不及兀立汗的激动。

    兀立汗收住笑声，脸上还挂着敛不去的笑意，伸出大掌在小王爷的肩膀上重重拍了拍，道：“好孩子，父王我真是太高兴了，等了这么多年，我终于可以一展宏愿了！”

    听了兀立汗的话，拓跋小王爷和小七全都重重一震，二人都听明白了兀立汗的话中之意。

    拓跋小王爷早就知道父王的野心，他以前也和兀立汗一样，立誓要夺取这天下，成为天下的共主。

    可是此时他却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若水，低下头默不作声，随后又昂起头来，紧紧地握住了拳头，目光中露出坚毅果敢的决心。

    他也要这天下！他要助父王成事！

    只有这样，他才有可能得到她。

    不仅是她的人，还有她的心reads;带着写轮眼闯异界！

    小七则用力握紧了手中的玄铁长矛，又气又恼地瞪了若水一眼。

    刚才他看得很清楚，兀立汗和拓跋小王爷对这堆东西压根就不感兴趣，兀立汗更是一眼也没多瞧，正准备走到外间的藏宝室，是若水首先发现了这堆兵器的秘密，并且大声地叫了出来。

    以他对若水的了解，她绝对不会想不到此事，可她为什么要毫无顾忌地说了出来？

    难道她不知道兀立汗想要吞并其他三国的野心不成？

    有了这些寒玄铁，兀立汗就可以锻造出大批大批锋锐之极的武器，有了这些武器，就像给兀立汗这只老虎插上了翅膀！

    他们东黎，如何能与之相抗？

    更让小七感到不解的是，他看得出来，若水这么做，绝对是故意的！

    对，她故意用这堆寒玄铁来吸引兀立汗的注意。

    那么，她真正想要得到的东西是什么呢？

    小七皱眉凝思。

    难道是那面古镜？

    在水儿的心里，那面古镜会比这些寒玄铁的价值更高？更宝贵？

    可是，那面镜子就算通体全部是由寒玄铁所铸，也万万抵不上这一大堆的武器啊！

    小七百思不得其解。

    得到这些寒玄铁的兀立汗乐得合不拢嘴，他全部的心神都被这些武器占据了，心中的念头此起彼伏，脸色红润，双眼有神。

    “太子妃，这真是一笔庞大的财富，为了表达我的感谢之情，你可以从那些珍宝中，任选二十样带走。”

    兀立汗兴奋得直喘粗气，他怀里抱着好几柄重甸甸的玄铁兵器，就是不舍得放下。

    若水抿唇一笑，道：“多谢陛下的美意，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只是，这些宝物虽好，也要咱们能带得出去才成。现在距离陛下那枚药丸的发作时间已经不足一个时辰，我要想法子让咱们从这墓室里出去。”

    “对，太子妃，你可想到法子？”

    经若水一言提醒，兀立汗更是兴奋得满脸发光。

    是啊，宝藏再多再好，带不出去，也是白搭，而且说不定连自己也会被关在这里化为一堆白骨。

    而且他一听若水的话，就猜到了她想出离开这墓室的办法。

    “不错，我猜测这位墓室主人的心理，他希望继续留在这里，不希望被咱们打扰他平静的空间，那么，离开这座墓室的法子，就在这张石椅上。”

    若水胸有成竹地说道。

    “哦？石椅？”

    “这张石椅和外面那张石桌是同一块石头雕刻出来的，那么，它们开启的法子应该也是一样的。咱们进入这座石室的时候，石椅是背对着大门的，而要离开这座石室，只需要推动石椅让它面对正门，我想，这就是这位墓主人的用意。他希望咱们拿着宝藏，安静的离开。”

    “不错，不错！太子妃言之有理。”

    兀立汗连连点头，火热的目光射向地上的玄铁兵器reads;总裁怪我长太帅。

    “那咱们就赶紧动手吧，把这些兵器搬到外间的藏宝室，然后找人推动石椅，关闭这座石室，让墓主人和这面他最钟爱的古镜，长眠于此。”

    若水幽幽地道，目光掠过那被拓跋小王爷抛至在一边的镜子，走过去取了起来，恭恭敬敬地放在墓室主人的身上。

    小七沉着脸，和小王爷二人很快地就把地上那堆兵器全都搬到了外室。

    “小七，你去推动石椅，然后快点回到门外来。”

    小七点了点头，看了若水一眼，目光不受人注意地落在那面古镜上。

    兀立汗和小王爷早都退出了门外，这间藏宝室的灯光极是明亮，照在那些玄铁兵器上，黑中泛着红光，看得兀立汗哈哈大笑，拿着手中的长剑爱不释手的翻看。

    小七依言转动石椅，果然和若水所料一样，他轻而易举地就转动了，发出机关响动的声音。

    等到石椅完全面对正门的时候，若水叫道：“小七，快回来！”

    小七脚下一纵，轻飘飘地落在若水身前。

    就在这时，只听得“当”地一声巨响，一扇石门像是从天而降，砰然落下，震得地面嗡嗡作响，墓室主人的那间静室，已经彻底封闭。

    兀立汗被那声巨响吓了一跳，手中的长剑差点没拿稳掉了下来，幸好拓跋小王爷手疾眼快，一把抓住，要不然兀立汗的另一只脚背，恐怕也要被砸断了骨头。

    “现在，咱们该怎么出去？太子妃，已经只有不到一个时辰了。”

    兀立法眯了眯眼睛，锐利的目光看向若水。

    若水不慌不忙，站在原地动也不动，笑道：“陛下，不必着急，我相信这位前辈早有安排，咱们一定可以平安的离开此处。”

    她的话音刚落，就听到一阵“吱吱咯咯”的声音响了起来，紧接着，众人都觉得脚下的石板微微摇晃。

    兀立汗立足不定，连忙伸手抓住小王爷的手，紧紧握住，父子二人站在一处，神情紧张地环视周围。

    小七则一条手臂揽在若水的腰间，侧耳倾听。

    若水却一脸恬淡地笑容，像是早有所料，淡然道：“小七，咱们马上就要出去了。”

    随着若水的声音落地，他们感觉到石板的震动越来越是剧烈，紧接着，就像坐电梯一样，整间石室突然上升。

    除了若水，剩下的三个男人脸上都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身体全都聚拢到一起，背靠着背，满脸警戒地看向周围。

    突然之间，室内亮如白昼的灯光全部熄灭，周围变成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黑暗中，石室仍在继续向上攀升着。

    恐惧和对未知的恐慌的气氛，在石室里强烈地散发开来。

    若水感觉到小七的手心里沁出了冷汗，她拉过小七的手掌，轻轻一握，示意他不必紧张。

    他们很快就要离开这座地底的黑暗了。

    至于那面被她留在石室里的古镜么？

    若水的眼睛微微眯了眯。

第113章古镜之迷

    正在向上攀升的石室突然静止了下来。

    突然，“唰”地一声，四面石壁落了下来，光线，从四面八方透了进来。

    四人在黑暗中呆了这一会，乍见光线，都觉得眼前一花。

    等到揉了揉双眼，兀立汗和拓跋小王爷一齐“咦”了一声。

    他们所在之处，看上去好生熟悉。

    四周筑造得金碧辉煌，墙上燃着粗粗的牛油巨烛。

    “父王，咱们……咱们怎么会在这里？这是咱们皇宫中的宝库啊！”

    拓跋小王爷惊叫了一声。

    兀立汗也是满脸的不可思议之情。

    他怎么也没料到，这座石室居然把自己带回了皇宫之中。

    难道说，那座地下的陵墓，它就建造在自己的皇宫下面？

    那位墓室的主人，这番通天造化的本领，当真是让人可怖可叹，不得不服！

    兀立汗看着石室中琳琅满目的藏宝遗珍，再次笑眯了眼睛。

    尤其是回到皇宫，他的心一下子就落了地，心情变得大佳。

    “太子妃，我言而有信，你从这些珠宝里面，任意挑选二十样。”他大手一挥，非常大方地说道。

    若水眨了眨眼，微笑道：“好。”

    她也不推辞，目光在那些珠宝上面游走，兀立汗像是毫不在意，微笑着把玩手中的玄铁长剑，微眯的目光却牢牢地注视着她。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若水一面在室内游走，一面信手拿起一样样宝物，放在紧随在自己身畔的小七怀里，直到小七的怀中堆得满满的，她才有点遗憾地拍了拍手，道：“哎哟，这些宝物实在太多太好，哪一件都让人爱不释手，我就随意挑了这二十样，陛下，您可不要心疼啊？”

    兀立汗见她挑的全是一些明珠宝石之类的玩物，警戒的心再次变得放松下来。

    心想，她再精明强干，也是一个花样年华的小姑娘，就喜欢这些耀人眼目的东西，对真正价值连城的宝物反倒视而不见。

    以他的眼力，那些颜色斑斓古朴的古物，哪一样都比这太子妃挑中的二十样明珠宝石加起来还要值钱。

    心里虽然鄙夷，兀立汗的嘴上却说得很是动听。

    “呵呵，太子妃的眼光果然极好，你挑的这颗大东珠，居然有鸽子蛋般大小，我活了五十岁，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明珠。还有这颗宝石，居然通体碧绿，实在是天下奇珍啊。”

    “是啊，陛下，我就喜欢它的漂亮通透，还有这明珠的圆润莹光，陛下，这么珍贵的宝物让我挑走了，您是不是觉得舍不得？要不，我再重新挑过？”

    若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目光再次向宝贝们扫了过去。

    “不必不必，我兀立汗言出如山，太子妃看中哪样，就送你哪样，就算是你挑中的是我这里面最珍贵的，我也决不吝惜！”

    兀立法赶紧摇了摇说，一番话说得大方之极。

    “那就多谢皇帝陛下的厚赐了。”若水笑盈盈地道，对兀立汗轻轻施了一礼，“既然咱们已经出了墓室，就请陛下履行前言，告诉我解药的方子可好？”

    兀立汗似乎早就料到若水会有此说，他仰起头大笑了几声，转脸看了看小七，略带歉意地道：

    “太子殿下，方才多有得罪。其实小王爷喂你服下的并不是什么毒药，而是……而是……”他的老脸似乎一红，迟疑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只是我身上搓下来的一颗泥丸而己，绝对无毒，无毒，哈哈，请太子殿下勿怪，太子妃勿怪。”

    什么？

    听了兀立汗的话，小七的脸一下子变得发白，转眼间又涨得通红。

    自己刚才吃下的竟然是这老狐狸身上搓下来的泥丸？

    刹时之间，小七只觉得喉中痒痒的，几欲作呕。

    他向拓跋小王爷怒目而视，恨不得用目光在他脸上烧出个洞来。

    拓跋小王爷嘴角勾起一丝笑容，似是嘲讽似是得意，心中却觉得很是快意。

    小七暗暗握紧了拳头，思忖着要不要不顾一切，在这看上去厌恶之极的臭小子脸上重重捶上一拳。

    若水似乎看出了小七的心思，抬起手，握在他的拳头上，对他安抚的一笑。

    “皇帝陛下，您这个谎，可骗得我好苦啊。”若水转头，看向兀立汗。

    “呵呵，太子妃为我南越皇族破解了千年古埙之谜，我兀立汗岂会恩将仇报，给你的太子殿下下毒呢？那我兀立汗岂不成了忘恩负义的小人了？”

    兀立汗笑得很是爽朗，一副完全无愧于心的模样。

    小七见状，更是气得咬牙切齿。

    “好罢，小王爷，我答允你的事已经做到了，陛下也赐给了我这许多珍贵的宝物，我和太子殿下此行，也算不虚，今天大伙儿想必都累了，陛下，请容许我和太子殿下先行告退。”

    若水不紧不慢，彬彬有礼地说道。

    “好，我马上派人送二人回驿馆休息，等到明日，我再举行宴会，答谢二位。”

    兀立汗也恢复了一国之君的风度，既热情又有礼。

    皇宫中守卫宝库的卫士们看到从宝库中走出来的兀立汗等四人的时候，一个个的下巴差点惊掉了下来。

    他们守在这里，几乎连眼睛也没有眨过，压根就没看到有任何人进去过。

    可是皇帝陛下和小王爷，还有这一男一女的两名少女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难道这四人会隐身术不成？

    卫士们全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兀立汗懒得答理他们，召来卫兵，护送小七和若水送往驿馆休息，然后他拉住儿子的手，回到内宫，低声嘱咐了起来。

    且说小七和若水回到驿馆之后，打发了所有人出去。

    等到帐篷中只剩下二人，若水侧耳听了听周围的动静，对着小七挤了下眼睛。

    小七手中银针挥出，数道银光穿透帐篷，直射向外面。

    只听得周围几声闷响，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没有了吧？”若水笑吟吟地道。

    “嗯。”小七应了一声，他刚才射出的这六枚银针，分别射中了外面六名密探的睡**，据他估计，这些人最少要睡上六个时辰，才能够醒来。

    “好，那就拿出来吧。”若水对着小七伸出手掌。

    “你这鬼丫头，就知道瞒不过你。”

    小七微微一笑，反手伸到背后，拿出一样东西，交在若水的手里。

    正是那面神秘的古镜。

    “小七，我就知道，这世上，只有你才会懂我的心思。”

    若水的心头一热，对小七赞许的一笑，然后捧着那面古镜，在床上坐了下来。

    小七凑过去坐在她身边，也打量着古镜，问道：“水儿，你为什么看中了这面镜子，它里面有什么古怪吗？”

    “嗯。”若水点了点头。

    刚才在密室中的时候，她不敢多瞧，生怕被兀立汗发现自己的异样，现在只有她和小七，她可以肆无忌憧地研究这面镜子的奥秘了。

    她的手指滑过那三个按钮状的突起，在中间的那个按钮上轻轻点了一下。

    只见光滑如水的镜面，突然闪亮了起来。

    “啊？”小七惊异莫名，忍不住轻呼一声。

    “嘘，噤声。”若水轻轻地嘘了一下，“以后你要看到的会更让你感到不可思议，小七，你可别害怕。”

    她的心也开始狂跳起来。

    像是有一个秘密，即将在她的眼前揭开神秘的面纱。

    随着镜面亮光闪起，原本映出两人面容的镜面突然画面一变，出现了一个长长的条形框，还有一条弯弯曲曲的文字。

    小七看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这、这是镜子？还是一件魔物？

    他紧张得全身肌肉都绷紧了，像是生怕这镜子里面会蹦出一个怪兽来，将若水一口吞噬进去。

    若水看到那一条文字的时候，眼中却闪现出了莫名的光彩。

    那熟悉的字眼，写着她熟悉的内容：请输入密码！

    老天哪！

    谁能想像得到，这面神奇的古镜，居然是一个圆形的太阳能平板电脑！

    可是密码？

    密码是什么？

    若水皱眉凝思，突然脑中灵光一闪，在镜面上划下：20400214这几个数字。

    密码正确！

    镜面再一闪，若水终于看到了似曾相识的画面。

    她的手指都激动得微微发抖。

    没想到在穿越时空之后，她还会看到在现代科技发展下的产物，平板电脑！

    这真是太神奇了！

    若水的欣喜之情还没过去，紧接着眼中的光彩就变得暗淡下来。

    她发现，这个类似微型电脑的古镜，比她原来的时代先进得太多。

    她居然……不会使用！

    该死的！

    她明明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一个个类似于文件夹的东西，可她居然不知道怎么打开。

    就像是看到一个巨大的宝藏就在眼前，她却找不到开门的钥匙。

    该怎么办呢？

    若水皱起眉头，费神地琢磨起来。

    突然之间，她在那些类似于文件夹里面看到了几个小字。

    “迷宫之图。”

    那上面的图标和文件夹不同，若水试探着双击左右两边的按钮，居然一下子打了开来。

    里面居然是一张地图，画得密密麻麻，一眼看过去，就觉得繁复之极。

    小七只看了几眼，就皱起眉头。

    若水却眼前一亮，又惊又喜地低声道：“小七，你猜这是什么地图？这就是南越国都城的城防图啊！真没想到，原来整座皇宫，还有这整座城池，都是出自那位墓主人的手笔！”

    “南越国都城的布防图？”

    小七一听，黑瞳猛地一缩，全身的血液都热了起来。

    他向来冷静自持，此时眼中忍不住露出激动兴奋之色。

    这次的墓室之行，兀立汗得到了一大批由纯净的寒玄铁打造的兵器，可他和若水也不是双手空空。

    如果若水手中古镜显示的地图，当真是南越国都城的布防图，那真是一笔无形的巨大财富。

    这笔财富在他的眼中，几乎不亚那珍贵无比的寒玄铁。

    小七知道，南越国是一个由草原部落组成的国家，地势平坦，易攻难守。

    但是，这座在草原上屹立了千年的都城，历经了大大小小，近乎数百次的战乱，却从来没有被人攻破过。

    由此可想而知，那位墓主人为了筑造这种都城花费了多少的心血和心思，设计精妙到何种程度。

    南越是一个草原上以游牧为主的国家。

    对于任何一个来攻打它的都城的军队来说，粮食的补给是最大的问题。

    马匹不愁没有牧草，但这些牧草是战马食物的同时，也是击败敌军最有利的武器。

    南越国人甚至不需要在牧草之中下毒，只要点燃一把火，就可以在平坦而无遮无挡的草原上形成燎原之势，把围困都城的敌军都变成“烤全羊！”

    这也是为什么南越国皇室政权，维持了千年而传承未断的真正原因。

    那位穿越的前辈，对给予他一饭之恩的南越国人民，真的是留下了一笔即使历经千年，也让他们享之不尽的巨大的财富！

    可是，如果有了这幅南越国都城的布防图，想要攻破这座千年古城，想必绝不会是件难事！

    “真是太精妙了！”

    若水的双眼被古镜屏幕上散发的微光映照得熠熠生辉，脸上满是赞叹又敬佩的神色，她指着一条条纵横来去的线条，不解地道：

    “小七，你来看，原来这整座都城的下面，居然有这么多条密道。你说，他建造这么多的密道是为了什么呢？”

    小七略一思索，便道：“我想这位前辈建造密道的目的，是为了全城的百姓们。如果这座千年古城被敌军围困，坚守不住，那么全城的百姓可以通过这些密道，撤离此城，到别的安全地方去。”

    “是么？”若水沉吟道，像是想起了什么，微微一笑，随后又注目屏面，“这里的似乎是……”

    她凝眉细想了一下，手指轻轻抚摸着图标中的一个小黑点，小黑点突然放大。

    若水悚然一惊，整个人都愣住了。

    在屏幕上出现的，竟然是一个标志着危险的黑色炸弹图标！

    一看到她的异样，小七立刻从激动兴奋的情绪中回过神来，伸手拥住她因为绷得太紧而有些僵硬的肩膀。

    “怎么了？”

    他的目光顺着若水的视线，落在屏幕上那个不断旋转的，黑色圆形划着红色的“x”字型，且上面有一个带着线的凸起奇怪物体上。

    “这是什么东西？”

    小七皱了皱眉头，虽然不知道这个图形代表什么，但他的直觉告诉他，危险！

    若水愣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小七，想了想才说出来：“这个图标，它代表的意思是炸弹！”

    她的手指在“炸弹”的图标上轻点了一下，图标迅速缩小，但整幅布防图的其它位置上，立刻有无数的红点在闪烁。

    若水微微吸了口寒气，细腻洁白的指尖在屏幕上虚指。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有，就连南越国的皇宫内也有，我们的脚底下……”她的右脚小心翼翼的在地毯上轻轻跺了一下，“也有！”

    小七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这个炸弹到底是什么东西？”

    从若水紧张的表情上，小七能猜到这个炸弹绝对是个危险的东西，但他却从未听说过。

    若水又愣了一下，迅速回过神来，拍了拍额头，对小七微微一笑。

    “对，你不知道什么是炸弹，现在还是冷兵器的时代，像炸弹大炮这种东西还没有出现，你不明白也是应该的，我今天真是太累了，居然把这个给忘了！”

    听了若水的话，小七更是满怀不解。

    他的眼中全是疑问。

    他非常不喜欢现在的这种感觉。

    因为若水说的很多话他都听不明白，什么叫做“冷兵器时代”，“炸弹大炮”又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他不明白是应该的？若水能明白的事情，他为什么就不能明白？

    这种感觉让小七觉得即使心爱的姑娘就在身边，却又好像离他很远。

    他们中间仿佛隔着一条看不见的鸿沟一样，这种感觉让他感到十分的不安。

    他搂在若水肩膀上的手臂紧了紧，凝望着她。

    “水儿，你今天说的话很奇怪，我听不懂，你可不可以详细地告诉我，我不笨，只要你愿意说，我总是能听得明白的。”

    在古镜屏幕散发的微光映照下，他的表情严肃，眼神很认真，一瞬不瞬的看着若水的眼睛。

    从那双真诚的双眼中，若水看到了一丝丝的不安，一种与其说是来自于对未知事物的不安，还不如说是源自于不能与她的思维同步的不安。

    而这种不安其实也存在于若水的心中。

    她不知道该如何向小七解释。

    自打进入古墓，从识别石壁上的五线谱开始，一直到现在自己手里摆弄着的古镜电脑，她能感觉到小七心中的疑惑在一点一点的加深。

    虽然他没有问，但并不代表他一无所觉。若水知道，小七之所以没问，全是源自于对她的尊重，等待着她总有一天自己告诉他而已。

    若水咬着嘴唇，拿不定主意。

    现在显然还没有到跟他说明一切的时候。

    如果告诉小七，她不是真正的若水，而是一个来自于千年后的异世幽魂，他会怎么想？

    她相信小七对她的爱意都是源自于真心，可她却不愿意用这番真心，来考验古人上万年的封建迷信的认知。

    至少现在……还不到时候。

    小七只是认真地看着她，没有说话，更没有催促，表情也渐渐从严肃变得平静下来，似乎可以一直这样等待下去。

    若水幽幽叹了口气。“小七，你相信我吗？”

    他毫不犹豫地坚定点头。

    如果这个世上还有一个人能让他毫不保留、绝对信任的话，那就必定是若水无疑。他即使不信自己，也一定会坚定的信任她。

    因为她就是他的心，他此生的唯一。

    若水迎视着他的眼睛，缓缓道：“小七，我知道经历过今天那么多的事情，你的心中一定充满了疑问，有很多问题想要问我，如果我说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你会生气吗？”

    小七微笑了一下，摸了摸她半仰起来的脸庞，摇摇头。

    “不会，我相信你，就绝对不会用任何一种方式来逼迫你。你现在不能说，自然有你的原因，我可以等，等到你可以告诉我的那一天。”

    若水的眼眶一阵发热，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

    她再一次庆幸无比。

    人这一辈子，能找到一个绝对信任且珍爱自己的人，实在是太难太不容易！套一句话说：她上辈子一定是拯救了全宇宙，才能在这个异世中找到小七。

    她吸了吸鼻子，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对小七露出一个微笑，“给我一点时间，等我准备好，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的。”

    小七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在她眼角一触，沾到了一颗水珠。

    他点点头：“没关系，多久我都可以等！不过，这炸弹究竟是什么，你可不可以现在就告诉我呢？”

    看着在屏幕的不同地方闪动的红点，小七本能的感觉到一种巨大的危险。

    若水微笑了起来：“当然可以，小七，你知道火药吧！炸弹就是以火药和晒干碾磨得很细的黄土以一定的比例制作而成的。”

    她简单给小七说了一下炸弹的制作方法以及爆炸后所能达到的效果。

    即使以小七的冷静，听完之后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寒气。

    他在镜面上的小红点上指了指：“这些地方全都放置着你刚才说的炸弹？”

    若水表情严肃地点点头。“布防图上的确是这么显示的。”

    小七沉默了一下：“也就是说，如果南越国都城的军民最终放弃这座古城的话，等他们安全撤离，当敌军攻入这里的时候，这些威力巨大的炸弱就会同时爆炸，把这座古城和所有入侵者都送到天上去。”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这也就是这位墓主人能为南越国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了！”若水低低地叹了口气。

    这种做法虽然毁掉了这座古城，但也保住了南越国皇室和都城子民的传承和性命。

    “这些炸弹都掩埋在地下千年了，还能正常使用吗？”

    小七突然想起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若水眨了下眼，对他露出一个调皮的笑容：“我们去探探不就知道了？”

    小七眼前一亮：“你的意思是……”

    若水笑吟吟的道：“在南越国都城，我们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已经做了，此时不溜，更待何时？”

    那兀立汗虽然外表看起来是一个很豪爽的人，但内心狭隘多疑，实在不是易与之辈。

    若水早就看了出来，兀立汗对自己着实猜疑，不但猜疑，他还忌惮。

    所以在墓室之中，她故意用寒玄铁来引起兀立汗的注意，让他的全副心神都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从而忽视自己，这才让小七顺利的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取得了古镜。

    至于那兀立汗接下来会怎么对付自己，若水用脚后跟也想得出来。

    他绝对不会容忍自己和小七活着离开南越城都！

    她朝小七扬了扬手里的古镜。

    “我们这就来一段南越国都城地下密道的探险之旅吧！”

    “嗖！”

    随着弓弦的震颤声响起，由铁木打磨而成的劲箭离开了弓弦，好像一道乌光闪电般朝远在三百步外的实木盾牌射去。

    “咚！”

    “咔！”

    两声一前一后的闷响几乎是同时响起，震得人的耳膜嗡嗡作响的同时，心脏也在急剧收缩了一下之后剧烈跳动起来。

    所有人的眼睛都一瞬不瞬地看着那面三寸多厚的实木盾牌。

    只见箭矢射中的圆心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爆裂出蛛网般的裂纹，随即“轰”的一声炸成了碎木块。

    一阵带着被烧灼味道的木屑粉尘，兜头兜脸地落在守卫在盾牌两侧的宫廷侍卫脸上和身上。

    全场一片鸦雀无声。

    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而兀立汗却发出得意豪爽的大笑声。

    “哈哈哈！不愧是由寒玄铁打造而成的神兵利器，特别是这柄强弓，堪称是神弓是也！”

    就连禁卫军统领桑吉也没绝没有想到，他们的皇帝陛下竟然有这般的神力，能粉碎三百步外的盾牌。

    那可是三寸来厚的实木盾牌啊！

    这样的箭术，这样的劲力，即使是他这个号称南越第一勇士的人，都不能轻易办到，可这位的皇宫中养尊处优多年的皇帝陛下却做到了，简直是让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愣怔了片刻之后，他率先单膝跪在地上，抚胸高声叫道：“皇帝陛下威武，我南越国统一四国，指日可待！”

    随着他的这声高喝，周围的人也迅速回过神来，齐齐单膝跪倒在地，众声高喝：

    “皇帝陛下威武，我南越国统一四国，指日可待！”

    兀立汗再次发出志得意满的大笑声。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声好字，一双威风凛凛的眸子环视全场。

    “长生天保佑，我南越国皇室守护了千年的秘密，终于在我兀立汗的眼前开启！这是长生天给我们的预示。将士们，把四国的土地全部变成咱们南越的美好日子，即将到来！你们好好操练阵法骑术，等到时机成熟的时候，我们一起箭指东黎！”

    东黎？

    禁卫军们面面相觑。

    难道皇帝陛下决定攻打的第一个国家，是东黎国吗？

    可东黎国的太子和太子妃还在他们南越国的都城做客呢！

    就是这位太子妃，刚刚帮助皇帝陛下揭穿了昆布和巴特尔造反的阴谋，并且在三箭连珠的绝杀箭术下救回了拓跋小王爷的一条性命，皇帝陛下不说好好感谢他们，反而要去攻打东黎？

    草原的男儿都是血性汉子，恩怨分明，更懂得感恩。

    所有禁卫军都明白，前天和叛军巴特尔的那一战，要不是东黎国的太子妃想出奇招，重挫了叛军，他们所有人能不能活到现在都未可知。

    更何况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曾经接受过若水的救治，在他们心里，这位来自东黎的姑娘，就像雪山上的仙子那样神圣。

    让他们对救命恩人下手，他们觉得挂在腰间的马刀顿时变得沉甸甸的。

    兀立汗把他们的表情都看在了眼里，眼中闪过一道狠厉的光芒。

    只不过是一天一夜的时间，那太子妃就能在最忠于他的禁卫军心里造成这样的影响，实在是太可怕了。

    桑吉他们虽然没有公开抗命，但很显然，他们的心中对自己这个皇帝下达的命令已经产生了质疑。

    如此看来，如果他的皇儿不能用儿女情长打动这位惊才绝艳的姑娘，让她留在南越国的话，他日她必定会成为他统一四国的道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据在墓室中的观察，兀立汗已经断定，自己的儿子对那姑娘的思慕只是他一厢情愿而已，这个姑娘的心里眼里只有她的夫婿，压根没有小王爷的半点影子。

    既然如此，他是绝对留她不得了。

    当然，兀立汗也十分明白军心的重要性，知道铲除若水这个绊脚石的任务，绝对不可能交给禁卫军来执行，现在，他必须要做的是，安抚这些禁卫军们质疑的情绪。

    想到这里，他豪迈地大笑几声，朗声道：

    “将士们，东黎国的太子妃为我南越国做了那么多事情，我心中感激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做出对她不利的事情，如果真的如此，长生天也会背弃我们的！现在看来，我南越国的军士都是有血性懂恩义的好男儿！好了，为了围剿叛军，你们也累了两天了，都回去轮班休息吧，等休整好了以后，我南越国让寒玄铁打造的兵器也该完成了，到时你们就用它们来操练军阵和骑术，想来也能多添五分士气。”

    但凡是士兵没有不期待好兵器的，一听兀立汗的这番话，包括桑吉在内的众人都露出兴奋又期待的表情，暂时把他刚才说的要“箭指东黎”的话忘在了脑后，纷纷对皇帝陛下感谢了一番，就退了下去。

    看着他们慢慢消失的背影，兀立汗的脸色渐渐阴沉了下来。

    他转头看着拓跋小王爷：“你也看到了！只不过了短短的两天的时间，东黎国太子妃就能对我们南越国最核心的军队产生如此影响力，如果她始终不愿意留在南越国的话，这对我们来说绝非幸事。”

    拓跋小王爷的内伤还没有完全康复，又在古墓内牵动了伤口，因此现在脸色还有些苍白，他定定地看着兀立汗。

    “无论父王要做什么，儿臣都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即使是让我‘箭指东黎’我也毫不犹豫，但唯独只有一件事情不行。”

    “东黎国太子妃？”兀立汗冷笑一声。“你什么都好，就是妇人之仁。我告诉你，如果你无法得到她的人，那你可能永远也得不到她的心。我可以……”

    “父王！”拓跋小王爷厉喝一声，打断他的话。“我不是你！我永远也不可能像你这样，用卑鄙的手段得到自己心爱的女人。”

    兀立汗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这是他一生中最大的伤疤，直到今天也没有完全愈合。

    这十几年来他一直小心翼翼的避免触碰到它，却没想到在一天前，这个伤疤被他亲生兄弟亲手掀开了，把狰狞的伤口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而今天他最信任最倚重的儿子，居然又在这个鲜血淋漓的伤口上戳了一刀子。

    他有些懵，随即有些愤怒。

    但拓跋小王爷丝毫不让地与他对视着。

    看到儿子苍白但又倔强的俊脸，兀立汗最终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罢了！我不勉强你，路是你自己选的，以后的苦也只有你一个人独自品尝。平裴绒部向娇儿提亲，我已经正式应允了，那个小丫头正在闹别扭，怎么说她也叫了你十几年兄长，你去安抚一下她吧。”

    拓跋小王爷也知道这是兀立汗对他做出的最大让步，行了一个礼，就退了下去。

    兀立汗的身边最后只剩下一个他最信任的内侍。

    他看着手里的神弓，轻轻抚摸着以特质的寒玄铁丝扭结缠织而成的弓身。

    “看，千年前也能有如此工艺，实在是让人叹为观止，这样的弓身既富弹性又坚实无比，实在不愧是一柄神弓。”

    内侍露出恭维又谦卑的笑容：“即使是寒玄铁，也是经过千锤百炼才能造成如此神弓的，陛下英明。”

    兀立汗冷“哼”一声，骂了一句：“老刁奴！”

    把神弓扔在内侍的怀里，随即看着渐渐变得黯淡的天空，兀立汗背负双手，似乎在自言自语：

    “玉不琢不成器。希望他日后能明白我的苦心，大业未成之前，所有的儿女情长都会成为成功道路上的绊脚石。”

    内侍微微笑道：“陛下不必担心，王子殿下会明白您的苦心的。”

    兀立汗把视线收回来，冷冷看了他一样：“今晚的事情准备得如何了？”

    内侍微微躬身：“陛下放心，一切按照计划行事，事成之后不会让任何人发现的。”

    兀立汗点点头：“趁北曜国十三王子还在都城，尽量把线索往他那边引，记住不要做得太明显。”

    内侍答应了一声，恭谨道：“奴才已经吩咐下去了，不会误了陛下的事的。”

    兀立汗稍稍放心来，却听到侍卫的通报声。

    “皇帝陛下，北曜国十三王子投贴拜见！”

    十三王子？他来做什么？

    兀立汗皱起眉，冷哼一声。

    那个总是高高在上端着架子的北曜国十三王子，终于舍得主动来见他了吗？

    可惜现在他有寒玄铁在手，已经没有功夫来应付他了。

    要见他，也行，等他熬过了今天晚上再说吧！

    哈！东黎国太子、太子妃和北曜国十三王子因争夺古墓宝藏在南越国都城大打出手，最后全部殒命，这个大礼恐怕足够震撼东黎国和北曜国了吧！

    只要他在旁添上一把火，就能坐山观虎斗，最后坐收渔翁之利了。

    东黎国和北曜国一除，剩下一个野蛮未开化的西泽国也就不足为患了。

    兀立汗越想越是得意，摆了摆手。

    “就说今日天色已晚，明天再请北曜国十三王子进宫叙话！”

    侍卫答应一声退了下去！

    ……

    北曜国使馆内。

    十三王子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被退回来的拜帖，嘴角的笑容微暖和煦。

    “看来兀立汗在古墓中收获不少啊！到底得到了什么宝贝呢，实在是令我感到很好奇！”

    隐藏在黑暗中的阴影动了一下。

    “老狐狸今天晚上要动手！”

    十三王子放下拜帖，拿起粗陶茶杯微微抿了一口茶，淡淡地道：“既然他要把我拉进水里，我要是不趁机把这潭水搅浑了，怎么对得起他的‘深情厚谊’呢？”

    黑影沉默了一下：“属下明白了！”

    “明白就好！”十三王子转头看着窗外已经完全黑沉的天空。“月黑风高杀人夜！今晚的天气不错！”

    这晚没有月色，也没有星光。

    天空暗黑中透出暗暗的玫瑰红，有经验的草原牧民都知道，最迟明天天亮，必会有一场大雨。

    虽然天公不做美，但东黎国使馆内却灯火通明、气氛热烈。

    为了感谢东黎国的太子和太子妃，南越国皇帝兀立汗派人赐下了美酒佳肴，并让宫廷乐姬舞姬到使馆内为小七和若水歌舞助兴。

    所谓宴无好宴。

    若水对兀立汗的这番“好意”早就心中有数，暗中留神。

    酒菜中并未下毒，只是那酒……

    若水轻轻一嗅就猜了出来，这酒里也无毒，只不过味道格外的香醇，入口甜绵，酒力却比普通的马奶酒要强劲十倍。

    寻常人只怕饮上一杯，便会醉得不省人事。

    想来是兀立汗皇宫中珍藏了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佳酿吧。

    这老狐狸，为了对付自己二人，倒真舍得下血本！

    若水冷哼一声，却来者不拒。如此美酒，若不好好品尝，岂能对得住自己的舌头？

    她和小七一杯接着一杯，喝得好不痛快。

    奉旨赐宴而来的侍从看在眼里，心中暗暗欢喜。

    酒过三巡之后，若水和小七果然不胜酒力地醉倒了，宴会到此只能结束。

    乐姬舞姬们一个个退了出去，而奴仆们也手脚麻利的收拾好东西，全都退了出去。

    小七很敏锐地发现奴仆中多了不少的生面孔。

    他把这个发现告诉了没有真醉却也已经微醺的若水。

    若水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兀立汗这个老狐狸，比我想象得还没有耐心。”

    小七也冷笑一声：“他这样的人，野心不小，却没有没有容人的心胸，能做一国之君已经算是走到权势的尽头了，如果还妄图其他的话，迟早也是自取灭亡而已！”

    “自己的路，是自己的脚走出来的，不管结果如何，他都怨不得他人。”若水像是想起了什么，叹了口气：“没想到拓跋小王爷，会有这样一个父王。”

    小七凝视着她，神情严肃：“他对你有救命之恩，虽然你也救过他，算是还了他的情，可是我还是感激他。如果有一天，我和他不得不在战场上兵戎相见，我会给他一次活命的机会，就当是还他这个人情！”

    若水闻言，怔怔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突然伸手抱住他的脖子：“小七，你怎么能这么酷，实在是太可爱了！”说完在他的唇上亲了一下。

    小七的目光像是被火焰点燃了，压低着嗓子道：“太子妃殿下，你确定现在要走吗？如果可以迟一个时辰再走的话，我们或许可以做点别的事情。”

    他灼热的呼吸扑打在若水的脸上，黑得发亮的眸子也闪烁着某种意味不明的光。

    若水脸一红，立刻跳起身来，“时辰不早了，咱们必须现在就走！”

    这个该死的小七！

    要*也不选个时间，现在是做别的事情的时候吗？

    若水狠狠的白了小七一眼，却对上小七含笑的眸子。

    她正要说话，小七突然脸色一变，长臂一伸，揽在她的腰间，一下子把她扑倒在床。

    若水大吃一惊，以为小七当真要做什么坏事，小七一把捂住她的嘴，在她耳边轻声道：“外面有人。”

    若水马上会意，小七松开手掌，若水大声咕哝道：“好酒，这酒真好喝，小七，我们再来三杯……再来三杯！”

    那话声含含糊糊，一听就知道说话的人醉得不轻。

    小七一笑，暗道水儿演得真像。

    “好，你等着，我再去取酒，咦，酒呢？哎哟，这是什么？”他的舌头也大了，说话像个十足的醉汉，顺手把案头的铜灯扔了出去，室内变得一片黑暗。

    屋外之人一听，心头窃喜，心道这太子殿下也不过如此，喝了陛下赐的一日醉，果然醉得连路也走不稳了。

    “小七，你不许走，我在这里陪着我，陪我再喝一杯！”

    “不、不喝了，我、我醉了！”

    紧跟着，是扑通一声，重物倒地的声音，然后帐篷里响起了响亮的鼾声。

    显然里面的两个人已经都醉得睡着了。

    偷听之人不放心，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觉得没有半点异样，这才放心地离开。

    等外面的人一走，小七立刻跳起身来，两人同时把外衣脱掉，露出一声黑色的夜行衣，然后把收拾好的行李全部背在背上。

    今天兀立汗让若水挑选宝物的时候，若水选的都是价格不菲又容易携带的东西，这些珍珠玉石她虽然看不在眼里，却不想留给兀立汗那老狐狸。

    至于那面古镜模样的平板，若水小心翼翼地用防水的油布包了一层又一层，然后郑重地交给了小七。

    若水已经把今天晚上逃跑的线路记得烂熟于心，她拉着小七的手，指了指东边窗口的方向，两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跳出了窗外。

    看着无星无月的暗沉天空，若水竟然鬼使神差地说出了和北曜国十三王子一模一样的一句话。

    “月黑风高杀人夜，今晚的天色真不错！”

    她还有心情感慨天气！

    小七好笑又好气，一伸手，拉着她避开了一个暗哨，伸臂揽住她的纤腰，几个纵跃起身，已经来到了后院，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后院中，有一口古井。

    这个古井就是南越国都城布防图一条密道的入口处。

    井台周围湿漉漉的，一看就知道是经常使用。

    没想这口井距今已经千年，还未干涸，若水对那位前辈的天才和伟大，再次发出敬佩和赞叹的声音。

    依照两人事先商量好的那样，小七先从井口下去，若水在上面守着。

    小七观察了一下周围，确定没有什么异样，深深地看了若水一眼，轻轻提气从井口跳了下去。

    像一枚直插进井中的剑一样，小七的身形直直下坠，直到若水所说的离井水一丈左右的高度时，才双手双脚一撑停住了坠势。

    今天晚上没有月色，深井之中更是伸手不见五指。

    他伸手在井壁上摩挲了一下，井壁很光滑，砖于砖之间的缝隙即使是最薄的刀刃也插不进去，摸索了一圈，什么发现都没有。

    小七知道，从南越国的这座都城建成至今已经有千年的时间，这个古井更加知道现在还在使用，千年以来不知道又多少奴仆曾沿着井壁下来清理井底的淤泥，如果密道的入口那么轻易就被人发现的话，这口古井也不可能任由他们使用到现在了，恐怕南越国的皇室早就派人把守，甚至是干脆把它封起来了。

    所有他很耐心，也很细心，直到摸索的第三圈的时候，他才终于有了发现。

    这一圈一共一百零八块青砖石铺就的井壁中，所有的青砖石上几乎都长满了青苔，只有一块青砖石上是干干净净无比干爽的。

    小七微微松了口气，手掌运足内力，往那块青砖石上按了一下。

    青砖石纹丝不动，他微微皱起了眉头。

    又加了一层内力，再度按了一下。

    还是一点变化都没有。

    怎么回事？难道错了？

    深井里的空气不好，氧气不足，小七深吸了口气，把外呼吸改成了内呼吸，凝神细想了一下，突然想起在那座古墓中那些可以左右移动拼接组成一幅图案的石壁，他试着用掌力吸住青砖石，往上下左右四个放向移动了一下。

    终于，但他把青砖石往右边移动的似乎，青砖石刀插不入的缝隙发出了“咔”的一声。

    随着小七的掌力轻轻往右边滑开，然后露出一个如青砖石的石面本身大小的一个黑黝黝的小洞。

    小七伸手在往里面摸索了一下，找到一个触手冰冷像是青铜铸造的拉环。

    他吸了口气，猛的拉动了一下拉环。

    毕竟千年没有人使用过，刚刚把拉环后面连着的锁链拉出来的时候，感觉非常的生涩，小七还真使了几分力气，到了后面就越来越顺遂了，直到把连着拉环的锁链拉出了一尺左右的长度，就再也拉不动了。

    然后小七听到自己的脚底的井水发出“哗啦啦”的声音，他运住目力往下一看，吃惊地发现井水的水平面在迅速下沉。

    几个呼吸之后，井水好像全部被吸到了某个地方，露出了光秃秃的井底，而井底的右侧有一个仅供一人弯腰通过的洞口。

    “小七……”井口上传来若水的声音，大概是因为在上面等待了太久，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丝的担忧。

    听到小七嗦唇对她发的一声暗号，若水松了口气，纵身一跃，也跟着下来了。

    两人挤在一个多平米的井底，看着那个黑黝黝的洞口，心里都没有什么底，毕竟已经近千年没有人走过了，里面会不会隐藏了像古墓中一样的机关陷阱？会不会因为地质活动而塌方了？

    可是不由得他们多想，井口上已经传来了动武打斗的声音，而且退去的井水随着那根锁链慢慢的回缩再度从井壁的缝隙里冒了出来。

    没时间犹豫了！

    若水和小七对视了一眼，小七拉住若水的手，一猫腰就往洞口内钻了进去。

第114章栽赃嫁祸

    小七和若水手拉着手，一直踏进了密道的洞口。

    二人的脚面踩在一块青石板上，刚一落上，石板就向下沉了几分。

    只听得“咔嚓”一声轻响，封闭洞口的青砖石门悄然关闭，和周围的井壁严丝合缝，毫无痕迹。

    外面的井水恢复了正常的高度。

    几个身着黑衣蒙面人出现在井口，高高地举着火把往下探视。

    “报告首领，井下很正常，什么发现都没有！”一名黑衣人对几步外一个头领身份的人汇报。

    那头领闻言，微微皱了皱眉头。

    “咱们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他们插翅也飞不出去。一定就在周围，来人，给我仔细的搜，一寸土地都不要放过。”

    他的声音又尖又细，虽然压低了声音，仍能听出和常人的不同。

    小七和若水虽然在井下的秘道中，却把这人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二人的手互相一握，都听了出来，说话的这人，正是兀立法身边那个总是带着一脸恭敬又卑微笑容的内侍。

    果然是兀立汗派来的！

    若水微微冷笑，听这人的语气，显然是杀自己二人灭口的。

    谁也想不到，兀立汗身边的这个毫不起眼的内侍，居然也是一位高手。

    更让人想不到的是，他就是“鬼手”的首领。

    他从兀立汗还是王爷的时候开始，一直跟随在他的身边，是兀立汗最信任的人。

    鬼手！

    这个名字对于别人来说或许很陌生，但在南越国朝廷高官的心目中，它却让人闻名丧胆。

    这是一个极其隐秘的组织，他们只忠于兀立汗一个人，来无影去无踪，专门替兀立汗处理一些暗面上的事情。

    鬼手一旦出现，就代表要收割人的性命。

    在兀立汗刚刚夺取帝位的时候，朝廷曾掀起轩然大波，许多王公大臣、贵族高官们纷纷指责兀立汗弑君夺位，是乱臣贼子，拒不服从兀立汗的旨意。

    不久之后，这些反对兀立汗的大臣们，一个接着一个的消失，甚至连他们的家人也一起彻底消失在众人视线。

    与此同时，“鬼手”这个让人闻之胆寒的名字，开始在众人之中暗暗流传。

    十几年过去了，兀立汗已经把皇权牢牢地抓在了手里。

    “鬼手”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最近几年，已经被人渐渐淡忘了。

    可是今夜，为了对付小七和若水，兀立汗再次启动了他最为强大，也最为信任的黑暗力量。

    鬼手出马，万无一失！

    无论是兀立汗还是鬼手的首领，都认为对付区区两个少年，不过是手到擒来。

    兀立汗给“鬼手”下达的命令是：对二人格杀勿论！

    并伪造杀人现场，嫁祸于北曜国的十三王子！

    兀立汗把此事瞒得密不通风，尤其是拓跋小王爷，他更是一个字也不吐露。

    虽然他的这个决定，会让爱子失去他心爱的姑娘，可是为了南越国，为了得到这天下，他不得不做出这样的决定。

    成大事者，绝不可顾及私情！

    这是兀立汗做人的宗旨。

    从墓室得到了大批的寒玄铁武器之后，兀立汗那颗精明的头脑已经为之后的路做出了详细的部署。

    东黎国的太子殿下和太子妃，被北曜国的十三王子所杀。

    此事传扬出去，必会让东黎和北曜两国势成水火，引起战争。

    南越国只需从旁煽风点火，就可坐收渔人之利。

    等到东黎和北曜两败俱伤的时候，拥有寒玄铁的南越国铁甲骑兵，就会趁机而起，一举攻破两国国都，吞并二国。

    如此一来，这整片大陆最富庶的土地将会尽数归于南越国的版图。

    吞了东黎和北曜之后，剩下一个区区西泽国，将不足为虑。

    从此之后，他兀立汗将统一四国，成为古往今来第一个称霸整片大陆的雄主。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踢掉一切挡在他称霸道路上的绊脚石。

    尤其是那个东黎国的太子妃，他决计不容她再活在这世上！

    兀立汗的设想和计划很完美。

    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若水和小七会凭空消失。

    那内侍率领着鬼手们，几乎把驿馆翻了个底朝天，就差没掘地三尺了，仍是没有找到小七和若水的半点影踪。

    鬼手首领脸色铁青，心情沉重到了极点。

    他率领的“鬼手”从十几年前第一次执行任务，直到今天，从来没有失手的记录。

    可今天，他却连任务的目标都没找到，让他如何去向皇帝陛下交差？

    一次的失败，就足以让多疑且心胸狭窄的兀立汗对“鬼手”失去信心，这或许，就是他最后一次的任务。

    不行，他一定不能让任务失败！

    可是，东黎国太子和太子妃到底去了哪里了呢？

    他们一定隐匿在这里的某个角落！

    “搜！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他恶狠狠地再次下令。

    “报告首领，发现……”一名鬼手由远及近地奔了过来，边跑边叫。

    鬼手首领精神一振，正要问：发现两人的踪影了？

    突然之间，强烈的破空之声响起，一支来踪诡异的羽箭“扑”的一声，直插进那鬼手的咽喉，那人登时倒地而亡。

    不好，有敌人！

    怪不得自己找不到人影，原来，他们藏在暗处，竟然对自己的人进行偷袭。

    鬼手首领心中一凛，立马伏低了身子。

    接二连三的弓弦震颤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流星般的箭矢“嗖嗖嗖”的破空而来，有如疾风暴雨一般，射向场地中央的鬼手们。

    猝不及防的鬼手们转眼间被射死了十余人，看得鬼手首领心中一阵肉痛，同时心中更是惊惧。

    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自己奉令来杀东黎太子和太子妃，却没想到落进了二人的圈套。

    这二人却是从哪里找来的这批强援，个个臂力强劲，箭法精准，打了自己一个措手不及。

    从鬼手成立至今，何尝吃过这么大的亏！

    那首领看着手下人一个个中箭身亡，目眦欲裂，气得险些炸了胸膛。

    “大家全都趴在地上！”他大喝一声。

    幸存的鬼手们这才反应过来，迅速俯低了身体，同时找建筑物隐藏起了身形。

    他们全都穿着黑衣，隐在黑暗中，倒让来袭之人一时失去了目标。

    鬼手首领抬起头，他目力极强，只见远处墙边高高地站着一个身影，似乎在对自己冷笑。

    “你是何人？是不是你们把人救走了？”他咬牙切齿地喝问。

    那黑影全身都包裹在如同夜色的黑色斗篷之中，只露出一双眼睛，冷漠到了极点的眼中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

    他一个字都没说，只是轻轻一抬手，数十个和他相同打扮的人影同时出现在他周围。

    “杀！”黑影淡漠地吐出一个字。

    黑影们抽出腰间的兵器，竟然是草原民族惯常使用的马刀，对着包围中心的鬼手们冲了上去。

    鬼手们不甘示弱，也纷纷举起马刀，和对方杀在一起。

    两队人穿着同样颜色的黑衣，使用的兵器也是同样的马刀，在黑夜的夜色中，根本分不清对方是敌还是友，就这样乱糟糟地混战在一起。

    鲜血四溅，不时的有人受伤，发出临死时的惨呼。

    每每倒下一人，鬼手首领的心就是一痛。

    他分不清倒下的是自己的手下，还是对方的人手，只是场中厮杀的人越来越少，显然自己的鬼手伤亡也很是惨重。

    那黑影却像是毫不顾惜手下人的性命，冷冷地在一旁观战，一言不发。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鬼手首领再也忍不住了，再次喝问。

    “你们是东黎国的人，还是北曜国的人？”

    那首领也不是笨蛋，他马上想到，东黎国的太子和太子妃、北曜国的十三王子此时都在南越国都城，除了他们之外，他想不出还有谁会有这样强力的手下。

    黑影冷冷看了他一眼，并不回答。

    他的任务已经完成，是时候功成身退了。

    他的主子下达的命令，要把这趟浑水搅得越浑越好，现在，兀立汗派来的人已经明显迷糊了。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他猛地拔地而起，身上的黑斗篷像一片巨大的阴影，瞬间没入了黑暗之中。

    鬼影首领的眼中闪出一丝精光，冷喝道：。

    “杀了我这么多人，想走？没这么容易！”他飞身而起，正准备追出。

    异变就在此刻发生！

    “轰”的一声巨响，就像晴天打了一个巨大的霹雳，把所有人都震惊了。

    紧接着，一声声“轰轰”的巨响，从他们的脚底下传了开来，他们每个人就好像站在巨龙的脚底下一样，整片土地都剧烈的震荡起来。

    “首领，地震了！”

    “快跑啊！”

    惊呼声此起彼伏的响了起来。

    鬼手们和黑衣人顾不得打斗厮杀，一个个全都惊慌失措，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跑。

    一团火光从开裂的地底下升腾而起，把反应稍慢些的人都吞噬了进去，惨叫声和气体爆裂的声音迅速传遍了整个南越国都城，把所有睡眠中的人惊醒！

    一直坐在皇帝的宝座上等待消息的兀立汗，也被震得从龙椅摔了下来。

    他又惊又怒的喝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夜之间，位于城都内的东黎使馆被夷为平地。

    所有被卷入火光中的人，不论是鬼手还是黑衣人，连尸骸都找不到。

    入目之处是一片焦土，还有地面上突然出现的一个方圆十余丈，深度达两三丈的大坑。

    在睡梦中被惊醒的南越百姓们，通过火光的指引找到了这里。

    慢慢的，越来越多的人在焦土外面聚集，有的老人甚至跪倒在地，低声痛哭流涕，不停地对着天空膜拜，口口声声说：这是长生天的怒火，是长生天对违背神的旨意，违背信义的人的惩罚。

    兀立汗赶到这里的时候，看到的正是数以万计的百姓们对着上天膜拜的情景。

    禁卫军统领桑吉带着他的手下们在维持秩序。

    为了防止意外的再次发生，他派人守在深坑的周围，不许任何人靠近。

    禁卫军们沉默地执行着他的命令，一个个面容严肃，眼中却含着惊惧和悲戚。

    整个使馆都不存在了，那住在里面的太子殿下和太子妃，还会活着吗？

    所有人都不敢对此抱有任何的希望。

    这么好的人，如同神仙眷侣一般的出色人物，就这样彻彻底底的消失了吗？

    他们什么都没有留下，留下的只有太子妃缔造的“紧急救援队”对战场伤员的高效率救治，和太子妃仅凭一人之力，抵御上万叛军的神话而已。

    或许，正是因为他们太出色了。

    像这样出色的人物，本来就不应该留在人间，是长生天把他们召唤回去了吧？

    桑吉和他手下的禁卫军们这么一想，心中感觉稍微好受了些。

    看到皇帝陛下亲临，所有人都毕恭毕敬地跪地迎接。

    兀立汗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看着眼前被爆炸形成的巨大冲击波横扫而倒伏一大片的毡包，以及地底深处的泥土被翻卷出来，带着被烧焦的颜色，已经深深浅浅的褐色色块，那是都是鲜血烤焦之后才能形成的颜色。

    有民间的巫祝在深坑周围，手舞足蹈的吟唱着各种咒语，百姓们聚集在巫祝的周围，不停对着深坑和上天磕头。

    兀立汗太阳**突突的跳了几下，只觉得眼前一阵阵眩晕，连忙闭上眼睛。

    一夜之间，能将如此大片的土地摧毁成现在这副样子，除了神之外，还有谁能有如此力量？

    难得这真的是长生天对他的惩罚吗？

    就因为他恩将仇报，背信弃义，派人去暗杀东黎国的太子和太子妃，所以才惹怒了长生天，以神的力量给予他郑重的警告吗？

    可是，为什么这警告不是落在皇宫之中，而是落在东黎的使馆内呢？

    还是说，长生天这是在提醒他，东黎太子和太子妃不可留，并赐下神力来帮助他除去这两个日后的劲敌？

    兀立汗好像重拾了信心，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仔细搜查过了吗？周围可还有生还者？”

    桑吉摇摇头，面容严肃，眼神哀伤：“启禀陛下，末将和属下们仔细搜查了三遍，没有生还者，连尸骸都找不到！东黎国太子和太子妃，恐怕也……”

    他和身边几个如铁打一般坚强的男儿，全都禁不住眼眶发红，眼中泛起泪光。

    看着眼前惨烈的情景，兀立汗也相信东黎国的太子和太子妃绝无生还的可能。

    他心中涌起一阵快意，突然又想起内侍和他手下的鬼手们，忍不住担心，迈步上前，探头向深坑中瞧去，目光在深坑的里面逡巡。

    桑吉的心中涌上一阵感动。

    皇帝陛下，果然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发生了如此剧变，还不放弃希望，亲自寻找太子和太子妃。

    “皇帝陛下，末将和属下们一定会再次下去仔细搜寻的，一定不放过任何寻找东黎国太子和太子妃的机会！”

    兀立汗微微一愣，知道桑吉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刚要开口解释，却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眼角微微一扫，余光中看到拓跋小王爷正纵马朝这边飞奔过来，兀立汗立刻露出惋惜的表情，提高了声音道：“桑吉，下令让他们仔细地搜，挖地三尺，说什么也要找到太子殿下和太子妃的……长生天降下的神罚，谁也逃不掉，哎！如此惊才绝艳的人物，就这么没了！”

    说罢，他一边叹息一边摇头！

    拓跋小王爷神色惶急，他的马蹄在距离兀立汗一丈之处骤然停住，马还没有站稳，他的人已经从马背上翻了下来。

    因为心中太过焦虑惊慌，加上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刚刚落地的时候，拓跋小王爷的膝盖有些发软，整个人踉跄着朝前疾冲了几步。

    “王子殿下！”

    “皇儿！”

    桑吉和兀立汗赶紧冲上前想要扶住他，但他们的手刚刚伸出去就被拓跋小王爷左右开弓格挡开了。

    “让开，让开！”他踉踉跄跄地朝深坑中冲去，看着眼前如同末日来临一般的情景，悲戚地大喊了一声：“冈拉梅朵！”

    纵身就朝深坑中跳了下去。

    动作快得兀立汗和桑吉根本阻止不及！

    “皇儿，你快上来，桑吉他们已经找过了！她……不在那了！”

    拓跋小王爷在黑暗的深坑中摸索，好像根本听不见兀立汗的话一样，只是一直大声叫道：“冈拉梅朵！冈拉梅朵！”

    因为太过着急惶恐，心中方寸大失，也因为今夜的天公不助，星月俱无，深坑中漆黑一片，拓跋小王爷在坑坑洼洼的深坑底部一连摔了好几跤，几乎是还没来得及站直身体就又摔了下去。

    他只是不管不顾地喊着：“冈拉梅朵……冈拉梅朵……你答应我一声，你答应我一声……求你……答应我一声！”

    绝望凄厉的声音让所有人都不禁动容。

    一个守在深坑周围的禁卫军默默地点燃了火把，越来越多的火把在深坑周围点燃，整个漆黑的深坑底部照得如同白昼。

    如此一来，拓跋小王爷在顶底跌跌撞撞地，徒手挖地的情景也尽显在众人的眼底。

    桑吉忍不住，还没有询问过兀立汗就径直跳下来，他来到拓跋小王爷的身边，试图劝慰他。

    “王子殿下，这里我们都已经找过了，仔仔细细找了三遍，东黎国太子妃，她……不在这里！”

    拓跋小王爷猛地停住手，闪电般转身抓住桑吉的胳膊。“你说她不在这里？”

    桑吉点点头。

    “那你告诉我她现在哪里？”拓跋小王爷的眼中闪烁着微弱的希望之火，好像只要这点火光消失，他整个人也会跟着崩溃一般。

    桑吉避开视线，不忍跟他这样的目光对视。

    “王子殿下，您先随我上去吧！太子妃，她真的不在这里。”

    拓跋小王爷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又猛的把他推开。

    “我不相信你！我要找冈拉梅朵，我知道，她一定在这里！我一定能找到她的！”

    看着几乎要陷入疯魔的儿子，兀立汗终于尝到了心痛的滋味，他对着拓跋小王爷大喊。

    “皇儿，听父王的话，上来吧！”

    不过是区区一个女人而已，还是一个嫁了人心中完全没有他的女人，难道儿子真的要陷入他曾经走过的老路中去吗？

    兀立汗猛的闭上眼睛。

    此刻此刻，他无比庆幸东黎国太子妃已经灰飞烟灭了，如果再让她活下去，还不知道让他的爱子疯狂到什么地步！

    现在，儿子虽然痛，但熬过这段最痛苦的时间就好了！

    对于这种事情，兀立汗有经验。

    只要给儿子找点事情做，让他尽快忘掉这段伤痛，他就会迅速成长为一个能够经受住任何残酷考验的男子汉了！

    兀立汗睁开双眼，严厉地对桑吉下令。

    “把他给我弄上来！”

    桑吉抚胸应道：“是！”

    拓跋小王爷却一把将他甩得远远的，挥舞着双臂，对兀立汗大吼大叫。

    “不！不！我不上去，我要找到我的冈拉梅朵，否则我绝不上去！”

    桑吉武功和拓跋小王爷在伯仲之间，因为顾忌他的身份，又知道他伤口还没有完全复原，所有动起手总有些束手束脚的感觉，非但没能控制住他，脸上身上还被他揍了好几拳。

    兀立汗气急败坏地叫道：“为了一个女人，你连父王的话都不听了，是吗？”

    他的手指朝周围的几个禁卫军虚点了几下。

    “你，你，你！全都给我下去，就是绑也要把他给我绑上来。”

    几个禁卫军立刻应命跳了下去。

    深坑中毕竟空间有限，而且拓跋小王爷身上有伤，没过一会儿就被桑吉和几个禁卫军带了上来，他们当然不敢当真把王子殿下给绑起来，只是点了他的**道，不让他挣扎反抗而已。

    兀立汗深深看了儿子一眼：“王儿，你今晚实在太令我失望了，为了一个女人，你居然公然违抗我的命令。”

    拓跋小王爷眼神疯狂地看着他。

    “为了一个女人，父王难道忘了你曾经做过的事情了吗？还是说那个女人仅仅是您篡夺兄长的王位的一个借口而已……”

    “住嘴！”兀立汗一声大喝，甩手一个耳光就朝拓跋小王爷掴去，但手掌最终还是在离他的脸颊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我说到您的痛处了？父王为什么不打下去，一巴掌把我打死了，我也解脱了。没有了冈拉梅朵，我、我也不想活了！”拓跋小王爷说到最后，眼中的泪水终于滑落下来。

    兀立汗深吸了口气，改掌为刀，一下切在拓跋小王爷的颈后，让他顿时失去了意识。

    他满面疲惫地对桑吉下令。

    “把他送到宫里，没有我的命令，他不许出来，也不许任何人去探望他！”

    密道内，若水和小七把外面的情况听了个清清楚楚。

    “他们都认为我们已经死了？”

    虽然这是若水想要的结果，可是听到拓跋小王爷做出的种种疯狂举动，和他一往情深的话语，若水的心里突然一阵难过，像是被什么堵在了胸口，闷闷的很不舒服。

    她从来没有欺骗过小王爷，更没有对他的真情有半点回应。

    可没想到他却越陷越深。

    听到兀立汗下令让人送小王爷回宫，若水心中松了口气。

    时间会治愈一切。

    更何况，她和小七只是借着诈死之名逃脱而己。

    黑暗中，小七虽然看不清若水的表情，却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她此时的心情。

    如果他和拓跋小王爷易地而处，如果若水有一天也用这样方式从他的生命中消失，他恐怕会做出拓跋小王爷更疯狂更绝望的事！

    所以，这一刻，他对拓跋小王爷的心情感同身受。

    轻轻拉住若水的手，他在她的耳边低声说道：“不要为他感到难过，过一段时间，他会知道我们没死，到时他就会没事了！”

    若水点点头。

    “小七，你说如果我们不引爆那些炸弹，是否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小七从怀中摸出那面古镜，打开来交到若水的手中。

    “如果不是你及时引爆炸弹，这条密道的出口就要被人发现了！”

    若水点头称是。

    刚才的情况真的好险。

    他二人虽然身在密道之中，但这个密道设计得非常巧妙，竟然能让他们把外面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在那拔兀立汗派来的人正在驿馆里翻了个底朝天，寻觅二人的踪影的时候。

    他们突然听到了一个低沉的声音，仿佛就响在耳畔。

    “头儿，有发现！有一只追血蛾飞到了古井口，绕着井口徘徊不去，其中一定有密道！”

    听到这句话，若水和小七同时吓了一大跳。

    尤其是若水，她完全没有想到那些人的手中居然掌握着追踪的神物，“追血蛾！”

    “追血蛾”是一种个体非常微小的飞蛾，个头仅仅是普通蛾子的三分之一，在交配期间尤其喜欢人血的味道，而且嗅觉相当灵敏，即使隔着水流和几百米的距离依旧能够嗅到。

    它们喜欢的人血的味道，再辅以特殊的饲养方法，它们甚至能够像狗一样为主人追踪到特定的人员的行踪。

    但这种飞蛾的生命极其脆弱，怕光又怕火，想要饲养是一件需要花费极大人力物力的事情，四国之中能驯养这种飞蛾的也只有皇室家族了。

    若水可以确定的是，南越国的气候条件，显然不适合饲养“追血蛾”，也就是说，用这种飞蛾追寻他们行踪的人，绝对不会是兀立汗！

    可不是兀立汗，又会是谁呢？

    事情紧迫，已经由不得若水多想。

    如果真的让那些人发现古井中的密道的话，那这张南越都城的布防图在若水的手中，就会变成一张废纸，毫无用处。

    所以若水当机立断，决定引爆埋藏在驿馆下方的炸弹。

    不管现在驿馆中混战的双方是什么人，若水可以断定，绝对不会有一个好人！

    不过是狗咬狗，一嘴毛！

    他们当时所处的位置又正好是引爆炸弹的位置，迅速确定外面的只有那些居心不良、欲对他们不利的人，没有平民百姓后，若水启动了引爆装置。

    所以就有了外面地动山摇、火光冲天的一幕。

    古井中的密道入口也被彻底毁了，就算有人刨地十丈，也不可能在发现这个古井中的秘密。

    杀人，从来都不是若水的本意，但若是有人对她不利，她也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人，可她唯独没有想到拓跋小王爷会对她的死讯有这么大的反应。

    拓跋小王爷舍命救了她一次，而且对她用情如此之深，她对他始终有一种愧疚的心理。

    现在不是多愁善感的时候，若水很快就把这些情绪抛到了脑后，再次打开了古镜的开启按钮。

    黑暗的密道中亮起了幽幽的光。

    若水举着古镜，当作探照灯一样照光，拉着小七的手，在密道中穿行。

    “小七，现在你该知道那些炸弹的威力了吧！”

    她觉得小七的手掌微微发颤，不由回头一笑，调侃道。

    说起这个，小七到现在还感觉到热血沸腾。

    如此厉害的手段，只是启动一处爆炸装置而已，就能引起如此大的反应，如果是整个都城内的炸弹都被引爆，届时整个千年古城和里面的人都会瞬间变成飞灰。

    这种手段若是投入到战场上……他实在是有些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事情。

    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对生活在千年前的那位墓主人感到由衷的钦佩。

    他掌握了如此厉害的手段，却没有把它运用到战争中，甚至没有把它留给南越国皇室，不正说明他有一颗珍惜生命，追求和平的博爱之心吗？

    一位千年前的前辈尚且可以如此，他又怎么可能连一个千年之前的人也不如？

    小七对若水点点头。

    “我看到了，也体会到了！很震撼！水儿，除非到了非常时刻，否则这样的手段，我们还是不要使用为好！”

    虽然这炸弹是由千年前的那位前辈所制造，可是以小七对若水的了解，他相信若水也一定能够制造出同样威力的炸弹。

    一旦炸弹在战场上使用，将会照成什么样尸横遍野、损失惨重的局面，小七虽然没亲眼看到外面的情形，但他可以想象得到。

    他相信自己的能力，他不愿意用这种血腥的手段来夺取胜利。

    用这样的手段，胜之不武！

    若水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他的心意，对他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不愧是她看上的男人！

    骄傲、冷酷的同时还抱有一颗真正善良的内心。

    小七拉着她的手。“我们走吧！”

    若水却微微一笑，在古镜灯光的照射下，小七不由得一呆。

    她笑得又是得意又是狡黠，像是一只诡计得逞的小狐狸。

    “水儿，你又调皮了，说说，这次倒霉的人是谁？”小七含笑问道。

    他最喜欢看她现在这副模样，每当她露出这样笑容的时候，就预示着，有某个家伙要倒大霉了。

    “你说，是谁害得咱们钻到这地洞里来当老鼠？”

    “兀立汗？”小七挑了挑眉毛，压抑不住好奇，追问道：“你把他怎么了？”

    他可是瞧得清清楚楚，在墓底下的时候，若水可是规规矩矩，没在那老狐狸身上动过半点手脚，反而好心地帮他治疗脚骨。

    没想到那老狐狸却恩将仇报，竟然从身上搓下泥丸欺骗自己二人。

    一想到这里，小七就气塞胸襟。

    “水儿，你给他下了毒？会不会要了他的命？”

    小七并不希望若水毒死兀立汗，他所受到的一切，他要亲手向兀立汗讨回来，要是让兀立汗就这样轻易的死去，真是便宜他了！

    若水摇了摇头，抿唇笑道：“给他下毒？我怎么会让他这么舒服的死呢？小七，他欺侮你，比欺侮我更让我生气，所以，我想了一个法子，替你出气！我想，此时此刻的南越国皇帝陛下，正气得暴跳如雷吧！哦，不，说不定，他现在已经躲在了被窝里，没脸见人了！哈哈！”

    她越想越是好笑，笑得直弯下腰去，清脆的笑声在密道中回响着。

    小七又惊又喜，连连追问。

    若水扬了下眉梢，说了一番话出来，听得小七愣了片刻，也是捧腹大笑。

    只是二人怕声音会传到外面，让守在坑口的禁卫军们听到，虽是大笑，却压低了声音，只是笑声极是欢愉。

    “咱们继续走吧。”小七笑了好一会，才止住笑声，携了若水的手道。

    若水点点头，和他并肩朝密道中深处走去。

    密道中很黑，很暗，但好在通风良好，没有什么气闷的感觉，脚底下的石砖也铺得很平整，没有丝毫坑坑洼洼的感觉。

    最令若水感到神奇的是，这个封闭的千年的密道中居然没有老鼠、蟑螂等动物昆虫，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

    密道除了入口比较狭窄外，越往里走就宽，现在她和小七两人并肩走着，一左一右伸开手臂也触摸不到石墙，听脚步声和回音，这个密道的宽度起码超过三丈，而且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空旷，最后竟是来到了一个石室里。

    若水皱了下眉，她记得的密道图中，并没有哪处标志会有这样的一个石室。

    难道自己走错了路？

    她心中疑惑，举起手中的古镜，屏幕上散发出来的光线，照亮了周围的空间。

    这间石室并不大，只有二十平米左右，但两旁墙壁上的木架上堆满了东西。

    若水和小七走过去看了一下，木架是用胡杨木制成的。

    传说中的胡杨木有三千年的寿命。

    长成一千年不死、死后一千年不倒、倒地一千年不腐！

    用这种胡杨木材制成的木架，难怪可以密室中静静屹立了千年的光阴而不腐。

    木架上放着即使是若水也看不出是什么材质的箱子，看起来很笨重，但触手却很轻。

    把箱盖打开，里面装的居然是满满当当的粮食！

    经过了千年的光阴依旧可以食用的粮食？

    若水和小七面面相觑，已经不知道用什么语言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箱子里的青稞稻颗粒饱满，新鲜得仿佛能闻到一股股的清香。

    要不是小七和若水敢断定这个密道没人进入过，几乎要以为这些箱子里的粮食是有人刚刚存放进来的。

    小七的嘴巴惊诧得都合不拢了。

    若水却心中一动，突然想起在现代的时候也曾经看到过类似的报道。

    考古学家曾经在千年的古墓中，发现了一些谷物，刚刚开启古墓的时候，这些谷物很新鲜，就好像刚刚放到古墓中一样，但只要一接触到外面的空气，它们就会迅速碳化，就好像上千年的时光在几分钟几秒钟之内瞬间溜走一样，这就是考古界著名的“时间沙漏”。

    可现在，若水注视着手里的稻米，发现没有丝毫改变，颗粒依旧饱满，难道说，是放置粮食的这些箱子，已经彻底解决了令考古界头痛的“时间沙漏”的问题吗？

    这些箱子，这些箱子！

    一定有古怪！

    若水的心一下子热了起来。

    她凭直觉感到，这些粮食历经千年而不腐的秘密，就在于保存它们的容器上，这些箱子，究竟是什么材料制成的？居然有这么大的功效！

    她高高地举起手中的古镜，借着屏光上下左右地把眼前的这只箱子仔细检查了一遍，在箱盖的右下角，她看到了一些熟悉的英文字母。

    若水知道这些字母代表了什么，它说明这箱子根本不是这个时代的产物，而是那位前辈从他穿越而来的世界里带来的。

    仅仅是比自己所处的时代先进了近三十年，他们的科技居然已经如此发达？居然能够生产出这种有奇异功效的储物工具？

    若水觉得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她的目光在四面游走，热切地落在那一只只的箱子上。

    如果她猜测得不错，这些箱子可全都是宝贝啊！

    要是能全部带走，该有多好！

    小七想的却和若水完全不同。

    他把手心里的青稞稻缓缓倾倒回箱子里，由衷地赞叹道：“那位墓室主人想得真是周到，他竟然在这密道里准备了这么多的食物，还有水！”

    他指了指箱子的旁边，那些放置一些显然和这些箱子同样材质做成的瓶子，他顺手打开一瓶，嗅了嗅，水质清澈，没有丝毫异味，显然可以饮用。

    “就算南越国都城的百姓遇到了什么意外被困在这里，这些粮食和饮水也足够他们吃上一段时间了。”

    若水点点头，这位前辈的心思缜密，确非常人所及。

    同时她心中又升起一个疑虑，这个密道显然是为了国难城破之时，给百姓们避难所用，而密道中埋藏着这么多的炸弹，也是为了对付来侵之敌。

    如果是这样，这位前辈不可能不将密道的秘密留传下来，可显然，兀立汗并不知道这个秘密，难道会是在代代相传的过程中湮没了？

    时间过去太久，若水已经不可探知其中的原由。

    她只是看着这些特殊材质的箱子和瓶子，惋惜得直连连跺脚。

    如果这些宝贝能带走该有多好，它们的用处可大着呢！

    可惜的是，它们的体积太大，她总不能和小七二人，背上扛着几个大箱子走路吧。

    看来只能放弃了。

    若水幽幽叹了口气。

    小七瞅了她一眼，她脸上流露的不舍和烦恼他如何看不出来？

    “想要，那就带走。”

    小七绕着胡杨木架看了一圈，挑了一个体积最小的箱子拖出来。

    她想要的东西，就算是天上的星星，他也会想法子帮她摘下来，何况是一只箱子？

    他不介意日后的行程中一直背着这个箱子走路。

    “小七，还是不要了。”

    若水心中感动，但她分得清轻重缓急，他们诈死隐身，要是带着这个箱子，目标太大，也太引人注目，很容易就会让人发现二人的行踪，报告给兀立汗。

    那就会引来麻烦无穷。

    小七却想都不想地打开箱盖，将箱中的谷物尽数倒在地上，然后提起箱子，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若水问道。

    “这箱子好轻。”小七露出诧异之色，空无一物的箱体拿在手中，就像是薄纸做成的一样，几乎没有分量。

    若水大奇，接过小七手中的箱子，也是大吃一惊，果然轻飘飘的有如无物。

    “这是怎么回事？这箱体究竟是用什么做的？居然这么轻？”她自言自语：“要是能折叠起来就好了。”

    她只是随口嘟囔了一句，可脑中却突然灵光一闪，暗想，难道这箱子莫不是真的可以折叠？

    她提起箱子，颠来倒去的研究了一番，终于在箱子底部四条底线的交叉点，发现了一个极小的卡口。

    她伸出手指，在卡口上轻轻一扳。

    接下来的事，让她吃惊得张大了眼睛。

    这个箱子就像开启了自动折叠的装置一样，迅速自动地折叠成了一个小方块，拿在手里，只有一部手机的大小。

    “小七，你瞧！多神奇啊！”

    若水又惊又喜，拿着折成了一小块的箱子，递到小七面前。

    小七虽然也是一惊，但他已经见怪不怪了。

    这两天发生的事情，简直有太多的不可思议，已经极大地冲击了他的观感。

    见这些箱子的确很神奇，更神奇的还是他的水儿。

    她能看得懂古墓石门上没有人能看得懂的乐谱，她能使用那面神奇的古镜发出光芒，她能知道自己从来没听说过的炸弹，她也能发现这些箱子的奇特之处……

    他的水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的身上到底隐藏着多少秘密？他很好奇，但并不急迫，他愿意等！

    相信最会有水儿愿意和他分享这些秘密的一天。

    他的目光温柔又坚定地落在若水的身上。

    若水却沉浸在喜悦中，完全没有留意到。

    她像一只欢快的小鸟一样扑到胡杨木架子上，把箱子一只只地拖出来，倒去箱中的谷物，然后找到箱底的卡口，将箱子折叠了起来。

    “带走，全都带走。”

    这样的好东西，说什么也不能留给兀立汗。

    若水一口气折好了七八只箱子，全都放在小七背上的行囊中。

    她的目光一转，又落在那些同样材质盛着清水的瓶子上。

    她取过瓶子，果然也在瓶底处发现了同类的卡口，她倒去瓶中清水，折叠好的瓶子只有一只水杯的大小。

    若水毫不迟疑地把这只瓶子也装进了背包里。

    若水在密道中搜刮着这些宝贝容器的同时，兀立汗正在他的皇宫中暴跳如雷，跳脚大骂。

    侍从们和奴仆们在宫中服侍了这么久，从来没看到过兀立汗这副模样。

    他们又是害怕，又觉得诡异，每个人都躲得远远的，不敢露面。

    因为他们知道，现在的兀立汗就像是一只吃人的猛兽，见人就咬！

    可是，也难怪皇帝陛下会如此暴怒，要是换了是谁，也没办法接受这样的事实。

    他们谁也想不到，他们形貌威严的皇帝陛下，会在一夜之间，变得须发全无，整个脑袋光秃秃的，活脱脱就像一颗没长毛的鸭蛋！

    这副形貌实在是太滑稽了！

    可是没人敢笑，更没人敢在兀立汗面前露出半点异样的表情。

    兀立汗自己也百思不得其解，他那一头浓密茂盛的长发和胡须，为何会突然全都掉光？

    他只是去驿馆探查，正准备回家中的时候，突然一阵猛风吹过，他只觉得头皮一凉，用手一摸，竟然掉了满把的头发。

    紧跟着，头发胡须纷纷而落。

    眨下眼的功夫，他的脑袋就变得光秃秃的，连眉毛都没剩下半根。

    这变化来得太突然，太诡异。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好像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们的皇帝陛下就像是变了个人，变得完全让他们认不出来。

    要不是因为兀立汗身上穿着的那身象征着至高无上地位的袍服，没有人能认得出来，眼前这个秃头光下巴的胖子，就是他们虬髯如铁，长辫似鞭的皇帝陛下！

    桑吉和他手下的禁卫们呆呆地看着兀立汗，每个人的下巴几乎都要惊掉了。

    “陛、陛下……”桑吉的舌头直打结，话都说不清楚了。

    兀立汗看着在风中飘舞的头发胡须，心知不妙。

    众人看向自己的怪异目光更让他心头一寒。

    “怎么了？”他低沉着嗓子喝道，声音中有一丝他自己都察觉出来的颤抖。

    自己为何会突然脱发脱须？

    难道，是长生天对自己的惩罚？

    “您、您的头发……”桑吉困难地咽了下口水，下面的话无论如何也不敢说出口来。

    兀立汗目光一扫，见到不光是禁卫军，就连那些一直对自己不敢直视的百姓们，脸上都露出怪异的表情，心头一虚，他迅速拉起斗篷，把自己兜头兜脑地蒙住，飞快地打马回宫。

    直到进了宫门，进到自己的内室，兀立汗才扯去了斗篷，抓过一面铜镜，看向镜中。

    下一刻，守在门外的侍从们就听到铜镜破碎的声音，和兀立汗暴跳如雷的怒吼声，从房间里传了出来。

    震得每个人的耳朵都轰轰作响，一颗心全都提了起来。

    “啊！”兀立汗气愤得胸膛都要炸了开来，仰天怒吼。

    自己变成了这副怪样子，从今往后，怎么还有脸面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娘的究竟是谁捣的鬼！

    太子妃……难道你就是死了，也不肯放过我吗？

    兀立汗咬牙切齿，紧握成拳，重重地捣在已经碎裂的铜镜上，发出砰然巨响。

第115章储物手镯

    若水摸了摸鼓囊囊的行囊，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拉着小七的手，笑得甜蜜蜜的。

    “小七，我们走吧！”

    小七笑着点点头，背好行囊，拉着她的手，刚走出一步，突然身子一僵，动也不动。

    “怎么了？”若水瞧他一眼。

    “水儿！”小七一脸的紧张，“不要动！”

    他突然觉得脚下有异，好像踩到了某个物事，让他全身的肌肉都变得僵硬了。

    小七想起在古墓中的时候，因为兀立汗误踏了一块深色的地砖，让他们遭受了箭矛的攻击，差点被射成刺猬，登时不敢妄动。

    若水听出了他语气中的慎重，再次问道：“怎么了？”

    小七低头：“我的脚踩到了什么东西。我怕是机关。”

    若水抽了一口凉气，心道：不会这么倒霉吧？

    她记得地图上曾经在一个地方标注着强烈危险的记号，难道她和小七误打误撞，走到这危险之地了吗？

    万一小七脚下踏下的是一枚炸弹的启动装置，那么，他们二人恐怕根本没办法活着离开这里。

    只要小七脚下一动，他们就会被炸得粉身碎骨。

    二人面面相觑，都在对方从容自若的脸上看出一丝紧张的神情。

    小七忽然淡淡一笑，说道：“能和你死在一起，很好。”

    死？

    若水眨了眨眼，她可不想死！

    就算小七踩中了炸弹又如何？只要它没爆炸，她就会想出法子来解救。

    她看着手中的古镜，灵机一动，打开显示器，点开城防图，在一条条密道中寻找起来。

    就是这里！

    若水终于找到了自己和小七所在的位置，用手指轻轻一点，一个图标登时闪亮起来。

    咦？这是什么？

    在那个图标中，有一个小红点若隐若现。

    若水示意小七先别动，手指平板电脑上轻点，将那个小红点的图标一点点放大。

    图标显示出来的图像，居然是一个圆环。

    圆环？

    难道小七脚底下踩着的这个物事？

    若水仔细看了看，没有在图标的附近发现危险的标志，这才松了口气。

    “小七，你走开一步，应该没事。”

    虽然若水这样说，小七仍是不放心，他深深吸了口气，把脚移开的同时，身形如闪电般朝若水掠去，一把揽在她腰际，带着她飞快地掠到石室出口。

    二人屏着呼吸，等了片刻，没有听到半点异样的声音。

    又等了好一会儿，若水对小七点点头，二人手拉着手，又回到石室。

    二人来到刚才小七脚踩的地方，在古镜屏面的光照下，只见平整光滑的青砖石面有一个凸起，正是布防图上圆环的所在。

    果然有东西！

    小七从怀中摸出匕首，用刀柄在那块凸起上一敲，青砖应手而碎，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凹洞，凹洞里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只木盒。

    若水不敢掉以轻心，她仔细检查了凹洞，确定没有别的什么异样，这才小心翼翼地取出木盒。

    她的心又一次跳得又急又快。

    这木盒显然是那位前辈留下来的。

    他把这件东**得这样慎密，显然里面的东西贵重之极。

    可它究竟是什么呢？图标上显示是一个圆环，它应该就被藏在这只木盒里。

    若水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开启木盒的地方。

    整个木盒严丝合缝，就像是一个实心的木疙瘩，若水拿起来晃了晃，确定盒子里面真的有东西。

    可就是找不到开盒的机关。

    空有宝物在手，却打不开，这种情况真是让人又气又急。

    若水研究了好一会，终于泄气地叹了口气，正准备它收到行整中，以后再慢慢研究。

    却突然听到“咔嚓”一声轻响，手中的木盒起了变化，左侧有一个小小的木柱突了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

    若水抬头向小七看去，却见小七也是一脸的惊讶，说道：“刚才我的手不小心碰到了这里……”

    他的手指正点在布防图上的圆环位置。

    现在，那个圆环已经起了变化，变成了一个木盒的三维立体图，图面上有一个相对就的木柱移动出来。

    若水“咦”了一声，从小七的手里接过来，仔细思索，看了好一会儿，她恍然大悟。

    原来这个木盒是要用平板电脑遥控开启，而且，是一个虚拟的类似于孔明锁之类的游戏。

    若水曾经玩过这个游戏，它不给人从头来过的机会，只要一步错误，这个木盒的开锁程序就会重新排列，之前所付出的努力就会付诸东流。

    她研究了好一会儿，都不敢轻易下手。

    小七默不作声地坐在她身边，通过她的讲解，简单了解了这个孔明锁游戏的程序和设定后，他的眉头从微拧到舒展。

    “我来试试。”

    他伸手把若水手中的平板电脑拿了过来，手指在电脑上滑动了几下，只听得又是一声清脆的“咔嚓”声，木盒右侧又有一个小小的边角突了出来。

    正确无误！

    “小七，你真棒！”若水两眼闪闪发光地看向小七。

    小七自信地微微一笑，他的手指在平板电脑的屏幕上划动的速度愈来愈快。

    随着“咔嚓”声不绝于耳，若水手中的

    不绝于耳，若水手中的木盒不停地变幻着，边边角角的木柱不停被移动出来，整个木盒的体积变大了一倍。

    “大功靠成！”随着小七的话声落地。

    “滴！”的一声嗡鸣声中，卡住木盒盖子的最后一块木柱被移动了出来，盖子“哒”的一声弹开。

    在木盒的中央，静静地躺着一只圆环。

    “一只手镯？”小七奇道，小心翼翼地把圆环从木盒中拿了出来，仔细观看。

    圆环光滑的表面很是温润，入手微沉，似金非金、似玉非玉，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成的，小七看了几遍，确定没有什么危险后，才把它交给了若水。

    若水拿在手里掂了掂，觉得这个圆环的重量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沉。

    只有一指宽的圆环，就算是用纯金打造的，也不应该有这么重啊！

    而且若水敢断定，这圆环绝对不会普通。

    否则，那位穿越前辈不会把它藏在这么隐秘的密道里，还设定了一个必须有平板电脑遥控才能开启的木盒，珍而重之地把它装在里面。

    也就是说，即使有人无疑中发现了这个木盒，如果他手里没有平板电脑或者说不懂摆弄平板电脑的话，是绝对不可能开启这个木盒，拿到里面的圆环的。

    “这镯子不错，水儿，我帮你戴上吧？”

    小七看若水翻来覆去的细看，顺手从她手中接过圆环，就替她往手腕上戴去。

    他心中有些微微的歉意。

    认识她这么久，她也嫁给自己这么久，可自己只送给她一样玉钗，如今她这么喜欢这只镯子，等回去东黎，他一定要去打造最美最好的镯子送给她。

    若水正在凝思这圆环的奥秘，听了小七的话，浑没往心里去，只是顺口“嗯”了一声。

    她突然觉得手腕一凉，小七已经把圆环套在了她的手上。

    “小七……”她还来不及阻止，就看到那枚圆环已经环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说也奇怪，这圆环一套进她手腕上之后，好像突然变轻了，而且，好像也变小了，她用力脱了好几次，都没脱下来。

    “怎么回事？为什么摘不下来了？”

    小七也发现了这个异常，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该死的，自己真是鲁莽，居然就这样把手镯套在她手上，要是这东西有危险该怎么办？

    “我来帮你打开它！”小七想都不想地用力抓住圆环的两边，运起内力，以他这样的手劲内力，就算这镯子是精钢所铸，也会被他拉扯得变形。

    可是不管他用了多大的力气，又加了多少内劲，圆环却没有半点变化，小七所有的力气就像是泥牛入海，不见半点踪影。

    “这镯子真古怪！水儿，怎么办？”

    小七的脸因为用力而微微涨红，额上也沁出了汗，心中一阵阵地后怕。

    若水晃了晃手腕，却没觉得有别的异常感觉。

    她看着小七紧张的脸，笑了笑，拍着小七的手，笑道：“没事，我感觉挺好，这镯子不是挺漂亮吗？我很喜欢。既然摘不下来，证明它就是属于我的。”

    她说这话是为了让小七安心，可是话一说完，她心中突然有了一丝异样的感觉。

    这只圆环戴在手腕上之后，确实是发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难道，它果然是认主了不成？

    它的重量也明显的变轻了。要不是亲眼看到它就套在自己的手腕上，她甚至感觉不到戴着东西，轻飘飘的一点重量都没有。

    难道……这是一个储物手镯？

    若水一下子兴奋起来。

    就像玄幻小说中写的，可以滴血认主，然后里面有无限的空间？

    可是，该怎么开启呢？

    有了！

    滴血认主，那自己滴上血试试，不就知道了！

    若水想了一下，抬起左手，把手指送进嘴里，用力一咬。

    “水儿，你干什么！”小七又惊又痛，喝问道。

    “我试试看，能不能解开这个手镯的秘密。”若水嘻嘻一笑，然后举起手指，滴了一滴鲜血，落在那只手镯上。

    小七的脸色都变了。

    要是这手镯的秘密需要用鲜血来开启，岂不变成了邪物？

    他刚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若水的血滴，已经落在了手镯上。

    两个人四只眼睛紧紧地盯着那只手镯，屏着呼吸。

    小七是担心发生什么意外，而若水是期待发生什么奇迹。

    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若水的血液并没有像她想象的那样被吸到镯子里，而是滑过平滑的镯面滴落在地板上。

    手镯该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一点变化都没有。

    小七的心这才渐渐地落了下去。

    若水则又气又恼。

    该死的，自己真是想多了，前世的玄幻小说也看多了，满脑子的胡思乱想。

    事实证明，储物空间这种事情只能是发生在玄幻世界里，在这个异世中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她收拾了一下自己沮丧的心情，垂头丧气地看着小七。“看来是我想错了！这个手镯也许就真的只是一个手镯而已。我们走吧！”

    小七又好气又好笑地拍拍她的头。

    幸好这只手镯没什么变化，否则他非要内疚一辈子不可。

    “那位墓主人能以这种方式把手镯藏在这里，说明这绝

    ，说明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手镯，只是其中的秘密我们还没有发现罢了！这只是暂时的问题而已，出去以后我们再慢慢研究！”

    虽然镯子没什么变化，小七还是一针见血地指出手镯的不同寻常之处。

    “是！”若水应道。

    说着看了看平板电脑上的电量，觉得还足够支持一段时间，那就继续把它当成手电来照明好了。

    哪怕平板电脑上屏幕上散发出来的光线慢慢变得微弱，但在这个纯然黑暗的空间里也足够了，两人手拉着手在长长的密道中走着，一直走了一个多时辰，前面也没有再出现像刚才那样的石室。

    冗长而黑暗的密道，没有丝毫变化的石壁，纯然安静的空间里只能听到自己和身边人的呼吸声和脚步声，这种环境容易让人产生压抑的心理，已经一种好像在原地踏步永远也找不到尽头的错觉。

    小七很谨慎地在石壁上做了记号，以此来确定他们不是在迷宫走兜兜转转地走回头路。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按照他们的脚程测算，此时他们应该已经走出南越国都城的范围了。

    但密道的前方还是一片黑暗，一丝光亮都没有，就好像在那片看不穿的黑暗中隐藏着什么未知的危险一样，心里素质稍微差一点的人，恐怕都无法经受得住这种枯燥又压抑的气氛。

    所幸不论是小七还是若水都是那种心智坚定的人。

    他们一路上都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慢慢的觉得周围的空气中的湿度越来愈重，再走了一刻钟，耳力过人的小七先听到了水声。

    他听到的不是“哗哗”的水流声，而是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涌动的闷闷的“咕噜咕噜”的声音。

    很快若水也听到了这声音，她微微吐了口气，神色轻松地说道：“终于快到出口了。都城布防图中显示这条密道的出口，就在距离南越国都城几里外的一条四季不枯的河流里。”

    小七也朝电脑屏幕看了一眼，却发现自己还是看得不太明白。

    “布防图上说这一段隐藏在水里的密道有多长？”

    若水指给小七看：“你看，布防图上说隐藏在水里的密道只有几米的距离而已，毕竟这条密道是预备给都城中普通百姓使用的，墓主人不可能设想每一个人都有水下闭气的功夫。如果密道完全隐藏在水里的部分很长的话，就失去了它疏导百姓逃生的意义。可是……”

    她看着漆黑一片的前方，叹了口气：“可是这张布防图毕竟是千年前的产物，经过漫长的岁月变迁，河道已经发生了改变，我估计我们面前的这条密道至少有几里长。”

    现在他们的后路已经被一次爆炸给堵死了，不管前面是什么都要硬着头皮往前冲了。

    小七笑看了她一眼。“要闭气那么长时间，你能坚持住吗？”

    说实话，若水心里还真没底，她的内力和小七比起来简直是天差地远，但她怎么可轻易在自家男人面前服输呢？

    她抬起下巴：“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小七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他暧昧地指了指自己的嘴唇。“如果坚持不住，我很乐意为你效劳。”

    若水嘻嘻一笑，对他做了鬼脸：“美得你！”

    她暗自下定决心，一定坚持到最后，否则小七总是把她当成弱不禁风的女子，总是要挡在她的身前。

    可她想要做的，永远和他并肩站在一起，和他一起承受所有的风雨，而不是躲在他的身后，理所当然的享受他的保护。

    小七把她的表情看在眼里，脸上露出莞尔一笑。

    两人又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发现地面慢慢朝下，他们的鞋面已经被浸满到密道中的河水给打湿了。

    平板电脑现在必须关起来了，若水可不敢考验它的防水功能。

    用防水的油布左三层右三层地把平板电脑包裹得严严实实之后，小七把它放到了自己的怀里。

    整个密道又陷入了那种纯净的黑暗中，小七拉着若水的手，两人在这黑暗中一步一步顺着密道走到了水中。

    很快，河水就浸到了若水的胸部，水压让她觉得呼吸都变得困难了很多。

    “准备好了吗？”黑暗中，小七就好像能看得见一样，视线准确地落在若水的脸上。

    若水先是点点头，随即记起这是黑暗中，他看不见，又轻声回答了句：“准备好了！”

    小七轻笑一声：“要是憋不住气，记得随时找我！”

    若水没好气的伸手打了他一下，手指还没碰到他的身体，整个人就被他抱到了怀里。

    “来，听我的口令！”他的声音温柔低沉，具有安抚人心的作用：“深呼吸！”

    若水按照他说得，深深吸了口气。

    “闭气！”他在她耳边轻轻说了声。

    她立刻屏住了呼吸！

    接着身体被他一带，整个人和他一起潜到了嘴里。

    一阵“咕咚咕咚”水声之后，若水的耳边很快安静了下来。

    潜在水中的这种安静和地面上是绝对不同的，那是一种被水流隔绝了一切的感觉，一种纯然的安静，所有的声音都在耳边敛去。若水闭着眼睛，感整个世界好像剩下来的只有自己和身边的这个人而已。

    她能感觉到他带着自己像鱼儿一样在水里迅速游动，滑过她身边的水流是冰冷的，但紧

    冷的，但紧贴着他紧贴着她的身体却是温热的，这种又冷又热的感觉很奇异，也很美妙，她甚至希望这段水下的旅程能够更漫长一定。

    当然，如果她能在水里呼吸就更好了！

    刚才储存在肺部的空气被河水的压力一点一点的挤压了出来，若水开始觉得胸口发闷，耳朵也微微胀痛了起来，可她依旧坚持着。

    睁开眼睛，眼前除了黑暗还是黑暗，也不知道出口在何方！

    慢慢的，她缺氧的肺部开始产生烧灼般的微痛，耳朵也开始出现了嗡鸣声，抓住小七衣襟的手指也开始慢慢发紧。

    时刻关注着她的小七怎么肯能没有发现她的异样，他的手臂一收，把她的身体往上提了一下，一低头，嘴唇就准确的覆在她的有些冰冷的嘴唇上。

    用深厚的内力循环产生的气息通过他的嘴唇哺进她的身体里，她因为缺氧而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了下来。

    最终还是不能坚持啊！若水不禁有些沮丧，小七却安抚地抚了抚她的后背。

    好吧！在一些事情上，她的确是比不上小七，尤其在武功和内力方面，她就算再逞强也没有用，而且这个世上又有几个人在这方面能超过小七的呢？

    可她也有自己长处啊，又何必在这方面纠结？

    想通以后，若水放松了身体，开始心安理得地享受小七的“帮助”！

    窒息的问题得到了解决，若水开始闭上眼睛细细的感受周围的一切。

    她听到水流滑过身边是若有若无声音，也能感受到河水温度的变化，而且渐渐的似乎有小鱼在她的身边游动。

    这说明已经离开密道的出口越来越近了。

    小七搂着她的手臂微微用力，示意她睁开眼睛。

    若水立刻照办，只见他们的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光，微弱，却像指路灯一样告诉他们，出口就在前方。

    小七一手平伸，双腿像鱼尾一样奋力甩动，如同箭鱼一样朝那点微光游去。

    随着光线愈来愈强，他们周围的水压突然一变，若水知道，他们终于从密道中出来了。

    抬起头来，可以看到朦胧的水面。

    小七的双腿猛的一甩，抱着若水就像海豚一样猛得跃出了水面，稳稳地落在岸边的草地上。

    而“冲天而降”的他们，显然吓到了正在岸边卿卿我我的一对“小鸳鸯”。

    只听小七突然爆喝一声。“老八！”

    若水被吓了一跳，睁开眼睛，眼前那个一脸呆滞地看着他们的，除了东黎国八王子殿下还有谁？而被他牢牢护在怀里的，满脸羞色的，居然是……唐珊瑚？

    这两人是，现在是什么情况？

    若水愣住了！

    虽然天色还未破晓，东方的天边已经隐现曙光。

    仅靠着这点微光，已经足够让小七和若水看清楚面前的两个人是谁。

    小七和若水万万想不到，从密道出来后，最先见到的会是这两个人。

    自打唐珊瑚留书带走老八之后，小七和若水常常提到二人。

    小七嘴上都是骂老八持身不正，无端端地招惹到唐珊瑚这个毒女，以至下落不明。可心里对这个弟弟着实牵挂，生怕他落在唐珊瑚手里倍受折磨。

    这时竟然突然老八现身，见他完好无恙，不由又惊又喜。

    “老八，这段时间你去哪了？你们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七哥，怎么是你？你、你们……”

    “若水姐姐！”

    小七和老八还有唐珊瑚同时开口，随后又同时闭上了嘴巴。

    小七的眉毛竖起，隐有怒意。

    老八眼神闪躲，似有愧色。

    唐珊瑚突然脸一红，把脸蛋埋在老八胸前，默不作声。

    若水好奇地瞧瞧老八，又瞧了瞧被他护在怀里的唐珊瑚，仿佛想到了什么，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却不说话。

    她见惯了二人水火不融、针锋相对的模样，突然看到二人以这么亲密的姿势出现在她和小七面前，这感觉还真是怪异。

    老八愣了好一会儿，才抓抓脑袋，推开依偎在他怀里的唐珊瑚，站起身来，露出他惯有的儒雅潇洒的笑容。

    “七哥，七嫂，居然在这里遇到了你们，真是好巧啊！”

    “是啊，真的好巧。”若水抿唇一笑，看着老八强自装出镇定的模样，可眼神中的慌乱之色却怎么也掩盖不住，白皙如玉的脸庞越来越红。

    怎么？一身自命潇洒风流的老八也会害羞？

    不过就是少男少女情浓之时在尔侬我侬，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啦！

    这老八的脸皮，倒比那唐珊瑚还要薄。

    若水瞧得很是欢乐。

    老八被若水调侃的眼神看得脸越发的红了，他瞄了唐珊瑚一眼，又偷眼瞧向小七，忍不住心虚。

    小七的脸色阴得几乎要滴下水来，让老八忐忑不己。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和唐珊瑚在河边亲热，居然会无巧无不巧地遇到小七和若水。他虽然自诩风流倜傥，却也没有在人前展示风流手段的癖好，想到刚才情形落入了七哥七嫂的眼中，让他又是尴尬又是羞愧，一时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唐珊瑚的反应却比他大方得多，她从地上跳起身来，一下子蹦到若水面前，拉住她的手，欢快地叫道：“若水姐姐，看到你们真是太好了，我和他、和他……正准备

    ……正准备去找你们呢。”

    “是吗？珊瑚，你们离开这些天，过得好吗？”

    若水的目光若有意若无意的在唐珊瑚的衣衫上掠过，抬起手，帮她整理了一下略显散乱的衣襟，然后淡淡地扫了老八一眼。

    老八的脸几乎红透了耳根，垂着头几乎不敢看若水一眼。

    “好啊，我们过得很好！若水姐姐，我留给你的信，你收到了吧？”唐珊瑚兴高采烈地道，丝毫没有觉得难堪，她含情脉脉的看着老八，招招手道：“八哥，你来。”

    八哥！

    啧啧，这叫得多亲热。

    若水和小七对视一眼，抖了抖身上掉下来的鸡皮疙瘩，心里都暗暗好笑。

    小七依然板着脸，一副严肃的模样，让老八看了心中惴惴不安，忍不住向若水瞧去心想，还是七嫂好说话，不妨向七嫂求求情。

    哪知他的目光刚刚落在她的身上，就像被什么烫到了一样，迅速的移了开去。

    小七一下子注意到老八的异样，他的目光一转，突然意识到什么，回眸看向若水。

    他和若水刚刚从水里钻出来，一身衣衫尽湿，牢牢的贴覆在身上，他自己倒无所谓，可是若水……那湿漉漉的衣衫把她曲线玲珑的身体暴露无遗。

    该死的老八！

    虽然他看到老八很快就把视线收了回去，而且抬头看天，一副不敢乱瞄的样子，可他还是心头火起，握了下拳头。

    他的目光太冷，别说是老八，就连若水都打了一个寒战，这才发现浑身湿透的自己有些发冷。

    “冷吗？”小七目光一转，已经注意到了，他瞪了唐珊瑚一眼，那冰冷的眼神和十足的气势让唐珊瑚不由自主地退开了一步。

    若水刚想摇头，小七已经把她抱在怀里，运起内力。

    他的内力和他的身体一样温暖，被他抱在怀里的那一刻，若水觉得浑身的寒意都被驱除得一干二净，剩下来的是如同阳光一样的温暖和煦。

    “好啦，我不冷了。”

    若水一笑，脱开了小七的怀抱。

    她现在身上和心里都暖洋洋的，湿衣也被小七的内力烘干，不由对小七微微一笑。

    唐珊瑚转了转黑亮的眼珠，一脸羡慕地道：“若水姐姐，他对你真好！”

    说完，她睁大了眼睛，不满地瞪了老八一眼。

    老八直到现在还维持着昂首看天的姿势，昂得脖子都快酸了。

    小七见状，不禁又好气又好笑。

    “老八，你在看什么？”他低喝了一声。

    “嗯，啊，我、我在……研究星象。”老八摸了摸鼻子，嗯嗯啊啊几声。

    他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瞄了瞄若水，发现她的衣服已经干透了，紧绷的身体这才放松下来。

    刚才他不小心看的那一眼，差点就快把他吓死了。

    虽然什么都没看清楚，但他太了解七哥了，只差了那么一点点，他的一双眼珠子就要保不住了。

    研究星象？

    这天都快亮了，还会有星星吗？

    小七差点被他气乐了。

    “几天不见，你倒学了这个本事啊！”小七不动声色地道，他的视线上上下下打量了老八一番，突然低喝一声。

    “把衣服穿好，给我过来！”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率先朝河岸的另一边走去。

    老八刚恢复正常的脸色又是一红，他赶紧低头检查自己的衣服，发现除了衣襟松垮了一点，别的并没什么不妥之处，这才松了口气。

    他还不至于那么大胆，真的和唐珊瑚在野外胡来，只不过亲亲抱抱而已，谁想到居然那么倒霉，竟然被七哥七嫂看了个正着。

    看七哥那一脸凶巴巴的模样，该不会是叫他过去，痛揍他一顿吧？

    老八现在最不敢面对的，就是他的七哥。

    这么多年来，他身在花丛中，却片叶不沾身，一直活得潇洒自如，虽然以风流自许，却从来没干过什么荒唐事。

    可没想到，只是一时不慎，中了唐珊瑚的情药，从而犯下大错，他已经不知道多懊恼后悔了。

    这段时间他一直躲着，就是感觉无颜面对七哥和七嫂。

    尤其是在若水的面前，他颇有一种无地自容的感觉。

    现在七哥叫他过去，该不会是想痛揍他一顿吧？

    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向小七的方向走去。

    错是他犯的，就算七哥要狠狠地教训他，他也认了。

    男子汉大丈夫，做错事就要承担！

    若水看着老八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心里暗暗好笑。

    唐珊瑚则一脸担忧地望着老八的背影，小声道：“若水姐姐，七哥的脸色好吓人啊，他、他会不会动手打老八啊？”

    “不会的，他们兄弟这么久没见面，肯定有许多话想说，让他们去聊吧。”

    至于小七要对老八说什么，若水心里有数。

    她拉着唐珊瑚的手走到另一边，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托着下巴看着她，笑嘻嘻地不说话。

    些微的晨光淡淡地照在唐珊瑚的脸上，她原来的脸庞还带着点少女的稚气，现在却有一种属于女人的妩媚透了出来。

    看来唐珊瑚并没有说谎，她和老八果然已经有了夫妻之实。

    若水的眼睛比天上的星星还要明亮闪烁，看得唐珊瑚一阵脸红心跳，一向刁蛮泼辣的她难得的露出了几分小女儿的娇态。

    可若水的心里却幽幽叹了口气。

    这个老八，这么快就把人家吃干抹净了，也不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

    这种事情对一个男人而言只是一种风流手段，对女人来说却足以影响一生，尤其是在这个把男女大防看得那么严重的古代。

    以若水对老八的了解来说，他不对会唐珊瑚置之不理，可他是堂堂东黎国的八皇子，而唐珊瑚只是一个江湖上没名没份的小姑娘，两人的身份地位天差地远，真的能顺利成亲吗？

    就算身份和地位通通不重要，重要的是，老八当真对唐珊瑚动了真心吗？

    若水回想老八的神态表情，不由微微摇头。

    “若水姐姐，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唐珊瑚有些害羞，忍不住摸了摸自己鬓角的头发。

    若水微笑着看她，拉着她的手，柔声问道：“珊瑚，你和老八这段时间一直在一起吗？”

    “是啊。”唐珊瑚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毫不犹豫地点点头，“我说过，他一天不答应娶我，我就一天不放他离开。我们唐门的女儿，不能任人白白欺负了去！”

    “那他现在答应娶你了吗？”若水问道，她想起唐珊瑚留给自己的那封信，心想不知道这段时间，老八在她的手里头吃了多少苦。( )

第116章缓兵之计

    “是啊，他答应了，所以我才带他来找你们，八哥说……”唐珊瑚脸上带着羞意，说到八哥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意缠绵，这一刹那，竟像是个温婉如水的未嫁少女，“他说，你们是他的七哥七嫂，他要是娶我，就一定要争取你们同意，若水姐姐，你会同意他娶我吧？”

    唐珊瑚一双眼睛中露出渴望的光彩，眨也不眨地看着若水。

    听到这里，若水心里再次叹了口气，面对唐珊瑚这样的目光，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她咬了下嘴唇，心里暗骂，死老八，你这分明是用的拖延之计！

    你占了人家的身子，还想再骗人家的心不成？

    这唐珊瑚虽然行事鲁莽，但思想单纯，并不是天生阴毒狠辣之人，她和老八二人之间虽然性格、身份都相差甚远，但他要想这么玩弄人家小姑娘的感情，若水却是万万不能答应。

    只是这话该怎么和唐珊瑚说呢？

    她这样霹雳火暴的性子，要是得知老八不过是在敷衍她，她非立马下毒让老八绕辫子不可。

    若水斟酌了一下，试探着问道：“珊瑚，你也知道老八的身份，他是东黎国的八王爷，他的婚事是要由他父皇指婚，我和他七哥都做不得主，如果、如果……万一他不能如你所愿，娶你为正妻，你会把他怎么样？”

    唐珊瑚睁着一双大眼，诧异道：“我不会把他怎么样啊！只要他答应娶我，心里只有我一个，就够了。”

    她的目光灼灼的看着老八所在的方向，微笑道，“我的愿望很简单，他在哪里，我就在哪里，绝对不会离开他。”

    真是一个心思单纯的姑娘！

    若水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她看得出来，唐珊瑚虽然出身江湖，骨子里却是一个骄傲的姑娘，以她这样的性格，嫁给老八后，能忍受那些诸多的宫廷礼仪规矩，并和其他的女人分享自己心爱的男人吗？

    在唐珊瑚的性子和手段，到时候，她要是接受不了，她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若水真是不敢想象。

    唐珊瑚却突然笑了起来：“若水姐姐，我知道他的身份，也知道他不会只娶我一个。如果真的有一天，他娶了别的姑娘为妻，他已经不再喜欢我了，那我会离开他的。若水姐姐，你不要担心，如果他不会真心待我一人，我也绝不会纠缠他。我们唐家的姑娘，绝不向别人祈求怜悯和施舍！”

    她的笑容充满了灿烂，也充满了说不出的傲气。

    若水的心不由得一酸，她对这个姑娘的性格倒很是喜欢，心想，她就是一块璞玉，可惜老八现在被蒙蔽了双眼，还看不到她的好处。

    如果两人能够长久相处下去，说不定老八终有一天，会看到唐珊瑚待他的一片真心。

    唐珊瑚眨了眨眼，拉着她的手：“若水姐姐，咱们上次打的那个赌，我输了，我现在就拜你为师！”

    说完，她站起身来，正准备下拜磕头，被若水一把扶住。

    “珊瑚，我比你大不了两岁，你别叫我师父，不如叫我姐姐吧。”

    “好啊，姐姐，若水姐姐，我喜欢这个称呼！”唐珊瑚笑得有如鲜花盛开，“姐姐，你的毒术这么高明，以后可要多教教我啊。”

    若水含笑点头：“好！”

    两人肩并肩，坐在河边的大石上，看着面前奔流而去的大河。

    “对了！”唐珊瑚想起了一件事情，突然坐直了身子：“若水姐姐，你们是不是在寻找天南星的解药？”

    若水惊异地转头看着她。“对啊，你怎么知道？是老八告诉你的吗？”

    圣德帝中毒之事，乃是东黎国的绝对机密，小七和若水瞒得密不通风，唯恐被他国派来的探子知道，从而对东黎国不利。

    她没想到唐珊瑚居然知道了，这个老八，说话真是不分轻重，这种事也能随便说的嘛！

    她不由暗暗有气。

    “不是！”唐珊瑚生怕小七和若水会责怪老八，立刻解释道：“他一个字也没说。只是这几天我和他在一起，曾经看到他好几次偷偷的向草原上的游医打听天南星的事情，可是我问他，他又什么也不肯告诉我。哼，他以为他不说我就猜不到了吗？若水姐姐，我猜的没错吧？你们是不是想找天南星的解药？”

    这小姑娘虽然单纯，却很是太聪明，尤其是对毒物这种事情，她又有一种天生的敏感，难怪她会把天南星记在心里。

    既然她已经知道了，若水也不否认，点了点头。

    “对，珊瑚，你猜得没错，因为有一位对我们很重要的人，中了天南星的毒，我们只有三个月的时间来帮他寻找解药。珊瑚，你是不是知道什么线索？”

    若水鉴貌辨色，已经猜到了几分。

    果然看到唐珊瑚点点头，“我只知道一点儿消息。我有一位师叔，他常年在南越国的草原上做游医，几年前，他回唐门的时候曾经无意间跟我说起过，这个天南星的解药是极北之地的一种奇花，虽然南越国境内也有，但上次他见到的那一株已经被他采摘了，还要等九年以后才能再次开花成熟。”

    “那种奇花是长什么样子的，具体长在极北之地的什么地方，你的师叔告诉你了吗？”

    终于知道了天南星解药的线索，若水立刻兴奋起来。

    唐珊瑚咬着嘴唇摇了摇头：“没有。师叔只是无意间提起的，他

    只是无意间提起的，他没有深说，我也没有追问。只是觉得天南星这个名字比较奇怪，所以我就一直记在了心里。”

    若水眼中露出失望之色，自言自语道：“生长在极北之地的奇花，这极北之地，会在北曜吗？”

    唐珊瑚眨了下眼，忽然说道：“若水姐姐，如果你想知道那种奇花的具体情况的话，咱们不妨去问问我师叔，他要是得知我拜了你为师，一定很为我高兴。”

    “你师叔？他也在这里？”若水的心又热了起来。

    “是啊，我前几天在草原上看到了他留下的特殊标记，想来他应该就在附近不远的地方，说不定啊，他就在南越国都城里。”

    “那该怎么找到他呢？”

    若水有些迫不及待地问。

    这简直就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唐珊瑚笑了起来。“不用去找他，我们只要找个地方等他就可以了。我早就猜到你们找的是天南星的解药，所以看到师叔留下的标记，我也在师叔经过的地方做了记号，我相信师叔他一定会看到。如果我们去找他的话，草原那么大，南越国都城也不小，还不如守株待兔，留在这儿等他来找我们快些。”

    “你说的不错，那咱们就在这里等他好了。”若水赞许地冲她点了点头。

    自从得知圣德帝中了天南星的毒之后，若水的心一直悬在半空中，现在终于知道了解药的线索，她不由稍微松了口气。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消息会是唐珊瑚带给她的。

    就像是一切冥冥中自有天定。

    老八遇到了这个唐珊瑚，真不知道是说他的幸运，还是不幸！

    或许，唐珊瑚正是老八的克星，也是他的福星。

    要不是唐珊瑚带来的这个消息，她和小七不知道还要走多少的冤枉路，花多少时间去寻找这个天南星的解药。

    就像一句草原牧民们常说的话，长生天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人们只要顺从长生天的指引，就一定能够达成心愿的！

    若水从来不相信命运。

    可自从她穿越到这个异世之后，她慢慢发现真的有“命运”这个神奇的存在了。

    是命运，把她送到了这个异世，因为在这里，有一个注定要和她同度一生的男人在等她！

    若水看着慢慢朝她们走过来的小七和老八，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此时东方的天空已经开始慢慢露出鱼肚白，而她就坐在河边的大石上，第一缕晨光映照在她秀美绝伦的脸上。

    她在对着小七微笑，笑得温柔，目光中满是眷恋，让小七的心一下子变得柔软起来。

    她……真美！

    此时此刻，他的眼里只有她一个人。

    他的眼中也露出了笑意，正想朝若水走去，身边却人影一晃，有一个人比他的速度更快。

    “七嫂！”

    老八见了若水，就像受到欺负的孩子看到了娘亲一样，飞快地朝她跑去。

    “七嫂，七哥他打我！你看，我的脸都让他打肿了！真是，打哪儿不好，非要打我的脸！”

    老八又是委屈又是气愤，奔到若水面前，把自己肿起来的半边脸给她瞧。

    若水只瞧了一眼，就“扑哧”笑了出来。

    老八这形象太滑稽了。

    一只眼睛被小七捧成了乌眼青，高高地肿了起来，活像只大熊猫。半边雪白的脸庞印上了五根红红的指头印，显然小七这一掌打得不轻。

    至于小七为什么出手教训老八，若水心里比谁都清楚。

    若水这一笑，就像捅了马蜂窝，老八一下子炸了毛。

    他跳起身来，满脸悲愤的叫道：“七嫂，七哥把我打成这个模样，你还笑？你、你还是我的七嫂吗？你太没有同情心了！”

    “是吗？老八，你和我说说，你七哥为什么打你啊？”

    若水不愠不火，慢条斯理地问道。

    老八像是被人捏住了喉咙，一下子卡了壳，支支吾吾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八哥，你被七哥打了？疼吗？”

    唐珊瑚一下子从石头上跳了起来，心疼地看着眼青脸肿的老八，伸手去抚他脸上的伤。

    老八却猛地退后了一步，双手连连摇晃：“不、不疼，不是，不是我七哥打的，是、是我和七哥好久不见，切磋武艺，不小心失手，哈哈，失手，七哥他不是故意的。”

    他像是生怕唐珊瑚会责怪小七，赶紧解释，又一把推开了唐珊瑚伸向他脸边的手，往小七的身边凑了凑。

    “是吗？”唐珊瑚狐疑地看着他，怎么看，都不像是失手，像是故意！

    可小七又是她不敢惹的人，只要看到小七，她就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咬了咬嘴唇，她偷偷瞄了小七一眼，就垂下了眸子。

    不管什么原因，当哥哥的教训弟弟，都是天经地义的事。

    小七冷冷地看了老八一眼，哼了一声。

    这臭小子，吃完了想赖账，自己只赏了他一拳一掌，已经够便宜他了！

    刚才两人一番交谈，他算是彻底明白这个弟弟心里的想法了。

    他压根就不想成亲！

    所谓的答应唐珊瑚想娶她，只是他的一个缓兵之计！

    他的打算是，假装答应亲事，然后带着唐珊瑚来找自己和若水，再让若水想法子把这个烫手的热山芋

    手的热山芋给打发掉。

    这臭小子，他把若水当成什么人了？若水要是能答应这事才怪。

    不光是若水，就连他听了老八的想法，心头的火气都噌噌噌地往上冒！

    这小子还有点出息吗？像个男子汉大丈夫吗？做错事不敢承担，只想着逃避？

    他就不想一想，他这一逃，人家姑娘怎么办？

    所以，小七二话不说，赏了老八一拳一掌，再揪着他的脖领子，给他拎了回来。

    就算因为唐珊瑚的身份不配，但是娶她做个侧妃，小七自问父皇还是可以答允的。

    最大的问题是老八！

    他闲云野鹤般的性子，怎么能受得了拘束，尤其是一个女人的拘束。

    这真是个让人头疼的问题。

    可是二人已经有了夫妻之事，他总不能对唐珊瑚置之不理，不管不问吧？

    “老八，你当着唐姑娘的面前，给我说清楚，以后要怎么办？”

    小七神情严肃，声音冷冷地道。

    他不打算就此放过老八。

    “我、我……”老八看了小七一眼，又看了唐珊瑚一眼，结结巴巴地。

    “八哥，你说呀，你不是亲口说，要带我来见七哥七嫂，让他们答应咱们的亲事吗？”唐珊瑚不解地看着老八。

    “我……”老八张了张嘴，求助地看向若水。

    若水却把脸扭向一边，懒得理他。

    她知道，只要老八敢说一个不字，相信小七会把他的另一只眼睛，也变成熊猫眼。

    这等无情无义不肯负责的男人，她才不愿意帮他。

    老八急得额头上都要冒汗了。

    他本来以为找到了小七和若水，以若水的毒术，制住唐珊瑚是轻而易举的事，那自己就可以乘机远遁，离这个唐珊瑚远远的，从此逍遥自在的过上一生。

    哪知道七哥七嫂居然全站在那毒丫头的一边，难道，他们也要逼自己娶那个浑身是毒的丫头为妻吗？

    他……他不要啊！

    至于他和这丫头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老八心里没有半点愧疚。

    这全是这毒丫头自己找的！

    她要是不给自己下情药，自己会饥不择食把她吃掉吗？这分明是她自己愿意！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才不想为这事负责！

    可是眼前，七哥居然逼着自己娶她，老八打死都不愿意。

    但他却无论如何也没这个胆子说出口来。

    只要他敢说，准逃不了七哥的一顿痛打。这也罢了，那毒丫头还不定会使出什么招，用在自己的身上呢。

    想想刚落在这毒丫头手里的那几天，自己受的那些罪，吃的那些苦，老八简直欲哭无泪了。

    小七和唐珊瑚全都在等着他的回答。

    老八的目光却落在滔滔而去的河水上，心想，要不要一头扎进河里，再也不出来了？

    就在老八进退两难的时候，突然之间，一个爽朗的笑声在众人的身后响了起来。

    “小丫头，几年不见，这么着急找我这个师叔，是把你的小情郎带来给我过过眼的吗？”

    笑声来得实在太过突然，老八想都不想地一跃而前，挡在唐珊瑚的前面，同时一脸戒备的看向声音发出的方向。

    小七和若水微微一愣，只觉得那声音好生耳熟，若水马上就想了起来，露出放松的笑容。

    她站起身来，转头向着来人微微一笑，道：“我们在这里恭候多时，却没想到珊瑚的师叔竟然是你，赔钱大夫！”

    赔钱大夫？

    怎么会有人会起这种丧气的名字！

    老八心里嘀咕了一句，看着渐渐从树林的雾气中走出来的男人。

    凌乱的头发、拉碴的胡子、补丁加补丁的毡袍，眼前的人只用四个字来形容，不修边幅！

    老八忍不住哈哈一笑。

    这大夫果然名符其实，赔钱大夫！

    他腰间系着象征游医身份的铃铛，但显然没赚着钱，否则也不会穿的这么落魄了。

    “七哥，七嫂，你们……认识啊？”听了小七和若水的话，老八放松了警戒的神色，笑了出来。

    “师叔！”

    老八话音刚落，唐珊瑚却一脸雀跃地从他身后蹦了出来，清脆的叫了一声。

    “师叔，哈哈哈，我就猜你一定能看到我留下的标记的，您果然今天就来找我了！”唐珊瑚像一只小鸟一样朝赔钱大夫飞奔了过去。

    她刚刚跑到距离裴钱身边不足一米的地方，突然站住了脚步。

    她轻轻一挥手，把赔钱大夫从衣袖里弥漫而出的一道淡淡的烟雾收到了掌心里，皱皱鼻子，抱怨道：“师叔，都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一见面就来这招，能不能换点新鲜花样啊？简直是一点惊喜都没有！”

    她摊开手心，只见她的掌心中静静地趴着一只拇指盖大小的银色小蜘蛛。

    老八见了，只觉得后背一凉，心里毛毛的。

    他暗想自己的决定果然没错，娶谁都不能娶这毒丫头为妻。

    要是自己的枕边人身上到处带着这种稀奇古怪的毒虫毒物，那自己这一辈子也别想睡一个安稳觉了。

    “这是师叔送你的见面礼，怎么，你不喜欢？”

    裴钱哈哈一笑，“你不是最喜欢这种小玩意吗？这可是师叔我费尽千辛万苦，到极北之地给你找到的！为了它，我的

    了它，我的老命都差点搭在那里了！你要是不喜欢，就把它还给我，师叔我还有别的用处呢。”说完伸出手来。

    唐珊瑚嘻嘻一笑，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竹筒，动作迅速地把那银色的小蜘蛛收了进去。

    “谁说我不喜欢了？师叔您老人家送的都是好东西，我怎么会不喜欢呢！不过这已经是你第十一次送我蜘蛛了，下回能不能换点别的东西？比如说您养的那条千年银雪虫？”

    裴钱大夫“呸”了一声：“你这小丫头还真敢开口，一开口就要我的老命！”

    唐珊瑚撅起嘴巴：“小气！不给就不给，居然说什么我要您的老命！我要您的老命能干嘛？是能炼药啊还是能制毒啊？还不如千年银雪虫对我来说用呢！”

    老八听得又是一阵掀眉瞪眼。

    这等没大没小、不分尊卑的话，这唐珊瑚居然张口就来，说得自然之极。

    显然她平时和这位师叔说得惯了。

    这丫头得是在多得宠、多刁蛮、多任性啊！

    不能娶，绝对不能娶！

    老八再次晃了晃脑袋。

    要是娶了她，自己这一辈子就彻底完了。

    裴钱大夫却丝毫不以为意，他摸着胡子呵呵一笑，看了站在唐珊瑚旁边的老八一眼，意有所指地道：“丫头，你想要我的千年银雪虫也行，等到你成亲的那天，我就把它送给你做贺礼，怎么样？”

    说完，他对着唐珊瑚挤了挤眼睛。

    一听这话，唐珊瑚立刻高兴起来，跑过去拉着老八的手，把他直扯到裴钱大夫面前，喜滋滋地道：

    “师叔，他就是我选中的夫婿，他答应娶我为妻，旁边那两位就是他的七哥和七嫂。师叔，您的贺礼还是提前送给我吧？八哥，这位就是我的师叔。”

    老八只好扯了扯嘴角，对裴钱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

    裴钱眯了眯眼，上上下下地打量了老八一番，点了点头，却不说什么，转头看向若水和小七，走上前去，对着若水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

    “太子妃，太子殿下，看到两位平安无恙，我就安心了。”

    显然他是从都城里出来，已经听闻了城里发生的异象，以为若水和小七都遭遇了不测。

    若水微笑道：“裴钱大夫，这两天可好？城中可有什么变化吗？”

    她并不怕裴钱会泄露了自己和行踪，以她对裴钱的观察和了解，他并不是个忘恩负义之人，更何况，他还是唐珊瑚的师叔。

    裴钱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有些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

    若水和小七仿佛也知道他笑的是什么，三人互相看着，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老八和唐珊瑚被三人笑得莫名其妙，睁着四只眼睛，不解地看向三人。

    “师叔，你们三个笑什么啊？”唐珊瑚忍不住问道。

    “珊瑚，城里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是关于南越国皇帝陛下兀立汗的。”裴钱笑眯眯地捋了捋胡子。

    “南越国的皇帝？师叔，你见过他？他长得什么模样？”唐珊瑚一脸好奇。

    “呵呵，我自然是见过的，他原来的相貌倒是挺威武的，不过嘛，听说他一夜之间，得了一种怪病，头发胡子居然全都掉光了，这胡须头发可是男人们雄壮的象征，形貌威严的皇帝竟然变成了一个秃子，他气得火冒三丈，宣召所有人大夫进宫为他治病。”

    说到这里，他颇有深意地看了若水一眼，若水回他一笑，却不说话。

    唐珊瑚大感兴趣，追问道：“那后来呢，师叔你的医术这么高明，肯定也被他请进宫去了吧？”

    裴钱笑着点点头，续道：“不错，我们十几名大夫全都帮他把了脉，可谁都说不出原因来，我才疏学浅，自然也瞧不出来。太子妃医术高我十倍，要是太子妃还在城里，说不定可以治好皇帝陛下的这个怪病。我还听说，这位皇帝陛下气恼起来，下令把皇宫里面所有的镜子全都砸了。呵呵，呵呵呵。”

    “哈哈，有趣，有趣！”唐珊瑚拍手笑道，眼珠一转，奇道：“师叔，说不定这皇帝不是得病，而是中毒！你这么高明的医术毒术，怎么会瞧不出来？”

    若水一听，向裴钱瞧去，心想自己真是看走了眼，居然没看出来这裴钱也是一位用毒的高手。

    同时她心里也暗暗佩服，他仅听了自己的一句话，就猜出了是自己动的手脚，果然是个极聪明的人。

    裴钱却是哈哈一笑，并不回答，对着老八拱了拱手，道：“这位是东黎国的八皇子，老朽有礼了。”

    老八正竖着耳朵听得津津有味，见他忽然对自己行礼，忙还了一礼，他见若水对这位大夫的态度非比寻常，虽然不清楚他的本事，也不敢怠慢，更何况，他还是唐珊瑚的师叔，肯定也是周身是毒，他更不敢有半点疏忽。

    裴钱看了看老八，又看看唐珊瑚，二人之间的情形，他人老成精，自然早就瞧了出来。

    只是这等儿女情长的事情，他这个做师叔的，就是想帮也帮不上忙。

    他想了想，转头对唐珊瑚意味深长地说道：“珊瑚，要是有人欺负了你，你记得告诉师叔，师叔虽然老了，但帮你出气的本事，还是有的。”

    他说话的时候一眼也没看老八，老八却猛然觉得背上一冷，凉飕飕的。

    唐珊瑚拉着裴钱的手，撇嘴笑道：“师叔你就

    “师叔你就别吹牛了，你要是能帮我出气，也不会这么多年一直被女人欺负了，瞧你，这么多年一直穿着这件衣服，都快变成乞丐服了！”

    裴钱愣了一下，哈哈大笑起来：“你这丫头，一见面就揭我的短！下次见面不给你送蜘蛛了，给你送癞蛤蟆！”

    “你敢送，我就敢收，回头就放你的杯子里，看谁吃亏！”唐珊瑚昂了昂下巴。

    老八看得直皱眉。

    他虽然为人洒脱不羁，但毕竟从小接受的是皇家教导，而东黎国以“孝”治天下，像唐珊瑚这么和长辈说话的态度，简直是他生平仅见。

    他忍不住开口：“喂，丫头，你师叔毕竟是长辈，你怎么可以这么没大没小，没规没矩？”

    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他的语气中带了些教训的味道。

    裴钱和唐珊瑚都愣了，一起看向他。

    裴钱心想，这小子胆儿肥啊，敢这么和珊瑚说话，看珊瑚这个暴脾气不想法子整治他！

    唐珊瑚果然眉毛一竖，怒火上扬，正要说：关你屁事！

    可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耳边突然想起了若水刚才说的话，自己和老八的身份地位都不同，他是皇子，受的是皇家教育，以后自己要是嫁了他，这宫里的规矩还多着呢，自己要想长长久久的和他在一起，做一辈子的夫妻，她要学要改的东西太多了。

    “好，我都听你的。”唐珊瑚含情脉脉地看着老八，乖顺的点头。

    裴钱和老八一起惊掉了下巴。

    老八忍不住翻翻白眼，心想：谁要你听我的！

    裴钱却是把老八重新打量了一遍，露出刮目相看的表情。

    “嘿嘿，瞧不出来，你小子不错啊，居然把我们唐家这匹最难驯的小野马给驯得服服帖帖。不错不错，哈哈哈！来，小子，师叔我老人家决定送你一个大大的见面礼！”

    老八本来想说：不稀罕。

    可他马上想到，唐珊瑚的这位师叔可不是一般的人物，他要送大大的礼物给自己，能入得他的眼中的好东西，却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好宝贝。

    小七和若水也好奇心起，一齐凑上前来。

    只见裴钱在衣袖里掏啊掏的，掏出一个和他的形象非常违和的白玉瓶子，递给老八。

    “喏，这是我随便炼制出来的一颗丸药，现在送给你了！”

    老八身为皇子，自然是见过世面的人。

    他见这白玉瓶价值不菲，显然瓶中之物更是贵重，他是珊瑚的师叔，第一次见面就送自己这么贵重的礼物，显然是把自己当成珊瑚的夫婿看待，这可万万不能收！

    要是收了，就等于是认下了唐珊瑚。

    他正想婉言拒接，唐珊瑚却像是怕裴钱大夫后悔一样，闪电般伸手把白玉瓶子给拿了过来。

    “师叔，你太偏心了吧！这颗碧芯丸我跟你讨了那么多回，你都没舍得给我，和老八第一次见面，你居然就送给了他！”

    她紧紧地攥着白玉瓶，生怕被裴钱抢回去，爱不释手地把玩着。

    众人一听她的话，就知道这碧芯丸绝对是个好东西。

    “碧芯丸？”就连若水都不禁心中一动。

    她炼药制毒的本领高超，但这颗丸药的名字却从来没有听说过，不禁产生了浓浓的好奇心，对着唐珊瑚伸出手去：“珊瑚，可以给我看看吗？”

    “好啊，若水姐姐。”

    要是老八来讨，唐珊瑚肯定舍不得，可是对若水，她立刻大大方方地把手里的白玉瓶递了过去。

    此时朝阳已经升起来，若水把白玉瓶拿到手里，她并没有急着打开瓶盖，而且拿着它对着阳光察看瓶内的情景。

    白玉瓶是用通透度和水头极佳的玉石打磨而成的，阳光投射过来，整个玉瓶就好像变成了半透明的一样，瓶内的情景也能大概看清楚。

    可若水怎么看，怎么觉得瓶内装的是液体而不是丸药，而且这液体晃动起来时候有些粘稠度，颜色也是淡淡的碧色。

    裴钱大夫的脸上露出赞赏的表情：“太子妃果然是炼药的行家，换是别人，恐怕早就冒冒失失的把瓶盖打开了，而你只是透过阳光看了一眼，就看出了我这碧芯丸与众不同之处。”

    听他怎么一说，就连小七也不由得好奇起来。

    刚才若水拿白玉瓶对着阳光透视的时候，他也看了几眼，知道装的是液体而不是丸药，问道：“难道玉瓶打开，药效会迅速流失掉？”

    他这么一开口，别说是唐珊瑚和裴钱，就连若水也对他刮目相看起来。

    赔钱大夫对他竖起拇指，赞道：“没想到太子殿下也精通药性，你说的不错！我这颗碧芯丸的特别之处正在于，在暖玉瓶中的时候它是液体，而只要离开玉瓶，它就会迅速形成丸药，在它形成丸药的过程也就是它药效最大的时候，如果丸药成型却没有被服用的话，药效也会迅速流失，最后变成一颗废丹！”

    说道这里，他叹了口气。“为了炼制这颗丸药，我可算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浪费了八瓣碧芯莲才找到炼制和保存的方法。可惜了这朵九年一次成熟的碧芯莲啊！”

    若水心中一动，九年一次才开花成熟，难道裴钱大说口中的碧芯莲，就是天南星的解药，在极北之地才能找到的奇花吗？

    她刚想开口，唐珊瑚已经抢先一步问了出来。

    问了出来。

    “师叔，你说的这个碧芯莲是不是几年前你跟我说过的，在南越国草原的冰洞里面找到的那朵九年才开一次花的奇花啊？”

    裴钱大夫点了点头，唐珊瑚已经把白玉瓶拿回手里，也学着若水那样透着阳光来看，兴奋地道：“师叔，你这颗碧芯丸也就是‘天南星’的解药，对不对？”

    裴钱摸着胡子，笑得很欣慰，点头道：“不错不错，小丫头记性不错，把师叔我说的话都记在心里了。你说对了一半，我这碧芯丸确实是用碧芯莲炼制而成，而碧芯莲也确实是天南星这种毒药的解药……”

    他的话还没说完，小七、老八还有唐珊瑚脸上全露出大喜之色，六只眼睛全都盯在唐珊瑚手中的白玉瓶上，这瓶子里装的就是众人千里迢迢来寻觅的解药！

    小七和老八简直恨不能从唐珊瑚手里把瓶子抢过来，这里面可是能救父皇之命的灵丹啊！

    若水却眉头轻皱，问道：“裴大夫，不知道你炼制的这颗碧芯丸，是否可以解天南星之毒？”

    裴钱还没说话，老八已经急吼吼地道：“七嫂，这还用问吗？裴大夫不是亲口说了，这丸药是碧芯莲炼制，而碧芯莲又是这天南星之毒的解药。”

    听他一说，唐珊瑚忍不住白他一眼，嘀咕道：“不懂药性毒性，就不要乱说，没的让师叔笑话。”

    裴钱果然呵呵笑了出来，摇头道：“我只说我的碧芯丸是由碧芯莲炼成，可没说它是天南星的解药啊。”

    小七和老八脸上都露出失望的神色，老八满脸不解地挠挠头，暗想：这老头是在打什么哑谜不成？

    若水看他一头雾水的样子，微笑着解释道：“老八，炼制一种毒物的解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解药的成分、剂量、火候以及放入药材的先后顺序缺一不可。有的时候哪怕出一点点差错，解药都会变成催命药的，你明白吗？所以，裴大夫的这颗碧芯丸虽然是由能解天南星之毒的碧芯莲所炼制，但它一定是有别的用途，并不是用来解毒的。”

    听了若水的话，裴钱赞许地点点头。

    老八吐了吐舌头：“原来那么复杂啊！那这颗碧芯丸还有什么用处？”

    “怎么没用处！它虽然不能全解天南星的毒，却是最佳的凝神圣药，能够迅速平复病人躁动的情绪，并辅助打通受损的气脉，它可是练武之人冲关的时候可望而不可求的圣品！”

    裴钱大夫看老八不以为然的模样，有些生气的吹吹胡子，“你这小子如此不识货，既然觉得没用，那就还回来给我吧！”

    唐珊瑚的手永远比他快一步，裴钱大夫的手刚刚伸出来，她就已经把白玉瓶收到了自己的怀里，笑嘻嘻的道：

    “师叔，你老人家送去的东西，想要拿回去，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情。师叔想要讨回去，也行！拿别的东西来换好了。比如你几年前采的碧芯莲，还没有多余的保存下来，有的话给我一两朵也行啊！”

    “一两朵？”裴钱大夫差点没被气得岔了气，瞪眼道：“你以为碧芯莲是狗尾巴草吗，到处都是，一采一大把的？我为了采到那朵碧芯莲费了多少工夫，你小丫头知道吗？我这条老命都差点交代在那个万年冰洞里头。而且，这碧芯莲九年才一开花，开花也只有就九瓣，从被采下来的那一刻开始药效就开始迅速流失，我失败了八次，才终于炼制出那么一颗碧芯丸，而你那没生眼珠子的小情郎居然还嫌弃它没用……”

    裴钱大夫越说越生气，可一抬头，看见唐珊瑚望着他的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就什么都说不下去了，摆了摆手。

    “算了算了，我跟你说这这些干什么，反正碧芯莲我是没有了，这碧芯丸你爱留着就留着，爱送人就送人吧。我走了！为了见你，我可是钻狗洞出来的，眼看这天都亮了，我也该回城里去了。”

    “师叔，好端端的，你为什么不走正门，却要钻狗洞啊？”唐珊瑚百思不得其解，师叔他可是堂堂一代名医毒师，在南越国都城居然受到这种待遇，简直太欺负人了吧！

    说起这个，裴钱大夫转身看着小七和若水，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小七和若水相视一笑，小七对着裴钱一拱手：“因为我们的缘故，让裴大夫受累了，实在是对不住。”

    裴钱满不在乎的哈哈一笑，道：“我为了能早点见到我们家这鬼丫头，才自己愿意钻狗洞的，和两位又有什么关系！不过两位真是好本事，把南越国都城搅得一潭混水，所有人都以为你们已经死了，你们却不声不响的已经到了城外。不过这南越国都城短时间之内恐怕你们是回不去的了，至于原因，我就不多说了。太子殿下，太子妃，你二位没死的消息，想来不日必会传到兀立汗的耳中，他吃了二位这样一个大亏，他又不是一个心胸磊落之人，请二位小心在意！”

    小七和若水一齐点头。

    裴大夫和他们非亲非故，这番话却说得推心置腹，让两人都很是感激。

    若水看裴钱大夫转身要离开，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叫住了他。

    “裴大夫请留步，我还有一事相问。”

    裴钱大夫转身，笑眯眯地摸着自己的胡子，他虽然头发凌乱，衣衫褴褛，但在晨光的照射中竟然有一种世外高人的风范，让人不由得对这个嘻笑怒骂，不修边幅的江湖游医起了

    湖游医起了一种敬佩之心。

    他含笑看着若水：“不知太子妃还有何事？老朽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得若水赠以手术刀，又目睹了她的妙手回春之术后，对她已经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这几句话说得纯出肺腑，恳切之极。

    “我想请问裴大夫，这碧芯莲生长于何处？珊瑚说您曾经见过它生长在极北之地，还请裴大夫指点路径。”若水直截了当地问道。

    “你要去找碧芯莲？”裴钱略略一惊。

    若水坦然答道：“正是，因为有一位对我和太子殿下很重要的人中了天南星之毒，虽然我已经用药压制了，但仅仅争取到三个月的时间而已，此次到南越国来，就是为了寻找解药的。还请裴钱大夫不吝赐教。”

    裴钱大夫摸了摸胡子看着他们，沉思了一会儿，才点头道：“说起来这天南星之毒的解药一点也不难，它的成分其实只有两种，一个就是碧芯莲，它生长在万年冰洞之中，花瓣呈半透明的碧色，九年一开花，它还有一个最大的特点就是，采摘下来后，必须要马上放入像寒玉盒这样的容器里，否则它的药性就会马上消失。另外一个就是寒极泉水……”

    “寒极泉水？这又是什么？”唐珊瑚性急的问道。

    裴钱却看着若水，郑重地说道：“寒极泉水位于万年冰川下的泉眼中，这种泉水只要一离开泉眼，就会凝结成冰块，效用尽失。碧芯莲和寒极泉水这两样东西都是难得之极，最难得之处却是在于它们的保存方式，当年我虽然已经寻到了寒极泉水，也想不出法子将它取出寒泉，没有寒泉水，也就无法制成天南星的解药。太子妃，你真的要去吗？”

    唐珊瑚已经皱紧眉头，听了师叔的话，她的心里已经彻底凉了，连神通广大、经验丰富的师叔都想不出法子的事，若水姐姐又能有什么办法？

    可不论有多难，小七和若水都不会放弃。

    因为这解药就意味着圣德帝的性命，和整个东黎国局势的稳定，一旦发生变故，南越国和西泽国势必会大举入侵，倒是万千百姓都会被席卷到战火之中。

    如论如何，他们一定要找到这寒极泉水和碧芯莲，并炼制出天南星的解药。

    裴钱大夫一看他们的样子，就知道他们已经下定了决心，深深看了他们一眼，低头从袖袋中取出一张布帛，递给若水。

    “这是极北之地中的地图，还有我画的碧芯莲的模样，原本我是准备自己再去一趟的，可是我老了，身体每况日下，我怕自己一去就再回不来了，所以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成行。太子妃，太子殿下，你们此行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若水接过布帛，对着裴钱深施一礼：“多谢裴大夫！”

    裴钱大夫呵呵一笑，转身挥手。

    “我走了！太子妃，如果你真的取到了这两样东西，炼制成了天南星的解药，记得让珊瑚丫头送信给我，我也很想看看传说中从来没有人炼制成功的解药，它到底长什么样子。”

    唐珊瑚对着他的背影挥手，大声叫道：“师叔，下次见面的时候……记得不要再送我蜘蛛了！”

    远远地传来裴钱大夫的一声笑骂声：“臭丫头……”

    裴大人交给若水的地图上，所标明的极北之地，它不属于东黎国、南越国、北曜国和西泽国任何一个国家的范围。

    它处在这块大陆的最北端，那里常年被冰雪覆盖，渺无人烟，是一个生命的禁区。

    小七和若水对着地图研究了一会，做出了决定。

    他二人决定马上动身前去取碧芯莲和寒泉水，至于老八和唐珊瑚，小七想都不想地就让他二人回东黎去。

    老八一听，死活不肯答应。

    他才不要和那个毒丫头一路同行，好不容易找到了七哥和七嫂，而七嫂就是那毒丫头的克星，只有跟在若水的身边，他才觉得有安全感。

    “喂，丫头，我要和七哥他们去找解药，你一个人先回东黎去吧，喏，这是我王府的印信，你拿着它去我的王府里住上一段时间，等我们找到解药，很快就会回来的。”

    老八从怀里摸出一个玉印模样的东西，有些不舍地递给唐珊瑚。

    为了能摆脱这个毒丫头，他可是出了血本，竟然不惜把代表自己身份的印信交给她。

    唐珊瑚接了过来，一脸喜色地看着老八，“八哥，你对我真好。”

    老八苦笑了一声，心道：只要你别来缠着我，我那座八王府就当白送给你了。

    他已经打定了主意，从极北之地取得解药之后，自己马上撒丫子溜之大吉，从此再也不露面。

    就让这毒丫头在自己府里等上一辈子吧！

    老八的脸上露出笑容，心里打着如意算盘，可是下一刻，他就笑不出来了。

    唐珊瑚把那枚小玉信握在手里，然后珍而重之的收入了怀里的荷包，对着老八眨了眨眼。

    “八哥，这么宝贵的信物你都舍得交给我，你放心，我一定帮你好好收着，任何人都别想从我这儿抢了去。”

    “嗯，那你就赶快动身吧。”老八瞅着唐珊瑚，咬着牙又从怀里摸出一小锭银子扔给她，“这个你路上带着用。”

    这可是他最后的一点儿家底，当初当了七哥给他的玉佩剩下来的银子。

    要不是他想打发她早点离开，说什么也不舍得

    么也不舍得掏出来。

    “八哥，你真好。”唐珊瑚收起银子，再次含情看了他一眼。

    老八被她看得打了个哆嗦，摸了摸下巴，心道：我的容貌倾国倾城，你再多看上几眼，可别舍不得走了。

    他背过身去，就像赶一个苍蝇一样挥着手：“好了，别婆婆妈妈，啰啰嗦嗦，快走吧！”

    他等了半天也没听到身后有动静，回过身来，发现唐珊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瞪眼道：“你怎么还不走？”

    唐珊瑚眨了下眼，一脸无辜道：“去哪儿？”

    “回东黎。”老八几乎是从齿缝中逼出来的声音。

    “好啊，你要回，我就回，你要留，我就留，我和若水姐姐说过了，这辈子我是跟定你了，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唐珊瑚毫不犹豫地道。

    老八憋闷得差点吐出一口血来。

    敢情这丫头就是赖上自己了。

    他用力瞪着唐珊瑚，想翻脸发脾气，可一想到她周身是毒，又有些不敢，只气得呼呼直喘气。

    小七和若水早都躲得远远的，这两个冤家的事，两人都不想插手。

    过了好半晌，老八才喘匀了气，气哼哼地对唐珊瑚伸出手来。

    “还我！”

    “什么？”

    “印信！”老八没好气道。

    “那不是你送给我的订情之物吗？”唐珊瑚一脸诧异。

    “订情之物？”老八差点又喷出一口血来，眼珠子都要突出来了，“喂，你这丫头脸皮也太厚了吧？那是我父王给我的印信，代表我八皇子的印信，我怎么可能随便给人！”

    唐珊瑚脸一红，眼波如要流出水来，瞟了老八一眼，低头道：“我知道，你不会随便给人，你当我是自己人才会交给我的，我会好好收着，八哥。”

    老八对着天空翻了翻白眼，他已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七哥，七嫂！”他一眼看到小七和若水，像看到救星般，大叫了一声，飞快向二人跑去。

    唐珊瑚紧跟在他身后不舍。

    “七嫂，你快告诉这丫头，咱们要去的地方很是危险，带着她不方便。”老八向若水求助，眼神可怜巴巴的。

    若水瞟了他一眼，丝毫不为所动。

    老八打的主意她比谁都清楚。

    可她并不赞同。

    她虽然并不像古代的女子那样，认为老八一定要对唐珊瑚负责，可是她却看透了老八自己都没看清楚的心。

    “珊瑚，你真的要和我们一起去吗？你不怕危险吗？”若水拉着唐珊瑚的手，认真地问。

    从裴钱留给她的地图上，她能看得出来，他们要去的极北之地，应该是类似于**一带的高寒地区。

    那里的气候和环境都非常恶劣，远远不是南越国的草原可以比拟。

    “若水姐姐，我不怕危险，我要和你们一起去！”唐珊瑚斩钉截铁地道：“你们要是不带我，我就一个人跟在你们后面。”

    “不行！你跟着我们，要是遇到了危险，我还要分心照顾你。”老八马上拒绝。

    “我不需要你照顾，我身上有很多的好宝贝可以派上用场呢，要是遇到危险，我会照顾好你的。”唐珊瑚拍拍腰间的荷包，得意的对老八翘了翘鼻子。

    “谁要你照顾！”老八被噎得直仰脖。

    若水瞅着老八抿唇一笑，“既然你们都能自己照顾自己，咱们就一起去吧。”

    “好啊，若水姐姐！”唐珊瑚拍手笑道。

    小七看了老八一眼，老八的脸已经像个苦瓜一样，淡淡的道：“八弟，你要是不想去，不如……”

    他话未说完，老八脸上已经挤出了一个笑容：“想去，想去！”

    他头痛欲裂，看着阴魂不散缠着自己的唐珊瑚，琢磨着路上想个什么法子，彻底摆脱她才好。

    “好，既然决定了，咱们就准备一下必须的东西吧。”若水一锤定音。

    小七和老八以为若水只是要准备些吃食，没想到来到一座城镇之后，若水带着众人大肆购物。

    她买的第一件东西，就大出众人的意料之外。

    那居然是一辆马车！

    众人都不解的看着她。

    他们要轻装简行，应该买马匹才是，马车跑得再快，也不如马儿方便。

    面对众人疑问的目光，若水也不解释。

    她选的是一辆最牢固和坚实的马车，然后又买了大量防水防风的油布，将马车的车厢用油布围得密不透风，同时买了厚厚的毡布当作车帘，整个马车厢被她布置得像个铁桶一般。

    至于车厢内部，三面车壁和车顶也钉满了厚厚的羊毛毡，地上垫满了大量的动物皮毛，踩上去又柔软又保暖。

    三个人看得瞠目结舌。

    老八和唐珊瑚都用羡慕的眼光看着小七，心想七哥娶的这个媳妇真好，想得又周到又体贴。

    小七却知道若水从来不是贪图享受的人，她这番布置，定有深意。

    等到把马车布置完毕，若水才掠了掠云鬓，对众人解释道，他们要去的地方，气温会低得超乎常人的想象，那里被列为生命的禁区，虽然他们四人都身有武功，并且内力不弱，但到了那种恶劣的环境下，保存体力才是生存下去的最重要因素。

    众人这才恍然。

    “老八，珊瑚，我有件事要拜托你们去做。”若水突然严肃

    水突然严肃地说。

    老八吓了一跳，把正钻在车厢里玩耍的唐珊瑚拽了出来。

    “七嫂，什么事？”

    “这里离南越的都城不远，你和珊瑚混进城去，想法子把你七哥和我的两匹坐骑带出来。”

    若水见小七虽然帮着自己购买东西，准备行装，但神色间似乎若有所念，她一想就明白了，那两匹宝马和小七感情深厚，就此失落在南越都城，难免他心中郁郁，愀然不乐。

    而且他们此行也确实需要这两匹神骏非凡的宝马良驹。

    “好！”一听是这件小事，老八一口答应，他看了唐珊瑚一眼，又道：“七嫂，这事容易，我自己一个人就能办好。”

    唐珊瑚一听就不乐意了，她掀掀眉毛，正要说话，若水的声音已经淡淡响了起来。

    “珊瑚擅于用毒，能够伤人于无形，有她陪在你身边，我才放心。”

    老八不服气地瞪了眼唐珊瑚，唐珊瑚却对他得意的一笑。

    等到二人的身影远去直至消失不见，若水只觉得手掌一暖，已经被小七握住了手。

    “现在，咱们还需要准备什么？”小七凝视着她的眼睛，温柔地问，眼神柔和的似乎要滴下水来。

    若水差点被他充满柔情的目光给融化了，一颗心也暖洋洋的。

    她定了定神，才数着指头道：“还有帐篷，饮水，药品和各种吃食。”

    若水的前世虽然没有去过高寒地匹，但好歹也是看过电视的，也和几位来自高原藏区的同事和士兵打过交道，对那里严酷到残苛的气候和地理环境有所了解。

    所以她选购的帐篷都是请草原牧民们特质的，特别还厚实也特别的耐用。

    而且她知道高原地区的气压很低，水还没有烧到100°就已经沸了。

    像他们这样平时生活在平原的人到了高原上，通常都会有高原反应。如果喝了没有彻底沸腾的水，身体一旦出了问题，是非常危险的事情，所有她花大价钱从牧民手中买了很多银制的水罐，里面都注满了经过彻底煮沸的开水。

    小七有些纳闷，他的目光掠过一排排的陶罐，却没说话。

    若水微微一笑，解释道：“咱们要去的地方极其寒冷，而且气压很高，如果用陶罐装水，它会因为承受不住高压和寒冷而开裂。”

    听了她的解释，小七点了点头，同时深深地看了若水一眼。

    虽然小七一个字也没说，若水却不由得一阵心虚。

    她知道自己身上的秘密已经越来越引起小七的关注了，但他始终没有问出口，表现出了对她的极大信任和尊重。

    正因为他这样的信任和尊重她，她面对他的时候总会感到内疚。

    夫妻之间贵在坦诚相对，她终有一天，会把自己的真正身份告诉他的，只是现在不是时候，等到一切事情告一段落以后，她再找个机会和小七开诚布公的谈一谈吧！

    若水咬了咬唇，真希望他能接受得了她离奇的来历。

    准备好了饮水，若水又找牧民购买了大量的绵羊油，以及各种药材。

    她早就发现，草原上的牧民们手里都有大量的药材，几乎每一种都是比较罕见奇花异草，可是牧民们却浑不当作一回事，成捆成捆地堆在毡包里当柴烧。

    所以她只花了少许的银两，就从当地牧民们家中购得了大量珍异药材，而牧民们反而对她充满了感激之情。

    这姑娘真好啊，居然花银子购买自家用来生火的一文不值的柴火！( )

第117章老友重逢

    第二天傍晚，等到老八和唐珊瑚返回的时候，若水和小七已经把一切都准备就绪。

    小七向牧民们买了很多馕和很多肉干，这样一来他们的食物也解决了。

    老八和唐珊瑚此行非常顺利，不但如若水所愿，带回来了小灰和小黑，而且在二人的身后，还跟了一红一白两匹高头大马，让若水很是惊奇。

    等到她定睛细看，才发现跟在老八身后的那匹枣红色大马，居然是……

    “塔克拉玛干！”她又惊又喜的叫道。

    塔克拉玛干听到若水的叫声，打了个响鼻，直奔她而来，在她身前骤然停下，伸出舌头去舔她伸出来的手掌，若水只觉得掌心痒痒的，扑哧笑了出来。

    “小七，你瞧，塔克拉玛干也来了，它是不是又想来蹭酒喝啊？”若水心中喜悦，她对这匹忠诚的大马十分喜爱，这时久别重逢，就像是看到老友一样，觉得又亲切又温暖。

    小七早就发现了塔克拉玛干的身影，手中举起备好的酒囊，拔开塞子，对着塔克拉玛干晃了晃，塔克拉玛干立刻把脑袋拱到了小七的怀里，一人一马搂在一起，好一番亲热。

    塔克拉玛干一口气喝干了小七喂给它的三袋酒，才仰起脖子，再次甩了个响鼻，有浓浓的酒气登时飘了出来，惹得众人一阵大笑。

    “老八，你们怎么会把它带回来？”小七转头向老八问道。

    老八笑嘻嘻的答道：“我也不知道它是打哪儿冒出来的，我们离开南越都城后不久，它就突然出现在我们身后，一路上紧紧跟着我们，我想它肯定是想来找你蹭酒喝，就把它带回来了，不光是它，它还有一个伙伴呢！”

    说着，指了指塔克拉玛干身后的那匹白马。

    众人一起向那白马瞧去，只见它身高腿长，也是神骏异常，在塔克拉玛干的身边挨挨蹭蹭，两匹马的模样很是亲热。

    “原来是塔克拉玛干的伴侣啊！”小七一看就知道那是匹母马，看来主人狼神库日勒的大仇得报以后，塔克拉玛干也找到了它的如意伴侣。

    众人都笑着点头。

    翌日一早，四人就赶着马车，骑着骏马，离开了南越国的草原，踏上了极北之地去寻找碧芯莲和寒极泉水的路程。

    负责拉车的是小灰和小黑这两匹拥有天马血统的神驹，因为若水知道，普通的马根本受不了冰原的低温和高压。

    小七和老八分别骑在塔克拉玛干和另一匹被若水起名叫“珠穆朗玛”的母马上。

    说也奇怪，若水给那匹白马起了名字后，一叫它就有反应，似乎对这个名字很是满意，竟然和塔克拉玛干一样通人性。

    至于塔克拉玛干，它只允许小七一人乘坐，好几次老八想和小七交换坐骑，都被塔克拉玛干很不友好的尥蹄子甩了下来，让他觉得很没面子。

    旅程的一开始还算顺利，地势也是缓慢上升的。

    小七和老八自然是骑乘着塔克拉玛干和珠穆朗玛在前面开路，而小灰和小黑即使拉着那么沉重的马车也不甘示弱紧紧跟在后面。

    两骑一车以日行百里的速度，平稳的奔驰在极北之一片荒原上。

    若水挑开车帘往外看，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踏足这片荒原上的时候，她的脑海中就出现四个大字，可可西里！

    已经接近日暮时分，头顶上的天空还是一片淡蓝，可天边已经又半透明的月牙儿悬挂在东方的天空上，而西边的太阳却还没有落下，红彤彤的，褪去了日间耀目的万丈光辉，带上了几分旖旎的柔色，像一颗巨大的玛瑙珠子漂游在地平线上。

    高原上的天空似乎特别澄净，因此显得特别远，又好像特别近，近到仿佛一伸手就能把那妖艳迷离，因为阳光折射的角度不同而变换着色彩的晚霞握在手里。

    在美美的享用了一顿羊肉泡馍之后，若水、唐珊瑚并排躺在高原显得特别低矮的草地上，长久的望着头顶上的天空。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蓝色的天空因为添上了几分青色而显得特别的通透，就还想她们头顶上悬挂着的是一块巨大的水晶一样。

    “太漂亮了，真美啊！”唐珊瑚伸出手，做了一个好像要抓住最后一缕晚霞的举动。“为什么要把这里成为生命的禁区呢？我觉得简直是亵渎了这份美丽！”

    若水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美是真的很美，但在这种极致的美丽中，也隐藏着绝对残酷的一面。就因为这里生存条件太苛刻了，能在这里顽强的存活下来的，不论是动物，还是人！都是最坚强也最可怕的！”

    “人？”唐珊瑚坐起身来：“若水姐姐，你说这里真的有人？你不是说这里渺无人烟吗？一路上我们也的确没有看到半个人啊！”

    “当然有人，只不过因为这个地方太过辽阔，而人烟又极其稀少，我们还没有遇上而已。”若水指了指前面不远处的一个无数石块堆砌成的小山丘。

    “看，那些就是人为堆砌而成的，一路上我们看见的也不少。证明这个地方是有人活动的，或者说曾经有人在活动过。”

    小七和老八坐在她们不远处，听到若水的话也起身走了过来，老八好奇的看着那些石头堆，问道：“那是什么？”

    若水拉着小七的站了起来，带着他们走到那个石头堆面前：“这个叫做玛尼堆。你们可不要以为这些都是普通的石头

    为这些都是普通的石头，其实每一块石头上面都刻着经文。”

    “每一块石头上面都是经文？”唐珊瑚咂舌，围着玛尼堆走了一圈。“这得多少块石头啊！大大小小的，我看上万块都有了吧！我还在路上看到过比这个还高的什么堆，对，玛尼堆呢！”

    若水弯腰看了一下：“这个玛尼堆的时间很悠久了，你们看，最外层的石头上刻的经文都已经剥落了，也就是说最近一次有人往上面垒石头也是最少十几年以前的事情了。”

    “哇！那放在最里面的那块石头不是最少有数百年的历史？”唐珊瑚似乎有些开窍了。

    若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她的脑海中仿佛出现了那些穿着经袍，一步一叩的虔诚朝圣者。

    正沉浸在思绪中的时候，塔克拉玛干突然发出了一声嘶鸣。

    小七一下子皱起了眉头，低声道：“有什么东西朝我们过来了！”

    “哇！”唐珊瑚兴奋地跳了起来。

    “是什么东西？”老八开始时一脸紧张地伏在地上，耳朵紧紧贴在草地上，听了一会，叫道：“哇！从这脚步声听起来，像是个大家伙，说不定咱们明天的早饭，就能添一道美味佳肴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摩拳擦掌的跃跃欲试。

    吃了几天的干粮、羊奶、**酪或是羊肉泡馍，他早就吃腻了。

    “可不就是一个大家伙嘛！”若水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是一头大灰熊。”

    “哇！七嫂，你的耳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她的话让老八感到惊讶又赞叹：“你居然能够通过脚步声就能判断出它是一只大灰熊。”

    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若水更是忍俊不禁，笑出声来：“我不是耳力好，而是眼力好！用眼睛就可以看到的事情，为什么要那么辛苦的趴在地上去听。”

    老八愣了一下，立刻从地上弹了起来，脸上全是尴尬之色，掩饰般搔着脑袋看向前方：“哈！果然是头大灰熊啊，这熊的个头好大，够我们吃上三天了！”

    连小七都忍不住露出又好笑又好气的表情：“你能收拾掉它再说吧！”

    暮色四合中，一头成年的大灰熊正晃着硕大的脑袋，从远处的一个玛尼堆中窜出来，闪烁着荧光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若水和小七他们，似乎在评估自己遇上这些人有多少胜算。

    高原上的动物，虽然危险但同时也很狡猾，就连一直看起来很憨笨的大灰熊也是如此，一般情况下，自由带保证自己有绝对胜算却不会受到太大伤害的情形才会发动攻击，因为在高原这个残酷的生存环境里，一丁丁的伤害对它们来说也是致命的。

    以一对四，大灰熊似乎有些犹豫起来，定在玛尼堆旁边和小七他们对峙了起来。

    也许是太过饥饿或是其他的什么原因，大灰熊还是决定铤而走险。

    只见它两个后肢一撑，“嚯”地一声就人力起来。

    刚才它趴着，又隔着几十丈的距离，若水都能感觉到这只灰熊的体型巨大，现在它整个站立起来，超过三米的高度，更是让她觉得自己的渺小。

    若水知道，在高原上，最危险的动物就是这种大灰熊，正因为它们的体型和力量都非常强大，所有拥有着可怕的破坏力和杀伤力，就算是最残忍贪婪的狼群遇到成年的灰熊也会绕道走。

    在大灰熊突然人立起来的时候，塔克拉玛干、珠穆朗玛，甚至是还套在车辕上的小灰和小黑同时嘶鸣起来。

    这种嘶鸣声绝对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兴奋的跃跃欲试，它们不停的倒腾步子，似乎迫不及待地想冲上去和大灰熊搏个你死我活。

    若水瞅着小七，简直无语。

    真是什么人养什么马！

    有小七这么一个冷酷高傲的主人，就连跟着他的马都变得桀骜不驯起来。

    可它们毕竟是马，没有尖牙利爪，又如何与体型是它们两三倍的大灰熊搏杀呢？

    在众人睽睽之下，小七做出一个惊人的举动，他飞身跃起，解开了捡在小黑和小灰身上的车辕。

    小七的这一举动大出众人的意料之外。

    唐珊瑚惊叫一声，捂住了嘴巴。

    若水却饶所有思地看向小七，随后把目光转向那四匹骏马。

    小七从来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情，她对他太有信心。

    只听得小七打了个唿哨，四匹骏马得到了主人的许可，立刻兴奋得前蹄腾空，纵跃着大灰熊冲了过去。

    “八哥。”唐珊瑚神色紧张地站在了老八身边，紧紧拉住他的手臂。

    老八眼中露出兴奋之色，他皱眉看了唐珊瑚一眼，想扒拉掉她的手又忍住了。

    “放心，我七哥的马，绝不会有事！你就乖乖的看戏吧！”他信心十足地说道。

    小七和若水手拉手，并肩站在一起，看着几匹骏马把大灰熊团团围住，然后很有默契朝着同一方向飞速的奔跑起来。

    这几匹都是拥有天马血统的神驹，放开四蹄奔跑起来的速度，就像风一般迅速，众人只能看到一圈圈的虚影，团团围绕着大灰熊，就像四道旋风，把形貌笨重的大灰熊卷在了中心。

    “八哥，它们在做什么啊？”

    唐珊瑚看迷糊了。

    这几匹马不冲上去攻击大灰熊，只绕着它转圈，好玩儿么？

    老八也一头雾水，嘴上却不肯承认：“

    肯承认：“急什么，看下去就知道了。”

    人立而起的大灰熊显然也在懵圈，只见它硕大的脑袋随着眼前的虚影晃来晃去，可连一匹马的影子也看不清。

    它很快就烦躁了起来，挥舞着利爪，东一爪西一爪的发动了攻击，企图突破马匹的包围圈。

    可塔克拉玛干它们不仅奔跑的速度很快，而且还很机灵和灵活，大灰熊的利爪除了空气，什么都没有抓到，它自己反倒挨了不知道是哪个方向来的几个马蹄子。

    大灰熊虽然皮糙肉厚，但塔克拉玛干它们的蹄子也不是吃素的，这几下蹄子货真价实，让大灰熊疼到了骨头里。

    大灰熊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亏，登时发起狂来，“吼吼”乱叫着，把两个前爪挥舞得像风车一样快，有力的前肢带起一阵阵的疾风，攻势越来越猛烈。

    塔克拉玛干它们并不和它正面对抗，见它扑击过来，就向外扩大了包围圈，继续奔跑着，完全避开了大灰熊的掌风范围。

    等到大灰熊的攻势稍缓，几匹马再次聚拢过来，时不时的找机会尥上几蹄子，把大灰熊踢得“嗷嗷”叫，再次发狂，四匹马又瞬间跑远，周而复始……

    看到这里，若水点了点头，这四匹马好聪明！

    不能力敌，就用智取。

    果然还是什么人养什么马！

    她握着小七的手，转头向他莞尔一笑。

    “八哥，我看出来了，它们是想把大灰熊活活的累死啊！”唐珊瑚也瞧了出来，兴奋地叫道。

    “你才看出来啊！”老八不屑地撇了撇嘴。

    “好戏还在后头。”小七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大灰熊。

    难道还有什么蹊跷不成，老八和唐珊瑚一起好奇起来。

    大约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大灰熊已经累得气喘吁吁，笨重的身体迈不动步子，站在原地，一边警惕地盯着周围，一边呼呼地喘气。

    几匹马不约而同地放缓了脚步。

    “它们要发起攻击了吗？”唐珊瑚的声音又是紧张又是兴奋。

    这可是马和熊的大战，她从未看到过的奇景！

    更大出她意料之外的是，居然会是马儿占据了上风。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屏着呼吸，准备看到四匹骏马扬起蹄子，给予大灰熊致命的一击。

    老八显然也和她一样兴奋，连她抓住了自己的手都没注意到，兴冲冲地挥拳叫道：“塔克拉玛干，上！”

    随着他的话音落地，塔克拉玛干和另外的三匹骏马果然一扬前蹄，向前扑去。

    让众人大吃一惊的是，这四匹马和站在原地的大灰熊，竟然不约而同地扑向了玛尼堆的后面！

    这是什么情况？

    老八的眼珠子都突了出来，他想都不想地就要纵身上前，追过去瞧瞧。

    小七却一把拉住，沉声道：“别去，再等等！”

    等？等什么！

    还没等老八问出来，就听到大灰熊咆哮的怒吼声，塔克拉玛干它们的嘶鸣声，还有一声声凄厉的狼嚎声，从玛尼堆后面传了过来。

    狼！还是大批的狼群！

    它们是什么时候来到附近的？自己居然半点也没察觉到！

    老八大为汗颜，偷偷瞄了唐珊瑚一眼，见她一脸的紧张兴奋之色，一只小手紧紧抓住自己的衣袖，似乎根本没意识到这个问题。

    “七哥，听这数量狼群可不少，塔克拉玛干它们能应付过来吗？要不要咱们过去帮忙？”

    老八有些不放心，虽然这四匹都是神驹，但好汉还不敌人多呢，万一……

    “放心，这些狼群只配给它们松松筋骨的，就让它们好好玩一玩吧。”

    小七轻描淡写地说道。

    过了大概半盏茶的功夫，玛尼堆的后面终于安静了下来。

    塔克拉玛干领头，带着另外的三匹马志得意满的从玛尼堆后面走了出来，还炫耀般地冲小七打了几个响鼻，像是在等待他的嘉奖。

    小七笑着丢给塔克拉玛干一个酒囊，然后携着若水的手，向玛尼堆走去。

    老八和唐珊瑚紧跟在他们身后。

    绕过那高高的玛尼堆，四个人看到了满满一地的狼尸。

    “啊！”唐珊瑚惊呼一声，她虽然胆大，见过的场面也不少，但看到满地七扭八歪的狼尸时，还是忍不住心惊肉跳，一头埋进了老八的怀里。

    老八忍耐地挑了挑眉，最终也没有把她推开。

    “七哥！你这四匹马，好厉害！”老八由衷地赞叹道。

    大灰熊摇摇晃晃地从狼尸中人立起来，嘴里叼着一具被撕咬的鲜血淋漓的狼尸。

    它慢慢走到距离小七他们一丈左右的地方，把狼尸放在地上。

    唐珊瑚惊讶又戒备的看着它：“这是什么意思？”

    小七看着大灰熊，嘴角微微翘了起来：“这是它送给我们的谢礼！”

    谢礼？什么意思？

    老八也糊涂了。

    若水却看明白了，微微一笑道：“它是在感谢我们，刚才让塔克拉玛干它们帮助它消灭了这批狼群。你看，它的身上有新鲜的伤痕，肯定是这些饿狼们造成的。我猜，刚才它其实是被这群饿狼追到这里，它来找我们寻求帮助的。塔克拉玛干它们刚才其实就是和它配合着演了一出戏，一出迷惑这些饿狼的戏。小七，我说得对吗？”

    ”

    “说得很对！”小七紧紧握了一下她的手，笑看她一眼。

    老八终于恍然大悟。

    唐珊瑚眨了眨眼，追问道：“若水姐姐，你把这只大灰熊说得也太神了吧，它怎么知道我们一定会帮助它？”

    “因为天马和饿狼是天敌，在冰原上，奔跑速度如烈风一样的天马几乎没有天敌，但是没有成年的天马却并非如此，它们是饿狼攻击的目标，久而久之，天马只要看到饿狼，就绝对不会放过。塔克拉玛干它们拥有天马的血统，自然承袭了它们的这种天性。而大灰熊正这是看到了这一点，才会找我们来寻求帮助的。”

    若水抚了抚小灰的鬃毛，在它的背上拍了两下，小灰亲热的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脸，痒得若水咯咯一笑。

    “原来是这样，没想到这大灰熊还是很聪明啊，居然还会配合着和塔克拉玛干它们演戏，很通人性嘛！”唐珊瑚赞叹。

    “那当然，因为它是别人驯养的嘛！”若水指了指大灰熊的脖子部位：“你看，它的脖子上带着项圈呢！”

    “啊？这种猛兽也能驯养啊？”唐珊瑚吃惊得嘴巴都合不上了：“什么人能驯养这么个大家伙啊！”

    若水摇了摇头，若有所思地看着大灰熊。

    “小七，你看它放下了谢礼还不走，好像是对咱们有所求。或许，是它的主人遇到了什么麻烦，它想求咱们过去帮忙。”

    大灰熊像是真的听懂了人言一样，她的话音刚落，再次人立起来，拍着巨大的巴掌，做出转身欲走的姿势，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他们，见他们没动，就又走了回来，再次重复了刚才的动作。

    同时，它的喉咙里还发出类似于小狗像主人撒娇似的“呜呜”声，就连眼中也露出哀求的神色。

    一连重复了三四次，就连唐珊瑚都看明白了。

    “若水姐姐，它真的是向咱们发出请求啊，咱们要不要跟过去瞧瞧？”

    虽然大灰熊体格庞大，但它如此通人性，让唐珊瑚的心一下子变得软软的，恨不能过去伸手摸摸它那巨大的熊头，安抚它一下。

    她一脸同情地瞅着大灰熊，然后转过头，眼巴巴地望向若水。

    若水却沉吟不语，抬头看向小七。

    “你决定好了。”小七想都不想地就把决定权交在她的手里。

    他太了解若水了，只有他才明白她在顾虑些什么。

    当他们踏上这片极北之地的荒原以后，一路上虽然风景秀美雄浑，但是，在这美丽的风景背后，他也看到了草甸上不时出现的皑皑白骨。

    其中最多的是羚羊、野马和牦牛的骨骼，最让他惊讶的是，他也看到了尖牙利爪的猛兽的骸骨，其中甚至还有一些，比眼前这头大灰熊的体型还要巨大。

    那骨骼上遍布的是牙齿啃咬过的痕迹。

    比大灰熊的体格更加巨大、力量也更强大的猛兽，最终却丧生在别的动物口中。

    这说明了什么？

    究竟是什么恐怖的存在，会让这些巨大的猛兽，由捕食者变成了其他捕食者口中的食物？

    每每看到这样的情形，小七的心里都觉得不安。

    在这片未知的土地上，究竟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他心中一片茫然。

    正是由于未知，才会觉得可怖。

    现在的他才深刻领会到若水说过的一句话。

    这是一片原始的土地，在呈现出原始的美丽的同时，也保留了最原始的残酷。我们脚下走的每一步，都是用生命在跳舞！

    所以，在这样的艰难环境里，能保住自己的生命，已经是相当不容易的事情，更何况去救助他人。

    他们带来的每一滴水、每一块粮食、甚至是每一根木柴都是最珍贵的生命资源。

    这里是冰原，不是平地，他们偶发的善心，付出的很有可能是生命的代价！

    正是因为这种种的原因，让若水迟迟下不了决定。

    她不能因为自己的一次冲动决定，让另外的三个人受到伤害。

    更何况这只大灰熊的主人，是慈悲的天使？还是地狱的恶魔？

    她都不得而知。

    唐珊瑚却完全没有想到这一些，她单纯的头脑里满满的全是对大灰熊的好奇和同情，扯着若水的衣袖，她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若水姐姐……”

    “走，上车。”若水率先跳上马车，一头钻进了温暖的车厢里。

    这是什么意思？

    救人还是不救？

    唐珊瑚愣在当地，迷惑地看向老八。

    小七像是早就猜到一样，一言不发地走过去，替小灰和小黑绑上车辕。

    “接着！”若水从车厢里抛出两件厚厚的毛皮衣服给小七和老八，“高原夜晚的寒冷会冻死人，穿上！珊瑚，到车里来！”

    唐珊瑚一步三回头地看向大灰熊，磨磨蹭蹭地走到车边。

    大灰熊显得很是焦急，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呜呜”声。

    “若水姐姐，咱们、咱们真的不救它的主人吗？”唐珊瑚咬了咬嘴唇。

    若水没好气的拉了她一把：“快点，时间不等人，救人如救火，你再拖延一会儿，它的主人说不定真的没救了。”

    “啊？咱们这是要去救人吗？”唐珊瑚欢呼一声，立刻跳到马车上，钻到车厢里，一把抱着若水的手臂：“若水姐姐，你可真是太好了，太

    太好了，太善良了！”

    若水把一条厚厚的毛毯抛给她，斜眼睨她：“如果我要是不救人，是不是就不好，不善良了？”

    唐珊瑚讪讪一笑，有些不好意思。

    她以前从来没像今天这样热心的想要救人，可最近不知道怎么了，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越来越软了。

    以前的她杀人不眨眼，更不理会任何借口和理由，宁可杀错，也不放过！

    可现在的她，居然面对一只熊都会产生同情心，这简直不像她自己了。

    这个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发生的呢？

    似乎……自打她变成了一个女人之后，连她的心情也发生了变化。

    唐珊瑚的脸不知不觉地红了。

    她悄悄地拨开车帘，偷眼去瞧马车旁边的老八。

    小七绑好了车辕，然后拿起若水为他准备的狼皮大衣，想都不想就穿上了。

    虽然他内力浑厚，不惧寒冷，可是在这高寒地带，他需要保存体力，尤其是内力，在危急的时候，多一分内力就多一分活命的希望。

    穿上这件狼皮衣之后，他确实觉得身上暖和了许多，不禁向旁边的老八瞪了一眼。

    老八却一眼嫌弃地看着手里的狼皮大衣，犹豫着不肯往身上套。

    他看小七穿上大衣后，依然威武冷俊，却显得臃肿了一些，那实在太有损他又帅又酷的翩翩公子形象，他就更不想穿了。

    “七哥，我一点也不冷，这件衣服等我冷的时候再穿吧。”

    他说完，把狼皮大衣往马背上一搭，就翻身上了珠穆朗玛。

    小七简直好笑又好气，这臭小子真是要美不要命啊！

    车厢内的若水却把他的话听得一清二楚，撩开车帘伸头出来。

    “老八，立刻把衣服穿上。高原上白天和晚上的温差很大，别仗着自己的内好就硬撑着，我告诉你，这种情况下越是内力好、武功高的人就越是危险，因为等你觉得冷的时候，说不定手指头已经被冻掉了。”

    吓？老八吓了一跳。

    他怀疑地看着若水，以他的功夫怎么可能冻掉了手指都不知道，七嫂也太危言耸听了。

    看到老八不以为意的模样，小七冷冷地哼了一声，眼眸如寒冰一样落在他身上。

    “我穿，我穿还不行吗？”

    老八缩了下脖子，勉为其难地穿上了狼皮大衣，刚刚穿上，他就被一股味道熏得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七嫂，这、这衣服什么味儿啊！”老八的脸一下子皱得像个老窝瓜。

    “狼皮做的，你说会是什么味儿？”若水嘻嘻一笑，把头缩回了车厢里。

    “啊！”老八的嘴巴张大得足以塞下一个鸭蛋。

    唐珊瑚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她现在对若水已经信服不已，绝不会质疑她的任何决定，但她的心里还是充满好奇。

    “若水姐姐，你怎么知道大灰熊要带我们去的是一个很冷的地方？”

    “猜的！从这头大灰熊身上的伤口猜出来的。”若水掀开侧帘，指着在前头摇摆着带路的大灰熊，解释道。

    “你注意到没有，这只大灰熊的左脚小趾没有了，伤口很新鲜，还在流血，估计就这股血腥味把那些饿狼给招来的，如果不是嗅到大灰熊已经受伤，行动不便，狡猾的饿狼们是不会轻易招惹这种致命的敌手的。”

    “可是，为什么你通过它脚上的伤口，就能猜到咱们去的地方很寒冷呢？”唐珊瑚眨着大眼睛看着她，还是不明白。

    荒原上深沉的夜色中，大灰熊四肢着地的奔跑在前面带路。

    唐珊瑚留心观察了一下，果然看到大灰熊每次左脚着地的似乎都微微颠了一下，似乎感到了伤口上的疼痛。

    若水放下车帘子，继续说道：“从它伤口的形状来看，应该是脚趾头被冻硬后，因为某种原因用力过猛而整根断掉了。珊瑚你想，大灰熊这么耐寒的一种动物，连它的脚趾头都被冻得断了，你说那个地方该有多冷。”

    唐珊瑚吐了吐舌头：“连大灰熊都被冻成那个样，那地方到底该有多冷啊？”

    她忍不住缩了下脖子。

    “呵气成冰，大概已经不足以形容它的寒冷程度了吧！”若水笑笑：“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它的主人大概也是被冻伤了。被冻伤的人没有得到救治之前，是不能到气温相对比较温暖的地方的，所有大灰熊才会自己出来求助。这大家伙的确挺通人性的，应该是从小被人驯养的。”

    “若水姐姐，连这你都知道，真是太厉害了！不愧是我的师父！”唐珊瑚一脸崇拜地看着若水。

    这段时间待在若水身边，她感觉每天都能学到不少新东西。

    除了毒术之外，她更是增长了不少见闻和其它的知识。

    “这只是我的猜测而己，如果我猜得不错，咱们要去的一定会很危险。”若水收起了笑容，闭上了眼睛。

    前途未知，她要养足了精神才能面对要发生的一切。

    大灰熊带着小七和若水他们走的是一条捷径。

    横穿过一个干涸的河床后，又急速奔跑了一个时辰之后，他们开始渐渐离开了荒原的范围，地势也开始以人能察觉到的明显趋势慢慢走高。

    气温也越来越低，若水和唐珊瑚她们呆在温暖的车厢感觉还没有那么明显，但在外面顶着寒风驰骋的小七和老八

    小七和老八感受极为明显，他们口鼻中呼出的空气已经变成了一团一团的白气，几匹骏马更是如此。

    “七嫂真是料事如神啊！”老八直到这时，才理解了若水让自己穿上狼皮大衣的用意。

    “闭嘴，不要说话！”

    小七冷冷看他一眼。

    这种气温，已经足以到了呵气成冰的地步，寒风刮在脸上就像刀子一般。

    要不是他和老八内力深湛，早已经变成了两个冰人。

    他现在越来越担心他们要去的地方，他更担心的是若水能不能受得了这样的寒冷。

    老八听话地闭上了嘴巴。

    一路上没有人再说话，只听到马蹄踩踏在被冻得硬邦邦土地上的声音。

    马蹄声也随着地势的不同而发生变化，让车厢中的若水也能听出来，他们脚下的土地从草地变成了戈壁，而现在马蹄的敲击声是冻土结冰后特有的僵硬干脆的声音。

    若水挑开车帘往外看，一阵带着刺骨寒意的烈风立刻吹进了温暖的车厢里。

    月光照耀下的高原大地带着来自远古的沧桑气息。

    她借着月色四望，经过两个小时的驰骋，大灰熊已经带着一行人来到了冰原地带。

    这里的气温已经很低，老八现在已经以一点也不觉得身上的狼毛大衣有什么味道，身体对温暖的本能渴求已经盖过了挑剔的嗅觉。

    横担在面前的是一座雪山的山脚，地形起伏复杂，马车的车轮在这种环境下很容易打滑，很显然已经不能忘上继续走了。

    若水把自己和唐珊瑚都包裹得严严实实之后，从车厢内跳出来。

    “咱们步行上山吧！”她干脆地说道。

    “不！”小七却突然开口。

    “怎么了？”若水疑惑地看向小七。

    他们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小七怎么会突然改变了主意？

    小七的神情出奇的严肃，他仰着头望了望面前高耸入云的雪山，陡峭的山峰有大半被冰雪覆盖，白茫茫一片，再往上瞧，只有云深不知处。

    他深深吸了口气，毅然道：“水儿，回马车上去，咱们不能为了一个索不相识的人，让你冒这么大的风险。”

    他已经意识到前路的凶险，他艺高胆大，自是毫不在乎，可却不能让她有一丝一毫的损伤。

    在前路未知的情形下，他要避免一切可以伤害到她的因素。

    听了小七的话，三个人心情神色各异。

    老八磨了磨牙，暗道七哥真是偏心，舍不得让七嫂冒险，倒是舍得让他这个兄弟冒险。

    唐珊瑚满眼崇拜地看着小七，又羡慕地看了看若水，最后瞅着老八，不知不觉地轻叹口气，垂眸不语。

    若水的心中一暖，她仰头看着山峰，若是单单为了救一个陌生人，她的确不能让三个人跟着自己冒险。

    可是……

    她的心中突然一动，想起了地图上标志着碧芯莲的生长之地，岂不和眼前这座山峰很是相似？

    莫非冥冥中自有天意！

    这头大灰熊引着自己前来救人，或许会因此得到碧芯莲的线索也未可知。

    只要有一线希望，自己就不能放弃。

    “若水姐姐，这里真冷啊！真是奇怪，明明是夏天，这山上却有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唐珊瑚呵了呵冻得发僵的手，呆呆地望着雪峰出神。

    若水点了点头。

    在极北之地的冰原之上，是没有季节这个概念的。

    这里一年四季冰封万里，凛冽的罡风就像刀子一样，一阵一阵剐着人裸露在外的皮肤。

    “老八，珊瑚，你们就留在山脚下，我和你七哥上去瞧瞧。”

    若水瞅了唐珊瑚一眼，不太放心她的体质。

    “不！七嫂你和她留下，我和七哥上去吧。”老八一口拒绝。

    他可是堂堂男子汉，面对危险怎么可以当缩头乌龟，反而让七嫂一个姑娘家去冒险？

    “你去？如果遇到了碧芯莲，你能认出来吗？你知道如何采摘，如何保存？”若水瞟着老八。

    “我……”老八答不上来，他眼珠一转，对唐珊瑚道：“喂，丫头，你留下来，帮我们看着马车和行李，我陪七哥七嫂他们上山，如果遇到危险，我还可以出出力。”

    “不，我也要上山，我要和你在一起！”唐珊瑚神色很是执拗。

    “山上很危险，要是遇到意外，我可照顾不了你！”

    “我自己会照顾好自己！”

    “你这丫头，连我的话也不听了？”老八气得直瞪眼。

    “只要你让我和你在一起，你说什么我都听。”唐珊瑚的眼睛亮晶晶的。

    老八无语地翻翻眼：“七嫂，你和她说吧。”

    “若水姐姐，你们带我一起上去吧，我听师叔说过怎么采摘碧芯莲，如果真的遇到了，我也可以帮你的忙呀。”唐珊瑚转头向若水求道。

    若水犹豫不决，这里的海拔已经很高，连她都感觉呼吸不畅，唐珊瑚的内力不如自己，带她上峰确实比较危险，可是把她自己一个小姑娘留在山脚，她更不能放心。

    “好吧，咱们一起上峰。老八，你照顾好珊瑚。”

    若水终于做了决定，不管上了雪峰会遇到什么，四人还是同进同退比较好。

    唐珊瑚高兴的欢呼一声，老八则泄气地挥了挥拳头。

    他们把塔克拉

    们把塔克拉玛干这几匹骏马留在了冰山脚下，相信以它们的本事，保护好自己，甚至是保管好马车绝不会有任何的问题。

    四个人把最厚的衣服穿在了身上，把自己包裹得像一个粽子一样，就连头脸都包了起来，只露出呼吸的鼻孔和一双眼睛。

    饶是如此，劈面刮过来的寒风仍然像刀子一样，让他们的肌肤感到一阵阵的疼痛。

    小七紧紧拉住若水的手，一面跟在大灰熊的身后，一面不停地把内力输送到她的体内。

    他知道若水的内力不浅，但她体质阴寒，修习的又是玄阴**经，远不及自己的阳刚内力能温暖身体。

    果然，过了没一会儿，他就感觉到若水冰凉彻骨的手指恢复了暖意，掌心也热了起来。

    四个人深一脚浅一脚的跋涉在无路的冰原上，前方带路的大灰熊却跑得很是迅速，不时地回过头来，不耐烦地低吼着，似乎在嫌弃四人的速度慢。

    “这该死的畜生，竟然还敢笑话咱们！”老八气愤愤地道，同时深深吸了口气。

    高原雪峰上的空气已经变得很是稀薄，就连老八也觉得呼吸有些困难，他回头看了一眼紧跟在自己身后的唐珊瑚，她的气息明显得粗重了许多，脚步踉踉跄跄，却咬着牙坚持着。

    “坚持不住就趁早回去，可别拖累了我们。”老八嘀咕了一声，扭回头去，加快了脚步。

    他的声音虽小，唐珊瑚却听得清清楚楚。

    她的眼中闪过一抹傲色，尽管呼吸急促，体力己将用尽，她还是咬了咬牙，提气急奔，一下子越过了老八，冲在了前面。

    “珊瑚，危险！千万别跑！”

    若水回头，正好看到这一幕，急忙提醒。

    高原地区最忌讳的就是突然使力发力，更忌急速奔跑，像唐珊瑚这样，很容易产生高原反应。

    果然，她话音刚落，唐珊瑚就脸色发白，身体一歪就要摔倒在地上。

    “都什么时候了还逞强！”老八手疾眼快的冲上前，一把揽住了她的腰，唐珊瑚就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他身上。

    “喂，你给我站好了。”老八扶了扶她，她却趴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这该死的毒丫头，她是想装娇弱搏同情吗？

    老八不耐烦地皱下眉，正准备推开她，突然听到若水叫道：“老八，别动，让她靠着你休息一会儿，她现在很难受。”

    老八低下头，果然看见唐珊瑚一双原本清澈明亮的大眼睛，变得黯淡无神，呼吸更是像风箱一样急促，似乎被憋得喘不过气来。

    “喂，丫头，你觉得怎么样？”老八不自觉地揽紧了她，垂眸问道。

    唐珊瑚抬起眼无力地看着他，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我没事，我还能坚持！”

    她挣开老八的手，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了几步，身子再次一斜。

    真够倔强的！

    老八感叹的同时，已经施展轻功再度掠起，落在她身边，刚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就听到身后发出“咔嚓”一声。

    他回头看去，只见他刚才站立的地方，“咔嚓咔嚓”的声音不断传来，接着“哗啦啦”陷下去一大块，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深洞。

    深洞中冒出森冷的寒气，就像底下是地狱的入口一般。

    即使隔着一丈多的距离，他的耳边依旧能够听到冰块、石头滚落到深洞里撞击在洞壁上，以及互相碰撞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小，却一直在持续，直到因为洞**太深而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老八彻底愣住了，他的背上猛地爬上了一层冷汗。

    要是他刚才还站在那里，岂不是要掉进洞去？

    这个深洞到底有多深啊？

    带着一种对恐惧的好奇，老八小心翼翼地朝那深洞的洞口走去，想要探视一下。

    他刚刚走出两步，就听到了不远处的大灰熊发出了巨大的嘶吼声。

    老八朝它看去，只见它再度人立起来，正朝着自己挥舞前爪，声音中充满了警告和焦虑，像是要阻止他靠近那个洞口。

    “一个畜生也管到我的头上来了？”老八不屑地哼了一声，他年轻气盛，又自负武功，不顾大灰熊的警示，反而加快了脚步。

    “老八，站住！”

    若水厉声喝道，她返回过身走过来，一把拽住老八的胳膊，用手指着那个深洞。

    “你不要命了吗？你知道刚才有多危险？这里岂是你能施展轻功的地方？咱们所处的这片冰原上，到处布满了这种看不出来的冰溶洞，覆盖在洞口中表面的冰很脆弱，根本经受不住一点用力，你要是掉下去，可知道会怎么样？”

    老八望着那个冒着丝丝寒气的洞口，这才感觉到后怕起来，他嗫嚅了两下嘴唇，低声道：“会怎么样？”

    “没有人会知道那里面有多深，会通到哪里，一旦掉下去，你就永远也别想上来了。动物对这种危险有一种天生的敏感，大灰熊已经警告提醒你了，你为什么还要执意上前？你可知道，你要是出了事，你七哥会怎样？你父皇又会怎样？”

    若水毫不留情地训斥道。

    老八被她教训的抬不起头来。

    她在老八的心目中，一直是温柔有礼的，从来没有用这样严肃又带着训诫的语气和他说过话。

    他感到既窘然又羞愧。

    像若水这种平时说话柔声细语的人，一旦突然板起脸来训斥人，有时候比小七这种一年四季都冷着脸的人更有威慑力。

    “七嫂，我……”他想为自己辩解几句，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怎么指望你照顾好珊瑚？老八，打起精神来，咱们现在步步都是凶险，一步也走错不得！”

    若水想起刚才的情形，也是一阵心悸。

    要是老八出了事，她会负疚一辈子。( )

第118章后果严重

    “七嫂，你放心，我会加倍小心的。”

    老八听出了若水话中的关切之意，眼中一亮，整个人一下子精神了许多。

    “照顾好自己，还有珊瑚。”若水不放心地又叮嘱了一句，见老八点了点头，这才拉住小七的手，在前面引路。

    老八瞧了唐珊瑚一眼：“你还能走吗？”

    唐珊瑚已经喘过气来，她刚对老八点点头，就看到老八头也不回地走在了她的前面。

    她咬着唇，心里满是委屈。

    看着手拉着手走在前面的小七和若水，她只觉得眼圈一热，羡慕得差点掉下泪来。

    七哥那样冷冰冰的一个人，可是面对若水姐姐的时候，他多温柔，多体贴啊！

    每每看到他凝视着若水姐姐的眼神，都温柔得像是春天最温暖的风，连她这个局外人都差点沉溺在其中。

    可为什么他们同胞兄弟的差别就这么大呢？

    老八和他七哥完全不同。

    他表面上总是笑嘻嘻的，让人如沐春风，他对每个姑娘都笑得温柔又多情，可他的目光从来不曾经哪个姑娘身上多停留片刻。

    她多盼望他也能像七哥那样，回过身来拉着自己的手，可是，他留给她的，只是一个冷漠无情的背影。

    唐珊瑚紧紧地咬住唇，沉默地跟在老八的身后。

    她的骄傲让她不愿意开口，向老八祈求他的同情和怜悯。

    因为她深深知道，他的心，从来就不在她的身上。

    她……也留不住他的心。

    尽管他和她曾经那样亲密的在一起，可他的心却从来不曾亲近过她。

    这段时间，他对她忽冷忽热，若即若离。

    他心里在想什么，她又怎么可能不了解？

    他想逃开她，可她，却无论如何也舍不得离开他。

    尽管在若水的面前，她说得傲气十足，可一想到要和他分开，她的心就像被刀子割裂般的疼痛起来。

    不，就算是死，我也绝对不要和你分开！

    她想上前拉住老八的手，又怕被他甩开，可是她越向上走，呼吸越困难，胸腔里似乎在打鼓，眼前一阵阵的发黑。

    我是病了吗？

    不要！我绝对不能倒下，不能让他瞧不起我！

    唐珊瑚狠狠地咬着牙。

    再走了几步，她终于坚持不住了，摇摇晃晃地扶住一块冰岩，停下了脚步。

    “八哥……”她轻声唤道。

    声音细如蚊蝇，迅速被扑面的寒风吹散。

    唐珊瑚闭上了眼，她知道，他听不到。

    “你怎么了？”

    出乎她意外的，下一刻，老八的声音在她耳边响了起来。

    她又惊又喜地睁开眼，果然看到老八那双清亮幽黑的眼睛专注地看着自己，只是他的下巴绷得紧紧的，显然是生气了。

    他为什么生气？难道是因为刚才若水姐姐说他的话吗？

    唐珊瑚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去抚平他皱着的好看眉头，却被他一下子拨开，就像她的手有毒一样。

    她一下子明白了。

    老八最敬重的姑娘就是若水姐姐，他自然不可能因为若水姐姐刚才训斥了几句他就生气。

    他生气，一定是在生自己的气。

    他在气自己是个累赘，气自己拖累了他吗？

    唐珊瑚又是愧疚又是伤心，身上一阵阵地发冷，眼眶都有些湿润起来。

    她低下头，吸了吸鼻子，喃喃地说了句：“八哥，对不起。”

    老八瞪了她一眼，半晌没说话。

    正当唐珊瑚的眼泪快要掉下来的时候，他才闷闷地开口。

    “你又没做错，不用给我道歉。”

    唐珊瑚迅速抬头看着他，但老八的眼睛却直直地看着远处，他继续说道：“我只是气我自己，七嫂说得没错，我的确没有照顾好你！你是为了我，为了帮助我们拿到天南星的解药才来到这个极北之地的，而且解药的线索也是你师叔给我们的，说起来，我才应该向你道谢！”

    他低头，认真地看着她，“珊瑚，谢谢你！”

    他专注的眼神让她怦然心动，他眼中的温柔更让她破涕为笑。

    在清晨的微光中，老八突然觉得她那双含泪的眼睛美得出奇。

    两人静静对视了一会儿。

    老八有些不自在的移开眼睛，轻咳了一下：“走不动了？我背你吧！”

    唐珊瑚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一直躲避自己如避蛇蝎，尽量避免和自己肢体接触，现在竟然主动说要背着自己？

    她睁大了双眼，觉得耳边嗡嗡作响，一时间竟然以为出现了幻觉。

    “傻丫头，发什么楞！”老八见她呆呆地，以为她默认了，嘀咕了一句，直接把她背在了背上，大步往前走去。

    趴在老八温暖宽厚的背上，唐珊瑚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直到老八的声音再次传来。

    “你磨磨蹭蹭走得这么慢，让七嫂看到，又该训我了！”他抱怨道。

    唐珊瑚心里甜丝丝的，就连他抱怨的语气都影响不了她心里的甜蜜。

    她伸出胳臂，搂住了他的脖子，整个脸庞贴住了他的后颈，在他的耳边轻声细语：“八哥，你对我真好。”

    老八身子一僵，脚步慢了慢，随后又大步向前走去。

    “抱紧我，别乱动！你没

    抱紧我，别乱动！你没听到我七嫂刚才说的话吗？这里危险得紧，到处都是那种深不见底的冰窟窿，要是掉下去了，咱们两个都没命！”

    他警告地说道。

    因为她的口气吹在他的耳边，痒痒的，带着一股少女的清甜气息，让他颇有些心猿意马起来。

    唐珊瑚果然不再动了。

    老八刚松了口气，却听到她在后面幽幽说道：“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算到冰洞里面，我也愿意。”

    老八突然沉默了。

    他的心中重重一震。

    她的话中之意分明是说，如果能和自己在一起，就是死她也愿意！

    这丫头对自己竟然钟情至此？连死亡也泯而不畏了吗？

    老八是多么聪明的一个人，唐珊瑚对他的情意，他几乎从一开始就隐隐约约的感觉到了。

    这个刁蛮狠毒的丫头，杀人连眼睛也不眨，却从东黎千里迢迢追着他到了南越，从她偷了他的马，却没有毒死他的时候开始，他就察觉了她对自己的不同。

    她一次又一次地捉弄他，却又不离不弃地跟随他，她对他的心意，恐怕那个时候连她自己都不清楚！

    可是老八却早就看透了她那颗少女的心。

    他对这毒丫头躲还来不及，哪里会有半点缠绵之意。

    直到那个夜晚，他故意和草原上的少女们唱歌，跳舞，他对着那些少女们笑得很是温柔，他想气走她，让她对自己彻底死心。

    没想到，她会一气之下对他下了情药……

    后来发生的事，全是那毒丫头自找的。

    老八不是没有懊悔过，但他后悔的是，自己就不应该碰她，宁可去碰那个丑得像男人一样的婆娘，也不该招惹上这个全身是毒的丫头。

    从那以后，她就更加阴魂不散地缠住了他，他想尽了办法也摆脱不掉。

    这一路行来，他脑子里想的全是如何甩掉她。

    可他老八抬起头，看向前方那个窈窕的身影。

    她的手正被七哥紧紧地握在掌心里，两个人就像一个人一样，亲密无间。

    他的心底深处再次隐隐作痛起来。

    他垂下头，沉默不语。

    这辈子，他从来没这样为难过！

    比起为难的老八，唐珊瑚却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幸福和甜蜜过。

    甚至比他真正拥有她的那一天，还要幸福一百倍，甜蜜一百倍。

    那个晚上，他拥有她的过程是那么的肆意、那么的疯狂，丝毫不理会她的呼痛、哭泣和求饶。

    她很疼。

    她从来不知道，从一个女孩变成一个女人的过程会那样的疼，何况他对她一点都不温柔。

    可就是在那让她无法承受的疼痛中，她对他也没有一丝恨意。

    因为在二人亲密无间的那一刻，她突然看到了自己的心。

    为什么一直以来，她会锲而不舍的捉弄他，追随他，却舍不得毒死他！

    她喜欢看他的笑！

    他笑起来像春天一样的明朗，在他的笑容里，她看到了春天的花朵，看到了明媚的朝阳，看到了甜蜜的希望。

    看到他被自己捉弄得气得跳脚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她是那么喜欢又那么高兴。

    可是在篝火宴会上看到他对别的姑娘笑，和别的姑娘跳舞，她却变得那么的怒不可遏，以至于愤怒到在他的身上下了情人散。

    身为唐门的大小姐，她一直是骄傲又自负的，是被众人捧在掌心里长大的。

    她受不了被轻视被忽略的滋味。

    所以她一定要给这个眼睛里没有她的男人，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

    她毫不犹豫地给他下了毒，并把他带到附近草原上最廉价的“红帐”去，然后找来了那个连她自己都不想多看一眼的丑女人，替他解毒。

    她做这件事的时候，整个心神都被愤怒和嫉妒占据了，根本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事情的结果就是：老八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唐珊瑚后悔了。

    她后悔没有早点看清楚自己的心意，才让事情落到这样不可收拾的地步。

    她早就听唐门中的长辈们说过，东黎，是一个非常注意礼仪和规矩的国家，尤其是对未出阁的女子，要求尤其严格。

    身为东黎皇室的八皇子，他更是从小接受的那样礼仪和教育，自己的所作所为，一定很让他瞧不起吧？

    尤其是自己一气之下，居然给他下了情人散，肯定会让他更为不齿，他会不会认为自己就是这种行为不检的女人？

    等到药效过去，恐怕他连看都不会再看她一眼！

    他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忍受被人如此的侮辱和算计？

    他肯定恨极了自己，他把所有的怒气都发泄在了他的动作里。

    他一点也不怜香惜玉。

    唐珊瑚在老八给自己带来的痛楚中感到了深深的悔意。

    可现在一切似乎都已经迟了，她必须承受自己酿出来的苦果。

    情人散的药效很猛烈，她下的量好像多了些。

    老八折腾了她几乎一整夜，到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全身的骨头都像断了一样的疼痛。

    她没想到会再看到老八。

    可是她一睁眼，就看到了他。

    他就坐在她的床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

    他的衣服

    他的衣服穿得整整齐齐，连头发都梳理得一丝不乱，漂亮的黑眼睛里，闪烁着她读不懂的光。

    他没走！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激动得往他怀里扑去，他却一把推开了她。

    “我不会娶你。”

    他神色平静地看着她，嘴里吐出几个字来。

    他说的那么平淡，就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听在她的耳中，就像是轰轰巨雷，一下子把她震懵了。

    她晃了晃脑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要了她整整一夜，他一直留在她的身边，他应该是喜欢她的啊！

    可是，眼前的他怎么会说出这样无情的话来？

    唐珊瑚皱着眉，眼中全是不解。

    “我会补偿你，你知道我的身份，我是东黎国的八皇子，你需要什么补偿，我都给得起。”他依然淡淡地说道。

    她猛地跳起身来，想都不想地就甩了他一记耳光。

    以他的身手，他明明可以躲开，可是，他没躲。

    那记耳光清脆响亮。

    她呆了。

    他却依然平静。

    “补偿？你以为我稀罕么？”唐珊瑚咬着牙，从齿缝里狠狠地道。

    她的眼睛冒着火瞪着他。

    “如果你不需要，那我就无能为力了。”他耸耸肩，满不在乎地站起身来，向外就走。

    她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绝情的他，和昨夜那个与自己缠绵至死的男人，会是同一人！

    他走到帐篷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让她的心中又燃烧起了希望。

    她期待地看着他，等着他亲口向她求婚。

    “昨夜，很抱歉，但是，我不会为了昨夜，就对你许下承诺。”

    老八知道她是第一次，但是，在他的心里，一个能随随便便给男人下情药的姑娘，又能好得到哪里去？

    娶她？他想都没想过！

    更何况，昨夜发生的一切，全是她咎由自取。

    老八的表面上一片平静，他的心里却憋闷得几乎要炸了开来。

    没有人知道，他也是第一次！

    谁能想象得到，表面上风流不羁，处处留情的八皇子，骨子里却是这样的一个纯情少年！

    他无比珍视的东西，就这样被她夺走了，他恨她还来不及！

    他一想到昨夜发生的事，就感到一阵惭愧，心底更有一种说不出的失落。

    他的眼前晃动着一双清澈如泉的秋水明眸。

    自己做出了这样的事情，从此以后，再也没有脸面去见她了罢！

    她一定会瞧不起自己，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亲切温柔的和自己说话了。

    这一切，都是这个毒丫头害的！

    想到这里，他猛地扭回头，毫不留恋地向外就走。

    “你！站住！”

    唐珊瑚像个被激怒的小豹子一样跳了起来，顾不得衣衫不整，三步两步地跳下床来，大步走到他身后。

    老八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开口：“说吧，你要什么？”

    唐珊瑚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的目光似乎想要穿透他的后脑。

    她就这么不堪么？

    让他就像丢一块抹布一样，随手丢弃，毫不留恋！

    “我要……你！”

    她狠狠地咬着牙，猛地挥出手，一股淡淡的白雾飘过，这是她特制的软骨粉，虽然不及若水所制那样无色无味，但对付老八，却绰绰有余。

    不出意料之外的，老八瞪大了双眼，身子就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慢慢地软倒下来。

    唐珊瑚伸出手臂，扶住了他缓缓倒下的身躯，把他紧紧地抱在怀里。

    无视他愤恨的目光，她抱起他，一跃上马，疾驰而去。

    他是她的男人！

    岂是他说不要就不要的？

    她是唐家大小姐，她有她的骄傲，这个男人，她要定了！

    在终于明白自己的心意之后，她已经离不开这个男人了。

    不管他要不要自己，她决意这辈子都要和他在一起。

    他不肯娶她？不要紧，她会毒术，有得是法子对付他。

    她倒要看看，是她的毒厉害，还是他的嘴巴厉害。

    在吃足了整整三天的苦头之后，他终于松了口。

    他告诉她，他不是不想娶她，而是身为皇子，他的亲事必须要由父皇亲口指定。

    而他的七哥和七嫂是最疼他的，如果七哥七嫂同意了，那他的父皇也会同意。

    他提出来要带她去见七哥七嫂，她大喜过望，想都不想就同意了。

    在和他一起寻找他七哥七嫂的那几天，他对她格外的温柔体贴，让她沉浸在美好的甜蜜里，压根不想醒过来。

    她以为，她的一片真心已经感动了他，他的心里开始慢慢地接受她了。

    等找到了他的七哥七嫂，她就会如愿以偿。

    可没想到的是，终于见到七哥七嫂的时候，他居然提也不提！

    并且从那时候开始，他待她一日比一日冷淡，他的眼中再也不曾对他露出温柔的笑意。

    唐珊瑚又是委屈又是气愤。

    她无数次想要再次给他下毒，却也无数次的缩回了手。

    现在的她，竟然开始害怕他！

    她不敢再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地在他面前大吵大闹，暗地

    大闹，暗地里，她却无法不去留意他的一举一动。

    他的每一个回眸，都会让她的心怦然而跳。

    可惜，他眼中的温柔再也没有给过她。

    只有在梦里，她会梦见他温柔的眸子。梦醒之后，她会发现泪水已经湿透了枕巾。

    可就在刚才，他对她说：

    “我背你吧！”

    他眼中的温柔让她瞬间泪盈于眶。

    伏在他宽阔的背上，体会着他身体上散发出来的温暖，唐珊瑚觉得两个人的心，无比的接近。

    她满足的闭上眼睛，倾听他的心跳声，真好。

    她的头开始晕眩，意识渐渐的迷离，抱着他脖子的手软弱无力，整个身体都在发冷。

    我是要死了么？

    她昏昏沉沉地想。

    “八哥……”她低声唤他。

    在凛冽的罡风中，她微弱的声音还没出口就被吹散了，但老八还是听见了。

    他微微转过头：“嗯？”

    “八哥，你和我说说话吧。”

    她觉得昏昏欲睡，几乎睁不开眼来。她曾经听裴钱师叔说过，在极寒的气候里，人如果一旦入睡，很有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

    醒不过来，那就是死了吧？

    可她不想死，她还想要和老八在一起，一辈子。

    她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自己喜欢的男人，她还没有把他带回唐门给老头子看，她还没有亲耳听到他说“喜欢她”，她怎么能死呢？

    不能死！

    所以她无论如何不能睡着！

    只是眼皮实在太重了，她实在是坚持得很辛苦。

    “说什么？”老八的步子慢了下来，她的声音又轻又飘，完全不像她了。

    “什么都可以啊！”唐珊瑚喘了口气，轻笑一声：“比如，说说你喜欢怎么样的姑娘？”

    虽然知道他喜欢的姑娘绝不会是她，但她还是想知道。

    老八的脊背一挺，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前方，追随着那个身影。

    他沉默不语。

    唐珊瑚只能听到老八的雪靴小心的踏在冻土上的声音，和他均匀的呼吸声。

    “虽然你不说，但我还是猜得到，你喜欢的姑娘一定不会是像我这种，又刁蛮，又任性，又嚣张跋扈又不讲理，对不对？”唐珊瑚自嘲般笑了笑。

    老八被她逗得轻笑一声，即没承认，也不否认。

    “八哥。”唐珊瑚搂紧了他的脖子，在他耳边低语道：“我知道，你喜欢的是像若水姐姐那种温柔的、大度的、知书达理的姑娘。”

    老八的身子重重一震，猛然间站住了脚步，扭过头，紧紧地盯住唐珊瑚。

    “不许胡说八道！”他低哑着嗓子喝道。

    七哥就在前面，他耳力过人，要是让七哥听到唐珊瑚的这番话，那他老八成什么人了！

    他岂不成了觊觎嫂子的畜生，不，连禽兽也不如！

    唐珊瑚小声道：“我没胡说，我也喜欢若水姐姐啊，如果我能像她一样，该多好。”

    听了她的话，老八不由松了口气。

    原来她说的喜欢，是这个意思。

    自己还真是想多了！万万没想到的是，唐珊瑚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让他刚硬的心一下子变软了，感动了。

    他也不是铁石心肠，面对这样一个少女浓浓的情意，他做不到无动于衷！

    可真的要娶了她，从此以后和她不离不弃，像七哥和七嫂那样相守终生吗？

    老八不得不承认，唐珊瑚虽然任性刁蛮，她却有着超出常人的观察力。

    他一直以为自己克制的很好，面对若水的时候，很从容，很自若。

    可没想到，就连唐珊瑚的眼睛也没逃过。

    就更别提七哥了。

    可是这段时间，七哥一个字也没提，他对自己还是和以前一样，虽然表面上冷冰冰的不假辞色，可对自己的关心爱护，不比以前少半点。

    唐珊瑚说得没错。

    以前他喜欢的姑娘，的确要斯文稳重，温柔大方，一举手一投足都要有大家风范。

    可是现在想来，那样的姑娘也实在太无趣了些。

    毕竟世上像若水那样，既温柔又不失机智，富有学识又不张扬，这样的姑娘他只遇到过这一个。

    老八沉默不语。

    唐珊瑚也不需要他的回答，自顾自地说道：“八哥，我虽然不是你喜欢的那种姑娘，但是我会改变，我会让自己变成你喜欢的。你别讨厌我，也别扔下我，好不好？”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喃喃的几近耳语，语气中含着一丝祈求。

    要是平常，她绝对说不出这样软弱的话来。

    这压根就不是她强硬的性格。

    可是现在，她太难受了，越往上走，空气越是稀薄，她的意志力变得越来越薄弱。

    她用尽身上的最后一丝力气，揽紧了他的脖子，像是生怕被他抛弃。

    老八轻叹一声，有些动容：“珊瑚，你不必勉强自己为我去改变什么！一个人如果为了迎合别人改变自己，那最终会连自己都失去的。知道吗？”

    唐珊瑚没有回答。

    她伏在他的背上，像是沉沉地睡了过去。

    老八终于觉得她有些不对劲了，颠了一下自己的肩膀，转头看着她。

    “珊瑚，珊瑚，听见我说的话吗？”

    唐珊瑚勉强睁开眼睛

    强睁开眼睛，对他笑了笑：“听见了。”

    她的眼睛很快又闭上了，嘟囔了一句：“八哥，我好困，我要睡一会儿，就睡一会儿。”

    老八站住了，长臂一伸，把唐珊瑚从自己的背上转到怀里，她紧紧的闭着眼睛，脸色潮红，呼吸急促，红润的唇呈现出一抹异样的紫。

    该死的，她病了！

    病成这样居然硬挺着坚持到现在！

    老八又气又急，已经顾不上骂她，放开喉咙大喊：“七哥，七嫂！你们快来，珊瑚病了！”

    小七和若水远远地走在前方。

    在老八背着唐珊瑚的时候，二人就已经察觉到了，对视一眼，都觉得很是欣慰。

    这段时间以来，老八和唐珊瑚之间的情形他们全看在眼里，却丝毫帮不上忙。

    小七更是了解老八。

    这个弟弟表面上看风流成性，处处留情，实际上对感情却是最专一不过，丝毫不逊于自己。

    他轻易不动心动情，一旦动了，想要收回来，就很难。

    老八的心事，他又怎能不知！

    但是这世上，什么都可以让，唯有情之一字，最是让人纠结难解。

    至于他和唐珊瑚之间的事，实在让他这个当哥哥的很头痛。

    他和若水二人能做的，就是顺其自然。

    用眼角的余光看到老八主动背起唐珊瑚，小七拉紧了若水的手，加快了脚步，远远地把二人抛在身后。

    他想给二人一点独处的时间，或许，唐珊瑚真的能让老八这棵铁树开了花？

    直到听到老八惶急的叫声逆风传来，小七和若水急忙回身，他揽着若水几个腾跃已经落在老八身边。

    “糟糕！”若水蹲在唐珊瑚身边，一看她的脸色，就知道她的情况很差。

    “她怎么样？”老八的声音有一丝颤抖。

    “她要死了！”若水沉声道，她的脸色出奇的严肃。

    “要死了？”老八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忍不住重复了一遍：“七嫂，你说谁要死了？”

    “珊瑚！”若水不假思索地答道，她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唐珊瑚的脸，手指飞快地搭在她的脉博上，脸容凝肃。

    老八就像被雷劈了一样，呆在原地，动也不动。

    他的目光呆滞，眼珠缓缓地转动，转到了唐珊瑚的脸上。

    她的脸色已经由潮红转为苍白，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却紫得吓人。

    是的，她要死了！

    就连他这个不通医术的人也看得出来，她现在已经是出气多，入气少，危在旦夕。

    “七嫂，她好端端地怎么会死？”

    老八紧紧握着拳，不敢置信地瞪圆了眼睛。

    就在不久之前，她还生龙活虎地和他顶嘴，抬杠，她是那样的有活力，生机勃勃。

    只不过几个时辰，她就像一朵迅速凋零的花朵，在他的眼前枯萎了。

    她怎么可能会死？

    “记得来之前我说过的话吗？”若水抬起头来看着老八，她的眼中浮动着一层泪光，这眼泪一下子击溃了老八，他的心颤抖起来。

    “什么话？”他颤声道。

    “这里处处都是危险，在这样的环境里，只有适者生存！”若水一字一字地道，逼视着他的眼睛。

    “珊瑚在咱们三个之中，内力最弱，她本就受不了这里的气温和空气，她为了咱们一直在咬牙坚持，我让你好好照顾她，老八，你就是这样照顾她的吗？她肯定是受到了什么刺激，心情激荡，这才岔了内息，要是在平地上她只需要好好调息就会没事，可是在这里，没有足够的空气，她出现这种状况，就等于要了她的命！”

    “那、那该怎么救？”老八觉得自己的呼吸都顿住了，“七嫂，你医术这么高，你一定能救活她的，对不对？”

    他满怀期翼地看着若水。

    若水极缓极缓地摇了摇头，眼中的泪水“嗒”地落了下来，还没有落到地面，已经结成了一小粒冰珠。

    老八的心登时沉了下去，整个人就像浸在冰冷的寒泉里。

    珊瑚，真的要死了？

    他茫然的目光落在唐珊瑚的脸上，在寒风中化成了一尊石像。

    小七也没想到事情居然会如此严重，他皱着眉，不解地看向若水：“水儿，你说她只是岔了内息，我可以用内力帮助她导回正途，这法子可行吗？”

    若水白他一眼，没好气地道：“要是在平地上，自然可行。可这里是高原啊，如果咱们不是习武之人，没有深厚的内力，根本上不了这样的高度，珊瑚已经到了她支撑的极限，来之前我就担心会出现这样的危险，现在果然出现了！珊瑚她不是病，她这种情况叫做高原反应。”

    “高原反应？会死？”小七的浓眉依然皱着，重复了一下这个新鲜名词。

    “如果她保持心情平和，或许也不会这么严重，可是现在看来，她显然是受到了强烈的刺激，心情激动，脑部供血不足，这才缺氧陷入了昏迷，她很有可能就这样一睡不起。老八，你究竟和她说了什么？”

    若水的声音严厉起来，冷冷看向老八。

    老八呆呆地看着唐珊瑚，没有半点反应。

    他像是听到了若水的话，又像是没听到，他的耳边只响起一个声音。

    她要死了……要死了！

    在这一瞬间，他脑海中

    ，他脑海中一下子浮现出许多画面，画面里都是唐珊瑚的脸。

    从第一次见面，那个狠辣歹毒的红衣少女，到她千里追踪，直到现在，她苍白无力地脸庞在红衣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惨白。

    她对自己的种种痴情歪缠，全都涌上了心头。

    她死了，他也就解脱了，她再也不会缠着自己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老八却感觉到一种深刻的悲哀和内疚。

    她以前确实狠心歹毒，可对自己，她却始终没有下狠手，如果不是她手下留情，自己绝对活不到今天！

    然后，就是那红帐中的一宵缠绵。

    他们由此结成了密不可分的两个人。

    一想到这个，老八就恨她怨她，却从来没有站在她的角度替她想想。

    她一个未嫁的姑娘，就这样把身体交给了自己，自己竟然不曾给她一言片语的承诺，让她一个姑娘如何自处？她又该如何伤心？

    现在，这个姑娘就要死了，就这样死在自己的眼前。

    老八的膝盖慢慢地弯了下来，缓缓跪倒在唐珊瑚的身前，眨也不眨地望着她越来越失去血色的脸，大滴大滴的泪珠滚落下来。

    “哭？哭有什么用？你现在知道哭啦？你哭就能把她哭活了？”

    若水没好气地道，她的目光向周围一扫，发现前方不远处有一个凹洞，可以避风，弯下腰，抱起唐珊瑚，头也不回地向凹洞走去。

    “七嫂，你要带她去哪里？”

    老八擦了擦眼泪，紧紧跟在若水的身后。

    “葬了她！”若水的声音冷冷地飘过来。

    “她……死了？”老八的身子猛地一抖，差点被脚下的冰块绊了一跤，幸好小七手疾眼快拉住了他。

    “现在还没有，不过快了。”

    若水抱着唐珊瑚走进凹洞，把她平放在地。

    这是一个天然冰洞，通体透明，虽然寒冷，却可以挡住刺骨的寒风。

    小七抓着老八的胳膊，把腿软得像面条似的他也带进了洞里。

    大灰熊回头看见四人进了冰洞，像是明白了什么，摇晃着身躯，站在洞口，替四人挡住了凛冽的朔风。

    “这地方不错。”若水环视了一下周围。

    老八差点哭了出来，七嫂这是什么意思？

    用来做珊瑚的葬身之地不错么！

    “她还没死，你不用现在就哭丧着脸。”

    若水瞪老八一眼，她取出金针，在唐珊瑚的耳后和人中扎了两针之后，唐珊瑚细弱游丝的呼吸粗重了点。

    “七嫂，她有救了？”老八心中一喜，一眨不眨地看着唐珊瑚，想去触摸她的脸，又缩回手来。

    “难说。”若水不置可否，一脸的凝重。

    老八看着她的脸色，心中惴惴不安，只盼她能说一句有救。

    若水看了老八一眼，把金针盘回手指，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丸药，正是她事先准备的救命灵丹。

    “我这儿有一颗药丸，如果她能够吃下去，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若水看着手中的小药丸，幽幽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老八的眼中刚冒出一线希望的小火苗，转眼又黯淡了。

    “你瞧。”若水把药丸递到老八面前，面有难色的道：“气温太低，这药都冻成冰疙瘩了，珊瑚又昏迷不醒，难以下咽，该怎么喂她吃下去啊？”

    老八马上道：“我来叫醒她，七嫂，只要她吃下这药，她就能活过来了吧？”

    若水摇摇头：“叫不醒的，我刚才用金针刺激她的**道，她连眼睛都没睁。唉，要想喂她吃下这药，只有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老八眼前一亮。

    “需要有人把这药丸含在嘴里，用内力化开药性，然后嘴对嘴的哺给珊瑚。可是……我和珊瑚都是女人，要嘴对嘴的喂她吃药，这不大好啊。”

    女人喂女人？

    一想到这个画面，小七和老八的脸都绿了。

    若水犹豫的目光瞟向小七：“小七，你的内力最强，要不你来喂？”

    小七一窒，狠狠瞪了若水一眼，咯吱咯吱地磨了磨牙。

    他才不要去碰第二个女人！

    嘴对嘴的喂药？亏这鬼丫头想的出来！

    这个鬼丫头肚子里面的弯弯绕绕，哼！当他是老八那个蠢的，瞧不出来么？

    “你七哥不干，这该如何是好？”若水为难的看着手里的药丸。

    “我来喂！”老八想都不想，一把抢过若水手中的药丸，丢进口里，只觉得一股凉意瞬间在舌尖绽开。

    “用内力化开药丸，不许张嘴，嗯，就是这样，现在药丸化成药汁了吧？好，嘴对嘴喂她喝下去，一滴都不要浪费，我这药可是很珍贵的哦！”

    若水眨眨眼，背过了身子不去看。

    这可是少儿不宜，看了会长针眼的哦！

    小七脸一红，背身负手面向洞外，似乎在观赏洞外的风景。

    救人要紧，老八也顾不得害羞，他凑到唐珊瑚的唇边，犹豫了一下，终于把唇印在她僵硬冰冷的嘴唇上。

    “一点一点的哺给她喝，千万不要急，她昏迷不醒，哺得急了，很容易呛着她，喂完了药汁，你再嘴对嘴给她度度气，帮助她药性尽早的吸收。”

    若水背着身子，不紧不慢地说道。

    老八涨红了脸，他也不知

    ，他也不知道是羞的还是窘的。

    若水明明背对着他，却像是把他所有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可是他却不得不依照若水说的，一步一步去做。

    把嘴里含化的药汁喂完之后，他深深吸了口气，贴近她的唇，缓缓度气给她，助她化开药性。

    度了几口气之后，唐珊瑚的身体微微一动，苍白的脸色慢慢地恢复了一丝血色。

    老八心中大喜，暗想七嫂真是医术如神，一枚小药丸居然有起死回生的功效。

    他不敢怠慢，加紧度气。

    说也奇怪，刚才喂药度气的时候，他一心救人，心无杂念。

    可现在，唐珊瑚渐渐苏醒，他再次覆上她的唇时，只觉得轻柔娇软，有一种熟悉的异样感觉，从她的唇上，直透进他的心里，让他刹时间，面红耳赤。

    这不是他第一次亲她的唇。

    在那个迷乱的夜里，他曾经抱过她，亲过她，可是那一切都出自一种愤怒的发泄，他的心里没有半点柔情。

    就连和她最亲密的时候，他的心里充塞的都是满满的愤怒。

    可是这一次再次触碰她的唇，他竟然觉得怦然心跳，胸中涌上了一抹柔情。

    假如……假如这里只有他们二人，假如她好端端的醒过来，他真想就这样抱着她，好好的品尝一下她的柔软芬芳。

    “嗯……”唐珊瑚低吟了一声，长长的睫毛颤动，像是马上要睁开眼睛。

    老八吓了一跳，抬起头来，脸上喜悦莫名。

    “七嫂，珊瑚她、她要醒了！”

    “是吗？”若水抿唇偷笑，随后收敛了笑容，一脸严肃的回过身来。

    她搭了下唐珊瑚的脉搏，点了下头，仿佛松了一口气，对老八露出淡淡的笑容。

    “老八，珊瑚这次能够转危为安，要多亏了你的喂药之功啊！等她醒过来，我会一五一十地告诉她的，一定要她好好地谢谢你。”

    若水眨着眼道。

    老八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边，他结结巴巴地道：“别、别告诉她，我、我不用她感谢。”

    “对啊，瞧我都糊涂了！”若水拍了拍额头，恍然大悟道：“你和珊瑚又不是外人，不需要谢来谢去的。对不对，小七？”

    小七板着脸，严肃地点点头。

    老八瞪着眼，直楞楞地看着若水。

    七嫂这话是啥意思？

    不是外人？

    他和唐珊瑚什么时候成内人了？

    七嫂这是要把他们送作堆么？

    “七嫂，我……”他正要解释，若水却一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好了，珊瑚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她马上就会醒过来，你好好陪她说会儿话，别让她再睡过去，她就不会死。”

    若水笑眯眯地道，拍了拍老八的肩膀：“我和你七哥去前面探探路。喂，老八，等珊瑚醒过来，你可千万别再刺激她，说点儿让她开心的话，要是她再受到什么刺激，就算是大罗金仙也救不了她了。”

    说完，也不待老八点头，她就站起身来，拉着小七的手，出了冰洞，留下老八面对着正在醒来的唐珊瑚。

    “鬼丫头！你故意的是不是？”小七和若水离得冰洞远远的，确定老八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才惩罚性地握了一下若水的手，挑起了眉梢。

    若水疼得脸色一白，正要发火，又听到小七语气凉凉的道：

    “你刚才出的是什么鬼主意？嗯？”

    若水立刻心虚地低下头，小声道：“我、我不是要撮合她和老八嘛！”

    “你要撮合老八，就让你的夫君去给别的姑娘喂药？还嘴对嘴？”

    一想到这个，小七就有气。

    这鬼丫头的心里到底有没有自己的位置啊！

    她怎么会这么大方，她就不知道什么叫吃醋？

    若水转了一下眼珠子，忽然笑了。

    “小七，你生气啦？”

    “哼！”小七板起脸，冷哼一声。

    他最近就是对这丫头太好了，宠得她无法无天起来，要是他再不振一振夫纲，她就不知道他的厉害！

    这一次是让他喂别的姑娘吃药，谁知道她下一次，会不会把一个姑娘丢上他的床啊！

    如果不是在这冰天雪地的高原上，他非要狠狠地惩罚她一下不可，让她知道知道，他才是她的天！

    “小七，你放心，下次再也不会了！”若水一双眼睛像秋水一样明亮，仿佛看透了小七的心思，笑得甜蜜蜜的。

    虽然小七生气的样子很酷，她喜欢，可是她更喜欢他冷颜下流露出来的温柔，因为，他的温柔只对她一人。

    “还有下次？”他瞪眼。

    “没有了，绝对没有了！”若水赶紧保证，她偎进他的怀里，他却板着脸生气，故意不去抱她。

    小样，脾气还挺大！

    若水心里嘀咕着，脸上却笑成了一朵花，两眼弯弯的像月牙儿。

    她伸出手臂，勾下了他的脖子，小七狐疑地看着她。

    这鬼丫头又要玩什么花样？

    下一刻，她温暖甜蜜的唇就印在他的唇上。

    小七浑身一震，立刻揽紧了她的腰，胸中那点莫名的怒气被她这甜蜜的一吻，全都消散无踪。

    他心爱的姑娘哪点都好，就是对这夫妻间的亲密之事太过矜持，从来都是他主动。

    今天她居然主动亲他？

    虽然明知道她是想平息他的怒气，他还是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睛，准备好好享受一下她主动送上来的温柔。

    突然之间，他只觉得嘴里多了一样圆圆的东西，被她借力一送，一下子滑进了喉咙，进了腹中，紧接着一股暖洋洋的感觉，从丹田升起。

    他刚一愣神，她已经离开了他的怀抱，笑嘻嘻地瞅着他。

    “这是我精心炼制的天机丸，对于增进内力大有益处，现在我嘴对嘴的喂你吃，你就不生气了吧？”

    小七想气又想笑。

    这该死的鬼丫头，竟然这样捉弄他！

    他冷眉竖眼地一把揪住她，狠狠地吻上她的唇。

    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享受着这难得的甜蜜时光。

    在二人身后的冰洞里，老八和醒过来的唐珊瑚正目不转瞬地看着这一幕，就像看一出精彩的戏。

    虽然听不到小七和若水在说什么，但是从二人的眼角眉梢，流露出来的满满都是醉人的甜意。

    直到看到两个人相拥而吻，老八和唐珊瑚才不好意思地转开了眼。

    老八的心头微酸，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唐珊瑚则幽幽地叹口气，“若水姐姐她……真幸福！”

    老八心头一震，转眼看向唐珊瑚，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 )

第119章一颗眼泪

    冰洞之中，两个人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一时都没有说话。

    老八收拾起自己复杂的心事，看向唐珊瑚，她苍白的脸色已经恢复了红润，黯淡的目光变得炯炯有神，和不久之前气若游丝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珊瑚，你、你好啦？”

    老八有些不敢置信。

    “好？我一直很好啊！”唐珊瑚疑惑地眨了下眼，“就是刚才好困，忍不住睡了过去，八哥，我睡了很久吗？”

    睡了一觉？

    就这么简单？

    你明明是要死了好不好？

    老八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八哥，对不起。”唐珊瑚打量了一下所处的冰洞，脸上全是歉意，“我是不是睡了很久，耽误了你们的行程啊，我说过不拖累你们，结果还是睡着了。”

    “珊瑚，你真的没事了？”老八还是不敢相信，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着她。

    “真的没事啊，我好端端地会有什么事？”唐珊瑚笑起来，从地上一跃而起，哪知道她刚跳起身来，就觉得眼前一黑，喘不过气来，登时摔倒。

    “珊瑚！”老八一把接住她，她倒在他怀里，红润的脸色又变得苍白，眼睛紧紧地闭上，似乎连呼吸都停止了。

    老八吓得心都不跳了，他惊惶地看着怀里的姑娘，抬头向冰洞外寻找若水的身影，却发现冰洞外面，刚才还拥在一起的两个人都不见了。

    他握拳用力捶了一下地面。

    肯定是七哥发现自己在偷看他们，拉着七嫂去别的地方亲热去了。

    可珊瑚……该怎么办？

    去找七嫂显然来不及了，珊瑚的脸正慢慢憋得紫胀，显然是透不过气来。

    他脑中灵光一闪，想到刚才若水教他的那个法子。

    他深吸口气，再次印上了她的唇，帮她度了几口气，她终于缓了过来，突然睁开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

    老八不提防她突然醒来，一时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她。

    两个人距离极近，眼睛都睁得大大的，从对方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的模样。

    唐珊瑚明亮的眼中忽然现出羞色，轻轻瞬了瞬睫毛，缓缓闭上了眼睛。

    老八这才意识到自己自己的唇还压在她的唇上，登时涨红了脸，连忙抬起头来，又羞又恼。

    自己这是在救她，可看她的样子，该不会是误会什么了吧？

    这下子她又要对自己纠缠不清了。

    唐珊瑚的脸已经红得像珊瑚，神色忸怩得像个初偿情味的小姑娘一样。

    她一向大方又大胆，可这时候只觉得一颗心跳得出奇的快，整个人却像在云端，飘荡荡的。

    他居然在亲自己。

    自己这是在做梦吗？

    这可是在梦中都不曾有过的甜蜜啊！

    不过她终究不是幼受禀训的大家闺秀，只害羞了一小会儿功夫，她就变得大胆起来，睁开眼，直勾勾地看着老八酡红的俊美容颜。

    他害羞了？

    可是他害羞的模样，多吸引人哪！

    唐珊瑚近乎痴迷的看着老八。

    “八哥。”她的声音呢喃，带着一种化不开的甜。

    “嗯？”老八顺口应了一声，眼神不由自主地落在她樱红娇艳的唇上。

    “你亲我，我很喜欢。”虽然害羞，唐珊瑚还是大着胆子说出了心里的话。

    老八只觉得自己的脸烫得都能在上面烙饼了。

    他憋红着脸，很想大声地告诉她，他那不是亲她，是在救她！

    可耳中一下子飘过若水说过的话，要让她开心，她不能受到刺激，否则，她就……

    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被他咽了下去。

    唐珊瑚却把他的无语当成了默认，脸上更红了，她小声道：“那个、你能不能再、再亲亲我？”

    她很懊恼，他亲自己的时候，自己居然睡着了，一点感觉也没有。

    她睁着明亮的眼睛，期待地看着他。

    老八却像被雷劈了一下，一下子跳了起来，吓了唐珊瑚一跳。

    “你、你……”老八用手指着她，简直说不出话来。

    见过大胆的，没见过像她这样大胆的，这种不知羞的话，她就这么随随便便地说出口来！

    有哪个没出阁的姑娘，要一个男人主动亲自己的？

    她、她简直是……

    不知羞耻！

    这四个字在老八的舌尖转来转去，好不容易才被他咽下去。

    “不能刺激她，要顺着她，让她开心！”

    他的耳边又响起了若水的殷殷嘱咐。

    好吧！老八挥挥袖子。

    不就是亲亲她吗？又不会被她咬掉一块肉！

    他有什么不敢的！

    老八横了横心，一把拉她起身，箍进自己的怀里，粗声粗声地道：“闭上眼睛！”

    该死的，她这么看着他，害得他都不敢亲下去了。

    唐珊瑚听话的闭上了眼睛。

    老八凝视着她的红唇，咽了口口水，这才小心翼翼地凑过去。

    他本只打算在她的唇上轻轻一吻，应付了事。

    哪知道他的唇刚刚碰上她的，就觉得她娇小的身躯在自己怀里一颤，紧接着，一股热热的液体流进了自己的嘴里，又咸，又涩……

    老八蓦然睁大了双眼，看着眼前的这个姑娘。

    她紧紧

    娘。

    她紧紧闭着双眼，泪珠像断线般的珍珠般滚落下来，一颗一颗，流进了他和她的嘴里。

    唐珊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她因为期待而激动得浑身发抖，却在他终于吻上她的唇时，不知不觉的泪流满面。

    伤心、委屈、期盼、激动，还有一种梦想成真的幸福，让她的泪就像泉水一样涌了出来。

    她说不清楚自己复杂的心情，只是想好好的、痛痛快快的大哭一场。

    老八亲不下去了。

    他抬起头，默默不语地把这个无声恸哭的姑娘，揽在了怀里，把她的脑袋摁在了自己的胸口，她的眼泪迅速打湿了他胸前的衣服。

    他的心也变得又酸又涩，好像她的眼泪，流进了他的心。

    这一刻，他坚硬冰封的内心，终于产生了一丝裂缝。

    自己只是轻轻亲了亲她，她就哭成了这样，她对自己……居然这样的好！

    老八的心再次震荡起来。

    ……

    “这个老八，看起来聪明伶俐，风流倜傥，没想到是个不解风情的木头，连亲自己喜欢的姑娘都不会。”

    冰洞外，若水收回偷看的目光，一脸遗憾的道。

    就那样蜻蜓点水的一触，也叫亲亲？怪不得珊瑚会哭成那样，真是！啧啧啧！

    若水摇了摇头，表示不满。

    小七的脸色一僵，他一下子想起了自己和她的第一次亲亲，她好像也在笑话自己来着。

    她明明也是没经验，可为什么给他的感觉，她好像懂得很多，很多。

    她这颗稀奇古怪的小脑袋里，究竟还装了多少他不知道的东西？

    他深深凝视着她，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和她成亲这么久，她一直朝夕相伴陪在自己的身边，可他不知道为什么，在他的内心深处，总有一种隐隐约约的恐惧，像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就会从自己身边突然消失一样。

    就像她突出其来的闯进自己的生命。

    他真的害怕有一天，她会无声无息地离开自己。

    他知道，她的身上一定隐藏着一个自己不知道的大秘密。

    他一直在等，等她愿意告诉自己的那一天。

    可他又害怕，她愿意说出来的时候，会不会就是她想要离开自己的那一刻？

    小七从来天不怕地不怕，可一想到这个，他就连心底都发起抖来。

    他紧紧咬牙，用力攥住了她的手，牢牢握住。

    不管发生了任何事，他死都不要和她分开！

    他抬起头，望向那澄蓝色的苍穹，天空中，一轮惨白的太阳，冷冷地散发着光芒，照在人的身上，却没有半点温度。

    “小七，咱们走吧，你瞧，大灰熊已经不耐烦了。”

    若水没有留意到小七那复杂莫名的心理，她正抿着唇看着大灰熊笑。

    大灰熊正一屁股坐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一阵阵的低吼，硕大的熊屁股在冰面上挪来移去，果然是一副极不耐烦的模样。

    “好。”小七回头对若水微微一笑，他有信心，不管发生任何事，他相信她都会留在他的身边。

    两人手拉着手走回冰洞。

    老八和唐珊瑚如梦方醒，“啊”地一声，慌忙分开。

    若水似笑非笑地瞅了老八一眼，走过去拉住唐珊瑚的手，帮她把了下脉，点了点头。

    “珊瑚，这里空气稀薄，和在平原时完全不同，你要注意呼吸的节奏，情绪也不要起太大的波动，不许大笑，也不许大哭，知道了吗？”

    她一边叮嘱，一边擦去唐珊瑚眼角挂着的眼泪，突然扑哧一笑，打趣道：“瞧瞧，这都变成珍珠了，老八，送给你，要不要？”

    手指轻轻一弹，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向老八的面门飞去。

    老八不知道想些什么，正在呆呆出神，完全没有留意，等到那颗小水珠飞到眼前，这才伸手抄住，拿到眼前一看，不由得一呆。

    “这是珊瑚的眼泪，你可要好好收着。”若水一语双关，拉着唐珊瑚走出冰洞，前方，大灰熊已经纵跳着，奔进了不远处的一个冰洞。

    她的脸色一下子凝重起来，回头看向小七。

    “咱们要到了！”

    这是一个典型的冰溶洞，不是向内延伸，而是向下。

    虽然冰层透明，阳光照在冰面上，发出白惨惨的光芒，一眼看不到底。

    下？还是不下？

    这种溶洞易下难上，就像若水告诫老八的，下去之后很有可能再也上不来了。

    真的要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冒这样大的风险吗？

    若水站在洞口，再次犹疑不定。

    因为三个人的眼睛全都看着她，等待她做决定。

    洞底深处，传来大灰熊的闷吼声，似乎在催促四人。

    若水心中一动，大灰熊能来去自如，想必这洞里另有出口，否则就算它再灵活，也不可能从这么深的溶洞里爬上来。

    为了保险起见，若水还是让小七拿出准备好的绳索，在旁边的冰壁上用内力融了一个洞，然后穿过冰壁，牢牢地打了一个登山结，以防万一。

    “我先下去瞧瞧。”老八一脸的跃跃欲试，说完也不等若水出声，抢先跳了下去，像是在逃避什么一样。

    他自恃轻功了得，也不抓住绳索，顺着光滑如镜的冰面一溜而下，只觉耳畔风声

    觉耳畔风声过耳，越往下越是黑暗，不知这洞究竟有多深。

    “八哥。”唐珊瑚担心地叫了一声，听不到老八回答，心中忧急。

    她轻功不如老八，不敢像老八那样托大，抓着绳索，沿冰面向下溜去。

    “这个老八真是鲁莽，连火把也不带，走，咱们也下去吧。”

    既然决定了同进同退，小七不再犹豫，从背上的包袱中取出火把点燃了，揽着若水，二人一起溜下洞去。

    他一生经历的险事无数，但这冰洞历险，他却是头一次经历，丝毫不敢放松警惕，一颗心始终提在半空中。

    他倒并不担心自己，只是唯恐伤了怀中的若水，借着火把的光芒，他向若水瞧去，却见她正眉飞色舞，似乎觉得很是有趣。

    若水确实很兴奋，这条长长的冰道就像滑梯一样，让她重温了一下童年的欢愉，她和小七的心境截然不同。

    有小七在她的身边，什么危险她也不怕，反倒希望这条冰道越长越好。

    小七看着她眼中露出的欢喜之意，心中一动。

    不知怎的，在这四面寒冷的冰洞之中，他竟然一下子想到在妙霞公主府，她站在秋千架上，高高荡起，裙袂飘扬。

    她神采飞扬，笑声清脆，眼角眉梢也是像现在这样，流露着发自内心的欢愉。

    莫非，她喜欢这些孩子气的玩意？

    小七心中一阵懊恼，她喜欢荡秋千，自己居然直到现在才想到，等回到东黎，他一定要在府里为她建一个最大最好的秋千架。

    老八第一个到达洞底。

    四面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不远处传过来的是大灰熊的闷吼声，还有一阵阵寒风不知从何处吹来，饶是他胆大，此时也觉得后背发凉。

    他站在原地，不敢稍动，侧耳倾听着周围的动静。

    忽然听到头顶上远远地有人叫道：“八哥！”

    正是唐珊瑚的声音。

    老八眉头一皱，心想她怎么先下来了？

    他听声辩音，听到她大约快要落地的时候，长臂一伸，已经稳稳地接住了她。

    “八哥，你没事吧？”唐珊瑚还没落地，已经急切地问道。

    我能有什么事？

    老八心里嗤笑一声，暗道这丫头问的真是多余。

    可是听到她语音关切，心里还是微有感动，淡淡地“嗯”了一声，他把她放在地上，就向后退了一步。

    他现在心中矛盾极了，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

    头顶上火光闪动，老八仰头一看，只见小七一手执着火把，一手抱着若水，顺势而下。

    老八看到火把，猛地一拍脑门，心想自己真蠢，竟然连这点都没想到，跟七哥相比，自己还是差了老大一截。

    小七带着若水平安落地，举起火把四处一瞧，只有前方一个深幽幽的洞口，四面全是冰壁，被火光一照，折射出一种光怪陆离的奇诡光线，让人一见之下，不由得毛骨悚然。

    唐珊瑚素来天不怕地不怕，这时也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情不自禁地往老八身边靠了靠。

    若水却抚摸着冰壁，赞叹道：“好美啊！”

    这种奇景，她真是头一次见到。

    小七和老八全都向她注目而视，在这样诡异神秘的冰溶洞里，她脸上居然没有半点惧意，还有心情欣赏赞叹这奇诡的风景？

    大灰熊的吼声从洞里传来，似乎在为众人指路。

    已经来到这里，众人都想一探究竟。

    瞧一瞧大灰熊的主人究竟是何人，竟然会居住在这样深幽的冰洞里。

    小七和若水举着火把，走在前方。

    老八犹豫了一下，终于对唐珊瑚伸出手去，握住了她冰冷的指尖。

    这个洞**越走越宽，走到后来，前方竟然隐隐出现亮光，而且越来越亮，有如白昼一般。

    四人都暗暗称奇。

    小七索性熄了火把，跟着大灰熊转过一个弯，四人眼前豁然开朗，竟然来到了一个极宽阔的所在。

    这里就像是一座天然的水晶宫，晶莹如玉的冰层散发出柔和美丽的莹光，四人都有置身于仙境的感觉。

    唐珊瑚欢呼一声，率先跑在前面，只见大灰熊硕大的身躯直向一扇冰晶门跑去，就像是回到家的孩子般，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欢呼声。

    小七和老八都暗暗打起了精神，知道这冰晶门的后面，就是它主人的所在。

    唐珊瑚第一个冲进冰晶门，紧接着她就发出“啊”的一声惊呼，声音里满是恐怖之意。

    老八想都不想地一跃而前，一把接住她摇摇欲倒的身体，“怎么了？”

    唐珊瑚脸色惨白如纸，一头扎在老八的怀里，身子瑟瑟发抖，颤声道：“好多、多的死、死人……”

    她伸手战战兢兢地指着前方。

    老八顺着她的方向看去，也是猛地打了个寒颤，抱着唐珊瑚后跃而出，退出了冰晶门。

    “七哥、七嫂，咱们快走。”他的脸色发白，只觉得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刚才那一眼所见，实在是他生平所见的恐怖之最。

    “发生什么事了？”小七和若水不退反进，小七看了若水一眼，把她护在身后，自己抢先进了冰晶门，一眼望去，饶是他胆色过人，也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

    冰晶门的后面，是一个巨大的平台，平台上坐满了人。

    了人。

    确切的说，平台上坐着的，全是一具具的尸体。

    每具尸体都是同一个姿势，盘膝而坐，面目栩栩如生，就连身上穿的衣服都完好无损。

    小七又惊又疑，他知道这些尸体之所以保存得如此完好，是因为这里的气温实在太低，就像是一座巨大的冰棺。

    可是这里突然出现这许多的尸体，显然这个水晶宫里面，还不知道隐藏着多少活着的人？

    他本能的感觉到危险，拉住若水的手，沉声道：“咱们快走！”

    “不，小七，不用走，这里没有危险。”若水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她目不转睛地观察着那一具具尸首，点了点头。

    “你瞧，他们死的时候面目祥和，隐带笑容，以这样一种心态来面对死亡的人，都不会心怀恶念，如果我所猜不错，这些人大概全都是出家的僧侣，你看他们身上穿的衣服，全是同一个式样，只是新旧不同罢了。”

    听了若水的话，小七提在胸口的心才慢慢落了下来，他仔细看了几眼，发现若水说的一丝不错，也点了下头。

    老八脸上讪讪的，很是不好意思。

    自己一个堂堂的大男人，居然还不如七嫂的胆子大，见到一室的死人，就大惊失色地想要逃走，可是看看人家七嫂，面不改色，观察入微。

    这样的姑娘，怎不由得人敬佩！

    唐珊瑚从老八怀里抬起头来，顺着老八的视线瞧去，见他一眨不眨地看着若水姐姐，眼神流露出异样的神采，心中微微一酸，随后胸中升起一股傲气。

    她咬了咬牙，在老八的怀里挺直了腰，离开了他的怀抱。

    她也要像若水姐姐那样，做一个让老八另眼相看的姑娘。

    “水儿，你说这里还会有活人吗？”

    小七拉着若水的手，从平台中间穿过，两人的身畔就是一具具面目如生的僧人，虽然明知道这些人不知道已经死去了多少年，可是走在这些尸体中间，还是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是，大灰熊带我们来找的，不正是它的主人吗？”若水肯定的点点头。

    “你瞧，这些僧侣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什么特点？”小七向两侧的尸首瞧了几眼，眉头微皱。

    “瘦！你瞧，他们多瘦啊，我以前曾经在书上看到过，在这样的极北之地，有一些出家的僧侣，被当地人称为苦行僧，据说，他们修炼的功法，是通过对**的磨练来寻找灵魂的真谛。你仔细看他们每一个人的表情，都是面带微笑，很显然，在他们临死的时候，他们已经找到了毕生追求的目标，死的格外安然。”

    若水深思地说道，她对这些不知名的僧侣们油然而生敬意。

    “这位姑娘说得不错，深得我教中深义，他们临死之时，确实心无挂碍。”

    突然之间，平台右侧的一具尸体，睁开了双眼，开口说道。

    死尸复活？

    唐珊瑚吓得大叫一声，险些晕去，老八紧紧拉住了她，才防止她摔倒在地，可是他自己也是心惊肉跳，寒毛直竖。

    小七立刻闪身把若水挡在身后，两眼眨都不眨地盯着说话的那具尸首，沉声喝道：“你是人是鬼？”

    这里的光线十分充足，四人看得十分清楚，说话的是一位瘦骨嶙峋的老僧，盘膝而坐，姿势和周围的尸体们一模一样，但是他的两只眼睛十分有神，虽然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众人都看了出来，他是活人。

    “喂，你明明没死，为什么坐在死尸堆里面，装神弄鬼的吓唬人吗？”

    老八没好气地说道。

    刚才这老僧突然开口，差点吓得他的魂飞了半条，虽然他克制的很好，但双腿到现在还在哆嗦。

    这简直太丢脸了有没有！

    那老僧微微一笑，歉然道：“很抱歉，我不是有意惊吓诸位的，只是没想到冰溶寺如此隐秘，今日居然会有贵客到来。”

    他说话彬彬有礼，虽然一口东黎话说的不是很标准，众人倒都听得明白。

    “你说，这里是一座寺庙，叫做冰溶寺？”老八奇道。

    那老僧笑着点点头，瘦得皮包骨的脸上全是深深的皱纹。

    他的目光在四人脸上一掠而过，最后落在若水脸上，眸中微露讶色，说道：“诸位贵客，想必是被阿咔带来的吧？”

    他拍了拍蹲伏在他身后的大灰熊，微露责备之意，大灰熊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般，耷拉着毛茸茸的大脑袋，在喉咙里低低呜呜了几声。

    “对不住各位，阿咔，哦，就是它，居然如此任性，把各位带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各位想必累了吧，隔壁有房舍，也有食物，可供贵客们休息，等诸位养足了精神，我就让阿咔送诸位离开这里。”

    四人不由得面面相觑。

    难道先前的猜测错了吗？

    那大灰熊引四人前来，分明是因为主人有难，有求于己，可是看这老僧一脸平淡冲和、与世无争的模样，又不像是有事。

    若水却眸光一闪，若有所悟地看向老僧盘膝而坐的双腿。

    “阿咔，给贵客们引路。”老僧再次拍拍大灰熊的脑袋。

    大灰熊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来，慢吞吞的朝着前面的屋舍走去。

    老僧微笑着对若水他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就闭上了眼睛，继续打坐，显然不欲多谈。

    不欲多谈。

    若水对小七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带着老八和唐珊瑚前去休息，她则学着那老僧的模样，在他对面盘膝而坐。

    小七略带不解地看了看若水，见她对自己眨眨眼，便点了点头，跟着大灰熊向前走去。

    大约过了一柱香的时间，那老僧入定完毕，睁开眼来，看到对面的若水，诧异道：“小姑娘，你怎地不去休息？”

    若水微笑道：“大师要坐禅修行，为什么要在这里，而不去房屋之中？”

    那老僧敛眉垂目，过了一会，一脸平淡地道：“小姑娘，你瞧出来了？”

    “不错。”若水点点头，她的目光向老僧的双腿瞧去。

    老僧神色如常，淡淡地道：“肉身不过是皮囊而己，只有挣脱了皮囊的束缚，灵魂才能得到大解脱。”

    “所以大师才坐在这里，就是在等待死亡的降临？”若水一针见血地指出来。

    老僧笑了笑：“我和他们一样，心愿己了，无挂无碍。”

    “大师只是双腿不能行动而己，如何谈得上一个死字。”若水不解道。

    “呵呵，只是迟早而己，早一天晚一天，对我来说，没有半点分别。”

    老僧从容的笑道，脸上的皱纹变得更深了。

    “大师，可以给我看看你的腿吗？”

    虽然猜到这老僧双腿不能行走，可是看他面色如常，若水实在不知道这老僧究竟是患了什么必死之症。

    老僧微微一怔，看向若水：“小姑娘，你懂得医术？”

    “懂。”若水干脆的答道，在这位心怀若谷的老僧面前，她不想遮遮掩掩。

    老僧犹豫了一下，还是缓缓摇了摇头：“我的腿治不好了，小姑娘不看也罢。”

    虽然佛家讲究众生平等，他眼中也没有半点看不起若水的意思，可见她年纪轻轻，要说她的医术高过自己，那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自己的这双腿什么情况，他比谁都清楚。

    “能不能治，需要看了以后才知道！”若水直视着他，目光清澈而明亮。

    “呵呵，小姑娘倒也执拗。”老僧淡然一笑，也不再坚持，慢慢掀开了覆盖在自己双腿上的僧袍，露出一双骨瘦如柴、紫褐色的双腿来。

    他心里有些微的歉意，自己这双腿如此吓人，这小姑娘只怕要吓得尖叫出声。

    所以他只掀开了片刻，就准备放下僧袍。

    “大师且慢！让我仔细瞧瞧。”若水抬手阻止了他。

    她不但没有他预想中的震惊和尖叫，反而凑上前来，仔细地观察着他那双就连他自己见了都发悚的双腿。

    咦？小姑娘倒是有点意思。

    老僧的目光闪了闪，随后一脸的坦然，慈和的看着若水。

    冻伤，而且是四级冻伤！

    若水只瞧了一眼，就判断出了这老僧双腿的伤势。

    他的一双脚骨甚至双脚的皮紧紧的包在骨头上，看上去和骷髅相似，皮肤变成了深深的紫褐色。

    “疼吗？”若水取出金针，在老僧的脚踝处扎了一针。

    老僧摇了摇头，他这双腿自脚踝往下，早就没有了知觉。

    若水点了点头。

    情况比她想的还要严重，她的金针扎在脚踝处，那里痛感最强，老僧居然毫无反应，说明他脚部的组织已经出现了坏死，感觉尽失。

    说起来冻伤并不致命，只是这位老僧的冻伤如此严重，救治起来却大费周折。

    最好的治疗方法，就是截肢。

    可是若水却不愿意这样做。

    该怎么治，才能保住他的一双脚呢？

    若水皱起了眉头，苦苦思索起来。

    她对眼前这名陌生的老僧有一种说不出的好感。

    他慈和淡定，与世无争，堪透生死，的确是一位修行深厚的得道高僧，所以她不愿意这样的一位高僧，遭受到截肢的痛楚。

    “呵呵，小姑娘不必为我这双脚发愁，我早就知道，这伤势是治不好的了。”

    老僧微微一笑，脸上没有半点失望，“小姑娘请自去休息，我还要继续修行，就不陪姑娘叙话了。”

    说罢阖上双目，准备再次入定。

    “大师，你的伤，我能救！”若水一脸笃定的说道。

    她脑中突然灵光一闪，想出了一个特殊的法子。

    “哦？”老僧睁开眼来，含笑看着若水，眼中既无期待，也无惊喜。

    他本身不但是一位修行极高的僧人，还有一身出神入化的医术，在这北地的冰原大大的有名，可是他对自己的这双腿都束手无策，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却说能救？

    他半点也不相信！

    不过他的脸上却没流露出来，笑容更加的温和。

    若水明眸一转，已经猜到了他的心思，也不说破，微笑道：“大师，你的冻伤是因为掉进了地下冰河造成的吧！如果我猜得没错，一定是阿咔馋了，想去破冰抓鱼，却不小心掉进了冰河，大师你是为了救它才会受此冻伤。”

    若水听到隐隐约约的流水声，想到阿咔冻掉的脚趾，再看到眼前老僧冻伤的双脚，诸事一联想起来，说起来丝丝入扣。

    饶是那老僧修为其深，这时脸上也露出了惊讶之色，上下打量了若水好几眼。

    过了良久，才缓缓点头道：“姑娘好聪明，说的宛如亲眼见到一般。”

    虽然若

    虽然若水说出了他冻伤的原因，他还是不相信她会治好自己的伤势。

    “那大师，可愿意让我一试？”若水炯炯有神地看着他。

    老僧静静地凝视着她。

    他一眼就看出了她有异于常人，难道她真的对自己的腿伤有办法？

    即使是他已经淡漠生死，此时心中也微微升起了一丝希望。

    一个人不怕死，不等同于想死！

    虽然都是死，但无奈的等待死亡而掉入轮回的深渊，和到达了境界受到真神的感召去往极乐世界，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情。

    老僧当然希望自己能是后者！

    就像他在冰洞中的前辈一样，以一种最纯净最自然的状态去见真神，而不是拖着一副腐坏的身体去污染极乐世界的净土。

    就算只有一线希望，他也愿意一试。

    只不过，他还有一层顾虑。

    “不知道姑娘准备如何医治？如果是要砍掉我的这一双脚，那就不必治了。我的身体发肤，都是属于真神，不可有损，否则我就算是身死，也难以安乐。”老僧极缓极缓道。

    若水见到周围那一具具完整坐化的尸身，早就猜到了原因。

    他只不过是双脚冻伤坏死，危不及性命。他如果能够当机立断砍掉双脚，自是不会有生命危险。

    可是他宁可选择坐化，也不肯用这个办法。

    “大师放心，我用的这个法子，可能会让大师遭受到难以忍受的剧痛，不过，大师的这一双脚，定然可以保住。”

    “此话当真？”

    听了若水的话，老僧平淡的脸上终于动容。

    若水肯定的点了点头。

    “只要大师肯信我！”

    “好！”老僧盯着若水的眼睛看了许久，脸上慢慢绽放出笑容。

    若水也笑了起来。

    此刻她才发现，这个面容枯槁的老僧，居然有一双明亮而清澈的眼睛，纯洁得就像一个孩子的眼眸一样，在他笑容灿烂却又皱纹密布的脸上，焕发出奇异的光彩，好像能照亮人的内心一样。

    她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位真正的得道高僧。

    只有内心纯净、佛法高深的人，才会拥有这样的一双眼睛。

    “还没有请教大师的法号。”她恭恭敬敬地问道。

    老僧笑了笑：“我叫丹增。”

    “丹增活佛？”

    若水有些讶异。

    在她前世的藏区，丹增曾是一位活佛的名号。

    丹增淡淡地笑道：“活佛二字，万不敢当，我只是一个平凡的僧人罢了。姑娘千万不要如此称呼。”

    “好，大师心地空明，让人佩服。”若水由衷地道。

    丹增看着若水，忽然说道：“姑娘这一路上辛苦了，不如先去休息一下，再帮我治疗不迟。”

    若水一听，对丹增更是佩服。

    他的冻伤情况极重，越快治疗越好，听他说话显然也是懂得医术的人，他不会不了解这个情况。

    可他却先让自己休息，宁可晚些治疗，这等心胸，如何让人不服！

    她一夜未眠，攀登冰原又用了大半天的时间，现在确实感到筋疲力尽，只要一合眼，她就能马上入睡。

    可是救人如救火，丹增的伤势再也拖延不得。

    若水从怀中掏出小瓶，倒出一颗雪白的丸药，正是当日谷永春送给她的，用玉秋萝花制成的凝香丸，含一颗在嘴里，十二个时辰之内可保护头脑清醒。

    凝香丸一出瓶，清香四溢，让人闻了顿觉头脑一清，精神大振。

    丹增大奇，清澈明净的双眼紧紧盯着若水掌心中的丸药，眼中兴味甚浓。

    “姑娘这药很是奇特，不知可否给我瞧瞧？”

    “好。”若水痛快地把药丸递给丹增。

    丹增接过凝香丸，放在鼻间轻轻一嗅，脸上露出愉悦的笑容。

    “这味道真是好闻，我的脑中仿佛打开了一扇窗，一缕清风吹入，让人俗念皆消。”丹增爱不释手地看着凝香丸，又递还给若水。

    若水不接，微笑道：“大师喜欢，这颗凝香丸就送于大师，我这儿还有。”

    说着又倒出一颗，含在口中。

    丹增眼中露出欢喜之意，也不推辞，珍而重之的把凝香丸收进怀里。

    他凝视着若水，见她含用凝香丸之后，精神奕奕，再无半点疲累之态，对这药丸的神奇之处更增向往。

    只是现在却不是询问这事的时候。

    “不知道姑娘准备如何为我医治？”丹增不由问道。

    他低头瞅了瞅自己那双坏死的双脚，又抬头看向若水。

    若水却嫣然一笑，道：“不知道大师介不介意换个治疗的地方呢？”

    丹增向周围瞧了一眼，这里是历代高僧的坐化之地，马上会意道：“今天遇到姑娘，冥冥中自有天意，若是姑娘治不好我这伤，我再来这里不迟。”

    他一脸的豁达，轻轻叫了声：“阿咔！”

    大灰熊飞快地跑了过来，拿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丹增，显得很是亲昵。

    “阿咔真通人性。”若水看到这在冰原上让群兽恐惧的大灰熊，在丹增的面前却是憨态可掬，极是可爱。

    “是啊，它是我从小养大的，就像是我的孩子一样。”丹增摸了摸大灰熊的脑袋，大灰熊立刻乖乖的趴在了地上。

    “走吧。”他身形一晃，已

    形一晃，已经稳稳地坐在了大灰熊的背上，阿咔驮着他向前方的屋宇跑去。

    若水这才发觉，这双脚坏死的老僧，居然有一身极为高强的功夫，她竟然没看出来。

    穿过平台，若水跟着大灰熊的后面，走进了一座建造古拙的庙宇。

    虽然年深日久，但由于这里气候严寒，所有的东西都冻得极是坚实，所以乍眼看去，这座说不出建造了多少年的庙宇，依然完整如新。

    阿咔驮着丹增来到他日常修行的静室之中，丹增保持着盘膝的姿势，坐在他素日打坐的蒲团上，对若水微微一笑。

    “姑娘请坐。”

    “多谢大师。”

    若水却没坐，回头对着放心不下出来观望的小七招招手，小七身形一闪，已经来到她的面前，一脸关切地瞧着她。

    “小七，我需要你的帮忙，帮助这位大师治疗他腿上的伤势。”

    若水开门见山地说道。

    “好。”小七沉声应道，并不多问。

    若水拖过一个蒲团，坐在丹增的面前，说道：“大师，得罪了。”

    丹增微微点头：“姑娘不必顾忌，尽管放手医治就是。”

    他心里对若水充满好奇，倒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她会用什么样的法子，来治疗自己这双已经坏死的双脚。

    “小七，你将大师的双腿放直，我好为大师施针。”

    小七依言，掀起丹增的僧袍，当他看到那双黑紫色的双足，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

    他抬头，深深看了丹增一眼。

    伤成了这样，这老僧居然一脸的平和，神色自若地和他们说了这许多话，这需要多大的毅力和心性！

    他心中对丹增油然而生敬意。

    丹增看出了他的心思，微笑道：“这位尊客，你的心性和毅力不在我之下，而你眉宇之间，更是贵气逼人，他日成就，不可限量。”

    小七悚然一惊，就连若水，也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丹增。

    丹增只是笑了笑，并不再多言，转头看向若水：“姑娘，开始吧。”

    “好。”若水凝定了一下心神，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会很痛，大师可能忍受得住？”

    “经受**的磨练本来就是我教的教义，姑娘你不用担心，尽管放手去做就是。”丹增含笑答道：“对我来说，这也是一个试炼的机会。”

    果然不愧是得道高僧！

    若水心里暗赞。

    她开始从怀里取出一样样工具。

    一只白玉做的长颈瓶，一排细长闪亮的银针，还有一把小巧精薄的手术刀。

    丹增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三样工具，眼中的好奇再也掩盖不住。

    “姑娘，你就用这些，就能治好我的双脚？”

    “不错。”若水胸有成竹的一笑，在三样工具中第一个拿起了手术刀。

    锋锐的刀锋闪烁着寒光，一望可知，这刀子虽小，可是锋利异常。

    丹增的心不由一颤，见若水拿着这把小刀在自己的双足处比来比去，饶是他修为极深，还是没忍住，开口道：

    “姑娘，我的脚……”

    “大师放心，我答允过你，一定会帮你保住双足。”

    若水抬头一笑，找准了位置，手术刀连连挥动，已经在丹增的左右双足上割出了好几道口子，伤口不浅，却没有鲜血流出，而丹增的脸上也没有半点痛楚。

    “大师，疼吗？”

    丹增不答，只是缓缓摇头，心中流过一抹淡淡的失望和悲哀。

    若水像是早就料到，她取过那排银针，飞快地在丹增的膝盖和脚踝处的几个**道扎了下去。

    丹增还是没有半点反应。

    他看着那排银针，赞道：“姑娘这施针的手法我是头一次见到，可见姑娘的医术不浅啊。”

    直到这个时候，他还是不相信若水会治好自己的冻伤。

    若水笑了笑，拿起白玉瓶，拨开瓶塞，一股刺鼻的辛辣气味登时弥漫在空气中。

    “阿嚏，阿嚏！”

    大灰熊一直趴伏在丹增的身边，闻到这股味道，登时打了好几个喷嚏，那憨憨的模样引得若水和小七忍不住莞尔。

    丹增却若有所思地看着若水手里的白玉瓶：“这味道像是……”

    他脸上露出思索的表情。

    若水微笑着答道：“这瓶子里装的是血藤花汁！”

    “不错！就是血藤花的味道。”丹增连连点头。“我年轻的时候曾经到各国游历，曾经见过一株血藤开花，它的花香就是这种辛辣呛鼻的味道。”

    他顿了顿，看着若水，缓缓说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血藤花有毒！”

    “大师说的对。这血藤花提炼出来的花汁不但有毒，而且是剧毒。它的毒性之烈，排在天下毒物的第九位。它的毒最容易通过血液散发到全身，只要人的身体上有一小道伤口，它的毒就会顺着伤口迅速蔓延，最是厉害不过。”

    若水一脸坦荡地答道。

    听到这里，小七看向若水手中的瓶子，又看了看她在丹增双足上割出来的伤口，仿佛想到了什么，眼中露出不解的疑问。

    丹增却神色如常，没有半点异样。

    若水瞟了小七一眼，转头看向丹增。

    “大师，下面我就要把这血藤花汁倒进大师你双足的伤口之中，会非常非常的疼痛，请大师千万忍住，不要移动双足，否则就前功尽弃。”

    “好，我就当自己睡着了。”丹增淡淡地一笑，缓缓闭上了双眼。

    若水赞许的一点头，倾过白玉瓶，缓缓往丹增右足上的一处伤口中倒去。

    “且慢！”

    突然之间，一只大手猛然抓住了她的手，夹手从她手中夺过了白玉瓶。

    “水儿，你究竟是要救人，还是要害人？”

    若水抬起脸，眼前是小七那双带着怒意的双眸。( )

第120章东郭和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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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小七郑重地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深邃难懂起来。

    “嘻嘻，不就是生孩子吗？如果有了，我自然会生啊！”若水笑眯眯地道，遗憾地拍了拍自己平坦的腹部，“可惜还没有。”

    “不许打岔，回答我的话！”小七看也不看，用力一勒她的纤腰，紧盯着她的脸，毫不放松地逼问。

    “小七，你瞧，那儿多美！”若水突然伸手一指前方，兴奋的叫道。

    这段时间来，他待自己一直是百依百顺，温柔体贴，从来没有用这样的语气和自己说过话。

    否则他为什么对自己横眉竖眼，气势夺人？

    若水心里直嘀咕，难道小七发现了她的小秘密？

    要不是她一直吃那避孕的小药丸，说不定真的已经怀上他的宝宝。

    可是转念一想，还真是！

    若水忍不住翻翻眼，这孩子是她说生就生的？

    小七低沉着嗓子，话声里隐隐有风暴的气息。

    “说，什么时候给我生？”

    可是他真的很渴望能够拥有一个和她的孩子，那是他们两个人的骨血，他一定会把这孩子疼到骨头里。

    不管她有什么理由，如果她不想要，他就不想勉强她。

    他和她成亲这么久，亲热的次数也不少，可是她始终没有害喜，他早就在怀疑，却始终不忍心问她。

    他相信，以若水的医术，如果她不想要，她一定有办法。

    想让一个女人生不出孩子的法子，又何止一种？

    小七虽然不懂医术，但他自幼生长在深宫之中，宫中妃嫔们为了邀宠，花的心思使的手段花样，他有哪样不清楚？

    难道她不想要他的孩子？

    小七却不打算放过她，一提到这个，她就逃避。

    若水心头一跳，想起自己偷偷吃的小药丸，她有些心虚地缩了下脖子，想顾左右言其他，避免谈到这个话题。

    他突然想到，其实怀里这个姑娘，也是一头驴子，只不过是一头聪明驴子，如果他们有一个孩子，那就是拴住她的胡萝卜。

    她笑着喘了几口气，软绵绵地靠在小七身上，小七闻着她散发出来的馨香，胸中情意激动，在她耳边低低地道：“咱们生个孩子吧。”

    若水笑得弯下腰，几乎跌下马背，又被小七一把揽回怀里。

    小七在她腋下呵了几下痒，瞪眼道：“你说不说？说不说？”

    “胡萝卜嘛？”若水灵活的转着眼珠，翘了翘下巴，“不告诉你！”

    “鬼丫头！”小七说不出该气还是该笑，这丫头居然帮助外人来算计老八。可过了一会儿，他忍不住好奇道：“那胡萝卜是什么？”

    若水笑得就像一个得意的小狐狸。

    “对付这种不开窍的笨驴啊，就该蒙上它的眼睛，然后在它的鼻子前面挂上一根胡萝卜，让它闻得到，却永远吃不到，这样它就会一直往前走。我刚才告诉珊瑚的，就是让她去找一根胡萝卜，挂在老八的鼻子前面。”

    小七摇摇头，想起若水这个比喻，倒真和老八有些相似，不由一笑。

    “牵着它不走，赶着它倒退！”若水咯咯一笑，转了转眼珠道：“你知道对付这种笨驴，该怎么办吗？”

    “什么意思？”小七皱眉。

    “没错，他就是一头笨驴！”

    “驴子？”

    “他就是一头驴子！”若水一本正经地道。

    小七一愣，不解她是什么意思。

    “小七，你知道老八是什么吗？”她突然没头没脑的问道。

    若水咯咯一笑，侧头睨了他一眼。

    二人一骑，越驰越远，离得马车远远的，等到确定老八听不到二人的说话，小七才凑在若水的耳边低声问道。

    “你这鬼丫头，刚才和唐姑娘说了些什么？”

    “好！”他伸出右臂，一下子就把她带到了自己的身前，圈在怀中，塔克拉玛干只是仰头打了个响鼻，没闹半点别扭。

    小七一怔，笑意弥漫在他的眼中。

    她对他伸出手去：“我想和你一起！”

    好像感觉到了她的视线，小七回头看着她，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他放缓了速度，来到她的旁边。

    她也不恼，欣赏地看着小七的背影，他在骏马上疾驰的身姿显得格外挺秀如松，只要看着他，她的心里就安宁无比，心里眼里被他装得满满的。

    只是她的骑术逊色小七太多，过不多时，已经被小七远远抛在身后。

    若水笑着上马，和小七并辔而驰。

    小七和老八大奇，不知若水究竟对这倔强的丫头说了什么，她竟然这样乖乖的听话。

    唐珊瑚眼前一亮，眼中迅速焕发了光彩，她抬起头，咬着唇看了老八一眼，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毅然一摔头，钻进了车厢，竟是一句怨言也没有。

    若水则轻轻一笑，走到满脸委屈和执拗的唐珊瑚面前，在她耳边低低的说了几句话。

    小七微微摇头，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八弟如此真的对唐珊瑚无意，他不想再逼迫他。

    老八肚子里打的主意，又怎能逃过小七和若水的眼里。

    这样就可以避免和她二人单独相处了。

    “喂，丫头，你进去睡觉，我来赶车。”老八眼珠一转，想出了一个好法子。

    毒丫头，受不了了吧？受不了就离得我远远的，越远越好！

    看到她脸上露出的失意和沮丧，他心里觉得一阵快意。

    虽然这一整夜和她在一起，可他一句话也没对她说，她和他说的所有话，他全当成了耳旁风。

    原来心里对她的那些愧疚和怜惜之情，全都变成了不耐烦。

    说也奇怪，她越是这样黏他，他就越是迫不及待地想逃开。

    这一夜，唐珊瑚就像是块膏药一样，紧紧地粘在他的身后，让他烦燥不堪。

    老八有些不情愿，在那个狭小的车厢里，和毒丫头面对面的坐着，多尴尬！

    “老八，你带唐姑娘去车上休息休息吧。”小七见唐珊瑚骑了一夜的马，精神有些不振，她的眼底眉梢，满满的全是失意之情，不由想搓合一下她和老八。

    若水和小七见了，都笑出声来。

    幸好他轻功了得，才没有摔得狼狈不堪。

    没想到这一下惹得塔克拉玛干发起了脾气，两只后蹄猛地一弹，老八促不及防，竟然一下子被弹下了马背。

    “这该死的马，居然这么不给我面子！”老八气呼呼地拍了一下马背。

    她回头，还没开口，小七已经说了出来，他发出一声呼哨，塔克拉玛干听到哨声，四蹄如飞，奔到了马车前面，任老八怎么拉缰也不管用，气得老八直翻白眼。

    “走，咱们骑马去！”

    她想骑在马背上，尽情地驰骋一番。

    她的心像个孩子似的雀跃起来，这么美的景色，她在车厢里再也呆不住了。

    若水被眼前的美景惊呆了。

    经过一夜的疾驰，现在已经是天明时分，太阳还被遮挡在雄伟的雪山后面，东方的天空被朝霞染成了淡淡的金色，最远处的雪山最顶峰已经被山后面的朝阳投射出万丈光芒。

    若水掀开车帘，向外瞧去。

    二人相视一笑，都觉得心意舒畅。

    两个人的心情都放松了，在平稳疾驰的马车上，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直到翌日清晨，晓色透进车窗，唤醒了沉睡中的小七和若水。

    在这一刻，他和她的心紧紧相连，再次交融。

    他不再担忧，也不再关心了，她要是有一天愿意告诉他，他会静静地听，如果她想永远保守这个秘密，他将永不追问。

    那么，就让她的那个秘密，见鬼去吧！

    他知道，他心爱的姑娘已经做出了抉择，不管她的秘密是什么，她都会和他不离不弃，相伴一生。

    他紧紧地拥着她，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心情无比的轻松。

    就像是悬在心头的一块巨石，尘埃落地！

    直到这一刻，她投身在他怀里，向他许下了庄重的誓言，他的心，终于平静下来。

    这段时间以来，小七的心里就像在油锅里煎熬一样，眼里看得见她，伸手触得到她，可是她的心，他却再也掌握不住。

    他要尊重她的心意，他绝对不愿意做让她不开心的事情，他知道这面古镜对她而言很重要。

    可是他不能！

    只要这面古镜碎了，她就会永远留在他的身边，否则，这面古镜，就像是一个能吞噬她的巨口，不知道哪一天，她就会消失在古镜之中。

    小七不知道有多少次，想将那面古镜取出来，彻底砸个粉碎！

    而她的那个秘密，显然就藏在自己背上包袱里的古镜之中。

    她在犹豫，她在矛盾，这一切都和他息息相关。

    小七是多聪明的人，他如何不知道她的心里所想？

    她的心从那时候开始，就变得飘浮不定，尽管她自己并不知道，可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心理，都没有逃出过他的眼睛。

    她的身上，有着他看不透的秘密，但是显然，她暂时并不准备把那个秘密和他分享。

    她本身变成了一个谜。

    她身上的谜团越来越多，到后来，他发现，他竟然看不透她了。

    他和她一直心意相通，可是，随着她用古埙打开了尘封千年的南越国宝藏的大门，每往里走一步，他都感觉自己和她之间，多了一重障碍。

    自从进了南越古墓的那时候开始，小七的心里就感到了不安。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抱住的，不只是她的人，还有她的心！

    小七情不自禁地低下头，抱紧了她，紧紧地，直到两个人中间再也没有一丝缝隙。

    “水儿！”

    如果命运非要把咱们分开，我也决心和它抗争到底，决不妥协！

    她紧握着小七的手，心志从来没有这样的坚定。

    “小七，不管未来咱们会面对什么，劫难也好，幸运也罢，我都会和你一起承担，我要和你……永不分离！”

    “我才不怕呢！”若水眨了下眼，在小七温暖的怀里，她觉得全身再次充满了力量和勇气，她仰起头来，神情坚定无比。

    “笨丫头，你好端端地难过什么？你怕我会死么？”他抚着她的长发，轻笑一声。

    可是他却受不了若水为自己担心。

    就算把天下所有的劫难都加起来压在他的身上，他也不会皱半点眉头。

    至于那个劫难是什么，小七半点也不放在心上。

    她在怕什么，她显然是想到了丹增大师所说的话，自己将有一劫！

    他马上就意识到了原因，坐起身来，把她抱在怀里，只觉得她的身体在自己怀里瑟瑟发抖，仿佛不胜寒意。

    “水儿，你哭了？”他伸手到她的眼角，果然感觉到了湿意。

    是什么事让她伤心了？

    小七的心一痛。

    怎么？她哭了？

    借着些微的星光，小七看得清楚，她长长的睫毛在颤动，眼中似乎蒙上了一层泪雾。

    小七一直牢牢抓着她的手，他阖目而眠，忽然感觉到若水手指颤抖，心中若有所触，睁开眼来，正对上若水凝望着自己的双眸。

    若水紧紧盯着小七的脸，只觉背上爬上了一层冷汗，连身体都发起抖来。

    难道说，丹增已经预感到，小七的这一劫会危险之极，有性命之忧？

    这才是丹增把内力全输给小七的真意，他是想竭尽自己的力量帮助小七度过难关。

    还有，丹增大师说小七命中有一劫，又是何意？

    只要一想到要离开小七，她的心里就一阵无法抑制的痛楚，就好像心脏被挖出一个大洞一样，她离不开他，相信小七也是和自己一样的感受！

    她已经决定永远和小七在一起，再不分离。

    她真的能抛开这里的一切回到过去吗？

    可即使能够找到回去的路，那又怎么样？

    若水的心再一次怦怦直跳，她只觉得脸颊发烫。

    她隐隐约约的感觉到，那个回归现代的方法，就被隐藏在这些文件当中。

    若水越发对古镜中无法打开的加密文件感到好奇，那些文件里面，到底收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这说明他终究没能回到属于他的时代，是什么原因造成他留在这里？

    如果是真的，那为什么他们还能在古墓中看到他的遗体？

    难道这是真的吗？

    他说那位穿越的前辈已经找到了回去的路！

    她不由得想起了在南越国时，在古墓中兀立汗说过的话。

    若水心中一动。

    难道说，她还有回去的可能？

    如果丹增大师看出了她的来历，那他口中所说“或去或留”四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可她对丹增信服之极，这位老僧一双澄澈的眼睛，仿若洞悉一切。

    以前她曾听说，真正的得道高僧可以看穿一个人的轮回转世，在穿越之前，她对这种玄之又玄的说法自是不信。

    “姑娘的面相异于常人，想必来自非凡之处，或留或去，需仔细斟酌！”

    丹增大师的话总是在她的耳边和脑海里徘徊不去。

    明明身体和精神都觉得很疲惫，但马车里的若水就是睡不着。

    虽然夜晚看不到周围的景色，但苍穹无垠，星光闪耀，自是一番奇景。

    塔克拉玛干被小七灌了三大袋酒，才终于勉强同意让老八骑上自己的背，唐珊瑚骑着珠穆朗玛，紧随在老八身后。

    拉车的小灰和小黑甚有灵性，根本不需要有人赶车，就轻快地追随在塔克拉马干的身后。

    离开冰原后，气温已经明显上升了很多，即使是在夜里，风吹在脸上身上也不再觉得刺骨冰凉。

    有大灰熊在前面带路，加上四匹马奔跑如飞，过了没多久，他们已经离开了冰川带，进入了一片枯黄的草甸中。

    但她知道老八这样安排，就是想给小七和自己一个独处的空间。

    大晚上的，能看到什么风景？

    若水一听，忍不住想笑。

    他和唐珊瑚睡了一觉，现在都是精神奕奕，见小七瞪了自己一眼，连忙补充道：“你和七嫂进马车里面休息，我来驾车，至于珊瑚嘛，就让她骑着珠穆朗玛，看看风景好了。”

    “七哥，咱们连夜赶路吧。”老八提议道。

    小七从车厢中取出一袋酒，喂给塔克拉玛干喝了，然后拍拍它的头。

    看到四人下山，四匹骏马都昂首嘶鸣起来，塔克拉玛干更是冲到小七的身边，挨挨蹭蹭，很是亲热。

    塔克拉玛干和另外三匹骏马好端端地守在马车的旁边，安然无恙。

    小七和若水则望向山峰，想起在那座神秘莫测的冰溶寺里修行的丹增大师，心中感慨无己。

    “好美啊！”唐珊瑚看着落日，被眼前的景色深深迷醉。

    此时正是日暮时分，一轮澄红色的圆日在山边徘徊，把整个天边和半边山峰染出一片红霞。

    四人跟在阿咔的身后，一路向下，等到出了洞口，已经身在雪山脚下。

    果然如若水当初来的时候所料，大灰熊带它们出洞，走的是另外一条路。

    肯定是自己睡觉的这段时间，七哥和七嫂向那名老僧打听到了解药的下落，可自己居然睡得像死猪一样，半点不知，想想他就觉得惭愧。

    他确实聪明多智，一转念间已经想明白了情由。

    老八的脸微微一红，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八弟果然聪明。”若水回过头来赞了他一句。

    老八疼得龇牙咧嘴，脑子倒也清醒了，他眨了下眼：“有碧芯莲和寒极泉水的消息了？”

    “咱们这次出来的目的是什么？”小七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在他后脑勺重重一拍。

    唐珊瑚也是睡意朦胧，在这高原地区，本就嗜睡，她的内力最浅，这时兀自迷糊，靠在若水的身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打着盹。

    老八又困又乏，进了寺中倒头就睡，全然不知发生了何事，这时跟在小七的身后，满头雾水。

    “七哥，咱们去哪儿啊？”

    两人对丹增都满怀感激之情，在他身前恭敬地拜了几拜，这才携手而出，叫醒了睡得迷迷糊糊的老八和唐珊瑚，跟着大灰熊，出了冰溶寺。

    她有心想多问几句，可是看到丹增闭目敛眉，已经入定，显然是不会再多吐露一个字了。

    她愕然地抬眼，正好看进小七带着不安的惊诧眼神里。

    难道说，此前这位高僧，竟然有如此慧眼，看出她不是这个异世中的人吗？

    若水更是满心震惊。

    两人都是惊疑不定。

    他这最后的几句话，就像在小七和若水心中投下了一块巨石，让二人心中巨震。

    说完这句话，他就闭上了眼睛，“诸位，请便罢。”

    丹增神色庄严郑重，他最后看了若水一眼：“姑娘的面相异于常人，想必来自非凡之处，或留或去，需仔细斟酌！”

    “天机不可泄露，今日与二位有缘，我违逆天意说明此事，已经大大的坏我修行，二位不必再多问，日后自知，请务必小心在意。”

    小七和若水都是重重一震，口唇一动，便欲相询。

    他抬起眼注目小七：“尊客的身份贵极，只是命中尚有一大劫。我将内力转送于你，就是希望尊客能够顺利度过此劫。”

    “呵呵，缘来缘聚，顺其自然。”丹增微笑道：“两位找到万年冰洞之后，只需在阿咔耳边说三句‘冰溶洞’，它就会自己回来的。”

    虽然相处不过短短半天的时光，若水对这位慈和的老僧却产生了一种依依不舍的离别之情。

    “大师，我们找到碧芯莲和泉水之后，会再来拜望大师。”

    小七微微一怔，不解丹增话中之意，但对于他的好意，自是不能拒绝，当下谢过丹增，双手恭恭敬敬的接过骨珠，学着他的样子，挂在脖子上。

    “这极北之地气候严苛，生活这里的人习性难免粗矿彪悍，但许多人的心里还是很单纯善良的，如果有人为难你们，这串骨珠或许能帮你们的忙。”

    丹增想了想，从脖子上摘下一串不知道是什么动物骨头打磨成的珠子，递给小七。

    若水和小七都站起来，正准备向丹增告辞。

    丹增笑道：“它答应了。”

    大灰熊打喉咙里面呜呜了两声。

    丹增摸了摸它的头：“我没事，我的伤已经被你带来的客人治好了，你乖乖的带它们去，知道了吗？”

    大灰熊立刻从地上坐了起来，巨大的身体在丹增瘦骨嶙峋的身体上蹭了几下，虽然它不会说话，但若水和小七都看得出来，它不大乐意，显然是舍不得离开丹增。

    “你记得就好，现在，你就带这几位客人到当年闻到这个味道的地方去吧。”丹增拍了拍它的脑袋。

    若水和小七专注地看着它，也没发现大灰熊有什么表情，就看到丹增微笑了起来。

    大灰熊晃着大脑袋，嗅了嗅。

    “阿咔，还记得这个味道吗？”丹增从怀里取出一块动物的骨头，放在阿咔的鼻子下。

    若水点了点头，她确实觉得一股股的阴寒之气，从四面八方的钻进身体，直透心间。

    丹增抬起头看了看外面，“不是我不留几位在此多住数日，只是这冰溶寺全由万载玄冰所建，极是阴寒，我们自幼苦修，这洞中的严寒是极好的历练，于身体无碍。但是常人在这里呆得久了，却会生出病来，两位这就带着另外两位小友，早点离开吧。”

    她并没有急着翻阅，而是找出油布，仔细地一层层包好，和那面古镜放在一起。

    若水知道这是他师父的遗物，在他的心中不啻于无价之宝，当下珍而重之的接了过来。

    说完，丹增从怀中摸出一本泛黄的书册，爱惜地在书面抚了抚，然后递给若水。

    “不必谢，此物与你有缘，若是它落在心术不正之人的手中，只会祸害苍生，那我身上的罪可就洗不清了。可是给了姑娘你，你却会用它来救治更多的人，如果没有遇到姑娘，这本手札我会在临终之前毁去，不会让它遗留世间。”

    若水大喜，她一直想要的就是能够学到更多的用毒制毒方法，当下站起身来，诚心诚意地向丹增道谢。

    丹增也微笑道：“希望两位能够炼成解药，救治中毒之人。我师父留有一本炼毒制毒的手札，里面记载着炼制这天南星解药的方法，也可送给你们。真神保佑，希望你们此去，能够心愿得偿。”

    若水和小七的脸上都绽开了笑容，原本沮丧的心情再次变得雀跃起来。

    “多谢大师。”这个消息简直是喜从天降。

    “是啊，当年寻找碧芯莲和寒极泉水的时候，我师兄是带着阿咔一起去的，虽然事隔多年，想来它也会记得道路。如果你们真的要去，我就让阿咔带你们前往。”

    “阿咔？”若水轻呼一声。

    大灰熊动了动耳朵，抬起毛茸茸的脑袋，睡眼惺忪地看着众人。

    “我不知道！”丹增摇了摇头，还没等若水露出失望的表情，他已经拍了拍身边阿咔的脑袋，“不过阿咔知道！”

    若水咬了下唇，目光炯然地看向丹增：“大师，你可知道这万年冰洞的所在？”

    显然在他心中认为，若水的毒术虽强，显然不及他的师兄，连他师兄都做不到的事，若水自然也办不到了。

    说着他连连摇头，看向小七和若水的目光中满是悲悯之色。

    丹增脸上全是黯然之色，过了一会又道：“这天南星被誉为不解之毒，不是因为解药难寻，而是就算找到了解毒之药，也因为这两种东西的特殊性，而没办法炼制成功，我不知道两位是为何人来寻这碧芯莲和寒极泉水，只是以我师兄之能，都无功而返。我师父圆寂之后，我师兄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郁郁寡欢，所以他才会在他所住的房舍里刻下这碧芯莲的图形，过了没多久，他也就去世了。”

    “我师兄好不容易找到了解毒的这两样东西，而这碧芯莲又正值开花之期，他怎么也不甘心空手而回，就守在那里想尽了办法炼制解药，却始终没有成功，等到他赶回来的时候，家师已经毒发，圆寂了。家师待我恩重如山，可惜我学的一身医术，竟然救不了他老人家的性命，每每想到此事，我都愧疚难安。”

    听到这里，若水和小七都想起了裴钱大夫所说的话，心想：果然如此！

    丹增转头看向他，点头道：“不错，家师中了这天南星之毒后，知道解这毒需要的两样东西就是碧芯莲和寒极泉水，我师兄千辛万苦，终于在万年冰洞中找到了这两样东西，却始终没有办法带回来，因为这两样东西很是奇物，碧芯莲离开生长之地，就会药效全失，而寒极泉水，离开泉水马上就结会成冰晶。”

    “尊师既然精研毒术，难道就不曾研制出天南星的解药吗？”小七一语问中窍要。

    她习毒制毒，全是出自兴趣，自己钻研，听说丹增的师父和师兄都是制毒大师，大增向往之情。

    “啊。”若水轻呼一声，心中觉得好生惋惜。

    “不错，说起来，这都是九年前的往事了。”丹增看着若水，缓缓说道，“姑娘，你毒术医术如此精通，我师父要是见到你，一定欢喜得紧，他老人家也和你一样，精研毒医二术。我和师兄各自学了师父的一项技艺。我随师父习医，我师兄喜欢制毒，他用功比我勤奋，我的医术还未大成，他的毒术却已经练得出神入化。”

    “什么？大师您的师父也中了这天南星之毒？”小七和若水齐齐抽了口冷气，心里一下凉了半截。

    “我的师父，就是中了天南星之毒，不治而亡。”丹增恢复了平静的面容，淡淡地道。

    过了良久，丹增才轻轻吁出口气，若水注意到，他满是皱纹的眼角微微湿润。

    若水和小七不敢打扰他，屏着呼吸静静等待。

    他的目光落向远方，思绪陷入了回忆之中。

    丹增慈和平静的脸上，肌肉在隐隐跳动，似乎想到了什么伤心往事。

    “大师，你也知道天南星？”若水不答反问，两眼紧盯着丹增。

    “可是有人中了天南星的剧毒吗？”丹增神色微变。

    “是啊，大师，你怎么知道？”若水眸光一闪，似乎想到了什么。

    丹增把他们的眼神和表情都看在眼里，沉默了片刻，若有所思地问道：“你们除了要寻找碧芯莲，可还需要寒极泉水？”

    来到这里之后，他们才发现，这极北之地那么大，气候条件又如此恶劣，天地茫茫，寻找这碧芯莲就如同大海捞针一样困难。

    他二人都知道，若水这话不过是在安慰自己而己。

    小七握着她的手，点点头。

    若水看到他失落的表情，忍不住安慰他道：“不要紧，我这儿还有裴大夫留下来的地图，咱们照着地图上去找，总能找得到的。”

    好不容易发现的线索，又断了。

    本来在冰壁上发现碧芯莲的花纹之后，他心中全是喜悦，没想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小七登时满心失望。

    丹增神色黯然点了点头。

    这下连小七也明白了，失声道：“原来、原来大师的师兄，已经圆寂了。”

    果然听到丹增叹息道：“在前面的那个平台，两位见到我的时候，坐在我身边那位，就是我的师兄。”

    若水眉梢突然一挑，像是想到了什么，倏然变色。

    自打进了这个冰溶寺，他们除了丹增之外，再没看到过其他的僧侣。

    啊？若水和小七再次对视，都摇了摇头。

    丹增大师脸上的笑意一敛，幽幽叹了口气，缓缓道：“事实上，你们已经见过他了。”

    她想了想，继续问道：“大师，请问贵师兄现在何处？或是说我们该如何才能找到他呢？”

    若水“啊”了一声，和小七对望了一眼，眼中都露出失望之色。

    丹增大师微微一笑：“姑娘的观察力果然很敏锐，连画在冰面上的图形你都看见了，只不过，那幅碧芯莲却不是我刻上去的，而是我的一位师兄所留。至于这碧芯莲么，我却从未见过。”

    “我刚才留意到，在隔壁房顶上刻得有碧芯莲的图案，想来大师一定是见过这种花吧？”

    “是啊，大师。”若水对眼前的老僧又敬又佩，自是毫不隐瞒。

    丹增笑道：“方才我听你们谈话，提到了碧芯莲，莫非你们这次来到这里，是想寻找此物吗？”

    她拉着小七，对丹增大师盈盈下拜，道：“多谢大师。”

    她也是心性豁达之人，丹增大师的这份情，欠着就欠着了。

    若水心中更是感激，知道他所说属实，但这般说来，却是不想让自己心中歉疚。

    丹增微笑着摆摆手，示意若水坐下：“姑娘不必担心，我的双足已经恢复了知觉，过不多时就可行走自如，我还是修为不净，为自己留下了一分内力，呵呵，你们不会怪我小气吧？”

    她见丹增此时的容貌，和自己初次见他时候相比，虽然明显老了许多，但精神矍铄，显然他虽然失去了内力，但双脚却恢复了健康，对他而言，这才是最大的喜悦。

    “大师，您的身体如何？”若水走上一步，想帮他把下脉。

    小七和若水走过去的时候，丹增大师正盘腿端端正正的坐在蒲团上，见到二人进来，脸上露出慈笑。

    二人刚才说话都是压低了声音，却没想到丹增把功力传给小七之后，居然还能听到。这份修为，真是震古铄金。

    小七和若水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惊诧之色。

    “姑娘，尊客，两位有话想问我，就请过来吧。”

    就在这时，隔壁突然传来丹增的笑声。

    “是，还是你细心。”小七点点头，又盘膝坐了下来。

    若水却摇了下头：“大师刚把全部的内力传给了你，又大病初愈，一定很是疲累，咱们还是先不要去打扰他了吧。”

    小七果然冷静下来，他想了一下就道：“对，不过这里既然会出现碧芯莲的图案，想必一定有人见过此物，咱们这就去问问丹增大师。”

    若水忍不住给他泼了下冷水。

    “喂，小七，你高兴的太早了，这个只是碧芯莲的图案，又不是真正的碧芯莲。”

    小七眼中全是兴奋激动的光彩，找到了碧芯莲，父皇的毒就有救了！

    “水儿，你说，这是不是冥冥中注定？如果咱们没有理会阿咔的求助，就不会来到这个冰洞，也不会遇到丹增大师，更不会发现碧芯莲！”

    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他兴奋得跳起身来，大声叫道：“不错！正是碧芯莲！”

    难道说，这里就是他们要苦苦寻找的万年冰洞？

    不错，冰层上刻的图案是正是碧芯莲！

    小七的心一下子热了起来。

    碧芯莲？

    若水幽幽的说，眨也不眨地看着上方。

    “这是碧芯莲啊！”

    小七微微眯眼，仔细观察，果然发现如若水所说，确实像是一副画的模样。

    “什么图案？”

    若水“扑哧”一笑，摇头道：“我才不要什么水晶屋顶，住在那样的屋子里，一点秘密也没有。小七，你发现了吗？这屋顶的冰层上面刻有图案，光线一照，就瞧得清清楚楚。”

    “很好看，如果你喜欢，回东黎咱们的家，我也给你打造一座水晶屋顶，让你每天晚上都可以看到天上的星星。”

    小七仰起头来，只见房顶也是寒冰筑就，被光线一照，折射出七彩的虹光，很是美丽。

    “小七，你瞧那是什么？”

    若水的眼睛连眨都没有眨一下，直勾勾地盯着房顶，慢慢地抬起手指。

    几乎是在若水刚刚醒过来的时候，小七也睁开了眼睛，他觉得她好像是被惊醒的，现在的神色也有些异样，不由得低声问道：“怎么了？”

    那是……

    她猛的睁开眼睛，视线直直地落在屋顶上。

    脑子中灵光一闪。

    即使是在梦中，若水也在苦苦思索。

    冥冥中，她似乎隐隐知道这些图案预示着什么，但当她想要看清楚的时候，眼前就变得一片模糊。

    她的脑海里不停地闪过一幅又一幅光怪陆离的图案。

    虽然很累，但若水睡得并不好。

    若水实在是太累了，很快就沉沉睡去。

    小七“嗯”了一声，盘膝坐在她的身边，握着她的手，凝望着她。

    “两个时辰后记得叫醒我！”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小七，你也累了，好好休息一会儿。”

    她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淡淡的一句话，有无奈也有宠溺，让若水觉得自己的心都变得暖洋洋的。

    小七的嘴角微微一抽，一只大手覆在她的眼睛上，“听话！”

    在心里补充了一句：我喜欢！

    “这么霸道？”她对着他盈盈一笑。

    “闭上眼睛，快睡觉！”小七的声音温柔中带着命令的意味。

    若水轻轻一笑，果然听到响亮的鼾声传了过来。

    小七好笑又好气地道：“他们全在旁边的房间睡觉呢，你听，老八的呼噜打得震天响。”

    “老八和珊瑚呢？”

    只一会儿，她又睁了开来。

    昨天晚上一整夜都跟在大灰熊阿咔身后赶路，今天白天又为治疗冻伤忙了大半天，若水也的确觉得很累了，她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突然他眼前一亮，只见房间中间摆放着一个草编的蒲团，想来是僧人打坐所用，他站起身，走出屋外，在四周的房舍中转了一圈，取回七八个同样的蒲团，铺成了一个长长的草垫，拉着若水躺在上面。

    他目光一扫，见室里有桌有椅有榻有床，却全都是由冰筑成，想来这一间也是苦行僧的修习之所，难道要让水儿睡在冰上不成？

    小七自是不惧，可他知道若水体质偏寒，要让她睡在这坚冰造成的房间里，他可舍不得。

    不过他们都是习武之人，内力深厚，一般的寒冷自是放不在眼里。

    这里的每间房屋都是厚厚的寒冰所筑，森冷异常，寻常人绝对受不住这样的严寒。

    小七伸臂揽过她，把她圈在自己怀中，见她一脸的倦意，心中疼惜。

    “你说的对，水儿，你累了吧，好好休息一下吧。”

    丹增此举乍上去是在报答她治病疗伤的大恩，可她却隐隐觉得，事情绝不是这样简单，他给自己的这份礼，太大了！

    若水低低地说道，她若有所思的看向隔壁丹增所在静室。

    “大师乃是世外高人，他老人家不贪图咱们的报答，他把内力给你，定有深意，你要是拿什么物事来报答他，反倒是瞧他不起。”

    小七的一双眸子湛湛有神，虽然只是吸收了丹增极小的一部分内力，他也觉得全身血液沸腾，充满了活力，和原来的自己大不相同。

    “大师的内力真是深厚无比，我一时没办法全部吸收，只好把它们压在丹田，一天吸收一点，和我自己的内力相融合，估计最快也需要两个月的时间，哎，水儿，大师对我这样的深情厚意，叫我无以为报！”

    “小七，怎么样？”

    大约过了一盏茶时分，小七睁开眼来，缓缓吐了口气。

    想起刚才小七误会她时的模样，她不禁瞪了小七一眼，心中又爱又恨。

    可是，世人都是闻毒而色变，就连她的小七，都不例外呢。

    她可以用它瞬间让南越国上万叛军溃退，也可用来治疗丹增大师脚上的冻伤，只是使用方法和目的不同而已。

    在若水的心目中，它即要是防身的武器，也是救人的利器！

    至于是杀人还是救人，那要看使用者是谁，怎么用。

    毒药，既能杀人，也能救人！

    只差那么一点，她手中的药粉就要掷了出去，这位于己有恩的高僧差点就在自己的手中化成了一堆血水。

    她把手中握着的小药包放回了怀里。

    若水唇角翘起，想起自己刚才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由莞尔微笑。

    他突然出手，一来是要输给小七内力，不给小七拒绝的机会，二来就是想藉此来搓合自己二人。

    没想到这位世外高僧，也够腹黑，他绝对是故意的！

    她现在已经全都明白了丹增大师的做法。

    先前她还怨他怪他，可经过刚才的事，她心里的不快全都飞了，剩下的全是对他的担心。

    刚才丹增突然出手发难，制住小七的时候，她忧急担心的神情跃然脸上，全都落进小七的眼中。

    若水坐在他的身边，凝望着他的脸，怔然出神。

    小七这才放心，闭上眼睛，运起功来。

    若水愣了一下，也对他展颜一笑。

    笑容中有柔情，有安慰，还有淡淡的歉意。

    小七马上盘膝而坐，正准备运功，忽然睁开眼，他怕若水担心，对她轻轻一笑。

    若水点了点头，事关小七的性命安危，她已经顾不得向丹增道谢，扶着小七来到旁边的房间。

    “姑娘，请赶紧带他去隔壁的房中运功调息，延误不得！”丹增沉声道。

    若水只觉得他脉息大乱，体内的真气隐隐有失控之兆，马上意识到他刚刚得了丹增传给他的毕生功力，和他本身的真气互相激荡，如果不马上运功吸收，就会大为凶险。

    小七突然闷哼一声，抬手捂住了胸口。

    若水和小七心中感动无己，两人凝望着丹增，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丹增扯动嘴角，对小七微微一笑，淡然道：“我是修行之人，又不与人动武，这些内力对我来说乃是无用之物，留在我这儿只会阻碍我的修行，现在给了你，也是适得其所。两位不必在意。”

    只见丹增脸上的皱纹更多了，神态间更像是老了十数年的模样，和刚才精神奕奕的模样大不相同。

    她只不过帮他治疗双足，他居然回赠自己这样的一份大礼，自己当真是承受不起！

    原来自己误会了他，他果然是一位真正的有德高僧。

    闻言，若水心中重重一震，不敢置信地看向丹增。

    “大师！”

    小七像是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怔然道：“大师他……他把全部的内力都传给了我！”

    “我没事。”

    他神色如常，并无受伤的模样，若水心中大定，还是握住他的手腕，去摸他的脉搏。

    她伸臂正要去接，就见小七在空中一个转折，轻轻巧巧地落在她身边，脸上神色怔怔的，直直的看着丹增。

    若水大惊，心想小七背心中了丹增这一掌，哪里还有命在！

    “小七！”

    小七的身子腾空而起，直向若水飞来。

    他开口，蓦然抬起右掌，在小七背上轻轻一拍，“去吧！”

    “姑娘毒术医术，天下无双，我佩服得五体投地，岂敢和姑娘为敌。”

    闻言，丹增突然睁开双眼，一双明亮的眼睛像是黯淡了许多。

    “毒，可救人，亦可杀人，大师，你真的要和我为敌吗？”若水极缓极缓地伸手入怀，握住了一个小小的药包。

    她知道这老僧的功力深不可测，他虽然没看自己，可自己的一举一动绝对逃不过他的耳朵。

    他虽然阖着眼睛，若水却不敢妄动。

    丹增闭目不答。

    “大师，我们和你无怨无仇，素不相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目光冷冷的看向丹增。

    若水很快就镇定了一下心神，恢复了自若的表情。

    他的眸光让若水的心狠狠一痛！

    若水的眼中蒙上了一层泪雾，她眨也不眨地看着小七，小七也正痴痴地看着她，嘴唇闭得紧紧的，眼中仍然如平时一样，那样深情，那样温柔。

    小七，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你！

    要不是小七为了帮他治伤，消耗了大量的内力，他绝对不会就这样轻易的被他所制。

    若水又是后悔又是自责，她恨自己没能早点看出这老僧的真面目，自己识人不明，结果就是害了小七。

    真是蠢！

    可恨自己居然被他一脸的慈悲假笑所迷惑，误以为他是得道高僧，还费劲心力地帮他治伤。

    这老僧……竟然用的是苦肉计？

    难道是那个隐藏在幕后的黑手，终于行动了吗？

    想到这里，若水只觉得心里一凉，遍体生寒。

    如果说这一切都是有人事先安排下的阴谋，那这个在暗中操纵的人，就实在太神通广大了。

    在这短短的一瞬间，若水脑海中转过了无数的念头，却怎么也想不出来，这老僧对付自己的理由。

    “你究竟是何人？为什么要对付我们？”若水沉声问道。

    自己就是那童话里的东郭先生，好心的救了一匹狼？

    她紧紧地咬住下唇，简直不敢相信寓言里的故事，居然真的发生在眼前！

    小七落在他的手里，若水站在原地，果然一动不敢动。

    丹增脸上笑容尽敛，看在若水的眼中，只觉得这个一直以来慈眉善目，面目祥和的老僧，一下子变了一个人。

    “别动！否则他就性命不保！”

    “大师！”若水大吃一惊，她怎么也料不到，自己刚刚帮丹增治好了脚伤，他居然会突然发难，制住了小七！

    “你……”小七只吐出一个字，就闭上了嘴，脸上全是惊异之色。

    丹增突然出手，一只手搭上小七的脉门，这一下快如闪电，小七促不及防，竟然一下子被他扣住，半边身子一麻，动弹不得。

    小七依言走近，他的心思仍然盘旋在若水的身上，眼睛直向她的方向瞟去。

    丹增一脸慈和的对小七招招手。

    “尊客，请走近一些，我想瞧瞧你的内力属于何门何派。”

    “大师客气。”小七却瞅着若水，心里琢磨着该怎么样才能哄她开心。

    他的目光看向小七，对他点头致谢，道：“刚才耗费了尊客的不少内力，多谢了。”

    丹增呵呵一笑，并不作答。

    小七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懊恼，有愧疚，更多的是后悔。

    若水的目光似有似无的瞟向小七，飞快地一扫，又迅速收了回来。

    “大师，你就不怀疑我给你的是毒丸么？”

    “好，多谢姑娘。”丹增毫不迟疑的伸手接过，张口便即服下。

    “大师，这颗药可以解除你体内剩余的血藤花的毒质。”

    若水取出一颗白色的药丸，交到丹增手里。

    丹增医术极高，知道自己的这双脚，终于救回来了，他说不出心中的感激，只是脸上的笑纹更深了。

    “好了，姑娘，我的双脚已经完全恢复感觉了！”

    随着小七的内力不停注入，他只觉得自己的双足先是泡在一盆滚烫的辣椒水，渐渐的转变成了一池暖洋洋的温水，让他的四肢百骸都温暖了起来，说不出的舒服。

    “啊！”丹增轻呼出声，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喜意。

    他忍不住试着动了一下脚趾，然后惊喜的发觉，自己的脚，居然能动了！

    可是现在，他的两只脚竟然有了痛感，不但痛，而且就像是泡在一锅沸腾的辣椒水中熬煮一样，又痛又热……

    自从掉落冰河之后，他的双足就像是浸在一片寒冰之中，由极寒变得麻木，直到毫无知觉。

    他眸中闪烁着喜悦的光芒。

    丹增的额上沁出了微微的汗珠，简短的答道：“热。”

    若水笑而不语，又等了一会儿，问道：“现在呢？”

    他双目灼灼地看着若水，眼中盛满了感激之意。

    他的双足，终于有了感觉！

    虽然他正在遭受着常人无法忍受的剧痛，可是他一双孩子般清澈透明的眸子里却焕发着异样的光彩，那是一种希翼之光。

    他的牙齿咬得咯咯直响，身下的蒲团变成了一堆草末，整个枯瘦的身躯都在发起抖来。

    “痛。”丹增也不隐瞒，干脆地说道。

    “大师，痛吗？”她轻声问道。

    若水自然知道这毒药的效果，所以对丹增更是佩服无比。

    他却不知道，丹增所受的痛，比他想象的还要痛上十倍，就算是刀砍斧割，也是万万不及！

    他心想，水儿所制的这毒汁竟这般厉害，连大师这样深厚的内力都会痛成这般模样。

    小七注意到，他的两条白色眉梢正在微微抖动，眼角的肌肉也在隐隐跳动，显然这血藤花汁的毒性已经尽数散发。

    丹增微微一笑，不再说话。

    “多谢大师夸奖，晚辈实不敢当。”小七恭敬地答道，他对这名慈和的老僧也像若水一样，打心底里产生了好感。

    丹增对小七点点头：“尊客，你的内力很精纯啊，我在你这样的年纪，内力尚远不如你。我坐了数十年的枯禅，心无旁骛，这才修炼得比较快一些，假以时日，你的修为定会在我之上。”

    他眼中的钦佩和惊叹之意，全都落在丹增的眼中。

    可这老僧为了忍痛，竟然于不动声色之间，将这不知道有多厚的寒冰层，震出了蛛网状的裂纹，内力之深，自己简直望尘莫及。

    地上是厚厚的万年寒冰，坚固异常，单看这些庙宇的建筑，历千年而不朽，就可想而知。

    他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形貌不起眼的老僧，居然有这等深厚的内力！

    小七悚然一惊，抬起眼看向丹增，目光中全是骇然之色。

    只见地上一条蛛网状的裂纹，以蒲团为中心向周围散裂开来。

    紧接着，“咔嚓”一声脆响，自丹增所坐的蒲团下发出。

    只听得丹增闷哼一声。

    小七只觉得自己的内力就像是积蓄己久的江洋，奔腾而出，瞬间冲破了丹增足部经脉的阻碍，绵绵不绝地向他的双足奔涌而去。

    突然眼前伸过一只纤纤素手，手持金针，手起针落，稳稳地扎在丹增足心的涌泉**上。

    小七连运了几次内力，都阻在了脚踝处，他急得额上都冒出汗来。

    他怕若水失望，只是微笑不语。

    丹增面露微笑，他感觉到一股极精纯的内力，就像暖流一样，在他的腿部蔓延，可是一到了脚踝处，这道暖流就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始终通不过去，他的两只脚，更是没有半点感觉。

    小七用力深呼吸了几下，他知道现在不是和她制气的时候，依照若水所说，握住了丹增的左右足踝，运起内力，向丹增脚部的经脉输送过去。

    丹增见多识广，把二人之间的情形看在眼中，暗暗好笑，却不便开口多言。

    小七的脸红一阵白一阵，胸口像堵了块大棉花般的难受。

    若水冷冷的说完，就收拾起小刀和白玉瓶，放入怀中，然后端坐在一旁，一眼也不向小七瞧。

    “请你抓住大师的两只足踝处，将内力运送到大师体内，助大师的双足化开血藤花汁的毒性。”

    他只好闷闷地答应了一声。

    要是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场，他不介意拉下面子向她说软话，赔小心，可是当着丹增这位高僧的面前，他却做不出来。

    一听若水的语气，小七的心就是一跳。

    糟糕，她果然生气了！

    “小七公子，下面要劳您的大驾。”她神色淡淡的道。

    若水在自己割出来的几条刀口上全数洒了三滴血藤花汁之后，才抬起头，扫了小七一眼。

    小七和丹增目不转睛的瞧着，都是惊讶异常。

    血藤花汁颜色鲜红，比血还要鲜亮，一接触到伤口，就迅速渗透进去，转眼之间消失不见。

    她侧过白玉瓶，对准了丹增足上的刀口，缓缓倒入。

    若水对他一眼不瞧，只是看着丹增微笑点头：“大师果然高明。”

    听了丹增的话，小七心里愧疚更深，他微微侧头，去瞧若水的脸色。

    “呵呵，”见此情景，丹增笑了出来，解释道：“尊客，你误解这位姑娘了，这位姑娘心地良善，她和我素昧平生，就好心替我疗伤，怎么会加害于我呢？这血藤花汁虽然含有剧毒，但如果我所料不错，这位姑娘是想用以毒攻毒的法子，来治疗我的脚伤，如果毒性不烈，恐怕也治不好我这伤，姑娘，我说的对吗？”

    虽然知道自己做错了，可是让他开口向那丫头道歉，这话打死他也说不出来。

    小七蓦然涨红了脸，说不出的羞愧，他把手中的白玉瓶递还给若水，就默默地转开了头。

    像这样的她，怎么可能会毒害一个素不相识，道行高深的老僧呢？

    就连加害她的继母和庶妹，她都不曾下过狠手。

    自从识得她以来，他从来没看到她害过一个人！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实在是鲁莽，而且，他怎么可以怀疑她？

    小七怔住了。

    若水不答反问，似笑非笑地看着小七，一双明眸如秋水般。

    “你说呢？”

第121章一场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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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感兴趣的是，若水会怎么对付七哥的这些小桃花们。他露出一副瞧好戏的表情，拿起鸡腿，直接塞进了唐珊瑚的嘴。

    他巴不得七哥多几株小桃花呢。

    但，这关他屁事？

    其实从小七把阿雅从火堆上救下来开始，他就发现这位姑娘看自家七哥的眼神有些热得过了头。

    老八的眼睛雪亮着呢，他怎么会没发现！

    可唐珊瑚是一个心里有话不说不快的人，她看了小七一眼，又看了看刚才阿雅离开的方向，对老八努了努嘴巴，小声说道：“你就没发现那个阿雅姑娘，看你七哥的眼神有些不同吗？”

    这是要堵上她的嘴巴吗？

    说着还夹了一块野鸡腿到她的陶碗里。

    “多吃，少说话！”

    她的异样表现立刻引起了唐珊瑚的警惕，她疑惑的目光在小七和老八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若水身上，她悄悄往她的身边挪了挪，正想开口说话，却很快被老八拉了回来。

    不知道是火烤的还是别的原因，她的脸红红的，一直红到了耳朵根。

    说完就迅速走了出去。

    “我……我去看看还……还有没有什么吃的。”

    这是一种既期待又羞涩又害怕的感觉，她低下头突然站起身来。

    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尤其是小七的目光，让阿雅觉得浑身发热起来。

    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娇怯柔弱的姑娘，居然有这样的本事！

    众人登时对阿雅刮目相看起来。

    阿雅也进过万年冰洞，还能活着出来了？

    他看了阿雅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而且阿雅也进去过！”

    旁边一直讳莫如深的阿雷叹了口气，开口说道：“阿雅的意思是，凡是受罚的人，从来没有一个能活着离开万年冰洞的，但也不是说所有进入万年冰洞的人都会死，至少，大巫师就能活着进出冰洞，而且……”

    老八看得莫名其妙，这姑娘是什么意思？

    阿雅点点头，又摇摇头。

    “这么冷的地方，那岂不是从来没有人从冰洞中活着出来过？”老八胆子大，虽然也觉得心里毛毛的，还是追问道。

    在冰原上和冰溶寺的时候，她对那种彻骨的寒冷已经很怕了，听到阿雅描述到万年冰洞的时候，登时浑身冒起了鸡皮疙瘩。

    “啊！别说了，你别说了！”唐珊瑚惊叫一声，她简直无法想象，世上还会有这么恐怖寒冷的地方。

    “因为进了冰洞之后，人的脚就会彻底冻结在地面上，可本人却没有任何知觉，迈腿的时候，他的整条腿会断掉，一截在身上，一截却留在冰面上……”

    “为什么会走不动了？”这次问话的却是老八。

    “对，就是万年冰洞，你们不是当地人，可能没有听说过这样的地方，没法体会洞中的寒冷。据说进了万年冰洞的人，只要迈出一步，就再也走不动了。”

    这是小七整个晚上第一次开口，他清越悦耳的声音让阿雅的脸微微一红，飞快地看了他一样，又迅速移开视线，轻轻点了点头。

    四人听到这里，眼睛都不约而同亮了一下。

    “万年冰洞？”小七眼睛微眯，重复了一句。

    “神的处罚，就是把受罚的人扔到后面雪山上的万年冰洞里，关上三天三夜，只要能活着下来，就预示着神已经赦免了他们的罪。”阿雅一脸平静的说道。

    “阿雅！”阿雷脸色一变。

    “阿哥，你不用顾忌我，我来说好了。”静静坐在一旁给小七夹菜倒酒的阿雅突然开口道。

    阿雷却摇头，说什么也不肯说。

    看到他这样的表情，唐珊瑚越发好奇了，忍不住连连追问。

    显然，他对那个所谓的“神的处罚”，讳莫如深，极其忌惮。

    哪知道阿雷脸色大变，抬头看了阿雅一眼，紧紧闭上了嘴巴。

    “珊瑚，别打岔！”老八没好气地道，这丫头总是这样没头没脑，问不到重点。

    “神的处罚？那是什么？”唐珊瑚嘴快地问道。

    “后来，三长老一家人都染上了这种奇怪的邪祟，而不小心碰到三长老的人也一样，为了避免邪祟扩散，大巫师派人在三长老的房子周围筑起了一道篱笆墙，把所有染上邪祟的人都关在了屋子里，并派人守住，不得有任何人和他们接触，所有违反大巫师命令的人，都会受到神的处罚！”

    “那后来呢？”唐珊瑚抚了抚胳膊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好奇地追问。

    说到这里，阿雷的眼中露出了恐惧的神色，显然他是见过三长老发病时的情状。

    阿雷摇摇头：“三长老今年还不到四十岁。他刚开始患病的时候，是手臂上长出了一些像苔藓一样的奇怪东西，看上去很是吓人，可是不疼不痒，大巫师给他开了些草药喝了。可是过了没多久，他身上的苔藓却越长越多，全身都长满了，连脸上都是，就连三长老最亲的人都认不出他来了，每个见到他的人都吓得说不出话来，最厉害的是，他身上的这些苔藓不能碰，一碰就会流出淡绿色的东西，只要碰到了，就会染上同样的邪祟。”

    “三长老？他的年纪也很大了吧？”唐珊瑚想起那个长发苍苍，满脸皱纹的二长老。

    “说起来就在十几天前，一直平静安详的部落突然出事了！”阿雷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声音也低沉了下来：“第一个染上邪祟的，是我们部落中最年轻的长老……三长老！”

    “阿雷酋长，你和我详细说说，你们部落这次是怎么染上邪祟的？”

    阿雷神情一松。

    若水点了点头，微笑道：“大师身体很好。”

    阿雷一脸关切地看向若水。

    “大巫师是半年前才回到我们部落的，在这之前，一直是丹增大师帮我们驱除患病的邪祟，他老人家真是像神仙一样的人物，我们这里的每个人都很尊敬他，还有他的阿咔。不过，自从大巫师回到部落后，丹增大师就不再来我们这儿了，说起来，大约有半年的时间不曾见过大师，他还好吗？”

    “丹增大师？当然，当然认识，我们部落里的每一个人，都认识大师，大师的神术，就连大巫师都比不上。”提到了丹增，阿雷一脸的崇拜和敬仰，看来在他的心目中，丹增的地位比大巫师要明显高出许多。

    “阿雷酋长，你们认识丹增大师和阿咔？”若水拍拍坐在自己身边的大灰熊，他正抓着阿雷丢给它的一只野兔，吃得津津有味。

    倒和自己是同道中人。

    神术，也就是医术喽？看不出来，那位大巫师不但会毒术，还懂得医术。

    听到这里，若水轻挑一下眉桃。

    阿雷脸上露出敬畏之色，对唐珊瑚“嘘”了一声：“姑娘，我们大巫师的本事很大的，他不但可以和神灵沟通，能够为整个部族祈福，预言吉凶祸福，他还会神术，可以为染上邪祟的人驱除恶疾，我们部落中的人对他都十分尊敬，你千万不要说对大巫师不敬的言语。”

    唐珊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歪头想了想又问道：“这个大巫师为什么这么大的权利啊？他说要烧死谁，就烧死谁？你们为什么都要听他的？”

    他看到唐珊瑚还是一脸的迷惑，笑了笑又道：“大巫师和二长老你们都见过了。那个要烧死阿雅的男人就是我们部族的大巫师。在我们的部族中，大巫师都是代代相传的，他的父亲，就是前任的大巫师。”

    阿雷闻言，苦笑了一下：“姑娘，你有所不知，我这个酋长，是没什么实权的。在我们这儿，真正说话管用的是大巫师和长老会！”

    “阿雷，这么说你就是这个部落中的酋长？”唐珊瑚很是好奇，不解问道：“酋长不是你们部落中地位最高的人吗？为什么他们要烧死阿雅，你出来阻止，你的族人们却都不听你的话呢？”

    而阿雷因为身体强壮，狩猎经验丰富，已经连续几年被选为酋长。

    他们部落中设有酋长一职，却是在青壮年中轮流推选出来的，主要是在狩猎的季节组织狩猎。

    这个部落叫做嘎达部，整个部落有三百多人，其中青壮年有差不多两百多人，在极北之地中算是一个实力强横的中大型部落。

    他的东黎话说的虽然词不达意，若水等也都听得个七七八八。

    阿雷很是健谈，他一边大口喝酒，大块吃肉，一边不住口地向若水等人介绍着自己的部落。

    还真是个多情的姑娘！

    只是若水留意到，她的目光总是若有意若无意地停留在小七的脸上，时不时地出起神来。

    阿雅则一边帮着众人布肉，倒酒，脸上带着羞涩的笑容，安安静静的几乎不说话。

    阿雷又端出了家酿的米酒，热情地招呼着几人喝酒，吃肉。

    那香喷喷的烤肉味传出来的时候，四人都忍不住馋涎欲滴。他们这一路上啃的全是干巴巴的馕和饼子，闻到这股香气，当真是食指大动。

    因为若水一行人救了阿雅，阿雷对四人感激不尽，到了家里，他就拿出最好的野味，烧烤了招待众人。

    所谓的最大最好，也不过是指用石块砌出来的，而不是像别的人家那样，住的是木头和泥土搭成的。

    阿雷说的不错，他和阿雅的房子果然是在部落中最大最好的。

    她唇角勾起，淡淡地笑了起来。

    这个姑娘，看起来不简单哪！

    “是么？”若水似乎无意地看了一眼阿雅，后者的一双妙目正在偷看小七。

    “几位尊贵的客人，还有会神术的姑娘，我是阿雅的哥哥，我的名字叫做阿雷。你们救了我妹妹，这几天就住在我家里吧！整个部落，除了大巫师住的房子外，我的房子最大最好！”

    他搓着双手，对若水和小七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

    在场那么多人中，最高兴的人莫过于中年男人了。

    阿雅刚刚恢复些血色的俏脸瞬间又变得惨白起来。

    他走到阿雅身边的时候，突然脚步停了停，低声在她的耳边说了句什么。

    大巫师冷冷地哼了一声，转身离去。

    若水不在意地道：“是么？那么三天之后，恐怕大巫师你会失望了！”

    “我们只给你们三天的时间，三天后的这个时辰，要是你还不能驱除部落中染病之人身上的邪祟，那这个地方将会架起四个……”他看了阿雅一眼，“五个火堆！祝你好运！”

    大巫师狠狠看着若水一眼，突然开口。

    二长老露出苍老的笑容，轻轻摸了下她的额头，嘴里喃喃了一句什么。

    若水笑了起来，她对二长老点了点头。

    “别……别担心，他是我们部落的二长老，他只是想摸摸这位姐姐的额头，只要被二长老摸过额头，就代表你们已经是我们部落的客人了！”少女阿雅低声解释。

    “你要干什么？”小七立刻拉着若水后退一步。

    老者走到若水面前，突然向若水伸出手去。

    他大声地把若水所说的话翻译给所有人知道，部落中的人看着若水的目光都带着钦佩之情。

    那中年男人在愕然之后，欣喜不已。

    若水的决定显然出乎大巫师的意料之外，他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一想到若水要替这群野蛮人治病，他就觉得窝心！

    可是看看这些部落中的人，一个个都土得像掉了渣，黑不溜球，脏不拉叽，他连碰都不想碰到他们的衣角。

    在他的眼里，若水就像天上的仙子一样，纯洁无瑕，纤尘不染。

    “哼，我七嫂出马，就是你们部落的人全都病了，她也一会给你们全部治好！也不知道你们这些人是从哪修来的福，居然能请得到我七嫂来帮你们治病。”他先一句说的很大声，后面一句已经变成了小声嘀咕。

    而老八对若水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也毫不感到意外，而且他对若水有着近乎盲目的信心。

    小七似乎早就料到她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对她点了点头。

    若水微微笑了一下：“我是一个大夫，我要救治病人，同时也不同意你们对这位阿雅姑娘实行火刑，所以我接受你们提出的条件。”

    那少女阿雅的眼中更是冒出希望的光彩，她虽然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却似乎说出了千言万语。

    所有人都在等待若水做出决定。

    至于唐珊瑚，更是唯若水马首是瞻。

    小七则气定神闲地站在那儿，不管若水怎么说怎么做，他都不会说出半个不字。

    老八低低地骂了一声，看向若水。

    该怎么办？

    大巫师没有说话，但他挂在嘴角边的冷笑已经告诉了他们答案！

    老八显然也听懂了大巫师的意思，他冷笑一声：“是不是等我们走了，你们就继续对这位……阿雅姑娘行火刑？”

    如果换了别的大夫，或许真的不会堵上自己的性命，可他偏偏遇到的是若水，她从来都是一个迎难而上的人。

    用苛刻到需要付出生命为代价的条件，来让他们知难而退！

    这恐怕就是他要的结果吧！

    啧啧！这大巫师好聪明！

    “当然，这只是我们提出的条件。你们可以选择不接受，如果你们现在就走，我们决不会阻拦。”

    大巫师笑了，只是那笑容中残忍狠狞的意味让人看起来格外不舒服。

    “什么！治不好病就要被活活烧死？还有这种说法？要是按照你们这种做法，这个世上早就没有大夫了，不是被烧死了，就是让你们气死了！这简直太荒谬了！”

    小七还没说话，老八已经恼怒地瞪起了眼睛。

    说的好听，其实就是想把他们都像阿雅一起被活活的烧死吧。

    用烈焰涤洗身上的邪祟？

    他的目光环视了小七，老八，还有唐珊瑚一圈，“你们！所有接触过邪祟的人，都要受到我们部族的惩罚，我需要用烈焰涤洗你们身上的邪祟！”

    她的反应显然让大巫师有些失望，绷紧了下巴压抑自己心中的怒火，沉声继续说道：“不过你的身上既然带着丹增大师的骨珠，又懂得神术，所以我和部落的长老商量之后，决定让你试一试，如果你真的成功救活了我们部族中的人，那么，我们就放了阿雅，不再烧死她。可是，如果你没有救活他们，你就是染上了邪崇的人，那么，不止是阿雅，还有你……”

    若水一言不发，等着他的下文。

    大巫师目光沉沉地看着若水，好一会儿才答道：“身为部落里的大巫师，保护部落里不受到邪祟的侵袭是我的职责，在对阿雅施行火刑之前，我也已经请示过了神明……是神明的指示。”他话声一顿。

    “大巫师，你们有决定了吗？需不需要我用神术帮你们救治族人？”

    她上前一步，直面对着大巫师，容色如玉，语音清冷。

    她有自信，更有能力保护好自己。

    若水轻轻一笑，小七把她当成玻璃娃娃了吗？护得这样紧？

    大巫师神色一紧，那老者则缩起脖子打了个哆嗦，不知道这股寒气从何而来。

    小七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他身形如渊亭岳峙，往前一站，身上散发出来的冷凛之气让人不寒而栗。

    就在这时，那老者终于结束了思索，和大巫师说了几句话，大巫师沉着脸点了点头，最后两人一齐朝若水走了过来。

    若水不气反笑。

    啧啧！看来小七这次救人，又救出桃花运来了！

    这种目光若水太熟悉了，那是一种仰慕又敬畏的神色。

    可她一转头，就发现阿雅的一双妙目正定定地看着面容冷峻的小七。

    若水的目光一转，想问问阿雅这些人究竟说的是什么。

    但老者看起来在部落中似乎有些地位，大巫师也不好直接反驳。

    若水看得出来，那老者想让她帮忙治疗部落里染病的人，而大巫师显然不同意。

    大巫师的脸色顿时像是染了墨一样，阴沉到了极点，他狠狠看了若水一样，又回答了老者几句话，老者露出沉吟的表情，而中年男人的神色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最后一位老者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对大巫师说了几句话。

    若水静静地看着他们，她一脸的从容平静，反而让这些人感到一种信服。

    人群中顿时响起了“嗡嗡”地议论声，像是在讨论要不要相信若水说的话。

    中年男人再次把若水的话翻译出来。

    她微微五笑，点头：“不错，我的确懂得神术。不过能不能治好部落中人的……邪祟，那要等我看过以后才知道。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们的是，如果部落里的人真的生病了，那么烧死这位姑娘也不能阻止病情的传播，反而白白牺牲掉一条无辜的性命！”

    若水马上就明白，这就是丹增大师让崇拜神灵的部落中人相信医术的一种办法！

    他们把医术当成神术？把生病的原因当成是被染上邪祟？

    神术？

    “你……真是会神术的大夫？你真的可以治好我们部落里染病的人身上的邪祟？”中年男人的东黎话说得发音不清，比大巫师和阿雅相差甚远，但若水还是听懂了。

    大巫师看着若水不说话，而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后，终于鼓起勇气走到若水面前。

    很显然，他们以为是丹增大师来了，而村里很多人生病了，需要救治。

    因为丹增大师医术极高，他之前一定到过这里，给他们看过病。所以看到大灰熊阿咔的时候，他们很多人脸上都露出惊喜的表情。

    若水马上就猜到丹增大师能得到他们如此推崇的原因了。

    那一直护着阿雅的中年男人不满地瞪了大巫师一眼，张开嘴，叽里呱啦说了几句之后，那群人立刻露出兴奋和欣喜的表情，用期盼又崇敬的目光看着若水。

    大巫师紧紧闭上了嘴巴，他显然不想把若水所说的话翻译给众人听。

    北地的人们听不懂她的话，纷纷用目光询问地看向大巫师。

    “我是大夫，从来不怕什么邪祟。阿雅不是说部落里面有很多人生病了吗？也许我能把他们的病治好呢？”

    若水却神色自若地笑了笑。

    他的话音刚落，周围刚刚安静下来的人群，立刻用警惕又戒备的目光看着若水。

    阿雅点点头，刚想朝若水走去，大巫师一个箭步到了她面前，伸手挡住了她的去路，目光阴灼地看着若水：“她身上有邪祟，所有接触过她的人都会死，你也想被烧死吗？”

    若水对阿雅伸出手：“阿雅，你过来，我帮你把把脉！”

    她仔细打量着阿雅，如果瘟疫真的是由阿雅传染给别人的，那她怎么为什么看上去一点生病的迹象也没有？

    有人生病，越来越多？难道是瘟疫？

    若水却抓住了少女话中的重点。

    唐珊瑚可不相信有什么邪崇，她立刻不屑地撇了下嘴巴。

    这是什么狗屁不通的理由！

    邪崇？

    她慢慢开口：“村里很多人生病了，怎么看都看不好，而且生病的人越来越多，大巫师说……是我的身上染上了邪祟，是我把这种邪祟传染给了村里人，所以……所以要烧死我！”

    她听到若水的话，飞快看了小七一眼后，然后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美丽的眼中再次盈满了泪水。

    那少女阿雅此时正好在中年男人的帮助下站起身来。

    “理由？”大巫师怪笑一声，指着那少女，喝道：“阿雅，你自己说！”

    “你们要烧死这个姑娘，总该有一个理由吧！”唐珊瑚不服气地道。

    大巫师怪眼一翻，冷冷地道：“这和你无关！”

    唐珊瑚一看就心中有气，她上前一步，双手叉腰：“什么外人？我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们烧死这位姑娘，这可是一条人命！”

    他挥手的样子就像若水等四人是四只苍蝇一样。

    大巫师不知想到了什么，紧绷的脸皮松了下来，对若水挥挥手道：“这是我们部落的事情，轮不到你们外来之人插手，既然你们有丹增大师的骨珠，就是丹增大师的朋友，我们不能得罪。至于今天你们破坏了我们祭祀一事，就暂不追究，你们快走吧！”

    中年男人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看向大巫师。

    她把骨珠挂在自己的脖子上，问那名中年男人：“他们为什么要烧死这位姑娘？”

    但这样的机会，她自然会牢牢的把握住。

    这位丹增大师，看起来在这群人当中很有影响力啊！她心里嘀咕道。

    若水看得明白，让这些人产生敬意的，不是自己，而是自己手中这串骨珠。

    人群开始后退，人们开始纷纷对着若水行礼。

    他们每个人对丹增都敬若神灵，这些人竟然有丹增大师所送的礼物，显然是丹增大师的贵客，他们万万不敢得罪。

    人们发出一阵不可思议的嗡嗡声。

    那中年男人松了口气，转身面对人群，大声地翻译了这句话。

    “不错，这骨珠是大师送给我们的礼物。”

    他说的也是东黎语，虽然不及阿雅说的清晰，若水他们倒也听得懂，见他神色恭敬，就点了点头。

    那中年男人转头向若水道：“请问姑娘，这串骨珠可是丹增大师的东西？”

    有人开始用当地语向若水询问着什么，显然是在问她这串骨珠的来历。

    可那大巫师却恰恰相反，他浑身肌肉都紧绷起来，整个人散发出一股狠戾的气息。

    看到了骨珠之后，这些人对若水的敌意一下子减轻了许多，从他们的目光中，若水可以看得出来。

    越来越多的人跟着一起叫道。

    “丹增！丹增！”人群中有人叫道，脸上露出又是感激又是尊敬的神色。

    愤怒的人群慢慢变得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若水手中的骨珠上，目不转睛地看着。

    那中年男人站起身来，指着骨珠，大声说了几句当地语。

    阿雅和那个中年男人却抬起头来，看向她手中的骨珠，脸上露出喜色。

    可她说的是东黎语，这些当地人压根就听不懂，仍然面目狰狞地准备冲向四人。

    她一伸手，从小七的脖子上取下丹增送给他的那串骨珠，高高的托在手里。

    她的目光一闪，突然大声叫道：“你们站住，你们看，这是什么？”

    对了，很可能因为他们要寻找碧芯莲和寒极泉水，如果没有这些当地人的帮助，他们就拿不到！

    丹增大师曾暗示过他们，不要和当地人起冲突，他肯定是在担心什么。

    若水心中突然一动。

    该怎么制住这些疯狂的人们呢？

    如果她用了毒，这个大巫师肯定会把她污蔑成邪灵之类邪恶的东西，正如了他的意！

    若水本可以施用软筋散，无声无息地制住这些人，但转念一想，她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可他们谁都不想对这群不会武功的人出手。

    这种因为信仰而陷入疯狂的人群是最难控制的。

    众人的情绪变得比刚才更加激动，一个个咬牙切齿，握紧了拳头，显然是想不顾一切地向四人冲击过来。

    大巫师眉头一皱，再次举起右臂，大叫一声。

    部族中的人都看得呆了，没扔火把的人也呆呆地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老八冷哼一声，他的身形突然拔起，跃在空中，姿势潇洒优美，轻描淡写地就把所有掷过来的火把全都踢飞了出去。

    这些部族里的人身体强壮，但都不会武功，他们扔过来的火把岂能碰到若水他们的半片衣角？

    人群再次激愤起来，他们举起火把，纷纷向四人包括投掷，也有人想把火把扔向阿雅，可是看到把阿雅抱在怀里的中年男人，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再次举起右臂，指向若水等四人，嘴里大声地叽哩咕噜着，说着若水听不懂的语言。

    但是他不动，他可以挑动别人来动。

    大巫师面色沉郁地打量了若水良久，她的气度和镇定都大出他的意料之外，却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她面前的这个大巫师，也不过是一个被他操纵而不知道内情的棋子而己。

    像这样的一位高手，他绝不可能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他人。

    他的目光时刻窥视着他们，可他们却连这个人是谁都不知道，这对若水来说，才是最可怕的事情！

    而更让她觉得不寒而栗的是，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隐藏着着这样一个步步为营、算无遗漏更能操纵人心的对手！

    只要圣德帝一死，而且小七不在东黎，这样的局面必定会发生。

    想到这里，怎么不由得若水不胆颤心惊！

    这是在这片四国共存的大陆上的生存规律！

    能因为利益而结盟，也能因为更大的利益而分崩离析！

    在弱肉强食的年代里，一切都是利益的维系而己。

    那北曜国，表面上和东黎结盟，可他怎么会看到另外两家独大，蚕食东黎后再来吞并自己？他必然也会和两国一起兵发东黎，分上一杯羹。

    而西泽国刚刚失去三座城池，对东黎恨之入骨，怎么可能不趁虚而入？

    兀立汗第一个攻击的国家，必是东黎！

    他知道兀立汗的野心，在他得到了大量的寒铁兵器之后，他绝对不会安份。

    照这样推算的话，他们离开东黎之后，所发生的一切，恐怕也全落在那幕后之人的眼中。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到时候东黎就会陷入争压皇位的战乱之中，而另外虎视眈眈的三个国家就可以趁虚而入！

    如果君天翔趁乱夺取了东黎皇权，小七又该如何自处？就算他淡漠名利放弃皇位，可姚皇后和君天翔会放过小七这个心腹大患吗？

    虽然他被圈禁在府内，但帝都无人，他就是正统的皇子，他正是姚皇后一手扶持起来的人。

    一个人呼之欲出……君天翔！

    皇帝暴毙，东黎朝政由谁掌握？

    小七和老八都不在帝都，皇宫岂不是成了姚皇后的天下？

    把自己和小七调离帝都，如果三个月之内自己找不到解药，圣德帝必死无疑！

    他不但了解小七，更了解自己，他知道自己会用毒解毒，所以才煞费苦心的想出了这种奇毒。

    他给圣德帝下这种并非不可解，却又非常难解的毒，目的只有一个：调虎离山！

    当时小七就在帝都，如果圣德帝中毒身亡，小七身为太子，就可以名正言顺的登基，这显然不是幕后之人想要看到的。

    呵呵，他怎么会做这种蠢事！

    毒死圣德帝？

    若水紧紧地握起了拳，心中说不出是恨还是悔，还有对那幕后之人切齿的痛恨。

    可他并没有给圣德帝下马上毒发身亡的剧毒，而是选了这种近乎无解的天南星，他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个人所图，绝对不会是这个。他思虑如此缜密，在东黎的皇宫中又有内应，手段通天，他要想神不知鬼不觉的毒死圣德帝，完全做得到。

    她以为这个幕后指使的人给圣德帝下毒的目的，就是想要他的命，可是……她错了！大大的错了！

    因为在刚才的那一瞬间，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原来把一切都想的太简单了。

    在他的身上，一定有着她想知道的答案。

    若水眸光慢慢聚拢，眼前这个人可是一个关键的棋子，她怎么舍得让他死呢？

    “不！小七，我要他活着！”

    杀了他？

    他这话用传音入密的功夫直送入若水的耳中，相信那大巫师内力再强也不会听到半点。

    如果他能够威胁到若水，那这人就绝不能再留在世上！

    小七暗中蕴满了力气，准备给眼前的人一个出其不意的袭击，虽然他并没有万无一失的把握，但为了若水，他决定全力出击。

    “要杀了他吗？”

    对上这种会用毒的对手，他真的没有胜算！

    对手武功越强，他们也半点不怕，反而会越战越勇，可是，他和老八都见识过若水用毒的手段，那真是五花八门，层出不穷。

    小七眉头一皱，他和老八一样，最头疼的就是面对周身是毒的对手。

    难道是他的毒术？

    小七眯起眼，这人的武功虽然很强，确实很强，但他相信若水绝不会害怕这个。

    她在怕什么？怕眼前这个巫师？

    小七马上听出了她声音中的颤意，他马上紧紧握住她的手，只觉她指尖冰冷，浑身微颤，显然是想到了什么让她恐惧的事情。

    这简直是太可怕了！

    饶是她镇定如恒，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她忍不住变了脸色。

    “小七！”

    想到这里，若水只觉得背上一寒，眼前更是重重迷雾疑团，同时一个更为可怕的想法，浮上心头。

    自己就成了他盘中的棋子，一步一步地走进了他的局中。

    他简直把他们要做的每一步都设想到了。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这个幕后设局的人简直太可怕了。

    难道说，那祈福的法师下完毒之后，猜测到他们会到这极北之地来寻找解药，所以派了大巫师守在这里？

    二人之间必有联系！

    可是，那法师跳的祈福舞和大巫师跳的祭祀舞，何其相似！

    那祈福的法师又高又瘦，眼前的大巫师不及那法师高，身型更是壮硕很多。

    一个人的面貌可以作假，可是身高却是假不来的。

    那祈福的法师虽然戴着面具，她没看到他的真实容貌，但不会是眼前的大巫师。两个人的身高和体型并不相同。

    不，不会是此人。

    若水心中一惊，可马上又摇头否认了这个想法。

    难道说，给圣德帝下毒的会是眼前这名大巫师？

    万寿节那天晚上，那个跳祈福舞的法师，他脸上一直戴着一个面具，就是这个法师喷出来的火龙中含有天南星剧毒，圣德帝中毒正是由此而起！

    突然之间，她脑中灵光一闪，一个画面出现在眼前。

    若水微微蹙起秀眉，凝神思索。

    这么说，小七也觉得这大巫师似曾相识喽？

    可他身上总是有一种她说不出来的熟悉感，她微微侧目，向小七瞧去，在小七的眼中也发现了和自己同样的困惑。

    但他这张脸却是她从未见过的。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刻，若水突然觉得眼前这个诡异的大巫师有些熟悉。

    在大巫师打量若水他们的时候，若水也在观察着他。

    若水和小七自然不惧，唐珊瑚却被他像毒蛇般的目光看得不安起来，向老八身边靠近，老八正一脸紧张地盯着大巫师，生怕这个会用毒的家伙再扔出什么不可思议的毒物来。

    他阴森森的目光挨次在若水、小七等四人身上打量着。

    看到若水收走了沾有血蝠血的羽毛，大巫师的脸扭曲了，在火光的照射下，变得说不出的可怖。

    更何况，如果这大巫师继续作恶，她不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这样危险的东西，不能留在这大巫师的手里害人。

    “哼！我知道的东西，比你想象的还要多！”若水不屑地冷笑一声，把羽毛收进怀中的荷包里。

    可是这少女居然一闻，脱口就说出了它的来历，让他大吃一惊，心里马上把若水当成了最大的敌人。

    这血蝠连认识的人都不多，更何况它的血了。

    可是若水的一句话，让他一下子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若水身上。

    他本来完全没把若水看在眼里，只是戒备着四人中武功最强的小七。

    “你是何人？为什么知道血蝠的血？”

    大巫师听了若水的话，脸色倏地一变，眼中的戒备之色更浓，他紧紧地盯着若水，眼中射出刀锋一样锐利的光。

    虽然若水不知道这面刻着“禁”字的玉牌代表什么，可她相信，这个神秘诡异的大巫师，一定和东黎有着牵扯不断的联系。

    那是东黎字！

    在火光的映照下，若水清楚的看到那玉牌的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得了一个“禁”字。

    而是因为刚才他动作的时候，不经意露出他挂在腰间的一个玉牌。

    她之所以这样笃定，并不是因为刚才他所说的字正腔圆的东黎语。

    若水说得的东黎国的语言，但她知道眼前这个大巫师绝对听得懂。

    “这上面沾的是血蝠的血液！”她把玩着手里那根银灰色的羽毛，淡淡地道：“你不是想当场杀死阿咔，而是想让它的身上沾染上血蝠的血液，让它死在血蝠群的攻击下，对吗？”

    若水收回手指，把羽毛拿到眼前看了一下，又送到鼻尖闻了闻，对大巫师露出一个带着嘲讽意味的笑容。

    大巫师脸色一变，随后眼中露出惊异之色，一脸愕然地看向若水。

    突然之间，一只纤纤素手出现在阿咔的身前，一下子夹住了那枚羽毛。

    大巫师嘴角泛起一丝狞笑。

    阿雅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大灰熊却茫然不知危险，依然对着人群发出吼声。

    两声惊呼同时响起，分别是唐珊瑚和那少女阿雅。

    “阿咔！”

    “阿咔闪开！”

    就在这时，大巫师的右肩一抬，飞快地从自己的披风上拔下一根羽毛，手指一弹，那根羽毛如闪电般朝大灰熊激射而去。

    若水立刻心生警惕。

    大巫师的脸再次阴沉了几分，看向阿咔的目光带着强烈而疯狂的怨毒之色。

    阿咔的咆哮声似乎对人群有几分震慑作用，他们不约而同地向后退了一步。

    大灰熊阿咔好像被激怒了，突然人立而起，挡在了若水他们前面，对着人群发出愤怒的咆哮声。

    刚刚变得平静下来的人群再次爆发出应和之声，他们挥动着手中的火把，作势准备向若水等人抛掷过去。

    他双手向天高举，昂首大吼了几句叽里咕噜的话。

    大巫师只是冷冷地扫了她一眼，显然没把她放在眼里，只是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火红长剑上时，才迸发出一点炽热的火光。

    “她究竟犯了什么错，你们竟然要活生生的烧死她？”

    唐珊瑚本来觉得有些心虚，生怕若水怪自己胡乱出手救人，可是见了阿雅这楚楚可怜的模样，她心中突然升起一股怒火，转头狠狠地瞪向那面目阴霾的大巫师。

    阿雅闭上了眼睛，两颗大大的泪珠滑下她如玉般的脸庞。

    “刚才，谢谢你们救了我，可是，你们救得了我一次，救不了我第二次，你们快走吧，这是我们部族之间的事，就让他们把我……烧死吧。”

    阿雅用牙齿咬住嘴唇，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却不回答，只是用力摇了摇头，然后用哀怯的目光再次看向小七。

    “为什么要烧死我们？”唐珊瑚奇怪地道。

    伏在中年男子怀中哭泣的少女阿雅突然抬起头来，含泪的目光看向小七，小声说道。

    “你们，快走吧，大巫师说，要我的族人们把你们全都烧死。”

    熊熊的火光中，他们带着深刻敌意的脸孔显得格外狰狞。

    大巫师阴沉着脸，把小七等四人挨个打量了一番，转头对着人群，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话，只见人们脸上都露出了愤怒之色，看着四人的目光更是充满了恨意和敌视。

    唐珊瑚目光一扫之下，看到那少女已经得救，不由得意的一笑。

    说话的人是唐珊瑚，老八则站在她的身边。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烧死那位姑娘？”一个声音从大巫师的身后响了起来，两条人影随着话声落地，从人群外面飘然落地，正好落在大巫师的身前。

    小七仰起了头，并不作答，他面无表情却毫不退缩地迎视着他的目光。

    若水向说话的那人瞧去，只见人群向两边分开，那头戴牦牛头骨的大巫师走了出来，一双阴蛰的视线像毒蛇一样，紧紧地盯着伏在那中年男人怀里的少女，随后又抬起头来，看向小七。

    只是速度很慢，像是长时间不说，已经遗忘一样。

    一个冰冷嘶哑的声音响了起来，说的居然是字正腔圆的东黎语。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破坏我们的祭祀？”

    那少女阿雅伏在中年男人的怀里，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冲上来一把抱住了那少女，嚎啕大哭起来，一边抚着那少女的头发，一边警惕地四面张望。

    那少女还没来得及回答，人群中冲出一名中年男子，嘴里大声叫道：“阿雅！阿雅！”

    若水则挑了挑眉，问那少女道：“为什么？”

    听了她的话，小七看了周围的人群一眼，冷冷地哼了一声，眼神中全是不屑。

    “他们说……你们碰过我，要、要烧死你们！”她颤抖着嘴唇，把这些人的话翻译成了东黎语。

    人群已经团团把小七、若水和这少女围了起来，他们举着火把，又叫又跳，若水和小七都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那少女的脸却越来越是苍白。

    她一脸茫然地站在当地，眼神中露出恐惧，害怕地看向周围的人群。

    她想伸手去抓小七的衣袖，却被小七闪身避开。

    “求求你，救救我！”她说的却是若水和小七都听得懂的东黎语。

    那少女脸色再次变得毫无血色，眼中含泪，楚楚可怜，她哆嗦着身体往小七的身后躲去，一双大眼哀恳地看向他。

    人们高举着手中的火把，向那少女冲了过来。

    他们喊的一定是：“烧死她！烧死她！”

    虽然若水听不懂他们在喊什么，但猜也猜得出来。

    人群再次激动起来，每个人都张口大声叫嚷着。

    人群中一人眼尖，伸手指着那少女，大声叫了起来。

    突然听得人声嘈杂，许多人穿过密林，手执火把，一起向河边走来。

    她正准备打趣小七几句。

    若水忍不住对小七眨了下眼，看来小七的魅力还真是够大！只不过举手之劳，就不费吹灰之力的赢得了这少女的芳心。

    她的脚下一点一点地挪动，慢慢地向那件衣服挪去。

    她心中在想，他是觉得我冷，才用这样的方式把他的衣服给我吗？

    那少女却眼前一亮，悄悄地抬眼偷看小七，又瞧了瞧地上的衣衫，脸上更红了。

    小七的脸一僵，他闻到自己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气，正是那少女趴在自己怀里留下的味道，脸色大是不快，想都不想地把外衫脱了下来，往地上一丢。

    若水轻笑一声，侧头斜睨了小七一眼，对他促狭地一笑。

    那少女正痴痴地凝望着小七那俊美冷峻的容颜，忽然听到若水的声音，如梦方醒，怔怔地摇了摇头，仍是不舍得把视线从小七身上收回来。

    “姑娘，你没受伤吧？”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这陌生的少女。

    可是小七却对她一眼也不再多瞧，上前两步，准备去拉若水的手，若水却嘻嘻一笑，向那少女走来。

    她的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下来，这是喜极而泣的眼泪，她那双美丽的大眼睛在泪雾的笼罩下，显得更加迷人了。

    少女的心中涨满了感激之情，要不是他救了自己，自己就要被活活的烧死了。

    是他救了自己！

    是他！就是这个男人！

    那少女骤然被小七推开，“啊”的轻呼一声，睁开眼睛，那双美丽出奇的眼波，情不自禁地飘向了小七。

    这个鬼丫头，把自己推到前面去救人，她倒好整以瑕地看起热闹来了。

    他忍不住磨了磨牙。

    他的目光一扫，看到若水就站在自己前方不远处，一双妙目瞧着自己，对着自己挤了挤眼睛，似乎在取笑自己。

    小七脱出她的拥抱，站得离她远远地，冷冰冰地道：“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丹增大师。”

    他心中厌烦之极，毫不怜惜的在她的两条手臂上轻轻一击，那少女的双臂立刻软软地垂了下来，没有了一点力气。

    这少女怎么如此大胆！

    他的怀里，除了若水，从来没抱过第二个姑娘。

    两个人的衣服都**的，她柔软颤抖的身体紧紧贴在小七的身上，让小七一下子寒了脸。

    那少女的脸蓦然羞红，知道自己抱错了人，可一时之间，竟然舍不得放开手臂，离开这个温暖的怀抱。

    虽然在她的心中，丹增大师是强大无比的存在，可他却是瘦骨嶙峋，他绝对没有这样强健又宽厚的胸膛，他的身上也绝不会有一股年轻男子特有的温热气息。

    啊，不是丹增大师！

    那少女本来闭目待死，却突然得人相救，她听到阿咔的咆哮声，以为救自己的人就是丹增，死而复生的感觉让她的双眼瞬间充满了泪水，也没看清眼前的人是谁，就扑到他怀里，紧紧抱住了对方。

    他还没来得及推开怀中的少女，一个娇柔动听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随后他只觉得身上一紧，已经被那少女牢牢抱住。

    “丹增大师，是你救了我吗？多谢你！”

    他不耐烦去解那少女身上的绳子，单掌击出，正中木桩，那木桩就像块豆腐一样，变成了一堆木头渣子。

    小七带着那少女，“啵”地一声冲出水面，落在岸边。

    火焰熄灭了。

    那少女全身着火，连带着小七的衣襟也燃烧了起来，他展开轻功，以最快的速度奔向河边，然后抱着那少女，扑通一下跳进了河里。

    在老八和唐珊瑚跟大巫师对峙的时候，小七抱着被唐珊瑚推进自己怀里的少女，纵身跃起，几个起落已经出了人群。

    唐珊瑚又气又恨，怒目瞪了老八一眼，纵身过去拔出长剑，心里说不出的委屈。

    这样的毒剑，打死他也不敢碰上一碰。

    她就是用这把妖异的红剑，刺中了一名书生，那书生转眼之间，化成了一滩血水！

    在那刚才那一瞬间，老八眼前突然闪现出第一次看到唐珊瑚的画面。

    那长剑划过一道红光，斜斜地落在地上，直没至柄。

    “八哥，接着！”唐珊瑚将手中的长剑抛向老八，老八脸色一变，不但不伸手去接，反而闪身避开。

    老八悚然一惊，急忙缩回手掌，他现在闻毒而色变，这人要是和珊瑚一样，周身是毒，他手中又无兵器，该如何是好？

    唐珊瑚闻到一股淡淡的腥风，马上醒悟，大声提醒道。

    “八哥，小心，他掌中有毒！”

    大巫师腹背受敌，虽慌不乱，他冷哼一声，背后就像长了眼睛一样，轻飘飘向后拍出一掌，正对着老八的手掌。

    这男人如此歹毒，所以他出手毫不留情，一出手便是攻击对方的要害位置，竟是要把对方立毙于掌底。

    “珊瑚，你闪开，让我来。”他喝道，刚才这大巫师在半空中偷袭唐珊瑚的情景他全都看在眼里，要不是小七出手相救，只怕唐珊瑚和她救下来的少女，全都要死于非命。

    在他背后出手的那人却是老八。

    大巫师像是识得她长剑的厉害，在半空中腾挪闪身，轻轻避开，突然之间耳后风声响起，有人攻向自己的后背。

    唐珊瑚把怀中的少女，连着木桩一起向小七用力一推，举起手中的火红色长剑，剑尖爆起一道红光，对着大巫师疾刺而去。

    “七哥，让我来和他斗一斗！”

    唐珊瑚死里逃生，长出一口气，她冒火的目光狠狠地瞪着大巫师，这么卑鄙狠毒的男人，当真该死！

    救她的人正是小七！

    就在这时，一条手臂突然横了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连她和她怀中的少女，在半空中兜了个圈子，避开了那大巫师势在必中的一掌。

    唐珊瑚怒骂一声，她身在半空，躲闪不得，只好咬着牙，准备硬生生地接他这一掌。

    好卑鄙！

    她目光一瞥间，只见一条黑影纵身而起，向自己劈出一掌，正是那名头戴牦牛骨的大巫师。

    不好，有人袭击自己！

    突然一阵厉风从旁边袭来，尚未及体，唐珊瑚已经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她连木桩上的少女一起抱住，熊熊火光中看准了小七所在的方向，纵身跃下。

    那剑削玉断金如切豆腐，砍断木桩只在轻轻一挥间。

    唐珊瑚一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心中大定，她立刻抽出火红色的长剑，对着木桩削去。

    乱成一片的人群中，突然响起了若水那清澈透亮的声音，清晰无比的传进了她的耳中。

    “珊瑚，用剑砍断木桩，然后抱着她跳下高台，你放心，我会让小七接住你们！”

    那少女似乎放弃了所有的希望，满面泪水的闭上眼睛，等待着火苗吞噬着自己的身体，等待着死亡的脚步一步一步朝自己接近。

    “七哥，八哥，若水姐姐，快来救人啊！”惶急之下，她向着若水所在的方向大声叫道。

    可是越急她越解不开绳子。

    木材堆上被浇上了助燃的火油，火舌猛烈地窜了起来，唐珊瑚的衣角也已经起了火，她的脸被火烤的滚烫，急得她在高台上直跳脚。

    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你说什么？”她大声叫道。

    那少女凄然一笑，说了一句什么话，唐珊瑚一个字也没听懂。

    哪知道那绳子绑得结实异常，她用力解了半天也没解开，急得额上冒出汗来。

    “别怕，我来救你！”她大喊了一声，便去解那少女身上的绳子。

    大灰熊害怕火光，唐珊瑚却不怕，她飞身上了高台之后，见那少女的衣角已经被火焰舔着，一脸明艳的俏脸吓得全无血色，在火光中也变得异常苍白。

    小七向她瞧了一眼，便腾身而起，和老八一左一右，扑向高台。

    “小七，救人吧！”

    可这时候已经容不得她细想了，唐珊瑚已经冲向了高台，她和小七自然无法袖手旁观。

    若水马上想到，这些人不但认识阿咔，也认识丹增大师。

    人群中显然有不少人认识阿咔，纷纷叫着它的名字，同时若水还听到有人在叫嚷着“丹增”。

    “阿咔！”

    大灰熊庞大的身躯奔跑得异常迅速，一下子就把唐珊瑚抛在了身后，它几个腾跃就来到了高台前面，可是野兽天生怕火，它见到高台上熊熊燃烧的火焰，说什么也不敢靠近，只是挥舞着两只熊掌，把周围的人全都赶散。

    他们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在暗中窥伺，看到冲过来的唐珊瑚和大灰熊，全都愣愣地站在当地，没有半点反应。

    人群都惊呆了！

    果然，在听到大灰熊吼声的同时，火光中的少女和跪在地上的中年男子同时睁开了眼睛，又惊又喜地大叫：“阿咔！阿咔！”

    若水悚然一惊，但她马上意识到，大灰熊一定是认识那中年男子或是那被绑在木桩上的少女。

    阿咔竟然也冲出去了？

    和她同时扑出去的，还有发出愤怒吼声的大灰熊。

    唐珊瑚再也忍耐不住，大声叫了起来，同时腾身跃起，向那座高台奔去。

    “别杀她！”

    火光骤然一亮，堆积的木材熊熊燃烧了起来，奔腾的火苗很快卷起了少女的衣角，向上吞噬而去。

    牦牛角男人最后看了少女一眼，念着咒语，右手火把对着高台上的少女抛了过去。

    中年男人一脸绝望的跪倒在地，凄厉的大叫起来。

    牦牛角男人嘴角勾出一抹残冷的笑意，再次举起了手中的火把。

    被绑在木柱上的少女，原本已经放弃了所有希望，听到羽毛男人的声音后，又重新睁开了眼睛，嘴巴里发出“呜呜”声，剧烈挣扎了起来。

    他挥舞着手臂，指着木桩上的少女，大声说着什么，站在他面对的牦牛角男人却面无表情，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他的身份似乎不低，他出现之后，人群再次安静下来，给他让出一条通道，愣愣地看着他大步走到牦牛角男人面前。

    只见人群中冲出来一个身材精壮的中年男人，头上插着几根羽毛，穿着一件皮毛背心，露出肌肉纠结的手臂。

    突然听到一声怒声吼叫，声音洪亮之极。

    “救人吧！”这三个字卡在她的喉咙里，还没来得及说出来。

    唐珊瑚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显然下一刻，那牦牛角男人就要把火把投向少女的身上。

    男女老少的脸上全是兴奋之色，眼睛睁得大大的看向高台。

    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听到火把燃烧发出的“噼卟”声。

    牦牛角男人终于停止了舞蹈，慢慢地举起了右手的火把。

    少女安静下来，闭上了美丽的双眸不再挣扎，平静的脸上带着认命的表情。

    眼看着牦牛男人以及把牛角中的液体全部洒在了少女的身上。

    唐珊瑚却急得直跳脚，她直觉得认为那要被祭祀的美丽少女纯洁善良，那面目狰狞的牦牛角男人是个穷凶极恶的大恶人。

    他们见多了杀人死人各种残忍场面，眼前的不过是一个部族的献祭礼而己，不值得大惊小怪，更何况这少女和他们素昧平生，也不知是善是恶，两个人都没有出手相救之意。

    小七和老八都默不作声，目光中一片冷凝。

    她双眉一皱，看起来这些人，当真是要活活烧死木桩上的少女。

    若水一嗅就知道，这是一种类似火油的助燃物。

    一股异样的气味被风吹送过来。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牦牛角男人从腰间摘下一个牛角模样的容器，一边围着那少女手舞足蹈，一边把牛角里的液体洒在那少女身上。

    他突然高高地举起手中的火把，对着天空大声地嘶吼，跪在地上的人群爬起身来，发出一阵阵的欢呼声。

    那男人微微侧身，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他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近乎残忍的狞笑，随后马上被庄严和肃穆取代。

    牦牛骨男人在她的身边大声念着咒语，她一双美丽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眼中不停的流下绝望的泪水，拼命地摇着头。

    一双柔美的大眼睛如麋鹿般楚楚动人，让人望而生怜。

    那竟是个美得出奇的少女！

    明亮跳跃的火光，映照在那少女的脸上。

    在众人匍匐于地，叩拜行礼的时候，牦牛骨男人手持火把，一步步走上高台，来到那少女的面前。

    若水却注意到，那少女挣扎的更是剧烈，脸上全是绝望，嘴里发出急促的“呜呜”声。

    唐珊瑚一阵汗颜，悄悄松开了握着剑柄的手。

    难道这些人要做的，不是烧死这少女？

    这诡异的一幕看得四人目瞪口呆，莫名其妙。

    “啊……”牦牛骨男人突然仰天发出一声大吼，双手朝天高举，周围的人群全都跪了下来，向木桩上的少女行起了五体投地的大礼。

    小七和老八都不作声。他们是来寻找解药的，不是来找麻烦的，在没弄清楚事情之前，除了唐珊瑚，谁都不想轻易出手。

    那个手舞足蹈、装神弄鬼的牦牛骨男人，明显担任的是这个部族中巫师一类的角色，如果他说要烧死这少女，自己却冲进去救人，就等于是和这整个部族为敌。

    他们都明白，越是生活条件艰苦的地方，就越笃信神灵的力量。

    粗矿淳朴，只是丹增大师的委婉说法，换言之就是野蛮凶悍。

    在离开冰洞之前，丹增大师曾告诫过他们，在极北之地生活的人们都粗矿淳朴，话中之意，显然是暗示自己尽量不要和当地人起冲突。

    对没弄清楚对方的真正意图之前，她不想多事。

    “不要鲁莽！”若水的一只手悄然按在她握剑的手上，对她摇了摇头。

    她顿时义愤填膺，右手紧紧地握住火红长剑的剑柄，随时准备冲进去救人。

    她出身唐门，杀人不眨眼，死在她剑下和毒下的人不少，但是，一个妙龄如花的少女即将被活生生的被烧死，这样的情景她还是从所未见！

    这简直太残忍了！

    唐珊瑚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要发生的事。

    那少女究竟犯了什么错，这些人竟然想要烧死她？

    唐珊瑚一脸震惊地捂住了嘴，阻住了将到口边的一声惊呼。

    难道是……他们想要活活烧死这个少女吗？

    他们这是要做什么？

    唐珊瑚吃惊得张大了嘴巴。

    牦牛骨男人接过火把，围着中央的平台跳起舞来，嘴里再次念着听不懂的咒语，声音越来越大，人群们也变得越来越激动，最后竟然跟着牦牛骨男人一起手舞足蹈起来。

    一名老者越众而出，他手中举着燃烧的火把，恭恭敬敬地抬起双手，交到牦牛骨男人的手中。

    少女徒劳的挣扎着，脸上布满了泪水和惊恐的表情，嘴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一名少女被背缚着双手，从人群中推了出来，被众人绑上了高台上的木桩上。

    牦牛骨的男人站在台下，手舞足蹈，大声地吟唱起来。

    这些男女老少用一块块的木头搭起了一个高台，台子的中央竖了一个十字型的木桩。

    若水也在纳闷，可是很快她就明白了。

    她一下子想起曾在南越国参加的晚会，想起那些喷香流油的烤羊腿，忍不住狠狠咽了口馋涎。

    “他们要做什么呀？难道是要举行篝火晚会吗？”唐珊瑚小声在若水耳边道。

    那戴牦牛头骨的男人念完了话，正指挥着人群，在场地的中央堆积木材。

    唐珊瑚悄声道，两眼眨也不眨地看着人群中央的男人。

    “若水姐姐，咱们再瞧一会儿，不会让他们发现的。”

    小七和老八都点了点头，只有唐珊瑚一脸的不愿，她正看得津津有味。

    她知道这些当地人把祭祀看得极为神圣和庄严，如果让这些人发现自己几人偷看，只怕又要惹出一场麻烦，当下对着三人做了个手势，示意及早离开。

    这显然是某个部族或是村落的人正在举行祭祀仪式。

    若水看到这副场景，心中已经明白。

    他念一句，周围的人群就跟着大声重复一句，每个人的脸上满是虔诚之色。

    那身材高大的男人手中端着一碗清水，用手指蘸了向周围抛洒，同时口中念念有词。

    只见林中好大一片空地，站着数十名装束奇特的男女老少，把一名披着羽毛披风，头戴牦牛头骨的高大男人围在中央。

    四人停下脚步，隐身树后，向前方瞧去。

    大约走了数百米，人声越来越响，像是有数十人在齐声吼叫一般。

    四人不知道密林中是些什么人，走得小心翼翼，唯恐惊动了对方。

    可是唐珊瑚已经冲了过去，怕她有失，她对小七和老八招招手，一起跟在唐珊瑚的后面，向那片密林掠去。

    若水想拉没拉住，气得跺跺脚，她想起丹增大师临行前对自己说的几句话，本来不想去瞧，免得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这个让人不省心的丫头！

    她也不等若水答应，就施展轻功，像燕子般轻盈地向对岸掠去。

    “要不，咱们去瞧瞧？”唐珊瑚一脸的兴奋，她毕竟年纪较小，稚气未除，听到有热闹的人声，就想去看热闹。

    若水摇摇头：“我也不懂。”

    “若水姐姐，那些人在说什么啊？”唐珊瑚显然也听到了，不由好奇地问道。

    他们发出的声音很是古怪，但是若水一个字也听不懂。

    而且还是一大群人。

    树林里有人！

    是人声！

    她也竖起了耳朵，马上听到对岸的密林里传来一阵奇奇怪怪的声音。

    对岸是一大片郁郁葱葱的密林。

    若水的目光不由向老八瞧去，却见小七和老八同时停止搭建帐篷，一起扭头看向河的对岸。

    她刚刚洗净了脸，一张白里透红的脸蛋洋溢着青春的光彩，一双黑眸晶亮有神，若水看在眼里，心里直骂老八，这样漂亮的姑娘他都看不上，真是有眼无珠！

    唐珊瑚一扫之前的郁郁之色，跑去和阿咔一起抓鱼，笑逐颜开，清脆的笑声如银铃般流泻。

    若水和唐珊瑚走到河边，见河水清澈见底，水中游鱼无数，大灰熊边抓边吃，玩得不亦乐乎。

    老八也从马车上下来，帮着小七搭设帐篷。

    若水和小七相视一笑，决定就在这里扎营休息。

    一条清澈的河流在草原上横穿而过，大灰熊兴奋的跑到河边，嬉戏，捉鱼，像个孩子一样自得其乐。

    大灰熊好像跑累了，它带着他们停在了一片青翠的草原上。

    若水说得没错，眼前的景色真的很美。

第122章乱认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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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水看着二长老，不慌不忙地说道：“这种毒功练到极致，它会让一个人彻底失去心智，最后变成一个疯子，把这么一个杀伤力巨大的疯子留在部落里，你难道真的放心吗？”

    “二长老，稍安勿躁！我之所以废去她的毒功不仅仅是为她，也是为了这个部落好！”

    小七一伸臂，把他拦在了若水的前面。

    看到阿泰姐姐不停地在地上翻滚着，痛号着。二长老终于站不住了，他大声地说了句什么，怒气冲冲地向若水走了过来。

    他们没有一个人看出，若水是什么时候对阿泰的姐姐动了手脚的。

    阿雅更是面无人色，双唇哆嗦，看着若水，就像看什么恐怖之极的怪物一样。

    站在院门口的人，包括大巫师在内，都不约而同地用惊恐的目光看着若水。

    她现在别说开口说话了，连维持跪着的力气都没有了。

    阿泰姐姐只觉得手指尖传来的疼一阵比一阵更加剧烈，抱着自己的双手，满地哀嚎打起滚来。

    “啊！你好狠！你……你杀了我吧！”

    “你用这双淬了毒功的双手抓坏了我夫君的衣服，我就废了你的毒功，一报还一报。你当初能练这种狠毒的功夫，就应该想会，会有今时今日！”

    “刚才我说的话还不够明白吗？”若水看着她，淡淡地道。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俗话说十指连心，她疼得跪倒在地，额头和颈脖上的血管都冒了出来，她用赤红的眼睛瞪着若水。

    阿泰姐姐举起双手，大声惨叫起来。

    这种痛像是从骨头里面发出来的，就好像整个手骨都要寸寸断掉了一样，她抬起自己的手，却看到自己的双手没有半点异常，和平时一模一样，可是痛，却一阵比一阵更加剧烈。

    阿泰姐姐刚想要发问，却猛然觉得自己的双手传来一阵剧痛。

    什么意思？

    “练什么不好，非要练这种阴狠的毒功，那不仅会让你变得很丑，更会让你的心灵变得扭曲，我今天把你的毒功废了，以免你再害人害己！”

    正当疯女人以为若水只不过在虚张声势，想要出言嘲讽的时候，若水又开口了。

    可是好一会时间过去了，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因为她的笑容太过灿烂，灿烂到让人心生警惕，阿泰姐姐身不由己地退后了几步，戒备的看着她。

    她动也不动，只是站在原地，一脸微笑地看着阿泰姐姐。

    “是，那就行了！”

    若水点点头，再次打断她的话。

    “是那又怎么样？那是因为……”

    阿泰姐姐咽了咽口水，看到围在院门口的人都在看着她，显然有人把若水的话翻译给他们听了，心里莫名升起了一股被怒火激发出来的勇气。挺了挺胸脯，直视着若水的眼睛。

    “你练的是毒功？”若水再次冷冷地问道。

    “他，护着那个邪祟。”

    她脸容平静，并无表情，但语气中的冰冷却让阿泰姐姐瑟缩了一下，她狠狠地瞪了阿雅一眼，伸手用力一指，用东黎话道。

    她转头看向站在一旁发呆的阿泰姐姐，声音冰冷：“我夫君的衣服是你抓坏的？”

    若水在心中冷笑了一声，摸了摸小七胸前被阿泰姐姐抓开的那条口子，笑意盈盈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阿雅再一次感到无地自容，她死死低着头，不敢去看众人那讥嘲的目光。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刺耳的笑声，那是在嘲笑，在讥讽。

    哪知她刚刚庆幸完毕，就听到大巫师的声音响了起来，竟然把刚才若水说的话原封不动地翻译了出来。

    同时她也在庆幸，幸好部落中的人听不懂东黎话，要不，她就再也没有脸在众人面前抬起头来了。

    她死死地咬着嘴唇，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只是叫了一句“七哥”，就换来了这么大的难堪！

    阿雅的脸一阵白一阵红，尴尬得恨不得地上裂开一条缝，好让自己钻进去。

    若水笑眯眯地追问道。

    “阿雅姑娘，你到底要不要认他当你的七哥啊？你要是愿意，你就说出来吗？你不说出来，我怎么会知道呢？阿雅，你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啊？”

    小七的回答让阿雅的脸又白了几分，她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说得对！”小七再次答得干脆。

    “阿雅姑娘，你要是想认他当你的七哥呢，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你要先征求一下我这个七嫂的同意啊，如果没有我的允许，他是不敢乱认什么干妹妹，湿妹妹的，喂，小七，我说得对不对啊？”

    若水心中暗赞，转头再看向阿雅，笑得又甜蜜又温柔。

    答得好！

    她觉得自己就像是被人当面狠狠抽了一个耳光，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他的语气冰冷干脆，听得阿雅胸口一堵，差点喷出一口血来。

    小七面无表情地道：“我只有一个妹妹，她的名字叫妙霞，不叫什么阿雅。”

    “阿雅姑娘，这声七哥，你可不能乱叫哦。据我所知，你只有一个哥哥，他的名字叫阿雷吧，你什么时候又多出一个七哥来了？咦，小七，难道阿雅姑娘叫的七哥，是你吗？你什么时候有这样一个聪明又美丽的妹妹，我怎么不知道啊？”若水转头，目光清亮地看着小七，眯起眼笑得像只小狐狸。

    若水最不喜欢跟蠢笨的人玩游戏，简直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确实是个聪明又有些心机的姑娘！她喜欢！

    不错！

    若水暗中撇了下嘴巴，同时笑眯眯地上下打量了一下阿雅。

    叫得还挺亲热。

    啧啧，七哥！

    “不……不怕了！多谢七哥！”

    阿雅看着她的表情，猜不透她心里的想法，只好呐呐地点了点头。

    她嘴角微翘，看着阿雅：“刚才那种情形，阿雅姑娘会害怕也是情有可原，那现在呢？不怕了吧？”

    呵呵，如意算盘打得挺好的，不过那也要看看她这个正主儿答不答应。

    若水冷笑了一下，看来这个阿雅姑娘也不想像她表现得那么单纯天真啊！

    她故意做出这副样子，更加引得众人议论纷纷。

    阿雅显然听见了大家的私语声，一张俏脸显得更红了起来，还偷偷看了小七好几眼。

    他们说的话小七虽然听不懂，但也知道不会是什么好话，他不屑于向这些土著人解释，胸中的怒气却越来越是高涨。

    每个人脸上都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同时窃窃私语起来。

    这二人之间，分明是有着什么！

    他们刚才都看到了那一幕，阿泰姐姐攻击阿雅的时候，是小七挺身而出，而阿雅又紧紧地抱住了小七。

    大巫师是听得懂东黎国语言的，他把阿雅的话大声地翻译了一遍，让站在周围的人都听了个清楚明白，于是众人看着小七和阿雅的目光都变得暧昧起来。

    他朝站直院门口的二长老和大巫师看了一眼。

    当着她族人的面前，她这种似是而非的解释听起来更让人误会好吗？

    小七觉得心里面刚刚给压制下去的那股火气又涌了上来。

    她口中的“对不起”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可能是小七，也可能是若水，但最后那句“谢谢”绝对是对小七说的。

    “对……对不起，我刚才太害怕了！所以……谢谢你！”

    她突然看到站在小七身边的若水，她正似笑非笑地瞅着自己，阿雅立刻刹住了脚步，脸上白了一下，又迅速变得通红了起来，偷偷看了小七一眼，后退了两步，嗫喏着开口。

    阿雅被她的目光看得心里发慌，情不自禁地又向小七身边靠了过去。

    听到了二长老的声音，阿泰姐姐怔了怔，不再继续向小七和阿雅攻击，只是站在当地，一双满是怨毒的眸子牢牢地盯在阿雅的脸上。

    同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院门口响了起来，正是二长老和一大群族人们赶到了。

    小七心中惴惴，浑然忘了还有一个正向自己扑过来的阿泰姐姐，直到她的手爪递到了他眼前，他才一个闪身避了开去。

    但他真的不是故意让她抱住的！他也很无辜啊！

    可是，她究竟是生谁的气啊？难道她看到了刚才的那一幕？看到了阿雅冲过来抱住自己？

    以他对若水的了解，他马上意识到，她生气了！而且火气还不小！

    与此同时，他听到若水的声音，马上转头向她瞧去，一眼就看到了若水眼中闪动的光芒。

    他对这个有意无意纠缠不休的姑娘厌烦到了极点，心中的怒意再也控制不住，厉声喝道：“滚开！”

    小七这次岂能再让阿雅抱住？

    这一幕正好被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的若水看到，她眯起眼看着扑向小七的阿泰姐姐，然后看向阿雅，随后视线落在小七被划开的前胸衣襟上，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晦暗不明的光芒。

    就在阿泰姐姐再次出手的瞬间，阿雅尖叫了一声，又向小七怀里扑去。

    说住手的是若水，说滚开的是小七。

    一个是若水，一个是小七。

    两个声音同时响了起来。

    “滚开！”

    “住手！”

    阿泰姐姐只愣了片刻，当她看到阿雅从地上爬起身来，再次躲在小七背后的时候，她再也忍不住了，怒吼一声，扑身而上。

    她一下子愣住了，张着五根手指，忘了继续攻击。

    这是怎么回事？

    阿泰姐姐一招就抓破了小七的衣衫，她似乎也有一些意外，然后看到抱在一起的小七和阿雅，她再次爆发了怒火，正准备向二人扑击，就突然看到小七出掌，震飞了扑在他怀里的阿雅。

    他不能杀一个不会武功的姑娘，尽管这姑娘实在讨厌得让他一眼也不想多瞧！

    他虽然恼怒，还是有一丝理智。

    要不是他在最后一刻察觉到了抱着他的人是阿雅，临时硬生生地收回掌力，阿雅已经毙于他的掌下。

    小七又气又怒，眼中简直要喷出火来。

    要不是小七一直全神戒备地盯着阿泰姐姐，又岂会躲不开她的这一抱？

    她最直接反应就是向她信任的人寻求保护，而此刻她信任的人无疑只有小七一个，只能紧紧抱着他才觉得自己的安全的，所以她想都不想地就扑进了小七的怀里。

    阿雅从小在部落里长大，从来没见过这么诡异恐惧的画面，她一下子被吓坏了。

    实在是阿泰姐姐双手的变化太诡异了，而且她的表情又是那么疯狂和怨毒，就好像真的被邪祟上了身一样。

    其实她并不是故意要扑进小七怀里抱他的。

    阿雅被小七那毫无温度的眼神给惊住了，连呼痛的声音都停止了。

    却是阿雅。

    他的长眉挑起，冷冷地看向刚才抱住他的那人，那人中了他的一掌，正倒在地上痛苦的**着。

    自从他和人动手以前，他几时吃过这样的亏？

    小七心中大怒。

    只听得“刺啦”一声，他胸口的衣服竟然被阿泰姐姐的利爪撕破了一条口子。

    哪知道就在这时，他突然觉得腰间一紧，已经被人紧紧地抱住，他想都不想地拍出一掌，将怀中那人一掌拍开，同时胸口急向后缩。

    小七气安神闲地站在当地，动也不动，准备等到她的指尖触到眼前之际，再闪身避开。

    说时迟那时快，阿泰姐姐的一双鬼爪瞬间就到了他的面前。

    他心想反正也是闲着也是无聊，索性就陪她过几招玩玩，顺便试一下这个女人的武功套路，看看这女人和大巫师究竟是不是一伙的。

    小七冷峻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轻蔑的笑意，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飞快看了一眼还蹲在地上思索的若水。

    不禁会毒术，还会武功，而且武功不错！

    而她的指甲更是在眨眼间爆长了两寸，每一枚指甲都超过三寸长，一双手就像鬼爪一样朝小七抓去，动作之间还带着尖利的风声。

    在月光照耀下，她的一双本来还洁白修长的手就好像瞬间变成了枯槁的树根，手部的皮肤也变成了黑褐色的，紧紧的包裹在她没有一丝肌肉的手骨上。

    她双手弯击成爪，再次扑击过来，动作比刚才还要猛烈。

    “那你们两个人就一起死吧！”

    这种眼神在女人看来，就是十足十的蔑视和挑衅，她恨恨的看了躲在他身后的阿雅一眼。

    可是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更别说开口说话了，只是眼神冷漠地看着她，就像看一块会移动的木头一样，眼中什么情绪都没有。

    这更让小七意外了。

    这个女人居然还会说东黎国语言！

    “你，让开！”

    这句话不仅小七听见了，阿泰的姐姐也听见了，她的眼中再次迸发出仇恨的火焰，咬得紧紧的牙齿间蹦出了两个字。

    “你……千万要小心！”阿雅躲在小七的身后，小心地提醒他。

    虽然她的功夫差了点，但她的的确确让小七感到意外。

    在这极北之地的偏远部落里，竟然卧虎藏龙，不但部落里的大巫师会武功，而这位阿泰的姐姐还会毒术和功夫。

    他的眼眸微微眯起，真是意想不到啊。

    他之所以出手相救，并不是他起了怜香惜玉之心。而是他突然发现，阿泰姐姐的手指甲中竟然藏有剧毒，而且她扑击在空中的身法，明显是会功夫的，而且身法很是眼熟，竟然和大巫师有隐隐相似之处。

    就算他听得懂，他也懒得理会，只是气定神闲地站在当地，目光冷洌地看向她。

    她说的是本地土语，小七自然听不懂。

    她猛地顿住身形，愤怒地看向小七，大声问了一句话。

    小七这一骤然出手，阿泰姐姐大吃一惊。

    阿雅正闭上了眼睛待死，突然觉得耳畔风声划过，脸上却没感觉到半点痛意，睁开眼来，发现是小七出手救了自己，心中大喜，两眼含情脉脉地直看着小七，连自己身处险境也忘了。

    小七抬起右手，斜斜的劈出一掌，那凛厉的掌风立刻震得阿泰姐姐的手歪了歪，尖尖的指甲擦着阿雅的脸庞滑过，却没有伤到她的肌肤半点。

    可是目光一闪之间，他突然看到阿泰姐姐那长长的指甲中闪现过的一丝乌光，心中一凛，眼见她的尖指就要划到阿雅的脸，阿雅吓得大声尖叫起来。

    他也注意到了阿泰姐姐眼中露出的怨毒之色，却并不想理会。不管她和阿雅之间有什么仇怨，都不关他的事，他也不会插手。

    小七侧身一闪，避开了她。

    阿雅一直站在小七的身边，当阿泰的姐姐对着她扑过来的时候，她似乎被吓到了，哆嗦着身子就去抓小七的手臂，似乎想寻求他的保护。

    她突然发出一声愤怒地嘶吼，伸出了长长的手臂，对准阿雅扑了过去。

    她注视小七的目光只是又些许的愕然，可当她的视线落到阿雅的身上的时候，她那双还算明亮的眼睛中立刻被憎恶、怨毒、愤怒的情绪所充斥。

    在阿雅说出提醒若水的那句“小心……别碰他！”之后，阿泰的姐姐一下子把注意力从弟弟身上，转移到了突然出现在她家院子中的小七和阿雅的身上。

    因为有小七在身边，她可以完全放心的让自己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所有她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身边发生了什么事情。

    若水一旦陷入思考之中，完全就是旁若无人的状态。

    她皱起眉，再次仔细检查起那些奇怪的苔藓来。

    可她连这些苔藓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又上哪里找对症的良药呢？

    若水知道自己的那颗药丸，只能够勉强帮阿泰吊住一口气，如果到明天早晨，她还是找不到对症的药的话，阿泰必死无疑！

    据阿雷说，这些苔藓会让人又痛又痒，全身无力，可是，又是什么力量支持着患病垂死的阿木和阿泰，一起跑到院子中央，他们到底要去哪里？

    这事看起来像是一个巧合，但若水却觉得蹊跷。

    若水突然想到了阿泰和阿木发病后的一个共同点，他们都跑到了院子中央。

    不过若水是绝对不会相信，阿雅就是把邪祟传染到部落中的罪魁祸首的这种鬼话的。

    这两人的病发，再一次把阿雅向火刑柱上推了一把。

    难道说他们的发病和接触过阿雅真的有关系？

    这是今晚把阿雅绑上木柱上的两个人之一，另一个人刚才已经死在了自己家中，也就是说这两个年轻人今天晚上都接触过阿雅，然后相继在不到两个时辰的时间里发病。

    若水深思地琢磨着。

    必须找到对症的良药。

    也就是说他虽然不会现在就死去，但依旧没有脱离危险。

    她蹲在地上，看着地上的阿泰，吃了她的药丸之后，他的痉挛和抽搐已经和缓了很多，只是身体还时不时的抖动一下，身上的苔藓斑也还在。

    “是啊，我也会死。”若水淡淡地看她一眼，微笑起来。

    阿雅站在门口，看到若水的手触到了苔藓，她眼中全是惊恐，舌头直打结，可她说话的声音却很是响亮。

    “你、你碰了阿泰，你也会和阿泰一样，变成苔藓人的，你、你也会死的！”

    若水精研各种毒，但她把脑海中所有的记忆翻遍了，也没有找到类似的毒物。

    这些苔藓状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难道是毒？

    甚至不属于疾病的范畴。

    这根本不是皮肤病！

    若水曾经以为这是一种类似于皮肤病的传染病，可当她亲眼看到的时候，才知道自己的判断错了。

    这当然不是真正的苔藓。

    这味道真难闻！

    她伸出指尖，在那片苔藓状的斑块上轻轻刮了一下，然后送到鼻端轻轻一嗅，随后皱了下眉头。

    她注意到在阿泰露在外面的右臂上有一块明显的苔藓，正在汩汩地流着液体。

    身为一个大夫，她从来不忌讳接触病人的身体，哪怕他的身上有着致命的病菌。

    这是她亲眼看到的第一个染上怪病的患者，而且还是活着的，正好可以从他的身上探知这个怪病的由来。

    可若水就好像没有听到她所说的话一样，继续仔细的检查着。

    一声尖响在院门口响起，正是刚刚赶到阿泰家的阿雅，她正好看到若水的手指按在阿泰那长满了苔藓的手腕上，忍不住尖叫了起来。

    “小心！别碰他！”

    看到阿泰吞下了药丸，若水放心地点了下头，开始检查他的眼睑和脉搏。

    只听到“咕”地一声轻响，昏迷不醒的阿泰把药丸咽了进去。

    她心中一定，飞快地点了他身上的几个**道，从怀中找出一个瓷瓶，倒了一颗药丸在掌心，一只手钳住他的下颌，把药丸喂到了他的嘴里，手指在他后颈用力点了一下。

    若水马上来到阿泰身边，伸手在他的鼻端试了一下，还有呼吸！

    她直勾勾地看着倒在院子中央，身体痉挛抽动的弟弟，脚下就好像生了根一样，再也无法挪动半步。

    一声凄厉的呼唤声响起，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追到了房门口，大概就是阿雅说的阿泰的姐姐。

    “阿泰！”

    紧接着他全身抽搐、四肢痉挛，一股带着难闻味道的液体从他的身上冒了出来，眼看是不能活了。

    若水和小七正准备闪身避开，就见那人刚刚跑到院子中央，突然“噗通”一下倒在了地上。

    一个浑身青绿色的人飞快的从屋里面跑了出来，直愣愣地冲着小七和若水而来。

    若水和小七刚刚走进阿泰家的院子，就听到屋子里响起了一阵家俱被碰倒的声音，紧跟着一声门响。

    她等到若水和小七的身影消失在阿泰家的院中之后，这才悄悄移步，向阿泰家走去。

    若水的话让阿雅明显松了一口气。

    “真的不用吗？好吧，小七，那咱们先去吧。”

    “啊，不用了，谢谢你，我、我还是自己走过去吧。”

    若水走上两步，作势去拉阿雅的胳膊，吓得阿雅连退了好几步。

    “那怎么可以，把你一个人丢下，我不放心呀，阿雅，你别怕，我再带你飞一次，这次我保证不会把你摔下去了。”

    “这位姐姐，前面那间屋子就是阿泰家，刚才那声尖叫就是阿泰的姐姐发出来的，你、你们快去瞧瞧看发生了什么事吧，我、我跟在你们后面，一个人过去好了。”

    阿雅的脸羞得都快埋到土里去了，生怕若水闻到自己身上的味道，悄悄地退后了几步。

    小七摇了摇头，他好笑又好气地瞅着若水，这个鬼丫头，竟然想出这么损的招来捉弄人。

    偏偏若水站在她的身边，抽了抽鼻子，一脸疑惑转头问道：“小七，好像有股怪味，你闻到了吗？”

    因为刚才那一吓，她竟然吓得尿了裤子，这么难堪丢脸的事，说什么也不能让他发现。

    她的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连头也不敢抬，紧紧夹住了双腿，动也不动，更不敢去瞧小七。

    阿雅惨白的脸突然一红，紧咬着唇摇了摇头，“我没事。”声音低得像耳语一般。

    若水一脸关切地看向她。

    “哎呀，抱歉，一时手滑，害你掉了下来，阿雅姑娘，你没吓坏吧？”

    阿雅死里逃生，一张俏脸惨白如纸，心脏怦怦乱跳，一时说不出话来。

    就在阿雅刚刚要落地的那一瞬间，突然她的跌势一停，手臂一紧，已经被若水重新抓住。

    完了，从这么高的空中摔下去，一定摔死了！

    阿雅被吓得惊叫了起来，死死地闭上了眼睛，脸色一片苍白。

    若水的心“突”地一跳，提起来的气一松，带着阿雅一下子从空中掉了下去。

    突然之间，一声凄厉恐惧的尖叫声划破夜空，响了起来。

    刚刚开口说了几个字。“阿泰家就在……”

    阿雅立刻回过神来，脑海中的奇异梦境瞬间敛去，死亡绝望威胁又重新把她整个人包围了起来，她伸出手指指向不远处一个黑灯瞎火的破旧院落。

    “阿雅，阿泰的家是哪间？”若水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这种感觉就像是有一只小蚂蚁，偷偷爬到了她的心里，麻麻的、痒痒的，不剧烈，却又让人无法承受。

    如此出色的两人，他们是如此相配，竟让作为部落中最美丽姑娘的阿雅，也生出了前所未有的自惭形秽的感觉。

    身边的少女身上带着她从来没有见过高贵出尘的气质，还有她身边那个飘逸如仙的少年，他总是冷着脸，冷着眼，只有看着这美貌少女的时候，他的眼神才会发生变化，好像这个世上他在乎的只有眼前的这个少女而已。

    她的耳边响着呼呼的风声，脚底下一片一片飞速倒退的部落屋宇，头顶的月，吹到脸上的风，还有身边的这个清艳无双的少女，和她身上特有的香气，让阿雅觉得自己好像坠入一个奇异的梦境里。

    夜风拂起她额头和鬓边的秀发，把一股好像清泉夜荷的冷凝香传到她的鼻端……

    阿雅闻言地转头朝她看去，只见她素白的俏脸沐浴在皎洁的月光下，洁白如玉的肌肤好像会发光一样，更显得她的眉目舒朗，带着一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清艳之气。

    若水的声音在她的耳边传来，一如既往的温和平缓，似乎带着某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别担心，我会紧紧抓住你的手，绝对不会让你掉下去的。”

    阿雅是一个土生土长的部落姑娘，以前哪里接触过轻功这种东西，被若水带着在空中飞掠的时候，她吓得面无人色，连惊叫声都发不出来。

    她一伸手，抓住了阿雅的胳膊，展开轻功，腾身上了屋顶，飞速地向东南角掠去。

    她瞅了阿雅一眼，知道小七是绝对不会碰这个姑娘一根手指的，那就只好劳驾她亲自出手了。

    她有一种预感，阿泰有危险！

    这是在和死神的赛跑！

    若水从阿雅嘴里问明了情况，马上准备施展轻功，向阿泰家奔去。

    阿泰家位于部落的西北角，而阿木家却是在东南边，相距甚远。

    大巫师看了地上的尸体一眼，抬脚走到阿木母亲的身边，低头和她说了几句话，然后也慢慢离开了院子，缓步跟在人群的最后面，一起朝阿泰家走去。

    只不过片刻的功夫，原本站满了乌压压人头的院子，一下子只剩下躺在地上的阿木的尸体，还有守在尸体旁边的他的母亲，以及那位阴沉着脸的大巫师。

    众人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全都跟在了二长老的身后，一个一个地离开了阿木家。

    二长老现在是长老会中唯一幸存的一位长老，他的存在就像是陷入恐慌中的部落人们的主心骨一样，一举一动无不受到关注。

    二长老目不转睛地看着已经三人离开的背影，沉吟了一会儿，脸色骤变，立刻转身跟在他们的身后，挤出了人群。

    因为现场的极致安静和悲哀，他们三个人的动作就显得尤为的显眼和突兀，一下子就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阿雅一脸紧张地点点头，她显然知道事情紧急，马上带着若水和小七从人群中挤了出去。

    “立刻带我到阿泰的家里面去！”

    若水心中喊了一声“糟糕！”一把拉住阿雅的手。

    “他不在，我没看到他！”

    阿雅似乎也想到了什么，带着惶然的眼神四处打量，片刻过后摇了摇头。

    “那阿泰呢？”被小七这么一提醒，若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现在人在这里吗？”

    阿雅明显地愣了一下，飞快看了他一眼就迅速把视线收回来，然后点点头：“是的，一共有两个人，阿木和阿泰，是他们两个人遵照大巫师的命令把我绑在木柱上的。”

    这是小七第一次开口和阿雅说话。

    “你说他……”小七看了一眼地上覆满了苔藓般毛绒状斑纹的尸体：“是今天晚上把你绑到木柱上的人之一？”

    若水抬起头，打量了一下周围，虽然大家都没有说话，但他们脸上的表情却将内心的情绪诉说得很清楚，所有人都沉浸和阿雅一样的情绪氛围里，空气中传播着一种无比沉重的压抑。

    “她是阿木的母亲！她只有阿木一个儿子，没想到却……只不过短短两个时辰而已，刚才还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就死了？刚才，就是他把我绑到祭台的木柱上的……”阿雅的声音很低，带着恐惧、惊慌不知所措和一种带着绝望的哀婉。

    老妇人一点也没意识到人们对她的躲避和忌惮，只是沉浸在自己悲伤的情绪里，一边哭泣，一边吟唱着类似于挽歌一类的歌谣。

    尽管院子中因为进去了很多人显得有些拥挤，但她所坐着的地方周围两米范围内却没有人，部落里的人宁可和别人挤在一起，也不敢往她的旁边凑，就好像她的身上有瘟疫一样。

    哭声是从蜷坐在尸体旁边的一个老妇人发出来的。

    只能听到压抑的呼吸声和火把燃烧时被风吹过发出的“猎猎”声和低低的饮泣声。

    火把将阿木家的院子照得亮堂堂的，众人站在院子里，一个个像泥像般，呆呆地看着躺在院子中央的尸体，没有一个人说话。

    小七和若水跟随着阿雅，一起来到那个叫做阿木的年轻人家里，大巫师和二长老以及部落中的大部分人都已经到了。

    从祭台回到部落中，不过才两个时辰，就又死了一个人，整个部落都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气氛里。

    死的人名叫阿木，他并不是住在后山里面的病人，而是今天晚上还曾和部落其他人一起到祭台参加阿雅火刑的一个青年人。

    “又……又有一个人死了！”阿雅颤抖着嘴唇，哆嗦地说道。

    小七和若水同时看向阿雅。

    “发生什么事了？”

    伴随着锣声响起的是一片惊怕失措的叫嚷声。

    阿雅正在转动心思的时候，突然之间，外面响起了一阵紧密的锣声。

    从他救了她以来，他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要是他能好好的看她一眼，他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冷漠，他一定会为她的美貌而动心！

    只是，该想个什么法子让他看到自己呢？

    她不求别的，只要能留在他的身边，做他的妾，她乐意！

    身份越是高贵的男子，娶的妾室就越多。

    听说，他们东黎国有身份的男子，绝不会只娶一个妻子，因为身份尊贵，他们会娶许多许多的妾室。

    不过不要紧。

    听老八管他们叫七哥七嫂，难道他们已经成亲了吗？

    可惜，那个人，不是她！

    那个高贵冷漠的美少年整个人就像是冰雕出来的，只有面对一个人的时候，他才会笑，才会温柔。

    可是没有！

    刚才老八夸赞她的时候，她多希望也能听到小七的一句夸奖啊。

    阿雅的心登时沉了下去，她说不出的失望。

    “哼！”小七冷哼一声，显然是默认。

    “切，真小气，开个玩笑而己，谁不知道，七嫂才是你心里最美的姑娘。”

    “老八，闭嘴！”

    小七的回答是冷冷的四个字：

    阿雅的心忍不住怦怦跳了起来，她低着头，耳朵却竖了起来，满怀期待地等着听小七的回答。

    “是吗？你长得最丑？那你部落里的人准是人人都没生眼珠子。七哥，你觉得我说的对不？阿雅姑娘是不是你见过的最美的姑娘？”老八嘻嘻笑道。

    阿雅雪白的脸庞浮上一抹娇红，更增秀色，垂下头，不好意思地道：“我长得这么丑，部落里的姑娘人人都比我好看。”

    “啧啧，阿雅姑娘，你是不是你们部落里最美的姑娘啊？”老八直截了当的赞美道。

    老八简直看直了眼，这么温柔如水，美貌如花的姑娘，还真少见！

    她这盈盈一笑，就像是一朵洁白的花朵悄然绽开，就连若水都不得不承认，这姑娘美得真像一朵白莲花。

    阿雅振作了一下精神，抬起头，对若水柔柔的一笑，“好，我带你们去。”

    要是再让这姑娘这么发呆下去，他们就别想出门了。

    “阿雅姑娘，咱们走吧。”若水提醒道。

    听了老八的话，阿雅容光焕发的脸似乎黯淡了一下，默默无语地瞅了小七一眼。

    “对，有七哥在，谁也伤不了你七嫂的一根毫毛！谁不知道，七哥最担心的人，就是七嫂你啊。”老八故意说的很大声。

    她冲老八眨了眨眼：“放心吧，有你七哥在，没有人能伤得了我们！”

    若水对他笑了笑：“我们是来他们治病的，难道他们还会做出什么伤害我们的事情吗？”

    老八讪讪地一笑，有些不好意思，他不太放心地凑到若水耳边，提醒了一句：“七嫂，我总觉得这个部落里有股邪气，你们一定要小心在意。”

    若水一眼就看穿了老八的心思。

    “阿雷喝醉了，阿雅要陪着我们去后山，留他一个人在这里，阿雅姑娘也不放心，不如你就和珊瑚留下来，如何？”

    老八犹豫了一下，他本性好洁，看到这部落里的人穿的衣服不是动物毛，就是动物皮的，再加上听了阿雷的一番描述，那种可怕恶心的场面他压根就不想见到，自然是能不去就不去。

    “老八，阿雅姑娘要带我们去后山瞧那些患病的人，你是留在这里呢？还是和我们一起去？”

    等老八和阿雅把阿雷送到房间休息后出来，若水笑微微地瞅着老八。

    老八喜欢这种烂桃花，就让他捡好了，他可不稀罕！

    小七冷冷地哼了一声，也不去理睬。

    看到老八又在卖弄风采，若水不觉暗暗好笑，目光一扫间，看到了唐珊瑚神色黯淡的脸。

    她见老八一身白袍，袍角隐隐闪现银光，服饰华贵，举手投足间风姿俊秀，显然出身非富即贵，她从来没有见过像小七和老八这样出众的少年男子，一时之间，竟有些目眩神迷起来。

    她被老八那笑意盈盈的眼神看得脸上一红，随后一低头，含羞带怯地道：“多谢这位公子。”

    阿雅微微一呆，她没想到除了小七之外，另外这名少年居然也是如此的出色。

    他的眼角微微上挑，顾盼间神采飞扬，一双眼睛清澈又深不见底，含笑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阿雅。

    老八突然跳起身来，满脸笑容，一伸手，轻而易举地把阿雷从阿雅手里接了过来。

    “阿雅姑娘，我七哥是块木头，我来帮你吧！”

    小七却像压根没听到一样，对她一眼也不瞧，让阿雅顿时涨红了脸，尴尬得眼泪差点流了出来。

    阿雅用细小的白牙齿咬着嘴唇，声音怯怯地开口，一双麋鹿般的大眼睛看向小七。

    “没事的，他没事，就是喝醉了，让他睡一觉就好了，嗯，这位恩公，你能帮我扶一把我阿哥吗？他实在太重了，我扶不动。”

    “那你哥哥怎么办？你留他一个人在这儿，放心吗？”若水有意无意地问道。

    “那些患病的人，全都住在后山上的一座老屋里，那里的路很难走，要不，还是我带你们去吧？”阿雅的语气有些急切，几乎带着讨好的意味。

    不过，要让她留在家里，让她看不到那个救了她的俊美少年，她说什么也不乐意。

    她的语气里像是在嘲弄自己，又像是在关心自己，她怎么也分不出来。

    阿雅的脸一红，她看着若水，眼神有些发懵，捉摸不出若水话中究竟是什么意思。

    若水斜眼向小七一瞟，淡淡地道：“我答应了你们的大巫师，要在三天之内帮他们驱走邪祟，要是我不去瞧病，又怎么医得好他们呢？否则三天之后，我们四人要和阿雅姑娘你，一起被绑上火刑柱了。”

    她分明是想问，小七会不会跟自己一起去。

    她的这点小心思，如何能逃得过若水的眼睛？

    “他们全都染上了那种可怕的疾病，样子很吓人的，你、真的要去吗？”阿雅嘴里在回答若水的话，眼神却悄悄地飘向了小七。

    “你没事就好，阿雅姑娘，你兄长喝醉了，你就留在这里好好地照顾他，我想打听一下，你们部落里另外那些患病的人，住在哪里？我想去瞧瞧他们。”

    若水却是毫不在意的样子，她对着阿雅笑得很温柔，也很亲切。

    她有些心虚地看着若水。

    若水姐姐，该不会怪她吧？

    她突然很是后悔，自己就这么不分青红皂白的出手救人，没想到，竟然给若水姐姐救回来一个情敌。

    哼！她也不照照镜子，就她那样子，连若水姐姐的一根头发也比不上，小七怎么可能看得上她！

    她以为她长得漂亮，就想勾引若水姐姐的小七吗？

    这个阿雅就是故意的！

    唐珊瑚却瞪圆了眼睛，狠狠地瞪了阿雅几眼，心中充满了不忿。

    老八眼里闪着兴味的光芒，一会儿看看若水，一会儿看看小七，笑而不语。

    这一幕全都落在了老八和唐珊瑚的眼里。

    她低下头，闷闷地回答了一句。“我没事。刚才谢谢你了！”

    阿雅本来以为扶住自己的是小七，正满怀柔情，可她一回头，发现竟然是若水，心里登时说不出的失落，脸上的红晕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阿雅姑娘，你没事吧！”她憋着笑向小七瞟了一眼，然后一本正经地看向阿雅。

    眼看着阿雅没人搀扶，就要一屁股摔倒在地，若水突然伸手，在她背上轻轻一扶，已经帮她站稳了身体。

    小七眉头一皱，不着痕迹地身形一闪，已经避了开去。

    她的身后就是小七，眼见她这一摔，就要摔进小七的怀里。

    阿雅立足不定，整个人向后踉跄着倒退了几步，摇摇晃晃地要摔倒。

    他的手臂用力一挥，甩开了阿雅。

    “我没醉！”

    她的话音还没落，就听阿雷低吼了一声。

    阿雅点了点头，拉着阿雷的胳膊，吃力地扶他起身，“阿哥，你醉了，我扶你进去睡吧。”

    “阿雅姑娘，你的哥哥喝醉了，你扶他进去休息吧！”若水仔细观察了一下阿雷，发现他神色正常，满嘴喷出酒气，显然不是得了他所说的那种怪病。

    突然一声重物倒地的声音，吓了众人一跳，循声一看，却是阿雷，他显然是喝醉了，一头栽倒在地上。

    “砰！”

    “阿雅……”唐珊瑚不死心，正要再劝说。

    阿雅眼神惊慌，摇了摇头，轻声道：“不，我不能，那里……不是人去的地方。”

    这才是他们来到这里的目的，比找出这个部落里闹邪祟的原因，治病救人，更重要！

    唐珊瑚一把抓住阿雅的手，急切地问道。

    “阿雅姑娘，你真的进去过万年冰洞？你能带我们去瞧瞧吗？”

    阿雅垂下了头，两排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低头不语。

    “阿雅，你为什么到现在还不肯告诉我，你那天进洞之后，阿水究竟和你说了什么话？”

    “阿水不肯说，大巫师就下令，让人把他送到了万年冰洞里，让他接受神罚。阿雅舍不得阿水，就悄悄地跟在他们后面，一直跟进了冰洞。”阿雷瞪着一双满是红丝的眼睛，看向阿雅。

    阿雷叹气道：“这个孩子，就是太倔了，认准的事情十头牦牛都拉不回来！他平时和阿雅最是亲密，不管什么事都和阿雅说，可是那天晚上，不管二长老和阿雅怎么劝他，哄他，他就是一个字也不说！”

    “是，二长也是这样问阿水的，阿水这才告诉二长老，他说，是大长老让他去看看三长老的，说是有几句话要问他。但是大巫师和二长老问他，到底大长老要他问三长老的是什么话，他就一个字都不肯说了！他的嘴巴闭得紧紧的，看人的眼神就像一个受到威胁的野兽一样，又凶又狠。”阿雅低低地说道。

    “那阿水承认了吗？”唐珊瑚眨了下眼，问阿雅。

    “我不信！我不信阿水会干出这样的事来！”阿雷突然一拍桌子，声音响亮，他的脸已经被酒色染得通红。

    阿雅牙齿咬着下唇，轻轻点了点头。

    “这么说，阿水真的到三长老家里去过了？大长老的死，果然和他脱不了干系？”

    “为了不冤枉阿水，大巫师和二长老带着部落里的人，绕着三长老屋子周围的篱笆墙转了一圈。然后他们发现，在篱笆墙上有一个洞，洞口处的篱笆上挂了一块布料，和阿水身上穿的衣服是一样的，而大家还发现，在阿水的衣服上，果然破了一道口子。”

    门帘掀起，阿雅端着一盘子新烤出来的青稞耙耙走了进来，她的神情哀婉，声音低低地说道。

    “我阿哥喝多了，后面的事，让我来告诉几位吧。”

    阿雷大口喝了口酒，闷闷地道。

    “后来？后来阿水就被他们送到了万年冰洞里，再也没有出来！”

    只是现在不是说这事的时候，“我知道，以后再告诉你。阿雷酋长，那阿水后来怎么样？”

    若水当然知道。

    “若水姐姐，你知道什么是天葬吗？”

    阿雷的话听得唐珊瑚一头雾水，见阿雷的脸色郑重之极，她张了张嘴，转头看向若水。

    “不是，天葬是很神圣的，我们每一个人对神灵最珍贵的布施。”

    “啊！”唐珊瑚掩住了嘴，她眨了下眼睛，又问：“什么是天葬？是让他们曝尸荒野吗？”

    阿雷摇头道：“本来，我们部落里的人死了之后，都是实行天葬的，可是，他们死的样子实在是太可怕了，没有人敢去碰触他们的尸体，大家都害怕也染上这可怕的邪祟，所以，没有人敢背他们上天葬台。大巫师请示了神灵的指示之后，把他们火葬了，连同他们所住的房子，全都一把火烧了！”

    他们已经死了十几天，而且都是染病死的，他们的遗体绝不可能留到现在。

    但她的话音刚落，马上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多余的问题。

    “那他们的遗体呢？现在还在吗？”唐珊瑚迫不及待地问道，阿雷说的情况真是太奇怪了，她真想亲眼去瞧一瞧。

    “就在大长老死后的第三天，三长老和他的老婆孩子，还有他的兄弟都死了！死的时候和大长老一模一样，浑身长满了苔藓，尸体还一直往外冒绿水。”

    “仅存的一位长老，你的意思是……”唐珊瑚抽了一口冷气，想到了什么。

    “当然不能，虽然阿水无父无母，但他毕竟是我们部落里的人。虽然大家都怀疑他进过三长老的家，可是阿水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二长老平时很疼爱阿水，要是大巫师因为怀疑就惩罚阿水，二长老绝对不会答应。对了，二长老就是你们今天看到的那位长老，他为人最是公平无私，现在，他也是我们族里仅存的一位长老了。”

    “大巫师就通过这样的推测，就认为阿水有罪，要把他送到万年冰洞中接受神的处罚吗？”老八听到这里，不由气愤地道，对那个大巫师更增加了几分恶感。

    “在，在。”阿雷频频点头：“阿水就在蹲在大长老的身边，谁叫他他也不走。他的两个眼睛就像野兽一样，直勾勾地在每个人的脸上看来看去。别人问他什么他都不说话，看上去很是吓人。大巫师问他是不是去过三长老的家，阿水也没有否认。”

    “那晚的祠庙里，阿水也在吗？”若水突然问道。

    阿雷愣了一下，用震惊又敬佩的目光看着小七，点头道：“不错，就是阿水！有人说亲眼看到阿水曾经在半夜的时候，进了三长老的家，那么，大长老染上了邪祟，很可能就是阿水带给他的，所以才害死了大长老。”

    “阿水！”小七简短地道。

    阿雷叹了口气：“大长老是三位长老中年纪最大的，也是部落中最受人尊重的长老，看到他就这么死了，大家的心里都很难受。然后有人就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大长老的尸体是怎么出现在祠庙里的呢？”

    他打了个寒颤，显然是想到了当时的情景。

    他晃了晃脑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天白天，我曾经见过大长老，当时他好端端的，一点也看不出生了病，可谁想到，会在晚上看到他那么可怕的尸体，唉，他浑身上下，全都被那种奇怪的苔藓包裹了，真是可怕！”

    阿雷有些瞠目结舌，答不上来。

    她问的不错，这确实是个疑点。

    唐珊瑚又想出了一个不通之处，就连若水和小七都点了点头。

    “阿雷酋长，你明明说三长老和生病的人都被关了起来，那大长老没接触过他们，他是怎么死的呢？要是他们得的是同一种病，要死也应该三长老先死，而不是大长老啊？”

    可是究竟是什么毒，会让中毒的人皮肤上生出那种类似于苔藓一样的东西呢？说不定是一种她从所未见的奇毒。

    她对这种奇怪的病症感到很好奇，因为她研究的是毒术，所以她第一直觉，这些人不是得病，而是中毒！

    “那后来呢？”唐珊瑚追问道。

    若水有些失望，显然，病源并不是通过流水传染的。

    阿雷摇摇头：“没有，我们整个部落的用水都是从前面那条河流里挑回来的，每个人的家里都有一口大石缸。”

    “阿雷酋长，三长老住的地方有溪流和水井吗？”若水问。

    突然，她想到了一个被众人忽视的问题。

    饶是若水在前世不知道治疗过多少疑难杂症，听到这种奇怪的病症，还是感觉其中有许多想不通的地方。

    还有，第一个得了这种怪病的人，又是从哪里接触到的病源呢？

    可听阿雷所说，大长老并没有接触过患病的人，他又是怎么染上怪病，并第一个死去的呢？

    难道是接触传染？

    如果是空气传染的话，那全族的人肯定全都会患上同一种病症，但据现在的情形来看，事情并不是如此。

    不可能！

    空气传染？

    但她想不通的是，这种疾病究竟是通过什么方式传染的。

    听到这里，若水眉头微微一蹙，她已经意识到，这不是什么邪祟，而是一种非常厉害的传染病。

    “而且据守在三长老屋外的人说，大长老从来没有进入过三长老的家，他是什么时候染上的邪祟，谁也不清楚。但是每个人都害怕起来，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也染上这种可怕的邪祟。”

    “死的是大长老！他整个人都被苔藓包裹着，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但我还是从手腕上带着的骨镯认出了他。我说了出来之后，所有人都惊呆了，大家都没想到，大长老怎么好端端地也会染上了邪祟。”

    唐珊瑚“啊”地一声：“不是三老长，那会是谁？如果死的是一个普通人，祠庙的钟声不会被敲响啊？”

    “祠庙里到了很多人，每个人都用都一脸惊恐地看着地上的一具尸体，那具尸体浑身都长满了和三长老一样的苔藓，而且在不停地往外渗着绿水，谁都不敢靠近，唯恐也被染上这可怕的邪祟。我胆子比较大，凑近看了一眼，却看出来那个人不是三长老！”

    “祠庙里的钟声一般只有三种情况才会被敲响，第一种就是祭祀的时候；第二种是部落受到攻击的时候；第三种就是部落里德高望重的人去世的时候，以钟声敲响的次数区分。我当时听得很清楚，钟声被敲响了七次。这说明是有人去世了。我们都以为是患病的三长老，于是都赶到了祠庙里。”

    阿雷说到这里，突然一阵寒风从屋外吹过，唐珊瑚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

    “阿水是个可怜的孩子，他父母双亡，就住在我们隔壁，今年只有十二岁。事情发生的那天晚上，我们都睡着了。睡到半夜，却突然被祠庙里的钟声给惊醒了。”

    “阿水？那又是谁？”唐珊瑚觉得今晚奇怪的事一桩接着一桩。

    阿雷摇头叹了口气：“不是，她不是受罚去的，而是为了阿水去的，受罚的人是阿水。”

    反倒是若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向阿雷：“阿雅姑娘怎么会跑到万年冰洞中去呢？难道也是因为受了神罚吗？”

    阿雅离开房间的时候，小七连一眼也没向她瞧。

第123章他死我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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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要干什么？”阿雅对阿秀明显有些害怕，她的那两记耳光打得她的脸，仍在隐隐作痛。

    “你，给我站住！”

    阿秀看在眼里，心头有气，当下双手一叉腰，拦在阿雅的面前。

    她跟在若水的身后，一起向自己家中走去。

    阿雅听得若水答应去救阿雷，心中一喜，脸上却没露出半点高兴的表情，像是若水欠了她二百吊钱一样。

    部落里的人现在对她奉如神灵，崇拜之极，在众人的心中，若水的地位几乎和丹增大师一样平起平坐，见她走来，都一脸恭敬地给她让出一条路来。

    “走，咱们瞧瞧阿雷去。”若水对小七和老八道，当先向外走去。

    不过她想起阿雷，她的哥哥确是个豪爽直率的汉子，她不会因为他是阿雅的哥哥就袖手旁观。

    以阿雅这点微末道行，想在暗中给自己使拌子，捣捣鬼，她还嫩得很呢！

    她刚才故意晾着阿雅，也是想给这朵白莲花一个警告，让她少痴心妄想。

    若水如何看不出阿雅这话说的极不情愿？

    自从她对小七产生了异样的情愫之后，她再看若水就是怎么看都不顺眼，更不愿意在她的面前说软话，尤其是当着小七的面，像是生生矮了她一头似的。

    可这时她实在是等不得了，终于放软了语气，可是还是端着架子，神情颇不自然。

    她挂念阿雷的病情，心急如焚，恨不得插翅飞回家去，几次都想插嘴催促若水，可是她碰了若水的一个软钉子，心中有气，不愿意拉下脸来软语相求。

    阿雅被众人当成透明人一样，忽视了许久，心中憋闷得差点吐出血来。

    “若水……姐姐，阿泰现在已经没事了，可以劳烦姐姐的大驾，去我家帮我哥哥瞧瞧吗？”

    阿秀犹豫了一下，还是听话地站起来，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失望之色，偷眼看着若水，想开口相求，却又不敢。

    有一个唐珊瑚整天跟在自己身边就够了，要是再来一个阿秀，想想就叫人头疼。

    医术之学，博大精深，若水知道自己懂得会的不过是皮毛而己，根本就没资格做别人的师傅，更何况，她压根就不想收徒。

    “阿秀，你起来！我说过不收徒，不是不收徒！”若水板起了脸道。

    这阿秀还真是缠夹不清！

    若水简直无奈了。

    “师父，你虽然不愿意收我为徒，但在我的心里，您已经是我的师父了。”

    阿秀又磕了一个头，然后依旧直杵杵地跪在若水的面前。

    “弟子明白，师父说的话，我一定牢牢记住，决不会违背师父的半点意思。师父是告诉弟子，要把神术和神方流传出去，不要把它当成自己的宝贝，秘不示人，我一定会按照师父的嘱咐，用它为部落中的人治好病。”

    “我把药方给你，并不是说要收你为弟子。我传你药方，是想让你救治更多的病人。神术，它并不神秘，我不像那些大夫一样，把药方看得跟命根子一样，如果每个人都敝帚自珍的话，这神术如何能够得到传播？这世上岂不是有更多的病人得不到救治？阿秀，我说的话，你懂吗？”

    若水简直有些哭笑不得。

    阿秀“噗通”一声跪在了若水面前，“砰砰砰”地磕了三个头，动作快得若水根本阻止不及。

    “师父，您传受神方给弟子，弟子阿秀给您磕头！”

    能够得到一位像若水这样神术高超的人当师傅，这简直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啊，难怪阿秀一脸的激动莫名，就连大巫师都觉得不可置信。

    可是现在，若水却毫不吝惜地药方传给了阿秀，她是想收阿秀为弟子吗？

    她更不知道的是，药方这种东西，是每一个大夫的秘密，非亲传弟子或是子女之外，压根不会传授给外人。

    若水不知道为什么他二人会有这种奇怪的反应。

    别说阿秀一脸的激动，就连大巫师都微微动容，若有所思地看着若水。

    “这样天大的恩赐，阿秀感激不尽。”

    “是啊，怎么了？”若水不解地问。

    听了若水的话，阿秀的脸上再一次涌出激动的表情，她颤声道：“姑娘，你说，你要给我一个药方？”

    “好了，我不用你发誓，只要你记得就好，对了，阿泰大病初愈，身体还很虚弱，我这儿有一个药方，你可以按方抓药，让他连喝三天，部落里其余患病的病人，都可以服用这个方子。”

    阿秀一脸真诚地道：“我阿秀不是不知好歹的人，我答应的事，就一定会做到，那种害人的功夫，我以后要是再练，就罚我下辈子变猪变狗，永世不得沦回。”

    若水轻笑一声：“你的命是我救的，我怎么会再要回去？你只要记住我说的话，不要再害人害己，就算是对我的报答了。”

    阿秀忙不迭的摇头，满脸惭愧：“不恨不恨！我已经想明白了。姑娘，您不仅救了我，还救了我的弟弟，您就是我的大恩人，以后不论您说什么话，我都会听的。您要是需要我做什么，只要您说出来，我就算拼尽了这条命，也会为您做到！”

    “你现在不恨我了？”刚才给她驱毒的时候，这阿秀还一副恨不得吃了她的表情。

    看着她满脸的虔诚和感激之色，若水笑了起来。

    阿秀忙恭恭敬敬地双手接了过来。

    “你洗净后之后，就在伤口上涂上这个药膏，然后用棉布把伤口包起来，记住，三天之内，一定不要碰到水！”若水从荷包里找出一个小瓷盒递给她。

    阿秀感激地看着若水，自从背负仇恨之后，她那颗一直躁动不安的心终于慢慢沉淀下来，体会着久违的平静。

    若水虽然对阿秀的语气和态度都不算好，但手上的动作还是很轻柔的，检查的时候更是小心避免碰到她的伤口。

    “嗯，不错！毒血已经祛除干净了！”

    若水仔细检查了一下她的伤口，点点头。

    阿秀立刻听话地走过来，恭恭敬敬地把手伸到若水面前。

    若水看都懒得看她一眼，对阿秀招了招手，“你过来，我看看你的手。”

    啧啧啧，小白莲花生气了，居然连句称呼都没有。

    “现在，可以去看看我哥哥了吗？”她几乎是咬着牙，对若水说道。

    阿雅一直站在他们身后看着，俏丽的脸上还顶着刚才被阿秀扇出来的两个手掌印，而且手掌印上还沾着阿秀指间渗出来的血，看起来又是可笑又是难看。

    部落中的人见阿泰居然从奄奄一息，转眼间变得生龙活虎一般，都惊奇地睁大了眼睛，一齐涌了上来，团团把阿泰围在了中央，七嘴八舌地询问着。

    “好了！”阿泰肯定地点点头。

    阿泰一脸感激地看向若水，走上两步，就准备给若水下跪，若水伸手一拦，“阿泰，你不必谢我，你现在感觉怎么样？真的好了吗？”

    “没有没有，我怎么会嫌弃你呢，是阿姐我的手上……手上不干净，这位姑娘说过，我不能碰到你，等我洗干净了手，姐姐一定好好抱抱你！”

    “阿姐！”阿泰再叫了一声，向阿秀走过去，阿秀却脸现惊慌地向后退了一步，阿泰站住了脚步，略显受伤地道：“阿姐，连你也嫌弃我？”

    她牢牢记着若水说的话，不敢靠近阿泰，只是一边流泪一边笑：“阿泰，你果然好了，姐姐太高兴了。”

    阿秀悲喜交集，转过身来，对着阿泰含泪而笑。

    他**的从石缸中爬了出来，大巫师把他的衣服丢给他，他忙不迭地穿好，这才对着阿秀叫道：“阿姐！”

    阿泰在石缸中动了一下身体，发现自己全身的苔藓斑全都消失不见，心中大喜。

    部落中的男人们全都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阿泰，有几个人忍不住大声地叫着阿泰的名字，询问着什么。

    若水站得离石缸远远的，背过身去。阿秀也不好意思的转开了脸。

    “好了，阿泰，你的病已经好了，你可以试着从石缸里出来。”

    这对姐弟身上隐藏着的秘密，还真让她有些好奇呢！

    可是为了什么原因，他居然还自己的姐姐也要隐瞒。

    从阿泰的微表情中她可以看得出来，他恐怕不仅能听能说，恐怕还能看得懂。

    若水却微微挑了挑眉毛。

    阿秀点了点头，对阿泰的话深信不疑。

    阿泰吃力地笑了笑：“阿姐你不记得了吗？咱们一起和丹增活佛学的，我只能听得懂，简单的说两句而已，看，我是看不懂的。”说到后面的时候，他的语气顿了一下，垂下眼帘避开了阿秀探究的目光。

    阿秀一脸惊异地看着阿泰。

    那是她的师父交给她的毒经上的东西，阿泰什么时候也偷着学了？

    “阿泰，你，你会说东黎话？”

    他不仅听得懂，而且还会说东黎国语言，这一点不仅是小七和若水，就连他姐姐阿桃也感到惊讶。

    “痒……”阿泰答道。

    “现在感觉怎么样？”若水又问道。

    阿泰痛楚的表情变得缓和了。

    听了若水的话，阿秀的心稍稍放松了下来，两眼仍是眨也不眨地看着阿泰，紧张之色溢于言表。

    若水微微一惊，这姐弟二人竟然都懂得东黎语？

    她说的是东黎语，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没等阿秀翻译，阿泰竟然点了点头。

    若水不等阿秀做出反应，就转向阿泰：“阿泰，我的话你听到了吗？”

    “这是解毒必须要经历的痛楚，如果连这点痛都受不了，他还算是个男子汉吗？你放心，只要他能忍受过这段疼痛，我敢肯定，他的病就一定会好。”

    阿秀咬着嘴唇，不敢说是，也不愿说不是。

    “你在怀疑我救不了他吗？”若水一双明亮的眼睛瞅着她。

    阿秀看着他扭曲变形的脸，心都揪了起来，她转向了若水：“阿泰他、他为什么会这样？”

    “阿姐，救我，救救我。”阿泰睁开布满了红丝的眼睛，看着阿秀，发出沙哑的呼救。

    他的脸被痛苦折磨得扭曲起来，神情可怖，就像一只凶猛的野兽一样，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他的这双手直有千斤之重，饶是阿泰如何用力挣扎，始终动弹不得。

    大巫师一直守在石缸旁边，闻言马上伸出双手，按住了阿泰的双肩。

    “按住他！千万不要让他出石缸！”若水大声道。

    他大声地嚎叫着，同时挣扎着想要从石缸中出来。

    “啊！”石缸中的阿泰突然发出一声如受伤野兽般的嘶吼，猛地睁开了双眼，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痛！痛死我啦！”

    不过此时此刻，她懒得答理阿雅，石缸里还有一个病人等着她的治疗。

    她若有所思地瞧了大巫师一眼，这个人对阿秀和阿雅的态度，还真是截然不同啊。

    若水心里也是觉得痛快之极。

    大巫师看了看阿秀，分别把阿秀和阿雅的话向众人翻译了一遍，这下，为阿雅辩解的声音全都消失了，每个人看着阿雅的眼神，再次变得让她如坐针毡起来。

    部落里的男人突然看到阿雅被打，不明白原由，纷纷为她叫起屈来，找二长老评理，让他惩治打人的阿秀。

    阿雅被阿秀这两巴掌打呆了，她捂着火热的双颊，站在当地说不出话来。

    老八和小七看在眼里，都是心中赞叹，暗爽之极！

    打得好！骂得妙！

    阿秀指着阿雅，恨声怒骂。

    “你哥哥的命是命，我弟弟的命就不是命吗？连这样没有半点人味的话你也说得出口来，你还算是个人吗？”

    只见阿雅秀美白皙的脸庞，左右两边已经各多了一个红红的手掌印。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啪啪”两声极为清脆的响声。

    她话音刚落，阿秀突然跳起身，像阵风一样刮到阿雅的面前。

    阿雅又气又急，口不择言地说道。

    “阿泰和你非亲非故，你为什么要这样出力救他？你怎么不想想，我阿哥刚才是怎么招待你的？是我阿哥对你好，还是这个阿泰好？”

    若水瞅了阿雅一眼，这小白莲花的眼泪果然具有极大的杀伤力。

    “你没看到吗？我在帮阿泰治病，等我治好了阿泰，自然会去帮阿雷治疗。”

    她哭得如梨花带雨，十分动人，部落中的男人们虽然听不懂她说的东黎语，但看到她的样子也知道她在哀求若水，若水却是一脸无动于衷的模样，心中对若水见死不救的态度大为不满。

    阿雅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她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泪水流了下来：“若水姐姐，我阿哥对你们这么好，你不能见死不救啊，刚才他还那么热情的招待你们，把我们家里最好的野味，最好的美酒全都拿出来，你、你不能这么绝情无义啊！”

    阿雅愣住了，她没想到若水会理都不理她，难道她看出了什么吗？她的目光悄然向小七瞧了一眼，突然跪在若水的面前，伸出手想去抓若水的裙摆，却被若水轻轻一闪，避了开去。

    “老八，你做得不错。”若水夸赞了老八一声，就转头看着石缸中的阿泰，好像压根就没听到阿雅的话。

    老八点了点头，“我刚一发现不对，马上就喂他服下了。”

    若水却没有看她，问老八道：“我留给你的药丸，你喂他吃了吗？”

    阿雅用衣袖擦了擦眼泪，怯怯地走到若水面前，“若水姐姐，求你，求你救救我阿哥吧，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救他的。”

    这时候他们就忍不住站起来为阿雅说话，替她辩解，众人的愤怒之情这才渐渐平息下去，可是看着阿雅的目光依旧不善。

    不得不说，阿雅的眼泪哭软了许多人的心，她本来就是部落里最美丽的姑娘，不知道有多少年轻的男子都在暗中倾慕着她，要活生生地把她烧死，他们都觉得不忍，只是无法公开违背大巫师的命令。

    阿雅一边拼命地摇头着，一边把这几句话用当地语不停地重复着，她的眼泪像断线般的珍珠一样，从她那对美丽的眼中不停地流落，看上去真是无辜极了。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不是邪祟，阿雷是我的亲哥哥啊，我怎么可能害我自己的哥哥？”

    若水眉头微皱，这阿秀和阿雅之间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竟然让阿秀如此执著？

    她的面容有些扭曲，连笑容都变得诡异起来，似乎对要烧死阿雅感到无尽的快意。

    阿秀的目光中充满了恨意，正一眨不眨地看着阿雅，听到若水的话，她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她就是给部落带来邪祟的罪魁祸首，任何碰到过她的人，都会染上邪祟，阿木和阿泰把她绑到了木桩上，他们就全都染上了邪祟，现在，她又把邪祟带给了她的亲哥哥，所以，大伙儿都在叫着，烧死她，烧死她！”

    “阿秀，他们在叫些什么？”若水转头问阿秀。

    阿雅的脸一下子变白了，拼命地摇着头，美丽的大眼睛中流出了晶莹的泪珠，神情无辜的就像是一只小白兔。

    有人举起手臂，大声叫了起来，随后有越来越多的人跟着附和。

    阿秀突然指着阿雅，对着族人大声地说了几句，族人们立刻露出又怒又惧的表情，纷纷对阿雅怒目而视。

    说完他激灵灵地打了个冷颤，想起阿雷那副模样，他就觉得心里毛毛的，直犯恶心。

    老八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只是他突然之间，身上和脸上就长出了好多绿色的苔藓，和他之前描述的情形一模一样。”

    “啊！”阿雅再次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满脸的不敢置信：“我哥哥怎么会发病？”

    老八看了她一眼，咽了下口水，又转头看向若水：“阿雷他，他发病了！”

    阿雅一下子冲了上来，紧紧拉住老八的衣袖，一脸紧张地叫道：“我哥哥他怎么了？”

    “七嫂，阿雷酋长他、他……”老八刚刚说了几个字，就被一声尖叫声打断。

    “老八？”若水眉心一皱，心中感到不妙，“出什么事了？”

    “七嫂！”突然之间，一阵风声响过，一条人影倏地从空中降落，正好落在若水的眼前。

    众人全都目不转睛地瞧着阿泰，要瞧瞧是不是当真像若水所说的，这缸里的人能够驱除掉阿泰身上那可怕的邪祟。

    听到水花四溅的声音，若水和阿秀这才转过身来。

    大巫师依言把阿泰放进石缸，然后守在一旁，静观其变。

    “脱光，把他放在石缸中，让缸里的水没过他全身。”若水接触到小七不善的目光，悄悄吐了吐舌头，转开头去，不再瞧向阿泰。

    “现在该怎么做？”大巫师看向若水。

    旁观的众人都是“啊”地惊呼一声。

    若水却不放心地紧盯着大巫师，大巫师看她一眼，毫不在意地轻轻一扯，阿泰上身的衣服就像是破布一样，裂成了两片，露出一身布满了苔藓的肌肤。

    大巫师在若水质疑的目光中走上前去，抓住阿泰的衣服，对着人群说了句什么，女人们全都扭开了头，就连阿秀都悄悄地背过了身体。

    这个看起来没有半点人味的大巫师会这么好心？

    若水吃了一惊。

    什么？

    “他、他说，他来。”阿秀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刚才大巫师的话告诉了若水。

    大巫师挑了下眉，似乎对若水的这个问题感到很意外，随后他就明白了若水的意思，哼了一声，不置一词。

    “大巫师，阿泰和你有什么仇？你为什么非要置他于死地不可？”若水冷冷问道。

    他自己不帮忙，居然还阻拦想要帮忙的二长老？究竟安的是什么心？

    若水看到这副情形，不由得义愤填膺，这个大巫师又出来捣乱了！

    阿秀的脸色越发的白了。

    大巫师举起一只手，神态庄严地说了几句话，二长老犹豫了一下，无奈地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两步。

    一直默不作声的大巫师突然开口说了句什么，二长老和阿秀一起吃惊地看着他，二长老摇了摇头，阿秀则紧紧咬住了嘴唇。

    阿秀的脸上全是感激之色，她跪在二长老的身前，连连磕头，二长老一把拉她起来，对她说了句什么，阿秀眼中忽然流下两行热泪来。

    他们说的全部是当地话，若水虽然听不懂，可是从二长老的神情中却看了出来，她一脸钦佩地瞧着二长老，心想，他果然是正直无私，不亏阿雷一直夸赞他。

    族人们全都羞愧地低下头去，同时有好几个人也站了出来，想要帮阿泰脱衣，却都在二长老的目光下退了回去。

    “我已经风烛残年，活不了多少日子了，阿泰却是咱们族人的希望，我不能见死不救。”二长老一脸平静地说道，同时走上前去，站在了阿泰的身边。

    二长老一双眼睛森严地向周围一扫，他虽然年老，可是眼神依旧犀利，众人全都在他的目光下瑟缩了一下。

    “不可，二长老！”众人全都涌了上来。

    “二长老！”有人惊呼出声。

    众人一起向声音来处瞧去。

    “我来！”突然间，一个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

    看到阿秀这般绝望哀凄的模样，好多人都心软了，几次想要站出来帮助他们姐弟二人，可是一看到阿泰身上布满绿油油苔藓的恐怖模样，又全都打了退堂鼓。

    阿秀泪如雨下，她绝望地伸出手去，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可她的双手在空中，却什么也没抓住。

    可是部落中的人只是为难地看着她，全都默不作声。谁也不想为了一个快要死的人，搭上自己的命。

    她一双含泪的眼睛哀恳地看向周围的族人们，突然双膝一弯，跪倒在地，对着周围的人连连磕头，哆嗦着嘴唇哀求着。

    阿秀一下子呆在当地，不知如何是好。

    “不行，你手上余毒未清，不能碰他！”若水提醒道。

    可当此情景，她根本想不了那么多，下了决心，上前一步，对着阿泰伸出手去。

    阿泰虽然是阿秀的弟弟，但她却是一个没出嫁的姑娘，如此这般当众帮弟弟脱衣，她这一辈子是别想嫁人了。

    “我、我帮他脱！”

    若水这才注意到，这个阿秀长得很是娟秀，当她泪眼凝注时，实在是楚楚动人的。

    阿秀的脸色发白，她的眼睛里蕴满了泪，却被她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在没有确定解药有效之前，没有人敢去碰触阿泰的身体，因为他们全都不想死。

    阿秀把若水的话大声地告诉了部落里的人，想求大家帮忙，可是她连着说了好几遍，众人反而全都向后退去，离得阿泰和她远远的，没有一个人肯站出来帮忙。

    像给男人脱衣服这种事，她自然不会亲自动手，虽然她可以不介意，但是小七会介意。

    若水冷冷看他一眼，懒得和他多说，只是看向阿秀。

    “胡说八道，这绝不可能！”大巫师嗤之以鼻。

    “阿秀，你找几个人帮忙，把阿泰的全身衣服都脱了，然后把他放在石缸里，让石缸里的水浸泡他的全身，这样就能驱除掉他身上所有的苔藓斑。”

    若水抬头看向阿秀。

    “怎么，你不相信？那好，咱们就让阿泰来试验一下。”

    大巫师的脸色一僵，似乎有些不信，再好的药倒进了水里，也会失效。怎么还会发挥效用？

    若水斜眼瞧着大巫师，一字一句地解释道。

    “大巫师，请你转告他们，同时也告诉你自己，我这么做是为了救更多的人，不是在害他们。你也看到了，能够驱走邪祟的解药只有小小的一瓶，它能救几个人？而我把它倒进石缸里，这一缸的水，就全都变成了良药。你懂了吗？”

    他们虽然对若水刚才的举动不满，可是看到了骨珠，人人都想起，她是丹增大师派来的，她也懂得神术，看在丹增大师的面子上，他们都不能为难她。

    愤怒的人群渐渐变得安静下来。

    她看着群情激愤的人群，不慌不忙地从脖子上取下丹增大师所赠的骨珠，高高的举起。

    若水虽然听不懂，也知道他们全是在质问自己，辱骂自己，显然自己不给他们一个交代，这些人绝不会善罢干休。

    部落里的一些精壮男子更是撸起袖子，气势汹汹地对着阿水怒目而视，同时部落里的人大声呼喝叫骂起来。

    就连二长老都变了脸色，神色不善地看向若水。

    终于发现了救命的良药，部落里的人有救了。他们心里刚刚萌生了希望，却在转眼前，变成了一场空，如何能不愤怒欲狂？

    安静的人群一下了爆发了！

    “你？你这是要做什么？这瓶里的药可以驱走邪祟，你为什么要把它全都倒掉？你不是信誓旦旦地答应要救人吗？你……”大巫师又气又急，阴沉的面孔上满是暴虐之气，同时他把若水的行为大声的用当地话说了出来。

    “啊，你干什么？”大巫师一个箭步窜到石缸前，手臂一动，似乎想要阻止若水的动作，却已经来不及了。

    她走到大石缸前面，把整整一瓶的毒汁全都倒入缸里。

    刚才她把毒汁涂在阿泰手臂上的时候，虽然只有一小滴，阿泰还在昏迷中，已经痛得浑身抽搐，要是把大面积涂抹的话，恐怕病人没被毒死，病死，而是会活生生的痛死。

    这解药的毒性很是强烈，如果直接涂在人的肌肤上会产生刀割斧砍般的疼痛，如果加水稀释，不但可以救治更多的人，还可以让患者不用经受这么大的痛苦。

    若水的目光在院子里一扫，视线落在院中的一口大石缸上，那里面储满了清水，她眼前一亮。

    可是这毒血和血藤花汁加在一起也只有小小的一瓶，如何治疗整个部落中的病人，却是个难题。

    经过刚才的试验，证明了她想出来的解毒方法是有效的。

    若水一边说一边把注意力放在阿泰身上。

    “找到了对症的解药，我自然会救，不只是阿泰，还有所有部落里患病的人，我都会救。”

    阿秀用力地点了点头：“我会的，我一定会的。求你，救救阿泰吧。”

    若水冷冷地瞅着她：“我能够帮助你的事，就是把驱除掉你身体里的毒，这件事已经我已经做到。至于你心中的毒，只有靠你自己来驱除。”

    “我不想，我不想！我最不想伤害的人就是我弟弟，他从小就没了父母，很可怜……求你帮我，帮我！”

    阿秀泪眼朦胧地看着躺在地上的阿泰，想到刚才自己以为他已经死去时的绝望和悲伤，忍不住双膝一软，跪在若水的面前。

    若水一字一句地说道，她的话就像一把尖锥一样狠狠刺在阿秀的心里。

    “不管你心中有多恨，你想想阿泰吧！我不知道教你毒功的人有没有告诉过你，一旦你的毒功修炼成功，你第一个伤害的人，就是最亲近你的人。你想让你弟弟死吗？而亲手杀死他的人，是他最依赖最亲近的姐姐，你想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吗？”

    遇到恶疾需要用猛药，就像她用毒血和血藤花汁两种剧毒救治阿泰一样，她这番毫不容情的狠话，就是治疗阿秀心中恶念的一剂猛药，希望能把她的这深入骨髓的恶念连根拔除！

    若水不忍心让阿秀继续堕落下去，所以她只有用这个办法，希望阿秀能够迷途知返。

    到那个时候，这个部落只怕就会遭遇灭顶之灾。而阿秀自己，最终也会因为毒而疯魔至死。

    只是她修炼的这种功法对修炼者有害无益，她再炼下去，势必会走向疯狂，练到最后，毒质侵入她的大脑，她就会彻底迷失心性，变成一个只知道杀戮的杀人机器。

    若水看得出来，阿秀并不是一个天性狠毒的女人，否则她修炼了这么久的毒功，不会连一个人也没有害过。

    她刚才苦口婆心说了那么多，就是想彻底打消阿秀修炼毒功的念头。

    若水知道，阿秀有她的难言之隐，她不想说，若水也没会逼她坦白。

    人这一辈子，总是会恨过或是爱过什么人吧。

    在众目睽睽之下，若水自然不会追问原因。

    阿秀死死地咬住嘴唇，她只是在无声地啜泣，再也不肯吐露一个字。

    恨什么？

    阿秀捂住自己的脸，眼泪从她的指缝中流出来：“我是没有办法！我太恨了，太恨了！”

    若水似乎又看透了她的所思所想，摇头道：“我不是神，我只是人。阿秀，你可以去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的眼睛，只有心中仇满仇恨的人，才会有你这样的一双眼睛，也只有仇恨的力量，才能支持你修炼这种让你生不如死的毒功！阿秀，你知道吗？仇恨就像你修炼的这种毒功一样，它会让一个人迷失心智。报仇的手段有很多种，可你选择的却是其中最阴狠也最歹毒的一条路。”

    她的仇恨埋得那么深，连和她相依为命的弟弟也不知道，这个少女是怎么发觉的，难道她真是是会读懂人心的神灵？

    阿秀愣了一下，怔怔道：“你……怎么知道我要报仇？”

    若水微微一笑：“毒，可杀人，亦可救人。你练这种邪恶的毒功，上的是为了报仇害人，可是，你的毒血到了我的手里，就变成了救人的良药。常人总是闻毒而色变，认为学习毒术、修炼毒功的都是十恶不赦之人，我要告诉他们的就是，他们全都想错了！所谓的善和恶，只是看每个人用毒的目的是为了什么，如果要是都像你这样，一直生活在仇恨里，毒在他们手里，就是杀人的利器！”

    那种痛苦，经历过一次已经让她毕生难忘，再也不敢尝试了！

    听到她的话，她立刻回过神来，一脸郑重地答应道：“我知道我知道！我再也不练毒功了。”

    阿秀现在对若水简直又敬又怕，几乎是奉如神明。

    若水再一次提醒道，她看阿秀那神思不属的模样，正在呆呆出神，不知道她又想到了什么。

    “阿秀，刚才我说的话你还记得吗？从现在开始，你不许再练这种害人害己的毒功！”

    这二人之间果然有不同寻常的关系，绝对不是普通的认识那么简单。

    若水很满意自己刚才那句试探之言达到的效果。

    她眼中再次迸发出了异样的光芒，直勾勾地盯着大巫师，然后就转开了眼，像是压根就不认识这个人一样。

    让若水奇怪的是阿秀的反应。

    大巫师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带着惯有的高傲冷漠，冷冷地看了阿秀一眼，什么也没说。

    大巫师和阿秀的身子重重一震，两人的脸色都骤然变了。

    若水淡淡地道。

    “你以为光凭你的毒血里面含有的毒质就能救人吗？我还加入了血藤花汁，如果你不懂它的用处，可以请教你们的大巫师，他会告诉你！”

    她刚才明明说自己的毒血可以救活阿泰，她也亲眼看到了，就是自己的血让阿泰的皮肤变得正常，为什么她又不让自己碰阿泰呢？

    “你的手上还有残留的毒质，千万别碰他，否则你就是害了他。”若水也不拦她，阿秀却一下子站住了，她犹豫不定地看着若水，不确定她话中是真是假。

    阿秀看着弟弟那块恢复正常的皮肤，欣喜的捂着嘴巴哭了出来，边哭边扑向阿泰。

    若水目光一闪，这大巫师的话好生奇怪。

    杀死它？或他？或她？

    “血藤花汁？竟然是血藤花汁？”大巫师震了一下，仰头向天，似乎在喃喃自语，“我怎么没想到？这两种东西混在一起，竟然可以杀死它？”

    “不过是血藤花汁而己，算不得什么珍贵的东西。”

    这大巫师果然不能小瞧，若水心里嘀咕道，她也不隐瞒。

    “你这瓶子里装的另一样是什么？”他想起若水是把两种东西混合在一起，那究竟是什么样的奇药，竟然会有这样神奇的功效？

    他皱了下眉，抬起头，目光落在若水手中的瓶子上，眼神中透出炙热的光芒，就好像那瓶子是个无价之宝一样。

    大巫师不可思议地蹲下去，仔细观察着阿泰手臂上的肌肤，然后用手摸了摸，发现平滑如正常人一般，果然那些苔藓全都消失了。

    “阿秀的毒血居然能驱除阿泰身上的邪祟？”

    若水微微一笑，知道自己的试验，成功了！

    二长老和阿秀齐声爆发出一声惊叹，然后是欣喜的欢呼声。

    众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阿泰的手臂上，只见他那块苔藓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地消退，露出正常的肤色。

    没有人再去瞧阿雅，此时此刻，她在众人的眼中，就像是透明的一样。

    阿雅咬住嘴唇，不敢动了，继续尴尬地杵在那里。

    阿雅直愣愣地站了好一会，看着二长老和大巫师都围在阿泰的身边，她想了想，正准备凑上前瞧瞧，脚步刚刚动一下，就迎来了许多人不友善的目光，就好像她这一动犯了什么极大的忌讳一样。

    这究竟是怎么了？

    他们看她的时候，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他们的眼中多了嘲弄，不屑和鄙夷。这样的目光，她从来没有从这些人的眼中看到过。

    那些爱慕的、喜欢的、疼惜的目光，全都变了！

    她不再是众人目光的焦点，而部落中的人瞧向她的目光让她感觉到格外的陌生。

    这样的气氛让阿雅感觉很诡异。

    围在旁边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们严肃的氛围也影响到了守在院门外不敢进来的部落众人，“嗡嗡”的议论声消失了，全都伸长脖子咽着口水往里面看。

    二长老和大巫师全都凑了上前，也顾不得传染的危险，全都一脸凝重地瞧着。

    若水正睁大了眼睛，观察着阿泰手臂上的变化。

    “我都活到这么大的岁数了，死了也就死了！有什么好怕的，你要是怕，就自己回家去吧！”说着就大步朝前走去。

    他打鼻孔里冷哼了一声，手臂一抬，就把袖子从她手里扯了出来。

    二长老活了这么大的年纪，早已经人老成精，他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

    他刚刚才走了一步，就发现自己的袖子被扯住了，回头一看，就看到阿雅拉着自己的衣袖，一脸急切地道：“二长老，阿泰身上的东西……会传染的，你千万不要过去！”

    阿泰的人都已经这样的，真的还有救吗？

    二长老好奇地走上前去，要瞧瞧究竟会发生什么变化。

    若水等到两个瓶中的液体全都融合之后，在阿泰的身边蹲了下来，然后将瓶子里的液体，小心地倒了一点在阿泰手臂上的一块苔藓斑上。

    他看到若水拿着盛满了阿秀毒血的瓷瓶，又从怀里摸出另一个瓶子，里面不知道盛的是什么，她小心翼翼地把毒血倒进了另一个瓶子，然后轻轻地摇晃起来。

    她是要救治阿泰！

    尽管没有人给二长老翻译，但是从若水的举动中，二长老还是看出了端倪。

    可是恨的同时，她心里还有一种隐隐约约的放松，像是一个背负了许久的包袱，终于被她扔在了脑后。

    她好恨！

    现在，她辛辛苦苦练出来的毒，全都变成了那一小瓶毒血。

    “给我吧！”阿秀终于把自己体内的毒血全都逼了出来，她把手中盛满了毒血的瓶子，小心翼翼地交给若水，同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若水懒得理他们部落之间的事，这和她没有半毛钱关系。

    阿秀和他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阿秀的身上，要是真的像他所说，他要看自己怎么救人，为什么他看的却是阿秀？

    大巫师的这句话，真是欲盖弥彰呢！

    若水心里轻轻一笑。

    当真是这样吗？

    大巫师感觉到若水的注视，面无表情地道：“我要看你如何施展神术，救治阿泰。”

    若水不由抬起眼，观察着大巫师的表情。

    让若水感到奇怪的是，在阿秀逼毒的时候，大巫师竟然也走了过来，静静地伫立在阿秀身边。

    她低低地垂着头，眼帘盖住了眼中的恨意，牙齿几乎要咬破了嘴唇。

    毁了她的脸！那他就再也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她了！

    她的目光舍不得从小七的脸上移开，因为看到小七对若水的回护之意，她心里恨不得用刀子将若水的脸划上十七八刀。

    他虽然不说不动，但是眼中的关切之情，看得阿雅心里有如翻江倒海一般。

    小七唯恐阿秀会突然伤人，走近两步，站在若水的身前。

    可是听了她的话，她怔怔地看了若水一眼，心情复杂之极。

    自从修炼毒功之后，阿秀已经很久没有与人有肢体接触了，若水扶住她肩膀的时候，她本身的身子一扭，想要甩开她的手。

    “小心，别把毒血洒在你弟弟身上，要是真是那样的话，就算是我也救不了他的命了。”

    若水在她肩膀一扶。

    她的额头全是冷汗，疼得全身都在哆嗦，突然身子一晃。

    毒血渐渐地盛满了小瓶，她十根手指流出来的血，慢慢变得鲜红。

    虽然她知道，逼出了体内的毒，她就会变成一个普通的，没有杀伤力的女人，她之前的一切努力全都付诸东流，可是为了阿泰，她别无选择。

    阿秀逼毒的过程，再次发出凄厉的惨叫声，可她一想到自己的毒能救阿泰，再大的痛她也愿意承受。

    不过这只是她的推测，究竟有没有效，还要试验之后才知道。

    而她想出来的治疗方法，就是用阿秀练出来的奇毒，混合上血藤花汁，去杀死这些活的苔藓！

    说出来实在是让人惊恐，因为，这些苔藓，全部都是活的！

    经过对阿泰身上那些苔藓的仔细观察，她终于发现这些诡异的苔藓是什么了。

    因为就在刚才，她脑中突然灵光一闪，想出了治疗这种苔藓怪病的法子。

    “好，一会就让你亲眼瞧着，我是怎么样用你的毒，来救活你弟弟的。”若水笃定的道。

    阿秀点点头。

    “你觉得不可能，是不是？”若水反问道。

    这太不可思议了。

    可这少女居然说要用她练出来的毒去救人？

    “你说我的毒血，可以救人？不是杀人？”阿秀觉得若水的话荒谬之极，她练这种毒功，就是想要杀人，那毒性越强，杀伤力就越高。

    “别浪费了你的毒血，那每一滴，都是救命的良药！”若水看阿秀在怔怔的发呆，出言提醒她道。

    可是不知怎的，她开始觉得若水很可怕，她打心里对若水产生了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

    可她还那么年轻，看起来才不过十七八岁，这怎么可能？

    难道眼前的少女，就是用毒的绝顶高手吗？

    教给她毒功的师父曾经和她说过，这世上真正用毒的高手，可以让对方防不胜防，于无声无息之间，让千军万马死于非命。

    这实在是太可怕了！

    这个小姑娘年纪轻轻，可是一双眼睛恁地厉害，竟然连自己心里刚刚转的念头都看得一清二楚。

    阿秀身子一颤，她睁开眼来，一脸恐怖地看向若水。

    “阿秀，你要是敢捣鬼，要的就是你弟弟阿泰的命！”若水冷冷地提醒她。

    说完，她就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口气，把瓶口对准自己的左手食指。

    阿秀捧着瓶子，她狠狠地咬着牙：“你要是敢骗我，我就诅咒你变猪变狗，永世不得轮回！”

    “你要是不信，也由得你。我告诉你，你弟弟只有两个时辰的命了，我的那一颗药丸，只能让他活到明天日出之时，如果得不到救治，他就会和部落里患病的人那样死去，彻底变成一个苔藓人！”

    “你真的不骗我？只要我逼出了毒血，你就能救活我弟弟？”阿秀还是不敢相信。

    “你自己动手吧，用你全身的功力，把你练的毒血全都逼出来，滴到这个瓶子里。”

    若水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她的选择一样，从怀中摸出一个瓶子抛给她。

    阿秀毫不犹豫的答道。

    “好，我答应，我愿意自废毒功，只要你能救活我弟弟，就是要了我条命，我也心甘情愿。”

    “当真！”若水认真地点点头。

    她喃喃地重复：“能救我弟弟的命？你说话当真？”

    阿秀瞪大了眼，似乎不敢相信若水说的话。

    “你没有别的选择！阿秀，如果我告诉你，你练出来的毒血，可以救你弟弟的命，可以救整个部落中人的命呢？”若水紧紧地逼视着她。

    阿秀一边厉叫，一边断断续续地说道。

    “不！我不选！你放了我吧，我保证不再害你，也不会害你夫君！”

    阿秀看着十根指尖正在不停地冒出黑色的血液，那每一滴血都是她辛辛苦苦练出来的毒，她不知道忍受了多少的痛苦，才终于有了今天的这一点成就，让她就此放弃，她不甘心！

    “阿秀，我给你两个选择，一，你自己废掉自己的毒功，把你练出来的所有毒，全都逼出来！二，我帮你废掉你的毒功，只是我的法子会比较残忍，恐怕你的一双手是保不住了，你自己选吧。”

    若水蹲在阿秀身边，冷冷地看着她。

    他们看着阿秀全身抽搐，张大了嘴巴大声地厉叫，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不忍之色。

    这几乎已经不是人类发出的声音，而像是野兽发出绝望的嚎叫。

    部落中的人全都被阿秀的这声惨呼吓到了。

    她发出一声惨厉之极的痛叫声，惊起了密林中夜宿的飞鸟。

    痛！比刚才更痛百倍千倍的疼痛，瞬间像电流一样，从阿秀的指间迸发出来。

    阿秀一脸惊恐地看着若水，她想闪避，可是身子动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若水，用针扎进了自己的手指。

    她拔出缠绕在指上的金针，在阿秀的十个手指头挨个戳了一下。

    “不只是因为这个。我要你记住这种痛！只有这样，你以后才再也不会修炼这种阴毒的功夫！”

    若水笑了笑。

    阿秀定定的看着她，用齿缝中吐出几个字。

    “因为我……抓坏了你夫君的……衣服？”

    “要痛多少次才能把毒功练到这种程度？百次？千次？把过去承受过的千百次的痛楚累计到现在一次爆发，当然是很痛的！我有麻药，可以为你止痛，但我没给你用，知道为什么吗？”

    若水蹲下来，看着她十根手指，现在已经开始变肿发胀，十根指尖已经变成了黑紫色。

    她刚开始练的时候，她痛得觉得自己的手要断掉了，可是心中一直有一种意志，支配着她不停的练下去，慢慢的，她变得依恋这种痛楚，只有这般痛着，她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怎么可能不痛！

    阿秀趴在地上点了点头。

    “痛？”

    “他能不能活，我现在还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你死不了！我废了你的毒功，就是让你活着，我怎么可能让你死呢？阿秀，你修炼这种毒功的时候，难道就不痛吗？”

    对于阿秀来说，比起承受现在这种比碎骨剥皮还要强烈上百倍的痛苦，死亡对她来说反倒是件轻松的事情。

    “不……我不要他死！让他活，让他活！让我死！”

    阿秀不敢动了，她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匍匐在若水的面前。

    “你弟弟还没死，但如果你碰他一下，他就必死无疑！你在自己的双手中淬了什么毒，难道你不知道吗？他现在很虚弱，你手爪上喂的毒，只要一点点就会要了他的命！还是说，你其实想杀了他？”

    若水转头看着阿秀，她正向阿泰的身边挪动。她淡淡开口。

    包括二长老在内的所有人都用无比崇敬地目光看着若水，等着她继续说话。

    看来这个部落里的人还是心地善良的，那自己这人就没有白救。

    若水见到众人的脸上都不由自主的露出羞愧之色，她在心中暗暗点头。

    大巫师瞧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若水的话说了出来。

    她定定站在被火把照得如同白昼的阿泰家的庭院里，等着大巫师把她的话翻译给二长老和大家听。

    “我本可以避开你们的部落，不去管你们的闲事，但我作为一个大夫，救人的本能不允许我看着一条性命在我眼前消失，我救阿雅，救阿泰，也是同样的道理，如果你们不需要我的救治，我可以马上离开！”

    若水却冷冷地扭开头，一眼也不瞧她。

    她不敢和小七的视线对视，扯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刚想开口说句话为自己辩解几句。

    阿雅脸色一变，迅速朝旁边避了一步，抬起头来，正好撞入小七万年冰洞还冷的视线里。

    那人高大强壮的身体温暖结实，她心中一喜，带着一脸委屈的表情转头向后瞧去，没想到看到的却是大巫师似笑非笑的脸。

    阿雅被她冰冷的眼神看得向后退去，直到碰到了一个人的身体才停了下来。

    她转头定定看着阿雅。“你！”

    “阿雅姑娘说得没错，我刚才的确碰触过阿泰，还亲手喂他吃了药。因为！我是一个大夫。要不是如此，你们现在看到的阿泰，已经变成了一具恐怖的尸体！我来到这里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救人，我救的不只是部落中患病的人，还有……”

    若水的目光环视了一下周围，她的眼中没有丝毫的笑意，一双清冷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掠过。

    就因为她心底的**，和求而不得的嫉妒！

    别的不说，就只是说阿雅，不过是短短两个时辰的时间，就让她从一个善良无邪的女孩子，变成现在这副心机深沉，心灵扭曲的样子，这是为什么？

    这就是人的本性吗？

    虽然看不见阿雅的表情，若水也知道，她的心里一定很是得意。

    看来阿雅的话在他们心里已经产生了作用，若水看向阿雅，阿雅却低下头，不看她。

    二长老和部落中的人脸色剧变，齐齐向后退了好几步，离得若水远远的，好像若水身上也染上了苔藓一样。

    像是生怕部落中人听不明白，阿雅把这句话用当地的语言又说了一遍，然后偷眼瞧着若水，一脸的歉意，像是很不好意思。

    因为她知道有些话不用说完，只要给别人留下足够的想象空间就足够了。

    这白莲花的确很聪明，这话说得暧昧之极，说一半留一半。

    若水闻言，不由得对她刮目相看。

    “若水姐姐，你说阿泰身上的液体会传染，让我们大家都不要接触，可你忘了吗？你刚才还碰过阿泰，还亲手喂他吃过药。”

    听到若水的话，她突然开口。

    她呆呆地站在那里，有些茫然，有些无措，更多的却是愤怒。

    作为部落中最美丽的姑娘，阿雅无论去到那里，无论做什么事情都能引起别人的关注，像现在这种被彻底忽略的感觉，她还从来没有体会过。

    众人完全把阿雅忽视了，没有人看她一眼，也没有人向她发问，就像她压根就不存在一样。

    大巫师点点头，把她说的话向二长老翻译了一遍。二长老脸色一变，向后退了一步，和大巫师交谈了几句。

    若水上前一步，挡在二长老的身前，对大巫师说：“他身上的液体会传染，谁都不要碰他。”

    二长老不由上前走了两步，想凑到阿泰身边仔细观看。

    把视线从阿泰的身上收回来之后，所有人看向若水的目光都忌惮和惊恐变成了由衷的崇敬。

    他的胸脯还在微微起伏，很显然，因为得到了若水的及时救治，而保住了他的一条命。

    他们刚都把躺在地上的阿泰当成一具尸体了，因为他身上的苔藓斑和冒出来的水实在是太恐怖，让人不敢多看，直到听了大巫师翻译的话之后，众人才发现阿泰果然没死。

    二长老和围在院门外不敢进来的人都露出了震惊的表情，惊异的目光直直地落在阿泰的身上。

    听着若水和阿秀说着自己完全听不懂的话，二长老有些焦急，对大巫师说了几句话，大巫师点点头，把她们的对话都翻译了出来。

    难道她不知道如果继续修炼下去，她的心智会被毒性彻底侵蚀变成彻彻底底疯子吗？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她首先伤害的将会是自己最亲近的人！

    一个对弟弟如此爱护的人，为什么要修炼如此毒功呢？

    可若水却相信她此时是真情流露，她和阿泰之间的姐弟情一定很深厚，否则在处在剧痛折磨中的人是绝对笑不出来的。

    阿秀的脸上掠过一丝惊喜，扭曲的脸上渐渐露出笑意，这也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更加狰狞恐怖。

    “你……你说我弟弟……没……没死？”

    “谁说你弟弟死了？”若水挑了挑眉。

    其实一定另有原因，但若水压根就不想管。

    就因为觉得阿雅是邪祟，把病传染给了她弟弟，她就会把阿雅恨到了骨头里吗？

    她眼中的恨意那么强烈，强烈得让若水产生了怀疑。

    “她才是邪祟，她把邪灵传到了我弟弟的身上，她害死了我弟弟，我要杀了她，我要杀了他……”

    她恶狠狠地瞪着若水，又瞪着阿雅。

    她的面部肌肉痛得扭曲，双目充血，头发也散了，蹭上了泥土又黏在脸上，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从地狱中爬出来的厉鬼一样。

    “不是我，不是我！”阿秀还在地上翻滚着。

    若水摇摇头：“她只是修炼了一种毒功，和部落里的人染上怪病没有关系。他们不是中毒，而是身上长出了一种奇怪的东西，至于是什么东西，我暂时不能确定。”

    阿秀？是阿泰姐姐的名字吧？

    “二长老问，村子里们的邪祟是不是阿秀带来的？”大巫师脸部的肌肉似乎扭曲了一下，声音听起来却很平静。

    二长老若有所思地看着阿泰姐姐，突然抬起头，指着她，大声地问了一句。

    在院门口站立了许久的大巫师突然走上前来，他高大魁梧的身形站在阿泰姐姐的身前，目光注视着这个在地上翻滚哀嚎的女人，淡淡地把若水的话翻译给二长老听。

    她以为想用这种方法就可以让部落里的人都对自己产生反感吗？她真是想得太天真了。

    这朵看上去娇柔美丽的白莲花在闹情绪了呢。

    若水微微一笑。

    阿雅却在二长老看向她的时候低下了头，垂着眼眸，好象没有听到若水的话一样。

    他听不懂东黎话，转头看向阿雅，叽咕了几句话，显然是想让她把若水的话翻译一下。

    若水说话的时候，二长老站在了阿泰姐姐的身边，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阿雅，麻烦你把我的话告诉二长老。”

第124章老眼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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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越听越感觉像是在骂自己呢！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阿水笑眯眯地开口，一番话，似真似假，软中有硬，听得阿雅半天没转过弯来。

    “阿雅姑娘，你口口声声说我夫君在酒窖内欺负你，我很是好奇，想请问阿雅姑娘，他是怎么欺负你的，如何欺负你的，欺负你到了何种地步，请你详详细细地告诉我，也好让大家都知道知道，我的夫君，他有多无耻，多不要脸，竟然干出这种禽兽不如的事情来，好不好？”

    若水紧紧盯着阿雅的眼睛，她的眼睛清澈见底，阿雅在她的逼视下，不由地瑟缩了一下，随后又挺直了背脊，一脸的委屈，眼中却透出计谋得逞的得意之色。

    但让阿雅失望的是，无论是若水还是小七，脸上还是一点异样的表情都没有。

    叫骂声此起彼伏，已经称得上民情汹涌了。

    当阿秀把阿雅和若水的话翻译出来之后，众人虽然已经猜到了刚才子啊酒窖中发生了什么事情，但现在听阿雅亲口说出来，还是引起了一片哗然。

    若水却对她点点头，让她把所有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告诉部落里的人。

    阿秀犹豫了一下，这种对若水不利的话她不想翻译。

    小七面露讥嘲地看着她，也不开口为自己辩解。

    阿雅深呼吸了一下，伸手指着小七。“就是他！”

    若水的眉头动了一下。“他？你指的是谁？请你现在给我指出来！”

    整理好了自己的思绪之后，阿雅也迅速整理好了自己的表情，怯怯的看了小七一样，又回头求助地看了二长老和大巫师一眼，才咬着嘴唇说道：“刚才在酒窖，他……他欺负我。”

    她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就算要羞，那也应该是小七这个对她意图不轨的人才对啊！

    阿雅为了能得到小七，连自己的名誉都可以不要，她还会在乎所谓的羞耻吗？

    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不是很明显的吗？她就不相信若水真的看不出来，不过是要让她亲口说出来，借此来羞辱她罢了。

    “赖账？”若水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盯着她。“那也要有帐可赖才行啊！你从厨房出来就找我和小七要说法，我连发生了什么事情的不知道，你要我怎么解决什么？”

    阿雅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你是什么意思？是打算赖账吗？”

    “怎么解决？我不知道啊？”若水耸肩摊手。

    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阿雅的嘴唇抖了几下。“我，我需要跟他们交代什么？现在应该是你们应该要给我一个说法才对，你不是能做他的主吗？那你告诉我，你打算怎么解决这件事情。”

    若水朝人群看了一眼，微微一笑。“他们那么关心你爱护你，你想好稍后要怎么跟他们交代了吗？”

    自从若水和阿雅说话的时候就开始渐渐平息下来的叫骂声，又开始陆陆续续响了起来。

    她那楚楚可怜的神情，立刻赢得了聚居在院门外大部分年轻男子的怜惜和同情。

    单薄的身体，单薄的衣服，好像随时会晕倒的样子。

    阿雅的脸色在瞬间变得煞白，加上她刚才因为受到了羞辱和委屈而哭红了的眼眶，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更羸弱了几分。

    唐珊瑚开始陷入了沉思之中。

    只是，到哪里去找那个能吊老八胃口的胡萝卜呢？

    若水姐姐真是驭夫有术啊！像小七这样桀骜不驯的男人，对若水姐姐居然这样死心塌地的，看来自己真的要好好向若水姐姐学习一下，她教自己的那个法子去对付老八，定然有效！

    唐珊瑚羡慕的两眼放光。

    这话真亏得他能说出口来，要是换了自己，头可断，血可流，这种软骨没出息的话，打死也不说，当然，更不能做！

    唯妻命是从！

    啧啧！

    老八忍不住连连摇头，叹息着想道：七哥变了，眼前这个男人，还是他的七哥吗？简直太给他们东黎国的男人丢脸了啊！

    他这短短的一句话，让若水笑得弯了眼，让老八和二长老们几乎惊掉了下巴！

    “唯妻命是从！”

    小七气定神闲地站在那儿，目光压根就没往别的地方撇上一眼，简短地吐出几个字来。

    “喂，小七，阿雅姑娘问你话呢，你说，我能做得了你的主吗？”

    若水对她的挑拨不置一词，微笑着拍了拍小七的肩膀，斜眼瞅着他。

    她现在只是欠缺一个机会而已，现在这个机会已经被她自己创造出来了！所以她一定要牢牢把握住。

    不会，肯定不会！

    出色如小七这种男人，怎么可能喜欢一个比男人还强势的女人。

    小七现在还不知道她的好，只要给她机会，他一旦在她身上体会到男人的威严和尊崇，像若水这种强悍的女人很快就会被他嫌弃的。

    这就是阿雅自信的来源！

    还是像她这样娇媚又千依百顺的女人，更能赢得男人的心吧！

    什么样的男人会喜欢这样的女人？

    可是她已经不止一次看到若水对小七的态度，在她的眼中，简直称得上是颐使气指，这在部落中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男人就是天，女人连发表意见的权利都没有。

    在部落中，有发言权的永远都是男人，不管女人在成亲前有多少人追求，有多么风光，男人对她又多麽的千依百顺，但只有她成亲，立场就会完全改变。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带着挑拨的意味。

    阿雅毫不退缩的看着她，又看了一眼小七：“你虽然是她的妻子，但是你做得了他的主吗？”

    若水微微一笑：“很好，记住你现在说的话。”

    “我绝不后悔！”她定定地答道。

    这样的想法给了阿雅破釜沉舟的勇气。

    所以，小七这个男人，她志在必得！不论付出生命代价，她都要得到他！

    这样的生活不是她想要的！她要走出去，而带她走出去的人，小七无疑是最佳的人选，她要光明正大地站在这个出色的男人身边，像若水一样接受别的女人羡慕嫉妒的目光。

    小七，这样的男人，是部落里的男人根本无法比拟的，她不愿意待在这个闭塞的部落里，到了年纪随便嫁个男人庸庸碌碌地过一辈子，就像她的母亲一样，顶着部落第一个美人的头衔，最终还是嫁给了平凡的父亲，最后郁郁而终。

    况且发生这种事情，女人看起来是最吃亏的，所有更能赢得别人的同情，谁又会拿自己的名誉来演戏呢？

    而且刚才那一幕大家都已经看到了，她就算现在后退，身后也已经无路可退了。

    这计划万无一失！

    若水的话让阿雅的底气怯了几分，但仔细想了想自己计划，她的心又安定了。

    “机会已经给你了，你不要后悔现在的选择就好！”若水的目光也变得彻底冰冷。

    “我，我要你们给我个说法！”

    阿雅被她看得有些慌乱，后退了半步，看了小七一眼，又很快站定了，目光也变得坚定起来。

    “阿雅，你确定这是你要的吗？”若水站起身来，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我最后给你一个机会，有些人，有些东西，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机关算尽的结果往往是赔上自己的名誉而已，我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你告诉我，你要什么？”

    二长老闭上了嘴巴，眼中都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也就是说她兄长的性命还比不上她的说法重要了？

    “我要你们给我个说法，现在就要！”

    可他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就听到阿雅低叫了一声。

    二长老听了阿秀的翻译，也走过来，想要开口劝阿雅，等治好阿雷的病再说。

    阿雅怔住了，朝小七看去，见他神色漠然冷淡，就好像她们之间的对话与他无关一样。

    “在你心目中，是你哥哥的性命重要，还是你要的说法比较重要？”若水淡淡地反问。

    阿雅逼到了若水面前，表情委屈，目光却灼热而坚定，完全是一副弱者式的咄咄逼人的姿态。

    “你的……夫君对我做出了这样的事情，你难道不应该给我一个说法吗？你怎么还有心思治病？你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你就不想说什么吗？”

    阿雅有些傻眼，随后是一种被人彻底忽视的愤怒。

    明明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她还能淡定的给别人治病？

    怎么会这样？

    老八也不去答理阿雅，依照若水的嘱咐，把被子给阿雷盖好。

    若水不去理她，转头对老八说道：“把酒坛子打开，把酒全都倒在被子上，然后把被子给阿雷盖上。一个时辰之后，我就可以为他治疗了。”

    她狠狠地咬着牙，心里把若水已经恨到了骨头里。

    阿雅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

    若水对阿雅笑了笑，好心地提醒道：“夜间天凉，阿雅姑娘还是多穿件衣服的好！而且你现在衣衫不整的样子，让这么多的男人瞧了去，啧啧，我是不知道，阿雅姑娘的脸皮是这么厚的。”

    门外愤怒的叫骂声越来越大，而蠢蠢欲动的年轻人也越来越激动，要不是二长老压制着他们，要不是忌惮若水和小七神出鬼没的手段和能力，他们早就冲进来了。

    只怕她的如意美梦要破灭了呢！

    连若水都不得不承认，阿雅这姑娘的确很会利用舆论的力量来为自己造势。如果换了一个人，也许就不得不乖乖就范了，可惜她遇上了自己和小七。

    围在院门外的众人在听了几个年轻人的叙述后，都沸腾起来，纷纷用愤怒和唾弃的目光看着小七，有些彪悍的妇人甚至开口叫骂起来，几个年轻人也圈起袖子摩拳擦掌要把小七绳之于法的样子。

    不得不说，这样的姿态的确更让人心软，也跟容易获得别人的同情。

    阿雅身上只穿了一件被酒水打湿又被扯破的单衣，才站了一会儿就瑟瑟发抖起来，不仅是眼睛，连鼻子和嘴巴都被冻红了，月色下看起来也颇有几分楚楚可怜的美态。

    嘎达部落虽然处于两座雪山的峡谷地带，气候温暖，但到了晚间寒气还是很重的。

    几次三番被他如此彻底的漠视，阿雅尴尬委屈到了极点，眼眶慢慢变红了，泪水欲落未落的缀在她长长的睫毛上。

    小七看都没有看她一眼，更别说回到她的话了，当她不存在一样。

    “你……对我做出这样的事，难道就想这么算了吗？”

    跑出厨房外的阿雅正好把他们二人的对话听在耳中，心中又是羞愤又是不甘心，她咬了咬牙，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到小七身边。

    若水嘻嘻一笑。

    小七挑了挑眉毛，没好气地道：“鬼丫头！”

    若水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小七，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事情，而是问道：“被人占便宜了？”

    她惶然站了起来，在众人同情又疑惑的目光中快步追了出去。

    这出戏没有了他，她自己怎么演得下去？

    阿雅哪想到小七真的会这样无情，连一句解释的话都没有，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就走了出去。

    小七拿着酒，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酒窖，来到院子里。

    当他走到那几人面前的时候，几个人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开一样，身不由己地向两边跌去。

    冷漠淡定的小七一直向前走，就当拦在眼前的几个年轻人不存在一样。

    难道这个小七真的对阿雅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吗？可看起来小七又不不像这样的人啊！哪有人做了这样的事情之后还如此冷漠淡定的！

    就连二长老都有些为难起来，心底里也拿不准到底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阿雅作为部落中最美丽的女子，对于这几个年轻人而言无疑是具有吸引力的，是他们追逐的对象，心仪的女子受到这样的欺负和伤害，作为男人的他们，能不生气吗？能这样轻易就让小七离开吗？

    显然在他们的心目中，已经先入为主的认定是小七对阿雅做了什么不轨之事，若不是酒窖中发出了几声酒坛被杂碎的声音和阿雅的尖叫呼救声，说不定这个外来的男人就能得逞了。

    他们一下子拦在小七的身前，看着小七的眼神憎恨又愤怒，大声喝问。

    事情没说清楚，几个年轻人当然不让他走。

    他拿起酒坛子就朝门外走去。

    她要演，自己演个够好了！

    小七冷哼一声，他可没有兴趣陪阿雅在这里演戏。

    她越是不说话，众人就越是怀疑，看向小七的目光变得不善起来。

    阿雅抱着自己，只是哭，不说话。

    不用猜也知道他问话的内容是什么，不过是“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情？”之类的话！

    二长老看了看小七，又看了看阿雅，开口问了一句。

    大巫师像是看戏一样，脸上露出饶有兴趣的表情。

    几个嘎达部落的年轻人一齐看向小七，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愤怒之色。

    一男一女共处一室，而女方又出现这样的情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众人简直是闭着眼睛也想得到。

    再看小七，他手里拿着一坛米酒，不远不近地站在灶台的另一边，神情冷漠中带着讥嘲。

    众人的目光让阿雅瑟缩了一下，把自己蜷得更紧了些，颤抖的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双膝。

    几名青年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起来。

    麻布很薄，因为沾湿了酒而变得透明起来，同时紧紧地包裹在她诱人而丰满的身体上，曲线玲珑，秀色夺人。

    她身体微微颤抖着，嘴里发出委屈用惊恐的低泣声。她身上的外袍已经不不见了，只穿着贴身的麻布衣裳。

    此时的阿雅完全没有了刚才在酒窖中咄咄逼人的神情，像个受到惊吓的小兽一般躲在厨房高高的灶台边。

    唯一保持正常的应该属于二长老，他毕竟年轻大了，看到眼前的这副情景还能保持镇定。

    就连大巫师都神色一僵，过了片刻才恢复正常。

    他们刚刚冲进来，那几名年轻的汉子全都涨红了脸，目不转睛地看着阿雅。

    “发生什么事了？”大巫师一马当先，冲了进来，他的身后是二长老和几名部落中的男子。

    小七刚刚走到厨房门口，就听到酒窖里传来一阵酒坛破碎的声音，伴随着阿雅惊恐的尖叫声。

    阿雅被彻底刺激到了，她的眼中喷出釜底抽薪一样的怒火。

    小七冷哼一声，毫不留恋地转过头去。

    他再次转身欲走，“我最后再告诉你一次，你趁早死了这条心，不要再纠缠于我，否则……哼！”

    她对一个认识不过几个时辰的男人，连这样羞耻的话都说得出来，简直是无耻！

    不但疯，而且不要脸！

    “我在乎！”小七觉得眼前这个女人简直就是疯子。

    这句话深深刺痛了阿雅，她的眼中冒出妒忌的怒火：“她的心干净，我的心就肮脏吗？我只是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而己，我……我可以不在乎名分的。”

    他唯一喜欢的姑娘！

    “你有什么资格和她比？你有哪一点比得上她？她是我这辈子唯一喜欢的姑娘，而你，却连一颗干净的心都没有，你不配！”

    小七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女人很可悲。

    她指着门外若水的方向：“她配吗？就因为她长得比我好看一些，就因为她懂些医术，她就能配得上你吗？你是这天下最好的男子，你值得最好的女人来相配！”

    “喜欢你，还需要资格吗？”她喃喃自语了一句，突然又抬起头。“那她呢？”

    阿雅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刺出了一个血淋淋的大洞。

    他的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一样，冷酷之极，无情之极。

    “我喜欢你，你配吗？”小七转身看着她，“你喜欢我？你配吗？”

    “我……我喜欢你！”因为愤怒或是因为紧张，阿雅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只是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而已。你，难道真的没有喜欢过我吗？”

    小七轻蔑的笑了一下，他倒要看看她到底还要玩什么花样，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也没说话。

    “站住！”

    小七刚走到酒窖门口就听到身后传来阿雅的一声低吼。

    她咬着唇，看着小七毅然决然地向门口走去，心中的不甘越来越浓烈。

    他话中的冷意，让阿雅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小七冷冷地逼视着她，一字一顿地道：“我告诉你，你要是再对我纠缠不清，我虽然从来不打女人，但是我不介意，你是第一个！”

    “撒谎！从祭台回来，阿雷一直陪着我们没有进过厨房！”

    “那是……那是我哥哥晚饭前取……取出来的。”

    阿雅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的嘴唇嗫嚅了几下。

    小七讥嘲地一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晚饭的时候你曾经进来取过一次酒，那一次你又是怎么取出来的？”

    她微微咽了咽口水，点头，笑得温柔甜蜜。“是啊！”

    这样出色的男子，岂是部落里的那些粗俗人比得了的？

    他的目光冰冷又讽刺，可嘴角的冷笑又为他俊美的面孔增添了几分邪魅之意，阿雅觉得自己的心跳变得飞快。

    “酿造好酒都放在最下面那层？你们家一直如此？”小七突然问了一句。

    阿雅又深深吸了口气，指在被压在最底下的一坛酒，转头看着他。“就是这坛！可是上面的酒叠的太高，也太重，我拿不出来，你来把个忙！”

    “闭嘴，我不是你哥！小七这个名字也不是你可以叫的。”小七毫不留情的打断她柔媚地显得和刻意的声音，冷声道：“要做什么，你直接说吧！”

    她猫下腰又看了一下最底层的酒坛子，偷偷把一块石头握在手里，深吸了口气，站起身来：“小七哥哥……”

    这样的机会转瞬即逝，过了今天，若水他们就会从她家搬走，她对他的渴望就永远只能成为渴望了。

    其实这些酒，全都是同一年酿造的。她只是想找一个理由，为自己和小七制造一个单独在一起的机会而已。

    阿雅有些紧张，心跳的飞快，她把微微颤抖的手握在胸前，看似在挑选米酒，但注意力却一直放在小七的身上。

    小七只是微微冷笑，并不说话。

    阿雅笑得很甜蜜，走进来，站在一大摞累叠起来的酒坛子前面选酒。

    “我来帮你选酒，我们家酿的米酒，是整个部落里最好喝的，但是酿造的年份不同，只有我们自己家里的人，才能选出最好喝的酒。”

    厨房里，小七目光冰冷的看着阿雅出现在厨房门口。

    “你来做什么？”

    “不错！”若水肯定的答道。

    唐珊瑚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冲出去找一大盆水，把自己的手洗干净。“这么说，它不是瘟疫咯？是……人为的？”

    若水从她的表情就可以看得出来她猜到了。“你猜得没错！”

    唐珊瑚强忍着恶心摸了摸苔藓的部位，犹豫道：“不会是……那个吧？”

    “你摸摸看，如果你能看得出来，以后对你研究新的毒术，或许会有大用。”若水循循诱导。

    “恶心死了！这是什么鬼东西？”她压根就不想动手去碰，身子往后直缩。

    唐珊瑚看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嫌弃地皱着鼻子。

    若水拉着唐珊瑚手，在阿雷身边蹲下来，指着阿雷身上的苔藓痕，问道：“珊瑚，你猜这是什么？”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唐珊瑚不解地摇摇头。“不知道，从来没听过，若水姐姐，什么意思啊？”

    “珊瑚，有一句话叫做‘不作死不会死’！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我信得过他，是因为我信得过自己的眼光！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是个怎样的人！”若水脸上露出似醒非似笑非笑的表情。

    “若水姐姐，你就这么信得过小七哥啊？”要是阿雅觊觎的是她家老八的话，她早就忍不住跟过去了，哪里还像若水姐姐那么淡定。

    傻子都看得出来，那小白莲花假装扭伤了脚，要进屋是为了什么。

    唐珊瑚不满地嘟了嘟嘴巴。

    若水看了看唐珊瑚，轻轻一笑，道：“一会就有好戏瞧了。”

    阿雅这才一脸不情愿地进屋去了。

    “有我在这里，你阿哥不会有事！”若水让她放心，同时抿唇一笑。

    她的话正中阿雅下怀，她不好意思地抬起头，犹豫道：“这、这不大好吧？我阿哥她……”

    若水恍如不闻，一脸关切地看向阿雅，柔声道：“阿雅姑娘，扭伤脚了吗？等我救治了你哥哥，就帮你瞧瞧，现在你快回房休息去吧。”

    她的表情实在是太夸张太做作了些，就连唐珊瑚都一眼瞧了出来，凑到若水耳边低声道：“若水姐姐，你小心，这个死女人要出幺蛾子了！”

    等小七的背影刚刚消失在门口，她立刻脚下一歪，叫道：“哎哟，好痛！我、我的脚扭了。”

    阿雅眼睛一亮，目光闪动，不知道想起了什么。

    小七点了点头，转身向厨房走去。

    “好！”老八答应得很痛快。

    “老八，你去阿雷的房间，拿一床被子来，我有用。小七，你去厨房搬一坛子酒来。”

    若水的注意力压根就没在她的身上。

    阿雅越想越是不忿，她垂下头，阴霾的目光从眼睫下面，狠狠地射向若水，同时心里在祈祷着，万能的神啊，把这个可恶的女人带走吧，永远也不要让她回来。

    凭什么！

    那个叫若水的姑娘，究竟有什么好的？竟然占据了这许多人的心，每个人都喜欢她，尊敬她，就连铁面无私的二长老，为人冷酷的大巫师，都对她俯首贴耳，事事顺遂。

    就在不久之前，那个黄毛丫头还冲出来救了自己，当时她对自己的态度和现在可完全不一样。

    她二人说话极轻，一个字也没落进阿雅的耳中，她看到二人神情亲密，而自己显然是个多余的外人，心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若水的话实在是莫恻高深，唐珊瑚听得一头雾水，可是看到若水的表情，显然是不打算告诉自己答案了。

    若水微笑道：“她打的什么鬼主意，我早就知道了，你放心，她就是个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多久了，你就且睁大了眼睛，看这只小蚂蚱怎么蹦哒出一场好戏给你瞧。”

    “若水姐姐，我看那个阿雅八成在打什么鬼主意，你和七哥可要提防着点。”

    唐珊瑚把她表情的变化看在眼里，也不禁感到暗暗心惊，转头去，小声地提醒若水。

    阿雅握紧了胸襟的衣服，在心里暗暗做了一个决定。

    阿雅的心里越想越是不甘。尤其是想到，治好阿哥之后，他们就要搬到那个可恶的阿秀家里去了，那她也就彻底失去机会了！

    要是自己能够成为那个被他保护的人，那该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啊？

    如果，是若水被人怎么抢白，他也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站出来护在她面前的吧！

    她一眼就看到，小七的目光正温柔的停留在若水脸上，对老八的话似乎压根就没听到，她的心里顿时被一阵酸意给浸得透透的。

    阿雅在心里不屑地骂了一句，眼角的余光忍不住向小七瞧去。

    哼！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仗着有男人护着吗？

    她瞪起眼睛，正准备对着唐珊瑚的脸打过去，却突然发现站在唐珊瑚身边的老八，森冷的目光直向她射来，让她刚刚扬起来的手，又落了下去。

    阿秀，她自问绝对对付不了，可她还会怕唐珊瑚这个毛丫头？

    她劈头盖脸的一番话，把阿雅的脸色说得又红又白。不过一晚上的时间，她不仅被阿秀那个疯女人抽了两巴掌，现在又被唐珊瑚毫不留情的抢白，脸面顿时有些挂不住了。

    “很容易？那么容易你怎么不自己来？最讨厌自己没本事还在旁边叽叽歪歪的人，滚开！别影响我若水姐姐诊治病情。”

    唐珊瑚看她不顺眼已经很久了，一听就再也忍不住了。

    “既然知道我哥哥提前发病的原因，为什么现在还不救他，就像刚才就阿泰一样，不是很容易的吗？”阿雅的话说得又几分不客气，甚至带着些许命令的语气。

    二长老一听，立刻转头吩咐了几句，马上有人奔出人群，撒开脚丫子朝后山跑去，显然是去传递大长老颁下来的消息。

    阿秀也跟在众人的身后一起来到了阿雷家，听了若水的话，便帮她大声地翻译了出来。

    “不是！”若水转头看着二长老：“据说村子里其他的病人全都住在后山的石屋里，请二长老马上告诉他们，一定不能让他们喝酒，否则他们的病情就会提前发作。”

    “你是说我家的酒有问题吗？”阿雅疑惑地问道。

    大巫师也点了点头，他只听了若水的一句话，也想到了原因。

    小七和若水心灵相通，很快就知道了她的意思，唐珊瑚也从屋里走了出来，她听老八的话，不敢靠近阿雷，所以当阿雷从屋里跑出来的时候，她压根就不敢伸手去碰触他的身体。

    阿雷在发病前喝了酒。酒液可以刺激人的身体，让身体里的血液加速循环，这很可能就是造成阿雷的病情提前爆发的原因。

    她突然睁开眼来，嗅着空气中飘散的一丝淡淡的酒味，豁然开朗。

    “酒！是酒！”

    若水闭上眼睛，细细地思索着。

    另外，让若水奇怪的是，按照阿雷现在这个状态，他应该不会这么早发病才是，到底是什么原因，促使他的病情急骤地发作呢？

    如果让阿雷泡在含有解药的水中，虽然可以杀死这些活苔藓，但是阿雷也会中毒！

    因为她发现，阿雷身上的苔藓斑表面上看起和阿泰的一样，但其实却有着细微的区别，他身上的苔藓斑显然还不够成熟。

    若水出神地喃喃自语。

    “好奇怪，竟然不同！”

    就在若水思考的时候，部落里的人，包括二长老和大巫师一起来到了阿雷家的门外，他们全都静静地站在原地，大气也不敢出，目不转睛地瞧着屋里的情形。

    阿雅被老八疾言厉色的模样吓了一跳，退后一步，闭上嘴不说话了。

    老八现在对她厌恶之极，忍不住向她怒目而视，低喝道：“闭嘴，别吵到我七嫂！”

    治好？她以为治病是吃豆腐呢？说得轻巧！

    “我阿哥的病治好了吗？”阿雅收起了脸上嘲讽的笑意，换上了一副关切的表情，凑上前去。

    他深深地呼吸了好几口，才把胸口的这股闷气咽了下去。

    眼前这女人不但美丽，而且娇柔，可是他却有一种想要辣手催花的冲动。

    可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错了，大大的错了！

    他一直认为，女人就像是一朵花，需要小心的爱惜呵护，尤其是美丽的女人，就像是一朵娇艳的花，就算不懂得欣赏，也不能动手去摧残。

    老八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这样厌恶一个女人。

    这女人实在是太讨厌了！

    饶是老八怜香惜玉，从来不打女人，听了阿雅的这句话，都想跳起身来，狠狠地扇她几个巴掌。

    “不是说不来吗？怎么又来我家了？”她似乎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可以让若水听到。

    她一眼看到院子中的若水等三人，先是一愣，紧接着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突然之间，院子的大门被人“砰”地一声撞开，一个人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正是阿雅。

    小七和老八都静静地站着，不去打扰她的思考。

    她皱着眉仔细琢磨着原因。

    同时她也发现，同样是发病，但是阿雷身上的苔藓比之阿泰要少了许多。

    若水这个时候确实在想，为什么每个人发病的时候，都会跑到院子里来呢？

    一看到若水的这个表情，老八就知道，她又遇到了难解的问题。

    他一眼就看到，阿雷正躺在院子中央，若水蹲在他的身边，仔细地观察着，同时微微蹙起眉尖。

    老八赶到阿雷家的时候，小七和若水已经站在院中。

    众人这才如梦方醒，一窝蜂般向阿雷家涌去。

    不知道有谁最先反应了过来，叫道：“大伙儿去阿雷家瞧瞧去啊！”

    二长老和族人们张大了嘴巴，不可思议地看着阿雷家的方向，简直觉得眼前的一切就像是做梦一样。

    神、神灵下凡！

    说完，他也施展轻功，众人再次觉得眼前一花，眨眼间，老八也不见了。

    老八好笑又好气，把袖子从他手中扯出来，淡淡地道：“他们去阿雷家了，你们要是想看我七嫂怎么治病，就一起去吧。”

    二长老以为自己老眼昏花，不停地站在那揉眼睛，然后一把拉住老八的衣袖，不停地追问道：“那会神术的姑娘呢？那穿黑衣的少年呢？他们去哪儿啦？”

    “这、这、这是什么情况？”

    二长老和族人们只看到眼前人影一闪，全都揉了揉眼睛，这才发现，只是眨下眼的功夫，刚才还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的两个人，竟然不见了！

    小七拉着她的手，足尖一点，施展轻功就朝阿雷家掠去。

    “小七，咱们走吧。”

    若水好笑地瞧着她的背影，摇摇头。

    她用的是东黎语，知道二长老和族人们听不懂，显然只是想激怒若水。

    临去的时候，她小声地抛下一句话：“哼，见死不救，无情无义，什么玩意！”

    她在这里再也呆不下去了，跺了跺脚，也不再和若水说话，掉头就往自己家里跑去。

    不但每个人都不屑于看她，就连素日里最疼她的二长老，都这么疾言厉色的训斥她，毫不留情！

    可是现在，她一下子就从被众人捧在掌心里的人，变成了路边的臭狗屎。

    阿雅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她平日在部落里处处受人宠爱，就算是大巫师将她绑上火刑柱的时候，部落里的小伙子们看着她的眼神，都是恋恋不舍的。

    她这话说得实在露骨，就连二长老都听出了她语气中的怨怼，皱着眉头不满地瞪她一眼，大声训斥了她几句。

    阿雅见若水和大巫师说个不停，心里急得像猫抓一样，她对若水又气又恨，忍不住出言讽刺。

    “若水姑娘，你要是再继续说下去，我阿哥就没命了！丹增大师就是这样让你救人的吗？”

    “难道你没听说过，因人而异这句话？”若水斜眼睨他，“你也懂得神术，岂不知就算是同一种病，也会有不同的治疗方法，至于要不要用这石缸中的水，总要去亲眼瞧过，才能决定。”

    “为什么不把阿雷抬到这里来，你不是说，这石缸里的水可以驱走我们族里所有人身上的邪祟吗？”大巫师不解地发问道。

    就算若水不说，他也是要去瞧的，因为他对若水越来越感到好奇，同时，他似乎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他在心底深处，竟然怕她！

    大巫师的目光不经意地在阿秀脸上掠过，点了点头，道：“好。”

    若水却向他道：“大巫师，我曾经答允过你，要在三天之内，把部落中患病的人全都治好，现在，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阿雷家，亲眼看看我是怎么救人的呢？”

    大巫师则站在一旁，不说不动，一张脸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阿秀把若水的话告诉了二长老，二长老一脸惊喜，对着若水行了一个他们部落招待贵客最为尊贵的礼。

    她知道只有这样，才会让阿秀重视自己赠予她的医书，并潜心用功，钻研医术。

    阿秀大喜，再次对若水拜了拜，若水并不推辞，坦然而受。

    若水凝视着她，摇了摇头，阿秀失望地叹了口气，却听若水道：“阿秀，我年纪轻，不能收徒，不过我临走之前，会给你留下一本书，里面会教你如何使用神术，治病救人。”

    阿秀的脸上再次露出渴望的表情，眼巴巴地瞅着若水。

    若水吓了一跳，连连摇手，只道大长老是对向自己道谢，没想到阿秀开口道：“师父，二长老希望你能真的收我为徒，教我神术，保佑我们的部落从此之后，平安顺遂。”

    二长老拨开众人，走到若水面前，弯下腰，对着若水行了一礼，然后直起身子，对若水说了几句话。

    他大声地询问了阿泰几个问题，阿泰看了若水一眼，一一回答了，二长老和部落中的人发出一阵不可思议的嗡嗡声，看向若水的眼神，越来越是恭敬。

    在三人说话的时候，大巫师已经走上前去，抓住阿泰的手，细细地摸他的脉搏，然后他平静的脸再次动容，露出惊讶之极的表情。

    小七却看着若水微微一笑，不但不说话，反而森严地瞪了老八一眼。

    “七嫂，你……”老八气得转头看向小七，“七哥，你为什么不好好管管你的媳妇，她现在已经欺负到小弟我的头上来了。”

    “是。”若水一本正经地点头。

    老八听出了若水话中的讽刺之意，脸上一红，不服气地道：“七嫂，在你的心里，我是那种人吗？”

    “她要是染上这种病，就不会整天跟在你的屁股后面了，那时候，她一定躲得你远远的，老八，到时候你该偷着乐了。”若水淡淡地瞥他一眼。

    被若水一言提醒，老八想起唐珊瑚，突然一拍脑门，叫道：“哎呀，七嫂，咱们快去吧，我把毒丫头自己一个人扔在那儿，万一她不小心碰了阿泰怎么办？她会不会也染上这种怪病？”

    老八笑眯眯地点点头，还没说话，若水已经道：“不是三位，是四位，我还有一个同伴，是个姑娘，她也会一起过来。”

    阿秀喜滋滋的道：“这位贵客，你是叫老八吗？我马上就为三位收拾房间，让你们一定住得舒舒服服！”

    老八的背上爬上了一层鸡皮疙瘩，怨念地瞪了小七和若水一眼。

    这、这还是自己那冷傲的七哥吗？他要不要这么肉麻啊？

    小七压根就没看过她一眼，对若水一点头，温柔地微笑道：“好，我都听你的。”

    阿雅的脸一白，眼中凝泪，楚楚可怜地看向小七。

    若水嘲谑地看了看阿雅：“小七，老八，咱们现在就去给阿雷瞧病，治好了之后，咱们就走。”

    据他对若水的了解，七嫂绝会对让她吃不了兜着走，只是，他实在是好奇，因为他以前就曾经听小七提到过，若水那些整治人的法子，真是稀奇古怪，层出不穷，都不带重样的！

    不知道七嫂对这个觊觎七哥的小姑娘会使出什么样的手段。

    老八自是乐得隔岸观火。

    阿雅耍的那些小手段，想的小心思，在老八的眼里看起来简直不屑一顾，理别提在冰雪聪明的七嫂面前了，她的所作所为，简直就是丢人现眼！

    老八出生于宫廷，对于后宫和朝堂中的各种倾轧和明争暗斗，他自小就耳濡目染。

    真是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女人，自恃有几分姿色，就敢觊觎他的七哥，还敢明目张胆地向他的七嫂挑畔，现在自食其果了罢！

    老八笑吟吟地瞧了若水一眼，又略带不屑地瞄了瞄阿雅。

    她心中对若水真是佩服极了，就这样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让阿雅的比被自己打了两记耳光更难受。

    阿秀看着她，笑得无比畅快！

    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她现在才知道是什么滋味！

    阿雅的嘴巴张了张，被若水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阿雅姑娘，难道你忘了刚才自己说过的话了吗？你刚才亲口说过，接触过阿泰的人，都会传染，而且你几次三番的提醒二长老和各位族人，我不但碰过阿泰，还亲手喂过他吃药，像我这样的危险之人，继续住在你的家里，岂不是害了你吗？”

    “为什么不行？”若水轻笑一声，目光里带着点揶揄的意味。

    她的目光向小七偷偷一瞧，马上摇头。

    那岂不是说，她将不能时时刻刻看到他了？

    “不行！绝对不行！”阿雅急得冲口而出，她怎么也想不到，若水竟然想离开她的家里。

    她微笑地对阿雅开口：“阿雅姑娘，我们非常感谢你阿哥的热情留客，等你阿哥醒了之后，我们自然会向他告辞。”

    为了留下小七，阿雅想出的这个理由也太牵强了些。

    若水简直想嗤笑出声。

    她咬紧下唇，几乎咬得没了血色，过了好一会才憋出了一个理由：“不……不行！他们是我阿哥请的客人，在我阿哥没有醒来之前，他们不能走！”

    阿雅气得脸色惨白，哆嗦着嘴唇，找不到任何话来反驳阿秀。

    若水心中一动，她确实不想继续留在阿雅家里，阿秀的提议倒是恰到好处。

    阿秀毫不留情地指着阿雅的鼻子，转向若水：“师父，你救了我，也救了阿泰，在您留在我们部落的这几天，就住在我们家里吧，我一定会好好服侍你的，那个邪祟的家里，您别呆了！”

    “你就是个邪祟，所有沾过你的人都要倒大霉，连你的亲哥哥也被你害得染上了怪病，你还要害更多的人吗？”

第125章白费心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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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水却满意的点点头，自己想出来这个用酒来催生苔藓的法子果然管用，这样，她就可以用石缸里的药水，来杀死阿雷身上这些活苔藓了。

    只见原本病情并不算严重的阿雷，身上几乎全都长出了苔藓，密密麻麻，整个人都变得绿了，看起来格外的渗人。

    若水和唐珊瑚来到阿雷的房里，掀开盖在阿雷身上浸酒的棉被一瞧，唐珊瑚被吓了一跳。

    以后，她是生，是死，都和部落无关了。

    二长老的态度已经表明了，部落里不会再容下她。

    没有人回头看她一眼，更没有人对她的遭遇有半点同时，甚至大家也丝毫不关心她今后的去处。

    很快，部落里的人全都离开了酒窖，地上只有阿雅孤零零地一个人，孤独、凄凉地坐在冷冰冰的地上，她的心，也冷得结成了冰。

    二长老一言不发地从她身边离开，大巫师紧随其后，阿秀眼中露出快意的光彩，她狠狠地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也跟着离开了。

    原来，被鄙夷，被抛弃的味道是这样的难受，简直让她生不如死！

    这样的滋味她还从来没有尝到过。

    可最让她难以忍受的是，部落里的人在她身边发出的种种谴责和唾弃声。

    唐珊瑚的那三个字，就像一条鞭子一样，重重地抽在阿雅的脸上，痛得她的脸一阵抽搐。

    还是若水姐姐的法子高明啊，让她无地自容，岂不比她化成一滩血水，更让她难受？

    可是看到阿雅落到今天的这步田地，遭到了部落里所有人的鄙夷和唾弃，她突然觉得心意大爽。

    想到这里，她都恨不得给阿雅下上十七八种最毒最烈的毒药，让她瞬间化成一滩血水。

    如果真是那样，她以后怎么有脸再见到若水姐姐？

    她现在不知道有多后悔，当初就不该冒冒失失地冲进去救人，结果，救出一条美女蛇，害得若水姐姐的小七差点被这条毒蛇缠上，脱不了身。

    唐珊瑚转过头，对着身后重重地“呸”了一声，嘀咕了一句：“不要脸！”

    自作自受的人，总是会有这个下场的。

    她没有再瞧跪坐在地上的阿雅一眼，就这么走了出去。

    若水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拉起唐珊瑚的手，“珊瑚，咱们瞧瞧阿雷去吧。”

    哎，她居然害怕自己，这可不是她的本意啊。

    可若水从她那不停发抖的身体上看得出来，她是真的怕了！

    阿雅把整张脸全都埋进了掌心里，死死低着头，一言不发，像没听到若水的话一样。

    若水嘻嘻一笑，道：“阿雅姑娘，你可千万要记牢了哦。这两句话就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哎，你自以为聪明，殊不知聪明反被聪明误，你的精心布置，却处处都露出了破绽，下次，你再诬陷别人之前，可一定要想得周全一些啊。”

    若水眨了眨眼，唐珊瑚忍不住追问道：“若水姐姐，你要送她什么话啊？”

    “阿雅姑娘，你的确很美丽，也很聪明。哎，看在你的美貌份上，我再送你两句话吧。”

    她脸如死灰，用双手紧紧地捂住脸，不敢去看若水。

    太、太可怕了！

    她的全身都哆嗦起来，眼前这少女究竟是什么人啊！竟然比魔鬼还要让她胆颤心惊，她轻轻松松地就把自己打倒在地，让自己名誉扫地，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阿雅的哭声不知不觉地停止了，她睁大了眼睛，看着笑眯眯瞅向自己的若水，若水笑得那么柔美，那么甜蜜，她却觉得眼前这个美丽甜蜜的少女，突然变得无比的可怕！

    小七则没好气地瞪了若水一眼，唇角勾起了若有若无的笑意。

    唐珊瑚则咯咯笑的直不起腰来。

    “是，是，七嫂，这位阿雅姑娘确实是太聪明了。”他一本正经地点头，附和若水的话。

    “扑哧”一声，老八笑得喷出了鼻涕泡，他马上尴尬地用衣袖掩住了脸，偷偷擦了去，然后偷眼四望，发现没有人注意自己，这才放下衣袖，继续维持自己翩翩的贵公子风度。

    “阿雅，你不是说，你一开始就喜欢我夫君吗？喜欢到甚至给他当妾也愿意。如果真像你说的，我夫君在酒窖里对你动手动脚，那岂不是正如了你的意？你又怎么会抵死不从，大声呼救呢？哎呀，小七，老八，你们说我是不是太笨了，为什么怎么也想不通这个道理？要不，就是阿雅姑娘太聪明了？”

    若水却不打算就此放过她，她缓步走到她身边。

    可是这时候，所有人只是冷漠地站在那里，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的看着她。

    她的哭声很动听，很悠扬，要是平时，男人们看到她这副楚楚可怜，梨花带雨的模样，早就冲过去安慰她了。

    阿雅扑了一个空，脚下一个踉跄，一下子摔倒在地，她用手捂着脸，开始嘤嘤地哭了起来。

    小七怎么可能让她的脏手碰到自己的半片衣角，一闪身就避了开去。

    她伸出手向小七抓去。

    “他是我的，是我的！”阿雅不管不顾地大叫道，想都不想地就冲向了小七：“你欺负了我，你要对我负责，我要你带我走，永远地离开这里！”

    小七的话就像刀子一样，深深扎在她的心里，让她痛得全身都哆嗦起来。

    不，他不是无动于衷，他说……自己让他恶心！

    她是整个部落里最美丽的姑娘啊，她的一颦一笑都动人无比，部落里的哪个男人不是时时刻刻的用爱慕的眼神追随着她？为什么这个男人，对自己就这样无动于衷？

    她的目光冒火地看着两人紧握在一起的手，如果她的手上有一把刀，她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去，一刀一刀把若水的脸划个稀巴烂。

    阿雅的心都要滴出血来了。

    瞧不出来啊，她这个沉默寡言的夫君，说出话来真能把人气个半死。

    这几句话说得可真够犀利，够那阿雅喝上一壶的！

    若水看着阿雅青一阵白一阵的脸色，心里暗暗好笑，忍不住在小七的手掌心偷偷掐了一把。

    小七从来不是一个多话的人，他现在居然说了这几句，足以看出他对阿雅已经厌恶到了极点。

    “而且你弄错了一件事情，自始至终，救你，都是我妻子的主意，要不是她说了一句话，就是你烧成焦炭，我也不会眨一下眼睛。只要多看你一眼，我就觉得龌龊肮脏，让我觉得恶心！”

    小七的目光瞬间变得变冷，他慢慢走到了若水的身边，握住了她的手，冷冷地睨了阿雅一眼。

    “我看不到你的真心，我只看到你的恶心！”

    老八再也忍不住，大声叫嚷起来。“你所谓的真心，就是用不惜用自己的名誉来陷害我七哥，让他不得不接受你？七哥，你千万别让了她的当，她的这种真心不要也罢！”

    这样的人品，不配再做他们部落里的人！只要那个男人愿意收留她，就让他把阿雅带走吧，这一辈子他都不想再看到阿雅这个人了。

    为了一个陌生的男人，不惜坏了自己的名誉，不惜给那个男人做妾，她也不愿意做部落里男人堂堂正正的妻子！

    看到小七眼中露出的鄙夷不屑，二长老只觉得老脸无光，他连看也不愿意看阿雅一眼，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姑娘，怎么会变成这样！

    阿雅的脸色红了红，看到小七在瞧自己，她眼中迸发出希望的火花，一脸真诚地对小七道：“我喜欢你，是真心的！我对着上古的神灵起誓，我阿雅，愿意追随你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这句话一问出口，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阿雅的身上，当然包括小七的。

    “也就是说，自从他从火堆之上把你救下来之后，你就喜欢上我夫君了，对吗？”

    若水看着众人脸上的表情，笑了笑，把目光又落在阿雅的脸上。

    这样的姑娘，就算是她转了念头，想再嫁给自己，他们也绝对不会要，不会娶！

    很显然，阿雅她不是疯了，而是不要脸到了极点！

    他们都没办法接受阿雅嘴里说出来的话。

    部落里的男人们再次发出了鄙夷的谴责声。

    她略带羞意的微微垂下头：“他……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不管他如何对我，我总是愿意的。”

    阿雅从小就知道，在男人的眼中，她有多吸引人！她不相信这世上会有人能抗拒得了她的美丽和柔情。

    虽然他的温柔不是对自己的，但只要跟在他的身边，阿雅相信，终有一天，他会死心塌地的喜欢上自己，他也一定会这样温柔的看着自己！

    这个一脸冷漠高贵的男人，居然也会有这样温柔的眼神！

    阿雅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去，正好看到小七那柔情似水的眼神，她的心顿时怦然一跳。

    小七忍不住对她翻了个白眼，想瞪她一眼，眼神中却露出温柔之意。

    说着，她还特意朝阿雅身后的小七看了一眼，笑得很是促狭。

    看到阿雅的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若水眼珠转了转，笑得很灿烂。“你就这么喜欢我夫君吗？他究竟有什么好的，值得阿雅姑娘你对他这么死心塌地？”

    “也就是说，只要我夫君肯要你，别的你都不在乎是吗？”

    只要赖上了那个男人，他就可以带着自己离开这里，这些人用什么眼光来看自己，她才不会在乎！

    事到如今，阿雅已经全都豁出去了，众人对她鄙夷也罢，不屑也罢，她全都不在乎了。

    许多人都觉得她已经疯了，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在看着她。

    这简直太不要脸了！

    她是部落里最美的姑娘，部落里不知道有多少的好小伙子任她挑，任她选，她可以嫁一个最勇武的部落男人，可是，她居然想嫁个一个明明有妻子的男人？还不要名分！

    现在阿雅说出口的话，就如石破天惊，一下子把他们全都震住了。

    他们虽然知道有一些国家和地区，男人们会娶很多的妻妾，但部落里的人认为，那是对神灵的亵渎，对伴侣的不忠，是绝对不可容忍的道德败坏，如果部落里有人敢这样做，势必会被众人赶出部落。

    就算是身份最尊贵的长老，终身也只能娶一位妻子，就算是妻子死去，他也终身不得再娶。

    在他们的部落之中，实行的是一夫一妻制，他们每个人对感情和婚姻最是忠诚不过。

    那些对阿雅心怀爱慕的男子更是失望之极，忍不出露出鄙夷和不屑的表情。

    她的话一出口，众人登时一阵哗然，脸上全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我……”阿雅咬了咬牙，她豁出去了。“我可以不要妻子的名分，哪怕是给他做妾，我也乐意！”

    “你想让他怎么对你负责，娶你吗？可是他已经娶妻了。”若水好笑地瞅着她。

    “不错，他欺负了我，他就要对我负责！”

    现在既然若水问了出来，她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阿雅心中一片火热，她做了这么多，目的就是为了能和小七在一起，离开这个落后闭塞的部落！

    “怎么，你真的很想和我夫君在一起吗？”

    “和我夫君在一起？”若水笑得甜蜜蜜的，说不出的动人，可是看在阿雅眼里，却让她恨得想吐出血来。

    “就是你这个女人，你为了想阻止我和你夫君在一起，就想出这个法子来陷害我，都是你，都是你！”阿雅突然咬了咬牙，伸手指着若水，声色俱厉。

    阿雅哭得如梨花带雨，伸手出想去抓二长老的衣袖，二长老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她。

    “二长老，她冤枉我！她夫君欺辱了我，就连她也来欺辱我，二长老，你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众人都冷眼瞧着她，二长老几乎痛心地说道：“阿雅，你居然会变成这样，现在，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阿雅脸色大变，那样娇美动人的面孔变得扭曲起来。

    “你胡说，你胡说！”阿雅尖叫起来，“事情不是这样的，这些脚印全是你弄出来的，全是你弄出来的妖法！”

    部落里的人看向阿雅的目光，由镇惊、不解，慢慢转成了愤怒。

    大巫师冷冷地向阿雅看了一眼。

    “不错，不错，看起来果真如此！”二长老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打碎酒坛子的，就是阿雅自己！七哥他压根就没碰到她半根手指！”唐珊瑚大声道。

    “为什么只有一排脚印呢？因为阿雅进去的时候，她的鞋子是干的，没有沾到酒水，而我夫君根本就没站在她的身边，所以我夫君的鞋子也是干的，当酒坛碎裂的时候，只有阿雅一个人站在那里，所以只有她一个人的鞋子是湿的，当她离开酒窖的时候，就留下了这排足迹。这说明了什么，你们还不明白吗？”

    听了阿秀的翻译，大多数人还是不解地摇摇头，大巫师和二长老却若有所思，仿佛明白了什么。

    若水环视了一下周围。

    “淀粉就是大米里含有的一种物质，这些酒……全都是用大米酿出来的，所以它的酒水里就必定会含有淀粉，阿雅站在酒水里，她脚上的鞋子沾了酒，也就是沾满了淀粉，所以遇到碘酒之后，她的脚印就会变成蓝色。我这么说，你们懂了吗？”

    这个淀粉又是什么东西？

    若水的话让众人越来越是迷糊。

    若水微微一笑，继续为他们解惑：“这碘酒的确不是什么珍贵的物事，也不是什么妖法，它的作用很多，而且它有一种很奇特的属性，就是遇到淀粉之后，它会由黄色，变成蓝色。”

    可是这碘酒怎么会如此神奇，竟然能在地上显示出人的足迹？

    大巫师听着这个从所未闻的名字，心里的好奇已经无法抑制，他轻轻一嗅，只觉一股古怪的味道冲鼻而来，果然有一点淡淡的酒味。

    碘酒？

    她不介意满足一下大巫师的好奇心，把手里的小瓶往他的鼻端前面一送，淡淡地道：“不过是碘酒而己，算不得什么好东西。”

    若水也不意外，但凡用毒炼毒之人，遇到一些从所未见的东西，总是会忍不住想探个究竟。

    这个大巫师，看起来对自己的这些瓶瓶罐罐很好奇呢。

    “是什么法子？就是你刚才瓷瓶里的东西？那是何物？”大巫师的目光闪了闪，盯着若水手里的小瓶。

    若水轻描淡写地道。

    “有时候，我们眼睛看不到的东西，并不代表它不存在。就像这排足迹，它一直就在这里，只是我们看不到罢了。我所做的，就是让这些看不到的东西，用一种特殊的方法，让它显示出来罢了。”

    “这个道理我们懂，可是这地上的脚印是怎么来的呢？原来地上明明什么也没有，怎么会凭空多出来一排足印？”大巫师终于忍不住问道。

    “唉！”若水低低地叹了口气，幽幽地道：“这说明事情发生的时候，站在那里的只有阿雅一个人呀。”

    所有人都摇了摇头，包括二长老和大巫师，就连小七、老八和唐珊瑚，都是一头雾水。

    她转头看向周围。

    “先前阿雅姑娘说了，我夫君和她站在那里，打碎了酒坛，瓶中的酒流了一地，如果事实如此，那么地上就会出现两个人的脚印，可是现在只有阿雅姑娘自己的，而且，只有她往外离开的足印，这说明了什么呢？”

    二长老和大巫师还是满脸疑惑，二长老向若水问了几句话，显然是想让她解释一下，若水点了点头。

    “你……”阿雅被若水堵得哑口无言。

    若水忍不住笑了出来：“难道他欺辱你，和你站在一起的时候，也会施展妖法吗？还是说，他一直双脚不曾落地，悬在半空调戏你？哎呀呀，要是我见到这样的情景，只怕吓都吓死了，哪能像阿雅姑娘你，还好整以瑕地大声求救？”

    众人想起刚才看到小七神出鬼没的手段，对阿雅的话又信了几分。

    阿雅又挺了挺胸，大声道：“他会妖法！当听到来人之后，他马上就施展妖法，飞到了门口。”

    可是，这能代表了什么？什么也说明不了！

    小七大大方方地站在原地，动也不动，众人一看，他的鞋子果然是干的，又把目光转向阿雅，阿雅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一下，因为她知道，到现在为止她的鞋子还是湿的。

    众人听了，纷纷向二人的脚底瞧去。

    “这就说明了一件事，阿雅刚才在说谎！”若水神色自若地侃侃而谈，她指着地上的酒水和脚印，“阿雅说，打碎酒坛的时候，我夫君和她站在一起，听到来人后才来到了门口。如果是那样的话，两个人的鞋底都会沾上了酒水，可是大家看，只有阿雅的鞋底是湿的，我夫君的鞋底，可是一点酒也没沾到。”

    两人点了点头，脸上全是迷惘之色，事实就像若水说的这样，可这代表了什么呢？

    若水懒得和她争执，只是对二长老和大巫师说：“两位看到了吗？酒窖里只有阿雅一个人的脚印，而却没有我夫君的，而阿雅的脚印只有一排，从脚印的方向来看，这是她离开酒窖时的脚印，不是她进去的。”

    “我没有！我说的全都是事实。”

    阿雅被她看得退后了一步，撞在身后的一个妇人身上，揪紧衣服，梗着脖子和若水对视着。

    “是啊！为什么里面只有你的脚印，却没有我夫君的脚印呢，让我来告诉你吧！”她走到阿雅面前，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对他说道：“因为你在说谎！”

    面对阿雅的自责和众人的疑问，若水淡淡的一笑，慢慢走了过来，围在酒窖门口的人不由自主地给她让出了一条道。

    阿雅的问题成功的把众人的目光转移到了若水的身上。

    对啊！地窖中怎么会只有阿雅的脚印，却没有小七的脚印呢？

    她突然想到了些什么，转头看着若水，疾言厉色地质问道：“你、你这个妖女，你究竟施了什么妖法？地上什么会有脚印？刚才明明是他和我一起在酒窖，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的脚印？却没有他的？”

    看到每个人的目光都向自己的双脚投射过来，阿雅恨不得把自己的脚藏起来，可是众目睽睽，她能藏到哪里去？

    因为部落里的人都知道，整个村里只有她一个人的鞋底，绣着花样！

    可没想到，就是这些好看的花纹，一下子出卖了她。

    蓝色的脚印很清晰，鞋底上的松枝纹，是她精心一针一针绣出来的，她的手很巧，绣的花很美，就连鞋底上，她也绣上了好看的花纹。

    因为她看得清清楚楚，地上那排蓝色的脚印，就是她留下的！

    阿雅觉得背上骤然闪过寒意，身子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

    对，有鬼！一定有鬼！

    莫非是鬼？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地上会有脚印？

    “啊！”阿雅惊叫一声。

    阿雅再也站不住了，推开人群往里面挤去，好不容易挤到酒窖门口，她往里一瞧，只见原本空无一物的地面上，竟然出现了一排蓝色的脚印。

    “让开，让开！”

    显然里面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

    他们纷纷摇着头，一脸的不可思议，交头接耳地议论纷纷。

    人群中突然发出了“哗”地一阵惊叹。

    阿雅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跳出腔子了，她现在已经顾不得被若水嘲笑戏弄，一心抻着脖子，想要瞧里面发生的情况。

    若水一字一字地慢慢道，同时眯起眼，瞟了瞟小七。

    “怎么，看不到，很紧张？”若水笑嘻嘻地瞅着她，“不做亏心事，就不怕鬼敲门，阿雅姑娘，你说的时候理直气壮，现在这是怎么了？你放心，如果我家夫君真的纠缠过你，我一定会让你称、心、如、意！”

    她提心吊胆地踮起脚尖，却只看到乌压压的人头，根本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心情越发的紧张。

    所有人一下子全都聚集到了酒窖门口，抻着脑袋向里瞧，阿雅也想挤进去看，却被人高马大的众人给挤了出来。

    做完了这一切，若水闪身退开，微笑道：“好了，诸位请看吧。”

    她目光一转，走到灶台的一边，从水缸里舀出半瓢水，倒了一些小瓷瓶中的液体在水里，然后走到酒窖门口，把水往里一泼，半瓢水化为细小的水雾，洒落在地。

    “是啊，你可要瞧仔细了，这一招我只教你一次，要好好记住哦。”若水笑道。

    她一下子蹦到若水面前，嚷道：“若水姐姐，你要变戏法么？”

    就连唐珊瑚都惊奇地睁大了眼，不知道若水这个瓶子里又装了什么样的好玩玩艺。

    老八简直叹为观止，七嫂的怀里就像百宝囊一样，永远藏着一些让人猜不到的东西。

    “好了，大家睁大眼睛瞧仔细了，这可是个顶好看的戏法。”若水笑眯眯地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瓶子来。

    众人再次抻头向里面瞧，还是没发现半点异状，纷纷狐疑地看着若水，不知道她在捣什么鬼。

    她内力到处，盐末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洒落，均匀地铺满了整个酒窖的地面。

    若水不再说话，她在厨房中转了一圈，找到了一个盐罐子，然后走到酒窖门口，抓了一大把盐，向里面一扬。

    众人的目光全都注视着她，心想：难道她还能凭空变出脚印来不成？

    若水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就转头对二长老和大巫师道：“好，那我现在就让大家瞧瞧，事情的真相究竟是不是阿雅姑娘所说的那样。”

    她的心顿时咯噔一下，生出不好的预感来。

    可她一转头，就正好撞进若水似笑非笑的眼眸中。

    阿雅也随着众人一齐向里看，当她看到地面上并没有异状时，提在嗓子里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除了碎片和满地的酒之外，地上干干净净的，压根就没有半个脚印。

    现在最上面的一个酒坛子被砸碎了，落了一地的碎片和酒水。

    酒窖的面积不大，只有十平米左右，靠进门的两边堆放着一些粮食和蔬菜，最里面的位置，摆放着一个木架，上中下摞了三层酒坛子。

    他们纷纷伸着脑袋再次朝酒窖里面看去，里面只点了一盏牛油灯，光线并不充足，为了能看得更清楚一些，大巫师从一个小伙子的手中接过火把，举着火把的手往里面照去。

    众人面面相觑，难道这地上还有脚印？

    脚印？那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酒窖之中，只有我夫君和阿雅两个人的脚印，大家认同吗？”

    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众人一致点头。

    “那好！也就是说，今天晚上，只有我夫君和阿雅两个人进过这个酒窖，是吧？”

    就连二长老和大巫师，也因为避讳，一直站在酒窖门口，没有进去。

    刚才冲进来的全是一些精壮的男人，他们看到阿雅衣衫不整的缩在酒窖里，怎么好意思冲进去细看，尽管他们每个人都很想，可当着二长老的面，他们也不敢啊。

    所有人都一起摇头。

    “事情发生之后，这个酒窖里还有谁进去过吗？”若水看向二长老身后的众人。

    二人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他们赶到的时候，看到的确实如此。

    “二长老，大巫师，你们刚才看到的情形，和阿雅姑娘说的一样吗？阿雅姑娘站在那里，我夫君站在这里？”若水转头问道。

    阿雅越来越是狐疑，她一再重复自己的话，难道这里面有什么不对吗？她仔细想了半天，还是觉得自己说的话没有半点破绽，肯定地点了点头，道：“对，直到听到门外的脚步声，他才放开我的。”

    “阿雅姑娘，你当时站在那里，我夫君也在那里打碎了酒坛，酒流了一地，然后你大声呼救，我夫君才从你身边离开，来到门口的，对吗？”

    若水也朝里面瞄了一眼，目光落在地面的酒水上，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丝毫不减。

    二长老看了看，不置可否，转头看向若水，似乎在等她的解释。

    听了阿雅的话，众人一齐伸头向酒窖中瞧去，果然看到碎了一地的酒坛子，里面的酒流得满地都是，地上还有阿雅被撕碎的衣服，都气愤地叫嚷了起来，显然是要二长老对小七治罪。

    可当时酒窖里只有他们两人，还不是由阿雅怎么说，怎么算？

    尤其是她对阿雅太了解了，这事绝对是阿雅在污蔑。

    她边译心中边忐忑，提心吊胆地看向若水，心里暗暗为她焦急，她当然是相信小七和若水的，像若水这样的人选中的夫君，怎么可能干出这种事来！

    阿雅一边说，阿秀在若水的示意下，一边把阿雅的话翻译给众人听。

    她伸手指着小七刚才所站的位置，点了点。

    面对着所有人询问的目光，阿雅指着酒窖里面那堆酒坛碎片，抽抽泣泣地道：“我当时就站在那儿选酒，他突然来到我身后，抱住了我，然后打碎了酒坛子，后来，我大声呼救，他这才变了脸色，脱手放开我，一下子窜到了酒窖的门口，就是这里。”

    阿雅心头一喜，但她马上垂下眼帘遮出了眼中的喜色，再抬起脸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又羞又气。

    “好，既然阿雅姑娘记得很清楚，那就请阿雅姑娘指一指当时你站的位置，还有我夫君所站的位置，如果真的证明了他确实欺负了阿雅姑娘，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他对你负责的。”若水瞅着阿雅，慢悠悠地道。

    一想到最终能和小七在一起，阿雅觉得自己又充满了力量，连夜晚的寒意也驱散了不少。

    她确定！

    她相信，以小七这样超凡脱俗的容貌，绝不会愿意被割掉鼻子的，所以，他一定会娶她的。

    阿雅清楚的知道，部落里的人都是很护着她的，发生了这样的事，依照族里的规矩，这个男人必须娶她，二长老一定会让他对自己负责，否则，他就要接受族人对他的处罚，那可是要割掉鼻子的重罚！

    但这不可能！

    可为什么，若水的眼神那么自信那么笃定呢？难道她真的有法子帮他开脱罪名吗？

    这些蝼蚁一样的男人，怎么能和他比呢？他们是脚底下的泥，而他是天上高洁的云，跟着这样的男人走，就算是做他的妾，也比嫁给部落里的男人为妻，高贵一万倍。

    可是她不在乎！

    她知道，这件事情在部落中传开之后，就算是众人知道自己是被逼的，可是以现在这样一副羞人的样子出现在众人面前，自己的名声是彻底毁了，从此以后没有哪个男人敢娶自己，部落里的男人，谁也不会娶一个坏了名声的姑娘。

    正因为如此，阿雅才敢放心大胆地诬陷小七，为了能够得到这个男人，她真的豁出去了。

    依当时的情形来看，一目了然就让人看出来发生了什么事，加上自己的哭诉和委屈，别说他不解释，就算是他解释了，又有谁会相信？

    当时酒窖里就只有她和小七两个人，小七自始至终也没有为自己辩解过一个字。

    她吸了口气，仔细回想自己的话里是否有什么破绽，可想来想去，她还是觉得自己的计划完美无瑕。

    尤其是看到若水那冷漠而笃定的眼神时，她就再次慌了神。

    阿雅现在对若水又恨又怕，她心里虚得厉害，没着没落的。

    她看到若水的嘴角浮起一丝胸有成竹的笑意，心中突然打了个突，意识到不妙！

    阿雅一边哭泣，一边偷眼瞧若水的脸色。

    “不是，他听到来人的脚步声后，就马上从我身边退到了酒窖门口，做出一副和我没有半点关系的模样，他、他毁了我的名节，让我这辈子再也嫁不了人，我、我好恨啊！”

    哼，想诈她？没门！

    当时的情景她记得很清楚，小七一直是站在门口的，众人看到的也是这副情景。

    阿雅一直本能地觉得若水在给自己下套，可她又抓不住半点破绽，这时候听了若水的话，终于松了口气，眼中露出得意的神情。

    “那后来呢？他打碎了酒坛子，想对你用强，你不从，并呼救喊来了众人的时候，他在哪里？一直站在你身边？”

    阿雅目光闪躲了一下，咬着唇道：“是！”

    “阿雅姑娘，我再问你一遍，你想好了再回答，可千万不要再记错了哦。刚才就是在这个酒窖中，我夫君调戏了你，是不是？”

    当众人来到酒窖门口的时候，若水站住了脚步，回头看向阿雅。

    就连小七都好奇地跟在后面，他也想知道，若水究竟有什么法子能够证明自己的清白。

    二长老、大巫师还有部落里的好事者全都跟在了她的身后，一下子就把阿雅家的厨房挤得满满当当的。

    说完她就推开厨房的门走了进去。

    “你穿成这个样子跑到院子里都不怕丢脸，现在又害怕什么呢？”若水觉得很是好笑，斜睨她一眼，“你不是找我要说法吗？现在我就给你说法，是真的假不了，是假的也真不了！如果真的是我夫君要欺负你，那我一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说法！”

    她用双臂把自己的胸前抱了起来，脸上露出羞怒交加的表情。

    毕竟是做贼心虚，阿雅再也无法淡定了，她苍白着脸，厉声叫道：“你要干什么？你是想让我在全部落的人面前丢脸吗？”

    好奇之心人人皆有，部落里的人一听，顿时呼啦啦地一声，全都围了上来。

    她话音刚落，阿秀就马上把她的话翻译出来。

    “所谓抓贼要抓赃，阿雅姑娘信誓旦旦地说我夫君对她不轨，这种事虽然说不清楚，但也不是任人空口白牙就能诬陷了的，你们想不想知道刚才的酒窖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想知道的话就跟我进来，大伙儿一起亲眼瞧上一瞧。”

    走到厨房门口，若水突然转头，看向周围。

    看着她笃定的表情，阿雅的心又慌了起来，她身不由己地追在若水身后，追出几步。

    “那好！二长老，大巫师，你们请随我来。”若水说着就领先向厨房走去。

    “不、不变了。”阿雅一咬牙，大声道，她现在认定若水一定是在使计诈自己。

    若水嘲讽地笑了笑：“阿雅姑娘这回记清楚了吗？不会再变了吧！”

    她想了好一会儿，才肯定地点了点头：“不错，就是这样。”

    阿雅现在对若水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要斟酌好久，生怕一个不慎，就掉进了她的圈套里。

    若水微笑道：“好罢，阿雅姑娘，你还说，我夫君打碎酒坛之后，就扯掉了你的衣服，对不对？”

    二长老看了她一眼，迟疑着没有说话，他现在也分不清究竟谁是谁非。

    “那就对了，说明他就是用左手打碎的酒坛。”阿雅忙不迭地打断二长老的话，得意地翘了翘鼻子。

    他想说，可是如果挥拳击碎了酒坛，不会只有这么淡淡的味道。

    小七抬起左手，二长老嗅了嗅，只有一点极淡极淡的味道，他不确定地道：“似乎有那么一点儿，可是……”

    阿雅的脸一红，随后一脸笃定地看向小七。

    “好吧，真是瞧不出来，阿雅姑娘年纪轻轻，记性居然这么差，要不要我给你开两副药吃吃，补补脑啊？”若水笑眯眯地调侃道。

    “我、我记错了，他用的是左手！对，就是左手！”阿雅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想起，小七在临出门之前，用左手提起了一坛酒，那他的左手一定会留有酒的味道。

    小七望都不望她一眼，把右手伸到二长老面前，二长老嗅了嗅，摇头道：“没有酒味。”

    阿雅的脸顿时一白。

    若水笑道：“真的是右手吗？那好，小七，你把右手伸到二长老面前，让他老人家闻一闻，你的手上可有酒的味道？”

    她狐疑地看向若水，不明白她的用意。

    阿雅一愣，想了一会儿才道：“右、右手。”

    “那你还记得，他是用哪只手打碎的酒坛呢？”若水继续追问。

    阿雅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若水转向阿雅，笑微微地道：“阿雅姑娘，你刚才说，我夫君为了威胁你，打碎了酒坛子，是这样吗？”

    听了阿秀的翻译，二长老似乎松了口气，对若水点点头。

    若水微笑道：“二长老，阿雅姑娘是要我给她一个说法，能否容我把话问完，您再做决定不迟。”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小七，就是说不出要把他治罪的话来。

    二长老神色有些尴尬，这位尊客的气势实在太足，就连他活了这么大的岁数，头一次在一个年轻人面前感到被人压了一头似的。

    小七却连哼也不哼一声。

    二长老看了小七一眼：“尊客，你承认阿雅说的事是真的吗？”他还想确定一下。

    二长老叹了口气，环视了一下激动的众人，抬起手做了个手势，人群立刻安静下来，人人期待的看着二长老，等着他对小七做出惩罚。

    孤男寡女同处一室，自己衣衫破碎，如果不是他撕碎的，又有何人？

    阿雅没想到小七会如此骄傲到不屑于解释，她心中一喜，心想自己想出来的这一计天衣无缝，就算他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

    旁观的人以为小七是无言以辩，喝骂之声更加响亮。

    阿秀见小七居然不说话，急得额头上的汗都出来了。

    因为他相信若水，她肯定已经想出了证明自己清白的办法，阿雅的这点小心思，也想和他的水儿斗？真是白费了！

    小七却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二长老，依旧双眼看天，竟然不屑为自己辩解一句。

    阿秀尽职尽责地把二长老的话翻译出来。

    他心里对若水是很尊重的，小七既然是她的夫君，他自然爱屋及乌，对小七也有一定的好感，加上阿雅这一晚上的表现，让他大失所望，所以他才会对小七这般客气。

    二长老毕竟年老持重，听了阿雅的话，他也不是一味相信，看向小七：“尊客，阿雅说的可是真的？要是她说的不对，请尊客说一说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小七虽然听不懂，猜也猜得出来，他冷笑一声，背负着双手，一言不发。

    群情激涌，一个个挥舞着胳膊，对小七露出不善的表情。

    “二长老，把这恶客赶出去！他做出这样不要脸的事，咱们部落不欢迎他！”

    “就是！居然欺负到阿雅的头上来了，我第一个就不饶他！”

    “太过份了！二长老，他居然在咱们部落中做出这种事，您老一定要重重地惩处他！”部落中有人义愤填膺地叫道。

    阿雅泣不成声，似乎哽咽得说不下去，用手背捂着嘴，不停地啜泣着。

    “他要逼着我和他做……做那种事，我自是不肯，拼命挣扎，他突然用力击出一拳，打碎了酒坛子，威胁我说，如果我要是不答应，他就把我的脑袋像这个酒坛子一样打得粉碎！说完，他就扯掉了我的衣服，我又羞又怕，决定宁死也不从，于是大声呼救，后来，你们大伙儿就冲了进来。二长老，要不是你们来了，说不定我已经被他给……”

    “那后来呢？”若水不动声色地追问道。

    部落中的男人们看到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心中再次涌起了对小七的义愤，大声呼喝起来。

    说到这里，阿雅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眨了下眼，眼中落下两颗泪珠，一脸的委屈和羞愤。

    “我是一片好心，想帮他选一坛好酒，这才不顾自己的脚扭伤了，走到酒窖中去帮他选酒。没想到他、他却趁我在选酒的时候，一下子抱住了我，他说他喜欢我，要我和他一起走，我不答应，他就对我动手动脚，还要强迫我……”

    阿雅一下子张大了嘴巴，不过她脑筋转得飞快，马上想到了一个理由。

    啊？

    若水似笑非笑地瞅着她，不紧不慢地问道。

    “好啊，那你就先说说，我夫君进酒窖取酒，他出现在酒窖里很正常，可是阿雅姑娘你明明扭伤了脚，回房休息去了，你怎么会出现在那里呢？”

    她没想到若水的嘴巴会这么厉害，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好半天，才咬了咬嘴唇，大声道：“他敢做，我就敢说！”

    阿雅不傻，不但不傻，她还是个十分聪明的姑娘，众人带着嘲弄的笑声，她怎么会听不出来？

    阿秀忍着笑意，把若水的话翻译给了众人听，听得明白的，也开始爆发出一阵哄笑声，看到小七带着敌意的目光也淡了几分。

    部落里的人莫名其妙，不知道老八在笑什么。

    听了若水这番指桑骂槐的话，别人忍得住，老八可忍不住，他捂着肚子，嘻嘻哈哈笑得好不欢乐。

    “哈”的一声，老八已经忍不住笑出声来。

第126章变成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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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扭过脸去，正眼也不看唐珊瑚。%　し

    老八嘴角一抽，心道：七嫂这话是哪儿跟哪儿啊，唐珊瑚和我有狗屁关系！

    “珊瑚，稍安勿躁，你老是这么冒冒失失的，老八可不喜欢。”若水抿唇一笑，斜眼睨了老八一眼。

    “若水姐姐，难道就这么放过他吗？”唐珊瑚急得跳了起来。

    “好吧，大巫师既然不肯脱衣，我自是不敢相强。”若水不以为意地道。

    “激将法对我是没有用的！”大巫师气定神闲地道。

    “大巫师，你怕了吗？你不敢脱衣，就是怕我发现你身上的证据吧？”若水轻轻一笑。

    “你区区一个外族人，有什么资格命令我？你能进入祠庙，已经是二长老的恩赐了，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多嘴多舌！”

    大巫师倏地转过头，直直地看了若水好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一脸漠然。

    “很简单，只要大巫师把你的上衣脱掉，我就把证据展示在大伙儿看。”若水的笑，云淡风轻。

    “拿出来！”大巫师不屑地哼了一声。

    闻言，若水挑了下眉梢，“要证据，那还不容易？”

    他斜斜地睨着若水等人，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

    大巫师冷笑了一声，根本不屑和她对话，转而对二长老说：“我是什么人，这几年为部落做了什么事，二长老您最清楚。如果你执意要相信一个外人而不相信我，那我无话可说。只不过，捉贼捉赃，他们说是我做的，那就请他们拿出证据来！”

    他明明是罪魁祸首，伤害了那么多条人命，还振振有辞，太让人气愤了！

    她一看到大巫师这副不知悔改、高高在上的样子就有气，她相信若水的判断，这一切的一切，背后的始作俑者，就是大巫师无疑。

    唐珊瑚扁着嘴巴，一脸的不屑。

    “大巫师，您这是自诩为天神的意思吗？可真够自大的。”

    “有罪的人就要接受天神的惩罚！这是部落中的规矩，他们之所以会染病，说不定就是天神对他们的惩罚！”

    大巫师的脖子不能动，两个眼珠子瞬地转到若水的方向，冷冷的盯着她。

    若水微笑道：“我听懂大巫师的意思了，你是说，这些得病的人，全是有罪的，该死的，对吗？”

    字面上的意思，他的确没有说谎，可是，他的言下之意分明是说，那些得了苔藓病的人，全都不是无辜之人。

    若水一下子就听出了问题的关键。

    嗯？这大巫师的话中有话！

    二长老听了大巫师的话，原本笃定的神情变得犹豫起来，向若水看了过来。

    阿秀低声翻译道，“大巫师以历代的巫师先祖起誓，他绝对没有说谎。”

    “大巫师说，他的职责是保护部落中的每一个人，为他们向天神祈福避凶，怎么可能去伤害那些无辜的人？那岂不是违背了大巫师的准则？”

    大巫师仰起了脸，冷冷地笑了起来，目光轻蔑地扫了若水等一行人一眼，回答了几句话。

    阿秀站在若水的身后，低声道：“二长老问大巫师，这次部落中爆发的苔藓病，和他有关吗？”

    二长老沉沉地看了大巫师好一会儿，语气森严地对他说了几句话。

    等到所有人都落座之后，此次的祠庙大会也正式开始了。

    很显然，在他的心里，自己就是他的“逆鳞”啊！

    那个阿雅对他百般纠缠，以他那样的性子，都一直没对她使出重手，可是大巫师只是向自己射了几根不疼不痒的羽毛暗器，就惹得他动了真怒。

    她瞄了瞄一脸冷傲的小七一眼，心里被柔情涨得满满的。

    那暗器上淬的毒，别说没射中自己，就算是射中了，对自己而言也是毛毛雨，举手间她就能轻而易举的除掉。

    其实大巫师所做的事，就是向自己射了几根羽毛暗器而己！

    若水听了，看着大巫师难看到极点的脸色，也是暗暗好笑。

    “封气**和点**不同，要是被点中**道，只是动不了而己。可是被封了气**，他要是乱动，就会气脉逆流，轻者会武功尽失，全身瘫痪，重者会立刻倒地而亡。啧啧，七嫂，七哥看样子是动了真怒啦！这大巫师究竟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儿，居然能让七哥恨成这样？”

    他看若水眼露不解，便悄悄传音给若水。

    七哥下手好狠啊！

    老八一听，差点喷了。

    小七轻描淡写地答道：“也没什么，我只是封了他上半身的气**而已。”

    她还看出来，大巫师的脸色铁青，额头的青筋都爆了出来，显然气得不轻，如果只是简单的点了他的**道，他应该不至于气成这样吧？

    小七坐在若水的身边，若水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你把他怎么了？”

    祠庙里自然有大巫师的位置，他在属于自己的蒲团上坐了下来，一言不发。

    但若水和老八一眼就看了出来，大巫师走路的姿势有些怪，他的上半身僵硬，一动不动，很显然，他被人封了上半身的**道。

    大巫师仍然带着他那顶牦牛头骨制成的帽子，身上披着色彩斑斓的羽毛披风，他看起来并无异样，只是脸色有些苍白。

    果然如此！

    她就知道，大巫师的武功虽高，却怎么也逃不出小七的手掌心。

    若水的唇角微微勾起，露出淡淡的笑容。

    小七并不答话，只是看着若水，微微点了点头。

    “七哥，你怎么会在这里？”老八吃惊得差点跳起来。

    走在前面的，是面无表情的大巫师，在他身后的，却是小七！

    就连唐珊瑚和老八都大吃一惊。

    看到这两个人，人们都发出了“啊”地一声惊呼。

    庙旁的侧门无息无息地打开了，从里面一前一后地走出两个人来。

    众人全都精神一凛。

    二长老神情严肃地拍了拍手掌。

    部落中的人并没有过多的留意阿雅，很快他们就把注意力集中在了祠庙里。

    如果事情照着她想的方向发展，很快，她的愿望就会实现了。

    阿雅收回目光，嘴角浮上一抹狰狞的笑意。

    很快，她就要离开这里，再也不会回来！

    他们瞧不起她，鄙夷她，蔑视她，哼！她统统不怕！

    她恨不得他们全都去死！都去死！

    此时此刻，他们不再是她亲密如家人的兄弟姐妹，他们……全都是她的敌人！

    阿雅又是难堪又是愤怒，她狠狠地瞪视着周围的每一个人。

    妒忌让她美丽的脸庞扭曲了，让她好看的容貌变得有些吓人，周围的人发现了，纷纷向后退了几步，离她更远了些，就像她是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沾上了就要倒霉一样。

    她才是这部落里最美丽最好看的姑娘啊！

    可为什么没有她的份儿？

    这样神圣的地方，连她的阿哥，酋长阿雷都没有资格踏入的地方，二长老不但邀请了外人进入，就连那个疯女人阿秀，也进去了！

    凭什么！

    看到这一幕，淹没在人群中的阿雅眼中迸视出掩不住的嫉火，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进来吧。”二长老再次开口，阿秀这才大着胆子，小心翼翼地跨进祠庙门槛，一脸拘谨地站在门口。

    阿秀显然也吃了一惊，她有些怯怯地走上一步，不敢相信地看着二长老。

    二长老这话一出，人群中登时响起了嗡嗡声，人们都睁大眼睛，惊异地看向阿秀。

    “阿秀，你也进来。”

    二长老的目光在人群中一转，落在一个人的脸上。

    每个人都屏着呼吸，神情专注地看向二长老，静待他发言。

    外面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人们立刻安静了下来。

    几人全都坐定之后，二长老对外面看了一眼，只见村里的人绝大多数都聚集在祠庙外面，顿了顿手中的拐杖。

    二长老指着右首边的几个蒲团，示意若水等人坐下，然后他自己坐在上首居中的蒲团上，在他身侧左右各有一个蒲团，显然是已经过世的大长老和三长老的位置。

    祠庙里不设桌椅，只在地上摆放着几个蒲团。

    唐珊瑚不敢再嘻皮笑脸的东张西望，一脸严肃地跟在若水的身边，目不斜视。

    里面的地方并不大，一目了然，和若水见过的庙宇大同小异，只是一进入祠庙，就有一种庄严肃穆的氛围笼罩在其中，让人不由自主的肃然起敬。

    在二长老的陪同下，三人一起进入了祠庙。

    唐珊瑚吐了吐舌头，一回头，正好碰到老八瞪她的一眼。

    “珊瑚，这是族里的圣地，你要谦恭有礼，知道吗？”

    说完她蹦跳着就往里跑，被若水一把拉住。

    唐珊瑚拍手叫道：“好啊好啊，我去瞧瞧里面有什么古怪的东西。”

    阿秀毕恭毕敬地道。

    “二长老说，他们两位是你的朋友，自然也在被邀请之列，请二位一起进去吧。”

    她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唐珊瑚和老八一眼，还没等她开口，二长老又说了几句话。

    二长老居然亲自邀请自己入内，显然把自己当成了最尊贵的客人。

    若水虽然不了解他们的风俗，也知道这祠庙是族中重地，外人不可擅入。

    但，偏偏部落里的每个人，都觉得这个决定是理所当然，没有一人对二长老的决定发出异议。

    可是今天，二长老居然邀请一个外族人进入里面，这简直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要知道祠庙是他们族里最神圣的地方，族中只有大巫师和长老们才有资格进去，就连身为部落酋长的阿雷，也从来没有踏足过。

    这真是极大的荣誉！

    “神医，二长老邀请您进入祠庙。”阿秀翻译道，脸上发光。

    二长老对着若水做了个请的手势，说了一句话。

    若水虽然不懂他们的族中礼节，但看他们的表情也猜出了大概。

    二长老直起腰来，大声说了几句话，众人露出恍然的表情来，都跟二长老一样，纷纷向若水行礼。

    这是族中数十年来，从来没有过的待遇啊。

    德高望重的二长老，居然对这个外面来的少女，行的是最尊敬的礼！

    二长老走过来，对若水十分恭敬地行了一礼，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全都凝聚在若水身上，脸上露出感激、敬畏和仰慕的神色，纷纷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通道来。

    二长老突然站起身来，手中的拐杖重重一顿，伸手往若水的方向一指，大声说了几句话。

    她拉了唐珊瑚一把，对老八使了个眼色，就准备从人群中退出来。

    若水知道钟声响起，定然是他们的部落中有要事宣布，自己不是嗄达部族的人，对他们族里的事情自然不便参与，甚至旁听，都有可能是对族人的不敬。

    这时候，嘎达部中的所有人几乎全都赶到了祠庙前面，每个人都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只要二长老还健在，就没有什么更可怕的事了。

    等他们赶到祠庙的时候，一眼就看到面色冷凝严峻的二长老，所有人的心才彻底放了下来。

    若水、唐珊瑚和老八也紧紧跟在阿秀的身后。

    所有的人都忧心如焚地往祠庙的方向跑去，就连阿秀也不例外。

    二长老可是部落中唯一仅存的一个长老了，他老人家要是出了什么事情，他们的主心骨就没了，以后……该怎么办？

    天哪！

    难道二长老他也……

    所以村子里的人一听到钟声响起，就心中一沉。

    最近一段时间，因为苔藓病的爆发，部落中的大长老和三长老相继去世，钟声已经敲响过两次。

    阿雷曾经告诉过他们，嘎达部落祠庙的钟声只有在三种情况下才会敲响：一个是每年祭祀的时候；二是部落里发生什么大事需要召集众人商量或是宣布的时候；三是部落中德高望重的人去世的时候。

    悠扬响亮的钟声清晰入耳，若水看到阿秀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当……当……当……”

    就听到村子中响起了钟声！

    从行囊中取出衣服换好，若水刚刚走出门来，突然……

    以小七的功夫，就算十个大巫师，他也能对付得了，尤其是在他刚得了丹增大师赠予的九分内力之后，更是如虎添翼。

    小七一直没有回来，若水也不担心。

    从天葬台下来，他们的衣服上似乎已经都染上了那股难闻的味道，直到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之后，若水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

    她这样情致殷勤的细心周到，若水很是感激，却并没有说什么。

    吃完了饭，阿秀又烧了一大桶的热水，分别给若水和唐珊瑚送进房间，让二人洗澡。

    若水心中一动，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阿秀低声道。

    “你是我们家的大恩人，更对我们族人有大恩，过不了多久，您就会离开了，就让我在您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好好地服侍您一回吧，我、我本事低微，别的事我也做不好。”

    若水很是不好意思，阿秀对她简直就像是对师傅一样，不但说话的语气恭恭敬敬，就连给她准备的饭食，那烤好的肉都被她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送到她的面前。

    “阿秀，你不用这样照顾我，我什么都可以自己做。”

    阿秀变得沉默异常，从下山的这一路上，她几乎就没有说过话，但是她对若水的态度依然恭敬有加，把若水照顾得无微不至，就连唐珊瑚都发出啧啧的称赞声。

    若水注意他，他的身形比上山之前佝偻了许多，挺直的背脊似乎变得弯曲了，显然，他得知的信息对他的冲击太大了些。

    临走时，他嘱咐阿秀要好好招待若水，然后沉着一张脸，拄着拐杖，走出门去。

    回到村子之后，二长老很快就离开了。

    她不好意思地捂住了嘴，两只眼睛骨溜溜地看着若水，心里补充了一句：两个都不是好东西！

    唐珊瑚一闻，脸涨得通红，怒道：“啊，果然是他！我第一次见到他，就知道他不是个好东西，竟然想把一个活生生的姑娘给烧死……啊，若水姐姐，我错了，我当时就不该救阿雅！”

    若水点了点头，把手里的羽毛递给唐珊瑚，“你还记得他穿的那件羽毛披风吗？他曾经用同样的羽毛想伤害阿咔，这次，他又故计重施，你闻闻，这羽毛上面，是淬了血蝠的血的。”

    “若水姐姐，你说那个暗中害人的家伙，就是那个趾高气昂的大巫师？”唐珊瑚惊叫一声。

    阿秀沉默着点了点头，二长老则发出长长地一声叹息，久久不语，不知道在想什么。

    若水瞅了他二人一眼，淡淡地道：“部落里的送葬师，就是大巫师，对吧？”

    显然他二人都认出了这些羽毛的主人是谁。

    二长老和阿秀看着这几根羽毛，脸色都难看了起来，一言不发。

    这人简直是不打自招嘛！

    若水送到鼻端轻轻一闻，便笑了起来。

    那是几根羽毛，管口处被削得很尖，带着淡淡的绿光。

    二长老、阿秀和唐珊瑚都凑了上前看。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的一些东西上，微微一笑，俯低身子捡了起来，托在掌心。

    “是。”若水点了点头，“这个想杀我的人，虽然不一定就是真正的凶手，但二者之间一定脱不了干系。”

    难道，真的是他老了么？

    二长老很是震惊，事情就发生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可他竟然什么也没看到。

    “你是说，刚才有人要杀你？”

    听了若水的话，阿秀神情有些激动，她快速地把若水的话告诉了二长老，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采，满是崇拜地看向若水。

    若水一把拉住正准备对着小七消失方向膜拜的二长老，微笑道：“二长老，我夫君他去追那个想暗算我的人去了，我相信，那人一定逃不掉，很快，咱们就知道你们部落中这场灾难的根源，是谁带来的了。”

    神啊，你又显灵了！

    二长老张口结舌，他拼命揉着昏花的老眼，却没有发现小七的身影。

    “这、这、这……发生了什么事？”

    “水儿，你们先回去，我去追他！”他淡淡地抛下一句，身形闪动，就像一阵清风，眨眼间从众人的面前消失。

    “哼，雕虫小技，也想在我面前伤人？”小七冷哼一声，目光闪动，似乎发现了目标。

    小七一声冷喝，突然闪到若水身前，只听得“叮叮叮”地一阵轻响，在他的身前落下了几样东西。

    “小心！”

    因为，他不仅仅是族里的送葬师，他还是……

    但这怎么可能！

    难道……真的会是他吗？

    他们不傻，自然猜出若水问这个问题的用意。

    二长老和阿秀全都闭上了嘴，眼中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来。

    “你们的送葬师是谁？”若水追问。

    二长老一愣，正在思索，阿秀脱口而出：“送葬师！”

    若水不答反问：“部落中有谁会经常上天葬台？”

    下山的路上，二长老和阿秀好几次欲言又止，但是空气中的味道实在是让他们不敢开口，直到离开天葬台很远，再也闻不到那种恐怖的气味，二长老才迫不及待的问道：“找到了吗？知道是谁下的手吗？”

    唐珊瑚不知道几千几百个后悔，自己就不该因为好奇，而来到这里！

    这样可怖的地方，是会让人晚晚做噩梦的！

    她一言出口，在场的几人全都松了口气。

    “咱们回去吧。”

    若水却蹲低身子，小心翼翼的把这层漂浮物装到小瓷瓶里，封紧了瓶口，这才站起身来。

    小七的心里也打了个突，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很快掉开了目光，不再去瞧。

    那些漂浮物，居然全是一些密密麻麻，不停蠕动的细小虫子！

    简直是太……太恶心了！

    若水迈步走去，唐珊瑚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边，当她倾身看到水洼里的东西时，再也忍不住了，“哇”地一声，奔到一边，大吐特吐起来，连若水给她的薄荷丸都止不住她的呕吐。

    在天葬台的左侧，有一个小小的水洼，里面飘着一层厚厚的漂浮物，那股浓郁之极的臭味正是那个小水洼散发出来的。

    若水目光一扫，已经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

    要不是嘴里含着若水给她的薄荷香丸，她早就吐了个翻江倒海了。

    这个天葬台年深日久，连地上的土地都变成了黑褐色，踩上去觉得粘腻腻的，像是土里渗出来的血液一样，让人觉得浑身发麻，加上空气中浓郁的腐臭味，唐珊瑚差点没尖叫着逃开。

    二长老和阿秀对这个地方很是尊敬，不敢擅入，只是远远地站在台边。

    所谓的天葬台，其实就是一个被削平的山顶，方圆不过十余丈。

    五人很快上到了天葬台。

    二长老精神一振，加快了脚步。

    药丸一入口，众人马上感觉到有一股清冽的冷气，从鼻腔直通入脑，将那股熏人的臭味登时驱散了不少，连头脑都变得清醒了。

    众人马上照办了。

    她从怀里摸出几颗薄荷香丸，每人分了一颗，让他们含在嘴里，不可咽下。

    若水转头一看，只见二长老和阿秀的脸色都难看极了，像是随时要昏倒的样子。

    阿秀摇了摇头，她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唐珊瑚捏着鼻子问道，她的眉毛眼睛已经全都皱到了一起，只要再多闻几下，她就要忍不住吐出来了。

    “喂，阿秀，你不是说，天葬台上，就连死者的骨头都会被鹰分食吗？如果连一点骨头也不剩，怎么会有这种熏**呕的味道？”

    她以前来过天葬台，并没有这么难闻的臭味啊！

    阿秀点了点头，事实上距离天葬台还有一段距离，可是怎么会这么臭？

    “快到天葬台了吗？”若水也是皱紧了眉头，问阿秀。

    “咳咳咳。”唐珊瑚被熏得直咳嗽，捂住了口鼻，可是那味道怎么挡也挡不住，多闻了一会，就觉得头晕脑胀。

    空气中飘来了一股难闻的腐臭味道，味道之浓烈，就连小七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突然之间，他眉头一皱，连鼻子也都皱了起来。

    二长老心下感慨着，同时也庆幸自己在有生之年，竟然能够见到这样出色的年轻人。

    事实上，来到他们部落的这几个年轻人，哪一个都是出类拔萃的，部落中没有一人能够比得上他们半分。

    现在看来，他的预感果然是准的，这个年轻人，绝对不简单啊！

    因为小七浑身都散发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又不苟言笑，他对冷眉冷眼的小七不由自主的有几分畏惧。

    他又惊又奇，转眼看向小七。

    最后这一段山路更是难走，二长老毕竟年纪大了，这时候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小七看了看若水，上前一步，右手托在二长老的腋下，二长老顿时觉得身子轻飘飘的，丝毫不用使力，却走得飞快。

    嘎达部落的天葬台自然也不例外。

    部族中人口口相传，人的灵魂不能离体太久，所以为了能让逝者的灵魂早点升到天国，天葬台一般都修筑在高高的山顶上。

    若水、小七和唐珊瑚是习武之人，二长老和阿秀都爬惯了山路，所以五人脚程很快，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已经来到了天葬台的山脚下。

    山路陡峭崎岖，并不好走。

    天葬台离部落的村子大约有一个时辰的脚程。

    阿秀被两人夸得红了脸，苍白的脸颊涌上了两抹红晕，更添增了几分丽色。

    “是啊，心善则貌美，阿秀，你真的很好看。”

    “阿秀，原来你长得这么好看。”唐珊瑚拉住阿秀的手，啧啧赞道。

    若水这才发现，打理得清清爽爽的阿秀，就像她的名字一样，清秀灵动。

    阿秀的脸色显得很苍白，一双眼睛却清亮有神，她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戴上了有他们部落特色的头巾。

    “我、我和你们一起去！要是没有我，神医你就没办法和二长老沟通了。”

    她不想为难阿秀，更不想让她感到痛苦。

    若水关切地看着她，她能看出来，天葬台对于阿秀，一定有着不同寻常的感情，否则她刚才不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阿秀，你怎么也来了？”

    走出一段山路之后，若水突然听到身后响起了呼唤声，回头一看，只见阿秀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神医，等、等等我！”

    没有人去留意到阿雅，她躲在人群中，看着小七携着若水的手，跟在二长老的身后，她目光闪烁不定，忽然低垂了头，匆匆离去。

    二长老回过头，看着二人紧握在一起的手，苍老的脸上露出了温暖的笑容，就像是一位长者，看到一对珠联璧合的小情侣般，满心欣慰。

    “好。”若水微微一笑，她知道他永远不会离开自己的身边半步。

    “我也和你一起去。”小七握紧了若水的手。

    他虽然今年已经六十余岁，但身体精瘦，爬起山路来并不逊色于族中的壮年男子。

    二长老对若水点点头，当先领路。

    族人们立刻安静下来，纷纷退向两边，给二长老和若水让出一条路来。

    二长老站起身来，手中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大声地说了几句话。

    “好吧，请你告诉二长老，事不宜迟，我们马上就动身吧。”

    她这样激烈的反应大出若水的意料之外，她微微皱眉，凝视着阿秀，却没有多问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不！不！我不去！”阿秀马上白了脸，猛力摇了摇头，好像若水的提议是要她的命一样。

    若水想起自己和二长老语言不通，随身带着阿秀这个翻译是很有必要的。

    “好，阿秀，你也跟我们一起去吧。”

    若水看到二长老，见他缓缓点头，便微笑着同意了。

    “好啊，我也去！”唐珊瑚一脸雀跃，她对这个神秘的天葬台充满了好奇。

    “二长老说，他同意你去天葬台，而且，他要亲自带你上去。”阿秀低声道。

    二长老听了阿秀的翻译，抬起老眼看向若水，见她意不可转，终于缓缓点了下头，对阿秀说了句什么。

    “二长老，我知道天葬台是你们的禁地，可是为了找到这个幕后之人，我一定要去查看。”若水神色坚定地说道。

    虽然她的神色平静，若水却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一丝异样，不由望了她一眼。

    “刚才在河边的时候，我还看见大巫师，从河边回来之后，就再也没有见到过他了。”阿秀答道。

    人们纷纷摇头，表示没有看到大巫师。

    “大巫师呢？”他问周围的人。

    可是他环视了一圈，也没在人群中发现大巫师的身影。

    二长老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做为嘎布族唯一的长老，他也没有权利做出决定，还是需要找大巫师商议。

    阿秀把若水的话翻译给二长老。

    她知道这个地方是他们族人眼中的圣地，让人敬畏又让人避讳，禁止外人踏入，只有死者家属和送葬师才可以涉足，所以有此一问。

    “天葬台在哪儿，二长老同意我上去吗？”若水问阿秀。

    阿秀知道她有些接受不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原来是这样。”唐珊瑚一想到那个画面，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阿秀犹豫地看了若水一眼，不知道该不该把下面的话告诉唐珊瑚，见若水对她点了点头，她才继续道：“没有，还要把骨骼都一一敲碎了，喂给鹰吃。因为鹰是上天派来的使者，只有被鹰分食干净的人，他们的灵魂才是干净的，能够被鹰接引到天国去。”

    唐珊瑚一旦接受了这种风俗，就觉得处处好奇起来，追问道。

    “阿秀，那你再继续往下说，把他们的血肉喂鹰之后呢？就完成天葬的仪式了吗？”

    二长老生恐阿秀出言不逊，得罪了贵客，正在心焦，突见两人握手言欢，这才放下心来。

    所以二长老和族人们都不解地看着她们二人，不知道这两个小姑娘在吵些什么。

    这些话，她自然不会翻译成当地语，引起族人们对唐珊瑚的不满。

    唐珊瑚一道歉，阿秀胸中的怒气登时消了，她不好意思地道：“没关系，你不懂我们的风俗，一时接受不了，我不会怪你。”

    听了若水的话，她的嘴唇噘了起来，有些不服气，可是一想，若水说的句句在理，她很快变得心理气和，对阿秀歉意地笑了笑，真诚地说道：“阿秀，对不起。”

    唐珊瑚素来不肯服人，唯一佩服的也只有若水一个了。

    阿秀连连点头，看向若水，满眼感激和激动，她没想到若水会这么理解他们。

    若水心平气和地说道，语气虽然温和，但是话中的教训之意再明白不过。

    “这是他们部落中的风俗，你要学会懂得尊重他人，才会赢得他人的尊重，知道吗？如果你不能理解这种风俗，你也不可以出口伤人。天葬，对他们部落中的人来说，是最圣洁的安葬方式，只要不是大奸大恶之辈，他们族人死后，一律举行的都是天葬！”

    “珊瑚，不可无礼！”若水轻叱一声，站起身把唐珊瑚拉到自己面前。

    要不是看到唐珊瑚是若水徒弟的份上，她早就骂出声来了。

    居然敢说他们的天葬残忍，不尊重死者？这无疑是对他们族人最大的侮辱！

    阿秀被她骂愣了，发了好一会呆才醒悟过来，眉梢也飞上了怒色。

    她气呼呼地瞪着阿秀，就差撸袖子上去揍人了。

    “太过份了！怎么可以这样！难道你们没听说过，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万万不可损伤吗？你们居然把亲人的血肉喂给鹰吃，这、这简直太残忍了，这是对死者的不尊重，你知道吗？”

    阿秀还没说完，唐珊瑚就一脸怒色地打断了她。

    “天葬台，是我们部落最神圣和神秘的地方。所谓天葬，就是每逢我们部落里有人去世之后，由亲人背着他的尸体送上天葬台，然后由送葬师把死者身上的皮肉，一块一块割下来，喂给在天葬台附近徘徊的鹰……”

    阿秀的脸色发白，犹豫了好久，还是小声地用东黎语说了出来。

    天葬台是个什么地方，若水自然知道，只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向唐珊瑚解释，于是看了阿秀一眼。

    这时候听到众人又提起了天葬台，而且都是一脸紧张的模样，她再也忍不住好奇之心了。

    私下里她也曾经问过老八，可老八也瞪眼说不知道。

    这是她第二次听到这个名词了，上次大家提到的时候，就全都神秘兮兮的。

    唐珊瑚一脸好奇，扯了扯若水的衣袖。

    “若水姐姐，天葬台，究竟是什么地方啊？”

    “什么？”二长老也是神色大变，一脸震惊地看着若水。

    闻言，阿秀的脸色一变，她看着若水，嘴唇嗫嚅了几下，然后低声翻译。

    “阿秀，你和二长老说，我想去天葬台看看。”

    至于那个暗中下毒的人是谁，她压根就不关心，也不想知道！

    族人们对若水越是爱戴，她的心里就越恨！

    阿雅用头巾死死地挡住脸，只露出一双充满了怨毒的眸子，紧盯住若水。

    阿秀大喜，当她把若水的话翻译出来之后，整个院子里的人都欢呼起来。

    她绝不想留下这个居心叵测的人，继续祸害这个平静祥和的部落。

    就算二长老不提，她也会把此事追查到底。

    “好！”若水痛快地点头，慨然应允。

    “神医，二长老想请您帮忙，把这个人找出来！”阿秀恭敬地对若水道。

    二长老在若水的搀扶下站起身来，他老脸上全是感激之色，对若水说了几句话。

    众人这才站起身来，一脸惶然地看着若水，生怕自己刚才的举动惹得若水生气。

    阿秀也随着众人一起下拜，闻言抬起头来，把若水的话大声说了出来。

    若水最受不了这些古礼，皱着眉对阿秀道。

    “二长老，您快起来，您要是再这样，我可就不救啦！”

    这样没心肝的姑娘，他早就不当她是自己的族人啦。

    二长老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脸色沉郁，却一言不发。

    就这么一犹豫的功夫，众人跪倒一片，只有她一人站在人群中央，一下子就把她凸显了出来，她看到族人们纷纷向她投来的愤怒目光，脸色尴尬之极。

    要让她向若水下跪，打死她也不乐意。

    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

    阿雅缩在人群里，她见众人都跪了下去，心里矛盾极了。

    部落中人一看，纷纷对着若水一起下跪。

    想到这里，二长老站起身来，扶着拐杖，对着若水行下礼去。

    要是没有她，自己这个部落里的人，就会全都死光，就连自己也不例外。

    她简直就是神灵派给自己部落的救星啊！

    族人的病也是她治好的。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她发现的。

    “大家放心，有神医帮助咱们，咱们绝对会找出这个人来！”二长老信心满满地大声道，他现在对若水已经是五体投地，心悦诚服。

    大家一脸同情的看着他，他的双亲全都因为苔藓病而双双离世。

    “对，二长老，你一定要帮咱们找出这个人，我、我要亲手杀了他！”有人泪流满面，痛不可抑。

    二长老向他看去，神色沉重地点了点头。

    人群中有一个人咬牙切齿地说道。

    “二长老，咱们一定要找出这个人是谁，把他碎尸万段！”

    让他们最无法接受的是，这些人，全都是像兄弟姐妹们一样亲的族人，怎么会有人这么狠心，向自己人下毒手！

    他们全都向周围的人瞧去，眼中露出怀疑，看起来每个人都像是凶手，每个人又都不像。

    也就是说，这个暗中下毒手的人，就是部落中的人，说不定，他就在自己的身边！

    因为他们都知道，天葬台是他们部落最神圣也最神秘的所在，外人根本上不去。

    可一听到阿秀说出“天葬台”这三个字的时候，大家全都无法镇定了。

    他们本来全都和二长老一样，以为是部落外面的人和部落有仇，才会把这可怕的东西丢进他们的河里。

    刚才二长老和若水的话，阿秀都一五一十地翻译了出来，他们全都明白了，村里的人之所以患病，就是有人用这个瓶子里的东西，在暗中加害他们！

    院子里的人闻言，全都发出一阵不可思议的嗡嗡声。

    天葬台？

    阿秀用力咬着嘴唇，都发白了，才吐出了三个字：“天葬台！”

    “在什么地方闻到过，你还记得吗？”

    若水注意到，她的眼中有一种沉郁的伤痛，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情绪。

    阿秀闭上了眼睛，然后再睁开来，点了点头。

    若水见她神色有异，轻声问道：“阿秀，你曾经闻到过这种味道吗？”

    阿秀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正准备递交给若水，突然眉梢一动，把还没有塞上瓶盖的小瓶送到了鼻端，轻轻一嗅。

    二长老把手中的瓶子递给阿秀，示意她还给若水。

    阿秀翻译道，她也一脸的沮丧，连见多识广的二长老都闻不出来，难道这线索就此断了吗？

    “二长老说，这里面的味道他似乎闻到过，但是他年纪大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二长老依言把瓶口送到鼻端，仔细地闻了闻，两条苍老的眉毛慢慢皱了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摇了摇头，再嗅了几下，还是摇了摇头，对若水说了几句话。

    “或许。”若水不接瓶子，“您闻闻看，这里面是什么味道，是否曾在哪儿闻到过？”

    “你是说，你能通过这里面的东西，找到真正的凶手？”二长老眼睛一亮，握紧了手中的小瓶，小心翼翼地交还给若水。

    阿秀赶紧把若水的话译给二长老听。

    若水眼急手快，一把托住了二长老的手。

    “二长老，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证据，您要是砸了它，就找不到幕后的真正凶手了。”

    二长老浑身一颤，看着手里的瓷瓶，越想越怒，猛地起身，就要把瓶子往地上重重摔去。

    “这个就是诱发蛾子产卵的诱因！是因为有人把这些东西涂在了石头上，所以，引来了这种奇怪的飞蛾，把卵产在了石头上，然后有人在这块石头上洗衣，从而导致病发。”若水神色笃定地道。

    “这是什么？”二长老接过来瞧了瞧，发现就是水中的一些漂浮物，不见半点异常。

    “二长老，证据就在这里！”若水取出瓷瓶，瓶子里装着她从河边石头上找到的东西，递给二长老。

    大伙儿面面相觑，谁都不敢说话。

    没想到平日里寡言少语的二长老突然暴怒的模样会这样可怕！

    他的目光像刀锋般对着院子里的每一个人瞧去，大家一接触到他的眼神，都浑身一凛。

    “告诉我，是谁做的？这事究竟是谁做的？”二长老大声咆哮起来，他人虽老，余威犹存。

    一想到这里，他就气得浑身哆嗦，对这个幕后下毒手的人恨得咬牙切齿。

    而且村子里死了好几个人，就连德高望重的大长老和三长老都相继去世，又有十数名村民染上了这种怪病，徘徊在生死之间，要不是若水想出了救治的办法，他们迟早都会死去！

    显然他并不认同若水的话，在他的心里，能使用这种方法害人的，绝对是十恶不赦之人。

    “为什么这么说，你有什么证据？”二长老听了阿秀的翻译，皱眉看向若水。

    “或许，这个人只是跟村里的某个人有仇，他要加害的对象，并不是全部的村民！”若水一针见血地指出来。

    他似乎喃喃自语，阿秀小心翼翼地看着他，还是把他的话译了出来。

    “究竟是谁，和我们的部落有这样大的仇？竟然想出这样卑鄙阴毒的法子来加害我们？是谁？究竟是谁？”

    二长老震惊过后，慢慢地平静下来，他一脸深思，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

    “暗中作恶？你的意思是，是有人故意这样做的？不是天灾？”

    阿秀也惊呆了，不敢置信地看着若水，连翻译她的话都结结巴巴的。

    “你说什么？”二长老霍然站起身来，连拐杖都扔在了一边，脸上全是震惊。

    若水看出二长老眼中的疑问，摇头道：“不，其实那条河里并不全是虫卵，我不让大家使用河水的原因，是怕那个暗中作恶的人故计重施，用这种方法继续害人！”

    如果真是这样，这些蛾子究竟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会把卵产在河里？

    “那……那一整条的河里，全是这种可怕的虫卵吗？”二长老声音发颤，他想到若水让自己告诫村民，不要使用那河里的水。

    “原来如此！”二长老和周围的人恍然大悟。

    若水细心地解释道，她尽量使用部落里的人能听得懂的描述。

    “因为蛾子喜欢在水边产卵，而且那条河我注意到，岸边有许多平滑的石头，想来你们家家户户都在那条河里洗衣服，蛾子把虫卵产在了石头上，而村子里的人又在那块石头上洗衣，所以，虫卵就沾在了衣服上，从而造成了穿衣服的人，生了这种奇怪的苔藓病。”

    “那为什么这些蛾子会把卵下在人的衣服上？”二长老皱起眉头，眼中满是不解。

    她失落地叹了口气。

    阿秀羡慕的两眼发光，这小姑娘运气真好，自己也想拜神医为师，可惜神医却瞧不上自己。

    啊，原来还可以这样拜师的！

    “是啊，我和若水姐姐打赌，我输了，就拜她为师咯。”唐珊瑚道。

    “师父？神医是你的师父吗？”听到唐珊瑚的话，阿秀吃惊地问道。

    “那是，强将手下无弱兵嘛，谁叫我有你这样一位高明的师父呢，对不对？若水姐姐。”唐珊瑚得意地翘了下鼻子。

    “不错，珊瑚，你越来越聪明啦。”若水赞道。

    若水的话音刚落，唐珊瑚就拍掌叫道：“啊，我明白了，生病的人把带有蛾卵的衣服穿在身上，所以这些虫卵就到了他们的身体上，并且以他们的身体为养分，迅速地繁殖了起来。”

    若水的声音不大，但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如果我所料不错，这些并不是普通的飞蛾，而是一种繁殖能力非常强的小蛾子，确切的说，它的卵并不是长在人的身上，而是这些飞蛾，把虫卵下在了人的衣服上！”

    “这些虫卵，为什么会长在人的身上？”二长老毕竟老成持重，震惊过后，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的神色。

    真要是这样，自己从今往后，更要躲得她远远的，绝对不能让她靠近自己身前三丈之地！

    他心里正在叫苦，这毒丫头周身是毒，就喜欢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她可别觉得这些蛾卵好玩，弄一些回去养着玩吧？

    尤其是老八，他的眼角正一瞟一瞟地扫向唐珊瑚。

    小七和老八则气定神闲地站在那里，表面上看十分镇定，但若水注意到，二人的眼角肌肉都在控制不住的微微跳动，不由暗暗好笑。

    唐珊瑚自幼就和各种毒虫毒物打交道，这时候也有些接受不了，心里直发毛。

    一个年轻的部落姑娘喉咙里一阵作呕，捂着嘴巴跑了出去，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跑出了院子，院外，呕声大作。

    更别提部落里的其他人了。

    一想到病人身上那一块块鲜绿色的苔藓，竟然是一个个密密麻麻的蛾卵组成的，就连见多识广的二长老，背上都爬上了一层鸡皮疙瘩。

    “蛾……蛾卵？”二长老的声音都结巴了。

    不止是她，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剧变。

    说完这句话，她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阿秀突然眼前一亮，叫道：“啊，我知道了，是蛾卵！”

    二长老看着桌面上的飞蛾，茫然的摇了摇头。

    若水把那几只死飞蛾放在石桌上，问二长老：“您猜到那些患病的人身上的苔藓斑是什么东西吗？”

    阿秀家里没有这么多的凳子，便搬来了一块块圆石头，让众人坐下。

    这样的女人，不值得他费心，更不配让他多看一眼！

    老八眼尖，一眼就发现了她，暗中对小七使了个眼色，小七却视而不见。

    就连阿雅，都用头巾遮住了脸，偷偷摸摸地缩在人群里，跟着众人一起进了院子。

    众人跟在若水的身后，一起来到阿秀家，把阿秀家不太大的院子挤了个满满当当。

    她见所有人都是一副听不懂的模样，也不多加解释，只是淡淡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等咱们到了阿秀家，我再详细地说给大家听。”

    若水笑了笑：“对！水里面有些东西，是造成苔藓病发作的诱因之一。”

    “难道这水有问题？”二长老虽然年老，但可不糊涂，他几乎马上猜出了答案。

    二长老立刻吩咐下去。

    若水却神神秘秘的一笑，对二长老道：“我已经找到了苔藓病的发病原因，这条河里的水暂时先不要用，请二长老转告给部落里的人。”

    “若水姐姐，这些是什么啊？”

    “好了，找到了，咱们回去吧。”若水把找到的东西小心翼翼地装到了瓶子里，然后收进怀里。

    她把手指送到鼻端闻了一下，笑了。

    终于，若水在一块石头上找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部落里的人也全都不眨眼地看着若水，虽然他们看不懂，但丝毫不妨碍他们打心底里对若水产生的敬意。

    唐珊瑚和老八全是满头雾水，怔怔地看着若水奇怪的动作。

    “我在找一样东西。”若水站起来，走到下一块石头上，继续抚瘼着石面。

    “若水姐姐，你在摸什么啊？”

    唐珊瑚学着若水的样子，也伸手去摸，却只摸了一手的潮湿。

    若水缓步走到那一块块的石头上，蹲下来，在石头光滑的表面上摸索着。

    水底布满了一颗颗的鹅卵石，沿着河边的一侧，有许多块平整光滑的大石块，错落有致的分布着。

    这条河是部落里的人日常用水的地方，不管是洗衣做饭，大家都会来这里挑水，河流并不深，清澈见底。

    虽然所有的人都不知道为什么若水会带他们来到河边，但是每个人都屏着呼吸，不敢大声说话，生怕错过了什么有用的信息。

    “河边！”

    “什么地方？”唐珊瑚问道。

    “现在，咱们需要去一个地方瞧一瞧。”若水微微笑起来，胸有成竹。

    可唐珊瑚还是一脸的迷惑。

    若水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过了没多久，派去的人纷纷回来，每个人手里都抓着好几只死飞蛾，和阿泰阿雷家的全都一样。

    二长老点点头，马上派人去查找。

    若水摇了摇头道：“我现在只是猜测而己，你和二长老说，让他派人去村中所有患病的人家查看，是不是在他们的衣箱里都有这种飞蛾。”

    阿秀把二长老的疑惑向若水恭恭敬敬地提问出来。

    但这中间到底有什么关系呢？二长老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

    虽然若水没有说话，二长老从她的表情中也看了出来，这些飞蛾和部落中人染上苔藓病脱不了干系。

    若水知道，离自己所要寻找的答案已经不远了。

    和阿泰手掌里的一模一样！

    若水却压根就没理会阿雅，打开阿雷的衣箱后，她只略微一翻，就有了重大发现……飞蛾！

    打得还不够狠，要是换了她，非在她那自以为美貌的小脸蛋上割上几刀不可。

    这阿雅就是自讨苦吃，活该！

    唐珊瑚轻蔑地瞄了她一眼，耸耸肩。

    抽她耳光的男人恨极了她的无耻，下手毫不留情，几记巴掌下去，她的两边脸蛋马上就肿了起来，活像个猪头。

    她从小长到这么大，一直被众人拱在手心里，除了今天吃了阿秀的两个巴掌，从来没有人敢打她。

    阿雅被打傻了，吹弹得破的脸庞上全是左一条右一道的手指印子，看上去又丑陋又可笑。

    二长老的脸色难看之极，活到这么大把年纪，从来没有人敢这样挑衅过他的权威，他冷冷地说了一句话，那几名抓住阿雅的人立刻抡起巴掌，劈里叭啦地赏了阿雅几记大锅贴。

    阿雅一面在这些人手里拼命挣扎，一面口不择言的破口大骂。

    “你们放开我，这是我的家！你们给我滚出去，我阿哥是这个部落的酋长，你们知道吗？什么狗屁二长老，你们统统都应该听我阿哥的话，而不是听这个糟老头子的！”

    若水点点头，继续向前走去，阿雅不死心，继续伸开了双臂拦住，被走上前来的几个人像抓小鸡一直给揪到了旁边。

    阿秀把二长老说的话翻译给若水，神情恭顺之极。

    “二长老说，他老人家还没死呢，村子里的事，他还做得了主，让大家把阿雅拉开，让神医你尽管放心地去查看阿雷的衣箱。”

    立刻有好几个人大声答应，撸着袖子走上前来。

    二长老气得脸色铁青，他用力顿了顿手中的拐杖，大声说了几句话。

    几个对阿雅还抱着一丝希望的小伙子此刻也终于彻底对她死心了！

    眼前的这个一脸冷酷，面目狰狞的少女，还是部落人眼中善良美丽的阿雅吗？

    他们几乎不敢相信这样冷血无情的话，是从阿雅嘴里说出来的。

    她的话一出口，所有的人都脸色骤变。

    她现在心中充满了怨恨，恨不得所有的人全死掉，那样，他们就再也不会嘲笑她、讽刺她了。

    阿雅丝毫不为所动，她连眼睛都没眨，一脸冷漠地道：“那关我什么事？他们死不死，和我有什么关系？”

    阿秀忍不住了，上前一步，叉腰指着阿雅骂道：“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你勾引人家的夫君还不算，现在还想要害自己的亲哥哥和咱们的族人吗？你难道不知道，神医正在查找病因，要帮阿雷治病，帮咱们全族的人治病吗？”

    若水静静地看着她，不说也不动。

    可阿雅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变化，得意地昂着下巴，挑衅的目光看向若水。

    她的这一变化，让若水想到一句名言：心恶故貌丑！

    她原本秀美温雅的脸有些扭曲，看起来不再美丽，反而变得有些狰狞可怖。

    突然一个人尖声叫道，从人群中窜了出来，伸开双臂挡在若水的面前，正是阿雅。

    “不行！这箱子是我阿哥的，没有我阿哥的允许，你们谁都不准动他的东西！”

    她的目光四下一转，看到阿雷房间角落里放置了一个木箱，显然是个衣箱，便迈步走了过去。

    若水不置可否，“是或不是，咱们去验证一下就知道了。”

    “难道说，这些蛾子本来就是在衣服上的？”唐珊瑚一下子想到了关键之处。

    “珊瑚，你也知道樟木的箱子是不会生虫的，这些蛾子却能出现在阿泰的衣箱里，这说明什么呢？”若水目光灼灼地看着唐珊瑚。

    “若水姐姐，这些小蛾子有什么用啊？”唐珊瑚凑上来，仔细地看了看阿泰手中的蛾子，插嘴道。

    “阿泰，你真细心，这些蛾子，对我很有用。”若水笑微微地夸赞了阿泰一句，阿泰原本木讷的脸更红了。

    “就在我的衣柜里，”阿泰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道：“我的怪病被你治好了，我很高兴，就洗了个澡，想换件衣服，可是一打开衣柜，就发现有一些死蛾子，我觉得有些奇怪，那柜子是樟木做的，从来不生虫子，怎么会有这些蛾子呢？所以我就想拿过来给你瞧瞧。”

    “阿泰，你是在哪儿发现这些小蛾子的？”

    若水突然叫道，她的目光盯着那些飞蛾，脑中灵光一闪，一直以为她想不明白的关键之处似乎有了答案。

    “阿秀，等等！”

    “几只破蛾子也值得大惊小怪？”阿秀没好气地道，伸手准备把那几只小飞蛾全都丢掉。

    阿泰摊开手掌，掌心里有几只小小的飞蛾。

    “什么东西？”阿秀奇道。

    “不是，不是，是……是……”阿泰好容易喘了口气，他有些小心翼翼地看着若水：“我刚才在家里发现了点东西，觉得有些奇怪，所以才拿过来想请神医瞧瞧。”

    若水也认出他就是大病初愈的阿泰，因为他身上的苔藓刚除，身体还有些虚弱，所以若水让他留在家里休息。

    “阿泰，你怎么了？你的病复发了？”阿秀一脸担忧和焦急的冲上前，抓住了来人的手腕。

    一眼看到若水，他像是松了口气。

    “神医，神医！”一进门他就喘着气叫道。

    抬着阿雷的人前脚刚出了院门，后脚就气喘吁吁地跑进一个人来。

    若水把治疗的办法告诉阿秀转达给了二长老，二长老点了点头，吩咐人把阿雷抬到阿泰家的石缸里。

第127章害人害己

    小七却目光一瞥间，看到若水俯身在唐珊瑚耳边说了句什么。

    小七心中一动，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好整以瑕地坐在那儿，一副静观好戏的模样。

    这几人说话全都是用东黎语交谈的，二长老听不懂，示意阿秀翻译给他听，阿秀说完之后，二长老脸上现出恚怒之色，疾言厉色地对大巫师喝了几句。

    大巫师昂着头，说了几句什么，神色极是倨傲。

    二长老愣了，叹了口气，无奈地摇摇头。

    “二长老以长老的身份，让大巫师脱衣验证。大巫师说他的身份和二长老平起平坐，二长老无权命令他做任何事。”

    阿秀低低对若水道。

    “阿秀，你让二长老不用着急，静静的等一会儿。嗯，大巫师可能会觉得这里太热了，自己会主动脱衣也说不定，那时候你可不许偷看哦。”

    若水抿着唇轻轻一笑，眸光流转，对着大巫师轻描淡写的瞟了一眼。

    阿秀被她调侃得脸一红，低下头去，牙齿咬住嘴唇，随后脸色又转为苍白。

    大巫师额头上的青筋爆了爆，咬了咬牙，对着若水怒目而视，见她一脸的云淡风轻，似乎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中不由得忐忑了起来。

    阿秀低声把若水的话译给二长老。

    二长老一脸狐疑地看着若水，摸不清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若水只是气定神闲地坐在那里，笑眯眯地瞅着大巫师。

    大巫师被若水的目光看得局促不安，他向来冷静自持，可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少女的面前，他觉得自己浑身像爬满了毛毛虫般的不自在。

    嗯，好像真的有虫子在爬？

    大巫师突然觉得自己的胸前一阵麻痒，似乎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他的眉头跳了跳，随后又镇定下来。

    但是很快，他就突然像被针扎到屁股一样，从蒲团上跳了起来，身体一阵颤抖扭动，厉声喝问若水。

    “你对我做了什么？”

    若水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道：“大巫师你一直瞧着我，我可是连手指头都没有动一下，能对你做什么？”

    她的表情很无辜。

    她的确连手指也没动。

    动手的是唐珊瑚，又不是她。

    大巫师只觉得刚才被咬到的地方一阵阵发热，很快这种灼烧般的感觉就顺着血液流传了他的整个上半身，又热又痛，身体好像要着火了一样。

    最让他难以忍受的是，只要他轻轻一动，衣服擦过他身体的时候，都会有那种被无数烧红的细针扎过的刺痛。

    他心里知道，一定是若水对他做了什么手脚，目的就是想让他把衣服脱下来。

    可是他一直眼睁睁地盯着若水，却没发现她是什么时候动的手，这种神出鬼没的功夫，让他背上出了一身冷汗。

    大巫师死死咬住牙，强忍着越来越强烈的灼痛，可最终还是没忍住，双手狂舞，把自己的上身衣服撕了个粉碎，露出肌肉虬结的上半身。

    “啊！”阿秀一声惊呼。

    只见他上半身的肌肤变得通红一片，像是被煮熟的虾子一般，仿佛还在冒着热气。

    唐珊瑚哈哈一笑，得意的翘了翘鼻子：“能忍耐那么久，你也算是很厉害了。要是你的衣服再脱得慢点，火烈蚂的毒就该烧到你的内脏了。”

    她的手指轻轻弹了一下，一滴水珠般的液体准确无误的被她弹到了刚才大巫师被火烈蚂蛰的地方，只看见一个芝麻大小、浑身通红的蚂蚁，慢慢地从大巫师背后那个伤口中爬了出来。

    大巫师火红的肌肤迅速恢复了正常的肤色。

    他看着停在自己胸前的红蚂蚁，咬牙切齿，伸手就把那只红蚂蚁捏在手里碾死。

    “我劝你不要动它，不然它会咬破你的手指头再次爬到你的身体里哦，除非刚才那种感觉，你想要在体会一次。”唐珊瑚闲闲地提醒他。

    大巫师的手指一下子定在距离红蚂蚁两寸的地方不动了。

    若水站起身来，突然一扬手，把从天葬台带回来的瓷瓶里的液体泼在大巫师的胸前。

    几乎是瞬间，一片一片密密麻麻的苔藓斑从他平滑的皮肤下冒了出来。

    “啊……”所有人都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叫声。

    二长老被惊得猛得站了起来。

    “你、你、你还说不是你做的？你现在还有什么好说的！”他伸手指着大巫师，颤声道。

    站在祠庙外围观的人们全都不敢置信地看着大巫师。

    他们谁都想不到，被他们尊敬爱戴的大巫师会做出伤害族人的事来。

    他虽然年纪轻，但自从他当上大巫师之后，为族里人做了不少的好事，驱除了好多人身上的邪祟，让整个部落维持着安宁平静。

    刚才若水和二长老指证大巫师的时候，他们全都不以为然，可当他们亲眼看到大巫师身上冒出来的苔藓斑，还有二长老满含愤怒和失望的指责，却又让他们不得不信。

    他们可以不信若水说的，但是连二长老都这么说了，还有假的吗？

    难道，把苔藓病带给族人们，害死了大长老和三长老的人，竟然是大巫师？

    众人看向大巫师的眼神全都变得怪异了起来，有震惊、有怀疑、有不可置信……

    站在前面的人，看到大巫师光裸的上半身上显现出来的层层叠叠的苔藓斑之后，全都脸色大变，身不由己地向后退去。

    有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了大巫师身上的异常，全都惊惧万分，纷纷后退。

    短短的时间，围在祠庙外面的人群集体退后了一丈的距离。

    大巫师看着众人的反应，嘴角勾起，微微冷笑。

    他看着二长老：“是，我也染上了这种怪病，二长老，难道就因为我隐瞒了自己的病情，你就一口咬定，这苔藓病是我带来的吗？”

    二长老被他问得愣住了。

    虽然他心里已经认定始作俑者就是大巫师，却找不到话来反驳他。

    大巫师再次冷笑，转头看向若水：“这就是你找出来的证据？”

    若水站起身来，围着大巫师转了一圈，细细打量着他胸前密密麻麻的苔藓斑，微微一笑。

    “大巫师，如果您真的是染病，以您这种程度的病情，只怕你在好几天以前，就躺在天葬台上了吧？二长老，如果我猜的不错，死去的大长老和二长老，他们身上的苔藓都没有大巫师身上的多。对吗？”

    她收起了笑容，正色问二长老。

    二长老点了点头，目光中露出不解。

    “二长老，您一定很奇怪，为什么大巫师的病情比大长老他们更加严重，而他却能活生生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呢？”

    “是啊，是很奇怪，为什么？”听了阿秀的翻译，二长老迫不及待地发问。

    “因为……”若水拖长了声音，一字一字，吐字清晰无比。

    “受你们所有人敬爱的大巫师，他身上长出来的这些苔藓斑，不是因为他生病了，而是因为，他是用自己的身体为养份，培养出这些能要人命的蛾卵！”

    “哗……”庙里庙外的人齐声发出惊呼。

    二长老吃惊得眼珠子都要突出来了，哆嗦着嘴唇，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大巫师的身子一颤，缓缓转过头来，目不转睛地凝望着若水。

    “大巫师，我说的对吗？要不是你以深厚的内力压制住这些蛾卵，再加上你的医术，恐怕你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罢！”

    若水淡淡地道，一双妙目迎视着他的目光：“为了害人，不惜以自己为饵，大巫师，你这样害人害己，究竟为了什么？”

    她确实百思不得其解。

    大巫师使用的这种手段，比之阿秀修炼毒功不知道更要歹毒了多少倍。

    而他承受的痛苦折磨，更是远远超过了阿秀。

    阿秀是心中有切骨的仇恨，可是大巫师为了什么？

    他在部落中已经拥有了如此崇高的地位，被众人所敬仰，究竟是什么样的原因，能令他做出这样疯狂的事情。

    让若水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他竟然想出这种法子，用自己的身体来培养蛾卵，难道他不知道这样做的结果，他自己也会死吗？

    大巫师恢复了平静的表情，他若无其事的道：“我是部落中的大巫师，得了这样的病，自然是不愿意让别人知道，现在既然你们已经发现了，那就帮我医治吧。阿秀叫你神医，你也治好了我族人中的苔藓病，想必我的病，对你来说，不过举手之劳而己。”

    他的语气中依然充满骄傲，连半点求恳的意思也没有。

    唐珊瑚一听，就心头有气，叫道：“有你这样求人治病的吗？若水姐姐，不要给他治，就让他被这些虫子吃了！”

    若水点点头。

    “大巫师的病，我确实治不好。因为他的身体里已经布满了虫卵，现在咱们看到的，只是他的一副完整的皮囊而己。一旦他的内力流失，他将再也无法压制它们。这些虫卵会在他的身体里结蛹，然后孵化，最后咬破他的皮肤钻出来。”

    唐珊瑚越听越怕，最后捂住耳朵叫道：“太可怕了，别说了，若水姐姐，求你别说了。”

    听了若水的话，所有在场的人全都脸色大变。

    只有大巫师，却站在当地，好像若水说的人不是他一样。

    若水瞅着他，幽幽地叹了口气。

    “大巫师，难道你真的要我当众证明，你就是那个幕后的始作俑者吗？”

    要证明的方法很简单，只要用匕首挑破他的皮肤，就可以露出他皮肤下面密密麻麻的虫卵。

    但若水不想这么做。

    因为这不论是对大巫师来说，还是对看到这一幕的人来说，都太过残忍和无情。

    大巫师闭上眼睛，似乎笑了笑。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羽毛披风，慢慢地披在自己光裸的身体上，然后深吸了口气，被若水用腐水激发出来的苔藓斑很快地消褪下去，他的皮肤又恢复了原本的光洁。

    但不论是他自己还是在场的人都知道，这不过是表面现象而已。

    他再次在自己的位置上盘膝坐了下来，一脸平静的看着若水。

    “说吧！你想早知道些什么？”

    人群中发出愤怒的咆哮声。

    大巫师这话，明显就是承认了，他承认带给部落灭顶之灾的苔藓病，就是他造成的。

    二长老虽然已经知道了答案，但还是忍不住心中的悲愤，抓起手中的拐杖，对着大巫师狠狠的挥去。

    大巫师动也不动，唇角勾着一抹冷笑。

    眼见得拐杖就要砸在他的后脑，一只白玉般的纤手伸了过来，托住了拐杖。

    “二长老不必动怒，他……”

    若水欲言又止，看向大巫师的目光很是复杂。

    现在大巫师的身体，已经脆弱不堪，受不了一点伤害。

    就在他刚才运气让身上的肌肤恢复正常的时候，他已经冲破了小七封住他的气**，此时已经气脉逆流，就算不动手杀他，他也活不了多久了。

    若水扶着二长老，让他重新坐回原位，然后转头看向大巫师。

    “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来害人？”

    大巫师白眼一翻，冷冷一笑：“我说过，我害死的都不是无辜的人！”

    “你胡说！”

    阿秀突然冲了出来，甩了他一个耳光，咬牙道：“我的弟弟阿泰，他有什么错？他得罪了你吗？他是最老实最听话的孩子，他连踩死一个蚂蚁都不忍心！你为什么要害他？你害了我的父亲，你害了我，这还不够吗？为什么你还要再害死阿泰？我们一家人，究竟和你什么仇？你说，你说啊！”

    因为愤怒，阿秀温雅的脸都变得狰狞起来。

    若水怕她再次出手，上前一步，按住了她的肩膀，轻轻拍抚。

    大巫师抬头看着阿秀，目光定定的，带着一抹温柔的凄绝，嘴角勾起，笑了。

    “阿秀，阿泰的事是个意外，我从来没想过要害死阿泰。他是你的亲弟弟啊，我疼他还来不及，怎么会害他呢？我要杀的人是阿雅，我在她的衣袖上下了蛾卵，如果她不被火烧死，也会被虫子咬死。”

    “可是我没想到的是，阿泰会主动冲上前去绑阿雅。不，我应该想到的，阿泰他那么喜欢阿雅，又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她被烧死呢？他一定在捆绑她的绳索上做了手脚。”

    “你、你说的都是真的？你没有要害阿泰？”阿秀怔怔地看着他，然后用力摇头。

    “不，我不信，我一个字也不信！你就是杀人的魔鬼！部落里的人全都是你杀的！”

    “呵呵。”面对阿秀的指责，大巫师笑了笑，随后收起了笑容，面容凝肃，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阿秀。

    “阿秀，难道到了今天，你还以为当年的事情是我做的吗？你以为你的父亲是我杀的，你以为是我逼死了你的母亲，你还以为是我在天葬台强暴了你？甚至，你以为我会害死阿泰？”

    他一叠连声地追问道，脸部微微扭曲，眸中透中痛楚的神色。

    阿秀目呲俱裂的瞪着他。

    “难道不是你？除了你还会有谁！你不在的这些年，我们一直生活得很平静，很幸福，可是，你回来了，所有的一切都变了！我的父亲原本是最有可能成为长老的人选，要不是你害死了他……”

    阿秀的声音哽住了，大滴大滴的眼泪落了下来。

    她伏在若水的肩头，轻轻啜泣起来。

    周围的人全都听呆了，就连二长老，也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我会害死你的父亲？阿秀，要不是你父亲突然去世，你早就嫁给我了！”

    大巫师平静的面容终于变得不再平静，他神情激动地道：“我为什么会回来？回到咱们的部落里来？就是因为我一直记得我和你的约定，我说过，我要娶你！阿秀，你忘记了吗？如果不是为了这个约定，这辈子我都不会再回到这里。如果我害死你的父亲，让你恨我，恨得不惜去修炼毒功，恨得永远也不会嫁给我，难道这就是我要的吗？”

    他大声质问。

    阿秀被他问得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大巫师站起身来，扶住阿秀微微颤抖的双肩，柔声说：“阿秀，我一直在默默地看着你，一直在保护着你，可你却把我当成仇人一样，对我恨之入骨，这几年，我活得很痛苦，很难过，你知道吗？”

    他的话一下子刺醒了阿秀。

    她猛地甩开了他的双手，像个受伤的野兽一样，冷冷的逼视着他。

    “你痛苦？你难过？你是高高在上，受族人敬仰的大巫师，你也会痛苦和难过？你知道这几年，我过的是什么日子？我一个人躲在黑暗的角落里，让毒物啃噬着自己的双手，你知道我有多痛？多难过？你会比我还痛吗？啊？你说啊！”

    阿秀近乎疯狂的大叫道。

    “我知道，我全都知道！阿秀，正因为我知道，我才没有阻止你练毒功，也一直没有告诉你事情的真相，因为我知道，仇恨是你活下去的动力，如果你有一天不恨我了，你可能就活不下去了。”

    大巫师的眼睛里隐隐闪现着泪光。

    若水相信，此时此刻，他的每一句话都是发自肺腑，都是真诚的。

    “是吗？可惜，现在不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相信了。你还记得，当年我父母去世的时候，我去找过你，你和我说过什么话吗？”阿秀冷冷地道。

    “我当然记得！”大巫师闭上眼睛，痛楚地道：“我说我不会娶你了，我要继承我父亲的使命，做大巫师！”

    泪水从阿秀空洞的眼眶中流了出来，她的声音变得低沉。

    “就是因为你这句话，让我伤透了心。我半夜里爬上天葬台想向父母倾诉，可谁知道……”她顿了顿，仇眼的目光射向大巫师，冷声道：“你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吗？”

    一滴泪水从大巫师的眼角泌了出来。

    “我知道！那天夜里，你被一个畜生强暴了！”

    “对！”阿秀猛的抬手指着他的鼻子：“那个畜生就是你！”

    “不是我！”大巫师睁开眼睛，露出微微苦笑。

    “阿秀，在成为大巫师前一个月，要接受阉刑，从那天开始，我就不是一个真正的男人了！我永远也不可能抱你，不可能抱任何女人！这样的一个我，又怎么可能……强暴你？”

    闻言，阿秀猛地退后几步，满脸的不可置信，指着大巫师的手颤抖起来。

    “你……你说谎！你、你骗我！”

    大巫师苦苦一笑，转头看向二长老：“二长老，你告诉她，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二长老长长地吁了口气，缓缓点头道：“阿秀，他说的没错，大巫师……是要接受阉刑的。阿索他……唉！”

    他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就闭口不言了。

    阿秀就像被定住了一样，呆呆站在原地，眼珠都不转了。

    大巫师定定看着她：“你难道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成为大巫师，放弃你，放弃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吗？”

    阿秀用手捂住耳朵，叫道：“我不听，你骗我！你说的全都是谎话，我不听！”

    她边摇头边向后退。

    大巫师上前一步，把她拉到自己的怀里，展开双臂环抱住她，在她耳边柔声道：“阿秀，我的时间不多了，让我最后再抱你一次，好不好？”

    他低下头，温柔地亲吻着她长长的秀发。

    “你说什么？你的时间不多了？什么意思？”阿秀像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都呆住了。

    大巫师轻轻一笑，没有回答她的话。

    “阿秀，我替你杀了你的杀父仇人，你高兴吗？还有那些当年知情不报，替他隐瞒一切的人，也全都死了，你高兴吗？”

    “我的杀父仇人？”阿秀的瞳孔一缩，“他是谁？他是谁！”

    “三长老！”若水突然说道。

    “三长老？不！不会的。”阿秀一脸震惊地看看若水，又转头看向大巫师。

    “阿索，你告诉我，她说的是真的吗？他和我父亲亲如兄弟，他一直待我那么的好，就像父亲一样疼爱我，关心我，怎么会是三长老？”

    大巫师温柔地抚了抚她的秀发，笑得心满意足。

    “这么多年了，你终于又喊我的名字了。阿秀，你叫我的名字的时候，特别好听，我常常在梦里，都听到你在叫我的名字，可是醒来之后，才发现那只是个可怜的梦。”

    大巫师的目光落在祠庙供桌上的牌位上，眼中的柔情倏地消失，眯起眼，眸中闪过一抹深深的恨意。

    他冷冷地道：“三长老，他就是一个人面兽心的畜生！当年，他和你的父亲一起，被族人们推举为长老会长老的人选，但是你父亲的威望比他高，在族人中的人缘比他好，以他那样的性格，怎么会容得下你父亲呢？”

    “只要你父亲在一天，他就永远也当不了长老会的长老！于是，在那一年的狩猎中，你的父亲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在噩耗传来之后，你的母亲也为你父亲殉情了。阿秀，你仔细回想一下，那年的狩猎我根本没去，怎么可能害死你的父亲？当年去的人，是大长老和三长老，还有你父亲！”

    阿秀转着眼珠，显然是在想当年的往事，然后她猛然叫道：“不！你去了！我记得清清楚楚！”

    “我亲眼看到你在狩猎的队伍里，跟在我父亲的身后出发的。我追了上去，叮嘱你一定要小心，你答应我，还说要抓一只小狐狸回来送给我，你明明去了的！”

    大巫师微微一笑，握着她的手，心疼地抚着她瘦削的肩膀。

    “阿秀，你记得没错，当年我的确是跟着狩猎队伍出发了，可是刚刚走了不到半天的时间，二长老就派人追上了我，告诉我我的父亲生病了，于是我马上就赶了回来，可是，我只来得及见了他最后一面，他老人家就去世了。”

    “二长老，他说的是真的吗？”阿秀半信半疑地转头。

    “是真的。”二长老缓缓点了下头，“阿索说的没错，那年的狩猎，他的确没有参加，老巫师突然生了急病，我就派人把他叫了回来，可是他赶回来没多久，老巫师就去世了，临去的时候留下遗言，让阿索接任大巫师的位置，可是阿索却说什么也不肯答应。当年我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我才明白了。”

    二长老的目光分别看向大巫师和阿秀，微微噫了一声。

    “阿索当年不肯当大巫师，自然是为了阿秀这个女人！”

    一个清脆悦耳又带着几分娇媚的声音响了起来。

    大巫师和阿秀转头，才发现阿雅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了祠庙。

    阿秀一看见她就瞪圆了眼睛：“你进来干什么？这里是你能随便进来的吗？还不快出去！”

    阿雅对她的斥责不以为然，撇了撇嘴道：“你能进来，我为什么不能进来？而且，你有什么资格赶我走？”

    “你……”

    阿秀用力甩开大巫师的手，就要向阿雅冲过去，被大巫师拦住了。

    “阿秀，别管她了，她爱进来，那就进来吧，让她听听也好。这件事情跟他们家也算有关系。阿秀，我只希望你能安安静静的听我把话讲完，有些话，如果我不说，可能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了。”

    他的声音平淡，带有一丝淡淡的哀伤和惆怅。

    阿秀只觉得心头一酸，竟然有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她看着大巫师，“阿索，我的父亲，真的是三长老害死的？”

    大巫师点了点头，“你父亲一死，三长老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进入长老会，成为人人尊重的三长老。当年狩猎队回来之后，也带来了你父亲的噩耗，我就觉得你父亲死得蹊跷。三长老说，他们遭受了野兽的袭击，你父亲为了救人，挺身而出，所以才遭了难。”

    “但是事后，我偷偷去检查过你父亲的遗体，发现那些伤根本不是野兽的爪牙造成的，而是刀伤模仿的，所以我就断定，三长老他们在说谎！说谎的人，并不止三长老，还有大长老和阿雷阿雅的父亲！”

    阿秀、阿雅和二长老全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你说谎！你才在说谎！”阿雅大声反驳，“要是你当年就发现了事情的真相，为什么不说出来？一直要等到今天？我阿爹才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二长老虽然没有说话，但是他脸上的表情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大巫师冷笑道：“当年的我还不是大巫师，我说的话，有谁会相信？更何况，阿秀的父亲死后，三长老在阿雅父亲和其他人的支持下，很快就当上了部落中的三长老，他位高权重，随便说句话就能让我毫无翻身之地，我又怎么敢说？”

    阿秀怔怔地看着他，眼中的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她心中对大巫师的怨恨，随着泪水一点点慢慢地流走，剩下的，只有昔日的柔情。

    大巫师伸手轻轻拭着阿秀的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净，他宠溺地笑了。

    “阿秀，你还是这么爱哭，当年，你母亲去世的时候，你也是这样趴在我怀里哭，我说过，我会为你的父母报仇。现在，我终于做到了。”

    “我的母亲，也是三长老害死的吗？”阿秀回想起母亲去世的那一夜，心中浮起了疑窦。

    “三长老以你和阿泰的性命威胁你的母亲，逼死了她。当我得知真相之后，我突然意识到，要想为你报仇，保护你和阿泰，我只有获得更大的权势才能做到，于是，我终于决定接受阉刑，然后做了部落里的大巫师。”

    大巫师神色淡淡地说来，就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阿秀听到这里，已经是泪流满面，她用手背紧紧堵住了嘴，不让自己痛哭出声。

    “阿索，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为了我！可是我却恨了你这么多年，甚至时时刻刻都想杀了你，为我父亲报仇！阿索，我对不起你！你，你这里，一定很痛吧？”

    她伸出手，缓缓地抚摸着大巫师的胸口。

    阉刑，这对一个男人而言，无疑是最残忍的刑罚！

    但是为了替她报仇，他竟然毅然决然地接受了！

    她记起，当他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他曾经亲口和她说过，他并不打算接受他父亲的衣钵，做部落里的大巫师，他只想做一个平凡的普通人，和她成亲，生子，快快乐乐地过一辈子，他还和她约好，等他从外面游历回来，就和她成亲……

    往事一幕幕在她的脑海里闪过，就像是昨天发生的一样，可一转头，早已经物事人非。

    大巫师扶住她的脸，让她抬起头来，眼中爱怜横溢。

    “阿秀，别哭，我已经不痛了！最痛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是啊，在他的心中憋了几年的真相终于说出来了，他最心爱的女子终于为他流泪了！

    只要她不再用憎恨的眼神看他，大巫师就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值！

    他无怨无悔！

    二长老听到这里，阴沉的脸色已经缓和了很多，他注视了大巫师好一会儿，才缓缓道：“阿索，你杀三长老和这些人，就是为了当年的事？为了替阿秀的父亲报仇？”

    “他们通通都该死！几年前，他们的心就黑了，不，他们已经没有心了。”

    大巫师面无表情地道。

    阿秀仰起头看着他的脸，眼中泪雾弥漫，“阿索，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要是告诉了我，咱们两个可以一起为我父母报仇，你也不用痛苦了这么多年。”

    “你以为我不想吗？可是我不敢！”大巫师紧紧握住她的手，闭了闭眼睛。

    “当我发现你父亲死的可疑的那天晚上，我曾经去找过你的母亲，把我的怀疑告诉了她，可是第二天，她竟然也死了。三长老说，她是为了你父亲殉情自杀了。可我知道，一定是三长老逼死的她！”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敢说一个字，更不敢告诉你，我怕他会加害你！可我没想到，最终还是害了你！在我拒绝你的那天晚上，他跟在你的身后，偷偷上了天葬台，然后在那个神圣的地方，对你做出那种禽兽不如的事情！”

    “阿索……”阿秀痛苦地呜咽一声，把头紧紧埋在大巫师的怀里，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大巫师揽着她，他的声音一字一句的响起，又冷又硬没有半分感情。

    “我恨他！我恨不得拆了他的骨头，抽了他的筋！后来，他终于死了，我如愿以偿！阿秀，你知道我怎么对他的吗？我把他的骨头一根根的拆了下来，然后扔到了万年冰洞之中，他将永远被冰封在那里，永远没有办法升入天堂！哈哈，哈哈哈！阿秀，你听了之后，高兴吗？”

    听到这里，二长老再也无法保持镇定了，他用力敲了敲拐杖，厉声道：“阿索！你不但是部落里的大巫师，更是送葬师！让不让三长老的灵魂进入天堂，是天神的决定，而不是你！”

    “天神的决定？”大巫师转头，嘲讽的一笑：“二长老，这就是天神对当年犯罪之人的惩罚！当年是谁害死了阿秀的父亲，他们所有的人，都必须接受惩罚！”

    “那阿雷呢？阿雅呢？你为什么会对他们下毒手？难道他们父亲犯的错，你也要怪罪到他的子女身上吗？”

    二长老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连手中的拐杖都拿不稳了。

    “阿雷的父亲死得早，他算是幸运的，没等到我惩罚他就先死了。二长老，我不是滥杀无辜的人，父母犯的罪，和子女无关，我并没打算伤害阿雷。他之所以会发病，完全是受了阿雅这个贱女人的连累！”

    大巫师一脸鄙夷地看向阿雅。

    “你说什么？你凭什么说我贱？你害死了这么多人，你才是最大的罪人！你不配做我们的大巫师，二长老，你快下令把他送到万年冰洞，让他接受神的处罚！”

    阿雅像被蛇咬了屁股一样跳起来，指着大巫师，尖声叫道。

    二长老只是冷冷地看他一眼，一言不发。

    “你有什么资格命令二长老，你以为自己是谁？”阿秀眼中满是鄙夷冷诮，要不是大巫师紧紧握着她的手，她早就冲上去教训阿雅了。

    “她就是一个贱人！”

    大巫师正眼也不看阿雅一眼，口中说出来的话却像刀子一样锋利。

    “这个贱人自以为长得美貌，在部落里勾三搭四，处处留情，她却沾沾自喜。她早就和阿木睡在了一起，可是转眼间她又去勾搭你的弟弟阿泰！”

    “阿泰，他才只有十六岁啊！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怎么受得了她的引诱？于是他很快就对这个贱女人唯命是从，甚至不惜为了她，进入万年冰洞！不惜为她去死！要不是我拦住了阿泰，他早就死在这个贱女人的手里了！”

    大巫师凝视着阿秀的眼睛，“阿秀，你还记得阿泰为这个贱女人做的傻事吗？”

    “是的，是的，我的阿泰！他对这个贱女人可真痴迷啊，他说，他可以不要我这个姐姐，却不能没有这个贱人！啊，我恨她，我恨她！”

    阿秀的眼中涌出疯狂的泪水。

    大巫师的话，就像是一块巨石投进了平静的湖水里，激起了千层巨浪！

    他是用部落的语言说的，祠庙内外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部落中的许多男人眼中全是不敢置信的神色，一齐看向人群中的阿雅。

    “阿雅，你不是说，我是你唯一的男人吗？你、你竟然和阿木他也……”

    一个十*岁的少年冲上前，指着阿雅愤声质问。

    “什么？你、你究竟和多少男人睡在一起过？你明明说，那天晚上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是第一次！”

    又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站出人群，满脸涨得通红。

    “阿雅，你、你竟然骗我！你说只要我帮你采到了洞里的奇，你就会容颜永驻，你就会嫁给我，成为我的妻子，你……你全是骗我的！”

    一个稚弱的少年声音也响了起来。

    那声音听起来很熟悉，若水向外瞧去，却是刚刚病愈的阿泰。

    “阿泰，你真傻，这个贱女人的话，你也相信！”阿秀气恼的跺跺脚，“现在，你看清楚她的真面目了吧？”

    “阿姐，对不起，我应该听你的话，我不该相信这个贱女人！”阿泰用力地点头，年轻稚气的脸上写满了鄙夷。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了阿雅的身上。

    人群中又有好几个男人都站了出来，大声地质问阿雅。

    若水虽然听不懂他们的语言，也瞧得出来，这些男人全都是阿雅的入幕之宾。

    “啊，真是不要脸！”唐珊瑚显然也看出来了，她的小脸涨得通红，几乎不敢相信世上会有这样的女人。

    她和一个又一个的男人睡在一起，却还百般纠缠若水姐姐的七哥。

    这个女人，怎么能这么无耻啊！

    阿雅被孤立在人群中央，她的脸色青一阵，红一阵，最后变得煞白。

    如果现在地上有个洞，她会毫不犹豫地钻进去，再也不出来见人。

    阿雅怎么也想不到，她自以为私密的隐事就这样暴露在所有族人的面前。

    那些厌恶、不屑、鄙夷的目光，就像刀子一样，让她觉得自己好像赤着身体站在众人的眼前，无遮无挡。

    这种目光真比杀了她还要让她难受！

    隐情刚刚败露的那一会功夫，阿雅惊惶失措不知如何是好，但她很快就镇定下来，深吸一口气，高高地昂起了头，向周围的人回以蔑视的目光。

    反正她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他们爱怎么看她，随他们的便！

    只要离开这里，她就又是那个又纯洁又美丽，人见人爱的姑娘，会有更多的男人喜欢她，宠着她，疼惜她！

    这些部落里的男人，个个像蠢猪一样，她不稀罕！

    阿雅目光轻蔑地扫过一个个和她相好过的男人，讥嘲的一笑。

    “是我逼着你们和我好的吗？你为了和我**，在雪地里跪了三天三夜，苦苦哀求我的时候，你不记得了吗？”

    “还有你，你说我是这个世上唯一让你动心的姑娘，你愿意把你的心剖开来给我！还有你，小阿泰，你可真嫩啊，在这些和我好过的男人里，你是最纯的一个，你真的肯为我去死，真的肯为我进万年冰洞去摘那朵奇，所以，在这些男人里面，我最喜欢的还是你，阿泰，咯咯，咯咯咯。”

    阿雅突然笑了起来，向阿泰伸出手去，想要抚摸他的脸。

    阿泰满脸厌恶地向后退了一步，怒道：“你这个恶心的女人，别碰我！”

    “我恶心？”阿雅娇媚的一笑，“你抱着我亲我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我恶心？还有你，你说我的嘴比这世上最甜的蜜还要甜，还有你，你说我比你未过门的妻子美丽一千倍，你……”

    阿雅水汪汪的眼睛对着一个又一个男人瞟了过去，被她目光扫过的男人全都面红耳赤，齐齐向后退了一步，又是愤怒又是羞愧。

    他们通通觉得自己真是瞎了眼，竟然被她的容貌迷得失了魂！

    “无耻贱人！”大巫师上前一步，挡在阿泰的身前，从齿缝里冷冷道。

    “对了，还有你，大巫师。”

    阿雅的眼睛对着大巫师一瞟一瞟的，像会勾魂一样，大巫师丝毫不为所动。

    “怪不得那天，我扑进你怀里的时候，你毫不留情的把我推开，原来……”她甜甜地笑了起来。

    “你根本就不是个男人！哈哈，原来……你是个阉人啊！”

    阿雅的笑容很甜蜜，可说出来的话比毒蛇还要恶毒。

    “啪！”

    她的话音刚落，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已经狠狠抽到了她的脸上。

    登时抽得她眼前一黑，差点没摔倒，她还没站稳脚步。

    “啪！”又是一记耳光。

    连续两记重重的耳光，打得阿雅晕头转向，打不着北，“噗通”一声坐在地上。

    她被打懵了，抬起头，看着站在身前的两个少女，眼前一片模糊，分不清楚是谁。

    “若水姐姐，打得好，真痛快！”唐珊瑚拉着若水的手，叽叽呱呱地道。

    “……”若水甩了甩手，白了唐珊瑚一眼，转头看向阿雅：“我忍你很久了，做人可以无耻，但是，做女人做成你这样无耻的，简直给全天下的女人丢脸！”

    “对！真给我们女人丢脸！”

    唐珊瑚只觉得胸口憋闷的一口气全都出了，狠狠地瞪了阿雅一眼。

    本来她是想送点毒虫毒物给这个不要脸的阿雅尝尝滋味的，可是若水这两记清脆玲珑的耳光，显然更让她觉得痛快。

    阿秀满脸感激地看着若水，说不出话来。

    大巫师神色复杂地看了若水一眼，揽紧了怀里的阿秀，一言不发。

    部落里的男人们全都对阿雅发出嘘声，而那些大姨大妈姑娘们，则直接脱下鞋子，对着阿雅兜头兜脑的砸过去，边砸边骂。

    等到部落里的人发泄了一阵，二长老才用拐杖顿了顿地，咳嗽了一声，众人的情绪才渐渐安静下来。

    “做为部落里唯一的长老，我现在宣布，将阿雅逐出我嘎达部落，永远不得踏入村子半步，否则，就送她接受神罚！阿雅，限你明天天亮之前，离开村子！”

    二长老神态威严地宣布。

    人群中登时爆发出一阵欢呼之声。

    阿雅慢慢地抬起头来，脸如死灰，胸脯剧烈地起伏着，眼中是说不出的恨意。

    二长老冷冷地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半点感情。

    看在阿雷的父亲和阿雷的面子上，他没有对她赶尽杀绝，否则以她的所作所为，早就够得上接受神之处罚了。

    “滚！快滚出村子！”

    “滚出部落！”

    “你这个肮脏的女人！”

    在众人的喝骂声中，阿雅慢慢地站起身来，她努力挺直了身子，昂起了头，向外面走去。

    她的双手死死地握成了拳，长长的指甲刺破了掌心，流出鲜红的血，犹不觉痛。

    赶她走？

    哈，她早就不稀罕呆在这里了，她会走！

    但是，她绝不会这样灰溜溜地像老鼠一样被众人赶走，她要让这些族人们亲眼看到，她是怎样风风光光地离开这里的。

    一只又一只的鞋子落在她的头上，脸上，身上，砸得她一阵一阵的疼痛，阿雅咬牙全都忍住了，她眯起眼，目光射向祠庙中的一个人，嘴角勾起一抹阴森森的笑意。

    等到阿雅的身影完全消失了，二长老才收回视线，转头看向大巫师。

    “阿索，你说阿雅是带给部落灾难的邪祟，所以借着上苍的指示，要烧死她，就是为了阿泰吗？”

    大巫师静静地看了二长老一会，“她确实是带给部落灾难的邪祟，我是部落里的大巫师，我答应过我阿爹，要保护好部落里的每一个人，而阿雅，她带给咱们族人的，是灾难，不是祥和。”

    他转头看向若水：“要不是你们多管闲事，她现在已经被烧成了灰。你们救了她，她却觊觎你的夫君，你现在后悔了吧？”

    他嘿嘿地冷笑道。( )

第128章像个男人

    听了大巫师的话，唐珊瑚确实后悔莫及。

    “若水姐姐，都是我不好，也没分清楚是好是歹，就胡乱出手救人，早知道就让她被烧死好了。”

    “不，珊瑚，你救人并没有错，错的不是你。”若水拍了拍她的手背。

    二长老慢慢坐在蒲团上，神色凝重地看着大巫师，缓缓道。

    “阿索，你既然知道是三长老和大长老他们暗害了阿秀的父亲，为什么当你成为大巫师之后，不把事情的真相告诉长老会？你为什么要自己动用这种邪术，害死了这么多的人？你身为大巫师，却违反了一个大巫师的职责，你必须接受惩罚。”

    “为什么要惩罚阿索？他是在为我的父亲报仇！二长老，他没有伤害过无辜的人！”阿秀神情激动地挣开大巫师的怀抱，一下子跪在二长老的面前。

    “二长老，如果要惩罚，就惩罚我吧，阿索他全是为了我！他没有错！”

    二长老沉重地摇摇头，抬手示意阿秀起来。

    阿秀一脸执拗，跪在地上动也不动。

    大巫师上前一步，把阿秀拉起来，抚了抚她的脸，柔声道：“阿秀，不要为难二长老了。事情是我做的，每个人都需要为他所做的事，承担后果，我不后悔。”

    二长老一脸痛惜地看着他。

    “阿索，如果你把真相告诉了我，事情也许不会落到今天的地步。”

    “是吗？要是告诉二长老有用的话，我何必自讨苦吃？”大巫师低语了一句，随后抬起头来，朗声说道：

    “这些年来，大长老和二长老你年事己高，虽然长老会名义上还是三名长老做出决议，实际上，很多事情都是出自三长老一个人的决定，甚至，族中的许多人，已经唯三长老马首是瞻，二长老，我这话没错吧？”

    二长老微微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大巫师说的没错，他和大长老这几年确实精力不济，已经渐渐把部落中的事务大权，全部交给了三长老来打理，而三长老也确实兢兢业业，处理得井井有条。

    要不是大长老和三长老相继离世，他也不会重新处理族中的事务。

    “就算是三长老当年做了对不起阿秀父亲的事情，但是这些年来，他也部落中做出了不少的贡献……”

    二长老说到这里，感觉到话语实在苍白无力，再次叹了口气。

    “只因为三长老为部落做出了贡献，他所犯的错，就可以不用接受惩罚吗？二长老？”

    大巫师冷笑道：“那这些年来，我为部落里又做了多少的贡献，二长老你全都看在眼里，难道会因为我对部落有功，就可以逃避掉惩罚吗？不！”

    他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昂起头，用力拍了拍胸膛。

    “我阿索，敢做敢当！我违反了大巫师的职责，我会惩罚我自己。而三长老，他也必须为他当年做过的错事，付出代价！”

    阿秀突然睁大了眸子，惊忧地看着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阿索！你要怎么惩罚自己？”她颤声道。

    “阿索！”二长老也扶着拐杖，站起身来，威严地看着大巫师。

    祠庙内外的人全都屏着呼吸，所有人的目光都凝注在大巫师的身上。

    大巫师的目光对着庙外的众人缓缓扫过，然后转向了二长老，最后落在阿秀的脸上。

    阿秀眼中不停地流泪，紧紧拉着他的手，像是下一刻，他就会从自己身边消失一样，她的嘴里呜咽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已经猜到了，大巫师要如何惩罚自己。

    大巫师微微一笑，抬高了手臂，把头上戴着的牦牛头骨摘了下来，恭恭敬敬地摆在部落的图腾雕像前面，鞠了个躬。

    “阿爹，当年我继承大巫师之位的时候，我曾经答应过您，要保护好部落里的每一个人，但是，我最终却没有做到。父亲，你对我失望了吧？可我不后悔！坏人，他们得到的应该是惩罚，而不是庇护！”

    大巫师一字一字地道，声音铿镪有力，掷地有声。

    他说的是部落中的语言，登时赢得了族人们一阵欢呼赞叹。

    阿秀流着眼泪，把大巫师的话翻译给若水他们听。

    唐珊瑚一直看大巫师不顺眼，听了他这番话，倒对他刮目相看起来。

    若水也暗暗点头，这大巫师，像个男人！

    “二长老，大巫师有错，三长老也有错，求您，不要惩罚大巫师吧！”

    祠庙外，有人忍不住站出来，为大巫师求情。

    他的话音一落，登时许多受过大巫师恩惠的人齐声附和。

    “大巫师要惩罚三长老，我们没有异议，可是我的阿爹，他犯了什么错？大巫师要把这可怕的蛾卵种到他身上？二长老，您一定要重罚大巫师！”

    也有一些家人染上了苔藓病的，却含愤瞪着大巫师。

    两派人各执一词，争辩不休。

    二长老大为头痛。

    他处理事务这么多年，头一次遇到这般纠结的事情。

    大巫师确实犯了错，但是情有可原，三长老也的确害死了阿秀的父亲，死有余辜，究竟该如何处置大巫师，饶是他经验丰富，此时也觉得束手无策。

    “二长老不必忧心烦恼，至于处罚，我在处罚他们那些罪人的同时，也在处罚我自己。”

    大巫师看出了二长老的为难之处，淡淡一笑，从容说道。

    “做为大巫师，我从来就没想过要逃避罪罚。”

    “所以，你才会以身养卵，用死亡来惩罚你自己！”

    若水看着他，突然开口，定定地道。

    她的声音又清又脆，却像一记闷雷，震得阿秀浑身一抖。

    “阿索！”她颤声叫，“你……”

    大巫师慢慢地把目光转到若水的脸上，点了点头。

    “你说的对！既种恶因，便食恶果，天道循环，报应不爽。这就是我对自己的惩罚，事实上，就算你的夫君不带我回来，我也没打算逃走，因为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

    他转头看着阿秀：“对不起，接下来的日子，我不能陪伴你，保护你了！阿秀，你是一个坚强的女子，我相信即使没有我，接下来的路，你也能走得好好的。”

    “阿索！”阿秀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大巫师微微一笑，他把身上的羽毛披风脱了下来，披在阿秀的身上，细心系好。

    “我在外面游历了几年，得到了一位师父的指点，从师父的身上我学到了许多东西，并记了下来。我把这本手札留给你，要是你喜欢，不妨照着练练，要是你不喜欢，就烧了罢。这件披风，送给你。你要是想我了，就披上它，我在天国会看见的。”

    说道这里，他苦笑了一下。

    “也许……我的灵魂没有升入天国的机会了！”

    大巫师对着祠庙里的每个人看了一眼，缓缓转过身，向外走去。

    “阿索！”阿秀哭着追上一步，从后面抱住他的腰，“你要去哪里？”

    “去我应该去的地方！”

    大巫师回眸，深深看了阿秀一眼：“我不仅是大巫师，也是部落中的送葬师啊！我违反了大巫师的准则，现在，我要为我自己送葬，这也是我能为咱们部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所有人大吃一惊，祠庙外响起一阵喧哗。

    就连二长老都震惊得差点握不住拐杖，他颤颤巍巍地站在当地，紧盯着大巫师。

    “阿索，你……”

    话未说完，大巫师突然一扬手，打断了他的话。

    “二长老，这是我的选择，请您不要阻拦。”

    大巫师笑了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

    若水第一次发现，这个脱下了牦牛头骨，褪去满脸阴郁之气的男人，长得居然很是英伟。

    “这个，给你吧！”大巫师忽然转头，看向若水，从腰间扯下那个刻着“禁”字的玉牌。

    “为什么？”若水凝视着那块玉牌，心头一跳。

    “是你救活了阿泰，还有部落里许多被我无辜连累的族人，虽然我不喜欢你，但是我还是要感谢你。再说，这种身外之物，是不能带到天葬台去的。”

    若水接过玉佩，轻轻摸了一下：“你能告诉我，这个玉佩是从哪里来的吗？”

    “是我遇到的一位师傅送给我的。虽然他一直不肯承认我是他的徒弟，但是在我心里，他一直是我的师傅。在外面游历的这几年，他教会了我许多东西。”

    大巫师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眼中带着满满的仰慕和愧疚之情。

    “师傅在教我本事的时候曾经告诫过我，这本事是用来帮人，而不是害人的。他说，如果我心中产生恶念的时候，就看看这个玉佩……虽然我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但我想，师傅一定会对我失望了。”

    大巫师低叹了一声。

    “能告诉我你的师傅是谁吗？”

    若水追问道，她对这位传授给大巫师本事的人很好奇，而这块玉佩的来历更让她觉得想一探究竟。

    这玉佩触手温润，玉质细腻，并非一般常人所能拥有。

    大巫师摇了摇头：“我曾经答应过师傅，绝对不把他的名讳透露给任何人。”

    若水点头暗赞，生死关头，还能守信重义，果然是真男人！

    “你为什么要把这玉佩送给我？”若水想了想，又问。

    “因为你对这玉佩很感兴趣，我看得出来。”大巫师淡淡一笑，抚着阿秀的长发，凝视着若水。

    “阿秀是个不错的姑娘，她的天赋很高，天性也是善良的，如果……如果可以的话，你就收她为徒吧！我走了之后，部落中就没有会医术的人了，我的族人们，需要有人来庇佑！”

    说完，大巫师朝若水行了一个礼，然后朝祠庙门口走去，用当地语言大声地说了一句话。

    阿秀登时泣成不声，二长老苍老的眼皮一个劲的抖动。

    原本喧哗吵闹的众人立刻安静了下来，片刻之后，爆发出一片惊呼之声。

    “阿秀，他说的是什么？”

    若水轻蹙双眉，她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阿秀一边哭，一边把大巫师的话翻译出来。

    “作为大巫师，我对自己的惩罚是，即刻前往天葬台，活祭！”

    活祭，顾名思义，就是在人还活着的时候，把自己的肉一片一片割下来喂给鹰吃，直到死亡！

    这是他们部落中对十恶不赦的人最残忍的处罚方式。

    没有人会想到阿索竟然以此来惩罚自己，原本对他感到愤怒的人，一下子想到大巫师这几年为部落做的事情，心头对他的怨恨顿时减轻了。

    而受过大巫师恩惠的人，则一脸的不忍，纷纷开口相劝。

    大巫师拍了拍双手，止住了嘈杂的人声，族人们全都安静下来，静静地看着他。

    “明天日出以后，如果大家愿意的话，可以到天葬台看看，如果我已经消失了，那代表天神已经原谅我，愿意接纳我的灵魂前往天国，如果我的骸骨还在，那就摆脱各位，把我的遗骸烧了，骨灰，就交给……”

    他转过头，和哭得几乎无法站立的阿秀对视着，继续把话说完。

    “交给阿秀！身为大巫师，我是不能娶妻的，但在我的心目中，阿秀她早就是我的妻子了。我曾经答应过她，要陪她一生一世。生前我无法陪伴着他，我的诺言，只有死后才能实现了！”

    阿秀闭上泪水弥漫的双睛，又猛地睁开，一下子扑进大巫师的怀里。

    “不！阿索，你不要去！我不要你死，你答应过陪我的！我要活生生的你，不要你的骨灰！”

    大巫师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唇边露出温柔的笑。

    “阿秀，虽然我并不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但对于部落来说，我的确做错了，做错了，就必须接受惩罚！我是大巫师，必须严格执行部落的规矩。这一辈子我已经注定对你食言了，我把我的下辈子许给你！只要你不嫌弃我。”

    阿秀拼命地摇头：“不！我不要下辈子，我只要这辈子，你要是敢去，我会恨你的，恨你一辈子！下辈子我也绝对不会和你相遇！”

    大巫师笑了起来：“不要恨我，你已经恨了我那么久，爱我吧！阿秀，带着我对你的爱，坚强地活下去。下辈子，我等着你来找我！”

    说完，他毅然决然地推开阿秀，大步朝天葬台的方向走去。

    没有人说话，人群沉默着，自动为他分开一条通道，众人神色复杂地看着他高大的背影，穿过人群，渐渐消失在远方。

    现场一片沉寂，只有阿秀伏地痛哭的声音，还有一阵阵的风声穿过林梢，呜呜咽咽。

    若水轻叹一声，见阿秀紧紧抱着大巫师留给她的那件羽毛披风，哭得倒地不止，她走上前去，安抚地拍着她的肩膀。

    “阿秀，他虽然走了，但是，他把他的心留给了你。”

    阿秀猛地回身，抱住若水的双腿，就像无助的孩子依赖亲人一样，哭泣着。

    “阿索，我会恨他的，我真的会恨他的！”

    若水蹲下来，揽着她的肩膀，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阿秀，不要伤心！大巫师并没有离开，他对你的爱，会一直陪伴着你。”

    阿秀泪眼婆娑的看着她：“真的吗？他真的没离开我吗？”

    若水点点头：“只要他还在你的心里，他就永远不会离开你！阿秀，告诉我，你会忘记他吗？”

    “不会！永远不会！即使在我最恨他的时候，我也没有忘记过他！以后也不会！”

    “所以，他不会离开你的，他会一直在你的心里陪着你！”

    阿秀突然笑了，她擦着眼泪站起来，挺直了背脊。

    “是的，他会一直陪着我。现在，我要去送他。我们部落里所有的人，都是由亲人送到天葬台去的。阿索他没有亲人，我，要用妻子的身份去送他。”

    “好，你去吧！”若水对她鼓励地一笑。

    她喜欢这姑娘的勇气和坚强。

    因为她知道，亲自为心爱的男人送葬，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情，但是，这是阿秀想要做的，她绝对不会阻拦。

    阿秀点了点头，若水想了一下，又道：“如果可以的话，你帮我问问大巫师，万年冰洞在什么地方。”

    “你要去万年冰洞吗？”阿秀睁大了眼睛。

    “是，我要去找一样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若水郑重地道。

    “好。”

    阿秀对着人群看了一眼，然后迈开脚步，向着大巫师远去的方向追随而去。

    “我也要去为大巫师送葬！阿姐，等等我！”

    阿泰如梦方醒，拔脚追向阿秀。

    “我也去！”

    “我们都去！”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为大巫师送葬的队伍当中，二长老摇头叹息了半天，也跟在众人的身后，往天葬台的方向走去。

    很快，祠堂内外，只剩下小七、若水等四人。

    “哎……一步错，步步错！”唐珊瑚难得说出这么感性的话。

    老八诧异地瞅了她一眼，难得地表示了赞同：“看来那个大巫师在这几年，的确为嘎达部落做了很多事情，否则他们也不会在他做出这样的错事之后还去送他！能够得到这许多人的爱戴，也真不易了。”

    “以他的本事，他可以有更好的解决方法，却偏偏用了最笨的一种。”

    小七不以为然地摇摇头。

    “他是大巫师，他有他的操守和信仰，这是他迫不得己的选择，虽然我们要为做过的错事付出代价，可是，这个代价太大了些。”

    若水唏嘘感慨。

    小七说的不错，报仇的方法又很多种，而大巫师却选择了最决绝的一种，连一点回头的余地也没有留给自己。

    “只是可怜了阿秀！”

    “对啊！”唐珊瑚被刚才的一幕感动得热泪盈眶，她吸了吸鼻子：“这么相爱的两个人，最后却偏偏不能在一起，那个三长老，实在是太可恶了，为了一个长老的位置就做出这么恶毒的事情，他幸好死了，要是还活着，我非让他尝尝我的厉害不可！”

    “人的*一旦膨胀，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的。”若水叹了口气。“算了，不说这个了，我们去看看后山石屋中的病人吧！”

    若水知道，他们必须留在这里，等阿秀带回万年冰洞的消息。

    因为对于嘎达部落来说，这个地方一直是大巫师才能掌握的秘密。

    “对了，若水姐姐，阿咔呢？它跑到哪儿去啦？”

    唐珊瑚东张西望了半天，也没看到大灰熊阿咔的影子。

    “你现在才想起阿咔来？它根本就没跟咱们进村子，留在河边的密林里，估计和塔克拉玛干它们在一起吧。”老八白她一眼。

    “那它们岂不是要饿坏了？谁喂它们啊？”唐珊瑚担心道。

    若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唐珊瑚这话真是天真可爱，居然担心一头食物链顶端的大灰熊会吃不饱？

    “若水姐姐，你笑什么？”唐珊瑚不满地嘟起了嘴，她不傻，看得出来若水是在笑话自己。

    “她笑你傻呗！”老八好死不死地接口道。

    “你才傻！”唐珊瑚瞪圆了眼睛，回敬过去。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别动不动就斗嘴，你们要是不想和我一起去治疗病人，就去看看塔克拉玛干好了，它有两天没喝到酒了，估计馋得很呢。”

    若水头痛地看着这两人。

    “七嫂，我要帮你一起治疗病人，让珊瑚自己去喂马吧。”老八抢先一步，走在前面。

    唐珊瑚瘪瘪嘴，有些沮丧，也有些委屈：“你不去，我自己去有什么意思？再说，你就不担心我一个女孩子有什么危险啊？”

    “你会有危险？”老八怪叫道：“不管什么毛贼遇到你，危险的是他们好不好！你一身是毒，谁靠近你，谁就倒了十八辈子的大霉了！”

    “你说谁倒霉！”唐珊瑚气得柳眉倒竖。

    又吵起来了！

    若水无奈地摇摇头。

    “谁再多说一个字，以后，就永远也别开口了。”

    小七冷着眼眸，对二人分别瞧了一眼，虽然他的声音淡淡的，却吓得老八和唐珊瑚全都闭紧了嘴巴，果然一个字也不敢说了。

    老八看着紧闭着嘴巴一言不发的唐珊瑚，心里充满了对小七的敬仰之情。

    还是七哥说话好使啊！

    一句话，就治得这毒丫头服服帖帖，这手功夫，自己要到几时才能学会啊！

    后山石屋里的病人几乎绝望了，他们一个个都处在等死的状态。

    听到若水说他们的病有救，很多人都忍不住哭了起来。

    若水等他们激动的情绪平复下来之后，才准备着手治疗。

    她发现，石屋中的这些人病情并不严重，显然他们不是大巫师下手的目标，而只是受了牵连的人。

    大巫师只知道下虫卵的法子，却不知道如何治疗，想来他对这些人也是充满了愧疚之心，所以才会那样坚决地以命相偿。

    来的时候，她特意要老八扛来了阿泰家中那口大石缸，缸里就是她用来杀死虫卵的解药。

    同时她还带来了几床被和酒，先用浸酒的被，催生他们身上的虫卵，再把他们一个个抬起石缸里。

    等到把石屋中所有的人全部治疗完毕，天色已经全黑了下来。

    石屋中欢声一片，族人们一个个向若水千恩万谢的致谢之后，便欢天喜地的回家和家人团聚去了。

    若水看到他们那一张张洋溢着幸福和喜悦的笑脸，心中充满了满足的骄傲。

    她从来就没有后悔过，走上了学医这条路。

    每当治愈病人的时候，她的心理也会获得极大的满足。

    唐珊瑚也情不自禁地道：“看着他们全都恢复了健康，这种感觉，真好。”

    若水微微一笑，道：“咱们下山吧，估计这个时辰，阿秀他们也该回来了，咱们瞧瞧她去。”

    一提到阿秀，若水和唐珊瑚的心里都是一沉。

    方才言笑晏晏的唐珊瑚也闭上了嘴，下山的路，变得异常的沉默。

    四人来到阿秀家的院墙之外，空气中传来一阵扑鼻的肉香，四人这才惊觉自己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腹中全都咕咕咕的唱起戏来。

    “阿秀，你回来了？”唐珊瑚第一个推开院门，只见院中站着一个少女窈窕的背影，又惊又喜地叫道。

    闻言，那少女回过身来，一张秀美的脸蛋微微肿起，却是阿雅。

    “你来干什么？”唐珊瑚没好气地道，一脸的厌恶。

    阿雅的目光一转，落在若水身旁的小七身上，脸上浮起一个甜美的笑容。

    “你们回来啦，我猜到你们一定会饿了，特地炖了水煮牛肉，送给你们吃。”

    她指了指石桌上的一个瓦罐，炖牛肉的香气正一汩一汩地往外冒，闻在饥肠辘辘的四个人鼻子里，真是一种要命的诱惑。

    唐珊瑚狠狠地咽了一口馋涎，伸手向外一指。

    “谁要吃你煮的东西，快拿走！你的人肮脏，煮的东西也是臭的，烂的！吃了你的东西，我们全得拉肚子！快走，快走！”

    “你凭什么赶我走？这里又不是你的家！再说，我这牛肉也不是炖给你吃的，你想吃，还吃不到呢！”

    阿雅扁了扁嘴，一脸讥讽道。

    “啊！你……”唐珊瑚气得说不出话来。

    她心思单纯直率，要是比斗嘴，十个唐珊瑚加起来也斗不过一个阿雅。

    唐珊瑚长这么大，从来没受过这种气，她转了转眼珠。

    嘴巴说不过阿雅，难道她还打不过这个女人吗？

    她扬起手来，对准阿雅的脸就扇了过去。

    “珊瑚，你打她的脸，就不怕脏了自己的手吗？”老八倏地伸手，把唐珊瑚将要扇到阿雅的手挡了下来。

    阿雅本来闭上了眼睛，等着唐珊瑚这一巴掌落下来，哪知并没有。

    她睁开眼，看着老八拦住唐珊瑚的手，嘴角一翘，露出一个小小的酒窝，甜甜地道：“八哥，还是你对我好，舍不得让这个泼妇一样的女人打我。”

    “……”老八看着她的笑容，听着她甜得发腻的声音，差点没吐了出来。

    唐珊瑚的脸却一下子白了，她转头愣愣地看向老八。

    “你舍不得我打她？”她直直地问。

    “……”老八再次无语。

    这唐珊瑚还能再笨点嘛！

    他明明是向着她说话的好不好？

    “是啊，他当然舍不得啦，因为，我比你貌美，比你温柔，男人都喜欢像我这样又美貌又温柔的姑娘，有谁会喜欢一只母老虎，又凶又会咬人呢？八哥，你说是不是？”

    阿雅继续甜甜的笑着，嘴里却说着故意气唐珊瑚的话。

    唐珊瑚果然被她气得不轻，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看着老八挡在阿雅面前的手，又委屈又愤怒，猛地一跺脚，掉头就往门外冲去。

    “珊瑚！”若水手疾眼快，一把拉住了她，见她两条眼泪已经流了下来，眼睛红红的像只兔子，又好气又好笑。

    真是个笨丫头，被别人轻描淡写地挑拨两句，就气成这样，也是真够蠢的！

    看来自己以后还要多给她开开窍才行。

    否则以她这样的情商，要想掳获老八的心，太难！

    “你不是饿了吗？走，咱们进屋里去，我做几道小菜给你尝尝，保准你从来没吃过。”

    若水微笑道，携着唐珊瑚的手，往屋里就走。

    她对阿雅正眼也没瞧上一眼，就像眼前压根没有这个人一样。

    小七和老八更是对阿雅睬也不睬，纯当她是空气。

    明明看到了，却好像没有看到一眼，这种彻底的无视，让阿雅差点气炸了胸肺。

    她狠狠地咬着牙，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紧盯着若水他们的背影，直到若水走到了屋门口，她终于忍不住喝道。

    “站住！”

    唐珊瑚差点笑了。

    这个阿雅，竟然用这么嚣张的语气说话，她以为她是谁？

    若水更是理都没理，径直撩起屋门的帘子，迈步而入。

    “我知道万年冰洞在哪里！”

    阿雅又气又急，终于沉不住气，亮出了自己的底牌。

    嗯？万年冰洞？

    闻言，若水放下撩起来的帘子，慢慢地转过身来，一言不发地看着阿雅。

    她终于知道阿雅的态度为什么这么嚣张了。

    原来如此！

    阿雅被若水的目光瞧得有些不安，但她很快就镇定下来，昂起下巴。

    “整个部落里，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万年冰洞在哪里！”

    她大声重复道。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找万年冰洞？”若水淡淡地道。

    “难道不是吗？这才是你们来到我们村子的真正用意，哼！你根本不是为了救人，而是想进入我们的冰洞，从你们到我家的第一天，我就看出来了！”

    阿雅得意洋洋地道。

    瞧不出来，这个阿雅还是个聪明人。

    若水心想，那天阿雷讲述的时候，自己只是多问了一句万年冰洞，就被阿雅这个有心人听在耳中，所以才想到用这个来要挟自己。

    “我可以带你们去！”

    看到若水良久不语，阿雅赶紧抛出第二个诱饵。

    “条件！”若水懒得和她拐弯抹角的兜圈子。

    阿雅一愣，显然被若水的直接惊了一下。

    “我的条件很简单，我要他……”阿雅突然伸手指向小七。

    “当着所有族人的面前，风风光光的娶我过门！你放心，我知道你是他的妻子，我不会强占你的位置，我要求做他的平妻，和你平起平坐！还有，成亲之后，你们要马上带我离开这个村子，这里，我再也不想回来了！”

    阿雅环视了周围一圈，眼中露出厌恶的表情，然后看向若水，“怎么样，你答应吗？”

    小七、老八和唐珊瑚全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着阿雅。

    这个女人要不就是疯了，要不就是傻了。

    偏偏她还一副自鸣得意的表情！

    小七把脸一扭，看都懒得看她一眼。

    因为他知道，若水绝不会答应她提出来的条件。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若水的笑声。

    若水的笑声清脆玲珑，很是动听，她整个人更是笑得枝乱颤。

    “你、你笑什么？”阿雅瞪着若水，她的笑声听来充满了讽刺的味道，让她忍不住叱问起来。

    “我在笑，阿雅姑娘你啊！”若水好容易止住了笑，笑意还是忍不住从唇角溢出来。

    “笑我什么！”阿雅咬住唇。

    “我笑阿雅姑娘你，还真是个聪明人！你果然聪明，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不错，我们是在找万年冰洞，嗯，而阿雅姑娘你，提的这个条件，也真的很简单，要做到一点也不为难！”

    若水笑吟吟地瞅着阿雅。

    阿雅眼前一亮。

    “你的意思是，你答应了？”

    若水的眼珠骨溜溜一转，微笑道：“可惜，我不答应！”

    “什么？”

    阿雅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怎么可能？

    她可是煞费苦心才想出了这个方法，抓住了他们的弱点，她满心以为若水一定会同意她的要求，所以她才这么肆无忌惮的嚣张起来。

    “你们不是要找万年冰洞吗？现在这世上，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它的入口在哪里！如果我不带你们去，你们永远也找不到它在哪里！”

    阿雅不死心地道。

    她就不信他们不知道，大巫师一死，她就是唯一一个知道冰洞的人。

    “就算她答应，我也绝对不会答应！”

    小七冷冷地开口。

    他太了解若水了，他知道阿雅说的话全是真的，正因为如此，他才担心若水会因为要为父皇取得碧芯莲和寒极泉水，而答应阿雅这个荒谬到极点的要求。

    “你为什么不答应？难道我不够美吗？你只要好好地看我一眼，你一定会喜欢上我的。”阿雅看向小七，她对自己的美貌一向很有信心。

    “因为你不配！”

    一个声音突然从阿雅的身后响了起来。

    众人一齐向声音来处看去，只见阿秀披着大巫师留给她的羽毛披风，站在院门口，落霞的光芒在她的背后，折射出一道光影。

    霞光中，她的容颜端庄秀美，恍然不可逼视。

    阿雅呆呆地看着她，像是不认识她一样。

    她在部落中自负美貌无人可及，这时看到阿雅的容光，竟然徒生自惭形秽之感。

    “阿秀，你回来啦！太好了！”

    唐珊瑚马上跳到阿秀身边，指着阿雅。

    “你快把这个贱女人赶出去，她缠着若水姐姐的七哥，逼七哥娶她，否则她就不告诉我们万年冰洞在哪儿，真是不要脸！”

    阿秀看向阿雅，伸手向外一指，冷冷地道：“这里是我的家，你给滚出去！”

    她毫不客气的声音差点气炸了阿雅的胸膛。

    她怒目圆睁，瞪着阿秀，咬牙道：“你算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让我滚？你一个被老男人睡过的女人，这辈子也嫁不出去的老女人，你……”

    她滔滔不绝的骂了下去，用词之尖酸恶毒，听得唐珊瑚目瞪口呆。

    她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个容貌娇美动人的姑娘，骂起人的表情会那么丑恶！

    “你、你……”唐珊瑚简直听不下去了，要不是老八一把拉住了她，她早就冲出去赏这个阿雅十七八记巴掌了。

    这丫的就是欠揍！

    揍完了还不长记性！

    “你骂完了吗？”

    阿秀面无表情地道，冷冷注视着她。

    她那森冷的眼神让阿雅身体一颤，起了一身的寒意，一下子闭上了嘴巴。

    眼前的阿秀明明还是阿秀，可不知怎的，阿雅却觉得她和往时不同了。

    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带着一股凛然的气势，这股气势甚至逼得自己在她面前抬不起头来，像是矮她一截似的。

    可是很快，阿雅就挺起了胸，昂起下巴，继续骂道：“你个贱女人，烂货……”

    她的话没有骂完，因为院门外一下子冲进来七八名族人，上来对着她就是几巴掌，劈里啪啦打得又脆又响，一下子把她打懵了。

    阿雅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紧接着，又有一人抬起一脚，把她踹倒在地，众人围上去，对着她拳打脚踢，边打边骂：“臭贱人，你才是烂货！”

    “打死这个人尽可夫的贱女人！”

    “不要脸的贱人，竟敢辱骂我们的大巫师，你是找死！”

    几名男人下手毫不容情，没有半点怜香惜玉之心。

    阿雅被打得抱着脑袋，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嘴里发出痛苦的尖叫。

    听到那男人最后一句话，她蓦然尖叫了一声：“你说什么？谁是大巫师？”

    她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看向阿秀。

    “我！”阿秀上前一步，冷眸逼视着阿雅：“现在，我就是部落中的大巫师，我有权决定你的生死！”

    “不、不可能！怎么会是你？你怎么会是大巫师？我不信，我不信！”

    阿雅拼命地摇着头，她说什么也不能相信这是事实！

    阿秀成了大巫师？

    她凭什么！凭什么！

    自己才是部落里的一枝呀！

    走到哪儿，自己都是众人目光的焦点，男人们爱慕她，女人们羡慕她。

    阿秀？她算个什么东西？

    又老又丑，还是一个被男人侮辱过的烂货！

    院子中的几人也是一脸的震惊。

    “阿秀，你、你当大巫师了？”唐珊瑚向后退开一步，打量着阿秀，结结巴巴地道。

    阿秀垂了垂眼眸，再次抬起眼的时候，眼中蒙上了一层泪光。

    “是！”她深吸一口气，坚定地答道。

    在阿秀刚刚出现的时候，若水已经注意到她和平时的不同之处。

    她的头上，戴着那个像征着大巫师身份的牦牛头骨，院外，站满了一脸恭敬激动神色的族人们。

    几乎是一转念间，若水已经想明白了原因。

    阿秀为什么会成为部落中的大巫师，接替了原来大巫师的地位。

    “阿秀，你是为了我们，对不对？”她轻声道，目光中含着感激。

    很显然，万年冰洞是历代大巫师口口相传的秘地，只有大巫师才有资格进入。

    就是因为自己的一句话，她居然……

    成为了部落中的大巫师，就意味着终生不能嫁人。

    她还这样的年轻，样的容貌，就要在孤独中踽踽终老么？

    阿秀转向若水，笑了，恬淡而温柔。

    她看懂了若水目光中的惋惜之意，轻轻地摇摇头：“不，我这么做，是为了阿索。我一点也不后悔，因为，除了阿索，这辈子我的心里再也容不下第二个男人了。”

    阿秀取下了头上的牦牛头骨，轻轻抚摸着，就像抚摸着爱人一样，深情无限。

    “就在刚才，我和阿索在天葬台成亲了。在二长老和部落众人的见证下，我终于嫁给了阿索，成了他的妻子。同时，我也继承了他的职责，成为了大巫师。我们终于得到了大家的祝福和认可。”

    “啊！”唐珊瑚轻呼一声，眼中全是感动。

    她冲过去，拉住阿秀的手，叫道：“阿秀，太好了！你们那么相爱，现在终于在一起了！”

    她的脸上带着笑，眼泪却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流泪，可是她的心里又酸又涨，那种情绪满满的洋溢出来。

    阿秀并没有流泪，她微笑着接受了唐珊瑚的祝福：“珊瑚妹妹，多谢你，我和阿索一定会幸福的。”

    若水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既为阿秀感到高兴，同时也为她感到悲哀。

    转念一想，这或许不正是阿秀追求的吗？

    阿秀的脸上没有一点悲哀，反而洋溢着幸福和喜悦的光芒，她是快乐的，满足的！

    若水走到阿秀身前，凝望着她：“阿秀，恭喜你们！”

    虽然阿索并不在这里，但若水相信，他一定能够听到她的祝福。

    阿秀眼睛一亮，她突然跪了下来，恭恭敬敬地对若水拜了几拜。

    若水像是知道她要做什么一样，静静地看着她，也不阻止。

    周围的人全是一脸诧色，不知道阿秀要做什么。她身为部落中的大巫师，地位尊贵无比，就算若水是她最尊重的客人，也不需要向她行跪拜大礼呀。

    “师傅，弟子阿秀，请您收我为徒！”

    阿秀仰起脸来，直直地看着若水，虔诚而专注。

    “阿索告诉我，您的医术高出他百倍，希望您能收我为徒，传我医术。我答应过阿索，要替他守护好这个部落，所以，请您一定要帮我，好吗？”

    若水凝视着她，不置可否。

    唐珊瑚“哈”地一笑，跳了过来，叫道：“好啊，若水姐姐，你就收了她吧，你教我毒术，教阿秀医术，喂，阿秀，先入门者为大，以后，你要叫我师姐哦。”

    她拍手而笑，显得很是开心。

    若水没好气地白她一眼。

    收徒，岂是她说的这么简单的？

    她所以答应收珊瑚为徒，全是为了她和老八，要不然，她才不会答应。

    “阿秀，你年纪比我大，懂得比我多，收你为徒什么的，我万万不敢。要是你不嫌我医术浅薄，咱们可以互相探讨切磋一下。”

    阿秀大喜，她极是聪明，马上知道若水的意思，当下又准备磕头。

    若水伸手一抬她的右臂，阿秀登时身不由己地站了起来。

    她吃惊地睁大眼，没想到若水看起来一副娇娇弱弱的模样，居然会有这么好的功夫。

    “我在这儿不能逗留太久，很快就要离开了，恐怕没有多少时间，这样吧，阿秀。”若水想了想，“我给你留下一本医书，你可以潜心钻研，对你的医术会有极大的提高。还有大巫师留给你的手札，你要慎重修炼，千万不要像他一样，走上了歪路邪路。”

    若水殷殷嘱咐道。

    “师傅，您放心，阿秀一定牢记您的吩咐，决不会像阿索一样，做出害人害己的事来。”

    阿秀的眼中慢慢地盈满了泪。

    “好。”若水知道她一定是想起了大巫师。

    “师傅，我明天要去一次天葬台，送阿索的灵魂上天国，等我回来，我就带你们去万年冰洞。”阿秀很快拭去了眼角的泪珠，带笑说道。

    “不！我带你们去！”

    阿雅一下子从地上跳起来，蓬头垢面，鼻青脸肿，吓了众人一跳。

    她尖声道，声音刺耳沙哑，再不复往日的清脆娇媚。

    “你？你不是非要七哥娶你为平妻，你才肯告诉我们冰洞在哪儿吗？这么快就改变主意了？你还真善变啊！”唐珊瑚讥讽道。

    “不，不用了，我答应你们，我告诉你们冰洞在哪儿，只要你们能带我走，带我离开这里，别的，我什么也不要求了。”

    阿雅再也顾不了许多，她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抓着一块浮木。

    “做梦！”唐珊瑚嗤之以鼻。

    这个阿雅简直是鬼迷了心窍，都到了这步田地，她还看不清事实。

    “为什么？我已经让步了，我已经不要求他娶我了，你们为什么不能带我走？”

    阿雅不甘心到了极点，她挥舞着双手，声嘶力竭地叫道：“托你们的福，我已经在这里呆不下去了，你们为什么不能带我走？是你们害了我，都是你！”

    她伸出长长的指甲，指向若水，眼中冒出浓浓的仇恨目光，像是充了血一样，恨不得把若水撕成碎片。

    “自作孽，不可活。你有今天的下场，是你咎由自取！”若水冷眼看着趋于疯狂的阿雅，眼眸里没有半点同情。

    “啊！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他一定是瞎了眼，才会看上你，我明明比你美貌，比你温柔，我是这世上最美最美的姑娘，你们全都应该爱我，喜欢我……”( )

第129章万年冰洞

    阿雅因愤怒变得扭曲的脸突然一变，她笑嘻嘻地对着周围的男人们瞟了一眼，眼睛水汪汪的，嘻嘻笑道：“我是最美的姑娘，嘻嘻，你不是说要娶我吗？我嫁给你！”

    她跌跌撞撞地扑向一个男人。

    那男人吓得倒退了好几步，生怕自己被她缠上。

    众人面面相觑。

    这个阿雅，该不该是受刺激过度，疯了吧？

    阿雅一边笑着，一边喃喃自语着：“谁要娶我，我是最美的姑娘，我嫁给你……”

    她对着一个又一个的男人扑过去，所有的男人全都退得远远的，沉默不语地看着她。

    “若水姐姐，她不会是……真疯了吧？”

    唐珊瑚本来是厌恶极了阿雅，可是看到她的这副疯疯癫癫的模样，又忍不住可怜起她来。

    若水轻而又轻地叹了口气。

    “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她原本可以活得很好，却偏偏把自己弄得像一滩烂泥，人人避而不及，或许她真的疯了，对她而言，倒是一种解脱呢。”

    若水似乎自言自语。

    唐珊瑚眨了眨眼，仔细琢磨若水话中的意思，想了半天，还是想不明白。

    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阿雅嘻嘻的笑着，喃喃自语着，哼着不知名的小曲，走出了人群，穿过了院落，慢慢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看到阿雅脸上的笑容，阿秀和唐珊瑚忽然明白了若水刚才那番话的意思。

    翌日一早，若水等人起身的时候，阿秀已经从天葬台回来了。

    只要看到她眼中的神采，若水他们就猜到，阿索的灵魂已经上了天国。

    “师傅，咱们这就出发吧。”阿秀微笑着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脸色红润。

    “好。”若水他们早就准备好了进洞的东西。

    终于要前往传说中的万年冰洞了，唐珊瑚兴奋得几乎一夜没睡，她知道，医治圣德帝的解药，就生长在冰洞里面。

    她一直在琢磨，若水姐姐告诉她的那个吊在老八鼻子前面的胡萝卜，究竟是什么。

    要是自己帮老八拿到了碧芯莲，老八会不会对自己另眼相看？

    本来若水不同意她来，因为怕她适应不了高原反应，可是唐珊瑚执意要跟着，并威胁道，要是不带她，她就自己一个人跟在后面。

    “老八，这次你要照顾好珊瑚，不许再像上次那样，珊瑚差点没了命！”

    若水叮嘱老八。

    老八直撇嘴，不高兴地看了唐珊瑚一眼，心道：凭什么又把这个烫手的山芋扔给我？难道我老八这辈子就被这毒丫头缠上了不成？

    不过他并没有反对，事实上把唐珊瑚一个人扔在部落里，他还真有点不放心，还是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安心一点。

    万年冰洞位于嘎达部落后面一座最雄伟的雪山上。

    雪山的海拔很高，刚刚爬到雪山的雪线，阿秀就有些受不了了。

    和温暖的部落比起来，这里就像是一个冰雪的炼狱。

    每呼出一口气，仿佛都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变成冰晶那种“噗灵噗灵”的声音。

    在五人当中，阿秀的内力最浅，只有薄薄的一点，要不是她嘴里含着若水给她的药丸，她早就被冻成了一条冰棍。

    “咱们休息一会儿吧。”

    若水看到阿秀脸色变白，抓着胸口大口大口的喘气，显然喘不上气来。

    她上前一步，拉住了阿秀的手，把自己的内力输送过去，阿秀终于缓了口气，苍白的脸慢慢恢复了红润，感觉身体变得温暖起来，向若水感激的一笑。

    “喂，丫头，你给我站住！七嫂告诉过你，不可以乱跑乱动，你再不听话，我就不管你了！”

    老八气急败坏的声音响了起来。

    他简直快要被唐珊瑚气破了肚子。

    这唐珊瑚已经显然适应了高原气候，恢复了她旺盛的活力，这一路上，她就像一只欢快的小鹿，不停地东跑西窜，对看到的所有东西都好奇的不得了。

    害得他这一路上像条哈巴狗一样，一刻不停地追在她的屁股后面，生怕她出了什么意外。

    时不时的，他都看到阿秀含笑看着他的目光，让他又羞又恼。

    他堂堂八皇子，什么时候追在一个姑娘的身后了？他的脸都让她给丢尽了。

    就歇下来的这会功夫，老八刚想坐下来喘口气，唐珊瑚突然发现旁边的冰壁上闪过一条白影，竟是一只雪貂，玉雪可爱，她马上跳起身来，追着那只雪貂而去。

    老八又气又急，真想扔下她不理，可跺了跺脚，还是追了上去。

    若水和小七站在一起，微笑着看着二人一貂，在雪路上追逐玩耍，唐珊瑚的笑声像银铃般飘了过来。

    若水不由轻轻感叹道：“年轻真好！”

    小七好笑地瞅着她，听听她这语气！好像她已经七老八十了一样。

    “等你老得走不动了，我就背着你走。”看着她莹润有光的眸子，小七心中柔情一动，俯在她耳边低低地道。

    寒风侵骨，冰天雪地。

    听了小七的话，若水却觉得浑身流过一股暖流，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在这一瞬间，她心中突然流过一首熟悉的歌词曲调，忍不住轻轻哼了出来。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直到我们老到哪里也去不了，你还依然把我当成你手心里的宝……”

    她的声音低柔悦耳，极是动听。

    小七和阿秀一动不动地倾听着，虽然觉得曲调古怪，词意却很是感人，不由得越听越是入神。

    就连正在追逐雪貂的唐珊瑚和老八也听到了若水的歌声，止住了脚步，走了回来。

    “若水姐姐，你唱的这是什么歌啊，真好听，你教我唱好不好？”

    唐珊瑚等若水唱到一个段落，迫不及待地拉住她的手，仰脸问道。

    小七却不悦地瞪了她一眼。

    他还没听够呢，就被这不长眼的丫头给打断了。

    这可是他头一次听到心爱的姑娘唱歌，简直比天籁还好听！

    嗯，以后，他有耳福了。

    想到这里，他绷紧的脸上慢慢绽开了一丝笑意。

    若水笑着站起身来，说道：“咱们继续走吧。”

    ……

    “咱们到了！”一个时辰之后，阿秀终于在一块巨大的冰壁面前，停下了脚步。

    “到了？”

    老八疑惑地道，他四处打量了一下，压根就没发现洞口的半点影子。

    “阿索告诉我，这就是万年冰洞的入口，这面大冰壁，其实是一道冰门。”

    “冰门？那咱们该怎么打开这道门啊？”唐珊瑚摸着那光滑如镜的冰面，敲了敲，然后咂咂嘴，道：“好厚！”

    老八在冰壁的四面找了找，也没有发现门枢在哪里，摸了摸鼻子：“难不成要破门而入？七嫂，这么厚的冰门，以我和七哥的内力想要融冰而入，最少也要半个月的时间。”

    阿秀抿唇一笑，道：“不需要破冰，阿索告诉过我，这里面有个机关，我来找找看。”

    她在冰壁上到处摸索了一下，终于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凹槽，探手入内，摸到了一个圆环，触手冰凉沁骨，竟然也是寒冰所铸。

    阿秀用力一拉，圆环纹丝不动，她咬了咬牙，正准备再次用力。

    “我来！”小七突然开口，等阿秀让开，他拉住冰环，微微一动力。

    只听得“喀嚓、喀嚓”声音不绝，那面巨大的冰壁极缓极缓地移了开来，露出冰壁后的一个洞口。

    “好冷！”

    一股凛冽的寒气从黑黝黝的洞口里面冒了出来，让众人全都缩了缩脖子，打了几个冷颤。

    因为知道要来万年冰洞，若水已经做了充足的准备，可是这股寒气，仍然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怪不得阿雷说，这里面会冻掉人的双足，而被冻的人犹自不觉，看来果然如此。

    “我先进去瞧瞧！”

    小七点燃了火把，对若水瞧了一眼，第一个进了洞口。

    大灰熊阿咔摇摆着庞大的身躯，也晃进了冰洞里。

    过了好一会儿，小七手执火把出现在洞口，说道：“走吧。”

    若水见他气色如常，已经猜到洞里没有危险，当下安心地对他一笑，两人手拉手进了冰洞。

    “喂，丫头，你给我乖乖的，不许再乱跑，听到没有？”老八对唐珊瑚瞪了瞪眼，没好气地道。

    “哼！”唐珊瑚却冷哼一声，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一样，快步追在若水的身后。

    她记得若水告诉过她，这男人就是驴子，你对他越好，他越是不待见你。

    所以她早就暗自决定，以后绝不再给他好脸色看！

    老八的鼻子差点气歪了，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唐珊瑚的背影，简直想不出来，几天前还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唐珊瑚，怎么会变了个人一样。

    他气恼地咬了咬牙，跟在众人身后，心里一个劲地赌咒发誓，自己要再主动和这毒丫头说一个字，自己就不是人！

    冰洞里漆黑一片，小七手中的火把像是一盏幽幽的萤火，照亮了小小的一方天地。

    好在里面虽然很冷，但空气还不算憋闷。

    让若水感觉奇怪的是，走了一段路后，居然越走越亮。

    “里面有光源吗？”若水奇怪的问。

    小七对若水神秘的一笑，也不说话，拉着她的手继续前行。

    突然之间，众人眼前一亮，豁然开朗。

    只见无数的光柱把洞外的落日的霞光折**来，就算不借助火把的照明，若水他们也看清楚了洞内的情景。

    橙黄色微红的霞光透过洞壁上的一个个小圆孔照射了进来，折射出无数七彩的光晕。

    洞**里，高高的耸立着无数根参天的冰柱，通体透明，恍如水晶。

    在如梦如幻的七彩光晕映照下，有如水晶宫一般梦幻迷离，让众人全都看直了眼。

    “哇，太美了！就像一个梦！”

    唐珊瑚着迷的看着周围，站在水晶宫中，几乎不想走了。

    若水也被眼前的美景吸引住了，只觉得目眩神迷。

    “喜欢这儿？”小七含笑看她，他喜欢看她脸上流露出的欢欣笑容，如果这样的景色能够让她笑，他不介意把他的王府，也弄成一座水晶打造的宫殿。

    “是。”若水应了一声，她明眸一转，仿佛已经猜到了小七在想什么，白了他一眼，道：“你可别动什么建造水晶宫的念头，我才不要住在这样又冷又硬的地方。”

    “鬼丫头，真是什么也瞒不过你的眼睛。”小七失笑，握紧了她的手。

    她总是这样，一眼就能看透他的心。

    大灰熊阿咔在前方发出不耐烦地低吼。

    它搞不懂这些人为什么要在这些冰冷冷的冰柱子面前发呆，它只记得丹增大师交代给它的任务，要去寻找那种记忆中的味道。

    众人恋恋不舍的离开了水晶宫，跟在阿咔的身后继续向前走去。

    “啊！”唐珊瑚突然发出一声惊呼，脚下一个踉跄。

    “怎么了？”老八立刻窜上一步，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把自己刚刚发过的誓全都丢到了九霄云外。

    “那、那儿有一个人！”

    唐珊瑚打着寒颤，情不自禁地躲进老八的怀里，指了指前方。

    众人一起向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通体透明的冰柱伫立在前方，里面果然封着一个人。

    冰柱透明如镜，那个人就连眉毛头发都看得清清楚楚，苍白的脸色，微睁的双眼，仿佛通过冰柱和众人对视一样。

    此情此景，饶是老八胆大包天，这时也觉得背上一阵阵的冒着寒气。

    “好、好诡异！”老八缩了缩脖子。

    “他是我们部落中来这儿接受神罚的人。”阿秀低声叹息，神色黯然了许多。

    她伸手指着前面。

    “不止他一个，周围还有很多。”

    若水环顾了一下周围，果然看到很多冰柱中有人，有些比较大的冰柱还不止封着一个人。

    她意外的在一个冰柱中看到一个十几岁的孩子。

    “那是阿水！”

    阿秀目不转睛地看了冰柱中的阿水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我们走吧！”

    越往前走，就看到越多的冰柱中封着人。

    也不知道这个万年冰洞被嘎达部落用了多少年了，这一路行来，他们触目所见的全是这种冰尸。

    众人已经完全没了欣赏美景的心情，每个人的心情都沉重压抑，默默无语地跟在大灰熊阿咔的身后，向冰洞深处走去。

    “再往前走就是我们部落的禁地，我不能再陪你们进去了。”阿秀突然停下了脚步，指着冰壁上刻着的一个图腾符号，对若水他们说道。

    “师傅，我就在这儿等着你们，千万要记住，不能在里面超过十二个时辰，否则，咱们就永远也出不去了。”

    “什么？为什么会出不去？”唐珊瑚被吓了一大跳。

    “咱们进来的那个冰门，会因为寒冷而被重新冻上，封死，除非下一次有人再次打开冰门，否则我们就谁也出不去了。”阿秀微笑着解释。

    “好，那你就在这儿等着我们，我们会尽快赶回来。”

    若水想了想，从怀中摸中一个小瓶，交给阿秀。

    “这里面有十颗药丸，你要是觉得冷得受不了的时候，就吃上一颗，知道了吗？”

    “多谢师傅！”阿秀喜悦地叫道，珍而重之的接过小瓶。

    虽然若水并没有答允正式收她为徒，可在她的心里，已经当若水是师傅一样尊敬了。

    若水他们跟着大灰熊继续向前走去。

    阿咔好像不知疲倦一样，在前面不停地奔跑着，鼻子“嗤嗤”地嗅着空气中的味道。

    突然，它发出一声兴奋的吼声，加快了奔跑的速度，四脚着地，跑得飞快。

    “快到了！”若水的眼前一亮，也跟着加快了脚步。

    众人心里一阵激动，期盼己久的碧芯莲真的会出现在眼前吗？

    大灰熊转过一个弯，奔到了一座冰台下面，抬起熊掌，用力拍了拍底下的冰座。

    在冰座的上方，静静地伫立着一个圆形的冰柱。

    冰柱中，亭亭玉立着一株淡绿色的朵，形状如未开放的莲，瓣几近透明，而心，则是鲜艳的翠绿色。

    “若水姐姐，这朵就是碧芯莲吗？好美啊！”

    唐珊瑚小心翼翼地走近冰柱，睁大了双眼，眨也不眨地看着冰柱中的朵。

    这样美丽的朵，用语言都不足以描绘出它美丽之万一。

    “不错，这就是碧芯莲！”

    若水也啧啧赞叹，眼前的奇跟冰溶寺天顶上的图案一模一样，却又比那图案不知道美丽了多少倍。

    就连小七和老八，都不禁赞叹它的倾世姿容。

    “呀，真没想到，这居然会生长在冰里。”唐珊瑚绕着冰柱转了好几圈，从各个角度来欣赏着碧芯莲，越看越是惊奇。

    若水点点头，忍不住放轻声音。

    “快看，它快要盛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到那朵像是不像是存在于凡间的美丽朵上。

    仿佛有淡淡的流光，一丝一丝的在淡绿色的瓣上游走。

    原本半透明的瓣在流光的涤洗下，变得渐渐透明起来。

    半开半合的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众人面前缓缓绽开，每绽开一分，瓣就变得透明一分。

    就像一个羞涩的少女，一点一点地露出了明媚的笑颜。

    看到如此美丽的朵在自己眼前慢慢地盛开，众人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更不敢说话，生怕发出来的声音会惊吓到这朵奇，让它再次闭上羞涩的笑颜。

    若水第一个回过神来。

    现在不是欣赏奇的时候！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那就是把这朵奇，在它完全盛开的时候，采摘下来！

    她仔细的看过丹增大师送给她的手札，里面详细的记载了碧芯莲的特性和采摘方法。

    它完全成熟开需要整整九年的时间，而它盛开的时间却只有短短的一瞬间，必须要在这个瞬间将它采摘下来，才能保持住它的药效。

    “小七，快，把咱们上次在地道中发现的箱子找出来。”

    若水急急地道。

    她没想到会这样幸运，赶到的时候，恰好逢在开的一刻，就像是冥冥之中早就安排好了一样。

    良机莫失，失不再来！

    这些奇怪的箱子被她折成巴掌大小的一块，放在小七的包袱中。

    在看到手札的时候，若水就想到了如何保存碧芯莲的方法。

    这些由穿越的那位前辈带来的折叠箱子就是最好的贮藏工具。

    放在它里面的食物能历千年而依然如刚摘下来一般新鲜，那它一定可以保证碧芯莲的药效不会流失。

    老八和唐珊瑚用惊诧的目光看着那个折叠箱子，简直想不出来，这一个巴掌大的小木块，是怎么在小七的手里变成了一个箱子的。

    但是两个人的注意力很快被碧芯莲吸引了过去。

    此时此刻，碧芯莲的所有苞完全绽放盛开，虽然它开放在冰里，可空气里却散发出来沁人的幽香，同时，它的每朵瓣都变得通体透明，散发出耀目的光华。

    若水知道，就是这个时候！

    “小七！”她轻叫一声。

    小七把全身的功夫都凝聚取双手上，按住冰柱的底端，用力一推。

    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盛放到最完美状态的碧芯莲和冰柱一起，从冰台上分离了出来，被小七迅速放进了折叠箱子里。

    若水合上箱盖，嘴角露出了志得意满的笑意。

    终于取得了碧芯莲，接下来，就剩下寒极泉水了。

    “七嫂，碧芯莲已经采摘成功了吗？”老八问道。

    刚才小七的动作实在太快，老八和唐珊瑚还沉浸中朵盛开时的美丽流光中，哪知道眨下眼的功夫，眼前就只剩下光秃秃的半截冰柱，那朵美丽的奇已经不见了。

    两个人的心里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怅然若失。

    若水点了点头，指了指地上的箱子：“已经被保存在这里面了。”

    “哎，这么美的，好端端地却要把它折断，太可惜了。”

    唐珊瑚幽幽一叹，却换来了老八的一记白眼，一声冷哼。

    她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句什么，登时脸一红，捂住嘴巴，后悔不迭。

    自己这是怎么了，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若水姐姐摘这朵奇，是为了救他们的父皇啊！

    完了完了，这下子老八肯定会恨死自己了！

    她又气又愧，眼泪在眼眶中直打转，恨不得用针把自己这张闯祸的嘴巴缝起来。

    若水瞟了老八一眼，不动声色地替唐珊瑚解围。

    “珊瑚，我也像你一样，想让这朵美丽的朵，在这个不受世俗沾染的地方傲然绽放，但是会开，也会落，就算小七不采摘它，用不了多久，它一样也会凋谢。九年之后，它又会在这里继续开放，到时候你再来瞧，好不好？”

    “好啊好啊，刚才开的时候真的好美，我都没有看够呢！九年之后，我一定会再来！”

    唐珊瑚的脑海里还在重放着刚才碧芯莲绽放时的情景，她觉得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最美丽的一瞬间。

    若水微微一笑，随后正色道：“好，不过珊瑚，如果你想在九年之后看到碧芯莲，那你答应我，一定不要把这里有碧芯莲的消息透露出去！”

    “啊？为什么？”唐珊瑚不解的眨眨眼。

    “蠢！”老八嗤了一声，对她翻了个白眼。

    “我又没问你，要你搭什么话！”唐珊瑚气极，忍不住反唇相讥。

    “……”老八一窒，一下子想起自己刚才发的誓，又气又恼的把脸扭向了一边。

    他握紧了拳头，再一次发誓，他要是再主动和这毒丫头说一句话，他就不是人！

    若水和小七相视一笑。

    “珊瑚，你知道为什么碧芯莲会这么出奇的美吗？就是因为它生长在像万年冰洞这样严苛的环境中，它不能沾染到一丝一毫的尘俗之气，如果你把它的秘密透露了出去，恐怕这种稀世奇就会在世间绝迹了。”

    若水不由叹了口气，想起在现代的时候，几乎是每个呼吸间，都有一种物种濒临灭绝。

    正是由于环境的改变和人口的增多，让古书上记载的许多稀有植物都灭绝了，如果不是因为这样，像癌症、艾滋病这此看似不可攻克的难题，说不定早就解决了，怎么会让它们每天夺去那么多人的生命！

    人类，正在服下自己种的苦果。

    而在这个并没有被现代文明破坏的古代，若水相信，这里一定有许多她以前闻所未闻的神奇草药。

    若水突发奇想，要是有一种自由穿梭时空的工具，自己就可以把这些草药都带回现代去，那样的话，是否人类的很多疾病都不再是不治之症了呢？

    想到这儿，若水不由得失笑，她觉得自己也起了贪念，很快把这个想法抛到了脑后。

    有时候，人的贪婪就像是一种毒药，它会腐蚀掉内心的纯净。

    “啊，若水姐姐，我明白了，我保证不说出去，就让碧芯莲一直生存在这里，不受打扰，安安静静的九年一开。”

    唐珊瑚恍然大悟的答道。

    “七嫂，你这箱子是从哪儿弄来的？真是神奇，还有没有？送小弟我几个用用。”老八抢先一步，把装着碧芯莲的箱子提在手里，觉得轻飘飘的，浑若无物，不由大是好奇。

    “有是有，不过送你一个，倒是可以，送你几个，我可舍不得。”若水一笑，从包袱里取出一个折叠好的箱子，抛给老八。

    这箱子可是穿越前辈从他那个时代带来的，珍贵无比，若水现在大是后悔，当时在地道的时候，就应该把所有的箱子都打包带走，不留给那只老狐狸兀立汗半只。

    不过再一想，兀立汗绝对发现不了那条地道，或许，等有机会再去南越都城的时候，她和小七再仔细探探那条地道，说不定会发现更多那前辈留下来的宝贝呢。

    一想到去南越，若水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拓跋小王爷，想到得知自己死讯时，虽然他们身处地道，看不到他的形貌，可是他那绝望哀恸的声音，仿佛又在她的耳边回响。

    她若有所思的神情落在小七眼里，小七握着她的手掌突然一紧。

    “不许去见那拓跋小子！”

    他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道，声音里有着浓浓的醋意。

    若水一怔，随即笑了出来。这小七是她肚子里的蛔虫么，她只是转了转念头，他都猜的出来。

    她回眸，对小七笑微微地瞧了一眼，似乎在说：放心吧。

    老八正拿着若水抛给他的折叠箱子，玩得不亦乐乎。

    他果然极是聪明，很快就发现了箱底的机关，“啪”地一声打了开来，再一按机关，箱子又变成了巴掌大小的一块。

    只看得唐珊瑚睁大了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都不眨，越看越是艳羡，扯了扯若水的衣袖。

    “若水姐姐，这么好玩的东西，也给我一个吧。”

    闻言，小七冷冷地看了唐珊瑚一眼，她是把这东西当玩物了么？想要就有？

    他一言不发地接过若水手中的包袱，系紧了，背在了自己的背上。

    唐珊瑚傻眼了。

    七哥这是什么意思，不给啊？

    不就是一个破箱子么，至于这么小气嘛！

    但她还是委屈了，嘟起了嘴巴，敢怒却不敢言。

    她怕小七！

    老八“哈”地一声乐了出来，他把手里的小木块颠了颠，得意地瞟了唐珊瑚一眼，口气凉凉的自言自语道：

    “自家人就是自家人！”

    他这话什么意思？他的意思就是说，自己是个外人喽？

    唐珊瑚紧紧地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哭出声来。她用力把眼眶里的泪水擦掉，仰起脸，哼了一声。

    若水“扑哧”一笑，对老八道：“这个箱子你要了用处不大，送给珊瑚吧。”

    “凭什么？”老八怪叫一声，像是生怕若水会来抢一样，拿在手里把玩的小箱子一下子消失不见，不知道被他藏在了哪里。

    “老八，你知道这个箱子有什么作用吗？”

    “好玩呗！”

    “你知道我们是在哪儿发现这种箱子的吗？”

    “不知道。”老八老老实实地答道，他也实在很好奇，追问道：“在哪儿啊？”

    若水一笑，把自己和小七在南越国里发现箱子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诉了老八，听得老八和唐珊瑚的眼珠子都突出来了。

    “七嫂，你是说，这个箱子这么神奇？”老八不知道从哪又把小箱子变了出来，里里外外仔细观察着。

    “放在里面的粮食，过了一千年还完好如新？这太耸人听闻了，要不是听到你亲口告诉我，说什么我也不会相信！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嘛！”

    他越发觉得手中的小箱子是个宝了，看了唐珊瑚一眼，飞快地又收了起来。

    唐珊瑚羡慕的两眼放光，这是多好用的宝贝啊，用来装那些不易提取的毒虫毒草，真是再方便不过了。

    她不敢去求小七，只偷偷地拉着若水的衣袖，低低地道：“若水姐姐，你也送我一个吧。”

    若水微笑着瞄了小七一眼，见他冷肃着一张脸，没有半点笑容。

    她再瞄了老八一眼，老八把脸扭开，嘀咕道：“别打我的主意。”

    若水轻笑一声，道：“珊瑚，他不给，你不会拿吗？”

    “拿？怎么拿啊？”

    “这个么……”若水笑而不语。

    唐珊瑚一下子会意，嘿嘿一笑，不怀好意地瞟了老八一眼。

    老八只觉得自己的后背一寒，想都不想地把小箱子抛了出来，叫道：“给你了！”

    他咬牙切齿地道：“七嫂，我可是你的八弟啊，她是你什么人？”

    唐珊瑚笑吟吟地接住小箱子，得意洋洋的道：“若水姐姐是我师傅！”

    她拿到了小箱子，心满意足地把玩了一会儿，然后藏进了怀里。

    “若水姐姐，接下来咱们要去找寒极泉水了吧？”

    “寒极泉水，也在这个冰洞里吗？”老八好奇道。

    “是啊，丹增大师的师兄在手札中记载着，碧芯莲的根系是需要寒极泉水的滋养才能生长的，所以，它一定就在这里。”

    若水四面打量了一下，拍了拍大灰熊的脑袋。

    “阿咔，带我们去找寒极泉水吧。”

    大灰熊像是听懂了话一般，摇晃了一下脑袋，选中了一个方向，继续向前奔跑着。

    四个人在大灰熊的带领下，往万年冰洞的深处走去。

    一路向下，越走越是寒冷，到后来，饶是四个人不停地运转身上的内力，仍是抵御不了那种侵入骨髓的寒意。

    唐珊瑚更是冻得嘴唇发紫，牙齿咯咯作响，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就连内力最深的小七和老八，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

    若水想了一下，从怀中取出四颗火红色的丹药，分给每人一颗，她自己也取了一颗含在口中。

    三个人都问也不问就放进了嘴巴里。

    唐珊瑚已经被冻得嘴唇都木了，哆嗦了好久才张开嘴，将丹药含到嘴里。

    这丹药刚含进口里，马上就融化了，三人只觉得一股热热的液体从咽喉一直流进身体里，然后这股热流在身体里流动，很快，全身都变得暖和了起来，唐珊瑚的额头甚至微微冒出了汗珠，脸颊红扑扑的。

    “若水姐姐，这是什么丹药啊，太神奇了！”

    唐珊瑚觉得冻得僵硬的舌头又恢复了灵活，甚至连脚趾头都是暖洋洋的，就好像全身被泡在温泉里一样舒服。

    “再给我一颗吧！一会觉得冷的时候，我再吃一颗！”

    唐珊瑚从来没觉得自己会怕冷，这万年冰洞果然名不虚传，这种要冻掉人耳朵的感觉她第一次尝到，太难受了。

    “是啊，七嫂，这样的好东西你不早点拿出来，我也要一颗。”

    老八也伸出手掌。

    若水白了二人一眼：“这可不是什么好东西，这是毒药！这药叫‘肌骨燃’，是用九种烈性毒药炼制而成的，剧毒无比，你们以为是豆啊，想吃就吃？”

    “毒、毒药？”老八一下子结巴了。

    他试着运了下气，丹田中一片火热，暖哄哄的，并没有中毒的迹象，但他看若水的神情并不像是开玩笑，不由得一怔。

    “哼！就算是毒药，在若水姐姐的手里，也会变成救命的良药！”

    唐珊瑚不屑地瞥了瞥老八，“我相信若水姐姐是不会害咱们的，就算是给咱们吃毒丸，也是为了咱们好。”

    小七更是理都没理老八一眼。

    若水赞许地拍拍唐珊瑚的肩，微笑道：“珊瑚说的不错，这肌骨燃是用九种大燥大热的毒药炼制的，要是常人服了，马上会七窍流血而死，但是在这样奇寒的环境里，抵抗寒冷却有奇效。大家现在赶紧运功，把药力化开，这一颗药丸的药效可以维持两个时辰。”

    若水说完，就微微闭阖双眼，运起功来。

    她修炼的玄阴玉女功不需要盘膝而坐，唐珊瑚看得啧啧称奇，好几次想要询问，被小七冷冷的目光一瞧，登时闭上了嘴巴，也安安静静地用起功来。

    过了一会儿，小七第一个睁开眼，他内力最强，很快就把肌骨燃的药效化开。

    只觉得四肢百骸里都充满了热量，再也感觉不到洞中的半点寒意，寒风拂过面颊，反而觉得清凉舒适。

    唐珊瑚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她刚刚化完药性，就跳起身来，觉得全身都冒着热气般，一下子恢复了活力，嘻笑着追在大灰熊的后面。

    “你们听！”小七突然停下脚步。

    三人一起侧耳倾听，却只听到呼呼的风声，一起奇怪的看向小七。

    “水声，你们听到了么？”小七沉声道，见众人一起摇头。

    “继续走吧。”若水笑看小七一眼，他以为人人都有他那么高深的内力么。

    “看，阿咔停下来了。”

    果然过不多时，大灰熊停在了一个偌大的天然冰洞里，不停地在地上嗅来嗅去。

    “到了到了！我听到水声了！”到这时，三人才终于听到潺潺的流水声。

    水声越来越大，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一样，却找不到声音的来源。

    四人左右四顾，这里空荡荡的，连根冰柱也没有，四面都是光滑的冰壁，再别提河流了。

    可是水声却是从哪里传来的呢？

    小七等三人全都看向若水。

    “你们别看我，我也不知道冰河在哪里。”若水苦笑一下，“那本手札里写着，寒极泉水位于冰河的三尺之处，离开泉眼的范围，马上就会结冰，并且效用尽失，可手札里并没有写明，这寒极泉水的泉眼究竟在什么地方，我以为会在这里看到一条冰河呢。”

    三人闻言，面面相觑。

    “七嫂，连你都找不到地方，那咱们该怎么办啊？明明都听到水声了，可就是找不到冰河，难道说要无功而返？”

    老八不甘心地走到冰壁处，到处敲敲打打。

    小七也和老八一起，他侧耳倾听，选了一处水声比较大的地方，运起内力，想要融化冰壁，看个究竟。

    “小七，没用的。”若水一眼就看出来，那冰壁不知道有多厚，就算小七的内力再深，想要融化这么一大块冰，也做不到。

    “水儿，你说该怎么办？”

    小七一向气定神闲，这时眼里也忍不住现出焦虑的神色。

    若水知道他在忧急什么。

    他们离开东黎已经两个多月了，就算是找到了寒极泉水，炼制解药成功，他们也需要马不停蹄地往回赶路，才能在圣德帝毒发之前赶回东黎帝都。

    可现在，明明这泉水近在咫尺，却偏偏发现不了，如何不让他忧心如焚。

    若水双眉微蹙，她的目光缓缓滑过冰洞里的每一处地方，想发现一些与众不同之处，终于还是失望的摇了摇头。

    这个冰洞就这么大，空空荡荡，一目了然，冰壁后面是坚硬的岩石，不可能有河流。

    难道，会是在头顶？

    若水心中一动，仰头向上瞧去。

    “喂，阿咔，你这头笨熊，我们都急死了，你居然还跑到那儿去拉尿！”

    她的耳边响起了唐珊瑚的笑骂声，接着响起的是大灰熊不满的低吼。

    拉尿？

    若水突然想起了什么，双眼一亮，转过头来看向唐珊瑚。

    “珊瑚，阿咔在哪儿拉尿了？”

    “喏，就在那儿！”唐珊瑚指着入口处的一个角落，捂着鼻子笑道：“刚才一到了这个洞里面，阿咔就围着那块石头嗅啊嗅，然后在那块石头上拉了泡尿，真是头笨熊！居然和狗狗一样，到处撒尿。”

    “啊！我知道了，泉眼就在那儿！”若水双掌一拍，眼中露出喜悦的光采。

    “七嫂，在哪儿，泉眼在哪儿？”

    老八一个箭步窜了过来，声音里满是欢喜之意，他顺着若水手指的方向瞧去，然后身形一闪，已经落到了洞口的石头旁边。

    “是这儿吗？”他疑惑地转头看向若水。

    “不错！我相信阿咔不会记错，这里，就是它当年来过的地方，寒极泉眼，就在这块石头的下面！”

    若水笑得胸有成竹，她走近前去，仔细观察着那块黑黝黝的石头，然后点了点头。

    “小七你瞧，这块石头和当时丹增大师拿出来给阿咔闻的石头，它们的石质是一模一样的。”

    直到这时，若水才恍然大悟。

    原来当时丹增大师给大灰熊闻的，并不是石头的味道，而是阿咔自己尿液的味道。

    很显然，当时丹增大师的师兄带着阿咔来到这个洞里，阿咔就在这块石头上留下了记号，而丹增的师兄离开的时候，曾经想过再回到这里，怕自己忘记，就带走了一小块留着阿咔尿液的石头。

    因为他知道，阿咔有着超级灵敏的嗅觉，它一定可以根据这块石头上自己的味道，再次找到这个泉眼的所在。

    小七点了点头，他站在石头旁边，打量了一下。

    那块石头大约有磨盘大小，几乎整块石头都被冻在了冰层里。

    当年，丹增的师兄曾经把这块石头搬开过，可是九年的时间过去，石头和冰面已经冻得结成了一体，想要挖开石头，确实要费一番功夫。

    但天下无难事，只怕有人心。

    知道泉眼就在石头下方，小七和老八全身都充满了力气。

    “七哥，我用内力先把石头周围的冰块融掉，等我没力气了，你再上。”

    老八捋了捋衣袖，信心满满地走上前去。

    用内力融冰？

    若水“哧”地一声，笑了出来。

    这老八看起来聪明绝顶，竟然想出这个笨法子。

    “七嫂，你笑什么？”老八一下子听说了若水笑声中淡淡的嘲弄意味，不满地看她一眼。

    若水笑而不答。

    “若水姐姐在笑你笨！”唐珊瑚快嘴快舌的道。

    “你才笨！要是不用内力融冰，怎么能把这块石头搬起来？”

    唐珊瑚一下子噎住，转头看向若水。

    若水微微一笑，从包袱中取出一条长长的绳索，一圈一圈地围在石块的周围。

    “七嫂，你想用绳子把石头拉起来？这不可能！”

    老八瞪着眼，一边看，一边不以为然的直摇头。

    “可不可能，你马上就知道啦。”

    若水取出火折子，点燃了绳索，只见一圈火光骤起，绳子迅速地燃烧起来，同时冒出明亮的光芒。

    “咦！这是什么味道？”老八吸了吸鼻子。

    绳索噼里啪啦地燃烧得很快，同时空气中散发出一股特殊的气味。

    “火油！七嫂，你这条绳索居然是浸了火油的！”老八又惊又喜地叫道，“你想的真是周到，你怎么会事先料到这里会有这样一块大石头的？”

    “若水姐姐，她什么都知道！”

    唐珊瑚昂了昂下巴，对老八扁扁嘴。

    若水笑道：“我可没有能掐会算的本事，我只是准备了这样东西，有备无患而己。没想到会真的派上用场。”

    很快，等到绳索燃烧完毕，石块周围的坚冰也已经融化得差不多了。

    小七用手捧住石头的两端，双臂一用力，轻喝一声：“起！”

    那块被封冰了九年的石头一下子被他提了起来，露出一个深深的孔洞。

    “寒极泉眼！”若水轻轻叫道。

    与此同时，只听到“咕嘟咕嘟”的声音响了起来，一汩汩的冰河水，顺着泉眼不停地涌上来。

    “啊，这就是寒极泉水吧？”小七、老八和唐珊瑚全都围了上来。

    “大家小心，千万不要碰到这冰河里的水。”

    若水跃到一旁的冰岩上，三人都跟着她一起跃到了高处。

    大灰熊像是知道这冰河水的厉害，一看到河水冒出，飞快地抱起了那块磨盘大小的石头，跑到了一块冰岩上，不停地嗅着，似乎闻到了当年丹增的师兄留下来的味道，好半天舍不得放下。

    “七嫂，这冰河里的水有毒？”听了若水的话，老八吓了一跳，看到唐珊瑚还往泉眼处探头探脑的张望，一伸手把她拉了回来，喝道：“小心！掉进去毒死你！”

    唐珊瑚不高兴地瞪他一眼，正要回嘴，突然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低下头去一声不吭，耳朵却悄悄地红了。

    老八却没有留意她这个细微的变化。

    “这冰河水没毒。”若水正色道：“但是它十分寒冷，虽然你们服了肌骨燃，不怕这洞里的寒气，但是这冰河水却比这寒气更要厉害十倍，只要碰上一点，估计就要冻掉你一块肉下来。”

    她的话丝毫也不夸张，见识过丹增大师脚上的冻伤之后，若水才知道这冰河的水有多厉害。

    老八听了，不由缩了下脖子，看到那像涌泉一样“咕咚咕咚”直往外冒的泉水，一流出泉眼，很快就结成了冰块。

    “好厉害。”他砸巴了几下嘴。

    “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这水一离开泉眼就会结冰，怎么才能让它不结冰呢？”小七皱起了眉头。

    他也记得丹增大师说的话，泉水一结冰，就失去了药效。

    “小七，你忘了？咱们还有一样宝贝呢！”若水微微一笑，从包袱里取出一样东西来。( )

第130章四个笨蛋

    小七看到若水取出来的那个瓶子，双眼一亮，缓缓点头。

    心想：水儿果然心思细密，想得周到。

    他当时还觉得地道中这种盛水的瓶子没什么用，见她取了一个放在包袱里，只当她是好玩，也没阻拦，没想到会在这儿发挥它的作用。

    要是没有这个奇怪的瓶子，就算是他们找到了寒极泉水，也会像当年丹增大师的师兄一样，取不到不结冰的寒极泉水，要无功而返了。

    “七嫂，你拿的这是个什么破瓶子啊，不如用我的水囊吧，这可是上好的小牛皮做的，结实得紧！”老八对那个不起眼的小瓶子十分看不上，他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囊，递给若水。

    因为知道洞里寒冷，他在水囊里灌满了烈酒，此时微微摇晃，尚未结冰。

    若水摇了摇头，笑道：“这个宝贝瓶子和我给你的箱子是一个地方来的，可比你的水囊强上百倍。”

    她取出一段绳子缚在瓶口，然后慢慢的坠着瓶子放入泉眼之中，绳索一接触到冰河水，马上冻成了一条冰绳。

    小七一伸手，从若水手中接过冰绳，继续往下放去，沉声道：“要多深？”

    若水含笑看他一眼，道：“手札上说，冰河三尺之下的水，才是寒极泉水。”

    她心里甜丝丝的，小七真是越来越细心了，以前的他绝对注意不到这样的细节。

    小七点点头，他估摸着放到三尺之深，察觉手中的瓶子装满了水，这才往上一提。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小七手中的瓶子上，里面的水清澈透明，看起来和别的水没什么两样，都有些纳闷起来。

    “七嫂，这就是寒极泉水吗？”

    老八小心翼翼地去碰了一下瓶体，瓶中的水微微摇晃，果然没有结冰。

    若水把瓶子里的水倒了出来，只见它们离开瓶子之后，迅速结成了冰，不由叹了口气。

    “不是！手札上说，寒极泉水离开泉眼后，会结晶，不是结冰。现在这瓶子里的水，只是普通的冰河水，并不是寒极泉水。”

    “可能是还不够深，我再试一次。”

    小七拉起冰索，再次坠入泉眼中，这一次他特意把绳子放得极长，估摸着足有六尺深了，这才提了上来。

    若水再次倾过瓶子，只见清澈的水一流出瓶口，再次结成了冰块。

    “还不是！”她微微摇头，皱起了眉。

    小七第三次坠瓶入泉，他唯恐长度不够，从包袱中又取出一条长绳，两条绳子结在一起，全都放了下去，然后才提起了瓶子。

    “不是，依然不是！”

    若水沮丧地看着小七第三次打上来的水，还是结成了冰，而不是冰晶，百思不得其解。

    丹增师兄的手札上明明记载着，冰河之下三尺处就是寒极泉水，可最后小七这次，最少也有十几丈了，怎么打上来的水，还是普通的冰河水呢？

    难道说，这个泉眼，并不是丹增师兄手札上记载的寒极泉眼？

    可这更不可能！

    这里有阿咔留下来的记号，阿咔不可能认错。

    她在那儿皱着眉苦思冥想，旁人谁也不敢打扰他。

    唐珊瑚好几次想要开口，都被老八瞪了回去，对她做出口型：不许打扰我七嫂。

    若水想了好一会儿，突然“扑哧”一笑，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叫道：“哎呀，我真是笨！”

    “七嫂，你还笨？你要是笨，这天底下就没有聪明人了！”

    老八嚷道，他一脸纳闷地看着若水。

    若水抿唇笑了笑，道：“我没说错，我确实很笨，不只我笨，你们也跟着我一起笨！连这最简单的道理都没想到。你们瞧，这瓶子的瓶口是开着的，这寒极泉水在冰河的下面，把瓶子放下去的时候，一下子就被冰河水灌满了，还怎么可能装得下寒极泉水啊？你们说，咱们是不是四个笨蛋？”

    说完，她自己先乐得笑弯了腰。

    其余的三人你看我，我看你，也全都哈哈笑了起来。

    就连小七，都忍俊不禁。

    四个聪明人，竟然犯了这么简单的一个错误。

    想明白了原因，再解决问题就简单得多了。

    若水取出瓶塞，用一条细绳缚住，然后塞住瓶口，交给了小七。

    小七这次不敢托大，他先是小心翼翼地把瓶子直放到大约五六尺的深度，这才用力一提绑住瓶塞的细绳。

    他只觉得手上微沉，很快瓶子已经装满了水，他再轻轻一提，瓶子离开泉眼，露出水面。

    “呀，好美的泉水！”

    唐珊瑚忍不住赞道。

    这次打上来的泉水，和前三次截然不同，瓶中的液体是淡蓝色的，而且带着一股奇异的沁人心脾的冰冷味道。

    “不愧是寒极泉水，果然与众不同！”老八看着瓶中的泉水，啧啧赞道。

    若水还有些不放心，倒了一些液体出来，只见淡蓝色的水刚一离开瓶口，就化成了一颗一颗细小的冰晶，蓝莹莹的，闪烁着晶光。

    “太美了！”唐珊瑚几乎忍不住想要把这些美丽的结晶体拾起来带走，被若水警告地瞪了一眼，缩回了手。

    她知道这些晶块虽然剔透美丽，却奇寒无比，要是空手接触，说不定真的像若水所说，会冻掉一块皮肉下来。

    若水把瓶塞塞紧了瓶子，小心翼翼地把瓶子放进包袱里，微笑了起来。

    “大功告成！”

    这一趟虽然辛苦，却格外的顺利，一下子就取得了碧芯莲和寒极泉水，圣德帝解毒有望，四个人的心情都十分喜悦。

    回程的路上，唐珊瑚一直咭咭呱呱的拉着若水说个不停，若水大多数只是微笑倾听。

    老八被烦燥得头皮发麻，恨不得找块破布，堵上那毒丫头滔滔不绝的嘴巴。

    他再一次仰天哀叹，这个女人，说什么也不能娶啊。

    娶了，会要人命啊！

    四人一熊，在冰洞里会合了阿秀，然后终于赶在冰门重新被冻结之前，走出了万年冰洞。

    洞外正是日落时分。

    远处的雪山之巅被落日的余晖染成了淡金色，众人遥遥相望，心境却各有不同。

    老八心情最为放松，下山的路上，他和阿秀说说笑笑，讲述一些这些年他四处游历的趣事，逗得阿秀娇笑不己。

    他不懂炼药之术，只知道找到碧芯莲和寒极泉水之后，父皇中的毒就可以解了，所以十分开心。

    这段时间以来，一想到慈爱的父王身中几不可解的剧毒，他就几乎夜不能寐，这时候终于取到了解药，心情大畅，几乎再无忧心之事。

    而唐珊瑚虽然懂的炼药，但她却对若水有一种盲目的崇拜和信心，在她的心目中，这天下就没有若水办不到的事情。

    就连那么难得的碧芯莲和寒极泉水，若水姐姐都能将它们完好的保存下来，那炼制解药对若水姐姐来说，一定不是难事！

    她一开始拉着若水不停地说话，可是看到老八和阿秀并排下山的背影，还有老八那眉飞色舞的描述，以及阿秀时不时飘出来银铃般的笑声，她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原本言笑晏晏的容颜变得死气沉沉，连若水的手也松开了，一个人没精打采地跟在众人身后，只有大灰熊阿咔时不时地回头望她几眼。

    小七的心情也很放松，可是他一回眸，看到若水的脸色时，他眼中的笑意消失了。

    “怎么了？”他走近她身边，因为唐珊瑚一直缠在若水的身边，他便落后了一步。

    若水摇摇头，露出笑容，道：“没什么，我很好。”

    可她眼中却没有半点笑意，显得有些忧心忡忡。

    她这样的神色，小七怎么会看不出来？

    他向周围环视了一眼，已经知道若水心中有事，却不想说出来让大家担心。

    可是会是什么事呢？

    碧芯莲和寒极泉水已经顺利取到，还有什么可以让她担心的事？

    小七心里藏着这一个谜团，一直到下了雪山，众人回到了部落中。

    因为大家奔波了一日，都很是疲累，到了阿秀家之后，随便吃了点东西，各人回到休息的地方，老八和唐珊瑚很快就睡着了。

    若水闭着眼，躺在床上，听到身畔的小七发出均匀轻缓的呼吸声，显然也已经进入了梦乡。

    她这才悄悄睁开眼来，转头凝望着他。

    淡淡的月光下照在他俊秀的脸上，他的两条长眉依然挺秀入鬓，若水却发现，他比之前瘦了一些，眼睑下泛着淡淡的青色，显然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未曾睡好，瞧他的脸色，多疲惫多憔悴啊。

    若水轻而又轻的叹了口气。

    其实这一路以来，最累的人就是小七吧？

    他一边担忧着圣德帝的病情，一边还要挂怀着东黎国皇宫以及朝堂的局势，可是为了怕她担心，他从来没有露在表面上过。

    他才只有二十岁啊，要是在她原来的时代，他这个年纪，正是无忧无虑的大学时代，正是活得恣意洒脱的青春好年华。

    可是现在的他，这么年轻，却要背负着这么多的东西，他怎么能不累呢？

    若水心疼的伸出手，轻轻抚着他的脸庞，她的手滑到他的下巴上，他一向光滑的下巴上冒出些刺刺的胡茬，扎得她的手痒痒的。

    她轻轻一笑，正准备收回手来，就被一只大手握住了。

    小七睁开眼睛，月光下的笑容十分动人，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暧昧。

    “不累么？你要是不累的话，咱们可以做点别的事？”

    小七乌黑的眼眸中带着灼热的笑意。

    若水怎么会不明白他眼神中的意思？她的心一跳，脸上*辣的发起烧来，暗骂自己真是自找的。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去摸他的脸啊？

    她当然知道小七为什么一**，就闭上眼睛乖乖的睡觉，连碰都不碰她一下，就是因为两人已经好久没有亲热过了，他怕自己控制不住，所以不敢碰她。

    住在阿秀家这木石结构的房子里，压根就没有半点隔音效果。

    两人随便出点儿动静，隔壁房间的人就会听得一清二楚，要是他一个没控制住，在这儿和她亲热起来，恐怕整个房子的人全会知道了。

    那简直羞也羞死了。

    所以若水一听到小七的话，马上用被子蒙住了头，整颗脑袋都缩进了被子里。

    “不要！”她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的传出来。

    小七轻轻一笑，隔着被子抱住了她，轻轻拉下被子，露出她的脸来。

    若水的脸上一片飞红，紧紧地闭着眼睛，长长的睫长微微抖动。

    “你是要把自己闷死吗？这么怕我？怕我把你……嗯？”

    他低笑，声音有如耳语，他自信除了若水，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人可以听到。

    成亲这么久，可是一提到夫妻之事，她还是会情不自禁的有些害羞。

    她那略带羞涩的模样十分诱人，小七颇有些心猿意马，蠢蠢欲动。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很想上去亲上一口，他刚刚凑过去，又顿住了。

    不行！

    只要一亲下去，他恐怕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有这么好的定力了。天知道他控制得有多难，他已经忍了这么多天，现在终于可以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睡觉了，却偏偏什么也不能做！

    这简直是一种最大的煎熬，最痛苦的折磨！

    “睡吧，”小七轻轻亲了亲她的眼睛，有些霸道的搂紧了她：“不管你有什么烦恼的事，都要先睡觉！你要是再不睡觉，我可不敢保证我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的声音透着浓浓的威胁，听在若水的耳里，只觉得甜蜜无限。

    他居然用这种方式来威胁她，他以为，她真的会怕么？

    如果不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她可不介意被他吃掉。

    若水冲小七眨了眨眼，在他的怀里选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臂以一种占有的姿势揽在她的腰间，箍得她有些动弹不得，但是她喜欢。

    他的身上散发着一种淡淡青草般的清香，就像他的人一样，隽秀清逸，飘然出尘，每每靠在他怀里，她就习惯性的闻着这股味道，好像有催眠的作用一样，很快她就会进入梦乡。

    可是今晚，她却失眠了。

    若水知道，找到碧芯莲和寒极泉水后，他们每个人都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包括小七也是如此，他们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她的身上，觉得她无所不能。

    事实上，碧芯莲和寒极泉水，只是炼制出解药的材料，从丹增师兄的手札中，记载着他炼制时的一次次失败的过程，看得若水心惊胆颤。

    她很担心自己会失败，因为材料实在太珍稀难得，如果一旦炼制失败，他们所有的努力和付出，就会变成一场空。

    找不到成功炼制解药的方法，若水怎么能够安心入睡？

    她静静地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地躺在小七的怀里，听到他的呼吸再次变得平缓，这才轻轻地移开他的胳膊，转眼望向他。

    小七鼻息沉沉，并没有被她惊醒。

    若水悄悄透了口气，起身下床，她现在心烦意乱，脑海中各种念头纷至沓来，让她头痛之极。

    她信手推开窗户，深深呼吸一口新鲜空气。

    窗外，月色银白，夜风凉凉，花香树影，静谧沁人。

    若水看着远处的树影婆娑，心念一动，回头向床上的小七瞧去，见他唇角勾着一丝笑意，似乎正做着一个甜蜜的梦。

    她不愿惊动小七，轻轻一跃出窗，向远处的河边奔去。

    月光下的河流缓缓流淌，天上的繁星倒映在河中，星星点点，像一颗颗闪亮的钻石。

    若水跳上一块巨石，抱膝而坐，望着河里的星光，默默的出起神来。

    她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炼药方法都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发现即使是使用最稳妥的方法，也不能最大限度的将两种药材的药效全部激发出来。

    “唉！”她用手托着下巴，望着银河里的倒影，长长地叹了口气。

    一件外衣悄然落在她的肩上，她的身后有人柔声道：“有什么烦恼，不妨告诉我，为什么一个人偷偷溜出来？不怕我担心么？”

    声音清润悦耳，正是小七。

    “小七……”若水怔然回头，看进他关切的黑眸。

    小七在她身边坐了下来，手臂环在她的腰间，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膀。

    “从雪山下来的时候你就心事重重的样子，是不是解药出了什么问题？”小七凝视着她的双眼，缓缓问道。

    “你看出来了？”若水一惊。

    “傻丫头，你的心事什么时候瞒得了我？我虽然不懂炼药之术，但也猜得出来，你是不是没有成功的把握？”

    之前一直怕小七他们忧急，若水没有把自己的担心顾虑告诉他们，可是小七是她最亲的人，她不想瞒他。

    “是。”若水坦然承认。

    “小七，我真的很担心，我会失败！因为，我只有这一次机会，碧芯莲九年开一次花，而寒极泉水也只有这小小的一瓶，如果我炼制失败了，这世上就再也找不到第二朵碧芯莲，父皇他老人家恐怕会……”

    若水没有说下去，小七自然懂得她的意思。

    他用力一握她的手，沉默了一会儿，“水儿，父皇和你，在我心里同样重要。”

    若水心中一震，抬眸深深看进他的眼中。

    他能这样的信任她，那她还有什么可害怕的呢？

    “水儿，你这段时间太累了，我别的什么也不要求你，只要求你现在闭上眼睛，好好地睡上一觉，不管有什么天大的事情，都不许想，闭上眼睛睡觉，听到了吗？”小七伸直了双腿，让她枕在自己腿上，用命令式的语气道。

    好霸道！

    若水冲他翻了个白眼，心里却很是受用。她就是喜欢他这样的霸气。

    而且小七说的对，她真的是太久没有休息，太阳**一鼓一鼓的疼得厉害，只有休息好了，恢复了良好的体力和精力，她才会有清醒的头脑来思考解药的炼制方法。

    “睡觉！”小七再次命令道。

    若水乖乖的闭上眼，努力屏除一切杂念，过不多时，就沉沉睡去……

    讲台上，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正在带领学生们做着药物提纯的试验。

    若水穿着白大褂，依照老教授指导的步骤，一步一步地进行着试验。

    “成功了！成功了！哈哈，我终于成功了！”

    若水用钳子夹起蒸馏架上提纯出来的半瓶翠绿色的液体，兴奋的大声叫道。

    “碧芯莲终于提纯成功了！”

    所有人都转头，一脸诧异地看着她。

    “你！实验室中不能大声喧哗，你不知道吗？”老教授一脸不悦地指着她。

    若水怔了怔，看着周围现代化的实验室，和一个个穿着白大褂的学生们，脑中一片混乱。

    这是怎么回事？

    自己又穿越回了现代吗？

    小七呢？小七在哪里？

    他也跟自己一起回来了吗？

    还是……只有自己穿越回来，而小七却留在了那个时代？

    若水一阵害怕，她惊慌失措地四面张望，想寻找小七的身影，并大声唤道：“小七！你在哪儿？小七！”

    “来人，给我抓住她！不要让她走了！”老教授拍案怒道。

    “不！别抓我，我要去找小七，小七！”

    若水用力推着涌上来的人群，奋力挣扎着，却被无数只手挡了回来。

    “放开我！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找小七，你们放开我！小七，救我！小七，救我！”

    ……

    “水儿，水儿，你醒醒，你做噩梦了！”

    一个焦急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她的肩膀被人用力地摇晃着。

    若水迷迷朦朦的睁开眼睛，一眼就看到小七俯视着她的脸，眼中全是担忧之色。

    “小七，我做梦了？”

    若水一时有些迷糊，分不清楚究竟哪个才是现实。

    “是，你一直在挣扎着，叫我救你，你说要回来找我，水儿，你在梦中遇到了什么危险吗？”

    若水眨了眨眼，刚才梦中的一切清清楚楚的重现在眼前。

    真是奇怪，自己怎么会做这样一个怪梦！

    居然会梦到回现代，还梦到做提纯实验。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难道在自己的心里，真的想回去现代吗？

    若水一下子想到梦中的害怕和恐惧，原来，当她真的发现自己回到了现代，身边没有了小七的时候，居然是这种滋味！

    就像是胸腔生生地被人掏空了一块，甚至连心都不见了，她是那样的害怕！心里会那样的疼！

    她一下子扑进了小七的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用力搂紧。

    小七被她的主动热情吓了一跳。

    若水仰起脸来，凝望着他。

    “小七，我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幸好，那只是个梦，永远不会变成现实！”

    “傻丫头！”小七好笑地抚着她的发，“梦自然是梦，不会是真的。你做了个什么梦，让你怕成这样？”

    若水轻轻一笑，她不想骗他，可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自己的那个梦。

    梦里的实验室，提纯实验，都是小七无法理解的接受的东西。

    等等！

    实验室……提纯……

    若水的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立刻跳起身来。

    这真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冥冥中自有天意！

    她苦思冥想了一天一夜没有想到的炼制方法，竟然在梦里想了出来！

    “发生什么事了？”小七也跟着她一脸紧张地站起身来。

    “小七，我终于想到炼制解药的办法了！”若水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

    “走，咱们去阿秀家！”

    若水想到的办法就是：蒸馏！

    在阿秀家的院子里，所有人都被若水指挥得团团转。

    老八被若水打发到后山去砍竹子，阿秀按照若水的吩咐取了九个陶罐，唐珊瑚则把这些陶罐里外全都洗涮干净，小七负责在坛盖中央凿出一个个的孔洞。

    所有人都一头雾水，不明白若水这是要做什么用，可是还是一丝不苟的完成。

    半个时辰后，几个人围着若水搭建出来的那个简易的蒸馏设备，左看右看，也不知道这些东西究竟有什么用处。

    老八摸了摸鼻子，实在忍不住了，问道：“七嫂，你这是准备做什么？”

    若水眨了眨眼，笑道：“炼药啊？”

    “炼药？”唐珊瑚吃惊地睁大眼，“若水姐姐，你用这些竹子，坛子，怎么炼药啊？”

    她身为唐门中人，对药材的各种炼制方式都了若指掌，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古怪的炼药方式。

    若水微笑不答。

    她取出碧芯莲和寒极泉水，将二者小心翼翼地放进仪器的第一个陶罐中，盖上罐盖，然后生起火来。

    众人见她神色凝重，知道事关重大，都屏着呼吸，一会儿看看若水，一会儿看看陶罐，心里充满了疑团。

    若水的双眼凝视着淡蓝色的火苗，时刻注意着火焰的大小，现在是提纯最关键的时刻，只要稍有不慎，就会前功尽弃。

    这里不是现代的实验室，没有透明的玻璃仪器，若水只有选用毛竹和陶罐来代替，这二者都是不透明的，无法观察到内部的情形，所以对于温度的把握更要严格，丝毫容不得一点错处。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在第九个陶罐中冒出一股沁人心脾的芬芳，香气幽幽，闻了之后让人通体舒畅，浊气尽出。

    “这味道真是好闻！”唐珊瑚用力吸了吸鼻子，“好奇怪，我好像在哪儿闻到过这味道。”

    “蠢，这么快就忘了？”老八扁了下嘴，“这明明就是碧芯莲的香味。”

    “我蠢不蠢，又关你什么事？我又不是你什么人，轮不到你来说我！”

    唐珊瑚恼得跺了跺脚，脱口而出。

    “你……”老八一窒，居然被唐珊瑚噎得无言以对。

    是啊，她是自己什么人，她蠢不蠢，关自己屁事！

    小七淡淡地扫了二人一眼，转头看向若水。

    “水儿，怎样？”

    其实不需要问，只要看到若水一脸喜色，小七也知道解药应该是炼制成功了。

    若水笑吟吟地揭开盖子，从陶罐中取出一颗淡绿色的药丸，托在掌心。

    这药丸气味幽香无比，和碧芯莲盛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瞧，这就是天南星的解药，终于炼成了！”

    若水心里充满了一股浓浓的喜悦，更有一种说不出的成就感。

    要不是她来自现代，想到了用蒸馏的方法来提纯出碧芯莲中的药效，就算是她拿到了碧芯莲和寒极泉水，她也无法炼制成功。

    甚至丹增大师的师兄那样高明的炼药高手，最终也没能成功。

    她现在才知道，为什么天南星之毒被誉为不解之毒。

    不得不说，自己能够炼成解药，真是幸运！

    老八和唐珊瑚忍不住欢呼雀跃，小七含笑凝望着若水，只有阿秀，满面的笑容中，眼中却有掩不住的伤感。

    她知道，若水他们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也就意味着，她马上要离开了。

    她心中涌上浓浓的不舍之情，却又无法诉之于口，只能恋恋地看着若水，用力咬住了嘴唇。

    若水把绿色的解药小心翼翼地放入瓶中，郑重地交给小七保管，这样珍贵之极的东西，只有在小七的身边，才会真正的安全。

    小七知道，这颗解药来之不易，有了这颗药，父皇就有救了！

    他现在归心似箭，恨不能马上就启程返回东黎，把解药送到圣德帝的面前。

    “阿秀，我们要离开了，因为我们还有要事，就不向二长老和你的族人们告别了，请你替我们向大家说一声吧。”

    若水知道小七的心情，既然解药已经炼制成功，他自然是一刻也不想停留，越快动身越好。

    “是。”阿秀低声答应，她知道自己无法挽留，“师傅，让我送你们一程吧。”

    “好。”若水想了想，答应了下来。

    她曾经答应传授给阿秀医术，却一直不得空，不如就趁临别的这段时间，好好地指点一下她。

    阿秀大喜，她知道若水不想惊动族人，也不通知大家，引着众人从后山的小路，穿过了密林，来到了河边。

    塔克拉玛干远远地就听到了小七的脚步声，长嘶一声，飞奔而来，在小七的身边挨挨擦擦，又伸出舌头，舔了舔若水的手心。

    “塔克拉玛干，又想喝酒了罢？”小七笑着取出酒囊，连着喂了塔克拉玛干喝了三个，它才意犹未尽地打了个酒嗝，仰起脖子嘶鸣了一声。

    阿秀看得惊奇之极，叫道：“师傅，这匹马居然会喝酒！”

    若水笑道：“是啊，而且它还是千杯不醉的量呢，要不是我们还要赶路，非给它喝个痛快不可。”

    她抚了抚塔克拉玛干的鬃毛，枣红马又是一声嘶鸣，像是认同她的说话。

    阿秀没想到塔克拉玛干这样通晓人性，对它极是喜爱，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恭恭敬敬地交给若水。

    “这是什么？”若水奇道。

    “师傅，这是阿索留给我的，上面写了一些奇怪的东西，我看不懂，也学不会，师傅你懂得这么多，这本册子就送给师傅研究吧。”

    阿索？

    若水一下子想到那个以身养卵的大巫师。

    不得不承认，她对大巫师这身奇怪的本事很是好奇，她一直在琢磨他曾经遇到的那位师傅的来历，这本册子想必记录的就是大巫师曾经学到过的东西。

    “这是阿索留给你的纪念，你要是送给了我，不怕他会怪你吗？”

    若水凝视着她。

    阿秀摇了摇头，微笑着抚着头上的牦牛头骨：“他不会怪我的，在我和他成亲的时候，他就告诉过我，他很佩服你，也很感激你，如果不是你救治了族中那些无辜被他牵累的族人，他的罪孽会更加深重，死后他的灵魂也会上不了天国。”

    “好。”若水不再推辞，接过阿秀手中的册子，放入怀里，然后取出包袱，拿出一本页边泛黄的医书来，交在阿秀的手里。

    “阿秀，这本医书是我义父送给我的，我做了详细的注释和说明，希望你能好好研习这本医书。”

    阿秀珍重地双手接过，心情激动之极，正要对若水下跪，被若水一把扶住，对她摇了摇头。

    “阿秀，我们要走了，咱们就此别过吧！”

    “师傅……”阿秀眼中含泪，依依不舍地叫道。

    不远处，小七和老八已经分别上马，唐珊瑚也已经坐进了马车。

    “若水姐姐，咱们走吧！阿秀，有缘再会。”唐珊瑚探头出车窗，对阿秀挥挥手。

    若水对阿秀一笑，正准备登车。

    “神医！请……请等一等！”

    一个少年带着稚气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一个人影从密林中匆匆跑出，气喘吁吁地跑到若水面前，上气不接下气。

    “阿泰！你怎么来了？”阿秀吃惊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阿泰喘了几口气，才道：“神医，阿姐，不只我一个人来了，二长老带着族人们全都来了！你瞧，他们马上就赶过来了。”

    众人顺着阿泰手指的方向瞧去，只见密林中涌出一大群嘎布族人来，人人身穿节日的盛装，走在众人前面的，正是二长老。

    “阿泰，是不是你去通知了二长老？”阿秀埋怨地瞪了阿泰一眼，然后偷眼瞄向若水，生怕惹她不快。

    阿泰缩了缩脖子，怯怯地道：“阿姐，二长老吩咐我，神医要离开的时候，一定要通知他老人家，他是二长老，他老人家说的话，我不敢不听。”

    “你这小子，只听二长老的话，就不听阿姐的话了么？”阿秀气得用力拍了下他的后脑。

    “阿秀，不要怪阿泰，是我不想惊扰了大伙儿，所以才想悄悄离开，既然大伙儿来了，就让我正式和大家告个别吧。”若水微笑道。

    二长老握着拐杖，走到了若水面前，对着她恭敬地弯了弯腰。

    “二长老不要多礼。”若水连忙还了一礼。

    二长老直起身来，满脸笑容地对若水说了几句话。

    阿秀微微一怔，翻译道：“师傅，二长老说，为了报答您的大恩，他要送您一份礼物，请师傅千万不要拒绝。”

    “阿秀，你替我谢谢二长老，治病救人，乃是医之根本，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施恩图报非君子，二长老的礼物，我万万不敢接受。”

    若水直接了当地拒绝道。

    阿秀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师傅，我们族中的规矩，长老只赠送给最尊贵的客人礼物，客人如果接受了，就永远是我们族人的朋友，如果客人不肯接受，那就是瞧不起我们，不肯和我们做朋友。”

    若水一愣，没想到他们还有这样一条奇怪的族规。

    “好吧，请你告诉二长老，我接受他送的礼物。”

    二长老听了阿秀的转言，遍布皱纹的脸上堆满了笑，他取出一枚黑黝黝的手环，双手交给若水。

    老八和唐珊瑚本来大感兴味，可看到二长老拿出的这手环毫不起眼，登时大失所望。

    若水和小七却一齐“咦”了一声，脸上露出惊讶之极的表情。

    二长老取出的这枚手环，竟然和若水手腕上戴的那只，一模一样！

    这明明是若水在南越都城的地道里发现的，是那位穿越前辈留下来的东西，怎么会在这个偏僻的部落里，出现另一只呢？

    “这……这东西，是哪里来的？阿秀，你快帮我问问二长老。”

    若水心情激动，她双手微微发抖接过了二长老递过来的手环，入手就是一沉，这时候看得更加仔细，果然和她的那只是一对！

    “二长老说，这只手环是我们部落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东西，可是谁也不知道它有什么用，故老相传，这只神秘的手环会给我们嘎布族人带来吉祥和幸运。二长老曾经在师傅的手腕上看到过同样的一只手环，他记得祖先们留下来的遗训曾经说过，如果遇到有相同手环的人，一定要将这只手环相送，他不敢违背先祖的遗训，所以将此物送给师傅。”

    阿秀知道这只手环对部落的意义，她万万没想到，若水会有同样的另一只，一双妙目看看若水，又看看二长老，心中又惊又异。

    听了二长老的话，若水一下子就断定，这只手环也是那位穿越前辈留下来的。

    她记得兀立汗说过，那位前辈曾经四处游历，寻找回家乡的路。想必千年之前，他曾经来到过这里，并留下了这枚手环，同时，也留下了关于这个手环的传说。

    只是，他为什么要留下这样的一个遗训呢？

    这只手环和自己的那只，难道有什么不同之处吗？

    若水百思不得其解，但她知道现在不是想这事的时候。

    她紧紧握着手环，对二长老深深行了一礼：“这几天多谢二长老和族人们的热情款待，若是他日有缘，我一定会再来这里探望大家。”

    阿秀把她的话翻译了出来。

    二长老笑着点点头，拍了拍手，嘎布族人们一个个手拉着手，跳起了欢快而神秘的舞蹈，阿秀解释道，这种舞叫做祈福之舞，是为远行的亲人祈求平安顺利的。

    在嘎布族人的舞蹈中，若水他们告别了二长老和阿秀，踏上了返程的路。

    他们在冰山脚下和大灰熊阿咔道别，经过这几日的相处，众人对大灰熊都产生了一种类似伙伴的感情，它就像塔克拉玛干一样，是他们可以信赖的朋友。

    直到马车走出了很远很远，若水他们的耳边仿佛仍然回荡着大灰熊不舍的低吼声。

    “若水姐姐，我会想念阿咔的！”唐珊瑚一直伸着脑袋，向车窗外张望，直到再也看不到大灰熊的影子，才满怀伤感地说道。

    “以后如果有机会，你可以再到这里来探望阿咔，还有阿秀他们。”

    若水把玩着二长老送给她的那只手环。

    她原来的那只戴在左腕上，她让两只镯子轻轻敲击，发出的声音异常的清脆，就连唐珊瑚都好奇了。

    “这手环是什么做的啊，若水姐姐，可以给我瞧瞧吗？”

    若水一笑，把手环递给她。

    唐珊瑚一接过去，就吐了吐舌头道：“哎哟，好沉。”

    她翻来覆去地研究了好一会，觉得这只镯子除了沉重之外，没有一点异样，她试着往手腕上套去。

    “珊瑚，别……”若水一惊，正要阻止，却见唐珊瑚已经把手镯套上了手腕。

    “怎么了？”唐珊瑚看了若水一眼，马上叫道：“好沉哪！”

    她晃了一下手腕，连忙把手镯褪了下来。

    若水吃惊得睁大了眼睛，“珊瑚，你是怎么摘下来的？”

    她明明记得，这古怪的镯子，戴上去之后，就褪不下来的，可是唐珊瑚明明戴上去了，又轻而易举地褪了下来，实在是大出她的意料之外。

    难道这两只手镯真的不一样？

    若水满腹疑团。

    唐珊瑚答道：“就这么摘的啊，这镯子我戴太大了，毫不费力就摘下来了。”

    见镯子没什么异样，她又兴趣缺缺地还给了若水。

    “若水姐姐，你天天戴着这么个东西，不觉得沉啊？”她指了指若水的左腕。

    “不沉啊。”若水答道。

    可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了不对。

    当初发现这个手镯的时候，她也曾经感叹过这个镯子的沉重，后来被小七套进自己的左腕之后，这镯子突然变得轻飘飘的，像是没有半点重量，以至于她经常不记得自己的手上戴了这么个东西。

    但是，她戴上之后，却怎么也褪不下来了。

    她接过唐珊瑚递过来的镯子之后，想起刚才她摘脱自如，显得很是轻松，于是试着往右腕上套去。

    让若水大吃一惊的是，这只手镯套上她的右腕后，她突然觉得全身像是通过一道电流，整个人变得一麻，而那道电流，就来自她的右腕手镯。

    “啊！”若水惊呼一声，饶是她素来沉静，再大的事在她眼前发生她也能镇定如恒，这时候竟然脸色一变，一脸惊怖的看着右腕。

    那只刚被她套进去的手镯，和左手那只一样，变得轻飘飘的有如无物，要不是若水亲眼看到这两只手镯都好端端地套在自己双手腕上，压根感觉不到半点重量。

    古怪，太古怪了！

    若水几乎可以断定，这两只手镯中一定有某种隐秘的联系，如果自己能够解开它们的这种关系，就一定可以发现手镯中的秘密。

    因为连日来事情繁多，若水一直没有时间静下心来研究这个奇异的镯子，没想到今天居然又得到了另外一只。

    若水想，回程的路上正好可以研究一下，这两只手镯里究竟藏着一个什么样的秘密。

    她有一种隐隐约约的预感，这两只手镯说不定会和回归现代一事有关。

    可是，她真的要一探究竟吗？

    就算真的找到了回归现代的方法，若水也下了决心，决不离开小七，她要留在这里，永远留在小七的身边。

    那么，这双手镯中有什么秘密，她又何必浪费心力去解开呢？

    若水这样一想，很快就把镯子的事抛在了脑后。

    为了尽快赶回东黎，给圣德帝解毒，回程的时候他们选择了一条最直接也最短的道路。

    但是这条路势必要途经南越。

    离南越国的边境越近，小七就越是沉默，好几次连老八和他说话，他都未曾听到。

    “七哥，咱们已经取得了解药，你干嘛总是一副愀然不乐的样子，难道你不为父皇感到高兴吗？这一路上，干嘛总是阴着个脸，像是谁欠了你二百吊钱一样，小弟我可没欠你银子啊！”

    老八嘻皮笑脸地说道，想逗小七一乐。

    小七却狠狠瞪他一眼，理都不理，双腿一夹塔克拉玛干的马腹，枣红马扬起四蹄，如飞般奔驰而去，远远地把众人抛在了后面。

    老八碰了一个钉子，不由讪讪的很是没趣，他一回头，正好看到若水掀起车帘，若有所思地看着小七远去的背影。

    “七嫂，你说七哥这是发的哪门子脾气，我也没惹他啊！”

    老八一脸悻悻之色。

    “老八，下马。”若水简短地道，同时从马车里跃了出来。

    “干嘛？”老八不解，还是乖乖的跳下马背。

    若水翻身骑上珠穆朗玛，双腿一夹，向小七远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这、这是怎么个意思？

    老八目瞪口呆地看着若水骑着白马，很快也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内。

    他心里突然闪过一个不妙的预感。

    糟糕，七哥七嫂不会故意丢下自己和唐珊瑚，先行一步了吧？

    这里已经接近南越的国境，处处都是绿草如茵，平原似锦，一望无际，塔克拉玛干奔跑虽快，但若水疾追之下，前方已经隐隐看到小七的身影。

    塔克拉玛干仿佛听到了后面白马的马蹄声，渐渐放缓了脚步，若水越追越近。

    “小七！”若水扬声叫道。

    小七这一番疾驰，心中郁闷稍解，听到若水的叫声，一勒马缰，塔克拉玛干倏地站住。

    若水的骑术并不甚佳，珠穆朗玛跑得像风一般飞快，害得她好几次险些掉下马来。

    小七目光一闪，从马背上飞身而起，半空中伸出手臂，揽在若水的腰间，带着她在空中一个回旋，轻轻巧巧地落在草地上。

    “小七，你是在生我的气吗？”若水轻喘口气，妙目凝视着他。

    “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小七莫名其妙地看着若水。

    “你没生我的气，那就是在生自己的气喽，对不对？”

    小七一下沉默了，他默默无语地走向两匹马，分别在马臀上拍了一掌，将两匹马赶得远远的去吃草，这才走回若水身边，拉着她的手，和她一起坐在草地上，眺望着一派生机盎然的大草原，幽幽叹了口气。

    “你说的没错，我是在生自己的气。我气我真是没用，明明知道她还在这个世上，却不知道到哪里去找到她，也不知道她是否受着苦，我、我真是不孝！”

    小七的声音有些喑哑，这几天来，他的心里就像坠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让他透不过气来。

    他曾经信心满满地想到南越寻找母亲，可现在他才发现，他原来的想法实在是太过天真。

    来南越之前，他们曾经想过，找到大雁最多的地方，一处一处地寻过去。

    南越国的疆域之阔，是东黎的数倍，而他们手上的线索实在是太少太少，单凭那一首小诗去寻觅小七生母的踪迹，在浩大如波的南越国，无异于大海捞针一样困难。

    若水把头倚在他肩膀，握紧他的手，仰头看向澄澈碧蓝的天空，和一朵朵悠然飘过的白云。

    “小七，等咱们回去救治了父皇之后，马上就赶到南越来，那时候正是大雁南归之时，相信我，你一定能找到她的！一定可以。”

    若水知道小七想要寻找生母的迫切心情，这次她和小七前来南越，一共有三个目的。

    前面两个已经都已经顺利地完成了，可是这第三个愿望，就像天上飘过的云一样，让他们触摸不到半点。

    但是若水从来就是迎难而上的性格，越是困难的事，她就越要迎头直上。

    因为她一直笃定的奉行一句话：事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小七原本心情郁郁，听了若水的话，他突然昂起头来，用力一挥拳。

    “你说的对！我不会放弃的，等父皇安好无恙之后，我们再来南越，不管南越有多大，就算是寻遍天下，我也一定可以见到她！”

    “或许，有一个更简单的法子，不需要你一处一处地去寻找呢？”

    若水目光闪动，唇边漾起一个俏皮的微笑。

    “什么更简单的法子？”小七又惊又喜。

    “去问一个人！”

    “谁？”

    “就是你的那个好舅舅啊！北曜国的十三皇子。”

    若水的眼珠骨溜溜的转了转，若有所思地道：“小七，我有一种感觉，他一定知道你母亲在哪里，但是，不知道为了什么原因，他就是不肯告诉你。”

    若水回想起几次和十三皇子见面的情形，她当时就隐隐约约的察觉到，这位看上去孤洁清高的十三皇子，行为实在是有些古怪。

    难道他们身为皇室中人的亲情，就这样浅薄寡淡吗？

    小七对十三皇子的孺慕之情，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得出来，可十三皇子对小七的态度，却耐人寻味。

    他亲切中透着疏远，疏远中又含着亲近，实在是让人捉摸不透。

    表面上，他对小七始终淡淡的，像是爱理不理，却会在暗中派人，把藏有小七母亲消息的玉簪送到他的手中。

    他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而之后他们在南越国那次会面时谈的话，小七也曾经详细地告诉了若水。

    若水听完的时候，当时她的感觉只想竖起中指，骂一句：靠！

    他可是小七的亲舅舅啊，血浓于水！

    居然说出这么没半点人情味的话来，明明知道小七思母心切，却偏偏故意隐瞒不说，吊住小七的胃口，他这样做人家舅舅，真的好么！

    要不是当日匆匆离开了南越都城，若水真想找上门去，送他点新鲜出炉的好东西，让他尝尝吊人胃口是什么滋味！

    小七听出了若水语气中的忿忿之意，忍不住微微一笑。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和难处，我舅舅不肯告诉我，自然有他的理由，我身为晚辈的，岂能相强？”

    狗屁！

    若水腹诽，脸上却笑眯眯的。

    她做事的原则就是，有最直接的法子，就绝不绕弯路！

    那十三王子明明知道，却不肯说，小七敬他是舅舅，是长辈，她可不认识他是谁！哼，哼！

    到时候就让小七的这位冷面舅舅尝尝自己炼制出来的几样小玩意，看看究竟是谁的牙口更硬，嗯，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

    这件事千万不能让小七知道，否则他绝不答应，事后会怎么惩罚自己，若水想也想得到。

    嗯，一定要保密。

    若水肚子里打着小算盘，脸上却丝毫不露声色。

    她突然睁大眼，目不转睛地看着小七。

    “小七，我发现了一件事！”

    小七被她看得一愣。

    “什么事？”

    “奇怪，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呢？”若水遗憾地歪头道。

    “究竟是什么事啊？”

    “小七，我一直以为你杀伐决断，冷酷果决，没想到你对自己的亲人，会是这么的……这么的……”

    若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样？”小七追问。

    “你真的要听？”

    “要听！”

    “说的好听点呢，就叫做婆婆妈妈，要是说的不好听呢？就叫做滥好心，假慈悲！”

    若水说完，咯咯一笑，从地上跳了起来，一下子离小七远远的。

    “鬼丫头！”

    小七咬牙切齿地看着若水逃得远远的身影，跳起身就追了上去。

    这个爱捉弄人的鬼丫头，想从他的身边逃开，有这么容易么？

    若水的轻功再好，又怎么比得上小七？

    二人在一望无野的草原上嘻嘻哈哈，你追我逐的玩了好一会，小七这才纵身一跃，抱住了她，两人滚倒在草地上。

    被若水这么一逗弄，小七满怀的郁闷跑了个精光，他长长地舒了口气，觉得心情舒畅了许多。

    绿草像毯子般柔软，刺得若水的后颈肌肤痒痒的，她身子一动，露出颈后一片雪白的肌肤。

    小七看在眼里，黑眸中冒出幽暗不明的火焰，喉结上下一动，下一刻，他火烫的嘴唇已经印在她的脖子上。

    “唔，小七，好痒，别闹。”

    若水痒的全身都起了一层小鸡皮，东躲西闪的想要逃开他的亲吻，却被紧紧地压在他的身下，半点动弹不得。

    “别动！你要是再乱动，我可不敢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小七威胁道，他的声音哑哑的，眼里闪烁着情动的火苗。

    若水果然一动也不敢动，他亲得她的脖子好痒，可她只能强忍着，因为她已经发现了小七明显的变化，知道自己只要再撩拨他半点，他非把自己当场吃掉不可。

    这里可是光天化日，幕天席地。

    她只能好笑又无奈地看着头顶的蓝天白云，忍受着一阵阵的麻痒，任小七在自己的肌肤上亲来亲去。

    突然，小七的身子一动，在她身上抬起头来，双眼直勾勾地向前瞪视。

    若水吓了一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顺着小七的目光瞧去，只见不远处，老八正神色尴尬的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老八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追过来的时候，会好死不死的撞到二人亲热的这一幕，脸一下子涨红了。

    他还来不及害羞，就被小七像是要杀人般的目光冻得机灵灵的打了个寒颤。

    糟糕！

    七哥生气了，后果很严重！

    老八迅速的一个转身，拔腿飞奔，风中远远传过来他的声音。

    “七哥，七嫂，小弟啥也没瞧见，你们继续……”

    该死！这个煞风景的臭小子，他以为自己在做什么？

    小七咯吱咯吱的磨着牙，气恼无比。

    这混蛋小子把自己想成了什么人了？他就算再想要自己的女人，也不会选这样一个地方，当众表演给别人看吧？

    “算这小子识相，跑得快！以后再找他算账。”

    小七悻悻地道，拉着若水从草地上站起来，长袖一拂，拂去了她衣裙上沾着的青草，再帮她理了理被自己弄乱了的云鬓。

    他这细心体贴的动作，让若水的心里涨满了温情。

    “咱们回去吧。”小七拉着若水的手，走向吃饱了青草的两匹骏马。

    当晚投宿客栈。

    这里是南越国的边境，只有一家小小的客栈，简陋的房间，粗糙的床单，连饭食都粗陋得看了让人难以下咽。

    要是平时，老八准会第一个会叫嚷出来。

    他虽然和小七一样在外漂泊了多年，却一直过的是贵公子般的奢侈生活。

    衣必精，食必美，住的地方不但要干净，更要宽敞明亮，像这样的荒野小店，他还从来没住过。

    要是依照老八的性子，他宁可露宿荒郊，也绝不会纡尊降贵的为难自己，躺在那样一样破旧肮脏的床上。

    可今天他居然一个字也没抱怨，投了客栈之后，他就说自己累了，要好好休息，谁也不许打扰他，然后倒在床上，蒙头大睡。

    若水、小七和唐珊瑚在楼下的门面用的晚饭。

    唐珊瑚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吃饭的时候一言不发，吃到一半的时候，她突然捂住了嘴巴，冲出门外，“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珊瑚，怎么了？吃坏肚子了吗？”

    若水直追出去，轻拍她背，唐珊瑚脸色苍白，无精打彩地摇了摇头。

    “若水姐姐，我没事，就是太累了，睡一觉就好了。”

    她勉强对若水一笑，也不等若水开言，就推开若水的手，径自进房，再也没出来过。

第131章谁的孩子

    若水和小七面面相觑。

    “有古怪！”若水悄声道，对小七眨了眨眼。

    小七点了点头。

    他也早就发现了老八和唐珊瑚之间的不对劲。

    白天他和若水骑马赶回去的时候，他就发觉了异样。

    老八和唐珊瑚之间的情事，他也了解了大致，这段时间一路同行，两个人虽然一直拌嘴斗气，但是互不理睬的情形却从未发生过。

    可现在……

    唐珊瑚坐在马车里，她的习惯是撩起车窗的帘子，探头出外看风景，当然，她看的最多的风景就是老八的背影。

    今天她却把帘子拉得紧紧的，连丝风也不透，整个人缩在车厢里不露面。

    老八呢？

    他骑着珠穆朗玛，离得车厢远远的，像是车厢里坐的不是唐珊瑚，而是一条毒蛇！

    自己和若水只不过离开了短短一小会儿的功夫，这两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是老八把嘴巴闭得紧紧的，看着他的目光躲躲闪闪，他好几次想要开口，都被老八把话题岔了开去。

    小七从来不是多话的人，见此情景，索性由他们去了。

    小七都能发现的事情，若水又怎么会没瞧在眼里？

    只是她几次向唐珊瑚探问，唐珊瑚都死咬住牙，一口说没事。

    没事？没事才怪！

    若水心下嘀咕，但她没有太多的心情去管老八和唐珊瑚这笔糊涂账，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尽快赶回东黎，将解药送给圣德帝。

    离开了这么久，不知道东黎的朝堂上是否波云诡谲，起了什么变化。

    小七离开的这段时间，已经彻底和青影失去了联系，就算东黎真的变了天，他们也全被蒙在了鼓里。

    想到这里，二人全是忧心如焚。

    这种时候，谁又有心思去管老八和唐珊瑚的纠结呢。

    “走，咱们回房休息吧。”小七淡淡地道，显然是不想若水插手二人的事。

    若水点点头。

    睡到中夜时分，若水突然醒了过来，她好像有什么预感一样，从床上跳了下来，推窗而出。

    凉风有幸，秋月无边。

    若水抱膝坐在客栈的屋顶上，好整以瑕地看着天上的月亮。

    过了没多久，对面房间的门悄声打开，一个人影快速闪了出来，背上负了一个小包袱。

    不是老八是谁？

    若水微微一笑，也不出声。

    只见老八鬼鬼祟祟的东张西望了一会，又侧耳倾听，发现周围静悄悄的，这才松了口气。

    他踮起足尖，蹑手蹑脚地下了楼梯，没有发出一点儿声响。

    老八走到客栈后院，拿出准备好的布片，给珠穆朗玛的四个蹄子全都包好，生怕马蹄声惊动了小七。

    他牵了珠穆朗玛的缰绳，安抚地拍了拍马背，小声嘀咕：“乖乖的听话，不许叫，等离开了这里，八爷给你买好吃的，一个鸡腿，怎么样？”

    “哈哈。”

    清脆的笑声自他头顶响起，老八的身子一僵，抬头看去。

    月光下，若水正似笑非笑的瞅着他。

    “老八，马儿可是吃素的，你请它吃鸡腿，估计它不会赏脸。”

    “……”老八摸了摸鼻子，郁闷了。

    “对了老八，你这是准备去哪儿啊？也是和我一样睡不着，想出来吹吹风，看看月亮吗？”

    若水眨眨眼，眼中笑意隐隐。

    看个见鬼的月亮！

    老八心里诅咒了一句，知道他的行踪已经被若水看破，怕是走不掉了。

    他咬了咬牙，看着若水。

    “七嫂，你就不能放小弟一马吗？小弟平时可没敢得罪您啊？那毒丫头和你非亲非故，你为何要这么帮着她？”

    “这么说，你是想偷着溜走，从此以后再也不露面了吗？”若水有些奇怪，“珊瑚究竟有什么不好，让你这么不待见？你如果真的不喜欢她，就直接了当的告诉她，以珊瑚的性子，她绝对不会缠着你。”

    “她不会？七嫂，你不知道……”老八忿忿地道，眼角肌肉跳动，想起了那段人生中最黑暗的回忆。

    在被唐珊瑚掳走的最初几天里，身娇肉贵的他真是吃足了这毒丫头的苦头。

    她那些层出不穷的毒虫毒丸毒药毒膏，一个比一个歹毒，每天变着样的用在他的身上。

    他头三天咬紧了牙关就是不松口，可后来，他实在是吃不消了。

    那丫头的手段有多毒，他比谁都清楚！

    他可是东黎国的堂堂八皇子，从小到大就没向别人低下过高贵的头颅。

    可是这毒丫头，却用她引以为傲的毒，生生逼得他向她一个丫头低头服输。

    是的，服输！

    他认输了，他实在受不了那没完没了的折磨。

    她不止折磨他的身体，还折磨他的精神，足足有三天三夜，他都不曾合过眼。

    他终于松了口，答允娶她为妻。

    可是，她用那样激烈的方式逼他娶她，他的心里怎么可能不恨？

    尽管之后的唐珊瑚像是变个了人一般，对他千依百顺，小心讨好，可是一想到他在她面前丧失的尊严，他就打心眼里厌恶她，憎恨她！

    只是这种情绪被他深深地埋在了心里，他掩藏得很好。

    就连心细如尘的若水，都没有发现他藏在眼睛深处厌恶和憎恨，唐珊瑚又怎么可能发现得了？

    他对她若即若离，对她忽冷忽热，让唐珊瑚的一颗心就像在热油上煎熬一样。

    要是不这样折磨她，让她痛苦万分，他怎么能痛快？

    怎么能出憋在心底的那口闷气？

    所以，娶她？

    做她的春秋大梦！

    但是这些话，老八通通全都压在了心底，他找不到人可以诉说，尤其在若水的面前，他更是一个字也不想提。

    就连他最信任的七哥，他都没有吐露。

    “我不知道什么？”若水见老八突然沉默了下去，追问。

    老八摇了摇头，忽地展颜，露出痞痞的笑容，笑着对若水挤了下眼睛。

    “七嫂，那毒丫头许了你什么好处，告诉小弟我，我给你双倍！”

    他掩饰得实在太好，就连若水都没发现他的异样。

    “老八，你的要走吗？你真的能放心的离开？你舍得抛下皇祖母，还有父皇……”

    若水一双妙目秋水盈盈，凝视着他。

    老八耸了耸肩：“在七哥和七嫂在，我放心。七嫂，你真的肯放我走？”

    他眼前一亮，听出了若水话语中的松动。

    “你要走，我怎么拦得住你？”若水没好气地道。

    “那……多谢七嫂，小弟我真的走了，要是再不走，让那毒丫头缠上，我可就走不掉了。”

    老八露出喜色，翻身跃上马背，正准备对若水道别。

    若水真的没有拦她，只是歪头斜睨着他，语气淡淡地道：“老八，你能舍得下珊瑚，也能舍得下她肚子里的孩子么？”

    “什么、什么孩子？谁的孩子？”老八一愣。

    “你说谁的孩子？你自己做过的事，难道忘了吗？”若水白他一眼。

    “我、我的？”老八感觉自己就像是被雷劈了一下，全身都麻了，僵在马背上一动不动。

    过了良久，他才终于回过神来。

    “七嫂，你说珊瑚她有了我的孩子？”他咬了咬牙，这几个字说得声音很轻，却带着微微的颤音。

    那一夜的情景……再次在他脑海里浮现。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心都凉了，手抖得连马缰都握不住。

    “我不知道，只是今天晚饭的时候，珊瑚她把吃下去的东西全都吐了。老八，想必你也知道，女人刚有孩子的时候，常常会呕吐，所以我猜测，珊瑚，她一定是有啦！”

    “七嫂，你不是神医么？帮她把一下脉不就知道了么！”老八瞪着若水。

    若水无奈地摇摇头：“珊瑚不肯啊，她把我们全都赶了出来，自己一个人闷在房里，老八，如果珊瑚真的有了你的孩子，你还是要一走了之吗？”

    “……”老八答不上来。

    在他的心里，他既不关心唐珊瑚，也压根不会关心她肚子里的孩子。但，如果她真的有了，那就是父皇的亲孙子，他不能让自己的骨血没名没份，跟着唐珊瑚这个毒丫头流落江湖！

    “我不走了！”这四个字像是从齿缝一样从老八的嘴里吐出来。

    说完，他一跃下马，头也不回地进了自己的房间，再也没有出来。

    若水悄悄回到自己的房间，刚溜**，就听到小七笑了一声。

    “鬼丫头，为了留下老八，你真是什么理由都能编出来！告诉我，你为什么一定要把他们两人凑成一对？”

    小七的声音细如蚊蝇，只有若水才能听到。

    难道刚才的一切，都没逃过小七的耳目？

    若水原本也没打算瞒他，歪头想了想，答道：“如果你和老八异地而处，你会像他一样绝情，对珊瑚置之不理，不闻不问地一走了之吗？”

    “不会！”小七想都不想就摇头：“决不会！”

    “你的意思是你会对她负责到底，娶她为妻？”

    “不会！”小七继续摇头。

    “那你是什么意思？”若水纳闷了。

    “笨丫头，你以为我会和老八一样，随随便便就和不喜欢的人做出那种事来吗？这种事，绝对不会发生在我身上！”

    小七斩钉截铁地答道。

    次日一早，四人继续上路。

    老八果然像他说的，留了下来，他不但没走，反而一改往日对唐珊瑚爱搭不理的态度。

    虽然对唐珊瑚说不上有多热络，却不再冷言冷语地讥刺她了。

    每逢下车打尖的时候，老八都会静静地站在一旁，有时候见她一跃下车，老八会忍不住轻叱一声：

    “慢点！别摔跤！”

    他虽然脸上带着不耐烦的神色，话语里的关心却让唐珊瑚受宠若惊。

    她不明白老八对自己的态度突然变了。

    难道他真的被自己的真心打动了？他准备接受自己了？

    可是当她满怀希望的向他靠近时，老八却倏地变色，像避一条毒蛇似的躲开了她。

    唐珊瑚扁了扁嘴，几乎要哭了出来。

    老八远远地看着她，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走近身来，从怀中摸出一方手帕丢给她，粗声粗气地道：“不许哭！”

    都说有了孩子的女人不能哭，否则生下来的孩子也会整日整夜的哭。

    他可不希望自己以后的孩子是个爱哭鬼！

    唐珊瑚咬着嘴唇，破涕为笑。

    虽然他显示出来的温情只有那么一丁点儿，唐珊瑚还是满足了。

    笑了？

    老八不放心地又瞪了她一眼，说道：“从今天开始，不许你再用毒！否则……”他没有说下去，但是话中浓浓的威胁，不言而喻。

    他也不想自己的孩子没出世，就被他的娘亲薰陶成未来的用毒高手。

    唐珊瑚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越加的灿烂。

    这可是老八头一次用命令的语气和她说话，虽然专治霸道，但她听在耳中，却是说不出的受用。

    八哥对自己，终于不同了。

    他肯呵斥自己，显然已经把她当成了自己人，她就从来没看到风度翩翩的老八，对别的姑娘用过这样的语气说话。

    ……

    四人很快就进入了南越的国境。

    在进入南越国之前，小七和若水特意做了一番改装。

    他们四人的容貌都太过出众，一路上所经过之处，吸引了无数路人的目光，实在是引人注目。

    尤其是小七和若水，在兀立汗的心里，二人已经是阴间之鬼。他们要想安安静静、顺顺利利的穿过南越，回归东黎，就一定不能泄露自己的行踪。

    若水在前一个城镇买了几套南越牧民的衣衫服饰，又买了点水彩颜料等物事，等来到荒野无人之处时，她和另外三人一起换好了服装。

    她和唐珊瑚穿的是南越国普通少女的衣衫，头上像南越少女一样扎了许多小辫子，辫梢上绑着银铃，风吹过，叮咚作响，悦耳动听。

    唐珊瑚大爱这套服饰，不停地晃动满头发辫，发出清脆的笑声。

    而小七和老八换上了牧民的服装，头上戴了毡帽，涂黑了面颊，看上去就是两个寻常的牧民汉子。

    若水见小七目不转睛地凝望自己，问道：“怎么了？”

    她觉得自己的装扮并没有露出什么破绽，只要她少开口说话，旁人绝对不会看出她并不是南越国人。

    “你还是和我们一样，在脸上涂点黑色吧。”小七的黑眸里含着笑意。

    若水一愣，马上明白了小七的意思，他是在夸赞自己容色照人，就算换了装束，还是让人过目不忘。

    她微微一笑，对着古镜，用淡墨细细的涂黑了脸，看得唐珊瑚直叹气，不明白若水为什么好端端地要遮掩信那样出色的容貌。

    若水只是微笑不答。

    老八却对唐珊瑚道：“你也像七嫂一样吧。”

    唐珊瑚一扭脸，道：“不要！”

    她就喜欢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她喜欢众人看到自己时一脸惊艳的目光，她才不要把自己弄成丑八怪！

    就像若水姐姐，乍眼一看，平凡普通的和路边的南越少女没什么两样，真是可惜了她那样的美貌。

    “随便，由得你。”老八淡淡地道，便不再说话了。

    他好像生气了？

    唐珊瑚心下惴惴，她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若水涂黑后的脸，还是决定，决不扮丑！

    午时，四人来到了一处名叫月关的城镇，入得城来，只见车水马龙，十分繁华。

    辛苦奔波了这么久，一路上吃的都是干巴巴的腌肉和糍粑，四人的嘴里早都淡得没了滋味。

    如今见到这样繁华的城镇，老八便忍不住了，开口嚷道，要找一个地方吃顿好吃的。

    小七看了若水一眼，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若水微笑着并无异议。

    于是四人找了当地一家有名的酒楼前去用饭，可是酒楼的雅座早就客满，店小二向四人连连道歉，询问四人可不可以在楼下将就一下。

    老八环顾了一下人头嘈杂的大堂，里面坐满了各形各色正在吃饭的人，不由皱起了眉头。

    要他在这样乱哄哄的环境下吃饭，他一百个不乐意。

    可是酒菜的香气直往他的鼻子里飘。

    “咕噜噜……”一阵奇怪的声音响了起来。

    老八愣了一会，才意识到这个声音居然是自己的肚子发出来的，见若水和唐珊瑚都对他抿嘴直乐，不由得大是尴尬。

    “好，就坐这儿！”

    老八一撩袍摆，大马金刀的坐了下来，若水等三人一笑，也跟着坐了下来。

    酒楼上菜的速度很快，菜的味道也极佳，四人吃的极是满意。

    “掌柜的！给我们一间雅座，快！上菜！上好酒！捡最贵的菜给老子们上，快点！”

    突然，一个粗豪的声音在酒楼门口响了起来，随着声音落地，从大门口走进来七八名卫兵打扮的男人，一个个身高膀阔，虎背熊腰。

    酒楼老板见多识广，一见就知道这几人来历不凡，虽然穿着卫兵的服装，但是那质料一看就是上等的衣料，腰间的佩刀上镶嵌着的一颗红宝石，熠熠生彩，更显身份。

    “好，好，请几位爷稍等片刻，马上就给爷准备好雅座。”

    老板知道这几人不知道是哪户亲贵之家的亲卫，绝对得罪不起。

    他丝毫不敢怠慢，亲自上前接待，点头哈腰的，并转头吩咐店小二，马上去楼上给几人空出一个雅座出来。

    店小二苦着脸，上楼和雅座的客人相商去了。

    几名卫士却显得很不耐烦，对着满大堂正在吃饭的客人们露出不屑的目光，打鼻孔里重重哼了一声。

    老八听了那掌柜的话，心里正有气，暗想，真是人善被人欺，他好言好语地想要雅座，这店小二就说没有，这几个男人恶心恶气地，那掌柜的马上就说有。

    当他老八是这么好糊弄的么？

    想到这儿，他用力一拍桌子，大声道：“掌柜的！”

    他放粗了声音，比那卫兵的嗓门还要响亮，这一声有如洪钟，让所有酒楼里的客人们耳中都像打了个响雷一样。

    掌柜的一个哆嗦，连忙走到老八身前，堆起了笑容，问道：“这位爷，请问叫小老儿有何吩咐？”

    “我说掌柜的，你究竟长没长眼睛啊？没瞧见是咱们四人先来的吗？凭什么我们要雅座就没有，来个几只会叫的狗，你就说有？这分明是瞧不起我们！你当我们付不起银子吗？”

    老八侧目斜睨着那几名卫兵，用南越话大声道，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就看不惯这几人那嚣张的样子！

    小七眉一皱，他不想惹事，可是老八却偏偏找事，他警告地瞪了老八一眼。

    但是晚了。

    “你这臭小子，骂谁是狗！”

    “上！砍死这胡说八道的臭小子！”

    几名彪形大汉一下子冲到老八桌前，从腰间拔出雪亮的腰刀，团团把四人围住。

    掌柜的吓得腿肚子都抽筋了，战战兢兢的站在原地直打哆嗦，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客、客官，别、别……别……”

    周围的客人看情状不妙，呼啦啦一下全都起立，向后退去，唯恐被四人的血溅到自己身上。

    “怎么，你们是想杀人？还是和我们玩玩？”老八勾起唇角，不屑地冷笑。

    “杀了你！”一人挥舞着腰刀，兜头对着老八的脑袋砍了下去。

    若水和小七都坐在那里动也不动。

    他们看得出来，这几名大汉身体壮实，身手也灵活，却不会多少功夫，老八要对付他们，动一动小手指就办得到。

    老八笑了。

    尽管他涂黑了脸，但那云淡风轻的一笑，还是闪了一下唐珊瑚的眼，她觉得这样的老八简直帅极了。

    老八没动，唐珊瑚动了。

    她正准备撒出软筋散，突然想到老八嘱咐自己的话：不许用毒！

    她马上把摸到的毒粉包又放了回去，伸出拔出了她那把火红色的长剑。

    就算不用毒，对付这几只只会汪汪乱叫的狗，也是小菜一碟。

    只听得几声清脆的兵刃撞击之声，唐珊瑚手腕一缩，长剑划了个半圆，指住了那大汉的咽喉。

    而那大汉手中的腰刀，却已经变成了十几截，一段段的掉在地上。

    那大汉呆了，愣愣地看着唐珊瑚。

    掌柜的和店里的客人们的下巴掉了一地。

    谁都想不到看上去娇滴滴的一个小姑娘，出手出这样犀利，竟然一招之间制住了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大汉。

    另外几名卫兵呆了呆，马上大声叫道：“大胆！你敢伤到我们佐领大人的一根寒毛，就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是么？那你们就瞧着！”唐珊瑚一笑。

    众人只见红光一闪，紧接着，响起了那卫兵佐领凄厉的惨叫声。

    “啊……”

    那声长长的惨叫吓得周围的人全都闭上了眼睛。

    不敢去瞧！

    几名卫兵更是心肝扑通乱跳，不知道那少女从佐领身上割下了鼻子还是耳朵，让佐领发出这样的惨嚎。

    “嘁！真是没出息的家伙，不过就是割掉了你一小绺儿头发，至于叫得像杀猪一样吗？”

    唐珊瑚鄙夷的白了那佐领一眼，忽然瞪圆了大眼睛，对几名卫兵道：

    “喂！我不只伤了你们佐领的一根寒毛，我还割了他的一大把头发！你们不是要让我吃不了兜着走吗？那就赶紧送上来好吃的，姑娘我还没吃饱呢，吃不了，我还要兜着走！”

    原来只是割掉了头发，没要命！

    卫兵们的心全都放回了肚子里，拍了拍胸口。

    要是这少女真的伤了佐领大人，他们几个全都得没命，还好，还好！

    不过佐领大人也真是太、太……那啥了吧？

    那少女说的一点也没错，被割了一绺头发，至于叫得和杀猪一样惨吗？

    简直给他们的主子丢脸！

    卫兵们心里不由得全都对那佐领鄙夷起来，脸上却不敢露出半点。

    那佐领的脸红一阵青一阵，简直无地自容。

    他刚才只看到那少女长剑对着自己的脖子砍了下来，迅捷无伦，根本来不及闪避，只当这下子自己一定会脖子和身体分家，于是闭上了眼睛，嘴里发出凄厉的惨叫。

    可谁想到这少女只是割了自己的一绺头发！

    却让自己大大的出了这个丑，在所有人面前都抬不起头来，这个该死的臭丫头！

    那佐领又羞又恼，死命瞪着唐珊瑚，眼珠子瞪得都要凸出眼眶了，却一动不敢动。

    因为唐珊瑚的剑尖还指着他的咽喉。

    “她的话，你们没听到？”

    老八突然开口道，脸上笑吟吟的，目光在那几名士兵脸上转了一圈。

    那几名士兵正没好气，看到老八貌不惊人，心想：你小子算是哪根葱！

    鼻孔里哼了一声，对他的话理也不理。

    “珊瑚，既然他们的耳朵全都不好使了，继续留着也没什么用，不如割下来，加点油盐酱醋，凉拌了下酒，如何？”

    老八懒洋洋的道，口气平淡得就像要吃凉拌猪耳朵。

    “这主意很好！”唐珊瑚高兴的一点头，手中长剑微微抖动。

    “啊……”几名士兵同时捂住耳朵，嘴巴里发出长长的惨叫。

    有好几人甚至被吓得尿了裤子。

    那佐领心里终于平衡了。

    刚才你们还敢笑话老子？现在人家连根头发也没削了你们的，居然就吓尿了？真他娘的没种！说出去没的给主子丢人！

    “闭上嘴巴，叫什么叫！”唐珊瑚没好气地道。

    她长得这么甜美可爱，又不是凶神恶煞，这几人怎么就被她吓成这样？

    她只是用剑的平面在他们几个人的耳朵上拍了一下而己，又没当真削了他们的耳朵。

    “快说，你们是想削了自己的耳朵给我家八哥做下酒菜，还是叫些好酒好菜，让我们吃不了兜着走啊？”

    几人面面相觑，这还用想么？

    这就像问他们爱吃红烧肉还是爱吃臭大粪一样啊！

    “掌柜的，快给这几位上好酒好菜，越多越好，银子我们给！”

    几名卫兵忙不迭地叫道，纷纷从腰包里往外掏银子。

    掌柜的哪里敢接，一边吩咐店小二下去催菜，一边赔着笑脸向几名卫兵请罪。

    “掌柜的，你不要银子，当我们几个是吃白食的吗？这几位军爷身份这么高贵，出手这么大方，一定不会在乎这区区一点儿钱，是吧？”

    老八口气凉凉的道。

    “是，是，我们不在乎，不在乎。”几名卫兵把手中的银子一股脑的全塞到掌柜的手里，连零头也不要了。

    只要能保住自己的小命和耳朵，这点银子算啥？

    至于丢掉了的面子，以后叫齐了帮手，还怕找不回来么？

    这些南越卫兵们心里发着狠，脸上却不敢露出半点。

    “好了，你们全都滚吧，看到你们这一张张晦气的脸，没的倒了本姑娘的胃口。”

    唐珊瑚长剑一收，还入鞘中，看着一道道送上来的香喷喷、热乎乎的菜，口水直流懒得再答理他们。

    “咱们走！”那佐领脸上无光，一挥手，带着几名卫兵走到了酒楼外面。

    他们几个回过头来，阴霾的目光射向若水那一桌，脸上露出狠厉之色。

    “走，回去告诉小王爷！马上召集人手，帮咱们出了这口恶气！”

    那佐领狠狠咬着牙，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佐领大人，告诉小王爷，这……不大好吧？”

    一人犹豫道，自己被吓尿了裤子的事，要是让小王爷知道，自己的脸往哪儿搁。

    “蠢货！咱们就报告小王爷，这几人是乱党，是昆布的余孽，懂了么？”

    佐领阴森的目光向几名手下一扫。

    “懂，懂！”那几人恍然大悟，对着佐领竖起大拇指：“佐领大人，您的主意真高！”

    几名彪形大汉气势汹汹而来，灰溜溜的离去，让酒楼里的客人们看在眼里，都是大呼痛快。

    众人看向唐珊瑚等人的目光里也带着善意的尊敬和崇拜。

    南越国崇尚武力，以强者为尊，他们看到唐珊瑚一个小姑娘，仅凭一个人就制得几名大汉毫无还手之力，都对她竖起了大拇指，夸赞之声不绝于耳。

    唐珊瑚得意洋洋，原本不喜欢喝酒的她，也情不自禁地端起老八面前的酒碗，送到唇边，正要喝个痛快，突然手中一空，已经被老八夹手夺过。

    “不许饮酒！”老八凶巴巴的冲她瞪眼。

    想让他没出世的孩子变成酒鬼么！

    又是不许！

    唐珊瑚吐了吐舌头，乖乖的端起一杯茶喝了下去。她不明白为什么老八对她管头又管脚，但是这种感觉，好舒服。

    小七皱起了眉头。

    刚才几人临走前说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小王爷？

    是拓跋小王爷？

    难道这几只狗的主子是那个拓跋小子吗？

    他霍地站起身来。

    “吃完了吗？吃完了就赶紧赶路！”

    小七不悦的目光扫过老八和唐珊瑚。

    都是这两个惹祸精！好端端地去招惹什么人，要是真把拓跋小王爷招来了……

    他的目光落在若水的脸上。

    “七哥，我还没吃饱，还有好多菜没上呢。”老八的嘴巴里塞满了食物，含含糊糊地说道，他正抻着脖子，等着店小二把一道刚出锅的水晶虾球放在他们桌上。

    小七冷冷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拉起若水的手，快步出店。

    老八刚挟起一个虾球，还没来得及往嘴里送，一下子愣住了。

    七哥这是生气了咩！

    他把虾球往嘴巴里一塞，抛下筷子，一把拉起唐珊瑚。

    “还吃？再吃你就变猪了！赶紧走。”他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唐珊瑚一眼。

    唐珊瑚回头看着那一桌的美酒佳肴，欲哭无泪，她一共也没吃上几筷子，光打架去了，七哥这是发的哪门子脾气啊，不是说好要吃一顿饱饭吗？

    “我、我要兜着走！”她小声提出要求。

    “没出息，到了下个城镇，我出钱，让你吃个饱！”老八见小七的身影在前面三拐两拐的不见了踪影，连忙提气疾追。

    然后他发现，小七带着他们，绕了个圈子，又回到了酒楼的后门。

    老八纳闷了，七哥这是什么意思啊？

    “七哥，咱们不是要赶路吗？怎么又回来了？”

    他跟着小七一起，隐向在暗影处，小声问道。他看到小七的面容凝肃，目不转睛地盯着酒楼的门口。

    “闭嘴！”小七冷声吐出两个字。

    老八果然乖乖地闭上了嘴巴，他询问地看向若水，若水却看也没看他，视线和小七一样，落在酒楼门前的那条大街上。

    难道是有好戏？

    老八一下子兴奋起来，他看到唐珊瑚的半个身子露在外面，向她瞪了一眼，把她往角落里塞了塞，连片衣角也没露出来，这才回过头来。

    远处突然响起了急骤的马蹄声，蹄声整齐划一，但落在他们的耳中，一下子就听了出来，这些全是训练有素的战马。

    这样急驰的情况下还能保持这样整齐的蹄声，只有一支军队可以做到。

    就是小七和若水刚刚来到南越国的时候，拓跋小王爷曾经出动过这样一支队伍来迎接他们！

    小七的瞳孔一缩，黑眸显得越发的幽深。

    若水则眸光一闪，若有所思。

    蹄声直奔酒楼门前而来，道路两旁的行人见了这般声势，早就远远的避了开去，就连酒楼里用饭的客人也被惊动了，有许多人扔下了筷子，跑到酒楼门口，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轰隆隆的马蹄声中，一队红盔银甲的骑兵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

    数十骑人马于急驰中突然勒马，整支队伍队形不变，依然保持得整整齐齐，肃然立定在酒楼门口。

    所有的马匹没有一匹发出嘶鸣之声。

    那鲜红的头盔，闪亮的盔甲，还有骑士们那英武矫健的身姿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看热闹的人们纷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不知道这究竟是哪一队的骑兵，竟然这般的威风凛凛。

    “这么威武的军队，一定是咱们南越赫赫有名的裴绒部将军的骑兵队伍！”有人啧啧赞道。

    “对，对，除了裴绒将军，天下再也找不出第二支这样的队伍啦。”有人附和。

    “哼，两个没见过世面的，这支骑兵，就是咱们皇帝陛下最勇猛、最出色的骑兵营，听说皇帝陛下把他最依赖的这支队伍，交给了拓跋小王爷统领。”

    “小王爷？小王爷居然来到了咱们月关镇？这是真的吗？他是咱们南越草原上的第一美男子，天哪！我真的能见到小王爷了？”

    人群中有人激动得不可自抑，所有人都跟打了鸡血一样，激动沸腾起来，一起抻着脖子，踮着脚尖，向那队骑兵的后方瞧去。

    骑兵队伍倏地往两旁一分，一匹通体乌黑，只有四蹄如雪的高头大马越众而出。

    马背上坐着一名少年，一身素白色长袍，束着银色腰带，乌黑的头发编成了两条油黑的发辫垂在两侧，额上系了一条银色的丝绦。

    白衣黑马，分外醒目。

    看到这名少年，小七和若水的心都是“咚”地一下，大力剧跳。

    这少年正是拓跋小王爷！

    多日不见，他容颜依然俊美绝伦，长眉入鬓，冷眸墨染，风姿奇秀，高贵清华，让人一见之下，就情不自禁的生出仰望膜拜的感觉。

    人群中发出啧啧的赞美之声，不绝于耳。

    “果然不愧是咱们南越第一美男子！”

    “拜见小王爷！”

    人们一齐倒头下拜，乌压压地跪倒一片。

    “呀，这位小王爷长得可真好看！”唐珊瑚目不转睛地看着拓跋小王爷，脱口而出的赞美让老八十分不快。

    “好看个屁！就是个绣枕头……一肚子草包！”他眼中全是不屑。

    他对拓跋小王爷没有一点好感。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因为这不长眼的小子觊觎若水，老八才和他打了一架，两人不分胜负。

    当然，在老八的心里，能和他打个平手的，绝不会是个草包。

    但是看到唐珊瑚那样不错眼珠的盯着那小子瞧，他突然就不爽了起来，看着拓跋小王爷越发的不顺眼。

    拓跋小王爷仰起了头，目光落向远处天边的一朵白云，对眼前这些人的赞美和跪拜，没有半点反应。

    若水却注意到，他容颜依旧，却失去了神采飞扬的活力，眼角眉梢间隐带抑郁之色，仿佛有什么难以排解的痛楚一般。

    她心中不由一动。

    “启禀小王爷，属下遇到的那几名叛党就在里面！”先前那名佐领单膝跪地，对拓跋小王爷禀报。

    “嗯。”拓跋小王爷神色淡淡，似乎心神不属，又似乎压根没把几名叛党放在心上。

    那佐领等了一会，也没等到拓跋小王爷下令抓人，不由得纳闷。

    原本这等抓乱党的事情，压根就不需要拓跋小王爷出面，可是他没想到禀报拓跋小王爷之后，小王爷竟然会亲自带兵前来，显然极是重视此事。

    可是已经到了酒楼门口，小王爷却莫名其妙的发起呆来，既不下令抓人，也没说格杀勿论。

    拓跋小王爷又出了一会神，这才转过眼来，看到那名犹自跪在地上的佐领。

    “你刚才说什么？”

    那佐领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敢情小王爷把自己的话当成了空气？

    他又大声重复了一遍。

    “杀。”小王爷依旧淡淡的语气，没有半点起伏，他的脸上，也没有半点表情。

    杀？

    不问青红皂白，不问真假是非，只听那佐领的一面之辞，上来就杀？

    在场的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凉气，而那佐领的脸上却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敢得罪本大爷，让你们的脑袋一个个全都搬家！

    看到这样一脸漠然的小王爷，若水觉得很陌生。

    她有些惆怅，知道那个意气风发的阳光少年，从此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眼前的这个小王爷，只是一个冷酷无情杀人不眨眼的冷血男人。

    只有无情和冷漠，才能助他登来未来的南越之主的宝座！

    那佐领转过身，大手一挥，骑兵们登时把酒楼围了个水泄不通。

    掌柜的被人拎着衣领揪了出来。

    “说，那几个乱党呢？”卫兵大声喝问。

    “什、什么乱党？”掌柜的脚软得站都站不住，要不是被人拎住了衣领子，直接就瘫在地上了。

    “就是刚才那四名叛上作乱的贼人，两个丫头，两个小子！”卫兵不耐烦地道。

    “那、那四人啊？”掌柜的恍然大悟，结结巴巴地道：“走、走掉了。”

    “往哪个方向走了？”卫兵一脸的凶相。

    “往、往那个方向走了。”掌柜的随手一指，他晕头转向，压根就没分清楚东南西北。

    “追！”那佐领喝道，回头冷冷扫了掌柜的一眼，想起刚才出丑的丑态全都落在酒客们的眼中，眼中闪过一抹狠厉之色。

    “小王爷，这酒楼里的所有人刚才都包庇乱党，和属下等人做对，请小王爷示下，该如何处置？”

    那佐领的话一说完，现场一片诡异的寂静。

    这是要杀人灭口么？

    酒楼里所有的客人和掌柜的，脸上一片惨白，他们一脸恐惧地看向拓跋小王爷，全都跪了下来，哀求声哭喊声咒骂声，乱嘈嘈的响成了一片。

    “这人好狠！刚才我就该一剑捅他个透心凉，说什么也不应该放过他！”唐珊瑚气得握紧了剑柄，恨不得跳出去，一剑削了那佐领的脑袋。

    但她也不是鲁莽之人，对方人多势众，那拓跋小王爷看上去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她一个人万万不是对手，冲出去就是自己送死，她才不会做这样的蠢事。

    拓跋小王爷突然一抬手，所有的声音全都静止了。

    众人全都屏住了呼吸，睁大了眼睛看着拓跋小王爷，等他发话。

    小王爷一脸的漠然，目光轻飘飘地落在那掌柜的脸上，脸上没有半点表情，他薄唇轻启，吐出四个字：“全都杀了。”

    掌柜的和酒客们呼吸一顿，连心都不跳了，没人再出一声，因为他们知道，小王爷言出如山，绝不会收回成命。

    他们全都绝望的闭上了眼睛，在场围观的人更是满脸的不忍之色，虽然知道众人无辜，可谁敢站出来为他们说上一句话？

    “是！”那佐领大声领命，拔出腰间雪亮的弯刀。

    跟在他身后的几名手下一起齐唰唰地拔刀，对着掌柜的和酒客们一步步走去。

    “若水姐姐，怎么办？要不要救救他们？他们是无辜的啊？”唐珊瑚急得额上冒汗，要不是她没忍住出手得罪了那佐领和他的手下，掌柜的和酒客们绝对不会有杀身之祸。

    若水不答，抬眸看向小七。

    小七的心中也矛盾无比，他思虑了良久，终于缓缓摇了摇头。

    和父皇的安危还有东黎国的安危来比，这些人的性命还是要轻得多。

    “不救？”唐珊瑚抽了口冷气，她不敢置信的看向小七，“你、你怎么这么冷血无情，没有半点人味？要不是受了咱们的连累，他们根本不会死！”

    “珊瑚！”老八轻声喝斥。

    他心里又愧又悔，事情是因他而起，要不是因为他沉不住气，出口骂了那佐领等人，就绝不会闹出这样的事来。

    他明明知道七哥想隐匿形踪，不想在南越国惹下麻烦，只想快点赶回东黎救治父皇，自己却偏偏年轻气盛，捅了一个大大的马蜂窝。

    “事情是因我而起，我去解决！”老八轻声道，他看向小七，又看了看若水。

    “我和那姓拓跋的小子只见过一面，他不一定认得我是谁。”

    听了老八的话，若水心中一动。

    小七不愿意出手救人全是因为顾虑到自己，如果由老八和唐珊瑚出面，就好得多了。

    她想了想，在老八耳边低声嘱咐道：“救了人就马上离开，我和小七在城外南门十里处等你们。”

    老八点了点头，看看唐珊瑚，道：“你和我七嫂他们一起离开。”

    唐珊瑚马上道：“不，我要和你一起救人！救完人之后，咱们再一起去找若水姐姐。”

    “胡闹！你现在的身体怎么可以打打杀杀？老实跟我七嫂走。”老八一瞪眼。

    这么不懂事的丫头，怀着身孕还不知道保重自己。

    “我现在的身体？”唐珊瑚愣了一下，“怎么啦？”

    “你不是有……”

    老八嘴里“孩子”两个字还未出口，一下子被若水打断。

    “老八，你轻功好，你冲下去把那些骑兵引开，带着他们在城里兜圈子。珊瑚，你下去救人，记住，不要和那拓跋小王爷正面动手，你不是他的对手。只要你不去惹他，他绝对不会出手对付你。”

    虽然拓跋小王爷性情大变，但是有一点却没变，若水看得出来。

    他还是骄傲自负的，从他的眼神中就可以看出，他不屑于和女人动手。

    所以唐珊瑚只要不去挑衅他，就会绝对的安全。

    “好。”唐珊瑚点了点头。

    听了若水的话，老八只能答应，他不放心地道：“珊瑚，救了人，你就马上赶去和我七嫂他们会合，知道了吗？”

    他不关心她，也关心她肚子里的孩子，那可是他的亲骨肉。

    唐珊瑚心里一暖，含笑道：“八哥，我听你的。”( )

第132章谁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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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看到三个熟悉的人影还留在原地等他的时候，老八的心头一热，离得远远的，他忍不住张口高呼：“七哥，七嫂，珊瑚，我回来啦！”

    老八下了决心，马上驾着白马，往回跑去。看小说到他生怕众人离开了原地，那就不知道该往何方去寻了，这往回跑的时候，比他离开的速度还要快了几分。

    大丈夫，有错认错，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老八咬了咬牙，他们不追，显然是生了自己的气，嗯，都怪自己太武断了，还是回去向众人认个错吧。

    他身后的道路又直又长，一眼就可以看到很远，可是路的尽头，始终没有冒出半个人影。

    老八驱着白马，慢慢地往后退了几步，又等了好一会儿，他的脖子都快抻长了。

    她不是一直像个跟屁虫一样追着自己吗？为什么直到现在，连这毒丫头的人也看不见？

    就算七哥七嫂不追，那该死的毒丫头呢？

    该死的，他们怎么就不追上来，七哥的枣红马不是比他的白马还要快吗？为什么过了这么久，他的身后还是一个人影也没有？

    老八勒住了马缰，白马停了下来，他抻长了脖子，向后面张望着。

    不过他又忍住了，不，不能就这么自己回去，那该多丢脸啊。

    他几乎想立刻掉转马头，往回赶，问一问当时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这么一想，自己刚才的怒气好像发得有点莫名其妙。

    说起来自己不但没吃亏，反而捞了不少的好处。

    不但毫发无损，还赚了一大笔金子银子！

    而自己也确实是毫发无伤地回来了。

    而且，听刚才若水的语气，显然笃定他不会有危险，以她对拓跋小王爷的了解，她绝不会有错，所以他们才丢下自己一个人。

    究竟是什么事？居然让他们招呼也不打的就离开，那一定很重要。

    老八又想到刚才唐珊瑚说的话，她说，他们去办更重要的事了。

    他不知不觉地拉了拉马缰，珠穆朗玛的步伐放缓了些。

    他想起自己刚才兜头兜脑的发了好一顿脾气，连听一听七哥和七嫂的解释也没有，就这么一堵气离开了，似乎……好像……有点不近情理啊。

    且说老八打马疾驰，耳畔风声作响，一口气就驰出几十里，他奔出这一阵之后，心中积储的闷气倒也散了。

    “放心吧。咱们就在这里等他好了。等他回来了，请咱们去吃顿好的，让他给你谢罪。”若水笑得胸有成竹。

    唐珊瑚颤声道，她对若水的话素来是深信不疑，可是看到老八那样决绝地离去，她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裂了。

    “若水姐姐，八哥真的会回来？”

    若水却微微一笑，上前拉住她的胳膊，把她拽了回来。

    “珊瑚，别追，过不了一会儿，他就会自己回来的。”

    唐珊瑚看着老八越跑越远的背影，急得眼泪都出来了，想都不想地就去追，叫道：“八哥，你听我说，不是这样的……”

    他怒气冲冲地骑着白马，像风一样迅速驰远。

    他咬牙切齿地丢下句狠话，一跃跳上了珠穆朗玛的马背，双腿一夹，一抖马缰，喝道：“驾！”

    老八看着若水和小七都是一脸若无其事的模样，想起自己刚才遭遇到的凶险，差点被小王爷带领的骑兵营给剁成了肉酱，就气不打一处来。

    “七哥，你也跟七嫂一起欺负我，你还当不当我是你的八弟啊？你们居然合起伙来欺负我自己，我、我不跟你们一起走了！从现在起，咱们分道扬镳，各走各路！”

    她怂恿自己出去当出头鸟，吸引了拓跋小王爷等人的注意，暗中却和七哥带着唐珊瑚一起，去做他们自己的事。

    老八都快冤死了，他觉得自己遇到了若水，简直就像一个傻白痴，处处都被她算计着。

    “七嫂，你是故意的对不对？这一切你早都算计好了，是不是？”

    “老八，你少凶巴巴的吓唬她，怎么样，拓跋小王爷没有难为你吧？”若水笑吟吟地接口道，把唐珊瑚拉到自己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她。

    唐珊瑚嘴巴一扁，险些哭出声来。

    老八看到她这副受委屈小媳妇的表情，更加的大声：“说话啊！”

    唐珊瑚低下了头，扭着自己的衣角，不作声。

    “什么重要的事？比我的性命还重要吗？”老八冲她一瞪眼。

    唐珊瑚被老八的怒气吓了一跳，她缩了下脖子，瞧了若水一眼，小声道：“若水姐姐说，你一个人应付得了，不会有危险，我们还有别的重要的事，所以就、就……”

    老八劈头盖脸地冲着唐珊瑚质问道，一脸的怒气冲冲，他不敢向小七和若水摆脸色，但是对唐珊瑚就没那么客气了。

    “你、你们真好！居然就这么走了！抛下我一个人，面对着千军万马！”

    他加快了脚步，一直向南方奔行了约有二十余里，终于看到了三个人熟悉的身影，还有那辆熟悉的马车。

    老八长长地叹了口气，忍不住回头张望了一下，只见来路上空无一人，拓跋小王爷影踪不见。

    唉！

    想不到，这南越鸟儿倒是一个至情至性的痴情种子！

    他跟了自己这么久，就是想告知自己若水的死讯。

    他想通了这一点，马上就意识到，那拓跋小王爷神情郁郁，愁容不展，原来都是为了若水而心伤至死啊！

    只是这段时间，他一直和两人形影不离，日日相见，所以在他的脑海里，压根就没想过七哥和七嫂，在拓跋小王爷的心里，已经是个死人了。

    老八曾经听小七和若水简单的提过一些在南越国都城发生的事，以及那座神秘之极的地下古墓，他也知道两个人借着那一场爆炸，诈死逃过了兀立汗追踪的耳目。

    他是告诉自己：若水死了！

    老八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折而向南，一口气奔出了好远，突然一拍脑袋，想明白了小王爷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听到半点风声，然后他断定，拓跋小王爷是真的走了，而且不会再回来了。

    老八愣在原地，发了半天的呆，这只南越鸟儿，就这么飞走了？

    拓跋小王爷深深地看了老八一眼，再也没多说一个字，突然转过身，白袍翩飞，像一抹流云般，消失不见。

    他跟了自己这么久，就为了告诉自己这句话？

    老八挠了挠后脑勺，对小王爷没头没脑的这一句话，实在是捉弄不透。

    “谁？谁死了？”

    这三个字，他说的很轻，却清晰无比，老八听得清清楚楚，却是一头雾水。

    “她死了。”

    老八是个急性子，哪里受得了这样慢吞吞急死人的节奏，他甩了甩袖子，正要爆发，突然，拓跋小王爷动了动唇，说了三个字。

    小王爷站住，默默无语地看了他一会儿，还是一言发。

    只是他耐着性子等了这么久，小王爷始终没有开口，他实在是不耐烦了，再墨迹下去，七哥七嫂非等急了不可。

    他现在已经猜到，小王爷这么不离不弃地跟着自己，一定是有话想和自己说。

    “小王爷，有什么话，你就直接了当的说吧。”

    老八和小王爷一前一后，都是默不作声，一直走出十余里，老八实在忍不住了，停下了脚步。

    乌达木等骑兵营的士兵不得小王爷的号令，谁也不敢乱动，一个个像泥塑木雕地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两人的背影，渐行渐远。

    等甩掉这南越鸟儿的尾巴，他再往南走，去找七哥七嫂不迟。

    “好。”他转身向东。

    不过听这小王爷言下之意，只是想送送自己，并没什么恶意，也没有打算跟随自己一路去东黎，老八登时放下心来。

    老八汗颜，心道：我又不是三岁的娃娃，当爷没出过门么？连方向也会弄错？

    他抬头看了看方向，向东方一指，道：“你要回归东黎，应该往东而走，你走错方向了。”

    小王爷懒得理他，对老八道：“走吧，我再送你一程。”

    “八、八皇子？”乌达木的嘴巴张得大大的，足可以吞下一个鹅蛋。

    小王爷一声轻叱。

    “乌达木，不得无礼，这位是东黎国的八皇子，人家远来是客，你怎么可以喊打喊杀？还不退下！”

    “小王爷谬赞了！”老八谦虚的一拱手。

    拓跋小王爷笑着赞道：“八皇子，好功夫！”

    “啪，啪，啪！”清脆的击掌声响了起来。

    他是用了妖法吧？

    这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小子，居然用一根手指就弄断了自己这把宝刀，这怎么可能？

    乌达木看着手中的半截刀刃，再看看老八，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老八微微一笑，索性站在原地，不闪不避，屈起中指，在他的弯刀上轻轻一弹，“铮”的一声，精钢所铸的刀刃一下子断成了两截。

    乌达木怒目圆睁，也不答话，刀锋横推，准拟把老八拦腰砍断。

    老八一闪身，避过了乌达木力劈华山的一刀，刀声霍霍，贴着他的耳边而过，寒气逼人。

    “喂，大个子，你真砍啊？”

    他只想一刀劈死了老八，再回头向小王爷赔罪。

    乌达木号称有万夫不挡之勇，臂力强，身板壮，在骑兵营里无人可敌，所以养成了一身的傲骨，哪里把老八这个看起来像根豆芽菜般的少年放在眼里。

    老八一愣，奇道：“咦，我好端端地送你银子，你怎么恩将仇报，竟想要我的脑袋？”

    乌达木再也忍无可忍，抽出腰间的弯刀，一跃下马，对着老八疾扑而去，大声吼道：“哇呀呀，气死我了，我要砍死你这臭小子！拿你的脑袋当球踢！”

    乌鸦过顶，霉运当头！

    他恼得朝天“啊”地一声怒吼，扑簌簌的惊起了旁边树林中的一大群乌鸦，乌鸦们拍着翅膀，哑哑的叫着，从他头顶飞过。

    乌达木气得差点喷出一口血来，有比这臭小子还更污辱人的吗！

    “刚才在你的头顶借过了一下，这是过路费！”老八笑嘻嘻的道。

    他想了想，从怀中掏出钱袋，翻了翻，找出一颗最小的碎银块，向乌达木抛了过去。

    不就是踩了一下他的脑袋么，至于气成这样？

    老八目光一转，一下子就注意到乌达木那不善的目光，他当然知道这像熊一样壮的汉子为啥生气。

    这混蛋小子，瞧他那得意洋洋的样子，他兜里揣着的，可全都是自己的银子！

    可是他又不敢质问小王爷，只能死死地咬着牙，用杀人的目光恶狠狠地瞪着老八。

    乌达木被气得脑袋发昏，差点找不到北了。

    谁能告诉他，这究竟是什么一回事？

    小王爷为啥对这小子这么好？

    小王爷不但没下令杀人，还把他的银子全都送给了那个混蛋小子？

    乌达木的眼珠子都要掉出眼眶了。

    有了拓跋小王爷送的这些银子，老八觉得自己终于恢复了做皇子的派头和身份，腰板也硬了起来。

    就在刚才，他还拍着胸膛，大言不惭地说要请唐珊瑚大吃一顿，可这请客的银子呢？他总不能腆着脸向七哥七嫂要吧，那得有多丢人。

    可为了打发掉唐珊瑚这个毒丫头，他连手头最后的一点银子也送出去了，现在的他，就是囊空如洗，兜比脸还干净。

    离开东黎的这段时间，老八第一次尝到了囊中羞涩是什么滋味，他堂堂的皇子，为了填饱肚子，生平第一次走进了当铺，当掉了七哥送给他的玉坠子，靠着那点银子才勉强支撑到来到南越。

    “够！小王爷，多谢了！”老八把钱袋往怀里一装，顿时觉得底气十足，连说话的声音都响亮了。

    “够么？”

    老八一抄手，已将钱袋接在手中，打开一瞅，眼睛乐得弯成了月牙。

    小王爷伸手接过，数都没数就把钱袋向老八抛去，“接着！”

    乌达木不敢多问，从腰间解下一个黑色缎面的钱袋，里面装满了一锭锭的马蹄金，还有成色十足的银元宝，双手恭恭敬敬的呈递给小王爷。

    “是！”

    “全拿出来！”

    乌达木一愣，下意识地答道：“有！”

    “你身上有银子吗？”

    他两眼灼灼，期待地看向小王爷，等着小王爷的嘴里吐出一个字：杀！

    要是就这么毫发无损地放这小子离开，他乌达木的脸面何存？他骑兵营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在其他营面前抬起头来！

    刚才被这小子踩了头顶之后，乌达木觉得自己简直是阴云罩顶，晦气到了极点。

    这可真是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小王爷终于决定要弄死这混蛋小子了吗？

    他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用眼角的余光瞟向站在小王爷对面的老八。

    身形彪悍的亲兵队长大声答应，他一手按在刀柄上，一手抚在胸前，在马背上躬身向小王爷行礼。

    “属下在。”

    “乌达木。”

    他还没琢磨出怎么回事来，就听到了大队的马蹄声，小王爷的骑兵营像一阵银色旋风般，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

    这小王爷究竟是犯了哪门子邪性，阴魂不散地要缠着自己啊。

    这、这可不大好吧！

    听这小王爷的意思，他是打算跟自己一路去东黎？

    老八惊得张大了嘴巴。

    他从怀中摸出信号烟花，一扬手丢向空中，发出“嗖”的一道寒光。

    小王爷扬了扬眉毛，“你要银子？那还不容易！等着，我马上让人送来。”

    “我说小王爷，你能和我说句实话吗？你要跟着我到什么时候啊？咱们俩身上可都没有银子，我这一路回东黎，恐怕还要饿着肚子，露宿荒郊，您可是千金之躯，吃得了这个苦吗？”

    老八看着小王爷那略带羞赧的模样，觉得这只漂亮的南越鸟儿也不那么讨厌了，他摸了摸鼻子，瞅着小王爷。

    两人一笑之后，彼此之间那层淡淡的敌意也消弥无踪。

    谁能想象得到，两个地位尊崇无比的皇子贵胄，身上竟然连一两银子也拿不出来。

    老八和小王爷对视一眼，都觉得滑稽无比，一起捧腹大笑起来。

    “嘁，我说小王爷，你怎么和我一样，也穷得叮当响啊。”

    他以小王爷之尊，出入之时前呼后拥，有数千人马护卫，哪里会随身带什么银两。

    拓跋小王爷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入怀，摸了半天，又空着手出来，神色尴尬地对老八摇摇头。

    “小王爷，你身边有银子没有？借点花花呗。”

    老八嘻皮笑脸地说道，还没等小王爷说话，他又对着拓跋小王爷伸出了手掌。

    “小王爷，您跟着我，到底想要做什么？你既不杀我，也不抓我，你要我走，却又一直跟着我，我回东黎，难道你也跟着我一起回东黎吗？好啊，那正好，咱们结伴而行，一路上切磋一下，倒也不寂寞。”

    他仿佛在老八的身上，隐隐约约的感觉到了若水的气息，就是这种淡淡的气息，让他无法自拔地追踪在老八的身后，不忍舍弃。

    可是看到这少年离开，他又忍不住跟在了后面。

    看到这少年，他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这少年是她的亲人，或许正因为如此，他的心中才生不出杀意。

    拓跋小王爷也不生气，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跟在了老八的后面，只是自从若水死后，他一直觉得心里缺了一块，空落落的。

    “真看不出来啊，您好好的小王爷不当，喜欢当跟屁虫？”老八讽刺道，故意激怒他。

    老八见他不答，转身走了几步，只见自己走，他也走，自己停，他也停。他被这小王爷弄得莫名其妙，再次回过身来。

    拓跋小王爷却不说话。

    “小王爷，您这是什么意思？”老八懒得兜圈子，直接了当道。

    单打独斗，还不一定谁胜谁负呢。

    不过嘛，没有了他的那帮骑士营，他怕他个鸟儿啊！

    这个南越鸟儿，嘴上说的好听，在他的下属面前装好人，实际上还是不肯放过自己啊。

    老八差点气乐了。

    只见身后不远处，一条白色的颀长人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又跟在了他的屁股后面。

    刚奔出几步，他突然感觉到一丝异样，倏地停下脚步，回过身来。

    他向东走了好久，几次回头，都没发现拓跋小王爷的身影，这才放心，拐了个弯，辨明了方向，向南疾奔。

    他生怕拓跋小王爷是欲擒故纵，然后暗中跟踪自己，故而先向东行，再折而向南。

    老八不敢多作停留，展开身法，一溜烟的奔出城去。

    哪知拓跋小王爷恍如不见，人呆呆的，既不说，也不动。

    他们人人胸中都憋着一股火，只盼小王爷下令杀人！

    这小子实在是太混蛋了，居然敢用臭脚丫子踏在他们高傲的头颅上，实在是太他娘的侮辱人了。

    骑兵营的所有人脸都绿了，扭过头，瞪眼扒皮地瞪着老八。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

    老八深吸一口气，提起轻功，几个纵身已经跃过了重重包围着他的骑兵营，从一众骑兵戴着鲜红色头盔的脑袋上，恶作剧的像蜻蜓点水般掠过，轻飘飘地落在了城门口。

    他回头再看了拓跋小王爷一眼，见他一副心神不属的模样，并未留意自己，看来他想放自己走，倒不是说着玩的。

    要是放心不下，赶进城里来，说不定会跟这拓跋小子碰个正着，那可就大大不妙！

    自己耽搁了这许多时间，七哥七嫂他们在南门外一定等急了罢？

    “既然如此，那我走了。”老八抬头看了看天色，有些心焦。

    而自己是东黎的八皇子，他是南越的小王爷，两国建立了邦交，边疆也熄了战火，正是和平时期，他有什么理由要杀自己？

    是啊，两人本来就无怨无仇，只是互相看不顺眼而己。

    老八的脸一红，他狠狠瞪了小王爷一眼，这才发现，原来是自己想多了。

    小王爷勾起唇角，讥嘲地笑道。

    “我为什么要杀你？我又为什么不放你？我和你既没有杀父之仇，也没有夺妻之恨，怎么，你以为我会要你的命？”

    “为什么不杀我？为什么要放我走？”

    “什么为什么？”小王爷目露不解。

    “为什么？”老八走出两步，又回头问道。

    拓跋小王爷抿了抿唇角，淡然道。

    “你走吧。”

    “什么？你、你放我走？”老八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指着拓跋小王爷道。

    “那你为什么还不走？”

    “当然能！”老八挺了挺胸，轻蔑的目光对周围一扫，惹得骑兵们又是一阵怒火上涌。

    “他们围着你，你就走不掉么？”拓跋小王爷淡淡地道。

    骑兵们全都手按在刀柄上，只盼小王爷下令，自己马上就抡刀上前砍了这臭小子的脑蛋。

    他们可是南越国最勇武、最强悍的骑兵营，这大言不惭的小子居然说他们没半点屁用？

    骑兵们一个个差点气歪了鼻子，两眼冒火地瞪着老八。

    老八用下巴对着周围的骑兵队点了点。

    “啥？不杀我？那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缠着我不让我走，还让这些没半点屁用的家伙们围着我？”

    “谁说我要杀你了？”

    拓跋小王爷瞅着他，突然笑了。

    “喂！要杀就痛快点，婆婆妈妈的真他娘的不像个男人！”

    老八不耐烦了，要杀就杀，当老子是耗子，你是猫？耍着玩么！

    可是他等了半天，拓跋小王爷一直背负着双手，好整以瑕地看着他，嘴巴里没有蹦出半个字儿。

    老八昂着头，气势汹汹地瞪着拓跋小王爷，只等他一声令下，他手下这些骑兵一拥而上，舞着钢刀把自己剁成肉酱。

    脑袋掉了，就是碗大个疤。七哥七嫂，一定会为他老八报仇的。

    可他老八不惧！

    就剩他自己，身陷重围，孤军奋战。

    她要是在这儿，虽然她的毒术不如若水，但对付这些个虾兵蟹将还是绰绰有余的，可她也不在！

    最让他恨得咬牙的就是那无情无义的唐珊瑚，该死的女人！

    还有七嫂，她那身毒技出神入化，伤敌于无形，只要她一出手，对方再多两倍的人马，也全得通通趴下！

    要是七哥在这里，对方就是更多一倍的人马，他也不怕！

    他表面上冷酷狂拽，肚子里却在破口大骂。

    “嘿嘿。”老八懒得回答，冷笑两声。

    “你不怕死？”拓跋小王爷打量着他，似乎很意外。

    但他心里清楚，一个拓跋小王爷就够自己喝一壶的，再加上他这一大群手下，虽然武功不高，但是一拥而上，就是挤，也能把自己挤成肉酱。

    老八微昂着下巴，倨傲冷酷，丝毫不把眼前这些人放在眼里的模样。

    “要以多为胜吗？那就一起上吧，爷不怕！”

    老八嘴角噙着微微冷笑，冷眼看着那支精锐的骁勇之师把自己团团围在当中。

    果然如老八所料，过不多时，小王爷的骑兵队乌压压的出现在街角，飞快地向这边奔来。

    “小王爷！小王爷！”

    自老八看到他以来，他一直愁眉不展，这时展露笑容，就连老八都觉得眼前一亮，心中嘀咕道：这只南越鸟儿，长得还真不赖！

    拓跋小王爷显然也听见了，他淡淡地笑了起来。

    突然，老八耳朵一动，听到了隐隐约约的马蹄声，脸色微变。

    两人静静对峙，谁也不想抢先动手。

    小王爷不答，他缓缓把额带重新系在脑后，瞳孔中闪烁着幽幽两颗火星。

    老八嘴角轻勾，斜睨着小王爷。

    “怎么，没打够？继续打？”

    老八霍地回过身来，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接，火光四射。

    “我不配，难道你配么？”拓跋小王爷目中寒光一闪，仿佛利箭一样，一下子看穿了老八的心。

    “我七嫂的名字，你不配叫！”老八恨恨地往地上啐了一口，转身欲走。

    他也配！

    居然敢肖想七哥的女人！

    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他有哪一点能比得上自己的七哥！

    老八这下听明白了，他一下子就怒了，敢情七嫂和七哥都成亲这么久了，这拓跋小子还对自己的七嫂念念不忘啊！

    他收回视线，扯下银丝额带，目光温柔的凝视着上面绣的一朵玉白色的雪莲花。

    “冈拉梅朵，在我们南越语里，是雪山上的一种珍稀之花，洁白无瑕，清幽脱俗，在这个世上，只有一个姑娘，可以配得上它的名字。”

    “呵呵。”拓跋小王爷脸上露出苦笑，他的目光越过老八，看向遥远的一座雪峰。

    “什么冈拉梅朵？”老八一头雾水。

    “冈拉梅朵。”

    “找谁？”

    老八愣了，回过身来。

    “你是来找她的，对不对？”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痛楚。

    老八走了两步，没听到身后有半点动静。他正在狐疑，只听得拓跋小王爷的声音幽幽地响了起来。

    他对着小王爷拱拱手，转过身欲走，他也知道拓跋小王爷不会就这么放他走，只是想用这个法子，探知一下对方的心意。

    老八嘻嘻一笑，道：“说完了，小王爷，这架也打完了，我这就告辞回东黎去了。”

    拓跋小王爷只是冷冷的看着他，等他说完，才道：“说完了么？”

    “……”老八一窒，但他脑筋转得飞快，马上换上了满脸的笑容，笑眯眯地道：“小王爷，所谓不打不相识嘛，上次小王爷来到东黎，咱们曾经交过一次手，当时我就对小王爷的功夫很是佩服，常常想着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再和小王爷切磋一下。嘿嘿，今天终于有机会再向小王爷讨教了，数月不见，小王爷的功夫还是这么俊，我甘拜下风！”

    拓跋小王爷冷笑一声。

    “呵呵，东黎国的八皇子，你纡尊降贵来到我南越，把自己的真面目藏起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该死的，他居然忘了，这拓跋小子认得自己！

    “不、不是我！”老八猛地扭过脸去。

    “是你！居然是你！”拓跋小王爷紧紧盯着老八的脸，一字一字地道。

    只见拓跋小王爷一脸的愕然，却完全不像是被自己的容貌惊艳，而是惊吓。

    老八被众人的称赞声夸得飘飘然起来，他得意地瞟了一眼对面的拓跋小王爷，然后猛地愣住了。

    “唔，我喜欢这黑脸小子，喂，黑脸大侠，加油！”

    “看上去倒不比那白衣大侠差！”

    “呀！原来这丑八怪不丑啊，长得怪俊的。”

    果然，他的真容一露，周围一片倒抽冷气声。

    他非要给这些人一个惊艳不可，让他们睁大了狗眼瞧一瞧，他八爷的容貌压根就不输给那拓跋小子！

    他都快被观众们气死了，想他老八风流倜傥，俊美无双，几时被人指着鼻子叫丑八怪来着？

    老八对他嘿嘿一笑，对着自己的脸抹了几把，露出莹白如玉的真实容貌来。

    拓跋小王爷一愣，身形一顿，住手不攻。他一脸疑惑地看着老八，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新奇招式。

    老八被周围人的议论声弄得心浮气燥，突然往掌心吐了两大口唾沫。

    看来这年头，还是得靠脸吃饭啊！

    他越想越生气，突然猛地一拍脑门，想起自己的脸被自己涂得像个墨团，难怪不招人待见。

    难道你们都没生眼珠子么？

    可是我八爷也不比他差啊！

    你们凭什么只给拓跋小子一人喝彩？就因为他长得俊么？

    你们这是吃饱了撑的？跑来凑什么热闹？

    他越打越是憋气，一双杀人般的目光对着周围那些看热闹的人扫了过去。

    老八郁闷得差点吐出一口血来。

    “白衣大侠，使劲揍这个丑八怪！”

    “打！打死那黑脸小子！”

    拓跋小王爷每打出一拳一脚，都会赢来众人的高声喝彩，有人更挥拳大叫：

    所以旁观的众人很快就变成了一边倒，一齐为拓跋小王爷加油喝彩。

    而老八则一身的牧民打扮，脸涂得漆黑，让人一看就觉得猥琐，不像是个好人。

    拓跋小王爷一身白衣，容颜俊雅，只看外表就让人眼前一亮，心生好感。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南越人人好武，大家生怕被二人拳脚波及，都离得远远地旁观着，对着二人品头论足，议论纷纷。

    可是小王爷气定神闲，老八却一脸的气急败坏，单看二人的面部表情，倒像是小王爷稳操胜券一般。

    两人拳打脚踢，转眼间已经交换了十余招，双方功夫在伯仲之间，都没有占到什么便宜。

    拓跋小王爷眉头微皱，连连闪过了几下老八的锁咽喉，掏心窝等狠招，他毕竟也年轻，见老八出手凶狠，也被打出了几分火气，出手也变得凌厉起来。

    所以他招招狠辣，每一招都是要人命的狠手，想逼得那拓跋小子退开几步，他就有脱身的机会。

    老八心里骂个不休，手上却毫不含糊，他也顾不得惹人注目，手下更不容情，要是被这拓跋小子纠缠得久了，他的属下赶来，自己就大势去矣。

    好狡猾的拓跋小子！

    老八知道拓跋小王爷的心思，他是想缠住自己，等他的属下赶过来，然后一拥而上，到时候自己好汉敌不过人多，自然只有乖乖的束手就擒。

    更让老八气愤的是，拓跋小王爷似乎并不打算真的和自己交手，自己连出杀手，他只是避让，极少反击，像是在逗自己玩一样。

    拓跋小王爷就像是个影子一样，不管老八用尽了什么方法，始终都无法摆脱掉他的纠缠。

    老八连连变幻了好几种身法，都没有甩开拓跋小王爷的如影随形。

    这拓跋小子居然阴魂不散的缠上了自己。

    该死的！

    “想走？留下罢！”

    哪知他身形刚动，一只手蓦然向他肩膀搭来。

    他冲小王爷一抱拳，嬉皮笑脸的胡说八道着，暗中早就深吸一口气，身形突然拔地而地，落向旁边的一座高楼。

    “嘻嘻，小王爷，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咱们虽然萍水相逢，也算有缘，您身份尊贵，送客就送到这里吧，后会有期！”

    单打独斗，他可不怕这拓跋小子。

    他心中大定。

    老八落下地来，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他的目光迅速张望了一下，周围只有一些寻常百姓，被他刚才那高高的一蹦吓得失色，却没有看到小王爷的那群精锐的骑兵。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当真跳了起来，一蹦三尺高，在半空中回过身来，只见身后，一个白衣人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双寒冰似的眼睛紧紧地盯住自己。

    一个冷冷的声音突然自他身后响了起来，老八被骇了一跳。

    “这就想溜么？”

    他心念一动，找了个僻静的地方，落下地来，然后整理了一下衣衫，大模大样地向着城门口走去。

    老八心里憋着一口气，轻功却使得越发的圆熟如意，他只觉得耳畔风声呼呼掠过，远远地已经看到了南城门墙。

    哼！等自己追上他们，非痛骂他们一场不可！

    他用力磨了磨牙，吸了口气，展开轻功，轻飘飘的从屋檐一角跃到了酒楼的另一侧，在几座房舍屋宇间纵跃如飞，一路向南。

    老八差点气炸了胸膛。七哥不讲情义，七嫂没有义气，就连唐珊瑚，那个对自己死心塌地的女人也跑了，他老八的人缘，有这么差么！

    这三人居然抛下自己，悄悄溜走了？

    这、这是什么情况？

    而隐身不远处的七哥七嫂，也一起不见了！

    唐珊瑚不见了！

    老八盘算己定，回过头，想招呼藏在暗处的唐珊瑚一起走的时候，却大吃一惊。

    算了算了，既然这里没他啥事，那自己干脆真没人注意，悄悄溜了罢！

    现在你们一个个倒把那拓跋小子当成了救命恩人，磕头捣蒜的，这副模样，他老八可不爱瞧！

    救了你这条老命的明明是我七哥好不好？要不是我八爷挺身而出，你们这些人早就被那拓跋小子下令格杀，身首异处了。

    他满怀怨念地瞪了酒楼掌柜的一眼。

    老八摸摸鼻子，郁闷了。

    而自己这个救人的大侠，一下子就沦落了没人注意的小角色。

    可现在，拓跋小王爷变成了正义的化身，正在享受众人的崇拜和爱戴。

    照他刚才和若水的计议，他应该跳下去引开小王爷的骑兵队伍，唐珊瑚则下去收拾那几个狐假虎威的卫兵。

    事情发展的方向，和他预计的不符啊。这下面可该怎么演下去？

    看到这个情景，老八倒愣住了。

    看到恶人有恶报，百姓们一下子激动欢呼起来，那掌柜的和满楼的酒客们死里逃生，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对拓跋小王爷感恩戴德之极。

    “小王爷！小王爷！”

    “多谢小王爷饶命之恩！”

    “小王爷英明！”

    “赏你们几个全尸吧。”拓跋小王爷手一挥，只听得几声闷声响起，几名卫兵全都伸手捂着咽喉，睁大了双眼，倒在地上，气绝而亡。

    几个人磕头如捣蒜，把所有的错处全都推在那掉了脑袋的佐领身上。

    “小王爷，属下等该死，真的不是有意欺瞒小王爷！全是佐领大人，他，他被这人教训了，吃了好大的亏，心下不忿，这才栽赃这几人是乱党，是余孽，想要借小王爷的手，要了这些人的命，为他出气！求小王爷饶命啊，此事真的和属下无关，全是佐领大人一人所为。”

    几个人吓得肝胆俱裂，哪里还敢隐瞒，全都竹筒倒豆子般说出实情。

    “那他是什么人！”小王爷又是一声厉喝。

    几个人慌了，连连磕头道：“不、不是，不是乱党。”

    “说！是不是！”小王爷陡地一声厉喝。

    “……”几个人面面相觑，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

    “他，真的是乱党么？”小王爷似乎并没有发怒，脸上淡淡的，语气也淡淡的。

    “小王爷……”其中一人大着胆子，想要为自己辩解，被小王爷冷如寒冰的眼神一冻，登时把所有的谎话全都咽回了肚子里。

    拓跋小王爷不答，他的目光在几名佐领手下的卫兵脸上一个个瞧去，只吓得那几个人站都站不稳了，扑通扑通全都跪倒在地。

    “昆布是谁？”他反问。

    老八一愣。

    他听得出来，对方虽然说得一口流利的南越语，却并不是南越国人，反而带着淡淡的东黎口音，绝对不会是生在南越生在南越的昆布的手下。

    拓跋小王爷却不生气，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马背上，目光仔细地打量着老八，好一会儿，他才缓缓道：“你不是昆布的党羽！”

    “不过刚才在酒楼里的时候，出手教训那几只张牙舞爪乱咬人的恶犬的人，确实是区区在下。怎么，我打了你的狗，你要咬我一口不成？”老八笑得痞痞的，故意要气那拓跋小王爷。

    “不是我！”老八答得硬气。

    “不是你？”

    他这番话说的理直气壮，刚才发出银针的人的确不是他，而是小七。

    那屋角上的人正是老八。

    “啧啧啧，叫声清脆，果然养得一群好狗！真是，什么样的主人就养什么样的狗，手下的狗儿乱咬人，狗的主人也一样爱冤枉人！你哪只眼睛看到是我出手了？”

    “阁下是谁？藏头露尾，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刚才就是阁下出手，要了我属下的命吗？”小王爷冷冷地道。

    但拓跋小王爷眼光锐利之极，他见那人身形飘逸潇洒，单足立在檐角，却如渊亭岳恃般，气度非凡，定然是一位高手经过了改装，他绝对普通的牧民。

    只见那人头戴毡帽，身穿南越牧民服饰，脸色黝黑，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本国牧民。

    拓跋小王爷眼一眯，抬头向他瞧去。

    随着笑声停歇，一条人影突然出现在酒楼的檐角。

    “冤有头，债有主，刚才是我出手教训了那几只汪汪乱叫的小狗，没想到狗主人这么快就找上门来啦？”

    果然，他话声刚刚落地，一个清朗的笑声就响了起来。

    他这句话运上了内力，远远地传了开去，相信暗中那人绝对会听到。

    等了好一会儿，拓跋小王爷缓缓出声：“是哪位高人躲在暗处，鬼鬼祟祟地偷施暗算，为何不敢现身？”

    死一般的寂静！

    那佐领的尸体轰然倒地后，在场的所有人都发出一声惊呼，然后全都闭上了嘴巴。

    以不变应万变，就是小王爷的应敌措施。

    他那枚暗器要是射向自己，小王爷自问，他也绝对躲闪不开。

    高手！这人绝对是一顶一的高手！

    拓跋小王爷心中凛然，眼神中充满戒备，他骑在马背上的背脊挺得笔直，一动不动，脸上更是镇定如恒，可是他的心里却像烧开的油锅一样，起伏不定。

    好厉害的暗器手法！

    小王爷马上判断出，有人藏身在暗处，射出银针暗器，迫使那佐领的右腕转了个方向，硬生生地切掉了自己的头。

    有人暗施偷袭！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听到了那佐领的惨叫，接着一颗人头向上飞起，那佐领挥下去的弯刀割断了自己的脖子。

    就在刚才佐领挥刀的那一刻，他敏锐的听到了一丝暗器破空之声，似乎是一枚极细小的银针，那暗器却不是射向他。

    拓跋小王爷的眼睛微微眯起，锐利的目光射向了酒楼的右前方。

    他们一个个悄悄地放下了手中举着的弯刀。

    佐领大人冤枉了这些人，想要杀人灭口，反而惨遭杀身之祸，明明是要削掉对方的脑袋，自己的脑袋却先掉落在地，这分明是神灵在暗中庇佑这些人啊！

    那佐领的几名手下骇怕无比，暗想难道这世上真的有神灵保佑？

    没有人再敢向那掌柜的和众酒客靠近一步。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佐领居然挥起弯刀，割掉了自己的脑袋，不是有鬼，还能是什么！

    众人全都觉得毛骨悚然，后脖子一阵阵的发凉。

    “有鬼！有鬼！”不知道是谁，哆嗦着嗓子叫了出来。

    小王爷手下的骑兵们脸上也全是惊恐之色，那几名卫兵更是吓得屎尿齐流。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所有人全都惊呆了！

    瞧那尸体的穿着打扮，正是刚才那名挥刀砍处掌柜的佐领，他的右手还紧紧握着弯刀，刀锋上一抹鲜红的血迹。

    在他的对面，一具没有脑袋的尸体正缓缓倒下，扑通一声，倒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那掌柜的还好端端的，脑袋连在脖子上，只是整个人都吓得软了，瘫在地上哆嗦成了一团。

    当他们看到眼前的情形时，全都惊掉了下巴！

    百姓们全都吃惊的睁开了眼睛，被割掉了脑袋的人还会发出惨叫？

    “啊……”一声长长的惨叫声，骤然响起。

    围观的人全都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刀光闪亮如一道银光。

    “杀！”那佐领一声令下，挥舞着手中的弯刀，对着掌柜的脖子劈了下去。

    之前在唐珊瑚手里吃的瘪、受的气，他们要在这些手无寸铁的人身上，讨回来！

    对面就是一群不会反抗，任他们屠宰的羔羊。

    那佐领和手下的卫兵们脸上带着快意的狞笑，高高的举起锋锐的腰刀。

第133章兵马未动

    “若水姐姐，你真是料事如神啊。超快稳定更新小说,”

    唐珊瑚几乎在望眼欲穿的看着老八离去的方向，根本坐不住，好几次起来又坐下，像屁股上扎了个刺一样。

    当她听到老八的声音，马上跳了起来，眼睛直放光，想都不想地就要向老八冲去，却被若水拉住了手。

    “珊瑚，镇定，你坐下来，不要动。对付老八这种人，你不能表现得太主动，太亲热，要若即若离，他才不会远着你，反而会离得你更近一些，懂了吗？”

    若水压低了声音，在唐珊瑚的耳边低低地道。

    她本不想让小七听到，可是她刚说完，就看到小七似笑非笑地瞅了自己一眼，马上意识到，他全听见了。

    这个小七，他的耳力要不要这么好啊，自己想说个悄悄话，咋就这么难。

    “七哥，七嫂！我回来了！咦，你们还在这里啊，咱们快赶路吧，天黑前赶到下一个城镇，对了，珊瑚，你不是想痛快吃一顿吗？包在我身上，我现在有钱！”

    老八拍了拍胸脯，一脸的若无其事，好像刚才只不过是骑马出去兜了兜风。

    好啊！唐珊瑚刚想跳起来，马上想到若水刚才叮嘱自己的话。

    她眨了眨眼，没说话，屁股坐在石头上，一动也没动。

    小七和若水也一言不发。

    老八摸了摸鼻子，看着三人都默默不语地瞅着自己，好像自己刚才放了个没味的屁一样，不由得心下惴惴。

    “七哥，七嫂，咱们一起去吃啊，什么好吃吃什么，不用管价钱，小弟我做东！”他财大气粗的道。

    “老八，我记得，当初离开南越国的时候，你可是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珊瑚，你现在哪儿来的钱？难不成，当时你是骗珊瑚的？”

    若水笑眯眯地瞅着他。

    唐珊瑚眉头一竖，是啊，当时老八给她银子的时候，说那是他最后的一点家底，把她感动得稀里哗啦，对他的爱意更深了一层。

    没想到，他还私自藏着这么多的钱！

    老八的脸一红，马上摇手道：“没有没有，我哪儿敢骗那个……”他抻了抻脖子，硬是把“毒丫头”三个字咽了下去，“这银子，是一位故人送我的。”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鼓囊囊的钱袋，抛了抛，笑嘻嘻的对若水道：“七嫂，你什么事都能猜到，不妨猜猜看，这银子是谁送的啊？”

    “这有什么难猜。”若水不屑一顾地道：“除了小王爷，还有第二个人会这么好心么？老八，他是不是还告诉你，我已经死了？”

    “啊！”老八这下真的吃惊了，他的眼珠子睁得圆圆的，好半晌才抽了一口气，“七嫂，这你都能猜到？”

    若水瞄了小七一眼，“嗯”了一声，就不再多言。她看得出来，要是再说下去，小七非吃醋不可。

    因为她对那小王爷的心理，实在是太了若指掌，她以后还是乖乖的，在小七的面前，装装傻比较好。

    小七自然明白她的想法，在肚子里说了一句：鬼丫头！

    不过他很满意若水的态度，显然在她的心里，自己的位置是最重要的，那个拓跋小子么，不提也罢。

    “咱们走罢！”小七淡淡道。

    若水和唐珊瑚乘车，小七和老八骑马，一行人先向南行了百余里，然后转向东行。

    按照他们计划的路线，这是一条最近的直路，用不了半个月的时间，他们就会穿越过南越国的草原，进入东黎的国境。

    “七哥，刚才你们究竟去办什么重要的事了？”老八和小七并辔而行，他见小七虽然和平时一样，脸上冷冷的没什么表情，但是眼神凝肃，比之前似乎更加急切了一些。

    显然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情况。

    小七的目光四下一扫，见方圆数百米之内都没有半个人影，但是他依然压低了声音，道：“南越，欲攻东黎！”

    “什么！”老八大吃一惊，险些掉下马来，他镇定了一下心神，问道：“七哥，你如何得知？”

    小七看了他一眼，道：“你以为我们抛下你不理，是不顾兄弟情义之举吗？如果不是发生了异常情况，我又岂能让你置身于那样的危险之境，不过，你七嫂说过，他……不会害你。”

    那个“他”是谁，小七含糊其词，但老八自然知道，他点了点头，对拓跋小王爷倒是生出了几分好感。

    “七哥，你们就是发现了这个秘密，所以才去……”

    小七点了点头，道：“你现身之后不久，唐姑娘正准备按照原先制定的计划，跳下去救人，但是，水儿突然发现了一件事，在那小王爷带领的骑兵营后方，出现了大批的粮草辎重，她觉得事有可疑，于是我们三个人分头前去探个究竟。”

    “粮草辎重？”老八喃喃，皱眉道：“这不是很正常吗？他统率骑兵营，自然是要准备粮草辎重以备不时之需，俗话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就是这个道理。”

    小七深深看了他一眼，道：“你也知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八个字，那我问你，若是国无战事，他何须动用这样大批的粮草？”

    老八这才恍然而悟，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叫道：“七哥，我真是笨，竟然没想到这个理！还是七嫂，心细如发，料事如神！她只看到了粮草，马上就想到南越国要起兵！”

    “你把她说得也太神了，并不是她料事如神，而是事出有因，那日……”小七把在古墓中发现大量寒玄铁兵器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老八，听得老八连连咂舌，羡慕不己。

    那可是寒玄铁铸就的神兵利器啊，哪一个学武之人，不想拥有那样的一把神兵？

    “七哥，那你们就没有私自留下一把么？你们真的把所有的寒玄铁打造的兵器，全都留给了那个老狐狸兀立汗？”

    以老八对若水的了解，她不会猜想不到，兀立汗得到这样一批神兵利器之后，会干出什么事来。

    所谓的寒玄铁，那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神器啊，老八这辈子别说是见到一把，就连听，都没听说过谁人拥有过。

    可是七哥七嫂，竟然在那古墓里发现了那么多，有刀，有剑，有枪，有戟。

    他是好武之人，听到这个消息，刹时间心头火热，恨不得生出翅膀，飞去南越国的宝库中，将那些传说中的神器，统统据为己有。

    “七哥，我等不得了，我要赶去南越，说什么也要想法子弄一把寒铁宝剑出来。”

    老八一下子勒住了马缰。

    “胡闹！现在什么时候了，你居然还想着这个？”小七冷声叱道。

    “什么时候？”老八马上意识到自己又犯糊涂了，他一听到寒玄铁的兵器出世，心神大乱，居然把最重要的事情都抛在了脑后。

    “对，那兀立汗拥有了这许多寒玄铁的武器，他一定会召集所有的铸造师，把这些寒玄铁武器融化，然后打造出大批大批锋锐无比的兵器出来。传说中，只要寻常的铁器里加入一丁点寒玄铁，就会立马变成神兵利器。这只老狐狸，真让他捡到了一个大大的宝藏！”

    老八恨恨地挥了一下拳头，心头郁闷之极。

    他虽然并不懂战事，但他也知道，东黎和南越两国兵力相差本来就极为悬殊，要不是东黎出了乐大将军这个不世出的将帅奇才，牢牢地守住了东黎的过境，东黎早就成为了南越的臣属之国，并入了南越国的版图。

    可是，饶是乐大将军再用兵如神，他也难以抵挡拥有了神兵利器的南越国兵马。

    东黎，危矣！

    “七哥，七嫂她怎么断定，南越国一定会攻打咱们东黎？”

    老八马上又想到了这个关键的问题，就算兀立汗想要起兵，他也不一定第一个攻打东黎国啊。

    据他对南越国的了解，南越国是游牧民族，他的骑兵队伍奉行的是以战养战，轻车简行的作战方法。

    东黎距离南越，最少也要有半个多月的路程，如果带着这样繁重的粮草辎重行军，岂不是在拖自己的后腿吗？

    小七的脸上露出了沉重的表情。

    “这是我亲耳听到的！我抓住了一名运送粮草的军官，若水用了点东西在他的身上，他就把所有的事都吐了个干干净净。这批粮草，是兀立汗下令，在月关城就地征集的，而且兀立汗下令通知了各个部族，在他的大军所到之地，要各部族提供所有军需，如有违背，灭族屠之！”

    “这兀立汗好生聪明，竟然想出了这样的法子！”老八恨恨地道。

    “幸好他以前不曾想到过，要不然咱们东黎早就……”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小七点了点头，老八说的不错，兀立汗这一手确实厉害。

    只是，东黎和南越交战这么多年，兀立汗从来没有用过此法，为什么他会在得到寒玄铁之后，突然开窍了呢？

    这也是小七和若水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据那军官说，兀立汗以自己女儿拓跋娇和裴绒部的婚礼为名，遍告天下，所有部族首领纷纷进京为兀立汗道喜，并送上贺礼，然后兀立汗借此机会，召集了各部族首领，说服了他们为自己提供军需，而且，箭指咱们东黎！”

    “这么说，他们马上就会起兵攻打咱们？”

    老八倒吸一口寒气，怪不得七哥的脸色会这么严峻，归心似箭，听到这个消息，有谁能坐得住？

    “七哥，咱们昼夜不停的赶路吧！”他一下子心急如焚起来。

    “不必！”小七抿紧了嘴角，目光坚定地看向前方的道路：“三个月！咱们最少还有三个月的时间！”

    “为什么？”

    “如果我所料不错，兀立汗会等到明年春天的时候再起兵。南越以游牧为主，并不出产粮食，他们的肉食可以在短时间内筹备好，可是粮食呢？他们需要从别的国家大量购买，这就需要等到秋收之后。等到他们备齐了粮食，已经进入了冬季。严冬，并不是发兵的好时机！所以，明年春暖花开，草长莺飞之时，就是兀立汗出兵攻打咱们东黎的好日子！”

    小七淡淡地道，嘴角浮起一抹略带嘲讽的笑意。

    闻言，老八的眼中再次冒出崇拜的小星星，他激动地叫道：“七哥，你真是将帅之才，那个什么乐大将军和你相比也要甘拜下风。”

    嗯，这话听着，让人心里舒坦。

    小七并不稀罕老八对自己的吹捧，可是他居然拿自己和乐正毅相比，还说自己比他还强……

    他忍不住目蕴得意的向车厢里瞟了一眼。

    “七哥，咱们这是要去哪儿，不是直接回国吗？”

    又赶了一段路程，老八抬头看看渐渐西斜的落日，辨认了一下行进的方向，并不是笔直向东，不由纳闷地问道。

    “咱们先去边关，我要去瞧瞧边关的部署和设防。”

    “那儿有乐大将军的军马驻扎，十年来都不曾让南越国的兵马越境一步，肯定是守卫得如同铁桶一般，七哥。你未免有点杞人忧天了吧，咱们还是快点赶回帝都，帮父皇解毒，然后把兀立汗要发兵的消息告知父皇，让父皇早做部署。”

    老八不以为意地道，在他的心里，父皇的病才是重中之重。

    “身为人子，应当为父皇排忧解难，如果不管遇到什么困难，只想到去告知父皇，让他老人家操劳忧心，老八，这就是你一向奉行的孝道么？你什么时候才能够长大？”

    小七的语气严厉，这番话训斥得老八抬不起头来。

    他面红耳赤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七哥，你教育得对，是我错了，是我想得不周，我听你的，咱们先去边关。”

    他暗中握了下拳，心想：七哥的变化好大啊，他现在心思慎密，眼光深远，处变不惊，大有父皇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风范，真是让他刮目相看。

    自己和七哥相比，真是大大的不如。

    他想起这段时间的轻薄胡闹，和唐珊瑚之间的纠纠缠缠，大是惭愧。

    “老八，你生七哥的气了吗？”

    小七见老八低头，神情沮丧，久久不语，想起自己刚才的口气，似乎说得也太重了些。

    “哪有！小弟怎么会生你的气，我只是在想你说的话，七哥，我越来越佩服你了，以前你只是武功比我高，现在你处处都高出我一大截，小弟对你是心悦诚服！”

    老八由衷地感叹道。

    小七微微一笑，对老八伸出右掌，老八也伸出右手。

    兄弟二人双手紧紧握在一起，相视一笑。

    老八的心里暖洋洋的，所谓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他相信，就算面临再大的困难，他们也一定会迎刃而解！

    若水悄悄放下车帘，对着唐珊瑚抿唇一笑。

    唐珊瑚眼中全是感动，她的目光有些不舍的收了回来，看着若水，轻轻咬了下唇，却什么话也没说。

    小七改变了行路的方向，折向东南而行，那里是南越和东黎的边关所在。

    东黎和南越接壤，有大片的国土相连，但是两国之间，却有一道天然的屏障，也可以说是一道天险，那道天险就是一座连绵近千里，巍峨起伏的山脉。

    这道山脉在东黎被称作百剑峰，因为山势险峻，山脉的形状有如一柄柄宝剑冲天而起，故而得名。

    数百年来，百剑峰这道天险，护住了东黎的半壁江山，但是小七却知道，在这道山脉有一条隐秘之极的小路，可以直通东黎。

    若是让南越国发现这条小路，就可越过天险，长驱直入东黎境内，那才真是危之殆矣。

    小七之所以改变行程，取道边关，还有另一层深意。

    他相信老八，更相信若水，但是，他却不相信唐珊瑚。

    不管唐珊瑚是否成了老八的女人，他都不愿意让她知道这个秘密。

    事关东黎的安危存亡，他决对不可以掉以轻心，尤其是对唐珊瑚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

    老八这个不省心的，招惹什么人不好，偏偏要招惹这么一个麻烦的女人，真是个惹祸精！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对老八狠狠瞪了一眼。

    老八被小七瞪得莫名其妙，他摸了摸鼻子，纳闷地看着小七抛下自己，策马疾驰的背影。

    七哥这是又生气了咩？

    可自己什么话也没说啊。

    因为老八在月关城中之时暴露了本来面目，为了怕拓跋小王爷事后追踪，老八和若水等人赶到下个城镇之后，继续改装易容，一路上连换了好几次形貌，却是有惊无险。

    十天后，四人终于来到了南越国的边境城镇，出了城镇，遥遥望去，已经看到了属于东黎的国土。

    在南越和东黎之间，横亘着一条又长又宽的河流，名为松布河。过了这条河，就属于东黎国境。

    在战事期间，这条足有数百米宽的河上没有搭建一座桥梁，如今两国停战，恢复邦交，此时松布河上建起了一座长长的竹桥，方便两国通贸。

    此时桥上行人络绎不绝，身穿两国服饰的人在桥上擦肩而过，双方都十分友善。

    南越国人赶着驴马牛羊，带着兽皮兽毛、牙雕犀角等各种物事前往东黎的城镇进行交换。

    而东黎国人则挑着丝绸布帛、蔬果粮米等东西进入南越的边关城镇，贩卖交换。

    小七等四人看到东黎、南越两国人民和平共处、相处甚欢的情形，心中都生出感慨。

    这样的太平景象，又能维持多久呢？

    最迟不过数月，边疆会重燃战火，两国人会变成敌人，他们会在战场上拼个你死我活！

    安宁、平和将会被再次打破！

    四人心里唏嘘着，过了竹桥，再行出十余里，前方就是东黎国的边疆重镇，平都。

    若水和唐珊瑚都从马车里出来，和小七等人一起，站在城门的前方，望着那城门上刻着的那两个大字。

    平都镇，乐大将军镇守了十年的边防重镇，就是这样一座小小的城池，挡住了南越国大军的无数次进攻，至今依然屹立不倒。

    城墙上，旌旗飘展，守城的士兵军容整齐，严阵待发，手中的长矛映着日光闪闪发亮，丝毫不因是和平时期而有半点懈怠。

    城门口有士兵们负责盘查，仔细检查着进城和出城的每一个人及他们所携带的货物，凡携带有兵器者一律不得进城或是出城。

    众人看到这等情形，都暗暗点头。

    和刚才南越国的边疆城镇那松松垮垮的防御一比，平都镇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固若金汤。

    “这乐大将军治军果然有两下子，难怪南越大军攻不进东黎。瞧这平都镇，让乐大将军治理得像铁桶一样，连条缝儿都没留给南越。”

    老八啧啧称赞道。

    小七心中也暗暗点头。虽然他对乐正毅心有芥蒂，但对他的治军之法，确实是由衷的钦佩。

    “七哥，咱们要不要进城后表露身份，然后找到乐大将军，把兀立汗准备派兵的消息告诉他，让他早做准备？”

    老八看向小七，征询道。

    他扯了扯身上穿的南越牧民长袍，马上就要回到自己的国家，身上还穿着外族人的服装，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

    为了装扮成前往东黎进行贸易交换的商人，他们在马车上堆放了许多的兽毛兽皮等东西，四个人也都是寻常的南越国人打扮。

    小七沉吟了一下，看着若水。

    “乐大将军不在城中。”若水目不转睛地看着城墙上方的守军，突然说道。

    “七嫂，你怎么知道？”老八奇道，小七也目露疑惑。

    “乐大将军上次离开平都，是因为南越公主的亲事，父皇亲自下诏让他进京完婚，后来婚事作罢，他又自请前去雁翎山剿匪，后来回到帝都之后，父皇也无其他委派，照理说，他应该早就回到平都镇守，你为什么会说他不在城里？难道你和他之间，一直有联系？”

    小七双目凝望着若水，声音平平地道。

    若水一听到他这个语气，就知道他的脑筋不知道转到什么地方去了，气恼的白他一眼。

    “这段时间来咱们形影不离，我的一举一动从来没离开过你的视线，我和乐大将军有联系？怎么联系？飞鸽传书？还是烽火为号？”

    若水一连声的质问道，问得小七哑口无言，为自己的多疑而暗自羞愧。

    “水儿，你告诉我，你是怎么看出来乐正毅不在这里的？”

    小七暗中拉了下若水的手，以示歉意，当着老八的面，他是死都不肯向若水认错的。

    “你们看，城墙上的旌旗！”

    若水指着城墙上方。

    “旌旗，怎么啦？那不是乐大将军的旗子么？”三个人抻着脖子使劲地看，也没看出什么花样来。

    那一面面黑色的旗子上，用白线绣着一个个斗大的“乐”字，正在迎风招展。

    黑底白字，极是醒目。

    “对，就是这些旗帜，让我断定，乐大将军现在并不在城里。”若水若有所思地道。

    “七嫂，你能一口气说完吗？说一半留一半，你要急死小弟啊。”老八急道。

    若水微微一笑，道：“你们没和乐大将军打过交道，不知道他的这个习惯。我曾经在雁翎山在他的军营中呆过一段时间，他用兵最喜欢的战术是：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换言之，他擅用疑兵，这城墙上的旗帜，就是他的疑兵之阵。”

    “疑兵之阵？你是说，乐正毅故意在城中遍插他的旗帜，是用来迷惑南越国？给对方震慑之力，可是这样？”小七道。

    “不错！因为乐大将军喜欢出其不意，攻敌不备，他如果真的在平都城，他就不会让手下的士兵把自己的旗帜插遍全城了。”

    “水儿，瞧不出来，你对这乐正毅的习惯真是了若指掌。”

    小七淡淡的道，语气中的醋意就连老八和唐珊瑚都听了出来。

    二人对视一眼，都悄悄地退开了几步，隐隐的从空气中嗅到了风暴即将来临的气息。

    “是啊，我知道他的事还多着呢，你要听我一五一十的告诉你吗？”

    若水也神色淡淡地道，她向小七瞟了一眼，就把目光转了开去。

    小七一愣，从若水的语气，他马上意识到，她生气了！

    可是该生气的是自己才是，她有什么理由生气？

    虽然他和乐正毅之间的梁子已经揭开，可是，一想到她和乐正毅曾经单独相处过，就像一根刺一样，让他的心隐隐作痛。

    他不想听到她提起乐正毅，一个字也不想！

    小七也冷冷地别开脸，一张脸阴沉得像要下雨。

    糟糕，七哥和七嫂生气了！

    老八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叫苦，心想这两个人都聪明绝顶，从容豁达，相互之间更是情深爱笃，看得他是又羡慕又嫉妒。

    他还从来没看到二人之间吵过架，红过脸！

    不管是遇到了什么艰苦困难，他们一直相濡以沫。老八看得出来，七哥这是头一次对一个姑娘这样的好！

    显然，七嫂是他唯一一个动了真情的姑娘。

    哎，可是这两个人明明都这么聪明，为什么会为了一丁点芝麻大的小事，就钻进了牛角尖，出不来了呢？

    那个乐大将军，他算个屁呀！

    老八可绝对不相信，若水会对乐大将军有什么别的心思，他了解，像若水这样的姑娘，如果认定了一个人，就是一心一意，绝对不会有半点二心。

    别说像七哥这样的人，天下没人能比得上，就算是有比七哥强百倍千倍的人出现在若水面前，老八也相信若水绝对不会正眼瞧上一眼。

    要是论情深，论容貌，论武功，论显赫，拓跋小王爷一点儿也不输给七哥，可是那拓跋小王爷就算付出的再多，也换不来若水的一个回眸。

    七哥呀七哥，你怎么就这么糊涂！

    你要是再这么糊涂下去，七嫂会不会原谅你，我老八可不敢保证。

    但是这番话，他只是在心里打了个转，却没办法说出口来。

    因为他知道，七哥有多要面子，让他当着自己和唐珊瑚的面前，向七嫂赔礼说软话，那就是老猫闻咸鱼！休想啊休想！

    不行，不能让这两人这样僵下去，一定要想个法子让七哥和七嫂重归于好。

    老八骨溜溜的转着眼珠，突然灵机一动。

    “珊瑚！”他大声道。

    “在！”唐珊瑚答应道，她正在气呼呼的瞪着小七，她也不傻，看出来刚才小七的一句话，让若水不高兴了。

    在她的心里，若水的位置比小七要重要得多，虽然她害怕小七，但他惹若水姐姐不高兴，就是他的错！

    “你不是说肚子饿了吗？走，我带你进城去，大吃一顿！”老八兴冲冲地道。

    “我不饿啊？呃！”一听到吃，唐珊瑚马上摇了摇头，打了一个饱嗝：“刚才撑死我了，我再也吃不下了，我不吃！”

    还不到一个时辰之前，他们刚刚在南越边境的城镇里用过饭。

    她一脸疑惑地看着老八：“八哥，我记得你吃的比我还多，怎么会饿呢？”

    老八恨铁不成钢的拿眼瞪她。

    这毒丫头真是蠢！

    一点眼色也没有！难道她看不出来，七哥七嫂之间不对劲吗？他这是想法子给七哥七嫂制造独处的空间啊。

    他拼命地冲唐珊瑚挤眼睛，使眼色。

    唐珊瑚愣愣地道：“八哥，你的眼睛抽筋了？进沙子了？我帮你吹吹？”

    哇靠！老八气得差点吐血，这丫头实在是太笨了。

    “老八，我饿了，你要请吃饭，珊瑚不去，我去。”

    若水瞅了老八一眼，当先往前走去。

    老八愣了，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若水的背影。若水走出两步，回身道：“怎么，舍不得请我吃饭？”

    “舍得，舍得！七嫂你想要吃什么，尽管点，请七嫂吃饭，小弟花多少银子也不觉得心疼。”

    老八大声的道，对着小七拼命使眼睛，小七却转过脸去，瞧也不瞧。

    啧啧，七哥这脾气也很大。

    老八无奈，只好快走几步，追上若水，笑道：“七嫂，你来过平都镇么？听说这里的风土人情，和咱们帝都大不相同。”

    “是么？”若水淡淡一笑。

    “若水姐姐，等等我，我也去。”唐珊瑚跺了跺脚，蹬了小七一眼，也追了过去。

    “等等，老八，你去赶着马车，这样咱们进城方便些。”若水又道。

    老八答应了，他走过去牵了白马，见小七依然背对着自己，理也不理。

    他摇了摇头，走到小七身边，轻声道：“七哥，宰相肚里能撑船，你可是咱们东黎国的太子殿下，这位置可比宰相高得多了，居然连七嫂的一句话也容不下吗？可别让小弟我瞧不起你。”

    说完，他就转过头，不再多说，走过去赶了马车，追若水和唐珊瑚二人去了。

    小七的身子一震。

    老八的这句话有如当头棒喝，让负气的他一下子醒悟过来。

    自己这是怎么了，国势危急，父皇抱恙，可是自己居然为了一点无中生有的小事，吃起那个乐大将军的醋来！

    难怪水儿会生自己的气！

    他回过身，只见若水和老八还有唐珊瑚三人，说说笑笑，向城门的方向而去。

    小七磨了磨牙，拍了拍塔克拉玛干的脑袋：“咱们也走！”

    老八听到身后小八追上来的脚步声，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就知道，七哥是个聪明人，绝不会做糊涂事。

    四个人很顺利地通过了城门口的盘查，只是守门的士兵都是识货之人，见到那四匹神骏非凡的宝马，全都啧啧称赞，尤其是看到小灰和小黑竟然被套在车辕上拉车，一个个都露出惋惜之极的表情。

    “喂，你们这马儿卖不卖？我出个好价钱，买这匹黑马！”

    一名士兵围着小黑转来转去，越看越是喜欢，忍不住开口问道。

    老八还没答话，周围忽啦啦地一下子围过来好多的士兵，还有商人，全都嚷着要买马。

    “我喜欢这匹灰马，我出十两银子，买灰马！小伙子，你要是没有拉车的马，我把我的这头大青牛送给你拉车，再加十两银子，怎么样？”

    一名南越国的牧民手里牵着一头青牛，站在人群中，大声道。

    “我出二十两！要灰马！”又有一人高声叫道。

    “三十两！黑马！”

    转眼间，小黑和小灰的身价就翻了好几个翻，一口气被人喊到了八百两。

    老八啼笑皆非地看着群情汹涌的众人，见好几个人还要准备继续抬价，连忙摆了摆手，提高了声音道：“实在对不住各位，在下的这两匹马，一匹也不卖，不管出多少钱，都不卖！”

    人群中发出一阵失望的叹息声，但看到老八神态坚决，也不能强买，有的人不死心，还在不住口地劝说老八。

    “一万两，两匹马全要了！”

    突然，一个清亮的声音响了起来，一下子压过了乱嘈嘈的人声。

    现场静了静，士兵和商人们全都吃惊地循声看去，要瞧一瞧是哪位大财主竟然如此财大气粗，他们更想知道，出到这样的高价，老八会不会改变主意。

    “十万两也不卖！”

    老八被那些人吵得头晕脑胀，正没好气，突然又听到有人飙了一个高价，登时气不打一处来，想都不想地就吼了出来。

    “杨将军！杨将军！”士兵们见了来人，齐声欢呼起来。

    什么杨将军？

    老八狐疑地抬头看去，只见人群向两旁分开，一名银盔银甲的少年将军威风凛凛地走了出来。

    在他的身后跟着好几名士兵，显然刚才就是这些人见了好马，跑去向杨将军通风报信的。

    一看到这名少年将军，若水就忍不住心中一乐，暗想：还真是遇到熟人了！

    原来是他！

第134章暴殄天物

    这少年将军不是别人，却是阔别多日不见的杨昊！

    杨昊并未注意到若水，他的全副心神都被眼前的这四匹宝马吸引住了。

    他爱马如痴，整个平都镇的人全都知道。

    如今见了这样的几匹好马，早就有士兵飞快地去禀报给他。

    杨昊听到手下的士兵前来报讯，说是南越国的牧民赶着几匹稀世神驹进入了平都镇，最让人可惜的是，其中两匹骏马竟然被那些有眼无珠的牧民用来赶车。

    他哪里肯信，只当手下人少见多怪，误把劣马当神驹，但是听众人说得活灵活现，他还是起了好奇之心，便跟着几人来瞧个热闹。

    哪知道还没来到城门口，就远远地看到城门前围了一大圈的人，乌压压的堵住了城门，吓了他一大跳。

    这是出了什么情况？

    他记起临走之前乐大将军颁下的严令，不管出了任何情况，他都必须牢牢守好平都镇，绝不允许出一点儿意外。

    否则，就军法治罪！

    一想到这个，杨昊的后背就出了一身冷汗。

    他马上加快了脚步，往人群中挤去。

    还没挤进人群，就听到喊价声此起彼伏的响了起来，一个比一个的价叫得高。

    杨昊的心登时落回了肚子里。

    还好，没有出事！否则乐大将军怪罪下来，他就吃不了兜着走。

    人群挤得密密麻麻，里三层外三层的，杨昊和几名士兵挤了半天才挤进了半圈，价格已经一口气喊到了八百两，显然看中这几匹马的人着实不少。

    杨昊有些心焦，生怕万一当真这马像手下说的那样神骏，八百两就被人买走了，岂不是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好在他立刻就听到了老八的声音。

    “出多少钱也不卖！”

    哟，好大的口气！

    杨昊一下子就不服气起来，他忍不住提高了嗓子，响亮地喊了一声：“一万两，两匹马全要了！”

    他倒要瞧瞧，这南越牧民究竟有多硬气，能抵得住这样的一个高价。

    一万两银子，想必这些生在南越长在南越的牧民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的银子吧？

    还不得被爷的银子给砸趴下？

    哪知他话音刚落，对方就马上回了一句：“十万两也不卖！”

    这个回答一下子勾起了他的好奇心，他倒要瞧一瞧，对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居然连十万两银子也瞧不在眼里。

    于是他用了点内力，迅速分开了人群，走到了圈子里。

    这一眼看过去，他的眼珠子一下子就直了，目光直勾勾地看向塔克拉玛干，然后缓缓的滑动，看向珠穆朗玛，再就是小灰和小黑。

    他对站在四匹马周围的四个人，完全视而不见，甚至周围的人群在他的眼里，也全都变成了背景。

    在他眼中，只有那四匹宝马良驹！

    好马，果然是好马！

    他的手下说的不错，这四匹马，每一匹都堪称为稀世神驹，每一匹都足以和乐大将军的火龙驹相媲美。

    红白灰黑！

    杨昊看得哈喇子都要流下来了，只要老八肯卖，他就算是倾家荡产也要买下来。

    乐大将军的火龙驹，他不知道眼馋了多久，但他也知道，天底下能够比得上火龙驹的马，几乎没有！

    可今天他算是彻底开了眼界，他居然一下子看到了四匹。

    等杨昊的目光落在被套上了车辕的小灰和小黑身上时，他不淡定了。

    他的全身都哆嗦起来，从手指头到脚趾头，全都在发着抖。

    气的！

    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

    杨昊狠狠地磨着牙。

    这样的两匹稀世神驹，居然落在这样不懂得爱惜的乡野村夫手中，用来拉车！

    不行！

    他说什么也要把这两匹宝马买下来，让它们能够摆脱拉车的命运，跟随在他的身侧，驰骋战场，一展骏足。

    “喂，小伙子，这两匹马我全要了，你说，多少银子肯卖？只要你出价，我绝不还价！”

    杨昊咬着牙，怒气冲冲地看向站在马车旁边的老八。

    他见老八穿的是普通南越牧民的打扮，形貌普通，更是完全不把老八放在眼里。

    “十万两你不卖，五十万两卖不卖？”

    他侧目斜睨，双手叉腰，心里对老八十分气恼。

    有眼无珠的南越人，赶着这样的宝马拉车来到咱们东黎，是臭显摆么？

    五十万两银子，你这没见过世面的南越泥腿子，这辈子有见过么多钱么？

    当然，这五十万两银子，就是砍掉他杨昊的脑袋他也拿不出来的，他虽然没有，但是乐大将军有啊！

    乐大将军的钱袋子就攥在他的手里呢。

    以杨昊对乐大将军的了解程度，他这五十万两银子扔出去，换来这两匹宝马，乐大将军没准还能再赏他一匹呢。

    周围的人全都发出一阵抽凉气的声音。

    他左右的亲信士兵们更是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杨昊。

    杨将军今天没抽风吧？

    他的口气咋就这么大呢？

    哇靠，一张口就是五十万两银子！

    他这么有钱，昨儿晚上和哥几个赌钱，只不过是输了十七文钱，他杨大将军居然还赖账，翻遍了衣兜也没摸出来半个子儿！

    杨昊压根就没看到亲信们瞅着自己那鄙夷的目光，他正一脸不爽地瞪着老八。

    “南越蛮子，痛快点，卖不卖！”

    老八乐了。

    这年头还强买强卖？这嘴上没毛的小将军是想拿银子砸趴下自己？

    要和他八爷比银子多？小样，你还嫩了点！

    他掏了掏耳朵，问道：“你大点声，你出多少钱？”

    果然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蛮子。

    杨昊眼睛里的不屑更加明显，这五十万两银子，他听都没听过，恐怕他连数都数不清。

    他伸出五根手指，在老八的眼前，来来回回翻了好几下：“五十万两，听懂了么？这五十万两的银子，你卖一辈子的兽皮兽毛也赚不到！不对，是你的上十辈子还有你的后十辈子，统统加在一起，也赚不到的这许多银子！”

    老八张大了嘴巴，一副被吓傻了的模样，突然回过身，对着小七和若水叫道：“七哥，七嫂，这位军爷出咱家几辈子也赚不到的银子，买咱家这两匹挑粪赶车的大灰二黑，要不，咱就卖了吧？”

    小七瞪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懒得陪他作戏。

    他正在后悔，自己百密一疏，只顾着把四个人装成了牧民，可是这四匹好马，却忘了遮掩一下，落在识货之人的眼里，简直就像是带着四座大金山赶路一样，太扎眼了！

    若水却睨了老八一眼，见他逗弄杨昊，又是好笑，又是好气。

    她和杨昊在雁翎山的军营中打过交道，对他印象不错，当下盈盈一笑，道：“好啊，难得这位军爷看上了咱家的大灰二黑，喂，当家的，咱们不如就卖给这位军爷吧。”

    她侧目看向小七，似笑非笑。

    小七一直心中惴惴，担心她还在生自己的气，这时忽然听到她唤自己“当家的”，声音软糯，不由得心中一荡，看着她盈盈如水的目光，心中飘飘荡荡的，竟然说不出话来。

    若水虽然尽量放粗了嗓子，但是喉音娇嫩柔软，众人都纷纷向她瞧去，见她肤色黝黑，毫不起眼，都心道：这南越姑娘模样不咋的，可这声音还真是好听。

    杨昊也是心中一动，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却想不起来在什么时候听到过。

    他凝视向若水瞧去，觉得自己真是好笑。

    对方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南越姑娘，黑黝黝的肤色，只不过是声音动听，自己竟然会因为她的这一句话，突然想到了太子妃。

    这姑娘怎么能和太子妃相比，她简直给太子妃当丫头都不配！

    老八看到杨昊的目光盯着若水一个劲的瞧，不乐意了。

    “喂，你小子看什么呢？你是看马还是看人啊！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七嫂比我家的大灰二黑长得好看啊，我告诉你，好看也不能看！她是俺家七哥的！你再看，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说完捋了捋袄袖子，气鼓鼓地瞪着杨昊。

    听了老八的话，围观的众人爆发出一阵哄笑，杨昊的几名亲信士兵笑得尤其大声。

    “南越小子，你啥眼光啊？我家杨将军会瞧得上那姑娘？在杨将军的眼里，她连马屁股上的一根毛都不如！”

    “就是就是，自家种的狗尾巴草也赞花香，你小子忒没眼光了！”

    “哈哈，丑成那样，居然也有人说她好看？”

    一众人呱唧呱唧，看着若水和老八等人，一个劲的讥笑嘲讽。

    杨昊被老八那话臊得脸一红，听得几名手下为他遮丑，当下脸露赞许，对几人微微点头。

    就是，他杨昊是什么眼光，怎么会看得上那种又黑又丑的南越国姑娘。

    就因为她的声音有点像太子妃？

    啊呸！她整个人加起来，都及不上太子妃骑着的马屁股上的半根毛好看！

    唐珊瑚的脸一下子气红了，这些人的狗嘴巴怎么一个个的都不吐象牙啊？

    当然，她没想过，要是能吐出象牙来，也就不是狗嘴了。

    “你们、你们敢这样笑话我的若、若……”她差点冲出而出“若水姐姐”四个字，连忙改口：“我家七嫂？我非好好教训你们不可！”

    她本就是个火爆霹雳般的性子，哪里压得克制得住，突然一扬手，一股几乎看不到的雾气飞起，像一缕轻烟般，飞向了那几个说得口沫横飞的亲兵们。

    “啊啊啊！呜呜呜！”

    说得正高兴高采烈的几个人，突然觉得嘴巴像是被火烧着了一样，又烫又疼，就连舌头上都像是起了好几个大泡，疼得直抽抽，全都捂住嘴巴说不出话来。

    他们瞪大了眼睛，像见了鬼一样看着唐珊瑚。

    这个小姑娘使的是妖法吗？

    他们全都看到她只是挥了挥手，但离得他们每个人都远远的，手指头压根都没碰到他们的脸皮一下，自己的嘴巴和舌头一下子就痛了，肿了。

    这、这是妖女嘛？

    可是嘴巴痛得谁也说不出话来，他们一个个全都眼泪汪汪的看着杨昊，想求杨将军出头帮他们教训唐珊瑚，嘴里“呜呜”地叫着，活像几只摇尾乞怜的小狗。

    杨昊的脸再一次胀得通红。

    被城门口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这几名亲兵居然被一个女人给打哭了，他这个当将军的脸都让他们给丢到姥姥家了！

    “没出息的东西，还不给我滚下去！”他冲着几人一瞪眼，喝道。

    然后他就转头，瞪向唐珊瑚，缓步上前，准备给自己的部下找回这个场子。

    杨昊可不像那几名亲兵一样没用，在唐珊瑚出手的那瞬间，他虽然并没有看到，但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硫磺一样的味道，显然是这小姑娘暗中出手，教训了自己的几名亲兵。

    他可是很护犊子的主儿。

    虽然他承认刚才几名的亲兵嘴巴坏了点，说话损了点，但，再怎么样，那也是他的兵！

    要打要骂要教训，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南越国的小姑娘来出手了？

    俗话说，打狗还要看主人呢，这小姑娘一出手就打了他手下的兵，就等于是当着众人的面前，打了他杨昊的脸！

    打了他杨昊的脸不要紧，可是她也等于是，他南越国人打了所有东黎国人的脸！

    是可忍孰不可忍，要是他就这么放过了她，他杨将军的面子可以不要，东黎国的面子可不能丢！

    所以，他一定要给这个南越国的小姑娘一个教训，让她知道，东黎国人不是好惹的。

    “喂，你干嘛干嘛，靠后靠后，少离我媳妇这么近，怎么，你觉得我媳妇好看？比我七嫂还好看？那也不能多看！她可是我媳妇儿！”

    老八也双手一叉腰，上前一步挡在唐珊瑚身前，毫不示弱地和杨昊瞪视。

    哼，想和他比眼大？看谁比谁大！

    杨昊被老八的话给气乐了。

    这南越蛮子当自己是什么人？登徒子？孟浪客？

    他再怎么没眼光，也不会看上这两个黑不拉叽的南越姑娘吧？

    唐珊瑚却两眼放光，心里像是开了一朵花，满脸喜色的看着老八，被他那左一句我媳儿，右一句我媳妇，叫得全身暖洋洋的。

    “南越蛮子，这里是东黎，不是你们南越，你们想要打人，回你们南越去！你媳妇打了我的兵，我身为平都镇的守将，如果不为他们出头，以后我们东黎人岂不是要任你们南越人欺负？大家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杨昊提高了声音，面对众人，侃侃而言。

    他极是聪明，现在东黎、南越两国刚刚建立友好邦交，如果他没有任何理由的打了南越国人，传扬出去，他就是破坏两国关系的大罪人，所以，他要打人，就一定要打得合理，让他南越人挑不出错处来。

    他这番话一出口，登时博得了周围东黎人的一阵采声。

    “杨将军说的对，就该狠狠教训他们南越人，竟然欺负到咱们东黎这儿来了！”

    “对，要耍威风，就回到你们南越去耍，咱们东黎人可看不惯！”

    东黎百姓一叫嚷，夹杂人群中看热闹的南越人不乐意了。

    “小兄弟，别怕他，你要是打不过，我们都来帮你一起打！咱们南越人，说什么也不能让他们东黎人小瞧了去！”

    “对，这位小兄弟，他要买你的马，你说什么也别卖给他，气死他！”

    “小兄弟，上！为咱们南越人好好争一口气！”

    人群中哗啦啦一下，就像被什么东西分隔了开来，一下子变成了两个阵营。

    东边一群人是东黎人，对面则是南越国人，双方互相叫板，分别站在杨昊和老八身后，为二人加油助威。

    老八看着自己身后围着的一大群南越人，暗中直咧嘴。

    他可是血统最纯正的东黎国人，好不好？

    现在这究竟是什么事儿啊，好端端地进个城，也能惹出一堆麻烦来，现在竟然演变成了南越国和东黎国人之争，他堂堂的东黎国八皇子，凭什么要为南越国人出头啊？

    更何况对方还是对东黎忠心耿耿的护城守将？

    这架，他不打了，成不？

    老八的眼珠子转向小七，示意七哥来解围。

    小七的脸色不大好看，就算他脸上没涂墨，也已经黑如锅盖了。

    自己视如掌珠的姑娘，在别人的眼里，居然连马屁股上的毛也不如？他倒要让这些人睁大了狗眼瞧瞧，谁才是马屁股上的毛！

    他什么话也没说，就轻轻往前跨了一步，一下子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杨昊也不由自主地把目光从老八的脸上转向他，然后一愣。

    眼前这人的容貌打扮，也就是个最普通不过的南越牧民，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一站出来，身上有一种气度就让人轻忽不得，好像他天生就是一个王者，君临天下的王者！

    让人见到他，就打心里生出一种想要跪倒膜拜的感觉。

    杨昊的腿肚子一软，差点就跪了下去，他好不容易才站直了膝盖，心中己是惊骇莫名。

    这人……究竟是谁！

    杨昊能忍住，周围的别人也没忍住，一下子扑通扑通地跪倒了好几个，个个都莫名其妙，只当自己是站得久了，脚软。

    小七冷冷注视着杨昊，声音低沉。

    “你，想要买我的马？”他伸手指了指塔克拉玛干。

    杨昊被他冷冰冰的目光一瞧，只觉得背上发寒，口舌发干，他刚想摇头，目光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一扫，一下子被枣红马吸引住了目光，连连点头。

    “想！”他咽了口唾沫。

    “好！”小七答应得干脆俐落。

    “你说什么？”杨昊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这枣红色的大马明显比那一灰一黑的两匹马更神骏出色，他真舍得卖？

    “我说，好！”小七简短地重复。

    他伸指一勾，塔克拉玛干晃动着马脑袋凑到他的脸前，亲昵地舔了下他的手指。

    “哇！真是好马！”

    “这马居然通人性，罕见神驹啊！”

    “怎么卖？我买！要多少钱我都买！”

    人群中一下子沸腾起来，就算是不懂马的人，这时候也情不自禁发出艳羡的赞叹声。

    杨昊的心扑通扑通的几乎要跳出腔子，两眼灼热放光地盯着塔克拉玛干，几乎移不开眼珠子。

    “说，多少钱，只要你说个数，倾家荡产我都要了！”

    杨昊冷静下来，他知道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良机，这样通人性的宝马，就是无价之宝，是多少钱也买不到的。

    人们听到了杨昊的话，都发出一声失望的叹息，他们只不过是一些小商小贩，就算家底殷厚，也万万及不上人家护国将军啊。

    “不要钱。”

    “不要钱？”杨昊忍不住掏了掏耳朵，再次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朵。

    “嗯。”小七看他一眼，拍了拍枣红马的马背，“我这匹马会自己认主，只要它认了你为主，它就会自己乖乖的跟你走。”

    他的目光顺着人群扫了一遍，补上一句：“你们要是谁有这个本事，让它认了你们为主，都可以带它走！”

    他这句话就像是在热锅的冷水里添上了一勺滚荡的热油，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

    “你说的是真的？”

    “你不骗人？”

    “要什么样的本事，快说，快说！”

    人们七嘴八舌的嚷嚷着，不管是南越人还是东黎人，全都挤在了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眼望去，分不开来。

    老八暗自竖起大拇指，还是七哥有办法啊，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把正在敌对的两个民族的人们再次融合在了一起，小弟佩服。

    他虽然佩服小七，却也搞不懂七哥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在七哥的心里，塔克拉玛干可不仅仅是一匹马，它是他的朋友，是他的兄弟，更是他的伙伴！

    七哥就算是舍了自己的性命，也绝对舍不得这匹马。

    他这是什么意思呢？

    老八的目光飘向若水，只见若水的唇角露出淡淡的微笑，灵动的双眸里更是闪着欣赏的光芒，显然，七嫂是最了解七哥的人，她知道七哥这是要做什么。

    “你说，要什么样的本事，才能让它认我为主？”杨昊唇角勾起冷笑，他就知道，这个南越蛮子不简单。

    他肯定会提出一个极严苛的条件，或是让自己当着众人的面前出一个大大的丑，他可千万要冷静，别被对这匹宝马的喜爱冲昏了头，做出一些有辱东黎国体的事情出来。

    “很简单，我这匹马爱喝酒，只要你们和它拼酒，谁拼得过它，它就会认谁为主！怎么样，你们谁敢和它拼上一拼？”

    小七再次环视当场，掷地有声！

    所有人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原来只是拼酒啊，这太简单了！

    就连杨昊，他狐疑地打量了小七好几眼，见他神情严肃，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他也放下心来。

    一听到这个“酒”字，塔克拉玛干的酒瘾立刻犯了，它支楞了一下耳朵，打了个清脆的响鼻，像是在说：“我要喝酒！”

    围观的众人全都笑了起来，对它的喜爱之情更增加了几分。

    多有趣的一匹怪马，爱喝酒！

    “好！拼酒就拼酒！”杨昊也是好酒之人，一听到枣红马也爱喝酒，他就像是遇到了知己一样，忍不住想上前拍拍它的脖子，以示友好。

    哪知道枣红马蓦地一个转身，扬起后蹄就尥了一蹶子，吓得杨昊赶快缩手，抓了抓自己的后脑勺，笑道：“好马，果然通人性！好，等我拼酒赢了你，看你还敢踢我不！”

    他雄纠纠气昂昂地双手一拍，大声叫道：“来人，拿酒来，越多越好！”

    他的亲兵凑上前道：“杨将军，在城门口饮酒，不大好吧？要是让乐大将军知道了，恐怕要赏您一顿竹笋炒肉。”

    “去你一边的！”杨昊笑骂一声，“大将军要是知道我为他赢得了一匹宝马良驹，还舍得打我屁股？要打也是打你的屁股！快，给我取酒来，看我怎么赢得这匹好马！”

    说完在那亲兵屁股上轻轻踢了一脚。

    那亲兵咧嘴一笑，对杨昊摊开手掌：“杨将军，酒也是要银子买的，您昨儿还欠属下十七文钱，先还给属下，再把买酒的银子给我，我这就去打酒！”

    “没出息的穷皮！”杨昊骂了句，伸手入怀一摸，半天拿不出来，脸上神色尴尬。

    虽然乐大将军把调动银钱的令牌交给了他，可他出来得急了，忘了拿，他怀里当真是一文钱也掏不出来。

    “杨将军，您不会是没银子吧？”那亲兵狐疑地看着他。

    旁观的人也开始窃窃私语起来，刚才这位杨将军好大的口气儿，一开口就是一万两、十万两、五十万两，还以为他多有钱呢，原来，也是个喜欢吹牛皮的主儿啊。

    杨昊脸一红，对亲兵一瞪眼，摆起官威，怒道：“先欠着！回头一文钱也少不了你的，你当本将军是赖账的人吗？”

    那亲兵心里嘀咕道：难道您不是？但这话他可不敢说出来，否则屁股上准要挨上一大脚。

    杨昊豪气的一摆手：“一会儿打来了酒，大伙儿一起喝，我请客！咱们一起和这匹马赌一赌，看究竟是谁的酒量大，瞧一瞧这匹宝马最后的主人，究竟是谁！”

    众人一听，都高声欢呼起来。

    杨昊一笑，又笑嘻嘻地加了一句：“如果最后是我赢了，大伙儿喝的酒钱全都算我的，如果是你们中间的谁赢了，那这些酒账统统算他的！成不成？”

    “成！成！”

    众人的热血都让他这几句话激得沸腾起来，热情高涨，酒量大的都摩拳擦掌，准备大展雄风。

    小七微微一笑，退后一步，悄悄握住了若水的手，只觉她手指一动，忙用力握住，生怕被她挣脱。

    当着众人的面，他只能借着这一握，来表达自己的歉意。

    他想想自己刚才真是混蛋，居然说出那种怀疑她的话来，也难怪她会生气。

    要不是刚才若水叫了他一声“当家的”，他到现在也拉不脸来，去主动握她的手，以示和好。

    若水的眼光看也没看他，被他握着的手也没有挣开，只是唇角轻抿，柔柔一笑。

    虽然她的脸被涂得黑了，可是那淡淡的笑意弥散在她的脸上，仍然让小七看得心头一跳。

    他本来是生性严谨的人，要不是为了给她出气，他绝对不会想出这个法子来，博她一乐，现在她笑了，说明她是原谅自己了？

    小七忍不住把她拉近自己的身边，环住她的纤腰。

    “他是乐大将军的手下，你不许玩得太过份。”

    若水白他一眼，悄声在他耳边道。

    “嗯。”小七轻轻点头，他会把握分寸，再怎么说，杨昊也是他们东黎的将军，他总不能让自家的将军在外人面前丢了面子。

    过不多时，大坛大坛的烈酒送了进来，一坛坛的摆放在场地中央。

    “你说，怎么个比拼法？”杨昊指着那一坛坛的酒道，他歪着打量着塔克拉玛干，又看了看酒坛子，琢磨着这马要怎么样才能喝到酒。

    “让你的手下取个大缸过来，把酒倒进缸里。”小七淡淡道。

    众人一听，无不咂舌。

    我的娘哟，用缸喝酒？这还不得醉死个人哎！

    这马的酒量也太大了，自个儿还是掂量一下自家的酒量，还是别上去丢人现眼了吧。

    登时好多人打了退堂鼓。

    哪知道杨昊听了，反而觉得越加欢喜。

    “好！用缸喝，爽快！来人，快去取几口大缸来！”

    他手下的亲兵一咧嘴，心道，杨将军，您这还没喝上酒，就开始说胡话了，哪有人也用缸喝酒的！

    但他还是乖乖的听话下去弄了几口大缸，都是附近的居民家里用来盛水的，倒也干净。

    杨昊指着并排一溜几乎一般大小的石缸，昂首挺胸地道：“有谁要和这匹马一起拼酒的爷们，站出来！”

    “我！”

    “我来！”

    他话音刚落，人群中当真站出来五六个人，有东黎人，也有南越人，每个都是身强体壮，脸色红润，一看就是酒量不错的样子。

    其余的人看了看那几口大缸，都没敢开口。

    “好，倒酒！”

    他手下的亲兵开始在几口大缸里注满了酒，刹时之间，城门口方圆数十米开外，都是酒香四溢，远处的不少人闻到这股酒香，都给吸引了来。

    城门前围堵的人越来越多。

    杨昊眉头一皱，叫来亲兵，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亲兵答应着下去了。

    他这才放下心来，环顾了四周一圈，然后看向小七。

    “咱们这就开始比么？”

    小七点了点头，松开了手中的马缰，对着第一口装满了酒的水缸指了指。

    塔克拉玛干闻到酒香，已经连打了好几个响鼻，早就按捺不住了，它猛地甩了甩脑袋，然后一头扎进酒缸里。

    “啊！”人群中有人发出一声惊呼，“这马要溺死了！”

    像是回应他的这句话，塔克拉玛干突然一扬脖子，湿漉漉的脑袋从酒缸里抬起来，对着那人的方向猛地一甩头，甩了那人一头一脸的酒珠子。

    “哈哈哈！”人们爆发出一阵大笑声，那人抹去了脸上的酒水，也跟着笑道：“真是好马！”

    杨昊伸着脖子看了眼那口缸，只见枣头马只是扎了个脑袋，缸里的酒就下去了一大截，不由竖起大拇指，赞道：“好样的！酒量这么好的马，本将军还是第一次见到！”

    他不敢怠慢，走到属于自己的那口缸前面，见缸里头还飘着个盛水的瓢，当下舀了满满一瓢酒，一仰脖咕嘟咕嘟喝了下去，抹了抹嘴巴，环顾周围。

    周围的几个人都学着他的样子，用瓢舀酒来喝，喝的快的，不过一会儿功夫，半缸酒已经下了肚，脸上虽然没露出醉态，肚腹已经隆了起来。

    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

    只要看这几个人喝酒的架势，杨昊就知道今天自己是碰上了高人了，不过他并不害怕，这几人都是常人，不会武功，他就算酒量不及，还有内力顶着呢。

    杨昊沉下心来，不急不慢地一瓢一瓢慢慢喝着，拼酒这事，急不得！

    越是喝得急了，越容易醉。

    果然，一缸酒还没喝完，刚才那个喝得肚腹高高隆起之人，已经扑通一声，醉倒在地上，成了一瘫烂泥。

    “来人，把他扶下去，找家客栈安顿好。”

    杨昊已经大半缸酒下肚，神智仍然很是清醒，吩咐道。

    旁观几人见那人醉倒了，心中全是一凛，也都学着杨昊，放缓了饮酒的速度。

    咱们比的是酒量，又不是拼速度，自己喝得这么快，是嫌醉得不够快么？

    塔克拉玛干可不管这一套，它把马脑袋伸进水缸里，畅怀痛饮，过了没一会儿，一缸酒就见了底。

    它抬着头来，意犹未尽地嘶鸣了一声。

    “再来一缸。”小七抚了抚它湿漉漉的鬃毛，唇边带着笑容。

    这段时间来，它跟在自己的身边，连日连夜的赶路，真是辛苦得紧，为了怕它醉酒误事，他一天只敢喂它一袋酒，意思意思。

    现在终于回到了东黎，就让它畅开肚皮，喝个痛快吧。

    倒酒的士兵一边吧嗒嘴，一边再次把酒注满了酒缸。

    等枣红马的第二缸酒也下去大半的时候，杨昊等人刚刚喝完第一缸酒。

    这里又人一人醉倒在地，人事不知，现场还站立着的，加上杨昊，也只有四个人了。

    其中只有杨昊自己，还站得挺直，像一株劲松，其余的三人被风一吹，酒意上涌，都有些摇摇晃晃。

    “继续倒酒！”

    杨昊一摆手，亲兵们再次把他面前的酒缸倒上酒。

    “你们三个，还喝吗？”杨昊斜眼瞅了瞅扶着缸才能勉强站立的三个人。

    “不、不喝了。”一人晃着脑袋道。

    “我……我认输。”

    “我还要喝……哇！”最后一人刚说完，突然一张口，“哇”的一声，把刚才喝下肚去的酒全都倒回了缸里。

    “很好，现在，就剩我一个人了！”杨昊的眼睛亮晶晶的，一丝醉意也没有。

    “杨将军，您真是海量啊！”

    他手下的亲兵们马上走上前拍起了马屁。

    杨昊却摇了摇头，他丝毫不敢懈怠，因为塔克拉玛干喝得比他还要多，他自始至终的目标，就只有一个，就是赢了它！

    小七不动声色地看着杨昊，心里也有些佩服。

    不是佩服杨昊的酒量，而是佩服他在这种时候，都没有放松警惕，反而加紧了士兵们对城门外进出人员的盘查。

    同时在看热闹的人群周围，也增加了不少士兵，他们只是远远地旁观，并没有凑上前来和众人一起看热闹。

    强将手下无弱兵，乐大将军手下的一员将军已经这般了得，他自己更是一位了不得的人物。

    直到这时，小七才收起了对乐正毅的轻视之心，打从心底里对他重新慎视起来。

    转眼间，塔克拉玛干的第二缸酒又见了底，它这才有了些醉意，两只大眼睛水灵灵的，像是会说话一样，看得若水的心都软了，忍不住走过去，抚了抚它的马头。

    枣红马伸出满是酒气的舌头，对着若水的脸舔了又舔，这是它最喜欢的一种表达亲昵的方式，看得老八羡慕的两眼发光。

    因为塔克拉玛干除了小七和若水之外，再也没舔过第三个人。

    若水痒得咯咯直笑，却不愿意拒绝枣红马的亲昵。

    突然之间，她觉得周围一下子静了下来，喧闹热烈的气氛消失无踪，空气像是凝固了一下。

    发生什么事了？

    若水狐疑地抬起头来，向小七看去。

    小七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幽黑的双眸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芒。

    嗯？若水的目光向周围一扫，然后发现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的身上，每个人脸上的神色都呆呆的，像是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

    “姐姐，你、你的脸……”唐珊瑚喃喃地叫了一声。

    她和老八也都呆住了，千防万防，也没防住这一招，塔克拉玛干居然把若水脸上的化妆舔了个干干净净，露出了她清丽脱俗的倾城之姿。

    若水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露了真容，她也忍不住吃了一惊，想要遮挡，却来不及了。

    转念一想，她索性大大方方地抬起头来，让众人看个清楚。

    虽然她的穿着打扮只是普通的南越姑娘的装束，但一张玉颜如雪，娇嫩异常，就像是一颗蒙尘的珍珠洗净了铅华，露出莹莹珠光，让人看得移不开眼珠。

    “这姑娘……太美了！”看得发呆的众人中有人发出了惊叹声。

    随着那人的话音落地，更多的人开始大声附和。

    “话说我老汉活了六十多岁，这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姑娘！”

    “刚才是谁说人家姑娘连根马屁股上的毛也及不上的，真是有眼无珠！”

    一大帮子人开始呱唧呱唧，赞不绝口。

    老八和唐珊瑚听在耳朵里，只觉得说不出的受用，刚才受的那股子闷气，全都从毛孔里散发了个干干净净。

    在场的众人当中，要说看到若水的真容后，最震惊的，就要属杨昊了。

    他整个人就像被雷霹了一样，变得呆呆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看着若水，转都不转。

    “太、太子……”他一脸的惊骇莫名，舌头直打结，话都说不利索了。

    “杨将军，别来无恙啊？”若水对他微微一笑，素手轻摇，示意他不可暴露自己的身份。

    杨昊马上会意，改口道：“我、我一切都好，你、你还好吗？”

    他万万也没想到，会在边疆的平都镇遇见若水，心中就像翻起了巨浪般汹涌不定，直到这时，他还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一样。

    若水点了点头，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所谓计划不如变化快，指的就是这个道理吧。

    现在自己的行踪已经暴光，在场有很多南越国的人，就算众人现在不认识自己，但是今天的事情闹得这么沸沸扬扬，他们回归南越之后，加油添醋的一宣扬，兀立汗和拓跋小王爷一定会猜到自己没死的事实。

    至于他们得知这个消息之后，会产生什么反应，若水就不得而知了。

    “杨将军，请借一步说话。”若水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正色道。

    杨昊神色一凛，他马上意识到事情不对劲。

    太子妃突然出现在这里，还不让自己公开她的身份，定是有隐秘的要事。

    “是，末将的住处就离此不远，如果太……如果姑娘不嫌弃，就到敝处一坐如何？”杨昊恭恭敬敬的说道。

    “杨将军，您认识这位漂亮的姑娘啊？她是谁啊？您什么时候认识她的？为什么属下一点也不知道啊？您瞒得可真紧！”杨昊手下的一名亲兵一边打量着若水，一边凑在杨昊身边小声笑道。

    “您是不是看上人家姑娘了啊，杨将军？属下在您的手下好几年，头一次看到您对一个姑娘态度这么殷勤？”又一名亲兵打趣道。

    他们都是跟在杨昊身边的老人，平日里开玩笑习惯了，这时候说起话来，也是口无遮拦。

    哪知道杨昊的脸色一沉，狠狠瞪了几人一眼，喝道：“谁再敢胡说八道，我就砍了他的脑袋！”

    说完拔出腰刀，在空中用力一劈，哼了一声，又还刀入鞘。

    这一下登时吓得几名亲兵再也不敢作声，低下头，心中暗想：这姑娘究竟是谁啊？杨将军竟然为了她动了真怒！

    城门口人头涌动，众口纷杂，杨昊一句话也不多问，神态恭谨的在前引路，若水对小七和老八微微点头，几人牵着马赶着车，跟在杨昊的身后，往他在平都镇的住所走去。

    杨昊的亲兵们也想要跟着，被他一瞪眼，一个个又全都缩回了头去。

    杨昊走在前面，心里就像装了个吊桶一样七上八下。

    他一直在琢磨若水的来意，听到身后好几人的脚步声，又突然想到，太子妃并不是一个人！

    而且，刚才太子妃好像叫跟自己打赌的那个南越牧民做“当家的”！

    他登时浑身一个激灵。

    然后他马上又想到，自己向另一个人要买灰马黑马的时候，他曾经对若水和那个南越人叫：七哥，七嫂！

    他再次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杨昊觉得自己的腿肚子都哆嗦起来，刚才喝下去的酒意终于涌上了头，整个头都晕乎乎的。

    他用力晃了晃脑袋，让自己变得清醒一些。

    确实是不可能！

    太子殿下和闲王殿下怎么可能也同时出现在这里？自己一定是酒喝得太多了，对，一定是这样！

    可越想他就越觉得……这事，大有可能！

    一想到两位身份尊贵无比的皇子就跟在自己的屁股后面，杨昊就再也沉不住气了。

    前面就是一条僻静的巷子，他瞅着左右无人，霍地回过身来，倒头就拜。

    “末将杨昊，拜见太子殿下，闲王殿下！”

    他果然猜出来自己的身份了。

    小七和老八对视一眼，都赞这小子确实聪明，喝了整整一缸酒之后，还能保持这样清醒的头脑，确实难得！

    “免礼！起来吧。”小七轻声道。

    杨昊这才站起身来，他躬身往前引路，一边低声道：“谢太子殿下不怪之罪，刚才属下在城门口多有冒犯，竟然有眼无珠，看上了闲王殿下的马……”

    他悄眼看了看老八，见他身穿南越牧民服色，显然是从南越而来，当下心中直犯嘀咕。

    太子殿下和闲王殿下不在帝都，竟然微服前往南越，而且行踪如此隐蔽，莫不是东黎和南越又要兵戎相见？

    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乐大将军一直没给自己半点消息？

    杨昊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他满腹疑团憋在心里，却不敢开口动问。

    他随乐大将军在平都镇把守了将近十年，在镇中已经置办了自己的私宅，平时他自然是住在军营里，和将士们一起说说笑笑，打打闹闹，有时候他也会回到自己的住宅，静静的一个人住上一段时间。

    所以他选的这处宅子倒也安静，平时里从来没有外人到来。

    宅子外面是个小小的院落，他赶着马车进了院子，又接过小七和老八手中的马缰，准备将两匹马拴在马桩上。

    “不用拴，它们不会跑。”小七淡淡地道。

    “是，末将遵命。”杨昊在小七和老八的面前，极是恭谨。

    “杨将军，恭喜你高升了啊！不知道你现在在军中，担任什么职位？”若水抿唇一笑。

    她记得在帝都的时候，杨昊的官职还是副将，可是刚才在城门口，所有的士兵都叫他杨将军，显然他的军衔又升了一级。

    杨昊不好意思地一笑，抓抓脑袋，答道：“太子妃，数月前陛下开恩降旨，说末将剿匪有功，封末将为镇南将军一职。”

    镇南将军？

    若水目光一闪。

    看来在圣德帝的心中，从来没有放松过对南越的警惕之心。

    镇南，镇南！

    看来圣德帝的心里，他一直希望边镇能够像今天这样，永镇平安啊！只是可惜，圣德帝的心愿，恐怕很快就会……

    杨昊把几人迎进房中，就忙着准备烧水奉茶，被若水叫住。

    “杨将军，刚才人多口杂，有些话不便当面讲明，我知道乐大将军不在这里，难道这几个月来，大将军一直都是逗留在帝都吗？”

    若水直截了当地问出心中的疑窦。

    “对啊。”杨昊点了点头，他犹豫了一下，欲言又止。

    “杨将军，这里没有外人，有什么话你不妨直说。”

    杨昊看了看小七，心中惴惴难安，他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小七一出现，他的腿肚子就打转，原来，他是太子殿下啊。

    那股与生俱来的贵气和威仪，是谁也模仿不来的。

    太子殿下让他害怕，还是太子妃和善可亲。

    “太子妃，说起来末将回到平都镇已经两个多月了，临走之时，乐大将军曾亲口告诉末将，不出一个月他就会回来，可是到现在已经过了一个月，大将军不但人没来，连个信儿也没派人送来，所以这段时间以来，末将心中一直难安。”

    杨昊看向若水，终于说出了心中的隐忧。

    这些话他憋在心里已经足足一个多月了，却找不到一个人可以倾诉，甚至连找个人帮他出主意也没有。

    他的好兄弟郑铮，一直留在雁翎山训练新兵，至于兵营里的其他人，他谁也不敢告诉。

    否则必定会动摇军心。

    “人未至，连消息也没有……”若水听了之后，沉吟道。

    “不错，所以末将斗胆，想请太子妃回到帝都之后，如果得知大将军的消息，请派人一定告知末将。末将担心大将军的安危，实在是寝食难安。”

    杨昊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他和乐大将军还有郑铮，驻守边疆多年，几乎从来没有分开过。

    可是这两个多月来，乐大将军留在帝都，音讯全无，而郑铮也不在自己身边，只剩下他自己，面对着河对岸的虎狼之邦。

    每一天他都过得提心吊胆，就连做梦，他都经常梦到南越国突然进攻东黎，攻占了平都，他眼睁睁的看着敌人的铁蹄踏平了自己的家园，杀人放火，杀抢掳掠，无恶不作，可他却孤掌难鸣。

    可是如果有乐大将军镇守在这里，一切都会变得不同！

    乐大将军，您究竟在哪儿！您可千万不要出事啊！

    若水见他双眼微红，显然是真情流露，想起在雁翎山中见到的他们军人之间的情义，确非一般人可以比拟，她比谁都更加了解。

    以她对乐正毅的了解，他是一个言出必诺之人，他既然答允了一个月之内回到平都，就绝对不会超过一天，而且音信全无，连个消息都不给自己最为信任的部将递送，此事……大有可疑！

    “杨将军，乐大将军的安危你尽可以放心，他不但智谋过人，武功更是深不可测，不管是什么人要想谋害他，都不会得逞。至于他为什么会一直没有消息，我想，他一定有他自己的理由，你就遵照大将军的命令，牢牢守好平都，不要给敌人任何可趁之机！”

    若水凝视着杨昊，最后这一句话，她一字一句地道。

    杨昊悚然一凛，躬身领命，道：“末将知道！”

    虽然若水并未明言，机敏如他还是从若水的话中听出了风声，他的目光微微聚拢，看向南方。

    才消停了没几天，就又要开始蠢蠢欲动了吗？哼，要战就战，怕他个鸟！

    他双手紧握成拳，目光中露出坚毅果敢之色。

    “杨将军，我们还有要事赶回帝都，先告辞了。”若水当机立断，站起身来。

    杨昊微微一惊，他在小七面前，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敢说，当下躬身道：“那末将送太子殿下、太子妃出城。”

    “不必了，杨将军，我们易容改装，就是不想惊动他人。我和太子殿下的行踪，还请杨将军代为保密。”若水想了想，还是叮嘱了一句。

    “太子妃放心，要是从末将口中透露出半个字，末将就自己挥刀割了自己的脑袋，向太子妃谢罪。”

    杨昊慷慨激昂地道。

    若水一笑，告辞而出，杨昊只送到门口，就被若水拦住，他不敢有半点异言，当下站在门口，望着一行人的背影渐行渐远。

    几人出了平都，一路东行，没到半个时辰，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老八见若水没有半点停下来休息的意思，忍不住出声问道：“七嫂，现在天色己晚，咱们不在平都镇住上一宿再走吗？”

    他看看唐珊瑚，只见她倚在车壁上一个劲地打盹，两只眼睛惺忪，心道：她受得了累，我没出世的孩儿可受不得累。

    出了平都镇，还需要大半日的路程才能赶到下一个城镇，看若水的意思，像是要连夜赶路的模样，老八不由得有些担心起来。

    若水顺着老八的目光一看，微微一笑，道：“好罢，咱们就歇一会儿，睡个觉再走。”

    左近是一方树林，老八闻言，忙把马车赶到树林里，放了马儿自去吃草，他和小七二人去抓了几只林中夜宿的鸟儿，回来生火烤了，分给众人。

    若水瞅了瞅手中烤得焦香扑鼻的野味，对着唐珊瑚一笑：“珊瑚，我们可都是沾了你的光，要不然，今晚只能嚼嚼冷冰冰的干粮了。”

    唐珊瑚半点不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若水。

    老八的脸微微一红，把手中烤好的鸟往唐珊瑚手里一塞，粗声粗气地道：“吃吧！”

    唐珊瑚受宠若惊，她一双妙目满含情意的瞅着老八，小声道：“多谢八哥。”

    老八却不理，抓起一只烤熟的鸟，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小七等大家吃得差不多了，抬脚踩熄了火堆，道：“我来守夜，你们三个去睡觉，两个时辰之后，咱们继续赶路。”

    “七哥，咱们不等到明天天亮再走吗？真的要这么急？现在离三个月的期限还有半个月，以咱们的脚程，最多十天就能赶回帝都。”

    老八郁闷，只睡两个时辰，这怎么够啊？他可是听说，有了身孕的女人极是嗜睡，一天十二个时辰，倒有八个时辰是在睡觉。

    小七只是冷冷看他一眼，丢下四个字：“帝都有变。”

    说完，他就跳到旁边的一株高树上，黑眸警惕地四面张望。

    老八一惊，看向若水，若水向他微微点头，也不多加解释，自顾自钻进车厢里睡觉去了。

    事情已经很明显，以老八的聪明才智，他不会看不透想不明，只是他这段时间心思不属，所以才会忽略了摆在眼前的事实。

    老八低下头，只稍一琢磨，也就想明白了。他惭愧无比，不由向马车里瞧去，只见车帘低垂，什么也看不见。

    都是那个毒丫头，才搅乱了自己的思绪，让自己整天心神不宁，一颗心都围着她打转。

    老八愤愤地想道，不就是怀了个孩子吗？有什么了不起的，当个宝贝一样！

    可又一想，好像自己又冤枉了唐珊瑚，这一路上，她既没叫苦，也没喊累，倒是自己，整天提着一颗心，患得患失，怕她摔着，怕她饿着，更怕她累着。

    毕竟，她肚子里揣着的，是他的第一个孩子。

    在刚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老八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不要，坚决不要！

    不管是孩儿他娘还是孩儿本身，他统统都不想要！

    可是出于一个男人的责任心，他还是决定，既然来了，那就留下吧。毕竟是他的孩子，不要也得要。

    他之后对唐珊瑚的诸多照拂，也都是看在她肚子里怀着他的孩子份上。

    可随着时日的增加，老八的心里竟然开始出现了一丝期待，他有时候甚至有一种窃喜，甚至睡觉的时候，他还会悄悄的乐出声来。

    孩子！

    他很快就要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了！

    他可是知道七哥有多盼望有一个和七嫂生下来的孩子，可七哥盼望了那么久，都没能如愿，而自己，只是和那毒丫头有了一夜之缘，竟然就有了孩子？

    这难道就是缘份么？

    为了这个孩子，老八愿意留下来，留在这个毒丫头的身边，他甚至动了娶她为妃的念头。

    她出身唐门，江湖世家，和他皇家尊贵的身份并不匹配。

    但这也不要紧，他可以让毒丫头随便认某一位当朝显贵为义父，将她收为义女，这样她就可以明正言顺地嫁给自己做正妃，而她生出来的孩子，也顺理成章的会被封为小世子。

    只是这样一来，老八知道，他那快乐逍遥的单身生活算是彻底结束了，他将再也不能无牵无挂的去云游天下，肆意人生了。

    天下这么大，他还有许多美丽的地方没有走遍，有许多好看的姑娘还没看够，他还是有些不甘心。

    但为了孩子，老八愿意放弃这一切。

    他决定像七哥一样，安安份份的守在唐珊瑚的身边，毕竟，这世上像若水那样的姑娘，只有一个。

    如果娶不到最想要的姑娘，那么娶谁，不一样呢？

    老八看着静静伫立在树梢上的黑色剪影，夜色中，小七的整个人仿佛和黑暗融为了一体，一动不动。

    但是老八知道，只要周围稍有风吹草动，七哥马上就会像最敏捷的豹子一样动起来。

    有七哥在，他就觉得无比的安心，就算是天塌下来，七哥也会为所有人顶着。

    可是，七哥他也是个人，他只不过比自己大一岁而己，他也会觉得疲倦觉得累，自己难道就永远像小时候那样，躲在七哥的羽翼下寻求那一方安宁和温暖么？

    不！

    老八紧紧地握了一下拳头。

    他是要做父亲的人了，他……该长大了！

    风动树梢，惊起一群宿鸟。

    正在树下闭目养神的老八，倏地睁开双眼，跳起身来，一跃而前，守在马车前面。

    抬眼望去，只见树梢上小七的身影已经不见。

    有敌人！

    老八立刻警觉起来，他身上没带兵刃，当下抓起一把小石子，扣在手里，双眼霍霍发亮，四面环顾。

    然后他的瞳孔猛然一缩，只见不知道什么时候，数十条人影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周围，以老八的耳力，竟然没有听到半点异动。

    显然这数十人个个都非庸手。

    老八的心急剧跳动起来，掌心不知不觉地沁满了汗水。

    他一眼就瞧出来，这些人单打独斗，没一个是自己的对手，甚至他能一下子打倒七八个，但是这数十人要是一拥而上，自己就绝对抵挡不住。

    当然，他要是想全身而退还是轻而易举，只要他展开轻功，这些人定然追自己不上。

    可是，马车里还有若水和珊瑚，还有他未出世的孩子！

    他要是逃了，她们该怎么办？难道任由她们落入这群来历不明之人的手里，遭受折辱么？

    不，绝对不能逃！

    老八咬紧了牙齿。

    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他也要保护好这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三个人！

    可是，就算是他长了八只手，也绝对对付不了这数十名高手啊！

    那些黑衣人一言不发，脸上蒙着面巾，只露出一双双精光发亮的眼睛，手中长剑闪烁着一泓雪亮的光，一步一步向着中央逼近。

    不怀好意！这些人绝对不怀好意！

    老八额上的冷汗一颗一颗的往下滴，他身上的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连呼吸都顿住了。

    七哥！七哥去了哪儿？

    只要小七在，老八相信，两人联手，对付这数十人绝对不成问题。

    可是现在，他孤掌难鸣啊！

    “七嫂，珊瑚，你们在吗？”老八轻轻一跃，跳上了马车，对车厢里悄声道。

    听到两个人答应的声音，老八稍稍放下心来。

    若水和唐珊瑚的内力耳力都不如老八，两个人都没听到半点异动，却因为老八语气中的紧张而察觉到了异样。

    “老八，出事了？”若水将车帘掀起一角，向外张望。

    “别出来！”老八低语，迅速掩好车帘，“你们在车里坐稳了，我带你们离开这里！”

    黑衣人显然意识到老八想要突围而出，其中一个人弯起食指打了个呼哨，数十人的队形突然发生变动，剑光掩映中，一面面乌黑的盾牌赫然出现在他们手中。

    对方就像一面铁桶一样，把马车的周围围得水泄不通。

    该死的！

    老八怒吼一声，这伙黑衣人真是顾虑周详，把什么都想到了！

    他右手挥出，掌中的数十枚小石子激射而出，只听得“噼噼啪啪”一阵声音过去，他的石子暗器全都打在了铁盾之上，对黑衣人毫发无伤。

    老八的后背已经被汗浸得湿透，夜风一吹，凉飕飕的贴在背上，透心的凉。

    怎么办？该怎么冲出去？

    老八的脑海里瞬间闪过十几条方法，却通通被他否决。

    一条也行不通！

    若水刚才掀开车帘的瞬间，一瞥眼间已经把外面的情形看了个大概。

    饶是她素来处变不惊，镇定自若，这时也不由得心惊起来。

    那些黑衣人一个个全都用黑巾牢牢缚住了口鼻，显然是有备而来，这样就不会中了自己无色无嗅、无影无踪的毒粉。

    很明显，这伙人就是冲着自己而来，他们不但对自己一行人的行踪了若指掌，而且对自己的本事更是心中有数，很是忌惮，并且想出了对付自己的法子。

    毒术不能奏效的话，她和唐珊瑚的功夫和这些黑衣人相比，就有点贻笑大方，拿不出手。

    该怎么办呢？她的眼珠不停地转动，突然想起一事。

    “珊瑚，把剑给我！”

    唐珊瑚也意识到形势危急，毫不犹豫地把自己拱若珍璧的火红色长剑交给若水。

    若水从怀中摸出一盒药膏，打开来，膏色透明如油脂般，她拿软布蘸了药膏，在剑身上细细地涂了一层，然后掀开车帘，叫道。

    “老八，接剑！”将手中的剑抛了给他。

    老八接剑在手，精神大振。

    他知道唐珊瑚的这把剑不但削铁如泥，而且带有剧毒，只要被这把剑划破皮肤，很快人就会化为一滩血水。

    虽然他没把握杀光这群黑衣人，但是，杀一个，赚一个，杀一双，赚一双！

    “老八，伸过手来。”身后，若水的声音如蚊绳般飘进他的耳朵。

    老八听话地把手向后伸去，只觉掌心中多了圆圆的一枚物事。

    “含在嘴里，不要吞下，小心，不要碰到剑刃。”

    老八一凛，侧目向手中的长剑瞧去，只见火红色的剑身上似乎笼着一层油润的光泽，很显然，若水在剑身上涂了什么东西。

    他又惊又喜，把手中的药丸往嘴巴里一丢，挺剑跳下马车，昂首面对着数十名缓缓逼压过来的黑衣人，唇角微微冷笑。

    为首的黑衣人怔了一下，眉头微皱，很快又松了开来。

    他的任务就是结果眼前的三个人，死活不论！

    一个毛头小子，两个丫头片子，他们这数十人要是还拾掇不下来，那也不用回去见主子了，直接自个儿抹了脖子得了。

    他一言不发，“啪”地一声打了个脆指，在他身后的十名黑衣人就像一个人一样，动作整齐划一的跳起身来，手中的长剑分别从各个角度、各个方向，向老八疾刺而去。

    这个阵形他们不知道练过了多少遍，不知道多少人在这十把利剑的交错攻击之下，被捅成了肉窟窿。

    车厢里的唐珊瑚吓得花容失色，再也忍不住地尖声叫了起来。

    “八哥……”她的声音凄厉异常。

    就连若水的心也揪了起来，她一下子掀开车帘，跳出了马车。

    “七嫂，我没事，瞧我的！”

    老八横剑而立，胸有成竹的一笑。

    十把明晃晃的长剑已经刺到了他眼前，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老八的身形突然动了！

    他就像个陀螺一样，在原地滴溜溜的打了个转，只听得“叮叮当当”一阵乱响，地上一下子多了十枚亮晶晶的剑头。

    再看那十名黑衣人，手中握着的长剑只剩了半截剑身，一个个全都怔在了当地。

    要知道他们手中的利刃，全是精心打造出来的利器，足以削铁如泥，平时只有他们削断别人兵器的份儿，从来没有被别人削断过。

    可今天居然被一把火红色的长剑，在瞬间连着削断了十把，就像是切豆腐一样，这简直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对方手中的那把红色长剑，该是怎样的一把神兵利刃啊！

    所有的黑衣人眼中全都冒出了炽热的光芒，直勾勾地盯着老八手中的剑，恨不得眼中生出钩子来，把这把宝剑从他的手中钩走。

    得此宝剑，如虎添翼！

    杀人！夺剑！

    所有黑衣人的心里只有这两个念头。

    他们性格凶悍，相互间配合默契，被削断了长剑之后，不但不后退，反而举起手中的长剑，一齐向老八脱手掷去，随后空着手纵身扑上。

    “哎哟！你们这些混蛋！”

    老八料不到这些人如此泯不畏死，竟然用出这种拼命的打法，他手中长剑连连挥动，把所有人的断剑全都砸飞。

    但就在这个时候，一名黑衣人的五指，倏地探到他的胸前，“嗤啦”一声，抓破了他的一块衣襟，要不是老八胸口疾缩，已经被他抓下一块肉去。

    老八长剑回削，火红色大剑登时无声无息地切下了那黑衣人来不及缩回去的五根手指。

    鲜血四溅！

    俗话说五指连心，一下子断了五根，定是痛彻心扉，但那黑衣人却只是发出一声闷哼，身形急速后退，离开了战斗的圈子。

    他一退出，马上就有另外一人补上，显然他们彼此之间的战术已经演练到极熟，默契异常。

    十名黑衣人赤手空拳面对老八的宝剑，眼神中露出凶残狠辣的光芒，就是没有半点惧意。

    与此同时，另外的几十名黑衣人把一车三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站在外围掠阵，蓄势待发。

    车上只有两名妙龄少女，虽然听说她们毒术高超，但是只要不让她们靠近自己的身前三尺之内，就中不了毒，更何况他们人人的嘴里都含着解百毒的药丸，更闭紧了口鼻，不怕中毒。

    老八长剑划破夜空，“哧哧”两声，分别穿过了两名黑衣人的胸膛，火红色的长剑饮了人血，在迷离的月色下，散发出一种妖冶的光芒。

    转眼之间，围在老八身边的黑衣人已经倒下了七个，马上又有七人补上，始终维持着十人的战阵。

    “若水姐姐，你瞧他们手里拿着的是什么啊？”

    唐珊瑚也跳下了马车，站在若水的身边，只见银白色的月光下，这些黑衣人手中拿着一些闪烁着微微银光的东西，却模模糊糊的瞧不清楚。

    若水凝神瞧去，只见这些黑衣人目光闪动，缓缓地一步步向自己和唐珊瑚逼近，他们的手中确实银光闪烁，却不像是兵刃，一转念间，马上明白了那是什么。

    “他们还真是处心积虑，想得真周到啊！对付咱们两个手无寸铁的姑娘，竟然连这种歹毒的法子也想了出来！嘿！”

    若水微微冷笑。

第135章天罗地网

    “什么法子？”唐珊瑚虽然看不出来，但是她心里也有一种隐约的不好的预感。 し

    “渔网！”若水勾唇一笑。

    不得不说，这确实是一个极好的法子，这几十人兜着一张用不知道什么材质编就的渔网，渔网上遍布尖刺，那些小银点就是这些尖刺的反光。

    看来这些人对自己还真是忌惮啊。

    只要他们离得自己远远的，然后拉着渔网一兜，就能把自己和唐珊瑚全都裹在那布满了尖刺的渔网里，自己二人不死也得丢了大半条命。

    天罗地网！

    好法子！果然是好法子！

    老八和唐珊瑚一齐倒吸了口凉气。

    “你们好毒的心肠！”老八怒吼一声，手中长剑唰唰挥动，一下子削掉了两名黑衣人的脑袋。

    他恨众人的狠毒，出手毫不容情，片刻之间，又有几名黑衣人尸横就地。

    为首的黑衣人一双鹰隼般的目光射出冷酷的光，手一挥，围着老八的几人全都向后跃开，数十名黑衣人兜开了寒光闪闪的银网，一齐迈步踏上，显然是想要连老八也一起围在网里。

    老八抬头上望，只见头顶的树丛中不知道何时，也张开了一张大网。

    现在的他们三人，就像是笼中的鸟儿，插翅也难飞！

    “七嫂，珊瑚！”老八面临绝境，反而镇定下来。

    他上前一步，护在若水和唐珊瑚身前，这样一会儿被困在渔网中的时候，他可以为两个姑娘挡住更多的尖刺。

    他仰起头，看向远处，淡淡的笑了。

    七哥，小弟我已经拼尽全力了，希望七嫂她能够逢凶化吉，你能够早点救她脱难！

    他不再去看正一步步逼近、目露凶光的黑衣人，面临生死关头，他心中一片平静，反而有种淡淡的喜悦。

    能够和她死在一起，真好！

    他微微回眸，只见淡淡的月色下，她一袭浅碧色的轻衫像是笼了一层薄薄的轻纱，乌黑的发丝被风拂起，掠过他的面庞，带来一阵淡淡的幽香。

    就像她的人一样，柔美清幽，沁人如醉。

    在生死倏关的那一刻，他的眼里心里，还是只有她一个。

    唐珊瑚的目光从来没有离开过老八的脸，先前看到老八身陷重围，叠遇凶险，她的心都要裂成了两半，好几次都要扑出去帮助老八杀敌。

    只是她的功夫不高，之前能够纵横江湖那么久没人敢惹，一来是她仗着她的毒，二来是她手中的宝剑。

    可是现在，毒术无功，手中无剑，她就这样冲出去，只能是白白的送死，还有可能落在别人的手里，成为人质。

    所以她只有死死地咬住嘴唇，看着老八用她的宝剑，杀死一个又一个的敌人，同时暗中祈祷，七哥快点出现，救她们出去。

    但，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

    七哥一直没有出现。

    敌人张开了天罗地网，她们就算是鸟儿，也逃脱不掉。

    死亡的阴影，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笼罩过她，唐珊瑚第一次，尝到了濒临死亡的滋味。

    奇怪的是，她并不害怕。

    能够和老八死在一起，她觉得幸福！

    她看到老八一跃而前，挺剑护在她的身前，那种殷殷相护之意，让她觉得无比的甜蜜。

    她看到老八微微侧头，眼神向她这边看过来，他脸上的神情那么温柔，那么深情，是她从来没在他的脸上看到过的，让她的心一下子就剧烈地跳动起来。

    她向他伸出手去，只要在临死前握着他的手，她就一点也不怕。

    唐珊瑚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她的呼吸也顿住，心脏仿佛都不再跳动。

    他是在微笑，他在微笑着凝望着一个姑娘，只是那个姑娘，不是她！

    她的心沉了下去，像是沉在一个冰冷的湖底，连她的全身都冷得冻结起来。

    “上！”

    粗哑嘶嘎的嗓音下了命令，这是整个夜晚这伙黑衣人吐出来的唯一一个字，很明显，这声音也是逼压着嗓子挤出来的假声。

    若水的眸光一闪，似乎想到了什么。

    这黑衣人为什么要逼挤了喉咙，他分明是怕自己听出了他的声音！

    莫非，这人是自己认识的？

    数十名黑衣人腾空而起，像数十只黑鹰划过黑暗的长空，抖动着银光闪闪的渔网，对准三人兜头兜脑的罩了下来。

    老八把全身的功力都运到了右臂上，准备在渔网罩下来的那一刻，出尽全力，仗着手中的宝剑之利，劈破渔网，闯出一条生路。

    但他马上意识到自己想的太简单了。

    对方显然早就有备，一张渔网兜过，后面跟上来的是一张又一张的渔网，十几张渔网层层叠叠，就算是他手中执着的是寒玄铁打造的利剑，恐怕都无法连破十余张网。

    难道，当真要死在这里了么？

    老八心头一片绝望。

    突然之间，一名高高跃起在空中的黑衣人身形扭动，像是抽了筋一样，“啪”的一声落下地来，像一条死鱼一样摔在了地上，四肢不停地抽搐。

    和他一队拉着渔网的黑衣人都吃了一惊，紧接着，他们也一个个的在空中摇摆起来，然后噼里啪啦地从半空中跌下地来。

    这是怎么回事？

    老八和唐珊瑚全都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地上的这伙黑衣人，就像是数十条离了水的鱼儿，在地上扑腾着，抽搐着！

    现场唯一站着的，就是那名黑衣人的首领。

    他显然也被眼前发生的情景惊呆了，整个人像个石像般动也不动。

    “老八，上！”若水轻叱一声，唤醒了呆若木鸡的老八。

    老八如梦方醒，他见那黑衣人首领动也不动，正是出手的好时机，当下再不迟疑，腾身跃起，手中长剑疾刺。

    “老八，留下活口！”若水见老八这一剑对准黑衣人的心窝刺去，连忙提醒。

    但是已经晚了。

    老八手中的长剑就像是切豆腐一样，悄无声息地一下子送入了黑衣人首领的胸口，黑衣人首领连闪躲的意识都没有，长剑就透胸而入。

    他的目光深深地看向若水，眸光渐渐黯淡，身子缓缓向后仰倒，然后砰然一声，摔倒在地。

    老八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手中的长剑，不敢置信地又看了看倒下去的黑衣人。

    “他为什么不躲？”他纳闷地问道。

    他看到过这黑衣人首领的身法，比其他的黑衣人要高出数倍，和自己可以说是势均力敌，所以他这一剑出尽了全力，并且毫不容情，他这一剑其实是虚招，真正的杀招隐藏在后面。

    哪知道这黑衣人首领竟然不闪不避，所以这一剑直刺入他心口，一下子就送了他的性命。

    “七嫂，你快来看看，他还有没有救？”

    老八见黑衣人的胸口血如泉涌，急忙蹲下来，想帮他止血，却见他出气多，入气少，显然是不成的了。

    “中了我的剑，他活不了啦。很快，他就快化成一滩血水。”

    一个略带冰冷的少女声音响了起来，老八仰头一看，只见唐珊瑚苍白着脸，静静地站在自己的身前。

    若水也走了近来，双目凝视着那人，那人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眸光散乱，还有微弱的呼吸。

    “你没死！”她淡淡地道。

    老八和唐珊瑚都是一愣。

    这人明明马上就要死了，她这话这是什么意思？

    那人的眼睛似乎眯了眯，好像在笑，老八伸手扯下了他脸上的黑巾，露出一张面目清俊之极的脸孔来。

    老八和唐珊瑚都摇了摇头，他们并不认得此人。

    “果然是你。”若水却像是遇到了一个老朋友，淡淡的微笑起来：“冯安民，别来无恙否？”

    冯安民也淡淡的笑了笑，道：“没想到，你还会记得我。”

    “七嫂，你认识他？”老八皱眉问道。

    “我见过他，可是我却不认识他。”若水的话听得老八一头雾水。

    她蹲在冯安民的身边，纤指疾伸，迅速点了他伤口周围的几处**道，并把一颗药丸喂进他的嘴巴里，掌力一送，已经送入了他的咽喉。

    “救、救不活啦。”冯安民轻咳一声，吐出一大口血来，微笑道：“你早就猜到我的身份了？”

    若水摇了摇头：“我并不知道你是谁，这药丸也救不了你的命，我只是想留着你一口气，让你亲眼看着，你是怎么样一点一点的化成一滩血水的。”

    她说的轻描淡写，冯安民的瞳孔却猛地一缩。

    因为他刚才亲眼看到，中了老八之剑的人，过了没多久，他们的尸体都化成了血水。

    他不怕死，但是像若水说的那种死法，却是恐怖之极。

    老八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心道：七嫂好狠！可他目光一瞥，看到满地布满了尖刺的渔网，又想：这伙人才真正的凶狠！

    七嫂只不过是只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罢了！

    “你、你究竟想知道什么？”冯安民喘了口气，只觉得自己全身都冷冰冰的麻木着，唯有心口窝的一处地方是温暖的，知道若水的话不是骗自己。

    他甚至已经看到，自己的手指尖开始冒出了淡淡的血水。

    “你的幕后主使，还有你的真实身份！”若水凝视着他的双眼。

    “你真的想知道？”冯安民眸光闪了闪。

    “嗯。”

    “很可惜，就算是我全身化成了血水，我也不会告诉你。”冯安民突然一笑，闭上了双眼，一副静静等死的表情。

    “你！”老八气得抬起脚，重重踢了过去，“你要是不说，我把用这把剑，把你全身的肉一片一片的割下来！”

    “你以为，我会怕么？”冯安民依然闭着双眼，满不在乎的道。

    “好罢，你不说，我也不会勉强你。”

    若水拍了拍手掌，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冯安民一怔，睁开双眼。

    “因为你已经透露给了我一个很重要的信息，很显然，告诉我事情的真相，你所遭受到的痛苦，会比你亲眼看着全身化为血水，更加可怕！”

    冯安民呆住了。

    “冯安民，你只要告诉我，太子殿下，他在哪里？我就让你痛痛快快的去死。”若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道。

    “太子殿下？你是在担心你的夫君么？好罢，我可以告诉你。”冯安民眨了眨眼。

    “快说！我七哥在哪！”老八的心不由提到了嗓子眼。

    他就知道七哥不会无缘无故的失踪，他们在这儿打斗了这么久，七哥都没有现身，肯定是出了什么意外。

    “想见他么？很快，我就可以见到他了，只要你们都跟着我一起去死，马上就可以见到你们的七哥，和你的夫君了，哈哈，哈哈哈！”

    冯安民张开大嘴，哈哈大笑起来，笑了两声，又猛地咳出了一大口血。

    “该死的混蛋！死到临头，还敢诅咒我七哥！”

    老八恨得直咬牙，一脚又一脚地重重踢在冯安民的身上。

    冯安民却像是毫无所觉一样，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若水幽幽叹了口气道：“老八，别踢了，他没有感觉的。”

    老八一脚正踢在冯安民的右颊上，登时血流如注，可是冯安民的脸上却并不见痛苦之色，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果然是毫无知觉的模样。

    “他中了我的毒，全身的知觉尽失，所以才会被你一剑穿心，他活不了多久啦，过不了一会，他就会变成一滩血水。”

    若水淡淡地看了冯安民一眼，见他脸如死灰，眼神中又是恐惧又是绝望。

    “啊，七嫂，我明白啦！刚才这些黑衣人全都是中了你的毒啊！怪不得他们全都像死鱼一样从半空中摔了下来，我还以为他们是被八爷我的威风吓到了呢，嘿嘿！”

    老八环视了一下满地的黑衣人，他们现在已经停止了抽搐，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是活。

    “七嫂，你真是神通广大啊，他们都缚了口鼻，你究竟是用什么法子，让他们全都中毒的啊？”老八实在是按捺不住好奇。

    就连躺在地上苟延残喘的冯安民都忍不住竖起了耳朵，想听一听若水的答案。

    他们所有人都含了解毒丸，不敢用口鼻呼吸，仍然在不知不觉中着了那太子妃的道儿，难道她真是会妖法不成？

    “是啊，若水姐姐，你在我的长剑上抹的药膏究竟是什么东西？”

    唐珊瑚知道关键一定是若水涂在剑身上的药膏上。

    “只是一种能让人肌肉麻痹的药罢了，这种药也没什么稀罕的，不过它的奇妙之处在于，它遇到鲜血，就会散发出一种毒素，这种毒会通过人体的毛孔进入到人的体内，让人不知不觉的中毒而不自知，直到四肢麻痹，全身僵硬而亡。”

    “天下居然有这种奇毒？若水姐姐，你快送我一盒好不好？”唐珊瑚听得艳羡之极，两眼闪闪发光。

    老八则是倒抽一口冷气。

    若水摇了摇头道：“珊瑚，不是我小气不肯给你，只是这种东西太过阴损恶毒，今天要不是性命攸关，我绝对不会使用。因为这毒不分敌我，方圆十米之内的生物都会尽数中毒，你们是含了我的解药，才会平安无事。”

    “原来如此！”老八恍然大悟。

    “七嫂，现在咱们怎么办？就让这狗贼这么痛痛快快的死么？”老八愤恨地瞪着冯安民。

    “痛快么？恐怕不见得吧。”若水瞥了冯安民一眼，“他既然什么也不肯说，那就让他尝一尝珊瑚这把宝剑的滋味好了，能够亲眼看着自己的四脚，骨骼，慢慢的一点点变成血水，也很有趣，是不是？”

    很有趣？是很吓人吧？

    老八腹诽，脸上却笑眯眯地道：“七嫂，你说的对。”

    冯安民机灵灵地打了个冷颤，他现在全身都动弹不得，眼珠子却是能动的。

    他的视线落在自己的双手，只见十根手指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小滩血水和两只光秃秃的手掌，可是他竟然没感觉到半点疼痛，这种恐怖之极的感觉，简直比一剑杀了他更可怖十倍，百倍。

    “老八，珊瑚，咱们走吧！”

    若水转过身，不去瞧他。

    唐珊瑚更是早就闭上了眼睛，她虽然杀人不眨眼，死在她剑在化成一滩血水的人更不在少数，但是眼睁睁的看着一个大活人，被化成血水的模样，她还是不敢去瞧。

    老八看着冯安民手掌上露出来的白骨，而血水正一点点向上蔓延，很快他的两只手掌也会消失，心里打了一个突，看着手中血红色的长剑，就像是看到一条烫手的毒蛇，猛地向唐珊瑚抛去。

    “还你剑！”他叫道。

    唐珊瑚伸手接过，还剑入鞘，她握着剑柄，只觉得剑柄上还沾着老八手上的温度，想起刚才老八就是用自己的这把剑杀人护己，原本冰冷的心流过一丝暖意，忍不住向老八瞧去。

    却见他眼中闪过一抹厌恶之色，看着自己的目光就像看着一条毒蛇，刚刚回暖的心又骤然变冷。

    她死死咬住了嘴唇，直到尝到一抹鲜甜。

    若水走到塔克拉玛干的身前，拍了拍它的脑袋，在它的耳边道：“带我去找他！”

    塔克拉玛干仿佛听懂了她的话一样，仰起脖子，对着北方长长地嘶鸣了一声。

    “在那儿！”若水笃定地道，对着北面一指。

    “等一等！我、我说，我告诉你我是谁！”

    冯安民看到若水翻身上马，毫不留恋地马上要离去，再也忍耐不住，嘶声大叫道。

    就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他的两只手掌也被化成了血水，只剩下两个光秃秃的手腕，实在是吓得他心胆俱裂。

    反正左右是死，他只想死得痛快点，而不想遭受这样痛苦的折磨而死去。

    “哦？那你说吧。”若水驱着枣红马，来到他的身前。

    冯安民咬了咬牙，终于说道：“我不叫冯安民，我、我是北、北……啊！”

    他突然发出一声长长的惨嚎，两眼翻白，舌头长长的伸了出来，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眼中流出血来，几乎是瞬间，已经气绝身亡。

    “七嫂，小心！”

    就在冯安民吐露真相的同时，老八耳朵一动，听到从黑暗的树丛中发出了微不可闻的暗器破空之声。

    显然有人隐身在茂密的树叶间，忽施偷袭。

    那人一共发出了四枚细小的暗器，分别射向四人。

    老八腾身跃起，闪过了射向自己的一枚，同时脚尖一踢，踢飞了射向唐珊瑚的那枚，只有若水相距相远，他来不及拨打，情急之下，纵身扑上，挡在了若水的身前，只觉得右肩一痛，已经被暗器射中。

    至于那冯安民，被暗器射中咽喉，登时死亡。

    “老八！”

    “八哥！”

    若水和唐珊瑚见老八受伤，齐声惊叫，唐珊瑚抢上一步，已经把老八接在了胸前，牢牢抱住，眼中泪水一下子流了出来，哭道：“八哥，你别死，你别死！”

    “闪开！”老八双臂一挣，已经挣开了唐珊瑚的怀抱，他一跃而起，直勾勾地看向刚才暗器射来的方向。

    只见那里的树丛黑黝黝的，仿佛刚才只是一阵风拂过。

    可是老八却知道，刚才那里真的伏得有人，而且那人发射暗器的手法极是高明，就连他这样的身手，都没能从他的手下救下冯安民这个活口。

    他右肩一阵剧痛，忍不信闷哼一声，抬手按住了伤处。

    “老八，别动，我帮你瞧瞧是什么暗器。”

    若水从怀中摸出火折子，吹着了，然后把火折交给唐珊瑚，道：“你帮忙照着。”

    唐珊瑚伸手接过，她神色怔忡，从有人发射暗器，到老八的受伤，还有冯安民的死，都是在一瞬间发生的，她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若水撕破老八肩头的衣服，露出肌肤，并没看到半点伤痕。

    “咦，没伤？”唐珊瑚举着火折凑近，奇道。

    “不，伤处在这里。”若水指着一个小小的红点，道：“暗器是一枚针！”

    听到“针”字，老八气恨恨地道：“这人居然用和七哥一样的暗器！”

    “嗯，我先帮你把针吸出来，只要针上没有喂毒，老八你就不会有大碍。”

    若水从怀中取出磁石，将老八的肩头用银刀划了一个小小的十字，吸出了那枚暗器，果然是一枚细小如牛毛的钢针，比小七平时所用的还要轻细小巧。

    “针上没毒！”若水拈起细针，放在鼻端一闻，只有淡淡的血腥气。

    老八登时松了口气。

    唐珊瑚看着那枚小针，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这么细小的暗器，发射的时候她没有听到半点风声，要不是老八替她踢飞了那枚钢针，她早就没命了。

    他能奋不顾身的救自己，说明他心里，还是有自己的，对吗？

    她觉得自己的心再一次热了起来。

    若水替老八止了血，涂上药膏，然后一脸严肃地道：“老八，珊瑚，你们留在这里等我，我要去救小七！”

    “你说什么？七哥有危险？”

    老八一下子跳了起来。

    “是。”

    “我和你一起去。”老八想都不想地道。

    “不！你和珊瑚留在这里。”若水神态坚决。

    “为什么？”

    “因为，你们有比去救小七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

    若水深深地看了老八一眼，从怀中取出那个折叠瓶子，珍而重之的交给老八。

    “这是小七临走之前放在我身边的，很显然，他意识到了危险，知道自己这一去恐怕会回不来了，所以才把这枚碧芯寒极丸交给了我，他希望我能平安回到帝都，用解药救治父皇。”

    “七嫂！”老八一脸震惊地叫道。

    “我和小七曾经约定，同生共死，生死相随，如果他死了，我也绝不会独活。所以，我把解药交给你，你和珊瑚马上离开这里，赶回帝都，把解药送给父皇。”

    若水说完，翻身上了枣红马，被老八一下子拉住了缰绳。

    “七嫂，我去救七哥，你和珊瑚回帝都送解药。”

    老八毅然决然地道，把手中的瓶子交还给若水。

    “老八，你以为送解药这一路会很顺利吗？你以为我和珊瑚两个人能平安无事回到帝都吗？我不如你的身手好，如果要救父皇，非你莫属！”

    若水不接瓶子，神情严肃无比。

    老八从来看到若水都是言笑晏晏，遇到天大的事，她都一派从容面不改色，可是现在他发现，若水握着马缰的手，在微微颤抖，显然她的心已经不再平静。

    七哥……定是遭遇了极大的凶险！

    “七嫂……”老八的声音发颤，他的手指紧紧的抓住马缰，手指的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松手！你既然叫我七嫂，就该听我的吩咐！老八，你可知道，你多耽误我一分，你七哥就会多一分危险？”若水从来没有用这样严厉的神情和老八说过话。

    老八的手指一根根的松了开来，他退后一步，默不作声地看着若水。

    “若水姐姐。”唐珊瑚咬着嘴唇，神色复杂地看着若水，喃喃叫道。

    若水只是向她深深凝视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提起马缰，喝了一声：“走！”

    枣红马撒开四蹄，疾往北方驰去。

    老八看着满地的黑衣人尸首，还有望着若水远去背影发呆的唐珊瑚，猛地一咬牙，对她道：“珊瑚，上车，咱们走！”

    “八哥，咱们真的就这么走了吗？不管七哥和若水姐姐了？”

    唐珊瑚心里一片悲凉，她想哭，可又哭不出来。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老八粗声粗气地道，他长到这么大，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痛苦过！

    若水，给了他一条他不愿意走，却不得不走的路，他没有选择！

    父皇和七哥，在他的心中都重要！

    他跳上了珠穆朗玛的马背，泄愤似的在马屁股上用力一拍，喝道：“走！”

    白马昂首嘶鸣，然后奋起四蹄，向着北方呼啦啦的奔去。

    “往东，往东！你这匹笨马！不是往北！”老八拼命拉着马缰，可是白马的马头被他拉着往东，四蹄翻飞，仍是向着北方奔去。

    “该死的，七哥不在，你这畜牲也造反了，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老八又气又急，噼里啪啦地在马屁股上重重拍了几记巴掌，那白马却奔得越发的快了。

    他只觉得风声呼呼直响，唐珊瑚迅速被他抛在了身后，空中传来她的呼唤声。

    “八哥，你等我，你等等我！”

    该死！不是我不等你，是这匹该死的畜牲不听话！

    老八喃喃地咒骂着，看着两旁飞速倒退的树木，心中突然一动。

    这白马是那神驹塔克拉玛干的伴侣，也是极有灵性，性情更是温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反常过。

    莫不是它知道了七哥危险，所以追随着塔克拉玛干的行踪而去？

    只要骑着它，它一定可以带自己找到七哥和若水！

    老八马上放松了马缰，让它自由的驰骋，他心道：七嫂，我真的不是故意不听你的话，是这匹马，它违背了你的命令，如果你要惩罚，就罚这匹不听话的畜牲好啦。

    且说若水骑着塔克拉玛干，那枣红马像是插上了翅膀般，跑发了性，若水觉得前世坐过的最快的汽车也不如它的速度。

    她紧紧地抓住缰绳，整个人伏在马背上，生怕被颠下马来，一颗心更是跳得慌乱异常。

    这是前所未有的心慌。

    小七，不管出了任何事，你一定要活着，一定要活着！你听到了吗？

    若水咬着嘴唇，只觉得满口的腥甜，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枣红马突然停下了脚步，长嘶一声，两只前蹄腾空而起，若水促不及防，差点被颠下马背。

    她只觉得一阵腥风扑鼻，风声响动，竟然是两枚喂毒的飞刀，擦着她的脸颊而过。

    显然是敌人发现了枣红马追踪而来，所以发出飞刀，向马蹄射去，意图阻止若水。

    幸好塔克拉玛干警觉，一跃闪过，它避开飞刀，前蹄再次飞起，只听得“啊”的一声惨叫，一个黑乎乎的人影被枣红马踢中了胸口，飞进了一旁的草丛里，生死不知。

    就是这里！

    若水已经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座凸起的山丘，光秃秃的没有一根树木，在山丘上，有两条人影正在翩飞，夜色朦胧，依稀分辨得出，一人穿白，一人穿碧。

    小七！

    若水一眼就认出来，那穿碧色长衣的人影正是小七！

    她眼中的泪水一下子流了出来。

    他还活着！

    所有的担心、焦虑、不安、忐忑全都飞了，剩下的只有满心满意的欢喜。

    只要小七还活着，这天底下就再也没有什么可以让她害怕的事情了。

    若水拭起眼中喜悦的泪水，双眸再次变得清亮明澈，她的目光落在山丘脚下，那里围着一圈黑衣人，个个都仰着脖子，正在观战。

    刚才放飞刀那人发出的惨叫声惊动了山脚下的黑衣人，纷纷向若水瞧过来。

    若水的心中一紧，她身上没有兵刃，要赤手空拳的对付这一批黑衣人？

    她没有半点把握。

    但那群黑衣人只是看了她一眼，便不再理会她，又接着仰起脖子，继续向山丘上看去，显然是没把她一个姑娘家放在眼里。

    在他们的心中，山丘上两个人精彩的对决才是不可错过的一幕。

    若水吐出口气，这些人瞧不起她？那正好。

    她驱着枣红马走近几步，便凝目向山丘上的小七和跟他对决的那人瞧去。

    在若水的心里，她对小七有着极为强大的信心，她从来不曾看到过有人能在武功上胜过小七，就算有人比小七的功夫更高更强，但他不一定有小七的机灵百变，有时候，高手对决，胜负并不一定取决于武力值，而是要看头脑。

    小七的功夫本来就极高，尤其是得了丹增大师增予的九成功力之后，更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若水几乎不能想到这世上还有人能和小七打个平手。

    可是现在，她亲眼看到了。

    山丘上的那身穿白衣的男子，和小七打了这么久，不但没落败，似乎还稍占上风。

    两条人影都是长袖飘飘，不持兵器，只靠两双肉掌相斗，却只有衣袂带风的风声，而没有双方手掌相击的啪啪声，显然这二人都是身法极快，变招迅速，一招不中，马上换招，绝对不让对方的手掌击中自己的身上。

    若水马上断定，那白衣人功力并不在小七之下，否则小七不会对他的手掌如此忌惮，如果一不小心中了一招，定然非死即伤。

    那白衣人对小七也是如此，双方功力相差不过少许，白衣人经验丰富，功力深厚，小七招式灵活，机灵多变，双方各擅胜场，所以斗了这么久，谁也没占到便宜，也没吃到亏。

    山脚下的一众黑衣人则是看到眼花缭乱，均觉大开眼界，两个人每攻出的一招一式，都是他们从来不曾想到的，更是从来没有看到过的高招，只觉得随便学上一招，都是受用无穷。

    在这个当口，谁也没有心思去理会同样仰头观战的若水。

    一个手无缚鸡的姑娘，能玩出什么花样儿来！

    若水看了一会儿，倒放下心来，小七暂时不会出事。

    她心中开始忖思着如何打发掉山脚下这群黑衣人，突然，她耳朵一动，听到了从身后传来急骤的马蹄声。

    “七嫂！找到七哥了吗？”

    老八远远的就看到若水轻衫飘飘骑在马背上的身影，大声叫道。

    他跨下的白马奔行奇速，几乎在他话音落地不久，已经奔到了若水的身边，倏地立定，和枣红马并头而立，两匹马亲昵的交了交颈。

    “在那儿！”若水向山丘上一指。

    老八顺着若水手指的方向瞧去，只看了一会儿，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墨白！”

    他的声音像是从齿缝中逼了出来，带着一丝颤音。

    “墨白是谁？”

    若水一听老八的语气，就知道那个白衣人绝非寻常之辈。

    老八深深吸了口气，转眼看向若水，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悸动。

    他咬着牙，一字一字地道：“墨白，天下第一高手！也是天下第一杀手，传说中，只要被他盯上的人，从来没有人能够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

    “第一杀手？”

    若水突然想笑，她记起第一次见到小七的时候，他说自己是杀手，而自己信以为真。

    没想到，小七是个假杀手，现在和他对决的，倒是个一等一的真杀手。

    “七嫂，你还笑得出来？七哥对面的那个人，是墨白，墨染白衣的墨白啊！从来没人能在他手下逃得了性命的！”

    老八急得一跃下马，叫道：“我去帮七哥！”

    “老八，站住，别动！”若水眸光一闪。

    果然，老八刚一下马，山脚下的黑衣人立刻动了。

    “哇靠！怎么这么多人？糟糕，我没带兵刃！”

    老八的脸都绿了，他刚才全部的注意力都被山丘上的墨白吸引了，压根没看到山脚下还有几十名黑衣人。

    “珊瑚！珊瑚呢？该死的毒丫头，该出现的时候你不出现，不该出现的时候就像狗此膏药一样粘在老子的屁股上！”

    老八气急败坏地回头张望，如果现在手里有她的那把火红剑，就是再多的黑衣人他也不怕。

    珊瑚的剑上可是有七嫂涂上去的毒药，只要他随便砍死砍伤两个黑衣人，就会把他们全都毒趴下。

    可是他的身后连个毛影子也没有。

    显然是白马的速度实在太快，路上岔路又多，转瞬间跑了个无踪无踪，唐珊瑚失去了目标，不知道该往哪儿追踪。

    “七嫂，现在该怎么办？”

    饶是老八武功高强，但是一来双拳难敌四手，二来他两手空空，对方却都手持着寒光闪闪的利器，他也束手无策。

    但是他相信，七嫂一定有办法！

    若水没好气地道：“我怎么知道！他们是你惹来的，你去打发掉！”

    要是老八刚才不动，这些黑衣人一定不会行动，可是老八一动，他们也就跟着动了。

    老八这时候也想明白了这个道理，可是晚了。

    他抓抓自己的脑袋，懊恼地道：“七嫂，我又给你惹了个大麻烦。”

    若水白他一眼，懒得理他，道：“跑。”

    “什么？”老八掏掏耳朵，没听清。

    “笨蛋，上马，跑啊！”若水见黑衣人身形如风，越逼越近，一掉马头，打马飞奔。

    老八这才反应过来，一下跳上马背，追在若水的身后，一溜烟的跑了。

    十几名黑衣人手执兵器，展开轻功，追在两人的马屁股后面，却是越追越远，还吃了满肚皮马蹄溅起来的灰，气得鼻子冒烟，破口大骂。

    老八在马背上回过身来，对着身后的黑衣人连做鬼脸，大笑道：“追啊，有本事你们就追啊，追上来八爷请你们喝酒吃肉！”

    他和若水骑的这两匹马，天下再也找不出比它俩脚程更快的坐骑来了，那些黑衣人就算轻功再高，也是望尘莫及。

    老八得意的大笑了几声，突然脸色一僵，笑声卡在了喉咙里。

    坏了！他和七嫂跑了，却把七哥给丢下了，七哥一个人，要面对着天下第一杀手的墨白，还有那一大群来历不明的黑衣人，一定是凶多吉少！

    不行，他要回去救七哥！

    就算要死，他也要和七哥死在一起！

    他的视线落在前方若水的背影上，只要她平安无事，只要她能活下去，他就放心了。

    老八悄悄的勒住了马缰，正要掉转马头往回奔，就听到若水的声音响了起来：“你以为你回去能救小七吗？还是你想和他一起死？笨！”

    “七嫂，你有办法救七哥？”老八的眼睛一亮，从若水的话中听出了一线希望。

    “你七哥暂时不会有事，他就算打不赢那个墨白，但要是自保还绰绰有余。”

    若水在山下观望了那一会儿，已经有了判断。

    “可是还有那些黑衣人呢？他们要是一拥而上，怎么办？”

    “不会的。那个墨白骄傲得紧，也自负得紧，他把小七视为一个对手，他是绝不会容忍别人上去插手的。他的性格，就和小七一样，老八，如果你刚才要是上去帮忙，小七一定会生气。”

    若水笃定的道。

    “七嫂，你怎么这么有把握？”老八半信半疑。

    “因为我了解小七，我知道，墨白和小七，是一样的人！”若水淡淡一笑。

    “那咱们怎么办？就这么把七哥一个人丢下，让他和墨白作殊死之斗，袖手不理吗？”

    老八看到若水驱着枣红马，继续向前疾奔，只好跟在她的身后，一面追问道。

    “先去找珊瑚，再回来找小七！”若水的声音顺着风飘了过来。

    对！该死的，自己居然把珊瑚给忘了个精光，她的肚子里可还有他的孩子呢！

    老八猛的一拍脑门，心中一阵后怕，自己就这么把她一个姑娘家丢在路上，万一要是刚才那个发射暗器之人还在附近，珊瑚落在了他的手里，可该怎么办？

    “珊瑚！珊瑚！唐珊瑚！”

    等老八和若水赶回到马车所在的地方，却没有发现唐珊瑚的身影，只有小灰和小黑被套在车辕上，不安地倒腾着马蹄子。

    “糟糕，珊瑚不见了！”老八四处找了一圈，同时大声呼唤着，始终没有听到唐珊瑚的应答。

    若水在马车的周围仔细的探查，没有发现一点唐珊瑚留下来的线索。

    “七嫂，你说，珊瑚是不是出了意外？她会不会被黑衣人掳走了？”

    老八焦头烂额，他的心就像被油煎着一样，七哥在和第一杀手决斗，生死未卜，肚子里怀着他孩子的姑娘不见了，下落不明。

    他、他该怎么办！

    若水看着老八急得团团转的模样，忍不住轻声叱道：“老八，冷静，珊瑚没有出事！”

    “真的？七嫂，你敢确定？”

    “我确定！”

    若水肯定的点点头，道：“珊瑚手里有削铁如泥的宝剑，她的用毒之术也是奇妙无方，一般人肯定不是她的对手，就算是那伙黑衣人……他们也绝对不可能掳走珊瑚，而不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如果我所料不错，珊瑚可能是追你而去，迷路了。”

    听了若水的分析，老八吊在嗓子眼的心一下子落了地，他擦了一把额上的冷汗，气愤愤的道：“这丫头就是不听我的话，我让她乖乖的在原地等我，她倒好！她就算是要追我，也该骑匹马啊，凭她的功夫，能追得上珠穆朗玛吗？”

    “走，找珊瑚去！”若水白他一眼，懒得听他抱怨。

    “七嫂，你有法子找到她？”老八又惊又喜。

    “嗯。”若水也不多说，她轻轻闻了闻空气中的气味，然后循着一个方向，向前走去。

    唐珊瑚手中的长剑被她擦了药膏，又沾了鲜血之后，会散发一股极淡极淡的气息，只要唐珊瑚剑不离身，她就有把握找到唐珊瑚的下落。

    老八小心翼翼地跟在她的身后，不停地东张西望，同时竖起耳朵，倾听周围的动静。

    若水每走到一个岔路，都要仔细地探查一遍，然后选定了一条路，坚定的往前走。

    “珊瑚！唐珊瑚！”老八的耳朵突然一动，听到了前方不远处的树丛里有悉悉索索的声音，忍不住大声叫道。

    若水也站定了脚步，看着前面黑黝黝的树林。

    “八哥！”一人多高的树丛突然分开，从里面钻出一个人来，正是唐珊瑚。

    她的脸上满是泪痕，看到老八，又惊又喜，马上绽开了笑颜，对着老八扑了过去，一下了扑进了老八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

    老八忍住了满心的不适，没有避开，任由她抱住自己，在她的肩上轻轻拍抚，道：“珊瑚，你没事吧？”

    唐珊瑚从他的怀里抬起头来，乌黑明亮的眼中又是泪，又是笑，摇了摇头，道：“我没事，八哥，你放心，我很好。”

    她的头发有些散乱，衣裙上也被树枝钩破了几条口子，但是一张脸还是完好无损，老八登时放下心来。

    若水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唐珊瑚好几眼，然后微笑着走上前来，道：“珊瑚，你的剑呢？”

    “啊，若水姐姐！”

    唐珊瑚不好意思的红了红脸，想从老八怀里离开，又舍不得，她定了下神，才答道：“我的剑？啊，我好像掉在树丛里了，我去拿。”

    “掉在刚才的那个树丛里了吗？”若水伸手一指。

    “嗯，是。”唐珊瑚看了老八一眼，一头钻进了树丛里，很快，她就拿着长剑走了出来。

    “珊瑚，这把剑你从来不离身，怎么会掉了也不知道，要不是七嫂提醒你，你岂不是要丢了？”老八埋怨道。

    “我、我害怕！”唐珊瑚低垂着眼眸，小声道：“我迷路了，怎么也找不到你，在树丛里乱转，又怕遇到那些黑衣人，后来，我听到有脚步声，就躲进了树丛里不敢出来，后来听到你叫我，我就跑出来，不知道怎么的，连宝剑掉了都没注意。”

    “真是个丢三拉四的丫头！”老八嘀咕了一句，明明是埋怨的话，唐珊瑚听在耳朵里，却觉得甜丝丝的。

    “若水姐姐，你要用我的剑吗？”唐珊瑚把长剑送到若水面前。

    若水没接，微笑道：“交给老八吧。”

    老八伸手拿起火红色的剑，精神大振，大声道：“七嫂，珊瑚，咱们走！让那些狗崽子们尝尝珊瑚这把宝剑的厉害！”

    他心中豪气大起，想起刚才倒了满地黑衣人的情景，兴奋的满眼放光。

    哪知道等到他们三人赶到那座山丘脚下的时候，全都愣住了。

    山脚下一个人也没有，刚才那乌压压的数十名黑衣人，竟然全都不见了。

    老八和若水抬头向山丘上看去，只见山丘依旧是光秃秃的，寸木不生，不久前还在山丘上翩飞打斗的小七和墨白，全都消失了踪影。

    这一下，就连镇定如恒的若水，也忍不住变了脸色。

    她一跃下马，展开轻功，飞快地奔上山丘，老八和唐珊瑚也紧追在她的身后。

    山丘并不甚高，方圆过不过数十米，一眼就可以看出，这周围没有半个人影。

    小七、墨白和所有的黑衣人，全都消失了！

    “七哥！七哥你在哪儿！”

    老八放大了喉咙，不死心的大声呼唤，他的声音顺着山林中的风，远远的送了出去，却没有听到半点回音。

    若水却低着头，在山丘上来来回回的走着，仿佛在寻找什么东西。

    山丘上依然可以看得出打斗的痕迹，地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足印，若水很快就辨认出来，那个方头鞋底的足迹，是小七留下的，另外一个圆头鞋印，想来就是墨白所穿的鞋子。

    二人的足迹忽浅忽深，然后顺着一个方向延伸了过去，若水跟着足印，向前寻去，哪知道过了没多久，足迹突然消失，若水走遍了周围数十米，再也没有发现半个足印。

    她仰起头，看着周围密密匝匝的高大树木，叹了口气。

    很显然，二人是飞身上树，借着树枝的弹跃之力，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去了。

    老八和唐珊瑚站在她的身边，一脸询问地看着她。

    “七嫂，你说七哥他，不会有危险吧？”老八的嗓子有点紧，他何尝看不出来，七哥的对手有多可怕，如果是他，恐怕招架不了五十招。

    就算是七哥的武功比他高，也绝对不会是天下第一杀手的对手！

    如果七哥打赢了墨白，他一定会回来找他们，绝对不会置他们不理。

    现在七哥没有出现，很显然，他被墨白抓走了！

    “七嫂，咱们一定要去救七哥！”老八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落在天下第一冷血杀手的手里，还会有好么？

    也不知道七哥究竟是惹了什么人，竟然出动到请了第一杀手来对付七哥！

    这伙黑衣人的主子，究竟是什么样的来头！

    “去哪儿救？你知道他们往哪儿走了吗？”

    若水的脸色平静如水，看不出半点波动，一双清亮的双眸看着老八，似乎在询问，也像是自言自语。

    老八和唐珊瑚都摇了摇头，连若水都没瞧出来，他们更瞧不出来了。

    “走吧。”

    若水不再多言，纵身下了山丘，上了枣红马。

    “七嫂，咱们去哪？”老八觉得自己就像只无头苍蝇一样，七哥不在了，他就唯若水马首是瞻。

    “往东，回帝都！”若水淡淡地道，啪的一抖马缰，辨明了方向，往东疾驰而去。

    老八和唐珊瑚面面相觑，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七嫂就这样不管不顾的走了？连七哥的生死下落也不打听，不寻找？她、她真的是这样冷血无情的一个人？

    “八哥，咱们要不要跟若水姐姐一起走？”

    “跟！”老八咬了咬牙，他瞪着若水的背影，重重的喷出一口气。

    她就是算准了，他放心不下她，绝不会让她一个人回帝都！

    老八抬头看了看东方已经隐隐泛白的天色，对唐珊瑚一瞪眼。

    “去车里，乖乖的闭上眼睛睡一觉，这么大的人了，也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你就是不睡觉，他还要睡觉呢。”

    唐珊瑚听得莫名其妙，他……他是谁啊？

    但是她还是高兴的答应了一声，一头钻进了车厢里。

    老八骑上了珠穆朗玛，前方，若水骑着塔克拉玛干的背影已经看不到了，但他知道，他的白马一定可以追上去。

    小灰小黑不需要人驾驶，就乖乖的跟在了老八的马屁股后面。

    老八一面打马疾奔，一面憋闷得想要吐血。

    这一整个晚上，发生的都叫啥事啊！

    先是来了一伙莫名其妙的黑衣人，差点把三个人像鱼儿一样网了进去，接着，又出出了第一杀手墨白，最后的结果就是，七哥不见了！

    他长到这么大，头一次活得这么憋屈，心里头憋了一把火，偏偏发不出来！

    因为他不知道该向谁发！

    他只能噼里啪啦的甩着白马的马屁股，将白马赶得奔跑得像飞一样。

    晓染碎金，晨光吐熹，天光很快大亮。

    奔了几个时辰，三个人终于赶到了下一座城镇。

    让老八觉得气愤的是，七哥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可是七嫂呢？

    她就像没事人一样，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

    刚进了城镇，若水就找路人打听了一所城镇里最好的酒楼，然后大模大样的走了进去，大模大样的叫了雅座，大模大样的叫了满桌子酒楼里最贵最好的菜！

    “珊瑚，老八，吃吧，多吃点！”

    若水只说了一句话，就伸筷子夹起一个白玉酥果，送进嘴里，嚼了几嚼，眯起眼睛赞道：“味道不错！”

    唐珊瑚眼睛一亮，这菜的味道实在太诱人了，她忍不住伸出筷子也挟了个酥果，还没送到嘴巴里呢，被老八的眼睛恶狠狠的一瞪，筷子一抖，酥果掉到了桌子上。

    “吃！吃！你就知道吃！七哥不见了，你还有心情吃东西！”老八气呼呼地瞪着她。

    唐珊瑚扁了扁嘴巴，有些委屈。

    七哥不见了，她也很担心，也很着急，可是，她的肚子饿，总要吃饭啊？

    更何况，连七嫂都吃得又香又甜，他为什么不去瞪七嫂，偏偏把眼睛盯在自己身上呢？

    老八看到唐珊瑚的眼泪都要让自己说的掉下来了，又气不打一处来。

    真是个又笨又蠢的丫头！

    他这话明明是指桑骂槐，又不是真的要骂她，他是说给七嫂听呢。

    可是若水就好像没听到他的话一样，自顾自吃的很是欢乐，而唐珊瑚却被自己吓得像个受虐的小媳妇一样，筷子都不敢伸。

    “吃吧，你不吃，他也要吃呢。”

    老八瞪了半天眼，终于想起珊瑚的肚子里还有自己的孩子呢，心肠一软，伸筷子给唐珊瑚挟了一个酥果放在她的碗里。

    唐珊瑚高高兴兴的挟起来吃了，吃完了她才愣了一下，又是他？

    他……是谁啊？

    老八自己不吃，只是一股脑的给唐珊瑚挟菜，等到若水和唐珊瑚都放下了筷子，唐珊瑚还撑得打了好几个饱嗝。

    他马上站起身来，斜眼睨着若水。

    “七嫂，吃饱了吗？”

    “唔，饱了。”若水慢条斯理的端起一杯茶来，喝了一口，赞道：“好香的茶，味道不比咱们帝都的差呢。”

    “那咱们该走了吧？”老八好容易等若水又喝了两杯茶，才忍着气道。

    “好，小二，进来结账。”若水提高了声音叫道。

    店小二点头哈腰进来，堆了满脸的笑容：“承您惠顾，一共是十四两八文钱。”

    “找他付账。”若水对老八一指。

    老八的鼻子差点气歪了，但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认命的从怀里掏出小王爷送给他的那只钱袋，掏出一锭银子，抛给店小二，刚想说：不用找了。

    马上又改口：“找的零钱一个子儿也不许少。”

    看七嫂这意思，他们回帝都的这一路上，所有的花费全得由他掏腰包了，他要是不省点儿花用，到最后说不定得讨饭回帝都了。

    那可得多丢脸啊！

    店小二也郁闷了，他接过银子，满怀怨念地瞅了老八一眼，心里嘀咕了一句：小气鬼！

    从酒楼出来，老八第一个跳上马，看了看天色，道：“七嫂，咱们继续赶路吧？”

    现在时间还没有过午，他们要是加快行程的话，赶到下一个落脚的地方，天应该还没黑。

    若水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道：“我困了，我要找家客栈好好的睡上一觉，这样吧，你要是急着赶路，就和珊瑚先行一步吧，等我睡醒了，自会去找你们。”

    说完，她也不去理会老八和唐珊瑚，牵着枣红马，找路人打听了一家最好的客栈，然后自顾自的去了。

    老八目瞪口呆地看着若水的背影，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眼珠子更是瞪得要跳出眼眶了一样。

    唐珊瑚被老八那吓人的模样骇了一跳，小心翼翼地拉了拉老八的衣袖。

    “八哥，咱们走吧。”

    “走？往哪儿走？”老八凶神恶煞的一瞪眼，气势汹汹地道。

    “若水姐姐不是让咱们先走吗？”唐珊瑚怯怯地。

    “她让先走就先走？你就这么听她的话？她是你什么人啊？为什么我的话你就不听？告诉你，我才是你的男人！懂不懂！”

    老八对着唐珊瑚一阵怒吼。

    这个该死的毒丫头！就知道给他添乱！

    被老八兜头兜脑的一通乱骂，唐珊瑚却笑了，笑得比春天最美的花还要甜。

    就为了他冲口而出的那一句：我才是你的男人！

    老八瞪着她，这丫头不会是让自己骂傻了吧，被自己骂得狗血淋头，她还笑？

    女人！全都是怪物，他搞不懂的怪物！

    七嫂是，毒丫头也是！

    他气恼的甩了甩袖子，牵着珠穆朗玛，朝一个方向走去。

    “八哥，咱们去哪？”唐珊瑚笑着跟在他身后，声音清脆。

    “去客栈，睡觉！”

第136章花女人钱

    接下来的三天，老八兜里的银子就像流水一样的花了出去。看小说最新更新来&#20048;&#25991;&#23567;&#35828;网,&#104;&#116;&#116;&#112;&#58;&#47;&#47;&#119;&#119;&#119;&#46;&#108;&#119;&#120;&#115;&#119;&#46;&#111;&#114;&#103;&#47;（ 小说最佳体验尽在【】）

    老八看着一天比一天瘪下去的钱袋，心疼得直抽抽。

    才三天，三天而己！

    小王爷送给他的银子已经不见了一大半。

    而距离到帝都最少还有十天的行程。

    照七嫂这种花费，再用不了三天，他们就得露宿街头了！

    一想到这三天，老八觉得简直就像是噩梦一样。

    当然，对于若水和唐珊瑚而言，就是一种享受。

    吃最好的，穿最好的，住最好的。

    这不，刚到了一个繁华的大城镇，若水就拉着唐珊瑚出去逛街购物，两个姑娘嘻嘻哈哈，咭咭呱呱的逛了一家又一家，逛的净是什么胭脂水米分、珠宝首饰、绫罗绸缎的各种店铺。

    等她们逛完，两个姑娘身上已经变得焕然一新，头上戴上，身上穿的，全是最实新的衣服首饰。

    老八苦着脸，慢吞吞地跟在两人身后，手里提着大包小包，钱袋里又少了两锭金子。

    “走，珊瑚，咱们去那家吃！”若水伸手一指，前方有一座装饰华贵的酒楼，光看外表，就知道里面的菜便宜不了。

    “七嫂，要不，咱们换一家吧，这家就是样子好看，里面做的菜，不好吃！”

    老八掂了掂手里的钱袋子，实在忍不住了。

    若水睁大眼看他：“老八，你来这家吃过？”

    “没吃过。”

    “那你怎么知道这家的菜是样子好看，不好吃？”若水问。

    “是啊，八哥，你都没吃过，怎么说人家做的菜不好吃？我觉得若水姐姐挑的地方准没错，这几天吃的东西，都特别美味，我都爱吃！”

    唐珊瑚舔了舔嘴唇，闻着空气中飘过来的酒香菜香，馋涎欲滴。

    老八气结！

    他又不是傻子，闻到这味道就知道这家酒楼的菜差不了，可是他的钱袋子一个劲的在和他说：不！不！不！

    “七嫂……”老八咽了口口水，正准备再劝。

    若水转了转眼珠子，恍然大悟。

    “老八，你不是没钱了吧？你要是没钱了，你就说出来嘛，你要是不说出来，我怎么知道你没钱了呢？老八，你不是真的没钱了吧？”

    若水的声音像连珠炮一样问了出来，又清脆，又玲珑，声音大得让周围所有的路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老八被臊得抬不起头来，白洁如玉的脸一直红到了耳朵根，只觉得路人们看向自己的眼光都能把他融化了。

    偏偏唐珊瑚还好死不死的又加了一句。

    “八哥，你要是真的没钱了，我这儿有！”说完，她从怀里掏出一小锭银子，塞在他的手里。

    老八差点喷出去一口老血。

    花女人的钱？

    他还要不要做人了？啊？尤其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前，他是个男人哎！

    他像扔一块烫火的山芋一样，把那小锭银子又扔给唐珊瑚，然后用力拍了拍胸膛。

    “不就是上那家酒楼吃顿饭吗？你们爱吃什么吃什么，尽管点！不用给我省钱！银子么？八爷有得是！”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两个姑娘就是他老八上辈子的克星，这辈子找他讨债来的。

    老八说的很豪气，模样也很阔气。

    等他坐到酒楼的二楼雅座上，看着一道道如流水样送上来的美味佳肴时，他就豪气不起来，也阔气不起来了。

    店小二每报一样菜名，他的眼角就一阵抽搐，像是被活生生的剜了一块肉。

    天！

    七嫂她也太他娘的黑了！

    点的全是这酒楼里最名贵的菜，甚至有些菜，连他这个堂堂八皇子都只听过，没吃过！

    唐珊瑚乐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她一边吃一边夸：“八哥，你真好，让我们点这么多好吃的，若水姐姐本来和我说，怕你银子不够，想帮你省点钱，只打算给咱们三人一人要一碗面来着。”

    什么？

    老八正喝了一口山鸡汤，闻言，一个没忍住，喷了个满桌开花。

    “哎哟，疼！疼死我了！”

    老八抱着脚满屋子的跳，唐珊瑚一脸紧张的凑过来。

    “八哥，你怎么了？”

    “我脚疼！”

    “咦，你明明是喝了口汤，怎么会脚疼呢？”

    “我搬了块石头，砸中了自己的脚，你说我疼不疼！”老八冲她一瞪眼。

    唐珊瑚迷糊了，这里明明没有石头，八哥怎么会砸了自己的脚呢？

    老八气呼呼地坐了下来，提起了筷子，准备吃个痛快。

    既然银子已经花出去了，再不吃个饱的，岂不是更亏！

    “等一下，老八。”若水突然开口。

    “怎么了？”老八不解看她，提起来的筷子刚挟了一大片子五花肉，还没来得及送进口。

    “这桌上的菜，不能吃了。”若水幽幽的叹了口气。

    “啊？为什么不能吃了？”老八狐疑。

    难道有毒？难道这是家黑店？有人在菜里下了毒？还是那伙神秘的黑衣人追了上来？

    老八一下子紧张地跳起身来，四面张望。

    好像没什么异样。

    “菜里没毒。”若水好像看透了他心中所想，慢吞吞地道：“不过这里所有的菜，都喷上了你的口水，难道你让我和珊瑚，吃你的口水吗？”

    “啊？口水？”唐珊瑚刚送了一筷子弓鱼干进嘴巴里，闻言立马吐了出来。

    “呸呸呸，好恶心！”说完还端起茶杯嗽了嗽口。

    老八气得脸都绿了，瞪着唐珊瑚的眼珠都要冒出火来。

    居然嫌弃老子的口水恶心，那天晚上老子亲你的时候，你吃的还少啊！

    他的胸脯一鼓一鼓的，好不容易才忍下了要爆炸的愤怒，转头看向若水。

    当然，让七嫂吃喷了他口水的菜，确实不大好。

    “那怎么办？要不，咱们要三碗面？”他期待地。

    “不好，面有什么好吃的，这里面好多菜我还没来得及尝呢，让他们照原样重新上一份好了。”

    若水马上摇头，她瞅了瞅老八不停抽搐的眼角，奇道：“老八，你不会是心疼银子吧？”

    “不、不、心、疼。”老八捂着腮帮子，像是牙疼，说话一个字一个字的往个蹦。

    “那就好，我就知道八弟不会这么小气，你七哥常和我说，你活得最是洒脱自在，挥金如土，从来不知道给父皇省银子。”

    若水轻描淡写的刺了老八一句。

    老八一怔，七嫂这话究竟是夸自己呢，还是贬自己呢？

    若水轻轻一笑，拍了拍手掌，叫了店小二进来，吩咐撤下桌上的菜，照原样重上一份。

    店小七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这满桌子的菜几乎动都没动，就全部撤下去？这是嫌弃不好吃的意思咩？

    “这位姑、姑娘，敝店的菜哪儿让您不满意，您尽管提，小的会告诉大师傅，让他照着您的口味，给您重新做。”

    “我很满意，味道也很好，就是这菜么……嗯，不干净了。”若水的目光瞄了瞄老八。

    不就是喷了一点点口水么，怎么就不干净了？我老八的嘴巴又没毒！

    老八暗暗磨了磨牙，敢气不敢言。

    “是，是。”店小二放心了，眉花眼笑的招呼了好几个小二进来撤走了菜，又吩咐厨房照原样重新做过。

    这可是一笔大买卖啊，这三个如此大方的金主，他可要好好的伺候着，没准三位金主一高兴，赏他个一两半钱的银子，他可就要笑歪嘴巴了。

    菜很快一道道冒着热气送了上来。

    若水和唐珊瑚吃得眉花眼花，老八是愁眉不展。

    等送上来最后一道菜，老八开始坐不住了。

    无他，他兜里的钱不够了！

    他像个猴子一样抓耳挠腮，东张西望，一忽儿站起，一忽儿坐下。

    他的异样举动连吃得不亦乐乎的唐珊瑚都注意到了。

    她含着满嘴的菜，含含糊糊地道：“八哥，你要去方便吗？下了楼梯往左拐，第一个门就是。”

    “噗哧”一声，这下子轮到若水喷了满桌子的菜。

    她不但喷了，还呛着了。

    一边咳，她一边拍着唐珊瑚的肩，笑得直不起腰来。

    该死的！

    老八的两个眼珠子死死地盯着唐珊瑚，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恨不得扑上去一口咬死这个蠢丫头！

    唐珊瑚被老八想吃人的模样吓住了，她往若水身后缩了缩，小声道：“八哥，你要是饿，喏，你吃肉，吃这块大肥肉。”

    老子想吃你！

    老八心里咆哮道。

    “咳咳咳，咳咳咳。”若水咳了好一会儿，才止住了咳，也止住了笑，直起腰来，遗憾地看着满桌子的菜，幽幽叹了口气。

    “怎么办，这桌上的菜又不能吃了。”

    老八满腔要爆发的怒火一下子跑了个无影无踪，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若水。

    “要不……”若水的眼珠转了转，老八的心也跟着怦怦跳了两下。

    “咱们还是要三碗面吧。”若水道。

    老八长长的吁出一口气，绷得紧紧的脸皮一下子放松了。

    “小二！”他的声音格外的响亮，“来三碗面，要最好的面！”

    店小二答应着下去了，转身的时候，嘴角不屑的扁了扁。

    臭小子装什么大头蒜！

    最好的面？能值几个钱？

    还是那位漂亮得像天仙一样的姑娘豪爽阔气啊！

    面送上来，还没吃上几口。

    楼梯上蹬蹬作响，店小二殷勤的声音：“二位爷，请上座，楼上风景独好。”

    正在吃面的三人，头不抬眼不睁，不管来人是谁，都和他们无关。

    当刚上楼的两个人从他们房间门口经过的时候，老八的耳朵不由得竖了起来。

    高手！

    绝顶的高手！

    而且是两个绝顶的高手！

    明明走上楼来三个人，可是以老八的耳力，只听到了一个人的脚步声，就是那当先引路的店小二。

    剩下的两个人，脚步都是轻悄无声。

    能够在行走之间，收发自如，功力毫不外露的高手，江湖上还真的数不出几个人。

    老八平生，也只见过两个人而己。

    其中一个，就是他的七哥。

    想到小七，老八心中一动，抬起头，向门外经过的两个人瞧去。

    透过薄薄的纱窗，老八只看到两个男子高高的身影，从窗前一晃而过。

    老八霍地跳了起来，连桌子都被带翻了。

    桌上的面碗“乒乒乓乓”的掉在了地上，摔成了碎片。

    “七哥！七哥！”

    老八一下子冲到门口，伸掌一推，两扇板门“啪”地飞了出去，吓了外面用饭的客人们一跳，纷纷向这里瞧来。

    听到老八的叫声，若水也霍然站起身来，向门外瞧去。

    两名男子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

    “七哥！真的是你！”

    老八的眼泪都要流下来了，那名身穿浅碧色长衫的少年，眉目清雅如画，风姿飘然似仙，不正是小七是谁！

    小七的身子微微一震，长眉轻挑，似乎对在这里看到老八并不意外。

    他的目光缓缓流动，几乎是一转眼间，就看到了若水，然后对着她微微一笑，清雅光华，神采逼人。

    若水双眸如水，波光潋滟，盈盈浅笑，对着小七微微点头。

    老八愣住了。

    他看看七哥，又看看若水，这两个人经历了离别重逢，为啥会这么平静呢？

    他们不该神色激动，相拥大哭一场，或是大笑一场吗？

    搞不懂！

    七哥七嫂心里想的是什么，他从来就搞不懂。

    突然之间，老八的瞳孔一缩，目光落在小七身边的那个白衣男子身上。

    他正目光噙笑，满含趣味的目光打量着小七和若水。

    一身白衣洁白如雪，软绸衣摆上用淡墨晕染，勾勒出远山阔水，意境悠远，神情潇洒，宛若飞仙。

    “墨……白！”老八震惊，喃喃道。

    “这位公子，你识得区区在下？”墨白目露诧异，看向老八，声音清润低沉，极是动听。

    老八磨了磨牙。

    该死的！这个一瞬间要人命的杀手，居然长得这般模样，不像魔鬼，倒像是谪仙！

    他的这一副皮囊，得迷惑了多少人的心哪。

    不光是少女们的目光会被他吸引，就连大多数的男人，都用欣赏和自惭的目光瞧着他。

    单看唐珊瑚盯着墨白那直勾勾的目光，老八就气不打一处来。

    看到个长得好看的男人，就痴迷成这样，这样的女人，他能娶么？他敢娶么？

    亏她的肚子里还有他的孩子！

    老八重重地哼了一声，一个晃身，隔断了唐珊瑚盯着墨白的视线。

    “我不识得你，我识得你娘！”老八瞪着墨白，忍不住口出恶言。

    他本能的厌恶对面这个长得清俊逼人的男人。

    偏偏他也穿白衣，还穿得比自己更好看，更出彩！

    实在是太讨厌了！

    唐珊瑚的脸色一变，她知道墨白是什么人，江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年仅二十有二，却被所有人公认为第一高手！

    这样的一名绝世高手，却偏偏是个杀手。

    而且是要价最高的杀手！

    只要他接下来的单子，从来没有人能在他手下逃得活命。

    传说中，他杀人从不用剑，被他杀的人，连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八哥的武功虽高，却绝对不会是墨白的对手。

    可是八哥居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前，骂他的娘！

    天！八哥这是不要命了么？

    唐珊瑚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无比。

    老八比唐珊瑚更知道墨白的厉害，可他豁出去了，一个小白脸，有什么可怕？有七哥在，他怕他个鸟！

    他准备看到墨白气得跳脚的模样。

    一个杀人如麻的杀手，偏偏装出一副纤尘不染的模样，狗屁！

    让他装！看他能装到什么时候！

    老八斜眼睨着墨白。

    墨白似乎愣了一下，他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勾着唇角，淡淡笑了起来。

    好像一轮月华轻吐光晕，他的笑容，让每个人都觉得眼前一亮。

    墨白的双眸神光灿灿，看着老八笑意盈盈。

    “哦？你识得我娘？据我观察，小公子今年应该不到二十，而在下的娘亲，在二十一年前已经过世，莫非小公子和在下的娘亲，是在九泉之下相识不成？”

    墨白不紧不慢的说道。

    “扑哧！”

    “哈哈哈！”

    墨白的话音落地，整个酒楼看热闹的客人们全都爆发出一场大笑，有好多人更是笑得前仰后合，喷了一桌子的饭。

    老八的脸涨得通红，咬牙切齿地瞪着墨白。

    这个小白脸的手毒，连嘴巴也这么毒！

    小七淡淡地瞟了墨白一眼，不着痕迹地为老八解围道：“墨公子，你不是腹中饥饿了么？咱们先进去用饭吧，请。”

    他伸手往屋里一延，然后当先走了进去，长袍一掀，坐在了若水身畔。

    墨白微笑着迈步入内，在小七身侧坐了下来。

    老八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好半天才恢复了正常。他瞪向在一旁看热闹的店小二。

    “没看到房门坏了么？这么不结实，还不赶紧给装好！”

    那些食客的目光一个劲的往这边飘，看得老八心头直冒火。

    店小二看到凶霸霸的老八，哪敢说这门板还不是你给拍坏的，答应着赶紧找人装好了门板。

    老八回屋坐定，看了看小七，又看了看墨白，心里直纳闷。

    再怎么看，这两个人也不像是那天晚上斗得你死我活的对手，反倒更像是莫逆之交的朋友。

    屋里五个人，彼此互相打量着，谁也不先开口说话。

    老八第一个憋不住了。

    “七哥，你告诉我，你怎么会和这个家伙走到一起去了？你们……你们那天晚上不还打得不可开交吗？”

    “是啊。”小七淡淡道。

    “那你们现在为什么不打了？你们变成了朋友？”老八追问。

    “朋友？”小七瞟了墨白一眼。

    “未必。”

    “或许。”

    小七和墨白同时出声，然后互相一眼，同时抚掌大笑。

    不光老八纳闷，唐珊瑚也纳闷。

    她呆呆地看了墨白半天，突然站起身来，走到墨白的身前，一脸仰慕的看着他。

    “墨、墨大侠，你真的就是天下第一高手墨染白衣的墨大侠吗？”

    她的声音发颤，显然心中实在激动。

    老八把脖子一扭，装作不认识她，要是让墨白知道这是自己的女人，自己的里子面子就全给她丢光了。

    墨白微笑着打量着唐珊瑚，笑道：“第一高手，不是我。墨大侠，也不是我。区区在下，姓墨名白，是一名杀手。”

    有趣，这人果然是有趣。

    若水目光闪动，眼中有隐隐的笑意。

    她的手掌突然一暖，已经被小七握住。

    “想吃什么？今儿我请客。”小七的黑眸眨也不眨地看着她，闪动着她熟悉的柔情。

    若水还没来得及说话，老八已经精神大振。

    七哥请客！他再也不用委屈自己的肚子，吃那碗没有半点滋味的破面条了！

    “小二！店小二！”老八拍着桌子，扯着喉咙叫道：“快上菜！前面点的那些菜，全部重新再上一份！”

    所有的店小二包括掌柜的，全都惊掉了下巴。

    这桌客人太奇怪，也太土豪了！

    最贵最好的菜，在不到一个时辰里，居然连着叫了三份！

    “墨兄，这位是舍弟，名叫老八，他有什么得罪之处，请墨兄你多包涵！”小七举起酒杯，对着墨白一亮。

    “原来是七兄的八弟，失敬失敬。”墨白也端起杯来，和小七一碰，二人一仰脖，都干了。

    墨白吧嗒了几下唇，摇头道：“酒不好。”

    挟了一筷子菜吃了，点头道：“菜尚可。”

    “挑三拣四，要饭吃还嫌馊！”

    老八越看墨白越不顺眼，也不吃饭了，就拿两个眼珠子瞪着墨白。

    墨白提起手掌在鼻子前面扇了扇，道：“好臭，好臭，七兄，是有人放了个屁吗？”

    “扑哧！”唐珊瑚第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若水也抿住了唇，似笑非笑的瞅着墨白，当真瞧不出来，江湖第一杀手，居然是如此有趣的一个人，半点亏也不肯吃！

    老八的肚子都要气破了，恶狠狠地瞪着唐珊瑚。

    毒丫头！谁才是你男人啊？你居然敢笑话我？

    唐珊瑚被老八瞪得缩了缩脖子，埋头吃菜。

    墨白挟了口菜，慢慢地送进嘴里吃了，慢条斯理地道：“放屁臭，就是肠胃不好，这位兄台，你该吃药了。”

    老八差点被这家伙气得吐血。

    他死死咬住牙，不能开口，一开口说话，岂不就是承认自己在放屁？

    死墨白，你够狠，够黑！八爷记住你了！

    “瞧不出来，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杀手，墨白公子居然也精通医术。”

    就在老八窘得恨不能钻到桌子底下去的时候，若水突然瞟了墨白一眼，声音清脆的开了口。

    “精通二字，倒不敢当，区区在下只是略微读过几本医书罢了。”

    墨白淡淡的看了若水一眼，虽见她容色过人，生平仅见，却并不在意。

    女子的容貌，对他而言，就是披在外面的一层皮，他从来不去在意一张皮，是美，还是丑。

    “哦，那就难怪了，常言道，医者不自医，想必说的就是墨公子这种人。小女子不才，也懂一些医术，一眼就看出来墨白公子的病症。”

    “你的意思是说，我有病？”墨白看向若水，来了点兴趣。

    若水郑重地点了点头，拍拍手叫店小二送了纸笔进来，写了一个药方，递给墨白。

    “藿香三钱，白芷五钱，冰片一钱，连翘十钱，取水煎之，连服十天。”

    墨白接过来，一字一字的念道，抬头，茫然看向若水。

    “这药方，是给我的？”

    这上面全是一些香花香草，也能治病？

    “不错，对症下药，药到病除。”

    “这是治什么病的？”墨白狐疑。

    “口臭。”若水淡淡道。

    “噗……”

    “哧哧……”

    满桌的人全都喷了，包括小七在内。

    “哈哈哈，咳咳咳。”

    老八拍着大腿，一边哈哈大笑，一边不停的咳嗽，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看着墨白一直挂在嘴角的那个该死的笑容终于不见了。

    大快人心，痛快啊！

    还是七嫂厉害，轻描淡写的就帮自己出了这口恶气。

    老八只觉得浑身那个舒爽，笑眯眯的上下打量着墨白，学着刚才墨白的样子，用手在鼻子面前扇了扇：“我说这屋子里怎么突然多了一股臭气，原来是有人口臭啊！墨白公子，这口臭也是病，得治！”

    墨白的眉梢飞上了一抹红晕，他双眸紧紧盯着若水，正欲反唇相讥。

    若水好整以瑕地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对他展颜一笑：“这茶很香，墨公子不妨多饮几杯，也能治病。”

    言下之意，仍是在骂墨白的嘴巴臭。

    墨白刚要张开的嘴巴一下子闭得紧紧的。

    他只觉得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的，难受！

    旁人都说自己的嘴巴毒，可和眼前这小女子的嘴巴就像刀片子，比自己的还毒！

    小七神色不动，暗中却在严神戒备，以防墨白恼羞成怒，出手加害若水。

    墨白的眉梢动了好几下，突然仰起头来，哈哈笑道：“有趣，实在是有趣。我墨白活了二十二年，头一次知道我还有这个毛病，这位姑娘说得好，我这病，得治！”

    说完，端起面前的香茶，一口饮尽，赞道：“果然好香。”

    他在若水的面前吃了一个瘪，知道斗口自己万万不是这小女子的对手，当下不敢再继续毒舌，只是闷头吃菜。

    老八见意气风发的第一杀手墨白都在若水面前吃了个哑巴亏，大为得意，心情一好，觉得这家酒楼做的菜的味道也好。

    他吃了几口舒心菜，然后看了看墨白，又看了看小七，还是满心的不解。

    这两个人看起来，怎么也不像是要拼个你死我活的模样。

    难道说，七哥和这个杀手做起了朋友？

    “七哥，你和墨白公子，是不打不相识吗？喂，墨公子，你还是要杀我七哥的吗？”

    他一句话同时问了两个人。

    小七摇了摇头。

    墨白点了点头。

    老八一下子睁大了眼，伸手指着墨白：“什么？你还要杀我七哥？”

    墨白正色道：“我是一名杀手，收了别人的钱，就要做我该做的事。有人出钱，要买你七哥的脑袋，我就要把他的脑袋，交到我的雇主手里。”

    老八抓了抓后脑勺：“你吃了我七哥的饭，喝了我七哥的酒，和我七哥做了朋友，居然还想要我七哥的脑袋？”

    这究竟是什么逻辑？

    这个第一杀手的脑袋里，装的是不是一包草啊？

    墨白眨了眨眼：“这并不矛盾啊，我只是杀手，我和你七哥无怨无仇，我自然可以和他做朋友。吃他的饭，喝他的酒，是尽朋友之谊，而要他的脑袋，是我雇主的意思，和我本人无关。至于我本人，并不打算要你七哥的脑袋。”

    他这番话说得一本正经，却叫老八目瞪口呆，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七哥，他是一个杀手，想要你脑袋的杀手！你居然请他吃饭，还请他喝酒？你就不怕他吃饱喝足，然后再翻脸不认人？”

    老八怪叫道，他的目光向酒楼窗下一扫，又侧耳倾听，没听到周围有人埋伏的呼吸声，便放下心来。

    那伙儿黑衣人并不在周围，只有墨白一个人。

    就算他是天下第一高手又如何？

    他一个人，打得过他们四个人吗？

    尤其是有七嫂在这里，她的毒术神秘莫测。

    这墨白大言不惭的当着七嫂的面前，想要七哥的脑袋，他还真是活得腻歪了，也不瞅瞅七嫂答不答应！

    老八睨着墨白，嘿嘿冷笑。

    听了老八的话，小七只是轻描淡写的一笑，帮若水挟了一筷子鱼香白菜：“这个你爱吃，多吃点。”

    “好啊，这家的狮子头做的不错，你尝尝。”若水回敬了他一筷。

    两个人旁若无人的为彼此夹菜，吃饭，浓情蜜意羡煞了旁人。

    老八气结。

    那个聪明机智的七哥去哪儿啦？

    他刚才那番话的意思说得还不够明白吗？

    他的意思明明是在暗示七哥，现在只有墨白自己一个人，要是打，现在就干他的！

    别等他的帮手那群黑衣人赶到，他们马上就会从优势变为劣势。

    可七哥就像是听不懂一样，只顾着给七嫂挟菜，眼睛里满满的全是她一个人，他这个当兄弟的，明显在他的心里，没有半点分量！

    这真是太他娘的让人淡疼了！

    七哥失踪的这几天，他担心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恨不能被墨白抓去折磨的人是自己。

    而七嫂她吃的好，睡的香，还大把大把的花银子，从来没露出过半点为七哥担心忧急的模样。

    可七哥一出现，那两个眼珠子就只盯着他媳妇，没有自己这个兄弟。

    真是妻子如手足，兄弟如衣服，七哥，你重色轻弟！

    老八一脸的愤愤不平，他霍地一下站起身来。

    小七抬眸，淡淡向他一扫，老八的气势登时颓了，他讪讪地道：“这道蟹肉不错，我、我挟给珊瑚。”

    有墨白这个号称第一杀手的人坐在席间，老八觉得饭也不香了，菜也不美了，吃什么在嘴巴里都味同嚼蜡。

    他的两个眼珠子时时刻刻盯住墨白，看他的手，看他的脚，不知道他会用什么样的法子，神不知鬼不觉的摘掉七哥的脑袋。

    七哥满不在乎，他这个当兄弟的可不能掉以轻心。

    墨白刚开始还神色自若，后来被老八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情不自禁地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脚，好像猜到了老八的心思，道：“八兄弟，你喜欢我脚上穿的这双靴子？这是天下第一神针特意为我缝制的，用的是最好的软牛皮，既舒适又结实，你要是喜欢，就送给你。”

    他作势就要脱靴，老八连忙摆手：“不要，千万不要！”

    墨白奇道：“天下第一针做出来的靴子，别人无论花多少银子都买不到，你为什么不要？”

    “因为……你脚臭！”老八慢吞吞地答道。

    “噗……”

    席上再次响起了喷饭声。

    若水和唐珊瑚的笑声比山泉出谷还要清脆玲珑。

    墨白的脸色很精彩。

    他活了二十二岁，从来没像今天这样丢脸过！

    尤其是在两名姑娘的面前，被人指着鼻子说：口臭，脚臭！

    偏偏他还不能发怒，否则岂不正是坐实了自己的这两大病症？

    这要是被好事之人传扬出去，天下第一杀手，不但有口臭，还有脚臭，那自己的脸可就丢尽了，世人再提到墨染白衣墨白，恐怕就要把自己的外号改成：臭气熏天墨白。

    这可真是天下最大的笑柄！

    当然，要想把这番话不被传扬出去，最好的法子，就是把眼前这四人全部杀掉。

    死人，是绝对不会乱说话的。

    老子不发威，你们就当我是病猫？

    墨白的心中闪过一抹杀机，放在桌子上的右手小指轻轻一颤。

    熟悉墨白习惯的人都知道，右手小指一动，代表着他马上就要出手杀人。

    当然，知道他这个习惯的人，已经都不存在于这个世上了。

    而眼前的两男两女，是绝对不会知道他的这个秘密的。

    墨白笑了，笑得眉舒目展，恍如风摇玉树，款款生姿。

    他本来就生的绝世容颜，这样展颜一笑，就像是满园的春花竞相开放，鲜妍动人，更像是灼灼艳阳，满室生辉。

    唐珊瑚就不用说了，看着他的笑容连眼睛都不眨了，心中一个劲的惊叹：天哪，这个男人笑起来，太耀眼了！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看到过这样的笑容，闪亮得她的眼都花了，却偏偏还让她移不开眼去。

    小七从来不去在意一个人是美还是丑，他只淡淡看了墨白一眼，神色没有丝毫异样，在他的眼里，这世上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加在一起也及不上他的若水一根头发丝好看。

    若水看了眼墨白，又看了眼小七，心中暗生比较之意。

    这个江湖第一杀手兼高手，生得倒不比小七差呢。

    只是，若水不喜欢他的笑。

    他的眉眼弯弯，俱带笑意，只是眼眸的深处却仿佛藏了一根针，让她看了很不舒服，突然有一种芒刺在背的感觉。

    她忽然心念一动，意识到所有人都忽略了一个事实。

    这位言笑晏晏，貌瞻华彩的白衣少年，并不是出来游街踏青的富贵公子，他的真实身份，是一名杀人不见血的刺客，杀手！

    大家看到他笑脸迎人的时候，往往就是他谈笑间取人首级的那一刻。

    她想起老八的话：往往被他杀死的人，连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若水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突然大叫一声：“低头！”

    老八和唐珊瑚一愣，听她声音紧急，来不及询问，本能地就把头往下一埋。

    小七更是在若水话声出口的同时，把她的身子往下一拉。

    只听得一阵极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一条细细的鞭子在空中挥动，然后“啪啪啪”几声脆响过后，四人同时抬起头来，看上桌面。

    桌上的菜肴完好无损，只是四人面前的茶杯，全都平平的被削断了上面的一层，断口处光滑无比，就像是用宝刀剑刃削成一般，全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老八和唐珊瑚全是一脸骇然，背上冷汗直冒，知道刚才要不是若水提醒，自己及时低头，这被砍断了一截的，就不是两人面前的茶杯，而是两个人脖子上面的脑袋了。

    “哇靠！姓墨的王八蛋，你果然不是个好鸟儿！笑得和个没牙的狐狸似的，结果一出手，就要我们四个人的命！你他娘的好狠，七哥，七嫂，珊瑚，咱们和这笑面虎拼了！”

    老八一下子跳起身来，对着唐珊瑚一伸手，唐珊瑚马上会意，把自己的剑拔出来递到他的手里。

    同时她瞪圆了两只乌亮的黑眼睛，气鼓鼓地看着对面若无其事的墨白。

    他真是个坏透了的大坏人！

    她正迷醉于他的笑容里，哪知道他会骤然对四人一起下了毒手，要自己的命！

    他可是天下第一高手，八哥绝不是他的对手，不行，自己一定要助八哥一臂之力，让墨白尝尝自己那些宝贝们的厉害。

    唐珊瑚悄悄地探手入怀。

    原本言笑融洽的气氛，因为墨白毫无征兆的出手，变得凝固起来。

    “墨兄，原来那天晚上，你并没有出尽全力。”

    小七冷冷的道。

    他拉住若水的手，背靠着墙边，一脸凝肃，双眼瞬都不瞬地盯着墨白。

    四个人之中，只有他才看清楚了刚才墨白出手攻击四人的武器是什么。

    就连若水，看到那被削断的茶杯，都以为墨白用的是什么宝刀利器。

    其实……那只不过是一根细如毛发的钢丝！

    极为普通的钢丝！

    但是在墨白的手里，这普通的无锋无刃的钢丝，其锋锐程度毫不逊色于唐珊瑚的那把火红色宝剑。

    墨白的双手之间又是空空如也，也不知道刚才的钢丝被他收到了身上何处，可是在场的四个人半点也不敢掉在轻心。

    终于亲眼见识到墨白的实力，四个人都在想：第一高手，果然名不虚传！

    墨白好整以瑕的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慢慢的喝干，然后抬眸看向小七：“七兄，你说的不错。我是故意留了你一命。”

    “为什么？”小七的瞳孔一缩。

    “不为什么。”

    墨白摇了摇头，脸上有一丝淡淡的迷惘，他转开目光，看着窗外，窗下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极是热闹。

    可四人却在这名第一高手的脸上，看到了两个字：寂寞！

    “或许，因为你的功夫比其他人高，这几年来，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可以称得上对手的人，我有些不舍得杀死你吧。”

    墨白幽幽叹了口气，给自己再续了一杯茶，一口喝了。

    “放你的狗臭屁！就凭你，也想杀死我七哥？做你的梦去吧！七哥，还和他罗嗦什么，咱们四个一起上，看整不死他！”

    老八被墨白那自大的语气激得一蹦三尺高，晃了晃手中的长剑，然后看向小七，只等到七哥一声令下，四个人就冲上去干他丫的。

    墨白对老八正眼也不瞧，目光只是看着窗外。

    “七哥！”老八见小七迟迟不动手，拼命的对小七使眼色，挤眉弄眼，可小七就像没看见一样，急得他只好出口提醒。

    这墨白如此自大，竟然连看也不看众人，岂不正是出手的好机会？

    墨白回过头来，他没看老八，只是看向小七，淡淡的微笑，笑容中带着傲然，也带着张狂。

    “七兄果然是聪明人，知道就算是你们四人一拥而上，也绝不会是我的对手，既然如此，倒不如以静致动，等区区在下先出手。”

    小七知道他身法快极，一个疏神就会被他有机可趁，他盯着他的双手，冷冷道：“墨兄，你的雇主只是要我的人头，你为什么连他们三个人也不放过？难道，墨兄也会免费杀人不成？”

    “我杀人但凭心意，并无喜好，觉得不爽，就杀了。”墨白满不在乎的耸了耸肩膀，转头向若水、老八和唐珊瑚一个个地瞧去，眼中一片漠然，好像他看的就是三个死人。

    老八和唐珊瑚都是神色紧张，屏着呼吸，伺机而动。

    若水却轻轻一笑，道：“墨公子，您这是恼羞成怒，想要杀人灭口吧？你以为杀了我们，就能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吗？你以为我们死了，你的嘴巴臭，脚丫臭的事实，江湖上就没人知道了吗？”

    “你、你住嘴！”

    一听到若水说话，墨白的好风度好气质全都跑了个精光。

    他“噌”的一下站起身来，向若水怒目而视。

    “就是你这个满嘴胡说八道的臭丫头，我墨白纵横江湖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一个人敢在我面前说这种话，你是第一个！”他转头看向老八：“你是第二个！”

    “哪种话？说你口臭？说你脚臭？”

    若水丝毫不把他的威胁放在眼里，反而笑得恬淡从容。

    她眨了下眼：“墨白公子，我们说的难道不是事实？难道这天下是墨公子的天下，说实话的人都要被墨公子灭口吗？”

    “事实个狗屁！”墨白被若水气得破口大骂，脸都绿了。

    “好臭，好臭！”若水笑吟吟的扇扇鼻子，“瞧，我说的没错吧，墨公子不但嘴巴臭，连放出来的气都有味道，看来，刚才我开给墨公子的那味药，应该再添上两味治疗排解郁气的，墨公子，您觉得呢？”

    墨白的胸都要气炸了，他从来不知道一个女人的嘴巴毒起来，会要人命！

    他看向小七，一脸的同情：“七兄，在下真的很佩服你，能和这样的女子日夜相伴，真是难为七兄你了。”

    小七淡淡一笑：“这样的福气，你的确享受不到。”

    他伸手替若水挽了挽头发，赞道：“水儿，说的好。”

    若水仰起脸，对他柔情一笑：“多谢夫君夸赞。”

    墨白看着二人，眼角肌肉一阵狂跳，咬着牙道：“废话说完了吗？说完了，就受死吧！”

    他摊开右掌，掌心中有一颗亮晶晶的钢珠，他左手在钢珠上一拨，拉出一条极细极细的钢丝来，正是他刚才用来削断四人茶杯的武器。

    老八一下子瞪圆了双眼，不敢置信的看着那根细如毛发的钢丝，再看看自己手中的长剑，顿时觉得自己挫极了！

    自己要是用宝剑，都赢不了对方的钢丝，这辈子的武功算是白练了。

    可看样子，自己的武功是白练了。

    小七伸出右手，把若水往自己的身后推去，他知道像墨白这样强大的敌人，不出手则己，一出手，就要求一击必中。

    那晚在山丘之上，他拼尽了全力，也始终和墨白维持了一个不胜不败的局面，而且看来，当时他分明只用了几成的功力，就像是一只猫，抓住了老鼠，并不急着吃掉，而是要戏弄个够。

    小七从来没有过这种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感觉，他只觉得一股火气从心底直窜上来，压都压不住。

    他深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因为墨白的强大，让他猛地意识到，“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话果然不是虚的！

    那天晚上，墨白并没有动用兵器，他始终以一双肉掌和自己对打，可今天，他亲眼看到了墨白的武器，虽然只是一个普通的系着钢珠的细丝，却半点不容人小觑。

    “小七，别担心我，我不要紧，这位墨白墨公子么，他就是一只纸糊的老虎，只是作作样子吓人的，吃不了人。”

    就在气氛凝重到一触即发的时候，若水突然从小七的身后探出头来，对着墨白轻轻一笑。

    墨白闻言，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这丫头说自己是纸糊的？哈哈，好吧！那他就让这丫头看看，他这头纸老虎究竟会不会吃人！

    他第一个要吃的，就是她！

    墨白瞳孔一缩，直勾勾地盯着若水，手中的钢丝一下子抖得笔直。

    “墨公子是不相信我的话吗？”

    若水从小七身后站出来，小七见她一脸胸有成竹的模样，虽然不清楚她打的是什么鬼主意，还是严神以待，两眼直视墨白。

    “我墨白手下从来不杀女人，你，是第一个！”

    墨白的声音从齿缝中逼出来，他的目光看也没看小七等三人，左手一挥，小七等人突然觉得一股大力袭来，就像是一堵厚厚的墙，逼压在三人的胸口，让三人的呼吸为之一窒，忙运起内力相抗。

    就在这时，墨白的右手疾伸疾缩，就连小七都没看清楚他的动作，若水已经被他一把扯到了身前。

    “水儿！”

    “七嫂！”

    “若水姐姐！”

    三人齐声惊呼，然后一张口，同时“噗”地喷出了一口血来，脸色变得惨白。

    “墨白，你要是敢伤到她一根寒毛，今天就别想活着走出这里。”

    小七面沉似水，他抬手抹掉嘴角的血迹，声音比寒冰更冷。

    以他的功力原本不会受到墨白的内力所伤，但是他看到若水落入墨白的手里，情切关心，一开口，体内的气登时一泄，被墨白的内力趁虚而入，伤了脏腑，以至于喷出一口急血。

    “是么？”墨白淡淡一笑，手中的钢丝轻轻架在若水纤长白皙的脖子上，斜斜地瞥向三人。

    小七和老八全都呼吸一窒。

    虽然墨白收回了逼向三人的内力，可是三个人仍然觉得呼吸不畅。

    “你、你别伤我七嫂，刚才是我骂你，说你口臭脚臭的人都是我！你要杀，杀我好了，男子汉大丈夫，欺负一个手无寸铁的姑娘家，你也好意思！墨白，如果我是你，我早就一头撞到墙上自尽了！”

    老八故意说道，想激怒墨白，哪知墨白并不上他当。

    “本来，我的雇主出和他一样的价钱，要买你这颗脑袋，但是被我拒绝了，可是，我突然很后悔，现在，我只好免费帮他除掉一个他看不顺眼的人了。”

    墨白的容颜温润清冷，声音更是低沉动听，但是他那张狂的语气，却让三个人都想狠狠的一拳打上他的脸，揍得他满地找牙。

    “他出多少钱，我出十倍的价钱，就买你，不许伤她一根头发！”小七上前一步，眸如寒冰。

    “十倍的价钱？东黎的太子殿下，我相信你出得起。但是……”墨白目光向他瞬了瞬：“你要是再上前走一步，我可就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提前向她下手喽。”

    说完，他手中的钢丝在若水的脖子上轻轻一划，顿时现出一条殷红的血痕。

    “你！”小七和老八目眦欲裂，却谁也不敢再上前。

    墨白满意的点点头：“本来么，我没打算要这个丫头的脑袋，但是她的这张嘴巴实在是太讨厌了，让本公子非常的不喜欢，如果割掉了她的脑袋，她就不会说出让本公子听着不高兴的话了，所以，本公子决定，不和你做这笔交易。”

    “墨白！”小七大喝一声。

    “七兄，你是觉得我不讲江湖道义？我确实是比较欣赏你，觉得你或许能够成为我墨白的朋友，这几天来，我一直没有动你，但是，谁叫你娶了一个嘴巴这么毒的妻子呢，只好迫得我提前对你动手了。”

    墨白遗憾地看着小七，勾唇一笑，又道：“你放心，我会把你们二人的脑袋放在一起，让你们死了之后，一样相亲相爱，也算是报答你这几天招待我的情义了。”

    “那我还真要多谢墨公子你的深情厚义呢！”

    许久没有出声的若水突然凝眸一笑，开口说道，她距离墨白极近，墨白只觉得一股馨香，扑鼻而来，不由一愣。

    “墨公子对我夫妻二人这样好，如果我要是不好好报答一下墨公子，也真有些对不住人呢，夫君，你说是不是？”若水浅笑盈盈，看向小七。

    有古怪！

    墨白身为第一杀手，本能的察觉出一丝异样的感觉。

    虽然若水在他的掌控中，全身上下，除了那张嘴巴，她连手指头都没动一动，墨白还是觉出了危险。

    “你要是敢动一动，我马上要了你的命！”他厉声道。

    “墨白公子你不必这么大声，我的命就在你手里，我怎么敢乱动呢？不知道墨白公子还记得吗？我刚才说，你就是个纸扎的老虎，只要吹一口气，你就倒了……”

    若水眨了眨眼，突然张开口，对着墨白轻轻吹了一口气。

    墨白只觉得她吐气如兰，一股甜香幽幽袭来，不觉心神一荡，突然意识到不妙，正要凝聚心神，只觉得眼前金星乱舞，头晕目眩，摇摇晃晃地转了半个圈子，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啊！他、他怎么了？”唐珊瑚吃惊得差点掉了下巴。

    “中了我的迷迭香，大约会睡上一个时辰。”若水目光轻轻一扫倒在地上的墨白，不以为意地道。

    小七一个箭步冲上前，揽住了若水，心疼的抚着她脖子上的红痕，问道：“疼吗？”

    虽然没有出血，但是那条殷红的血痕出现在她洁白细腻的脖子上，看上去也是触目惊心。

    “我没事，小七，你放心，我刚才就是故意激怒他，让他出手抓住我，才会让他神不知鬼不觉的中了我的香药。”

    若水微笑道：“以他的功力，大概会睡上一个时辰，你说，该怎么处置他？是杀？还是放？”

    小七的目光凝聚了一抹冷光，他直直地看着墨白，后者仰面向上，睡的人事不知，此时他要是出手，就算是十个墨白也会变成死人。

    他只是向前走了一步，就站住了。

    “七哥，快杀啊，杀了他！你忘了他刚才是怎么样想要咱们的命吗？他还想杀七嫂！”老八急道。

    小七犹豫了一下，转头看向若水：“水儿，如果我饶他一命，你是否会怪我？”

    “七哥！”老八又气又急，急吼吼地叫道：“你怎么变得这么婆婆妈妈，心慈手软？你还是我那个雷厉风行，嫉恶如仇的七哥吗？人家要杀你，你反而饶了他？”

    小七不理，只是看着若水。

    若水微笑道：“那天晚上，他明明可以杀你，却没有动手，就凭这一点，我就很承他的情。所以今天我也没有给他下致命的毒药，只是用了一点点香药，让他多睡上一会儿，免得再继续纠缠咱们，如果你不杀他，那就点了他的**道，把他留在这里吧。”

    “好！”小七不再多说，深深看了若水一眼，两人只觉得心意相通。

    小七蹲在墨白身边，出手如风，连点了他胸腹间的八处大**，阻住他气血流通，让他不但十二个时辰动弹不得，而且**道解开之后，他也会四肢酸软，浑身无力，再也没办法追上自己的行踪。

    老八见事己至此，只好无奈地叹气，道：“那咱们赶紧走吧。”

    他微一侧头，看到唐珊瑚，心中一动，对着唐珊瑚挤了挤眼睛，再向地上躺着的墨白努了努嘴巴，意思是，让她丢点毒虫毒物，在这个第一杀手的身上。

    唐珊瑚马上会意，她本来手里就握着一只毒履虫的盒子，这种毒履虫浑身长满了肉眼看不见的长毛，每一个细毛都含有一种毒素，落在人的皮肤上，就会像针扎一样的疼痛，而且直痛上十二个时辰才会好。

    这个墨白这样坏，一出手就想要他们所有人的命，难为七哥还请他吃饭喝酒，这样的人，就该让他吃吃苦头。

    所以唐珊瑚出手毫不手软，她装作整理裙袂，一弯腰，已经把手中的毒履虫抛在了墨白露在外面的手背上，然后偷笑一声，站直了身体，对着老八得意的笑了笑。

    老八满意地对唐珊瑚点点头，意示赞许，等若水和小七先后走出酒楼，他故意落后，在唐珊瑚耳边悄声道：“要多久？”

    唐珊瑚得意的小声答道：“十二个时辰！”

    “嘿嘿！”老八的嘴角一勾，回头向酒楼里瞧了一眼。

    十二个时辰之后，你这号称天下第一的杀手，就会变成一滩血水，从此在江湖上消失了。

    “八哥，我这虫子可厉害了，他被七哥点了**道，动弹不得，被我这虫子在他的身上一爬，让他的全身都沾满了毒毛，非让他疼到心尖上去，就算他是第一杀手，也要疼得他哭爹喊娘，让全酒楼里的人都去看他的笑话！”唐珊瑚小声道。

    老八一怔，站住了脚步：“什么！你那虫子没毒？”

    “有毒啊！”唐珊瑚眨眨眼。

    “那他怎么会疼得哭爹喊娘，他不是该化成一滩血水么？”老八皱起了眉。

    “八哥，你不是让我惩治他一下，让他遭点儿罪么？难道你是让我……啊！”唐珊瑚猛地醒悟，一下子捂住了嘴巴。

    “笨蛋！”老八气得一甩袖子，理都不理她，大步而行。

    唐珊瑚一脸委屈地跟在他后面，心道：这能怪我么？七哥七嫂都不杀他，我要是下毒杀了他，七哥七嫂准不乐意。

    再说，那墨白虽然坏，但是，他长得那样好看，当真要是化成了一滩血水，还真是可惜……

    当然，这些话她只敢憋在自己的肚子里，半个字也不会当着老八的面说出口来。

    “几位，就这样走了么？把区区在下一个人丢在这里，是否有点不讲江湖道义呢？”

    突然一个清润悠扬的声音，在众人身后响了起来。

第137章猫哭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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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它很快就丢失了若水的方向，在草木茂盛的山林里转来转去，发出一声声悲嘶。 。しw0。

    塔克拉玛干突然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展开四蹄，追着若水留下的气息，向着山林深处，飞奔而去。

    他展开长臂，揽住了若水，纵身而起，就像飞鸟一样，没入了层层叠叠的山林之中。

    说完这些话，墨白伸手在三人身上分别点了一指，道：“半个时辰后，你们的**道就会解开，希望从此以后，后会无期！”

    唐珊瑚身子一颤，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雪。

    “唐大小姐，我受人所嘱，理应带你回家，可是我身有要事，恐怕完不成那人的嘱托了，我有一句话，希望唐姑娘你能记住，你和他之间，终是没有结果的！”

    墨白悠悠的道，他说完，深深看了小七一眼，又转身走到唐珊瑚面前。

    “七兄，我知道你会怪我，恨我，可是，我墨白不在乎！我纵横江湖，独来独往，从来不在乎别人会怎么看我，但是，对你，我居然有那么一点歉意，或许因为我带走了你心爱的女人，就因为这点歉意，我愿意为了你，背叛了我的原则，所以，我不杀你，也算是对得住你。”

    他心中拼命地叫道，可惜他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睁着冒火的眸子，恶狠狠地怒视着墨白。

    不！不！

    但，他说他要带走若水，这就像是从小七心头剜走一块肉一样，他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他这番话说得既傲慢又自大，更充满了目空一切的不屑，可是小七和老八愤怒欲狂之余，仍是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实话！

    墨白犹豫了一下，终于说了出来：“我要带她走！我有逼得得己的理由，你放心，如果没有她的同意，我绝对不会碰到她一根手指，我希望，你不要追上来，如果你再出现在我面前，我就不敢保证我会不会要了你的脑袋，七兄，你应该很清楚，不管是明还是暗，你都不是我的对手。而且，你就是想追，也追不到我们。身为杀手，隐匿之术我比你精通百倍！所以，我劝你，还是不要浪费时间了！”

    “我从十二岁开始做杀手，到现在已经整整十年。这十年来，我从来没有过一次失手，也从来没有一次完不成任务。而你，是我第一个，也是我最后一个，放过的目标。我，不杀你了！但是……”

    “七兄，很抱歉，我对不住你。”他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小七的眼中喷薄着怒火，像刀片子一般，凌厉逼人，就连墨白都觉得背上冒出一丝凉气。

    他缓步走到小七身前，凝望他半晌。

    墨白用自己的两只衣袖，打了一个结，看着被他包裹得没露出半点肌肤的若水，很是满意，然后转过脸来，默不作声地瞧着三人。

    小七、老八和唐珊瑚听得风声异动，都睁开眼来，看到墨白这奇怪的行径，都是迷惑不解。

    然后他像是还不满意，把身上的墨染白衣也脱了下来，披在了若水肩上，包了几包。那衣服又宽又大，若水登时被他包得像个粽子一般，只露出一个脑袋在外面，睁大了一双妙目，眼中全是不解。

    他的身子像飞鸟那样掠了出去，一把捞起了落在地上的碧水色衣衫，又闪电般掠了回来，手臂一挥，已经把那件衣衫裹在了若水身上。

    突然，墨白动了。

    她看来看去，也没发现自己的手上长出一朵花来。

    她狐疑地向自己的手瞧去，自己的手有这么好看么？让他看得眼珠子都直了？

    若水吃惊地看着他，对面的墨白就这样呆呆地看着她的双手，连眼珠子都不转了。

    墨白好像真的被雷劈中了。

    现在，他的诅咒好像灵验了。

    老八更在心里不停地诅咒，咒这个该死的墨白被雷劈死！

    三个人的心里都像是被油煎一样，尤其是小七，如果他能动，他早就抽出剑来，把这个墨白劈成十七八块，也不解愤。

    小七、老八和唐珊瑚在他用剑挑开若水外衫的那一刻，就全都扭开了头，闭上了眼，不愿看到若水在他面前受辱。

    他整个人像是被闪电击中，瞬间变成了化石，执着她的手，动也不动。

    然后，他所有的动作，都戛然而止。

    可是墨白的两个眼珠子就像是钉在了她的手臂上，他的两只带着薄茧的手掌顺着她的小臂一路向下，握住了她双手的手腕。

    若水拼命的转着眼珠，希望能把墨白的视线吸引过来。

    怎么办？该怎么办？

    若水知道他的脑子里想的是什么，他现在只是摸摸自己的手臂，可谁敢保证他接下来会不会做出更加过份的事来！

    该死的！男人果然都是靠下半身思考的动物！就连墨白也不例外。

    可是这微微的颤栗仿佛更刺激到了墨白，他的呼吸徒然加重，眼睛也慢慢地变红了。

    她感觉到墨白的手指，正沿着她的小臂缓缓的向下，他的指肚带着薄薄的茧子，摸在她的皮肤上，就像是爬过了一条条毛虫，让她的肌肤起了层层的颤栗。

    看来传言果然不可信，传言害死人！

    他这样的身份地位，竟然会轻薄一个动弹不得的女人！

    可谁能想到，传说中的第一杀手墨白，清冷孤高自傲的墨白，从不近女色的墨白，竟然会是一个登徒子，臭流氓！

    若水心中暗恨。

    早知道如此，刚才就胡乱说一个解除薄香丸的法子，骗骗他好了。

    被墨白封住了哑**，她就是想说，也说不出来。

    她现在真的知道搬石头砸自己的脚是什么滋味。

    若水现在是欲哭无泪。

    原来抚摸一个女人的柔滑嫩肤会带给自己这样大的享受，这种感觉，和抚摸一头母猪是完全不同的！

    他曾经百思不得其解，可现在，他突然有如醍醐灌顶，豁然而悟。

    不过就是一个女人而己，抱着一个女人睡觉，会比抱着一头母猪睡觉来得有趣么？

    他以前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他的那些师兄师弟们，会为了一个女子那样的迷醉，经常夜夜**不早起，连每日最重要的晨练都错过了。

    墨白脑子里突然蹦出这四个字来。

    肌肤之亲！

    触手生温，微凉沁人，就像摸着一匹上好的丝缎般，又滑又软。

    可就是这个一个让他师父引以为傲的墨白，生平头一次，心里泛起了涟漪，他竟然鬼使神差的伸出手去，轻轻触摸那吹弹得破的玉肌冰肤。

    而墨白，是他所有的弟子和杀手中，最让他满意、也是最出色的一个。

    身为杀手，如果过不了美色这一关，他就做不了一名合格的杀手。

    他的冷心冷情，让他的师父很满意。

    曾经有青楼最美丽、最妖娆的姑娘，不着寸缕的站在他的面前，出尽了本事挑逗他，他的心都没有起过半点波澜，身体更是没有半点变化。

    墨白向来自诩不近女色，心如止水。

    日光晴好，在明媚阳光的照射下，她露在外面的手臂肌肤细腻如瓷，比最好的美玉还要润上几分，轻盈嫩白中透出淡淡的娇红，就像是一朵莹白的花瓣染上了一抹红晕，诱人伸手采撷。

    墨白不经意的目光一瞥，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

    夏末初秋时分，若水穿的衣衫并不太多，外衫之下，就是一件紧身的中衣，呈现出玲珑有致的体态来。

    墨白负气的想道。

    哼，让她不说，那就永远别说话好了！

    他不想听到她的尖叫，在挑开她衣衫的同时，又一指封住了她的哑**。

    墨白一咬牙，手中长剑用力一挑，她身上的衣服就像一片蝴蝶一样，展翅飞起，在空中翩翩舞动，然后缓缓坠地。

    他不敢剥她的皮，难道连脱她的衣服也不敢么！

    她就是在赌自己的心软，赌自己不敢脱她的衣服，他就让她瞧一瞧，他究竟敢不敢！

    他绝对不能认输！

    这个鬼丫头在和他赌呢！

    没有人能看得出来，他握剑的手，是在微微发抖的，有好几次，他都想把手中的长剑远远抛了出去，可是，看到若水那咬住嘴唇的倔强神态，他又心肠刚硬起来。

    活了二十二年，身为杀手的他，他的剑不知道削掉了多少人的脑袋，数都数不过来，但是用剑来脱一个姑娘的衣衫，这对他而言，还是生平头一次。

    墨白其实也很无奈。

    若水紧紧咬住了嘴唇，咬得嘴唇几乎渗出血来，她睁大了眼睛，眼睁睁地看着墨白，用手中的长剑，一点一点地挑开自己的外衫。

    和现在又会有何不同？

    到那个时候，他还不是一样为所欲为？

    告诉墨白之后，他就像一头脱缰的猛虎，再也无所顾忌，自己四个人就彻底成了砧板上的肉，任他宰割。

    可是，真的要说吗？

    她不敢向小七瞧去，她知道现在的小七一定是目眦欲裂，如果他能开口，他一定会让自己把解薄香丸的法子告诉墨白，在他的心里，没有什么事比保住她的清白更重要。

    若水的脑筋急转，可是她越是着急，脑子就像是生锈了一般。

    可是，该想出一个什么样的法子来脱身呢？

    不，万万不能！

    难道就任由这个混蛋，当着小七和老八的面前羞辱自己？

    那是她最后的筹码，给了他，他马上就会要了小七的命！

    可是她绝对不能给他！

    她也知道，墨白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可是她知道，在这个关键的时候，自己绝对不能刺激他。

    真是没出息到家了！

    他就不能想出点别的花样和手段吗？

    她心里狠狠地呸了一声，什么江湖上第一高手，竟然要卑鄙得用脱一个姑娘家的衣服来威胁人吗？

    她千算万算，也没算到墨白会使出这样不要脸的手段，来对付自己。

    若水终于变了颜色。

    老八紧紧闭上了眼睛，半点也不敢向若水身上瞧去，心里把墨白的十八代祖宗，全都问候了一遍，仍是不解气，又把他十八代祖宗的十八代祖宗，也挨个致以亲切温暖的问候。

    可是现在，老八十分后悔，他后悔当时没有多给她买上几件，统统让她穿在身上！

    她那件春水碧波的衣衫薄而丝滑，是用最好的蚕丝料所制，那件衣衫是她和唐珊瑚在上个城镇最好的一家衣衫铺买的，花了老八整整五十两银子，着实让老八肉痛了一回。

    身为一个姑娘，她最怕的当然就是名节不保，他就不信，他真的当着她的夫君的面前，脱光了她的衣服，她还能无动于衷？

    她不怕死，那她怕什么？

    他两指一用力，已经捏断了她腰间的衣带。

    他决定豁出去了，不管用什么法子，一定要从她的嘴巴里问出一句实话来。

    可是自己吃了她的药丸，却是实实在在的，就像在自己身体里种下了一枚不安的隐患，不管有毒无毒，都叫他寝食难安。

    墨白狠狠咬着牙，他对这个又狡猾又诡计多端的丫头实在是头痛得紧，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真的，也像是假的，真真假假，连他都分不出来。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你是迫得我非要对你动粗了？”

    好在若水只是张开嘴，呼出一口气，瞅着他幽幽地道：“墨公子，我真的很愿意给你解药，但是，那薄香丸，它不是毒药，真的没有解药！”

    她说的那个什么剥人皮的法子，他压根连听都没听过，甚至他连想都不敢去想！

    他只是想用剥皮吓唬她一下，反倒被她给吓住了。

    这个丫头，简直他比想象中的还要可怕。

    说话的时候，他紧紧盯着若水的嘴巴，心里打定主意，只要她再提一提什么剥完整人皮的法子，他马上就再次封住她的哑**！

    他伸手解开若水的哑**，问道：“太子妃，你是答允给我解药了？”

    毕竟用这种手段胁迫一个姑娘家，传了出去，他这个第一杀手的脸面也是要不得的了。

    墨白似乎松了一口气，他还当真害怕若水死硬到底，不答应。

    闻言，她果然睁大了眼珠，灵活的转了好几转。

    若水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只有眼珠可以随意转动。

    他伸手缓缓挑起了若水腰间的衣带，笑容中满是不怀好意：“太子妃，你要是愿意给我那薄香丸的解药，就转转眼珠，否则，我可就要当着他们的面前，替太子妃你宽衣解带喽！”

    他目光一转，见小七等三人满脸怒色，正要骂出声来，再次点出三指，封住了三个人的哑**，笑道：“都给我闭上嘴巴，免得打扰了本公子和美人亲热的兴致。”

    他做出一脸的轻佻之色，再次托起了若水的下巴，凑到她面前轻轻一闻，道：“好香！香肌玉骨，我见犹怜，这样的好皮肤，摸起来的感觉一定不坏！”

    “既然太子妃不怕剥皮，那不知道你介不介意，当着你夫君的面前，和我亲热一下呢？”

    墨白呼哧呼哧的喘了几口气，转了几下眼珠，又瞧向若水。

    还是这个毒丫头好一点，虽然笨点，但好歹不像七嫂那么可怕。

    这时候他再看向唐珊瑚的目光，不由变得温柔了起来。

    老八心有余悸地看了看若水，又看了看小七，心想：七嫂的这张嘴巴可真厉害啊，幸亏娶她的人是七哥，要是自己娶了像七嫂这样的姑娘，这辈子还有幸福二字可言嘛！

    幸好是众人被点了**道，动弹不得，否则他们也非要像这墨白一样，跳起身封住若水的嘴巴不可。

    就连小七和老八，包括唐珊瑚，都对他的这一点**觉得是英明之举。

    这下，他立刻觉得耳根清静了，然后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墨白气恼万分，厉声怒喝道，他见若水还在滔滔不绝地准备说下去，猛地点出一指，封住了她的哑**。

    “住嘴！你给我闭嘴，不许说了！”

    “我当然怕死啊，可是我不怕剥皮，如果墨公子能够帮我保留下这一身皮肤，我倒要感谢墨公子你呢，对了，墨公子，我的那个剥皮的法子啊，其实最简单不过了，你只需要在地上挖一个深坑，把我埋在坑里，在我的头皮开一个小口，再灌入水银，嗯，然后墨公子就等着吧，一张完完整整的人皮很快就会到手了，过不了多久，你就会看到……”

    墨白的脸上肌肉一阵乱跳，他瞪着眼看向若水：“你真的不怕死？”

    “呕！”听了若水的话，唐珊瑚一个没忍住，真的吐了出来。

    若水一脸歉意地看向唐珊瑚，“珊瑚，要不，就请墨公子点了你的睡**，这样你就听不到，也看不到那剥皮的场面了，好不好？”

    “可是，我要是不说出来，墨白公子剥我的皮的时候，万一不小心剥坏了，岂不是浪费了我的这一身好皮肤？”

    “若水姐姐，你、你别、别说了……呕！”再说下去，她连昨夜的饭都要吐出来了。

    唐珊瑚只觉喉头一痒，忍不住干呕起来。

    就连墨白也不例外，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心里头像是爬满了小虫子，浑身都麻酥酥的。

    听了若水的话，所有人想象着她描述出来的那个情景，都情不自禁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呃！

    “就是剥一张完整的人皮啊。”若水勾了勾唇角，略带不屑地看着墨白，“难道墨公子不会？听刚才墨公子的话，好像只会剥女子脸上的皮肤，而且居然还想做成灯罩，哎，这样可真是暴殄天物，墨公子，我告诉你，真正的剥皮高手，是会把一张美人皮完完整整的剥下来，然后保存好，挂在墙上，等微风吹过的时候，人皮就会随风而舞，就好像是一个活生生的美人在你眼前跳舞一样呢。”

    “什、什么？”墨白的眼眉跳了跳。

    “墨公子，你知道怎么样可以把一张人皮完整的剥离出来吗？”

    墨白的眼角肌肉微微一抽，他很快就控制住了，不动声色地道：“哦，什么好法子，说出来我听听。”

    这鬼丫头，难不成真的疯了吗？

    就连小七，都瞪圆了眼睛，看着若水。

    除了若水之外的几个人，闻言全都不淡定了。

    “墨公子，说起剥皮，我倒有一个极好的法子，想和墨公子你讨教一下，不知道墨公子知道这个法子吗？”若水眨了下眼睛。

    还是他真的以为自己不会剥她的皮？不忍剥她的皮？

    这丫头，莫不以为自己是在吓唬她？

    “我要剥你的皮了，你就不害怕吗？”他忍不住问道，因为从若水笑意盈然的眸子里，他没看到半点恐惧的神情。

    墨白明显的也愣了下神。

    嗯，就连人家要剥她的皮，她都能笑脸盈盈的，不是个怪物，还能是什么！

    回想一下，好像自从他识得若水以前，他还当真没有在她的脸上看到过害怕的神色，不管是发生了什么事，她都是笑颜以对。

    人家要剥她的皮，她居然还能笑得这样云淡风轻的，难道她就不知道“害怕”这两个字是怎么写的吗？

    七嫂这是被吓傻了，还是吓痴了？

    老八更是像看个怪物一样看着若水。

    小七和老八还有唐珊瑚虽然早就猜到了几分，可这时听到这话从若水的嘴里说出来，还是觉得浑身一麻。

    “是啊，我知道。”若水笑嘻嘻的道：“墨公子最拿手的本事，想必就是帮人剥皮了吧。”

    “哦？你知道？”墨白似乎一怔。

    “这个么？”若水眨了下眼，道：“我知道。”

    他幽幽地看着若水，笑容中满是不怀好意。

    “很多人都称我为第一杀手，他们只知道我能于不知不觉中取人首级，但是他们却不知道，我还有一样本事，比取人首级更为拿手，太子妃，你可想知道，我的这样本事是什么吗？”

    “好吧，那我可以告诉你，这可是一件秘密哦，整个江湖上知道的人，可没有几个。”墨白的目光中微带得意。

    “不知道，关于你的事，我一无所知。”若水老老实实地答道。

    “太子妃，有一件事，你知道吗？”

    墨白笑嘻嘻的道，回过脸来，看着若水。

    “中了我的玄阴指，就算你们想逆转经脉冲开**道，也是不可能的了。”

    他全身的血也跟着冷凝成冰，心中一片冰寒，目光看着若水，眼中全是绝望。

    小七只觉得气息一窒，刚涌上丹田的内劲一下子凝固了。

    他右手捏着若水的下巴，并未放开，左手手指疾伸疾缩，“哧、哧、哧”连出三指，分别在小七、老八和唐珊瑚的身上重重戳了三下。

    墨白目光一转，已经猜到了小七的用意。

    小七则一咬牙，暗中运气，他豁出去了，就算是逆转经脉，气血倒流而亡，他也要冲开**道，救若水脱难。

    “你、你敢！”老八怒吼一声，目眦欲裂。

    剥人皮？

    他笑得好整以瑕，和他嘴里说出来的残忍冷酷的话成了一个截然的反比，听得几人毛骨悚然。

    “不错，不错！真的不错！啧啧啧，这样的一张皮肤，肌理细腻洁白，没有半点瑕疵，如果完整的剥离出来，将会是一件不可多得的宝贝啊，嗯，可以做成一面灯罩，放在床头，美人香肌，从中透出幽幽烛光，就像是美人脸上泛起了害羞的红晕，实在是美哉，妙哉！”

    墨白的目光淡淡向三人一瞟，很快就收了回来，继续在若水的脸上逡巡着，他捏着若水的下巴，从各个角度观察着，就像是在欣赏一个精美的艺术品。

    三个人看着墨白的神情，都是心中一抖，同时喝骂出声。

    “你敢动我若水姐姐，我、我就毒死你！”

    “拿来你的脏手！”

    “不许碰她！”

    他的手指在若水细腻光洁的皮肤上轻轻的摩擦着，爱抚着，眼神中露出痴迷的神色。

    “果然是一张极好的美人皮，怪不得让这许多的男人为了你这张皮而痴迷，只是不知道，如果剥掉了你脸上的这层皮，这两个男人会不会还为了你，而心甘情愿的去死呢？”

    “是么？”墨白笑得眯起了眼，他伸出一根手指，勾起了若水的下巴，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

    “墨公子，你也是聪明人，聪明人就不该做傻事。”

    他走到马车前面，若水被他点中了**道，正软软地卧在车厢前面，她动弹不得，只睁着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幽幽地看着他，眨也不眨。

    墨白微笑道：“现在，好像是你们该听我的话，而不是我听你们的话，这个道理，我想大家都是聪明人，你们都懂吧？”

    老八也注意到了，他厉声道，却色厉而内荏。

    “墨白，你小子给我站住，不许过来！不许靠近我七嫂！”

    因为他注意到，墨白的目光一直落在若水的脸上，没有向旁的人看上一眼。

    小七的瞳孔也猛的一缩。

    这墨白的笑，太他娘的不怀好意了。

    “你、你要干什么？”老八的嗓音有些发紧，他觉得后背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可不知怎的，看着他一步步走近，每个人的心里竟然都升起了一股寒气，就像是看到一把脱鞘的利剑，在向着众人缓缓的逼近。

    他站在阳光里，笑容温暖明媚，缓步向马车走来。

    墨白回过身来，温暖的阳光照在他的身后，为他整个人都镶上了一层金边。

    他真的害怕有一天，自己也会被这把妖剑，化成了一滩见血不见骨的血水。

    每次看到这把妖剑杀人时，他都会不寒而栗，心中对唐珊瑚的距离忍不住又远了几分。

    老八的后背又是冒起一片寒意。

    车上的几个人都别过了眼去，他们知道，用不了多久，这名黑衣人头头就会变成一滩血水，死法比他那些同伴更要惨厉。

    在他的脖颈处，正汩汩地冒着鲜血，地上的血水越涌越多。

    他的眼珠瞪得大大的，眼中满是恐惧之色，因为他已经感觉到，他的脖子和脑袋正在分家。

    就在这时，那黑衣人头头再也支持不住，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哼，当我稀罕这种小孩子的玩具么？”墨白冷冷道，手中长剑一抛，火红色长剑笔直地插进车厢，正落在唐珊瑚的眼前，只留下短短的一个剑柄在外面。

    “还我的剑！”唐珊瑚心一颤，叫道。

    “真是把好剑！”墨白爱不释手地把玩着，斜斜地瞥了唐珊瑚一眼。

    他轻轻一吹，鲜血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很快，剑身上已经看不见半点血痕。

    墨白又恢复了他毒舌的本性，抬起手中的长剑，剑身上一泓鲜血，和火红色的剑身融在一体，像是一条染满了鲜血的蛇，轻轻颤动。

    “谁和你们是自己人！一群唯命是从的狗奴才，也配和我墨白称为自己人么？”

    那黑衣人头头用手捂住汩汩流血的脖子，不敢置信地瞪着墨白：“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我们？咱们、咱们是自己人啊！”他不甘心地质问道。

    墨白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墨白，好小子，干得漂亮！”他赞道。

    “哈哈，哈哈哈！”老八震惊过后，忍不住大笑了出来。

    而其余的黑衣人就没他这么好的运气了，在墨白迅如闪电的剑光中，全都被削掉了脑袋，尸横就地。

    他的武功比众黑衣人高出一大截，见眼前红光闪过之时，急速后退，墨白的长剑只在他的颈间划过一条长长的血痕，却没割掉他的脑袋。

    就连那黑衣人头头都万万没有料到，墨白会突然向己方下手。

    老八和唐珊瑚全都震惊得瞪大了双眼，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

    一具具无头的尸体倒地的闷声不绝于耳。

    “扑通！”

    “扑通！”

    哪知道就在这时，他们眼前突然闪过一片红光，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觉得自己的脖子一凉！

    每个人都露出了看戏的表情。

    黑衣人们脸上都露出了会意的微笑，知道以墨白的身手，驯服一匹烈马，那还不是轻而易举之事？

    他咬了咬牙，身形再次飞起。

    该死，竟然被一头畜生耍了！

    饶是墨白这般身手，这一落竟然落了一个空。

    塔克拉玛干长嘶一声，四蹄发力，猛地向前窜出，竟是不容墨白骑乘。

    只见墨白身形飞起，斜斜的落向枣红马的马背，他一眼就看出，这四匹都是神驹，而枣红马却是神驹中的神驹。

    黑衣人头头松了一口气。

    墨白的目光在四匹马身上一扫而过，微笑道：“好！”

    他的言下之意，显然是想尽快送走这尊杀神，就算是舍上一匹好马，也在所不惜。

    那黑衣人头头见墨白立身马车上，心中又敬又畏，不敢上前，躬身行礼道：“墨大侠，这几人带的马儿不错，墨大侠要是看中了哪匹，尽管骑去。”

    小七一愣。

    嗯？她这是什么意思？

    若水的唇边挂着一丝浅笑，似笑非笑的注视着墨白的背影，察觉到小七的目光，她微微侧目，对着小七眨了眨眼。

    小七则看都没看到墨白一眼，一双墨如深海般的黑眸只是看向若水。

    唐珊瑚也对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

    老八第一个骂出声来：“衣冠禽兽，人面兽心！”

    他修长挺拔的身形高高的立在马车上，长长的黑发随风飘摇，一袭墨染白袍，手执鲜红长剑，冷眉立眼，宛如一尊杀神般，凛凛生威。

    墨白冷眸瞥她一眼，手持长剑，站起身来。

    “这次你可别想逆冲经脉解**，我可是用了五成的功力，你要是再敢像上次那样乱来，马上就会经脉尽断而亡。”

    墨白淡淡地道，收起了架在若水脖子上的长剑，伸手在若水腰间一点，若水登时软软的垂倒在侧。

    “是么？那就像你七嫂说的，大伙儿一起死了罢！”

    他其实并不怕死，但是他不想死，因为他的怀里还放着千辛万苦求回来的解药，如果他们就这样死在这里，那圣德帝也将会毒发而亡，这才是老八苦苦挣扎求活的真正原因。

    老八一窒，见激将法不奏效，又叫道：“墨白，别忘了你服了我七嫂的薄香丸，我们要是死了，你也活不成！”

    果然，墨白冷冷一笑，耸了耸肩道：“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侠，我说过，我只是一个杀手，杀手杀人，还要讲究什么风度不成？”

    小七和若水全都明白他的一番苦心，只是，他的这片心意虽好，那墨白却也并不是痴傻之人，岂能就此上当。

    老八知道自己不是墨白的对手，但只要能拖得一时半刻，七嫂就有脱身而走的机会。

    他虽然年轻容易冲动，他当真不是说话不经大脑的傻子，刚才那番话，全是用来故意激怒墨白，就是想激得他解开自己的**道。

    老八却斜眼睨着墨白，冷声笑道：“喂，小白脸，你躲在八爷的背后偷袭暗算，算得什么江湖好汉？有什么脸叫人唤你一声大侠？你敢不敢解开八爷的**道，明刀明枪的和八爷斗上一斗？”

    唐珊瑚被众人气得涨红了脸，恨不得跳起身来，给他们每个人的嘴巴里塞上几只毒蜈蚣。

    一个个冷嘲热讽，不绝于耳。

    “就是，你小子抖什么抖，有本事站起来和墨大侠斗上三百回合，就算你小子厉害！”

    “哈哈，落在墨大侠的手里，动也不能动，偏偏还要逞什么威风！”

    “胡吹大气的小子！真是大言不惭！”

    听了老八的话，一众黑衣人都哈哈大笑起来，眼神中满是鄙夷不屑。

    老八气得转头瞪向唐珊瑚，怒道：“你他娘的究竟是谁的女人啊，怎么长他人的志气，灭自己人的威风！你不让我骂他，我就偏偏要骂，我看他这小白脸能把我怎样！”

    “他不是好惹的，我八爷就是好惹的？”

    她想起曾经听到过的关于墨白的种种传说，他发起怒来对付敌人的手段，思之真是不寒而栗。

    唐珊瑚看到墨白眼角隐隐跳动的青筋，担忧的小声提醒：“八哥，别说了，好汉不吃眼前亏，别、别惹怒了他，他、他可不是好惹的。”

    老八不屑的扁扁嘴。

    “我呸！他那双只认钱不认人的眼珠子，还分得清是非黑白？你少给他脸上贴金了，你们都是穿同一条裤子放屁的家伙，哼，一丘之貉！”

    那黑衣人头头听老八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拨生事，再也忍不住了，向老八怒声斥道。

    “臭小子，你少在这儿挑拨离间！墨大侠才不是是非不分，黑白不明之人，你小子给我闭嘴！”

    “墨大……侠。”老八故意把那个“侠”字拉得长长的，讽刺意味更浓：“人家这是嫌您碍眼，让您这位大侠赶紧滚蛋呢，你知道这叫什么吗？有一句叫做：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你帮他们抓住了我们，迟早你也会落得和我们一样的下场！”

    黑衣人头头用黑巾蒙住了脸，一双阴鸷的目光在小七和若水两人的脸上扫了几眼，显得很是得意。

    “墨大侠，请把他们交给我们吧，我们一定会好好招待这几位贵客的。”

    墨白正眼也不向老八瞧，双眼注视着黑衣人头头，哼了一声。

    “这马屁拍的，真够臭的，可偏偏就是有人喜欢闻臭屁，果然是狗屁大侠。”老八见若水也落在墨白的手里，自知无生还之望，但是嘴巴却不肯饶人，张口就讽刺道。

    他说的是东黎话，却有着明显的异域口音，听起来有些拗口。

    其中一名黑衣人越众而出，显然是众黑衣人的头头，他对着墨白一抱拳，神态恭谨地道：“墨大侠，您老人家一出马，果然不凡，轻而易举就制住了这些人，咱们这趟的差事能够完满完成，都是多亏了墨大侠您啊。”

    墨白眼角飞快地一扫周围的黑衣人，他们看到墨白制住了若水，全都停下了脚步，却并没有收起手中的网。

    不，他不走，他要站在这儿，看着这丫头落在那些黑衣人的手里，饱受摧残折辱而死，才能消他的心头之气。

    不过就是一枚什么薄香丸，还能要了他的命不成？他大可以运功把毒逼出来，然后拍拍屁股，一走了之！

    哼！

    墨白的心念电转，他才不要受制于一个黄毛丫头，他堂堂第一杀手，纵横江湖这么多年，快意恩仇，杀人舔血，几时受过这样的气。

    想得美！

    自己要是出手帮她料理了这些人，岂不正是如了她的意！

    墨白气结，这丫头明明是有求于己，却一副占尽上风的口吻，天下有像她这样求人的吗？

    “无妨，墨公子尽可以考虑，答不答允，原在墨公子您，如果您想袖手旁观，大可一走了之，好走，不送。”若水满不在乎的道，对层层逼近的黑衣人熟视无睹。

    “我刚才可并没有答应帮你杀人，你倒是打的好算盘！”他冷声道。

    墨白闻言，只觉得肚子里的那股寒意，全都化成了一条条的毛虫，在自己的身体里爬来爬去，他全身的肌肉都绷了起来。

    若水说着，抿唇一笑，神态间更是毫不在意，不把生死放在心上的模样。

    “我不知道，我也不关心，我只知道，现在咱们几个和墨公子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跑不了你，也蹦不了我，墨公子要是不肯出手，咱们就一起死在这里好了，对了，墨公子，或许，你会比我们晚走一个时辰，到时候我们会在鬼门关恭候您的大驾，啧啧，可惜啊可惜，墨公子您会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我真怕到时候认不出墨公子您呢！”

    墨白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他好容易才调匀气息，冷冷道：“你想利用我帮你杀人？你知道我杀一个人的要价是多少？”

    若水勾唇，似笑非笑地道。

    “薄香丸啊，我刚才告诉过你，它压根就不是毒药，不是毒药，哪儿来的解药？对了，墨公子，你的百诞丸虽然能解百毒，但对这薄香丸好像是没什么用的，你可别怪我事先没提醒你啊？”

    “你那个什么该死的薄香丸的解药！”墨白咬着牙道，这丫头装起无辜的样子来，还真能唬人。

    “什么解药？”若水眼都没眨，一脸无辜的瞅着他。

    “解药！”

    他突然一跃而起，抓起若水放在身边的火红色长剑，横在若水的脖子上，喝道：。

    墨白只觉得她金针所到之处，一股股暖意直透入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舒服。

    若水盈盈一笑，从指上取下金针，也不等墨白答应，就在他胸腹间的几处**道上扎了几针。

    “墨公子真是聪明人，咱们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想请墨公子出手，帮忙打发了这些人。”

    墨白冷哼一声，把脸一扭，不愿作答，可是他很快又把脸转了过来，冷声道：“说吧，你要我做什么？”

    我不舒服！我全身哪儿都不舒服！

    若水搓搓手，担心的看向墨白：“墨公子，你觉得肚子不舒服吗？”

    这丫头倒打一耙的本事，她要是说第二，天下没人敢说第一！

    墨白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瞪着两个眼珠子，狠狠看向若水。

    “但是，这薄香丸只是用来闻的，却万万不可入肚，它要是进入腹中，会产生什么样的作用我就不知道啦，我只记得师傅告诉过我，千万不要吃，只可以闻。谁知道墨公子昨夜没吃东西，当真是饿得很了，居然连我拿出来给你提神醒脑的薄香丸都一口吞了下去，哎哟，这该怎么办才好呢？”

    墨白气道：“但是什么？”他忍不住磨了磨牙，气忿忿地看着若水。

    若水微微一笑，道：“这个叫薄香丸，并没有毒，用来一闻，反而有提神醒脑之功，但是……”

    墨白只觉得一股冰线，直通小腹，所过之处，寒凉无比，登时大骇。

    “你、你……给我吃的这是什么毒丸！”

    她掌心一送，那颗碧绿小丸登时滚进了墨白的嘴巴里，她再运劲一送，将小丸送入他的咽喉，滑入腹中。

    “作用么，你很快就会知道啦！”若水一笑，一伸手，捏住墨白的下颚，迫他张开嘴来。

    “味道不错！”墨白嗅了嗅，只觉得清神通脑，问道：“这是薄荷叶做的么？有什么作用？”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倒出一颗龙眼般大小的丸子，通体碧体，馨香无比。

    现成的一件利器摆在自己眼前，自己居然不懂得利用，真是笨！

    若水白他一眼，突然一拍脑袋，暗道自己真蠢！

    “你以为我们死了，你就能活着么？”

    但是看到他那一脸幸灾乐祸的样子，若水又觉得有气。

    这墨白说的倒是大实话。

    墨白瞅了她一眼，满不在乎的道：“他们要的是你们的脑袋，又不是要我的脑袋，我怕什么？”

    “墨公子，你已经命在顷刻，还有心思去逗人家姑娘！”若水看着越来越近的黑衣人，再看了看一脸轻松的墨白，忍不住气道。

    唐珊瑚哼了一声。

    “你就把你身上的宝物毒虫，送几样给我玩玩么？唐姑娘，我既然答允了别人要带你回去，自然有应对你的法子，我劝你还是省点力气的好。”

    唐珊瑚脸色一变，偷眼看向老八，咬了咬嘴唇道：“你、你要是再敢胡说八道，我、我就……”

    “唐大小姐身边的宝物，又何止这把宝剑？可要区区在下一一列举出来么？”墨白侧目斜睨着唐珊瑚，意态闲闲地道。

    “你倒识得我这把宝剑的厉害。”唐珊瑚讶异道。

    “太子妃，我没骗你吧，我只是想要七兄一个人的脑袋，他们这些家伙要的却是你们所有人的脑袋。”墨白的目光一低，瞅着若水手中的长剑，道：“这把剑寒气逼人，可否请太子妃稍稍移后一些，区区在下的脖子要是不小心被它割破了，在下这第一杀手，不免变成了一滩血水。”

    很快，黑衣人们商议完毕，就像是没有听到若水的话，眼前更像是没有墨白这个人一样，扯着大网，身形飘忽闪动，一张张大网层叠交错，显然是要将他们一网打尽的架势。

    墨白脸上露出一丝苦笑，看了老八一眼，却不作声。

    老八一看，忍不住叫道：“七嫂，这小子果然骗人，你看这些人，就是他的手下。”

    黑衣人们看到墨白，明显一愣，脚步停了下来，似乎在低声商议。

    若水笑着再次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提到车前，横过宝剑架在他的脖子上，目光向步步紧逼的黑衣人一扫，大声喝道：“撤开网，让开通路，我就放了他！否则，我就让他人头落地。”

    墨白把头一扭，只作没有听到。

    老八和唐珊瑚都是哈哈一笑。

    这丫头说的三种法子，一种比一种更让他觉得丢脸。

    墨白的脸色一僵，咬牙道：“你还是抓我的衣领吧。”

    若水也微微晒笑，松开了他的衣领，道：“依墨公子之见，我用什么样的方式将你请出去比较好呢？我是抱着你，背着你，还是一脚将你踢出去？”

    老八不由嗤笑一声，都什么时候了，这墨白还死要面子活受罪。

    他又不是三岁的娃娃，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前，被一个姑娘家揪着衣领提来提去，他以后还有脸见人吗？

    墨白提出抗议。

    “喂，太子妃，我好歹也是江湖上有名的杀手，你能给区区在下留点薄面吗？”

    “好！”若水更不打话，一伸手抓住他的衣领子，准备把他从车里揪了出来，提到马车前面。

    “太子妃要是不信，不妨把我推到车前，当众一试便知。”

    墨白叹了口气，无奈地想耸耸肩，却发现自己做不了这个动作。

    那天晚上的情形她看得清清楚楚，这伙黑衣人明显是唯墨白的马首是瞻，他要是没跟这些人一伙，那才有鬼呢！

    “我不信。”若水冷冷道。

    听了若水的话，他不由得展颜一笑，扬起眉毛道：“如果我说，我和他们并不是一伙的，不知道太子妃你信是不信？”

    经过了一夜的休眠，墨白身上中的麻药药效已经过去，他现在身不能动，全是由于中了若水的金针刺**所制。

    “墨白公子，这些人好像都是你的同伴吧？如果他们看到赫赫有名的墨公子落在我手中，性命攸关，你说他们会不会让开路，让我们通过呢？”

    她突然回身，窜进车厢，拔出唐珊瑚身边的宝剑，横在墨白的脖子上。

    可是，她要是逃了，她心中最在意的人，就要落入敌手，不！她绝对不能逃！

    若水的脑中急转，筹思脱身之计。她若是想要自保，自是毫不为难，只需要拿着唐珊瑚的那柄宝剑，就能杀出重围，只要她骑着塔克拉玛干，这些黑衣人决计追她不上。

    怎么办？该如何脱身？

    若水却像没有听见一样，她的目光向周围扫视。

    “你连我的话也不听了吗？”小七冷了脸色。

    若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他决不能容许他心爱的姑娘，落在这群黑衣人的手中！

    他突然想到了店小二的话，落在这伙人手中的姑娘，每一个死的都惨不可言。

    “水儿，上马，速速离开！”小七目光闪动，突然冷声喝道，声音中的命令意味，不容若水拒绝。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那晚上大出风头的老八，此时已经变得动弹不得，他们要面对的，只有若水一个手无寸铁的姑娘家而己。

    黑衣人们扯着大网，缓缓向马车靠近，他们走得很缓慢，每个人都很小心，因为他们知道对方很强大，在那个晚上，有数十名同伴，不知道怎么着了道儿，全都离奇的死去。

    他们都是识货之人，这两匹马的神骏早就落入他们眼中，每个人的心中都变得火热，此行正是一举两得，完成任务，顺便还能得到四匹宝马良驹，实在是赚大了。

    数十名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包围了马车，连塔克拉玛干和珠穆朗玛也围在了其中。

    这哪里是什么拦路打劫的小毛贼，分明是那伙没达目的不罢休的黑衣人！

    在阳光的照耀下，网结之间闪闪发光，现在是白天，若水看得更加清楚，那一枚枚的尖钉锋锐无比，每一枚都有寸许长。

    一看到这张似曾相识的网，若水的瞳孔猛的一缩。

    只见前方拉起了一张巨大的网，铺天盖地般，阻住了去路。

    “不好！”若水凝眸向前方一瞧，猛地一下喝住了马。

    塔克拉玛干和珠穆朗玛嗅到了一丝危险的信息，于疾驰之中一下子停住了脚步。

    突然之间，山林惊起一阵飞鸟。

    小灰和小黑奋起四蹄，泼喇喇向前奔去，枣红马和白马早就抢在了前方。

    她喝了一声：“驾！”

    若水似笑非笑的瞟了墨白一眼。

    “只不过是一群小毛贼，看到咱们，说不定都不敢露面。因为咱们车上，可有一个鼎鼎有名的大人物呢！”

    “怎么了？”小七从挂起的车帘望出去，也看到了山上的冒起的白烟。

    她勒住了马。

    若水想起那店小二说的话，举目向山上瞧去，看到山林茂密处，有烟火袅袅升起。

    果然是有山匪！

    若水赶着马车一路往东，笔直平坦的官道却渐渐变得狭窄起来，道路两旁的树木山石渐多，道路也变得崎岖不平，前面出现了一座巍峨的高山。

    那店主在后面摇头叹息。

    临出门，那名老店主又追了出来，好心地劝若水改道南行，若水谢过了他的好意，还是依然赶着马车，出了东门。

    翌日，若水套好了车，带着四人准备上路。

    若水看到墨白的双眼射出愤怒的小火苗，不由好笑，连忙把那名絮絮叨叨的店小二打发出去，心想，就饿他一晚好了，反正也饿不死。

    可怜的是墨白，他张着嘴巴，闭都闭不上，店小二直摇头叹息，说这么好看的一位公子，竟然变成了这副傻样，真是造化弄人云云。

    老八还可以下咽。

    对他们若水就没这么多的耐心了，她直接叫了店小二进来，帮二人擦脸净手，再喂二人吃饭。

    从唐珊瑚房里出来，她又去瞧了瞧老八和墨白，这二人一个被点了**道，一个中了她的麻药，全像两个木头人一样。

    若水也不再多问，等她吃完了饭，就扶她躺好，替她盖好了被子，让她睡觉。

    “没有。”唐珊瑚沮丧的摇摇头，一提起她自己的身世，她就觉得消沉起来，不愿意多说一个字。

    她冲口而出的话让若水觉得好笑，她一边喂，一边漫不经心地问：“珊瑚，你有姐姐吗？”

    唐珊瑚一口口吃着若水喂到她嘴边的饭，含糊不清地道：“若水姐姐，你对我真好，你，你真像我姐姐！”

    喂完了小七，若水又来到唐珊瑚的房里，照料了她一番。

    小七的气场实在是强大，他虽然身不能动，但是他的眼神都快要把她吃掉了。

    没有了他那咄咄逼人的目光，若水才觉得自在了些。

    小七一笑，闭上了眼睛。

    “你再这样看我，我就不喂你吃饭了。”若水微嗔，被他那火辣辣的眼神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小七从来没享受到这般的温柔对待，心中又是感动，又是爱慕，一边吃，一边不住眼地看着若水。

    所以她很快就把这件事丢在一旁，端起热水放在床旁边，先细心地帮小七擦脸，净手，然后取过饭菜，一口口的喂他吃。

    若水的功夫虽然算不得一流高手，对付一伙毛贼还是绰绰有余。

    虽然他们不劫财只劫色这一点有些让人意外，但二人却半点也不放在心上。

    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原来不过是一群拦路打劫的小毛贼而己。

    瞧着店小二吓得那面无人色的模样，若水和小七相视一眼，只觉得好笑。

    说完了这番话，店小二再也不敢多留，提心吊胆地出去了。

    店小二脸上露出不忍之色，连连摇头叹息。

    饶是这样，店小二仍是一脸的惧意，他侧耳倾听了半天，没听到外面有什么动静，才低声道：“是这样的，前几天，往东去的山路上突然出现了一伙儿劫匪，所有路过的行人，都会被他们打劫，但让人觉得奇怪的是，他们不劫金子银子，只劫长得好看的姑娘。所有被他们劫上山去的姑娘，第二天没有活着下来的，她们的尸首被抛在山下，死得那叫一个惨。”

    “你放心，我绝对不说出去。”若水也低声答。

    店小二的声音低到不能再低。

    “姑娘，我偷偷的告诉你，你可千万别告诉旁人是我说的，要不小人的脑袋要搬家。”

    她还没感慨完，就见店小二迅速掩上了房门，然后一个箭步冲到桌前，拿起银元宝揣入怀里。

    若水一愣，没想到这店小二居然见钱不眼开，倒也难得。

    店小二突然转身，走向房门。

    若水也不催他，笑吟吟的等他自己决定。

    那店小二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银锭，脸上神色犹豫不定。

    究竟是什么事，让他们一个个都三缄其口。

    瞧他们一个个讳莫如深的模样，她还真是越来越是好奇了。

    “我就要知道那件事。”若水淡然道。

    “什么事？”店小二马上想到了在楼下店主提到的事，摇了摇头道：“姑娘，除了那一件事，别的事，姑娘想知道什么，我就告诉姑娘什么。”

    “好，只要你告诉我一件事，这锭银子就是你的。”

    “想。”店小二冲口而出。

    “不错！”若水一笑，道：“你想不想要？”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咽着口水道：“银、银元宝！”

    店小二回身一看，只见若水把一件亮晶晶的东西抛在桌上，“当”的一声，竟然是一锭银元宝。

    “小二哥，你瞧这是什么？”

    店小二把饭菜放在桌上，正准备退出去，若水忽然叫住了他。

    过不多时，店小二敲门进来，送来了热水和饭菜。

    小七这才放下心来，知道她没有骗自己。

    过了片刻，她睁开眼，吁出一口气来，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红晕，气色也变得好了许多。

    若水从怀中摸出一颗朱红色的药丸，丢进嘴里，咽了下去，然后闭上眼睛，运气化开药性。

    “不要紧，再服一颗药丸，明天就会好了。那墨白点我**道的时候，用的功力不深，才会被我一举冲**成功。”

    若水吐血之后，虽然服了自制的伤药，但是经脉受损，毕竟不是小伤，加上刚才抱着小七和唐珊瑚进房，运气使力，颇为损耗真气，这时不禁脸色发白，额上渗出虚汗。

    小七关切地看着她，轻轻“嗯”了一声，道：“你脸色这样白，可是内伤又发作了么？”

    “小七，你不必着急，用不了明天的这个时辰，你就能行动自如了。”

    若水回到房里，掩好了房门，见小七直挺挺地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显是正在运气冲**，听到自己回房的声音，睁开眼来。

    那店主满脸堆欢，连声答应。

    “店家，请准备点饭菜，还有热水，送到我房里来。”若水掏出一锭银子，抛在柜台上。

    若水本来不想招惹是非，但是听那店主的话，显然这路上恐怕会不大太平，小七等动弹不得，万一出了什么事，她孤掌难鸣，所以还是打听清楚为好，免得到时候真的惹出事来。

    不说？不说就当本姑娘没办法知道了么？

    若水又向几名伙计瞧去，只见他们一个个缩着脖子，低着头，显然也是不欲多言的样子。

    那店主再次张望了一下，然后退回柜台里面，一副噤若寒蝉的模样，不再回答若水的话。

    若水挑了下眉，道：“没了性命？”

    嗯？这店主话中有话！

    店主摇了摇头，道：“就算多耗两日的时间，也总比没了性命的好。”

    若水奇道：“那岂不是会最少耽搁两日的路程？”

    “姑娘，”那店主年约五十，头发已经花白，闻言脸色一变，道：“老夫有一言相劝，建议你先往南行上一日，再折向东行。”

    若水见他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觉得奇怪，点了点头道：“不错。”

    “这位姑娘，你们明日可是要往东走？”他凑到若水身边，左右张望了一下，压低声音问道。

    那店主打量了若水好几眼，看她容貌娇艳明媚，心中一动。

    店主和伙计见这四位客人都直挺挺的像木头一样不能行动，大感诧异，若水只说他们是自己的亲人，患了中风之症，这趟出门，就是带他们前去帝都请名医求治，店主和伙计们登时恍然大悟，看向若水的目光中满是同情。

    她和小七一间，唐珊瑚自住一间，老八和墨白一人一间，倒也公平和理。

    到了傍晚，来到一所城镇，若水投了客店，要了四间上房。

    若水的麻药当真是厉害，墨白就连眼皮都变得麻木了，想闭也闭不上，这一路上，他就这样瞪着两只大大的眼睛，和对面的老八大眼瞪小眼，比了一路谁眼大。

    唐珊瑚则看着对面的墨白，笑得很是开心，心里在琢磨，他中了若水姐姐的金针刺**，动弹不得，那自己身上的那些小虫子和小宠物们，就可以好好的疼爱他一下喽。

    “七嫂，你想的真是周到，我们都听你的，就带着这家伙一起上路吧。”老八第一个赞成。

    他的眼珠在眼眶里转了两转。

    只是，这小丫头以为把自己带在身边，就是最稳妥的法子么？

    就连墨白，都暗中点头，换作是他，也想不出比这更好的法子了。

    听了若水的一席话，所有人都点了点头。

    若水瞅着小七，轻声道：“如果咱们把他丢下，等他**道解开之后，你确定他就不会追上来，对你不利吗？他号称第一杀手，这追踪之术定是天下无双，何况，你在明，他在暗，他要想暗中偷袭你，实在是防不胜防。与其被他藏身在暗处，倒不如就带在身边，随时加以提防，你说呢？”

    这墨白就像是一只缚住的猛虎，一旦他撑脱了缚着他的绳子，他还不得把自己这几人全吃下肚去？

    虽然他看到若水在墨白身上用金针刺**，他仍是觉得提心吊胆。

    他刚才点在墨白身上的那几处**道，用的全是重手点**，虽然说墨白当时是假装动弹不得，但他居然能够抗住自己的那几下重手，转眼之间就解**而出，小七自问，自己就是再练上十年也做不到。

    小七看了墨白一眼，在场的四人中，只有他最了解墨白的功力有多深厚，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可畏可怖。

    “他没有杀我，我很承他的情，一报还一报，今天他动弹不得，我也不会为难他，但是水儿，把他丢在这里，咱们赶路不是更好吗？你带他在身边，岂不是等于在身边带着一个杀手，随时都要担心他会暴起伤人？”

    气得头顶冒烟的墨白突然一怔，眼神复杂地飘向若水，像是重新认识她一样。

    嗯？

    “士可杀，不可辱！老八，你七哥落在他手里的时候，他可有半点折辱过你七哥？”若水淡淡的一句话，一下子堵得老八说不出话来。

    他打定了主意，要是若水真的敢把自己塞进车座底下，他一旦能够行动自如，眼前这四个人，他一定也饶不过！尤其是那叫老八的臭小子，他要用钢丝，把他身上的肉一片一片削下来，烤着吃！

    饶是这样，墨白也被他气得七窍生烟，一张白如美玉的脸，青了红，红了紫，紫了绿，颜色变幻不定。

    他看了若水和唐珊瑚一眼，硬生生把那个“屎”字给咽回了肚子里。

    “七嫂，你能不能别让这讨厌家伙的脸对着我，要不这样，你把他塞到车座底下，让我们三个人的屁股，坐在他的脑袋上，哈，什么狗屁天下第一高手，还不是乖乖的被我们骑在他的头上拉……”

    老八把脸一扭，不去瞧墨白那愤愤的眼神，只是看着若水。

    如果墨白能说话，他肯定会反唇相讥，可是现在，他只能用眼神回敬老八：本公子看到你，才反胃，恶心，想吐！

    老八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喘了好几口粗气，不服气的道：“那也不用带着他和咱们一起走啊，我看到他这张脸，就反胃，恶心，想吐！”

    若水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眸看着老八。

    “杀了他？他好几次能杀你七哥而未杀，他能杀你我而未杀，现在他动弹不得，你要杀他，能下得去手吗？”

    “七嫂，你为什么一定要带着他？一刀杀了岂不是干脆？”老八冲墨白直瞪眼。

    “我已经用金针封住了他的**，他就算是麻药的药性过去，也动不了啦。”

    若水取出金针，在墨白的身上扎了几针，这才松了口气。

    要是他能动，他第一个出手要对付的，绝对是唐珊瑚！

    墨白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却半点动弹不得。

    唐珊瑚眨了眨眼：“若水姐姐，我怀里有一个小虫子，你帮我喂他吃下吧，我想瞧瞧他吃了我的虫子，会不会还像刚才那样若无其事。”

    “七嫂，你干嘛不一刀杀了他！”老八道。

    “水儿，为什么要带他一起？”小七问。

    可是当他们看到若水把墨白也塞进马车里来的时候，两个人全都不淡定了。

    就算解不开**道，对于提前解**也是有好处的。

    小七和老八都闭上了眼睛，暗中运气冲**。

    这架马车她当时选的极为宽敞结实，就算是坐上五六个人也不会觉得拥挤。

    她把小七，老八，还有唐珊瑚全都搬到了马车上，让他们坐得舒舒服服的。因为她知道，不管墨白的功力再深，过上十二个时辰之后，他们的**道也会自己解开。

    看着眼前像木头桩子一样杵在那儿的四个人，她很快就有了主意。

    若水确实有些犯愁。

    看你这个丫头怎么办！哼，哼！

    本公子点的**道，也是你一个小女子能解开的吗？

    墨白终于感觉到一阵舒爽，他瞟向若水，用眼神哼了一声。

    “不是，只是这墨白的功力太深，我解不开你们的**道，怎么办？”若水露出难色。

    “怎么了？你哪儿觉得不适？快服药！”小七急道。

    若水不以为意地道：“我是大夫，我的身体我自然清楚，只不过受了点儿小伤罢了，吃一颗药就好了。只不过……”她皱了皱眉。

    他的黑眸中闪过一抹疼惜，沉声道：“水儿，你为什么要这样？你逆转经脉，冲开**道，可知道对自己的身体有多大的损伤么？”

    小七的心里却是一痛。

    老八顿时又一阵沮丧，自己这么多年的功夫，全练狗身上去啦！居然连个女人也不如！

    难道七嫂的功力比自己还要高了么？

    他怎么也料不到，若水竟然能够自己冲**成功。

    他被墨白点了**道之后，一直在运气冲**，却没有半点效果，他知道自己的内力和墨白差的实在太远，不由得泄气。

    “七嫂？你能动啦？”老八又惊又喜。

    “我没事。”若水抬起袖子拭去了唇边的血迹，走到小七身边，搭住了他的脉博。

    因为他真的什么也没做！

    他现在冤枉死了，如果他能说话，他第一个字喊出来的绝对是：冤！

    他现在连嘴唇也变得僵硬了，张着嘴的模样，活像个蛤蟆，要是平时，唐珊瑚准会笑出声来，可是现在，大家想吃了他的心都有。

    墨白微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墨白！”老八的目光差点把墨白给生吞了，“你又对我七嫂下了什么毒手？”

    看到若水突然吐血，众人全都大惊失色。

    蓦地，若水双眼一睁，嘴一张，“噗”地喷出了一口鲜血。

    老八也急得额头青筋直绽，暗道：七嫂实在是太捉弄人了！你这有话说一半，是在折磨墨白，还是在折磨自己人啊！

    墨白气得想骂娘！

    哪知道就在这个时候，若水却突然闭上了眼睛，一言不发。

    他睁着大大的眼珠，眨也不眨地看着若水，等着她为自己解破心中的谜团。

    这个落差实在太大，让他一时竟然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就是事实。

    他就像是一个高高在上、主控一切的王者，一下子跌落尘埃，变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

    哪知道就在他胜券在握，突然出手的时候，异变徒生！

    墨白突然对自己以后的生活，感到期待起来。

    这么多年来，他的生活就像是一潭死水，没有半点波澜，有了这个姑娘来向自己寻仇之后，恐怕就会变得不一样了呢。

    一想到这个，墨白就有些兴奋。

    那她一定会想尽了一切的办法，来为她的夫君报仇！

    如果自己杀了她的夫君，她一定会对自己恨之入骨吧？

    这样有趣的对手，他可舍不得让她死了。

    墨白不打算要她的命，甚至他也不打算让别人要她的命。

    她的确是比一般的姑娘要聪明，不，她甚至比经验丰富的杀手更聪明，却还是着了他的道儿，落在了他的掌心里，毫无还手之地。

    他的雇主把她说得何等的厉害，在他墨白看来，也不过如此。

    直到她对着他喷出了迷迭香，他试出自己的百诞丸果然能够克制她的香药之后，一颗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就是这样，他也丝毫不敢掉以轻心，百诞丸虽然百毒不侵，但谁知道她还会有什么比百毒更加稀奇的毒？

    如果有哪道菜，若水没有去挟过一筷子，他是绝对不会入口。

    在酒楼的时候，他故作潇洒，对吃喝来者不俱，事实上他却格外的小心，所用的一食一饮，全是若水吃过喝过的。

    若水精擅医毒，他早就知道，所以事先准备了百毒不侵的百诞丸，自觉已经万无一失。

    更何况接到这个任务之后，他知道要刺杀的人是什么身份和身手，更是做足了准备，连他身边的人是什么情况全都摸得一清二楚。

    身为杀手，他自小学习的不仅仅是杀人之术，对于医术、毒术等奇门怪道的东西，他都曾经用心研习过。

    他的四肢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会，现在已经变得僵硬麻木，没有了半点知觉，整个人就像个木头雕的一样，别说点头，他几乎连眨下眼睛都觉得困难。

    墨白这回连点头也做不到了。

    “墨公子想要问我，为什么茶里没毒，你却会变成这副模样呢？”若水一语道破他心中疑问，这也是所有人心里想要问的疑团。

    “墨公子，你可是冤枉我了，那茶里，没毒！”若水坦然道，墨白看着她如水般的目光，清澈见底，不像是说谎的样子，他有心质问，可是舌头却不听话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茶里面，你下了毒！”墨白的声音已经含糊不清，充满了愤怒。

    “不错！墨公子果然好记性，那茶的味道是不是很香？喝下去之后，墨公子是不是会得余香满口，忍不住想再喝上一杯呢？”

    “你、你……”墨白觉得自己的舌头都开始发起抖来，哆嗦得连话也说不清楚了，“何时？那、那茶……”他的瞳孔一缩，猛然间想到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有做呀。”若水一脸无辜的眨了眨眼，“我曾经告诉过墨公子，我是一名大夫，看到墨公子有病，就忍不住出手帮墨公子治治病！”

    那墨白刚才亲口说过，他嘴里含有百毒不侵的百诞丸，可是看他现在的模样，分明是中了七嫂的毒。

    他怎么也猜不到，若水究竟是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让这位天下第一高手，在不知不觉中再次着了她的道儿。

    老八看了若水一眼，眼神中又是惊惧又是佩服。

    小七等人虽然早就猜到是若水做了手脚，可是看到墨白这样抽动着四肢的模样，觉得可笑的同时，背上忍不住爬上了一阵寒意。

    他从容淡定的脸上终于绽开了一丝裂纹，明媚的五官也开始不受控制的抖动起来，现在他不只右臂在抖，整个人都开始不停地抖，就像是一个木偶被人牵着线，在跳着笨拙的舞，看上去十分的诡异。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你对我究竟做了什么？”墨白一脸的惊恐之色，声音又慌又乱。

    墨白的钢丝挥到半空，突然就像一条蛇般，上下抖动了起来，然后他的整条右臂都开始发起抖来，再也拿不稳钢丝，手中的钢珠“嗒”的一声，掉在地上。

    小七微微一笑，他身不能动，目光一直看着若水，心中无惧无忧，在临死前，能够看到最心爱的容颜，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墨白决定把若水的所有话都当成耳边风，他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线，缓缓将内力运送到右手，也不见他用了什么动作，掌中的钢丝“嗖”的一声，伸得又长又直，然后就像一条毒蛇一样，闪电般向小七的颈间咬去。

    “好啊，黄泉路上，有你和我夫君相伴，说说笑笑，倒也不寂寞呢。”若水抿唇笑道。

    他没觉得自己的脸上有半点异样，不在为意地道：“太子妃，你的话说完了吗？说完了的话，在下可就要送七兄上路了。”

    墨白脸色一僵，随后又冷笑一声：“哼，虚声恫吓，我墨白岂会上当？”

    老八叹了口气，幽幽道：“你还是撒泡尿，照照自己的脸吧。”

    “那你们看我的脸做什么？”

    众人一齐摇头。

    墨白被众人的眼光瞧得不自在起来，他止住了笑声，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道：“我脸上有花？”

    可除了他之外，在场的没有一个人在笑，每个人都一脸严肃的看着他，就像是他脸上突然长出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一样。

    墨白就像听到了一个更加好笑的笑话，再次放声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

    若水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的道。

    “我要告诉墨公子的是，杀了我夫君之后，墨公子你也绝对无法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

    他仰起脖子，哈哈笑了几声，随后低下头来，讥嘲道：“这等话，我在六年前就听腻了！”

    “我？”墨白一怔，随即笑了：“太子妃是否要告诉在下，我若是杀了你夫君，你就要食我的肉，喝我的血，然后终有一日，你也要为你夫君报仇血恨，取区区在下的首级以祭奠七兄的在天之灵？哈哈，哈哈哈！”

    若水摇头，明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墨白：“你！”

    “那太子妃要和谁说？闲王殿下？还是唐大小姐？”

    “好吧，其实我只有一句话要说，不过，这一句话可不是和我夫君说的。”若水微笑道。

    墨白不再理会老八，转头看向若水，正色道：“太子妃，有什么话，就和七兄尽快说吧，在下的耐心虽好，但是这时光可是不等人的，要是让七兄活到明天的日出之时，在下的信誉可就要打了一个折扣。”

    一个杀手，也要讲名头？真是青楼的门前立牌坊，全是狗屁！

    他瞪着墨白，简直想不出这人的脑袋里装的是草还是粪。

    老八险些又给气乐了。

    墨白的眼珠向他一瞟，摇了摇头：“抱歉，在下的杀手准则之一，就是要讲信用，否则，岂不是败坏了杀手这一行的名头？”

    老八从来不肯向人低头，可这时见七哥命悬敌手，实在是不由他不得不屈服，但是明明是在出言向对方求恳，仍是说得豪气十足，半点也不露怯。

    “墨白，你不过就是一个杀手，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你说，雇你杀我七哥的人出了多少银子，我出十倍的价钱，向你买我七哥这条命！”

    身为天下第一高手，居然能当着众人的面前，坦白承认自己害怕一个女人，这样的勇气，毕竟不是人人都能拥有的。

    老八一直对墨白都没有半点好感，对他的狂妄自大更是恨得牙痒痒的，可这时听了他的这句话，对他倒有了一点儿佩服。

    面对她清亮如水的眼神，墨白忽然有一点心虚，他摸了摸鼻子：“唔，嗯，有点。”

    见他说得坦率直白，若水倒笑了出来，凝视着他：“墨公子，你怕我？”

    还没等若水说话，他又道：“如果你是想让我给你解开**道，我也做不到，有人曾经告诉过我，太子妃你的花样百出，要我加意提防，老实说，我墨白之前还不服气，心想不过是区区一个女子，就算再玩花样又算得了什么？可是，刚才我真是领教了太子妃的手段，在下不敢再对你有丝毫小觑之心。”

    墨白玩味的笑道，难以掩藏眼眸深处的一丝兴趣，“如果你是想求我不要杀他，很抱歉，我做不到。”

    “太子妃，你还有什么话要和你夫君说吗？”

    若水突然开口，墨白手中的钢丝一下子停在小七的脖子旁边，他转头，看她，像是一直在等待她开口一样。

    “等一等。”

    墨白自嘲的一笑，手中的钢丝如闪电般挥出，切向小七的脖子。

    “七兄，你真是有福气，在临死之前，还有人为你流泪。想我墨白死的时候，恐怕只有拍手叫好的声音吧。”

    唐珊瑚扁了扁嘴巴，她一个没忍住，也跟着流下了热泪。

    她从老八的眼泪里，品味到了浓浓的手足情义，这是她从小就热切渴望追求的东西，可她却从来没有得到过。

    可是唐珊瑚一点也不觉得老八的眼泪丢人，她一脸仰慕地看着老八，轻声叫了一声：“八哥！”

    一个大男人当众哭泣，实在是很丢脸。

    他说不下去了，声音哽在了喉头里，死死地咬住嘴唇，他用力想仰起脸，不让眼眶中滚动的泪珠流下来，可是脖子僵硬，动弹不得，两行热泪还是流了下来。

    老八觉得自己都不能呼吸了，手足变得冰冷，舌头尖打颤：“七、七哥！我、我……”

    “老八，我死之后，你要快马加鞭赶回帝都，父皇和你七嫂，我都托付给你了，你要帮我好好地照顾他们，知道了吗？”小七冷凝的目光落在老八的脸上。

    “噗！”明明是在生死关头，小七还是被老八给气乐了。

    他一边说，老八在一边呸呸连声，骂道：“放屁，放狗屁！姓墨的，你少假惺惺的装什么好人，你要是真的不忍心杀我七哥，就放了他！少在这儿猫哭耗子假慈悲……哎哟，七哥，我、我这可不是说你是耗子，七、七哥！我、我……”

    墨白叹了口气，取出钢珠细丝，对小七道：“七兄，墨某保证，摘取七兄脑袋的时候，不会让七兄感觉到一丝痛苦。十八年后的今天，七兄你又是一条好汉。到时候希望墨某能够和七兄你再次相遇，结为良友。”

    “七兄，你的武功虽然不及墨某，但是你的为人，光明磊落，却让墨某很是钦佩，要不墨某能够早点和七兄相识，那这桩单子，墨某是决对不会接下来的。唉，可惜，可惜。”

    他心中大悔，早知如此，刚才在酒楼看到七哥的时候，他就应该装作素不相识，都怪自己！竟然是生生的要害死七哥了。

    而且两人曾有约定，只要七哥找不到七嫂，墨白就绝不会向七哥动手。

    不，不是抓走，是胁迫！

    老八这才知道七哥那天晚上为何消失得无影无踪，原来果然是被这墨白抓走了。

    他说话的时候，双眼竟然眨都不眨地看着若水，像是生怕一眨眼，她就会从自己眼前消失一样。

    小七淡然一笑道：“墨兄说的不错，那日我知道敌你不过，可是你却始终未下杀手，承你之情，已经让我多活了这几天，并让我在临死之前，能够见到我最心爱的姑娘，我已经死而无憾，你要我的脑袋，这就动手罢。”

    闻言，老八大惊失色，叫道：“七哥！”

    墨白缓缓点头，道：“我和七兄曾经约好，等他寻到太子妃之后，他就会自愿把性命交在我的手里，七兄，我这话不假吧？”

    “废话少说，说来说去，你是一定要我七哥的命了？”老八紧盯着他。

    墨白哈哈一笑，道：“抱歉得很，刚才是区区在下和各位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请诸位不要见怪。只怪在下一时好奇，想要瞧瞧几位面临生死大敌，会是怎样的一副嘴脸，没想到，太子妃临危不惧，反倒险些让在下吃了一个大亏，在下十分佩服。”

    老八闻言，不由瞪圆了眼睛，问道：“那刚才在酒楼里的时候，你装模作样地想要我们四个人的性命，是在故意逗我们玩喽？”

    “这个么……”墨白摸了摸鼻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想了一会才道：“你夫君的脑袋，我是一定要的，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是我身为一名杀手的职责。这位唐姑娘嘛，我是一定要带走的，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这也是我身为一名杀手的职责。至于太子妃和闲王殿下，您二位就请便吧，我和二位无怨无仇，也没有人向我买二位的脑袋，这赔本的买卖，区区在下是坚决不做的。”

    “那我们既没有杀你，也没有抓你，不知道墨公子反过来制住我们后，要如何对付我们呢？”若水眨也不眨地凝视他。

    “不错。”墨白也坦然承认。

    “那墨公子故意装作中了我的药，倒地昏迷，就是想知道我们会如何对付你，是吗？”她又一针见血地问了出来。

    若水点点头，这事原在她意料之中。

    他不愿意骗她，却也不想瞒她，索性直截了当地坦白。

    不知道为什么，在他的心里，突然对这个姑娘起了一丝敬意。

    “很抱歉，我不能告诉你。”墨白想了一下，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正色答道。

    这种感觉，不妙！

    只见她容颜似雪，双眸如星，那双点漆般的眼睛仿佛能一直看透他的心里，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然觉得自己在她的面前，无所遁形。

    墨白微微一愕，若水的话大出他意料之外，他忍不住再一次仔细的看了一眼这个不被他在意的姑娘。

    “墨公子的功力虽高，但显然并没有达到百毒不侵之地，否则墨公子也不必嘴里含着可解**的百诞丸，我好奇的是，这百诞丸究竟是何人送给墨公子的，墨公子可以见告吗？”

    “或许。”墨白眨了眨眼，笑得耐人寻味。

    “如果我好奇，墨公子可以帮我解惑吗？”

    她生怕墨白功力深厚，所以故意被他抓住，然后一口香药尽数喷在他的脸上，就算他有比小七更强十倍的内力，也绝对不可能没有半点效用。

    若水心里确实是一万个好奇，因为她自己制作的这种迷迭香药效极强，不管内力多高的高手，都会在不知不觉间中招，实在是防不胜防。

    说不好奇那是假的。

    墨白凝视着她。

    “那你为什么就不好奇，我为什么中了你的什么迷迭香，却一点事也没有呢？”

    “我为什么要怕你？怕你是只老虎，会一口吃了我吗？”若水笑道。

    “咦，你倒是大胆，居然一点也不怕我。”墨白好像来了兴趣，目光中露出玩味。

    “墨公子不必夸我了，我的这点雕虫小技，在墨公子门前卖弄，实在是班门弄斧，笑掉了墨公子的大牙。”若水抿唇一笑。

    若水早就猜到他身后必有高人指点，倒也不觉得吃惊。

    他对四人的来历了若指掌，不但一口说出了唐珊瑚的来历，更是对小七、老八和若水的身份，说的一丝不错。

    “太子妃，果然是好手段，要不是区区在下早就经人提醒，知道太子妃你用毒之技，天下无双，恐怕今天当真是要着了你的道儿啦。”

    墨白不再理会唐珊瑚和老八，他悠悠的转到若水的面前，笑得如春风般和煦，可是看在别人的眼中，却都激灵灵的打了个冷颤。

    他忍不住看向若水，虽然他听不懂，但他相信若水一定能听懂，果然他看到若水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目光凝视着唐珊瑚。

    唐珊瑚究竟是哪门子的大小姐！

    唐大小姐？

    老八满腹孤疑。

    墨白瞅了她一眼，果然闭上了嘴巴，一个字也不说。

    “不许说！墨白！求求你，一个字也别说！”唐珊瑚突然转过头来，大大的眼眸中满是害怕和求恳，隐隐含着泪光。

    墨白却啧啧了两声，向老八道：“闲王殿下，原来你还不知道唐姑娘的来历？”

    唐珊瑚垂下眼眸，看也不敢看老八一眼。

    老八听了两人的对话，不觉一头雾水，问道：“什么唐大小姐？”

    唐珊瑚狠狠咬了咬牙，把头扭向一边。

    “这个么，请恕区区在下不便相告，雇主的名字，在下自然要保密，这乃是身为一名杀手的职责，唐大小姐，你说对吗？”

    “谁、谁的嘱托？”唐珊瑚嗓子发干，几乎说不出话来。

    “我认错人了？”墨白歪头瞅了她一眼，摇摇头道：“未必，未必，唐大小姐或许不认识区区在下，但是区区在下，却受了别人的嘱托，要来寻你回家。”

    她直勾勾地盯着墨白，颤声道：“你、你说什么，谁是唐大小姐！你认错人了！”

    唐珊瑚骇然变色。

    墨白对唐珊瑚挤挤眼，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啧啧，唐大小姐，你的毒虫果然厉害，瞧，可不是叫人哭爹喊娘了吗？”

    “哎呀娘哟，痛死俺咧！爹呀，真他娘的痛啊！”声音越叫越响，直如鬼哭狼嚎一般。

    紧接着，就听到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响了起来。

    墨白的眸光转向唐珊瑚，像是猜出了她心中所想一样，悠悠一笑，手指轻弹，那只毒履虫立马被他弹得飞了出去，落在了远处一名路人的身上。

    “区区一只小虫，也想叫我墨白疼得哭爹喊娘？这位姑娘，也太小瞧区区在下了吧！”

    唐珊瑚不由睁大了眼睛，她清楚的看到，自己丢在墨白手背上的那只毒履虫，犹自在他的手背上缓缓爬动，可墨白的脸上没有半点异样，眉梢眼角笑意隐隐，好像很是得意。

    一个白衣人影从四人的身后转了出来，神情潇洒，意态都雅，有如闲庭信步般，晃晃悠悠的出现在四人眼前。

    四个人心中一震，全都站住了脚步，像是被闪电击中一样，浑身一麻，一下子动弹不得。

    “墨白！”

第138章无情无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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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深深地凝视着她：“从现在开始，我将和你不离不弃，同生共死，祖训有明示，如果墨氏子孙得遇明主，主生我生，主死我亡，我绝对不能让你出半点意外，你要是死了，我也活不成。看小说最新更新来&#20048;&#25991;&#23567;&#35828;网,&#104;&#116;&#116;&#112;&#58;&#47;&#47;&#119;&#119;&#119;&#46;&#108;&#119;&#120;&#115;&#119;&#46;&#111;&#114;&#103;&#47;”

    “不错！祖训如此，墨白不敢违背。”墨白的脸上没有一点玩笑之意。

    这是什么祖训？

    他这番话说的郑重之极，若水怔怔的听着，一直到他说完，微微诧异道：“你要跟在我身边？供我驱策？”

    墨白收起了嘻皮笑脸，正色道：“墨家第五十九代长子嫡孙墨白，今天终于完成了祖先的遗愿，遇到了黑玉双环的主人，从今天起，我墨白将追随在你的左右，鞍前马后，供君驱策。”

    她一看到墨白的神色就知道他是在开玩笑，但是很显然，他对自己并无恶意，反而有一种心愿终于得偿的喜悦。

    “胡说八道！”若水啐了一口。

    “如果圆镯的主人是男子，那就结为兄弟，如果是女人，自然是要结为夫妻了。所以，水儿，咱们还是赶紧拜堂成亲吧！”

    “这个么？”墨白对着若水眨眨眼，笑得很是暧昧。

    “你们家传的秘密，是和这个圆环的主人有仇么？找到戴着镯子的人后，会怎么样？”若水问。

    墨白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述说着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他抬眸凝视着若水，“我曾经以为这个秘密，就是一个传说，可是我没想到会在我这一代，让我亲眼看到传说，就在我的眼前变成了现实，我竟然真的看到了这样的一对圆环，而你，就是这对圆环的主人！”

    “这是我墨家故长相传下来的一个秘密，传到我这儿，已经不知道多少代了，但是我墨家的子孙，还是会继续把这个秘密一代一代的传下去，直到，找到这个图案的主人为止。”

    “呵呵。”墨白笑了，他垂下眼眸，用手抚着胸口的图案，目光射向若水的手腕，若水身上披着墨白的那件白衣，遮住了腕上的镯子，但是他的目光像是穿透了衣料，准确地看着镯子的方位。

    她期待墨白能够解破她心中的这个谜团。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突然之间，她竟然在墨白，这个杀手的胸前发现了墨镯的刺青，那刺青栩栩如生，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和她手上的镯子一模一样。

    这两枚来自穿越前时空的神秘黑镯就像是两只附骨之蛆，戴上之后就像是认了她为主，再也摘脱不下来，而且她至今也没发现这东西的半点用处。

    若水的脸上一片平静，实则她的心里都快好奇死了。

    她静静地看着墨白：“你怎么知道你胸前的刺青，就是我戴的镯子？天下间相似的物事何其多，你怎么能仅凭一个图案就这么肯定？而且我的镯子和你的刺青又有什么关系？”

    当时墨白突然拉着自己的手看个不停，其实，他看的不是自己的手，而是那对黑镯。

    “这就是你掳走我的原因？”若水震惊过后，很快就吸了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马上就想明白了。

    “不错，你果然瞧出来了，我胸口上刺的这个图案，就是你手上戴的那两枚墨玉黑镯。”墨白一笑。

    “这、这是……”若水的嘴唇微颤，只觉得呼吸不畅，眼眸中满是震惊和不可置信。

    墨白的肌肤如玉般晶莹光润，显然是长年不见日光，所以格外白皙，但是在他的胸前，却用浓墨刺了两个圆环的图样，墨色深黑，直入肌理深处。

    “这个东西，你看着可眼熟？”

    若水凝眸一看，不由倒抽一口凉气，目光牢牢盯在他的胸口，移不开来。

    他深深地凝望了她一会儿，然后缓缓解开了衣襟，露出饱满结实的胸膛，和光洁细腻的肌肤。

    若水的问题没头没脑，墨白却像是早就在等她这一问一样。

    这个变化，就是从他掳走她的时候，她隐隐察觉到了。

    他对她的态度和以前截然不同，他现在在她面前，既亲切，又随意，还带着点漫不经心和满不在乎，这种态度，就像是和最亲近的人说话一般。

    “为什么？”

    他语气十分认真，没有半点调笑的口吻，倒让若水愣住了。

    墨白盯着若水的双眼，缓缓道：“能死在你的手里，我墨白心甘情愿。”

    “你就这么相信我不会害你？如果我告诉你，这是一颗毒丸，服下之后会七窍流血而亡呢？”若水轻轻一笑。

    墨白拔开瓶塞，倒出一粒药丸，看也不看就往嘴里一丢，咽了下去。

    “两个时辰服一颗，可保你三天无事，三天之后，我会想办法帮你解除薄香丸的药性。”

    若水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脖子，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瓶，丢给墨白。

    这个墨白做事，真是事事出乎她意料之外。

    他随手在若水的腰间一点，若水只觉得一股热力直透腰间，接着，她僵硬的四肢就恢复了知觉，能动了。

    墨白轻笑一声，橘红色的光晕照在他的脸庞上，连他的笑容都变暖了。

    他好像心情很好，眼角眉梢带着一种轻松的笑意。

    她发现，墨白果然和初见时不一样了。

    “你能正正经经的说话吗？亏你还号称天下第一杀手，这么轻薄无赖的样子，丢人不？”若水白他一眼，毫不客气地道。

    见她一脸的戒备之色，他忍不住又逗她：“怎么，想要我抱抱你？”

    若水心中一颤，他却只是抓住了她肩上披着的白衣，帮她拢紧了一下，低笑一声：“你身子娇弱，可受不得这洞里的风寒。”

    “要你啊！”他暧昧地冲他眨了眨眼，并往前面凑了凑，伸手向她身上摸去。

    若水懒得和他兜圈子，索性单刀直入地问出来。

    “墨白，你究竟想要什么？”

    他的眸底清明一片，没有半点**，可见他刚才说的这一切，都是在故意逗弄自己。

    他明明没有半点想轻薄她的意思，却偏偏说的煞有其事，要不是他燃起了火折，她清楚的看到他的目光，她还真的被他给唬住了。

    要是说他的脑筋没出问题，若水都不信。

    若水差点被他给气乐了。

    墨白歪了歪头，道：“说得也是。不过……”他邪邪的一笑，“还是等到你我完成夫妻之礼后，再解开你的**道比较好，我墨白不喜欢强迫别人，到那时，就算是你想跑，都舍不得离开我了。”

    “你要是不怕我，为什么一直不敢解开我的**道？我武功不及你，机谋不及你，聪明也不及你，你不是怕我，又是什么？”若水讥诮地一笑。

    “我很怕你？”墨白怔了怔。

    “墨公子，你就这么怕我？”

    烛光下，墨白笑得很是优雅迷人，可看在若水的眼里，只觉得他很欠扁。

    在黑暗中呆了这么久，眼前乍然出现一团光亮，若水不由闭了闭眼，然后才睁了开来。

    幽幽的橘色光晕，照亮了小小的一方天地。

    墨白也不等若水开口，就从怀中摸出火折，伸手一晃，燃了起来。

    “俗话说，洞房花烛，**一刻值千金，这里一片漆黑，我能看见你，你却看不到我，对你来说岂不是个遗憾？嗯，这样吧，咱们就用火折子暂代可好？呀，我这只有一个，你身上有没有？”

    若水被他的无耻气得差点说不出话来，好在他只是嘴巴上痛快了痛快，并没有做出什么侵犯她的举动。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如果能和你亲热一次，就算是死，又算得了什么？”墨白脸不红气不喘地道：“等到你我成了真正的夫妻，你会舍得让我死吗？你放心，我会对你很温柔的。”他轻笑一声。

    “你、你再敢胡说八道，我、我绝对不救你！”若水一咬牙，抛出最后一根杀手锏。

    虽然他一个指头也没碰到若水，若水还是觉得自己的心都发起抖来，她别的都不怕，就怕他真的不管不顾的乱来。

    “只有你的夫君可以叫么？你放心，过了今夜，我就是你的夫君，你的名字，我自己可以叫得。”墨白的笑更是不怀好意。

    “你住嘴！水儿这名字，不是你叫的！”她咬牙道，这个墨白怎么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恁地无耻！

    若水的全身迅速爬满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的声音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说完，还在若水的耳边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我听他叫你，水儿？你的名字里，可是有一个水字？水儿，水儿，果然是好名字，晶莹剔透，纯净无瑕。”

    他悄无声息地向她靠近，直到他的声音就在她的耳边响起，若水才骇然惊觉，她想躲，却发现脖子僵硬，动弹不得。

    墨白在黑暗中把若水咬牙切齿，纠结万分的表情尽收眼底，他眼中的兴味越来越浓，想逗弄她的念头更是压也压不住。

    早知道这样，当时就该给他服下一颗毒丸，要了他的命！

    该死的！

    一想起他用手摸过自己的小臂，若水就觉得胳膊上一阵麻酥酥的，像是他那带着薄茧的手指又沿着自己的手臂肌肤滑动。

    就算他以前是个没接触过姑娘的青涩少年，当他第一次看到姑娘家的身体之后，他也会不知不觉地起了反应。

    是了！就是这个原因！

    她忽然觉得身上的汗毛竖了起来。

    若水一下子想到了他用剑挑掉自己的衣衫之后，眸子里露出来那带着兽性的目光。

    难道是……

    他究竟是为了什么原因，突然对自己起了兴致呢？

    在酒楼上，这墨白第一眼扫过自己的时候，轻飘飘的没有半点逗留，从那一眼，若水就可以判定，在他的心里，当自己和周围的摆设没什么两样。

    若水自诩这双眼睛看人是极准的。

    这墨白看起来不像是对女色感兴趣的人，怎么会突然对自己起了邪念？

    要她？

    若水愣住了。

    “解药我要，你……我也要！”黑暗中，墨白清润的嗓音格外清晰入耳，他最后的三个字，说得掷地有声。

    她只皱了皱眉，便道：“墨公子，你的意思是？”

    墨白的话颇出若水的意料之外。

    不做？

    “如果我说，这笔交易，我不做，太子妃你是不是会很失望？”他的声音里居然带着丝笑意。

    墨白终于出声了。

    “墨公子，行或不行，给个话，是男人就痛快点。”若水有点不耐烦了，这墨白看上去不像是婆婆妈妈的人，怎么一下子就变得这么古怪了呢。

    他掳走自己，为的不就是这薄香丸的解药吗？现在自己答应给他解毒，他反倒犹豫起来，真是个怪物。

    过了好一会儿，若水都没听到墨白的声音，她越来越琢磨不出这人的心理了。

    墨白沉默。

    若水不以为意地道。

    “互惠互利，有何不可？墨公子性命可保，一世英名亦无损，我不过是区区一个女子，性命和墨公子比，就如草芥一般，说起来，这笔交易还是墨公子你大赚特赚。”

    “呵呵，哈哈，太子妃，你果然聪明，这手算盘打得极为精妙！”墨白冷笑。

    “对！”若水坦然承认。

    “太子妃是想解了我的毒，然后我放了你，让你回到你夫君的身边，对不对？”

    “不错！”若水点点头，她知道黑暗中墨白一定看得到。

    若水心想自己把话都说的这么明白了，他要是再听不懂，可不就是傻子了么。

    这个人的反应也太迟钝了点吧！

    “太子妃的意思，我墨白听懂了，你是想和我做一笔交易，对不对？”

    过了良久，若水才听到墨白的声音悠扬的响了起来。

    难道是他不相信自己说的话？

    若水狐疑，他听到自己这番话，不该大喜欲狂，加重呼吸之声吗？

    还是没有半点声息。

    若水也慢悠悠的说道，她说完之后，就屏住呼吸，倾听墨白的反应。

    “我从来就没打算要墨公子您的命啊，当时给公子服下这薄香丸也是迫不得己，它不是毒药，这一点我从来没有骗过你，但是服下它之后，确实对人体大大的有害，我虽然没有解药，却有办法帮公子除掉体内这薄香丸的药性。”

    “听太子妃的意思，是打算给我解药喽？”墨白不紧不慢地道。

    若水试探着抛出一个诱饵。

    “墨公子，咱们无怨无仇，你受人所雇，要我夫君的脑袋，但是你并没有下手，我很是感激，又怎么会真的忍心看到墨公子肠穿肚烂而亡呢？那我岂不是成了恩将仇报的小人？”

    若水的眼珠骨溜溜一转，墨白在黑暗中看得清清楚楚，唇角忍不住露出笑意。

    可是现在，他好像一下子看淡了生死，变得若无其事了，当真是奇怪！

    他得知自己服下毒丸后，果然如若水所料，出手帮他们料理了那伙儿黑衣人，并气急败坏、不择手段地逼自己交出解药，甚至不惜掳走自己。

    正因为如此，她才敢给他服下薄香丸，用来要胁他。

    在酒楼用饭的时候，她注意到，墨白食必精，衣必美，用现代的话来讲，他是个十分讲求生活品质的人，像他这样的人，都是十分惜命的。

    墨白的反应有点出乎若水的意料之外。

    “是啊，我也觉得很可惜。”墨白干巴巴的道。

    “墨公子大好的年华，如果就这样英年早逝，岂不可惜？哎，谁能想到江湖第一杀手，最后的归宿是葬身于一个黑暗的山洞中，一代高手就此湮没，实在是江湖中的一大憾事，思来，也让人扼腕痛惜。”

    墨白补充道，竟然唇角一勾，自嘲的笑了起来。

    “半个时辰之后，我就会肠穿肚裂而死，嗯，保证见不到明天的太阳，是不是？”

    “六个时辰之后，墨公子还会尝到这种滋味，只是，到时候它就停不下来了，它会一直痛下去，而且越来越痛，以墨公子的忍耐力，大约可以挺过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唉。”若水叹了口气。

    “没骗我。”墨白平平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的起伏，好像压根没有经历过刚才那阵肝肠欲断的疼痛。

    “墨公子，我没有骗你吧？”

    可惜黑暗中，若水瞧不见。

    墨白脸上浅淡的笑容消失不见，他的一双墨眸晦暗不明，闪烁着幽幽的光芒，紧紧盯住若水，就像是饥饿的野兽，盯住了可口的羔羊。

    怎么会这样？

    可这突如其来的一痛，让他差点没忍住痛呼出声。

    他是从小受过严苛训练的杀手，从小到大，各种各样的痛楚他遭受了不计其数，忍痛的耐力己臻一流，就算是用刀子在他身上割上几道深深的口子，他连眉头都不会皱上一皱。

    突然之间，就像是一枚尖针，骤然刺穿了他的小腹，然后那枚尖针，转眼间化为一道利刃，在他的腹部一阵狂绞，绞得他的每根肠子似乎都寸寸断裂。

    他先用手在脐下三分的小腹处按了按，发现不痛不痒，没什么异常，这才依言吸了口气，缓缓将这种内息送到手指所按的部位。

    墨白犹豫了一下，他倒不是怀疑若水的话，而是生怕又中了这诡计多端的丫头的招儿。

    “你以为我骗你？好罢，如果你不相信，请墨公子你深吸一口气，然后用这股气息去撞击你脐下三分处，看看有什么反应。”若水也淡淡地道。

    若水听出了他声音中的笑意。

    “呃？是么？”墨白淡淡地应了一句，唇角上翘，不但不惊惧，反而微笑了起来。

    “薄香丸的药性，再有六个时辰就要发作了。”她幽幽地又补上了一句。

    “你呀，你还能活六个时辰！”若水清清楚楚地道，她一双明亮的眼睛眨啊眨，虽然看不见墨白，却准确无比地正对墨白的方向。

    “什么六个时辰？”墨白一愣。

    “六个时辰！”若水突然道，声音清脆，像是山泉出谷。

    墨白一边摇头，一边继续欣赏着眼前的秀色，他甚至觉得，连吃下去的山芋都格外的香甜可口。

    真是亏大了！

    连这个简单的道理，他都没想通，连这么简单的愉悦，他都没享受到！

    他以前那二十二年，竟然白活了！

    原来，一个姑娘家好看的容貌，居然也会带给人这样大的愉悦。

    眼前的这个姑娘，就像是一个闪闪发光的物事，总是会在不经意间就吸引了他的视线，让他看了又看，舍不得眨眼。

    但，此时此刻，他一向奉行的观念突然被颠覆了。

    在他的眼中，天下的女子全都一个样，区别就在于，她们的皮囊不同，有的精致些，有的粗糙些。

    墨白不知不觉地看呆了，连嘴里的山芋都忘了咽下去。

    一想到小七，若水的唇角勾起了盈盈浅笑，唇边梨涡若隐若理，眼中焕发出星子般的光彩来。

    她最喜欢的就是看小七吃东西的模样，他吃的很慢，每一口食物都细细的咀嚼了再咽下，她不由想起来，第一次和小七还有小桃，三个人在酒楼一起用饭时的情景，仿佛历历在目，就发生在昨天一样。

    若水虽然看不到，也能猜出来，他吃东西的时候一定很斯文，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咀嚼的声音，就像小七一样。

    等若水吃完喝完，墨白才拿起山芋，剥掉皮，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一个水囊递到了她的唇边，若水喝了几口，那水冰凉清甜，显然是刚才墨白出去接回来的山泉水。

    “山芋虽然好吃，但是不能多吃，你既然是大夫，想必比我更了解这个道理，这可不是我小气不给你吃。来，喝口水吧。”墨白似乎猜出了她的心思，解释道。

    山洞里依然飘散着烤山芋的甜香气，若水知道，墨白肯定烤了不只一个。

    山芋香软甜糯，若水很快就把这只大山芋吃得干干净净，她意犹未尽的舔舔嘴唇，真想再来一只。

    有吃的不吃，饿肚子，那叫和自己过不去。她一定要先填饱了肚子，才有精神、有力气和这个有点精神变态的墨白斗下去。

    她的原则就是：绝对不吃眼前亏！

    剥掉了皮的山芋香气更加浓郁，若水感觉到那带点微烫的山芋就贴在自己的唇边，她略一犹豫，就张口吃了起来。

    “吃吧！”

    虽然被一个姑娘家骂自己不是男人，算得是上一种极大的侮辱，可墨白并不生气，反而笑吟吟地把烤山芋拿回来，细心地剥掉皮，再次送到她的口边。

    否则以他墨白对付敌人的手段，要是一一用在她的身上，那就叫是男人了？

    他又没有趁人之危去欺负她。

    他就是逗弄了她一下，怎么就不是个男人了？

    他怔了一下，接着笑喷了。

    墨白怎么也没料到，若水说出来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

    “噗！”

    若水只觉得脖颈处一阵酥麻，头部的诸**齐活，登时骂出声来：“墨白，你不是个男人！”

    墨白终于玩够了，他一拍额头，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伸手在若水的后背点了一指。

    “哎呀，瞧我都糊涂了，居然忘了给你解开**道。”

    墨白听着若水肚子里发出的叫声，心里头直乐，若水则越来越气，既恨自己肚子不争气，又恨墨白想了这个古怪的法子来捉弄自己。

    自打他在酒楼遇到若水之处，他就处处吃瘪，从来没在她的面前占到半点上风，现在，他终于有了一种找回场子的满足感。

    墨白举着山芋，在若水的鼻子前晃来晃去，故意逗弄她，见她气得脸色通红，心中大是得意。

    “你为什么不吃啊？是觉得我的手艺不好？还是嫌弃这山芋粗劣，不对你太子妃的胃口？”

    烤山芋的甜香气直冲入脑，若水一个劲的咽口水，肚子里拼命大骂墨白。

    可是！这该死的墨白没给她解**，让她只能闻得到，吃不到！

    他手上拿着的是一只烤得喷喷香的山芋，就递在她的唇边，那诱人的香气直往她的鼻子里钻，她只需要一张口，就能吃到。

    若水愤愤地想，这个墨白就是故意折磨她来的。

    吃？怎么吃？

    这人的轻功真是高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她居然连他的半点声音也没听到。

    “吃吧！”墨白的声音就在她的耳边，让若水吃了一惊。

    过的时间不长，正在闭目养神的若水突然闻到了一阵扑鼻的食物香气，肚子被这股味道勾得立马咕噜噜地乱叫起来。

    他说完，若水觉得风声又起，显然，他出洞觅食去了。

    听不到若水回答，他又失笑一声：“哎呀，我居然忘了，你现在说不了话。但是你的肚子可比你的话诚实，它告诉我，你饿了！好罢，我去弄点吃的回来。”

    “你饿了么？”墨白止住了笑，问道。

    若水气哼哼地腹诽。

    该死的，这个肚子这么不争气，在这种时候给自己丢脸！

    虽然他压低了声音，但若水仍然能听出，他笑得极是欢愉。

    随后，若水就听到了墨白忍俊不禁的笑声。

    就像是有什么反应似的，她的肚子突然发出了一阵叽哩咕噜的声音，让黑暗中的两个人都一愣。

    他还好意思嘲笑自己！

    若水在肚子里发出一阵咒骂，这该死的小肚鸡肠的男人，说不过自己，居然点了自己的哑**，不让自己说话！

    墨白似乎在笑，坏笑！

    “牙尖嘴利的小丫头，说不了话的滋味，是不是很难受啊？”

    若水再次松了口气，她的眼睛确实睁得很累，于是闭了起来，不去理会墨白。

    不是小七！

    墨暗中，墨白的声音幽幽响了起来，带点调侃和嘲弄。

    “他不是你的情郎，你可以不用把眼睛睁得那么大，不累么？”

    若水拼命睁大眼，仍是看不到半点人影。

    是小七么？他会是小七么？

    若水能够感到那人的身体就在自己身前不远处，却没听到半点声音，连呼吸声也没有，似是中了墨白的一掌，已经送了性命。

    墨白只说了一句话，然后就拖着来人的身体返身回入，山洞里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哼，不自量力！”墨白的冷哼一声，显然是来人被他击中。

    突然，“啪”地一声闷响，似乎是有人中了重重的一掌，身形飞起，撞在了山壁之上。

    小七，来的人会是小七吗？他、他又怎么可能是墨白的对手？

    若水的心揪了起来。

    显然来人已经和墨白斗在了一处。

    衣襟带风的声音，和拳脚交错的风声，略微粗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她屏住了呼吸，集中了全部精神凝听。

    那声音极为细小，隔得又远，若水只听了个隐隐约约，实在分辨不清那暗器是不是小七发出来的银针。

    若水的心中一动，马上意识到，有人来了！

    是暗器破空的声音。

    暗器！

    突然之间，若水的耳朵一动，她仿佛听到了什么声音。

    好在这一路上，墨白都对她规规矩矩的，连她的手指头都没有碰一下，就连抱着她的时候也是隔着被子，让她放心了不少。

    就算她再大胆，她也是个姑娘，而墨白是个不折不扣的男人，她不怕他出手杀了自己，她怕的是……被他轻薄！

    她不由松了一口气。

    她只能模模糊糊的感觉到，墨白好像是出去了。

    尽管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可还是什么也看不见。

    不知道过了多久，若水忽然觉得脸旁掠过一阵微风，随后她马上就明白过来，这是墨白从她的身边擦身而过带起的风，他这是要做什么？

    黑暗中的墨白，就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在暗中张着闪闪发亮的眼睛，警惕地盯紧它的猎物。

    若水心里直嘀咕。

    他为什么还不解开自己的**道？

    这个该死的杀手，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可是若水知道，墨白就在她的身边，虽然她看不见他，但是她能感觉到墨白的一双眼睛正直直地注视着她，因为她身上的每个毛孔，都细细地起了一层颤栗。

    墨白隐匿在黑暗中，没有发出半点声息，就连呼吸声也听不到。

    这里没有半点光亮，若水睁大了双眼，看出去全是一团漆黑。

    他游目四顾，找了一块平整的地面，先把从农家取来的被子铺在地上，再扶着若水坐在被子上，像是怕她被硌痛一般，很是小心周到。

    他连着几个纵跃，跳过了地上的几道沟坎，一口气奔进了山洞的最里面。

    墨白足不停步地往山洞里疾走，他的一双眸子像是在黑暗中能视物如白昼一般，哪儿有凸起，哪儿有凹陷，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若水心中冷冷一笑。

    墨白，原来你也有弱点啊！

    就算是小七追上来，以墨白那傲慢自大的性子，他是不会放在眼里的。

    以他这种小心翼翼的形径来看，他分明是在忌惮着什么。

    若水有一种本能的直觉，这个武功天下第一的高手墨白，他也并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可是不像！

    他防的人，难道是小七？

    她不知道这个墨白打的是什么鬼主意，她只知道，墨白一路上不停的抹掉他留下的细微痕迹，他似乎在防备着什么人追踪而来。

    越往里走，越是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若水干脆闭上了眼睛。

    山洞很深，很黑，也很干燥。

    墨白带着若水，再次钻入了山林，他很快寻到了一个隐蔽的山洞，一头钻了进去。

    一定！

    七嫂，你放心，等赶回帝都救了父皇，我和七哥就算走遍天涯海角，也一定会寻找你，把你从魔鬼墨白的手里救出来！

    男子汉，只流血，不流泪！

    老八的眼里蓄满了泪，他猛地一甩头，眼泪随风飘落。

    可自己刚刚还大声地指责他，骂他，说他怕死，胆小，不敢去救七嫂，自己真是个混球！

    若水是他最心爱的姑娘，她被人掳走，七哥怎么可能不心痛，不忧急！他的心肯定早都裂开了吧，他一定比自己的心更痛。

    虽然道路的前方已经连小七的背影都看不到了，可是老八仿佛看到了这一路上洒落的，是七哥心头滴下来的血……

    七哥的决定没有错！

    老八的手触到了怀中的瓶子，那里面装的是救父皇性命的灵药，他们千辛万苦求回来的解药，七嫂重要，父皇的命更重要！

    可是他必须这样做。

    “回帝都！”老八憋闷得想要吐血。

    唐珊瑚的声音顺着风声飘了过来，老八一挟马腹，白马像箭一般窜出，很快就超过了马车上的唐珊瑚。

    “八哥，八哥，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老八在马屁股上用力一拍，小灰和小黑就撒开四蹄，向前飞快地奔去。

    “噢！”唐珊瑚清脆的答应了一声，跳上了马车，她坐在了车驾上，满眼期盼地看着老八。

    老八回身看了一眼唐珊瑚，咬了咬牙，道：“上车！”

    这样的男人，枉费了若水姐姐待他的一片心！

    眼见若水姐姐被坏人掳走，他竟然救也不去救，怕那个杀手怕得要死，刚一能动，就迫不及待地打马逃回帝都了。

    那个看起来冷面热心的男人，平时对若水姐姐那般恩爱体贴，柔情蜜意，全是假的，骗人的！

    哼，她唐珊瑚看中的男人，就是比若水姐姐的男人强！

    他是她的男人，她全身心相信和依靠的男人，他说要去救若水姐姐，她相信他一定会把若水姐姐救回来的。

    她毕竟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女，遇到大变故之时，不由得六神无主，眼巴巴地瞅着老八，等着他做出决定。

    可是一想到若水被那个杀手墨白掳了去，她的心口又沉甸甸地坠了一块大石头，忧急担心。

    刚才的小七像只隐忍暴怒的狮子，浑得上下充溢着嗜血的杀意，吓得她一声都不敢出，直到看见小七的背影远去，她才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像是远离了危险般拍了拍胸口。

    唐珊瑚悄步走到老八身边，张大了眼睛问道。

    “八、八哥，咱、咱们去救若水姐姐吧！”

    那，自己该怎么办？

    老八目瞪口呆地看着小七身后扬起的一路烟尘，狠狠地骂了句娘，他的七哥，居然就这么走了，抛下七嫂不理，就这么无情无义地离开了！

    转眼前，枣红马就像一道闪电般，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

    “回帝都！”小七冷冷地抛下三个字，头也不回地打马狂奔。

    就算是用脚后跟想，那墨白也绝不可能带着七嫂往东边走啊！

    这是要继续赶回帝都的意思么？

    “走？去哪儿？”老八愣愣地问道，他看着小七拨转马头，向着东方。

    “走！”小七猛地一甩头，翻身上了枣红马。

    他抬起头来，看向重重叠叠的山林深处，那是墨白掳走若水的方向，此时只有风动树梢，晃起一片树影。

    小七没有回答他的话。

    老八愣了，小七的话让他感觉到一阵绝望，他茫然地道：“追不上，就不救了吗？”

    “你知道他们往何方而去？你能追上墨白？追上了你又能打得过他？”小七冷冷地咬着牙，一字一字地问道。

    小七的嗓音喑哑，每个字都像是沾着血，从他的心里吐出来。

    “救？你救得回来吗？”

    “七哥，你究竟是什么意思？你真的不打算救七嫂了吗？”老八简直不敢置信的瞪着小七，要不是看到小七眼角的泪痕，他早就忍不住一拳轰了上去。

    小七极缓极缓地摇了摇头。

    老八狠狠的一挥拳。

    “七哥，你放心，咱们一定可以把七嫂救回来，把那个墨白碎尸万断！”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七哥落泪的模样。

    就连他中毒最深的时候，被人砍成重伤，生命垂危的时候，他也是只流血，不流泪！

    从小到大，七哥在他的心里，是天下最坚强的男人，他从来没有看到过七哥流过半滴眼泪。

    他掳走了七嫂，害得七哥这样伤心！

    老八的心里顿时揪成了一团，再一次把墨白的八辈子祖宗问候了一遍。

    七哥，他哭了啊！

    因为他看见，小七的眼底一片通红，眼角还湿润着。

    “七哥……”他的声音一下子小了许多，张牙舞爪的气势也收了个干干净净。

    “七哥！”老八一声怒吼，正在朝小七咆哮，突然一怔，冲到口边的骂人之语登时被他咽回了肚子里。

    老八定睛一看，拉住自己马缰的人，正是小七。

    哪知白马刚刚奔出数步，老八就觉得眼前人影一闪，白马的缰绳被人抓住，登时站定了脚步。

    “你不去救，我去救！你怕墨白，我不怕！”他气冲冲地怒声道，猛地一拍马屁股，白马仰起脖子，发出一声长嘶，放开四蹄，往东驰去。

    他只看到小七身形不动，矗立在车前，像一尊石像，不由得气往上冲。

    可惜老八并没有看到。

    小七的眼角肌肉一阵跳动，脸上却没有半点表情，冷肃着眉眼，眼底却是血红一片。

    可是很快他就把对小七的惧怕心理抛在了脑后，他梗了梗脖子，大声道：“七嫂她是你的妻子，她为了保护你才被人掳走，你为什么不肯救她？难道你要看着七嫂落在那人的手里，受尽折辱而死吗？”

    “我说不许去！老八，你连我的话也不听了吗？”小七再次出声，他的两只墨玉般的深眸，像是大海，隐隐现出滔天巨浪，看得老八一阵心惊肉跳。

    他记得那天晚上，那个叫冯安民的黑衣人首领临死之前正要吐露真相，他曾说了一个“北”字，他直觉地认为，墨白带着若水，不是往西，就是往北。

    老八急得额头上青筋直爆，他一翻身上了珠穆朗玛，一勒马头，准备向北方追去。

    “七哥！为什么！要是再不追，真的就追不上了！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七嫂被他掳走吗？你为什么不去救？”

    “谁也不许去！”小七沉着脸，他只觉得心口憋闷得几乎要爆炸开来，却无从发泄。

    “我也去！”唐珊瑚揉得发酸麻的脚脖子，也跳下了马车。

    “七哥，咱们分头去追，他掳走了七嫂，不是向西，就是向北。”

    老八刚刚奔出几步，就听到身后小七的一声清叱，他猛地站住脚步，回过头来。

    “老八，回来！”

    但他很快就一咬牙跳了起来，伸手抓起墨白掷在唐珊瑚身前的火红长剑，深吸一口气，对着墨白消失的方向就追了过去。

    老八觉得四肢一阵酸麻，刚想站起，右腿一软，又坐倒在地。

    突然之间，小七一声清啸，跳起身来，飞快地解开了老八和唐珊瑚的**道。

    老八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裂开了。

    七哥，七哥又该怎么办？

    七嫂落在这样一个大色魔的手里，还想守得住清白吗？

    可是，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他掳走七嫂吗？

    那个墨白的脚程极快，他那般的轻功，要是有心想避开他们的追踪，他们就别想追得上他。

    眼瞅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老八的心越来越是焦急。

    老八和唐珊瑚压根就不敢去瞧小七的脸色，两个人全都看着外面的太阳，计算着时辰，那墨白说半个时辰之后，他们的**道自解，老八准备解了**道的第一件事，就是追上那个掳走七嫂的混账家伙，一剑捅他个透心凉。

    在墨白掳走若水之后，马车里的三人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

    这样一来，小七他们想要追踪他就更是难上加难了。

    就是这样，墨白仍是不敢掉以轻心，他看了看天色，抱着若水，再次钻进了山林里。

    墨白目光一转，飞快闪进了一所农家的茅舍之中，见家中无人，想来都去田里劳作了，他取了一件男子穿的粗布衣衫，自己先换上了，然后找了床薄被，把若水连脑袋一起裹在里面，连头发丝也没露出半点。

    出了山林，再往东行，就是通往帝都的官道，他再这样双臂托着若水而行，未免就有些引人注目了。

    他足不停步地一口气奔出了山林。

    墨白的轻功已经到了踏雪无痕的地步，他虽然抱着一个人，依然身法如风，足尖在树叶上轻轻一点，像是从冰面上滑过一样，不留半点痕迹。

    现在，她就等着墨白解开自己的**道了。

    她不想小七追上来的原因是，她已经想出了法子，让墨白会乖乖地把自己送回去。

    但是，这并不代表她怕他！

    这是穿越到这个时代之后，若水头一次看到了一个比小七更为强大的存在。

    论武力，他打不过墨白，论智计，墨白也丝毫不在小七之下。

    事实上，若水压根就不想小七追上来。

    只是，墨白就这样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小七……他能追踪得到自己吗？

    不管他骑走了哪一匹，都会给小七的追踪留下蛛丝马迹，当断则断，果然是杀手的风范。

    显然是因为他知道，这四匹宝马都是有灵性的，认主！

    像塔克拉玛干那样的神驹，在世人的眼中都是可遇而不可得的宝物，墨白不会不知，可他却视而不见，弃而不用。

    除了方向的选择之外，墨白另一个让若水觉得佩服的地方就是，他没有选择骑马，而是展开轻功，不辞辛劳地带着自己一路步行。

    若水曾经读过一点关于心理学方面的书籍，对于心理学，她只能称得上是略知皮毛，没想到在古代，居然也会遇到一位懂得追踪心理的高手。

    可他偏偏就选的东方。

    因为自己和小七原本就是向东而行，他当着众人的面前掳走自己，按照常理推测，他最不会选择的行进方向，就是往东！

    他不仅是从地形上让追踪的人无从捉摸，更是把追踪人的心理琢磨得一清二楚。

    这人果然是躲避追踪的一把好手。

    若水心中又是一阵赞叹。

    真聪明！

    这片山林十分的广袤，墨白沿着山林一路向上攀延，很快翻过了这座山头，他抬头辨别了一下方向，然后折向东行。

    墨白展开轻功，在茂密的树丛林梢间纵跃如飞，有如蜻蜓点水般一掠而过，若水却没有感觉到半点颠簸，对他的功力之深，倒也佩服。

    她相信墨白不会一直点了她的**道，不管墨白是为了什么原因，掳走自己，只要她能开口说话，她就有办法让墨白把自己再送回小七的身边。

    她不急，一定不能着急。

    若水只是担心了一会儿的功夫，就让自己变得心平气和起来。

    应该不至于吧！

    就为了一个薄香丸的解药？

    这个墨白该不会是个精神病患者吧？他好端端地，发的是什么疯？竟然把自己掳走？

    她口不能言，心中又气又急。

    若水身不能动，但是耳边只听得风声作响，眼前蓝天白云在飘，侧过眼，是墨白那张寂然不动的脸。

    他并没有把若水负在背上，也没有搭在肩上，而是展开双臂，让她平平地躺在自己的臂弯里，上半身稳稳不动，只靠双腿的力量，在树梢之间灵动如飞。

    虽然带着一个人，他的身法仍是轻盈灵动，飘然若仙。

    墨白果然不愧第一杀手的名头，他也并没有说虚话大话，他的追踪术和隐匿术的确是无人能及。

第139章霸道嚣张

    “你说的全是真的？”

    “如有虚言，天打雷劈。”

    若水忍不住用手抚了抚额。

    她自然看出墨白不是在开玩笑。

    但，老天，你是不是在玩我啊！

    他说，要和她同生共死，不离不弃？这究竟是个神马意思？他是打算一辈子跟在自己身边的节奏吗？

    虽然无端端地凭空掉下一个高手保镖，让她心中一喜。

    他武功高，长得帅，带在身边，走出去确实很拉风。

    但是……但是！

    她一个姑娘家，身边要是寸步不离的跟着这样一个大男人，岂不是很不方便？

    尤其他还是天下第一高手，那耳朵尖得比兔子还要灵，有他在身边跟着，她和小七连句悄悄话也不能说了。

    可是看这墨白的意思，他是打定了主意要跟着她了。

    这……可该怎么办？

    若水不由蹙起了眉头。

    墨白一下子不乐意了，他不满地看着若水，声音里带着丝委屈。

    “你嫌弃我？”

    “啊？”若水抬起头来，愣愣地看着他。

    “你觉得武功不好，人品不帅，带出去给你丢脸？”

    “没、没有啊！”

    “那你干嘛一脸嫌弃的模样！”

    墨白忿忿不平。

    他可是天下第一高手哎，纡尊降贵的给她一个小姑娘当贴身护卫，她居然还一脸孔的不乐意，该委屈的人是他好不好！

    “喂，墨、那个墨白，”若水咽了下口水，小心翼翼地问道：“你的祖训上要求你要一刻不离地跟着我？”

    “是。”墨白没好气地白她一眼。

    要不然他跟饱了撑的，会乐意跟在她一个姑娘家的屁股后当跟屁虫？

    “一刻也不能分开？”若水想再次确定。

    “当然！”墨白干脆地答道，“我要是不跟在你的身边，你要是被人杀了，伤了，怎么办？要不是为了保护你，你以为我愿意带你走啊？”

    “这么说，你掳我来此，全是一番好意喽？这个人，是你的同门？他是来刺杀我的？”

    若水恍然，她的目光一斜，瞟了眼角落里卧着的那具尸体。

    那人也是一袭白衣，只是胸前中了墨白一掌，吐得满衣襟全是鲜血，却是气息全无。

    “如果你留在那儿，现在的你，早就像他一样，变成一具尸体了。”墨白勾唇一笑，挑了挑眉。

    若水知道他说的不是假话，不由沉吟起来。

    “他也是和你一样，出自同一个杀手组织？”若水打量了那尸体几眼，几乎可以断定，他们是一伙人。

    果然，墨白点了点头。

    “他是我的三师兄，在我们组织中，身手不算最强，但是对付你，还是绰绰有余。”墨白说的十分坦白。

    他看了若水一眼，又道：“要不是为了你，我和他也不会同门相残。本来这桩生意是要你和东黎太子两个人的头颅，可是我生平不杀女子，你的这桩买卖我就没接，可我这位三师兄却不是怜香惜玉之人，为了银子，他可是什么人都下得了手。”

    “那你能告诉我，究竟是谁想要我们的脑袋？”这才是若水最为关心的问题，她瞅了墨白一眼：“既然咱们是绑在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了，你应该可以对我据实以告了吧？”

    墨白摇摇头：“很抱歉，行有行规，我虽然遵循祖训，追随于你，保护你的安全，但是不包括要向你透露雇主的信息，这不符合杀手的准则。”

    “死心眼！”若水轻叱。

    “但是我可以保证，只要我在你的身边，谁也别想在我的面前取走你的脑袋。”墨白傲然道。

    “说来说去，你是一定要跟着我了？”若水揉揉眉心。

    她不知道把这个消息告诉小七之后，小七的脸会变成什么颜色。

    这个墨白，还真像一个甩不掉的大包袱。

    “我可以不跟着你。”墨白道。

    “真的？”若水眼前一亮。

    “嗯。只要你把手上的镯子取下来，交给我，我绝对不会再跟着你。”

    “要是能摘下来，我早就扔了这破东西了。”若水泄气地道。

    她举起手，晃了晃两只手腕，“墨白，你能告诉我，这两个东西有什么用吗？”

    “我怎么会知道！你是怎么得到它的，你居然不知道它的用处？”墨白奇道。

    “我……我是在一个很奇怪的地方找到它的，它们原本并不在一起，机缘巧合之下，居然落在我手里，凑成了一对。”若水瞅着手腕上的黑镯，幽幽叹了口气，“谁知道你家里还有这条奇怪的祖训，你居然会为了这两个东西，认我为主，墨白，你的家族一定很大，足有上千年的历史了吧。”

    若水深思道，因为她忽然想到，墨白家的这条祖训，说不定就是一千年前那位穿越前辈留下来的，他让后辈世世代代寻找黑镯的主人，其中必有深意。

    提起家族，墨白脸上傲色又显：“这世上知道我们墨家的并不多，但是我们的家族的确很大，根枝蔓延，枝繁叶茂，墨氏的子孙事事禀承祖训，行事低调，从不引人注目。所以，世人只知道我是杀手墨白，却无人得知我出身何处。”

    “原来如此。”若水点点头。

    “现在什么时辰了？”她忽然问道。

    “子时。”墨白眼都不眨地道，身为杀手，他对时辰的掐算能力也是首屈一指，从无错漏。

    “既然你说要跟着我，你也不杀我，那咱们就走吧！”若水站起身来，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小七的身边。

    墨白就这样当着小七的面前强行带走自己，小七……他现在该受着多大的煎熬！

    一想到这个，她就恨不得插上翅膀，马上飞到小七的身边。

    都怪这个该死的墨白，有什么话，不能当着小七的面说清楚，非要把自己掳走，害小七忧急担心。

    她忍不住怨怼地瞪了墨白一眼。

    “你放心，我墨白说话算话，你睡上一觉，明儿一早，我就送你回去。”墨白把身体往山壁上一靠，吐一口气，吹熄了火折，闭上了眼睛。

    山洞中又恢复了一片黑暗。

    若水气结。

    “我现在就要走！”她用力跺了跺脚，“你不是说要追随于我，不离不弃，为什么我的第一句话你就不听！”

    黑暗中，她听到墨白轻声一笑，笑声中满是讽意。

    “我是说要保护于你，可没说过我要对你言听计从，你当我墨白是什么人？是你养的一条狗么？”

    若水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是啊，他说的没错，她有什么资格去命令他？

    就因为他遵从祖训，要跟在自己的身边，保护自己，他就一定要听自己的话么？

    但是，脚长在她身上，他不走，她走！

    若水只要一想到小七，她就归心似箭，虽然只是分开不过一天，她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缺失了一大块。

    她咬了咬唇，从怀里摸出火折，晃燃了，绕过地上的尸体，向洞外就走。

    “站住！”

    墨白低低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

    若水惘若未闻。

    他以为他是谁？她是他养的一条狗么？她为什么要听他的话！

    她继续向前走去。

    “我说，站住！”

    墨白压抑着心中的怒意，再次沉声喝道。

    若水理都不理，反而加快了脚步，她有极好的方向感，虽然在深夜，虽然在密林，但她会根据天上的星星辨别出方向，她相信凭她自己，一定能够走出山林，追上小七他们。

    墨白气得握紧了拳头。

    这个该死的丫头，她怎么就这么倔，说走就走？

    难道她不知道，她走出这个山洞，会有多危险？

    嗯，她好像真的不知道。

    虽然他抹去了来路上的一切可能被人追踪的痕迹，但是他的三师兄还是找到了这里，他们组织中擅于追踪的高手，可绝不止三师兄一人。

    如果单打独斗，他墨白谁也不惧。

    但若是多来几个同门呢？

    墨白可以保证自己能够全身而退，但是可不敢保证自己能护住她脖子上的脑袋！

    尤其是黑暗中的山林，处处杀机四伏。

    她只要走出这个山洞，很快就会被寻踪而来的同门发现踪迹，该死的，这个女人，实在是太不听话，太难缠了！

    他怎么就惹上了这么一个古怪的丫头，还被逼和她绑在了一起，同生共死！

    墨白心中一面诅咒，一面跳起身来，飞快地追了出去。

    若水只觉得身后掠过一阵凉风，然后就觉得腰间一麻，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墨白长臂一捞，已经揽住她的纤腰，带着她奔回洞里。

    “墨白，你……”若水的怒斥声嘎然而止，他又一指封住了她的哑**。

    他把她平平地放在铺得整整齐齐的被子上，取过自己的白衣，盖在她身上。

    “给我乖乖的睡觉！”

    他霸道嚣张地道，这一刻，那个不可一世的杀手墨白又回来了。

    怎么可能睡得着？

    他当自己和他一样没心没肺么？

    若水气得胸口一起一伏的，呼吸都加重了。

    “我墨白，言出如山，过了今晚，明天天一亮咱们就走，我保证，一定会全须全尾地把你送到你的太子殿下身边！”

    墨白*地丢下这一句，就再也不出声了。

    黑暗中，只有若水轻重不匀的呼吸声，在山洞中响起。

    过了好一会，若水才终于让自己变得心平气和起来。

    事己至此，她拿墨白没有半点法子，只好乖乖的听他的话，闭眼睡觉。

    可是，她却思潮起伏，久久难以平静。

    今天发生的这一切，就像是做梦一样不真实。

    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和墨白，原本还是处在敌对双方的两个人，突然之间，就变成了同盟体？

    他本来是想要取小七性命的杀手，一下子摇身一变，变成了自己身边的贴身护卫？

    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还有他说的那个关于黑镯的祖训，该不会是编出来骗自己的吧？

    或许，他是想骗取自己的信任，呆在自己的身边，实际上另有图谋？

    究竟，该不该相信他的这番话呢？

    若水在黑暗中皱起眉头，苦苦思忖。

    不知何时，墨白已经悄无声息地睁开眼，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定定地停驻在她的脸上，眼眸中光华流转，脸上却没有半点表情。

    他的手，缓缓地抚摸着胸口的那块刺青。

    关于这两枚圆环的秘密，他所知道的，远比他告诉她的，要多得多。

    只是……

    墨白抿嘴了唇，黑眸闪过一丝不可名状的光芒。

    “睡觉！”

    墨白实在受不了她那双骨溜乱转的大眼睛，索性一指，点中了她的睡**。

    身畔的姑娘终于安静了。

    听到她发出匀细的呼吸声，墨白隐在黑暗中的唇，轻轻一勾，无声无息的笑了。

    翌日一早，墨白果然如他所说，带着若水离开了山洞。

    在离开之前，他处理了一下那位三师兄的尸体。

    偌大的一个人，就这样化为一缕青烟，消失在空中，没有留下半点痕迹，就像是世上从来不曾有过这个人一样。

    若水亲眼目睹了他处理尸体的手法，心中也不禁发毛，脸上却没露出半点异样。

    “你果然和别的女子不同，居然没有尖叫，也没有晕倒。”墨白看了她一眼。

    “这不算什么，以后你跟在我身边，恐怕你会见到比这个更不可思议的事情。”

    若水扬了扬下巴，不愿意在他面前示弱。

    “是么？”墨白淡淡一笑，“咱们今儿怎么赶路？如果我所料不错，你的夫君他们正在快马加鞭奔往帝都的路途，恐怕此时已经走在咱们前头了，以你的脚程，想追上他的那匹神驹，恐怕不易。”

    “那以你的脚程，能追上他吗？”若水白他一眼。

    墨白轻笑一声，道：“那匹枣红马实在是罕见之极，我再自负轻功无双，两条腿也跑不过它的四条腿，只是他们总不会在夜晚赶路，只要我不休息，奔个一日一夜，明天准能追上他们。”

    “那还罗嗦什么，咱们赶紧走吧。”若水催促道。

    “我可以连续奔上一天一夜，你却不行，要不，我抱着你走？”墨白口角含笑，瞅着若水。

    “墨白！”若水一瞪眼。

    墨白哈哈一笑，对她伸出右掌，“拉着我的手，我带你一起，让你感受一下，天下第一轻功是什么感觉。”

    这还差不多！

    若水依言伸左手和他相握，只觉他的大掌一紧，紧接着，她的身体就如腾云驾雾般，腾飞而起，跃上了树梢，而且全身轻飘飘的没有使一点力气。

    墨白展开轻功，疾若奔马，带着若水在树梢树叶间纵跃飞腾，若水放眼望去，只见碧波如海，她和墨白两个人就像是在碧蓝万里的海面上乘风破浪一般滑行，这种新奇的经历，当真是生平头一遭感受得到。

    她心情畅快，不觉咯咯笑出声来，笑声清脆悦耳，随着山风洒落林间。

    墨白听着她的笑声，也是心情大好，他回眸对她一笑，长袖飘飘，突然一跃下地，若水还来不及惊呼，就觉得身体向前平平滑行，有如在冰面上一般。

    “喂，咱们就要这样一直奔下去吗？你不累？”若水见两旁的树影飞快的向身后倒退，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忍不住问道。

    墨白不答，他就算身手再高，毕竟也是个人，体力终究有限，但要是让他承认自己不行，这个打死他也不肯承认。

    “不如赶到前面的城镇，咱们买上两匹快马代步如何？只要咱们连夜赶路，一定可以追上他们。”若水鉴貌辨色，提议道。

    嗯。这法子倒是不错！

    墨白唇角一勾，淡淡笑了起来。

    他的目光在四周转了一圈，没发现有人追踪而来的迹象。

    他之所以展露身形，带着若水用轻功赶路，就是想引出伏兵，以他的功力，如果有人想要追踪他们，他马上就会发现。

    然而，并没有人！

    难道……除了那位三师兄，组织并没有再派遣其他人前来？

    墨白思忖着。

    但这不符合组织做事的原则，他们一贯的作风就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怎么可能就这样轻易的放过身边的这个女人？

    他们越是迟迟不出现，就说明一定还有更厉害的杀招隐藏在后面。

    墨白身为杀手多年，他深谙其中的厉害之处。

    他咬了一下牙，胸中傲气登起，他就不信，有他墨白在，能有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伤到她一根寒毛！

    墨白带着若水，疾行奔走，终于在正午之前，赶到了下一座城镇。

    入镇之后，若水的第一件事就是寻到当地最有名、最华贵的一所客栈，去打听小七等人的下落，得那掌柜的告知，果然有这样三人在这里住宿过，只不过天刚一亮，他们就启程向东而行了。

    闻言，若水更是狠狠瞪了墨白一眼。

    如果他们能够连夜赶路的话，说不定就可以和小七他们相遇了。

    这个墨白，他就是故意的。

    墨白对若水的怨气丝毫不以为意。

    “我饿了，咱们寻一家酒楼用饭吧。”他淡淡地道。

    “先买马，然后买几个干粮路上吃。”若水简短地道。

    终于得知了小七他们的下落，她的心中放下了一块大石。

    小七果然如她所料，没有满山遍野像个没头苍蝇一样的去寻找自己，而是按照原定的计划，一路东行赶回帝都。

    并且他也像她一样，在沿途留下了极为明显的标志，方便自己追寻。

    只要她和墨白马不停蹄的赶路，一定可以追上他们。

    “先用饭！”墨白抗议。

    “先买马！”若水毫不退让。

    墨白闭上了嘴巴，不再说话。

    若水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向掌柜的打听了马市的所在，转身出店。

    突然，她身子一麻，足下无力，墨白从后面伸过一只手臂，稳稳地揽在她的腰间，一脸淡定地道：“先用饭。”

    该死的！他居然点了她的软麻**。

    若水气得肺都要炸了，目光像刀片子一样剜着他。

    墨白却浑不在意，一只手揽住她，两人状似极亲密的走在一起，带着她直奔一家饭菜飘香的酒楼。

    赚钱为了什么？自然是为了享受。

    只会赚钱而不会钱的人，墨白是看不起的。

    他能赚，他也会，而且他的银子会得恰到好处，绝不浪费。

    因为那一锭锭雪白银，是他拿刀头舔血的生涯换回来的，他舍不得浪费。

    所以，墨白的做人原则就是：吃最好的，穿最好的，用最好的！

    他点的几道菜，很精致，也很昂贵，数量不多，却足够两个人吃饱吃好。

    等到饭菜上齐之后，他才解开若水的**道，并将一双筷子递到她的手里。

    “吃吧，吃完了咱们就去买马。”

    若水气得肚子都要炸了，哪里还能吃得下饭去！

    这个墨白是故意来和她做对的吗？

    说好的认她为主、当她的贴身护卫的呢？

    有像他这么随意就点了主子的**道，胁迫主子、挟持主子的护卫吗？

    “不吃！”若水气愤愤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抛，刚要站起身来，腰间又是一麻，登时又坐了回去。

    他、他居然又点了她的**道！

    “你不吃，就等我吃完了喂你吃，你是我的主子，我不能让主子饿肚子。”

    墨白说的一脸理所当然，好像点了若水**道的那个人不是他。

    说完，他就自顾自的挟了一筷子菜，送进嘴巴里，细嚼慢咽，眯眼品尝起来。

    若水不由得气结。

    她现在终于明白，墨白是什么意思了。

    他说要追随于她，保护她的安全，却不代表他会依照她的意愿去做事，他只做他愿意想的，想要做的，至于她想不想，乐不乐意，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如果她要是非要和他背道而驰，他不介意一直点了她的**道，困住她一辈子，反正只要保住她的命，他就不算违背先祖的遗训。

    想通了这个道理，若水不由得冷静下来。

    她是胳膊，他是大腿，她和他硬拧，是绝对拧不过他的。

    既然他答应要送她回到小七的身边，那她要做的就是不要触他的逆鳞，他要怎么做，就随他。

    他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总不会食言而肥。

    “解开我的**道，我要吃饭。”

    若水想明白了，她也犯不着委屈自己，和他对着干。

    墨白微微一怔，黑亮的双眸眯了眯，带出隐隐的笑意。

    “想通了？那就多吃点。”他解开她的**道，并帮她挟了一只红烧狮子头，放在她面前的碗里。

    他记起她很喜欢吃这道菜，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

    做为一个杀手，墨白不喜欢吃肉食，尤其是狮子头这种做成肉糜状的食物，通常他是连看都不看，碰都不碰一下的。

    可是那天，他看到她挟了一筷子狮子头，送进嘴里，眯起眼睛的模样，突然觉得馋涎欲滴，忍不住偷偷咽了一下口水。

    他竟然也鬼使神差地伸出筷子，挟了一点送入了嘴巴里，一尝，味道真不错。

    他喜欢看她吃东西的样子，她的吃相并不斯文，却无端端的吸引了他的视线，她吃东西的时候，就好像她吃的是天下最美味的食物，看着她吃，他也会觉得食欲大开。

    若水静静地看着墨白挟在她碗里的狮子头，然后提起筷子，毫不犹豫地拨拉了出去。

    墨白一怔。

    “为什么不吃？你不是很喜欢吃这道菜吗？”他耐心地问。

    “脏！”

    “脏？”墨白愣了，他凑近了那盘狮子头，仔细打量。

    “这菜不脏，是你挟过的菜……脏！”

    “我挟过的菜怎么就脏了？”墨白挑起了眉梢，眼中酝酿着风暴的气息。

    这个该死的丫头竟然敢嫌弃他挟的菜？

    他墨白活了二十二年，头一次给别人挟菜，她还不领情？

    他的手指又开始蠢蠢欲动，目光瞄着她的哑**。

    他就不能让这丫头说话，她一说话，准气死人。

    “你如果要给别人挟菜，能用一双你没用过的筷子吗？”若水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清脆悦耳，吐出来的话却像钉子一样，噎得墨白半晌吐不出一字来。

    “那筷子上沾着你的口水，你不嫌脏，我嫌脏！”

    墨白白皙好看的脸庞一下就阴云密布，黑如锅底。

    他提着筷子的手，开始无法控制的发起抖来，两根象牙包金的筷子突然“啪”地一声，在他的手中断为两截。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若水纤长秀美的颈项，如果可以，他真想一把喀嚓扭断她的脖子！

    让这该死的丫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若水却看也没看他一眼，开口唤了店小二进来，重新给自己换了一只新碗，然后慢悠悠的道：“小二，给这位公子再送一双新筷子来。”

    店小二答应着下去了。

    若水开始慢条斯理的吃起菜来，当然，她挟的菜，全是墨白的筷子没有碰过的那半边。

    她打不过他，还气不死他么？

    让这混蛋家伙动不动就点她的**，哼！

    新筷子很快就送上来了。

    墨白生了半天的闷气，终于想通了，这丫头就是在故意气自己，自己要是当真生起气来不吃饭，可不正如了这丫头的意吗？

    他偏要吃个痛快。

    墨白勾起唇，冷诮的一笑，提起筷子，正准备挟菜。

    “阿嚏！”若水突然对着桌上的菜重重打了一个喷嚏，然后揉了揉鼻子，一脸歉然地道：“哎呀，我好像有点着凉，一个没忍住就……对不住，真的对不住。”

    她抬眼看了看他，加了一句：“这菜里就是喷了点我的口水，墨公子，你不会嫌弃吧？”

    墨白目瞪口呆。

    他把筷子重重一丢，这菜，他没法吃了！

    若水却吃得很欢乐，笑眯眯地吃一道，赞一道，然后还瞄着墨白，气死人不偿命地道：“墨公子，你真是食客里的行客，你点的菜，味道的确很不错，咦，你怎么不吃？噢，我明白了，墨公子是嫌弃这菜里有我的口水，哎呀，真是抱歉，下次我一定注意，再也不打喷嚏了。”

    墨白狠狠的把脸扭向一边，他的肚子一鼓一鼓的，全是气。

    若水的这一顿饭吃得心满意足。

    吃完了，她唤了店小二进来结账。

    墨白一言不发，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往桌上一丢，店小二眉眼笑的正要去拿。

    “等一等！”若水阻住了他。

    她摸出十两银子，抛给店小二，“用这锭。”

    店小二瞅了瞅桌上的银锭，又瞅了瞅怀里的纹银，眼中满是不解。

    同样都是十两纹银，这两锭看上去一模一样啊。

    难道那位穿白衣的好看公子爷给的银子是假的？真是人不可貌相，瞧不出来啊。

    那店小二看着墨白的眼神立马变得鄙夷起来。

    墨白被店小二那嫌弃的眼神看得莫名其妙，他懒得搭理，只转头看向若水，皱了皱眉。

    “我墨白从来不用女人的银子。”

    “我也从来不用杀手的银子。”

    若水站起身来，往外就走，快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身，抛下一句：“你那银子……脏！”

    说完，她就头也不回的下头去了。

    房里，墨白和店小二全都变成了两座石像。

    墨白是气的！

    店小二是吓的！

    墨白的气只生了一小会儿，就咬牙切齿地一跺脚，下楼追若水去了。

    店小二直到墨白的身影消失不见，他才哆嗦着两条转了筋的腿肚子，冲过去一把捞起墨白丢在桌上的银锭子，一把揣进了怀里。

    杀手的银子？

    那姑娘不要，他要！

    若水出了酒楼，就赶去马市选了两匹好马，墨白不知何时又跟在了她的身后，却黑着一张脸，一言不发。

    看样子是被自己气得不轻。

    若水瞄了他好几眼，肚里暗暗好笑，也不去理他。

    他不说话，她正好落个耳根清静。

    两个人策马直往东行。

    若水估计，自己这两匹马的脚程连塔克拉玛干的一半都及不上，就算不眠不休的赶路，恐怕也追不上小七他们。

    反正小七他们也是要回帝都，大家走的都是同一条道，大不了，就只好回帝都再相见，只是这几天，小七又要多受几天的痛苦煎熬了。

    想到这里，她不由幽幽叹了一口气。

    “你想他了？”墨白的声音在她身畔响了起来。

    他已经沉默了好几个时辰，这时候突然出声，倒把若水吓了一跳。

    “嗯。”若水也不隐瞒。

    “放心，就算追不上他们，回到帝都，你们还是会见面的。”墨白显然也和她想到了一起。

    若水眉头一皱，不乐意地瞪他一眼：“要不是你在山洞里耽搁了我一夜的时间，我现在早都和他在一起了。”

    “是么？”墨白打鼻孔里轻哼一声，不想对这丫头解释太多。

    他只要保护好她的安全，其它的事，她还是知道的越少越好。

    看到他这副死不认错的样子，若水心里又有气。

    “墨白，我不管你是为了什么原因，非要跟在我身边，但是咱们气场不合，要是想和平共处，咱们最好还是约法三章。”

    若水想了一路，觉得和墨白这样相处下去不是办法。

    两个人动不动就意见相左，他不服她，她也不服他，如果是敌人，还可以一拍两散，偏偏他又要遵循他们家族的那个什么祖训，要和她不离不弃。

    他口口声声说认她为主，可在他的心里眼里，压根就没把她当成主人，反而当成了一个需要他保护的大麻烦，大包袱。

    他不把她当主人的后果就是，他不高兴了，就会点她的**，强迫她按照他的意愿办事。

    可她又偏偏打不过他！

    若水一想到这个就烦恼得紧。

    这个墨白就像是个狗皮膏药，粘在她的身上，甩不掉，赶不走，要是惹毛了他，他还会呲着牙，咬她一口。

    有像他这样咬主人的狗么！

    墨白听着若水嘴里说出来的新鲜名词，倒是觉得眼前一亮，不耻下问。

    “什么叫气场不合，怎么样和平共处，如何约法三章？”

    若水揉了揉眉心，索性勒住了马，让马停了下来。

    “墨白，咱们做个约定吧，从现在开始，你不可以点我的**道，强迫我做我不喜欢做的事，我也答应你，不再故意气你，你要跟在我身边，就跟着，但是请你尊重我，我是一个人，不是一个物品，可以让你拎来拎去。”

    墨白也勒住了马，他先前一脸不耐烦的表情，听到后来，眼神微微聚拢，斜眼睨向若水。

    “尊重？”他喃喃重复这个字眼。

    这倒稀奇，他是头一次和一个姑娘家这么郑重其事的谈话。

    她居然和自己谈到了尊重？

    在他的认知里，女人不都是男人的附属品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他们男人是天，她们女人是地。

    男人跺跺脚，女人连屁都不敢放。

    当然，他不是她的男人，她不会对他言听计从，唯命是从。

    但是，想让他堂堂男子汉，尊重她这个弱不禁风的小女子？

    实在可笑！

    虽然他一个字也没说，但他眼中的轻蔑之意实在太明显。

    若水冷冷地看着他，一字一字地道：“墨白，你最大的缺点就是过于狂妄自大，我送你八个字：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你瞧不起我们女人，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看看，我们女人，一点也不比你们男人差！”

    “是么？”墨白勾唇冷嘲一笑。

    “哼！”若水的回答是冷冷一哼。

    她一抖马缰，正要继续赶路，突然，墨白从他的那匹马上腾身而起，一把揽住她的腰，双臂紧紧抱住了她。

    两个人跌下马来，在地上滚了几滚，滚进了一旁的草丛里。

    若水被墨白紧紧地压在身下，半点动弹不得。

    她又气又恼，正要张嘴喝骂，突然一只手掌捂住了她的嘴。

    “别出声！”墨白的薄唇贴在她的耳边，低低地道。

    两个人的距离实在太近，他嘴里喷出来温热的气息，直冲若水的耳际。

    若水的耳朵向来极是敏感，平时和小七亲热的时候，她从来不许小七去碰，小七却偏偏最爱逗弄她，每次总是惹得她又羞又恼。

    这时被墨白突然靠近，那灼人的气息，让若水霎那间面红耳赤，身子发颤，她用力挣扎，想要脱开他的怀抱，他却锢得她动也不能动。

    若水心中大骇，难道这墨白竟然生了歹念，想要对她……

    她死死咬着嘴唇，两只眼睛冒火地瞪着墨白。

    忽然之间。

    “嗖、嗖、嗖、嗖！”几声暗器破空之声，紧接着，是两匹马的悲鸣。

    若水一惊，从草丛中望出去，只见正在奔驰的两匹坐骑前膝跪地，然后“扑通”两声，倒了下来，嘴角吐出血沫。

    有敌人！

    三条白衣人影就像凭空般出现在道路上，其中一人看了一眼两匹死马，道：“大师兄，他们逃了！”

    被他称作大师兄的是名身材高瘦的书生，年约三十岁许，容貌谦和儒雅，乍眼一看，倒像是个饱读诗书的儒生。

    但若水知道，被他们称作大师兄的这人，绝对是个厉害之极的角色。

    他那双冷眸向周围微微一扫，寒气逼人，若水只觉得周围的温度骤然低了下来。

    她感觉到墨白全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两人隔得这么近，她都不曾听到他的呼吸声，由此可知，这位大师兄，绝对是他的劲敌。

    他们杀手，究竟属于一个什么样的神秘组织？

    若水心头浮起疑问。

    那大师兄一言不发，一双冷电般的目光对着四面八方瞧去。

    若水大气也不敢透，把头埋得低低的。

    只听那先前那人又道：“大师兄，怎么办？真是想不到，墨白居然会背叛师门，杀害了三师兄，做出这等倒行逆施的事来！”

    “十三师兄，你并没有亲眼看到十七师兄杀人，为什么一口咬定是十七师兄做的？三师兄只是和咱们失去了联络，也不一定就是死了啊。”有一个略带稚气的声音反驳道。

    “你懂得什么！你刚进师门才几年？为什么要帮着墨白说话？”那十三师兄恶狠狠地道：“你还叫他十七师兄？是不是因为他教了你一套剑法，你就把他当成了亲人？告诉你，我敢断定，三师兄就是被墨白那小子给杀了，要不然，他不会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那也不一定，三师兄只是留下了一个指示的箭头，也没说他就是去追十七师兄了啊。”稚气的少年有些不服气。

    “你给我闭嘴！小子，你再敢多说一个字，我就送你见三师兄去！”十三师兄暴虐地怒道。

    那少年闭上了嘴巴不再说话，想来是很怕这位十三师兄。

    “大师兄，我早就说过墨白这小子一身反骨，早晚会做出这等背叛师门的事来，今天果然让我料中了。当时他推三阻四的不肯杀那娘们，我就怀疑他心里有鬼，现在看来，果然如此，他不但没有杀那东黎国的太子，反而救了那小娘皮跑了！”

    那十三师兄想来平时和墨白多有不睦，好不容易抓住了墨白的把柄，一个劲在大师兄面前鼓动唇舌，就是想唆使大师兄出手对付墨白。

    那少年师弟好几次想张口帮墨白分辨几句，都在十三师兄凶恶的眼神下垂下了头。

    那大师兄沉吟不语。

    十三师兄又道：“大师兄，咱们马上给前面的人通消息，让他们结果那东黎太子，别让他逃了，否则咱们这趟任务就完不成了，传出去岂不成了天下的笑柄？”

    大师兄闻言，双眼一眯，看向十三师兄，缓缓出声：“天下的笑柄？”

    这是他第一次开口说话，他的嗓音有些低沉沙哑，但抑扬顿挫，十分动听。

    那十三师兄却机灵灵地打了个哆嗦，颤声道：“大、大师兄，小、小弟我、我说错了。”

    “记住，下次不要再犯。”那大师兄口气淡淡道，十三师兄却抖得像个筛糠似的，连连点头，一个屁也不敢放。

    “墨白，小十七……”大师兄喃喃，声音低若耳语，若水只觉得墨白的身子一僵，像是绷紧了的弓弦，蓄势待发。

    “他自小由师父抚养长大，这么多年以来，为师门立过无数功劳，这一次失手，我相信必有原因，他……应该不会背叛师门，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背叛师门，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大师兄的声音很轻，另外两人却都神色凛然，齐声答是。

    那十三师兄虽然满脸不忿，却不敢再开口诋毁墨白。

    “咱们走吧，小十七……我希望他能好自为之。”

    那大师兄长袖一拂，白影闪过，已经消失不见。

    另外两个不敢逗留，急忙追在大师兄的身后离开。

    等到三个人的身影消失不见了许久，若水发现墨白仍是压在自己身上，动也不动。而他的大掌，仍然紧紧捂住了她的嘴巴。

    她用力挣了挣，呜噜了一句：“你放开我！”

    墨白却恍若未闻。

    一阵风吹过，若水只觉得后背一股凉意，竟然被汗水湿透。

    她并没有出汗，那这汗……若水一想就明白了，墨白竟然出了一身冷汗，连她身上的衣服也被湿透了。

    他的这位大师兄，究竟有多可怕啊！

    墨白，他不是号称天下第一高手么？难道他的这位大师兄，功夫比他还要高？

    若水微微侧头，狐疑地看向墨白。

    墨白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可眼眸深处，却闪现着一小簇火焰，幽幽的发着光。

    他深吸了一口气，侧耳倾听，察觉到那三人果然已经离开，这才从草丛中一跃而起，顺手把若水也拉了起来。

    “走！”墨白简短地道。

    他也不等若水说话，便揽住了她的腰，带着她疾奔起来。

    马匹已经被暗器射死，接下来他们只有靠两条腿跑路了。墨白为了保存体力，不敢全力奔驰，所以直到天色入黑，两人才赶到下一个宿点。

    两人投了客栈，墨白称两人是夫妻，只要了一间上房。

    掌柜的毫不怀疑，反而连声称赞两人容貌出众，是珠联璧合的一对佳侣。

    墨白面无表情，若水则把脸扭过了一边。

    进了房间，墨白掩好了房间，道：“你睡吧。”

    房里只有一张床，墨白的话中之意，显然是把床让给她，自己守夜。

    若水仔细瞧他，见他虽然容貌依旧，眼底却有憔悴之色，显然这一路带着自己施展轻功赶路，着实耗费了他许多的功力。

    “你赶了一天的路，还是你睡吧，我来守夜。”

    若水知道他在忌惮着什么，也知道他为什么只要一间房。

    他必须让自己留在他的视线之内，因为他那个大师兄的功力高深莫测，神出鬼没，只有留在他的身边，自己才有可能安全。

    “守夜？就凭你？”墨白讥诮勾起唇角，“要是让你守夜，只怕我大师兄摘了咱二人的脑袋，你还傻乎乎的没半点反应呢。”

    若水气得挑起眉梢，正想反唇相讥，转念一想，二人现在同在一条船上，何必还互相斗嘴致气。

    “墨白，你记得咱们的约法三章！”

    墨白看了她一眼，闭上了眼睛，暗自运功调息。

    见他退了一步，若水也不再说话，她也不再跟墨白客气，自顾自**，准备睡上半夜，后半夜再换墨白休息。

    哪知她一合上眼睛，就沉沉睡去。

    睡梦中忽然看到了小七，他身陷数名白衣人的重重围攻之下，身上遍染鲜血，忽地一转眸，看到了自己，登时大喜，叫道：“水儿！”

    就在这时，一名白衣人手中的长剑，倏地刺入了小七的后心，直通到前胸，小七张口吐出了一口鲜血，仍是向她奔来。

    若水的心都不跳了，拼命向小七奔去，却被身后一人锢住了一步也动不了，她愤而回头，只见墨白一脸狰狞的笑意……

    她浑身冷汗，猛地从床上跳起来，叫道：“墨白！”

    “我在这儿。”一个声音淡淡地响起，就在她的身侧。

    若水回眸，只见月华如水，照亮了室内的一方，墨白正盘膝坐在床榻之旁，一双眼睛神采奕奕，略带诧异地瞅着她。

    他的脸映着半边月光，温润如玉，和梦中一脸恶意的他判若两人。

    那梦境实在是太过真实，让她一时分不清眼前的墨白，究竟是梦，还是真。

    若水怔怔地看了他好一会，才拍了拍胸口，从梦中的余悸中回过神来。

    “做恶梦了？”他注意到她额上沁出的冷汗。

    “嗯。”若水摇摇头，用力把那个荒唐的梦境甩掉。

    小七不会出事，他一定不会出事！她暗中握紧了拳。

    “既然你睡醒了，咱们就走吧！”墨白长身而起，走过去打开房门。

    他倒像是会读心术一样。

    若水紧紧跟在他身后，暗自嘀咕。

    她确实是一刻也呆不下去了，一想到白天听到那十三师兄的话，她就忧心如焚。

    他说，要通知前面的人，出手对付小七。

    如果他们的人都是像墨白一样的身手，那小七，危险！

    墨白回头，轻笑一声：“你不必这么担心，天下间，只有一个墨白！”

    他又读懂了她的心思。

    他这话说的很狂，很傲，若水听在耳中，却觉得心中一安。

    她点了点头，她确实是关心太过。

    出了客栈的门口，若水发现竟然有两匹备好了鞍的骏马，虽然远不及塔克拉玛干的神骏，但比她在上个城镇买的要好得太多。

    “上马！”墨白一跃而上。

    “你从哪儿买的马？”若水也跟着上马，问道。

    “不是买的。”墨白看她一眼，双腿一挟，当先而行。

    “你不是嫌我的银子脏么？我买的马你能骑？”他自嘲的话语顺着风声飘来。

    “墨白！”

    “顺手牵来的，不问而取，是为盗也！我偷来的马，你总不会嫌弃了吧？”

    若水咬住唇，不知道是好笑，还是好气。

    他为了怕自己嫌弃他的银子脏，堂堂第一高手，居然跑去偷马！

    两人一路向东疾驰，天还未亮，一轮圆月渐渐西坠。

    “墨白，你那大师兄，是不是待你很好？”若水随在墨白马后，见他始终一言不发，轻声问道。

    墨白的身形一顿，随后若无其事的回头：“你如何得知？”

    “其实白天的时候，他明明发现咱们躲在草丛里，却故意装作不知，还对那个嚼你舌根的十三师兄厉言相斥，明显就是偏心于你。还有最后他的那句话，也是在有意提点你，我说的对么？”

    墨白不置可否，若水却注意到他的眉梢轻轻的抖了一下。

    若水又道：“墨白，你救了我，就等于是背叛师门了吗？你那大师兄说，背叛师门不会有好下场，你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你真的为了我这样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背叛养弃你多年的师门？就因为一个千年传下来的祖训？墨白，你究竟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这些疑团憋在若水心里好久，她一直想质问墨白，却始终不得其便。

    墨白突然转过脸来，眼眸中闪过一抹厉色，恶声恶气地道：“闭嘴！”

    若水果然闭上了嘴。

    因为她看出来，墨白已经成功的被自己激怒了。

    墨白猛地一抽马鞭，在那马臀上留了重重的一条血印，那马痛嘶一声，发疯般的狂奔起来，带着墨白的身影就像一阵风般，远远地把若水抛在了后面。

    可是他的心里还像憋着一把火，发泄不出来。

    这个该死的蠢女人！

    他为了她，违抗了师命，背弃了从小养大他的师门，可是她……她竟然还在怀疑他！

    他、他真恨！

    恨不得一把掐死她！

    如果他继续留在原地，他真怕自己会一个控制不住，出手要了她的小命！

    若水看着墨白怒不可遏的背影狂奔而去，嘴角反而扯出一抹笑意。

    他怒了！

    她就放心了。

    说明他对自己说的话，全是真的，他并没有骗她，他的确是为了自己，背叛了他的组织。

    否则他不会气成这样。

    这年头，画人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若水不得不防。

    她抿唇一笑，追在墨白的马后，一路疾驰。

    接下来的三天，颇出乎墨白和若水的意料，竟然十分平静。

    黑衣人和白衣人都没有出现。

    饶是这样，墨白也不敢掉以轻心，他们几乎没有停歇，赶到一所城镇之后，重新购买两匹坐骑，继续赶路。

    一路上，若水都有打听到小七他们经过的行踪，显然那些白衣人并没有找上他，不由得放下心来。

    到了第三天的傍晚，两人来到一座名叫清源的小镇。

    这里距离帝都不过只有三日的路程，墨白便提议在这里休息一晚，然后接下来的两天日夜不休，只需两日一夜就能赶到帝都。

    他功力深厚，就算是三日三夜不睡觉也不要紧，但是看到若水神困眼饧的样子，他就说什么也不肯再赶路了。

    两人投了清源镇唯一的一所客栈，要了间上房。

    清源镇实在太小，这所客栈也只有一间上房，然后就是两三间四面漏风的板房，条件实在是简陋之极。

    两人在楼下随便用了点店家提供的晚饭，见菜色粗陋，墨白几乎一筷未动，若水也随便吃了点，二人就上楼进房休息。

    若水和墨白一踏进房里，墨白就是眉头一皱。

    虽然早就料到这里的环境不会太好，但是，看到那黄渍斑斑的床上被褥，墨白就有一种想要马上离开的冲动。

    他不由向若水瞧了一眼，烛光下，她的肌肤泛出白玉般的光泽，只要一想到要让她这样的雪玉肌肤躺在那样肮脏的床单上，他就觉得受不了。

    若水却并不很在意。

    前世身为军医，什么样的艰苦条件她没尝过？比这更简陋更困难的的地方她都住过。

    这实在算不得什么。

    她实在太疲倦了，一看到床，她就觉得身子在飘，径直走到床前，倒头就睡。

    她并没有如愿的躺倒在床上，而是落在了墨白的臂弯中。

    他皱着眉，一脸嫌弃的模样。

    “这床这么脏，也能住人？咱们换一家。”

    “这是镇上唯一的一家客栈，你上哪儿换？”若水轻笑，眼睛几乎要闭上了，“放开我，我好困，我要睡觉。”

    若水说的确实是实情，不睡在这儿，又能睡哪儿？

    但是让她躺在那样的一张床上，墨白就觉得浑身不舒服。

    他伸手一扯，脱下了身上的外衣，铺了上去，这才道：“好了，睡吧。”

    若水瞅了一眼，闭眼躺在床上，向里翻了个身，嘀咕了一句：“假干净。”

    她合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假干净？

    墨白怔了一下。

    这丫头好像还不领情啊！自己的那件白袍，她都不知道有多贵！

    那可是有着天下第一针美誉的绣娘，一针一线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绣出来的，天下间只有这一件，就这样拿来给她垫在身下当床单，他还不知道有多心痛呢。

    哼！

    他拉过一张板凳，放在床前，然后盘膝而坐，开始闭目调息。

    突然，他耳朵一动，远远听到了马蹄的声音，静夜之中，听起来格外清晰。

    蹄声急促，转眼之间，就已经到了客栈门口，然后戛然而止。

    好快的马！

    墨白心中一动。

    若是有这样一匹马代步，明天她就可以多休息一会，用不了一天一夜就能赶到帝都。

    嗯，说什么也要把这匹好马弄到手。

    墨白正盘算着念头，突然听到有人用力拍打板门，然后就是“咣当”一声，那两扇薄薄的板门被来人一脚踹破，来人冲了进来。

    “掌柜的，快，给我一间上房，快！再帮我请镇上最好的大夫来！”

    来人急吼吼的叫道。

    好熟悉的声音！

    墨白长眉一挑，不由得怔了，心道：怎么会是他！

    掌柜的为难道：“实在是对不住客官，小店只有一间上房，已经住进了一对小夫妻，小店还有几间板房，如果客官不嫌弃……”

    他话未说完，就被来人打断：“我就要上房，什么小夫妻老夫妻，你马上让他们给我腾出来，要多少银子，我有！”

    接着“当”的一声，像是一锭银子被抛在了柜台上。

    掌柜的还是一脸难色，那人不耐烦了，叫道：“上房是不是楼上那间？我去叫他们让出来！”

    紧接着响起了“咚咚咚”上楼的脚步声。

    墨白忽然回身，向床上的若水瞧去，只见她长睫未动，鼻息细细，正在熟睡，显然这几天她着实累了倦了，楼下这般响动都不曾惊醒了她。

    那人已经来到了房门口，正在伸手拍门。

    墨白突然把板凳一推，身子一纵，已经躺在了若水身边，他身法轻灵之极，床板竟然没有半点颤动，若水睡的正香，更是毫无所觉。

    那人拍了两下门，不听里面应声，不耐烦了，伸脚用力一踢，门闩登时断了，房门应手而开。

    “里面的客人打扰了，我出十两银子，请你们让出这间房！”

    那人气势汹汹地说道，大踏步走了进来，把一锭银子往桌上一放，然后回过身来，向床上瞧去。

    房间内只燃着一枝细小的蜡烛，烛光昏暗不明，但也能瞧得清楚，那张木板床上正躺卧着一男一女，面向里壁，睡的正香，果然像那店家所说，是一对小夫妻。

    “喂！醒醒！给你们十两银子，我要住这间房。”

    那人又大声说了一遍。

    墨白揉了揉眼睛，翻了个身，转过脸来，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没好气地道：“是谁大半夜鬼叫鬼叫的，扰人清梦，想找死吗？”

    他从床上坐起身来，借着烛光打量着面前的那人，然后脸上露出惊讶之色，道：“怎么会是你？”

    他脸上的惊讶之色自是装出来的，可是他对面的那人看到他，就像是见到鬼一样，整个人呆住了。

    进来的那人是一名少年，不过十*岁的年纪，容貌清逸脱俗，此时却一脸的骇然，一双黑亮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珠子都要掉下地来。

    “墨、墨、墨白！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那少年瞠目结舌的道。

    这少年不是旁人，正是墨白和若水一路追赶的老八！( )

第140章绝不可能

    “墨白，我七嫂呢？”

    他话音落地的那一刻，马上又问道。

    他的视线也随之落在墨白身后的那条纤长玲珑的背影上。

    她一头乌发长长的披落在床上，床上铺着一件洁白如雪的长衫，黑亮的柔丝映着白衣，格外的夺目。

    虽然看不到她的脸，但那熟悉的身形，已经让老八的全身都开始发起抖来。

    眼前的一幕对他的冲击实在太大了，大得让他几乎承受不住。

    “七嫂，她是我的七嫂吗？”他的声音轻似耳语。

    “不！不是！她不是！”他刚说完，又猛地摇摇头，觉得自己一定是出现了幻觉。

    这绝对是不可能的事。

    他最敬爱和尊敬的七嫂，怎么可能和别的男人睡在同一张床上，他一定是看错了。

    对，看错了。

    他揉揉眼睛，再次瞧去。

    可就是这时，若水似乎被人声惊动了，她微蹙着眉，迷迷糊糊地转过身来，问道：“墨白，怎么了？”

    她见到眼前烛火昏黄，人影微晃，心中一惊，一下子坐起身来，叫道：“墨白！”

    “水儿，别怕，我在这儿！”墨白立刻体贴地回过身，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拍抚。

    若水的心定了定，刚才在梦中，她居然梦到了他的那个大师兄，他睁着一双冒火的眼睛，恶狠狠的盯着她，让她不寒而栗，然后悚然惊醒。

    甫一睁眼，她就看到眼前飘晃着一个白影，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她，她本能的认为是那位大师兄真的出现在面前，这才又惊又慌地叫出声来。

    听到墨白的声音，她才觉得自己又做了一个恶梦，忍不住闭了闭眼。

    这段时间不在小七的身边，她总是频做恶梦，不过还好，再有两天，她就能见到他了。她不知道有多少话，想要和他诉说。

    老八再次被眼前的情景狠狠震了一下。

    他张大了嘴巴，半晌说不出话来。

    现在就算是他想欺骗自己，说他认错人了，他也做不到。

    床上的那姑娘回过头来，那神清骨秀的容貌，除了若水，天下再也没有第二个姑娘！

    她显然是从梦中惊醒，脱口叫出来的名字居然是：墨白！

    难道她该喊的不是他的七哥吗？

    难道在她的心里，这个墨白已经比他的七哥更重要了吗？

    老八狠狠的咬着牙，牙齿都几乎要被他咬碎了。

    那个一脸冷诮的墨白听到了她的叫声，居然回身揽住了她的肩，冷漠的面庞瞬间解冻，像是春回大地，眼角眉梢满是柔情，款款叫她：水儿。

    水儿！

    她居然允许第二个男人这样亲昵的叫她！

    老八的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柳若水！”他再也忍无可忍，指着若水，大声叫道。

    他的喉头像是被哽住了，胸膛几乎要裂了开来，眼泪气得夺眶而出。

    “老八！”

    若水这才发现眼前站着的那个人居然是老八，她又惊又喜地从床上跳下来，伸手去拉老八。

    老八用力一挣，挣开了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目光中满是敌意和不屑。

    若水一愣，来不及琢磨他这奇怪的反应，就急切地问道。

    “老八，小七呢？他在哪？”

    老八的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肌肉痛苦的扭曲着，却是直愣愣地瞪着她，一言不发。

    看到他的样子，若水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没来由的心中一慌。

    “老八！快告诉我，小七是不是出事了？他，他在哪儿！”她冲上前，一把拉住老八的胳膊，再次问道。

    老八的手臂用力一甩，若水猝不及防，被他甩得一下子向后摔去，墨白上前一步，及时扶住了她。

    老八见状，更是怒发欲狂。

    “你、你还好意思问我七哥？你对得起我七哥吗？你知道我七哥这几天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吗？可是你居然、居然和他、和他……在一起！”

    老八气得目眦欲裂，他见墨白扶着若水，上前一步，抓住若水的胳膊，猛地把她从墨白的身边拉了过来。

    “她是我七哥的女人，你有什么资格碰她！”老八叫道。

    墨白只是轻轻地一抿唇，既无怒色，也不说话，就像旁观者一样，静静地看着一出好戏。

    若水只觉得头昏脑胀，脑袋里像是有好几个小人在打鼓一样，她这段时间来忧心担心，心火上攻，都被她强自压了下去。再加上三天三夜不曾合眼，又困又倦，刚刚睡了没一会儿，又被突然吵醒，一睁开眼睛，看到的人居然是绝对不可能出现在这儿的老八！

    有那么好一会儿，她都以为自己还是在梦中。

    她梦到老八在义愤填膺地指责她背叛了小七，还指责她和墨白在一起。

    真是荒谬！

    这真的是个梦！

    要不是在梦里，老八怎么可能说出这么无稽的话来呢？她怎么会背叛小七，又怎么会和墨白在一起？

    她自嘲地勾唇一笑，喃喃道：“老八，我好像梦到你了，小七呢？他怎么没来？”

    老八气得用力握紧了她的手臂，咬着牙道：“柳若水！你睁大了眼睛看看，这不是梦！你还有脸提我七哥！要是让七哥亲眼看到你和这个、这个男人在一起，他、他怎么可能受得了这个！”

    手臂上传来的剧痛让若水蹙紧了眉，她转头看向老八，骤然多了几分真实感。

    “老八，真的是你？你七哥呢？他在哪？”

    “你少口口声声的提我七哥，你不配叫他！柳若水，我真的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一个水性杨花，不守妇道的女人！你、你根本配不上我七哥！”

    老八怒声叫道，他的手就像钳子一样，握着若水的骨骼格格作响，几欲断裂。

    “你放开她！”墨白上前一步，冰冷的黑眸射向老八，带着一股逼人的杀意。

    “这是我们的家事，关你屁事，要你多嘴！”老八热血上涌，对面临的杀机毫不畏惧，他向前一挺胸膛，把若水向身后一拉。

    若水被老八劈头盖脸的一顿痛骂，只觉得头痛欲裂，脑子里昏沉沉的，胳膊更是被老八抓得痛彻入骨，她扶着一鼓一鼓跳着疼的额头，忍痛皱着眉看向老八。

    “老八，你给我说清楚，我怎么对不起小七啦？我做了什么对不起小七的事了？”

    “你、你还好意思问我？我不是瞎子，我有眼睛，刚才的一幕我看得清清楚楚！”老八气愤地叫道。

    “刚才的哪一幕？”若水越来越迷糊了。

    她转头看向墨白，墨白只是耸了耸肩，做了个无辜的表情。

    若水看了看那张铺了墨白长衫的床，猛地醒悟了什么，她转回头来：“老八，你眼睛看到的不一定就是事实，更何况我和墨白之间，真的什么事也没有，他只是觉得那床单太脏，所以脱下外衣铺在上面让我睡觉，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她不说还好，她越说，老八的心就越是一片冰凉。

    他亲眼看到的事，还有错吗？

    要不是疼惜她，墨白会舍得把他的外衣脱下来给她当床单？

    墨白是什么人？

    杀人不眨眼，夺命不见血的江湖第一杀手！

    从来没听说过有哪个人能在他的手里留下活命，更没听说过哪个姑娘家得到过他的青睐。

    他为什么会对她这样的好？要不是他们之间有了什么，他会把她护得像掌心里的宝？就像七哥对她一样？

    更何况，他都亲眼看到了，当他推门而入的时候，他们两个正紧紧地靠在一起，躺在同一张床上，而若水她，还睡得很香很甜，显然在她的心里，已经把这个男人当成了依靠。

    老八瞅着若水，眼中再次漫上了泪水。

    那是悲伤和绝望的眼泪。

    他的喉咙逼紧，声音沙哑，一个字一个字地道：“你告诉我，你和他在一起，是他强迫的你，对不对？”

    若水愕然，睁大了眼睛。

    老八慢慢地逼近了她，双眼瞬都不瞬：“只要你说，我就相信你！而且我答应你，今天我看到的事情，我绝对不会告诉七哥，我会为你瞒他一辈子！只要你告诉我，是他强迫的你，你说，你说啊！”

    他握着她的双肩，用力摇晃。

    她的沉默越发的刺激了他，他的手劲越来越大，若水觉得自己的头更昏沉沉了。

    “没有！他没有强迫我！”若水闭了闭眼，大声叫了出来。

    老八的手臂像是被人点了**般，一下子不动了。

    他的双眼睁得大大的，不敢置信地看着若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若水睁开眼睛，又很快闭上了，她的眼前一片金星乱舞，脑子里乱糟糟的几乎理不清思绪，但是她知道有一点很重要，她一定要向老八解释清楚这个误会，她不能让小七也对自己产生误会。

    “老八，你能不能冷静一下，坐下来慢慢地听我说，这几天实在是发生了太多的事情。”

    若水深深吸了口气，把胸口焦燥烦恶的情绪压了下去，她睁开眼睛，放缓了语气，慢慢地说道。

    老八直勾勾地看着她，嘴角弯了弯，他竟然笑了。

    “你都和别的男人睡在了一起，你还叫我冷静？你叫我他娘的怎么冷静？难道你叫我在七哥的面前，也笑着告诉他，让他别再为了你抓心挠肝的伤心难过了，因为他最心爱的女人，你……已经另外有了新欢！是不是！”

    这番话他带着笑意说出来，比他刚才怒发欲狂的模样更让若水觉得心惊肉跳。

    老八从来没有用这样的语气和她说过话，这样的老八，实在是太陌生了！

    “老八，你为什么一定要把我和墨白扯在一起！我告诉你了，我和他之间清清白白，什么事也没有！”

    若水也气了，这老八的心怎么就像秤砣一样，死不开窍呢！

    可她不知道的是，老八闯进门来看到的那一幕，就算是让她跳进了黄河，就算她浑身是嘴，也洗不清，说不明了！

    事情发生之后，由始到终，墨白都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态度，从容旁观。

    “清清白白？”老八那漂亮的眼睛眯了眯，讥嘲一笑：“你当我是瞎子？是傻子么？你是想骗我，还是想骗你自己？”

    她都和那个男人同床共枕了，还能清白得了吗？

    老八觉得自己的心苦苦的，伤心、难过、绝望、悲怆，种种情绪纷至沓来，他的眼泪再一次涌了上来，又被他狠狠压了下去。

    他说不清楚是在为自己悲伤还是在为七哥难过，他只知道，眼前的这个若水，不再是他熟悉并热爱着的姑娘了。

    他猛地一摔头，转过身，大踏步地往门外就走。

    “老八，你站住！”

    若水在他身后喊道。

    老八的脚步一下子顿住了。

    他缓缓回过身来，对着她苦涩的一笑。

    “七嫂……你还是我的七嫂吗？在你的心里，这个男人比七哥更重要了吧？七哥他就算是死了，你也不会在乎了，是不是？”

    说完，他转回身，再不回顾地走出门去。

    若水觉得头疼得要炸开来一般，老八的话她听在耳里，只模模糊糊地分辨出，他在责怪自己，责怪自己不在乎小七。

    她怎么可能不在乎小七呢？那是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老八，你回来。”若水对着门口追出两步，突然觉得脚下一软，踉踉跄跄的差点摔倒，墨白一个箭步抢上，扶住了她，黑亮的眼睛关切地凝望着她。

    她的脸上潮红一片，嘴唇却隐隐泛白，原本清亮的眼眸有一丝迷茫，有一丝痛楚，他迅速抬手放在她的额头，只觉得热得烫手。

    “你病了。”他简短地道，半扶半抱地让她坐在凳子上。

    我病了？

    若水觉得自己的头更沉了，眼皮更是沉重地直往下垂，喉咙里又焦又干又痛。

    可能真的是病了吧，若水心想。

    上次震伤经脉强行冲**所受的内伤一直没好，加上这段时间奔波劳累，她更是几乎没怎么休息过，就算她是铁打的身子，也有受不住的时候。

    她一直在咬牙坚持，强行运功压制住病情，她不能病，她要早点赶回帝都，和小七会合。

    可是现在，好像是蓄势己久的洪水突然决堤，病情一下子爆发，来势汹汹，几乎是瞬间就将她淹没。

    不，她不能病，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她不能就这样让老八误会，让小七误会，她、她要去解释！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用力抓紧了墨白的手：“墨白，你带我去找他们，快，快去！”

    墨白低眸，看着她抓住自己的手，她的手指纤长，指关节却因为用力而发白。

    “墨白，快啊，再晚了，老八就会走得无影无踪了。”她仰起脸来看他，那盈盈如水的眼波看得他心头一跳。

    他微微眯了眯眼，无声无息地笑了一下。

    傻姑娘，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是在求一头狼，不要去吃一只羊！

    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更何况这一幕，本就是他精心策划好的，他怎么可能去破坏自己亲手导演出来的一幕好戏呢？

    “墨白……”她睁大了眸子，看着他无动于衷的脸，然后点了点头：“好，你不带我去，我自己去！”

    她松开紧抓住他的手，往门口走去，却被他用力一拉，拽了回来。

    他用双臂紧紧地锢住她，让她动弹不得。

    “墨白，你放开我！”若水用力挣扎，可他的胳膊就像铁铸的一样，分毫不动。

    “墨白，你放开她！”

    一声暴喝蓦地在门口响了起来，紧接着一个人影冲进房来，用力一扯，把若水从墨白的掌控中解救了出来。

    “老、老八！”若水凝神，又惊又喜。

    这人正是去而复返的老八。

    他用力攥紧若水的手腕，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那杀人般的目光像是要把她吃掉。

    他刚才负气掉头而去，以为若水一定紧随在他的身后追出来。

    她就算不在乎他的感受，她也一定会在乎七哥的生死吧？他最后的话已经说得那么明显了，七哥他有危险！

    可是他一口气奔出了客栈，又闷头疾走了数里，都没有听到半点脚步声。

    他蓦然止步，回头相望，果然，他的身后没有半条人影。

    老八就像是中了当头一棒，整个人呆呆地站在那里，夜晚的寒风一阵阵吹过，可他的心里，比这夜风更要冰凉。

    她……她竟然会如此绝情！

    老八一扭头，正准备掉头离去，又猛然顿住了。

    不！他不能就这样走了，他要是这样走了，七哥怎么办？难道让他眼睁睁地看着七哥吐血而亡吗？

    那个女人！就算她背叛了七哥，就算她另有了新欢，可她……却是一名不折不扣的大夫！

    她的医术出神入化，在这个世上，没有人比她的医术更高明。

    只有她，才能救活七哥！

    老八狠狠的咬着牙，一掉头又冲进了客栈里，就算是抢，他也要把这个女人抢走，让她去救七哥的命！

    可当他冲到房间门口的时候，他看到的那一幕让他的心再一次裂成了碎片。

    她没有追出去的原因，竟然因为她在和那个男人卿卿我我！

    她就像一株弱柳一样，靠在那个男人的怀里，那男人紧紧地搂着她，似乎还在她耳边说着什么。

    老八的眼珠子变得通红，他像一匹怒马一样冲了过去，把她从那个男人的怀里扯了出来。

    就算她的心背叛了七哥，可她的身份还是他的七嫂，她还是堂堂东黎国的太子妃！

    她怎么可以这样无耻的和别的男人搂在一起！

    他用力攥紧了她的手腕，愤怒染红了他的双眼，让他压根没有留意到她变得异常酡红的脸色，和几乎白的没了血色的双唇。

    “跟我走！就算你要嫁给那个野男人，你也最好等我七哥死了之后！”

    老八拖着若水，带着她踉踉跄跄地奔出房门，奔下楼梯，一口气出了店门。

    若水的脚软得几乎站不住，整个人被老八拖着，才勉强挣扎到了门口。

    老八更是一阵怒火上冲，她居然这么不情不愿，她就这么舍不得那个野男人？

    因为对她的愤怒，他下手毫不容情，没有半点怜香惜玉，到了门口，他用力一甩，把她像个麻袋一样扔在白马的背上，然后翻身上马，双腿一挟，白马如箭般射出。

    白马跑起来的速度就像风一样，几乎是眨眼间就奔出了清源小镇，走上了一条山间小路。

    若水只觉得两旁的树木飞快的倒退，忍不住一阵头晕眼花，差点晕了过去，她用力咬住嘴唇，直到嘴里尝到了血腥的滋味，那尖锐的痛感才让她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不能晕，她绝对不能晕过去。

    老八他……正带着自己去见小七！

    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小七，若水浑身的血都热了起来，她继续咬着唇，让疼痛持续，这样才能保持意识的清醒。

    可是很快，她的嘴唇就变得麻木起来，感觉不到疼痛，意志再次陷入了昏昏沉沉之中。

    她好困，她好想睡，就睡一下，就睡一下就好。

    她好像只是刚合了一下眼睛，然后突然觉得身子一沉，从马背上重重地跌了下来。

    紧接着，一个清脆的惊呼声响了起来：“若水姐姐！”

    好像是唐珊瑚的声音。

    若水昏沉沉地躺在地上，想睁开眼睛看看她，可眼皮像是有千斤重，怎么也睁不开来。

    “老八，你怎么可以这么对若水姐姐，你竟然把她从马背上推下来，你太过份了！”唐珊瑚一面怒气冲冲地冲老八瞪眼，一面奔到若水的身边，把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我过份？我过份！你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笨丫头，给我闭上了嘴巴！”

    老八脸都绿了，他跳下马来，叫道：“我七哥呢？”

    唐珊瑚看到老八怒不可遏的模样，不觉心里一慌，对着马车努了努嘴，道：“在里面，七哥不让我靠近他，我一过去，他就发怒。八哥，你不是去城镇请大夫了吗？你怎么会遇到若水姐姐？对了，那个墨白呢？”

    她不提墨白还好，一提墨白，老八的眉毛都竖了起来，那凶恶的目光像要吃人般，吓得唐珊瑚把要问的话全都咽回了肚子里。

    老八对着若水直冲过来，唐珊瑚吓得往后缩了缩，老八抓住若水的手腕，把她往车上一丢，叫道：“你他娘的少给我装死，赶紧给我七哥看病，我告诉你，七哥要是死了，我就让你给我七哥陪葬！”

    “老八，你疯了吗？她是你七嫂啊！你怎么可以这么对她？怎么可以和她说这种话？”唐珊瑚惊讶得瞪圆了双眼，像看个陌生人一样看着老八。

    “我的七嫂？她配么！”老八冷冷一哼。

    “八哥！”唐珊瑚又惊呼一声，她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粗暴无礼的男人，就是她认识的那个斯文倜傥的少年公子。

    老八却理都不理，一跃上了马车，掀开车帘，对着车厢里叫道：“七哥！”

    听到老八的呼唤，若水昏昏沉沉地睁开眼，她努力聚拢目光，向车里望去。

    小七，她就要看到小七了吗？

    一道道冷汗打湿了她的头发，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流进了她的眼中，模糊了她的视线，也刺痛了她的双眼。

    她只看到车厢里有一条模糊的身影，那是小七吗？

    她用力叫道：“小七！”她以为自己的声音很大，却细微的如同耳语。

    淡淡的月光照在她的半边脸上，显得她的脸色格外的红。

    唐珊瑚发现了她的异样，扑过来叫道：“若水姐姐，你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若水摇摇头，这个动作她几乎用了全身的力气才做到，她觉得全身软绵锦的一点力气也没有，就连视线都开始变得模糊了。

    唐珊瑚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她只能听清楚一个大概，可是她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却在叫着：小七，小七！

    “她不舒服？我看她舒服得很！”老八冷漠的声音响起，看着她就像看一个陌生人，眼神中全是鄙夷和不屑。

    他挑起车帘，钻了进去，一伸手，攥住了若水的手腕，把她也拖了进去，随后从怀中摸了火折子，晃燃了，照着车厢里小七的脸。

    若水看到眼前闪出光亮，她用力睁大了双眼，看着眼前那个模模糊糊的身影。

    他，是小七吗？

    他躺在那儿，一动也不动，那橘红色的火光照在他的脸上，也没有给他的脸染上半点血色，反而显得他的脸色格外的苍白。

    那熟悉俊美的眉眼，正是她心心念念、无日或忘的小七。

    若水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一股力气，她一下子扑到小七的身边，去摸他的脸。

    他为什么一动不动？他是病了？还是……

    他的脸庞微凉，让若水心里一惊，她马上把手指按在他颈中的脉搏上，察觉还在微微跳动，这才稍稍放心。

    “他、他怎么了？”若水双眼眨也不眨地看着小七，却是在问老八。

    老八气愤愤地道：“他要死了！你很快就可以称心如意，琵琶别抱了！”

    “八哥，你胡说什么！”唐珊瑚实在听不下去了，忍不住叫道。

    若水深深吸了一口气，她觉得浑身发冷，身子一个劲的打摆子，几乎摸不准脉。

    不行，如果这样下去，她救不了小七，她一定要让自己快点好起来。

    她从怀中取出一粒药丸，毫不犹豫地服了下去，然后取出金针，在自己的几处**道上扎了下去。

    她的手颤抖的厉害，好几次扎错了位置，针孔处流出血来，这在她学会针灸之术后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若水咬了咬牙，拔出金针，再次扎了下去，直试了好几次，才终于刺准了**位。

    施过这几针之后，若水觉得精神一下子恢复了不少，力气也一点点了凝聚了起来。

    “我是让你给七哥治病，你倒好，给自己又服药，又扎针，是在装娇弱，博同情吗？哼！我老八可不会上你的当！”

    老八一直冷眼旁观，这时候见她神采奕奕的模样，再看到昏迷不醒的小七，心中更恨，忍不住出口嘲讽。

    他的话实在太过尖酸刻薄，就连唐珊瑚都听不下去，为若水感到难堪。

    若水却恍若未闻，她拉过小七的左手，屏心静气地帮他把脉，对周遭的一切全都置之不理。

    “他受了很重的内伤！”她只摸了一会就判定，小七体内的经脉紊乱，气息微弱，半边身体冰凉，半边身体滚烫，可是她又找不出他受伤的原因。

    “老八，你告诉我，小七他是怎么受的伤？”她终于回过头，看向老八。

    老八看她一眼，把正要冲出口的冷言冷语咽了回去，把脸向旁边一扭，看也不看若水，说道：“你被那、那个男人掳走之后，七哥就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他带着我们没日没夜的赶路，晚上，他让我们休息，自己守夜，可他每个晚上都不睡觉，就那样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我们知道他是在担心你！可是你、你那个时候在做什么？你……”

    他说着说着又气愤起来，恶狠狠地瞪着若水。

    若水听得心都揪了起来，她的目光落在小七的脸上，轻轻抚着他苍白的脸，道：“有人追杀你们么？他是怎么受的伤？”

    “什么人会追杀我们？你少顾左右言其他！七哥他怎么受的伤，你比谁都清楚！”老八直视着她，“他是为了你，全都是因为你！他的伤，是心伤！他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只是挂念着你。他的身体也是肉做的，怎么可能会不生病！今天赶路的时候，他突然从马背上摔了下来，他说自己没事，却突然吐出血来！”

    他几乎是吼了出来。

    若水的浑身重重一震。

    心伤！吐血！

    是了，老八说的不错。

    她帮小七把握的时候，的确感觉到他的心脉受损。

    可是以小七的身手，如果有人想要伤他，他最先护住的就会是心脉，怎么会伤及心脉呢？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他是自伤！

    若水的眼中一下子盈满了泪水，她凝视着小七，泪珠一颗一颗的滚落下来，她的耳边回荡着老八刚才的述说，小七，全是为了她！她被人掳走，他就用这种方式来惩罚他自己！

    “小七，你真傻！你怎么傻到做出伤害自己这种事？你难道不知道，你伤害自己，我的心有多痛么？”她喃喃地道。

    “你少猫哭耗子假慈悲！你还会心痛？你早就没有心了，你的心已经给了别的男人了！我七哥是傻，他竟然为了你这样一个女人，把自己弄到生命垂危的地步！他真是傻透了！”

    老八冒火地叫道。

    “八哥，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懂？你说若水姐姐的心给了别的男人，给了谁？若水姐姐心里只有七哥一个人啊？”唐珊瑚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给我闭嘴，少替她说话！”老八冲她一瞪眼：“你要是再敢帮她说话，你就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见老八暴怒欲狂，唐珊瑚吓得闭上了嘴，一个字也不敢插言了，只是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珠，看着若水，眼中满是同情。

    “我七哥，还有救吗？”老八不再理会唐珊瑚，直视着若水。

    他心里打定了主意，要是若水救不了七哥，他一定亲手要了她的命，让她永远陪在七哥的身边。

    若水却没有看他，她的眼睛再也没有离开过小七。

    “小七，有我在，你会没事的，你一定会好起来的，相信我。”

    她低语道，声音中充满了意不可回的决心和坚定。

    心脉受损，比所有的经脉受伤都要更加严重十倍。

    这不同于一般的病症，这属于内伤，要想治愈他的心脉，就只有一个法子。

    “老八，珊瑚，你们全都守在车外，我要帮他治伤，不管发生了任何事，都不许进来打扰我，知道了吗？”

    若水并没有看向两人，她从怀里摸出布包，打了开来，一排长长的银针闪烁着微光。

    “只留你和七哥在这里，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起了歹心，加害我七哥，然后逃走？”老八冷哼一声，动也不动。

    “老八，我不管你对我有什么样的误会，我现在没时间跟你解释，现在，我必须要做的事，就是救小七！他的内伤已经很严重了，如果不加以及时救治，轻则武功全失，重则性命不保，老八，你要是不听我的吩咐，就等于是你亲手要了你七哥的命！”

    若水一字一字地道，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重重敲在老八的心里。

    他一言不发，掀开车帘出去了。

    “珊瑚，有蜡烛吗？帮我点上。”

    唐珊瑚依言取出蜡烛点燃，她想留在车厢里帮忙，然后看若水怎么帮小七治伤，若水却对她微微摇头。

    “珊瑚，你也出去，我治病的时候要全神贯注，不能分心，你帮我在外面守着就行。”

    唐珊瑚有些恋恋不舍，她和若水分开了好几天，好容易见面，却连话也没说上几句。

    但她也知道现在不是叙话的时候，乖乖的点了点头，也出去了。

    “水儿，水儿。”昏迷中的小七突然发出呓语，声音虽然模糊不清，若水还是听到了。

    显然，他在昏迷中也记挂着自己的安危，想来是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潜意识中已经起了反应。

    若水握住他的手，看着他苍白憔悴的容颜，心中又是一阵抽痛。

    “小七，我在这儿，就在你的身边。”她俯在小七的耳边道，她相信他一定听到了她的说话，因为他的手指突然微微用力，握住了她的手。

    若水的心中一喜，他还有意识，那治疗起来就事半功倍！

    “小七，相信我，我一定可以治好你！”

    这是老八和唐珊瑚在车厢外听到若水说的最后一句话。

    从那时候开始，车厢里就再也没有声息传出，静悄悄的，只有烛光摇动的影子，晨映照在车帘上，微微晃动。

    “八哥，你说若水姐姐能治好七哥的伤吗？”唐珊瑚凑在老八的身边，小声道。

    老八闭紧了嘴巴不答。

    他的目光幽暗，眼中闪动着莫名的光，暗暗握紧了拳头。

    如果她能治好七哥的伤，那今夜发生的一切，他将一个字也不吐露，如果她愿意继续留在七哥的身边，他可以当一切都没有发生，他可以当自己瞎了聋了，当自己什么也没有看到，没有听到。

    他会像以前一样，叫她七嫂！

    只要她能，只要她愿意！

    可是，如果她治不好七哥的伤……

    老八的眼睛眯了起来，眼中射出的冷芒让唐珊瑚身不由己的打了个寒颤。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直到晓色染白了东方的天空，车厢里还是没有半点动静。

    里面的蜡烛一只接着一只的熄灭了，望着暗沉沉的车厢，老八再也忍不住，他轻轻地掀起车帘，向车内看去。

    一眼瞧去，他不由得一怔。

    只见小七盘膝而坐，似乎正在运功调息，若水坐在他的身侧，双掌分别按住他的前胸和后背，双目紧闭，脸色苍白。

    老八的目光只在若水脸上一扫而过，就落回小七的脸上，见他的脸庞已经不再青苍，浮现出淡淡的血色，心中大喜。

    他悄悄放下车帘，不再打扰二人。

    心道，她的医术果然了得，只不过半晚的功夫，就将频临死亡的七哥给救了回来。

    他虽然不懂医术，但只看到小七的脸色，就知道七哥已经转危为安了。

    老八开始思忖，等七哥好了之后，他们就马上赶往帝都，从这里到帝都不过三日的路程，但是以他们这四匹马的脚力，应该用不了一半的时间。

    而距离父皇毒发的三月之期还有近七天的时间，他们并不需要不眠不休的赶路，尤其是七哥，他刚刚从生死关头回来，身体一定还很虚弱，受不了一路上的颠簸劳顿。

    可是，如果慢慢地走，万一被那个墨白追上来，该如何是好？

    不如，先取道向南，再折向东行？

    对，就是这样。

    料那个墨白绝对想不到他们会改变路线，就让他在往东的官道上，傻等着吧！

    老八嘿嘿冷笑两声，抬起头来，看向东方刚刚升起的太阳。

    突然之间，他脸色一变，像被毒蛇咬了屁股，一下子跳了起来。

    只见头顶上方那根高高的树枝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竟然端坐着一人。

    他背对着阳光，一头乌黑的发丝随风飘荡，身上的白衣更是如雪般洁白，唯有衣襟的下摆，绣着淡墨的山水，风韵自然，有如天成。

    阳光在他的身后洒下了一道金边，他就那样轻飘飘的端坐树梢，恍若神仙中人。

    老八的瞳孔缩起，嘴角抿得紧紧的，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唐珊瑚顺着他的目光向上瞧去，顿时一声惊呼，颤声叫道：“墨、墨白！”

    她浑身一抖，不由自主地向老八身后躲去。

    老八狠狠地盯着树梢上的那个人，咬牙切齿地道：“墨白，你来做什么？”

    墨白居高临下，好整以瑕地看了二人几眼，勾唇一笑，却不说话。

    老八磨了磨牙。

    他来做什么？自然是为了若水！

    难道还会有第二个理由么！

    “墨白，你好歹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高手，没想到你的为人竟然这样无耻！”他恨恨地道。

    “噢？我无耻？你倒说说看，我哪里无耻了？”墨白目光一闪，饶有兴味地问道。

    老八被他那无辜的样子气得说不出话来。

    七哥就在车厢里面，他可不敢担保自己说的话会不会落进七哥的耳朵里。

    昨夜他看到的那一幕，他已经决意隐瞒下来，说什么也不能让七哥知道。

    否则七哥一定会伤心至死的！

    “墨白，如果你是个男人，你就离开这里！她……不是属于你的。”

    老八压低了嗓音，但他相信墨白一定能听得清楚。

    “她？她是谁？你身边的那个女人么？你放心，我对她……没兴趣。”墨白的目光在唐珊瑚身上瞟了一眼，又轻飘飘地转了开去。

    老八气结，他这是什么意思？

    对唐珊瑚没兴趣，意思就是对若水有兴趣喽？

    他是想故意引起七哥的误会吗？

    若水正在帮七哥运气疗伤，七哥他们绝对不能受到半点打扰，这个墨白一定早就来了，他就是故意的，想激得七哥再次内伤复发！

    “墨白，你可有胆子跟我斗上一斗？”老八眼珠一转，决定引他离开这里。

    “和你？没兴趣。”墨白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你！”老八再次噎住，这墨白怎么这么欠扁，说出来的话能气死人，也只有七嫂才能治得住他！

    刚想到这里，老八的心又蓦地一痛。

    当时要不是他去招惹了这个墨白，七嫂就不会为自己出头，结果就惹上了他的眼！

    他正要再想个法子，把墨白引走，突然看到墨白神色一变，从树梢一跃而下，径直往车厢里扑去。

    “你干什么！”老八想都不想地伸手一拦，同时对着他劈出一掌，掌风如刀，劈得墨白的衣衫猎猎飞起。

    墨白身形微晃，已经避开了老八这一掌，同时伸出食指，对着老八的腰间点去。

    他的动作并不快，老八正想闪身避开，可不知怎的，竟然腰间一麻，被他点了个正着。

    他心中大惊。

    虽然老八早就知道墨白的武功高出自己一大截，但他绝对没想到，自己竟然连他的一指之力也没能抵挡得住，眼前这个人，究竟是人，还是鬼？

    “你要是伤了我七哥，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老八保持着闪身相避的姿势，然后砰地一声，摔倒在地。

    唐珊瑚大惊，连忙把他扶起来，对墨白叫道：“别伤我八哥。”

    墨白只是冷冷瞥她一眼，轻轻一抬腿，已经上了马车，掀开车帘，钻了进去。

    老八大急，脸色都变了，叫道：“珊瑚，快，阻住他，千万别让他打扰到七哥！”

    唐珊瑚咬牙拔出长剑，明知道自己不是墨白的对手，仍是鼓足了勇气，跳上马车，也一头钻进了车厢。

    老八只听到车厢里唐珊瑚发出“啊”的一声，就此再无声息。

    里面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老八身不能动，心里就像猫抓一样难受，既担心七哥，也担心若水，更担心唐珊瑚。

    他们每一个人都和他有着斩不断的联系，他刹时之间，内心如焚。

    “墨白！墨白！”他嘶哑着嗓子叫道：“你、你究竟对他们做了什么？”

    墨白却始终一声不吭。

    老八正准备放声怒骂，车厢里突然飞出一物，正中他的哑**，老八登时张大了嘴巴，发不出声音来，肚子里却把墨白的祖宗八辈再次问候了一遍。

    不知道过了多久。

    “多谢墨兄援手相助，我已经无大碍了。”

    车厢里响起了一个清润动听的声音，略微低沉，老八却听得十分清楚，说话之人正是小七。

    他又惊又喜，只想大呼：七哥，你好了？

    可惜他只能张大着嘴巴，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车帘突被掀起，唐珊瑚一脸喜色的跳下马车，奔到老八的身边，叫道：“八哥，七哥他的伤好了，全都好了！这真要多亏了墨、墨大侠相助，要不是他给七哥输了内力，就连若水姐姐也差点走火入魔了呢。”

    什么？

    那个该死的墨白居然会去帮助七哥疗伤？

    这怎么可能？

    他明明看上了七嫂，他最该做的事，就是趁着七哥受伤，要了七哥的命！他怎么会反而耗费功力去帮七哥疗伤呢？

    这事不合常理啊！

    老八转悠着眼珠子，怎么也想不明白了。

    “八哥，八哥，你为什么光张着嘴巴不说话啊，七哥没事了，你不为七哥感到高兴吗？”唐珊瑚一脸诧异看他。

    老八气得直翻白眼，这丫头怎么就这么蠢啊！

    她难道就没看出来，他被那个墨白打中了哑**吗？

    “八哥，你怎么了？你可千万别晕倒啊。”唐珊瑚看到老八两眼翻白的样子，吓了一跳。

    “若水姐姐刚刚晕倒了，你可千万别有事，我、我只会毒术，会杀人，我可不会医术，能帮你治病啊！”

    什么？七嫂晕倒了？

    老八的眼珠子一下子瞪圆了，直愣愣地看向马车厢，可惜车帘遮得严严密密的，他什么也瞧不见。

    听到若水晕倒，他的心先是狠狠一疼，但是马上又变得刚硬起来。

    她会晕倒？那才有鬼呢。

    她刚才明明精神奕奕的模样，怎么会好端端的说晕就晕了？分明是在装病博取七哥和自己的同情。

    她是怕自己把看到的那一幕告诉七哥，才故意装晕，让自己心软的吧？

    哼！他才不会上她的当。

    老八冷冷的一扁嘴，眼中满满的全是不屑。

    她把他老八瞧成什么人了？他是那种会搬弄口舌是非的小人吗？

    就算她不装晕，他也决定忘掉昨晚的那一幕，永远帮她守着这个秘密，只要她能迷途知返，不再和那个墨白有半点瓜葛，她就还是他的七嫂。

    该死的，那个墨白，为什么还不出来帮自己解开**道？

    老八拼命的转着眼珠子，肚子里喃喃咒骂。

    唐珊瑚松了一口气，拍拍胸脯道：“八哥，你吓死我了，还好你没事。对了，我这就去请墨大侠出来，帮你解**。”

    这还差不多！

    老八正准备眨眨眼对她表示赞赏，突然“卟、卟”两声，车厢里飞出两团小小的物事，分别击中老八的“玉堂”和“气海”，解开了他的**道。

    “啊！”老八张了半天的嘴巴登时合拢，差点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他低头一看，只见地上有两枚小小的红蜡，这东西又轻又飘，居然能够劲透**道，这人的功力之深，当真是让他望尘莫及。

    老八知道，帮自己解**之人，除了墨白，再无他人！

    唐珊瑚双眼一亮，抢上一步，捡起那两颗红蜡，啧啧赞道：“墨大侠当真了不起，居然用这两滴烛蜡就能解开你的**道，呀，这种功夫，我从来都没有听说过，更是第一次见到。”

    她从怀里摸出一方手帕，小心翼翼的把烛蜡包好，放在怀里，脸上全是崇拜艳羡之色，看得老八十分不爽。

    “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掷物解**么，这种粗浅的功夫，也值得你这般夸耀！真是没见过世面的蠢丫头。”老八一脸悻悻地道。

    他明知道自己的功夫给那墨白提鞋儿也不配，可嘴巴上却无论如何也不肯输了这口气。

    “八哥，这功夫你也会么？要不你教教我好不好？”唐珊瑚闪着星星的两只眼睛转到了老八脸上。

    老八的脸略微一红，突然跳起身来，叫道：“谁有功夫教你这个，我要进去看看、看看她怎么样了。”

    唐珊瑚说她晕倒了，她是真的晕了，还是在装病？

    老八想到自己昨晚那样粗暴的待她，心中忽然产生了一丝愧疚，可一想到她被那墨白抱在怀里毫不抗拒的样子，他又狠狠一咬牙，觉得自己做的一点也没错。

    他站在马车外面，犹犹豫豫，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进去瞧她。

    就在这时，只听得“咔嚓”一声碎裂的声响，那只坚固异常的车厢，突然变得四分五裂，车板被震成了无数碎片，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变起仓促，老八一个鱼跃，抱住了正在一旁发呆的唐珊瑚，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这才避开了有如暗器一般的车板碎片。

    他惊魂甫定，不知道车厢里发出了什么事，刚一脱险，马上从唐珊瑚身边拔出她的长剑，跳起身来，舞成了一团剑影，护住自己和唐珊瑚，然后凝神向车厢的位置瞧去。

    只见若水精心挑选加布置的那辆马车已经像积木一样，变成一堆碎木片，套在车辕上的小灰和小黑只觉得身上一轻，仰脖嘶鸣，撒开四蹄在周围奔跑了一圈，然后停在了塔克拉玛干的身边。

    在车厢的原地，有两个人正在静静对伫。

    正是小七和墨白。

    老八吃惊的睁大了双眼，手中舞着的宝剑也停了下来。

    就在方才，墨白还刚出手帮助七哥疗伤，怎么一眨眼的功夫，二人就打了起来？

    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小七的双臂中抱着若水，她一头墨染般的青丝垂地，长睫紧闭，容色苍白，昏迷不醒。

    小七的目光没有看到对面的墨白，而是一直停驻在若水的脸上，他就那样微微低头，专注地看着怀中的姑娘，好像周遭的天地万物，在他的眼中全是一片虚无。

    老八的心中突然大大一震。

    他一直知道七哥很喜欢若水，但没想到，七哥竟然会对她用情如此至深！

    他距离墨白不过数尺之遥，墨白只需要轻轻击出一掌，他双臂抱着若水，他定然避无可避，可七哥他就像眼前压根没有墨白这个敌手一样，目光牢牢的只看着心爱的人。

    唐珊瑚不知不觉地泪流满面，她说不出自己为什么要哭，只是看到七哥那看着若水姐姐的眼神，她的心里就觉得又酸又涨，眼泪情不自禁地流了下来。

    虽然若水姐姐昏迷不醒，看不到七哥那样的眼神，可是，若水姐姐她多幸福啊！

    如果能被八哥用这样的眼神看她一眼，她就是马上死了，她也乐意！

    墨白的一双眼眸却如大海般深沉无波，他静静地看着对面的小七，却始终没有出手。

    在这一刻，几个人都像是变成了化石般，谁都没有动作。

    只有若水垂落的发丝，在微风中轻轻飘荡。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七终于抬起眼来，看向对面的墨白。

    墨白一双深幽的眼神默默地和他对视，两人都是一言不发。

    小七的眼眸深处慢慢凝聚出一团火焰，开口出声，一字一字有如寒冰坠地：“墨白，你出手助我疗伤，于我有恩，但是你掳走我妻，此仇我不能不报，如果她有什么事，我要你以命相偿！”

    墨白勾了勾唇角，似笑非笑，并不作答。

    小七也不需要他的回答，他冷声道：“老八，过来。”

    老八神色一凛，他深深吸了口气，大步走到小七身边，道：“七哥，对付这种人面兽心的畜牲，不用讲什么江湖道义，咱们两个一起上！”

    小七终于转头看他一眼，道：“剑！”

    老八一喜，马上把手中的长剑递了过去，心想：七哥终于想通了，只要他肯用珊瑚的这把宝剑和墨白交手，就等于如虎添翼，功力平白的提高了一倍，自己只需要从旁协助，以二打一，说不定能凑得这姓墨的小子满地找牙！

    他眼光中充满兴奋之色，捋着袖子准备大打一架，却见小七并不接剑，下巴对着墨白一努，道：“给他！”

    老八愣了！

    他呆呆地看着小七，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要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就是七哥的脑袋出了毛病。

    要不然他怎么会让自己把这把削铁如泥，化人成水的宝剑交给墨白？

    “七、七哥，你说什么？把剑给他？我没听错吧？”老八忍不住掏了掏耳朵。

    “没错，给他！”小七抿紧了唇角。

    老八瞪圆了眼睛，像看个怪物一样看着小七，然后又低头去瞧他怀中抱着的若水。

    会不会是七嫂不行了，七哥万念俱灰，只想一心求死？

    他让自己把宝剑交给墨白，这不明摆着是以卵击石吗？

    别说他怀中还抱着一人，就算他身无牵挂，手中拿着兵器，加上自己从旁相助，都不一定能打得过墨白。

    完了，完了，七哥一定是病还没好，脑筋还不清楚。

    老八握紧了剑柄，动也没动。

    “老八，你连我的话也不听了吗？我说，把剑给他！”小七低沉着声音，紧盯着老八。

    “给，给！我给他！”老八被他刺激得一哆嗦，马上把手中的剑往前一送，叫道：“墨白，给你！”

    墨白淡淡一笑，长臂一伸，老八就觉得手中一轻，墨白已经轻轻巧巧的把宝剑夺在了手里，伸指在剑刃上一弹，发出“嗡嗡”的响声。

    “老八，保护好她，要是她少了一根头发，我就唯你是问！”

    小七把手中的若水往老八怀中一送，深深凝望他一眼，然后缓步向墨白走去。

    老八觉得自己浑身一麻，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有些找不着北了。

    七哥这是啥意思？

    把她交给自己？他自己去和墨白决斗？

    他赤手空拳，墨白手握宝剑，就算不用打，胜败已经分明了啊！

    如果七哥输了，被墨白打伤或是杀死，那墨白再冲过来抢走七嫂，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吗？自己就算拼了命也挡不住墨白啊，七哥呀七哥，你真是病糊涂了吗？

    “七哥，我七嫂她、她怎么了？”老八一低头，看到若水苍白如纸的脸色，不由吓了一跳，急忙去摸她的脉搏，发现还在跳动，这才松了口气。

    她帮七哥治病的时候还是精神奕奕的模样，怎么不过两三个时辰，就会昏迷不醒了？

    看她的样子，倒也不像是装的。

    难道，她真的病了不成？

    “她……”小七目中一痛，欲言又止。

    墨白飞快地答道：“她累了，我点了她的睡**，让她好好睡上一觉，免得打扰了我和七兄之间的决斗。”

    “你、你要和我七哥决斗？”老八猛然抬头，瞪向墨白。

    “不错！”墨白和小七同时点头。

    “七兄，你用什么兵刃？”墨白看着离自己三尺之地站定的小七，气定神闲地问道。

    “我生平和人动手，从来不用兵器，但今天或许会破个例。”小七淡淡一笑，对着墨白伸出手来，“不如就借墨兄你的钢球蛛丝一用如何？”

    “哦？难得七兄看得上我的这件兵器，好，就借与七兄一用。”墨白伸指一弹，一枚亮晶晶的小圆球就落在了小七的手掌中。

    小七伸手在钢球上一抹，拉出一条细细长长的钢丝来，再迎风一抖，细如毛发的钢丝瞬间挺得笔直。

    “好！七兄内伤刚愈，就有这等功力，确实让墨白佩服。”墨白眸光一闪，含着赞叹之意。

    老八则倒抽了一口冷气。

    七哥的功力大有增进啊！要是换作以前，他绝对做不到束丝为剑的地步，这是怎么回事，七哥明明经脉有损，险些性命不保，怎么会突然之间，功力大进呢？

    他还怀疑是自己看错了，再次凝神看去，只见小七的双眸中光华隐隐，神气内敛，不露锋芒，果然是功力大进的现象。

    老八又惊又喜，心想：难道是七嫂给七哥服食了什么灵丹妙药，致使七哥的功力徒然提高了这么一大截？

    这样一来，他对付那个墨白的把握又大了许多。

    老八的信心大增，双眼炯炯地看向小七。

    “七兄，你说几招？”墨白一笑。

    小七也淡淡地笑起来：“一招！”

    话音刚落，他手中的钢丝银球倏地脱手飞出，像是一道闪电划破长空，瞬间没入了树林密处！

    这是什么情况？

    老八和唐珊瑚茫然不解。

    “啊……”只听得一声长长的惨呼声从树林中传出，声音凄厉之极。

第141章有主的狗

    突然，一个圆圆的东西从树丛中滚落出来，骨碌碌地停在唐珊瑚的眼前。

    唐珊瑚定晴一看，那个圆圆的东西竟然是一颗人头，须发虬张，怒目圆睛，像是要张口咬人一般，吓得一声尖叫，往老八怀里扑去。

    老八身子向后一闪，唐珊瑚就扑了一个空，她向前冲了几步站定脚步，回身只见老八把若水紧紧护在怀里，一脸的紧张，心头登时漫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七兄，左边的这一路你来打发，右边的这帮家伙交给我。”墨白朗声一笑，小七笑着答应。

    只听得树丛中悉落作响，分从左右两边各自跳出两帮人来。

    左边的穿白衣，只有二人，右边却是二十余名黑衣人，全都默不作声，虎视眈眈地盯着小七和墨白。

    “墨白，果然是你！你当真背叛了师门，要倒行逆施，帮着这小子和我们为敌吗？”一名白衣人面目狰狞，咬牙切齿瞪视墨白。

    另一名白衣人大约十五六岁，满脸稚气，看着墨白的脸上全是不敢置信，嘴巴张得圆圆的，好半天才叫道：“十七师兄，你、你……”他张口结舌，说不下去了。

    墨白意态闲闲地对两人点了点头，道：“十三师兄，十九师弟，你二位好。”

    十九师弟傻愣愣地点了点头，十三师兄却一声狞笑，道：“墨白，你少惺惺作态，谁是你的师兄师弟！你以为大师兄不在，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嘿嘿，你居然为那人损耗功力疗伤，你以为你会是我的对手吗？如果你乖乖的跪下给我磕上三个响头，今天我十三爷就饶了你一条狗命，也未尝不可！”

    那十九师弟愕然道：“十三师兄，大师兄临走的时候说过，让咱们暗中跟着十七师兄，没说要取他的性命啊！”

    “笨蛋，你给我闭上了鸟嘴！你要是再胡说八道，我就禀明大师兄，说你投靠了墨白，和他一起做出对不起师门的事来，到时候依门规处置，治你的罪！”十三师兄恶狠狠地道。

    小七闻言，忍不住对墨白瞧去，心道，原来他们竟然会是同门，可是这墨白为什么反而不杀自己，反而帮着自己一起对付他的同门师兄弟呢？

    难道他当真是为了若水？

    传说中墨白从来不近女色，水儿虽然容色出众，但天下间美貌女子何其多，这墨白什么样的姑娘没见过，怎么会为美色所迷？

    还是这墨白另有图谋，表面上和自己一路，实际却是为了某种目的接近自己，用这种同门相残的方式来取得自己的信任？

    小七自幼生长在尔虞我诈的皇宫之中，那是天下间最为肮脏黑暗的所在，种种明争暗斗、勾心斗角之事他见过不计其数，他更是自小身中奇蛊，痛不欲生，对人自然而然有一种防备之心。

    虽然遇到若水之后，他的戒心逐步收起，已经不像刺猬一样处处视他人为敌，但是他却等闲不敢信人。

    小七的思量只是在脑海里这么一转，墨白却像是他肚里的蛔虫一样，有所察觉。

    “七兄，你疑我？”他侧目斜睨小七。

    小七也不隐瞒，点了点头，道：“墨兄你此举确实让我思之不解，他们要杀的人是我，不是墨兄你，你为何要助我？与自己人为敌？”

    他想起墨白之前手刃那群黑衣人，连眼睛也不眨，瞬间切割了数十个人头，但那时候他是服了若水的毒丸，被情势所迫，现在，他又是所为何来？

    “你以为我是为了你吗？”墨白冷诮的一笑，目光掠过在老八怀中的若水，“我是为了保她平安，所以才暂时与你结盟，你要是死了，她也活不成，她要是死了，我也性命不保，所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别以为我墨白是发善心，想要救你！所以我救了你，你也不必领我的情！”

    “为什么她死了，你也性命不保？”小七目光中透出淡淡疑问。

    “这和你无关！你只要知道，我和她性命与共，休戚相关！废话少说，动手吧！”

    墨白说完，手中的长剑化为一道红光，腾身而起，对着一众黑衣人冲去。

    “结阵！”黑衣人呼喝一声，迅速结成了一个古怪的剑阵，二十余把长剑把墨白围在了当中，墨白这突出其来的一剑，只砍断了一名黑衣人手中的长剑，倒也大出他意料之外，不由得“咦”了一声。

    为首黑衣人狞笑一声，道：“墨白，你武功虽然号称天下第一，但是好汉不敌人多，双拳难敌四手，你以为凭你一己之力，就可以从我们这剑阵中逃得性命吗？实话告诉你，我等奉主上之命，专门练了此阵，用来对付于你！”

    墨白挑了挑眉梢，淡淡道：“你们的主上？这么说，你们还是一群有主的狗喽？你敢不敢报上你家主上的名讳，看我墨白识也不识，要是识得，或许我会看在你家主上的面上，饶了尔等一群的狗命！”

    “大言不惭！我主上的名讳，你不配知道！等我们取了你的项上人头，或许会告诉你的人头，也未可知，哈哈，哈哈哈！”那人仰头哈哈大笑，身周的黑衣人一起大笑。

    小七看出这些黑衣的人功夫比前面几次袭击自己的那些人的确高出不少，再听到他们练了一个古怪的剑阵，倒也颇为墨白担心，叫道：“墨兄，不可轻敌！”

    墨白“嗤”的一声冷笑，道：“七兄，几只犬吠而己，你还是顾好你自己吧，我那位十三师兄，生平最喜欢的就是趁人不备，偷施暗算！”

    他话音未落，就听到“叮叮当当”几声脆响，小七伸指弹开了数枚射向他背心的暗器，那暗器发出之时无声无息，来势奇急，却没有半点破空之声，正是那十三师兄所发。

    他的这种暗器称得上是江湖上一绝，采用的是一种奇木所生的枝干，硬逾尖铁，削成两头尖利的梭子模样，号称“无影梭”，发出之时，悄无声息，江湖中不知道有多少武功高出这位十三师兄的好汉，都丧身于他这无影梭的偷袭之下。

    这时候他趁小七正在凝神观看黑衣人剑阵的时候，突发暗器射向小七背心，本以为必中无疑，没想到小七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轻描淡写的就把他的独门暗器一一弹飞。

    小七回过身来，正面对着那十三师兄，那人突然觉得一股逼人的压力像是怒潮一般，向自己迎面扑来，身不由己地连退了好几步，心中骇然。

    他万万料不到，小七的功力居然这么强，他一直以为当世除了墨白和大师兄之外，自己罕逢敌手，可是眼前这人，好像比自己的内力更强！

    但是，他以为内力强、功夫高，就一定能胜么？

    这位东黎国的太子殿下，他显然不知道真正的取胜之道是什么！

    他从腰间一抽，登时抽出一条像软蛇一样的长鞭出来，那条长鞭也是通体乌黑，挥动之时没有半点声音，长鞭的鞭头铸成了一个蛇头的模样，吐着蛇信，张着毒牙，对着小七咬去。

    小七手中没有兵器，墨白刚才交给他的钢球蛛丝又被他飞掷出去，割断了一名黑衣人的脑袋，这时看到十三师兄的长鞭袭来，他怕长鞭有毒，不敢用手去抓，只能展开轻功闪躲。

    那黑蛇鞭如同活物，如影随形，紧紧粘着小七的后心，鞭头上的蛇头像是随时都会张口咬人一般，看得老八和唐珊瑚一阵心惊肉跳，忍不住叫道：“七哥，小心！”

    墨白也叫了一声：“七兄，留神，千万别碰他的鞭子！”

    小七自然看出黑蛇鞭的厉害，就算是墨白不说，他也不敢让鞭子沾到自己的半点肌肤。

    可是只闪避不还手，岂不是落了下风？

    小七长眉一轩，右手探入腰间皮囊，抓出一把银针，用满天雨的手法对准十三师兄掷了出去。

    他素来不喜欢用暗器，但是对付这等阴险毒辣的敌人，却不必顾忌太多。

    只听得“哧哧哧”一阵阵破空之声不绝于耳，看得老八咂舌不己，这细如牛毛的银针发出的破空之间，竟然不逊于强弓所发，而且是十数枚一齐发出，七哥这功力，果然比之前又增进了不少。

    老八嘴巴一撇，见那十三师兄竟然不闪不避，像是被吓呆了一般，大为得意，心想让你瞧不起我七哥，这十几枚针儿非把你扎成刺猬不可！

    哪知道就在银针飞到十三师兄近前的时候，他嘴角勾起一抹狞笑，手中的黑蛇鞭环身一圈，只听得“叮叮叮”十数声轻响，小七所发的银针竟然全都被墨蛇鞭吸住，鞭身上登时亮光闪闪，像是毒蛇的鳞片。

    “七兄，小心了，我这位十三师兄手中的这根鞭子，能吸住天下间任何兵器！更是天下间所有暗器的克星。”墨白悠悠的道。

    老八闻言，气得瞪他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马后炮！”

    小七却朗笑一声，道：“多谢墨兄提醒，我自有对付他的法子。”

    那十三师兄的目光闪烁，像毒蛇一样看向墨白，冷声道：“墨白，你这条吃里扒外的狗，居然帮着外人，泄露我的秘密。”

    墨白满不在乎的耸耸肩：“很快你就会是个死人了，死人会有什么秘密。”

    “死人？我看死的恐怕是你们吧！”十三师兄对那帮黑衣人一点头，道：“诸位还不动手吗？想坐收渔人之利？”

    那群黑衣人一齐看向其中一人，那人点头道：“好，咱们一起出手，只不过我们要是杀了令师弟，你可不得泄露此事。”

    十三师兄道：“他乃师门败类，诸位尽管动手，我敢担保，我师父绝对不会怪罪到各位头上。”

    “好，墨白，那你就受死吧！从今以后，你这天下第一高手就要在人间消失了！”那人狞笑一声，也不见他做什么手势，二十几人手中的长剑突然一齐笔直的向空中抛去。

    老八大为诧异，不知这些人在闹什么玄虚，他们居然向空中抛出长剑，是准备空手对付墨白吗？

    他不由得大感兴趣。

    看到墨白和黑衣人对峙，他也说不出自己希望哪方获胜。

    照理说，这群黑衣人是想来杀他们的，墨白是站在自己的一方，可是他的内心深处又觉得，能够看到墨白吃鳖，却是再爽不过的一件事。

    剑光霍霍，如同剑林般笔直插向天空，老八的目光也被剑光所吸引，向着空中的长剑瞧去。

    哪知这正是这群黑衣人耀人眼目的招，在抛出长剑之后，他们立刻变幻阵形，身形飘忽，各出杀招，齐向人群中心的墨白发出攻击。

    等老八意识到这群人抛出长剑只是虚招，真正的杀招却是他们的空手之后，暗叫一声不妙，心想墨白只怕也要和自己一样，当了众人的当。

    哪知他目光一凝，却见墨白的视线压根就没往空中长剑瞧上一眼，手中的火红色长剑舞成了一团红光，逼得众黑衣人不敢近身。

    老八大呼惭愧。

    为首的一声唿哨，黑衣人一起跃起，接住落下的长剑，然后风声疾起，身法变幻，飘忽不定，手中长剑虚虚实实，化成一片幻影，看得老八眼缭乱，分不清哪招是虚，哪招是实，心中不由得一紧。

    如果他和墨白易地而处，这剑阵老八自问绝计避不过，非被众人的长剑捅个一只刺猬不可，忍不住暗暗为墨白捏了一把冷汗。

    他想要破此剑招，唯一的方法就是守！墨白手中的长剑斩金断玉，他只要继续舞剑成圈，只守不攻，那群黑衣人的长剑不如他剑光之利，如果贸然进击，非被火红剑断为两截不可。

    老八如是想道。

    哪知道墨白却偏偏和他所想，反其道而行，他不但不守，反而手中长剑疾刺而出，剑尖绽出一朵朵寒星，有如点点红梅盛放。

    这一招其实漂亮，老八看得赏心悦目，唐珊瑚眉飞色舞，一齐叫道：“好！”

    黑衣人首领突然脸色大变，叫道：“快退！这是寒梅怒放！”

    有识得此招的黑衣人知道厉害，急忙收招后退，背上已经被冷汗湿透。

    那些不识此招的人待听得首领的呼叫，再行后退的时候，却已经晚了，每个人的喉头都绽开了一点红梅，鲜血缓缓渗出，他们的眼珠子睁得大大的，像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一个一个，扑通扑通摔倒在地。

    老八和唐珊瑚一脸骇然，这墨白的一招剑法，竟然一下子杀死了七名黑衣人，而个个黑衣人的武功，都不在老八之下。

    老八只觉得后背凉嗖嗖的，直往上窜寒气，心中却是说不出的沮丧。

    原来他以为自己的功夫比之墨白，只不过是略有逊色而己，哪知道人家轻描淡写的一招剑法，就能杀死和自己势钧力敌的七名敌人，以后自己在他面前，还怎么抬头啊！

    黑衣人首领带着剩下的十余名黑衣人，缩小了包围圈，仍是把墨白围在中心，冷笑道：“墨白，你这一招寒梅怒放使得好啊，竟然可以一下子抖出这么多的梅，一下子杀了我七名手下，但我倒要瞧瞧，你这一招还能再使得几次！大伙儿，上！”

    说完，手一挥，十余名黑衣人配合默契，丝毫不以损失了几名兄弟而有半点滞碍，显然他们的这个阵法演练得纯熟之极，剑光霍霍，转眼前又将墨白裹在了一团剑影之中。

    他们用的还是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剑阵剑招，虚虚实实，实实虚虚，所有的剑招都隐藏在光圈之中。

    而墨白这一次却没有马上出剑，而是像老八刚才所想的那样，舞起长剑护住了全身，黑衣人果然有所顾忌，谁也不敢抢先递剑出招。

    “墨白，我看你有多少内力，你还能够坚持多久？”

    黑衣人首领得意的冷笑一声，向前踏出一步，与此同时，所有的黑衣人同时向前踏出一步，包围圈一下子缩小了一层。

    老八一下子看明白了他们的意图，他们显然是想用这个法子，压缩包围圈，最后硬生生的把墨白挤在中间，然后搅成肉酱。

    唐珊瑚显然也看了出来，她紧张地道：“八哥，墨大侠为什么不再用刚才那一招啊，他只要再出两剑寒梅怒放，这些人不全都死了吗？”

    “你以为寒梅怒放是大白菜，可以随便吃吗？你以为使那一招不费力？你看看墨白的脸色，就明白了。”老八没好气地瞪了唐珊瑚一眼。

    唐珊瑚闻言，向墨白瞧去，只见他额上微微沁出薄汗，脸色灰败，和之前神完气足的模样大相径庭，显然刚才那一剑，他大耗功力，此时已经力有不逮。

    “八哥，怎么办，咱们上去帮帮他吧？”唐珊瑚急道。

    “帮？怎么帮？以你的功夫能插得进手去吗？只怕你还没靠近，已经被剑光绞成肉馅了，你以为很好玩吗？”老八翻了翻白眼。

    “我不行，那你去帮他啊，难道眼睁睁地看着墨大侠被这些人所害吗？”

    老八沉吟不答。

    唐珊瑚看了看他怀中抱着的若水，道：“把若水姐姐交给我，你去帮墨大侠！”

    “不行！”老八想都不想地一口拒绝。

    唐珊瑚咬着嘴唇道：“她在你的心里就这么重要么？墨大侠要是不敌，咱们谁也活不成！”

    老八看了看人群中的墨白，只见那些黑衣人又一齐向前逼近了一大步，剑光如雪，而墨白的火红色长剑虽然依旧舞得密不透风，让黑衣人攻不进去，但老八和唐珊瑚都已经听到了墨白略带轻喘的呼吸声，显然他的功力已经消耗极大。

    “七哥，七哥呢？”老八猛然醒起，抬头向小七的位置瞧去。

    却见刚才小七站立的地方，空空如也，而站在他对面的那个十三师兄，也已经消失不见，只有那面带稚气的白衣少年，一脸紧张地站在原地，两眼眨也不眨地看着被黑衣人围在圈子里的墨白。

    该死的，七哥一定是故意把那个十三师兄引开的，他居然都不告诉自己一声！

    老八忿忿地咬了下牙，他看着那名白衣少年，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喂，小十九！”老八对这白衣少年印象不太差，他并不像他十三师兄那样长了一样让人憎恶的脸。

    那十九师弟一愣，转头向老八瞧来，脸色登时一寒，扭过头不去理他。

    老八心想，小样儿，脾气还挺大。

    “小十九，你那十三师兄呢？他和我七哥去哪儿啦？”老八凑近前去。

    “哼，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让你去给你七哥当帮手，一起对付我十三师兄吗？”那十九师弟倒也不蠢。

    “十九小弟，你真以为我七哥需要我这个帮手吗？我是怕你十三师兄就这么死在我七哥的手里，到时候他孤零零的一个人在没人知道的地方，连个给他收尸的人也没有！”老八嘻嘻一笑。

    “你少胡说八道诅咒我十三师兄，他的功夫很高，比你的七哥还要高！死的人肯定是你七哥！”十九师弟翘了翘鼻子，不屑地冲老八扁了下嘴巴。

    “喂，你连毛都没长齐，也学会诅咒别人了？”老八向被黑衣人围在圈中的墨白瞧了一眼，道：“你想不想上去帮你十七师兄啊？你瞧，这些人围着他，他很快就要不行了。”

    十九师弟脸上立马露出焦灼之色，搓了搓手道：“怎么帮？我、我插不进去啊。”

    “我倒是有一个法子，就看你有没有这个胆子，敢去帮忙了。”老八斜眼睨他。

    “什么法子？”十九师弟眼前一亮，但他看了老八一眼，狐疑道：“你会这么好心帮我十七师兄？我不信，你一定是在骗我。”

    “嘁，我有必要骗你吗？墨白死了，对我有什么好处？那些黑衣人杀了墨白后，第一个要砍的就是我的脑袋，我当然要帮他了。可是我现在又要保护我七嫂，腾不出手来，你做为师弟的，难道就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师兄被这群穷凶极恶的黑衣人乱刀分尸？死得惨不忍睹？”

    老八故意把墨白的处境说得十分危险，那十九师弟果然耐不住了，叫道：“你快说，有什么好法子，我绝不能让这些人伤害我十七师兄，但是，我也不能杀了他们，否则我就是违背师命，会被开革出师门的。”

    “我教你的这个法子，绝不会让你要了他们的性命，更绝对不会害你被开革出师门。”老八信誓旦旦的道。

    十九师弟犹自有些不信，他睁大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道：“你是男人，说话算话，你不能骗我！”

    “我是什么人，你知道吗？”老八昂了昂下巴。

    “东黎国的八皇子呗，我早就知道了。”十九师弟带点淡淡的不屑道。

    他心道：不过是区区一个皇子而己，有什么了不起的，他压根就看不在眼里。就算他地位再尊崇，又有屁用？他们要是想摘一个皇子的脑袋，也是想摘就摘，和摘普通人的并没什么差别。

    “哼，你可曾听说过，王子一诺，九鼎千斤？我堂堂八皇子，岂会骗你一个黄毛小子！”

    十九师弟心道：你年纪也不比我大得两岁，干嘛做出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

    不过听他一说，倒也有理，点头道：“那你说，是什么法子？”

    “附耳过来。”

    十九师弟凑近老八，老八在他耳边嘀咕了一阵，然后摸出一个小瓶，塞在他的手里。

    他说话声音极轻，唐珊瑚就在他的身边，都没听清楚他说了些什么。

    十九师弟看着手中的小瓶，诧异道：“这法子真的行？”

    “自然！事不宜迟，你快出手吧，你看，墨白已经要坚持不住了。”

    十九师弟向圈子中一扫，果然看到墨白师兄呼吸粗重，那群黑衣人的圈子已经缩小到距离墨白身前不过一尺的距离，而墨白手中的火红长剑已经隐隐露出了破绽。

    他一咬牙，拔开瓶塞，握了满满的一把药粉，对足了功力，对着场中的那些黑衣人洒了过去。

    他没注意到的是，在他拔开瓶塞的那一刻，老八一扯唐珊瑚的胳膊，悄无声息地带着她，一下子退到了二十丈余外。

    老八交给十九师弟的那小瓶粉末无色无嗅，洒在空气中没有半点异样，借着风势飘飘扬扬的吹向了场中，黑衣人和墨白全都收入了不少粉末却不自知。

    十九师弟等了一会，见黑衣人的攻势依然不减，心中焦急，又倒出一把粉末，再次扬了出去。

    他这次扬出粉末之后，突然吹起一阵风，将那扬出的粉末倒卷过来，吹了他一头一脸，他吓了一跳，可过了片刻，却发现没什么异样感觉，登时说不出的气恼，大骂老八骗人，转头想狠狠地骂他一顿。

    就在他一转头的功夫，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四肢开始变软，全身的力气好像一点点地抽离，双膝一弯，竟然扑通一声软倒在地，像是被人抽去了筋骨一样，再也站不起身来。

    几乎与此同时，正在激战中的黑衣人和墨白都察觉出了异样，心中大骇，知道中了暗算，各自慌忙跳出圈子，闭住呼吸，运功逼毒。

    但他们不运功还好，一运功，毒性发作更快，一个个全都像软面条一样，倒在地上爬不起来，四脚不停地抽搐。

    只有墨白功力最深，尚自能勉强站立，但他额上沁出斗大的汗珠，显然也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

    “八哥，他们这是怎么了，瞧这模样，倒像是中了若水姐姐的软筋散之毒。”唐珊瑚和老八离得远远的，一点粉末也没吸到。

    “不错，我七嫂的东西，果然厉害！”老八得意的笑道。

    看着眼前躺倒了一地的人，他笑得见牙不见眼，对着唐珊瑚道：“我的手段厉害吧？不需要出手，只需要动动口，就让他们全都趴下！”

    唐珊瑚连连点头，奇道：“八哥，你怎么会有若水姐姐的东西？”

    老八一窒，道：“我、我……”

    唐珊瑚转了转眼珠，道：“啊，我明白了，你是从若水姐姐身上拿的，若水姐姐昏迷不醒，你居然偷她的东西！”

    老八气道：“什么偷不偷的，说的这么难听，我是拿的，拿的！我七嫂的东西，我为什么不能拿？”

    “哼，你昨晚还口口声声说若水姐姐不配做你的七嫂，还那样粗暴无礼的待她，现在居然好意思拿人家的东西，等若水姐姐醒了，我非告诉她不可！”

    “你敢！你要是敢说，我、我就不要你了！”老八气哼哼地道。

    “八哥，你的意思是……”唐珊瑚一脸惊喜。

    “哼，你急什么，等回到帝都，救了父皇之后，再谈咱们之间的事。珊瑚，你先抱着我七嫂，我去收拾那个墨白！”

    老八有些无奈地道。

    她都有了自己的孩子，自己就算是不想成亲，也总不能当一个抛弃亲生骨肉的无良父亲吧？

    唐珊瑚接过若水，又急急地道：“八哥，你要怎么对付墨大侠，他和咱们是一起的啊，他还帮着咱们斗那些黑衣人，要不是他，咱们早就被这些人杀死了。”

    “他会帮咱们？珊瑚，你真是个蠢丫头，难道你看不出来，他们全都是一丘之貉吗？他的那个十三师兄想要我七哥的脑袋，他打的却是我七嫂的主意！就算是他帮咱们对付这些黑衣人，那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老八一脸愤愤地道，他想起昨夜看到的情景，杀机顿起。

    他一步一步地向墨白走去，墨白已经全身发颤，长剑拄地，才勉强维持站立不倒，他冷冷看着老八向自己一步步靠近，眼中杀气弥漫，显然是对己起了杀心。

    那十九师弟中了软筋散，身不能动，口不能言，耳朵却没聋，眼睛也能看。

    他把老八说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心中愧悔无己，暗道自己怎么这么蠢，果然上了这小子的当！

    如今十七师兄，他就要被自己活生生的害死了。

    墨白的手再也握不住长剑，他手臂一软，垂落了下来，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不让自己倒下。

    老八上前一步，拔起他拄在地上的火红剑，冷笑一声：“墨白，你想不到也会有今天吧？你轻薄羞辱我七嫂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此时此刻！”

    “啊！八哥，你说什么？他、他轻薄了若水姐姐？”唐珊瑚一声惊呼。

    “珊瑚，今天你听到的话，一个字也不许告诉我七哥，听到了吗？要是让我知道有一个字传到了我七哥的耳朵里，我绝对不会放过你！”老八突然回头，满脸肃杀之气，瞪眼看向唐珊瑚。

    唐珊瑚只觉得心头一寒，慌忙点了点头。

    她心头一片迷惘，看着若水，再看向墨白，怎么也不敢相信老八说的话会是事实。

    墨白勾起唇角，淡淡一笑，道：“能够一亲她的香泽，纵然是死，我亦死得安乐，总比有人只敢在心中肖想，却始终得不到要快乐得多。”

    “墨白，你死到临头，还敢胡说八道，污蔑她的清誉！”老八咬牙道，举起了手中长剑，剑尖直指墨白的咽喉。

    他只需要轻轻一送，眼前这个一代高手，江湖第一杀手，就会命丧黄泉，化为一滩血水，从此在这个世间消失。

    墨白见他眼中杀气四溢，心知大限己到，却也不惧，笑得更加从容：“我是她的人，她是我的人，我们早已经生死于共，休戚相关，我这条命，早就属于她了，死，又有何惧？你杀吧！”

    说完，他反而往前伸了伸脖子。

    老八气得全身发颤，这墨白当真是该死！

    这样无耻的话，他居然说得这样坦荡自若，他还要脸不要？

    唐珊瑚则羞得满脸通红，忍不住想道：难道他们两人真的做出什么事来？否则这墨白怎么会说，若水姐姐是他的人，他是若水姐姐的人？他马上就要死了，想必不会说假话吧？

    呀！这事要是让七哥知道……

    她突然机灵灵地打了个冷颤，猛然间想到昨夜老八那怒发冲冠的模样，还有他对若水那样的冷酷绝情，口口声声说不认她做七嫂！

    一定是八哥发现了那墨白和若水姐姐的私情，所以他才会气成了这样！

    对，一定是这样！

    若水姐姐她……不，她不是若水姐姐，她、她是一个无情无义、水性杨的女人！她竟然辜负了对她那样深情的七哥，和一个杀手纠缠在一起，她、她不配做自己的姐姐，更不配做自己的师傅！

    唐珊瑚越想越气，她看着自己双臂中抱着的若水，突然把她往地上重重一抛，叫道：“你是个不要脸的坏女人，我凭什么还要对你这么好！”

    “珊瑚，你做什么？”老八又惊又怒，顾不得去杀墨白，抢上一步扶起若水，那一脸心痛忧急的模样让唐珊瑚的心里像是被狠狠扎了一刀般疼痛不堪。

    “八哥，我不喜欢她了，她居然背叛了七哥，有了别的男人！这样的人，你为什么还忘不了她！”唐珊瑚冷冰冰地道。

    她那一脸倨傲冰冷的模样刺激了老八。

    他可以怨她可以怪她，但是唐珊瑚不可以！

    她有什么资格这样说若水，她怎么可以这样对她！

    老八下巴一翘，傲然道：“她有了别的男人是她的事，我喜欢她是我的事，我告诉你，就算是她有了一百个别的男人，我还是一样喜欢她！就算是你这辈子只有我一个男人，我还是不喜欢你，厌恶你！现在，你懂了吗？”

    他的话就像是一根重重的棍子，一下子把唐珊瑚打懵了。

    唐珊瑚愣愣地呆了好一会，才晃了晃脑袋，颤声道：“你、你说什么？你不喜欢我，喜欢她？喜欢她这样一个贱女人？”

    她伸手指着若水，眼中满满全是鄙夷和不屑。

    她的八哥心里喜欢的姑娘是若水，她很久以前就发现了，可那时候她并不觉得妒忌，因为她觉得自己样样都不及若水，而若水懂得那么多，她只想跟在她的身边，跟她学习更多的东西，她相信只要自己学得越多，就会越像若水，那老八也会多喜欢她一些。

    可是现在，她突然发现，她心中的偶像坍塌了，破灭了，原来，她心目中那样完美的女人，并不像她想像的那样完美。

    她最尊敬最喜欢的女人，居然并不值得她尊敬和喜欢。

    她以前有多喜欢她，现在就有多痛恨她！

    尤其是看到老八明明知道她有了别的男人，还那样护着她，眼中对她的眷恋关切还是和以前一样的浓！

    这让她发狂一样的嫉妒。

    她再也控制不住，张开嘴，不管不顾的大叫出来。

    “贱女人！她就是一个人尽可夫的贱女人，你们都是一个个的贱男人，有这么多的好姑娘不喜欢，偏偏要去喜欢她这个贱女人！”

    “啪”的一声，清脆玲珑！

    老八忽地跳起身来，对着她的右颊重重挥去了一掌。

    墨白一直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幕，他从来都瞧不起打女人的男人，可是老八打的这一巴掌，却让他觉得说不出的爽。

    唐珊瑚愕然睁大了双眼，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暴怒欲狂的老八。

    她的右边脸颊出现了五条红红的指印，几乎是瞬间就高高的肿了起来，她只觉得满口腥甜，竟然被老八的这一掌打得唇破流血，可见他这一掌虽然没用内力，可是使足了力气，显见他心中有多愤怒。

    唐珊瑚的脸火辣辣的痛，可她的心像寒冰一样的凉。

    她抽了抽嘴角，似笑非笑地看着老八：“八哥，你打我？你居然为了她打我？难道在你的心里，我就这么及不上她吗？在你的心里，就没有我的一点点位置吗？”

    老八狂怒之下，对她挥出了一掌，但看到她那肿起的脸颊和嘴角溢出的血，他突然觉得有一丝心疼。

    他怎么可以打她？

    她的肚子里还有他的骨肉啊！

    可是她嘴里说着那样诋毁若水的话，实在让他忍无可忍。

    他努力压了压心头的怒火，看着旁边一脸瞧好戏模样的墨白，心想现在不是和唐珊瑚闹事的时候。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七哥要去帮，若水还没醒，墨白也要杀，他哪有功夫和唐珊瑚在这儿磨磨叽叽这种婆婆妈妈的情爱之事。

    她管他喜欢谁，只要他肯娶她，不就完了吗？

    他瞪着唐珊瑚，粗声粗气地道：“我说过，我会对你负责，等回到帝都，我就和你成亲，娶你为妃！”

    唐珊瑚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觉得被他打过的脸都不痛了，心里满满的全是甜意，眼睛出奇的明亮。

    “八哥，你、你可不是骗我？你真的会娶我？”

    老八垂下眼，看了她的小腹一眼，她的身段还很苗条，一点也看不出凸起，但是他相信若水的话，以她的医术绝对不会诊断错误，她的肚子里，有着他的骨肉。

    “我君天翼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从来不会收回！我答应你，娶你！现在，你给我乖乖的在一边呆着，不许乱动，别伤了他！我先解决了墨白，再去救七哥！”

    他低头看着若水，听到小七的名字，她长长的睫毛似乎动了动，仿佛要从梦中醒来一样，让他顿时又惊又喜，在她耳边叫道：“七嫂，七嫂！你醒了吗？”

    若水的睫毛只是颤了颤，并没有睁开。

    唐珊瑚又是一愣，伤了他？伤了谁？若水吗？

    她的目光向靠在老八怀里的若水瞧去，看到他那一脸紧张的模样，心中又是一阵醋意夹着怒火，直涌而上，用牙齿死死咬着嘴唇。

    老八又叫了两声，见若水仍然没醒，失望地叹了口气。

    他心情很是复杂，既希望她醒过来，又隐隐觉得害怕，怕自己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

    突然，他听到轻嗤一声，有人在冷笑。

    他抬眼看到，正对上墨白那略带嘲弄的眼神。

    “连自己的女人都搞不定，还有什么心情去管别的人？”

    老八一下子跳起身来，叫道：“珊瑚，你来照顾七嫂，我、我要去杀了这个该死的家伙！”

    唐珊瑚神色复杂的上前，扶住了若水。

    老八一挺手中的长剑，向墨白大步走去，剑尖直指他的咽喉，咬牙道：“墨白，我趁人之危，要了你的性命，算不得是什么英雄好汉，但是你做出这种事来，更不是江湖好汉的行径，所以，你死得也不委屈！”

    “要杀就杀，哪这么多废话！”墨白冷冷一笑。

    “好！”

    老八更不打话，剑尖轻颤，向前送出。

    “老八，住手！”

    一个声音突然响了起来，虽然细微，却像一道符咒般，让老八的剑瞬间凝在了半空中。

    老八怔了下，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那个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别杀他！”

    这次老八听清楚了，他蓦地回过头来，看向身后。

    若水睁开双眼，容色憔悴，眼神中却是一片清明，显然这两句话并不是梦呓，或是胡话。

    “你要我别杀他？给我一个理由！”老八面无表情，眼眸中却跳动着怒火。

    他想不出为什么到了现在，她还要维护那个男人？

    他执意要杀墨白，就是为了保住她的名声和她的清白，以她那么聪明，他不信她会看不出来。

    难道她真的打算背弃七哥，跟这个墨白在一起吗？

    如果是这样，那墨白更是非死不可。

    “他、他是……”若水有些难以措辞，该怎么向老八解释？

    这事情说来话长。

    她想站起身来，可全身轻飘飘的，身上的力气似乎被全部抽离。

    “我是她的人。”墨白欠扁的声音再次悠悠传来，他双目凝望若水，声音温柔：“你躺在那儿别动，你消费了太多的力气，需要好好休息。”

    “你给我闭嘴！”老八转头对他怒道，当着七嫂的面，他居然还这样大言不惭，不知羞耻。

    “嗯，老八，他是我的……我的……人。”若水含含糊糊地道，他说要追随她，那也算是她的人了吧。

    老八的耳朵支楞了一下，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说，他是她的人？

    就正如他刚才说，她是他的人？

    他们两个人，还真有默契啊！

    一样的无耻，一样的不要脸！

    他气得全身都哆嗦起来，手中的长剑一个劲的颤抖。

    “八哥，你还犹豫什么，这样一对狗男女，一剑一个，趁早杀了痛快！”唐珊瑚再也忍不住了，脱口叫道，同时离得若水远远的，好像她身上有瘟疫能传染一样。

    “你也给我闭嘴！”老八又对着唐珊瑚吼道。

    他可以生若水的气，但是容不得唐珊瑚用这样的字眼说她。

    唐珊瑚咬了下唇，明明做错事的人不是自己，可是他却对着自己吼叫。

    她看着老八，越想越是委屈，心中积蓄己久的怒火终于爆发了。

    “我为什么要闭嘴！红杏出墙的人是她，又不是我！你为什么不叫她闭嘴！你舍不得杀她，让我来！”

    她冲过去，伸手去夺老八手中的剑，老八闪身避开，喝道：“珊瑚，你干什么，你疯了不成？”

    “我没疯，疯的人不是我！”唐珊瑚再次去夺。

    “珊瑚！”老八气急败坏地叫道，尤其墨白在一旁不停地发出冷嘲的笑声，更是刺激得他的头皮一阵阵发麻。

    他用力攥紧了唐珊瑚的手腕，然后把她用力往旁边一甩，怒道：“你发完疯了没有！”

    唐珊瑚一屁股坐在地上，她只觉得**一阵剧痛，伸手去摸，却摸了一手的黏湿，她脸色一变，突然变得通红，再也顾不得生气，低下头，用手按住了小腹，脸上露出痛楚的表情。

    老八猛然意识到什么，一下子冲到唐珊瑚的身边，叫道：“珊瑚，你怎么样了？摔痛了吗？”

    唐珊瑚把脸埋得低低的，连抬也不敢抬，只是摇头。

    老八只见她捂着腹部的手上染了一抹红，脸色登时大变，声音都发颤了，叫道：“珊瑚，你、你流血了！”

    他低头向她裙子瞧去，她身下的红裙有一片颜色明显变深，他颤抖着伸手一摸，果然是湿的。

    老八觉得自己的心慌乱得要命：“孩子！我的孩子！他会不会有事？七嫂，你快来瞧瞧珊瑚，她流血了，我的孩子……”

    他双臂一伸，抱起唐珊瑚，冲到若水身边，心慌意乱地叫道：“七嫂，快，快帮珊瑚瞧瞧，她肚子里的孩子还能不能保住？七嫂，你快救救她，救救我的孩子！”

    若水的脸似乎微微一红，白了老八一眼，咬着嘴唇默不作声。

    唐珊瑚又羞又恼，用力捶着老八的胸膛，小声叫道：“八哥，快放我下来，什么孩子，我肚子里哪来的孩子？”

    她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老八。

    “你肚子里没有孩子？那、那这血……你怎么会流这么多的血？”老八呐呐地看着她，刚才抱她的时候，他沾了一手的血，他举起手掌，放在眼前细细观看，那明明是血！

    那是血的味道。

    “那、那是……”唐珊瑚的脸红得像珊瑚一样，羞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她的声音简直比蚊蝇还要细：“那是我的癸水……”

    “什么？”

    老八的人整个呆住了，唐珊瑚的这句话就像五雷轰顶，把他整个震呆了。

    好半天他才缓过神来，他没有看唐珊瑚，而是看向若水。

    他的嘴唇扯出一抹苦笑，慢慢地道：“七嫂，原来，珊瑚她并没有我的孩子，一直都是你在骗我，你告诉我，珊瑚她怀孕了，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你为什么要编出这个谎言，你就这么想让我娶她么？”

    若水看着他，咬着唇，她想起自己当时和老八说的话，她只是故意在逗逗他，可是事后一直没来得及和他解释。

    她想，等到了帝都之后，帮圣德帝解了毒，她再想法子搓合他们二人。

    如果她提前告诉老八真相，老八说什么也不会容许唐珊瑚继续跟着他。

    她这样做，还不是为了他两个人好么？

    可没想到，事情的真相会以这样一种可笑的方式揭露出来。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唐珊瑚已经瞪大了眼睛，看向老八。

    “原来，你说要娶我，并不是你喜欢我，而是她告诉你，我有了你的孩子？所以你一路上才对我这样体贴照顾，你根本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我肚子里的孩子？”

    她的眼中全是不敢置信。

    老八的心中满满的全是被欺骗的愤怒。

    他心中的怒火迅速从若水身上蔓延到唐珊瑚身上。

    他转过脸来，冷冷地逼视着唐珊瑚，每个字说出来都像是刀子一样锋利。

    “要不然你以为呢？你以为你有什么好？我为什么要娶你？不过，既然她这么希望我和你成亲，那咱们就成亲好了。就算你肚子没我的孩子，我也一定会娶你，娶你当我的闲王正妃，这样你满意了吗？”

    娶她为妃，满意？

    唐珊瑚几乎想笑出来了，她觉得自己在笑，可是眼泪却从眼角不停地往外流。

    她一边擦着泪水，一边咯咯的笑着。

    “闲王妃？你以为我想要的，就是这个妃位吗？告诉你，什么正妃侧妃，我才不在乎！我是想要嫁给你，但是，我要嫁的是一个爱我的男人，一个心里面只有我唐珊瑚的男人，而不是心里头一直有别的女人的男人！”

    她摇着头，大声的笑着，挺直了胸膛，眼中满满的全是傲气。

    “君天翼，我告诉你，我唐珊瑚不是让你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人！你不要我，你就明明白白的告诉我，我绝对不会继续纠缠你，那一晚发生的事，我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我不需要你对我负责！我要的是你的心，而不是你的同情、怜悯和施舍！什么狗屁闲王正妃，你爱给谁就给谁去吧！我唐珊瑚不稀罕！”

    她的身躯挺得笔直，红色的衣裙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她的眼中也燃烧着熊熊的火。

    老八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他丝毫也没有因为她的话而动容，反而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他感觉这个让他头疼不己的大麻烦和大包袱，好像要摆脱了。

    像是生怕她反悔，他又板上钉钉地说了一句：“你说的话，可全是真的？别到时候又再追在我身后，又下毒又威胁的逼着我娶你！”

    他勾起唇角，讥诮的笑了起来。

    “你唐姑娘那些层不出穷的下毒手段，用在我身上的还少吗？告诉你，在你当时向我下毒，逼我娶你的时候，我就开始恨你了！你还指望我能喜欢你？在这个世上，我最不可能喜欢的人就是你！你用那样一种方式，剥夺了我男人的尊严，让我向你低头哀求，你还希望我会喜欢上你吗？我是一个正常的男人，我只会喜欢正常的姑娘，我除非是疯了，才会喜欢上你这个周身是毒的女人！”

    他的话像是压在骆驼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唐珊瑚只觉得自己心里那根弦，终于“砰”的一声，断了！

    她的眼前一黑，身子摇摇欲坠，显些跌倒，若水就在她的身边，见状忙伸手一扶。

    唐珊瑚定了定神，张开眼，只见扶着自己的人是若水，她的眼眸还是和平时一样的清亮柔和，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可是，现在她情绪激动，眼中看出来所有人的都是满怀恶意。

    若水是，老八是，墨白也是！

    他们看着她的眼神，全都是讥嘲、冷笑和蔑视！

    她用力一推，把若水推得远远的摔了出去，老八和墨白几乎同时动了，伸手去扶。

    可墨白只是伸出手，身子晃了晃，却没移步，他现在连站立都很困难，更别提走路了。

    老八扶住若水，一脸关切道：“你没事吧？”

    若水摇摇头，她现在身上几乎没有半点力气，为了帮小七治伤，她耗尽了心力和内力，现在整个人就像面条一样，酸软无力。

    唐珊瑚冷冷的看着，她的心里像燃烧了一把火，烧得她全身都火热滚烫，又像是兜头倒下了一盆冰水，浇得她整个人寒意彻骨。

    她在冰和火之间煎熬着，身上一会冷，一会热，颤抖不己。

    若水注视到唐珊瑚的异样，“老八，你去瞧瞧珊瑚，她、她好像生病了。”

    老八动也不动，冷声道：“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像她那样恶毒的女人，她会长命百岁！”

    唐珊瑚的身子重重一震，她抬起眼，冷冷看向若水：“你少猫哭耗子假慈悲，我病了？我没病！我没你那么娇弱，动不动就晕倒，让他们一个一个围着你团团转！我肚子也没有他的孩子，我不需要骗他来娶我！我现在知道了，为什么七哥当初会娶你，想必你就是用了这个法子，让堂堂的东黎国太子殿下娶了你的吧！”

    “唐珊瑚，你给我闭嘴！你、你说的是什么话！你还像是一个女人吗？”老八怒了，他几乎想扑过去，一把掐死唐珊瑚，封住她那张胡说八道的嘴。

    “是啊，我不像女人，我粗鲁，我无礼，我不是大家闺秀，我不懂得三从四德，端庄贞淑，所以我配不上你这位高贵的八皇子殿下，但是，我唐珊瑚也不是低三下四的女人，可以任你们欺负凌辱！”

    唐珊瑚高高的昂起下巴，一脸倨傲，原本明亮美丽的大眼睛里全是冷酷和无情。

    她的目光从老八、若水还有墨白的脸上掠过，眼中弥漫的恨意几乎要将人融化。

    “你们加诸在我身上的痛苦和羞辱，我会全部向你们讨回来！你们……等着吧！”她冷冰冰的一笑，那冰冷的笑容让她看起来十分怪异。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精致的荷包，打了开来，里面是一方泛着莹润光泽的小玉牌，正是当初老八为了打发她而交给她的印信。

    她拈着玉牌，轻蔑地往地下一抛，冷冷道：“你的东西，我不稀罕！”

    小玉牌“嗒”的一声，落入了草丛之中。

    唐珊瑚对周围的人瞧也不瞧，展开轻功，向西方奔去。

    她整个人就像是一朵彤云，冉冉没入了一片苍绿之中，很快就消失了踪影。

    “珊瑚！”若水只是开口轻唤了一声，就闭上了嘴。

    她看得出来，唐珊瑚的心已经死了，她的眼中全是愤怒和绝望，而且走的更是决绝之极。

    她是绝不会再回头的！

    没想到，她和老八的这段情缘，居然以这样的方式，划上了一个不完美的句号。

    “这样的女人，早走早解脱！”老八如释重负，丝毫没有因为唐珊瑚的离开有半点留恋和愧疚。

    他走到草丛里，拾起被她丢弃的玉信，然后放入怀里。

    他对她的那点歉意和愧疚，在她当时对他下毒的时候，早就消失不见了。

    他刚才说的话全是他憋压在心里许久的真心话，他从来没有向任何人倾吐过，今天终于痛痛快快地说了出来，他心头只觉得无比的畅快。

    唐珊瑚走了。

    这个自从认识她以后就对他纠缠不清的毒女人终于走掉了。

    而且，她说她再也不会纠缠他了。

    至于她临走时说的狠话，他半点也不放在心上，他的命就在这里，她什么时候要，随时来拿就好，他老八绝对不会皱上半点眉头。

    只是听那毒丫头的言下之意，像是连他们三个一起都恨上了。

    得罪她的人是他老八，和若水跟墨白又有什么关系？

    真是个缠夹不清的疯婆子！

    “老八，你过来！”若水轻喘了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包小小的药粉，交在老八的手里，“拿去给墨白闻一闻。”

    老八瞪着手里的小药包：“这是什么？”

    该不会是让他给那个墨白解药吧？

    “软筋散的解药。”若水淡淡道：“老八，有些事我现在没时间跟你解释，但是我和墨白绝对不是你想的那样，你要是信我，就去帮他解毒，你要是不信，就把我们两个全都杀了好了。我绝不会怪你。”

    老八瞪着眼，愤恨地看着若水，他对若水说的话，一个字也不信。( )

第142章串通一气

    她说的再天乱坠，就能掩盖住他亲眼看到的事实吗？

    他明明亲眼看到，她和墨白躺在同一张床上。

    他冲进那家客栈的时候，掌柜的说，投店的是一对小夫妻。

    这说明他们在一起的这些天，一直是以夫妻相称。

    而且如果他们真的清白，又怎么会同榻而眠？她既没被墨白点了**道，又亲口说不是被墨白强迫，那说明了什么？

    说明她全是自愿！

    老八恨不得把手里的小药包扔在她这个当面说谎的女人的脸上，然后劈头盖脸的怒骂她一顿。

    可是看到她那憔悴的面容，苍白的脸色，和没有半点血色的嘴唇，老八只觉得心里一痛，手中的药包似有千斤重，说什么也扔不下去。

    他用力转开了头，沉默着向墨白走去。

    不管她做错了什么事，在他的心里，他都会一样的待她。即使她骗他，他也乐意相信。

    他永远做不到拒绝她的要求。

    面对她，他再坚硬的心也会变得柔软。

    老八打开手中的药包，放在墨白的面前。

    说起来他对这个墨白还是十分佩服的。

    他中了软筋散这么长时间，居然还能直立不倒，而周围的黑衣人，包括他的十九师弟，全都瘫在地上倒一堆烂泥。

    这其中自然是因为他内力最强，但他能支撑到现在，却也显示了他宁折不弯的傲骨。

    老八虽然恨他，但对于有骨气的男人，他还是十分欣赏。

    所以他也不想再折辱这个男人。

    至于解了毒之后，墨白会不会翻脸无情，出手要了他的命，他才不在乎！

    墨白嗅了嗅纸包中的药粉，只觉得一股清凉之气直冲入脑，全身的劲力渐复。

    他闭目运功，只一小会儿的功夫，体内的软筋散之毒已经驱出了大半，他站直了身体，冷眼瞧着老八，一股凛凛的寒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老八却对他双眼中露出来的杀气视而不见，坦然不惧，淡淡道：“好了么？如果你的毒解了，我要去找我七哥了。”

    七哥和墨白的那个十三师兄不见了这么久，他不由得开始担心起来。

    虽然老八敢断定，那个十三师兄绝对不会是小七的对象，但是时间过得越长，他就越觉得不安，好像会发生什么变故一样。

    尤其是十三师兄曾经提到过一句大师兄，既然能成为他们的大师兄，那功夫一定很高深吧？万一他突然出现，七哥以一敌二，肯定是凶多吉少。

    这样一想，他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再也呆不住了。

    “等等。”墨白一伸手，从他手中夹手拿过那个小药包，走到那面带稚气的白衣少年面前，蹲了下来。

    那少年一双眼睛闪烁着愧疚的泪光，几乎不敢看向墨白。

    如果不是他相信了老八的话，十七师兄也不会被他害得差点丢了性命。

    十七师兄在他心里就像是一尊神邸，是只能让他仰望的存在。

    虽然在师门中，十七师兄对谁都是冷冷的爱搭不理，可却在他被同门师兄欺负的躲在角落里痛哭的时候，十七师兄亲手传授了他一招剑法，就是靠着这招剑法，他在第二天把欺负他的那几个师兄狠狠震慑了一把，扬眉吐气。

    从那以后，他就对十七师兄有一种说不出的亲近和好感，却从来不敢靠近，只敢远远地仰望。

    这次十七师兄接到任务出门，大师兄带着他，三师兄还有十三师兄一起，追踪在十七师兄的身后，他以为是奉师命保持十七师兄，还觉得暗暗好笑。

    十七师兄可是天下第一高手，也是他们师门中的骄傲。

    凭十七师兄的功夫，哪里还需要别人的保护！

    可他没想到的是，有一天晚上，他偷听到大师兄和三师兄的谈话，他们的任务居然是监视十七师兄的一举一动！

    他虽然不敢违背师命，却对这条命令产生了怀疑。

    为什么师父和师兄他们会突然对十七师兄起了戒心？这么多年来，十七师兄接的任务，从来没有出过任何纰漏，更从来没有做出任何一件违背师命的事来。

    尤其是十三师兄还在大师兄的面前，一个劲地说十七师兄的坏话，让他实在是忍不住开口，为十七师兄分辨了几句。

    可是他人微言轻，又有谁会把他的话放在耳里。

    他们三个人悄悄地缀在十七师兄身后，可没想到，还是被十七师兄察觉了异动，很快就把他们甩开了。

    但大师兄对十七师兄太了解了，他很快就找出了十七师兄沿途经过留下的蛛丝马迹，一路追踪过来。

    十七师兄这次接到的任务，据大师兄说并不难完成。

    他以为当他们追到十七师兄的时候，他一定已经提着任务目标的脑袋回来了。

    可他们看到的却是，那人居然好端端的活着，而十七师兄却掳走了他的妻子。

    这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就连大师兄都百思不得其解。

    三师兄就是在那个晚上消失不见了。他只留下了一个指示的箭头，然后整个人就再也无影无踪了。

    十三师兄一口咬定是十七师兄杀了三师兄。

    他信！

    可他绝对不会当着大师兄的面前，这样承认。

    “十七师兄……”他看着墨白，想说话，却张不开嘴，这句话在舌尖上打着转就是吐不出来。

    “小十九，你回去吧！”墨白直直的看着他，面无表情。

    他把手中的解药放在十九师兄的鼻端，让他嗅了几嗅，见他手指微微一动，知道解药有效，便站起身来。

    “你留在这，照顾她！”老八咬了咬牙，看了若水一眼，对墨白道。

    他不放心若水，更不放心小七，虽然他看墨白一百个不顺眼，但他也知道，只要有墨白在这里，就算来了再多的敌人，他也会护得她平安周全。

    “不！你留下，我去。”墨白淡淡道。

    “你？谁知道你会不会和你那十三师兄一起，沆瀣一气，加害我七哥？”老八面露狐疑。

    “你信不信由得你，但我敢断定，就凭你，是找不到他们的去处的。”

    墨白在周围转了一圈，仔细观察着地上的树叶和泥土，眼中闪动着光芒。

    “我十七师兄的追踪之术天下无双，谁也比不上！”那白衣稚气少年已经恢复了力气，站起身来，一脸骄傲的说道。

    老八登时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墨白冷眼一瞥他，转身欲走。

    “墨白，小七在哪，我要一起去。”若水突然开口道。

    她刚刚清醒过来，唯独不见了小七，已经心知有异，加上刚才听了老八的话，知道小七是和十三师兄一起消失的，不由大为着急。

    墨白的身手她很清楚，那十三师兄既然是他的师兄，功夫纵然是不及他，想来也不会比他逊色多少，小七如果和他相遇，胜负未知，她如果不亲眼看到，又如何能够安心？

    墨白只是沉吟了一下，就答道：“好，我带你去。”他伸手欲拉若水。

    “你别碰她！”老八一拦，挡在他和若水的中间。

    “喂，你不许对我十七师兄无礼！”十九师弟叫道。

    若水揉了揉眉心，这都是哪儿和哪儿啊，关系真够复杂的。

    真是乱成了一团糟。

    “谁都不用扶，我自己会走！”她从怀中摸出一颗药丸，丢进嘴里咽下，片刻的功夫，就精神大振，从地上一跃而起，道：“走罢！”

    墨白深深看了她一眼，什么话也没说，循着小七和十三师兄留下的痕迹，一路追踪。

    那十九师弟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老八回身看了若水一眼，见她不离不弃的跟在自己后面，把伸出去想要拉她一把的手又缩了回来。

    他有些不放心地看着走在前面的墨白和十九师弟。

    谁知道他二人安的是什么心，要是万一他们和他的那个十三师兄一个鼻孔出气，该如何是好？

    突然，他只觉得掌心中多了一样东西，那自是若水塞进他的手里的，他轻轻一握，已经感觉出来是个小瓷瓶，和他不久前从她身上取出的那个盛着软筋散的小瓶形状一模一样。

    和若水相识这么久，他知道她身上稀奇古怪的东西着实不少，怀里更是藏着各种各样的小瓶，瓶的形状不同，里面盛的药丸也各不相同。

    他握着这只小瓷瓶，只觉得心中一暖。

    她给他这只小瓶的用意不言而喻。

    显然她的意思是，如果前面那二人对七哥不利，他大可不用顾忌的对这二人施用软筋散。

    这么说来，在她的心里，七哥的位置比那个墨白更重要！

    “别动，就在前面。”墨白突然止住了脚步。

    众人已经听到了呼呼的兵刃破风之声，不绝传来。

    “黑蛇鞭！”老八听到破空之声，脸色不由一紧，那鞭声霍霍，舞动甚急，却听不到兵刃相交之声，难道七哥依旧是赤手空拳吗？

    他顾不得墨白的出言警告，正准备一跃而出，去相助七哥，眼前突然白影一闪，墨白拦在了他前面，喝道：“不许去！”

    “你果然和你的十三师兄是一起的！你故意引我来到这里，是想把我们一网打尽吧！”老八满脸戒备之色，挡在若水身前。

    但他马上想起，墨白伤害谁，也不会加害若水。

    他要杀的人，只有自己和七哥！

    “你少像刺猬一样到处刺人，我十七师兄不让你们靠近，是为了你们好！”

    那十九师弟悻悻地看着老八，扁着嘴巴道：“你们不知道我十三师兄那根黑蛇鞭的厉害，你就这样贸贸然靠近，哼，你会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你少胡吹大气，就是一根烂鞭子，能有什么厉害了？”老八不屑道：“你看我七哥，不是跟他斗了这么久？你十三师兄厉害，我七哥就不厉害么？”

    “你爱信不信，我才懒得管你，你刚才故意骗我，哼，我才不理你的死活呢！”

    十九师弟狠狠瞪了老八一眼，扯了扯墨白的袍角，道：“十七师兄，别拦着他，让他去帮他七哥好了！你好心没好报！”

    墨白一勾唇，点头道：“小十九，说的好。”侧目斜睨老八，道：“你爱上去送死，就去好了，我不拦你。”

    老八犹豫了一下。

    他本来听到二人的对话，已经猜出来墨白阻拦自己果然是好意，那黑蛇鞭一定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古怪，可是被墨白这一看一睨，他登时气了。

    不就是个烂鞭子么？能有什么了不起？别人怕他，老八不怕！

    他冷哼一声，拨开树丛，只见前面有好大一片空地，场地中有两条人影，正像穿蝴蝶般游走不定，激斗不休。

    那二人身法虽然极快，在常人眼中看来有如一片虚影，但是落在老八和墨白等高手的眼中，却是瞧得清清楚楚。

    正在场中游斗的二人正是小七和十三师兄。

    老八只往场中瞧了一眼，心中已经猛生警戒，跨出了一步，第二步竟然没敢迈出。

    夏末初秋，正是草木繁茂之时，可是在二人身周方圆二十丈左右，草木凋零，光秃秃的没有半片树叶，地面上却是一片枯黄。

    绝对有古怪！

    “去啊，你不是要去帮你七哥吗？怎么害怕了？”那十九师弟对老八骗他之事耿耿于怀，巴不得老八上前吃吃苦头，故意出言相激。

    老八被他激得气往上冲，昂头道：“不就是那条臭蛇鞭有毒吗？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就不信他的毒能毒死八爷我！”

    他口中说得轻松，心下却半点不敢放松，当下悄悄吸了口气，然后屏住了呼吸，准备冲上前去。

    “老八，把这个含在嘴里，就可以不用怕他鞭子上的毒气。把这颗给你七哥。”

    若水忽然在他身旁说话，同时递给他两枚小小的绿色药丸，清香扑鼻。

    “哼，我道有什么，果然是鞭子有毒，有我七嫂在，什么样的毒她都不怕！”老八接过药丸，精神大振。

    墨白微微一笑，并不作声。

    那十九师弟却睁大双眼，诧异地看向若水，悄声问墨白：“十七师兄，他说的是真的吗？那药丸居然能解了十三师兄的鳞蛇毒？”

    墨白向若水瞟了一眼，道：“你我方才所中的奇毒，无色无嗅，那奇毒的主人，就是她！”

    十九师弟目瞪口呆地看着若水。

    要不是这话是从他最尊敬的十七师兄嘴里说出来的，就是打死他也不会相信。

    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两岁的姑娘，居然有这样高的毒术？

    要知道他的十三师兄武功在同门中算不得拔尖，但是他的用毒制毒之术，却是同门第一，所有的人都因为他的毒而忌他三分。

    因为谁都知道，十三师兄心胸狭窄，锱铢必较，最是小肚鸡肠，要是万一不小心得罪了他，绝对是后患无穷。

    没有人愿意在吃饭的碗底，发现一条毒蜈蚣，也没有人愿意在洗澡的时候，发现澡盆里多了几只毒蛤蟆。

    虽然师门有严令，同门不得相残，但是得罪了十三师兄，绝对会吃不了兜着走。

    他整不死你，能用各种毒虫毒物恶心死你。

    尤其是他那条黑蛇鞭，整条鞭子是用一种特殊的铁石锻造而成，能吸取天下间所有铁铸的暗器或是兵器，同时鞭身上缠绕着的是一种名叫鳞蛇的皮。

    这种鳞蛇剧毒无比，它的毒质全都聚集蛇皮上的毛鳞中，挥动之时，毒气会从鞭体中不知不觉的散发出来，无色无嗅，事先更没有半点征兆，不知道有多少绝世高手，死伤在他这条鳞蛇鞭之下。

    小七曾得墨白的提醒，猜到了这条蛇鞭的厉害，所以故意引得他离得远远的，免得他鞭中的毒质散发出来，伤到了若水和八弟。

    他的功夫比十三师兄高出不止一筹，只因为顾忌着蛇毒的厉害，要分出一部分的功力用以驱毒，只使出了大约七成的功夫和他缠斗，才维持了一个不胜不负的局面。

    他越斗越是焦燥，拖的时间越长，他越是担心若水的安危，正准备不管不顾施出重手，先击毙了此人，再设法解毒。

    突然之间，他耳朵一动，听到了若水的声音。

    在激斗之余，他循声瞧去，只见左侧远远的露出几条人影。

    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若水，见她双目清亮有神，双颊透出晕红，和刚才晕倒在他怀中那苍白憔悴的模样判若两人，心中大喜。

    他心中喜悦，精神大振，一反刚才焦燥不安的心理，不想再和十三师兄缠斗，当下气凝于胸，放缓了脚步。

    “七哥，我来助你！”老八从树丛中跳出身来。

    他口中含着若水的药丸，不怕蛇毒。

    小七目光一瞥，见老八正准备上前，叫道：“八弟，站住，别过来，他的鞭子有毒。”

    老八嘻嘻一笑，道：“七哥，接着，含在嘴里！”瞅准一个空档，将手中的药丸抛向小七。

    小七猜到必是若水给自己的解毒丸，更是一喜，放入口中之后，只觉清香入脑，再也嗅不到空气中那淡淡的腥气。

    有了解毒丸，他不再需要分心驱毒，当下深吸一口气，把全身的功力都运到右掌上，左掌疾出，一把抓住十三师兄舞得正急的鳞蛇鞭，右掌一拍，结结实实的正中对方的胸口。

    那十三师兄绝没想到小七竟然敢以空手抓鞭，虽然看到小七含了个药丸入口，但他绝对没想过这世上会有人化解自己的蛇毒，所以并没在意，被小七抓住鞭身的时候，他还心中暗喜，只道小七转眼前就会中毒而亡，哪知对方不但浑若无事，反而借着自己一愣神的功夫，一掌击在自己胸前。

    他登时“噗”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也幸亏他功力深厚，否则小七这开石裂碑的一掌非震得他五脏碎裂不可，饶是如此，他也受了不轻的内伤，知道再斗下去，势必无幸。

    他马上萌生了退意，目光闪烁，忖思脱身之策。

    小七朗笑一声道：“到了这时，你还想要活着离开吗？”他含着若水的药丸，再也不怕对方的毒鞭，当下右手也握住了鞭身，双臂一用力，那十三师兄只觉得一股大力袭来，右手虎口剧震，手中的鳞蛇鞭脱手飞出。

    他心中大骇，疾忙纵身后跃，想都不想地飞奔而逃。

    小七手中的长鞭脱手挥出，就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击十三师兄的后心。

    十三师兄也不是孬手，他听到身后风声，疾向右闪，哪知小七用的却是一个巧劲，长鞭将要及身的时候，突然变刺为缠，长鞭就像一条蛇一样，一下子把对方缠了个结结实实，动弹不得。

    “救、救命！十七师弟，救我，快救我！”

    十三师兄大骇，他知道自己这条鞭子的毒有多厉害，被鞭子击中的人，不出一时三刻就会被鳞蛇毒吸干血肉，化为一具干尸。

    他这时再也顾不得其他，只想一心活命，看到墨白从树丛中现出身形，就如同看到了救命的稻草，嘶声大叫。

    “墨白，好师弟，看在同门的份上，救我一救。我的怀中有解药，快，快帮我拿出来服下。”

    他的脸上全是巴结讨好的神色，好像之前在大师兄面前说墨白坏话的人不是他。

    十九师弟看到他这副嘴脸，心中极是鄙夷，脸上却不敢露出半点。

    他生怕墨师兄帮对方解毒之后，对方对自己怀恨在心，到时候用毒计报复自己。

    “十七师兄，你……”他想提醒墨白，十三师兄不知道在大师兄的跟前说过他多少坏话，可是看了十三师兄一眼又咽了回去。

    墨白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走到十三师兄身前，凝眸瞧他。

    “小十七，十七师弟，快！快帮帮我，只要你救了我这一次，以后我一切全都听你的！”十三师兄只觉得身上一阵阵的发麻，显然是蛇毒开始发作的迹象，再也顾不得脸面，腆着脸开始哀求了起来。

    “我救了你，你给我什么好处？”墨白微笑道。

    “我、我把所有的毒术秘方都告诉你！我绝不藏私，我有好多好多奇妙的法子，绝对可以杀人于无形！你一定感兴趣！”十三师兄像是看到了一线希望，滔滔不绝地说着，想打动墨白。

    “是么？”墨白果然露出很有兴味的样子。

    “当然！我绝对不敢骗你，十七师弟，快，我、我要受不住了！解药就在我怀里，那只三角形带斑点的瓶子里就是。”

    “我对你那些害人的玩意不感兴趣。”墨白淡淡道，那十三师兄眼里的光芒登时黯淡下去，只听墨白接着道：“但是……”

    “但是什么？”十三师兄有如看到了一线希望。

    “有一个人或许会感兴趣。”墨白回眸看向若水，“太子妃，我这位师兄身上的好东西着实不少，你要是喜欢，不妨全都拿去。”

    “呸！谁稀罕！都是些害人的东西！”老八冷哼一声。

    “我十七师兄又没问你，要你插什么嘴！”十九师弟不服气道。

    若水却没理会几人，只是走向小七，二人的手紧紧相握，同时开口道：“你可安好？”

    二人又同时点了点头，相视一笑。

    看到这样的情景，墨白和老八的眼神都闪了闪，一个一黯，一个一亮。

    “救、救我，快救我，十七师弟，只要你救了我，我……我就告诉你一个大秘密！”十三师兄直着脖子叫道，他只觉得蛇毒已经侵入了他的肌肤和血液，一张脸泛出铁青之色，眼底一片血红。

    “哦？大秘密？这个可比你身上的那些东西让我感兴趣多了。”墨白微笑着走近，“说说看！”

    “只要你救了我，我马上就告诉你！”十三师兄喘着粗气道。

    “说不说在你，救不救在我，你不爱说，也由得你，那个什么秘密，就让你带进棺材好了。”墨白不以为意地道。

    他太了解十三的为人，身为同门十余年，他的一举一动从来没有逃过他的眼里，他能有什么秘密，无非就是想以此为借口，诱得自己出手救他而己。

    可墨白万万没料到，十三师兄知道的那个秘密，真的是一个天大的秘密。

    “墨白！你要是不知道这个秘密，你会后悔的……这个秘密，是关于你的来历……你真的不想知道吗？”

    十三师兄的一张脸几乎完全变成了黑色，嘴角勾出狰狞的笑意，他在笑。

    然后他脸上的血肉，在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失，很快，就剩下了一张布满了褶皱的皮，包在骷髅形状的头颅上，可他的眼珠还在转动，眼中闪着恶毒又快意的光芒，像是在说，这个秘密，你永远也不知道了。

    他脸上那个诡异的笑，就此永远定格在他皮包骨的脸上。

    “太可怕了！十三师兄的毒，真是太可怕了。”

    十九师弟看着十三师兄露在外面的肌肤迅速干瘪成了一层皮肤，松松的贴在骨头上，忍不住机灵灵地打了个寒颤。

    墨白却一脸若无其事的模样，比这更恐怖的情形他都见过，这实在算不得什么。

    “十九，把他化了吧。”他看都懒得看一眼那具丑陋的尸身。

    十九答应一声，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处理起那具干尸。

    若水已经见识过墨白处理尸体的法子，不愿再看，她不放心小七的身体，拉着他的手，帮他仔细切脉。

    小七则温柔的凝望着她，在她耳边悄声道：“你可好些了？”

    他想起她为自己疗伤后突然晕倒的样子，心中蓦然一痛，虽然看到她现在脸色红润，仍是不放心。

    若水一笑，道：“我没事，你内伤初愈，就使用真气和人动手，气息不稳，需要安心调息才是。”

    小七点点头，他和十三师兄激斗了这大半天的功夫，确实感觉到心力交瘁。只是有一点他觉得不解。

    他苏醒之后，觉得自己的功力大进，他原以为自己会和那十三师兄斗成个平手，可没想到自己一交手，他颇觉得游刃有余，要不是他分出内力驱毒，那十三师兄早就为他所擒。

    他心脉受损之后，就算是若水为他治好了内伤，让他痊愈，可是他的功力为什么会平白无端地增进了这许多？

    难道是最后关头，墨白损耗了自己的修为，为自己输送内力之功吗？

    可是他看到墨白神完气足的模样，却又不像。

    又难道是若水她把内力给了自己？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他突然伸手抓住了若水的脉门，想帮她摸下脉。

    若水突然“啊”了一声，吓了小七一跳，一脸关切的道：“你怎么了？”

    “你瞧！”若水伸手一指，不着痕迹的把手从小七手中抽了出来，“那位十三师兄化为青烟，消失了。”

    小七斜眼一瞥，果然看到那具被吸光了血肉的可怖干尸，现在已经踪影全无，而老八张着一张大嘴，半天合不拢来。

    “你们、你们处理尸体的法子，真是邪门！”

    老八摇摇头，离那位十九师弟远了些，只觉得他和墨白这群人，身上处处都透着诡异，能不接触，就少接近。

    “咱们离开这里吧。”小七眉头微皱，牵着若水的手，准备离开。

    这里空气中处处充弥着草木*的气息，让人闻起来呼吸不畅，他不想让若水在这儿受罪。

    若水却道：“等等。”她的目光瞧向一处。

    小七循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十三师兄尸体消失的地方，地上零零碎碎的落下了不少东西。

    “你要是想要，可以全都拿走。”墨白似乎看穿了若水的心思，毫不犹豫地道。

    十九师弟闻言，把伸向地上那堆东西的手悄悄缩了回来，不解地看向墨白。

    他心想，十七师兄怎的如此大方？

    谁都知道，十三师兄生性吝啬，能被他带在身上，而又没被化掉的，全都是好东西，哪一样拿出去，不都得被江湖中人疯抢？

    十七师兄不会不知道，可他居然就这样毫不迟疑的送给了一个姑娘！

    难道说十七师兄真的看上了这姑娘？

    他偷偷向若水打量，见她风姿秀美，娉婷玉立，的确是楚楚动人。

    他又看到了若水和小七紧握在一起的双手，登时明白了，人家二人明摆着是一对，十七师兄的这番相思，恐怕是要付诸东流了。

    但，十七师兄不会不知道人家是有夫之妇，他怎么会对一个有了夫君的姑娘动心？难道这世上好看的姑娘都死绝了么？

    十九百思不得其解，但他一向唯墨白马首是瞻，当下退在墨白身后，一言不发，只是眼巴巴的瞅着地上的物事，偷着咽了好几口馋涎。

    “好，那就多谢了。”若水听墨白如是说，也不客气。

    她走上前去，取出一方手帕，把地上的东西一样一样细心的放在手帕里，包好，然后放入怀里，转头对小七道：“咱们走吧。”

    小七点点头，拉着她的手，当先便行。

    若水只觉得心满意足。

    这位十三师兄善于用毒，身上的好东西着实不少，有几样连她也不识得，还有一些甚至是她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东西，比如其中有一个圆溜溜的小球，非铁非钢，通体乌黑，说不出是什么材料所制，可是她拿在手里，却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只不过现在不是研究这些物事的时候，等她有时间了，再仔细琢磨。

    几人沿着旧路准备回到刚才离开的地方，忽然之间，远远的听到了几声马嘶。

    “是塔克拉玛干！”小七的神色一变。

    他从枣红马的叫声中听出了危险的信号，当下毫不迟疑，伸出双臂把若水凌空抱起，展开轻功，身法快逾奔马，几乎是瞬间，留给众人的只剩一个背影。

    “十七师兄，这人的功夫好得很啊！啧啧！”看得那十九师弟咂舌不己。

    “跟上，前面肯定出了变故。”墨白抓住十九师弟的手，携着他疾追在小七身后。

    老八又气又恨的看着前面几人越奔越远，他虽然拼尽了全力，仍是很快被众人甩得远远的。

    小七抱着若水，第一个来到了方才的所在，他一下子顿住身形，面容凝肃之极，缓缓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若水从他怀中挣下地来，双眼睁得大大的，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

    “咦，怎么会这样？那些人呢？那些黑衣人，为什么全都不见了？”

    老八也随后赶到了，他看到四匹骏马安然无恙，倒是松了口气，但是他很快注意到了周围的异样，刚松的一口气马上倒抽了回来。

    “唐珊瑚！唐珊瑚！”他狠狠的磨着牙，咬牙切齿地道。

    那满地的黑衣人因为中了软筋散，全都倒在地上动弹不得，老八并没有杀他们，他要留下他们的活口，从他们的嘴巴里问出他们的主使之人。

    可是不过一柱香的功夫，二十几名黑衣人全都不见了，剩下的，只是满地没有被泥土吸干的血水泥污。

    能够在短短的时间让这些壮汉们变成一滩血水的，除了唐珊瑚的那把妖冶红剑，天下间还会有别的东西吗？

    他万万没想到唐珊瑚会去而复返，而且如此心狠手辣，居然把所有的黑衣人全都变成了血水，灭了口！

    她对自己的恨意，真的如此之大吗？

    竟然把所有的仇恨都发泄到这些黑衣人的身上，她之所以杀人灭口，显然是不想让自己得知这些人的来历。

    看起来，自己摆脱那个毒丫头真的是明智之举！

    她的行径如此恶毒，如果真的娶了她，如果他一有不顺遂她心意的地方，焉知道她还会做出什么样过份的事来。

    若水看着满地的血水，只是幽幽叹了口气，目光在周围环视了一遭，缓缓道：“咱们赶紧离开这里吧。”

    那十九师弟也看向墨白：“十七师兄，咱们去哪？”

    他这趟任务出来四人，大师兄突然接到师门消息，赶回师门，三师兄和十三师兄都化成了一阵青烟，只剩下了他自己，自然而然的把墨白当成了主心骨。

    墨白不答，目光斜斜的向小七一瞥，十九师弟马上想到，这人是十七师兄这次任务的目标，他必须要摘下这人的脑袋带回师门才算完成任务。

    可十七师兄为什么迟迟没有动手呢？难道这人的功夫会比十七师兄还要高吗？

    他可万万不信。

    “十九，你自个儿回去吧。我……不回去了。”墨白从腰间摘下一枚碧玉腰牌，上面刻着图腾纹，然后还有两个篆字。

    他拿在手里，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毫不犹豫的交给了十九师弟。

    那十九师弟呆呆地看着手里的碧玉牌，愕然道：“十七师兄，这个，是你身份玉牌，为什么要给我？”

    “你帮我把这面玉牌交给师父，就说我墨白对不起他老人家这么多年的抚养之恩，我……墨白，从此以后不再回归师门。以后，我和你们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瓜葛。你要是接到任务，要摘我的项上人头，大可不必犹疑，尽管来取便是，我墨白在这里等着。”

    墨白轻描学淡写地说道，眼神中却透出异样的坚定。

    十九师弟瞪着圆圆的眼睛，眼中全是不敢置信：“十七师兄，你真的要离开师门？离开师父？究竟为了什么？是因为你不想杀这个人吗？交给我，我来帮你杀！”

    “我自有我自己的原因，而且，这种刀头舔血的日子我已经过够了，我墨白活了二十二年，从今而后，我该为我自己而活了。”墨白淡淡道。

    “你不是，十七师兄！你、你是在骗我，你离开师门，为的就是这个女人，是不是？”十九师弟突然伸手一指若水，脸上全是激愤之色，“怪不得大师兄常告诫我们说，色字头上一把刀，让我们谨守色戒，女人是用来消遣解闷的，不是用来付出真心的！十七师兄，难道你都忘了吗？”

    “呸呸呸，什么消遣解闷，臭小子，你少胡说八道，你要是再出言侮辱我七嫂，我老八就割掉你的舌头！”老八虽然不喜墨白，可对这十九师弟的论调更是不齿。

    “我要如何便如何，就连师父都不管我，十九，你管得到我吗？你赶紧离开吧，否则休怪我翻脸无情。”

    墨白眉宇间已经露出不耐的神色，两条遄飞入鬓的长眉竖起，十九师弟知道，每当他出现这种神情的时候，都表示他心中动了杀机，心中一凛，不敢多言。

    他把墨白交给他的碧玉牌小心翼翼地藏好，再次看了墨白一眼，哽咽道：“十七师兄……”

    墨白抬手打断了他，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叫我墨白，从现在起，我不再是你的十七师兄！”

    说完背过身去，双手负在背后，不再瞧他。

    十九师弟怔怔地看了墨白的背影好一会儿，终于一跺脚，狠狠瞪了若水一眼，心想都是为了这个女子坏事！

    他闪身飞逝，白衣没入树丛之中，身法奇快，让老八又是一阵郁闷。

    这墨白身处的究竟是什么师门啊？为什么江湖中从来没有听说过还有这样一个神秘的门派？可是门下弟子们的武功，一个个都如此之强！

    就连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那轻功都比自己还要高明，这究竟是个什么世道啊。

    老八不由得闷闷不乐。

    他一直觉得自己的功夫够高了，七哥的功夫就算不是天下无敌，也是在江湖上能数得着的高手，可是无端端的蹦出来一个墨白，一下子就压过了七哥一头，而且他上面还有师父，还有他的大师兄……

    天知道还会不会有其他的那些师兄弟们会跳出来和他们做对！

    究竟是什么人，竟然在背后操纵着这个神秘的门派，七哥，你是得罪了什么人啦？从哪里惹上了这样厉害的对头？

    “七哥，咱们赶紧赶路吧。”老八抬头看了看天色，“也不知道从哪里出来一些莫名其妙的人，耽误了咱们这么多的时间。”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故意让墨白听得清楚。

    墨白只是负手而立，笑而不语。

    “好。”小七把珠穆朗玛牵到若水面前，然后自己上了塔克拉玛干，老八也跳上了小灰的马背。

    “墨兄，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小七在马背上对墨白一拱手。

    墨白只是微微一笑，也对着小七拱拱手，却不说话。

    若水咬咬嘴唇，看着小七，欲言又止。

    看到小七这副神态，显然是想离得墨白越远越好，可自己该怎么跟他解释墨白的意图呢？

    墨白当着众人的面前，脱离了师门，显然他是下定决心要跟随自己了，可是小七，他会同意吗？

    “小七，他……”若水开口欲言。

    “七嫂，不必和他罗嗦，咱们赶紧走吧！”老八突然挥出一鞭，正打在白马的马臀上，白马负痛，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向前奔去。

    小七毫不迟疑地追在若水身后。

    老八骑在小灰的身上，一手牵着小黑的马缰，对着墨白斜了一眼，道：“墨公子，有些东西不是属于你的，你就别惦记着，你就算再惦记，她也终究不属于你！希望墨……大侠你能自重身份，好自为之，告辞！”

    说完一夹马腹，小灰像闪电般窜出，直追前面的小七和若水。

    老八说完那番话，只觉得心意大畅。

    他策马而行，风声扑面，带来阵阵道路两旁的清新空气，让他觉得一身轻松。

    终于甩掉了墨白那个大包袱，那天晚上的事，将永远变成一个秘密，没人知晓的秘密。

    他相信墨白一定听懂了自己的暗示，不会把他和若水之间的关系泄露出去，只要若水和七哥在一起，不受人打扰，他们一定可以恩恩**的过上一辈子。

    老八看着前方并骑而行的两个人，嘴角挂上了一丝笑容。

    只要七哥能够顺心遂意，他就是受再大的委屈，他也乐意。

    老八笑得很开心。

    可是，突然之间，他的笑就僵在了脸上。

    他无意中的斜眼一瞥间，忽然发现小黑的背上竟然多了一个人，而这个人是什么时候上了小黑马背的，他居然一无所知。

    这个骑着小黑的不是别人，正是墨白！

    他正歪头对着老八微笑，笑容洒脱优雅，可看在老八的眼里，却满满的全是嘲讽和不怀好意的捉弄！

    “墨……白！”老八猛地一勒马缰，小灰和小黑同时停下了脚步。

    “你是什么意思？你不是已经脱离师门了吗？江湖这么大，处处是你家，你为何还要阴魂不散的跟着我们？”老八咬牙道。

    “谁说我跟着你们？这天下间值得我墨白跟随的只有一人，唯她而己。”墨白伸指一弹，嗤的一声，一缕寒光闪过，吓了老八一跳，正想闪避，却发现手中握着小黑的马缰竟然断了。

    墨白再不理会他，“驾”了一声，就潇潇洒洒的骑着小黑追赶前面的若水去了。

    老八的鼻子都气歪了。

    他忍不住破口大骂：“墨白，天下间最不要脸的人，就是你！什么狗屁的第一高手，你不要脸，才是天下第一！不要脸天下第一！”

    他对着墨白的背影直声吼道。

    突然间，“卟”的一声，一样东西一下子飞进了他的嘴巴里，登时噎得他说不出话来。

    老八生怕这东西有毒，连忙吐在地上，竟是一枚红彤彤的大枣，却是墨白随手从路边的枣树上摘下来，扔在他嘴里的。

    “你要是再口下无德，这次我请你吃枣，下次送进你嘴里的就是我鞋底的烂泥巴！”顺着风带来的是墨白听了让人恨得牙痒的嘲弄声。

    老八被墨白气得脸都绿了，可却紧紧闭上了嘴巴，一个劲的打马狂奔。

    他知道墨白可不是说着玩玩的，他当真会说到做到。

    如果自己再骂他，他肯定会毫不留情的请自己吃泥巴。

    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老八比谁都明白。

    “扑哧”，若水忍不住笑了出来。

    老八遇到了墨白，才真叫遇到了克星。

    这一路上，如果他要是继续挑衅下去，墨白是有的是法子收拾老八的。

    可是这墨白……唉，可真是个让人头痛的大问题。

    若水蹙了蹙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小七一直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就连她脸上最细微的表情也没有逃过他的眼底。

    可他却觉得迷惘了。

    两人分别了这几天，他觉得自己有些看不透她了。

    她被墨白掳走的那些时日，他的心每时每刻都像插着一把尖刀，痛楚难当。他为她牵肠挂肚，忧心着急，不知道她落在墨白的手里，会受到什么样的折辱，又不知道那墨白是不是会伤害到她的性命。

    他更因为自责自伤，自悔自恨，气血上涌，伤了心脉，他不但不加克制调息，反而自暴自弃，加意的折磨自己。

    只有这样的痛，才会让他暂时忘记心里的痛。

    可就算是昏迷了，他的心里也没有一时片刻不在牵挂着她。

    就在他性命垂危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恍恍惚惚的做了一个梦，她突然出现在了自己的身边，并且耗尽心力来救自己。

    小七一直以为那是个梦，是个甜蜜易醒的美梦，他沉浸在这个梦中甚至不愿意醒来。

    可当他真的清醒过来，第一眼看到的人就是她。

    她坐在自己身侧，神容肃穆严静，全心神地都在帮助自己运息疗伤。

    有那么一瞬，小七以为自己还没从梦中醒来。

    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这不是梦！

    她真的回来了！平安无恙的回来了！

    而且她正在帮自己治伤。

    小七大喜之下，心神激荡，刚刚被若水好不容易导入正途的内力一下子功亏一篑，就如堤决的洪水，泛滥而不可收拾。

    若水大惊失色。

    就在这危急万分的时候，墨白从天而降，不但没有出手加害自己，反而耗损功力相助他疗伤。墨白的内力何等深厚，一加助力，很快就帮助他散乱奔流的内息导入正途，让他的内伤彻底痊愈。

    可是小七身受其惠，却不知惠所何来？

    墨白明明是要刺杀他的杀手，却摇身一变，变成了他的救命恩人。

    饶是小七聪颖绝伦，这时候也猜不透墨白的真正意图是什么。

    不但他看不透墨白，就连和他心心相印的若水，他也觉得像是隔了一层迷雾，让他颇费疑猜。

    墨白是友是敌，小七不敢判定，可有一点他对敢断定，这墨白跟着自己一行，绝对是为了若水。

    如果说他真的对若水有意，那为什么会掳走她之后，又把她平安送回自己的身边？这不符合人之常情。

    如果说他对若水无意，为什么会无缘无故脱离师门，不惜违背师命，然后一路跟在自己和若水的屁股后面？

    他常常一代高手，不会这么无聊吧？

    可是他一看到若水的表情，他马上猜到，她一定知道原因。

    那她为什么不说出来？还是她有什么难言之隐？

    小七的心里顿时蒙上了一层阴影。

    他有一肚子的话想和若水说，只是当着墨白和老八的面前，他又无法启齿。

    他没好气地回眸斜睨，真是两个甩不掉的碍眼的家伙！

    不过他已经盘算好了，这四匹马的脚程均快，赶回帝都不过是一日一夜的时间，若水为了救治自己大耗精神，今夜说什么也要找一个客栈，让她好好的休息上一晚。

    有什么话，晚上只有他二人在的时候，再说不迟。

    这一日天刚刚黄昏的时候，四人已经赶到了一所大市镇，这里十分繁华，和前一个名叫清源的小镇不可同日而语。

    小七提议在这里休息一晚，三人一致赞同。

    若水早就想寻个机会，和小七说一下墨白的事，而老八则想，趁这个夜晚想个法子，甩掉这个该死的墨白。

    小七看着墨白，他骑在自己的小黑身上，意态悠闲，顾盼间神采飞扬，显得风姿格外的出众，而他又注意到，若水曾在不经意间回眸看向墨白，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越来越觉得古怪，心里隐隐有一个不好的预感，可是很快就被他摒弃出脑海。

    他心中暗骂自己，好端端的竟然会怀疑若水？如果要是让她知道，恐怕非生自己的气不可。

    可他对墨白就没这么客气了，神色间颇有不善，淡淡道：“墨兄，你为何也一路东行，莫不是墨兄脱离师门之后，要前往帝都寻亲访友？还是墨兄喜欢我这匹黑马，如果墨兄喜欢，此马就送与墨兄，以报墨兄助我疗伤之德。”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打发掉墨白，就算送他一匹良驹也在乎不惜。

    墨白轻笑一声道：“七兄，你当我是贪图你这匹黑马吗？老实讲，我墨白纵横四海多年，天下间我什么样的宝物没见过，你这马虽好，我墨白却并没放在眼里，七兄未免以小人之心度我墨白之腹了。”

    “你瞧不上，那正好，我们还不舍得送呢。那墨大侠你骑了这一路的赶路费，我们也不和你收了，好走，不送！”老八听着墨白大咧咧的口气，就来气，虽然不敢破口大骂，但是冷言相讥他还是敢的。

    “我墨白从来不沾别人的便宜，这马确实不错，我骑了一天，就付十两银子的租用费，接着吧！”

    墨白一笑，一跃下马，掏出一锭银子抛给了老八，老八想都不想的伸手接住。

    他才犯不着和银子过不去，不要白不要！

    “墨大侠既然如此客气，我也就只好却之不恭了。墨大侠，我们今晚就住这间客栈，咱们就此别过。”

    老八伸手一指前面那间气派辉煌的客栈。

    他和小七一样的心理，既然有了银子，就要住最好的，一定不能委屈了自己。

    “好啊，就此别过。”

    墨白对着二人潇洒的拱了拱手，又看向若水，淡淡一笑，然后转过身，长袍轻摆，悠悠闲闲地离去。

    “七哥，他就这么走了？”

    墨白走得轻松，老八却不淡定了。

    这个一路上像狗皮膏药粘在七嫂身后的墨白，居然就这样轻易的被自己几句话打发掉了？这不可能吧？

    小七不答，他眯起了眼睛，凝望着墨白没入人群中的背影，很快，他的身影消失在了拥挤的人流中。

    “不用理他，咱们去投店。”小七看着若水，见她奔波了大半天，脸上原来带着的红润全都消失不见，容色苍白异常，虽然强打精神，可是她眼中的倦意和疲惫却是藏也藏不住。

    三人刚刚定了两间上房，还没来得及上楼，突然听到店门外响起了一个悠扬的声音。

    “掌柜的，还有上房么？给本公子来一间。”

    三个人不用回头，就知道说话的那人是谁。

    果然门板一响，一个白衣人悠闲自得的走了进来，他手中捧着一个油纸包，透着扑鼻的食物香气。

    正是墨白，显然他刚才离开，是去买食物去了。

    老八的肚子早就饿了，一闻到这股味道，登时叽哩咕噜的乱叫起来，惹得掌柜和店小二直偷着乐。

    老八的脸涨得通红，又气又恨地瞪着墨白，这小子还真是狗皮膏药啊，赶都赶不走！

    “墨白，这镇上这么大，客栈又不只这一家，你哪家不住，为什么非要来这家？”

    “咦，你这话倒也奇怪，这家客栈是客满了？还是是你家开的啊？我为什么就住不得？”

    “墨……大侠，江湖上人都称你为第一高手，自然是一诺如山，可你为什么说了的话不算，就像是放屁一样，难道说，你这位墨大侠说出的话，连狗屁也不如么？”

    老八的话极尽讽刺，要不是看在他救了七哥的份上，他才不会对他这么客气，早就挥拳头上去揍扁他那张欠揍的脸了。

    “咦？这位八爷，您说话可当真是奇怪，在下方才确实和诸位别过，但此时重逢，不正是意外之喜么？说明咱们都相中了同一家客栈，哈，这当真是缘份哪缘份！”

    墨白哈哈一笑，这番话虽然是强辞夺理，却堵得老八说不出话来，只能恨恨的哼了一声，道：“缘份个屁！”

    墨白不再理他，转头向掌柜的道：“还有上房么？”

    掌柜的连连点头：“有，不知客官要哪一间？”

    “就要这二位旁边的那一间。”墨白的目光扫过小七和若水。

    小七和老八都脸色一变。

    “墨兄，你这是何意？”小七扬起眉梢，冷冷道。

    “七兄，这客栈广迎天下之客，你住得，在下自然也住得，至于在下想住在哪一间，那是在下的自由，七兄就算是身份再显赫，也管不到在下的头上吧？”墨白目光中闪过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自然，墨兄尽管自便，爱住哪一间就住哪一间好了。”

    小七心中恚怒，脸上却是不动声色，他拉着若水的手，柔声道：“累么？咱们是先用饭，还是先息上一忽儿？”

    若水犹豫了一下，她服食的药丸药性己过，身心俱疲，要不是她强自撑着一口气，根本坚持不到这个时候。

    现在的她只想倒头就睡，可听到老八肚子里的叫声，她想起几人还一直没吃东西。

    “要不，先用饭吧。”她瞥了老八一眼。

    “我买了几只这里最有名的烤红薯，不知道两位可喜欢？如果不嫌弃，这些烤红薯就送于两位吧。”墨白把手中的油纸包往若水面前一送，那冲鼻的红薯香气诱得老八直吞馋涎。

    他狠狠咽了口唾沫。

    “你的东西，我们不要！”老八伸手去夺，准备往外一丢。

    墨白的手如闪电般疾缩，老八登时夺了一个空，不由脸上一红。

    小七看了看若水，微笑道：“墨兄的一番好意，那我们就却之不恭。”他伸出手，墨白歪头瞅了他一眼，把油纸包往他手中一放。

    “无功不受禄，这烤红薯算是我向墨兄买的。”小七接过油纸包，顺手抛给他一小块银子，他的意思很明显，不沾这墨白的半点光。

    他一眼就看了出来，若水似乎对烤红薯很感兴趣，她喜欢的，他也会跟着喜欢。( )

第143章一池浑水

    墨白一笑，也不以为忤，顺手把银子往柜台上一拍，道：“房钱！”

    掌柜的喜得眉眼笑，连忙谢过收起。

    若水烦恼的揉揉眉头，回眸瞪了墨白一眼，目光中露出责怪之意。

    他就算要跟着自己，有必要做得这么明目张胆吗？

    他分明就是故意找事！

    墨白却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显然是说，他也是迫于祖训，这才逼不得己，随后昂起了下巴，一脸傲气的轻哼一声，眼神中全是不屑，又像是说，你以为本公子是谁，乐意跟着你吗？

    小七携着若水的手，并肩上楼，到了房门口，转回身来，对着跟在二人身后的墨白扬了扬眉，似笑非笑道：“墨兄，这一路上口干了吧，可要进来喝一杯茶？”

    他话中的讥诮之意显而易见，可墨白就像是压根没听懂，笑逐颜开地道：“哎呀，七兄不提，在下还不觉得，这嘴巴真是干得很，七兄这里有好茶？那在下就叨扰一杯罢。”

    小七一愣，万没想到这墨白居然会厚颜无耻到这地步，竟然连二人的房间也想插上一足。

    老八忍不住开口道：“墨白，你是跟屁虫吗？我七、七哥走到哪你跟到哪，你要是想喝茶，去我房里，我请你喝！”

    墨白一翻白眼，道：“你以为我墨白是谁的茶都喝的吗？我墨白瞧不起的人，连话我都不会多说一句，哼，你的茶，留着给你那位唐大小姐喝吧。”

    说完，他径自进了自己的房间，砰地关上了房门。

    “自高自大，有什么了不起！你以为我八爷的茶，是谁都喝得到的吗？”老八对着他的背影呸呸连声。

    “老八，以后你少招惹他，回房休息吧。”小七瞅了老八一眼，眼含警告。

    这墨白的身手他清楚，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就是“高深莫测”，就连他自己对上墨白，都没有取胜的把握。

    而此人的性格又极是古怪，似友非友，似敌非敌，着实是一个极其麻烦的人物，老八的功夫不及他，机变不及他，如果万一惹恼了此人，真可谓是后患无穷。

    老八明白小七是为了自己好，点了点头，嘀咕了一句：“流年不利，出门踩上了狗屎，走到哪都带着股臭气。”

    言下之意，自是骂那墨白是狗屎了。

    他也害怕墨白真的打击报复，说完这一句，就迅速闪身进门，也是砰的一声带上了房门。

    小七和若水摇了摇头，都觉得好笑。

    这二人斗起气来就像小孩儿一样。

    尤其是老八，简直就是没心没肺，唐珊瑚的离开，对他像是没有半点影响，不，他反倒像是摆脱了一个大包袱，浑身上下都觉得轻松了。

    若水深思地看着老八的房门，琢磨难道是自己看错了？

    在老八的心里，当真是没有唐珊瑚的一丁点位置么？

    “咱们进去休息吧。”小七揽着若水的肩，进了房，虽然掩上房门，只有他二人在场，但一想到墨白就在二人的隔壁，小七就觉得心里一阵冒火。

    他有满肚子的话要和若水说，可他知道，以墨白的耳力，不管他说的声音再轻悄，他都能听得一字不漏。

    小七明白这个道理，若水又何尝不明白？

    她更明白的是，墨白就是故意的，他就是想把这一池水搅得更混，可这样对他有什么好处？

    “水儿，那墨白……”小七把心一横，决定问个痛快，管他墨白听不听得到，他要是再憋下去，非闷坏了不可。

    “小七，你先什么都别问，关于那墨白的事，我会和你解释，我现在真的很累也很困，让我先睡一觉，好不好？”

    若水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小七的唇边，阻住了他将要出口的问题。

    她的语气温软如绵，小七又怎么可能说不好？只好闷闷的点了点头，拉着她坐在床上。

    若水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床褥铺得厚厚软软的，还带着一股阳光的香气，她只觉得倦意一个劲的袭来，她现在实在是没精神也没力气说话了，往床榻上一躺，几乎是瞬间就睡了过去。

    小七却没有马上就睡，他侧头打量她沉静的睡颜。

    分离了好几天，她终于又平平安安的躺在他的身边了，他不舍得睡，他怕一觉醒来，会发现这又是一个梦。

    他伸出手指，缓缓抚着她柔滑如玉的肌肤，两眼眨都不眨的凝望着她，她的眉尖轻轻蹙起，似乎在梦中有什么烦恼之事。

    小七微微一怔，忍不住按在她的眉尖上，想替她抚平眉头，解除烦恼，若水迷迷糊糊的一摆手，嘟囔了一句：“小七，别闹。”

    他一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心中觉得平安温暖，听到她在梦中叫着自己的名字，这真是一种莫大的幸福。

    他轻轻地侧卧在她身边，依然目不交睫地看着她，他不困，一点也不困，他愿意就这样看着她，直到天光大亮。

    他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指很凉，让他心中怜惜，不由自主的环过手臂，把她揽在自己的怀里，看到她像个小猫一样，在自己怀里寻了一个舒适的姿势，继续安睡，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的笑意突然凝固在唇角。

    半眯着的眼眸骤然睁大，扭过脸，满眼震惊地瞅着熟睡中的若水。

    怎么会这样？什么会这样！

    小七脸上满满的全是不可思议的震惊，更夹杂着说不出的心痛莫名。

    他的手指正摸在她的左手脉博处，他本是无意识中的轻触，却突然发现她的脉薄而滑，身体里的内力若有若无，不由悚然一惊。

    她的内力呢？为什么竟然消失不见了？

    怪不得她现在这么容易疲累，睡着的时候再也不像从前那般惊醒，原来全是因为她失去了内力！

    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隐隐浮上了小七的心头。

    她为了给自己疗伤，竟然把她的内力全都输给了自己么？

    是了！一定是这样！

    怪不得自己伤愈之后，会觉得突然之间功力大进，自己竟然还以为是那墨白相助，原来、原来竟然是她！

    这世上待自己最好的，除了她，还有谁！

    小七怔怔的瞧着若水，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真想把她整个人都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去，真想……

    这个该死的丫头！她一向聪明伶俐，怎么做出这样的蠢事来！

    她体内的那些真气虽然远远比不上自己，但对付普通的江湖人士，也足以自保，可是现在，如果自己不在她的身边，她遇上了那些心怀恶意的人……

    小七不由机灵灵的打了个寒颤，随后他胸膛一挺，傲然想道：就算她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又如何？她一样是他放在心尖尖上的姑娘，他自会保得她平安周全，如果连这一点都做不到，他又怎么配做她的夫君？又怎配许她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这样一想，小七纠结痛楚的心情慢慢变得平复下来，眼眸中是水一样的柔情。

    他一瞥眼，看到了桌上的油纸包，那里面的食物是烤山薯，应该是极普通的东西，可他发现，当她闻到那股香味的时候，眼神中不经意流露出来的喜悦之色，想来，她一定是极爱吃这个喽。

    等她醒来，只怕这东西就凉了。

    对了，还有茶，她要是睡到半夜，一定会觉得口喝。

    小七目光一闪，起身沏了一壶热茶，连同那烤山薯，一起揣进怀里，然后运起内力，胸膛处变得火热一片，这样的话，等她醒来，这茶也不会凉，烤山薯也还会是热的。

    小七所料不错，若水这一觉睡得极沉极香，她几乎都不愿意醒来。

    可她心底总是有一个小声音在提醒她，醒醒，醒醒，你还有话要和小七说。

    她挣扎着睁开眼来，眼前一片漆黑，她忍不住又闭上了眼睛。

    可是紧接着，她的耳边响起了小七的声音：“水儿，醒了么？”

    小七的眼睛几乎能视夜如白昼，他怕打扰她休息，房内并没有点燃蜡烛，但他的一双眼睛，却在黑暗在一直盯在她的脸上，见她长睫轻颤，一脸迷惘的睁开眼，心中一喜，忍不住开口叫她。

    若水恍惚中以为身在梦中，只觉抱着自己的人怀抱熟悉温暖，那熟悉的清新的味道正是小七身上散发出来的，轻轻叫道：“小七，是你？”

    “是我。”小七揽紧了她，柔声道：“渴了么？要不要喝杯水？”

    “好。”若水果然觉得喉咙又热又痛又干，几乎有些嘶哑。

    小七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拿出茶壶，倒出一杯热茶，递在她的手中。

    若水伸手接过，一口喝干，只觉入口微热，温度极是舒适，不由得一怔，问道：“小七，这茶怎么是热的？”

    小七轻轻一笑，道：“你身体虚，喝凉茶容易伤身，还是喝热的好。”

    说完接过她手中的空杯，又满满倒了一杯放在她手里。

    若水却没有喝，她握着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轻轻的摩挲，心中沉吟。

    “傻丫头，不过是一杯热茶，也值得你心思去想么？来，喝了这杯茶，再吃点烤红薯，也是热的。”

    小七把怀中的油纸包也取了出来，然后点燃了桌上的蜡烛，幽幽的烛光亮了起来，满室飘散着烤红薯的香气。

    若水又惊又喜，叫道：“好香！小七，你是刚买来的么？”

    随后她马上意识到自己这个问题有多傻，现在显然是半夜，小七又一直抱着自己，哪里能分出身来去买烤红薯，更何况这个时间，也压根就没有卖的。

    可是这股腾腾的红薯香气，分明是刚出炉时候的味道。

    若水在现代的时候，就格外喜欢吃它，穿越到这个时代后，她再也没吃到过，直到那天晚上在山洞里，墨白不知怎的，竟然鬼使神差的烤了几只红薯，让她再度尝到了这难忘的滋味。

    她马上想到，小七取出来的红薯，就是墨白买的那一份，可时间过去了这么久，为什么它还像刚烤出来一样的诱人？

    “快吃吧，这东西热的好吃！”小七也像墨白一样，细心的剥去红薯的外皮，只是他是养尊处优的皇子，哪里做过这种细活，好好的一只红薯被他剥得七零八落，惨不忍睹。

    小七看着手里那不像样子的红薯，脸上闪过一抹尴尬的红晕，道：“这个不好，我再帮你剥一个。”说着就要扔掉。

    “别扔，我就喜欢吃这一个。”若水一伸手，从他手中接过烤红薯，慢慢吃了起来，咬了一口，只觉得满口甜糯。

    这一个的滋味，比当时墨白烤的那一个不知道要好吃了不知道多少。

    她一边吃，一边笑吟吟的瞅着小七，瞧着他继续笨手笨脚的帮自己剥下一个红薯皮，心里满满的全是甜意。

    她现在明白了，为什么那茶和红薯全是热的，显然自己睡觉的这一段时间，他把这两样东西一直揣在怀里，并运用内功帮它们保温。

    他居然这样会这样的细心，以前的他可是大大咧咧的性子，哪里会注意到这样的细节小事，可现在……他显然改变了好多。

    若水甚至觉得，再被他这样关心照顾下去，她会依恋上这样的感觉，这样可大大的不妥！

    她从来不屑于做攀附于男子的姑娘，就算是心里再依恋小七，她也努力做到自强自重，她不喜欢那种事事唯夫君之命是从的女人。

    可是现在的小七，让她的心软成了一池春水，让她想情不自禁的沉溺在其中。

    原来，被别人这样照顾的感觉是这样的美好。

    她甚至产生了一个很没有出息的想法，就这样静静的呆在他身边，由得他照顾自己一生一世，该多好。

    但是很快她就把这个念头抛到了脑后，为自己的想法好笑起来。

    如果她能那样，那她也就不会是小七所钟爱的那个姑娘了。

    小七喜欢她，不正是喜欢她的坚强和**、自强和自尊么？

    “你喜欢，再吃一个吧。”小七把另一个剥好的烤红薯也递到她面前。

    若水微微一笑，正准备伸手接过，突然间窗户格的一响，像是被风吹了一下，但是房中却蓦然多了一个人。

    “这东西虽好，却不能多吃，她伤势未愈，吃多了红薯会胃痛。”那人不由分说，夹手夺去小七手中的烤红薯，放在自己的嘴巴里吃了起来。

    “墨白，你来做什么？”

    小七语气十分不善，冷眼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眼眸里迅速漫起风暴的气息。

    现在是半夜子时，他居然就这样堂而皇之的推开窗户，进到自己的房间，还偷听了自己夫妻间的对话，不但不以为耻，反而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

    虽然自己和若水也没说什么羞人的话语，但是他偷听壁脚，还插上一嘴的行径，实在可以说得上恶劣之极！

    这人的脸皮，当真是比城墙还厚么？

    “我啊？我是来你们送吃的来的！”

    墨白眨了眨眼，一脸的无辜，把最后一口烤红薯塞进嘴巴里，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包东西，放在桌上，打了开来，竟然是十二个热气腾腾的灌汤小笼包，香气四溢。

    虽然还没吃到嘴里，但是光看那卖相，和那扑鼻的香气，已经让人垂涎欲滴了。

    “呀！小笼汤包！”若水顿时觉得饥肠辘辘，眼睛盯着小笼包，一眨不眨。

    她前世是淮扬人，淮扬最有名的点心就是灌汤小笼包，汤鲜汁美，名扬天下。

    那皮子薄的像是一层透明的纸，薄而不破，牢牢的裹住了鲜汁，吃的时候先咬破一个小口，嘬着里面的汤汁，鲜香满口。

    若水没想到穿越之后，还能看到如此具有家乡特色的小笼汤包，刹时之间，百感交集。

    她抬头幽幽看了墨白一眼，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这东西，他又为什么会知道自己喜欢吃这个？

    至于这夜深人静的时候，这十二个精致得不像话的小笼包为什么还能保持着刚出笼时候的热气，也不言而喻。

    他定是也像小七一样，放在自己的怀里，用内力帮它保温。

    可是他待她，为什么要这样的好？

    就算他是曾受先祖遗训，不得不追随在她的身边，他完全不需要对她费这么多的心思，难道他也……

    墨白在若水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光注视下，竟然觉得有些不自在。

    他轻咳一声，掩饰什么的转过身去，道：“这是镇上很有名的小吃，我晚饭的时候尝过，觉得不错，就顺手牵羊帮你们带了一份来，你们无须谢我。”

    鬼才要谢你！

    要不是看到若水那心动的样子，小七早就想都不想地把包子丢出窗外，喂野狗去了。

    可是只要她喜欢，就算是墨白送来的又何妨？

    小七没好气地瞪着墨白，冷声道：“墨兄费心了，包子既己送到，夜半时分，留客不便，墨兄请罢！”

    竟是毫不客气的下了逐客令。

    墨白却负起双手，在室内悠闲的踱了几步，看着小七道：“月白风清，如此良宵，七兄却要把这大好的美景浪费在睡觉上，实在是可惜，不知七兄可有雅兴，和我去房顶上对月饮酒，方不负这月夜良宵！”

    小七长眉一拧，简直不知好气还是好笑。

    这墨白是吃饱了撑的，还是故意来搅局的？他现在只想和自己的媳妇呆在一起，哪有那个闲情逸兴陪他去吃酒赏月！

    可是看墨白这副架势，显然是不达目的不罢休，如果自己不答应，恐怕他会在这里继续纠缠下去，那若水也就不用休息了。

    小七沉吟了一下，正准备答应。

    突然听到若水出声：“墨白，出去！”

    她的声音又清又脆，像是玉石相击，好听得很，可是听在墨白的耳朵里，却让他好一阵难受。

    他站住了脚步，看向若水，眼神中带着委屈：“你赶我走？”

    若水正眼都不瞧他，伸手向外面一指，冷声道：“出去！”

    墨白呆了一下，他没想到若水会突然这样强硬，对他的态度毫不客气，不由气往上冲。

    “墨白，我和我夫君有话要说，请你离开！别忘了我和你的约法三章，如果你做不到，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若水吸了口气，说话的语气比刚才委婉了点，但仍是没有半点回旋的余地。

    墨白心想：难道你现在对我就很客气么？

    听她提到约法三章，他不由心下一凛，虽然她没说她会怎么样不客气，可是瞧着她那冷冰冰的脸色，墨白就有些心虚。

    “好，我走！”墨白说到做到，毫不拖泥带水。

    那个“走”字刚刚落地，就听到一声窗响，他的人已经消失不见。

    “水儿，他为什么会听你的话，你和他有什么约法三章？”

    小七没想到墨白居然如此干脆，说走就走，而且他侧耳倾听，墨白从窗户离开之后，果然离得远远的，已经不在他们周围二十丈之内。

    但他对二人刚才的对话，不由满腹狐疑。

    “小七，这正是我想要告诉你的事。”

    若水睡了这长长的一觉，觉得精力渐复，于是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把这几天来的经历，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小七。

    当她说到墨白胸口的刺青和自己双手手腕上的墨玉镯一模一样时，小七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黑亮的眼珠睁得大大的，眼中全是不敢置信。

    这天下的事，居然会有这般巧法？

    要不是这话是由若水嘴里说出来的，他绝对不会相信。

    “继续说。”小七深深吸气，才控制住自己激荡的心情，平静下来，继续听若水的述说。

    可当他听到墨白的祖训竟然是让他追随若水，终于不离不弃的时候，一直觉得自己很淡定的小七，再次炸毛了！

    “什么？什么狗屁的家族遗训！实在是太荒谬了！这个墨白，就为了这样一条不知道是真是假的祖训而背叛了师门，追随于你？这不可能！其中一定有什么诡计！”

    小七的第一反应就是坚决不信。

    墨白说的肯定全是谎话、假话！

    他的这些说辞如此的可笑，拿来骗骗那些没见过世面的闺中少女还可以，但是想骗他，没门！

    “水儿，你相信他说的话吗？”小七马上汗颜，在他刚才的心里，居然把若水也划到了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女子堆里去了。

    “小七，你相信吗？”若水不答反问，一双清亮有神的眼眸眨也不眨的瞅着小七。

    “我一个字也不信！水儿，他这样做的目的，背后一定有一个大阴谋！”

    小七斩针截铁地说道。

    “你觉得他会有什么阴谋呢？”若水追问：“他有好几次机会，可以要了你我二人的性命，可他都没有出手，如果说他的阴谋是危害到咱们东黎国的话，那更是容易，咱们三人加起来都不是他的对手，他轻轻松松的就可以拿走碧芯寒极丸，父皇得不到解药，一旦驾崩，东黎势必大乱。可他并没有这样做，你说，他还会有什么更大的阴谋？”

    小七被若水问得哑口无言，可是要让他相信墨白的说话，他的本能告诉他，那不是真的！

    也只有若水相信那些千年之前留传下来的族规家训，他弄不明白的是，她为什么对一千年前的那个神秘人，那么感兴趣！

    还有他们取自古墓的那面古镜，已经完全颠覆了他的观感，不但那面古镜神秘，若水神秘，她的手镯神秘，就连这墨白，都变得神秘莫测起来。

    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很不妙的直觉。

    这个墨白，他或许知道那个古镜或是手镯的秘密！

    “水儿，你这个镯子真的摘不下来吗？”小七拉住若水的手腕，细细打量那两枚墨镯。

    若水摇摇头，她一直怀疑这两只镯子，或许会是那位穿越前辈带到这个时代来的某种高科技产物，但是它有什么作用，她却一无所知。

    而且她不想使用暴力来损坏它们，她总觉得这两个东西，能在冥冥中落在自己的手里，或许正是上苍的安排。

    她只是现在没有发现它们的秘密，但她相信总有一天，她一定能够破解黑镯之谜。

    “摘不下来这两个鬼东西，那个墨白，他岂不是要像挂靴鬼一样，永远跟在你身边？”小七气恼的磨磨牙，实在是有些无可奈何。

    “小七你只要这样去想，他功夫高，人嘛，也不算太坏，我身边多了这样一名高手护卫，你也可以放心了。”若水微笑道。

    “放心？他跟着你我只有更担心。”小七小声嘀咕，却没说出口来。

    “小七，你说什么？”若水没听清。

    “我说，你真的很傻，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把功力全都给了我？如果你要是出了什么意外，你让我怎么安心？”小七埋怨道，眼中却露出一抹心疼。

    “就是一点儿内力，算得了什么，这内力本来也不是我自己修炼得来的，我身边有你，要它也没用，不如给了你，我也希望我的夫君能够威风凛凛，天下无敌啊。”若水笑得轻描淡写，她知道小七心里难安，所以用这种法子劝慰他。

    “你真的希望我打遍天下无敌手么？”小七目光炯炯地凝望着她。

    若水见他神情严肃认真，吓了一跳，忙道：“我不要你天下无敌，我只想要你平平安安的，你答应过我，咱们要携子之手，与子携老。”

    “我知道你是怕我和墨白为敌，你放心，我现在打不过他，可不代表我永远打不过他。”小七注目看向窗外墨白离去的方向，充满自信的挺了挺胸。

    若水怔然瞧着他，忽然明白了。

    骄傲自负的小七啊，他想必生平未遇敌手，突然有一个如同墨白一样强大的存在出现，只怕是极大的打击了他的骄傲和自信，但是他一点也不气馁，反而被激发起了无穷的斗志。

    这就是属于他们男人之间的骄傲么？

    若水好像懂得了一些，她垂下眼眸，暗觉好笑。

    其实男人们之间斗起气来，也都像孩子们一样的天真。

    “再睡一会吧，等天亮了咱们就要赶路，离开帝都这么久，我真担心会出事。”小七道。

    若水点点头，虽然这一路上，他们都没听到关于圣德帝的什么消息，但是没消息就是好消息，如果帝都生变，他们肯定会听到什么风声，而不会像现在一样风平浪静。

    想到这里，小七的心里才觉得稍安，要不他就算是不眠不休也会加紧赶路的。

    终于把墨白的事情搞定，小七虽然不愿，但他也无可奈何的同意了。

    若水觉得心里一松，像是落下一块大石头。

    两人正要安歇，突然小七耳朵一动，轻声说了三个字：“唐珊瑚。”

    这三个字极轻，几乎是贴着若水的耳边说出来的，虽然老八的房间就在他们的对面，但小七相信，老八和唐珊瑚绝不会发现自己已经听出了唐珊瑚的声音。

    “啊？”若水掩住嘴，小声道：“你说珊瑚她，回来找老八了？”

    小七点点头，却懒得理会，他从来没把唐珊瑚看成是对手或是敌人，她在他的眼中，什么也算不上，虽然听老八讲述了她临走时负气留下来的话，他也半点没放在心上。

    只是他还是疾言厉色的训斥了老八几句，他几乎是恨铁不成钢，老八是他的亲弟弟，两个人流着同一个父亲的血，为什么老八的性子就这么凉薄，对唐珊瑚会这样的冷酷无情！

    如果他当初不喜欢她，就别去招惹，可是他偏偏招惹了，又不肯娶她，如果不是他担心圣德帝的病情，他真想好好管教一下这个风流不羁的八弟。

    “咱们别理他们，睡觉吧。”

    “小七，你告诉我，他们在说些什么？”若水仰起脸，眼中全是好奇。

    “你是想让我听壁角么？这种事只有墨白才干的出来，我可不干。”小七想都不想的一口拒绝。

    他才懒得去听，不外乎是一些婆婆妈妈、叽叽歪歪的情情**，还能有什么好事了？

    他本不想听，可是对面房间里老八和唐珊瑚的对话，一字一句，却偏偏往他的耳朵里头钻，让他不想听都不可得。

    现在他突然明白为什么墨白会从窗口跳出去之后，就离得远远的了。

    只要他在，他不需要故意他也能把自己和若水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至于他为什么远远避开，用意也是显而易见的。

    “小七，你一定要告诉我，他们在说什么，这事很重要。”

    若水却一脸的严肃认真，她的眉头微皱，似乎察觉了什么。

    她毕竟是女人，心细如发，她了解唐珊瑚，她临走之间是那样的决绝，充满了意不可转的决心，显然是对老八失望到了极点。

    有一句俗话叫：哀莫大于心死。

    在一次次的失望伤心之后，付出去的感情永远得不到回报，任是谁人，也会大彻大悟，心如槁灰吧。

    唐珊瑚本就是一个性如烈火般的姑娘，她慧剑断情，只在刹那的决断之间。她临去的时候留下的话，已经彻底表明了她的决心。

    她如果再次出现在老八的面前，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她是来找老八：索债！

    来索要老八欠她的情债！

    只是，她会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要回去呢？

    若水思之，只觉得不寒而栗。

    偏偏小七还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她可知道，唐珊瑚现在就像是一座随时会爆发的火山，更像是一条随时会暴起伤人的毒蛇一样危险吗？

    小七诧异的看了若水一眼，发现她的样子并不像是开玩笑，神色间更有一种紧张的神气，暗想：那唐珊瑚还能翻出什么样来不成？

    他一下子想到，老八曾经落在那唐珊瑚的手里好几天，就是因为他对她不曾设防，如果唐珊瑚这次来意不善，那老八危险！

    “水儿，咱们去瞧瞧！”如是一想，小七也不敢掉以轻心。

    “不，不要打草惊蛇，你只要告诉我，他们的说话内容就可以了。”若水却摇摇头，她刚才所想，只是她的怀疑，也说不定唐珊瑚没有她想的那样恶毒，她只是少女情怀发作，想起老八又念起老八的种种好处来，这才恋恋不舍的追踪而至。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自己和小七过去，岂不是搅和了二人的美事？

    “嗯，也好。”小七也不再坚持。

    因为他听到的内容，实在是没有半点危险的预兆和信号。

    那唐珊瑚也是跳窗而入，老八想来当时已经安睡，唐珊瑚进来的时候，他一下子惊醒过来，叫道：“谁？”

    “八哥，是我。”唐珊瑚的声音怯怯的，声音极小，就连小七这样的耳力都险些没听清楚。

    可是老八却听清楚了，他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提起了心来。

    “是……珊瑚？”他不确定的问道。

    “是。”唐珊瑚的声音始终细细小小的，和她平时大大咧咧的时候判若两人，也难怪老八会不确定。

    “你来做什么？”老八的声音里有一丝不耐。

    他想起白天的时候，那满地的血水，那二十余名黑衣人全都中了唐珊瑚的火红毒剑，化成了一滩血水，他就没好气。

    这个丫头的手毒，心更毒！

    他好不容易才甩掉了这个包袱，现在他绝对不想再招惹她。

    他只盼着她能早点离开，还他一片清静。

    “八哥，你就这么厌恶我么？”唐珊瑚似乎委屈了，她像是没想到，她主动出现在老八的面前，居然贴上的是老八的冷屁股，一股失落涌上心头。

    “厌恶你？谈不上。说吧，你深夜来找我，究竟有什么事？是缺银子吗？你等等，我把身上的银子全给你，拿了钱，你就走吧，如果不够，等我回到帝都，你可以来我闲王府上，只需要报上你的名字，我就让门房给你十万两，现在，你满意了么？”

    老八背过了双手，不再看她，站在窗前望着夜空的一轮皎月。

    其实，他的心并不像他自己认为的那样硬，在他说出这些冷酷无情的话的时候，他也在深深的痛恨着自己。

    他知道这些话有多伤人，而他从来不愿意做的就是，伤任何一个少女的心。

    可是他知道，如果他的心一软，对她稍假辞色，自己和她之间，将会再次陷入一个纠缠的怪圈，就这样纠纠缠缠一辈子，自己再也摆脱不掉她这个大麻烦。

    所谓长痛不如短痛，自己在她的心上狠狠的戳上一刀，让她把自己恨到了心坎里，她就会死心了吧。

    果然，唐珊瑚听到他冷酷的不带半点人味的话，脸色一白，老八几乎怀疑是窗前的月色染白了她红晕的脸庞。

    她的嘴唇颤抖了几下，月光笼罩下，那双星子般的眼眸隐隐有水光闪动，但她很快的仰起了脸，用力把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咽了回去。

    她吸了口气，平静了好一会儿，才恢复了正常的表情，目光幽幽凝望着老八。

    “八哥，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老八很快的回答：“也没兴趣知道。唐姑娘，你半夜三更来我房里，就是想告诉我你是谁吗？”

    “不管你想不想知道，我都想告诉你。”唐珊瑚用力咬了一下嘴唇，尽量忽略老八的话在她心上划过的伤痛。

    “那你就长话短说，别惊扰了我七哥七嫂休息。”老八目光向着对面的房间一瞥，见并未亮灯，心中稍安。

    直到这个时候，他的心里还在担心她吗？

    唐珊瑚心里涌上一股不甘。

    她唐珊瑚就这么比不上他的七嫂？甚至连她的一根头发丝也不如？在老八的眼里，他的七嫂就是香饽饽，她唐珊瑚就是臭狗屎，让他连正眼都懒得看上一眼。

    她那火爆般的脾气差点就要当场发作。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身子一抖，像是想到了什么事，很快就把心头的火气压了下去。

    “八哥，我要告诉你的是，我是唐家的大小姐，我不是什么低三下四的贱女人，我更不会贪图你的银子！老实说，我唐珊瑚想要多少银子，就会有多少银子，你以后大可不必用银子来打发我！”

    唐珊瑚抬起了脸，脸上全是骄傲的神气。

    唐家大小姐？

    老八侧目睨她。

    这个称呼他不是第一次听说了，就在他见过裴钱大夫的时候，听到唐珊瑚叫他师叔，后来墨白又一再的叫她唐大小姐，老八就隐隐约约的猜出了她的身份，由此更加想对她敬而远之了。

    在江湖上，所谓的唐家，只有一个！

    那就是以毒术和暗器出名的唐门！

    这么说，这个毒丫头真的是出自唐门？并且还是唐家的大小姐？她的地位果然是尊崇无比。

    要知道唐门并不像他们侯门王爵世家，而是江流的一个极其赫赫有名的门派，要是当真论地位，唐门里走出去的人，在江湖人，甚至是在世人的眼中，远远比他这个东黎国的八皇子更有影响力。

    唐门不属于这四个国家的任何一家，它是茕然**的，它不与任何国家为敌，也不是任何国家的盟友，却是四个国家争相拉拢的对象。

    因为唐门中的每一个人，都擅于用毒并精于暗杀之术，但他们却极为洁身自好，并不与各个国家的势力有任何的往来，但它却像一颗毒瘤，更像是一个稀世之宝，让四国为之头痛并窥伺。

    像唐门这样根深蒂固的大家族，如果不能为我所用，那也绝对不能为任何人所用，如果他不投靠于我，那就必须除之而后快！

    四个国家对待唐门用的都是同一种方法：先礼后兵。

    先许以厚礼加以拉拢，拉拢不能，就翻脸以国力要挟，哪知唐家的掌门人软硬不吃，滴水不入，不管四国派来的使者磨破了嘴皮，还是刀剑相向，都是一派淡然，回答的只有四个字：爱莫能助！

    四国也曾经纷纷派出大量的人手，想将唐门一举剿灭，每次都是铩羽而归。

    唐门弟子用毒和暗器之术天下无双，四国派去的人死的死，伤的伤，中毒的中毒，以致于每个国家的君主一提到唐门，都会骇然变色，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去招惹唐门。

    这个世家就这样，一代一代的传了下来。

    久而久之，四国的君主慢慢的都对唐家失去了兴趣，既不招揽也不剿灭，听之任之。

    如今老八听到唐珊瑚居然亲口说，她是唐家的大小姐，他还是忍不住悚然一惊。

    传说中关于唐家种种诡秘莫测的传闻，纷纷涌进了他的脑海里，他的后背再次起了寒意。

    老天哪，他究竟是造了什么孽，居然招惹上了唐门的人，而且还是唐家的大小姐！

    唐珊瑚说的一点也不错。

    他们唐家，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身为暗器和毒术的始祖，不知道有多少人对唐门的毒术秘方垂涎三尺，又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大价钱购买唐门的毒和暗器。

    唐门只是牢牢的守住毒术和暗器的秘方，却并不吝于出售各种暗器和毒药于人，只要得起银子，唐门就会提供对方最想要的暗器和最犀利的毒。

    这也是江湖中人对唐门又恨又怕，又敬而远之的原因。

    整个唐门这些年前，不知道售出了多少机关暗器和毒药，可以说是富得流油。

    自己能拿得出手的银子，身为唐家的大小姐，可能压根就瞧不在眼里。

    想用银子打发她，看来是行不通了。

    “你说，你是唐家的人？”老八冷静下来，静静凝望着她。

    “不错。”

    “那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要我娶你吗？”老八的声音很平淡。

    因为几乎是在得知唐珊瑚是唐家大小姐的那瞬间，就有一个念头倏地闪进了他的脑海。

    江湖中有多少人想巴结甚至是结交唐门中的人，都不可得。

    因为唐门中的人很少在江湖上走动，更从来不惹事生非，如果有得罪了他们的人，往往会在无声无息间消失，没有人知道这些人的下落，也从来没有人知道这些人得罪的对头人是谁。

    总之，唐门在江湖上就是一个神秘之极的传说。

    如果有人能识得唐门中随便哪一枝中一表三千里的一门远亲，那也是了不得的光荣事，足够被人拿来吹嘘上三天三夜的。

    可这唐珊瑚居然是唐门大小姐？

    他老八何德何能，竟然获得了唐门大小姐的垂青。

    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可他却偏偏往外推，岂不是傻了么？

    如果他能娶了唐珊瑚为妻，那唐门无疑就成为了东黎的大靠山。

    南越、西泽、北曜，将永远会仰望东黎国的鼻息度日。

    可以说，有唐门在的一天，就可保东黎国一日平安。

    为了东黎，为了父皇，他老八为什么不能娶唐珊瑚为妻？别说她长得不错，就算她丑似无盐，他老八也会毫不犹豫的娶了！

    “你想娶我吗？”唐珊瑚的脸上并没有多少激动，似乎她早就料到，当她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之后，老八一定会娶她一样。

    小七听到这里，不由得呆住了。

    虽然他看不到老八的表情，但是他却把老八的心理猜测得一丝也不错。

    从老八的问话里，他已经知道，老八是下定决心要娶唐珊瑚为妻了，只要唐珊瑚肯嫁，老八会毫不犹豫的娶了她。

    可是，他真的是心甘情愿吗？

    当然不！

    他是为了东黎，更是为了父皇，也为了他和若水！

    因为江湖中流传着这样的一句话。

    宁得罪阎王，莫得罪唐门！

    唐门中人远比地狱中的阎王小鬼更难缠。

    得罪了唐门的人，绝对没有一个人会有好下场。

    难道他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兄弟，用自己一生的幸福来交换他们的平安快乐吗？

    “老八，如果你不喜欢她，你不必娶她！”

    小七走出房门，伸掌在老八的房门上轻轻一推，门闩悄无声息的断了，房门应手而开。

    老八和唐珊瑚愣愣地看着破门而入的小七。

    两人说话的时候都压低了声音，却没想到，原来他们的对话，都落入了小七的耳中。

    老八只一会儿就迅速反应过来，他走过去，点燃了桌上的蜡烛，晕黄的烛光融融照亮的房间。

    “七哥，我和珊瑚的话你都听见啦？”

    小七沉默地点了点头。

    老八伸出手，拉住了唐珊瑚的手，对着她灿然一笑，转向小七道：“那你不恭喜我和珊瑚吗？我们决定成亲了。”

    唐珊瑚的手指在他掌中轻轻一颤，马上又不动了，她一言不发，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只是看着老八。

    “你为什么要娶她？是为了她是唐珊瑚？还是因为她是唐门大小姐？”小七冷冷道，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的关键。

    唐珊瑚身子一颤，仍是没有说话。

    老八却淡淡笑了，不以为意地道：“有区别吗？珊瑚早就是我的人了，她是唐家大小姐，我娶她，她不是，我也娶她。”( )

第144章悠悠之口

    唐珊瑚几乎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眸子，眼中闪过一抹狂喜。

    “八哥！”她感动之极的叫道，泪盈于睫。

    若水一直立在房门口，静悄悄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她突然开口道：“珊瑚，你真的是唐家的……大小姐吗？”

    “是，是啊。”唐珊瑚似乎没料到若水会这样问，她只是犹豫了一下，马上点头道：“我当然是！”

    “那你那位裴钱师叔，他也是唐家的人喽？”

    “裴、裴钱师叔？”唐珊瑚一怔，随后用牙齿咬紧了嘴唇，看着若水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若水看到她的表情，不由得奇怪。

    唐珊瑚是一个心思单纯的人，她的喜怒哀乐都是摆在脸上的，若水和她相识这么久，从来没在她的眼中看到过这样复杂的眼神。

    就连若水都看不懂。

    唐珊瑚没有回答若水的问题，反而把脸往旁边一扭，道：“我不和你说话。”

    这样的她，才是真实的她。

    “珊瑚！”老八语气中满是嗔怒。

    “八哥，我马上就要是你的妻子了，难道在你的心里，我还是及不上她的半点位置吗？难道你又要为了她，打我骂我吗？”

    唐珊瑚突然转过脸来，一眨不眨地看着老八。

    “她是我的七嫂，如果你要嫁给我，你就要尊重她，她也是你的七嫂。”老八努力压制住胸口蠢蠢欲动的怒火。

    “她不是！我没这样不要脸的七嫂！”唐珊瑚一脸执拗的道，她斜眼睨向若水，看见小七将她护在身后的模样，勾了勾唇角，语气讥嘲：“我就不明白，这样的女人有什么好的，你们一个两个都把她当成宝，八哥，你明明亲眼看到，她和那个墨白睡在了一起，你为什么不告诉七哥？就这么由得她继续欺骗七哥吗？她和那个墨白不清不楚，不三不四，她……”

    “你、你给我住口！”老八猛地一声大喝，冲过去想掩住她的嘴，唐珊瑚一侧身已经闪了开去。

    “我为什么要住口！她能做出这种不要脸的事来，我就不能说吗？七哥，我告诉你，你不要再被这个女人骗了，她和那墨白早就在一起了，亏你还把她当成宝贝一样护着，她对不起你！你知道吗？”

    唐珊瑚指着若水，不管不顾的大叫起来。

    深夜之中，万籁俱静，她的声音显得格外的尖锐刺耳。

    不光站在房门前的小七听得清清楚楚，就连客栈里的客人们也被惊动了，好多人推开窗户打开房门，探头探脑，议论纷纷。

    当时小七和若水住店的时候，两人形容出众，光彩照人，给客人们都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当他们推开房门窗户看到，被人指着鼻子骂的，竟然是那个看起来有如不食人间烟火的姑娘时，他们都惊呆了。

    于是刚才有多少人惊叹于若水的美貌，现在就有多少人满嘴喷粪，一个个交头接耳，对着若水指指点点，嘴巴里不干不净的说着各种嘲笑、鄙夷和不屑的话。

    众人的污言秽语，听得小七和老八心头的火噌噌噌的往上冒。

    小七一言不发，他回过身来，对着周围的人冷冷一望，被他那双冷厉到极点的目光所触的人，竟然都机灵灵的打了个寒颤，就像是一阵北风呼啸着吹过，打心尖上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寒意。

    议论声越来越小，越来越低，直到所有的人全都闭上了嘴巴，缩起了脖子，一个个像鹌鹑一样动也不敢动。

    小七这才回过头来，寒眸如冰，冷冷望向唐珊瑚。

    唐珊瑚在他刚才那种强烈之极的气势威压下，也有一股透不过气来的感觉，这时被他的冷眸一看，也情不自禁地起了一阵寒意。

    “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小七一字一字的慢慢道，每个字都带着凛冽的杀机。

    唐珊瑚原本就害怕小七，被他这样一瞪，几乎舌头都有些打结了，结结巴巴地道：“说、说什么？”

    小七不答，只是冷冷的逼视着她。

    “七哥，你别听珊瑚刚才说的，她全都是胡说八道，没有一个字是真的！七哥，你相信我，七嫂她和墨白之间清清白白，真的没有半点瓜葛，我、我昨天晚上什么也没看到，七哥，我是你的七弟，你信我！”

    老八看到小七的双眸中几欲要喷出血来，心里面不由的把唐珊瑚骂了个狗血淋头，同时他又暗自奇怪，自己并没有把若水和墨白同睡一榻的事告诉她，她却好像是亲眼目睹一样，张口就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珊瑚，你告诉七哥，你刚才说的全是假话，谎话，是因为你嫉妒七嫂，故意编出来污蔑她的，你快说！”

    老八转头对唐珊瑚喝道。

    自从他答应让唐珊瑚跟在他身边之后，唐珊瑚几乎对他的话言听计从，他已经习惯用这种命令的语气和她说话了，这时候不知不觉的又带上了这种语气。

    唐珊瑚像是被蝎子蛰了一样，蓦然转头，看向老八：“我妒忌她？我为什么要妒忌她？因为你心里也一直喜欢她，是不是？你既然一直喜欢她，那你为什么要娶我？就因为我是唐门的大小姐？哈，是不是？你刚才说的话，说不在乎我的身份，不管我是不是唐门大小姐，你都一样会娶我，才全都是骗我的，对不对？”

    她的两只大眼睛炯炯地冒着小火苗，整个人像一团燃烧的火焰，马上就要爆发一样。

    她一声比一声更紧的质问，差点把老八逼疯了。

    尤其是看到小七那痛苦扭曲的容颜，他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痛了起来。

    这一切的一切，全都是眼前的这个毒丫头造成的！

    如果她不来，七哥绝对不会知道那件事，他会把昨晚看到的一切都烂到肚子里，死都不会吐露一个字。

    这个唐珊瑚，她究竟是来嫁他的，还是来害他的！

    “珊瑚，你给我闭嘴！如果你还想要嫁给我，就向七嫂道歉，向七哥说，你刚才说的全都是假的！”

    老八努力控制住自己，才没有一巴掌扇在唐珊瑚的脸上。他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千万不能在这个时候发怒，如果唐珊瑚真的知道了什么，她就这样不管不顾的兜个底朝天，那七哥该怎么办？

    他是绝对不会原谅七嫂的了！

    “八哥，你可是真痴情啊！就连她和别的男人睡在了一起，你都能够装做看不到，还能帮她瞒得秘不透风，可惜，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她做下的好事，并不只有你一人看到，你就算要瞒，又能瞒得了多久？还有你！”

    她转身过，伸指指着若水：“你一个有夫之妇，和别的男人有染之后，竟然还有脸回到自己的夫君身边，居然还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我看到你这副模样就恶心，想吐！我当初怎么会认识你这么虚伪的女人！七哥！”

    她又转头看向小七：“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如果有半个字的假话，就让我唐珊瑚天打雷劈！”

    她最后的这句话，就像是一个闷雷，炸得老八浑身的毛都飞了。

    他想都不想地飞身上前，一把去捂唐珊瑚的嘴，叫道：“疯丫头！你住嘴！你要是再胡言乱语，你就给我滚出去！”

    他还没有靠近唐珊瑚的身边，忽然看到眼前红光一闪，识得是唐珊瑚那把毒剑，吓得疾忙后退，叫道：“珊瑚，你做什么？”

    唐珊瑚横剑当胸，冷笑道：“你以为堵得了我的嘴，就能堵得了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吗？今天我偏要说一个痛快，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女人有多无耻，多下贱！我要让所有人都唾弃她，我告诉你们大家，你们知道这个女人是谁吗？”

    她的目光对着周围环视一圈。

    众人虽然在小七的威压下瑟缩不敢出声，但是眼神中都透出疑问。

    “哈哈，我告诉你们，这个不守妇道的贱女人，她就是……”

    她话未说完，突然之间，“啪”的一声大响，她的脸上已经中了重重的一掌，同时，她手中一轻，那把火红色的长剑已经被人夹手夺去。

    唐珊瑚愕然睁大了双眼，捂着瞬间肿起老高的右颊，看着从天而降的白衣男子。

    “墨白！你终于来了，你来救你的相好，是吗？”她的眼中如要喷出火来，怒声骂道：“你们这一对奸夫**！墨白，你不是号称天下第一高手吗？那你来杀我啊！杀了我，你以为就没人知道你们的丑事了吗？那天晚上，你和她躲在山洞里面，卿卿我我，好不恩爱，你以为没人知道吗？告诉你们，苍天有眼，它把你们做的丑事全都看在了眼里！”

    老八简直不敢置信的看着唐珊瑚。

    眼前这个满嘴恶毒之语的女子，就是那个爽朗大方、明艳动人的唐珊瑚吗？自己曾经一再拒绝她，伤了她的心，她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发过狂。

    尤其是她对若水，一直又尊敬又喜爱，就像是对自己的亲姐姐一样，今天竟然翻脸无情，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利刃，字字句句都扎在最让人感觉到痛的地方。

    她是女人，知道什么样的话能造成最大的效应，所以，她口口声声都是骂若水不守妇道，来引起旁观众人最大的愤慨。

    果然，听了唐珊瑚的话，在场的所有男人和女人，看向若水的眼神全都鄙夷之极，如果目光可以杀人，若水早就被他们杀死几百次了。

    老八又羞又愧，又恼又恨。

    他恼恨的是唐珊瑚，羞愧的是愧对若水。

    自己没有管好女人，让她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羞辱于她，她……一定恨死自己了吧？

    可是若水的脸上平淡如水，面对众人谴责鄙视的目光，她仍然一脸的坦荡，脸上没有露出半点羞惭之色，让众人看在眼里，愈加气愤。

    天下不要脸的女人见过，但是被人骂成这样还能不动声色的女人，他们还是第一次见！

    有人已经顾不得小七那寒气逼人的目光，开始冷嘲热讽起来。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口沫横飞，辱骂起若水来。

    老八听得脸红一阵青一阵，好几次想张口怒喝，让众人闭嘴，可是他一看到小七的脸色，就不由得闭紧了嘴巴，一言不发。

    七哥……七哥！你真的相信了唐珊瑚说的话吗？

    他紧紧咬住了牙。

    小七的脸上看不出半点怒容，一双深邃如海的眼睛也平静无波。可是老八和若水都太了解他了，知道他越是沉静无怒的时候，他的心里却是掀起了滔天的巨浪。

    尤其是老八，他是亲眼看到墨白和若水在一起的情景，虽然这件事他一个字也没有向外人吐露，可是唐珊瑚却说的宛如亲见。

    让若水听在耳里，她一定会认为是自己告诉了唐珊瑚。

    她……她还会原谅自己吗？

    可是，他真的冤枉啊！

    老八几乎不敢去看若水的脸，可他还是鼓足了勇气，开了口：“七嫂，你和墨白那天晚上的事，真的不是我说的，我一个字也没有告诉珊瑚，我、我也不知道她是如何得知的……”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猛然顿住了。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

    他后悔的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

    天哪，他刚才说了些啥？他这番话等于是铁板上敲钉，更加坐实了唐珊瑚的说话是真的！

    他愕然张大了双眼，羞愧得低下了头，一眼也不敢看向若水。

    果然，听了他的话，唐珊瑚的笑声响了起来，笑声中满满全是讽刺。

    “八哥，你这叫不打自招，现在，你相信我说的话了吧？”她看向小七。

    小七的身形高高的挺立着，他就像是一尊化石，动也不动。

    他的目光既没有看向若水，也没有看向墨白，他只是无意识的看着窗外的一轮明月，目光空空洞洞，没有焦点。

    他只觉得自己的胸口，也裂开了一个巨大的洞。

    那个洞实在太大，大得连他的心，都从这个洞里掉了出去，遗失了。

    他剩下的，只有一俱躯壳。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目光终于缓缓落在唐珊瑚的脸上。

    那有如看死人的目光让唐珊瑚机灵灵的打了个冷颤。

    他很想说，唐珊瑚说的话，他一个字也不相信！

    可他说不出口。

    在老八没有说那句话之前，他真的不相信唐珊瑚的话会是真的。她嫉恨若水，她污蔑若水，她说的，全都是谎言！

    可是，老八脱口而出的那番话，就像是一把锋利的匕首，一下子割破了他伪装己久的面具，让他真实的内心赤果果的暴露于人前，也让他更加清楚的看到了自己的心。

    那颗心已经被伤得千疮百孔，就算是有天下第一神针的巧手，也缝补不了。

    而天下能伤到他的心的，唯有一人而己。

    偏偏这个人，他宁可自己受千创百伤，也绝不忍心去伤到她一根手指！

    “七、七哥！”老八见小七久久不发一言，终于小心翼翼地开口，“你千万别相信唐珊瑚……”

    小七的目光倏的一转，落在老八的脸上，那眼神中的冰冷寒寂登时冻得老八打了个哆嗦，下面的话卡在喉咙口，再也说不出来。

    “老八。”小七终于缓缓的开口，声音出乎意料的平和宁静。

    “七、七哥！”老八的声音里带着颤意，心中隐隐有不安的预感。

    七哥的反应实在是太不一般了。

    “她……和墨白，是你亲眼所见吗？告诉我。”小七的声音依旧平淡。

    虽然那个“她”，小七并没有说是谁，可在场的人又有谁不明白？

    唐珊瑚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嘲的讥诮。

    老八的喉咙里就像被人塞了个鸭蛋，呜呜噜噜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是我的八弟，我不相信别人说的，我只信你，老八，告诉我，我只要你的一句真话。”小七一个字一个字的道。

    面对着小七的目光，老八低下了头。

    “怎么，连你也不对我说实话了吗？”小七又道。

    虽然老八一个字也没说，小七却已经明白了，他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墨白，挺直了背脊，森冷的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他的半边脸上，有如雪一样的白。

    “墨白，你可敢与我一战？不死不休！”小七昂起了头，一脸的冷傲孤高。

    墨白笑了，他双手负在背后。

    “悉听尊便！”他笑得从容而淡定。

    “好。”小七再不多说一字，身形一动，就要跃窗而出。

    由始至终，他就没有看过若水一眼。

    他不敢看，也不能看，因为他不知道，在得知她和墨白的私情之后，他要如何面对她。

    而她，一定也是无颜面对自己吧？

    小七心里除了锥心刺骨的痛，剩下的就是满满的苦涩。

    她居然会变了心！如果她会变心，那一定是自己不够好，都怪自己功夫不济，竟然让墨白当着自己的眼前，把她掳走。

    怪不得她说，她喜欢的人要天下无敌，只有像墨白那样的高手，那样的强者，才配得上天下无敌这四个字！

    可是，她为什么不能给他点时间，他会做到她想要的，只要她想，他就会给她！

    她还是没有等他变得更强啊，如果她真的喜欢墨白，是因为墨白的无敌，那他就要打败墨白，把她的心再抢回来！

    他很想告诉她，他不怪她，真的不怪她，如果他够强大，她又怎么会被别人掳走？

    那么，今天她是如何被人抢走，他就要如何再抢回来！

    如果他做不到，那他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义！

    不如就和这墨白约战一场，不死不休罢！

    可是，在临去之前，他终是忍不住回了下头，此一战，胜负难料，生死未知，或许他一走，将再也看不到她的容颜。

    那么就让他最后再看她一眼吧。

    他蓦然回眸，然后一怔。

    因为她手中握着墨白从唐珊瑚手里夺取的红色长剑，横在自己的面前，剑光如血般鲜红，映红了她的面颊。

    她的双眼有如一泓秋水，正眨也不眨地看向自己，那双眸子仍如往昔一般的清澈无瑕。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小七，你是个傻瓜。”她清清楚楚地说道。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转过眼，不可思议地瞅着她。

    她说什么？说自己的夫君是傻瓜？

    她怎么有脸？

    她背夫偷情，然后居然当着所有人的面前，嘲笑自己的夫君？

    天下居然还有这样无耻到极点的女人，怎么可能！

    老八的心都揪成了一团，他生怕小七暴怒之下，会冲过去一把扼死若水，当下悄悄移动脚步，不着痕迹地向若水的方向移动。

    小七也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若水说出来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

    在场的所有人当中，只有他知道，若水是真真正正的在骂他，而不是嘲笑。

    她骂自己，说明她是生气了。

    为什么？该生气的人，应该是他，不是她啊？

    若水眨了下眼，收起了唇角的笑意。

    “你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是傻瓜吗？我来告诉你，你问唐珊瑚，问墨白，问老八，你为什么不问问我？难道在你的心里，你宁可相信他们，也不相信我的话吗？如果我告诉你，他们说的，都不是真的，你相信吗？”

    她盯着小七的双眼，一瞬不瞬的问道。

    她的双眼澄澈如水晶，让他一眼就似乎看到了她的心底深处。

    小七几乎想都不想的就脱口而出：“我相信！”

    有这样一双水晶般透明眸子的人，不会说谎。

    即使她说的是谎话，即使她在骗他，但是，只要她说没有，他就相信！他愿意相信她说的每一句话。

    只要她还愿意骗他，说明她的心里，还是有他的，不是吗？

    小七勾起了唇角，淡淡的微笑起来。

    他胸中那口喷薄欲出的怒火，马上就要像火山一样爆发的怒火，在若水的盈盈眼波下，奇迹般的消失了。

    他的心中变得一片平静和坦然，他笑着对她伸出手去。

    “水儿，我自然信你！”他握住她的手，紧紧的，再也不想松开。

    所有人看向小七的目光，都是震惊和不敢相信。

    这世上竟然会有这样傻的男人？

    自己的妻子被千夫所指，甚至连奸夫都出现在他的眼前，可他依然能够做到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执意不肯相信，在他的眼中心里，唯他妻子一人！

    试问世间，还有第二个男人能做到吗？

    在场的男人们扪心自问，都是暗自摇头。

    这个天字第一个傻瓜的头衔，真是非此人莫属。

    但是在场的女人看向小七的目光就大不相同。

    几乎每个女人都在用又羡慕又嫉妒的眼神看着若水。

    这姑娘恁的好运气，嫁的夫君生的相貌出色不说，偏生还待她这等一心一意，实在是让人眼馋之极。

    哎，要是自己的夫君也能像这位姑娘的夫君一样，该多好！

    唐珊瑚自然也不例外。

    只是她看向若水的目光中，又多了一层愤恨，这种恨意，是以前从来没有在她脸上出现过的。

    “水儿，咱们走吧。”小七的视线向周围冷冷的一扫，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低下了头，不敢作声。

    人家的夫君都相信自己的妻子，他们有什么权利在这里品头论足，替人家打抱不平？

    若水则对这些人压根就视而不见，有如不闻。

    她从来不在意别人的非议，赞美也好，辱骂也罢，她自问心无愧，那些人的谴责对她而言，有如清风拂体，伤不到她一毫一分。

    只要她最在意的人相信自己，天下间还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么？

    她拉着小七的手，甜甜一笑，点了点头。

    老八看着言归于好的两人，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墨白则依旧背负着双手，一言不发，原本看好戏似的表情，变得晦暗莫名，一双深幽的眸子也闪着莫名的光。

    眼见一场滔天的风波即将消弥于无形，老八不由得笑逐颜开。

    “七哥，七嫂，咱们赶路吧。”

    虽然天还没亮，但是看到周围涌涌的人头，老八就知道今晚这觉是睡不成了，倒不如连夜赶路，早点回到帝都帮父皇解了毒，然后痛痛快快的睡个安稳觉。

    小七和若水都点了点头。

    “好，等我回房去拿行李。”小七刚欲转身，就听到一个哀婉的声音幽幽响起。

    “八哥，你……会带我一起走吗？”

    那声音又怯又弱，带着一抹说不出的哀怨，和刚才那牙尖嘴利的唐珊瑚简直判若两人。

    老八冷冷地道：“唐大姑娘，你的戏演得很好看，很精彩，这里的人都很欣赏你的表演，你不妨留在这里，尽情的演个够吧！我们没时间陪你做演戏的猴子！”

    现在的他心里对唐珊瑚没有了半点好感，连最初那点淡淡的怜悯和愧疚也消失无踪，如果她不是个女人，他都恨不得一剑捅死了她。

    她刚才嘴里说出来的那些话，足够杀死十个人，如果不是若水，恐怕别人早就被她逼得羞愧自尽了。

    唐珊瑚咬着嘴唇，颤声道：“八哥，连你也不信我吗？你是亲眼看到的，我刚才并没有说谎……”

    她话未说完，已经被老八厉声打断：“你要是再说一个字，可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他那疾言厉色的样子让唐珊瑚的身体一震，她的双眼再次蒙上了泪光，眨了眨眼，泫然欲泣。

    “八哥，你真的这样讨厌我吗？在你的心里，真的没有一点喜欢我吗？从咱们认识到现在，真的没有吗？”

    “没有！一点点也没有！由始至终，在我心里就一直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老八暴躁的道，他已经被唐珊瑚折磨的最后一点耐心都耗尽了。

    天知道她要是再纠缠下去，七哥和七嫂那边会不会再发生什么变故。

    现在他只想早早地把唐珊瑚打发走，气走也罢，骂走也好，总而言之，他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唐珊瑚。

    唐珊瑚眼里的光迅速黯淡下去，她重重的呼吸着，眸子里恢复了一片冰冷清明。

    “好吧，既然你如此讨厌我，我唐门中人，从不向他人祈求什么，你放心，我不会再纠缠于你。”唐珊瑚凄然一笑。

    老八本来是厌恶极了她的，可不知怎的，她这带着泪光的凄凉笑容，竟然让他的心莫名一颤。

    为了掩饰他突出其来的心软，老八冷冷哼了一声，转过身去，不再瞧她。

    “八哥，我要走了。”唐珊瑚凝望着他转过身去的背影。

    “你走吧。”老八背着手挥了挥，像是在赶苍蝇。

    “好，我走，只是在我临走之前，你能答应我一个要求吗？”

    “什么要求？”

    “抱抱我，我只要你抱抱我。”唐珊瑚咬着嘴唇道。

    老八却没有转过身来，也没有答应一声。

    周围的人开始忍不住小声私语起来，却都是站在唐珊瑚一方的，纷纷向唐珊瑚报以同情的目光，然后窃窃低语着老八的无情薄幸。

    “八哥，我只要你轻轻的抱我一下，可以么？就一下。”唐珊瑚的眼泪在眼眶中直打眶，险些就要流下来了。

    若水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可怜兮兮的少女，就是那个骄傲自负的唐珊瑚。

    老八就算是铁石心肠，此时也不由得被打动了。

    他终于回过身来，冷着一张俊颜，对着唐珊瑚张开了双臂。

    唐珊瑚顿时破涕为笑，她笑容满面的一头扎进老八的怀里，伸臂紧紧搂住了他的腰，把头埋进他的怀里，笑容无比的甜蜜。

    老八近乎无奈的低低叹气，一只手松松的搭在她的腰间，另一只手缓缓的抚了抚她光滑如瀑的发丝。

    “珊瑚，我不是个好男人，你回家之后，就把我忘了吧。那件事，是我对不起你，如果你要是想要我的命，你随时可以来拿，我绝对不会说半个不字。”

    他的声音很是温柔，听得唐珊瑚差点掉下泪来。

    这是最后一次的拥抱，既甜蜜，又悲伤。

    “从此别后，再无相见之期，八哥，你的心里，可还会偶尔的想起我吗？”她从老八的怀里，仰起头来问道。

    老八却避开了她的目光，不答。

    唐珊瑚自嘲的一笑，道：“你不会的，是吗？你巴不得马上把我早点忘得干干净净，像我这样一个讨厌的姑娘，你怎么会想起我呢？”

    老八的嘴唇动了动，仍是一言不发。

    “八哥，爱我，真的比死更难吗？”蓦地，唐珊瑚唇角动了动，脸上浮起了一个哀凄欲绝的笑容。

    若水的心突然一颤，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紧拉着她手的小七也是忽然心中一动，飞身跃起，扑向唐珊瑚。

    但是来不及了。

    唐珊瑚手中突然多了一把匕首，只听到“噗”的一声轻响，那柄寸许长的匕首已经整支刺进了老八胸膛。

    老八像是早就有了预感，竟然连躲都没有躲，就这样睁着双眼，动都不动的受了她这一下。

    这一下变起仓促，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人群中爆发出一声惊呼，有人尖声叫道：“杀、杀人啦！有人杀人啦！”

    然后就像倒了树的猢狲们一样，许多人四散奔逃，转眼间逃得不见踪影。

    “老八！”小七目眦欲裂，右掌疾出，砰地一声，正中唐珊瑚的背心，登时将她打得直飞出去，“咔嚓”一声，她的身体撞断了窗棂，飞向了窗外，而她手中的匕首却留在老八的胸口。

    小七来不及去检查唐珊瑚的死活，直冲入老八。甚至他想都没想过，唐珊瑚会在自己的这一掌下还能够活命，他用足了十成的力道，丝毫没有留情，料想她中了这一掌，定是内脏俱碎而亡。

    他抢到老八的身前，伸手扶住他慢慢软倒的身体，急声叫道：“水儿，快救他！”

    若水哪里还等到他说第二句话，早就抢步上前，握住了老八的脉搏，她只觉得自己的心突突的跳得厉害，几乎连脉也摸不准了。

    “小七，我、我……”若水用力咬住了嘴唇，让自己镇定下来。

    老八他会没事的，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可是，唐珊瑚那一匕首实在是刺得太深了，几乎是深深的贯穿了他心脏的位置，若水在前世做过无数例心脏手术，知道心室受了这一刺，绝对再无生还之望。

    “快救他！”小七见若水抓着老八的手腕，却迟迟不动，不由嘶声大吼，一下子把若水从发愣中惊醒过来。

    是了，这都是十万火急的时候，自己居然还会发呆！

    若水一面谴责自己，一面迅速的行动起来。

    不管有没有救活老八的希望，她都要拼命去试，去救，就算只有一线生机，她也要把老八从阎王手中抢夺回来！

    “小七，快点他的膻中**，玉海**……”若水飞快地说了几个**道的名字，小七想都不想的伸指疾出，已经封住了老八胸口的几处大**，伤口的血流登时变缓了。

    若水又深深吸了口气，俯低身子，翻了翻老八的眼皮。

    却见老八的一对眼珠子睁得大大的，目光炯炯的瞪着她，不由吓了一跳，叫道：“老八！”

    心脏中了一刀，他居然还能睁大双眼保持清醒，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以若水多年的临床经验来说，他此时早就应该已经陷入了晕迷之中，他的意识怎么会这么清醒？

    难道是……

    若水的心猛然一紧，就像是有人用手攥住了她的心脏，疼得她几乎透不过气来。

    “七、七嫂……”老八翻翻眼皮，有气无力地道：“我、我这是要死了么？”

    若水再一次睁大了双眸，不可思议地瞅着老八。

    他居然还能够说话？

    “老八，你是清醒的吗？老八！”若水颤声叫道，她知道，在人临死的时候，往往会爆发出一股巨大的能量，这种能量在医学上通常被称为“回光返照”！

    “我难道是在做梦吗？好奇怪，我居然梦到了唐珊瑚那个毒丫头，还梦到她捅了我一刀！”老八继续翻着白眼，然后龇牙咧嘴的道：“可是好痛！七嫂，我的胸口为什么会这么痛，哎哟，真他娘的痛！”

    老八一边怪叫着，一边伸出手，去摸胸前的匕首。

    小七一把握住他的手，沉声道：“老八，乖乖的听话不要动，相信我，你七嫂一定会把你救过来的！”

    “咦？七哥，我、我好像也梦到你了，你居然说我快死了，你、你快咬我一口，让我看看这究竟是不是梦。”老八有气无力地道，眼皮慢慢的合拢。

    “老八！”小七看着老八胸口的鲜血流得到处都是，白皙的脸颊上也染上了一抹鲜红，就像是小时候他顽皮爬树摔下来跌破了头，满头满脸的血，趴在自己怀里吓得呜呜的哭。

    他只觉得心痛如绞，眼眶火热，手掌剧烈地颤抖着。

    如果唐珊瑚现在在他的面前，他绝对会把她碎尸万断，不，就算是碎尸万断，也绝对解不了他心中的恨！

    是她，是她亲手杀死了老八！

    “水儿，救他，快救他！不管让我付出任何代价，你一定要想办法救活老八！就算把我全身的功力都输给他也行，只要能救老八！”他眼中充斥着一片血红，此时此刻，他能相信并信赖的，只有若水！

    若水伸手按在老八胸口的匕首上，如果要救老八，必须要先拔出匕首，可是那匕首刺得实在太深，拔出匕首的时候，很有可能老八会挺不住，一命呜呼。

    她心中正犹豫不决，突然脸色一怔，似乎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事一样，凑近前去，把耳近贴近老八的胸口。

    “七、七嫂，我、我好疼，疼、疼死啦。”老八断断续续的声音响起。

    若水抬起头来，瞬也不瞬的看着老八，咬着嘴唇，终于微笑起来。

    “放心吧，你死不了！”她断言道。

    小七看着她嘴角的笑容，心情莫名的一松，虽然老八看上去真的是一副快要死了的模样，可是，若水笑了，他就知道，老八一定有救！

    若水快速从怀中取出药膏药瓶，一溜烟儿扔在地上，那是些形状各不相同的小瓷瓶，功效也各不相同，她拣出止血膏和生肌散两个小瓷瓶，然后对小七道：“小七，你来按住他，我来帮他拔刀。”

    小七瞅着那把深深的匕首，犹疑道：“这刀太深了，如果一拔出来，老八他会不会……”

    老八突然“啊”的叫了一声，低头瞅见自己胸前的匕首，叫道：“我、我这不是做梦啊，七哥，唐珊瑚那毒丫头真的捅了我一刀！救我啊，七哥，七嫂，我不要死，我、我还有好多的漂亮姑娘没看过，我、我还没娶媳妇，还没有儿子……”

    小七目瞪口呆的看着他，他哪里有半点要死的模样！

    老八正要絮絮叨叨的往下说，若水没好气的瞪他一眼，道：“小七，他废话太多，会影响我治病，他要是不闭嘴，你就点了他的哑**！”

    小七不放心地看着老八，见他虽然因为失血而脸色苍白，但一双黑亮的眸子却依然有神，不像是重病垂危的样子，当下点头道：“好！”

    见他伸手往自己身上戳来，老八脸色一变，道：“好，我不说话就是，七哥，你别点我，我浑身上下就这一条舌头能动，你们还不让我动，那我就不动好啦。”

    他果然闭上了嘴巴，还把嘴唇抿得紧紧的。

    若水瞅他一眼，伸手握住刀柄，老八的眼珠子一下子瞪得大大的，一眨不眨的看着她的手。

    “再看，挖了你的眼珠子！”若水轻斥一手，左手在老八眼前一扬，吓得老八一闭眼，就在这时，若水的右手向上一拔，匕首应手而起。

    因为小七点了老八伤处的止血**道，虽然拔出匕首，却并没有大量流血，若水飞快地在他的伤口处涂了止血膏和生肌散。

    这两种外用药物都是她来到这个时代后炼制出来的，效果神奇之极，不但可以止血生肌，还有镇痛催眠的效果。

    两种药膏涂在老八的伤口之后，一下子就止住了流血。

    老八的眉头本来皱得成了一把锁，正哼哼叽叽的小声呼痛，哪知道涂上药膏后，他只觉得伤口处一片清凉的感觉，凉丝丝的很是舒服，竟然连胸口的剧痛也缓和了不少，不觉松开了眉头，看向若水。

    “七嫂，你给我涂的这是什么药啊？简直太好使了，你这刚一涂上，我就不怎么疼了。七嫂，要不你把这两瓶药都送给我吧？”

    他瞅着若水手里拿着的两个小瓷瓶，眼睛里闪着光。

    “你病还没好，就开始惦记着我的东西了？”若水白他一眼，把地上的小瓶子一划拉，全都塞进了怀里，“等你什么时候活蹦乱跳了，我送你十瓶八瓶。”

    “啊，为什么要等我好了才送啊？”老八眨巴着眼，想不明白了。

    小七见老八说话的声音渐响，显然已经没有生命危险，心情一松，脸上绷紧的肌肉也放松下来，忍不住说道：“等你好了又有精神去拈惹草了，说不定再被哪个姑娘家捅上一刀，她给你的伤药也就派上用处了。”

    老八愣了愣，随即叫道：“七哥，你居然打趣我！你、你果然也和七嫂一样，变坏了，我都伤成这样了，你们俩还联合起来欺负我……”

    他的声音慢慢低沉，眼皮直往下垂，话也说不清楚了：“等我回了帝都，我一定要禀告父皇，说你们欺负我……欺负我……”

    他最后的话含在嗓子里，人已经合上了眼睛，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水儿，老八他、他怎么了？”小七心中一惊，伸手搭住他的脉搏，却发现他的脉象跳得稳劲有力，这才放心。

    “他睡着了。我这药里有安眠的成分，他这一觉估计会睡很久，睡眠，会有助于他伤势的愈合。”若水道。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扶住窗框向外面瞧去。

    老八既然没有生命危险，她开始担心起飞出窗外的唐珊瑚来。

    不知道她中了小七的一掌后，是不是还能保得住性命。

    如果她还有气，那自己说什么也要救她一命。

    窗外依然黑暗，淡淡的月光照射下，若水看到外面仿佛是个不大的院落，里面长满了长草，有一片草陷了进去，唐珊瑚应该就摔落在那里。

    可是却没听到她的呼吸和**的声音，不知道是被小七打死了，还是痛晕了。

    墨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突然道：“我去瞧瞧。”

    她的一举一动都没有逃过他的视线，甚至她的每一个眼神，也全被他看在眼里，他几乎马上就猜出她心里的想法。

    他飞身而出，整个人像一片流云般飞出窗外，落在那片长草丛中。

    “水儿，是她害了老八，你还打算救她的命吗？”小七的声音在若水的背后幽然冷静的响起。

    若水一听就听出了他话声中的不满之意。

    她回过身来，月光下，果然看到小七一脸的不赞同，目光炯炯的瞅着自己。

    “是，我要救她，我必须要救她。”若水直视着他的眼睛，道：“珊瑚的身上有着太多的秘密，而且她是唐家的大小姐，如果让人知道，唐门的大小姐死在你的手里，你知道会惹来多大的麻烦？所以，她不能死！她……也不应该死！”

    “我不怕什么唐门，他们要来找我报仇，尽管来好了，我不惧！水儿，你不必为了我，去救那个毒如蛇蝎般的女子。”小七冷声道。

    “不，小七，她并不狠毒，她其实是个本性良善，单纯热情的好姑娘。”若水低声道。

    “她刚才那样待你，骂你辱你，当着所有人的面前污蔑你的清白，你还为她说好话？你不气她怪她，还想要救她？水儿，这可不像是你的为人。”

    “因为，她是受人唆使，受了旁人的挑唆，她在心里认定我是个坏女人，所以才会说出那样激愤的话来。”

    若水神色冷静异常。

    “你说她背后有人指使？”小七双眸一凝，变得乌黑幽深。

    “这是显而易见的。”若水转过身来，看向熟睡中的老八，他的呼吸平稳，睡得很沉，“唐珊瑚为什么会去而复返，她走的时候神态极是决绝，以她的性格，她绝对不会回头。可她却偏偏回头了，而且，她还说了很多我和墨白的事……”

    若水顿了一下，看向小七，目光中坦坦荡荡，让小七心头刚刚升起的醋意又消退下去。

    “很显然，这些话都是唐珊瑚离开之后，有人告诉她的，想必那个人还对她说了许多其它的吧，所以她才会那么恨我，讨厌我，我真的不怪她，因为她就是一杆枪，被人利用来杀人的枪！小七，咱们又多了一个新的敌人，这个躲在唐珊瑚背后的人，真的很可怕，他对咱们每一个人的个性都了若指掌，而且利用得很彻底！”( )

第145章偏心眼儿

    听了若水的话，小七倒抽了一口冷气。

    “你说这伙屡次追杀咱们的黑衣人会不会就是此人派来的？还有，那墨白的雇主……”小七沉吟道。

    “或许是，但我猜测，不是的可能性更大一些。那些黑衣人和墨白，他们想要的只是你脖子上的脑袋，而唐珊瑚背后这人，他的图谋要大得多，表现上看，他要的只不过是让唐珊瑚亲手杀了老八，可是如果唐珊瑚真的如他所愿，杀了老八，会发生什么事呢？”

    若水似乎并不想要小七回答，她一根纤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下巴，一边转动着眼珠，慢慢道：“老八一死，你势必要杀唐珊瑚为老八报仇，以你的身手，唐珊瑚决计逃不掉，唐家很快就会知道，他们家的大小姐是死在东黎国的太子殿下之手，你猜后果会如何？相信我不说你也知道了吧。这只是其一。”

    “那其二呢？”小七越听越是心惊，虽然他也猜到这件事的背后定然有图谋，却没有若水想的这样深，这样远。

    “小七，我问你一句真心话，唐珊瑚说的我和墨白之间的事，你是信，还是不信？”若水不答反问，双眸如清水般看着小七。

    小七微微一窒，他似乎有些心虚的想别开眼，但是很快他就握着若水的双手，郑重地道：“如果说我一点都不相信，那我是骗你，可是我更相信你说的，只要你告诉我，没有，我就信你！”

    “好吧，算你说的是真话。”若水微微一笑，把手从他的手中抽出来，理了理云鬓，继续说道：“那人还是不够了解你，或许他了解的是表面上的你，他知道你对我……对我……嗯，很好很好，所以，他故意歪曲事实，来污蔑我和墨白，就是想激起你的嫉妒之心，让你去和墨白挑战，小七，他差一点，就成功了！”

    小七想起刚才的那一刻，自己血脉贲张，怒发欲狂，只想冲上去和墨白一拼生死的血气之勇，不由浑身一震。

    若水笑着冲他眨眨眼，又道：“如果你真的和我反目成仇，和墨白决一死战，那咱们可真就全掉进这个人挖的坑里去啦，只怕到时候他在暗中窥探，正拍手称快呢。可惜，他功亏一篑，在最后的关头，你小七大侠大彻大悟，悬崖勒马，这才没有铸成让亲友痛、让仇者快的大错。”

    小七不由瞪她一眼，气她这个时候还有心情调侃自己，若水嘻嘻一笑，知道小七面嫩，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头看向窗外，“咦”了一声。

    “怎么啦？”小七也转过头看去。

    “墨白，不见了！”若水对着窗外一指，“好像，唐珊瑚也不见了。”

    小七推开窗子，两人一齐跃进院中，只见有一片长草中果然有一滩未干的血迹，而且很明显是被重物压过的模样，而现在却空无一人。

    显然唐珊瑚被小七击出窗外之后，就跌落在这里，可是她的人呢？

    “小七，你那一掌使了多大的力气，珊瑚要是中了，她还会活命吗？”

    “我……”小七顿了一下，才道：“我恨她出手伤害老八，那一掌我毫没留情，用的是十足的功力，相信以她的内功，中了我这一掌之后，必死无疑！”

    “如果她真的死在你的掌底，小七，咱们恐怕后患无穷。”若水蹲低了身子，仔细检查着长草中留下的痕迹，半晌后，她站了起来，手指上沾着一抹血迹，脸上现出淡淡的笑意。

    “小七，珊瑚她没死！她中了你一掌后，内脏俱裂，受伤应该极重，她应该口中狂喷鲜血，可是你瞧！”

    她把手指伸到小七的眼前，借着淡淡的月光，小七看清楚了，那是一小块黑色的血迹，不由皱眉道：“这是什么意思？以她的功力，中了我那掌之后，怎么可能还活着？”

    “想必她身上穿着什么宝甲之类的护身衣吧……”若水推测道：“她只是受了重伤，而且，有人曾经来到她的身边，运功助她疗伤，这些血迹，就是她疗伤之后，吐出来的瘀血，所以呈现黑紫色，说明她的伤势，已经无大碍了。”

    “你是说，是墨白助她疗伤，并且把她救走了？”小七的目光四下一转，只见院落荒凉，长草萋萋，周围没有半个人影。

    “不会是墨白，墨白来到的时候，那个人已经把珊瑚救走了。”若水在地下转了一圈，指着浅草丛中两个极浅淡的足印，道：“你瞧，墨白的鞋子是圆头的，那个人却穿着一双很是奇怪的靴子，这靴底的纹样，不像是咱们东黎的东西。”

    小七低头一瞧，果然看到的和若水说的一模一样，不由赞道：“水儿，你真是心细如发！连这种细微末节你都瞧得一清二楚。”

    若水微笑道：“要是论起追踪之术，我和墨白比起来差远了，这也是他闲瑕之时传授给我的一些技巧而己。”

    不知怎的，小七一听到墨白的名字，还是觉得浑身不爽，脸色不由一沉。

    若水侧目斜睨，已经看到，心中轻叹一声，墨白对自己而言，就像是一条影子，怎么也甩脱不掉的影子。

    如果她可以，她何偿愿意在小七和自己的中间夹入一个墨白呢？

    至于能够摆脱掉墨白的法子，也不是没有。

    其中的关键应该就在那面神秘的古镜中，那些自己打不开的文件夹……她真想能有时间让自己静下心来，好好研究一下古镜中的秘密。

    但是现在摆在眼前的问题是，唐珊瑚是谁人所救？墨白又去了哪里？

    她直起身来，拍拍手道：“咱们回去吧，如果我没猜错，墨白肯定是发现了什么，然后追踪去了。”

    “好。”小七也不多言，他和若水返回客栈，见老八睡的正沉，沉吟道：“他的药性什么时候能过？”

    “大约还要再睡上八个时辰。”若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只见折腾了一夜，东方已经隐现鱼肚白。

    她猜到了小七的心思，道：“就算他醒了过来，以他的身体也不宜马上赶路，他虽然没有性命危险，但毕竟是刀伤，如果一路颠簸，对他伤口愈合不利。”

    小七点点头，坐在桌前，凝望着老八，默默出神，忽然想起一事，看向若水：“水儿，你告诉我！”

    若水正在看向窗外，突然被小七严肃的语气和脸色吓了一跳，道：“什么？”

    “老八他明明心脏中了唐珊瑚的一刀，刺得那么深，为什么他会没事？”

    这个疑团压在小七心里好久了，虽然老八性命无忧，让他很欢喜，但要是不问个清楚，他会被憋闷死的。

    若水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扑的一笑，抿了抿唇，斜眼看得小七。

    “这个问题你不应该问我，应该去问你的好八弟啊。”

    “八弟？问他什么？”

    “问他为什么好端端的，生了个偏心眼儿！”若水嘻嘻一笑，指着自己的左胸道：“常人的心脏都长在左侧，你家的八弟倒偏偏长在了右边，所以唐珊瑚那一剑，只是刺伤了他的胸部，连他的脏腑器官都没伤到，所以他只是受了简单的外伤，没有性命之忧。现在，你明白了吧？”

    “心脏生在了右边？”小七又惊又奇，走到老八的身边，将手按在他右胸的位置上，只觉感觉到老八的心脏跳得强健有力，不由哈哈一笑，脸上尽是欢快之色。

    “你要是不说，我和这小子兄弟近二十年，倒是第一次知道，他是一个偏心之人！”

    “是啊，说起来倒要感谢他的这颗心生得偏了呢，这才躲过了这场大难。”若水悠悠一笑。

    小七点头，随后眉宇间又现出怒色：“都是这小子自命风流，处处惹祸，好端端的去招惹上这么一个毒女，这才为自己惹下了杀身之祸，等他醒过来之后，我一定要好好管教管教他，他要是再敢拈花惹草，我、我就打断了他两条腿！”

    若水扑哧一笑，向床上的老八看了看，悄悄吐了下舌头，暗想：老八这下要倒大霉啦！

    她忽然一转头，只见一柄火红色的长剑，静静的躺在地上，正是墨白从唐珊瑚手中夺下来的剑。

    唐珊瑚对这把剑爱逾性命，从不离身，而今她下落不明，生死不知，这把毒剑，却落在这里。

    她轻轻叹息一声，把长剑拾了起来，见剑鞘也掉在一旁，也捡起来，缓缓还剑入鞘，拿在手中，仔细观看。

    “你要是喜欢这把剑，就留下吧。它削铁如泥，留在你的身边倒也是件防身的利器。”小七显然注意到了她脸上的神情。

    “嗯，也好，等他日遇到珊瑚，我再还给她。”若水把剑挂在腰间，忽然想起一事，叫道：“小七，咱们的包袱呢？”

    那包袱里包着的全是他们这次出行带回来的宝贝，小七一直负在背上，直到晚上准备歇宿的时候才解了下来。

    小七一愣，道：“在房里，我去拿过来。”他这才注意到，自己是在老八的房间里。

    那包袱里别的倒也罢了，只有两样东西，是重中之重。

    一样就是他们千辛万苦炼出来的碧芯寒极丸，另一样就是古墓中得到的古镜。

    小七立刻飞速闪回房间，见那包袱好端端的放在床上，登时舒了一口气。

    他回到老八的房里，把包袱交给若水，道：“你看看可少了什么吗？”

    方才唐珊瑚突然出现，和老八的一场情事闹得沸沸扬扬，惊动了许多住店的客人，及至唐珊瑚突然出手刺杀了老八，现场更是乱糟糟一片混乱，小七和若水都冲出去照看老八，早就把包袱忘在了脑后，要是被人顺手牵羊的摸走，两人不免后悔莫迭。

    若水点点头，见老八一时未醒，便坐在桌旁，打开包袱，仔细检查起来。

    一看之下，若水的心头猛的一跳，包袱里的东西并不太多，一目了然，有古镜，有药材，还有她在密道里得到的几个折叠箱子，但唯独少了的就是那个盛着碧芯寒极丸的折叠瓶子。

    “小七，碧芯寒极丸不见了！”若水霍然站起。

    “什么？”小七大吃一惊，他去取包袱的时候，见包袱上的结好端端的并未打开过，不像是有人动过的模样，“你再仔细找找看，会不会是失落在哪儿了？”

    “不会，包袱里没有，那个瓶子形状很是特别，一眼就能看到。一定是刚才有人趁着混乱，进了咱们房间，偷走了解药。小七，这才是他的连环毒计，环环相扣，让咱们不知不觉得全堕进他的殻中。”若水的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头，眼光中露出愤恨之色。

    虽然她不知道这个躲在暗处的人是谁，但是此人的用心，实在是恶毒之极！

    如果不是小七突然顿悟，那么此时此刻，躺在这里的将会是她，小七和老八三具冷冰冰的尸体，而那人躲在暗处，想必正抚掌笑得痛快。

    思念及此，怎么不由得她切齿痛恨！

    最让她愤怒的是，他们历经了千艰万苦才取得的寒极丸，就这么不翼而飞！

    而他们连动手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这就像一场不公平的对决，己方这边迷雾重重，看不到半个人影，而对方却可以把他们每个人都瞧得清清楚楚，他们就像是对方手中的棋子，任由对方搓弄摆布。

    若水眼中的怒意越来越盛。

    小七自识得她以前，只见过她轻嗔薄怒，纵是得罪了她的人，她都是从容面对，一派云淡风轻，更是从未看到她发怒的情形，这时见了她眼中的怒色，微微一震，拉住她的手唤道：“水儿！”

    若水只觉得一股气憋在胸口，沉郁不下，想起碧芯寒极丸得到之难，再想到再过数日，圣德帝就将毒发，而己方三人仅在距离帝都不过一日的光景，居然被人盗去解药，所有的希望都在瞬间化为了泡影，心中又是懊悔，又是绝望。

    要不是为了自己，小七绝不会选择先歇宿一晚，如果没有歇宿，说不定此时此刻解药已经顺利的送进了宫里，送到了圣德帝的手里。

    都怪自己误事！

    她自怨自艾到了极点，只觉心口一甜，嘴一张，吐出了一口鲜血。

    小七大吃一惊，叫道：“水儿，你怎么了！”上前一步扶住了她，眼眸中满是惊惶担忧之色。

    若水吐出了这口血，觉得胸口的郁闷之气稍解，反而松快了一些，她拭了拭嘴角的血渍，“我没事，不过是一口淤血罢了。吐出来，心里就舒服了。”

    她轻描淡写的道，不想在这个时候，还让小七为自己担心。

    “到这个时候，你还要逞强，别人的身体要紧，你自己的身体就不打紧么？”

    突然之间，一个低沉悠扬的声音，在窗外响起，紧接着，风声微动，一条人影已经出现在小七和若水的面前。

    这个从窗子里跳进来的人，正是墨白。

    “墨白！”一看到他，小七眼中迅速冒出怒火，他右手一提已经从若水腰间拔出长剑，剑尖直指墨白眉心，喝道：“拿出来！”

    “什么？”墨白却像是没有看到眼前那闪烁的剑尖，眨眨眼，不解地道：“七兄要在下拿出来什么？”

    “解药！”小七咬牙切齿地道。

    他几乎可以肯定，盗走解药的人就是墨白，除了他还有谁能在他的耳目之下，神不知鬼不觉的从包袱中取走东西，而他却没有半点察觉？

    要知道习武之人，尤其是像小七这种练过暗器的高手，耳目聪灵之极，寻常的风吹草动都逃不出他的耳朵，虽然当时人声杂乱，他又关心老八，但如果真的有人潜入他的房中，想盗走解药，想要逃出他的耳目，却非顶极高手而无法办到。

    这世上比小七功夫更强的人屈指可数，这墨白偏偏就是其中一人，而他当时一直没露面，所以他的嫌疑最大。

    “什么解药？”墨白更是一脸的无辜。

    “你还装傻？堂堂天下第一高手，敢做为什么不敢承认？墨白，别让我看不起你！”小七冷冷的睨视他。

    “我做过的事，我自然会认，我没做过的事，七兄要是想冤枉墨某，嘿嘿，嘿嘿，却也办不到！”墨白冷笑一声，傲然道。

    “小七，不是他！”若水一直在观察墨白的表情，这时突然说道，“解药不是他拿走的，如果他想要拿，他不会偷偷摸摸的不问自取，以他的身手，他想要什么都有如探囊取物一般，而且，我相信他，他没有说谎。”

    “你凭什么相信他？”小七冷声道。

    “因为他的眼神，他敢于直视于你，说明他心中坦荡，要是他心中有鬼，就算他脸上的表情掩饰的再好，他的眼神也会出卖他的。”若水看向墨白，问道：“墨白，你追到那人了吗？”

    小七怔了一下，琢磨着若水说的话，再回想一下觉得果真如此。

    墨白不答，反而问道：“你们的解药不见了？是什么解药？”

    “这和你无关。”小七不愿意再答理他，冷冷道。

    “哦？”墨白挑了挑眉。

    “墨白，你告诉我，你有没有追上那个救走唐珊瑚的人？”若水追问，她有一种直觉，盗走解药这人，说不定和救走唐珊瑚的是同一个人，而有一个更大的可能，他就是一直躲在暗处，挑唆唐珊瑚对付自己并刺杀老八那个大恶人！

    他早就在暗中窥伺在侧，而且他的身手一定极高，连小七这样的内力都没有发现他的半点行踪，或许他就夹杂在住店的客人之中，越发的让人防不胜防。

    “你不妨猜上一猜？”墨白凝视着若水，扬了下眉梢。

    “珊瑚受了重伤，那人抱着她必须不敢太过颠簸，他身手虽高，想必也及不上你，再加上你的追踪之术，你一定是追到他了，怎么，这人，你认识？他是你的旧友？还是你的亲朋？”若水的双眼亮晶晶的瞅着他，仿佛一下子把他看透了一般。

    她一看到墨白两手空空的回来，马上就推断过，他确实是追到了那人，以他的性格，绝对不会放过此人，肯定会把他和唐珊瑚都带回来，但是，能让他放过那人的唯一一个理由，就是，他有不放不放的理由。

    墨白竟然觉得有些不自在，背上的寒毛都竖起来了，他瞪着若水，咬了半天牙，才道：“丫头，你的眼光倒真是厉害，不错，那人与我有旧，所以我不得不放他一马，但是我已经警告了他，从此以后，不得再与你为敌，你放心好了。”

    若水“嗤”的一声冷笑，道：“有这样一个庞大的敌手，是我的荣幸，只是他既然是你的旧友，想必也是江湖上一位出名的高手，做事何须这样畏首畏尾，偷偷摸摸，躲着不敢见人，他是属老鼠的么？墨白，我不要你告诉我他是谁，只要他交回解药，我就不再追究，否则……”

    “否则怎样？”墨白似乎有些好笑地瞅着她，那略带嘲弄的眼光仿佛在说：你能把他怎样？我又为何要听你的话？

    若水看懂了他目光的意思，淡淡笑道：“我自然没那个本事让你听我的话，我也不能把他怎样，墨白，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他的命和你的命相比，哪个更重要？”

    “哈，他的命如何和能我相比？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句话你总听过吧？在下这条命虽然不太值钱，但是在下只活了二十二年，觉得还没有活够，倒还想多活上几年，至于旁人的性命，与我何干？”

    墨白说的十分自然，而且他更有一种心情舒畅的感觉，从来他在江湖中都是我行我素，独来独往，说话行事更是全攒己意而为，虽然不求有朋，但如果有一人能够了解他，却也让他的心中很是喜慰。

    这些话，他是这样想的，自然也就这样说了，而且他甚至有一种感觉，他的话她一定能够了解。

    果然，若水赞许的对他点点头：“墨白，你快人快语，这番话说的倒是实在。”

    墨白正在沾沾自喜，突听若水话风一转，道：“既然墨公子你还没有活够，那就去找你这位旧故，帮我们取回解药吧。”

    “什么意思？”墨白皱了下眉头，“这二者有关系？”

    他凝视着若水，见她笑得高深莫测，愈发摸不准头脑。

    “自然！墨公子如果不能帮我取回解药，那我这条命也就不想要了，墨公子不是曾经在先祖的灵位前发过誓，要追随在我的身边，和我生死与共吗？我要是死了，墨公子你岂不是也活不成了？墨公子，你说这二者，有没有关系啊？”

    若水微微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颗月牙，看在墨白眼里，不折不扣就一个狡猾之极、见牙不见眼的小狐狸！

    小七这才恍然而悟，怪不得那墨白口口声声的说，要和若水同生共死，原来是他们祖上的遗训，害得自己还以为，这墨白对若水动了真情，许下的是生死之诺。

    想起自己对若水的种种猜疑，小七心中大感羞愧，心中暗下决定，从此以后，再也不怀疑她，不但要相信她，更要尊重她！

    给她自由和空间，就像父皇教导自己的，她是一只翱翔于天际的鹰，自己决不能做绑缚着鹰儿展翅的麻绳，那么，自己就要有像蓝天一样广阔的胸怀，让她在自己的怀抱里尽情的展翅飞翔。

    “你！”墨白听了若水的话，却气得噎住了一口气，咬牙道：“丫头，算你狠！”

    “不敢不敢，墨公子，你想必不知道这解药的重要性，如果它真的丢了，那我和太子殿下的脑袋也就没了，倒也算不得是威胁墨公子你。”若水眨了下眼，做了个无奈的表情。

    墨白斜着眼睛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你要解药，我可以帮你要回来，但是，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否则，我倒宁愿和你一起去死，说不定咱们还可以同时投胎，黄泉路上说说笑笑，做个伴儿，倒也不寂寞。”

    “不，水儿，不要答应他，不管是什么事，都不许答应！”

    小七马上上前一步，护在若水的身前，像只老鹰一样虎视眈眈地盯着墨白。

    他相信若水，可他不相信这个墨白，谁知道他肚子里打的什么鬼主意，要是借着这个由头，要挟若水做一些她不愿意做或是做不到的事，他万万不许！

    “小七，听听他说的是什么事，倒也无妨。”

    若水听出墨白的语气松动，她了解他的本事，他不是轻易许诺的人，只要是他答允了的事，绝对没有做不到的，如今他说只需要自己答应一件事，就能取出那颗珍贵异常的解药，她又有什么不能答应的呢？

    更何况以她对墨白的了解，他也绝对提不出一些过份的要求。

    “不行！”小七斩钉截铁地道。

    “小七！”若水有些着恼，瞪着小七。他就是太关心她，生怕她受到一丁点委屈，可是他有没有想过，拿不到解药，他的父皇怎么办？

    “水儿，如果要让我以失去你的代价，来救回父皇，我做不到！”小七又何尝不痛苦矛盾，他对圣德帝的父子亲情，那是血脉相连，割舍不断的。

    “哈哈，哈哈哈！”墨白突然昂起头，放声大笑起来。

    “墨白，你笑什么？”小七回眸怒视着他。

    “我笑你！”墨白收起笑意，一脸的冷诮道：“堂堂的东黎国太子殿下，竟然如此小肚鸡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当我墨白是什么人，会用这样的法子来要挟一个姑娘？”

    “那你要她答应什么事？”小七毫不放松，紧紧盯着他问道。

    “这件事，我暂时不能说出来，但是我保证，不会有辱你的名节，也不会让你离开你的太子殿下，只是做起来，恐怕就不是太容易，你答应吗？”

    墨白却转开了头，直视着若水的双眼，神色郑重的说道。

    若水和小七都没想到他提出来的会是这样的问题，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犹豫之色。

    小七几乎想都不想的就准备拒绝，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墨白肯定是在玩花样。

    若水却沉吟了一下，点头道：“好，我答应你！”

    “水儿！”小七瞪着她。

    “我相信墨大侠的为人，他不屑于做一些蝇营狗苟的无耻之行，所以，他要我做的事，想必不会是一些见不得光的丑事！”若水对着墨白微微一笑，道：“墨大侠，我说的对吗？”

    墨白目不转睛的凝视着她，笑了。

    “太子妃，你果然是聪颖过人，你既然拿话把我捧得这么高，我又怎会让太子妃失望呢？太子殿下，太子妃，您二位大可放心，我墨白不是那种宵小之徒，行那种无义之事。”

    小七不说话，只是一脸深思地看着他，仿佛要看透他心中的真实想法一样。

    墨白倒也不惧，面带微笑，背负着双手，好整以瑕的和小七对视。

    若水的心中却是松了一口气。

    这墨白突然改口，称小七和自己为“太子和太子妃”，显然是表达了他的立场，从现在开始，他就和自己夫妻二人站在了同一条阵线上，而且，他会守好自己的位置，不再做高高在上的第一杀手，而是准备遵循祖训，贴身保护自己的安全。

    想到这里，若水心中又是一动。

    莫非他所求自己的事，和他的祖训有关？

    自己答应了他的条件，他的态度马上就转变了。

    虽然他还是一脸的孤高桀骜，但是他肯改了称呼，就说明在他的心里，已经开始认自己为主了。

    “好，咱们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我答应了你的要求，你就帮我找回解药，现在事不宜迟，你赶紧去吧。”

    “解药么？”墨白忽地展颜一笑，足跟一转，悠悠的在原地转了一个圈子，转回来的时候，手中已经托着一个形状古怪的瓶子，“可是这个？”

    “墨白，果然是你偷的！”小七突然跃起，一手向瓶子抓去，同时怒声喝道。

    “哼！”墨白冷哼一声，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整个人就像是在水面上滑行一下，倏地往前飘去，一下子闪过了小七凌空的这一抓，手中的瓶子却刚好递到了若水的面前。

    “给你，收好了！”墨白道。

    “小七，别动手！”若水从墨白手中取过折叠瓶子，叫住了小七，转眸看向墨白：“你追上了那人后，早就从他手中夺回了解药，却故意不告诉我，就是为了想让我答应你一件事，对不对？”

    “不错！”墨白坦然承认道，“不过我并不知道这瓶子里的东西就是你们要的解药，只是我从他的身上搜出这个瓶子，觉得形状倒也古怪，就顺手牵羊揣在了怀里，这，总不会说成是我偷的吧？”

    “墨白，多谢你！”若水对他微微一笑，拔开瓶塞，一股又清又凉的气息透了出来，让人闻了之后，精神一振。

    她探眼一看，见瓶中那枚碧芯寒极丸完好无损，不由吁了口长气，抬起脸来，笑容如春花初绽，明媚娇艳。

    “真的谢谢你。”她真心实意地再次道谢。

    墨白心中忽地一动，想起自己准备要她做的事，暗觉羞愧，不觉转过了脸去。

    小七默不作声地看了墨白好一会儿，然后走到若水的身边，接过瓶子瞧了瞧，见果然是碧芯丸无误，这股独特之极的清凉香气，任是其它的任何物事也仿不出来的。

    他一直揪在心中的大石终于砰然落地，解药失而复得，父皇的毒有救了。

    他转过头，看着床上依然沉睡未醒的老八，思索了一下，做出了一个决定。

    “水儿，你先赶回帝都，将解药送给父皇解毒，我留在这儿照料老八，等他伤势稳定之后，我再和他一同回京。”

    说完，他抬眸，淡淡的看了墨白一眼。

    天知道，他做出这个决定，不知道在心中斗争了多久。

    他知道墨白是肯定会跟在若水的身边的，虽然若水现在内力只剩下了一成，但有墨白护卫左右，她的安全毋庸置疑。

    可是，一想到让墨白陪在若水的身边，他的感觉就像是让一匹狼守着一只羊，谁知道什么时候，这头狼会兽性大发，一口吃掉了被他守护着的羊……

    当然，那只羊或许是一只披着羊皮的小狐狸！

    他相信，他的水儿绝对不会吃亏，说不定，到时候反而是这墨白要在水儿的手里栽个大跟头呢。

    小七的话，正中若水的心意。

    她早就在盘算此事，只是一直没有办法说出口来。

    因为老八受伤，不能移动，虽然距离帝都不过一日的路程，但他们的时间宝贵，多耽误一日，帝都还不一定会发生什么事情出来，所以自是越早回去越好。

    而解决这事最好的办法就是，她和小七留下一人照料老八，另一个赶回帝都送药给圣德帝。

    只是谁留下？谁回京？

    自己熟知药性毒性，回帝都送药的人选自然是非自己莫属，只是自己要是主动提出来，小七他会怎么样？他肯定不会同意。

    因为墨白一定会跟在她身边，小七对墨白的那三分敌意，七分醋劲，若水早就看在眼里，他又怎么会放心让自己和墨白一路同行呢？

    所以这个主意只是在她的脑海里转了转，却始终没有说出口来。

    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小七会主动提议，让自己回京，不由得“咦”了一声，凝视着他道：“小七，你……”她欲言又止。

    “有他在你的身边，你会没事的，我放心。”小七一语双关地道，他把手中的瓶子放回包袱里，然后系好结，郑重地交在若水的手中，“早点赶回帝都，救我父皇，水儿，我把父皇，托付给你了。”

    若水点了点头，接过包袱，只觉得那只小小的包袱似乎有千斤重。

    她好像读懂了小七的言下之意，或许她的帝都之行，不会是那么一帆风顺，但是，他依然放她前行，因为，他信任她，也相信她，不管遇到了什么风浪波折，她一定有办法化险为夷！

    “这是治疗老八伤势的药，每过六个时辰，你给他外敷加内服，不出三天，他就可以下床行动自如了。”若水从怀中取出两个小瓶，交在小七的怀里，细心的叮嘱了一番。

    小七点点头，表示都记下了，然后握了握她的手，道：“你去吧。”

    “好。”若水也不迟疑，不再多说，看了墨白一眼，道：“咱们走吧。”

    她把包袱负在背后，转身推门而出，甚至没有回头再看小七一眼，走得极是干脆利落。

    墨白大出意料之外。

    他生平所见的姑娘，没有哪一个不是磨磨叽叽，鲜少看到若水这样爽快的。

    和自己的夫君离别，竟然连头也不回，脸上更没有半点留恋之色。

    他跟在若水的身后出门，停驻了脚步，回头看了小七一眼，本以为他会目送若水的背影，没想到他看的人却是自己。

    墨白怔了怔，只见小七深邃如墨的眸光正凝望着自己，脸上没有敌意，也并不显得友善，那一种似敌非敌、似友非友的感觉在二人之间淡淡的弥散。

    二人对视了一会，小七对墨白微一点头，墨白也几乎同时点了点头，二人忽然相视一笑。

    这是一种男人之间才会懂的承诺和情感。

    虽然二人之间依然非敌非友，但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却消失不见。

    墨白转过身，大踏步的下楼，追着若水而去。

    若水骑着小灰，墨白上了小黑，二人骑着神骏如龙的骏龙，打马扬鞭，有如闪电般向东飞驰而去。

    墨白的骑术高过若水不知道多少，好几次他催着小黑都超过了若水，可是小黑却不知道怎的，突然放慢了脚步，落在小灰的后面，任他如何催打，都不肯超过小灰的马头。

    墨白又气又恼，又拿小黑无可奈何，忍不住斜眼看向若水。

    “喂，我的马儿为什么总是不肯超过你的马，这是什么道理？”

    “哈，”若水一直看着墨白和小黑在斗气，觉得很是有趣，听他相询，抿唇一笑道：“这个道理啊，很简单。”

    她一指小黑，道：“它是公的！”

    墨白瞪眼，道：“我知道它是公的！”

    她当自己是白骑了这么多年的马，连马的公母都分不出来么？

    若水一笑，拍了拍小灰的脑袋，道：“它是母的！”

    墨白忍不住翻翻白眼，“我也知道它是母的！”

    “那你还不懂吗？”若水笑嘻嘻的瞅着他，那眼光像在看一个白痴，看得墨白火冒三丈。

    “说重点！”他喷着粗气。

    “因为它们是一对儿啊。”若水笑道：“这世上不是只有畏妻如虎的男人，也有畏妻如虎的公马，明白了吗？”

    说完，她笑着抚着小灰马背上的毛，道：“小灰，咱们走！”

    小灰得意的张着大眼睛，对着墨白看了一眼，然后昂头嘶了一声，撒开四蹄，欢快的飞奔起来，那后蹄扬起来的尘泥登时扑了墨白一头一脸。

    墨白气得目瞪口呆，望着若水绝尘而去的背影，好一阵咬牙切齿，他抬袖在脸上一擦，只见雪白的衣袖顿时变成了黑黄色，气得又是一阵大骂。

    “畜牲，该死的畜牲！”也不知道他是骂小灰还是小黑，他恨恨地道，正准备催马赶上，小黑突然前蹄一扬，后蹄一尥，差点把墨白从马背上颠了下来。

    “畜牲，你作死么？”墨白一声怒喝，小黑却睬也不睬，甩开马蹄，向着前方小灰的方向直追而去。

    墨白给气乐了，这马儿居然通人性到了如此地步，真是……什么样的人养什么样的马！

    他心中对小七不由得又高看了一眼。

    能把爱马调养成到如此地步，此人，大是不凡啊！

    虽然他眼下的功夫不及自己，但是心胸性格，处事待人，无不在己之上，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没出息的男人，才能养出这样没出息的马来！自己怕媳妇，养的马也怕老婆！喂，你能有点出息不？见了那匹母马，你好歹也放个屁给它闻闻，让它知道知道你的厉害，懂不懂？”

    墨白虽然心里佩服小七，嘴巴上却不肯服输，他一边絮絮叨叨的教训着小黑，一边紧紧抓住了马缰绳，万一被这通人性的小七一个不乐意给甩下马来，那他这天下第一高手的脸可就丢尽了。

    突然间，“噗”的一声响，吓了墨白一跳，紧接着，一股臭气扑鼻而来，熏得墨白差点从马背上掉了下来。

    他紧紧的捂住鼻子，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看着前面的小灰，得意的甩了甩马尾巴，却原来是小灰不满意他的絮叨，而放出的一个臭屁。

    “这、这、这……”墨白简直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这两匹马儿简直是太有默契了，居然联合在一起，欺负起人来了！

    “哈哈哈！”若水见状，笑得在马背上直不起腰来，笑声如银铃般清脆的洒落。

    “墨白，你别小瞧了这两匹马，它们可是小七从小养大的，你要想背后说他的坏话，千万要当心！”

    若水好心的提醒道。

    “多谢太子妃的提点！”墨白恼羞成怒，咬着牙道，那扒皮瞪眼的模样像是恨不得把若水吃掉。

    “你这匹母马的肠胃不大好，放屁太臭，要吃药！”他似笑非笑，一语双关的道。

    若水扬了扬眉，咦，骂人不带脏字？想和她对骂？那就要看看他墨白的嘴皮子利索不利索了。

    “你这头畜牲怕母马，胆子这么小，还不如那头驴！”若水笑吟吟的对着旁边拴着的一头黑驴指了指。

    她这是骂马吗？分明是在骂骑着小黑的自己啊！

    墨白心里那个郁闷。

    这丫头的嘴巴怎么就这么毒？

    她说出来的话差点刺激得他喷出一口老血来。

    她不但当着他的面，骂他是畜牲不说，还说他比不上一头阉了的驴？

    自己不就是骂了她一句母马吗？她马上就反唇相讥，一下子就把他贬到了泥巴里。

    该死的！这个难缠的鬼丫头。

    说，说不过她！打，自己不打女人！

    墨白只好把所有的火气都咽回了肚子里，紧紧的闭上了嘴巴，一个人生着闷气，由着小黑乖乖的跟在小灰的屁股后面。

    反正这畜牲也不听自己的话，索性听之任之好了。

    若水从马背上侧过头去，看着墨白气得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的模样，心怀大畅。

    “喂，墨白！”若水叫道。

    “什么事？”墨白没好气的道。

    难道她还没骂够他吗？还要继续骂？

    “你的名字，江湖上很多人都知道吧？”若水问。

    “那当然。”墨白神色傲然，“没听过我墨白名字的人，只怕当真不多，只有那些无知的妇孺之流，或许不知道我墨白的名字，也未可知。”

    他实在没忍住，淡淡的刺了若水一句。他憋了一肚子的火没发出来，难受！

    可话一出口，他马上又后悔了。

    自己这嘴巴痛快了，可是这耳朵马上就要遭罪了。

    这个长了满口毒牙的鬼丫头，天知道她会用什么样的话来回敬自己。

    哪知道若水听了，却并没有生气，反而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来。

    墨白疑惑的看着若水：“你问这个做什么？”

    若水不答，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眼，又问：“听过你名字的人不少，但是见过你的人，想必不多吧？”

    “你以为知道我是谁，还有命活着的人，这世上能有几个？”墨白森然看了若水一眼，目光向她的手腕瞟了过去，哼了一声。

    那意思分明是说，要不是看到你有墨玉双镯，只怕你也没命活到现在！

    若水自然知道他眼神中的意思，微微一笑，道：“我能活着，真的承蒙墨大侠你手下留情了呢。不过你既然要跟在我的身边，而你显然又不想让别人知道你的身份，那我该如何称呼你呢？直接叫你墨白，岂不是让所有人都知道，天下第一杀手，居然当了我的贴身护卫，岂不是有损你墨大侠的颜面？”

    听了若水的话，墨白踌躇了一下。

    他自然是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身份。

    身为杀手多年，他习惯行走在暗处，鲜少光明正大的露面于人前。但他现在既然决定要跟在她的身边，她又是东黎国地位显赫的太子妃，要想再像从前那般隐匿形迹，只怕是很难做到了。

    若水鉴貌辩色，已经猜到了他心头所想，微笑道：“不如，我给墨大侠你起个称呼？”

    “也好。”墨白略一思索，答应了。

    “叫小白，怎么样？”若水的目光瞄了一眼他身上穿的白衣。

    “小白？”墨白顺着若水的视线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笑了。

    “好，就叫小白。”

    他觉得很是满意，看来这丫头还是蛮有眼光的，居然看出来自己喜欢穿白衣，而且自己的名字中也有一个白字。

    唔，小白，小白，听起来倒是颇有那么几分亲近的意味。

    若水已经快要笑破了肚子，脸上却挂着淡淡的笑容，似乎不在意的叫了一声：“小白！”

    “嗯。”墨白点了点头，面带微笑。

    二人相视一笑，催马疾行。

    原本距离帝都不过是一日一夜的行程，但是小灰和小黑的脚力非凡，天还未入黑，两人已经远远地看到了帝都那高大巍峨的城墙。

    终于回来了！

    看到熟悉的景物出现在眼前，若水心中一阵感慨。

    离开帝都将近三个月，可是这三个月发生了多少事啊，她在前世也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多惊心动魄的经历。

    好在此行任务已经圆满完成，取得了天南星的解药，只是还留有一个遗憾，就是小七的娘亲依然芳踪渺渺。

    帝都一共设有九道城门，若水和墨白准备进的是东门，远远的还没来到东门前，若水忽然一怔，一下子勒住了马缰，停了下来。

    “城门关了？”墨白向前一看，也微微一怔。

    “还不到酉时，怎地城门就关了？”他满怀不解地看着若水，问道：“我有两年未曾踏足东黎帝都，难道现在更改了关闭城门的时间吗？”

    若水正若有所思，听了他的话，摇头道：“三个月之前，我离开之时，尚是酉时关门，如果提早闭门，定是帝都出了什么变故。”

    她的目光向高高的城墙望去，似乎想穿透那道厚重的城墙。

    “走，去南门！”墨白不假思索的掉转马头，向南门驰去。

    若水点点头，催马跟在后面，就算是四门齐闭，也拦不住墨白和自己，虽然自己现在的功夫已经太不如前，但是翻越一座城墙也还不是问题。

    二人还没来到南门口，已经遥遥看到了紧闭的城门。

    “西门！”二人又转向西，只见西门也闭得紧紧的。

    只剩下一道北门了，二人刚转到北门的方向，就看到前方排了一道长长的队伍，有马车也有行人，远远的就听到议论纷纷。

    “哎，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天天进城出城，都要盘查一番，耽误了老子多少事！”

    “可不是，我这要进城赶着给铺子里头送山货，已经足足等了两个时辰了，还没排到，再等下去，我这车上的肉都要臭了。”

    “已经半个月了，天天这样查，进城要查，出城也要查，你看我这小破板车，上面能藏得住人吗？昨儿个进城的时候，他们差点把我这板车翻了个底朝天！”

    进城的百姓们怨声载道，但都压低了声音，生怕被城门前盘查的官兵听到。

    看到这样的情景，若水的眉头不由一皱，隐隐察觉到不妙。

    听这些百姓们的话，他们像是要搜查什么人，所以来往行人车辆，都检查得格外仔细。

    难道是自己离京三月，帝都果然出了什么变故不成？

    “看样子，这城里面不大太平啊？”墨白在她的身边说道，声音里带着淡淡的幸灾乐祸。

    若水懒得理他，看这条队伍前进的速度，就算等到天黑，也轮不到他们进城。

    “喂，咱们就这样等下去？要不，我带你进去吧？”墨白睨了那道高大的城墙一眼，他带个人翻入，丝毫不在话下。

    若水摇摇头，她想要弄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于是打马向前，直奔城门。

    马上就有人好心的叫她：“喂，姑娘，你还是别过去了，你就是去了，也进不去的。你看这些人已经在这等了好几个时辰了，还不知道今儿通常能赶在闭城之前进城呢，唉。”

    若水在马上回头道：“为什么进不去？”

    说话的是一名年约六旬的老汉，他挑着一担柴禾，放在身边，见若水相询，脸上露出苦笑，晃了晃手里握着的一个竹牌，上面写了一个数字。

    “姑娘，你是头一次进城吧？你手里有这个牌子吗？如果是没有牌子的外来人，进接进是进不去的，全都需要在后面排队。”

    “为什么？这是什么时候立下的规矩？”若水不由问道。

    “哎，这事说起来大约有快一个月了，也不知道咱们城里出了什么变故，只知道接到了宫里颁下来的旨意，说是封闭三门，只开北门，然后不管进城出城的人，都要严加盘查，如果是城里人，有竹牌的可以优先进城，没竹牌的就要排队在这里等着喽！”老汉指了指后面排的一道长长的队伍。

    “原来如此！”若水点了点头，道：“多谢老伯！”

    说完，她双腿一夹，继续前行。

    那老汉摇头叹道：“哎，这姑娘咋就不听劝呢。”

    墨白跟在若水身后，轻笑一声，道：“你可是太子妃，你身上的那块牌子，可比他那块竹牌好使得多了吧？”

    若水白他一眼，道：“你倒什么都知道。”

    临进城门的时候，若水果然感觉到了和往昔截然不同的气氛。

    不但守门的官兵比平时多了几倍，而且人人脸上都是严肃戒备之色，如果只是行人进城，只略略一搜就过了，如果是车辆行李，则盘查得格外仔细，但凡能藏得住人的地方，他们更是不会放过，甚至拔出腰刀，伸进去戳刺。

    若水和墨白一看就明白了，这些官兵是要搜查什么人。

    看来城里果然出事了！

    “喂，站住，站住！什么人就往里进没点规矩，有竹牌吗？”一名官兵一抬头看见若水和墨白，登时脸一沉，对着二人趾高气扬的喝道。

    “你说的那个竹牌我们没有，我们倒是有一个别的牌子，你要看看吗？”墨白打马上前，也不下马，骑在马背下居高临下的对着那官兵道。

    “没竹牌者，一律后边排队去！”那官兵看着墨白就觉得不爽，在本大爷面前居然连马也不下，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墨白身上散发的那种生人勿近的气息，让他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如果我们偏偏不去排队，非要现在进城呢？”墨白依然保持着淡淡的表情，无怒亦无喜。

    那官兵一愣，瞪圆了眼睛，像看个傻子似的看着墨白。

    这小子不是说胡话吧？他哪来的这么大的胆子？

    “那就格杀勿论！”旁边的另一名官兵见同伴哑了口，唰的一声拔出腰刀，威吓喝道。

    “是么？那我倒要瞧瞧，有这面牌子，能不能进得了这个城！”墨白把手一张，一块泛着淡淡莹光的白玉牌出现在他的掌心之中。

    若水不由得好气又好笑，这墨白的手真快，竟然把自己垂在腰间的玉牌给顺走了，自己居然没发现。

    “这是什么牌子？拿过来给我瞧瞧！”那官兵眼睛一眯，冒出贪婪的光。

    他倒是识货之人，看到那玉牌细腻光润，就知道是块好东西，登时起了贪念。

    “这样吧，把牌子留下，你们进城去吧。”那官兵眼珠转了转，又道。

    “留下牌子？这牌子，你敢要么？”墨白淡淡道，提起玉牌上的丝绦，白润晶莹的玉牌映着日光，呈半透明状，宛如一块上好的羊脂般。

    果然是块价值连城的宝物！

    官兵们一下子围过来好几个，两眼眨也不眨的盯着玉牌，眼中的火热掩都掩不住。

    “要，为什么不要！是我先看到的，牌子归我！”第一个官兵注意到同伴的目光，生怕被人抢走，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将白玉牌夺在手里。

    旁观的众人登时发出一阵不满的嘘声。

    这等于是公然的抢夺他人的财物，这些官兵，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墨白却蓦的收回了手，那官兵一把夺了个空。

    “给你？你配么？睁大了你的狗眼瞧瞧，这是皇帝陛下御赐之物，乃是太子妃的白玉凤牌！”墨白勾起唇角，冷诮的瞟了若水一眼，眼神中带着嘲弄，仿佛在说，瞧你这太子妃当的，连你的玉牌这帮家伙也不识得！

    若水没好气的瞪他一眼。

    她本来没想这么大张明目的进城，让墨白折腾了这一出，恐怕城里本就不太平的水面会再起波澜。

    “太、太子妃？”那几名官兵像是听到了什么奇怪的话，一直睁大了眼睛，直勾勾的看向若水。

    “她、她就是太子妃吗？”一名官兵一脸不敢置信的模样，伸手战战兢兢的指着若水。

    “不错，你这回总算是有了点见识。”墨白蓦然一瞪眼，喝道：“大胆，你们见了太子妃，居然还不下拜，还胆敢用手指向太子妃，可还要脑袋吗？”

    看到墨白这横眉瞪眼的模样，若水只觉得好笑，他分明就像是一只狐假虎威的狐狸。

    只是，那些官兵的反应更是大出她的意料之外。

    他们震惊之后，突然脸上涌出狂喜之色，目不转睛的看着若水，像是看到一个稀奇的宝物一样。

    有人反应过来，马上叫道：“你们看住了太子妃，我马上去禀报守备大人，哈哈，太子妃，我终于看到太子妃了！”

    那人撒开脚丫子就往城门里面跑去。

    这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这下，就连墨白也跟着愣住了。

    “太子妃！您就是太子妃啊！”排着长队的人群中走出一人，来到若水的马前，倒头就拜。

    “请太子妃请小人一拜，您曾经救了我全家人的性命，小人一直没机会叩谢您的大恩，今天终于能亲眼见到太子妃，向您磕头谢恩了！”

    他仰起头来，却不敢直视若水，脸上全是激动之色。

    若水凝眸瞧去，只觉得面熟，却叫不出名字。

    那人又道：“小人一家三口，喝了那有毒的河水，险些丧命，幸得太子妃您亲自上门赠药治病，小人一家才得以活命，您就小人的再生父母啊！小人给您磕头了。”

    说着砰砰砰连着磕起头来。

    若水登时想了起来，当时她走访过的百姓之家足有数十户之多，挨家挨户治病送药，她记不清病者，但是受过她之恩的病患们却将她记得牢牢的。

    被那人一叫一嚷，城门前的百姓们听得真真的，呼啦啦的全都围了上来，也不排队进城了。

    有前来向若水谢恩的，有想看太子妃真容的，也有挤在人堆里瞧热闹的，整个城门前挤得水泄不通，乱糟糟的成了一锅粥。

    官兵们登时变了脸色，纷纷拔出腰刀将百姓们逼退，然后一个个满脸戒备的看着若水，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看到这个情形，若水笑了笑，转头对墨白道：“小白，看样子他们要抓的人，就是我。我这可是叫自投罗网吗？”

    墨白也笑了起来，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唉，本来想沾沾太子妃您的光，风风光光的进城，没想到反倒招来了一群汪汪乱叫的狗！”

    “你这混账，你说谁是狗！”一名官兵立刻横眉竖眼，对墨白喝道：“你小子是活得不耐烦了吗？赶紧滚下马来向兵爷爷磕上三个响头，要不然，兵爷一刀砍下你小子的狗头！”

    他们知道了若水是太子妃之后，不敢辱骂若水，但是对墨白却没那么客气了。

    “哈哈！”墨白仰天打了个哈哈，狂傲之色尽显，眼角儿斜都不向那群官兵们斜上一眼，只是看向若水道：“狗儿乱吠，还想咬人，太子妃，你说该当如何？”

    “俗话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我一直不相信，要不，咱们今儿就见识见识？”若水挑了挑眉梢，笑微微的道。

    她对这些官兵们大为恼怒。

    其中那人见了她的玉牌就想要拒为己有，而刚才她也亲眼看到这些人借着搜身搜物之时，调戏妇女，拿百姓财物，在众目睽睽之下简直是肆无忌憧，而百姓们都是敢怒不敢言。

    想来这段时间这些人借机盘剥进出城的百姓，不知道捞了多少好处，百姓们不知受了多少委屈，这样的官兵，要是不加以惩戒，百姓们不知道还要遭受多大的罪。

    “好啊，那我就打掉他们的狗牙，让太子妃你上瞧一瞧！”

    墨白朗声一笑。

    官兵们听了二人的对话，气得眼都红了，一个个挥舞着腰刀，正要上前将墨白乱刀分尸。

    突然看到眼前白眼一晃而过，紧接着只听到“啪啪啪”之声响不绝耳，自己的双颊分别被人左右开弓的扇了两记大嘴巴，满口腥甜，嘴里突然多了几枚物事，连忙吐出来，却是自己的几枚大牙。

    官兵们又痛又怒，抬头再看向墨白时，却见他好端端的坐在马背上，神态悠闲，像是从来没移动过一样，一时都怔住了，面面相觑，不知道自己脸上的这两巴掌究竟是谁打的。

    百姓们对这些官兵们早就恨之入骨，见此情状，登时纷纷鼓掌叫好。

    官兵们一个个捂着像猪头样的脸，不知该如何是好。

    墨白笑嘻嘻的低头瞅了瞅，道：“太子妃，这些好像全都是狗牙，果然，狗嘴里就是吐不出象牙来，咱们今儿算是认证过了，这话说的真是一点都不假。”

    “小白，你的这一招可帅得很啊。”若水笑着夸他。

    墨白沾沾自喜的谦道：“太子妃谬赞，小白愧不敢当。”

    听到他自称小白，若水差点没乐出声来，好不容易才强自忍住，微笑道：“那现在该怎么办？”

    “怎么办？自然是进城喽！这些狗要是继续挡道，那我小白就一条条全都杀了，炖上一大锅狗肉汤，拿去喂王八！”

    墨白不动声色地道，目光对着那些官兵们淡淡一扫。

    官兵们听了二人的对话，听到自己的脸果然是这穿白衣服的小白脸打的，一个个气炸了胸肺，舞着腰刀正准备向墨白扑去，突然听到墨白的最后一句话，再一接触到他一双如冷电般的目光，登时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手里举着的腰刀定格在了半空中，迈出去的脚步也悄悄收了回来。

    眼前这人的气场，实在是太可怕了！

    他们这么多人被他一个人打掉了满嘴的牙齿，可连人家是如何出手都没看到，这人不是鬼就是魅，自己可万万惹不起啊。

    而且这人放出话了，拦路者死！

    自己犯不上为了上头的一句话，就不要自己的脑袋了吧，还是让不长眼的人上去拦截送死，自己在后面虚张声势的呐喊助威好了。

    几乎是每个官兵都这样想，然后若水就看到，自己面前通向城门的方向，突然让开了一条道，挡着前面的官兵们齐刷刷的往后退了一大步。

    “狗儿们倒也识相！”墨白很是满意，对若水道：“太子妃，现在没有狗儿拦路了，咱们进城吧。”

    若水笑着点点头，对着周围的百姓们道：“大伙儿一起进城吧。”

    百姓们群情欢涌，跟在若水和墨白的身后，浩浩荡荡的涌进了城门。

    所有的官兵们像一个个的木头桩子似的，站在原地动也不敢动，更不敢阻拦，唯恐一个不小心动了动，就惹怒了墨白那尊杀神，自己脖子上的脑袋不免就要搬家，只好眼睁睁的看着若水和墨白的身影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等那守备大人闻讯赶来的时候，城门前只剩下了一大群官兵，百姓们一个都不见了，他瞪大了眼睛，连声问道：“怎么回事？太子妃呢？不是说发现太子妃了吗？人呢？”

    所有人都缩起了脖子不敢回答。

    守备大人怒了，一把揪住身旁一名官兵的衣领子，喝道：“太子妃呢！”

    那官兵吓得面如土色，身子抖得像筛糠一样，哆嗦着道：“走、走掉了。”

    守备大人大怒，抬起手就给了那官兵一记大嘴巴，怒道：“为什么会走掉了！你们全是死人哪，这么多的人连一个女人都拦不住！”

    那官兵哭丧着脸道：“大人容禀，太子妃身边有一个穿白衣服的小白脸，他、他的功夫厉害得紧，我们、我们拦不住呀，他给了我们每人两个大巴掌，您瞧，我们的牙全让他打掉了。”

    说完那人张开了嘴巴，果然嘴巴里后半边光秃秃的，只剩下了前面的几颗门牙，和兔子一样。

    守备大人先是觉得好笑，可是紧接着就怒了，什么小白脸、老白脸，竟然敢打他守备手下的兵，眼里还有他这个官吗？

    “这小白脸是什么来路？往哪儿跑了，还不给我追？”守备叫道。

    官兵们一齐摇头，哆嗦着腿肚子道：“他好像是太子妃身边的护卫，守备大人，我们不、不敢追啊，他发下话来，谁要是敢拦他的路，他就把谁变成一条死狗。”

    “反了！反了！就算他是太子妃的人又如何？哼哼！连太子妃本人都不……”他突然咽下了后半句话，目光对着周围一扫，大声喝道：“都站着发什么呆，给老子追人去！追不上太子妃，老子打断你们的腿！”

    官兵们不敢违抗长官的命令，一个个挥舞着腰刀，气势汹汹的往前追去，嘴巴里喊得震天响，可是脚下跑得比乌龟还要慢。

    “拿住骑黑马的小白脸！”

    “快，抓住太子妃！太子妃进城了！”

    此时此刻，若水和墨白早就骑着两匹神驹，跑得踪影全无。

    “咱们去哪儿？”墨白的黑马一路追在若水的身后，他满怀郁闷却毫无办法，打鼻子里喷了口气道。

    “还能去哪，自然是去……皇宫喽！”若水的视线落在前方的建筑物上。

    黄昏时分，威严庄重的宫殿重重叠叠，琉璃金瓦在夕阳的照耀下，橙黄交映，分外美丽。

    可是这宫里发生的事情，也会像它的外表一样美丽吗？

    若水勾起唇角，嘲讽的一笑。

    “前方何人，竟敢骑马闯入皇宫禁地，来人，速速给我拿下！”

    还没来到皇宫的城门口，把守城门的禁卫军统领已经远远看到二人骑马疾驰而来，手一挥，大批禁卫军举起枪矛，一直对准若水和墨白二人。

    “大胆！谁敢阻拦太子妃的去路，格杀勿论！”墨白一亮手中的白玉凤牌，对着禁卫军统领晃了一晃，“你应该不会和城门口的那些没生眼珠子的狗子们一样，不识得这是太子妃的信物吧？”

    “什么？太子妃？”禁卫军统领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视线一下子落在若水身上。

    夕阳西下，若水的面庞映照在淡淡的红霞中，肌肤如凝露，就像一朵白茶花般灼灼动人，那统领的眼珠子一下子就看直了。

    “原来是太子妃，末将姜大壮，拜见太子妃。”

    禁卫军统领果然人如其名，长得又高又壮，可惜却长了一副贼眉鼠眼的小人嘴脸，嘴里恭恭敬敬说着拜见，却连腰也不弯一弯，两只骨溜溜的老鼠眼只是盯着若水的脸一个劲的乱转。

    墨白一见之下，心里就有气，他一拍小黑，上前一步挡住他那不怀好意的目光，冷冷的道：“姜统领，你下令打开宫门，太子妃有要事要进皇宫。”

    他平素自大惯了，自然而然的带着吩咐的语气开口说道，那姜大壮听在耳中，却是一百个不舒服。

    他斜眼睨着墨白，冷笑一声道：“请问阁下是何人？有什么资格命令我？”

    “他是我的人，怎么，太子妃的人也没资格命令禁卫军的副统领大人吗？”若水淡淡一笑道。

    “太子妃？”姜大壮突然哈哈一笑，道：“你还真当自己还是太子妃啊！皇后娘娘有令，太子妃不但下毒暗害皇帝陛下，并且和乐正毅勾结，意图谋反，一经发现，马上押解到大理寺，接受审问！来人，快把太子妃给我拿下！”

    若水的目光一闪。

    毒害皇帝？意图谋反？

    居然给自己安了这样两个罪名？

    这位姚皇后，还真的像是个蚂蚱，蹦哒的挺欢啊。

    只是，自己和乐正毅怎么又牵扯到一起了？

    她一下子想起杨铮在边境小镇和自己说过的话，乐大将军已经许久没有消息，不知道是否出了意外。

    难道，乐正毅果真出事了？

    “姜大壮，你活得不耐烦了吧？居然敢信口雌黄，污蔑太子妃？你还敢下令捉拿太子妃，我看你才是意图造反！”

    眼看着全副武装的禁卫军挺着枪矛，把若水层层叠叠围在中间，墨白忍不住挺身上前，挡在若水的前面，目光冷冷的逼视着姜大壮。

    姜大壮突然机灵灵的打了个寒颤，直觉的知道眼前这个男人不好惹。

    “大胆狂徒，你才活得不耐烦了！皇后娘娘懿旨，只要拿下太子妃，不论死活，都记大功一件！来人，给我上！”

    姜大壮嘴里大声叫喊着，却悄悄的移动脚步，退到了禁卫军的后面，准备一瞧见情况不妙，马上躲进皇宫里面去。

    若水看到他那副胆小如鼠的模样，差点被气笑了。

    这样的人居然也能被任命为禁卫军的统领，这位姚皇后用人的眼光，可当真是不怎么样。

    墨白哪里把这些禁卫军们放在眼里，一个个都和纸扎的老虎一样，也就能糊弄个老百姓，他甚至都懒得下马，从腰间一抽，一条乌墨发亮的长鞭登时甩了出来。

    只听得“啪啪啪”一阵乱响，所有禁卫军们手中的长矛全都断成了两截，他的长鞭又一抖，一下子卷住了躲在人群后面那位姜大壮的脖子，把姜大壮吓得肝胆俱颤，差点没尿了裤子。

    “好、好汉饶命！饶命！”他怕得舌头都打结了，腿肚子直哆嗦。

    周围的禁卫军全都一脸鄙夷的瞧着他，只觉得满脸羞惭，他们的统领看上去又高又壮，名字也起得这么威武，却是这么个胆小如鼠的家伙，真给他们禁卫军们丢脸！

    姜大壮被众人那不屑的目光一瞧，也觉得自己的形象太没出息了些，转念一想，自己可是姚皇后的亲外甥，他就算是太子妃的人又怎样？他要是敢动自己半根汗毛，姚皇后就能摘了他的脑袋！

    更何况连太子妃都朝不保夕，主子都要倒台了，他一个跟班护卫还想惩什么威风！

    如是一想，姜大壮的胆气又足了起来。

    “我告诉你，我姜大壮是谁，我可是皇后娘娘的人！我看你身手不错，只要你肯乖乖的放开，把太子妃交到我手里，我说不定会向皇后娘娘给你要个禁卫军的副统领当当，要是你敢伤了我，哼！哼……啊！”

    突然，他发出一声长长的惨叫声，划破了长空，刺得在场的人耳膜一阵疼痛。众禁卫军们全都浑身一抖，被眼前看到的情景惊出了一身的冷汗，几乎连手中的半截长矛也握不住了。

    只见姜大壮的两只眼珠子不翼而飞，眼中流下长长的两条鲜血来，他像杀猪一样惨号着，双手捂着双眼，在地上打着滚的嚎叫。

    “哎哟娘啊，痛死我的！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墨白若无其事的把手里的两颗眼珠子往地上一抛，然后慢条斯理的从怀中摸出一方雪白的丝帕，细细的擦去了指头上的鲜血，然后嫌弃地把染了血的丝帕往地上一丢，转过头来，神色淡淡的看着呆若木鸡的禁卫军们。

    “你们的统领有眼无珠，竟然敢对太子妃无礼，所以留着他的这对眼珠子也没啥用了，不如拿去喂狗！”

    众人在他那双冷冷淡淡的目光注视之下，全都浑身一抖，不约而同的向后退了一大步，有的人更是怕得发起抖来，手中的长矛“当”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的话，你们听不到么？”墨白又冷冷的向众人扫了一眼。

    “听、听到了！”

    禁卫军们里头马上有人出声答应。

    此时此刻，在他们的眼中，形容斯文都雅的墨白，就像是一尊杀神，浑身都散发出凛冽的杀意，轻描淡写的就挖出了他们统领姜大壮的眼珠子，这样的人，就算他们有一百个胆子，也惹不起呀。

    姜大壮是谁？那可是皇后娘娘的亲外甥，是皇宫里红透了半边天的人物！

    他跺一跺脚，整个皇宫城都能颤上三颤，可这名白衣男子，却压根就没把他放在眼里！那自己这些小人物，在这白衣男子的眼里，不就如同蝼蚁一样不值钱么？

    虽然上头有令，抓到太子妃人人都有重赏。

    可是功劳人人都想挣，但也得有命享才行啊！连性命都没有，就算有再多的赏赐，也就是个屁！

    这姜统领不就是个极好的例子吗？

    就是因为不长眼，就生生的被眼前的这尊杀神挖出了眼珠子。

    自己要是再不长眼，那掉在地上的眼珠子很快就会换成了自己的。

    所以很快就有人非常精乖的钻了出来，一把捡起地上的两颗眼珠，对着墨白讨好的笑道：“谨尊大侠吩咐，小人马上就拿去喂宫里的狗。”

    姜大壮气得浑身都哆嗦起来，心里把这个叛变了的属下骂了个狗血淋头，可是他没了眼珠子，也分辩不出来说话的人究竟是谁。

    “嗯。”墨白抬了抬下巴，对着宫门点了点，“开门。”

    杀神有令，禁卫军们敢不遵从？

    马上就有人站了出来，走到姜大壮的身前，从他的腰间取下钥匙。

    姜大壮察觉了，怒吼一声：“好你个吃里扒外的小子，你要是敢打开宫门，老子就让皇后娘娘下令诛你的九族！”

    那人却一言不发，默不作声的瞅了姜大壮一眼，突然“呸”的一声，一口浓痰往他脸上吐去。

    他平日里早就对颐指气使、仗势压人的姜大壮很是不满，更是受到了姜大壮的打压，心中早就恨极，见墨白挖了他的双眼，心中痛快之极。

    姜大壮正在破口大骂，忽然觉得嘴巴里一咸，一个滑溜溜的东西进了口里，他一个没愣神，竟然咕嘟一口咽了下去。

    他马上就意识到自己吞下肚去的是什么，登时呕声大作，跪在地上，几乎连肠子都吐了出来。

    禁卫军们全都离得他远远的。

    就连他的心腹也不敢上前，唯恐一个不留情，激怒了墨白这尊杀神。

    那取了钥匙的人走到宫门前，飞快打开了门，对着若水和墨白躬身道：“太子妃请，大侠请！”

    没有人上前阻拦他们。

    若水和墨白就这样大摇大摆的进了皇宫，打马扬长而去。

    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了宫道尽头，禁卫军们才松了一口长气，觉得自己的后背一阵阵的发凉，已经被汗湿透了。

    “我的眼珠子！我的眼珠子呢？”姜大壮听得两人远去的马蹄声，一下子从地上跳了起来，也顾不得眼中剧痛，急吼吼地叫道：“谁要是敢把我的眼珠子拿去喂了狗，老子就摘了他的脑袋当球踢！”

    先前那捡了姜大壮眼珠子的人一个哆嗦，马上讨好的凑上前道：“姜统领，您的眼珠子好端端的在属下这儿呢，属于怕被人踩扁了，这才骗那人说去喂狗，喏，给您眼珠子，您收好。”

    姜大壮一摸手里那滑溜溜的东西，想起这是自己的眼珠子，差点又吐了，一抬手就想把眼珠子扔在这不长眼的小子脸上，想了想没舍得，又放下手来。

    “姜统领，咱们赶紧找大夫去，要是去的早，说不定能把您的眼珠子再给您装回去。”那人一脸巴结的搀扶着姜大壮。

    “对，赶紧给老子找全帝都最好的大夫，一定要把老子的眼珠子给安回去！”姜大壮像是听出了一线希望。

    御林军们全都沉默不语。

    这泼出去的水都收不回来，这挖出来的眼珠子还想装回去，那就是做梦！

    更何况，几乎全帝都的人都知道，要论医术高超，这世上恐怕没有人比太子妃更厉害，她连天下第一神医传人谷永春都治不好的病，都轻轻松松的用一碗醋给治好了。

    这样的医术，简直闻所未闻！

    要把挖出来的眼珠子装回去，如果这世间有人能够做到，一定非太子妃莫属。

    可是想让太子妃帮姜大壮装眼珠子？

    那简直比日出西方更不可能！( )

第146章倚老卖老

    申时三刻，圣德帝平时处理朝务的勤政殿上，依旧聚集着十几位大臣，并未散朝。

    这十几位都是在朝堂中说话极有份量的肱骨之臣。

    其中有白发萧萧有如一头怒狮般的郑太尉，还有大理寺丞姚思远，还有一脸谦和的孟右相，而左相柳承毅却不在其列。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在上前方的御阶之上。

    在那座雕刻着五爪金龙、象征着帝王宝座的龙椅之旁，正端端正正的摆放着一把雕刻着祥云彩凤的座椅，椅子上端坐着身穿皇后朝服，面容端庄凝肃的姚皇后。

    她的妩媚中含着凌厉的目光在众臣的脸上逡巡了一圈，在场的几乎每个人都不敢和她的目光对视，而低下头去，只有郑太尉高高地昂起了头，对她这含威的目光不理不睬，像是眼中浑没这个人一般。

    整座大殿上依旧是鸦雀无声，几乎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姚皇后的目光掠过邓太尉，注目着低下头去的群臣，脸上慢慢出现不耐烦的神色，突然之间，冷冷的“哼”了一声。

    大殿里太过安静，她的这一声冷哼显得格外清晰入耳，几乎每个人在她发出哼声的同时，心中没来由的一跳。

    “为什么没有人说话！”姚皇后慢条斯理的开了口，再次逼视着众人，凤眼含威，语气蕴怒：“难道我请诸位来，就是看你们一个个像木头人一样杵在这里吗？”

    大臣们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出了端倪，然后又一个个的低下头去，默不作声。

    俗话说：枪打出头鸟。

    在场的都是朝中的重臣，在官场上浸**多年，自是人人都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姚皇后的话音落地，过了许久，大伙儿仍是一言不发。

    姚皇后的脸色难看了起来，几乎要压抑不住心里的怒火，冷声讽刺道：“难道诸位大人们平日里向皇帝陛下禀报朝务的时候，也是像现在这样，一个个的装哑巴当聋子？如果你们都不喜欢说话，那这个官儿也就不用当了！”

    她话音中的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嗯哼！”一直抬头望天的邓太尉突然咳嗽了一声。

    他已经久不上朝，朝政中的大事更是绝少插言，但是他在朝堂中的地位却是举足轻重，他一开口就有定江山的趋势，更是朝臣们马首是瞻的首要人物。

    所以这次的朝会，姚皇后不得不把他也请进宫来。

    哪知道他进宫之后，就一直缄口不言，这时候他突然咳了一声，显然是有话要说。

    姚皇后看向邓太尉的目光中不由得充满了期待，对这位朝中重臣老臣，就连圣德帝和他说话的时候也是谦恭有礼，她更是不敢怠慢，当下柔声细气的道：“郑太尉，您老人家有话要说吗？”

    郑太尉翻了翻眼皮，终于略微低下头来，正视着姚皇后，又咳嗽了一声，才开口道：“是，老臣有话要说。”

    姚皇后心中一喜，道：“邓太尉，您老有话就直说，不必顾忌。”

    郑太尉眯着眼看着姚皇后，慢吞吞的道：“启禀皇后娘娘，老臣口渴了。”

    姚皇后脸上期待的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

    她又气又怒的瞪视着郑太尉，心里恨声道：这该死的老东西，居然跑这里倚老卖老来了！

    但是当着满殿朝廷重臣的面前，她又不能不卖给郑太尉这个老面子，毕竟他年过六旬，为东黎国出生入死数十年，就算是装，她也要装出一副体恤功臣的样子来。

    所以她只好压住了满腔的怒火，挤出一个温和亲善的笑容来，对着身边的贴身宫女喝道：“碧荷，你这个不长眼睛的奴才，郑太尉口渴了，怎么还不赶紧给他老人家上茶？”

    碧荷马上一脸惶恐的向郑太尉赔罪，马上下去端上了一盏热气腾腾的香茶，双手恭恭敬敬的呈递给郑太尉。

    郑太尉接过来喝了两口，清了清喉咙。

    姚皇后温言笑道：“郑太尉喝了茶，现在应该可以说话了吧？”

    “嗯。”郑太尉点了点头，突然又皱了皱眉，道：“启禀皇后娘娘，老臣年纪大了，这腿脚都不利索了，站得久了，这两条腿实在是疼痛难忍，如果皇后娘娘没有别的吩咐，老臣请求娘娘开恩，老臣想要退下，让这两条腿休息休息。”

    姚皇后的脸都要气绿了。

    他要退下？

    这老东西要是走了，自己这次召集朝中重臣的目的不就落空了吗？

    要是获得了这老东西的支持，他在朝臣中说话的份量那可是一言九鼎，板上钉钉，比她这个皇后说话可好使得多了。

    说什么也不能让这老东西走！

    姚皇后深深吸了口气，压下了心头的怒火，转过眼，狠狠地瞪着碧荷。

    “你在本宫身边多年，竟然如此笨手笨脚，没半点眼色？本宫说一句你就动一下，你没看到郑太尉站了那么久，为什么还不给他老人家搬张椅子，让他老人家休息休息？”

    碧荷不敢分辩，快手快脚的搬了把软椅放在了郑太尉的身后，恭谨的低声道：“太尉大人请坐，奴婢有罪，请问太尉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郑太尉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摆了摆手。

    “我没什么吩咐，你退下吧，看着你们这一个个点头哈腰的奴才样，老夫心里头就不爽。皇后娘娘，老臣年老病衰，又是个武人，素来不参与朝中政事，娘娘有话要吩咐的话，请尽管吩咐，老臣就坐在这里听，听完了，老臣还要回府吃药。”

    说完他就闭上了眼睛，一副入定的模样。

    他在话里指桑骂愧，在场的有谁听不出来？

    原本想出言附和姚皇后的人，闻言不由把头一低，把要说出口的话又咽回了肚子里。

    姚皇后的脸阴沉得简直要下雨了。

    她的胸口气得一起一伏的，恨不得冲上前去，把邓太尉挠个满脸花。

    自己一个皇后娘娘，纡尊降贵、和颜悦色的向他陪小心，说好话，可没想到这老东西就像是万年的老藤条，又臭又硬，还油盐不进！

    真是该死！

    众位大臣偷眼窥看姚皇后的脸色，更是谁都不敢先开口说话。

    姚皇后再次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满腹怒火，她只觉得自己被这个不识抬举的郑太尉气得肝疼。

    但是她又不敢公然得罪于他，只好忍着恚怒，温颜道：“邓大人身体不好，那就闭目养神吧。”

    她抬起目光，对着低头的群臣扫视了一眼，见再无一人敢和自己对视，不由满意的点了点头，清了清喉咙，缓缓道：“既然大家都不开口，想必是刚才你们的耳朵聋了，要不就是哑了，现在，本宫再问大家一次，太子妃柳若水和镇国大将军乐正毅勾结，意图毒害皇帝陛下，并准备起兵谋反叛乱，诸位大人，对于这样大逆不道的罪行，该如何处罪？”

    她顿了一顿，又道：“太子殿下知情不报，教妻不严，本宫觉得，他不仁不义不忠不孝，这样的人品，岂能再做我东黎国的太子？本宫提议，废除他东宫太子之位，另择贤能，继任太子！”

    这番话她刚才已经说过一次，但她的话音落地之后，殿内的所有人都哑口无言，没有一人说话。

    就连她事先安排好的自己人，也都像个木头人一样，不言不语，不说不动，甚至连看都不曾看她一眼。

    就连她的亲哥哥，大理寺丞姚思远，都躲在人堆里，一声也不出。

    这样的结果实在是出乎姚皇后的意料之外，所以她才会如此的沉不住气。

    这次她说完以后，殿内终于有人出声了。

    说话的人，正是闭目养神的郑太尉。

    他睁开眼睛，那一双似乎昏花的老眼淡淡的扫向姚皇后，眸子里猛然闪现过一抹凌厉之极的光芒，竟然让姚皇后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她这时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老东西可不是一般人物。

    他戎马沙场数十年，一把大环刀砍下的脑袋估计比她见过的都要多，浑身都充满了寒气逼人的杀意。虽然年老，他仍像一头雄狮一样，不怒自危，让人不寒而栗。

    他多年来战场上积累下来的军威杀气，即使是身为皇后的她，也不由得心脏收缩了一下。

    但是郑太尉眼中凌厉的杀意一闪而逝，姚皇后几乎怀疑是自己刚才看错了。

    他转眼间又恢复了那副老态聋钟的样子，重重的咳嗽一声后，他缓缓的开口：“皇后娘娘，关于太子妃和镇国大将军毒害皇上，密谋造反一事，老夫我也有所耳闻。”

    听他这么说，姚皇后心中一喜，脸上却装作一副无比惋惜又深恶痛疾的表情。

    “原来，连郑太尉也早就知道了！本宫刚刚得知此事的时候，本来是万万不敢相信的，本宫心想，太子妃纯良温厚，又救治太后娘娘有功，怎么可能做出这等大逆不道，叛上做乱的事来？还有那乐大将军，他身后陛下重恩，却不思回报，反而造反，实在是让本宫心寒之极……”

    姚皇后正准备滔滔不绝的说下去。

    郑太尉突然一摆手，打断了她的话。

    “皇后娘娘，您先别急着心寒，老夫想问一下皇后娘娘，关于太子妃和乐大将军勾结谋反一事，娘娘是由何得知？又有何证据？可有人证、物证？娘娘还说，太子妃给皇帝陛下下毒，据老臣所知，太子妃医术过人，只会救人，从来没听说过她会害人，娘娘为何一口咬定，是太子妃所为？”

    他一连提了几个问题，姚皇后一个都回答不上来。

    她张口结舌，脸色变幻不定，定了定神，才道：“皇帝陛下中了一种奇毒，太医院最具权威的周医正都束手无策，他立证此毒定是太子妃所下。而据本宫所知，太子妃不但医术过人，她更是擅于用毒，而她又能经常进宫，接触到皇帝陛下，如果说皇帝陛下的毒不是她下的，还有谁人？那乐正毅突然用他手中的虎符调集兵马，屯守在京郊，不是密谋造反，又是什么！”

    她越说越是气定神闲，振振有辞。

    旁边的众官听了，有几人不由暗自点头，觉得她说的话也有几分道理。

    郑太尉却对姚皇后的话嗤之以鼻，哼了一声，不屑的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词！说太子妃给皇帝陛下下毒，有人亲眼见到吗？那太医院的周医正既然立证此事，那此事可曾经大理寺的审理？可有这周医正的供词？”

    他突然伸手对着人群中一指，道：“姚大人，你身为大理寺丞，可曾对此事一一查证？”

    被他所指的那人，正是姚皇后的亲哥哥……姚思远。

    他万没想到郑太尉会指到自己的身上，可此事他也无可推脱，因为这事正是属于他大理寺的职责范围。

    他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正准备开口说话，郑太尉的目光突然越过他，落在他身后一名青衣官吏的身上。

    那官吏年纪甚轻，名叫段言喻，不过二十几许年纪，本来论资历他是绝对没有资格出席这样的朝臣重会，但是做为大理寺少卿，身为姚思远的代写，所以姚思远便让他随侍在侧。

    “段少卿，现在姚大人事务繁忙，大理寺的事务现在都是你在打理吧？”郑太尉对他道。

    段言喻吓了一跳，他没想到德高望重的太尉大人居然识得自己，登时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上前一步，对着郑太尉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

    “太尉大人，是，下官忝为大理寺少卿，打理大理寺事务，为姚大人分忧解难，乃是下官份内之事。”

    他年纪虽轻，但是官场的套话已经说得如鱼得水，圆滑自如，这一句话既讨好的姚思远，也不得罪郑太尉，让二人听在耳朵里，都觉得很是舒服。

    郑太尉向他注目凝视了一会儿，那双凛凛生威的目光看得段言喻有些忐忑不安起来，他躬身道：“请问太尉大人有何吩咐？”

    “咐咐倒没有，只是想向你打听一件事。”郑太尉道。

    “太尉大人请讲，只要是下官知道的，定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段言喻不敢怠慢。

    “好，皇后娘娘刚才说，有太医院的郑医正亲自指证太子妃下毒，暗害皇帝陛下，兹事体大，想定一定是经过大理寺的审察了吧，老夫想看的，就是这周医正的供词！”

    郑太尉突然虎目一睁，双眼炯炯有神，一反刚才萎蘼不振的模样，吓得段言喻心中一抖。

    他马上偷眼向姚思远瞧去，姚思远阴沉着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怎么，段少卿，你不会拿不出供词来吧？还是这周医正压根就没经过大理的审理？如果不经审查，就给太子妃草草定罪，岂不是视我东黎律法为儿戏？真真是岂有此理！”

    他猛地一拍座椅扶手，那坚逾铁石的花梨木扶手竟然“啪”的一声，碎裂了开来，唬得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又惊又惧的看着郑太尉。

    看来太尉大人虽然年老，可是虎老雄风在，这样的手劲，要是拍在自己的脑袋上，可不一巴掌把自己的脑袋拍成了烂西瓜？

    段言喻情不自禁的摸了摸自个儿的后脑勺，觉得自己的脑袋瓜比不上邓太尉的扶手硬，既然如此，那还是实话实说，保住脑袋为好。

    “太尉大人，实不相瞒，直到今天，下官也没见过那位亲口指证太子妃的周医正，至于供词吗，下官的手里更是没有。也可能正因为兹事体大，下官官小职微，审不得此案，或许此案由姚大人亲自审问也未可知。”

    他一推二六五，把自己身上的责任摘得干干净净，并将此事顺手推舟，推到了姚思远的身上。

    姚思远又恨又恼，狠狠瞪了段言喻一眼，段言喻躬着身子，只作不见。

    前程虽然重要，可是性命更加重要。

    姚大人他得罪不起，可是太尉大人他更不敢得罪。

    “好吧，那姚大人，此事可是由你亲自审理？那周医正的供词在哪里？”郑太尉的目光倏地转向了姚思远，凛凛生威的眸子看得姚思远后背一阵发凉。

    他震定了一下，强自笑道：“周医正乃是太医院的五品官员，他说的话怎会有假，下官并未要他画押作供，如果太尉大人不信，可以传他本人前来，一问便知。”

    “这么说，就是没有供词喽？”郑太尉脸色一沉。

    姚思远身子一抖，只得答道：“没有供词。”

    郑太尉白眼一翻，看向姚皇后道：“皇后娘娘，毒害陛下，造反做乱，这二罪可都是诛九族的重罪，可此事未经大理寺的审理，更提供不了有力的证据，连证词也没有，只是凭那周医正的一口咬定，就此判定太子妃有罪，岂不是太过儿戏？”

    姚皇后脸色铁青，恨铁不成钢的瞪着姚思远。

    姚思远缩着脖子，一声不哼。

    姚皇后咬了咬牙，再次摆出了皇后的威风，冷声道：“太尉大人的意思，难道是说本宫在污蔑太子妃不成？”

    邓太尉反而嘿嘿一笑，道：“皇后娘娘不必动怒，这事情乃是朝廷重事，老夫岂敢说皇后娘娘的不是，只是有些事情，需要经过严密的调查和审问才可作定论，而不是空口无凭的随便攀污他人，娘娘久宫深宫，可千万不要被某些小人蒙敝了明目，偏听偏信了小人的一派胡言。”

    姚皇后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干咽唾沫，瞪着眼睛生气。

    邓太慰捋了捋乱蓬蓬的胡子，摇头晃脑的道：“此事倒也怪皇后娘娘不得，有句老话说的不错，头发长，见识短，这种朝中重事，还是让皇帝陛下亲拿主意比较好。”

    姚皇后气的差点破口大骂！

    这个老不死的，竟然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前骂她？说她头发长，见识短！该死！实在是该死！

    她紧紧握住了拳头，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真想马上下令，让人把这个老东西拖下去碎尸万断！

    “来人！”她猛的一拍御案。

    在场的大臣全都吓了一跳，偷偷抬眼看她，心想：皇后娘娘这是要干啥？想处置太尉大人？这回可有好戏看了。

    他们和郑太尉共事多年，谁都知道他是霹雳火暴般的性子，要是惹急了他，就连皇帝陛下他都不卖面子，这姚皇后是想想捋一捋虎须，找刺挠么？

    嘿嘿。

    众人都露出一副瞧好戏的表情。

    “咳，咳！”姚思远掩住嘴巴低低的咳了两声。

    盛怒中的姚皇后猛然惊醒过来，不可！万万不可！

    这老东西虽然罪该万死，可是他的话在朝堂上却有举足轻重的份量，她要是得罪了他，想要再获得朝臣们的支持，可就千难万难了。

    她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瞪着碧荷道：“蠢奴才，太尉大人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一定口渴了，还不赶紧给太尉大人奉茶！”

    所有的人都低下头，肚子里暗暗好笑，可谁也不敢笑出声来。

    郑太尉却一摆手，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来，装模作样的咳了几声，道：“皇后娘娘，老臣身子抱恙，这喉咙难受的紧。老臣进宫已经许久，这晚上吃药的时辰也该到了，老臣想先告退了。”

    姚皇后的牙都快咬碎了。

    该死的老东西！

    喉咙难受还说了这么多的话，一句一句比刀子还厉害，堵得她心口窝像塞满了大棉花。

    “果然都是些不长眼的奴才，老夫的腿脚疼，竟然连个上前搀扶的人也没有。”郑太尉似乎在小声抱怨，可是在场的每个官员却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姚皇后的党羽们不觉脸上一热，心中暗骂，又让这老东西占了嘴巴上的便宜。

    在大殿上一直沉默未发一言的孟右相，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对着郑太尉一拱手，道：“太尉大人，本相来扶您如何？”

    郑太尉眯起眼打量了他一番，点了点头：“甚好，如此有劳右相大人了。”

    孟右相微微一笑，上前来搀着郑太尉的右臂，两个人慢慢向殿门口走去。

    看着这两人如此无视自己，姚皇后再也忍不住了，拍座而起，厉声喝道：“站住！今天你们要是不给本宫一个交代，谁都不能走！”

    郑太尉慢悠悠的转身，目光掠过一群敢怒不敢言的众朝臣，又转头看向姚皇后，挑起了两道浓浓的剑眉。

    “皇后娘娘，您这是要羁押重臣吗？请皇后娘娘记住自己的身份，宫中祖训，后宫不得干政，皇后娘娘，你擅越了。”

    姚皇后冷笑了一声，举起手中的金印，傲然道：“皇帝陛下病重，让本宫全权处理朝务，谁敢不服？”

    她的话音刚落，一个威严的声音在殿外响了起来。

    “皇后好大的威风啊！朕……不服！”

    “皇帝陛下驾到……”

    随着大太监德喜尖细而高亢的嗓音响起，大殿里的朝臣们都又惊又喜，一起回过头去。

    只见一个身穿明黄色龙纹袍，头戴冲天冠的高大身影，正大踏步走进殿来。

    “陛下！”

    “啊，是陛下！”

    朝臣们眼前顿时一亮。

    他们已经有接近一个月的时间没有看到过圣德帝的面容了。

    一个月前，姚皇后突然宣布，皇帝陛下身体抱恙，因病不能上朝，需要在深宫中静养，并把所有处理国家大家的权利交付于她。

    大臣们自是不肯相信，可是当姚皇后拿出那枚只属于圣德帝所有的金印时，所有人都哑口无言。

    那的确是皇帝陛下的宝印。

    执印者，掌天下！

    他们就算是不想听姚皇后的命令，也不可得。

    可是这段时间来，姚皇后下的命令一次比一次更加奇怪，一次比一次更让人难以忍受。

    今天，她居然下旨召集朝中重臣进宫议政，并信誓旦旦的一口咬定太子妃和乐将军密谋造反，并且说圣德帝的抱恙并非生病，而是中了太子妃下的一种奇毒，故而找群臣商议，如何治罪于太子妃和乐大将军。

    这事简直太匪夷所思了！

    这些大臣们都知道圣德帝对太子妃这个儿媳妇极是信任并宠爱，而太子妃又曾经亲手治愈了太后娘娘的怪疾，可以说是对东黎朝有大大的恩惠。

    任是姚皇后说是谁想要下毒谋害圣德帝，朝臣们或许也就信了，可她偏偏把箭头指向了太子妃，这可就实在是难以令朝臣们心服。

    所以郑太尉第一个就跟姚皇后过不去。

    他自从得若水治好了他的三大隐疾之后，对若水的喜欢和感激之情无以复加，但他从来不多做任何表示，就连对若水的父亲柳承毅，见面也只是淡淡的打个招呼而己。

    若水对他的恩，他牢牢记在心里。

    这姚皇后想要栽赃陷害若水，他如何能忍？

    所以在朝堂上，他毫不客气的给姚皇后碰了好几个硬钉子，气得姚皇后差点吐出血来。

    而乐大将军对东黎皇朝可谓是忠心耿耿，天地可表，这样的铁血将军也会造反？就像是日出西方一样难以让人信服。

    可是大殿上，在姚皇后的威压下，群臣们敢怒不敢言，只有姚氏的亲近一党在拼命的逢迎姚皇后的话，力谏捉拿太子妃和乐将军治以重罪！

    哪知道事情会急转而下，病了一月不曾露面的圣德帝竟然好端端的出现在众人的面前，怎么叫这些朝臣们喜出望外？

    圣德帝只是往殿门口这么一站，一双凛凛生威的目光对着大殿诸人这么一扫。

    在场的几乎所有人立刻齐唰唰的跪了下来。

    而那站在高高的御阶上，前一刻还满脸嚣狂之色的姚皇后，一张脸瞬间变得苍白无比，就连厚厚的脂粉都掩不住她颓败的脸色。

    看着圣德帝那双炯炯有神的目光，她只觉得双腿一软，竟然扑通一声，跌坐在地，半天站不起来。

    “不可能……这、这不可能……”姚皇后的嘴唇颤抖着喃喃低语，声音细微的几不可闻。

    眼前的圣德帝虽然较平时清瘦了些，但是精神奕奕，双目有神，脸上再没有半点病容，就连眼圈下面那淡淡的乌青色也消失了。

    难道……他体内的剧毒解了吗？

    这不可能啊！

    姚皇后百思不得其解。

    这一个月来，在她的精心安排下，圣德帝已经“病得”起不了龙床，甚至连说话的能力都几乎没有了，他只能像一具活死人一样，躺在那张冰冷的龙床上，静静的等死……

    可是现在，圣德帝居然好端端的出现在勤政殿，而且还是自己走来的，没人搀扶，更没有人抬，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怎么会突然之间就恢复健康了呢？

    难道……是柳若水回来了？

    姚皇后脑海里猛的窜过一个念头！

    但她马上又摇了摇头。

    这更不可能了。

    她接到的消息是，已经接连有两批极厉害的人找上了太子和太子妃，这两批人从来没有失过手，这一次他们的任务就是，提着太子和太子妃的人头，去向他们的主子复命。

    而且她还听说，前去执行任务的人当中，有一人居然是被称为江湖中第一杀手皆高手的刺客墨白，他的任务从来没有失败过，而所有上了他的刺杀名单的人，从来没有漏网之鱼！

    所以，太子和太子妃，他们是绝对回不来了！

    就算是柳若水有这个胆子敢回到帝都，她也早都布好了天罗地网，就等着她自投罗网。

    她要是不回来便罢，只要她敢踏入帝都，她准会吃不了兜着走！

    姚皇后要杀的并不只有若水一人，她要……诛她的九族！灭她的根！

    只有这样，方才能消她的心头之恨。

    既然不会是柳若水回来了，那圣德帝是如何好起来的？又是如何会来到这勤政殿里？

    那是不是说明，她暗中策划的所有事，已经全都败露了？

    姚皇后越来越是不安，然后在圣德帝森严的目光下，她开始感觉到了恐惧，连双手都开始颤抖起来。

    “陛下，老臣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郑太尉和孟右相一起高声呼叫起来，随着他二人的话声落地，所有群臣的声音一起响了起来：“陛下万岁万万岁！”

    就连姚皇后，也不得不随着众人一起喊了起来。

    但是在场的，也并不是所有人都跪了下来，在一众拜倒在地的朝臣中，几个人自始至终，一直站得笔直，就像几个木头桩子似的，动也不动。

    德喜公公眉头一皱，手中的拂尘对着几人一摆，尖声喝道：“大胆，见了陛下竟敢不跪？”

    那几个人恍若不闻，全都一声不出。

    大臣们都是一脸诧异的看向几人，只见这几人全都是先前随声附合姚皇后的那群姚党，其中就有姚皇后的亲兄长，大理寺丞姚思远。

    所有人心里都在纳闷，这些家伙是怎么了？他们一向不是最惯于见风转舵的吗？今天这是怎么个情况？居然有胆子在皇帝陛下的面前，连膝盖都不弯上一弯！

    可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啊！

    所有人对他们几个都无半点好感，尤其是先前他们在姚皇后面前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看得群臣都是一阵恶心，此时巴不得他们越倒霉越好，最好皇帝陛下重重的惩罚他们，治他们的罪！

    可是他们中间有人细心的发现，这些人之所以不动，并不是他们不想动，而是动不了。

    只要看他们的表情就可以看出来。

    他们一个个的脸上都满是惊恐之色，眼珠子转来转去的，就是不能移动，大颗大颗的冷汗，正从他们的额头上不停的冒出来，显然是怕到极点的模样。

    这究竟是咋回事，这些人咋就突然不能动了呢？

    圣德帝的目光在这几人的脸上一个个瞧了去过。

    这几个一接触到圣德帝的视线，全都赶紧垂下了眼睑，不敢和圣德帝对视，按照规矩，他们应该马上下跪，低下脑袋磕头，可是……

    不是他们不想跪，而是跪不了哇！

    他们心里又焦又怕，额头上的汗出得更加急了。

    “陛下，这几人见了您竟然敢不下跪，实在是胆大包天，请陛下下令，重重的处治这几人！”

    郑太尉伸手指着几人，大声道，声音如雷，震得在场的人耳中隆隆作响。

    此时的他，手也不抖了，声音也响了，就连眼神都散发出凌厉的光芒来，让人不敢逼视。

    如果那几个能动，现在肯定一个个全都抖得像是打摆子一样，可是现在，他们唯有拼命的转动眼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圣德帝的目光只是在几人身上一扫而过，这些虾兵蟹将们，处罪起来实在是没什么意思。

    要杀要剐，要蒸要炸，就要杀剐蒸炸那躲在背后操纵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他的视线落在了跌坐在御阶前的姚皇后身上。

    “皇后，你刚才说的话，朕来的晚了，没听到，你再当着朕的面前，重复一遍。”圣德帝淡淡的道，语气中却带着一股逼人的凝重和威迫，让姚皇后闻言，不由得身子重重一震。

    “臣妾、臣妾，臣、臣妾……那个，啊不，不是那个……”姚皇后拼命想镇静下来，可是舌头压根就不听自己的使唤，说出来的话，结结巴巴，辞不达意，连她自己都觉得羞臊万分，无地自容。

    “众爱卿都平身吧！”圣德帝看到姚皇后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冷冷哼了一声，就这点小胆子，她也想做统领群臣的女皇？真是可笑！

    “皇后娘娘刚才的声音可是响亮的紧，现在这是怎么了？啊，对，皇后娘娘一定是刚才的话说的太多了，现在喉咙不适，老臣这儿还有刚刚皇后娘娘赏赐下来的香茶，就让老臣借花献佛，将此茶再转奉皇后娘娘吧。”

    郑太尉捋着胡子笑微微的道，一双苍老却依旧明亮的双眼，嘲弄的斜睨着姚皇后。

    “你、你……”姚皇后气得更是说不出话来了，指着郑太尉的手指也气得直发抖。

    郑太尉才懒得理她。

    皇帝陛下亲临，好戏，就要开场喽！

    圣德帝站在大殿门口，目光对着殿内的群臣又扫视了一遍，见有的人惊喜交集，有的惶恐不安，心中就有了数。

    他淡淡的一笑，对着旁边招了招手，道：“水儿，你也进来。”

    咦？

    朝臣们不由全一起向殿外瞧去。

    只见一个身穿淡绿衣衫的妙龄少女走进殿中，在她的身后，跟着一个身穿白衣，下摆上绘着一幅淡墨山水的青年男子。

    那少女云鬓如雾，皓齿明眸，有如清水芙蓉般，一走进殿来，就让众人眼前一亮，连大殿上燃烧着的巨烛都遮掩不了她的光彩。

    “太子妃，是太子妃啊！”群臣中有人开始激动起来。

    “怪不得陛下的病这么快就痊愈了，果然是太子妃回来了。”

    “是啊，可跟在太子妃后面的这男人是谁？从未见过，见了陛下居然连跪也不跪，实在是胆大包天。”

    “我也不识得，难道是太子妃身边的护卫？可这年纪也太轻了吧，能有什么本事？”

    大臣们窃窃私语。

    墨白把众人的话一字不漏的全都听在耳中，脸上却不动声色，依然昂首直立。

    若水有些无奈的侧目睨他一眼，他除了对自己态度还略为有礼，对其他人是丝毫不假辞色，就连对圣德帝，他也只是略略低了低头，就算是行礼了，那双膝盖都没弯上一弯。

    幸好圣德帝丝毫不以为忤，反而称赞他有一代高手的风范。

    狗屁高手！

    若水腹诽。

    原本瘫坐在御阶上的姚皇后一看到若水，就像屁股上被烫到了一样，一下子从地上跳了起来，伸手指着若水。

    “妖女，你这个妖女，你下毒谋害皇帝陛下，你居然还有胆子出现在这里？来人哪，快把这个造反作乱，谋害陛下的妖女给我拿下！”

    没有人动！

    姚皇后的声音很大，嗓子很尖，响亮的叫声在大殿之内回响，让所有的人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可所有人都像是没听到一样，动都不动。

    大臣们的脸上露出了略带嘲弄的表情，冷眼看着她。

    而守在殿外的禁卫军们就像是聋子一样，根本没有人冲进殿来。

    大殿左右两侧的太监和宫女们全都低下了头，缩着脖子，连大气儿都不敢喘。

    姚皇后看到这诡异的一幕，嘴唇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手指也微微颤抖。

    这、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所有的人都是聋了哑了不能动了？他们当自己这个皇后娘娘说的话，是放了个屁吗？

    “你们、你们全都作反了吗？连本宫的话也不听了？”姚皇后不敢置信的瞪大了双眼，环视着左右。

    郑太尉毫不掩饰目光中的鄙夷之色，这姚皇后果然是女人，只长头发，不长脑子。

    这都什么时候了，她还在耍她皇后娘娘的威风！

    皇帝陛下在这杵着呢，他没发话，谁敢动？

    除非是不想要自个儿的脑袋了。

    “怎么，你们一个个的耳朵都聋了吗？没听到皇后娘娘的话吗？”

    圣德帝突然开了口，脸上挂着嘲弄的笑意，“还不赶紧把这个毒害朕的妖妇给朕拿下！”

    他伸手一指，不偏不倚的正指着御阶方向的姚皇后。

    群臣一片哗然！

    就连姚皇后也不可思议的看着圣德帝，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似哭非哭，颤声道：“陛下，您说什么？本宫是妖妇？是本宫毒害您？”

    “是与不是，就交由大理寺详加审查，再作定论。皇后，朕是绝对不会胡乱冤枉好人的，如果你没做过，大可不必这么心虚！”

    圣德帝袍袖一挥，大太监德喜马上叫道：“来人，拿下！”

    从殿外登时涌进一队羽林军来，冲上前去把姚皇后团团围了起来，但是人人知道她是国母，都不敢失了礼数。

    羽林军的首领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道：“请皇后娘娘移驾，随末将前往大理寺。”

    “大理寺？本宫为什么要去大理寺？你们给本宫退下！”

    执掌后宫多年，姚皇后的气势着实不小，一双冷冷的凤目瞪视着那羽林军首领。

    那首领有些为难，躬身低头偷眼看圣德帝，等他示下。

    姚皇后对这些羽林军指着自己的刀枪剑戟有如不见，昂首挺胸，迈步走下御阶，羽林军们不如如何是好，皇帝陛下没下格杀之令，谁也不敢伤了皇后娘娘的凤体。

    于是齐唰唰的向后退了一大步，给姚皇后让出一条通道来。

    事己至此，姚皇后惊惶之后，反而镇定下来，她高高的昂着头颅，皇后的威仪尽显，缓步而行，一步一步向站在殿门口的圣德帝走去。

    那羽林军首领怕他伤害到圣德帝，急步上前，伸手一拦，阻止道：“皇后娘娘请止步！”

    姚皇后对挡在自己身前的那只手臂恍如不见，对他的话亦如不闻，依然迈步而前，目光直勾勾地看着圣德帝。

    那首领脸色尴尬，伸出去的手臂收回不是，不收回也不是。

    眼瞅着姚皇后那高挺的胸部就要撞上他的胳膊，他猛的像被火烫了似的收了回来，脸上微微一红，向后一跃，退到圣德帝的身边，虽然不敢出手阻拦，但是手按刀柄，两眼紧紧盯住姚皇后，半点不敢放松。

    看到这样的情形，所有人对姚皇后的这般行径更加不齿。

    这般模样哪里有半点一国皇后的派头，简直像是街边撒泼耍赖的无知妇人。

    圣德帝的脸上喜怒不显，目光深邃的看向姚皇后，见身边的羽林军首领还欲阻止录姚皇后上前，他轻轻一抬手，止住了他的呼喝。

    姚皇后一直走到圣德帝身前三尺，才站住了脚步。

    她仪态万方的给圣德帝行了一礼，然后直起身子，凝望着圣德帝，幽幽的道：“陛下，臣妾看到您大病初愈，实在是欢喜得紧，可臣妾不明白的是，陛下为什么刚一病愈，就一口咬定是臣妾暗中下毒，要伤害陛下您呢？”

    “皇后的意思是，给朕下毒的人不是你喽？”圣德帝勾了勾嘴角，似乎笑了笑。

    “陛下，您是臣妾的夫君，对臣妾又是恩宠有加，臣妾有什么理由要加害陛下，给自己的夫君下毒呢？陛下要将臣妾交由大理寺审问，那臣妾斗胆请问陛下，您是有人证、还是物证？是有人亲眼看到臣妾给你下毒？还是在臣妾的宫里搜出了什么毒物呢？如果陛下拿不出证据来，那臣妾不服！”

    姚皇后把刚才郑太尉质问她的话，几乎原封不动的搬了出来。

    听到这里，若水实在是不由暗赞一声。

    这姚皇后确实够聪明！

    只不过，聪明反被聪明误，她一定想不到，她的把柄已经落在了自己的手里。

    现在是事实俱在，她要是想翻过身来，只怕比登天还要难！

    “皇后还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啊，好吧，那朕就给你带一个人进来，看看皇后是否认识。”

    他轻轻拍了拍手，紧接着，由两名侍卫押着一名头发胡子都花白的官儿，进了大殿。

    “周医正！怎么会是他？”

    马上有人认了出来，被五花大绑、押解进勤政殿的那名官员，正是太医院的医正，周太医。

    若水和此人也已经有许久未曾得见。

    上次他随着自己带领的太医们前往雁翎山为乐大将军军营中患了瘟疫的将士们治病，他不但途中多加阻挠，到了营地后，又指鹿为马，把军中的食物中毒说成了瘟疫传染，事后他又私通消息，引来了一伙神秘黑衣人，意图将乐正毅的军队和自己一网打尽。

    幸好被她识破了奸谋，将计就计，那伙来历不明的黑衣人只逃掉了一个冯安民，其余的全部服毒自尽。

    至于这周太医，他后来也因食物中毒，生生遭受了一番痛楚折磨，若水因为着实赶回帝都，也懒得再惩治于他。

    只是她暗中提醒曾太医，要对此人处处留神，小心在意。

    这周太医回到帝都之后，倒也的确安份守己，小心做人了一段时间，再不复先前那般跋扈嚣张，仗势凌人。

    可是没想到，他居然也被牵扯进了圣德帝下毒一事之中。

    “皇后，你看看，你可认得此人吗？”圣德帝一指周太医，淡淡道。

    姚皇后看到周太医，倒像是暗中松了口气般，原本略带惊惶的眼神一下子镇定下来，点头道：“太医院的周医正，本宫自然识得，本宫的身体这些年来，都是由周医正负责给本宫调理，陛下，您岂会不知？”

    “朕自然知道，这周医正对皇后你可是忠心耿耿啊。”

    “陛下将周医正绑了来，莫非是这周医正亲口招认，是臣妾给陛下下的毒么？”姚皇后又问道。

    圣德帝却摇了摇头，道：“他是你养的狗，怎么会反咬你一口呢？只是，皇后，你别忘了狗急了也会咬人，你就算要养狗，也要把狗儿喂饱了才成，要不然，他很容易就另寻主人，背弃旧主的。”

    姚皇后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变，她仿佛从圣德帝的话里感觉到了不妙。

    她咬了咬嘴唇，看了眼周太医，周太医却低着脑袋缩着脖子，头也不敢抬，更不敢看向姚皇后。

    姚皇后心里越发觉得不安。

    “皇后，朕再给你看一个人，瞧皇后您是识或不识！”

    圣德帝略带嘲弄的看着姚皇后变幻不定的脸色，再次一击掌，这次侍卫们带进来一个也是身穿太医服色的官儿，可是在场的众人，却全不识得。

    “此人是谁？也是太医院的太医么？”

    “从未见过此人啊。”

    朝臣们瞅着这人，纷纷摇头。

    此人年纪甚轻，不过三十许，颏下微须，脸皮白净，长相平平无奇，是让人一眼瞧过之后，留不下半点印象的那种。

    可是姚皇后见了这人，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嘴唇都忍不住哆嗦了。

    圣德帝一直在目不转睛的观察她的脸色，自然是注意到了，微笑道：“看来朕的皇后认识的人还真不少，此人，你识是不识！”他最后这一句声音突转威严。

    姚皇后苍白着脸，极缓极缓地点了点头。

    事己至此，她就是否认也没有用，只有想别的法子，让自己从这场灾难中脱身而去。

    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这个人明明被自己藏得好好的，除了她最信任的碧荷，无人得知，圣德帝究竟是从哪儿把他找出来的呢？

    “皇后娘娘……”若水突然轻轻开口，声音清脆，她的一双明眸正眨也不眨的看着姚皇后，目光含笑，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

    “您一定在想，我们是从哪儿找到的这个人。有一句话，不知道皇后娘娘有没有听说过。”

    “什么话？”姚皇后厉色冷眸，声音似乎从齿缝中挤出来一样。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若水笑道：“只要做了，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总是要留下蛛丝马迹的，皇后娘娘就算做的再隐秘，也总是会不小心留下尾巴的。”

    说完，她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的对着墨白瞄了瞄。

    这姚皇后办事确实够谨慎小心，要不是她身边有墨白这样一名出色的追踪好手，想找发现此人的踪迹，还真是难上加难。

    “你这话是何意？是不是你暗中挑唆陛下，栽赃嫁祸于本宫？”姚皇后昂起头，恢复了高高在上的皇后派头。

    “皇后娘娘，栽赃嫁祸这四个字用得倒是极好，只不过……究竟是谁栽赃嫁祸，还需要大理寺丞姚大人，好好的审一审了。”若水微微一笑，退回圣德帝的身边，不再多言。

    姚皇后好像被她一言提醒，猛的醒悟过来，看着在大殿的中间呆呆站得笔直，像个木头桩子似的几个党羽，这才意识到，他们为什么一动不动，连圣德帝驾临，他们都不跪下磕头，显然是着了这妖女的道儿！

    “陛下，究竟是谁在暗中下毒，这事情已经摆在眼前了，要不是柳若水这个妖女，这几位大人为何好端端的连动也不能动？一定是这妖女做了手脚，在他们的身上下了毒！陛下，这妖女竟然敢在朝堂上公然行凶，毒害朝廷重臣，罪不容诛！”

    姚皇后一脸愤恨地指着若水，转向圣德帝，侃侃言道。

    “皇后，这大殿之中有这许多的人，你为何一口咬定是太子妃下的手呢？难道就不会是你自己？”圣德帝扫了她一淡，淡淡反问道。

    “臣妾万万不会！”姚皇后顿了一顿，又道：“虎毒尚不食子，臣妾就算再心狠手辣，也不会毒害自己的亲兄长吧？”

    她的目光转向姚思成，只见他只有两颗眼珠子可以转动，身上就像是僵硬了一般，动也不动，不知道他究竟是被若水下了什么毒，才变成这般模样，心中又是担忧又是焦急，这神情倒也半点没有作假。

    大臣们一个个都是鉴貌辨色的老人精儿，一眼就看出姚皇后没说假话，当下便有人想，姚皇后这话倒也有些道理。

    她怎么可能毒害自己的夫君，和亲哥哥呢！

    更何况，这几个不说不会动的木头人们全都是姚氏一党，他们在圣德帝来到之前，还一个个活蹦乱跳的，鼓动着唇舌为姚皇后帮腔，口口声声要拿太子妃和乐大将军治罪，如今变成了这般模样，倒像真是着了太子妃的道儿。

    可这番计较他们只是在心里琢磨了一下，脸上半点也不显露出来。

    就算是太子妃动的手，也只让他们感到大快人心。

    这几名姚氏党羽，在皇帝陛下没来之前，蹦达得多欢，现在变成了僵尸一样的人，让人看着就舒坦。

    他们才不管是谁动的手脚呢。

    “皇后娘娘，您的意思是，这几位大臣们是被人下了毒吗？”若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殿中那几人身上转了转，似乎有些好奇的问道。

    姚皇后看她一脸无辜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她可不像别的大臣那样无知，若水会使用毒术，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要不是她对自己的这几名心腹大臣使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毒，他们怎么会突然变成这般模样。

    “妖女！旁人不知道你的手段，本宫却知道，你表面上使用医术救人，暗地里却精研毒术害人！你敢说这几位大臣不是中了你的毒？”

    姚皇后心里打的算盘是，就算她证明不了这几人是若水下毒，她也要让朝臣们知道，这位太子妃并不是什么济世救人的良医，她更擅于的是……用毒！

    要知宫闱之中，最忌讳的就是两件是，一件是巫蛊之术，第二件，就是毒！

    几乎是人人闻毒而色变。

    每个人都把会用毒使毒的人，当成了十恶不赦的大魔头，只想除之而后快。

    只要让众人知道，身为东黎国的太子妃，居然会使用毒，那就不需要她再出手对付她了，就这些忠于皇帝陛下的大臣们，也绝对容不得一个会用毒的女人，继续留在皇宫之中，留在皇帝陛下和太子殿下的身边。

    到那时候，她自然有办法让若水身败名裂，死得惨不堪言！

    “噢！”若水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我明白了，原来皇后娘娘以为这几位大臣们，是中了我的毒，才变成这副模样的。可是……”

    她拖长了声音，澄流如水的目光对着周围看了一圈，一脸无辜道：“在场的大人们想必都看得清清楚楚，在我进殿之前，这几位大臣们就是现在的这副模样了吧，我就算是要对这几位做什么手脚，下什么毒，也没有这个机会呀！皇后娘娘，您说对不对？”

    “你……”姚皇后咬着牙，正要说话。

    若水忽然“哧”的一声，抿唇笑道：“皇后娘娘，还真是太高看我了呢，我要是真有这样的本事，有这样的毒术，那咱们东黎国可就大大的太平了呢。”

    “水儿，你为何会这样说？”圣德帝嘴角含笑，好奇的问道。

    “父皇，您想，如果儿臣有这等本事，咱们东黎还需要担心边境之危吗？只需要儿臣来到战场上，对着敌国的将士们，动动手脚，用用这样的毒术，把他们一个个全都变成了木头人，咱们东黎定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儿臣有这本事，不但可以保家卫国，还可以开疆拓土呢。”

    若水的这一番话连削带打，她刚一说完，殿堂中就响起了一片笑声。

    大臣们一个个捋着胡子，边笑边点头。

    郑太尉笑得更是大声，他对姚皇后可半点也不瞧在眼里，一边笑，还一边大声赞道：“太子妃此言，甚是有理，可见女人也并不都是头发长，见识短的，像太子妃这样的女子，才可以称得上是有才有德有见识！”

    言下之意，显然是讽刺姚皇后同为女子，却无才无德无见识。

    姚皇后的脸都快绿了。

    这个该死的老东西！

    他刚才还一副病奄奄半死不活的样子，现在怎么变得如此精神？说话倍响，笑声倍大，说出来的话和刀子似的，刺得她浑身疼，更恨得她差点咬碎了银牙。

    但是她知道，现在不是对付郑太尉的时候，现在她要对付的只有一个人，就是……柳若水！

    她努力压住了心头欲喷发的怒火，向郑太尉狠狠剜了一眼。

    老东西，本宫和你的仇，算是结下了！

    她转向若水，神色淡然地道：“太子妃既然执意不肯承认，是你对这几位大人们下的毒手，那你敢不敢当堂验证一下呢？”

    “不知道皇后娘娘要如何验证呢？”若水眨了眨眼道。

    “很简单，咱们太医院养了这么多的太医，也不是白吃饭的，就让太医们来给这几位大人们检查一下，究竟有没有中毒好了。太子妃，你可敢试上一试吗？”

    姚皇后紧盯着若水的双眼，脸上露出略带紧张的神色。

    若水看在眼里，只是觉得好笑。

    她以为只要证明了这几人中了毒，就能把下毒的人栽到自己的头上吗？这想法好不天真！

    这姚皇后看起来聪明，实则也就是个草包。

    要是没有她背后的那人为她出谋划策，她绝对不会有今天的地位和权势。

    至于她背后的那人么，倒的确是个高人，直到现在，若水也没有抓到他的半条尾巴。

    那么自己搞定了姚皇后，那人会不会露面呢？

    若水很是好奇。

    她看着对面神色紧张的姚皇后，怎么，她就这么害怕自己不中她的激将之计吗？

    “好啊……”若水满不在乎的点点头：“那就请太医们前来诊治好了。”

    看到姚皇后似乎悄悄的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若水更是觉得好笑，她明亮的双眼转了转，心想：索性再送她一个惊喜，让她高兴高兴。

    她的目光落在被后面那名侍卫押解进殿的太医身上，他自打进殿之后，就一直低垂着脑袋，头也不抬，毫不引人注意。

    “这位太医虽然面生的很，但既然能在太医院供职，想来医术一定出众，而他对毒术……”若水故意顿了一看，只看到姚皇后似乎惊跳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镇定的表情，她微微一笑，续道：“好像也颇有研究，不如就请这位太医帮这几位大人们诊治一下，父皇，皇后娘娘，您二位觉得如何？”

    圣德帝点了点头，道：“很好。”

    姚皇后则咬着唇，过了好半晌，才勉强点了下头。

    她怎么也没想到，若水会提出这个建议来，心中不由得喜忧参半。

    这名太医的医术和毒术如何，在场的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他会医术，这个人人都能看得出来，但是，柳若水又是从何得知，这名太医也会毒术呢？

    她目光阴沉沉的看着若水，心中暗恨。

    她想不明白的是，她安排的天衣无缝的计划，为何会出了纰漏！

    圣德帝已经卧床不起一月有余，被她软禁在深宫之中，眼前的这个臭丫头是从哪里来的这么大的本事，不但找到了人，还治好了他的病，让自己功败垂成！

    她究竟是怎么混进皇宫里来的？

    而自己派出去的人竟然没有得到半点风声！难道自己那帮手下，全都是死人吗？

    连她这么一个大活人进了宫，都不知情，而且还让她救出了圣德帝，治好了他的病，解了他的毒。

    究竟是自己的手下太废物了，还是这个臭丫头的本领通天？

    姚皇后越想越有一种要吐血的冲动。

    棋差半招！

    自己离成功就差半步，可是这半步，却成为了她和成功之间，永远不可逾越的鸿沟！

    这一切，都是这臭丫头捣的乱！

    她……她天生就是自己的克星啊。

    姚皇后真是越想越不甘心，她费劲了心力布署好的这一切，全都变成了泡影，到头来，她依然是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抓到。

    现在这臭丫头反客为主，害得自己如此被动，不，不行，她一定要想办法，扳回这一局。

    现在，她唯一的希望，就寄托在这名太医身上了。

    “来人，给他松绑！”大太监德喜吩咐左右，两名侍卫拔出腰刀，唰唰几下就割断了那人身上的绳索。

    那太医立刻像滩烂泥似的，倒在了地上。

    看到他这副没骨气的样子，姚皇后不由皱了下眉，一颗心提了上来。

    “这位太医，你姓甚名谁，在太医院供职多久了？”若水缓步走到那太医身前，柔声问道。

    那太医万万没想到若水会问到他的头上，垂着头一言不发。

    一名侍卫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喝道：“太子妃问你话，速速回答！”

    那太医身子一抖，战战兢兢的抬起头来，见若水神色温和，可心中依然慌乱不己，颤声道：“下、下官，白、白守仁，进、进太医院，已经、已经整整十三年了。”

    他的嗓子抖得几乎连话也说不清。

    在场的大臣们不由全都摇了摇头，心想：此人不成大器！

    虽然他们不知道这白守仁究竟是谁的人，又犯了什么事，但看到圣德帝令人押了他进来，就知道他和圣德帝中毒一事，脱不了干系。

    郑太尉不由抚着自己花白的胡子，暗自怀疑：就凭此人这点儿胆色，他哪来这么大的胆子，给皇帝陛下下毒？就算他是受人指使，那还不是一打就招？

    他的目光不由向姚皇后瞟了一眼，心中暗哼一声，用这样的人办事，岂能成得大事？真是蠢之极矣！

    若水又和言悦色的问了白守仁几个问题，白守仁心下稍安，回答的倒也井井有条起来。

    他乃是东黎帝都人士，从小父母双亡，被叔叔婶婶抚养长大，自幼喜读医书，对医学一道颇有天份，十三年前，太医院在帝都招募小吏，他通过层层考核，脱颖而出，成为了太医院的一名无品小吏。

    众人听到这里，一齐看向他身上的太医袍，那分明是七品官员的服饰，心中都仿佛有了数。

    他现在不过三十多岁，用了十三年的时间，在太医院中，从一名无品的小吏做到了七品医官，这个职位的升迁不可谓不大，但也算不得太引人注目。

    一名太医，还是有品阶的太医，在太医院供职十三年，而大多数人却对此人没半点印象，这事……可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至于他的来历，说的是不是假话，众人倒并不怀疑。

    能够通过考核而进入太医院的，家世身份那一定是要查得清清楚楚的，甚至上至他的祖宗三代，都在太医院的名录上记载着。

    据白守仁言道，他自入宫之后，由负责抓药的小吏，一步步升迁，成为一名正式的太医，用了足足十年的时间。

    这倒并不夸张，通过这件事倒也说明他的确是医术过人，自学成才。

    众人听了白守仁的话，一起向周太医瞧去，周太医点了点头，证明他的话完全属实。

    至于白守仁这三年是如何从没品位的医官，一跃成为正七品，要是说没有人暗中提携，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听到这里，殿内的大臣们彼此交换眼神，心中均敢断定：此人的背后，一定有一位在宫中权势甚高的主子。

    而他的主子是谁，此时已经昭然欲揭了。

    “陛下吩咐，这几位大人们像是患了病，你既然医术不错，就去给这几位大人们检查检查，几位大人是得了什么病。你要是查不出来，就说明你是混在太医院里滥竽充数的庸医，这太医院留不得你这种无用之人！”

    德喜公公尖着嗓子说道，声色俱厉，那白守仁吓得低着头不敢抬，连声称是。

    “去吧！”

    德喜公公一摆拂尘，两名侍卫一左一右，架起瘫坐在地上的白守仁，带着他走到那几位一动不动的木头人身前，把他往地上一丢。

    白守仁吸了好几口气，才控制着软得像面条似的腿，从地上爬了起来，哆哆嗦嗦的站在姚思远面前，小心翼翼地帮他检查起来。

    他的额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又是把脉，翻眼皮，又是在姚思远的身上各种敲打了一番，脸色变了又变，终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他好像恢复了一些信心，腿肚子也不抖了，喘气的声也大了，又来到第二个木头人面前，照着刚才的程序，依旧来了一遍。

    若水懒得看他检查的过程，关切的对圣德帝道：“父皇，您大病初愈，久站不适，不如坐下休一忽儿吧。”

    圣德帝点了点头，微笑道：“还是你细心，好，朕就坐着，看这一出好戏，究竟能唱到什么时候。”

    他话中意有所指，姚皇后听在耳里，心头又是一阵狂跳，只是脸上却丝毫不露声色，依然保持着她皇后娘娘端庄优雅的风度仪态。

    “陛下，请上座。”德喜公公引着圣德帝穿过大殿，走向御阶，向那张象征着高高皇权的龙椅走去。

    他突然颜色一变，不敢置信地看着御阶上方，眼珠子睁得大大的，脚步停了下来。

    “陛下，这、这……”他的嘴唇发抖，说不下去了。

    在皇帝宝座的龙椅旁边，正端端正正的放着一把雕彩凤祥云的凤椅。

    一望可知，那椅子是给谁准备的，又是谁不久之前刚在上面坐过。

    这、这可不是造反了吗？

    德喜公公这话到了嘴边，就是不敢吐出来。

    圣德帝目光一瞥，也瞧见了那把凤椅。

    他的脸上却并没有怒容，只是一双深邃的目光落在那把凤椅上，看了好久，好久。

    姚皇后的心都快要跳出嗓子眼儿了，此时此刻，她真恨不得自己从来没有让能工巧匠雕刻出这把凤椅。

    它那华美繁瞻曾经那样博得了她的喜爱，让她坐在上面，根本就不想起来。

    它就摆在那高高的御阶上，她端坐在其中，俯视着下方群臣，那种感觉真是让人心醉，看着众人对自己俯首贴耳的样子，她忽然觉得自己就是那高高在上，手握生杀大权的最高统治者……女皇！

    虽然东黎自古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女子当皇帝，但那又何妨？

    什么事都会有开始。

    她握着从圣德帝那里取得的金印，就像握着东黎国的命脉，这个国家，由她说了算！

    她一天比一天更加沉迷于坐在这把凤椅上的感受。

    她突然觉得，之前的自己，真是太蠢了！

    居然想要扶持君天翔那样一个废物当太子，来继承东黎的江山。

    这江山，他们男子坐得，为何她女子就坐不得？

    她就偏要坐给他们看！

    如果不是圣德帝突然出现，她几乎就要在这张凤椅上一直坐下去了，可是……却偏偏被那个臭丫头坏了她的好事。

    现在，摆在她面前的问题，不是要如何把这张凤椅坐下去，而是如何让它消失在自己的面前。

    它那让她赞不绝口的雕工和完美的弧度，现在看起来是如此的碍眼！

    她心慌意乱，不知该如何上圣德帝开口解释。

    圣德帝却一句话也没有说，他的目光掠过了那张凤椅，一步步沉稳无比的走上了御阶，端坐在龙椅之上，俯视着阶下诸臣。

    德喜公公心中惴惴不安，他的视线不时地瞥向那张碍眼的凤椅，只想把它搬了开去。

    可是圣德帝不发话，他就不敢动，只好规规矩矩的微微垂首，侍立于圣德帝的身侧。

    满殿的朝臣们目光全都落在那张凤椅上，脸上露出看好戏的表情。

    这一个多月来，姚皇后就高踞在这张宝座上，颐指气使，盛气凌人的发号施令，碍于她手握圣德帝的金印，所有人都敢怒不敢言，只能听从她的命令行事。

    圣德帝的目光掠过了姚皇后，神态竟是出乎意料的温和。

    “皇后，你也站得累了，坐下吧。”他和颜悦色的对姚皇后点点头。

    圣德帝的态度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姚皇后也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看着圣德帝。

    但大臣们很快就反应过来。

    俗话说，一夜夫妻百日恩，陛下和姚皇后结为夫妻这么多年，在后宫中，就算姚皇后不是最得宠的，但这些年来，她一直坐在皇后的宝座上，从来没有半分动摇过，说明她在皇帝陛下的心里，还是颇有份量的。

    这是人家夫妻间的私事，和自己无关，还是少插言少多嘴为好。

    于是大伙儿面面相觑了一番，均是默不作声。

    “德喜，去，请皇后娘娘入座。”

    见姚皇后面带迟疑的站在御阶下，久久不动，圣德帝转头对身边的大太监吩咐道。

    “是，陛下。”

    德喜恭恭敬敬的答道，他虽然满心不解，还是听话的走到姚皇后身边，躬身道：“皇后娘娘，老奴带您入座。”

    姚皇后目光闪烁，心中也是惊疑不定。

    看到这把凤椅，陛下他……竟然没有半点怒意？还让自己继续坐下去？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是在试探自己？

    是了，一定是这样！

    姚皇后深吸了一口气，没有理会德喜伸出来准备扶自己的那只手，缓步走上御阶，来到圣德帝身前的三尺之地，突然跪了下去。

    “皇后，你好端端的跪在地上做什么，德喜，还不赶紧搀皇后起来？”

    圣德帝依然是喜怒不显，淡淡的道。

    他这样的神情越发让姚皇后捉摸不定。

    但是戏，已经演到了这份上，说什么她也要咬住牙唱下去。

    成，她就活，败，她就死！

    “陛下！”姚皇后抬起脸来，目光哀戚，脸上带着一丝欣喜，也有一丝委屈，眼中更蒙上了一层淡淡泪光。

    “怎么？皇后有话要说？”圣德帝目光闪了闪，依然温言道。

    姚皇后点了点头，声音略带哽咽：“看到陛下您大病得愈，臣妾真是欢喜得紧。陛下患病的这些时日里，臣妾日日夜夜的为陛下担心，夜不能寐，常常半夜起来去佛堂为陛下祈福，求上苍保佑陛下能早日恢复健康，重理国事，如今，臣妾心愿总算得偿，虽死无憾了！”

    这一番话她说的情真意切，动人之极。

    说完，两行泪水从眼中滚落下来，她也不抬手去拭，两眼眨也不眨的凝视着圣德帝，眼神中全是欢喜之色。

    圣德帝似乎有些动容，他身子一动，仿佛想要伸臂扶她起身，但很快又坐了回去，脸上的表情已经柔和了一些，淡淡道：“皇后，你有心了。”

    “陛下，臣妾除了担心您的身体，更担心您一病之后，朝堂上无人处理政务，如果传了出去，其他各国得知陛下您因病不能理事，难免会生出异心，所以、所以……”

    姚皇后重重的咬了下嘴唇，抬起头来，满脸坚毅之色：“所以臣妾才冒大不敬之罪，偷取了陛下的金印，并以皇后的身份暂摄政事。臣妾这么做，自知是死罪，可是为了能为陛下分忧，能为东黎百姓造福，臣妾的这一条命，又算得了什么？”

    她这番话说的更是大气凛然，若水听得差点乐出声来。

    这姚皇后的演技还不错。

    这一招以退为进的花样，表面上看不出什么破绽，但是她这番漏洞百出的话，是打算拿来骗三岁的孩童么？

    果然其然，大殿中的朝臣们听了姚皇后的话，都不自觉的摇了摇头，显然是半点也不信。

    姚皇后又何尝不知自己的话太过差强人意，难以取信？

    但她久居皇宫，深知官场上花花轿子抬人的道理。

    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

    圣德帝明显对自己尚有夫妻之情，自己犯下这等大错，当着众大臣的面前，他都不曾对自己厉言相向，说明他不忍心。

    那她就一定要牢牢抓住这个机会，利用他的不忍和不舍，主动承认罪责，并说出一番冠冕堂皇的话来，堵住下面那一群大臣们的嘴巴，给了圣德帝一个不必重责自己的台阶。

    只要今日不死，保住这一条命，她相信，来日她必定可以东山再起！

    果然，听完她的这番表述之后，圣德帝的面容变得犹疑起来，他凝望她的眼神，也有了淡淡的温情。

    “如此说来，皇后拿了朕的金印，处理政务，全是代朕分忧，朝中政务繁多，这段时间来，倒是让你……受累了。”言下竟是大有怜惜之意。

    姚皇后心中一喜，脸上表情却更是自责，垂首道：“臣妾僭越，自古宫训，后宫不得干政，臣妾犯了祖训，请陛下重重责罚臣妾，臣妾绝对毫无怨言。只要陛下身康体健，臣妾于愿足矣。”

    若水不由暗暗点头，心想这姚皇后把人心常性倒也揣摩得恰到好处，她把圣德帝的健康时时刻刻挂在嘴边，显得她最为关心的就是此事，这比她不停的磕头哀求饶命，更是容易让圣德帝心软。

    圣德帝脸上终于露出了感动的神色，开口道：“皇后……”

    殿下的群臣们都是心中一惊，看陛下这神情，分明是被那姚皇后的话所打动，难道他真的准备就此放过姚后吗？

    郑太尉是个急性子，他第一个沉不住气，站了出来。

    “陛下，请听老臣一言！”

    圣德帝却一抬手，止住了他要说的话，淡然道：“老爱卿，你的话，朕自然是会听的，却不急于这一时，朕……现在只想听皇后还有什么话要说。”

    郑太尉一下子憋得脸红脖子粗，他鼓起腮帮子，满怀怒气的狠狠瞪了姚皇后一眼，打鼻孔里重重喷出一口气，心里气愤得不得了。

    德喜公公极有眼色的上前一步，端起椅子摆在他身后，恭谨道：“太尉大人，您请坐。”

    郑太尉只好憋着满肚皮的气，气呼呼的坐了下来。

    他忍不住向若水瞧去，想看看她是什么反应。

    哪知道只见若水神色如常，既不着急，也不上火，意态悠闲，恍若没事人一般。

    难道皇帝陛下赦免了姚皇后的罪，她就不生气、不恼火？

    郑太尉觉得自己真的是老了，老的摸不清现在的年轻小姑娘心里究竟是咋想的！

    听了圣德帝的话，姚皇后灰暗的脸色倏地焕发出光彩来，她极力压抑住内心的得意，脸上表情诚挚无比，昂然道：“陛下，臣妾有一言，不吐不快。”

    “嗯，你说，朕听着。”

    “陛下，臣妾自知有罪，请陛下重罚。但请陛下不要信了小人之言，冤枉臣妾给陛下下毒，陛下是臣妾的夫君，是臣妾的天，陛下患病的这数月来，臣妾一直服侍在侧，端汤送水，尽心侍奉，臣妾只愿陛下能够龙体早愈，只盼陛下能够益寿延年，又怎么会暗中下毒，毒害陛下呢？陛下如果有什么不测，于臣妾又有何好处？请陛下明察！”

    说完，她叩头于地，长伏不起，哭声哽咽，听得满殿对她心怀不满的大臣们，也不由得对她起了宽恕之心，觉得她所言，倒也有理。

    郑太尉却是昂起了头，哼了一声，心想，满口胡言，全是放屁！

    “好，朕一定明察，至于这下毒之事，决不会冤枉了皇后。德喜，扶皇后娘娘起来，安座。”

    圣德帝的话，听得大臣们面面相觑。

    姚皇后那番言辞，全是意有所指，一字一句的把矛头全都指向了太子妃，皇帝陛下英明睿智，他不会听不出来。

    可他对姚皇后的态度，实在是太让人费疑猜。

    难不成，他真的信了姚皇后之言，怀疑是太子妃下毒吗？

    “多谢陛下！”姚皇后的声音依旧哽咽，却隐隐透出一股压抑不住的喜意。

    饶是她再深沉，听到圣德帝这句话，她提在嗓子眼里的心，也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起身入座后，她再次摆起了她一向示于人前的温柔谦恭形象，端坐在凤椅中。只是她的目光不引人注意的睨向若水，唇角勾起若有若无的冷笑。

    臭丫头，你才吃了几年的干饭，也想和本宫斗！

    哼哼！

    本宫倒要瞧瞧，皇帝陛下是相信你一个**臭未干的黄毛丫头，还是相信自己这个陪在他身边数十年的枕边人！

    姚皇后心里得意的想道：圣德帝之所以相信了自己的话，显然是因为自己先前的一番言辞打动了他，其中最主要的，就是他对这个“毒”字，听而生畏。

    任是他再聪明睿智，心胸豁达，也绝不会容忍自己的儿媳，是个擅用毒术的高手吧！( )

第147章明知故问

    如果她这次能够抓住若水的把柄，证明是柳若水这个妖女给大殿上的这几人下了毒，她就不相信圣德帝会不动容。

    就算圣德帝依然袒护他的这个好儿媳妇，但姚皇后相信，此事一定会在圣德帝的心里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只要皇帝对她心有猜疑忌惮，那她今后的日子，就别想好过了！

    那乐正毅乐大将军，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他手握兵权，军功彪炳，官封一品护国大将军，圣德帝更是对他信任有加。

    但那又如何？

    只要皇帝听到一丝关于他要造反的风吹草动，他就会毫不犹豫的把乐正毅手中的兵符收回来！

    她这次正是利用圣德帝卧床不起的这段时间，遣人以圣德帝的名义，去收缴乐正毅调兵遣将的兵符。

    如果乐正毅乖乖的上缴兵符，就正好为她所用，一个没有了兵权的大将军，就如同一条砧板上的鱼，还不是由得她操纵？她让他圆就圆，让他扁就扁！

    如果他不肯缴，那就是违抗圣旨，只能证明他心怀不轨，有谋反之意。

    那乐正毅接到旨意后，果然有所怀疑，不肯交符，却正中她的下怀！

    她藉着此事，成功的给乐正毅安了一个屯兵京郊、造反作乱的大帽子，并将他的军队人马困在郊外山谷之中，与外界隔绝。

    等她先收拾了柳若水，再去对付那个乐正毅。

    不能为我所用者，皆是我之敌人！

    这就是姚皇后心里的用人准绳。

    除掉了太子和太子妃，再除去这个心腹之患乐正毅，这朝堂之上，再也无人能够与她抗衡，这东黎的天下，从此就由她掌控！

    姚皇后心里诸般念头纷至沓来，脸上的表情却是没有变化，只是心中越想越是得意，身体也不由得放松下来，靠在凤椅上，眼中露出怡然自得的神情。

    若水冷眼旁观，把姚皇后眼神中的细微变化全都看在眼里，秋水明眸中闪过一抹笑意。

    就在这时，她听到耳边有一个细微的声音响了起来：“臭丫头，那个女人想要弄死你，要不要我出手帮你解决了她？”

    声音里带着笑，虽轻，却让她听得清清楚楚。

    却在背负着双手一直看好戏的墨白，偷着传音给她，若水相信，整个大殿之上，除了自己，没有第二个人能够听到他的说话。

    这家伙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姚皇后身上有着太多的秘密，她要是死了，这些秘密自己也就无从得知了。更何况，自己正要借着姚皇后这根藤，摸出后面那只大瓜来。

    这么关键的人物，她可舍不得让姚皇后就这么死了。

    若水没好气地瞪了墨白一眼，墨白只是淡淡一笑。

    “白太医，这几位大人你都检查过了吗？可有什么发现不曾？”

    她见那位白守仁已经检查完毕，恭恭敬敬的垂着脑袋站在阶下，一句话也不敢插言。

    “启禀太子妃，下、下官，确实是有所发现。”那白守仁小心翼翼地回答道，他依然半低着脑袋，不敢抬头张望。

    “哦？那你发现了什么？”圣德帝开口道。

    姚皇后的脸色略变了变，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这……”白守仁缩着脖子，不敢抬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陛下让你说，你就放大了胆子说。”姚皇后慢条斯理的开了口，目光平平的看着白守仁。

    白守仁身子抖了抖，终于略略抬头，拭了拭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咬了咬牙，道：“回禀陛下，皇后娘娘，下官诊断出，这、这几位大人，他们的确是中了毒！”

    “什么？”

    “中毒？”

    大殿上的群臣们全都骇然变色，看向那几个人的目光都充满了恐惧，脚下连连后退，距离几人更远了些，像是生怕一不小心沾染到他们身上的毒。

    圣德帝也微微动容：“中了什么毒？”他追问。

    姚皇后眼中是掩饰不掉的得意之色，微微垂下眼帘，生怕让人发现。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毒，它可以让人的血脉不流通，然后整个人会瞬间变得僵硬，不能说，也不能动，就像是木头人一样。”

    闻言，若水不由得暗自点了点头。

    这白守仁的确有几分本事，把若水刚研制出来的“僵尸粉”的功能，倒也说了个*不离十。

    “白太医，你可不要信口雌黄，诬陷了好人，你可敢肯定，这几位大人当真是中了毒吗？”姚皇后不紧不慢的道。

    “回皇后娘娘，下官不敢胡说，这几位大人，的确是中了毒，下官敢以项上这颗人头保证。”白守仁躬身答道。

    “很好。”姚皇后满意的点点头，转头看向圣德帝：“陛下，您觉得……”

    她话未说完，圣德帝已经沉吟道：“只凭白太医一人诊断，就轻易下判断，恐怕太过草率，不如再让太医院的周医正和曾太医一起来瞧瞧吧。”

    圣德帝话音刚落，郑太尉马上起身道：“陛下说得对，兹事体大，怎可只由一名七品医官诊断，就下定论？还是要多找几名太医来一起诊治才稳妥。”

    姚皇后微微一笑，并不反对。

    白守仁的话已经让她的心里有了底，就算是叫再多的太医来瞧，也翻不了这个天去！

    很快，曾太医就被传唤到了大殿之中，周太医也被松了绑，他都顾不上揉揉被绑得僵硬酸麻的关节四肢，就和曾太医一起为几个木头人诊起病来。

    两人的医术比之白守仁明显要高了不少，只一会儿的功夫，两人就垂下手来，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

    “两位太医，可有结论了？”圣德帝问道。

    “回陛下，下官有结论了。”两人异口同声的说道。

    “好，周医正，你先说吧。”

    周太医咽了下口水，都没敢抬头，小心翼翼地禀道：“下官的诊断也是，这几位大人的确是中了一种古怪的毒。”

    姚皇后闻言，扬了扬眉毛。

    “哦？”圣德帝不动声色：“曾太医，你的结论呢？”

    曾太医的气度就要比那周太医和白太医高的多了，他恭恭敬敬的对圣德帝行了个礼，不卑不亢的答道：“回陛下，周太医和下官的结论一致，几位大人的确是中了毒。”

    大殿上顿时一片哗然，朝臣们虽然不敢大声说话，但也忍不住心中惊疑，你瞅我，我瞅你，不知如何是好。

    姚皇后的眉梢得意的扬起，微笑着看向若水：“太子妃，现在三位太医都已经诊断出这几位大人是中毒，你该如何解释？”

    “解释？”若水无辜的睁大了眼睛，诧异道：“不知皇后娘娘要我解释什么？”

    “难道太子妃刚才说的话，这么快就忘记了吗？”姚皇后冷冷的道。

    “我刚才说的话？”若水眨眨眼，“我刚才说了很多话，娘娘指的是哪一句？”

    姚皇后看着若水那明知故问的样子，肚子都快气破了。

    她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压下了心头的火气，努力保持着端庄优雅的仪态，温和道：“太子妃，明人面前不说暗话，这几位大人中的毒，是不是你做的手脚，你心里应该最清楚，当着陛下的面前，太子妃还是不要装傻了。”

    若水恍然大悟：“噢，原来皇后娘娘的意思是，这几位大人中的毒，和我有关喽？”

    “哼！”姚皇后轻哼一声，冷冷的逼视着若水：“你敢做，难道就不敢认么？”

    若水也不示弱，微笑地回视她：“这几位大人究竟是如何中的毒，我不知道，想必皇后娘娘也不知道，否则也不会一口咬定是我做的手脚。那么咱们不妨听听这几位太医们的说法。”

    “太医的说法？”姚皇后冷笑道：“难道刚才三位太医的说话，太子妃不曾听清吗？三位太医都亲口说道，这几位大人是中了毒！”

    “是啊，既然三位太医能查出是中毒，却是中了何毒呢？又是如何中的呢？三位太医，你们可瞧出来了？”

    若水明眸一转，对着三名太医挨个瞧了过去。

    白守仁第一个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下官医术浅薄，实在瞧不出这是何毒，见所未见，闻所未见。”

    周太医犹豫了一下，也缓缓摇头：“下官也诊断不出是何毒。”

    “那曾太医，你呢？”若水的目光落在曾太医的脸上。

    说起来，她和这曾太医也有许久未见，没想到他得到她的指点之后，医术大进，居然在短短的时间内，一跃成了太医院的副医正。

    曾太医不敢抬眼正视若水，神态恭敬之极，躬身道：“回太子妃，下官倒是发现了这几位大人身上有一些与众不同之处。”

    “哦？是何与众不同？”圣德帝开口问道。

    姚皇后怔了怔，凝眸看向曾太医，目光中含意莫名。

    曾太医极是沉稳，他抬起头来，对着满殿的大臣略一环视，便躬身道：“启禀陛下，下官有一事想请问诸位大人们。”

    “你问吧。”圣德帝宽容道。

    “下官想问一下，诸位大人是否曾在这大殿之中，服用了‘桂枝饮’？”曾太医一字一字的慢慢道。

    闻言，朝臣们不由得面面相觑。

    这“桂枝饮”乃是一种贡饮，是用桂花酿制的一种酒，又醇又香，乃是宫中秘藏的珍品。

    这酒带着一种桂花的香气，饮下之人，身上也会散发出一股极淡的桂花清香，说是神酒，也不为过。

    因此酒太过难得，圣德帝自己也舍不得多喝，只有在节庆等盛大祭奠上，才会取出赏赐给亲近的大臣们。

    所以王公大臣们都以能喝到御赐的“桂枝饮”为荣。

    今天上殿之后，为了显示对这些大臣们的恩宠，姚皇后的确曾经每人赐予了一盏“桂枝饮”，他们每个人也都喝了。

    就连此时此刻，他们都能嗅到自己身上发出来的那种桂花的香气。

    难道说，这酒中有毒？

    登时，在场的每个人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

    他们一齐怀疑又愤怒的向姚皇后瞧去。

    姚皇后在众人愤然的目光中，有些坐不住了。

    她不安的挪动了一下身体，轻咳了一声，目光在大殿中扫视了一圈，很快就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曾太医，你的言下之意，是说这桂枝饮有问题吗？那为什么别的大人们喝下这桂枝饮都没事，偏偏只有他们几位中了毒呢？”

    曾太医不慌不忙的答道：“皇后娘娘有所不知，据医书上记载，这‘桂枝饮’的酿造之法甚是奇特，它的酒水喝下去后，能够保持桂花香气持久不散，可以称之为神酒，但唯有一点，就是喝了‘桂枝饮’的人，在两个时辰之内，绝对不能接触到‘凤宜香’！否则，就会像几位大人这样，四肢僵硬，动不能动！”

    “什么？凤宜香？”圣德帝挑起浓眉。

    一听到这个名字，所有人的视线，都向姚皇后看了过去。

    姚皇后一脸愕然的抬起头来，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无比。

    凤宜香，顾名思义，自然是只有高高在上的“金凤”，才合宜使用的香料。

    在东黎国的后宫之中，能够有资格使用这种香料的，就只有姚皇后一个人！

    圣德帝和德喜更是清楚，在姚皇后的寝宫之中，终日燃烧着的，就是这种珍贵之极的凤宜香。

    曾太医的话中之意说的很明白，显然这几人之所以中毒，就是因为曾经在两个时辰之内，嗅到过这凤宜香。

    而这凤宜香只有姚皇后的寝宫才有。

    其中的含意，自是不言而喻了！

    姚皇后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点燃的这把火，最后的结果居然是烧到了自己的屁股上来。

    她一下子从凤椅上站起身来，伸指戳向曾太医，喝道：“庸医！满口胡言，什么桂枝饮和凤宜香混在一起，就会中毒，这全是一派胡言！天下怎么会有这么匪夷所思的事，这太荒谬了。陛下，请您千万明察，千万不要被这庸医所误导。”

    曾太医昂起头道：“皇后娘娘，下官敢以这一颗脑袋担保，下官的话句句属实，如果皇后娘娘不信，可以找人一试便知！”

    姚皇后登时一窒，她心中惊疑不定，虽然她一口咬定是若水下的毒，在她的心中也认定如此，可是曾太医说的信誓旦旦，煞有其事，让她也开始捉弄不透，这下毒的人究竟是谁了。

    连姚皇后都糊涂了，大殿里的群臣也全糊涂了。

    他们本来都相信是若水给这几名姚氏党羽做的手脚，但他们心里都是偏向若水的，谁也不说破，没想到事情会急转直下，现在下毒的矛头竟然一下子指向了姚皇后。

    姚皇后究竟是为什么要给她的自己人下毒？

    这就是让大臣们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他们全都抱着看一场好戏的态度，观望着，等待着谜底的最后揭晓。

    “皇后，曾太医的话说的有理，为了证实你的清白，咱们不妨找人试上一试，皇后，不知你意下如何？”圣德帝的脸上没有半点怒容，依然十分平和的征询姚皇后的意见。

    姚皇后定了定神，做出一脸坦然的表情：“臣妾自问并无做事，不怕试验，陛下，臣妾并无异议。”

    她现在已经断定，这一切必定都是若水在暗中捣的鬼，但她确实问心无愧，她除非是疯了还是傻了，才会下毒加害这几名自己的亲近党羽，尤其当中还有自己的亲哥哥。

    至于那曾太医说的什么“桂枝饮”和“凤宜香”不可接触，一触即可中毒，则纯属无稽之谈，她压根就不相信！

    “好，德喜，你去取桂枝饮，皇后，你派人去取凤宜香，咱们就来个金殿试验，如何？”

    姚皇后心里更是笃定。

    圣德帝没有下令派人去她的寝宫，而是让她自己派人去取，显然是尊重她这个皇后，并不相信那曾太医的鬼话。

    她略含感激的看了圣德帝一眼，转头吩咐道：“碧荷，你去取凤宜香来。”

    等德喜和碧荷都退出大殿之后，圣德帝对着满殿的重臣扫视了一眼，然后看向曾太医，垂询道：“曾太医，你能诊断出这几位大人们是中了毒，却不知这种毒除了让他们不能行动之外，还有何害处？是否会危及他们的性命？”

    “回陛下，这毒只是让人的血脉暂时不能流通，对几位大人的身体并不会有别的损害。严格说起来，这并不算是毒，而是一种麻醉效果极强的麻药。医书上曾说，这桂枝饮和凤宜香，都是天下间极其难得的东西，二者都是香气馥郁，中人如醉，但是香香相克，这两种极香之物碰到了一起，就像是两个武功高手，必要分出个高下不可，但二者势均力敌，既相生，又相生，所以就会产生这种奇怪的麻醉效果。下官一直以为这只是传说，没想到会真的看到这般情景。”

    一说起医术，曾太医颇有滔滔不绝之势，打量着那几名一动不动的姚氏党羽，啧啧称奇。

    圣德帝眼中也露出极感兴味的光芒。

    “如此说来，这两样物事对人体倒也无害，却不知道此毒如何能解？”

    曾太医摇了摇头道：“无药可解，只需等二者的香气各自淡淡散去，几位大人就可行动自如。”

    “无药可解？难道就让几位大人在这儿直挺挺的站着不成？需要站多久？”姚皇后的声音有点尖利。

    “这个么，要瞧各位大人饮用了多少桂枝饮，又吸入了多少凤宜香，香气越重，时间越长，一般来说，不会超过十二个时辰。”曾太医恭恭敬敬的答道，对姚皇后丝毫没有失了礼数。

    “十二个时辰？”姚皇后一下子坐不住了。

    虽然她对曾太医的话半信半疑，可是看到自己的亲哥哥变成了木头人一样，在大殿上站上十二个时辰，她还是有些心疼。

    她不由恨恨地剜了若水一眼。

    直到现在，她依然怀疑是若水在暗中捣鬼，这个曾太医搞不好也是和她一个鼻孔出气，编出一个桂枝饮和凤宜香的无稽之谈，想要栽赃嫁祸给自己，哼，想得美！

    等会儿她一定要睁大了眼睛好好瞧着，非当着皇帝陛下的面前，戳穿这两个人的诡计不可。

    想到这里，她变得心平气和，安静的坐在凤椅中，静静的琢磨一会该怎么对付若水。

    过不多时，德喜和碧荷先后取来了桂枝饮和凤宜香。

    德喜抱着一个小小的瓷瓮，碧荷则捧着一只精致玲珑的小香炉，炉内青烟袅袅，散发着一种清甜醉人的香气。

    殿内的大臣们一看到这个小小的香炉，就像看到洪水猛兽一样，脸色一变，然后一齐捂住了鼻子。

    若水见状，忍不住一笑。

    “诸位大人不必担心，据刚才曾太医所言，你们饮用‘桂枝饮’已经超过两个时辰，再闻到这‘凤宜香’就不打紧了，并不会像这几位大人一样，动也不动。”

    众人闻言，这才放下心来。

    圣德帝看着摆放在御案上的瓷瓮和香炉，沉吟道：“东西取来了，倒让谁试验比较好呢？皇后，你可有合适的人选？”

    姚皇后的心“咚”的一跳，她赶紧微微欠身行礼，道：“陛下信任臣妾，臣妾感激涕零，至于这人选，就由陛下定夺，臣妾绝无异议。”

    她这番话倒说的真诚之极，圣德帝第一个不问别人，偏问她，足见对她信任有加，让她大为得意。

    只不过她顿了一顿，又道：“陛下，既然曾太医口口声声言道，这‘桂枝饮’和‘凤宜香’相触即生毒，而这凤宜香又出自臣妾的宫中，如果让别人来试，倒显得臣妾有意加害，不如就让臣妾的贴身侍婢碧荷来试，不知陛下觉得如何？”

    说来说去，她还是对别人不放心。

    碧荷乃是她的心腹，又在把柄握在她的手中，她断定碧荷是绝对不敢欺骗自己的。

    姚皇后的这番话说得确实冠冕堂皇，大气之极，可是这大殿上的个个都是人情，谁都听出她的话中之意，不由暗自冷笑。

    碧荷的脸色略略一白，随即上前拜倒：“奴婢愿意为娘娘试毒。”

    圣德帝的目光闪了闪，点头道：“好，你对皇后果然忠心，就由你试验一下吧，德喜，赐酒。”

    德喜小心翼翼的倒出一盏桂枝饮，那酒色清如水，却香甜无比，一倒出瓮，大殿之上顿时充满了桂花的幽幽香气。

    “碧荷姑娘，陛下赐酒，你接着吧。”

    “多谢陛下隆恩。”碧荷跪下谢恩之后，然后双手举过头顶，恭恭敬敬的接过酒盏。

    大殿中的众人全都目不转睛的瞧着她，就连姚皇后也不例外。

    碧荷在众人的注视下，双手微微发颤，举起手中的酒盏，想都不想的一口饮尽。

    “碧荷姑娘真是有福之人，这样的好酒，寻常之人那可是极难尝到的。”德喜站在她的身后，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刚好能让碧荷听到。

    碧荷的脸一红，随后又是一白。

    德喜公公，有您这么损人的么！

    她唇角露出淡淡苦笑。

    这样的福气她宁可不要，可她一个字也不能说，她就是姚皇后养的一条忠心的狗，主子要她死，她就不敢生。

    此时大殿中鸦雀无声，只有香炉袅袅吐出淡淡清香，每个人的视线都落在碧荷的身上。

    姚皇后更是目不转睛的注视着碧荷的一举一动，目光斜斜的瞟向若水，生恐她暗中动了手脚。

    若水自然明白她的意思，从一开始就站得离碧荷远远的。

    姚皇后看了一会儿，没发现什么疑点，就连曾太医也退到了殿门口，连碧荷的半片衣角也没触到。

    她这才安下心来，唤了一声：“碧荷！”

    “奴婢在！”碧荷应道。

    “你起来，站到我身边来。”姚皇后对碧荷招了招手。

    碧荷应声而起，走到姚皇后的身边，肃手而立。

    姚皇后仔仔细细的打量她，发现她一切如常，不由冷笑一声，转过头来，猛的一拍扶手，气势汹汹的喝道：“曾太医，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公然欺君！你信誓旦旦说这桂枝饮和凤宜香会让人中毒，为何碧荷无事？分明是你信口雌黄，想为某人掩饰罪行！来人！快把他给我拿下！”

    她话一落地，猛地醒悟过来，现在可不是自己高踞在凤座上发号施令的时候，皇帝陛下可就在她身边坐着呢。

    “陛下，请恕臣妾大胆僭越，臣妾一时气愤，恨这庸医竟敢当面说谎，欺瞒陛下，实在是罪不容诛！”

    她伏身行下礼去。

    圣德帝抬了抬手，道：“无妨，皇后也是一时心急气恼，朕不怪你，平身吧。”

    姚皇后这才面带惶恐，神色不安的站起身来，却是不敢再坐在那张凤椅上了。

    圣德帝似笑非笑的瞅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身后的碧荷身上，见她呆呆的站着不动，便叫了一声：“碧荷。”

    碧荷恍如不闻，依然站着发呆。

    姚皇后的脸色一变，隐有怒意，低声喝道：“不长耳朵的东西，没听到陛下叫你吗？”

    碧荷仍是一动不动。

    姚皇后的心猛的一跳，这才意识到不妙，回过身，只见碧荷整个人就像木头人一样，只有两个眼珠子能骨溜溜的转，却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碧荷！碧荷！”姚皇后几乎不敢置信，她一个箭步冲到了碧荷身前，抓住她的双臂用力摇晃了几下，碧荷呆呆的没有半点反应。

    “皇后娘娘，中了此毒之人千万不可移动，否则毒气侵体，便难救了。只需要让他们静静的站上十二个时辰，此毒自解。”

    曾太医上前几步，对姚皇后躬身说道。

    姚皇后霍的回过身来，怒视着曾太医：“你说她这是中了毒？就是你说的桂枝饮和凤宜香的毒？本宫不信！这分明是那妖女搞的鬼，是柳若水那个妖女！”

    她突然抬起头，伸手指着若水，喝道：“你这个妖女，你用了什么妖法，害了碧荷？快从实招来。”

    满殿的大臣们全都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情。

    事实已经摆在眼前，姚皇后却还想诬陷太子妃，难道当他们大伙儿的眼睛都是喘气的么？

    他们都看得很清楚，自始至终，若水都没走到碧荷身前的十丈之地。

    与其说太子妃是妖女，倒不如说姚皇后是妖妇了！

    若水的目光平平的注视着姚皇后，唇角带着淡淡的笑，却不说话。

    姚皇后看在眼里，只觉得她的笑容中满满的全是嘲弄，越加恨得牙疼，恨不得冲过去撕烂了她脸上那个讨厌的笑！

    可是她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提醒她：万万不可！

    否则她在皇帝面前装了这么多年的端庄娴德的形象，就会一朝尽失。

    所以她用力握紧了拳，指甲都在掌心扣出血来，才阻住了那股要杀人般的愤怒。

    可是她想息事宁人，有人却不肯放过她。

    邓太尉第一个站了出来，对着圣德帝道：“陛下，老臣有一事不明。”

    圣德帝的目光停驻在大殿中的几个木头人身上，闻言沉声道：“老爱卿，有话请讲。”

    “陛下，容老臣斗胆问上一句，陛下近一月有余不理朝政，皇后娘娘以外宣称是您龙体抱恙，由她暂摄国务，可方才老臣却听得明明白白，皇后娘娘指着太子妃，一口咬定是太子妃给陛下您下了毒，老臣想知道的是，陛下究竟是生了病，还是中了毒哇？”

    他这番话问得甚是直率，通常皇帝的病症都是朝廷的秘密，除了太医院专为皇帝请脉的太医，再无旁人得知。

    但人人都知道，郑太尉乃是武人出身，对圣德帝又是忠心耿耿，此话问来全无恶意，倒也没人觉得突兀。

    圣德帝的目光闪了闪，淡淡道：“生了病如此，中了毒又如何？”

    郑太尉对着姚皇后看了一眼，只看得姚皇后心头一跳。

    “陛下，如果您是中了毒而不能理事，那给您下毒的人也绝不会是太子妃，依老臣所见，有一个人最有嫌疑！”

    “哦？是何人？”圣德帝身子微向前倾，神情颇为专注。

    “请陛下恕老臣斗胆直言，此人就是……皇后娘娘！”

    郑太尉话音刚落，姚皇后就像被蝎子蛰了屁股一样跳了起来。

    “简直一派胡言！你凭什么说是本宫下毒？本宫为什么要毒害陛下？”

    郑太尉毫不示弱的伸手一指殿上的几个木头人，振振有词的道：“这些人就是证据！桂枝饮和凤宜香同用，就会让人中毒。这桂枝饮是娘娘亲赐给我们喝的，这凤宜香又是娘娘您宫中独享的，如果说此事和您没半点关系，恐怕说出去也没人相信吧？嘿嘿，嘿嘿！”

    他冷笑了几声，对着周围扫视了一眼，问道：“你们相信此事和皇后娘娘无关吗？”

    “不信！”大臣们异口同声的摇头道。

    姚皇后的鼻子都差点气歪了，全身都气得发起抖来，她恶狠狠的瞪着郑太尉，要不是顾忌着要维持皇后的风度，她几乎要破口大骂了。

    饶是如此，她的嘴唇也直哆嗦，说出来的话也难听到了极点。

    “郑太尉，本宫看你是老糊涂了，该回府吃药了！”

    “呵呵……”郑太尉不以为意的一笑，“皇后娘娘，您这是恼羞成怒了吗？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很显然，老臣说中了娘娘的隐事，娘娘想要封住老臣这张嘴巴了。”

    姚皇后气得胸膛上下起伏，却紧紧闭上了嘴。

    她虽然恼怒欲狂，可是心中仍然保持着三分清明，知道此时自己说多错多，越辩越黑。

    见姚皇后被自己质问得哑口无言，郑太尉得意的抚了抚胡子，对圣德帝拱手道：“陛下，刚才您也曾怀疑，是皇后娘娘给您下的毒，要将娘娘交由大理寺审问，而皇后娘娘不服，现在，证据就摆在眼前，皇后娘娘竟然连桂枝饮和凤宜香这样罕见的毒也知晓，她又是陛下身边最亲近的人，陛下您是如何中的毒，自是显而易见了。”

    “对呀，郑太尉此言有理！”大臣们纷纷点头，附合郑太尉。

    姚皇后的眼中如要喷出血来，她握紧了拳头，对着满殿的大臣们一个个看了过去，牙都快咬碎了。

    这些人在圣德帝没来之前，在自己的面前一个个装哑巴葫芦，可圣德帝一来，他们一个个比谁蹦哒得都欢！

    真真是气煞人也。

    不过现在，她已经顾不上和这些大臣们生气，眼下一顶毒害君王的重罪，正准备扣在她的头上，她如此分辩不清，死罪难逃！

    现在只有一个办法，就是用苦情戏，打动圣德帝的心。

    “陛下。”姚皇后双眼含泪，对着圣德帝拜倒在地，几乎泣不成声。

    “臣妾冤枉啊！郑太尉他口口声声说臣妾下毒，臣妾真的冤枉，陛下，臣妾自从和陛下成亲以来，陛下待臣妾一直恩宠有加，臣妾心里对陛下更是感激之极，数十年来，臣妾一直谨守本份，旁人不知，陛下您全看在眼里，更何况，臣妾对这毒……实在是一窍不通啊，那桂枝饮和凤宜香会让人中毒，臣妾事先全不知情，如果臣妾知道，又怎么会让自己的亲哥哥也中了此毒呢？陛下，请陛下明鉴！”

    若水的目光忍不住向墨白瞟去。

    她心想，果然不愧是天下第一高手，他下毒的手法倒真是让人匪夷所思，在大殿中众目睽睽之下，他竟然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把自己交给他的僵尸粉洒在碧荷的身上，而没让任何人察觉。

    至于那位曾太医，就更是有趣。

    他编出的那个桂枝饮和凤宜香会让人中毒的故事，几乎连她自己都要信以为真。

    这一场栽赃嫁祸的戏码，自己三人配合得简直是天衣无缝。

    让这姚皇后百口莫辩！

    姚皇后最喜欢的就是栽赃嫁祸，现在就让她自己尝尝，被别人栽赃嫁祝，是什么滋味罢！

    这就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若水勾起唇角，淡淡的一笑。

    这出戏，她可不是主角，索性做个旁观者，静静的看一出好戏罢。

    听了姚皇后的泣诉，圣德帝不由得耸然动容。

    他沉声道：“皇后，你起来。”

    姚皇后却跪伏于地，头也不抬，泣道：“陛下不相信臣妾所言，认定是臣妾下毒加害陛下，臣妾宁愿跪死在这里。”

    “胡闹，谁说朕不相信你了？皇后，你嫁给朕数十年，你的为人如何，朕还不清楚吗？”

    圣德帝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微微倾身，亲自搀了姚皇后起身，温言道：“皇后，你平身。”

    姚皇后脸上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眼中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得意之情，她很快垂下眼皮，掩饰住了内心的欢喜。

    和圣德帝做夫妻多年，对圣德帝的性格她还是比较了解的。

    他重情重义，做为一名帝王来讲，他算不得铁石心肠，也做不到铁血无情，东黎之所以在他的治理下，井井有条，百姓们安居乐业，靠的是他的仁政，而不是铁腕。

    看来，她的这一招棋是走对了，果然，圣德帝被她的一番话所打动。

    事实上，姚皇后的话倒的确不假，圣德帝所中的毒，和她并无关系，她也对毒术一窍不通，那桂枝饮和凤宜香，更是若水整治她而变的一个戏法！

    “陛下相信臣妾是清白的，可是郑太尉和诸位大臣们都不信臣妾。”

    姚皇后的心里落下一块大石，目光对着御阶下的群臣扫了一眼，见众人对自己都是一脸的愤然。

    “朕信你！要是有人再敢诽谤皇后，朕不管是谁，一定把他重重治罪！”

    圣德帝语气森严，双眼射出凌厉的光，让群臣们不由自主的一凛，一起躬身，就连郑太尉也不例外。

    “臣等不敢！”

    “大家平身吧。”圣德帝又恢复了平和的语气，对着御阶下方的一人看了过去，只看得那人浑身寒毛直竖，脑袋差点缩进了脖子里。

    “周医正！”圣德帝淡淡开言，声音不大，却震得周太医浑身一震，双腿一软，一下子趴在地上。

    “下、下官在。”他的声音抖得厉害。

    “这段时间以来，一直是曾太医为朕请脉，而曾太医请脉之后，便会将朕的病情病况载入诊史，所以朕的身体状况如何，你和曾太医最清楚。让朕不解的是，朕中毒之事，原本应该只有你二人知晓，可朕刚刚得知，如今朕的病情传得满城皆知，人人都道是太子妃给朕下毒，这个传言，却是从何而起啊？周医正，你可知晓？”

    闻言，姚皇后刚刚恢复正常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发白起来。

    她神色怔忡，呆呆地看着场中的周太医，眼神中闪烁着不明的光芒。

    如果皇帝身染重病，那此事定是国之机密，绝对会被瞒得密不通风，以免传到邻国，让对方起了不轨之心。

    但是最近一个月来，满城关于圣德帝中毒的谣传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更有谣言说是太子妃乃是下毒之人，而守城的官兵还有御林军们都暗中接到了秘令，捉拿太子和太子妃，死活不论！

    至于究竟是谁把皇帝中毒这个消息透露出去的，除了太医院中的太医们，再没有别的可能。

    大臣们的目光全都看向了周太医和曾太医，在二人的脸上转了转，然后落在了周太医的身上。

    那曾太医一脸正气坦然，而周太医则胆怯惶然，是谁做的，一看而知。

    周太医额头上的汗大滴大滴的往下淌，他跪在地上，不停的磕头。

    “陛下，真的不是下官透露出去的。下官在太医院数十年，自然知道这当中的利害所在，下官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万万不敢透露陛下的病情，犯下这等死罪。请陛下明察啊。”

    周太医的全身抖得像筛糠一样，心惊胆颤的只知道磕头。

    若水的目光在周太医的脸上瞬了瞬，很快又移开了。

    在刚发现圣德帝所中天南星之毒的时候，她和小七就怀疑太医院中有人和那下毒的祈福法师暗中勾结，难道此人会是这周太医？

    可是看到他吓得这胆小如鼠的模样，若水很快就摇了摇头。

    决不会是他！

    果然，下一刻，就听到圣德帝的声音响了起来。

    “朕又没说是你！朕只要你把看到的，听到的，一五一十再重复一遍，说给大伙儿听听。”

    “下、下官……”周太医似乎想抬起头来，瞧向御阶上的某人，可马上又把头一埋，脑袋几乎触到了坚硬的金砖地面。

    “陛下的话，你没听到吗？赶紧回答。”德喜公公看着周太医那没出息的样子，尖着嗓子说道。

    “是，是。”周太医把心一横，咬了咬牙，颤声道：“陛下的诊史和用药记录，下官一直收藏在太医院下官的房中，锁在暗格之内，那钥匙我随身携带，从不离身。然后有一天，皇后娘娘身边的贴身宫女突然来到下官房中……”

    听到这里，姚皇后的脸色一变，似乎想出口喝斥，随后强自忍住，暗中握拳，眼神变幻不定。

    圣德帝像是压根没有注意到姚皇后的异样，双眼只是毫不放松的注视着周太医。

    “继续说。”

    “是。”周太医显然是豁出去了，说话也变得流利了许多。

    “那宫女带来了一壶好酒，说是皇后娘娘的赏赐。下官知道，太医院有严令，当值期间太医一律不得饮酒。下官、下官素来好酒，闻到这股酒香，实在是忍不住了，于是便想只喝上一小口，哪知这酒实在香醇之极，下官不知不觉就喝下了一整壶，然后变得酩酊大醉，倒在**睡了过去。”

    “那后来呢？”德喜尖声问道。

    “后来？”周太医回忆道：“下官酒量一向不浅，这酒虽然醇厚，下官又睡得香甜，可是迷迷糊糊之中，下官感觉到有人进了下官的房中，也没在意，只以为是同时当值的太医，哪知此人进房之后，径自向下官床前走来，并且在下官的身上到处摸索，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找什么东西？”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了起来，郑太尉忍不住问道。

    “下官也不知道，下官醉得实在太厉害了，迷糊中伸手一抓，在那人的手背上抓了一把，然后就人事不知了。后来下官酒醒之后，想起酒醉之后的事，吓了一跳，后来发现房中和以前一般无二，下官身上又没少了什么物事，连那枚钥匙都依旧藏得好好的，这才放下心来，只当下官当时是酒醉后做了一梦。”

    “那究竟是梦？还是确有其事？”郑太尉又问。

    周太医抬手拭了下额上的冷汗，目光对着大殿角落里的一个人瞧去。

    “下官本以为是梦，可是下官却发现，在右手的指甲之中留有一些血渍，显然是下官在梦中的确抓破过那人的手背，下官不免狐疑起来，在太医院中查看，然后在他……”

    他伸手一指：“白太医的手背上，发现了三道血痕！”

    白太医一直不引人注意的缩在角落里，低垂着脑袋听着周太医的话，身子微微发颤。

    突然听得周太医提到了自己的名字，他全身猛的一抖，张大了双眼，一脸惊恐的看向周太医。

    “不、不、不是我！”

    “不是你？那白太医你由何解释你手背上的三道血痕，从何而来？”周太医冷笑一声。

    “这、这是被下官家中，家中养的猫儿抓的。”白守仁的额头上一下子遍布冷汗。

    “被猫抓的？我却不知道，白太医家中何时养了猫儿！太医院的院旨中有明令，所有太医，家中不许养狗养猫，难道白太医你忘了不曾？”

    周太医步步紧逼。

    白守仁登时瞠目结舌，答不出来。

    此时周太医只求自己能够脱罪，至于别人的死活，关他何事。

    更何况这白守仁三年来升迁极快，他全看在眼里，在白守仁背后支持的那人是谁，他更是心知肚明。

    显然，姚皇后不满意太医院只有自己这一条忠心的狗，还要在安插进人手来。这白守仁在太医院十年来碌碌无为，真不知道他走了哪门子运道，烧了哪门子高烧，竟然能入了皇后娘娘的眼！

    这白守仁比自己年轻，前途远大，看来姚皇后对自己已经不满，自己就算是再巴结，恐怕也巴结不了多少日子了。

    加上前次被若水整治了一番，他曾去求姚皇后为己出气，哪知姚皇后反而大骂他没用，把他赶了出来，更让他心灰意冷，萌生了退意。

    比如这次之事，姚皇后几次三番暗示，询问圣德帝的身体状况如何，都被他含含糊糊的掩盖了过去。

    可姚皇后显然已经不再信任于他，所以才派了她新近提拔的白守仁，用计灌醉自己，借机偷走钥匙，盗取诊史。

    周太医自然害怕姚皇后心黑手辣，如果自己供出了她，万一圣德帝顾念夫妻之情，赦免了她的死罪，那自己这条老命，可就难保了。

    但现在骑虎难下，他不敢供出姚皇后，对白守仁就没这么客气了。

    这时候他只求能多拖得一个人下水，好洗清自己身上的罪名。

    “白太医，那天趁我酒醉，盗我钥匙，偷看陛下诊史的人，就是你！”周太医指着白守仁，“而将陛下的病情散发出去的人，也是你！”

    白守仁的额头上冒出大颗大颗的汗珠，他不停的拭着额头上的汗，拼命的摇头否认。

    周太医冷笑一声，也不去理他，再次叩首道：“陛下，下官所说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请陛下明察。”

    圣德帝不露声色的点了点头，道：“朕是要好好的查上一查。”

    他的目光对着群臣们扫了一眼，落在一个人的身上。

    “太子妃，此事就交由你来盘问吧。”

    若水正好整以瑕的看戏，突然听圣德帝叫到了自己，微微一怔，心想：这满殿的大臣们个个比自己官高爵显，圣德帝居然都不用，却偏偏让自己去查，倒也有趣。

    她上前一步，行礼道：“是，儿臣遵旨。”

    姚皇后的眼角肌肉轻轻抽了一下，右手的指甲再次戳进了掌心。

    若水却看都没看姚皇后一眼，她面带微笑，走上两步，缓缓开口：“周太医。”

    她声音柔和，淡淡的微笑有如春风一样，可周太医却不由自主的浑身一颤，背上爬过一阵寒意。

    他自从在若水的手里吃了一个大亏之后，再看到她这张笑容暖暖的面容，总是会心头发冷，当下小心翼翼地行礼道：“下官拜见太子妃。”

    此时的他和当初那个气势汹汹的周院正简直判若两人，若水不由抿唇一笑。

    “周太医不需多礼，我只有一事想问，那本诊史上记录的可是陛下的病情和用药？”若水一双明亮的眼睛直视着周太医。

    周太医定了定神，才摇头答道：“那诊史里面下官并未写明陛下的病情，只有一些陛下每天需要服用的药材和用量，陛下身中剧毒一事，由曾太医诊治出来，下官知道此事机密异常，就是在诊史之中，下官也不敢写明。”

    众人听了，都暗暗点头，心想这周太医不愧做了多年太医院的医正，做事的确小心谨慎。只是如果诊史上并没有写出陛下中毒的事情，那白守仁就算是偷看了诊史，想必也不会发现吧。

    若水点了点头，又道：“曾太医可曾诊断出陛下中的是何毒吗？”

    周太医摇头道：“下官不知，曾太医只是隐晦的将此事告知下官，并未言明。”

    “曾太医，你既然诊断出来，不妨告诉大家，陛下前些时间，究竟中的是何种奇毒？”

    曾太医犹豫了一下，看着若水，欲言又止。

    若水对他微微点头，道：“曾太医不必有所顾虑，尽管大胆的说出来好了。”

    众人都明白曾太医为什么犹豫，当朝皇帝身中剧毒，乃是国之机密，这曾太医一看就是谨慎之人，要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中朝中机密，的确是有些为难。

    曾太医这才鼓了鼓勇气，说道：“陛下所中之毒，看上去很像是‘天南星’，下官曾在一本书上看到过关于这种毒的记载，其状况和陛下的脉像极为相似，那书中写道，此毒无药可解……”

    他话音未落，只听得大殿下一片倒抽寒气的声音，大臣们齐齐脸上变色。

    他们虽然都不懂天南星是什么毒物，但是“无药可解”这四个字却是听得清清楚楚的。

    大殿之上，登时扑通扑通跪倒了一片，有的大臣甚至哭出声来。

    “陛下！”一个个声音哽咽，带着哭腔。

    “您、您……您真的中了无药可解的毒吗？老臣我、我……”有的人直接抽着鼻子说不下去了。

    圣德帝看着一个个真情流露的老臣子，心中感动，摆摆手道：“大伙儿平身！朕没事，朕现在好好的。朕所中之毒，已经解了！”

    “什么？解、解了？”郑太尉又惊又喜的抬起头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声的重复道。

    “不错。”圣德帝微微点头，便不再说话。

    郑太尉和大臣们面面相觑，他们都有满肚子的疑问，可看到圣德帝的样子，显然是不想多说，只好把话都憋回了肚子里。

    这陛下中的天南星的毒，是谁人所下？又是何人所解？

    为什么陛下一副不愿多说的模样，难不成，给陛下下毒的人，当真是皇后娘娘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向姚皇后看去。

    姚皇后如坐针毡，心中暗自恼怒，这些不长眼的狗大臣们，她真想把下令让人把他们的狗眼珠一个个的全都挖掉！

    凭什么一说到皇帝中了毒，所有人看着她的目光就是如此不善。

    “陛下，老臣请陛下恩准，让曾太医当众再为陛下请一次平安脉吧。”郑太尉左思右想，还是放心不下。

    圣德帝看到他那副情急关心的样子，只好无奈的点点头，道：“好罢。”

    曾太医满怀的震惊，他恭恭敬敬的走上前去，为圣德帝把脉，脸上的惊讶之色犹未褪去。

    大臣们的目光全都凝注在他身上。

    过了好一会儿，只见他一脸茫然的抬起头来，摇了摇头，道：“不可思议，当真是不可思议！”

    郑太尉急道：“什么不可思议！陛下的身体究竟如何了，你快快道来！”

    他这一吼，登时把曾太医从迷惘中吼醒了。

    他转眼看向郑太尉，喃喃的道：“下官觉得这太不可思议了，陛下体内所有天南星之毒，真的已经不见了，陛下现在的身体，十分康健！”

    所有人闻言，都长长的松了口气，心中的一块大石落了地。

    曾太医犹**不着头脑，站在那儿喃喃自语：“当真是奇怪，下官明明诊断出陛下的确中过天南星之毒，只是像是被人用什么药物硬生生的压住，毒性暂时不发，可现在下官再为陛下请脉，陛下体内的毒性，竟然一点也不见了。这、这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他挠了挠后脑勺，脸上全是不解之色。

    郑太尉才不管是如何做到的，只要圣德帝的龙体无恙，对他而言，就是天大的喜事。

    “老臣恭喜陛下，圣体安康！”他带头行下礼去，大臣们也一齐行礼。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是欢喜莫名。

    圣德帝微笑着抬了抬手，道：“大伙儿平身，都是老君老臣了，用不着这么多的虚礼。”

    他对若水点了点头，道：“太子妃，你继续盘问吧。”

    “是。”若水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一个人的脸。

    此时，这人的脸上也像曾太医一样，眼中的震惊之色犹未消除，嘴唇微微翕动，却没说出话来。

    “白太医，你想说什么？”

    “啊？太子妃，您说什么？”白守仁身子一颤，像是从一个梦中醒过来一般，呆呆的看着若水。

    “白太医，听到陛下体内的剧毒得解，你好像并不为陛下感到欢喜啊！”若水似笑非笑的瞅着他。

    众大臣的目光顿时齐刷刷的向白守仁瞧了过去。

    在刚才大伙儿一起向圣德帝行礼的时候，这白守仁显然由于震惊太过，没反应过来，竟然笔直的立在原地，显得十分突出，让人一下子就注意到了他的与众不同。

    白守仁的神色更是不安，他勉强笑了一下，道：“太子妃说笑了，陛下身体康复，下官自然欢喜得紧，欢喜得紧。”

    “是么？”若水的双眼逼视着他，看得白守仁不由得低下头去，不敢和她对视。

    “可是我却从白太医的眼神中看了出来，你刚才的表情分明是在说……”若水一下子提高了声音，清朗的声音让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楚。

    “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天南星的毒，是无药可解的！”

    若水模仿的白守仁的语气说道，那战战兢兢的声调几乎和白守仁一模一样。

    “啊？”白守仁震惊的张大了嘴巴，活像个蛤蟆。

    他刚才心里的确是在这么想的，居然被若水一口道破，自是大惊失色。

    大臣们看到他那副样子，几乎想笑，可是一想到若水说的话，都仿佛明白了什么，脸上露出愤怒的表情。

    这白守仁的模样简直是在不打自招！

    白守仁马上意识到自己露出了破绽，赶紧摇头道：“太子妃，您又取笑下官了，下官刚才的确是为陛下感到欢喜，同时也觉得吃惊，这无药可解的毒，居然被解了，足以说明陛下洪福齐天。”

    若水微笑道：“是么，白太医，你一定很想知道，为什么这明明无药可解的毒，也会被治好呢？对不对？”

    白守仁一个“对”字差点冲口而出，又赶紧咽了回去，神情更加紧张了几分。

    不知怎的，若水越是和颜悦色，言笑晏晏，他就觉得越是紧张。

    像是眼前这个分分钟脸上带笑的太子妃，在随时随地给他挖坑，他要是稍不留意，就落进了她挖的陷阱里去。( )

第148章小人之心

    “下官、下官……”他小心翼翼的观察着若水的表情，忖思着措辞，“下官的确是好奇。”

    “呵呵，好奇！”若水笑了笑，“白太医，我也很好奇。据周太医言道，那诊史上并没有记录陛下中毒一事，只有陛下所用的药材和用量，你居然能仅凭这两样，就能推断出，陛下他中了天南星之毒，白太医你的医术和毒术，倒的确让我刮目相看哪！”

    闻言，白守仁脸色大变，脸上的强笑都挂不住了，眼中全是满满的震骇。

    “太、太子妃，您说什么，下、下官听不明白。”他垂下眼睑，掩住眼中情绪。

    “听不明白吗？好，那我就说得更加明白一些，好让在殿内的大人们，也全都明白一下事情的究竟。”

    若水抬起头，环视了一下周围，见众人全都半是好奇半是不解的瞧着自己，当下吸了口气，提高了声音道：“诸位大人可还记得三个月前的万寿节吗？”

    众人一齐点头。

    “陛下所中的‘天南星’之毒，就是万寿节那天晚上，那位表演祈福喷火的法师种下的毒因，后来，有人偷偷把能诱发‘天南星’之毒的‘七星蟾粉’混入了陛下天天喝的补药之中，陛下正是因此中毒，而陛下的补药，一直是由太医院的人负责煎煮熬制，而且此人一定熟知陛下所服补药的药材和用量，才可以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让毒粉混入药中而不露半点破绽，所以我就断定，这个偷偷放置‘七星蟾粉’的人，必定就在太医院中！”

    若水一字一字的话，声音如锤子一般，重重的锤在每个人的心上，让众人全都警醒过来。

    “是谁！太子妃，究竟是何人！”郑太尉第一个发问。

    “难道就是这白太医不成？”有人看向白守仁骤然变得苍白的脸色，猜恻道。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全都看向白守仁。

    那凌厉带着愤怒和憎恨的眼神，就像一把把锋锐的刀片子，让白守仁后背一阵阵的发凉，好像被众人的目光给凌迟了一般。

    “不、不是我，不是下官，不，真的不是我。”他哆哆嗦嗦，几乎话都说不清楚了。

    “白太医，当真是瞧不出来啊，你的胆子看上去不大，可办出来的事，却实在是让人不容小觑。”德喜公公一扬拂尘，冷冷的说道。

    “德喜公公，真的不是下官。”白太医咽了下口水，好像镇定了一点，“诸位大人们，下官真的冤枉啊。各位请想，下官只是太医院的一名七品医官，为陛下请脉一事，又如何能轮得到下官呢，更何况下官之前只是一名负责抓药的小吏，于这医术一道上所知甚浅，就算真的如周医正方才所说，下官看过诊史，也绝对不可能从陛下的药材和用药上，就推断出陛下的病情啊，下官如果真的有这等本事，又怎么直到今天，仍是一名不被重视的医官呢？”

    他刚开始为自己辩解的时候，声音发颤，说话断断续续，可越说越是流利，最后竟然侃侃而谈起来。

    有一种人就是这样，当事情没被揭发的时候，他会提心吊胆的恐惧着，可一旦事情败露，他却反而会镇定下来。

    白守仁无疑就是这一种人。

    不得不说，他的辩解倒也颇有道理，大臣们听了之后，不由得半信半疑起来。

    如果这白守仁真的有太子妃所说的那等本事，也不会直到今天，呆在太医院中还是碌碌无为，不被人所知了。

    “是吗？白太医只怕不像你自己口中说的那样庸碌无为吧？能够诊断出这几位大人们是中了毒，还是一种罕见的奇毒，只怕白太医的医术，已经不在周太医之下，既然如此，那你通过诊史来判断出陛下的病情，又何足为奇？”

    若水微笑着，一针见血的指出了白守仁话中的破绽。

    白守仁的脸顿时变得像他的姓氏一样的白。

    大臣们闻言，再一想到刚才白守仁的表现，果然和若水所说一模一样，一起点了点头。

    白守仁刚才为了博得圣德帝的好感，的确是使出了浑身的解数，很快判断出了那几个木头人是中了毒，说得头头是道，而现在，纵是他再想装成庸庸碌碌，众人也不会相信了。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就叫。

    白守仁终于吃到了自酿的苦果是什么滋味。

    “你……”他突然抬起头，一直谨小慎微的目光似乎变得像毒蛇的信子一样，闪烁着寒光，对着若水眯了眯，然后就像一个皮球般，陡的泄了气。

    “太子妃，你说的不错，这一切，都是我，都是我做的。去偷周医正钥匙的人是我，偷看陛下诊史的人也是我，在陛下的补药中放入七星蟾粉的人，还是我。”

    他再次像一滩泥般，歪在了地上，耷拉着脑袋，没精打彩的喃喃说道。

    “果然是你这吃里扒外的狗东西！”郑太尉闻言，大步走过来，气恼万分的对着白守仁，重重踹了一脚。

    “你食君之禄，却做害君之事！实在是罪该万死！太医院中，居然有你这种害群之马，而没有早点发现，竟然让你有机会对陛下暗施毒手，真是可恶之极！咳，咳！”他气得满脸通红，连连咳嗽起来。

    若水走上前，在他的背上轻轻一点，郑太尉的咳登时止住了，抬起头来，对着若水微微点了下头。

    “太尉大人，您请坐下休息，我还有话要问这白守仁。”

    “好。”对若水的话，郑太尉没有半句异言，他本来恨不得一脚踹死了那白守仁，可很快就意识到，这白守仁可是一个关键的人物，万万死不得！

    白守仁面如死灰，低头不语，目光闪烁不定。

    “白太医，毒害陛下乃是诛九族的重罪，你身为太医，不会不知，可你为什么明知故犯，要犯下这等杀头的死罪呢？”

    若水不紧不慢的问道，声音平平淡淡。

    可就是这样平淡的声音，却仿佛刺激到了白守仁。

    “为了什么？”他猛的抬起头来，脸色由白转为通红，神情颇为激动，一反刚才胆小畏缩的模样，他几乎是冷笑着道：“我还能为了什么？自然是为了荣华富贵！千里为官里为财！有人曾经许我重利，只要我办成了这件事，我就会有几辈子享不尽的财富，我还会得到太医院的医正之位！”

    “就为了这个？你就要毒害陛下？”

    众人皆觉得不可思议，更是对他嗤之以鼻，要不是碍着圣德帝在眼前，很多人已经忍不住要对着他的脸，狠狠的吐上一口唾沫。

    “呵呵，你们少做出这种清高的嘴脸，其实你们的内心，也不比我姓白的干净多少！”白守仁像是豁出去了，说话再无丝毫的顾忌，更没了对众人的敬畏。

    “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们没你想的那么肮脏！”郑太尉用力的拍了一下抚手。

    白守仁笑了起来：“是啊，你们不肮脏，你们心地高贵，不像我姓白的这么龌龊，那是因为我渴望的一切，你们全都得到了！你们一个个位极人臣，官高爵显，任是谁在你们面前都要赔小心，看脸色，你们自然不会知道我这种小人物的痛苦！我白守仁虽然什么也没有，但是我也想要成为人上之人，我也想要享受到众人的尊敬和崇拜！”

    “白守仁，你好生狂妄！”德喜公公越听越不像话，忍不住厉喝了一声。

    圣德帝则目光沉沉的凝视着他，一言不发。

    姚皇后自从白守仁认罪开始，就一直微垂着头，没有人看得出她在想什么。可是她隐藏在袖中的手，已经握了满掌的冷汗，且在微微发抖。

    “原来，你早就觊觎我的位置了？”周太医冷哼一声，目光不屑地瞥了眼白守仁，“你算得什么东西，也想做太医院的医正，你配么？”

    “我为什么就不配？这个位置，凭什么就只属于你？”白守仁冷冷的笑了一声，目光讥嘲地看着周太医，“你以为太医院中，就是你的医术最高明吗？我告诉你，曾太医他的医术就不在你之下，这么多年来却在你的打压下抬不起头来，而我，你更是从来也没有正眼瞧过我一眼！从我进了太医院开始，你就从来没有瞧得起我，就算我做到了七品医官，可是在你的眼里，我仍然是当初那个抓药的小吏！”

    “你、你……”周太医被他气得脸红脖子粗，他恨恨地瞪了曾太医一眼，连他也一起恨上了，“你们一个个都是痴心妄想，想做太医院的医正，下辈子投胎吧！”

    “呵呵，如果不是这次事情败露，我已经梦想成真了！所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进了太医院的人，有哪个人不想最终坐上医正这个位置上？那是一种无上的光荣和肯定，是每个学医之人的梦想！我要的，并不是这个位置，而是你们所有人对我的尊敬！我要让你们全都抬起头来看我，我再也是当初那个任由你们呼呼喝喝的抓药小吏！”

    白守仁昂起了头，眼神中迸发出一种异样的神采来，让他那张平凡无奇的脸，也像是焕发出光彩来。

    “是吗？白太医，你的心性的确很高，可惜你的心术却不正！”若水突然上前一步，朗声说道。

    “心术？”白守仁不以为然的嗤了一声：“那东西能有什么用！”

    “做为一名医者，心术不正，你就永远也别想达到医术的至高境界！”若水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眼神中透着淡淡的轻蔑。

    “白太医，你很聪明，十余年来，由一名负责抓药的小吏，自学成才，有今天的医术和成就，说明你在医术上的确是有天才的。可惜，你的聪明用错了地方！你学医的目的不是想要治病救人，而是想凭借着你的医术，成为你往上爬的台阶，你追求的不是医学至理，而是权势权贵！你这样的人学了医术，只会害人害己，你凭什么想要获得别人的尊重和肯定？就算你真的被人提携做到了医正之位，你以为别人就能真的瞧得起你吗？做梦！”

    若水的这番话义正词严，掷地有声，却又句句在理，有如当头巨喝。

    白守仁一下子愣住了。

    他低下头，细细的琢磨着若水所说的话。

    这十几年来，他的确是在苦心钻研医术，几乎读遍了太医院的典籍医书，记住了各种药方，医术大进。可他生性懦弱，在人前从来不敢抬头，整日里被众人呼呼喝喝的差遣，忍受太医们的讽刺责骂。

    他读的医书日渐增多，医术也随之大进，但与此同时，他心中对太医院中众人的愤懑之情，也一日重似一日。

    往往被太医们责骂呼喝之后，他心中总是在想：有什么了不起的，你们会的这些，我全都会。我的医术，不比你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差！

    终有一天，我要爬到那高高在上的位置，让你们一个个全都在我的面前低下头来，终日仰我的鼻息，看我的脸色！

    白守仁认为自己缺少的，就是一个机遇！

    他认为自己就是一颗埋在沙砾里的珍珠，渴望有人能够看到他内在的才华，能够慧眼识珠。

    他还没有遇到能够提拔他，赏识他的贵人！

    他年复一年的等待着，蛰伏着，终于有一天，这个他梦想中的机会居然从天而降，他几乎毫不犹豫的就紧紧抓住。

    他等了整整十年，终于盼来的机会，他要是就这样错过了，他就是天大的傻瓜！

    像他这样聪明的人，怎么可能会做傻事呢？

    于是，他抓住这根向他抛来的橄榄枝，一步一步的，小心翼翼的向上攀爬着，终于，由一个只负责抓药煎药的小吏，变成了一名无品医官，然后又慢慢的升到了七品医官。

    七品！

    不够，远远不够。

    离他梦想最顶点的五品医正之位，还有很长很遥远的距离。

    一名七品的医官，在太医院中也只是属于中下等的品阶，他依然混迹于太医中间，没有半点引人注目的地方，当然，在更多的太医眼里，他依然还是十年来那个抓药的小吏。

    “白太医，你有报负，有追求，十几年来潜心学医，这一点原本没有错，可惜的是，你一开始就走歪了路，你白读了那么多年的医书，却连最基本的医术准则，你都不知道！在每一本医书上的扉页上，都写着一句话，医之本心，乃是治病救人！想必白太医你对这句话从来都是视而不见，压根儿就没往心里去罢！”

    若水的话就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白守仁只觉得浑身冷汗涔涔而下，就连鼻尖上也淌下汗来。

    “医者，不以治病救人为本心，却一心想着藉此医术，做那升迁权势的阶梯，白太医，你学医的第一步，就已经错了，大错而特错。由此下去，就算你的医书读得再多，你也永远体会不到医术的本意！到头来，你最终的结果，只会是害人害己！”

    若水这番话有如流水般，琳琳琅琅，清脆如珠玉，听得满大殿的人都呆住了。

    不只是白守仁，就连周太医和曾太医都听愣了。

    其余的大臣们虽然不懂医术，但若水这话并不单指医术，其中也暗喻了做人做官的准则和道理，许多人回思自己这许多年来为官的所作所为，背上不由冒出冷汗，心中暗自警醒。

    “啪，啪，啪！”大殿之上，突然响起了清脆的击掌声。

    众人都循声瞧去，只见圣德帝面露笑容，赞道：“说的好！”

    若水微微一笑：“父皇谬赞了！”

    “白守仁，听了太子妃的这些话，你扪心自问，你惭不惭愧！”郑太尉忍不住开口斥道。

    白守仁垂首不语，好一会，他抬起头来，满脸嘲弄的对着若水嗤了一声。

    “太子妃，你果然好口才，下官佩服。只不过，你们这些出身名门仕家的人，一出生就身份高贵，天生的高人一等，我知道，你们从来瞧不起像我们这等出身贫民的小人物，我是街边的野泥，您是高洁的白云，就算想让您多看我一眼，都会腌臜了您那高贵的眼睛，你怎么可能懂得我们身为底层百姓的民间疾苦？你怎么会知道我们苦苦奋斗，想要向上攀搏的艰辛和不易？就知道站在那儿说空话大话……啊！”

    他的话没有说完，突然一声惊叫，伸手捂住了嘴巴，伸长了脖子，似乎咽下去什么东西。

    “再敢出言侮辱太子妃，下次请你吃的就不是我鞋底的泥巴，而会是一颗毒丸！”

    啧啧！

    这人的话好犀利！好痛快！

    敢当着皇帝陛下的面前，当着满殿文武重臣的面前，说话如何狂傲，做出如此干脆的，却是何人？

    众人一起向说话的人瞧去，却见是一个身穿白衣的翩翩少年，他进殿之后一直一言不发的站在若水身后，微微低头，不引人注意。

    可是他这次一出言一发声，登时吸引了众人的视线。

    虽然他一袭白衣简单之极，可是他身上却散发着一种不容人忽视的光芒，几乎每个人的视线和他一触，都觉得身上一寒。

    这人……究竟是谁？

    每个人的心头都窜上这样的疑问。

    他们人人都见多识广，阅人无数，只看一眼，就瞧出这白衣少年绝非等闲之辈。

    他站在太子妃的身后，看样子应该是太子妃身边的侍卫或是随从，可是他身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傲气和孤高，有哪个侍卫敢在自己的主子跟前这样的大胆放纵？

    更何况，他在大殿之上，随意妄言加出手，已经是大大的触犯了皇家的尊严，就算他是太子妃的手下，只怕皇帝陛下也要大大的怪罪于他。

    只是他刚才出手教训白守仁的举动很顺众人的意，大家心里对他都颇有好意，不由为他捏了把冷汗。

    墨白却是满不在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有什么失礼之处。

    这个金銮殿在他眼中看来，和寻常场地也并无不同，以他这样桀骜不驯的性子，向来都是有一说一，率性而为的。

    整个大殿之上的所有人，包括圣德帝在内，他都没有半点瞧在眼里，唯一在他心里有些分量的，也唯有她一人而己。

    她是他今后要追随的人，有人居然敢胆出言冲撞于她，这他如何能忍？

    就在大臣们为墨白暗自担心的时候，圣德帝的目光只是在墨白的脸上转了转，出人意料的并没有发怒，也没有谴责他半言片语，只是神情中若有所思。

    “小白，圣驾之前，不得出手伤人。”若水对墨白这随性而为的性子大为头痛，忍不住轻声说道。

    “你是我的主子，他出言侮辱于你，我岂能容忍？”墨白双眼一睁。

    “总之，在金殿之上，你就不许出手。”若水也毫不示弱的瞪了回去。

    “哼！”墨白轻哼一声，扭过头去，不再说话。

    果然是太子妃的侍卫！

    众人均想，只是此人对太子妃说话居然没有半点敬意，但却又只听太子妃一人的话，倒也稀奇。

    若水懒得搭理墨白，低头看向白守仁，他自吞下了墨白扔进他嘴里的那颗泥丸之后，神情就变得怔忡不定。

    “白太医，事己宜此，你还要为那人隐瞒到底吗？你可知道你犯的是什么样的重罪？你下毒加害陛下，并将陛下中毒一事泄露出去，这两项罪名加在一起，该当如何处罚？大理寺段少卿，您可知晓？”

    段言喻上前一步，朗声道：“当诛九族！”

    这四个字一落地，白守仁原本就苍白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全然没了血色，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一般。

    诛九族，这是东黎朝最严厉的刑罚！

    他不怕死。

    在他开口承认一切罪行的时候，他已经知道自己决无生理，他刚才放胆直言，不惜得罪满殿的朝臣，只是想求一个速死。

    更何况他知道圣德帝乃是一名仁君，论刑罚罪之时，总是会提及“罪不及妻儿”这句话，不知道赦免了多少犯了有罪之人的亲眷家属。

    可是，他却万万没想到，自己所犯之罪，竟然会受到“诛九族”这种厉刑的惩罚，让他一下子就惊呆了。

    他直愣愣的看了段言喻半晌，从他那严肃之极的神色中感觉到，对方并不是在吓唬自己。

    白守仁顿时涕泪交流，伏地哀哀求道：“陛下，下官一人做事一人当，下官所犯之错，和下官的家人无关哪，求陛下开恩，只要能放过下官的家人们，就算把下官千刀万剐，下官也绝无怨言！”

    若水目光闪烁，瞧不出来，这白守仁倒还颇为顾念亲情。

    看上去也不像是个十恶不赦之人哪！

    “你还有脸向陛下求情？你下毒加害陛下的时候，是多么心狠手辣！你……你罪该万死，只是诛你九族，这罪依我看来，还是处罚得太轻！”

    郑太尉用力的“呸”了一声。

    “陛下，求陛下开恩，饶了下官的家人们吧！”白守仁不敢辩解，只是连连磕头，脑袋撞在坚硬冰冷的金砖上，“咚咚”有声，很快就磕出血来。

    “哼，现在才知道求饶，晚了！”郑太尉又是狠狠一甩袖子。

    “白太医，此事你是受人指使，并非首恶。你只需要供出是谁指使你偷看诊史，又是谁给了你那‘七星蟾粉’，陛下一定会对你的家人们从轻发落的。”

    若水放缓了语气，慢慢说道。

    白太医眼前登时一亮，好像看到了一丝希望的曙光，他登时不再磕头，微微抬头看向若水，又转而看向圣德帝。

    “太子妃所言不错，你只要供出主谋之人，朕即可下令，赦免你的九族治罪。”圣德帝微微颔首道。

    姚皇后闻言，身子轻轻一震，随后稳住。

    她垂下眼帘，不向阶下瞧上半眼，脑海是却飞速的转着念头。

    白守仁听了圣德帝的话，脸上露出大喜之色，目光不由自主的往旁边斜了一斜，又很快的垂下了视线。

    他的视线变得虽快，但大殿之中，人人都在注目于他，有不少人把他的这一瞥眼都看在了眼里，心中仿佛有了数。

    圣德帝更是早就看在眼里，脸上依然不动声色。

    “陛下，只要我、我说出主谋之人，我的家人和亲族，真的可以无罪吗？”白守仁深深吸了口气，仿佛下了决心。

    姚皇后忍不住身子一颤，心里凉了半截。

    她藏在袖中的双手用力握紧了拳，背上沁出了冷汗，如坐针毡。

    圣德帝点了点头：“朕乃天子，说出去的话自是一言无鼎，从无虚言。朕答应过你，就绝对不会食言。”

    “好，我说！”白守仁微微抬起头来。

    大殿中的所有人似乎都松了口气，随后神情又变得凝重起来，每个人都目不转睛的盯着白守仁，等着他开口说话。

    若水却轻轻噫了口气，眼神中仿佛有些失望。

    旁人自是没有注意到她的这个小动作，但是墨白却注意到了。

    “你觉得他不会招？”他在她耳边传音道。

    “招？”若水轻轻一笑，也传音道：“他会招的，但要看他招的是什么了。”

    “什么意思？”墨白不解。

    若水却瞥了一眼姚皇后，后者虽然端坐在凤椅中，微垂着头一动不动，但她一眼就看了出来，姚皇后现在紧张无比。

    怎么，她在害怕？

    害怕那白守仁会供出她来么？

    若水只觉得好笑。

    其实她大可不必紧张，也不必害怕。

    因为这白守仁，是绝对不会把她供出来的。

    即便所有的这一切证据都已经明明白白的指明了，幕后之人就是姚皇后。

    但是她依然可以安枕无忧。

    墨白没有忽略若水嘴角浮起的那抹嘲弄的笑意，传音道：“你笑什么？真相就要大白了，你很开心么？”

    若水回道：“真相大白？恐怕是这池水会越搅越浑罢！”

    她忽然觉得有些疲累。

    这场戏看了这么久，真相就要浮出水面，白守仁就要供出他的幕后主使是谁，可她突然就不想听了。

    因为她知道，她绝对不会听到她想要的答案。

    这白守仁明显是一枚棋子。

    只是，他并不只是姚皇后一个人的棋子，在他的身后，那个神秘人的大手正在暗中操控着他，这一点，甚至连姚皇后都被蒙在鼓里。

    一想到这个神秘莫测，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若水的心就难以平静。

    这么久以来，他和自己跟小七，斗智斗勇，暗中交手了好几次，却从来没有一次让自己抓住过他的半点把柄。

    有好几次，她将计就计，以为准能引蛇入瓮，可谁知道此人极是狡猾，稍有风吹草动，他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以直到今天，若水都不知道这个神通广大的人物，究竟是男是女？

    他一直站在姚皇后的背后，为她出谋划策，他能有这样的力量和手段，让一国之后对他言听计从，这样的人物，究竟是什么样的来历，他的最终目的又是什么？

    最让若水觉得不安的是，此人的心思竟然如此周密，所走的每一步都策划的非常完美，不露半点破绽。

    甚至，他连事情败露之后需要用的弃子，都早就准备妥当。

    很显然，这枚弃子，并不是姚皇后。

    想来，姚后还有利用价值，他还舍不得这么快就把她牺牲掉。

    只不过，凡事有利也有弊，他留下姚皇后，对自己而言也是一桩好事，她总会通过姚皇后，找出此人的蛛丝马迹，看一看他的庐山真面目。

    有墨白在自己的身边，若水只觉得自己信心大增。

    要论追踪之术，墨白堪称天下第一。

    她就不信，此人真的能来自如风，不留下半点痕迹？只要他以后继续和姚皇后接触，墨白就一定会抓住他的狐狸尾巴。

    果然不出若水所料，白守仁很快就开口招了供：“陛下，我、我并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之前我从未见过此人。我只知道他姓苏，平时我都是以苏先生相称。我和苏先生相识，是在半年之前。下官有一个习惯，喜欢听茶馆先生说书，这位苏先生也是如此，我二人几乎日日在茶馆中见面，起先只是点头之交，后来慢慢就熟稔了。”

    “他姓苏？多大年龄？长相如何？家住何方？”

    段言喻皱了下眉，一口气追问道。

    他身为大理寺少卿，平时都是由他审问案情，习惯成自然。

    虽然在金殿之上，圣德帝不发话，自是由他主审。

    他问案极有经验，问的几个都是关键问题。

    白守仁苦笑一声，摇头道：“他和我年龄相仿，容貌清秀，至于他家住哪里，下官不知，也并不曾打听。”

    段言喻好生有气，瞪视着他，心道：问来问去，一问三不知！

    “继续说！他是如何指使你下毒的？又是有何目的？”

    “这位苏先生谈吐不俗，见识过人，更为难得的是，他对医术颇有研究，和下官谈得极为投机，下官不由引他为知己。一日酒醉之后，下官把心中的苦闷向他倾吐而出，他却哈哈笑道，想要出人投地，又有何难？他说我只需要按照他说的方法去做，一定会让我在三年之内，做上太医院的医正之位。”

    白守仁一边回忆，一边慢慢说道。

    “我以为他也是酒醉之语，并未放在心上。哪知道过了几天，他突然前来找我，给了我一包药粉，让我偷着放在每日给陛下进补的药中。我当时以为他是在开玩笑，这种掉脑袋的事我怎么敢做。哪知道他突然变了脸，竟然用我叔叔婶婶的性命来威胁说，说如果我不做，我叔婶他们全都活不过三天！”

    “下官自然不信，可他只留下这句话，就冷笑两声离去了。下官回到家中，只见叔叔婶婶脸色如常，并无异样，可想到那苏先生临去时的冷笑，我就不放心的帮他二位把了把脉，发现他二人体内果然有古怪，像是中了一种毒。我大惊失色，马上赶去茶馆找苏先生，可是却不见他的踪影，我这才想起，我从来没有打听过他的住处。”

    “那后来呢？你就遵照你这位‘苏先生’的话，去下毒了吗？”段言喻冷冷的道。

    白守仁痛哭失声道：“我从小父母双亡，由叔叔婶婶抚养长大，他们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我曾发过重誓，有朝一日出人头地，一定要好好报答他二们待我的恩情。可没想到，我还没来得及报恩，他们就受我的连累，中了那苏先生的毒，如果他二位因此去世，我岂不成了杀害是我叔叔婶婶的罪魁祸首？所以、所以……”

    他抽抽泣泣的继续道：“所以我就冒着死罪，在陛下的药汤中放了那包药粉，事后，竟然没有一人察觉。我当时提心吊胆，生怕那药粉有毒，陛下因此龙体有损，可是却没听到宫中有什么异动，我这才放下了心，便去茶馆中找那苏先生，讨要解药。”

    听到这里，殿中的大臣们全都又恨又气的瞪着白守仁，同时心里也浮起一个疑团。

    听这白守仁所言，这苏先生就是那主指他下毒之人，这白守仁也的确依照苏先生所言，在陛下的补药里下了毒，可为什么三个月之前，陛下却没有半点异样，仍然每天上朝理事，看不出半点中毒的迹象？

    圣德帝似乎察觉了众人心中所想，微笑道：“事到如何，朕也不必再隐瞒，三个月之前，朕的确是服下了那碗毒药，之所以平安无事，是因为朕遇到了一位高人，她用奇药帮朕镇住了体内的剧毒，如果不是她，朕早就去见历代先祖了，呵呵。”

    “一位高人？是哪位高人？此人现在哪里？容我等拜谢，此人真是陛下的大恩人，也是我等的大恩人啊！”

    满殿的大臣们开始群情涌涌，议论纷纷。

    圣德帝垂眸向若水瞧去，只见她不动声色，显然是不想被众人所知，便微微一笑，摆了摆手道：“朕已经道过谢了，此事不必再提。段爱卿，你继续盘问罢。”

    段言喻躬身道：“是。”

    “白守仁，你继续说。”

    白守仁垂首道：“那苏先生果然在茶馆中等我，一见到我，他就夸我此事做得干净利落，并很痛快的给了我解药。我心中恨极，拿了解药就走，一句话也不想多和他说，只想从此以后再也不见他。回到家中，我把解药放在茶中，给我叔叔婶婶服下，又帮他二位把了脉，察觉他二人体内的毒果然消失了，这才像是放下了心中的一块大石。”

    “那后来呢？这苏先生可曾再次出现？你是如何又和他狼狈为奸，去偷盗陛下的诊史的？”段言喻厉声喝道。

    白守仁脸上露出愧悔难当之色，低声道：“我做下这等犯了死罪的事，心中很是不安，于是告假三日，不曾进宫，生恐听到有关陛下身体抱恙的讯息，所幸这三天一直平安无事，我这才安心，觉得那苏先生给我的药，或许并不是毒药。可就在第三天夜里，那苏先生突然出现在我房中……”

    他咬了咬牙，继续道：“我在睡梦之中，突然被人扼住了脖子，我吓得睁开眼来，却见是苏先生，他眼中冒着凶光，恶狠狠的质问我，是不是偷换了药粉？为什么陛下服了药，还会好端端的没有半点事！”

    “我吓坏了，战战兢兢的发誓说，绝对按照他说的做了，绝对没有欺骗于他，他只是摇头不信，后来我一再保证，他才半信半疑的让我去宫里，偷看陛下的病情诊史回来告诉他。我刚想拒绝，他就用我叔叔婶婶的性命要挟于我，我自己有把柄握在他的手上，迫于无奈，我只好再次进宫，趁着周医正喝醉的时候，偷瞧了陛下这段时间的用药情况。”

    郑太尉越听越怒，一蓬花白胡子都气得飘了起来，上前就是一脚，骂道：“你这披着人皮的畜生！当真是罪该万死！”

    白守仁被这一脚踢得翻了个筋斗，他伏在地上，不敢爬起身来。

    “太尉大人，请息怒，先容他讲完事情的经过始末。”段言喻好言相劝道。

    郑太尉气哼哼的回到座位上坐下，对白守仁瞪眼道：“快讲！”

    白守仁低声道：“我出宫后，把陛下所用的药物和药量一五一十的告诉了苏先生，他听了之后，皱起了眉头，半晌不语。我心里忐忑不安，生怕他再要我去做什么违心之事，还好这次他什么话也没说就走了。就这样，大约过了两个月，我再也没有见到这位苏先生，而陛下的身体也一直很健康，我这才慢慢的放下心来。”

    段言喻听到这里，眉头一皱，问道：“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

    他听得白守仁的语气有异，马上察觉了出来。

    白守仁犹豫了一下，欲言又止。

    “你已经犯了双重死罪，还有什么不能说，不敢说的事吗？说！”段言喻冷喝一声。

    “好，我说！”白守仁似乎豁了出去，提高了声音道：“这段时间，我再也不敢去茶馆听书，生怕再遇到那可怕的苏先生，可有一天半夜，他再次出现在我面前，这次他又交给我一味药物，让我带进宫中。”

    “可是一个月之前？”段言喻马上意识到了什么。

    白守仁点了点头，道：“不错，正是一月之前。”

    段言喻脸色一变，忍不住指着白守仁骂道：“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真是猪狗不如，上一次谋害陛下不成，居然敢再次给陛下下毒，真真是该千刀万剐！”

    大臣们登时恍然，马上联想到一月之前，圣德帝突然抱恙，姚皇后手持代表皇帝身份的金印，宣布自己暂代圣德帝打理朝政，让众人大出意外。

    皇帝陛下先一日还好端端的，怎么会一夜之间就病得起不来床呢？

    而且他还下了这样一条奇怪的命令，让皇后娘娘处理政事？宫规有云，后宫不得干政，陛下怎么会明知而故犯呢？

    只是众人虽然心中怀疑，却不敢宣之于口，姚皇后气势咄咄逼人，有人出言质疑，她立马削了那人的官职，并下令打入大牢，出手之雷厉狠辣，大有杀鸡儆猴之意。

    众臣只得忍气吞声，只盼圣德帝的病情早日痊愈。

    同时众人也一直向太医院的院正询问皇帝陛下的病情如何，周医正却只是支支吾吾，含糊其词，让众臣们的心里都像是坠了一块大石头，难以安心。

    直到今天，听了这白守仁吐露真相，众臣才恍然大悟。

    怪不得圣德帝会突然生病，定然是这白守仁再次在圣德帝的饮食中下了毒！他把皇帝陛下的用药情况透露给了那不怀好意的苏先生，而苏先生消失的这两个月，定然是根据陛下的身体状况，配出了更厉害的毒药！

    想明白这一点，众臣纷纷指着白守仁破口大骂起来。

    白守仁被众人骂得抬不起头来，他好几次抬头想说话，都被众人的骂声打断。

    段言喻等众人骂声稍息，才开口道：“白守仁，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我、我冤枉啊！这次苏先生让我带进宫里的药物，不、不是让我毒害陛下的，而、而是让我偷着把此物混入、混入……”他迟疑了一下，终于说道：“混入皇后娘娘常用的草乌黑发汤中，给皇后娘娘服用。”

    “什么？给皇后娘娘服用的？”

    白守仁的话，让众人全都大吃一惊，就连姚皇后都猛然一震，连手中的帕子掉在了地上，犹自不觉。

    “你是说，那苏先生这次让你下毒之人，不是皇帝陛下，而是皇后娘娘？”段言喻也是满脸惊异之色。

    他断案无数，这件事情又是发生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听了白守仁的供词，他心里早就推算出了前因后果。

    那苏先生估且不论是否有其人，但这白守仁是皇后娘娘的人，却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否则事情怎会有这般的巧法，前脚皇后娘娘派去赏赐周太医御酒的人刚走，周太医喝得酩酊大醉之时，后脚就发生了白守仁偷看诊史一事，分明是二人早就串通一气。

    他能想明白这个道理，在场的大臣们，也有不少人都看出了其中的猫腻，众人都准备看着白守仁是怎样咬出姚皇后这个背后的主子来的。

    可是白守仁这句话，有如石破天惊一般，震得众人都浑身一麻，几乎不敢相信。

    “不错。”白守仁猛的点了点头，“段大人，我不敢撒谎，那苏先生的确是如此吩咐的，我也是照着做的。不过这包药物，我却曾经在一本古书上见过，它是一种奇花的粉末，如果常常服用，服用之人就会渐渐变得心神恍惚，然后会做出和平日里行为大异的事来。”

    听到这里，若水唇边的笑意渐渐加大。

    事情果然和所料想的一模一样。

    弃卒保车！

    这是早就想好的一着棋，如今终于派上用场了。

    “你说清楚一些，服了这粉末的人，究竟会做出什么事来？”郑太尉按捺不住急燥的性子，满脸狐疑的看了姚皇后一眼，腾的一直站了起来。

    “嗯，古书上说，当服用花粉的药量达到一定的程度，服药之人就会性情大变，然后对持有这种奇花药引的人，变得言听计从，有如傀儡一般。”白守仁答道。

    “啊！竟然会这样！”大臣们一阵哗然，一个个脸露诧异，交头接耳。

    怪不得这段时间以来，姚皇后就像是和平日里变了个人一般，嚣张跋扈，气焰滔天，原来全是中了毒，受了他人的摆布啊！

    只是那位苏先生，究竟是什么人？

    他先是给皇帝陛下下毒，继而下药操纵一国的皇后，用心如此险恶，究竟是有什么目的？

    “你给皇后娘娘下药之后，可还见过这姓苏的不曾？”段言喻问道。

    白守仁摇了摇头：“从那天开始，我再也没有看到过这苏先生的半点影子，就好像这世上从来没有这人出现一样，要不是这段时间，陛下抱恙，皇后娘娘暂代朝政，我几乎怀疑我是做了一场噩梦。”

    “你说的，可句句属实？”段言喻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白守仁低下头，俯首于地：“句句属实！没有半句虚言，我自知罪该万死，死不足惜，陛下您可以将我千刀万剐，只求能饶恕我叔叔婶婶的性命！求陛下开恩！”

    “你三罪齐犯，虽诛九族亦不足以治其罪，你还敢向陛下求情？”段言喻瞪圆了眼道，“来人，让他画押！”

    白守仁脸如死灰，不停地磕头道：“求陛下开恩，陛下刚才亲口允诺，只要我说出实话，就饶了我家人的性命，您是一国之君，金口玉言，可不能言而无信哪！”

    “死到临头，还敢振振有辞！陛下要你说出实情，可是你对那苏先生的来历一概不知，谁知你说的是真是假？陛下，臣的意思是，先将他押入大理寺，待臣再详加审问明白，这苏先生是否确有其人，确有其事，再请陛下定夺。”

    段言喻对着圣德帝躬身一揖。

    他虽然年轻，断案的经验却很是丰富，这个提议也极是妥当。

    圣德帝点了点头，道：“也好，等你审问清楚，再处罪他。如果当真和他家人无关，就只治他一人之罪罢。”

    白守仁闻言，脸上大喜过望，对着圣德帝拜服于地，泣不成声：“谢陛下天恩！”

    “来人，带去大理寺关押起来。”段言喻唤来人手，把白守仁带了下去。

    此时案情大白，大殿上群臣们不由得面面相觑，觉得此事真是峰回路转，一切和他们所料想的，全都变了个样。

    本来众人都以为姚皇后倒行逆施，派白守仁给皇帝陛下下毒，并借机软禁了陛下，然后独揽大权。

    可没想到，听那白守仁所言，姚皇后居然会是受害者，她的所作所为，竟然是受了他人的操纵而为，而那暗中操纵她的，就是那居心叵测的苏先生！

    圣德帝看向姚皇后的目光越加的温和起来。

    “皇后，你现在身体可感觉到有什么不适吗？”他话语中透着淡淡的关心。

    姚皇后脸上的神情十分复杂，似是害怕，似是惶恐，身体微微颤抖，听了圣德帝的话，她眼中露出感动的神色。

    “谢陛下的关心，臣妾、臣妾只是觉得有些头昏，好像、像是在做一个梦。”她脸上的茫然也出现得恰到好处。

    若水不由为她的演技暗赞。

    “是吗？周医正，曾太医，你二位乃是太医院中的翘楚，赶紧上来为皇后娘娘把脉，看看皇后体内是否还有那种奇花的花粉？”圣德帝转头吩咐道。

    周太医和曾太医齐声应是，走上前来，仔仔细细地帮姚皇后诊断起来。

    姚皇后闭上了双眼，向后靠在椅上，神情似乎十分疲累，一言不发。

    两位太医又是把脉，又是银针试毒，忙活了好一会儿，然后二人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回禀陛下，臣等的确是在皇后娘娘的体内发现了一种奇怪的东西，想必就是那白守仁说的什么奇花的花粉，这种东西服下之后，的确会容易让人产生幻觉，医书上说，这种奇花被称为曼陀罗花，乃是生长在极为潮湿和炎热的所在，咱们东黎从来没有此物，看来那白守仁所说之言不假，这东西定是那苏先生交给他的。”

    曾太医侃侃言道，他的医术比周太医确是要稍高一筹，周太医只验出了花粉，他却能说出这奇花的来历。

    姚皇后睁开眼来，脸色大变，露出恐惧之色，颤声道：“这毒、可有药解？”

    她脸上的表情实在太过逼真，就连若水都判断不出来她究竟是不是在作伪。

    至于她体内的毒，究竟是真？还是假？真的有待商榷。

    周太医摇了摇头，姚皇后怒哼一声，马上把希翼的目光转向了曾太医。

    曾太医略一犹豫，终于也摇头道：“下官无能，只知其毒，却不知其解药为何物。”

    姚皇后满脸失望，她站起身来，对着圣德帝拜了下去，幽幽的道：“陛下，臣妾中了此毒，恐怕命不久长，不能再侍奉陛下了。”

    “皇后！”圣德帝大为动手，亲自伸手相搀，道：“你放心，朕一定会想办法治好你的毒。”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头看下御阶下方，沉声道：“太子妃，你帮皇后瞧一瞧吧，论医术，咱们东黎你是第一人！皇后的病，你一定能治好！”

    乖乖！

    大臣们都暗中吐了下舌头。

    皇帝陛下真是偏心啊。

    他这话明着是在捧太子妃呢，实际上却是给太子妃的身上套了一个套子，让太子妃想下都下不来。

    果然，皇帝陛下就是皇帝陛下，这说话用人的水平，就是和别人不一样。

    所有的人都知道，皇后娘娘和太子妃素来不睦，而太子妃的医术的确如陛下所说，东黎国无出其右，但要让太子妃给皇后娘娘尽心瞧病，那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可圣德帝这话一出口，若水就是想推辞，也无法拒绝。

    甚至她连治不好的话都不能说。

    若水简直让圣德帝给气乐了。

    天下有这样故意刁难儿媳妇的公公么？怎么她就偏偏碰上了这一个。

    好罢，圣意难违。

    既然陛下想要她给姚皇后治治病，那她也不妨治上一治。

    “好，那儿臣就试上一试，皇后娘娘，你不会嫌弃我医术浅薄吧？”若水笑容浅淡的看向姚皇后。

    姚皇后怎么也没想到圣德帝会让若水帮自己医治，脸色一白，却想不出理由拒绝，正自骑虎难下，听了若水这略含讽刺意味的话，心头火起，也是勾起唇一笑。

    “太子妃医术超群，人人皆知，本宫的毒虽然罕见，但本宫相信以太子妃的医术，一定能够药到病除。”

    她这话分明是在板上钉钉，又敲实了一层。

    满殿的大臣们忍不住想乐。

    真没想到这姚皇后如此怕死，为了解毒，连激将法也用出来了。

    若水也是肚子里暗暗好笑，她缓步上前，慢慢走上御阶，对姚皇后略施一礼。

    “那儿臣就僭越了。”

    姚皇后看到若水脸上淡淡的笑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觉得有点发虚，可是事到临头，她总不能临阵退缩，硬着头皮道：“有劳太子妃。”

    说完，缓缓伸出左腕。

    若水轻轻一笑，随后收起笑容，一脸庄容的帮姚皇后把起脉来。

    她的手刚一触到姚皇后的肌肤，就觉得姚皇后的身体轻轻一颤，她眨了眨黑白分明的双眸：“皇后娘娘，您冷吗？”

    “本宫不冷。”姚皇后咬了咬牙。

    “那请娘娘不要动，否则会影响脉搏的跳动，我会摸不准的，要是耽误了娘娘的治疗，岂不是我的罪过。”

    “好。”姚皇后果然一动不动。

    她虽然深恨若水，但是对她的医术却很有信心，连邹太后那样的奇症杂病，她都能治，那自己体内的这个什么曼陀罗花粉的毒，想必也不为难吧。

    只是姚皇后一直不解，自己怎么会中了毒呢？

    那白守仁所说的话，半真半假，连她都听糊涂了。

    白守仁明明是自己的人，听自己的吩咐办的事，她起先以为，白守仁一定会供出自己，正在惊惶失措，却没想到事情会发生这样的转折。

    那白守仁不但没有供出他来，反而提到了一个什么苏先生？

    这个苏先生是什么鬼！

    自己怎么从来没听白守仁提到这个人？

    而他还指使白守仁给自己下了毒？

    至于这毒粉的作用，她心知肚明，她有没有受人指使，做出种种不合常理之事，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原本心下惴惴不安，唯恐圣德帝对自己心存芥蒂，听了白守仁的话，不由得松了口气。

    他所说的话无疑是给她这段时间的行为，找了一个最好的理由和解释，他恰到好处的递了一把梯子，把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的她，轻轻松松的接下地来了。

    这个白守仁，果然不愧是自己培养的一条好狗！

    关键的时候护主，忠心，才堪大用！

    姚皇后边听边赞。

    这样的好狗，恐怕以后是难以再找了。

    姚皇后想到白守仁的下场，不由的有些惋惜，但她很快就被惊恐的心理占据了上风。

    自己的体内居然真的有毒？这毒粉居然是什么曼陀罗花的粉末？

    这是由周太医和曾太医共同诊断得出的结论，尤其是曾太医说的头头是道，连她都不由得不信。

    如果说这世上有谁能解了自己体内的毒，自然是非柳若水莫属。

    所以姚皇后不惜以言语相激，就恐怕她不尽力为自己医治。

    若水把完了脉，神情变得极为严肃，一脸郑重的看向姚皇后。

    姚皇后心中不安，脸上却淡淡的道：“太子妃，本宫之毒，你可能解？”

    “能解！”若水马上点了点头。

    “什么？你真的能解？”姚皇后觉得不太敢相信，看若水刚才的神色，自己的毒好像颇为麻烦，可她竟然说得这么轻描淡写，让她都以为是在说笑。

    “是啊。”若水似笑非笑的道：“承蒙陛下夸赞，我要是解不了皇后娘娘的毒，旁人岂不是要笑话陛下识人不明了么？”

    圣德帝险些失笑。

    这丫头真是睚眦必报！

    自己不就是激了她一下么，她马上就淡淡的刺了回来。

    果然是个聪慧之极的丫头。

    老七能得她为伴，还真是有福之人！

    他不由得捋须微笑起来。

    “既然能解，太子妃就快点帮皇后解毒吧，否则皇后身中此毒，恐怕食不下咽，夜不安寝哪，朕也无法安心！”

    不知怎的，圣德帝这明明很暖心的话，姚皇后听在耳朵里，总觉得怪怪的，心里发毛。

    她不由疑惑的看向圣德帝，只见他一双眼正看向自己，眼中全是温暖之意，不由得对自己的多疑感到好笑。

    “有陛下这句话，臣妾的毒就算是不解，臣妾也去得安心了。”

    姚皇后十分得体的回道。( )

第149章人若犯我

    “皇后娘娘，您可是凤体千岁千千岁，贵人自有天佑。”若水饶有深意的一笑，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倒出一颗碧绿色的药丸，颜色清幽，却带着一股寒气，托在掌心之中。

    “这是用极寒之地的泉水，加上一种奇花的根茎炼制出来的解毒丸，能解天下百毒，这区区曼陀罗花更是不在话下，只要娘娘服下此丸，定然药到病除。”

    若水信心满满的说道。

    “啊？天下竟然有这样的奇药？请问太子妃，这药是您自己练出来的吗？下官听闻，极北的酷寒之地有一种奇花和寒泉，莫非这药丸就是……”曾太医两眼放光，紧紧盯住若水掌心中的药丸，眨也不眨。

    他精研药性，对医书中描述的各种奇花异草都有所涉猎，一闻到这股寒香，就觉得气息幽冷，隐隐带着一种莲花的香气，竟像是古书中提到的一种寒泉和碧芯莲极为相似。

    莫非，太子妃真的找到了这传说中极为难得的两种奇物？还将它炼制成药？

    他不由激动得双手发抖，脸上满是红光。

    若水微微颔首：“曾太医，你倒是识货之人，不错，就是这两样东西练成的。”

    她转过头，双眼亮晶晶的看着姚皇后，将手中的药丸往她面前一送。

    “皇后娘娘，这解药的药性灵异无比，但是出瓶之后，不能久放，否则药效便减，请娘娘赶紧服下吧。”

    “这……”

    姚皇后犹豫了。

    她神色复杂的看向若水，对她递给自己的药，既不敢接，也不敢不接。

    她才不相信，这个柳若水会对自己安什么好心！她越是把这药说得神奇无比，姚皇后就越是怀疑，她越是催自己快点服下，姚皇后就越不敢服用。

    “皇后，太子妃这药如此难得，你快快服下吧。”圣德帝也开口道。

    皇帝开口，皇后再也难以拒绝，只好咬着牙接过若水手中的药丸，放在眼前瞧了瞧。

    药一入手，她就闻到一股幽幽的冷香，那颗小小的药丸就像是一个冰球，寒气沁人，那股寒气直沁入她的掌心中，让她不由自主的身子一颤。

    好冷！

    姚皇后的心里越加怀疑，只觉得那药丸越来越凉，寒气几乎从她的手掌蔓延到四肢百骸，全身都在发起抖来。

    这究竟是什么古怪的药丸！

    拿在手里都这样的冷，要是吃下肚去，非把她全身都冻僵了不可。

    哼，她就知道，这柳若水怎么会如此好心，给自己解毒！

    她分明是想藉此机会，来要了自己的命！

    把一颗毒丸说成解药，想哄得自己服下，她真当自己是傻子么？

    “太子妃，此药当真有你说的这么神奇么？”姚皇角勾唇冷笑。

    “是啊。”若水眨了眨眼，神情殷切的道：“皇后娘娘，请速服用吧，别错过了药性。”

    她知道自己越是这样说，姚皇后心里的怀疑就越重。

    要不是为了故意逗弄她，她才舍不得拿出这颗珍贵之极的寒极丸出来呢。

    当面撒谎！

    天知道服下这药之后，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看到若水这无辜的样子，姚皇后几乎恨不得把手里的药丸扔到她的脸上。

    小贱人，想和本宫斗，你还嫩了点！

    “好，本宫信你，本宫这就吃。”姚皇后伸出纤纤两指，拈住药丸，正准备往口中送去，突然手指一颤，碧绿小丸一下子掉在地上，顺着光滑的御阶骨溜溜的滚出去老远。

    “哎呀！”姚皇后一声惊呼，满脸歉然：“本宫一个手滑，竟然掉了灵丹，这该如何是好？”

    曾太医抢上几步，捡起药丸，爱惜的轻轻吹去上面的灰尘，然后双手恭恭敬敬的呈上。

    “皇后娘娘，这灵丹极是难得，可千万别浪费了。”

    姚皇后脸一板，满脸不快地道：“曾太医，你这是何意，掉在地上的药，也要本宫吃吗？”

    曾太医愕然道：“只要能治好病，就是良药，皇后娘娘何必如此拘泥？”

    姚皇后冷哼一声，不去理会他手中的药丸。

    心道：你和柳若水都是一个鼻孔出气，想哄我吃下这颗毒丸，想也休想！

    “太子妃，看来皇后不太喜欢服药，除了这药之外，是否还有法子可以驱除皇后体内的毒呢？”

    圣德帝的目光闪了闪，开口说道。

    姚皇后似乎松了口气，她最担心的就是圣德帝也站在柳若水一方，逼自己服药。

    看来，在陛下的心里，他还是更在意自己。

    毕竟自己才是陪了他几十年的枕边人。

    若水皱起了眉，脸上露出为难之色：“陛下，除了服药之外，倒还有一个法子可以帮皇后娘娘驱毒，只是会有一些疼痛，儿臣担心皇后娘娘会受不住，所以不敢提及。”

    “只要能驱毒，朕相信皇后不会在意一些小小的疼痛的，对吗，皇后？”圣德帝立刻转颜看向姚皇后。

    姚皇后的心里“咯噔”一下。

    听了若水的话，她突然觉得头疼起来。

    她刚刚才意识到，自己似乎钻进了眼前这个臭丫头的套儿！

    臭丫头……她绝对是故意的！

    她的真实目的，并不是想给自己吃那颗什么碧灵丹，而是想让自己吃一个大大的苦头，说什么小小的疼痛，她指不定要怎么变着法儿来折磨自己呢。

    姚皇后现在后悔莫及，早知如此，自己为什么不干脆吃下那个灵丹，当着圣德帝的面前，如果自己吃下药后有什么不良反应，陛下岂能饶了她？

    真蠢！自己为什么没有早想到这一点？

    姚皇后的眼珠子马上落到曾太医手中的碧灵丹上，嘴唇微张，正准备开口说，要不本宫还是服药好了。

    曾太医却转过身子，把手中的药丸呈给若水，道：“太子妃，这灵丹极是珍贵，幸好只是沾了点灰，不曾浪费了它的药性，请太子妃收好。”

    闻言，姚皇后气得差点咬碎了银牙。

    好你个曾太医，竟然敢当众下本宫的面子？

    这药丸要是本宫吃了，就浪费了不成？

    哼！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她度过了今日之厄，回过头来，柳若水，姓曾的，还有那个老不死的郑太尉，他们一个一个的都别想跑，她会一笔一笔的和他们算清楚这笔账！

    若水一笑，接过碧灵丹，放入瓶中，收进了怀里。

    这样的灵丹，她才舍不得用在姚皇后身上呢。

    “太子妃，你准备如何给皇后驱毒啊？”圣德帝似乎很感兴趣的问道。

    若水想了想，答道：“父皇，这曼陀罗花喜阴不喜阳，喜水不喜旱，要想为皇后娘娘从体内驱走此毒，儿臣想过，根据这花的特性，选与之生性相克之法，以火阳之气来对抗此花的阴湿之毒。”

    “何为火阳之气？”圣德帝奇道。

    若水微笑答道：“所谓火阳之气，就是将金针放于火上烧烫，然后针于皇后娘娘毒性最强的几处**道之中，将这股火阳之气导入娘娘的体内，那花毒就可消弥于无形。只是……”

    她欲言又止。

    听了这治疗之法，姚皇后不由倒抽一口凉气，觉得脑袋越发的痛了。

    这该死的丫头，居然想出这样恶毒的法子来折磨自己！

    “只是什么？”圣德帝追问。

    “只是我恐怕皇后娘娘会受不住金针炙体的那股烫热之痛，如果伤了娘娘的凤体，儿臣岂不是有罪？”若水眨了下眼，似乎颇为犹豫。

    “呵呵，原来只是这样，无妨，朕相信，朕的皇后性子坚毅果敢，这点小小的烫热之痛，皇后一定能忍耐得住，皇后，你说是不是啊？”

    面对着圣德帝殷殷垂询的目光，姚皇后骑虎难下，那一个“不”字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她牵了牵嘴角，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陛下果然了解臣妾，臣妾不怕痛。太子妃，你就赶紧为本宫医治吧。”

    “好，曾太医，你取一套金针来。”若水也痛快得紧，马上吩咐道：“德喜公公，劳烦您派人去取一些炭火来，好烧热金针。”

    德喜答应着去了。

    曾太医的金针却是随身携带，马上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双手呈上给若水。

    若水当着姚皇后的面前，打开布包，露出一排闪闪发亮的针尖，对着姚皇后微微一笑。

    她的金针自然也是随身携带，她不用自己的金针，却用曾太医的，就是不想落人口实，免得日后有人说她在金针中做了手脚。

    姚皇后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若水那恬淡的一笑看在她眼里却是含着浓浓的讽刺，她用力咬紧了牙，握成了拳头。

    她对若水实在是忌惮之极，可是当着皇帝陛下和满朝大臣的面前，她又不得不维持皇后的风度，强装镇定。

    若水自然看出姚皇后眼中的担忧和恐惧，她心底冷冷一笑。

    这段时间以来，姚皇后出尽了百宝来打压自己，并两次三番设局，派人侮辱自己，想毁了自己的名节，直到今天，她还给自己扣上了一个毒害陛下，谋逆造反的罪名。

    自己做人的准则就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还她一针！人再犯我，斩草除根！

    这姚皇后的所作所为，已经大大的触及了她的底线。

    如果她再不回敬这姚皇后一份大礼，岂不是太对不起自己了？

    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希望姚皇后会喜欢自己送她的这份礼物。

    若水勾起唇角，浅浅一笑。

    姚皇后登时机灵灵的打了个冷颤，只觉得眼前这个笑如春花的小小女子，实在是可畏可怖。

    很快，烧红的木炭端到了大殿之上，曾太医把金针一排溜放在火炭上加热，过不多时，只见金针上冒起丝丝白气，若水道：“成了！”

    她取出棉布包住针尾，拈起一枚金针，缓步朝姚皇后走来。

    “你、你、你要针本宫的哪里？”

    姚皇后的嘴唇不由自主的哆嗦起来，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若水手中烧得微微发红的金针，恨不得从凤椅上跳起身来，远远的躲了开去。

    可是她不能！

    圣德帝和满朝文武大臣们的眼睛都在盯着她呢，她要是临阵脱逃，岂不让人小觑了去？

    就算是再痛，她也只能咬牙忍住。

    只是，今天这个仇，她记下了。

    日后，她一定会十倍百倍的报复回来。

    她的眼中冒着火，恨不得把若水灼化一般。

    若水浑然不觉，走到姚皇后身前，慢条斯理的说道：“要除花毒的阴性，自是阳性越强越好，人体经脉之中，有三处**道阳性最强，它们分别是阳谷，阳池和阳溪**，阳谷**和阳溪**位于手腕左右两侧，阳池**则在手腕弯曲之处，只要从这三处施针，效果最佳。”

    “妙啊！太子妃之言，让下官茅塞顿开，听太子妃一席话，胜过下官读上十年医书。”曾太医由衷的赞叹道。

    姚皇后心里郁闷得差点要吐出血来。

    她缓缓伸出双手，放在眼前仔细打量。

    她年逾四十，虽然保养得当，养尊处优，可就算再多的脂粉，也已经难以遮掩住眼角眉梢那岁月的痕迹。

    唯有她这一双手，依然洁白娇嫩，有如少女的柔荑，一直被她视之极重。

    这柳若水哪里不好针，偏偏要在她的双手上下针，毁去她最引以为傲的东西，让她如何不恨之入骨？

    “皇后娘娘，请先伸右手，趁着金针上的热气未散，我尽快为娘娘施针，助娘娘早点解除痛楚。”

    若水目不转睛的看着姚皇后，似笑非笑的道。

    姚皇后咬了咬牙，终于下定决心把右手一伸，同时闭上了眼睛，紧紧抿住了唇角。

    “皇后娘娘，可能会有一点点疼痛，请您一定要忍住。”

    若水说完，手中金针已经迅速扎了下去，她认**奇准，不偏不倚正好扎在姚皇后右腕外侧的阳谷**上。

    这个位置恰好在关节的活动处，痛感最足，这一枚滚烫的金针扎下去，滋味可想而知。

    “嗷……”

    几乎是立刻，姚皇后就爆发出一声受伤野兽般的嚎叫，从凤椅上一下子蹦了起来，什么仪态、什么端庄，全都不见了。

    她眼中闪动着扭曲凶恶的光芒，伸手指着若水，大声喝道：“小贱人，你竟敢谋害本宫？本宫、本宫要杀了你！”

    “陛下，请快点派人按住皇后娘娘！千万不可让娘娘移动半分，娘娘体内的花毒又发作了，如不继续治疗，性命堪忧！”

    若水面露忧色，转脸对圣德帝道。

    圣德帝也是满脸的担忧，对周围的宫女们喝道：“还不赶紧按住皇后！要是皇后出了什么意外，朕就要了你们的脑袋！”

    宫女们赶紧上前，七手八脚的把姚皇后牢牢按在椅子里。

    姚皇后拼命挣扎，却动弹不得半分。

    她精心梳理的发髻乱了，头上的凤头饰物也掉在了地上，形容狼狈不堪，有如疯妇，嘴里嘶声大叫道：“柳若水，你这个妖孽，你想谋害本宫，陛下，您千万不要听信这个妖孽的话，她想要害死本宫！放开本宫，你们这群蠢货，快放开本宫！如若不然，本宫把你们的脑袋一个一个全都砍了下来！来人，快来人，把柳若水这个妖女给本宫拿下！”

    她声音又尖又利，有如魔音般穿透耳膜，眼神狂乱，状似疯魔，哪里还有半点一国之母的高贵风仪。

    大臣们都瞧着她，眼神中满是同情，摇头叹气。

    “哎，看不出来，这曼陀罗的花粉当真是厉害。”

    “是啊，皇后娘娘又发病了，哎，这样子真是可怜。”

    “皇后娘娘一向端庄贤淑，没想到发起病来，居然会这般模样，真是……”

    “希望太子妃能够妙手回春，让皇后娘娘早日恢复健康，如若不然，恐怕陛下他会……”

    群臣喁喁，听得若水好笑又是好气。

    没想到从古至今，八卦始终是最热门的话题。

    不光现代的女人爱嚼舌头，这些古代的男人们八卦起来，也着实让人吃不消。

    姚皇后气得说不出话来，这些人满嘴胡说八道什么？

    难道他们都没长眼睛吗？

    他们就看不出来，受害者明明是她啊，为什么每个人却把这小贱人当成了好人？

    她不服！

    “柳若水，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若水接下来的两针，更是让姚皇后痛彻心肺，几乎全身都疼得抽抽起来，恨不得用眼神将若水千刀万剐。

    她从小到大，养尊处优，何时受过这样的痛？

    只觉向这三针就像是扎在她的心尖上，再也忍耐不住，痛苦的嚎叫起来。

    “哎哟，痛死本宫了！妖女，你给本宫施了什么妖法？”

    她疼到了极点，突然觉得头脑一热，沉重的内心像是被撕破了一个口子，有一种不吐不快的感觉，所有积蓄在心底的情绪，就像爆发的火山，迅猛的喷薄出来。

    “柳若水，你这个妖孽，我告诉你，你别以为害了本宫，你就可以坐到本宫的宝座上！本宫告诉你，只要有本宫在，你就永远没有这一天！就算陛下驾崩，你也别想当上皇后，因为……你不配！”

    所有人一片哗然。

    天哪，姚皇后真的是疯了，她竟然当着陛下的面前，连陛下“驾崩”这样大逆不道的话都脱口而出。

    众人面面相觑，不如如何是好。

    姚皇后依然滔滔不绝的骂了下去。

    “你和太子夫妇二人狼狈为奸，想要害我，你们休想！只要本宫还有一口气，就一定会和你们斗到底！什么太子，太子妃，在本宫的眼里，你们屁都不是！一个贱妇生的儿子，也想当太子？他算是什么东西！”

    姚皇后眼神越发的狂乱，越发的语无伦次。

    大臣们再次肃然。

    姚皇后这是骂完了陛下，又在公然诋毁太子殿下，竟然说太子殿下的娘亲是贱妇？这、这可该如何是好？

    圣德帝的眉头一下子蹙紧了，他暗暗握紧了拳，目光紧盯着姚皇后，眼中神色晦暗难明。

    姚皇后却不住口的乱叫乱骂，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叫骂些什么，只知道她每骂一句，心口的郁结就松动一分。

    于是，她越骂越是痛快，越骂越是舒畅。

    许多平时压抑在心底许久的不满和愤懑，全都被她发泄了出来。

    大臣们一个个如坐针毡，几乎站不住了。

    恨不得全都捂上了自己的耳朵，当自己是聋子，瞎子，听不见也看不见。

    老天哪，这姚皇后果然是疯了，她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而且字字句句不离陛下，口口声声说陛下负心薄幸，没有心肝，只知道宠幸那个娇滴滴的小贱人，幸好苍天有眼，那小贱人死的早，却又留下了一个小贱种！

    她口中的小贱人，自然指的是前皇后。

    她口中的小贱种，自然就是太子殿下。

    圣德帝的脸色越来越是难看，眼中几乎阴沉的要滴下水来。

    可是过不多时，他的神色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异样。

    若水看在眼里，不由佩服之极。

    这样的养气功夫，姚皇后就是再修炼上十年、二十年，也学不到一成。

    她原本想借着金针刺**的功效，逼出姚皇后心底的秘密，查探出她最后主使之人究竟是谁。

    哪知道姚皇后积蓄在心底最深的，竟然是对小七生母以及对小七的切骨痛恨，还有对圣德帝深深的怨怼之情。

    唉！

    若水轻而又轻地叹了口气，微微摇头。看来她要想知道姚皇后幕后之人的身份，还需要多花些力气才行。

    虽然目的没有达成，但是让姚皇后在众人面前出这样一个大大的丑，也总算是报答了她待自己的“恩情”！

    姚皇后越骂越是难听，圣德帝始终不动声色，静静的倾听着，脸上平静的看不出喜怒。

    德喜公公却实在是听不得了。

    他一甩拂尘，对着左右喝道：“你们一个个都是木头人啊？皇后娘娘身体不适，你们赶紧让娘娘安静安静。”

    皇后娘娘说的这些话，字字句句都涉及了皇家的*，传扬出去，皇家的体面何存？

    宫女太监们这才如梦方醒，听懂了德喜公公的意思。

    让皇后娘娘安静安静，言下之意就是要堵上皇后娘娘的嘴巴！

    于是众人一窝蜂的拥上前，掏出帕子准备往姚皇后的嘴里塞去。

    就在这时，姚皇后的面色突然一变，张开嘴，“哇”的一声，一口黑血喷溅在地上，像是绽开了一朵妖冶的黑花！

    大臣们齐声惊呼。

    就连圣德帝都悚然动容。

    难道太子妃当真对皇后娘娘下了毒手？

    几乎每个人心里都这么想。

    只有曾太医，他蹲下身观察着姚皇后吐出来的那口黑血，抬起头，欣喜道：“恭喜皇后娘娘，曼陀罗的花毒就混在这血中，吐出来之后，您就无大碍了。”

    听了曾太医的话，大臣们都吁出一口气，暗自为自己刚才对太子妃的猜疑而惭愧。

    姚皇后却恍如不闻，她的胸口重重的起伏着，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

    吐出这口黑血之后，她倒的确觉得浑身不疼了，胸口就像是移开了一块大石，松快舒畅了许多。

    可是心头一松之后，一种难言的情绪就像海浪一样，汩汩的在胸前翻涌，让她不吐不快。

    一名宫女站在她的身边，见她唇边留有一丝血迹，递过去一方帕子，小心翼翼的道：“皇后娘娘，请擦下唇角的血……”

    话未说完，姚皇后倏地转过身来，柳眉倒竖，厉声喝道：“贱人！”

    那宫女被打愣了，马上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姚皇后却不依不饶，冲上去揪那住那宫女的头发，劈头盖脸地又重重扇了她几巴掌，嘴上骂道：“该死的娼妇，来自北曜的小贱人！你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也想勾引陛下？本宫撕烂了你这张脸！”

    她伸出长长的指甲，对着那宫女的脸划了过去，只听得那宫女一声长长的惨呼，脸上已经多了几条血痕。

    姚皇后犹不解气，上去又是一脚，重重踹在那宫女的小腹上，用力连连跺了下去，狠狠的道：“本宫让你勾引陛下，还怀上了不三不四的野种，本宫让你生、让你生！本宫让你连屁都生不出来一个！”

    她又踢又骂，又抓又打，有如疯魔了一般。

    任谁也想不到，素日里看起来高贵端庄，威仪有度的姚皇后，打骂起人来，居然是这样一副丑恶的嘴脸，她骂人用的那难听的字眼，比大街上骂街的泼妇也不遑多让。

    在场的众人全都看得呆住了，宫女太监们看到那被踢打得嘴角出血的宫女，都把头埋得低低的，人人心里都生出兔死狐悲的感觉。

    大臣们面面相觑，心中都想：皇后娘娘这是得了失心疯么？

    那曾太医不是说皇后娘娘吐出黑血之后，体内的毒已经清了吗？怎么还会这般发疯？

    难不成真的是太子妃她……

    若水没有忽略到众人投注在自己身上那狐疑的目光，她看着像疯狗一般继续扑在那宫女身上乱踢乱打的姚皇后，心里默默的对那名宫女道了声抱歉。

    “太子妃，皇后她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圣德帝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当然，他是绝对不会相信是若水给姚皇后下了什么毒。

    做了数十年的皇帝，这点识人的眼光他还是有的。

    别人想在他的面前玩什么花样，他一眼就能瞧出来。

    至于若水的小心思嘛，他更是心知肚明，也不说破，无非就是想给这姚皇后吃点小苦头罢了。

    “陛下，皇后娘娘这是解毒之后的应有之症。那曼陀罗花的毒性很是厉害，虽然已经随着皇后娘娘的那口毒血排出体外，但是它的药性已经侵害过娘娘的身体，儿臣所做的就是把皇后娘娘体内残存的药性全部激发出来，这种花毒有一种特性，它会激发出人心里平时压抑的一些情绪，如果娘娘说话有过激的地方，请陛下见谅。”

    若水声音清朗，娓娓道来，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姚皇后之所以性情大变，和平日里判若两人，竟是这个原因。

    没想到端庄持重的皇后娘娘，心里居然积压了这许多的怨毒！

    那宫女在她的打骂之下，只知道抱着头，倒在地上哀声求饶。

    “皇后，够了！”

    虽然知道姚皇后是药性发作，圣德帝还是看不下眼去，忍不住沉声喝止。

    姚皇后也打得累了，她气喘吁吁的停下手，目光略显呆滞，转头看向圣德帝，眼神中满是怨恨。

    “够了？不够！本宫还没打够，没骂够！你知道这几十年来，本宫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吗？本宫天天等着你，盼着你，可是你……”

    她突然愤声叫道：“你的心里却从来没有我！你一直在想着那个死去的贱女人，就算是她死了，你也没有一天忘得了她！你知道我有多恨，我恨她，我恨你，我更是恨死了你们两个人生的儿子，我巴不得他马上死掉！”

    大臣们尽皆变色。

    姚皇后这话可真是大逆不道，这种话她可以放在心里，可是公然把它说出口来，这后果有多严重，姚皇后她会不知道吗？

    皇帝陛下有多宠爱和重视太子殿下，大臣们全都看在眼里，心中有数。

    姚皇后这话分明是在触动圣德帝的逆鳞！

    看来，她这个皇后之位……是坐不久长了。

    大臣们全都抱着一种看好戏的态度，幸灾乐祸的瞧着这一幕。

    没有人同情姚皇后，更没有人愿意看她一眼，这段时间他们受这个嚣张跋扈女人的气，在这一刻全都出了。

    看起来，还是太子妃手段高明啊。

    每个人的心中对若水都充满了敬畏之意，同时也暗暗感激她为自己出了这一口积蓄己久的闷气。

    姚皇后的嘶声大叫，声音响亮，在偌大的殿堂里回响。

    饶是圣德帝修养再好，城府再深，听得她如此辱骂自己心爱的妻子和儿子，也忍不住震怒。

    他猛的一拍御案：“来人！把这个疯妇给我拿下！”

    他两只眼睛如要喷出火来，如果不是姚皇后中了药性，把心里的话通通说了出来，他压根就不知道，这个女人会如此恶毒！

    她居然在心里诅咒了他的妻子和儿子，足足数十年！

    想起老七小时候缠绵病榻时的病弱模样，想起爱妻离世之时自己的绝望伤心，圣德帝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利刃狠狠的划过，而这种利刃，就是姚皇后口口声声骂不绝口的诅咒。

    此时此刻，他想剥了这个女人的皮的心思都有！

    但，他毕竟是一国之君，虽然恼怒欲狂，仍然保持着清醒的理智。

    姚皇后，不能杀！

    左右御林军听了圣德帝的命令，大声应道：“是。”

    他们团团把姚皇后围在当中，长枪剑戟，兵刃闪亮，可是却不知该如何动手。

    对方可是皇后娘娘，皇帝陛下只是下令拿下，可该如何拿下？

    他们都不由得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圣德帝此时也意识到自己的这个命令下得有点不妥，却一时又想不到该如何处置姚皇后的好办法，不由蹙起了眉头，暗自发愁。

    虽然姚皇后满口不敬之词，但她都是受到药物刺激所致，也算不得什么大罪，更何况，他已经容忍了她这么久，怎么可以因为一时之气，就坏了大事？

    可是骑虎难下，他已经怒气冲冲的下令要拿下姚皇后，都说是金口玉言，说出去的话，可该怎么收回来？

    大臣们也全一惊。

    殿下这是何意啊？难不成是要废后么？

    废后，可是国之重事，可是大臣们谁也不想为姚皇后求情，而姚皇后的几名亲信，又像木头桩子似的动也不动。

    大殿下顿时一片沉寂。

    正在嘶声大叫的姚皇后突然闭上了嘴巴，她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御林军们指着自己刀枪剑戟，像是从一个迷醉的梦中醒来一般，一脸愕然。

    “你们、你们这是要作反么？”

    她体内残存的药性已经发作过了，脑中登时恢复了清明，可是对自己刚才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却没有半点印象。

    当她突然醒过来，发现御林军们把自己团团围住，不由得一惊，神色惊疑不定。

    圣德帝冷哼一声，一看姚皇后的表情就知道她有多么心虚。

    “皇后，你刚才说过的话，都不记得了么？”

    “臣妾刚才说什么了？”姚皇后皱紧了眉头，脑海中只有一点模糊的影子，她只记得自己吐出了一口黑血，然后心怀大畅，再然后……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那被她打得鼻青脸肿，口角流血的宫女身上，忍不住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她的手上还带着那宫女身上脸上的血迹，怔然道：“发生了什么事？”

    所有人看着姚皇后的表情，全都充满了鄙夷之情。

    啧啧，这姚皇后演的好戏啊。

    她以为她想装疯卖傻，就能躲得过去陛下的责罚么？她以为她刚才冲口而出的那些话，自己这些人都没长耳朵听么？

    圣德帝也绝对不相信姚皇后会对刚才的事情全无印象，心中越发的厌憎，只是冷哼一声。

    这姚皇后，突然就变成了一个烫手的热山芋，让他有些不知道如何处置才好。

    “陛下。”若水旁观良久，突然上前一步，对着圣德帝盈盈一礼：“皇后娘娘体内的毒虽然已经清除，但是娘娘的心情却受到了很大的刺激，这段时间绝对不能操心劳神，需要找一个环境清幽，不受人打扰的地方静养，才能有助于娘娘尽量的调养身体。”

    圣德帝眼前一亮。

    这倒是个好办法！

    “太子妃之言有理，来人，速将皇后送至曲苑清池，那里风景绝佳，无人打扰，是个静养的好地方。”

    姚皇后愣住了。

    静养？那岂不就等于是软禁？

    “陛下，臣妾犯了什么错，您为何要臣妾送去曲苑？陛下……”

    姚皇后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质问道。

    圣德帝却懒得再听她多说一个字，摆了下手，森严道：“皇后有恙，还不快送皇后前去静养？”

    德喜公公对左右太监宫女一使眼色，提高了声音叫道：“陛下有旨，送皇后娘娘前去曲苑清池静养，还不快送娘娘起驾！”

    宫女太监们个个都是人精，见状哪还不明白德喜的意思？

    一个个走上前去，把姚皇后拥在其中，拉腿拉胳膊的，推搡着往殿外就走。

    他们虽然畏惧姚皇后，可是今天看到姚皇后在大殿上出了这样大的一个丑，人人都瞧她不起，她今后想要再获得皇帝陛下的欢心，恐怕是难如登天。

    在后宫之中，拜高踩低之事屡见不鲜，后宫的女人一旦失去了皇帝的宠爱，那她从今往后在这皇宫里的好日子，也就到了头。

    就算她贵为皇后，也不会例外。

    现在是送她去曲苑清池静养，或许明天，这位皇后娘娘恐怕就会被送往冷宫幽禁起来了呢。

    姚皇后气恼之极，破口大骂：“反了！反了！你们一个个作死的奴才，全都反了吗？你们……”

    她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因为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将一块帕子塞进了她的嘴巴里，姚皇后差点要气疯了，可是双臂却被周围的人抓得死死的，半点动弹不得。

    满殿的大臣们看到姚皇后怒火万丈又狼狈不堪的被一众宫女太监们带走，心中都是一阵暗爽。

    而那几名姚氏的党羽木头人儿，虽然身不能动，可是眼珠子却能看，耳朵也听得清清楚楚。

    一个个不由得脸如死灰。

    姚皇后一旦势倒，他们这些人还会有好下场么？

    “朕累了，大伙儿散了罢。”圣德帝脸上露出淡淡的疲累之色，摆了摆手。

    “是，陛下，臣等告退。”

    大臣们恭恭敬敬的行了礼，倒退出殿外，各自回府。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的笑容。

    这一个月来，他们几乎为圣德帝和东黎朝担足了心事，生怕姚皇后这个耀武扬威的女人会在暗中加害皇帝，今天虽然陛下并没有严惩姚皇后，但看到陛下无恙归来，他们这些天担足的心事，终于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

    “水儿，你留下。”圣德帝面带笑容，对若水微一点头。

    等大臣们都退出去之后，圣德帝的目光对着墨白扫了一眼，虽然没有说话，墨白也明白他的意思。

    他勾唇一笑，翩然而出，刚到殿外，只见白影一闪，人已经消失不见。

    德喜公公不由“啊”的一声惊呼，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揉了揉又瞧。

    圣德帝微笑道：“水儿，这是你新收的护卫么？居然有这等功夫，着实了得。”

    他年轻之时，也曾习文习武，虽然武艺并不甚精，但是眼光还在，一眼就看出墨白的功夫非同寻常。

    若水不知道该如何向圣德帝解释墨白的来历，只好含糊地答应了一声。

    “父皇，您现在觉得哪儿不舒服吗？”

    虽然给圣德帝服了碧芯丸，他体力的天南星之毒尽解，可若水看到圣德帝眉宇间的疲惫之情，还是有些担心。

    圣德帝摇摇头，吩咐道：“德喜，你去御厨房，给朕和太子妃送点吃的来，闹腾了这么久，想必水儿你也饿了罢？”最后一句却是转向若水说的。

    若水轻笑点头，知道圣德帝是有话想单独对自己说，却不说破。

    德喜公公答应着去了，出殿之时，对着随侍在侧的御林军和太监宫女们全都摆了摆手，让众人退出殿外，然后小心翼翼的掩上了殿门。

    等到大殿之上再无旁人，圣德帝才缓缓抬起眼，看向若水。

    “水儿，你可怪朕吗？”他声音低沉，一字一字的道。

    这句话没头没脑，若水却仿佛听懂了他的意思，浅浅一笑，摇了摇头。

    “父皇，您这样的处理恰到好处，此事，现在不宜深究。”

    她饶有深意的说道。

    “你果然是聪明，朕的老七，不及你啊。”圣德帝呵呵一笑，满意的捋了捋胡须。

    他果然没有看错，若水确实了解他的想法。

    她的聪慧和豁达让他很是满意。

    这件事，现在的确不能追查到底。

    就算是查，也查不出半点蛛丝马迹来。

    因为那幕后之人，把方方面面全都想到了，那个神秘莫测的苏先生，是否确有其人，也未可知。

    那白守仁，明显是一枚弃子。

    就连姚皇后，那人也为她找到了一条免死的罪名，一切都是因为她中了毒，身不由己。

    而在姚皇后的体内，也的确有曼陀罗花粉的毒性。

    “水儿，这次的事情，让你受委屈了。”圣德帝的眼中略带歉意。

    他并没有明说是何事。

    可若水心中自然有数。

    “父皇，有一句话不知道您是否听说过，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儿臣相信，做了恶事之人，就算她逃得过一时，最终也逃不过老天爷给她的惩罚。”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圣德帝微微点头，赞道：“你这话说的好，不错，就是时辰未到！”

    说完，他的右掌，在桌上轻轻一拍。

    那声音虽轻，却代表了他心中的坚定和决心。

    若水抿唇一笑，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虽然二人没有明说何事，却彼此都心知肚明。

    不过若水又有些着恼，虽然这大殿之中只有自己和圣德帝二人，但是她相信，自己二人的说话，绝对逃不出那墨白的耳朵。

    只要他跟在自己身边一天，自己就一天没有了*，这种滋味，还真不好受。

    “老七和老八呢？他们可还安好？”

    在若水的面前，圣德帝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而是变成了一名慈父。

    因为事情紧急，若水帮他解了毒之后，二人就赶到了勤政殿，观看了姚皇后一场精彩的表演，连小七和老八的消息，若水都没来得及向圣德帝禀明。

    这时候听到圣德帝问起老八，若水不免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老八受了伤，小七在照顾他。”

    “老八受了伤？”圣德帝大为动容，“严重吗？是谁伤的他？”

    “已经没有什么危险，大约三天之后，他们就会赶来帝都。”若水不愿意让圣德帝刚刚病愈就多担心，便轻描淡写的说老八只是不小心受了点刀伤，而伤他的是一名姑娘。

    圣德帝自是了解自己的儿子是什么性格，愠道：“老八这个性子，迟早会惹下事来，水儿，长嫂如母，老八的生母早逝，朕又政务繁忙，不免对他少了关心，也少了教诲以后还望你多多费心，照料于他。他要是做错了事，该打则打，该骂则骂，你不必客气。”

    若水微笑着点点头。

    “父皇，儿臣还有一事不明。”

    “哦，何事？”

    “就是关于乐大将军谋反一事！”若水从回到帝都的时候开始，就被栽赃了两大罪名，一是下毒暗害皇帝，二是勾结乐大将军造反叛乱。

    这两项罪名自然是子虚乌有。

    可是无风不起浪，乐正毅为什么会被扣上一个造反作乱的罪名，想必定是事出有因。

    闻言，圣德帝不由沉吟了一下，目光炯炯的看向若水。

    “你问得好，朕倒也想知道，这乐正毅究竟想要做什么！”

    若水的心中不由一紧，圣德帝的话中之意，分明是说，乐大将军造反一事是真的。

    但这根本就不可能！

    虽然和乐正毅相处时间并不长，二人之间也并无深交，但仅仅在雁翎山军营中相处数日，若水已经对乐正毅此人有了足够的了解。

    说谁造反她都相信，可要是说乐正毅会造反，她却万万不信。

    “父皇，据儿臣所知，乐大将军不是心存不轨之人，说他造反，儿臣不信。”

    “朕本来也不相信，可是，朕手中的虎符，突然不见了踪影，而乐正毅却恰在此时，在城郊调兵遣将，不知意欲何为？”

    若水大吃一惊。

    “父皇，您的虎符不见了？”

    所谓虎符，实际上就是兵符。

    它一分为二，一半在圣德帝的手中，一半则由乐正毅保管。

    只有二者合而为一，才可以发挥它真正的威力，号令军队，莫属不从。

    因前番东黎和南越战事停歇，南越更遣送公主来到东黎，送嫁于乐大将军，乐正毅因此回到帝都，并上缴了手中的半块虎符，以示还军权于皇帝。

    上次雁翎山剿匪，圣德帝亲赐半块虎符于他，并令他剿匪之后，即刻赶赴边关。

    因为圣德帝知道，虽然表现上看来，四国之间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战事随时可能爆发。

    正是由于对乐大将军的信任，他才放心的把半块虎符一直交给他保管，一旦战事爆发，他会火速派人将另外半块送到乐正毅的手中，让他号令军队，抵御强敌。

    哪知道乐正毅拿回虎符之后，不但没有赶赴边关，反而私自召集军队，并屯兵于京郊，这不是谋反，又是什么！

    “不错。虎符失窃，非同小可，朕一直瞒得密不通风，暗中遣人调查，却毫无头绪。就在这时，朕突然接到密报，说乐正毅在暗中集结军队，汇集于京郊的虎牙谷中，图谋造反。”圣德帝语气沉重地说道。

    若水的心不由一沉，听圣德帝的语气，倒不像是假的。

    她原本以为姚皇后口口声声说乐正毅谋反，乃是和自己一样，纯属捏造，强加于人，可连圣德帝也这样说，那就有待思忖了。

    军营中向来只认虎符不认人。

    如果乐正毅手中只有半块虎符，他是绝对无法调集军队的，而若是果然如圣德帝所说，他当真在虎牙谷集结了大批军队，很显然，宫中失窃虎符一事，绝对和他脱不了干系。

    那他这谋反作犯的罪名，就实打实的成立了！

    自古以来，名将最忌的就是功高震主。

    若水前世是军医，也曾读过不少名将传记，这些历朝历代的名将们，自古以来很少有人能得善终。

    最有名的是西汉开国功臣韩信韩大将军，他用兵如神，曾以四面埋伏、十面楚歌之计，大破项王十万雄兵，逼得项王乌江自刎。

    他对刘邦忠心耿耿，最后的结局却是被骗入长乐宫中的钟室被杀害，并被诛杀三族。

    乐大将军在东黎军中的威信，殊不在当年的韩信之下。

    而他在百姓中的声望，更是如同神一般的存在。

    百姓们口口相传，东黎只有乐大将军在，他们就可以安枕无忧，安居乐业。

    十年来，他的声威直逼圣德帝。

    纵然是圣德帝是一位明君，对这样一个对自己的皇权有绝对威胁值的大将军，也不会不有所忌惮吧。

    如果他一旦对乐正毅起了猜忌之心，那乐大将军的下场，很可能就和若水读过的史书上那些名将一样，不得善终！

    虽然若水不知道乐正毅为什么会做出这种看上去明显是叛逆造反的事情，但她知道，这件事情的背后，绝对有一个天大的阴谋。

    很可能就是那隐藏在姚皇后背后的黑手，设置的一个圈套，因为他知道，自古君王最忌讳的事情是什么。

    那就是兵权！

    历史上曾经发生的悲剧，若水无法阻止。

    可是，她却绝不容许在自己的眼前，再发生这样的冤案，惨案。

    因为她相信乐正毅，他绝对不会谋反！

    “父皇，您可曾派人去察探过虎牙谷么？可曾见到乐大将军？”

    言语中，若水仍是没有失了对乐正毅的敬意。

    闻言，圣德帝颇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

    “看来你对乐正毅倒是很有信心哪！”

    若水但笑不语。

    “朕不是偏听偏信之人，得知消息之后，朕先后派了几拨人前去虎牙谷，探听消息，哪知道朕派去的人就如同石沉大海，再无讯息。直到今天，仍然没有一个人前来回报。”圣德帝缓缓道。

    居然会这样？

    若水眉梢一动，不由忖思起来。

    难道乐正毅，他真的是为势所逼，不得不反吗？

    还是，其中另有隐情？

    “父皇，儿臣想去趟虎牙谷，会一会这位乐大将军。”若水决定一探究竟。

    她不想让东黎国失去这样一位忠臣良将。

    他一人，足以撑起东黎的半壁江山。

    乐大将军如果真的是被冤枉，或另有苦衷，却被圣德帝下令处斩，那可真是亲者痛，仇者快。

    “你？不行！”圣德帝想都不想地摇头拒绝。

    “为什么？”若水问。

    “水儿！你可知道那虎牙谷是什么地方？那里离帝都不过百余里，但是地形险恶，人迹罕至，朕派去的人身手都不错，尚且无一人得还，你一个弱质女子，如何能去这种地方？如果你出了什么意外，朕该如何对老七交待？不行！”

    圣德帝神态坚决地道。

    “父皇……”若水还要再说。

    “水儿，不必多言，朕绝对不会让你出任何事，在老七回来之前，你就给朕老老实实的呆在太子府里，哪儿也不许去！”圣德帝一挑眉，板起了脸来。

    “你这段时间奔波劳碌，为朕取得解药着实辛苦了吧，瞧你这丫头，比三个月前瘦了这许多，快点回府去好生休息，乐正毅的事乃是国家大事，不许你这个小小女子插手，懂了么？”

    圣德帝还是比较了解若水的，所以故意搬出这条大道理来吓唬她。

    “是，父皇。”若水答应了一声。

    她知道圣德帝是为了自己好，但是……他说不让自己去，自己就真的不去吗？

    她的眼珠骨溜溜一转，早就有了主意。

    向圣德帝告辞出来，若水坐上了德喜公公特意为自己安排的马车。

    马车出了宫门，开始向太子府驶去。

    此时已是入夜时分，街道上十分安静，只有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的哒哒声。

    若水坐在车中，托腮凝思。

    她的心里刚卸下了一块大石，马上又装上了另外一块。

    圣德帝的毒已经解了，可乐正毅那边……又反了！

    这还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帝都，真是个多事之秋。

    因为圣德帝大病初愈，若水不想让他烦心，便没把在南越国发现寒玄铁，正在开始打造大量的寒玄铁兵器，虎视眈眈准备染指东黎一事，压了下来，没有告诉皇帝。

    如果乐正毅真的反了，那东黎……危矣！

    不行，她说什么也要赶往虎牙谷，见一见乐正毅。

    但是在此这前，她还有一件事需要办。

    “小白。”若水轻敲车窗，低声唤道。

    虽然自她出宫之后，墨白再未露面，可是若水相信，他一定就藏身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

    她虽看不到他，但她相信，他一定会听到她的声音。

    果然，几乎是下一刻，侧窗一掀，似乎刮进来一阵寒风，车厢里已经多了一人。

    夜色漆墨，若水因为想事，车厢里并未燃灯。

    若水只看到一片模糊的白影，而墨白却把她看得清清楚楚。

    “小白？”若水试探着叫道。

    “嗤！”墨白不屑的一扁嘴，“除了我，这世上还有第二个人有这么高的轻功么？”

    他大言不惭地道。

    真臭屁！

    若水也不屑的扁了下嘴。

    不过，她现在正有求于他，又不想他拒绝。

    这个墨白的脾气实在是古怪。

    就连若水都拿不准他究竟会不会答应自己的要求。

    想了想，她干脆开门见山的道：“小白，我需要你帮我办一件事。”

    “哦，什么事？”墨白的眼光闪了闪。

    他本来想一口拒绝。

    他墨白是什么人，她还真把自己当成了她的护卫使唤了么？

    可不知怎的，当她说出“需要”这二个字的时候，他听在耳里，只觉得舒坦。

    那就不妨听听。

    “这件事很是难办，我想，除了你，恐怕天下间没人能够办到。”若水不着痕迹的送了他一顶高帽。

    果然，墨白听了之后，心怀更是舒畅。

    “少拍爷的马屁，说吧，需要我帮你办什么事？”

    墨白也不是傻子，自然听出她在有意奉承自己。

    他自成名之后，那些奉承话也不知道听了多少，早就不放在心里，可唯有她口中说出来的，会让他感觉到一点沾沾自喜。

    “你还记得今天大殿上被你下了药的那名宫女，名叫碧荷的吗？”

    “自然！”墨白一向自诩有过目不忘之才。

    刚才大殿之上人数不少，他虽然并不识得，可是每个人的相貌年龄，身份官职，却全都清清楚楚的印在他的脑海中。

    “你能把她不被人注意的带回来吗？”若水眨了眨眼，期待的看着他。

    “带回来？带去太子府吗？”墨白勾勾唇。

    “是，她是姚皇后身边的心腹宫女，我有话想要问她。”

    “你以为她会告诉你？”墨白讥嘲一笑。

    他一眼就看了出来，那叫碧荷的宫女对姚皇后极是忠心，从她的嘴巴里恐怕什么也问不出来。

    “不试试怎么会知道呢？”若水反问。

    “你就不怕姚皇后知道了，会对付你？”

    “我就算不盘问碧荷，姚皇后就会放过我吗？”若水笑了笑。

    嗯，倒也有理！

    墨白想了想，又道：“那个姚皇后已经被幽禁在什么曲苑清池，我瞧她肯定恨透了你，她虽然今朝失了势，毕竟还是皇后娘娘，在宫中的势力不可小觑，你就不怕吗？”

    “怕？”若水扬了扬眉：“我为何要怕？”

    墨白静静的凝视着她，她的眼眸清亮如水，神色间果然没有半点惧意。

    “我看她现在身边也没什么高人，不如，我再送你一个顺水人情，顺路去结果了她的性命，省得她再和你为难，你意下如何？”墨白轻笑，提议道。

    “小白，你以为所有的事，都像杀人一样简单吗？”若水没好气的白他一眼。

    “你只要帮我把碧荷神不知鬼不觉的带回来，我自有办法对付姚皇后。她就像是秋后的蚂蚱，蹦哒不了几天了，我何苦要让她的血，染脏了我的手呢？”

    “秋后的蚂蚱？”墨白失笑。

    这比喻倒也新鲜有趣。

    他素来是不喜欢听人差遣指使的，可是为她办事，他却甚是乐意。

    “你等我的好消息吧。”

    话音未落，若水只觉得轻风拂面，他的人已经消失不见。

    “小姐！”

    若水刚下马车，还未站稳，一条娇小的身影已经迅速向她扑了过来，一头扎进了她的怀里，呜呜咽咽哭个不休。

    那熟悉的声音和气息，让若水的心没来由的一暖。

    显然是德喜公公派人送了信，所以小桃才会提前等在这里。

    “小桃，我回来了，你不开心么？怎么反而哭个不住？再哭，你可就要变成桃子眼，不漂亮了哦！”

    看到久别重逢的小桃平安无恙，若水又是欣慰又是欢喜，她抚着小桃的头发，忍不住打趣她。

    “小姐！你刚一回来就取笑人家！”小桃抽抽噎噎地道，仰起满是泪痕的脸，借着府门前的灯笼光看着若水，突然“哇”的一声，哭得更厉害了。

    “怎么了？小桃，我不在府里的这些日子，有人欺负你了？是不是青影？你告诉我，我帮你教训他去。”

    在小桃打量自己的时候，若水也在打量着小桃。

    仅仅三个月不见，小桃就像一株小白杨，身材一下子拔高了不少，变得亭亭玉立起来。

    原本稚气尚存的圆润脸庞，也出落的清秀动人。

    只是她的神色颇为憔悴，眼底还有两个大大的黑圈。

    若水深明医理，自然知道这是因为失眠而留下的痕迹。

    她太了解小桃了，这丫头就是个没心没肺的，从来不担心事，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睡觉！

    只要她一睡着，就是天塌下来了，她也会当成被子盖，继续安睡无忧。

    可这没心没肺的丫头，居然失眠了！

    一提到青影，小桃的嘴巴更扁了，哭的声音更大了。

    “小姐，求求你，快救救青影吧！他、他被人抓走了！”

    “被谁抓走了？”饶是若水镇定，也不由吃了一惊。

    帝都里谁不知道青影是太子殿下的贴身护卫，竟然有人敢动青影？那就只有一人！

    “是宫里派来的人吗？”若水沉住气问道。

    看来自己和小七不在帝都的这段时间，姚皇后果然沉不住气，抢先向自己身边的人下手了。

    小桃吃惊的睁大眼，眼中的泪水不停的滚落，哽咽着点了点头。

    “回府再说。”若水对着左右看了一眼，黑漆漆的街道两旁看不到什么人影。

    但她相信，在暗处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正盯在自己的身上，自己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会落在这些不知名人的眼中。

    进了府门，若水终于轻轻舒了口气。

    回到了熟悉的家中，看到那熟悉的一景一物，一山一石，都觉得份外的亲切。

    这座太子府，就像一座安全的堡垒，就算是乐正毅的黑衣鬼团到来，想要攻进这座府邸，恐怕都不是易事。

    小七培养的精英暗卫把这里保护得固若金汤，若水相信，以青影的功夫，如果他不想被人带走，那谁也无法把他从这府里抓走。

    可小桃显然并不明白这一点。

    若水也不打算跟她讲明。她那简单的头脑里是想不出这些道理的，她又何必让小桃着急呢。

    回到自己的卧房中，若水回身掩上了房门，转头问道：“小桃，你给我详详细细的说说，我走之后，究竟发生了何事？”

    小桃这时激动的情绪已经平静了许多，她始终没有用帕子的习惯，用衣袖擦了擦眼泪，点燃了桌上的油蜡，明亮的烛光登时洒满了房间。

    “小姐，你看！”小桃伸手对房间里一指，脸上满是气愤之色。

    若水进房之后，并未注意，这时顺着小桃手指的方向瞧去，这才发现出一些端倪来。

    不同了！

    屋里的摆设，和自己离开的时候都不同了。

    靠窗的案台上，原本摆着一盆西府海棠，她离开的时候，花开正好，现在却换上了一个死气沉沉的玉雕摆件。

    墙角处，原本摆放着一樽缠枝牡丹香炉，是她由娘家带来的，也是她从小用到大的事物，现在却变成了一只引颈仙鹤香炉。

    还有那些她所熟悉的物事和摆设，全都不见了。

    若水暗暗握紧了拳头，不动声色的问道：“我这房里的东西，都去哪里了？”

    “全都被那些人拿走了！”小桃一想到当时的情景，就气得说不出话来，脸庞涨得通红，胸脯更是一鼓一鼓的。

    “小桃，别急，坐下来慢慢说，一个字也别漏，全都告诉我。”

    若水拉着小桃坐在桌边，见桌上有一壶泡好的热茶，茶味清幽，正是自己素日里最喜欢喝的雀舌香，心想小桃这丫头的心还是蛮细的，知道自己要回来，居然泡好了茶等着自己，心中又是一暖。

    她倒了两杯茶，递给小桃一杯，拍拍她的手背，不疾不徐地道：“喝杯茶，慢慢讲。”

    她那镇定的语气和安宁的神态，让小桃焦急燥动的心慢慢平复下来，她端起茶大大的喝了一口，然后迫不及待的开了口。

    “小姐，你和太子殿下离开之后，这府里倒也平安无事。青影日日不在府里，只有到了半夜才回府，我、我经常好几天连他的影子都看不到，好不容易见到他一面，他也是行色匆匆，我问他在忙什么，他只说了句：打探消息，就闭紧了嘴巴，一个字也不肯多和我说。我真的要被他气死了！”

    若水忍不住翻了翻白眼，心想，我才真的要被你气死了，你这丫头说话，还是这么没头没脑！

    “重点，说重点！”若水敲了敲桌面。

    “啊，重点？”小桃眨巴了两下乌黑的大眼睛，“重点就是，青影他太过份了，他以为小姐你不在家，他就可以随便欺负我，小姐，你不知道他、他……”

    她突然垂下了头，脸上满是羞色，小声道：“有一天夜里，我睡得好端端的，突然被人紧紧的抱住，我吓得从梦中醒了过来，睁开眼，却发现是青影，他、他还趁我不注意，在我脸上亲了一下，啊，小姐，他真是坏透了！”

    若水简直啼笑皆非的瞪着小桃。

    “后来呢？”她耐着性子问道。

    “后来啊，后来他一个字也没说，就这么从窗子那跳了出去，再也没进来。小姐，你说他为什么要半夜跑到我房里来，偷着抱我，还亲我啊？他究竟想做什么啊？”小桃的脸上全是迷惘之色。

    若水却轻轻蹙起了眉。

    青影的为人一向稳重，虽然对小桃有意，却发乎情，止乎礼，半点也没有逾规之处。他突然半夜里对小桃做出这样的举动，定然是他发现了什么事情，而要去做，这事情定然极其危险，或许他一去，就回不来了！

    “小桃，第二天可发生了什么事？”若水紧盯着小桃问道。

    小桃再次大吃一惊，张大了嘴巴道：“小姐，你怎么什么都猜的到啊，不错，第二天，那伙儿坏人就来了！”

    “什么坏人？”若水问道。

    “我说不上来他们的名字，他们的名字长的很，我只知道他们全都是坏人！”小桃气忿忿地道。

    若水烦恼地揉了揉眉心，瞪着小桃，这个笨丫头，自己离开了三个月，她还是个榆木的脑袋不开窍。

    小桃被若水瞪着有些心慌，缩了缩脖子，委屈地道：“小姐，我真的不是故意记不住的嘛，他们的名字真的很长，我听何管家叫他们什么、什么……”

    她皱着眉头，努力回想：“叫什么五、五匹马什么的死……”

    “扑哧”一声，若水没忍住，乐出了声来。

    她好笑又好气的道：“是不是五城兵马司？”

    “对！对，小姐，就是这个名字，五匹马一起死，我听了还觉得纳闷，为什么会是五匹马一起死，而不是三匹，四匹呢？”小桃一脸纳闷地道。

    “小桃，别管几匹马一起死了，你就说，这五城兵马司的人怎么了？”若水憋住笑，正色问道。

    “这五匹马一起死的人，他们团团包围了咱们的府邸，一个人也不许出，更不许人进，何管家找他们理论，那个带头的坏人就拿出了一道圣旨，说是奉的上头的旨意行事，何管家找他要圣旨看，那坏人不但不给，还说何管家违抗圣旨，犯了大不敬之罪，就派人把何管家给抓走了。”

    小桃的眼眶中又盈满了泪：“小姐，你一定要把何管家和青影都救回来啊。”

    怪不得回府的时候，没有看到那个忠心耿耿的何管家，原来也是被抓走了。

    很好，真的很好！

    连太子府的人都敢动，这五城兵马司的人还真是大胆。

    若水凝视着小桃，郑重地点了点头。

    “你放心，有我在，他们一定会无安无事回来的。后来呢？青影当时可在府里？”

    “没有，青影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他那天晚上离开之后，就一直没有露面，何管家也被他们抓走了，我实在怕得很，连个商量的人也找不到。后来，这伙坏人就闯进了府里来，到处搜查，一直搜到了咱们的院子里。”

    小桃握紧了拳头，用力一挥，怒道：“小姐，你没看到那天的情景，真是气死人了！”

    若水不需要看，她也能想像得到。

    五城兵马司？

    没想到姚皇后的手居然伸得挺长，连五城兵马司的人也指挥得动。

    她倒要瞧瞧，这五城兵马司里面，姚皇后究竟安排了些什么牛鬼蛇神！( )

第150章蠢人蠢计

    五城兵马司负责守卫帝都的守卫和治安，只受命于皇帝，等于是皇帝的亲近卫队，比之御林军权限还要更高一筹。

    这也就难怪里面的人敢在太子府里肆无忌惮的行动了。

    只是他们来的这时间实在是太巧。

    正好是圣德帝患病，姚皇后掌权之时。

    他们这背后的主子是谁，已经呼之欲出了。

    这姚皇后，要对付自己还真是急不可耐了啊。

    “小桃，慢慢讲，把那天发生的事，全都告诉我，记得，说重点！”若水敲了敲桌面。

    “小姐，我说的全都是重点啊。”小桃不服气的嘟起了嘴。

    “好吧，那你告诉我，他们为什么要搜府？”

    见小桃实在不开窍，若水只好提点一下她。

    就算是五城兵马司，要搜查太子府邸，也需要一个好的名目吧。

    经若水一提醒，小桃一下子想了起来。

    “那个带头的家伙凶得很，他骑在一匹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大声说，小姐你毒害皇帝陛下，意图造反，奉圣旨特来查抄物证，让我们所有人都不得阻挠。”

    若水点了点头，果然是个好名目！

    “那你就让他们进来搜府了吗？”

    若水目光对着室内再次一扫，胸中涌上一股怒气。

    这里的每样物事、每件摆设，都带着她和小七在一起的温馨记忆，可那些熟悉的物事、摆设，通通消失了！

    这是小七和她的家，是太子和太子妃的府邸和寝室，居然就这样被人随随便便的闯了进来，大肆搜掠，这是一种怎样的羞辱和轻蔑！

    不得不说，姚皇后的这一招，实在是好狠。

    “我没有！”

    小桃大大的眼中滚出了晶莹的泪珠，脸一下子涨红了。

    “我怎么可能眼睁睁的让他们进来搜小姐你的房间？我冲过去想要阻止他们，可是他们把我拉得死死的，我动弹不得，气得只能大骂，我骂他们都是畜生，是猪，是狗，可他们却看着我哈哈大笑。小姐，我、我真的很没用……呜呜，呜呜呜！”

    小桃哭得很是伤心，眼泪鼻涕一大堆，拼命的用袖子擦。

    她突然好想青影，每当她伤心的时候，已经习惯趴在青影的怀里，把鼻涕眼泪抹他一身。

    虽然第二天她要帮他洗脏衣服，但她真的很喜欢靠在他怀里那种安稳可靠的感觉。

    可现在青影不在她身边，她只觉得很无助。

    若水把小桃揽进怀里，掏出帕子细心的帮她擦干眼泪，拍抚她的后背，缓缓道：“小桃，不是你没用，是那伙人……太凶恶，太可恨，后来呢？”

    “后来，他们就像强盗一样，冲进了小姐你的房间，到处翻找，说是要查找你毒害皇帝陛下的罪证，可是，他们看到喜欢的东西就拿，就抢，我骂得嗓子都哑了，可他们就像没听到一样，最可恶的就是那个带头的坏人，他、他还捏着我的下巴，说了一大堆难听的话！”

    小桃气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眼泪在眼眶中打了个圈又落了下来。

    若水凝视着她那张清丽秀美的脸庞，几乎不用想也知道那人说的是什么话，两道纤长的眉毛微微一蹙。

    打狗还需要看主人！

    这五城兵马司的人实在太猖狂，竟然连她的贴身丫头也敢调戏，当真是活腻了么！

    她长睫一瞬，掩去眼中的杀机，面上却淡淡地道：“小桃，你听着，所有欺负过你的人，我都会一一替你讨回来，所有欺到咱们头上的人，一定都没有好下场！你别哭，继续说。”

    她说的轻描淡写，小桃却是眼前一亮，登时止住了哭泣，两眼炯炯有神地看向若水，“小姐！我知道，我当时就知道，等小姐你回来，你一定会为我出气的，小姐，你一定要狠狠教训这帮可恶的畜生，啊，对了，小姐，他们还把小英儿抢走了！”

    “什么？小英儿！”

    若水腾地站起身来。

    那只红嘴绿羽，可爱傲娇的小鹦鹉居然也被夺走了？简直是欺人太甚！

    她两手紧紧握成拳，用力吸了口气，缓缓吐了出来，然后扶着桌子，慢慢坐了下来。

    小不忍则乱大谋。

    这笔账，她迟早会一笔一笔的向他们讨还回来！

    “继续说！”

    小桃被若水刚才的表情吓了一跳，不知不觉住了嘴。

    “后来，他们在小姐你的房里翻了个底儿朝天，然后带头的那坏人走了出来，一脸得意的狞笑，他手里握着一个瓶子还有几封书信，一口咬定这瓶子里装的就是小姐你毒害陛下的证据，那书信就是你和什么将军勾结谋反往来的信件。”

    一瓶子毒药和书信？

    若水简直觉得好笑。

    她有这么蠢吗？如果事情真的是她做的，她还会蠢的把毒药和书信放在自己家中等着人来搜查，而不全部销毁？

    这岂不是等于把自己的把柄拱手送人？

    小桃气愤愤地道：“他们在屋里搜查的时候，把咱们府里所有人都赶了出去，屋子里面都是他们五匹马一起死的人，谁知道这个瓶子和书信是从哪里变出来的，我天天打扫小姐你的房间，从来没看到过这两样东西，我看肯定是他们自己带进来，然后栽赃嫁祸给小姐你身上的！”

    “小桃，没想到仅仅几个月不见，你变聪明了啊！”若水赞许的拍了拍小桃的肩。

    小桃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可马上就眼圈一红，险险又流下泪来。

    “他们拿到了这两样东西，得意得紧，那带头的坏人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说我是服侍小姐你的贴身丫头，是重要的人证，让五匹马一起死的人把我带走，说要好好地审问我。我又气又恨，拼命挣扎，可是被他们抓住了挣脱不得，就在这个时候，青影突然出现了！”

    小桃的眼神一亮，很快又黯淡了下去，强忍着眼中的泪水，哽咽地道：“青影一出现，就把五匹马一起死的人都打了个落花流水，把我从他们手中救了出来，那带头的坏人却不生气，只是斜着眼看着青影，说他是作贼心虚，而且他敢殴打他的人，就是违抗圣旨，是要被诛九族的。”

    “青影将我护在他的身后，对那坏人的话理也不理，高高地昂着头，那神情真是骄傲得紧。我看到青影，又是欢喜又是担心，突然之间，我鼻中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竟然是从青影身上发出来的，我这才注意到，他的腰间居然有好大一片血迹，而且还在不停的渗出血来，原来……他竟然是受了伤的！”

    青影受了伤？

    若水的眉一下子蹙了起来。

    难道他就是因为受了伤，才没打过那些五城兵马司的人，而被带走的吗？

    只听得小桃继续说道：“我看到青影的腰间一直在流血，吓得手脚都软了，哭着摸出帕子要去帮他止血，却被他一把推开，他那神情凶恶得紧，恶狠狠瞪着我，吓得我登时不敢哭了。那带头的坏人却哈哈大笑起来，说他的人马已经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青影打了他的人，又受了伤，想逃是绝对逃不出去了，如果青影肯乖乖的束手就缚，他就放了府里的其他人。”

    “所以，青影就这样被他们抓走了？”若水问。

    小桃呜咽道：“是，他听那坏人这样说，就斜着眼问他，是不是说话算话，那坏人倒也痛快，说他姓汪的也是一条堂堂的汉子，又是一起死的指挥死，自然是说话算话的，所以青影就反手往后一背，任由他们把他绑了起来。小姐，你没看到，他们绑青影用的绳子有多粗，还绑得那么紧，勒得腰上的血流得更快了，可青影连眉头也没皱一下。我哭着上去阻止，可青影却对我横眉怒喝，让我乖乖的呆在府里，等小姐你回来，哪儿也不许去。”

    虽然小桃说的含糊不清，若水还是听明白了。

    这人姓汪！而且还是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

    嘿嘿，他还真是好大的胆子啊，居然敢毫无顾忌的自报家门，真是姚皇后养的一条好狗！

    也是一条蠢狗！

    若水不屑地撇了下嘴巴。

    她相信，今天在勤政殿上发生的事肯定很快就会传遍帝都。

    这些人得到消息之后，他们是怎样从自己府里拿走的，就会怎样乖乖的给自己送回来！

    压根儿都不需要她出面前去要人。

    只是拿了她的东西容易，想要送回来，却没这么简单！

    若水冷冷一笑，笑得小桃莫名其妙。

    “小姐，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你快想办法救救青影，救救何管家，还有小英儿，它离开我，一定会不吃不喝，说不定就被那些坏人们饿死了！青影、青影他受了伤，又被那姓汪的坏人绑了去，肯定会狠狠的折磨他，还有何管家，他年纪这么大了，怎么受得了他们的严刑拷打哇！小姐，都是我不好，是我连累了他们！要不是我冲出去阻止，他们就不会带走青影……呜呜，呜呜！你说，青影不会被他们打死了吧？小姐，我怕，我真的好怕！”

    小桃一头扎进若水的怀里，一抽一抽的，哭得气塞喉堵。

    这段时间来，她身边没有一个可以诉说的人，最亲近的人都不在她身边，再加上面对那群如狼似虎的兵马司的人，她从来没受过这么大的惊吓，现在看到了若水，她就像是看到了最亲最亲的人，心里所有的委屈全都爆发了出来，越哭越是大声。

    若水抚着她瘦削的肩头，心中怜念大起。

    自从她穿越之后，小桃一直陪伴在她的左右，她当小桃如同亲妹妹一样，从来不曾让她受过半点委屈。

    可没想到，自己离京之后，却出了这样的变故。

    府里被搜，青影被抓，小桃差点受了凌辱！

    她自是知道为什么青影会挺身而出，甘愿束手就缚，为的全都是小桃！

    那五城兵马司是什么地方？

    传言中的酷刑司！

    进了五城兵马司大牢的，几乎没听说过有活着出来的。

    严刑拷打，只是轻的，那里面的种种酷刑，直是耸人听闻，让人毛骨悚然！

    小桃要是当真被他们抓了去，要想活着出来，那是绝不可能的，而最有可能的是，她还会遭受到非人的凌辱，那对一个女子而言，简直比死更可怕。

    这种吃人的地方，青影怎么会让自己心爱的姑娘被关进去？

    但是这话，她却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小桃。

    如果小桃知道了，一定会更增加她的负疚感。

    若水的心思只在脑海中转了转，就决定暂时还是不要告诉她。

    而且她相信，青影现在一定还活着。

    五城兵马司的人再大胆，也不敢要了青影的性命，毕竟他是太子殿下的影卫，只是苦头，恐怕绝对少不了。

    若水的心不由得一疼。

    想起那个沉默寡言，对小七忠心耿耿，长年隐身于暗处的青影，再看到伏在自己怀里哭得喘不过气来的小桃，心中感慨之极。

    小桃这个傻丫头，也算是傻人有傻福。

    她居然能获得像青影这样一个赤诚男人的青睐，可谓是终身有靠，她很是为二人欢喜。

    “小桃，别哭了，相信我，青影、何管家他们，明天一定可以平平安安地回到府里！”若水沉声道。

    “真的？”小桃一下子惊喜的睁大了双眼，眼中满满的全是不可置信。

    “真的！你跟了我这么久，什么时候看到过我说过谎话骗你？”若水好笑的替她擦去腮边的泪珠。

    小桃登时喜笑颜开。

    她对若水有百分百的信心，小姐说过的话，从来都没有不作数的。

    只要若水说明天青影会回来，她就相信，明天她就一定可以看到青影。

    “好了，现在你该放心了吧，我回来这么久，还一直饿着肚子呢，你这个懒丫头，有没有给我准备什么好吃的？哎，我真想吃你做的玫瑰松子糕和芙蓉香片。”

    若水揉了揉肚子，有意想岔开小桃的注意力。

    “有呀，小姐！全都有！知道你爱吃，我早就准备好了呢！小姐，你等着，我马上给你热热去，很快就好。”小桃跳起身来，欢欢喜喜的准备往外冲，被若水一把拉住。

    “笨丫头，还是这么毛毛躁躁的，慢点走，别摔跤！”若水叮嘱道。

    小桃笑着答应了一声，出去了。

    若水微笑着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嘴角的笑容消失了，目光中透出深思。

    姚皇后啊姚皇后，你背后那高人究竟是谁！

    竟然给你出了这般阴损的主意！

    趁自己和小七不在帝都之时，兴风作浪，搅风搅雨，差一点就颠覆了东黎的江山。

    她竟然连对圣德帝都敢下手，还有什么是她不敢做的？

    难道她的目的，已经不仅仅是除掉自己和小七这两个眼中钉？

    她莫非还有更大的图谋？

    若水揉了揉眉心，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

    这一天下来，她真的是又倦又困，看到熟悉的家，尤其是那张温暖的床，浓浓的倦意袭来，她站起身，摇摇晃晃的走到床边，一头倒在床上，合上了眼睛。

    她只想打一个小小的盹儿。

    可她不知道怎么就睡着的，而且睡的很香，很沉。

    直到一声刺耳的尖叫声响起。

    “啊！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家小姐的闺房？快给我滚出去！”

    是小桃气急败坏的叫声。

    若水勉强睁开眼来，只见眼前一团模糊的白影，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这才看清楚。

    在八仙桌旁边的雕花扶手椅上，正好整以瑕的坐着一名白衣男子，翘着腿，微眯着眼睛，在有滋有味的品茗。

    他对小桃的叫声充耳不闻，眼角也没向她扫上一眼。

    小桃手上端着托盘，盘子里冒着热腾腾的香气，显然是刚刚为若水准备好的食物，一进门就看到这个陌生的男人，突然出现在自家小姐的房里，还大模大样的在喝茶，不由又惊又怒，尖声叫了起来。

    许是小桃的叫声太过尖锐刺耳，他好看的眉毛微微一动，似乎有些不耐，右手小指轻轻一弹，小桃的叫声戛然而止，一张小脸上满是惊怒交集，却张着嘴巴叫不出声来。

    “这味道不错，本公子正好饿了。”他站起来，老实不客气地从小桃手中接过托盘，嗅了嗅，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

    小桃却像个木头人似的站在那里，动也不动，只有两颗眼珠子可以转动。

    看到这般情景，若水没好气的开口。

    “小白，你到了别人家中，也这么无礼？连一个小小的丫头也要欺负？”

    她边说边从床上起来，走到小桃身边，抬袖轻轻一拂，小桃只觉得一股淡淡的香气，身子立刻可以活动了。

    她一个箭步挡在若水身前，叫道：“小姐，你快走，这个坏蛋一定是和五匹马一起死是一伙人！他半夜三更出现在这里，肯定是不安好心！小姐，快走，快走！我来挡住他！”

    真是个笨丫头！

    这天下有谁人能挡得住墨白？

    若水白了小桃一眼，可是对她的忠心护主，心下仍是大为感动。

    而墨白则压根就没有正眼看向小桃，他笑嘻嘻的把托盘放在八仙桌上，见上面放了一副杯筷，便老实不客气地拿起筷子，挟了一块玫瑰香糕，送进嘴里嚼了几嚼。

    “你、你放下，不许吃我家小姐的东西！”小桃气得鼓起了腮帮子，想起前些时间那帮坏人在屋子又翻又拣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

    这些人欺负了她们一次不够，还要再来第二次！她非和他拼了不可！

    她也顾不得其他，冲上去就准备抢夺墨白手中的筷子，却被若水叫住。

    “小桃，让他吃吧，他是……咱们自己人。”若水瞅了墨白一眼，拉住了小桃的手。

    “什么自己人？”小桃狐疑的转过头来，看向若水。

    她对这个没有半点礼数的男人没有一丝一毫的好感！

    深更半夜出现在小姐的闺房中，还不知羞耻的抢自己给小姐准备的东西吃，这样没规没矩、没风度教养的男人，她还是头一次见到。

    自己人？

    墨白却听得心怀大畅，觉得嘴里的玫瑰香糕做得是又香又甜，又挟了一块放进嘴里，忍不住开口赞道：“小丫头，你的手艺蛮巧的，这味道本公子喜欢！”

    “谁稀罕你喜欢，这是我做给我家小姐吃的！”小桃立刻瞪圆了大眼睛，气鼓鼓的瞪向墨白。

    “你家小姐的东西，我自然可以吃的。”墨白慢条斯理的模样，气得小桃直跳脚。

    她转过眼来，满含委屈的看向若水。

    “小姐，他是谁？竟然这样不懂得礼数，你为什么还说他是自己人？”

    关于墨白的来历，又岂是一两句话就能解释得清楚的？

    若水只好揉揉眉心，简短地道：“他是一名高手侍卫，自愿跟随于我，他出身草莽，没读过什么书，只知道舞刀弄棒，是个粗人，自然不懂得礼数，小桃，你可千万别和他一般见识。”

    听了若水安慰自己的话，小桃就觉得不那么气愤了，只是看着墨白吃自己精心为自己准备的食物，还是有点小小的不爽。

    墨白的一口食物却差点卡在了喉咙里。

    他啼笑皆非的瞪着若水。

    居然说他是没读过什么书，只知道舞刀弄棒的粗人？

    她这是瞧不起自己的意思么！

    他开始琢磨着要不要在她的面前，展示一下自己的文采，让这个臭丫头开开眼，省得她从门缝里头看人，把自己瞧得扁了！

    要知道他可是墨家的传人，自幼就熟读诗书，文武双全，哪一个不夸赞他墨家大公子俊美儒雅，举世无双。

    可今天竟然被一个小小的女子给鄙视了。

    “小桃，他叫小白，以后，你也和我一样，叫他小白吧。”若水勾起唇角，似笑非笑地道。

    “噢，好。”小桃点点头，又打量了墨白一眼，觉得他吃东西的样子也不算粗鲁，再仔细一瞧，只见他眉如远山青黛，白衣纤尘不染，那模样压根就不像是个舞刀弄棒的粗人，倒像是个提笔从文的儒雅书生。

    她不由得看呆了眼，突然想起一件事，偷着拉了拉若水的袖子，在她耳边悄声道：“小姐，这个小白，他长得挺好看啊！”

    “嗯，哼！”墨白像是被呛到了，低低地咳了几声。

    “还行吧。”若水不知道小桃是什么意思。

    “可是，他长得这么好看，要是天天跟在你的身边，太子殿下他……会不会不高兴啊！”小桃小声道。

    她偷眼看向墨白，暗中和小七比较了一下，觉得两个人从外形上来说，倒是一样的出彩。

    跟在若水身边这么久，小桃对小七的醋性还是有些了解的。

    所以她很为若水感到担心。

    小桃的声音虽小，可墨白是何等人，还是听得一丝不漏。

    他翘起了二郎腿，心下忍不住得意，对着小桃瞄了两眼。

    这小丫头还是挺有眼光的嘛！

    居然拿自己和那个太子殿下相提并论。

    可是若水接下来的话，就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小七不会在意，他只是保护我安全的侍卫而己，小桃，你想多了！”

    若水轻描淡写的道，她没有忘记自己让墨白去办的事，瞧墨白这副悠闲的模样，她也猜到事情定是办得*不离十。

    “小桃，夜己深了，你去休息吧，我有话要和小白讲。”若水拉着小桃的手，把她带到门口。

    小桃满脸的不情愿，她和若水久别重逢，甚是依依不舍，何况还有满肚子的话没说呢。

    可是看小姐的意思，分明是想打发自己走。

    自己要是走了，这房里就留下小姐和那个小白在一起，孤男寡女，这样真的好么？

    如果太子殿下知道了，他一定会生小姐的气！

    “小姐，让我留下来陪你吧，你和小白说的话，一定要瞒着我么？”小桃嘟了嘟嘴，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渴望地看着若水。

    若水抚了抚额。

    她对小桃自然是一百个信得过，可是这丫头是个直肠子，心里藏不住话，自己要盘问碧荷的是关于姚皇后的机密之事，如果让小桃听在了耳朵里，天知道这丫头会不会传扬出去。

    “小桃……”若水正准备劝说小桃回房睡觉，突然看到白影一闪，墨白闪到小桃身后，在她身上一戳，已经点了她的**道。

    小桃身子软软的向前扑倒。

    若水连忙接住了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低头瞧去。

    只见她阖着双眼，呼吸匀净，似乎已经睡着了。

    想来墨白定是点了她的睡**。

    若水没好气地瞪了墨白一眼，气他胡乱出手。

    “小白，她是我最亲近的人，你以后不可以随便欺负她！还有，我给你的僵尸粉，你不许用在自己人的身上。”若水说完，抱着小桃向床榻走去，将她安置在榻上，除去鞋子，拉开锦被盖在她的身上。

    小桃睡得极是安稳，唇角勾起，露出甜甜的笑容。

    若水俯身瞧着她恬美的睡颜，心头就是一暖。

    墨白缓步走到她的身后，对着床上的小桃瞧了一眼，耸耸肩道：“让她好好的睡一会儿，这也叫欺负她？”

    若水懒得再和他计较，起身问道：“人呢，可带来了？”

    墨白凝视着她的双眼：“你说呢？”

    “小白！”若水瞪他。

    “这天底下，还有我墨白做不到的事么？”墨白忽地一笑，闪身翻出窗外，几乎是瞬间又飘然而入，这次，他的手中却提着一人，正是姚皇后身边的贴身婢女碧荷。

    碧荷仍然保持着在大殿之上的那个姿势，除了眼珠可以转动之后，全身上下僵硬得有如泥塑木雕。

    她虽然身不能动，可是心智却是清醒的。

    这墨白有如鬼魅般的身手，将她神不知鬼不觉的由把守森严的皇宫中带了出来，这样的本事，足以让她骇然。

    而最让她感到恐惧的是，她居然被这名白衣高手带到了太子府邸。

    她面前的这名少女，就是姚皇后屡次暗中加害的太子妃！

    碧荷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她宁可落在大理寺的手中，也绝对不愿落在若水的手里。

    因为她从姚皇后那里得知，这位太子妃绝不像表面上那样，是名知书守礼的大家闺秀。

    她的医术人人皆知，并获得无数人的称道，可只有姚皇后和她知道，这名济世救人的太子妃，实际上也是一名精研毒术的高手。

    落在这样的人手里，恐怕她的下场会比死，还要可怕！

    碧荷自知绝无生理，索性闭上了眼睛，对眼前的事充耳不闻，闭眼不瞧。

    墨白把碧荷往地上一掷，发出“咚”地一声，丝毫没有她是个姑娘家而有半点怜香惜玉。

    碧荷保持着那个古怪的姿势倒在地上，模样极是滑稽，要是小桃看到，一定会拍手嘻笑。

    若水却没有笑，她挥挥衣袖，弹出僵尸粉的解药，落在碧荷的脸上。

    碧荷只嗅到一股淡淡的清香，然后她突然发现，自己僵硬的四肢一下子变得柔软了。

    她怔了一下，呆呆地坐在地上出神。

    既不抬头看若水，也不向左右张望。

    “怎么，碧荷姑娘，舍不得起来吗？还是需要我扶你起身呢？”若水轻笑一声，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

    碧荷咬了咬下唇，再次闭上了眼睛，却昂起了下巴，神色极是倔强。

    “碧荷姑娘，你可知道这是哪里？”若水好笑地瞅着她，转了转眼珠。

    碧荷不答。

    “这里可不是皇后娘娘的凤鸾宫，我也不是皇后娘娘，碧荷姑娘大可不必害怕，我不是吃人的老虎，吃不了碧荷姑娘你的。”

    若水嘻嘻一笑，略带调侃地说道。

    她的语气让碧荷微微一怔。

    自己帮姚皇后做了那么多对付她的事，更是几次三番的差点毁了她的清白，这一次更是在她的头上扣了一顶毒害皇帝、叛乱造反的罪名，虽然这一切都是出自姚皇后的授意，可是每一桩事，都和自己脱不了干系。

    这太子妃是个聪明人，她不会看不出来。

    她应该恨死了自己才对。

    她让那白衣高手抓自己回来，不就是想狠狠的折磨自己，然后从自己的嘴里套出皇后娘娘的秘密来吗？

    碧荷早就打定了主意，绝对一个字也不吐露。

    不管她用出什么样的恶毒手段来对付自己，自己都绝对不会屈服，更绝对不会出卖皇后娘娘。

    可她为什么会这样和自己说话？

    没有仇恨，没有折磨，带着点温和的嘲讽，还有一点淡淡的戏弄。

    碧荷明白了。

    她把自己当成了老鼠，她就是那狡猾的猫，不把自己戏弄个够，她舍不得杀死自己。

    “太子妃，我虽然是一个奴婢，可我却是皇后娘娘的人。虽然皇后娘娘暂时失势，但她依然是皇后，只要她在这后位上一天，就未始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太子妃，您要出手对付奴婢，是不是太早了呢？”

    碧荷忖思了一下，不疾不徐的说出一番话来，话中的威胁之意更是昭然若现。

    不错！果然够聪明，够冷静！

    若水心下暗赞。

    姚皇后一手调教出来的贴身宫婢，确实不同寻常。

    她落在自己的手里，没有磕头求饶，也没有置之不理，反而能够冷静的分析情势，以言语相胁，只是，这丫头虽然聪明，却用错了地方！

    若水“扑哧”一笑，一伸手，搀在碧荷的腋下，将她扶了起来，并好心地帮她拍拍衣裙上的灰尘。

    “碧荷姑娘，你可真是误会我了呢，我何时说要对付你？你可是皇后娘娘最亲近的人，我岂敢得罪？得罪了你，岂不就等于是得罪了皇后娘娘？我虽然是太子妃，可还没有这样大的胆子呢。”

    若水抬起衣袖，掩住唇微微一笑，明眸映着烛光，灿然流动，明丽动人。

    碧荷不由得一呆，半信半疑地看着若水。

    她可没那么好糊弄。

    虽然若水言笑晏晏，但碧荷知道，眼前这名少女，聪明狡黠、心智机敏，殊不在自己之下。

    她嘴里说出来的话，就是裹着蜜糖的毒药，自己要是稍一不慎，恐怕就要落进她的圈套。

    “太子妃，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你抓了我来，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消息吧？”

    碧荷果然聪明，她知道斗心机斗不过若水，索性开门见山地问了出来。

    若水眼睛一闪，拍着手掌赞道：“碧荷姑娘真是聪明人，我就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碧荷姑娘，你站了一夜，也累了吧，坐下来休息休息，喝口茶吧。”

    事己至此，碧荷索性豁了出去，她是奴婢的身份，若水却是堂堂的太子妃，在若水的面前，怎么会有她的座位。

    她却把那些繁文缛节全都抛诸脑后，她恐怕连明天的太阳都看不到了，还会在乎这些个虚礼么？

    碧荷目光在室内一转，寻了一张椅子坐了下来，她的确是双腿酸软，又累又乏，站不住了。

    若水一笑，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她，笑吟吟地道：“碧荷姑娘，喝口茶润润喉咙吧。”

    碧荷也不客气，伸手接了过来。

    她何尝不知道以自己的身份，做出这等举动极是无礼，只是她倒要瞧瞧，这位太子妃要把这出虚情假意的戏，唱到什么时候。

    只是这茶，她却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喝的。

    天知道若水的这杯茶里，会放了些什么古怪的东西。

    在大殿之上，她虽然身不能动，但是姚皇后情绪失控的情形，她却一一瞧在眼里，听在耳中。

    姚皇后为什么会变得这般失常，有极大的可能就是眼前这位看上去一脸无害的太子妃，动的手脚。

    碧荷的心思，若水如何会看不出来。

    她微微一笑，也在桌边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的啜饮，同时笑眯眯地打量着碧荷，只瞧得对方浑身不自在起来。( )

第151章元凶首恶

    “碧荷姑娘，你在害怕！”若水笑微微地道。

    碧荷身子一抖，很快垂下眼来，不再去瞧若水。

    “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碧荷姑娘这么怕我，想来定是做了许多对不起我的事吧。”若水道。

    碧荷只是垂首不语，脸上没有半点表情，身子却在微微发颤。

    若水眼角一扫已经注意到了，微笑道：“冤有头，债有主，我不是是非不分的糊涂虫，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是谁想要对付我，我还是分得清楚的。我要对付的是元凶首恶，不是她手下的跑腿爪牙。碧荷姑娘，我相信你听得懂我的意思。”

    她这话一语双关，听得碧荷心中一动，可她依然一言不发。

    若水等了一会儿，幽幽叹了口气：“碧荷，你一句话也不肯说，真的想当她的替罪羔羊吗？我很是好奇，你对她如此忠心耿耿，她会给你什么好处吗？难道这世上，还有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的吗？”

    她眨了眨眼，满脸不解地看着碧荷。

    眼前的碧荷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容颜娇好，眼神清灵，看上去并不像是那种心机深沉的宫中女子。

    若水自问这双眼睛看人还是有三分准的，一个人的内心是善是恶，都会透过她的双眼流露出几分。

    虽然自己之前几次遭遇凶险，都和碧荷脱不了干系，但她知道，碧荷是受命于姚皇后，也是身不由己。

    她这次让墨白带她回来，就是觉得她虽然屡次帮姚皇后陷害自己，但她并不像是和姚皇后一个鼻孔出气之人，所以才想法子撬开她的嘴，希望能从她的嘴里，探知姚皇后身后那位高人的秘密。

    据若水的观察，那姚皇后表面上深沉内敛，实则脾气暴躁，这碧荷既然是姚皇后身边最亲近之人，想必只有在她的面前，姚皇后才会暴露出她平时不为人之的一面吧。

    由此可以推断出，碧荷在这姚皇后身边的日子并不好过。

    可是让她不解的是，碧荷究竟为了什么，会对姚皇后这样忠心？

    她风华正茂，可她的眼神中却是死气沉沉，没有半点活力。

    显然，用死亡来威胁她，不是办法。她并不怕死。

    若水相信，是人，一定会有弱点。

    碧荷的弱点，又在哪里呢？

    她并不想给碧荷下毒下药，来迫使她招供，因为她知道，眼前的碧荷，也是一名受害者。

    刚才搀她起身的时候，碧荷右臂的衣袖滑了上去，若水一眼就看到，她的小臂上有一道深红色的划痕，显然前不久曾经受到过伤，至今未愈。

    看那伤痕的形状，应该是被利器划破所致，而且伤痕其深，就算是伤口愈合，也定会留下一条深深的疤痕。

    她是姚皇后身边最为亲近的人，在宫中的地位也和旁人殊不相同，人人见了她，都是毕恭毕敬的谦谨有礼，不敢有半分得罪之处。

    至于那些打扫庭院，清扫宫室等粗活，自然也轮不到她去做。

    她是如何会受到这样严重的划伤呢？

    那只有一个理由，就是姚皇后发怒的时候，拿她当了出气筒，不知道打碎了什么古董花瓶，她跌在碎片上面，这才划伤手臂。

    而那伤痕较深，想必姚皇后还曾用脚踩住她的伤处，用力碾压。

    姚皇后对自己的心腹之人，也能下得去这样的狠手，碧荷年纪轻轻，心中能没有丝毫怨恨吗？

    只是在姚皇后的威压之下，她敢怒不敢言，只好压在心里默默地忍受吧。

    听了若水的话，碧荷还是一句话也不说，连衣角都不曾有半点抖动。

    墨白不由向若水瞧了一眼，嘴角轻轻一勾，示意下毒逼供。

    若水却轻轻摇了摇头，从怀中摸出一个圆圆的药盒，打了开来，一股清凉的气息透了出来。

    碧荷的身子微微一颤，抬起眼来飞快地瞬了瞬若水，原本苍白的脸色更是白了几分，清澈的眼中露出一丝惧意。

    若水微微一笑，伸手握住她的右臂，只觉得她全身一抖，当下拍拍她的手臂道：“别怕。”

    碧荷的神色怔忡不定，目光落在若水拿出来的那个小药盒上，右臂僵直着动也不动。

    她用牙齿紧紧咬住下唇，心道：终于要下毒折磨我了么？

    她虽然早就有心理准备，可一想到若水不知道会在自己身上涂抹什么毒药毒膏，身子还是不由自主的发起抖来。

    若水缓缓捋起她的衣袖，露出她尚未结痂的伤处来，伸指挑了一点透明的药膏，细心地帮她涂在伤处，涂了一层之后，待药膏稍干，又涂了一层。

    碧荷不敢挣脱，咬着牙任由若水作为。

    她心想这太子妃好毒！竟然把毒膏擦在自己的伤处，这毒性发作起来，定是极快。

    她忍不住闭上眼，提心吊胆地等待毒性发作。

    哪知道她等了一会儿，只觉得右臂上疼痛不堪的伤口变得清凉无比，然后有微微的麻痒之感，疼痛大为减轻，不由得一惊。

    她睁开眼来，目光狐疑地落在若水的脸上。

    难道太子妃给自己擦的不是毒药？而是治伤口的灵药？

    可是，自己帮助姚皇后，一再加害于她，她有什么理由要以德报怨，助她疗伤？

    这实在是说不过去啊。

    “碧荷姑娘，我这盒药膏叫做祛疤膏，有止血散瘀，去除疤痕的神奇疗效，你只需每天早中晚各涂一次，伤愈之后，肌肤上绝对不会留下半点疤痕。哎，一个年轻姑娘，如果在肌肤上留下这样一个大疤，实在是可惜。我冒昧请你来府，这盒药膏，就送于碧荷姑娘压惊吧。”

    若水把手中的药盒往碧荷的手中一放，微笑不语。

    碧荷握着那盒小小的药膏，觉得手中握着的就像是一块烫手的火炭一般，只想远远地丢开，可是又不敢丢。

    万一惹怒了若水，只怕她会在自己的身上中下更猛烈的毒药。

    至于若水说的话，她更是一个字也不相信。

    太子妃又不是傻子，看上去更是冰雪聪明，她怎么会有这样的好心，来为自己这个一再伤害她的凶手疗伤？

    天知道这药膏是什么毒药，毒性又是何时发作，发作的时候，自己会变成什么模样？

    碧荷越想越是害怕，握着药膏的手抖得像筛糠一样。

    若水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瞧，像是把碧荷的心里看得一清二楚。

    “这世上，画人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我知道，碧荷姑娘你现在一定怀疑我给你的是毒药，假药，至于它究竟是不是我说的伤药，能治好你的伤，我相信碧荷姑娘你事后一定会知道。天快亮了，碧荷姑娘出宫己久，要是被人察觉，恐怕在皇后娘娘那里难以交待。小白，再辛苦你一趟，把碧荷姑娘安安全全的送回宫里去罢。”

    若水的话一说完，墨白和碧荷都吃了一惊，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送我回宫？”碧荷睁大了双眼，不敢置信地看着若水。

    她说的可是真的？她不打不骂，不逼供，只是送了自己一盒伤药，就要派人送自己回宫？

    这可不是在作梦罢？

    墨白扬了扬眉梢，目光中露出询问之色。

    若水对他点了点头，道：“小白，早去早回，不要让皇后娘娘的人发现碧荷曾经出宫，否则会对她大为不利。”

    墨白的眸光一闪，简短的道：“好。”

    碧荷还在懵懂之中，突然觉得身上一麻，已经被墨白点了**道，随后她只觉得一阵腾云驾雾的感觉，很快被墨白带离了太子府。

    墨白来去如风，去的快，回来得也快。

    若水不过饮了两杯茶的功夫，他已经出现在她眼前，在她对面坐了下来，举起筷子，大吃特吃起来。

    “菜都凉了，还好吃么？”若水见他吃得虽快，样子仍然斯文。

    “点心不错，菜不好吃。”墨白实话实说，他挟起一块玫瑰松子糕，左看右看，然后往嘴里一送，细细品尝起来。

    “瞧不出来，你的那丫头虽蠢，手艺倒还不赖，做点心的心思也还灵巧，这松子糕里面居然还有水果的鲜香，我实是生平第一次吃到。看来我墨白以后是有口福了。”

    若水不由得一笑，向床上的小桃瞧了一眼。

    “以后不许你说她蠢，她心地单纯良善，怎么比得上你肚里的弯弯绕绕？”

    “单纯良善？那就是蠢！我告诉你，我要是像她这样蠢，早就不知道死过多少次了！哪里还会活到现在！”墨白眼中全是不屑。

    “她只是个小丫头，又不是杀手，她要是像你这样处处机心对人，我还会留她在身边么？”若水反唇相讥。

    “那你的意思是，我这样的人，你不打算留在身边喽？”墨白敏感的抓中了若水话中的关键。

    “你留在我身边有什么目的，只有你自己最清楚。”若水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睛看得墨白心中一虚，不由微微转头，看向窗外，来掩饰自己心中的不安。

    “你有你的目的，我也有我的目的，咱们互取所需，我不问你，你也别打我身边人的主意，可好？”

    “好。”墨白痛快的答应，回过头来，眼中满是好奇。

    “你叫我去抓了姚皇后身边那丫头回来，为何一句话也不问，就这么把她放回去了？你究竟是什么意思？觉得我闲得无聊，给我找点事情做做么？”

    虽然墨白说得轻描淡写，若水还是听出他话中的不悦。

    很明显，他认为自己让他去带碧荷回来，是为了支开他。如果自己要是不把事情向他解释清楚，以后想让这个傲娇的家伙帮自己办事，就有点难了。

    若水的眼珠对着墨白一转，微笑道：“你送她回去的时候，和带她来这儿的时候，可发现有什么不同吗？”

    “不同？”墨白侧头想了想，“没有什么不同，我墨白的身手你又不是不知，别说是从区区的皇宫中带进带出一个人，就算是千军万马，又拦得住我吗？”

    话语中全是自傲之气。

    若水轻轻一抿唇，目光对他瞬了瞬。

    墨白一愕，仔细回想了一下：“对了，她身上中的毒已经被你解了，送她回去的时候，我并没在她身上重新洒上药粉，她已经能够行动自如了。”

    “不错！小白，你的观察力还是很敏锐的嘛。”若水笑着赞了他一句。

    “可是这有什么问题么？”墨白疑惑道。

    “我这个僵尸粉的毒性，可以让人保持十二个时辰一动不动，如果不得我的解药，他们就一定会维持到那个时辰。你送碧荷回去的时候，当时和她在大殿中的还有好几个姚氏党羽，他们中毒全在碧荷之先，可他们的毒性依然未解，而碧荷却能行动自如，他们虽然不能动，可是眼睛会看，耳朵会听，你觉得他们看到这样的情形，心里会怎么想？”

    “你是说，他们一定会怀疑碧荷是装的，或是服了你的解药！他们一定会认为碧荷已经背叛了姚皇后，投靠了你？”墨白听了若水的话，不由恍然大悟。

    “他们一个个都是小心谨慎、深沉多疑之人，就算不敢十分确定，但是对碧荷，恐怕就不会像以前那样信任了。只要在他们心里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待我日后再浇浇水，施施肥，这颗种子一定会生根发芽，到时候，你说，碧荷还能再获得姚皇后的信任吗？”

    若水的唇角微微上翘，目光中露出淡淡的嘲弄之色。

    “这碧荷年纪轻轻，却城府极深，她的心志也极是坚硬，我不打算用酷刑逼供，因为那样就算她供出来的，也不一定是真话。她是姚皇后身边最信任的人，如果有朝一日，姚皇后突然不信任她了，你说，姚皇后会怎么对付她呢？”

    若水凝视着墨白，似笑非笑地道。

    墨白挑了下眉，冷冷一笑道：“知道秘密太多的人，总是活不长久的。原来，你是想借姚皇后之手，让她们自相残杀，让姚皇后先对碧荷起疑，然后下手除掉她！你倒用的一条借刀杀人之计啊！”

    “我没你想的那么恶毒！碧荷虽然助纣为虐，但是我相信她也不是天性恶毒之人，她一定是有什么把柄握在了姚皇后的手中，这才不得不受她差遣指使，她所作所为，也算是身不由己。她也只是一枚可怜可悲的棋子罢了，我和她无仇无怨，又何必使计要了她的性命呢？”

    若水瞅着墨白，颇不赞同的摇了摇头。

    “那你的意思是……”墨白不解。

    “小白，下面的事，我还需要你继续帮忙，你会一直帮我的，对吗？”若水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对墨白这个人，若水已经捉摸到了一点他的心性。

    自己要不软不硬，不轻不重，既不显得有求于他，也不能用命令的语气吩咐他。

    而且若水发现，自己越是不拐弯抹脚，墨白答应起来就越是痛快。

    不过这墨白精明之极，自己想要驾驭他，还得多花些心思才行。

    “说吧，还需要我做什么？只要你说，我就做。”

    烛光照在他的脸庞上，显得他的眸子深邃黝黑，仿佛一泓深井，一眼看不到头。

    他似乎话中有话。

    若水的心微微一跳，随即若无其事的转过头去，假装没有听懂他的话中之意。

    “明天，陪我去一个地方吧。”她淡淡地道。

    原本她是想让墨白潜入皇宫，暗中监视姚皇后的一举一动，或许能发现那个幕后之人的蛛丝马迹。

    可转念一想，墨白绝对不会答应。

    若水虽然不清楚他为什么一定要追随在自己的身边，但有一点她敢肯定，墨白绝不会离开自己太久。

    “没问题。”墨白答应得极是爽快，甚至都不问是什么地方。

    在他的眼里，这天底下就没有他墨白不敢去、不能去的地方。

    “好，天色已晚，你早点休息吧。明天一早，咱们就出发。”

    若水起身走到门边，对墨白道：“我给你安排一个住处，你先暂时住下，等安顿下来之后，你告诉我你的喜好，我让小桃帮你布置一下，肯定会让你住得舒舒服服。”

    “住处？不需要。”墨白扬了下眉毛，对着室内扫了一眼，淡然道：“我看这里就很好，我就住在这里好了。”

    “墨白！”若水有些恼怒地瞪着他，这人开起玩笑来，丝毫没有分寸。

    “我既然是你的贴身护卫，自然不能离开你半步，要不我怎么能够安心入睡？”墨白眨眨眼，“等太子殿下回来，我自然会退位让贤，绝对不会出现在你二人身边的三尺之地。”

    “不行！”若水打开房门，向外一指：“你给我出去！”

    若水听出他话中淡淡的调笑之意，愈加恼怒，拉下脸来毫不客气地说道。

    墨白凝视着她，神色间有一丝受伤的表情：“你觉得我在调戏你？我在你的心里，真的就是这么轻薄无行么？”

    难道你不是么？

    若水腹诽，却没说出口来。

    “你以为今天在宫中发生这样的事之后，今夜你会平安无事的度过？你以为就靠这太子府里的一些会此三脚猫功夫的暗卫，就能护得了你的周全？你真是太小看别人了！”

    墨白冷哼一声，飘然跃出窗外，随后丢了一个包袱进来。

    “你自己瞧！”他冷眉冷眼地道，脸上有如罩了一层冰霜。

    若水好奇地走上前，只闻到一股浓郁之极的血腥之气，那个包袱鼓鼓囊囊，沾满了浓稠的血液。

    “这是什么？”若水忍不住掩住了口鼻，那一股股冲鼻的血腥之气让她觉得有些气闷，胸中像是堵了块棉花般难受。

    她暗暗奇怪，前世做为军医，她不知道动了多少台手术，这血腥气早就闻得习惯了，穿越之后，她对这股味道也从来没有排斥的感觉。

    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一闻到这股气味，她就觉得很不舒服，脸色微微苍白。

    “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墨白显然心中有气，语气不善，略带嘲讽的瞥了她一眼：“太子妃你杀人都不眨眼，难道你会怕见血？”

    灯光下，他看到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心中一动，可一想到她刚说对自己说话的语气，还赶自己出门，他就恼火。

    若水咬了咬牙，是啊，她什么时候怕见过血来？

    可是今晚这包袱里的血味实在是浓郁，一股股的从鼻端直冲入脑，让她有些头晕目眩。

    或许是这段时间太累了没有休息好，再加上腹内空空，所以才会对这味道反应这么强烈吧，若水心想。

    她平息了一下胸口翻腾不适的感觉，走上前去，解开包袱，不由吓了一跳。

    包袱里面，却是几只血淋淋的血手！

    那血液尚自粘稠，显然砍下来时间并不长。

    “这是什么意思？”

    若水抬头看向墨白，开口问道。

    离得近了，血腥气越发的浓，若水突然觉得一阵烦恶欲呕，忍不住伸手扶住椅背，吐了起来。

    她久未进食，胃里空空如也，只吐出几口清水。

    “你怎么了？病了么？”墨白眉头一皱，伸手相扶，发现她的脸色越加的苍白异常，他本来生她的气，这时语气一变，透出淡淡的关切之意。

    若水却衣袖一拂，推开了他伸过来的手，退了两步，离得地上的包袱远了些，吸了口气道：“没事，我没那么娇弱，动不动就生病，可能是好久没吃东西，胃里难受。”

    她在自己的合谷**上掐了几把，登时觉得胸口舒服了许多，脸上也有了淡淡的血色。

    “是么？”墨白怀疑地看她一眼，见她的气色的确好了许多，提起来的心这才放下。

    他不愿让她看出自己眼中的关心，遂指着包袱里的断手，淡淡地道：“这些家伙们的身手，个个都和我那十三师兄相似，他们不知道奉了谁的令，想来害你，被我发现，顺手帮你解决了，只是我和他们无怨无仇，也没要了他们的性命，只是砍掉了他们的几只狗爪子，给他们的主子一个警告。”

    闻言，若水悚然一惊，抬眸看向墨白。

    他那位十三师兄的身后，若水可是亲眼见过的，就连小七都和他斗得几乎不相上下，如果对方派来的人果然个个像那十三师兄一般，就算小七在自己身边，恐怕也难以护得自己的平安。

    看来自己今天的所作所为，已经大大的怒及了那神秘人的底线。

    他竟然派出了这样一批高手，来取自己的项上人头！

    而他能够驱使得动这样的武功高手，他究竟是何来历？有多大的势力！

    若水不由蹙起眉头。

    她这才留意到，墨白那件纤尘不染的白袍下摆，溅上了点点滴滴的血迹，而他梳理得一丝不乱的黑发，也显得略微蓬乱。

    虽然墨白说得轻描淡写，可若水却知道，他经历的一定是一场恶战。

    如果不是墨白发现了他们的踪影，出手断了这些人的右掌，恐怕自己现在已经不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了。

    “小白，多谢你。”若水真心实意地向他道谢。

    “哼！”墨白重重地哼了一声：“现在知道向我道谢了？刚才还急眉赤眼的赶我走，你以为你这是什么风水宝地，我愿意留在这里？要不是为了祖训，我岂会屈身于你一个小丫头的身边！”

    他语气满是忿忿不平，一脸嫌弃地看着自己的白袍，要不是为了她，他岂容这些肮脏的血弄脏了自己的衣服。

    可她不但不领情，还冷冰冰的赶自己离开。

    真是好心没好报！

    “小白，我……”若水刚要解释，却见墨白袍袖一拂，整个人像缕清风般，飘出窗外，瞬间不见了踪影。

    见墨白负气而去，若水微露苦笑。

    这人的脾气实在太大，自己不过是冷下脸说了一句话，他就这样受不得气，居然被自己给气跑了。

    不过想起来自己确实误会了他。

    他说要留在这里，并不是想调戏自己，而实是一番好意。

    如今他这样负气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更不知道他会走到哪里。

    虽然若水并不担心他的安危，可是一想到自己明天要做的事，如果没有墨白，自己真是寸步难行，当下好生后悔。

    早就知道他不好相处，好不容易把他的毛捋顺了，可是一个没忍住，又得罪了他，那明天可该如何是好？

    算了，走了也好！

    省得他跟在自己身边，自己倒要费心思揣测他的用意何在，而且他内力之强，天下无人能及，有他在身边，虽然安全有了保障，可是自己却连一点私隐之事也没有了。

    若水安慰了自己几句，索性不去想明天之事。

    她关好了门窗，然后摸出几颗香料，丢进香炉里，室里登时散发出一股幽幽的香甜之气。

    这香气有安神助眠的功效。

    若水这段时间几乎没有好好的阖过眼，而明天又有一件紧急的事需要她去做，墨白又不在，她怕自己焦虑太过，睡不好觉，索性点上一把安息香以助睡眠。

    想了想，她又掏出一颗透明的小丸，也丢进了香炉，这小丸几乎是瞬间融化，无色无臭。

    若水这才放心。

    墨白不在身边，万一那神秘人再派高手来偷袭自己，可是防不胜防。

    自己的内力已经大部分输给了小七，而拳脚功夫又实在拿不出手，对上这等武功高强的人士，无异于以卵击石。

    但这是自己的地盘，他们要是敢来，她就有法子让他们有来无回！

    做好了这一切布署，若水这才安心的回到床前。

    小桃睡得脸色绯绯，呼吸匀净，看着她睡得香甜的模样，若水又是羡慕又是心慰。

    虽然是墨白点了她的睡**，可她睡的这样满足，显然是因为见到了自己。

    若水帮小桃拢了拢被，打了个哈欠，也钻进了被窝，合上眼。

    她虽然疲累之极，可是脑中思绪纷至沓来，一忽儿想到小七，一忽儿想到圣德帝，一忽儿又想到那神秘人，一忽儿又想到乐正毅……

    虽然有安息香的功效，她仍是半天静不下心来，在床上翻来覆去的难以入眠。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突然耳朵一动，似乎听到了一阵低低的吹埙声。

    埙声低沉呜咽，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故老的传说，更像是在吟唱着一个动人的歌谣。

    这曲调如此熟悉，让若水悚然一惊。

    她听过这首曲子！

    第一次听到的时候，是拓跋小王爷吹给她听的，只是小王爷吹的远远不及此人的圆转自如。

    而小王爷回国之时，曾经留下一首曲谱，上面撰写的就是这首古曲，若水记得清清楚楚，她练习了好久，才终于能用那小埙吹得娴熟如意。

    到了南越国之后，她更是在那所古墓之中，发现了此曲的后半阙，并由此打开了墓室石门。

    那枚古埙，在打开石门之后，就交还给了拓跋小王爷。

    若水怎么也想不到，回到东黎之后，会在自己的房里再次听到这熟悉的埙声。

    难道是拓跋小王爷来了？

    她霍地坐起身来，双眼瞪视着窗外。

    窗外月华如水，透过薄薄的窗纸，若水清楚的看到窗外静静地伫立着一个黑色的剪影。

    埙声幽咽，缠绵不绝。

    是墨白！

    却原来，是墨白在吹埙。

    若水若有所思地凝视着那个黑影。

    他怎么会吹奏这首古曲？这明明是南越国的不传之密！

    难道墨白他和南越国的皇族，也有什么瓜葛？

    或许，他本身就是南越国人？

    若水想起墨白见了圣德帝时，那毫无敬意的表现，不由得越发肯定了三分。

    看到墨白去而复返，若水心中顿时放下了一块大石，唇角浮起淡淡的笑意。

    她再次躺了下去，这一次，心情却变得舒畅无比，合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若水的黄金睡眠时间掌握得很好。

    不过睡了两个时辰，她已经睁开眼来，只见窗外隐隐浮上了鱼肚白，天色将亮未亮。

    而埚声未歇，依然清亮幽咽地传入耳中。

    这个墨白，他竟然站在她的窗外，吹奏了两个时辰么？

    还真是个怪人！

    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迅速起身，快手快脚地把自己打理停当，然后用手帕包了几块小桃昨夜做的点心，放入怀里，权当早饭。

    她推开长窗，只见墨白正坐在窗前的那株月桂树的枝桠上，向自己望来。

    他显然一夜未眠，两只眼睛却依然清亮有神，像是曜曜发光的两颗星子。

    “早！”若水略带歉意的对他一笑，主动招呼道。

    墨白却只是冷冷瞥她一眼，哼了一声，把脸扭了开去，显然余怒未消。

    真是够傲娇的！

    若水不由得好笑。

    他在她的窗外守了一夜，并吹了两个多时辰的埙，就是想告诉自己，他没有走远，让自己安心。

    可是却死要面子的不肯承认。

    好吧，那自己就顾全他的面子，不予点破好了。

    若水回头看了小桃一眼，她被墨白点了睡**，需要睡上十二个时辰，**道自解，等她醒来不见了自己，不免又要大惊小怪。

    想了想，她回身写了一张字条，放在小桃的枕边，告诉她自己有事需要先出城一趟，天黑即回，让她不要担心。

    然后她也不开房门，从窗口跳了出去，返手掩上长窗。

    这样的话，就算是外面来人，也没有人敢擅入她的房间，更不会有人发现她已经离开了帝都。

    “咱们走吧。”若水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站在月桂树下，仰起脸看着树上的墨白。

    墨白恍若不闻，动也不动，雪白的长袍下摆在晨风中轻轻摇动。

    看样子这家伙的气还没消啊！

    若水的眼珠骨溜一转，已经想到了对付这墨白的法子。

    她睡足了觉，自觉精神奕奕，连头脑也变得灵活了几分。

    “小白，我有急事需要出城，本来想和你同去，但是你一夜未眠，定是倦得很了，就在府里好好休息一下吧。”

    她简单的交待了几句，就扭头向外走去，连头也没回。

    在树上的墨白面色一凝，眼中阴沉沉的几乎要滴下水来。

    这个该死的臭丫头！

    她得罪了自己，自己没和她计较，反而在窗外的树上餐风露宿地守了她一夜，她不该很感动么？

    可为什么见了自己却神色淡淡的，只交待了这么一句话就走了？

    他昨天在勤政殿中听到她和圣德帝的对话，早就猜到了她要去什么地方，他也知道，没有自己的帮助，她根本就出不去城！

    他原本想等她向自己认错服软，他才勉为其难地答应带她出城。

    可她倒好，掉头就走，毫不留恋。

    这丫头的心，竟是石头做的么？

    哼！她分明就是吃准了他，知道他无法对她的事袖手不理！

    墨白用力磨了磨牙，诅咒了一句，忽地从树上纵身跃下，像一阵风般飘到她的身后，长袖一甩，已经缠住她的纤腰。

    “小白！”若水轻呼一声。

    “没有我，你出得去城么！”墨白不屑的撇了下嘴。

    他太了解她的身手了，以前的她拳脚功夫虽然差劲，但内力倒还充沛，轻功也不弱，要想避开守城官兵的耳目，偷溜出城，倒也算不得难事。

    可是现在，她把大部分的内力输给了她的那个夫君，现在的她也不过比普通人略强上那么几分，想要神不知鬼不觉的出城？

    那是做梦！

    他带着若水，翻身跃上檐顶，沿着屋宇楼脊飞奔。

    若水放松了身体，由得他带着自己，丝毫不用使力，只觉得脸畔风声急劲，他这轻功施展开来，竟是快逾奔马，在高高的楼宇间纵腾跳跃，如履平地，速度竟似不在小灰和小黑之下。

    她勾起唇角，眼眸中露出狡计得逞的笑意。

    此时正是天色将明未明之际。

    一抹淡淡的鱼肚白浮现在遥远的地平线上，将吐未吐，晨光朦胧，照得周围的景色一片迷朦。

    巡城的官兵们比平时更多了几倍的警戒。

    他们接到宫里传来的消息，今天要严加盘查所有出城的人，所有可疑人等，一概不得出城。

    让他们感到纳闷的是，宫里下达的密旨中所指的可疑人，分明是太子妃！

    最近宫中下来的旨意，全是关于太子妃的，前一天还接到的密令，还是格杀勿论，不过就是一夜的功夫，这旨意就变了个味儿。

    官兵们当然不敢怠慢，格杀太子妃他们是没那个胆子，但是牢牢的看住城门，不让太子妃混在百姓之中溜出城去还是做得到的。

    四个城门处的官兵们手持火把兵器，把城门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距离城门还有很远的距离，墨白已经遥遥看到远处闪动的火光，以及那乌压压的人头。

    他轻笑一声：“你瞧，你的那点小心思早就让皇帝陛下瞧破了，派了这许多人来阻拦你，你就算是只鸟，长了翅膀只怕也飞不出去。”

    若水顺着他的目光瞧去，也不由得笑了，对圣德帝的心思细密暗自佩服。

    他还真是料准了自己的性子，知道自己今儿个一定会想法子出城，去那虎牙谷，所以早就下了圣旨，在这里布署了大部的人手。

    如果没有墨白，自己真的如他所说，插翅也难飞。

    “你的本事可比鸟儿大得多，不是么？我相信你一定有法子。”若水眨眨眼，慧黠一笑。

    被若水一夸，墨白有些飘飘然起来，脚下更是有如足不沾地一般，比刚才的速度更快了几分。

    他带着若水几个纵跃，来到了城墙脚下，闪身缩在一处阴影当中。等巡逻的士兵刚刚离开，他深吸一口气，带着若水腾身而起，等身形下落之时，突然右足踢向城墙，粉末四溅。

    他的足尖竟然在坚硬细密的花岗石上踢出一个小小的凹坑，足尖踏在坑中，借力再次跃起。

    如是几个起跃，他已经带着若水落在高高的城墙上方。

    城墙上，远远的有一队巡逻的士兵手持火把正在走近，他拉着若水闪进暗处，等士兵们走过之后，他探头向城墙下方瞅了瞅，回头对着若水不怀好意地一笑。

    若水正觉不妙，突然身子腾空而起，竟然被墨白抛下了城墙。

    她只觉得心里一空，整个人失重般向下急速坠落，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那城墙下方，是一块块坚固异常的青石板，这一跌下去，定然是摔得粉身碎骨。

    该死的墨白！

    她刚刚在心里诅咒了一句，猛然间腰中一紧，已经被墨白挥长袖裹住，下坠之势登时缓了。

    墨白挥出左手衣袖，缠在若水的腰际，右手五指成爪，在城墙的石砖上一插，便是五个深深的窟窿。

    他的一双肉掌竟然有如钢铸的一般，看得若水目瞪口呆。

    这人的功夫竟然如此之深，真让她叹为观止。

    简直和现代某技校的挖掘机有得一拼。

    两人顺利之极的溜下城墙，天光犹未吐亮，借着黎明前这抹暗黑之色，两人迅速地远离了城门附近。

    等到墨白奔出好远，若水才挣扎了一下，叫道：“小白，快放我下来。”

    墨白一挑长眉，略带不解的瞥她一眼，见她本来微带红晕的脸，现在苍白之极，全无血色，不禁嘲弄的勾了勾唇角。

    “堂堂太子妃，居然就这点儿胆色不成？我还当你天不怕地不怕，居然你也有害怕的时候。”

    话虽如此，他还是放缓了脚步，脱手松开了缠在若水腰际的衣袖。

    若水站住了脚步，只觉得一颗心突突跳得厉害，她本来就没来得及吃早饭，昨夜也只喝了几口茶水，加上刚才墨白突然把她掷下城墙，着实吃了一惊，这时再也忍不住，扶着一株树，再次吐了起来。

    她仍是只吐出了几口清水，却觉得心口烦恶得厉害，浑身发软，四肢无力，只想倒头好好的睡上一觉。

    墨白袖手站在一旁，见她神色恹恹，若有病容，倒颇为后悔刚才的孟浪行径。

    他只是想吓她一吓，并无恶意。

    可一想到她这段时间来连日奔波劳碌，几乎没有好好休息过，她一个纤弱姑娘家的身体如何能吃得消？

    他自己内力强劲，自是不曾感觉到疲累，可她却是常人的体质，如何能和自己相比。

    若水闭上眼睛，静静地凝了一会神，她自己的身体她最清楚，上次小七受伤之时，她正好身体不适，可为了帮小七治伤，她不惜服用一种自己提炼出来的凝神丸。

    这种凝神丸药的作用类似于现代的兴奋药剂，它是由七种毒花毒草的粉末提炼而成，可以在短时间内大幅度的提高人的精神和意志，让人的注意力高度极中，同时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潜能。

    但是它的破坏性和后遗症，也是相当巨大。

    所谓是药三分毒。

    这凝神丸的效用虽大，但是毒性更是猛烈。

    当人的潜能爆发完毕之后，它在人体内残存的毒性，会让人很快陷入一种全身瘫软的状态，四肢骨骸都会产生一种针刺般的剧痛，轻则大病一场，重则全身瘫痪。

    若水自然知道这药丸的副作用，可当时情势紧急，她若是不服用此丸，就无法集中精神帮小七疗伤，只要能治好小七，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小七伤势恢复之后，她又暗中服药，控制住体内残余的药性，让它的毒质暂缓发作，只想回到帝都之后，帮圣德帝解毒之后，她再寻一处清静的所在，好好调养一下身体，用金针疗法，慢慢地拔除身体里的毒质，让副作用减轻到最低的程度。

    可偏偏事与愿违。

    一波刚平，一波又起。

    她自身的罪名虽然已经洗脱清楚，可是她却知道，圣德帝已经对乐正毅起了疑忌之心。

    如果她不及早调查清楚乐正毅屯兵京郊，意图谋反的真相，恐怕圣德帝不日便会降旨，派军队前往虎牙谷征讨乐正毅。

    所以她才顾不得休息，只在府里安睡了两个时辰，便匆匆离城，赶往虎牙谷。

    在临出府之前，她又服了一颗压制体内毒性的药丸，只是这丸药的药性却是不能受惊，否则药效便散，刚才墨白突如其来的一吓，让她心神大乱，体内的毒质登时压制不住，开始顺着血脉流淌开来。

    “怎么，刚才那一吓，你吓得脚软了，连路也走不动了么？”

    墨白见她扶着树干，闭目久久不语，身子微微摇晃，有如一株白茶花般在风中轻颤，虽然风姿楚楚，却是弱态纤纤，不由得嘲弄她道。

    若水不答，努力压住心口那翻涌而上的感觉，可越是压制，那股感觉越是强烈，突然觉得喉中一阵腥甜，张口喷出了一口鲜血。

    那血落在树下的青草之上，青草登时变得颜色发黄，然后迅速枯萎。

    墨白突见若水吐血，心中一惊，紧接着看到那枯死的青草，神色登时凝重异常。

    她喷出的这口血中竟然含有剧毒！

    “你何时中的毒？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若水喷出这口血后，浑身无力，身子往后便倒，墨白抢上一步扶住，冷声质问道。

    若水却不回答，她双眼紧闭，似乎已经晕阙过去。

    墨白伸手一试她鼻息，只觉得呼吸微弱，心中一颤，他伸手按住她的脉博，只觉得时快时速，弦短而促，显然是毒发之兆。

    他凝目往她的脸上瞧去，只见她白如凝脂的肌肤，隐隐笼着一层淡淡的黑气，眉宇之间，黑气更浓，明显中毒极深。

    墨白本身不屑于用毒，可他的同门之中，却有不少使毒用毒的高手，他耳濡目染，对各种毒物也颇为了解，尤其知道毒发之象。

    眼前的若水气若游丝，他知道，如果不马上为她解毒，她随时有可能毒发身亡。

    不！她不能死！绝对不可以死！

    墨白狠狠的磨着牙。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她，千年传下来的祖训，终于看到了一点希望的曙光，他怎么能容许她就这样死去？

    如果她死了，那么他所做的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

    这千年的等待，也就变成了一场泡影。

    所以，她绝对不可以死！

    他就算拼尽全力也要救她回来。

    墨白抱着若水，将她小心翼翼的平放在地，丝毫不敢用力，他知道她现在只有一线生机。

    她自己就是使毒的大行家，她如果能够醒来，她一定有法子救她自己。

    可是她体内的毒性极烈，又被她压制得太久，突然之间，就像是洪水决堤般爆发出来，毒性猛然攻心，她承受不住，这才陷入了昏迷之中。

    当务之极，就是想法子让她苏醒过来。

    可是她现在身体虚弱之极，稍微强烈的刺激，都有可能随时送了她的性命。

    墨白盘膝坐在她的身边，凝望着她毫无生气的脸庞，生平头一次觉得束手无策。

    他空有一身高深莫测的内力，却不敢向她的体力输送一星半点。

    他是一名杀手，生平学的是如何杀人，却不是如何救人。

    眼见得她体内的生气越来越淡，墨白的脸色也越来越白。

    不行，不能就这样让她死去！( )

第152章千年灵丹

    第152章　千年灵丹

    墨白用力咬着牙，决定死马当做活马医，他伸手入怀，摸出一个形状古拙的木瓶，手指微微发颤，拔开瓶塞，倒出一颗绿豆大小的乌黑小丸来。

    他盯着那颗小丸看了良久，终于下了决心，缓缓伏下身，将那颗小丸送入她的口中。

    若水已经毫无知觉，药丸入口，也没有半点反应。

    墨白伸出右掌，捏住她的下巴，抬了起来，左手按在她的下颌处，缓缓送了一点内力过去，刺激她的颈部肌肉，终于，若水的喉咙一动，把药丸咽了下去。

    墨白这才松了一口气，两眼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一颗心犹自提在胸口，不曾放下。

    他很紧张，从所未有的紧张。

    身为杀手的第一大忌，就是切忌紧张！

    从他第一天成为杀手开始，他比其他人做得更为出色的地方就是，他能够在任何情情之下，都保持一颗冷静的心，和冷静的头脑。

    可现在，他却冷静不下来。

    他的一颗心就像是滚油锅里煎熬一样，上下翻腾不休。

    若水服下药丸之后，仍是一动不动的昏迷不醒。

    墨白不敢移动她，就这样坐在她的身边，默默地凝望着她。

    她是生是死，关系着他今后的命运。

    这颗药丸，是墨家世代相传留下来的，传说中，它有起死回生的功效。可是，却从来没有人试验过。

    经历了千年的时光，它的功效是否依然存在，没人能够知道。

    墨白也知道，即便是救命的良药，经历了漫长的岁月，其中的药性也会发生变异，很有可能良药亦会变成毒药。

    如果这颗药丸当真发生了变异，它很有可能瞬间，就要了她的命。

    墨白一双深邃黝黑的眸子眨也不眨，直勾勾地看着地上的若水，她依然昏迷不醒，脸上的黑气却渐渐有消退之意，原本光洁的肌肤慢慢地又恢复了莹白如玉的光泽，登时大喜，知道她这条命终于是保住了。

    若水好像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她在梦中看到了许许多多的人影，有她在前世的导师和同事，有她在军营中的伙伴和战友，然后画面突然一变，她的眼前出现了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男子，手牵着一名金发少女，两个人执手相看，笑得极是甜蜜。

    这画面好生熟悉，但是若水却断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两个人。

    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两个陌生人是怎么闯进她的梦里来的呢？

    画面又是一转，金发的男子和少女消失了，她的眼前出现的是兀立汗那张凶残狡诈的脸，他手中握着一把寒光凛凛的长剑，一剑对她唰的劈了下来，她还来不及躲闪，突然眼前窜出一人，挡在她的身前，兀立汗的长剑收势不及，透胸而入，插进了那个人的胸膛。

    那人竟是……拓跋小王爷！

    若水悚然一惊，浑身大汗急涌而出，顿时湿透了衣衫，她一个机灵，登时从梦中醒了过来。

    睁开眼，只见墨白的双眼正瞬也不瞬地凝望着自己，见她醒来，眼中闪现出明亮的光彩。

    “你终于醒了。”墨白轻声说道，话声中有一丝暗哑。

    “我……睡着了？”若水只记得自己喷出一口血，然后就此睡了过去，并且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她晃了晃头，梦中的情景却清晰得历历在目，好像真实发生的情形一样，她不由得怔怔出神，分不清自己现在是否还在梦中。

    看着她恍忽的眼神，墨白心里又是一惊，他一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沉声道：“你认得我么？”

    若水只觉得下巴上一痛，显然现在并不是在做梦，抬起手来，一巴掌打掉墨白的手，没好气地道：“你当我失忆啊，你是墨白，我怎么会不认得。”

    “那就好。”墨白放下心来，他犹自有些提心吊胆，毕竟那颗药丸时间太久，她虽然服药之后醒了过来，但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就连他也不知道。

    “你中了毒，如果你不赶紧为自己解毒，恐怕你会没办法活着赶到虎牙谷。”墨白收起眼中的关切之色，冷冷淡淡地说道。

    中毒？

    若水眉头一蹙，随即想起自己昏倒之前发生的事。

    很显然，压制毒性的药丸失效，自己剧毒攻心，吐血昏迷，可是，自己是怎么醒过来的呢？难道是墨白救了自己？

    可是，他用的是什么法子救的自己？

    若水取下食指上的金针，刺破食指指尖，挤出一颗血来，只见血色殷红，她将血滴涂抹在旁边的一株小草之上，小草依然鲜绿欲滴，并未变色，很显然，她体内的毒性，已经解了。

    当真是好生奇怪！

    若水知道自己配置的凝神丸药性有多毒，就连她自己，都没有办法一下子把它的毒质从体内完全驱除干净，只能以金针拔毒的方法，一点一点的慢慢除净。

    可现在，她体内的凝神丸的毒性，已经踪影全无，那种浑身无力，每个骨缝都刺痛无比的感觉，也消失了。

    她一下子从地上站了起来，只觉得浑身精力充沛，神采奕奕，完全没有了之前的不适感觉。

    墨白看着她的样子，也是大出意料之外。

    她现在完全看不出一点病容，如果不是他曾经帮她把过脉，丝毫不会感觉出就在半柱香之前，她还奄奄一息，毒发待死。

    难道那颗药丸，竟然连她体内的剧毒也解了么？

    墨白不敢相信会有这样的奇事。

    如果真的如他所想，那么，故老传下来的那个传说，或许真的会变成现实！

    他的心头一片火热，几乎掩不住眼中的激动之色。

    他微微转头，不让若水发觉自己的异样。

    若水却意识到了什么，她觉得口中有一种淡淡的药味，味道很是奇怪，问道：“墨白，你喂我吃了什么？”

    “一颗药丸。”墨白不动声色地答道。

    “什么药丸？”

    “我师父赠于我的防身之物，他曾经告诉过我，这药丸有解百毒的功效，我刚才看到你好像中了毒的样子，就拿出来给你服下了，没想到这药丸功效如神，果然救了你一命。”墨白眼都不眨地说道。

    “原来如此。”若水登时信了。

    她对墨白背后那神秘莫测的师门一直很是好奇，能教出像墨白这样一个徒弟的人，他自己的本事定然更加高强，如果这药丸真是墨白的师傅所赠，那能解自己体内的毒倒也不足为奇。

    只是她更想见见这位高人，他居然能够提炼出这样一枚解百毒的药丸，其医术和毒术一定比自己更加高明，如果可以向他讨教一二，自己将会受益匪浅。

    “小白，你的师傅，他的本事一定很大吧？”若水语气中透着崇敬之意。

    如果不是墨白的师傅赠予的药丸，自己这会儿恐怕已经长眠不醒了，所以对他这位素未谋面的师傅，若水很是感激。

    “嗯。”墨白淡淡地应了一声，“我的师傅，本事自然很大。”

    他瞅了她一眼，见她的眼珠灵活地转动了几下，不由失笑。

    这丫头刚从鬼门关回来，肚子里又开始打他的主意了。

    “小白，不知道什么时候，你能带我去见见你的师傅，我要亲自谢谢他的救命之恩，要不是他的灵药，我现在可能已经毒发身亡了。”

    墨白一窒，狠狠地瞪了若水一眼。

    救她一命的人是他好不好？关他师傅什么事！

    怎么她就不能好好谢谢自己的救命之恩？

    “哼！”他冷冷哼了一声，算是回答。

    啧啧，瞧他这意思，显然是不愿意了？

    若水也不相强，她转了转眼珠，总有一天，她会有办法让墨白乖乖的带自己去见他的师傅的。

    等到那个时候，再让他师傅讨教不迟。

    如果自己能够学得这枚解药的制法，她相信，她会触类旁通，救治更多的病者患者脱离病患之苦。

    “如果你没事了，咱们就赶路吧。”墨白抬头看了看天色。

    “好。不过我肚子饿了，咱们先吃点东西吧。”若水觉得浑身精力渐复，可是胸口还是有一些闷闷的不太舒服，想来是久未进食，胃部不适。

    她取出小桃昨夜为自己准备的甜点，和墨白两人分而食之。

    她素来喜好甜食，小桃做的这两样点心经过她的点拨，味道极佳，她平时能一口气吃上十几枚。

    可今天不知怎的，她只吃了两口，就觉得甜而发腻，吃不下去了。

    若水转头，却见墨白一口一个，吃得又香又甜，不由一笑，把手中剩下的点心一股脑全都塞到他的手里。

    “你怎么不吃？”墨白疑惑地看着她。

    “小白，我想吃那个。”若水抬头，望着前方的几株杨梅树，上面结满了累累的果实，正值成熟之际，却未有人采摘。

    那一颗颗有如鲜红玛瑙般的杨梅，散发着诱人的光采，让若水一见之下，不由得馋涎欲滴。

    她喜甜畏酸，杨梅的颜色虽然鲜艳可爱，但果实酸中带甜，她平时并不爱吃。

    可这时候吃腻了甜食，看到这又酸又甜的杨梅，登时胃口大开。

    “想吃这个？”墨白的目光由树上的杨梅落在若水的脸上，见她一双澄澈的大眼中流露出孩子般渴望的神情，不由得心中一动。

    自从识得她以来，她给他的印象一直是聪明剔透，咄咄逼人。有许多时候，墨白甚至觉得她的思想比自己都更加机智成熟，而她那纤弱的身躯，更像是一株坚韧的老竹子，韧而不屈，有着蓬蓬勃勃的生命力。

    就连她刚才昏迷不醒，奄奄一息的时候，墨白都对她有着强大的信心，他相信她一定会度过这次危机，果然，她真的如他所想，醒了过来。

    不但醒了，而且一醒过来，就像个孩子一样，吵着要吃的。

    这样才对嘛，这才像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

    墨白微微一笑，足下微一用力，身形飘然而起，一袭白衣在风中鼓荡开来，在杨梅的绿叶红果间挥洒自如的穿梭。

    他稳稳的落在一枝硕果累累的树梢，那根纤细的树枝却连晃都没晃，像是他整个人轻飘飘的没有半点重量，这样的轻身功夫，让若水啧舌不己。

    果然不愧是天下第一高手！

    墨白动作极快的采撷着杨梅，可一举手一投足，就像一副水墨画般的优雅，墨白撩起衣摆，将采下来的杨梅全都兜在衣襟里，一口气摘了满满的一兜，然后身形拔起，轻飘飘的落在若水的面前。

    “吃吧。”他兜起衣襟，只见一颗颗杨梅浑圆鲜红，诱人之极。

    光看这样子，别说她爱吃，就连他自己都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若水一低头，只见杨梅鲜嫩的红汁浸得他如雪般洁白的衣摆全是点点滴滴的红渍，想起他曾经沾沾自喜的夸耀过，他身上这件白衣乃是天下第一针亲手缝制而成，珍贵异常。

    若水知道这杨梅汁染上白衣之后，难以清洗，他的这件白衣下摆上恐怕要永远多上这些杨梅的红汁印迹了，不由得颇为惋惜。

    “你的衣服……”

    “一件衣服而己，又打什么紧？”墨白不以为意地道，把杨梅往她面前又送了送。

    “快吃吧。”

    若水一笑，心想这会儿你倒大方起来，等日后疼惜起这衣服来，指不定要我怎么赔呢。

    她见了这红彤彤的杨梅，早就口舌生津，当下拈起一枚，放进嘴里，微微一咬，一股甜酸的汁水登时流出，虽然还是微酸，却是说不出的适口。

    说也奇怪，吃了几颗杨梅之后，若水觉得胸口的那股淡淡的烦恶之气消了不少，不由一口气吃了二十多颗，等她要再吃的时候，墨白却把衣襟一收，扬起眉毛道：“这东西不能多食，否则对人体有害。”

    其实墨白纵然不说，若水又岂会不知？

    她精研医理，也曾经研究过一段时间的营养膳食，对各种水果、蔬菜的搭配和特性了解得十分清楚。

    她记得《本草纲目》上有过记载，杨梅能和五脏，涤肠胃，去除烦恶秽气，还能解毒祛寒。

    但是再好的东西，多食也是无益。

    杨梅会产生大量的果酸，尤其是她腹中空空，这种果酸会刺激到她的肠胃，引起胃部不适，所谓物极必反，就是这个道理。

    没想到这个墨白，懂得的东西也不少！

    他究竟还有多少东西，是她不知道，不了解的？

    她看着墨白怔怔出神，墨白也正凝望着她。

    她的嘴角处沾了一抹淡淡的杨梅汁，那浅浅的红色显得她的唇色娇嫩欲滴。

    他突然鬼使神差伸出手，在她来不及反应的时候，手指擦过她的唇边，抹去了那浅浅的红。

    若水吓了一跳，等到反应过来，墨白已经若无其事的收回了手，从怀中摸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染了杨梅汁的手指，然后一脸嫌弃地掷到她身上。

    “堂堂太子妃，帝都有名的大家闺秀，吃起东西来竟然半点也不斯文，你羞也不羞？”他勾起唇角，淡淡地嘲弄道。

    “我斯不斯文，关你什么事？”若水反唇相讥，拿起帕子擦净了手，正想还给他，但低头一瞧，只见雪白的帕子上也染上了斑斑点点的红色杨梅汁。

    她想，他这人好像有洁癖，弄脏了的帕子，他定是不会要了。

    那帕子不知道是什么质地做的，拿在手里轻飘飘的没有半点重量，可又洁白如雪，在帕子的一角，绣着几枝墨竹，虽然只有廖廖数笔，却枝叶灵动，疏密有致，墨色浓淡恰到好处。

    这样的好帕子，丢弃了岂不可惜？

    若水便随手将帕子收进怀里，站起身来，道：“咱们赶路吧。”

    虽然虎牙谷距离帝都不过一百多里的距离，但是她相信，以墨白的轻功，就算是带着自己，不出两个时辰也能赶到。

    墨白点了点头，正准备将衣襟里剩下的杨梅丢掉，想起她刚才那渴望的眼神，和吃的时候一脸满足惬意的模样，不禁犹豫了一下，准备想个什么法子将这些杨梅带走。

    他微一皱眉，对自己的这个想法似乎有些气恼，用力一抖衣襟，数十颗杨梅果登时散了一地。

    他瞧也没瞧一眼，挥出衣袖，揽在她的腰间，带着她疾奔而行。

    她的喜怒爱好，关他屁事！

    她是太子妃，自有她的夫君疼惜她，怜爱她，他对她的好，她又岂会有一星半点放在心上？

    他就算为她做的再多，也半点不会被她瞧在眼里，只不过是徒惹她的笑料罢了。

    他墨白，岂是这等低三下四、任人垂怜之人！

    墨白胸中涌上了一股莫名的闷气，脸沉如水，足下却奔得更加快了。

    若水只觉得迎面的风呼呼从耳畔掠过，他的速度快逾奔马，而自己却丛毫不用使力，这等体验，倒也新奇。

    两人靠得极近，虽然风声入耳，若水仍听出他的呼吸有异，似乎气息不匀，和他之前带自己在屋宇间奔行的时候大不相同，不觉奇怪起来。

    她略一侧头，向身边墨白瞧去。

    只见他神情严肃之极，脸上有如罩着一层寒霜，一眼也没向自己瞧，倒像是生气的样子。

    真是奇哉怪也！

    刚才他帮自己采摘杨梅的时候，心情似乎不错，看着自己吃的时候，他的眉梢眼角还俱都是笑意隐隐，这会儿怎么好端端地发起脾气来了？

    自己又哪里得罪他了？

    难道是他心疼起他身上这件千金难买的衣服了？

    他这人，嘴上说不在意，可是心里还是在意的，真是个口是心非的家伙！

    若水腹诽。

    “小白，你说的这个天下第一针，她在什么地方？”

    “嗯？”墨白扬起了眉毛，不解地转头看她。

    “我想找到她，让她做一件和你身上这件一模一样的衣服。”

    “为什么？你觉得我的衣服好看，想帮你的太子夫君也做一件？”墨白的语气有一股连他自己都没发觉的尖刻。

    “不是。”若水摇摇头。

    “这几天真是辛苦你了，连你这件最喜欢的衣服也弄脏了，我想找她做一件一模一样的，送给你。”若水极是认真的道。

    原来是这样！

    墨白刚才的嘴巴里就像刚吃了十几颗又酸又涩的杨梅，心里正在发闷难受，听了她最后这句话，一下子舒服了起来。

    他勾起唇角，笑意像水般漾上了眉梢，心情大好地道：“你以为天下第一针，是随便什么人就能见到的吗？就算见到了，她又能随随便便的帮你制衣？如果这衣服真的如此易得，她也就不叫天下第一针了。”

    又开始胡吹大气了！

    若水眼角扫过，看到他露出的淡淡笑意，只觉得好笑。

    说起来这墨白比自己要大了几岁，可有时候的心性儿，却像自己的弟弟一般，孩子气得很。

    不知道什么小事，他就会莫名其妙的生气。

    可是一夸他一哄他，他就会开心起来。

    倒是个直肚直肠的性子，她喜欢。

    “好吧，那就不见也罢。要是你不嫌弃，改天我帮你缝制一件，赔给你如何？”

    “你也会缝衣？”墨白扬起半只眉毛，脸上满是怀疑之色。

    “自然。”若水昂了昂下巴。

    “好，那就一言为定。”墨白抿起了唇角。

    两人没走大路，只是在浓荫密林间穿梭而行，晨光升起，淡淡的阳光金色穿过茂密的枝丫，有如碎金般洒落在二人的身上，脸上。

    空气清新，带着青草的气息，树上的微露，打湿了若水鬓边的散发，她深深地吸了口气，突然察觉了一丝异样。

    “小白。”她小声地低语。

    “怎么？”墨白一下子就听出了她语气中的异常，马上停下脚步，伸手一带，让她稳稳地站在当地。

    “我觉得有点不对劲，咱们先别走了。”若水的目光向周围一打量，眉心微微皱起。

    “哪里不对？”虽然墨白没感到半点异样，可听了她的话，心中警戒之心大起，双眼微微眯起，有如闪电般向周围扫射，同时屏气凝神，倾听着周围的动静。

    “我说不出来，只是一种直觉。”

    若水的眉皱得紧紧的，她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是强烈。

    放眼望去，全是茂密的树林，高大笔直的树木冠盖如云，浓荫蔽日，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洒落，明亮而美好，空气中带着清洌的气息，实在是一片静谧之极的所在。

    可不知道为什么，若水就是觉得有点不对劲。

    她相信自己的直觉。

    这里有危险！

    “小白，你发现了吗？咱们走了这么久，其实一直在原地打转。”

    若水的话，让墨白机灵灵地打了个冷颤。

    他侧目看向若水，声音里含着一丝怒意：“你说什么？”

    她是在怀疑自己吗？怀疑自己不想带她去虎牙谷？

    她把自己当成什么人了！

    若水却没有看他，也没有注意到他的怒意，她向前走了两步，从一丛荆棘林中取下一块小小的布块，递给墨白，道：“你瞧！”

    “这是什么？”墨白拧了拧眉，不解地看着那块淡绿色的小布条。

    “这是我裙子上撕下来的布条。刚才路过这里的时候，被那片荆棘勾破的。墨白，咱们其实一直在这周围兜圈子啊！”若水幽幽地叹了口气道。

    “你是说，我迷路了？这不可能！”墨白马上摇了摇头。

    他是一名杀手，这世上最好的杀手，他有着极强的方向感，就算是在从未去过的密树丛林中，他也能准确地分辨出方向，绝对不会迷路。

    若水一眨不眨地瞅着他：“咱们走了这么久，你的轻功又这么好，那虎牙谷距离帝都不过一百多里，以你的脚程，用不了两个时辰就会赶到，可咱们在这片山林里走了最少也有一个多时辰，却没看到半点虎牙谷的影子，你就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吗？”

    听若水一说，墨白也确实觉得有点不对。

    可是让他承认自己迷失了方向，他却不信。

    若水看着他的神色就猜到了他的心思，把手中的布条往他手中一放，道：“那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咱们走了这么久，我裙子上撕下来的碎布，会出现在咱们的前方？”

    墨白解释不了。

    他怔怔地看着掌中的布条，长眉紧紧地皱了起来。

    这片密林除了树就是一丛丛的荆棘林，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但是墨白一直是根据太阳来辨别方向，所以他坚信自己走的是一条直路，而不是在原地转圈。

    可是看到手中从若水裙上勾破的布条，他的信心不由得动摇起来。

    他和若水遇到的这种情形，倒好像是和尚道士们常挂在口边的“鬼打墙”！

    但……见他的鬼！

    青天白日，红日高悬，怎么可能出现鬼打墙这种不着边迹的存在！

    更何况，墨白从来就不信鬼神，那些说法统统是和尚道士们用来骗人钱财的勾当。

    就算当真出现鬼打墙，也绝对不会发生在白天！

    墨白为自己心中冒出来的荒诞念头而感到好笑。

    他才不信这个邪。

    “跟着我，咱们继续走！”墨白一伸手，牢牢握住若水的右腕，他的掌心中不知何时已经出了一手的冷汗。

    可他偏不服气。

    什么狗屁的鬼打墙，原地转圈，他就不信自己走不出这片密林。

    “小白，别费力气了，咱们就在这儿呆着，让我好好想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若水看破了墨白的心思，她颇为无奈的摇了摇。

    “走！”

    墨白却不理会，足尖一用力，带着若水拔地而起，在一株树枝上轻轻一借力，已经跃上了一棵大树的树梢。

    虽然他带着一人，那树梢却只是向下稍稍一沉，并未断裂。

    那虎牙谷是在帝都的南方，墨白看了看天空的太阳，再次辨清了方向，然后展开轻功，带着若水在树梢枝头轻跃跳纵，身法轻灵飘逸，奔行疾速。

    这一片密林占地极广，放眼望去，只见绿意苍苍，有如一片大草原般一望无际。

    墨白奔行良久，直到呼吸渐促，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前后左右，都是参天巨树，有风吹过，碧涛如海，起伏不定。

    饶是墨白再不信邪，这时也不由得目瞪口呆。

    见此情景，若水再次叹了口气，道：“小白，咱们先下去休息一会吧，我累了。”

    她听得墨白呼吸粗重，显然这一段奔驰，内力消耗着实不少，但他性格又犟又倔，又不肯认输，要是自己提出让他休息，他一定不肯，所以故意说是自己累了。

    果然，墨白听了她的话，嘴角一勾，似乎在笑话她弱不禁风，却依言带着她落下地来，找了一片浓荫之处，两人坐下休息。

    刚才顶着烈日奔了这许久，两人都觉得口干舌燥，若水从背上取下小包袱，拿出两个灌满了水的水囊，丢给墨白一个。

    喝完水，若水往树上一靠，闭上了眼睛，道：“我要休息一会儿，你别来吵我。”

    墨白不由瞪了瞪眼。

    可是看到她合上双眼，靠树假寐的样子，到嘴边的讽刺之言又咽了回去。

    他刚才也消耗了不少力气，于是盘膝而坐，运功恢复内力。

    他所习的这门内功很是博大精深，平时只需要要静静地打坐半个时辰，内力就会变得活活泼泼，充沛之极。

    可这时不知怎的，他调息了好一会儿，不但没感觉到内力增加，反而在体力运行的真气变得渐渐凝滞起来，像是一条奔淌的河流，遇到了阻碍，变得滞涩不前。

    自他修习内功以来，这种情形从来没有出现过。

    墨白蓦地睁开双眼，他终于意识到哪儿不对了。

    他们在这树林里呆了大半天，只觉得周围安静异常，静得连树叶掉落在地的声音，都听得清晰入耳。

    这样的静，不但没有人的呼吸声，就连动物的足音也没有。

    更是没有鸟兽的鸣叫之声。

    就在这时，若水也睁开眼来，两个人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之意。

    很显然，若水也发现了这个异常的情况。

    这样大的一片茂林里，就算没有虎豹熊狼之类的猛兽，但是像山鸡麋鹿鸟雀居然也没有，这也太奇怪了。

    难怪两个人的心里会同时感觉出异样。

    这里，竟然是一片死林！

    偌大的密林里，只有他们两个活物。

    墨白素来天不怕地不怕，这时背上竟然爬上了一层寒意，一种未知的莫名恐惧感袭上心头。

    他伸手一扯，把若水拉到自己身后，同时四面张望，只有树林间弥漫的淡淡雾气，周围平静异常。

    可是在这平静的背后，却潜伏着巨大的杀机。

    明明没有人，可是那种危机的感觉却在墨白心头缠绕不去。

    他生平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生死危机，每当他意识到危险的时候，他的后颈就会莫名的发凉。

    现在，这种感觉再次出现。

    虽然阳光普照，可是他却觉得后背一阵阵的寒凉。

    究竟是这杀意来自哪里？

    越是看不到，墨白的心里就越加没底。

    他不怕强大的对手，就算是熊狼虎豹突然出现，他也不会有半点惧意。如果对方是武功比他更厉害十倍的高手，他的心里也不会产生这种莫名的寒气。

    俗话说，越是看不见的对手，越是强大。

    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的若水发出一声轻呼，他马上回过头去。

    “怎么了？”他的语气带着丝紧张。

    “小白！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

    若水双掌轻轻一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伸手指向树林间升起的淡淡薄雾，道：“你瞧，那些雾气！”

    “这些雾气怎么了？山林多雾，这是很正常的啊。”墨白眼神中透出疑问。

    “正常？这不正常！”若水摇了摇头。

    “通常山林中的雾气只是在早晨才会产生，大多是因为夜晚的露水蒸发导致的雾气，还有一个可能就是山林中有河流或是山泉，水气氤氲也会产生雾气。但是，当太阳升起，阳光很快会驱散这些水雾，可是你瞧，这林中的雾气虽淡，却弥漫不散，这说明了什么？”

    若水的语气一下子变得凝重无比，墨白听得心头一凛，问道：“什么？”

    “唉，这些根本不是雾气，而是瘴气啊！”若水幽幽的叹了口气，从怀中摸出两枚药丸，自己含了一颗，另一颗递给墨白。

    墨白接过，想都没想地就往嘴里一丢。

    “这叫避瘴丸，对山林中的瘴雾毒气有很好的抵制作用，只是这药丸有毒，你含在舌下，让它慢慢融化，千万不要一口吞了，否则对你身体有害。”

    若水叮嘱了一句，墨白点点头。

    “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这片山林中除了咱们两人，再也没有其它的飞禽走兽，原来，都是这瘴气做的怪！如果我所料不错，这林子里定然有一片巨大的沼泽，这瘴毒就是由那沼泽释放出来的，这种瘴毒厉害无比，所以导致走兽绝迹，飞鸟无存。”

    “那咱们刚才岂不是吸入了不少瘴毒？”墨白想到一个关键的问题。

    “不错。这就是为什么咱们一直没有走出密林，一直留在原地转圈的原因所在。就是因为咱们都不知不觉地吸进了毒气，这毒气会使人产生幻觉，让你不自觉迷失了本心，所以你认为自己一直向南而行，实际上，你却是绕了一个大圈，又回到了原地。如果咱们没有发现这片雾气的秘密，最后的下场，不是中毒而亡，就是奔得筋疲力尽，脱力而死！”

    若水揉了揉眉心，想起自己不久之前做的那个梦，历历在目，有如亲见，却原来在那个时候，自己已经中了这瘴毒，怪不得会做那个荒诞无稽的怪梦。

    “这瘴毒居然如此厉害？难道咱们刚才一直是在幻觉之中，不知不觉的迷失了心性？”墨白悚然一惊。

    “不错。”若水肯定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墨白低低地说了这四个字，就沉默不语。

    他一直为自己刚才的异样心思而暗自心惊，听了若水的话，这才松了一口气，原来不是自己当真对她起了别样的想法，原是中了瘴毒的缘故。

    他生平不喜女色，更不近女色，可自从这段时间和她接触以来，他却在不知不觉之中，和她越来越是亲近，在她面前说话行事，渐渐变得放松。

    就在刚才，他甚至对她的夫君，产生了极强的醋意。

    他总是不自觉地想到那个冷峻如冰的男人，总是不自觉地拿自己和他比较，总是不服气地想到，那个男人有什么好！她的眼光也忒差了一些。

    武功不及自己，相貌么，也不比自己强出半分，可她看他的目光，却像是看到这世上最稀罕的宝贝一样，哼，好稀罕么！

    可是，一想到她看小七的眼神，他就觉得心里堵得难受，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诸般滋味齐齐涌上心头。

    这感觉真他娘的难受！

    难道，这就是师兄师弟们常常说的，为女人争风吃醋？

    他墨白，也开始为了一个女人，而牵肠挂肚，拈酸吃醋起来？

    这怎么可能！

    墨白对自己的想法嗤之以鼻，自己居然会为一个女人动心，这才是天大的笑话。

    他纵横四海，独来独往，生平见过的绝色姑娘不知凡许，可他这么多年来一直心静如止水，没有起过半点波澜，如今怎么可能对一个嫁了人的姑娘起什么心思！

    要是传了出去，他墨白的脸岂不是大大的丢尽了？

    所以这一路上，虽然携她同行，他却一直和她保持距离，用衣袖环在她的腰际，不再和她有任何的肌肤相触。

    可他还是觉得酸得难受！

    当她的目光流露出渴望的神情时，他会情不自禁地帮她采摘杨梅，看到她吃的高兴，他的心里就产生一种满足感。

    甚至他当时还曾想，只要她能一直对自己这样，自己就算为她做再多的事，也乐意。

    可很快他就把这个没出息的想法抛诸脑后。

    并对自己产生了强烈的怒意。

    自己是谁？是墨白！是江湖中第一杀手，杀人如麻，冷血无情！

    自己怎么会为了讨一个姑娘的欢心，生出这么没出息的念头来。

    他还有大事未做，还有心愿未偿，在这一切的谜底没有揭晓之前，他必须控制住自己，绝对不能让她对自己生出半点疑心。

    他深深看了若水一眼，就转开了头去，道：“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前面探路。”

    也不待若水答应，就展开轻功，有如一只白鸟般，在浓荫密丛间消失了踪影。

    等到离她渐远，墨白才吐出一口长气，感觉身上轻松了许多。

    是的，瘴毒！

    她给他的避瘴丸真的很是神奇，只含了这一小会儿功夫，已经化解了他身体里吸进去的瘴毒。

    现在他的内力已经恢复了大半，原先凝滞晦涩的内息再次变得流动自如，在体内像一条大江般流淌不息。

    但是，这避瘴丸能除去他体内的瘴毒，种在他心底的瘴毒，也能除得掉么？

    若水留在原地等了好久，终于看到墨白去而复返。

    一看到他的表情，若水就知道了。

    “找到路了？”

    墨白点点头，伸手向南方一指：“你猜的不错，那里丛林里果然有一片极大的沼泽地，一眼看不到头，沼泽的周围聚集着浓浓的瘴气，我含着避瘴丸稍稍靠近，都觉得呼吸不畅，怪不得这整片丛林，渺无生机，全叫这沼泽发出来的瘴气给毒死了。”

    若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怪不得陛下派去虎牙谷的人会一直杳无音信，穿过这片丛林，是从帝都到虎牙谷最近的路，那些人定是像咱们一样，贪赶路程，进了这里，然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她皱起眉头，又想起一事。

    这片沼泽中的瘴气形成不知道已经有多少年了，它一直存在，就像是一道天然的屏障，把虎牙谷牢牢的保护起来。

    怪不得乐正毅会选择屯兵于此，只要他守住谷口，就任是千军万马，也绝对攻打不进去。

    难道说，乐正毅真的有谋反之心吗？

    若水烦恼地揉揉眉头，她已经找到了这丛林中的秘密，很快，她就会赶到虎牙谷，事情的真相也即将浮出水面。

    “小白，咱们走吧。”

    墨白沉默地挥出衣袖，卷住了她，带着她向南而去。

    这次没有了瘴毒的侵扰，不过一个多时辰，二人很顺利地走出了那片迷宫样的丛林。

    呈现在二人眼前的，是一个地形奇异的山谷。

    那一块块突起的山石，齿牙交错，形状狰狞，有似虎牙一般，怪不得会被称为虎牙谷。

    两人站在谷口向里面张望，这山谷极大，里面的地势也不像若水原先料想的那样空旷，而是像进入了另一个密密麻麻的山林。

    因为刚刚吃过先前的暗亏，两个人都不敢贸然进入，而是站在谷口，仔细观察了好久。

    这一片山林和刚才那片死气沉沉的丛林截然不同。

    若水已经听到了鸟雀清脆的鸣叫声，山林中，还有时不时的鸟儿从林中飞起，更有獐子小鹿等动物，从山林的边缘探出头来，对着谷口的二人好奇地张望，等若水想要靠近的时候，又受惊飞快地跑走。

    看到这样的情形，若水又疑惑起来。

    这山谷中的气氛安详而静谧，像是一片未曾开发的原始地，不像是有大批的军队集结驻扎的样子。

    如果真的是乐正毅的军队入驻其中，山林中的鸟兽不会像现在这样悠闲自得的出没。

    而乐正毅的人，真的会在这片山谷之中吗？

    这山谷看上去一片祥和，但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异样的凶险埋伏在其中呢？

    “走吧。”若水不瑕多思，决定走一步看一步。

    既然已经来到了虎牙谷，她就绝不能打退堂鼓，不管事实的真相如何，能不能见到乐正毅，她都决定进谷一探究竟。

    墨白自是没有异议，这山谷极大，四周围全是高大的山石耸立，怪石嶙峋，看上去险恶之极。

    他不读兵书，只是觉得这里地形奇突，但是看在若水的眼里，这却是一个绝佳的伏兵之地。

    如果她是乐正毅，真的要起兵叛乱的话，她也一定会选择这里驻扎军队。

    这里谷口窄小，腹地却是极大，可以驻结大量的兵马，有山林的遮挡，对方根本看不到己方有多少人数。

    而且这儿易守难攻，只需派少许人守住谷口，就可阻挡住对方十倍以上的兵力。

    实在是好地方啊，好地方！

    二人在林中走了许久，只见时有山林小兽出没，却没看到半点人迹。

    墨白纳闷，不是说乐正毅的人马集结于此吗？为什么走了这么长时间，也没看到一个人影，尤其是以他的目力及耳力，也没听到附近有什么马嘶人声。

    若水却突然眼前一亮，朝着一个方向疾奔而去。

    墨白紧随其后，心中一动，暗想她心思细腻，难道她发现了什么踪迹？

    若水在林中奔了好一会，终于停下了脚步，看着眼前那条从山谷高处流淌下来的溪流，清澈见底，乐得眯起眼来。

    山泉淙淙，溪水在游鱼可见，水质极为清澈。

    若水欢呼一声，伏下身去，掬了一捧溪水尝了尝，清凉微甜，当下拿出水囊，满满了灌了两大袋。

    “小白，来洗把脸，这水清得很，水中有鱼，说明水中无毒。”

    若水看到墨白笔直地站在溪流旁边，却是动也不动，眼珠一转，已经猜到了他的心思。

    他显然是被刚才丛林中的瘴毒给熏怕了，所以处处警醒，生怕这片林子里又会出现什么变故。

    墨白其实早就口渴得很了。

    顶着烈日奔波了这么久，体力消耗极大，加上那片林中瘴气浓郁，他只觉得自己的脸和衣服上，全都沾着毒雾，让他很不舒服。

    他本*洁，早就忍耐了许久。

    这时看到这片清澈的山泉，要不是担心水中有毒，他真想跳下去，痛痛快快地洗上一个澡。

    听了若水的话，他这才放下心来。

    她说无毒，那水中就定是无毒。

    他先是喝了一个饱，又洗净了头脸，洗脸的时候，看到水流中游过一尾大白鱼，当下伸出五指，抓个正着，提出水面的时候，那尾白鱼在他的五指间拼命的挣扎，甩了他一头一脸全都是水。

    墨白把鱼儿往岸边草丛中一抛，然后盯住水面，见不多久又有一条鱼游过，再次抓起，抛向岸边。

    他一口气连抓了五六尾鱼，若水已经在岸边搜集枯叶，生起了一堆火来。

    当看到他抓第一尾鱼的时候，她就猜到了他的用意。

    他分明是想吃烤鱼！

    若水抿唇一笑，取了些河边的湿泥，裹了两条鱼，埋在了火堆下面，再在上面继续堆枯枝落叶，烤了起来。

    墨白脸上全是不屑，道：“你这是做什么？这鱼裹了泥巴，还能吃吗？”他很是鄙夷的撇了撇嘴巴。

    果然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家小姐！

    “能不能吃，待会儿你就知道了。”若水微微一笑，不去理他，自顾自地在泉边打理了一下自己，拿出帕子，擦净了脸上的水珠。

    她回过身来，看到墨白正在熟练的剖开鱼肚，刮去鱼鳞，然后把剩下的四条鱼串上树枝，放在火上烧了起来。

    “小白，瞧不出来，你的手法还挺熟练的嘛。”

    墨白轻哼一声，没有答话。

    他的神情很认真，握着树枝在火上翻滚着，眼睛紧紧盯着鱼身，让鱼的每一面都能烤到。

    过不多时，鱼身上的油脂开始滴进火堆之中，鲜香四溢。

    “喂，你这鱼该烤好了吧？”若水闻着这股鱼香，忍不住道。

    墨白却连哼都没哼一声，只是盯着手中的鱼，专注地翻转着树枝。

    一直等到四条鱼的每一面都烤得透出焦黄色，他才满意的抿了抿唇。

    “你的泥巴鱼呢？拿出来也让我见识见识啊。”他见若水眨都不眨地盯着自己手中的烤鱼，不由得意地翘了翘下巴。

    瞧着他那臭屁的样子，若水也是一笑，微微摇头。

    “你要是想吃我烤的鱼，只要你开口，分给你一条倒也不打紧。”墨白举着焦香四溢的烤鱼，送到了自己的唇边，张口就吃，边吃边赞。

    “这世上吃过我烤鱼的人，还真没有几个，但凡吃过的，就没人忘得了这种滋味。你知道我烤的鱼为什么好吃吗？”

    墨白的话并不是吹牛，若水闻到那股烤鱼的香气，也可以知道它的味道定是极佳。

    “为什么？”她一笑，顺着他的话问道。

    “因为我专心！”墨白对她白了一眼，“我烤鱼的时候心无旁骛，专心去烤这四条鱼，所以它才会美味无比。如果像你那样，把鱼包了泥巴埋在土里烤，然后撒手不管，怎么可能烤得出这么好吃的鱼来？”

    虽然他说的很有道理，若水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的意思是，我不专心，不认真，烤出来的鱼就不好吃喽？”她微微侧头，笑着瞧他。

    “你那鱼，没去鳞，没剖肚，还裹了两团烂泥巴，岂能入口？就算是送给叫化子也没人吃。”墨白不以为然地摇摇头。

    “好吧，那我就让你瞧瞧，我烤出来的这泥巴鱼，究竟能不能吃。”

    若水在空中轻轻嗅了嗅，然后点点头，用树枝将埋在土里的两坨烤得*的泥巴鱼挖了出来。

    墨白看着那黑乎乎的两团泥巴，再看看自己手中呈焦黄色的烤鱼，几乎要大笑出声了。

    若水不去瞧他那一脸鄙夷的模样，她拿起一团黑泥，在石头上轻轻一磕，黑泥登时碎裂，一股鲜甜之气破泥而出，只见黑乎乎的焦泥外壳剥落之后，鱼鳞也随泥而落，露出来的鱼肉细白鲜嫩，诱人之极。

    墨白登时惊讶得张大了嘴巴，合不拢来。

    不需要吃，只要闻到这种鲜甜之气，墨白已经知道若水烤出来的这泥巴鱼，比之自己的要鲜美得多。

    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这模样实在太蠢，用力闭紧了双唇，一眼也不看向若水的泥巴鱼，泄愤似地把手中的烤鱼塞进嘴里，大口大口的吃着。

    哼！他好像又被这鬼丫头给戏弄了。

    自己每次和她斗智，总是落于下风。

    这实在是让他不爽，非常不爽。

    可是为什么她用泥巴烤出来的鱼，会比自己精心烤制的更加美味？

    墨白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若水看着墨白那阴沉得要下雨一样的脸色，微笑道：“我这泥巴鱼既没费心，也没劳神，但是烤出来的味道好像还不错，小白，你要不要尝一尝？”

    她等到的回答是墨白的一声冷哼。

    墨白不是不想尝，他是没脸尝。

    要是先前没有在她的面前把话说满，他倒是真想尝尝她用这种古怪方法烤出来的鱼是什么滋味。

    “你既然不领情，那我只好独自享用喽！”若水抿唇一笑，正准备把烤鱼送到唇边，突然看到墨白脸色一变。

    “怎么了？”她正疑惑地问了一句，就看到墨白双眼一眯，射出危险的光芒。

    “有人来了！”他沉声道。

    若水侧耳倾听，却没听到半点声响，可她知道墨白的耳音比自己要灵敏得多。

    果然，过了没一会儿，她就听到身后的密林里传来了“沙拉沙拉”的细微声音，像是有什么动物踏在了落叶枯枝上。

    沉稳而有力，又很有规律的脚步声，是人，不是动物！

    哦？当真是有人！

    难道是乐正毅的人？

    若水的秀眸也觉着墨白，微微眯了起来。

    “好香，好香！”人未至，声先至。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密林中转了出来，乍然看到山泉边的若水和墨白，他马上停下了脚步，脸上露出了惊奇和意外的表情。

    他似乎愣了一下，对墨白并未多做注意，目光却在若水的身上打量了好几眼。

    在他打量若水的时候，若水和墨白也在仔细观察着他。

    这男人的身材结实魁梧，穿着一件半毛半皮的粗布衣服，露出肌肉虬结的半条手臂，相貌粗犷，肤色黝黑，脸上满是风霜之色。

    若水还注意到，他双手的指节粗大，右手握着一柄猎弓，背上背着一个竹篓，虽然隔得一段距离，若水仍然能闻到那背篓里散发出来的一阵阵血腥之气。

    看这人的模样，倒像是一个终年行走在深山老林里的猎户。

    墨白面无表情，心中却是一松，对眼前的男人半点也不在意。

    可是若水却眉头微皱，那股随风飘过来的血腥味让她又开始觉得胸口发闷，看着手中的烤鱼，胃口全无。

    在初初看到若水和墨白的时候，那猎户一脸的紧张，一下子拔出了腰间的大砍刀，满脸的戒备之色。

    等他看清楚眼前的若水是个娇柔美貌的姑娘之后，他像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把手中的砍刀插回腰间，裂开大嘴，对着若水爽朗一笑。

    “对不住，姑娘，我吓到你了吧？我以为是山间的野兽，没想到这里人迹罕至，竟然会有人来！”

    他笑得露出一口雪白整齐的牙齿，大步朝溪边走来，却在离若水和墨白大约三丈距离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是吗？这位大哥，你分明是嗅到了烤鱼的香味而来，如果是野兽的话，它会烤出这样香的鱼吗？”

    若水微微一笑，略带调侃地说道。

    那猎户脸上露出尴尬的笑容，不好意思地伸手抓了抓脑袋：“小姑娘，你烤的鱼味道真是不错，可不可以分给我一条吃吃？”

    他的两只眼珠子目不转睛地盯着若水手中黑糊糊的泥巴鱼，对墨白手中那几条烤得金黄诱人的鱼宛如不见。

    墨白气恼地哼了一声。

    这人准是个瞎子！

    他连尝都没尝，凭什么就认为若水烤的鱼比自己烤的好吃！

    那猎户生怕若水拒绝，马上又道：“小姑娘，我不会白吃你的鱼，我拿刚打到的獐子和你交换，怎样？这獐子可是咱们虎牙谷有名的香獐，肉嫩味美，包你一吃，准喜欢！”

    他大大咧咧地放下背篓，从背篓里扯出一只獐子来，那獐子脖子上中了一箭，显然这猎户的箭法还不错。

    若水的目光在他的背篓里扫了一眼，见里面还有两只野兔，目光闪了闪，微笑道：“好啊，咱们就换换。”

    她拿起一只没剥去外壳的泥巴鱼，向那猎户抛去。

    那猎户大喜，提起獐子也向若水抛来，墨白一个纵身，抢在若水的身前，伸手接住了獐子，目光冷冷看向那猎户，神色大为不善。

    用一只肥大的獐子交换一条黑乎乎的烤鱼，这猎户会不会是脑袋有毛病，吃了这么大的亏，脸上却是一副占了便宜的表情！

    要是换了旁人，都会以为是这猎户吃了大亏，可是墨白的心里，却充满了忿忿不平。

    他就拿一只破烂獐子，就交换了一条她亲手烤出来的鱼？

    简直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尤其是那鱼，就连他还一口都没尝到呢，居然让这臭小子占了先！

    那猎户接过若水抛过来的烤鱼，压根就没理会墨白那冷得能冻死人的目光，手忙脚乱的剥开泥壳，露出鲜美白嫩的鱼肉来，欢呼一声，也顾不得烫，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边吃边赞不绝口。

    “好吃，好吃，这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美味的鱼！”

    他的吃相很是粗鲁，转眼间就把一条肥大的鱼吃得干干净净，连鱼刺都没剩下。

    他恋恋不舍地舔了舔手指，目光投向若水手中还没来得及吃的另一条泥巴鱼，露出馋涎欲滴的表情。

    若水一笑，把手中的鱼也抛给了他。

    “这条也给你吧。”

    “这怎么好意思！”那人嘴上说不好意思，手下动作倒快，一把接住烤鱼，风卷残云地吃了个干净，然后抹了抹嘴巴，目光转了转，又从背篓里把两只野兔提了出来，笑道。

    “吃了你两条鱼，害得你饿肚子，这两条兔子倒也肥大，就给你烤着吃吧。”

    那两只野兔却是活物，被那猎户提着耳朵，在空中不停地蹬腿挣扎着。

    “好啊，这样可爱的兔子，我可舍不得吃。”若水瞅着野兔那可爱的大耳朵，笑微微地说道，伸出手去，准备接他手中的兔子。

    就在若水的手刚要碰到兔子耳朵的时候，突然身后响起一声惊呼。

    “不要！”

    出声的正是墨白。

    他身法极快，声音未落，整个人已经向那猎户扑去。

    但是已经晚了。

    那猎户突然用力一抛，两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在半空中向墨白扑去，墨白手中没有兵器，伸指在两只兔子的脑门中心一弹，两只兔子登时脑骨碎裂而死。

    只这么耽搁了一瞬，若水已经被那猎户扯了过去，拔出腰间的砍刀，横在若水的脖子上，厉声喝道：“站住！你再敢动一动，我马上要了她的命！”

    墨白身在半空，闻言，硬生生使了个重斤坠地，从空中落下地来，两道目光有如寒冰，没有半分暖意，一字一字地道：“你要敢伤了她一根头发，我就把你身上的肉，一刀一刀的剐下来喂野狗！”

    那猎户仰起头来，哈哈一笑，满不在乎地道：“黄口小儿，就知道胡吹大气吓唬人，我偏偏要割了她的头发，你能把我怎的？”

    话音刚落，他手中刀光一闪，已经割断了若水鬓边的一缕散发，被山风一荡，飘飘扬扬地缓缓落地。

    只这一刀，墨白已经看出，这猎户的刀法极为高明，他伸手快如闪电，削掉的是紧贴着若水脸边的几根细发，却没伤到她的肌肤半点。

    这等功夫，虽然比他自己尚有不如，却也可称之为高手。

    “你！”墨白被他故意挑衅的举动气得七窍生烟，紧紧握成了拳头，却使他无可奈何。

    他知道现在不能贸然行动，否则以对方的刀法，只需要轻轻一割，轻而易举地就能要了若水的脑袋。

    他只恨自己刚才竟然把这人当成了普通的猎户，没有多作提防，直到最后他发难之前，才发现了不对，出言提醒若水，可是已经迟了。

    “你究竟是何人？为什么要与我们为难？”

    墨白冷眸注视着他，目光死死盯住他握刀的手。

    “哈，这话应该是我来问你们才是，你们究竟是何人，来到虎牙谷究竟为了何事？”

    那猎户一反刚才憨厚老实的面相，眼睛眯起，目落凶光。

    墨白看了若水一眼，冷声道：“我们不过是迷路了，在这山泉边烤点野味，和阁下无怨无仇，你是不是认错人了？她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你堂堂一个男子汉，竟然和姑娘家为难，你羞也不羞？”

    “你少巧舌如簧，想骗我？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她的确是一个弱质女流，可是尊驾你的功夫可好得很哪，如果不是我出其不意制住了她，只怕此刻我脖子上的脑袋已经搬家了。”

    那猎户的眼光果然毒辣得很，一眼就看出了墨白的身手远在自己之上，神色间满是戒备之色，手中的刀锋更是紧紧贴在若水娇嫩的肌肤上。

    “只要你放了她，我答应你，绝对不会为难你，我让你安安全全地离开，如何？”

    墨白深了口气，强行压住了满腔的怒意，他不知道这猎户是谁，只要他肯放了若水，就饶他一命又如何？

    “哈哈，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话吗？你要让我放了她，好，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可以饶她一命。”那猎户盯着墨白，眼中透出一道厉光。

    “什么条件？”墨白沉声道。

    “只要你卸下你的右臂，我就马上放了她！你答不答允？”那猎户狞笑一声。

    什么？

    墨白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猎户好狠毒的心！

    他竟然想要自己的一条右臂！

    没了右臂，他的功夫就等于废了一大半，到时候如果这猎户突然发难，他和若水两人都会遭到他的毒手。

    这个他万万不能答应！

    “怎么？你舍不得？这小姑娘是你的心上人吧？难道在你的心里，你心上人的性命还及不上你的一条右臂吗？”

    那猎户看出墨白的心思，哈哈一笑，对若水道：“小姑娘，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你现在该知道，你那情郎待你如何了罢？”

    他居然挑拨离间！

    墨白气得直咬牙，如果目光可以杀人，那猎户早就被他不知道杀死多少次了。

    “这位猎户大哥，你说错了，我不是他的心上人，他也不是我的情郎。”

    若水眨了下眼，悠哉悠哉地说道，声音里没有颤抖，脸上更是没有半点惧意。

    “不是？小姑娘，你就别骗我了，这小子明明对你紧张得很。”那猎户看着若水，微微一愕，然后不以为然地摇摇头。

    “他是我的贴身护卫，我要是出了事，他自然会紧张。”若水唇角一翘，微微笑道。

    那猎户惊讶得睁大了眼，在自己雪亮的刀锋下，这小姑娘还能笑得出来？

    她当自己手上的刀是拿来吓唬人的吗？

    他手上的刀不由得紧了一紧，在她的肌肤上划出一条浅浅的血痕出来。

    “你大胆！”墨白瞳孔一缩，眼中几欲喷出火来。

    若水却轻轻一笑：“乐大将军手下的人，就是这样的待客之道吗？”

    “你说什么？什么乐大将军！”

    那猎户的神色一僵，随后脸上露出茫然之色：“小姑娘，你在说什么胡言乱语？这里哪有什么大将军了！”

    “瞧你刚才吃鱼时那狼吞虎咽的样子，想必很长时间没有吃过肉了吧？哎，什么时候乐大将军对待部下，也是如此的苛刻了呢？”

    若水微微歪头，不解地问道。

    那猎户的脸色蓦地阴沉下来，冷声道：“果然！我就说你们二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原来就是冲着我们将军来的！说，你们究竟是什么人！是想来加害我家将军的吧！”他的目光中满是寒冷的杀意。

    “我是什么人，你回去问问你家将军，他自然知道！”

    若水冷眸一眯，脸上的笑容顿时收敛，沉静无比地侧目看向那猎户。

    她伸手入怀。

    那猎户神情一紧，喝道：“别动！否则我不管你是什么人，我可要对你不客气了！”

    “难道你现在就对我客气得紧么？”若水似笑非笑地打趣道，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瓶，道：“拿去！”

    “这是什么？”那猎户疑惑道，却不伸手去接。

    “解药！”若水简短地道。

    “什么解药？”那猎户茫然不解。

    墨白也一怔，难道说她在那条泥巴鱼里下了毒？

    怪不得她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却听若水说道：“这是给你家乐大将军的解药。”

    “胡说八道！你从未见过我家大将军，我家大将军何时需要什么解药！”那猎户冷冷道。

    “是么？你怎知我从未见过乐大将军？”

    若水像是想起了什么，笑得不怀好意，看得那猎户肚子里直打鼓。

    “你家大将军的右手……”她慢悠悠地说道。

    “什么！”那猎户瞬间瞪圆了眼，倒抽一口凉气，“你怎么知道？”

    他目光中又惊又疑。

    “我自然知道，你把这解药交给他，他就知道我是谁了。”若水把手中的小瓶抛了抛，又道：“你转告你家大将军，服了这颗解药，他的右手就会恢复如常。你若是不信我的话，自也由得你。这解药服不服用，悉随他意，你只需要原话转告便是。现在，你去罢！”

    若水将小瓶向那猎户一抛。

    那猎户不知不觉地撤了横在若水颈间的大砍刀，伸手接过瓷瓶，定定地看着若水发呆。

    “还不快去？乐大将军的部下，怎地也如此婆婆妈妈起来，做事一点也不痛快。”

    若水颇为无奈，真是什么样的将军有什么样的属下。

    那乐正毅又硬又倔像块石头，他教出来的人也和他一样，全像石头一样不开窍。

    “你敢诋毁我家将军？”那猎户目露凶光，手中砍刀再次扬起。

    但墨白再也不会给他出手的机会。

    离得远远的，只见墨白的手指一弹，那猎户只觉得掌心剧震，像是被一柄大铁锤重重砸了一下，再也握不住手中的砍刀，当地一声，掉在地上。

    他大惊之下，急忙后跃，离得墨白和若水都远远的。

    他一脸骇然地瞪视着墨白，虽然他早就看出墨白身手不俗，却没想到会高到这样的地步，简直达到了飞花摘叶，弹指伤人的神通。

    本来他是想回去报信的，可是看到墨白的功夫，他又改变了主意。

    万一这两个人来意不善，他岂不是害了自家的大将军。

    所以明知道不敌，他还是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我不是你的对手，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你们要是想利用我找到我家大将军的行踪，嘿嘿，那就是老猫闻咸鱼，休想啊休想！”

    那猎户昂起了头，冷声而笑，神情极是倔强。

    若水简直好笑又好气。

    这人真像一头没脑袋的倔驴。

    “我要你的性命做什么，快回去告诉大将军，就说，柳若水前来找他，问他见是不见。”

    “柳、柳若水？”那猎户结巴着重复了一遍，紧接着睁大双眼，眼中全是惊喜之色。

    “你是太子妃？”他几乎不敢置信地看着若水。

    墨白不由瞥了若水一眼。

    看来这丫头的名字，还真是够响亮。

    “怎么，我不像么？”若水微微颔首，淡然而笑。

    “像，真的像！”那猎户连连点头，大拇指一翘，道：“在我的利刀威逼之下，犹自能面不改色，侃侃而言的女子，这天下也唯有太子妃你才能做到。太子妃，在下适才无礼冒犯，还请太子妃恕罪。”

    他说完，也不顾地上满是碎硬尖石，双膝一跪，对着若水砰砰砰的磕起头来。( )

第153章昭然若揭

    这家伙前倨而后恭，刚才还是一脸无礼的傲慢模样，现在居然对若水这样尊敬。

    墨白心下嘀咕，又瞧了若水一眼。

    这丫头究竟有什么本事，竟然连素未谋面的人也对她心悦诚服。

    “这位将军请起，我并未怪你。你对乐大将军忠心耿耿，我实在是佩服得很。”若水上前一步，伸手相搀。

    那猎户满脸羞惭之色，站起身来，肃手而立。

    “太子妃，您有什么话需要我带给大将军么？”他极是恭敬地看向若水，呐呐地问道。

    墨白忍不住又对他翻了翻白眼。

    他心里很不舒服。

    这家伙对若水的态度明显比对自己还要尊重得多。

    若水摇摇头，道：“你只需要帮我把解药交给大将军，至于他愿不愿意来见我，都由得他的心意。我相信他明白我的意思，你帮我转告他，我在这里等他两个时辰，如果他不来，那我自会离开。”

    那猎户恭恭敬敬地答应了。

    “好了，你去吧。”

    “是。”那猎户深深看了若水一眼，转过身，飞快离去。

    墨白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密林中，才出声道：“可需要我去跟踪他？”

    “不必。”若水摇头，寻了一块石头坐了下来，“咱们就在这里等。”

    “等？如果他不肯来见你呢？”墨白问。

    “如果他不来，那咱们就回去。”若水眯起眼，抬头看了看天空的太阳，温暖的阳光照在她的身上，暖洋洋的极是舒服，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道：“好困。”

    “小白，我要睡一会儿，如果乐大将军来了，你再叫醒我。”

    说完，她索性寻了一片平整的草地躺了下来，享受着温暖阳光的沐浴，闭上了眼睛，过不多时，已经沉沉睡去。

    墨白瞪视着她，一直到她鼻息沉沉，呼吸匀净，他才真的相信，她睡着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她居然还能安心睡觉！

    墨白简直啼笑皆非。

    可是一转眼，他看到她眼底泛起的淡淡青色，忍不住轻叹一口气。

    他默默地坐在溪边的岩石上，啃着早已经凉透的烤鱼，陷入了沉思之中。

    时间过去得很快。

    墨白抬头看了看渐渐偏西的太阳，站起身来。

    已经两个时辰了，如果乐正毅要来，他早就该出现了。

    他到现在还没露面，肯定是情况有变。

    在若水说她要这里等乐正毅的时候，墨白已经猜出了她的心思。

    如果他真的想要造反叛乱，他就绝对不会孤身前来，他会召集大批兵马，把他们二人重重围困，能够捉拿到太子妃，无疑对他大大有利。

    若水这样聪明，她怎会不知？

    她分明是在赌！

    拿自己的性命在赌！

    墨白越想越是有气。

    这丫头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她以为就凭他自己，真的能敌得过乐正毅的千军万马吗？

    当今之世，若是论单打独斗，墨白谁都不惧，他自信绝不会输。

    但是一人之力终究有限，就算他有三头六臂，也挡不住乐正毅的精锐之师。

    他自己当是可以全身而退，可是要想护得她周全，却是万万做不到了。

    墨白气的不是若水，他气得是自己。

    他自己为什么明明知道她的心思，却还心甘情愿地陪她在这儿等，在这儿赌她的性命！

    他刚才就该带着她，追着那猎户的踪迹，直捣乐正毅的老巢。

    但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两个时辰即将过去，他的耳中仍是没有听到周围有半点人声。

    越是无人，就越是危险。

    墨白决定不再等待下去，他要抓紧时间，趁着乐正毅的军队还没有赶到的时候，带着她离开这个危险之地。

    他从石上一跃而起，落在若水的身边。

    夕阳西下，碧草如茵的绿地上，她的睡颜美好而安谧，瑰丽的晚霞照在她的身上，有如给她披上了一层绚丽的轻纱。

    这画面实在太美，美得让他不忍打破。

    可他必须马上带她走。

    她合着双眼，唇角微微上翘，脸上带着一丝笑意，好像正在做着甜梦。

    墨白不忍心打断她的梦，俯身下去，伸臂相抱。

    突然之间，一声暗器的破空之声，倏然而至，直奔墨白的后心而来。

    来势奇急！

    事前竟无半点征兆。

    饶是墨白的耳力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他事先竟也没有听到附近有人靠近的声音，显然来人也是个武功卓绝的高手。

    他不假思索的腾身跃起，轻轻巧巧地避开了射向他后心的暗器。

    那暗器“夺”地一声，射中了他身旁的一棵大树，只震得树干震颤不己，树叶簌簌而落。

    墨白双眸一眯。

    那暗器竟然是一枚指肚大小的石头子儿！

    这人的暗器、内力都当真了得。

    一枚小石子的威力殊不亚于铁莲子、铁蒺藜等重物，看来躲在暗中偷袭自己的人，竟是个难得一遇的高手。

    “是英雄好汉，就大大方方地站出来，躲在暗处忽施偷袭，算得哪门子好汉？”

    墨白等了片刻，只见暗器飞来的方向静悄悄的，并没有人现身，忍不住出声冷嘲道。

    “是英雄好汉，就该光明磊落，趁人家姑娘熟睡的时候去轻薄人家，又算得哪门子好汉！”

    一个比他更冷的声音响了起来。

    只不过却是响在了他的身后。

    墨白倏地回身，只见身后不知何时多出一条人影。

    那人站得离他远远的，整个人位在树丛的阴影处，背影逆着光，瞧不清楚面目。

    只见他身形又瘦又高，穿着一袭黑衣，几乎和树影融为一体，幸亏墨白目力过人，要不然想发现他的踪迹还真是难上加难。

    墨白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遇到了同行！

    这人非常擅于借着地形之势隐匿身形，这是身为杀手必须要掌握的一项技巧。

    而这个人做得极佳。

    他身上的那件黑衣，裁剪得恰到好处，每一处都和他的身形极为相贴，让他的人就象一头隐身在暗处的黑色猎豹，矫捷灵动，行动自如。

    相比之下，自己穿的这件白袍就有些累赘了，只注重了身形飘逸，忽略了它的实用性。

    墨白心中的傲气登时升起。

    有一种隐隐的兴奋之色在眼中浮动。

    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一个和自己势均力敌的对手。

    “废话少说，要打就打！”

    墨白素来不喜多言，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他身形扑出之时，顺手从地上捞起一把碎石子，以满天花雨的手法，向着那黑衣人飞射而去。

    “好功夫！”那人一声赞喝，顺手捋下满把树叶，也学着墨白的手法，激射而出。

    石重叶轻，只听得“哧哧哧”声响不绝耳。

    墨白的一把小石子穿透了黑衣人的树叶，只是略略受阻，其势不衰，直奔黑衣人的数处大**而去。

    黑衣人微“噫”了一声，似乎颇为惊讶。

    那石子来势奇急，黑衣人来不及闪避，只好伸手食指，一一弹飞，他只觉得指节俱裂，右腕已经感到又酸又麻。

    只是暗器这么一较量，墨白的心中已经有了数。

    这人的功夫不及自己精纯。

    他勾唇冷笑道：“我还当你有什么大本事，也不过如此！”

    他身边不喜携带兵器，也不喜欢近身和人交手，当下袍袖一拂，一股暗劲涌出，虽然相隔数丈，黑衣人仍是感觉到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劲力袭向胸前。

    黑衣人大喝一声，双掌齐出，终于挡住了墨白这鼓袖一击。

    墨白一声冷笑，踏前一步，双袖齐拂，两股劲力一齐向那黑衣人奔涌而去。

    那才那一拂，黑衣人已经拼出双掌才抵挡得住，这下墨白却用上了双倍的功力，那黑衣人识得厉害，不敢硬接，忽地拔起身形，向空中跃起。

    哪知道墨白的劲力就像是长了眼睛一般，他身形向上拔起，墨白的劲力也追踪而至，暗劲激荡，黑衣人只觉得劲风割面，避无可避。

    他情急智生，身在半空，硬生生使了个千斤坠的功夫，身子有如一颗炮弹一样，从空中重重砸向地面。

    只听得“砰”地一声大响，那黑衣人已经把地上的泥土砸出一个大坑来，只跌得骨痛欲裂，但好在是躲过了墨白那排山倒海的一击。

    “啪！啪！”清脆的击掌声响了起来。

    墨白和那黑衣人一愣，同时向声音来处瞧去。

    只见若水站在夕阳中，对着二人微微而笑。

    “好功夫！小白，你的功夫果然高出乐大将军一筹！”

    墨白和那黑衣人都是一怔。

    黑衣人微微眯起双眼，看向若水：“你识得此人？”

    与此同时，墨白也开口出声：“他是乐大将军？”

    若水微笑点头道：“不打不相识，二位都是好身手，现在较量过了，就不必再打了吧。”

    墨白看了黑衣人一眼，默不作声地退后几步，沉默不语。

    黑衣人却没再理会墨白，对着若水弯腰行了个军礼。

    “末将拜见太子妃。”

    “乐大将军，不必多礼。许久未见，乐大将军的风采更胜往昔。”

    若水的一双妙目在乐正毅的身上转了两转，唇边露出淡淡的笑意。

    乐正毅不由自主地觉得有些尴尬。

    他刚被墨白逼得在地上打了个滚，一袭黑衣沾满了泥土和落叶，正是狼狈不堪之时，若水却夸他风采更胜往昔，话中淡淡的讽刺之意，昭然若揭。

    墨白的目光却落在乐正毅的右手上，他记得若水曾经抛给那猎户一瓶解药，说只要服了这药，乐大将军的右手就会恢复如常。

    他一直在琢磨，难道这乐正毅的右手出了什么毛病？或是中了毒？

    可刚才这黑衣人用右手发暗器劲力强势之极，压根就看不出有半点问题。

    这时一凝神，他才注意到，乐正毅的左手如常，右手却戴着一只鹿皮手套，不由得暗暗纳闷。

    就在墨白打量乐正毅的时候，乐正毅也正向他瞧来。

    “太子妃，他是你的朋友？好身手！”乐正毅面露赞叹，可是一看到墨白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右手上，脸色就是一沉。

    他接到部属急匆匆赶回来的禀告，说是太子妃来到虎牙谷，心中诧异，本待不信，可是那佯装成猎户的部属信誓旦旦的一口咬定，还拿出一个小小的瓷瓶交给他，说是太子妃亲手交给他的解药。

    这就不由得他不相信了。

    这世上，只有他和若水二人，才知道这瓶解药的真正用途。

    一想起来，乐正毅向来止水无波的心，就微微荡起波涛。

    他做事向来光明磊落，可唯有一件事，让他一直耿耿于怀。一看到自己的那只右手，他就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人来。

    这就是那个人，留给自己的惩罚吧。

    乐正毅每每想到这里，都觉得好笑又好气。

    自己只不过是不经意地冒犯了她，她就给了自己两个毕生难忘的教训。

    先是让自己在军营中放了一夜的响屁，让自己在所有人面前颜面扫地。

    第二，她送给自己一只与众不同的右手。

    从那时候开始，他的右手就一直戴着鹿皮手套。

    虽然他部下的每个兵都觉得奇怪，可是没人敢问。更没有人知道，他的右手已经变得有如墨染，五根手指加上手掌，全都乌墨发亮。

    可是除了变色之外，却是不痛不痒，灵活性和平时没有半点异样。

    他起先绝对没有想到是她做下的手脚，可惜郑铮是个直肠子，不经意的时候就说漏了嘴，他这才恍然大悟。

    他从属下手中接过那个小小的瓷瓶，沉默了良久，却揣入怀中，并未使用。

    这是他咎由自取，该受此报。

    她的医术如神，所给的解药想必也极具灵效，可他并不想用。

    不过这瓶小小的解药，也足以证明，她当真是来到了虎牙谷。

    乐正毅几乎不敢相信，她一个弱质女流是如何办得到的。

    这虎牙谷的外围，是一片方圆数百里的毒瘴林，人兽绝迹，成为了虎牙谷天然的屏障。

    正是因为这片毒瘴林，才会把他的人马困在此地，进退两难。

    现在军中已经无粮，全靠捕捉山中的鸟兽为食，但还能坚持多久，就连他也未可知。

    和外界断绝消息已经有一月有余，乐正毅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会被敌人困死在绝境。

    但他相信绝处必会逢生，所以带着所有人苦苦坚持着，人人都知道情势危急，但没有一人报怨，每个兵对于乐正毅给予的都是无条件的信赖和鼓励。

    所谓强将手下无弱兵，乐正毅亲手带出来的，不只有黑衣鬼团这样一支所战披靡的军队，更是有着铁血一样凝聚的军魂。

    那一片毒瘴林，她是如何过来的？难道说，她……是来劝降的？

    这个念头在乐正毅的心中一转，就像生了根一样挥之不去。

    否则，如何能够解释她一个弱女子，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他用兵如神，更擅于用疑兵，却对若水的来意猜测不透。

    正因为猜不透，他不敢贸然前往，而是找下属打听了她的所在，一路上潜行而至，就连墨白这样的高手，都没有发现他的到来。

    如果她真的是来劝降的，那她的身后必有伏兵，她只是一颗诱敌的棋子，所以乐正毅丝毫不敢掉以轻心，隐身于暗林中，暗中观察动静，却并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

    让他大为意外的是，她居然如此大胆，在荒林草地上坦然入睡，浑不知身陷险境。

    且不说她身边有一个白衣男子虎视眈眈在侧，若是林中窜出什么大型兽类，她又要如何自保？

    他正准备现身的时候，就看到那白衣男子目光闪烁，紧盯着她不放，然后突然跃到她的身边，伸手相抱。

    登徒浪子！

    乐正毅眉宇间闪过一抹怒意，顺手抓起一颗石子向那男子后心掷去，然后两个人就斗在了一起。

    那白衣男子的功夫之高，大出他意料之外，他正想传出讯息，让手下人赶来相助，就听到了若水的声音。

    却原来，这一切竟是一场误会。

    墨白听得乐正毅夸赞自己，却面无表情的扭开脸去，一声不哼。

    若水微笑道：“他是我的护卫，名叫小白，武功甚强，人嘛，倒是桀骜不驯，请乐大将军不要见怪。”

    墨白扬了扬眉。

    这四个字，听起来似贬实褒，他倒还能接受。

    乐正毅的目光却落在若水的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太子妃，你是如何来到此地的？”他开门见山地问了出来。

    “此事说来话长，乐大将军，远来皆是客，这里是你的地盘，你不请我们去你的兵营里坐一坐吗？”若水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直视着他。

    乐正毅迟疑未答。

    若水勾起唇角，略带嘲讽地道：“难道乐大将军怀疑我是奸细，是密探？更或者，大将军认为我是来劝降的？”

    她的眼睛就像是能透视一样，一下子看穿了乐正毅的想法。

    “太子妃可否将此行的目的坦然相告？否则请恕末将不能带太子妃前往驻地。”

    乐正毅也是个爽快人，见她猜中，索性大大方方的承认。

    他的直白倒让墨白对他多了三分佩服。

    若水摇摇头，一双眸子如点漆般，又黑又亮，看得乐正毅微微一怔。

    胸中正，则眸子正，看到她这样的眼神，乐正毅登时疑虑尽消，躬身道：“太子妃，请。”

    若水一笑，正准备跟他前行，忽听得墨白叫道：“等等。”

    “怎么了？”若水回头相询。

    话音未落，就看到墨白飞身而起，扑向了另一侧的密林，只听得“哧哧”两声暗器破空之声，接着，“啪”的一声，一条人影从密林丛中飞了出来，摔落在若水和乐正毅的身前。

    这人也是一身猎户装扮，穿着打扮和刚才前去报信的猎户极为相似，只是手中握着的也是一柄大砍刀，只是刀锋泛蓝，显是淬了毒的。

    他胸口中了墨白一掌，倒在地上痛苦地**着。

    墨白落在他的身边，一足踏在他的腰间，扬眉看向乐正毅，冷笑道：“不知道此人是否也是乐大将军的手下？”

    乐正毅凝眸向那人脸上看去，摇了摇头：“不是。”

    “不是？”听了乐正毅的答案，墨白双眸中登时透出凛厉的杀机，既然不是他手下的人，那他就不必这么客气了。

    “说！为什么鬼鬼祟祟的跟踪我们？”墨白冷声道。

    那人却两眼一闭，给他来了个充耳不闻。

    墨白踏在那人腰腹间的足尖一用力，那人登时只觉向身上似乎被千斤重的大铁锤在重重碾压一般，忍不住大声惨叫，声音凄厉之极。

    “你、你杀了我好吧，折磨人的不是英雄好汉！”那人倒也硬气，虽然身上剧痛，可半点也不松口。

    “杀了你？那岂不是便宜了你？我先削下你的十根手指，看你说是不说！”

    墨白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儿，说做就做，话音刚落，那人就觉得小指一凉，紧接着钻心剧痛，已经被墨白削掉了一根手指。

    他脸色惨白，却死死咬住了牙，一声不吭。

    “还不说？好吧，等我剁了你这双狗爪子，再跺了狗蹄子，然后把你全身凸出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全都削掉，倒也有趣。”墨白眼都不眨地说着，目光在那男人的某部位瞄了瞄。

    那男人机灵灵地打了个冷颤，神色依然倔强，恍若不闻。

    墨白手起刀落，寒光一闪，已经削下了那男人的右掌，鲜血四溅，那男人发出一声长长的惨呼。

    “啧啧，小白你也太凶残了。”

    若水不以为然的摇摇头，看着那猎户的惨状，脸上全是同情之色。

    她走到地上疼得全身打颤的男人面前，蹲低身子，在他右腕点了两处**道，替他止住了血。

    那男人瞪着她，喝道：“少他娘的猫哭耗子假慈悲，爷不吃这一套，你别想从爷的嘴巴里套出半个字！”

    若水不去理他，站起身来。

    “小白，你要逼供，也不需要用这样的法子，来，我这儿有一个妙招儿。”

    她招招手示意墨白过来，往他手中塞了一个药丸。

    “喂他吃了！”

    若水满面笑意，却看的那男人心头一寒，只觉得这笑颜如花的少女比刚才那个冷面杀神更可怕。

    墨白看着若水的笑容，只觉得心中戾气消散不少，如若水吩咐的一般，将那药丸给猎户喂了。

    若水挑眉，嘴角一抹坏笑，走到猎户旁边，蹲下。

    “大叔，这药的滋味怎么样？不坏吧？”

    大叔？

    闻言，那人的眼角一阵抽搐。

    她管自己叫大叔？自己没比她大两岁好不好！

    “哈哈，你还真不知羞，人家连胡子都没长，你还好意思叫人家大叔？”墨白忍不住哈哈一笑。

    “哎呀，我长得比他嫩嘛，别吵！”若水不以为然地摆摆手。

    墨白好笑又好气地看着若水兴趣盎然的样子，默默无语地站在一旁，不再说话。

    “哼！你杀了我吧！我是什么也不会告诉你的。就算你再怎么折磨我，也没用，爷不怕！有什么手段，尽管用出来好了！哼！哼哼！”

    那人吧嗒了一下嘴巴，没觉得刚才吃下去的药丸有什么异样，神态又变得骄横起来。

    看着猎户视死如归的样子，若水幽幽叹口气，口气凉凉的说道：“你很有骨气，嗯，我最佩服有骨气的人，不过，这位大叔，你有没有尝过被一大群蚂蚁叮咬的滋味？”

    “什么？”那人一愣。

    若水不答，伸手对着不远处指了指。

    那人抬眼瞧去，只见前方突然涌现了一大片黑潮，正在快速向他的方向卷来。

    墨白和乐正毅的目力更强，一眼就看出那片黑潮，却是一大群黑压压的山蚁。

    墨白倒也罢了，乐正毅却知道这虎牙谷中山蚁的厉害。

    它们的个头比寻常蚂蚁要大上一倍，头部呈黑红色，寻常蚂蚁并不咬人，这种山蚁却最喜食人血，军中的士兵们被山蚁咬上一口，往往会肿疼半日。

    饶是他号称铁血将军，看到这一大群山蚁蜂涌而至，也不由得脸上变色。

    “咱们快走！”他来不及细想这群山蚁大军是从何而来，但是它们无孔不入，就算是三人功夫再强，被这群山蚁包围住，也难免会被咬上几口。

    “乐大将军不必惊慌，这些蚂蚁嘛，它们是来寻找食物的，嗯，有如此的美味在前，它们是绝对不会来骚扰咱们的。”

    若水悠哉悠哉的说道。

    那人眼中满是惊惧之色，拼命挣扎着想要逃走，可是却动弹不得，四肢像是完全没有了知觉一样，就连弯弯手指都做不到。

    “我、我为什么动不了？”那人骇然而呼。

    若水却不理他，拍拍手掌站起来，脸上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那人死死咬住牙，骇然看着那群乌压压的蚂蚁越来越近，索性把心一横。

    心想：不就是被咬上几口，有什么大不了，爷行走江湖，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拿群蚂蚁来吓唬人，你这臭丫头还嫩了点！

    墨白和乐正毅都退后几步，离得那人远远的。

    只见一大群乌压压的蚂蚁全都对着那人爬去，转眼间，有如一股黑潮把那人淹没在其中。

    “啊！啊！”那人先前还咬住牙关，一声不吭，可是越来越多的蚂蚁钻进了他的衣服，无孔不入，他只觉得浑身上下像是被无数的烧红了针尖刺入一般，又痛又烫，又痒又麻，那种滋味，让他再也忍受不住，放声嘶吼了出来。

    “哎……真可怜。”

    看着地上不停翻滚扭曲的那人，若水惋惜的叹口气。

    “乐大将军，小白，咱们还是走吧，过不了多久，这些小蚂蚁们吃饱了，说不定会把咱们三个当成美食，也吃下肚去呢。”

    乐正毅和墨白早就想离开了，他二人见多识广，什么样的惨烈场面没见识过。

    可是，亲眼看到一大群蚂蚁生吃活人的情景，都还是生平头一遭看到。

    二人的目光都忍不住转了开去，刚才那密密麻麻、万蚁涌动的场景让两人的背上都爬满了鸡皮疙瘩，心里头说不出的麻痒。

    “好。”乐正毅几乎是毫不迟疑的点头。

    就在三人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地上那人终于忍耐不住，发出了求饶声。

    “别、别走！求求你，救救我，求求你快把这些东西弄掉，啊！你想要知道什么，我什么都告诉你！”

    乐正毅和墨白不由面面相觑。

    “好，成交！”

    若水转过身来，欢快的一击掌，像是早就料到了会是这样的结果。

    她伸指轻轻一弹，弹出早就准备好的驱虫粉，淡淡的白色粉末化为一团薄雾，均匀地飘在那人的身上。

    山蚁们一接触到白色粉末，就像是见到了天敌一般，迅速撤退逃离。

    没多大一会的功夫，山蚁们已经全数消失不见，就只剩下气喘吁吁的那人，满身是伤的躺在地上。

    “大叔，可以告诉我们了吗？”

    若水蹲下，看着那人满脸惊惧的样子，笑容愈发灿烂起来。

    “我说我说！”生怕若水再弄出什么折腾自己的法子，那人**着连连点头：“你想知道什么？”

    “是谁派你来跟踪我的？”若水淡淡地道。

    那人眼中一阵矛盾，挣扎了好一会，见若水的眉毛一挑，心中一跳，忙道：“是我的主子！”

    “废话！你的主子是谁？”墨白不耐烦地插口道。

    “我的主子，他、他是……是……”那人吞吞吐吐，神色犹豫不定。

    “看来你的苦头吃得还是不够，也好，那些蚂蚁们还没吃饱，且让它们回来继续吃个痛快吧？”若水勾唇一笑。

    看在那人的眼中，这笑容比阎罗王的笑容更加可怕。

    “我说，我说。”那人慌忙道：“不过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谁，我从来没见过他的模样，只是有事吩咐的时候，他会派人用飞鸽传说，传信给我。”

    “你还不说实话？”墨白听了，好生有气。

    这说了和没说一个样，半点有用的讯息也没有。

    若水却眼前一亮，道：“飞鸽传书？”

    “是，是。”那人连连点头，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纸卷，道：“这、这就是我主人的亲笔字迹，上面有他的花押，绝对不会有错。”

    若水伸手接了过来，打开来一瞧，却只有五个字：追踪太子妃。

    除此之外，在左下角处，画了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一幅图，也像是一个字。

    若水顺手放入怀中。

    “咱们走吧。”她不再理会那人，知道他只不过是一个小棋子，纵是再问也问不出多余的话来了。

    乐正毅当先带路。

    墨白却落后了一步，等若水回头看他的时候，见他不知道弄了些什么撒在那人的身上，然后跟在若水的身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那人见三人的背影消失不见，刚刚松了一口气，想撑起身子坐起来，却突然发现身上的伤口，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溃烂。

    他大惊而呼，却发现嘴巴张开来，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小白，你刚才对那人做了什么？”

    三人走出好远，若水忍不住回头，好奇发问。

    “没什么，给这山林里增加一些养料罢了。”墨白满不在乎的耸耸肩膀。

    两人跟在乐正毅的身后，走入密林深处，来到一处山壁，只见山壁直耸入云，前方却无去路，山壁垂满了绿色的藤蔓，有如儿臂般粗。

    乐正毅伸手扯开两条藤蔓，露出一个狭小的山洞，三人钻了进去。

    “乐大将军，你的藏身之处当真是隐密，怪不得这些人会把我们当成了诱饵，就是想钓出你这条大鱼来。”

    墨白淡淡地道。

    乐正毅目光闪了闪，并不说话。

    出了山洞，前方是一条小路，一路蜿蜒直上。

    “哎？”若水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转头看着墨白，低声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乐大将军那名化装成猎户的手下，他并不是猎户的？”

    墨白没好气地白她一眼。

    她当天下人就她自己聪明，而别人全是傻子瞎子么？

    “猎户的虎口处会因为拿木棍或是柴刀而生出厚茧，可是那人的虎口处却是光滑，只是在掌心生茧，明显就是练武的，并非是砍柴的！不过，你又是如何发现的？”

    墨白满是好奇地问。

    他的目力可是非一朝之日练出来的，可她没受过自己这样的训练，又是用什么办法发现的？

    “我自然有我的法子。”

    若水却一笑不答。

    “到了军营中，你准备如何行事？”

    墨白抬头看着走在前方沉默不语的乐正毅一眼，忽然用传音入密的功夫，在若水的耳边传音道。

    若水回眸，眨了眨眼，却不说话。

    “别以为你和皇帝之间说的话我没听到，你当真是对这乐大将军一片好心？”墨白冷叱一声。

    “我只知道，乐大将军他不是那样的人。”若水终于缓缓开口道。

    她声音极轻，相信只有在她身边的墨白能够听得到。

    但她却没留意，走在前方离他们有数丈之遥的乐正毅，后背微微一僵。

    墨白沉默。

    她这样信任的语气，竟是让他平白从心中生气一股怒意。

    他还真是多管闲事，这个不知好歹的丫头却半点不领情。

    他的本意是想趁乐正毅孤身一人，全无防备的时候，将他一举擒下。

    可现在？

    算了！

    由得她去。

    遥遥的，已经望见前方出现了一所营寨，如乐正毅以往的风格一样，山寨驻扎在极为险要的关口，易守难攻。

    若水停下脚步，举目上望，心中发出惊叹。

    墨白却站在她的身后，再次传音道：“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此时再不动手，还待何时？”

    “动手？我为什么要动手？”若水回过头来，若有所思地看着墨白，慢慢地道：“小白，你以为我这趟前来，是为了什么？”

    墨白凝眸不语，难道他猜错了不成？

    可他明明亲眼看到，那圣德帝交给她一道密旨，还低语了几句，以他的耳力，也只听到了几个字，其中就有探路、剿灭等词。

    他一直以为，她是替圣德帝当开路先锋来的，很显然，不管乐正毅是不是真的造反，圣德帝都对他起了疑忌之心。

    而她是圣德帝的儿媳，自然是会和圣德帝站在一方。

    这一路上，他不止一次在心中鄙夷那号称贤明圣德的皇帝陛下，把自己的儿媳妇送到前方来充当诱饵，算什么狗屁皇帝！

    虽然表面上是若水违背了圣德帝的意愿，偷跑出城来到这虎牙谷，但那皇帝如果真的不想让她来，他有一百个法子能够阻止她。

    “二位，请进。”乐正毅大步走向营寨门口，守门的士兵远远看到他，神态恭敬，但一直等到他们三人来到营寨之前，才放下吊桥，打开寨门。

    若水见状，暗自点头。

    乐正毅果然治军有方。

    虽然这里隐蔽之极，地处险要，并无外人进入，但他手下的兵却依然纪律森严，把守关隘没有半点松懈之处。

    二人跟在乐正毅的身后，进入了山寨，一路上若水留意观看，只见士兵们依然像在雁翎山时一样，分成一个个队列，进行日常操练，军容整齐，丝毫不乱。

    乐正毅眼角一瞥，顺着若水的目光瞧去，忽道：“这些训练方法虽然古怪，但是很见成效，末将还要多谢太子妃。”

    墨白正一脸好奇地看着士兵们操练。

    他不是第一次进军营，更不是第一次看到士兵们操练，可是这种奇怪的操练方式他却是第一次见。

    有学鸭子走路的，有学青蛙蹦跳的，有来回折返跑步的……

    这一幕幕别开生面的训练方法，让他先是嗤笑，接着惊奇，再然后变就成了赞叹。

    他越看越是钦服。

    虽然这乐正毅的武功不及自己，但是胸中大有丘壑，这样形之有效的训练方法，他就想不出来。

    而在此之前，他也从来没看到别国的军队里有这样的训练方法。

    可是听了乐正毅的话，这套训练方法倒像是若水教给他的，他不由愕然睁大了眼睛，瞪着若水。

    “这法子……是你想出来的？”他哑声问。

    若水不以为意地扬了扬眉毛：“怎么，你有意见？还是小白你有更好的法子，可以提出来，咱们一起参详参详。”

    墨白摇了摇头：“我没你这个本事，我想不出。”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墨黑如玉的眸子中闪过一抹奇异的神采。

    若水却没有留意，她跟着乐正毅进了他的营账。

    乐正毅对守卫吩咐了一句：“任何人不得前来打扰，违令者斩。”

    他语气淡淡，卫兵们却神色凛然，大声答应。

    “太子妃，请坐。”乐正毅是军人出身，不讲究虚伪客套，也没有吩咐士兵奉茶待客，事实上，这里压根也没有茶。

    若水见他的营帐是一面牛皮帐篷，虽然地方宽大，里面布置的却很是简陋。

    桌椅床榻，全是砍下来的树木所制，甚至连树皮都不曾剥掉，甚是粗糙。

    他一个大将军的住所都是如此，其他士兵的可想而知。

    乐正毅所指的坐处，只是一截砍下来的树桩，见若水坐了，他才大马金刀的坐在另一个树桩上。

    墨白站在若水的身后，并不就坐，目光在室内微微一扫，便垂下眼帘，一言不发。

    “太子妃，你来到此地不易，有话请直言相告。”乐正毅也不客气，直截了当地道。

    若水的目光一直在室内游移，只见木制的桌面上铺着一张羊皮地图，上面圈圈点点，看那地图的形状，正是虎牙谷。

    闻言，她从地图上收回视线，直视着乐正毅。

    “乐大将军，你的处境很不妙啊。”

    她的话中有话。

    乐正毅听了出来，却不出言相询。

    若水不慌不忙地从怀中摸出一个信封，排在桌上。

    “乐大将军，不如先看看这封书信。”

    墨白的视线落在那个信封上，微微一惊，略带不解地看向若水。

    这封信正是圣德帝亲手交给她的，很显然，信里面所写定是对乐正毅不利的内容。

    她居然这样堂而皇之的交给乐正毅，却是何意？

    乐正毅盯了那封信看了良久，才伸手拿过打开，待到看清信上的内容时，脸色突然一变，过了一会，又渐渐变得平和下来。

    “皇帝陛下怀疑我要造反？”他淡淡一笑。

    若水凝视着他，轻笑道：“自古皇帝皆多疑，陛下虽是明君，但奈何身边总有小人挑唆，有时候也难免被蒙蔽了双目。我只想知道，这信上的命令，乐大将军是从，还是不从？”

    乐正毅不假思索地道：“陛下是君，我是臣，自古有云，君要臣死，臣不敢不死。我乐正毅一生行事顶天立地，无愧于心，陛下要我如何，我便如何，绝无半点怨言！”

    “蠢！”

    乐正毅的这番慷慨言词只换来了若水的一字评语。

    她皱着眉头，满脸不赞同地看着乐正毅。

    “如果陛下要杀你，你也心甘情愿地引颈就戮？”

    “是。”乐正毅并不生气，神色平淡地答道。

    “太子妃，既然陛下已经对我起疑，下令让我交出兵符，我乐正毅自然遵从，决不敢有违陛下旨意。这是另一半虎符，烦请太子妃替末将转交给陛下。”

    乐正毅从怀中取出一只铜铸的兵符，上面雕铸着一只凛凛生威的虎头，铜光闪闪，他只看了一眼，就毫不犹豫的递给若水。

    若水却不接，望着他手中的虎符，一根纤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缓缓道：“乐大将军，你可知道我拿走这虎符之后，大将军你的下场会如何吗？”

    乐正毅只是嘿嘿一笑，昂起头不答。

    “大将军你一生忠勇，保家卫国，赤胆忠心，却只为中了小人的暗算，而落下了一生的诟病，落了个叛国造反的罪名，你就这样蒙冤而死，你可甘心？”若水不紧不慢地说道。

    乐正毅闻言，表情一变，抬眼看着若水，却不说话。

    “难道乐大将军你就不想知道，究竟是谁陷害于你吗？又是谁在林中布下毒瘴，将你困守与此？是谁杀掉了大将军派出传信的亲兵，让你与外界失去联络？是谁在帝都散布谣言，说大将军你召集部属，屯兵于此，意图谋反作乱？大将军，你真的不想知道吗？”

    若水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慢慢地道。

    乐正毅沉默不语。

    虽然他一言不发，可是他心中的火苗已经成功的被若水的话激了起来，浓黑如墨的双眸开始燃起了熊熊的怒火，两只手掌慢慢地攥成了拳头。

    “大将军，你要真是交出兵符，然后被陛下以乱臣贼子的罪名下令处死，帝都百姓不明真相，反而会拍手称快，大将军你的一世英名尽毁不说，就这样死得不明不白，我都替乐大将军你感到不值了！这岂不是让亲者痛，仇者快吗？”

    若水的话一句比一句犀利，字字句句都像刀子一样，直戳进乐正毅的心里。

    他不甘心！

    可……她这话中是何意？

    难不成，她是要挑唆自己真的造反不曾？

    还是，她故意说这番话来试探自己？

    乐正毅盯着若水，见她一双眼睛似点漆般明亮，正炯炯有神地看着自己，可自己却半点猜不透她的心意。

    “太子妃，末将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自从末将被人用计骗到这虎牙谷中，已经料到了会有今日的结局，只是末将不在乎生死，可是这军营里的兵，他们全是我亲自带出来的，这十年来跟着我浴血沙场，流血不流汗，他们每一个都是忠君报国、铁骨铮铮的好汉子。如果让他们就这样跟着末将落了一个造反叛乱的罪名被处死，末将的确是心有不甘！”

    乐正毅沉思良久，终于缓缓说出了心里话。

    墨白睁大了眼睛，看看若水，又看看乐正毅，觉得自己像是跟两个怪物呆在一起，这两个人，他一个也看不透了。

    一个是当今东黎国皇帝陛下的儿媳太子妃，一个是手掌重兵身处嫌疑之地的镇国大将军。

    可两个人说话都是直白又直白。

    直白得他都听不懂了。

    尤其是若水。

    她不是应该帮着皇帝陛下，收缴乐正毅的兵符，好安那圣德帝的心么？

    怎么乐正毅自己心甘情愿的要交符，她反倒找出种种理由来说服对方，字字句句都是在推着乐正毅往相反的路上走。

    这究竟是个怎么意思？

    还有那乐正毅！

    墨白睨着他，打鼻孔里直喷气。

    你就算听了太子妃的挑唆之语，心有所动，但放在心里不好么？他居然就这样毫不避讳地说了出来。

    你真当太子妃和你是一个鼻孔出气的？

    人家和皇帝陛下才是一家子！

    你乐正毅算是老几？

    怪不得若水会说他蠢！

    他还真是蠢！

    墨白心里对乐正毅升起的钦佩之心一下子荡然无存，眼中满满的全是鄙夷。

    只不过他才懒得提醒对方。

    因为乐正毅是生是死，关他屁事！

    他正好袖手旁观看好戏。

    哪知道若水听了乐正毅的话，眼前一亮，称赞道：“乐大将军，你能这样想，才对得住你手下的兵，才对得住你自己！”

    乐正毅直视着若水，神情严肃之极：“太子妃，自古忠义不能全，乐某却是念心了想要鱼和熊掌兼得。请问您有何妙计？”

    “当然。”若水轻笑一声。

    她说了这么多，等的就是他这一句话！

    “大将军不妨如此这般，将计就计……”

    她倾身上前，凑在乐正毅的耳边，眉目灵动，说出一番话来。

    只听得乐正毅暗暗点头，墨白目瞪口呆。

    天色渐晚，乐正毅派人给若水在山溪之畔搭了个小小的帐篷，供她安睡。

    若水但笑不语，对他的这一安排很是满意。

    这一路上又是尘又是土，她觉得自己都快臭了，正好静夜无人，唯有天上的星子闪动。

    在这样静谧迷人的夜晚，难得偷上片刻浮闲，她便跳进山溪里，准备痛痛快快地洗个干净。

    她撩开满头长发，如瀑布般直垂入溪水中，溪水清凉，微带寒意，可若水却顾不得了。

    虽然她更想洗个热水澡，可她也知道，这是在军营之中，并不是在自己的太子府，她还不没那么娇贵。

    洗净了乌黑柔亮的长发，她的手按在衣带上，正准备脱衣，突然想起了什么，出声叫道：“小白！”

    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可周围除了山风寂寂，没有半点声音。

    她咬了咬嘴唇，在水中微微沉了身子，让溪水没过自己的肩膀。

    “你以为你躲在树上，我就看不见你了吗？要想在夜里隐蔽身形，就不要整天臭美的穿一身白衫！”若水冷冷地道。

    躲在树上的墨白心里猛的一跳，呼吸登时就乱了。

    这个鬼丫头，她是真的发现自己了？还是在故意试探？

    可他的呼吸一乱，就算方才若水只是故意试探，这会儿肯定也是发现了自己的行迹。

    墨白吸一口气，跃下树来，落在山溪边的鹅卵石上，侧目看着水中的若水，脸上满是促狭的笑意。

    “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胆子就这么大，公然在山溪中洗澡，也不怕被别人看了去！”

    “非礼勿言，非礼勿视！墨公子师从名门，就行这样的无耻之事吗？你以为这军营里的人，都和你一样无聊，会来看我洗澡吗？”若水冷冰冰地道。

    “无耻之事？我做了什么无耻之事？”墨白眨眨眼，神情很是无辜。

    紧接着，他又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你是说，我在偷看你洗澡吗？这可真是冤枉！我墨白是何等样人，岂会做出这种偷偷摸摸的事？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全，这才寻了来，哪知道正看到你……这衣衫不整的样子，哎，这事儿可怨不得我，是你自己行事不端，有哪国的太子妃，会在半夜里跳到河里洗澡呢！”

    他大言不惭的说道，两只眼睛映着天上的星光，闪亮无比，直勾勾地盯着若水没在水下的娇躯，脸上满是不怀好意的捉弄。

    他又何尝不知道自己的言行举止，很是轻浮孟浪，可他就是忍不住的想要逗逗她，他想要看到她被自己气得说不出话来的模样，更想看到她又羞又气满脸通红的表情。

    若水开始的确很是生气。

    她就知道墨白绝对是故意的。

    自打他跟在她身边之后，她就觉得自己的*权被彻底的剥夺了。

    不但说话没了*，就连洗澡这种私密的事，他也能随时随地的出现在自己眼前。

    他明明是想偷看她洗澡，却偏偏做出一副光明正大的样子，还振振有辞，真是够无耻！

    若水当场便想发作，可转念一想，又忍住了。

    她不怒反笑，神情慵懒的向后靠在一块石头上，微微抬头看向岸边的墨白。

    “这水很是清凉，小白，你要不要一同下来洗个澡啊？”

    不出所料，借着淡淡的星光，她看到墨白如白玉般的脸颊瞬间变得通红。

    她险些忍不住失笑出声。

    就只许他逗弄她，就不许她也逗逗他吗？

    墨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说的那话是什么意思？邀请他和她一起洗澡？

    老天哪！

    这哪儿像是一个大家闺秀说出来的话！

    这样的大胆，这样的狂放。

    只要一想到她说到的那个画面，墨白就觉得心都要跳出腔子了，脸上控制不住的发起烧来。

    他就像是被火烧了屁股一样，跳起身来，飞速地转了过去。

    “你、你快点洗，我有话和你说。”

    他结结巴巴地道，一脸的尴尬。

    在转身的刹那，他没有看到若水一脸调侃的笑意。

    若水挑着眉，看着墨白穿着白衣的身影在树林里一闪而逝，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地从水中上岸，捡起丢在石头上的外裳，穿在了身上。

    很快，那件薄薄的外裳也被濡湿了，山风吹来，她遍体生寒，不由打了两个大大的喷嚏。

    这时候她特别想念小七，每每她淋湿衣衫的时候，都是小七用他的内力为她烘干衣服，让她的身体和心里都像是沉浸在融融暖意的春风里。

    可这时候小七不在自己身边，她就只好忍着！

    小七，小七！

    若水抬头望着满天的繁星，一颗心飘飘荡荡，全系在小七身上。

    她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想起墨白刚才留下的话。

    他找自己有事？

    会有什么事呢！

    她抬手拢了下湿漉漉的长发，迈步向林中走去，脚下踩着松松脆脆的落叶，发出簌簌的声响。

    走了没几步，就听到头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你洗完了？”

    若水抬头上望，只见墨白正躺在一根树枝上，居高临下地瞅着自己。

    他的脸逆着星光，若水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更看不清他眼中闪动的惊艳的光彩。

    夜深星淡，她仰起来的雪白面孔，却像是暗夜里的明珠，熠熠生辉。淡淡的星光笼上她的脸庞，像是笼了一层薄纱，一双乌黑清亮的眸子变得水漾的朦胧，牢牢的吸引着他的视线，再也移动不得。

    墨白的呼吸一滞，随即别开眼，脸上发热。

    “小白，你找我有什么事？”

    若水浑然没有发觉墨白的异样，她没有等到墨白的回答，却等到了他从树下抛下来的白衣。

    “喂，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不知羞，居然穿成这样？我的衣服先借给你。”

    墨白定了定心神，出言讽刺道。

    若水不以为意地把他的衣服又丢回给他，她不觉得自己的穿着有什么问题。

    “你要说什么？快点说吧，我要回去睡觉了。”

    若水打个呵欠，她现在当真是有些累了。

    墨白简直无语。

    他一片好心，她却是一脸的不耐烦。她以为他墨白的衣服，是随便借给别人穿的吗？

    可是看到她一脸的疲累之色，他到口的讥讽之言又咽了回去。

    “你真打算让乐正毅这么做？你可知道，你们的计划万一有一个闪失，不仅是他，就连你和太子殿下，都会被牵扯进来。”

    墨白眉头紧锁，看着若水毫不在意的样子，越看越觉得生气。

    他听了她的乐正毅商量的计划，当时一脸的震惊，回过头来，仔细思量，只觉得这个丫头实在大胆，竟然想出这样的计划！

    表面上看，是她在给别人挖了个陷阱，可谁又知道，那幕后之人会不会技高一筹，早就算准她的计划，最后落进陷阱的反而是她自己呢！

    不行，他越想越觉得危险，忍不住要提醒她一声，万万不可冒险行事。

    哪知道赶来的时候会这般凑巧，正好看到她下河里沐浴的那一幕。

    当时他就呆住了。

    星光下，浑身湿透的她就像是一个丛林中的仙子，让他有如身在梦中。

    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好藏身在树中，没想到还是被她发现了。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就是拿自己的脑袋在赌命！”

    墨白没好气地道。

    “人生，本就是一场赌局。”

    听了墨白的话，若水勾唇一笑，放了掩住嘴唇的手，盯着墨白，目光灼灼。

    “我喜欢赌，而且我还喜欢赌得大一些，这样才有趣！小白，你说，我会不会赌赢这一局？”

    墨白简直说不出话来。

    这丫头真是不要命了！说得这般轻巧！

    她以为输了，输的只是她这一条性命吗？

    她输的会是她东黎的万里河山！

    若水见墨白久久不说话，微微一笑道：“小白，你不必为我担心，我做事自有分寸。”

    墨白翻翻白眼。

    担心？鬼才为她担心！

    分寸？她知道何为分寸！

    看样子，这个丫头是钻进牛角尖，自己说什么她都不会听在耳朵里，也罢！一切全由得她去折腾好了，且看这丫头折腾到最后，会不会把自己的这条命，也折腾在里头。

    墨白懒得再多说，负气而去。

    只是等她回住处睡着之后，他寻了个离她帐篷不远的树枝，合衣而眠。

    第二日，红日高升。

    若水先一日已经和乐正毅商量出对策，这时一早便和墨白向乐正毅告别出营，踏上了归程。

    临别之时，她留下一张药方，交给了乐正毅。

    乐正毅接过，目露诧异。

    “路军医可还在军中？”若水想起那个极其负责的路军医，上次治疗瘟疫，他还出了大力。

    乐正毅点了点头。

    “让他依着药方采集草药，这张方子可以解除虎牙谷外丛林中的瘴毒。”

    若水简短地道，她相信乐正毅自会懂得她的意思。

    没有了那层瘴毒，乐正毅的黑衣鬼团就像是一匹脱了缰的猛虎，放眼天下，再无任何人能够困得住他的军队！

    若水和墨白沿着原先的路途下山。

    路过先前的那个地方时，见地上已然只剩森森白骨。

    若水回眸，看向身边的墨白。

    “小白，瞧不出来，你的毒药还蛮厉害的。”

    “承蒙太子妃夸奖，在下的这点微末小技，怎么能入得了你的法眼。”

    “墨公子，过分的谦虚就是虚伪。”

    “……”

    又被讽刺了。

    墨白忿忿然的扭开了头，过了一会，又转了回来。

    “你可猜到那人是谁派来的？”他出声询问。

    若水摇了摇头：“猜不到。”

    想要阻止她此行的人实在太多，根本无从下手一一排查，这般费心，倒不如多花些心思放在怎么解决这件事上。

    不过，她想起那人留下的一个非常有用的线索。

    那张字条！

    昨天没来得及细看，她从怀里取出那张薄薄的纸来，递给墨白。

    “你见多识广，可认得这个花押么？或许，它是某种文字？”若水猜测。

    墨白盯着那个符号，看了良久，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它不是文字，东黎、南越、西泽、北曜这四国的文字我都识得。你瞧，它的笔划苍劲古拙，虽然它不属于文字，但是在我看来，这应该是某个家族留下来的徽记。”

    “徽记？”若水仔细地观察着那个标记，越看越觉得墨白分析得有道理。

    说起来，它更像是一个古老的图腾，而不是文字。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条重要的线索。若水相信，假以时日，她一定可以揭开这个谜底，找出画这图腾的人究竟是谁。

    但是现在，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接过墨白递回来的纸条，她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

    “走吧。”

    两个人都没再看向那具骨架一眼，继续向山下走去。

    过了一会儿，墨白突然“嘿”的一声。

    “怎么了？”若水回头问道。

    墨白道：“我在笑那个倒霉鬼，连自己主子的面都没见到，只不过是人家手下的一条狗，连个屁都算不上，却平白枉自送了性命！真是一条可怜虫！”

    “这样的可怜虫这世上可多了去了，又岂只是他一个。”若水想起回帝都一路上遇到的两波来历不明的黑衣人，一个个身手不凡，可全都莫名其妙的丢了性命。

    却不知道这群黑衣人的主子，和这个神秘图腾符号的主人，是否是同一人？

    若水默默的凝思，一个出神，脚下踩到了一块碎石，顿时一滑。

    “啊！”她发出一声轻呼，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就整个人向山坡下摔落。

    她两眼一闭，心叫糟糕，这一下只怕要跌得极是狼狈。

    突然腰间一紧，已经被人拦腰揽住，随后她觉得后背贴上了一个又冷又硬的身躯，散发出一股冰冷的气息。

    她站稳脚跟，那人马上松开了环住她腰间的手臂，就像是被蛇咬了似的，闪电般缩回。

    若水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救了自己的人，定是墨白无疑。

    这人就像是一块冰坨坨，又冷又硬，只靠近了她这一下，已经让她觉得浑身不舒服，后背上起了一层颤栗。

    他的手抓在她腰间的时候，就像是一只冰冷的铁爪，冷冰冰的不带半点温度。

    这不是若水第一次和他身体接触，却是第一次发现他的体温远远低于常人。

    她心中疑惑，抬眼看向墨白。

    此时晨光初熹，温暖而明媚的阳光照射下来，落在他温润如玉的脸庞上，只见他一双墨玉般的眸子仿佛闪烁着点点星光，脸色却比平时白了几分，越发显得如瓷一般轻透。

    若水心中一动，阳光晴朗，她看得清楚，他的瞳色虽黑，眼眸深处却泛着一抹蓝，显得他一双眼睛越发深邃如海，让人捉摸不透。

    “小白，你们墨家人的眼睛，都和你一样，带点蓝色么？”若水冲口而出。

    墨白一愕，随后眯了眯眼，笑道：“你瞧出来了？怎么，我们墨家人的眼睛，你喜欢么？”

    他略带调笑的口吻，让若水双眉一竖：“小白，以后你和我说话，最好规规矩矩，正正经经的，这种轻薄之语，我不想再听见。”

    墨白一言出口，心中已经在后悔，他也不知怎的，和她相处的时间越长，他的心情就越是放松，原先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戒备心理荡然无存，说话也越发的口无遮拦起来。

    他本来心中懊悔，可是看到她板起脸来训斥自己，他又大大的不快起来。

    “轻薄？哪里轻薄了？只是说一句话你就受不了，那我要是这样呢？”

    若水还没来得及问哪样，忽然觉得脸颊上有物轻轻一触，冰凉沁人。

    她马上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想都不想的反手一掌，只听得“啪”的一声清脆的大响，那巴掌结结实实的打在墨白的右颊上。

    只见他一张雪白的脸上，一下子多了五条红红的手指印，很是鲜明。

    两人都愣住了。

    若水是没想到自己这一掌会打中他，以他的身手，躲开自己的这一掌真是轻而易举。

    墨白却是正在出神，压根就没反应过来，等到脸颊上中了一掌，登时呆住了。

    他长到这么大，从来没被别人动过一根手指，更别是被一个姑娘扇巴掌了。

    他只觉得右半边的脸，又热又烫，红得几乎要滴下血来。

    若水内力浅浅，这一掌打得他并没有多少疼痛，只是却打得他羞怒交迸，一股莫名的火，冲天而起。

    他的一双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像一头嗜血的猎豹。

    “你敢打我？”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道，牙齿磨得咯吱作响，目露凶光。

    若是换作旁人，早就被他这双冰冷嗜血的眸光吓住了。

    可若水半点也不害怕，她反而又扬起了手掌，翦水双瞳满含不屑地看着他。

    “你要是再敢无礼，我还会继续打你！”

    这小子就是欠揍！

    若水不介意替他爹妈管教管教他。

    “你……”墨白气结。

    他心里一万个想把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的臭丫头碎尸万段，提起手来，更想狠狠的打回去。

    可是一看到她那吹弹得破的柔嫩肌肤，他提起来的手又不由的放了下去。

    但脸上*辣的感觉马上提醒了他，他刚刚被眼前的这个姑娘扇了重重的一记耳光，对他墨白而言，这真是奇耻大辱！

    奇耻大辱啊！

    要是此事被外人得知，他墨白从此之后，再也没脸在江湖上混了。

    他再次提起右掌，面对若水那不屑一顾的眼神，他又瞬间萎了。

    他下不去手。

    “哼！好汉不和女斗，老子不打女人！”墨白气愤愤地丢下一句话，长袖一挥，整个人像一片流云般，飘然而逝。

    他已经快要被眼前这个女人气炸了肚子，要是再看到她在自己面前，他都不敢确定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他心头愤懑之气难消，在山林丛野间展开轻功，疾奔行走，遇到山猫野兽，远远地便挥出一掌，强劲的掌风带起一阵风声，中了他掌风的动物们无不内脏俱碎，倒毙在地。

    只因为若水打了他这一巴掌，山林中的飞禽走兽就倒了大霉，不知道有多少被毙于他的掌底。

    他身形所过之处，留下了一溜明显的鸟兽尸体。

    若水见墨白负气而去，寂寂山林中只剩自己一人。

    她不但不慌，反而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墨白跟随在她身边的这段时日，她总觉得身上像是被套上了一个无形的桎梧，时不时就感到透不过气来。

    早知道说几句气话，就能把他气走的话，她不介意天天让他尝尝这样的滋味。

    她沿着下山的路，慢悠悠的前行。

    她压根也不着急。

    她知道墨白虽然一时气极远走，但是等他气消了之后，他一定会回来找她的。

    到那个时候，她就又不得自由了。

    走出没多远，她就发现前方不远处，有一只山鸡倒毙在草丛中，不由得微微诧异，上前一摸，山鸡身体尚未僵硬，显是死去时间不长。

    她扬了扬眉毛。

    马上意识到这是谁的杰作。

    她走一路，捡一路，走了没多久，她就停下了脚步，勾唇一笑。

    看起来这小白的火气真不小，竟连让这许多的飞禽走兽遭了殃。

    她拾不过来，索性生了一堆火，将山鸡、野兔还有香獐剥皮去毛，架在火堆上，不紧不慢地烤起野味来。

    墨白一口气走了大半个时辰，掌风过处，群兽立毙，他觉得胸口的那股火气终于消散得差不多了，回首一看，只见松涛莽莽，不见半个人影。

    那个臭丫头早就不知道被他抛到了哪里。

    他心中一惊，暗想她没什么功夫，要是遇到了大型的走兽，该如何是好？

    野兽倒也罢了，最可怕的却并不是野兽，而是人！

    万一再出现一个武功高手，她绝对应付不了。

    虽然她有毒技傍身，但是人心难测，天知道她会遇到什么样的凶险。

    墨白如是一想，心中有如火烧火燎一般，后悔自己就这么不管不顾的大发脾气，离她远去。

    他曾立誓追随于她，怎地被她打了一掌，竟如此沉不住气？

    墨白越想越悔，他立刻转身，以比来的时候更快一倍的速度，向后奔去。

    远远的，他就闻到了空气中飘来烧烤野味的香气，肚子登时叽哩咕噜地叫了起来。

    他心中一动，立刻循着香味而去。

    奔到近前一看，他差点气歪了鼻子。

    枉自他白替她担了半天的心事，她却像没事人一样，坐在那儿悠闲自得的烤着山鸡野兔。

    若水一扬眸，看到他去而复返，神色不动，撕下一条獐腿，向墨白抛去。

    “吃吧，尝尝我的手艺如何？”

    墨白下意识地接住，低头一瞧，只见手中的獐腿烤得金黄酥透，带着一股诱人的香气，让人忍不住食指大动。

    他欲待抛下，负气不吃，偏偏这个时候，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咕噜噜……”

    墨白愕然瞪大眼，满脸怨念地盯着自己不争气的肚子。

    若水却己捧腹大笑起来。

    墨白被她笑得又羞又恼，可是一抬眉，看到她捧腹弯腰的笑颜，又发不出火来。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不顾白衣染尘，张口大嚼起来。

    反正什么窘态都被她瞧见了，自己也犯不着处处装出高冷的范儿来，倒不如率性而为。

    昨天她烤的鱼，他一口也没吃到，今天倒意外的吃到了她烤的獐肉。

    墨白四海漂泊，早就习惯事事亲力亲为，露宿荒郊更是不在话下，自是烤得一手好野味。

    他原本以为，一个大家闺秀烤出来的东西，定然无法入口，岂知道这一口獐肉入肚，只觉滋香味美，香酥鲜嫩。

    最让他惊奇的是，这獐肉居然带着淡淡的咸味，吃起来更是回味无穷。

    他纳闷。

    她身上带着的只有毒和药，绝不可能带着油盐酱醋等这种累赘东西，这咸味却又从何而来？

    若水却仿佛看穿了他的疑虑，一边翻转着手中的树枝，一边将一种绿草的汁液滴在野兔上。

    “这种草叫做兰芽草，想必墨公子是不识的吧？它的汁液是最好的调味品，以后墨公子露宿荒郊，要是烧制东西的话，不妨用来一试，味道绝对出乎你的想象。”

    “多谢太子妃的好意。”墨白神色淡淡。

    他还没忘了她那一掌之仇。

    此时他的右脸兀自在发烧一般。

    若水扬眸，瞅了他一眼，将手中烤好的野兔又扔给他，站起身走到溪边，洗净了手，又走了回来。

    “小白。”

    墨白头不抬眼不睁地吃着手中的野兔，连哼也没哼一声。

    若水也不恼，直视着他泛着隐隐冰蓝的黑眸，一字一字地道：“从现在开始，你要是对我有半点不规矩的举动，我就再也不会让你跟在我的身边，不管你是何目的，也不管你的身手有多高，我说到就一定会做到，你要是不信，尽管试试。”

    她那威胁的语气让墨白差点嗤笑出声。

    她以为自己是谁？

    他墨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又岂会看她一个小小女子的脸色行事？

    说他不规矩，他不就是一时气恼，故意亲了她的脸颊一下么？

    有什么好稀罕的！

    她越是不要，他就偏要！

    “好啊，我倒真想试试，你这个丫头会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好了。”

    他缓缓站起身来，目光肆无忌惮的落在她的身上，满是不怀好意的嘲弄。

    若水静静的凝望着他，不言不动，如寒冰罩雪，浑身上下没有半点暖意。

    墨白踏上两步，看着她冷澈澈的双眸，又站住了。

    “哼，本公子是何等样人，岂会和你一个小姑娘计较，你说如何，便如何好了！”他一甩衣袖，当先便行。

    只是脚下却放慢了脚步。

    若水抬眸，胜利的一笑。

    这墨白，就是个死鸭子嘴硬。

    有了他这句承诺，她就放心了。

    否则他要是再有什么不规不矩，被小七看在眼里，不定要闯出什么样的大祸来。

    虽然出城的时候两人还是小心翼翼，偷偷摸摸，可是再次回到帝都，远远的，若水就发现了不一样的地方。

    城门口的卫兵明显少了许多，盘查的也不再那么严厉，那种拥堵排队进城的场景不见了。

    她好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微翘，眼眸里露出一丝喜气。

    墨白看在眼里，心中嘀咕，却猜不透她在高兴个什么劲。

    两人没有再爬城墙，而是大模大样的从城门而入，城门口的士兵只是对二人好奇地瞧了几眼，也没盘问就放二人进城。

    若水马不停蹄地赶回太子府中。

    刚进府门，迎面就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太子妃！”那人白发萧萧，看到若水，深深行了一礼，橘皮老脸上满是喜悦之色。

    “何管家，你回来了？”若水虽然并不意外，但是看到他平安无恙的回来，还是心中一喜。

    “是，昨儿一早，五城兵马司的人就放了老奴，他们还用一顶八抬大轿，派了一队人马，恭恭敬敬地送我回府，到了府门，一个劲地向老奴致歉，想让老奴在太子妃的面前，帮他们美言几句。”

    何管家笑微微地道：“这帮家伙前倨后恭，想来都是太子妃出的力，老奴对太子妃万分感激。”

    若水摇头一笑，道：“我没出什么力，这伙人就是见风转舵的家伙。何管家，这些天你被关在那里，他们可曾为难于你？如果有，你就告诉我，我会帮你出气。”

    “老奴一切还好，他们只是不停地盘问老奴，太子妃究竟去了哪里，倒也未曾对老奴用刑。老奴只是说一概不知，太子妃，老奴绝对没有透露您和太子殿下的行踪，何况老奴真的是不知道啊。”何管家道。

    “何管家，你没事就好，这段时间委屈你了，你好好休息，这府里上上下下的事，就先交给别人打理吧。”

    “老奴身子无碍，太子妃，您请进去休息，这位是……”他正伸手延请，一抬头，看到墨白一袭白衣，飘然而进，鼻孔向天，神情倨傲。

    “何管家，他是我在路上收来的护卫，乃是江湖中人，不懂得官家礼数，何管家不必见怪。”若水回眸看了一眼墨白那大大咧咧的模样，懒得理他，迈步入内。

    何管家喏喏连声，不再阻拦，只是看着墨白的背影，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墨白心里觉得真是憋屈。

    他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处处都被人高看一眼，如今却在若水的嘴里，被贬成了臭狗屎一般。

    “小……小姐！”正在院子里打水的小桃一眼看见笑意盈盈走进来的若水，手中的水盆“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你回来了，小姐！”她又叫又笑的，对着若水直奔而去。

    若水一把接住扑过来的小桃，满脸笑意。

    “嗯，我回来了，你这两天还好吗？”

    小桃再抬头时，已经是满脸的泪痕，她不好意思的抽了抽鼻子。

    “唔……小桃没事，我还以为小姐、小姐你又出了什么事，再也不会回来了……”

    “乌鸦嘴！”

    若水笑骂一声，从怀里掏了手绢出来，为小桃擦掉泪痕，心中一片柔软。

    小桃也是为数不多的，真心为挂念她的人。

    只是不知现在小七怎么样了。

    “傻丫头，快别哭了，要不别人还以为你家小姐我出什么事了呢。”

    若水无奈地擦着小桃的眼泪，却是越擦越多。

    “是！小姐，可是，可是人家开心嘛。”小桃顾也不得主仆之别，把若水抱得紧紧的，脑袋直往若水的怀里钻。

    若水只好一边拍抚着她，一边在她耳边说些安慰她的话。

    突然，她只觉得怀中一轻，小桃已经被人凌空拎了起来。

    “青影！”若水抬眼一看，只见把小桃从自己怀中拖走的那个高高瘦瘦的青年，正是阔别己久的青影。

    “太子妃！”青影恭恭敬敬地向若水行了一个礼，“属下管教无方，请太子妃恕罪。”

    若水闻言，颇有一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小桃是自己的贴身丫环，这青影竟然把责任全揽到他自己的身上，他这是什么意思？已经当小桃是他的人了么？

    小桃这还没嫁给他呢，他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要从自己这里抢人了？

    “青影，你抓痛我了，快放开我！我、我还有好多话要和我家小姐说，你这坏蛋，快放手！”

    小桃像一只张爪舞爪的小猫，被青影拎在手里，却挣扎不脱。

    她睁着水灵灵的眸子看着若水，叫道：“小姐，小姐，青影他欺负我！快救我！”

    青影却不为所动，连眉毛也没掀上一掀，提着小桃，头也不回地往外就走。

    若水正在纳闷，这青影怎的如此大胆。

    就看到院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人。

    他一袭碧水长衫，身形有如秀竹挺拔，眉目清雅如画，唇边的笑容如春风拂过桃花，掩不住他的灼灼其华。

    若水登时呆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小七，真的是你？”她喃喃道。

    下一刻，她已经落入了一个温暖而熟悉的怀抱。

    鼻端，萦绕着的是他身上淡淡的青草气息，气味清新淡雅。

    他搂得她紧紧的，几乎让她透不过气来。

    可是，她多喜欢这样的感觉啊。

    她愿意就这样什么都不想，就这样一辈子被他抱在怀里。

    “水儿，我回来了！”耳边响起的是小七略带喑哑的嗓音。

    虽然分别不过数日，可是他却牵肠挂肚的想了她这么久，念了她这么久，终于又可以抱她入怀，他怎么能舍得松开手？( )

第154章捅个窟窿

    “小七，你先松松手。”

    若水有些不好意思，这院子里还有一大堆干活的下人们，一个个全都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喘，眼神尴尬得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小七却拥紧了她不放。

    “怕什么，这是咱们的地方，谁要敢多看一眼，我就剜了他的眼珠子，谁要敢多一句嘴，我就割了他的舌头！”

    他意有所指的话让若水忍不住想笑。

    她从他怀里悄然扬眸，想瞧瞧墨白去了哪里，却被小七伸手捏住了下巴，抬了起来。

    “你这疯丫头，怎么这么能跑。你可知道我回来瞧不见你，有多担心么？”

    “小七……唔……”

    若水的话还没说完，就觉得唇上一暖，已经被小七火热的唇堵住。

    她登时呆了。

    这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啊，他就这样毫不避忌的和自己这样的亲热，落在下人们的眼里，这样真的好么？

    何况小七一向是深沉内敛、生人勿近的模样，陡然间就像是变了一个人，热情似火，让她险些招架不过来。

    至于小七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简直想都不需要想。

    她也没时间思想了，因为小七把她打横抱起，大踏步向卧房而去。

    他的目的是什么，已经实在是明显之极。

    他等待了这么久，想念了这么久，所有的相思和想念就像火山一样猛烈迸发出来。

    院子里的下人们早就极有眼色的避了开去。

    就连墨白，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踪影。

    恩爱缠绵，不知过了几许。

    若水终于缓过一口气来，似嗔似怒地道：“小七，你够了！”

    “够？不够！怎么也要不够！”小七邪邪的一笑，嘴唇擦过她的耳朵，引来她一阵颤栗。

    她痒得缩了缩脖子，觉得他的热情又上来了，慌忙道：“小七，别闹，咱们说正事。”

    “正事？难道咱们现在做的不是正事？”小七的耳朵一动，仿佛听到了什么，眸中怒色一闪而逝，浮现出脉脉柔情。

    那个家伙本来识趣的滚蛋了，可这才过了多久，他居然又回来了。

    好罢，那他也不介意，让那家伙听听自己夫妻是如何恩爱缠绵的。

    他的唇再次袭向她的耳朵，引来她一阵格格娇笑。

    “小七，别这样，好痒。”她一边轻喘，一边推拒。

    他却变本加厉的逗弄她，直到她在他的身下化成一滩春水。

    小七本来是有意想气走墨白，可是很快他涌上来的热情就冲淡了一切，转眼间就把墨白抛到了九霄云外，一心一意的同她缠绵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风平浪静。

    若水疲累得沉沉睡去。

    她的头枕着小七的手臂，一头瀑布般的黑发散了满床。

    小七伸手挑起她的一缕青丝，在指间缓缓缠绕，双眼却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的睡颜。

    他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

    她在自己怀里的感觉，真好！

    能够看到她平安无事，真好！

    他尤其喜欢她静静睡着时候的样子，清丽妩媚的脸显得天真无邪，樱红色的唇微微噘起，带着一分少女的娇憨，和平时精灵狡黠的她，简直判若两人。

    但是不管哪种模样的她，都让他爱到了心尖里。

    他恨不得时时刻刻把她带在身边，一睁眼，一呼吸，都能看到她，嗅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幽香。

    小七对自己的这个想法觉得有些好笑。

    这也太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了！

    曾几何时，他是那样瞧不起这样的人，对这样的想法更是不屑一顾，嗤之以鼻。

    他一向自诩心比天高，硬逾铁石，从来不会被私情缠绕，更不会对哪个姑娘而动心动情。

    没想到，当他遇到她的时候，他才懂得了，情之一字，有多少的缠绵悱恻，有多少的牵肠挂肚。

    它能让人由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可他却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他愿意就这样一直一直宠着她，直到地老天荒，直到白发苍苍！

    若水的睫毛微微颤动，小七知道她马上就要醒来，在她醒来之前，他俯过身去，在她的樱唇上轻轻印上一吻。

    结果若水一睁开眼，就看到小七那双放大的眸子，深湛如墨，里面倒映着自己的影子。

    “小七，你又做坏事。”她觉得唇上痒痒的，很显然，他趁着她熟睡的时候，又在偷亲她。

    小七的喉间发出一阵轻笑，在她的长睫上轻轻一吻，伸手帮她理了理长发。

    “你已经见过乐正毅了？”他突然开口，似笑非笑的瞅着若水。

    若水一怔，没想到他的第一个问题，居然是这个。

    她本就无意瞒他，便点了点头。

    “怎么，你是要替父皇，捉拿乐正毅归案吗？”小七淡淡道。

    他话中淡淡的不悦之意让若水扬了扬眉。

    “小七，你明知道乐大将军不会造反。”

    “我为什么应该知道？”小七反问，掩不住语气中的醋意，“我又不像你，是他的知己。在他的眼中，恐怕你的位置比父皇还要重要得多吧。”

    他本来心中涨满着柔情蜜意，一心一意地赶回帝都，就是想早点看到她。

    可没想到等到的却是她悄悄溜出城去的消息。

    他忍不住气得牙痒痒。

    她溜出城去做什么？自然是要去单独和那乐正毅见面。

    虽然他明知道她的目的是想探知乐正毅造反的真相，可一想到他二人单独相会的场景，他的胃里就直冒酸水。

    若水好笑又好气地瞅着他。

    “小七，男子汉大丈夫，应该胸襟宽广，俗话说，宰相肚里能撑船，你可是堂堂的太子殿下，这肚子里就算撑不下一艘大船，难道连一个乐大将军也容不下吗？像乐大将军这样的将帅之才，百年难遇，难道你真的想将他真的逼反，让亲者痛，仇者快不成？”

    她这一番话振振有辞，说得小七哑口无言。

    “你这丫头的一张利口，恁地这般厉害？我就说了一句，你倒说了十句，天底下可有你这样的为妻之道？”

    小七忍不住伸过嘴，在她的两片唇瓣上轻咬了一口。

    她的这张小口说起话来，真是让他又爱又气，简直不知道拿她如何才好。

    若水轻笑一声，知道他男子汉要面子，她不再咄咄逼人，不着痕迹地转了话题。

    “老八的伤势可好些了？他也和你一起回来了吗？”

    “嗯。”小七点了点头，握着她的手，在唇边亲了亲：“你走之后，第二天一早他就醒了过来，听说你一人先回帝都，就再也躺不住了，非吵着让我赶紧上路回京。我看他精神好得紧，涂了你留下的伤药后，胸口也没再流血，就雇了一辆马车，让他躺在车里养伤，昨天天还未黑，我们已经回来了。”

    “昨天回来的？”若水的目光闪了闪：“你可曾进宫见过父皇？”

    “自然，我和老八一回到帝都，马上进宫，父皇见老八受伤，担心不己，老八笑着说他的身体结实得紧，又有你给的灵丹妙药，不出三天，准会活蹦乱跳。”

    小七回想昨日的情景，嘴角勾起淡淡笑意，胸中满满的全是温情。

    若水听老八无恙，也抿唇一笑，道：“我倒宁可让他在床上多躺上几天，免得他伤愈之后，不知道还会惹出才能祸事来，要是再惹上了第二个唐珊瑚……”

    她欲言又止，想到这一路上和唐珊瑚朝夕相处，她一直像小鸟依人般粘着自己，到最后对自己误会重重，和老八绝情断爱，直到音讯全无，心中不由唏嘘。

    小七见她脸上现出惆怅之色，猜到她心中所想，他对唐珊瑚印象不佳，当下皱了皱眉，不愿再提，让若水在这事上伤神。

    “乐大将军那边有什么消息？”他再次提起乐正毅的时候，已经变得心平气和。

    若水斜眼瞅他，笑道：“怎么，小七公子不吃醋了？”

    “鬼丫头！”小七瞪了瞪眼，抚着她光滑的长发，“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此行不虚！那墨白，没有对你不规矩吧？”

    若水马上摇了摇头：“他不敢！”

    “哦？难道这两天，你已经把他收得服服帖帖了么？”小七笑道。

    “收服他？我却没这个本事，他就是一匹不羁的野马，至于谁能收住这匹烈马，咱们就拭目以待吧。”

    若水不愿再提墨白，这家伙神出鬼没，来去如风，不留半点踪迹。

    谁知道此时此刻，他有没有躲在哪个角落里，偷听自己和小七的私房话呢。

    “小七，乐大将军和我约定……”她将嘴唇凑在小七的耳边，轻声低语。

    小七听得脸色变了几变，等若水说完，他不由瞪起两眼，想要开口阻止，可是看到她两眼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罢了，既然她喜欢这样，就由得她去！

    就算是她把天捅出来一个窟窿，也有他帮她顶着！

    “好，你想做，就去做，但是你必须要答应我一件事。”小七捉了若水的手，郑重道。

    “什么事？”

    “你要记得，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必须先保证自己的安全，知道吗？”

    若水点头，看着小七严肃的样子，心中一暖，像是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一下。

    他明明是想阻止的，可是他没有！

    他明明心里面对乐正毅还梗着一根刺，可是他却完全站在自己的一方，支持自己去做想要做的事，没有半点怨言怨念。

    得夫如此，她真的满足了！

    就算集齐全天下的珍宝来换，她也不干。

    “小七，你待我真好。”她轻声呢喃，用手勾下他的脖子，主动吻上他的唇。

    一夜之间，风云变幻。

    任是谁也想不到，铁血铮铮、忠心护国的乐大将军，造反了！

    消息传入帝都的时候，百姓们都不相信，说那传言之人分明是造谣，是在污蔑陷害乐大将军，任由传言之人百般解说，仍是无人相信。

    可是这消息就像是野火般，越传越烈，不但迅速传遍了整个帝都的角落，更是传进了重楼深院的皇宫之中。

    刚开始自是无人相信。

    可是当众人站在城墙上，看到城墙下方身穿重兵铠甲的黑衣鬼团，看到飘扬高展的“乐”字帅旗时，众人都哑口无声，恍如置身在噩梦之中。

    每个人的心中都凉了半截。

    乐大将军真的造反了！

    就像是东黎国的半边天……塌了！

    乐正毅的军队兵马，就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般，突然出现在了帝都城外，并里三层、外三层地把帝都重重围困，就算是只鸟儿，也不曾飞出城去。

    他带来的兵马人数，大约只有一万之众。

    而帝都皇城的守卫军，加起来大约是三万余人。

    可在所有人的眼中看来，就算整个皇城守卫倾囊而出，也万万不敌乐家军！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乐大将军手下的士兵，每个人都身经百战，浴血沙场多年，个个是精锐中的精锐，个个都能够以一敌十。

    他们虽然只有一万余人，但要是说攻破帝都，定然不在话下。

    这可该如何是好？

    连着三天，圣德帝都召集文武群臣，商议对策。

    有主战的，有主和的，有说不可能的，众说纷纭，莫一如是。

    圣德帝被众人吵得心烦意乱，焦头烂额。

    他原本只是对乐正毅存了三分疑忌之心，可万万没想到，不过短短数日的时间，乐正毅竟然真的开始造反了。

    “陛下，老臣认为此事应该速速决断，绝不易拖延，那乐正毅虽然骁勇善战，但一日为臣，便该终身为臣，他居然起了大不敬之心，行那叛逆之事，实在是罪不容诛。老臣虽然年老，愿再为陛下领兵，与那乐正毅一战，瞧是老臣手中的这把巨齿刀锋利，还是那乐正毅小儿的脖子刚硬！嘿嘿，嘿嘿。请陛下降旨，剿灭那乐正毅的叛军！”

    说话的正是白发萧萧的郑太尉。

    他本己闲赋在家多年，乍然听闻此事，不由激起了满腔怒火和满腹的雄心，摩拳擦掌地准备领兵和乐正毅交锋了。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人便摇摇头。

    “不可，不可，郑太尉此言不妥。要知道那乐正毅用兵如神，十年来从未一败，他手下的黑衣鬼团更是有赫赫威名，让人闻风丧胆。老太尉虽然神勇，但是萧萧老矣，而乐正毅风华正茂，有如初生之猛虎，万一老太尉对那乐正毅有个闪失，恐怕污了老太尉的一世英名，这倒也罢了，万一惹恼了那乐正毅，他杀心一起，攻进城来，则陛下危矣，百姓危矣，不若陛下降旨，好言安抚那乐正毅，许他高官重权，让他继续为皇家郊力，此乃是上上之计！”

    说话的却是孟右相，他此言一出，大部分的文臣纷纷点头称是。

    “孟右相之言有理，请陛下明断。”

    “老臣也觉得孟右相之计较妥，乐正毅此人，吃软不吃硬，硬碰硬，咱们是要吃亏的。”

    “不错，不错，还是怀柔之法较为稳妥。”

    郑太尉气得胡须抖动，连挥衣袖，怒道：“放屁，放屁！你们净放些没味的屁，这些话纯属一派胡言！”

    他转头对圣德帝一行礼，慨然道：“老臣不服老！臣尚能战！请陛下相信老臣，老臣愿意为陛下甘脑涂地，战死沙场！”

    户部尚书宫鸿南开口道：“老太尉，在金殿之下，请不可出粗话。再者，老太尉愿意战死沙场，万一真的抵敌不住那乐正毅，战死沙场的恐怕不只老太尉一人，还要搭上满城百姓的性命，一起为老太尉陪葬，这岂是陛下愿意看到的？此战，许胜不许败！老太尉可有必胜的把握吗？”

    “这……”郑太尉目瞪口呆。

    不得不说，宫鸿南的这番话极是厉害，一下子让他哑口无言。

    做为勇将，他能做到的就是倾尽全力，以死卫国。

    他不怕死，上了战场之人，就像把脑袋别在了裤腰带上，随时都有可能被对方摘了去。

    但是，他不能把帝都满城百姓的脑袋，全别在自己的裤腰带上，任由那乐正毅摘了去！

    许胜不许败，在乐正毅的威名之下，他还真的不敢夸下如此海口。

    宫鸿南见自己的一席话将气势夺人的郑太尉问得哑口无声，心中得意，对着圣德帝深深一揖，道：“臣以为右相大人的主意甚佳，乐正毅这么多年来对陛下忠心耿耿，征战沙场，从来没听到他起什么谋反之心，如果他要想反，这十年之中，他随时可反，又怎会选在他的亲近将士都远在边关的时候造反呢？此事依臣看来，定有内情。”

    郑太尉一脸忿忿道：“造反就是造反，乱臣贼子就是乱臣贼子，能有什么内情？依宫大人之意，莫不是那城墙下面聚集的兵马，不是他乐正毅的不成！”

    “臣的意思是，乐正毅之所以造反，或许是被势所迫，为人所逼，所以不得不反！”宫鸿南双眉一轩，朗声道。

    “他手握兵马大权，陛下许他极大的信任，并封他为镇国大将军，官居一品，待他极好，他能被什么势所迫，为什么人所逼？他乐正毅刚勇无比，怕过谁来？宫大人此话，岂不是好笑之极！老臣怀疑，你莫非与那乐正毅有旧？所以在陛下面前，拼命为此人说好话。要不就是宫大人你胆小如鼠，生怕那乐正毅杀进城来，第一个要了你的脑袋罢！”

    郑太尉眼中露出讥诮之色，出言讽刺道。

    宫鸿南涨得满脸通红，大声道：“陛下，臣所为句句为了陛下，为了咱们东黎的江山社稷，绝对没有半点私心。郑太尉口口声声说是臣怕死，臣愿意向陛下讨令，前去招降那乐正毅。”

    “招降？我看你是赶着去向那乐正毅投诚吧？”郑太尉嘴角一撇，不屑道。

    “老太尉，你！”宫鸿南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转过头，不再去理郑太尉，向着圣德帝撩袍跪地。

    “陛下，臣如果完不成任务，愿意死在对方军中，绝无颜面回到帝都。请陛下下旨。”

    “如果乐正毅愿意收留你，你自然是用不着回来了。”郑太尉口气凉凉地道。

    “好了，好了，二位卿家，莫吵，莫吵。”

    眼见二人脸红脖子粗地又要争吵起来，圣德帝烦恼地抚了抚额，出言安抚道。

    他只觉得头痛欲裂，大臣们的意见不一致，而乐正毅的大军又在城外虎视眈眈。

    金殿上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他的身上，等着他做出决定。

    他登基数十年，头一次觉得当一个帝王，压力山大。

    他的视线对着满殿的群臣扫视过去，缓缓说道：“众位卿家，难道你们就商议不出一个稳妥之计吗？”

    群臣面面相觑。

    他们的意见很简单，大部分人支持孟右相的招安之法，小部分人站在郑太尉的一方，主张一战。

    可是很显然，这两个法子皇帝陛下都不满意。

    众人揣测圣意多年，这时候却当真觉得圣意难测，不知道圣德帝心中的稳妥之计，究竟为何？

    圣德帝等了许久，见无一人出声。

    他微微失望地叹了口气。

    “陛下，臣有话说。”

    闻言，所有人都向开口说话之人瞧去。

    却是大理寺丞姚思远。

    他是姚皇后的亲兄长，素日里以智计多谋、断案如神而闻名帝都。

    众人都知他是姚皇后一党，如今姚皇后失势，他在朝中的地位也跟着一落千丈。

    许多人都对他敬而远之，连话也不愿意和他多说。

    不过众人知道他足智多谋，听他开口，不觉精神一振，纷纷竖耳倾听。

    “哦？姚爱卿，你有何妙计，快快道来。”

    圣德帝也是眼前一亮，目光中露出殷切之意。

    姚思远排众而出，对着圣德帝深深一揖，不慌不忙地道：“乐正毅造反，早有一人预先知情，曾经几次三番的提醒陛下，只是陛下念及乐正毅久受皇恩，不会造反，故而并不相信。如今这乐正毅果然反了，说明此人所言不虚。陛下，臣请陛下开恩，恕了皇后娘娘的妄言之罪，她对陛下您忠心一片，却遭受此不白之冤，实在是委屈。臣举贤不避亲，求情亦不避亲。皇后娘娘纵然不是臣的亲妹，臣也会出头为皇后娘娘说上一句不平之言，如果陛下要降罪，就请降罪微臣，恕了皇后娘娘吧。”

    群臣听了这话，都不禁愕然，暗道：好你个姚思远，果然不愧有智多星之称！

    这个求情的时机把握得真是恰到好处。

    果然，众人都看到圣德帝的脸上露出一抹深思，定定地看着姚思远，意有所动。

    姚思远又道：“皇后娘娘侍奉陛下多年，她是陛下的枕边人，对陛下您才是赤心一片，不像那乐正毅，外表看来忠直不阿，实则是狼子野心，陛下先前待他一直太好，如今养虎成患，如果不尽早除去，猛虎伤人，后患无穷。所以，臣赞同郑太尉之见，

    郑太尉没想到姚思远居然会附和自己之议，大为惊奇。

    他和姚思远向来不睦，他是武人，喜欢直来直去，素来看不惯姚思远这种肚子里一百个弯弯绕绕的文人。

    尤其是前两天在勤政殿上，他和姚思远还针尖对麦芒的进行了一场口舌之战，在众人面前让姚思远大大的下不来台。

    没想到今天他反倒力排众议，一意支持自己，郑太尉对此人的印象不由得略有改观。

    只是他虽然直肚直肠，也听出来姚思远的话中有话。

    他的用心也昭然若揭，就是想化解圣德帝对姚皇后心中的怨念。

    至于圣德帝是否恕那姚皇后之罪，郑太尉半点也不放在心上。

    想那姚皇后不过是一介女流，身居后宫之中，古有明训，后宫不得参政，就算是圣德帝放了她出来，谅那姚皇后也翻不出什么花样。

    为官之道，讲求的是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郑太尉虽是武将，也深通此理。

    姚思远既然当众附议自己，自己也不妨送他一个顺水人情。

    当下便道：“陛下，姚思丞之言颇为有理，乐正毅身受皇思，不思精忠报国，反而叛逆谋反，此罪乃是诛九族的重罪，绝对不可轻赦，否则何以安下天人之心？招安一举，万万不妥，还是请陛下降旨，老臣愿意领兵，出城讨贼！”

    闻言，孟右相和宫鸿南不由对视一眼，暗道一句：老滑头！

    都说郑太尉性格粗豪，有如烈火，但这番话却说得很是巧妙。

    他一句不提宽赦姚皇后，只提到乐正毅，可言下之意，显然是赞同姚思远的主张。

    大殿之上很多对姚皇后不满的官员都暗自生气，但是碍于郑太尉在朝堂上的威望，都不便开口驳斥。

    这正是姚思远所要的效果。

    郑太尉的一句话，往往比大殿上这所有大臣们的话加在一起，更有用。

    圣德帝对郑太尉的尊重之意那是有目共睹的。

    果然，圣德帝听完之后，原本微微松动的表情变得更加感性起来。

    他往后背一靠，双眼微眯，看向大殿之外，显然是思及姚皇后的种种好处来。

    大殿上群臣们屏气凝息，静待圣德帝表态。

    “郑老爱卿，乐正毅一事，究竟是战是和，稍后再议。姚卿家所言确实有理，皇后的确曾经多次向朕进言，说那乐正毅有谋反之心，是朕一意孤行，没有听从皇后的劝告，至有今日之变。德喜，你速速派人前去曲苑清池，将皇后娘娘请回凤鸾宫安歇，并告诉皇后，朕下朝之后，就前去探望于她。”

    圣德帝一言即出，朝臣们尽皆大惊，可碍于龙颜，谁也不敢劝谏。

    姚思远微微低头，掩住眼中的得意之色，对着圣德帝倒头下拜，大声道：“陛下英明，臣替舍妹叩谢皇恩。”

    “起来吧。”圣德帝神色甚和，抬手示意姚思远平身。

    他抚了抚紧皱不展的眉头，露出疲倦的神色，缓缓道：“今日就议到这里，朕乏了，大伙儿散了吧。”

    他的目光在朝臣们中间转了一圈，又道：“柳爱卿和姚爱卿暂且留下，朕还有话和你们说。”

    群臣们齐声唱诺，退出大殿，各自回府。

    大殿中只剩下柳丞相和姚思远两人，两人对视一眼，都是默不作声。

    自上殿之后，柳丞相一直神色淡然，朝臣们主战主和，吵得不可开交，他却始终一言不发，忽听得圣德帝将自己留下，他依然保持着镇定自若的神情。

    “两位爱卿，都是自家人，就不必拘礼了。咱们去御花园坐坐，喝喝茶，谈谈天，用点酒菜。”

    圣德帝微笑着站起身来，对左右吩咐道：“去请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太子妃和柳爱卿也有许久未见了吧？正好借此机会，好好叙叙父女之情。”

    柳丞相听到“太子妃”三字，眼前一亮，淡定的脸上终于露出喜悦的表情，躬身道：“多谢陛下费心。”

    圣德帝呵呵一笑，又道：“姚爱卿也有许久不曾入宫，这样吧，朕派人去请皇后，你们兄妹二人想必也有许多话说。”

    姚思远也躬身谢道：“多谢陛下。”

    他和柳丞相再次互视一眼，都转开了头去。

    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柳丞相虽然人为谦和，与众朝臣们大多交好，但对姚思远其人，他却是看不上的。

    只是他二人均想，圣德帝为何单单留下他二人？又派人请了太子、太子妃还有姚皇后前来，这葫芦里头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圣德帝微微一笑，一反刚才的烦恼愁容，吩咐太监传膳御花园。

    柳丞相和姚思远都心下惴惴。

    二人并无功劳，皇帝无端端的赐下酒宴，恐怕来意不善哪。

    姚思远更是暗暗纳闷。

    乐正毅兵临城下，随时都有可能攻城，破门而入，这皇帝陛下不着急商议对策，反倒安安心心的用起御膳来。

    哼，他倒想要瞧瞧，他这顿饭究竟能不能吃得安稳。

    若水和小七接到宫中传讯，赶到皇宫御花园的时候，正值华灯初上。

    此时已经是初秋时分，晚来的空气颇有几分寒凉。

    所以圣德帝赐宴的所在就摆在了御花园中的怡心厅里。

    这里四面墙壁皆以透明的琉璃瓦镶嵌而成，人坐在其中，能欣赏到花园里的美景，寒风却吹不到人的身上，实乃是宫中一大赏景胜地。

    在若水的时代，这种透明的琉璃形同玻璃，算是毫不稀奇，但是在这个年代，每一小片琉璃瓦的造价堪比黄金。

    这整个怡心厅就如同是一间黄金打造的屋子，价值不可估量。

    柳丞相和姚思远虽然为官多年，深受圣德帝的恩宠，也从来没到过此处。

    二人举目四望，都是大为新奇。

    “老七，水儿，来，坐。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礼。”

    小七和若水被太监引到怡心厅，见到在座的几人，都是微微一惊。

    若水的目光马上落到柳丞相的脸上，柳丞相也正向她瞧来，二人相视一笑。

    只不过，当她眼角一扫，看到圣德帝身边正襟危坐的姚皇后时，目光闪烁了几下，随后轻轻抿了抿唇。

    圣德帝很是体贴，特意将她的席位安排在柳丞相身侧，父女二人觥筹交错之时，互相交谈了几句。

    柳丞相见女儿肤光似雪，在红烛的映照下，容颜比在家之时更加娇媚了几分，显然她婚后生活很是惬意，不由得老怀大慰，拈着胡须频频看向小七，对这个女婿显得很是满意。

    席间众人并不多言，吃起饭来也颇为拘谨。

    就连姚皇后都觉得食而无味。

    她刚刚恢复了自由之身，满怀喜悦，同时也略带不安，目光时不时地望向圣德帝。

    众人都各怀心事，猜测圣德帝这番赐宴究竟是何目的。

    圣德帝却只是面带微笑，让众人喝酒吃菜，偶尔谈几句家常，半句不提国事。

    等到酒菜撤下，摆上清茶细点的时候，圣德帝终于咳嗽一声，目光看向在座的诸人。

    众人便神色一肃，做出凝神倾听的模样，知道好戏开场了。

    “老七，水儿，乐正毅造反一事，想必你们也有耳闻。此时帝都已经被乐正毅的兵马重重围困，老七，你身为太子，可有什么好的退敌之策？”

    圣德帝目光炯炯注视着小七，单刀直入地问了出来。

    小七心中一窘。

    他面对殷切瞧向自己的父皇，有些心虚的别开眼。

    如果让父皇知道，这一切不过是他的若水和那乐正毅一手策划的，不知道父皇会不会暴跳如雷。

    不过他身为太子，为父皇分忧乃是份内之事。

    他故作思考了一下，郑重地抬头答道：“回禀父皇，所谓将帅之才不可求，似乐正毅这般的人才，更是难得。故儿臣认为，能够将他招降，乃是最好的办法。”

    “哦？”圣德帝似乎有些意外。

    而坐在一旁的姚皇后和姚思远都大为恼怒，目光中隐隐露出忌恨之色，只是圣德帝在前，二人都不便开口说话辩驳。

    “老七你的意思是，不战？”圣德帝缓缓问道。

    “父皇。”小七站起身来，神情庄重：“想那乐正毅手下所率兵马，都是我东黎子民，如果父皇派御林军与之相抗，有如两虎相斗，有死有伤，折损的全是我东黎人马，倒平白让外人得利。”

    “唔，老七之言甚是有理，今天在大殿之上，就无人说得出你这番话来。老七，你果然不愧是朕的儿子，思虑深远，还有一颗爱民之心，好，很好！”

    圣德帝露出慈爱的笑容，伸手一按，道：“来，坐下，坐下说。”

    小七依言坐下。

    圣德帝又道：“那依你之见，朕应该派人前去招降那乐正毅喽？”

    “正是。”小七答道。

    “那朕该派何人前往？咱们朝中可有人能担此重任，劝得乐正毅解甲来降？姚卿家素来足智多谋，口才便给，似乎倒是不错的人选。”圣德帝微微眯起眼，目光向着姚思远瞧去。

    姚思远只觉得心头突的一跳。

    方才在金殿之上，他曾经当着众人的面前慷慨陈词，要和那乐正毅死战到底。

    可他万万没想到皇帝陛下会动了让他去劝降的念头。

    乐正毅是何等样人？

    那就是一头下山的猛虎！

    让他去军营，岂不等于送羊入虎口？

    就算借给他一百二十条胆子，他也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前去冒险。

    “启禀陛下，微臣愿为陛下效劳。只是刚才在大殿之上，臣一力主战，恐怕此时此刻，臣的主战言论已经由那乐正毅的探子们传入了乐正毅的耳中，他要是见了微臣，恐怕不会容得臣多说一个字，已经派人将臣的舌头割了下来，万一如此，臣丢了性命不打扰，只怕是越加激怒了那乐正毅，误了陛下招降的大事。”

    姚思远脑筋一转，已经想出了一条极好的说辞。

    就连若水都不得不佩服，他这话说得动听之极，但是也滑头之极。

    圣德帝见他脸如土色，身子微微发颤，显然是不敢去，他也不点破，便点头道：“姚爱卿说的不错，你和乐正毅并不熟稔，想来他也不会听你劝解。要找一个合适的劝降人选，倒也不易。”

    姚思远闻言，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他的目光在席间众人脸上转来转去。

    只要不让他去送死，他才不在乎让别人去做这个替死鬼。

    很快，他的目光就锁定了一个人。

    “陛下，臣倒是有一个合适的人选，可以向陛下举荐。”

    “哦？姚爱卿快说，是何人哪？”圣德帝道。

    “陛下，此人就是……太子妃！”姚思远对着若水伸手一指。

    他话音未落，在座的人均脸色一变。

    唯有圣德帝眯了眯眼睛，脸上不动声色地看向若水。

    姚皇后正端了一杯热茶，送到圣德帝面前，闻言，手一颤，茶水溅出了一小半，热热的茶水烫红了她的手指，她兀自没觉得疼痛。

    “不妥，此事大大不妥。”她几乎想都没想地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她登时意识到，这是在商议军政大事，后宫不得干政，自己贸言插口，已经犯了大忌。

    “陛下，臣妾失言，请陛下恕罪。”她急忙低头，躬身认错。

    她才刚刚被解禁，知道帝王的心，如海底的针，难测得紧，她好不容易盼得圣德帝心软，可万万不能一时失控，再次失了君心。

    圣德帝却似乎并不介意，摆摆手道：“无妨，皇后也是忧心国事，你倒说说看，派太子妃前去劝降，有何不妥？”

    姚皇后有些意外，她抬眼看向圣德帝，见对方神色甚和，心中一宽，琢磨了一下用词，缓缓道：“陛下，太子妃乃是一个姑娘家，让她孤军入军营劝降那乐正毅，岂不是显得我东黎国无人可用？如果传了出去，只怕会笑话我东黎国的堂堂男子，竟然及不上一个姑娘有用！”

    “皇后娘娘此言，未免有失偏颇。”说话的却是久久未发一言的柳丞相。

    他站起身来，对着姚皇后微微躬身，道：“皇后娘娘也是身为女子，却恁地瞧不起女子？老臣相信臣的女儿，她一定可以不负陛下所托，完成使命。”

    说着，他伸手握着若水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水儿，为父相信你一定可以劝服乐大将军，让他放下兵刃，向陛下投诚。”

    若水仰起脸，看向柳丞相，轻声叫道：“父亲！”她心中满满的都是孺慕之情。

    所谓知女莫若父，而知父也莫若女，父女二人伸手相握，只觉心意相通。

    姚皇后心中暗恼，忍不住狠狠白了自家兄长一眼。

    他出的这是什么馊主意！竟然提出要那个臭丫头去劝降！

    他难道不知道，自己费了多少心机，用尽了办法，才终于逼得乐正毅造反生事，她正准备兴风作浪，借此良机将柳若水和她的太子殿下一同牵连下水。

    可如果那臭丫头真的劝降了乐正毅，那她布署的这一切计划，就全都泡汤了！

    但是姚思远自有他的打算。

    他可绝对不相信就凭那一个小丫头的三寸不烂之舌，就能劝得乐正毅乖乖投降！

    将这小丫头送到乐正毅那头猛虎的身边，定是被吃得渣都不剩。

    到时候他就不费吹灰之力，就除掉了一个眼中钉。

    对于姚皇后瞪视自己那一眼，他甚是不屑一顾。

    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只看到了眼前的蝇头小利，而看不到光明远景的未来。

    虽然她是自己的亲妹妹，姚思远仍是毫不掩饰眼中的鄙夷。

    姚皇后看在眼里，心中更气，没想到自家兄长竟然会和自己的想法相左，事到如今，她只有靠自己了。

    “陛下，臣妾也是为了太子妃的清誉着想。那乐正毅乃是一少年男子，尚未娶亲，而太子妃又是这般千娇百媚，如果乐正毅果真听了太子妃所劝而归降，事后传扬开去，只怕……”

    她恰到好处的欲言又止，话中未尽之意惹人遐思。

    小七登时黑了脸色。

    姚皇后的这席话正好戳中他心中的痛处。

    柳丞相却道：“皇后娘娘有所不知，都说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那乐正毅传言中是铁石一般的人，却待下极好。数月之前，乐正毅的军营曾经染上瘟疫，是小女亲往雁翎山救治了他手下的将士，想来那乐正毅也非感恩不图报之人，若是此事由小女前往，定然是事半功倍！”

    姚皇后不禁气结，她就纳闷了，这天底下居然有这样的父亲，抢着把自己的女儿往火炕里送！

    她张了张嘴巴，正要再说，圣德帝却大掌一挥，止住了她。

    他看向若水。

    “好了，别都再说了，朕现在只想问问水儿，你可愿意前往乐正毅的大营，让那乐正毅弃械来降？”

    姚皇后只好闭上了嘴，却感觉有一道冰寒的目光投注在自己身上，让她不寒而栗，等她四面张望的时候，却找不到那目光的主人，只是背上仍然爬满一阵阵凉意，恍如置身于数九寒天一般。

    若水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对着圣德帝盈盈一拜，“儿臣愿意。”

    她从容淡定的气度让圣德帝大为欣赏，他捋着胡须，眼中露出满意的笑容。

    “好，水儿愿意替朕分忧，让朕心怀大畅，朕给你三千御林军，护你前往乐正毅的大营。”

    姚思远心中闪过一抹得意。

    看来皇帝陛下还真是老糊涂了，只派了三千人马给太子妃。

    三千御林军对乐正毅那有如天兵神将的一万人马，岂不有如以卵击石？

    如果乐正毅翻了脸，那三千人马定是全军覆没，一个也别想活着回来。

    他就静静地呆着，看一场好戏罢！

    这下就连姚皇后也舒出一口气来，不再劝阻，只是垂下眼睑，生怕被众人发现自己眼中的得色。

    此事就这般一锤落音。

    “是，父皇，多承父皇厚爱，那儿臣这就下去准备，明天一早出发。”

    若水再次下拜，微微低头，掩住脸上那一抹兴奋的跃跃欲动。

    哎，坐在这太子妃的位置上极是无趣，要是再不找点有趣的事情做做，她真怕自己会闷出病来。

    再何况，忽悠姚皇后兄妹俩，看着二人脸上神色变幻的表情，也实在是够好玩的，更主要的是，自己或许会藉此揪出幕后黑手。

    知妻也莫若夫。

    小七一眼就看到若水嘴角勾起的那抹坏笑，还有她眼中流转着慧黠的光华，不禁好笑又无奈地叹息了一声。

    罢了，谁叫自己拿这个促狭的鬼丫头没有半点法子，就由得她去吧。

    ……

    次日黎明，天光还未大亮，薄薄的雾曦透过窗隙，弥漫室内，像是笼上了一层轻纱般朦胧。

    “怎么不多睡一会，这么早便要走吗？”

    小七长臂一伸，将若水刚刚坐起的身体又圈回怀里，语气有些不悦：“瞧你这心急的样子，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去见他？”

    他话中淡淡的醋意让若水忍不住想笑。

    和他结成夫妻这么久了，他这爱吃醋的性子还是改不了。

    明知道自己和乐正毅并无半点瓜葛，可不知道为什么，一提到乐正毅，他就满心的不快。

    若水回眸，望着他清雅俊逸的眉眼，此时眉尖蹙起，不由抬起手指，按住他的眉心，轻轻揉了揉，决心好好安抚一下自己夫君的小心眼。

    “乖乖的，在家等我回来，嗯？”她瞬了瞬长长的睫毛，语气呢喃，有如裹了蜜糖般，黏腻欲化，听得小七怦然心动。

    他还未开言，就觉得唇上一暖，淡淡的甜香袭来，正是她柔软温暖的唇。

    “嗯，时间紧迫，我就先走了。”

    若水在小七唇上印下一吻，然后一跃下床。

    唇瓣上的温热稍纵即逝，小七还没来得及品尝她的甜蜜，她就从他的怀中像条滑溜的小鱼般离开，让他顿时嗒然若失。

    若水飞快地整理好行装，看着整束一新的若水，小七忽然有些后悔。

    他就不该答应这鬼丫头的请求，放她此行前去冒险，天知道她会不会出事！

    他越想越觉得不妥。

    “水儿……”他刚唤了一声，就看她回头对自己嫣然一笑，然后翩然出门。

    小七知道她定是前往校场，那有三千御林军正整装待命，随她前往乐正毅的大营。

    他本想送她前去，可她却偏不答应，只说有墨白暗中保护，她绝对不会有什么危险。

    小七嘴中不说，心里却不以为然。

    正是因为墨白，他才会这样的放心不下。

    那个墨白，才是个真正危险的人物！

    若水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小七看着门口出神半晌，还是忍不住走到门边，想目送她远去。

    哪知出了房门，却发现她已经走得人影不见，心头不禁郁郁。

    一转眼间，却瞧见走廊上有两个人影，头并头地靠在一起，低声喁喁，好不亲密，正是青影和小桃。

    青影那张素来面无表情的脸孔泛起了一丝可疑的红，目不转睛地看着手里的东西，小七眼光锐利，一眼就看出来那是一个荷包，上面用丝线绣着两个奇怪的动物，像是鸭子，又像是水鸟。

    绣工可谓是粗陋不堪，可青影却像是得了天大的宝贝般，紧紧握在手里。

    那荷包明显是小桃刚刚送给他的。

    怪不得他这样紧张。

    大清早看到这一幕，小七本该觉得温馨。

    这个追随在自己身边，冷得像木头一样不懂得感情的青影终于也开了窍，有了心爱的姑娘，看两个人的情形，显然是郎有情，妾有意，好事己近。

    可看到二人卿卿我我的甜蜜样子，想到自己的心上人却不在身边，小七就觉得一股酸气直冲上来，眼前两个人的甜蜜显得格外刺眼。

    “嗯哼！”小七低低一声咳。

    廊荫下的两人吓了一跳，登时分开。

    小桃满脸通红，青影神情忸怩，都低头不敢瞧向小七。

    “青影，上次我吩咐你去探查的消息如何了？”小七的神情和声音一样严肃，听得青影心头一跳。

    不过小七的话让他摸不着头脑。

    他刚刚回府不过一天，怎么也想不出小七什么时候让他去探查什么消息了。

    “啊？”他张着嘴巴，满头雾水的抓了抓头皮，碍于小七的威严，不敢出声相询。

    “那就是还没办成喽？还不快去！”小七冷冷一瞥。

    青影觉得背上一凉，忙躬身道：“是，属下遵命，属下马上就去。”

    他低下头，把手中的荷包往怀里一塞，看都不敢看小桃一眼，展开轻功，飞快地消失了身影。

    等到他奔出太子府好久，被冷风一吹，热热的头脑冷静下来，不由停下脚步。

    他再次抓了抓头皮。

    太子殿下究竟吩咐自己要办什么事啊，探听谁的消息？自己为啥一点都想不起来啊！

    可是完不成任务，自己就不能回府交差！

    自己跟随太子殿下这么多年，这可是第一次完不成任务，太子殿下要自己办的，究竟是什么事呢？

    青影苦着脸，徘徊在屋顶上，绞尽脑汁地回想着……

    此时此刻，若水正站在东校场上，面对着一众乌压压的御林军，手持花名册，神采飞扬。

    而站在她面前的御林军们，每个人都哭丧着脸，如丧考妣。

    每个人的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若水手中的花名册，心中一个劲地嘀咕：老天保佑，佛祖保佑，太子妃千万不要点到我的名字啊。

    他们都接到了旨意，知道太子妃这趟出城的任务是什么。

    他们将以三千之众，护送太子妃前往城外乐正毅的大营中，去劝降乐正毅。

    这可不是什么打秋风捞油水的好差事，而是说不定会脑袋搬家的要命差事。

    谁人不知，哪个不晓，那乐正毅是何等样人？

    那是东黎国赫赫有名的杀神！

    传说中他杀人不眨眼，剥皮又剔骨，他杀过的人，比他们一生见过的人还要多，他手上沾的血，比他们一生中喝过的水还要浓。

    而且他六亲不认！

    他要是造反了，就凭太子妃一介女流，就能凭三寸不烂之舌将他劝降吗？这简直是做梦！

    太子妃进了乐正毅的敌营，想要能活着回来，那也是做梦！

    至于他们这三千护送太子妃的御林军，想要脑袋不搬家，只怕也是做梦了。

    若水看着面前那一个个低头耷拉脑袋，唉声叹气的御林军，直是好笑又好气。

    平日里威风凛凛的皇家御林军，听到要去乐正毅的军营，竟然一个个变成了这般瘟鸡的模样，让她瞧着就有气！

    墨白站在她的身后，也是一脸鄙夷地对着众人扫了一眼，就不再理会这些人。

    在他的眼中，这数千御林军加起来，也抵不上他一个人有用。

    他就不明白了，若水为什么非要带上这三千名废物一起去。

    明明她和自己两个人就能办好的事，偏偏要带上这批累赘。

    “张大有！”若水照着花名册上的第一个名字念道，声音又脆又响。

    “在。”

    好半晌，一个没精打彩的声音才道。

    人群中才站出一名膀大腰圆的壮汉，身高臂长，魁梧雄健，只是他那焉头焉脑的声音和他的形象大不相配。

    他心里直叫晦气，暗恨自己的名字不该排在第一个。

    平时里派任务的时候，他总是第一个被挑中，可今天，他却恨不得把自己的名字放在最后一个去。

    哪知道若水只是看了他一眼，就一脸嫌弃地道：“去去去，不要你。”

    张大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要自己？

    没听错吧？

    他懵懵懂懂地站在原地没动，还是他身边的人拉了他一把。

    “大有哥，快回来，太子妃说，这趟差事不用你。”

    声音中带着些幸灾乐祸。

    他们平日里早就看不惯了。

    这张大有仗着身材棒，体格壮，花名册永远排在第一位，什么好事都少不了他的。

    可今天却吃了太子妃的鳖，让他们都止不住的偷着乐。

    张大有却像是喜从天降，精气神全回来了，他雄纠纠地环视了周围一眼，哼了一声退回到队列里。

    这种要人命的差事，他才不想去呢！

    想去的人，全是傻子！

    若水念出了第二个人名。

    “李二壮！”

    “有。”

    又一名身高膀阔的汉子站出了队列，同样带着一脸的不情愿。

    他和那张大有一样，向来都是出任务的好手，名字永远是排在前列的。

    这时他眼巴巴地瞅着若水，只盼若水也和刚才一样，不要自己。

    若水白了他一眼，挥挥手：“回去回去，也不要你。”

    这不想去是一回事，被人嫌弃又是另一回事。

    李二壮虽然一百个不乐意去，可是看到太子妃那嫌弃自己的眼神，让他觉得又不爽。

    “太子妃，为啥不要俺？俺体格壮，身体棒，一个能打俩儿！”

    李二壮不服气地鼓了鼓肩膀上的肌肉。

    “身体壮有啥了不起？狗熊比你还壮呢，带你出去还不如带头熊！”

    若水话音一落，引起一片大笑声。

    “就是，熊都比你壮！”御林军们嘻嘻哈哈，笑成了一片。

    李二壮恼羞成怒，亮出醋钵大的拳头对着周围的人挥了挥，然后悻悻然的退了回去。

    御林军们笑归笑，可是心里也着实纳闷。

    这张大有和李二壮，可是他们御林军里拔尖的人，哪次有差事都少不了他俩的份。

    可太子妃却正眼也不瞧二人，一副瞧不上眼的模样。

    那太子妃究竟想挑啥样的人啊？

    众人不由面面相觑。

    若水看着手里的花名册，翻到了最后一页，从最后一名开始念起。

    “刘老根！”

    “到！”

    一个微微苍老的声音响亮的答到。

    若水循声看去，只见从队列中走出来一名老者，头发花白，颏下飘着一丛雪白的花胡子。

    她微微一愕。

    御林军中还有年纪这么大的老者？

    “好，就要你。”若水向右一指，“你先站在这里。”

    刘老根也愣住了。

    他年纪己老，马上就要退役之龄，不管是什么大任务小任务，从来都没有他的份儿，他已经准备好了，过了这个秋天，就回家养老，安享晚年去了。

    他微微叹息了一声，没想到临到老，还是不得善终啊。

    也罢，男子汉大丈夫，岂能怕死，做那胆小如鼠的人？

    他挺了挺胸膛，大步走向右方，一丛白须在风中飘动。

    御林军们都向他投以敬佩的眼神。

    张大有和李二壮脸上忍不住露出羞愧之色。

    若水微微一笑，又念出下一个名字。

    “钱小豪。”

    “有！”

    一张略带稚气的孩童面孔出现在若水眼前，他身材瘦削，身量尚未长成，穿着一袭肥肥大大的御林军服，显得很不趁体。

    这明显就是一毛孩子，居然也混到御林军来了？

    若水简直叹为观止。

    不过她满意的点了点头。

    “不错，很好，站右边去吧。”

    钱小豪眼中满是兴奋之色，兴头头地站到了右边，和刘老根并肩而立。

    这可是他从军的第一天，居然就被叫到出任务，心中充满了喜悦，对周围投向自己同情的目光半点也不放在心上。

    若水一口气念了下去。

    果然，倒着念叫出队列的人，不是矮的就是瘦的，不是歪瓜就是裂枣，都是平日里不受待见的。

    他们等闲也难得出一次任务，虽然明知道这次跟着太子妃出城会很危险，还是难掩心头的兴奋之意。

    至于张大有、李二壮等排名在花名册前列的壮汉们，则一个也没被挑中。

    他们又是不服，又是庆幸地斜眼睨着那些站在右边的御林军，就像看着一群送死的人。

    前来宣旨的德喜公公都瞧愣了，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上。

    他几乎怀疑自己老眼昏花，连忙用力擦了擦眼睛，看向右边的那群御林军。

    只见一个个高矮胖瘦，各不相同，整个就是一群老弱残兵嘛！

    难道太子妃挑来挑去，就挑了这样一群人护送她去乐正毅的军营？

    这、这究竟是太子妃的眼花了，还是自己的眼花了！

    若水把花名册往德喜公公怀里一放，笑眯眯地打量了几眼自己挑出来的人。

    “德喜公公，请回复父皇，说这三千人我挑好了，这就出城。”

    “太、太、太子妃，这、这不妥吧？”

    德喜公公再次揉揉眼，看向整军待发的三千御林军。

    他觉得脑门儿疼。

    这些个歪瓜裂枣是究竟是咋混进御林军里来的？

    要说这里头没有什么猫腻，他也不信啊！

    不行，等进了宫，他得把此事赶紧禀告圣德帝，定要抓住这御林军里面的害群之马！

    就这形象要是带出门去，简直给皇家御林军脸上抹黑啊！

    要是让乐正毅的军队瞧了，还不得笑掉对方的大牙啊。

    “太子妃，要不您再重新挑过吧？这、这些人……”德喜公公欲言又止。

    “这些人怎么了？我觉得挺好，不用挑了，就他们了。”

    若水一扬眉，神采飞扬地道：“请德喜公公回去复命吧。”

    她一翻身，上了小灰的马背，素手一挥，道：“开拔！”

    三千御林军护送着若水，浩浩荡荡向城门而去。

    德喜目瞪口呆地看着若水骑在马上，渐行渐远……

    “太子妃奉陛下圣旨，前来会晤乐大将军，有要事相商！尔等不得拦阻！”

    随着城门的缓缓打开，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响了起来。

    城门外，乐正毅的兵马早就接到密令，严守阵营，却并未攻城。

    闻言，众军士像是早有默契般，缓缓让开一条通道，让若水带的人马经过。

    若水骑在马背上，墨白随在身后，她神色自若地从一众盔甲鲜明、提枪持戟的兵士们中央，缓缓而行。

    而紧跟在她身后的御林军们，则个个面如土色，几乎要握不稳手中的枪戟，两条腿控制不住的直哆嗦。

    在自己身周的这些人，就是乐大将军手下著名的黑衣鬼团啊！

    他们那身黑衣黑甲就是明显的标志。

    传言中，他们每个人的身手都足以抵得过十人，个个都有神出鬼没，取人首级于无形之中的本领。

    每个人的身上，都散发着浓郁的杀机和血腥之气，让他们这些几乎没沾过血的御林军们情不自禁的感到深深的畏惧。

    “乐大将军现在何处？”

    穿过了黑甲兵团，走出里许，若水问向身旁的一名黑甲将领。

    “大将军的营寨便在前方的那座山头。”那黑甲将领不敢怠慢，神态颇为恭敬地答道。

    他掩不住脸上的诧异之色。

    眼前的少女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虽然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却是容貌清丽，体态纤纤，一看就是养在深闺不知人间烦忧的大家闺秀。

    虽然她气度高华，让人不敢忽视，可朝廷却怎的会派她一个姑娘家，前来己方军营。

    再瞧她身后护送的那些御林军，虽然人数不少，但高矮胖瘦，参差不齐，老的极老，幼的极幼，哪里有半点皇家御林军的派头。

    一个个见了自己队中军士们的杀气，吓得缩头缩脑，面如土色，看了就让人瞧不起。

    倒是眼前这个太子妃，镇定从容，不动声色，倒是让人琢磨不透。

    “哦。”若水若有所思地朝那方向看了几眼，“有劳了，请将军先回吧，我们在这里休息休息。”

    那黑衣将领更是诧异，这才刚刚出城，就要休息？

    他猜不透若水的意思，但半点也不把这个小姑娘和她带来的人马瞧在眼里，行了个礼，就带着手下的士兵向后撤去。

    若水等乐正毅的人马离开，她勒住马，回过身来，对一众御林军朗声道：“今日各位赶路劳累了，原地扎营休息，三日之后，再随我一同去捉拿乐正毅！”

    什么？

    捉拿乐正毅？这不是开玩笑吧！

    御林军们差点惊掉了下巴，一个个拼命掏耳朵。

    自己没听错吧？

    太子妃不是奉令来劝降乐大将军的吗？怎么一下子变成捉拿了？

    就凭自己这些人，想捉拿乐大将军？这简直就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就算是日头从西方出了，他们也捉不到乐正毅啊。

    若水掏出一面黄澄澄的令牌，晃了晃。

    “此乃陛下密旨，如有违抗者，斩！”

    她语气森严，板起脸来的神情严肃之极，让人一见之下，就肃而生畏。

    更何况她手中的令牌就代表着绝对的权威，见金牌就有如见皇帝陛下亲临。

    所有御林军们都齐唰唰的跪了下来。

    “遵令！”众口齐声。

    众军便就地安营，前方不远就是一条小河，过了小河，就是乐正毅大军所在的山头。

    打水的打水，做饭的做饭，这些御林军们从来没出过皇城，做起这种事来不免手忙脚乱，不是水洒了一地，就是烧糊了米饭。

    若水只是微笑着走过，顺便指点一下众军烧饭的火候。

    御林军们没想到太子妃这样平易近人，对她好感大增。

    虽然她带着自己陷入了死地，可谁也不怨她。

    这趟任务本来众人就抱了必死之心，不管是劝降还是捉拿，都有如是在老虎的嘴里拔牙，乐大将军这头猛虎一发怒，众人就会被吃得渣都不剩。

    不过，那也是三天之后。

    太子妃给了自己三天的时间，这三天之中想来不会有性命之忧。

    众人想得开了，倒全都放松下来，一个个乐得自在悠闲，营地中笑声一片。

    天色渐晚，营地里生起了一处处篝火。

    若水也不安排巡夜的人手，只是吩咐下去，让众人早早安歇。

    御林军们更是个个诧异。

    连巡夜也不巡了？

    要是乐大将军的军队趁夜忽施偷袭，他们岂不是全军覆没？

    随后一想，就算乐大将军不派人偷袭，光明正大的前来，他们照样是全军覆没。

    还是太子妃英明啊。

    待到夜深人静，众军睡得鼾声如雷。

    若水的营帐突然打开了一条缝。

    她探头出外，左右看了一下，没发现什么异常，便闪身而出。

    她蹑走蹑脚的走出数丈，突然觉得脖子后颈吹过一阵冷风，登时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只听到一个嘲弄的笑声在她耳边响了起来。

    “明明是你自己带的兵，出去一次，还鬼鬼祟祟的好像做贼一样！”

    那声音正是墨白。

    她就知道瞒不过他的眼睛。

    若水咬了咬牙，无奈地白了他一眼。

    “既然跟来了，那就随我一起去吧。”

    两人在营帐里穿行，走出数步，突见眼前火把闪动，有脚步声渐渐走近。

    墨白一拉若水，两人闪身藏在帐篷后面的阴影里。

    只见一老一少两条人影走近，却是刘老根和钱小豪。

    两人执着火把左右巡看，一个白须飘飘，一个稚气犹存，神情却极是认真。

    若水不由暗自点头。

    虽然她不曾下令巡夜，但这两人却显然放不因此而放松警惕。

    等到两人离开，若水依然注视着那一老一少的背影，若有所思。

    “还真是敬业认真。”

    墨白在她身边吐槽一句。

    他长臂一伸，不耐烦地抓住她的右腕，带着她快速奔出营地，过不多时，两人已经出现在乐正毅的营帐之前。

    “太子妃！您来了！”

    守在营帐之前的两名卫兵立刻对若水躬身行礼。

    “咦，你们认得我？”若水微微奇道。

    那两名卫兵咧开嘴一笑，道：“太子妃想来不记得了，在雁翎山的时候，我二人已经病得要死了，是太子妃亲手帮我二人施针，救了我二人的性命。太子妃的再生之德，我等永记在心，却不知道如何报答。”

    “什么报答不报答的，你们对朝廷忠心耿耿，保家卫国，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若水一笑，“乐大将军可在里面？”

    “在，在，请太子妃稍等，我马上进去通报。”

    其中一人立马奔进了营帐，几乎是立刻又出来了。

    “太子妃，大将军有请。”他的目光落在若水身后的墨白身上，略带不善的打量了几眼。

    “大将军有令，只请太子妃一人进帐，闲杂人等，请勿骚扰。”他又补充道。

    稀罕么！

    墨白不屑地哼了一声，对若水道：“这穷山僻壤，风景极恶，我去瞧瞧，这乐正毅选了个什么所在扎营。”

    说完袍袖一拂，身子有如一只白色的大鸟，划破夜空，消失了密林里。

    那两名卫兵只瞧得张大了嘴巴合不拢来。

    身为乐大将军的部下，眼光自然是极高的。

    他二人这才发觉，这白衣男子的轻身功夫简直高得出奇，就连在他们心中被奉为神人的乐大将军，似乎都有所不及。

    果然是强将手下无弱兵。

    太子妃乃女中豪杰，就连手下的一名护卫身手都这般了得。

    若水走出营帐，一眼就看到大帐正中的乐正毅。

    他听得若水进来的脚步声，却连头也没抬，双臂撑在书案上，正凝视着桌上平铺着的一张大地图，拧起两条长眉，似乎正在出神。

    “乐大将军果然是忠君爱国，这么晚了，还不安枕，果然是忧国忧民的忠臣良将。”

    若水微笑着走近，语气略带调侃。

    但乐正毅听了她的话，却是神色一凛，抬起头来。

    “太子妃，你是怕末将食言而肥么？”他一双湛湛黑眸对着若水直视过来，宛如两道利箭，咄咄逼人。

    “乐大将军，你会食言吗？”若水寻了个椅子坐下，好整以瑕地瞅着他。

    “太子妃不用试探末将，你方才一连用了两个忠字，显然是对末将并不放心。”

    乐正毅收回视线，继续落在面前的地图上。

    若水不禁有点讪讪。

    乐正毅说的不错，她果然并不放心。

    她和他不过数面之缘，压根谈不上对他的为人有多了解。

    她的所作所为，只不过是在赌。

    就赌自己的这双眼睛是否识人。

    就赌他是否有一副忠肝烈胆。

    在虎牙谷的时候，他就像是一头笼子里的猛虎，是自己给这头猛虎打开了笼子，至于这虎出了笼子，会不会暴起伤人，她就不得而知了。

    万一虎有伤人心，弄假成真，他真的造了圣德帝的反，那她岂不成了东黎的大罪人？

    可是看到乐正毅那坚毅的眼神，她的心就落回了肚子里。

    “乐大将军神态悠闲，啧啧，看起来真是没有半点造反的样子。”

    若水笑眯眯地道，她心情一松，脸上的笑就如春花初绽，极是灿烂。

    只不过乐正毅却恍如未见，目光直视在地图上，竟不稍瞬。

    若水好奇，起身走近，探身向那张地图瞧去。

    乐正毅长眉一轩，抬头看她一眼。

    “太子妃倒是不知道避嫌，竟敢与末将三更半夜在这营帐之内独处，难道不怕太子殿下知道吗？”

    听出乐正毅话中淡淡的讽刺意味，若水也不恼，反倒是笑出了声。

    “将军都敢造反了，我又有什么不敢的？”

    这话一出，就连乐正毅冷冰冰的脸上都忍不住出现一丝笑意。

    只是这笑意一闪即逝，随后眼神中蒙上一抹悲怆。

    他尽心尽力鞠躬尽瘁的为东黎效力，对圣德帝更是忠心耿耿，不知道有多少次与生死擦肩而过，为的是东黎的和平昌盛，为的是百姓们安居乐业。

    而现在，他戎马一生，却因为他人的污蔑，而让皇帝对自己起了疑忌之心，更被扣上了一顶造反叛乱的大帽子。

    依他的本性，自古就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如果圣德帝下令要他死，他眼睛都不会眨一下，慷慨赴死。

    只是这种死法，太不光彩。

    乱臣贼子，被枭首示众，就这样死去，简直是他乐正毅一生的耻辱！

    如果不是眼前的这个少女想出了这个法子，他的下半辈子，要不就是在牢狱中度过，要不就是孤老至死。

    要想再披战袍，驰骋沙场，那是再不能的了。

    想到这里，他对若水由敬及佩，更多了几分感激。

    “乐大将军不必如此悲凉，自古帝王皆多疑，况且乐将军位高权重，手握重兵，陛下就算再信任将军，也挡不住身边有小人挑唆，频进谗言。陛下派我前来，将这面金牌相赠于你，就是表示对大将军的极大信任，难道乐大将军还对陛下有怨怼之心么？”

    若水观察入微，乐正毅眼中的悲怆虽然一闪而瞬，她还是察觉到了。

    不过话说回来，以乐正毅的兵力，他若真是想要造反，那简直易如反掌，圣德帝就算再圣明，对身边有这样一名权臣重将，也未免会全然放心。

    “末将不敢，末将多谢陛下厚赐。”

    看到若水递过来的那面金光闪闪的令牌，乐正毅那如石头雕刻般的坚毅脸庞，也忍不住微微动容。

    这面金牌代表着东黎王朝的最高荣誉，持此金牌者，不管犯了多大的过罪，都可免一死。

    如果说乐正毅先前心里对圣德帝还有些微的芥蒂，此时此刻，看到这面免死金牌的时候，也全都烟消云散了。

    他单膝屈地，伸手双手去接那面金牌，心情激荡，手指微微颤抖。

    若水将金牌郑重的交在他手中。

    两人的手指轻轻一触，乐正毅只觉她的手指温润纤细，猛地里想起和她初识时发生的意外，脸上不禁微微发烫，泛起了一片红潮。

    幸好烛光幽暗，他又微垂着头，若水并未发现他的异样，只觉得他接过金牌之后，一下子沉默起来。

    两人之间忽然出现了短暂的静默。

    乐正毅抚着金牌，不知道在想什么，怔怔出神。

    若水也不以为然，她的目光一扫，落在桌上的地图，不由多看了几眼。

    只见上面的图形画得密密麻麻，在某些区域还加了特殊的标注。

    若水忽然就来了兴趣，借着略微昏暗的烛光仔细看了起来。

    “这是南越边境的地图。”她忽然道。

    乐正毅先前就注意到了若水的举动，见她对桌上的地图看得认真，心中不免有些奇怪，却也不在意。

    这种行军打仗的地形图，鲜少有人能看得懂，更别提一个女人了。

    他素来瞧不起女人，尤其是像她这个年纪的姑娘家，平日里喜欢的不外是一些胭脂水粉，针线刺绣，怎么会对这种东西感兴趣。

    可是没想到，若水居然一口就说出了这张地形图的窍要所在。

    这就不由得乐正毅不大大一惊。

    旋即他又想起，在送她从雁翎山赶回帝都的路上，两人途经风雨，避雨古庙，她就曾和自己谈及兵法兵书，虽然她的见解和自己不同，但每有所言，都让自己有茅塞顿开之感。

    尤其是她对战阵之法尤其精通，屡屡别出蹊径，给了他无数的奇思妙想。

    事后他常常回想那一晚和她之间说的过话，一字一句，深刻脑海。

    他更是常常叹息，可惜她不是男子。

    如果她生为男儿，他定当和她结为挚友，时常向她请教兵法战略，定会大有所获。

    可惜，可惜！

    偏偏她是女儿之身！

    更可惜的是，她还是当今太子妃。

    皎皎如天边明月，让他高不可攀。

    “太子妃，你一个闺阁女子，怎会看得懂军中地图？”乐正毅压下心中的异样感觉，抬眸看向若水。

    若水微笑不答。

    她总不能告诉对方，自己在穿越之前，乃是军医，看这种军方地形图有如家常便饭一般。

    “东黎南越两国现己休战，但显然，在乐大将军的心中，这南越国一直是扰我东黎边境的心腹之患，纵是在和平时期，乐大将军依然不曾对之少了防范，这等为国为民之心，让人钦佩。”

    乐正毅却神色一凛，伸出大掌，按在地形图上。

    “太子妃，末将有个不情之请，此乃军中机密，恳请太子妃勿要泄露出去……”

    他一言未毕，若水已经点头道：“乐大将军放心，我岂是多嘴多舌之人，这事关东黎的国运安危，我会守口如瓶。”

    她的目光依然落在地图上，这么一会儿功夫，她已经看出了问题所在。

    她伸手右手，拨开乐正毅的手掌，指住地图上一个绿色的圈点。

    “这里对方并未有重兵布署，乐大将军何不以这里为突破口，率大军长驱而入，直捣南越境内？”

    乐正毅仔细端详一会，皱眉，指着绿圈周围的一些黑点。

    “这些都是敌军的重点防御位置，太子妃所指的位置虽然容易突破，但那里却是一处峭壁高崖，如果我军从此处进攻，敌军居高临下，占据极为有利的地势，双方一旦交战，我军损伤定然惨重，此举不妥。”

    闻言，若水对着地图凝思了一会，忽地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坏坏的笑容。

    “既然是峭壁，那对方只会在山崖下方把守，崖上定然无人。如果乐大将军派人绕到山崖的背后，攀爬峭壁，上了高崖，从敌人的背后进行偷袭，前方再派人扰乱敌方阵脚，前后夹击，定然可成！”

    乐正毅微愣，爬上峭壁进行偷袭？

    他还真的未曾想过此计。

    听若水这么一说，似乎大有可行之处！

    只是爬上那陡峭的山壁，轻功定需极佳，这样的人选……该去哪里找？

    他不由沉吟起来。

    他军队中的人，个个骁勇善战，战场上真刀真枪的拼斗，以一敌十自是不在话下，可那都是些蛮力功夫，冲锋陷阵自然是厉害，但若是攀爬峭壁，却是万万做不到了。

    “乐大将军马上就要锒铛入狱，何不趁此闲瑕机会，暗中训练一些将士去攀爬峭壁，大将军轻身功夫了得，只需要找一些武功根底好的，传授给他们一些关于爬崖的轻功秘诀，训练一段时间，定有所成。等大将军洗清冤屈，意气风发，待到来年春暖花开，新兵亦训练有成。此时南越定会蠢蠢欲动，岂不正是大将军你建功立业，保家卫国的大好时机？”

    若水扬起两条秀眉，不慌不忙的说出一番话来。

    乐正毅抬眼看着若水，再也掩不住心中诧异。

    这样的话，压根就不像是一名女子能够说出来的，只有骁勇善战、纵横沙场多年的大将，才能如此豪迈的气概和深远的眼光。

    过了良久，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由衷地赞叹道：“太子妃果然是女中俊杰，末将佩服。”

    若水笑而不语。

    她想起兀立汗的虎视眈眈，凶狠狡诈，自己帮他打开了千年墓室之门，让他获得了无可估价的寒铁异宝，他却起下歹心，想暗杀自己和小七。

    对付这等凶残狠辣的敌人，她绝不会手软，更不会客气。

    乐正毅听了自己的计谋，依计而行，定然会给这兀立汗一记迎头痛击，一举斩断他伸向东黎国的狼爪！( )

第155章扬眉吐气

    天色微亮之时，若水步出营帐。

    她和乐正毅商议了一夜国事，此时脸上微有倦容，但她还有一事要办。

    墨白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不声不响地出现在她的身边。

    “小白，你帮我将这封书信，送回咱们营帐。”

    若水心想，此时营帐中的御林军们定会发现自己不见了，恐怕会大为惊慌，自己留在这里还有任务，定要先将众人安抚了才是。

    墨白看了若水一眼，哼了一声。

    这丫头拿自己当跑腿送信的了？

    虽然他轻功了得，送封信到营帐也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但他就是不乐意动腿。

    他返身进了乐正毅的大帐，很快就出来了，手中多了一把铜胎铁臂弓。

    乐正毅手下的士兵见他持了大将军的宝弓出来，便纷纷围拢过来，不知他要做些什么。

    墨白对众人毫不理会，他身形一闪，立在山坡高处，将信穿在箭枝之上，遥遥对准御林军的营寨。

    挽雕弓，如满月。

    “嗖”的一声，箭似流星般射出，瞬间不见了踪影。

    先前众人见他居然毫不费力的就拉开了军营中除大将军之外，无人能够拉开的宝弓，都是大吃一惊。

    可等到墨白射出了那一箭，箭枝无影无踪。

    众人都忍不住哄笑起来。

    原来此人不过就是蛮力了得，射箭的准头却是全无，这一箭都不知道偏到哪里去了。

    墨白对周围的嗤笑声不屑一顾，收了弓，还给了乐正毅。

    众人不知道的是，那一箭劲势奇急，“夺”的一声，射入了御林军扎营处的树干之上，顿时惊动了一干人等。

    御林军人一下子围了过来，只见那一箭竟然有半杆深插入树干，全都惊呆了。

    究竟是谁竟然有这样大的臂力！

    如果这一箭要是射中自己的脑袋，怕不一箭穿了个透明窟窿？

    妈呀！这人的箭法太强了。

    “乐大将军！一定是乐大将军！”

    人群中有人突然福至心灵，叫了出来。

    马上有人随声复议。

    “对，就是乐大将军，我听说乐大将军有一把神弓，天下间除了他自己，再没人能够拉开，定是那把神弓射出来的箭，才会有这般的力道！”

    闻言，众御林军的脸色唰的全都变了。

    乐大将军大清早的射这一箭过来，是个什么意思？

    示警？发怒？

    众人突然想到太子妃不见了，难道和乐大将军的这一箭有关？

    “咦？是太子妃的。”

    有人发现了箭杆上的书信，取下来，看着上面的字，轻声念道：“我已混入敌方，尔等原地待命。”

    一瞬间，现场静悄无声。

    众御林军们面面相觑，都不知如何是好。

    “真是太子妃的？别是对方编出来胡弄咱们的吧？”有人提出质疑。

    “确实是太子妃，我认得这个花押！”说话的是刘老根。

    他眨巴了两下昏花的老眼，见众人的目光都射向自己，才咳嗽了一声，继续说道：“我在皇宫里已经足足呆了四十个年头啦，这四十年的饭总算不是白吃的，见的总比你们年轻小伙子多上一些，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太子妃腰间垂着的那枚玉佩？”

    有人点头，也有人摇头。

    刘老根“嘿嘿”笑了两声：“没见识，那玉佩就是太子妃独有的印记，你们瞧，这花押像不像是一只雏凤？只是凤还在巢中，未曾展翅。”

    他扬了扬手中的信纸，指着那印记道。

    众人仔细看去，果见和刘老根说的一模一样。

    “不错！看来此信果真是太子妃的。”

    一瞬间，若水的形象，在众人的眼中顿时高大了起来。

    人人都肃然起敬。

    太子妃一介女流，居然有如此胆色，单人匹马的混入到对方的军营之中。

    而他们这些堂堂的男子汉，却在后方当缩头乌龟，让太子妃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前去冒险，实在是羞煞人了。

    众人不由热血上涌，摩拳擦掌，准备冲进敌营，接应太子妃。

    “慢来，慢来。”刘老根毕竟年老持重，伸出双掌压了压。

    “大伙儿别急躁，太子妃有令，让咱们原地待命，想必太子妃定有妙计，咱们一定要听太子妃的吩咐，千万不能坏了太子妃的大事。”

    “不错，咱们要听太子妃的吩咐，原地待命吧。”众人齐声附和。

    然后就是一阵沉默。

    每个人心中都暗暗发誓，若是太子妃出了什么意外，他们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去把太子妃救出来。

    而此时此刻，正被御林军们担心危险的若水，却在乐正毅为她安置的帐篷里睡得安稳之极。

    所谓做戏要做全套。

    虽然她已经和乐正毅约定好，但为了引出那幕后之人，还是不能走漏半点消息。

    所有军营中的将士们得到的消息是，太子妃奉了圣德帝的旨意，前来劝降乐大将军。

    他们都是东黎国的子民，自然是不愿意造反的，但他们每个人对乐正毅又忠心耿耿，正在进退两难。

    忽然听到这样的消息，每个人都暗中盼望大将军能够听了太子妃的劝告，放下对准自己人的钢刀，归顺陛下。

    他们再盼望陛下能够赦免了大将军之罪，让大将军继续披挂上阵，驰聘疆场。

    他们都是铁血铮铮的男子汉，不怕死，但不愿被自己人杀死。

    他们宁愿死在战场上，死在敌人的屠刀下，也绝对不愿意背上一个造反作乱的罪名。

    据说，乐大将军整整考虑了三天，终于答应了太子妃的建议，归顺朝廷。

    营中上下，一片欢腾。

    没有人愿意把手中的钢刀对准自己人。

    乐大将军特地解除了禁酒令，人人开怀痛饮，不多时，就个个昏睡于地，不省人事。

    就连千杯不醉的乐大将军，也在喝了若水亲手敬的三杯酒之后，醉倒在地。

    若水率领三千御林军来到营地，不费吹灰之力，就将满营的将士全都绑缚起来。

    就连被所有人奉为天神一般的乐大将军，也在睡梦之中，被上了铁锁镣铐，压进了囚车。

    御林军们一边给乐正毅手下士兵上绑，一边兀自不敢相信眼前的情景，居然是真的！

    好多人都揉着眼睛，以为自己在做梦。

    太子妃居然真的凭一己之力，弄晕了乐大将军满营的将士？

    这要不是亲眼所见，谁人能信！

    一时之间，若水在众人的心中，顿时成了宛若神明一般的存在。

    在她的带领下，他们这些老弱残兵们，竟然不费一兵一卒，就将骁勇善战、一个顶十的乐大将军的队伍，尽数擒获。

    这要是报上朝廷，该是多大的一笔军功和封赏啊。

    而这样的荣誉，正是太子妃带给他们的！

    回到帝都之后，他们都能想象得到，留在城里的那些御林军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的脸色，会有多么难看。

    终于轮到他们扬眉吐气，风光一回了！

    太子妃率领御林军们擒获乐正毅的消息，传入帝都的时候，满城皆惊。

    人人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简直比日出西方更不可能发生的事，居然发生了！

    若水率军压解着乐正毅的囚车进城的时候，全城百姓蜂涌而出，挤得帝都宽敞的青石大道水泄不通。

    人人翘首以盼，都想亲眼瞧瞧传言中的消息究竟是不是真的。

    当众人亲眼看到，太子妃骑着一匹高头骏马，神采飞扬地走在队伍前面，而后面囚车里押送的是铁镣缠身的乐大将军时，下巴劈里啪啦地掉了一地。

    他们都拼命擦着自己的眼睛，只怕是眼花了罢。

    尤其是看到若水率领的那一队高矮胖瘦参差不齐的御林军时，人人更是觉得不可思议。

    就凭这样的一队老弱残兵，就能掳获乐大将军的铁血之师，还没有损耗一兵一卒？

    这个玩笑开得也太大了罢！

    但是很快就有另一种传言传进了众人的耳朵。

    “太子妃故意挑选这样一群看上去没有战斗能力的御林军，用来迷惑乐大将军，表面上和乐大将军谈判，实际上却布置了天罗地网，这才让大将军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之下，着了太子妃的道儿。太子妃真是聪明机警，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啊。”

    “原来如此。”一片恍然大悟状。

    自从传出来乐大将军兵临城下的消息之后，帝都的百姓们就没睡过一天的安稳觉。

    众人再不相信被自己奉为神灵的大将军会造反，但眼见为实。

    重重围困都城的兵马的确是乐大将军的部下。

    直到今天，他们悬在心头的一块巨石才终于落地，觉得晚上终于可以安枕无忧了。

    当然，这一切全都要感谢太子妃。

    若水这辈子加上辈子都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风光过。

    百姓们在街道两边夹道欢迎，欢呼声不绝于耳。

    他们每个人脸上都是爱戴加崇拜的表情，那种打心眼里透出来的喜爱之情让她的心里暖洋洋的。

    这虽然是她和乐正毅所演的一场戏，但百姓们的热情却全是发自肺腑。

    她微微侧头，看向身后囚车里顶枷戴锁的乐正毅，心中小声地嘀咕了一句：抱歉！

    为了能引出那幕后黑手，只好让你受些委屈。

    乐正毅唇角露出一丝苦笑。

    这点委屈算得了什么？

    他也很想知道，究竟是谁在背后捅了自己狠狠一刀。

    要不是太子妃为自己赢得了皇帝陛下的信任，那么他的下场比之现在，更要不堪数倍！

    消息飞快地报进了皇宫。

    圣德帝和满殿大臣正在议事，闻言，惊掉了一地的下巴。

    大臣们一个个张大着嘴巴，满脸不可思议。

    姚思远的眼珠子更是几乎要凸出来了。

    郑太尉虽然还是面无表情，眼中却是掩不住的得意和骄傲。

    柳丞相则捋着满腮的胡须，乐得合不拢嘴。

    圣德帝喜容满面，心情大好。

    “德喜，传旨下去，今晚在宫中设宴，为太子妃庆功有赏！”

    德喜答应的声音又尖又响亮。

    朝堂之上，一片喜气洋洋。

    唯有姚皇后一党，强颜欢笑，心头郁闷难舒。

    一众大臣们纷纷向柳丞相道贺，都夸赞他生了一个天下无双、智勇双全的好女儿，柳丞相一边谦逊，一边向众人道谢，脸上倍觉有光。

    姚思远眼珠一转，待人声稍静，便越众而出，对圣德帝躬身一礼。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太子妃擒获反贼，实乃国之幸事。那乐正毅造反叛逆，罪不容诛，陛下何不将此人枭首示众，并诛其亲族？”

    大臣们闻言，顿时静了下来，心道：这姚思远好毒！

    众人一齐看向圣德帝。

    圣德帝沉吟了一下，缓缓道：“姚卿家说的不错，朕待他不薄，他却起兵造反，实在让朕心寒。只是这十年来，他守卫边疆，佑我东黎百姓平安，朕念及他的功劳，不忍心让他尸首分离。这样罢，先将他打入天牢，至于如何处置，容后再议。”

    “皇上……”姚思远还欲再说，被圣德帝一挥手打断。

    “姚卿家，朕懂你的意思，对这等狼子野心的乱臣贼子，朕定不会估息！乐正毅为官十年，根深叶茂，朕先不杀他，将他囚于天牢，待他的党羽闻风而动，前来营救于他，正可一网成擒。”

    圣德帝话音有如重锤落地，群臣纷纷躬身。

    “陛下英明！”

    有些想为乐正毅辩白几句的臣子，见此情形，也不由闭紧了嘴巴，不敢开口求情。

    是夜，宫中大摆宴席，文武百官俱在受邀之列。

    太子殿下和太子妃自然是宴席的主角。

    宴席上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圣德帝心情极佳，笑容满面，先前的愁容一扫而空。

    姚皇后坐在圣德帝身侧，脸上带着温婉得体的笑容，藏在衣袖里的手指却紧紧地握成拳头，指甲都因用力泛了白。

    她眼角的余光带着掩饰不住的恨意，扫向一侧的若水和小七。

    尤其是若水。

    看到她被群臣如众星拱月般的奉承，她的眼中几乎都要喷出火来。

    凭什么这个臭丫头会得到这样的风光！这样的殊荣！

    她坐在皇后宝座上几十年，还从来不曾享受到这样的尊荣。

    虽然乐正毅被打入天牢，遂了她的心愿，可是这样的大功劳竟然被这臭丫头得了去，她只消一想，心头就郁闷得想要吐血。

    可在这样喜庆的场合，她身为皇后，必须要做到大方得体，不能让人挑了错去。

    她强颜欢笑，捡着圣德帝爱听的话说了几句，脸上的肌肉都笑得僵了。

    她的屁股上更像扎了一根刺，坐不安宁，只想早早离开，不去看这让人见了生气的情形。

    忽然之间，她只觉得一双如寒冰般的目光正牢牢盯住自己，眼角一扫，视线落在姚思远的脸上。

    姚思远目光深沉，正面如寒霜地盯着她，不着痕迹地轻咳了一声。

    姚皇后只觉得那颗火烧火燎的心一下子安静下来。

    她微一点头，就把目光转了开去。

    宴席上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若水和小七的身上，没人注意到他兄妹二人的视线交错。

    姚皇后觉得一颗心突突跳得厉害，她深深吸了口气，生怕坐在自己身侧的圣德帝听到自己异样的心跳，脸上火烫，手心却是冰凉，竟然出了一手的冷汗。

    她努力平复着怦怦的心跳，维持着神色自若的表情，对着周围扫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样，只有妙霞公主一反平时活泼的常态，坐在席上，似乎闷闷不乐。

    姚皇后眉头一皱。

    这段时间来，她的确有些疏忽了这个女儿。

    所谓女大不终留。

    妙霞的心事，她这个当娘的自是心中有数。

    她也很想早点给妙霞找一个如意郎君，女儿终身有托，她这个做母亲的才会放心。

    那孟明俊虽然是个极佳的人选，但姚皇后知道，他的心里只有柳若水那臭丫头一人。

    据说他自择婿大会上输给七皇子之后，就离开帝都，游历天下去了。

    这样如闲云野鹤般的人物，没有半点仕途野心，自非妙霞的终身良伴。

    究竟从哪里觅一个合适的良人，她才能让妙霞安安心心的出嫁呢？

    她把心思从刚才所想的那件事上移开，微拢双眉，开始一心一意地琢磨起女儿的终身大事来。

    而这时席宴之上，却正是酒酣耳热之时。

    群臣们都看得出来，圣德帝今夜特别高兴，一向威严的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时不时还大笑出声。

    他的目光更是频频看向小七和若水，眼里的温柔和宠溺之色满溢，此时此刻，他不再像是九五之尊的帝王，而更像寻常百姓家中的慈父。

    显然，陛下对太子妃这个儿媳妇是满意到了极点。

    群臣们心中有数，这正是讨好圣德帝的最好时机。

    他们讨好太子妃，就等于讨好了皇帝陛下。

    于是不管是否曾和若水有交情，或是不相识的，都纷纷上前，频频向若水和小七敬酒，口中说着动听之极的恭维话。

    这些大臣们个个都是人精，言辞便给，说起恭维话来也是不卑不亢，丝毫不让人觉得肉麻，反更让人难以推却。

    小七自是来者不拒，酒到杯干，喝得极是痛快豪爽，博得了众人的一片采声。

    他心舒意畅，这酒喝下肚去，只觉得酣畅淋漓，颇有千杯不醉之势。

    心爱的姑娘得到众人的如此尊重和推崇，他看在眼里，乐在心中。

    得妻如此，他与有荣焉！

    若水也是连喝了几杯，这酒是果子酿造，味甜不烈，几杯酒下肚，她巧笑嫣然的脸上很快出现了隐隐红晕。

    小七禁不住眉头一皱，心情颇为复杂。

    一方面极爱她醉酒后憨态可掬、脸泛红霞的模样，另一方面又担心她不胜酒力，万一……

    他目中寒光一闪，见若水举杯仰脖又欲饮尽，忍不住劈手夺过若水手中的酒杯，炯炯有神的目光射向前来敬酒之人。

    “这杯酒，我替太子妃喝了。”话落，一饮而尽。

    他也不顾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只手霸道嚣张地揽在若水的腰际，同时顾盼神飞，一双冷眸向四周围扫视了一圈。

    来人错愕了一下，紧接着堆起满脸笑容，寒暄了几句之后，就悄悄地退了下去。

    小七这突如其来的一手，群臣全都看得明白，大伙儿轮流敬太子妃的酒，惹得太子殿下不高兴了。

    他们可都是见风转舵的好手，见状，哪里还敢上前滋扰若水，于是转换了目标，不再敬若水的酒，而改为只敬太子殿下了。

    小七的举动，让若水哭笑不得。

    她的酒量虽然及不上小七，但也不算太差啊。

    不过是区区几杯果酒，哪里就能喝醉呢。

    他的手犹如铁箍一样，牢牢掌控在她的腰间，她刚略一挣扎，就听到他满含威胁的语气在耳边道：“乖乖的不许动，要是不听话，瞧我回府之后如何收拾你。”

    这“收拾”二字，他吐得极轻，几乎微不可闻，却含着浓浓的暧昧之意。

    若水的脸蓦然一红，又嗔又怒地瞪了他一眼，却果然在他怀中不动了。

    “哈哈哈，老七，你待水儿这样体贴，朕都有些嫉妒了！你这小子，现在眼里只有媳妇，没有父皇了！”

    两人之间的亲密情状自是没有逃过圣德帝的眼睛，他仰起头来大笑了几声，然后抱怨道。

    言辞若有憾焉，其心乃深喜之。

    “儿臣不敢。”小七被父皇当众调侃，却面不改色，脸都不带红一红的。

    若水却情不自禁地涨红了脸，暗道圣德帝真是没半点帝王的架子。

    “来人，有赏！”

    圣德帝心情极好，大手一挥，张口就是封赏。

    什么外邦进贡的翡翠玉珠盘，琉璃走马灯等等珍奇之物，从圣德帝的口中一样一样念了出来，他一口气念了十数样，听得群臣们都是咂舌不下。

    就连德喜都暗暗替皇帝陛下觉得肉疼。

    这些好东西哪一样都是难得一见的稀世奇珍呐，收在国库之中，等闲也不拿出来示人。

    可如今陛下倒好，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全都赏给了太子妃。

    若水听了这些奇珍异宝的名字，却有如清风过耳，半点不放在心上。

    东西她虽然不稀罕，但圣德帝的一番心意，她还是很领情。

    她拉着小七盈盈下拜：“多谢父皇厚赐。”

    群臣全都一脸羡慕的看向若水，见她神色淡然，更是佩服，直赞柳丞相教女有方。

    姚皇后看在眼里，心中更是嫉恨非常。

    她死死咬住牙。

    圣德帝赏赐给若水的这些物事里，有不少是她预备留给妙霞的添妆之物，她曾经向圣德帝求了几次，圣德帝却都不曾答允。

    如今就这样半点也不心疼的全都赐给了她的眼中钉，肉中刺。

    怎能由得她不嫉，不恨！

    她的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里。

    柳若水，总有一天，本宫会要你把这所有的东西，一样一样的全都给本宫吐出来！

    酒酣耳热，气氛渐渐推向*。

    圣德帝对着德喜微微颔首，德喜公公会意，拍了拍手，便有一队宫女鱼贯而入，箫管笛音，悠扬响起，宫女们身着彩衣，翩翩起舞，为酒宴助兴。

    见群臣们一个个眉飞色舞，就连小七都酒到杯干，喝得尽兴之极。

    若水不觉得有些百无聊赖。

    虽然宫女们的歌舞很美妙，但看惯了现代大型歌舞的若水，却提不起半点兴趣。

    不能喝酒，酒席上的菜看上去颇为油腻，就连她素日最爱的狮子头都让她兴趣缺缺。

    她把玩着空酒杯，目光无意识地在席间逡巡着。

    她懒得去看坐在正座上姚皇后的脸色，想来也是难看之极。

    她已经如了姚皇后所愿，将乐正毅关进了天牢，不知道下一步，他们的步骤将会是什么呢？

    她倒很是好奇。

    过几天她得抽个空去天牢会会那乐正毅，顺便商量一下以后的对策。

    只是不知道自己和乐正毅布署的这步棋，会不会引出幕后黑手呢？

    他要是万一瞧破了行藏，不上当，又当如何？

    她心中暗暗思衬，一抬头间，忽然看到坐在席对面的妙霞公主，然后视线就停住不动了。

    “水儿，怎么了？”小七马上注意到她的异样，在她耳边轻声问道。

    “公主，不对劲。”若水也轻声答道。

    “哪里不对了？”小七闻言，也向对面的妙霞瞧去。

    只见妙霞公主没精打采的坐在席上，对宫女们的歌舞正眼也不瞧，一双白玉筷子拿在手里，对着桌上的一道菜戳来戳去，那一盘酱烧肘子被她戳得全是窟窿眼，活像个马蜂窝。

    似乎，的确有些不对。

    小七虽然不及若水心细，但他毕竟和妙霞相处多年，感情甚笃，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性格还是比较了解的。

    她和她母亲姚皇后完全不同，脸上心里都藏不住事，有什么不快，都会在脸上表现出来。

    看她现在这副模样，明显是受了气。

    她身为东黎国最尊贵的公主，圣德帝最疼爱的小女儿，被二人视若掌珍，故而养成她一副骄蛮任性的脾气，整个宫里人人对她好还不及，又有何人敢给她气受。

    转念一想，小七不由想到了一个人。

    这天下间，能影响到妙霞情绪的，唯他一人而己。

    这个孟明俊，输给自己之后，就这样拍拍屁股一走了之，从此音讯全无。就这样让妙霞留在宫中，徒惹相思。

    只不过，纵然他身在帝都，又能如何？

    他和自己是一样的性子，轻易不动情，一旦动了情，就如磐石一般，再无转移。

    要想让他的心里再住进第二个姑娘，只怕比登天还难。

    小七纵然是再智计无双，对这种感情之事，也是一筹莫展。

    唯有让妙霞自己能想通关窍，自己走出情关，才不会为情所困。

    他不愿在若水面前提及孟明俊的名字，便道：“不过是小姑娘家的心事，由得她去吧。”

    若水却缓缓摇头。

    她听懂了小七的话中之意，却并不认同。

    她极是细心，察觉出来妙霞公主神色倦倦，不像是为情所恼的模样。

    否则她不会泄愤似的把面前的菜肴戳成了马蜂窝。

    而且，以她对妙霞公主的了解，她是一刻也闲不住的性子。

    自己和小七离京三月，要是按照妙霞公主的脾气，早就在开席之前就抢到自己的身边，咭咭呱呱的说个不停，怎么会懒洋洋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动都懒得动呢？

    其中必定另有原由。

    自己需要找一个时机，好好的和妙霞聊一聊。

    只是这耳目众多，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又哪里能寻得好时机，脱身开去呢？

    若水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她突然捂住胸口，难受的低咳了两声。

    小七马上回眸，眼光里是满满的担心，柔声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好像喝多了酒，头疼。”若水揉了揉太阳**。

    “那咱们马上回府。”小七不假思索地道，埋怨地瞪了她一眼，“不能喝偏要喝，要不是我替你挡住，你今夜岂不是要醉死过去？上次喝醉了酒，你可还记得？”

    若水心虚地别开了眼，怕被小七看出端倪。

    “难得父皇这么高兴，咱们要是就这么走了，岂不是扫了他老人家的兴致？我想去御花园走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想必这酒劲就过去了。”若水提议道。

    小七摇头道：“不行，你一人出去，我岂能放心？我陪你一起去御花园。”

    若水的眼珠一转，落在对面的妙霞身上，微笑道：“不必啦，在这皇宫之中全是侍卫，戒备森严，能出什么意外？再说你是太子殿下，如果离席而去，这满座的大臣们该去敬谁的酒？我让妙霞陪我一起，这么久没和她见面，我也有好些话想和她说说。”

    闻言，小七若有所思地看了妙霞一眼，终于缓缓点头道：“也好。”

    他对妙霞招招手：“妙霞，你七嫂喝多了酒，你陪她去外面透透气，散散步。”

    妙霞眼中一亮，站起身来，爽快地道：“好。”

    姚皇后却目光一闪，划过一抹不悦。

    “妙霞，你先前说身子不太爽快，刚才母后瞧你几乎连菜也未动，这会儿还是多休息休息，不要去园子里吹风了吧。”

    妙霞身子一僵，脸上露出不情愿之色，咬住了嘴唇却不说话。

    圣德帝向妙霞瞧去，微笑道：“小九，你身子不适么？父皇瞧你确实没吃多少东西，可是今夜御厨所做的菜不合你的胃口？”

    “是啊，难吃死了，我还是喜欢吃七嫂亲手做的点心。”妙霞撅起了嘴，满脸娇憨之色。

    “呵呵，想吃你七嫂做的点心还不容易，赶明儿你就去你七哥府上吃去。”圣德帝笑眯眯地道。

    “可是母后不让女儿出宫，更不让女儿去七哥的府邸……”妙霞一脸的委屈看了姚皇后一眼。

    “哦？”闻言，圣德帝拈了胡须，向姚皇后瞧去，“皇后，为何不让小九出宫啊？老七是小七的七哥，水儿是她七嫂，兄妹之间走动走动，有何不可？”

    姚皇后心中突的一跳，脸上微微变色，随后她从容一笑：“陛下，臣妾是为了太子殿下和太子妃着想。小九性子顽劣不堪，太子和太子妃刚刚回京，还没来得及好好休息，臣妾生怕小九去打扰他们，陛下说的是，他们兄妹感情亲厚，彼此之间亲近，臣妾喜欢还来不及呢，又怎会阻止？”

    闻言，圣德帝神色登和，笑道：“既然如此，就让小九陪水儿出去走走，她们年龄相仿，定有许多话说，把她们拘在这里陪我们这群老头子聊天喝酒，只怕闷也闷坏她们了。”

    姚皇后无奈，只好点头道：“妙霞，你七嫂不舒服，你要好生照看着她，千万不可多嘴多舌，惹你七嫂厌烦。”

    妙霞嘀咕道：“我才不会。”

    若水站起身来，笑道：“皇后娘娘多虑了，公主就是儿臣的妹妹，当姐姐的又岂会嫌妹妹厌烦呢，对不对，公主？”

    她笑着对妙霞眨眨眼。

    妙霞拍手道：“对啊，若水姐姐，啊，不对，七嫂，咱们走吧。”

    她这时脸上才露出了今晚第一个欢娱的笑容，蹦跳着过来拉起若水的手，二人向外走去。

    圣德帝微笑着目送二人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

    姚皇后则直勾勾地紧紧盯住二人远去的方向，眸光变幻不定，微微侧目，视线对着姚思远轻轻一瞬。

    姚思远却几不可察地摇摇头。

    他知道姚皇后的意思。可是在这皇宫之中，侍卫多如过江之鲫，他纵是想玩什么花样，也没那个胆子。

    姚皇后登时坐如针毡，再也没心思应付群臣，心中焦虑不定。

    御花园中，若水和妙霞手携着手，漫步于花木扶疏的花圃之中。

    一离开宴席，妙霞脸上的欢娱之色马上消失无踪，整个人变得异常地沉默。

    若水也不相询，只是拉着她的手，和她并肩而行。

    她了解妙霞的性子，她肯在大殿之上做戏，更愿意和自己出来，定是有话想和自己说。

    她只需静静地等待便好。

    二人走到假山之畔，眼见一波巡视的侍卫走过，周围静悄无人，妙霞握着若水的手突然一紧，压低了嗓子，声音微微发颤。

    “七嫂，我、我有话要告诉你。”

    “什么话？”若水停下脚步，柔声问道，这里光线阴暗，远处灯笼的光亮几乎照不过来，但她还是能够感觉到妙霞的脸色沉重之极。

    妙霞的手心全是冷汗，整个人也似乎在簌簌发抖，显然她所说之事，定然极为重大。

    “公主，不要紧张，这周围没有旁人，不会有人听到咱们所说的话。”

    若水轻声安慰她道，同时侧耳倾听，的确没听到附近有呼吸之声。

    妙霞公主神色稍安，她抬起脸来，定定地看着若水，一双水漾分明的大眼睛中满是惊惶之色，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痛楚，看得若水心中一怔。

    “七嫂，你和七哥回京之后，为什么不来瞧我？是不是因为母后她……做了什么对不住你们的事？”妙霞咬了咬嘴唇，突然开口道。

    “公主何出此言？”若水神色淡然。

    “你、你和七哥定是恼了我了，是不是？因为母后她、她……”妙霞咬得嘴唇发白，终于说了出来：“她要害你和七哥，所以，你们连我也一起恨了，是吗？”

    她的眼中涌上了一层泪光，泫然欲泣

    若水心中一软，她对这个性格单纯的公主并无恶感，并不因为她是姚皇后之女而心生偏见，只是她知道姚皇后恨己入骨，只欲除自己而后快，如果自己和妙霞交往太近，姚皇后定然不允，反倒让妙霞公主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所以她和小七都不由自主的刻意保持着和妙霞之间的距离，没想到反而因此伤了妙霞的心。

    “公主，我和你七哥并没有恨你，也没有怪你。”若水幽幽地叹了口气。

    “七嫂，你就别瞒我了，我全都知道了！”妙霞生气地跺了跺脚，她把若水一拉，二人避进了假山的阴影之中。

    “公主，你都知道了什么？”若水有些讶然。

    以她对姚皇后的了解，她对妙霞的疼爱之心还是出于真诚的。

    不管她想做任何事，都绝对不会让妙霞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了！”妙霞急促地道，抓着若水的手突然用力：“母后她想害你和乐、乐大将军，她找人在帝都散布谣言，说你们勾结造反，所以父皇才会震怒，将母后关了起来，现在，她又、又……”

    她显然又是害怕又是愤怒，声音抖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若水轻声道：“你别急，慢慢说。”拉着她的手轻轻拍抚。

    妙霞猛地一摔头，毅然道：“七嫂，我告诉你，母后她……密谋宫变！”

    话一说完，她的眼中登时涌出两颗大大的泪珠。

    她只觉得心里难受万分。

    这件事憋在她心里就像堵了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现在终于说出口来，她顿时觉得心口舒服了许多。

    宫变？

    若水的瞳孔一缩，大吃一惊。

    饶是她事先已经猜出了三分，但听由妙霞亲口道来，还是有些不敢置信。

    姚皇后居然变得如此大胆！

    这实在有乎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所谓宫变，等同于刺王杀驾，亦即是造反。

    难不成这姚皇后……真打算自己做女皇帝不成？

    若水不由皱了皱眉，凝思起来。

    她半点也不怀疑妙霞所说的是假话，以妙霞的性格，绝对不会胡诌出这样的事来欺骗自己。

    妙霞说完这话以后，也一下子变得沉默下来。

    暗沉沉的假山阴影中，只有妙霞紧张急促的呼吸声。

    突然之间，一个轻而又轻的冷笑传入了若水和妙霞的耳中。

    “嘿！”

    两人同时一惊，妙霞一声惊呼还没来得及出声，已经被人一指戳中了**道，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眼中满是惊惶之色，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若水也悚然一惊，紧接着那人又说了一句：“是我。”

    她紧绷的精神一下子放松下来，微恼道：“小白，你怎地躲在这里吓人！”

    墨白的身影从假山里闪现出来，他一双眸子在黑暗里闪闪发光，把二人一拉，若水和妙霞身不由主地被他拉进了假山深处。

    妙霞惊骇莫名，只道是遇上了歹人，一双眼睛拼命转动，想呼救，却动也不能动。

    “防人之心不可无，这丫头是那姚皇后的亲生女儿，她说的话，你不可轻信。”墨白沉声提醒道。

    显然，他已经听到了若水和妙霞全部的谈话。

    若水却淡然一笑，道：“公主不是会说谎的人，我信。”

    妙霞听到这里，惊慌失措的情绪才慢慢缓和下来，她拼命睁大了妙目，向墨白说话的地方瞧去，眼前却漆黑一团，看不到半个人影。

    “这么说，我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喽？也罢，你的事，由得你去好了！”墨白的语气不善。

    他哼了一声，也不待若水说话，手指一弹，一缕劲风带起，妙霞登时觉得自己手足又恢复了自由，忍不住开口斥道：“你是何人？好大的胆子！竟敢劫掳公主！”

    墨白连正眼也不瞧她。

    若水只觉得身畔微风忽起，墨白已经从她身边飘然而过，不知行踪。

    这家伙的功夫真是达到了来无影、去无踪的地步！

    有这样一名高手随侍在侧，若水说不出是该喜，还是该忧。

    她定了定神，把墨白从脑海中抛开，拉住妙霞的手，只觉她掌心冰凉，犹自颤抖，显是刚才惊吓得不轻。

    “公主，别怕，刚才那人是我的贴身护卫，他会保守秘密，绝对不会泄露一个字出去。”

    妙霞缓过一口气来：“七嫂，你相信我的话么？我说的全都是真的，是我亲耳听到的。”

    她的眸中又露出痛苦矛盾之色，黑暗中，若水却瞧不见，只能听到她低低的啜泣声。

    若水揽住她的肩膀，轻轻拍抚，在她耳边轻声道：“公主，我信你。但是这话你千万不能再告诉第二个人，你可知道，这是什么样的大罪吗？”

    如果妙霞公主所说为真，那么姚皇后真的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这是要株连九族的重罪，一旦事发，就连尊贵如妙霞公主，恐怕都难得保全。

    “七嫂，我知道，我都知道。”妙霞咬得嘴唇几乎要沁出血来，“可是，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母后她……她伤害父皇，他们都是我最亲最亲的人，让我置之不理，我做不到，七嫂，我真的做不到。”

    她的声音楚楚可怜，趴在若水的怀里呜咽出声，像一只受尽了委屈的小动物一样，让若水心中怜念大起。

    “七嫂，我知道你是最聪明的，所以我明知道这件事是掉脑袋的大事，还是忍不住告诉了你。七嫂，我求求你，求你想个法子，让母后不要伤害父皇，也让父皇别伤害母后，我、我真的离不开他们两个，我好难过，呜呜，呜呜呜……”

    她恸哭得像个孩子一样，拉着若水的衣袖，哀哀求恳。

    让若水答应也不是，拒绝也不是。

    若水不由低低叹息了一声。

    妙霞真是给自己出了一个天大的难题。

    事关宫庭巨变，这其中的情由盘根错节，复杂莫名，牵一线而动全身。

    她就算再聪明，遇到这样的事情，又能想出什么两全之策？

    姚皇后既然有了反意，显然她是决定孤注一掷，不死不休，以她的狠辣手段，圣德帝如果得知此事，岂能轻饶于她？

    更何况姚皇后屡次陷害自己，自己没有亲手杀死她，已经是看在妙霞公主的面子上，要不是为了引出她幕后的操纵之人，以小七和墨白的身后，要取她性命，直是易如反掌之事。

    “七嫂，母后她真的不是坏人，你能不能……能不能求父皇别杀了母后？”

    说到底，妙霞也不过是个孩子，虽说宫中女孩家早熟，但是和若水年龄相仿的她，因为被姚皇后保护的太好，现在也还只是天真孩子的心性，单纯并且善良。

    就是因为如此，若水虽对姚皇后厌恶之极，也是对妙颜有几分好感的。

    毕竟深宫之中，还能够保持如此心性，实在难得。

    而那姚皇后，她或许并不是一个好人，但爱女之心并不比其他人少半点。

    “妙霞，你先回去，你放心，我会帮你想办法的。”

    若水无奈，只好先应允下来。

    妙霞咬唇点头，她充满信心地看了若水一眼，转身掉头跑开。

    若水看着妙霞离开的背影，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姚皇后心计狠毒，生下的女儿却纯善天真。

    如果姚皇后知道自己的女儿已经发现了她的秘密，还这样担心她的安危，她是否会觉得羞愧难当？又会不会停止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

    若水摇了摇头，觉得颇不理解。

    她已经贵为皇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只要她安分守己的做在她皇后的宝座上，她想要什么不是唾手可得？

    为何偏偏要去追逐那不属于她的东西！

    野心，真的会蒙蔽一个人的心智，让人不顾一切吗？

    只不过，就算姚皇后能够安分守己，小七又能不能放下心里的仇恨？

    毕竟，小七的娘亲之所以下落不明，和姚皇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自己没有征得小七的同意，就这样冒冒失失地答应了妙霞的请求，是不是过于鲁莽了呢？

    万一小七知道……

    若水忽然感到一阵后怕。

    她慢慢地步出假山，一步步向着宴会大殿走去，心中怔忡不安。

    “哎，你总是这般容易心软，要我拿你怎么办才好？”

    一声低低的叹息突然在她身后响了起来，吓了她一大跳。

    她又嗔又怒地回头：“小七，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吓人！”

    他的出现无声无息，她居然半点也没察觉到。

    自从她的内力输了九成给他之后，她觉得自己变得耳不聪，目不明了。

    可他的功力进境，却有如一日千里。

    不过她却心甘情愿，看到他强，她就比什么都开心。

    小七低低一笑，伸臂揽住了她，把她拥进怀里，用下巴轻轻摩擦着她的耳际。

    若水觉得痒，缩了缩脖子，向前方灯火通明的大殿瞧了几眼。

    “你怎么得空出来了？那些老头子们不围着你敬酒了么？”

    “不放心你，出来瞧瞧。”小七扬眉，“我要走就走，他们谁敢拦我？”

    若水忍不住笑：“太子殿下，好大的威风啊。”

    “咱们回府吧，这等酬酢应酬，甚是无聊，我早就呆得闷了。”小七握住若水的手。

    若水深有同感，只不过……

    “咱们要是偷偷溜走，你说父皇会不会大发雷霆？”

    “无妨。我和父皇说……”小七欲言又止。

    “说什么？”若水好奇。

    小七但笑不语，一双深幽的眸子有如宝石般闪闪发光。

    “你究竟和父皇说了什么啊？”他越不说，她越是好奇追问。

    “我说……”小七瞅了她一眼，慢吞吞地道：“你身子不适，怕是有了身孕，我……”

    话未说完，若水已经“啊”了一声，恼得伸手便打。

    小七捉住她的双手，扣在胸前，揽得紧紧的，笑得又是邪气又是动人。

    “就算现在还没有，也无妨，咱们这就回府去，我就不信！”

    他不待若水说话，打横把她抱起，展开轻功，竟然在皇宫里飞檐走壁起来。

    他对宫中侍卫的巡视情形了若指掌，抱着若水，轻轻巧巧地就回到了太子府邸，而没被宫中侍卫察觉半点踪迹。

    他抱着若水直入卧房，将她放置在床，整个人欺身而上，将她牢牢压在身下，伸手便去解她衣带。

    若水一巴掌拍开他的毛手毛脚，叫道：“小七，别闹！我有话要和你说。”

    “一会儿再说，让我先好好亲亲你。”小七温润如玉的脸庞染上了一层酒色，眼中朦胧流转着醉意。

    他今晚喝的酒着实不少，被外面的冷风一吹，整个人不由飘飘欲醉，有如身在云里雾里，渐渐把持不住。

    若水却清醒得很，见小七醉态可掬，缠住自己不肯放手，一咬牙，取出盘绕在指上的金针，对准他的虎口刺了下去。

    小七对她自是毫不设防，被她一针扎中，只觉得虎口一热，晕晕欲醉的头脑慢慢冷静下来，一双被酒染红的眸子也恢复了清明。

    “小七，刚才在花园里，我和公主的话你都听到了？”

    若水整理了一下被他扯乱的衣襟，又拢了拢鬓边的散发。

    小七不由讪讪一笑，微微摇头。

    他只听到了后半部分，但已经猜出了事情的原由。

    若水见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眼眸中露出一抹冰冷的厉色，右手缓缓握成了拳。

    “你准备怎么做？”若水想起自己答应妙霞的承诺，就有些心虚。

    她知道小七对他从未谋面的生母的孺慕之情，他心中对姚皇后的恨……比自己更深更浓。

    想起他从襁褓之日便深受蛊毒的折磨，这二十年来非人的痛楚，他不知道用了多大的毅力熬了过来。

    若水突然觉得一阵后悔，后悔自己不该答应妙霞。

    小七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没有忽略她眼中闪过的一丝愧意。

    他抚了抚她的长发，缓缓道：“妙霞是我的妹妹，我疼爱她的心不比你少半分，那姚氏……”他忍不住磨了磨牙，“她害我娘亲，又给我下蛊，现在更是起下歹心要加害父皇，这等恶毒之人，难道你还要为了妙霞而放过她吗？”

    若水大为惭愧，低头道：“小七，我知道了。我不该答应妙霞。”

    小七叹道：“你这丫头，最擅于用毒，只是你的心，却永远毒不起来，也狠不起来。你要知道，打蛇不死，终被蛇咬的道理。”

    若水悚然一惊，她从小七怀里仰起头来，望着他坚毅的下巴，心中突然觉得说不出的骄傲。

    这样一个男人，他或许爱吃醋，但是遇到大事，他却半点也不含糊。

    当断则断，目光深远！

    自己与之相比，还是太过妇人之仁了。

    小七忽地一笑，被若水用这样崇拜的眼神看着的时候，他只觉得又是骄傲，又是满足。

    他宠溺地揉乱了她的一头秀发，笑道：“傻丫头，以后这种事，都交给我来解决，我是男人，我会为你撑起一片天空，不教你受到一点风吹雨打，水儿，我要你嫁给我，不是要你劳心劳力，我希望你在我的护翼下，永远平安喜乐。”

    若水心中感动，全身都暖洋洋的。

    她把头埋进他的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

    他坚硬温暖的胸膛就像一株枝叶繁茂的大树，为她挡风遮雨，如果她想，她可以永远躲在他的庇荫之下，就像一朵温室的花朵，不受风雨的侵蚀。

    可是，她不愿！

    她不是娇柔纤弱的菟丝花，只能攀附在其他植物身上生存。

    她要做傲霜欺雪的劲松，和他一起，并肩而战！

    “目前之计，咱们什么也不需要做，静观其变！”

    小七一看她的眼神，就读懂了她的心思。

    本来不想向她透露自己的想法，他只想默默地去做，可他知道，她就是和一般的姑娘不一样。

    “我会保护父皇的安危，定不会让姚氏的奸计得逞。”小七捏了一下若水的鼻尖，轻笑道：“现在你可以放心睡觉了吧。”

    若水吐了吐舌头，乖乖的闭上眼，不一会就沉沉睡去。

    小七凝视着她的睡颜，也是大为头痛。

    这个机灵精怪的鬼丫头，从来就不肯老老实实地呆在家里。

    现在竟然连朝廷大事也掺合进来。

    只是她毕竟是个姑娘，年纪又轻，虽然聪明机智，但论起沉稳和城府，还远不是那些老奸巨滑之人的对手。

    姚氏宫变？

    虽然是妙霞亲口告诉了若水，他也并不怀疑妙霞所言为虚，但是，那姚氏做事真的会如此轻疏大意吗？

    在商讨这样大事的时候，她会不仔细探查一番周围，就这样任由妙霞轻轻易易地听了去？

    如果自己真的信了妙霞所说，而有所行动的话，只怕倒真是要中了他们早就埋伏好的圈套。

    这种深宫中的波诡云谲、尔虞我诈，他自幼见得多了，已经如同家常便饭般熟稔。长大之后，他更是养成了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的谨慎性格。

    宫中处处陷阱，只消行差踏错一步，都会落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这个太子之位，乍看起来，如同水到渠成般轻易，有没人知道，他为了这一天，十年来韬光养晦，暗中做了多少事，受了多少苦，才终于换来了今天！

    即便如此，这个看起来稳如磐石的位置，实则也是岌岌可危。

    如果他不处处提防，处处戒备，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背上就会被人捅上一刀。

    以前的他，全副心神都被仇恨占据，一心一意想要的就是夺回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

    可自从识得她之后，他的心意却渐渐地发生了改变。

    复仇，已经不再占据他的全部心神。

    以前他志在必得的太子之位，在他的眼中也不再那么重要。

    他现在更想要的是，给她天底下最好的一切，让她一生一世陪在自己身边，笑看风云变化，闲庭落花。

    他自知这个想法绝不能向父皇提起，否则定会引得父皇震怒，骂他没出息。

    他也从来不在她面前提起，免得让她瞧低了自己。

    身为男儿，当志向远大。

    岂能一味沉溺于儿女情长？

    小七微微眯了眯眼睛。

    现在他的肩膀上挑着一副重担。

    天下未定，东黎不稳，南越国有如一只猛虎，在东黎国畔虎视眈眈，随时有可能向东黎挑起战争，两国之间短暂的和平将再被打破，重燃战火。

    苦的是老百姓。

    他们将会再次面临妻离子散，过上动荡不安的生活。

    小七的目光深幽如井，遥遥看向窗外。

    国若不佑，家何以安？

    他定当倾尽全力，保护好自己的家园不受外来铁蹄的践踏，才能护得她平安周全。

    这一夜，若水睡得极其香甜。

    小七却辗转反侧，思潮起伏，直到天亮，才合眼睡去。

    他这一觉睡得极沉，等到睁开眼睛，才发现已经日上三竿。

    “水儿。”他慵懒地伸出手臂，去揽睡在身边的她，却发现揽了一个空。

    他一惊之下，猛然坐起。

    这才注意到，身边的人早已经不见的踪影。

    这丫头是什么时候溜走的，他居然没有半点察觉？

    难道他的功夫已经退步到如此地步了吗？

    小七不由深深皱起了眉头。

    一低头，只见枕边有一张字条。

    “我去办事，稍后即返，勿念。”正是若水的笔迹。

    小七忍不住从鼻子里重重喷出一口气来。

    这个丫头昨晚上刚答应得好好的，今天一早居然又跑了个无影无踪。

    至于自己为什么毫无察觉，自是那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给自己闻了安眠的香药，此时，室内还弥漫着这股淡淡的香气。

    这丫头却是跑到哪里去了？

    为什么不告诉自己？

    她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小七的心里瞬间浮起十数个疑问，再也呆不住了，当下沉声吩咐道：“来人，让小桃速来见我！”

    小桃战战兢兢地走进房门，只觉一颗心突突跳得厉害。

    她虽然没有抬头，却感受到房内的一股沉郁低压的气氛，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太、太子殿下，小、小桃来了。”她哆哆嗦嗦地小声道，声音小的几乎听不清楚。

    青影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又转眼看了一眼小七。

    他暗中称赞：还是自家的主子本事大啊，一声不出，就把这没心没肺的小桃都震慑得不敢大声说话。

    所谓夫纲，当如是！

    等到自己和小桃成亲之后，一定要多向主子讨教一番这驭妻之道。( )

第156章耗子见猫

    小七抬起冷眸，目光盯在小桃身上。

    小桃虽然低着头，却猛然觉得一阵寒意，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地上有个洞让自己钻进去。

    小七见状，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气。

    自己又不是老虎，也不是猫，这丫头用得着吓得活脱脱像一只耗子么！

    也不知道若水这么大胆的小姐怎么就教出这么一个没胆子的蠢丫头。

    “说吧。”小七淡淡地道。

    看在青影的面子上，小七不准备吓唬她。

    “啊？说什么？”小桃一脸茫然的抬起头来。

    小七压住满心的不耐，抬眸一瞪眼。

    “你家小姐去了何处？”

    “我、我家小姐？”小桃如释重负，原来小七叫自己来是为了这个。

    她松出一口气，想起若水临走时交待自己的嘱咐：“我家小姐她出去了，出去之前，小姐还吩咐我要帮太子殿下准备吃食，我做了好多菜和好吃的点心，太子殿下您要吃吗？我这就马上给您端上来！”

    她一转身，迫不及待地就往门外跑。

    “站住！”身后传来一声冷斥，吓得她腿肚子一哆嗦。

    她转回身，缩着脖子小声道：“太、太子殿下，您还想吃什么？小、小桃下去给您做。您、您究竟想吃什么呀……”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不可闻。

    小七烦恼地揉了揉脑门，简直不知道拿这个蠢丫头怎么办才好。

    就连青影都觉得牙疼。

    自己要娶的姑娘，脑袋怎么就像个木头疙瘩一样不开窍！

    主子明明想知道的是她家小姐的下落，她却扯三扯四的不着调。

    “我再问你一遍，你家小姐，究竟去了何处？”

    小七觉得自己的耐心马上就要用完，小桃那怯生生的样子让他越发有气。

    一双眼睛发着冷嗖嗖的光，一眨不眨地盯住小桃。

    小桃紧张得舌头都打结了。

    “她、她、她……”

    “说！”小七一声厉喝。

    “啊，我、我……”小桃觉得就像晴天打了个霹雳，浑身猛地一抖，扁了扁嘴巴，两行眼泪夺眶而出，“我刚才说了啊，小姐她出去了。”

    她开始抽抽噎噎的哭了起来。

    哭得小七越发心烦意乱。

    自己也没拿她怎么样，没骂她没打她，她倒好，哭了个稀里划拉。

    这要是若水回来，看到她哭肿的桃子眼，定会以为自己趁她不在，欺负她的丫环。

    “别哭了！”小七粗气粗气地道。

    他不说还好，他一粗声大气，小桃怕得浑身一抖，眼泪流得越发凶了，一瞄一瞄地直往青影胸前瞟。

    青影开始觉得头皮发麻。

    他看到小七越来越黑的脸色，一个没憋住，竟然嘿的一声乐出了声。

    他立马知道闯了祸，赶紧收起脸上的笑容，一张脸绷得紧紧的，垂首而立。

    小七狠狠地瞪他一眼，觉得自己快被眼前这两个活宝给郁卒死。

    他看着抽泣不止的小桃，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一定告诉过你，她去了哪里，对不对？你是她最信任的人，如果你要是不知道……”他拖长了声音，不再冷眉冷眼，反而柔和了声音，缓缓诱导道。

    “我知道，我知道。”小桃见小七不再冷冰冰的板着脸，胆子登时大了一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想都不想地就道：“小姐自然告诉过我，她去天牢了！她走的时候还说，太子殿下一定会啰啰嗦嗦追问她的去处，让我务必不要多嘴，啊……我，我什么也没说！”

    小桃猛地意识到自己失言，一下子捂住了嘴巴。

    她像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看着小七。

    天牢？

    小七眉宇间不动声色，可心里却像翻开了锅般。

    他摆了下手，小桃如蒙大赦般，飞快地逃出门去。

    小七伸出一根手指，在坚硬的花梨木桌面上轻轻敲击，“铮铮”有声。

    青影屏着呼吸，大气也不敢出。

    过了好半晌，小七若有所思地抬起眼，看向窗外的一株碧萝。

    “青影，我很啰嗦吗？”

    青影一愣，过了一会才缓过来。

    他清了清喉咙，口是心非。

    “主子，不啰嗦。”

    事实上，您最近不仅很啰嗦，而且很难缠。

    自然，这些话青影也只敢在心里念叨一下，却万万不敢说出口来。

    上次自己明明没犯错，却被主子莫名其妙的打发了出去，让他在外面转悠了整整两天没敢进府门。

    如果再应对不当，天知道主子这次又会给自己派什么捉摸不透的任务。

    “唔。”小七似乎满意了，他的目光依然看着碧萝没有移动，却不再说话。

    她去了天牢？

    这天牢中有什么人能劳她的玉趾大驾光临，已经是不言而喻了。

    现在正是风口浪尖，她怎么就不能稍等两天，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要去见那个人吗？

    难道她就不怕落在别人的眼里，不知道又要捏造出什么不堪的流言蜚语。

    或许，自己近来真的是对她太纵容了，才把她宠得这样大胆，无法无天起来。

    小七的心里慢慢涌上一股怒意。

    不管局势如何变幻，这都是男人家的事，他堂堂一国太子，岂能让自己的妻子为自己操劳奔波！难道在她的眼里，自己就是如此不堪，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得吗？

    他霍然站起，大步往外就走。

    “主子，您吩咐属下办的事，属下已经办妥，请问主子还有何吩咐？”

    青影好死不死地在身后问了一句。

    小七站住，转身，冷电般的目光对着青影一瞬。

    “连本王的女人都管不住，让她随意出府，本王还敢吩咐你办什么事，嗯？”

    说完，他冷冷哼了一声，闪身出门，很快消失了身影。

    青影被训斥得莫名其妙，张大了嘴巴合不拢来。

    这顿训，他挨得是真冤啊。

    可是他很快就明白过来，太子殿下这是在迁怒！

    太子妃，主子怒了，您还是自求多福吧！

    天牢禁地，守卫重重。

    若水手持圣德帝亲赐的金牌，轻而易举地就获得了放行，进入了天牢。

    在牢头的带领下，她走下一级级石阶，渐入天牢深处。

    这里阴森黑暗，潮湿幽深，空气中传来一股股难闻的气味。

    “太子妃，这里脏得紧，让您来这种地方，实在是太委屈您了。”

    牢头点头哈腰地在前带路，回头不停地向若水道歉。

    “没事。”若水懒得多言，不以为意地道。

    在天牢尽头的最后一间牢房里，她一眼就看到了正坐在稻草堆上闭目沉思的乐正毅。

    他明明听到了有人进来的脚步声，还有牢头和她之间的对话，却像是没听到一样，连眼睛也没睁开，整个人端坐着，有如一尊石像般。

    “太子妃，这叛贼的脾气不大好，自从关进来后，就不吃不喝，不言不动，小人稍有靠近，他就拿里面的东西扔出来，砸得小人是遍体鳞伤，太子妃，您瞧，小人这伤现在还青着呢。”

    那牢头絮絮叨叨地道，还捋起了袖子给若水看他胳膊上的伤。

    若水扫了一眼，果然看到他手臂上一大块青肿，不由抬眼扫了乐正毅一眼。

    乐大将军的脾气的确不大好！

    嘿，居然连牢头也欺负。

    她的目光再一扫，差点没忍住笑了出来。

    在乐正毅身周不远处，躺着好几只老鼠的尸首，自然，还有好几只小强。

    看来在这牢狱之中，他的心情还不错，竟然有兴致拿这些老鼠蟑螂练功夫。

    若水一抬手，丢给那牢头一小瓶伤药，道：“用这个擦擦，两天就可见效。”

    那牢头又惊又喜，连声道谢。

    谁不知道太子妃乃是大国手，她给的伤药，那一定是药效如神。

    他立马像藏宝贝一样的藏到了怀里。

    太子妃给的药他可舍不得用，这是拿出去夸耀的资本！

    “陛下有旨，让我有几句话要和乐大将军说，你先出去吧。”若水道。

    “是，是，小的马上就走。”牢头连连点头，躬着腰退了出去。

    他犹自不放心，在外头探头探脑地张望，提醒道：“太子妃，小的就在外头守着，这叛贼要是有什么冒犯太子妃的地方，太子妃只要喊一声，小的马上就冲进来，好好替太子妃教训教训这叛贼！”

    若水忍着笑，点头道：“好，万一有事，我会喊你进来的。”

    等外面的铁门关上之后，若水回过头来，歪头打量着乐正毅，似笑非笑。

    “乐大将军，让你待在这种地方，真是委屈你了。”

    她记得乐正毅虽然是军人，但是颇为爱洁，这天牢潮湿龌龊，不是蟑螂就是老鼠，也真难为他了。

    乐正毅终于抬头看若水一眼，淡淡道：“这地方也没什么不好，没有人来，我正好可以静静的想一想。”

    “哦？乐大将军在想什么？”若水来了点兴趣，好奇道。

    乐正毅不说话，伸指对着上方的天窗指了一指。

    若水仰头看去，只见上面只开了一扇小小的气窗，横着铁栅栏，离地极高。

    她略带不解地看向乐正毅。

    “昨夜，有人来此踩盘子。”乐正毅神情自若地道。

    踩盘子，就是踩点、探路的意思。

    若水一听就明白了，眼前顿时一亮。

    她眯了眯眼，微笑道：“看来，鱼儿似乎要咬钩了。”

    乐正毅不苟言笑的脸上也难得露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这要多亏了太子妃的妙计。”

    若水却摇摇头，道：“不等鱼儿落网，咱们绝对不能掉以轻心，既然如此，只好委屈乐大将军在这里多住几日。”

    “无妨，我已经传令回边关，让杨昊抓紧时间训练新兵，不知道太子妃此次前来，是否还有妙计相授？”

    乐正毅这两日关在天牢里，潜心思索，越想越觉得若水给自己指出的那一条突破之计极为精妙。

    若水也正为一事而烦心，见乐正毅相询，便道：“妙计我没有，却是有一件麻烦事，要事先知会乐大将军一声。”

    当下她便把南越国集结全国的能工铁匠，大量锻造寒玄铁武器一事，细细说给乐正毅听，同时又将沿途的所见所闻，一点也不隐瞒地全盘托出。

    “兀立汗召集南越各部，征齐军粮，想来明年春暖花开之时，就是南越铁蹄犯我边境之日，不知乐大将军有何良策应对？”

    乐正毅越听眉头越皱，听得若水说完，他的两条浓眉已经集虬成了一把锁般。

    北曜国的寒铁武器，天下闻名。

    要论国力兵力和实力，北曜国在四个国家之中绝对称不上有多强，但这么多年来，它一直屹立不倒，三国皆不敢犯，靠的就是它盛产的寒铁，能炼制出大量锋锐无比的武器。

    正因如此，北曜对寒铁武器控制极严。

    所有北曜国出产的寒铁，必须全部上缴国库，并由君主派人统一锻造，绝对不允许流入私人手中一星半点。

    东黎和北曜结为姻亲之邦，借着这点亲戚关系，才从北曜国的手中以相对优惠的价格购得了一批数量不多的寒铁武器。

    正是靠着这些寒铁兵器，乐正毅的军队才能以少胜多，驻守边疆十年，而没让南越国的军队犯境分毫。

    所以寒铁武器有多大的价值，乐正毅十分清楚。

    至于这寒玄铁所铸造的兵器，饶是乐正毅这么多年见过无数宝刀利器，也从来不曾见过一把由寒玄铁所打造的武器。

    这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东西，而南越竟然大量打造出来了？

    得知这个消息之后，乐正毅如何能够不心惊肉跳！

    持此利器，南越国的士兵将一人能抵得十人。

    如果真如若水所说，明年三月对方起兵，自己该如何应对才好？

    饶是乐正毅读破万卷兵书，此时也不由彷徨无计。

    对方拥有这等神兵利器，自是士气大作，锐气如虹，如果不想出一个万无一失的破敌之计，那东黎……危矣！

    乐正毅只觉背上冷汗涔涔而下，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衣衫。

    “太子妃，你可有良策？”

    若水等了好一会，却等来了乐正毅的这一句，她不由微微苦笑。

    如果她有办法，也不会问计于他了。

    “我想不出好法子。那寒玄铁的武器我亲眼见识过，用神兵利器形容，绝不为过！说实话，我想了好久，都没出能够对付这种兵器的办法。”若水摇了摇头。

    如果是在现代，这寒玄铁又算得了什么！

    再锋锐无敌，也是冷兵器。

    对付冷兵器最好的办法，就是枪！

    她遗憾地叹了口气。

    早知道会有今天，她当时就不应该把所有的精力都用来研究医术和毒术，只要她稍微钻研一下枪支铸造的图纸，或许……

    突然之间，她的脑海中闪过一些模模糊糊的影子，却一闪即逝，快得让她抓不住。

    她烦恼地蹙起了眉，拼命想抓住那些影子。

    乐正毅静静地凝视着她，并不出声，很显然，她正在筹思对策。

    他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自己竟然会把破敌的希望寄托在一个姑娘的身上，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若水脑海中有如灵光一闪，瞬间想到了什么。

    是了！图纸！

    她曾经见过现代枪支的锻造图纸！

    就在南越国的那座古墓之中，那由一个个的小光线组成的图案，绘制的就是用古代的锻造技术而打造出现代兵器的图谱。

    若水一下子激动起来，眼睛闪闪发亮。

    如果她能够把图谱默画下来，岂不是就能锻造出克制寒玄铁的武器？

    可是她马上就打消了一这想法。

    那图谱闪现的时间并不长，她也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此时回想起来，也只有一些模糊不全的影子而己，要依造打造出现代的武器来，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再者，就算她真的记得那现代武器的图谱，她真的要把它默画出来吗？

    如果在这样一个冷兵器的时代，突然打造出了现代的兵器，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和影响？

    若水不得而知。

    如果这些现代兵器落入了野心勃勃之人的手中，那天下将再无宁日，各国战火必燃！

    想到这里，若水悚然心惊。

    可是，如果她想不出对付寒玄铁武器的好办法，东黎也势必会成为南越国玷板上的肉，任其宰割。

    若水的两条秀眉皱得紧紧的，只觉进退两难。

    乐正毅忽然开口道：“太子妃，素闻太子殿下对兵法战略一事也颇有研究，太子妃何不回府，和太子殿下商议商议，或许，太子殿下能想出妥当的办法，也未可知。”

    他一言惊醒梦中人。

    若水猛地一拍双掌，叫道：“是啊，我要回去问问他。”

    她想起昨夜小七对自己说过的话，他曾经那样殷殷叮嘱，让自己不要再插手此事，可自己并没有听他的话，反正趁他睡着的功夫，在房间里点燃了安息香。

    这安息香有极强的助眠效果，她此举一是想让小七睡个好觉，二来也是不想让小七阻止自己的行为。

    看来自己还是要回去向小七坦白今天的去向。

    只是不知道小七这个小心眼会不会因为自己偷着来见乐正毅而生气呢？

    如此一想，若水就待不住了，恨不得马上回府。

    “乐大将军，那我先告辞了，如果有消息，我会再来通知大将军的，也请大将军多多注意安危，不要被小人所乘。”

    若水伸手指了指天窗。

    乐正毅会意，微微颔首。

    若水转身，正欲离开，忽听得乐正毅在她身后道：“太子妃，这幕后主使之人，恐怕你已经料知一二了吧。”

    他声音不疾不徐，十分淡定。

    若水不由得一惊，心想这乐正毅果然厉害，她回首，点头：“我没有证据，所以才会以大将军为饵，引蛇出洞。”

    “哦。”

    乐正毅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也不再多问，闭上了眼睛，继续冥思去了。

    若水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暂时不把姚皇后的事告诉他。

    并不是她不相信乐正毅，而是姚皇后密谋宫变一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尤其是她一想到妙霞那哀求的眼神，她就心中一软。

    她的目光落在牢房里窜来窜去的几只老鼠身上，抿唇微微一笑，留下一句话：“乐大将军，我会吩咐他们把这里打扫得干净一些。”

    “不必了。”乐正毅依然闭着眼，却手指一弹，一缕劲风射出，在他身前几米处的一只老鼠登时翻转肚皮，呜呼哀哉。

    “那也好，正好让它们给乐大将军解解闷，省得大将军觉得长日无聊，难奈得紧。”若水笑了一笑，敲响了外间的铁门。

    就在若水在天牢里和乐正毅叙话的时候，天牢外面的守卫们突然一个个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大踏步走来的那人。

    “太、太子殿下！”

    众守卫一们下拜行礼。

    他们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啊。

    不久之前刚刚见到了太子妃，现在，居然连太子殿下也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小七冷着一张脸，有如寒霜一般，让众守卫们全都齐唰唰地打了个寒颤，心中只叫：好冷。

    “太子妃呢？”小七冷声道。

    “启禀太子殿下，太子妃她进了天牢。”一名机灵点的守卫口齿伶俐地答道。

    他虽然被小七冷肃的气场所震慑，却唯恐失去这个巴结上太子殿下的机会。

    “打开牢门。”

    小七简短地道。

    众守卫们面面相觑，却谁都没有移动。

    “怎么？我的话听不到吗？”小七的目光对着众人一扫，微微眯起了眼睛。

    守卫们再次齐唰唰地哆嗦了一下。

    太子殿下的眼神好可怕！

    “太子殿下……太子妃刚刚吩咐，她奉了旨音，正在审问乐正毅，任何人都不能够进去，就算是您来了，也是一样……”

    先前那名守卫大着胆子说道。

    他虽然害怕太子殿下，可是太子妃奉的可是太子殿下的老子……皇帝陛下的旨音，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楚。

    宁可得罪太子殿下，也万万不能得罪太子妃啊。

    “什么！”

    闻言，小七的浓眉一立，语气猛然低沉，一字一字地道：“刚刚的话，你再说一遍？”

    那声音又冷又硬，有如坚冰坠地，听得周围的守卫们全都寒毛直竖，暗自替那人捏了把冷汗。

    所谓枪打出头鸟。

    让你想巴结讨好太子殿下？嘿，现在巴结到马蹄子上了吧。

    太子殿下一旦震怒，你小子脖子上的脑袋立马就要搬家！

    哎呀妈啊，太子殿下这气势，太吓人了。

    那守卫的双腿哆嗦几乎站不住了，牙齿直打颤，哪里还能说得出话来。

    看来这太子妃得罪不得，太子殿下更是万万得罪不起啊。

    眼见太子殿下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他结结巴巴、哆哆嗦嗦地答道：“太、太、太子妃吩咐，说、说算是太、太子殿下亲自来，也不能进去打扰。”

    这短短的一句话，他结巴着说了半天才说完。

    众人忍不住想笑，可一看小七那阴云密布、冷若寒霜的脸，有谁敢笑出来！

    小七盯着那侍卫良久，忽而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很好。”

    只丢下这两个字，小七转身就走，绝决冷傲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众人眼前。

    那守卫立刻瘫倒在地，浑身上下都被冷汗湿透。

    众人为小七的气势所慑，直到小七离开好久，才终于透出一口气来。

    那守卫哭丧着脸，如丧考妣。

    他甚至开始在心里琢磨，不知道自己被太子殿下一怒处死之后，是否还会按照殉职论算。

    哎，只希望自己要是死了，能多发放点优恤给自己的家人，那他就死也瞑目了。

    小七脸色如冰，脚下生风，很快回到自己的府里。

    周围打扫的下人们见了，没一个敢上前招呼。

    谁都瞧得出来，太子殿下心情不佳，谁敢不想上前触这个霉头。

    小七脚下越走越快，心火也是越烧越烈。

    这个臭丫头，真是胆子肥了！

    不但背着自己偷进天牢，还特意吩咐看守不让自己进去！

    她究竟是什么意思？嗯？

    她和那乐正毅有什么话需要私聊这么久？她心里有没有把自己当成夫君啊？

    如果他真要闯进去，就凭门口那些酒囊饭袋的守卫们，岂能拦得住他？

    该死的！

    她就不能顾忌一下她太子妃的身份？真要挑战他这个太子殿下的忍耐程度吗？

    他越是宠她，她就越是无法无天，真是可恼！

    小七越想越气，袍袖拂起，一股劲风带起，旁边的一株桂花树叶登时扑簌簌地落了一地。

    “哎呦，七哥，您这是怎么了？怎么发这么大的火？”

    一个熟悉的声音，略带好笑的自他身后响起。

    小七沉着脸转过头，果然看到笑嘻嘻走近来的老八。

    “你来做什么？”小七没好气地道，斜眼瞪他：“你的伤势好了？可以出来走动了？”

    他现在心情正糟，谁都不想搭理，尤其是看到老八那一脸痞痞的坏笑，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要不是这臭小子整天给自己出一些鬼点子，自己也不会惹得水儿生气。

    陪他养伤的那几天，他整天在自己的耳朵边吹风。

    说什么要留住女人的心，一定要让她怀上自己的孩子。有了孩子的女人才不会变心，才会一心一意地留在自己的身边。

    “七哥，你别这么凶嘛！小弟伤势大好，就想来瞧瞧你和七嫂……咦，七哥，瞧你这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的模样，让小弟猜上一猜，是不是七嫂惹你生气了？”

    老八笑眯眯地，故作惊讶地睁大眼。

    其实他连猜都不用猜，就知道准是如此。

    这天底下能让七哥变脸的，除了他那个七嫂，再无旁人。

    小七打鼻子里哼了一声，不否认也不承认。

    老八笑嘻嘻地上前，亲热地勾住了小七的胳膊。

    “七哥，别生气。这女人嘛，不能惯着，你越是宠她，她越就是上房揭瓦！你就冷着待她，等她想起你的好来，她会主动来找你的。来来来，七哥，小弟带你去个好地方，喝酒，听曲，解解闷！”

    老八嘴里所谓的好地方，小七一听就知道，他肯定是想拉自己去青楼妓馆喝花酒。

    他脸色一沉：“老八，那种肮脏的地方，你少去！要是再惹上什么不三不四的姑娘，你是嫌胸口扎得那一刀不够深，是不是？”

    老八不以为然地耸耸肩：“七哥，你的观念也太落后了，你从来都没去过那里，怎么知道那儿脏呢？依小弟看，那儿不但不脏，反而比大多数的闺阁后楼更干净！那里的姑娘又豪爽又热情，又温柔又体贴，一点不象那些名门闺秀带着满身的娇柔造作！在那里，你才能享受到极致的快乐，你才知道这女人要是柔起来，会有多么软！”

    他鼓动唇舌，拼命想游说小七。

    小七却没有半点动容，冷着眼看他，甚至一把推开了他勾住肩膀的手，后退了一步。

    瞧他那冷傲的样子，反明是嫌弃自己的手脏。

    老八转了转眼珠，忽然恍然道：“啊，七哥，我知道了，你是不敢去！”

    小七原本抬脚欲行，闻言，霍然转身，挑起长眉：“谁说我不敢！”

    “你就是不敢！”老八抬着下巴道：“你怕七嫂，所以才不敢去。真想不到，我那英明勇武的七哥，居然是个怕媳妇的男人！哈哈，七哥，你怕媳妇！”

    他这话明着激将，小七如何听不出来？

    本待不理，可蓦然想到若水对那守卫说的话，心头一堵，当下袍袖一拂。

    “走！”

    “啊？”老八一下子张大了嘴巴，不敢置信地看着小七，“去哪儿？”

    “去你说的好地方，喝酒，听曲，解解闷。”小七一口气地说道。

    七哥居然就这么轻易的答应了，反倒让老八大吃一惊。

    他愣了好一会儿，站在那动也不动地看着小七，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他原本只是想逗逗七哥，他知道七哥素来为人严谨，别说青楼妓馆不曾涉足，这满帝都的姑娘，除了七嫂，他还没见七哥正眼看过哪家的姑娘。

    这会儿七哥真的要去了，他反而犹豫了。

    这要是让七嫂知道，自己拉着七哥去了青楼……

    天知道七嫂会用出什么样的方法和花样来折腾自己啊！

    他眼前仿佛出现了若水冷眼斜睨着他的样子，登时激灵灵地打了个冷颤，心里头打起了退堂鼓。

    “愣什么？还不走？”

    小七看老八犹犹豫豫的，马上就猜出了他想的是什么，心中的火噌噌噌地往外冒。

    看样子连老八都害怕自己娶的那个媳妇！

    如果自己再不振一振夫纲，迟早会被那丫头骑在自己的脖子上。

    “啊，七哥，小弟刚刚才想起来，小弟的伤势未愈，还不宜饮酒，嘿嘿，那个不宜饮酒，要不咱们改日再去？等小弟的伤势大好，就由小弟做东……”

    老八唠唠叨叨地，一边说一边后退，寻思瞅个机会赶紧开溜。

    却被小七一把扯住了胳膊。

    “你伤势未愈？”小七勾起唇角一笑，邪肆又狂放：“我瞧你精气神十足，哪里有半点受伤的模样，还是……你怕她？不敢带我去？”

    被小七说中了心事，老八脸上一红，马上梗直了脖子，一拍胸脯：“胡说！我堂堂八皇子，怕过谁来？走，咱们这就走，就去醉春阁，这是咱帝都最好的青楼，里面的姑娘个个温柔貌美，什么样的好酒都有，咱们喝个不醉不休！”

    他拉着小七，雄赳赳气昂昂地大步就走，浑没注意在二人的身后，有人正张大着嘴巴，眼珠子都要掉在了地上的盯着二人的背影。

    若水走出天牢，才发现自己不过说了几句话的功夫，竟然已经过去了大半天。

    想起自己临走之前留给小七的字条，他一定等得心急如焚了罢？

    她不由得加快脚步，忽然听到身后一声怯怯的低呼：“太子妃！”

    “嗯？”若水回过头来，只见门口的一众守卫们全是一副僵硬如木头人的模样，不禁奇怪。

    尤其是叫住自己的那名守卫，就像嘴巴里含了个苦瓜一样，眉毛眼睛全都皱在了一起。

    “出什么事了？”若水不由放柔了声音。

    那守卫一看若水这温柔的神情，柔和的语气，眼睛一热，差点哭了出来。

    他就像看到救星一样，扑通一声跪在若水面前，咚咚的磕头。

    “太子妃！小人求您一件事，若是小人死了，请太子妃您多奖赐小人一点优恤费，小人都是为了遵照太子妃您的吩啥，对太子妃您是忠心耿耿啊！小人上有一个八十岁的瞎眼老娘，下有嗷嗷待哺的三月婴儿，小人家里实在是苦啊……”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停，停！”若水听得满头雾水，连忙打断他的絮叨：“你说什么呢，好端端的你怎么会死？”

    那守卫哭丧着脸道：“现在还没死，很快小人就要死了。”

    “说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若水见他年纪轻轻，不过二十出头，居然连家里八十岁的老娘也诌出来了，不由得好笑。

    “刚刚太子殿下来过了，然后、然后……都是小人没管好这张嘴巴，多嘴多舌地惹了太子殿下的不快，太子殿下一定会要了小人的脑袋，太子妃，小人可都是按照您吩咐的话说的呀！”

    小七来过了？

    若水总算明白这守卫为什么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了。

    可想而知，小七走的时候，是气成了什么模样！

    可若水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吩咐了什么话，居然能把小七气得连天牢都不进，掉头就走？

    “你和太子殿下说什么了？”

    “小人遵照太子妃的吩咐，任何人不得进天牢。太子妃，您说的任何人，自然是包括太子殿下，所以小人就原话实说……小人该死！小人糊涂！小人有眼无珠！小人多嘴多舌！”

    那守卫跪在地上，一个劲地往自己脸上扇巴掌。

    “停，停！”若水赶紧喝止了他。

    她啼笑皆非地瞪着那守卫，不知道要不要赏这糊涂东西一顿板子。

    他说这话，不是明着往小七的眼睛里面扬沙子嘛。

    小七没当场要了他的脑袋，已经是很客气了。

    不过嘛，他就是一个小小的天牢守卫，想讨好巴结太子殿下，也是情有可原。

    只是他这一说，恰好触到了小七的逆鳞。

    小七这一怒而去，天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事。

    自己该想个什么法子来安抚安抚他呢？

    若水若有所思地迈步便行。

    “太子妃，小人要是死了，您千万要记得小人的名字，多给小人发放一点优恤啊，太子妃，小人的名字叫谢亭风……”

    什么？谢霆锋！

    若水一个没憋住，差点乐出声来。

    不会吧，难道连锋头正劲的谢男神也穿越了？那天后王菲可咋办？

    她回头低眸，仔细地瞅了瞅那个谢亭风，长得倒是五官端正，却和大名鼎鼎的正版谢霆锋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若水对谢霆锋可是好感十足。

    这样顾家又念旧情的好男人，就像凤毛鳞角般，越来越少了。

    好吧，看在锋哥的面子上，自己就送他一样东西。

    “放心，你不会死的。喏，这个给你，我想有了这个，你八十岁的老娘和三个月的孩子，应该是够花的了。”

    若水随手从发髻上拔下一枚金钗，塞到那谢亭风的手里，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谢亭风登时傻了，直勾勾地看着手里的金钗，攥得紧紧的。

    守卫们呼拉一下子全都围了上来，脸上全是艳羡之意，七嘴八舌地说他恁地好运气。

    谢亭风热泪盈眶地抬起头，却发现若水早就走出了人群，不知道去了哪里。

    小七去哪儿了？

    若水回到太子府，却发现卧房内空无一人。

    房间里的摆设和自己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咦？不对劲。

    若水心中疑惑，她一回头，就看到站在房门口的小桃。

    “小桃，小七呢？”

    小桃的小脸涨得通红，腮帮子鼓鼓的，很显然，她又是生气又是害羞，张了张嘴巴，又闭上了。

    这表情有意思。

    若水玩味地打量着她，对她招招手：“小桃，来，告诉我，是不是青影又欺负你了？”

    “才不是，青影不会欺负我。”小桃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了一句。

    “那你这是怎么了？”

    若水注意到小桃的双眼微红，拉着她的手靠在自己身边，柔声道：“怎么哭了？难道是小七凶你了？”

    她心下琢磨，难不成小七回府之后，拿小桃出气？

    可不该呀！

    小七不会是这样的人。

    哪知道小桃“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抽抽噎噎地道：“小姐，小七他、他……”

    若水一惊，难道小七真的把小桃当成了出气筒？

    “你别急，慢慢说。”她拉着小桃坐了下来，轻轻拍着她的背。

    “小姐，你看错人了！也嫁错人了！那太子殿下，他、他就不是个好东西！”

    小桃用袖子擦了擦眼泪鼻涕，突然抬起头不，愤愤地道。

    “哦？你说说看，他怎么不是个好东西了？他打你了？还是骂你了？你告诉我，我一定帮你出气。”

    若水笑吟吟地道。

    “小姐，你怎么还能笑得出来！”小桃立马瞪圆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若水：“小姐，你知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事？”

    “你不告诉我，我怎么会知道呢？”若水好笑地瞅着她。

    “我、我……”小桃用牙齿咬着下嘴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她不确定自己要不要把听到的消息告诉自家小姐。

    小姐要是知道了，她一定一定会很伤心！

    “小桃，心直口快可是你的优点，你现在怎么也变得婆婆妈妈，不爽快起来？”若水抿唇一笑，刮了刮她的小鼻头。

    若水这亲昵的动作让小桃心里暖洋洋的，她马上下了决定，一定要告诉小姐，一定不能让小姐继续被那负心的男人迷了眼！

    “小姐，我告诉你，我、我亲眼听到，太子殿下他、他和那个什么八皇子，他们一起去了、去了一个……一个不好的地方……”

    她越说声音越小，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慢慢垂下头，脸羞得像一块红布。

    “什么不好的地方？”若水扬了扬眉梢，追问道。

    “就是那种，那种不好的地方啦。”小桃期期艾艾地道，垂首不敢看向若水。

    那种地方，她一个没嫁人的小姑娘怎么也不好意思说出口来。

    若水眨眨眼，明白了。

    “青楼？”她试探着问道。

    “是。”小桃呐呐地道。

    “是哪家青楼？”若水不动声色地问道。

    小桃吃惊地张大眼。

    自己的夫君背着自己去了青楼，小姐怎么可以还这么平静？

    “我听八王爷说，是一家帝都最大的，叫什么醉……醉春楼的！他说，那里有最美最温柔的姑娘，有最香最醇厚的美酒……”

    小桃的声音戛然而止，她像受惊的小鹿一样抬起眼来，只见房门口，正立着一个人，又高又瘦，像个竹竿，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

    那凌厉的眼神，是赤果果的警告！

    小桃登时心虚地低下头，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可很快，她就又抬了起来，昂起小下巴，对着门外的青影不屑地哼了一声。

    他的主子做错了事，还不让她告诉自己的小姐不成！

    他不让自己说，分明他也想去那种地方，他和他的主子一样，全是一丘之貉！

    小桃瞬间下定决心，再也不理青影了。

    她重重地扭过头，抓住若水的胳膊，急急地道：“小姐，要不咱们回相府吧，太子殿下做出这种对不起您的事来，咱们去告诉相爷，让相爷再告诉陛下，重重地惩罚他！他要是不向小姐你赔礼认错，咱们就再也不回这里来了！”

    门外的青影被小桃气得七窍生烟。

    这个一根筋的笨桃，为什么就不能多长几个心眼！

    自家主子去青楼这种事，她怎么可以就这么无遮无拦地全都告诉太子妃？她这是唯恐天下不乱么？

    如果两人的主子因此闹了龃龉，她又能得了什么好？

    都说劝和不劝离，她竟然还建议自家小姐和自家的主子闹和离？小桃，你这个蠢货，究竟是想要闹哪样啊！

    他越听越听不下去了，也顾不得失礼，大步走进房来，对着若水深深一揖。

    “太子妃，属下得罪。”

    若水一怔，不解他这话何意。

    只见他直起身来，对着小桃伸手一指，小桃登时只张嘴，不说话，被他点中了哑**。

    “太子妃，请不要听这丫头一派胡言，属下跟了主子有十年之久，主子根本不是那样的人，属下以为，主子和八王爷去、去那种地方，定是有要事相商，还请太子妃千万不要误解了主子。”

    闻言，若水抬眼打量了青影几眼，似笑非笑，看得青影心里突的一跳，连忙垂下头，不敢向若水直视。

    “青影，你真的没白跟了他十年。”若水的语气轻描淡写，听不出半点怒意。

    青影却不敢答言。

    “小桃，是我的人，我当她亲妹妹一样的疼她。她一天没嫁给你，你就无权干涉她的言论。就算她嫁给了你，她从来就是这种心直口快的性格，你要是不喜欢，还来得及。我不希望她嫁给你之后，受到半点委屈！尤其是你不想让她说话的时候，就随随便便点了她的哑**。”

    若水并未动怒，一番话说的也是心直气和，青影的背上却爬满了冷汗，感觉到眼前的太子妃，比自家的主子还让他觉得胆寒。

    “属下知罪，属下再也不敢了。”

    青影马上解开了小桃的**道，然后单膝点地，不敢抬头。

    小桃感动得两眼直冒泪花，一下子扑进若水的怀里，叫道：“小姐，你真好！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这个青影，简直和他的主子一样坏，就知道欺负我！”

    若水笑着抚了抚她的头发，微微低头，看着青影，悠悠地道：“这一次就算了，如果再有下次，我决不轻饶！”

    她说话一直柔声细语，可是语气中的严厉之意，让青影悚然心惊，垂首道：“属下知错，请太子妃原宥，属下绝不敢再犯，小、小桃她……属下今后绝不敢有一指相加于她，请太子妃相信属下。”

    “好罢，你起来。”

    见青影服软，若水也不为己甚。

    她可容不得小桃嫁人之后，活得委委屈屈。

    当初就是看青影老实可信，她才会把小桃终身相托，如果他要是仗着自己的功夫好，动不动就点小桃的**道，那小桃嫁给她，岂不是任由他欺负了去？

    听了青影的保证，小桃得意地对他拧了拧鼻子。

    哼！让你再威风，再得意，在我家小姐面前，看你能威风得意到几时！

    她见若水站起身来，走向一边的衣箱，打开箱子，翻翻捡捡，心中一喜，蹦蹦跳跳地奔到若水身边，喜滋滋地道：“小姐，咱们要回相府了吗？小姐，你歇着，让小桃来收拾衣物！”

    青影一听，急得额头上的汗“唰”地就下来了。

    今晨自己只不过是没看住太子妃，任由她出了府，太子殿下就发了雷霆之怒。

    要是等太子殿下回来，得知太子妃一气之下，回了娘家，自己劝阻不力，非活活剥了自己一层皮不可！( )

第157章易钗而弁

    青影有心想拦阻，可他刚被若水数说了一通，心中羞愧难当，怎么也张不开嘴来。

    只听得小桃兴高采烈地咭咭呱呱，数说着回到相府的好处，青影真是又气又急，恨不得把这个多嘴的丫头堵上嘴巴。

    可他什么也不敢做，也不能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若水和小桃在那儿翻箱倒柜的找衣物。

    若水捡出一件青色长衫，目光对着青影瞬了瞬，清清冷冷的视线让青影后背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又逾规了。

    太子殿下不在场，自己竟然私闯太子妃的内室，他赶紧低下头，倒退而出，并反手带上了房门。

    退出房门的青影暗自着急，太子妃一怒之下要走，自己是要去通报太子殿下呢？还是想法子劝阻太子妃呢？

    他站在门外，彷徨无计，只听到房里两个姑娘在嘀嘀咕咕。

    过了好一会儿，房门突然打开，一个青衣少年迈步而出。

    青影只觉得眼前一亮，只见从太子妃房里走出来的这名少年，眉如远山，目似秀水，好像明珠美玉一般，莹然生辉，一下子就吸引住了他的视线。

    他怔了怔，这才反应过来，太子妃的房中怎么走出来这样一名美貌少年？他是什么时候进去的，竟然连他都没有发现。

    他的手按在腰间软剑的剑柄上，正要拔剑喝问，忽见房里又追出一人，正是小桃。

    她一把拉住那青衣少年的手，叫道：“小姐！”

    小姐？

    难道眼前这名青衣少年，竟然是太子妃易钗而弁，装扮而成的？

    青影揉了揉眼睛，仔细向那青衣少年瞧去，这才认出来，那眉眼果然是极熟悉的，正是太子妃。

    只是太子妃穿成男装出去，这是要闹哪样啊？

    青影满心迷糊，却不敢发作，只愣愣地站在原地发呆。

    “小姐，你要去哪里啊？带小桃一起去。”小桃嘟起了嘴巴，扯着若水的衣袖，不肯放她走。

    若水笑着回头，捏了捏小桃的脸颊，笑道：“我要去的地方，你可不能去，乖乖地在这里等我回来。”

    小桃急道：“为什么小姐能去，我不能去啊？小姐，咱们还是回相府去吧，这里的人就知道欺负人！”

    说完，大眼睛狠狠地瞪了站在金桂树下的青影一眼。

    青影微微苦笑，心道：小桃姑奶奶，你有这样一个厉害的小姐，哪里还会被人欺负？只有你欺负别人的份儿才是！

    “好了，小桃听话，你就在这里守着，对了，准备点金创药。”

    “啊？金创药？”小桃纳闷地直眨眼。

    若水也不解释，对着青影扫了一眼，淡淡道：“青影，你是准备去给你的主子报信么？”

    “属下不敢。”青影倒退一步，躬身道。

    他和小桃眼睁睁地看着若水，着一袭青衫，宛如翩翩浊世佳公子，飘然出府而去。

    等二人反应过来，若水已经不见了踪影。

    忽然一阵冷风吹来，青影忽然机灵灵地打了个寒颤。

    金创药？

    太子妃让小桃准备金创药？

    难道说太子妃……她是去醉春阁找太子殿下算账去了么？

    苍天哪！

    青影两眼望天，欲哭无泪。

    主子哎，不是青影不去报信，实在是青影没这个胆子啊。

    您还是自求多福吧！

    若水对自己的这一身行头极为满意。

    走上大街，引来路人侧目纷纷，不时有人对着自己投以欣赏和赞叹的目光。

    她寻了一名路人，打听了醉春阁的所在，然后长衫飘飘，径自走向远近闻名的醉春阁。

    穿越而来这么久，她还一次也没逛过传说中的古代青楼。

    这次难得有这样一个时机，倒是不可错过。

    远远地，若水就瞧见前方一座伫立的高楼，极是引人注目，不时有衣饰奢华的男子在楼门口进进出出。

    那牌匾上写着三个烫金大字，正是“醉春阁”。

    在朱红填漆的大门前，亭亭玉立着几名打扮得妖妖娆娆的姑娘，一个个搔首弄姿，挥着帕子对着往来的路人不停地抛媚眼。

    “哎呀，这位官人，瞧您长得一表人材，要不要进来玩玩啊？”

    “哎呦，这不是李大人吗，你可是好久没来了呢！快请进，快请进。”

    一个个娇声燕语，声音又软又糯，听得人骨头发酥。

    其中一个姑娘一转眼间，忽然瞧见了若水，眼睛一亮，马上甩着帕子扭着腰肢凑上前去。

    “哟，这位小公子生得真俊！可是脸生得紧，是头一次来这里吧？奴家名叫春枝，是这醉春阁里的红牌，小公子，快请进，让奴家好好地陪小公子您喝上一杯！”

    她身上浓浓的脂粉味儿呛得若水的鼻子直痒痒。

    若水不动声色地退后一小步，躲过她那双涂着鲜红蔻丹的手，脸上依然保持着淡淡的笑意。

    “春枝姑娘是吧？姑娘好眼力，在下的确是第一次来这里。”

    见这美少年躲开自己摸向对方胸口的手，春枝也不在意。

    她在这一行做得久了，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但是像眼前这名又清又俊又一身贵气的美少年，倒真是头一遭见到。

    一看这美少年就是个雏儿，但是眼光绝对低不了。

    她原本也没指望对方能瞧上自己，她也有点自知之明，以她的姿色，在这醉春阁里也就算是普通的庸脂俗粉。

    但是看他衣饰华贵，就连袍角上都是以金线绣以繁复的花纹图样，就可猜出对方的出身，定是非富即贵。

    当下嘴角一翘，笑容满面，热情地招呼道：“小公子，快请进吧，我们这醉春阁啊，那可是咱帝都头一家，凡是来过咱们醉春阁的公子，谁都知道，咱阁里的姑娘容貌最美，要多迷人，就有多迷人。”

    她笑嘻嘻地看了若水几眼，又道：“不知道小公子喜欢哪种类型的姑娘？要清纯的？还是妩媚的？要风韵独具的？还是要楚楚动人的？咱们这阁里呀，什么样的姑娘都有！不管哪个姑娘，都会把小公子你服侍得周周到到，绝对让小公子你满意。”

    她舌灿莲花般地为若水介绍着。

    若水却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这些姑娘我一个都不要。”

    “啊？”春枝有点傻眼。

    来到醉春阁的公子哥儿她见得多了，可是来这儿之后，不找姑娘的公子哥儿，她可真是头一次见。

    但是她很快就反应过来，闪着光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来，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变得勉强起来。

    “呵呵，原来小公子喜欢的不是姑娘啊，呵呵呵。”

    她的笑太古怪了，看得若水莫名其妙。

    “小公子，那、那也里边请，咱们醉春阁里不光有美貌如花的姑娘，还有……还有……”春枝咽了下口水，才说出下面的话来：“还有清清俊俊的小倌儿。”

    春枝一面说，一面引着若水往里走，一直把若水带到醉春阁的鸨母面前。

    “容妈妈，这位小公子，他是来找……找小倌儿的，就交给妈妈您好好招呼了啊。”

    春枝勉强笑着交待了两句，就转身迅速离开。

    走的时候还回头瞧了若水几眼，啧啧两声，脸上全是惋惜的神情。

    这么俊美的小公子，竟然喜好男风，哎，自己真是没福气！

    她一边叹息着一边继续走到门口拉客去了。

    若水这才恍然大悟，知道她误会了，也懒得解释，索性由得她继续误会下去好了。

    倒是那风韵犹存的老鸨，颇有兴趣的上下打量若水，忽然凑近了，一双妩媚入骨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若水，笑启朱唇，风情万种地道：“不知道这位……姑娘，来我醉春楼有什么事情啊？你可真是来找小倌儿的？不知道姑娘您是想找经验丰富、待人温存的小倌儿，还是想找那未开花结过果的清倌儿呢？”

    她阅人无数，一双眼睛毒得很，可比那春枝厉害多了。她一眼就看出了若水女扮男装的身份，所以对她想找小倌儿倒也不觉得出奇。

    若水登时目瞪口呆。

    这鸨母的话要不要这么直白露骨啊！

    听得她瞬间面红耳赤，答不上话来。

    她不由暗自庆幸这话没被小七听到，否则，他要是真以为自己来这地方找小倌，非把自己连皮带骨地吞吃入腹不可。

    那容妈妈见她的脸一直红到了耳朵根，掩着唇吃吃地笑个不休。

    “呵呵，姑娘面嫩，这种话想来是头一次听，哎呀呀，以后等姑娘来得勤了，还怕容妈妈我这话不够火辣露骨呢。啧啧啧，像你这样标致的人儿居然能来我这醉春阁找小倌儿，真是让我们这儿蓬荜生辉，让容妈妈我猜上一猜，姑娘可是刚嫁人不久？”

    她笑得神秘兮兮地，也不待若水点头，就凑到若水的耳边轻声笑道：“容妈妈我这眼力可是很厉害的，想来姑娘定是对你家夫婿的房中之事不甚满意，姑娘放心，包在容妈妈我的身上，一定给姑娘你找一个千伶百俐、花样百出的好小倌儿，定叫姑娘你尝到那妙不可言的滋味儿，嘿嘿，嘿嘿嘿。”

    若水真是哭笑不得，听得她越说越露骨，赶紧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元宝，放在容妈妈的手里。

    “这锭银子送与容妈妈，还望容妈妈帮我一个忙，我来这儿，确是来找人的，不过却不是找小倌儿。”

    那锭银子足有五十两重，容妈妈拿在手里掂了一掂，乐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儿。

    “好说，好说，不管姑娘是要找男人还是女人，咱们这儿都有，应有尽有。”

    她眼珠溜溜一转，恍然大悟，小声道：“啊，老身明白了，姑娘你是来找你家夫婿的，对不对？”

    若水不禁服气，这容妈妈的眼力的确厉害，便点了点头，露出泫然欲泣的模样。

    “妈妈真是料事如神，不错，我成亲不久，我家夫君他……就背着我来到这里。”

    容妈妈听了若水的夸赞，不由“嘿嘿”地得意笑了两声。

    像若水这样前来她醉春阁找自家男人的姑娘她见得多了，处理这种事对她更是不费吹灰之力。

    她要不就是花言巧语地把对方打发走，要不就是叫来看家护院对将方轰走，如果这满帝都的婆娘们一个个全来她醉春阁找男人，那她的醉春阁以后在帝都还要不要混了？

    不过嘛，今天倒是个例外。

    她也说不出为什么，这一见了若水，她居然起了恻隐之心，也许是若水给的那一锭银子打动了她，也许是她心中起了不平之意。

    眼前这姑娘长得多俊啊，那眼神水灵的，就像是一汪泉水一样，尤其是她泫然欲泣、楚楚可怜的小模样，就连她这见惯了无数风月的老鸨见了，都会心中一软。

    她不由气忿起来。

    娶了这样俊的媳妇，那男人也忍心抛在家里，来到自家这地里寻花问柳，那男人是不是没生眼珠子啊！

    虽然容妈妈一向自诩自家醉春阁里的姑娘个个都貌美如花，在帝都首屈一指，但和眼前这名女扮男装的姑娘比起来，她们通通加起来也不及这姑娘好看。

    她穿着男装已经如此动人，要是换上女装，啧啧啧，那来她这醉春阁的恩客们怕不一个个都要看掉了下巴么！

    “姑娘你放心，包在容妈妈我的身上，你那男人连你这样的小娘子都忍心撇下，容妈妈我都看不过眼，等姑娘你闲了，就来这找容妈妈我，我好生教你几下对付男人的散手，定叫你把那没生眼珠子的男人收拾得服服贴贴！”

    她拍着胸捕，义愤填膺地说道。

    若水不觉好笑，继续装出柔弱无依的模样，含羞带怯地向她道谢，那容妈妈见了，心中越发的软了，拉着若水的手，上了楼，送她来到一个单独的包房。

    “姑娘，你就在这里等着，咱们这醉春阁啊，一会儿有一场很精彩的节目表演，你家那男人定然也会出来瞧，只要姑娘你一指他是谁，容妈妈我帮你想法子收拾他！”

    她说完，宽慰地拍了拍若水的肩膀，就扭着腰肢一步三晃的出去了。

    等容妈妈出了包房的门，若水马上收起了之前委屈的模样，惬意地往软榻上一靠，见茶几上摆了几样点心瓜果，模样倒也精致。

    若水端起来闻了闻，发现没有添加什么特别的料，便拈起一粒桂花酥饼，放入嘴里，微微眯眼，品尝起来。

    她一边吃着点心水果，一边转着目光打量着周围。

    容妈妈给她安排的是二楼的一个包厢。

    若水发现，这整个二楼，全都设计成了一个个包厢，围成了一个半圆形。

    从包厢里探身出去，可以清晰无比地看到大厅下方那一个布置华美的舞台。舞台上面帘幕低垂，丝竹之声隐隐传来。

    若水扫视了一圈，只见有好几间包厢都拉上了帷幕，里面呢声俏语隐约可闻，可想而知里面在干什么勾当。

    也有一些还未来客，但显而易见，这些空着的包厢很快也会坐满了人。

    至于那些坐了人的包厢嘛，若水加意留神了一下，却没发现自己想要找的人。

    她目光闪了闪。

    难道小七和老八不在这里？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

    不管他们在不在，她这可是穿越之后头一遭逛青楼，新鲜感十足。

    尤其是刚才那容妈妈还提到，一会儿有精彩的节目，她更是来了兴致。

    外面的乐声和招揽客人的声音依旧不绝于耳，若水静下心来，斟了杯美酒，慢慢品尝。

    乐声渐渐变得响亮悦耳，楼下的气氛陡然高涨。

    叫好声、喝采声一阵接着一阵。

    若水好奇地探头出去，只见下方的台子上已经拉开了一重白纱帷幔，几名身穿轻纱彩衣的少女正在翩翩起舞，腰肢款摆，有如风拂弱柳。

    少女们一边跳，一边对着楼下的看客抛媚眼，真真是巧笑倩兮，引来看客们阵阵欢呼。

    原来所谓的节目表演，不过如是。

    若水有些意兴阑珊，兴致缺缺地往后一靠。

    少女们的舞姿也说不上有多曼妙，编排更谈不上新颖生动，无非就是穿着一些引人瑕思的轻纱薄裳，做出一些妖娆的动作，来勾引那些男人的观感罢了。

    她有些无聊地举起杯中美酒啜了一口，目光漫无目的四处转悠。

    突然，她的视线一凝，看到了一张熟悉的容颜。

    小七！

    他果然在这儿！

    就在她前面左侧不远的包厢里，不知何时坐上了两位少年公子。

    一人穿碧，一人穿白，两人都是风采翩翩，仪容出众，让人见之忘俗。

    在二人的身边，正围坐着四五名莺莺燕燕，一个个生得都是粉面桃腮，我见犹怜，手中捧着瓜果美酒，正在殷殷奉客。

    这二人不是旁人，正是小七和老八。

    此时的小七正端着酒杯，心不在焉的看着下方台子上轻歌曼舞的少女们，一张脸板得紧紧的，一副生人勿近的冷傲模样。

    而他身边的老八却是眉花眼笑，左右拥抱，好不快活。

    他时不时地和美人们说笑几句，逗得几名姑娘娇笑声不断，有如花枝微颤。

    在小七的身边，正侍立着一名年方二八的妙龄佳人，她一脸爱慕地看着眼前的清俊少年，却被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冷气，吓得不敢靠近，所有讨好逢迎的话全都憋在了肚子里，素日里用来应对恩客的手段，在眼前这名公子面前，竟然一点也不敢使用。

    “七哥，你瞧你，老是板着一张脸，连点笑模样也没有，吓得小茹姑娘都不敢说话了。”

    老八举着一杯酒，对着小七敬了敬，同时对他身边的那少女小茹使了个眼色，示意让她上前服侍。

    小七心情郁郁，虽然美酒在杯，美人环侧，他眼里却像压根没看到周围那几名花朵般的姑娘似的，只是自己一个劲地闷头喝酒。

    老八和少女们的调笑声却声声入耳，他只觉得刺耳之极，再一看到老八那挤眉弄眼的模样，他就更是有气。

    “喝酒就喝酒，你叫这么多人来做什么！你自己没长手，不会倒酒？”他冷声斥道。

    老八吐了吐舌头，自己的马屁好像拍在了马蹄子上。

    他再对那小茹挤了挤眼睛，小茹无奈，只好硬着头皮上前，端着酒杯往小七面前送去，嘴里娇滴滴地道：“公子爷，就喝了奴家手中的这杯酒嘛，这可是奴家第一次出来接待客人，公子，您就喝一杯嘛。”

    那声音柔媚入骨，听得人骨头缝里发酥。

    若水情不自禁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忙抖了抖。

    小茹手中的酒杯离得小七唇边还有一尺的距离，就突然发现递不过去了，好像有一堵无形的墙，拦阻在她和小七的中间。

    她觉得奇怪，不禁揉了揉眼睛，发现眼前空空如也，哪里有什么墙，可自己就是走不到那公子身前一尺之近。

    “扑哧”一声，旁观瞧好戏的老八不由笑出了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笑道：“七哥，既然来到这烟花之地，你何苦还要做出这股清高的劲儿来，就算你不让小茹姑娘靠近你的身边，又有谁能知道？如果七嫂得知你曾经涉足这里，不管你碰没碰过小茹姑娘，七嫂都定是不会原谅你的了。所以嘛，依小弟之言，七哥你就不妨放开了胆子，尽情的喝，尽情的乐，这小茹姑娘嘛，我看她也是娇小可人，冰雪聪明的，服侍起人的功夫那也是极好的，七哥，你何必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他自觉这一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定能打动七哥的心。

    哪知小七置若罔闻，只是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就像他刚刚放了一个没味的屁，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的目光既没看向身边的小茹，也没朝下方台子上面身段玲珑、极尽妖媚的姑娘们瞧上一眼。

    老八无奈，只好自嘲地一笑，揽过身边的一名姑娘，捏了捏她的脸蛋，笑道：“好姑娘，快给八爷斟酒。瞧着你这俊俏的小脸蛋，八爷我这酒喝得也畅快。”

    那姑娘笑嘻嘻地给老八倒满了酒。

    老八再次一饮而尽，哈哈一笑，左右顾盼，神采飞扬。

    突然之间，他怔了一下，笑声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看见了一个人。

    就在离他们不远的包厢里，一人独坐，正在轻斟薄饮，握杯的手指纤长白细，有如牙雕。

    那是一名年纪很轻的少年，白玉为冠，青衣为衫，风流蕴雅，倜傥潇洒，只是惊鸿一瞥间，已经让人过目难忘。

    这少年好生眼熟！

    老八皱起眉，苦苦思索。

    像这样出众的人才，如果他曾经见过，绝对不会想不起来。

    可他究竟是谁呢？

    他再次向那少年瞧去，越瞧越觉得熟悉，他忍不住揉了揉眼睛，觉得自己眼睛出了毛病。

    他怎么越看这少年，越像是他的七嫂呢？

    他在看这少年的同时，那少年也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一双眼睛如秋泓般清澈欲流，神情似笑非笑。

    老天哪。

    这少年分明就是若水！

    女扮男装的若水！

    老八一看到她那双眼睛登时认了出来。

    天下间再也没有一个人的眼睛能像她这样，清澈见底，一眼就能看透人心深处。

    他的嘴巴登时张得大大得，活像被人塞进了一个大鸭蛋。

    就在这时，他忽然看到若水的眉峰一蹙，似乎警告般对他微微摇头。

    老八马上会意，七嫂这是让自己暂时先不告诉七哥。

    瞧七嫂这架势，显然是找到这儿向七哥兴师问罪来了。

    他登时一阵心虚。

    七哥之所以来到这醉春阁，十之*都是出于自己的鼓动。

    这要是让七嫂知道，自己才是带七哥来青楼逛窑子的罪魁祸首，自己真是吃不了要兜着走了。

    老八心中萌生了退意，只觉得如坐针毡，这酒喝着也不香了，佳人看着也不美了，只想找个机会偷偷溜走。

    小七虽然心不在焉，还是发现了老八的异常，双眉一皱，问道：“怎么，不舒服么？”

    “是啊，突然觉得伤口不舒服。”老八灵机一动，顺着小七给的梯子往下爬。

    他愁眉苦脸地捂着胸脯哼哼了两声：“可能这伤口刚刚愈合，还不能喝酒，小弟刚才一口气连喝了七八杯，这会儿不但伤口痛，连肚子也内急起来。七哥，你在此稍待，小弟去方便一下，马上回来。”

    他也不待小七答言，嗖地一下站起身来，对身边那几名美貌少女连一眼也不敢多瞧，夹着尾巴就逃出门去，像是身后有老虎追他一般。

    小七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有些奇怪，但随后也不在意。

    老八的性子向来是这样古古怪怪，他突然落荒而逃，想来是叫的这几名姑娘不对他的胃口，借机逃遁罢。

    那几名少女见老八走了，上上下下打量着小七，觉得面如寒霜的小七比刚才那笑容满面的八公子看起来更有吸引力。

    他身上那股子冰冷的气质就像一个光源，吸引着这些少女们不停地往上扑。

    她们见过的男人多了。

    像小七这种初来青楼的公子更是多了去。

    刚开始的时候冷若冰霜，一副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模样，可等到真个尝过了她们的滋味，那冰霜瞬间就化成了蜜糖，粘在她们的身上，甩都甩不开。

    她们自恃手段，对不得靠近小七身边的小茹不屑一顾，冷冷一瞥，打鼻子里轻哼一声。

    连一个初出茅庐的青涩少年都笼络不住，容妈妈的那些个对付男人的法子真是白教她了。

    几名少女胳膊一拐，把小茹挤在一边，扭着杨柳细腰，娇声媚笑地往小七身前凑去。

    “哎哟，七公子，您自个儿喝酒，多闷呀，不如让奴家来陪您喝上一杯，如何？”

    “七爷，奴家的小曲儿唱得不错，您要不要听奴家为您唱上一曲呀？”

    “七哥哥，你怎么光自己喝酒，也不理人家，人家要不高兴了呢！”

    若水遥遥听了，差点酸倒了牙，忍不住侧过脸去，只用眼角的余光往那方向瞟。

    她肚里暗暗好笑。

    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而铁骨骨骨的硬汉最难消受的就是美人的柔情。

    这几名少女娇媚万状地缠上身去，她倒要瞧小七如何应付。

    小七对几人宛如不见，理也不见，见众少女缠上身来，仍是动也不动。

    那小茹见状，眼中露出恼恨之色，手中的帕子越绞越紧。

    显然，那七公子是瞧不上自己，所以才不叫自己近前，对她的这几名姐妹，却丝毫不加抗拒。

    几名少女心中窃喜，哪知就在她们的纤纤玉指将将要触到小七的衣衫之时，猛然觉得一股大力袭来，再也站立不定。

    “扑通，扑通”几声，少女们齐齐跌了个屁股墩儿，只有小茹因为距离较远，才没受到波及，仍好端端地站在原地。

    她见众少女跌得狼狈，知道定是从那名七公子身上吃了个暗亏，不由得捂住唇，吃吃地笑出声来。

    少女们恼羞成怒，一个个揉着摔得生疼的屁股蛋，爬起身来，却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自己怎么会好端端的摔了这一跤。

    “哪个再敢靠近，我就不客气了。”

    小七冷冰冰的声音响了起来，少女们只觉得后背猛地窜过了一阵凉意，这才意识到，刚才就是眼前这名七公子，出手给了自己一个教训。

    少女们都是见风使舵的好手，吃了这样一个亏，再也无人敢上前凑近乎，一个个像木头人般杵在那儿，只觉得连手脚都没处放，连呼吸都变得轻微，唯恐喘气的声音大了，惹得小七着恼。

    小七满心的不耐烦。

    虽然众少女们不敢上前罗唣，他却半点也不想在此逗留了。

    包厢下方的台子上歌舞正酣，丝竹悦耳，看客们的喝采声此起彼伏，他却只觉得烦躁不堪，一心一意只想早点回府。

    他不禁琢磨，若水回府之后，发现自己不在府内，她会不会焦急？会不会出来寻找自己？

    他马上又摇头否认。

    她才不会！

    那个鬼丫头不知道有多聪明。

    她知道自己不会有危险，所以压根就不会为自己担半点心。

    更何况，她现在一心一意地只想着救那乐正毅，什么时候把心思花在自己的身上了！

    小七心中一阵烦闷上涌，不知不觉又是一杯酒入腹。

    都说一醉解千愁，可酒入愁肠，却是愁上加愁。

    小七只觉得这酒，越喝越是不快，他索性把杯子一掷，不喝了。

    他只想等老八回来，然后马上离开这个鬼地方。

    哪知道左等右等，都不见老八回来。

    小七再也呆不下去了，霍然起身，抬眸一扫，只见周围几名姑娘全都吓得缩起了脖子，一副瘟鸡的模样。

    想起小桃看到自己的时候，也是像耗子见了猫。

    这人人见了自己，都觉得害怕，可为什么唯独他的那鬼丫头，却是半点儿也不怕自己呢？

    看来真的是自己太宠她了，待她太好，宠得她越发不知天高地厚。

    老八说得没错，这女人嘛，就不能宠！

    他越是冷着她，说不定她反倒想起自己的好处来，前来讨好自己。

    嗯！就这么着！

    小七又想，若水在府里左等自己不回，右等自己不回，说不定有多心急心焦。

    哼，就让她也为自己担心一回好了。

    如是一想，小七又耐着性子坐了下来，决定再多逗留一会儿。

    就在这时，忽然听得台子周围的看客们发出一阵喧嚣之声，随后又变得安静之极。

    若水也被惊动了，不由抬眸向台上瞧去。

    只见那些身披轻纱的少女们已经歌舞完毕，不知何时退了下去。

    一重一重的帷幔正在缓缓拉开。

    原本靡靡的丝竹之乐也停歇了。

    人声寂寂中，只听得一抹琴音悠然响起。

    铮铮淙淙，有如山涧泉水，流淌而下，飞珠溅玉，忽地拔起一个高音，宛如凤啸龙吟，声动四野。

    台下登时响起一片叫好声。

    “好琴，好琴！”

    “人间能得几回闻，果然是妙比天音啊！”

    “能够听得千秀姑娘妙音一曲，真是咱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啊。”

    那琴音铮铮不绝，众人的采声虽响，却半点也没将这琴音压下去，反倒衬得琴音更加悠扬响亮。

    若水对抚琴说不上通，也说不上不通，只是觉得这琴曲大为不俗，倒不像是青楼妓馆应该弹奏的靡靡之音，反而有种高山流水寻觅知音的淡淡惆怅。

    没想到在青楼妓馆之中，居然能听到这样不落俗套的琴音！

    她不由来了些兴趣，目光直勾勾地看着台子上面。

    一层又一层的白纱帷幔被缓缓拉开，只剩下最后一层薄如雾般的轻纱，轻纱后有一名少女，正端坐抚琴。

    朦胧且诱人。

    她微垂螓首，对着台下的众人瞧也不瞧，全副身心都倾注在自己所奏的乐曲之中。

    若水不由击节赞叹。

    这姑娘倒是比那些庸脂俗粉多了些意思。

    听了众人的喝采，她扬了扬眉。

    这弹琴的女子名叫千秀？果然琴声不俗，人也不俗，就连名字都如此好听。

    她的眼角对着小七的方向瞬了瞬，心里突然多了个主意。

    小七却没什么心思听琴。

    他的心思来来回回，都缠绕在若水的身上。

    一忽儿想早点回府就可以看见到她的容颜，一忽儿又想多逗留一些时候，让她为自己牵肠挂肚。

    他的心思被这两种心情弄得七上八下，哪有什么听琴的情趣。

    琴音未歇，他实在是呆不住了，再次霍然起身，往外就走。

    就在这里，房门突然开了，老八走了进来，见小七要走，一把勾住他的胳膊，笑嘻嘻地道：“七哥，急什么，这好戏才刚刚开始，来，来，来，咱们再喝上几杯，听着这样美妙的琴音，真是让人将烦恼俗事，尽诸抛于脑后啊。”

    他拉着小七再次坐了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轻纱后的弹琴少女，忽地转头对小七道：“七哥，你瞧这台子上弹琴的姑娘，像不像一个人？”

    老八本来想借着出恭之机，脱身开溜。

    可转念一想，七嫂前来问罪的对象又不是自己，自己何必像耗子见了猫，溜得这么快？这岂不是更显得自己心虚么？

    倒不如装做若无其事，好好的欣赏一下这出戏，会唱到什么样的地步。

    所以他才去而复回，见小七要走，哪里肯依。

    哪知却被楼下弹琴的少女牢牢吸引了视线。

    “像什么人？”

    小七随口应道，半点也没将老八的话听进耳中。

    甚至楼下那弹琴少女是高是矮，是胖是瘦，他也完全视而不见。

    他拧眉不耐烦道：“走吧！这里味道难闻得紧，也不知道你叫来的这些女人身上擦了些什么鬼东西，臭也臭死了。”

    厢房里充溢着的是几名青楼姑娘擦的胭脂浓粉，熏得他头疼。

    那几名姑娘的脸全都变得难看之极。

    她们身上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顶顶极的上品，就连胭脂花粉，用的都是万香斋万大娘亲手所制的花粉，一小盒就要整整十两银子！

    这贵公子的嘴巴恁地毒，竟然把她们用的这些好东西贬得一钱不值。

    可在小七的气势这下，谁也不敢吭声。

    老八也是一副心神不属的样子，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楼下，眨都不眨。

    “七哥，你瞧，她像不像七嫂？”

    要不是他亲眼看到女扮男装的若水就坐在离他们不远的厢房里，他真的会以为是若水正在台上弹琴。

    像若水？

    小七倏地一眯眼，对着台子上的少女瞧去。

    轻纱之后，那少女的容貌模模糊糊瞧不清楚，但见她穿着烟纱碧霞罗，如烟笼芍药般风姿绰约，乍眼一看，那体态风姿，倒真的和若水有七八分相似。

    小七一眼看过，再不瞧第二眼。

    他对若水熟悉之极，那少女的容颜虽然隐在轻纱之后，他还是分辨出来，她绝不是若水。

    但却瞬间勾起了他的回家之心。

    琴音越弹越低，渐渐轻杳无息。

    楼上楼下，依然是一片寂静，众人的耳中，似乎仍在缭绕着那袅袅的琴音，犹自未歇。

    过了好一会儿，才爆发出采声如雷。

    眼见得所有人的情绪都被调动起来，容妈妈这才一脸笑容地步上高台，不无得意地道：“诸位大爷，诸位公子，千秀姑娘这琴音可美妙？”

    “美！”

    “妙！”

    台下一片叫好声。

    容妈妈又笑问：“琴音美，人更美。大伙儿想不想瞧瞧千秀姑娘有多美？”

    “想！”众人异口同声。

    容妈妈笑着一抿唇，双掌拍了拍，台子上那最后一层轻纱也缓缓向两旁拉边。

    楼上楼下的客人们全都屏着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渐渐展露出真容的弹琴少女千秀。

    老八更是看得眼都不眨。

    等到轻纱完全拉开，千秀抬起下巴，目光对着台下诸人轻轻一瞬。

    “哇！”

    “好美啊！”

    楼上楼下，顿时响起一片惊呼赞美之声。

    就连成日里徜徉于花丛，见惯了美人的老八，也啧啧赞叹。

    “七哥，你瞧这姑娘，长得倒真是和七嫂有那么几分相似，嗯，秋水为神玉为骨，形容的就是她这等绝代佳人，她这眼波如盈盈秋水，看得人心都要化了。哎，可惜，可惜，这等美人，却流落在烟花之地，有如白玉染了微瑕，但，听她琴音，却是瑕不掩瑜。”

    小七却很是不耐，什么白玉微瑕，他对那千秀就没半点兴趣，也没兴趣听老八在那儿对她品头论足，他现在只想早早离开回府。

    “这琴也听了，美人也见了，咱们该走了。”他皱眉道。

    “不急，不急。七哥，你且坐下，稍安勿躁，看一看这下面还会有什么精彩的节目，据我所知，七哥你要是不看，可会后悔哦？”

    老八笑嘻嘻地道，不动声色地向着若水的方向瞟了两眼，哪知若水却压根就没注意到他们。

    她正直勾勾地看着楼下的千秀，托着下巴，若有所思。

    看了好一会，她抬手唤进一名小厮，指着楼下的千秀，开门见山地问道：“这姑娘多少钱一晚？”

    她问得又粗俗又直白，听得那小厮一阵汗颜。

    但他见若水独处一所包厢，气度高华，服饰都雅，贵公子派头十足，倒也不敢怠慢，一脸谦卑地回答道：“这位公子爷，您是第一次来咱们醉春阁吧？”

    若水就纳闷了，心里直嘀咕，自己脸上难道刻着字？为什么人人见了自己，都认出自己是第一次来。

    “不错，咋的啦？第一次来你这醉春阁，就选不得姑娘不成？”她挑了挑眉。

    那小厮连声不敢，赔笑道：“公子爷您有所不知，这千秀姑娘，可是咱醉春阁的头牌姑娘，她可是一位从来没接过客的清倌人。”

    他看了看若水，小心道：“公子爷，您知道什么是清倌人吧？”

    若水自然明白，点头道：“我明白，就是说这千秀嘛，还是清白之身，对吧。你继续说。”

    那小厮似乎松了口气，笑着继续道：“千秀姑娘来到咱们醉春阁时间不长，但是她卖艺不卖身，每晚上只在台子上弹奏一曲以娱嘉宾，有不少的达官贵客都想求一亲千秀姑娘的芳泽，他们不在乎钱，只求能和千秀姑娘共度一宵。但不管对方出多少银子，千秀姑娘都没有答允。”

    “哦？原来是这样。”若水对着台子上的千秀又打量了几眼，没想到倒是个有气节的姑娘。

    “但是……”那小厮话风一转，笑得更加谄媚：“所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公子爷第一次来咱们醉春阁，就赶上了千秀姑娘的好日子。千秀姑娘突然决定，从今晚开始，就要正式接待恩客了。至于谁能今夜抱得美人归，就要看谁兜里的银子鼓不鼓啦！公子爷，您要是真的对千秀姑娘有意，待会可直接参与阁中竞拍，千秀姑娘的初夜，乃是价高者得！”

    “原来如此！”若水点了点头，这法子倒是简单。

    她随手掏了一块碎银子丢给那小厮，那小厮喜出望外，点头哈腰地道谢。

    若水摆了摆手，等那小厮退出门去，她的目光重新落在千秀身上，随后对着小七的方向一瞟，嘴角勾起一抹坏坏的笑。

    既然他背着自己来到这勾栏院、青楼阁，那自己要是不送他一份大礼，岂不是对不起他？

    这千秀姑娘嘛，看上去倒也清纯可人，想来一定会对他的胃口吧。

    最起码也比他和老八身边围绕着的那些庸脂俗粉更加顺眼。

    若水越想越是得意，手指随着乐曲在桌面上轻轻有节奏的敲击着，等着楼下报价的开始。

    而正在被若水算计着的小七，却浑然不觉，心不在焉地喝着酒。

    楼下的竞拍何时开始，他竟是丝毫不知。

    “五十两！”

    “一百两！”

    “二百两！”

    “五百两！”

    叫价声此起彼伏。

    千秀的身价被一节节提高，随着银两数目的加大，现场的气氛也空前高涨热烈。

    容妈妈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她挥舞着帕子，不时地对楼上楼下的看客们大声相询：“五百两？李大官人出到五百两，还有哪位爷出更高的价？”

    “六百两？哟，还是王老爷您慧眼识佳人，咱们千秀姑娘这小模样，那可是天上少有，地下难寻，只要六百两，真的不贵不贵！”

    “什么？一千两？哎哟喂，这位大爷脸生得紧，您是头遭来咱们醉春阁吧，您可真有运气，眼光更是好，咱千秀姑娘要是跟了您，可真是她的福气……”

    “啊？这位刘公子，您说什么，请恕老身耳背，没听清楚，您出了多少银子？五千两？啊哈，刘公子，您这可是第一次在咱们醉春阁挑姑娘，您一挑就挑了个最好的，这五千两啊，一点也不贵……”

    千秀的身价有如水涨船高，很快就被叫到了五千两的高价，可是老八依然坐得稳如泰山，只是两个眼珠子一个劲地往千秀的身上瞟。

    小七抬眼看着老八。

    “你怎不叫价？”他觉得有些意外，这种热闹，老八一向是最喜欢凑的，更何况那千秀的姿容体态还和若水颇为相像。

    老八摇摇头，笑道：“这种清倌儿，都骄傲自大得紧，性情孤高，你瞧她那一脸冷冰冰的模样，像是所有人都欠了她二百吊钱一样，让人瞧了就倒胃口，哪有这几位聪明伶俐、温柔美貌的巧姐儿善解人意。”

    说着，笑嘻嘻地在身边一名姑娘下巴上一勾。

    几名姑娘全都咯咯地笑了起来，一口一个“八哥”、“八爷”、“八公子”得把老八围在中间，俏语娇音，轮番敬酒。

    老八来者不拒，喝得好不畅快，同时眼角的余光还往若水那边瞄了瞄，心道：七嫂恁地沉得住气，居然还不前来找七哥算账。

    难道说她正在暗中酝酿着什么不成？

    而楼下，千秀的叫价已经被看客们抬到了九千两。

    “九千两！”容妈妈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的颤音，“这位侯老爷出九千两买千秀姑娘的初夜，还有哪位爷出高价没？”

    看客们的眼睛紧紧盯着台上的千秀，直咽馋涎，却无人再喊价。

    九千两！

    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足够给一个普通的清倌儿赎身的了。

    如果拿来只是买一个姑娘的初夜，这个价未免太贵。

    于是很多人都打了退堂鼓，不再竞价。

    那侯老爷乐得捻须大笑，对身边的随从一使眼色，那随从点出九千两银票，准备上台送给容妈妈。

    众人一齐羡慕地看着那最终抱得美人归的侯老爷。

    见他方头大耳，体态肥胖，满脸油光，一副富富态态的模样，再瞧台子上的千秀，有如一朵清莲般亭亭玉立，纤尘不染。

    众人尽皆惋惜。

    “这年头，好白菜都让猪拱了啊！”

    人群中，有人叹息着嘀咕了一句。

    有不少人幸灾乐祸地笑出声来，随声附和。

    那侯老爷似懂非懂，转头问身边的随从：“猪爱吃白菜么？赶明儿你拉一车白菜回来，喂咱们后院养的那几头猪。”

    闻言，众人哄堂大笑，笑得那侯老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容妈妈也是心中一叹，看了看轻灵如水的千秀，再看了看蠢笨如猪的侯老爷，摇了摇头。

    不过这种事见得多了，她的心肠也刚硬了。

    她再次堆起了满脸的笑容。

    “如果没有哪位大爷再出价，那千秀姑娘今晚就是侯老爷的了！千秀啊，这位侯老爷可是咱们醉春阁的大贵客，他待姑娘那叫一个温柔体贴，你头一个能服侍侯老爷，也是你的造化。”

    她又转头对着千秀道。

    那叫千秀的少女挺直了身躯，有如一枝秀竹般站在台上，容颜清冷，目似寒星，神情淡漠，好像刚才竞拍的不是她的初夜一般。

    听了容妈妈的话，她的眼神终于动了动，顺着容妈妈手指的方向，秋水为神的大眼睛对着侯老爷瞬了瞬，微微点了点头，神色竟无半点异样。

    那侯老爷被千秀的秋波一扫，整个人的骨头都似要酥了，恬着脸就往台子上走，嘴里乱七八糟的嚷着。

    “哎哟，千秀小乖乖，这小模样看得老爷我的心都要化了，来来来，咱们这就赶紧进房，让老爷我好好地疼你。”

    周围的人同时叹了口气，有的便转开了眼去，不忍看到这样花一样的姑娘落在那肥胖如猪的侯老爷手里，任其糟蹋。

    也有人暗自懊悔，怎地不多带点银子来，以至于让这样水灵的姑娘从手指缝里溜走。

    “等、等一等，这、这位公子……出、出一万两！”

    就在侯老爷拿着一撂厚厚的银票走上高台，容妈妈准备一锤定音的时候。

    突然，一个战战兢兢的声音响了起来。

    一万两！

    在场的所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气。

    就连拿着银票的侯老爷，脸皮也抽搐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循声瞧去。

    只在二楼的一间厢房探出了一个脑袋，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正缩头缩脑地朝下看。

    容妈妈一见之下，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杏眼圆睁，叉腰指着那小厮喝骂道。

    “小四，你这个小兔崽子，捣哪门子的乱！一万两！你这小子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把你祖宗八代都卖了，也卖不了这个钱！去、去、去，哪凉快滚哪儿呆着去！”

    那小四被容妈妈劈头盖脸的一通骂，吓得马上把脑袋缩了回去。

    容妈妈换上了一副笑脸，对着侯老爷道：“侯老爷，让您见笑了，小四是咱这阁里跑腿打杂的小厮，他喊的价，不作数，嘿嘿，不作数。”

    那侯老爷这才缓和了脸色，咳了一声，正准备说话。

    突然楼上那小四又探出头来，叫道：“容妈妈，我、我不是自己喊价，我是替包厢里的这位公子叫的价，这位公子说了，他看上了千秀姑娘，要出一万两买她的初夜。”

    闻言，楼上楼下的客人们全都一齐向着小四所在的厢房看了过去。

    却见这厢房帘幕垂得密不露风，什么也瞧不见，只有小四从帘幕中露出一颗脑袋，朝着楼下喊话。

    众人均想，不知道这间厢房里坐的是哪位财神爷，恁地财大气粗，只不知他为何不肯露面，难道是容颜丑得见不得人？

    可他就算是再丑，还能丑过那侯老爷去？

    容妈妈听了小四的话，眉头一皱，仔细向那间厢房看了两眼，忽然一拍额头，想了起来。

    这不正是她为那女扮男装前来醉春阁找她夫君的那个姑娘安排的房间嘛。

    可她明明是个姑娘，又怎么会看上了千秀，出到一万两银子的天价，来买另一个姑娘的初夜呢？

    这事儿，还真是匪夷所思。

    至于那位姑娘嘛，倒的确像是个有钱的主儿。

    容妈妈自认这看人的眼力还是不错。

    乞丐就算是穿金戴银进了她这醉春阁，她也能一眼看出对方不过是披了层锦衣的要饭佬，贵公子要是穿了一身补丁衣裳想装穷，也休想瞒过她容妈妈的一双利眼，就算是石头缝里她也会榨出对方三两油来。

    所以，只要对方出得起这个钱，她管这金主是男还是女。

    送上门来的银子，她容妈妈岂有往外推的道理？

    当下她笑得像朵花似的，对那侯老爷道：“哎哟，侯老爷，包厢里的那位公子出价一万两，不知道侯老爷您……”

    侯老爷气得脸通红，怎么也没想到，这煮熟的鸭子居然被人劫了胡！

    他满心不忿，气呼呼地一甩袖子，道：“我出一万五！”

    众人又是一阵哗然。

    一个个伸出了舌头缩不回来。

    我的个乖乖！

    一万五！这要是换成白花花的银锭子，足足能把人砸个半死！

    就算是数银票，也要数上好一会儿啊。

    侯老爷身边的随从脸都绿了。

    他凑到侯老爷的身边，悄声提醒道：“老爷，咱这趟出门可就带了一万五，这可是夫人让您买大肥猪的银子，您要是……回头夫人那里恐怕交不了差。”

    侯老爷浑身一个哆嗦，想起了自己家里那头母老虎，开始觉得后悔。

    但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去的话有如泼出去的水，就这样收回来，他侯老爷的脸岂不全丢光了。

    他咬了咬牙道：“要你多什么嘴！给老爷把银子准备好，老爷我今晚就要定这小姑娘了。”

    那随从不敢再劝，把所有的银票全数交到了侯老爷手中。

    侯老爷握着厚厚一撂银票，斜着眼睛对若水所在的包厢瞟去。

    “怎么样？老爷我出价一万五，楼上的哪位兔儿爷还要继续和老爷我抢人哪！”

    小四把伸出来的舌头好不容易才缩了回去，回头问若水。

    “公、公子，咱们还要继续出价不？”

    若水不紧不慢地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

    小四刚缩回去的舌头再次伸了出来。

    乖乖，两万两？

    自己没看错吧？

    若水笑着对他点点头。

    小四狠狠地咽了口唾沫，控头往楼下瞧去，只见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自己，期待着自己的再次报价。

    他心头突然涌上一股自豪感。

    他小四活了十六年，还从来没被这么多人关注过。

    他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公子爷说了，他出两万两！”

    话音刚落，楼上楼上的看客们顿时炸开了锅，一片喧嚣叫好声。

    那侯老爷脸黑如墨，伸手指着楼上，喝道：“究竟是哪个兔崽子躲在那里不敢见人，鬼鬼祟祟地和老爷我捣乱！你要出两万两，就拿出银子来，拿不出来，千秀姑娘就是老爷我的！”

    容妈妈听小四喊出了两万两的天价，就像是天上突然掉下了一块大馅饼，一下子砸到了她的脑袋上，砸得她晕晕乎乎的，半天回不过神来。

    听了侯老爷的话，她才晃了晃脑袋，清醒了一些。

    是啊，那两万两听着虽好，也得见了白花花的银子才作数，否则就一切都是空谈。

    “小四，你知道咱们阁里的规矩，见银子领人，如果那位公子真心要买，就劳烦公子爷带着银子下来，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小四转头看向若水。

    若水点点头，从怀中掏出厚厚一叠银票，也不点数，往小四怀里一塞，道：“你识数吧？数四十张。”

    小四握着银票的手直哆嗦。

    他小四活了十六年，头一次看到这么多的钱呐！

    每一张银票都是五百两的面额。

    虽然这银票没一张是他的，但是能够摸一摸这么多的银票，那也是天大的福气。

    他哆嗦着手终于数出了四十张银票，恭恭敬敬地双手交给若水。

    若水却并不数，接过剩下的银票，往怀里一塞，下巴对着楼下一努，道：“下去交给容妈妈。”

    小四捧着银票从楼上走下来的时候，现场一片寂静。

    容妈妈睁大了双眼，不敢置信地看着小四把那叠银票交到自己手里。

    她一张一张看得很是仔细，越看心里越有底，眉眼弯弯，乐得合不拢嘴。

    这可都是帝都里最有名的多宝钱庄发行的银票，绝对的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她心满意足地把银票往怀里一揣，拉过千秀，吩咐道：“千秀姑娘，你有福气啦，买下你的那位公子爷呀，他可是一等一的俊俏人才，你可要好好服侍哟！”

    千秀一直静静地站着，神情淡然，好像眼前的一切都和她无关。

    闻言，她也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跟在小四的身后，向二楼厢房走去。

    “好喽，今夜千秀姑娘终于觅得了良主儿，大伙儿也别闲着啊，咱们醉春阁的姑娘，都是一等一的好……”

    容妈妈的几句话重新调动起了众人的热情，姑娘们的娇音俏语再次响了起来，醉春阁再次恢复了一片热闹景象。( )

第158章归心似箭

    “很好，小四，你办得不错。”

    小四把人带到了包厢的门口，若水却并没让他进去，而是取出一张银票，在他的眼前晃了晃。

    “想要吗？”她笑着问。

    小四的眼中登时冒出光来。

    这可是五百两一张的银票啊！

    他的眼珠子几乎黏在银票上下不来了，点头如捣蒜。

    若水笑笑。

    “只要你按照我的吩咐去做，这张银票就是你的。”

    说完，她将银票塞进了小四怀里。

    小四张大着下巴，合不拢嘴巴，直愣愣地看着怀里的银票，几乎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若水对他招招手，在他耳边吩咐了几句话，小四连连点头，拍着胸脯答道：“好咧，公子爷请放心，此事就交给小四，包管给公子爷办得妥妥当当。”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大方的恩客，一出手就是五百两，老天哪，这笔银子他一辈子也花不完。

    有了这笔钱，他就再也不用在这醉春阁里当低三下四、跑腿打杂的小厮了。

    他不敢怠慢，把银票仔细地藏进怀里，兴头头地按照若水的吩咐办事去了。

    方才竞拍的那一幕实在是太戏剧化了。

    老八看得直是目瞪口呆。

    他自然知道，那没有露面，花了两万两银子买了千秀初夜的公子是谁，那就是女扮男装，古灵精怪的七嫂。

    可是，七嫂为什么要花这么多银子买一个青楼的姑娘？

    老八从来就觉得自己看不透若水，现在，他就更是看不懂了。

    反正想来想去，准没好事！

    他不由一脸同情地看向小七，看得小七莫名其妙。

    “老八，咱们走吧！”他霍地站起身，他现在已经是归心似箭了，再也没有耐心呆下去。

    老八不怀好意地向若水所在的包厢瞅了瞅，见里面静悄悄地没点动静，不知道若水买了那千秀之后，在玩些什么花样。

    没瞧成好戏，他总是有些心有不甘。

    他转着眼珠子，正准备再找个理由拖住小七，小七却一把拉开房门，迈步便出。

    “哎，七哥，你等等、等等！”老八追出门去，却见小七站在门口，被一名小厮拦住了去路。

    老八一眼就认了出来，那名小厮就是刚才接了若水的银票，帮她买了千秀的那个小四。

    他心中一喜，暗想：终于来了！

    小四的脸上堆满了笑，对着小七点头哈腰地行了个礼，一脸讨好地道：“请问这位爷可是七公子？小人是这醉春阁的小厮，受一位公子所托，特特地送给七公子一份大礼。”

    小七面无表情地道：“你认错人了！”

    小四怔了怔，随后又露出了笑容，道：“小的不会认错，那位公子说了，在这间包厢里有两位公子爷，七公子身穿碧衣，八公子穿白衣，喏，这位穿白衣的定是八公子，那您准是七公子没错的。”

    闻言，小七有些纳闷，这小厮说的倒的确是自己和老八。

    只是这醉春阁自己是头一遭来，老八倒是这里的常客，如果是老八相熟的那些狐朋狗友，他们要送礼的对象也应该是老八，而不是自己啊。

    难道这些人是看中自己这太子殿下的名头，抢着上来巴结讨好自己么？

    小七心里登时涌上一阵厌烦，冷着脸道：“让开，不管什么人送的礼，都让他拿回去，本公子不收！”

    说完，他一甩衣袖，小四只觉得一股大力袭来，身不由己地往旁边后退了几步，这才站稳了脚跟。

    小七大步便行。

    小四吓得瞠目结舌，不敢拦阻。

    老八追上两步，笑嘻嘻地伸手一拦，道：“七哥，别走得这么急嘛，居然有人跑到这醉春阁给七哥你送礼，七哥你难道就不好奇这送礼的人是谁？”

    他看到小七不耐烦地冲自己一瞪眼，忙接上一句：“七哥，你不好奇，小弟我可好奇得紧呢，喂，小四，你说说，给我七哥送礼的那位公子叫什么，长什么模样？”

    小四这才想起若水教给自己的话，结结巴巴地道：“他说他叫若、若、若水，对，是若水公子吩咐小人来送礼的。”

    若水？

    小七只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突然炸开了一般，一片空白。

    过了好一会，他才反应过来，马上一个箭步来到小四身前，伸手猛地握住小四的手腕，沉声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小四只觉得手腕奇痛，有如被一个大铁箍牢牢地箍住，他挣扎不脱，哭丧着脸道：“七、七公子，您饶了小的吧，小人上有八十岁老娘，下有三岁的孩儿，小人我没得罪七公子您啊！”

    老八“嘿”地一声乐出声来，乜着眼瞄了瞄他，笑道：“你这毛都没出齐的小娃儿，也会有三岁的孩儿？还八十岁的老娘，是八十岁的姥姥儿罢！”

    小四涨红着脸道：“八公子，您别取笑小人了。哎哟，七公子，小人真的没有胡说，那位若水公子真的是如此吩咐小人的，七公子，您手下留情啊。”

    他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嘶嘶地直吸气。

    “那若水公子他在哪？快领我去见他！”小七牢不放松地握紧他的手，激动之下，手指不知不觉更加用力。

    小四只觉得手腕骨头咯咯直响，两眼翻白，差点疼晕过去，哪里来说得出话来。

    老八见状，忙上前一步，拉开了小七的铁腕，埋怨道：“七哥，你轻点，他可是个不会功夫的小孩子，你要是吓坏了他，谁带你去找七嫂？”

    小七双眸一凝，眼中的激动之色慢慢平息下来。

    他刚才实在是大吃一惊，任是他千想万想，也想不到若水会来到这种地方。

    她还指名道姓说要送自己一份大礼。

    显然是……她生气了！

    小七忽然觉得彷徨难安，像是做错了事被人抓住了把柄一样，他心里矛盾万分，既想见若水，又怕见她。

    他明明什么也没做，可是，却被她堵上门来，就算他全身是嘴，也说不清楚了。

    老八偷眼看到小七的表情，暗暗好笑。

    他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好戏上场，这样精彩的场面，如果他方才要是走了，岂不就错过了？

    只是七嫂的这把火烧得还不够烈，他还需要从旁继续煽风点火，以助其效才是。

    “七哥，你别这么凶嘛，瞧你把这位小兄弟吓得，啧啧啧。小四兄弟，你别怕，我这位七哥脾气不大好，一时吓着了你，对不住，对不住，喏，这锭银子就送给小四兄弟压惊。”

    说完将一小锭碎银塞在小四的手中。

    小四惊魂甫定，抬眼感激地看着老八，又心有余悸地看了看小七，心想，这八公子多么谦和有礼，那七公子恁地暴躁，要是那若水公子送礼的人是八公子该多好！

    他定了定神，这才慢慢地把若水交待他的话一五一十地详细道来。

    “若水公子说，他送给七公子的这份大礼，就在碧春阁里，请七公子前往碧春阁。若水公子还吩咐了，说如果七公子不想收这份礼物，那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你说什么？”小七两条长眉登时竖了起来。

    再也见不到她？

    她是准备和自己决裂不成！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连老八都大吃一惊，心道：七嫂看样子是真的生气了。

    乖乖，自己好像捅了个马蜂窝，还是趁早溜之大吉罢。

    小四吓得一哆嗦，情不自禁地往老八身后一缩。

    “小四兄弟，你别怕，我这位七哥啊，虽然性子急躁，倒不会伤害人，你现在马上带他去碧春阁，见他的那位若水公子去吧。”

    一想到马上能见到若水，小七心中一热，再也顾不得其他，长袖一摆，再次抓住小四的手腕，这次他却注意了力道，并没有弄痛小四。

    “碧春阁在哪，快带我去！”

    小四苦着脸，不敢拒绝，带着小七一路往碧春阁而去。

    老八则摸着下巴，一脸坏笑地看着小七的背影。

    七哥啊七哥，您就自求多福吧。

    枉你聪明，遇到了七嫂的事，你就冷静不下来，依七嫂的性子，她怎么可能乖乖地在碧春阁里等你？

    那碧春阁里，只怕真的藏着一份她送给你的大礼呢！

    倒要看你是否有没有福气消受了！

    小四弯着腰，额头上的冷汗不停地滑落，带着小七一直来到了碧春阁的门前，站住了脚步。

    他偷眼看小七，战战兢兢地道：“七、七公子，这就是碧春阁，若水公子说了，那、那份礼物就在里面。”

    小七冷冷地哼了一声，脱手松开了他，将一锭银子抛给他，摆手让他离开。

    小四惊喜交加，没想到这凶巴巴的七公子还会赏自己银子！

    他被小七吓怕了，连道谢也不敢说，攥紧了银子掉头就跑。

    小七却站在房门前，怔怔地发起呆来。

    他盯着那扇紧闭的房中，心中忐忑不安。

    若水她……难道真的来到了醉春阁？她……真的会在这里面等着自己吗？

    那么，自己刚才身边围了那许多姑娘的情景，她是看在眼里的了？

    她究竟要送给自己怎样的一份大礼呢？

    如果她真的生了自己的气，小七几乎可以预见到，自己待会见到她之后，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小七徘徊在门外，突然懊恼，自己怎么就一时气恼，跟着老八来了这种鬼地方，现在居然被自己的媳妇抓了个正着……

    他该用什么脸去见他！

    又静默了半晌，房内突然传出一个娇弱清脆的少女声音。

    “七公子，夜来风急，寒露逼人，您为何在门外徘徊不定？不如进来喝两杯酒，暖暖身子。”

    小七身子一僵。

    这声音虽然清脆动听，却根本就不是若水的。

    难道这里不是碧春阁？

    他抬头看了看门上的匾额，的的确确写着碧春阁三字。

    他突然想起那小四说，这里有一份若水送给自己的大礼。

    莫不是这里面的姑娘就是？

    小七想都不想，正准备掉头就走，忽听得里面那少女又幽幽地道：“如果七公子不肯进来，那只怕七公子你以后都见不到若水公子了。”

    他脚步登时一顿，想起若水那刁钻古怪的花样百出，微微叹了口气。

    这次本就是自己理亏，罢罢，她要惩罚自己，就由得他去。

    他只管看她究竟要玩出什么花样来好了。

    小七吸一口气，推门房门，顿时一股清清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那气味馨香幽淡，极是好闻。

    他却下意识的屏住呼吸。

    谁知道若水会不会在这香料里添加什么让人哭笑不得的毒。

    要是自己不小心吸入，在这碧春阁里做出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来，那就大势去矣。

    房间布置简单，一床一桌一椅，简简单单，一目了然。

    除去那淡淡幽香，似乎并无异样。

    八仙桌上，摆着几样小菜，一壶美酒。

    而刚才在台子上表演琴艺的那位千秀姑娘，正端端正正，安安静静地坐在桌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这是个什么意思？

    小七的目光在室内一逡巡，没有发现若水的身影，不由微微苦笑。

    这丫头怎么可能乖乖地在这里等他。

    她摆下这个阵势，是要用来试探自己吗？

    小七承认，这千秀是和她有几分相似，尤其是她默默瞅人的那股神韵，更是和若水如出一辙。

    但那又如何？

    他心中已经有了若水，其他的姑娘在他的眼中，就如过眼烟云，风过无痕，丝毫留不下半点印象。

    “七公子，请进来坐。”

    千秀站起身来，对他盈盈施了一礼，动作优雅娴熟，竟像是出自名门闺秀，没有一点风尘之气。

    小七迟疑了一下，迈步而进，再次扫视一圈，发现房间不大，也并无可以藏人之处。

    “七公子，若水公子他并不在此处。”

    千秀的一双妙目仿佛有穿透人心的力量，一眼就看出小七的目的。

    小七挑了挑眉，眼前这姑娘倒有些意思，模样纤细娇弱，可面对着自己一身的冷意，眼神中却没半点胆怯之意。

    水儿这眼光，倒是不错。

    只是这姑娘虽好，却难入自己的法眼。

    他的目光只在千秀的脸上一扫而过，并没有因那张能让万千男人心动的容貌而有半点动容，好像他看过不过就是普通的庸脂俗粉，没有丝毫留恋之意。

    千秀似乎有些意外。

    男人的眼神她见得多了，但凡看到她真容的男子，有哪个不是一脸痴痴迷迷的模样？像眼前这样的，对自己看了一眼就不再看第二眼的，倒是少见得很。

    越是美貌的女子，往往对自己的容貌越是自信。

    小七越是无动于衷，千秀的心里反而越不舒服。

    她咬紧下唇，忽地展颜一笑，再不复那副在人前清清冷冷的孤高模样。

    她这一笑，宛如百花盛开，娇艳异常。

    她知道，自己不笑的时候有多美，笑起来，会更美。

    她就不信眼前的这个男人，看了自己的笑容之后，还是那样一脸冷漠淡然！

    果然，她一笑之后，小七的眼睛微微眯起，向她瞧来。

    小七定定地看着她，目光却像是穿透了她，看到她身后的某个不知名物体。

    千秀忽然有一种感觉，他是在看她，可他看的却不是她，他的眼里，压根就没有她的存在。

    她顿时产生了一种浓浓的挫败感，忍不住幽幽叹了口气，知道眼前这个男人，自己绝对驾驭不住。

    “说，我要如何才能见到若水！”小七懒得和她废话。

    这千秀表面上看起来冷若冰霜，实则孤芳自爽，和那些娇柔造作的大家闺秀一样的讨厌。

    千秀也不再多言，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这第一关，他算是过了。

    接过来的就是第二关。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一碟小凉菜，把菜把桌上一扣，然后拿起了空碟子。

    小七冷冷地注视着她，不知她要做些什么。

    千秀把小碟子往小七面前一送，道：“若水公子说，七公子如果能在这只立起来的碟子上站满一柱香的时间，而没有踏碎瓷碟，千秀就可以指点七公子去下一个地方，那里或许可以见到若水公子。”

    小七啼笑皆非地看着那巴掌大小的、轻薄得能透出光来的小瓷碟。

    这倒的确像是若水想出来的花样。

    她的脑子里永远多的是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只是，小七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她会把这些花样，用在他的身上。

    这就叫自作自受么？

    小七苦笑一声，接过小瓷碟，拿在手中轻轻一弹，声音清越，显然那瓷烧得极薄极脆。

    这样又脆又薄的小碟子，别说是立着站人，就算是平放着，人的一只足踏上，也会瞬间让它四分五裂。

    但那只是对常人对言。

    对小七这种轻功高手来说，站在这只小瓷碟上，就像是吃大白菜一样容易。

    小七不禁嘀咕，这丫头也太小瞧自己的功夫了吧，这是要考较他的意思么？

    他要是不露一手给那鬼丫头瞧瞧，她还真不知道她的夫君有多大的本事！

    小七冷笑一声，将小瓷碟顺手抛出。

    千秀吓了一跳，只当他着了恼，生气摔了碟子。

    哪知却并未听到瓷器碎裂的声音。

    那只瓷碟脱手飞出，落在打磨得平滑如镜的青砖地面上，并未摔碎，而是滴溜溜地盘旋打转，然后一下子竖立了起来，就像是有一只手凭空扶住一样。

    千秀一下子瞪圆了眼睛。

    七公子这是在变戏法么？

    这小小的瓷碟怎么可能立起来？

    她眼前又是一花，小七的身形一闪，已经单足点在那只小瓷碟上，身形稳重，脚下却轻飘飘地恍如无物。

    他目光冷冷注视着她，简短地道：“点香。”

    千秀忍不住揉揉眼睛，觉得自己定是出现了幻觉。

    她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小七足下踏着的那只瓷碟上，简直不敢置信。

    那又轻又薄又脆又小的碟子——竟然没碎！

    她的视线上移，移到小七的脸上，目光里全是骇然之色。

    眼前这个华衣容瞻的贵公子，真的是人吗？

    他的衣袍下摆飘飘而动，站在一只竖立着的小碟子上，恍如神仙中人。

    见千秀迟迟不动，小七不耐烦了。

    “点香！”

    冰冷的声音有如尖针一样，一下子刺痛了千秀的耳膜，她如梦方醒，连忙取过线香，点燃了插进香炉。

    然后退到一边，几不可察地透一口气，目光不敢再看向小七，紧紧盯住燃烧的香头。

    小七屏着一口气，足下丝毫不敢用力。

    他虽然轻功卓绝，但要在这枚小碟子上站足一柱香的时间，也的确是考较他的功夫。

    他不敢大意，唯恐一口气沉下去，用力不均，踩碎了瓷碟。

    当下排除脑海中的烦念杂绪，两眼只盯着那枝线香，静待那香燃尽。

    烟气袅袅，香头闪着微微的红光。

    小七忽然觉得不对，这线香本无香气，可他却觉得身上开始一阵阵的发软，双膝微颤，险险摔下碟子。

    他忙深吸一口气，稳住了身形，抬眼看向千秀时，见对方神色无异，一脸的坦然，很显然，这线香定是若水留给她的。

    其中的花样，这千秀定是不知。

    该死的鬼丫头！

    小七磨了磨牙。

    他就知道，这丫头不会出一道这么简单的题目给自己，果然，这线香里面有问题！

    可是他已经势成骑虎，不得不咬牙坚持，只盼这一柱香的时间早点来到，自己能够挺过这一关。

    哪知若水这线香中的迷烟极是厉害，饶是小七内力雄浑无比，也被这迷烟化得七七八八，到后来，他的两条腿直打颤，要不是小七凭着一股坚韧无比的意志力强挺着，早就摔了下来。

    好容易看着线香一点点的燃尽，最后一丝火光幽幽熄灭。

    “到时辰了。”千秀忽地开口道。

    小七这才一松力，“喀嚓”一声脆响，脚下的瓷盘登时碎裂，瓷片四面飞溅。

    千秀“啊”的一声惊呼，只觉得手背一痛，已经被一块溅起来的碎片划伤了一条小口，隐隐作痛。

    她没想到这样小小的一块碎片居然有这样的力道，抬眼看向小七时，只见他的右颊处居然也多了一条血痕，显然也和自己一样，被溅起来的瓷片划伤。

    小七全身几欲脱力，双手双足都软绵绵的，几乎站也站不稳了，要不然他也不会躲不开那一块小碎片，而让脸颊受伤。

    他摸着那一条血线，笑了出来。

    自从他武功大成之后，就再也没受过伤，见过血。

    今天倒好，居然栽在自己的媳妇手里。

    不但受了伤，还见了血。

    好，很好！

    千秀见他一直冷冷的面容突然多了一抹笑意，就像是寒冬腊月乍开了一轮暖阳，光灿夺目，让人移不开眼来。

    “下一个地方在哪？”小七的笑瞬间而逝，快得像是从来没有过。

    千秀一愣，下意识地将手中的帕子递给小七。

    小七理都不理。

    千秀咬了咬唇，道：“上面有字。”

    小七这才面无表情地接了过来，展开来一看，上面写着六个娟秀的大字，正是若水的笔迹。

    等他看清楚了那字的内容，脸色顿时黑如锅底。

    那六个字写的端端正正，却是：容妈妈的肚兜。

    “这是什么意思？”他沉声道。

    千秀好容易才憋住了笑，没有笑出声来，小声道：“这是若水公子让七公子取来的，若水公子说，如果七公子能取得这样东西，就算是过关。他自会和七公子你相见。”

    这个鬼丫头的花样还真是层出不穷。

    小七突然觉得头大。

    “容妈妈是谁？”他的声音从齿缝里逼出来，字字让人牙酸。

    “容妈妈就是这家醉春阁的主人，方才在台子上那位妈妈，七公子不识得吗？”千秀略带诧异道。

    小七脑海里登时浮现出那个在楼下浓妆艳抹，一脸假笑，甩着帕子招呼客人的鸨母，只觉得后背爬上了一层鸡皮疙瘩。

    要这鸨母的肚兜？

    水儿的这玩笑开得也太大了吧！

    他冷着脸转身，大步而去，对身后的千秀一眼也没再瞧。

    她的价值在他的心里，只是一个报信的工具而己。

    千秀咬着唇，目送他离开，唇角突然一勾，似笑非笑。

    小七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

    在一众的莺莺燕燕中，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笑容比所有的姑娘更灿烂，也更虚假的鸨母容妈妈。

    既然若水划下了道，他就一定会做到。

    他那双冷厉的目光盯在容妈妈的身上，让正周旋在一众恩客中如鱼得水的容妈妈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哆嗦，只觉后背吹过一阵凉风。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正对上小七的目光。

    容妈妈愣了一下，很快就反应过来，帕子一甩，扭着腰身就“蹬蹬蹬”上楼来。

    小七不动声色注视着她，倚在栏杆上动也不动。

    那容妈妈也是个识趣的，见了小七就知道这人惹不起，她走到小七身前三尺之处，就停下了脚步。

    “这位公子爷，您独倚栏杆，岂不寂寞？在我这醉春阁，最不缺的就是姑娘，公子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奴家帮您挑一个满意的，可好？”

    她的眼珠灵活地一转，对着楼下的姑娘们扫了眼，指着一个穿淡绿衫子的姑娘，笑道：“公子您瞧，她如何？她叫绿柳，这小身段真的比杨柳枝还要苗条，还要柔软，最最要紧的，她可是一名清倌，瞧公子爷您这一身贵气，定是喜欢这种没沾了风尘俗气的，对不对？”

    小七对楼下一眼也没瞧，哪理会什么红柳绿柳。

    他只是冷冷看着容妈妈，抛出一锭银子。

    容妈妈忙伸出接住，见居然是一锭细丝光滑的大元宝，上刻着“千足银一百”，竟然是一锭成色十足的百两银锭，当下满脸堆欢，笑着福身谢礼。

    “哎哟，奴家谢公子爷赏赐。公子爷您可真大方，不知公子有什么需要，只管提出来，容妈妈我一定为公子办到。”

    “我只要你身上的一件东西。”小七开门见山。

    “呀，不知道公子爷想要什么？只要是奴家有的，绝对双手奉上！不知公子爷，您看上奴家身上的哪件物事了呢？”

    容妈妈媚眼如丝，声音甜腻，她虽然徐娘半老，却风韵犹存，比之楼里的那些年轻姑娘来，倒是别具一番风味。

    有不少的老客人就喜欢她的这个味道，常常指名道姓的要她陪伴，却被她一一推却。

    她魅惑男人的功夫已经久不动用，此时为了帮若水出气，牛刀小试，果然功力不凡。

    只见她眼角含春，眼神勾人，对着小七一瞟一瞟，就像抛出了一丝丝的蜜糖，一圈一圈地缠绕在对方身上，由不得对方不化百炼钢为绕指柔。

    醉春阁的姑娘们见了，一个个都自叹弗如。

    小七却对她抛过来的媚眼有如不见，直截了当地道：“你的肚兜！”

    容妈妈一愣，看了小七一会儿，暗暗点头。

    像他这样有定力的年轻公子，还真的少见。

    倒也配得上那位小姑娘。

    不过她收了若水的好处，自然是帮人帮到底。

    要是就这样轻易地给了他，他又岂能懂得珍惜？

    “奴家的肚兜？”容妈妈笑出了声，手帕掩住嘴角，满面含春地道：“公子爷，瞧不出来您还是个急色儿，你想要奴家的肚兜，那还不容易？来，公子爷，咱们这就进房，奴家马上就脱给您！”

    说完上前一步，做势要拉小七。

    她这番话说得声音响亮，一下子吸引了周围的客人们。

    众人听得小七居然公然索要鸨母的肚兜，又是惊奇，又是好笑，围了拢来瞧热闹。

    小七不意容妈妈竟然引来这许多人，又臊又羞，尴尬无比，脸都涨红了。

    容妈妈一见，笑得更是开怀。

    “公子爷，您不好意思啦？哎，奴家还没不好意思，公子您倒是害羞啦。大家都闪开，闪开，别没事围在这瞎看，不就是要奴家的肚兜嘛，奴家这就给您！”

    众人登时发出一阵哄笑声。

    有人怪声怪气地道：“容妈妈，你这是要当众表演宽衣解带给姑娘们看吗？”

    容妈妈对说话那人白了一眼，掩唇笑道：“胡说八道，小猴儿，居然开你容妈妈的玩笑，回头仔细你的皮！”

    她眼角一扫，只见小七的脸已经如红布一般，知道他羞臊得紧，也不就为己甚。

    她抛出一物，掷向小七。

    小七下意识地接过，却是一个小小的布包。

    容妈妈笑道：“公子要的东西就在里面，请公子赶快去后院竹林吧，您想见的人，就在那里。”

    终于听得了若水的消息，小七不由松了口气，拔腿欲走。

    可众人好戏没看成，哪里肯放他走。

    小七站住，一双冷冷的目光扫视过去，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这人难惹！

    每个人心里都如是想。

    自己可别看热闹不成，惹出了一身麻烦。

    众人都是来寻欢做乐的人，立刻做鸟兽散。

    小七缓缓转身，突然身后传过来一句叮嘱。

    “七公子，后院的竹林野猫多，您可千万当心着点。”

    正是容妈妈，她略带同情地看着小七，觉得这个男人也没自己想的那么糟糕。

    小七嘴角微微一挑。

    野猫？

    区区野猫，算得了什么！

    他还真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什么东西，能比自家那位的性子更野的！

    天色已晚，后院的竹林里也是静悄悄的。

    隐隐约约地挂着几盏灯笼，晕暗昏红的光线只能让人勉强看清脚下的路。

    但是来这醉春阁的客人们，无一不是喜欢越暗越好。

    更有些甚至巴不得连一盏灯也没有，暗得伸手不见五指才够刺激。

    但小七几乎能视夜如白昼，光线虽线，他一眼就看到前方那座翠竹林。

    修直挺茂，竹叶森森，一眼望去，幽深不知几许。

    他目光闪动，唇角似笑非笑，他的水儿，给他的惊喜还真是一个接一个。

    这里，她又安排下什么新奇的花样，在等着他呢？

    小七缓步踏入竹林。

    马上就听到一声低低的猫叫，他挑了挑眉。

    原来还当真有野猫！

    野猫的叫声一声接着一声，一只接着一只。

    他有些奇怪，这家醉春阁乃是烟花之地，哪来的这许多野猫！

    他艺高人胆大，却也不惧。

    虽然在刚才他吸入了不少抑制内力的线香，现在的内力只有平时的不足十分之一，但是对付几只野猫，想来也绰绰有余。

    他渐渐步入竹林深处。

    因为他有一种预感，若水就藏身在这座竹林里。

    他手里还拿着刚刚容妈妈猜给他的那个布包，那里面就是若水要的肚兜。

    小七不明白为什么若水指定要这样东西，却不敢丢掉，拿在手里，有如拿着块火炭似的烫手。

    要不是为了若水，他早就把这东西丢了。

    一边走一边游目四顾，他没有找看到自己要找的人，反倒看见了隐在黑暗中，一只只闪着幽幽碧光的眼睛。

    小七不由皱了皱眉。

    怎的这许多猫！

    这许多野猫怎么会无缘无故地聚集在这里。

    小七心里终于隐隐察觉出几分不对。

    野猫们低低的叫着，一声声不歇于耳。

    小七不知是不是自己听错了，那彼此起伏的猫叫声中，他竟是听出了几分兴奋的意味。

    他再次皱了皱眉。

    还未等小七仔细想时，风声突起，伴随着一声长长的猫叫，黑暗中窜出一只毛耸耸的东西，直奔他扑了上来，一双碧幽幽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极其渗人。

    小七心中一跳，迅速挥出衣袖将其打落在地，野猫落地，哀嚎了一声，在地上扑腾两下，发出长长的惨吟。

    有了第一只的开端，剩余的野猫也很快一只接一只的扑上来，一个个苦大仇深地伸出尖利的爪尖。

    小七左右闪避，他不愿意碰到猫身，只是运内力挥出衣袖，用袖风将前仆后继的野猫全都震倒在地。

    哪知这野猫竟然像是嗅到鱼腥味儿似的，不断有同伴伤在小七的袖底，其余的仍锲而不舍地继续前扑。

    纵然小七身手敏捷，但内力渐渐不继，若水那迷烟像是已经融进了他的骨髓里，他越来越觉得手足发软，使不上力气。

    而扑上来的野猫越来越多，终于一个疏漏，一只野猫穿过他的袖风，“哧拉”一声，撕掉了他长长一片衣袖。

    小七只觉手臂上一痛，知道已经被猫的利爪抓破了皮，不禁再次苦笑起来。

    自己今夜真是栽到家啦。

    被那个鬼丫头戏弄得团团转。

    不但到现在连那鬼丫头的人影儿也没见到，自己倒接二连三的挂了彩。

    幸好老八没在旁边，要是让他瞧见了，加油添醋地传扬出去，自己这个太子殿下的脸简直没地方撂了。

    小七的脚步渐渐虚浮，挥出的衣袖也渐渐无力，可扑过来的野猫却一只比一只更勇猛。

    这些猫怎么都跟疯了似的，一直扑自己？

    小七皱眉，忽然觉得不对。

    看那一只只野猫们垂涎的样子，再加上自己方才所见，他顿有所悟。

    这些全都是公猫！

    他猛然想起那容妈妈在自己离开时同情的眼神和叮嘱，垂下眼，看着被自己牢牢抓在手中的小布包，想起那老鸨不怀好意的笑，眼睛一眯，迅速将手里的东西丢了出去。

    果然不出小七所料，方才还对自己虎视眈眈的野猫们，这下子全都朝那个肚兜扑了过去。

    你争我夺，猫的凄厉叫声的不断，在这安静的竹林里，听起来也有几分渗人的味道。

    小七却是松了口气，打量着自己身上被划破的衣襟，还有隐隐渗出血迹的伤口，这形容真是狼狈不堪。

    他也不介意，只要能找到若水，自己受这点小伤，算得了什么！

    风吹竹叶，沙沙作响。

    小七刚放松的心情一下子提了起来，再次察觉出不对。

    竹叶上随风而落的，居然是一条条毛虫！

    小七连忙鼓起内力，真气激荡，将落在自己衣服上的竹节虫一一震落，有些虫子却锲而不舍地直往他的衣袖里钻。

    他只觉得手臂上寒毛直竖，心里头直发麻。

    他从来天不怕地不怕，却偏偏见不得这种毛毛虫。

    这鬼丫头，对自己还真是了若指掌，连自己这从不为人所察的弱点，她也知道了。

    小七咬牙切齿，用仅存的一点内力把所有的竹节虫全都震死，这才长长吁了口气。

    “啪、啪、啪！”

    突然之间，寂静的竹林中，响起了清脆的击掌声。

    小七神色一凛，抬眼向声音来处瞧去，不知道等着自己的又将会是什么。

    他现在已经被若水的几道关卡折腾得筋疲力尽，累得几乎连一个小指头都要抬不起来了。

    要是这鬼丫头再不给自己迷烟的解药，他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力气能够走回府里去。

    他一抬眼，就看到了若水。

    她就坐在前面不远的一根竹枝上，居高临下，悠然自得地瞅着他。

    “小七公子，你现在的样子……挺狼狈啊！”若水笑吟吟地道。

    这鬼丫头，她还好意思笑！

    小七不需要看，也知道自己有多狼狈，但他这身伤痕是被谁所赐，这鬼丫头会心里没数？

    他哭笑不得地看着她。

    “水儿，玩够了没有？”他语气有些无奈。

    若水挑了眉，从竹枝上跳下来，走到小七身边。

    她也不理会那些还在不断争夺那个已经破乱不堪肚兜的野猫们，只是围着小七走了两圈，颇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啧啧啧，这伤口比我想象中少多了嘛，看来小七公子的确不凡，吸入了我的迷烟，只剩下一成不到的功力，还能有这般身手，我能说我很为你觉得骄傲吗？”

    她那模样就像一只坏笑兮兮的小野猫。

    小七看在眼里，又爱又气，恨不得上前一把搂住紧紧抱在怀里，狠狠地惩罚她。

    可他现在满身狼狈不堪，又是猫毛又是虫屎，连他自己都嫌弃万分，怎么舍得弄脏了那散发着幽幽馨香的她？

    他只是伸手捏了捏若水的鼻尖，一脸宠溺地道：“鬼丫头，你捉弄我也捉弄得够了，这可满意了吧？”

    “满意？”若水笑嘻嘻地挑高了眉，看着小七那一身狼籍，皱了皱鼻子，抬手扇了扇。

    “好臭，好臭！小七，你这是掉进粪坑了吗？怎地会这么臭？”

    她一脸夸张地道。

    小七汗颜。

    他身上的确散发着一股怪怪的味道。

    那些竹节虫落在他的身上，虽然很快被他以内力震落，但虫身上留下的滑腻腻的黏液，却全留在了他的衣襟上。

    真不知道若水是从哪里找来这些古怪虫子的。

    这不是来吓他的，简直是来恶心他的。

    小七看着若水那幸灾乐祸的模样，作势向她扑去。

    “好大胆，竟敢嫌弃你夫君，来，让为夫我抱一抱！”

    若水咯咯一声笑，闪身躲开，手指一弹，一股淡淡的粉色烟雾散了开来，借着清风直吹向小七的面前。

    小七不闪不躲，深吸了两口，果然觉得内力渐复。

    若水又是一笑，取出一件崭新的长衫，抛给小七。

    小七扬了扬眉，算这丫头有良心。

    “快换上吧，回府之后，再给你上药。”

    借着微光，她看清了小七脸上和手臂上的划伤，不禁有些心疼起来。

    可是嘴上却不肯服软，瞪了小七一眼。

    “下次看你敢不敢再来这种烟花之地！如果再有下次，可就不是只有野猫和毛毛虫这么简单了。”

    小七把换下来的长衫远远一丢，伸臂揽住了她，笑道：“是，太子妃教训得极是，再也不敢有下次了。”

    如果再有下次，天知道这丫头会再想出什么样刁钻古怪的花样来折磨自己。

    小七瞄了一眼旁边还在撕扯肚兜的野猫们，不禁好奇道：“水儿，那些野猫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若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勾唇一笑：“有一种东西叫做猫薄荷，是猫儿最喜欢的味道，我挤了一点它的汁液在那件肚兜上，嗯，效果不错！”

    效果何止不错！

    小七忍不住咬牙，要不是他见机得快，把那件肚兜丢了出去，现在被抓得千疮百孔的人就是他了。

    这个猫薄荷，究竟是什么样的古怪东西！

    他摇了摇头，也不细究，反正他现在已经习惯了从若水口中听到的那些稀奇古怪的名词，大多数对他都是不知所云。

    那些……通通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现在不再生他的气。

    经历了这场风波，两人相视一笑，一些淡淡的不快和猜忌顿时烟消云散，雨过天晴。

    “小姐，你回来啦！”

    小桃一直眼巴巴地等在若水的房中，支着下巴直打瞌睡，突然看到若水和小七相携而归，又惊又喜地跳起身来，迎上前去。

    忽然看到小七沉着脸对自己一瞪眼，吓得一哆嗦，连忙改口：“太、太子妃，太、太子殿下……”

    声音越说越低，有如猫叫。

    小七忍不住大为头痛。

    他一没打这丫头，二没骂这丫头，她为何每次见了自己，都是一副受气包儿的模样，这岂不是让若水误会自己嘛！

    果然，若水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小七无奈地耸耸肩，转头去看窗前明月光，一副和自己无关的模样。

    “好了，小桃，难为你等了这么久，快回去休息吧！”

    若水拍了拍小桃的手背，看到她两只眼睛都熬红了，知道她一直为自己担心，大为感动。

    小桃委委屈屈地点点头，她还有好多话想问小姐，可是一看到小七那阴沉得要下雨的脸色，她就什么话也问不出来了。

    她一步三回头地向房门外走去，突然很怀念小姐还没出嫁的时候。

    那时候的日子多幸福啊，虽然吃的喝的穿的戴的都不如在太子府，可那时候的小姐，是她一个人的！

    现在的小姐，心里面只有小七，身边也只有小七，都不在乎她了。

    小桃只觉满腹委屈袭上心头，退出房门的时候，泫然欲泣的泪珠终于滚滚而下。

    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下眼睛，转头往外就冲，却突然撞进一堵坚硬的墙上。

    人墙！

    那人一把揽住了她，顺手捂住她欲惊呼的嘴，阻住了她的一声尖叫，然后悄无声息地带她离开。

    那人正是青影。

    他一直隐身暗处，把所有的情形看得真真的。

    看到自家主子和太子妃言归于好，他只觉心头放下了一块大石头。

    可看到自家的小桃傻兮兮地夹在二人中间，他就恨不得冲进去揪着她的耳朵，把她弄出来。

    但他不敢！

    当着若水的面前，他绝对不敢再对小桃动一根手指。

    但……当太子妃看不到的时候，可就全由得他了。

    他早晚会娶她过门，让她成为自己的妻子，如果真的不碰她一根手指，又如何完成夫妻之礼？

    今夜，他不知道小桃会什么会哭，但是，看到她流泪，他忽然觉得心疼。

    这个小桃，可能在他主子的眼里，很傻，也很笨。

    可青影看来，却只觉得她的笨和傻，笨得可爱，也傻得可爱。

    她那样一脸委屈地从太子殿下的寝室中出来，水汪汪的大眼中全是泪，青影就再也忍不住了。

    他只想抱着她，然后对她说，除了她的小姐，这世上还有人真心待她好，一心一意地疼她、护她，把她当成掌中珍宝一样的珍惜、疼爱。

    他不会凶她，吼她，他会像自家主子那样，宠她、怜她，让她从此远离孤苦无依的日子，给她一个温暖的家。

    可是生性沉默寡言的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地抱着她，把她护在自己怀中，给她一丝温暖。

    小七立在窗前，看着青影悄无声息地把小桃带走，不由微微而笑。

    “还站在那儿做什么，伤口不疼吗？过来，脱衣。”

    不知怎的，若水那略带命令的口吻让他很是受用。

    他依言回身，解去长衫，看着她细心地帮自己上药，那一脸认真的模样，让他觉得好笑又感动。

    不过是划破了几道血痕，压根就算不上伤口，可看她的样子，她分明是心疼了。

    这丫头，就是嘴硬心软。

    看到自己受伤，倒像是伤在了她的心上。

    小七心中一暖，忽地双臂一用力，将她抱在怀里。

    若水猝不及防，啊的一声轻呼，已经被他堵上了唇。

    小七正想好好地亲亲她，突觉唇上一痛，已经被她咬了一口，“丝”的一声呼痛，连忙松开她，瞪眼道：“你属猫的啊！”

    “疼吗？”若水斜眼瞅着他。

    “疼！”

    “活该！”

    小七被噎得直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这丫头说话咋这么气人！

    若水狠狠白他一眼，“好了伤疤忘了疼，谁叫你去那种地方喝花酒！嗯？还找了七八个美貌的姑娘帮你斟酒，我还没原谅你呢，你就上来毛手毛脚，还亲我？谁知道你的唇有没有碰过别的姑娘！”

    小七一把拉住她，捏着她下巴强迫她和自己对视：“你都瞧见啦？”

    “哼！”

    “那你应该看得清清楚楚，那些姑娘全都是老八叫来的，我一个指头也没碰过她们，她们甚至连我身前的一尺之地也未走近。”

    若水一想，倒的确如此。

    “好啦，水儿，现在只有咱们二人，你这戏，究竟要做到什么时候？”

    小七好笑地瞅着她。

    若水眨眨眼，道：“你猜到啦？”

    “你以为你夫君是傻的嘛，笨丫头！今儿你的这出戏演得不错，想来那暗中瞧戏的人定是过足了瘾。明天……就该轮到你看戏了。”

    小七饶有深意地说道。

    “你都布署好了？”若水大感兴趣，从小七怀里探出头来。

    小七笑着把她的脑袋又压回自己怀里，双臂紧了紧。

    “不管明天发生什么事，你都给我乖乖地呆着，绝对不许出手。记住，以后万事有我！”小七霸道地道。

    若水悄悄伸了伸舌头，把头埋进他怀里，不说话了。

    看来，不管是现代的还是古代的男人，都一样的骄傲自大，容不得自己的女人比自己强。

    就连小七也不例外。

    好罢，她正好可以省省心，乐得在一旁只看戏就好。

    累了这一天，她也真的有些倦了，靠在小七温暖的怀里，她有些昏昏欲睡，连连打着哈欠。

    小七却没准备放过她，忽地低头，在她的耳垂上重重咬了一口，疼得若水一下子睡意全消，叫道：“小七！”

    小七却不答，吐一口气，吹灭了桌上的红烛，抱起她走到床边，把她往床上放落。

    若水马上意识到不妙，又气又恼，再次叫了一声：“小七，不要！”

    “不要？不要什么？为什么不要？”小七的声音里带着笑，一双幽深的黑眸在暗夜里闪闪发光，看得若水心惊肉跳。

    他的眼睛就像刚才竹林里的野猫。

    那样的眼神她马上就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

    “小七，你要是不想再被野猫抓一次，就乖乖地听话。”若水伸出手指，在小七的脸颊上轻轻一划，只感到小七的身子顿时一僵。

    若水偷笑一声，看来小七对今晚的事还真是心有余悸。

    小七恼得直咬牙。

    可是看到她那一脸的倦容，他终于还是叹了口气，决定放过她。

    “好了，睡吧。”他揽住她，让她躺在自己的臂弯里，伸手替她拉过锦被盖好，自己也阖上了眼睛。

    若水满意的眨眨眼，然后闭上眼。

    这样的小七，才乖。

    次日，若水醒来的时候，却发现睡在身边的小七，早已经不知去向。

    她伸了个懒腰，看着窗外的阳光，琢磨着时辰。

    想来这个时候，小七已经有所行动了吧。

    他不叫自己插手，那自己还是不要插手好了。

    小桃过不多时，就打了水进来，帮她梳洗。

    若水注意到，小桃的两个眼睛红红的，肿得像个桃子，明显是昨晚上哭过了，可是她的脸色却是极好，白里透红，粉嫩嫩得像三月盛天的桃花，而且眼神明亮，掩不住喜上眉梢。

    她记得昨夜小桃从自己房里离开的时候，这眼睛还是正常的，怎么一夜之间，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她坐在梳妆台前，小桃在她身后梳着长发，一边梳一边抱怨。

    “小姐，你出门三个月，这头发都枯得像乱草了，这段时间没有小桃帮你梳头，你是怎么过的呀？小姐，下次你要是再出门，我一定要跟你一起去，你要是再丢下我，我不依。”

    若水从镜中看她，微笑道：“小桃，昨夜你睡得好吗？”

    小桃像是吓了一跳，手中的牙梳差点掉落，神色慌慌张张地道：“睡、睡得很好呀，小姐，你好端端地怎么问这个。”

    若水抿唇一笑，道：“是吗？可是我听小七说，今天早晨去青影房中的时候，好像在他房里看到了一样东西，嗯，是什么东西呢？让我想想，啊，对了，是一条帕子，小桃，你的帕子呢？怎么没在身上？”

    小桃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羞得根本不敢抬头。

    若水转过身来，拉住她的手：“小桃，你告诉我，昨夜你是不是和青影他……”

    小桃唬了一跳，连忙摇手，急道：“小姐，我没有，我没有，我真的什么也没有做。昨晚上我从你这儿离开之后，是青影他……”她有些害羞，还是忸怩着说了出来。

    “他突然把我带到了他的房里，还、还紧紧地抱着我，说什么也不放我走，我又哭又叫又打他，可他就是不放手，后来，我打累了，骂累了，也哭累了，就这么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小姐，你相信小桃，我真的没做什么对不起小姐的事呀！”

    若水见她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笑道：“小桃，就算你和青影真的做了什么，也不是对不起我啊。如果不是最近事情频频，小七和我早就给你们安排成亲了。嗯，等这件事告一段落，我就马上把你嫁出去，好不好？”

    小桃却嘟起嘴摇摇头：“小姐，你不要这么早把我嫁出去，小桃还想多服侍小姐几年，要是嫁了人，我就不能像现在这样天天跟在小姐身边了。”

    “傻丫头，可是你迟早要嫁人的啊，而且青影也不小了。”

    “可是我还小啊，小姐，我暂时不想嫁人！小姐，求求你，先别急着让我出嫁，好不好？”小桃拉着若水的手，求道。

    若水觉得奇怪。

    三个月前，如果不是圣德帝突然中毒，她和小七离京远赴南越为圣德帝寻找解药，当时就已经为青影和小桃成亲了。

    她还亲眼看到小桃一眼甜蜜地绣嫁妆。

    怎么才短短三个月的功夫，小桃居然不想嫁了？

    这小丫头的心里打的究竟是什么主意？

    她正欲盘问，忽然看到房门外人影一闪，露出一片白色衣角。

    “好了好了，小桃，我知道了，你不想嫁，那就不嫁，只是你可不要后悔哦？”若水笑嘻嘻地调侃道。

    小桃脸一红，道：“小姐，我不会后悔的。”

    “好，小桃，我饿了，你去吩咐厨房上菜吧。”

    小桃高高兴兴地答应着去了。

    “什么事？”若水等小桃的身影转过了廊角，走到房门口，轻声问道。

    一条白色的人影飘飘落下，轻如一片树叶，正是墨白。

    他摸着下巴，上上下下地打量了若水几眼，忽地笑道：“还是你扮成男装的时候有味道。”

    若水对他翻了翻白眼，没好气地道：“有事快说，没事走开。”

    “我来找你，自然是有事的。”墨白收起了玩世不恭的表情，也不生气，凑近了道：“你想不想知道，你的太子殿下现在在做什么？”

    若水不由得好笑。

    这墨白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八卦了？居然去跟踪小七，偷听壁角，然后跟到自己这来鼓动唇舌，真是闲得淡疼！

    “他在做什么，又关你什么事？”

    “……”墨白被若水呛得说不出话来。

    他抻了抻脖子，好不容易把那口气顺下去了，气愤愤地瞪了若水一眼，一言不发，拂袖便走。

    这年头，好人不能当，好心没好报！

    他好心好意来告诉她消息，却碰了一鼻子灰。

    真是不识好歹的臭丫头！

    若水见墨白被自己一句话气走，忍不住笑出了声。

    随后她又有些后悔。

    她不是不好奇的，小七今天究竟在做什么？

    她想知道，却不想从墨白的嘴里知道。

    若水正在沉吟，突然看到庭院上过飞过一只灰色的鸽子，那鸽子在空中打了个转，竟然朝她飞来，停在她的窗前，咕咕地叫着。

    若水大奇，她认出这是专门用来传讯的信鸽。

    灰色的鸽子比白鸽方向感更强，飞的路途也更加遥远。

    只是好端端的这信鸽怎的会落到自己这里来？

    莫不是这鸽子飞错了地方，找错了主人？

    她的目光落在鸽子脚上，果然看到绑着一个小小的竹筒。

    她好奇心起，将竹筒从鸽脚上解了下来，那鸽子便拍拍翅膀飞走了。

    若水目送那鸽子消失在空中，低头看向手中的竹筒，想了想，还是没忍住好奇，拔开筒塞，用金簪挑出一张小小的字条来。

    白纸黑字，写得几个大字：“明日午时三刻，唐门大街东门茶馆。”

    这是什么意思？

    若水拈着字条，百思不得其解。

    “在想什么？”

    就在她沉吟的时候，背后一个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若水一惊回身，只见小七正双眼含笑瞅着自己。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字条上，微微闪动。

    若水马上明白了几分，把字条往小七手中一丢，道：“好啊，你现在居然想出这种法子来戏弄我！”

    小七不由得一笑。

    他的确是看她太闲，所以想帮她找点事做做。

    昨夜他曾经叫她不要插手，但如果是一些既好玩没危险的事情，倒不妨交给她，也能博得她一乐。

    他拿起字条，握在掌心，然后张开手掌，字条已经湮灭成粉，白色的粉末被风一吹，迅速飘散，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任谁也不会想到，在这不久之前，曾经有一张关乎政变的字条出现过。

    “小七，你的功夫大有长进啊！”

    见小七露的这一手，若水眼前一亮，脱口赞道。

    “是么？”小七一笑：“你想不想去玩玩？”

    “你让我去？”若水眼中闪过一丝雀跃。

    “让你去也不是不行，但是你要答应我，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不得出一丝纰漏，要是你掉了一根头发，嗯哼！”小七重重哼了一声。

    若水伸手拔下一根头发递到他手里，笑道：“那就先送根头发给你。”

    “鬼丫头。”小七笑骂一声，想了想又道：“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叫墨白陪你一同前往吧。”

    若水想起墨白刚刚被自己气走的时候，那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的模样，有些心虚，支支吾吾地道：“不用了吧，我自己一个人就好，又不是什么危险的事，带着他反而碍手碍脚……”

    话音未落，一个气咻咻的声音登时响了起来：“你说谁碍手碍脚？我看碍手碍脚的人是你才对！”

    正是去而复返的墨白。

    “咦，小白，你这是怎么了？掉猪圈里了吗？怎么弄了一身的泥巴？唔，好臭！小白，你是刚从粪坑里爬上来的吧？”

    若水掩住鼻子后退一步，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人就是那白衣飘飘，纤尘不染的墨大公子。

    他刚才离开的时候，一身白衣还簇新洁白，现在，不但白衣上沾满了**之物，甚至连脸上都染上了一些可疑的斑斑点点，离得老远就闻到一股臭气扑面而来。

    墨白俊美的脸气得通红，两只眼珠子喷着火般，死死盯着小七，恨声道：“你还好意思问我？你怎不问问你的太子殿下做了些什么好事？”

    “小七？小七把你怎么啦？”若水奇道，转头看向小七。

    小七若无其事地耸耸肩，一脸无辜地道：“我什么也没做啊。哦，对了，我只是让人在我的书房外面挖了一个坑，坑里放了点东西，以防某些宵小之辈躲在外面偷听，咦？墨公子，你不会是掉进我挖的那个坑里去了吧？”

    “你，你！”墨白瞪着小七，气得说不出话来。

    “难道真的让我说中了吗？墨公子，你真的掉坑了？”小七故作惊诧，似笑非笑：“哎，没想到墨公子你武功卓绝，却眼神不好，这青天白日的那个大一个坑，你居然瞧不见，水儿，你医术通神，可有什么治眼睛的药，开几副给墨公子吃吃吧。”

    小七那一副不咸不淡的表情，让墨白气死，若水笑死。

    她好容易才忍住了笑，一本正经地道：“有啊，我有一味明目地黄丸，吃了眼明心亮，正适合小白服用。”

    她装模作样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作势向墨白抛去。

    墨白被这夫妻二人的一唱一和气得差点吐血。

    他觉得脑门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疼，要是再呆下去，他非血管爆裂而亡不可。

    他猛地一闪身，带着那股浓浓的臭气，消失不见。

    若水和小七对视一眼，双双捧腹大笑。

    “完了，小七，你这下把墨白得罪狠了，他要是想法子报复你咋办？”

    笑完了，若水有些担忧地问。

    “无妨，他不会。墨白毕竟是墨白，他不是那么没气量的人，否则他也做不了天下第一高手。”小七道。

    “咦？这气量和武功高低还有关系？”若水奇道。

    “自然，胸襟狭小之人所思所虑必多，习武就无法专心，任他再怎么练，也到不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小七好笑地瞅着她，难得看到她也有不知道的事情。

    “照这么说，我倒要恭喜小七公子你啦。”若水眼珠子转了转，笑道：“小七公子你的气量可比那小白大得多了，你超越他成为天下第一高手，指日可待！”

    她这话原本是调侃，哪知小七听了，却神情严肃地道：“天下第一，我不敢当，但有朝一日，我倒是相信会胜过那墨白一筹。”

    若水情不自禁地点头，她知道小七对输给墨白一事，一直耿耿于怀，这段时间他练功更是勤奋。

    他说的话，她信！

    “走吧，随我进宫。”小七拉住她，往外便走。

    “进宫做什么？”若水走了两步，又站住了脚步。

    “听了妙霞所说的消息，我不放心父皇，总要亲眼去瞧瞧，才能安心。”

    “你宫中不是一切布署妥当了吗？难道会有什么变故？”

    小七摇了摇头，道：“我的确布署好了，但你知道，咱们的对头人实在是狡猾得紧，昨夜咱们那一场戏也不知道能否骗得过去，难道你不想亲眼瞧一场好戏吗？”

    闻言，若水一笑，道：“好罢，我便随你进宫去瞧一瞧。”

    二人这次进宫，并未大张旗鼓，而只是坐着马车驶到正阳门，便下车而行。

    “太子殿下，陛下刚刚下旨，要招太子殿下您进宫呢，可巧您就来了，倒省得咱家多跑了一趟腿。”

    刚刚踏进宫门，两人就迎面遇上准备出宫宣旨的德喜，他见了小七，一脸惊喜。

    “父皇找我何事？”小七先是一惊，随后见德喜神色如常，知道圣德帝定是无恙，便放下心来。

    “咱家也不知道啊，陛下的旨意在此，太子殿下请速速跟咱们去见驾吧。”

    德喜一转眼看到若水，躬身行礼：“见过太子妃。”

    “德喜公公不必多礼。”若水微笑。

    “陛下只宣召太子殿下，倒要有劳太子妃在此稍候片刻了。”

    “无妨，这里景色很美，我就在这儿赏赏花园美景好了。”若水不以为意地道。

    德喜又再三致歉，然后带着小七前往勤政殿见驾去了。

    若水百无聊赖，信步而行。

    她觉得有些气闷，原来是想来瞧一出戏，没想到戏却没有开场。

    刚刚走了几步，突然听到一声尖锐的嗓音叫道：“什么人在那儿，看到皇后娘娘竟然也不下跪行礼？”

    她回过头来，只见一大堆人前簇后拥的来到附近，被宫女太监们如众星拱月般护在中间的，正是姚皇后。

    “皇后娘娘。”若水微微躬身，不卑不亢。

    “原来是太子妃，你没看到皇后娘娘驾到吗？就算是太子妃，见了皇后娘娘，也要下跪磕头，难道太子妃出身相府，就如此不知礼数？”

    还是先前那吆喝若水的宫女，抢先答话。

    这宫女有面眼生，若水从未见过。

    她不由打量了那宫女几眼，随后目光在姚皇后身边那群人一转，没有发现从来不离姚皇后左右的碧荷，心里有了几分了然。

    “你是何人？”姚皇后身边的一名宫女，对她这个太子妃说话就这般口吻，毫不客气，那她也不需要跟对方客气。

    “我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侍女玲珑，你还不快快下跪？”那玲珑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神态骄横。

    “你叫玲珑是吧？”若水微笑。

    “是，你怎地这许多废话，快快下跪。”玲珑一脸不耐烦。

    “玲珑，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如此对我说话，居然一个一个我，连奴婢也不称，你进宫之时，难道没人教你宫里的规矩吗？你对太子妃出言不逊，可知罪吗？”

    若水突然脸一板，疾言厉色地道。

    她一变脸，玲珑吓了一跳，但很快她就回过神来，回头看了姚皇后一眼，神态又复骄横。

    “在皇后娘娘面前，太子妃又怎么了？见了皇后娘娘，还不是要乖乖的下跪磕头？”( )

第159章一语成谶

    若水不由得嗤笑一声。

    拿着鸡毛当令箭，这宫女以为背靠着姚皇后，在宫里一直肆无忌惮骄横跋扈惯了的，想来不知道有多少人受过她的气。

    她倒是奇怪，像姚皇后这样老谋深算的人怎么会贴身用这样的人服侍？

    岂不是在宫里给自己多竖敌吗？

    原来的碧荷不显山不露水，那才是做心腹之人该有的样子。

    看眼前的情形，定是碧荷在姚皇后面前失了宠，这玲珑借机上位。

    至于碧荷失宠的原因嘛，若水心中有数。

    很显然，她安排的攻心之计，见效了！

    “如果我说，我偏偏不跪下磕头呢，你能把我怎么样啊？”

    若水不但不怒，反而笑眯眯地道，眼睛对着姚皇后的方向一瞟。

    玲珑万没想到若水会这样回答，一时呆住了。

    若水的这话，显然是没把皇后娘娘放在眼里的意思。

    皇后娘娘乃是一国之母，母仪天下的表率，任谁见了不都是要磕头行礼了吗？怎么这太子妃说话的语气，比皇后娘娘更有威势啊。

    她错愕地看了看若水，又掉头看了看姚皇后。

    姚皇后的脸已经气得铁青，只是为了维持着风仪，没有怒喝出声。

    玲珑咬着牙道：“你、你好大胆！”

    若水微笑着点点头：“你说的不错，我的胆子一向很大，只是不知道玲珑姑娘你……”她故意顿了顿，才道，“……的胆子大不大。”

    玲珑彻底愣了，这样的对答她还从来没听到过，她还没反应过来若水这话是什么意思，只看到若水手中拿出一块金牌，在她面前一晃。

    “玲珑姑娘，你进宫时间不长吧，可认得这个？”

    那是一面两边雕刻着繁杂古朴图案的龙纹牌，牌子只有半个巴掌大小，却显得精致异常，映着日光，金光闪闪。

    “这、这是……”她结结巴巴。

    “大胆玲珑，见了御赐金牌竟敢不跪？你可知罪！”若水陡地一声厉喝。

    “扑通！”

    玲珑这下跪得极快，连膝盖磕在青砖地上撞了一个老大的青，都没觉出来疼痛。

    见金牌有如见陛下亲临，她再嚣张跋扈，也做不到无视皇帝陛下的地步。

    姚皇后身边的宫女太监也跟着齐唰唰地跪倒一片。

    见状，姚皇后气得牙根痒痒，恨不得用眼刀子剜下若水的几块肉来。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金牌。

    不错，这正是东黎皇朝代代传下来的云龙金牌。

    可恶！那人究竟是什么时候把这金牌赐给这臭丫头的，她竟半点不知！

    现在这臭丫头拿着金牌，有恃无恐，从今后往，她见了自己再也不用行礼了。

    她心中恼怒欲狂，脸上神色只是微微一变，又很快恢复如常。

    若水拿着金牌在手里掂了掂，微微含笑。

    她本来就不打算再给这姚皇后什么面子，何况圣德帝赐给她的这东西，不用白不用。

    她是来自现代的军医，对这个时代动不动就下跪磕头、作揖万福的行礼方式很是不耐，这金牌她倒是正合心意。

    姚皇后深吸了口气，把涌上心头的怒气硬生生的压回去。

    她看着若水的笑，也雍容华贵地笑了起来。

    笑吧，臭丫头，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不过是一面破金牌吗，等到那皇帝都被拉下马的时候，你这面金牌就是一块废铜烂铁！

    “太子妃，今天怎么有空进宫来了？”她对着若水扫了两眼，只作不见她手中的金牌。

    若水一笑，把金牌收进怀里。

    这种东西只能用来唬唬姚皇后身边的魑魅魍魉，对姚皇后却是不适用。

    “皇后娘娘的消息倒真是灵通，我前脚刚进宫，后脚就碰到了皇后娘娘，不知道是不是太巧了呢？还是我和皇后娘娘之间，缘份不浅啊？”若水笑眯眯地道。

    姚皇后神色不变：“本宫只是闲瑕来这里走动走动，倒是太子殿下居然没陪在太子妃的身边，让本宫觉得有些奇怪。”

    “太子殿下需要帮父皇分担国事，哪里能像皇后娘娘这般闲瑕呢？”若水微笑道。

    姚皇后似笑非笑：“是啊，太子殿下还真是繁忙，听说，太子殿下处理政事居然处理到醉春阁去了，太子妃，本宫刚听说的时候，可是绝不敢信，帝都人人皆知，太子殿下宠妻无度，怎么可能抛下如花似玉的娇妻，前去那青楼妓馆寻花问柳。今天进宫偏偏只见了太子妃一个人，而时刻和太子妃形影不离太子殿下居然没有陪着你，看来传言倒似乎是确有其事，太子妃，本宫说的可对？”

    “哎，刚才我夸皇后娘娘消息灵通，果然是没有说错，皇后娘娘居然连我的家事都打听得一清二楚，娘娘您说的没错，太子殿下昨儿确实是去醉春阁了。”

    若水不动声色地道。

    “看来太子妃还真是好大度呢，太子殿下这般举动，太子妃都不以为意，如果后宫中的妃嫔都能像太子妃这样，那本宫不知道要少操多少心呢。”姚皇后掩不住得意之情，目光中尽是嘲弄的笑意。

    “是啊，如果都像我这样，那皇后娘娘倒真是可以安枕无忧了。”若水的话似乎一语双关。

    姚皇后微微一愣，似乎察觉了什么，她盯着若水看了好一会，没发现什么异样，这才放松下来。

    她的计划安排得那么周密，怎么可能走漏风声。

    看来这臭丫头只不过是顺口一说罢了。

    只是若水的态度让她很是不爽。

    要知道，她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可真是觉得快意，所以一接到太子和太子妃进宫的消息，她马上巴巴地跑了来，就是想看看自己说出这件事的时候，这臭丫头难堪的表情。

    可结果让她大失所望。

    这臭丫头满脸的不在乎，好像昨夜跑去醉春阁寻芳的不是她男人一样！

    她本是乘兴而来，此时不免败兴而归。

    她懒得再答理若水，她宫中还有许多大事等着她回去安排呢，和这丫头在这里磨嘴皮子，她又占不了半点上风，未免无趣。

    且容这丫头再得意一时，等到明天……

    姚皇角挑挑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本宫乏了，太子妃自己在这里赏景观光吧，只是小心，这宫中路径太多，太子妃可不要迷了回家的路才好。”

    临走之时，姚皇后没忘了轻轻刺了若水一句。

    “多谢皇后娘娘提醒，只是也要请皇后娘娘多加注意，前面露重苔滑，娘娘走路千万要当心，免得脚滑湿了鞋底，掉进荷花池就不好了。”

    若水微微一笑，不卑不亢。

    姚皇后冷哼一声，头也不回，转身就走。

    “太子妃挂心了。”这臭丫头，自己说一句，她就顶一句，果然是没把自己这个皇后放在眼里。

    她以为有那一大一小两个男人帮她撑腰，她就威风起来了？

    很快，她就要让这臭丫头瞧瞧，在她的面前，她还怎么耍威风！

    姚皇后边走边盘算，等到那一天，自己非要想尽了法子，狠狠折磨一下这臭丫头，自己要是能让她痛痛快快地死了，她就不姓姚！

    走过荷花池边，姚皇后想起若水说的话，忍不住回头看了若水一眼，冷冷一哼。

    这丫头的嘴巴真毒，居然诅咒自己掉进荷花池？

    做她的春秋大梦！

    她不屑地撇了撇嘴，却抓住了身边玲珑的手臂，她就不信，这么多人围着自己，自己还会出事？

    可不知怎的，走在她身边的玲珑突然“哎哟”一声，脚下一崴，一下子跌了个狗吃屎，下巴磕在了路面上，登时撞出血来。

    姚皇后猝不及防，生怕被玲珑拖倒，忙不迭地松开了她的胳膊。

    就在这时，她脚下裙袂一绊，立足不定，整个人“扑通”一声，像个麻袋般，掉进了荷花池里。

    太监宫女们全惊呆了。

    谁都想不到，皇后娘娘好端端地居然会掉进了荷花池。

    这要是不亲眼所见，谁敢相信！

    “救人哪！快救人哪！皇后娘娘掉进池子里啦！”

    众人呆了片刻，才终于反应过来，喊救命的喊救命，跳池子的跳池子，荷花池畔乱成了一团。

    若水远远地看着，也是惊讶得瞪大了眼，用袖子掩住嘴笑个不停。

    她也没料到自己会一语成谶，这姚皇后还真的掉进了荷花池里。

    眼瞅着会水的太监宫女们像下饺子一样，扑通扑通跳下水，争着抢着去捞姚皇后。

    皇后娘娘要是出事，他们这些人一个都别想再活命。

    要是能救了娘娘上来，那可就是大功一件。

    于是人人奋勇，个个当先。

    姚皇后很快就被人连汤带水的捞了上来。

    她不识水性，荷花池里根叶蔓延，池水寒凉，她又惊又怕之下，只知道喝水，被众人救上来之后，已经昏迷不醒，肚腹高高鼓起。

    “传太医，快传太医。”宫人们惊惶失措，乱成一团。

    若水站在对岸，好整以瑕地看着这一幕。

    她只看了一眼就知道，姚皇后不会有事。

    只是多喝了几口水，加上受了惊吓，一时昏厥罢了。

    她转过身，准备不引人注意地悄悄溜走。

    姚皇后落水这事，可真的和她没有半点关系，她要是再逗留在这里，落在别人的话柄，指不定要说出什么样难听的话呢。

    若水虽然不在乎，但不代表她乐意听。

    她刚走出两步，突然旁边树丛中伸出一只手，一把拉住了她的衣袖。

    若水一惊，虽慌不乱，定睛瞧去，却是妙霞公主。

    “公主，你怎会在这里？”

    “七嫂，你别走，求求你，救救我母后吧。”妙霞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睛里，现在布满了红丝，原本红润饱满的双颊，也变得苍白瘦削。

    就像是变了个人一样。

    显然得知了姚皇后的秘密之后，她这段时间饱受折磨，寝食难安。

    若水目光闪了闪，对着她的藏身之处看了看。

    “公主，你一直躲在这里面偷听？”很显然，刚才自己和姚皇后的话，一字不漏地全都进了妙霞公主的耳朵。

    妙霞神色复杂地点了点头。

    她虽然长在天下最复杂黑阴暗的皇宫，却被姚皇后保护得很好，一直是个天真未泯的小姑娘，不晓得这人心有多黑暗丑恶。

    直到那一天，她亲耳听见姚皇后的秘密，她的世界整个都坍塌了。

    姚皇后在她心中的形象一落千丈。

    她怎么也想不到，温柔慈爱的母后，竟然会在暗中策划着进行一场宫变，而宫变要刺杀的对象就是她的父皇！

    这变故来得太快太突然，她一时接受不了。

    她心里藏不住事，突然闻得这样一个天大的秘密，如哽在喉，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忍不住向她最信任的若水吐露了真相。

    可过后不久，她就开始懊悔。

    自己真的太天真了。

    她虽然不太懂得朝廷之事，可母后不喜欢七嫂，她还是看得出来，而七嫂明显也对母后没有什么好感，加上母后一再加害七嫂，七嫂应该是对母后恨之入骨了吧。

    可自己却把母后的秘密告诉了七嫂，这不是吃里扒外是什么！

    如果七嫂泄露了出去，母后的性命难保！

    不但母后保不住性命，就连整个姚家都岌岌可危。

    因为母后犯的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到时候她这个公主的宝座能不能继续坐得稳，也未可知。

    她不在乎自己能不能当公主，可她在乎的是母后的命。

    尽管母后的做法她一百个不赞同，可她却是生她养她疼她爱她的母后。

    妙霞无法恨她。

    所以一听得若水进宫的消息，她几乎是马上赶了过来。

    她要好好哀求七嫂，只要七嫂能够答允放过她母后，帮母后保守这个秘密，让她做什么都可以。

    可她还是来晚了一步，当她来到的时候，她的母后已经抢先一步到了。

    妙霞便悄悄地躲进了树丛，偷听二人究竟在说些什么。

    姚皇后和若水只交谈了短短的几句话，却是刀来剑往，字字句句含着杀机。

    以前的妙霞或许听不懂，可现在的她，却只恨自己听得太懂，太明白。

    她自然是听出了若水话中的规劝与警告之意的，只是她的母后……

    妙霞心中闪过一抹悲凉。

    母后她，真的会收手吗？

    她轻叹一声，看着姚皇后微微昂起的下巴，还有那坚毅的眼神，妙霞知道，母后还是会一意孤行。

    她不想再管了。

    她只想静静地一个人离开，离开父皇，离开母后，离开这个复杂无比的皇宫大染缸。

    哪知道就在这里，异变陡生，姚皇后竟然一个不慎，掉进了荷花池里。

    就算妙霞再生姚皇后的气，她也是自己的生母，她怎么可能袖手不理？

    而若水是公认的医术如神，她的医术比太医院的太医还要高明，妙霞见她要走，忙现身出来，拉住若水的衣袖，哀哀求道。

    若水推拒不得，便点头答应了下来。

    其实她就算不救，姚皇后吐出几口水之后，也会醒来。

    但她却偏偏要救，等姚皇后得知是自己救了她，她非怄出血来不可。

    若水眼中闪动着顽皮的光，却垂下了眼帘，不让妙霞瞧见，被她扯着一路来到昏迷不醒的姚皇后身边。

    “太子妃来了！”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乱糟糟的现场登时出现了诡异的寂静。

    一个个宫女太监都满眼恐惧地看着若水。

    若水无奈地叹口气。

    这些人是什么表情啊，当自己是来取姚皇后性命的阎罗王吗？

    自己还真没这好么的兴趣，亲手要了她的命。

    她不但不会要了姚皇后的命，还要救她回来，等着她向自己道谢呢。

    “你们这么多人围着皇后娘娘，会让娘娘喘不过气来，如果娘娘有个三长两短，你们全都是害死皇后娘娘的罪魁祸首。”

    若水的视线对着众人一扫，口气凉凉地道。

    她话音刚落，所有围在姚皇后身边的宫人们哗啦啦退了个干净，全都离姚皇后远远的，唯恐自己变成唯一的罪人。

    “七嫂，你一定能救活我母后的，对不对？”

    妙霞牢牢扯住若水的衣袖，说什么也不松手。

    若水无奈道：“公主，你要是不放开我，我怎么为皇后娘娘施针呢？”

    妙霞这才松开手。

    若水蹲在姚皇后的身边，看了看她的气色，又按了按她高高鼓起的腹部。

    “公主殿下，您看这……”有伶俐的太监在旁边插言，小声地提醒妙霞公主。

    这太子妃可是皇后娘娘的眼中钉，公主却找她来救治皇后娘娘，万一太子妃偷下毒手，岂不是要了皇后娘娘的命？

    “混账奴才，退下！我相信七嫂，她一定会救我母后。”

    妙霞公主俏脸一板，训斥道。

    那太监连忙赔罪，夹着尾巴灰溜溜地下去了。

    若水抬眼瞅了瞅妙霞：“公主，你放心，皇后娘娘会没事的，只要我给她施上一针，她很快就会醒过来。”

    妙霞大喜，一把抓住若水的手，连连摇晃：“好七嫂，那你快救她。”

    “公主就这般信我？你就不怕我……”她话声一顿。

    “我不怕，七嫂你不会的，我信你！”妙霞斩钉截铁地道。

    “那好，如果事后你母后要怪罪，你可别怪我咯！”

    若水似笑非笑地道，听得妙霞一愣。

    七嫂救了母后，母后感激她还来不及，说不定会让母后打消了那些不该有的念头，怎会怪七嫂呢？

    她愣愣地点了点头。

    “好。”

    若水不再迟疑，取出金针，飞快地对准姚皇后的人中**扎了下去。

    妙霞和周围宫人们眼都不敢眨，直勾勾地盯着若水手中的金针，全都屏住了呼吸。

    妙霞嘴里虽说不怕，但心里也在打鼓，怕万一若水一个手抖，这针扎错了地方，可就真的害了母后了。

    若水余光一扫，看着众人那一脸的担忧，不由暗暗好笑。

    这些个蠢货，自己如果要对付姚皇后，岂能用这种手段，尤其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自己要是施针让姚皇后断了气，这不明摆着自己就是凶手吗？

    难道自己看起来有这么蠢么？

    果然是什么样的主人养什么样的狗。

    做为姚皇后身边的狗，果然也和他的主人一样的愚不可及。

    若水这一针扎下，不过片刻的功夫，姚皇后的眉梢就轻轻一动，眼帘也在微微颤动。

    “皇后娘娘要醒了，快把娘娘翻过来，让娘娘吐出腹中积水。”

    若水对周围一瞪眼，太监和宫女们这才敢凑上前来，把姚皇后翻了个个，脸朝下。

    若水也不客气，提起手掌，对着姚皇后的后背用力挥出了三掌，“啪啪”有声。

    她这还是看在妙霞的面子上，这三掌打在了姚皇后的后背，要不然，这三掌落下来的地方，就是姚皇后那张老脸了。

    姚皇后神智渐复，正准备睁开眼来，突然背后遭到掌击，只觉得嗓子眼有物，咯咯作响，一张嘴，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她一吐之下，肚子里有如翻江倒海一般，再也停不下来，只呕得腹中再也没什么可吐的，可嗓子眼里还是作痒，一个劲的干呕。

    周围人的眼睛眉毛鼻子全都皱到了一起。

    姚皇后这吐出来的东西……实在是太难闻了。

    这股子酸臭味，就像是腌了十年的老咸鱼，懒婆娘从来不洗的裹脚布，那味道简直没法形容。

    就连扶着姚皇后的妙霞公主闻到这味道，也一个没忍住，跟着吐了起来。

    众人心里都在嘀咕，这姚皇后平日里吃的是山珍海味，咋的这么多好东西到了皇后娘娘的肚子里，再倒出来居然会是这个味道？

    该不会是皇后娘娘连肚子里的坏水，也一遭儿吐出来了罢？

    妙霞公主见姚皇后还是干呕不止，急道：“七嫂，我母后她这是怎么了？”

    若水的目光闪了闪，道：“无妨，娘娘肚子里还有一样东西没有吐出来，等吐出来，就好了。”

    “啊？是什么东西？”妙霞惊得睁大一双妙目。

    若水缓步上前，对着姚皇后的后颈劈了一掌，姚皇后登时“哇”了一声，从喉咙口里蹦出两样东西来，掉在地上，犹自弹跳不休。

    众人一瞧，只见姚皇后刚刚吐出来的活物，居然是两尾金鱼！

    这……这情形，简直是太滑稽了！

    虽然众人都知道这个时候不能乐，也不该乐，可谁都憋不住的想乐，几乎忍出了内伤。

    就连姚皇后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两尾鱼，不敢相信是自己的嘴巴里吐出来的。

    可再一想到自己刚才居然活活的吞了两条金鱼入腹，姚皇后又是一阵恶心，却怎么也吐不出来了。

    “母后，你果然好了，太好了，多亏了七嫂帮您施针，这才把您救了回来，母后，七嫂是您的救命恩人哪！”妙霞欣喜万分，看到姚皇后果然不再呕吐，对若水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什么？

    刚刚清醒过来的姚皇后听了妙霞的话，险险又气晕过去。

    她转着眼珠子，一眼就看到居高临下俯视着自己的若水。

    她那唇角勾起，噙着满满嘲弄和讥讽的笑，像是在等着自己开口向她道谢一样。

    “妙、妙霞。”姚皇后开口，沙哑的嗓音吓了她自己一跳，“扶母后回宫。”

    她看也不看若水一眼。

    要让她让这臭丫头道谢，她倒宁可自己死了。

    妙霞满眼尴尬，内疚地看了若水一眼。

    若水不以为意地对她一笑，甩了甩袖子，竟然施施然地走掉了。

    她就知道姚皇后是个宁死不屈的性子，就算是日出西方，她也不会向自己低头。

    无妨，反正她刚才的脸色已经够精彩，看得她心满意足。

    她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过午，小七还是没传来半点消息。

    想来圣德帝那边应该无事。

    她找了个太监派他去勤政殿替自己带了个话，就又从正阳门坐上府里的马车打道回府。

    车轮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若水支着下巴望着车窗外，突然敲了敲车壁，叫道：“小白。”

    她越想刚才的事就越诡异。

    姚皇后被许多人前呼后拥，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失足落水？

    果然，她话音才落，一条人影就从窗口飘了进来。

    若水瞅了他一眼，只见他已经换掉了那件臭衣，全身上下焕然一新，连头发都是新梳理过的，只是想起他不久前的狼狈样子，还是忍不住想笑。

    墨白看她唇角微勾，已经知道她想笑的是什么，气道：“早知道你这样没良心，刚才就不帮你出气。”

    果然是他！

    “好吧，小白，多谢你。”若水勉强收起了笑容，诚心诚意地向他道谢。

    不得不承认，这样作弄姚皇后倒的确有趣得紧。

    若水觉得心情大好，回到府里的时候格外愉悦。

    现在，她只需要静静等待小七从宫里带回来的消息便行了。

    而被圣德帝留在皇宫中的小七，此时正被圣德帝拉着处理政务。

    他原本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没想到，只是圣德帝想让他多多熟悉政事，所以将他召到勤政殿里，丢了一大堆奏折给他处理。

    小七见父皇无恙，便安下心来，专心致志地批阅起奏折来。

    他见圣德帝近来白发徒增，心中感叹，只想自己能多处理一些，多替父皇分一份忧，他老人家就能多多舒心。

    这段时间来，父皇真是经历了太多。先是中了南越奇毒，九死一生，刚刚病愈不久，就遇到了宫变一事。

    姚皇后的事，他还未禀告父皇，因为他不想父皇再为此事操心。

    他更不想让父皇知道，他多年恩宠有加的皇后，居然在暗中蠢蠢欲动，准备夺他的位，造他的反。

    内有姚皇后一党，外有南越国在侧虎视眈眈。

    东黎，正值多事之秋！

    他身为父皇最信任、最喜爱的儿子，自然要倾尽全力，在父皇面前多尽孝心才是。

    圣德帝坐在一旁，品着香茗，吃着细点，神情悠闲。

    他拈着胡须看着爱子坐在御案之前，运笔如飞，不禁老怀大慰。

    或许，是时候把肩上的这副重担，交给他了。

    他挑了这么多年，真的很累很累。

    这皇帝的宝座，人人羡慕，人人想坐。

    可只有真正坐在这宝座上的人，才会懂得，要坐好这把龙椅有多么的不易！

    他为东黎操心劳力了几十年，他真的感觉到累了。

    如今终于盼到爱子长大成人，文才武艺尽皆出众，心性人品无一不佳，有子如此，他这个当父亲的，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

    更何况，他早就答允了一个人，她已经孤单了太久，他……很想能早点去陪伴她，如今看来，是时候了。

    时间不知不觉，过得飞快。

    圣德帝沉浸在自己往事的怀念中，浑然不觉时光飞逝。

    小七刚一心一意地批奏折子，心无旁骛。

    二人一个忙，一个闲，竟然连午时过了许久也未察觉。

    在一旁侍立的德喜公公暗中给圣德帝使了好几次眼色，圣德帝都未发觉。

    德喜见圣德帝望着窗外的一株海棠花，呆呆地出神，脸上居然有一抹多年未见的温柔，心中一动，知道皇帝陛下又在想念那个人了。

    他低低地叹了口气。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人在陛下的心里像是生了根，虽然她已经逝去了二十年，可是陛下却从来没有忘记她，更没有一天不再想念她。

    德喜的目光落在案前凝思的小七身上。

    太子殿下的容貌跟他的娘亲只有五分相似，就已经长得这般俊逸无比，想当年那个人的容貌……啧啧，也难怪陛下会一直念念不忘。

    他在宫里见过美女无数，时至今天，也只有太子妃的容貌才可和那人相提并论。

    只是，美人自古多薄命。

    那样一个倾国倾城的绝代佳人，年纪轻轻的就芳龄早逝，实在是让人可叹可惋。

    只希望太子妃不要像她那样……

    呸呸呸！

    自己这颗糊涂脑袋，究竟胡思乱想些什么，竟然诅咒起太子妃来了。

    德喜晃了晃头，把那个荒诞之极的想法赶出脑海。

    他瞅着已经渐渐偏斜的太阳，实在是忍不住了。

    陛下已经不年轻了，这饮食一定要定量定时，过午不食，对他老人家身体可大大的有害。

    “陛下，您看这时辰已经不早，是不是让老奴下去传膳？就算陛下您肚子不饿，太子殿下批阅了这么久的奏章，这肚子想必早就打了鼓吧？嘿嘿，老奴这耳朵刚才还听到太子殿下的腹部，叫了几声呢。”

    德喜从小就在圣德帝身边服侍，对皇帝说话也不似其他的太监那般拘谨小心。

    他这话听得圣德帝哈哈一笑，抬头看了看天，问道：“什么时辰了？”

    “陛下，已经是未时三刻了。”德喜看了看时漏。

    “居然已经这么晚了，德喜，你这总管太监是怎么当的啊！为什么不早提醒朕传膳？你说的不错，就算是朕不饿，朕的老七也定是饿了，他年纪轻，食量大，经不起饿。”

    圣德帝似真似假地埋怨道。

    德喜连连点头：“都是老奴的不是，老奴应该早提醒陛下才是。”

    “哈哈，你这老滑头，真会顺竿儿爬，朕岂会真的怪你不成？好了，快下去传膳吧。记得，吩啥御膳房，一定要上狮子头。”圣德帝叮嘱道。

    德喜答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他几乎有些热泪盈眶。

    老滑头！陛下已经有多少年没有这样叫过自己了？

    只有在陛下心情极好的时候，他才会这样脱口而出，叫自己这个外号。

    显然，陛下现在的心情非常非常的好。

    陛下心情好了，他这个做奴才的，看在眼里，乐在心里啊。

    听到圣德帝和德喜公公的对话，小七不知不觉放下了手里的毛笔，对着窗外若有所思。

    居然已经未时三刻了。

    糟糕！

    该死的！

    他被父皇召到这里，马上开始批阅折子，那厚厚的一大撂奏折，各种问题层出不穷，他绞尽脑汁用最妥善的法子来处理，心无旁骛，居然把若水给忘了个精光。

    他就这样把她自己丢在皇宫里，连个消息也没派人送给她。

    她会不会就此生了气？

    她现在会在哪里？

    思来想去，小七越想越是不安，霍地站起身来。

    圣德帝瞧见，微笑着摆了摆手，道：“老七，肚子饿了吧？都怪父皇不好，居然连传膳也忘了，你且坐下，德喜马上就派人送御膳来。”

    小七哪里坐得住：“父皇，儿臣想出去一趟，很快便回。”他几乎迫不及待地拔脚往外就走。

    “老七，什么事这样毛毛躁躁的？没点稳重的样子。”圣德帝嗔怪道。

    “父皇，您有所不知，今晨是水儿和儿臣一道进的宫，本来想一起拜见父皇，父皇却下了旨意，只召儿臣一人，于是水儿她便在御花园里等候儿臣，可儿臣批阅奏折，居然把此事忘得一干二净，儿臣想去瞧瞧。”

    闻言，圣德帝忍不住吹了吹胡子，气恼道：“你这糊涂小子，为什么就这么死脑筋？水儿既然和你一起进宫，你为何不带她一起来见朕？难道朕的旨意里没有，你就不带她来吗？她也是朕的儿媳妇！德喜这个蠢货，居然也是一句不提，你们两个就这样把水儿自己丢在御花园，万一……”

    圣德帝的话未说完，小七就更担心了：“父皇，儿臣马上就去。”

    “慢来，慢来！”圣德帝又叫住了他：“你这笨蛋小子，在朕的皇宫里，水儿还会有什么危险不成？朕是说，万一水儿生起气来，今夜你恐怕就只能睡在书房喽！那朕要几时才能抱上皇孙啊？老七，你说是不是？”

    圣德帝捋了捋胡须，呵呵地笑了起来。

    听到父皇在调侃自己，小七不由有苦难言。

    就是因为在这皇宫之中，才步步危机，刻刻凶险！

    若水虽然一身毒技，遇到寻常之人自是不怕，但怕只怕像自己这样的武功高手，若是突然出手，出其不意地制住了她，她就算毒技再高，也是防不胜防。

    “父皇，儿臣不是担心这个……”小七欲言又止。

    不行！

    不能把姚后密谋宫变的事告诉父皇。

    现在还不是时候。

    自己必须抓到有力的证据，才能证据确凿，让那姚后再也翻不了身。

    如果现在就告诉父皇，一来让父皇忧心，二来，也容易走漏风声，打草惊蛇。

    “回父皇，是水儿她最近……最近身体不适，儿臣是担心，我不在她身边，她会不好好用膳。”

    小七灵机一动，想起一个绝佳的理由来。

    圣德帝长眉一挑，眼中迅速冒出光彩来。

    “对了，老七，朕记得前几天夜宴之时，你曾说过，水儿最近她胃口不好，喜食酸物，莫不是水儿她……有喜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他一双老眼睁得老大，满是期待地看着小七。

    “唔。”小七含含糊糊地应道：“儿臣也不敢确定，所以儿臣才想要陪在她身边，让她多吃点。”

    “好，好。那你快回去陪水儿用膳吧，去吧，去吧，记得，如果有了喜信儿，一定要派人通知朕。”圣德帝挥挥手。

    “是，父皇。”小七答应了一声，转身欲行。

    圣德帝看着他的背影，苍老的眼中精光不减，似调侃似叹息地说了一句：“朕没想到，有一天朕的老七，竟也会用情如此之深。”

    小七脚步一顿，忍不住回头看向圣德帝。

    圣德帝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忽而叹息一声，摆摆手。

    “去吧，去吧，好好陪陪水儿，这些奏折嘛，朕自己批。”

    “多谢父皇。”

    圣德帝看着小七的背影消失不见，才长长地叹息一声。

    “老七这副执拗又专情的性子，也不知是像了谁。”他喃喃低语。

    不知何时传膳回来的德喜公公闻言，悄悄看了看圣德帝，垂头不语。

    还能像谁！

    太子殿下这专情的性子，和陛下您简直一模一样！

    圣德帝若有所思。

    自古以来，帝皇无情。

    若是老七如此迷恋若水，他倒真的要仔细斟酌一下，这皇位要不要传于老七，只因为……红颜祸水！

    他自己就是极好的例子。

    他曾经受过的苦和痛，他不希望自己最厚爱的儿子也和自己一样尝受！

    如果可以，他希望他的老七和若水，能够过上普通人那样的生活，虽然没有荣华富贵，却一世逍遥快乐！

    那样的日子啊，她曾经那样渴求，可自己身为帝皇，却始终无法满足她的心愿。

    就因为年轻时候的自己，舍不下这皇权，舍不下这龙椅！

    等到失去她之后，他才悔之晚矣！

    老七，唉！老七，你说，朕究竟该不该让你坐上朕的位置呢？

    圣德帝缓步走上御座，扶着雕龙描金的龙椅慢慢坐了下来，打开奏折，执起御笔。

    可他久久未落一字。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某个人，捏住笔杆的手指一紧。

    良久后，他叹息一声，低下头批阅了起来。

    小七前脚刚出勤政殿，马上有一名小太监凑上前来，一脸谄媚地叫道：“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小七足下生风，连头也不回。

    他现在没空搭理这些扒上来讨好逢迎的小太监们。

    那小太监一溜烟地跟在他屁股后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气喘咻咻地道：“太子殿下，太子妃让奴才传句话……”

    小七瞬间站住了脚步，回身。

    “太子妃？什么话？”他冷冷看向那小监。

    太子殿下的眼神好冷啊。

    那小监好容易追上小七，还来不及喘气，就打了个寒颤。

    “太子妃让奴才禀报太子殿下，她说这宫里头不唱戏，她、她回府去了。”

    小太监重复的是若水的原话，没头没脑，他半点也听不明白。

    小七却一听便知，扬了扬眉，原来她是觉得无聊了啊。

    他放下心来，随手抛出一锭碎银，丢在那小太监的怀里，不去理那小太监又惊又喜地道谢声，足不停步地回了太子府。

    为了担心她的安危，他连父皇特赐为自己准备的御膳也没吃，不知道她回府之后，会为自己准备什么样的好东西吃呢？

    眼看着距离府邸越来越近，小七脸上出现一丝期待的微笑。

    不知道她会不会做自己最喜欢吃的蟹粉狮子头，还有她自制的水晶虾饺，那透明的薄皮，鲜美的汤汁，轻轻一咬，鲜香满口……

    小七忍不住馋涎欲滴，加快了脚步。

    哪知他还没来到厢房门外，远远地就听到了若水的声音：“来！小桃，你尝尝这个，这可是小姐我亲手做的，好不好吃？好吃吧！知道这个叫什么不？这叫水煮肉片，又香又辣，包你吃上一口就忘不掉！喂，青影，你为什么干坐着不吃饭？是不是嫌我做的菜不好吃？瞧你这么瘦，像个竹竿一样，你家主子是不是平时都不给你吃饱饭？哎，真可怜，以后你就和小桃一样，跟我一起吃，包你三个月之后，吃得肥肥白白……”

    青影的脸部肌肉抽搐了几下，盯着若水挟在他碗里的冒着红油的大肥肉片，不知道是该吃呢，还是不吃呢。

    也不知道今天太子妃遇到了什么事，从宫里回来心情就特别的好，不但亲自下厨做了几道稀奇古怪，他从未见过的菜，还非逼着他和小桃一起试吃她的手艺。

    对于太子妃做菜的手艺，青影可是记忆犹新，犹有余悸。

    记得选婿大会的时候，太子妃当时还是柳家大小姐，她亲手做的四样菜肴，那个颜色叫一个漂亮，红白黄绿，让人赏心悦目。

    但是那菜的味道，青影虽然并未吃过，但他亲眼看到过几位试吃的公子们那难看的表情，简直……简直惨不忍睹。

    当自家主子吃到她做的菜时，居然还能面不改色，就冲这一点，青影就对小七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简直不敢想像，要是有一天小桃也做出像她家小姐那样的菜来给自己吃，自己是吃……还是不吃！

    可现在这个问题他不需要想了，太子妃已经把她亲手做的菜，亲自挟给了他。

    他是不吃也得吃！

    青影瞪着碗里的那片红油肉片，就像瞪着一个十恶不赦的仇人，一脸的苦大仇深。

    他的余光看到若水正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视死如归地提起筷子，挟起那块肉片，往嘴巴里一扔。

    他准备嚼也不嚼，就这么吞下肚去。

    哪知道肉片一入嘴，一股鲜美之极的味道登时在舌尖绽了开来。

    很辣，很麻，很鲜，很热，也很香……

    他不由自主地嚼了几下，越嚼越是美味。

    肉很嫩。

    他还从来没吃过这么嫩的牛肉。

    太好吃了！

    一块肉片落肚，青影忍不住舔了舔嘴唇，也不待若水再说第二句话，提起筷子主动去挟了一块肉片，再次丢进了嘴巴里。

    看到青影吃得津津有味，小桃终于大起胆子，挟起若水放在自己碗里的一块黄澄澄的东西，送进了嘴里。

    “这个叫香橙蜜汁炸酥奶，喜欢吗？”若水眉眼弯弯，笑看小桃。

    “唔，喜欢。”小桃满嘴都是酥奶，呜呜地话都说不清，连连点头。

    “再尝一块这个，这个也好吃……”

    若水不停地把自己在现代吃过的，终于试做成功的菜品，一一挟给小桃和青影，看到二人吃得不亦乐乎，心里油然升起了满足感。

    看来她的手艺还不坏。

    经过好多次偷着练习，做出来的菜已经有了七成八的火候和味道。

    下次，就可以做给小七尝一尝了。

    不知道他看到这些菜肴的时候，会不会觉得又惊又喜呢？

    若水托着下巴，悠然瑕思。

    很快，又惊又喜的人就变成了她。

    “主子……”

    青影毕竟是影卫。

    虽然小七并没有发出半点声息，但他本能的察觉到不对。

    有杀气！

    他猛一抬头，正好看见站在门口，脸色不善的小七，心中一颤，马上站起来。

    若水也感觉到身后突然多了一股冷冽的气息，听了青影的叫声，满脸惊喜地回过头来，叫道：“小七，你回来啦？”

    小七冷着脸迈进房里。

    他对着桌上的菜肴打量了几眼，又嗅了嗅空气中飘着的香气。

    “味道不错啊。”他转头看向若水：“全是你的手艺？”

    “是啊。”若水像是并未发觉小七的异样，笑眯眯地道：“这些都是一些寻常菜肴，咱们府里的厨子做不出来，我以前曾经吃过，就试着做一做，味道还不错，下次我再做给你吃。”

    小七闻言，扬了扬眉。

    下次？

    为什么这次就吃不得？

    他一撩袍角，坐了下来，提起了若水方才用过的筷子，道：“何必要等到下次？我正好还没用膳，就尝尝你的手艺。”

    说完，伸筷子对着那道飘着红红油汤的水煮肉片挟了过去。

    青影登时一闭眼，不敢直视。

    小桃也一低头。

    若水则吸了口凉气。

    他们三个都知道，小七不吃辣！

    可他偏偏第一筷子挟的就是这道辣中之辣的水煮肉片。

    这是什么意思？

    青影马上意识到：主子生气了！事情很不妙！( )

第160章天上石榴

    他赶紧对着小桃使个眼色，让这笨丫头跟着自己赶紧走人。

    小桃傻乎乎地问道：“青影，你的眼睛怎么了？是辣椒吃多了吗？要不要我帮你吹吹？”

    真是个笨蛋！

    青影心里骂了一句，二话不说地对着小七行了个礼：“主子，属下还有事，先行告退。”

    “哦？”小七淡淡看他一眼：“有什么急事要做吗？如果没什么事，就坐下继续吃吧，难得太子妃亲自下厨，还……亲自挟菜给你。”

    青影后背登时爬上了一层冷汗。

    主子这话中之意是……

    他哪敢再坐下，把小桃往自己身边一带，道：“是属下和小桃有一些私人的事要做。”

    小桃奇怪地道：“我和你有什么私人的事要做啊？”

    青影忍不住翻了翻白眼。

    小七和若水都差点没憋住笑了出来。

    小七好容易把脸上的笑意忍了回来，继续冷着脸道：“既然如此，你们……就去做该做的事吧。”

    青影松了口气，也不待小桃说话，拉着她的手臂就退出房外，顺手带上了门。

    小桃还在愣头愣脑地问：“青影，咱们要做什么事啊？”

    青影不答，拉着她退得远远的，直到周围再也没有一个人。

    他把小桃往墙上一按，伸臂挡住了她。

    小桃扑闪着一双大眼睛，莫名其妙，刚想说话，突然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这、这是什么情况？

    她唇上那个又冷、又硬的东西是什么？

    还……还好辣！

    “小七，别吃这个，你不能吃辣！”

    若水见小七真的打算吃那道水煮肉片，忙去阻拦。

    这道菜她可是为自己准备的。

    最近她的口味有一些变化，特别想吃一些又麻又辣的菜肴。

    可府里的厨子知道自家主子不吃辣，从来不做辣味的菜。

    厨子不做，若水就自己动手做。

    她本来以为小七定是会留在宫中陪圣德帝一起用膳，哪知道他会突然回府，偏偏他还并未用饭，看到满桌的残羹剩菜，若水突然很不好意思。

    “只要是你做的，我都爱吃。”

    小七眼都不眨地把水煮肉片往嘴里一丢，很快，就辣得满脸通红，额头冒汗。

    若水想笑又忍住，拿起帕子帮他额头拭汗。

    小七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沉沉的黑眸里酝酿着危险的风暴。

    “我不在府里的时候，你吃得还好吗？”他皮笑肉不笑。

    若水多聪明啊，一听这话，就知道他吃味了。

    这男人的心哪，有时候比天还大，可有时候却比针尖还要小。

    她眨眨眼：“小七公子不在，小女子简直食不下咽啊。”

    “哦？”小七挑眉，看着若水碗中堆得高高的菜肴，指了指：“我看你吃得可是挺开心的。”

    若水脸不红心不跳地答道：“这些通通是给你准备的。”

    真是个当面扯谎也不脸红的鬼丫头！

    小七差点喷了，可是，他就是喜欢这样的鬼丫头。

    他满肚子的不快登时烟消云散，笑骂一声：“好甜的嘴巴。”

    忍不住在她又甜又软的唇上印了一吻。

    两人用完饭，小七看到若水一副心情良好的样子，忍不住问：“今天遇到什么开心的事了？”

    他记得她留给自己的话是，宫里不演戏。

    想来定是姚皇后那里出了什么纰漏。

    小七一提，若水登时眉飞色舞起来，她把在宫里遇到姚皇后，然后姚皇后失足落水的事，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番，边说边笑，笑得直不起腰来。

    “墨白出了手？”

    小七一听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他的目光向窗外瞬了瞬，不知道那个神出鬼没的家伙，有没有躲在一旁偷听壁角。

    看来，他得在自己的卧房旁边，也布置一个陷阱才是。

    “嗯。”若水点点头。

    “此人来意不明，你要多加小心。”小七轻声叮嘱道。

    “我知道。”

    虽然墨白口口声声说要认她为主，追随于她，可若水却隐隐约约感觉到，墨白的身上，一定有一个她不知道的大秘密。

    正因为如此，她始终对他抱着一丝防范之心，不敢全然相信。

    “你好好休息一会儿吧，我还要赶回宫里，继续帮父皇处理政务。”

    小七见若水言笑晏晏，便放下了心，想起勤政殿里自己尚未批完的那堆厚厚的折子，如果自己不去帮忙，那父皇不知道要批阅到何时。

    等小七走后，若水正想去睡上一觉，忽然看到小桃脸颊红红地走了进来，一进门就扁了扁嘴巴，叫道：“小姐。”

    声音里带着哭腔。

    “怎么了？”若水拉住她手，关切问道。

    “小姐，你一定要帮我出气！”小桃鼓起腮帮子，气呼呼地：“青影他又欺负我！”

    “他又对你动手了？”若水有些着恼。

    这青影实在大胆，自己再三警告，他居然还敢对小桃用武力，看来自己得好好惩戒惩戒他了。

    哪知小桃却摇了摇头：“没，他没动手。”

    “那你怎么欺负你了？”若水奇道。

    小桃眼圈一红，“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边哭边用手背抹嘴唇，哭道：“小姐，他动了嘴……他用他的嘴巴欺负我……呜呜……又硬，又痛，还……还……”

    若水恍然大悟，这个青影终于开窍了啊。

    她努力憋着笑问：“还怎样？”

    “还好辣！”小桃张开嘴巴，直抽气：“小姐，辣死我了！”

    “哈哈哈！”

    若水再也憋不住，放声大笑了起来。

    小桃涨红了脸，委屈看着若水：“小姐，你不帮我，你也笑话我，你、你和青影一起欺负小桃。”

    “好，好，我不欺负你，走，咱们去后花园逛逛，现在正是水果成熟的时候，咱们去摘石榴吃，好不好？现在的石榴又红又甜，吃个石榴，你的嘴巴就不辣了。”

    若水提议道，看向窗外，这个时辰估计墨白也该回来了。

    “好啊好啊！”小桃毕竟是孩子心理，闻言立马雀跃起来，欢欢喜喜地拉着若水，一径来到后花园。

    若水平日很少来后花园，她天生只对毒虫毒草感兴趣，对那些娇美无害，气味芳香的花朵们却无爱。

    但她却很是喜欢后花园里的几株石榴树，现在已经入了金秋，正是硕果累累，枝头上已经缀满了一个个饱满肥大的石榴果。

    有的已经绽开了嘴巴，露出如红玛瑙般晶莹剔透的石榴子，让人垂涎欲滴。

    “小姐，这个熟了！啊，那颗也熟了，好红的石榴啊，哎呀，这石榴树好高，小姐，你在这儿等我，我去搬架梯子来。”

    小桃像个兴奋的孩子一样，仰头看着树上的果子，直流口水。

    “也好。”

    若水本来跃跃欲试，想在小桃面前展示一下自己的轻功，可她将九成内力传给了小七之后，想要纵跃上这么高的树上摘石榴，她便没有把握。

    万一在小桃面前失手，那自己可真够丢脸的了。

    还是搬架梯子来的稳妥。

    突然，“咚”地一声，一个红红的石榴从树上落了下来，砸在草地上。

    小桃惊喜地跑过去拾了起来，叫道：“哎呀，这石榴居然从树上自己掉了下来，真是好运气。小姐，咱们就吃这个吧？”

    那石榴绽开了红皮，像是裂开了嘴在冲着她笑。

    小桃兴奋地把石榴送到若水面前。

    哪知她话音刚落，树上“咚”地又掉下一个石榴来。

    小桃惊奇地张大了嘴巴，还没明白怎么回来，只见那些成熟开裂的石榴，接二连三的掉下树来，滚落了一地。

    “这……这……这……”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都说天上掉馅饼，可她从未见过，但是天上掉石榴，她今天算是亲眼见识到了。

    这石榴成熟了，落下一个两个是正常的，可却落下来这么多！

    所谓物极反常必为妖！

    小桃后背陡然爬起一团凉气，战战兢兢地叫道：“鬼……鬼啊！”

    她猛地拉住若水的袖子，拼命往后拽，叫道：“小姐，咱、咱们快跑，闹、闹鬼啦！”

    “蠢货！没长眼珠子么？有像本公子这么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的鬼？”

    随着话声落地，一条白衣人影从树上飘然而下，落在二人的眼前。

    “小白，你要不要每次都出现得这么诡异啊？你会吓坏人的，知道吗？”

    若水早就料到几分，一见果然是他，便抱怨道，同时拉住小桃的手，轻轻拍抚。

    小桃的确吓得不轻，到现在腿肚子还在抽抽。

    “白、白衣男鬼！”小桃哆嗦着又叫了一声，眼睛看都不敢看向墨白，害怕得直往后躲。

    “你睁大了眼睛好好看看，本公子哪里像鬼！”

    墨白恼了，就算他是鬼，这丫头也不至于吓成这样啊，像他这么好看的鬼，她不该多看几眼的么？

    他一把攥住小桃的手腕，把她像拎小鸡似的拎到自己面前，冷眉竖眼地道：“看清楚点，本公子是不是鬼！”

    小桃吓得眼睛闭得紧紧的，只一个劲地叫：“鬼、鬼，你是鬼！”

    “小白！你别吓唬她。”若水好气又好笑，上前准备把小桃从墨白的鬼爪里解救出来。

    墨白却伸手一拦，一股无形的气流涌出，若水便无法靠前，只能看着小桃在墨白的爪牙里无助地挣扎尖叫。

    “你叫小桃是吧？”

    墨白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小桃的下巴，仔细端详着。

    小桃愣愣地睁开眼睛，呆呆看着他。

    “啧啧，这小丫头长得倒是标致。”

    他的眼神满是暧昧之色，目光盯着小桃粉嫩粉嫩的唇，咽了下口水。

    “看上去娇艳欲滴，不知道味道如何？且让我尝上一尝！”

    他勾起小桃的下巴，作势凑上前去。

    “小白！”若水的声音不悦，墨白这家伙居然一反常态，调戏起她的丫头来了，实在是太过份。

    小桃差点哭出声来。

    这些男人怎么老是看着她的嘴唇啊，她的嘴唇又不是水果，青影刚刚啃完，这个叫小白的男人看上去也像是要啃一口的模样。

    “小姐……”她哭兮兮地叫道。

    她的嘴唇不是水果，她不要被人啃……

    幸好墨白只是吓吓她，他抬起头来看向若水，勾起唇角微微一笑：“怎么，你吃醋了？”

    若水眼神一动，似乎看到不远处青影一闪。

    下一刻，一道剑光伴随着一声冷叱齐至。

    “放开她！”

    寒芒如匹，剑似流星，青影满脸的怒意，手中软剑抖得笔直，直刺向墨白的后心。

    墨白的背后却像是长了眼睛一般，他抱着小桃并不放手，身形向左斜纵而出，身法美妙飘逸，已经闪开了青影这气势如虹的一剑。

    他脱手放开了小桃，纵身轻飘飘而起，站上了一根树枝，居高临下地看着树下的青影。

    青影一击不中，便不再出手，只是软剑并不入鞘，有如一条软蛇般在空中盘旋舞动。

    二人一上一下，冷颜对峙。

    小桃愣了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险些就被人轻薄了。

    她低低的惊呼一声，躲到了若水身边，紧紧抓住若水的衣袖，扁了扁嘴巴，好想哭。

    若水无奈地摇摇头，似笑非笑地瞅着树上的墨白。

    若水无奈摇头，看着对峙的那两人。

    “小白，你怎么总对有主的鲜花出手呢？”

    墨白看了看小桃，又扫了一眼青影，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耸耸肩，一脸遗憾地叹道：“谁知道这年头，标致的美人儿都有主了呢。”

    他歪着头打量了青影几眼，又自言自语地补充了一句：“小美人儿倒是挺标致，可惜眼光不咋的，好臭，好臭！”

    他作势扇了扇鼻子。

    臭？

    青影不由皱眉，下意识地闻了闻自己，不臭啊！

    自己昨夜才刚刚沐浴过，而且堆在床底的脏衣服和臭袜子，也早就被小桃清洗一空，自己明明是干干爽爽，没有半点异味的。

    墨白对他一翻白眼，皮笑肉不笑地道：“那丫头看上你，就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这世上还有不臭的牛粪么？”

    若水彻底无语。

    这墨白的一条毒舌头，真不知道是哪个人教出来的！

    完了！

    这是若水现在唯一的想法。

    果然，下一刻，她就看到青影身形一闪，手中软剑再次抖得笔直，就似一条毒蛇般，骤然向墨白飞去。

    “哎哟，好凶的牛粪！”

    墨白怪叫一声，一脸贼忒兮兮的笑，一个倒栽葱，头下脚上地往树下坠去，还没等落到地面，他又一个翻身，已经站直了身体。

    还未等他稳住身形，青影身随剑至，又是一剑横空削来。

    墨白手中不持兵器，无法横挡，只好左闪右避，好几次都险些被青影的软剑刺中，险象环生，狼狈不堪。

    突然“嗤拉”一声，他一个后跃，被花枝勾破了长衫，紧接着又被青影一剑削掉了一块下摆，忍不住“哇哇”大叫。

    “救命，快救命啊！”

    小桃看得眉飞色舞，拍手直笑，在旁边为青影鼓劲助威。

    “对，就这样，刺他！青影！哎，好可惜，差一点就可以刺中他了，往左，不，往右，呀，又让他闪过去了。”

    青影得了鼓励，士气大涨，长剑舞得呼呼风起，只见一团白芒包裹着一条青衣人影，将墨白整个人围了起来。

    墨白在剑光如匹中手忙脚乱，不时发出惊叫声。

    “哎哟！小子你好狠，这一剑险些刺中本公子漂亮的脸蛋！”

    “啧啧，差一点，没刺中，嘿嘿。”

    不管青影的攻势如何凌厉，墨白总是能在间不容发之际躲闪过去。

    青影的剑光有如暴风骤雨，而墨白就像是风口浪尖上的一叶小舟，不管风急浪大，他却安然无恙。

    激斗之中，墨白的目光往若水一瞟，险险气歪了鼻子。

    自己在这儿险象环生，好几次于徘徊于生死之间，可若水却一眼也没往自己这儿瞧，反而拉着小桃坐在树下，一人捧着一个红石榴，吃得津津有味。

    “小水儿！你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我被他杀死吗？”他看着面色阴郁的青影再次追击过来，连忙气急败坏地大叫道。

    小水儿？

    若水挑了挑眉，这家伙真是自来熟。

    她掰了几颗石榴子送进嘴里，淡淡的笑道：“正好给你那嘴贱的性子，长个记性。”

    “你这个没良心又忘恩负义的！”

    墨白咬牙切齿，骂了一声，狼狈万状地躲过青影的一剑。

    他见若水真的半点担心自己的意思也没有，倒有些无趣了。

    眼角一扫，只见小桃看到自己被她的心上人打得狼狈不堪，乐得眉花眼笑，不禁笑骂了一声：“一对没良心的主仆。”

    表面上看，青影占据了绝对的上风，处处压制着墨白，一柄软剑盘旋往复，绕着墨白的周身打转。

    实际上墨白总能在最后的关头，轻描淡写地就避开青影那力道十足又快如流星的一剑。

    青影越斗越是心惊。

    他虽然只是想教训教训这个登徒浪子，并未使出全力，也并未用杀招，但也用了七八成的功力，可不管自己如何加力，以及用出多么巧妙的剑招，那人总能躲了过去。

    他这时已经看出来，自己压根就不是此人的对手。

    他这一番狼狈不堪、手忙脚乱的样子，全是装出来故意逗乐的。

    青影一咬牙，霍地收剑撤身，一下子退得远远的，手中软剑“唰”地一下，缠回了腰际。

    他打不过此人，用不着继续陪他玩耍下去。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他轻薄小桃这事，他青影记下了！

    见青影跳出圈外，墨白有些扫兴，唉声叹了口气道：“好没意思，说不打就不打。”

    他瞅了青影一眼，忽地一笑：“喂，瘦竹竿儿，当心裤子！”

    青影一愣，还没琢磨出什么意思，突然觉得双腿一凉，裤子竟然无声无息地掉了下去。

    他大吃一惊，连忙手忙脚乱地扯住裤腰，提了上来，这才发现，自己的裤带竟不知何时被此人用指力捏断。

    青影大骇，这才知道眼前人的功力，实在深不可测。

    自己就算再练上十年，也难望其项背。

    他年纪轻轻，看上去比自己还要小了几岁，这一身出神入化的功夫，究竟是从哪里练出来的？

    就算他的主子，恐怕都及不上他！

    小桃陡然见到青影的裤子滑落，登时“啊”的叫了出来，两手一下子掩住眼睛，满脸飞红。

    青影也回过神来，想起自己竟然在太子妃和心上人面前，被人脱了裤子而不自知，不禁大羞，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了进去。

    “太、太子妃，属下失礼，属下告退。”

    青影的头垂得几乎低到地上，狼狈万状地提着裤子，飞奔而逃。

    若水看着他的青衣一闪而逝，转头看向墨白，嘿嘿一笑。

    “小白，你在他那儿受了气，就拿他的手下撒气，瞧你那点儿出息！”

    墨白耸耸肩，也不恼，笑眯眯地道：“来而不往非礼也！他刺了我身上这么多的透明窟窿，我只捏断了他的裤带，说起来，还是我吃亏了呢。”

    若水打量着他，差点笑出声来。

    此时的墨白完全没了以往那副风度翩翩，出尘如仙的样子。

    那件精美的白色长衫被青影的长剑穿了好几个洞，下摆少了一块，后背被花枝划破，连精心梳理的发髻都被青影削断了束发。

    看来他为了引起自己的注意，演得还真是卖力。

    “咳，好了，快说正事吧。”

    若水勉强忍住笑意，生怕自己一个不注意笑出声来，直接把眼前这位心高气傲的公子爷给气走。

    “哼，你这没良心的！”

    墨白想起自己刚才险象环生，而她却漠不关心的样子，心头有气，又骂道：“忘恩负义，狼心狗肺！”

    若水眨眨眼，奇道：“咦，小白，你见过这样的动物？”

    “什么动物？”这下轮到墨白奇怪了。

    “就是生着一颗狼心，却长着一颗狗肺的动物啊！”若水一本正经地道，“这世上有这样的动物吗？明显是没有。小白，就算是要骂人，也要有理有据，不要凭空捏造哦！”

    墨白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好容易才翻了翻白眼，瞪着小桃道：“喂，小丫头，还站在那里做什么？没看到本公子的衣衫破了吗？快拿去给本公子缝补好，要不本公子一个心情不好，第一个就吃了你！”

    他把脱下来的破烂长衫甩到小桃怀里，见小桃惊愣着一动不动，紧盯着小桃红艳艳的嘴唇，伸舌头舔了舔嘴唇，果然是一副要吃人的架势。

    小桃吓得一哆嗦，扁扁嘴巴又想哭：“小姐！”

    她才不要给这个坏人补衣服。

    “好了，小桃，他是吓唬你呢，快去吧。”

    见小姐都不帮着自己，小桃更委屈了，气呼呼地瞪了墨白一眼，正想把衣服丢回给他，突然脑海中灵光一闪，一个主意冒了出来。

    她登时欢欢喜喜地抱紧了那件破衣，掉头跑走了。

    “这丫头变脸变得真快，不会是在暗中给我使什么坏吧？”

    墨白盯着小桃跑远的背影，不放心地嘀咕了一句。

    “怎么，墨大公子害怕了？怕一个小丫头？”

    若水笑了笑，她像是猜出了小桃打的主意，却不说破，乐得看热闹。

    “切，我会怕她？”墨白嗤笑一声，随后靠近若水身边，压低了声音，神色也严肃起来，说了一句话。

    “明日？”

    若水再确定一次，看到墨白点了点头。

    她沉吟一会后，缓缓点头。

    墨白得到的消息和小七的果然是一模一样。

    看来，姚皇后这次是来玩真的了。

    “你准备派谁去？”

    墨白看着她渐渐舒展的眉头，目光闪烁不定地飘向自己，显然是在打自己的主意。

    “我不能去。”他干脆地道。

    “为何？”若水扬了扬眉。

    “对方派出来的人虽然不知明日来接头之人的长相，但有一点却是知道的，那宫里派出来的人，会是个女子。”

    墨白耸耸肩。

    不是他不想帮忙，实在是帮不了。

    她总不会要让他一个堂堂男子汉，扮成那搔首弄姿的婆娘吧！

    女子……

    若水托着下巴，沉思起来。

    她的身边最信任的人就是小桃，可她怎么能让小桃犯这种险呢？

    她一直像护一个妹妹那样护着她，根本不想让无辜的小桃牵扯进这种复杂的事情里面。

    这事情，原本就和小桃无关。

    若水轻轻抿了抿唇，既然无人可用，她倒不如自己去罢了。

    “想好了吗？”

    墨白的声音在她耳边响了起来。

    若水俯身捡起地上的石榴，抱在怀里，准备拿回房里，等晚上小七回来给他尝尝。

    闻言，她转头淡淡道：“我自己去。”

    墨白的呼吸一滞，怔怔地看了若水一会。

    “你自己去？”他哑声问道：“你知道对方是什么人？”

    “重要吗？”

    “不重要吗？”墨白吸了口冷气，“对方是用毒高手，我知道你也喜欢用毒，但我告诉你，对方的毒技绝对不会在你之下，你那点半吊子的功夫，都不够给人家塞牙缝的。”

    “真的？”若水一听之下，反而来了兴趣，两眼闪闪发光。

    “他莫非是来自唐门？”若水想起唐珊瑚，也是精硬毒术，不过她年纪轻，学到的东西着实不多，如果是唐门的长辈们出马，弄不好她还可以偷学上一两手功夫。

    墨白不欲多言对方的来历，他不可思议地看着若水。

    这丫头的胆子上是不是生了毛？胆子居然这样大。

    听了之后不但不怕，倒兴致勃勃起来。

    “你研习毒术，想必你也听过一句话，每一个擅于用毒者，都会有一种毒物的不解之药。就算你毒技再高，一旦对方用出克制你的毒药，你将性命不保。”

    墨白不再嘻皮笑脸，这可是性命倏关的大事。

    他不想让她涉险。

    若水轻笑一声，不以为意地掉头就走。

    “放心吧，我就不信这世上还有我解不了的毒。”

    “狂妄。”

    墨白吃惊地吐出两个字，简直不知道要如何劝她才好。

    若水笑出来声来，转头看着墨白。

    “我有狂妄的资本，不是吗？”

    墨白看着若水亮晶晶的眼眸，像是有无数的星光在闪烁，不禁有片刻失神。

    为了掩饰什么，他转过头看向开得正娇艳的花丛，掐下一朵送到眼前，抚着柔嫩的花瓣，轻笑。

    “随你。”

    若水笑笑，突然又道：“答应我一件事。”

    “何事？”

    墨白抚着花瓣，正在出神，随口问道。

    “不要把对方的身份来历告诉小七，好吗？”

    “你怕他担心你？”墨白一听就明白，反问道。

    “我怕他知道之后，就不怕我去了，唉。”

    若水轻叹一声。

    小七好不容易才答应自己，如果他知道明天的事会有危险，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肯让自己涉险的。

    其实她自己又何尝不知明天之事，危险重重？

    墨白是什么样的人。

    等闲之人他绝对不会放在眼里。

    可是今天他却一再地提醒自己，明天接头的人不好对付，已经足以说明对方有多强大。

    若水知道自己的水平，她虽然喜欢研究毒物，但毕竟都是自己琢磨，如果对方真的是来自于毒术和暗器的世家唐门，那自己这点雕虫小技，在对方的面前就是班门弄斧，贻笑大方了。

    而她也料到，对方如果真的是毒术大家，那么让一个前来接头的信使消失得无声无息，自是易如反掌。

    只有死人，才能够防止消息泄露，杀人灭口，那是连想都不用想的。

    明天，究竟该用什么样的法子来化解对方那无迹可寻，又不知效力如何的毒物呢？

    这还真是个大难题。

    事到如今，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

    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最重要的，是不能让对方看出半点破绽。

    她现在能做的，就是提前用药物护住心脉，不让毒气攻心，待事后再慢慢想法子化解。

    “你为了他，真是连自己的性命也不在乎，他在你心中，真的就这么重要？”

    看到若水毫不犹豫地掉头就走，墨白心里颇不是滋味，幽幽在她身后问道。

    “小白，等你有朝一日遇到了你喜欢的姑娘，你就会明白我的想法了。”

    若水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抱着一堆红石榴回到了卧房。

    她一进房，就翻找出一些瓶瓶罐罐，精心调配起护住心脉的药物来。

    就连小桃何时进房来，她都没有察觉。

    小桃头一次变得异常安静，她就静悄悄地站在一旁，看着若水全神贯注地忙着手里的工作。

    一颗无臭无味的药丸终于诞生。

    若水长长出了一口气，将那枚毫不起眼的药丸小心翼翼地收入瓶中，收好。

    一抬眼，才发现静静看着自己的小桃。

    她有些奇怪，这丫头怎么变得如此安静了。

    “小桃，给墨白的衣服补好了吗？”若水瞄了一眼小桃怀中抱的衣服。

    小桃呆呆地看着她，突然道：“小姐，你明天是不是要去做什么危险的事情？”

    若水一愣，随即摇头笑道：“胡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做危险的事，你是不是刚才让小白吓坏了，嗯？过来让我瞧瞧，你给他的衣服补得如何？”

    她故意轻描淡写地道，有意转移话题。

    没想到连小桃都看出来自己的心事，要是小七回来了，难保他不会看出问题。

    若水倒有些担忧起来。

    难道自己就这么藏不住事吗？

    “小姐，你别瞒我了，我知道。我跟在你身边这么多年，以前的你从来不像现在这样。小姐，你的眼里藏着东西，虽然小桃笨，看不懂，但我知道，你肯定是遇到麻烦了。”

    小桃一脸的不信。

    “胡说！你是要诅咒我不成？我告诉你，我明天确实是要出一趟门，不过是去回春堂，刚刚小白告诉我，我义父那里有一件老先生得了重病，我刚才就是在帮他做药，你这个笨丫头，整天就知道瞎操心。”

    若水笑骂一句，拉过小桃，在她顶心的头发上乱揉一气。

    小桃马上一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舒心的笑出来。

    躲在暗处偷听的墨白不禁无声地叹了口气，盯着若水看了好一会儿，神色复杂。

    “小白，别躲在那儿了，快进来，瞧瞧小桃帮你补的衣服。”

    若水突然扬声叫道。

    墨白一惊。

    他隐匿身形的功夫已臻化境，他相信就算是以小七那样的高手，也发现不了他的踪影，怎么若水偏偏就能察觉出自己呢？

    也罢，既然被她叫破，他索性大大方方地由门而入。

    “接着。”若水将补好的衣衫抛给他。

    墨白接住。

    他并不在意一件破衣，那只是他随口打发小桃离开的借口罢了。

    可是低头一看，倒看出些味道来，转眼上上下下地打量起小桃。

    “这些花样，是你绣的？”

    小桃蓦地涨红了脸，低下头不敢瞧他，呐呐地应了一声。

    “不错，不错！这手艺很好。”

    墨白连声夸赞，抚着衣服上绣的纹样，乐得眯起了眼来。

    “真的吗？”小桃有些意外，眼睛里冒出喜悦的光彩。

    青影就从来没有夸过她的针线活，就连小姐，看了自己给青影绣的荷包上的鸳鸯，还脱口说是鸭子。

    她小桃的绣工，有这么差嘛。

    还是这小白眼光好啊。

    小桃喜滋滋地想着，忽然想到自己在那件衣服上做的手脚，心里又产生一丝愧疚，几乎想上前把墨白手里的衣服抢回来。

    “不错，不错，这图案我喜欢，与众不同，太与众不同了！”

    墨白啧啧赞美，抚着衣上的针角，夸道：“瞧这蜈蚣，真是绣得栩栩如生啊！就像是活生生的爬在衣服上一样，这衣服穿出去，该多吸人眼球啊？绣蜈蚣！我真是笨，怎么就早没想到在衣服上绣这个，小桃姑娘，下次你再帮我多绣几条蜈蚣，如何？”( )

第161章宴无好宴

    蜈蚣？

    他居然说自己缝的针脚是蜈蚣？

    小桃的脸一下子绿了，抱着若水的胳膊，“哇”地就哭出来了。

    这、这简直太侮辱人了！

    “小姐，你要帮小桃出气，这、这人太坏了！”她抽抽噎噎哭个不住，眼泪鼻涕全出来了。

    若水忍笑忍得快内伤了，可看到小桃哭得这么伤心，她怎么好意思笑出声来，只好苦苦忍住，伸手在她背上轻轻拍抚，对墨白狠狠瞪了一眼。

    不过想想他形容的蜈蚣，哈哈，倒真是形象生动！

    小桃吸了吸鼻子，顺手抓了块布，擦了擦眼睛鼻涕，抬头再一看，小姐的脸色也不好了。

    她再定睛一瞧，自己擦鼻涕的这块布挺眼熟，咦，这不是小姐的衣袖吗？

    小桃的脸腾地一下又红了，跳起身来，手忙脚乱地帮若水擦拭。

    “小姐，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帮你洗……”

    若水哭笑不得，拍拍小桃的手，哄她：“没事，不要紧，就是一件衣服而己。喏，你瞧这石榴，像不像在裂着嘴巴对你笑？你应该也像这石榴一样，多开口笑笑，这样才漂亮。”

    “可是，他说人家的手艺像蜈蚣……”小桃看着墨白，气得又想掉眼泪。

    “他说的……嗯，小桃啊，其实像蜈蚣也没什么不好，蜈蚣虽然有毒，但是它也有好处啊，比如你家小姐我就喜欢蜈蚣，它的毒可以用来治很多种疾病，这样吧，你帮我把这几件衣服也绣上几条蜈蚣，我天天穿，好不好？”

    她好言好语劝了半天，终于哄得小桃破涕为笑，抱着若水交给她的衣服回房绣蜈蚣去了。

    “小桃妹妹，小白哥哥我也有几件衫子，你得空了，也给我绣几条蜈蚣啊。”

    墨白追着小桃的背影，大声喊了一句，换回来小桃一个狠狠的白眼。

    “明天，说什么也不许去。”

    从宫里回来的小七，一进门就板起脸。

    若水心中一虚：“明天什么事啊？”

    “你别装糊涂，我答应过你的事，不作数了。”小七甩一甩袖子。

    要不是墨白告诉了他实情，他的这个鬼丫头就真准备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

    “是不是墨白？”若水咬了咬牙。

    这家伙是女人嘛？舌头这么长，居然出卖自己，跑去向小七告密！

    “如果他不告诉我，你是不是准备一直瞒着我，嗯？”小七挑挑眉，语气不善。

    “当然不是，我本来就打算等你回来，告诉你的啊。”

    若水眨眨眼，煞有其事地道。

    “真的？”小七狐疑地瞅着她，这丫头该不会又和自己玩什么花样吧？

    “自然是真的。”

    若水认真地点了点头，“我答应过你，绝对不会让自己涉险，对方来历不明，又周身剧毒，我怎么会让自己陷入险境，让你为我担忧呢？”

    “你知道就好。”

    若水的话让小七听着心里真舒坦，他严肃的脸上忍不住绽开了一抹笑意。

    “我希望你不要骗我。”小七笑容一闪而过，很快又沉下眼来道：“明天的事，我自会派人前去，你就安安心心给我待在家里，有结果我会通知你的。如果我派去的人要是中了毒，有得你出手的机会。”

    “好。”若水歪头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郑重其事地交在小七的手里。

    “这是什么？”小七抬眼看她。

    “这是我今天刚刚炼制出来的护心丹，能够护住心脉不被毒性所侵，不管你明天派谁前去，一定要她服下这颗灵丹，如果万一……对方真的下了毒手，我也会想法子救她。”

    小七这才安心，将小瓶收进怀里，笑着拥她入怀。

    “小七，你饿了么？还没吃晚饭吧？我又做了几次新鲜菜，你要不要尝一尝？”

    “现在么？我想尝尝你。”

    小七勾起若水的下巴，俯下头去。

    “七哥，七嫂……”

    一声清脆的呼唤，两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妙霞已经推门而入，正看到两人亲热的画面。

    她“啊”的一声惊呼，一下子羞红了脸，用手掩住眼睛，反身退出门去，叫道：“你们亲热完了叫我一声。”

    小七和若水迅速分开。

    若水脸上有些发烫，小七也有些窘迫，毕竟被自己的妹妹看到这样的场景，总不大好。

    他轻咳一声，整理下衣襟，佯装镇定。

    “小九，进来。”

    他瞅了若水一眼，两人都觉得尴尬。

    妙霞这才推门而入，脸色仍然红扑扑的，吐了吐舌头，道：“七哥，七嫂，你们真恩爱。”

    她语气中有些羡慕。

    父皇和母后，从来没有像七哥和七嫂这样亲热过。

    父皇待母后虽然尊重有加，却总像是隔了一层，而母后在父皇面前，也始终维持着一宫之主的尊严风度。

    她一直觉得父皇和母后相敬如宾，是天下夫妻的好楷模，可直到亲眼看到七哥和七嫂在一起，她才知道，真正的夫妻之间相处应该是这样的！

    不知道自己将来，会不会像七嫂一样，遇到一个像七哥那样的男子呢？

    妙霞的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个人影，可那人影是那样的飘忽不定，连面貌都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大概已经足有三个月，没有得知他的消息了吧。

    妙霞一直以为自己会永远记得他的容颜，可不过只有三个月的功夫，她就几乎连他的模样也想不起来了。

    难道自己真的像七嫂曾经说的那样，对明俊哥哥不过是一时的迷恋，并不是像七哥对七嫂这样，倾心相爱？

    妙霞有些迷惘，有些困惑。

    但她很快甩甩头，把这些复杂的情绪都抛诸脑后。

    她想起自己来到七哥府邸的目的。

    “母后下了旨意，明日晚上要在百花园中设宴，特地派我来请七哥和七嫂，请你们一定要到。”

    明日晚上？

    小七和若水对视一眼。

    “为了何事？”小七问。

    妙霞咬了咬唇，看了若水一眼，犹豫道：“母后说要感谢七嫂的救命之恩，所以特意告知了父皇，在宫中设了酒宴，要在席间亲自向七嫂道谢。”

    酒宴？

    所谓宴无好宴，恐怕是场鸿门宴罢！

    这姚皇后还真会抓时机！

    今天自己救她之后，她正眼也不向自己瞧上一眼，若是真心要谢，为何当时不谢？

    她分明是想以此为借口，诱得小七和自己入宫，好一网打尽！

    真是好计谋，好心机，好毒计啊！

    若水不由微微冷笑起来。

    不过正好，她有张良计，我和过墙梯，倒不如将计就计，看这姚皇后会玩出什么花样来。

    若水看向小七，小七向她略一颔首，意思是让她做主。

    “好，公主，请转告皇后娘娘，我和你七哥一准儿会到。”

    闻言，妙霞公主登时急了，叫道：“不，不要去！”

    “为何不去？”若水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妙霞公主矛盾异常，咬着唇不说话。

    一方是生她养她的母后，一方是疼她爱她的七哥七嫂，手心手背都是肉，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向着哪一方。

    不管母后做再多的错事，她也是自己的母后。

    她不能再像上次一样，把母后的秘密透露给七哥和七嫂。

    可是要让她眼睁睁地看着七哥和七嫂踏入母后新手布下的陷阱，她也做不到。

    所以她才会借机溜出宫来，抢在前头向七哥和七嫂通风报信，让二人加以提防。

    “七哥，七嫂，你们别问了，我什么也不知道。总之，你们一定要听我的话，千万不要去。我去回禀母后，就说七嫂感染了风寒，不便出席。”

    妙霞匆匆地说完这句，转身就要跑走，却被若水一把拉住。

    “不，公主，请公主回禀你母后，我们一定会到。”若水微微一笑：“公主殿下，你不会如此小气，为你母后省银子吧？我的饭量并不大，一顿谢宴酒席吃不穷你母后的。”

    妙霞愣了愣，没想到若水会开起玩笑来了。

    她难道不明白，这事情有多严重吗？

    母后哪里是好心想感谢她的救命之恩，母后分明是想要了她和七哥的命！

    可是她一个字也不能说。

    她用力咬住咬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若水看她矛盾到极点的样子，颇有些动容。

    妙霞公主果然和她母后完全不同的性子，她本性纯真良善，虽然有些骄纵，却不失可爱，不由亲昵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公主，你可吃过晚膳了？我今晚亲自下厨做了几样新奇小菜，如果公主还未用膳，就留下来和你七哥一起品评品评，好不好？”

    妙霞公主直直地看着若水，她现在忧心如焚，哪有什么心思吃饭。

    “七哥，你快劝劝七嫂，明晚上你们一定不要去，你信不信我？小九不会害你的。”妙霞转而拉住小七的衣袖。

    小七看了若水一眼，在妙霞脸上轻轻一捏，笑道：“小九儿不需担心，你七嫂做菜的手艺大有长进，你要是不亲口尝一尝她做的菜，可是会后悔的！来，坐下，陪七哥用饭。”

    妙霞瞠目结舌，呆呆地看着小七，说不出话来。

    她就想不明白了，自己的话都说到这种地步了，七哥七嫂那样聪明的人，为什么就感觉不到不对劲呢！

    送走了妙霞之后，小七回过头来，微微蹙眉，看向若水。

    “明晚夜宴，我一人前去便好。”

    如果他所料不错，姚皇后明晚上便会有大动作。

    他怕一时不慎，误伤了若水。

    若水却歪了歪头，笑道：“明天的宴会我可是主角，乃是皇后娘娘为了答谢我今天对她的救命之恩所设，我要是不出席，皇后娘娘可是会失望的。”

    “水儿，别胡闹，明天你就是不许去。”小七板起脸，严肃地看着她。

    “小七，你知道我是非去不可的。如果我不去，姚皇后的这场戏就唱不下去了。”若水也正色答道：“所谓唱戏要唱全套，难道你还想再等下去吗？布署了这么久，等的不就是这一天？小七，你不必太担心我，有墨白保护，我不会有事的。”

    听到墨白的名字，小七的眉头皱得更紧。

    “你就这么确定，墨白会一力护你？你别忘了，他可是一名认钱不认人的杀手，这样的人，岂能信得？”

    若水看着小七，不知如何回答。

    的确，墨白的身上有一个秘密。

    但若水却能感到，这个秘密确实和自己有关，但，墨白却不会害她。

    “我信他。”她无法形容心中那种微妙的感觉，那是一种类似于第六感的东西。

    “你凭什么就这样相信一个杀手？万一有人出了更大的价钱，要你的脑袋，你说他接是不接？”

    若水呆了呆，随即摇头：“他不会。墨白不是只认钱不认人的人。”

    和墨白相处的这些时日，若水觉得墨白由最初自己认识的那个孤高冷傲的第一杀手，慢慢地变了。

    他身上有了越来越多人性的东西，这种东西就是人类正常的感情和温暖。

    墨白正由一名冷血无情的杀手，慢慢地转变成了一个人，一个真正的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

    以前的墨白，或许真的会为了庞大的金钱而六亲不认，但是现在的墨白，若水相信他，不会！

    因为在墨白的心中，已经视她为同伴。

    墨白就像是一匹冷傲孤独的狼，而狼，是绝不会向自己的同伴下毒手的。

    看到若水那坚信不疑的眼神，小七摇了摇头。

    不是他信不过若水，是他信不过那墨白。

    他正想再劝，突然听到“哐啷”一声，长窗竟然无风自开，一件物事被丢进房来，落在二人脚边，却是一颗小小的石子。

    投石问路！

    这是江湖中人惯用的伎俩。

    小七忍不住想笑。

    寻常的小毛贼常常会在作案之前，用这一招将石子扔到黑暗的房中，用来试探房中是否有人。

    自己这间房可是点着明晃晃的火烛，用这一招的小贼可也太笨了点吧？

    但，这里可是太子府邸，明卫暗卫守护森严，又岂是等闲人能进得来的？

    因此，此贼只有一人！

    果然，下一刻，就听到墨白的声音自长窗外响了起来。

    那是他爽朗开怀的笑声。

    “哈哈，就冲着你这句话，我墨白没有白识得你！哈哈，哈哈哈！”

    笑声渐去渐远，声未歇而人己远。

    虽然墨白话中并未指明那个“你”字为谁，小七和若水都是心中有数。

    若水见小七神色不悦，微微一笑，取出一瓶桃花酿，对着小七晃了晃。

    “要不要尝尝这个？”

    她的笑颜甜美温柔，小七心中的不快登时烟消云散，宠溺的捏了捏她的脸颊，笑道：“你不许喝醉。”

    “是，夫君大人，遵命。”若水甜甜一笑，为小七斟满一杯。

    翌日午时，小七犹自沉醉未起，一向白皙的脸颊红红的，酒意未消。

    若水站在床前，凝视了他好一会儿，终于俯低身，在他的颊上轻轻一吻，右手从他怀中摸出自己昨天交给他的那个小瓷瓶，打开瞧了一眼，然后收进怀中。

    小七，我并不是故意想要瞒你骗你，实在是今天这个任务，非我不可。

    若水默默地道。

    只希望你醒来之后，不要怪我。

    她轻轻为小七拉好锦被，然后翩然出门。

    午时三刻，若水如约出现在唐门大街的东门茶馆里。

    这是一家颇为破旧的茶馆，人客稀少，就连茶馆中必不可少的说书先生也没聘请。

    店老板百无聊赖地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唯一的一名跑堂看到若水走进店来，无精打彩地招呼着，随便给她引了个座头，上了一壶粗茶。

    若水不以为意。

    她今天穿的格外低调。

    一身青色的粗衣布裙，乌黑的青丝用青布包起，脸上涂了黑黄色的颜料，看起来就像一名农村粗妇，也难怪跑堂的小二看了她第一眼，就懒得再看她第二眼，对她更是懒洋洋的爱搭不理。

    虽然店小，可是跑堂的见得人多了，一眼就看出来，若水扮成的农妇是个穷光蛋，恐怕连一壶粗茶的钱都付不出来，更不会上前搭讪献殷勤。

    若水巴不得跑堂的不来骚扰，更是庆幸自己这身装扮着实成功。

    就连她从太子府的大门光明正大地走出去时，愣是没有一个人认出她是太子妃，只当她是后院厨房里买杂物的婆子，还大声呵斥她下次进出不得走正门，身为奴仆，只能走后院的侧门。

    她就这样轻轻易易、神不知鬼不觉地出了太子府，来到了这茶馆之中。

    她倒了一杯茶，还没送到口边，已经闻到一股浓浓的霉味，再一握杯，发觉那茶早已经凉了。

    她心想怪不得这家茶馆如此破坏，只供用这种霉茶凉茶，哪里能留得住客人。

    她转眼打量了一下周围，除了自己之外，只有四五名客人，都做书生打扮，衣衫蔽旧，却坐在一桌，高谈阔论，说个不休。

    显然他们来此的目的，乃是会友，并不是饮茶。

    叫上一壶粗茶，不过一文钱，便能一坐一个下午，倒也悠闲自在。

    只是，究竟谁才是前来接头那人呢？

    若水的目光落在那几名书生的手上，微微摇头。

    这几人全都不是。

    听这几名书生言谈，虽然功名不成，但读书人的清高范儿倒是十足，十指不沾阳春水，每个人的手指一看就是没做过粗活，更没练过功夫。

    若水不再留意几人，只是独坐默默凝思。

    不知道离约定的时间过了多久，茶馆里再也没有其他的客人进来。

    若水不由纳闷，难道墨白探听来的消息不准？还是对方察觉了自己冒名顶替？

    居然过了这么久，对方还没出现，莫非中间出了什么纰漏？

    她开始有些坐不住了，目光盯住茶馆的门口。

    往来行人甚多，却无人留意这座外表蔽旧，内里破败的茶馆，更没人走进门来。

    若水耐住性子，又等了一柱香的时分。

    她一口茶也未喝，那跑堂的不知道对她翻了多少白眼，哼了多少冷哼，只觉她一名乡野村妇坐在这里实在碍眼得紧，巴不得她能早点出门。

    “哼，真是晦气。整个下午，居然只来了一名乡下婆子，定是她把这店里的好运道全赶走了，害得别的客人都不乐意进来。”

    那跑堂的嘀嘀咕咕，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若水听见。

    这年头，真是处处都以貌取人，就连一个破茶馆的跑堂儿，都如此势利。

    若水不愿惹事生非，否则早就给这瞧不起人的跑堂儿一个教训。

    很快，那跑堂儿的注意力就从若水的身上离开，跑到店门口，满脸嫌恶地往外轰人。

    “滚，滚，滚，臭要饭的，赶紧滚开，别骚扰了这里面吟诗作赋的大爷们的兴致。”

    “求求你，行行好，赏一碗茶水喝吧，小老儿已经两天两夜没喝过一口水，这位掌柜的，您行行好。”

    说话的是一名弯腰曲背的年老乞丐，满头花白的头发胡子脏得直打绺，鸠衣百结，脸上全是皱纹，手中端着一只破破烂烂的大碗，正对着跑堂的苦苦哀求。

    那跑堂的伙计听他管自己叫掌柜的，先是一喜，继而脸色一变，继续往外赶他。

    “臭乞丐，脏死了，赶紧给本大爷滚开，这里没有水！”

    那老乞丐抬头看了看茶馆门口的牌匾，低声下气地道：“掌柜的行个方便，您这儿是茶馆，就赏小老儿一口水喝吧。”

    跑堂的理都不理，他一只手掩住鼻子，一只手毫不留情地往外便推。

    若水看不过眼，叫道：“喂，伙计，老人家年纪大了，你就送他一碗水，也算是积个善德。”

    那跑堂的冷笑道：“你倒说得大方，你要是想积善德，你掏银子请这老乞丐喝茶好了！”

    “好，老人家，你请进来，我请你喝茶。”若水一拍桌子，将十枚大钱往桌上一拍，道：“伙计，赶紧给我上一壶好茶来，你这等馊水凉茶，也能喝得？”

    说完，将那一整壶凉茶往地上一泼，溅了那跑堂的一脚。

    那跑堂的来不及发怒，一脸惊奇地看着桌上的十枚铜钱，他抬眼看了看若水，没想到这乡巴佬儿一样的村妇还真挺大方。

    “好咧，客官请稍等，好茶马上就上。”

    他把桌上的钱一划拉，态度立马变得殷勤起来，不多时，就送上了一壶茶。

    若水打开来闻了闻，虽然没什么茶味，好歹还是热的。

    “老人家，请进来坐，喝杯热茶。”

    若水见那名老乞丐神情拘谨地站在茶馆门口，想进又不敢进，微微一笑，作手相邀。

    老乞丐胆怯地看了跑堂的一眼，见对方不再理会自己，这才小心翼翼地挪进门来，却不敢坐，站在若水身前一尺的距离，一脸感激地看向若水。

    “这位娘子，您好心有好报，小老儿多谢娘子。只是小老儿身上又脏又臭，坐在娘子的身边，只怕污了娘子的衣衫。”

    若水听他叫自己娘子，微微一愕，随后意识到自己这装扮显得比自己真实年纪足足大了一倍有余，不觉好笑。

    她见那老乞丐执意不肯坐下，也不相强，提起茶壶，给那老乞丐的破碗中倒了满满一碗。

    老乞丐连声道谢，忙不迭地一口气喝干，嘴角的白须都被水打沾了。

    “娘子，小老儿喝了你的茶，无以为报，这只碗陪了小老儿多年，就送与娘子吧。”

    那跑堂的本来不愿理会这老乞丐，听了这话，倒忍不住哈的一笑，插口道：“老乞丐，你这只要饭的破碗，能值得几个大钱？就算是白送给我，我也不要！没的笑掉了人的大牙！”

    那老乞丐也不恼，一双浑浊的老眼只是看着若水，双手颤颤巍巍地将碗慢慢递到若水面前。

    那是一只粗陶大碗，边缘开裂，碗口破了大小不一的裂口，的确是那种扔在大街上没人捡的破碗。

    若水却一笑，伸手接过：“多谢。”

    那老乞丐见若水收了碗，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转过身来，驼着背慢慢地往慢走去，边走边叹道：“好人有好报，好人有好报哪。”

    “哼，臭要饭的！”那跑堂的对着老乞丐的背影狠狠吐了一口唾沫。

    他对着若水斜眼瞧去，越瞧越觉得这村妇是个傻子。

    花了十个大钱，请一个老乞丐喝茶，就换来了一个没人要的破碗，不是傻子是什么！

    若水把玩着那只破碗，目光中若有所思。

    突然之间，一条阴影罩在她的头顶。

    若水抬头一看，只见一名黑衣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她面前。

    而她专心摆弄破碗，竟然没有听到半点声息。

    那黑衣男子默不作声地看了她半晌，忽然开口：“明月花时花间月。”

    若水一怔，下意识地答道：“余晖映水水中影。”

    黑衣男人的声音沙哑难听，就像是刀片划在了玻璃上。

    若水不动声色的压低声音对上暗语。

    真够臭屁的。

    明明干的是鬼鬼祟祟见不得人的勾当，定下来的暗号居然是这么附庸风雅的对联。

    若水忍不住腹诽。

    不过她对墨白的神通广大更多了一层佩服。

    他居然连对方的暗语都探听得一清二楚。

    那男人的脸被黑布蒙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听了若水答对了暗语，眼中闪过一丝松懈，坐下来倒了一杯茶，推到若水面前。

    “喝。”他简短地道。

    若水略一犹豫，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那黑衣人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将手中的东西往桌上一放，也不说话，站起身来，迅速离开。

    若水继续坐了一会儿，察觉刚才喝下肚去的茶水仿佛并无异样。

    可是她分明看到那男人在倒茶的时候，右手小指轻轻一动，虽然她什么也没看清，但她也猜到，那男人定是将手指甲中的药粉弹入了自己喝的这杯茶中。

    这究竟是什么样的药物，有毒还是无毒？

    若水本能地感觉到这男人来意不善，丝毫不敢大意。

    她看了看那黑衣人留在桌上的东西，只是一个小小的纸包，伸手去触，忽地感觉到指尖一阵麻痒。

    纸上有毒！

    若水挑眉，迅速从怀中掏出一枚丹药吞下，然后马上起身，留下茶钱，拿起老乞丐送给她的碗碗，起身走出茶馆。

    她左右一望，大街上行人往来，已经不见了那老乞丐和黑衣男人的身影。

    她略一沉吟，便转身离开。

    在她离开之后，在她身后的巷子转角，突然出现了那名黑衣男子的身形，他盯着若水远去的背影，眼中滑过一丝笑意，随后身形一闪，消失不见。

    若水只觉手足的麻痹之感越来越强，刚才服下去的药丸已经压不住毒性，不由暗自心惊。

    这人的毒当真厉害。

    等她强撑着回到太子府自己卧房的时候，她半边身子已经几乎没了知觉。

    “小桃，快，快去准备一桶硫磺水，还有，把我的金针拿来。”

    她踉踉跄跄地冲进房间，差点摔倒在地。

    小桃大惊失色，扑过来一把扶住了她，哭叫：“小姐！小姐你怎么了？”

    若水咬了咬牙：“别问，快照我吩咐的做。”

    小桃看到若水脸色苍白如纸，额上不停地冒出冷汗，哪里还敢怠慢。

    她把若水扶到床边坐好，飞快地奔出房去，很快就准备好了若水要用的东西。

    “关上房门，别让任何人进来，就算是太子殿下也不可以！”

    若水强撑着坐进了加了硫磺的热水桶里，泡了好一会，才感到身上的僵硬麻痹有所缓解。

    但随之而来的，就是从指尖蔓延的冷意，整个人像是浸泡在寒冬腊月的冰水中一般，瑟瑟地发起抖来。

    小桃在一旁服侍，见状，大惊失色，叫道：“小姐，你冷吗？我再去加热水！”

    “不必。”若水摇摇头。

    她低头看过去，只见十根指尖已经全都变成了乌黑之色。

    “给我簪子。”

    小桃拔下头上的发簪，递给若水，睁大了一大妙目，眼中全是满满担忧。

    若水先取簪子在十根手指的指尖各戳了一个小洞，竟无鲜血流出。

    她再取金针，分别在手腕处下针，过不多时，只见污黑浓浊的毒血汩汩而出，腥臭扑鼻。

    等毒血流尽，流出鲜红的血时，若水再次施针，血流登止。

    她这才停止了瑟瑟发抖，寒冷的感觉也好了许多。

    沉在桶底的硫磺慢慢在水中融化，一点点升腾着水的温度。

    若水渐渐觉得浑身发热，全身大汗涌出，脸色殷红如血。

    小桃只觉又怕又担心，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哭出声来。

    “小桃，我没事，就是这水有点太热了，你去取些冰块过来。”

    若水看小桃一眼，笑了笑。

    小桃不放心地看着若水，犹豫了一下没动。

    “快去，你要再不取冰块来，就要活活热死你家小姐我了。”若水笑骂一声。

    小桃这才放下心来，快步去库房取冰去了。

    等小桃离开房间，若水深吸了一口气，取出早就备好的解毒丹药，想都不想地往嘴里就丢。

    她是不想小桃担心，才将她支了出去。

    她万万没想到，真让墨白说中了。

    对方的毒……实在是她生平从所未见之毒。

    也不知道那纸包上是何种毒粉，竟然将极寒和极阳两种完全不同的毒性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中了这种毒的人，必死无疑！

    可惜，他下毒的对象偏偏是若水。

    若水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毒，但她的金针之技，天下无双。

    就算没有解药，她也可以用金针，将毒性从体内逼出来。

    若水这次服下的丹药，全部是阳烈燥热的药物，服下之后不久，她的脸色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再次施针，逼出体内的阳毒，只见指尖流出暗红色的血，不一会，就流了个干净。

    若水这才松口气，知道已经没有大碍。

    折腾了这好一会儿，若水已经是筋疲力尽，她闭上眼睛，靠在浴桶里，连爬出桶的力气也没有了，就这样一脸疲惫的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感觉有人伸臂把自己从浴桶里抱了出来，细心体贴地帮自己擦干，然后放进了柔软温暖的床上，并拉过锦被，替自己盖上。

    若水满足地低叹一声，依然闭着眼睛：“小七，你真好。”

    小七没有说话。

    他一脸沉郁地坐在床边，握着她一只手，盯着她苍白疲倦的面容，深邃如海的目光中浪潮涌动。

    她总是这样的大胆妄为，一意孤行，丝毫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难道她不知道，如果她出了什么事，他会比死还要难过吗？

    为了达到目的，她居然骗自己喝下了那掺了安眠香的桃花酿，害得自己整整昏睡了一天，直到不久之前才醒了过来。

    要不是小桃抽抽噎噎地哭着说小姐要死了，他还不知道要被这丫头瞒到几时！

    她这样的不听话，他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小七真想大声质问她，可是看她倦意浓浓，像一只受伤的小猫般蜷在床上，心中又爱又怜，又哪里能冲她发得了火。

    好半晌，他才伸出手掌，缓缓抚着她的发，极低极低地发出一声叹息。

    “水儿，你要是再敢骗我，你说我会不会原谅你？”

    若水迷迷糊糊的似睡非睡，闻言，她勾唇妩媚一笑。

    “小七，不管我做了任何事，你都不会生我的气，你一定会原谅我的，对不对？”

    这个丫头，她就是有这个本事，把自己吃得死死的。

    小七无奈地摇摇头，注视着她依然略显苍白的脸色，心中一疼，放柔了声音道：“你中的毒可完全解了吗？”

    虽然他相信她的本事，但他同样也相信一句话，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她就算再厉害，也不过是一名十六七岁的姑娘家，如何能和江湖上那些经验老道的用毒高手相比？

    若水微微一笑，垂下眼眸，轻声道：“小七，你对我就这样没信心么？”

    小七闻言，知道她已经无碍，这才放心，伸臂揽住了她，紧紧的。

    乍听到小桃哭叫着说小姐要死掉了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心都不会跳了。

    他冲进净室，看到她躺在浴桶里一动不动的时候，他真的以为她已经……

    那一刻，他觉得脑中一片空白，连自己身在何处都不知道，就那样呆呆地看着她宛如熟睡的容颜，一步步向她走去，伸出颤抖的手，触到了她的面颊。

    然后，他愕然。

    她的肌肤柔软滑腻，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温暖的！

    原来，她只不过是疲累过度，睡着了。

    小七的心里瞬间绽开了朵朵心花，喜悦从天而降，就算是全天下的喜事全加在一起，也及不上他这时的快慰之万一。

    他把她从浴桶里抱出来，就那样*地搂住了她，一种失而复得的幸福感，油然而生。

    不重要了，什么都不重要了。

    只要她还活着，就比什么都好。

    他怎么会舍得骂她，怪她，埋怨她呢？

    只要她能活着，他就一切都原谅她！

    就算她再骗他一万次，他也不在乎。

    当然这些话，他一个字也不会告诉她，免得她恃宠而骄，越发地无法无天起来。

    若水伏在小七的怀里，感受到他有力而强壮有心跳，既觉得温暖，也有些心虚。

    她并没有对小七说真话，因为她体内的毒，并没有完全去尽。

    她轻轻蹙眉，这毒性超乎她想象的强势，甚至突破了她护住心脉的药性，她的心脏仿佛扎进了一根针，隐隐作痛。

    她露出一丝苦笑。

    还真叫墨白那个乌鸦嘴说中了。

    这最后的一种毒，她解不了。

    因为她根本就不知道侵入她心脉的毒，是什么。

    甚至她连这毒性什么时候会发作，也一无所知。

    现在她的体内就像是埋着一枚定时炸弹，何时会引爆，全由那下毒之人来决定。

    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让若水觉得很是不爽。

    小七觉得若水的身体在自己怀里微微一颤，马上低头看她，问道：“哪里不舒服？我去传太医来瞧你！”

    若水摇摇头。

    她自己就是最好的大夫，如果她连自己的病都瞧不好，那些太医院的太医就更瞧不好。

    “小七，我这次……真是玩出火来啦。”若水叹了口气。

    “什么？”小七的双臂一紧，紧紧盯着她。

    “没什么，只是我自负聪明，也不知不觉地上了人家的一个大当。”

    若水自嘲地笑了笑，对放在桌上的纸包努了努嘴，道：“你打开来瞧瞧。”

    小七目光看向那小纸包，一想到若水就是为了这个而差点送了性命，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他依言打开纸包，发现里面包着一封密函，封皮上并未落款，他拆开来一瞧，眼中突然满是怒气，右手一扬，雪白的纸屑如雪片般纷纷而落。

    “那墨白，是如何探听的消息？”小七几乎压不住胸中的怒火滔天，若水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换回来的居然就是这几张废纸？

    “你别生气，此事不怪墨白，就连他……也是不知道的。想来那人早就布好了这个局，就等着咱们主动上钩，也怪我太心急，墨白曾经劝过我，是我没有听他的话。”

    若水觉得心口又是针尖般的一阵刺痛，她怕被小七察觉，忙转开眼光，看向他处。

    墨白！

    她突然想到，墨白应该一直守在她附近，可为什么她从中毒走出茶馆，直到现在，墨白一直都没出现？

    以他的敏锐，他一会能察觉到她中了毒。

    如果不是她见机得快，服下药丸，恐怕在路上已经毒发不治了。

    墨白，他究竟去了哪里？

    难道他真的和别人串通了，来下她的毒？

    若水的脑海里回想过当时在茶馆里发生过的一幕幕。

    事情究竟是怎么泄露出去的呢？

    她不相信墨白是那种人。

    如果他想要害她，何必这么麻烦，他随时在她身上点上一指，都能要了她的命。

    难道是……

    若水想到了一个人。

    那个弯腰曲弯，一脸困苦模样的老乞丐。

    还有他说的那些乍一听很寻常，仔细一想又颇不寻常的话。

    她一打眼就看出这老乞丐并不是一般的乞丐。

    虽然他的形容装扮，十足十的像一个衣不蔽体，食不裹腹的叫化子，但还是有一些蛛丝马迹露了出来。

    他不经意地抬头看匾额，一口道出这是茶馆，说明他识字！

    他不仅识字，说话用词还颇为文雅，言谈举止更是斯文有礼，这些都是自幼受过良好的教育才能养出来的习惯。

    就算他外形装得再像乞丐，这骨子里的东西却是装不出来的。

    只是这老乞丐，究竟是敌是友，是善是恶呢？

    若水想起他古古怪怪送给自己的那个破碗，目光一闪，在室内飞快地扫视了一圈，没有发现。

    她记得自己手里一直紧紧地攥着那碗，并未松手，应该是带回府来了。

    “小桃！”她提起声音叫道。

    小桃一直守在房门口，只是她知道小七就在里面，不敢擅入，听得若水的声音，推门就跑了进来，呜呜哭着，就想往若水怀里扑去。

    可她一抬眼，看到像门神一样护在若水身前的小七，立马就站住了脚，怯怯地看了眼小七，抽抽鼻子，吓得哭都不敢哭。

    若水忍不住翻翻眼，小七又不是老虎，小桃咋就这么怕他！

    “小桃，我拿回来的那个碗呢？”

    “什么碗？”小桃眨眨眼。

    “就是那个粗陶碗，破了好几个缺口的。”

    “啊？那个破烂东西是小姐你拿回来的？”小桃扇了扇鼻子，道：“那东西好臭啊，我还当是哪只猫儿叼进来玩的，让我扔啦。”

    “扔了？”若水抽一口凉气。

    “是啊，那东西又破又脏又臭，难闻死了，小姐，你从哪儿捡回来的啊？”

    若水又气又急，看着一脸无辜模样的小桃，不知道该不该发起脾气来训她一顿。

    那个碗……

    “不管你扔在哪儿了，小桃，你马上把它给我捡回来！如果捡不回来，我明天就把你嫁给后院马夫他小舅子的二大爷当童养媳！”

    若水板着脸，神情严肃之极。

    小桃从来没看过若水这样严肃过，也顾不上委屈了，“噢”地答应了一声，掉头就往外跑。

    她得赶紧找回那只破碗。

    要不小姐真的会说到做到，把自己嫁给什么马夫的二大爷当媳妇了！

    “究竟是什么东西，有这么重要？”

    小七一直静静地听着，不禁诧异道。

    他很少看到若水这么在意一样物事。

    若水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它有什么用处，但是它一定很重要。”

    她把在茶馆里遇到那名老乞丐的事，详细告诉了小七，连一个细节也没有错过。

    小七一言不发地听完，抬眼看若水。

    “你就因为他的说话谈吐不像一个乞丐，你就相信他对你没有恶意？依我看，他分明和那黑衣人是一伙的！他是为那人前来探路，发现了你的破绽，然后再由那黑衣人出面，给你下毒！”

    “可我觉得他不是！”若水回想那老乞丐的面容，尤其是他的一双眼睛，却发现自己的记忆模糊不清。

    她只记得他那一头乱蓬蓬，脏得打结的花白头发和遮住了大半张脸孔的胡须，此时想来，那也一定是老乞丐有意为之，就是为了掩藏他的庐山真面目。

    如果他真的没恶意，为什么要好端端地掩住自己的容貌呢？

    尽管所有的迹象都表明，那突然出现的老乞丐来历不明，不怀好意，可若水总是不肯相信。

    因为她有一种很微妙的直觉。

    “小姐，小姐！破碗找到啦，我终于找到啦！”

    随着一声喜悦的欢呼，小桃三步两步地冲进房来，手里高高举着一只黑漆漆的破碗。

    “小桃，当心！”

    若水话音未落，就看到小桃脚下在门槛上一绊，整个人“趴”地一声往前跌了个嘴啃泥。

    小七面无表情地看了若水一眼，嘴角微微抽搐着背过了身去。

    若水想笑又不敢笑，怕伤了小桃那颗脆弱的芳心，强自忍住，上前扶起小桃，替她拍拍裙子上的灰。

    “小桃，可摔痛了？”

    小桃疼得龇牙咧嘴，直吸凉气，却献宝似地把那只破碗送到若水面前，讨好地道：“小姐，小姐，我把它找回来了，你瞧，它还是那么破，那么臭，和你拿回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若水的嘴角也是一抽。

    小桃，有你这么夸一个破碗的么。

    “好了，小桃，辛苦你了。下去休息吧。”

    若水拉着她的手，送她到房门口。

    因为她眼角的余光看到，小七的后背在隐隐抖动，要是再不送走小桃，小七怕是忍不住要破功大笑出声了。

    小桃走出房外，忽然又回头，不放心地问了一句。

    “小姐，那破碗我找回来了，你不会把小桃嫁给马夫的小舅子他二大爷了吧？”( )

第162章指桑骂槐

    “扑……”若水听到身后发出的奇怪声响，连忙道：“不会，不会，小桃这么听话这么可爱，我怎么舍得把你嫁给马夫家的亲戚呢？”

    小桃这才放心，开开心心地去了。

    若水掩上房门，小七再也忍俊不住，笑了出来。

    “水儿，你说你这样聪明伶俐，你的丫头却蠢成了这样，你为什么不把你的聪明伶俐分给那蠢丫头一点？”

    他笑着点了点若水的脑门。

    “要是那丫头变聪明了，青影就该有得头疼了。”若水歪头笑道：“其实我倒羡慕小桃，像她这样心思单纯，更容易觉得满足，一点点小事就会让她觉得很开心，不像我……”

    “你怎么了，你觉得和我在一起，不开心么？”小七敏感地抓住她的话柄。

    “不是，和你在一起，怎么会不开心？只是像咱们总是想得太多，一件小事都会想得比较复杂，要想得到像小桃那样单纯的快乐，却是不能够的了。”

    若水幽幽一叹。

    所以她不想让小桃变得像自己，她倒宁可让她在自己的护翼之下，永远保持这样的单纯和开心。

    “只要你想要的，我一定会帮你办到。”小七凝望着她的双眼，认真地道。

    若水忍不住笑出了声。

    小七这话里的意思，是嫌自己太过聪明，想让自己变得蠢笨一点吗？

    果然，下一刻，小七就抱住了她，在她耳边轻笑道：“父皇说，女人生了孩子之后都会变笨一些的，水儿，你什么时候给我生个孩子呢？”

    若水红了脸，还没来得及说话，小七又道：“如果你想变得像小桃那样笨，就一个接着一个的生下去罢，等你变成像小桃那样，我还是会像现在一样的待你。”

    他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可话里却蕴藏着说不出的深情。

    她不知怎的，脑海中突然想到了一句歌词：不管地老天荒，我陪你直到白发如霜。

    “小七……”

    若水心中感动，不由握住了他的手，极缓极缓地点了下头。

    既然他这么想要一个孩子，那她……就为他生，一直生到他满意为止。

    小七大喜，紧紧抱着她，喜得直叫：“水儿！”

    可却不知道要再说什么才好。

    此时此刻，说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两个人的心，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就在两情依依，浓情蜜意的时候，小七突然轻轻推开若水，看向窗外。

    外面隐隐传来了吵闹声，还夹杂着一个女子尖锐的嗓音。

    那女子听声音年纪甚轻，小七一听就知道不是府里的人。

    因为这太子府里，只有若水和小桃两名年轻姑娘，其余的都是些年过四十的婆子仆妇。

    小七神情不快，自己这府里的守卫们一个个都是酒囊饭袋不成？竟然连什么阿猫阿狗都放了进来乱吠乱叫，还一直吵嚷到他的内宅外面。

    看来这府里的守卫们是需要好好地管教一番了。

    “水儿，你在此休息一会，我出去瞧瞧。”

    他见若水脸上刚刚恢复了一点红晕，不想她操心。

    若水也听到了外间的吵闹之声，她略觉诧异，那尖着嗓子骂人的女声听起来有些耳熟，倒像是在什么地方听到过，一时却想不起来。

    “我是皇后娘娘派来的人，前来见太子妃的，你们一群不长眼珠子的下人，敢拦我？是不是连皇后娘娘也不放在眼里了？”

    那女子嗓音尖利，说话傲慢之极。

    若水登时便想了起来。

    此人正是姚皇后身边那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宫女，叫做玲珑的。

    一听是姚皇后派来的人，小七就怒从心头起，要不是姚皇后这个恶毒的女人用的毒计，若水怎么会中这样的奇毒，险些因此丢了性命。

    他两条长眉竖起，衣袖一拂，准备出去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宫女。

    他才不理会对方是不是姚皇后的人，就因为她是姚皇后的人，他更要狠狠的打，重重的打！

    “小七，你别去，让我来。”若水看出小七的怒意，上前一步拉住他的手臂，劝住了他。

    “对付这种女人，怎么需要劳动太子殿下您的大驾呢？”

    若水微微一笑：“你要是出手教训了她，反倒落人口实，什么仗势欺人，以男欺女，传出去可是有损你这太子殿下的名声。人家都说，唯女子和小人为难养也，不如就让我这个女子，对付她那个小人，正是针尖对麦芒，谁也说不出个不是来，对不对？”

    “还是你想的周到。”小七微笑止步，反身揉了揉她的头发。

    若水笑嘻嘻地拢拢了云鬓，整理了一下衣袂，又对着菱花镜在双颊上补了一点淡淡的胭脂，登时透出一股粉色，显得容光焕发。

    小七只觉得奇怪，她从来不喜欢梳妆打扮，就算是赴宫中盛宴，也懒施脂粉，今天不过是出去见一名宫女，她倒用上了胭脂。

    难道那个玲珑，还是个什么重要的角色不成？

    要不是他断定那玲珑是个货真价实的女人，他倒真的有些吃醋了。

    若水从镜中看到小七眼中的诧异，微微一笑，也不解释，施施然地走了出去。

    在内宅门口，小桃正叉腰挡在那儿，不让玲珑踏前一步。

    而几名府里的侍卫却被玲珑手中拿着的一面凤牌所震慑，不敢上前拦阻。

    那玲珑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伸手指着小桃，喝道：“你这个没长眼睛的臭丫头，不认得我手里的是什么吗？见凤牌如见皇后娘娘亲临，快给我闪开！”

    小桃却像一头好斗的小狮子一样，虎视眈眈地瞪着玲珑，没有半点怯弱。

    她翘了翘小鼻子，哼道：“什么凤牌鸡牌，从来没见过，我家小姐吩咐了，让我好好守着这里，别被什么苍蝇蚊子，臭虫跳蚤的飞了进去，扰了她的清梦！”

    若水不由对小桃刮目相看。

    这丫头损起人来，还真的有自己的几分真传。

    看来跟在自己身边耳濡目染，这丫头对自己人就像春风一样温暖，对待敌人，却是像寒冬一样无情。

    好！很好！

    这丫头自己没白教！

    玲珑气得脸色铁青，手抖得差点摔了凤牌。

    这太子妃府里的丫头居然会这么大胆，连皇后娘娘的凤牌都不好使了，这真是她万万没想到的。

    这凤牌就是她最大的倚仗，如果对方一口咬定不识，她也是无可奈何。

    “我是皇后娘娘派来见太子妃的，如果耽误了皇后娘娘的事，你担待得起吗？”

    玲珑虽然仍然是一脸的骄横，语气却明显软了许多。

    见玲珑不再威风八面，小桃不由得意地昂了昂下巴。

    “想见我家小姐，就老老实实地在这里等着，我进去通报，小姐说见，你才能见得到，知道吗？这就是太子府的规矩。”

    玲珑咬了咬牙，两眼冒火地瞪着小桃。

    哼，狗屁规矩，等有朝一日，你的主子落到了我家皇后娘娘的手里，要你生就生，要你死就死，你主子都别想好好的活，到时候你这个臭丫头，非好好折磨死你不可。

    她心中恶毒地想着，眼神也不由变得狠毒了起来。

    若水远远地看在眼里，轻轻哼了一声。

    “小桃！”她突然出声唤道。

    “啊？小姐，你来了！”小桃一回头，又惊又喜地看向若水，叫道：“小姐，你、你……”

    她正要脱口而出“你好了？”忽见若水对自己使了个眼色，虽然不解其意，还是马上把到口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小姐，你来得正好，外面来了这个女人，说是皇后娘娘派来见你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玲珑又被噎了一下。

    在宫里因着皇后娘娘的宠信，哪个人见了她不恭恭敬敬的唤一声“玲珑姑娘”，没想到，落在这个低三下四的小丫头嘴巴里，自己就变成了“这个女人”！

    “小桃，我说的话你都不记得了吗？你眼睛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主子啊！”若水眼角都没扫向玲珑，板着脸对小桃道。

    小桃被训得莫名其妙，抓抓头发道：“小姐，你说的话太多了，小桃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一句啊？”

    “我一再地告诉过你，不要随随便便放人进来，咱们府里面宝贝多，你放一些阿猫阿狗、不干不净的人进来，顺手牵羊牵走了咱们府里的东西，你赔啊！”

    若水一本正经地训斥道：“还有，这年头什么样的骗子都有，经常有一些要饭吃的乞丐，剃光了头发，化装成和尚道士，四处骗饭吃。你可更要加意小心，要是遇到这样的骗子，速速赶出府去，千万不要上当。”

    “噢，好，小姐，小桃记住了，一定要把骗子赶出去！”

    小桃听得似懂非懂，却意识到小姐这是在指桑骂槐，明着在教训自己，实际上却句句嘲讽那个叫玲珑的。

    玲珑这才算是领教了若水嘴巴的利害之处。

    刚才小桃那几句话和若水一比，直是小巫见大巫。

    若水这话，分明是指着秃驴骂和尚。

    她当面骂了自己，骂了皇后娘娘，可自己还挑不到她一点儿错处，因为她这话压根就不是对她说的，更是看都没看自己一眼。

    可她不过是区区太子妃，竟然当着她这个皇后娘娘的亲信，说她是阿猫阿狗，这岂不是骂自己是畜牲吗？

    如果自己是畜牲，那皇后娘娘是什么？

    玲珑跟在姚皇后的身边，哪里受过这种气。

    她把手里的凤牌一扬，高昂下巴，似笑非笑地斜眼看着若水：“太子妃，你家的丫环有眼无珠，认不得皇后娘娘的凤牌，想必太子妃总会认得吗？如果太子妃也不认得，那玲珑就奇怪了，太子妃的礼仪规矩是不是白学了？”

    她那一副尖酸刻薄的嘴脸，听得小桃的肺都要气炸了。

    “你是怎么说话的？我家小姐是太子妃，你不过是一个宫女，你……你以下犯上！”

    小桃鼓起了腮帮子，恼得挥了挥小拳头，恨不得上前一拳打掉她脸上那可恶的笑脸。

    玲珑翻了翻白眼，不去理会小桃，对着若水冷笑道：“以下犯上？太子妃，你的丫头说的不错，我持皇后娘娘的凤牌前来，有如皇后娘娘亲临，太子妃见了皇后娘娘，就是这样以下犯上的吗？”

    “玲珑姑娘说的不错，姑娘手持凤牌，有如皇后娘娘一般，怎么会和那些普通的阿猫阿猫一样呢！小桃，你真是有眼不识金镶玉，有时候啊，你也要带了眼珠子看人，不要把所有人都当成了骗子，你瞧，玲珑姑娘这面凤牌就是货真价实，绝对不是骗子。”

    若水笑眯眯地看着玲珑，转头又对小桃道。

    小桃眨巴着眼，忍不住想笑，连连点头道：“小姐教训得是，是小桃没长眼珠子，玲珑姑娘不是阿猫阿狗。”

    玲珑气得七窍生烟，却偏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个太子妃，好利害的一张嘴！

    她字字句句都顺着自己的话在说，可每一个字都带着浓浓的讽刺，暗地里还是在骂自己，在骂皇后娘娘！

    她噎得差点一口气上不来，只能拿两只冒火的眼珠子狠狠剜着若水。

    若水却好整以瑕地瞅着她，笑眯眯地。

    让模样让玲珑恨得咬牙切齿的，恨不得上前用指甲狠狠划破她的脸。

    “玲珑姑娘，你不是奉了皇后娘娘之命吗？不知道皇后娘娘有什么吩咐示下呢？”

    若水见玲珑被自己气得变成了哑巴，颇有些无味，懒得再和她斗嘴。

    玲珑这才想起自己来到此地的目的。

    她好不容易才把窝在心口的那股气顺下去了，皮笑肉不笑地道：“娘娘今夜在宫中设宴，为了感谢太子妃对娘娘的救命之恩，特意差我来问问太子妃，不知道太子妃喜欢吃什么菜，喜欢喝什么酒，娘娘好让御膳房准备着。”

    “原来是这样啊，请玲珑姑娘回禀皇后娘娘，只要是娘娘爱吃的，我就爱吃，娘娘爱喝的，我就爱喝。”

    若水笑眯眯地，从怀里的荷包摸出两枚铜钱，放在玲珑的手里。

    “玲珑姑娘，劳你跑腿传话，这点小钱就请玲珑姑娘收下。”

    玲珑瞪着手里的两枚铜钱，简直不敢相信。

    太子妃居然就用两枚铜钱打发自己，她当自己是叫化子吗？

    她想准备想不想就把这钱还给若水，只听到若水笑嘻嘻地又开了口。

    “如果玲珑姑娘不收，那就是不给我这个太子妃的面子，瞧不起我喽！”

    玲珑气得咬牙切齿，却被若水用话堵住了嘴，只好忍气吞声地对着若水福了一礼。

    “奴婢谢太子妃赏赐！”她的话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一样，让人听着一阵牙酸。

    若水却一副很受用的样子，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玲珑姑娘不必客气，你不嫌弃本太子妃出手寒酸就好，哎，谁叫本太子妃穷，远远不及皇后娘娘，拿不出像样的谢礼呢，这两枚大钱，送于玲珑姑娘倒正合适。”

    若水语气凉凉，玲珑怔怔地听着，觉得这话像是在讽刺皇后娘娘，又不敢确定。

    可听到后来，她的脸色就越发难看起来。

    什么叫送给自己正合适？

    她是在说，自己只值两枚铜钱么？

    这是什么意思？

    她分明是在骂自己是个贱人！

    “好啦，这天色已经不早，玲珑姑娘还是早点回宫向皇后娘娘复命去吧。小桃，替我送客。玲珑姑娘，这天要黑了，您可千万要当心脚下，慢慢地走，免得青苔湿滑，一不留神摔了跤，那可就不好了！”

    若水好心好意地提醒了玲珑一声，转过身，施施然地走了。

    玲珑却不知怎的，心头陡地窜起一股凉意。

    昨天就是这太子妃的一句话，皇后娘娘竟然莫名其妙地掉进了荷花池，她今天居然又提醒自己……

    所以玲珑往回走的时候，格外的当心。

    每走一步，都提心吊胆，小心翼翼，唯恐摔跤。

    一直等到出了太子府，坐上了回宫的轿子，她才放下心来。

    “这个可恶的女人！”她握着拳，狠狠咬着牙，想像着有朝一日把她主仆二人踩在脚底下，任由自己打骂折辱的情景，嘴角露出一丝快意的笑来。

    突然之间，她只觉轿身一晃，还没来得及把稳扶手，整个人已经跌出了轿子，外面正是一个斜坡，玲珑就像皮球一样，骨碌碌地一路直滚到坡底。

    等她从坡底爬起身来，已经摔得是脸青鼻肿，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

    “该死的奴才，你们怎么抬的轿子！一个个都不长眼吗？”

    四名抬轿的太监吓得一个个面容失色，抢着下来搀扶她。

    听得她破口大骂，不敢辩驳，只小声道：“玲珑姑娘，实在是抱歉，奴才刚才也不知道怎么了，好像脚下一滑，就摔了一跤，这才摔了姑娘，请姑娘千万恕罪。”

    “蠢货！你们一个个的都是猪吗？走个路也会摔跤？”玲珑气急败坏地骂道。

    太监们也觉得纳闷，这条路平平坦坦，怎么好端端地会摔跤呢？

    众人手忙脚乱地搀着疼得“嗯哎”乱叫的玲珑，匆匆将她塞进轿里，回宫复命去了。

    “水儿，她对你那样无礼，你为什么不出手教训教训她？”

    若水回到房里，小七将刚才的一切都看在眼里，忍不住问道。

    那叫玲珑的实在是嚣张，他好几次都想暗中出手，狠狠教训一下这个奴才，可是一想到若水告诫自己的话，才始终没动。

    若水笑笑：“她毕竟是皇后娘娘派来传话的，碍着皇后娘娘的面子，总不能当面让她吃亏。如果她在咱们府里被欺负了，不管是谁动的手，她回头到姚皇后那里加油添醋的一告状，说是太子殿下和太子妃纵仆打人，这也不大不小是一个罪名，咱们既然要和她斗，就不能让她抓住咱们的半点把柄。”

    “你的意思是……”小七若有所悟。

    若水抿唇一笑，道：“她要是离开了咱们府，再摔个跤什么的，可就和咱们无关了，是不是？”

    小七勾起唇角，想起一个人：“是青影？”

    “他近来太闲，总得给他找点事做做，不是吗？”

    小七想起青影那个沉稳寡言的人，若水居然派他去做这种作弄人的把戏，倒也有趣。

    若水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自言自语：“今夜，似乎要变天了。”

    她话中有话。

    小七扬起眉梢，缓缓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很久了。”

    “是么？”若水看他一眼，忽地道：“恐怕你会失望了。”

    “怎么？你的意思是说……那姚皇后不会有所行动？”

    “她派玲珑前来，就是想试探于我，如果我真的中了毒，恐怕姚皇后今夜定会有异动，如果我安全无事，那她反而会有所顾虑，不会贸然动手。你放心，宴席之上，我会见机行事。”

    “今夜，你非去不可吗？”小七凝视着她。

    “如果我不去，那姚皇后又怎么能露出她的狐狸尾巴呢？”若水也有些无奈。

    “你放心，宫中一切我都布署妥当，那姚皇后不动则己，她要是敢有所异动，我一定会当场将她拿下，并将她所有的党羽全都一网打尽。”小七默默地握了下拳。

    “所以，这才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吗？”若水胸有成竹的一笑，拉住小七的手，“走吧，咱们就做一做这阵东风，去会一会姚皇后。”

    是夜，百花园中，灯火通明，觥筹交错，衣香鬓影，笑语喧哗。

    小七和若水同时进宫，却被分别引向两处不同的所在。

    姚皇后派来接引的太监言道，皇后娘娘百花园中的宴席中，请来作陪的都是宫中嫔妃，太子殿下不便出席，圣德帝特地下旨，召了太子殿下陪他一起用膳。

    这个突来的变故颇出两人的意料之外。

    两人对视一眼，均想：这姚皇后又要玩什么花样？

    难不成她突然改变了计划？

    若水对小七使了个眼色，便跟着引路太监一路穿花拂柳，来到百花园中。

    秋夜寒凉，百花园中不复昔日的勃勃生机，花朵凋零，叶败黄枯。

    若水觉得很有意思。

    姚皇后选的这设宴的地点倒不错，颇为应景。

    所谓昨夜黄花，指的恐怕就是她姚皇后。

    百花园中艳阳殿面积不大，里面布置得却很是精美，姚皇后的宴席就安排在艳阳殿中，取的倒是艳阳高照的好采头。

    “太子妃驾到！”

    在引路太监的高声唱礼中，若水整了整衣裙，面带微笑，缓步而入。

    艳阳殿中，共设了十席，每一席中坐的都是宫中有头有脸的嫔妃。

    若水游目一扫，发现妙霞公主和韦贵妃居然都不在席中。

    而满席的嫔妃自己竟然无一人识得。

    她心中嘀咕。

    这姚皇后的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她微笑上前，不卑不亢地对坐在上座的姚皇后微微一礼：“拜见皇后娘娘。”

    姚皇后仪态端庄，笑容满面，微一抬手，道：“太子妃不必多礼，今夜这席本是为太子妃而设，太子妃却姗姗来迟，让本宫和众位姐妹们等了许久，太子妃，你一会儿可需得自罚三杯才是。大家说，本宫这个处罚，该是不该？”

    众嫔妃一齐出声，莺声呖呖：“皇后娘娘处罚得再妥当也没有啦。”

    若水的目光在一众的嫔妃脸上扫过，微微而笑：“是么？既然各位娘娘都如此说，那看来我一会儿只好自罚三杯，以谢其罪了。”

    “太子妃说话就是爽快，本宫喜欢。太子妃，请坐下吧。”姚皇后指了指身边的一个座位。

    那个座位就在姚皇后的左侧，在整个席位上是除了姚皇后之外，最尊贵的一席。

    姚皇后此举，显然是在众嫔妃之前表示自己对若水的重视程度。

    若水也不推辞，就坐在姚皇后为她安排的座位上，静观其变。

    她用眼角的余光打量了一下姚皇后，发现她神情从容，倒也暗暗佩服。

    若水坐下之后，姚皇后就吩咐开席。

    很快，珍肴美馐便流水般送了上来。

    若水注意到，自己席上的菜肴和姚皇后席上的一模一样。

    她微微一笑。

    所谓欲盖弥彰，指的就是如此吧。

    姚皇后的本意是想去掉自己的疑心，殊不知越是这样，反而做得过了。

    她是一国之母，按例制她的菜肴要比其他嫔妃高出两级，而自己贵为太子妃，却是晚辈，循例菜式比之姚皇后只低一级。

    若水的视线在一道道菜肴上滑过，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而姚皇后在每道菜肴送上来的时候，都会先夹上一筷，以示诚意。

    这些菜里并没有动过什么手脚。

    若水很快断定。

    她想起中午的时候遇到了那名黑衣人。

    很显然，那人已经对自己的身份起了怀疑，所交给自己的并不是真正的信函。这人的用毒之术极其厉害，他一定已经通过其他的方式和姚皇后取得了联系，如果姚皇后的背后有此人为助力，那对自己真是一个天大的威胁。

    若水第一次感觉到了深深的压力。

    和一个看不见的潜在的强大对手为敌，对方对自己了若指掌，可自己却对对方一无所知。

    如果是那黑衣人下的毒，若水自筹并无把握能够发觉。

    现在她才知道，所谓人外有人，的确如是。

    怪不得姚皇后如此有恃无恐，她就是算准了自己不是那个神秘人的对手。

    呵呵。

    倒也有趣。

    敌人越是强大，若水心里越浮起一股不服输的勇气。

    “太子妃，方才你曾言道，要先自罚三杯，这酒，是本宫特意命人为太子妃你准备的梨花白，这酒入口绵软，甜香如醉，是最适合咱们女人家饮用的，太子妃，请吧。”

    姚皇后等菜肴上席，端起了面前的一杯酒，那酒色如泉，清澈见底，却带着一股浓浓的梨香，还未沾唇，若水已经知道这酒难得之极。

    “多谢皇后娘娘，那我就先罚三杯，再敬皇后娘娘一杯。只是这酒杯太小，喝起酒来不够爽快，不如三杯倒成一杯，倒也不错。”

    若水的目光一转，从席上取过一个青花茶盏，将茶水倒出，再将三杯梨花白酒倒入茶盏之中，却不马上就饮，而是端着茶杯，放在眼前深深地嗅着酒香。

    “太子妃为何不喝，莫不是觉得这酒中有毒？”

    姚皇后目光闪烁，见若水迟迟不饮，便开口道。

    她对着在座的嫔妃们扫了一眼，端起了自己面前的酒杯：“本宫和这里诸位妹妹杯中都是此酒，如果本宫要下毒，岂不是连本宫和众位妹妹也要一起毒杀了不成？”

    说完，她举杯一饮而尽，然后亮了亮杯底。

    众嫔妃齐道：“多谢娘娘赐酒，嫔妾等不敢怀疑娘娘，这酒自然是极好的。”说完，也全都举杯干尽。

    姚皇后此举，生生是将了若水一军。

    她要是不喝这酒，倒真的说不过去了。

    只是这酒，真的能喝吗？

    方才太监倒酒的时候，若水就注意到，席间众人的梨花白都是由同一把酒壶里倒出来的，那酒壶也不是宫中常中的鸳鸯壶，一半藏酒，一半藏毒，说明这酒和酒壶，都没有做什么手脚。

    那么问题就出在自己面前的这三个酒杯上。

    若水留意到，这酒杯乃是纯银所制，所有人都知道，银可验毒。

    姚皇后故意用银杯，就是想示以众人，这酒并未下毒。

    实际上，有一些毒却是银杯也验不出来的。

    而自己的这三杯酒，那毒就涂在银杯的内壁，慢慢地融于酒中。

    她把酒倒入瓷制的茶杯时，酒清如水，她一眼就看见了极微小的气泡。

    “太子妃，你推三阻四，就是不肯喝下这酒，看来你还是怀疑本宫，也罢，这酒你既然不喝，”姚皇后微笑道：“那不如本宫替你喝了罢。”

    若水心中暗笑，姚皇后也太沉不住气了，居然明着相激自己。

    她便顺水推舟地道：“皇后娘娘厚赐美酒，本不该辞，只是这酒虽好，却是梨子酿造，我自幼便有一个毛病，不能吃梨，否则会全身起红斑，痛痒难当。娘娘愿意替儿臣饮下此酒，那这酒就借花献佛，送于娘娘饮了吧。”

    说完，她把杯中酒放在托盘之上，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于姚皇后的面前。

    姚皇后愣了，脸上的笑一下子僵在了脸上。

    这、这简直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这酒中有毒，她如何敢喝。

    可是自己的话已经说了出去，当着众目睽睽，又如何收得回来。

    若水把酒杯再往姚皇后面前一送，微笑道：“娘娘不喝，莫非是怕此酒中有毒？娘娘别担心，这盛酒的杯子俱为银制，若是酒中有毒，银杯便会发黑。如今银杯锃亮，娘娘可以放心饮用。”

    姚皇后脸色微变，强笑道：“本宫怎会怀疑。”

    她慢慢地端起酒杯，手指轻颤，却说什么也不敢送到唇边。

    她冷冷的目光看向若水，心中恼恨无己。

    这个臭丫头居然当众狠将了自己一军，这个台阶，自己该怎么下？

    她对左右使了个眼色，便有心腹之人会意，上前跪倒。

    “启禀娘娘，太医曾经为娘娘请过平安脉，娘娘体虚，不可饮酒，刚才娘娘已经饮过一杯，如果再饮，只怕对娘娘凤体有害，奴才斗胆，恳请娘娘千万不要再饮了。”

    啧啧啧！

    若水闻言，心中暗赞，不由向说话那人瞧去。

    只见那人跪伏于地，头深深地埋下，看不清面孔，看衣着服饰是一名小太监。

    这一番话说得倒是口齿清楚，理由充足。

    她挑了挑眉。

    没想到姚皇后的手下，居然还有如何伶俐的奴才，此人精明强干，口齿便给，实在是胜过那一肚子草包的玲珑不知多少倍。

    姚皇后闻言，心里松了口气，脸上却露出恼怒的表情，对那小太监训斥道：“多嘴的狗奴才！这是太子妃敬本宫的酒，本宫要是不喝，岂不是辜负了太子妃的一番心意？太医们说的话又岂能作数！这酒，本宫却偏偏要喝，本宫就不信，喝上这几杯酒，本宫的身体便能有什么大碍了。”

    众嫔妃马上全都起身相劝，纷纷道：“皇后娘娘，身体要紧，千万不要意气用事。”

    “是啊，太医们说的话，倒是有几分道理的，娘娘千万不要再饮了。”

    姚皇后看了看众人，微微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酒杯，缓缓道：“既然大家都如此说，本宫也不好执意而为，只好辜负了太子妃的一番美意了。”

    “无妨，皇后娘娘的身体要紧，这酒么，不喝也罢。”

    若水微微一笑，退回自己的席位上，她的目光却若有意若无意的瞟向那名跪在地上的小太监身上。

    姚皇后挥手斥道：“多嘴的奴才，难得太子妃不怪罪于你，快滚下去。”

    “这位小公公对皇后娘娘一片忠心，我倒好奇，这位小公公叫什么名字？”若水问道。

    “嗯，他……他叫……”姚皇后沉吟未答。

    那小太监目光闪了闪，转过身子对若水磕了个头，答道：“回太子妃，奴才名叫小安子，才进宫不久，蒙皇后娘娘赏识，得以在娘娘身边侍候，是小安子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皇后娘娘身边的人，都这么会说话，连一个刚进宫的小太监，这嘴皮子利索得，啧啧，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啊，皇后娘娘真是教导有方。”

    若水不轻不重地捧了姚皇后一下。

    姚皇后只觉得这话听起来这么不入耳。

    她就算是在夸自己的话，都让她听起来像是在讽刺。

    “小安子，主子们在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奴才多嘴了，还不快给本宫滚下去！”

    姚皇后脸一沉，对着那小太监厉声喝斥。

    “是，奴才告退。”那小安子对着姚皇后再磕了一个头，然后躬着身子倒退而出。

    自始至终，若水都没有看到过他的长相。

    她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外，微微含笑。

    走了？走了就好！

    她留意到，刚才为自己倒酒之人，就是这名不显山不露水的小安子。

    没想到姚皇后的身边，还真是卧虎藏龙，能人辈出。

    这名小安子，唔，很好，很不错。

    “太子妃不能饮用梨花白，实是一大憾事，不过本宫珍藏的美酒甚多，来人，去取葡萄酒来，太子妃，你对这葡萄酒，总不会有什么忌讳了吧？”

    姚皇后目光一转，又落回若水的身上。

    “多谢皇后娘娘。”

    若水有些无奈，姚皇后来来去去就这几招，她就不能有点新花样吗？她都等的有些不耐烦了。

    那有毒的梨花白虽然没人喝，可若水的桌案上还摆着三只有毒的空酒杯。

    姚皇后还真是不见自己喝下毒酒，她就不死心啊。

    葡萄酒很快送上来了，姚皇后身边的一名宫女出来替若水斟了酒，恭恭敬敬地放在若水面前：“太子妃，请。”

    若水的长睫闪了闪，拿起酒杯，银杯红酒，相映成辉，看上去倒是赏心悦目。

    只是谁能想到，这越是美丽的东西，越是含有剧毒。

    若水轻笑，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果然，那小安子走了之后，姚皇后就成了一个草包。

    这葡萄酒虽好，其中所含的葡萄汁却有克制毒性之效，姚皇后却哪里知道，所以这酒，若水才敢放心饮下。

    “太子妃好爽快，这酒味道如何？”姚皇后见若水喝了酒，脸上绽出了舒心的笑容。

    “皇后娘娘亲赐的酒，自然是极好的。”若水微一抿唇，神色自若地答道。

    “既然太子妃说这酒好，本宫也不能顾此薄彼，来人，给众位妹妹都斟满此杯。”姚皇后吩咐道。

    “是。”

    宫女执着酒壶一一为在座的嫔妃们都倒满了葡萄酒。

    若水点了点头，这姚皇后倒也不是全然的草包，她这样做，就是在为自己洗脱嫌疑，如果自己事后出了什么意外，她自有理由推脱得一干二净。

    “谢皇后娘娘赐酒。”众嫔妃齐声道谢，然后一一举杯饮尽。

    若水的目光在姚皇后身边的宫女们一扫，落在其中一人的身上，略带讶色道：“这位不是玲珑姑娘吗？一个时辰前，姑娘还是好端端地，如今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倒叫我一时没有认出姑娘来。”

    闻言，在座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若水的视线瞧了过去。

    只见站在姚皇后身侧侍立的一众宫女中，有一名宫女穿戴打扮与众不同，却始终低下了头不与众人照面，就连斟酒布菜这等出头露面的活儿，都由旁人做了。

    她虽然低着脑袋，但是大殿中灯烛通明，照得明晃晃的，众人都瞧得清楚，她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两颊更是鼓了起来，像是嘴巴里含了两个大馒头。

    乍眼一看，不像个如花似玉的美娇娥，倒像个肥头大耳的胖猪头。

    嫔妃们有人识得她的，便道：“这不是皇后娘娘身边最得宠的玲珑吗？”

    也有人道：“不会吧？都说那玲珑是个美人，怎地会……”

    “嘻嘻，瞧她那脸胖的，何姐姐，以后你再也不话笑话我胖，明明有人比我还胖。”

    众嫔妃们叽叽喳喳，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纷纷。

    玲珑一字一句地全听在耳中，又气又羞，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姚皇后一双锐利的眸子看向若水：“说起来，玲珑变成现在这般模样，倒全拜太子妃所赐。”

    闻言，众嫔妃大吃一惊，一个个睁圆了眼睛。

    皇后娘娘的意思是：玲珑这样子，难道是太子妃动手打的？

    这太子妃也太大胆了，竟敢把皇后娘娘的人打成这般模样，这是不想要脑袋的意思吗？

    若水也一脸的惊异之色：“不知皇后娘娘这是何意？”

    “太子妃何必明知故问？”姚皇后似笑非笑。

    “我的确不知，还请娘娘明示。”若水一本正经的答道。

    姚皇后目光如电，紧紧盯住若水，见她神色坦然，倒有些狐疑起来。

    她缓缓地道：“玲珑在回宫的路上，抬轿的太监不小心失了足，将玲珑跌出了轿子，害得她破了相。太子妃，你说，玲珑变成了这般模样，是不是拜你府外的道路所赐呢？所以，太子妃，本宫建议，你府外的道路实在是需要好好地修缮一下了。”

    众嫔妃们这才恍然大悟，纷纷笑道：“是啊，太子妃，皇后娘娘的建议不错，你这府外面的路啊，是要好好修缮才是，今天摔了玲珑事小，要是哪天摔了太子妃你，可就不好喽。”

    若水也起身向姚皇后微微一礼，道：“多谢皇后娘娘提点关心，这路嘛，是一定要马上修的，摔了我倒也不打紧，要是万一哪天皇后娘娘不小心路过，这抬轿的太监要是再滑了脚，这……”

    她的话还没说完，姚皇后和玲珑都变了脸色，盯着若水的嘴巴，生怕她再吐出什么不好的字眼来。

    她们现在简直怕了若水的这条舌头，说啥灵啥。

    她说让自己摔跤，自己就一定会摔跤，就跟撞了邪一样。

    幸好若水只是一笑，适可而止，并未继续说下去。

    姚皇后松了口气，心里却打定了主意，自己说什么也不出宫，就算是出宫，说什么也要离得她太子府远远的！

    又饮了几杯酒之后，姚皇后手抚额头，面露倦色，道：“本宫有些乏了，想来是年纪大了，这身体越来越撑不住了，想先回宫休息，太子妃和诸位妹妹慢饮。”

    众嫔妃齐道：“皇后娘娘请保重凤体，恭送娘娘回宫。”

    姚皇后缓缓起身，仪态端庄地在众人的目送下，乘了轿辇离开。

    若水毫不觉得意外，算算时辰，她要是再不走，恐怕就难以脱身了。

    这姚皇后一走，想必就要有大动作。

    难道她召来这些嫔妃们，是都要来给自己陪葬的么？

    若水的目光中在人群中一扫而过。

    嫔妃们见皇后娘娘走了，神情顿时放松，不再像方才那般拘谨，像一群麻雀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什么妹妹你唇上的胭脂真好看，陛下一定会喜欢啦，什么姐姐你这件衣服上的绣纹真新鲜，陛下要是见了定会夸你手巧啦……

    若水听得满心无奈。

    这些女人说来说去，总是离不开恩宠二字。

    再听到后来，这些嫔妃们则开始扯一些鸡毛蒜皮的女人八卦。

    比如哪宫的丫头和哪个侍卫私通，或是谁哪里的小太监有一手好绝活。

    看起来八卦这事，自古及今，都是女人的大爱。

    俗话说，有女人在的地方，就会有是非。

    后宫更是天下女人是是非非最多的所在。

    这些嫔妃们长日无聊，只能翘首以盼陛下的恩宠，大把大把的时光就这样虚度，要是再不动动嘴皮子，这漫漫长日又该如何打发？

    若水听着听着，倒不觉有些唏嘘起来。

    帝王自古无情，可这些女子一个个却祈盼着自己能够成为他的独宠，为了获得帝王的一点怜爱，她们付出的却是一生的等待。

    圣德帝不是无情之人，可是他后宫中的这些嫔妃们还是得不到雨露均沾，她们往往一年也难得盼到陛下宠幸一次。

    今夜自己见的还是有头有脸的嫔妃，还有那一些位份低微排不上数的妃子们，更不知凡许。

    她们有的甚至从来没有见过圣德帝的面，更别提恩宠二字了，却就这样在这深深、深深的皇宫中，静悄悄地湮没。

    若水忽然想，如果有朝一日，小七登基为帝，他会不会也像他父皇那样，明明不爱，却娶了一个又一个，然后任由这些女子自生自灭，老死宫中。

    她正默默出神，忽然听到一个声音说道：“太子妃，奴才奉太子殿下之命，特为太子妃送上醒酒汤一副。太子殿下说道，太子妃身子体虚，不易饮酒，请太子妃饮过醒酒汤后，早点回府休息。”

    若水一愣，抬起头来，只见眼前一名小太监正提着一只食盒，对着自己磕头行礼。

    小太监声音尖细，在场的嫔妃们倒都听得清楚，看向若水的眼神中情不自禁地露出羡慕之色。

    帝都中都传言，太子殿下宠妻，却谁也没亲眼见过。

    可这会儿众人倒见识了传言不虚。

    就连离开这一会儿的功夫，太子殿下都巴巴地派人送来醒酒汤，这样的恩宠，自己却从未尝过！

    大家同为女人，可瞧瞧人家太子妃，恁地好命！

    若水微微一笑，在众人又妒又羡的目光中接过食盒，打了开来，里面果然是一碗醒酒汤。

    她端起碗来，慢慢地一口一口喝干，放下空碗，对那小太监道：“替我多谢太子殿下的美意，你去回禀太子殿下，就说我即刻便回。”

    那小太监答应着去了。

    若水缓缓起身，对着众嫔妃道：“诸位娘娘，太子殿下的吩咐，我不敢不从，这就不陪娘娘们饮酒了，请诸位原谅。”

    她出了艳阳殿，迎面扑来一阵带着寒意的夜风。

    若水仰头，看向璀璨夜空，繁星闪烁，而月亮却暗淡无光。

    不知在这样的星空下，今夜会发生怎样的变故呢？

    小七派人传来了消息，催促自己出宫，显然是想让自己置身事外。

    若水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这场热闹，她注定是瞧不到了。

    太监在前面打着灯笼引路，若水一步步朝着宫门的方向走去。

    突然之间，她脚下一晃，整个人摇摇欲坠。

    旁边斜刺里窜出一条人影，一把接住了她。

    那是一名御前侍卫打扮的男子，他沉着嗓子道：“太子妃喝醉了，走不得路，没长眼睛的蠢货，还不快去安排轿辇？”

    太监们被那侍卫一喝，连忙答应着去了。

    若水倒在那侍卫的怀中，微微抬眼，星光下，看到一张熟悉的俊秀脸庞。

    “小白，我……我……中毒了……”一语未毕，她樱唇一张，一口鲜血涌了出来。

    墨白脸色一白，迅速拿衣袖遮在她的嘴上，拭去了她唇边的血渍，刹时之间，只觉心痛如绞。

    这个笨丫头，自己只不过才离开她短短半天的时间，她居然把自己弄成了这副模样。

    半死不活，奄奄一息！

    他感觉倒在自己怀里的身躯软弱无力，手臂垂落，整个人像是没了生机一般。

    “太子妃，太子妃！”他低声唤道。

    身边还有宫女和太监，他不敢造次，更不引有半点异动，引人怀疑。

    若水缓缓睁眼，吃力地吐出几个字：“送……送我回……回……”

    “我知道，你别说话，一个字也别说！”

    墨白伸掌到她后心，源源不断的内力不停地输入她的体内，却觉得她的身体渐渐发凉，丝毫不见回暖。

    他的一颗心沉了下去。

    怎么会这样？

    为何会这样？

    她不是医术如神，毒技超群吗？

    她曾经那样自信地笑着，那样骄傲地夸下海口，说自己有这个资本！

    可她为什么会中毒？为何会解不了自己中的毒？

    难道真的让自己说中了，她真的中了那种无解之毒？

    墨白的心整个揪了起来。

    此时此刻，他突然无比痛恨自己。

    自己这张嘴，为什么要胡说八道！

    看着她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墨白只能怔怔地站着，却什么也做不了。

    那唯一一颗起死回生的丹药，他已经给她服下了。

    现在，他该拿什么来救她？

    面对着越来越没了生机的她，他却束手无策。

    什么狗屁的天下第一高手，如果连她都救不活，他还算什么第一高手！

    “这位侍卫大哥，轿辇来了。”

    一名太监小心翼翼地说道。

    虽然他并不识得墨白，但墨白身上的那股气势却让他自动自觉地矮了几分。

    墨白再不打话，抱起若水往轿辇上放落，喝道：“速速送太子妃回府。仔细着千万不要颠着太子妃，否则小心你们的脑袋。”

    太监们答应了，心中惴惴，不敢看向墨白。

    这侍卫浑身上下，好重的杀气啊！

    他们抬起轿辇，步履平稳，丝毫不敢有半点颠簸。

    那位面生又杀气腾腾的侍卫就跟在旁边，众人哪敢有半点疏忽。

    “醉酒？你是说，她喝醉了，让人送回府去了？”

    接到讯息的姚皇后挑起了眉梢，看向身边的一名弯腰曲背的小太监，正是曾被姚皇后斥退的小安子。

    左右无人，那小安子慢慢地直起腰身，身材竟然甚是颀长，足足高过姚皇后两个头去。

    “不是醉酒，是毒发了。”小安子一脸漠然地道。

    “她果然中了毒！”姚皇后的眼中闪过一抹喜色，“那我们要不要马上行动？”

    “不！”小安子断然摇头，目光看向窗外的沉沉夜色，两根修长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之声，显然在思考着什么。

    片刻之后，他回过身来，一脸萧然。

    “告诉你的人，今夜取消所有计划，让他们马上终止行动。”

    “什么？”姚皇后大吃一惊，“为何？一切全都布署好了，只要一柱香的时间，咱们就可以大功告成。”

    她语气露出明显的不赞成，但不知为何，她似乎对眼前的小安子颇为忌惮，说话的神态语气，倒像对方是主子一般。

    “照我的吩咐去做。”

    那小安子留下一句话，再不多言，身形一晃，已经闪身出外，片刻间消失在黑夜之中。

    姚皇后紧紧咬住了嘴唇，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玲珑！”她哑声唤道。

    “娘娘，奴婢在。”玲珑从角落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告诉所有的人，马上取消行动。”姚皇后一个字一个字地道。

    “娘娘！”玲珑也是一脸震惊，迟疑了好一会儿才道：“娘娘，您才是主事之人，为何一定要听那小太监的吩咐！他不过一个奴才，娘娘，您费劲了心思，好不容易才布置得周周密密，如果一旦取消，岂不是功亏一篑？”

    “废话！难道本宫不知道？本宫辛辛苦苦，等待了多时，为的就是这一刻！说取消就取消，你以为本宫会甘心！”

    姚皇后一扫在人前那端庄高贵的形象，目露狰狞，脸部扭曲，保养得宜的脸看起来竟有几分丑陋。

    “那娘娘您为何一定要取消？咱们不如依照原计划行事，等到大事可成，娘娘您就是天下之主，还何惧一个小安子？”

    玲珑极力劝说，如果皇后娘娘真的取消行动，那她的仇何时才能得报！

    “本宫让你去做，就去做！”姚皇后怒气冲冲地一瞪眼，“再敢多说一个字，本宫马上派人割了你的舌头！滚！”

    她抬手拿起一个花瓶，重重砸落在地，险些正砸中玲珑的脑袋。

    玲珑吓出了一身冷汗，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匆匆忙忙下去传话去了。

    功败垂成，姚皇后又何尝不恼？

    可她却不敢违抗那小安子的命令。

    她越想越怒，心中的怒火几乎要燃烧起来，抬起手来，再次砸碎了另一个花瓶。

    听到那瓷器碎裂的声音，她的心中才感到了一丝快慰。

    可是这不够，远远不够。

    姚皇后柳眉倒竖，目光在室内环视了一圈，落在一盏落地九枝莲花灯架上。

    她抬手在其中一朵莲花上转了一转，只听得“喀喀”声响起，帘幕后面，缓缓打开了一道暗门。

    姚皇后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那扇暗门在她身后慢慢合拢，帷幕低垂，外面再也看不出一丝痕迹。

    里面是一道长长向下的楼梯。

    楼梯的两旁点燃着昏黄的烛光。

    姚皇后慢慢地拾梯而下，来到一个密室之中。

    密室的墙壁上挂着一盏油灯，一室幽暗。

    房间中央伫立着一个木头架子，上面绑缚着一人，低垂着脑袋，长长的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面孔。

    姚皇后缓步走近，来到那人身前一尺的距离，便站住了脚步。

    那人听到脚步声，身子动了一下，慢慢地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瘦削憔悴的脸庞来。

    姚皇后静静地凝视着那张熟悉的脸，好一会儿，一言不发。

    那人也沉默着和她对视。

    姚皇后突然抬起手，“啪”的一声，重重打在那人脸上，那人的脸立刻被打得偏了过去，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说！碧荷，你为何要背叛我！”

    姚皇后咬牙切齿地说道，伸出手，一把抓住碧荷如乱草般的长发，强迫她抬起脸来。

    碧荷微微动了动唇，一缕鲜血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娘娘，碧荷……从来没有背叛过您。”

    她低低地道，声音虽低，但很坚定。

    “放屁！”姚皇后又是一掌重重挥了过去，这一掌用足了力道，碧荷的左半边脸登时肿起了高高的指印。

    她却咬紧了嘴唇，一声不吭。

    姚皇后越发恼怒，拔下一枚尖利的簪子，对着碧荷的手臂扎了下去。

    碧荷疼得浑身一抖，却死死咬住了牙，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你这个小贱人，烂蹄子！你当面还敢胡说八道！你要是没有背叛我，那柳若水怎么会好端端地把你放了回来？啊？你说，你说啊！”

    此时的姚皇后没有了半点皇后的样子，整个人像疯了似的，一边嘶声叫骂着，一边毫不容情地用金簪在碧荷身上狠狠地刺了一簪又一簪。

    每一簪拔出，都带出一股细细的血流。

    碧荷先前还强忍着不肯发出声音，到后来疼得全身都抽搐起来，再起忍不住了，哑着嗓子哀求道：“娘娘，碧荷没有说谎，碧荷真的没有背叛娘娘……那柳若水的确是派人将奴婢掳走，但奴婢真的一个字也没有告诉她，一个字也没说啊，娘娘……啊……娘娘，求您手下留情，饶了碧荷吧……呜呜……”

    碧荷的哭叫和哀求不但没有软化姚皇后的心肠，反倒更刺激了她，她的眼中冒出嗜血般的光芒，看着碧荷身上点点飞溅的血珠，她的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姚皇后迷醉地吸了吸鼻子。

    她从来不知道血的味道，会这样的好闻。

    还有，这小贱人身上流出的血，真红啊！

    她手中的金簪扎得更用力，更猛烈。

    她已经分不出被绑在木架上的人究竟是碧荷还是若水，她只知道，她每一簪扎下去，都会带来一声长长的惨呼声。

    她几乎是享受地听着碧荷的惨叫，心中的憋闷、失意、狂怒，伴随着碧荷的哀嚎声，一点一点地发泄殆尽。( )

第163章共死同生

    今夜的皇宫之中，异常的平静。

    平静中却又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气氛。

    已经过了约定的时辰许久，可姚皇后那边却迟迟没有动静。

    这让张开了猎网，只待收网的小七觉得疑惑起来。

    时间随着沙漏一点一点的流逝，夜色浓重，更漏深深。

    随着晓色慢慢染白了窗纱，小七的心中浮起丝丝不安。

    这夜，就这样平静的过去了。

    而姚皇后筹谋己久的宫变，居然没有发生！

    难道说姚皇后终于在最后关头，良心发现，悬崖勒马？

    还是自己张开的猎网被姚皇后一党所察觉？

    小七百思不得其解。

    而他派出去探听消息的人也回报说没有发现姚皇后那边再有任何异动。

    沐浴在晨曦中的皇宫，呈现出一派宁静祥和的景象。

    小七决定不再等待。

    他一夜未曾回府，不知道那个借酒装醉回府的鬼丫头会不会等得心焦？

    想来，她应该正坐在窗前支着下巴，傻傻地等自己回去。

    一想到这个温馨的画面，小七的心开始热了起来。

    他深深吸口气，把轻功提升到极致，有如一阵清风般，在瓦檐屋宇般飞掠而过。

    他轻飘飘地落在自家内宅的院子里，足底无声，没有惊动任何人。

    卧房的紫檀雕花木门紧闭着，碧茜纱的窗纸仍透出浅浅的烛光。

    小七唇角勾起淡淡的笑意。

    这个鬼丫头，她一定是等自己等的睡着了，竟然连蜡烛也忘了吹熄。

    他的脚步又轻又快，带着几分急切，悄无声息地推开了卧房的门，唯恐弄出一点声息，惊醒了熟睡的她。

    迈步进房，他目光一扫，果然和他所预料的一样。

    外窒的桌子上燃烧着两枝巨烛，扑扑的爆着烛花，却静悄悄地空无一人。

    通往内室的竹门轻掩，里面也透出淡淡的烛光。

    小七耳朵极灵，一下子就听到内室里有人在轻轻地呼吸。

    他微微一愣，难道这丫头并没有睡？

    他放轻了脚步，悄悄地拉开竹门，准拟吓这丫头一跳。

    可拉开竹门的那一瞬间，他顿时愣住了。

    整个人变成了化石一般，手臂瞬间僵硬如铁，眼中冒出喷薄的怒火。

    他一眼就看到，若水就躺在那张他为他们的新婚之夜精心准备的千工拔步床上，一动不动。

    而在床前，正坐着一名白衣男子，紧紧地握着她的手，目不转睛地瞧着她。

    那名白衣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墨白。

    一股热血迅速地往小七的脑海涌去，他的两眼染得通红，想都不想地暴喝一声：“墨白，你这个畜生，放开她！”

    他身随声至，声音还未落地，小七用力击出的一掌已经挥到了墨白的后心。

    墨白却像个石头雕的动也不动，毫不闪避。

    小七的这一掌风声凌厉之极，虽然快似流星，但以墨白的身手，想要避开，只需轻轻一侧身。

    但他明明听到了，就是不动。

    “砰”地一声大响，小七这掌不偏不倚正中墨白背心，震得他后背的长衫顿时化为片片蝴蝶，在空中飘飞。

    而他只觉得喉头一甜，噗地喷出一口血来，他却依然注视着若水，连头也没回。

    小七咬了咬牙，正准备再出重手。

    墨白突然开了口，嗓音喑哑，几乎不像他自己的声音。

    “她要死了。”

    谁要死了？

    小七皱了下眉，凝掌不发，一时没琢磨过味来。

    他的目光顺着墨白的视线看过去，落在若水的脸上。

    床上的若水一动不动地平躺着，整个人就像一座玉雕，浑身上下没有半点生气。

    那张原本轻薄透粉的凝脂玉肤，现在像纸一样惨白，整张脸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黑气，几乎听不到她的呼吸声。

    小七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变得冰冷凝固。

    “水儿！”

    他嘶声大叫了一声，她却动也不动，依然紧闭双目，宛若死去。

    要不是他看到她的胸前还在微微起伏，几乎已经以为她是去了……

    “水儿……”他再次颤声叫，她仍然不动。

    小七狠狠咬了下牙，一把揪住墨白。

    “她怎么了？她为什么会变成这般模样？”

    “她中了毒，一种无药可解的剧毒……”墨白面无表情地答道。

    “她进宫之前还好端端地，怎么会突然中了毒？你不是一直跟着她吗？她是怎么中的毒？”小七的手剧烈颤抖着，抓着墨白衣领的手背青筋暴起。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墨白茫然摇了摇头：“我……来得晚了，等我赶到宫里的时候，她……已经中毒了。”

    “你！”小七咬牙，几乎想把眼前这个男人扯个粉碎。

    可慢慢地，他松开了手，目光落在若水的脸上。

    她就那样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

    曾经，她装死骗过他，说不定这次她是和墨白串通了，又来骗他了。

    小七缓缓地在床头跪了下来，拉住她的手，她的指尖冰冷，没有一点温度，那股凉意直透进小七的心里去，让他的心也一点点变得冰凉。

    “水儿，水儿。”小七低低地叫她，温柔地帮她理了理鬓边的散发，他的动作很轻，很柔，像是生怕碰痛了她。

    “你这个鬼丫头，又在装死骗我了，是不是？”小七勾了勾唇，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来，“你骗过我一次，上次我原谅了你，现在你居然又来骗我，你说，这次我还会不会原谅你呢？”

    他没有等到她的回答。

    事实上，她根本听不见他的话，更无法回答他。

    墨白悄悄地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小七的眼里再也没人旁人的存在，他看不到墨白，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若水。

    “我告诉你啊，你要是再不睁开眼，我真的会生气，生大大的气。水儿，我从来没有生过你的气，可是，如果你要是再骗我，我真的不会原谅你，永远永远也不原谅你！”

    “水儿！水儿！你醒过来啊！你不是告诉过我，你什么奇毒都能解吗？你怎么会中那无药可解的毒呢？你说过，你要拉着我的手，陪我一起慢慢变老的，难道你都忘了吗？你知不知道，你要是走了，就这样抛下我一个人，这漫长的岁月，你让我怎么过……没有你的日子，是多少的难熬……”

    小七两眼眨也不眨，忽然，他的眼中掉出两颗大大的泪珠，滚落到他的唇边。

    他觉得嘴里多了些咸咸涩涩的味道。

    可他的心里，比这味道更苦涩一千万倍。

    “水儿，你答应过我，你会让自己好好的，你答应我的话，难道不做数了吗？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抛下我独自离开，我绝对不会放过你，就算是做鬼，我也会陪你一起，一辈子纠缠着你，你听到了吗？听到了吗？”

    小七的呼喊一声比一声高，声音渐渐嘶哑，几不可辩。

    可若水依然动也不动。

    “她听不到！”墨白忍无可忍，上前一把扯开小七，低吼了一声：“她现在还没死，你快想法子怎么救她！”

    被墨白一吼一拉，小七狂爆欲裂的头脑像是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冷静下来。

    他看着若水，心中猛地窜过希望的火苗。

    是的，她还没死，她还有救！

    他握住若水的手腕，开始向她的体内源源不断地输送内力，可是却宛若石沉大海一般，没有半点反应。

    “没有用的，她中的是毒，不是受了内伤。”

    墨白冷冷地道。

    输内力这法子，他早就用过了，却没有任何作用。这个太子殿下还真是够傻、也够痴情，看样子，若水要是死了，他也会跟着一起去死。

    墨白有些茫然失措。

    如果她真的死了，那自己怎么办？

    自己难道也跟着一起去死吗？

    他记得他曾要对她说过，要追随于她，和她同生共死。

    现在她命悬一线，随时随刻都会停止呼吸。

    那自己……是不是也要去死？

    他握紧了拳头，心里充满了愤怒和不甘。

    她怎么可能死！在他刚刚找到她不久，刚刚看到了一线希望的曙光，她怎么可以死！

    绝不可以！

    “太子殿下，这帝都可有擅于解毒的圣手良医？”墨白看到小七六神无主的样子，忍不住提醒他。

    “擅于解毒？”小七喃喃地重复，被墨白一言提醒，他脑海中迅速想起一个人来。

    谷永春！

    可是他很快就摇了摇头。

    谷永春云游四方，根本不知道现在何处。

    现在，唯一能救若水的，就只有太医院的太医。

    他们都是东黎国有名的圣手名医，他们当中一定有人可以救活若水，一定可以！

    “来人啊！快传太医！”

    小七嘶声大叫，声音穿透屋宇，远远地传了出去。

    小桃听到叫喊，第一个冲进了房里，看到若水悄无声息的样子，她大喊了一声：“小姐！”

    就整个人扑在若水身上，眼泪瞬间流了满脸。

    “小姐，你怎么了？你醒醒啊？你别吓小桃，小姐，小姐！”

    小桃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可她全都顾不上了，眼睛只盯着若水。

    小姐不是进宫赴宴去了吗？这才过了多久，为什么忽然就会变成这样？

    “太子殿下，小白，你们快救救小姐，救救小姐啊！”

    小桃哭得说不出话来，闻讯赶来的青影，看到眼前的情景，也瞬间呆住了。

    “都杵在这里干什么！”

    墨白看着屋里的几个人，不是哭叫，就是发呆，忍不住吼了一声。

    “还传什么太医，赶紧送进宫里，直接去太医院！”

    一言惊醒梦中人。

    自打看到若水中毒的那一刻开始，小七的脑子就变得迷迷糊糊的，整个人像是一半浸在热油一半浸在冰水里一样，几乎不知道自己一颗心飘在何处。

    听了墨白的话，他再不迟疑，俯身抱起若水，双臂将她托得稳稳的，不让她受到一点颠簸，闪身出外，如一缕风般消失不见。

    “小姐，小姐……”小桃踉踉跄跄地追出门外，发现已经不见了小七的身影。

    她一回身，只看到眼前白影一晃，眨下眼的功夫，墨白也没了踪影。

    小桃以为自己眼睛花了，使劲揉了揉，然后发现青影默默地站在她的身边。

    “青影，带我去找我家小姐，你一定知道太子殿下把我家小姐带去哪里了，对不对，青影，求求你，快带我去。”

    青影却沉默不语。

    太医院设在皇宫，那里岂是普通人能随意进出的？

    以他的身手自然可以进出自如，就算带着小桃不被人发觉也不成问题，可，就这样堂而皇之出现在太医院，岂不是会给太子殿下留下任人诟病的把柄？

    他缓缓摇头。

    他不能做出损害主子声誉的任何事。

    就算是为了小桃，也不能。

    “青影！你要是不答应，以后我就再也不给你洗衣服，洗袜子！”小桃再次红了眼，含泪瞪着青影。

    青影那颗刚硬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他默默无语地叹了口气，他不是怕她的要挟，只是无法拒绝她含泪的眼。

    当青影带着小桃潜入太医院的时候，青影才发现自己先前所想，全都多虑了。

    压根就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两人是何时出现在这里，更没有人过问。

    所有的太医们都围在若水身边，一个个面色凝重，不断地摇头叹气。

    “小姐……”小桃根本看不到里面的情形，哭着正准备往里冲，被青影一把拉住，顺手捂住了她的嘴巴。

    “不许出声。”青影在她耳边低声警告。

    小桃眨了下眼，流泪看着青影。

    青影对她点点头，轻声道：“我进去瞧瞧。”

    他悄无声息地挤进人群，一眼就看到了小七和墨白。

    小七木着一张脸，站在床前，墨白依然穿着侍卫的服饰，站在小七身后，倒也无人过问。

    “曾太医，太子妃曾经向我夸赞过你的医术，可是连你也……治不好她吗？”

    小七的目光落在一名四十余岁的太医身上，那曾太医神色黯然，看着床上的若水，想说出实话，又难以启齿，只是低低地叹了口气。

    “周医正，你呢？太医院里，以你为长，你说，太子妃她……究竟能不能救！”

    小七声音突然转厉，目光像冷箭一样看向周太医。

    周太医唬了一大跳，他没想到太子殿下会把矛头对准自己，他背上冷汗直冒，结结巴巴地道：“太、太子妃她、她……她……下官无能，瞧不出太子妃是生了什么病，请太子殿下恕罪。”

    说完，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小七的面前。

    “没用的东西！”小七冷斥一声，目光看向下一个太医。

    那太医哆嗦着连话也说不出来，也不待小七发问，他直接学周太医，扑通一声也跪了下来。

    然后就听到周围一片扑通声，一圈儿太医全都矮了半截，直挺挺地跪在了小七面前，异口同声地喊道：“臣等无能，求太子殿下恕罪。”

    墨白忍不住打鼻孔里冷哼一声。

    这太医院养的是群什么废物，一个个不会治病，就会下跪，全是庸医！

    小七心里更是恨不得把所有的太医全都拖了出去，一个个砍掉他们的狗头。

    可是他不能。

    因为这世上没有因为大夫救不活病人，就把大夫拖出去砍头的道理。

    他身为太子，更不能做这种残忍暴虐的事。

    他对这群庸医们失望透顶，一眼也不再瞧，冷冷地道：“全都出去！”

    太医们如蒙大赦，一个个汗流夹背地抱头鼠窜。

    那曾太医却留在室内，并未离开。

    他看了小七一眼，犹豫了好一会，终于开口道：“太子殿下，据臣诊脉所知，太子妃她……一共是中了两种毒。”

    “你说什么？两种毒？”小七眼中骤然闪过一丝光彩，猛地一把抓住了曾太医的手腕。

    “你继续说下去，这两种毒，该如何解治！”

    他激动之下，声音都开始颤抖，却未留意自己手劲过猛，只抓得曾太医的腕骨咯咯直响。

    曾太医咬牙忍痛道：“微臣并无解毒的良方，因为太子妃所中的这两种毒，极是奇特，微臣从未见过，不过……”他沉吟一下。

    “不过什么？”小七刚刚暗下去的目光又亮了一下。

    “微臣虽然不知道这两种是何种毒，却隐隐约约感觉到，这两种毒同时存在于太子妃的体内，似乎倒是好事。”曾太医字斟句酌地慢慢道。

    闻言，小七差点赏这曾太医一个大耳括子。

    就连墨白都想出手教训教训他。

    这曾太医是不是被太子吓糊涂了，竟然说出太子妃中两种毒是好事？

    曾太医却皱起眉，凝思道：“这两种毒似乎相克相生，彼此克制又彼此制约，如果太子妃单中其中一种毒，恐怕此时早已经……”

    他没有说完，可小七和墨白全都明白他的意思，神色俱是一凛。

    “正是因为太子妃体内的这两种毒，太子妃才能一息尚存，如果要想治好太子妃，必须同时给太子妃服下这两种毒的解药，如果单单只解一种，太子妃立时便会毒气攻心，气绝而亡。”

    曾太医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这番话。

    就算是被太子殿下砍了脑袋，他也认了。

    太子妃对他有知遇之恩，传针之德，他早就对若水存了以死报恩之心，如今看到太子妃危在旦夕，而自己却束手无策，他只感到无地自容。

    听了曾太医的话，小七和墨白的神情更加严肃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蹙起了眉头。

    这件事还越来越是棘手。

    如果她中的只是一种毒，或许还有人知道解救的办法，可她却同时中了两种，据曾太医说，都是他从未见过的，想来若水自己也不识得。

    “如果一直找不到解药，她会如何？”小七紧紧盯住曾太医。

    曾太医坦然相告：“这两种毒虽然生性相克，但都是剧毒无比，三日之内，如果还寻不到解药，恐怕太子妃她……”

    “如果救不活我七嫂，本公主要你们太医院的所有人通通为我七嫂陪葬！”

    曾太医话未说完，一道带着哭腔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正是闻讯赶来的妙霞公主。

    她一进房门，看到床上躺着一动不动的若水，“哇”的一声就哭出声来。

    “七哥，七嫂她为什么好端端地会变成这样？”

    她哭着往若水方向奔去，却被一条身影拦住了去路。

    妙霞猛然收入脚步，她差一点就撞进对方怀里去了。

    她一抬眼，只见对方是名侍卫打扮的男子，登时大怒，喝道：“好大胆的狗奴才，你敢拦本公主？不想要脑袋了吗？”

    墨白正眼也不看她，冷冰冰地道：“太子妃身体有恙，太子殿下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

    妙霞又气又急，喝道：“不眼睛的东西，你知道本公主是谁？我是九公主，太子殿下是我七哥，那儿躺着的是我七嫂，你凭什么拦我？”

    墨白理都不理，只是双手抱胸拦住去路。

    妙霞连冲了几次，都被墨白无形地挡了回去。

    她这才知道眼前这侍卫的功夫好得很，自己压根不是他的对手，想闯过他这一关，难如登天。

    她简直想不到这世上还有这样大胆的侍卫，转眼看向小七，满脸的委屈。

    “七哥，你这侍卫好生无礼，他竟然敢拦阻我去看七嫂，七哥，真的是你吩咐的吗？连我也不许见见七嫂吗？”

    看到若水生死未卜，小七恨不得亲手杀死那罪魁祸首的姚皇后，连带对妙霞也恼上了，冷冷道：“你七嫂身体不适，你先回宫去吧。”

    妙霞愕然睁大了眸子，简直不敢相信一直对自己疼爱有加的七哥，会变得这么冷冰冰的。

    “七哥，你看看我，我是妙霞啊，我……不是我害的七嫂啊。”

    妙霞呐呐地道。

    小七依然面无表情，看也不看她一眼，径直从她身边越过，来到若水的床前，紧紧握着她冰冷的手。

    妙霞看着像个陌生人一样的小七，突然觉得一股委屈涌上心头。

    整个世界一下子就变了。

    七嫂中了毒，马上要死了，就连最疼自己的七哥，都不理自己了……

    她眼中一下子蓄满了泪，盈盈地将落未落，泪眼模糊中，她只看到周围人看向自己那带着敌意的目光。

    那目光那样的冷，看着她，就像看着一条毒蛇，又是嫌恶又是不屑。

    妙霞从来没有尝到过这样的滋味。

    刹时间，她只觉得天下之大，竟然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地。

    这房里的每一个人都不欢迎她。

    都在用无情的目光赶她走！

    妙霞公主发出一声悲鸣，用手背堵住即将冲出口的一声呜咽，掉头就往门外冲去。

    这次，没有人阻拦她，更没有人挽留她。

    甚至也没有人愿意多看她一眼。

    屋子里的每个人都知道，若水之所以中毒，都是她的母后下的毒手。

    青影死死地拉住了小桃，才阻住了这个一根筋的丫头冲出去找妙霞拼命。

    妙霞刚刚奔门房门口，再次猛然站住了脚步。

    她睁大眼，看着迎面走过来一前一后的两个人，喃喃地叫道：“父皇！”

    她神色复杂地看着圣德帝后面的那人，又低低叫了声：“母后。”

    房间里的人都听到了妙霞公主的那两声称呼。

    小七恍如不闻，站在原地凝望着若水，脚下像生了根一样，动都不动。

    墨白的目光闪了闪，悄无声息地退后几步，不引人注意地站在角落。

    青影刚拉着小桃闪进了帷幕之后。

    圣德帝和姚皇后显然都是刚刚接到消息，两人神色匆匆，圣德帝只穿了一袭常服，而姚皇后的打扮却庄重得多，处处显示出皇后的风仪。

    “小九儿，你怎么了？眼睛红红的，你哭过了？告诉母后，是谁欺负你了？究竟哪个大胆的奴才，敢得罪我的小九，母后替你出气！”

    姚皇后一把拉住匆匆欲走的妙霞公主，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心疼地抚了抚她的脸。

    妙霞公主抬起一双泪眼，瞪向姚皇后，突然伸手将她用力一推，叫道：“母后，我恨你，我恨你！”

    说完，她头也不回跑了出去。

    姚皇后连退了好几步，被玲珑一扶，才站住了脚后，一脸愕然中夹着几分伤心。

    “陛下，小九儿这是怎么了？难道太子妃得了重病，小九儿伤心过度了吗？她竟开始胡言乱语了，她竟然说她恨我，恨我这个当娘的。”

    她眼中也开始泫然欲泣。

    圣德帝却不答，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便迈步进了房间。

    姚皇后咬了咬嘴唇，对着妙霞跑走的方向看了看，见妙霞已经跑得不见了踪影，她犹豫了一下，扶着玲珑的手，也跟在圣德帝身后，踏入房中。

    小七明明听到二人进房，却依然不动。

    现在他的眼里心里已经全是若水，就算是天塌下来，他也不会移动分毫。

    圣德帝一摆手，阻住了德喜上前的脚步，然后大步来到床前。

    看到若水的样子，他倒抽一口凉气，就算他这个不懂医术的人，也一眼就看了出来，若水的脸上布满黑气，气息奄奄。

    “老七，水儿她这是……怎么了？”圣德帝困难地吐出几个字。

    小七缓缓地开口，声音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曾太医说，水儿是中了毒。”他的目光落在圣德帝身后的姚皇后身上，一股冷厉的气势登时笼罩了姚皇后全身，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是两种无药可解的剧毒。”小七一字一字地慢慢道，每个字都似从齿缝中逼出来一般，听得姚皇后心头一颤，随即做出一副担忧的情状。

    “中毒？”圣德帝大吃一惊，道：“不是说水儿只是患了重病，怎地会中毒？她……她不是擅于解毒，为何解不了自己的毒？她……可有性命之忧？”

    “她又不是神仙，这世上总有她解不了的毒！”小七恨恨地道，声音带着一丝呜咽，他勉强把涌上眼中的热泪逼了回去，他绝不在那个杀人凶手面前掉一颗泪！

    “老七，你的意思是……”

    圣德帝悚然心惊，老七的话中之意显然是说，若水已经毒入肺腑，无药可解。

    他毕竟是皇帝，虽惊不乱，微一沉吟，对德喜道：“去把我那株天山雪莲拿来。”

    德喜一惊，小声道：“陛下，这天山雪莲可是南越国小王爷上次送来的礼物，一共只有一株，听说这雪莲长在雪峰之巅，难得之极，有起死回生之效，您……”

    他话未说完，已经被圣德帝挥手打断。

    “快去！”

    德喜不敢多言，躬身答应着去了。

    小七冰冷的面容终于露出一丝感动。

    他知道这雪莲对于父皇有多重要。

    父皇所在之位，处处荆棘，步步危险，随时随地都有人在暗中准备要父皇的命。

    这株雪莲等于是父皇的救命良药，可是父皇却毫不犹豫地拿出来救治若水，由不得他不动容。

    “父皇……”小七定定地看着圣德帝，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圣德帝拍拍他的手，不以为意地道：“只要水儿能够平安无事，区区一株雪莲又算得什么，只要有水儿在，朕就什么也不用担心，难道水儿的神奇医术，还比不上一颗雪莲不成！”

    小七知道圣德帝说这番话只是想让自己安心，心中百感交集。

    “儿臣多谢父皇。”

    他伸出手，和圣德帝紧紧相握，父子二人刹时之间心意相交，一同转头看向若水。

    而姚皇后目光闪过一丝怨毒，很快又被她掩饰得踪影全无。

    哼，就算有天山雪莲又如何？

    那又不是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就算是，也救不得必死之人！

    她胸有成竹地在心中冷笑。

    柳若水啊柳若水，任你平日里有多风光得意，也料不到会有今日之事罢！

    得罪了本宫的人，从来都不会有好下场。

    只是让你就这样死了，倒也便宜了你。

    要是你落在本宫的手里，嘿嘿……

    “老七，水儿究竟是如何中的毒？昨夜你陪父皇用膳的时候，水儿不还是好端端的吗？”圣德帝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

    小七的目中迅速燃起了火焰，他冒火的眸子转向姚皇后，目光如火，声音似刀。

    “这就要请问皇后娘娘了，不知道皇后娘娘对此事该做何解释？”他一字字地道。

    姚皇后挑了挑眉，一脸讶然。

    “太子殿下何出此言？本宫听不懂你的意思。”

    “皇后娘娘，你何必惺惺作态，你做了什么，既然敢做，为何不敢明言？”小七冷冷逼视着她。

    如果他身上的冷气能够凝结成冰，姚皇后绝对会被他活活地冻死。

    饶是这样，姚皇后也觉得后背一阵阵的发冷。

    只是她脸上的表情却看不出半点破绽。

    “莫不是太子殿下你……怀疑本宫下毒，害了太子妃？”

    姚皇后显得又是气愤又是委屈。

    小七不答，只是死死地盯着她，那双狠厉得眸光看得姚皇后阵阵心虚，为了掩饰心中的慌乱，她连忙转过头，看向圣德帝。

    “陛下，太子殿下居然怀疑臣妾，请陛下为臣妾作主。”

    “哦？朕也感到奇怪，昨夜你不是在艳阳殿设宴，为了答谢太子妃对你的救命之恩吗？为什么太子妃赴宴的时候好端端地，事后却突然中了剧毒，以至直到现在，依然性命垂危？皇后，你给你好好解释解释吧。”

    圣德帝神色淡淡，但话中的语气听得姚皇后心头猛跳。

    她镇定了一下，脸上露出恰如其份的委屈：“陛下，太子殿下怀疑臣妾，臣妾不觉得冤枉，可陛下怀疑臣妾，臣妾万分伤心。臣妾侍奉陛下几十年，臣妾岂是那样的狠毒之人？”

    “是吗？”圣德帝不为所动，依然疏淡地道：“听说昨夜的宴席之上，你曾赐了太子妃三杯酒，可有此事？”

    “不错，确有此事。”姚皇后点点头。

    她随即又道：“陛下和太子殿下莫不是怀疑那酒中有毒？”

    圣德帝和小七都不答，显然是默认。

    姚皇后的唇角露出一丝苦笑，道：“陛下，臣妾冤枉。昨夜宫宴之上，并非只有臣妾和太子妃二人，同时赴宴的还有妃位之上的诸位妹妹，臣妾赐的葡萄美酒，并非只赏赐了太子妃一人，各宫妹妹尽皆有份，可陛下听说哪位妹妹也中了剧毒，性命垂危吗？如果陛下不信，可以随意传召昨夜的赴宴之人，看看臣妾所言，究竟是否属实。”

    不得不说，她这一番话倒是言词凿凿，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圣德帝一时犹豫不决。

    小七向墨白瞧去，墨白微微点头，意思是昨夜的情形确实如此。

    就连墨白也没发现，若水究竟怎么中的毒。

    他只能隐隐猜测到，定是姚皇后身边的人下的手。

    虽然有墨白作证，可小七对姚皇后的话半句也不相信。

    她越是推脱得干净，越是说明她的心里有鬼。

    他冷冷地打量姚皇后，那双锐利的目光看得姚皇后浑身不爽。

    他的眼神就像是能洞悉一切，穿透人心。

    在这双目光的注视下，姚皇后竟然产生了一种感觉，像是自己的所有计谋和盘算，都逃不过这双眼睛。

    她讨厌他的眼睛！

    七皇子的这双眼睛，长得和他母亲一模一样！

    姚皇后眼前浮现出那个长了一双明眸如雪般的女子。

    天知道，每当她看到那女子的双眼，都有一种想要把它挖出来的冲动。

    就是这双眼睛，魅惑了陛下，彻底夺走了陛下的心。

    而她生下来的孽种，居然也生了一双和她一模一样的双眼。

    姚皇后忽然很后悔，早知道如此，当年这孽种刚生出来的时候，她就不应该心软，应该直接将他掐死在襁褓之中。( )

第164章全是畜牲

    姚皇后从陈年往事中收回思绪，见圣德帝神色松动，显然被自己的一番话打动，便又加上了句：“陛下，太子妃熟识医毒，臣妾却连草和药都分不清楚，像臣妾这种草药不通的人，又如何害得太子妃？”

    这话倒也有理。

    圣德帝默默点头。

    小七却冷冷地道：“皇后娘娘身边人才济济，又何需亲自出手，自有人乐意为娘娘效劳。”

    姚皇后闻言，似乎恼了，面色一冷：“太子殿下，你如果怀疑本宫给太子妃下毒，就拿出证据来，如果没有，就请太子殿下注意你的身份，本宫，是一国之母，是你的长辈！”

    姚皇后语气凛冽，疾言厉色，小七被挑起心头火气，上前一步逼视姚皇后，那股冷冽的气势让姚皇后身不由己向后退了两步，随后强作镇定，厉色道：“你要做什么？当着你父皇的面，你敢以下犯上？”

    她色厉内荏，言下已经露了怯意，将圣德帝都搬了出来。

    小七冷冷地道：“我只是想提醒一下皇后娘娘，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请皇后娘娘好自为之！”

    姚皇后面色微变，还来不及说什么，突然听得太监高声传报：“太后娘娘驾到！”

    闻言，房中诸人神色各异。

    圣德帝恼得挥挥袖子，低喝：“哪个大胆的奴才，居然惊动了太后娘娘的凤驾！扰了太后娘娘的清修，真是混账！”

    要知道邹太后大病初愈之后，觉得宫里住得气闷，便带了玉瑾姑姑等几名嬷嬷去了离帝都不远的清凉山五佛寺，清修祈福。

    她本意是想去小住半月，哪知道清凉山环境清幽，静谧怡人，鸟语花香，山温水秀，邹太后越住越是满意，竟然由小住变成了长住，并遣人送信回宫，传言圣德帝，说是除非老七家的有了喜胎，否则不得派人前去打扰。

    就连数月之前，圣德帝身中奇毒，都不曾派人告诉邹太后，一是不想让母后为自己担忧，二来宫中情势严峻，危险重重，他不能让母后牵涉其中。

    而姚皇后听得邹太后回宫，也是眉头一皱，心道：这死老太婆回来作甚！随后又想，回来也好，谅她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婆子，也翻不出什么花样来，她要是敢搅和了自己的好事，自己就连她也一起除掉。

    圣德帝的话声刚刚落地，就听到一个威严的声音响了起来：“宫里出了这样大的事情，皇帝也要瞒着哀家吗？”

    邹太后拄着拐杖，在玉瑾姑姑的搀扶下，气势十足地出现在房门口。

    屋里的人立刻齐唰唰地跪了一地。

    邹太后对众人正眼也不瞧，目光在房内一扫，已经看到了床上的若水，愣了半晌，方才举步，只觉得脚下虚浮，幸得玉瑾紧紧扶住。

    她一直精神矍铄，这时突然像是苍老了几分，走到床前，颤颤微微地伸手抚着若水的脸颊，脸上两行老泪流了出来。

    “可怜的孩子，哀家不在宫里的这些日子，你受苦了！”

    玉瑾也凝望着若水，眼神中露出哀戚，陪着邹太后默默地垂泪。

    房里的人不得邹太后发话，谁也不敢起身。

    就连圣德帝和姚皇后也不例外。

    邹太后拭了下眼泪，回首看到小七，怒气上涌，厉声喝道：“老七，滚过来！”

    小七原本跪在地上，没听到邹太后让他起来，只好膝行两步，跪在邹太后身前，叫道：“皇祖母！”

    邹太后举起龙头拐杖，对着小七重重打了下去，小七不敢闪避。

    只听得“扑”的一声闷响，正打在小七的肩头。

    小七没敢以内力相抗，邹太后这一下又用了十足的力道，只打得他肩膀一阵剧痛，可又哪里及得上他的心痛！

    只听得邹太后怒道：“哀家打死你这个小畜牲，哀家不在宫里，你就这么照顾你媳妇的？把好端端水灵灵的小姑娘，弄成了这样半死不活的模样？小七，你说，你给哀家好好解释！”

    小七心中伤痛难忍，垂首道：“皇祖母责打得对，是孙儿没有照顾好若水，请皇福母重重责罚。只要水儿能够平安无事，孙儿就算是舍了这条性命，也无怨无悔！”

    “放你娘的狗臭屁！”邹太后气得破口大骂，重重一顿拐杖：“你以为你舍了性命就能救得水儿回来吗？你这臭小子的命也是水儿救回来的！要不是水儿，你以为你活得到现在？还有你！”

    她瞪向跪在一旁的圣德帝：“水儿对你也有救命之恩，你这个当皇帝的，看到自己的救命恩人危在旦夕，居然还无动于衷！你的良心都被狗吃啦！哀家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良心的畜牲！你们通通都没有良心！畜牲，全都是畜牲！”

    她气恼之下，口不择言，随口乱骂。

    圣德帝被邹太后训得抬不起头来，满腹委屈，也不敢辩驳，只好低下头，连声道：“孩儿知错了，请母后恕罪。”

    他贵为一国之尊，年过五十，头发胡子都花白了，却被邹太后当着众人的面前喝斥，一口一个畜牲的乱骂，又是尴尬，又是下不来台。

    他抬眼瞧了瞧邹太后，心想，母后好大的气，您骂儿子是畜牲，那岂不是连母后您自个儿也一起骂进去啦？

    当然这话他是万万不敢说出口来的，只是说道：“母后教训得极是，都是儿子不好！”

    “你当然不好，你们通通都不好！”邹太后显然也意识到自己刚才骂得的有点过份，但却不肯认错，眼睛对着儿子和孙子重重一瞪，却不再“畜牲畜牲”的乱骂了。

    她骂了儿子，骂了孙子，就是不骂姚皇后，不但没骂，甚至连看都没看姚皇后一眼。

    可不知怎的，被她骂了的不但不生气，反而觉得亲切，而没挨骂的，却在心中暗自恼恨。

    刚刚回来的德喜公公等邹太后发了一通脾气后，这才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对着邹太后磕了个头，双手高举一只白玉雕盒，道：“启禀太后娘娘，这是陛下命奴才取来的天山雪莲，为太子妃解毒的。”

    “天山雪莲？”邹太后眼前一亮，伸出满是皱纹的手接了过来。

    那玉盒是由一整块白玉雕琢而成，颇为沉重，邹太后拿在手里觉得吃力，玉瑾见状，忙将玉盒从邹太后手里取过，打了开来。

    一股极清淡，极幽香的气息弥漫开来。

    似兰非兰，似莲非莲，让人嗅了，心肺俱清。

    盒中那朵莲状的奇花果然和它的名字一样的美，花瓣莹白如雪，果然是一朵雪中寒莲，幽然绽放，吐蕊芳香。

    它保存在白玉盒中，香气不散，花朵不败。

    “好，好，好！”邹太后连赞了三声好，她也曾听过天山雪莲有解毒的奇效，当下欣喜万分，对圣德帝叫道：“乖孩儿，还是你大方，居然舍得拿出这样的好东西来救水儿，快起来，快起来，你这把年纪了还跪在地上，也不怕闪了你那老腰！”

    她见若水救治有望，便消了对圣德帝的怒气，转而关心起儿子的老腰来。

    圣德帝哭笑不得，在母后的眼里，自己永远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只是他跪得久了，腿脚发麻，德喜忙在他腋下搀了一把，扶他起身，又见伶见俐地搬过几把椅子，让邹太后和圣德帝都坐了。

    邹太后发了一通脾气后，又见有天山雪莲这等灵药，胸中的怒气也慢慢消了，对周围扫了一眼，道：“全都起来！一个个见了哀家就矮半截，难道哀家是吃人的老虎吗？”

    众人这才敢慢慢站起身来。

    邹太后又眼一瞪，道：“老七，你给哀家继续跪着！水儿什么时候睁眼，你就什么时候起来！”

    小七低头道：“是。”

    青影暗中咂舌，为自家主子感到颇为委屈。

    心道：这老太太好厉害，自家主子有这样的祖母，也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主子明明是她老人家的亲孙子，可瞧这架势，老太太倒像是疼孙媳子比亲自己的亲孙子还要多，这心眼儿偏得！唉！主子，您的膝盖可受罪喽。

    圣德帝看了小七一眼，颇为心疼儿子，心道：母后好糊涂，水儿中毒，和老七有什么相干，下毒之人又不是老七，您老人家没看见，水儿生命垂危，小七他比任何人都难过着急吗？您要罚，就该罚那罪魁祸首。

    他有心想为小七说几句话，可在邹太后威严的目光下，话到嘴边又缩了回来。

    唉，还是明哲保身吧。

    自己要是一搭话，母后的怒火准会烧到自己身上来，到时候再被母后一通小畜牲之类的乱骂，自己这皇帝的尊严是彻底地丢光了。

    邹太后盯着玉瑾手中的天山雪莲看了一会儿，又转头对着房中众人扫了一眼，猛地一顿拐杖，吓了众人一跳，不知道谁又哪里惹到了邹太后。

    一个个全都胆颤心惊地看着她。

    只听得邹太后怒道：“太医院的那些混蛋太医呢？全都死了不成？哀家的孙媳妇病成这样，居然只有一个太医守在这里，其他的那些庸医呢？还不给哀家滚进来！”

    于是，那些刚被小七吓破了胆子的太医们，又被叫了进来，一个个抖得像筛糠似的站在原地，脸色苍白，两个眼珠子都不知道往哪儿看。

    邹太后一看太医们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更加来气。

    “太子妃究竟得的是什么病，中的是什么毒，你们给哀家说清楚，要是说不出来，哀家一个个砍掉你们这些庸医的狗头！”

    太医们闻言，吓得更是全身哆嗦，本来全都缩在后面，这会儿一下子争先恐后地往前挤，纷纷叫道：“我来瞧，我来瞧，太后娘娘，让下官先瞧，下官一定能查出太子妃所中何毒。”

    “一个一个地来！”邹太后龙头拐杖又是重重一顿。

    太医们你推我，我搡你，终于还是勉强排成了一排，挨个上前替若水把脉。

    其实他们早都帮若水把过脉，却什么也瞧不出来，可这会儿邹太后正在发威，谁也不敢吐露真情。

    如果说自己啥也没瞧出来，那邹太后第一个准砍了自己的脑袋。

    于是，第一名太医瞧过之后，皱了眉头，做苦苦思考状。

    “据老臣观察，太子妃她得的是……是……”

    “是什么！”邹太后一瞪眼。

    那太医吓得一缩脖子：“是……是……”

    他吭哧了半天也没吭哧出来。

    “庸医，滚！”邹太后不耐烦了，一拐杖敲在他的膝盖骨上。

    那太医居然真的膝盖一弯，抱着头滚了出去。

    邹太后差点给气乐了，转着眼珠子瞪向第二名太医。

    那太医倒也干脆，直截了当的往地上一倒，自觉地滚了。

    “下、下官们马上滚，马上滚。”

    其余的太医一见这法子好使，一个一个全都缩成了球，滚出了门去。

    邹太后已经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骂，或是真的一个个砍掉他们的狗头了。

    救不活病人，也罪不致死。

    自己总不能因为他们医术不精，就当真砍了他们的头吧。

    她无奈地回过头来，见房里只剩下一名太医，犹自站得笔直。

    邹太后眼一瞪，道：“你是谁，怎的还不滚？”

    那留在房里的却是曾太医，他上前不卑不亢地施了一礼，道：“启禀太后，微臣姓曾，臣留下，是想告知太后娘娘，这天山雪莲的用法。”

    邹太后闻言，不由上下打量了他几眼，道：“治不好太子妃，你就不怕哀家要了你的脑袋？”

    曾太医道：“太子妃对臣有知遇之恩，传医之德，臣不怕死，臣只愿倾尽全力，让太子妃能够化险为夷。”

    这太医说的倒像句人话。

    邹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对玉瑾一努嘴。

    玉瑾会意，上前一步，把手中装着天山雪莲的白玉盒子往曾太医手中一放。

    “这只雪莲就交由你，你一定要把哀家的孙媳妇，平平安安地救回来！”

    “是，下官定会尽力而为！”曾太医恭恭敬敬地接过玉盒，看了邹太后一眼，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话，痛痛快快地说出来！哀家最讨厌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小人！”

    邹太后这话似是意有所指，听得姚皇后心头一跳。

    “回太后，有一件事，下官不知当不当说。”曾太医神色犹豫，几次三番话到口边，又咽了回去。

    “说！”邹太生的拐杖又是一顿。

    曾太医咬了咬牙，大着胆子继续道：“下官替太子妃把脉，发现太子妃除了中两大奇毒之外，似乎……好像……还有……”他又开始吞吞吐吐。

    圣德帝和小七的心一下子全都提了起来，小七也顾不上许多，从地上一跃而起，抓住曾太医的手腕，喝道：“她还中了什么毒！快说！”

    “快说，快说！”连圣德帝都忍不住催促道。

    “太子妃她……她……她好像怀了龙胎！”曾太医把心一横，终于说了出来。

    “什么！”

    “你此话当真？”

    “水儿她怀孕了？”

    闻言，邹太后、圣德帝还有小七神色骤变，齐声发问。

    曾太医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点了点头：“不过太子妃中毒之后，脉象不稳，因此下官只有七成把握可以断定，至于这喜脉是不是真的，还需要等帮太子妃解毒之后，下官再为太子妃详加诊脉，到时便会有定论。”

    原来只有七成的希望！

    可听到消息的三个人，还是大喜过望，尤其是邹太后，只觉得一股浓浓的喜气从天而降，乐得合不拢嘴，直叫：“好消息，好消息！”

    小七心中的喜悦一闪即逝，随后心情更加沉重，他一言不发地走到若水床边，静静凝视她苍白的容颜，心中又悲又痛，再无半点喜悦之情。

    如果她没有中毒，生命危在旦夕，听到这个消息，他该有多么欢喜。

    可现在，明明是天大的好消息，却像是一把尖刀，锋利地插进了他的心脏，让他疼得几乎透不过气来。

    如果他失去了她，他失去的将不仅仅是她自己，同时还会失去他期盼己久的孩子。

    小七走到窗前，抬首望向青天。

    他从来不信命，不信神，更不信苍天。

    可这一刻，他突然变得无比的虔诚，他希望上天真的有神灵，能够保佑他心爱的姑娘和她未出世的孩子！

    只要他们能够平平安安，就算要他死，又算得了什么！

    邹太后和圣德帝对视一眼，脸上的喜容都消失了，眼中重新笼罩了一层愁云惨雾。

    现在连母亲的性命都岌岌可危，那腹中的孩儿就更不能指望了。

    两人都极重极重地叹了口气。

    邹太后摆了摆手，对曾太医道：“无论如何，你一定要尽心救治太子妃，快快下去煎药去吧，如果你救得回太子妃，哀家就封你做这太医院的医正一职，决不妄言！”

    曾太医却道：“救人乃是医者分份，这是太子妃教导下官的，下官一直谨记于心，太后娘娘的厚爱，下官愧不敢当。”

    说完，他行了一礼，捧着玉盒，转身而出。

    邹太后凝望着他的背影，轻轻一叹。

    “此人不错，水儿大有眼光。只是她却……”她看向床上昏迷不醒的若水，只觉得心力交瘁，身子微微摇晃。

    玉瑾忙上前扶住，劝道：“太后，您车马劳顿，刚刚回宫就前来探望太子妃，还没好好休息，您的身体怕是吃不消，奴婢先扶您回去睡上一觉，待养足了精神，再来瞧太子妃如何？”

    “哀家哪儿都不去！哀家就要在这儿守着她！”邹太后眼睛一睁，拐杖一顿。

    玉瑾无奈，只好取过软枕靠垫，替邹太后布置得舒服了一些，让她靠着休息，然后站在她身后，帮她轻轻捏肩垂背。

    邹太后的确是倦了，她闭上双眼，不再说话。

    房里变得静悄悄地，众人大气都不敢说，唯恐惊扰了邹太后休息。

    姚皇后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她气愤地瞪了德喜一眼，暗骂：这个不长眼的老东西，居然只搬了两把椅子过来，一把给了邹太后，一把给了圣德帝，让自己这个皇后娘娘就这么干站着！

    他个狗奴才眼睛里究竟还有没有自己这个皇后娘娘啊！

    她又暗中瞪了邹太后一眼，恨道：这个死老太婆，早不回来，晚不回来，这个时候赶了回来，坏了自己的大事！

    更让她觉得气愤的是，邹太后回来之后，一句话也没和她说，一眼也没向她瞧，眼睛里就像没她这个人一样。

    还有那圣德帝，不过是你的儿媳妇有了龙胎，用得着这么高兴吗？想当初自己怀了妙霞的时候，都不见他露出这样的喜容来。

    哼，那个臭丫头居然怀了孕？

    很好，实在是太妙了！

    自己这毒下得还真是非常的妙！

    一尸两命！

    让他们痛上加痛！

    姚皇后低垂着眼，遮住了眼中的得意和恶毒。

    过不多时，曾太医捧了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进来，他一进房，众人都觉得精神一振，齐齐向他看去。

    “曾太医，这药煎好了？”邹太后第一个睁开眼来，发问。

    “禀太后，煎好了。待药汁稍凉，就可喂太子妃服下。”曾太医恭恭敬敬地呈上药碗。

    玉瑾正准备接过，旁边伸过一只大手，抢先接过了药碗。

    “我来喂。”

    正是小七。

    邹太后点了点头。

    心中微疼。

    老七对水儿真是情深义重，那份深情她全看在眼里，只是可惜，水儿这么好的姑娘却……

    她的眼眶微微湿润，抬袖拭了拭老泪，叹了一口气。

    “太子殿下，太子妃她……生机微弱，喉部僵硬没有知觉，恐怕这汤药，不易下咽，这药极是难得，每一滴都是救命的良汁，最好、最好一点都别浪费。”

    曾太医看着小七，犹豫了一下还是出言提醒。

    在他看来，太子殿下心里再怎么对太子妃好，他也是一个男人，总及不上女人细心。

    这喂药一事，还应该由经验丰富、温柔得体的玉瑾姑姑来做更为合适。

    只是小七乃是太子之尊，他不敢明言，只好含含糊糊地暗示。

    旁边的人倒也都听懂了他的意思。

    邹太后便道：“老七，这喂药之事，你不擅长，还是交于玉瑾来吧。”

    小七却毫不犹豫地道：“她是我的妻子，自是由我来喂。”

    邹太后无奈，看了圣德帝一眼，圣德帝也是微微摇头，表示随他去罢。

    小七看向曾太医：“你说，一滴也别浪费？”

    曾太医硬着头皮道：“不错。”

    “好。”小七点头。

    他俯身床前，凝眸看着若水，一手稳稳地持着药碗，动也不动。

    邹太后和圣德帝皱了下眉，都想，小七还是没经验，不会喂药，却偏偏抢着要喂，这可是救命的仙丹，珍贵无比，要是喂洒了，可再也没有第二朵天山雪莲了。

    二人正准备开口相劝。

    只见小七端着药碗，送到自己唇边，喝了一口。

    邹太后和圣德帝“腾”地站了起来。

    这个小七，是急糊涂了还是怎的，这药是让他喂给若水的，他居然自己喝了？

    “老七，你……”邹太后的一声喝阻顿时哽在了喉咙里，忍不住睁大了昏花的老眼，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小七只是将药含在嘴里，然后低下头，双唇贴在若水的唇上，只觉她双唇冰凉，没有半点反应，心中又酸又痛，嘴对嘴地将药汁一点一点地哺在她的唇里，然后再度进一口真气，助她下咽。

    他一口接着一口，直将碗里的所有汤汁全部哺完，果然没有浪费一滴，这才抬起头来，轻轻吁了口气，直起腰转过头，然后看到所有人都呆掉的脸。

    他这哺药的动作做得娴熟之极，就像是哺过了不知道多少次。

    结果就是看呆了在场的所有人。

    众人均想，传言都道太子殿下极宠太子妃，自己今儿总算是亲眼见识到了。

    这当众哺药，毫不避忌众人的目光，这样的气魄，才真不愧是太子殿下，换了旁人，怎会好意思当着旁人的面前，亲自给自己的妻子嘴对嘴的喂药？

    邹太后和圣德帝看在眼里，又是欣慰又是心酸，老七待水儿的这番深情，水儿你可千万要好起来，莫要辜负了他的这一片心！

    曾太医早就低下了头，不敢相看。

    忽听得小七的声音响了起来。

    “曾太医，这天山雪莲服下多久，可见功效？为何她还是昏迷不醒？”

    小七坐在床前，没去理会众人那又惊又呆的目光，只是瞧着若水，观察着她的变化。

    可过了好一会儿，若水还是气息微弱，脸上的黑气也没有半点消退，越来越是心惊。

    本来心中怀着五分希望，此时也缩减到了三分。

    邹太后和圣德帝都一脸关切地围上前来。

    曾太医替若水把了下脉，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曾太医，太子妃她怎么样了？可有好转？”邹太后的声音有些发颤，这天山雪莲可是能解百毒的灵丹，如果连天山雪莲都解不了她的毒，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回太后，太子妃服下这天山雪莲之后，脉像又有了变化。”

    曾太医字斟句酌地道，唯恐用词稍一不慎，让眼前这东黎国帝位最尊荣的三个人心神大乱。

    “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是好，还是坏？”邹太后皱眉道。

    这曾太医为人好是好，就是说话吞吞吐吐，好不爽快。

    “这……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曾太医有种进退两难的感觉，他何尝不知道自己这话说的实在是没味，可是实情就是如此，他无法捏造。

    邹太后忍不住翻翻白眼，她最后的一点耐心都快让这曾太医磨光了。

    曾太医一看三人不愉的脸色，连忙补充道：“臣为太子妃把脉得知，太子妃的毒性并未继续扩散，这是好事。”

    三人神色顿时一松。

    曾太医又道：“可是，这天山雪莲好像在太子妃的体内并未发挥效用，太子妃体内的两种剧毒没有半点儿消减，依然是互相克制，这……这便是坏事。”

    闻言，三人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你的意思是，这天山雪莲无功？”小七咬着牙问道。

    “好像、好像是这个意思。下官无能。”曾太医垂首答道。

    “那她……会怎样？”小七一字一字地道。

    “太子妃暂时还会昏迷不醒，这天山雪莲只是将她体内的毒性暂时压制没有发作，如果三天之内再找不到对症的解药，恐怕太子妃她会……”

    曾太医声音越来越低，不忍再说下去，更不敢去瞧三人绝望之极的脸色。

    “如果说来，太子妃竟是无救的了吗？”邹太后缓缓地跌坐在椅子上，眼中一片茫然。

    圣德帝也觉得心中一痛，转头看向小七，却想不出什么言语安慰爱子。

    小七的神色却变得极为平静。

    他只是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便松开了抓住曾太医的手。

    姚皇后得意的几乎要笑出声来，她抿紧了嘴角，没让自己露出半点笑容。

    妙啊，真是妙！

    现在还不是笑的时候。

    三天之后，她将痛快的笑着，看他们哭！

    “你们……都退下吧，让老七留在这里陪陪水儿。”

    邹太后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她无力地靠在椅背上，挥了挥手。

    “皇帝，让所有人都离开。”她心中伤痛难当，说话有气无力。

    “是，母后。”

    圣德帝何尝不心痛，只是他留在这里，也帮不了爱子半点忙。

    他凝起眸光，看了低眉敛目的姚皇后一眼。

    如果水儿真的有什么不测，他会让那害了水儿的凶手，不得好死！

    圣德帝和一众人全都退了出去。

    邹太后叹了口气，拍了拍小七的手，缓缓道：“老七，生死有命，皇祖母相信，水儿她是有福之人，吉人自有天相，她……不会有事的。”

    这话她自己说来也没信心，但是她又不能不说。

    小七慢慢点头，道：“皇祖母，孙儿懂。您一路累了，回宫歇息吧。”

    “好。如果有什么消息，马上派人来通知皇祖母，知道吗？”

    邹太后回头又看了若水一眼，才在玉瑾的搀扶下，慢慢地走了出去。

    “小姐！”

    等邹太后和所有人都离开之后，小桃再也忍不住，从帷幕后面冲了出来，哭倒在床前。

    刚才所有的话她都听见了，早就哭得泪如雨下，却被青影死死捂住了嘴巴，没有让她发出半点声音。

    “小姐，小姐！你别抛下小桃，呜呜呜，小姐，你答应过小桃，你说要带小桃出去游山玩水，你说这天下有许许多多好玩的，好吃的，你要带着小桃去吃遍，玩遍，小姐，你还没做到呢，呜呜，小姐，你骗我，你骗小桃，你不许死，你要是死了，谁带小桃出去吃，去玩……”

    她哭得上下不接下气，听得青影直皱眉头。

    这都什么时候了，这丫头的脑子里只想着吃和玩，这话让主子听见了，怕不是要大大地生气。

    他偷眼看向小七，却见小七的脸上没有半点怒容，有的只是深深深深的悲哀。

    “小桃。”小七突然开了口。

    “干……干什么？”小桃哭得一抽一抽，浑忘了自己平时对小七的惧怕，像兔子一样的红眼珠只是看着若水。

    “以后，有青影会带着你，去吃，去玩，去走遍大江南北，看遍绿树花红，你家小姐不喜欢看到你哭，你忘记了吗？她常对你说的话就是，小桃，要多笑，这世上，开心的事总是比伤心的事要多，你还记得吗？”

    小七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他似乎是在对小桃说话，也像是在自言自语。

    “曾经，我也答应过她，要陪她一起，走过她不曾走过的地方，看遍她不曾看过的风景，我说过的话，从来都是做数的。如果以前，我没有做到，那么今后我一定会做到。她还说过，有很多东西，当你握在手里的时候，你往往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可等到有一天你失去了，你才会追悔莫及。”

    “青影，去吧，带小桃离开这里，带她去吃，去玩，去这世上你们没去过的任何地方。不要让你们的人生，留下任何的遗憾。”

    小七说完了这番话，就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走出房去。

    留下青影和小桃面面相觑，不知道他这话是随便说说，还是认真的。

    小桃突然“哇”地一声，又哭了出来。

    “我不走，我说什么也不走，我要留在这儿陪小姐，就是打死我，我也不跟你走。”

    青影磨了磨牙，瞪着小桃。

    蠢丫头，谁说要带你走了！

    主子和太子妃现在这样，他要是带着小桃出去游山玩水，那和没心没肺的畜生有什么两样！

    小桃打来了一盆热水，沾湿了毛巾，细心地帮若水擦脸，擦手，一边擦，眼泪一边噼里啪啦地往下掉，一颗一颗全都掉在了若水的脸上。

    青影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忍不住道：“小桃，别哭了，你的鼻涕都要……滴在太子妃的脸上了。”

    说完这句话，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不知道是错觉还是眼花了，他好像看到若水的两排长睫毛轻轻一颤，好像要睁开眼来的样子。

    他连忙屏住呼吸，仔细瞧去，好一会儿，见若水双眼紧闭，一动不动。

    他失望地叹了口气，看来自己当真是眼花了。

    那曾太医说过，太子妃已经没有了半点知觉，就连天山雪莲都没有解了她体内的毒，她怎么可能睁眼？( )

第165章计中之计

    小桃使劲抽了抽鼻子，看着眼前毫无生气的若水，再也忍耐不住，再次放声哭了起来。

    她哭得嗓子都沙哑了。

    眼泪一串串往下落，滑过下巴，掉在了被褥上，染出一朵暗色的水花。

    青影站在她身后，只觉得心疼，却又不知道如何安慰。

    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在门口，正静静地伫立着一个人。

    墨白看着床上一动不动的若水，她的双眼阖拢，看不到她那双清灵妩媚，灵动狡黠的眼波，他只觉得这个熟睡中的姑娘很陌生。

    从他认识她开始，她总是那样的有生气，嘴角总是若有若无的挂着一抹笑，坏坏的，俏皮的，捉弄的，冷诮的。

    他从来没见过像她这样生动有趣的姑娘。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他也一直把自己的心事掩藏得很好，常人面前他清冷孤傲，不逐俗流。

    可是她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可以让他的孤傲面具变成碎片。

    她时不时气得他牙痒，恨不得一把掐死这可恶的丫头。

    也时不时的逗得他发笑，恨不得揉乱她那满头柔亮光滑的青丝。

    可是现在的她，就那么静静地躺在床上，若不是胸膛还有微弱的起伏，他几乎都要以为这已经是一个死人。

    那能解百毒的天山雪莲，也只能够暂时护住她的心脉，不为毒素所侵。

    难道三天之后，她真的会这样死去吗？

    墨白的眼眸染上了一抹深深的浓色。

    而此时此刻，姚皇后的凤鸾宫中，却爆发出一阵得意的大笑声。

    “皇后娘娘，这次那太子妃，必定是难逃一死了。”

    鼻青脸肿的玲珑，脸上露出讨好的笑，语气中满是恭维，把一盘刚刚洗净的葡萄送到姚皇后的面前。

    姚皇后止住了笑声，伸出长长的手指，捻了一颗葡萄，并不送进嘴里，拿在手中把玩着，一脸悠闲地道：“和本宫做对的人，有哪个会有好下场。她得罪了本宫，本宫本来不想要她的命，可她非要自己找死，一而再、再而三地坏本宫的好事！要不是她……本宫又何至于如此！”

    她的眸中闪过一抹恨意，手中的葡萄应手而碎，汁液四溅。

    “娘娘，如今她躺在那儿像个死人一样，三天之后，她就真是个死人，再也不能和娘娘您做对，娘娘可千万不要为了一个死人，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玲珑极有眼色地送上一块手帕，帮姚皇后擦净手上的葡萄汁，又剥去了葡萄皮，一颗颗如绿玛瑙般，放在白玉瓷碟里，送到姚皇后手里。

    姚皇后很是满意，赞道：“玲珑，要是那柳若水像你一样识时务，也不会落得今天这个下场。”

    “多谢娘娘夸奖。”玲珑笑得很是快意，觉得总算是出了心中的一口恶气。

    “娘娘，您说……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您布署好的这一切，就这么白白放弃了吗？那小安子……”

    她小心翼翼地看着姚皇后的脸色。

    “此事先不必着急。走一步，看一步。那小安子的毒……果然厉害，要不是他，本宫还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对付那个臭丫头。三天之后，本宫准备先替那臭丫头收尸！”

    姚皇后的神色变得谨慎起来。

    她筹谋的计划可不是小事，稍一不慎就会满盘皆输，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她绝对不会轻举妄动。

    昨夜本是一个最好的时机，却白白地被放过了。

    她现在想来，还觉得可惜。

    “是，娘娘，幸好娘娘神机妙算，知道了那柳若水会派人冒充娘娘的人前去茶馆，没想到她居然会本人前去，娘娘您将计就计，这才让她中了那不可解的剧毒。”

    玲珑越想越是得意。

    姚皇后轻笑一声。

    她哪里有这个本事算得出来，是有人通风报信告知于她。只是这话却不能告诉玲珑。

    这乃是一条计中之计，环环相扣，由不得那柳若水不中计。

    “只是本宫很好奇，那臭丫头是怎么得知本宫的秘密的？难道是本宫的身边也出了叛徒不成？除了那碧荷，究竟是谁，将那消息泄露出去的？”

    姚皇后坐直了身子，眼神冷冽地盯着碟子中的葡萄。

    玲珑吓了一跳，忙道：“娘娘，奴婢从来没有做过一点对不起娘娘的事。”

    “本宫知道你对本宫忠心，不是你。本宫已经派人去查探了，要是让本宫知道，究竟是谁多嘴多舌，一定割了她的舌头，哼！”

    躲在窗外花丛中的妙霞身子一僵，下意识的捂住自己的嘴巴，更是连大气也不敢透出一口。

    “皇后娘娘，这小安子究竟是什么人，他的毒真的有这么厉害？就连那柳若水也化解不了？”

    玲珑对那个来历神秘的小安子充满了好奇。

    “他的来历么？”姚皇后嘿嘿一笑，却略过不提，用银叉叉了一颗葡萄送进了嘴里，细细品尝。

    “他这下毒的法子真是让人防不胜防，居然下在了那臭丫头的酒杯里，而且他的毒，是连银杯也试不出来的，所以才能让那臭丫头不知不觉地着了咱们的道。这小安子，倒真真是这臭丫头的命中克星！”

    姚皇后想起了昨晚上的场景，脸上的笑越发地深了。

    “本宫的人也下了毒，这两种奇毒混在一起，哪怕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她的命了！”

    “可是娘娘，那封密函被她取走了，要是……”玲珑有些担心地道。

    姚皇后嘴角的笑意多了些讽刺的意味。

    “什么密函！里面不过是几张白纸罢了。难道本宫会那么蠢，主动把自己的把柄送上门？”

    “娘娘，你真是妙计啊！”

    房间里传来姚皇后和玲珑二人得意的笑声。

    两人的谈话还在继续，可窗外的妙霞听不下去了。

    她从花丛中钻了出来，一头闯进了姚皇后的内殿。

    妙霞的突然出现，让姚皇后和玲珑大吃一惊。

    两人密谈的时候，早就摒退了所有宫女和太监，妙霞却是何时进来的，她二人居然没有半点发觉。

    “小九儿，怎么想起来母后这里玩了？也不派人通传一声，瞧你这一身脏的，是不是又钻狗洞进来的？”

    姚皇后迅速堆起一脸慈爱的笑容，笑盈盈地去拉妙霞的手，顺手整理了一下她被花丛勾破的衣襟。

    妙霞的脸色通红，胸脯一鼓一鼓的，可是却不说话，只是用眼睛瞪了玲珑一眼。

    姚皇后便道：“玲珑，去给公主殿下端一碗蜜渍葡萄来，公主殿下最喜欢吃这个。”

    “是，皇后娘娘。”

    玲珑答应着退下去了，临走的时候，小心地掩好了殿门，同时左右打量了一下，没有发现再有第二个人，这才放心地离开。

    “小九儿，你可是有话要和母后说吗？”姚皇后拉着妙霞的手，脸上露出了真心的疼爱笑容。

    “来，坐到母后身边来，小九，你长大了，心中有了秘密，也不告诉母后了。”

    如果不是在窗外亲眼听到了姚皇后和玲珑的对话，妙霞说什么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亲切慈爱的母后，居然会是害死七嫂的杀手！

    就算是她亲耳听到，她也绝对不敢相信。

    所以她才冲了进来，就是想亲口问一问母后，所有的这一切，究竟是不是她做的。

    “母后，你告诉妙霞，不是你，对不对？”

    妙霞伏在姚皇后的膝上，仰起脸来望着她，眼中闪烁着期翼的光彩。

    “什么不是母后？”姚皇后有些莫名其妙。

    “母后，你告诉小九儿，七嫂中的毒，和母后你无关，对不对？”

    闻言，姚皇后挑起了眉梢，笑了。

    “小九儿，你从哪儿听来的混账话，你七嫂中毒，和你母后能有什么关系？难道你也和你父皇还有你七哥一样，怀疑是母后下毒，害了她吗？”姚皇后轻描淡写地道，心中却有了一丝恼意。

    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这个女儿已经渐渐地不和自己一条心了。

    在她的心里，她的七哥和那个臭丫头的位置一天比一天重要。

    尤其是那个臭丫头！

    她究竟给小九灌了什么*汤，竟然让她的女儿，跑来质问她这个母后！

    这个臭丫头，果然是该死！

    妙霞的眼中迅速涌上了泪水，她绝望地摇了摇头：“母后，为什么到了今天，你还要骗我呢？七嫂中的毒，明明就是你派人下的，是那个叫什么小安子的，我刚刚已经在窗外全都听到了……”

    “妙霞！”闻言，姚皇后一下子站了起来，柳眉倒竖，声色俱厉，吓得妙霞浑身一哆嗦。

    她从来没看到过姚皇后发怒的模样，只觉得生起气来的母后，就像是一头暴怒的狮子，随时会张开利齿，将自己吃得骨头都不剩。

    “你说，你刚刚就在窗外？”姚皇后的目光再也没有了慈爱和温和，变得像寒冰一样，又冷又利。

    妙霞情不自禁地发起抖来，牙齿微微打颤，身子往后缩去。

    “说话！你都听到了什么？”姚皇后毫不放松地逼近了她，一字一字地道。

    “我、我……”妙霞结结巴巴，吓得话都说不完整了。

    这样的母后，好可怕，好陌生！

    现在的妙霞只想赶紧逃走，只想自己从来没有出现在这里。

    “告诉母后，你听到了什么？”姚皇后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了妙霞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直视着自己。

    妙霞心中骇怕已经到了极点。

    她突然有一种感觉，母后会不会把自己也杀了灭口？

    她的眼泪大滴大滴地涌了出来，抽抽噎噎地哭道：“母后，我是小九儿啊，你最疼的小九儿啊！母后，你为什么对小九这么凶？你不疼小九儿了吗？”

    妙霞的眼泪让姚皇后陷入疯狂中的神智一下子清醒过来，她直勾勾地看着眼前哭得梨花带雨般的少女。

    自己刚才是怎么了？

    眼前的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啊！

    姚皇后登时大为头痛起来。

    如果是旁人，她可以毫不心软地派人将她处理掉，不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可偏偏在窗外偷听到自己秘密的，却是自己的亲生骨肉！

    虎毒尚且不食儿，难道她能亲手断送自己生下来的宝贝女儿吗？

    从小她就把这个女儿呵护得无微不至，给她一切最好的。

    她从来没有拒绝过这个女儿的要求！

    可是现在，她究竟该怎么办？

    姚皇后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中的杀气已经消失了。

    她拉起了妙霞，掏出帕子去擦她脸上的泪。

    妙霞忍不住往后一缩，脸上露出害怕的表情。

    姚皇后微微苦笑，拉着她坐在床边，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身上，柔声道：“小九，别怕，母后刚才只是吓吓你，你是母后的心肝宝贝，母后怎会做出伤害你的事呢？”

    妙霞的哭声渐渐地小了，靠在姚皇后的身上，感觉她的手温暖地抚着自己的头发，就像小时候那样，自己哭闹累了，母后总是会这样慈爱的把自己抱在怀里，温柔地哄自己入睡。

    可是，这个拥抱着自己的母后，和小时候那样疼爱自己的母后，真的还是一个人吗？

    妙霞脑中一片迷惘。

    “母后，你不会伤害小九儿，是吗？”妙霞小心翼翼地仰起脸来。

    姚皇后轻笑一声：“自然不会。”

    妙霞有些安心，母后的眼神是那么慈爱，刚才那个眼冒凶光的女人一定是自己的错觉。

    “那，小九有一个请求，母后能答允吗？”

    “傻丫头，别说是一个，就算是十个八个，母后也全都答应。你就是要天上的星星月亮，母后也会有法子给你摘下来。”

    姚皇后揽紧了妙霞，温柔地道。

    不知道有多少时候，女儿没有像现在这样，腻在自己的怀里提要求了。

    她真想女儿再回到小时候那样，自己只要满足她一个小小的愿望，她的小脸上就会绽开最明亮的笑容。

    她真喜欢女儿脸上那样的笑。

    “小九儿，说吧，你想要什么？可是想要一个如意郎君？小九放心，这件事母后早就有了打算，一定会给你挑一个最适合我家小九的。那孟家公子虽好，可他却不是你的良配……”

    “不！母后，我不要什么如意郎君，我、我要……”

    妙霞咬着嘴唇，迟疑地看她。

    “我想要七嫂的解药。”妙霞终于大着胆子说道。

    姚皇后脸上的笑一下子凝固了。

    她抚着妙霞肩头的手垂了下来，目光渐渐变得冰冷。

    妙霞怯怯地看着越来越陌生的母后，还是拉了拉她的衣袖，央求道：“母后，小九只有这一个要求，母后，你就答允小九了，好吗？”

    “妙霞，不是母后不答应你，实在是因为母后，做不到！”姚皇后坚决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妙霞不解地问。

    “为什么？因为这件事根本和母后无关啊。”姚皇后一脸无辜，“小九，你求错人了，我根本就没有什么解药。”

    “母后，你为什么还要骗我？我明明全都听到了……”妙霞不死心地道。

    “妙霞！”姚皇后猛地一声厉喝，吓得妙霞一下子住了嘴。

    “我不管你刚才听到了什么，你马上给我忘掉，全都忘掉！一个字也不许想起来！更一个字也不许提！听到了没有！”

    妙霞吓得愣愣地看着她，咬着唇默不作声。

    姚皇后看她一眼，心中又软了下来。

    “母后说这些话，都是为了你好。妙霞，你太单纯了，有很多事，你都不知道，母后也从来不想让你知道。但是，你长大了，迟早有一天你会懂得，有些事是身不由己的。”

    妙霞似懂非懂，依然不说话。

    姚皇后缓缓起身，走到窗子旁边，一丛月季花枝探了进来，花朵柔嫩娇艳。

    她轻抚着花瓣，指尖一痛，被花刺刺中，沁出一颗殷红的血珠。

    “你瞧，小九，这花儿开得这样好，母后只是喜欢它，想抚摸一下它娇嫩的花瓣，可是它却暗藏花刺，狠狠地刺了母后一下，你说，母后该怎么对它呢？”

    妙霞呆呆地看着姚皇后，不明白她话中之意。

    姚皇后一笑，取过一把剪子，对着花枝剪了下去，花朵应声而落。

    “你瞧，这样它就不会用毒刺刺痛母后了，小九，你说是不是？”

    妙霞还是不解。

    “这对花，是如此，对人，亦要如此！”姚皇后收起了笑意，目光冰冷，伸足踏在月季花上，用力一碾，落花成泥。

    “小九，你不要怪母后心狠，如果母后不这样做，早就活不到今天了。”

    姚皇后转过头来，看向妙霞，神色又恢复了温柔。

    “小九，你准备把母后的秘密，告诉你父皇，让你父皇来抄母后的九族，灭母后满门吗？”

    妙霞愕然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地看着姚皇后。

    “你不信吗？如果你告诉了你父皇，等待着母后的，就是我姚家被灭族的下场，小九，你真的忍心看到母后落到那样的地步吗？你……就这么恨我，想要我死吗？”

    “不！不！母后！你是小九最爱的母后，我怎么舍得让你死！”

    妙霞再也忍不住，扑进姚皇后怀里，失声痛哭。

    “那小九就为母后好好地保守这个秘密，任是对谁也不说出去，好不好？”姚皇后抚着妙霞的长发，缓缓地道。

    妙霞心中矛盾万分。

    “小九，你可知道，前皇后为何会死？”姚皇后突然问道。

    “前皇后？你是说，七哥的生母？”妙霞愣愣地，完全被姚皇后的话问愣了。

    她摇摇头，一脸茫然。

    前皇后去世的时候，她根本还未出生，而她有记忆开始，也几乎没有听人提起过前皇后的名讳，她只是隐约知道，七哥的母亲在七哥刚刚出生就离开了人世。

    姚皇后取出帕子，慢慢地擦去手指上的血点，似是自说自话。

    “因为，有些人知道的事情太多，所以，她注定活不长，前皇后如此，而太子妃……亦如此。这，就是她们的命！”

    妙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老天哪！

    母后究竟还有多少秘密瞒着自己！

    她这话中之意，分明是说，七哥的生母之死……也是母后下的毒手！

    她被姚皇后抛出来的这个大秘密完全震呆了，整个人变成了石像一样，动也不能动。

    “妙霞，母后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吓唬你，而是，你长大了！有许多事情，你该知道了。你不可以再像以前那样，站在你七哥那边，和生你养你，疼你爱你的母后做对！你可知道，你会伤了母后的心！”

    姚皇后软硬兼施，费劲了心思，意图拉回女儿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心。

    “不！不！”

    妙霞看着眼前像个陌生人一样的姚皇后，拼命地摇头。

    她一步步向后退去。

    “母后，你是骗我的，对不对？这一切，都不是你做的，对不对？”她的泪珠又滚了下来，一颗一颗落在衣襟上。

    姚皇后不禁有气。

    自己苦口婆心地说了这么多，这丫头还是死心眼儿不开窍。

    “小九，你再这样说，真的会让母后伤心。”她试图再用母女之情打动妙霞。

    “可是母后，你已经先伤了我的心！你让我以后，再怎么信你！”

    妙霞失控地大喊一声，伸手捂住了嘴，堵住既将冲出口的一声呜咽，转身奔出房去。

    姚皇后伸手欲拉，转念一想，又收回了手，眼中闪过一抹冷意。

    小九儿不会出卖自己的！

    她毕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

    她不担心妙霞去告密。

    只要妙霞不说，她的计划就会继续施行，她会一步一步地把那个负心人从皇帝的宝座上拉下来，她姚氏，将尝一尝坐上那张龙椅的滋味。

    这天下，迟早是姓姚的！

    妙霞紧紧地捂着自己的嘴巴，一路奔跑，丝毫不顾宫人对自己的侧目。

    一直到离姚皇后的凤鸾宫远远地，她依然没有停下脚步，反而越跑越快。

    太可怕了！母后实在是太可怕了！

    她现在只想逃得离那个可怕的地方越远越好，离那么可怕的母后越远越好。

    如果可以，这辈子她再也不想见到那个人了。

    眼泪在她的脸上肆意流淌。

    她的母后，什么时候变得心肠这样的歹毒？

    七嫂和她有什么深仇大恨，为什么她就是不肯放过七嫂？

    怪不得七哥今天对自己冷若冰霜，原来，自己的母后就是害得七嫂生命垂危的凶手！

    而自己，却成了母后的帮凶！( )

第166章笼中之鸟

    她竟然不知不觉被姚皇后利用了。

    要不是她自以为偷听到了姚皇后的秘密，跑去告诉了七嫂，七嫂就不会中了母后的计。

    越想，妙霞脸上的泪就掉得越快，眼前一片模糊，几乎看不清脚下的路。

    突然，她脚下一绊，踢到了一个硬邦邦的石块，只觉得脚趾一痛，身不由己地向前跌倒。

    “啊！”妙霞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栽了下去。

    她预料中的疼痛并未传来，反而落进了一个熟悉温暖的怀抱。

    妙霞一抬头，看到眼前的人，眼泪再次汩汩而下，紧紧抱住对方的腰，死也不放手。

    “七哥！”她的眼泪瞬间打湿了小七胸前的衣襟。

    “小九，怎么了？为何哭得这般伤心？”

    小七纵然是再恨姚皇后，看到妙霞这个模样，原来迁怒于她的心思也淡了。

    他一直很喜欢妙霞这个妹妹，对她疼爱有加，看到一向天真活泼的妹妹这般难过，也忍不住心中一软，抬起衣袖，帮她擦去眼泪。

    妙霞趴在他怀里，呜呜咽咽地哭了好一会。

    小七静静地站着，任由她发泄，过了半天，听她哭声渐歇，才开口问道：“有人欺负你了？还是……你母后骂你了？”

    他目光向妙霞身后瞧去，妙霞跑出来的方向，正是姚皇后的凤鸾宫所在，心中已经猜到了一二。

    “没、没有！”

    妙霞心中一惊，慌忙否认。

    不，她不能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七哥，否则，七哥一定会恨死母后，他一定会要母后的命！

    “那你为什么哭？”小七拧眉。

    “哭？我没哭啊。”妙霞强自挤出一个笑容，“只是刚才不小心，让风沙迷了眼睛。啊，七哥，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她推开小七，飞快地转身跑走，就像是身后有老虎追着她一样。

    小七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背影，又对着姚皇后的宫殿方向看了好一会。

    他本来满怀激愤之心，只想不顾一切去找那罪魁祸首，逼出解药，如果她要执意不给，他不介意亲手动手，取了她的狗命。

    但这乃是下下之策，不到万不得己，他绝不能做出这种事。

    就算是他拿住了姚皇后，他也没有把握姚皇后就会乖乖地把解药交给自己。

    以姚皇后的性子，她最大的可能就是一拍两散，玉石俱焚！

    不，自己绝对不可以这样的莽撞，如果姚皇后死了，那水儿她也……活不成了。

    小七不愿再想下去。

    他的一腔热血冲动，被妙霞的哭声浇醒了，头脑慢慢地冷静下来。

    有法子的，一定会有法子的！

    他还有三天的时间，他绝对不相信若水就会这样离自己离去。

    她一定会像皇祖母说的，吉人自有天相！

    小七掉头向太医院走去。

    他要继续陪在她的身边，守着她，这三天，他半步也不要离开她。

    太医院里静悄悄的，所有的太医都被邹太后吓得滚了出去，至今也没人敢回来。

    院子里有一株两人合抱的百年老树，根深枝茂，郁郁葱葱，长长的枝桠伸向了天空。

    小七心中一口郁气已经憋到了尽头，要是再不发泄出来，他定会憋闷至死。

    对准大树，猛地挥出一拳，重重砸在树干上，粗壮的古木一阵颤抖，树叶簌簌而落，惊起一群栖在树枝间休憩的飞鸟。

    他仰起头，看着飞鸟们在空中盘旋鸣叫，然后拍拍翅膀，飞到了旁边的树上，继续憩息。

    他忽然想起，若水曾经说过，这皇宫就像是一个纯金打造的鸟笼，而后宫中的女人们就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儿，一生都只能翘首以盼，期待着皇帝的宠幸，和那只知道唱出婉转曲调来取悦主人的金丝雀没什么两样。

    等有一天，这雀儿嗓子哑了，再唱不出婉转动听的曲子，羽毛也不再光鲜亮丽的时候，它们很快就会被新的鸟儿取代，只能在角落里郁郁而终，孤独死去。

    若水说，她这辈子永远也不会做一只笼中鸟，绝不像金丝雀那样去取悦男人。

    那样的女人，很可悲。

    小七心头涌上一阵迷惘。

    若水她……会不会就是因为自己，才会落到现在这样？

    如果自己不是太子，她就不是太子妃。

    她喜欢的是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生活。

    她从来就不喜欢勾心斗角，倾轧纷纷的皇宫。

    是自己，打造了一个大大的黄金笼子，把她拘在了里面，让她生生地变成了一只笼中鸟，再也不得展翅飞翔。

    自己只是爱她，宠她，想把她一辈子留在自己的身边。

    可结果却是……害了她！

    他曾经发誓，这一辈子和她，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更对自己说，有朝一日，他坐上皇位，若水就是自己唯一的皇后。

    可是还没等他实现承诺，似乎……就已经做不到了。

    他想给她最好的一切，可他却从未想过，他想给予她的一切，究竟是不是她想要的？

    可她真正想要的，他却从未给过她！

    一想到若水躺在那里，全身冰冷毫无生气的模样，小七就觉得心里一阵阵的发疼。

    疼痛如割。

    他用力攥住了胸前的衣襟，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你这该死的混蛋！”

    一个拳头突然砸在小七的脸上。

    小七毫无防备，被打个正着，一只眼睛登时变成了乌眼青。

    随着拳头而来的还有一声怒吼。

    小七迅速回过神来，站稳了脚步，只见面前站着一个白衣男人，长眉斜飞，怒气冲冲，竟是墨白。

    “你疯了？”小七用手揉了揉眼睛，觉得视线一片模糊，嘴里还有淡淡的血腥味儿。

    他语气不善地瞪着墨白，想不明白他为什么出手打自己。

    “你口口声声说会保护好她，你就是这般保护的！”

    墨白咬牙切齿地道。

    他也快被憋死了，要是再不发泄出来，他非吐血而亡不可。

    看到小七，他的怒火立刻找到了宣泄的地方，毫不犹豫地出手，重重打了小七一拳。

    原来是为了这个！

    小七明白了，可随之而来的，就是愤怒。

    “我妻子的生死，与你有何关系！你有什么资格动手打我！”

    小七冷冷的看着墨白，他的话更像刀子一样，戳中了墨白心中的痛处，让他怒火更旺。

    “老子就是想打你！狠狠地教训你！”

    墨白的好风度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他粗气粗气地大喝一声，再次挥拳向小七击去。

    小七身形一闪，已经避过，随后出掌相还。

    两个人拳来掌往，瞬间斗在了一起。

    可不知为何，双方均未使用内力，而是仅凭着拳脚功夫，不断地击打在对方身上，砰砰有声，看得闻声而出的青影和小桃心惊肉跳。

    过不多时，两个人全都挂了彩。

    小七的右颊高高肿起，墨白的左边脸也多了五条手指印。

    二人手中打斗不休，嘴巴也没闲着，你一言我一语地骂不绝口。

    “你说过，你会保护她，她昨天中毒出事的时候，你去了哪里？你又在哪里保护得她？”

    小七右掌画了一个弧形，然后猛然击出，似左实右，口中大声质问道。

    墨白识出此招，向左避开，同时双足连环踢出，攻向小七的腰际。

    “我、我昨天……临时有事，这才、才……”

    他和小七大声对骂的时候，一直理直气壮。

    可被小七这一质问，登时有些结结巴巴，面红耳赤起来。

    小七侧身一闪，避开了墨白的攻击，同时右手五指成爪，一个苍鹰扑食，抓向墨白的胸口。

    墨白原本能够避开，可不知怎的，他似乎有些心神不属，等小七的掌风袭到，他才蓦地察觉，危急中胸口一缩，“哧拉”一声，胸前的衣襟被小七扯破了一条长长的口子，登时露出胸口嫩白如玉的肌肤来。

    小七目光在他胸前一扫，只气得目眦欲裂，喝道：“你有事？你有什么事？原来你是去风流快活，枉她还那么信任你！”

    “我没有！”墨白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叫道：“我墨白岂是那种下贱之人，你少往我身上泼脏水！”

    “你没有？你看看你自己的身上，那些红印就是最好的证据，你还敢说你没有？”

    小七眼中满满地全是鄙夷和不屑。

    闻言，青影和小桃全都向墨白身上瞧去。

    只见他光滑细腻的前胸肌肤上，居然布满了一个个的小红斑。

    青影和小桃看得莫名其妙，不懂小七的话是什么意思，身上有红斑，和风流快活能扯上什么干系？

    墨白也愣了一下，但他马上就明白了小七意指，脸涨得通红，叫道：“我真的没有！我身上这些鬼东西不是你想的那个，我也不知道这些红斑是什么时候起的，突然就痒得钻心，我一个没忍住，就找了个地方去洗澡，哪知道越洗越痒，不知不觉就过了大半天，等我后来闻讯赶到宫里的时候，哪知道已经晚了，她……她已经中毒了。”

    “一派胡言！墨白，你也是天下第一高手，当面撒谎，你就不脸红？”小七一个字也不相信。

    他身上的那些红斑，小七一看就知道，那全都是……吻痕！

    要说墨白不是去风流快活了，他说什么也不信。

    “他……他说的，全都是真的。”

    一个声音怯怯地在两人的身后响了起来。

    那个声音又细，又小，一听就说不出的心虚。

    在场的三个男人齐齐回过头去，看向说话的那个人。

    小桃低头耷拉着耳朵，不敢看墨白。

    “小桃，你胡说什么！”青影轻声斥道：“墨白的事你怎么会知道，这是主子和他之间的事，你别掺和。”

    他现在终于明白墨白身上的红斑点点是怎么回事了，一眼都不想看墨白，只觉得他这人……真脏！

    “我真的知道。”小桃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圈圈，伸手指着墨白身上的红痕，鼻子一抽一抽地道：“那是我……是我干的……都是我不好。”

    “你说什么？你干的！”

    青影瞬间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小桃居然说，墨白身上的斑斑点点，是她干的？

    她……她……她居然和墨白……

    该死的！

    这丫头对自己都从来没有这样过，她居然对墨白……这样！

    可是他还是不敢相信，看起来天真无邪，不通世事的小桃，会真的做出这种事来，这种行径，简直比青楼里最大胆狂放的姑娘，还要……无耻！

    她明明已经对自己心有所属，怎么可能忽然对墨白……这样？难道就因为这墨白长得比自己好看，功夫比自己高，她就变了心！

    不信，他说什么也不信。

    “小桃，你再说一遍，那不是你，一定不是你！”青影抓住小桃的双肩，用力摇了摇：“你告诉我，是不是他强迫的你？是他逼你的？”

    墨白忍不住翻了翻白眼。

    还强迫？

    他的眼光有这么差劲么！

    这个叫什么青影的瘦竹竿，自己当那蠢丫头是个宝，就以为人人都当她是个宝啊！

    不过他也很好奇，若水的这个丫头怎么会站出来为自己说话呢。

    “喂，桃丫头，我身上的这些……”他指着自己的胸口，问道：“真的是你干的？”

    小桃被青影晃得头晕脑胀，他那一连串的问题她都反应不过来，不知道先回答哪个才好。

    听得墨白又发问，这个问题简单，她马上点头，一脸的羞愧：“是、是我干的。”

    墨白吧嗒了两下嘴巴：“啧啧，桃丫头，你什么时候干的，我小白为啥不知道？”

    “就、就是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干、干的。”小桃结结巴巴道。

    青影和小七的脸都绿了。

    青影万年不变的冰块脸终于有了变化，开始变得扭曲起来，呼哧呼哧地喘粗气。

    “墨白，去死！”

    他狂吼一声，像个愤怒的狮子一样，向墨白扑去。

    “喂！你没长耳朵啊，你家那桃丫头明明说了，是她干的，她主动的！我小白毫不知情！”

    墨白好整以瑕地轻轻一侧身，已经闪过了青影那如疯虎般的扑击，反手在青影背上一拍。

    他嘻皮笑脸的说话，让青影听了更加怒发欲狂，两个眼珠子都红了，恨不得把墨白咬下一块肉来。

    “都是你害了小桃！你这个禽兽，我今天一定要杀了你！”

    他再次合身扑上，手足并用，连发三记狠招，连腰间的软剑都忘了拔出来用。

    墨白轻描淡写一一避过，嘴巴却不停：“这倒奇了，明明是她轻薄了我，你不去杀她，倒来杀我，这是个什么道理？”

    他胸前那一片片的红斑点点，像是一把把利箭，刺得青影的心痛如刀割，他哪里还去管什么谁主动，谁干的。

    探手腰间，一泓如秋水般的长剑脱鞘而出，匹练般向墨白心口刺去。

    他只想杀了眼前这禽兽，压根就没去想对方的武功比自己高出不知几许。

    墨白却只是和他缠斗，东躲西闪，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闪过，嘴里还不停地说话气他。

    “哎哟，没刺中！我说瘦竹竿，你的耳朵不好使，现在眼神咋也不好使了，你再往左这么一寸，岂不就正好刺中我的胳膊？呀，好可惜！”

    青影被他气得“哇哇”直叫，和平时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他，完全判若两人。

    小七默不作声地看着两人相斗，只看了几眼，就看出来墨白只是在戏弄青影，他要是真正出手，十个青影也不是他的对手。

    他现在根本没心思去理这两个人的打斗，想起若水，黯自神伤。

    小桃在一边看得提心吊胆，不知道该帮谁打气加油。

    按理说，青影才是她最亲近的人，她应该一心一意向着青影才是。

    可是小白……他是无辜的！

    都是她的错，才害得小白变成了那副模样，青影还误会了他，一心想要他的命。

    可，这真的和小白无关，她不能让小白受冤而死。

    她记得小姐曾经告诉过她，要恩怨分明。

    虽然小白的嘴巴是讨厌，可他的人也并不坏呀，他还摘了又大又甜的红石榴给她吃，说什么她也不能让青影杀了小白。

    她不懂武功，只看得出青影手持利剑，而墨白赤手空拳。

    青影招招狠辣，墨白只是闪避。

    突然青影一声厉喝，手中长剑化作一道长虹，对着墨白穿心而去。

    墨白却像是吓得呆了，不闪不避。

    小桃“啊”的尖叫出声：“青影，快住手，别杀他！别杀他！”

    她一边叫，一边哭着往墨白的方向跑，哭叫着：“不关他的事，都是我不好，全是我的错！青影，你别杀他！”

    青影的长剑一下子凝在半空不前，他直勾勾地看着小桃，不敢置信地哑声道：“你……你让我别杀他？”

    他的小桃，居然为了另一个男人哭得梨花带雨，让他的心都痛了。

    “别、别杀他。青影，不关他的事，他什么都不知道。”小桃扑过去抓住青影的手腕，不敢看他手里明晃晃的长剑。

    她明明怕得发抖，还是鼓起勇气澄清一切。

    她记得小姐教导自己，做错了事，就要勇于承担，不要把自己的错，推到别人身上。

    “是啊，我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你这瘦竹竿就不分青红皂白要杀人，喂，你是不是杀错人了？”墨白一脸无辜的耸耸肩。

    青影仰起脸，看着天边飘过的一抹流云，眼中的伤痛一闪而逝。

    他把小桃的手从自己腕上拿了下来，然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把她往墨白身前一推，毅然决然地道：“她是你的了！”

    小桃和墨白都愣了，呆呆地看着青影，不明白这是怎么个意思。

    “以后，你要好好地待她，要是让她受了半点委屈，掉了一滴眼泪，我……绝对饶不了你！”

    青影抛下这句话，吸了口气，腾身而起。

    这个伤心之地，他一刻也不想多留。

    眼前的这两个人，他也一眼不想多看，只要看上一眼，他的心就痛上十分。

    “喂，你给我站住！把话说清楚再走。”

    墨白忍无可忍，上前一步，抓住青影的脚脖子，将身在半空中他硬生生地抓了下来。

    “还有什么可说的，你们、你们都……那样了。”

    青影眼睛看也不看二人。

    “哪样了啊？”墨白抓抓脑袋。

    闻言，青影怒气陡起，恶狠狠地瞪着墨白：“你是不想负责？你是不是因为她是丫头的身份，就不想娶她？”

    “娶她？我为什么要娶她？我为什么要娶她这个丫头？”墨白怪叫一声。

    与此同时，小桃“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伤心欲绝。

    青影说的话，她终于听懂了。

    他不要她了，他要她嫁给别人！嫁给这个小白！

    青影看着小桃哭得上下不接下气，胸口一阵发堵，又是一阵疼痛。

    都是眼前这个墨白，不肯娶她，才害得她这样伤心。

    他在心里默默地道，你放心，就算是拼了我这条命，我也一定会让他娶你为妻！

    “墨白，你要是男子汉大丈夫，就要对你做过的事负责，你欺负了她一个弱女子，就想撒手不理？如果你不娶她，那就来吧，我和你不死不休！”

    青影手中软剑一抖，万道银光闪烁。

    “我做的事？我对她做了什么事了？我和她清清白白，我连她一根手指头也没碰过，这也要娶她？”墨白万分诧异。

    “你没碰过她？”青影不信地哼了一声，指着他胸前的斑点：“这些是什么？这些就是证据！你还敢当面撒谎？”

    “这些是我干的啊，和他无关。”

    小桃听得两个人说个不休，止住了哭声，插了进来。

    她眼中的泪还盈盈欲滴，说完了这一句，又哭了起来，抽抽噎噎地道：“我、我恼他上次欺负我，还、还让我帮他补衣服，我就偷着在他的衣服上撒了些痒痒粉，我、我只是想捉弄一下他，没……没想到会这样……哇！呜呜呜！小姐，都是我不好，是小桃不好！”

    她一边哭一边转头往房里奔去。

    青影和墨白全都呆了，面面相觑。

    原来真相是这样！

    “喂，丫头，你给我站住！”墨白突然一个纵身，拦在了小桃面前，挡住她的去路。

    小桃没收住脚，通的一声撞上了墨白坚硬的胸膛，只觉得鼻子一热，流下两条热热的鼻血来，黏糊糊的抹了墨白一身。

    “啊！啊！啊！”墨白发出三声惨叫，忙不迭地把小桃推开，一脸嫌弃地看着自己身上的血，觉得自己今天真是倒霉到家了。

    “对、对不住！”小桃满脸羞愧，不好意思地向墨白道歉。

    青影上前一步，帮小桃擦了擦鼻血，然后把她往自己身后一拉：“你又没犯错，道什么歉！”

    墨白翻翻眼，还没来得及说话。

    “我、我是对不起我家小姐，要不是我……小姐她也不会……青影，我对不起我家小姐，小姐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小桃内疚得泣不成声，伏在青影的怀里放声痛哭。

    青影默默无语地揽紧了她。

    他心里也满是内疚。

    几乎不敢抬眼去看小七。

    如果不是自己没看住这个蠢丫头，她也不会做出这种笨事来，结果，害了太子妃，也害了自己的主子……

    小七和墨白都是面沉似水，二人心里都是说不出的烦闷，对视一眼。

    “打一架？”墨白扬眉。

    “哼！”

    小七更不打话，飞身上前。

    他这次出手用了十足的力气，似乎要把全身的愤满、伤心、绝望、悲戚全都发泄出来。

    墨白喝了一声：“来得好！”

    他掌下也不再容情，吸了一口真气，挥掌相迎。

    二人手掌在空中相接，发出“砰”的一声大响，气浪涌出，震得周围的树木一阵摇动，树叶飘飘落下。

    两个人落下地来，继续拳来脚往，斗得好不激烈。

    这次双方都用足了力道，任是谁也不敢硬接对方的一拳一脚，只消中在身上，就是筋折骨裂。

    二人身法都滑溜如鱼，避开了对方的攻击，但周围的树木屋宇，廊柱门窗可就倒了大霉，被二人发出的力劲震得摇摇晃晃。

    终于，有一扇窗户被小七的掌风扫到，“啪”地一声飞了出去。

    “我说，你们两个……闹够了没有？”

    两人正打的难分难舍时，突然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带着一丝俏皮，带着一丝嘲弄。

    两个人的动作皆是一顿，同时停住了攻击的招式，像是被点了**般，伫立不动。

    “你们要是再打下去，这太医院的房子都让你们拆喽！”那个声音继续说道。

    小七和墨白一起转头，看向声音发出的地方。

    两人的眼珠子睁得大大的，几乎要掉出来了。

    小桃更是张大了嘴巴，吃惊得说不出话。

    “水儿？”

    “小姐？”

    小七和小桃不敢置信地轻声叫道。

    那倚门而立，嘴角含笑的少女，不是若水是谁！

    在场的四个人全都变成了化石。

    小七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就在不久之前，她还那样没有半点知觉地躺在床上，就连天山雪莲都没有让她有一丝起色。

    可现在眼前的她，俏生生地站在那里，美目盼兮，巧笑倩兮。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是这样的鲜活生动！

    就连她说出来的话，都像她的人一样。

    若水抿唇，眸光清澈如水，看看小七，又看看墨白，两人都是一脸的狼狈相。

    小七黑了一只眼，墨白肿了半边脸。

    若水瞅着瞅着，忽然“扑哧”一声，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的笑声清脆玲珑，一下子惊醒了发呆中的小桃。

    “小姐，你好了！”

    小桃喜悦地大叫一声，飞扑进若水的怀里，刚刚止住的鼻血又流了出来，沾得若水胸前衣襟满是斑斑点点。

    她心思单纯，只看到若水安然无恙，已然喜悦无限，哪里还会想到小姐为什么会突然好转。

    若水抚了抚小桃的头发，竖起中指在唇前，轻声道：“嘘，小声点！”

    小桃睁大了一双眼睛，不知所以地看着若水。

    她突然觉得身子一轻，已经被人拎着后领提了起来。

    “青影，带她走。”小七将小桃往青影怀里一塞。

    “是。”青影二话不说，带着小桃迅速消失在三人面前。

    若水吐了吐舌头，看着面色沉郁的小七和墨白，悄悄地往后移动着脚步，讪讪地笑道：“小七，小白，你们都受伤啦，等我去拿伤药，给你们擦啊。”

    “站着！”小七低声一喝，若水马上站住了脚步，心虚地对着小七眨眨眼。

    情况好像不大妙啊！

    看样子，自己这次玩得又有点过火。

    可是，自己要是演得不逼真点，怎么能让那姚皇后上当？

    若是自己提前告诉了小七，他一定不会答应让自己冒这个险，他也绝对不会演得这么情真意切。

    就连她在装昏迷不醒的时候，听到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差点没忍住，落下泪来。

    哎，这个漏子是自己捅的，他要发多大的怒气，自己都得受着。

    “小七……”若水的声音又细又轻，像一只小猫的爪子，在小七的心头轻轻一抓。

    小七差点一个没忍住，心软了。

    他马上继续板着脸，冷冰冰地没有半丝笑容。

    这丫头又在给自己唱苦情计，自己可千万不能中了她的计。

    如果这一次再这么轻易地饶了她，天知道她下次还会胆大妄为到什么地步！

    这次她又装死骗自己，下次她还会不会干出更要命的事来？

    “说吧，怎么回事？”小七的声音平平淡淡没有起伏，却带着一股森森的寒意，让若水听了，不寒页栗。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小七的表情。

    结果发现他那双眸子深黑不见底，浓墨一般。

    糟糕，他好像真的生气了。

    怎么办？

    若水转着眼珠，寻思着化解小七怒气的办法。

    要不，哄哄他？

    小七冲她一瞪眼，一看她转眼珠就猜到了她的小心思，这丫头又准备对自己动用柔情这一招了？

    不过，他一点也不欠意，而且，他很期待！

    “嗯，啊，那个小七……那个小白……我，我中毒了。”

    若水有些期期艾艾地道。

    冲自己瞪眼的不光只有小七，墨白也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让她的心里一阵阵发虚。

    “我知道你中毒了。”小七和墨白异口同声地道。

    两人话音同时落地，然后互相一瞪眼，一层淡淡的敌意在二人之间弥漫。

    “别说废话，说重点！”二人再次同时开口，连说话用词都一模一样。

    哇靠！

    若水忍不住惊叹，这两个人什么时候配合得如此默契？

    不过，她为什么觉得这两个人给自己一种在审问犯人的感觉啊。

    “我说你们二位，能不能进去再说？我可是将近一天一夜连口水都没喝过，渴得很。”

    若水伸出舌尖，润了润唇。

    她说的是真的，她的确很口干，当下就准备回身进房，找点水喝。

    小七一伸手拉住她的胳臂，把她身子转了过来，紧紧盯着她淡红的唇，不由自主地咽了口水。

    她那才那个不经意的小动作，实在是太诱人了。

    勾得他心中的火腾地一下就起来了。

    “渴了？正好，我也渴了。”他晦暗不明的眸子闪着莫名的光。

    “那……”若水正想说，一起进去喝杯茶。

    只觉得唇上一痛，已经被小七重重咬了一口，紧接着舌尖尝到了淡淡的甜腥气。

    若水还来不及呼痛发怒，只觉得呼吸一窒，他已经凶猛地压了下来，紧紧地封住了她的唇。

    她就像一只落进了鹰爪里的小绵羊，半点挣扎不得。

    墨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他真的长见识了！

    原来……男人和女人之间的亲密，还可以这样！

    啧啧啧，看上去，两个人的表情还真是享受。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胸口像是堵了一团大棉花，噎得他难受！

    同时他心里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像是酸，像是苦，形容不出却让他很不好受。

    他转开了眼，不去看二人亲热的那一幕，重重地哼了一声。

    故意的！

    那臭小子就是故意的！

    哼，有媳妇了不起吗？他当着自己的面前这样，不就是欺负自己孤家寡人一个吗？

    你们这般啃来啃去的样子，老子不爱看！老子不稀罕！

    墨白忽然一纵身，长袖飘飘，振衣而起，整个人像一只白鸟，没入了绿树屋瓦之间，转眼间不见了踪影。

    等到墨白完全消失了身影，小七终于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唇边带着笑，还染了一点鲜红。

    他伸舌头舔了舔：“味道不错！很好喝，也……很解渴！”

    若水满脸飞红，瞪着小七，不知道该不该发怒生气。

    刚才她被他堵得差点喘不过气来，连墨白什么时候消失的也不知道。

    一吻之后，小七脸上的寒霜完全融化，整个人如沐春风，笑意**在他眉梢眼角。

    “走吧，有什么话咱们进屋去，慢慢说，你要老老实实地告诉我，一个字也不许隐瞒，否则……”他威胁地冲她瞪瞪眼。

    “否则怎样？”若水又气又恼，不服气地冲他一掀眉。

    “否则，我就再像刚才这样亲你！这次，我可绝不会这么轻易就放过你。”小七声音里带着笑。

    可若水却听出来，他可绝不是说笑，他会来真的！

    “小七，你受伤了，瞧你的眼睛，肿得这么高？疼不疼？来，进房里我帮你敷点药。”

    若水聪明地转移了话题，拉住小七的手。

    小七毫不抗拒，任由她拉着自己走进房中。

    走进房间之后，他突然回眸，往门外扫了一眼，然后转身，“砰”地掩住了两扇门。( )

第167章大起大落

    进了房门，小七就一把抱住了她，久久不愿放开。

    不过短短的半天时间，他真正体验了一次，什么叫做人生的大起大落。

    就像是从生死之间转了一个来回。

    就在不久之前，他还心灰意冷，万念俱灰，不过片刻的功夫，他觉得自己整个又活了过来。

    真好！

    能够重新抱她在怀里的感觉，就像失而复得了一件珍宝，他竟然有种想流泪的冲动。

    若水埋首在他怀里，听着他急速狂乱的心跳，忍不住伸手按住那里，轻轻抚摸。

    “对不起，小七，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瞒着你，我应该告诉你的，害得你为我那样担心难过，真的对不起。”

    她满心负疚，越想越觉得自己不该。

    如果这个世界上她还有可能完全信赖的人，非小七莫属。

    可她当时就是恶作剧之心发作，竟然想着连小七也一起捉弄一起。

    她真的很想知道，如果自己真的毒发不治，他会怎样？

    她躺在床上，佯装昏迷不醒的时候，他说的话，字字句句她都听得分明。

    他越是情深，她越是后悔。

    等到小七和墨白动了真怒，大打出手的时候，若水知道如果自己再不“活”过来，这两虎相斗，必有一伤。

    无论谁受伤她都不愿意看到。

    “现在知道后悔了？嗯？”小七勾起她下巴，看到她满怀歉疚的眼，轻笑一声。

    “水儿，你瞒得我好苦！”

    “以后，我发誓，我再也不会欺瞒你一个字！”若水神色郑重地举起手来。

    小七却握着她的手，眼中全是笑和喜悦。

    “你有了身孕，为什么不告诉我？”

    “什……什么？”

    这下吃惊的轮到若水了。

    接着，她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小七这可不是想孩子想得都入痴了么！自己刚刚假死活过来，他倒好，得了陇，还望蜀。

    自己哪里又有什么孩子了。

    “小七，我何时有身孕了？”若水咬着唇，忍不住地笑。

    “你何必还要再瞒我？要不是曾太医替你把脉，我们还不知道要被你瞒到几时！”小七心中满满的全是喜悦，一种即将为人父的喜悦。

    “曾太医？”若水吃惊地挑起了眉。

    她的确不知。

    躺在床上的时候，她实在是太困太倦了，装昏迷装着装着，居然真的睡了过去。

    所以对曾太医的话压根就没听到。

    “曾太医说我有了孩子？”她不确定地再问。

    “怎么，你自己不知道吗？”小七觉得奇怪，她的医术远在曾太医之上，她要是有了身孕，自己怎么会半点不知。

    可是看若水的表情，却不似作伪。

    她刚刚骗了自己一次，绝对不会再骗自己第二次。

    “我真不知道。”若水又惊又奇。

    这喜脉和其他病症不同，她自己替自己把脉，却是摸不出来的。

    所谓医者不自医，指的也包含有这一层意思。

    她不禁回想近日来自己身体的变化，像是和之前的确有一些变化。

    首先就是，她最近口味大变，喜食酸辣之物。

    她记得很清楚，前往虎牙谷的途中，她曾见了梅子而馋涎欲滴。

    要知道从前的她，可是碰都不碰的，那次居然一口气吃了好多枚，仍是意犹未尽。

    其次，她刚意识到，每月一次必来的亲戚，已经许久没来拜访她了。

    她屈指一算，已经差不多有将近三月。

    正是她和小七离开东黎前往南越国寻药的时候。

    难道说，在那南越的时候，自己已经怀了孩子？可自己每次和小七亲热之后，都曾经服过自制的避孕丸。

    她对自己的药还是很有信心的，绝对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那么……

    她想起了那个令人迷醉的草原之夜，那一大片星星似的湖子，还有那成群成群的野马。

    难道就是在那天晚上，她……有了孩子？

    那天她换上了朵拉姆为她准备的南越服饰，却忘了带上小药丸，事后更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

    是了，定是那一次。

    想起那天晚上，他和她亲热缠绵的场景，她仍觉得一阵脸红心跳。

    屈指算来，那正是她受孕的时日。

    没想到，这个自己并没有期盼过的生命，就这样不期而至。

    她怔怔地发着呆，心里说不出是喜悦，还是震惊。

    她才刚刚答应过小七，要为他生儿育女，没想到，她的这个允诺这么快就要成为现实。

    小七含笑瞅着她，忍不住在她挺秀的鼻尖轻轻一刮：“鬼丫头，你是高兴傻了吗？再过几个月，你就要当娘了。水儿，我真的好欢喜！”

    要不是不想惊动了旁人，他真想大笑出声，把自己的所有喜悦，全都通过笑声传达出来。

    若水震惊之后，一股淡淡的喜悦从心底慢慢地升了起来，越来越浓，浓得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抚着自己的小腹，像是感受到那里正有一个小生命在跳动。

    犹自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有了孩子？

    小七双臂一伸，已经将她横抱于怀，大步往床前走去。

    “你现在有了身孕，万万不能累着，乖乖地躺在床上不许乱动。”

    小七神情严肃，他可以纵容她的一切，可现在的她，必须要听他的话，平安无事地诞下他们俩的孩子。

    看他那一脸的严肃担心的模样，若水忍不住想笑。

    她是大夫，她对自己的身体最清楚。

    更何况，她已经平安的度过了怀孕初期最危险的那三个月。

    “小七，你不需要这么紧张，我真的不要紧，医书上说，有了孩子之后，更要多走动走动，这样对母子二人都好。”

    “当真？”小七半信半疑，他从来没听过这样的道理，可是他愿意相信若水，尽管这鬼丫头骗了他一次又一次。

    “好罢，就信你。如果你要是再敢骗我……”

    “小七公子，小女子不敢！”若水嘻嘻一笑。

    “这世上还有你不敢的事？”小七瞪她。

    若水吐了吐舌头，把头埋进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小七抱着她，静静地坐了好一会，忽然想起正事。

    “水儿，你究竟有没有中毒？那曾太医的话，可是真的？他说你中了两种奇毒，在你体内相生相克，这两种毒他从所未见，更不知道解法，我相信他不会乱说，你却怎么突然间就好了？难道你体内的毒，也是假的吗？”

    小七心中仍是有一层隐忧，曾太医是老成持重之人，医术虽不及若水，却也是太医院中的佼佼者，想来他不会断错症。

    “我中的毒，是真的。”若水缓缓点了下头。

    “小七，我真的没有故意骗你，我真的……中了毒。”

    小七一惊，抬起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迎向光亮，仔细地瞧，只见她脸上仍是笼着一层淡淡的黑色，并未消褪，心中倏地掠过一抹寒意。

    若水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轻轻一笑，掏出帕子在脸上擦了几擦，露出晶莹如玉的肌肤来。

    她把染了黑灰的帕子递到小七面前，抿唇笑道：“我脸上的黑气，是假的！我体内的毒，已经完全解了。”

    “当真？”小七惊喜道。

    “自然。呀，小七，我这次真是托大，小白曾经警告过我，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次来的是一名用毒高手，让我小心在意，可我却并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中，以至于中了第一种毒。”

    若水想起那黑衣蒙面人，不禁摇了摇头。

    “那第二种，可是宫中夜宴之时，姚皇后所下？”小七目中迸射出怒火。

    “姚皇后？”若水嗤了一声，“她还没那个本事。我中的第二种毒，是姚皇后宫里的一个小太监，名叫小安子的所下。”

    “小安子？”小七皱起眉，仔细回想，却没在脑海里发现有这样一号人物。

    “嗯，想来你定是不识得他。此人，倒的确是个高手。”

    若水回想起自己见到这小安子的一幕，却发现自己连他的容貌长相都不曾看清。

    “他不光是用毒手法巧妙，炼制的毒药更是厉害，另外，他还懂得一个道理，就是，绝不引人注目！他行事低调之极，如果我料得不错，他进宫的时间并不长，这个小安子，他究竟是什么来历呢？”

    “此事交由我派人去查，相信用不了多久，一定可以查个水落石出。你就乖乖的养好身体，不许再操心这些事情。”

    小七想了想又道：“你不是说，你中的这两种毒都极是厉害，连你也不知道解法，却恁地没事了？”

    “说起来，你一定想像不到，我是如何解毒的。”若水眨了眨眼，道：“你还记得我让小桃去找回来的那个碗吗？”

    小七点了点头，道：“记得，你为了那个碗，差点把小桃嫁给后院马夫小舅子的二大爷当童养媳。”

    听小七把自己的话重复得一丝不错，若水格格笑出了声。

    “就是这只破碗，才救了我的命啊。”她收起了笑容，低叹一声。

    “那个赠我陶碗的老乞丐，才真的是一名神龙见首不见尾，毒技举世无双的高人！幸好他是友非敌。小七，说起来我这次能够平安无恙，倒真的要好好感谢一个人。”

    “谁？”小七问道。

    “墨白！”

    “墨白？”小七不解。

    他刚才还为了墨白没能保护若水而大打了一架，墨白也亲口承认，在那个最要紧的关头，他跑去洗澡了。

    可若水还要感谢他？

    “如果我猜得不错，那位扮成了乞丐模样的世外高人，就是墨白请回来的。”若水幽幽地道：“他送我的那只碗里，在碗壁上涂了一种神奇的药，我就是服用了这种药，才化解了体内的剧毒。你说，除了要感谢那位高人之外，要不要谢谢墨白呢？”

    她想起墨白告诫自己时，自己说过的大话，一阵羞惭。

    显然，墨白并不放心，所以他才去寻了这位高人出手相助。

    要不是他……自己这会儿估计早就躺在某个角落里，喂了野狗啦。

    “谢倒不必，只求你家那位夫君，以后手下留情，别再毁了我这吹弹得破的半边脸！你瞧瞧，这副模样让我怎么出去见人？”

    长窗忽地无风自开，墨白出现在窗外，眼神幽怨，似笑非笑。

    若水见他一张脸庞本来白里透红，现在左边脸颊肿起了高高的五条指痕，红红的很是醒目，也很是滑稽，不禁扑哧一笑。

    “你个没良心的，我被你夫君打成了这样，你还笑？早知道就不找人去救你！”墨白没好气地白她一眼，嘀嘀咕咕。

    若水指着小七的右眼道：“我夫君不也被你打成了乌眼青？你们俩都多大的人了，居然动起手来像孩子一样，打人不打脸，没听过吗？小白，进来，我给你敷敷药。”

    墨白和小七对望一眼，看到对方的样子，都忍不住好笑。

    若水让两人坐下，取出一管淡绿色的膏体，散发出淡淡的薄荷香味，分别替二人涂在伤处。

    不一会儿，两人觉得伤处由清凉转为火热，等热气消散，若水一笑，道：“好了。”

    她取过铜镜，放在二人面前。

    墨白抢过铜镜，对着一照，不由“咦”了一声。

    他左边脸本来肿得像是多了五根胡萝卜，现在竟然肿红全消，只有一点极淡淡极的痕迹，要不细看，半点也瞧不出来。

    他又看向小七的右眼，见那块圆形的青紫也已经消失不见，只余下一点浅浅的青色。

    这样神奇的活血化淤膏，他倒是第一次得见。

    “这样的好东西，送我吧。”墨白也不客气，对着若水伸出手。

    若水白他一眼，道：“你这天下第一的高手，还稀罕我这点东西？”

    话虽如此，她还是把那管药膏放在他的手里。

    她心中感激，这次要不是他请来了那神秘老者，自己性命休矣。

    墨白眉花眼笑，把药膏藏进了怀里，对着小七翻翻白眼。

    “其实她并不是有意骗你，她服下那解毒药之后，整个人会进入一种假死的状态，否则她也不会瞒过这许多人的眼睛去，那个姓曾的太医，倒也厉害。”

    闻言，若水眼前一亮，道：“小白，你见过那位赠药的前辈了？能不能让我见上一见，我想当面向他道谢。”

    她心思转得极快，不久之前，墨白还和小七为了自己的事大打出手，这才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他就得知了自己假死的秘密，显然是那位前辈告诉他的。

    墨白不禁叹服，见她仅凭一句话就猜到了自己的行踪，的确是聪敏过人。

    “道谢倒也不必了，那老猴儿说了，那个碗……是他的心爱之物，希望你能够好好保管，以后要是有缘，自会再见。”

    墨白一摆手，大咧咧地说道。

    若水有些惆怅，她对那名老者又是感激又是崇拜，如果能够见他一面，向他请教一些疑难问题，自己会获益良多。

    可惜，像这样的高人，都是有如闲云野鹤一般，哪里是想见就见得到的。

    自己能够和他有一面之缘，也是由于墨白的缘故，已经受益匪浅。

    “小白，你帮我转告那位前辈，那个碗，我会好好收着，决不会有半点损伤。”

    墨白不以为意地道：“不过就是一只破碗罢了，你用过后丢了就是，那老猴儿就是小气，一个碗也当成了宝贝一般，要是不舍得就别送，送出了手的东西还巴巴地惦记着，真没出息。”

    若水一笑，见墨白那件白衣的胸前有一些斑斑血点，正是小桃流出来的鼻血滴上去的，心中一动，道：“小白，你的衣服借我一用。”

    “我的衣服？”墨白向自己衣服上一瞅，登时一脸嫌弃：“你那个蠢丫头弄脏了我的衣服，你要赔我！爷这件衣服可是很贵的。”

    小七却狐疑地看着若水。

    好端端地她找墨白要那件脏衣服作甚，她要是觉得冷，难道自己的衣服就穿不得吗？

    他伸手一扯，已经解下外袍，披在若水的身上，道：“穿我的！”

    那命令式的口吻让若水哭笑不得。

    “小七，我要小白的那件衣服有用。”

    “有什么用？那衣服脏死了，你不许碰。”

    “脏？我的衣服哪里脏了？”墨白怪叫一声，“你知道我这件衣服有多贵吗？我这件衣服可是天下第一针绣了整整一月才绣成的……”

    他嘚吧嘚吧的又开始了长篇大论，小七和若水对他那衣服的来历，早就听得耳朵起茧，全都充耳不闻，连眉毛都不稍动。

    墨白口沫横飞地说了半天，见两人都不搭腔，颇觉得无趣，恨恨地道：“你们这些凡人俗物，就算是天下第一针的手艺穿在你们身上，也是暴殄天物，明珠暗投，哼！”

    若水忽道：“小白，天下第一针究竟给你绣了几件衣裳？”

    “啊？”墨白愣了，皱眉看着若水：“你问这个干嘛？”

    “我只是觉得奇怪。”若水眨眨眼：“你说她要绣整整一个月，才能给你制成一件衣服，可是我自识得你以来，看你一天换一件新衣，件件都不同，难道你这每一件都是她亲手绣制的吗？如果每一件衣服她都要绣上一月，那这位第一针还真是可怜，她精心绣一月才绣出来的衣服，你只穿了一日就扔掉了，唉，这才叫暴殄天物，明珠暗投！”

    墨白的牛皮被当面戳破，也不脸红，笑眯眯地脱下白衣，递给若水。

    他也好奇，若水要自己这件脏兮兮的衣服究竟有什么用。

    他和小七看着若水在房里东翻西找的，找出一些药材药粉，调了些水，然后对着铜镜，描化起来。

    半晌，描化完毕，她转过脸来。

    “怎么样，好看吗？”

    小七和墨白全都吓了一跳。

    就算现在天色还未全黑，二人却都觉得一阵毛骨悚然，好像看到了七孔流血的女鬼从地狱里爬了出来。

    “喂，我说水丫头，你好端端地把自己画成这副模样，是想吓死人啊！”墨白叫道。

    小七唇边却露出笑意：“不错，的确是能吓死人，就算吓不死，也能吓得某人口吐真言。”

    若水闻言，笑盈盈地对小七瞟了一眼，自己的心思从来就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他既然这般说，显然是同意自己去了。

    墨白“啊”了一声，这才明白过来，看着若水的样子，笑道：“希望那人的胆子大些，不要被你吓得直接变成了鬼。”

    入夜之后，若水唤来了小桃，让小桃穿上自己的衣服，给她用淡墨水擦黑了脸，让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再垂下锦帐，放眼瞧去，看不出什么破绽。

    小七坐在桌旁，以手支颐，燃起一盏孤灯。

    而墨白则带着若水悄悄潜进了姚皇后的凤鸾宫，在墨白的带领下，一路上有如入无人之境，宫女太监们竟无一人发现。

    两人躲进假山洞中，耐心地等候。

    一直等到子时，凤鸾宫中的太监宫女们都酣然入睡，姚皇后的房中依然亮着烛火。

    守夜的宫女们在外殿打着盹，内殿里只有玲珑一人，睡在姚皇后的床前的脚榻上。

    锦帷后的姚皇后睡得很香，很沉。

    她正在做着一个美梦。

    梦中的她一步一步地走上高高的御阶，御阶的尽头，有一把金黄灿灿的凤椅，她端坐椅上，俯瞰众生，群臣匍匐在她脚下，她得意之极，哈哈大笑。

    这一笑，倒把她自己笑醒了。

    睁开眼来，眼前一片漆黑。

    姚皇后忽然觉得一阵心慌，连忙叫道：“玲珑，玲珑！”

    自从二十年前，她做下那件亏心之事后，她的寝殿里就一直彻夜燃烧着红烛，从来没有熄灭过。

    她害怕黑暗。

    尤其是像现在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她连唤了好几声，都不听到玲珑答应。

    “这个死丫头，你是猪吗，睡得这样死。”

    姚皇后气急败坏地骂道，伸手撩开锦帷，伸足去踢睡在脚榻上的玲珑。

    她连踢了好几脚，玲珑都动也不动，像个死人一样，身上*的。

    姚皇后喝骂了好几声，玲珑仍是不醒。

    她又气又恼，不由想起碧荷的好处来。

    以往碧荷守在自己身边的时候，自己就算是翻一个身，她也会惊醒。自己喉咙稍有点干渴，她就马上能将一壶温茶送到自己的唇边。

    如今换了这玲珑，就是一张嘴皮子会讨自己的好，睡起觉来像个死猪，打得呼噜比自己还要响。

    她唤不醒玲珑，无奈之下，只好提高了嗓子叫道：“来人，进来掌灯！”

    她睡觉的时候，不喜身边有外人侍候，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在她身边守夜。

    旁的宫女不得她的传唤，谁也不敢擅入。

    可是她扯着嗓子连叫了好几声，也没听到半点动静。

    整个大殿中静默一片，只有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中回荡。

    姚皇后背上突然竖起了寒毛，生生地打了个冷颤。

    她紧紧闭上了嘴巴，两眼睁得大大得，恐惧地东张西望。

    可无论她的眼睛睁得再大，看出去仍是漆黑一团，伸手不见五指。

    这一片黑暗带来的是诡异的寂静。

    姚皇后听到自己的心跳得怦怦作响，呼吸不由自主的粗重起来。

    突然之间，一阵冷风刮过，直扑向姚皇后的身前，她登时毛骨悚然。

    这大殿之中门窗紧闭，哪里来的风？

    莫不是……

    她心头窜起一股恐惧。

    “谁？是谁？”她的声音抖得自己都听不清。

    一片寂静。

    姚皇后浑身簌簌发抖。

    睁大眼看出去，仍是什么也瞧不见。

    越是瞧不见，她就越是害怕。

    “啊！”她发出一声尖叫，放下帷帐，整个人缩进了帐子里，用被子紧紧蒙住自己的头。

    突然之间，窗子“喀的”一响，姚皇后浑身一抖，情不自禁竖起耳朵。

    只听得轧轧声，似乎被人缓缓推开长窗，紧接着“咚”地一声，似乎有一样重物落地。

    姚皇后心中紧缩，几乎透不过气来，随后她又想，不是鬼，鬼不会发出这样重的声音。

    对了，是猫儿！一定是猫儿！

    她安慰自己，只觉一颗心终于跳得慢了些，从被窝里探出头来，揭开锦帐，大着胆子向外张望。

    只前长窗开得大大的，月光从窗子映射出来，照得地上白花花的一片。

    就在这一片白茫茫中，却有一个又黑又长的影子在摇晃。

    那个黑影吊在窗户前面，飘飘荡荡，摇摇晃晃。

    姚皇后以为自己眼花了，使劲揉了揉眼睛看过去，登时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嘴巴张得大大的，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黑影，是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

    她飘荡在空中，穿着一件又长又大的白衣，白衣上斑斑点点全是污血。

    姚皇后看得清清楚楚。

    那女子……居然没有脚！

    “鬼……鬼……”姚皇后的舌头抖得说不出话来了，她骇怕得只想尖叫，可声音却像卡在了喉咙里。

    “嘿嘿嘿……”那白衣女鬼发出一阵鬼气森森的笑声。

    姚皇后两眼一翻，几乎昏死过去。

    “还……我……命……来……”白衣女鬼伸出长长的鬼爪，在空中向姚皇后飘浮而来。

    “你、你、你认错人了，我、我、我不认识你，你……你别找我索命……”

    姚皇后身子抖得像筛糠一样，见那女鬼越飘越近，一双又瘦又长的鬼爪对着自己的咽喉抓来。

    她拼命想往后躲，可身子就像僵住了一般，一动也动不了。

    终于，那双鬼爪碰到了她的喉咙，那尖尖的指甲在她的喉部划过。

    姚皇后发出“呜”的一声，两眼翻白，彻底昏死过去。

    “切！这就晕了？真没用！”

    若水简直无语了。

    自己准备好的台词还没来得及念，这姚皇后就被自己硬生生的吓晕了。

    看来俗话说的没错。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这姚皇后就是生平亏心事做得太多，所以她最害的就是半夜鬼敲门。

    所以自己刚刚只露了个脸，笑了一声，她就整个人崩溃了。

    唉，只是她这一晕，自己的计划倒泡汤了。

    本来是想装成鬼，诈她一诈，让她吐露出一些秘密，看来，今夜是不行了。

    “小白，快放我下来，她吓昏了。”

    “哈哈，我说的没错吧，你这鬼脸画得太像鬼了，是人就得被你吓昏过去。”

    墨白从房梁上一跃而下，轻飘飘落在床前，手中银丝一收，若水便从空中落下地来。

    “现在怎么办？”墨白看了看昏迷不醒的姚皇后，提议道：“要不，把她弄醒过来，再吓她一次？”

    若水白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她做的坏事太多，想必她平日里最怕的就是冤鬼向她索命，我这一下，已经吓得她肝胆俱裂，我怕再吓她一次，她就真的被我吓得变成鬼啦。”

    她歪头想了想，打量了一下周围，唇边露出俏皮笑容。

    “这姚皇后好会享受，布置得这等舒适！小白，咱们既然来了，总不能入宝山而空手回吧，你看看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只管拿，不必客气。”

    她燃起了灯烛，也不怕外面巡夜的人瞧见。

    因为姚皇后的房中常年彻夜火烛不熄，要是一旦熄灭了，反而容易让人怀疑。

    玲珑和外殿的宫人们全都被墨白点中了睡**，一个个睡得死猪似的，人事不知。

    她举起蜡烛，开始在屋里翻箱倒柜起来。

    墨白也不客气，跟着她一起，东捡捡，西搜搜。

    若水专找一些箱笼柜奁，可是一无所获。

    她本来想找找看，能不能发现一些密函之类的东西。

    她相信姚皇后如果和那幕后神秘人有所往来的话，一定是通过书信的方式。

    可她几乎翻遍了整个房间，也没有找到一点有用的线索。

    甚至她连姚皇后的床底都找过了，也没发现暗格之类的东西。

    若水泄气地直起身来，发现墨白正盯着一盏落地的九枝莲花烛台看个不停。

    “小白，你看上这个了？”她见墨白两手空空，显然和自己一样，毫无发现。

    “嘘！”墨白突然伸出手指，按在若水的唇上。

    他竖起耳朵，倾听着外面的动静，面色突地一变，一伸手揽过若水，从长窗外飞身而出，袍袖一拂，两扇窗户悄无声息地关上，没发出半点声音。

    他没有长身，带着若水猫腰躲在花丛中。

    一条黑影突然出现在宫墙上，就像是一只苍鹰飞了进来，落在墙头。

    那黑影静静地伫立在那儿，好一会，一动不动。

    若水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大气也不敢透一口。

    很显然，那黑影正在侧耳倾听，然后，他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一双冷电般的目光对着若水和墨白的藏身之处扫视过来。

    姚皇后素来喜爱香花，她的寝殿之外更是种植了大片大片的奇花异卉。

    虽然已经过了子夜，有许多花仍然开得华美繁茂，阵阵香气直冲若水的鼻端。

    若水却对这些香花极是敏感，只觉得鼻子痒痒的，险些打出喷嚏来，幸好被墨白眼疾手快地捂住，才没有发出声响。

    就在那黑影转头向她瞧来的时候，若水发现，那黑影的眼睛好生熟，像是在哪儿见过一样。

    她蹙起眉，仔细回想。

    还没等到她想到什么端倪，那黑影忽然从墙头飞起，身后黑色的披风鼓了起来，像一头老鹰张开了翅膀，无声无息地落在花圃中。

    他一双眼睛锐利之极，鹰视狼顾，在花圃中缓缓而行。

    若水只感觉到墨白的手臂肌肉绷了起来，坚硬得像石头一样，很显然，他在紧张！

    她不由好奇起来。

    居然能让天下第一高手感到紧张，这黑影一定不是常人。

    黑影渐渐走近了两人藏身的花丛，若水不敢抬头，只用眼角往他的方向扫视。

    月光倾斜，照在他的半张脸上，他的脸很是瘦削，颧骨微微突出，眼眶深凹，脸色苍白，模样却颇为清秀。

    看长相他不过二十出头，只是一张脸死气沉沉，除了那双锐利的眸子，看不出半点生气。

    他一步一步地走近若水的藏身之处，若水不知怎的，竟然开始感觉到紧张，这个黑影散发着一种巨大的、无形的压力，让她本能地感到危险。

    很危险！

    当他沿着若水身侧的花丛擦身而过的时候，若水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他的脚步突然一顿。

    若水睁大双眼，屏着呼吸。

    黑影伸出手，“咔嚓”一声，折断了一根勾住他斗蓬的花枝，然后继续前行。

    他在整个花圃中转了一圈之后，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目光闪动，忽地伸手推开姚皇后的长窗，一个纵身跳了进去，随后掩上了窗户。

    等到窗户完全合拢的那一瞬，墨白带着若水猫着腰，借着脚下的一片长草滑行而过，宛如溜冰一样。

    这样的轻功，让若水叹为观止。

    她心中疑惑，那黑影真就这般厉害，竟然让墨白也深为忌惮？

    他究竟是什么人？

    等墨白带着若水安然回到太医院时，若水脑中灵中一闪，想起那黑影，她见过！

    那黑影纵身跳进姚皇后窗户的时候，她看到了他的背影。

    于是一下子想了起来。

    他是……小安子！

    若水险险惊呼出声。

    这小安子明显不是真太监，他半夜三更鬼鬼祟祟地跳窗进姚皇后的寝宫，总不会是和自己一个目的，想吓唬吓唬那姚皇后吧？

    难道说，他和那姚皇后之间，有不清不楚的关系？

    如果不是，他怎么会以一个男子的身份，毫不避讳地进入女子的闺房？

    虽然以姚皇后的年纪，已经足够当他的娘亲了。

    若水为自己脑中产生的这个大胆想法暗自啧舌。

    不管是为了什么原因，姚皇后和这个神秘的小安子暗中勾结，下毒想害死自己，却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查出什么了吗？”

    看到若水和墨白进房，小七马上看向若水。

    若水沮丧地摇摇头：“什么也没找到，那姚皇后真没用，我还什么都没来得及问，她就自个儿吓昏了过去。”

    她的目光在室内一转，“咱们这儿有人光顾过了？小桃没事吧？”

    “你这丫头，真是什么也瞒不过你的眼睛。你是怎么发现的？”小七只觉得奇怪。

    房中的一切和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就连小桃都乖乖地躺在床上动都没动，可若水居然马上就发现了不同。

    若水微微一笑，指了指窗纸上的一个小洞。

    小七不禁佩服地点点头，道：“不错，就在半柱香之前，我忽然听到院中好像有风吹过，心里感觉到不对，于是伏在桌上，假装睡了过去。只听到有人移动脚步，来到窗前，向里窥探，只是来人却并未进来，他看了一会儿，没发现什么，然后很快就离开了。”

    “半柱香之前？”

    若水问，见小七颔首，她看向墨白：“小白，你说来咱们这儿窥视之人，和咱们今晚在姚皇后那儿看到的黑影，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墨白却似乎有些心神不属，呆呆地看着窗户上的小孔，正在出神，忽听得若水相询，下意识地点头：“是同一个人。”

    “嗯？你并未见过此人，怎么会这样肯定？”若水一双妙目研究地瞅着他，看得墨白有些不自在起来。

    他定一定神，推开窗户，飞身而出，片刻即回，手中拿着几片落叶，递到若水面前，道：“你瞧！”

    若水凝眸瞧去，见每片落叶上都有一个浅浅的足痕。

    这几片落叶是被小七白日里的掌风震下来的，叶片犹自发绿，并未变黄变脆，那足痕极轻极淡，如果不是仔细留神，决计发现不了。

    “这人的轻功居然如此了得，几乎到了落叶无痕的地步。”小七忽道。

    “你的功夫也不差，他落叶无痕的轻功，也被你这双耳朵听了出来，岂不是比他更高一筹吗？”说话的却是墨白。

    若水诧异地看了墨白一眼。

    他素来不肯服人，居然肯夸小七一句，真是难得。

    小七却不领情，只看他一眼，却不搭他的腔，“水儿，你也遇到了此人？可被他发现了没有？”

    “有我在，怎么可能会被人发现？”墨白插口道。

    小七不去理他自吹自擂，只是看着若水。

    若水摇摇头，道：“没有。小七，你可知道此人是谁？”

    “是谁？”小七问。

    “他就是给我的酒杯中下毒的那个小太监小安子！”若水一字一字地道。

    “是他？”小七抽了口凉气，神色一下变得凝重起来。

    有一件事他怕若水担心，并没有说出口来。

    这偷窥之人的功夫，其实并不在他之下，他只听到了来人极细极轻的脚步声，却没听到他的呼吸声。

    很显然，此人的内功更高于他的轻身功夫，如果自己和他对决，只怕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再听若水说，给她下毒的人就是此人，更由不得他不心惊。

    此人功夫不在自己之下，用毒之术更是高超，他却半点不知道对方的来历和来意。

    这姚皇后好本事，居然连这样厉害的人物也招揽到了麾下，实在是让人不得不防。

    小七正凝思的时候，若水忽然问道：“小桃呢？”

    自己回来了好一会，又和小七他们说了好几句话，小桃居然一直躺在帐子里，一声不吭。

    以她的性子，听到自己回来了，早就兴高采烈地跳下床迎接自己了。

    今天这倒是怪，她竟然没有半点反应。

    若水的心猛地一揪，一个可怕的想法窜上心头。

    小桃她……会不会出事了？

    “小桃！”

    她飞快地奔到床边，还没来得及掀开帐子，只听到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呼……呼……”

    听到这个声音，三个人都忍俊不禁。

    若水的心立刻放松下来。

    她轻手轻脚地掀开帐子，只见小桃口角流涎，打着响亮的呼噜，睡得正香。

    “这丫头，倒真是让人羡慕，睡得这样没心没肺，只怕是天塌下来了，她也能睡得着。”

    若水悄悄放下帐子，轻声叹道。

    “天塌下来，有我为你撑着，我只希望，什么时候你也能像她这样，没心没肺地睡得香甜。”小七凝视着她，忽道。

    若水心中一动，抬眼看他，两人目光相交，双手相握。

    小七的目光中似乎有千言万语，虽然没有再说出口来，可若水都懂。

    他不想让自己再做任何一点冒险的事，他想张开羽翼将自己护在翅膀下面，不受一点风吹雨打。

    是她，不愿做那依附于男人的女子，不愿终身受他的庇佑，她想要和他站在一起，并肩战斗。

    可是，该怎么才能让他明白自己的心意呢？

    这个大男子主义的男人哪！

    若水几乎要软化在他目光里蕴含的柔情之下，脱口而出答应了他。

    可是……她还是忍住了没有说出口，只是幽幽地回视着他。

    小七低叹一声，无语地把她揽在怀里。

    两人紧紧相拥。

    “哐啷”一声门响，惊动了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同时抬眼看去。

    只见两扇雕花木门犹自晃动，墨白已经不见了人影。

    那声门响就是那摔门而去发出来的声音。

    小白好像……生气了！

    若水想起自己和小七在他面前这样旁若无人的亲热，丝毫没有把他放在眼里的意思，不禁有些歉疚。

    小七却是浑不在意，对着墨白远去的方向瞟了一眼。

    走得好！

    走得越远越好，最好永远不要出现自己和若水之间！

    “刺、刺客！”

    帐子里的小桃睡得懵懵醒醒，被那声门响惊动，一下子跳了起来，发出一声惊呼。

    “哪来的刺客！有我在，什么刺客也伤害不了你，安心地睡吧。”

    若水好笑地看着帐子里伸出来的脑袋，笑着把她的头又塞回了帐子里。

    “你也去睡。”

    小七不由分说地抱起若水，把她也放到了床上，按住不让她起身。

    “你就是不睡，肚子里的孩子也要睡，知道吗？”他庄容凝望她。

    是了，孩子！

    若水吐了吐舌头，她抚了抚小腹，那里平坦如初，自己也没有半点不适之处，这个孩子真是出奇的安静。

    她听话地躺了下来，小七对她温柔一笑，放下帐子，吹熄了烛火。

    闹腾了大半夜，若水也真的倦了，她迷迷糊糊地正要睡去。

    忽听得耳边一个好奇的声音小小地响了起来。

    “小姐，你真的怀孩子了吗？他在哪儿啊，可不可以让我摸摸看？”

    正是小桃。

    在黑暗中她睁大了一双亮晶晶的眼眸，像个好奇宝宝一样看着若水。

    若水轻轻一笑，低声道：“现在他还太小，摸不出来。”

    “噢。”小桃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想了一想，又问：“小姐，男人和女人在一个房里睡觉，就会有孩子吗？”

    她的小脸紧张兮兮的。

    若水几乎不知道怎么回答她这个傻问题，只好含糊不清地答道：“差不多吧。”

    小桃一下子不作声了。

    若水正觉得奇怪，只听得小桃压抑的抽泣声响了起来，她把脑袋蒙在被子里，一抽一抽的哭得伤心。

    “小桃，你怎么了？”若水把她的脑袋从被子里扒拉出来，揽在自己怀里，心想，这丫头又受什么委屈了不成？

    “小姐，你说我会不会有孩子？呜呜，我不要，我还没成亲，如果我现在有了孩子，会被浸猪笼的！”

    小桃像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趴在若水怀里，哭个不停。

    “你怎么会有孩子？”若水失笑，随即抽了一口冷气：“小桃，你和青影……你们……”

    她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难道这两个人……

    不会吧！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得赶紧找时间把他们俩的事情办了。

    这个时代和自己那时候不同，如果小桃未婚先孕，她会被别人的口水喷死的！

    “小姐，我……我……”小桃“哇”地一声，哭得好不伤心，“那天晚上，他、他非要抱着我，我怎么也挣扎不开，后来我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直到第二天早上，他还抱着我，他也睡着了。小姐，你说，我会不会有孩子了？我和他在一个房里睡觉了，我不要啊……呜呜呜……”

    “傻丫头。”

    闻言，若水登时放下心来，好笑又好气地瞪她一眼，拍拍她的脑袋。

    “你放心，你和青影还没成亲，等你们成了亲，再睡在一个房里，才会有孩子。”

    若水只好言简意赅地告诉她。

    希望青影能比这蠢丫头开窍，要是那青影也不懂得男女之事，这两傻子说不定一辈子也生不出孩子来。

    “噢，那样啊。”小桃登时破涕为笑，不好意思地擦干了眼泪鼻涕。

    “小姐，你的孩子会从哪儿生出来啊？”她好奇地在若水身上拱了拱，“我问过林姑姑，她说孩子是从胳肢窝里钻出来的，小姐，你的孩子也会从胳肢窝里钻出来吗？”

    她抬起若水的胳膊，瞧了瞧，又摸了摸自己的胳肢窝，纳闷地挠着脑袋。

    “闭嘴，睡觉！”

    若水还没说话，帐子外面一个森严的声音冷冰冰地响了起来。

    正是小七。( )

第168章送她一程

    晨雾如霜，白露未晞。

    睡足了两个时辰的若水已经精神奕奕。

    床上的小桃依然未醒，睡得嘴角上翘，笑意浓浓。

    若水悄声下床，小七伫立在窗前，回首道：“醒了？睡得好吗？”

    他一看到她明亮的眼神就知道，这丫头又想出什么新鲜花样了。

    “今天，你想怎么玩？”他宠溺地摸摸她的头。

    罢了，既然劝服不了她，只好随她的性子去，反正有他守着，绝不会让她遇到任何的危险。

    “昨天你连皇祖母和父皇都一起骗了，今儿个你还想骗谁？”小七无奈地道。

    若水歪头一笑，对着东边努努嘴，道：“你说，我要是死了，那人会不会很开心、很得意？”

    小七知道她指的是姚皇后，挑眉道：“自然。”

    “那就让她得意得意，开心开心。”若水笑得意味深长。

    “你这鬼丫头，昨儿晚上你装鬼，今儿个，你不会是想装死吧？”小七啼笑皆非，在若水的脑门上弹了个清脆的巴儿。

    “你这小脑袋里整天想的都是些什么啊！”他叹道。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要犯我，我就扎她一针！我想的，自然是往她最痛的地方扎针啦！”若水嘻嘻笑道，眼珠灵活地转了转。

    “你要玩，我由得你，只是你觉得这样欺瞒皇祖母和父皇，真的好吗？”

    “所以，这就要拜托小七公子你出马喽！欺瞒皇祖母和父皇，我也不想，昨天害他们两位老人家担忧着急，我很愧疚。”

    若水不好意思地垂下头。

    “你是让我去给你当说客？”小七斜眼瞅她。

    “要不，我自己去说？”若水转转眼珠，“就是不知道两位老人家看到我突然好端端地出现在他们两位眼前，会不会吓得背过气去……”

    “你这鬼丫头！行了，我去说。你给我乖乖地呆在这里，哪儿也不许去！”小七不放心地瞪了瞪她。

    他真怕自己前脚刚走，她后脚开溜。

    “我哪儿敢出去！用不了多久，估计我的死讯就会传遍皇宫内内外外，我要是走了出去，非把所有人吓得腿肚子抽筋，一个个喊着：‘我的娘啊，太子妃诈尸啦！快跑啊！’哈哈，想一想倒也有趣，要不然，我试试？”

    若水越想越兴奋，不由跃跃欲试。

    “你敢！”小七想笑又想气，简直不知道拿她怎么办才好。

    “你现在就给我**躺着去，在我回来之前，不许出去，听到了没有？”

    “是，小七公子，容我先化个妆。”

    若水笑嘻嘻地伸出手在墙上抹了点石灰粉，在脸上扑了扑，白里透红的肌肤顿时变得惨白一片，没有了半点血色。

    太子妃病逝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皇宫的上上下下。

    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姚皇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是还有三天吗？居然只过了一夜，那个眼中钉，肉中刺，就这样死了？

    “玲珑，你真的打听明白了？那贱人真的死了？”

    姚皇后抚着额头，她的头痛欲裂，昨夜，她居然做了一个噩梦，梦到了一个白衣女鬼前来找她索命。

    那梦境实在是太真实了，直到小安子把她从梦中叫醒，仍然历历在目。

    她正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昏昏欲睡的时候，玲珑三步并做两步地进来，喜气洋洋地向她禀报了这个消息。

    这可真是个让振奋人心的好消息啊。

    姚皇后一下子从软枕上坐起身来，觉得头疼得也不那么厉害了，两眼灼灼地放着光。

    “是啊，娘娘，奴婢刚开始也不敢相信，这太子妃怎么这么快就死了呢？奴婢听到这个消息之后，马上就去了一次太医院，想一探究竟。太后娘娘和皇帝陛下也闻讯赶到了太医院，太医院的太医们吓得一个个脸如土色，跪在地上迎接，院子里乱糟糟的全都是人。奴婢不敢靠近，就混在人群里瞧……”

    玲珑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回忆着刚刚看到的场景，笑意从嘴角不停的蔓延。

    “说说，你都瞧见了什么？”姚皇后伸了个懒腰，玲珑极有眼色的递上一杯茶到她手里，她慢慢的品尝着。

    “奴婢瞧见，那屋子里的门大敞着，太子殿下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床前，动也不动，那脸色白得没有一点血色，连眼珠子都不转，太后娘娘和陛下让人扶太子殿下起身，可太子殿下就像个石像一样，好几个人都拉不动他……”

    “蠢货！”姚皇后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不耐烦地打断了她，“谁要听太子殿下的事，本宫要知道的是，那个小贱人是怎么死的，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是，是。皇后娘娘。”玲珑慌忙道，“奴婢看到，那小贱……那太子妃直挺挺地躺在床上，那脸色难看得就像个死人一样……”

    “她可不就是个死人嘛！”姚皇后勾唇微微一笑。

    “是，奴婢不会说话，她的脸灰白灰白的，眼睛紧闭，从眼睛，鼻孔，还有嘴巴那都流出了黑色的血，一看那样子就知道是毒性发作而亡。奴婢还不放心，就继续躲在人群里偷听，只听得太后娘娘大发雷霆，要把太医院所有的太医们全都拉出去砍了脑袋，说他们办事不力，要他们给太子妃陪葬。”

    姚皇后闻言，笑容顿敛，怒道：“那个老东西，也不知道小贱人给她灌了什么*汤，如此偏心小贱人！枉本宫孝顺她那么多年，可她待本宫，从来就没有半点真心！”

    她顿了一顿，嘴角再次露出笑容，身子往后一靠，懒懒地道：“这下她的心肝宝贝死了，连她肚子里的孽种也死了，那老东西还想抱重孙？做她的春秋大梦！玲珑，继续说。”

    “是，皇后娘娘。太后娘娘生了气，所有的太医们都跪在地上，都不敢出声，只有一个姓曾的太医站了出来，他的胆子倒大得很，半点也不怕太后和陛下，他说，太子妃是被人下毒身亡，劝太后和陛下息怒，不要牵怒于众人，应该抓住那下毒之人，以慰太子妃在天之灵。”

    玲珑口齿伶俐，把所见到的事情复述得如历历在目。

    姚皇后冷笑道：“好啊，这姓曾的胆子倒大，这样的人本宫喜欢，只是他太多嘴多舌了，玲珑，你说，对付这种多嘴多舌的人，该怎么办？”

    玲珑讨好地道：“自然是拔了他那多嘴的舌头。”

    “很好，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记住，务必要不留下一点蛛丝把痕，要是让人怀疑到本宫的头上，你就自个儿抹了脖子罢。”

    姚皇后不轻不重地话，让玲珑生生打了个冷颤，忙道：“娘娘放心，奴婢一定会办得妥妥当当。”

    “那后来呢？”姚皇后又问。

    “后来，太后娘娘和陛下听了那曾太医的话，便饶了一众太医院的太医们，然后下令封锁皇宫，要彻查每所宫殿，说定要查出给太子妃下毒的凶手是谁，然后诛其九族，为那太子妃报仇。”

    “查宫？”姚皇后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句，目光看向窗外的一株海棠花枝。

    “娘娘无须担心，谅他们只是嘴巴上说说，要查宫，怎么也查不到娘娘的宫里来，他们谁有那个胆子，敢来咱们宫里闹事！”玲珑撇了撇嘴巴，不屑地道。

    “蠢货！”姚皇后斥了一句，“他们不来查，本宫却偏偏要让他们来查，昨天我听陛下的话中，似有疑我之意，如果我要是不让他们来查，岂不是显得本宫心虚？玲珑，服侍本宫更衣。”

    她从软榻上站起身来。

    “是，娘娘说得对极，奴婢果然是蠢，远不及娘娘聪慧。不知娘娘要去哪儿？”玲珑乖巧地奉承道。

    “太医院那么热闹，本宫本来不想去瞧那个热闹，只不过，如果不去的话，岂不落人口实？本宫不但要去，还要重重地赏赐那小贱人，赐她一副好棺材，哎，本宫的心就是这么软，人既然已经死了，本宫也就不论她以往之非，去送她一程好了。”

    姚皇后坐在菱花镜前，慢条斯理地理了理云鬓，忽然眉头一皱，对着镜子拔下了一根白发，不悦地道：“玲珑，本宫这白头发又多了几根，都是被那小贱人气的，她要是再多活几日，本宫还不知道要多出多少白发。你吩咐下去，装殓那小贱人的棺木，给本宫选最好的楠木，等那小贱人入棺之后，你给本宫放一样东西进去，本宫要让那小贱人尸骨无存！”

    她眼中冒出一股厉光，把手中的白发往地上一扔，重重地哼了一声。

    “什么东西？”玲珑两眼放光。

    姚皇后从镜子里瞥她一眼，慢慢地吐出两个字：“老鼠！”

    这一天，姚皇后过得格外心满意足。

    她先是在太医院露了个面，带着一副哀戚的容颜，又当着圣德帝和邹太后的面前，主动提出要厚葬太子妃，并赏赐了一口极好的棺木。

    圣德帝和邹太后悲哀之余，倒也对她高看了一眼，夸赞了她几句。

    回到凤鸾宫，姚皇后脱掉了人前的伪善面具，露出了一脸的倦容。

    “娘娘，你累了一天，今儿就早点安歇吧？”玲珑极有眼色地替姚皇后捏肩捶背。

    姚皇后闭着眼睛，“嗯”了一声，突然双目一睁，瞪向玲珑。

    玲珑吓了一跳，手一抖，颤声道：“娘娘！”

    “玲珑，本宫告诉过你，本宫这房里的烛火不许熄灭，可昨夜本宫醒来的时候，为何房里一片漆黑？”

    姚皇后回想起昨夜的那个怪梦，越想越觉得那不像是梦境，而是真真实实发生过的。

    可她又吃不准，自己看到的那白衣女鬼，究竟是梦是真。

    “娘娘，没有啊，那烛火一直燃到了天亮，还是玲珑亲自吹熄的呢。”

    玲珑赶紧辩白。

    身为姚皇后的宫里人，哪个不知道姚皇后的这个习惯，就算是真的熄灭了，她也没那个胆子敢承认。

    更何况，她昨夜不知怎的，竟然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而且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幸好姚皇后早上起来之后心神不属，一直没有追究此事。

    后来，她又听闻了太子妃身亡的消息，姚皇后大喜之下，把此事忘到了九霄云外。

    “没有？”姚皇后斜她一眼，也不愿追究。

    在她的身边，也只有玲珑一个可信之人，要是再责罚了玲珑，她的身边就没人为她守夜了。

    “今儿晚上给本宫警醒着点，你要是再敢睡着，仔细本宫剥了你的皮。”

    姚皇后淡淡地道。

    玲珑怕得浑身一抖，忙不迭地应了，帮着姚皇后沐浴更衣，服侍她就寝。

    姚皇后这一觉睡得特别香甜。

    心腹之患已去，她再无后顾之忧，剩下来的事情，就将按照她的计划一步一步的加以实行。

    再也不会有人出来碍她的眼了。

    不过，还有一人，仍是她成功之路上的绊脚石。

    只是那小贱人一死，剩下来的那个孽种也不会在这世上多呆几日。

    且让他尝尝丧妻之痛，到时候时机合适，她再做做好事，送他夫妻二人地下团圆去吧。

    姚皇后嘴角浮起笑意，就在睡眠中仍做着美梦。

    睡至午夜时分，姚皇后突然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发出“啪”的一声。

    她一惊而醒。

    睁开眼的时候，眼前又是一团黑暗。

    姚皇后几乎怀疑自己还在梦中，临睡之前，她特意吩咐玲珑新换了十数只牛油巨烛，足够燃烧两日两夜也不会熄灭。

    她房中又门窗紧闭，不会有风进来吹来熄了蜡烛。

    再加上还有玲珑为自己守夜。

    这所有的烛火怎么会全都熄灭了呢？

    做梦，自己一定是在做梦。

    姚皇后拍拍心口，安慰自己，然后闭上眼睛，准备继续寻找刚才的美梦。

    就在这里，她又听到了那声“啪”的脆响。

    这声音在静夜之中格外清晰入耳。

    她忍不住再次睁开眼睛来，掀开帐子，循着声音发出的方向瞧去。

    这一瞧之下，她全身的寒毛一根根竖了起来，身子僵硬，动也不动。

    只见就在她的床前，一条白色的身影正静静地伫立，披着一头长长的发，背面着她，看不清容貌。

    “你……你……你是谁！好大的胆子，竟然敢私闯本宫的寝宫！你、你就不怕死吗？”

    姚皇后强硬的声音里掩不住颤抖，她不知对方是人是鬼。

    不管是人是鬼，她都吓得心胆俱裂，色厉而内荏。

    “玲珑！玲珑！来、来人哪！”

    姚皇后想大声叫人，可是声音却像哽在了嗓子眼里，发来的声音又细又弱。

    那白衣身影听了她的声音，轻飘飘地转了过来，脸部依然被长发遮挡。

    姚皇后胆颤心惊地看着她，几乎透不过气来。

    “你、你、你是谁？”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皇后娘娘，只是一日未见，娘娘您就不认识我了吗？”

    那白衣身影缓缓伸出手，拨开了脸前的长发，露出一张惨白的脸，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姚皇后心头狂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只能瞪得大大的眼睛，脸上满是恐惧。

    “柳、柳、柳若水……你究竟是人是鬼！”

    “我是人还是鬼，皇后娘娘，你说呢？”

    若水的声音空洞而幽怨，在静夜里听起来格外渗人，姚皇后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要跳出腔子了。

    “柳、柳若水，你、你少装神弄鬼，本、本宫、本宫可不怕、怕你。”

    姚皇后拼命给自己打气，可身子还是不争气地往墙角缩去。

    眼前的女人实在是太吓人了。

    眼角口鼻俱流着浓黑的血，白得没有半点血色的脸，身上的白衣沾着紫黑色的血，站在惨淡的月光下，声音幽怨，宛若女鬼。

    看到姚皇后吓得浑身抖糠，若水真担心她再次让自己吓晕过去。

    今天她特意化了个比较不太吓人的妆，可没想到姚皇后还是吓得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她轻飘飘地往床前走了一步，在姚皇后眼里看来，她根本不是走，是飘过来的。

    “你、你别、别过来……”

    姚皇后差点要崩溃了，声音里带着哭腔。

    她再怎么心狠手辣，说到底也只是个女人，更何况她做的亏心事多，手上沾满了鲜血，最怕的事就是冤魂索命。

    昨夜她曾经以为是个噩梦，可此时此刻，她却觉得再真实不过，眼前的若水，分明是化成了厉鬼，来找自己索命来了。

    “皇后娘娘，我不甘心，我死的好不甘心啊！”若水幽幽的长叹一声，“我和娘娘我无怨无仇，娘娘你为什么好狠的心，竟然要这么对我？告诉我，为什么？”

    看到平日里高傲恶毒的姚皇后，变成了一只弱鸡的模样，若水忽然玩上瘾了。

    她故意压低了声音，离不断发抖的姚皇后越来越近。

    姚皇后的指甲紧紧抓住丝被，整个人不断地往后缩着，往墙角躲去，直到后背贴上墙角，避无可避。

    她怕到极点，闭上眼睛，再也不敢看向若水。

    “求求你，我求求你，不要过来！你千万不要过来！”她沙哑着嗓子哭道，皇后的架子荡然无存。

    此时此刻的她，就像一个普通的女人一样，怕得只知道哭泣哀求。

    “皇后娘娘，你杀了我，我不怪你，可是你为什么还要在我的棺椁里放那些东西？那些活生生的小东西，它们骚扰得我不得安宁，它们在咬我的手指头，咬我的脚指头，把我身上的血肉一口口的全都吃掉，让我死了也不得全尸，皇后娘娘，你好狠的心哪！所以我死了也不瞑目，我只是想找娘娘来问一问，你为什么这样恨我？”

    若水的话忽而在左，忽而在右，飘渺不定。

    姚皇后紧紧地捂住耳朵，却挡不住若水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钻进耳朵来。

    她崩溃地大叫：“谁叫你妨碍了本宫的计划！本宫恨你，恨你！啊，不，我不恨你，不是我，不是我害的你，是小安子！所有的一切都是小安子指使我干的，我是身不由己，你别杀我，别杀我！我求求你！”

    “小安子是谁？”若水逼问道。

    虽然事先已经料到几分，可从姚皇后的嘴里吐出来，若水仍是觉得一阵心惊。

    “冤有头债有主，真正害你的人不是我，是小安子，你、你要索命，就去找他，别找我，他、他是……”

    姚皇后断断续续地说，突然“啊”地一声尖叫，两眼翻白，再次晕了过去。

    看到姚皇后又一次被自己吓晕了，若水遗憾地叹了口气。

    刚刚问到关键的地方，这姚皇后就晕了过去，唉，看来只能明晚再来一次了。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你怎么了？娘娘，您好端端地怎么睡在地上？”

    墨白带着若水离开之前，伸指一弹，一股指力疾射而出，隔空解开了玲珑的睡**。

    玲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才发现自己居然又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她唯恐姚皇后责怪，连忙一骨碌地爬起身来，却发现姚皇后竟然躺在床榻旁的地砖上，睡得正香。

    姚皇后一惊而醒，只见眼前火光闪动，一张人脸距离自己极近，看不清五官。

    她吓得大叫一声，拼命往后缩去。

    “别杀我，不要杀我！不是我干的，你饶了我，你……你去害他们啦！”

    她往日的高贵风仪丝毫不见，披头散发，眼神慌乱，看上去又可怜又可悲。

    “娘娘，奴婢是玲珑啊，娘娘，您是不是做噩梦了？”

    玲珑小心翼翼地唤道。

    听了玲珑的话，姚皇后慢慢地冷静下来，眼神也恢复了一些神采。

    她呆呆地看着玲珑，好半天才认了出来。

    “玲珑！玲珑，你、你快去太医院看看，看那个太子妃究竟还在不在！快去！”

    姚皇后紧紧抓着玲珑的手臂，疼得玲珑差点掉下泪来，拼命忍住，答应了一声：“是！”

    虽然姚皇后的命令莫名其妙，尤其是大半夜的让她一个姑娘家赶去太医院，瞧一个入了殓的死人，这事实在是渗人，可是玲珑却不敢违背半点姚皇后的命令。

    因为违抗姚皇后命令的人，会是什么下场，她亲眼见过。

    那碧荷……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她绝不会让自己走上碧荷的老路。

    姚皇后惊魂未定地缩回床榻上，看着敞开的窗户愣愣地发呆。

    刚才的那一幕，究竟是真？还是梦？

    姚皇后的脑中一片混乱，她实在是分不清楚了。

    她的额头痛得像是要炸开来一样，连续两天的精神折磨，已经让她到了快要崩溃的边缘。

    她再怎么努力地告诉自己，那是个梦，可她都没办法忘掉刚才那种恐惧到极点的感觉，几乎要把她逼疯了。

    玲珑带回来的消息，也并没有让姚皇后觉得安心一些。

    “娘娘，奴婢刚才亲眼去瞧过了，那太子妃的棺椁好端端地停放在太医院中，据守灵的太监们说，要在宫里停放三日，三日后再出殡，陛下要将太子妃风光大葬，并赐了一块风水宝地给她做安身之处。这太子妃，恁地好命！”

    玲珑愤愤地道。

    “再好命，她现在也是个死人了，一个死人，就算是再风光，又能风光到哪里去？左右不过是具尸体罢了。”

    姚皇后喝了几口热茶，定了定神，又道：“本宫吩咐你的事，你可办了？那样东西你可派人放进了棺材？”

    玲珑忙道：“娘娘吩咐的事，奴婢早就办得妥当。那太子妃封棺的时候，奴婢派去的人已经把一窝老鼠放进了棺材里，有它们陪着太子妃，她走得也不算寂寞。嘿嘿，嘿嘿嘿。”

    她奸笑了两声，可一想到一窝老鼠在啃咬尸体的画面，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皇后娘娘这招好狠。

    如果她要是恨了一个人，就会让那人的尸骨都不得保全！

    听了玲珑的话，姚皇后反而觉得越发地心惊。

    她捧着茶杯的手开始无法控制的发起抖来。

    难道说，自己刚才做的不是梦？真的是那柳若水的鬼魂来了？

    否则玲珑做事那般隐密，她怎么会知道棺材里被自己放了老鼠？

    是鬼，一定是那柳若水的鬼！

    姚皇后打了个冷颤，忽然觉得背心发冷，身后似是吹过一阵寒风。

    她猛回头，却也只是空空荡荡的墙壁，哪里有什么东西。

    “皇后娘娘？”

    玲珑看着姚皇后神思不属的样子不由担忧，轻唤出声。

    姚皇后回过神来，脸上疲态尽显，闭了眼道：“再多点上几根蜡烛，关上所有的窗户，本宫觉得冷，不想吹风。”

    房里燃烧了几十根巨烛，照得室内亮如白昼，窗户全都闭得紧紧的。

    玲珑小心翼翼地服侍姚皇后躺下，自己就这样站在床前，说什么也不敢合眼了。

    帐子里，姚皇后拥着被子缩在角落，看着被关得严严实实的窗户发起呆来。

    寒夜孤衾，只有她一人独眠。

    她拥紧了被子，还是觉得身上寒冷，可她的心……更冷。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常常一个人拥着寒衾，无眠到天亮。

    曾经和她有白首之约的枕边人，再不曾用他那温暖强壮的身躯温暖过她的心，甚至，就连他的人，她都可望而不可及。

    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

    刚开始的时候，她还盼望着陛下有一天会回心转意，想念起自己的好处，想起自己待他的柔情蜜意，万般体贴，他还会回到自己的身边来。

    可时间一天天的过去，她由希望等成了失望，慢慢地，变成了绝望。

    他不会来了，再也不会来陪她度过漫漫寒夜了。

    那个女人虽然死了，可是他的身边又有了新的女人。

    那些被他新纳入宫的妃子们，个个年轻美貌，温柔妩媚。

    可是自己，最美最好的年华，却在等待中一天天虚耗，直至老去。

    她的鬓边不知何时，出现了第一根白发，当她发现的时候，不由悚然心惊。

    那一年的她，也不过只有二十六岁而己。

    却已经华发早生！

    她也是个女人，她也需要男人来安慰。

    她想念他的怀抱，想念他身上的味道，想念他对自己说过的每一句柔情细语。

    曾经，他也那么温柔的抱过她，亲过她……

    可是，现在他的身边有了一个又一个的新欢，他再也看不到她日渐老去的容颜，再也听不到她心里泣血般的哭声！

    今夜，他不知又在哪个嫔妃的殿中歇下了。

    摸着冰凉的床铺，姚皇后觉得一阵阵的心酸涌上心头。

    她仰起头，努力把涌上眼眶的泪水憋了回去。

    哼！那个负心薄幸的男人，她不稀罕！

    男人的柔情，永远是靠不住的东西，就像男人的心，永远是善变的。

    他们喜欢的是年轻美貌，喜欢的是娇俏可人，喜欢新鲜娇嫩，这些，她通通都没有。

    可是，她有权！

    她费尽心思，不知杀了多少人，有男人，有女人，一步步爬上那高高的阶梯，终于坐上了皇后那金光耀眼的宝座，戴上了那顶染满了鲜血的凤冠。

    等她真的坐在这凤鸾殿中，她却忽而发现，所谓高处不胜寒。

    即便她成了皇后又如何！

    她依旧是这笼中鸟，她的命运并没有任何改变。

    她依然像所有宫中的女人一样，在期盼中等着陛下的临幸，夜夜独守着空房。

    更可笑的是，她还要在一个个刚刚承受了皇恩雨露、巧笑嫣然的女人面前，摆出慈爱亲和的面孔，她要维持那所谓的母仪天下的气度！

    她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如果她得不到，那她就毁了他！

    他不过就是一个臭男人罢了。

    总有一天，她要让全天下的男人，全都臣服在她的脚下！

    为了这一天，她做出了种种努力，如今，她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她的心腹大患已经除去了一个，而另一个沉浸在丧妻之痛中，已经不足为虑，不过，她还是会好好地神不知鬼不觉地送他上路的。

    天色渐亮，疲惫至极的姚皇后缩成一团，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而此时此刻的若水，正泡在一池热水中，舒适地洗了个澡。

    “玩得开心吗？”

    小七坐在池边，撩起她一头的长发，神色温柔。

    在蒸腾的热气中，他的声音显得恍惚而不真切，看着她露在水面上雪白的肌肤，心头有一把火在慢慢燃烧。

    若水嘻嘻一笑，往水下藏了藏。

    虽然成亲这么久，她还是不习惯在洗澡的时候被他在旁边如此虎视眈眈地盯着。

    “开心。唉……”她叹了口气：“只是又功败垂成，那女人太没出息了，居然又晕了。看来只好委屈父皇今夜再跑一次凤鸾宫了。”

    “那你有没有在她的宫里发现什么线索？比如，关于那小安子的？”

    小七克制了一下心猿意马，站起身来，取出一条大浴巾放在池边。

    他背转了身子不去瞧她，努力找一些正事来说。

    “什么也没有发现，可是我觉得，一定会有什么线索，就是找不到。”

    若水确定小七没有偷看自己，这才*地从水中站起来，飞快地把浴巾裹在身上。

    小七轻笑一声，忽地伸手反抱，将她整个人抱在怀里。

    “你若真是能在她寝宫中找到什么，才是不对劲吧？”

    “嗯……”若水歪头沉思一会：“也是，她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必然不是傻的。”

    “你知道就好。”小七抱着她走进卧房，将她放在床上。

    “今夜你准备怎么玩？”他自己也躺在她的身边，握着她的手，静静地凝视着她。

    今夜吗？

    若水沉吟了一下，忽然俏皮一笑：“现在满宫上上下下都以为我已经死了，我要是不好好利用这个机会，岂不是亏大了？”

    小七宠溺地在她鼻头上一点，轻声叹息，也不知道这丫头满脑子都想了些什么，净是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现在也只由得她去玩，去闹。

    只希望等她当了娘之后，能够变得安份下来。

    他拥她入怀，她在他怀中的时候，他心里那抹不安很快变得沉稳，不多时，已经酣然入睡。

    姚皇后受了一夜的惊吓，次日醒来，只觉得头痛欲裂。

    她卧在软榻之上，正喝着安神的药时，突然看到玲珑慌慌张张的闯了进来，惊得姚皇后差点打了手中的汤药。

    “大胆的奴婢！做什么事这么慌张！”

    玲珑吓得忙跪倒在地。

    姚皇后的手指被撒出的药汁烫了一下，又痛又肿。

    她看着伏在地上不敢抬头的玲珑，手上的灼痛和心中的烦躁猛然上涌，将手中的药碗向地上一掼，锋锐的瓷片混着药汤，溅了玲珑一身。

    “皇后娘娘恕罪！娘娘恕罪啊！奴婢该死，奴婢刚才在外面听说了些事情，这才这般失了分寸，不小心惊扰了皇后娘娘，还请娘娘饶命！”

    玲珑伏在地上，吓得心胆俱裂，连连磕头，连被碎瓷片划破了面颊也顾不得痛了。

    姚皇后一气之下摔了药碗，心中的火气也消了大半，只是仍有些心烦气躁。

    她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头：“说吧，你听说了什么事情？”

    玲珑顾不上满地的碎瓷片，向前跪爬了两步，脸上满是惊恐。

    “皇后娘娘，奴婢方才去太医院为娘娘取药的时候，听到好多巡夜的太监和侍卫说，说是……昨夜见了鬼！”

    “胡说八道！”姚皇后厉声斥道：“鬼魂一说，纯属飘渺，在宫口岂可妄言，以讹传讹？这分明是惑乱人心之罪！”

    她声厉色荏，嘴上虽如此说，心里却猛地一惊。

    “娘娘，不、不是妄言，不是只有一人见到，有好多人都见到了，他们信誓旦旦地说，看到了一个披头散发的女鬼，穿着一袭染血的白衣，口角流血，在宫里游荡！”

    玲珑一边说，身子一边发着抖，偷着向姚皇后看去。

    姚皇后的身子一僵，眼中迅速划过几分惊恐，但随即又变成了一派淡然，冷声道：“只不过是一些以讹传讹的谣言罢了，捕风捉影的话，怎可当真！赶紧滚下去把自己收拾干净了，别在这儿碍本宫的眼！”

    姚皇后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就连玲珑也没听出来。

    “是！娘娘。”

    玲珑吓得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有宫人进来打扫干净地面的药渍和碎片。

    姚皇后却默默地看着手上被划破的一道血痕，出起神来。( )

第169章丧家之犬

    夜色很快降临。

    姚皇后在玲珑面前再怎么装得气定神闲，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时，仍是觉得心慌不已。

    她记得，昨夜她从梦中惊醒的时候，是在子时。

    传言中，子时出现的鬼特别厉害，只要熬过了子时，不需要等到天光放亮，鬼气也会大减，伤害不到人了。

    所以如果今夜那柳若水的冤魂再出现的话，她只要想法子拖延过两个时辰，就可以平安无事了。

    她让玲珑去库房把所有风灯都取了出来，在殿内点燃。

    那一盏盏水晶罩子做的风灯，散发出柔和明亮的光晕。

    她就不信了，戴着罩子的灯还能再次被风吹灭！

    姚皇后想了想，索性把玲珑也打发了出去。

    玲珑那个蠢货留在这里，不是睡得像一头死猪，就是碍手碍脚，反而容易坏了自己的大事。

    她的眼睛盯着桌上的时漏，再过一会儿，就要到子时了。

    她白天养足了精神，此时一点倦意也没有。

    她睁大了双眼，后背紧靠在墙壁上，手中紧紧抓着一把精致小巧的匕首。

    这是她当年出嫁的时候，她的父亲赠给她的陪嫁之物，据她父亲说，这把匕首曾经找高人开过光，能避邪驱祟，让一切邪魔难以近身。

    年少气盛的她对鬼神之说嗤之以鼻，对这把匕首更是不屑一顾，进宫没多久，这把匕首就被她压进了箱底，不知过了多少年。

    直到有一天，她手上渐渐地染上了鲜血，一条又一条的性命断送在她的手上。

    她开始晚晚噩梦，夜不能寐，总是在睡梦中尖叫着惊醒。

    只不过那个时候，她的身边有一个男人，会温柔地抚慰她，抱着她，靠在那个男人的怀里，她就觉得不再害怕了。

    可后来，那个男人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可她做噩梦的次数却越来越多。

    无数次从梦中醒来，枕边都是一手寒凉。

    她才意识到，那个男人，已经许久许久不曾来过了。

    于是，这把被遗忘了多年的小匕首，终于被她翻了出来。

    它代替了那个男人的位置，夜夜陪在她的枕畔，陪她度过一个又一个寒凉凄冷的夜晚。

    匕首握在手里，冰凉沁人，可姚皇后却觉得心安。

    就像是父亲的谆谆叮嘱，又响在耳畔。

    有了它，就算是柳若水的鬼魂来了，她也不怕！

    夜深人静，万簌无声。

    原本关得严严实实的雕竹花枝的窗子，忽而被风吹开了，扑进来一股夜来的凉风。

    姚皇后心头一跳，顿时乱了呼吸。

    她紧张地看过去，只见窗子敞开了半扇，在风中微微摇晃。

    “该死的玲珑，这样粗心大意，连窗闩都忘了上。”

    姚皇后喃喃骂了一句，大着胆子下了床，准备关上窗闩。

    忽然觉得身后一凉，像是后面有风吹过，她猛一回头，却发现身后空空如也。

    就在这时，灯，灭了。

    十几盏气死风的水晶琉璃灯齐刷刷地全都熄灭。

    整个寝宫马上陷入一片黑暗中。

    姚皇后险些尖叫出声，但身为皇后的尊严又让她隐忍下来，攥紧了手中的匕首。

    “柳若水！我不管你是谁是鬼，马上给本宫滚出来！”

    她的话音刚落，就听到有东西打在窗户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姚皇后倏地回过身来，只见敞开的窗户前面，吊着一个白衣身影，衣上血迹斑斑，被风一吹，那东西晃悠悠地打在窗户上，发出声音。

    鬼！真的是鬼！

    姚皇后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抖得差点握不住匕首，她开始怀疑自己这把匕首是否真的有驱邪伏魔的作用。

    为什么自己拿着匕首，这鬼魂还敢前来！

    “柳若水，我告诉你，我不怕你！你是人的时候，本宫有本事让你变成鬼，你现在变成了鬼，本宫……本宫也有本事超度了你，让你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姚皇后战战兢兢，又声色俱厉地说道。

    若水险些失笑出声。

    这姚皇后的胆子果然比前两晚大了许多。

    她现在这模样就像是一只龇牙咆哮的丧家之犬，看来如果自己再逼急一些，她很有可能会狗急跳墙。

    墨白手中的银丝一抖，若水整个人就轻飘飘地从空中滑过，飘飘荡荡地落在室内。

    姚皇后手足都吓得软了，她看得清清楚楚，眼前的是鬼，不是人！

    她是没有脚的，走路都是飘的！

    她用力咬了咬牙，就算是鬼，她也要送她进地狱。

    她鼓足了勇气，几乎是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掷着手中的匕首，用力向若水投去。

    “当啷”一声，匕首穿过了那轻飘飘的白影，落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鬼，她真的是鬼！

    视为护身之宝的匕首竟然无功，姚皇后手中再也没有可用的利器。

    她呜咽一声，整个人瘫软在地，身子缩成了一团，簌簌发抖。

    “皇后娘娘……”

    若水飘到了姚皇后的身前，脸上仍然化着妆，脸色乌青发墨，口角流血，让人触目惊心，一双眼睛死气沉沉的，声音幽幽怨怨。

    姚皇后只看到她染血的裙袂在自己眼前飘飘荡荡，说什么也不敢抬头去看她的脸。

    “我死得好惨，死不瞑目啊！我无辜惨死，冤魂不散，就连投胎也做不到。你告诉我，为何要害我，让我也好死得闭眼……”

    “柳、柳若水，你走吧，别再来缠着本宫，本宫会给你办一场大大的法事，超度你的亡灵，让你早日投胎，只要你放过本宫！你……不是本宫要你死，是有人……”

    姚皇后猛地住了嘴，一个名字到了口边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那个人……比化成了冤鬼的若水还更可怕。

    “如果你告诉我，是谁要杀我，我就不再缠着你，冤有头，债有主，我柳若水虽然变成了鬼，也不会枉杀好人。”

    若水逼紧了喉咙，阴恻恻地说道。

    “我不能说，我真的不能说，你只要知道，不是我要害你，是别人支使我的，他要我杀了你，杀了乐正毅，杀了君天羽，杀了皇、皇帝陛下，全都是别人让我做的，我，我也是逼不得己。”

    姚皇后只求自己能够脱身，拼命把罪名扯到别人的身上。

    “那个人……是谁？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杀这么多的人？”若水一双无神的眼珠子盯在她的脸上。

    姚皇后吓得紧紧闭上了眼，嘶声道：“因为你们全都是他的绊脚石！你们一日不死，他就一日不能安心！”

    “他……是谁！”若水冷声逼问。

    “我、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从来没有！”姚皇后拼命摇头。

    “你骗鬼啊！”若水冷冷一笑：“别忘了，皇后娘娘，我已经变成了鬼，你说的话是真是假，我一听就出来，你要是从未见过他，你为什么要帮他出这么大的力气，害这么多的人！”

    姚皇后这才想起，眼前的是个鬼，不是人。

    她骗人可以骗得眼睛都不眨，可骗鬼倒还是头一次。

    “我、我说，我告诉你，我只见过他一面，真的只有一面。”

    姚皇后闭上了眼睛，不敢去看若水那张可怖的脸。

    “说！只要你把他的事全都说出来，我就不再找你索命！否则……”若水伸出长长的舌头，“我今夜就把你带走，和我一起作个伴！”

    “啊！不要，我、我不想死，求求你放了我。”

    姚皇后吓得肝胆俱裂，若水连续三个晚上的惊扰，已经让她的精神彻底崩溃了。

    “那就把你知道的事，全都说出来！”

    若水声音飘忽，心情有点小小的激动和得意。

    看来自己这鬼装得很成功啊，终于让姚皇后开始吐露心底的秘密了。

    “我说，我全都说，全都告诉你，只要你放过我。”

    姚皇后完全放弃了抵抗，事实上，这些事压在她的心底这么多年，她早就想要一个宣泄口，能够一吐为快。

    “那是二十年前，当年的我还不是皇后，我也不是陛下最得宠的妃子，日日都在期望能够得到陛下的恩宠，可陛下的眼睛里从来就没有我的位置，他……只宠爱他的皇后！”

    若水悚然一惊。

    前皇后？那就是小七的生母啊。

    没想到姚皇后会提到她！

    二十年前，二十年前……难道当年的隐情，今日终于要掀开了吗？

    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而隐身在暗处偷听的几人更是心情激荡之极。

    姚皇后喘了口气，盯着房间一个角落，目光中充满了怨毒。

    “那一年，他最宠爱的皇后娘娘有了身孕，他高兴极了，那不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可他就像得了天底下最宝贵的东西一样，不但重重地封赏了那个女人，还下旨大赦天下，就连大臣们的反对也置之不理。所以，群臣们对此忧心忡忡。哼，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最宠爱的女人，他不顾所有人反对，执意要立她为后的女人，是北曜国的公主！她生下来的孩子，身体里流淌着的是北曜国的血脉！”

    “这……就是你要害他们的理由？就因为他们是北曜国人？”

    若水抽了一口凉气，目光对着窗外扫了一眼。

    不知道小七和圣德帝他们听了事情的真相，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这个理由还不够充分吗？”姚皇后冷冷一笑，藏在心里多年的怨毒让她暂时忘了对若水的害怕。

    她的眼睛眯了眯，射出一道寒冷的光芒：“他封了那个女人为后，她生下来的如果是儿子，就会理所当然地成为太子，难道我东黎的天下，日后将由一个身体里流淌着北曜血脉的杂种来继承、来统治吗？万万不能！”

    “这么说，你是为了东黎国好喽？你倒是一片好心。”若水淡淡地讽刺道。

    姚皇后似乎没有听出若水的讽刺意味，她陷入了对往事的回想中。

    “我的父亲早就看出了陛下的心意，在那个女人刚刚入宫的时候，他屡次上书劝说陛下，不可立那女人为后。可陛下不但不听，反而下旨革了我父亲的官职，将他贬为庶民，我父亲对他一片忠心，他却如此对待一个忠心耿耿的老臣，实在是让人心寒。我父由此得了重病，过了不到半年就撒手人寰，我悲痛万分，就在这时，宫里传出了那个女人有孕的喜讯，他和那个女人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之中，而我，却在寒冷的孤夜中，抱着我父亲的遗物，流泪到天明。”

    姚皇后的声音渐渐低沉，声音哽咽。

    若水沉默不语。

    后宫的女人，又有哪一个不是像姚皇后一样，独拥寒衾直到天明呢？

    虽然她承认，圣德帝是一个有德明君，可是他后宫的女人依然为数众多，这许多许多的女人，又有几人能博得他的真心喜爱？

    大多数人都是在苦苦的等待中，耗尽了青春，更有一些人直到死，都不曾见过皇帝一面。

    “从那时候起，我就恨那个女人，恨那个女人肚子里的孩子！是他们夺走了陛下的心，夺走了我父亲的性命，我好恨，我夜夜对着神灵祈祷，夜夜诅咒那个女人和她的孩子。然后，有一天，上苍终于听到了我的心愿，派下了它的使者，出现在我的面前。”

    听到这里，若水不由屏住了呼吸。

    二十年前……她记得，毒手蛊王临终之前，告诉过她当年的隐事。

    难道姚皇后口中所说的使者，和蛊王当年遇到的贵人，会是同一个人吗？

    姚皇后不等若水追问，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他真是上天派来的使者啊，我所有的心事他全都清楚，而且，他比我更恨那女人肚子里的孩子。他告诉我，这世上最让人痛苦的不是让他死去，而是让他明明活着，却比死去更加痛苦十倍，百倍，千倍！”

    “我听了他的话，真是茅塞顿开啊！对，我不要那孩子死，我要他活，我要他活得比死了……更痛苦！于是我向他求教，怎么样才可以达成我的心愿。他给我引见了一个人，那个人是个浑身又脏又臭的苗疆人，我本不愿见他，可是使者告诉我说，他可以帮助我完成我的心愿，那个我瞧不上眼的人是名震天下的毒手蛊王，我一听，就派人请了那蛊王进宫，虚心向他请教，于是，他给了我一种药，也是一种蛊……”

    “碧波仙芸！”若水冷幽幽地道。

    她忍不住咬了咬牙，原本听了姚皇后前面的一番话，她还略起了一点同情之心，可是听到这里，她对眼前这个恶毒的女人，除了厌恶，就是憎恨。

    这姚氏的心，是什么做的？居然狠毒如此！居然把报仇泄愤的矛头对准了一个未出世的孩子！

    如此的处心积虑！如此的用心歹毒！

    “不错，好像是叫这个名字。我虽然不懂蛊是什么东西，但那蛊王告诉我说，这种蛊叫做子母蛊，直接给怀有身孕的女子服用，母蛊所产下的子蛊就会种在那胎儿的体内，等到胎儿出世之后，母亲会身绝而亡，而那婴儿，却不会死，这蛊毒会像附骨之蛆一样，永生永世的缠着他。他每年都要承受生不如死的剧痛折磨，等他到十五岁那年，这痛就变成了一天一次的发作，每次发作的时候，他都恨不得马上死去，他会痛得想把自己身上的肉一块一块的咬下来……哈哈，有趣，真是有趣！”

    听到这里，圣德帝的身子一颤，双手都开始发起抖来，他几乎忍不住要冲出去，当面质问姚皇后，却被小七紧紧拉住。

    他老泪纵横，回头看向小七，如果不是亲耳听到，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爱子这二十年来，竟然一直忍受着这样的痛苦。

    他更不敢相信，和自己结发了二十多年的枕边人，会如此的用心恶毒！

    小七的眼中也露出痛苦之色。

    虽然他早就猜到了事情的真相，可真由姚皇后的嘴里说出来，他还是觉得气愤难当。

    当姚皇后用那样一种口吻提到他生母的时候，他好几次都想冲出去狠狠扇那个女人几巴掌。

    但他全都忍住了。

    小不忍则乱大谋。

    这姚皇后也只不过是别人手中的一枚棋子，他要知道的是那个幕后神秘人究竟是谁，他为什么和自己母子有这样的深仇大恨。

    为什么在自己还没出世的时候，他就处心积虑地布下了这一着棋。

    自己这二十年来所受的痛苦，全是拜此人所赐。

    所以他绝对不可以冲出去打草惊蛇。

    但是他的眼中已经不知不觉地蕴满了泪。

    为他自己，更为他那苦命的母亲……

    “的确很有趣。”若水一双冰冷的眸子注视着姚皇后，冷冷地道：“只不过皇后娘娘，如果有人把这种蛊下在你的身上，让你的女儿日日夜夜受到那万虫噬咬的剧痛，你还会不会觉得很有趣？”

    “你……你这坏女人，你好毒！你竟然咒我的小九！”姚皇后双眼圆睁，怒视着若水，双手蠢蠢欲动，要不是忌惮着若水是鬼魂之身，她早就伸出尖利的指甲划向她的脸了。

    “毒的人是你！”若水毫不客气地指责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皇后娘娘你知书识礼，不会连这句话也没听过吧？你设计毒害一个没出世的婴儿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为你自己的女儿积点福德！所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皇后娘娘，你就不怕你做下的恶事，报应在你的女儿身上吗？”

    “你、你……我、我……”姚皇后先是气急败坏，指着若水险些要破口大骂，可听到后来，她不由机灵灵地打了个冷颤。

    她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犯的错，会连累到妙霞的身上。

    如今被若水一针见血的指了出来，由不得她不悚然心惊。

    看着若水，她惊慌失措地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是我犯的错，是我害的你，你、你千万不要去害我的女儿，求求你，我求求你！”

    她生性高傲，骨子里轻易不肯向人低头，可虎毒尚不食儿，饶是她再恶毒，妙霞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从小她就疼这个女儿疼到了骨子里，她宁可自己死了，也舍不得让这个女儿受到半点损伤。

    她大起胆子，去抓若水的裙角，却觉得眼前一花，她好像明明抓住了，可手里却空无一物，登时想起，眼前的若水不是人，是鬼，自己居然去抓鬼的衣服，真是活见鬼！

    “我没有你那么恶毒的心肠，我刚才说过，冤有头，债有主，我只找那个害我的人报仇，不会伤害那些无辜的人。皇后娘娘，那个上苍派给你的使者，他是谁？”

    若水屏住呼吸，等着姚皇后吐出那最后的答案。

    谜底就要揭晓，那个神秘人就要露出真实的面目，她的心开始怦怦跳了起来。

    “他是……他是……”

    说到自己的恨，自己的怨，姚皇后有如竹筒倒豆子一般，说得爽快之极，可一提到那位使者，她的神情明显变得犹豫不决，迟疑半天，终于还是摇了摇头。

    “时间太久啦，我已经记不清楚他的样子，我只记得他是一个年轻人，高高的，瘦瘦的，长得很是俊秀。”姚皇后慢慢地说道。

    若水忍不住翻翻白眼。

    这姚皇后明显又在骗鬼了！

    她真当自己是傻子吗？

    不过，这姚皇后倒的确是个聪明人，她一句不提那幕后人的身份，却避重就轻地提起了他的年纪长相，想以此来混淆自己的注意力，要是自己不察，还真有可能让她蒙混过去。

    二十年前，是个容貌俊秀的年轻人……

    这一点若水相信姚皇后并未说谎，也就是说，此人今年应该在四十岁左右，年轻的时候长得俊秀，现在也应该算是一风度翩翩的英俊中年吧？

    此人的身份……却颇为难猜。

    姚皇后当年是圣德帝的一名妃子，而皇宫之中，外男不得入内，二十年前，那人乃是一翩翩少年，他是因何得与姚皇后相识，并见面的呢？

    不过看姚皇后的神情，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吐露真相的了。

    若水不由忖思，要不要在她身上来点特殊的调料，逼她吐露实情。

    “柳若水，我所知道的一切，全都告诉你了，你答应过我的事，可不能食言！你说过，你会放过我，放过我的霞儿。”

    姚皇后从往事的回忆中清醒过来，看着若水，嘶声叫道。

    “你全都说了？恐怕不见得罢！”若水冷嗖嗖的眼神向她一扫，姚皇后忽地打了个寒颤。

    “不是我不告诉你，我、我是真的不知道他是谁！这些年来，他只是通过别人的传话来和我互通消息，我真的再没有见过他，我、我没有骗你！”

    姚皇后急急地辩白道。

    “是吗？那小安子是谁？”

    “小安子？”姚皇后一脸恐惧地看着若水，“小安子是他身边养的一条狗！对了，下毒害你的人，就是那小安子！那天晚上，你桌上的酒杯里涂有毒药，那毒就是小安子所制，真的不是我，不是我害死的你！”

    窗外的圣德帝又是浑身一颤。

    老天哪，这么多年来，他竟和一个毒蝎心肠的女人同床共枕了这么久！

    她心里的怨毒竟然这么深，这么重！

    虽然他早就看出她有图谋异心，却没料到，事情的真相……是这样！

    “你害我，害太子殿下，都是事出有因，可是你为什么还要毒害陛下，他是你的丈夫！难道你对自己的丈夫也半点不念夫妻之情吗？”

    若水毫不放松地紧紧逼问。

    现在可是一个让姚皇后亲口承认自己罪状的天赐良机，因为连番的心理战术频繁轰炸，姚皇后几乎已经失去了反抗的力气，她彻底被自己装成的女鬼吓破了胆，自会吐露真相。

    “丈夫？他也配算是我的丈夫？”

    姚皇后忽而惨淡的笑了一下，眼神中虽是仍然充满恐惧，但更多的却是凄凉、怨恨和讽刺。

    “所谓一丈之内才为夫！他的心从来就没在我的身上，他离得我远远的，他算是什么丈夫！当我每夜每夜从梦中惊醒的时候，他在哪里？当我生小九痛得死去活来的时候，他在哪里？当我忍受孤冷凄夜的时候，他在哪里？他在别的女人的床上！他当成心肝宝贝的女人死了，他就有了一个又一个的女人，他把这些女人通通当成那个死鬼皇后的替身！可是他的目光从来不曾在我的身上多停留半分！”

    “就因为陛下不曾爱过你，你就想要他的命？可陛下待你不薄，他给了你高高在上的皇后之位，让你母仪天下，你就是这样回报他的吗？”

    “本宫也不想的，可这一切都是他逼我的！”姚皇后恨恨地道：“我父亲惨死，他为了安抚我，安抚我姚家，不得己才封了我为皇后，可是这皇后？看起来高高在上，可谁知道这背后的苦楚？本宫除了这个皇后的名头，根本就是一无所有！所以，我得不到的，我就毁了它！没有爱我的男人，本宫就要这天下！要这江山社稷！没人爱我，我会爱我自己！你说，我有什么错！”

    姚皇后一声比一声大，嗓音嘶哑，两眼通红，似乎已经陷入了疯狂之中。

    “那乐正毅又妨碍了你什么了？你为什么盗了他的虎符，在陛下面前陷害于他？”

    “乐正毅？”姚皇后眯了眯眼，似乎想起了什么，仰起头来，笑道：“哈哈，他敬酒不吃吃罚酒，本宫本来有意抬举他，只要他肯助本宫一臂之力，本宫许他天下第一人，可是他却一口拒绝。哼，不能为本宫所用的人，就是死路一条。于是本宫就顺水推舟，借刀杀人，派人取了他的虎符，再散布谣言说他要造反谋乱，果然三人成虎，枉陛下自负英明，这乐正毅造反的话听得多了，总会起疑心罢，可惜！却被你……哼！”

    姚皇后想起自己功败垂名，全是拜眼前之鬼所赐，不由满腹怨毒地瞪了若水一眼，再一想，对方已经被自己变成了鬼，这口气倒算是出了。

    她当若水是鬼，说话自是毫不避讳，更何况这番话压在她心头二十年，就像是一个毒瘤，越积越大，压得她几乎要爆发了，却没有可以倾诉之人。

    所以她只能靠一些暴力行为来发泄。

    没想到今天能够痛痛快快地宣之于口，这番痛快实在是畅美难言。

    若水听到了满意的回答，想来外面的那几位也已经听到了，冷冷一笑，飘然而走。

    姚皇后见她轻飘飘的身影消失在窗外，不由松了一口气。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只见窗户关得严严实实，房中十几盏风灯明晃晃的燃着，只有自己一直握在手里的匕首，却远远地落在殿角。

    一时之间，她几乎分不清刚才的一切，究竟是不是自己做了一场梦。

    “玲珑！玲珑！”

    姚皇后定了定神，大声唤道。

    “娘娘！奴婢来了！娘娘有何吩咐？啊，娘娘，您怎么了？”

    玲珑闻声进殿，一进来就看到姚皇后跌坐在地上，披头散发，双眼红肿，泪痕满面，状似疯妇。

    她几乎没认出眼前这个像疯妇一样的女人就是素日里端庄高贵的皇后娘娘。

    姚皇后被玲珑扶了起来，坐在床上。

    她抓着玲珑的手，喘了几口气，觉得她的手心温暖，显然不是鬼，心中稍安。

    “玲珑，你去给本宫办一件事！”

    “是，娘娘，请娘娘吩咐。”玲珑目光中惊疑不定，眼前的姚皇后简直有些气急败坏的模样。

    “你、你……快去太医院，咳咳，咳咳咳……”姚皇后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玲珑赶紧取过桌上包在暖袋里的茶壶，倒出一杯茶，交在姚皇后的手里。

    姚皇后喝了几口，这才缓过气来。

    “你赶紧赶去太医院，打开那小贱人的棺材，用米糠封住她的嘴巴！本宫要让她做了鬼，也有口难言！”

    姚皇后恶狠狠地道，两根长长的指甲刺入了掌心，也不觉得疼痛。

    玲珑吓得浑身一抖。

    用米糠封住死人的嘴？

    她曾经听宫里的老嬷嬷们提过，宫里如果有冤死的人，怕他们死后会向阎王爷告状，往往会在他们的嘴里塞入米糠，让他们变成鬼后，也说不出话来，下辈子投胎，也依然是个哑巴！

    天哪，姚皇后对太子妃已经恨到了如此地步，居然连她的下辈子也一起恨了。

    自己……真的要帮皇后娘娘做这种有损阴德的事吗？

    娘娘已经让自己用老鼠毁了太子妃的尸身，要是再做这等灭绝人性的事，会不会损了自己的阴德，折了自己的寿？

    玲珑犹豫不定。

    她虽然恨若水，但现在人已经死了，所谓人死如灯灭，所有的恩怨自是一笔勾消。

    可是皇后娘娘的吩咐，实在是太损阴德了。

    “还不快去？”

    姚皇后一瞪眼，那凌厉的眼波让玲珑又是一抖。

    她咬着牙答应了一声：“是，娘娘。”

    违抗娘娘命令的人，会是什么样的下场，她知道！

    她是皇后娘娘的一条狗，她如果不做，自会有别的狗去做，到时候，被人用米糠塞住嘴巴的人就变成了她自己。

    纵然玲珑再怎么不情愿，她也无可奈何，转身迅速出外。

    姚皇后目送玲珑的背影消失在房门口，似乎终于松了一口气，神色也不再那么慌乱了。

    柳若水啊柳若水，你变成了鬼，还不是一样受了本宫的骗而不自知？

    虽然本宫告诉了你许多秘密，但本宫派人封住你的嘴，让你下辈子也说不出来！

    这有口难言的滋味儿，可好受？

    哈哈，哈哈哈！

    得罪了本宫，就算你变成了鬼，本宫也一样有法子整治你！

    姚皇后越想越是得意，一个人在寝殿里纵声大笑。

    疯狂的笑声在空荡荡的屋里回荡。

    她不知道笑了多久，终于笑得累了。

    她觉得倦意上涌，却不敢闭眼，在玲珑回来之前，她不敢睡！

    她在等玲珑带回来的好消息，只有听到了那个消息，她才能够安心地睡觉。

    然而姚皇后等来的，并不是什么消息，而是被五花大绑丢进来的玲珑。

    “玲珑？”

    姚皇后大吃一惊，从床上翻身而下，愕然盯着滚倒在地上的那个宫女。

    她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没看错，那被捆成了粽子一样的人，正是玲珑。

    “什么人这样大胆！敢动本宫身边的人！”

    姚皇后迅速恢复了镇定，摆出了皇后的架子，冷声喝道。

    她看向门外。

    由珍珠串成的千重帘被人向两边掀开，一个高大的男人身影大步走了进来。

    他一身明黄色锦绣龙纹衣袍，就像一团燃烧的火焰，一下子灼痛了姚皇后的双眼。

    她震惊地看着眼前的那个男人，满眼不可置信。

    “陛下？”她喃喃地，紧接着摇了摇头：“不可能，陛下怎么可能会来我的寝宫，我一定是眼花了，看错了。”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来，对着站在门口的那人瞧过去。

    没错！

    那站在门前，嘴角勾着一抹讽刺嘲讽意味笑意的，目光炯炯看着自己的人，正是圣德帝。

    姚皇后悚然而惊，她几乎想都不想地冲到镜子面前。

    只见铜镜中映出了一个双眼红肿，头发凌乱，活脱脱像是一个疯妇般的女人！

    不要！她不要让皇帝陛下，看到这样丑陋的自己！

    在他的眼中，自己一直是风姿高贵，仪容端庄的，这镜子里的陌生女人，不是自己。

    她手忙脚乱地取过金镶玛瑙梳，在自己头发上胡乱地梳了几下，又打开脂香粉盒，在脸上拼命地涂着胭脂香粉，然后取过一件正红色锦绣外袍，披在了身上，这才转过身来，对着圣德帝微微一笑。

    看到姚皇后回过身来，对着圣德帝嫣然一笑。

    站在圣德帝身后的德喜公公，登时毛骨悚然，身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他赶紧耷拉下脑袋，垂下眼睑，又忍不住偷眼去瞧皇帝陛下。

    只见圣德帝盯着姚皇后，眼睛眨都不眨。

    德喜的嘴角一抽，暗自佩服。

    看到姚皇后变成了这副可笑、可悲又可怜的模样，陛下他居然还能面不敢色，可自己只要多看上一眼，差不多就要吐了出来。

    陛下就是陛下啊，这气度比自己高了不知道有多少倍。

    一时之间，圣德帝和姚皇后就这样静静对视着，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姚皇后终于抬手，理了理云鬓，对着圣德帝莞尔一笑。

    “陛下，臣妾……今天打扮得好看吗？”

    圣德帝没有说话。

    姚皇后嘴角一勾，自嘲地叹了口气：“在陛下的眼里，我就算是打扮得再好看，陛下也不会多瞧上一眼的，因为陛下的心里没有我，眼里更没有我，恐怕有一天我的头发全都白了，陛下也不会瞧得见。这样也好，倒省得我日日梳妆，只为了能换得你偶然回顾的一个眼神。”

    说完，手中的金镶玛瑙梳铮然落地，裂成两段。

    她和圣德帝的目光同时落向地上的两截断梳。

    “这把梳子……可是新婚之夜，朕为你梳头的那一把？”

    良久，圣德帝缓缓开口道。

    “难为陛下还记得此梳，不错，这只玛瑙梳陪在我身边整整二十三年，陛下不在我身边的时候，只要看到这把梳子，我就会想起陛下，我就会清楚的记得，二十三年前的那天晚上，是陛下用这把梳子为我梳理长发，挽起青丝，从此妾将身嫁与陛下，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姚皇后面无表情地说道，声音平平淡淡，像在诉说一个别人的故事。

    所谓哀莫大于心死，她的心，在随着玛瑙梳碎为两段的时候，终于彻底地死了。

    圣德帝却沉默了良久，良久。

    他终于缓步上前，俯身去拾地上的两枚断梳。

    德喜见状，忙道：“陛下，让奴才来捡。”

    圣德帝却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亲自弯下腰，将两截断梳捡了起来，拿在手中。

    姚皇后默不作声地看着，突然发现，他弯腰的动作是那么迟缓，那曾经笔直挺拔的背脊出现了几分佝偻。

    原来，陛下也和自己一样，不知不觉地……变老了。

    她心中浮上一层哀戚。

    她曾经那样痛恨着他，恨得想要他去死，可是在发现他变老的这一瞬间，她竟突然有一种想要痛哭的冲动。

    这些年来，自己一日日地活在痛苦之中，可是他……过得就快活么？

    他最心爱的女人死了，最心爱的儿子得了不治之症，他身边有了一个又一个的女人，可她们全都不是她，他的心……从此缺了一块，永远也填补不上！

    他和自己一样痛苦！

    或许，他比自己还要痛苦。

    因为自己还抱着一线希望，希望有朝一日他能回心转意，有朝一日能再得到他的恩宠。可是他呢？死去的人再也活不过来，他只能永远生活在绝望的痛苦之中！

    姚皇后看着圣德帝鬓边的萧萧白发，心中掠过一抹恻然，觉得眼前的人也实在是可怜，自己这样处心积虑地报复他，憎恨他。

    可到头来却发现，对方也是和自己一样，是个一无所有的可怜人。

    她忽然觉得心灰意懒，所作的一切都没有了意义。

    就算真的当了皇帝，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可她一样会不快活！

    得不到最想要的，就算得到了天下，又怎样！

    “陛下，臣妾所说的话，陛下您全都听到了吧？”

    姚皇后的目光扫过地上的玲珑，心中已经猜出了几分。

    圣德帝怎么会无端端地半夜出现在自己的寝宫中？玲珑又怎会被人绑成了粽子？

    很显然，这一切就是一个局！

    一个布置了很久的局。

    可笑自己却自以为聪明，却糊里糊涂地坠入了别人的局中而不自觉，就这样把所有的秘密吐了个干干净净。

    玲珑正眼巴巴地看着她，一个劲地小声嘀咕：“娘娘救命，娘娘救命啊。”

    姚皇后轻蔑地看了看她，啐了一口：“蠢货！”

    一头比猪更蠢的蠢货！

    什么太子妃毒发身亡？什么亲眼目睹？

    假的！通通都是假的！

    这全是那柳若水演的一出好戏！

    就连邹太后和圣德帝都和那小贱人串通一气，配合她来演这一出戏，只为了想引自己入局。

    可是玲珑这个蠢货全都信以为真，巴巴地说的绘形绘色！

    自己也真是蠢，明知道这玲珑是个蠢货，可自己居然一个字不漏地全相信了！

    真真是该死！

    圣德帝微微点头：“朕……全听到了。”

    姚皇后昂起下巴，维持着最后的骄傲：“成王败寇，我无话可说，陛下要如何处置臣妾？所谓一人做事一人当，所有的事都是臣妾痴心妄想，一人所为，希望陛下不要牵累无辜。”

    圣德帝背负着双手，在室里缓缓踱了几步。

    姚皇后脸色苍白，却努力抬起头。

    玲珑则一脸死灰，趴在地上像条死狗般动也不动。

    事情败露，像她这种为姚皇后鞍前马后跑腿的小角色是注定逃不过一死的。

    现在她只愿圣德帝能大发慈悲，赏赐给她一个体面点的死法。

    “皇后！”

    圣德帝终于停在姚皇后的面前，两人距离不过三尺。

    姚皇后身子一震，只见圣德帝看到自己的目光复杂之极。

    有哀戚，有憎恨，有悲悯，还有一丝淡淡的温情。

    怎么？

    他难道不该恨自己入骨，下令将自己碎尸万断，为他心爱的女人报仇吗？

    他怎么会用这样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

    姚皇后咬住嘴唇，牙齿在唇上留下一排深深的印痕。

    她抬起手，整理了一下披散下来的头发，让自己看上去不再那么狼狈。

    “陛下，该不会是您心软了罢？您要是不忍心处置臣妾，臣妾会自寻了断。”

    “怎么，皇后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朕处置于你？”

    圣德帝目光收拢，眼中那一抹温情瞬间消散，像是从来不曾出现过。

    姚皇后的心中一冷，可是她骨子里的骄傲不容她示弱。

    圣德帝抬起头来，对着姚皇后淡淡一笑，那笑容没有半点暖意，全是满满的讥讽。

    “朕和你夫妻二十余年，倒是从来没有真正的了解过你的为人，朕怎么也想不到，端庄贤良的皇后做起事来，真是不容朕小觑！下毒谋害太子妃，偷盗虎符陷害大将军，密谋商议谋权篡位！桩桩件件，都是好大的手笔！很好，真的很好，你真的是朕的好皇后啊！”

    “臣妾多谢陛下夸赞。”

    姚皇后抬起头，微微一笑，那笑容又恢复了以往的几分雍容尊贵。

    “你说，你做了这么多的好事，朕该如何处置你为好呢？”

    圣德帝也是淡淡一笑。

    “不！不！母后，不是你做的，你快告诉父皇，所有的这一切都不是你做的！”

    房门口突然响起一声悲戚的哭声，随着哭声冲进来一名妙龄少女，正是妙霞。

    她满脸泪痕，哭倒在地，手足并用地爬到圣德帝的身边，紧紧抱住他的腿，哭着求道：“父皇，女儿求求你，饶了母后吧，母后她……她……她不是这样恶毒的人啊！”

    她痛哭失声。

    她实在不愿意相信，生她宠她疼她爱她的母后，会是父皇嘴里说出来的恶毒女人！

    尽管她心里早已经信了，可让她眼睁睁地看着父皇下旨处死母后，她做不到！

    母后已经一无所有，只有她这一个女儿。

    如果她再不站出来为母后求情，母后她……真的只有死路一条！

    “她不是这样恶毒的人么？”

    圣德帝微微低头，看着俯伏在自己脚边的妙霞，低声重复道。

    “那小九你说，这些事不是她做的，是谁做的？是谁要害你父皇，害你七哥和七嫂，害那赤胆忠心保家卫国的乐大将军？”

    圣德帝一句接一句的问话让妙霞瞠目结舌，答不上话来。

    “父皇，父皇，女儿求求你，饶了母后，女儿求你！”妙霞只能含泪哀求。

    她希望她的父皇心肠最软，又最是疼她，只要自己为母后求情，一定会打动父皇，饶了母后一命的。

    “小九，站起来！母后不需要你下跪为我求情！你给我站起来！”

    姚皇后一双眼睛冷冰冰的，不含半点柔情，直视着妙霞。

    “本宫生出来的女儿，岂可如此没有出息，竟然像个乞丐一样下跪向他人乞求！你给我记住了，是你的，终究是你的，不是你的，就算你哭着去求来了，它也永远不会是你的！”

    “母后……”妙霞愕然睁大双眼，眼中的泪止不住地滚落下来。

    母后的意思，难道是不想活了吗？

    她难道不知道她的话，会激怒父皇，让父皇怒上加怒吗？

    “很好！朕的皇后果然会教女儿，你是希望小九儿将来，也落得和你一般下场吗？”

    果然，圣德帝的两道浓眉竖了起来，眼中两簇火苗在闪烁，声音里的怒意让周围的人都不寒而栗。( )

第170章世态凉薄

    “臣妾不敢。”姚皇后却看着妙霞，她再心冷无情，对着自己心爱的女儿，还是流露出淡淡的哀伤。

    “臣妾是希望，小九不要像我一样，虽然贵为皇后，可一辈子不快乐。臣妾希望小九能够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过日子。虽然那一天，臣妾看不到了，但是这是臣妾最后的心愿，希望陛下成全。”

    姚皇后双膝一屈，直挺挺地跪在圣德帝的脚下。

    自从隐情被圣德帝发现之后，她就一直站着，膝盖弯也没弯。

    就在方才，她还在斥责妙霞，不要下跪求人。

    可现在她这一跪，却干脆利落，毫不犹豫。

    妙霞看在眼里，心如刀割。

    她知道，母后一向是骄傲自负，轻易不向人低头，可是为了自己，她却跪在父皇的面前。

    这是母后对父皇最后的请求，却是为了自己！

    “母后！”妙霞哭着扑进姚皇后的怀里，紧紧抱住了她。

    她恨过母后，怨过母后，也怪过母后，就在不久前她刚咬牙赌咒地发誓，永远也不要再见母后了。

    可此时此刻，她伏在姚皇后的怀里，她才深深地感觉到，不管母后做了多少错事，可是母后对自己的爱，是谁都比不了的。

    姚皇后再心肠如铁，抱着女儿，也情不自禁地流下泪来。

    母女二人搂在一起，一个默默流泪，一个放声痛哭。

    看到这样的情形，圣德帝眼中如要燃烧的怒火慢慢地降了下来。

    过了良久，他才缓缓地开口道：“德喜，拟旨。”

    德喜公公忙答应了一声，躬身上前。

    姚皇后和妙霞都身体一震。

    姚皇后只是紧紧地搂紧女儿，面无表情，看也不向圣德帝看一眼。

    妙霞则抬起头来，含泪的大眼里满是哀恳之色，一眨不眨地看着父皇。

    小七和若水双手互握，若水感觉到小七的手掌握着紧紧的，掌心中沁出汗水，显然心情激荡之极。

    她不禁心里轻叹，看这副情形，圣德帝是不会重重地处置姚皇后了。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尤其是像圣德帝这样多情之人。

    虽然他对那姚皇后最多的不过是夫妻之义，但一夜夫妻百日恩，他们毕竟结发二十余年，这中间相处的点点滴滴都是情义，又岂是能一笔勾搭，说抹煞就抹煞了的？

    果然，只听得圣德帝宣诏道：“拟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后姚氏……即日起废除皇后之位，降为贵人，即刻带往静心阁，非传唤不得出行，钦此！”

    “遵旨！”德喜公公朗声唱道。

    贵人！

    只是降为贵人，幽禁宫中。

    果然，圣德帝心中还是念着旧情，这个处罚，实在是太、太、太轻了！

    在场的人心中全都有数。

    就连姚皇后都一脸震惊，几乎不敢置信地仰起头看向圣德帝，眼中隐隐闪着泪光，眼底深处含着一丝感激。

    是的，感激！

    她犯的全是诛九族的重罪，就算圣德帝再心慈手软，能够不诛连族人已经是她最大的心愿。

    她原本以为必死无疑，却万万没有想到，圣德帝居然会这样的慈悲，不但放了自己一条生路，还给了自己一个贵人的职位。

    虽然现在的她早已经看破了权位利禄，并不稀罕一个区区的贵人，但能留下性命，她就能看到自己的女儿，能平平安安、风风光光的出嫁，这让她比什么都欢喜。

    妙霞更是感激涕零。

    她知道母后犯的是什么罪。

    谋害太子妃，谋权篡位意图造反，这任意一个，都足够将母后斩首示众，祸连九族，可父皇却没有，只是将母后幽禁于冷宫。

    这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虽然妙霞心中清楚，母后心高气傲，父皇却将她降为贵人，剥夺了她的皇后之位，这种惩罚，或许会比杀了她还要让她痛苦。

    但对妙霞而言，母后能够活着，这比什么都强。

    “女儿叩谢父皇恩典！”她伏在地上，诚心诚意地说道。

    圣德帝却抬起头来，目光看向窗外，一轮弯月坠入西边，天光隐隐放亮。

    “姚氏，朕希望你别再让小九失望。”

    圣德帝只淡淡地留下这句话，并不曾看姚皇后一眼，就转过身，在德喜的搀扶下离开了。

    姚皇后怔怔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突然发现，他的头发比自己看到的还要花白，那原来笔挺的背脊也微微弯曲。

    她咬紧了嘴唇，倔强地没有出声，只是揽紧了怀中的女儿，直到几名如狼似虎的侍卫和太监冲了进来，要把她和妙霞分开。

    妙霞哭着不肯放手。

    她是公主之尊，几名侍卫不敢造次，只好木立在旁边，不知如何是好。

    一名尖嘴猴腮的太监手持拂尘，白了妙霞一眼，阴阳怪气地说道：“我说公主殿下，如今咱家是奉了圣旨，要请姚贵人前往静心阁清修静养，任何人都不得阻挠，其中这任何人，也包括了您这位公主殿下。来人，把姚贵人带走！”

    “你是什么人，竟敢这样对皇后娘娘说话？你大胆！”

    妙霞气得怒目圆睁，伸手指向那太监。

    那太监皮笑肉不肉笑地道：“公主殿下，现在没有皇后娘娘，只有姚贵人。奴才自然是不敢对皇后娘娘无礼，只不过，陛下有旨，要请姚贵人移驾静心阁，还请公主殿下不要阻挠奴才遵旨办事。”

    他一口一个奉旨，一口一个姚贵人，登时堵得妙霞说不出话来。

    她涨红了脸，又气又怒地骂道：“狗奴才，大胆！无礼！”

    那太监手一挥，道：“带走！”

    几名侍卫上前架起坐在地上的姚皇后，毫不留情地往外拖着就走。

    “母后！母后！”妙霞哭着扑上前去，被那太监一扬手中拂尘，阻住了去路。

    “我说公主殿下，现在姚贵人已经不是皇后娘娘，她只是一名贵人，这母后二字，还请公主殿下免开尊口。奴才斗胆劝公主殿下一句，殿下今后千万要谨言慎行，不要步了这姚贵人的后尘。咱们走！”

    他转过身，带着几名侍卫扬长而去。

    姚皇后放弃了挣扎，任由几人拖拽自己而行。

    这个结局她早就已经料到，只是她料不到的是，她只是一步错，步步错，满盘皆输。

    败就败在了一个柳若水身上！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死死盯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柳若水，你等着，只要本宫不死，本宫会向你连本带利讨回来的！

    她那充满怨毒的目光让妙霞机灵灵地打了个冷颤。

    妙霞呆呆地站在当地，用手背堵住了嘴，呜咽出声。

    母后……为什么直到现在，她还不肯醒悟？她还不肯收手？她那充满恨意的目光，就那样死死盯着七嫂，难道，她还想再继续加害七嫂？

    今天自己为母后求情，父皇才饶了母后一命。

    可如果母后再继续害人，自己做的究竟是对，还是错？

    妙霞只觉得身上一阵阵的发冷，她心中最后的一丝希望也在姚皇后的目光下熄灭了。

    姚皇后被侍卫们拖在地上，衣衫破碎，手臂被尖硬的石子磨出了血，她却不挣扎，不喊疼，像是个石头人一样。

    妙霞终是不忍再看，将头转向一边，眼中落下晶莹的泪水。

    看着妙霞伤心欲绝的模样，若水总感觉得心中有些内疚。

    姚皇后落到这样的下场，她毫不同情，只是妙霞……却是无辜的。

    姚皇后只不过是刚刚被贬，可妙霞的地位在宫里已经一落千丈，那太监能够肆无忌惮地在她面前说出那番话，显然已经不把她这个九公主瞧在眼里。

    从今而后，这宫中的冷言冷语、世态炎凉，妙霞只怕要一一尝受。

    她从小到在都被姚皇后护在羽翼之下，从来不曾受过半点委屈，可从现在开始，她在这宫里的日子，只怕是难熬得紧了。

    “小七，你去劝劝公主吧。”

    小七点点头，走到妙霞身边，伸臂揽住了她，抚了抚她的头发，柔声道：“小九儿，有七哥在，以后，七哥会护着你。”

    刚刚那太监的嘴脸他也瞧在眼里，只是当着姚皇后的面前，他不愿意为妙霞出头，姚皇后害了他、害了他的生母，他恨之入骨。

    只不过妙霞终究是他的妹妹。

    “七哥！”妙霞怯生生地喊了一句，抬起泪雾弥漫的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向小七：“你不生我的气？你不怪小九儿？”

    姚皇后的话她全听在耳里，得知七哥的亲娘竟然是被自己的母后所害，而七哥从出生之日起就遭受了那样非人的痛楚折磨，也全是拜自己的母后所赐，她只觉无颜再见七哥，她更没奢望七哥会原谅母后，原谅自己。

    恐怕从此之后，七哥会恨死自己了罢！

    他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疼着自己，宠着自己了。

    他也再不会亲昵地摸着自己的头发，喊自己“小九儿”了。

    “傻丫头！七哥永远是你的七哥，咱们的身体里，流的都是父皇的血，七哥怎么会不理你呢？你的母后做的事，和你无关，七哥不怪你。”

    小七抚了抚她的头发，安慰她道。

    妙霞登时破涕为笑，把眼泪鼻涕蹭了他一身，叫道：“七哥，你真好。”

    可一转念想起被关进冷宫的姚皇后，她心中又是一酸，眼泪再次落了下来。

    “公主累了，小七，你送公主回去休息吧。”

    若水缓步走近，将一方帕子交在妙霞手中，然后准备悄悄退开，被妙霞一把拉住衣袖。

    “七嫂，你怪我了是吗？你怪我瞒着你是吗？你中的毒……是我母后派人下的手，我、我知道了之后，却没有告诉七哥，我……我对不住你……”

    妙霞抽抽噎噎地又哭了起来。

    若水转过身来，用帕子帮她擦了擦眼泪，摇了摇头：“公主，事情都过去了，这些事都和你无关，你年纪还小，这些你都不懂。你的母后……”

    她顿了顿，欲言又止，抬眼看向小七。

    “我和你七哥都不怪你，这不是你的错。说起来，你……母后被降为贵人，也和我有关，你就一点也不恨我吗？”

    妙霞猛地摇摇头：“七嫂，我不小了，我都懂。如果不是七哥和七嫂，此时母皇怕是已经被父皇一怒处死，又怎么会只是降为贵人，打入冷宫呢！”

    顿了一下，她脸上泪珠滚落，声音哽咽。

    “妙霞多谢七哥七嫂不计前嫌，保住母后一条命。”

    她对着两人盈盈下拜。

    小七微微苦笑，拉了她起来，劝慰半天。

    妙霞情绪激荡，忽哭忽笑，小七无奈，只好点了她的睡**，然后亲自将她送回寝宫。

    这一夜风起云涌，余波不息。

    姚皇后在宫中宫外的势力，在一夜间被连根拔起。

    圣德帝虽然念着姚皇后的夫妻之情，饶了她的性命，但是对其他人，却并未容情。

    整个姚家以谋权篡位之罪，被发落边疆充军，姚思远也未能逃过此劫。

    而牵扯其中的其他人等则是立即斩首示众。

    虽说圣德帝并未株连获罪之人的九族，只究了首恶，但行刑那天，刽子手砍下来的脑袋遍布刑场，那血染红了护城的河流。

    可见姚皇后这许多年来在朝野之中的根基有多深。

    而乐大将军也被圣德帝下旨，放出天牢，并加官进爵，封赏尊荣更胜以往。

    这件事情过后，帝都总算是得了几日安宁。

    只是这安宁的代价，以这许多性命为终结，也实在是有些大了。

    身在冷宫的姚皇后听到这个消息后，竟是硬生生的给逼疯了。

    她整日里披头散发，着一身白衣，在那静心阁中疯疯癫癫，口中咿咿呀呀的唱着不成调子的歌。

    看守她的宫女们害怕了，派人向圣德帝禀报。

    圣德帝得知消息之后，在一个薄暮时分，只带了德喜一人，去了一次清心阁。

    回来之后，他望着窗外，沉默了许久。

    德喜不敢打扰，悄悄地退出了屋外，并细心地掩好了门。

    圣德帝不知道德喜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他的耳边，犹在响着方才在清心阁听到的曲子。

    姚皇后现在变得疯疯癫癫，连哼唱的曲子也不成调，可是，他一下子就听了出来，这首曲子，是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所吹奏的笛曲。

    二十多年前，他初登帝位，意气风发，却并不沉迷女色，后宫多少佳丽都难得见他一面。

    那是他偶然路过御花园，见有一名娉婷少女，正在踮着脚尖儿去摘上葡萄架上的葡萄，只是架子太高，少女娇小，总是采摘不到，她那渴望的眼神儿让他的心怦然而跳。

    “想吃葡萄？”他从一旁的花丛中转了出来，微笑着打量着她。

    少女只瞧了他一眼，就瞬间羞红了脸，垂下脑袋，轻轻点了点头。

    那少女脸上娇羞的晕红十分可爱，他破天荒地第一次为她亲手摘下一串葡萄，交在她的手中。

    “谢谢你。”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却听得他心中一阵痒痒。

    年少的他也颇风流自许，这少女显然不知道自己是谁，他倒起了逗一逗她的心思。

    他拔出腰间的玉笛，挑起了那少女的下巴，一脸轻佻地笑问：“你要如何谢我？”

    那少女一双清澈明媚的大眼睛在他脸上瞬了瞬，又飞快地垂了下去，嘴唇嗫嗫了两下，却不出声。

    她的眼波娇羞欲流，让他颇为情动，他凑了过去，在她耳边低低地道：“不如……你以身相许罢！”

    少女一惊，再次抬眼的时候，脸上现出怒色，冷声道：“大胆狂徒，我是陛下的妃子，你是谁？竟敢口出调笑之言？”

    倒是个端庄守礼的姑娘。

    他心中赞了一句，对她更是喜爱，却偏偏想继续捉弄于她。

    他脸上笑得更是恶劣，嘴里说出来的话也越来越放肆。

    “这里左右无人，你何必装得一本正经？我瞧姑娘你正值妙龄，而我对姑娘你也极为倾慕，咱们二人年貌相当，正该是一对，你又何必为那一个不珍惜姑娘你的人守身如玉？不如，你许了我，如何？”

    说着，他在那少女的脸上摸了一把，拿回手来，闻了闻，道：“好香，好香！”

    少女气得满脸通红，忽地把手中的葡萄对他兜头砸了过去，他闪身避开，却长臂一展，搂住了她的纤腰，紧紧抱住了她，让她动弹不得，然后伸出右手，不怀好意地在她脸蛋上轻轻抚摸。

    “你、你敢轻薄我，我、我就咬舌自尽！你……你快放开我，我要大声喊人了！”少女挣扎不脱，却瞪着一双眼，像只不服输的小兽般，狠狠瞪着他。

    这让他越发来了兴味。

    “好啊，你喊啊，你叫啊……”他满不在乎地伸嘴在她脸上香了一吻，见她气得差点晕了过去，这才笑嘻嘻地道：“朕也想瞧瞧，有哪个大胆的敢过来，打扰朕和自己的妃子亲热！”

    少女身子一抖，抬眼不敢置信地瞧着他，颤声道：“你、你、你就是皇帝陛下？”

    “怎么，难道朕的脸上没有刻着皇帝这两个字，你就认不出朕来了么？”他饶有兴趣地瞅着她，越发觉得她有趣。

    “陛下恕罪，臣妾不知陛下驾到，请陛下原谅臣妾方才无礼之举。”

    她乖乖地被他抱在怀里，不再挣扎，脸上的红晕越发地浓了。

    就在那一夜，他宠幸了她。

    她伏在他怀里，像只猫咪般温顺，他心中怜爱大起，见她盯着自己放在床边的玉笛，大眼睛眨也不眨，便问：“你会吹笛？”

    她摇摇头，一脸赧然，“臣妾不会，不会臣妾很喜欢听，笛声清越，比箫声更为悠扬。”

    见她说的头头是道，他一时兴起，取过玉笛，为她吹了一首《长发吟》。

    这首曲子描写的是新婚之夜，丈夫为妻子挽起青丝，共结连理的场景。

    曲调缠绵，倒也应景。

    《长发吟》并不长，她听得却很是认真，托着下巴凝望着他，眼中是满满的柔情和崇拜。

    这样的眼光让年轻的他十分心醉。

    圣德帝看着窗子外面的葡萄架，正是金秋时节，那一串串成熟的葡萄像紫玛瑙般垂了下来，和当年的情景一模一样。

    只是那个踮着脚尖采摘葡萄的天真少女，却消失了。

    被自己关进了冷宫变得疯癫的那名女子，不是她！

    他记得，当年宠幸她的时候，他也曾许给那个少女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

    可是过了没多久，他就把这话忘了个干干净净。

    说起来，她是真真切切地爱过自己的，是自己……负了她。

    圣德帝幽幽地叹息了一声，掩上了长窗。

    姚皇后一事之后，若水有好几日不曾进宫。

    她知道圣德帝正在大刀阔斧地清理姚皇后的党羽根基，这段时间，小七日日陪在圣德帝的身边，每每都要忙到夜静更深才能回府。

    她自从有了身孕之后，渐渐觉得困倦，好几次小七回来的时候，她都倦极而眠，连小七何时把她抱**的都不知道。

    而次日她醒来的时候，小七又早已经进了宫，两人虽然同处一室，竟连交谈几句话的机会也没有。

    小七的心里又何尝不时时牵挂着她，他只盼早点帮助父皇处理完政事，然后抽出时间来好好地陪陪她。

    可偏偏事于愿违。

    姚皇后经营多年，根基深厚，而他是最近几年才着手部署，有许多姚皇后埋下来的钉子如果不加细察，根本不会发现。

    他和圣德帝越查越是心惊。

    这姚皇后的野心果然极大。

    但是，她野心再大，也只是一个女人，她的心机深沉，但不代表她智谋过人。

    但据宫中查出来的明线暗线来看，错综复杂，这岂是像姚皇后这样没什么计谋的人想出来的？

    她的身后一定强大的背景支持着她。

    可是据查出来的人选来看，实在是看不出哪个人才有如何大的势力和背景。

    查来查去，有牵扯的只是一些小角色。

    真正的大鱼，还隐藏在不知名的深处。

    或许他们的网张开得太早，那条鱼……已经漏网而逃了。

    小七不由大是懊恼。

    若水想出这样的妙计，没想到居然还是被那人给逃了出去。如果她知道了这个消息，恐怕又要不开心了罢。

    他便在若水面前绝口不提此事。

    只是他不说，若水又岂能察觉不出？

    这日深夜，小七赶回府邸的时候，发现若水正支着下巴，坐在桌前，眼神清明之极，幽幽地瞅着他。

    “小七，你瞒得我好啊！”

    “你这丫头，又发现了什么？”

    小七也不待她回答，就抱起她往床边走去，轻声责怪道：“以后不许等我，要早点睡觉，知道吗？你不睡，肚子里的他也要睡。”

    他把她往床上放落，细心替她盖好被子，见她仍是一眨不眨地瞅着自己，叹了口气，道：“你想知道什么？”

    若水眨了眨眼，问道：“小安子呢？”

    见她一语中的，小七无奈道：“跑了。在事发的那天晚上，我和父皇已经暗中封锁了宫门，可还是被他跑了，以他那样的身手，他要离开，宫中侍卫纵是发觉也阻挡不了。”

    若水怔怔地出了一会神，忽然又道：“小七，你说要是再多几个小安子那样的高手，进出皇宫对他们来说有如探囊取物一般，那父皇的安危岂不是……”

    “傻丫头！”

    闻言，小七忍不住闷笑一声，在她的脑门上弹了个响栗，“你这么聪明的人，也会问出这样的糊涂问题来？你真以为父皇的寝宫是别人家的后花园，可以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像你、墨白、青影还有那小安子，进出皇宫不就像逛花园一样嘛，而天下之下，能人甚多，你就敢如此笃定？”若水不服气。

    小七轻笑道：“皇宫的侍卫们自是拦不住，但他们要是想伤害到父皇……却绝无此可能。父皇在位数十年，却一直平安无恙，你真以为他是纸扎的老虎么？上次要不是因为那下毒之人的手法极其巧妙，让人防不胜妨，父皇也不会中招。”

    “可是咱们取得解药，我回到帝都的时候，父皇却被那姚皇后软禁了起来，幸好墨白擅长追踪之术，找到了父皇的所在……”

    若水话未说完，已经被小七打断，他伸手一指按住她的嘴唇，对她眨了眨眼。

    “如果没有父皇的默许，那姚氏休想在宫里兴风作浪。水儿，父皇此举，也是他早就布下的一着棋，只是为了能够引出更多的蛇虫鼠蚁。否则我们又怎会在短短的数日之内，将姚氏一党清除殆尽？”

    若水悚然心惊，睁大了眸子看向小七，愕然道：“你是说……所有这一切都是父皇他故意示弱，故意纵容姚氏？所有的这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小七幽幽叹道：“父皇的城府之深，不是你我能够揣测得到的。他老人家能够坐在那张位子上这么多年，岂是那么容易！他不知经历过多少大风大浪，水儿，你不必替他担心。”

    若水咬紧了嘴唇，皱眉不语。

    “怎么？不开心了？是不是怪父皇一直瞒着你？你别怪父皇，这事连我也不曾得知，也是事后才慢慢察觉出来的。和父皇相比，我真是大大不如，以后我更要向父皇多多请教才是。”

    小七安慰地抚着她的长发，见她还是愀然不乐，又道：“父皇说，这件事你做的很好，想出这样精妙的点子让那姚氏中计。那姚氏性格倔强，如果不是被你吓破了胆，想让她亲口吐露真情，真比登天还难。父皇准备在宫中设宴，要好好地答谢你呢。”

    若水却一翻身，闭上眼道：“我累了，想睡了。”

    “当真生气了？”小七扳过她的脸来，见她双眉蹙得紧紧的，眼睛却闭着，不肯瞧自己。

    “水儿，我事先真的毫不知情，父皇连我也瞒得紧紧的，难道你不信我？”小七急急解释道。

    若水睁开眼，定定地看着他，“我信你，你现在不会骗我，但是，以后呢？”

    “什么以后？”小七不解道。

    若水瞅着他，双眸幽幽闪着光：“如果以后，你坐在了父皇的位置上，你会不会也变得像父皇一样？变得心机深沉，连身边是亲近的人也要隐瞒？连我……你也要瞒？”

    小七看着她的双眼，一时怔住了。

    如果他要顺口说一句，他不会变，自是容易之极。

    可自己真的不会变吗？

    这几天他跟在圣德帝身旁，亲眼目睹父皇处理起敌人来大刀阔斧，雷厉风行，和素日那个温和慈爱的他，判若两人。

    他既崇拜又敬仰，只觉得这样的父皇，才不愧是东黎之帝。

    自己一直韬光养晦，如今看来，真正韬光养晦的人，却是父皇！

    父皇看着他崇拜敬佩的目光，微微一笑，对他说，他还年轻，慢慢来，父皇会好好的教导他，总有一样，他会成长为像父皇一样的有德明君。

    他和父皇双手紧握，心意相通，他正雄心勃勃，准备大展鸿图。

    突然被若水这一问，他竟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你也不确定，是不是？”

    小七犹豫了不过瞬间的功夫，若水已经敏锐地看出了他眼中的矛盾，幽幽叹了口气，合上了双眼。

    这就是帝王之家！

    这就是皇族！

    她早就该想得到的！

    今天姚皇后的下场，说不定就是她柳若水的明天。

    自古帝王多无情，小七现在对自己一心一意，可难道当年的圣德帝，对年轻貌美的姚皇后就不曾有过一点点的真心吗？

    但成为帝王之后，他的心性自然而然就会发生改变。

    这改变是在不知不觉之中发生的，恐怕连他自己都不会知道。

    枉自己自以为聪明，殊不料自己就像是孙悟空，从来就没有翻出过圣德帝这尊如来佛的手掌心。

    他把自己也当成了一枚可利用的棋子，而且……利用得很彻底。

    不过若水不怪他，也不怨他，因为他是一代帝皇，如果他不是如此心机深沉，又岂能坐稳这东黎的江山？

    她只怕有朝一日，小七也会变得像他父皇一样，连自己的枕边人都不再信任。

    真到了那一天，才是她真正的悲哀。

    小七看着她微蹙的眉，紧闭的眼，竟然无语。

    她心中所想，他如何不知，可他却无法轻易对她做出许诺。

    他在她的身边躺了下去，伸臂去搂她，她并没有抗拒，任由他揽自己入怀。

    她是真的倦了，正欲睡去，忽听小七在自己耳边道：“明天进宫去瞧瞧皇祖母吧，她老人家念叨你好几次了。”

    “嗯。”若水轻轻答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小七也沉默不语。

    夜深人静，两人依然同床共枕，可一层淡淡的隔阂阴影已不知不觉得笼罩在两人的心头。

    次日，若水醒来的时候，小七又已经进宫去了。

    她早已经习惯，唤了小桃进来打水梳洗了，便换了一身锦绣宫装，让小桃帮自己梳了一个留云望仙髻。

    在小桃帮她挑选首饰的时候，若水的目光落在那枚碧玉梅花簪上，簪体依然清透明亮，这是小七送给她的订情之物，他曾说，这是他母亲的遗物。

    若水将那簪子拿在手里，轻轻抚摸，簪身冰润，怪不得玉瑾姑姑看到这枚簪子的时候，会变了颜色，原来如此。

    她轻叹一口气，将梅花簪又放回妆盒里。

    小桃纳闷道：“小姐，这簪子你这样喜欢，为什么要收起来？”

    “傻丫头，有些事情你不懂，喜欢……终有一天，也会变成不喜欢的。”若水微微苦笑，揉了揉小桃的脑袋。

    小桃眨着眼，果然不懂，小姐说的话越来越莫测高深，让她听不懂了。

    喜欢就是喜欢，怎么可能会变成不喜欢？

    “帮我备车吧，我要进宫。”

    “进宫？”小桃眼睛一亮，可怜巴巴地看着若水，扯着若水的衣袖道：“小姐，带我一起进宫吧？听说皇宫里可有趣了，里面的风景就像仙境一样，有仙鹤，有乌龟，有猴子，还有壁虎……”

    老天哪，这傻丫头把皇宫当成动物园了吗？

    若水进宫这么多次，还从来没在皇宫里面看到小桃说的那些个动物。

    她忍不住翻翻白眼：“小桃，这些都是谁告诉你的？皇宫里有猴子和乌龟？我怎么不知道你还喜欢乌龟啊！”

    “小白告诉我的啊！小姐，小白他知道的东西可真多，他还给我讲了许多有趣的故事，都很好听，我从来都没有听过啊，以前我不喜欢乌龟，觉得它又丑又笨，爬得又慢，可小白告诉我，别瞧不起乌龟，它能跑赢兔子……”

    小桃满脸的兴奋，咭咭呱呱地说个不停。

    若水却听得心中“咚”地一跳。

    听了小桃的话，她脑海中一下子蹦出来四个字：龟兔赛跑！

    难道墨白给小桃讲的故事，会是龟兔赛跑？

    这怎么可能！

    这可是来自她那个时代的童话故事，要是墨白能够知道，除非他也像自己一样，是穿越来的。

    若水为自己脑子里产生的荒谬想法暗自好笑。

    “小白，小白，瞧瞧你这一句话里面提到了多少个小白！”若水忍不住打趣道：“小桃，我怎么从来就没听你提到青影啊，一口一个全是小白，难道……你喜欢上小白了？”

    “啊，小姐！你怎么可以这样说，我什么时候喜欢上小白了！”

    小桃涨红了脸，不安地东张西望，唯恐被青影听到，自己可就跳进护城河也洗不清了。

    她鼓了鼓腮帮子：“小姐，是不是嫌小姚蠢，怕我进宫给你丢人啊，我保证进宫之后，一句话也不乱说，我……我只带耳朵和眼睛，不带嘴巴，好不好？”

    “如果皇宫里可没有小白告诉你的那些动物，你还要跟我进宫吗？”若水好笑地看着她。

    “没有吗？小白为什么要骗我啊！”小桃眼中的光彩一下子黯了下来，小脸满是失望之色。

    若水安抚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小桃心中对那皇宫还充满渴望，盼着进宫，可自己呢？

    如果不是邹太后相召，她真宁可一辈子也不踏进皇宫大门半步。

    “你后悔了？”

    刚刚登车离开太子府不久，车窗一掀，墨白跳了进来，劈头就是一句。

    “后悔什么？”

    若水被突如其来的墨白吓了一跳，他这几天都没怎么出现在她面前，不知怎么又突然冒了出来。

    墨白凝视着她，见她眼底有淡淡的青色，显然昨夜她睡得并不好。

    “后悔……嫁给他了？”他把头转向窗外，看着不远处皇城那高大巍峨的宫墙。

    “墨白！”

    若水一听就知道，昨夜自己和小七之间的话，全让这墨白一字不漏地听了去。

    她忍不住挑起双眉，露出怒色：“你懂不懂得什么叫礼貌？谁允许你偷听我和他的谈话了？你知不知道有一个词叫‘个人*’？你这样算什么第一高手？和鼠窃狗盗的小贼有什么区别？”

    她气恼之下，口不择言，墨白登时变色。

    “你说我是小贼？”他也挑起了长眉，眼中火焰隐隐跳动。

    “偷听别人夫妻间的谈话，不是贼又是什么！”若水不屑地撇撇嘴。

    “你以为我乐意听？你们的话偏偏要钻进我的耳朵里，我有什么办法！”

    墨白冷哼一声。

    “这倒奇了，天下这么大，你墨大侠在哪里不行，非要站在我夫妻的房外？难道是我用绳子绑着你，逼你站在那儿偷听的不成？”

    若水挖苦道。

    “你……牙尖嘴利的小女子，我不和你斗嘴。”墨白登时语塞，瞪了若水一眼。

    若水也气得把头一扭，不想理他。

    过了好一会儿，墨白看了看她，终于道：“你要是过得不开心，为什么不离开他？天下之大，并不只有东黎这个弹丸之地，你何苦要勉强自己，去做一些不愿意做的事？”

    “谁说我不开心？我又为什么要离开他？小白，你知不知道，你说的话这叫‘挑拔离间’，你是在离间我夫妻之间的感情！”

    若水懒懒地往后一靠，闭上了眼睛，懒得答理他。

    墨白难得没有生气，他一撩袍角，坐了下来，摆出一副想长谈的模样。

    “你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却休想逃出我的眼睛。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带你走！”

    他忽然石破天惊地说道。

    “你带我走？去哪里？”

    若水终于睁开眼，好笑又好气地瞅着他。

    “难道你不想瞧瞧这个天下有多大？有多美？你才去过几处地方，我带着你，去这天下最美最好的地方，你要是喜欢冬天的雪，我可以带去看冰天雪地，雪林冰峰，你要是喜欢四季常春，我带你去一个终年鲜花不败，鸟语花香的地方。你何苦……非要把自己圈在这东黎的皇宫一隅，它只会束缚你的翅膀，让你在郁郁寡欢中度过一生！”

    墨白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力，他描述的画面很美也很动人。

    要是说若水半点也不心动，那也是假的。

    墨白的确有一双能够看透她心事的眼睛，这是她想要过的生活，想要去的地方。

    但，那不代表她想要一起去的人，是墨白！

    “小白，有一句话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若水眨了下眼，看着一脸期待瞅着自己的墨白。

    “什么话？”

    “当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他在哪，你在哪，他所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向往！”若水幽幽地道：“我只是一个女人，我最大的心愿就是陪在他的身边，一辈子，不离不弃！”

    “……”墨白目瞪口呆地瞅着她，半晌才吐出三个字：“蠢女人！”

    “是啊，我倒希望自己变得蠢一些，笨一些，心思单纯的人会活得比较快乐一点。”

    若水嘴角翘起，笑容恬淡动人，“我现在有了他的孩子，据说女人生完孩子后，都会变得笨一些的。小白，谢谢你，你能对我说出这番话来，我知道你是真的为了我好。不过，我和他夫妻一体，我离不开他，他也离不开我，更何况我们现在已经有了共同的骨肉，谁也不可能把我们分拆开来。”

    “孩子？你真的有了孩子？”墨白的视线落在若水身上。

    她的身形依旧苗条修长，半点也看不出来有了孩子的样子。

    “不错。”若水微微一笑，抚了抚自己的小腹。

    虽然很平坦，她却本能地感觉到一个小生命正孕育在自己的体内。

    她的心情有些雀跃，有激动，也有淡淡的不安。

    毕竟这是她第一次有孕，她的情绪不免复杂，想得太多。

    墨白似乎倒抽一口冷气，他死死地盯着她，那眼光复杂难言，若水几乎看不懂他了。

    她本能地意识到危险，不由向后一缩，满眼戒备地看着他，轻声喝道：“墨白，你要做什么？”

    “你怕我？怕我会伤害你，还是伤害你肚子里的孩子？”

    墨白神情有些受伤，她居然会怕他？

    “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个孩子……你不能要。”他简短地道。

    “你说什么？”

    若水以为自己听错了，睁大了双眼看着他。

    “我说，这个孩子你不能要！”

    墨白盯着她，一字一字地慢慢道。

    “为什么？”若水不怒反笑，这墨白管天管地，居然连她要不要孩子也干涉起来了。

    他以为他是谁？

    “因为……我不想你后悔！”

    墨白抬眼看向车窗外，皇城已经近在咫尺，他一个闪身，飞身跃出车窗，不见了踪影。

    只留下若水一头雾水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发呆。

    这墨白……准是吃错药了！

    若水摇了摇头，把墨白的话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的孩子，要不要留，她自己说了算！

    再次踏进邹太后的寝宫时，若水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她还是一名垂髫少女，云英待嫁，可现在的她，却即将成为一个孩子的母亲。

    不过数月的功夫，她的身份居然发生了这样大的变化。

    所谓万事皆缘，看来果然如此。

    “太子妃，太后娘娘请您入内。”

    一旁的宫女极有眼色地打起锦帘，玉瑾姑姑笑着迎了出来，亲切地搀着若水的右臂，引她入殿。

    若水对她微微一笑，目中隐含感激。

    玉瑾是邹太后身边最亲近的人，就连圣德帝来了，她也不会出迎，却亲自出宫搀迎自己，虽是受了邹太后的授意，但她待自己的一番心意，她全都领会。

    “好孩子，快过来坐。”

    一见到若水进来，邹太后不由喜容满面，连脸上的皱纹好像都变得年轻了。

    她拍拍自己身边的绣榻，示意玉瑾扶着若水坐下。

    “皇祖母，孙媳不敢僭越，我还是坐在这绣墩上好了。”

    那位置等于和邹太后平起平坐，若水哪敢去坐，目光对着床前的绣墩一瞥，正准备落坐。

    “那不成！你现在可是有了身子的人，怎么可以坐在那里？要是累坏了哀家的曾孙子，哀家可不依！”

    邹太后断然道，见若水执意要坐，她心中一急，从软榻上站起身来，拄着拐杖走到若水身边，若水连忙伸手去扶。

    “皇祖母！”

    “你要坐这儿，皇祖母也陪你一起坐这儿。”邹太后强硬地道。

    “好，好，孙媳一切听从皇祖母的吩咐。”

    若水无奈一笑，只好由邹太后拉着自己的手，走到软榻之前坐下。

    玉瑾不多时送上两盏汤盅，却全都放在若水的面前。

    “这是哀家特意吩咐他们炖给你吃的，全是给你补身子的良药，快趁热喝吧。”邹太后笑眯眯地看着若水。

    若水一闻那汤汁的味道，已经猜出了里面是什么东西，老鸡汤，老山参，还有虫草花……

    前两样倒也罢了，这虫草花可是难得之极的良药，补血益气，对身体大的裨益。

    邹太后待自己的拳拳之意，在这两碗汤中尽显无疑。

    若水也不推辞，端起汤盅，将两碗汤喝得涓滴不剩。

    那山鸡加山参都是大补之物，尤其是虫草花，若水喝了之后，不多时已经容光焕发，精神奕奕。

    邹太后看在眼里，喜在心里，拉着若水的手絮絮而谈，所讲全是一切孕妇需要注意的事情。

    若水认真地倾听，一一记在心里。

    邹太后说了一会儿，忽然板起了脸，对着玉瑾道：“回头派人去赏老七一顿板子，水儿已经是有身子的人，他竟然还让水儿去做那样危险的事！要是万一水儿有个好歹，我看他上哪儿哭去！他哭倒不打紧，倒累得哀家没了重孙，这才是大事！”

    显然，邹太后也已经听闻了自己装鬼胡弄姚皇后之事。

    若水哭笑不得，道：“皇祖母，这件事是我的主意，和……和他无关。”

    “你还护着他！他这孩子就是年纪轻，做事没轻没重，水儿，你放心，等皇祖母替你好好地管教他，绝不会让他像他父皇那样，做出一丁点对不起你的事来！尤其是你有身子的时间，哀家会派人一刻也不放松地盯着他。”

    邹太后猛地一顿拐杖，神然萧然，满头白发隐隐泛出光泽。( )

第171章颠三倒四

    若水心中不由暗想，皇祖母的这双眼睛好生厉害，居然连自己的心事也猜得半丝不错。

    看来姜是老的辣，这话当真不假。

    “皇祖母，孙媳对他很是放心，您的孙儿他，不是那样的人。”若水想起小七对自己的款款深情，忍不住为他辩解道。

    “你这丫头，也是年轻啊！你不知道，他们都说女人心海底针，其实他们男人的心呐，才让人捉摸不透，今天喜欢芙容，明天爱上牡丹，只要是看到长得好看的花，他们的眼珠子啊，就盯在上面拔不下来了！”

    邹太后似乎颇为感悟。

    旁边的玉瑾听到这里，连忙咳嗽了一声，心道：太后娘娘您莫不是老糊涂了？您这是劝和还是劝离啊，有这么劝人家夫妻俩的么？

    若水抿着唇偷笑。

    邹太后这才恍然，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自嘲地笑道：“你这丫头，别笑话哀家，皇祖母年纪大了，说话颠三倒四，刚才的话你可千万别记在心上，咱家的老七啊，这孩子待你真的是……没话说，就让皇祖母看了都觉得嫉妒哪！”

    她一边念叨，一边为若水整理了一下鬓边的头发，眼神中满是怜爱。

    若水看得心中暖暖的，在这冰冷得看不到人情味的深宫之中，邹太后却给了她浓浓亲情的感受，只有在这里，她才觉得有一种家的归属感。

    “启禀太后娘娘，妙霞公主在外求见。”

    宫女掀帘进来禀报，打断了邹太后和若水絮絮谈话。

    “小九儿？快传！”邹太后连忙吩咐。

    妙霞走进门来的时候，若水几乎没有认出她来。

    眼前这个脸色苍白，容颜憔悴，双颊微陷的少女，竟会是往日那个不知忧愁为何物，一张苹果面颊的妙霞公主。

    不过数日未见，她竟然瘦削了这许多。

    妙霞看到若水，眼中光芒一闪，但很快又黯淡了下来。

    她依足了规矩，给邹太后和若水分别见了礼。

    “小九儿，怎么到了皇祖母这里，还这样规规矩矩的，都不像是你了！”邹太后一眼就看出了妙霞和往日不同，忍不住嗔怪地埋怨了一句。

    妙霞只是低着头，正襟危坐在一张绣墩上，低声道：“妙霞只怕打扰了皇祖母和七嫂，希望两位不要责怪妙霞。”

    她的话声中有几许凄凉，若水忽地感觉到一阵心酸。

    “公主，你的身子还好吗？”

    若水有些担忧地看着妙霞。

    姚皇后一族虽然尽被发落，可是妙霞的公主之位却依然保全。

    这其中自然有邹太后和她在暗中出力，但很显然，妙霞的心情依然很低落。

    若水能够理解，自己的母后做出这样大逆不道之事，最后落得如此下场，放在谁在身上都是一时难以接受的，更何况是像妙霞这样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七嫂，我还好。”妙霞闻言，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轻声道：“七嫂，真的对不起，我……我……我明知道母后她……”

    下面的话，当着邹太后的面前，她实在是难以出口，不由咬紧了下唇。

    “公主，此事和你无关，你千万别放在心上，我真的从来没有怪过你。”

    若水知道，妙霞心里对自己满怀负疚，她那没沾染过半点尘埃的心就像被压上了一块大石头，压得她透不过气，这几天想必她一直在痛苦和内疚的煎熬中度过的，怪不得她会憔悴如斯。

    她的心微微疼了起来，只见妙霞那双灵动的眼睛里，现在只是一片茫然的空洞。

    “小九儿，坐到皇祖母这边来，告诉皇祖母，是不是有人欺侮了你？你说，皇祖母会给你出气，好好地教训那些个不长眼睛的奴才们！”

    邹太后人老眼光也犀利，拍了拍身边的座位，一语道出了关键。

    听到这样温暖的话语，妙霞眼圈一红，心中流过一抹暖流。

    她扑到邹太后的身边，伏在她的膝上，仰起脸来叫道：“皇祖母，你还疼惜小九儿吗？”

    “傻小九，你是皇祖母的心肝宝贝肉，祖母什么时候不疼惜你了？”

    邹太后爱怜地抚着她的头发，她那充满慈爱的话语让妙霞再也憋不住满眼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皇祖母！”她感动地叫了一声，伏在邹太后的怀里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邹太后拧起了两条眉毛，转头对玉瑾道：“公主身边服侍的奴才们，每人赏二十板子。”

    玉瑾点头答应。

    这等恶奴欺主的事她在宫里也见得多了，只不过这些奴才也真是不长眼，姚皇后虽然倒了台，可妙霞依然是太后娘娘的心头肉。

    妙霞闭了闭眼，眼泪再次唰地流了下来。

    邹太后等妙霞哭了一会儿，哭声渐低，情绪慢慢稳定下来，才爱怜地帮她擦了擦眼泪，笑道：“小九，你今年马上要及笄，要成了大姑娘啦，当着你七嫂的面前哭得像个小孩子似的，也不怕你七嫂笑话你？”

    妙霞这才不好意思地从邹太后怀里抬起头来，对着若水嫣然一笑。

    她哭了这一会儿，心情好了许多，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柔和甜美。

    “皇祖母，小九儿有一件事，想求皇祖母答允。”

    她仰起脸来，被泪水洗过的眼睛像浸在水雾里的黑玛瑙，晶莹闪亮。

    “小九的要求，皇祖母什么时候没答应过你啊！”邹太后刮了一下她的鼻尖。

    妙霞还是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小九想去静心阁探望一下母亲，皇祖母可能答允吗？”

    邹太后微微一怔，定定地看着妙霞。

    妙霞脸上满是祈求之色，两手抓住邹太后的衣襟，央求道：“皇祖母，小九只是想去看看母亲，天气凉了，小九怕母亲她衣衫不够，亲手缝了一件衣服想送给母亲。”

    邹太后不由迟疑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道：“玉瑾，传哀家的懿旨，允妙霞公主前去静心阁，你派人护送公主前去。”

    “皇祖母，你真好！”妙霞大喜过望，眼中亮晶晶地闪着光，“皇祖母，小九认得路，我自己能去，不需要让人护送，我带来的宫女就在外面等着我呢。”

    “傻丫头，哀家自是知道你认得路，哀家派人送你前去，是怕……”邹太后的后半截话又咽了回去。

    若水知道邹太后的未尽之言是什么意思，她是怕静心阁的那些人再欺负了妙霞公主，说出一些难听的话来。

    但是她又不便明言，免得扫了妙霞公主的面子。

    若水便站了起来，微笑道：“皇祖母，孙媳正有些腰酸腿软，想出去走动走动，不如让我陪公主一起去吧。”

    “你去？也好，只是你千万要小心自己的身子，一定不许出了半点岔子，知道吗？哀家的重孙可在你的肚子里呢！你要仔细着！”

    “是，孙媳知道。”若水笑着答应。

    “玉瑾，传人备哀家的御辇来，让水儿乘坐，可别累坏了哀家的重孙。”邹太后犹自不放心，转头吩咐玉瑾。

    御辇！

    若水吓了一跳，连忙推辞道：“皇祖母，您刚刚不是才和孙媳说，有了身孕之后要多多走动才好，生产之时便会容易许多，故而孙媳想走着前去，皇祖母的好意，孙媳心领了。”

    “好罢，你说的有理，哀家倒忘了这事。你稳重大度，有你陪着小九，哀家放心。好了，你们去吧。”

    邹太后慈爱地一笑，目送若水和妙霞掀起帘子，携手而出。

    邹太后的寝宫距离静心阁着实不近。

    那静心阁位于皇宫的一隅，实际上和冷宫无异。

    一路之上，妙霞出奇的沉默，若水也不多言，二人默默而行，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

    将将快来到静心阁前，妙霞突然停下了脚步。

    “七嫂，你、你能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吗？我想自己进去见见母、母亲。”

    若水知道她的意思，她是怕自己进去见了姚皇后之后，会心生怨恨。

    “好，那我就在这儿等候公主。”她微笑点头。

    妙霞松了一口气，对她一笑，带着身后的一名宫女大步向静心阁走去。

    妙霞走进半掩的两扇破门。

    这地方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年没人来过了，年久失修，满目荒凉。

    只是在姚皇后被送进来的时候，才有人简单地打扫了一下，但是看在妙霞的眼里，仍只觉得肮脏破败，比之猪圈还不如。

    曾经围绕在姚皇后身边的那些腆着脸讨好逢迎的奴才们，此时竟一个也不在了。

    如今在静心阁里服侍姚皇后的宫人们，妙霞从未见过，他们见了妙霞，只是用眼光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皮笑肉不笑地叫了一声：“公主殿下。”

    那腰身连弯都不弯。

    所谓世态炎凉，妙霞是真真地感受到了。

    但她没心情和这些奴才们计较。

    因为她一眼就看到了姚皇后。

    在姚皇后刚刚被关进来的时候，她还是好端端地，每日里只是静静地坐在房中，看着院中的景色发呆，有时候会发出一声叹息。

    可现在的她，却披散着一头长发，乱糟糟的，手中抓着一枚铜钱，坐在院子的石阶上，正嘻嘻地傻笑。

    “母后……”

    妙霞看着这样的姚皇后，鼻子一酸，就落下泪来。

    而疯疯癫癫的姚皇后听到了那一声母后，略微迟疑的回头，眼中似是有几分清明。

    “母后，你还记得小九吗？母后，你认得我吗？”

    见姚皇后有些清醒的意思，妙霞心中燃起一丝希望，上前两步急切地问道。

    “母后？什么母后？小九是谁，你是来给我送好吃的吗？我这有钱，给你钱，我要吃栗子糕，你给我买栗子糕好不好？我给你好多好多的钱……”

    姚皇后眼中的清醒也不过维持了片刻，便又是一片浑浑噩噩。

    她嘻嘻笑着，把手中的铜钱往妙霞手里塞，像个馋嘴的孩子一样，嘴里一个劲地吵着要吃栗子糕。

    妙霞心里一酸，难过得再次流下泪来，扑上去紧紧抱住了她。

    “母后，母后，对不起，都是小九儿不好，让母后你住这样的地方，受这样的罪。”

    她呜呜咽咽地哭泣着，姚皇后却从她怀里挣了开来，歪着脑袋看着她，嘻嘻笑道：“你很好，你给我买糕吃，喏，给你钱。”

    看着这样的姚皇后，妙霞心酸不己，眼泪落得越发汹涌。

    她曾派自己的贴身丫头兰芝来偷着打听姚皇后的近况，兰芝回来禀报她的消息让她大吃一惊。

    兰芝说她亲眼看到在姚皇后的身上，有一些淤痕。

    虽然姚皇后疯了，但也不像是自己磕碰到的，她觉得奇怪，就躲在暗处观察，然后才发现，已经变得疯癫的姚皇后，竟然变成了那些粗使宫女和婆子们发泄脾气和打骂取乐的对象。

    兰芝再也忍不住了，跳出来制止那些人。

    可时移事宜，现在就连妙霞公主在这些人的眼里都失了势，更何况是她一个小小的宫女。

    那些人半点也不将她放在眼里，虽然碍于她是公主的贴身宫女，不敢对她动手，但什么难听的话都说了出来，只气得兰芝的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她把这些事一五一十地全都告诉了妙霞公主。

    妙霞这才来求了邹太后，来静心阁探望母后。

    虽然早就听兰芝说母后现在神智不清，妙霞心里总还存了一线希望。

    母后那样疼爱自己，她就算是认不得旁人，也一定会认出自己的。

    等母后见到自己，她高兴之下，说不定那疯病就此好了。

    来静心阁之前，她真是满怀期翼啊，只盼见到母后的那一刻，母后能认出自己，母女二人就此相认。

    哪知道事与愿违，姚皇后见了她，并没什么不同，还是说着痴痴傻傻的孩子话，没有半点认得她的样子。

    妙霞再次抱住了姚皇后，越哭越伤心。

    母后虽然疯了，连她也不认得了，可是母后的怀抱还和平时一样的温暖，靠在她的怀里，妙霞感觉到自己又变成了有娘亲疼爱的孩子。

    这段时间她真的压抑得好厉害。

    自打姚皇后被贬之后，她几乎连自己的寝宫都不敢踏出去。

    那些宫女太监们的冷潮热讽，她纵是想不听，也不可得。处处都是白眼，哪里都是轻蔑。

    妙霞一下子从天上的云端摔落到了烂泥里，任是谁，都可以肆无忌惮地当着她的面，讥讽嘲弄于她。

    那些围在她身边奉迎拍马的人再也不见了，人人见了她都像躲瘟疫一样，那样的眼神，妙霞已经隐忍了太久太久。

    但是为了维持公主的尊严，在人前她必须保持一派平静，她不能留给这些人再多的笑柄。

    今天靠在亲娘的怀里，那久违的温暖袭上心头，妙霞终于可以痛痛快快地放声大哭。

    “你别哭，别哭啊，好乖囡，别哭，我唱歌给你听啊。”

    姚皇后虽然疯了，毕竟血浓于水，看着妙霞哭的伤心，眼中竟然也流露一丝悲戚。

    她轻轻拍着妙霞的肩膀，口中哼着那个不成调的曲子，像是在安慰妙霞一般。

    妙霞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突然看到姚皇后露在衣袖外面瘦削的手腕上，有两条触目惊心的血痕，其中一条还在隐隐的渗出血来。

    她又惊又痛，连忙拉住姚皇后的手，将衣袖撸上去，只见她一条手臂上伤痛遍布，有新伤也有旧伤。

    “母后，这是谁干的？是谁打的你？你告诉小九，告诉我！”

    妙霞的眼泪再次滑了下来，目光中露出痛恨之色，咬牙切齿地问道。

    姚皇后却猛地往后一缩，把胳膊从妙霞手中抽了回来，胡乱地拉着衣袖，一脸恐惧地看着妙霞，怯怯地道：“别、别打我，我、我怕。”

    “母后！”

    妙霞泣不成声，喉头哽住了一般。

    她万万没想到，母后被贬为贵人之后，会遭到这样的对待。

    虽然她现在终于知道，在这深宫之中就是如此残忍，当你光鲜亮丽之时，身边必然簇拥着一群想要讨好的人，而当你落魄时，怕是恨不得人人都来踩上一脚。

    只是她从未想过，姚皇后竟会叫人欺凌到如此地步。

    母后和这些人究竟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这些人竟然如此的狠心。

    难道就因为母后被贬到了冷宫，他们就胆敢这样的放肆吗？

    妙霞怒火中烧，环视四周，想要找出谁是伤害母后的罪魁祸首。

    “皇后娘娘，你今天好吗？我们又来瞧您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婆子们的笑语声，声音粗嘎，既放肆，又嘲弄。

    守在宫门外的兰芝上前一步，伸手相拦，对大模大样走来的两名粗使婆子和两名太监怒目而视。

    “公主殿下在里面，闲杂人等不得进去打扰。”

    “公主殿下？哪位公主啊？难道是妙霞公主吗？哎哟，公主真是好大的架子，现在她的母亲变成了贵人，她算是哪门子的公主！”

    一名婆子冷言冷语地讽刺道。

    “就是，奴婢们可以好心好意地来瞧皇后娘娘，替她照顾她亲娘来了，她倒不许咱们进去，这是个什么道理啊？”

    又一名婆子不怀好意地道。

    “你、你们……放肆！”兰芝涨红了脸，怒声斥道。

    “哟，小姑娘，你以为你是公主殿下的人，就可以吆吆喝喝了？告诉你，咱们不吃这一套，小姑娘你要是想管教人，还嫩了点！给咱们闪开。”

    一名太监上前把兰芝把旁边一拨拉，兰芝身娇力弱，哪里敌得过他的力气，登时摔倒在地，又气又急，呜呜地哭了起来。

    妙霞在门里听得真切，怒火上冲。

    她迅速抹干净脸上的眼泪，将怕得瑟瑟发抖的姚皇后护在身后，咬牙切齿地看着门口刚刚走进来的几个宫人。

    她一眼就认了出来，其中那两个婆子，曾经在母后的宫里做过粗活，因为犯了过错，被母后狠狠地教训了一顿，然后贬去了洗衣房。

    还有两名太监，妙霞依稀记得，他们原是母后宫中的侍卫，后来母后说他们与宫女私通，将其阉了之后变成了宫人，却不知后来被母后发落到了何处。

    看到他们四人，妙霞这才发现，在她心目中那个从容有度、温和大方的母后，实际上在这宫中竟是处处树敌，恨她入骨的人多如牛毛。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能护母后多久，但是只要她在，谁也别想在她的面前欺负她母后。

    几名宫人走进门来，一眼看到了傲然而立的妙霞公主。

    有那么一瞬间，他们竟然产生了错觉，以为自己看到的不是妙霞公主，而是曾经的姚皇后。

    但是几人很快就反应过来。

    毕竟妙霞的那张脸，比姚皇后还是稚嫩了太多。

    “哟，这不是公主殿下吗？奴婢们给公主殿下见礼了。”

    几个人笑嘻嘻的，脸上殊无半点恭敬之意，只是略略弯了弯腰，连头也没曾低下。

    “这里是静心阁，是我父皇让我母亲静心修养的地方，你们算什么东西，还不给我滚出去！”

    妙霞瞪着几人，想起姚皇后身上的伤痕定是这几人所为，心中怒火大炽，但她也看了出来，这几个对自己没有半点惧怕之意，自己的身边只有兰芝一人，势单力孤，如果要是动手，自己非吃亏不可。

    “公主殿大好大的架子啊，您也说了，这里是静心阁，是陛下赐给姚贵人清修的地方，这里也不是公主殿下的瑶华殿，公主殿下要摆威风，请回自个儿的宫里去。”

    一名太监捏着嗓子阴阳怪气地说道，引起周围几人的一片哄笑。

    妙霞感觉到躲在自己身后的姚皇后，听到了几人的声音后，身子颤抖得更加厉害了。

    “本公主是奉了太后娘娘的懿旨前来探望母后的，你们几个奴才又奉了谁的旨音？”

    妙霞被几人的放肆气得头晕，只好抬出邹太后的名头来，希望这些人能够有所顾忌而收敛。

    同时她不动声色地将姚皇后护得更紧。

    “原来公主殿下是奉了太后娘娘的旨意啊，奴婢们也是一片好心，毕竟咱们以前都曾经服侍过皇后娘娘，如今皇后娘娘遭了难，咱们也总要来看望一下皇后娘娘，免得皇后娘娘独自住在这里，觉得孤单寂寞冷哪，你们说，是不是？”

    一个脸上有条疤痕的婆子阴恻恻地开了口，另外三人一起点头称是。

    “你们、你们……”妙霞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伸手指着几人，忽然拉过姚皇后的手臂，将她的衣袖高高撸起，露出手臂上的伤痕累累，喝道：“我母后身上的伤，是不是你们干的！”

    “哎哟，皇后娘娘受伤了？这是怎么回事？奴婢们毫不知情。”

    “公主殿下这说的是什么话，奴婢们不过是想来关心一下旧主子，公主倒冤枉起人来了。”

    “就是，真是好心没好报。皇后娘娘这伤……看上去很严重，一定很痛吧？让奴才来帮您瞧瞧。”

    一名太监撸了撸衣袖，往前走了一步，阴阴地笑道：“公主殿下，奴才们可是专程来探望皇后娘娘的，请公主殿下不要阻拦。”

    妙霞心中一慌，看着步步紧逼的四个人，兰芝虽然就在身旁，可就算是她们两人的力气加在一起，也绝敌不过其中一个粗使婆子。

    “本公主警告你们！马上离开这里，都给我滚出去！否则本公主告诉皇祖母，会要了你们的脑袋！”

    妙霞厉声呵斥，兰芝也哭着冲过来阻拦。

    但她们两个很快就被两名婆子给挡在了外围。

    一名婆子还假惺惺地道：“公主殿下，您千万别动气，那两个奴才只是想帮皇后娘娘……哦，不，是姚贵人瞧瞧伤口，奴才们都是一番好心，您可千万别误会。”

    姚皇后很快被两名太监从妙霞公主身后抓了出来。

    她两手护着头，整个人缩在地上，在两名太监高大的阴影中瑟瑟发抖。

    “别打我，求求你们别打我，痛……”

    她那可怜兮兮的模样，真让人难以想像，她就是曾经不可一世的姚皇后。

    两名太监目露凶光，脸上全是愤恨之色，抓着姚皇后手腕上的伤口用力一拧，狞笑道：“姚贵人，奴才们会很小心的，不会让您痛的。”

    他们对眼前这个女人恨极，自己只不过是和宫女多搭了几句讪，被姚皇后看到，就被扣了个私通宫女之罪，去了势，成为了不男不女的太监。

    他们的一辈子，都毁在了这个女人的手里，心中如何能够不恨！

    “啊！”姚皇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妙霞和兰芝被两名婆子死死拦住，听到姚皇后的惨叫声，妙霞的眼泪瞬间涌出。

    “你们不许碰母后！你们要是敢伤了我母后的一根头发，本公主会让你们全都去死，都去死！你们放开我母后……”

    她拼命地挣扎着，身体前倾，目眦欲裂，却怎么也挣脱不开身后那两只粗糙的大手。

    只听得姚皇后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那两名太监知道宫里的规矩，不能在当眼处留下伤痕，两人手中各执了几枚长长的尖针，在姚皇后的身上臂上狠刺，看到她痛不欲生的表情，仍是不解心中怨恨。

    “母后！母后！”

    妙霞除了哭叫，再也没有其他办法去阻止他们作恶。

    “啧啧，居然当着公主殿下的面，以下犯上，好大胆的奴才啊！”

    一个淡淡的女子声音，带着森森的凉意从门外传来。

    妙霞登时又惊又喜，叫道：“七嫂，七嫂快救救我母后！”

    四名宫人闻言，一齐向门口瞧去。

    只见一名穿着浅碧色宫装的少女正缓缓从门外走了进来，容颜清丽，风姿绰约，虽然脸上带着笑，却让人感到彻骨的寒意。

    “太、太子妃！奴婢拜见太子妃。”

    这几人虽然从来没见过若水，但都听过她的名头。

    一听到妙霞喊出七嫂，四人心里都咯噔一声，忙不迭地松开了姚皇后和妙霞公主，一齐向若水拜倒在地。

    妙霞身得自由，马上冲过去抱住缩成了一团的姚皇后，将她护在怀里。

    “母后，别怕，没事了，再没人敢打你了。”

    姚皇后整个人缩在妙霞的怀中，一个劲地颤抖，嘴里嘟囔着：“别扎我，好疼，好疼。”

    若水的目光落在姚皇后的身上，又很快转了开去，看向那四个跪在地上的宫人。

    她本来不想管姚皇后的事，所谓恶有恶报，这姚皇后在宫中树敌太多，有此报应，也是她应得的。

    只是她见不得妙霞被人如此欺辱，这才挺身而出，为她解围。

    四人见若水的目光冷冷地看向自己，忙不迭地解释道：“太子妃，奴婢等刚刚、刚刚是听公主殿下说姚贵人她受伤了，过去帮她看看伤口，我们真的没有伤害姚贵人啊。”

    “你们和姚贵人之间的事，我管不着，但是你们……”若水指着两名婆子，微笑道：“公主殿下乃是金枝玉叶，你们四个是什么身份，居然敢跟公主动手，拦阻公主，这可是以下犯上之罪。还有那姚贵人乃是陛下的嫔妃，你们连陛下的嫔妃也敢动，可真是胆大包天啊。”

    四人吓得面如土色，连连磕头求饶。

    “奴婢等猪油蒙了心，这才犯了大罪，求太子妃饶命啊！”

    “你们得罪的又不是我，此事，可和我无关。”

    若水眼波一转，轻轻开口。

    跪在地上的四人一听，马上调转方向，跪伏着爬向妙霞，响头磕得脆响。

    “公主殿下，奴婢犯了错，求您饶恕！”

    “公主殿下，奴婢家里还有老有小！求您饶了我们吧！”

    “求您放我们一条生路！”

    妙霞看着向自己磕头如捣蒜的四人，有些不知所措。

    刚才她还恨得咬牙切齿，可是看到这四人狼狈万分，口口求饶，她又觉得不忍。

    抬头看着若水，她好半晌才犹豫着道：“七嫂，要不，就放他们一条生路吧。”

    若水挑了挑眉，对妙霞的这句话毫不觉得意外。

    她瞅着妙霞，轻叹一声：“公主，你以后做人，不可太心软。”

    妙霞怔怔地瞅着她，不解其意。

    若水低下头，看着两名跪在地上的四名宫人，巧笑嫣然。

    “你们说，我该怎么处置你们才好呢？”

    四人看着若水脸上的笑，却觉得寒意直透心头，颤声道：“太子妃，公主殿下说饶了我们，求您也大发慈悲，饶了奴才们的狗命吧。”

    “虽然你们得罪的人不是我，而是姚贵人和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心善，饶了你们的命，只是我的心却没那么和善了，公主是我的妹子，你们欺辱了公主，就等于是欺辱了我，如果我要是不给你们一点儿教训，以后在这宫里，要是别的奴才都像你们这样大胆，随意欺负我妹子，那我的面子该往哪里搁呢？”

    妙霞听若水说到“公主是我的妹子”之时，身子不由一震，睁大了一双妙目看着若水，心中暖暖的。

    刚刚她还觉得浑身冰冷，有如坠入了寒泉冰谷，只觉这世上再也无疼惜她爱怜她之人，可听了若水的话，她的眼中再次充满了神采。

    “太子妃，求您饶命，饶了奴婢们的一条狗命吧。”四人听得若水语气严厉，吓得魂不附体，只知道磕头求饶，一个个哭得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看来，你们也知道自己犯的是杀头的大罪。”若水的语气一转，忽然又道：“也罢，谁叫我这人心善良呢，你们既然不想死，倒不如，就碰碰运气罢。”

    四人闻言，登时不再磕头，抬起头来，又是恐惧又是不解地看向若水。

    若水从怀中掏了半天，摸出四个药丸，两红两黑。

    “我这里有四颗药丸，你们可以任选一颗服下，其中两颗有剧毒……”

    若水的话还没说完，其中的两人手疾眼快，马上就从她的手中抢了两枚红丸，直接塞到嘴里吞了下去。

    在他们的意识里，黑的定是有毒的，那红色定是无毒。

    另外两人手慢了一步，没有抢到，盯着若水手中的黑丸，不由簌簌发抖，说什么也不敢去拿。

    “他二人已经服了，你二位是吃还是不吃呢？”若水笑眯眯地瞅着二人：“如果不吃……”

    “吃，我吃！”

    话音未落，她手中的两枚黑丸也被另外二人抢走，吃下肚去。

    他们都想，谁知道红黑哪种药丸有毒，与其被直接处死，倒不如博上一博，赌那一半的可能性。

    药丸吞入腹中，四人面面相觑，都不知自己服的药丸有毒还是无毒。

    突然之间，四人齐齐变色，一起捂住肚子，只觉得肝肠寸断，痛得额头的汗一颗颗往下掉，眼前更是阵阵发黑。

    四人抱着肚子在地上惨号之际，心中还不忘疑惑地看向若水。

    不是只有两枚药丸有毒吗？怎么自己四个会一齐腹痛？

    “哎呀，你们真是太心急了，也不等我把话说完。”

    若水嘻嘻一笑，道：“我要说的是，其中两颗有剧毒……另外两颗，也有毒。”

    四人一听，一齐翻了翻白眼，抱着肚子晕了过去，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痛的。

    “七嫂，他们、他们真的死了吗？”

    妙霞看着地上的四人动也不动，一脸的痛苦之色，战战兢兢地道。

    “哪有这么容易死，我只是给了他们一颗黄歧丸，吃了会肚痛半日，再腹泻三天，小惩大诫罢了。你放心，以后他们见了你绝对会规规矩矩，再也不敢欺辱于你。”

    若水笑嘻嘻地拍拍手，瞧也不瞧地上的四人一眼，目光对着姚皇后一瞬，想了一下，从怀中掏出一瓶药膏递给妙霞。

    “这是我研制的伤药，你去帮……姚贵人进屋去擦一下伤处吧。”

    妙霞咬了咬嘴唇，伸手接过，感激地叫了一句：“七嫂，多谢你。”

    她不知道除了感谢，自己还能再多说什么。

    母后几次三番要加害七嫂，七嫂却以德抱怨，在母后落难的时候，不但没有落井下石，反而雪中送炭，帮自己解了围，更拿出药来让自己救治母后。

    若水却转过身，不去看她。

    妙霞和兰芝扶着姚皇后进屋，准备撸起她的衣袖，帮她的伤口敷上药膏。

    姚皇后却猛地往后面缩去，紧紧地抓住自己的衣襟，说什么也不让二人碰，脸上满是戒备之色。

    “母后，我是小九啊，是你的亲生女儿，我不会害你，我只是想帮你上药。”

    妙霞忍着伤心，柔声哄着姚皇后。

    或许是出于母女间的信任，刚刚还惶恐不安的姚皇后，在妙霞的柔声安抚下慢慢地平静，任由妙霞解开自己的衣襟，露出伤痕累累的身体来。

    看到姚皇后身上遍布着的青紫暗伤，妙霞鼻子一酸，忍了好久，才终于把眼泪忍了回去，打开若水所送的药膏，轻柔地帮姚皇后涂药。

    那药膏气味清凉沁人，敷上之后没多久，姚皇后脸上的痛楚之色就大减，过了一会儿，竟然沉沉睡了过去。

    妙霞和兰芝一起，帮姚皇后换上了自己带来的衣裙。

    姚皇后原来那件已经又脏又破又单薄，御不得风寒。

    她等姚皇后睡得沉了，这才走出屋来，看到若水正站在院中出神，不由轻声叫了一声“七嫂。”

    若水却没有答应，她的目光正看向门口，那儿正像铁塔一般，伫立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

    妙霞一惊。

    这皇宫之中极少会有男人的出现，更何况这里乃是冷宫，她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刺客！

    有人前来要刺杀母后！

    她一个箭步抢上前去，顺着若水的视线瞧过去，不由得一呆。

    那个身形高大魁伟的男人，她认识！

    那是……乐正毅乐大将军！

    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妙霞心中满是不解。

    只是乐正毅的目光却压根就没对她瞧上一眼。

    若水也正在看向乐正毅，乐正毅一双眸子深幽幽地，带着一种意味不明的味道。

    两人对视了好一会儿，谁都不先开口说话。

    “乐大将军，恭喜你，沉冤得雪，又加官进爵。”

    终于，若水勾了勾唇角，微笑道。

    “无喜，乐某得有今天，全要拜太子妃所赐。”乐正毅面无表情地答道。

    若水吧嗒了一下嘴，觉得这话听起来有点不对味儿。

    自己好像没害他吧？

    “乐大将军似乎对我有什么不满？你是个爽快人，不妨直言。”

    若水索性开门见山，对他这种直肠直肚的人，这是最好的法子。

    “乐某不敢，太子妃乃是乐某的恩人，乐某此来，乃是专程来向太子妃道谢的。”乐正毅依旧不咸不淡地回答。

    一派胡言！

    若水心中腹诽。

    她搞不清楚这个乐正毅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说话还阴阳怪气的，和她印象中的他像是变了一个人般。

    她眼珠转了转，上前走了一步，道：“这里乃是静心阁，乃是陛下妃子的居住之所，乐大将军擅自来到此处，恐怕不大妥当罢。不如请乐大将军移驾他处，有什么话，咱们慢慢再说。”

    “是吗？不知道此处是哪位妃子的居住之所？乐某倒也好奇。”乐正毅像个石头人一样，站在门口动也不动。

    果然，这乐正毅是冲着姚皇后而来。

    若水心中咯噔一下。

    他是要来兴师问罪的吗？只是姚皇后变成了这般模样，什么话也问不出来了。

    “乐某记得，太子妃和乐某曾经有过一个约定，如今，乐某是找太子妃践约来了。”乐正毅不但不退，反而跨前一步，走进门来。

    妙霞看出来他神色不善，瑟缩了一下。

    她从第一次见到乐正毅开始，就被他的一身杀气吓得晕了过去。

    从那以后，她一听到乐正毅的名字，都觉得浑身发冷，正是不敢向他多看一眼。

    可是一想到母后曾经害过他，他是要来找母后报仇的。

    这个念头在她心头刚一产生，她心中马上涌上一股热血，不管对方是任何人，都休想再伤害她的母后！

    “你、你不许进来！这、这里是我母后的地方，你、你站住！”

    妙霞尖叫着冲上前，伸开双臂挡在乐正毅的身前。

    她虽然大起胆子拦阻他，可还是怕得舌头打结，说话也结结巴巴。

    虽然她没有半点震慑人的模样，乐正毅还是马上站住了脚，恪守礼仪地对她行了一礼。

    “末将见过公主殿下。”

    这一声公主殿下，险些让妙霞落下泪来。

    所谓落地的凤凰不如鸡，妙霞今天才深深体会到这句话的心酸滋味。

    就连几个做粗活的婆子和太监都不将她这个公主瞧在眼里。

    可没想到，现在炙手可热、权柄滔天的乐大将军对待自己却一如从前。

    不！他比从前对自己更加尊敬。

    妙霞怔怔地瞅着他，咬紧了嘴唇说不出话来。

    因为她知道，母后用借刀杀人之计，险些害死了他，如今母后被贬，他再次受到父皇重用，加封为一等护国公，见到皇亲国戚都可不用下拜。

    而自己的地位在宫里早已经是今非昔比，可他却依然对自己待之以礼。

    由不得她不心潮澎湃，久久难以平复。

    “乐大将军，我和你约定的事，容后再议。”

    若水知道乐正毅想要的是什么，只是她现在却做不到。

    她也想抓住那幕后的主使之人，可惜却不知道怎么打草惊了蛇，布署好的天罗地网，却连对方的一条蛇尾巴也没抓到。

    乐正毅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终于缓缓点头。

    “我要走了。”他忽然道。

    “走？去哪儿？”若水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

    “嗯。”乐正毅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那高大魁梧的背影被阳光拉成了一条长长的影子，不多时已经消失在幽深的宫墙之后。

    “七嫂，他这人怎么回事啊，神出鬼没地，突然出现在这里，又莫名其妙地走掉了？他说他要去哪儿？”

    妙霞不知不觉地追到了门口，直到乐正毅的背影消失不见，这才泱泱地转过身来。

    若水摇了摇头，并不作答。

    她现在终于明白了，乐正毅为什么会出现。

    他是……专程来找她道别的。

    他这是要回边关去了吗？

    他回去，也好。

    若水走到屋前，向室内瞧了一眼，只见里面陈设简单粗陋，瞧上去颇有几分凄凉的味道。

    而姚皇后就躺在那张简陋的木板床上，床板上只铺了一层薄薄的床单，连帐子也无，身上盖了一条薄薄的被单，却唇角含笑，睡得又香又甜。

    这情形还真是讽刺。

    当她贵为皇后之时，住的是锦帷绣帐，床上铺满了绫罗绸缎，可是她却夜夜不得安寝。

    如今她落到了这步田地，整个人变得疯癫了，却反而睡得平坦舒适，再也不会做噩梦了。

    若水目光闪动，一个念头涌进脑海。

    “公主，我有话要和你说。”

    妙霞有些奇怪，看了兰芝一眼，兰芝马上乖巧地退出房去，替二人关上房门，远远地守在一旁。

    “七嫂，你有什么话要说？”妙霞好奇地问道。

    若水看着床上沉睡的姚皇后，沉吟良久，终于从怀中拿出一个瓷瓶，从里面倒出两颗药丸。

    “公主，我这里有两颗药。棕色的这枚，能治好你母亲的疯病，让她恢复神智。而金色的这颗……则会让她忘记在这里的一切，包括你的父皇，还有你。”

    若水凝视着妙霞的双眼，一字一字地慢慢道。

    妙霞愕然睁大了双眼，不明白若水的意思。

    看着妙霞呆愣的样子，若水轻叹一声。

    “你不懂吗？我是想让你帮你母后选择一条路。她这样活着……太痛苦了。如果你选择让她服用棕色药丸，她会恢复神智，之后她会怎么样，不用我说，公主你自会明白。如果你选择让她服了这颗金色药丸，她就会忘记一切，变成一个普通人，我会想办法安排人送她出宫，让她过一个普通人过的生活，她会很平凡，但她的后半辈子会过得很快活，很舒心。”

    话不宜多说，若水只说到这里，点到为止。

    她把两颗药丸交在妙霞的手里，就转身走了出去。

    究竟要如何决定，就看妙霞的选择了。

    妙霞先是被若水的话惊呆了，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直到若水走出去良久，她才低下头来，紧盯着手中那两颗浑圆饱满的药丸，只觉得自己的心在狂乱的跳动着。

    怎么选择？

    如何选择？

    是让母后恢复神智，继续筹谋她的害人大计？还是让母后忘记宫中所有的这一切，包括父皇和自己，做一个普通人？

    还是什么都不做，任由母后这样继续疯癫下去？

    妙霞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为难过，她左思右想，拿不定主意。

    她走到姚皇后的床前，伏在床头，抬眼看着熟睡中的母亲，喃喃低语：“母后，你告诉小九，我该如何选择？”( )

第172章鱼入大海

    若水守在门外，等着妙霞做出决定。

    她的目光落在院子正中的一株梧桐树上，自己府里也种了梧桐，仍是枝叶满头。而这里的梧桐，却落了一地青黄相间的落叶。

    难道这冷宫里的冬天，也比别的地方更早的来临了吗？

    她正在出神，只听得身后房门声响，妙霞悄步而出。

    若水没有回头，妙霞走到她的身前，盈盈下拜。

    “七嫂，母后她以后……就拜托你了，妙霞只愿母后她的后半辈子能够过得平安顺遂，于愿足矣。”

    她声音哽咽，双眼红肿，显然是经过了一番痛苦的挣扎，终于做出了决定。

    对妙霞的选择，若水并不觉得意外。

    她微微点头，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

    其实生在帝皇家，天天锦衣玉食，却未必有寻常百姓的简单快乐。

    以前那个心性单纯的妙霞，经此一事，怕是要成熟了不少，她看得懂的东西越多，过得就会越不快乐。

    “好的，公主放心，此事由我安排。”

    若水又嘱咐了妙霞几句话，便离开了静心阁。

    妙霞依然留在房里陪伴着姚皇后。

    姚皇后服了若水留下的药丸之后，就一直沉睡不醒。

    妙霞守在房前，凝望着母亲熟睡的容颜，泪如雨下，紧紧抓着母亲的手，说什么也不舍得松开。

    若水告诉过她，姚皇后吃了那颗金色药丸后，会一直沉睡两天两夜，当她再醒过来的时候，她会忘了这一切，当然，也包括她这个女儿。

    所以她会在两天之内安排妥当，将姚皇后送出宫去，找一个好地方安置。

    这样当姚皇后醒过来的时候，她会在一个全新的环境中生活，远离皇宫，也同样远离阴谋、暗杀和权谋。

    妙霞听得心向往之。

    如果可以，她也想要那样的生活。

    她现在越来越感觉到，这所皇宫看起来富丽堂皇，其实就像一个精美的牢笼，自己就像是一只鸟儿被锁住了翅膀。

    以前的自己看不到外面优美的蓝天，没有呼吸到外面清新的空气，呆在这所牢宠里，眼睛里只看得到它的精美华丽，压根没有感受到它的冰冷和无情。

    可是现在的她终于感受到了，她被压抑得喘不过气来，她也希望能像母后那样，离开这所皇宫，呼吸一下自由自在的空气。

    “母后，女儿帮你做出了决定，不知道这个决定对你而言，是对还是错，但是女儿相信，母后你会过得很快乐，你会平平安安的，您……不会怪小九的，对不对？”

    姚皇后熟睡着，听不到妙霞的这番话。

    妙霞把头靠在母亲的床前，慢慢地合上了眼睛。

    她舍不得离开，很快，七嫂就会安排人把母后送走，她们母女相聚无多，每一时每一刻的时光都是那么宝贵。

    若水上了门外等候的轿辇。

    邹太后实在很细心，早早就安排了人候在了宫门外。

    她坐在轿中，托腮凝思。

    她不知道自己的这个安排，究竟是对还是错。

    当然，这件事她有点胆大妄为，但是她相信，邹太后和圣德帝不会怪她，她唯一担心的，就是小七。

    放姚皇后出宫，就等于是放了鱼入了海。

    至于这条鱼回到海里，能不能搅出什么惊天骇浪来，就连她也不得而知。

    但是人生，岂不就是一场赌局？

    轿辇突然停了下来。

    若水觉得奇怪，正准备掀帘探看，只听得抬轿的太监恭恭敬敬地叫道：“拜见太子殿下。”

    轿帘打起，一张熟悉的容颜出现在她眼前。

    “跟我走。”

    小七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虽然用力，却丝毫没弄痛了她。

    若水没有说话，乖乖地被他拉出轿子。

    轿辇外面，小黑鞍辔鲜明，看到她出来，冲着她亲热地打了个响鼻。

    小七双手一托，将她送上马背，自己飞身上马，身后的黑色披风有如大鸟展开了翅膀，随后双腿一夹，小黑撒开四蹄，有如离弦箭般疾驰而出。

    一路出宫，畅行无阻。

    出得宫来，若水发现小七并没有选择回府的方向，反而向城门外疾奔。

    她也不多问，一切都由得他。

    小黑奔跑虽速，却平稳之极，一点也不觉得颠簸。

    二人出了城门，小七信马由缰，渐入草深林密之处。

    不知不觉到了一处所在，小七勒住了马。

    若水环首四顾，顿觉眼前一亮。

    这里果实累累，竟是好大一所果园。

    枝头上挂满了成熟饱满的水果，有青梅、秋桃、大枣还有葡萄。

    “喜欢吃哪样？我帮你摘。”小七口角噙笑，温柔的目光注视着她。

    那又鲜又红的大枣十分诱人，若水的心情变得大好，笑着指了指。

    “好。”

    小七从马背上腾身而起，施展轻功，有如一只翩翩的大鸟般，在空中飞翔舞动，姿态优美。

    若水看得赏心悦目，微笑着看他折下了一枝缀满了果实的枣枝，送到自己的面前。

    她坐在树下，吃着又脆又甜的红枣，小七却没歇着，把附近成熟的几样果子通通摘了一兜回来，团团地放在若水周围，让她触手可及。

    若水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小七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良久，才低低地叹息一声。

    “你的胆子怎么就这般大，连这样的法子都想得出来？”

    若水扬了下眉，很显然，他又知道了。

    她就知道瞒不过他的耳目，所幸，她本来也没想瞒。

    “你会帮我的，是不是？”

    “你就不担心放虎归山，养虎为患？”这也是小七所担心的。

    “我不知道。”若水实话实说，她有些困惑地道：“小七，我也犹豫过，这样做是不是有点不近人情，但是，这是咱们最后的机会，她现在……就是一枚弃子，已经毫无利用价值，她的死活，那人已经不在关心。所以，我才想要赌一赌。”

    “如果你赌输了呢？”

    “就算是输了，我也没什么损失啊。我担心的是你，你真的不介意吗？她……是害了你和你母后的凶手，如果她真的忘却了过往，忘却了恩怨，就这样做一个普通的寻常百姓，你还会不会找她寻仇，要她的命？”

    若水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小七，似乎一眼就看到了他的内心深处。

    小七也犹豫了一下，他皱着眉头。

    若水给他出了一个难题。

    他知道，她之所以想出这个法子，全是为了他。

    可是，如果那药真的像若水说的，姚皇后彻底忘记了一切，但自己能忘得掉吗？

    母后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而自己二十年来所受的痛苦折磨，每一夜都像是从地狱中走过一样，直到现在，他回想起来，犹有余悸。

    要不是自己遇到了若水，这种万虫噬咬的蛊毒，会跟着自己一辈子，说不定，自己也已经活不到今天！

    如果说不恨姚皇后，那是假的！

    但她现在变成了这样疯疯癫癫的模样，真的要她死，他也下不去手。

    若水想出来的法子，却恰好解决了他的难题。

    看来最了解自己的人，永远是她。

    “这件事我来安排，明天，就送她出宫。”小七揽过若水，下定了决心。

    所谓放长线钓大鱼，不知道他们放出去的这条线，能不能引来他们想要的那条鱼。

    有了小七的帮助，安排姚皇后出宫一事进行得十分顺利。

    在第二天的黄昏时分，一辆油壁小车就毫不引人注意地由皇城内院，驶出了帝都的大门，来到附近的一个幽静村庄。

    这里山清水秀，人烟稀少，当地的住户淳朴良善。

    小七安排得十分妥当，在这里买了一处小小的院落，院子里种满了花花草草，还有一畦小小的菜地，种的是寻常的农家蔬菜，绿油油的长势喜人。

    他还买了一名十三四岁的小丫环，负责照顾姚皇后的起居饮食。

    若水一见了这里，就十分喜欢。

    那间小小的茅舍虽然不大，却打理得整洁清爽，家俱不多，却件件是小七派人精挑细选而来，比之静心宫里虽然简朴，却有一种温馨悠闲之感。

    若水环视着周围，不由感叹。

    这简直是一个与世无争的世外桃源。

    如果有一天她和小七也能在这样的环境里过上几日，偷得浮生半日闲，该有多好。

    只是这一切都是她的梦想，永远也不可能实现。

    在其位，谋其职。

    小七身为太子，他肩上的担子有多重，她清楚。

    而她身为太子妃，又岂能像村人农妇那样，只顾得自己的小家安乐呢？

    姚皇后被送来的时候，还一直昏睡未醒。

    等她醒来之后，她会有一个全新的身份在这里生活，清清静静再也没有人来打扰她。

    “咱们先回去吧。”

    小七不想等她醒过，便牵了若水的手，离开了这里。

    两人离车不登，手拉着手，呼吸着田野中清新的空气，觉得沉郁的心情也放松了许多。

    若水回头，看着那间茅屋离自己越来越远，住在里面的姚皇后，终于能够获得内心的平静和安宁。

    可自己呢？却好像一步一步地在步她的后尘。

    她在赌，将自己的未来赌在小七的身上。

    她不敢保证，将来的小七，是不是也会变得像他的父皇那样。

    圣德帝固然是一个好皇帝，却不是一个好丈夫，他多情，却也无情。

    小七见她回眸，微笑道：“你喜欢？要不然我禀明父皇，陪你来这里住上几天，可好？”

    “太子殿下，现在帝都刚刚平静下来，还有多少千头万绪的工作需要你去处理，你哪有这样的闲情逸致，就算是你想，父皇也绝对不会同意。”

    若水摇了摇头，笑道：“再说像我这样的性子，住在这里只怕是闷也闷死了。”

    小七但笑不语。

    他分明看到了她眼中渴切的神色，他知道，她喜欢这样的田园生活，可是为了自己，她却生生压制了下来。

    他开始盘算着，等忙完了这一阵，到时候就陪她来这里小住一段时间，如果她乐意，就在这里生产也未可知。

    只是这番打算先暂时不告诉她，到时候给她一个惊喜。

    两人也不急着回城，漫步在这田间小路里，感觉一身的疲惫，被这山林间清新透彻的空气，清洗的干干净净。

    本是打算等到日落西山再回去的两人，这难得放松的时间刚刚开始，就忽而被打断了。

    “主子，陛下患了重病，急招您和太子妃回宫！”

    青影突然出现在两人面前，表情严肃，让小七和若水全都大吃一惊。

    两人对视一眼，父皇好端端地怎么会患病？

    小七记得在午时在勤政殿批奏折的时候，圣德帝还精神矍铄，神采奕奕。

    “怎么回事？”

    小七皱紧了眉头。

    青影一脸愧色，答道：“属下无能，一无所知。”

    “事不宜迟，咱们马上回去。”若水握紧了小七的手。

    这还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圣德帝忽然患病，必是事出有因。

    小七挂念父皇安危，恨不能生出翅膀马上飞了回去。

    可是若水身怀有孕，他总不能带着她快马疾驰，万一动了胎气……

    但留下青影陪她回城，他又放心不下，一时踌躇难决。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犹豫不决，我的身体好得紧呢，咱们快骑马赶回去！”若水一看小七的神色就猜出了他的心事，抢先一步上了小黑。

    “好。”小七也顾不得许多，一跃上马，二人并乘一骑，小黑奔跑如风，并不因多乘了一人而减慢脚速，终于在日落之前进了帝都。

    小七更不迟疑，打马如飞，一口气直奔进皇城，守城的士兵见了太子殿下和太子妃，远远地就开了城门，恭恭敬敬地迎二人进入。

    一直来到圣德帝所居住的崇政殿外，小七才勒住了马缰，自己跳下马来，又伸臂将若水抱了下来。

    他虽然担心父皇，可见若水脸色苍白，不由担心问道：“不舒服吗？可是路上颠着了？”

    若水深吸口气，努力压住胸口烦恶欲呕的感觉，强笑道：“我没事，咱们先进去看父皇要紧。”

    她怕小七担心，抢先进殿。

    崇政殿圣德帝的寝宫里，跪了一地的太医，韦贵妃还有几名有365小说网未曾打尽的余党？此次皇帝中毒，莫非就是姚氏余党所为？

    她心中怀疑，便向小七瞧去。

    小七神情凝重，皱眉沉思，显然也在猜测此事。

    若水还是觉得胸闷难受，走到敞开的窗子前，呼吸了几口外面飘进来的清新空气，若有所悟。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两颗丹药，分别递给邹太后和小七。

    两人接过药丸，都是问也不问就服了下去。

    若水知道小七对自己绝无半分怀疑，可邹太后的举动，显然心中也是百分百地信赖自己，不由得感动。

    两人服下药丸之后，只觉一顿神情气爽，原本隐隐憋闷的感觉顿时一扫而空。

    邹太后正要开口相询，忽听得外殿门口传来一声喜悦的叫声：“皇祖母，大喜，大喜事！”

    听到此人的声音，小七和若水对视一眼，都觉得奇怪。

    邹太后则是脸色一沉，拐杖在地上重重地一顿，喝道：“是老八么！还不快给我滚进来！”

    她心头有气。

    老八这个不听话不争气的臭小子，一点也不像他的七哥，每天在勤政殿协助皇帝处理政事，他却整日在外面游荡不务正事，难得回一次帝都，也常常十天半月的都不进宫来瞧瞧她这个皇祖母。

    尤其是现在，他的父皇中了奇毒，昏睡不醒，这小子不进宫前来探病，一进来居然嚷着大喜事，岂不是在咒他的父皇么！

    她准备等老八进来，好好地赏他屁股一顿拐杖。

    守在殿外的宫人们听了邹太后的发话，不敢拦阻，打起帘子，让老八进殿。

    邹太后阴沉着脸，看着内殿的房门被推开，老八满脸喜色走了进来。

    她正准备怒声喝斥，可目光落在跟着老八身后走进来的那人身上，整个人登时呆了，连手中的拐杖不知不觉地掉在地上，也恍如未知。

    小七看到此人，也是满眼的震惊。

    若水上前帮邹太后拾起拐杖，悄然抬眸向那人注视，心中奇怪，此人究竟是谁，能让眼前的三人骤然变色。

    那人身穿一袭紫色锦袍，袍角和袖口皆以丝线绣着螭蚊，头上戴着碧玉冠，大约四十余岁，容貌俊雅，乍眼一看，有些眼熟，可若水却知道，自己并不识得此人。

    “寰儿？”

    静默半晌，邹太后终于颤颤巍巍地开口：“真的是你？你回来了？”

    那人上前一步，跪伏于地，“母后，儿臣回来了！儿臣拜见母后，母后凤体安康！”

    声音也有一丝掩不住的颤抖激动。

    邹太后神情激动，上前一步，枯瘦的手指抚着那人头顶的黑发，老泪纵横，忍不住闭了闭眼。

    “恭喜皇祖母，皇叔无恙归来，这是天大的喜事啊，您老人家怎地却哭了起来。”

    说话的却是老八，他眼中闪耀着光，神采飞扬。

    小七脸上的震惊慢慢褪却，转眼看向老八，沉声道：“老八，父皇出了事，你也能笑得出来！”

    “什么！”闻言，老八和刚进来的那人身子一震。

    “父皇怎么了？”老八这才看到圣德帝卧在榻上，双眼紧闭，他惊呼一声，急步奔上前去。

    哪知他身后那人速度比他还快，从地上一跃而起，扑在榻前，叫道：“皇兄！”

    皇兄？

    若水虽然不认识此人，但听了几人的话，也隐隐猜出了几分这人的身份。

    此人有一个雅号，被众人称之为“花王爷”。

    当然他不姓花，只因为他天*花，视花如命，所以才会被人冠以如此称谓。

    她搜索了一下前身的记忆，隐隐记得东黎国有这样一位闲散王爷，他是圣德帝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也是邹太后之子，只是生性懒散，不喜受拘束，于是先帝便给了他一个王爷的封号。

    他得了封号之后，也并不在意，每日里仍是吟风弄月，自在逍遥。

    后来先皇薨逝，圣德帝登基为帝，他和这个弟弟友爱甚笃，并无像一般的皇家之子争权夺势，他因为对这位兄弟极为爱护，封官封爵。

    在圣德帝初登帝位的那几年，两人经常结伴外出打猎游玩，有一次却遭遇了刺杀，情势危急，是这位王爷舍身相救，圣德帝安然无恙，而这位王爷的左臂却被刺客的利剑所伤，就此废了。

    圣德帝感念兄弟的救命之恩，下旨封他为一字并肩王，并降下特旨，让他享有进宫不下马，见帝不磕头的特权。

    他却仍是没半点放在心上，见了皇帝依然恪守本份，从无越礼之处，过了没多久，他就辞别了邹太后和圣德帝，拍拍屁股离开了帝都，游玩天下去了。

    这一走就是数年，其中只是偶尔派人带信回来报个平安，整个人就如闲云野鹤般，于各地逗留玩耍。

    这性子倒是和老八极为相近。

    老八自小就十分亲近这位皇叔，感觉较之圣德帝更为亲切。

    而花王爷也极为喜爱老八，每次回到帝都之后，第一个进宫来瞧的人就是老八。

    只是他的性子不喜受拘，在帝都呆得三年两载，便又拍拍屁股再次出游。

    他逗留帝都的时候，老八常常去寻这位皇叔，听他讲一些天下的奇闻轶事，听得津津有味，小小的脑袋里便也产生了将来像皇叔一样游历天下的想法。

    后来等他长大，果然也像花王爷一样，纵游天下去了。

    谁也没有想到，花王爷会在这个时候回到帝都。

    邹太后自是大喜过望。

    远游之子终于返巢，可她的目光落在床上昏睡不醒的圣德帝脸上时，脸上的喜色慢慢褪去，换了了一副愁容。

    “寰儿，你皇兄他……遭人暗算，中了一种奇怪的毒，所以才会昏睡不醒。”

    “母后，你说皇兄他中了毒？却是何人这样的狠毒，竟然下皇兄的毒？”

    花王爷从圣德帝的榻前回过身来，脸上隐隐有泪痕。

    “哀家不知，只是寰儿你无需太过担忧，水儿已经开出了解药，只要服药之后，你皇兄体内的毒就会慢慢地解了。”

    “水儿？”花王爷疑惑地问，顺着邹太后的目光落在若水的脸上，皱着眉头看她。

    “她是何人？”

    邹太后扶着拐杖颤巍巍的站起来，看着花王爷时，眼中明显没有对于其他嫔妃或是太医们的威严，眼神中满是柔和慈爱。

    她拉着花王爷的手，微笑道：“你不识得她吧？她是老七的媳妇，你走了这么久，连半点消息也不给母后，就不怕母后担心吗？甚至连你的侄儿成亲这样的大事都不知道，你说，母后该不该罚你？”

    花王爷闻言，立马跪在地上，低头道：“儿臣不孝，让母后担心，儿臣甘愿领罚。”

    “好，那就赏你屁股一顿拐杖罢！”邹太后举起手中的龙头拐，作势便要打下。( )

第173章路边野花

    “皇祖母，皇叔他刚刚远游归来，第一个就赶进宫来见您，您真的要打皇叔吗？您真舍得打啊？”老八急急地求情道，上前抓住邹太后的拐杖。

    “都是儿臣的错，累得母后为儿臣白了头发，母后，儿臣回来看到您身子康健，真的很是欢喜。”花王爷不闪不避，仰起脸看向邹太后。

    邹太后原本就是吓吓他，被他这一说，这拐杖就更打不下去了。

    她瞪了瞪眼，喝道：“这么大年纪的人了，也不懂得照顾自己，你让母后怎么可能不担心！瞧瞧，这青砖地上多凉多硬，你这膝盖就不疼？还不赶紧起来！”

    若水心想，这邹太后就是嘴硬心软，嘴巴上喊打喊杀的，实际上还真的疼爱这个花王爷。

    邹太后爱怜地抓着花王爷的手，半晌也不松开。

    “寰儿，你这一走就是四个春秋，身体……还好吗？”

    她的目光落在花王爷的手臂上，抬起手来想去抚摸，又落了下来，眼神中带着愧疚之色。

    花王爷却微微一笑。

    “这么多年了，早就不打紧了。只是每逢阴雨天气的时候，才会有些酸痛，难得母后一直挂心，儿臣惭愧。”

    邹太后瞪着他：“这次回来准备住多久，什么时候再走？”

    “这个么……”花王爷沉吟了一下。

    若水注意到，邹太后眼中的光彩黯了一黯。

    “所谓倦鸟知返，老马归途，儿臣已经不年轻了，想从今以后留在帝都，长伴母后身边，只盼母后不要嫌弃儿臣无用就好。”

    花王爷的话让邹太后的精神大振，她抓着儿子的手，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便在此时，德喜公公已经端了煎好的汤药进来，房里的人都是神情一肃。

    “母后，皇兄究竟是被何人所害？他……他……这药可对症？”花王爷目露忧色，看着德喜扶起圣德帝，一口口地喂下药去。

    邹太后摇摇头，“水儿医术如神，这药是她开的药方，德喜亲自煎的，不会有差。”

    她转头看向若水：“皇帝服药之后，要多久才会醒来？”

    “这药需要连服三天，三天之内不得有人前来惊扰父皇，过了三日，如果父皇能够醒来，想必已无大碍了。”

    若水答得很是谨慎，她相信邹太后能听懂她话中的意思。

    果然，邹太后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

    “寰儿，老八，咱们出去吧，皇帝现在服了药，需要清静，咱们在这儿说话反而打扰了他，走，咱们去哀家那里叙话。寰儿，你已经有许久没有吃过哀家宫里的饭食了吧？哀家还记得，你最愿意吃火腿粽子，哀家马上让玉瑾给你包粽子吃。”

    她一手一个，拉着花王爷和老八向外面走去。

    走到门口，又停下了脚步，向小七和若水看了一眼。

    “老七，水儿，你们也来吧？”

    小七还未出声，若水已经答道：“皇祖母，不知父皇服药之后会有何变化，孙媳想留在这里照看父皇。”

    “也好，你在这里，哀家也放心得多。”邹太后缓缓点头。

    那花王爷却微微侧目，对着若水扫了一眼，然后落在小七的脸上。

    “皇叔一别数年，风采更胜往昔。”小七对他行了一礼。

    “老七，听闻你加封了太子，好，很好，皇兄也算是后继有人，我这个当叔叔没能赶回来参加你的册封大礼，真是惭愧啊。”

    花王爷虽然年过四旬，却面白无须，一张脸如冠玉般，一袭紫袍更是衬得他清逸脱俗。

    他伸手拍拍小七的肩膀，温和地笑了笑。

    “皇叔见外了。”小七对花王爷远不及老八那般亲近。

    他和这位皇叔只有数面之缘。

    小时候他常年缠绵病榻，不像老八，时时缠着花王爷陪他玩耍，后来他还未长成，花王爷已经出游四方。

    只是多年不见，花王爷风采如昔，看起来还是当年那个倜傥蕴藉的模样。

    “寰儿已经回来，以后你们要叙叔侄之情，有得是时间，也不急于一时。”邹太后微笑道，拉着花王爷和老八的手，缓步而出。

    小七和若水躬身相送。

    花王爷和若水擦身而过时，若水忽地闻到鼻尖传来一股淡淡的异香。

    她不动声色，等邹太后和花王爷的身影都消失在大殿之外，这才快步走到窗前，深深呼吸了几口气。

    “水儿，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小七快步走到她身边，关切问道。

    若水的确很不舒服，尤其是刚刚嗅到花王爷身上的那股香气，她差点一个没忍住，当场吐了出来。

    直到这时呼吸了几口外面来的清新空气，胸腹之间的烦恶之感才减退了不少。

    她皱着眉，回想着那异香的来源。

    说起来这味道并不难闻，反而清新淡雅，可闻在鼻端，若水就是觉得浑身不适。

    她百思不得其解。

    后来一琢磨，倒哑然失笑。

    自己有了身孕之后，很多味道以前她浑不在意，可是现在只要闻到一点，就觉得恶心欲呕，比如鱼腥气，油烟味。

    没想到现在连花王爷身上的香气也受不了，自己还真是矫情。

    “我没事，可能是赶路急了，有点头晕。”

    若水微笑看向小七：“你的这位皇叔，可是人称花王爷的那位吗？好奇怪，他一个大男人，怎么会有这样的雅号，难道是因为他爱花如痴吗？”

    “他何止爱花如痴，而且他对所有和花有关的东西都有所涉猎，或许可以用了若指掌来形容。”

    提起这位皇叔，小七嘴角不由噙上一丝笑意：“他喜欢花，府邸里可以称得上是一个万花园，而且他还喜欢用鲜花制成各种用365小说网之鱼，如今他又跳了出来兴风作浪。

    他能够移花接木，用如此巧妙的法子嫁祸给刚刚回到帝都的花王爷，看来图谋不小啊。

    只是此人，究竟是谁呢？

    身边有这样处心积虑要暗害父皇之人，就像是一个心腹大患，让小七的心时刻警惕着。

    虽然暂时他没发现此人的蛛丝马迹，但他相信，只要他敢再次出手，自己就有信心一定能抓住他狡猾的尾巴。

    至于他为什么要嫁祸给花王爷呢？

    小七抚了抚眉头，突然看向若水：“你为何要答应皇叔的三日之约？别告诉我，你真的对他府里的那些花花草草感兴趣。”

    花王爷风流俊雅，放言要娶尽天下美女的名声他也曾经听闻，世人皆羡慕他享尽了人间艳福，小七却不以为然。

    那时候的他还不曾认识若水，在他的眼中，什么红粉骷髅，不过是只隔了一层皮囊而己，那位风流皇叔娶了再多的美女，也不过是身边又多了几副骨头架子而己。

    更何况那些红粉骷髅，远不如男人豪爽大气，整日里只知道拈酸吃醋，说长道短，多娶一个，就多一个麻烦，也难为皇叔周环在这堆莺莺燕燕里，还自得其乐。

    等后来他终于知道什么是情之所钟，对皇叔的做法更是嗤之以鼻，所谓知己难求，知心人有一人足矣！

    在外人看来，皇叔是尽享齐人之福，可在小七看来，他分明是还没找到那个真正让他动心的姑娘。

    在御花园中，他那直勾勾看向若水毫不掩饰的目光里，有着浓厚的兴趣。

    他分明把若水也当成了一株名花，才会那样不着痕迹的献着殷勤，邀请若水过府赏花。

    帝都中人谁不知道，花王爷家中遍植奇珍异卉，他视花如命。

    曾经有传言，花王爷一位最受宠爱的姬妾经过花园，顺手掐了一朵花簪在鬓边，含笑问檀郎，花强妾貌强？

    花王爷却陡然变了颜色，毫不留情地下令，将那美姬拖出去砍断双手，然后埋在那株花下做了花肥。

    从此之后，阖府上下，再也无人敢染指他那些心爱的花株。

    而他花王爷爱美人更爱名花的名头，更是远远地传播了出去。

    小七想起此事，不由拧起双眉。

    御花园中的一幕再次浮现眼前，花王爷虽然年过四旬，看上去却风度翩翩，清逸潇洒。

    老八也算得是出尘脱俗的容貌，站在花王爷身边，竟然硬生生地被比了下去，显得稚嫩青涩，倒越发趁得花王爷丰姿如玉，风韵斐然。

    若水一口答应赴他的赏花之约，莫不是也为他的美色如迷？

    “你再胡猜八猜，我真就不理你了。”

    若水明眸闪动，看出小七眼中的狐疑，嗔怪道。

    小七一笑，登时释疑，双手环住她的腰，微笑道：“好罢，我不猜，那你告诉我罢，皇叔的府里究竟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你？不是他的人，那就是他的花喽？”

    “是不是花，总要见到方知，是不是？”若水掩住唇，打了个哈欠：“好困，咱们早点休息，明天我还要进宫。”

    “你要去查库房？”小七一猜即中。

    “有些东西总要亲眼见到，才能确定它的真假。如果不去瞧上一瞧，怎么能看出这只狐狸是白毛还是黑毛？”若水笑着眨眨眼。

    “我看你才是个狡猾的白毛小狐狸。”

    皇宫的库房共分两处。

    一处乃是藏宝阁，另一外是存放器皿用具的所在。

    若水要找的东西自然不会放在藏宝阁之中。

    那里乃是重中之重，禁卫军把守森严，而钥匙也只有唯一的一把，被圣德帝收在身边。

    所以若水拉着小七直奔去的是放宫中杂物的库房。

    有太子殿下亲自出面，看守库房的人不敢怠慢，打开库房上的门锁，让二人入内。

    若水一进去，就觉得傻眼了。

    因为这库房的面积实在是太大了，而且竖满了一排排的货架，架子上琳琅满目，衣物用品，排列得井井有条。

    可是种类太繁多了，让她在里面一样一样的翻找，就算找上三天三夜，恐怕也找不到她想要的东西。

    小七笑着拍拍她的脑袋，难得看到她也有这样迷糊的时候。

    “谁负责陛下的起居用品？”他的目光对着门外的一排小太监扫了一眼。

    小太监们哪里见过这阵仗，他们就连做梦也没想到会看到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正跪在地上发懵，听得小七问话，一个个都发愣没反应过来。

    管库房的总管太监心里那个气啊，暗骂了一句：都是些没出息的兔崽子们！

    他忙不迭地躬身上前，点头哈腰地道：“回太子殿下的话，是小添子。”

    他反手一抓，从人群里揪了一个身材瘦削的小太监出来，腼着脸笑道：“就是他。”

    那小添子吓得浑身发抖，不敢抬头，一副大祸临头的模样。

    “你叫小添子，是吗？”

    若水见他瘦弱的身子佝偻着，瑟瑟直抖，看那身形估计不过是十四五岁的年纪，这样小，居然就被净了身，送进宫来当了太监，心中恻隐之心大起，声音也越发柔和了起来。

    小添子身子一抖，仍是不敢抬头，颤声道：“是、是。”

    “蠢货！”总管太监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回太子妃的话时，要自称奴才，你是怎么进宫的，连宫里的规矩都忘了吗？”

    “是，是，奴才叫小添子。”小添子战战兢兢地答道。

    若水看了那总管太监一眼，淡淡地道：“我有话要盘问小添子，这位公公带着其余的人先回避一下，可好？”

    “是，是，奴才马上告退。”

    总管太监毕竟在宫里多年，懂得察言观色，看出来太子妃对自己不喜，他虽然想极力巴结讨好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可眼下并不是好时机。

    他躬着腰，毕恭毕敬地带着一众小太监们退出了库房。

    小添子吓得更厉害了，整个人缩在地上，抖成了筛糠一般。

    “小添子，你起来吧，不用跪着。”若水看他对自己和小七怕成这样，颇为无奈。

    小添子哪敢起身，趴在地上动也不动。

    “我需要你帮我找一些东西出来，你跪在地上，怎么帮我的忙呢？”若水眼珠一转，微笑道。

    “是，是，不知道太子妃需要找什么东西？奴才一定能帮太子妃找到。”

    小添子听得若水语气甚和，这才大着胆子站了起来，仍是低头，不敢向若水和小七瞧上一眼。

    “小添子，你不必害怕，我和太子殿下又不是老虎，不会吃了你的。”若水嘻嘻一笑。

    小添子大出意外，终于鼓足了勇气偷偷抬眼，向若水瞧去，只见她一双亮如点漆般的大眼睛正瞅着自己，唇边带着浅浅笑意，看上去又温柔又亲切，果然半点也不觉得可怕。

    他悬在肚子里的一颗心悄然落地，可是再偷眼一瞧小七，心又怦怦乱跳起来。

    太子妃真可怕，太子殿下却好可怕。

    “请问太子妃想找什么？”小添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嗯，我想找一种熏香，就是陛下书房中常用的那种，太子殿下觉得那香味不错，想取一些回去。”若水故意说得轻描淡写。

    “熏香？”小添子歪头想了想，很快走到一个货架旁，取了数十个盒子过来，然后把所有的盒子一一打了开来，摆在若水的面前。

    “这种是和罗香，气味清凉，闻之让人神清气爽，陛下喜欢在巳时之前用和罗香。午时的时候通常会换成月麟香，陛下说，月麟香的味道会驱散困倦之意，未时之后，则会换成乌沉香，这是陛下常用的三种香，另外还有白脑香、伽南香、水安香……”

    小添子屈着手指，一样样的如数家珍，他的确对圣德帝所用的东西烂熟于胸。

    小七和若水全都听得呆住了，两个人都没想到，单单熏香一道，居然有这么多的许究。

    也难为这小添子样样数数计得周全，说得清楚。

    小添子把所有的香料介绍完了，然后恭恭敬敬地道：“不知道太子妃喜欢的是哪一种？”

    若水和小七面面相觑，一时说不出话来。

    两人都发现自己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

    若水的目光在那数十个盒子上逡巡，犹豫不绝，难道她要把这些盒子都拿走，然后点燃，看一看究竟哪一种香料里面被混杂了幽冥花？

    这法子也太笨了。

    她歪头想了想，眼前一亮。

    自己果然太笨，有一个最简单的法子就摆在眼前，她却视而不见。

    她问道：“小添子，那书房中的香料可是天天有人来领取？”

    “是。”小添子答道。

    “你这儿可有记档？”

    “有，太子妃请稍等，小添子马上取来。”

    小添子取来一本册子，若水直接翻到记录的最后一页，只看了一眼，就心中有数。( )

第174章漏网之鱼

    若水似乎不经意地取起一盒和罗香，打开来闻了闻。

    “这香味倒也清新淡雅，我就要这个。”

    “是，太子妃。”小添子肃手而立，恭顺答道。

    “小添子，你可知这和罗香的来历？除了我取走这盒，宫中可还有剩余？”若水的目光对着小添子瞬了瞬。

    “回太子妃，奴才听说这和罗香乃是花王爷亲手所制，当年他一共制了三盒，其中一盒送了给太后娘娘，另外两盒则收入库房，只有德喜公公每日需要用的时候才会来库房取上少许，太子妃取走这盒，库房里就再也没有了。”

    听到这香是出自花王爷之手，小七和若水对视一眼。

    “我拿走一盒，应该还剩下一盒才是，那另外一盒呢？”若水不动声色地追问道。

    小添子额上登时滚出豆大的汗珠来，浑身直发抖，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道：“求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恕罪，小添子看管不力，遗失了一盒和罗香，奴才、奴才该死！”

    “遗失了？是什么时候的事情？”若水像是早就猜到，半点也不惊讶。

    “就是、就是三天前。”小添子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这件事奴才一直没敢告诉总管大人，请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恕罪。”

    若水和小七再次对视。

    三天之前。

    若水想到自己刚才在册子上看到的名字，心中了然。

    看起来，这皇宫中的漏网之鱼还当真不少。

    自己怎么就把他……忘了呢！

    现在事情已经摆在眼前，问题就出在那盒失窃的和罗香上。

    正因为这和罗香是出自花王爷的亲手所制，为了嫁祸给花王爷，那人特意潜入库房，用鱼目混珠之法，盗走了那盒和罗香，然后将大量的幽冥花粉混入其中，等到圣德帝在勤政殿焚烧和罗香的时候，偷梁换柱，将有毒的和罗香投入香炉，以至让圣德帝于不知不觉间中了毒。

    真的是好心思，好手段。

    “来人呐！”若水突然提高了声音，拍了拍手掌。

    守在外面的库房总管立马颠颠地跑了进来，跪伏于地，恭顺道：“请太子妃吩咐。”

    小添子则跪在地上簌簌发抖，只觉大祸临头。

    果然听得若水说道：“小添子玩忽职守，丢失了贵重之物，该如何处罚？”

    那库房总管身子一僵，不由狠狠瞪了小添子一眼，大声答道：“丢失圣物，乃是重罪，当杖责四十。”

    “杖责四十？也太便宜他了，来人，将他带去天牢，关押起来，本太子妃不发话，谁也不许放他出来！”

    若水冷冷的喝斥道。

    “太子妃，奴才知罪，求太子妃饶了奴才吧。”小添子伏在地上哭得涕泪交流。

    那库房总管喝道：“你这奴才犯了错还敢开口？太子妃已经大发慈悲，免了你的板子，还不赶紧向太子妃磕头谢恩？”

    几名宫中侍卫走了过来，拖着小添子往外就走，小添子不敢挣扎，只是呜呜咽咽地哭着，被几名侍卫拖了下去。

    那库房总管一脸讨好，躬着腰对若水道：“太子妃，奴才平时就觉得这小添子办事不力，没想到果然丢了东西，太子妃真是慧眼，明察秋毫，一下子就发现了这小添子犯的错。”

    若水似笑非笑地瞅了他一眼：“小添子犯了错，我将他关进天牢，那么总管大人管教不力，是不是也有错呢？总管大人又该如何惩罚自己？”

    那库房总管登时瞠目结舌，扑通一声又跪了下来，磕头道：“奴才该死，奴才有罪！”

    “你该不该死，有没有罪，我说的可不算，既然你这么喜欢跪，就在这儿多跪上一会儿好了。这库房总管的差事嘛，如果你要是管不好，我也不妨让别人来管上一管，不知总管大人觉得如何？”

    库房总管脸如死灰，抬起手来，对着自己重重扇了一个巴掌，哭丧着脸道：“奴才犯了错，奴才自个儿惩罚自个儿！”

    若水不再理他，对小七使了个眼色，两人迈步离开了库房。

    那库房总管不得若水的吩咐，跪在地上不敢起来，只是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心里把小添子骂了个半死，都是这小兔崽子连累了自己！

    “你可是发现了什么？”

    等到离开皇宫，左右无人之时，小七看向若水，见她目光灵动，闪烁着点点光彩。

    “嗯。”若水点了点头。

    这一趟果然不虚此行，发现了两条漏网之鱼。

    她斜眼向小七一瞥，并不说话。

    “你这条打草惊蛇之计用得不错，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

    小七瞅着她，见她唇角勾起，露出狡黠的笑意，得意洋洋，就知道她又有了坏主意。

    若水登时泄气地垮下眉毛，嘟囔道：“你又瞧出来啦？”

    小七不禁好笑，捏了捏她的脸，笑道：“怎么，你连我也想瞒？”

    “我哪儿敢呢，小七公子，既然你说我是在打草惊蛇，在没有惊到蛇之前，这戏总还是要做得认真一些啊，要是让别人瞧了出来，不上钩儿，我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你想打的是哪条蛇，又想钓上条什么鱼儿啊？”小七笑问。

    若水想了想，老老实实地答道：“我也不知道，事实上，这鱼儿会不会上钩，我没有半点把握，我总觉得……这件事情查出来得有些太容易，倒像是有人故意安排好似的。说不定我自以为在钓鱼，事实上已经被别人钓上了钩儿而不自知呢。”

    “你这么聪明，也会上别人的当吗？”小七不禁好笑。

    若水正色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从来不敢妄自菲薄，小七，还有一句话叫做：骄兵必败，有时候，做人还是不能太骄傲了。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但自知之明还是有上三分的。”

    她用手指敲着下巴，沉吟道：“小七，今天晚上我想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

    “天牢。”若水眨了眨眼。

    “你怕有人会杀人灭口？”

    “是，小七，我能不能请你帮我一个忙？”若水仰起脸来，盈盈眼波看得小七怦然心动。

    他轻笑一声：“对你的夫君说话，大可不必这么客气，你说出口的事，我可有不答应的吗？”

    若水嘻嘻笑道：“好啊，那我以后对你不客气了，你可不许生气。小七，我想向你借一个人。”

    “好，回府之后我就让青影潜入天牢，保护好那个小添子。”小七慨然答道。

    若水不由瞪大了双眼，一脸震惊地看着小七，诧异道：“小七，你会读心术吗？为什么我话还没说出口，你就猜到我要做什么？”

    “如果我要是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又怎么配做你的夫君？”小七傲然一笑，随后又抬起她的下巴，在她唇上轻轻一吻：“你这个鬼丫头，以后少拍我的马屁！”

    “喂，你自夸自赞，好不害臊！”若水俏脸微红，目光不由向两旁瞧去，幸好周围并无行人。

    可随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哼，大庭广众，好不害臊！”

    小七登时长眉一轩，右手一挥，一缕银光对着着声音响起的方向疾射而出，可却如泥牛入海，悄无声息。

    “墨白！”他恨恨地磨了磨牙。

    若水也听了出来，正是墨白的声音。

    短短的九个字里，满含着讥诮和讽刺，还有淡淡的怒意和不满。

    很显然，自己和小七当众亲热的这一幕，全落进了他的眼里。

    “他走了？”若水看向小七。

    “嗯。”小七应了一声，目光落向刚才墨白的藏身之处，微微眯了眯眼，掩住了眸中的一抹寒光。

    这个墨白总是这样神出鬼没的出现在若水的身边，似友非友，似敌非敌，着实让他头痛万分。

    若水心里也是这样的想法。

    她不愿意再提墨白，免得两人烦恼，便岔开了话题。

    “听说花王爷府中美妾如云，可是真的？小七，你有没有见过啊？对了，小七，我倒发现了一件怪事。”

    小七的注意力果然被她带了过去，问道：“什么怪事？”

    若水眨了眨眼，似笑非笑地道：“你的相貌长得像父皇，可是老八长得却比较像花王爷，而花王爷对老八明显比对你亲近得多，你说，老八会不会是花王爷的亲生子啊？”

    “胡说八道！”小七立马瞪起了眼睛，举起手来，作势要打，“鬼丫头！你再敢胡说八道，瞧我不打你的屁股！”

    若水咯咯一声，笑着逃了开去。

    是夜，夜幕低张。

    在青影的携带下，若水很顺利地就进入了天牢。

    若水不想惊动看守的侍卫，青影将一条绳索系在若水的腰际，将她从天牢的天窗中坠了下去，直接落在了关押着小添子的那间牢房之中。

    房中只燃了一盏微弱的油灯，小添子坐在茅草上，倚着石壁，正在发呆。

    虽然夜己深，他却没有半点睡意，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睛，愣愣地看着那盏孤灯。

    看到有如从天而降的若水时，他惊得几乎掉了下巴，就那么直直地看着若水，说不出话来。

    “太、太子妃……”

    过了好半天，他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爬在地上就要磕头，嘴里喃喃地道：“不会吧，我没睡觉啊，怎么会做起梦来，我好像梦见了太子妃，不，不是太子妃，是一个长得像太子妃的仙子，一下子飞到了天牢里……我、我真的是在做梦吧？”

    他跪在地上，一个劲地揉眼睛。

    “嘘，别吵。”若水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小添子眼中一片茫然，迟疑地看向若水。

    “小添子，吓到你啦，抱歉。”若水眨眨眼，借着幽暗的光打量着小添子。

    他头发散发，额前几绺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面孔，但还是能够看出，眼前之人其实只是个稚嫩的孩子。

    “太子妃……”小添子呐呐地道。

    看到若水这样亲切地和自己说话，一点也没有白天的时候高高在上、凌厉威严的架子，他觉得自己又在做梦了。

    对，自己一定是在做梦。

    太子妃怎么可能会半夜三更，突然出现在天牢里呢？

    小添子把手指送进嘴巴里，狠狠一咬。

    “哎哟，疼！”他疼得龇牙咧嘴，眼睛仍然睁得大大的，看着眼前的若水。

    真真的！

    太子妃仍然站在自己身前，微笑着看向自己。

    不是梦？

    他原本已经觉得人生一片灰暗，突然看到若水，心中登时滋生出希望来，尤其是看到太子妃那样亲近易人，满腹的委屈让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太子妃，小添子真的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弄丢和罗香的，呜呜。”他抽抽噎噎地开始哭起鼻子来。

    若水不由叹了口气，果然是个没长大的小孩子。

    “我知道，所以我才会再来问问你，事情的真相究竟是怎样的。”

    她似乎话中有话。

    小添子的抽泣声一下子止住了。

    若水目光一扫，见他的手脚上都上了重重的镣铐，想了想，从头上取下一枚银簪，探进锁眼里，拨拉了几下。

    小添子呆呆地看着她。

    只听得“咔察”一声轻响，他手上的铁铐应声而开，小添子顿时惊讶得睁大了双眼。

    若水依样葫芦，又打开了他脚上的铁铐。

    这些古代的锁器真的很简单，稍稍拨弄几下就开了，连她这个只学了点开锁皮毛的都开得如此轻易，倒也颇有些成就感。

    小添子却已经吃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若水见他手足都被沉重的铁铐磨破了皮，又从怀中取出药膏，拉过他的手来，在他的伤口上轻轻涂抹。

    小添子整个人呆住了，就那么愣愣地看着若水，手腕上火辣辣的伤处在药膏的滋润下，只觉得清凉舒适。

    虽然这点痛对他来说并不难以忍受，可是若水的举动却让他受宠若惊。

    对方是太子妃啊，高高在上的太子妃，他们一群小太监平时提起来就像天上仙子般的太子妃，居然在亲自帮自己上药！

    这简直是他连做梦也没有想过的事啊。

    “太子妃……”小添子的喉头像是哽住了一般，眼泪直直地流了下来。

    他忽然意识到，若水正准备帮自己的脚腕上擦药，心中一阵惶恐，连忙把脚往后缩了缩，局促地道：“我、我脏。”

    “别动！”若水一把捉住他的脚腕。

    她不由皱了下眉，这个小添子做为一个少年，这脚腕也实在太纤细了，自己一只手就握得过来。

    小添子不敢再动，安静下来。

    只是眼神中仍带着惶恐。

    若水帮他上完了药，然后顺便往地上的草堆上一坐，直视着小添子的眼睛。

    小添子眼神躲躲闪闪，不敢看向若水。

    “小添子，说吧，那和罗香是怎么丢失的。”若水静静地道。

    “……”小添子登时沉默了。

    “你知道是谁拿走的，对吗？”若水温言道。

    小添子的头垂得更低了，还是一声不出。

    “你觉得奇怪，我是怎么猜到的，是吗？”若水轻笑一声。

    小添子的确觉得奇怪，却不敢开口。

    “其实这很简单，你对陛下的所有东西都如数家珍，打理得井井有条，足见你是一个又仔细又精心的人，像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丢失了一件那么重要的东西都不知道呢？所以，那和罗香不是丢失的，是有人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拿走的。换言之，你是知情不报，故意而为，对不对？”

    若水慢悠悠地道，看到自己每说一个字，小添子的身子就抖了几分。

    等她这番话说完，小添子已经抖如筛糠，趴在地上说不出话来。

    “小添子，我关你进天牢，其实并没有冤枉了你，对吗？”

    小添子呜咽出声，连连点头。

    “好了，你起来吧，我今夜来见你，并不是要责罚你，我只是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其实你就算不说，我也能猜得出来，如果让我说出口来，和由你说出口来，那后果……可是完全不一样喽。”

    若水的话让小添子眼前出现了一线希望。

    他抬起泪眼，看向若水，“我、我……”欲言又止。

    若水不由叹口气，看来他心里的顾虑还是太深。

    “三天之前，你记载的册子上写明，有一个人来库房里取走了一味香料，那香料并不是和罗香，而是普通的檀香，而你记在册子上的人，是曾太医。”

    听到“曾太医”三字，小添子又是一抖。

    “据太医院的周医正说，曾太医回家省亲，至少需要一月方回，他这段时间压根就不在宫里，如何能够去库房取香？小添子，这真正去库房拿了东西的人，不是曾太医，而是周太医，对不对？他取的香也不是普通的檀香，而是那盒你口口声声说丢失了的和罗香，对不对？”

    若水一声接一声的逼问，让小添子彻底崩溃了。

    “太子妃，奴才有罪，求太子妃饶命！”

    “我想知道，这周太医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你居然会为他这样的隐瞒此事？将御用之物私相授与他人，乃是杀头的重罪，小添子，你年纪虽小，进宫也有两年了吧，这其中的利害你不会不知，为什么你甘冒杀头之罪，也要帮周太医做这种倒行逆施之事呢？”

    若水毫不放松地直视着他，那锐利的眼神让小添子抬不起头来。

    “太子妃，奴才说，奴才把一切都告诉太子妃。”

    “你说吧。”若水神情淡淡地道。

    “周太医……他，他对奴才有大恩，奴才家贫，三年前，奴才的娘患了重病，求医无门，又无钱医治，奄奄待死，是周太医出手，救了奴才的娘亲。为了报答周太医的大恩，奴才这才进宫，做了太监，所以周太医的话，奴才不敢不听。”

    小添子垂首，低低地道来。

    “就因为他救了你的娘，你就心甘情愿地做了太监？”若水瞪着他，不知是该骂他糊涂呢，还是骂他糊涂呢。

    他整个就是一个糊涂蛋。

    报恩的方式有多种多样，他居然为了报恩，放弃了做为一个男人的权利。

    可是她这话又不忍心说出口来，不想再刺激眼前这个孱弱的少年。

    “小添子没有读过什么书，但是，奴才的娘教过我，要知恩图报，所以周太医就是我的大恩人，他要我做什么事，我都乐意。”

    小添子声音很低，但语气却很坚定。

    若水点了点头。

    这周太医只是薄施小惠，就收获了这样忠心的一个人为自己办事，看起来他也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笨。

    不过他也确实是笨。

    连一个这么明显的破绽摆在眼前，他都没瞧出来。

    他取走和罗香，让小添子在册子上留下曾太医的名字，意图将此事嫁祸给曾太医，可这段时间曾太医明明不在宫里，很显然，他的栽赃之计只是临时起事，并没经过深思熟虑和周密的计划。

    如果不是因为这样，自己也不会发现这么大的漏洞。

    若水一直以为，周太医是姚皇后的人，但是后来，他显然失去了利用的价值，成为了姚皇后的一颗弃子，虽然依旧挂着太医院医正的名头，但实际上在太医院里，众太医对曾太医的尊敬已经远远超过了他。

    他可谓是进退维谷，处在两难之地。

    要说他不嫉恨曾太医，那也是不可能的。

    但是若水也料想，以他的本事，也玩不出什么花样来。

    他这段时间在宫里，也算是安分守己，并没有和姚皇后勾勾搭搭，继续做些害人的勾当。

    所以此次姚皇后势倒，他倒也因此没被牵连其中，躲了过去。

    可若水怎么也没想到，周太医会在这个时候又跳了出来。

    难道说……这周太医背后另有其人？其实，他真正的主子并不是姚皇后？

    这倒有些意思。

    “小添子，周太医除了取走那盒和罗香，有没有再拿走什么物事？”

    若水想了想，继续问道。

    虽然若水料到，那幽冥花的毒一定是在那和罗香之中，可是周太医又怎会有大量的幽冥花？

    “没有，真的没有了。奴才真的不敢撒谎，欺骗太子妃。”

    小添子抬起泪汪汪的眼睛，那清澈的眼神的确不是说谎时候的样子。

    “好，我知道了。今天我来过的事，和你说过的话，你一个字不许外传，知道吗？你先在这里安心住上几天，我会吩咐狱卒，让他们别难为你，等事情水落石出之后，自会放你出去。”

    若水叮嘱道，然后站起身来。

    小添子点了点头，却垂着头，呆呆看着自己手腕上涂的药膏。

    若水正要扯动系在腰上的绳子，小添子忽地抬起头来，轻叫一声：“太子妃。”

    “嗯？”若水挑眉看他。

    小添子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下，抬起头，鼓足勇气道：“那天和周太医一起来库房的，还有一个人。”

    “是什么人？”若水眸光一闪。

    “是……是一位公公，很是面生，我从来没见过，他当时跟在周太医的身后，周太医取了和罗香之后，顺手就把那盒香交给了他，我当时还想，这样贵重的东西，周太医怎么却交给了一位公公，所以就多瞧了他两眼。”

    小添子下定决心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若水，所以不再有半点隐瞒。

    他长到这么大，头一次在若水的身上感受到了关怀和温暖，就像是冬天里的一抹暖阳，让他的心里暖暖的，亮亮的，他竟然产生了一种感觉，不管若水要他做什么事，他都会义无反顾地去做。

    这和对周太医的感情截然不同。

    对周太医，他是报恩。

    可是对若水，他却是发自内心的感激和崇敬。

    “他长得什么模样？”若水问。

    “他年纪不大，大约只比我大得几岁，个子高高的，比我高了约有一个头。”小添子努力回想着，伸手比划了一下。

    “你从来没见过他？知不知道他是哪个宫里的？”

    小添子摇了摇头。

    若水不禁有些失望。

    小添子的描述实在太笼统。

    这皇宫里最多的人，不是宫女就是太监，要让她仅凭小添子的描述去找出这样一个年纪不大，个子高高的小太监，无异于大海捞针。

    在皇宫里随便从哪儿一抓，就能找出十个八个这样的太监出来。

    可她总不能把所有年纪不大、个子高高的小太监都找出来，然后让小添子一一辨认吧。

    小添子看出若水脸上的失望之色，心里充满了愧疚。

    他懊恼地捶着自己的脑袋，忽然想起了什么：“我、我记得，那个公公的腰间挂了一块牌子，上面的图案挺奇特，我就瞧了几眼。”

    “你还记得那牌子是什么样子吗？”若水眼前一亮，充满期翼的看向小添子。

    小添子思索了一会，肯定地点点头。

    他在地上捡了一块尖角石子，开始一笔一划地在地上刻画，一会儿的功夫，一个粗略的令牌形状就呈现在若水的眼前。

    若水看着这几笔线条勾勒出来的令牌，只觉得有些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不由皱眉沉思。

    小添子歪头想了想，道：“我记得这块牌子上刻了些东西，却记不太清了。”

    “不要紧，你想起多少，就画多少。”若水鼓励道。

    小添子再次回想了一下，在牌子中央又添加了几笔，然后沮丧地道：“太子妃，小添子无能，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虽然只是多了寥寥数笔，若水却觉得眼前一亮，这块牌子的形状在她脑海中一下子成形。

    她的确是见过这块牌子。

    事实上，小添子添加上的几笔，并不是图形，而是一个繁写的“禁”字。

    她从怀中摸出一块玉牌，玉质温润柔和，递到小添子面前。

    “你瞧，是不是和这块牌子一样？”

    虽然油灯昏暗，小添子还是马上认了出来。

    “的确和这玉牌一模一样，太子妃，你、你也有这块牌子？”

    小添子一脸惊讶。

    若水不答，把玩着手中的玉牌，暗自忖思。

    事情好像越来越复杂了。

    但也似乎变得简单了。

    这牌子是当时大巫师阿索随身佩带，他临上天葬台之前，把这玉牌送给了她，并说过，这玉牌是他的恩师所赠，他说他的师傅是一位闲云野鹤般的世外高人。

    可当时自己就曾暗自起疑，这块玉牌的玉极是难得，为什么雕刻的图形却是一个“禁”字？而不是雕一些吉祥的图形呢？

    事后没多久，自己就把此事忘在脑后。

    没想到相似的玉牌，会在皇宫中再次出现。

    这冥冥之中是否有什么联系呢？

    若水一时猜想不透，不过总算是发现了一个线索，今夜她的天牢之行没有白来。

    “小添子，谢谢你，你画的这图对我很有用。”

    若水伸出脚，在地上擦了几擦，将小添子画出的图形擦去，不留痕迹。

    然后她扯动长索，青影用力一提，她便如腾云驾雾般向上飞去。

    小添子张大了嘴巴，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消失在天窗外面。

    “小七，你再瞧瞧这块玉牌，上面的图形你可曾见过？”

    回到太子府，若水第一件事就是取出玉牌，放在小七面前。

    小七拿起来端详了几眼，还是摇了摇头。

    “我真的不曾见过。”

    他也想起来这块玉牌的来历，不由奇道：“水儿，这块玉牌很重要吗？你好端端地为什么问这个？”

    若水点头，把在天牢中小添子告诉自己的事，详细对小七说了一遍。

    “小七，我没想到，同样相似的牌子，会出现在宫里的一个太监身上，照小添子的描述，那太监只比他大得几岁，很显然，他不会是大巫师的师傅，但是他们都有同样的玉牌，两者之间必有关联。”

    “既然如此，我马上派人去宫里搜查，把这个带着玉佩的太监找出来。”

    “恐怕找不到的。”若水有些泄气，“他或许根本就不是太监，如果他能有这样的玉牌，怎么可能屈身于皇宫中，当一名低三下四的太监？小添子说从来没见过他，他一定是乔装成太监混进宫的，说不定那周太医拿到和罗香之后，就是此人亲手把有毒的香料投入香炉之中，致使父皇中毒的。”

    “此人当真是该死！如果我抓到此人，定将他碎尸万段！”小七恨恨地一挥拳。

    他的目光落在玉牌上，握得紧紧的：“不管能不能找到，都不能放过这一个重要的线索，明天我就派人进宫，暗中探查，如果此人真是太监，我相信一定能够把他找出来的。”

    “也好。”若水点了下头，虽然希望渺茫，总也有一线希望。

    事情果然如若水所料，小七派去的人在宫中查来查去，始终不曾发现带有这样玉佩的太监。

    小七得到回禀，看向若水：“你猜的不错，找不到此人。要不，咱们从周太医下手，说不定可以问出些什么端倪。”

    若水却摇摇头：“周太医就是一条没用的狗，那人能够扮成太监入宫，明显就是信不过周太医，恐怕周太医连他要和罗香做什么用都不知道，从周太医的嘴里，是问不出什么来的。”

    “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守株待兔，等他自动上钩吗？”

    “现在？”若水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微笑道：“三天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你可记得，咱们还有一个未赴之约？”

    小七登时想了起来，花王爷曾邀他们过府赏花。

    而今天正是三日之期。

    “你真的要去？”

    若水点点头，神情很是坚定。

    那和罗香她取回来之后曾经仔细研究过，里面的确是含有幽冥花的花粉，只是剂量并不多，就算把这一整盒的和罗香全都点燃，所含的毒性也绝不会让圣德帝昏迷不醒。

    分明是有人在这盒和罗香之中又添加了大量的幽冥花粉。

    而花王爷喜爱培植异株，身上又带着幽冥花的香气，所以若水断定，他的府里定然种有幽冥花，她必须前去一探究竟。

    “你要是去了，有一件事必须要牢牢记住，千万不可用手碰触皇叔府里的任何一株花。”小七提醒道。

    “为什么？”若水觉得有些莫名其妙，难道小七的醋意会这么大？连自己碰一碰花王爷的花他也不乐意。

    “皇叔他爱花如命，在他的眼里，那些花远比人的性命还要珍贵。”小七便把花王爷因爱妾摘花被砍掉双手的事，告诉了若水。

    若水听了，心里忽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好像有一个物事模模糊糊地出现在她眼前，可却像隔了一团迷雾般，让她怎么也看不清楚。

    她不由大是烦恼，这种感觉让她心里产生了强烈的不安。

    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若水相信自己的直觉。

    她的直觉告诉她，花王爷很危险！

    她曾经读过几本心理学的书，里面提到过罪犯心理学，如果一个人把身边的东西看得比人命更重要，说明在他的心里，他已经是一个杀人犯！

    因为他轻贱生命。

    原本她以为花王爷不过是喜欢游山玩水的闲散王爷，爱山爱水爱花爱美人，可现在看来，她错了。

    现在，她对即将成行的赏花之行，越来越是期待了。

    时间刚刚过午，花王爷便派人送来邀帖，上面写着：申时三刻，赏花品茗，寰扫榻静候佳人。

    看到这张邀帖，小七的脸色阴沉得如要下雨，忍不住冷冷哼了一声，将帖子投掷于地。

    什么东西！

    竟然明目张胆地写这种露骨的话语。

    他当自己这个侄子是死人吗？

    花王爷的名字里有一个“寰”字，他居然在落款处写上了自己的字，还只提到了“佳人”，那未尽之意，显然是不欢迎自己前去喽！

    小七越想越怒，忍不住在那张帖子上用力踏了几脚。

    内力到处，浅紫色的帖子变成了一堆粉末，被风一吹就消散于空中。

    若水看到小七变得铁青色的脸，不由掩唇而笑。

    她刚才已经看到了帖子上的内容，猜到小七定会如此，然后果然如此。

    这位花王爷，表达好感的方式倒真是肆无忌惮呢。

    “申时三刻，正是一天中晚霞最美的时候，夕霞如纱，美景如画，这位花王爷倒的确是个妙人，选的赏花好时辰啊。”若水啧啧赞道。

    小七越发有气。

    自己和这位皇叔虽然关系不及老八亲近，也是他的亲侄儿，在之前的二十年里，他一次也没邀请自己去他的府里赏过花，可是只见了若水一面，他就迫不及待地下帖相邀，他这安的是什么心，真是路人皆知。

    当叔叔的居然觊觎侄儿的妻子，这样的人，怎配当他的皇叔！

    “小七，你忘了我和你说过的话吗？”若水看小七越来越黑的脸色，忍不住出言提醒。

    小七这才悚然一惊，反应过来，暗道惭愧。

    他竟然就这样轻易地被花王爷的一张邀帖，寥寥几句话给激怒得差点失去了理智。

    看来，自己做事还是不够沉稳。

    事实上，只要是牵涉到若水的，他就自然而然放在了重中之重。

    而花王爷显然也看出了他这个弱点，才故意写了这样的帖子来气他。

    那他故意气自己的用意是什么？他是希望自己看了帖子之后，就此发怒不去赴吗？

    如果自己真的不去，倒正中他下怀。

    “我没忘，我记得。水儿，我会和你一起去，不但要去，我还要开开心心地去。”

    小七扬起眉梢，志得意满地笑了起来。

    他这位皇叔要是真的敢对自己的意中人起了非份之感，那可休怪他这个当侄子的，不给他那个当叔叔的面子！

    若水看着他的笑容，知道他已经完全想通，满意地一笑。

    花王爷的府邸位于帝都的东南角，距离皇宫并不甚远。

    这座府邸乃是先皇赐给他的，可以说是帝都里最好的位置。

    花王爷虽然常年不在帝都，可他却有一位尽职尽责的好管家，他不在帝都的这些年，把他的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就连大门口的那两座石狮子，都擦洗得干干净净，不落半点灰尘。

    小七和若水乘着马车，到了花王爷的府门前，时辰刚刚是申时三刻。

    若水步下马车，一眼就看到迎在门外的老八，颇觉意外。

    小七却并不觉奇怪，他知道老八素来亲近这位皇叔，小时候就常常粘在他的身边，缠着他给自己讲一些各地的奇闻轶事，后来长大成人，这小时候的毛病依然未改。

    “七哥，七嫂，皇叔让我代他相迎两位入府，请随小弟前来。”

    说也奇怪，老八一改平时嘻皮笑脸的顽皮模样，变得文质彬彬，极有礼貌。

    小七不由瞪向老八，感觉他就像是换了一个人般，竟然有些陌生。

    若水却若有所思地看着老八，看得老八一阵心虚，转过脸，避开了她的目光。

    “嘿嘿，那个小弟也是刚到，刚到，顺便出来迎接七哥七嫂。”

    老八嘻嘻一笑，又恢复了嘻皮笑脸的本色嘴脸。

    “皇叔已经安排好了赏花品茗，就在醉仙阁，七哥七嫂，你们一定听说过吧，皇叔府里的醉仙阁在帝都里可是首屈一指的好地方，我也从未去过，说起来，倒是沾了七哥和七嫂的光。”

    这话听在耳朵里，让小七心中又是一阵不爽，他瞪着老八，嘴里不咸不淡地道：“是么？”

    老八吐了吐舌头，凑近了若水，小声道：“七嫂，小弟有一忠言相告，我皇叔府里的花虽好，但是你只看看就罢，千万别摘，别摘啊！”

    说完他马上退远了几步，东张西望了一番，像是怕自己的话被人听到一样。

    “多谢八弟提点。”若水抿唇一笑。

    这一笑，让三人之间那层淡淡的疏离感迅速消失。

    当下有人引着三人前往醉仙阁。

    老八来得常了，可谓是轻车熟路，小七和若水却是第一次来。

    都说花王爷的府里美轮美奂，比之皇宫，大气不足，风雅有余，今天得能亲眼一见，才知道所言不虚。

    若水和小七都是见多了场面的人，对寻常美景自是瞧不在眼里，可是沿途所见，却让他俩都有眼亮一亮的感觉。

    处处美景自不必说，难得的不是这风景的美妙，而在于它出于天然，几乎看不到人工的斧凿之痕，引水流觞，曲径通幽，一泓碧水不知源自哪里，像一条碧带般盘桓其中，清流澈澈，时见游鱼嬉戏。

    水面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一些石块，搭成了一道简易的石桥，颇有山野原林的风貌，石面光滑，落足不易。

    老八足下不停，脚尖在石块上轻轻一点，从石桥上一掠而过，身法飘逸美妙，博得了若水的一声喝采。

    “好身法！”

    老八得意地一笑，斜眼睨了睨小七。

    “我的功夫不及七哥，只有这轻功嘛，似乎比七哥还要强上这么一星半点。”

    若水见他洋洋自得的胡吹大气，不禁咯咯娇笑。

    小七的目光在圆石上一扫，见石上浸了水，更是湿滑，便更不打话，双臂一伸，已经将若水托在双臂之中，稳稳地踩上一块圆石。

    他也不卖弄功夫，老老实实地踩着一块块圆石，来到对岸，足下沉稳，但到了岸边之后，却连鞋子也未打湿。

    “你七哥的功夫，比你如何？”

    若水看到老八那目瞪口呆的模样，笑着问他。

    “甘拜下风！甘拜下风！”老八回过神来，服气地连连拱手。

    “你要是把寻花问柳的心思多放在练功上，你的轻功的确不会在我之下。”

    小七淡淡地刺了他一句。

    他本是随口一言，哪知道老八却不知道想到什么，陡然间面红耳赤，神色忸怩。

    若水暗暗奇怪。

    老八自命风流潇洒，但他骨子里却洁身自好，除了唐珊瑚，再没见他和旁的女子有过纠葛。

    难道，是珊瑚来寻他了？

    她若有所思的目光看得老八再次转过头，掩饰什么地伸手一指，道：“前面就是醉仙阁，七哥七嫂，皇叔就在里面相候，此时怕是已经等得久了。”

    小七和若水向着他手指的方向瞧去，只见绿树如荫中飞出红檐一角，精巧别致，单看这一角飞檐，已经匠心独具，可想而知这醉仙阁该是不知耗尽了多少能工巧妙的心力而建成。

    若水沿途所见，只见水中有树，树中有林，林中有阁，美景俯拾皆是，层出不穷。

    站在不同的角度看去，景色都有变化，让人情不自禁地流连忘返，不禁叹道：“这样的美景，便是看上十年，也不会腻。”

    小七眉梢一动，看向四周。

    就在若水话声刚刚落地，一个清越悦耳的声音响了起来。

    “太子妃如此欣赏本王府里的景色，让本王受宠若惊，看来本王的一番心意没有白费。难得太子妃慧眼独具，所谓宝剑赠烈士，红粉赠佳人，本王和太子妃初识，也无礼物相赠，不如就将这座府邸送于太子妃，还请太子妃笑纳。”

    小七和老八不由尽皆变色。

    这声音正是花王爷的。

    人未露面，声己夺人！

    老八更是吃惊得张大了嘴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座府邸的每一处都花费了花王爷的无数心思，他视若珍宝，寻常的王公贵族想踏足他的府邸一步都会被他认为是污了他的宝地。

    哪知今天若水随口一赞，花王爷居然如此大方的割爱相赠。

    老八好半天合不拢嘴巴，心中只道：皇叔，您这意图太明显了罢！就算你要讨好佳人，也要看对方是不是名花有主啊！

    他几乎不敢抬眼去看小七的脸色，想来七哥一定会暴跳如雷，说不定会射出几道银针送给皇叔，让他尝尝滋味。

    哪知小七朗声一笑，声音里没有半点怒意。

    他侧头，温柔款款地看向身边的若水，声音更是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水儿，你和皇叔不过初见，皇叔就送了你这样一份大礼，所谓却之不恭，皇叔的厚赐，你要是喜欢，就收下罢？”

    小七的话让老八刚拾起来的下巴，再次掉到了地上。

    他瞪着小七，眼珠子几乎都要突了出来。

    若水斜斜睨了小七一眼，抿唇笑道：“你只闻其一，不闻其二，所谓君子不夺他人心头之好，这座府邸乃是皇叔的心爱之物，我岂能据为己有，皇叔的美意，咱们只有心领啦。”

    “好一个君子不夺他人所好！”

    一叶扁舟，从密林流水间缓缓划出，船头站着一人，手持玉箫，白衣胜雪，正是花王爷。( )

第175章如梗在喉

    花王爷刚才人未露面，已经语出惊人。

    这番露出真容，让眼前的三人齐齐眼前一亮。

    他像是刚刚沐浴过，一头墨玉似的长发并未束起，而是随意地披散在后背，发梢犹自往下滴水，他身上的白衣更不知是什么材料所制，有如冰绡，发尖滴落的水珠湿了白衣，隐隐露出肌肤之色，将他的好身材展露无余。

    若水只瞧了一眼，就被小七上前一步，挡住了视线。

    小七心头微恼，暗道这皇叔说话不自重，穿衣更不自重。

    老八则看得眉飞色舞，心道，怪不得皇叔能够娶尽天下的美女，这种装扮，实在是太……太勾人心魄了。

    试问有哪名闺中少女，见了皇叔这般风姿，而不目眩神迷！

    自愧不如，自己比之皇叔，还真是差着好大一截啊。

    小七对老八这种五体投地的模样嗤之以鼻，恨不得抬起脚来，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将他踢落水中。

    只是他心中不知怎的，突然冒出若水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来。

    她曾戏言，八弟这性子不随父皇，倒是随了皇叔，自许风流，也和皇叔一样，心不在政，而在于游玩天下。

    他二人性情相投，也难怪老八对皇叔这般推崇备至。

    “皇叔，侄儿听闻皇叔府中美妾无数，怎么，这许多美妾之中，却无人懂得针线刺绣一活吗？”小七目光闪烁，看着花王爷身上的微湿白衣，微笑道。

    花王爷闻言，不由一愣，眼眸微眯，随后笑得如沐春风。

    “老七似乎话中有话，本王愚钝，老七何妨明言？”

    他对着自己身上的衣服瞅了一眼，这衣料的昂贵不需要识货之人也能瞧得出来吧，老七不像是有眼无珠之人啊？

    小七似笑非笑地道：“穿衣戴冠，乃是女子侍奉夫君的所责，如果夫君衣着不整出来见客，旁人不会笑话那夫君，只会笑话那做妻子的不懂得针黹之道，皇叔娶了这许多美人，怎地个个都不通针黹，倒叫皇叔穿成了这样。”

    此言一出，饶是花王爷脸皮极厚，也不由厚脸微红。

    他随后哈哈一笑，掩去了脸上的尴尬之色，笑道：“非是本王的姬妾们不通针黹，乃是本王刚刚沐浴完毕，心急见客，便匆匆而出，倒让老七见笑了。”

    若水笑道：“古人曾有云，有佳朋自远方来，主人倒履相迎，显见待客之诚，如今皇叔湿衣迎客，这份诚意，更胜古人。”

    花王爷微微一愕，长眸微眯看向若水，笑容愈发灿烂。

    “老七啊，你娶的这个媳妇出口成章，不但有貌，更是有才，本王我虽然娶尽天下美女，却没有一人及得上你的媳妇，惭愧啊惭愧。”

    “皇叔太过自谦了。”小七淡淡地道：“皇叔欣赏的是人的容貌，侄儿倒并不在意，再美的容貌也如朝花，终有苍老衰败的一日。只有一颗真心，才会亘古常青，历久弥新。”

    “呵呵，老七之言有理，本王受教了。”

    花王爷再次笑了起来，对着几人拱了拱手，道：“本王先去更衣，几位请去醉仙阁稍坐，本王片刻即回。”

    他足下的扁舟不大，船中只有他一个人，无竿无桨。

    但随着他话音落地，那叶小舟忽然倒流而回，缓缓滑入密林之中，白衣碧影，很快消失不见。

    小七的眼睛眯了眯，忽地对老八道：“咱们这位皇叔，倒是真人不露相，他这份功力，不在你我之下。”

    老八不由点了点头，目光追随着花王爷消失的方向，脸上神情若有所思。

    “七哥，我和皇叔向来亲密，无话不谈，可是我却从不知道皇叔居然会武，而且身手这般了得。”

    有一句话他却没有说出口来。

    皇叔既然有意隐瞒自己的功夫这么多年，如今突然在自己几人面前露出这一手，究竟是何用意？

    他心中忽然产生了隐隐的不安。

    觉得此次的赏花之会，恐怕不单单是寻常之宴那般简单，不由微含担忧地看了若水一眼，欲言又止。

    若水却微微一笑，“我好像闻到了花香，都说花王爷府里名花如数，咱们只看到了美景，还未见花，小七，你说朝花夕颜，迟早会有衰败的一天，那咱们何不趁它还在盛开之时，尽情欣赏它的美态呢？这样也算不辜负它花开一时，你说对不对？”

    “不错，水儿，八弟，咱们若不赏花，岂不白来一趟？”

    小七朗笑一声，携着若水的手，沿着碧溪，向前而行。

    老八则满腹心思地跟在二人之后，不复刚才言笑晏晏的轻松心境。

    那醉仙阁建在一个小小的山坡之上，山坡这边绿荫遍地，而另一边的景色，却让刚刚踏入阁中的三个人，瞬间变得目瞪口呆。

    三人事先都料到，这醉仙阁定是赏花的最佳所在，可直到亲眼看到，才知道天下间居然会有这样的奇景美景。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朦雨亦奇。”

    不知怎的，若水脑海中突然浮现了这两句诗来。

    看到眼前的景色，若水已经惊叹得不知如何形容，只觉得唯有这两句诗，才能勉强勾勒出这样的奇景。

    “皇叔好会享福，居然有这样美的地方，如果换作是我，哪里舍得长年离开此地，远游他方。又有什么样的地方，可以有胜得过这里的美景？”

    老八越看越是赞叹，见阁中几案上摆放着瓜果美酒，便老实不客气地坐了下来，倒了杯酒，一口饮尽。

    他倒酒之时，若水凝目瞧去，只闻酒香，酒色如浆，的确是上好的酒，只是却不知是什么酿制而成，那股香气经久不散。

    老八也觉得余香满口，赞了一句：“真是美酒。”

    “的确是好酒。”若水闻到酒香，不由馋涎欲滴，这酒果香中混着花香，虽然并未入口，已经让她有醺然薄醉的感觉。

    “我也尝尝。”她的手刚刚握上酒壶，就被一只大手握住。

    “你有了身孕，不能饮酒。”正是小七。

    他命令式的口吻让若水吐了吐舌头，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

    小七的话却让老八浑身一震，他抬眼看向若水，期期艾艾地道：“七、七嫂，你、你……几个月啦？”

    小七忍不住瞪了老八一眼，这小子连话都不会说了！

    哪有这样直白的问这样隐秘的问题，更何况他还是一名男子！

    老八却是浑然不觉，直直地看着若水，等着她回答。

    若水微笑道：“再过六个月，你也要当叔叔了。”

    老八屈起指头算了算，略显紧张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轻松起来，只是他的目光不经意地在若水的腹部一扫，见她身形苗条如初，半点也看不出有了身孕的模样，又紧张起来。

    有一句话藏在他的心中己久，如梗在喉，噎得他难受。

    他本来是个藏不住话的人，可是这件事却憋在他心里，让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所谓借酒浇愁，他便举杯，一杯接一杯地喝个不停。

    小七皱眉道：“老八，还未开席，主人未至，你就要把自己灌醉吗？”伸手夺下他手中的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

    老八已经有了薄醉之意，闻言笑道：“主随客便，七哥总听过这句话罢？何况皇叔乃是自家人，用不着讲这许多的规矩。”

    “好，说得好，老八，在皇叔这儿，你的确不需拘泥俗礼。”

    随着话声落地，一条人影从屏风后面转了出来。

    正是花王爷。

    此时的他和刚刚的模样判若两人，衣履整洁，头发束之以玉冠，梳理得一丝不乱，容止修雅，一眼望去，颇有飘然出尘之态。

    他的身后是缓缓向西方坠落的斜阳，他整个人沐浴在斜阳余晖之中，加上神采出众，的确会让万千少女倾心。

    若水不由得掩袖一笑。

    这花王爷倒懂得利用光线的原理，特意选在这个时辰，这个角度用这样的方式出场，倒真有眩人眼目的效果。

    可惜，她来自现代，见多了比这更加奇幻的舞台效果，花王爷的这招虽然用了心思，却只让她觉得暗暗好笑。

    花王爷的目光若有意若无意地在若水脸上一瞥，见她神色自若，并无被自己的风采所迷的模样，倒是颇出意料之外。

    他眼中的异样一闪而逝，并没让旁人发现。

    “几位是本王的贵客，请坐。来人，上茶！”

    他轻轻拍了拍手，只听得琴声叮咚，悠扬响起，随后有几名身着白衣的童子捧上一只红泥小火炉，一缸清泉，和一只小小的茶壶。

    “皇叔，你这是要现场烹茶吗？”

    “茶，要现烹的才够香够醇，你们是本王的客人，本王自是要洗手为贵客们烹茶。”

    花王爷伸出一双如白玉般的手，在童子端上的水盆中洗了洗，再取出一方洁白的丝绢，轻轻擦拭，擦过的丝绢依然洁白如新。

    他这才缓缓坐下，取过一只竹筒，打了开来。

    一股极幽极淡的香气登时弥散开来。

    “呀，真香！”老八赞道。

    若水的眼睛却突然一亮。

    这香……正是幽冥花的味道！

    莫非这茶，是幽冥花所制么？

    花王爷从竹筒里倒出来的茶叶，如含苞未放的花芽一般，一颗一颗，极是精致玲珑。

    却是黑色的！

    若水一眼就认了出来，这茶叶果然是幽冥花的花苞。

    她只是眉梢轻挑，却不动声色。

    老八却“啊呀”一声叫了出来：“皇叔，你这是什么茶，怎么会是黑色的？”

    他们平时所泡饮的茶叶，都是或青绿或砖红，从来不曾见过这样通体黝黑的茶。

    若水抱着一种看好戏的心情，倒要瞧瞧这花王爷如何对答。

    花王爷看着老八，正色道：“你觉得这东西黑乎乎的，毫不起眼，便瞧不大上它，是不是？”

    老八被花王爷道破心事，脸上微露尴尬，抓抓头皮道：“皇叔的东西自然是好的，是侄儿孤陋寡闻，认不得这东西的好处，所以才想请皇叔指教。”

    “算你这小子说了句实话。”

    花王爷也不以为忤，微微一笑，拈起了几颗幽冥花苞，投入茶壶之中，然后注入清泉，放在红泥小火炉上*的煮了起来。

    老八又忍不住“咦”了一声，张口想问，却欲言又止。

    花王爷瞅了他一眼，“你定是想问，本王这烹茶的顺序是不是颠倒了？”

    通常烹茶，都是先将泉水烧沸，或是烧到合适的温度，然后将其冲泡茶叶，一般第一遍会滤去不饮，第二杯才显真味。

    而花王爷这烹茶的方式却和传统的烹茶完全不同。

    他这不叫烹茶，而是在煮茶。

    似这般煮过的茶，纵是再好的茶叶，也会截然失色，失去了茶叶固有的清香馥郁。

    老八忍不住道：“皇叔，你这样煮沸之后，这茶……岂不就变老了？还能喝吗？”

    “能不能喝，稍后便知。”

    花王爷慢条斯理地添水，加炭，过不多时，紫砂茶壶的壶嘴开始冒着白汽，一股清幽之极的香气在空气中飘散开来。

    “这味道真香啊！”老八一边吸气，一边啧啧赞道。

    “是么？”花王爷淡淡一笑，取过一只白玉茶杯，缓缓将茶水注入其中。

    一缕袅袅白汽蒸腾而上，等得白汽散去，小七、若水和老八齐齐发出一声惊叹。

    只见那倒出来的茶水色清如泉，有如清水，水中却飘荡着一朵黑色的小花，花苞尽展，每个花瓣都舒卷了开来，在茶水中轻轻晃动，宛如刚刚绽放一般。

    这样的奇景，三人从所未见。

    尤其是那茶香之气，清洌沁脾，还未饮用，已经让人心旷神怡。

    “果然是好茶！妙哉！”老八捧着那只白玉茶杯，深深地嗅着空气中的茶香，竟然不舍得喝下肚去。

    花王爷微微一笑，又倒了两杯幽冥花茶，分别递与小七和若水，然后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放在唇边慢慢啜饮。

    他烹茶的一举一动，既优雅又娴熟，配着他的飘飘广袖，让人看在眼里，只觉得赏心悦目之极。

    这茶不需要饮，已经让人不自禁地沉醉了。

    若水的一双明眸一直盯在他的身上，花王爷暗自得意，脸上却不露声色。

    小七承认自己这位风流皇叔的确举手投足都风韵天成，但是，若水从来不是以貌取人之人，她竟然看花王爷看得眼都不眨……

    他忍不住轻咳一声，斜了若水一眼。

    若水回过神来，看向小七，眸光闪动，复杂难懂。

    只是当着花王爷的面，小七不便动问，微笑道：“皇叔亲手沏的茶，你要是再不喝，就要凉了。”

    “这样好看的茶，倒让人舍不得喝呢。”若水笑着举杯，送到唇边，轻啜了一口。

    只觉一股幽香直透肺腑，片刻之间，她只觉得神情气爽，头脑格外清明。

    看到若水喝了，小七和老八这才举杯，各自品尝起来。

    小七行事谨慎，不肯冒险，见这花茶奇异，自己从所未见，便不饮用。他知道若水对毒物有一种天生的辨识能力，她喝下去的茶，定然是无毒，所以这才放心大胆地喝了一杯，也是赞不绝口。

    老八一杯下肚，意犹未尽，两只眼睛闪闪发亮，盯着花王爷手边的竹筒，一副心痒难搔的模样。

    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开口道：“皇叔，这样好的茶叶，可能送给侄儿少许？”

    花王爷白了他一眼，将竹筒放入袖袋之中，“你要是能说出此茶的妙处，我送些于你，倒也不妨。”

    老八想都不想，张口便道：“这茶香味清幽，经久不散，喝后余香满口，还有提神醒脑的功效，皇叔，我说的可对？这茶叶送我了吧？”

    花王爷微笑着摇了摇头，道：“你说的只是些皮毛，它真正的好处，你却并未说出，算不得是这茶的知己，你取去此茶，真真是暴殄天物。”

    老八不由得气结，不服气地道：“皇叔你好不小气，不肯送就不肯送，何必拿这种话来搪塞侄儿？知己，这茶也有知己不成？”

    花王爷但笑不语，一双凤眼斜斜向若水瞟去一眼，眸光中蕴含风流无数。

    “太子妃，你可识得此茶的妙处？”

    若水笑微微地开口道：“我孤陋寡闻，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好茶，怎么会识得它的妙处，只是感觉喝了这茶之后，眼前一亮，好像深处九幽玄冥之中，骤然看见了一线光明，透过这道光亮，看到了大千世界的繁华，让人情不自禁地心向往之。”

    “说得好，说得极妙！”花王爷抚掌赞叹，凤眸中掩不住赞赏之意：“本王果然没有看错，太子妃慧质兰心，果然喝出了我这幽冥茶的妙处所在。你讲的一点也不错，这幽冥茶的妙处就在于此，身限幽冥，却祈望光明！”

    花王爷和若水的对答，让老八听得一头雾水。

    什么身处幽冥，祈望光明！

    真真是一派胡言！

    怎地七嫂顺着口的胡说八道，皇叔却一股劲的拍手叫好？这倒也真是奇了怪了。

    他有些惴惴不安地看向小七，只道七哥又要吃醋，哪知小七正若无其事地饮茶，半眼也没向言谈甚欢的两人瞧上一眼。

    花王爷毫不犹豫地从袖中取出竹筒，递于若水，笑道：“本王有言在先，此茶就送于太子妃，只有太子妃，才是懂得它之人，堪称它的……知己。”

    若水含笑接过，“却之不恭，那我只好受之有愧了，多谢皇叔厚赐，这幽冥花茶想来是极难得的物事，不知皇叔可肯赐教一下它的来历？”

    “这幽冥花的来历，我也不知，只是我的一位知交好友知我爱花惜花，便送了我几颗种子，说这花无人能够种活，我却不信，取来试种了三年，却尽皆枯死。后来，我从这花的名字之中，悟出了种花之道，后来一试，果然第二年，它便绽开了花颜。”

    花王爷伸手指着亭外阴影下的一排黑色小花，“这就是幽冥花，它不能见到日光，只要有一丁点阳光照到，它就会枯萎而死，但是，它却向往着光明，所以也不能种在终年不见阳光的所在。所以我将此花种在这里，它果然长得繁茂昌盛，欣欣向荣。”

    “好古怪的幽冥花。”老八站起身来，走到亭外，细细观察着那些黑花，乍眼一看并不起眼，可是越看越觉得这花别有一番风味。

    “听皇叔所言，这幽冥花似乎除了皇叔之外，再无别人种植得活？”若水的脸上一派天真，流露出淡淡的崇拜。

    花王爷目中微蕴得意，微笑道：“这花的种子本就难得，再加上种植之法更是匪夷所思，所以据本王猜测，天下间也只有本王的花圃里能看到这样奇异的花株了。”

    “能够在皇叔的府里见到如此奇花，我和太子殿下也算是此行不虚。”若水歪头想了想，“听八弟说，皇叔还是一位制香高手，制出来的香弥香持久，皇叔要是能将这幽冥香制成香料，岂不妙哉？”

    花王爷眼前一亮，看着若水的眼睛更是眨也不眨，笑得灿烂无比。

    “太子妃，本王说你是此花的知己，果然未曾说错。此花香气幽然，久闻会让人神情气爽，提神养气，本王怎可辜负于它？本王不但以此花制成香茶，更将此花制成了香料，并送进宫中，一盒孝敬了母后，两盒送与了皇兄。皇兄也很是喜欢它的味道，并将此香赐名为和罗香，每逢批阅奏章的时候，焚烧一点，可让精神振奋，头脑格外清醒。”

    听到这里，若水和小七不由对视一眼，暗暗点头。

    花王爷这话和小添子所言如出一辙，丝毫不错，看样子他所言不虚。只是不知道他究竟知不知道这幽冥花的厉害之处呢？

    若水心念电转，准备想法子套他的话。

    “不过……”花王爷话风突然一转，“这幽冥花虽然香气清幽，但它的花粉之中却含有一种毒素，所以在制做香茶的时候，必须摘掉中央的月芽**，你们瞧，这茶中之花，是否都是没了心的？”

    若水等三人齐齐向茶杯中瞧去，果然如花王爷所说，那绽开的层层花瓣中，并无**。

    “你们不必闻毒而色变，这月牙花芯嘛，虽然有毒，却并不致人于死命。只要不大量地服入，它的这些微毒质，不但对人无害，反而有益。所以制做香料的时候，我加了少许的幽冥花芯，能够让香气更加持久清幽，而让人的思绪也更加的清明。”

    花王爷微微而笑，从腰畔解下一只香囊，再取过一只香炉，从香囊中取出少许香料，投入香炉之中。

    过不多时，那股熟悉的和罗香的味道在醉仙阁四周散发开来。

    花王爷的话，又是颇出若水的意料之外。

    他如此坦言相告，将幽冥花的利弊之处说得一清二楚，越发显得心胸坦荡。

    她本来料想圣德帝所中的幽冥花之毒，定然和花王爷脱不了干系，可是现在，她却迷惘了。

    花王爷所送的和罗香，乃是四年之前送进宫中，而圣德帝却是刚刚才中毒，如果他要在那盒和罗香中做下手脚，明显与理不合。

    难道此事真的和花王爷无关吗？

    可是他自己却口口声声地道，这世上只有他才种植成活这幽冥花，除他之外，难道还有别人也会有如此数量众多的幽冥花吗？

    若水的目光落在手中的茶杯上，暗自思忖。

    旁人看在眼里，只觉得她是在欣赏杯中的花朵。

    若水突然心中一动，刚才花王爷曾经说过，这制成了花茶的幽冥花是被摘去了花芯的，而花芯之中才含有毒素，如果把这些所有的花芯集中起来，混在和罗香中，便是让圣德帝中毒的根源！

    若水有心想要套话，却觉得现在提及此事，不是时机，很容易让花王爷起了戒心。

    便在此时，花王爷忽然“哈哈”一笑，道：“让几位枯坐饮茶，未免无趣，今日本王相邀，乃是品茗赏花。在本王的府中，可是名花异卉无数，并不是只有幽冥花这一种奇异之株，几位可有兴趣，随本王一同赏花游园？”

    老八却伸了伸舌头，做了一个害怕的表情。

    “侄儿有这个心，却是没这个胆。都道皇叔惜花如命，侄儿怕万一不小心触碰了皇叔心爱的花朵，会被皇叔剁下一双手来，埋在花下做了肥料。”

    若水一听他言，就知道他是在提醒自己，不可一时大意，触动了花王爷之忌。

    “你这小子，竟敢揭你皇叔的底儿？当着佳人之面，说这等扫兴之事，岂不是唐突了佳人么？”

    花王爷凤眼一斜，眉眼生动，蕴蕴含情。

    小七和老八都看到，他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在若水的脸上飘过，这番话，说得也是既含蓄，又露骨，让人琢磨不透他的用意。

    “说起佳人，侄儿倒听说，皇叔此番回京，又纳了几房美姬，其中就有一位乃是倾国倾城的佳人，皇叔，您真是好福气！”

    老八听得花王爷口出渐渐无状，生怕小七恼怒，赶紧转移话题。

    这话题正是投花王爷所好。

    他仰起头哈哈一笑，道：“正是！说起来这位佳人，倒的确令本王甚是满意！”

    “那不知侄儿可有这等眼福，见一见这位能让皇叔都赞不绝口的佳人呢？”老八眼中露出极为感兴趣的光芒。

    “你当真想见？”花王爷眼眸微眯，看向老八，余光却在若水的脸上一瞟。

    “想见。”老八眼中闪亮。

    花王爷站起身来，长袖拂摆，微笑道：“好罢，咱们这就移步花园，赏花品酒看佳人！”

    他一袭素袍，发如墨染，当先便行。整个人就像一副水墨山水般清逸隽永，就连走路的姿势都极尽美态。

    老八抢上一步，走在他的身侧，他犹自不死心，死乞白赖地向花王爷讨要幽冥花茶，花王爷却漫不经心地敷衍了事。

    若水和小七落后数步，小七拉着若水的手轻轻一捏，若水侧过头来，对他眨了下眼，然后微微摇头。

    小七的目光中微露不解之意。

    他知道若水此行的目的，就是想查清幽冥花的来历，现在事情已经弄清，他就不想再继续逗留下去，准备找个理由打道回府，哪知若水却执意要去看什么花，赏什么佳人……

    若水不便多言，只是笑着对小七使了个眼色。

    她自然不会对佳人感什么兴趣。

    她感兴趣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花王爷。

    就是花王爷洗手烹茶的时候，若水就有了一种隐隐约约的熟悉之感。

    眼前这人明明她是第一次见，可不知怎的，他烹茶的手式，说话的谈吐，总让她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就在方才，看到花王爷转身而行的背影，她脑中猛然闪过一个画面，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花王爷眼熟了。

    因为他像一个人！

    他那清癯的身影，像极了小七的舅舅，那位北曜国的十三皇子。

    并不是容貌相似，而是二者的气度风韵，还有举手投足间的优雅从容，竟然有那么七八分契合。

    二人年龄相仿，气质相近，或许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才让自己产生这样的错觉。

    若水觉得有趣，对这位花王爷的兴趣倒是越来越浓了。

    花王爷带着三人转过一个拐角，跨入一个月亮门。

    眼前是一片好大的花圃。

    放眼望去，只见姹紫嫣红，美不胜收。

    仔细一瞧，却能发现这偌大的花圃里，所栽种的每一株花，都各不相同。

    若水打眼扫了过去，就看出这里几乎没有常见的花株，自己绝大多数都从未见过，更叫不上名字，显然是花王爷走遍天下而寻来的异株。

    老八显然不是第一次见到，他对这些花如数家珍，看得眉飞色舞。

    “皇叔，你这株眼儿媚开得还是这样娇艳欲滴，你瞧这眼波，真的似是要流下来一般，明明是株花，却让人有对着美人怦然心动的感觉。还有，这醉花荫也开得如火如荼，这浓浓的酒香，再多闻上片刻，我就真要醉了。呀，这株花叫什么名字？是皇叔新近栽种的吗？我倒是从未见过……”

    “只许看，不许碰，要是碰伤了那花瓣叶子，可仔细你的皮！”花王爷淡声道，虽含面带笑意，但老八却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皇叔，你的规矩我还不清楚吗？除非我是不想要这双手了，才敢去碰一碰您养的花。”

    老八笑嘻嘻地道：“这帝都里谁不知道，在皇叔的眼里，天下万物都及不上这些花儿珍贵！”

    他这话本来是花王爷平日里最喜欢听的，可今天却有些例外。

    花王爷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摇头道：“世人都拿名花为比喻美人，本王也一直以为如此，可现在，本王却不这么认同了，这名花虽好，哪里及得上美人的万一！”

    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一直在往若水的脸上瞟。

    他这话似乎话里有话。

    老八心头一紧。

    他早就留意到，在饮茶品茗之时，皇叔的目光就常常落在七嫂的脸上，那眼中的含意实在是不言而喻。

    他不知道有多提心吊胆，唯恐七哥一个按捺不住，暴跳而起。

    所以他每逢花王爷意有所指的时候，都赶紧岔开话题。

    哪知道花王爷却越说越是露骨，现在的他就差指着若水的鼻子，说那就是他心目中的佳人了。

    老八已经看到小七隐隐变青的脸色，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可是见识过七哥的雷霆之怒，七哥能忍耐到现在，已经很出乎他意料之外了。

    要不是看在他曾经救过父皇的性命份上，估计七哥早就忍不住对他大打出手了。

    更何况这事本来就是皇叔不对，他堂堂当长辈的，居然一而再、再而三的出言调戏自己的侄媳妇。

    别说是七哥，就算他和七哥易地而处，他也绝对受不了这个！

    皇叔，您可也太不开眼了！

    这花再美，它也是别人家的花，您总不能夺人所爱呀！

    老八忍不住一个劲地腹诽。

    “老七，老八，你们可赞同本王的观点呢？”

    花王爷像是压根就没看到小七变得僵硬的脸色，还有老八不停地对他挤眉弄眼，反而火上添油地补上了一句。

    “咳，咳，咳。”老八开始一个劲地咳嗽。

    “老八，你可是适才伤风了？”花王爷关切地问道。

    “没，没有，我就是嗓子不太舒服，嗯，多谢皇叔关心。”老八颇有些受宠若惊。

    “哦，没有伤风便好。”花王爷瞄了他一眼，“你若是伤了风，可千万别靠近本王的佳人，万一把伤风过给了美人，那可大大的不妙。”

    若水差点乐喷了，好不容易才憋住了笑，没有笑出声来。

    就连小七都差点没绷住，一脸幸灾乐祸的看着老八。

    “……”老八一下子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气鼓鼓地直翻白眼。

    皇叔，有您这么损人的吗？敢情你的侄儿我，在你的眼里就这么没份量？

    不过他马上又反应过来，不由地“咦”了一声，一脸诧异地道：“皇叔，您所说的佳人是……”

    “嘘，别出声！”

    花王爷突然竖起食指放在唇间，一脸严肃的表情。

    “听，她在弹琴，咱们就在这里静静地聆听，千万不要去打扰了她。”

    悠扬清越的琴声响起，从对面的花墙后面传了过来。

    层层叠叠的花墙后面，影影绰绰地有一名女子的模样，正端坐在花海中抚琴。

    虽然看不清弹琴之人的长相，可是老八提在嗓子眼的心一下子落了地。

    他轻轻地拍了拍胸口，绷得紧紧的脸皮松了下来。

    原来花王爷口中所指的佳人，并不是若水，而是另有其人！

    显然，她就是那名正在抚琴的姑娘。

    而更显然的是，这姑娘在花王爷心目中的位置，不同寻常！

    只消看花王爷那一脸紧张沉醉的模样，老八就断定，这位姑娘才是皇叔的心仪之人，那些美姬娇妾，被此女一比，尽成了粪土。

    他心中的担忧尽去，倒越发好奇起来。

    有若水的珠玉在先，究竟还有哪位佳人的容貌会让皇叔这样痴迷，难道这世上还有比若水更美的姑娘？

    只可惜有重重花墙阻挡，不能一见佳人真容，只勾得老八伸脖引颈，心痒难耐。

    琴音缕缕，轻婉悠扬，恍如一个美貌少女正低吟浅叹，心事重重。

    老八不知不觉地静下心来，聆听琴音。

    那琴声曲风渐变，时而清脆，时而呢喃，忽然又拔起一个高音，如银瓶乍破，让人心头重重一震。

    花王爷双眼微眯，一脸的陶醉之色，显然深深为琴音所迷，更或许，他是深深为那弹琴的女子所迷。

    小七对花墙后的少女和那美妙的琴音半点也不感兴趣。

    就算她是天仙下凡，他也正眼不会瞧上一眼。

    他的眼睛只是看着若水。

    若水却听得津津有味。

    这少女的琴音自然是美妙的，可她却听出了一丝熟悉的感觉，一个少女的身影不知不觉浮上了她的脑海。

    难道弹琴之人……是她？

    琴音渐渐低缓，如泣如诉，然后不知何时止歇，余韵袅袅，犹在空中飘荡。

    “好美的琴音！”老八过了好久之后，才从琴音中回过神来，拍掌赞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焉得几回闻！只有这样的琴技，才配得上这样的赞誉！”

    他又一脸期待地向内张望：“琴音如此美妙，不知佳人的容貌是否更胜过琴音呢？皇叔，你就别吊侄儿的胃口了吧。”

    花王爷的目光在若水脸上轻扫而过，随后朗声“哈哈”一笑，拍了拍掌，叫道：“撤了花墙。”

    老八不由屏气凝神地瞧了过去。

    挡在少女面前的花墙向两旁缓缓推开，露出那弹琴少女的美妙风姿。

    她的身后是一片怒放的花丛，花朵纯白无瑕，花瓣层层叠叠，如雾如海，美得让人目眩神迷。

    可是和那少女的容颜一比，这美轮美奂的花海就成了烘托那少女的一个道具。

    只消在那少女的脸上转上一眼，就再也移不开眼睛去看那花海。

    少女青丝拢肩，长发垂背，粉颊微低，露出真容一角。

    她慢慢抬起脸来，一双眼睛如水欲流，顾盼生媚，容色似玉，风姿绰约。

    看到对面的花王爷，她轻盈起身，对着花王爷施了一礼，“拜见王爷。”

    莺声鹂语，身姿如柳，那一股含情柔媚的神情更是动人心魄。

    老八的嘴巴一下子张得大大的，整个人像呆住了一般，直勾勾地盯着那少女，眼都不眨。

    花王爷面露得意，对着那少女招了招手。

    那少女便穿花拂柳，衣袂飘飘地走了过来，她就连走路的姿态都美妙得紧，来到花王爷的身边，如小鸟依人般偎进了花王爷的怀里。

    花王爷捏了捏她光洁无瑕的脸蛋，哈哈笑道：“怎么样？本王新纳入府的佳人，可是天下的绝色？”

    “是，是。”老八喃喃地道，他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向那少女。

    他那火辣辣的眼神看得那少女一阵娇羞，把脸蛋往花王爷怀里藏了藏，脸上浮起了一丝红晕。

    “老八，美人虽好，但是名花有主，你这般模样，不大好罢？”花王爷淡淡地提醒道。

    老八闻言，心中登时忿忿，暗想皇叔这话，我该原话奉还才是，您那样肆无忌惮地盯着若水，您侄儿的媳妇，才不大好罢。

    可他还是忍不住对那少女看了又看，然后又转眼去看若水。

    让他吃惊的原因无他，实在是因为这少女，竟然和若水有七八分相似，两人宛如一对姐妹花般，琼琼绽放，竞相吐艳，实在是让人不得不惊叹造物之奇。

    而这少女他曾经见过的，就是在那醉春阁中弹琴卖艺的姑娘，名叫千秀！

    她当时一出场，便貌惊四座，引无数男人尽折腰。

    就连自己也曾经被她的容貌而怦然心动，只是碍于七哥就在身侧，他不得不强自按捺住意马心猿，没有出口叫价。

    若水却女扮男装，出了两万两银子买了她的初夜。

    事后，他曾回去那醉春阁中打探过这千秀的下落，却被告知，千秀姑娘已经被人赎了身，从了良。

    有如黄鹤般一去杳无踪迹，就像世上从来没有这个人一般。

    老八常自心头念念不忘，只惋惜自己不曾早一步捷足先登，以致这样的美貌佳人落入了他人之手。

    不知赎她的那个男人是富是贵，是胖是瘦，是丑是俊，如果像她这样清灵飘逸的人儿，落入了那种脑满肠肥之人的手中，才真真是红颜薄命了！

    只是他千想万想，也没想到会在花王爷的府里再次见到千秀。

    更没想到为千秀赎身之人，竟然会是自己的皇叔。

    他怔怔地看着千秀，心中百感交集，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时他才知道，为什么皇叔总是用那种眼神看着若水，为什么说出那种一语双关的话来，实在是因为她们二人的容貌风姿极为相似，由不得人不惊叹。

    “琴曲已听，咱们还未赏花饮酒，来，三位请入席。”

    花圃中早就摆好了宴桌，桌上陈列着飘香美酒，美味佳肴。

    花王爷揽着千秀，当先入席。

    若水和小七坐了第二席，老八痴痴呆呆地坐在了第三席，只是两个眼珠子仍然盯在千秀的脸上，看个不休。

    千秀被他瞧得几乎抬不起头来，整个人几乎把脑袋都埋进了花王爷的怀里。

    花王爷却丝毫不以为忤，反而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伸出两指，捏住千秀小巧精致的下巴，让她抬起脸来，细细地欣赏她含羞的脸色，有如赏花一般。

    他的目光忽然对着若水一瞥，笑道：“太子妃，本王的这位佳人，可还美吗？”

    若水明眸一转，盈盈落在千秀的脸上，千秀垂下眼眸。

    “皇叔府上的佳人，堪称天下绝色，的确是秀色无双。”

    若水的语气很真诚，老八不由看了看她，再看了看千秀，心中暗生比较。

    不比不知道，这千秀看上去的确是秀色可人，可是和若水一比，却远不及若水的落落大方，神采自若。

    花王爷的目光也闪了闪，笑道：“秀色无双？这句话倒是过誉了。她美则美矣，却还是不及一人。”

    他意有所指，话中之意谁都听了出来。

    千秀忍不住抬起眼眸，目光对着若水转了转，又飞快地收了回来，垂眸不语。

    小七却道：“皇叔多年不见，还是如此拘泥于世俗人的眼光，只看得到一副皮囊，纵然是再美的容颜，过个三年五载，年华老去，美貌不再，是不是就再也难得皇叔的欢心的呢？”

    他这含刺的讥讽之语让千秀微微一颤，悄悄抬眸打量他，目光闪动了一下，再次垂下眼来。

    花王爷一愣，随后不以为意地笑道：“美人如花，如果一朝花谢，难道还要本王对着枯枝烂叶爱不释手不成？”

    老八闻言，不由向千秀看去，见她神色如常，并没有因为花王爷这句无情的话流露出哀伤的神情，由此可见，她对花王爷并未钟情，否则她不会这样无动于衷。

    不知怎地，看到这样淡然的千秀，老八心中隐隐有欢喜之意。

    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

    小七明显对花王爷的这副腔调不以为然，所以不再答话，只是捡了桌上若水爱吃的菜肴，帮她挟在碗里。

    花王爷把这一幕全都看在眼里，忽然笑道：“本王此次回到帝都，先是听闻了老七你成亲的大喜事，却没想到一向孤高自傲的老七，居然会对女人这样的殷勤。老七，女人虽好，你这样的宠溺，未免有失大丈夫的男子气慨罢！”

    “皇叔，小侄倒认为，能够情有独钟，只宠一人，乃是一种旁人体会不到的幸福。”小七神色淡淡地道，目光温柔地看向若水，柔声道：“你现在有了身孕，不喜食油腻之物，这道菜却很是清淡，多吃点吧？”

    若水微笑点头，见他把菜挟到自己唇边，便张口吃了。

    她对花王爷的那番言辞也很不屑，居然视女人为玩物，花谢便丢，什么玩艺儿！

    花王爷愣了愣，看着二人旁若无人的恩爱于前，不知不觉地握紧了拳头，目光中闪着一种难懂之色。

    “老七，瞧不出来，你倒是如此惜花之人，本王枉自号称爱花惜花，和你相比，真是自愧不如啊。”

    花王爷捏了捏千秀的下巴，慢悠悠地道：“你此番成亲，本王未曾送礼，甚是惭愧，现在本王就补送你一份大礼，老七可千万不要推却。”( )

第176章割爱相赠

    皇叔这样的冷血无情，他

    原本他以为以千秀的姿容，能让花王爷另眼相待，定是皇叔动了真情，哪知道他竟然毫不犹豫地就能将千秀转手送人，而对方一旦拒绝，他更是半点也不怜惜地下令处死。

    更何况他知道，就算是再美的姑娘，在花王爷的眼里和一株花也差不多，甚至还不如花儿。

    他对这位皇叔的心性很了解，的确像他自己所说，他送出去的物事，如果对方不收，他就毁了它！

    老八的眼珠子都红了，双手紧紧地握成拳头。

    “七哥，你就收下千秀吧，难道你要眼睁睁地看着她去死吗？”

    老八看在眼里，眼神一暗，只觉得口干舌燥，偷偷咽了下口水，走上前去，将手中的长袍披在千秀的肩上，然后转脸看向小七。

    她的长裙扯破了一条长长的口子，露出莹白光滑的小腿和两只纤秀白皙的**，只看得身边的护卫们都怦然心跳。

    千秀委顿于地，长发披散，她用手抓住胸前被花王爷撕裂的衣衫，垂首不语。

    花王爷不置可否，护卫们会意，便不再行动。

    那护卫们知道他的身份，不敢不遵，只得停下了脚步，同时抬眼向花王爷瞧去，等他示下。

    看到她这副模样，老八只觉一股热血上涌，再也忍耐不住，冲上前去，喝道：“站住！”

    老八急得额头上的汗都出来了，眼睁睁地看着千秀被护卫越拖越远，一只绣鞋脱落于地，露出纤细白腻的秀足，却被地上的石子枯枝划得鲜血淋漓，可她依然不哭也不叫，只是浑身发抖，默默垂泪。

    花王爷看向老八，皮笑肉不笑地道。

    “本王刚才说了，送出去的东西如果对方不收，那本王就宁可毁掉，怎么，本王的这个脾气，你是今天方知吗？”

    老八却大惊失色，急匆匆地叫道：“皇叔，她犯了什么错，您竟然要处死她？”

    小七仍然一言不发，一眼也不向千秀的方向瞟，好像千秀的生死都和他无关一样。

    千秀脸白如死灰，毫不挣扎，任由几个人拖曳自己而行，眼中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目光直勾勾地看向小七。

    “是。”护卫们看着千秀，眼睛都不眨地把她从地上拖了起来，没有半点怜香惜玉地往幽冥花的方向拖去。

    花王爷神情淡淡地道，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将这女子埋在幽冥花下面，做花肥。”

    “来人！”花王爷拍了拍手掌，登时便有几名神情彪悍的护卫从花丛中现身，对着花王爷躬身行礼。

    小七略一侧身，千秀便扑了个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纤细的手肘和手掌跌破了皮，沁出血迹来，她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

    花王爷恍若未闻，只是看着小七，见小七仍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忽然伸手将千秀往前重重一推，千秀身不由己地往小七的身上跌了过去。

    他忍不住大声道：“皇叔，七哥已经有了七嫂，你为何定要将你的女人送给七哥呢？七哥不要她，我要！”

    老八见她一双大眼有如麋鹿一般，眼中沁着晶莹的泪珠，险险便要落了下来，却将落未落，最是让人心中一软。

    千秀的脸色越来越是苍白，忽然睁开眼来，对着小七哀哀地瞅了一眼，眸光柔媚娇弱，身子颤抖得越发厉害了。

    小七却连眼皮也不抬。

    花王爷一伸手阻住了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小七，微笑道：“贤侄，你瞧瞧她这清清玉洁的身体，是多么窈窕动人，她这光滑如玉的肌肤，像缎子一样闪闪发光，摸上去又细又滑，如果她还不够美丽，那么她这玲珑纤美的娇躯，也足以弥补，更何况，她还生得这副我见犹怜的美貌。”

    老八见了千秀那楚楚可怜的神情，心中怜惜之念大起，长身而起，解下身上的衣袍，便要给千秀披上。

    “皇叔，你做什么？”

    她认命地闭上了眼睛，身体在风中微微发抖，柔美的肌肤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颤栗。

    千秀就像一只落在他手里的羔羊，丝毫没有挣扎的余地。

    他突然伸手一扯，只听得“哧拉”一声，千秀胸口的衣衫登时被他撕破了一块，露出一片柔光莹润的肌肤。

    花王爷笑声突歇，声音里不知不觉多了丝阴狠之意。

    “哦？你是觉得她是本王的女人，已经不清白了吗？哈哈，如果她要真的成了本王的女人，本王岂会相赠于人？本王染指过的，就算是块手帕，宁可烧了，也不会送于他人。”

    “她是皇叔的人。”小七不愿多言，只简短地说了六个字。

    “为何？难道此女容貌不美？还是性格不温柔？还是她的琴技不佳，有辱清听？”花王爷诧异道。

    小七直截了当地对着花王爷拱拱手：“皇叔的厚赐，请恕我不敢领受。”

    千秀咬着嘴唇，原本略显苍白的脸色徒然多了一抹晕红，扬着长长的睫毛对着小七瞬了瞬，见他连正眼也不看自己一眼，红晕的脸颊再次转为苍白。

    此言一出，众人皆变色。

    花王爷淡淡一笑，“太子妃有孕，不能侍奉夫君，此女容貌不恶，本王愿意割爱相赠，就送于老七权作新婚贺礼罢，哈哈，老七，你可满意否？”

    老八登时来了兴趣，盎然问道：“皇叔，你要送我七哥什么礼物？”

    ( )

177

    青影带着小桃停在了一扇竹雕月亮门的前面，就停住了脚步。

    月亮门后面的房檐下挂了一排蟠螭灯，烛光在夜色中闪烁不定。

    小桃只觉得眼前这所院落很是眼熟，她想推门一探究竟，却被青影拉住了手，对她摇了摇头。

    “太子殿下在里面？”小桃对着门里面指了指。

    青影沉默着点了点头。

    透过月亮门，小桃可以隐约看到里面的情景，只见一排向南的厢房，中间正房亮着烛光。

    一个男子修长挺拔的身影正映在窗纸上，小桃一眼就看出来，那身影正是小七。

    可是这里却不是小姐所住的怡然居。

    现在夜色己深，太子殿下不回房陪伴小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张了张嘴巴，正要动问青影，只见窗纸上又多了一条人影，那人影纤细苗条，却是个女子。

    小桃吃惊得差点叫出声来，那女子的身影乍眼一看，像是小姐，可是小姐不是在怡然居吗？

    她怔了怔，这才认了出来，青影带自己来的这个地方，正是卧云轩，那房中的女子不是小姐，而是那个“狐狸精”叫千秀的！

    小桃的眼睛一下子睁得大大的，紧紧盯着房中的两条人影，只见千秀的影子缓缓向小七靠近，越来越近……最后，两个影子重合成了一个。

    房间的烛光，突然熄灭了。

    “啊！”

    小桃愣了好久，被自己看到的情景吓住了，就像是天上响了个闷雷，整个把她劈傻了。

    她呆呆地站了好久，终于爆发出一声愤怒的尖叫，却被青影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将那声尖叫堵在了她的喉咙里。

    小桃拼命地挣扎着，眼睛都气红了，她觉得全身的血都涌到了脑子里，她什么都不想，只想不顾一切地冲进去，把那个不要脸的狐狸精从太子殿下的身边拉开，再大声质问一下太子殿下，他是眼花了还是认错了人，那个向他投怀送抱的女人，根本不是小姐，而是狐狸精！

    她就像是只受了刺激的小狮子，因为她挣扎得实在太凶，青影迫于无奈，只好点了她的**道。

    小桃登时变成了木头人，一动也动不了。

    青影不敢再逗留，他知道自家主子的功夫，再呆下去只怕要惊动了主子。

    他将小桃抱起，深吸一口气，足不沾地的奔了出去，直到离得卧云轩远远的，这才松了口气，伸手解开了小桃的**道。

    青影以为小桃会大哭大闹，所以特地找了个清静无人的地方，让她发泄。

    可是他解开了她的**道好久，都没有听到小桃哭叫的声音。

    青影觉得奇怪，俯身过去勾起了她的下巴。

    月光下，只见小桃的两眼红肿得像桃子，泪水正在脸上汹涌奔流，可她就是一声不出，就这样默默地流泪。

    青影不由手足无措。

    他的心疼极了，这样伤心的小桃不像是他熟悉的小桃了。

    他习惯小桃大哭大叫，用小拳头捶着自己的胸，然后像个孩子一样趴在自己的怀里恸哭。

    可小桃只是流泪，眼睛看也不看他，像是伤心到了极点。

    犯错的人明明不是自己，她为什么连自己也一起怪上了呢？

    青影又是委屈又是心疼，他沉默着把小桃抱进怀里，伸出瘦长的大手抚摸着她的头发，无声地安慰着她。

    直到小桃“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他的心终于缓缓放了下来。

    他的手臂更加用力，沉默不语地给她抚慰和依靠。

    小桃伏在他的怀里，哭得气堵难噎，她为小姐伤心，刚才看到的情形，就像是恶梦一样的不真实。

    林姑姑告诉自己的故事，一下子变成了真实。

    小桃真的接受不了。

    那个狐狸精才刚刚进府，太子殿下不但没有赶她出府，还迫不及待地赶去见她，并且留宿在她那里。

    看到小七抱着那个狐狸精的时候，小桃觉得自己的心都碎了，她知道如果小姐知道这个消息之后，她一定会比自己的心更疼，更痛！

    太子殿下……他怎么可以这样对待小姐！

    他平时不是从来不看任何女人的吗？他对小姐那样的宠溺，任何有眼睛的人都瞧得出来，他的心里只有小姐一个人！

    可他怎么就突然变了心，宠爱了另外一个女人？就因为那个女人是狐狸精，长得好看？

    虽然狐狸精长得像小姐，可她绝对不是小姐！

    她小桃都能看得出来，太子殿下怎么就看不出来？他是什么时候瞎了的？

    小桃越想越气，突然张开嘴，一口咬在青影的胳膊上。

    坏人！他们男人全都是坏人，全都是林姑姑嘴里说的负心汉！

    太子殿下是，青影也是！

    她这一口咬得着实不轻，青影疼得一哆嗦，可他又不敢用内力震开她，只好默默地忍受着，同时抚着她的头发，缓缓地道。

    “咬吧，用力咬。”

    只有她把心里的愤怒和悲伤全都发泄出来了，她才能平静下来，才不会把刚才看到的事情告诉太子妃。

    想到若水，青影的唇边露出一丝苦笑。

    以太子妃那样的聪明，就算小桃不说，她又怎么可能会猜不到？

    自家主子从来没有在外面留宿过，这是破天荒地头一遭。

    就算是再蠢再笨的小桃都感觉出来不对劲，太子妃怎么会不清楚呢？

    青影对自家主子的举动也是百般不解，他见过那个叫千秀的姑娘一眼，刚看到的时候他也吓了一跳，因为那姑娘和太子妃真的太像了。

    可是再像，她也不是太子妃。

    他不懂主子为什么出一趟府，就带回来一个女人，还让太子妃给她安排住在了那样好的卧云轩，难道主子是真打算再纳这个女人为妾么？

    主子从前待太子妃是那样的好，一心一意，看得他都羡慕不己，暗中以主子为楷模。

    可谁知道这男人变起心来，也像猴子翻脸一样的快。

    青影不敢非议主子，心中再有不满也只能全压在心里，只是他却暗暗发誓，这一点他绝对不要学主子，他要是娶了小桃，他这辈子就只会有她一个姑娘，再也不会让第二个女人靠近他的身边。

    “青影，送我回去。”

    小桃冷冷地道。

    她突然松开了口，她的嘴里尝到了血腥的味道，显然她已经把青影的手臂咬出了血来。

    可她一点也不愧疚，反而觉得痛快。

    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全都是说变心就变心的坏人！

    太子殿下是，青影也是！

    他们全是一个窝里出来的狐狸！

    她要去把这件事告诉小姐，然后让小姐带着自己回相府去，再也不受这些坏男人的欺负了。

    “好。”青影答应了一声。

    随后他又提心吊胆地问道：“小桃，刚才发生的事，你不会告诉太子妃吧？”

    小桃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陌生，她很平淡地“嗯”了一声，从自己的袖子里摸出手帕，擦干净了脸上的鼻涕眼泪。

    青影觉得自己连单纯的小桃也看不懂了。

    这不是他熟悉的小桃了。

    她的习惯是哭完了就把眼泪鼻涕全都抹在自己的衣襟上，可刚才她却没有这样做……

    这种陌生的疏离感让青影很受伤。

    可他又不知道如何去打破这种感觉，只能带着小桃回到怡然居。

    站在门口，看到里面透出的烛光，知道太子妃还没有安歇，青影突然觉得心虚不安。

    “小桃，答应我，一定不要告诉太子妃！”他拉住小桃的手，不放心地再次叮嘱。

    小桃却用一种鄙夷的眼神看着他，看得青影不由自主的松开了手。

    她重重地哼了一声，掉头就走。

    臭男人，做了坏事还想让自己帮他们隐瞒，想得美！

    “小姐！小姐！”

    小桃一口气奔到了若水的房门前，伸手一推，那门便开了。

    她心里又是一阵心酸难过。

    这么晚了小姐还没上闩，房中燃着烛火，显然是在等太子殿下。

    可是太子殿下却留在了那个狐狸精那里，一想起那两个依偎在一起的影子，小桃就恶心得想吐！

    就算太子殿下回来了，她小桃也绝对不让他再踏进这个门，绝对不让他再碰小姐的一根指头。

    因为他太脏！

    他抱了狐狸精，身上有狐狸精的臭气，洗都洗不掉。

    若水的确没有睡，她正坐在桌前，仔细研究着花王爷送给她的那小筒用幽冥花苞做成的茶。

    突然听到小桃的叫声，她微微一惊，抬起头，看向推门而入的小桃。

    “小桃？怎么这么晚了还没睡，我吩咐你的事，都办好了吗？”

    她笑微微地道，那温暖柔和的眼神和话语，让小桃的眼泪唰地又流了下来。

    “小姐！”

    小桃哭着扑进了若水的怀里，心里又酸又软。

    还是小姐的怀里温暖，比青影那个坏蛋的虚情假义强万倍！

    “好端端地怎么哭成了桃子眼？”若水取笑她，拿帕子去帮她擦眼泪，柔声道：“告诉我，是谁把你气成了这副模样？是青影？他又欺负你了？打你了，还是骂你了？你告诉我，我让太子殿下帮你出气。”

    哪知小桃听了这话，“哇”地一声，哭得更厉害了。

    若水转了转眼珠，了然地道：“我猜出来了，定是青影又为了你去找小白打架了，你怎么劝也劝不住，对不对？”

    “不……不是……青影他……是个坏人！”

    小桃抽抽噎噎地道。

    躲在屋外偷听的青影身子一震，纳闷地想：明明是太子殿下抱了别的女人，怎么自己反倒成了坏人了？

    “好，好，他是个坏人，明天我就告诉太子殿下，用竹板子重重地打坏人的屁股，打得他屁股开花，好不好？”

    若水微笑着抚了抚小桃的头发。

    青影的嘴角一阵抽搐，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屁股。

    “太、太……太子殿下，他是个大坏人！”

    小桃突然缓过一口气来，不哭了。

    她紧紧抓住若水的衣袖，仰起脸来，急急地道：“小姐，我告诉你，太子殿下他……他……”

    青影的心一揪，情急之下，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在窗外说道：“太子妃恕罪，属下有事禀告。”

    对他的突然开口，若水像是早就料到，淡淡地道：“是青影吗？有什么事？”

    “启禀太子妃，是太子殿下吩咐属下帮他带一句话……”

    青影说的磕磕巴巴，他从来没有说过谎话，要他临时帮主子编出一个合理的谎话来，不由大是为难。

    可是他不得不编。

    “什么话？”若水的声音还是不喜不怒。

    “是、是这样的，八王爷突然派人前来相邀，主子、主子他……他去八王爷府了，可能、可能今夜不回来了，特意吩咐属下前来转告太子妃，让您……早点歇息。”

    青影硬着头皮说完了这番话，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被汗湿透了。

    幸好这话是隔着窗户说的，如果让他看到太子妃那洞若观火的眼神，他恐怕一个字也编不出来了。

    “知道了。”若水顿了一下，又道：“青影，我曾经告诉过你，如果你再欺负小桃……”

    “属下不敢，万万不敢，属下敢对天立誓，绝对没有欺负她一根手指！”

    青影再次惊出了一身冷汗。

    “没有？那她为何哭得这般伤心？”若水冷声道。

    “这个、这个……”青影抓抓头皮，突然灵光一闪，答道：“小桃回来的时候在园子里迷了路，摔了好几跤，跌……跌痛了。”

    “当真？”

    “千、千真万确。”青影咬着牙答道。

    “小桃，可摔到了哪儿，让我瞧瞧？”

    烛光下，若水见小桃的脸上手上果然脏兮兮的，像只流浪的小猫一样，眨巴着眼看着自己。

    若水话中的暖意让小桃的心再次一震。

    本来她一直在犹豫，要不要把自己看到的事情告诉小姐，如果她说了，小姐的心一定会碎掉，她会非常非常伤心。

    可是看到小姐用这样温暖的眼神看着自己，她是自己唯一的亲人，唯一待自己好的人，自己怎么可能不告诉她？让太子殿下继续欺骗她呢？

    万万不能！

    小桃的心一横，不管不顾地叫了出来：“小姐，青影他在说谎！他说的话，没有一个字是真的！”

    青影吓得身子一抖，又气又急，只想冲进去捂住这个笨丫头的嘴巴。

    可是有若水在，他一动也不敢动，只是心中暗暗叫苦。

    “哦？青影说谎？他说没有欺负你，事实上，就是他欺负的你，对不对？”

    若水好笑地看着小桃，她就像只炸了毛的小狮子一样气势汹汹地，一副要咬人的样子。

    “不是，不是！”小桃拼命地摇着头，终于说了出来：“小姐，是太子殿下，是太子殿下骗了你！他根本就没有去什么八王爷的府，他……他是在那个狐狸精的房间里！”

    完了！

    青影的心中一凉。

    他不敢想象太子妃听到这话之后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她一定会马上冲出来，一直冲到卧云轩，去找太子殿下质问，一定会！

    青影不知道自己要不要阻拦太子妃不去打扰太子殿下的好事。

    他的职责是护卫太子殿下，可是太子妃……也是他最尊敬的人。

    他不由左右为难起来。

    “狐狸精？”

    让青影和小桃纳闷的是，若水的声音里没有半点怒意，还有点好笑的意味。

    若水眨了眨眼，看向小桃：“你说的可是千秀姑娘？”

    “就是她！什么千秀姑娘，她分明就是只狐狸精，林姑姑说，这种狐狸精就喜欢勾引别人的夫君，小姐，你快去卧云轩，你要是去晚了，她就把太子殿下的魂勾走了！”

    小桃急急地扯着若水的衣袖就往外走。

    “小桃，别闹。”

    若水拉住了小桃，安抚地拍着她的手，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你这样激动？你慢慢地说。”

    “小姐，你还不明白吗？你让我把狐狸精安置在卧云轩，再让我去通知太子殿下，可是我还没通知他呢，他就自个儿跑去了卧云轩，他还……还……”

    小桃有些难以启齿，不确定真的要把当时的情景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小桃！”窗外传来青影一声警告的喝斥。

    小桃扁了扁嘴，他又凶自己，为了他的那个没良心的主子，他也变得没良心了。

    他不让她说，她偏要说！

    “小姐，我亲眼看到，太子殿下他……他抱着那个狐狸精，他们紧紧地搂在了一起，还……还吹灭了火烛！”

    小桃涨红了脸叫了出来，眼泪再次滚出眼眶，落了下来。

    完了完了！

    青影再次一闭眼。

    房间里静默一片。

    只有小桃抽泣的哭鼻子声，一下一下地传了出来。

    太子妃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这实在太诡异了！

    青影好奇万分，忍不住凑到窗缝前向里张望了一眼。

    只见若水的脸色十分平静，好像小桃告诉她的这件事，她早就亲眼看见一样，看不到伤心，也没有愤怒。

    “小桃，你就是因为这个，才这样伤心的吗？”

    过了良久，若水终于缓缓开了口，声音不复往日的清脆，带着一股淡淡的惆怅。

    “小姐，我是为了你伤心啊！”

    小桃哭肿了眼，看向若水，却发现小姐的脸上连一滴眼泪也没有。

    “小姐，你为什么不伤心不难过？那个狐狸精抢走了太子殿下，你……你为什么不生气？”

    她满腹不解，小姐……还是她认识的小姐吗？

    “我为什么要生气？要难过？那千秀姑娘是皇叔送给太子殿下的女人，太子殿下……宠幸于她，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我不伤心，不难过。”

    若水的眼神有些空洞，声音也轻飘飘的。

    青影的心突然觉得一酸。

    他暗中握紧了拳头，对自家主子说不出的怨怼。

    娶了这样好的妻子，他居然还会宠幸别的姑娘，他……实在太对不起太子妃了！

    “小姐……”小桃也发现了若水的不对劲，她一脸担忧地看着若水，看着烛光照映下，小姐的脸色竟然越来越苍白，她开始后悔了。

    后悔自己不该一时嘴快，就这样和盘托出，结果……小姐她的心一定是伤透了。

    “小姐，你哭吧，你像小桃一样哭出来，哭出来心里就好受了，真的，小姐，你哭，你快哭！”

    小桃急得又要哭出来了。

    “哭？我不哭，我为什么要哭？”若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得小桃心中一酸。

    “不，我不哭！小桃，太子殿下有别人服侍，这是好事，我是太子妃，我要做的是成全，而不是阻拦，我必须要有容人的雅量，不能变成一个妒妇，不是吗？”

    若水像是在问小桃，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小桃愣愣地不知道怎么回答。

    “小桃，你下去休息吧。我累了，想睡了。”

    若水抚了抚额，露出了疲倦的表情，她闭了闭眼，真的想睡了。

    “不，小姐，你不舒服，我在这里陪着你，我就守在你的床边，看着你睡我才会安心。”

    小桃执拗又担心地道。

    “听话，回房去睡，我……想一个人静静。”若水也不睁眼，只是摆了摆手。

    她声音虽轻，语气却很坚定。

    小桃不敢违拗，只好一步三回头地往房门口挪去。

    “帮我带好房门。”若水又幽幽地说了一句。

    小桃回头看着若水，见她一眼也不看自己，吐一口气，吹熄了蜡烛，房中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烛光熄了，小姐的心也死了。

    她一定知道，她等着的那个人，今夜不会再回来了。

    小桃的心里酸涩得难受，她发现自己做了一件大大的错事，结果害得小姐这样伤心难过。

    今晚她一定是睡不着的了。

    不行，小姐在这儿伤心难眠，那太子殿下却搂着狐狸精缠缠绵绵，她小桃咽不下这口气。

    小姐不去赶走那狐狸精，她去！

    小桃攥紧了小拳头，咬牙切齿地冲出房去，直奔着卧云轩冲去。

    青影吓了一跳，连忙尾随于后，悄无声息地出手，点了她的**道，将她送回了自己的房中，让她静静地安睡。

    终于一切都变得平静了。

    若水躺在床上，没有放下帐子，她托着下巴看着窗外的树影，呆呆出神。

    今夜的月光朦胧，树的影子都变得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那人的心……就更看不清了。

    盯着树影看得久了，眼睛发酸，若水忍不住眨了一下眼。

    只听到窗格轻轻一动，似乎被风吹响。

    但是若水马上感觉到，房间里已经多了一人。

    “你来了？”

    她并不惊讶，反而幽幽地一声叹息。

    “嗯。”来人走到床前，借着朦胧的月光看着床上的若水。

    若水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侧目斜睨了他一眼。

    “听小桃说，你和她……抱在一起了？”她似笑非笑。

    小七吓出一身冷汗，连忙道：“胡说八道，没有的事。她刚刚凑过来，我就点了她的**道，并吹灭了烛火，这都全是按照你说的做的，否则，我怎么会去应付那种女人！”

    “那，你可有什么发现？”若水从床上坐了起来。

    “有。”小七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若水。

    若水接过来一看，是一个小巧精致的香囊，刺绣很是精美，她送到鼻端闻了闻，脸上微微变色。

    “情人散！”她一字一字地道，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是很厉害的毒药？”小七观察着她的脸色，很少看到她这样认真的表情。

    “不是毒药。”若水摇摇头，脸上微现红晕，水汪汪的眸子瞟了他一眼，“这是一种迷情药，它的功效想必我不说，小七公子也会知道吧？”

    小七一听到这个名字就知道它是什么东西，脸上现出厌恶之色。

    “幸亏我身上带着灵犀丸，百毒不侵，才没有着了她的道儿。她一个姑娘家，怎么会用出这样下作的手段。”

    “你以为这是普通的迷情药吗？”若水看着手中的香囊，放得离自己远了些，“这里面配置的香药极是厉害，连我都不敢多闻，我记得这股味道，我好像在哪儿闻到过。”

    她微微蹙眉，仔细在脑海中回想了一下。

    “你现在有了身孕，别碰这种肮脏的东西，我拿去丢了它。”

    小七伸手想从若水手中拿过香囊，若水将手一缩，似乎想起了什么。

    “我想起来了！这是唐门的独家秘方！当初珊瑚就曾经给老八用了这种情人散，后来……”

    她瞅着小七，剩下的话不用说，小七已经明白了。

    “她是唐家的人？”小七不禁皱起眉头。

    唐门，一个神秘之极的家族，传说中毒药和机关的始祖。

    他们轻易不和人结怨，但是如果结了怨，他们就会像附骨之蛆一样，纠缠不休，下毒暗算，无所不用其极，直到将对方折磨致死方才罢休。

    江湖中都传言，宁得罪皇帝，也万万不可得罪唐家的人。

    老八惹上了一个唐珊瑚，已经弄得后患无穷，今天又冒出来一个千秀，难道这是唐家的人来为唐珊瑚报仇来了吗？

    小七暗自心惊。

    “我不确定。她出身于青楼，这东西……或许是她买来的也说不定，或许，是出自你那位好皇叔所赠，为了彻底掳获你这位太子殿下的心而准备的。”

    若水把香囊往桌上一丢，刚才她闻了那股气息，只觉得气血上涌，脸现红潮，颇有点心绪不宁。

    “怎么，不舒服吗？”小七马上发现了她的异样，坐在她的身边，抬手摸了摸她的脸，只觉入手火热。

    “还好，这情人散真是厉害，我只是闻了一下就有点……嗯，怪不得老八会把持不住，和唐珊瑚成其好事。”

    若水靠在小七的怀里，只觉得心跳加速，一下快过一下，她吸了口气，想要压抑住涌上来的心猿意马，可是越是压制，那股情火越是猛烈。

    该死的！

    若水暗自咬牙，自己一时大意，竟然着了这情人散的道儿，现在作茧自缚，这情人散虽然算不得毒药，但唯有男女欢好方可解此药性。

    小七身上带有灵犀丸，他自是不会中毒，可自己却没有，刚才竟然不察，就这么闻了一下，难道让自己主动找小七……当自己的解药吗？

    这也太不尊重人了！

    若水努力保持着脸上的平静，飞快地转着脑子，想转移话题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小七，你这位皇叔，可真是善者不来，来者不善啊！他刚刚回到帝都，就送你这样一份大礼，你说，你要如何回报他这份大礼？”

    她的声音里不自觉地多了一丝甜腻，眼神更是水汪汪的。

    小七虽然没中情人散的药性，可是抱着她温软火热的娇躯，听着她缠绵如呢喃的声音，还是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这时听若水提到正事，他连忙收束心神，想起若水说过的话，微笑道：“你却来问我，不是你答应了他，要在三日之后，回赠他一份礼物吗？我想你为他准备的，定是一份让他惊喜之极的礼物！”

    若水却摇头道：“这皇叔的礼物实在贵重，一时之间我还真想不出来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咱们先走一步，瞧一步，看看他送给你的这份礼物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小七闻言笑道：“今天在皇叔府中之时，我的表现如何？”

    若水不由白他一眼，嗔道：“你面部僵硬，全无半点自然，说话的语气也*的，当他说要把千秀姑娘送于你的时候，你应该直勾勾地看着她，用眼神表现出惊艳赞赏，然后再偷眼瞧我，面露难色地拒绝，这样效果才会更佳！”

    小七失声而笑，拧了拧她的鼻尖，笑道：“你说的那些我可做不来！要不是为了你，我才不会答应让这个什么千秀万秀的进到咱们府里来，这已经是我最大的容忍，你还不满意，嗯？你热吗？为什么脸这么红，这么烫？”

    他看着她越来越红的脸色，不由有些担心，伸手为她拢了拢衣襟。

    若水身子往后一缩，避开了他的手掌，让小七微微一怔。

    “怎么了？”他敏感地看着她，“你不高兴了，不想让我碰你？你真的相信小桃说的话，认为我抱了那女人，碰了那女人？”

    “不是，我……我……”若水咬着嘴唇，欲言又止，脸愈发红了。

    “那是为了什么？”小七皱眉。

    “我……我困了，想睡觉，你先回去吧，别忘了明天还有一场戏要演。”

    若水伸手推了推他，小七却动也不动，坐在床边眼神狐疑瞅着她。

    “你要我回哪里去？”他慢吞吞地道。

    “回……”若水发现自己有些辞不达意，这里才是小七的家，自己叫他回去，难怪他不乐意。

    可是他在她的身边，就是一个巨大的诱惑，若水可不敢保证，如果他继续留在这儿，会不会发现她中了情药？

    要是自己一个把持不住，主动投怀送抱，岂不是太过羞人？

    若水捂着发烫的双颊，用被子蒙住了脑袋，含糊不清地道：“那你睡吧，明天早点过去，别让人瞧见。”

    “你是要把自己闷死吗？”小七伸手去扯她的被子，若水却抓得紧紧的不松手。

    “小七，别闹。”若水觉得口干舌燥，更加不敢让小七靠近自己。

    她的反应实在是太奇怪了，小七的目光落在被她抛在一旁的香囊之上，突然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他勾起唇笑了起来。

    让她再擅作主张，带了那个心怀叵测的女子回府，现在，她自食其果了吧？

    这个鬼丫头也有吃了哑巴亏的时候，让她屡次戏弄自己，现在自己就好好地戏弄戏弄她。

    她害羞不好意思开口，他就偏偏要让她主动求自己。

    “水儿，别把被子裹得这么紧，你要是冷，那我抱着你。”

    小七轻轻一用力，就把被子扯了开来，露出她红粉绯绯的脸蛋，现在已经是红霞似火。

    “我不冷，我热……”若水觉得心里的火已经燃烧到了全身，真的很热。

    “热？那好，我来帮你脱衣。”小七轻笑一声，正中下怀，伸手过去。

    “啊，不用，不用！”若水往墙角一缩，想躲开小七的手。

    小七手臂一长，已经把她捞在怀里，好笑地抚着她的脸蛋，凝视着她那双变得越来越水汪汪的眼睛，在她的耳根不怀好意地吹了一口气。

    “说，要不要？”他的话暧昧之极，一语双关。

    “我……我……”若水看着他那促狭的模样，知道他已经看了出来，现在就是故意在捉弄自己，让自己主动开口。

    她偏偏不要。

    可是被他抱在怀里，她只觉心神俱醉，身上的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想要，这“不要”两个字就在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鬼丫头，说句你要我，有这么难吗？”

    小七看着她那矛盾的表情，想气又想笑。

    他觉得自己的那把火吹得还不够烈，索性在她的耳垂上轻轻一咬，“说，要不要？”

    若水只觉一股电流从耳朵瞬间传遍全身，整个人都被电得麻酥酥的，再也抗拒不得。

    “小七，我……”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仰起脸来，星眼迷朦地看着他。

    “嗯？你要怎样，说出来？”

    小七用鼻尖轻轻摩擦着她的鼻尖，充满蛊惑地看着她。

    “我……”若水闭上了眼睛，轻轻开口。

    小七满是期待地凑上前，等着听她说出自己最想听的那两个字。

    “咬你！”若水一口咬在小七送上前的鼻子上，疼得小七脸都绿了，她才笑嘻嘻地松开口。

    “你这鬼丫头，干嘛咬我！”小七气恼地揉了揉鼻子。

    “谁让我故意捉弄我！”若水也没好气地道。

    他居然趁她之危，趁火打劫，虽然她真的很想要，但是她却打死也不会主动开口求他。

    “好罢，你不要我，我要你！”

    小七认输地叹了口气，再次伸臂搂住了她。

    锦帐垂落，遮住了一室春风无限。( )

第178章恍然而悟

    晨曦初张，晓色染白了窗纸。

    若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正看进一双深邃幽黑的双眸里。

    小七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神清明，神清气爽。

    “天亮了，你要走了？”

    若水神情慵懒地往他怀里靠了靠，有些贪恋他身上的温暖。

    “嗯。”小七不舍地在她脸颊上亲了亲，他又何尝愿意离开她的身边，可为了让戏演得更加逼真，他必须在天亮之前赶回卧云轩。

    “你要我做的事，我全都照办了，可是真的能通过这个千秀，顺藤摸瓜，查出我皇叔的目的所在吗？你说，父皇中的毒，究竟和他有没有关系？”

    他还是不愿意相信，皇叔是这样的人，可是现在却越来越不确定了。

    “我本来也觉得不会是他。因为种种迹象都指向了他，显然此事定然和他脱不了干系，就像是有人做了案，然后故意把栽赃的脚印留在了花王爷的门前，这叫我断定，你的皇叔他不会是下毒之人。”

    若水慢慢地说道。

    “那你为何又突然怀疑到了他的身上？”小七目露不解。

    “有一句话叫过：过犹不及。不得不说，你这位皇叔真的很聪明，他也很会猜测人的心理，他用的这一招真是非常的妙，可是说是利用了人的一种心理学，叫做一叶障目。”

    “一叶障目？”小七觉得若水的话越来越难懂。

    比如她提到的心理学，天知道，心理学是个什么鬼东西！

    “不错。正因为种种迹象显示这事是他所为，可是这迹象留下的太明显，反而让人觉得虚假，所谓假假真真，真真假假，他就是抓住了人的这种心理，咱们去他府中做客的时候，他故意拿出幽冥花做的茶，然后又一脸坦荡地告诉咱们，幽冥花芽中含有毒素，这种做法，越发让咱们不会怀疑到他的身上，所以我才说，这正他是的高明之处，以退为进！连我都几乎相信了他呢。”

    若水幽幽地说道。

    “那你是怎么发现他有所图谋的？”

    小七回忆到当时的情形，皱拢了双眉。

    “我也说不清楚，只是觉得越不像的事，有可能反而越是真的，你皇叔的一言一行，看起来光明正大，可我看来，却处处都是目的！”

    “可是皇叔他、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当年是他救了父皇一命，才伤到了他的左臂，至今他的左手仍然行动不便。如果他不救父皇，以后登基为帝的人就会是他！他救过父皇，为什么今天他反而要害父皇呢？”

    小七百思不得其解。

    “这其中一定有咱们参详不透的理由，表面上看，你这位皇叔似乎与世无争，甘心淡泊，可是实际上，他爱花爱草，却唯独不爱惜人命！像他这种不尊重生命的人，其心必恶！”若水肯定地道。

    “你就是凭这一点断定皇叔他别有居心的，是吗？所以你才执意要去他府中赏花，就是想当面认证一下，对不对？”

    小七抚了抚若水的头发，不得不佩服，她的确心细如发，观察入微，连自己随口提及皇叔的癖好，她都能从中感觉出异样。

    “是，当我看到他看千秀的眼神时，我就更加肯定了我的判断。他的眼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惜之情，千秀在他的眼里，真的不如一枝花更让他重视。如果你真的不要千秀，她的下场就只有一个，做花肥。”

    “你不会是动了恻隐之心，想救那女人一命吧？你当时暗中捏我，是为了这个？”小七怀疑地看着若水。

    若水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千秀只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他用千秀来试探你，你要是接受，那自然是好，如果你执意不要，他丢弃这样一枚无用的棋子自是毫不可惜。只不过他下面还会想出别的法子，安排别的人放在你的身边，既然如此，那我们为什么不接受千秀呢？所以我才决定将计就计，让千秀进府，并顺便演一场戏给他瞧瞧。”

    小七捏了捏她的鼻尖，“你这丫头恁地一转念间就想到了这么多，我当时却以为你是看中了那女人，想让她进府呢。”

    “我是那么大方的人吗？你是我的人，我为什么要把你让给别的女人？别说是让她给你侍寝当侍妾，就是她碰一碰你的衣服，我也会吃醋的，吃很多很多的醋！小七，你以后可要小心了，虽然是我让你去接近她，但你要是敢真的动她，后果会很严重！”若水故意板起脸道。

    小七只听得心情大畅，尤其是她那句“你是我的人”，他在胸膛发出一阵闷笑，凝视着她的眼睛，认真地道：“今生今生，唯你一人，如果我这辈子要是动了别的女人一根手指，多看了别的女人一眼，不用你说，我就自己剜了这双眼睛，剁了这双手。”

    “你要记得才好！好了，天马上要亮了，你要是再不回去，就要引人怀疑了。”若水推了推他，催他起身。

    小七早已经穿戴整齐，只是抱着她不愿意松手，闻言，忽道：“我府里也有皇叔的探子？”

    他拢起双眉，目光中透出一抹杀气。

    这府里的每个人都是他经过严格的把关挑选进来，可以说每个人都是忠心耿耿，不是他不相信若水的判断，而是他相信自己的这双眼睛。

    如果真的出了叛徒，那他绝对不会放过。

    若水看到他眼中的杀机，抬手按在他的眉间，微笑道：“这个自然，这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你无须为此动怒。所谓水至清则无鱼，人无欲才能刚，不是所有的人都没有弱点，不能为名利权色所打动。”

    “这等不忠不义的人，岂能容他！”小七冷冷地道。

    “现在么，自然是要多容他活上些时日的，只是小七，今天你能发现一个不忠之人，他日必须还会发现，就算今天他对你是忠心的，明天他就有可能出卖了你。”若水再次叹了口气。

    “为什么？”小七觉得若水的言论越来越怪。

    “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有弱点啊。有的人爱权，有的人爱钱，有的人喜欢美色，有的人重视义气，如果有人拿这些你在意的东西来诱惑你，甚至威逼你，你会怎样？”

    若水凝视着他的双眼，幽幽地道。

    小七斩钉截铁地道：“不为所动！”

    “好，这些你都不为所动，如果有人给我下了一种无药可解的剧毒，用解药来要胁你去做一件你非常不愿意的事情，你会怎样？”若水继续假设道。

    “这个……”小七犹疑了一下，他现在终于了解若水的意思。

    “你是说，我府里的叛徒也是迫于无奈，被皇叔拿住了把柄？”

    “或许是，或许不是，有可能你皇叔给了他们最想要的东西，正因为每个人都会有贪念，你有，我也有。”

    若水见小七摇了摇头，正要反驳，微笑着将手指竖在他的唇前，“别说你没有，你和我的贪念可能比所有人都要大，都要多，因为咱们想要的，是彼此的一生，长长久久，永不分离。”

    小七不由得动容，握着她的头，极缓极缓地点了点头：“你说的不错，我的贪念的确很大。照你这么说，这些人全是情有可原了？”

    “唉，我的意思是，这种人是灭之不尽的。背叛了你的人，你能杀了一个，但会马上出现第二个，你不必为这种事而在意。”

    “好。我懂了，你放心，我会听之任之，顺其自然。”

    小七不舍地抱了抱她，终于站起身来。

    “今天你准备怎么做？那女人……你打算留她多久？”

    “能留多久是多久。”若水看到小七的脸色一黑，马上补上一句：“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再应付她了，回去之后，你大可对她视而不见。”

    “好，我明白，反正昨晚的那一幕定然已经被人传报回去，连小桃和青影都信以为真，皇叔他听了之后，也定不会起疑。”

    若水笑着点了点头，“只是此事会让太子殿下落一个薄情寡义的坏名声，小七公子，你不会介意吧？”

    小七不由烦恼地皱了下眉头，想起小桃那掀眉瞪目，一副要把自己生吞活剥的表情，苦笑了一下。

    “有青影在，小桃她不会靠近你身边的。”若水又猜中了他的想法。

    “你这个丫头，对你真是一百个忠心，我看任是谁，也收买不了她去。”

    “哈，你又错了！她对我的忠心，就是她的弱点。所以如果有一天她真的来下我的毒，我也绝对不会怪她。”若水又是一笑。

    这话有些费解，小七略想一想，恍然而悟。

    “不错，不错！”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若水微笑着目送他离开，然后伸了个懒腰，起身穿衣。

    突然之间，她的目光一凝，落在房间的八仙桌上，怔怔地看着。

    那桌上面空无一物。

    若水不由地皱起了眉，她记得清清楚楚，昨夜她曾经把那个含有情人散的香囊抛在了桌上，现在却不翼而飞。

    难道是掉到地上了？

    她在周围仔细地找了一遍，都没有发现香囊的影子。

    难道是被小七顺手带出去扔了？

    可她并没有发现小七有这样的举动。

    这香囊……究竟去哪了？

    若水登时一阵心慌意乱，一个念头浮上了脑海。

    “墨白！”她咬着牙一字一字地道。

    除了他之外，再也没有人可以偷进她的房中，当着小七的面前取走香囊，而不为他所知。

    至于他是何时取走的香囊，那也不言而喻！

    一想到墨白竟然在自己和小七亲热的时候，潜进来偷走香囊，若水就一阵脸红心跳，又羞又臊。

    她知道他行事大胆狂放，不拘俗礼，却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大胆无礼到如此的境界。

    如果他再继续留在她的身边，那她以后还有半点*可言么？

    换言之，她以后的日子，还有法儿过吗！

    长窗缓缓推开，一条人影出现在窗外，手中执着一物，对着她似笑非笑。

    “早！”他笑吟吟地打着招呼。

    一看到他那张脸，若水就气不打一处来，顺手拿起烛台丢了过去。

    墨白笑嘻嘻地一闪而过，顺势跃进窗来，叫道：“谋财害命！”

    “滚出去！”若水喝道。

    “为何？”墨白一脸受伤的表情，“你对他那等柔情蜜意，对我却这样的无情无义！”

    “墨白，我的容忍是有限度的，你做的太过份了！”

    若水咬牙切齿地道，她很少生气，可是墨白总是会让她火冒三丈。

    “过份？哪里过份了？”

    墨白一脸无辜地耸耸肩膀，笑嘻嘻地道：“我昨夜可是乖得很，一直躲得远远地，没有拆穿你和太子殿下定下的好计，也没有破坏你和太子殿下的好事，我哪里过份？”

    他的目光若有意若无意地若水身上一扫，眸光似乎暗了暗，随后又展颜笑道：“你昨夜温香软枕，我却在餐风露宿，直等到天色大亮，才不小心捡了这个东西。”

    他把拿在手里的香囊晃了晃，又凑上去一闻，道：“好香，好香！”

    听了他的话，若水心中略定，羞怒渐消。

    他显然是在说，昨夜他并没有偷听，而是今天早上才溜进来偷走的香囊。

    可是自己和小七昨夜做了什么，这家伙肯定是心中有数。

    想到这里，她又气恼起来。

    “香？的确香得很，这里面的香料可是难得的东西，你要是喜欢，就送给你了。”

    若水不怀好意地瞅了他一眼。

    这香囊里的情人散可是药效极强的迷情药，自己一不留情闻了一下，就引得天雷勾动地火，连老八都不知不觉地着了道儿。

    她倒想瞧瞧这墨白闻了之后，那由一派仙人风范变成人间禽兽的模样。

    “当真？”墨白眼前一亮，将香囊放在鼻端闻了又闻，一脸的陶醉。

    “小白，你先出去，我要梳洗换衣。还有，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擅自进我房中。”若水白了他一眼，下了逐客令。

    要是让小七看到，大清早的墨白出现在自己房里，自己只怕真是浑身嘴也说不清了。

    最主要的是，她怕墨白中了情毒之后，嗯……哼……那个真的兽性大发，自己可别成了他解毒的药。

    她知道墨白内力极高，这药性暂时不会发作，但，总是会有发作出来的时候。

    所以还是让他早早滚蛋为妙。

    “好，我走。”

    墨白正准备跳窗而出，突然又转身道：“上次我说过的话，你可曾记得？”

    “什么话？”若水纳闷。

    墨白的视线落在她的小腹处，“那个孩子，你不能要！”

    他简短地道。

    “墨白！”若水又恼了，这墨白一而再，再而三地说这种话，“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为了你……和他好！”墨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中的神情复杂之极，看得若水不由一愣。

    看他那认真之极的表情，不像是说笑，更不像是捉弄。

    若水正待追问，墨白眼角一扫，看到小桃的身影出现在长窗外面的走廊上，两只眼睛红肿得像桃子。

    他一跃而出，拦在了小桃面前，笑嘻嘻地道：“小桃妹子，是哪个欺负了你？告诉小白哥哥，我替你出气。”

    小桃吓了一跳，蹬蹬蹬地后退了好几步，才站定脚步。

    她看清拦在眼前的人是墨白，登时嘟起了嘴，一脸不高兴地道：“没人欺负我，你别挡着我，我要去帮小姐梳洗。”

    墨白大奇。

    这小桃平时见了自己，都是两眼放光，缠着自己不放，一个劲地让自己给她说故事，今天怎么会这么冷淡？

    “我想了一个极好听的故事，你要不要听？”

    墨白灼灼地看着她，一脸的蛊惑之意。

    要是平时，小桃早就雀跃而起，可她现在只是双眼一亮，随后想起自己昨晚发过的誓，她再也不要听小白说故事了，因为青影会不高兴。

    “我不听。”她摇摇头，绕过墨白，继续往若水的房中走去。

    小姐和太子殿下出了这样的大事，她现在哪有什么心情听故事。

    墨白不由摸了摸鼻子。

    今天可是流年不利么？

    他堂堂墨白，居然连着在两个姑娘面前碰了两个钉子，这可真是奇哉怪也！

    “小姐，你、你还好吗？”

    小桃轻轻推开房门，一眼就看到若水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某个地方，嘴角勾着丝淡淡浅笑，不由揉了揉眼睛，觉得自己看错了。

    太子殿下一夜未归，睡在那个狐狸精的房里，小姐居然还笑了？

    若水看着墨白一脸悻悻之色，正觉得好笑，听到小桃相询，忙收起了笑意，回过头来。

    她看着小桃，心中略觉愧疚。

    小桃对她这样好，忠心不二，可是她却不得不瞒着她，可真是对她不住。

    但，如果告诉了她，她这个实心眼的丫头一定会在千秀面前露出破绽，再说，自己瞒着小桃，也是为了她好。

    “小桃，他……他……离开了吗？”

    若水咬了咬嘴唇，转过目光，看向卧云轩的方向。

    小桃怔了怔，一下子就明白了。

    看到小姐那幽怨的眼神，她一定是在问太子殿下是不是离开了那个狐狸精。

    “小姐，你、你以后别再理那个小七了，他根本就不值得你对他这样！”

    小桃气忿忿地跺跺脚，“他和那个青影，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哼！”

    昨夜青影居然点了自己的**道，直到今天早上才解开，如果不然，她小桃说什么也不会让太子殿下在狐狸精那里睡上一夜，就算是拼了她这条命，她也要去放上一把火，烧了那个狐狸精的卧云轩！

    现在看到小姐这样伤心，她更是替小姐不值。

    “小桃，那个千秀……真的比我长得好看吗？”若水又是幽幽一叹。

    “没有！那个狐狸精，连小姐你的一根头发丝也比不上，太子殿下他是……他是眼睛瞎了，有眼无珠！”

    听到小桃这样骂小七，若水想笑又强忍住，依然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

    “小姐，咱们走吧，回相府去！把这事告诉相爷，相信相爷一定会为小姐你作主，狠狠地骂那个负心汉！他既然不珍惜小姐你，你又何必为了他伤心呢？走，小姐，咱们马上就走，我来收拾东西。”

    小桃说做就做，打开衣箱，就开始收捡行李。

    “我不走。”若水眨了眨眼，她要是走了，这场戏可就唱不下去了。

    “小姐！”小桃鼓起了腮帮子，急得直跺脚。

    在窗外的青影不由轻咳一声。

    这个丫头动不动就鼓动太子妃回娘家，她真是唯恐天下不乱啊。

    “启禀太子妃，属下有事禀告。”

    “哦？何事？”若水淡淡应道。

    “嗯，啊……”青影想起自家主子的吩咐，就有些难以启齿。

    他知道自己这话说出来之后，小桃一定会把自己骂个狗血喷头。

    “太子殿下吩咐属下，说……说……”他说了半天，就是说不出口。

    “你是不是男人啊！有话就说，有屁就放，痛快点！”小桃再也忍不住了，对着他凶巴巴地一瞪眼。

    青影一窒。

    这桃丫头居然说自己不是男人！

    改天自己一定要让她知道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男人！

    他低下头，不敢看向若水和小桃的脸色，吸了一口气。

    “太子殿下吩咐，千秀姑娘那儿没有合心意服侍的人，所以想请太子妃将小桃派给千秀姑娘，暂时服侍千秀姑娘，等千秀姑娘选到合适的人选，再让小姚回来服侍太子妃。”

    青影闭着眼睛，像念经一样一口气地把小七告诉他的话说完。

    然后他就像个石膏像那样动也不动。

    他不敢想象房里的两个姑娘听到这番话之后是啥反应。

    事实上，他说完这话之后，都想狠狠扇自己两记耳光，这么无耻的话是怎么说出口来的！

    当自家主子如此吩咐的时候，他当时的下巴都掉了下来，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可看到自家主子那严厉的眼神，青影知道，主子不是在说笑，他是认真的！

    这下连青影都替若水叫起屈来。

    那个叫千秀的姑娘究竟有什么魅力，竟然一夜之间，就让自家主子对她这样的死心塌地，竟然连太子妃最亲近的陪嫁丫头都唤过来给她使唤？

    可是主子的命令就是天，青影不敢违抗。

    心中就算有一万个不愿意，他也不得不把主子的话原封不动的叙述出来。

    他说完之后，房间里静得出奇。

    青影正在纳闷，突然之间，风声响起，一样东西对着他的脑袋砸了过来。

    完了，太子妃怒了。

    青影不敢闪避，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任由那样东西“啪”地一下，正砸中他的脑袋。

    然后就是“咣当”一声。

    他的脑袋没碎，那样东西却碎了。

    碎瓷片溅了他一头一脸。

    却是个青花玲珑的长颈花瓶。

    小桃的眼珠子都红了，砸了一个花瓶还不解气，又拿起另一个花瓶丢了过去。

    “青影，你说的是人话吗？我……我砸死你！”

    第二个花瓶又“咣当”一声在青影的脑袋上开了花。

    虽然知道花瓶是小桃砸的，青影还是没有躲开。

    他心里满是负疚。

    他觉得自己对不起太子妃，也对不起小桃。

    她们要拿自己出气，就由得她们吧，只是自己脑袋上这两花瓶挨得……真冤！

    那话明明是太子殿下说的，跟自己半文钱的关系也没有，可现在，小桃显然迁怒于自己，把自己当成了出气筒。

    青影低头耷拉角地站在窗前，小桃砸过来的两花瓶，没砸脑他的脑袋，却砸痛了他的心。

    小桃还不解气，准备再扔出去第三个，却被若水伸手拦住。

    “小桃，你知道你刚才砸的是什么吗？”

    若水瞅着小桃，幽幽地道。

    小桃愣了一下，看了眼窗外的青影，愣愣地道：“青影的脑袋。”

    若水的嘴角一抽，从她手下接过花瓶，小心翼翼地摆回原位，似笑非笑地道：“这几个花瓶都是御赐的贡品，每个瓶子都温润如玉，轻薄似纸，能透过光线，这样的花瓶，每个都是稀世奇珍，花多少银子也买不来的。据我估计，你砸掉的这两个花瓶，够整个帝都的百姓们吃上整整一年的山珍海味。”

    “啊！”小桃的嘴巴张得大大的，足可以放下一个鸡蛋。

    她的眼睛也瞪得圆圆的，满脸的不敢置信。

    但小姐从来没有骗过她，小姐的话肯定不假。

    我的娘呀，这几个不起眼的瓶子居然这样昂贵，自己就这么砸了出去，稀世奇珍只听到了两声脆响，就变成了一堆不值钱的碎瓷片。

    小桃开始剧烈地肉痛起来，心都抽抽了。

    早知道这花瓶这么贵，自己说什么也不能扔出去砸了啊，要是带回相府，够小姐和自己吃喝上一辈子的。

    她眼角一扫，看到房里还有两个一模一样的花瓶，心里这才舒服了些。

    等着小姐回府的时候，自己一定要带上这两瓶子。

    她开始在房间里到处寻找，准备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通通带走。

    “青影，刚才那话，是太子殿下亲口说的吗？”

    若水没有理会小桃骨溜溜乱转的眼珠子，而是看着青影。

    青影低低地道：“是。”

    “哦。”若水淡淡地应了声，问道：“那让小桃过去卧云轩服侍，是太子殿下的意思，还是千秀姑娘的意思？”

    “这个……这个……”青影为难地抓了抓脑袋，还是硬着头皮说出了事情的真相。

    “是、是千秀姑娘提出来，太子殿下同意了的。”

    “嗯。”若水再次应了一声。

    “小姐，我不去！打死我也不去服侍那个狐狸精！他们、他们太欺负人啦！小姐，咱们还是赶紧回相府，不留在这儿受他们俩的气！”

    小桃扯着若水的衣袖，气鼓鼓地对着青影直瞪眼。

    青影又急又慌，想劝阻又不敢开口，只好一个劲地给小桃使眼色，让她不要火上添油。

    要是太子妃一怒回了娘家，太子殿下非摘了自己的脑袋不可。

    “太子妃，万万不可。”

    他思前想后，还是鼓起勇气开了口。

    “我家小姐的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你做决定了？”小桃一句话就把他堵了回去。

    青影心里直纳闷。

    以前他怎么从来就没发觉小桃这样伶牙俐齿的！

    “小姐，这里真的不能再呆了，你是太子妃，她刚刚进府才一天，没名没份，居然就要我去服侍她，她根本就没把小姐你放在眼里，而太子殿下他……他居然帮着那个狐狸精，他这样对你，你还要继续忍耐吗？小姐！”

    小桃见若水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像是在犹豫，急吼吼地说道。

    若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慢吞吞地道：“小桃，有一句话不知道你听过没有？”

    “什么话？”小桃不解地看着若水。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若水幽幽地道：“咱们女人成亲之后，不管这个男人是鸡是狗，咱们是要跟他过一辈子的了，这里就是我的家，我不能走。”

    青影的眼角又是一阵抽搐。

    太子妃真是好比喻，太子殿下在她的嘴里，竟然被骂成了鸡和狗！

    可是听到若水说不走，他提着心的终于放了下来。

    “小姐？”小桃不敢置信地看着若水。

    小姐再次变得窝窝囊囊的，和她几个月之前一模一样！

    人家打了她的左脸，她就把右脸送上去让人打，真是……没出息到家了！

    可是自从小姐被恭亲王退了亲之后，她就像变了一个人，她坚强，聪明，强大，常常在谈笑之间，就让那些对不起她的人倒了大霉。

    她不知道对小姐有多崇拜！

    可是现在，小姐的态度实在是太让她失望了。

    若水抚了抚她的头，一脸愧疚地看着她，低声道：“小桃，你就辛苦几天，去卧云轩照顾一下千秀姑娘吧，她初来咱们王府，没有一个熟悉的人服侍，也着实可怜。难得她喜欢你，点了你的名，可见你们很是投缘，你……你去了之后，说不定会喜欢上她的。”

    “小姐！”小桃再次大叫了一声，脸涨得通红通红。

    她又气愤又委屈，眼泪夺眶而出。

    她不介意自己受委屈，可是她受不了小姐被人欺负。

    那千秀分明就是想要小姐的好看，自己去服侍她不打紧，可这事要是在府里传了出去，别人笑话的会是自家小姐啊！

    “我不去，我说什么也不去服侍那个狐狸精！打死我也不去！”

    小桃哭着用手背抹眼泪，咬牙跺脚地赌咒发誓。

    “小桃，你要是不去，他……小七他一定会不高兴的。你就算是为了我，好吗？你去了之后，千秀姑娘一定会对你很好的，你不会受什么委屈……”

    若水细声细声地劝说道。

    “小姐，你别说了，我就是不去！”小桃神态坚决地摇头。

    “你不去……难道，是要我去吗？”若水幽幽地道。

    小桃大吃一惊，看着若水，叫道：“小姐！”

    她觉得眼前的小姐陌生极了，陌生得连她都几乎不认得了。

    小姐的眉眼还是那样的眉眼，没有变化。

    但她嘴里吐出来的话，却让她的心都揪了起来。

    她那样的眼神，看得她又想哭了。

    小姐一定是太在乎太子殿下了，如果自己真的不去，太子殿下一定会跑来责怪小姐，那自己岂不是害小姐挨骂？

    她擦干了眼泪，下了决心。

    “好，我去。小姐，我听你的，我会好好地服侍那个狐狸……那个千秀姑娘，我一定会把她服侍得周周到到的，绝对会让她和太子殿下，满意。”

    小桃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她从来没用这样的语气说过话，听得青影心里毛毛的，感觉这丫头的肚子里也开始长牙了。

    “小桃，我知道你一定不会让我失望的。”

    若水对着她微微一笑。

    小桃有些发愣，小姐的笑有点古怪，她看不懂。

    “千秀姑娘那边需要人，你就快点去吧，青影，你带小桃过去，要是千秀姑娘对小桃有什么吩咐，小桃听不懂，不会做，你帮着提点一下。”若水又道。

    小桃一听，心里的火噌地又上来了。

    那个狐狸精要了自己一个人不够，还要搭上一个青影？

    好，有青影在，她的底气更足了。

    她就不相信青影会帮着那个狐狸精一起欺负自己。

    他要是敢，她……她就咬掉他的鼻子！

    青影答应了一声，他悄悄抬眼看了看若水，见她神色如常，并没有显得太伤心，也没有太愤怒，倒真的符合太子妃雍容大度的身份。

    只是刚才她的这句话里，似乎话中有话。

    提点？

    这是在告诉自己，不要让那千秀欺负了小桃吗？

    若水等青影和小桃的身影都消失在回廊拐角，这才返身坐在桌前，望着窗外的月桂树微笑起来。

    才刚刚进了太子府，就这样不安份了吗？

    以为小七陪了她一夜，她就得陇望蜀，想要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也好，自己就遂了她的心愿，她想要啥，就给她啥，看她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小桃……

    若水再次笑了笑，她相信自己刚才的表现，就像是在火上烧了一勺油，小桃她一定不会让自己失望的。

    只是有一件事颇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这个千秀有些奇怪。

    若水原本以为，千秀会安份几日，然后抽丝剥茧般地慢慢渗入，没想到她的气焰还真是嚣张，这样的按捺不住，她这种争宠之心，表现得也太明白了些。

    她托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小桃和青影来到卧云轩的时候，小七已经离开。

    只有千秀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镜中的容颜，脸色娇羞，双眸闪亮。

    昨夜，事情好像顺利得超乎她的想象。

    外界的传说中，都说太子殿下宠妻无度，再无别的女子能入太子殿下的眼中。

    可没想到，在自己刚刚进府的第一夜，太子殿下就主动地来……看望自己。

    她为了以防万一，特意准备了一个香囊，可她没想到的是，就在太子殿下刚刚要抱住自己的时候，她竟然什么也不知道了。

    自己一定是太激动了，这是传说是有第一美男子之称的太子殿下啊。

    且不说他那出众的风采姿容，让人见之倾心，他那显赫之极的身份，更给他的全身镀成了一层金光闪闪的光环，几乎要把她的眼睛闪晕了。

    她就连作梦也没想到过，自己有一天会成为太子殿下的女人，能够得到他的宠爱。

    在青楼的时候，她苦苦守着清白之身，就是想着奇货可居。

    因为那些达官贵人们的心理，她猜得很准。

    自己越是百般拒绝，他们就越是心痒难耐。自己越是持身清白，他们就越是趋之若鹜。

    后来，她终于选了一个万目瞩目的日子，准备把自己卖个好价钱，希望遇到一个风流倜傥的贵公子，他能够慧眼识珠，为自己赎身。

    她的计谋果然奏效。

    在场的恩客们一个个都红了眼睛，疯了一样地往上抬价，她的身价银子节节攀高。

    千秀虽然表面上波澜不惊，可是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直到她的身价银子被若水以两万两银子拍板定价。

    就连她都被这个高价吓了一跳。

    这个买了自己初夜的公子，定是富贵非常！

    她可一定要好好地把握，要让这位公子和自己一夕缠绵之后，再也离不开自己。

    千秀满心准备施展浑身的解数，好好地服侍一下恩客。

    可她遇到的偏偏是女扮男装的若水。

    她的一番精心布置尽皆付诸东流，她精心描画的妆容也没有得到那公子的半点回顾。

    那公子买了她的一夜，却只吩咐她去做一件事。

    千秀又是好奇又是郁闷，但她还是老老实实地按照若水的嘱咐，为小七出了第一道难题。

    从她看到小七的第一眼起，她就突然觉得怦然心动。

    他虽然正眼也没有看她，脸上连半点笑容也没有，可是他就是那种让人看了一眼，就再也忘不掉的那种人。

    帝都里都说，当今的太子殿下姿容绝世，她没有见过太子殿下，可是她却敢肯定，再无一人能够及得上眼前之人的风采。

    如果……买了自己的是此人，该有多好！

    千秀不知不觉地起了妄念。

    面对小七，她明里暗里地用了许多容妈妈教导醉春阁姑娘们用来俘获恩客的手段，那些手段她平时里都是嗤之以鼻，别说学，她就是连看，都不屑于看上一眼。

    可是今天她却只恨自己会的手段实在太少。

    她暗送秋波，明眸流慧，她言语试探，意存挑逗。

    但那公子不知道是瞎子还是聋子，对她的种种所为全都视若无睹，让她暗暗恼恨。

    一别之后，两相无缘。

    千秀虽然不甘心，也只能在这种不甘中继续过着自己的日子。

    她日复一日地继续等待着，等着自己那个真正的有缘人来为自己赎身。

    在等待的时候，她也常常唏嘘感叹地回想起，曾经和自己有过“一夜”之缘的那位美少年。

    她很想知道，那美少年为什么会为另一个男人如此的紧张。

    但，那都和她无关了。

    她等待的日子并不是很长，很快，就有人花了高昂的身价，为她脱离了乐籍。

    千秀万万想不到的是，自己新的主人，竟然是帝都里赫赫有名的花王爷。

    花王爷果然像传闻里的那样，风流俊雅，对她更是百般的温柔体贴。

    但让千秀不解的是，他明明是喜欢她的，也是晚晚留宿在她的房中，他的诸般花样手段，挑逗得她都情难自己，他却始终没有真正的要了她。

    如是几夜之后，千秀忍不住开始怀疑，花王爷并不像大家口中说的那样，能够夜御数女，事实上，他可能已经丧失了一个男人的基本功能。

    这就难怪，他娶了数十房美妾，却从来没有人能够给他生下一儿半女。

    花王爷虽然并未真正的宠幸了她，却循循善诱地教了她许多讨好男人的手段，就连出身于青楼的她都从所未见，闻所未闻，那花样大胆繁多，让她羞红了脸，不好意思尝试。

    等花王爷离开之后，她就忍不住暗自神伤。

    花王爷虽然长得好看，人也风流儒雅，可是长得再好看，他不能吃，又有什么用！

    千秀刚刚热起来的一颗心又冷了下去。

    对花王爷失望了，对自己的未来也绝望了。

    难道她的下半辈子，就要终身伴着这个不能人事的花王爷过下去吗？

    青楼里的姐妹们都羡慕她的好运气，可谁能知道，现在的她就像一只关在了笼子里的金丝雀，只能任由花王爷一人观赏，却永远失去了飞翔的自由。

    转机，就在一夕之间来临了。

    她梦中常常见到的那美少年，如同天上的神祗一样，突然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更让她想不到的是，花王爷居然会把自己，赐给了他。

    他，就是当朝的太子殿下！

    这就像是个美梦一样，千秀几乎不敢大口地呼吸了。

    她生怕自己稍一用力，就会从这样的美梦中惊醒。

    之后发生的一切，她都迷迷糊糊，有如身在梦中。

    如果这是个梦，她也希望这个梦能做得长些，做得久一些。

    她居然就这样进了太子府，太子妃从容大度，不但没有为难她，还特意拨了一处富贵雅致的所在给她居住。

    更让她觉得像是做梦的是，在小桃刚刚离开不久，她竟然看到那个魂牵梦萦的人，出现在了她的房门口。

    千秀真是喜出望外，再次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为了能够留下他，她决定豁出去一切，她要成为他的女人。

    她一定是太激动了，就在她往他的怀中扑进去，他也张开了双臂准备迎她入怀的时候，她竟然一下子晕了过去。

    这一切，果然是个梦。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她会发现，自己还是躺在花王爷房里的那张床上，花王爷就躺在自己的身边。

    她怕自己一转脸，就能看到花王爷的那张脸，和他那身已经松驰了的皮肤。

    她怕她会忍不住吐出来！

    谁能想象得到，表面上看起来有如仙人之姿，风流俊雅的花王爷，脱去了他那身华美的衣袍，里面包裹着的会是这样一副丑陋不堪的身躯。

    他的左臂已经萎缩了，干枯的皮肤紧紧地贴在骨头上，像一截贴了人皮的干柴火棒，他的手指就像鹰的爪子那样弯曲着，永远也伸不直。

    听说，他的左臂是为了救当年的陛下而受伤致残，可从来没有人看到过花王爷的左臂究竟是什么模样。

    他的左臂永远拢在衣袖里，宽袍大袖，倒显得他越发一派仙风道骨，飘然出尘。

    可谁能想到，他只是为了掩饰他那只丑陋的、废弃了的左臂！

    千秀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然后梦突然就醒了。

    她能够感受到自己躺在柔软舒适的床榻上，绣被轻薄丝滑，有如冰绡，可是她不愿意睁开眼，也不敢睁开眼。

    她不想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刚刚得到的一切全都是场空。

    她紧紧地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抖动着。

    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了她的脸上，暖洋洋的，可是她依然没有睁眼。

    直到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在她的床前悠扬悦耳地响了起来。

    “既然醒了，就起来罢。”

    声音很平淡，没有包含什么感情，乍一入耳，她以为是花王爷，可是很快，她就机灵灵地打了个哆嗦。

    这根本不是花王爷的声音。

    这是……太子殿下！

    难道说，昨天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梦？

    千秀蓦然张开眼睛，又紧张又激动地向声音来处看去。

    她一眼就看到那个丰神如玉的美少年，她梦中常思之念之的美少年，正站在她的床前，一双深幽如水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她。

    “太子……太子殿下，您……您怎么会……”

    千秀结结巴巴，几乎连话都说不完整了，她激动得全身都发起抖来。

    她马上从床上一骨碌爬起身来，跪伏在他的脚旁边，很快地改了口。

    “千秀请殿下恕罪，昨夜千秀侍奉不力，竟然、竟然……”

    小七却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温和地道：“你起来罢，想必是你太过劳累，所以才睡了过去，无妨，我不怪你。”

    千秀大喜，她仰起脸来看着小七，看着他那张沐浴在晨光中，显得更加俊美的脸庞，小心翼翼地道：“殿下，要不现在让千秀……来服侍您，可好？”

    她的神情又是娇羞又是妩媚，眼眸中透出的一种清纯更是动人心魄。

    千秀知道自己的魅力在哪里，所以她把自己的优点全都发挥了出来。

    就连花王爷都夸赞她，她那抹含着娇羞和清纯的眼神，能打动天下任何一个男子的心。

    她就不信太子殿下会面对这样的眼神而毫不动心！

    更何况，久在青楼，她更是了解，男人在每天的晨起之时，最是容易动情。

    虽然在大白天做这样的事，说起来有些难为情。

    但是，管他的！

    只要自己能真正成为了他的女人，她还怕他对自己不言听计从？

    从花王爷和容妈妈那里学来的手段，她要是全部施展出来，他就一定逃不出她的温柔乡，手掌心。

    千秀胸有成竹地瑕想着，满含期待地看着小七。

    小七果然有些动容，他向前走了一步，又站住了脚步。

    千秀微微一愣，就听到太子殿下迅速转身离开床前，一把推开长窗，开口喝道：“谁在外面？”

    她并没有看到外面有什么人影，却看到太子殿下从桌上拿起烛台对外面掷了过去，落在花丛中，只听到一声猫叫。

    千秀不由微笑，心情顿时变得放松。

    “殿下，不过是只野猫儿，殿下不必在意，咱们、咱们还是先、先……”她含情脉脉的眼波欲流，一瞟一瞟地将秋波送向小七。

    小七却没有回过头来，对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忽然道：“本王还有事需要进宫，至于和你……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一时。”

    千秀只觉得心里甜得像吃了蜜一样。

    那一句“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一时”，就像是一句承诺，让她的心里一下子就安定了。

    “那千秀就不挽留殿下了，只希望殿下能在公事之余，偶尔想起千秀，千秀就于愿足矣。”

    她这番话说得也很高明。

    花王爷曾经教过他，对那种清高桀骜的男人，不能太过纠缠，要懂得把握分寸和距离，该收的时候收，该放的时候放。

    只有收放自如，才能够彻底让他对自己死心塌地。

    想必他的那位太子妃，就不懂得收入自如的道理，缠得他太紧，所以会让他有透不过气来的感觉，这样两相一对比，太子殿下很快就会发觉自己的好，才会更加意地疼惜自己。

    果然，她这番话说完之后，就发觉太子殿下看着自己的眼神更是柔和了几分。

    “你初来府里，人生地疏，身边也没什么服侍的人，等本王安排何管家，给你派几名手脚勤快的丫环服侍。”

    太子殿下的话让千秀更是放下了心，只是管家派来的丫头，哪里会合她的心意？

    于是她盈盈一笑道：“殿下对千秀真好，千秀第一天来到府里，太子妃曾经派一个丫环送千秀来到卧云轩，千秀觉得她又聪明又伶俐，很是喜欢她。”

    她这话更是说的含而不露，但是她相信太子殿下一定会听明白她的意思。

    “那个容易，她叫什么名字，本王这就派人去召她来服侍你。”

    小七痛快地答应道。

    “奴婢听太子妃唤她做小桃。”千秀说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小七的表情。

    她何尝不知道小桃是若水的贴身丫环，是若水身边最亲近的人，但是她故意提出这样无礼的要求，就是想试探一下，在太子殿下的心里，究竟是自己重要，还是他的那位太子妃重要。

    “小桃？”太子殿下好像犹豫了一下，沉吟未决。

    他犹豫的一个举动，立刻给了千秀无限的希望。

    看来自己在他心里，份量不轻啊。

    自己还没有真正的成为他的女人，他已经开始怜惜自己了，要是等到他真的宠幸自己的那时候，他还会离得开自己吗？

    那太子妃长得和自己倒是有几分相像，千秀承认，她容貌的确胜过自己三分，可是，她不过是一个足不出户，幼受庭训的大家闺秀，论起讨好男人的手段来，她连给自己提鞋儿也不配！

    太子殿下是不知道别个女子的好，就像是一只猫儿，他馋过了鱼儿的滋味，还会对干巴巴的馒头感兴趣吗？

    所谓打铁要趁热，千秀更是懂得把握时机。

    她一看到小七沉吟，马上“啊”地一声轻呼，然后歉疚地道：“殿下恕罪，千秀僭越了，这位小桃姑娘想必是太子妃的心爱丫环吧？太子妃乃是高高在上的尊贵之体，千秀不过是刚刚进府的卑贱之人，竟然敢大胆提出这样无礼的要求，想要太子妃身边的人来服侍自己，实在是不知天高地厚，请殿下重重地责罚千秀吧。”

    她伸出一双柔若无骨的纤纤玉手，抓着小七的衣摆，轻轻颤抖着，显得又是害怕又是谦卑，仰起来的小脸上，泪痕隐隐。

    这一招叫做“以退为进”！

    千秀掌握得也很熟练。

    这样的表情和姿势她练了许多遍，连眼中将落未落的泪水都控制得恰到好处。

    她就不信小七会抵得过这样的柔情。

    任他是百炼钢也会被她的绕指柔，化成了渣。

    “不过是一个丫头罢了，有什么可以金贵的！好，本王这就派人，将小桃拨过来让你使唤。”

    小七拍了拍手掌。

    一条人影倏地出现在窗外，对着小七倒身下拜。

    “青影拜见主子。”

    看着窗外突然出现的人影，千秀吓了一跳，随后有些好奇地打量着他。

    她只看了一眼，就不甚在意地转开了头。

    此人相貌不扬，又瘦又高，像个瘦竹竿儿一样，哪里及得上太子殿下的美姿美容，看着让人赏心悦目。

    “去告诉太子妃，说千秀这边需要人服侍，让她把小桃调派过来，千秀说很喜欢她。”

    小七面无表情地吩咐。

    他的声音平淡又平静，可是听在青影的耳朵里，却像是响起了一道炸雷，把他整个人都炸懵了。

    太子殿下是被这个女人迷得糊涂了吗？

    竟然会咐咐出这样的话来！

    这可让自己怎么开口向太子妃转述！

    “怎么？本王的命令，你也在也不遵从了吗？”小七见青影不动，冷冷地道。

    “属下不敢！”青影战战兢兢地答道，大起胆子看了小七一眼，被他那凌厉的眼神一逼，又心胆俱寒地低下头来。

    “主子，您刚才的话可不可以再重复一次，属下刚才、刚才没听清楚。”

    他硬着头皮道。

    “没听清？”小七似笑非笑，“好，那本王就再说一遍给你听，你可一定要仔细听好了！千秀喜欢小桃，想要她过来服侍，可听清了吗？”

    “是，属下听清了，属下这就去办。”

    青影听出主子声音中的寒意，身子一抖。

    “殿下，您待千秀真好，您宁可让太子妃心中不快，也不忍心让千秀身边没人服侍。”

    千秀看着青影消失，眼角一勾，笑得越发的甜蜜。

    她轻摆腰肢，有如一株颤颤巍巍的花枝摇曳着，款款向小七靠了过去。

    小七不动声色地退后了一步，看着她道：“本王要进宫去了，如果那小桃敢对你无礼，你就告诉本王，本王自会重重地惩罚于她。”

    “千秀知道，小桃是太子妃亲自教导出来的人，她一定是又聪明又能干，千秀一定会很满意的。”

    千秀说完这番话，不知道是自己眼花了还是出现了错觉。

    她竟然看到太子殿下的嘴角往上勾了勾，似乎在笑。

    等她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然后发现果然是自己眼花了。

    太子殿下的脸上何尝有半点笑容？

    哎，这就是太子殿下唯一让她觉得不满的地方。

    他实在是太严肃了。

    她几乎从来没有看到他笑过。

    不过，不急，慢慢来，她总是有法子让他对着自己笑，真正地开怀大笑。

    太子殿下离开之后，她就一直会在窗前，看着自己镜中的容颜，越看越是得意，越看越是满意。

    那太子妃长得虽好，又怎么比得上自己的风情万种？

    自己随便一挑眉，一勾唇，一个眼波抛出去，都能融化男人的心。

    哪像太子妃，低眉冷眼，死气沉沉，没有半点女人味。

    太子殿下宠爱她，想必也是为她的容貌所迷。

    如今的自己，不仅有太子妃那样出众的容貌，更有千伶百俐的手段，试问太子殿下怎么可能对自己无动于衷？

    今夜，她一定要打扮得光采照人，比昨天更加出色，让太子殿下看到自己的第一眼，就再也忘不掉自己。

    她压根就没有想起那个不见了的香囊。

    那是花王爷交给她的，里面装了什么东西，她自是心中有数。

    昨夜她对自己的魅力并没有太大的把握，所以才把那香囊挂在了身上。

    可是现在，明显不需要了。

    只不过是一夜之间，太子殿下对自己的态度就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的目的很快就会实现，哪里还会在乎那一个破香囊。

    如果她要是靠了那样的手段，让他在神智不清的时候要了自己，那么事后，他也很快会对自己失去兴趣，不久之后，自己就会被他弃如敝履。

    想要抓住男人的心，还是要靠自己！

    她从窗户里看到小桃跨进了卧云轩的大门，带着一脸的不情愿。

    千秀勾起唇角，微笑了起来。

    小桃，你再不情愿，也还是来了。

    既然你真的来了，那我可真要替你家小姐，好好地招待招待你！

    青影遵照若水的嘱咐，并未现身。

    小桃站在月亮门前，忿忿地看着里面那两扇掩起来的房门，心里一百个不情愿。

    可是想到临别的时候自己答应小姐的事，她咬了咬嘴唇，终于迈进了门里。

    她故意放重了脚步，蹬蹬蹬地来到门前，用力敲响了门板，砰砰有声，一点也不客气。

    狐狸精要是觉得自己粗鲁无礼，把自己赶出去，不要自己服侍最好。

    “进来吧。”

    房门里传出来莺莺鹂鹂地一声娇音，带着一丝慵懒一丝甜腻，听得小桃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虽然她浑身麻酥酥的，可是也不得不承认，这个狐狸精的魅力的确很大。

    这要是让任何一个男人听了，都会不自觉地被勾去了魂魄，变得神酥骨软。

    林姑姑说的一点也不错，像千秀这种，就是最厉害的那种狐狸精，神通广大！

    小桃推门进入的时候，暗自警惕，千万要小心在意，不能上了这狐狸精的当。

    “小桃姑娘，请进。”

    千秀笑盈盈地回过身来，笑容温柔甜美。

    可小桃却视而不见。

    她的目光落在千秀身后的那张红帷锦床上，床上被褥凌乱，明显就是有人睡过的模样，两个枕头都各有一个沉沉的凹窝，显然，昨夜太子殿下果然是留寝在了这张床上。

    小桃突然就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碍眼。

    包括那笑得甜蜜可人的千秀，更是越看嘴巴越尖，眼睛越贼，活脱脱是一只狐狸模样。

    不行，自己一定要想个法子，把这只狐狸精从这里赶出去。

    小桃的大眼睛骨溜溜地一转，脸上也挤出了笑容。

    “小桃见过千秀姑娘。”

    她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福礼。

    身为小姐的贴身丫头，她可万万不能在狐狸精的面前，丢了小姐的面子，也不能一味地低声下气，让这狐狸精独逞威风。

    看到小桃脸上的笑容，千秀略一错愕，随后笑容更深了。

    “小桃姑娘，你身为太子妃的贴身丫环，却让你来服侍我一个低三下四、从青楼里出来的人，也实在是委屈你了。”

    她这番话的意思，就是在打那个太子妃的脸，言下的讽刺意味浓得不需要仔细品味都能感觉出来。

    她有意把“青楼”两个字加重了一下语气，然后仔细观察着小桃的表情，想要在她的脸上找出羞辱和愤怒。

    哪知道小桃没有半点异样的反应，反而眨着眼睛笑道：“千秀姑娘，我瞧你的个子也不矮，也不比我低三四分，我没什么可委屈的啊，青楼是什么？是茶馆吗？是酒楼吗？千秀姑娘，你原来是厨子还是店小二啊？”

    千秀不禁气结，她瞪着小桃，不知道她是真不知道青楼，还是在有意装傻。

    可是看到小桃那一脸坦荡荡的表情，千秀不由压了压怒气，尽量平淡地道：“青楼，是专门为男人们提供玩乐的所在。”

    “是吗？那一定很好玩喽，千秀姑娘，你在青楼是做什么的啊？你说那里是男人们玩乐的地方，你一个姑娘家在里面多无趣啊，是不是？”

    小桃一脸的天真无邪，让千秀瞠目结舌，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

    她不由恼怒地瞪了小桃一眼，懒得再跟这个笨丫头解释青楼是什么。

    只是没达到羞辱她主子的目的，让她很不爽。

    “小桃，你来帮我梳梳头吧，听说你的手很巧，太子妃的发髻都是由你梳理的。太子殿下夸我的脸长得美，梳什么发髻都好看，你就帮我梳一个灵蛇髻吧，今晚等太子殿下回来，我想给殿下一个惊喜。”

    千秀眼珠一圈，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抚了抚脸庞。

    “灵蛇髻？”小桃眨了眨眼。

    “不错。”

    “我不会啊！”小桃两手一摊地道。

    “不会？怎么可能？这可是帝都的姑娘们最喜欢的发式，难道太子妃从来不梳灵蛇髻吗？”

    千秀有些恼怒，挑起了两条秀眉。

    “是啊，我家小姐从来不梳这种叫什么灵蛇髻的，她说这发髻就像一条蛇一样盘在头顶上，妖妖娆娆的，只有那种不正经的女人才喜欢呢。小姐说的话我也不懂，对了，千秀姑娘，什么叫不正经的女人啊？”

    小桃好奇地问道。

    “你！”

    千秀气得把梳子往台子上重重一扔。

    这不是当着她的面指着她的鼻子骂她不正经吗？

    可是看小桃的样子，她像是真不知道。

    千秀再次压了压火，斜眼睨着小桃，道：“那你就给我梳一个太子妃平时最喜欢的发式。”

    “好啊。”小桃答应得很是痛快，让千秀的心里略微舒服了一些。

    小桃上前拿起梳子，慢慢地帮千秀顺着发。

    千秀有些不放心，又道：“太子妃最喜欢什么发式？”

    “我家小姐最常梳的就是随云髻，小姐说，这发式自然有如天上的流云，无拘无束，她最是喜爱。”

    千秀放下心来，唇边露出一丝笑意：“好，就梳这个。”

    “是。”

    小桃帮她顺好了头发，正准备盘髻，忽然看着千秀的脸，“哎哟”了一声。

    “怎么了？”千秀莫名其妙。

    “千秀姑娘，这随云髻……你梳起来不好看。”

    “怎么会不好看？为什么太子妃梳着好看，我梳着就不好看？”千秀的声音里隐隐透着怒意。

    小桃睁大眼睛，“我家小姐说过，这随云髻是要看人的脸形来梳的，我家小姐的下巴没有千秀姑娘你的下巴尖，你要是梳这随云髻，看起来一准像是个狐狸脸，不好看！”

    “胡说八道！”千秀再也忍不住，猛地一拍桌子。

    “你就给我梳这个随云髻！”

    小桃吐了吐舌头，道：“好，这是千秀姑娘自己要求的，如果不好看，可千万不要怪罪到小桃身上啊。”

    “我不怪你，你给我好好地梳，梳得和太子妃一模一样。”千秀紧紧地逼视着小桃。

    “是，千秀姑娘，小桃一定会尽心尽力地帮姑娘你梳好。”

    千秀犹自不放心，一双眼睛从镜子里毫不放松地盯着小桃的一举一动，唯恐她给自己做下什么手脚。

    小桃的手法很娴熟，东一缠西一绕，不多时，一个生动别致的发髻就高高地耸立在千秀的头顶。

    千秀揽镜自视，看着镜中的自己在这发髻的衬托下，显得越发楚楚动人，风姿绰约，不禁想到，怪不得那太子妃喜欢梳这种随云髻，果然是比灵蛇髻美妙得多。

    “小桃，以后你就天天帮我梳这个发髻。”她越看越满意。

    “好的，千秀姑娘。”小桃答应了一声，嘴角不着痕迹地向上弯起。

    “我去打盆水来，给千秀姑娘你梳洗用吧？”

    “好。”

    千秀对小桃的态度很满意，果然是太子妃教导出来的人，有眼力，又勤快。

    小桃离开之后，千秀再次端详镜子里的自己，看着看着，她脸上的笑就渐渐消失了。

    刚才她是越看越好看，现在是越看越别扭。

    她的下巴比较尖，在醉春阁的时候，很多客人就爱她这个尖尖的小下巴，她也很引以为傲，可是现在，她觉得自己的下巴有点太尖了。

    镜中的她，两个眼角斜斜地向上，下巴尖尖，加上发髻分成一左一右两绺，活脱脱似是两耳朵。

    怎么看，就怎么像个狐狸。

    千秀着起恼来，两条眉毛竖起，就像是一只狐狸生了气，可又不知道该把这气撒在哪！

    这明明是自己要的，可为什么这么好看的发髻自己梳起来却像狐狸。

    这模样怎么能让太子殿下瞧在眼里？

    她越看越上火，三下五除二地拆乱了发髻，再把菱花镜“啪”地一下倒扣在台子上，气呼呼地坐在凳子上等着小桃。

    哪知左等右等，都没等到小桃的影子，千秀等得不耐烦起来，站起身走了房门口。

    只见庭院深深，草木葱茏，昨天她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昏黄，她只看了一个大概，但已经能感觉出这里的格局布置，既富贵又雅致。

    今天在阳光下一瞧，这园子还真是美。

    她在院子里溜达了两圈，小桃还没回来，千秀的肚子开始咕噜噜地叫了起来。

    “来人呐！”

    千秀在院子里没有看到半个人影，便提高了声音叫道。

    周围静悄悄的，没人答应。

    她不觉纳闷，难道说这园子里除了自己，再也没有别人？

    她扯着嗓子又叫了两声，还是没人应答。

    千秀开始嘀咕，难不成那太子妃只拨了这个园子给自己，不曾派遣服侍的人？

    这不明显着是在刁难自己嘛。

    幸好自己有先见之明，从她身边要了那个小桃过来服侍自己，哼，等晚上太子殿下回来，她一定要把这事添油加醋地告诉太子殿下，她有把握说得太子殿下完全站在自己一方。

    哼，想瞧自己的好看！

    她倒要瞧瞧，究竟是谁笑到最后。

    千秀不但肚子在叫，喉咙里也又干又渴。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之前得意的太早，从她进府到现在，连一口水也没喝过，连一口饭也没吃过，可是之前她实在是太兴奋了，竟然把这些最基本的生存要求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直到这时，她心中笃定，才开始关心起饮食起居来。

    该死的小桃！

    她怎么去了这么久还不回来？( )

第179章丑还吓人

    千秀有心想走出卧云轩去寻点吃的东西，可是她站在月亮门前，看到眼前纵横往来的道路，心中犯愁。

    昨夜小桃带她来的时候，她根本就没记住路。

    现在眼前的路这么多，该走哪一条？

    又是通往何处？

    她一无所知。

    虽然她出身青楼，也得知大户人家的规矩，尤其是在太子府里，如果不得太子殿下的命令，就在府里随意走动的话，乃是大忌。

    就算太子殿下不怪罪她，她也担心自己迷了路。

    算了，再忍耐一下，等等小桃吧。

    她站在门口，翘首以盼，脖子抻得都快断了，也没看到小桃的半点影子。

    别说没有小桃的影子，这半天连个别的家丁、仆妇、甚至侍从的影子也没看到。

    她不禁纳闷起来。

    难道这偌大的太子府里，没有下人吗？

    千秀的腿都站酸了，脖子也伸累了，好不容易终于看到小桃的影子出现在远处的小路上。

    她又气又急，骂了一句“死丫头”！

    然后叉着腰等在门口，准备要她的好看。

    小桃手里端着一只金光闪闪的面盆，里面盛满了热水，盆子旁边搭了块雪白的巾帕。

    那盆子的水太满，她走路小心翼翼地端着盆子，生怕里面的水洒了出来，当然走得更加慢了。

    “小桃，还不快过来！”

    千秀看到这副情景，越发上火，提高了嗓子喝道。

    这丫头就是故意的，故意的！打个水去了一个时辰，现在又走得这么慢，她是想饿死自己啊！

    “是，千秀姑娘，我来啦，这水是刚烧开的，实在太烫了，你再稍等片刻，我马上就到。”

    小桃答应着，果然加快了脚步。

    千秀见她越走越近，快要来到门口，按捺不住地奔下台阶，压抑了许久的怒气终于爆发出来，伸手就去扭她的耳朵，嘴里骂道：“死丫头，你为什么去了这么久！是不是想饿死我？快给我送吃的喝的来！”

    小桃往后一躲，脚下似乎踩到了一颗小石子，立足不定，惊叫道：“啊哟！千秀姑娘，不好，水、水要洒了……”

    话音未落，手中的面盆果然一个倾斜，满满的一面盆水，不偏不移地尽数泼在了千秀的身上，登时将她淋成了一个落汤鸡。

    “啊！”千秀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猴子般跳了起来。

    “烫、烫死我了！”

    那满满的一盆水果然很热，这兜头兜脑地一浇，登时将她全身的皮肤都烫红了起来，全身火辣辣的疼。

    这还不说，更让她觉得难堪的是……

    她身上的衣服全都湿透了，紧紧的像是一层皮一样贴在了身上。

    她这件衣服又薄又轻，做得又很紧张，原来是为了突出她美好挺秀的身材，让太子殿下看了更加动心。

    现在，衣服一湿，她的整个曲线暴露无疑，就像没穿衣服一样。

    然后，突然之间，不知道从哪里呼啦啦地蹦出一群人来，看那穿衣打扮像是府里的佣人、仆妇还有侍从，有男有女，围着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啧啧啧，穿成了这副模样，真不愧是青楼里出来的姑娘。”

    “是啊，真不要脸，你还说她长得像太子妃，她哪里配和太子妃相提并论，你别污辱了太子妃！”

    “就是，就她这副下作的样子，连太子妃的一根头发丝也及不上。”

    “瞧她那尖嘴猴腮的样子，活脱脱像个狐狸！”

    “走，走，别看了，这姑娘人长得丑就算了，还跑出来吓人，我怕看多了夜里会做恶梦。”

    千秀原本又羞又恼，可她毕竟是青楼里出来的，对男人们盯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看得多了，也并不觉得有多害臊，反而暗自有些得意。

    让你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人看看什么样才叫好身材！

    可是，让她没想到的是，那些下人们的眼睛的确是盯在她的身上，但是只瞧了一眼，就满脸不屑和鄙夷的转开了头去，像是多看自己一眼就会脏了眼睛一样。

    再听到他们的一言一语，千秀差点吐出一口血，觉得连脸上都*辣地发起烧来。

    这、这实在是太羞辱人了！

    要是地上有一条缝儿，她会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可惜地上没有缝，她身后却有一扇门。

    她当下毫不犹豫地掉头跑进了月亮门里，一口气冲进了房里，扑在房上，用锦被紧紧地蒙住了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有脚步声走了进来。

    “千秀姑娘，你还好吧？”是小桃带点怯怯的声音。

    “滚出去！”千秀想都不想地拿起一个枕头就丢了过去。

    “对不住啊，刚才我一个没站稳，手一滑，不小心打翻了面盆，淋了千秀姑娘你一身水，姑娘，我帮你找了一套衣裙，你先换上吧，穿着湿衣容易着凉的，你要是病了，太子殿下恐怕晚上就不会过来了。”

    小桃满脸歉意地说道，顺手把掉在地上的枕头捡了起来，拍了拍，又放回了床上。

    千秀还待继续要扔，可是听到小桃的最后一句话，脑子一个激灵，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

    这臭丫头说的对，自己犯不上和她一个丫头生气，气坏了自己，冻坏了自己，那可是自己生病遭罪，而自己刚一进府就生病，太子殿下一定会觉得不吉利，恐怕刚刚对自己产生的一点柔情就消失了。

    她现在已经开始觉得身上不再发烫，而是有些冷了。

    风从外面一吹，湿衣贴在身上，她一下子打了两个喷嚏，鼻子有些不通气。

    “这是谁的衣服？”

    千秀斜着眼睛瞥了小桃一眼，目光落在她手中捧着的一套衣裙上。

    这套衣裙看上去很是华美精致，浅黄色的布料不知道是什么织成的，又滑又软，在阳光下发出金子般的光芒，她一看就喜欢上了。

    “这是我家小姐的，是前天宫里御衣坊刚刚送来的新衣，小姐从未穿过，刚才我去向小姐请罪，说我不小心弄湿了千秀姑娘的衣服，小姐就吩咐我把这套衣裙拿来送给千秀姑娘，算是给姑娘赔罪。千秀姑娘，太子殿下最喜欢的就是这种淡淡的金黄色，又华丽又漂亮，千秀姑娘，让小桃服侍你换上吧？”

    小桃把衣服往千秀的面前送去。

    一听这衣服是若水的，千秀犹豫了一下。

    年轻姑娘哪有不喜欢穿新衣的，尤其是这么难得一见的漂亮衣裙。

    从看到的第一眼，千秀就喜欢得不得了，想象着这衣裙穿在自己身上，该有多么的惊艳。

    可这是太子妃的服饰，自己穿……真的合适吗？

    这可别是那太子妃挖的一个坑，有意引得自己跳下去。

    千秀曾经听得容妈妈说过皇宫里的故事，宫里有的嫔妃就是穿错了不属于自己位置的衣服，戴错了饰物，就遭了杀身之祸。

    比如正红色，只有皇后娘娘一人可穿，比如九凤金钗，只有皇后娘娘一人可戴。

    这皇家对礼仪规范的要求最为严格，自己可别一不留神，上了那太子妃的大当，她要是借着这个由头发落自己，自己真是有口难辩。

    “小桃，这衣服是太子妃的，我穿……怕是于礼不合，你还是拿回去吧。”

    千秀依依不舍地把目光从那套衣裙上移开。

    小桃鉴貌辨色，像是猜中了她心中所想，笑嘻嘻地道：“千秀姑娘，你长得这么好看，就得穿好看的衣服来配，这衣服这么好看，你为什么不喜欢呀？”

    她一边说，一边把那套衣裙抖了开来，衣裙的袖口和襟边都用金线刺绣着牡丹，雍容华贵，在阳光下一照，只映得满室生辉。

    千秀的眼珠子往那一转，就被吸引住了。

    这衣服太漂亮了。

    自己要是穿上它，就会像个发光体一样，灼灼引人注意。

    太子殿下看到这样的自己，怕是再也移不开眼睛了吧。

    不过她还不敢掉以轻心，仔细地看着那衣服的式样，却是普通的闺阁女子常穿的斜襟款式，并不属于王妃身份的正装，便放下心来。

    “我家小姐不喜欢穿正装，总是说拘得慌，所以御衣坊的绣娘们给我家小姐缝制的衣裙，基本都是这种样子，千秀姑娘可是不喜欢？那我再去取一套来，千秀姑娘，你喜欢哪种样子的？”

    小桃眨了眨眼，殷殷相询。

    千秀更不怀疑，微笑道：“这套便很好，太子妃有心了，替我向太子妃道谢，说我多谢她的盛情厚意。”

    “那……千秀姑娘可要更衣？”

    “嗯。”

    千秀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换上新衣了。

    可是看到小桃守在一旁，她不想当着小桃的面脱衣，自己身上的肌肤烫得又红又肿，像个刚出锅的虾子，她可不想让自己的这副模样落在小桃的眼睛里。

    她想了想，说道：“你先出去帮我弄点吃的来，我饿了。”

    “好的，千秀姑娘，请问千秀姑娘想吃什么口味的饭菜呢？”

    千秀不禁一怔，然后问道：“都有什么口味？”

    她略带不解地看向小桃。

    小桃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屈起手指数道：“咱们府里共有精擅烹调各种口味的厨子十八人，他们会做酸的、甜的、辣的、鲜的，不知道千秀姑娘喜欢吃嫩滑爽口的，还是脆香酥炸的，或是清香鲜甜的？”

    千秀不由抽了一口冷气。

    这太子府里果然是气派不凡，光是做菜的厨子就有十八人，想吃什么应有尽有。

    自己现在……是掉进福窝窝里了吗？

    想起从此以后，自己就像过着这种富极一时、人上之人的生活，千秀不由地轻飘飘起来。

    “我喜欢吃酥的，香的，甜的，脆的，你让厨子按照这个口味，每样做几道来。”

    千秀也毫不客气，大大咧咧地吩咐道。

    “是，千秀姑娘，请问您还有别的吩咐吗？”小桃眨了眨眼，一口答应。

    “没有了，快去快回。”

    千秀不耐烦地挥挥手，她已经饿得前心贴后心，小桃要是再不走，她的肚子又该咕咕叫了，免得让她听了笑话。

    小桃刚刚走到门口，千秀突然想起一事，叫道：“小桃！”

    “在。”小桃回过身来。

    “小桃，你这次不会一去就是一个时辰吧？”千秀似笑非笑地睨着她。

    “不会，不会。”小桃看着千秀的表情，恍然大悟：“噢，千秀姑娘，你是怪小桃刚才回来晚了吧？小桃不是故意的，因为没有热水，我去现烧的，所以就多花了点时候，这次肯定不会了，千秀姑娘请稍等，最多半个时辰，我马上就会回来。”

    “那就好，如果过了半个时辰你还没回来，那就不用回来了。”

    千秀话一出口，觉得不对，赶紧又加了一句：“你就直接去告诉太子殿下，你不愿意留在这里服侍我，然后让太子殿下定夺吧。”

    小桃吐了吐舌头，道：“小桃不敢，半个时辰，我一定回来。”

    “嗯。”千秀摆了摆手，“去吧。”

    小桃前脚刚一出门，千秀马上把房门一关，然后快手快脚地脱下湿衣，拿起那套新衣，她这才发现，小桃这丫头想得很是周到，不但有外衫，还有贴身的小衣都准备得妥妥当当。

    尤其是那贴身的衣物，摸上去柔若无物，就像摸在自己的肌肤上一样。

    千秀简直爱不释手，这样好的东西，从前的自己别说没用过，就连听都没听到过。

    她一件一件地穿好了新衣，揽镜自视，只觉整个人焕然一新，连自己都有些不认得自己了。

    往日里，为了显示自己独特的品味和风情，她总是穿着一身空灵的白衣，彰显气质。

    可现在她才发现，她最适合的不是白色，而是这种华贵非凡的浅金色。

    这套衣裙穿在她的身上，就像是为她量身定做一样，每一处都熨贴得恰到好处，使得她十分的容貌，更增加了十分的美色。

    她沾沾自喜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越瞧越是心爱。

    太子殿下见了这样的自己，又怎么会不喜欢呢？

    她的心中越发的笃定。

    小桃果然说话算话，还不到半个时辰，千秀就闻到一阵阵奇异的香味飘了进来，顿时馋涎欲滴。

    “千秀姑娘，等急了吧？您要的菜已经备好，请慢慢享用。”

    小桃的身后带着十名仆妇，手里各提着两个食盒，跟在小桃的身后，鱼贯而入。

    她指挥着仆妇们把食盒里的菜一样一样的摆放在八仙桌上，摆了满满的一桌，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仆妇们布完菜后，就规规矩矩地肃着双手侍立在侧，随时等着千秀的吩咐。

    千秀几乎被惊呆了。

    她出身青楼，何尝见过吃饭也摆这样大的排场？

    就算到了花王爷的府里，她也没有享受过这样的待遇。

    坐在八仙桌前，眼角微微一扫，看着身后十名低眉顺眼的仆妇，千秀突然有了一种被众星捧月的感觉。

    她们……包括小桃在内，全都是那不起眼的小石头子儿，而自己，就是那一轮高悬在空中，散发出莹莹光辉的圆月。

    这样的日子，不要太美妙！

    可是更美好的日子，显然还在后面。

    千秀发现，这些人都太有眼色，也太会服侍人了。

    只消自己的目光在某道菜上多停留那么一会儿，马上就有人帮自己把那道菜中最精美的部分，夹到自己面前的碗里。

    “千秀姑娘，你尝尝这个，可爱吃？”

    小桃更是十分殷勤，将小碗中的菜再送到了她的嘴边，她只需要张张口，就可以吃到合心意的菜。

    这就是平时青楼里的姐妹们常说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吗？

    千秀几乎要放声大笑了。

    她更是想让眼前的这一幕能够被那些姐妹们看到，让她们全都好好地瞧一瞧，自己现在有多风光，让她们所有人全都羡慕嫉妒恨去吧！

    她张开嘴，将小桃送到自己唇边的一筷子菜吃了。

    味道的确很好，是她从未吃过的美味。

    可是她更多的却是心里的满足感。

    从今天开始，她以前从来没吃过的东西，她要全都吃一个遍，她从来没穿过的，她以后也会天天穿在身。

    千秀的这一餐饭吃的很慢，足足用了两个时辰。

    直到她饱得再也塞不下去任何东西，这才恋恋不舍地对着桌上的菜扫了一眼，吩咐道：“撤下去吧。”

    她享受的不只是美食，而是被众人服侍的这种美好感觉。

    两个时辰？远远不够！

    她转了转眼珠，对小桃道：“小桃，这府里的管家呢？叫他来见我。难道太子殿下就没吩咐过，我这卧云轩也需要人来打理伺候的吗？就你一个，怎么够？”

    “好的，千秀姑娘，小桃这就去找何管家。千秀姑娘千万别见怪，您昨天突然进府，太子妃就赐了这所院子给你居住，一时忘了通知何管家，所以何管家也没有安排人手进来。”

    小桃一边指挥着仆妇们收拾东西，一边答道。

    “快去吧。”

    千秀吃饱喝足，觉得有些困了，摆了摆手。

    她突然觉得后背上有些痒痒的，想伸手去挠，可是当着一屋子下人的面，这姿势有些不雅，于是强行忍住。

    可是，越忍越觉得痒得厉害，千秀忍不住耸了耸肩膀，那光滑的衣料贴在身上，不再像刚才那么舒适了，衣料碰过的皮肤，好像都开始发起痒来。

    就像是有一只毛茸茸的虫子，顺着她的衣领爬了进来，然后沿着她的背脊往下爬。

    千秀再也顾不得体面，伸出手去就往背后搔痒，可是背心的位置，她怎么也挠不到。

    “小桃，帮我，帮我挠挠背，痒得紧。”

    千秀忽略掉周围仆妇看着自己诧异的眼神，她只想赶紧止痒。

    小桃也古怪地看了她一眼，答应着走上前来，在她的背心上轻轻一挠。

    “千秀姑娘，是这里吗？”

    千秀舒服了一声，小桃这一下正好挠在她的痒处。

    “用力点，继续挠。”

    小桃依言加了点力气。

    千秀却扭来扭去，不停地晃动着身子，她觉得全身都开始发起痒来，像就那个小虫子变成了十个，百个，千个，在她的全身上下爬来爬去。

    她再也忍耐不住，伸出手拼命地抓，可越抓越痒，连心里也痒了起来。

    “好……好痒，好……好舒服，啊，不……好难受……”

    千秀撸起了衣袖，露出光滑的肌肤来，看上去全无异样，可是她却感觉到从皮到骨都在发痒，长长地指甲用力地在皮肤上抓着，挠着，挠出了道道血痕，仍是解不了那种发自骨子里的痒。

    她痒得实在受不了，倒在地上，打着滚，突然撞到了桌子腿，只觉得一阵疼痛，倒不那么痒得钻心了，她心中一喜，拼命拿身子发痒的地方去撞桌腿，不光是桌腿，所有带尖带角带棱的地方，她都去撞。

    撞完之后，她还一脸的舒适，叫道：“好爽！”

    仆妇们一个个睁大了眼睛，吃惊地看着她，小声地窃窃私语。

    “这姑娘莫不是疯了吗？”

    “是啊，好端端地竟然拿头去撞墙，还一个劲地喊舒服。”

    “太吓人了，咱们赶紧走吧，别过了她的疯病。”

    仆妇们一个个提着食盒，一脸恐惧的溜之大吉。

    千秀心里气得大骂，可是嘴里发出来的声音，却是似痛苦、似欢娱的**。

    她顾不得答理那些下人们，她只想让自己的身上不再痒。

    “千秀姑娘，我有一个办法，可以帮你止痒。”

    小桃一脸的同情之色，不但没有避开千秀，反而上前把她扶了起来，帮她抓着痒，突然开口说道。

    “什么、什么法子？”千秀不由眼前一亮。

    “你跟我来。”小桃带着千秀来到院子里，一径出了月亮门。

    千秀顾不得问小桃要带自己去哪里，一路上缩头缩脑，拼命忍着不去抓后背。

    小桃一口气带着千秀出了府门，指着府门前一个拴马的木头桩子，道：“千秀姑娘，你要是痒得厉害，就在那桩子上蹭蹭。”

    那木头桩子上头缠了一条又一条的粗索，千秀看了一眼，正想斥责小桃。

    小桃已经抢先开口：“千秀姑娘，这是奇门偏方，这法子真的好使，你试试，如果不灵，小桃随你怎么处罚。”

    千秀半信半疑地走上前，她已经痒得实在受不了了。

    她试着将后背靠在木头桩子上，上下蹭了蹭，登时发出一声舒适的叹息。

    被蹭过的地方，果然不痒了。

    她顿时激动起来，两眼灼灼地看着那根拴马的桩子，就像看到了无价之宝。

    帝都的百姓们觉得今儿个真是稀罕。

    都说是在太子府的门前，发生了一桩稀奇事儿。

    一个长得顶顶漂亮的姑娘，穿着华丽的衣衫，却抱着一棵拴马的桩子，就像抱着她最亲密的情人，蹭来蹭去，蹭个没完。

    听到这消息的人自是不信，可是说的人活灵活现，一副煞有其事的模样。

    于是大伙儿纷纷赶往太子府，赶着看这件奇事。

    不过小半个时辰的功夫，这事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几乎传遍了帝都的每个角落。

    大伙儿都好奇啊，一窝蜂地涌出家门，直奔太子府。

    去得晚了的人，只看到前面里三层，外三层，把太子府门前堵得是水泄不通，只看到乌压压的人头涌动，里面什么情形，却半点也瞧不见。

    只是一阵阵叫好喝采声却不时地从人群中传了出来。

    “用力点，就这样蹭。”

    “好，好，这姿势够漂亮！”

    “哈哈，老子活了六十年，头一遭看到这样的事，这么好看的姑娘，干嘛抱住个马桩子啊？”

    “怎么，您老人家是不是想和那马桩子易地而处啊？”

    “老子倒是想，可人家那姑娘不乐意啊。”

    周围的人们嘻嘻哈哈地看得很欢乐。

    而抱着马桩子蹭来蹭去的千秀，刚开始被人围观的时候，她只臊得恨不能钻进地缝里去，脸红得要滴出血来。

    可是身上的痒就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袭来，打从心眼里儿，从骨头缝里头地往外冒，止都止不住。

    只不抱着马桩子不停地蹭，她才会觉得好受。

    那种舒爽的感觉，让她很快就对周围所有的一切都视若无睹，有如不闻。

    什么嘲弄、讽刺、讥笑、调戏，她全都听不到，也看不到。

    她专心致志地蹭着马桩子，脸上露出了迷醉的笑。

    然后人群中有人认出了她来，叫道：“呀，她不是醉春阁鼎鼎大名的千秀姑娘吗？”

    “对啊，还真是她，上次我去醉春阁还听过她弹琴，真是妙音只应天上有，她怎么会变成了这模样，莫不是疯癫了不成？”

    “听说花王爷回帝都之后，听了千秀姑娘的美名，花了十万两银子的身价为她赎了身，将她纳进府里，听到这个消息后，我还惋惜，从此再也听不到千秀的仙音妙曲了，是她，就是她！”

    “她既然是花王爷的爱妾，怎么跑到太子殿下的门口蹭马桩子来了？这可真是奇哉怪也！”

    “想必是得了癫痫之症，让花王爷赶出府来了。”

    “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位千秀姑娘现在已经不是花王爷的人了，听说被花王爷送了人啦。”

    “莫非是她得了这种怪病，所以花王爷才将她送了出去？否则以花王爷这般怜花惜玉之人，怎么舍得把这么漂亮的美人送人呢！”

    “原来是自己不要的东西啊，啧啧，不是我说，花王爷这做法……似乎有点……”

    那人左顾右盼，将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人群中窃窃私语不断，各种对花王爷的非议之声也越来越多。

    人们看向千秀的目光中大多充满了同情。

    多好看的姑娘啊，就是因为得了癫痫之症，就被花王爷送了人，还跑到太子殿下府门口来蹭马桩子。

    人们说得是口沫横飞，却没有人留意到，在人群的外围，一条僻静的街道上，正静静地停靠着一辆马车。

    马车以素幔做帘，打眼一看似乎平平无奇，仔细看的时候，会发现那车厢的木柱泛着紫红的光泽，竟是极为难得的紫檀木所制。

    低调中透着奢华。

    识货之人一眼就能看出此车的不俗。

    车上的帘幕低垂，两旁的车帘都拉得紧紧的，让人不由猜测，这马车里的主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居然能够乘坐得起这样一辆不凡的马车。

    只是旁人谁也不敢过问，远远地看那马车一眼，便悄悄地离开。

    那马车上虽只坐着一名车夫，但整辆马车停在那儿，就是有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让人不敢靠近。

    从围观的人海之中挤出来一名身材高瘦的中年人，他左右张望了一下，便快步向马车走来，靠近车窗的位置，压低了声音，将刚才看到的情景和人们的种种议论，一五一十地向车中之人做了禀报。

    他说完之后，肃手退在一旁。

    车厢里头静得出奇。

    过了良久，只听得“啪”的一声脆响，紧接着，一个圆溜溜的白玉小环从车厢里掉了出来，在地上滚了滚。

    那中年人定睛瞧去，却是半枚白玉指环。

    他识得此物，这正是自家王爷常年佩戴在右手拇指上的白玉扳指。

    听说这枚扳指乃是东海底打捞上来的一块暖玉所雕，触手生温，算得上是一件奇珍。

    自家王爷爱若至宝，戴在手上十几年从未离身。

    没想到……

    今天却断成了两截！

    中年人惋惜之余，又暗自后怕。

    这块暖玉坚逾磐石，纵是用宝刀利剑相砍，也不能伤它分毫。

    可自家王爷却用手劲，硬生生地将它裂为两半，可见自家王爷的功力有多强，心中的怒气有多重。

    中年人大气也不敢透，唯恐一不留神，成为了自家王爷的出气筒。

    车厢里面，花王爷脸色铁青，阴沉得似要下雨。

    他的右掌紧紧攥成了拳头，缓缓伸了开来，掌心中躺着半枚白玉扳指。

    他静静地盯着它看了半晌，再次攥了起来。

    抬起头，他的目光像是穿透了车帷，看向太子府的方向。

    好！很好！

    果然是一份大礼！

    那个太子妃，真的送了自己一份出人意料的礼物。

    她的这份礼物就是，当着全帝都人的面前，狠狠地打了自己一记巴掌。

    所谓流言止于智者。

    但是流言也始于愚者。

    这件事一传十，十传百，要不了多久，这件事就会被传得沸沸扬扬，街知巷闻。

    那千秀丢的不是她自己的脸，而是他花王爷的脸！

    他这十余年来苦心经营的好名头，就这样毁于了一旦。

    这让他如何不恨到了骨头里！

    那个女人……

    花王爷的眼睛眯了眯，从微微合拢的凤眸中透出一道凌厉的光芒，一闪而逝。

    他的唇角勾了勾，脸上怒气渐消，竟然微微笑了起来。

    他想要的东西，还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他……记住她了！

    ……

    千秀不知道自己抱着马桩子蹭了多久，她终于觉得身上再也不痒了，长长地出了口气。

    等她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身周竟然围满了看热闹的人，一双双睁得大大的眼睛，像看戏一样地瞅着自己。

    见她停了下来，人群中纷纷传来不满的声音：“怎么不蹭了？”

    “继续蹭啊，老子还没看过瘾哪！”

    “这*的小模样，这窈窕的小身姿，蹭起马桩子来的样子真迷人啊。”

    “蹭啊，大爷赏你五两银子，蹭得好看了，还有赏！”

    站在前排的一名膀大腰圆的汉子露出色迷迷的笑，手一挥，“当”地一声，一锭银子落在千秀的脚下。

    千秀目瞪口呆，整个人像是被点了**般。

    “啊！”

    她愣了半晌，猛地抬手捂住了脸，发出一声尖叫，返身就往府门里跑。

    丢、丢死人了！

    她以后再也没脸见人了。

    在那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之下，她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家，竟然抱着一根木头桩子，左蹭右蹭。

    虽然自己知道是在解痒，可是落在别人的眼中，那可就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她现在只要一想起来众人那轻浮的语调，那看笑话似的眼神，脸就羞臊得发烫，恨不得找口井跳下去。

    “千秀姑娘，千秀姑娘！”

    小桃追在她的身后叫道：“你跑错方向啦，这儿不是去卧云轩的路。”

    千秀猛地站住了脚步，回过身，恶狠狠地盯着小桃。

    “这一切都是你捣的鬼，是不是！”

    她几乎马上就猜到了问题出在哪儿。

    自己身上的这套衣服！

    怪不得太子妃会那么大方，小桃会那么好心，把这样名贵华美的衣裙送给自己，原来她们在这套衣裙上做了手脚。

    害得她在全城的百姓面前出了大大的丑，丢尽了脸！

    以后，她就是全帝都的笑柄。

    这事要是传进了皇宫，太后和皇帝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自己？千秀几乎都不敢想下去。

    她刚刚做的华丽的美梦，还没变成现实，就破灭了。

    这一切的一切，全是太子妃和眼前这个小桃……她看上去一副蠢相，实则却是故做痴傻，让自己不知不觉地着了她们主仆俩的道儿！

    “千秀姑娘，你说什么呀？”

    小桃一脸无辜地看着她，大眼睛眨啊眨的。

    千秀恨得几乎要咬出血来。

    “是你，就是你，什么太子妃新做的衣服，你在这套衣服上做了什么手脚？”

    刚刚穿在身上还那么让她喜爱的衣裙，现在却变成了让她倒霉的祸殃。

    千秀气极了，拼命撕扯着，三下五除二地脱了下来，劈头盖脸地对小桃砸去。

    她只穿着贴身的小衣，抱着双臂站在原地，秋风吹来，不禁瑟瑟发抖。

    小桃接住了她丢过来的衣裙，一脸恍然地道：“啊，千秀姑娘，你怀疑你身上痒痒，是因为我在这衣服上做了什么吗？小桃冤枉啊！我一片好心，向太子妃讨来了她新做的衣裙给你，你却怀疑我。”

    她眼圈一红，几乎要落下泪来，牙齿在嘴唇上用力一咬，毅然道：“千秀姑娘，你要是不信我，咱们回卧云轩，我当场穿给你看。”

    “好！”千秀斜睨着她。

    她敢肯定，问题百分百就出在这套衣衫上。

    小桃当先带路，千秀抱着胳膊躲躲闪闪地走在小桃身后。

    沿途遇到不少下人和侍卫，都向她投以异样的眼光，千秀越发觉得无地自容。

    她开始后悔自己不该一时冲动，脱了衣服扔给小桃，她巴不得小桃走得越快越好，这一路上周围人的眼光已经快要让她抬不起头来了。

    可是这条路似乎格外的长，总也走不到尽头似的。

    千秀头一次觉得这太子府的府邸实在太大，大得她都受不了。

    这一路走来，她几乎把府里上上下下的仆佣们全都见了个遍，每个人看到她的时候，都错愕地睁大眼，然后吃吃地笑了出来。

    那眼神中绝对不是惊艳，而是鄙夷和不屑。

    原来的她，巴不得所有的人把目光都凝聚在她的身上，这会儿她却恨不得所有人都别生眼珠子。

    该死的，为什么还不到！

    那丫头不会是故意带自己绕远路吧？

    小桃带着千秀把整个府里该去的，不该去的全都转了一圈，听到千秀在身后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这才心满意足地带着她回到了卧云轩。

    “千秀姑娘，你瞧，我穿上这衣服，真的一点也没事啊，身上哪里也不觉得痒。”

    小桃满脸委屈地看着千秀，扯了扯身上的衣服。

    千秀狐疑地围着小桃转了好几圈，发现她的确没什么异样，不禁皱眉凝思。

    她可不信自己好端端地会身上像爬满了毛毛虫，痒得钻心，其中一定有古怪。

    小桃换上了自己的衣服，然后站在原地，打量了千秀好几眼，忽然提议道：“千秀姑娘，我家小姐的医术很是高明，要不，你去找我家小姐瞧瞧，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千秀一听，不由一阵心虚。

    她今天出了这样一个大丑，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那位名正言顺的太子妃。

    她一定听说了自己的糗事，这会儿不定在怎么样笑话自己呢，她才犯不上送上门去给她当笑料。

    “我没病，我不去。”她咬着嘴唇道。

    “啊！我想起来了，千秀姑娘，我曾经听我家小姐说过，有些人先天体质特殊，有一些东西不能食用，如果吃了，就会身上发痒，倒是和千秀姑娘你的症状一样呢。”

    小桃突然一拍额头说道。

    “什么？真有此事？怎地我从未听说？”千秀半信半疑。

    “我也是听小姐无意中提起的，比如说有的人不能吃羊肉，有的人不能吃鱼类，像我，就不能吃杨桃，只要吃了杨桃，我的身上就会起好多的小疙瘩，痒得厉害呢！哎，我明明叫小桃，却偏偏不能吃桃，这真是老天爷故意捉弄我。我猜，必是今天的饭食当中有千秀姑娘你不能食用的东西，所以才会这样，千秀姑娘，你说是不是？”

    “你的话倒也有几分道理。”千秀不由信了几分，想起那顿美味佳肴，里面几乎都是自己不曾尝到过的美味，说不定真的如小桃所说，里面有自己不能食用的食材也未可知。

    “你告诉厨房的人，今天吃过的菜，以后一律不许再送过来。”千秀想了想，吩咐小桃道。

    “是，千秀姑娘。”

    “你说的那个……那个奇门偏方，又是从哪里听来的？”

    千秀微微涨红了脸，忍着羞问道。

    她还是怀疑小桃和此事脱不了干系，要不然她怎么会好巧不巧地想到这个法子，让自己如此出丑。

    “这个么……”小桃为难地看着千秀，欲言又止。

    “说！”

    看着小桃的神情，千秀越发起疑。

    “我要是说了，千秀姑娘可不要怪我，我……我也只是胡乱猜测，碰碰运气，没想到这法子真的很灵。”

    “快说，少废话。”

    千秀紧紧地盯着小桃，只要小桃敢当面说谎，她马上就能察觉出来。

    小桃不好意思地低着脑袋，眼睛盯住自己的鞋尖，细声细气地道：“我经常看到马儿身上痒了，就跑到马桩子上去不停地蹭，然后就会很舒服地长嘶一声，所以我想，那马桩子说不定可以解痒，嗯，没想到那马桩子不但可以解马的痒，还可以解人的痒，倒真是件宝贝呢。”

    千秀再次憋红了脸。

    这个该死的小桃！

    她这是拿自己比作了畜牲吗？

    她想发作，可是自己有言在先，要是马上食言，岂不是让她瞧自己不起？

    “你！你出去！”

    千秀现在谁也不想见，尤其是小桃。

    她本来想给小桃一个下马威，没想到，吃了个哑巴亏的人却是自己。

    她咬着嘴唇，看着小桃那一脸无辜的样子就有气。

    这丫头看上去就是一块不开窍的蠢木头，要是让她相信，这一切的一切都是这丫头在做戏，她却怎么也说不服了自己。

    如果说这么聪明伶俐的自己会栽在这么个蠢丫头的手里，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所以她宁愿相信这一切，都是老天爷在惩罚她。

    惩罚她贪心不足，得陇望蜀。

    难道她想要的一切，老天爷并不想给她？

    所有的美梦，都是她一厢情愿？

    千秀绝望地用手捂住了脸，伏在床上。

    她知道，从今往后，自己不但再也得不到太子殿下的欢心，就连这帝都里的任何一个男人，都将再也瞧她不起。

    她的下半辈子，就会在孤独中郁郁而终。

    “千秀姑娘，你不要我服侍了？可是嫌我服侍得不周到吗？”

    小桃那怯生生的声音犹如一勺油，浇在了千秀的心里，让她一下子从床上跳了起来，火冒三丈，指着小桃的鼻子叫道：“对，你给我滚出去！你滚回去告诉你的太子妃，你服侍得太周到了，可是本姑娘用不起你！滚，马上给我滚！”

    看着张牙舞爪的千秀，小桃一脸怯意地扁了扁嘴，移动着脚步向房门口退去。

    千秀眼中如要冒出火来，恶狠狠地盯住小桃。

    小桃退到房门口，忽地回过头来，小声再问了一句：“千秀姑娘，你真的不要我啦？”

    回答她的是千秀的一声怒吼：“滚！”

    小桃飞快地闪身出门，然后伸了伸舌头，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月亮门。

    只听得身后的房间里响起了瓷器碎裂的声音，和千秀嘶声的嚎叫。

    她勾了勾唇角，露出了顽皮的笑容，加快了脚步，向怡然居走去。

    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向小姐报告这个好消息了。

    来到了熟悉的庭院里，小桃奇怪地发现，院子里服侍打扫的人全都不见了。

    咦，这人都去哪儿了？

    难道全跑去看热闹了吗？可千秀已经不在府门外面蹭马桩子了。

    她一边猜测，一边向若水的房间跑去。

    “小姐，小姐，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她推开房门冲了进去，然后声音戛然而止，睁大了圆圆的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房间里并不是只有若水一个人。

    还有一个男人！

    她看到若水坐在床边，那男人就坐在她的身旁，靠得她紧紧的，还把整个头埋在了小姐的怀里，那模样要有多亲密，就有多亲密！要有多亲昵，就有多亲昵！

    小桃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形，好半天合不拢来。

    吃惊的不只是她，还有若水和她身边的人。

    若水满脸涨得通红，没想到会被小桃闯进来看到这一幕。

    她又羞又恼地推开他的头，低声埋怨道：“有什么可听的，才三个月又能听到些什么？你却非要听，现在让小桃瞧见了，我看你羞也不羞！”

    小七慢慢地抬起头，转过脸来，对着小桃冷冷地扫了一眼。

    小桃合不拢的嘴巴一下子合上了，牙齿差点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她的眼睛瞪得更圆了。

    那个男人居然是……太子殿下！

    我的妈呀，太子殿下这眼神太吓人了，冷得就像是万年的寒冰，只这一眼，就让她浑身的寒毛全都竖了起来。

    小桃向来畏惧小七，被他瞪了这一眼，吓得想都不想，掉头就往外跑。

    见到小桃像耗子见了猫似的落荒而逃，小七勾了勾唇角，回眸看向若水。

    若水是好气又好笑，斜眼睨着小七：“你说，你究竟怎么欺负小桃了，她怕你竟然怕成了这个样子！”

    “我何尝欺负过她！这辈子，我只欺负过一个人……”小七含情脉脉地瞅着她，“就是你！”

    若水的脸再一次红了起来。

    “来，再让我听听，老八明明告诉我说，三个月就能听到胎儿的心跳，还能感觉出来他在用小脚踢人呢，我刚才却什么也没听到，也没摸到他的小脚在哪儿。”

    小七抱住若水，抚着她平坦的小腹，再次把头凑了过去。

    若水气恼得一把推开了他。

    “老八胡说八道的话，你也信！三个月怎么可能听到心跳，要六七个月的时候，才能感受到他在踢人呢！我是大夫，你不信我，却去相信老八！”

    小七微笑着看她：“我信你，可是我真的感觉到他在动，在我的掌心里，动得很有力！”

    若水不由好笑，心中却感动。

    做为一名医生，她知道三个月的胎儿在母体里刚刚孕育成形，几乎不会动，可小七却极为认真地说，他感受到了！

    这让她明白，他渴望做一个父亲的心有多么迫切。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要等着这个小生命的出生了。

    若水相信，他会倾尽所有的爱，全都给予他们共同的孩子。

    “小七，再过三个月，你会真的感觉到他在动……”

    若水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门响打断。

    “咣啷”一声，房门再次被推开，小桃像个冒冒失失的小火车头一样冲了进来。

    她这次连看也不看小七，因为她知道，小七的眼神实在是太可怕。

    她一下子冲到了床前，拉着若水的手，闭上了眼睛，叫道：“小姐，你别再理这个人了！他负心薄幸，他背信弃义，他始乱终弃，他对不起你！你、你别让他碰你，他脏得很，我亲眼看到，他和那个千秀……睡在了一起！”

    她把眼睛闭得紧紧的。

    只要她不去看，她就不怕他！

    可是她依然全身都在怕得发抖，她知道当着太子殿下的面说出这些话来会有什么后果，但她不能不说！

    她不能任由小姐继续被他的甜言蜜语哄骗下去。

    太子殿下肯定是听说了千秀今天的糗事，所以又转过头来讨好自家小姐，一定是这样！

    看小姐的样子，显然是准备原谅他了，可小姐一定不会知道，他真的和那千秀睡在一张床上。

    小桃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必须把自己看到的实情全都告诉小姐。

    “小桃！”

    小七沉声怒喝。

    就算他的涵养再好，也被小桃这番话气得额头上青筋暴跳，恨不得伸出手去，一把扼住这丫头的喉咙，让她这些胡说八道的话再也无法出口。

    她哪只眼睛看到自己和那个千秀睡在一起了，居然敢这样血口喷人的污蔑自己！

    要是若水真的相信了，自己可真是跳到海里也洗不清了。

    “水儿，如果我说我没有，你信她，还是信我？”

    小七转眸，紧紧地盯着若水。

    若水的眼珠转了转，还没来得及回答，小桃再次闭着眼睛，叫了起来：“小姐，你千万别信他！林姑姑说，男人的甜言蜜语都是不可以相信的！小桃我是从小跟在小姐你身边长大的，我从来不会说谎，小姐，难道你不相信我吗？”

    “你给我闭嘴！”小七怒气冲冲地瞪向小桃。

    可是小桃把眼睛闭了起来，看不到他那像要杀人般的目光。

    但她仍是被小七的吼声吓得浑身一哆嗦，扁了扁嘴巴，差点哭出声来。

    “小七，不许对她这么凶，小桃不会说谎，我相信她。”

    若水赶紧把小桃拉过来，让她靠在自己的身边，伸手拍着她的后背安抚她。

    “那你是不信我喽？我说的就是假话、谎话，是不是？”

    小七有些受伤，声音虽然平淡，却带着一丝寒意。

    若水白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说不信你，说你在说谎了？”

    小七这么大的人了，居然也和个孩子一样较真。

    “小桃，”她拍了拍小桃的后脑瓜，温言道：“你睁开眼睛，小七他不是老虎，你不用像怕猫一样怕他。”

    小七的眉梢挑了挑，差点没乐了出来。

    若水这是当面在说小桃是耗子啊，不过估计那个笨桃听不出来。

    听得若水说相信他，他的心意登时变得平和，当下袖手旁观，等着听若水如何开导她的这个笨丫头。

    果然，小桃乖乖地睁开了眼睛，她仍是看也不敢看小七一眼，只是一脸执拗地看着若水。

    “小姐，我真的没有说谎，我真的亲眼看到……”

    “嘘！小桃。”

    若水伸出食指按在小桃的嘴巴上，封住了她要冲口而出的话。

    她看着小桃的双眼，微笑地道：“事实上，你什么也没有看到……”

    “小姐，我真的看到了……”小桃的话含糊不清地说出来。

    若水摇摇头，收起了笑容，认真地道：“你真的什么也没看到，你别急，听我说。”

    小桃听话地眨了眨眼。

    “你只是以为你自己看到了，可事实上真的什么也没有。”若水不慌不忙地问道：“你隔着窗户看到了两条人影，分别是小七和千秀，你看到他们好像抱在了一起，是不是？”

    小桃睁大眼，用力点了点头。

    “事实上，你并没有亲眼看到，他们两个抱在一起，只是人影隔着窗户的重叠，我相信，小七是不会碰那个千秀一根手指的。”

    若水抬眼看了小七一眼，微微一笑。

    小七终于满意了。

    “可是第二天……”小桃又性急地开口。

    “第二天，你仍是什么也没看到，你只是看到了凌乱的床榻和被褥，还有两个深深凹陷的枕头印儿，你并没有亲眼看到他们两个躺在一张床上，是不是？”

    小桃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笨丫头，你还不明白吗？你眼睛里看到的东西，并不是真实存在的。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假象，是我们弄出来迷惑那个千秀的，没想到，却把你也给迷惑住了。”

    若水解释完了，不由抿唇而笑。

    小桃还是有些不懂，她眨巴了半天眼，看着相视而笑的小姐和小七，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原来你们是在捉弄我！”

    她终于叫了出来。

    伤心、愤怒、还有一种被欺骗的情绪充满了她的胸臆。

    眼泪夺眶而出。

    她泪眼朦胧地看着若水，觉得小姐变得那样的陌生，陌生得她都认不出来了。

    “小姐，我是那么相信你，对你一心一意的好，你让我去服侍那个千秀，我再不愿意，可是我还是去了，我还想尽了法子替小姐你出气，可是你却……却全是骗我的！我、我再也不相信你了！呜呜……呜呜呜……”

    小桃用力挣脱了若水的手，掉头就往门外跑去。

    “小桃，你回来，你听我说……”若水追出去两步，就被小七拉住了手。

    “别去！”小七道。

    若水又气又急地跺跺脚，“你让我去和她解释清楚，这丫头是一根筋，我要是不去找她说清楚，她不知道会想歪到哪里去！她和我自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让她这样伤心，我心里难过，你放开我。”

    她用力一挣，小七却抓得紧紧的。

    “她就算是你的亲妹妹，你们迟早也会有分离的一天。她总要长大，总要嫁人，不可能永远在你的护翼下，你越是护着她，她就越是不知人心险恶。咱们这次不是骗她，而是在用一个事实，教导她，懂吗？”

    小七深深地凝视着她的双眼。

    若水不由点了点头，她没想到小七会说出这番话，的确是她以前从来不曾想到过的。

    很显然，小七考虑问题比她更为深刻。

    “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她还小，让我慢慢地教她吧，我要是再不去找她，这丫头不知道跑到哪个角落里，哭成了桃子眼呢。”

    若水一脸担忧地看向门外，小桃已经跑得连人影都看不到了。

    “不需要你去，自然有人会安慰她，宽解她。”小七微微一笑，目光若有意若无意地对着窗外扫了一眼。

    若水顿时恍然，两人相视一笑……

    小桃一口气跑出了大门外，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让她看不清眼前的路。

    她停了下来，忍不住回头瞧了一眼，只见身后空空荡荡的，小姐并没有追出来。

    这一下，她更加伤心了。

    小姐……小姐是真的不要她了。

    呜！呜呜呜！

    她用手背堵住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

    她也不看路，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好远，直到裙子被路旁的树枝勾住，她停下脚步，用力一扯，“哧啦”一声，裙子被扯破了好大一条，露出里面晶莹如玉的小腿肌肤来。

    小桃又气又羞，幸好周围无人，没人看到她的狼狈样。

    “都欺负我，小姐欺负我，太子殿下欺负我，现在连你这个破树枝也欺负我，你们真当我小桃是好欺负的吗？”

    她越说越气，越气越伤心，一边哭着，一边折下了那根树枝，用力抽打在地上，溅起了一片尘土。

    “啊！”她忽然觉得手指一痛，忙脱手扔了树枝。

    那树枝上生了小刺，她的手指被刺破了一个小口，正在渗出血来。

    看着手上殷红的血，小桃更委屈了，她觉得自己就是个没人疼，没人爱的孩子。

    小姐不要她了，青影也不要她了，这天下之大，她该何去何从？

    “哇……”她正准备放声大哭，声音一下子顿住了，像是被人一把捏住了喉咙。

    因为她的身边突然出现了一个人，高高瘦瘦，一身灰扑扑的紧身衣，看上去毫不起眼。

    他一把握住了她受伤的手，送到唇边，毫不犹豫地帮她吸着手指伤口上的血。

    小桃愣住了，呆呆地像个石头像，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的人。

    他的嘴唇很软，一点也不像看上去那么冰冷坚硬，他的下巴上还有硬硬的胡荏，痒痒的刺得她的手很难受。

    小桃的手忍不住往回缩了缩，他却加重了力气，握得更紧，丝毫不容她挣脱。( )

第180章死不认错

    “青影，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小桃结结巴巴地道，她看着眼前的男人，看着看着，眼泪更汹涌的奔流而出。

    在这样一个悲伤的时刻，感觉到所有人都欺骗自己的时刻，突然看到青影的出现，就像是在寒冬的荒野里，突然出现的一团篝火，一下子温暖了她的心。

    青影只是深深地凝视着她，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话来安慰她。

    他本来就拙于言辞，生怕说出来的话触到了她的伤心之处，更是一个字也不敢吐出来。

    他只能沉默地用行动来表示。

    他伸出一只手，托起了她的下巴，让她仰起脸来。

    小桃呆呆地看着他。

    青影从怀中摸出一方帕子，帕角绣着两只水鸭。

    做为影卫，他身边从来不带这种婆婆妈妈的东西，却唯独把她那天夜里遗留在他房里的帕子贴身而藏。

    他温柔却笨拙地用帕子擦去她脸上的泪，又将帕子按在她的鼻子上。

    小桃下意识地擤了一鼻涕，青影看了看，点了点头，将帕子折了折，又放回自己怀里。

    “哎，那帕子脏了，扔了吧。”小桃自己都嫌弃，想从他怀里抢回来扔掉。

    可是青影却很认真地摇摇头，抓住她伸过来的手，简单地说了两个字：“我洗。”

    小桃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几乎怀疑眼前的人不是青影。

    她印象中的青影可以说是天底下最懒的男人。

    刚识得他的时候，他的床底下那堆积如山的脏衣服和臭袜子，让她足足洗了一个月，她的手都变得粗糙了。

    可今天他居然说，要亲手去洗一条沾满了她眼泪鼻涕的手帕？

    这是为什么？

    小桃一时懵懵懂懂，体会不出青影这句话中的深意，却感受到了一种说不出的甜。

    她的眼泪不知不觉止住了，细白的牙齿咬着红嘟嘟的唇，唇角向上勾起，笑意爬上了她的脸庞。

    青影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几乎没有办法从她的脸上移开目光。

    她一张小脸上干干净净的，像一只粉嫩饱满的水蜜桃，只要轻轻一咬，就会流出香甜的桃汁。

    但是那吹弹得破的肌肤，他怎么舍得下嘴去咬呢？

    他几乎想要把她放在心尖上去疼着，暖着。

    怕她伤心，怕她受冻。

    只是她的眼睛还红肿着，活像只可爱的小兔子，鼻子也一揪一揪的。

    青影心里涌上一股冲动。

    他紧握着她的手，那炽热的眼神看得小桃莫名其妙，却本能地感觉到了羞涩，忍不住垂下了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就是不敢抬头看他。

    他的手心很热，那热热的温度通过她的手，传到了她的全身。

    小桃只觉得心跳加速，呼吸不知不觉地急促了起来。

    他要做什么？

    他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眼神瞧着自己？

    为什么自己的心又慌又乱，又期待？

    青影的手缓缓伸过去，握住了她的另一只手，小桃不知不觉地抬起头来，两人四手相握，双目对视。

    “嫁我。”青影沉默了半晌，终于神态坚定地说了出来。

    小桃眨眨眼，她没听清。

    “什么？”

    “嫁我！”青影再次重复道，紧紧地盯着她，眼睛瞬也不瞬。

    他带着命令式的语气，听在小桃的耳里，竟是说不出的舒服。

    她感觉眼前的青影，像一株挺拔坚韧的青松，张开了它遒劲的树枝，将自己牢牢地护住。

    在这一刻，她感觉到只要有青影在，他就能替自己挡住所有的风雨，他会让她觉得安全而温暖。

    小桃忽然又想流泪了。

    只是这一次的眼泪，再不是因为伤心而流，而是因为喜悦和激动。

    看着她眼中不停涌出的泪水，青影登时慌了。

    刚才还一脸笃定坚毅表情的他，现在一脸的惊惶失措。

    他手忙脚乱地松开她的手，伸手入怀，想掏帕子去帮她擦眼泪，又马上想起唯一的帕子已经被她擤了鼻涕，弄脏了。

    “别哭，你别哭。”

    他讷讷地重复着，笨拙地用手背去擦她的泪，却发现越擦越多。

    他有些心酸，却更加执著地去擦她的眼泪。

    原来，她并不想嫁给自己。

    让她嫁给自己，居然会让她比刚才更加伤心难过。

    看来，她喜欢的人，并不是自己。她想嫁的人，也不是自己。

    青影痛苦地闭了闭眼。

    想起自己几次偷看到的情景。

    她仰着苹果般的小脸，满眼光彩地看着墨白，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在墨白的脸上，嘴角边漾着盈盈浅笑。

    那模样真是甜美娇俏，迷人极了。

    青影躲在暗处，不知不觉看得入了神。

    但很快他又回过神来，怒气上冲，恨不得冲上去大声质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对着别的男人笑。

    她还从来没对自己这样笑过呢。

    但他还是忍了又忍，没有冲动。

    只因为他知道，墨白是什么人，虽然他不懂为什么墨白这个天下第一高手会出现在太子府，为什么会死心塌地的追随在太子妃的左右，但他知道，他不能碰太子妃的人。

    可有一天他还是没忍住，冲了出去。

    冲动是魔鬼，后果很严重。

    他冲出去的后果就是惹得小桃生了自己的气，好几天没有和自己说过一句话，没有给自己洗过一件衣。

    他几次三番地想找小桃解释，想向她道歉，可做为男人的骄傲却让他紧紧地闭上了嘴巴。

    他做不到向一个姑娘低下高傲的头颅。

    他可以为她去死，却无法对她说一句：对不起。

    可是他却总是不由自己地让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看到她像一只受伤的小鹿一样，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躲起来伤心流泪的模样，青影的心疼极了，他真想大声告诉她，嫁给我！

    我会让你成为世上最幸福的姑娘，我会让你再也不流一滴眼泪。

    可笨嘴笨舌的他，所有的话都被他闷在了肚子里，他只能说出最简单的两个字：嫁我！

    结果……却惹来了她更多的眼泪。

    青影想起墨白那舌灿莲花的功夫，自愧不如，自己就是再学一百年，也学不会。

    如果他口齿伶俐，早就逗得她破涕为笑了。

    对了，墨白！

    青影眼前一亮。

    小桃既然喜欢的人是墨白，他就不可以这么自私，他要懂得忍痛割爱，成全小桃的心愿。

    “你别哭，我马上去帮你找他！”

    青影转身要走，被小桃一把拉住。

    “你要去找谁？”小桃抽抽噎噎地道。

    “小白！”青影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两个字。

    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这两个字就像是一把刀，划过了他的心脏，割得他鲜血淋漓，疼痛彻骨。

    “你、你找小白做什么？”小桃不解地问。

    他的话太奇怪了，他刚向自己求完婚，掉头就去找小白。

    这事和小白有什么关系？

    “让他娶你！”青影下了决心。

    他知道墨白并没有看上小桃，可是既然小桃喜欢的人是他，那自己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要达成小桃的愿望。

    闻言，小桃登时“哇”地一声，哭得更凶了。

    青影再次慌了手脚，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他不知道自己又说错了什么，小桃为什么又哭了。

    “青影，你是个混蛋！你是个坏人！你走！我再也不要看到你了。”

    小桃一边哭，一边用力地推搡着青影。

    她真的是气急了，伤心极了。

    青影不想娶自己，他刚才说的都是骗自己的，他还想让自己嫁给墨白……

    “我、我真的走了。”

    青影心中一阵绞痛。

    他没想到小桃居然会如此厌恶自己，她居然说，她再也不想看到自己。

    是了，她想看到的人自然不会是自己。

    而是墨白。

    自己长得没墨白好看，功夫没有墨白高，也没有墨白在江湖中显赫的身份地位。

    自己根本一无是处。

    他拿什么来配得上小桃呢？

    他嘴上说着要走，可心里万般不舍，被小桃连推了几下之后，终于下了决心。

    他转过身，拔腿就走，走出两步，忍不住又回头看了小桃一眼。

    小桃正直愣愣地看着他。

    他……他居然真的要走？

    “青影，你要是真走了，我、我就恨死你，一辈子也不要见到你了！”

    她咬着嘴唇，用力跺着脚，拼命地用手背擦眼泪。

    听了小桃的话，青影彻底傻眼了。

    小桃这是什么意思啊？

    她是要自己走，还是不走？

    上一句话她还说，如果自己不走，她就再也不要看见自己，下一句就变成，如果自己走了，她就恨死自己……

    这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青影突然很想奔回去问问自家主子，他究竟是如何让太子妃死心塌地的倾了心。

    这姑娘的心思也太难猜了。

    看到青影站下了脚步，小桃的哭声慢慢变小，渐渐地停止了。

    “青影，你刚才说的话，是认真的吗？”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大眼睛，水汪汪地看着青影。

    “什、什么话？”青影结结巴巴地道。

    他抓了抓头皮，觉得一头雾水。

    他刚才说的话并不多，每一句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而且，每一句他都是认真的。

    包括他想让她嫁给自己，包括他会为她去找墨白，让他娶了她。

    “我是认真的。”青影再次认认真真地回答。

    毕竟和青影认识的时间也不短，小桃从青影的眼神中就看了出来，他的确是认真的，他是认真的想让自己嫁给墨白！

    小桃扁着嘴巴，用力忍住想哭的冲动。

    “你就那么想让我嫁给别人？”她哽着嗓子问，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可青影对她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听得清晰无比。

    他的心中一酸，苦笑道：“不想。”

    这是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虽然她就要嫁给别人了，他还是没办法在她的面前说谎。

    “真的？”小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不想再哭了。

    她的心里在唱着歌。

    青影脸上的笑比哭还要难看，可看在她的眼里，就像是开了一朵花，比墨白的微笑更迷人。

    “青影，你笑了，你笑了！”小桃拉着青影的手，又叫又跳得像个孩子，笑容也像孩子一样纯真美好。

    青影脸上的苦笑更浓了。

    他这是笑吗？

    没想到小桃这样喜欢看自己的笑。

    青影从来不觉得自己长得好看，更不觉得自己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他习惯于寡淡着一张脸，没有什么表情。

    原来，小桃喜欢笑啊。

    怪不得她会喜欢上墨白，墨白哪次见了她，都笑得贼忒兮兮的。

    早知道笑会打动她……青影突然后悔极了！

    那自己就应该天天笑给她看！

    现在笑……还来得及吗？

    青影努力扯动着嘴角，让脸上露出并不熟悉的笑容。

    只是他从来不笑，突然笑起来的样子十分古怪，而且滑稽，就像是一个笨拙的小丑，不停地出着各种逗人想笑的鬼脸。

    小桃忍俊不禁，几乎要放声大笑了。

    看着小桃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青影觉得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他也学着她的样子，让自己再笑得好看一些。

    “青影，你……你还好吗？你的表情为什么这样怪？你的眼角为什么一直在抽抽？你的嘴角为什么一边向上，一边向下？你……是哪里觉得痛吗？”

    小桃脸上的笑收敛了，她担忧地看着青影，青影脸上的表情太奇怪了，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像是抽筋一样，还不停地眨巴着眼。

    青影心里顿时掠过一阵暴躁的狂风。

    老天哪，自己笑成了这样，她还不满意。

    可见自己笑起来有多丑。

    算了，还是别笑了吧。

    这笑……本就不是自己的擅长。

    青影的脸恢复了惯有的平静表情，看着小桃眼巴巴地瞅着自己，他不自然的把目光转向了别处，随口编出了一个理由：“我……牙疼。”

    话出口之手，他自己都觉得汗寒，不由动了动身体，抖落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你牙疼？疼得很厉害吧？”小桃更担心了，虽然现在青影的表情恢复了正常，可他刚才的表情实在太怪了，能让他这样的人脸都变形了，那一定很疼！

    “走，我带你去找我家小姐，她一定能帮你看好！”

    小桃一把拉住青影的手，想往怡然居的方向走。

    刚迈出一步，她就傻眼了。

    自己这是在哪里啊？周围全是陌生的景物，这里自己从来没来过。

    这该怎么回去啊！

    “你……不怪太子妃了？”青影凝视着她，慢吞吞地道。

    小桃歪着脑袋想了想，一脸奇怪地看着青影，“我为什么要怪小姐？青影，你今天的话好奇怪，对了，你一定是牙疼，疼得脑子也不清楚了，快，你的武功好，带我回去！”

    青影无语抬头看着苍天。

    老天哪，这女人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怎么说变就变啊！

    青影带着小桃回到若水院子的时候，小七已经离开。

    房中只有若水一人，她从敞开的窗户里看到青影和小桃手拉手地走进院门，嘴角勾起，微微一笑。

    小七果然没有料错，有青影在，小桃不会出事。

    “小姐，小姐！”

    一进了院子，小桃就挣脱了青影的手，迫不及待地往门里冲。

    可刚到房门口，她猛地煞住了脚步，脸色一变。

    幸好自己没有鲁莽，要是太子殿下还在里面，自己再一头撞了进去，那真就糟了。

    她伸出手，在房门上敲了敲，提心吊胆地问：“小姐，我是小桃，我可以进去吗？”

    青影忍不住再次翻了翻眼皮。

    别说太子殿下不在里面，就算太子殿下在，刚才她那一嗓子，也早就被她惊动了。

    这丫头的脑袋，什么时候才能开窍啊。

    转念一想，这丫头还是别开窍了，就现在她的小心思自己已经捉弄不定了，要是她再跟她的小姐学到几分古灵精怪，那自己可实在吃不消。

    房门“吱吖”一声开了，若水站在门口，含笑看着小桃。

    “小姐，他……他没在？”

    小桃忍不住向若水的身后探头探脑地张望，要是太子殿下在房里，打死她也不踏进房门半步。

    若水笑着摇摇头，有意无意地看了小桃身后的青影一眼。

    果然是一物降一物，刚才小桃还伤心欲绝，这才多一会儿的功夫，青影就能哄得她破涕为笑。

    看来，该抓紧时候把他们两个的事办一办了。

    否则小桃这丫头状况频出，青影又笨嘴拙舌，两人吵吵闹闹，墨白又横插一脚，可别弄得夜长梦多，生出什么事来。

    青影被若水的目光看得低下头去。

    小桃却叫道：“小姐，你的医术这么高，你快帮青影瞧一瞧吧，他病了！”

    “哦？青影病了？”

    若水挑了挑眉梢，有些奇怪，青影看起来气色很好，哪里有半点生病的模样。

    “青影，你哪儿不舒服吗？可是……受了伤？”

    若水目光闪了闪，眼神中有一些担忧。

    她知道他们习武之人，尤其是内力高手，一年四季几乎很少生病，一生中生病的次数，要远远少于受伤的次数。

    青影登时红了脸，支支吾吾地不知如何作答。

    “小姐，他牙疼！你瞧，他都疼得说不出话来了，只能哼哼。”小桃见青影不说话，只哼叽，急得直跺脚，抢先一步替他说了出来。

    “牙疼？”

    若水再次惊异地睁大了眼睛。

    青影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朵根，烫得吓人。

    他哪里敢抬眼看向若水那清如水波的眼神，那眼神好像一眼就洞穿了自己心底的小秘密。

    “太子妃，属、属下……还有要、要事，先、先告退了。”

    他结结巴巴地说完，纵身后跃，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转眼间就溜得不知去向。

    “喂，青影，你怎么走了？小姐还没帮你瞧病呢？喂，你回来，你……”

    小桃追在他的身后，越喊青影跑得越快。

    她好像才眨了下眼，青影就已经不见了人影。

    小桃气得直跺脚，走到若水身边，嘟着嘴抱怨道：“小姐，你说青影他是不是傻啊，牙疼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了，可还是不好意思让你给他瞧病。”

    若水这回已经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忍俊不禁，似笑非笑地瞅着小桃，答道：“是啊，青影真傻。”

    小桃眨眨眼，觉得若水的表情怪怪的，语气也怪怪的。

    “小姐，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她依然嘟着嘴，两眼巴巴地看着若水。

    若水笑着拉她进房，掩好了房门，对着窗外瞧了一眼，微笑道：“什么事？”

    “小姐，我从来都没有骗过你，也没有隐瞒过你什么，我有什么心里话都告诉你，可是小姐你……你却变了！”小桃又有些委屈。

    “我哪里变了？”若水好笑地瞅着她。

    “小姐，你的心里现在只有那个他，再也没有小桃了。”小桃扁着嘴巴，像一个找大人诉委屈的孩子一样，那眼神看得若水的心里软软的。

    “胡说，你永远是我最亲近的人。小桃，你跟了我这么久，难道还不明白我待你的心吗？”若水握着她的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小姐的手很温暖，小桃觉得自己的心里也是一暖。

    她仰起脸来看着若水：“那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你明明和太子殿下串通好了，要骗那个千秀，可为什么连我也要一起瞒？小姐你是不相信小桃了吗？”

    “如果我都告诉了你，你还会做出那样的事来吗？你能让千秀不知不觉地相信你吗？”若水凝视着她。

    小桃想了想，摇摇头。

    如果小姐真的提前告诉她，她肯定不会表现得那么自然。

    “小桃，说起来我真的要夸赞你一下，你想出来的那法子，真是高明！”若水笑微微地在她鼻子上轻刮一下。

    乍得到青影报回来的消息时，就连她都错愕了一下，想不到小桃会想出这种古灵精怪的法子去捉弄那个千秀，还真是得了自己的几分真传。

    “小姐，你别取笑我了。”小桃不好意思的红了脸，可是听到若水的夸奖，她连眼睛都兴奋得直发光。

    她一想起千秀在府门口蹭马桩子的那个画面，就忍不住格格娇笑。

    “那个痒痒粉真好使，小姐，你还有没有了，再给我一些。上次你给我的这次全都用光了……”

    她话音未落，就听到窗外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了起来。

    “再给你一些痒痒粉，让你拿去洒在我的衣服上吗？”

    一条人影倏地从窗户中跳了进来，落在若水和小桃的面前，直勾勾地盯着小桃。

    小桃吓得浑身一抖，情不自禁地往若水的怀里缩了缩，不敢抬头。

    “小白，好端端地干嘛吓唬她！”

    若水不满地瞪了来人一眼，见他又是笑得一脸痞痞样。

    “谁说我吓唬她，我是来救她的！”

    墨白对小桃又是一瞪眼，小桃有若水护着，心里头底气十足，不甘示弱地从若水怀里探出头来，瞪了回去。

    “桃丫头，你是想和我比眼大，是不是？来来来，咱们就比上一比，看谁先忍不住眨眼，哪个先眨了眼，哪个就输了。”

    墨白把一双眼睛睁得大大地，直凑到小桃的眼前，吓得小桃再次缩回了若水怀里。

    “去去去！小白，你少惹她。”

    若水没好气地白了墨白一眼。

    “小桃，你先出去一下，我和小白有话要说。”

    “噢。”小桃巴不得早点离开，她现在一点也不想缠着墨白讲故事了，因为她知道，自己和墨白呆在一起，青影就会不高兴，他会生很大很大的气。

    如果自己再缠着小白，青影看到了，可能就真的不想娶自己了。

    “小姐，你要小心点，这个小白……心眼很多。”

    她临出门时犹自不放心，跑回来贴着若水的耳朵小声提醒道。

    若水忍不住失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到墨白一伸手，抓住小桃的衣领，像拎着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猫，往门外一丢，笑骂道：“你这丫头，要是再敢在你家小姐面前说我坏话，我就……吃了你！”

    他对小桃做了一个恶狠狠地吃人表情，看到小桃吓得怯怯的眼神，不由得意地哈哈大笑。

    “小白，你闹够了没有？有话快说，不放走人。”

    若水气恼地瞪他一眼。

    “谁说我闹了，我是真的有正事。”

    墨白踱进房来，也不掩门，因为他知道，这周围没人能听得到他的话。

    若水瞧他收起了嘻皮笑脸，一脸庄容，倒颇为奇怪。

    “什么正事？”她微微皱拢了眉头。

    “你看看，可识得此物？”

    墨白突然摊开手掌，掌心中有一物正在蠢蠢欲动。

    就连若水见了，背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金……金蚕蛊神！”她忍不住失声惊呼。

    她认得清清楚楚，在墨白的掌心中将动未动的，那身上长满长毛的丑陋虫子，就是被苗疆小怜一族奉为蛊神的金蚕蛊！

    这东西曾经被她亲手毁去，化成了一滩血水，可此时却重现在她眼前，怎么不叫她惊骇莫名。

    可是若水很快发现，墨白手中的这只金蚕蛊，比自己杀死的那一条的体形要小得多，而且身上的长毛也少得多。

    它显然并未成熟长大，却已经具备了金蚕蛊神的丑陋形态。

    若水相信，只要它吸食了足够的人血，它迟早有一天会变成第二个蛊神。

    “这东西，你从哪里弄来的？”若水的声音里有一丝颤音，也有一丝厌恶。

    她想起小怜所在的族人们不知道有多少条鲜活的生命，都丧生在这蛊神的一张嘴里，就忍不住觉得深深的厌恶和恶心。

    难道……小怜他回来了？

    不，不是小怜，他是祈言。

    若水想到祈言离去的时候发下的誓言，再次机灵灵地打了个冷颤。

    他那充满了恨意和怒火的眼神，仿佛就在她的眼前晃动着。

    他是……回来替他爷爷报仇来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在若水的脑海里，就像生了根一样挥之不去。

    虽然若水知道，蛊王的死和自己没有半点关系，可是她同样也知道，祈言把他爷爷的死，全都怪在了自己和小七的头上。

    他恨自己，更恨小七！

    “墨白，你快告诉我！”

    若水见墨白久久不出声，只是凝望着自己，加重了语气，又问了一遍。

    墨白神情悠然，眨了眨眼，“看起来你果然识得这个东西。”

    他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一只竹盒，将那金蚕蛊放进了竹盒里，关好盖子，又加上了一把小锁。

    若水依然记得，这竹盒和当时盛金蚕蛊神的那种竹盒一模一样。

    小怜的族人们献祭蛊神之前，都要先奉上三滴血，就是滴在这竹盒上，让血液通过竹盒渗透进去，喂食那金蚕蛊神。

    “你既然识得此物，那么它的厉害之处也不需要我多加详述了吧。虽然这东西还没长大，但它已经剧毒无比，你别用这种奇怪的眼神看我，我敢用手碰它，自然是有制它的法子。”

    墨白淡淡地道，把竹盒往怀里一放。

    “你识得苗疆中人？”若水的目光紧紧地盯着他，琢磨着他和祈言之间是否有关联。

    “苗疆中人？”墨白歪着脑袋想了想，笑道：“我还真的不识。我墨白交游广阔，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识得几个，唯独没有去过苗疆，听说那里穷山恶水，地处潮湿，到处都是虫子蚂蚁，我便没了去苗疆的兴趣，就是有那儿的生意，我也不接。”

    “那这东西你是从哪里来的？”若水相信他没有说谎。

    “这个东西？是从你的一位好朋友那里得来的。”墨白笑着对她挤了挤眼。

    “什么好朋友？”

    若水的眉皱得更紧了，她一眨不眨地看着墨白。

    “就是那位对你颇有意思，还送了你夫婿一位妙龄佳人的好朋友哇。”

    墨白耸耸肩膀，一脸不在意地道。

    花王爷？

    若水狐疑地看着墨白，墨白点点头，道：“就是他。”

    “想必你也知道，今天在你家的府门口出了一桩好笑的奇事，让整个帝都的百姓们都大开了眼界，想必此时此刻你也在心中暗自得意，可是却有一个人，大大地生气。”

    墨白意有所指的话，让若水再次一凛。

    她没有打断墨白的话，而是聚精会神地听着。

    他看似玩笑的话里带着深深的警告之意。

    “那个人看到这一幕，几乎是气炸了心肺，据说连他最珍爱的一枚东海白玉扳指都弄断了，那可是件好东西，我小白想要许久，一直没好意思顺手牵羊，啧啧，早知道会断成两半，我就该早点下手才是，可惜啊可惜。”

    墨白不着边迹地顺嘴说道。

    若水一点也没有不耐烦，也没有打断他的话，只是静静地聆听。

    “我跟着他，一路回到了他的家，他的家真的很大，里面种满了奇花异草，有许多都是我没见过的奇花。他从花路中穿过，右袖拂出，所过之处，群花纷纷枯萎，堕了一地的芬芳。世人都道他惜花如命，不知道如果有人见了这副情景，心里会怎样去想。”

    “那后来呢？”若水问。

    “后来？那人分花拂柳，走进了花林深处，在那里有一栋小小的竹居，极是清雅幽静，嗯，我倒很是喜欢，如果我要是能有这样的一栋屋子住，可要开心死我了。”

    墨白笑嘻嘻地答道。

    若水咬咬下唇，又气又恼地叫道：“小白！”

    他就是故意的，越是知道自己想弄清楚，他就越是故意卖关子。

    墨白深深看了她一眼，收起了嘻皮笑脸。

    “他走进那竹屋之后，许久没有再出来。那竹屋只有三个房间，我挨个瞧过了，他并不在里面。我四面探察，那间竹屋只有一道门，他并没有从门里出来，也不在房里，你说，他去了哪里？难道是长了翅膀，飞上天去了不成？”

    他瞅着若水。

    若水了然道：“这房子里面定是有暗道机关，上面的竹屋只是为了掩人耳目而建，你找不到人，他定是进了密道里了。”

    她想起自己在南越国都城里进入的密道，那里错综复杂，规模宏大，让人惊叹不己。

    不知道那花王爷府里的密道，又是怎样的一番光景。

    “不错，不错，你果然聪明，我却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到。”

    墨白拍手赞道。

    “去你的！少乱拍马屁，你要是想不到才见了鬼呢。”若水再次白他一眼，问道：“后来呢？”

    “我左等右等，都等不到那个人出来，实在是不耐烦了，但是我这个人有一个规矩，就是所到之后绝对不能空手而回，于是我就堂而皇之的进了竹屋，想瞧瞧有什么能让我瞧得上眼的东西，顺了回去，也免得我空跑一场。”

    “于是你就发现了这个竹盒，然后顺手牵羊，反手牵盒的拿了回来？”若水好笑地瞅着他。

    “不错，哈哈，你果然是我的知己，猜得一点也不错！”

    墨白笑得很是开怀。

    若水却收起了笑，皱起了眉。

    花王爷怎么会有苗疆的金蚕蛊？

    毒手蛊王曾经提到过，这种金蚕蛊千不活一，极是难以培养，而饲养的方法，只有族长一族代代相传。

    祈言！

    难道他真的回来了，还和花王爷勾结在一起，想要加害自己吗？

    若水回想到毒手蛊王告诉过自己的那个故事。

    二十年前，他曾经遇到了一位贵人，就是这位贵人将他引荐进宫，见到了当时尚在妃位的姚皇后，然后他奉那姚皇后之命，暗中给小七的生母……当时的皇后下了子母之蛊……

    就是这件事，折磨了蛊王二十年，让他临死之时，仍然耿耿于怀，良心难安。

    难道，毒手蛊王所说的贵人，就是当年的花王爷？

    “看起来，这里面似乎有故事？”

    墨白颇有兴味的看着若水，“不妨说给我听听？”

    “有句话叫做，好奇心会害死猫，不知道你听过没有。”若水的心思还停留在金蚕蛊神上，想起花王爷，想起祈言，她有些心神不宁。

    “好奇心害死猫？听起来像是一个有趣的故事，我墨白见多识广，倒还没听过呢。”

    墨白见若水的目光盯着自己的胸前，知道她对怀中竹盒里的东西念念不忘，却偏偏顾左右而言他。

    更何况他鉴貌辨色，已经看出若水眼中一闪而瞬的淡淡忧伤，好像这盒子里的怪物，和她有什么关系似的。

    他便不由大大地好奇起来。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想说的事，你想知道我的故事，我倒也想知道你的故事。”

    若水瞅了他一眼。

    “我的故事？我的故事早就原原本本地告诉你了，你不是早就知道？”墨白张大眼，一脸无辜。

    “是吗？”若水勾唇斜睨着他，“小白，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你如果不想说，我从来不会逼你说，但是你屡次在我面前装傻弄乖，是不是把别人都瞧成了傻子呢？”

    墨白的脸皮极厚，闻言，脸上一抹可疑的红云一闪而逝。

    他仰天打了个哈哈，道：“我来是想告诉你，你那个丫头，还是小心些为好，有人已经惦记上她了。”

    若水眸光一闪，道：“小桃？”

    墨白嗯了一声。

    她蹙拢双眉，问道：“是谁？”

    话一出口，她马上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

    小桃从来没有得罪过人，也几乎没有迈出过府门半步，哪里能与人结怨。

    唯一一个恨她的人，就是那刚刚出了一个大糗的千秀。

    墨白不知从哪里又变出来一个茶杯，递到若水的面前，道：“你闻闻看，这杯子里可有什么古怪？”

    若水接过来，她刚吃过一个大亏，不小心闻了小七从千秀那里带回来的情人散香囊，这次她可不敢托大了。

    她先仔细地观察了一下茶杯的杯壁，没有发现有什么异样，便拿到窗前，对着阳光看了看，然后发现原本光滑的瓷壁，竟然像是涂了一层蜡质。

    她用银簪探入杯壁，轻轻刮了两下，果然刮下来一些透明的膏状物体。

    而银簪的簪头，瞬间变得乌黑。

    有剧毒！

    若水知道，银可辨毒，但其实不多，大多数的毒遇银都不显，只有极烈极烈的毒，才会遇银而立刻色变。

    墨白凑上来瞧了眼变色的银簪，啧啧了两声：“没想到这位出身于青楼的姑娘居然还有这样好的东西，哎，这东西价值可不菲啊。”

    若水闻言，被触动了一丝记忆。

    她想起那个情人散香囊，想到了一事。

    “墨白，你识得唐家的人，对不对？”

    “唐家？你说的是哪个唐家？这帝都里姓唐的人家可多了，我墨白一个也不认识。”

    墨白眨了眨眼，一脸清白无辜的样子。

    他越是这样，若水就越笃定，他不但识得唐家的人，而且和唐门之间的渊源必定不浅。

    墨白在若水直视的眸光下有点无处遁形，他好像也知道自己的把戏被若水看穿了，但他也知道，对方是聪明人，她绝不会逼迫自己说出不愿意说的事。

    若水默不作声地看了墨白好半晌，看得墨白局促不安，觉得浑身上下像爬满了毛毛虫一样不自在起来。

    “喂，你干嘛老是盯着我看，是不是觉得还是我比较俊朗潇洒，比你的那个夫君强上这么一分半分？”

    墨白大大咧咧地道。

    若水的脑子里却正在盘算着另一件事，闻言，不由嗤地一笑，睨了他一眼，虽然一个字也没说，但她嘴角露出的笑意，已经十足说出了她心里的话。

    墨白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把头往旁边一扭。

    “小白，我想送走小桃。”若水忽然道。

    “怎么，你是怕自己保护不了她？”墨白用眼角扫了扫她。

    “是，这件事是我连累了她，我不想小桃再受到任何伤害。”

    “你会怕那个女人？她想耍什么花样，还不全在你的算计之中？她人在你的府里，你想要她圆，她就圆，想搓她扁，她就扁，你连她的主人都不怕，对她还顾忌什么？”

    墨白觉得不解。

    “我不是神仙，就算是智者，千虑也必有一失，我没有你说的那么聪明，也不会像你说的那样总是防备算计别人，要是真的这样，我岂不活得很累？我只是兵来将打，水来土淹罢了。总之，就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懂吗？”

    若水烦恼地揉揉额角，觉得诸事纷至沓来，她颇有些吃不消。

    藏在暗处的线索越来越错综复杂，每每她刚刚找到一个线头，很快就被会打乱，再次变成了一团乱麻，让她解不清。

    “懂了，你是怕力有不逮，放心，你那丫头，我会帮你看着的。”

    墨白若有所悟地看着若水，他很少在她的脸上看到愁容，现在皱着双眉的她，竟然让他有一种陌生感。

    他心里起了一种冲动，很想伸出手去帮她抚平眉间那淡淡的愁。

    但这个念头在他心头一闪即逝，随即他又露出满不在乎的笑容。

    “不，墨白，现在太子府里也不是百分百的安全之所，你可有认识的什么所在，能安置小桃住上一段时间吗？”

    若水缓缓摇头，她不想让未来的危险就发生在自己的眼皮底下。

    花王爷和千秀，是明面上的危险，可是在他们的背后，却有一个潜在的炸弹，那就是：唐门！

    传说中的神秘万分的唐门，江湖中人谁都不敢招惹的唐门。

    他们不知道和自己是友是敌，还是在暗处已经盯上了自己，若水知道，就凭自己知道的这点毒术，在唐门的老前辈面前不免贻笑大方，根本上不了台面。

    所以她必须要送走小桃。

    “你就这么相信我，不怕我把你那个蠢丫头给拐跑了？”墨白懒洋洋地笑道。

    若水看着他，重重地点了下头，“我信你。”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让墨白不由动容。

    他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笑，点头道：“好。”

    他言简意赅，若水知道，这一个字，就是他的承诺。

    “不过……”墨白的眼珠一转，似笑非笑地道：“你那个丫头虽然单蠢，对你却最是忠心不过，你要是强行把她送走，只怕她不会乐意。这世上对你好的人不少，但是像桃丫头这样的，可真是少之又少，你还是不要再让她伤心了。”

    闻言，若水也踌躇了一下。

    小桃虽然平日里大大咧咧甚至有些鲁莽，心思也单纯，人却并不傻，一颗心更是敏感得紧，如果自己想不出一个合适的理由把她送走，不知道她那颗小脑袋里面，会胡思乱想出多少事出来。

    该怎么办呢？

    “我建议，你不如找一个理由，派她去做，这样你也安心，她也开心。”墨白提议。

    若水的眼前一亮，这倒是个好法子。

    “好，那明天一早，我就安排她跟你走，小白，今天晚上，我还想要麻烦你一件事。”

    “又有什么事？你当我墨白是吃饱了饭没事干吗？”墨白的语气似乎抱怨，可眼神却倏地一亮，“说出来听听。”

    若水一笑，指了指他怀中的竹盒：“这个东西，你准备借了就不还了吗？”

    墨白怪眼一翻，道：“玩够了我自然会还回去，这种脏东西我要来做甚么！”

    “那好，我想请你带我去一趟花王爷的府里，我想亲眼瞧一瞧你说的那个竹屋，我想知道那屋子里究竟有什么古怪。”

    若水双眼闪亮，直勾勾地盯着墨白。

    她的话吓了墨白一跳，他费解地看向若水：“你确定？你真的要去？你要是想知道那屋子里的秘密，我去替你探一探便是，你何必要亲自冒险？”

    若水不由微微一笑。

    听得出来，墨白虽然艺高胆大，人却谨慎。

    所谓君子不立危地，他明知道那竹屋中有古怪，却能忍得住没有进去探查，就是意识到那里面会有不可预知的危险。

    所以他会在话里提到“冒险”二字。

    若水又何尝不知道此行危险，可是如果不亲眼看一看，她总觉得心中不安，像是有一块大石头压在心里，沉得她几乎透不过气来。

    她的心里隐隐还有一种后怕。

    有一个她最不想见到，也最不想面对的人，祈言！

    他真的回来了吗？

    他真的和花王爷勾结，在暗中想要对付自己吗？

    他……会不会就藏身于花王爷的密室之中呢？

    曾经的往事，她不愿意告诉墨白，也难以启齿。

    “我一定要亲自去，我知道这很危险，但是普天之下，只有你才能帮得了我。”若水神情坚定地看着墨白。

    这话听得墨白心情大悦，嘴上却道：“当真？你的夫君难道帮不了你？”

    “他不懂机关暗器之术，在这方面，你的确极为擅长。”

    墨白登时大为泄气，忿忿地道：“原来是为了这个，你当我墨白是什么人？想用就用，不用的时候就一脚踹开，哼，我偏偏不去！”

    若水也不恼，只是微笑瞅着他。

    墨白斜眼一瞧，见若水始终笑吟吟的，显然没把自己的威胁当回事，气哼哼地道：“你就算准了我非答应不可，是不是？”

    他有心想负气就走，可脚底就像生了根一样动也不动。

    他心中大骂自己没出息，被她的眼波一瞧，心就软了。

    同时也给自己找了个答应的理由。

    “好吧，你想去我就带你去，只不过要是遇到危险，我可不敢保证一定能护得你周全，这点我得事先告诉你。”墨白面色凝重。

    若水点了点头：“我明白。”

    ……

    是夜，三更鼓后，霜华露重，两条黑衣人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花王爷的府邸之外。

    墨白一反常态，居然没有穿他标志性的白衣，而是也像若水一样，换上了夜行人的服饰，再以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精光闪闪的眼睛。

    他这样的谨慎，让若水越发觉得此行危险。

    墨白只来过一次，对花王爷府里的布局路径已经记得一清二楚。

    虽然在黑夜之中，他仍能分辨得出竹屋的方位所在。

    他带着若水选了一处所在，跃墙而入，虽然带着一人，仍是身法轻灵，落地无声，就像是两片树叶悄然落下。

    他的足尖刚刚着地，突然耳朵一竖，像是听到了什么，将若水一拉，两人闪身躲在花丛的暗影之中。

    若水不由睁大了眼睛。

    以墨白的轻功，难道还会被人发现动静？这似乎有点不可思议。

    但她很快看到两条人影，像是幽灵般突然出现在他们刚才的落脚之处，左右张望了一番，脸上露出疑惑之色。

    “奇怪，没有人，可为什么铃声会响？”一人道。

    “或许是野猫跳了进来，走吧，别疑神疑鬼了，哪有人这么大胆，敢偷进咱们府里来？”另一人四处查看了一下，没发现异样，不以为意地道。

    话虽如此，可两个人还是在周围探查，然后再次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之中。

    等二人走后，若水忍不住问墨白：“小白，他们是怎么发现有人进来的？那个铃声是什么？咱们进来之后明明没有响铃啊？”

    墨白不答，他从花丛中直起身来，轻声说了一句：“站在这里别动。”

    若水哪敢再动，当下睁大眼睛看着墨白施展轻功，从在一片花叶之间纵腾飞跃，那花枝竟然没有半点摇晃，不禁佩服他的轻功之佳。

    她忖思，要不是带着自己，就是他一个人跃墙而入的话，绝对不会让人发现半点踪迹。

    过不多时，墨白翩然而返，就像是从地底下突然出现一样，骤然出现在若水的面前。

    若水吓了一跳，随后才认出眼前的黑衣人乃是墨白。

    虽然他依然蒙着脸，但那双眸子璀璨无比，比天上最亮的星更要闪亮。

    “我探查明白了，他们居然在这脚下的地面上埋了银丝，只要有人踏上，就会触发机关，牵动铃声响起，告诉他们有人潜进来了，这一路之上，全都埋的有银丝机关。所以那两个人刚才才会出现。”

    墨白的眼睛在黑暗中幽幽闪光。

    “那咱们怎么进去？”

    闻言，若水的眉头皱了起来，难道今夜要无功而返吗？

    “有我在，你担心什么？不许出声！”

    墨白的声音里有一丝笑意。

    若水还没明白他的意思，他已经用挥出衣带，卷在若水的腰间。

    她只觉一股大力传来，身子有如腾云驾雾般飞起，一惊之下，险些失声呼叫，但她马上就闭紧了嘴。

    墨白带着若水，如蜻蜓点水般，在一株株花枝间纵腾飞跃，穿花拂柳，竟然是足不沾地，很快就带她来到花林深处。

    如水的月光下，一所别致幽静的竹屋，赫然出现在二人的眼前。

    墨白带着若水悄然落地，在若水耳边轻声道：“这里的地上没有机关了，但是屋子里面等着咱们的是什么，可就不得而知，你当真要进去犯险吗？”

    若水咬了咬下唇，看着静静伫立在月光下的竹屋，看起来很平静，但谁知道平静之下，会有怎样的波涛凶险？

    但既然来了，她就不想无功而返。

    “进去瞧瞧。”

    “好。”墨白也不再说。

    他刚才已经来此探查过了，屋里没人，但是如果竹屋里真的有密道机关，或是有暗室的话，那里面是否藏得有人，他就不得而知了。

    竹屋的门是虚掩着的，轻轻一推，也就开了。

    若水站在门口，再次犹豫了一下。

    这里看上去没有什么异样，如果真的是像自己猜测的那样，是花王爷的一处秘密基地所在，那怎么周围连守卫的人也没有？

    随后她马上想到。

    兵法中有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虚虚实实，变幻难测。

    这花王爷明显也熟读兵法，而且对人性的心理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知道，自己越是不设防，越是不会引人注目。

    在他的府邸里，处处皆是风雅，于花丛林木间，建造这样一间竹屋，平添了几分雅意，却不会让人怀疑。

    看来，这竹屋里一定藏着花王爷的大秘密。

    她不再犹豫，迈步踏进竹屋，墨白跟在她的身后，返手带上了竹门。

    月光一下子被格挡在门外，屋里变得黑暗异常，伸手不见五指。

    若水这才发现，这竹屋竟然没有窗户。

    是什么样的屋子，竟然连窗户也不设？这可不奇怪吗？

    她尽量睁大了双眼，还是什么也瞧不见。

    她不敢出声，更不敢大声喘气，竖耳倾听，身周没有半点声息，好像黑暗之中，只有她一个人。

    墨白刚刚是跟在她身后进来的，为什么一下子消失不见了？

    若水的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恐慌，一种只有在黑暗中才会产生的惧怕，对未知危险的预感让她的心猛地缩了起来。

    周围的黑暗像是一个巨大的怪兽，正对着她张开了血盆大口，而她却茫然不知。

    若水突然退后一步，反手拉住身后的竹门，正准备拉开门，夺门而出。

    只听得“嗤”的一声，有人在她的耳边吹了一口气，轻声笑道：“这就怕了？”

    若水已经绷得紧紧的神经一下子松了下来，她用力咬着嘴唇，又气又急。

    “你是故意吓我？”

    这该死的墨白，都什么时候了，他还玩这套把戏。

    但不可否认，若水刚才真的感觉到了恐惧。

    说也奇怪，以前遇到的比这更加凶险难恻的情形，她都从来没有产生过这种恐惧的心理，现在她才明白，为什么之前自己不怕，因为不管在什么样的情形下，小七都陪在她的身边，紧握着她的手，从来没有放开过。

    只要握着他有力坚定的手掌，若水就觉得心中充满了勇气。

    纵然是天塌地陷，也有小七陪在她的身边。

    “你再确定一下，真的要继续呆在这里？”

    虽然在黑暗中，墨白仍然能视物如白昼，刚才若水的表情尽数落在他的眼底。

    看到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害怕的表情，他心里终于产生了一丝满足感。

    对嘛，这样才像个女人。

    平时的她在自己面前，总是牙尖嘴利，自己占不到半点上风。

    他就不知道这姑娘的胆子是不是生了毛，从来就没见到她害怕过。

    还是现在这样的她，比较可爱。

    墨白刚才的确是故意吓她，一方面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恶作剧心理，一方面也是想提醒她一下，接下来可能还会遇到危险。

    “我要。”若水声音很轻，却充满了决心。

    她才不是那种让人一吓就退缩的人。

    不入虎**，焉得虎子！

    “好！那你乖乖地站在这里，一动也不许动。我去找找这屋子的机关在哪里。”

    若水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知道墨白一定能看得到。

    “拿着这个。”

    若水觉得自己掌心中多了一物，触手冰凉，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如果有人靠近你的身边，你就用这把匕首刺过去，它削铁如泥，你要注意不要伤到自己。”墨白再次低声嘱咐道。

    他还真是细心谨慎。

    若水心中嘀咕了一句，轻笑道：“如果是你靠近，我也一匕首刺过去？”

    “你可要试试看，刺不刺得中？”

    黑暗中，墨白傲然一笑。

    当然刺不中。

    若水不再说话，站在黑暗中静悄悄地等待着。

    万簌俱寂，身周静得出奇，若水只觉得都能听到自己轻轻压抑的呼吸声，可是却没听到墨白发出的半点声音。

    他真的在探查机关吗？就算他是猫，也不会半点声息也没有吧？

    不过若水相信他不会欺骗自己。

    可是什么也看不到，感觉不到的滋味真的很煎熬。

    若水突然一拍额头，暗道自己真是蠢！

    不但蠢，而且是蠢到家了。

    墨白和她为了怕外面的人发现竹屋里有异样，所以不敢点灯，但这竹屋四面无窗，如果自己在里面点了灯，外面的人也根本瞧不见。

    自己却傻呼呼地在黑暗中当了半天的睁眼瞎子，不是蠢，又是什么？

    最可笑的是自己没有想到这点，而墨白显然也没有想到。

    真是两个聪明人，笨到了一起去了。

    若水从怀中摸出一个黑色的小布袋，解开袋口，一道淡淡的莹光透了出来。

    她伸手入袋，取出一颗鸡蛋大小，光滑圆润的夜明珠，柔和的光线马上照亮了房间。

    若水揉了揉眼睛，往周围瞧去，不由微微一惊。

    只见墨白正坐在一张竹椅上，面露微笑地瞧着自己。

    “找到了机关入口？”

    若水看到他那胸有成竹的笑容，就意识到他一定是有了发现。

    墨白只是好整以瑕地瞧着她，微笑道：“考考你的眼力，你来瞧瞧这机关设在了哪里？”

    这都什么时候了，他居然还跟自己玩这套。

    若水有些急不可耐，可是看到墨白的表情，估计他是不准备轻易地告诉自己。

    他是打算在这件事上打击一下自己，给他自己刷刷成就感。

    这究竟是什么男人啊！

    处处都想高过自己一头。

    都说女人心眼又细又小，可在若水眼中看来，墨白这心眼也不比女人大多少。

    若水又不懂暗器机关之术，她本来想直接承认找不到，但眼角一扫，看到墨白唇角挂着揶揄的笑意，她的好胜之心一下子被激了起来。

    墨白能找到，自己凭啥就找不到？

    这间竹屋的面积不算太大，家俱也很简单，只有一床一榻，一桌四椅，靠墙的位置还摆放着一个星斗柜，这几件东西都是老竹所制，竹子年深月久，已经泛黄，看上去更有岁月的沧桑痕迹。

    若水的目光在这几样家俱上掠过，见所有的东西摆放得都井井有条，她伸手在竹榻上轻轻抹了两把，把手指凑到夜明珠前，只见手指上有淡淡的一层薄灰，显然这竹榻已经最少有几天没有人擦拭睡卧了。

    墨白亲眼所见，花王爷白天进入竹屋之后，许久没有出现，定是通过机关进了密室。

    由此可见，机关并没有设在床榻之上。

    若水再次仔细观察着周围的家俱。

    墨白翘起了二郎腿，神态悠闲，目光跟着若水的视线转来转去，笑吟吟地道：“你要是肯答应我一件事，我马上就告诉你机关的所在。”

    又来这一套！

    若水想起自己逼不得己答应了要帮他做一件事，可他直到今天也没有提出要求，现在他又故计重施，若水决定不上他的当。

    都说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可若水的想法偏偏与众不同。

    她欠了墨白的一个承诺，就像是欠了一笔巨债一样，总是时不时地想起，不知道何时才能实现承诺，也不知道墨白会提出什么样的要求，要自己替他做什么为难的事。

    若水摇摇头，不理会墨白的提议，目光继续在室内逡巡着。

    她的视线落在一样物事上，很快又移了开去。可是过不多久，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样物事上，呆呆地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她看的东西一点也不出奇，出现在这间竹屋里也没有半点违和感。

    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总觉得这物事有些问题。

    那东西是一只竹茶杯，端端正正的摆放在唯一的一张竹桌上，杯体颜色泛黄，和桌面的竹子几乎成了一体，看上去倒协调得很。

    若水突然明白，为什么自己觉得不对劲了。

    这桌上只有一只茶杯，却并无茶壶和其他的茶具，很显然，这茶杯其实并不是茶杯，乃是另有用处。

    她走近桌前，伸手便去拿那只茶杯，一拿之下，竟然纹丝不动。

    若水觉得奇怪，这茶杯看上去乃是竹制，手指触上去的感觉也和竹子一模一样，应该很是轻巧，却像是生了根的千斤秤砣一样，她拿不动。

    这茶杯果然有问题。

    “啪，啪，啪。”轻轻的击掌声响了起来，墨白赞许地对她竖起了手指。

    “果然好眼光，这么快就找出了关键的所在，我却找了好久呢。告诉我，你是怎么样发现这里是机关所在的？”

    墨白盯着若水，幽幽地叹了口气，说不出是什么心情，有懊恼，有不甘，也有一些佩服。

    “好了，你就别糗我，也别卖关子了，我只是觉得这杯子出现得突兀，有杯却无壶，这不像是花王爷的性格，而且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做事讲究尽善尽美，像饮茶这种风雅之事，他定会选瓷杯，而绝对不会是竹杯。竹杯虽然风雅，却有一种竹子特有的味道，能够冲淡茶叶的清香。”

    若水分析得头头是道，墨白有些不服气地瞪眼道：“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若水点了点头。

    她见墨白一脸的悻悻之色，不由抿唇一笑。

    “你既然能够发现茶杯的秘密，想必也能知道如何打开它吧？”墨白还是有些不服，语气凉凉地道。

    若水再次一笑，懒得理他，她把手中的夜明珠凑近茶杯，然后才发现，桌面是由一个个方形的竹筒切面拼制而成，倒啧啧称奇，这世上居然还有方形的竹子，她这还是头一次见到。

    而那茶杯和桌面竟然是连在一起的，似乎是由一整棵竹子雕成，只是桌面为方，茶杯为圆，看得出雕刻这机关的人匠心独具，又心思灵巧。

    既然拿不动，那就转好了。

    若水试着往左转了转，茶杯纹丝不动，她又试着向右转去，这次茶杯却微微活动，她加大了力气，茶杯应手而动，转了几下，忽然听得身后发出一声闷响。

    她回过头去，只见身后靠墙而立的星斗橱正缓缓向一旁移开，一个幽黑的门户出现在二人眼前。

    若水回眸看向墨白。

    墨白却不看她，自言自语地嘀咕道：“有些人出门踩狗屎，真能撞大运！”

    哈哈，若水心中一乐，不去理会他的取笑。

    “下去罢？”她询问地一挑眉。然后手持夜明珠，走到暗门前，只见眼前一条漆黑的暗道，一路向下，深幽幽地不知通往何处。

    “进去瞧瞧。”墨白更不打话，起身抓住茶杯向右一转，然后拉着若水闪身走进暗门，只听得身后又是一声闷响，墙壁合拢，看不出任何异常。

    密道又黑又长，一路向下盘旋，路并不好走。

    幸好若水早就料到，事先带了夜明珠，能够在夜里发出莹光，如果使用火折子的话，会产生一种气体烟雾，留下气味，很容易被人发现行踪。

    借着夜明珠柔和的光线，若水看着脚下的路，小心翼翼地行走着。

    这条密道里不知道会不会安排什么厉害的机关，她不想一不留神踩上，然后莫名其妙地变成冤死鬼。

    看到若水那谨慎的模样，墨白终于找回了心理的平衡。

    他嗤地一声冷笑，道：“你也会怕死？”

    若水白他一眼，“自然，难道你想死？”

    墨白被噎得一愣，恨恨的瞪了她一眼，和这丫头斗嘴，自己永远是落于下风。

    他闭紧了嘴巴，不再说话，却抢在了前头，为她探路。

    若水心中暗暗感激，嘴巴上却不肯说出来，只是沉默不语地跟在他身后。

    突然，墨白停下了脚步，若水马上停了下来，见墨白正看着前方的路。

    若水也凝神瞧去，看上去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和他们刚才走过的路几乎一样，她正要开口询问墨白，墨白却忽然动了。

    他把她的身子往后一推，然后整个人腾空而起，有如一只大鸟般，凌空展翅，往前方飞去。

    他的身形过处，只听得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过，若水虽然睁大了双眼，可是夜明珠的光线实在太暗，她还是什么也没瞧见。

    风声再次响起，墨白身法如电，瞬间又落在了她的身边。

    “发生了什么事？”若水问，她已经知道刚才墨白为什么把自己推到后面，自己独自冲在前方的原因。

    定是这段密道中藏有机关暗器，他是以自身为饵，出去替自己消弥掉暗器了。

    墨白把衣袖一展，若水定睛一细，不由抽了口冷气。

    衣袖上面密密麻麻地钉满了细如牛毛的小针，可想而知，如果是自己贸然前行的话，现在被扎成刺猬的人，就是自己。

    “走吧。”墨白不再多说，也不敢掉以轻心，继续在前探路。

    若水心中直骂这花王爷真是狠毒，居然在密道里布置下这么厉害的机关，如果不是墨白天赋异禀，察觉了他的机关，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死在这条暗道之中。

    两人继续前行，走出好久都没有再出现第二道机关。

    若水暗暗奇怪，可转念一想，定是花王爷对前一道机关太有信心了，他不相信会有人在那密如针雨的情况下还能活下来，自然是用不着浪费心思布置其它的机关暗器了。

    暗道很长，越走越觉得潮湿，若水怀疑他们现在不但已经到了地下很深的地方，而且这距离应该已经出了帝都城。

    花王爷果然居心叵测，由他在府里建造出这样一条暗道直通城外，就可以看出他的深谋远虑。

    这密道显然不是刚刚建成的，或许已经建成了十年二十年也说不定。

    至于他为什么好端端地建出一条通往帝都城外的密道，其中有一条原因就是为了掩藏他的行踪。

    有了这条密道，他进出王府就会神不知鬼不觉，没人能够发现，原来消失许久，周游天下的花王爷，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府邸，在暗中筹谋着什么。

    怪不得花王爷总是行踪不定，就连他的母亲邹太后都得不到他的准确消息。

    原来如此！

    若水咬了咬牙。

    不知道老八看到这样的一条密道，还会相信他这位至亲的叔父是好人吗？

    他还会像原来那样依恋和喜欢他的皇叔吗？

    若水觉得遗憾，如果她现在手头有相机，一定把眼前的情形照下来，仅凭这一条密道，就足以让任何人相信花王爷的狼子野心。

    墨白再次停下了脚步，若水这才发现，在自己思考的时候，他们已经走到了密道的尽头。

    前方有一扇石门，看上去极为厚重。

    “这门应该没有什么机关吧？”

    若水凭直觉道，一般的机关暗器都设在隐蔽的地方，而且十分精巧。

    像石门这样厚重的东西，反而不易设置机关。

    她走上前去，墨白并没有阻止，而是带着一副好戏的神情，袖手看着她。

    石门并没有打磨得很光滑，看上去似乎是用两块巨大的石板直接拼凑出来，可是却严丝合缝，不露一点间隙。

    从石门的后面，透过来若隐若无的幽幽香气。

    这香气好生熟悉。

    若水眉头一皱，觉得呼吸不畅。

    她从怀中摸出瓷瓶，倒出一颗药丸，放入了嘴里，斜了墨白一眼，又抛了一颗给他。

    “含在嘴里，别吞下。”她简短地道。

    石门后面，定有大量的幽冥花，所以那浓郁的花香，透出严密的石门都透了出来，如果等到打开石门，那花香一定会让自己中毒不可。

    墨白依言把药丸放入嘴里。

    若水继续观察着石门，她双手按在石门上，用力一推，就像蜻蜓想撼动石柱般，石门纹丝不动。

    她吐吐舌头，看来这石门也一定别有开门的机关，却在哪里呢？

    她把石门的上下左右都细细探查了一遍，也没有发现什么突起或是凹陷，后来，她终于在石门的右下角，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凹槽，顿时眼前一亮。

    她探手入凹槽处，四处按了按，然后一脸期待地看向石门。

    石门没有半点动静。

    “哈哈！”墨白在旁边发出嘲弄的笑声，似乎很是欢快。

    若水知道自己定是做了傻事，这个凹槽压根就不是什么开门的机关。

    她直起身来，两手一摊，坦然道：“我打不开。”

    “喂，鬼丫头，你要不要拜我为师？”墨白上上下下看了她几眼，突然道。

    “我为何要拜你为师？”若水奇道。

    “唔，我看你对这机关一学很有天份，若是经过我的精心传授，定能够在这一界大放异彩，出人头地，怎么样？像我这样的良师可是难得之极，我可是从来不曾收徒，你可要考虑清楚。”

    墨白大大咧咧地说道。

    “我拜你为师，岂不是要矮你一头？这种亏本的买卖我可不干。”若水嘻嘻一笑。

    但不可否认，墨白的提议让她很感兴趣。

    她也的确喜欢琢磨这种东西。

    可是拜墨白为师？

    还是免了罢！

    “今天我是心情好，才会破例想要收你为徒，这机会稍纵即逝，你却毫不珍惜。哼！你可知道天底下有多少人都哭着跪着求我收他为徒，你不肯拜师，真是有眼无珠，事后可别后悔。”

    墨白面色不愉，哼了一声。

    若水微笑道：“我不会后悔，不拜你为师，咱们以平辈论交，互相交流一下心得，岂不是也挺好？”

    “你倒想得美！”墨白没好气地道，“天下岂有白吃的午餐？你不拜师，就想从我这里学到东西，真有这样的好事？”

    “那……你要是能够打开这扇石门，我可以考虑一下你的提议。”

    若水的眼珠一转，忽地露出狡黠的笑意。

    “你这鬼丫头，又在琢磨什么花样？开这石门，又有何难？”

    墨白说话之间，已经走上前去，伸出双掌，在石门上轻轻一推，那门登时便开了。

    若水不由得目瞪口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墨白仰起脸，哈哈一笑。

    若水这才知道，所谓的机关，也不过是障人耳目，自己就是把这两扇石门想得太复杂了，认定它一定有机关，其实它却什么也没有。

    只要力气足够，一推它便开了。

    这真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确是迷惑人的紧。

    石门洞开，门里的景象一览无余。

    却看得若水眉头紧皱。

    只见眼前是一大片的花圃，足有一个足球场的大小，密密麻麻的全都簇拥着满满的黑色小花，**的紫色已经隐隐散发着光晕。

    幽冥花！

    虽然早就料到会在这里看到幽冥花，若水还是大吃一惊。

    她没想到数量会有如此的繁多。

    这偌大的一片花海，只让若水觉得窒息，若不是她提前含了药丸，此时怕是会被这冲天的毒气给熏死了，即使如此，若水还是感觉有些心绪不定。

    这里真是种植幽冥花最好的地方。

    世人都道幽冥花极难种植，因为它喜欢黑暗，又喜欢潮湿，虽然见光就死，但是无光也不能活。

    花王爷却在这密室的墙壁上全都镶嵌了数十颗夜明珠，颗颗都有拳头般大小，莹莹地散发着珠光。

    若水看着自己手中鸽蛋大小的夜明珠，苦笑了一下，自己这颗跟人家的一比，真是小巫见大巫。

    她把夜明珠收入怀里。

    花王爷果然是聪明人，夜明珠的光不但不会损伤幽冥花的根本，反而成了摧化它的良剂，这一大片花圃中的幽冥花，比之花王爷种在光天化日之下给自己瞧的那些，开得更是茂盛之极。

    他种植这许多幽冥花的目的，除了害人，还有何用！

    圣德帝中的毒，果然是他做下的手脚！

    若水先前只有六分怀疑，现在却已经敢十足十的断定，花王爷所图定然不小。

    看来，他是打算弑君夺位，取而代之啊！

    只是他为什么会选择现在这个时机突然发难，倒是让若水百思不解。

    事实上，也没有时间让她细想了。

    因为墨白突然一拉她的衣袖，在她耳边传音道：“有人来了。”

    糟糕！

    来人一定是花王爷。

    怎么办？

    难道自己就堂而皇之的站在这里，等到花王爷露面，当面揭穿他的罪行？

    这也太鲁莽了。

    显然不是个好办法。

    最好的法子就是不要让花王爷发现自己已经察觉了他的秘密，自己再在暗中探查一下，花王爷下一步棋会怎么走，他还有多少的党羽背景。

    “找个地方躲一躲。”

    若水不敢出声，对着墨白做了个口型。

    墨白看懂了，他一挑眉。

    躲？这可不是他的性格。

    何况他半点也没把那花王爷瞧在眼里。

    但是若水对他连使眼色，他只好无奈地点了下头，对着周围瞧去，想找一个藏身之处。

    可是这花圃虽大，却种满了幽冥花，幽冥花又矮又小，实在是藏不住人。

    他的目光落在东北角上，那里有炉有灶，似乎是个炼丹的所在。

    吸引他目光的是一个大铜鼎炉，那鼎炉大腹便便，倒是个极佳的藏身之所。

    他对着那个大鼎指了指，若水一见，点了点头。

    墨白带着若水奔到东北角，双手一提，轻轻拉起鼎盖，若水便先跳了进去，墨白跟着也纵身一跃，跳入鼎里，随手双手托着，悄无声息的合起鼎盖。

    鼎盖一关，里面顿时变得漆黑一团，什么也瞧不见。

    鼎腹虽大，但是两个人挤在里面，却也转身不得，而且必须紧紧贴在一起，才可容身。

    黑暗中，若水只觉得墨白的呼吸一下一下地喷在自己的脖颈后面，略觉尴尬，轻轻侧身，想要离开他远一些。

    她只略微一动，墨白已经有所察觉，他似乎也意识到两个人这样紧贴在一起有些不妥，她的身体散发出淡淡的幽香，那香味比之外面的幽冥花更加醉人，让他的心跳不由加速。

    不行，不能再这样靠着她！

    墨白心中告诫自己，他吸了口气，胸口向内一缩，便离开她远了一些，不再和她紧紧相贴。

    两个人心中都悄悄松了口气。

    若水静下心来，竖起耳朵倾听外面的动静。

    只听得石门再次被人推开。

    若水不由暗叫自己粗心，进得门后竟然忘了去关上，还好墨白想得周到，提前掩好了石门，否则定是早就让花王爷发现，这里被人闯入过。

    只听得一轻一重的两个人脚步声走了进来，只是离这里敞远，并未走向这个炼丹的所在。

    两个人？

    若水心中好奇，她很想瞧一瞧花王爷身边的是什么人，竟然能够得到他的如此信任，带着他进入自己的秘密之地。

    可是头顶的炉盖盖得紧紧得，她只好空自好奇。

    从脚步声听得出来，那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前面的那人落地极轻，后面的那人足音却颇重，和常人无异。

    很显然，前面的人乃是花王爷，他身有武功，自是落足较轻。

    两个人进门之后，只是在花圃中游走，并未交谈。

    过了不知道多久，终于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这些花儿，明天就悉数给本王除了，一株也不要留。”

    那声音清越中透着冷漠，正是花王爷。

    “是，王爷，真的要一株不留？”

    一个公鸭般的嗓音响起来，像是戏子吊着嗓子在唱戏一般，听起来好不别扭。

    虽然这声音很陌生，但是这腔调若水听起来一点也不陌生。

    因为宫里所有的太监，说话全是这股调调。( )

第181章惊天秘密

    太监？

    难道花王爷身边的那人是太监？

    那人的嗓音在寂静的夜里，听着让人感觉有些难受。

    若水一下子想起小添子告诉自己的话。

    那周太医曾和一位面生的公公来到库房，取走和罗香，这二者会不会是同一人？

    她感觉到石头渐渐地浮上水面，眼前不由一亮，当下屏住了呼吸继续竖耳倾听。

    “王爷，这些幽冥花培植不易，现在正是开花时节，长得如许繁茂，这可是您多年来的心血，您真的舍得就这样毁掉吗？”

    那公鸭嗓儿的男子又道，听得出声音里的惋惜之意。

    “本王怎么会舍得！”

    花王爷带着怒意，将手中的东西往地上一丢，发出一声脆响。

    “这是丹房的钥匙，你这几天就留在这儿，把所有的幽冥花全都给我炼制出来，哼，哼！”他脸上的怒气清晰可见，吓得身边的那公公一个哆嗦。

    那公公弯腰捡起钥匙，别在腰间，观察着花王爷的脸色，疑惑道：“王爷，上次奴才用的幽冥香料已经是足足份了的，闻了那样数量的花香，绝对活不过三天，如果已经第四日了，怎么皇帝他还……依然健在？”

    “本王倒也想问问你，你是不是废物？你口口声声说从这**中提炼出来的毒，精纯无比，本王按照份量制成了香，却并没有毒死他，反倒白白地搭进去了这许多的香和花粉！你可知道制那些东西，耗费了本王的多少心血？”

    花王爷一双冷电般的目光停在那公公的脸上，那公公打了个冷颤，没想到会引火烧身，忙陪笑道：“王爷息怒，王爷息怒，奴才在宫里常听说太子妃精通医毒二术，她亲自为那皇帝老儿把了脉，开了药方，奴才瞅着机会一直想在那药里面加点东西，可惜那德喜老奴才看得实在太紧，从熬药到喂药全是自己一个人，不让别人经手，奴才就是想使力也使不出来啊……”

    “你在他身边那么多年，居然还得不到他的信任？你连德喜那老东西都比不上，本王留你何用？”

    花王爷的声音阴恻恻的，脸色更是诡异之极。

    那公公吓的腿肚子都转到前面来了，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王爷，奴才一直对您是忠心耿耿啊，从来没有半点违拗过您的意思，那德喜是他身边从小陪他长大的，他为人多疑，除了德喜，从来不敢相信别人，奴才想尽了办法，也只能混到如今的位置，但凡有什么机密之事，他一定是要摒退左右，从来不叫奴才知道的。”

    若水听到这里，已经心知肚明，不禁为圣德帝和德喜点了个赞。

    要不是他们防范之严，恐怕早就遭了这位花王爷派去潜伏在宫中多年的爪牙的毒手了。

    花王爷闻言，想起圣德帝的为人，手指慢慢地握成了拳头，眼中的怒气反而平复了一些。

    “起来罢！你对本王如何，本王心中有数。说起来，你也跟在本王身边数十年了，本王相信，你知道本王想要的是什么。”

    “奴才知道，奴才谢王爷不杀之恩！”那公公的头磕在地上，咚咚有声，然后从地上爬起身来，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花王爷的脸色，心中惴惴不安。

    花王爷沉默起来，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事，凝着眉头半晌不语。

    那公公不敢打扰花王爷的思路，肃手恭恭敬敬地站着。

    “这几天宫里的事你都打点好了？”花王爷看了他一眼。

    “是，奴才接到王爷的召唤，已经安排妥当，可以三天不用回宫，也不会引人怀疑。”

    “很好，那这三日你就留在这里，好好地帮本王把**之毒提炼出来，然后再把这里付之一炬。”花王爷冷声道。

    “是，是，王爷，奴才肯定会办得妥妥当当。”

    “还有，你离开的时候，再把那桌上的机关毁了，这里……本王将弃之不用。”花王爷阴森森的目光盯在某一处，双手再次握成了拳。

    那公公唬了一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盯着花王爷看了半天，才小声道：“王爷，您是说……这里所有的一切，您都不要了？这里的密道可是花了您多少年的心血才建成啊，没了密道，您的行踪去留岂不是……”

    他话未说完，花王爷已经一抬手止住了他，一双冷电般的眸子对着他电扫一眼，他身上一寒，紧紧闭上了嘴巴。

    “无妨！本王失去了多少，总有一天，本王会全部都拿回来！这不过是一条方便本王来去的密道而己，本王决定，从今而后就留在帝都，进出皆光明正大，不落人口实，这密道留着反而无用，万一被人发现，就成了要本王性命的把柄，还是及早毁去为好。”

    花王爷毅然地一摆手。

    他心性果然坚忍，当断则断，毫不脱泥带水。

    那公公心中佩服，躬身答应了。

    过了好一会儿，花王爷脸部刚硬的线条变得柔和了些，幽幽地道：“他……近来还好吗？”

    他给若水的感觉一直是面冷心硬，突然话中带出了一丝温情，倒让暗中偷听的若水微微一愕。

    花王爷问的是谁？

    难道是他的亲哥哥圣德帝？

    圣德帝是因他而中毒，他总不成下毒害了人，再假惺惺地来表示关心吧。

    那公公却好像知道花王爷的意思，很是恭敬地答道：“回王爷，小王爷……他很好，近来常常进宫看望那老皇帝，端汤侍水，殷勤得紧。”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花王爷的脸色，只见对方的眼角肌肉轻轻跳动，刚刚柔和的脸部线条一下子又变得僵硬了。

    他一下子住了嘴，不敢再说。

    小王爷？

    若水听得莫名其妙。

    这小王爷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听花王爷和那公公的语气，这小王爷似乎和花王爷有什么血亲之系，还和圣德帝关系亲密。

    据她所知，东黎国一共现在仅存的只有三位皇子。

    她皱眉思索，心中一动。

    莫不是他们提到的小王爷，会是老八？

    她的这个疑团很快就被打破了。

    只听那公公继续道：“王爷，奴才这段时间在旁边看着，心中着实有气，那小王爷明明和老皇帝没有半点关系，他却一心一意地向着老皇帝，王爷，您究竟打算瞒到什么时候，小王爷他明明是您的……”

    “住嘴！”花王爷沉闷地一声厉喝，双眼如冷电一般盯在那公公的脸上，声音字字冰冷：“本王的事情，何时轮到你多起嘴来？”

    那公公跪倒在地，指天立誓地道：“奴才是替王爷您心中不平啊，王爷您是没看到，小王爷他对那老皇帝的样子，他真的把老皇帝当成了他的亲爹，王爷，如果您要是再不把实情告诉小王爷，再拖下去，奴才担心小王爷他的心里，就再也没有王爷您的位置了，王爷您这么多年苦心经营的这一切，不全是为了小王爷吗？”

    他的这番话终于让花王爷脸上的怒气消散了一些，他颇为动容地看着那公公，沉思了一会儿，道：“你先起来，你的忠心本王知道，只是事情还急不得。这是本王疏忽了，没想到这傻小子居然帮他人做了嫁衣裳，本王给予他的一切，他竟然全都拱手于人，竟致使这太子之位，落到了他人的脑袋上！哼！”

    他用力一挥拳，拳风骤起，卷起一片幽冥花瓣，纷纷扬扬，落下了一阵黑色花雨。

    听到这里，就是不明真相的墨白也明白了事情的原由，更何况是若水。

    她只觉得心脏一阵紧缩，然后瞬间沉到了冰冷的湖底，整个人都开始簌簌发起抖来。

    这个秘密太可怕！

    真的太可怕了！

    她真是做梦也想不到，老八他……居然会是花王爷的亲生儿子！

    而花王爷所做的这一切，全是为了他这个亲生之子在铺路。

    他为什么要害皇帝，要害小七，目的已经昭然若揭。

    只有除去了这二人，老八才是唯一能够登上帝位的继承人！

    老八、老八他知道事情的真相吗？

    他会背叛和他那样亲密的七哥吗？

    若水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身子微晃，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掌，一把握住了她的胳膊。

    那手掌宽厚有力，带着热度，握着她的双臂用力摇了摇。

    若水这才缓过一口气来，她定了定神，对着墨白的方向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她虽然看不到墨白，但她相信墨白一定会看到自己。

    果然，墨白握着她的手臂松了松，仍是不放心地松松扶着她。

    若水苦笑了一下，如果自己能够和墨白平安无事地离开这里，这个天大的秘密，自己究竟要不要告诉小七？

    她心情激荡，外面花王爷和那公公的对话她便没有留神。

    等她平复了心情，再竖起耳朵倾听的时候，外间已经没有了任何动静。

    也不知道花王爷和那公公离开没有。

    她一动也不敢动，可是蹲在鼎里这么久，手足俱己又酸又麻，她咬牙又忍耐了好一会儿，听得外面还是没有声音。

    “他们离开了吗？”

    若水实在忍不住了，小声问了一句。

    “离开了。”墨白的声音在密不透风的鼎里听起来格外的沉闷。

    “离开了你为什么不早说！”

    若水气极，真想狠狠跺他一脚，她一下子站起身来，只听得“当”地一声闷响，她的脑袋重重地撞在鼎盖之上，黄铜所制的盖子纹丝不动，若水却撞得头晕脑胀，“哎哟”一声，捂着脑袋倒了下来。

    墨白正要放声大笑，突然看她倒下，笑声登时卡在了喉咙里。

    他一把扶住她：“怎么了？可是撞晕了？”

    他觉得她的身子一动不动，心中更加惊慌，连声叫道：“鬼丫头，你说句话。”

    若水疼得呲牙咧嘴的，扯着嘴角勉强一笑：“小白，我动不了啦。”

    “怎么回事？”墨白的眉头一皱。

    “手脚全都麻啦，我不敢动，你让我就这么呆上一会儿。”

    若水从齿缝里吸着气，脑门剧痛，可手足又酸麻，这股滋味真是难受之极。

    墨白闻言，一颗心登时放了下来，忍不住失声笑道：“活该！”

    却依言扶着她，岿然不动。

    直过了好一会儿，若水才觉得手足变得柔软起来，恢复了正常的知觉，她一脸怨念地瞪着头顶的炉盖，气恼地道：“你还不快点打开盖子，是想我再撞一次脑袋吗？”

    墨白忍着笑，推开鼎盖，拉着她从鼎里跳了出来。

    他游目一扫，周围已经没有了半个人影。

    那花王爷和那公公已经早就离开了。

    只见若水捂着脑袋雪雪呼痛，他好笑地上去拨开她的手，在她的脑袋轻轻一摸，不由吓了一跳。

    她的脑袋上肿起了一个鸡蛋大小的包，看来刚才那一下撞得着实不轻。

    “你这丫头怎地就那么笨！人家都说傻子才拿鸡蛋撞石头，你可倒好，拿着你这肉做的脑袋，去撞铜做的鼎盖！”

    他埋怨道，同时将掌心按在她头顶的那个大包上。

    “别碰，好疼！”若水正准备挥手摆脱他，却被他抬手抓住了手腕。

    “乖乖地不许动！”

    墨白警告地看她一眼，然后闭上眼睛，默运真气，将一股热气缓缓送到手掌之上。

    若水只觉得他的掌心又热又烫，就像是一大块烙铁一样放在自己的头顶心，肿起来的包却像是没有刚才那么疼了，好像有什么东西把疼痛从自己的额头一点一点地抽走。

    她心中感激，知道墨白是消耗真力，用活血化淤的方式帮助自己推宫过血。

    果然过了没多久，墨白手掌一抬，双眼关切地看着她，问道：“还疼吗？”

    若水摇摇头，她的头的确不疼了，伸手一摸，原来鼓起的鸡蛋大小的包，已经变成了蚕豆般大，如果不仔细摸，都感觉不出来。

    “谢谢你，小白。”

    “师傅帮徒儿疗伤，徒儿不必客气。”墨白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

    “臭美！我什么时候拜你为师啦？”若水白他一眼。

    “你不承认也无妨，反正我当你已经答应过啦。你就是我墨白收的徒弟，你放心，以后徒儿有难，师父自当义不容辞地为你出马，排忧解难。”

    墨白一拍胸口，慨然说道。

    若水的目光闪了闪，觉得墨白的话有些古怪，却说不出来古怪在何处。

    只不过现在她也没有心思多想，她现在心乱如麻，被听到的那个消息震得六神无主。

    “咱们回去吧。”

    若水想起来刚才偷听到的话，那花王爷要把这里所有的一切尽数毁掉，连进入密道的机关也不留，如果自己和墨白再不抓紧时间离开，说不定要被活生生地埋在这里了。

    “好。”

    墨白也不多言，带着若水没有从原路而回，而是穿过了幽冥花圃，走了另一个出口。

    这个出口果然如若水先前所料，已经出了帝都城，在一个人迹罕至的小山坳里。

    两人钻出了出口，回首相望，只见出口被几丛茂密的灌木林遮挡得严严实实，看不到半点洞口的痕迹。

    要不是两人刚从那里出来，真的难以发现，树丛后面会有这样一个入口。

    回帝都的途中，若水异常的沉默。

    墨白鲜少在她的脸上看到她如此严肃的表情，好几次逗她说话，若水都听而不闻。

    直到将近太子府，若水忽然转头看向他，正色道：“小白！”

    墨白不由自主地神情一凛，却故作淡然地道：“你现在想起我来啦？眼珠子里终于看到我这个师傅了？”

    “你听到的事，务必请你保密。”若水直视着他，两眼一眨不眨。

    “什么事啊？我今天听到的事可挺多，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哪一件？”墨白满不在乎的耸耸肩。

    “你知道。”若水再次看他一眼，就扭开了脸，头也不回地迈步进了太子府。

    墨白有些气结，有些怨念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那两扇厚重的宫门之后，磨了磨牙。

    若水回来的时候，天光刚刚放晴，可她知道，这一夜，小七定是一宿未眠。

    因为他在等她。

    她有些心虚，可又不得不鼓起勇气，面对小七。

    昨夜，她又大胆任性了一次。

    因为她知道，如果她提前告诉小七，她要和墨白夜探花王爷府，小七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的。

    所以她就来了一个先斩后奏。

    只是事情做出来了，现在她就要承担事情的后果。

    不知道小七会爆发出怎样的雷霆之怒！

    若水想到这里，就觉得胆怯。

    虽然她知道小七对她几乎是千依百顺，但他有他的原则和底线，自己好几次已经触及，他都原谅了自己。

    这一次，他还会不会像以前那样，不再追究，也不和自己计较呢？

    若水真的毫无把握。

    她站在门口，徘徊了好一会儿，看着窗户里犹自透出的烛光，更是没有勇气跨进门去。

    那门只是虚虚地掩着，轻轻一推也就开了。

    可若水鼓了半天的勇气，在这一刻突然泄了，她怎么也伸不出手去，推开那扇门。

    小七不会对她动手，但若水怕的就是他冷着一张脸，冷着一颗心的样子。

    好像两个人的距离近在咫只，却远如天涯。

    “怎么不进来？外面霜寒露重，你有了身孕，就这么不在乎自己的身子吗？”

    就在若水犹豫徘徊的时候，一个带着暖意的声音从房里传了出来，然后房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条颀长挺拔的人影站在房门口，缓步而出。

    正是小七。

    若水呆呆地看着小七。

    他的脸色平和，面露微笑，将手中的一件暖裘轻轻搭在她的肩上，然后拥着她进房，并反手关上了房门。

    若水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小七。

    这太不正常了。

    他不但没有发怒，而且出乎寻常的体贴细心。

    最让若水吃惊的是，他不是装的！

    他的眼睛清清亮亮，眼里只有满满的柔情，没有怒气。

    小七扶着像木头人似的若水，走到床前，拉着她并肩坐在床上，见她睁大一双大大的眼睛，眨都不眨地瞧着自己，不由好笑。

    他伸手在她的脑门上轻轻一弹，笑道：“为什么这样瞧着我，不认识你的夫君了吗？”

    他这一指正弹在若水的伤处上，原本已经不疼的肿块突然一痛，她忍不住“哎哟”一声叫了出来。

    “怎么了？”小七登时一脸紧张，凑上前去仔细看着她的额头，发现有点红肿，心疼地道：“很疼吧？怎么受的伤？”

    若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小心撞到了，已经好多了，不怎么疼了。”

    “你出去奔波了一夜，定是累了吧？早点休息，等你醒了，咱们就进宫去探望父皇。”

    小七按着她躺在床上，再替她盖好了被子。

    然后坐在她的身边，默默地注视着她。

    若水心中有事，又怎么可能睡得着？

    可是该怎么样跟小七开口呢？

    她闭着眼睛，在床上辗转反侧，终于让小七发现了不对劲。

    “可是出了什么事？”他淡淡地问道。

    若水索性一个挺身，从床上坐了起来，靠在他的怀里，两手揽住他的腰，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是自己最亲近的人，也是最贴心的人，不管发生了任何事，她都不想瞒着他。

    “告诉我。”他沉声道。

    “小七，昨天我听到了一个秘密，一个天大的秘密。我不确定这个秘密说出来之后，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可是我不能瞒着你，你应该知道。”

    若水抬头，凝视着小七的双眼，一字一字地缓缓道。

    小七从来没在若水的脸上看到这样凝重的表情，他本能地知道她所说的事一定十分重大，因为她的声音都在微微地发颤。

    可是看到她这样严肃的表情，还是让他有些不习惯。

    为了缓和一下她紧张的心情，他勾起唇角，刮了一下她挺秀的鼻尖，笑问：“是不是被那墨白欺负了？你告诉我，我找他算账去。”

    若水一脸严肃地摇摇头，脸上半点笑意也没有。

    她直视着他，慢慢地道：“这件事，和墨白无关，是关于老八的身世。”

    “小七，你从来没有提到了老八的生母，现在我想知道，她的生母是谁？是什么时候离世的？又是因何而离世的？”

    若水先没有直截了当地告诉小七，她还是想再确定一下。

    小七的脸色也渐渐凝重起来。

    若水的问题让他的思绪一下子回到了许多年前，那些已经被尘封忘却的往事之中。

    他知道若水问自己这个问题定有深意，深深看了她一眼，道：“你累了一夜，定是又倦又饿吧，你要是不想睡觉，我就和你说说当年的事情。”

    “好啊，我不困，我喜欢听你讲故事。”若水的眼睛一亮，打起精神来。

    “你不困，可是总该饿了吧？我让小桃准备了你喜欢吃的东西，你一边吃，我一边说，怎样？”

    小七拍了拍手，小桃应声推开房门走了进来，手上端着热气腾腾的托盘，里面是刚下好的汤圆，一个个白白胖胖的飘在青瓷碗中，看着十分诱人。

    若水很没出息的咽了下口水，肚子开始叽叽咕咕地叫起来。

    小桃端来的除了汤圆之外，还有四碟烤得香喷喷的点心，奶香四溢。

    “小桃，辛苦你了，让你还没睡醒就给我做这些好吃的。”

    若水迫不及待地拈起一枚蝶心酥放入嘴里，看着小桃微微泛起红丝的眼睛，心中有些愧疚。

    小桃却一脸兴奋地看着若水。

    “小姐，小白告诉我，你要派我去干一件大事，是真的吗？小白他不是骗我的吗？”

    若水微微一怔，她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墨白为什么要说谎欺骗小桃？

    “小姐，你放心，不管你让我去办什么事，我一定会办得妥妥当当，绝对不会出现一丝错漏，小姐，你究竟让我去办什么事啊？”

    小桃扯着若水的衣袖，小脸上满是期待。

    若水正想摇头否认，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自己不正好打算送小桃暂时离开这里，以策安全吗？

    可是又担心送走小桃，她会不会敏感多心，觉得自己不要她了，所以一直在犹豫不定。

    墨白想必就是因为这个，才帮自己编出这个理由来，倒真是一个极好的借口。

    她眨了眨眼，故意板起了脸，一脸严肃地看着小桃。

    “小桃，这件事很重要，也很危险，我本来是不放心让你去办的，可恨小白实在多嘴，居然把这个消息提前透露给了你，等我看到他，一定要狠狠的打他屁股！”

    “小姐……”

    小桃一下子就听明白了若水的话中之意，眼中的光一下了暗淡了，小嘴扁了扁，不甘心地央求道：“你是不是不信任小桃啊？还是小姐你觉得我太笨太没用了，所以什么事都不交给我去做，青影和小白成天都忙得见不着人影，只有我闲闲的呆在府里，闷也闷死了。小姐，你就让我去干，好不好？我不怕危险，我就喜欢干重要的事！”

    小七在旁边听了，暗暗好笑，差点破功笑出声来。

    他微微侧目，勾着嘴角笑微微地看了若水一眼，轻轻咳嗽一声，然后走到窗前，背过了身去。

    这个鬼丫头，又玩开以退为进这一招了。

    这可是她最为擅长的，曾经连这样精明的自己，都不知不觉地上了她的当，小桃又怎么可能逃得过她的五指山？

    小桃最是怕他，听到他一声轻咳，心中就是一跳，忙偷眼向他瞧去，只见他看都不看自己一眼，背对着自己站在窗前似乎在观赏外面的风景，登时放下心来。

    “小姐，你就让我去，好不好？好不好嘛，小姐。”

    小桃声音不由放低了一些，可是听起来越来楚楚娇柔。

    若水回头瞪了小七一眼，知道他已经看破了自己的心思，却不说破。

    他不出声，自是赞同自己把小桃送走这件事了。

    她认真地看着小桃的眼睛，看得小桃都紧张起来。

    “小桃，你确定真的要去？我再说一遍，这事真的非常非常重要，也非常非常危险，你不会武功，年纪又小，我原本真的不想让你去犯险，但是，你也是我身边最为信任的人，除了你，我真的不知道该信任谁了，唉，这可真是为难。”

    若水微微叹了口气，幽幽地说道。

    她的话让小桃全身的热血都要沸腾了起来，她的小脸绷得紧紧的，脸上一丝笑容也没有。

    “小姐，我真的什么也不怕，越是危险我越要去，除了我，还有谁能帮小姐你排忧解难？你让我去，让我去！”

    她的小手用力握成了拳头，在自己的胸前用力一捶，像个英勇就义的武士一样，慨然道：“我办事，你放心！”

    若水也差点笑出声来，好容易才忍住了脸上的笑意，继续严肃地道：“因为这件事实在危险，我不能让你去冒险……”

    她见小桃露出焦急的表情，急切地正要开口，手指一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继续说道：“但只有你，才是对我最忠心的了，如果我不放心你去办，还能放心谁呢？所以小桃，我决定让你去。”

    小桃高兴得差点叫出声来，双手一拍，叫道：“好啊，小姐，快告诉我是什么事，什么时候出发。”

    她兴奋得像刚刚得知要出去春游的小孩子一样，满脸的跃跃欲试。

    若水暗暗摇摇头，觉得她继续这样单纯下去，也未尝不好。

    “你听我说，因为这事实在重要，我需要派人和你一起去，才能确保万无一失。青影是小七最信任的人，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所以，就让青影跟你一起，至于要办什么事嘛，为了保密，现在却不方便说。”

    若水故意卖个关子，勾得小桃心痒难耐，小脑袋点得像捣蒜一样。

    “我知道我知道，这样重要的事情，肯定是要保密的。”

    “不错，小桃，你懂得事要保密，不愧在我身边跟了这么多年。”

    若水适时地小小鼓励了小桃一下。

    小桃更是开心得差点在屋里转里圈来。

    “你拿着这个锦囊，跟青影马上出城，到城东五十里的地方，才许打开锦囊，要你办的事都详细地写在里面，你告诉青影，让他一切听你的吩咐行事。”

    若水在桌上提笔写了几行字，然后封在一个小锦袋里，郑重其事地交到小桃手里。

    小桃激动得双手微颤，紧紧地抓住锦囊，仰起小脸。

    “小姐，你这样信任我，你放心，小事决不会辜负小姐的厚望。”

    “我知道的，小桃，你现在就叫上青影，马上出发，快去快回。我在这里等你的好消息。”

    若水拍了拍小桃的手背，轻轻握了握。

    “好，小姐，我马上就走。”

    小桃本来对若水安排青影跟自己一起去办事，有点小小的抗拒，可她却不敢开口违背小姐的意思。

    可再一听到小姐竟然吩咐的是，让青影一切都听自己的！

    顿时让她的心情大好起来，明朗得就像是刚刚水洗过的天空一样。

    她本来一直都对青影避而不见，现在却巴不得马上见到他，大声地告诉他小姐的咐咐。

    “青影，青影！”

    小桃像个孩子一样，蹦蹦跳跳地跑到院子里，大声叫道。

    “何事？”

    一个声音幽幽地从她身后传了出来，吓了她一大跳。

    她倏地转过身来，只见青影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只有眼中有两小簇火苗在幽幽闪动。

    “你干什么突然出现在我后面啊，知不知道这样会吓死人的！”

    小桃气呼呼地抱怨了一声，随后就得意地笑了起来，扬着手中的锦囊。

    “小姐说了，让你跟我一起出城办事，让你一切全都听我的吩咐！”

    她得意的两只圆溜溜的眼睛都眯成了两条缝儿，准备看着青影大吃一惊，或是满脸怒气的模样。

    哪知青影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只是上嘴唇轻轻一碰下嘴唇，说了一个字：“好。”

    他的反应也太平静了吧？

    小桃一下子就不爽起来。

    她不高兴地皱了皱小鼻子，大声重复了一遍：“你听到了吗？小姐说，让你什么都听我的！”

    青影这次连一个好字都吝于出口了。

    他直接一伸胳膊，提着小桃的后衣领，把她拎了起来，大步往外就走。

    小桃气得脸都红了，拼命扬着手中的锦囊，大声叫道：“青影，你这个坏人，快放我下来，你听到没有？这是小姐交给我的锦囊，小姐说了，让你听我的，听我的……”

    青影却理也不理，带着她扬长而去。

    小桃的叫声越来越远，终于消无声息。

    若水站在门口，含笑看着这一幕，然后回过身来，头疼地揉揉额角，对着小七无奈地一笑。

    “这丫头就是这么毛毛躁躁的性子，怎么也改不了，幸好没有真的让她去办什么机密的事情，否则她的大嘴巴，还没出帝都已经嚷嚷得全城都知道了。”

    “无妨，以后等她和青影成了亲，她就会懂得许多以前不懂的事了。”

    小七饶有深意地看了若水一眼，话中有话。

    若水的脸微微一红，白了他一眼，掩好房门，坐在桌前，挟起一个芝麻汤圆送入嘴里，瞅着小七。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当年发生的事情了吧？”

    “嗯。”

    小七也收起了笑意，一撩袍子坐在她的身边，看着窗外澄碧的蓝天，回想起当年的往事。

    “其实我对老八的生母并没有印象，也没有见过她，只是小时候曾经听带我的嬷嬷们在背后议论过这件事。我当时年纪小，听得似懂非懂，后来年纪大了，想起当年听到的话，才明白过来。”

    “老八和我只相差一岁，也就是说我的母后刚刚离世，父皇他就又有了新宠，我当时想明白了这个道理，心中对父皇很是怨怪，对老八的生母也没有半点好感，认为是她抢走了父皇对我的宠爱，勾走了父皇对母后的心。”

    “那时候我不懂事，只是听得嬷嬷们都这样说，我就对老八的母亲，更是憎恨。事实上，她的位份并不高，只不过是一个嫔位，还是因为生了老八这位皇子之后，才获得的封赏。”

    听到这里，若水忍不住开口插了一句：“那之前呢？她是什么身份？”

    小七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拍了拍她的脑袋，缓缓道：“别急，你听我讲。嬷嬷们说，我的母后离世之后，父皇很是悲痛，常常彻夜不眠，饮酒直到天亮，往往醉得连早朝也不能上了。就是那段时间，我的那位皇叔不得不替父皇暂摄朝政，处理国事。”

    “后来，有一天晚上，父皇喝着酒，突然醉眼朦胧中，看到了我的母后，她就像是雾中的仙子一样，若隐若现地出现在他的眼前，我父皇大喜过望，伸手去拉我母后，我母后不但没闪避，反而十分殷勤地劝他饮酒。我父皇以为我母后重生，喜悦无限，可那人却并不是我母后，而是一名和我母后长得有几分相似的宫女，我父皇似醉非醉，似醒非醒，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宠幸了她，然后这宫女一朝受孕，数月之后，就生下了一位皇子。我父皇虽然从此之后再也没碰过她，却依足了宫中的规矩，给了她一个嫔位。这位皇子，就是老八。”

    “照这么说，老八的亲生之父，就是父皇喽？”

    “这个自然。”小七看了她一眼。

    若水却是若有所思，她不知不觉放下了筷子，支着下巴凝想。

    难道那花王爷所说的小王爷，是另有其人，并不是老八？

    她不由有些汗颜，暗想自己竟然胡思乱想，怀疑起老八的身世来了，还好没有鲁莽地就这样告诉小七。

    不过，她心里还是有一丝疑惑。

    “小七，都说后宫之中，外男不得擅入，那花王爷身为皇叔，更是父皇的亲弟弟，又深得邹太后的宠爱，想必他定是常常入宫的了，对不对？”

    “不错。”小七点了点头，“我小时候，他还抱过我，不过，只有一次，我却记得清清楚楚。”

    “那他会见到后宫的宫女，或是嫔妃吗？”若水继续追问。

    “当然。他时常入宫，有时候是陪伴邹太后，有时候是向我父皇禀报国事，更有的时候商议晚了，就直接留宿在宫中。在皇宫中还有一个所在，就是当年我皇叔的留宿之处，至今皇祖母还依然为他保留着。”

    “噢，原来如此。”若水点了点头。

    她的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设想，老八的生母当年为宫女，而花王爷又时常留宿在宫中，会不会是那宫女被派去服侍花王爷，然后两人私通款曲？

    只是这个想法实在是太过大胆和荒谬，又是十余年前之事，肯定是找不到什么证据。

    没有真凭实据，光凭自己的猜测，如何能够取信于人？

    她歪着脑袋想了一下，又问：“这么说，你小时候很恨老八的母亲，认定是她夺走了父皇对你母后的爱，然后你也一直不喜欢老八，是不是？那你后来是怎么和老八亲近起来的呢？”

    小七微微一笑，缓缓说道：“那时候我只有十岁，因为自幼饱受蛊毒的折磨，我的身体很弱，整天病恹恹的，三哥和几个兄弟姐妹们都不喜欢我，也从来不找我玩，还总是想各种法子欺负我，捉弄我。我无力反抗，也不敢告诉父皇，只有把所有的这一切都压在心底，一个人躲在宫殿里默默地哭泣流泪。等到天亮，我会擦干眼泪，若无其事地出现在学堂。”

    小七说到这里，微微噫了一声，声音中不胜唏嘘。

    若水不由自主地伸手过去，握住他的右掌，轻轻握住。

    她早就知道他的童年生活不会幸福，没想到他在那么小的时候，就懂得了隐藏住自己真正的情绪，他如今这样坚忍不屈的心性，正是在那样痛苦的生活里才磨砺而出。

    “你的那些兄弟姐妹，如今都不在了吗？”若水觉得有些好奇，圣德帝的子女说不上有多繁茂，可也绝不少。

    可现在数来数去，也只有三皇子君天翔，还有小七、老八，和妙霞四人而己。

    听小七刚才所述，当年欺负他的可并不只有君天翔一人。

    “嗯，都不在了。”小七淡淡地道：“除了三哥之外，我还有一位二哥，四哥和五哥，一位长姐和六妹，小时候，他们都和三哥一起，嘲笑我，看不起我，说我不像父皇生的孩子，弱得像一只病鸡。有一年的冬天，父皇带着我们在御花园中赏雪，他们却趁父皇不注意，一起把我推进了荷花池里。”

    他神色平淡地述说着当年的往事，声音十分平静，没有痛楚，没有哀伤，也没有愤怒，就像在说的是旁人的故事，和他没有关点关系。

    可若水却听出他平静下面暗藏的波涌和当年所受到的种种折磨，心中又是疼惜，又是感佩，抓着他的手用力握紧。

    小七却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挟起一个汤圆送入她口里。

    “听我讲这些陈年旧事，让你倒了胃口吧，你要是不吃，我就不说了。”

    “好，我吃，你继续说。”若水乖乖的张口，嚼了几嚼，将汤圆咽下去。

    小七吸了口气，继续说道：“那时候天气严寒，荷花池里有一半结了冰，我被人从半冰半水的水塘里捞出来的时候，只剩下了一口气，冻得脸都紫了。父皇大发雷霆，问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为什么好端端地会掉进了池塘里。我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三哥他们却异口同声地说，是我自己贪玩，想去池塘里滑冰，他们劝阻不了，我才掉进了池子里。”

    “当时在场的宫女太监们人人都看到了，只有父皇背着我们，却看不到，可是却没有一名宫女太监站出来为我说一句话，所有的人都低着脑袋，做了哑巴。父皇纵然是不想相信三哥他们的话，是我自己掉进了荷花池，可是他没人证据证明这所有的人都在说谎，无可奈何之下，他只好不了了之，召来太医为我医病。”

    “就在这时，突然一个怯怯的声音在雪丛里响了起来，那声音说：父皇，我亲眼看到的，不是七哥自己掉进荷花池里的，是他们一起推七哥下水的。”

    “那声音又细又小，怯怯弱弱的，还带着颤音，我父皇大奇，循声瞧去，只见雪盖着的花丛中露出一双点漆般黑亮的眼睛，他伸出大手，拉出来一个小小的男孩，个子不高，也和我一样又瘦又小，小脸被冻得红红的，身子不住地发抖。”

    “我父皇奇道：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会叫我父皇？”

    “那男孩扁着嘴巴，一副要哭出来的委屈模样，可是神情又很倔强，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这时候德喜公公走上前，在我父皇的耳边说了几句话，父皇脸上登时露出歉疚之色，他仔细端详了那男孩一会，一把将他抱了起来，在他脸上亲了几句，笑呵呵地道：朕知道了，你是朕的第八子！原来你竟然长得这么大了！”

    若水早就猜到这小男孩就是老八，却没想到老八的第一次出场，竟然会是这样。

    “小七，难道之前的几年里，父皇都不知道他还有这样一个儿子吗？”

    小七点了点头。

    “是，那宫女有孕生子之后，父皇再也不曾召见于她，她虽然得封嫔位，却实在和进了冷宫无异，据说她过了不到几年，就郁郁寡欢，吐血而亡。老八自己孤零零地在宫人们的冷嘲热讽和白眼冷遇中长大，吃不好，穿不暖，甚至父皇压根都忘了还有他这个儿子，他在宫里的处境，比我还要不如。”

    “啊，原来老八小时候，会这样的悲惨。”若水轻轻惊呼一声，几乎没办法把小七口中描述的童年老八和她印象中神采飞扬的老八联系在一起。

    “你想的不错，老八的身世，比我更加可怜。可惜我当时不懂事，不但不怜惜他，反而对他恶言相向。”小七想起往事，自愧地叹了口气。

    “我当时浑身一阵发冷，又一阵发热，难过得几乎要死了过去，迷迷糊糊中虽然听到了老八为我辩白的声音，却压根没有看清楚他的模样，也不知道他是谁。我只看到父皇把他抱在怀里，很是怜惜开心的样子，我又气又伤心，就这样昏了过去。”

    “那后来呢？”

    若水再次放下了筷子，小七讲述的往事已经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力，她说不出是什么心情，感觉沉甸甸的。

    为了小七，也为了老八。

    如果不是小七的亲身经历，谁能想像得到，像他们两个这样的天之骄子，人人艳羡无比的天之贵胄，小时候竟然过的是这样苦不堪言、任人欺凌的日子。

    这就是自古说的帝王之家多无情吗？

    她情不自禁地抚了抚小腹，感觉那里正在孕育着的一个小生命。

    他是未来的皇家之子，他未来的命运，她绝对不要让他再重蹈小七和老八的覆辙，她要倾尽所有的爱给他，让他成为这世上最幸福的孩子。

    小七眼角一扫，已经注意到了她的这个小动作，马上就明白了她的想法。

    他伸出长臂，把她揽了过来，让她靠在自己怀中。

    他的大掌合住她的手，一起按在她的腹部，共同感受着那个小生命。

    他的手温暖有力，若水只觉得那股热力从手背缓缓地扩散到全身，让她暖洋洋的，如沐春风。

    小七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沉声继续说道：“我从昏迷中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寝殿之中，周围冷冷清清的，一个人也没有。外面的阳光正好，父皇想必正在上朝，没有陪在我的身边，父皇不在的时候，我身边经常是一个人也没有的。可是我的口很渴，喉咙又干又疼，我忍着疼痛唤了几声，却连个宫女和太监都没有露面。我挣扎着下地，想找点水喝，就在这时，我看到床幔后面露出了一双圆圆的黑眼睛，胆怯地看着我，小声问我：七哥，你想喝水吗？你等等，我马上为你去取。”

    “我本来不认得他是谁，一听他叫我七哥，我马上想起来，他就是嬷嬷们口中说的那个嫔妃的儿子，顿时对他憎恨起来，仰起了头对他理也不理。他去打了水回来，小心地递给我，我却一下子摔烂了茶壶，然后恶声恶气地赶他走。他的眼泪在眼眶中直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流下来，我抓住他的手腕，准备把他丢出殿去。”

    “我的手一抓住他的胳膊，忽然一愣，他的胳膊好细，又细又瘦，就像个干柴棒一样。我撸起了他的袖子，看到他那条瘦骨嶙峋的手臂，心里突然一酸，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油然而生。我也卷起了衣袖，和他的胳膊并在一起，两条手臂一样的瘦削。我头一次仔细看他，发现他也长了一双又黑又亮的漂亮眼睛，像我的眼睛，也像父皇的眼睛，几乎一模一样。突然之间，我就不恨他了。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叫着，他身体里流着的是父皇的血，他是我的兄弟！”

    “从那个时候起，我对他彻底敞开了心扉，真正地接纳了他。他也特别依恋我，因为我和他一样，在宫中都是任人欺凌的对象目标，我们经常靠在一起互相安慰，互相鼓励，我从心底里喜欢他，喜欢这个同父异母的亲兄弟。”

    小七说起往事，不知不觉地沉浸于其中。他的长眉微蹙，目光变得幽深。

    若水不由点点头，怪不得小七心防如此之重，对老八却始终亲密，心中没有半点隔阂，也从来不在老八面前掩饰自己的真面目。

    但她心中还有一个疑团没解，于是静静地等着小七继续讲述。

    “后来我和他慢慢地长大，我身中蛊毒，体弱多病，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发作，慢慢地，三哥他们觉得欺负我这样的病秧子没什么趣味，纷纷把矛头对准了老八，老八的身上开始经常地出现暗伤和淤青，虽然他掩饰得很好，我还是发现了端倪，于是追问老八，老八被逼不过，只好告诉我，三哥他们那几个哥哥姐姐总是趁没人的时候，甚至是在光天化日之下，闯到他的寝殿之中，对他侮辱打骂。”

    “我听了之后，气得浑身发抖，他们再怎么欺侮我，也从来没有对我动过手，想来因为父皇对我宠爱，他们不敢在我身上留下伤痕，可是对老八显然就没那么客气了。虽然父皇知道了他又多了个第八子，但他政务实在太忙，根本没有时间管理后宫的事情，我都等闲难得见父皇一面，更别提老八了，所以那些人才会肆无忌惮地对他动手，就因为他帮我说了一句真话。”

    “他们打我骂我，我都可以忍受，可是我却容不得他们为了我，这样的欺侮老八。看着他身上的青紫伤痕，我又痛又愧，要不是因为我，那些人绝对不会这样的打骂他，因为之前，他们也像父皇一样，根本不知道老八的存在。”

    “我忍无可忍，决意去找父皇禀明一切，揭露三哥他们的种种恶行，老八却拦住了我，他笑着告诉我，让我稍安勿躁，他会有法子的。他说父皇为了国事操劳，不能让父皇再为我们的事烦心，他留下了四个字，就笑着离开了。”

    “哪四个字？”若水问道。

    小七神色古怪地转头看她，一字一字地慢慢道：“是：拭目以待！”

    若水只觉得自己后背上陡然窜起了一股寒意，她盯着小七的眼睛，看着他的眼睛变得幽深幽深。

    “那后来呢？”她轻声道，声音中不由自主地带了丝颤音，像是已经预见到发生了什么事一般。

    小七拿起一只茶杯，修长的手指在杯沿上缓缓摩挲，微笑了一下。

    “后来么，我听了老八的话，没有去禀告父皇，可我却不信老八他一个孩子，能有什么法子对付那帮恶人。三天之后，宫里突然发生了一件大事，四哥他……竟然失足落水，掉进了荷塘里淹死了！”

    “我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大吃一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四哥死了，可是我一点也不伤心，反而觉得心头松了一块大石头，畅快得很。在欺侮我和老八的那伙人当中，四哥是最阴狠狡诈的一个，他总是会给二哥、三哥他们出各种坏主意，想着法儿的来折腾我们。所以听到他死了的消息，我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所谓日有所思，才夜有所梦，我真的曾经在梦里诅咒过让他去死，他就真的死了。”

    若水看着小七嘴角噙着的一抹笑意，不知怎的，再次机灵灵地打了个寒颤。

    “我闻讯赶过去的时候，亲眼看到了四哥的尸身，他就那样浑身*地躺在荷塘边的青石子地面上，脸上没有一点血色，惨白惨白的，头发上还在往下滴着水，看上去像是睡着了，可是我知道，他真的死了，这个一直折磨我和老八的恶人终于死了。”

    “我开心得几乎想要大笑出来，低着头死死忍住，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抓紧了我的衣襟，我抬眼看去，正看到老八也对我瞧来，他的一双黑眼睛亮晶晶的，眼睛里面带着笑，是啊，恶人死了，他和我一样的开心。”

    “四哥失足落水而亡，父皇伤心之余，重重处罚了四哥那一宫里的所有人，而服侍其他皇子公主的宫人们全都战战兢兢，唯恐自己也会遭了祸事。四哥死后的那些天，我宫里的宫人、嬷嬷还有太监们对我看得格外严紧，一步也不稍离我的左右，让我烦恼得很，感觉还不如原来的自由自在。”

    “这样压抑的气氛过去了三个月，还好一切都平安无事，四哥的悲剧没有再次发生，大家便渐渐放松了警戒之心。然后，三个月之后的一天晚上，二哥他……又突然出了事！”

    若水听得小七的声音骤然变紧，她的心也不由跟着一缩，虽然小七叙述的往事已经过去有十年之久，现在又是大白天，可她还是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觉得屋外的冷风一阵一阵吹进房来。

    小七却沉浸在往事的回忆里，他眯着双眸，继续说道：“二哥所住的宫殿比较偏远，他平日里喜欢研制烟花爆竹，他在这方面也的确有天份，他做出来的烟花特别好看，那花样能飘在空中好久好久都不消散，他做出来的鞭炮也最响亮，可是父皇却很是不喜欢，只要见到他，就定是重重地斥责，我对这位二哥也很反感，因为他做出来的漂亮烟花，从来没有送给过我，而他却经常往我的身边丢炮仗，我当时年纪小，经常会被他吓得哇哇大哭，有一次他放的炮仗烧着了我的衣服，要不是嬷嬷发现得早，我恐怕已经被活活地烧死了。”

    “就是这样的一位二哥，那天夜里，他的宫殿里突然起了大火，整个宫殿于一夜之间变成了一片灰烬，满殿的宫人们几乎无人发觉，也无人逃出，我二哥自然也是葬身于火海之中。至于起火的原因，大伙儿都偷着说，定是二皇子瞒着父皇，偷着制作烟花引起来的。”

    “从那之后，宫中就多了一条严令，所有人不管节庆之日，一律不得燃放鞭炮，更不许燃放烟火，违令者，死！”

    “不过三个月的时间，父皇就失去了两个儿子，这对父皇的打击实在很大。他开始逐渐减少了政务，把很多时间用来关心和陪伴他的孩子们。那段时间，父皇经常举行家宴，吃完饭后，父皇便把我们召到书房，一一考较我们的所学。”

    “八弟很是聪颖，他虽然启蒙较晚，学习的进境却是一日千里，连教导他学问的夫子都夸赞于他，这让以诗文和博学闻名的五哥很是不忿，有一次父皇出了个题目让我们做诗，八弟的诗竟然拔得了头筹，获得了父皇和夫子二人的齐声称赞，而五哥却被比了下去。我当时见八弟终于赢得了父皇的关心和宠爱，由衷地替八弟高兴，却一转眼间，看到了五哥沉郁无比的脸色。”

    “我当时暗暗担心，提醒八弟要当心五哥。可老八浑不在意，他挥了挥拳头，说自己再也不是弱不禁风任人欺凌的那个他了。我这才留意到，原本比我矮了一头的八弟，不知何时竟然已经开始长个，竟然比我长得都高，而原本瘦削的小身板儿，也不再是一副弱津津的模样，而变得强壮了许多。”

    “他的变化是一点一点发生的，我日日和他在一起，竟然没有发现，心想他现在终于过上了舒心的日子，吃得好，穿得暖，还能和我一起读书学理，还有父皇的宠爱，所以才会发生这样的变化，心中只是代他欢喜。”

    “二哥和四哥死了之后，三哥就好像变了个人一样，开始对我和老八嘘寒问暖起来，当大姐联合五哥，还有六妹想欺侮我和老八的时候，三哥往往会挺身而出，斥责他们。我和老八年纪还小，虽然觉得三哥对我们的态度转变的太快，却完全没有往别的地方想，心里对三哥只有感激。”

    “可是后来有一天，我却无意中偷听到三哥和大姐他们的对话，得知他们要在学堂上对八弟不利，主谋之人不是别人，正是我那位表面上可亲可敬的三哥。我得知之后，整个人都惊得呆了，简直想不到这世上还有这样两面三刀的人，表面上对我和八弟亲如手足，谁知道他的心竟然会如此恶毒。”

    “我回过神来，拼命地往学堂跑去，想要阻止这一切，可等我赶到的时候，却发现已经去晚了。八弟哭着从学堂里跑了出来，见到我，一下子扑到我的怀里，说这辈子再也不要上学了，再也没脸见人了。原来，他们竟然在八弟的座位上涂了一种透明的、粘性极强的胶，让八弟站起来回答夫子问题的时候，一下子被扯掉了裤子，让八弟当着夫子和所有宫人的面前，光了屁股，然后他们所有人对着八弟的光屁股指指点点，哈哈大笑。这对八弟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

    若水忍了又忍，才终于忍住没有笑出声来。

    但是她的脸色已经变得古怪之极，嘴角一个劲的抽抽。

    小七白了她一眼，没好气地道：“想笑你就笑吧，瞧你忍着的那副怪模样！”

    若水这才“哈”地一笑，笑了出来。

    她笑了好一会儿才道：“这个捉弄人的法子，倒也有趣。”

    回答她的是小七敲在她头上的一个爆栗。

    “有趣？”

    小七瞪着她：“你知不知道，身体发肤皆是受之于父母，轻易不可示之于人，更不可以在别人面前暴露身体肌肤！这无异于当着所有人的面前重重打他的脸，扇他的耳光，甚至比那样的污辱更恶劣，更伤人！”

    若水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老老实实地道：“是，是我的错，我不笑啦。小七，你继续说吧。”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和小七他们这种生活在古代的人，果然是大相径庭。

    在现代的时候，别说澡堂比比皆是，大家在澡堂里坦诚相见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而在游泳馆，海水浴场，穿着清凉泳装的男女老少更是不足为奇。

    像小七说的老八受辱，要是在现代，根本算不上屁大点的事，可是在这个古代，却完全不同，这种做法，已经是彻底地污辱了一个人的尊严。

    她设身处地的一想，就明白老八当时的心情，一定是悲愤到了极点。

    那么后来发生的事情，已经可想而知了。

    “老八受了这样的羞辱，从此以后，果然再也没有出现在学堂，甚至就连父皇的家宴，他也是称病不出，我的宫里更是见不到他的人影。我放心不下，便去他的宫里探望于他。他却不在寝殿休息，宫人们告诉我，他正在后花园中，并告诉所有人不得前去打扰，违令者斩。”

    “本来老八宫里的宫人们对他丝毫也不上心，可近来这段时间，每个人提起老八来的神情，都是战战兢兢，恭谨中带着惧意，再也没有像以前那样疏忽，更是听不到半点冷嘲热讽之言，看来老八年纪虽小，但教导起宫人们来，却的确是有一套。”

    “我知道老八的后殿里有一个小小的花园，里面种满了奇花异草。我以前从来不知道老八喜欢花，后来亲眼见到过他的花园，也不由啧啧称赞起来。那花园不大，却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里面的花卉竟然是我从未见过的，我都不知道老八是从哪里觅来这样珍稀的花种，这个花园一向被老八列为禁地，宫女太监们一律不得进入。”

    “但是老八却常常带我来看他种下的花，并沾沾自喜地向我报告每一株花的花期，特色，我对这些花花草草向来不感兴趣，只是为了迎合老八，才嗯嗯啊啊地应付几声，可他总是拉着我说个不停。”

    “那天我听说他在后花园，便摆了摆手，让宫人们退下，然后一径来到花园找他，宫人们知道我们关系亲厚，也不阻止，任我前行。我放轻了脚步，慢慢来到花园门口，想偷着吓他一大跳，哪知道到了园门外，我忽然听到虚掩的门里面传出了有人说话的声音。”

    “我心中大奇，老八对他的这片花圃爱逾性命，根本不容外人靠近，却是有谁竟然会来到这里？我于是伸手一推，推开了两扇园门，要瞧瞧是谁这样大的胆子，竟敢闯进老八的地盘。”

    “园门吖地一声开了，我一眼就看到了老八，他正站在花圃之中，背对着我，听到门声，倏地转过脸来，一脸的怒色，喝道：什么人！”

    “等到他发现是我时，脸色登时缓和下来，但脸上满是惊异之色，甚至还有一丝慌乱，我当时却未细究，只是笑着问他：八弟，是我，你刚才在和谁说话？”

    “老八定了定神，脸上的惊慌一闪而逝，露出笑容：七哥，原来是你，我还以为是哪个宫人这样大胆，竟敢违背我的吩咐，闯进这里来。七哥，你今天怎地有空，来看望小弟？”

    “我听他不答我的问话，顾左右而言他，脸上的笑容又是十分勉强，心中反倒怀疑起来，刚才我在园子外面的时候，明明听到有人声，虽然模模糊糊听不清楚，但的确是和老八在交谈，我还听得老八说了一句：就这样办罢！可我推门而入的时候，却只看到老八一个人站在花圃中，周围的确并无旁人。”

    “于是我笑道：老八，你是在和我玩捉迷藏么？你身边明明藏有别人，为什么见了我就躲了起来，快叫他出来罢，这些时候你一直不肯见人，是不是有了新的玩伴，就把七哥我忘记了？”

    “老八脸色微微一变，他那时候年纪尚小，却已经学会了掩藏心事，只是做得还不到位，一眼就被我瞧了出来。他伸开双手，拦在我面前，笑说：真的没有旁人，他只是一个人在对着花自言自语罢了。”

    “他越是这样，我越是不信，于是我想推开他去花丛中寻找，他却拦住我不放，这时候他的手臂已经十分有力，足有我的胳膊两个粗细，我推他不动，他笑着拉住我的手，往前殿走去，说是让我品品他刚得的花茶。”

    “我拗不过他，被他拖着一路来到了前殿，他果然沏了一种很奇怪的茶给我喝，那茶叶里有极浓的花香之气，我压根就喝不惯，老八却一口一口地慢慢品着，脸上满是陶醉的表情，他见我不以为意的样子，笑着说，我不喜欢花，所以不喜欢花香浓郁的茶。然后他取出一只香料盒子，送给了我，说让我睡前点燃这香，有安眠凝神的功效。”

    “我因为时时受蛊毒的折磨，夜里常常痛得睡不着觉，就算是毒性没有发作的时候，我也常常从梦中惊醒，老八送我的这香，让我很是喜欢。我回到寝殿之后，当夜便点了一根，那香果然奇妙，这一夜我竟然睡得极是安稳，没有再做恶梦，也没有从梦中惊醒，竟然是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第二天我醒来之后，只觉得精神奕奕，心知定是老八送我的奇香的功劳。我又惊又喜，有了这香，从此之后，我再也不用受失眠之苦，于是我再次赶到老八宫中，向他道谢，老八却笑着告诉我，只要我喜欢，这香想要多少，便有多少。”

    “我觉得奇怪，老八只是喜欢花，却从来没见他动手制过香料，他又从不出宫，这神奇的香是从哪里来的呢？”( )

第182章全都死了

    “这个谜团在我的心底压了整整十年，直到今天，才终于解破。”

    小七说到这里，顿了一顿，饶有深意地看了若水一眼，若水微微点头。

    她是第一次听到小七述说童年之事，果然像她想象中一样，殊不美好。

    小七性情高傲，从来不肯在人前示弱，他童年的这段往事对他而言，就是埋在心底最深处的痛处，是他的逆鳞。

    可是他今天却把往事说得这样详尽，一来是为了解自己之惑，二来，想必这段经历压在他的心底，已经沉重得让他不堪重负。

    从小七的叙述中，若水越听越觉得惊心动魄，一个可怕之极的念头隐隐徘徊在她的心头，驱之不散，可是她却说什么也不敢细想。

    她见小七的眼角轻轻跳动，显然，他可能也产生了和自己一样的想法。

    他刚才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已经说明他知道了谜底。

    事实上，在小七开始讲述这段往事的时候，他已经猜出了事情的真相，但他不愿意相信，也不敢去相信，所以才会放下心中的屏障，将这些事情全都一五一十地摆在自己的眼前，希望能从自己这里得到求证。

    小七啊小七，你不愿相信的事实，难道我就愿意相信吗？

    若水心中深深叹息一声。

    “你的那位五哥，他后来……怎样？”

    若水不愿再提花香之后，有意岔开话题。

    小七眼中闪过一抹痛楚，看了看她，“你早已经猜到，又何必明知故问？”

    “有些事我没有亲眼见到，所以我不能妄加猜测。小七，你也一样，不是亲眼看到的事情，你一定不要相信它是事实。”

    若水一眨不眨地盯着小七的双眼，一语双关。

    她相信小七听得懂话中之意。

    果然，小七绷紧的脸皮松了下来，他轻轻吁了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来的时候，眼神已经恢复了一片清明。

    “五哥、长姐还有六妹，他们三个人是一起出事的。事情发生的那天，我因为前天晚上蛊毒发作，一夜没有睡觉，第二天早上仍然昏昏沉沉，便没有去学堂听夫子讲书。三哥听说我身子不适，便向夫子告了假，前来探望于我。而老八自从在学堂上被五哥他们捉弄之后，再也没有踏进学堂半步，所以那天留在学堂里温书的，只有五哥，长姐和六妹。”

    “然后呢？”若水声音轻颤，她想到即将听到的事情，忍不住微微发抖。

    小七目光沉沉，握紧了她的手，只觉她的掌心中全是冷汗。

    他犹豫了一下，本待不说，可是若水却反过手掌，用力握了握他，神情极是坚定，小七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天发生的事，就像是一个噩梦，所有看到那天情形的人，几乎都忍不住尖叫起来。宫人们纷纷传言，说是五皇子、长公主和六公主全都暴毙而亡，死在了学堂之中。我是当天晚上才得知的消息，赶过去的时候，学堂外面已经围满了人，御林军把守在学堂的门口，任何人都不得进入。我在人群中看到了三哥和八弟，还有刚刚闻讯赶来的父皇。在明晃晃的火把照耀下，父皇的脸色却白得像纸一样吓人。”

    “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五哥、长姐和六妹竟然一下子全都死了，听宫人们在小声议论，说死在学堂里面的并不只有他们三个人，所有学堂里的人，包括夫子和侍候的宫人们，全都死了。”

    听到这里，若水的手猛地一抖，全身爬满了一层鸡皮疙瘩，随后她用力咬紧了嘴唇，瞬也不瞬地看着小七。

    “他们是怎么死的？”她沉声问。

    “我不知道，事实上，也没有人知道。这件事过去了已经十年了，至今仍然是一个谜。那天傍晚的时候，长姐殿里的宫女前来寻找长姐，平时这个时辰早就下了学，可今天长姐却一直没有回殿，她见学堂的门虚掩着，怕惊动了夫子，便轻轻敲了几声，却无人应答。她以为里面没人，哪知道一推开学堂的门，发现大公主正好端端地坐在椅子上，房间里不只大公主，还有五皇子和六公主，甚至连夫子都坐在书案前面，眼前端端正正地放着一本书，像是正在讲学。”

    “那宫女吓了一跳，自知犯了错，连忙跪下谢罪，等着大公主责罚。哪知道她等了半天，也没听到房间里有人说话，她觉得有些奇怪。大公主也就罢了，那五皇子可是火爆霹雳的脾气，决计容不得宫人们犯一丁点儿错，常常是非打即骂，今天自己闯了祸，却没人责骂自己，大为异常。”

    “她虽然奇怪，仍是不敢抬头，可过了很长时间，房间里依然静悄悄的，连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也能听到。她突然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因为整个房间里，她只听到了一个人的呼吸声，那个人……就是她自己！”

    “那宫女顿时毛骨悚然，她大起胆子抬眼再次看过去，只见房间中的那些人，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动也不动，就像全都变成了泥塑木雕一般。那宫女对大公主最是熟悉，她发现大公主虽然坐在椅子上，脸色栩栩如生，眼睛半睁半闭，胸口却看不到半点起伏，竟然是已经死了。”

    “她吓得尖声叫了起来，腿都站不起来，爬着逃出了房间，一出了房间，她就疯了，一个劲地叫着：死了，全都死了！大公主死了，所有人都死了！”

    “她的叫声惊动了周围的宫人们，他们识得她是大公主殿里的人，平时也很是老成持重，今天怎么会满嘴胡说八道，居然敢诅咒龙子凤女，说他们所有人都死了。这宫女莫不是疯了，就是不想要脑袋了。”

    “宫人们上前，七手八脚地制住了她，可是她仍然嘶声大叫，他们就堵上了她的嘴，让她叫不出来。可这事还是很快传了出去，德喜听到了这个消息，就派人去学堂里面瞧上一瞧，如果那宫女真是恶言诅咒，绝不轻饶。”

    “他派去的人刚踏入房间不到一会儿的功夫，也像那名宫女一样，吓得脸无人色，爬着从里面出来的。他惨白着一张脸对德喜说：死了，全都死了！所有人都死了！”

    “他的话和那宫女一模一样，德喜大吃一惊，却不敢相信这宫女和太监说的是真话，他一面派人召来御林军封锁学堂，不得任何人进入，一面亲自打开房门，走进去察看。”

    “我闻讯赶到的时候，正好看到德喜从学堂里面出来，周围点燃了数十根火把，将学堂方圆十米照得如同白昼一样。德喜双眼向前直视，脚步虚浮，刚刚踏进房门就摔了一跤，摔得极是狼狈，他身为父皇身边的太监大总管，平日里举动极是端庄自持，哪知道今天竟然会当众摔跤，周围的人又惊又急，忙把他扶了起来，他颤颤巍巍地看着父皇，嘴唇哆嗦了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我一看到德喜的样子，就知道宫人们的传言都是真的，里面的人果然全都死了。父皇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他的嘴角抿得紧紧的，目光越过德喜，直直地向着学堂走去。”

    “德喜却扑通一声跪在父皇的面前，伸手抓住父皇的袍角，死死地拽住，伏在地上不停地磕头，恳求父皇不要进去。”

    “父皇一言不发，从一名侍卫腰间拔出刀来，挥刀割断了袍角，大踏步地走进门去，德喜从地上爬了起来，抢过一只火把，跟在父皇身后进去。我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寒风浸骨，全身都在发抖，心里说不出的害怕。至于我究竟怕的是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

    “就在这时，一只手掌悄悄伸了过来，握住了我的手，我的手心里满是冷汗，那只手掌却很是温暖，也很有力。我扭头瞧去，火光下，只看到老八一双湛湛黑眸明亮之极，眼瞳深处似乎也有一点火光在闪烁，他的脸上没有半点害怕之色，后背挺得笔直，站在我的身边，为我挡住了从后面袭来的寒风。”

    “我觉得有些奇怪，八弟比我还小，我都觉得莫名的惊慌，八弟却镇定自若，这让我觉得很惭愧，于是我也挺直了腰板，挺起了胸膛。八弟忽然凑到我耳边悄悄道：七哥，他们全都死了，你开心么？”

    “我微微一愣，转头向他瞧去，他的脸上没有笑意，可是眸子里分明隐隐含笑，他对我悄悄眨了一下眼睛，继续趴在我耳边道：从现在开始，再也没有人能欺辱咱们啦。”

    “说完了这句话，他就悄然退后一步，低下头去。我知道他定然是口角含笑，他低头只是为了掩饰自己心中的愉悦。”

    “在这一刻，不知怎的，我突然感觉到眼前这个少年变得陌生起来。他虽然待我一如平时般的亲昵，我却莫名地感觉到了一股寒意，竟然在心底深处对他产生了一种惧怕的感觉。”

    “父皇和德喜进去了很久很久，始终没有从屋里出来。我担心父皇的安危，不顾周围人的阻拦，一下子也冲了进去。然后我就像掉进了冰窟一样，整个人都变得冰冷，连手足都失去了知觉。”

    “我看到平时一脸威严端庄的夫子，手持着一卷书，坐在前面的书案上，双目微阖，像是睡着了一般。他虽然严厉，却对我和老八一视同仁，待我们一直很好，可现在他却一动不动地坐着，我慢慢走过去，伸手去碰他的手背，又冰又硬，像个石头。显然，他不但死了很久，连尸体都已经僵硬了。我的眼泪不知不觉涌了出来。”

    “我慢慢地转开眼，泪光模糊中，我看到五哥，大姐和六妹，他们都保持着听书的姿势，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五哥从来不肯好好地听书，他桌上的书本连翻都未翻，手中正握着一个弹弓，他瞄准的对象是六妹，我和八弟不在的时候，六妹就是他捉弄的目标，弹弓上还搭了一个小小的泥丸，可是弹弓没有射出，他就已经死了。”

    “大姐坐得很端庄，在旁人面前，她总是保持得很好，从来不露出她的本来一面，还有六妹，她秀眉微蹙，眼睛却半阖半闭，似乎在斜眼瞪着五哥，可是她也死了。”

    “我还看到父皇就那样呆呆在站在屋子中央，动也不动，和石像一样。我又惊又怕，很怕父皇也变成这里所有的人一样，我扑过去，惊慌地去拉父皇的手，拼命叫着：父皇，父皇！”

    “父皇的手和我的一样冰冷，我怕极了，眼泪又流了出来。父皇的身子一动，低头看到了我，他忽然一把抱住了我，抱得紧紧得，我感觉到脖子后面热热的，像是有水流过。”

    “然后我听到父皇的声音哽咽地响了起来：老七，老七，幸好你没事，父皇还有你！”

    “我听到身后一声门响，从父皇怀里扭头看去，只见老八正一脸失落的转身离开，他的背影看上去那么萧索那么孤独。”

    “我叫道：父皇，你不只有我，还有八弟啊。”

    “父皇这才转过头，他看到老八正在离去，便叫道：老八，过来，让父皇抱抱你。”

    “老八回过身来，脸上又惊又喜，又满是不敢置信地看着父皇，呆呆站在那却不敢移动。还是德喜过去拉住他的手，把他带到父皇面前。”

    “父皇一左一右分别抱住我和老八，又转头对德喜道：快去看看九公主，她要是出了什么事，朕就摘了他们所有人的脑袋！”

    “我们父子三人紧紧拥抱在一起，谁也没有留意到，也没有想到父皇还有一个活着的儿子，我的三哥！”

    小七说到这里，终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凝视着若水。

    “五哥他们死了之后，宫里就一直十分太平，再也没有发生过有人离奇死去的事情。这就是我和老八小时候的故事，我所知道看到的，已经全都告诉你了。现在，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若水一直全神贯注地倾听着，她用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着，思索道：“你是说，你当时也进了学堂里面，亲眼看到了他们死去之时的情状？”

    小七点点头：“不错，当时德喜手中燃了一只火把，我的确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所有人的神态都十分安详？包括你的五哥他们？”

    “是。”

    “你进房之后，有没有发现什么和平时不一样的地方？”若水又问。

    “不一样的地方？”

    小七皱眉思索，努力回想着，好半晌，他才摇摇头，道：“看上去什么都很正常，正是因为没有异样，所以这件事成了宫中的一件禁秘，父皇下了严令，任何人都不得提起此事。”

    “那……你可曾闻到过什么味道吗？比如说……香味？”若水瞅着他，提示道。

    “香味？”小七再次皱眉。

    若水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好像是有那么一点儿淡淡的香味，只是味道太淡了，如果不是你提，我说什么也想不起来。我想起来了，我刚进房的时候，心里就觉得有点奇怪，因为书房中平时充溢着的都是浓浓的墨香，可那时候却闻不到墨香，而是一种很淡的清香，我以为是夫子换了新墨，也没放在心上，被你一提，倒是让我想起来了。”

    小七猛地一拍额头，随后直勾勾地看着若水。

    两人双手紧握，背上同时爬满了冷汗，一阵阵的发凉。

    “你还让我说什么呢？”

    若水幽幽地瞅着小七，“事情已经明摆在眼前，你心里比我更清楚，我就是不说，你又怎会不知。”

    从第一个失足落水而亡的四皇子开始，到玩火*的二皇子，再到学堂里同时奇怪身亡的五皇子，大公主和六公主，若水早就猜到所有这些事情的发生，绝对不是偶然。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预谋良久的连环杀人案！

    至于那隐藏在暗处，至今没有露面的凶手，更是让若水觉得心惊，同时还有一种深深的厌恶和痛恨。

    从他的杀人手法来看，他杀害的第一个人就是四皇子。

    他用了一个丝毫不会引起别人怀疑的作案手法，失足溺水！

    这表面上看起来很正常，实际上却能体现出他的一种作案心理。

    以牙还牙！

    因为小七曾经被这些人推落水中，所以他就设了这个局，让四皇子也溺水而亡，取“天道循环，报应不爽”之意！

    这凶手似乎对小七并无恶意，反之，还有为小七报复出气的做法。

    只是他的做法实在是令人发指。

    以恶制恶，岂是良策？

    若水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

    至于他的第二次杀人，手法明显就变得凶残了许多。

    为了达到他的目的，他竟然不顾二皇子宫殿里许多宫人们的性命，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放了一把火。

    二皇子自是不能幸免被烧死在火海之中，同时遭难的还有许多来不及逃掉的宫女和太监。

    而他的这第三次出手，则更是诡异，也更让人防不胜防。

    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根本罔顾其他无辜之人的性命。

    他要杀掉的只有三个人，却让所有呆在学堂里的人，像夫子，太监和宫女们，统统为这三个人做了陪葬！

    这个人越来越丧心病狂，已经达到了一种病态。

    他已经不单纯是为了报复或是出气，而是纯粹以杀人为一种乐趣，一种享受。

    他似乎已经从单纯的杀人，而转变到如此杀人才能获得更大的刺激。

    他的这次作案手法更是匪夷所思，让人察不出端倪来。

    那宫女看到学堂里面所有死去的人，仍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动都没动，很显然，他们全都是在不经意地时候中了一种毒，直到死亡都毫无察觉。

    如果他是为了报复，他会让那三个人死得惨不堪言，可是他没有！

    那三个人的死法和所有的人一模一样。

    死前并没有遭受过什么痛苦和虐待，甚至他们都不知道死神已经悄悄来到了他们的身边。

    这已经不单单是一个杀人凶手，他已经变成了一个杀人疯子！

    若水死死地咬住了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那些欺侮过小七的皇子公主们，全都死了，可她却半点开心不起来。

    因为她知道，这个杀人凶手，这么多年来还一直活得逍遥自在，活得洒脱无比。

    他……还是个人吗？

    做了这么多的恶，杀了这么多的人，他还能若无其事地游山玩水，赏花365小说网恢恢，疏而不漏，做得再谨慎，只要你做过了坏事，总是会留下蛛丝马迹的。”

    若水的目光盯着手中的小木梢，她并没有看老八一眼，可不知怎的，老八的心里却打了个突。

    他立刻警觉地看向若水，可若水的脸上若无其事，她把小木梢放回原处，仰起脸来看向老八。

    “想知道凶手是怎么出去的吗？想知道他是如何在这里留下了线索的吗？”

    “想。”

    老八马上点头，不想才怪！

    他实在太好奇了。

    因为若水的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神秘感，让他越来越感兴趣。

    “好，那我就演示一遍给你瞧瞧。”

    若水游目在室内一扫，没有发现合用的东西，索性拔下了几根长发，系在木头梢子上，然后推开长窗，跃了出去。

    老八一直眨都不眨地盯着她瞧，见她站在窗外，慢慢地合上窗子，不由嗤笑一声，道：“七嫂，小弟倒真想瞧瞧，你站在窗外，是如何从外面关上窗子的。”

    “好吧，那你就睁大了眼睛好好看着。”

    若水一笑，小心翼翼地扯动长发，调整着位置。

    站在窗内的老八果然瞪大了眼睛，只见那根小木头梢子，不偏不移地正好落在了窗闩之上，封住了窗户。

    他吃惊得张大了嘴巴，还没来得及合拢，就闻到一股烧焦的味道，扑鼻而来。

    “什么东西糊了？”

    他的话声刚刚落地，就看到一小缕火星顺着窗缝闪烁进来，眨眼之间，就燃烧到了小木梢上，冒出最后一颗火星之后，熄灭了。

    “瞧明白了吗？”若水推门进来，见老八的眼睛几乎要贴在窗框上了，不由抿唇一笑。

    “明白了！七嫂，这么巧妙的法子，你是如何想得到的？”

    老八再次取下那块木梢，见上面又多了一条细细的黑线，登时对若水所说的话信之不疑。

    “究竟是谁，竟然会对千秀这样的弱女子下毒手！”

    他紧紧地攥住小木梢，目光中射出怒火。

    “凶手是谁，我还不清楚，但我清楚的是，他的用心实在是险恶之极！”

    若水的视线看向床上的千秀，她的脸色依然苍白，胸口微微起伏。

    如果不是自己和老八突然前来，她此时此刻，早就已经变成了冤鬼一只了。

    “七嫂，你话中这是何意？你说那人要杀千秀，是为了害你和七哥？”

    老八也意识到不对。

    “是啊。”若水淡淡地应道：“千秀姑娘是花王爷送给你七哥的，她昨天又刚刚在府外出了那样一个丑事，如果今天她就突然死了，你说这帝都中的人，会怎么议论你七哥呢？千秀在帝都中也算是小有名气，你说大伙儿会不会因为她的死，而迁怒于你七哥呢？恐怕是大大的会吧？如果说得难听点，弄不好还会传出你七哥逼迫不遂，致人于死的话来！”

    要知道，在这封建闭塞的古代，名声对一个人来说更是重于一切。

    如果小七真的有这样的名声传了出去，对他的太子之位大为不利。

    若水不得不佩服，这下手之人用心狠毒，一着棋接着一着棋，让人应接不瑕。

    至于那千秀，对他而言不过是一颗废弃了的棋子，就算是毁了也毫不可惜，如果能用她的死来扳倒小七，倒真是一石二鸟的好计。

    所以，千秀绝对不可以死！

    闻言，老八倒抽一口凉气，双目向前直视，喃喃道：“果然狠毒！”

    “她体内的毒血已经基本排出了体内，但是她中的是什么毒，我却瞧不出来，如果没有对症的解毒之药，恐怕她是清醒不过来的了，就算她会醒，但醒来之后，恐怕也会……”

    若水欲言又止，咬着下唇瞅着老八。

    “会、会怎样？”老八颤声问。

    “恐怕她会只有四五岁孩童的智商。”若水想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老八再次皱眉：“智商？”

    七嫂的怪名词一个接着一个，他听得越来越迷糊。

    若水抚了抚额头，她总是习惯说一些现代用语，难怪老八会听不懂。

    “就是她的说话行事，就像四五岁的孩子一样，除非找到对症的解毒良药，否则她可能一辈子都这样了。”

    “什么！”老八大吃一惊，不敢置信地看向千秀，“七嫂，你本事那么大，你一定能治得好她的，是不是？”

    “你把我想得太强了，事实上，关于用毒一道，我只是粗通皮毛而己，和那给千秀下毒之人相比，简直给他提鞋儿也不配。他这毒下得无迹可寻，连我都不知道他用的是什么法子，让千秀在不知不觉之中着了道儿，还能让千秀保持着这么安详的神态，就像是自己睡着了一样，如果不是我觉得千秀不会是轻生自尽的性格，只怕连我也会相信千秀是因羞愤而亡呢。”

    若水神色淡然，自嘲地笑了一笑。

    “无迹可寻？神态安详？”老八皱着眉，在房间里又转了一圈，然后再次打量千秀，眉毛越皱越紧。

    突然之间，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长眉一挑，匆匆对着若水道：“七嫂，小弟还有要事，先告辞了。千秀姑娘她身世堪怜，又惨遭不幸，请七嫂务必派人保护好她，不要让奸人再次得手。”

    “我知道，你有事就走吧，千秀这儿我会派人手好好照顾她的。”

    若水点了点头。

    老八回头再瞧了千秀一眼，然后闪身出外，足尖点地，已经上了房顶，几个起落，消失于屋宇楼檐之间。

    若水叫来何管家，让他多派侍卫守护好卧云轩，并安排人照顾千秀，便缓缓离开。

    她微微苦笑。

    如果想害千秀的是像墨白那样的高手，那她的这些安排真是无济于事，恐怕对方摘走了千秀的脑袋，周围的人都会一无所知。

    至于那下毒高手为什么将毒下在千秀身上，还没有找上自己的原因，已经不言而喻了。

    给千秀下毒，只是对方给她的一个小小警告，能得手固然好，不得手也无所谓，他的目的就是想要杀千秀这只鸡，给自己这只猴儿看。

    想来这段时间，如果不是墨白在暗中保护自己，自己能不能活到现在，还真是个未知之数呢。

    若水不由对墨白暗暗感激。

    他一定为她挡了不少凶险，可他却一个字也没有告诉她。

    可他对自己，就真的是百分百的善意吗？

    想到墨白，若水不由拧起眉，想起他两次三番打自己肚子里孩子的主意，心里就不舒服。

    他一再提起让自己不要留下这个孩子，究竟为的是什么？

    像墨白这样的人，他不会话出无音，他定有深意。

    “喂，在想什么，这么出神？可是在想我吗？”

    一个声音突兀地在她身后响起，吓了她一跳。

    若水没有回头，跺跺脚，气道：“小白，你能不能每次不要这样神出鬼没的？下次你要是想出现，就出现在我面前，不要躲在别人的背后。”

    “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胆子大得生了毛吗？我居然吓到你了？”

    墨白笑嘻嘻的脸出现在若水的面前，眉飞色舞，生动之极。

    可若水却没有他那样的好心情。

    “千秀出事，你知道了？”

    若水有种直觉，这府里发生的大大小小事，都逃不过墨白的眼睛。

    果然，墨白满不在乎的耸耸肩膀：“那个青楼姑娘？知道，我还亲眼看到有人从她的房中出来呢。”

    他冲若水眨眨眼。

    若水一惊，“你见到下毒之人了？”

    “下毒之人？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人，我只看到一个男人从那姑娘的窗户里跳出来，鬼鬼祟祟的，还以为他是那个青楼姑娘的相好呢。”

    墨白笑得一脸贼忒兮兮，“本来我想跳出去抓个双儿，可是转念一想，还是给你的太子殿下留个面子罢，这事儿要是闹出去，丢的可是你夫君的脸，所以我就没出声，放他走啦。”

    “小白，你真是！”若水气得瞪他一眼。

    这样大好的机会，能抓住凶手的机会，居然就这样被墨白放跑了。

    “我咋啦？”墨白一脸的无辜，恍然道：“啊，我明白啦，原来那个男人不是青楼姑娘的相好，而是来要她命的人啊！啧啧，早知道这样，我就跳出去抓住他就好了，哎呀，真是可惜。”

    他连连摇头，一脸惋惜的模样。

    他的表情有点夸张，若水忍不住怀疑他是故意放那个男人跑路的了。

    “那他长得什么模样？你可认识？”若水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咦？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墨白故意睁大眼，“你是我什么人？干嘛要这样盘问我？我又不是你的犯人。”

    见若水气得挑起了眉，他又忽地笑道：“生气啦？好啦，我告诉你，他用黑巾蒙着脸，我没看清楚他的样子，只看到他的个子蛮高的，当然，比我还要矮上这么三四分，露出一双眼睛，眼睛也很亮，当然，比我的还要暗淡一点，嗯，还有他的头发是黑色的……”

    若水没好气地打断他：“别说了，你什么都没看到，还好意思在这儿吹大气！”

    墨白怪叫了一声：“谁说我没看到，我明明看到了，他的身高，眼睛，还有头发。”

    “好啊，那你去把他找出来！帝都这么大，你去找一个身高比你矮三四分的，眼神比你暗一点的，黑色头发的杀人凶手出来啊！我包管你能找出上千个你说的特征的人来！你要是能从这些人里面找出来谁是杀手，我才真的服你！”

    若水嘴角一撇，嘲讽地白了他一眼，绕过他就走。

    “喂，你别走！我的话还没说完哪！”

    墨白身子一晃，张开了双臂拦在若水面前。

    “你还要说什么？”

    若水的语气很不耐烦，这个墨白就是故意来气她的，一直在跟她胡搅蛮缠。

    她一宿未眠，加上刚才救治千秀的时候又损耗了不少心神，她现在有些心烦意乱，浑身不舒服，她现在只想倒在床上，把所有烦心的事都抛在脑后，好好地睡上一觉。

    “我要说的事，很重要，非常重要，你一定要听。”

    墨白的脸色出奇的严肃，神情出奇的认真。

    若水很少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不由正色起来，怔怔地看着他。

    “你说吧，我听着。”

    “好。”

    墨白深吸了口气，郑重地道：“你不能要这个孩子，必须马上拿掉。”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

    若水气结，几乎想一挥掌，重重打在他的脸上。

    他是疯了吗？还是故意气她来的？

    三番四次的说这种话！

    要是让小七听到，非剥了他的皮不可。

    若水觉得自己也变傻了，居然被他那认真的表情给骗了。

    她应该知道狗嘴里永远吐不出象牙来！

    “无聊！”

    若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扭头就走。

    墨白的手疾如闪电般地一伸，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牢牢地。

    他的力气很大，几乎弄痛了她。

    若水回过头来，冷声喝道：“放开！”

    这墨白越来越大胆了，竟敢对她动手动脚起来，她要是再纵容他这样下去，要是被小七看到，不知道又要误会什么。

    墨白却恍如不闻，他牢牢地控制着她，让她动弹不得。

    他的双眼紧紧逼视着她，脸上没有半点嘻笑之色，幽深的眼眸像两泓深不见底的井，一直看到她的心里去。

    “你以为我是在戏弄你吗？我墨白是什么人，会和你开这种无聊的玩笑！告诉你，我不让你留下这个孩子，是不想让你后悔！”

    他的眉毛挑得高高的，眼中有隐隐约约的怒色。

    “你以为我是嫉妒他才说这种话的？你当我墨白是什么人！”

    他眼中燃烧着的怒意一下子扑灭了若水心头窜起来的火。

    她奇怪，她还没生气，他倒生起气来，这是个什么道理？

    不过墨白这样的表情，倒说明他的确是认真的。

    “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一再说出这样无理的话？他是我的孩子，你为什么不让我要他？”

    若水压了压心头的火，努力控制着自己没有出手。

    换了任何一个做母亲的，如果有人劝她拿掉自己未出世的孩子，恐怕早就一个耳光甩过去了。

    要不是看在墨白屡次三番救过她的份上，若水也绝对不会跟他客气。

    墨白幽幽地看着她，神情矛盾，欲言又止。

    “说不出来是吗？”若水冷笑一声，目光落在他抓住自己的手上，又道：“放手，我要走了。”

    “我偏偏不放！”

    墨白的执拗脾气也上来了。

    他明明是一心一意为了她好，为她着想，为她打算，她不但不领情，还把自己当成了敌人一样。

    他要是想害她，就算她有一百条命，此时也早就全都不在了。

    “墨白，你是堂堂天下第一高手，这样纠缠于我，你要脸不要？”

    若水几次挣扎都挣脱不开，不由真的恼了，冷下脸来，语气冰冷。

    “我不要脸？你竟然这样说我？”

    墨白的脸涨得通红，怒气飞上了眉梢，他心中的顾忌全都飞了，陡地伸出一手，捏住若水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瞧着自己。

    “好，那我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你为什么不能要这个孩子！”( )

第183章五味杂陈

    “你说，你说啊！”

    若水仰着下巴，像只被激怒的小狮子一样。し

    “好，我说！”

    墨白用力一咬牙，他本来不想用这样激烈的方式告诉她，可是看到她那倔强的样子，让他心里的火一股一股往上冒，怎么也压不住。

    “你还记得我曾经给你吃过一颗药丸吧？”他憋着气道。

    “什么药丸？”若水有些莫名其妙。

    “你的记性还真好啊。”墨白冷笑一声，“在我和你刚回到帝都之后，你要去虎牙谷见那乐正毅，路上你毒发昏迷，我曾经给你服下一颗续命灵丹，解了你的毒，救了你的命，你倒忘得干干净净了，哼！”

    经他一提，若水登时想了起来，叫道：“哎呀，不错，那次要不是你，我现在已经在阎王面前报到啦。”

    她当时为了救治小七，不顾自己受伤，服了含有剧毒的凝神丸，结果毒性过猛，反嗜攻心，吐血昏迷，后来醒过来的时候，她觉得嘴里有一股淡淡的药味，墨白说是给自己服了一颗师门灵丹，才救了自己回来。

    “小白，你对我的救命之恩，我永远记得，你救我的又何止那一次？我不是狼心狗肺之人，你曾经说过，要我帮你做一件事来做为回报，可是你一直不提是何事，所以我一直觉得亏欠于你……但是，这不代表你可以肆意介入我的生活，主宰我的思想，你懂吗？”

    若水凝视着墨白的眼睛，平心静气地说道。

    墨白被她清流如波的眼神瞅着，窜起来的心火不知不觉地熄灭了。

    她的意思，他懂！

    他救她，从来也没想过要她报答什么，他墨白做事，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如果他想救人，就算对方已经一只脚踏进了阎罗殿，他也会把对方扯回来，如果他要是想不救，就算对方跪在他面前磕破了脑袋也没用。

    他不想让她死，她就必须要好好地活着！

    他懂她的意思，是她没听懂他的意思。

    墨白伸手入怀，摸出一个小小的木头瓶子，交在若水的手里。

    “你自己看吧。”

    “这是什么？”

    若水莫名其妙地看着手中的木瓶，这是一个形状很古怪的小瓶子，瓶口塞着一个软木塞，她摇了摇，瓶中空无一物。

    “这就是盛放那枚解毒灵丹的瓶子。”墨白一字一字地慢慢说道。

    “你给我这个瓶子做什么？”

    若水更迷糊了。

    这个木瓶的材质的确很罕见，坚硬逾铁，只看这个木瓶，就能猜到瓶中所藏的灵药有多珍贵。只是再珍贵的药，也被自己服用了，这只木瓶也就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容器。

    墨白把瓶子给自己，是要自己时时刻刻地记着他的救命之恩吗？

    “还是，你想记我再帮你炼制出同样的一颗灵丹还给你？”

    若水看着墨白，猜测道。

    “小白，我实话实说，我现在还没那么大的本事能够炼出那样的药丸来，这个人情，我现在还不了。”

    “我什么时候要你还人情，还我的东西了？我墨白虽然不像你家太子爷那样富可敌国，也不至于小气到送出去的东西还要收回来的！”

    墨白有些着恼，她总是爱这样误解他的意思，他在她心里就这样的不堪。

    “我不懂药性，不知道这药丸是什么材料做出来的。你不是精通药材吗？你可以闻一闻这瓶子里的药味。”

    若水满腹狐疑，这药自己都吃了好久了，他却让自己闻那药味……这真是奇哉怪也。

    不过她还是依言拔开塞子，放在鼻端小心地闻了闻。

    只不过是轻轻一嗅，她的脸上倏然变色，拿着瓶子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麻黄酸。”若水喃喃低语，神情一下子变得茫然了。

    “麻黄酸是什么？”墨白看到她的脸色骤然变得全无血色，眼神也空荡荡的，心中担忧。

    “麻黄酸，是一种极为难得的药材，它的疗效很大，比之人参鹿茸这等珍贵药物更要高出几倍，几乎达到了医死人、活白骨的地步，怪不得我中了那样厉害的毒，都能够起死回生，但是，这麻黄酸，却是胎儿的大忌！墨白，这不是你给我吃的药吗？你却来问我？”

    若水的声音里突然带着怒意，两眼直直地看向墨白。

    她只觉得满口苦涩，胸口像塞满了棉花，又闷又胀又难过，想哭，却又哭不出来，想骂，却不知道该骂谁。

    一时之间，心中五味杂陈，呆若木鸡。

    “我是真的不知，我只是粗通药性，这药丸……是我恩师所赐，他曾谆谆叮嘱于我，此药有起死回生之效，但是却有一样，孕妇不得服用，否则对胎儿会有大害。我当时给你服药之时，并不知道你身怀有孕，你当时命悬一线，我想不到别的办法，只好拿出这枚灵丹来给你服下，我万万想不到你当时已经……”

    墨白见她的脸色越来越白，不敢再开玩笑，把事情的经过解释了一遍，声音却逐渐低了下去。

    归根结底，他虽然是救了她的性命，却害了她腹中的骨肉，所以他才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止她生下这个孩子。

    因为他不知道她生下来的会不会是个怪物！

    若水呆呆地看着墨白。

    他的话每一个字都钻进了她的耳朵，可她却像是一个字也没听到。

    因为她的脑子正嗡嗡作响，乱成了一锅粥。

    怪谁，究竟该怪谁？

    过了良久，她终于扯了扯嘴角，神情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我要生下他，无论如何，我也要生下他来，因为，他是我和小七盼望了好久，好久的。”

    她定定地道，目光缓缓地从墨白的脸上移开，看向前方，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她下了决心，这是她的骨血，不管发生了任何事，她都不会抛弃他。

    “你别傻了！”

    墨白见她渐行渐远，忍耐不住，一个纵身，再次伸开双臂，拦在了她面前。

    “这个孩子你不能要！”

    “我一定要！”若水固执地道，看也不看他，冷冷道：“让我过去。”

    “不行！你不能要！你知道吗？你要是一定要生，你会生下来一个……”墨白近乎残忍地道，他不能让她继续沉迷在那个梦里，他必须要让她清醒过来。

    “你住嘴！不许说，你不许说！”

    若水突然叫道，伸手用力捂住了耳朵，“我什么也不要听，我不要再听你说任何一个字了，你走开，我要回房，我要去找小七。”

    “你一定要听我说！”墨白一把拉下她捂着耳朵的手，直视着她的双眼。

    “你哪儿也不许去，你乖乖的听话，别要这个孩子了，因为你真的不能要！这事全是我的错，如果我当时不那样做，你也不会……受到这样的伤害，如果你要恨，要怪，要打，要骂，我就在这儿，你想怎么样都可以，我绝不会还手，我任你打骂，如何？你瞧，你认识我这么久了，我什么时候向别人低声下气地赔不是过？如果不是因为……”

    墨白的声音戛然而止。

    若水对他的絮絮叨叨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满心烦乱，被自己的思绪涨得满满的，根本就不知道墨白在说些什么，他的手就像大铁钳一样，牢牢握着她的手腕，她挣脱不得，更是烦躁不堪。

    这时候见到他终于闭上了嘴巴，她再次用力一挣，道：“放开我！”

    墨白顿时松开了手。

    若水看都不看他一眼，掉头就走。

    她现在满心凄惶，六神无主，她只想找到小七，找到她最信任的人，然后扑在他的怀中，好好地痛哭一场。

    她从来没有遇到过像现在这样的难题。

    虽然她知道，哭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但那是一种情感的宣泄，她要是再不发泄出来，她准会疯掉的。

    若水一头撞进了一个坚硬无比的胸膛上。

    “墨白，你为什么非要拦住我！你为什么一定要阴魂不散地纠缠着我！我告诉你，这个孩子和你没有一丁点的关系，他是我的，是我的！我要定他了……”

    她又气又急，伸出拳头用力捶打着面前之人的胸口，她的手被人一下子攥住了。

    一个比寒冰更冷的声音在她头顶上方响了起来。

    “我不是墨白。”

    那声音很慢，一字一字地，每个字都是像是从冰缝里渗了出来，让人闻之不寒而颤。

    “小七？你、你怎么会在这儿？你、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若水又惊又喜地仰起脸来。

    心心念念期盼着的人突然出现在她眼前，她眼中积蓄己久的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可是她还是看得清清楚楚，眼前的人，正是小七。

    他那样清俊的眉眼，天下再也没有第二人和他一样。

    她正准备扑进他的怀里，好好地恸哭一场。

    小七却突然一个闪身，避开了她的拥抱，他站在她身前三尺之处，神色古怪地瞅着她。

    “这里是我的家，我为什么不该在这儿？我回来的不是时候吗？打扰了你和……他的好事？”

    他嘴角斜斜勾起，语气里满是讥诮之意，眼角向着墨白微微一扫，一道利刃般地寒芒倏地射出，飞向墨白。

    墨白突然觉得后背上起了一层寒意。

    小七的目光比万载玄冰还要冰冷坚硬。

    他从来没觉得眼前的人可怕，可这个时候，墨白突然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压力，无形中，他的呼吸就是一顿。

    该死的！

    我墨白什么时候也会被别人的气势所慑！

    他心里气恼地咒骂了一句。

    昂起头来，他皮笑肉不笑地接了一句：“是啊，你来得实在是不巧，真的打扰到我们了。”

    这句话实在是暧昧之极。

    若水瞬间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置信地看向墨白。

    他怎么会说出这样故意歪曲的话来？他……他是有意在气小七吗？

    小七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他赶回府来的时候，远远就看到树下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正是若水。

    而站在她对面的男子，背对着自己，瞧不清面目，但那身形，倒像是墨白。

    小七心中顿时疑惑起来，他知道墨白的耳音极灵，当下放轻了脚步，缓缓靠近，隐身在附近的花丛中，倒要听听他们在说些什么。

    这种偷听壁角的事，小七从来不屑所为，可今天竟然鬼使神差地做了出来，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着了魔。

    可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向着二人一步步靠近。

    两个人的声音都不大，但以小七的耳力，听起来却字字清晰入耳。

    晴天霹雳！

    他像是被一道巨雷，霹得外焦里嫩，整个人都酥了，麻了，感觉不到了。

    他这时候，只恨不得自己变成了聋子，变成了瞎子，可以看不到，也听不到眼前所发生的事。

    一颗心逐渐下沉，下沉，一直沉到了不知名的谷底。

    那个墨白，他说的是什么？

    他在苦苦哀求着若水，让她不要留下腹中的孩子，说那孩子是他对不起她，全是他的错！

    若水肚子里的明明是自己的孩子，和他墨白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小七心头顿时浮起一层疑虑。

    他是多聪明的人啊，一个念头像毒蛇般钻进了他的脑海。

    只有一个可能！

    那就是……若水肚子里的孩子，是他墨白的！

    但是这根本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小七心里在拼命否定的同时，又在问自己，真的不可能吗？

    好像……还是有这个可能的！

    小七蓦地里想起了老八和唐珊瑚决裂的原因，其中最主要的一点就是因为若水，因为唐珊瑚辱骂若水，水性杨花，朝三暮四，有了夫君还去勾搭别的男人，而那个男人就是墨白！

    所以老八才愤慨之下，重重打了唐珊瑚一记巴掌，并且毫不留情地赶她离开，引得唐珊瑚醋意大发，出手行刺老八。

    对了，对了！

    另一个更可怕的事浮上小七的心头。

    他还记得，墨白掳走若水之后，自己曾经心伤昏迷，老八惫夜去小镇替自己找大夫，回来的时候，却义愤填膺地大嚷大叫，说若水和那墨白睡在了一处，他亲眼所见。

    当时自己半信半疑，也曾对墨白大打出手，可是若水却告诉自己，她和墨白之间清清白白，没有半点私情，他的选择是，毫不犹豫地相信了她。

    可是在他的心底深处，老八的话就像是一根刺，一直扎在那里，时不时的会让他心中一痛。

    老八不是无的放矢之人，他对若水又敬又爱，如果他不是亲眼所见，他绝对不会编造出这种无稽之谈来损害若水的声誉。

    但，他不能选择相信老八。

    相信若水，他要相信若水，只要是她说的，他就信。

    小七心中不停地告诉自己，努力摒弃那根刺带给自己的伤害。

    只不过，每每看到墨白，他心中的刺就会再次浮动起来，搅痛了他的心湖。

    他真的永远也不想再看到这个家伙，不想让他再出现在自己和若水的面前。

    可他却像阴魂不散一样，死死地缠在她的身边。

    什么贴身侍卫！什么祖传遗训！

    通通放他娘的狗臭屁！

    小七一个字也不相信。

    他相信这些全都是墨白编出来的理由。

    可是若水却偏偏相信了他。

    像若水那样聪明的人，为什么就看不出来墨白编的谎话呢？

    小七觉得不可思议，他心中有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就像毒蛇一样，在噬咬着他的心脏。

    会不会是，她也喜欢着墨白，舍不得让墨白离开，才让自己相信他那个荒诞不堪的谎言呢？

    这个念头，打死他也不敢说出口来，更不敢露在表面上。

    因为他怕伤害到若水。

    所有伤害她的事，他绝对不会去做。

    如果她会喜欢墨白，就是因为他的功夫比自己好吗？

    所以小七暗暗发誓，总有一天，他要在武功上胜过墨白，堂堂正正地再和他比一场，他要让若水知道，她的夫君是最强的。

    回到帝都之后，他从来绝口不提那件事，就像是从来没有发生一样，他对她更好，加倍的体贴，她要怎样便怎样，只要她开心，他便都由得她。

    然后他突然得知，她终于有了孩子，有了他期盼己久的骨肉。

    喜从天降！

    小七欢喜得心都要炸开来一般，就算全天下的喜事通通加在一起，也抵不上他心中的喜悦。

    他悬在胸口的一颗心终于落了下去。

    她是他的了，终于完完全全是他的了。

    她有了他的孩子，墨白再也抢不走她了。

    所以，他纵容她的一切，包括墨白继续留在她的身边，他也不再阻挠。

    可他万万没想到，他纵容她的后果，居然是这个！

    竟然连她肚子里的孩子也不是他的！

    怪不得那墨白那样理由气壮地让她打掉肚中的胎儿，因为他是孩子的父亲，因为他有这个资格！

    小七的嘴里像是含了一个苦瓜，苦得他张不开嘴来。

    在听到墨白话的那一刻，他简直恨不得自己马上死去！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再也没有出现过。

    可是，他的心底还是怀着一丝希翼。

    他要去问问她，亲口问问她，他不相信墨白说的话，一个字也不信！

    他要听她亲口说！

    于是，他从花丛中现出身形，一步步向他们走去。

    墨白一眼就看到了他，滔滔不绝的话顿时戛然而止。

    可若水却没看到自己，她神情激动，用力挥着双手挣开了墨白，她一头冲向了自己的怀抱。

    但她趴在自己的怀里，却叫着墨白的名字，难道墨白也像自己这样拥抱过她吗？

    小七的心再一次地裂开了。

    可若水嘴里嚷出来的话，更像一把巨大的砍刀，在他心头裂伤之上，再次重重地劈上了一刀。

    她说的是什么？

    她让墨白不要再来纠缠她，她说这个孩子和墨白一点关系也没有，她说她要留下他……

    呵呵。

    还真是讽刺啊！

    她的字字句句，分明都是在承认这个孩子是墨白的。

    她越是否认，他就越是肯定！

    为了留下这个孩子，她才故意这样说，一定是的！

    小七觉得自己的心“叭”地一声，落在了地上，碎得四分五裂，碎成了一片一片，再也聚不拢来。

    他胸膛里空荡荡的，感觉不出心跳。

    没有心的人，是了，自己变成了一个没有心的人。

    他的一颗心已经全都交给了她，可她却不要了，扔在地上，摔碎了。

    墨白的话，像是在他的伤口上重重撒了一把盐，让他再次痛彻心扉，却也让他一下子清醒了。

    “水儿，你告诉我，我真的打扰到你了吗？如果你说是，那我马上就走，走得远远的，永远也不叫你瞧见，永远也……再不会打扰到你们了。”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嘴巴里吐出来，干巴巴地，可那每一个字的上面都带着血。

    “小七，你别胡说，我不管你刚才听到了什么，你都通通忘掉，一个字也不许想起。”

    若水有些心惊胆战地看着小七。

    她不确定小七是什么时候来的，他又听到了自己和墨白的多少谈话，如果他知道了墨白给自己吃的药会对胎儿有伤害，他会不会也像墨白一样，逼迫着自己打掉这个孩子？

    不！她不能让任何人伤害她的孩子，她一定要留下他！

    她紧紧地捂住小腹，神情紧张，两眼眨也不眨，等着小七的反应。

    “忘掉？为什么要忘掉？”小七喃喃地问。

    她的反应太奇怪了。

    她为什么要这么慌张？为什么要这么紧张？是因为自己发现了她和墨白之间的秘密吗？是因为自己得知了那孩子不是自己的骨血吗？

    小七抬起手，伸向若水的脸庞，然后看到她明显地往后瑟缩了一下。

    怎么，她在怕他？为什么要怕他？

    她怕自己会伤害她？伤害孩子？

    呵呵，他怎么会呢！

    虽然他的心已经没有了，整个胸腔都在滴血，可他却不会动手伤到她的一根手指。

    他不会！

    小七的手继续向前伸去，他看到她充满了惊慌的大眼睛，可是终于没有躲开他的手。

    他轻轻一笑，十分温柔地帮她拢了拢鬃边的散发，柔声道：“你不必怕我，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会好好地待你，如果你说，你想要这个孩子，想要我，我会当他是亲生骨肉一样疼爱他，他是你的孩子，也就是我的孩子，我不会介意，他的……亲生父亲究竟是谁。”

    若水吃惊地睁大眸子。

    小七说的是什么？

    什么叫他不介意孩子的亲生父亲是谁？

    若水皱起了眉头，她有些搞不清楚，小七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就是孩子的父亲啊？难道他的意思是说，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

    他、他怎么会说这样的话！

    他、他怎么可以这样怀疑自己！

    他、他太侮辱人了！

    一股蓬勃燃烧的怒火从她胸中猛烈地迸发出来。

    若水想都不想地扬起手来，对着小七那张俊美的脸庞挥去了一掌。

    “叭”地一声大响，她这一掌打得清脆玲珑，响亮无比。

    小七居然没有闪避。

    如果他要闪，她是无论如何也打不中这一掌的。

    可是他就那样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地任由她的这一掌击上了自己的脸颊。

    “从来没有女人敢打我，你是唯一的一个！”小七抚了抚脸颊，出奇地并没有动怒，声音依然很温柔。

    “你打够了么，痛快么？如果不够，你再打，我不闪，真的。”

    他的双眼眨都没眨，依然那么直勾勾地看着若水。

    若水的这一掌虽然没什么内力，但是她动了真怒，用的力气着实不小，小七白润如玉的肌肤上登时肿起了五条红红的指痕，看起来有些滑稽，有些可笑。

    可是没有人笑。

    若水怔怔地发呆，她没想到小七会不闪不避，看到他脸上留下的指印，她的心也跟着一阵疼痛，哪里笑得出来。

    小七整个心都掏空了，痛得脸都麻木了，更不知道什么才是笑。

    只有墨白，对着小七的脸左瞧瞧，右瞧瞧，忽然“嗤”地一笑，开口说道：“她只打了你半边的脸，看起来不太对称，要不，我在你的右边脸上也补上一掌？这样看起来会好看得多。”

    他卷了卷袖子，作势欲上。

    小七却恍若不闻，恍若不见，一双眼睛只是看着若水，根本没有墨白这个人的存在。

    若水却悚然一惊，回过神来。

    糟糕！

    这误会越来越大！

    看小七的表情明显是受到了巨大的刺激，他对自己和墨白的对话听了个一鳞半爪，所以才会产生这样荒谬的误会，加上墨白态度暧昧，模楞两可，小七竟然以为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是墨白的。

    而自己恼怒之下，动手打了小七，这让小七误会更深。

    “墨白，这里没有你的事，请你离开！”她对墨白怒目而视。

    她现在发现了，墨白就是故意的，他是唯恐天下不乱，只要能让小七误会，能往小七心里捅刀子的，什么话狠，他就说什么话！

    “我为什么要离开？谁说这里没有我的事？”墨白站在那里，一步也不移开。

    他的确是故意的。

    不可否认，他是有一丝恶作剧的心理在里面，但这不是主要的。

    他自己也说不出来，对小七总是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敌意，总感觉他会成为自己完成大计的一个重要障碍。

    误会！

    哈哈，误会最好，他生怕小七误会得不够大！

    几乎从很久很久以前，墨白就一直期待着小七会有这样的误会了。

    从那个在客栈的晚上开始，从他听出老八的声音，听到老八迈步上楼，他故意躺到若水的身边，等着老八推开他房门看到那一幕的时候起，墨白就开始期待着这一刻了。

    所有阻挠他计划的人，他都要一步一步地除去。

    他预计老八那样的性格，准会火爆霹雳般地向小七吐露出来，从而造成他们夫妻之间的嫌隙，自己就可乘虚而入。

    老八没有辜负他的期望，果然说了出来，小七也的确用刀锋般锐利的眼光看着自己。

    墨白心中忍不住得意。

    他等着他们夫妻反目的那一刻。

    可惜的是，那一次的他，失算了。

    他没有料到小七和若水的感情如此牢固，他对她几乎是一种盲目地信任，她的一句话，他就毫不犹豫地信了。

    于是，墨白只好蛰伏下来，等待时机。

    没想到，眼下正是一个天赐良机！

    哈哈，墨白几乎想要得意地放声大笑了。

    看着小七越来越铁青的脸色，墨白心里的畅快难又言喻。

    好戏才刚刚开始，他还没看过瘾，怎么会舍得走呢？

    更何况，他还要趁此良机，把这趟水搅得更浑，让二人之间的误会更深。

    “你何必要赶我走呢？我就站在这儿不说话，你们把事情解释清楚，小水儿，他既然已经听到了，也发现了，你又何必再瞒着他呢？你就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你为什么不能要这个孩子的原因吧。”

    墨白故意把话说得含含糊糊，模棱两可，可那一字一句，无异于在小七滴血的心上又敲进了一颗一颗的钉子，疼得小七浑身抽搐。

    尤其是他最后的一句话，就像在小七的耳边旁边响起了一个炸雷。

    小七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看着若水，颤声道：“不要孩子？为什么不要？你……你……”

    他倏地伸出双手，用力抓住了若水的肩膀，一阵摇晃。

    “就因为被我发现了，你就打算不要孩子吗？你知道不要孩子的话，你会有多危险吗？你有可能会死，你知不知道！我告诉你，你不许不要，你必须要留下他，不管他是谁的孩子，你必须给我生下来，听到了吗？”

    若水被他摇得头晕脑胀，脑子里像有好多个小人在打鼓，耳朵嗡嗡直响。

    “小七，你放开我，你……你放开我！”

    她挣扎着，他却抓得更紧。

    若水的呼吸开始变得困难起来，脑海中一片混乱。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她心里一百个想解释，也同时知道，现在根本不是解释的好时机。

    墨白是存心在胡搅蛮缠，有他在场，她和小七之间的误会就解释不清，只会越描越黑。

    她的眼前开始一阵阵发黑，一夜未眠加上墨白带给她的重大的刺激，她已经觉得心力交瘁，她真的很想倒头就睡，谁也别来打搅她，让她好好地睡上一觉。

    可是偏偏她不能睡，一重又一重的误会叠成了山，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头上，激动、委屈、愤懑充塞了她整个胸臆，她张开嘴，喃喃地道：“小七，你……”

    一句话没说完，她就眼前一黑，整个人软倒下去。

    小七和墨白同时大惊。

    墨白纵身抢上，伸手相扶。

    小七疾出一掌，劲风凌厉，刮得墨白脸皮一痛，连忙一个侧身避了开去。

    他不便还手，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小七抱住若水，扬长而去。

    他追出两步，又停了下来，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唇边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来。

    小七抱着若水，疾奔回房，一头冲进房里，虽然急怒攻心，他依然小心翼翼地将若水安置在床上，唯恐弄痛了她。

    “来人！快传太医！”回过身来，他扬声叫道。

    “是，属下遵命。”

    窗外有人应答，却不是青影的声音。

    小七微微一怔，想起青影已经带着小桃离开了帝都，门外却不知道是哪一名暗卫。

    不管是谁，只要能把太医传来就好。

    小七回过身，看向床上的若水。

    她仰躺着，脸白如纸，曾经让他那样心动的晕红消失不见了，长发凌乱地披散在她的脸庞和枕头上，她就那样一动不动地躺着，几乎没有半点生气地躺着。

    小七的心猛地一阵抽痛，被热血冲昏的头脑此时已经渐渐冷静下来，神智恢复了一大半。

    他刚刚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

    竟然生生地把她弄晕了。

    该死的！

    她现在是有身孕的人啊，他怎么可以对她吼叫，又用力摇晃她呢？

    不管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他的，可是，她是他的！

    任谁也不能把她从他的身边夺走！

    “水儿，水儿。”

    他单膝屈地，伏身在床上，轻轻拂开她脸上的发丝，露出她苍白又憔悴的脸来。

    他的心里一痛，几乎要落下泪来。

    若水的眉尖轻轻一蹙，小七心猛地一跳，俯身过去，试探着轻声唤道：“水儿，你醒了吗？”

    可若水只是蹙紧了眉尖，模糊地吐出几个字，就继续昏睡了过去。

    她太累，太倦，只想深深地沉入梦里，不再醒来。

    现实中的一切太可怕，就连她这样坚毅的心性，都几乎承受不来。

    她宁愿沉浸在梦中，永远的睡下去。

    小七轻声唤了几声，听不到若水的回答，她刚才嘴里说的几个字很模糊，但他还是听清了。

    她说的是：要……孩子……我不要……

    小七迷糊了，她究竟是想要，还是不想要？

    但无论如何，他都必须让她留下这个孩子。

    因为他听宫中的嬷嬷们说起过，怀了孕的女人要是不小心误食了堕胎药，会有极大的可能送了性命。

    小七紧紧抓住她的手，狠狠地磨着牙。

    所以他一定要留住她，包括她的孩子。

    “太医呢？太医为什么还不来？”

    见若水迟迟不醒，太医又久等不至，小七忍不住烦躁地低吼一声，守在外面的暗卫顿时打了个寒颤。

    “属下马上去瞧。”

    暗卫飞身而去。

    “太子殿下，你何必发这样大的脾气？太医没来，我来帮她瞧一瞧吧，好歹我也是粗通医理，你应该不介意吧？”

    蓦然间，一个声音自他身后幽幽地响了起来。

    “出去！”

    小七头也没回，冷冷地道。

    “我出去是不打紧，但是你就不在乎她的性命？就太医院那些庸医的水平，能瞧得好她的病吗？”

    墨白振振有词地说道。

    “我的医术虽然比不了她，但总比太医们要强一些。怎么，你不信我？你以为我会害她不成？”

    他的话的确有几分道理。

    小七琢磨了一下，起身让开了位置。

    “你帮她瞧，要是瞧不好……”

    剩下的话他没说出来，森严的语气他相信墨白自会明白。

    墨白满不在乎地耸耸肩，道：“怎么，医不好人，你就要大夫的命不成？”

    他见小七长眉挑起，忙道：“好，好，我答应你，要是瞧不好她，我的人就交给你处置，如何？”

    “哼。”小七冷哼一声，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小心眼。”墨白嘀咕了一声，转头把注意力放在若水身上。

    他说的时候信誓旦旦，但是对如何救治若水，他心中实在是殊无把握。

    只不过他自然不会让小七瞧出来。

    他伸出三指，轻轻搭在她的脉搏之上，静下心来，细细琢磨，他的确学过一段时间的医术，身为杀手，受伤乃是家常便饭，学一点医术乃是防身之用。

    这一搭脉，他便放下心来，她并没有什么大病，只是一时晕厥，只要让她睡足了觉，她自然会醒。

    当然，这话他并不想告诉小七。

    反而他皱紧了眉头，做出一副忧愁的模样。

    小七一见，心自然提到了嗓子眼。

    “她怎么样了？”

    “不大妙。”墨白站直了身子，紧锁眉头看了小七一眼。

    小七的心咯噔一下，呼吸一下子顿住了。

    “不过你也别担心，我有师门赐下来的灵药，比人参雪莲的功效还要好，你扶住她，我将药丸化开，喂她服下。”

    “好。”小七素来知他之能，他既然说出这种话来，若水定然有救。

    他坐在床头，轻轻扶起若水的上半身，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然后看向墨白。

    墨白郑重其事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葫芦状的小药瓶，弓起掌心，倒出一颗朱红色的药丸来，气味清香无比。

    小七看到他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已经知道此药定是珍贵非凡，对他又多了一丝信心。

    墨白取过一盏清水，将药丸投入杯中，药丸遇水即溶，化为一杯泛着淡红色的水。

    他端着杯子，送到床前，递给小七，道：“你喂她服下吧。”

    “好。”小七接过杯子，犹豫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墨白。

    “你是担心我下毒？好，你看着。”墨白目光一转，从梳妆台上取过一枚银簪，轻轻放入杯中，稍待一会之后，再将银簪取出，钗尖闪闪发亮，亮白如新。

    “现在你可放心了吗？”墨白斜眼睨着小七，鼻子里轻轻嗤了一声。

    小七神情并未放松，冷冷地道：“若水说过，有许多毒用银器是验不出来的，如果你问心无愧，你就试喝一口。”

    墨白的脸陡地一下涨红了，那是气的！

    他还从来没受过这样的羞辱，他恶狠狠地瞪着小七，眼珠子几乎要凸了出来，小七冷冷和他对视，目光中没有一点惧意。

    “你怕了？”小七嘴角一勾，露出淡淡的嘲讽。

    “谁怕！”墨白低喝一声，夹手从小七手中夺过杯子，毫不犹豫地喝了一口，冷笑道：“这样你可放心了罢。”

    “好，我来喂她服下。”见墨白喝下了药水，小七这才放心。

    墨白更不打话，把手中的杯子再次递给小七，然后神色略显紧张地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若水。

    小七将杯子缓缓凑在若水的唇边，柔声道：“水儿，喝药，喝完药你就会好了。”

    若水双眼紧闭，没有半点反应。

    “这药化开之后，必须尽快服用，要不药效就会大打折扣，你别浪费时间，要是你不会喂，就让我来喂。”

    墨白突然插口道。

    “不必。”小七冷冷地瞥他一眼。

    既然她还是昏迷不醒，那他就以口哺药好了。

    他抬起药碗，自己喝了一大口，然后靠近若水，轻轻贴在她的唇上，正准备帮她度进去，突然之间，房门“砰”地一声，被人推开，一个人冲了进来，喝道：“万万不可！”

    小七微微一惊，皱拢了双眉，抬起头来。

    墨白更是神色大为不快，喝道：“是谁这么大胆，竟敢擅闯太子殿下的寝居？”

    来人身穿太医服色，进门之后也不及向小七下拜行礼，神色惶急地冲向床边，叫道：“太子殿下，万万不可给太子妃服用红花！”

    小七认得此人，他端着杯子的手一颤，一低头将满嘴的药水全都喷在了地上，开口问道。

    “什么红花？曾太医，你说清楚。”

    “胡说八道，哪儿有红花，区区庸医，胆敢惊扰太子殿下喂药？快滚！”

    墨白两条长眉竖了起来，飞起一脚，将曾太医踢了个跟斗。

    曾太医在地上打了个滚，顾不得自身狼狈，对着小七连连磕头，叫道：“太子殿下，太子妃身怀有孕，您怎么可以给她服用红花？要知道这红花乃是孕妇的大忌，它有活血化淤的奇效，但是孕妇要是误服，却会将胎儿化成一滩血水啊！太子殿下！”

    墨白更不打话，抬手一指，一道劲风对着曾太医疾射而去。

    小七将手中的药碗劈手掷出，正挡在墨白的指风之前，只听得“叮”地一声，药碗被墨白的一指穿了一个小洞，碗中药水汩汩流出。

    曾太医没想到墨白的指力这样厉害，竟然能够隔空刺穿瓷碗，要不是太子殿下相救，这一指要是射在自己身上，自己已经变成一具尸体了。

    他脸色苍白如纸，全身一个劲地发抖，可还是哆嗦着嘴唇，颤声道：“太子殿下，只要能保得太子妃平安，微臣虽死无憾。”

    “有我在，你死不了。”小七冷声道，抬眸看向墨白，目光如有一道冷电，直直地逼视于他。

    “墨白，你用红花当成灵丹，想骗我给若水服下，打下她腹中的胎儿，是不是？”

    他的眼中露出无比痛恨的神色，心中对墨白更是鄙夷、厌恶、憎恨到极点。

    这个男人，枉自他称为天下第一高手，人品竟然如此地卑下无耻，他……他竟然想出这种卑劣的手段来谋害一个未出生的小生命！

    他……还算是个人嘛！

    就算是畜牲，也比他多了几分人性！

    “谁说我的灵丹是红花？这庸医的信口雌黄也可信得的！你是信他还是信我！”墨白微微眯了下眼睛。

    “我信他！”小七毫不犹豫地向曾太医一指。

    曾太医感激涕零，一股热血涌上心头，太子殿下居然这样信任自己，他登时俯首于地，哽咽道：“微臣感谢太子殿下的知遇之恩，就算肝脑涂地，微臣也绝对不悔！”

    “呸，马屁精！”

    墨白不屑地撇了下嘴巴，鄙夷道：“你就用这种只知道溜须拍马的家伙，没半点真本事，能济得什么大事！”

    小七不去理他，双目灼灼地看向曾太医。

    “曾太医，太子妃曾经向我夸奖过你的医术，想来你定有过人之处，旁人的闲言碎语，你不必理会。我只问你，你可能将太子妃救醒转过来？”

    墨白听了小七的话，脸上不由讪讪的，老大没趣。

    曾太医磕了个头，道：“太子殿下，微臣不敢夸下海口，但臣必会竭尽全力为太子妃医治，太子妃对微臣恩重如山，微臣纵是万死也不足以报答。”

    “她从来就不贪图人家的报答，你不必放在心上，好，你过来瞧瞧她罢！”

    小七将若水缓缓地放平躺在床上，对着墨白警示地瞪了一眼。

    墨白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曾太医走到床前，看了看若水的气色，微微皱眉，对小七躬身道：“太子殿下，微臣僭越，想要替太子妃把一下脉。”

    “嗯。”小七点了下头。

    曾太医这才伸出手指，轻轻搭在若水的手腕上，闭上了眼睛。

    小七不去看他，目光一直停留在若水的脸上，眼神中满是担忧。

    片刻之后，曾太医收回手来，脸上紧张的神气一扫而空。

    他轻轻吁了口气，道：“太子殿下不必担心，太子妃只是太累了，所以才会一时晕厥，不过太子妃好像有什么忧心之事，故而沉睡于梦中，不愿醒来。如果太子殿下允许，微臣可以为太子妃施针，太子妃很快就会苏醒。”

    “当真？”

    小七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刚刚墨白替若水把脉之后，把情况说得严重之极，可曾太医说的如此轻描淡写，倒让他不知道该相信谁的话了。

    他扭头看了墨白一眼，墨白再次冷哼一声，道：“庸医！”

    “微臣愿以性命担保，若是施针之后，太子妃有什么不测，就请太子殿下摘了臣的脑袋。”

    曾太医极有把握地说道。

    小七不由皱起了眉头，心道：若水要是真有什么事，我要你的脑袋有何用处，摘下来当球踢着玩嘛！

    “你可要想清楚，这些庸医们的医术个个狗屁不通，他以为那针炙之术是小孩儿的玩具吗？随便一扎就能把人弄醒？好人也会被他们这些庸医给扎坏了！你不肯给她服用我的灵药，却去相信这个庸医的话，如果出了什么事，到时候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墨白在一旁口气凉凉地说道。

    “墨白，你给我闭嘴！”

    小七心情本就不好，再听墨白在一旁添油加醋的说话，更是恼怒。

    他一低头，看到刚才被自己掷在地上的药盏，里面朱红色的液体流了一地，抬起头来看向墨白，面无表情，只有一双黑眸冷冷地发着光。

    “墨白，你是担心曾太医救了她醒过来，会揭破你用红花代替灵药的诡计罢！”

    小七勾起了唇角，露出一抹嘲讽的微笑。

    墨白脸色倏地一变，像是罩上了一层寒霜，冷声道：“你既然不信我，却去相信那个庸医，那我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随便他怎样好了。”

    说罢衣袖一拂，便欲离开。

    小七冷笑道：“怎么，你要走？这可是作贼心虚么？你要不是怕她醒后无颜以对，又何必要走？”

    墨白被他一再以言语相激，脸上再也挂不住了，停步回身。

    “我心虚？好，我就留在这里，看这个庸医如何救人！”他冷冷地斜睨着曾太医，脸上全是不屑之色。

    被墨白一口一个庸医地叫着，曾太医再好的脾气也不由着恼，只是他不明白墨白的身份，见小七对他神色不善，对他便也不再客气。

    “这位公子管在下叫庸医，还说在下的针灸之术是小孩子的玩意，不瞒公子说，在下的这套针灸之法得自太子妃的真传，所以在下极有自信的说，在下为太子妃施针之后，不出一盏茶的时候，她就会醒过来，如果在下做不到，到时候再请这位公子叫在下庸医罢。”

    墨白自大惯了，平时更是从来没有人敢顶撞于他，曾太医的这番话等于让他碰了一鼻子的灰，他哪里受得了这个，眼眸陡然一厉，杀机顿起。

    “瞧不出来你倒是牙尖嘴利，只是不知道你的医术，是不是也像你的嘴皮子这样利索，你自己说的，一盏茶之后，太子妃要是醒不过来，不需太子殿下出手，我自会代劳，替他拧下你脖子上的这颗脑袋瓜子。”

    墨白皮笑肉不笑地说完，寻了一把椅子，大咧咧地坐了下去，好整以瑕地看着曾太医。

    “曾太医，旁人的威胁，你不必放在心上，有劳你为太子妃施针。”小七却正眼也不去瞧墨白，只是对曾太医注目凝视。

    “哼，好心不得好报。”墨白再次碰了一鼻子灰，不由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给自己寻了个台阶下。

    “好。”曾太医感激地看了小七一眼，从怀中取出金针。

    他本来就擅长针灸之术，再加上得了若水的传授，针法大是不俗，几针施治下去之后，若水苍白的脸色就渐渐恢复了一点红晕。

    小七看在眼里，心头一喜，对曾太医的医术信心陡增。

    墨白默不作声地看着，眼睛里神色复杂，说不出是喜是忧。

    曾太医施针的手法极快，片刻功夫，他就收起金针，退后几步，恭恭敬敬地束手而立。

    “太子殿下，请稍待片刻，太子妃自会醒来。”

    “嗯，有劳你了。”小七在床前坐了下来，握住了若水的手。

    室内一下子变得静悄悄的。

    三个男人都屏着呼吸，目不转瞬地看着床上的若水，静静地等着她醒来。

    若水像是睡得极不平静，她的眉毛皱得紧紧的，仿佛在做一个噩梦，她的头在枕头上辗转着，嘴里吐出模糊不清的呓语。

    “水儿，你说什么？可是做梦了吗？”

    小七担忧地凑近她的唇边，却苦恼地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听不清楚。

    若水觉得自己像是在一片汪洋之中，沉浮不定，周围全都是海水，咸咸的海水不停地涌进口里来。

    她明明会水的，可发现自己的四肢竟然不听使唤，越是用力，越是往水下面沉去。

    又咸又涩的海水她连喝了好几口，手臂伸向水面，绝望地挣扎着，突然抓住了一条浮木，她奋力浮上了水面，发现自己抓住的浮木竟是一个木排。

    她心中一喜，然后突然听到一阵“哇哇”的婴儿哭声，她大奇，凝眸一看，只见木排上躺着一个珠圆玉润的小婴儿，正舞动着小手小脚在哭泣。

    哪里来的这样可爱的小娃娃？

    若水看着小婴儿玉雪可爱的脸蛋上滚落的眼泪，就像雨荷上的露珠一样，怜爱之心大起，忍不住伸手去碰了碰他的小脸蛋。

    说也奇怪，她伸手一碰，那婴儿就不哭了，眨着一对黑宝石般的大眼睛看着她，忽地对她咧嘴一笑，然后伸出肥肥白白的小手，冲着她，要她抱。

    这天真无邪的一笑，登时把若水的心都笑化了，她忍不住伸出手去，想要抱他。

    有一个声音在她耳边说：这就是你的孩子啊。

    我的孩子？

    若水微微一惊。

    突然之间，风浪大作，惊涛拍上了木排，瞬间就将木排打翻。

    若水眼睁睁地看到小婴儿落入海中，耳边听得“哇哇”的婴儿啼声又起，她奋起了全身的力气冲过去，说什么也要救那小婴儿。

    只见碧浪滔天里，不知从哪里钻出一只巨大的白鲨，张开了满是利齿的大嘴，一口就将小婴儿吞了进去。

    若水的心顿时像是被撕裂了一样的疼痛，眼泪夺眶而出，她红着眼睛，拔出了头上的簪子，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着大白鲨的眼睛狠狠地扎了下去。

    鲜血迸溅！

    大白鲨发出了受伤的嘶吼，就像一个人在咆哮，它张开了血盆大口，对着若水狠狠咬了过来。

    若水毫无惧意，她拔出簪子，一下又一下地对着大白鲨刺过去，嘴里拼命地喊着：“还我孩子，杀了你，你还我孩子！”

    大白鲨一口咬住了她的手，她奋力也挣扎不脱。

    一个声音不停地在她耳边响起来：“水儿，你醒醒，醒醒！你做噩梦了！”

    噩梦？

    难道这一切都是个梦吗？

    若水皱着眉，想睁开眼睛，可是眼皮似有千斤重，怎么也睁不开来。

    有人在温柔地抚着她的头发，低声唤她的名字：“水儿，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她晃了晃脑袋，用力撑开了眼皮，恍恍惚惚中看到一个人正俯身在她眼前，看不清楚容貌，只有一双深黑不见底的眼睛，紧张焦灼地盯着她。

    “你……是谁？”若水有些迷糊地问，刚从梦中醒来，她仍然有些懵懵懂懂的，分不清眼前是梦境还是现实。

    小七的脸色一下子变白了，他近乎恐惧地看了一眼曾太医，然后转过头来瞧着若水，声音变得温柔无比。

    “我是小七，水儿，你看看，我是小七。”

    “小七？”若水闭了闭眼，轻轻吐出一口气，又睁开眼睛。

    她的神智仍然有些昏昏沉沉的，头痛欲裂，刚才的梦境就像真实发生在眼前一样，她还记得那小婴儿的纯真一笑，还有那大白鲨满是利齿的血盆大口。

    “小七，救他，快救他。”她抓紧了小七的手腕，喃喃地吐出几个字来。

    “救谁？水儿，你让我救谁？”

    小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他紧张地看着若水，被若水的话弄得莫名其妙，一个不妙的念头钻进了脑海：莫不是她神智不清了？

    “孩子！我的孩子！”若水想起那个声音，那可爱的小婴儿是她的孩子！

    “水儿！”小七的心不由一痛。

    他有些痛苦地看了墨白一眼，墨白的脸色和他一样的苍白，眼中的神采似乎也暗淡了，正紧张地看着若水。

    “孩子还在，孩子没事。”小七压住心中的痛楚，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安抚道。

    “噢。”若水的心放回了肚子里，她眨了眨眼，看着身周，疑惑地问了一句：“我怎么会躺在这儿？”

    “水儿！”小七的心再次提了起来，他又惊又怕地看着若水，用力攥紧了她的手，紧紧盯着她的眼睛。

    “你想不起来了吗？刚刚在园子里发生的事？你突然就晕倒了……”小七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小心翼翼地提示着。

    若水皱了皱眉。

    她突然就晕倒了？

    她的脑海里开始闪过一幅幅画面，里面有她和墨白的对话，小七的突然出现，他居然冤枉她，说她肚子里的孩子是墨白的……

    她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刚刚回复的一丝血色消失不见，看得小七的心都揪了起来。

    若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正被小七紧紧地握在手心里，她轻轻一抽，小七连忙用力握住。

    “放开我。”她闭了闭眼，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

    小七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掌，任由她冰冷的手，从自己的大掌中抽了回去，一颗心渐渐地往下沉去。

    若水抚了抚额，目光一转间，看到了曾太医，“咦”了一声。

    “曾太医，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回家乡省亲去了吗？”她用手肘撑起身体，坐起身来。

    曾太医毕恭毕敬地对她行了一礼，答道：“回太子妃，下官刚刚省亲回来，就听闻太子妃身体抱恙，便自告奋勇前来为太子妃瞧病，下官这点微末医术在太子妃面前班门弄斧，实在是惭愧，不知太子妃现在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吗？”

    若水微微点头，对他淡淡一笑，道：“曾太医，你刚刚回京就麻烦你跑这一趟，辛苦你了。”

    突然之间，她的脸色一变，目光一下子变得凌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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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低声下气

    “红花？怎么会有红花？”

    若水警觉地抬起头，闻着空气中淡淡的药味，她的目光在地上逡巡着，一眼就看到了那洒在地上的淡红色液体。

    “真的是红花！”她一看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忍不住浑身一个颤抖，抬起头。

    她的目光冷冷地看着面前的两个男人，一个是小七，一个是墨白，她狠狠地咬着牙。

    “告诉我，这是谁干的，是想打掉我肚子里的孩子吗？”

    她那冷冰冰的目光看得小七后背起了一层寒意，他从来没在若水的脸上看到她这样冷漠的表情，她明明是在看着自己，却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

    他沉默不语。

    身为一个男人，他虽然不齿墨白所为，却做不出当面告状这种事。

    如果墨白他也是一个男人的话，他应该会勇于承认。

    果然，墨白几乎都没有犹豫地就冲出口而。

    “是我！”

    墨白站起身来，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为什么要趁我昏迷的时候，伤害我的孩子？墨白，你有什么资格这样做？”

    若水面无表情，她的声音比她的神情更加的冰冷。

    墨白沉默了一下，终于说了出来：“原因我已经告诉你了，我是为了你好，我不想你以后会后悔……”

    “够了！”若水大声打断了他，她的脸板得紧紧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她的两只眼睛像两汪冷泉，幽幽地泛着寒光，看得墨白心中一寒。

    她推开锦被，站起身来，突然觉得一阵头晕，身子一晃，小七忙伸手扶住。

    若水却看都没看他一眼，推开他的手，颤微微地站在当地，脸色苍白，却又泛着一丝奇异的红晕，让她的容颜看来更加娇媚。

    墨白不由怔怔地瞧着她，却不敢看她的眼睛，因为她的那双眼睛有如利剑一样，一下子穿透了他的心，扎得他心中剧烈地疼痛起来。

    若水吸了口气，缓缓地一步步向墨白走去。

    她觉得浑身乏力，走得摇摇晃晃，小七咬了咬牙，再次伸过手去，却停在了半空中。

    她的冷漠吓住了他，他竟然害怕被她拒绝，害怕她再次毫不犹豫地推开自己的手。

    若水停在墨白的身前三步之地，她微微仰头，看向墨白，轻轻地开口说道：“墨白，你告诉我。”

    “什么？”墨白怔怔地回应。

    “你告诉我，究竟要怎么样，你才会离开我？不再像阴魂不散一样缠着我？你告诉我。”若水的声音不大，却像是在墨白的耳边响起了一个炸雷，炸得他整个人都懵了。

    他的脸色也瞬间变得像若水一样的苍白，眼睛却黑黝黝地，眸子深处似乎燃烧了两小簇火焰。

    “你要赶我走？”他几乎不敢置信地问道，声音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沙哑。

    “你这尊神太大，我这小小的灶台实在是容不下你，请墨大侠你高抬贵手，放过小女子，好不好？”若水继续面无表情地说道。

    墨白的脸更白了，他直勾勾地看着若水，用力吐出了三个字：“为什么？”

    “为什么？”若水勾了勾唇角，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这是个好问题，墨白，现在就让我来告诉你为什么。”

    她顿了一顿，抬起眼眸，对着墨白瞬了瞬，墨白只觉得她的眼睛深幽幽的，像是两口不见底的深井，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寒意，他下意识地不想听了，因为她说出来的答案一定会伤得他体无完肤。

    若水却没有给他反悔的机会，她的声音冷得像一块寒冰。

    “从一开始你接近我，就怀有你不可告人的目的，我从来没有深究过，也没有追问过，因为你一再地救过我，救过小七，所以我一直在容忍你，包括你做了很多过份的事，我全都容忍了。可今天，我绝对不会再继续容忍下去了！墨白，你必须离开，这世上没有哪个母亲，会容忍别人伤害自己的孩子！你懂吗？墨白，你的所作所为，已经触及了我能容忍的底线，我不能留着一只狼在身边，因为它随时有可能会吃掉我的孩子！”

    墨白的腰板挺得笔直，他的脸和他身上的衣服几乎是一个颜色，听了若水的话，他居然笑了，笑得还很愉悦。

    “就为了这个？你怕我会继续伤害你的孩子？”他的神情明显轻松了很多。

    “不错。”若水的声音依然冷冰冰的。

    “如果我答应你，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打你肚子里孩子的主意，再也不逼你打掉他，这样可以吗？你可以让我继续留下来吗？嗯？有我在，我会永远保护你不受到任何人的伤害，不管是多厉害的人想要害你，只要有我，你就会安然无恙，让我留在你身边，继续保护你，如何？”

    他从来没有这样低声下气地说过话，这番话从他的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的语气中居然含着祈求的意味。

    这是怎么了？

    但是，他顾不得许多，只要能继续留在她的身边，让他做什么他都乐意。

    至于那个孩子……暂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他说这话的时候，倒是百分之百的诚心，就连小七都略带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暗暗握紧了拳头。

    虽然小七心里一百个赞同若水的做法，可听到墨白这样的语气，心里没来由的微微一酸，为他感到了一丝难过。

    不能心软，水儿，你一定不能心软！

    他的目光从墨白身上移开，紧紧盯住若水，却沉默着一言不发。

    现在不是他说话的时候，做为一个男人，他有他的骄傲、尊严和风度，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对墨白落井下石，那样有失君子所为。

    墨白的话似乎起了一点作用，若水冰如寒冰的脸色缓和了一下，她的眼神也不再像刚才那样冰冷凌厉，墨白心中陡地升起了一丝希望。

    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骄傲，轻声道：“让我留下来，继续保护你，好吗？”

    若水凝视着他。

    他一向都是桀骜不驯的，骄傲不羁的，嘻笑怒骂玩世不恭的，她从来没有在他的脸上看到过这样认真的表情。

    这让若水觉得他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明明是一匹不羁的野马，不驯的野狼，却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理由，被生生地拴在了自己的身边，他不觉得委屈，她都替他委屈。

    现在自己只是想放他自由，他倒不想走了？

    若水翘起了唇角，微微一笑。

    “你答应了？”墨白看到她脸上绽开的笑容，就像是看到了拔开乌云的青天，阴暗灰沉的心境一扫而空。

    小七的心却狠狠一沉，拳头用力地握紧。

    “墨白。”若水轻轻地开了口，她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墨白，“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能告诉我，你就留下来。”

    “好，你问。”墨白毫不犹豫地答道。

    “你要留在我身边的真实理由！”若水一个字一个字地道。

    墨白一下子沉默了。

    她的眼睛那样闪亮，那样逼人，他感觉到自己在这样的一片目光注视下无所遁形。

    难道她知道了？

    不，她不可能知道！

    这是他们家族传下来的古训，整个天下只有他自己知道，她从何得知？

    不可能！

    时间像是过去了很久，墨白终于动了动唇角，缓缓地道：“家有祖训……”

    就连他自己都听出语气中的苍白无力。

    果然，若水嗤地一声笑，像是自嘲也像是嘲弄他。

    “是啊，你不能违背祖训。墨白，你的祖训是什么？是让你找到戴这样墨玉双镯的人，然后追随于他，不离不弃，对不对？”

    墨白沉默地点了下头。

    “很好，我就是那个戴着墨玉双镯的人，墨白，你遇到了我，也不知道是你的幸事，还是我的不幸。”

    若水轻轻地撸起衣袖，露出手腕上戴着的两个镯子，那样乌沉沉的两枚镯子在她洁白如玉的双腕间轻轻晃荡，黑白相映，衬得她的肌肤越发晶莹雪白，看起来动人心魄。

    小七和墨白的目光都情不自禁地停驻在她的腕间，不知道是在看黑玉镯子，还是在看她的雪肤玉肌。

    曾太医却没那个胆子敢瞧，他低下头，不受人注意地退到了一个小角落里，眼观鼻，鼻观心，有如老僧入定一般。

    他很清楚，眼下没有他的事，他就把自己当成聋子，当成瞎子好了。

    不但他现在不能出一句声，就连事后他都要三缄其口，这是为皇家办事的规矩。

    若水也在看着自己的手腕，她轻轻晃了晃，两枚镯子相击，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这两枚镯子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做出来的，戴上之后就再也摘不下来，墨白，你的祖训是不是还说了，如果这两个鬼东西不再属于我，你是不是就会走了，对吗？”

    墨白心中一凛，沉默地看着她，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难道她还是要赶自己走吗？

    可是这黑玉镯是有魔力的，会认主的，既然认了她为主，她就绝对取不下来！

    所以他笃定地点了下头，道：“对。”

    “好。”

    若水突然莞尔一笑，笑容轻松又动人，看得小七和墨白全都怔住了。

    寒光一闪，若水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精光四射的匕首，她手起刀落，毫不犹豫地向着自己的左腕剁了下去。

    “你要干什么？”

    小七和墨白齐齐惊呼出声。

    只听得“铮铮”两声细响。

    若水只觉得虎口剧震，两枚细小的暗器同时打在匕首上，再也握不住，匕首脱手飞出。

    那枚匕首只飞出丈余，锋刃突然变成了一段一段地掉了下来，只剩下一个匕首把柄，掉落在地。

    刚才情势危急，两人同时射出银针，竟然能够打断匕首。

    小七和墨白对视一眼，暗自佩服对方的功力，竟和自己不相上下。

    但这个念头在心中一晃而过，马上全都齐齐瞪视着若水，对她刚才疾如闪电般的举动犹自胆颤心惊。

    方才要不是二人功夫不凡，手疾眼快，她的一只左腕已经被砍了下来。

    “干什么？不干什么啊，墨白，你的目的不就是这对镯子吗？我把手腕切下来，这镯子自然就脱落了，以后，你就可以不必再勉强自己跟在我身边了吧？小七，没了这对镯子，墨白就会离开，这不也是正遂了你的心愿吗？你们为什么要阻止我呢？”

    若水歪着脑袋看着二人，奇怪地问道。

    “没了镯子，你也没了双手，难道你想从此变成一个废人吗？水儿，我绝对不允许你做出伤害自己的事！”

    小七冷着脸，紧紧地盯着她的双手，唯恐她不知道再从哪儿变出一把匕首来。

    墨白却狠狠地咬着牙，眼中幽幽地闪烁着危险的火苗。

    “你宁可剁掉自己的双手，也不要我留在你身边，是吗？”他低语着，声音喃喃得有如耳语，可若水和小七却听得清清楚楚。

    “是的。”若水干干脆脆地答道。

    “好，那我就如你所愿，我走！”

    最后这两个字，墨白有如从齿缝中挤出来般，说完之后，他猛地一转身，大踏往门外走去。

    若水注视着他的背影，突然叫道：“墨白！”

    墨白脚步一顿，心中突然升起了希望，却没有回头。

    “还有什么事？”他仰起了下巴，维持着最后的一丝骄傲和自尊。

    “墨白，如果你是个男人，我希望你说话算话，说到做到。”若水幽幽地道。

    墨白的火腾地一下，直冲上了脑顶。

    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几欲滴血。

    若水这几句板上钉钉的话，已经彻底地封死了他的退路。

    也就是说，他要是违背了誓言，再出现在她面前，那他……就不是个男人！

    纵是哪个男人听了这样的话，也绝对不能再回头。

    更何况他是墨白。

    天下唯一仅有的一个墨白！

    “哈哈！哈哈哈！”

    墨白仰起脸来，狂放地大笑了几声，长袖挥出，两扇门板陡地向外飞出，重重地落在地上。

    他的身形一晃，只见白影一闪，已经消失不见，身法之快，实所罕见。

    小七向来自负轻功，这时也不由得自叹弗如。

    曾太医则拼命揉着眼睛，以为是眼睛出了问题，要不然为什么好端端地一个人，眨了下眼睛的功夫就不见了？

    若水闭了闭眼。

    墨白终于走了，她就像是摆脱了一个沉重的桎梏，整个人变得轻松下来。

    她心头一松，便只觉浑身乏力，摇摇欲坠。

    一条手臂伸了过来，有力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若水不用看，也知道扶住自己的人是谁。

    “你累了，好好地再睡一觉吧。”小七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心疼地说道。

    她蹙紧了眉头，耳中响起了他说过的话。

    他怀疑她，他居然怀疑她肚子里的孩子，是墨白的！

    若水睁开眼，一道如寒冰般的目光冷冷地看向小七，她的声音也像目光一样冰冷。

    “他走了，你为什么还不走？”

    小七的胳膊一僵，整个人呆住了，愣愣地看着若水，她看着自己的目光里没有半点温度，哪里还是平时那个忽尔精灵，忽尔顽皮，忽尔温柔的她？

    若水见他呆呆地不动，唇角一牵，自嘲地一笑：“我真是傻，这是你的太子府，该走的人不是你，是我。”

    她长袖一拂，罩在小七抓住自己的手上，轻轻一推。

    小七的手早就没了力气，被她一推就松开了，他随即一惊，马上再次抓紧了她的手腕，牢牢握住，目光紧紧地逼视着她。

    “这是你的家！你要走去哪里？”

    “我的家？”若水环视了一下周围，嘲笑道：“不，这里不是我的家，我该识趣一点，要是再不走，等着被你太子殿下赶出门外的那一天吗？何必呢。”

    “水儿！”小七被她的话噎得胸口像塞着一团大棉花，说不出的难受。

    他知道她还在生气，说的都是负气的话，他有心想陪不是，说几句软话，可是目光一扫，看到了曾太医，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抓住若水的手，说什么也不放。

    曾太医马上意识到自己在这里有些多余，他对着二人微微躬身道：“太子殿下，太子妃刚刚苏醒，身体还很虚弱，需要好好调理，微臣想下去为太子妃煎一副汤药，对母体和胎儿都大有好处。”

    小七点了点头，道：“好，下去罢。”

    他对曾太医的点头知尾很是满意。

    曾太医正要退出，若水突然开口，叫道：“曾太医！”

    “啊？请问太子妃有何吩咐？”曾太医马上停下脚步，看向若水。

    “我想有劳曾太医帮我办一件事儿。”

    “请太子妃吩咐，下官一定办到。”曾太医答道。

    “好，请曾太医去帮我备一辆马车，候在府门口。”

    若水的话刚一出口，小七握着她的手用力一紧，疼得她几乎叫出声来，她咬牙忍住，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小七马上意识到自己用力过猛，懊悔地一松手，对曾太医冷声道：“还不下去为太子妃煎药？”

    曾太医进退两难，站在门口不知如何是好。

    他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心中拿不定主意。

    “曾太医，你不必为难，你要是不想为我办事，自也由得你。”

    若水看他一眼，幽幽地道。

    她这一句以退为进的话比千句百句还好使，曾太医马上下定了决心，对着她深深一点头，道：“下官遵命。”

    掉头出外，竟是不顾小七的命令，为若水准备马车去了。

    在他心中，太子殿下是主子，太子妃却是他的恩人，他如果知恩不报，只为主子效忠，岂不是成了无情无义之人？

    “水儿，你当真要走吗？”

    小七铁青着脸，目光沉沉地看着若水。

    若水却一眼也不看他，自顾自打开衣箱，捡了几件衣裳，想了想，又全都丢下，走到梳妆台前，拔下头发上戴的碧玉梅花簪，换了一枚银色的素簪插在发间。

    小七见她将自己送她的定情之物也弃若敝履，心如刀绞，怔怔地望着那枚发簪发愣。

    若水对着室内环顾了一圈，将从南越古墓中取得的古镜还有自己的一些瓶瓶罐罐全都聚拢在一起，打了一个小包袱，负在背上，毫不留恋地迈步出门。

    “水儿！”小七回过神来，反手一握，正好抓住若水的胳膊，用力握紧。

    他心中愧疚无比，一句“对不起”到了嘴边，却说什么也说不出口来。

    他生性高傲，又贵为皇子，生平从来没向别人低过头，道过歉，今天要让他向若水说这三个字，简直比登天还难。

    可他知道，如果自己不说，她是绝对不会原谅自己了。

    因为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竟然怀疑她的清白，她那样的性子，怎么可能会轻易地原谅自己？

    他费力地和自己的骄傲做斗争，“水儿，留下来，不要走。”他低语着。

    “太子殿下，我还留下来做什么？您不肯放我离开，是准备把我这个不清不白的女子浸猪笼？还是游街示众？”

    若水勾了勾唇角，嘲讽地说道，依然没有看他一眼。

    “水儿，不许这样说！我……信你！我相信你说的每一个字，我相信你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

    小七被她的语气刺痛了，他的心脏一阵抽痛，额上冒出了冷汗，因为他看出了她眼中的决绝，她是根本就不准备原谅他了。

    他的心开始向地底沉去，不知道该如何挽救自己犯下的错误。

    他更不知道自己怎样才可以留下她，温暖她那颗被自己伤得累累，变得冰冷坚硬的心。

    “是吗？”若水轻轻地道，目光看向远方，面无表情地道：“那么我告诉你，太子殿下，我骗了你，你不该信我的，那孩子不是你的。”

    “不，是我的，一定是我的！水儿，咱们别再赌气了好不好？我今天是昏了头，我看到你和墨白在一起，听到他让你打掉孩子，他那么笃定的语气让我误会，让我嫉妒，我突然就控制不住自己，才会口不择言说出那样的话来。我生气，是因为我在乎你，非常非常的在乎你，你懂吗？你懂的，是不是？一直以为，最懂我的人就是你！”

    小七的喉头不知不觉地哽住了，他看到她的小脸板得冷冰冰的，她的脸色依然苍白，目光茫然而空洞，显然对自己的话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这让他更加的绝望。

    “是啊，曾经我以为我最懂你，你也最懂我，但……那是曾经，曾经的美好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若水轻轻地说道：“你知道维系夫妻之间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吗？”

    她也不待小七回答，就自问自答道：“就是对彼此深信不疑，一旦有一天，夫妻之间的信任感被打破，那两人之间迟早要面对的，就是分离。”

    “不，我绝对绝对不会让你离开。”小七固执地抓住她的手臂，一个念头在他的心里疯狂地滋长着。

    就算留不下她的心，他也要留下她的人。

    他相信假以时日，他会用真情感化她，她一定会原谅他的。

    “何必呢？小七。”若水终于转过眼来，正视着他，那眼神看得小七心头一跳。

    “有道是好聚好散，咱们何必非要走到最后的一步，则佳偶变成怨偶？你现在放我离开，我会感激你，如果你要用武力强留住我，那么我可以告诉你，你留下的只会是一具尸体。”

    她轻声地道，声音平淡如水，却让小七机灵灵地打了个冷颤。

    “你在威胁我？”他倒抽一口冷气，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是不是威胁，你分不出来吗？我从来不做这种无聊的事。”若水淡淡地道。

    小七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双眼，他从她的神情中看出来，她是认真的。

    他的心再一次沉进了冰冷的湖底，全身都开始发起抖来。

    “究竟要怎么样，你才肯原谅我，留下来？”小七抓着她手臂的手在颤抖，他的声音也在微微发抖，“你是要我……跪下来求你吗？”

    他感觉到自己的骄傲已经在她面前粉碎得一丝不剩，这是他最后的祈求，如果她肯点头，他就算弯一弯膝盖又何妨？

    若水终于微微动容，她的身躯轻轻一震，抬眸凝视着他，她的眼中不再冰冷无情，而是充满了一种同情的怜惜。

    这样怜惜的眼光登时激起了小七胸中的傲气。

    不！他要的不是这个！不是她的怜惜！

    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惜和同情！

    即便是她，也不行！

    他再次骄傲地挺起了胸膛，缓缓松开了抓着她的手。

    “如果你真的要走，就走吧。”小七闭了闭眼，忍着锥心的刺痛，缓缓说道。

    他是骄傲的，自负的，他要的是她的柔情，不是她的同情！如果她给不了她的心，那他只有放她走！

    若水赞许地点了下头。

    这才是她欣赏的男人。

    如果他真的跪了下来求她，她会瞧不起他的！

    她轻轻地掠了下云鬓，越过了他挡在前面的身躯，一步步向前走去。

    她的头疼痛欲裂，眼前一阵阵发花，脚下有些踉踉跄跄，但她咬紧了牙，坚持着向前走。

    小七没有回头，他的双手握成了拳，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他听到她的脚步虚浮，好几次险些跌倒，他几乎忍不住要冲过去扶住她，然后紧紧地抱着她，用自己身体里的热血去温暖她那冰冷的身体，冰冷的心。

    可他还是忍住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正在气头上，又累又乏又气又恨，他现在说什么她也听不进去。

    等她回去相府住上几天，消了气，自己再去向她道歉，那时候她一定会原谅自己的，因为她一直是那样善解人意，通情达理的。

    如果他现在再去求她，那他做为男人的尊严将一点也不剩了。

    若水走到院门口，她扶着院门站住了，喘了几口气，忽然回过头来。

    小七依然背对着她，后背挺得笔直，身上的长衫被风吹得翩翩欲飞，显得他的身姿修长挺拔。

    他的背影是骄傲的，也是孤独的。

    若水看着看着，心头没来由的一酸，这样的他，还是那样让她心折。

    “小七。”她轻轻地开口。

    小七的后背一僵，但他没有回过头来，沉默地昂首而立。

    “以后，不要再随便伤到一个女人的心了，因为……伤起来很容易，要补起来，却很难很难。”

    若水低低地说完，就回过身，慢慢地走了出去。

    小七静静地伫立着，一动不动。

    他的耳边一直回荡着若水刚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就像是轰轰巨雷，在他耳边响彻不休。

    是的，他伤了她的心，他的怀疑和妒忌，就像一把淬了毒的利刃，狠狠地刺伤了她的心。

    一次又一次，她都原谅了他。

    可再大度的人也是有容忍的限度的，这次，他真的说错了话，做错了事，而且错得实在是离谱！

    “错了，我错了，真的错了……”小七喃喃地低语，声音几乎听不见。

    他猛地回过头来，却发现身后空空如也，若水的身影早已经消失不见。

    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她走掉了，真的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走掉了！

    “水儿！”他急切地吼了一声，拔足就往外飞奔而去。

    府门外，一辆马车已经绝尘而去。

    小七赶到的时候，门外静悄悄地，只有看门的卫兵低垂着脑袋，还有何管家正站在长街上，目送着若水离开的方向。

    “太子妃呢？”小七一把抓住何管家的衣襟，勒得何管家连连咳嗽了好几声。

    “太子殿下，您松松手，老奴的这把骨头都快让您给弄断了。”

    何管家脸露苦笑。

    “快说，太子妃往哪儿走了？”小七松了松手，可依然紧盯着他的眼睛。

    何管家眨了眨老眼，不赞同地对小七摇了摇头。

    “太子殿下，太子妃她已经离开了，您就不要去追了罢。”

    小七拧起了两条眉，冷冷地瞪着他。

    这个老家伙，什么时候也开始多嘴管起他的闲事来了！

    “咳，咳。”何管家掩饰什么的干咳了几声，在小七冷电般的目光下，却没露出半点惧色。

    他毕竟是跟随在小七身边多年的老人，对自家主子的脾气禀性还是知根知底的，他就是一个面冷心热的主子，对自己人永远是很好很好的，他就算是触怒了主子，最多也不过是屁股上吃一顿板子罢了，主子绝对不会要了他的老命。

    “快说！”小七显然看出了何管家的心思，他无奈地松开了手，知道自己的疾言厉色骗不了他。

    “太子殿下，请您稍安勿躁，听老奴的一句劝，可好？”何管家好声好气地道。

    “你有什么屁要放？”小七满心不耐烦，他一心只想追上去，哪有心思听何管家的劝说，可是他也知道，何管家是个油盐不进的老油条，自己用强是逼迫不出来的。

    “呵呵。”何管家也不恼，微微笑了两声，小七险些气炸了胸膛。

    自己急得火烧火燎的，他倒好整以瑕地笑得开心！

    回头非重重地派人赏他一顿笋炒肉不可。

    “有什么话快说。”小七压住了心头的火，沉声道。

    “太子殿下，依老奴所见，太子妃她此番离开，并非是出自真心。”何管家鉴貌辨色，已经看出了小七的心思，暗中摸了摸自己的屁股，决定还是开门见山，点出实情，省得自己的屁股吃了冤枉的板子。

    “你说什么？”他这句话有如石破天惊一般，登时让小七大为动容。

    “太子殿下，这儿人多口杂，咱们还是先回府，老奴再慢慢地给您分析分析，如何？”何管家心平气和地慢慢道。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已经吊足了主子的胃口，现在自己说什么，他都会听。

    果然看到小七点了点头，一把抓着他的手腕，往门里就走。

    何管家只觉得右腕上像是套了个大铁箍般，不由得微微苦笑。

    小七把何管家带进府，寻了个无人之处，这才脱手松开了他，道：“何管家，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快快说明！”

    “咳，咳。”何管家再次轻咳了两声，看到小七已经到了快要炸毛的边缘，这才慢悠悠地道：“太子殿下，您是当局者迷，老奴是旁观者清啊。”

    小七蹙紧了眉，冷冷注视着他。

    何管家没有被他的眼神所吓到，不急不慢地道：“老奴耳朵有些背，听不清太子殿下和太子妃为了什么事起了争执，太子妃为什么要执意离开，可是老奴却看到，太子妃临上车的时候，她掉了两颗眼泪，上了车之后，她的车帘好久不曾放下，她的目光一直看着府门的方向，那说明了什么？说明她心中是有太子殿下你的啊，她是放心不下您呢。”

    小七的身子重重一震，紧盯着何管家，深吸了口气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何管家摇摇头，道：“太子殿下，老奴猜想，太子妃她一定有什么说不出来的苦衷，才不得不离开这里，她不是真心想要离开您的，如果她真的对您无情无义，她就不会掉眼泪，更不会一直看着咱们府的方向舍不得放下帘子。虽然她一个字也没说，可是老奴这么多年不是白活的，老奴的这双眼睛啊，看得真真的！”

    “她真的流泪了吗？”小七低低地重复了一句。

    他的身子不知不觉地挺直了，眼睛里也闪耀出了光彩，一瞬不瞬地看着何管家。

    “太子殿下，太子妃待你情深意重，你可要好好珍惜啊。”

    何管家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神态间满是慈和，他的话顿时给了小七无比的勇气，他有如醍醐灌顶般恍然大悟。

    就连何管家都能看得清楚若水待自己的一片心意，可自己却身在局中，被嫉妒蒙蔽了双眼，竟然还怀疑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自己的。

    当真是该死！

    事实上，当若水挥起匕首剁向自己左腕的时候，他就已经深信不疑了。

    他是冤枉了她，误解了她。

    可是出于一个男人的骄傲，他却不肯低下高傲的头颅，向她认错，直到她真的离开了，他才追悔莫及。

    “何管家，多谢你！”小七对何管家感激地点了点头，迈步便行。

    他要去柳相府中，向若水坦诚自己犯的错，求得她的原谅。

    他相信，他的真心实意一定会再次打动她，让她回到自己身边的。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何管家追在他身后，气喘吁吁地叫道。

    “还有何事？”小七停步回头，不解地看向何管家。

    “哎哟，太子殿下您可真是个急性子，您这是要去找太子妃吗？”何管家追得腿肚子都抽筋了，喘了好几口气，才抚着胸口道。

    “不错！”小七重重一点头。

    “可是太子妃并没有回去相府。”何管家侧头想了想，肯定地道：“老奴记得很清楚，相府是在咱们府的东头，可是太子妃的马车却是往西方而行，方才老奴还在琢磨，太子妃这是要去哪里呢？”

    “她往西走了？”小七的眉头皱了起来。

    西边是出城的道路，难道她没有回娘家，而是出城去了吗？

    现在天快黑了，她孤零零地一个人出城是要做什么？

    “何管家，派人备马！记住，要那匹灰的。”小七只思考了一下，就吩咐道。

    至于他为什么要挑小灰而不是小黑，因为小灰是若水的坐骑，饶有灵性，如果想追寻若水的踪迹，小灰一定可以指引他正确的方向。

    小七骑着小灰，一路向西追寻而去。

    正如何管家所讲，若水并没有回去相府。

    曾太医雇了一辆马车，他并未离去，而是恭恭敬敬地请若水上了车，然后自己坐在车夫的身边，向她请问要赶车去往哪里的时候，若水着实犹豫了一下。

    在这帝都之中，她只有两个最熟悉的所在。

    一个就是太子府，一个就是柳相府。

    可是她不想回娘家，她不想让白发萧萧的柳丞相再为自己担心操劳。

    不管她和小七将来会走到哪步田地，她都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回去府里惊扰父亲。

    “往西走吧。”

    若水知道往东就是相府，可她现在只想离得相府和太子府越远越好。

    “好咧！”那马车夫痛快地一挥鞭子，驾着马儿一路向西跑了起来。

    若水轻轻掀开车窗的侧帘，回首看向太子府那雄伟的宫殿，在她的视线中越来越远，何管家微现佝偻的身子仍然站在府门口，默不作声地目送着她的离开。

    真是个忠心的老管家。

    她心里默默地赞叹了一句，随后放下车帘。

    离开了太子府，身边也没有了墨白的纠缠不清，若水突然觉得无比的轻松，就像是鸟儿离开了笼子，鸽子飞上了蓝天，她仿佛闻到了空气中自由的清新空气……

    “太子妃，您身子不适，需要多多休息，下官建议您在车中安睡片刻，对您和孩子都大为有益。”

    曾太医的声音传了进来，打断了若水的浮想联翩。

    “曾太医，你为什么还在车上？你是要去哪里？”若水微微一惊。

    “不知太子妃想去哪里？下官想护送太子妃一程。”曾太医依然保持着恭顺的语气。

    “曾太医，以后你不必口口声声喊我做太子妃，我……已经不是太子妃了。”若水沉默了一会，低声道。

    车声辘辘，车轮碾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单调的声音，却没掩住若水语气中的惆怅。

    曾太医固执地道：“在下官的心中，您永远是太子妃，是下官最尊重、最敬佩的人。”

    闻言，若水幽幽地叹了口气，她再次掀起车帘，马车已经驰出了帝都，正在沿着青石官道往西方行驶，远方，是一轮火红的落日，天边的云霞蒸蔚，粉红姹紫，美不胜收。

    “好美的落日啊！”若水情不自禁地感叹了一声。

    “好美貌的小娘子啊！”

    突然之间，一个色迷迷的声音传进了若水的耳中，随后马蹄声响起，一骑黑马从车厢旁飞驰而过，马上一名黑衣男子转过头来，正好看到若水露出车窗外面的容貌，登时两眼冒光，脱口称赞。

    若水脸色一沉，唰地一下放下车帘，不去理会。

    哪知道马上那人本来已经越过了马车，奔了出去，突然又拔转马头。回了转来，手中马鞭一扬，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若水只见得眼前光线瞬间明亮，侧面的帘子竟然被那人用马鞭击落，飘飘荡荡地落在地上。

    没有了车帘的阻挡，那黑衣人咧嘴一笑，越发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若水，边看边啧啧称赞：“不错，不错！当真不错！皮肤白，眼睛大，身材窈窕！”

    他的目光在若水身上上上下下地逡巡着，那猥琐的目光落在若水的身上，露出色迷迷的笑容来，又加上了句：“小姑娘，前面坐着的那个是你男人？啧啧，你长得这般花容月貌，挑男人的眼光却不咋的，本大爷看上了你，你乖乖地跟本大爷走，以后的好日子有得你乐的。哈哈，哈哈哈。”

    随着他的话声，响起了一片马蹄声，十几个骑着马的男人围了上来，一个个长得獐头鼠目，看着车厢里的若水，纷纷露出了痴迷之色。

    “恭喜老大，此次下山，居然遇上了这等好货色！”

    “老大，还和她废话什么，直接掳到咱们山上去，管她乐不乐意！”

    “就是，咱们老大可比她那个瘦不拉叽的干瘪相公强多了！管叫这小娘子美得冒了泡！”

    一众人污言秽语，层出不穷。

    听他们的说话，若水已经大概猜出了他们的身份，不知道是哪座山头上的一帮子匪徒，平日里想必没少干抢掠民女这等恶事，怪不得行事这般肆意妄为。

    她的脸上有如罩了一层寒霜，冷冷地看着那群男人。

    其中一名匪徒催马上前，唰地一鞭子重重击中那车夫的后背，喝道：“停车！快他娘的给老子停车！老大看上车上的小娘子啦！”

    那车夫吃了一鞭，痛得脸色都变了，可是看到那一伙人凶神恶煞的模样，却一声也不敢吭，乖乖地停下了马车，然后整个人往车厢下面一钻，抱着脑袋躲着不出来了。

    曾太医气得手直哆嗦，指着那人：“你们是谁，竟敢这等无礼，就不怕王法吗？”

    “王法？狗屁的王法！瘦猴儿崽子，告诉你，咱家老大就是王法，就是天！他看上的女人，从来没有跑得出咱家老大的五指山的，你乖乖地把你家娘子送给咱家老大，咱老大一高兴，说不定赏你两锭银子花花，哈哈！”

    那匪徒双手叉腰，放肆地大笑起来。

    周围的山匪跟着一起大笑，团团围住了马车，众人对弱不禁风的曾太医丝毫也没放在眼里，眼中尽是嘲弄之色，只等带头的那黑衣大汉一声令下，他们就群起而上，将车中那美貌的小姑娘绑回寨子里，管她乐不乐意。

    曾太医浑身都颤抖起来，他手无缚鸡之力，面对着对方十余名彪形大汉，自忖无论如何也不是对手。

    他悄悄掀起车帘，对着若水低声道：“太……一会儿我想法子拖住他们，你、你快逃！”

    他本来想叫“太子妃”，可转念一想，万万不能泄露了若水的身份，要是让这伙匪徒听到了，不知道又会惹出多大的祸事来。

    若水微微摇头。

    就凭曾太医自己想拖住这十几名大汉，无异于以卵击石，而自己又怎么逃？这些人骑的马匹匹都是良驹，自己就算骑上马逃了，也会很快被众人追上。

    不过她对曾太医的好意，仍是暗暗感激。

    突然之间，“啪”地一声，一记马鞭重重地飞来，正击中曾太医的肩头，登时将他打下车来。

    一名山匪厉声喝道：“你这猴崽子太不老实，鬼鬼祟祟地和你家娘子说什么？是想劝她逃吗？告诉你，咱家大哥看上了她，就算是她插上了翅膀也飞不上天去！”

    又一名山匪拔出刀来，在曾太医的头顶上霍霍虚劈了几下，喝道：“再敢玩花样，老子就砍下你的狗头！”

    曾太医看着刀光如雪，在自己的头顶盘旋飞舞，离自己的头皮不过数寸，见那些匪徒个个面目狰狞，目露凶光，知道他们绝不是说着玩的，只要自己再多说一句话，很可能就会手起刀落，砍下自己的脑袋来。

    他心中暗暗叫苦，不知道在帝都附近，居然从哪里冒出来这样一伙杀人不眨眼的凶徒出来，却偏偏看上了太子妃！

    怎么办？该怎么办才能保得太子妃的平安周全？

    就算是豁出了他这条命去，他也一定要挡在太子妃的身前。

    曾太医双手握拳，正要站起来冲上去和这些人拼命，忽地一名匪徒跳下马来，在他屁股上重重踢了一脚，将他踢得翻了几个跟斗，随后拔出刀来，横在他的脖子上，喝道：“给老子呆好，不许动！”

    手中钢刀微一使劲，曾太医只觉得脖子一痛，已经被划破了一条口子。

    “曾……大哥，你就听这位匪爷的，别动。”

    一个柔和的声音从车厢里传了出来，听得拿刀的那名匪徒浑身一个舒爽，忍不住抬起头来，看向声音来处。

    若水掀开车帘，缓缓走下车来。

    她怀中抱着一个包袱，对着那匪徒柔声说道。

    曾太医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若水，他想不到她居然不肯独自逃走，还走下了马车，这可不是羊入虎口，再也逃不脱了吗？

    一瞬间，他只急得冷汗直流。

    “小姑娘，瞧你家男人那个怂样儿，只怕是尿都吓了出来。你还是跟了咱家老大，你瞧，咱家大哥多威风，多强壮，这才像是个男人样！”

    持刀的匪徒直勾勾地盯着若水，笑嘻嘻地说道。

    领头的那黑衣大汉听了手下之人的吹捧，乐得哈哈大笑，挺胸凸肚，伸手一扯，拉开了胸前的衣襟，露出长满毛耸耸黑毛的胸脯来。

    他斜眼睨着若水，笑道：“小姑娘，让你看看什么样才是真男人！来，乖乖地跟大爷走吧！”

    说完，他一夹马背，驰到若水的身边，右手疾伸，探手进来要抓若水的手腕。

    若水往后一缩，避开了他的鬼爪子，微微一笑，露出唇角一个浅浅的梨涡，看得那黑衣大汉顿时一愣，目光变得越发的痴迷起来。

    “这位大爷，果然是好强壮的身板儿！小女子还是头一次见到像您这样的男人，请问大爷尊姓大名，在哪座山头占山为王啊？”

    她笑吟吟地不露半点惧色，倒让那大汉颇出意料之外。

    只是见她微笑间神光离合，更是动人心魄，一颗心早就飘飘荡荡的不知去了何方，半边身子也酥了，只恨不得一把抱在怀里，好好亲上一亲。

    “还是你这样的小姑娘好，见了本大爷竟然不怕，还有胆子问我的姓名，好！好！本大爷就喜欢你这样大胆的姑娘，等你跟我回了寨子，本大爷马上把所有的女子全都放了，就留你一个，当本大爷的压寨夫人，好不好？”

    说完，他长臂再次疾伸，若水再次往后一缩，哪知道他这次出手的目标竟然不是她，而是手臂一长，抓住了她怀中紧抱的包袱，提上了马背，放在手里掂了掂，笑道：“好轻！这些就是你的全部家当么？”

    若水忍不住微微变色。

    她一直有恃无恐，靠的就是这包袱之中的瓶瓶罐罐，随便拿出一瓶药来，里面的药性就足够毒倒一大片山匪。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山匪老大竟然一出手就抢走了她的包袱，失去了防身利器，以她的粗浅功夫，如何能敌得过眼前这十几名彪形大汉？

    但是她目光一转，已经有了主意。

    “是啊，我夫君家里贫穷，这只包袱里就是我的全部嫁妆了，这些区区物事，恐怕入不了大爷你的法眼，大爷要是喜欢，尽管拿去便是。”

    若水微笑着，满不在乎地说道。

    黑衣大汉哈哈一笑，道：“哈哈，你小娘子倒是有些意思，很对我老胡的胃口，你当俺老胡是贪图你的物事么？放心，你要是跟了俺老胡，你想要什么，俺老胡就给你买什么，你就是要天上的星星，俺老胡也有法子给你摘下来。俺带着你的包袱，只是要你安心地跟俺老胡走。不过你一说，俺倒是好奇起来，让俺老胡瞧瞧，你夫君都给你了些什么宝贝东西。”

    说完，他把手中的包袱平放在马背上，打了开来。

    只见包袱里面只有一些小巧精致的瓶瓶罐罐，想来是装着些女人用的花粉胭脂之类，那黑衣大汉自是丝毫瞧不在眼里。

    他在包袱里拨弄了几下，见最下面放着一只古镜，倒是沉甸甸的有些压手，除此之外，连一件首饰，一张银票甚至连一块碎银子也没有。

    他登时大大地惋惜了起来，对着曾太医重重地啐了一口，骂道：“什么狗屁男人，娶了这样美貌的娘子，竟然连首饰都舍不得给自家娘子打一件，瞧瞧你那穷酸样儿，居然只给自家娘子戴了一枝银簪子，我呸！”

    若水此时出来得匆忙，头上只戴了一枚素簪，身上穿的也是普通女子的服装，她不喜欢首饰，看上去的确不像是富贵人家的出身。

    曾太医听得他们误会若水是自己的妻子，心中苦笑，却也不辩驳，由得他们误会下去，总比他们这些匪徒知道若水的真实身份要好。

    这时见那匪首对着自己破口大骂，他默默地低下头，咬紧了下唇，只求他们把矛头对准自己，不去骚扰太子妃就好。

    那黑衣大汉伸手掏了一锭五十两重的银元宝来，对着曾太医掷了过去，嗒地一声落在曾太医面前。

    “穷秀才，这锭银子给你，你家娘子就归我了，小娘子，咱们走吧？胡爷俺本来还有事要办，可见到了小娘子你，就算是天大的事，俺也不管了。”

    他在马上一探身，就来拉若水。

    若水再次往后退了一步，微笑道：“先把我的东西还我。”

    那黑衣大汉撇了下嘴巴，不屑地道：“你的这些破烂东西能值得什么东西，全都丢了得啦，等跟俺老胡到了寨子里，金银珠宝随你挑，就连这镜子，都比你这面强上百倍。”

    若水摇头道：“胡爷，您有所不知，这些东西虽然不值什么钱，但其中有一样，却是我相公送于我的，既然胡爷看上了小女子，想要带小女子跟着您享福，小女子岂有不乐意之理？这样东西嘛，小女子想还给我家相公，从此之后，小女子就和他恩断情绝，再无瓜葛。”

    那黑衣大汉一听，眼前登时一亮，咧开了大嘴，笑得合不拢来，道：“好，好，还是你知情识趣，好罢，你赶紧把这东西还给那穷酸鬼，然后跟本大爷回山上去。”

    说完，把包袱布胡乱一包，对着若水扔了下来。

    若水心中一喜，伸手正要去接，突然之间，风声响起，一条长鞭有如毒蛇般飞舞而至，缠在包袱之上，轻轻一扬，那包袱便腾空飞去。

    事出突然，若水和那黑衣大汉同时一惊，目光顺着那包袱飞去的方向瞧去。

    只见那包袱落在不远处一名青衣男子的手里，他手中握着一条长鞭，轻轻巧巧地就将包袱抢了过去。

    若水差点气乐了。

    这些人一个个地怎么都盯上自己这个包袱了。

    难道自己的包袱里还真有什么宝物不成？

    除了自己炼制的那些药，就是那面古镜，难不成这世上还有人识得那古镜的用途不成？

    若水不相信还会有第二个像自己这样穿越而来的异世人，更不相信那人会无巧不巧地知道，这面古镜的真实用途是一具平板电脑。

    她和黑衣大汉都盯着那抢去包袱的青衣男子，那男人身长玉立，大约三十多岁年纪，看上去毫不起眼，可是二人都看了出来，单他这手软鞭的功力，已经不可小觑。

    “喂，你是哪里冒出来的小子？为什么抢去这小娘子的包袱？快快还了给人家！”

    黑衣大汉心中大怒，可是他也看出青衣男子功力不俗，不敢造次。

    青衣男子却他理也不理，他骑在一匹青花聪上，对着身后的一辆马车微微躬身，说道：“主子，这些毛贼该如何处置，属下听由主子的吩咐。”

    听了这话，黑衣大汉和他周围的匪徒们心中一凛，这才留意到，在青衣男子的身后有一辆青布油车，车厢宽大，整个在青布蒙住，看上去却并不起眼。

    但他们都是识货之人，单看那拉车的四匹马，个个身高腿长，无一不是名驹，比自己跨下这匹千挑万选而来的良驹还要好上几分。

    做为山匪，马儿不仅是他们代步的工具，更是他们的双腿，有一名好匹，是他们每个人都梦寐以求的事情，这时见了那拉车的四匹骏马，个个都红了眼睛，心想，这样的千里良驹，车里的那人居然用来拉车，真是生生地糟蹋了好东西！

    不等黑衣大汉发话，山匪们已经全都拔出刀来，刀光雪亮，对着那辆马车缓缓围了上去。

    每个人心中都响着一个声音：杀人，抢宝马！

    山寨里的规矩就是，谁抢到的东西，就是谁的！

    面对着虎视眈眈、不怀好意的山匪们，马车厢里的人却并不露面，在马车周围，除了那手执长鞭的青衣男子之后，另外还有十一名和他同样打扮的男子，想来都是车厢中那人的随从。

    若水凝目瞧去，见除了先前出手夺走包袱的那名青衣男子之外，其余的人都如石像般坐在马上，动也不动，对这些山匪们一眼也不瞧，显然是有恃无恐。

    她顿时心中有数，这些随从的武功想必和那名青衣男子都相差不多，只需要这青衣男子一人出手，就足以收拾了这群乌合之众，怪不得他们不将这些人瞧在眼里。

    只是不知道马车中是什么人，竟然会请到了这许多的武功高手当他的护卫。

    青色的车帘静静地垂着。

    那青衣男子在马背上躬身请令，可车里静悄悄的，车中人没有发出一丝声息。

    那黑衣大汉不由仰起头，笑道：“我道是多大的气派，原来是个缩着脑袋不敢出头的龟孙儿！”

    他的笑声刚刚落地，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马车厢里响了起来：“别留一个活口！”

    那声音并不响亮，却像是一道幽幽冷泉，一瞬间流过众人的心田，让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曾太医眼前一亮，若水脸上微露诧异，而山匪们却一个个捧腹大笑了起来，就像是车中之人说了一个特别好笑的笑话。

    黑衣大汉胡老大更是在马背上笑得直不起腰来，好不容易笑停了，他直起身子来，说了一句：“龟孙儿好大的口气……”

    一句话没说完，蓦地里，一条墨色长鞭突然飞至，像条毒蛇一样紧紧缠住了他的脖子，他的话戛然而止，舌头被勒得吐了出来，眼珠子瞪得大大的，满脸的不敢置信。

    那青衣男子手一抖，鲜血四溅！

    只见胡老大的头颅登时和他的脖子分了家，向上飞了起来，就像一个皮球被人高高地抛向空中。

    这一幕就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匪徒们正准备给胡老大喝采叫好，眨下眼的功夫，就发现自家老大脖子上的脑袋不见了，齐齐发出一阵惊呼。

    “老大！”

    “胡大哥！”

    “啊，那人杀了咱们老大！”

    “大伙儿一齐上，乱刀剁了那小子，为咱们老大报仇！”

    众人挥舞着钢刀，正准备冲上去为老大报仇，突然听到头顶响起了风声，一齐抬头瞧去，只见一个圆溜溜、黑乎乎的东西从天而降。

    有人眼尖，一眼就认出来那东西居然是胡老大的脑袋，不由双腿一软，扑通一声摔在地上，晕了过去。

    还有人压根就没看清楚是什么，随手一刀劈了过去，一下子将胡老大的脑袋给劈成了两半，引起众人一片哗然。

    “啊！你居然把咱家老大的脑袋给劈了，你小子是不是不想活了！”

    “胡老大啊，你死得好惨啊。”

    众匪徒们看到胡老大的惨状，心中又惊又惧，一个个嘴巴张得大大的，又想哭，又想跑。

    但他们什么也来不及干了。

    青衣人的鞭子在半空中飞舞着，匪徒们的脑袋一颗接着一颗的离头飞起，转眼之间，地上就横七竖八地多了十几具无头尸体，滚落了一地的脑袋瓜子。

    曾太医哪里看到过这样可怖的情景，他两眼一翻白，整个人已经晕了过去。

    若水闻到那股浓浓的血腥之气，只觉得胸口烦恶，差点吐了出来。

    她用手按住胸口，好容易才把那阵恶心忍了过去，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脸色已经苍白异常。

    她的身体摇摇欲坠，扶着车辕才勉强站定，看着那青衣人若无其事地在一具尸体的衣服上擦去了长鞭上的血迹，然后随手一抖，长鞭像一条腰带般缠在了腰际。

    若水微微蹙了下眉。

    虽然那伙山匪不是什么好人，但这青衣人出手如此凶辣半点也不留情，却也让她心里不喜。

    只是她的包袱还被那青衣人抓在手里，而他也算是解了她的围，算得她欠了他一个人情。

    那青衣人坐在马背上，连马也不曾下，眨下眼的功夫，就灭了十余名身体彪悍的大汉，显然功夫奇高，可他自己却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好像他刚才不是杀了十几个人，而是灭了十几只苍蝇一样。

    那和他同样打扮的十一名青衣人更是连看都没往这个方向看一样，全都围在马车的周围，一步也没移动。

    若水对那青衣人高高在上的模样很看不惯，但她还是缓步上前，轻声道：“这位大侠，多谢你出手相助，惩治了这些恶人。小女子还要继续赶路，请你将包袱还我吧。”

    那青衣人居高临下，打量了她几眼，被她的容貌震惊了一下，心道，难道会引得那伙匪徒意存不轨，果然生得姿色不俗。

    他回过头，对着车厢里的人低声说了几句话，话声既低，发音又颇为古怪，若水一个字也没听懂，不过听他的语气，显然是在征询马车中人的意见。

    若水不由气结。

    这人还真是脸皮极厚，那包袱明明是自己的东西，被他强行夺去，自己向他讨还，他还去问别人的意见，真当这包袱是他们的不成？

    车厢里的人仍未露面，低低地说了几句话。

    那青衣人答应了一声，直起身来，对若水道：“我家主人说了，他很喜欢你包袱里的这面镜子，想请姑娘你割爱相赠。”

    他说话的语气大大咧咧地，嘴巴里虽然说了一个“请”字，可脸上的神情却是不以为然，一副完全没把若水放在眼里的架势，显然他认为，只要他主子想要的东西，别人必须要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

    若水有些啼笑皆非，她默不作声地看着那青衣人，又转开目光瞥了一眼马车厢，心想：这世上还有这样厚脸皮的人，看中了别人的东西，伸手就抢，抢在手里，却冠冕堂皇地要对方送于自己。

    很显然，这伙人刚才出手，他们的目的根本不是要救自己，而是在那胡老大打开自己包袱，露出了那面古镜，然后被车厢里的人盯上了，这才有了刚才这一幕。

    她不由暗自琢磨，这面镜子除了自己之外，难道还有第二个人知道它的用途不成？

    那青衣人看了若水一眼，见她目光灵动，显然识破了自家主人的用心，不由有些讪讪地。

    车厢中人又低低地说了一句话，青衣人听后，答应了一声，转过头来看向若水，趾高气昂地道：“我家主人说了，想必这面镜子是你家的祖传之物，他要姑娘强行割爱，于礼不合，故他愿意出一万两银子，向姑娘你购买此镜。”

    他从马鞍旁取出一个革囊，摸出厚厚一摞银票，张张崭新，都是五百两一张的票额，他点出二百张，放在手里拍了拍，然后对着若水一扬手，银票有如雪花般纷纷扬扬洒落。

    他们所在之处，正是青石官道之上，往来的行人络绎不绝。

    只是先前见了那胡老大一伙人凶神恶煞的模样，见他们拦住了若水一行人，路人们都怕得直哆嗦，全都躲得远远的，唯恐被胡老大一伙人盯住了自己。

    等于那青衣人出手，将山匪们全部击毙，那血腥的场面更是震住了众人，没有一个人胆敢上前。

    可这时候突然看到半空中洒落的银票，躲得远远地瞧热闹的众人一下子全都沸腾了，发疯了，每个人都像不要命似地往这边奔来，恨不得多生出几条腿，几条手臂来抢夺银票。

    青衣人长眉竖起，手腕一抖，腰间的黑色长鞭再次飞舞上半空，唰地一下，缠住了一名路人的脖子，他手一挥，那人有如腾云驾雾般飞了出去，远远地摔在地上，手足舞动了几下，口鼻流出鲜血，就此不动。

    他更不打话，长鞭接二连三的挥出，眨眼之间，又有几名路人惨遭毒手，尸横就地。

    其余的所有人看到这一幕，全都吓得呆了，也不知道是谁发出了一声惊呼。

    “他是恶鬼！大伙儿快跑啊！”

    一言惊醒梦中人，所有人这才反应过来，顿时一窝蜂地四面奔逃，谁也顾不得去抢满地的银票，一个个撒开脚丫子，跑得比兔子还快，就连一直躲在马车下面的车夫也连滚带爬地钻了出来，然后混在人群里逃得远远的。

    很快，周围就再也看不到一个闲杂人等了。

    青衣人扬起下巴，对着地上的银票点了点，傲慢地道：“还不快捡？”

    他满心以为若水一定会又惊又喜地扑在地上，一张张去拾那些银票。

    在他看来，自家主子看上的东西，就是一块破镜子，压根就值不了一两银子，可是自家主子却出了一万两银子来买，真叫眼前这姑娘捡了大便宜了。

    哼，想来这样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姑娘，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钱，这下子还不砸晕了她？

    哪知道若水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发丝被风吹得翩翩舞动，衣袂当风，整个人就像一朵风中百合般楚楚动人。

    她看着青衣人的目光中带着点轻蔑，带着点鄙夷。

    若水很少生气，更轻易不肯动怒。

    可眼前青衣人的行径，已经触及了她的底线。

    首先他抛洒银票的轻浮举动，就让若水气不打一处来，他当她是什么？是路边要饭的乞丐吗？就连乞丐都不食嗟来之食，他这样的举动，分明是在用银票打她的脸！

    若水可不是那种你打了我左脸，我就把右脸送上去任人打的人！

    他这是明目张胆地污辱！

    别人可以忍，若水却不想忍！

    她用冒着火的目光瞪着青衣人。

    先前他杀那些山匪，还有情可原，虽然他出手毒辣，但对方毕竟全是为非作歹的凶徒，杀便杀了。

    可是刚才他动手杀掉的几人，却全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无辜百姓，他们只不过是被人性的贪婪本性所驱动，出手想抢几张银票而己。

    就算是贪心，也罪不致死。

    可这青衣人杀这些路人的时候，依旧没有半点犹豫，连眼睛都不眨。

    实在是太让若水气愤了！

    她看着他的目光让青衣人脸上一阵发烫，随后变得恼羞成怒起来。

    他的主人赏了她银子，她居然给脸不要脸？还敢用这样嘲弄的眼光来看自己？

    真真是岂有此理！

    他要是不给眼前这个小女子一个狠狠的教训，她就不知道自己的厉害！

    青衣人手中的长鞭再次扬起，像条毒蛇般盘旋飞舞在空中，鞭梢在若水的脸旁划来划去，声势骇人。

    他准拟要吓得若水花容失色，大声求饶。

    哪知若水一动不动的站着，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好像他在自己眼前舞动的不是鞭子，而是一根枯草。

    青衣人越发有气，他准备不顾一切，也要在她那张完美无瑕的脸蛋上留下一个记号，让她永远记住自己是谁。

    这个念头一窜起，就像是一股火苗般蓬蓬然在他心里燃烧。

    他眼中冒出兴奋的红光，手中长鞭一抖，鞭梢直对着若水的脸颊划去。

    他的同伴们听得风声有异，知道他动了真格的，纷纷出声阻拦：“不得鲁莽！”

    “手下留情！”

    但青衣人置若罔闻，他下了决心，出手再不容情。

    眼见得长鞭的鞭梢就要触到若水的面颊，若水几乎已经感受到那如针尖般微微的刺痛。

    突然之间，一件细小的暗器破空而至，正好打在长鞭的鞭梢之上，也不知那是件什么物事，暗器虽小，劲力却大得出奇。

    青衣人只觉得手腕剧震，长鞭脱手飞出，那暗器带着长鞭，飞出了十余米开外，夺地一声轻响，暗器没入了树干之中，长鞭余势不衰，一股劲力带着它绕着树干缠了好几圈。

    这一手暗器功夫实在是漂亮之极！

    在场的人都被震住了。

    若水几乎以为是墨白暗中出手相救，但她马上看到青衣人们全都神情肃然，恭恭敬敬地对车厢里躬身道：“主子！”

    刚才站在若水面前耀武扬威的青衣人则脸色苍白，跳下马来，单膝点地，脑袋几乎垂到了地上：“请主子恕罪。”

    若水这才明白，原来发暗器救了自己的人，不是墨白，而是车厢中那个神秘人。

    她心中奇怪，这人来路不明，神秘莫测，一直藏身于车厢中不露面，身边却又簇拥着这许多武功高手当侍卫，显然是来头不小，身份尊贵之极。

    但是像他这样身份的人，却偏偏看上了自己的物事，那个古镜只有她自己知道是从南越国古墓中带回来的宝物，除此之外，它看上去就是比别的铜镜清晰了许多，再无其他的特别之处。

    难道说，这人竟是个女子？天生爱美，喜欢照镜子？

    不对，不对。

    若水摇摇头。

    刚才车厢中那人说过话，声音低沉，分明是个男子的声音，而且那声音略有些耳熟，竟似她在哪里听到过一样。

    可是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若水的目光牢牢地盯在青布车帘之上，心中好奇之极，这车中之人究竟是谁，长得什么模样？

    为什么他会觊觎自己的古镜？却又会出手相救自己？

    像是她的心声被车中之人听到一样，那块青布的帘子突然微微一动，被人从内掀起。

    若水不由瞪大了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车门。

    所有青衣人立刻全都跳下马来，肃手而立，若水更是暗暗点头。

    这伙人显然是训练有素，主子要下车，他们绝对不敢再骑在马背上。

    一只莹白如玉的手缓缓探出了车外，五指纤长秀美，指甲透出淡淡的粉红，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完美无瑕的艺术品。

    若水再次瞪圆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那只手。

    这分明是一个女子的柔荑，难道马车里的人真是个女子不成？怎地她却有那样男子般的嗓音？

    那只白玉般的手打起了车帘，随后若水只觉得眼前一亮，车厢里面出来的那人，披散着一头如漆如瀑的黑发，身上衣衫皎白如雪，一尘不染，长眉如柳，唇红齿白，他身姿英挺，风韵斐然，高高地站在马车之上，有如谪仙临世一般，飘逸出尘。

    所有青衣人一齐拜倒于地。

    那人的目光却十分温和地落在若水的脸上，神情淡然，似笑非笑，一双湛湛有神的眸子像是会说话一般，看得若水心头一跳，脸上情不自禁发起热来。

    他是个男人，不折不扣的男人！

    不但是个男人，还是个极富有成熟魅力的男人。

    乍眼一看，他风姿如仙，清俊脱俗，可在他的眼角眉梢，却留下了淡淡的岁月痕迹。

    这些痕迹不但没有损伤他的风采，反倒为他更增添了几分神秘而动人的魅力，让人一见之下，不由自主地心折。

    “多日不见，太子妃别来无恙否？”

    那男子淡淡地开口，声音略微低沉，嗓音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抑扬顿挫，动听之极。

    若水定了定神，缓步上前，对着那白衣男子行了一礼：“多谢十三王爷挂怀，相别数月，十三王爷的风采更胜往昔。”

    她顿了一顿，抬起头来，直视着白衣男子的双眼，淡淡微笑道：“如果十三王爷不见外，晚辈是否可以尊称您一声……舅舅？”

    眼前的白衣男子不是别人，却是北曜国的十三皇子，曾经和若水有过数面之缘，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南越国公主的婚典之上。

    若水怎么也没料到会在这里再遇到他，更没想到他会如此低调地出现在东黎帝都附近。

    舅舅！

    听到这个称呼，十三皇子的眼睛微微一眯，闪动着意味不明的光，他仔细看了若水一眼，淡淡地道：“太子妃如不嫌弃，就上车吧，你要去哪里，我送你一程。”

    他一言既出，跪了一地的青衣人几乎惊掉了下巴。

    他们都知道自家主子性格孤高冷傲，不喜欢与人同行，身边更是绝没有出现过女子，他居然会邀请一个姑娘和他同车，实在是让人不敢置信。

    这个小小的女子究竟是什么样的身份，她居然会喊自家主子舅舅？他们都知道，自家主子绝对没有什么外甥女，她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竟敢亵渎主子？可是主子不但不恼，还邀她同行？

    青衣人心中都暗自警醒，告诫自己万万不能得罪了这名姑娘。

    得罪了她，就等于是得罪了主子。

    先前用长鞭吓唬若水的那名青衣人更是胆颤心惊，跪在地上的双膝直打哆嗦，连头也不敢抬，大气也不敢出，心中一个劲地叫苦。

    如果他知道眼前的姑娘是主子的亲戚，就是借给他一百二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对那姑娘出手哇！

    听了十三皇子的邀约，若水微微一笑，也不拒绝，点头道：“好，正好我的车夫被舅舅的手下人吓跑了，无人赶车，那我就不客气，麻烦舅舅送我一程。”

    她目光一斜，见曾太医倒在地上，仍然昏迷未醒，而在场的人却没人留意到他，她也不多言，缓步走到车前。

    十三皇子略一犹豫，伸手相接。

    这一举动，又惊得青衣人个个掉了一地的眼珠子。

    主子竟然会主动伸手去拉一个姑娘的手？自己这不是在做梦罢？

    若水看到那只伸到自己眼前的手，微微一愣。

    这只手绝对不是刚才掀起车帘的那一只，这只手掌宽大，十指修长，但一看就是男人的手。

    她略一沉思，把手慢慢搭在他的大掌上，他轻轻一拉，她就腾身上了马车。

    等若水刚一上车，十三皇子马上松开了手，说了一声：“请。”

    他掌心的温暖一触而逝，若水能感觉出他的掌心中满是薄茧，她知道这是练武之人应有的迹象，小七的掌心中也有这样的薄茧。

    很显然，这位十三皇子许多年来一直练功不缀，极是勤奋，也难怪他的功夫高得出奇。

    若水记得，他和她的第一次见面，是在帝都的闹市街区，西泽的使者欺辱东黎百姓，就是这位十三皇子从天而降，出手惩治了西泽使者，然后他却有如白鹤一般，没有留下片言只字，翩然而去。

    后来他和她又见过几面，每次都是匆匆一见，连话都不曾多说半句。

    及至后来她知道他是小七的舅舅，他待她的神态也不见半点亲昵，反而颇有疏离之意。

    若水对这位十三皇子的感觉一直十分奇怪。

    可小七却偏偏喜欢亲近他。

    这时候突然和十三皇子狭路相逢，他竟然会邀请自己同车，若水意外之余，也正中下怀。

    “多谢舅舅。”若水轻声道谢。

    听到她又喊自己舅舅，十三皇子的眼中再次闪过意味不明的神采，他对着车厢里道：“子乔，你出来。”

    车帘掀起，那双美如柔荑的纤纤素手再次伸了出来，挑起了车帘。

    若水这才恍然，原来车厢里还有一人，想来此人定是十三皇子的美姬爱妾，和他一路同行，她不由睁大了眼睛，准备看一看十三皇子宠爱的女子究竟长得是怎样天姿国色。

    这一眼看去，她登时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

第185章人心难测

    车帘掀起，柔白色的玉手下带出一截鲜红色的衣袖，绣着银丝如意纹，被夕阳晚霞一映，熠熠生辉。

    那人只掀起了车帘的一角，露边半边玉颜，眉毛挺秀如画，长长的凤眼，眼角微向上挑，眸光如波，闪烁如星，唇角微抿，露出一个似笑非笑，似嗔非嗔的浅浅梨涡。

    果然是秀眉凤目，容色绝丽。

    虽然只露出了半边脸，这样的姿色已经足以让人惊艳。

    最让人惊艳的还不是她的容色，而是她周身笼罩的那种难描难画的淡淡韵味，仿佛弱不胜衣，娇柔无限，让人一见，就打心里涌出一种说不出的怜爱之情。

    但这都不是让若水吃惊的原因，就算从车厢里出来一个天仙，她都不会觉得奇怪。

    北曜国十三皇子是何等的身份地位，他也并不算得很年轻了，生平不知道见过了多少绝色佳人，能够得到他的青睐，并被他带在身边出使他国的姑娘，定然是一等一的容貌。

    让若水吃惊得差点掉了下巴的，不是因为车厢里的这人有多美，而是她……不是她，而是他！

    他只露了半边侧颜，若水还是一眼就发现，这名容貌惊艳脱俗，让人见之忘忧的尤物，居然是个男人！

    他的喉头有着明显的喉结，胸部平平，仅这两点就足以让若水断定了他的身份。

    她怎么也想不到，十三皇子的同车之伴，竟然会是个男人，还是这样一个美艳绝伦的男人。

    这一下尴尬了。

    若水的脸不由微微涨红，低下头去，不再去瞧那名叫子乔的男子。

    甚至她也不好意思去看十三皇子。

    她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登上这辆马车，实在是太鲁莽，欠考量，连对方的车中还有什么人都没看到，就这样冒冒失失地上了人家的车。

    她没想到十三皇子居然会有这样的喜好，他好男风！

    这样的情形，不管是谁看到了都会产生和若水同样的想法。

    她这样上了十三皇子的车，显然是打扰到了两人的好事，怪不得那子乔一脸幽怨地看着十三皇子，又用不善的眼光瞪了她一眼。

    “十三王爷，您车上有客，我不便同行。”若水轻声道，甚至改了称呼。

    “他不是我的客人，只是我的……小厮。”十三皇子却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对着子乔略一摆手：“太子妃是我的贵客，你先下去，骑马而行吧。”

    那子乔一脸的错愕，随后低低地叫了一声：“王爷。”声音中大为不满。

    “下去。”十三皇子眉心略皱，那子乔心里突的一跳，不敢多言，挑开车帘，走出车来。

    若水见他肤色白腻，容颜秀美绝伦，有若好女，一袭火红的衣袍，虽是男子服色，但穿在他的身上，却只觉得娇艳似霞，更增添了他三分美貌。

    她从来没想过，一个男人居然也可以这样的美。

    美得简直已经不像是男人了……

    若水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子乔，为自己的想法暗暗好笑。

    她略略低着头，不让那子乔看到自己嘴角露出的微微笑意，对十三皇子的决定，她也没有提出异议。

    她对十三皇子实在是太好奇了。

    因为小七对他十分亲近，按理说他是小七的亲舅舅，可他却始终淡淡的，对小七和自己的态度不冷也不热，在南越国的时候，更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实在是让人捉摸不透。

    能够有机会和他近距离接触，是若水十分期待的事。

    所以十三皇子的邀约，正中她的下怀。

    那子乔气哼哼地下了马车，一名青衣人很有眼色，马上把自己的坐骑牵过来，将缰绳送到他面前。

    只看这一幕，若水已经猜到这个子乔绝对不只是十三皇子口中说的小厮这样简单，恐怕他在十三皇子的心里，也是有一定分量的人物。

    否则这些青衣人哪里会这样讨好一名小厮呢？

    她低眉敛目，不露半点异样之色。

    十三皇子的喜好，是他个人的问题，他和这个子乔究竟是什么关系，和她无关，她没有权利质疑，更没资格评判。

    “太子妃，请。”十三皇子亲自打起了车帘。

    “多谢。”若水对他略一颔首，便走进了车厢。

    在外面看的时候，她只觉得这是辆普通的马车，只是车厢比别的马车较为宽大一些，而整个车厢的外面用的都是最普通的青布做的帷幕，看上去平平无奇。

    不管是谁看到这辆马车，都不会想象得到，这辆马车的主人竟然会是一位皇子贵胄。

    可是打起车帘，若水一踏足车厢，她才发现，真正的惊讶就在眼前。

    车厢十分的宽大，乍眼看上去，根本感觉不出来这是一个马车车厢，简直像是一座会移动的屋子。

    地上铺着厚厚的紫红色地毡，毡子上用彩线织着精美的图画，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声音，而车厢里也十分的明亮。

    明明已经是黄昏时分，天色渐暗，可车厢里却比外面的天色还要明亮。

    若水眼角一扫，注意到车厢的两边各自镶嵌了一颗拳头大小的珠子，散发出柔和的莹光。

    窗户是用透明的琉璃制成的，这种琉璃在现代来说自是不值什么，可是在这个时代，每一块琉璃都是千金难得的宝物，而十三皇子就这样随随便便地镶在了马车上面做窗户。

    “太子妃，请坐。”十三皇子随在她身后，也进了车厢，随手放下了厚厚的车帘，隔绝了外面的一切，整个车厢里变得静悄悄的。

    若水被车厢的宽大和奢华震了一下，她打量着周围的布置，其实里面的家俱很简单，靠着窗子摆放着一张长榻，中央是一张花雕梨木桌，两把一看就很舒适的椅子。

    在窗户的另一侧，摆着一张短几，几上架着一具古琴。

    除此之外，在车厢的一角还有一个小巧玲珑的红泥小火炉，炉上正*的烧着水，冒着呼呼的白汽。

    每一样东西摆放得都恰到好处，既不多余，也不简略，就算是落在最俗之人的眼中，也能看得出来，这里的每件物事都情趣盎然。

    室内满满的都是茶叶的清香。

    若水忽然想起，这位十三皇子也是位好茶之人。

    “多日不见，太子妃想必已经忘记本王所泡之茶的味道了吧？”

    十三皇子一撩袍角，坐了下来，顺手从几案上取过一只雕刻精美的竹筒，打了开来，手势娴熟地开始煮茶，泡茶，每一道工序都做得一丝不苟，优美的动作看得人赏心悦目。

    过不多时，一杯颜色澄清透亮，香气馥郁的热茶就被送到若水的面前。

    若水先端起来，送到鼻端一嗅，一股清香直透肺腑，轻轻啜了一口，更是芳香满颊。

    “好茶！不光是茶好，舅舅泡茶的手艺更是一绝。”若水微笑赞道。

    “怎么，你不叫我王爷了吗？”十三皇子面露淡笑，笑容十分清浅，可是配着他那略带沧桑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比之小七，他身上那种成熟的魅力更是十足。

    若水怔怔地看着他，不禁微微出神。

    其实他和小七真的有几分相似。

    常人都说，外甥多似舅，这话真的一点也不假。

    他的脸庞和眼睛，和小七尤其相像，他淡淡微笑的时候，眼角露出浅浅的笑纹，衬得他一双深邃不见底的眼眸越发得幽黑，像是一泓深井，吸引人情不自禁地想要一探究竟。

    若水心中不禁惊叹，这样的男人，才称得上是男神。

    小七、老八还有墨白，和他一比，通通都被比了下去。

    虽然论容貌三人并不给于十三皇子，可是他身上那种成熟男子的韵味，却是三人目前都欠缺的。

    真正能让女子心折的，恰恰就是他的成熟气韵。

    见若水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十三皇子却是不动声色，脸上看不出半点异样。

    可是他心中还是微微有些得意，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

    天下女子爱慕的目光，他数十年前就瞧得厌了，现在经历了这么多风浪，更是早就瞧不在眼里。

    可现在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的姑娘，却有些不同。

    她看着自己的目光里，并没有半点爱慕之情，有的只是纯粹的欣赏，就像是看到了一幅好画，一首好诗，一片美丽的风景所流露出来的表情。

    这倒是有趣。

    他对眼前的姑娘多了一丝兴味。

    在这世上能够不被自己容光风采所迷的姑娘，他还真没遇到过。

    或许，眼前就是唯一的一个。

    若水感觉到马车微微一动，向前而行，不由问道：“舅舅意欲去向何方？”

    “你想去哪里，本王就送你去哪里。”十三皇子再次帮她斟了杯茶，长眉一挑，目光中有如星光闪耀，璀璨无比，“本王亲手烹制的茶，你还喜欢吗？”

    若水心中一动，抬眸看向他，他这话似乎别有深意。

    “舅舅的茶，自然是极好的。”若水的目光从十三皇子脸上移开，落在手中的茶杯上，茶水清透，一眼可以看到杯底，不似对面的人心，深不可测。

    十三皇子听得她避重就轻的回答，目光中闪过一抹赞赏的意味，唇边的笑意微微加深。

    若水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被他吸引，她只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身上充满了神秘感，她几乎没有看到他笑过。

    从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她就发现，在他的眉宇之间，似乎笼罩着若有若无的淡淡忧伤，像是心中有什么郁结难解。

    他不笑的时候，优雅飘逸，那股淡淡忧郁气质格外引人注目。

    可是当他淡淡微笑的时候，那忧伤一扫而空，就像是拨去了云雾的太阳，明亮灿烂得让人睁不开眼来。

    秀色可餐！

    若水的脑海中不由冒出这四个字来。

    她从来不以貌取人，可是此时却觉得，如果能在眼前能够时时出现像十三皇子这样的容颜，倒也是一件赏心乐事。

    经过时光雕琢过的男人，就像是一块打磨得光滑无比的美玉，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散发着迷人的光彩。

    若水微微垂眸，不想被十三皇子看出自己心中所想，他要是知道自己把他比作食物，恐怕是大发雷霆吧。

    “舅舅此番前来东黎，不知有何要事？上次舅舅曾说北曜国有急事需要回去处理，不知舅舅可曾办妥？”

    若水定了定神，抬起眼来对着十三皇子瞬了瞬。

    她的确好奇，十三皇子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到东黎。

    十三皇子看了她一眼，斟了杯茶，缓缓啜饮，神态悠闲自得，道：“此乃国事，请恕本王不便相告。”

    早就猜到他会这样说！

    若水腹诽了一句，脸上却微微一笑，露出浅浅的梨涡。

    “舅舅这是想趁天黑之前进城吗？”她试探着问了一句。

    十三皇子目光停在她的脸上，沉吟道：“你不想进城？也好。”

    他双掌轻拍，对着外面的人低声说了几句话，若水却一个字也没听懂，想来是他们的北曜国语言。

    然后她就感觉到马车掉了个方向，折向南行。

    “如果你不嫌弃寒舍简陋，就到舍下小住几日，可好？”

    “舅舅在东黎还有宅子？”若水眼睛一亮，目光微闪。

    “不止东黎。”十三皇子淡淡地道，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若水越发觉得眼前之人神秘难测。

    他乃是北曜国皇子，却在各处都购有住宅，难道是不想以北曜为家，为自己留有余地吗？

    “你不想进城，可是和太子殿下有所不合？”他淡然看了若水一眼。

    “舅舅如何猜到？”若水微微讶异。

    “这有何难猜？本王虽然身在北曜，也常常听得旁人夸赞东黎的太子殿下和太子妃琴瑟相谐，不知羡煞天下多少旁人，太子殿下对你真是宠极无度，和你形影不离。如今时日近晚，太子妃你竟然孤身一人出城，身边既无侍卫，也无随从，要不是因为和太子殿下制气，还有何原因？”

    若水暗暗点头，他果然是心思灵透，观察入微。

    只是他的话中提到小七的时候，极是疏离，只是以太子殿下相称，对自己也只是称作太子妃，显然在他心里，对自己和小七还有一层很深的隔阂。

    这却是什么原因呢？

    “舅舅既然猜到，我也不多说了，请舅舅不要多问。”若水微微低头，轻叹一声。

    十三皇子颔首，他的耳朵一竖，轻声道：“若是太子殿下追上来了，你见他不见？”

    若水一愣，右手情不自禁地按在腹部，想起小七说过的话，咬了咬牙，毅然道：“不见！”

    “好。”十三皇子也不多问，伸手一扯身边的细绳，唰地一下，车窗两旁垂下了两道淡绿色的竹帘，遮住了外面的视线，车厢里的光线变得柔和起来，像是起了一层淡淡的薄雾。

    只听得有急促的马蹄声自远及近，很快就越过他们这辆马车，远远地去了。

    若水心中一动，轻轻掀起竹帘，向外瞧去，只见远处有一个挺拔的身影骑在一匹灰马上，马蹄扬起，溅起了一溜尘土，遮挡了她的视线。

    但是那背影熟悉之极，不是小七，还有何人！

    没想到，他终究还是追出来了。

    只是……晚了，太晚了！

    若水咬住了嘴唇，默默地放下车帘，心中一片怅然。

    就这样擦身而过，未尝不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局。

    “你要是后悔了，现在还来得及。他的马儿虽快，我那十二名属下的马儿，却也尽能追赶得上，只要你说一句话，我就派人将他追回来，让你们二人相见，重归于好。”

    十三皇子似乎看出了若水脸上的惘然之色，突然开口说道。

    “不必了，多谢舅舅好意。”若水抚着额头，只觉得疲累无己。

    她现在不想见到小七，因为见到之后，她不知道该如何对他。

    “累了？这儿有张软榻，你可以在上面小憩片刻，等到了地方，本王会叫醒你的。”

    十三皇子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和缓，听起来有如温泉一样，潺潺动人，带着一股蛊惑人心的力量，若水听在耳中，只觉得无比安心。

    他的目光再不像疏离陌生，而是变得温暖而和蔼，就像是一个慈和的长辈般看着自己。

    若水只觉心中一暖。

    她微微阖拢双目，点头道：“好。”

    她无法拒绝他的好意，更无法拒绝他的慈爱和温和。

    她依言躺在那张软榻之上，身下软绵绵的，就像是躺在天上的云朵上一般，让她身不由己地深陷其中，昏昏欲睡。

    那床榻不知道是什么材料所制，散发出一种好闻的木料的清香。

    若水轻轻地闻着那股气息，不知不觉地就进入了梦乡。

    十三皇子依然端坐在桌前，自斟自饮，目光微合，似在品茗，只是眼角的余光却落在若水的身上，唇边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来。

    若水这一觉睡得很沉，很香，几乎连一个梦也没有做过。

    不知道多长时间了，她没有睡过这样香甜的一觉了，似乎自打回到帝都开始，她就陷入了一连串的阴谋斗争之中，想安安稳稳地睡上一觉，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可是这时候，她却睡得无比的安心。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等到她终于睡醒了，睡足了，睁开双眼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到了一个陌生的所在。

    天光早己大亮，她听到窗外有鸟儿在叽叽啾啾的鸣唱，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花香，让人闻了之后，心肺一片清明，仿佛置身于大自然之中，呼吸着清透洁净的空气。

    她看着帐顶，上面是淡绿色的纱，绣着几丛芦苇，两只大雁正从空中飞过，意境极美。

    这里不是自己的家，身下躺着的也不是自己睡惯的那张床。

    这样精美别致的帐子她还是头一次看到。

    这……是哪里？

    若水微微皱眉，从床上坐了起来，环视周围。

    这是一间宽大舒畅的厢房，布置得极为雅致，看得出来，每一样东西都是经过精挑细选而来，生动不流于俗套，显然主人极具匠心。

    她略一思忖，想了起来，莫非这里就是十三皇子在东黎的一所别院？

    她没想到自己睡得这样沉，居然睡了整整一夜未醒，甚至连如何来到这所别院之中，也完全没了感觉。

    如果对方不是小七的舅舅，而是歹人，那自己真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若水微微苦笑了一下，心中暗自纳闷。

    她素来警醒，按理说十三皇子算不得是她的亲近之人，她不可能在他身边睡得这样安稳，是了！

    若水突然想起来，那张软榻上散发出来的香气，想来那制作软榻的木料，应该是一种极为稀少和珍贵的沉香木，传说中有一种沉香之木，会有让人安眠的奇效，睡在沉香木所做的床榻之上，对人的睡眠大有裨益。

    她不禁吐了吐舌头。

    十三皇子果然不可小觑，他竟然连这种传说中的神木都能弄到手中。

    “姑娘，你醒了？”

    若水正陷入沉思，没留神房门被轻轻地推开，一个穿着丫环服饰的少女走了进来，一眼看到若水站在窗前，又惊又喜地说道。

    那丫环长着一张鹅蛋脸儿，肤色白皙，一双大眼睛很是灵活有神，笑容甚甜，她对若水极为恭敬地行了一礼，又道：“姑娘稍等，奴婢这就去打水来为姑娘梳洗。”

    “等等。”若水见她转身要走，忙叫住了她，问道：“这是哪里？”

    那丫环眼中露出诧异之色，想了一想，为难地道：“请姑娘恕罪，奴婢也不知道这是哪里，奴婢被买来之后，从来没有出过这所宅子，姑娘还是这所宅子的第一位尊客。”

    这倒是奇了。

    若水不由问道：“你是说，你也不知道这是哪里？难道这里没有门出不去吗？”

    那丫环摇了摇头：“奴婢不知，奴婢被买来之后，就被告知，无论如何也不得踏出院门一步，奴婢没有那个胆子，所以从来没有出过府门。”

    她垂下头，见若水不再说话，便悄悄退了下去。

    若水觉得越来越奇怪了。

    十三皇子的府里竟然还有这样一条不通人情的奇怪规矩？

    难道他这所私宅有什么秘密怕人知晓不成？

    小七纵马疾驰，一路出了西门，追寻若水而去。

    他跨下的小灰极有灵性，出了帝都之后，沿着青石大路，一直向西疾奔。

    突然之间，他的眼眸一冷，紧紧地盯向前方。

    在前面不远的大路上，远远地围了一群人，人们纷纷摇头，面露不忍，议论纷纷。

    “哎，死得好惨啊！”

    “是啊，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有人如此歹毒，做出这样残忍的事来。”

    “可怜，可惜，唉！”

    空气中飘着浓浓的血腥气，被风一阵阵送向小七的鼻端。

    小七放缓了马步，狐疑地纵马上前。

    小灰身高腿长，他骑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登时将人群中的情景看得清清楚楚，心脏骤然紧缩起来。

    在人群的中央，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一地的无头尸体，鲜血流得满地都是，而这些尸体的脑袋，分布在周围各处，死状惨不可言。

    小七目光一扫，见这些所有的尸体全都是男人，提到嗓子眼儿的心脏慢慢地回落。

    这些人他一个也不认识，若水显然不在其中。

    虽然这些人死状诡异，他一眼就看出来出手之人功夫着实不凡，但他现在根本没心思管这样的闲事，就算死了再多的人，也和他无关。

    他一抖马缰，准备继续前行。

    眼角一扫间，他再次勒紧了马缰绳。

    他看到在尸体的旁边，还停了一辆马车，车上却没有车夫，不知道是不是也被那武功高强之人一并杀了，只有车帘静静地垂落着。

    小七心中蓦然一动，这辆马车会不会就是若水乘坐的那一辆？

    他记得何管家告诉过他，若水上的是一辆精致小巧的青壁油车，和这辆极为相似。

    难道……她现在就在车中？

    热血突然涌上了小七的头脑，他只觉得心跳加速，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让开，所有人都让开！”

    他猛地发出一声厉喝，就像是晴天打了个霹雳一样，震得在场的所有人耳中都隆隆作响，面如土色地回头看着小七。

    只见他高高在上地骑在马背上，一张冰雪般的容颜雪白，眉目冷俊，浑身散发着一股骇人的寒意，让看到他的人都情不自禁地从心底里生出一股寒意来。

    看热闹的人全都出奇地沉默，自动自觉地让出一条道路来。

    这个男人的气势太强大，虽然他们不知道小七的身份，却本能地感觉到，绝对不能违拗他的话语。

    小七骑着马，穿越人群，来到马车旁边。

    他一跃下马，侧耳倾听，车厢中静静的，并没有听到呼吸之声。

    “水儿，你在车里吗？”他试探着轻唤。

    没有人应答。

    小七不死心，他拉住车帘，掀起一角，只一眼，就看到车厢里空荡荡的，没有半个人影。

    他登时失望之极，正准备放下车帘，突然鼻端中闻到一股淡淡的幽香，仿佛正是若水身上的味道。

    他再不迟疑，一跃上车，进了车厢，整个空间里依然弥漫着淡淡的气息，虽然香气极淡，但他对若水熟悉之极，这味道……正是她留下来的。

    很显然，这辆马车就是她乘坐出城的那一辆。

    只是马车虽在，若水却去了哪里？赶车的车夫又去了哪里？为什么旁边躺满了十几具无头尸体？莫不是若水遭遇了什么意外？

    疑团一个接着一个在小七的心里升起，他钻出车厢，像一株青松般挺立在马车上，对着周围的人群冷冷地扫视一圈，沉声道：“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人群面面相觑，然后都低下头，没人作声。

    众人都不想惹事，他们一看小七就不是好惹的，唯恐说错了话，弄不好自己脖子上的脑袋就要搬家。

    小七的双眉皱了起来，他一伸手，摸出两张银票，“谁能告诉我，这一千两银子就是他的！”

    一千两银子！

    人们的眼珠子全都瞪圆了，灼灼地发着光，齐刷刷地抬起头，一眨不眨地盯着小七手中的银票。

    乖乖！居然真的是一千两！绝对不是做假！

    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当下便有人自告奋勇：“我说，我知道，这一千两银子归我！”

    “我也知道，这位公子，哦，不，大爷，您听我说吧，刚才的事情我看得清清楚楚。”

    人们七嘴八舌，争先恐后地围在马车前面，仰着脸看着那两张银票，为了谁先说这个问题，吵得脸红脖子粗，不可开交。

    有的人甚至开始动起手来，互相推搡，人群中登时闹哄哄的乱成了一团。

    小七的眉头越皱越紧。

    “太、太子殿下……”

    他正在烦恼的时候，突然之间，一个微弱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朵，他身子一震，马上循声看去。

    只见那一大堆无头尸体当中，慢慢地爬起来一个人，这人的脑袋居然还长在脖子上。

    虽然他的脸上也沾满了泥土和血污，小七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这个活着的幸运儿，正是曾太医。

    小七凌空跨出一步，轻飘飘地落在了曾太医的身前。

    这一手轻功登时让乱糟糟的人群瞬间变得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用看神仙似的眼神看着小七。

    这样的容貌这样的身姿，怕不是天上的神仙下凡么？

    有人听到了刚才曾太医的一声称呼，不由小声道：“难道这个像谪仙般的少年，就是咱们的太子殿下？”

    人群中发出了一阵不可思议的嗡嗡声。

    每个人的视线都停在小七的身上。

    只见他气度高华，眉宇之间却带着一股凛然的气势，让人不敢逼视，袍子的滚边用浅色的丝线绣出了螭纹的图样，这是只有皇族的服饰才会有的特殊标志。

    众人心中一凛，登时齐刷刷地跪倒在地，“拜见太子殿下！”

    小七眉头不由一皱，曾太医暗暗后悔，自己不该一时失言，暴露了太子殿下的身份。

    “这里发生的事情，我自会派人来前处理，大伙儿都散了罢！”

    小七的语气淡淡，却透露出不可抗拒的威严，让这一大伙看热闹的百姓们不得不从，于是纷纷从地上爬起来，很快就散了个一干二净。

    “曾太医，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太子妃呢？她在哪里？”

    小七遣走了众人，紧紧盯着曾太医，按捺住怦怦乱跳的心，低沉着嗓子问道。

    曾太医揉着疼痛欲裂的额头，他还有些昏昏沉沉的，被小七的一连串问题一问，登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太、太子妃？”他迷迷糊糊地对着周围扫了一眼，“她……她没在这儿么？”

    那一大群乌鸦鸦看热闹的人和满地的尸体映入了他的视线，他拍了拍脑袋，猛地想起来自己昏倒之前发生的事情，脸色顿时变得苍白起来。

    “太子殿下，不好了，太子妃一定是被那伙青衣人抓走了！”

    “什么青衣人？你再说一遍？究竟是怎么回事？”

    小七抽了一口冷气，心脏像是有一根针狠狠地扎了一下，痛得他脸上的肌肉都抽动起来。

    曾太医定了定神，把路遇山匪，要劫掠若水，然后一队来历不明的青衣人突然出现，其中一名青衣人出手，将所有山匪全部击毙的事情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他又道：“那青衣人抢去了太子妃的包袱，定是太子妃向他讨要，他不肯归还，然后将太子妃掳走了。”

    他这番猜测，倒也入情入理，只不过若水乃是自愿，并非被掳走。

    小七面沉似水，他抬起头来，思忖着这伙青衣人的来历。

    据曾太医所说，十二名青衣人护卫着一辆马车，很明显，那出手杀人夺若水包袱的青衣人乃是受车中主人的指使，否则他不会有这么大的胆子擅自出手。

    而他这一手以长鞭取人首级的功夫更是奇怪，又狠又辣，不能以常理度之，究竟是哪一家哪一派的武功好手是这样的功夫呢？

    他脑海中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印象，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所谓关心则乱，他听得若水被人掳走，心情急躁，越是急，便越是想不起来。

    “曾太医，你先回城去吧。”

    小七看了看天色，晚霞已经染红了西方的天空，天色很快就要黑了，他要抓紧时间追上那伙青衣人。

    曾太医正欲开口说要和他一起去寻找太子妃，只见小七足尖一点，轻飘飘上了马背，然后一抖缰绳，那匹灰马便放开四蹄，眨眼间奔得只剩下一个淡淡的影子。

    小七沿着大路继续向西奔行，他拍了拍小灰的脑袋，“小灰啊小灰，你要是有灵性，就带我去找到她！”

    小灰仰首嘶鸣了一声，仿佛听懂了他的说话，突然马头一转，折向南行。

    小七心中琢磨，难道那伙人竟然带着她往南走了吗？

    他本来也无头绪，索性相信小灰，任由它放开四蹄奔驰。

    哪知道小灰越跑越慢，到后来，竟然停下了脚步，打了个响鼻，然后耷拉下了马脑袋。

    “小灰，就连你也找不到她的踪影了吗？”

    小七登时明白了，小灰失去了追寻的方向。

    小灰再次打了个响鼻，似乎很是惭愧的样子。

    小七的心便沉了下去，他发现面前横亘着一条长长的河流，如果那伙人带着若水涉河而去，便会掩去一切的气息，难怪小灰会追寻不到。( )

第186章大打出手

    “走，咱们过河。”

    小七拍了拍马头，见那河并不深，河上也无桥梁，便一提马缰，小灰迈开四蹄，一步一步地踩着河中的卵石，来到了河对岸。

    “小灰，今天你无论如何也要带我找到她，听到了吗？”小七拍拍马头，小灰却甩了甩马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现在连我的话也不听了吗？”小七语气森严。

    小灰再次耷拉下脑袋，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

    “小灰，你……”

    他话未说完，一个突兀的声音在他右侧响了起来，打断了他的话。

    “啧啧啧，堂堂的太子殿下，竟然向一头畜牲问路，真是可笑啊可笑！”

    一听到这个声音，小七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声音发出的方向，咬着牙道：“墨白！”

    随着他的声音，一条白色的人影飘然而至，暮色苍茫中，他雪白的长衫被染上了一片淡淡的红霞。

    墨白昂着头，一脸的倨傲和不屑，对着小七斜眼一瞥，冷冷地道：“怎么，你把我赶走了，却连她也弄丢了吗？”

    “这不关你的事！你给我闪开！”小七挑高了眉毛，声音比墨白更冷上三分，还带着隐隐的怒意。

    如果不是这个墨白插足在他和若水的中间，弄出种种暧昧之事，害得他误会了若水，若水也不会负气而走。

    归根究底，都是这个墨白惹出来的祸事，他倒还有脸来数落自己？

    “我把她交给了你，你却弄丢了她，还说不关我的事？”

    墨白的声音低沉了几分，眼中幽幽地闪着两朵危险的火苗。

    他那自以为是的语气，让小七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

    他算是个什么东西，竟然说出这种不要脸的话来？好像若水是他的一样！

    “要不是因为你，她绝不会离开我身边，墨白，你来得正好，我已经忍你很久了！你要是个男人，就跟我痛痛快快地打上一架！”小七攥紧了拳头，暗运内力，浑身的骨骼格格作响。

    “打架？我很乐意奉陪！你想打多久就打多久！只不过，我现在没空！”

    墨白冷冷地道，足尖一点，有如一只白鸟展开了翅膀，翩翩向远处飞去。

    小七心头火气正盛，哪里能容他说走就走。

    “墨白，站住！”

    他从马背上飞跃而起，对着墨白的后心挥出一掌，掌风凌厉之极，一阵劲风刮得墨白后背一凉。

    墨白知道厉害，不敢托大，突然在半空中身形一扭，硬生生向右偏侈了数分，小七这一掌就打了个空。

    可墨白一口气却也泄了，从空中落下地来，斜眼睨着小七，冷冷地道：“太子殿下，您还真是皮子痒痒，想让本公子帮你挠挠？”

    小七却不打话，空手猱身而上，双掌如翻花蝴蝶般，攻势凶猛。

    墨白的功夫虽然高出小七一筹，但是真要分出个胜负，却也得斗到百招之外。

    小七这番如急风骤雨的攻击，他不得不出尽全力应付，唯恐一个失神，中了这势如疯虎的家伙一掌，那可就万事休矣！

    墨白却不欲和他拼个你死我活，他心中还有一个宏愿未曾完成，哪里肯去拼命。

    可小七却不管不顾，出手狠辣之极，他胸中燃烧着一把熊熊烈火，不烧不烈，眼前的墨白就像化身成为掳走若水的人，让他每出一掌，都恨不得将对方毙于掌下。

    墨白越打越是落于下风，越打越是心惊肉跳。

    他想不到短短的时间里，小七的功夫竟然精进了这么多。

    他要是不出尽全力，极有可能会输在小七的手里。

    墨白又气又急，忍不住骂道：“你是疯了不成？我又不是你的杀父仇人，你用得着和我这么拼命么？”

    小七对他的话置若罔闻，眼底一片血红，胸中的种种愤懑和焦虑，全都通过拳脚而发泄出来，他心中只觉得说不出的畅快。

    墨白一个疏神，避得稍慢，只听得“哧啦”一声，他的一片衣角已经被小七的五指抓落。

    小七五指一张，将那片衣角丢在地上，有如一片掉落凡尘的白蝴蝶，让墨白好一阵肉痛。

    他又气又怒地叫道：“你撕坏了爷的袍子！你知不知道，爷的衣服很贵的！”

    小七却理也不理，继续挥掌击中，这一掌轻飘飘的看似无甚力气，暗中却蕴含着极大的能量。

    墨白不敢怠慢，打起精神伸掌相迎。

    两人的手掌在空中“啪”地一声相击，然后便似黏在了一起般，再不分开。

    墨白只觉得小七的内力有如排山倒海般，猛地向自己疾攻而来，直似无止无休。

    显然，对方已经动了真怒，到了和他一拼生死的地步。

    他心中骇然，忍不住叫道：“你这个疯子！真是疯子！你在这儿和我拼命不打紧，她却落在别人的手中，你和我斗得两败俱伤，却让谁去救她！”

    小七被怒火冲昏了头脑，本欲拼尽全力和墨白斗个不死不休，墨白这句话却有如醍醐灌顶一般，让他瞬间清醒了过来。

    是啊，他和墨白在这儿打生打死，若水却下落不明，要是自己死了，谁去救她？

    墨白察觉他手上劲力一缓，知道此话奏效，又补了一句：“你赶紧撤手，别再斗了，我带你去找她便是，你知道我的追踪之术，天下无双，一定可以找到她的行踪。”

    小七一想，不错！

    如果说天下还有人能够找到若水，自是非墨白莫属。

    “好！我数一二三，咱们一齐撤了掌力。”他沉声道，两眼紧紧盯住墨白，唯恐他暗中捣鬼。

    “行！”墨白早就不想打了，巴不得早早休战。

    “一、二、三！”

    三声过后，二人同时撤开了手掌，各种向后跃出三丈开外，遥遥对视。

    “快带我去找她！”小七一跃上前，右掌伸出，牢牢抓住墨白的左腕。

    墨白不闪不避，任由他抓住，唇边露出微微苦笑，道：“太子殿下，你抓得我手痛，你这手是鸡爪子吗？又冷又硬！”

    小七不去理会他的挖苦，只是死死盯着他。

    “你放心，我墨白说话算话，你当我墨白是什么人？我好歹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第一高手，你当我墨白是那种说话有如放屁的小人吗？”

    墨白忍不住翻了翻白眼，心中暗暗后悔，刚才为什么要开口出声，暴露了自己的行迹，结果让这个恼羞成怒的男人缠上了自己，像个狗皮膏药一般，甩都甩不脱。

    小七却不理会他的话，抓着他的左腕毫不放松。

    墨白讽刺道：“太子殿下，你这样抓着我的手，就不怕落在别人眼中，让旁人误会吗？”

    “什么误会？”小七终于开口，声音冰冷，微露不解。

    “误会太子殿下您有龙阳之好，不喜欢女人，却喜欢男人！”墨白抬高了嗓音，声音大得方圆三里之内的人都能听到。

    虽然小七听声辨音，知道这附近绝对没有旁人，听了墨白的话，还是忍不住俊脸微红，脱手松开了墨白的手腕。

    他差点让墨白这话给恶心死。

    想起刚才自己还抓住了他的手腕，他只觉得连右手都变得不洁净了。

    他抬起右手看了看，左手凌空一抓，刚才墨白掉落在地上的那片白色衣角便翩翩飞起，落入他的手中。

    “啧啧，好功夫！太子殿下，在下先前倒一直小觑了你，你的这一手擒龙功用得很帅啊！”墨白啧啧称赞道。

    小七不去理他，他往右掌中吐了一口唾沫，拿起那片衣角，狠狠地擦了擦掌心，然后随手一丢。

    这一下墨白险些被气得背过气去。

    他的脸一阵青又一阵红，伸手指着小七，声音抖得说不出话来。

    这个家伙实在是太……太气人了！

    他当自己的手腕是有毒的吗？

    “废话少说，还不快走？等天色一黑，就更难寻找了。”小七冷冷瞥他一眼。

    墨白心想，这倒是真的。

    他气呼呼地瞪了小七两眼，勉强压下了心头的怒火。

    很好，这个仇，他墨白记下了。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终有一天，他墨白会向他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墨白忍不住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来。

    只是他背过了身子，小七却没看到。

    小七的双眼紧紧盯住墨白，没有放松他的一举一动，见他伏身于地，仔细地观察着地面，心中不由纳闷。

    这里除了泥就是土，还有一些青草，他能看出些什么究竟来？

    墨白趴在地上，顾不得地上的泥泞，他身上的白袍下摆沾满了黑色的泥点子，可他却丝毫也没留意。

    他前后左右各自探察了数米，终于站起身来，走到河边洗净了双手，然后指着右前方，道：“他们往那边走了！”

    小七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前方并无道路，只有一片密草，草势茂密，并无马车和人马通过的痕迹，不由对墨白的话半信半疑起来。

    墨白眼角一扫，已经明白了小七心中所想，微微冷笑道：“路，我已经指给你了，你爱信不信，跟不跟来，全由得你！”

    他话音未落，便足尖点地，往右前方疾掠而去。

    小七心中怀疑，足下却已经跟上了墨白的脚步。

    现在他除了相信墨白，别无他法。

    他奔出两步，回头看了跟在自己身后的小灰一眼，将手指放在口中，打了个唿哨，小灰仿佛听懂了一样，大眼睛对着他看了一眼，然后掉转了马头，向着帝都的方向飞驰而去，几乎眨下眼的功夫，就剩下了一条淡淡的灰色影子。

    “真是好马！”墨白回头赞了一声。

    他别的对小七倒也并不佩服，唯独羡慕他有四匹能通人性的神驹，三匹之中，犹以塔克拉玛干为最。

    要不是塔克拉玛干性子太烈，绝不允许他走到身边三尺之地，他早就琢磨着将那匹神马偷到手里了。

    但是退而求其次，小灰虽然比塔克拉玛干略逊一筹，也是万中无一的宝马良驹。

    “你要是能帮我找到她，我就将此马送给你。”

    小七面无表情地道。

    “当真？”墨白眼睛一亮。

    就算小七不答应他的任何条件，他也会不遗余力地去寻找若水，因为她和他休戚相关。

    可是能够凭空得到一匹好马，墨白登时觉得自己赚大了。

    “一言为定？”他对小七伸出掌来。

    小七毫不犹豫地和他三击掌，立下了约定。

    墨白的嘴角一翘，脸上笑得像开了一朵花。

    小七看在眼里，脸色一沉，冷冷地道：“要是你寻不到人，又该如何？”

    “我会寻不到人？”墨白忍不住怪叫一声，对小七翻了翻白眼珠：“如果天亮之前我没找到她的线索，我就趴下来给你当马骑！”

    “好，君子一言？”小七扬起了眉毛。

    “快马一鞭！”墨白痛快地再次和小七对了三下手掌。

    他沿着刚才发现的线索，一路追踪下去。

    小七默不作声地跟在他的身后，越走越是怀疑。

    墨白带他所走的，几乎没有道路，两人在荒山野岭中奔波了整整一夜，直到第二天天色渐渐放亮，两人还是游走在丛林山野之间。

    这下就连墨白也觉得不对劲了。

    他好几次停下了追寻的脚步，细细地察看线索，然后又坚定不移地追了下去。

    虽然是在黑夜之中，但是月亮升在半空中，洒下淡淡的银辉，墨白的眼睛本就可以视暗如白昼，借着月光，他对自己看到的线索极有信心。

    哪知道两人一直奔到天亮，放眼望去，还是一片密林山草。

    小七虽然一声不出，但是眼中的怀疑和嘲弄之色，登时让墨白如坐针毡。

    他想起自己之前夸下的海口，如果天亮之时还没有找到若水的话，他就要趴在地上给对方当马骑！

    他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几乎正眼也不敢向小七瞧去，看着天边渐渐放亮的晨光，他恨不得这黑夜越长越好。

    小七却像是忘了此事，一字不提。

    墨白自然也不会提，过了好久，他面红微窘的神色才略恢复正常。

    他一静下心来，马上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那伙青衣人绝对不可能带着若水，在这荒郊野外奔波一夜！这事情于理不合！

    更何况按照昨夜他和小七的脚程来说，就算是对方也是和他们一样的轻功高手，但毕竟带着一个人，自己二人说什么也该追上了，可偏偏连对方的半个影子都没看到。

    这只能说明了一点！

    自己带错了路，走岔了方向！

    但这更不可能！

    墨白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

    他再次停下脚步，观察着周围的地形，然后猛地一拍后脑勺，懊恼地叫道：“啊哟！我这可上了一个大当！”

    “怎么了？”小七也停步查看周围，只见地上满是长及小腿的长草，中间还密布着一圈圈的荆棘，走了这一夜，看上去的景色全都是这样，也真亏墨白能分得出路来。

    “你说，你上了什么当？”小七等了一会，见墨白一脸的气恼之后，却没了后文，便追问道。

    墨白却闭紧了嘴巴，一个字也不说。

    他才不会自曝其短，让小七笑话自己。

    说起来，也都怪他太过自信，对自己的追踪之术有十足十的把握。

    他昨夜的确在草丛里发现了有人经过的痕迹，而且对方的队伍显然也有一名深谙此道的高手，将他们一队人走过的痕迹尽数遮盖，如果一般人绝对发现不了。

    可惜他是墨白，他却偏偏发现了其中的蛛丝马迹。

    不过这些细小的线索时断时续，墨白就根据这微小的线索一路追了下去，哪知道这一切竟然是对方故意布置的。

    对方借着地上的荆棘和长草，还有黑夜的掩护，竟然在留下的线索中布下了一个迷宫，让墨白不知不觉地绕在其中，奔波了整整一夜，还是没有走出迷宫的范围。

    一直到天光大亮，墨白看到山林间朦胧升起的雾霭，终于恍然大悟。

    这些话，他自是不会告诉小七。

    可是现在该往何处走呢？墨白头一次感觉到束手无策。

    因为跟到这里，对方留下的线索已经再也找不到了。

    怎么办？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一脸颓然地望向小七，摇头长长叹了口气……

    小七和墨白茫然没有头绪的时候，若水却在十三皇子的别院中，过得极是悠哉。

    那名丫环过不多时便送来了盥洗用品，若水好好地洗了把脸，只觉得神情气爽，整个人精神奕奕。

    “姑娘，您喜欢什么发式，奴婢好侍候您梳头？”那丫环拿起一把牙梳，细细地帮若水通顺长发，又轻声赞道：“姑娘，您的这把头发真好，又滑又亮，就像是缎子一样。”

    若水从镜中看着她的容貌，生得倒十分清秀，说话也乖巧，不知怎的，此时此刻，她的脑海中突然浮起了一个人的身影。

    那个人也梳得一手好发髻，生得也是清秀乖巧，将自己服侍得周周到到，自己百分之百地信任着他，可谁知到头来，那个夜夜和自己同榻而眠的俏丫环，竟然是个男子扮成的！

    一想到这点，若水就对自己闹的那个大乌龙心有余悸。

    她从镜中打量着那名丫环，见她喉间无结，胸部鼓起，倒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姑娘家，这才放下心来，温言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名叫杏花。”那丫环小声答道。

    她见若水秀眉微蹙，又轻声加了一句：“奴婢的名字很俗气，是奴婢的娘给奴婢起的，她说，奴婢出生的时候，正好是杏花开放的时节，所以就给奴婢取了这个名字，只是村里的人都说奴婢的名字不好听。”

    她垂下头，很是不好意思。

    若水微笑道：“叫杏花也不错，只是有些拗口，如果你不介意，我就叫你小杏吧？”

    她又想起了和自己形影不离的小桃，也不知道这个实心眼的丫头现在过得怎么样？

    不过她相信，青影一定会把她照顾得妥妥当当，不让她受到一丝伤害。

    那丫环脸露喜色，道：“好啊，奴婢多谢姑娘赐名，以后奴婢就叫小杏了，小杏，这名字好听！”

    若水淡淡一笑，望着镜中的自己，由小桃又想到小七，托着下巴怔怔出神。

    小杏喜滋滋地道：“姑娘，您喜欢什么发式？奴婢觉得，您长得这样好看，梳一个望仙髻，好不好？您一定会比天上的仙子更好看！”

    若水回过神来，看着小杏两眼闪光的样子，笑着摇摇头。

    “不必了，你就随便帮我梳两条辫子吧。”若水对梳什么发髻毫不关心，她总是随遇而安，更何况，小七不在她的身边，女为悦己者容，她梳了望仙髻，又给谁看！

    “是。”小杏有些纳闷，却不敢多嘴询问。

    她手法极是灵活，很快帮若水结好了两条发辫，垂在胸前。

    “姑娘，主人还吩咐奴婢给您准备了新衣，奴婢侍候您更衣可好？”小杏指着托盘上一套精美素雅的衣裙，一脸殷勤地道。

    若水心中有事，哪有什么心思换新衣，她正要摇头，忽然看到小杏眼中冒出期盼的光，倒不忍心拒绝，便随意一点头，道：“好罢，只是我不需要你侍候，我自己换。”

    她不习惯在人前脱衣，便让小杏拉起了屏风，转到屏风后面，慢慢地除下衣衫，换上了小杏刚刚拿来的崭新衣裙。

    那衣裙的料子又软又滑，不知道是什么所制成，贴着肌肤舒适无比，就像是被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抚摸一样。

    若水贵为太子妃，也从来没穿过这等舒适料子的衣服，不禁啧啧称奇。

    等她从屏风后面转过来的时候，小杏一下子看呆了眼。

    她的嘴巴张得大大的，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若水。

    这样的眼神若水见得多了，也不以为意，只是微笑着对她道：“小杏，有吃的么？”

    “有，有，奴婢这就去拿。”小杏不好意思地看着若水，转过身蹬蹬地往外跑去，跑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若水一眼，差点没留意脚下，摔了个趔趄。

    “笨手笨脚的东西，要你何用，滚出去！”

    一个冷洌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随着话声落地，一袭红裳有如一团火红色的云般，飘然出现在房门口，映入了若水的眼帘。

    听到这个声音，小杏脸色一下子变白了，她低着头，嗫嗫地退了下去。

    若水扬起了眉毛，看着来人，似笑非笑地道：“原来是子乔……公子。”

    她看着眼前这人娇艳的容貌，大红的锦裳，险些脱口喊成了子乔姑娘。

    那子乔哼了一声，道：“公子二字，愧不敢当，我只不过是王爷身边一个端茶送水的小厮罢了，和太子妃您的身份比，有如萤火之比辉月。”

    他话中将自己贬得极低，可是语气却充满了高高在上的意味。

    若水也不知道他话中的萤火指的是自己还是他。

    “不知子乔公子一早前来，有何要事？”

    “奉我家王爷之令，前来为太子妃您……送膳而来。”子乔有些不情愿地道，拍了拍手。

    马上有几名仆人模样的人提着食盒走进房来，将盒中的菜肴点心一样样地放在桌上，然后又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空气中登时充满了美酒佳肴的味道。

    若水闻了，当真忍不住食指大动。

    她的目光对着桌上的那些菜肴一扫，只见碧绿嫩黄，鲜艳欲滴，光看颜色就让人觉得赏心悦目，这些小菜无一不是别具匠心。

    “请子乔公子替我向你家王爷道谢，这些菜，我很喜欢。”

    若水也不客气，在桌前坐了下来，提筷就吃。

    她将近一天一夜没进饮食，早就饿得狠了，就算她自己不饿，肚子里的孩子也要吃。现在就算桌子上给她摆上一整只羊，她也能整只吃掉。

    菜中无毒。

    她只需要看那些新鲜的颜色就可以判断出来，所以更是放心，这些都是刚刚摘下来的清新蔬菜烹制成的，清淡可口，又别有一番滋味。

    另外几道荤菜是白切肉，松蘑鸡，香而不腻。

    子乔一直目不转睛地站在旁边看着她，见她的吃相一点也不斯文，并不像平日里所见的那些闺阁女子，不由奇怪。

    他心下琢磨，难道王爷喜欢的女子就是像她这样不拘小节？

    他一面鄙夷若水，一面也觉得腹中饥饿起来。

    看到她吃的那样香甜，他也忍不住想尝上几口。

    忽然，一阵奇怪的声音响了起来：“叽叽咕咕……”

    子乔正在纳闷，只见若水抬起头，笑吟吟地瞅着他：“子乔公子，想必你也饿了吧，不如坐下来一起吃点。”

    他登时红透了脸，白玉般的脸颊像是抹了胭脂一般。

    原来那奇怪的声音竟然是他自己的肚子在叫。

    这可真是丢死人了。

    “肚饿就要吃饭，这乃是天经地义之事，子乔公子你何必如此介怀？”若水眼光一闪，秋波流动，指着对面的座位道：“公子，请。”

    这话听起来倒极为入耳。

    子乔觉得满脸的尴尬被她一句话轻轻揭开，心里舒服了许多。

    他再次看她一眼，觉得她倒也不再那么令自己厌恶了。

    “公子，请坐。”

    若水再次开口相邀时，他就顺势坐下了。

    若水微微一笑，不再说话，只是自顾自吃菜。

    子乔也默不作声地伸筷挟菜，他的动作倒很是斯文优雅，看起来比若水更像是一个受过规矩礼仪教养的大家闺秀。

    两个人不交一言，却均是落筷如风，不一会儿，桌上的菜肴就被两个人吃得七七八八。

    “太子妃，为何不尝尝王爷特意为您准备的美酒？”

    子乔放下筷子，目光扫过一旁的酒壶。

    “我酒量浅，不敢饮酒。”若水一笑。

    “这是用我们北曜特产的凤梨所酿的果子酒，味香醇厚，乃是我家王爷私藏多年的佳酿，就连皇亲国戚想要找我家王爷讨要一壶都不可得，王爷特意吩咐我拿来给太子妃您品尝，您却不屑一顾，岂不是半点也不把我家王爷放在眼里？白白辜负了我家王爷的一片心。”

    子乔沉下脸来，不悦地道。

    “哦？是吗？”若水像是没看到他拉长的脸，依然笑微微的，伸手拿起酒壶来，“这样的好酒，倒真是不可不尝。”

    她倒出一杯酒来，只见酒色金黄如蜜，一股清新的菠萝香扑鼻而来，还未入口，已经有醺然薄醉之感。

    她自从穿越之后，再也没有吃到过菠萝，对这种甜中微酸的水果早就馋涎欲滴，没想到北曜国居然会产凤梨，虽然她现在吃不到，但尝一口凤梨酿成的果酒也是好的。

    这酒虽未入喉，她已经能够想象得到它的珍贵程度。

    能得十三皇子精心收藏的，定非凡物。

    她轻轻抿了一口，酒浆缓缓滑入喉中，有如一片丝绸般，口感极佳，凤梨的清甜香气更是盈了满口，只觉呼出一口气，都带着那种甜香。

    “真是好酒。”若水乐得眉眼弯弯，毫不犹豫地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以前小七总是不让她喝酒，怕她喝醉，现在小七不在身边，她终于可以尽情纵性地喝个痛快了。

    看到她就这样干了一杯，子乔不由得心中一痛，这凤梨酒的每一颗都比金珠子更为珍贵，可是她就像牛喝水一样，真真是暴殄天物。

    他不由替那壶美酒大大地惋惜起来。

    一杯酒入肚，若水只觉得全身暖洋洋，轻飘飘的，精神也为之一振。

    “这酒真好，子乔公子，你也来一杯吧。”她顺手替子乔面前的酒杯也斟满了。

    子乔却脸色一肃，将酒杯推开，扭头道：“此酒乃是王爷特意赐给太子妃饮用的，子乔乃是下贱之人，不配饮用此酒。”

    “是么？”若水明眸一转，吃吃一笑，端起那杯酒，再一仰脖喝了个干干净净，然后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道：“真是好喝。”

    这凤梨酒与其说是酒，倒不如说是凤梨汁来得贴切。

    若水没有尝出什么酒味，只觉得味道甘甜异常，让人忍不住想一杯接着一杯的痛饮。

    “你要是觉得好喝，就多喝几杯，我来替太子妃倒酒。”

    子乔目光闪动，接过了若水手中的酒壶，替她斟了一杯。

    “好啊，多谢你了。”若水又一口气喝了两杯。

    很多人都喜欢借酒浇愁，但是酒入愁肠，会愁上加愁。

    若水原本想到小七，就心头郁郁，她很想借酒浇愁，可是她越喝，眼睛越亮。

    “这酒越是好东西，世上最好最好的东西。”若水嘻嘻笑道，她现在一点也不觉得苦，也不觉得烦，好像已经把所有的烦恼全都忘了个干干净净。

    现在她的眼里，只有这黄澄澄的美酒。

    子乔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他笑起来的时候，就像是春天的花儿忽然开放，整个房间都为之明亮起来。

    “当然是好东西，这可是千金买不到的好东西。”

    他低声，似乎自言自语，再次为若水斟满了酒杯。

    若水倒像是没有听到他说什么，笑嘻嘻地道：“你在说话吗？我怎么听着有蚊子在叫？不，不是蚊子，是苍蝇，嗡嗡嗡的，好吵！子乔公子，你快打死它！”

    子乔的脸一下子绿了。

    他瞪着若水，不知道她这是故意骂自己呢，还是真的喝醉了。

    只见若水的一脸俏脸白里透红，像是一朵白山茶的花瓣染着轻红，星眼如波，醉态可掬，明显是已经醉了。

    他这才放下心来，轻嘘了一口气。

    她连喝了七八杯，要是不醉才怪！

    这酒里面，自然是没有毒的，也的确是十三皇子珍藏多年的佳酿，这些话他说的一点不错，绝对没有撒谎。

    但是有一点他没有说明的是，这酒虽然珍贵，但十三皇子秘不示人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它的珍贵，而是因为它是一种**酒！

    喝了它的人，会在不知不觉中沉醉动情，做出一些不可思议之事来。

    当然，这酒也不会是十三皇子让他拿来给若水的，而是他偷出来的。

    他就是想要瞧瞧，这个能够让十三皇子另眼相待的女人，喝了这**酒之后，会做出什么样的丑事来！

    到时候让自家王爷亲眼看到她的丑态，肯定会把她赶了出去，从此自己就少了一个眼中钉，肉中刺。

    子乔也说不出来为什么，他昨天和这太子妃不过是第一次见面，可一见到她，他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厌恶和痛恨，非要将她除去才会甘心。

    或许，只有他看到了自家王爷那一抹异样的眼神。

    他感到不忿和不平。

    凭什么！

    这个女人只不过是一个棋子，一个没有了用处的棋子！

    自家王爷只要动动小指头，就可以让她灰飞烟灭，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是王爷却偏偏留下她，不但如此，还在昨夜她睡着的时候，坐在她的床边，默默地凝视着她，一坐就是大半夜。

    他把这一切全都看在眼里，忍不住心头怒火中烧。

    自家王爷的冷情，天下皆知，他从来没有用过这样的眼神去看过一个女子，就连他看着自己的时候，才偶尔会流露出那样的温情。

    可是这个女子凭什么？

    她就这样获得了王爷那样的眼神？

    就因为她长得美吗？

    子乔承认，这个太子妃长得很美。

    但是天底下的女子何其多，比她更美的女子也有，可王爷从来都是不屑一顾，唯独对她，有所不同。

    自己长得也很美，子乔觉得并不输给这位太子妃，可为什么王爷从来就没有用那样的眼神瞧过自己？

    他不服！

    若水的脸色越喝越是娇艳。

    子乔看在眼里，越是掩不住胸中的愤恨，他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气，才没有在脸上表露出来，依然保持着笑容，继续帮若水斟酒。

    她已经一口气喝了近十杯了，虽说这每一小盅都不大，但就算是常年善饮之人，喝了这许多的酒，也该醉倒了罢？

    可为什么她虽然脸越喝越红，可是眼睛却越来越亮？亮得就像是天上闪烁的星星？

    子乔瞪着若水，心里直犯嘀咕。

    她刚才不是明明说自己量浅，不会喝酒的吗？

    怎地喝起酒来，比老酒鬼还要能喝。

    再让她这么继续喝下去，王爷肯定会发现他珍藏的酒少了一大壶，他非重重责罚自己不可。

    若水每喝一杯，子乔的心里就疼上一分。

    他简直恨不得冲上前去，夺下她的酒杯，他又恨不得打开酒壶的盖子，把一壶酒全都灌进她的嘴里。

    她为什么还不醉？

    子乔被这两种矛盾的心理弄得七上八下，坐立不安。

    突然之间，一个东西飞了过来，“啪”地一下正好砸在他的额角，他正在出神，全没提防，登时被砸了个正着。

    这样东西却是个瓷做的酒杯，虽然不大，却沉甸甸地，一下子把他的额角砸起了一个鼓鼓的包。

    子乔疼得一咧嘴，正要看是谁向他偷放暗器，只听若水一拍桌子，指着他的鼻子斥道：“你来干什么？谁叫你来的？出去，快出去，我再也不要见你。”

    说完，抬手拿起面前的瓷碗，对着他再次丢了过来。

    这次子乔有了防备，一闪身避开了，瓷碗掉在地上，摔成了四瓣。

    他这才发现，若水的酒杯不见了，刚才那酒杯正是她丢过来砸中自己脑袋的。

    他又气又痛，又满怀不解，见她瞪圆了眼睛，对着自己怒目而视，不禁摸着额头的包，叫道：“你为什么打我？我又哪里惹到你了？为什么要赶我出去？”

    若水瞪着眼睛看了他半天，忽地吃吃笑道：“啊哈，打错人了，对不住，原来你是子乔啊，我还以为是他……”她咬着嘴唇，眼中莹莹似有水光流动，“以为是他来了。要是他来的话，你就替我赶他出去！”

    子乔这才明白，原来她果然是醉了，竟然把自己当成了旁人。

    自己头上被砸的这个包可真冤，白白替他人受过！

    “你说的他……是谁啊？”他试探着问道：“可是太子殿下？”

    “不许提！不许提他！我现在很开心，你要是再提起这个让我不开心的人来，哼，我就赶你走！”若水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要抢他手中的酒壶。

    “倒酒，给我倒酒，我还要喝。”

    子乔这一下简直是心花怒放，笑得嘴都合不上了。

    他马上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倒满了，递到她的手里，可是嘴里却担忧地说道：“太子妃，你醉了，不能再喝了，你要是喝醉了，可是很难受的……”

    他还作势要去抢她手中的酒杯。

    他知道，喝醉了的人，越是不让她喝，她就越要喝，你要是想抢她的酒杯，就像是要了她的命，她会越喝越快的。

    果然，还没等他的手碰到酒杯，若水已经一仰脖，又把杯里的酒喝干了。

    子乔差点笑破了肚子，嘴上却唉声叹气地道：“太子妃，您真的不能再喝了，你要是醉了，王爷他一定会责怪我的。”

    “醉了？谁说我醉了？”若水斜着眼睛，笑嘻嘻地道：“醉了的人不会走直路，你瞧，我走一字给你看，你看，我走得多直！”

    她摇摇晃晃地向前走着，一步三摆。

    子乔并不拦阻，含笑看着她。

    他心里默默地数着，数到“九”字的时候，若水突然身子一晃，像根面条儿似的软倒在地。

    子乔眼里放出了光，他几步窜到若水身边，俯低身子，在她耳边轻声唤道：“太子妃？太子妃？”

    若水微微张开眼，星眸迷离，忽地一抬手，重重打了子乔一记耳光，怒道：“我说了再也不要见你，你又来干什么？子乔，子乔！你在哪儿？快快把他赶出去。”

    她歪着脑袋，东张西望地在寻找子乔的身影。

    子乔捂着半边被打得通红的脸颊，两眼直勾勾地瞪着若水，差点气炸了胸肺。

    他长到这么大，从来没被女人打过！

    更何况，她打他哪儿都能忍，可是打的偏偏是他最为宝贝的脸！

    奇耻大辱，这真是奇耻大辱啊！

    有那么一刻，子乔恨得差点想撕碎眼前这个女人的心都有了。

    可是小不忍则乱大谋！

    他不能出手动这个女人的一根手指，否则，王爷知道了会把他剥皮拆骨。

    “太子妃，你睁大了眼睛仔细看看，我是子乔，不是太子殿下。”

    子乔忍着气，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

    可是若水已经把眼睛闭了起来，嘟囔着道：“子乔，帮我赶他走，快点赶他走。”

    很好！

    子乔很满意这凤梨酒的后劲，她现在果然醉得出现了幻觉，连人也认不清了。

    那下面就让她尝尝自己为她准备的大礼罢！

    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前，再次轻轻击掌。

    一名青衣人如一缕青烟般飘到他的面前，微微躬身。

    “我要的东西，都带来了吗？”

    “都带来了。”青衣人点头道。

    “拿进来！”子乔冷冰冰地道。

    只听得一阵奇怪的哼哼声，两个麻袋被人扛进了房间，那奇怪的哼哼声就是从麻袋里面传出来的。

    青衣人一抖袋口，从麻袋里滚出两个人来，穿着一身破破烂烂，容貌丑陋，脸上手上全都是黑泥，又脏又臭，直和乞丐无异。

    这两个人爬在地上，口中胡胡有声，不停地摩擦着四肢，嘴角流下两条长长的垂涎。

    子乔只看了一眼，就差点恶心吐了。

    他忙用衣袖掩住口鼻，满脸厌恶地道：“从哪里弄来这样两头臭猪？臭也臭死了。”

    青衣人诧异道：“属下是按照公子您的吩咐，找两个最最恶心的男人回来，属下看到这两个乞丐还算符合要求，就顺手带了回来，公子要是不满意，那属下再去找。”

    “不必了，这两个……”子乔一个没留神，吸入了一口臭气，险些背过气去。

    他咳嗽了好几声才缓过劲来，瞪着那青衣人道：“可给他们服下药了？”

    “是的，已经服下药了。”青衣人的目光对着倒在地上的若水瞥了一眼，心中充满了同情。

    子乔让他抓这两个乞丐回来是做什么用，他一清二楚。

    这么好看的小姑娘，倒是白白便宜了这两个臭乞丐。

    “好，那咱们就走吧，让这两头臭猪，留在这里好好地……服侍太子妃吧。”

    子乔阴沉沉地一笑，迈步而出。

    他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转头对着青衣人道：“下面该做什么，你知道么？”

    青衣人道：“属下明白，属下这就派人去告诉主子。”

    “嗯，很好，去吧。”子乔满意地点点头。

    他一抬眼，正看到小杏瑟缩在角落里，浑身颤抖不敢看他。

    他冷哼一声，缓步走到小杏眼前，低哑着嗓子道：“今天的事，你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不知道，懂了么？”

    语气中充满了威胁。

    小杏见到他就有如见到厉鬼一样，抖得缩成了一团，颤声道：“懂，奴、奴婢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不知道。”

    她声音又细又小，子乔再次哼了一声，不再理会她。

    他勾起了唇角，面露微笑，忽然觉得脸上*辣的，刚才被若水打的那一巴掌正在隐隐作痛。

    哼！打了本公子，会是白打的么？

    本公子会要你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子乔再次阴测测地一笑，走出了院门。

    他突然停下了脚步，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

    十三皇子正静静地站在大门外。

    他一身深紫色的长袍，衬得他的一张脸更如冠玉，唇角轻抿，冷傲孤高，像一只睨睨天下的苍鹰，周身散发着莫可逼视的气势。

    尾随在子乔身后的青衣人浑身一抖，马上单膝跪地，恭声道：“拜见主子。”

    子乔咬了咬嘴唇，脸上勉强挤出一个淡定的笑容，道：“王爷。”

    十三皇子默不作声，一双湛湛黑眸乌沉沉地看着子乔。

    他背负着双手，不知道已经来了多长时间，更不知道是否已经悉数听到了他们的全部对话。

    子乔一想到这点，脸色顿时变得发白，他略带恐惧地看着十三皇子，后者却面无表情，一双眼眸有如深井，不露半点心思。

    “子乔，你来这里做什么？”

    十三皇子终于开口，声音平淡，不喜不怒。

    子乔的心略略放下了些，他上前一步，宽大的袍袖遮住了半掩的院门，不让十三皇子看到院子里的情形。

    他脸上露出委屈的表情，道：“回禀王爷，子乔是来探望太子妃的，没想到却吃了一个闭门羹。太子妃把房门掩得紧紧的，连服侍她的丫头也不让进去，子乔隔着房门向太子妃问安，太子妃却大声呵斥我，让我离开，她还隔着窗户向我丢了一个杯子，正好砸在子乔的额头上，王爷您瞧，肿了好大的一个包呢。”

    十王皇子的目光落在子乔的额角，果见起了一个圆圆的肿块，他依然不动声色地道：“哦，是么？”

    子乔咬了咬嘴唇，细白的牙齿映着红唇，看起来格外娇艳。

    十三皇子却似乎并没有留意，只是微一皱眉，问道：“太子妃房里有人？”

    子乔一听，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吞吞吐吐地道：“子乔在院子里的时候，的确曾听得太子妃的房里发出奇怪的声音，像是有男人的**之声，还有太子妃的呢喃，子乔觉得奇怪，想走近些，可太子妃却突然发了怒，打开窗户拿杯子丢向子乔，赶子乔走。”

    “是么？你这一说，本王倒是好起奇来，让本王进去瞧瞧，究竟是怎么回事，看太子妃会不会也大声地骂本王，赶本王离开。”

    十三皇子神情很是古怪，似怒非怒，似喜非喜，看得子乔一阵迷惘。

    不过十三皇子的话，正中他的下怀。

    他安排了这一场好戏，不就是为了演给十三皇子看么？

    “王爷，依子乔之意，还是不进去为妙，万一太子妃她……”他欲言又止，未尽之意着实惹人瑕思。

    “太子妃会怎样？本王都不怕，难道子乔你倒不敢看了么？”

    十三皇子突然一笑，一伸手，已经牢牢抓住子乔的右腕，沉声道：“和本王一起进去瞧瞧。”

    子乔的心突地一跳，却半点抗拒不得，被十三皇子拉着走进了院子。

    只见正房的两扇雕花紫檀门紧紧闭着，门里却传来了一阵阵粗重的**声，还有重物的撞击声。

    子乔心中得意，脸上却是一副小心翼翼地担忧表情。

    “王爷，要不咱们还是……”他试探着提议道。

    十三皇子面无表情，脚步丝毫未歇，他紧紧抓住子乔的手腕，子乔只觉得腕骨一阵剧痛，却不敢哼出声来，只好咬牙强忍。

    他被十三皇子拖着直走到门前，十三皇子站定，听着里面的声音，一动不动。

    子乔得意地差点笑出声来。

    这个效果真是太好了，比他想像得还要好。

    所谓抓奸成双，推开了房门，就让王爷看看他另眼相待的太子妃，和那两个臭猪一样的乞丐滚在一起的模样吧！

    他心中得意，脸上再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只觉得一颗心飘飘荡荡的，就想手舞足蹈一番。

    “王爷……”他微微侧过脸，看向身边的十三皇子，声音带着一股化不开的甜腻，一双纤纤如女子柔荑的玉手忍不住向十三皇子的脸颊抚了过去。

    “您长得真好看，比这世上所有的男人加起来，还要好看。”

    他腻声道，只觉得自己的舌头已经完全不受大脑的支配，说出来的话，连他自己都吓了一大跳，更别提听到他这话的人了。

    所有随侍在十三皇子身侧的青衣人全都变了脸色，像看着一个怪物一样瞪着他。

    每个人心中都想：子乔公子这是得了失心疯不成？还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连这种大逆不话的话也敢说出口来？

    他不但说了，还敢伸出手去摸自家主子的脸，他莫不是不想活了么？

    十三皇子微一偏头，已经避开了子乔伸过去的手。

    他似乎有些怔住了，没想到子乔会做出这样大胆的举动，很快，他的一双眸子就像冷电一样，射出凌厉的光芒，看得所有的青衣人都为子乔捏了一把冷汗。

    子乔心里也觉得不妥，可是嘴巴和手却全不听自己的大脑使唤，他嘻嘻地笑着，整个人都开始向十三皇子的怀里靠过去。

    “王爷，王爷……”他像八爪鱼一样，张开四肢，攀附着十三皇子，紧紧地缠住了他。

    所有的青衣人全都张大了嘴巴，合不拢来。

    这一幕简直太震撼了，就算是做梦，他们也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的场面。

    他们都知道自家主子对子乔另眼相看，让他照顾自己的饮食起居，可却从来没看到过自家主子当众和子乔这样亲密过。

    随后他们马上意识到不对劲，赶紧全都低下了脑袋，只恨不得自己刚才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

    十三皇子就像一株青松般挺立在原地，动也不动，任由子乔双手双脚地把自己缠住。

    他微微垂眸，看向子乔，低沉着声音道：“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他的声音里有了风雨欲来的恚怒，青衣人一听全都白了脸，知道自家主子是动了真怒。

    可是子乔却完全听不出来，他现在整个人都攀在了十三皇子身上，然后像条蛇一样在扭动，搔首弄姿地叫道：“王爷，你抱我，抱我……”

    丑态毕露！

    青衣人全都垂下眼睑，觉得脸上发烧，心中对子乔不齿之极。

    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做出这样的丑态来纠缠自家主子，真真是不要脸！

    十三皇子冷冷一笑，道：“好啊！”

    话声落地，他已经抬起一掌，重重地击在子乔的右颊上。

    这一掌劲力好大，子乔顿时向断线的风筝一样飞了起来，“咚”地一声，撞开了紧闭的房门，一头栽进了房里。

    两扇紫檀门被撞得大开，房里的情形登时清清楚楚地暴露在众人的眼前。

    先前那名青衣人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几乎不敢去瞧。

    因为他知道里面会是什么样的情形，应该是不忍卒睹！

    子乔公子这一手，也实在太狠了。

    太子妃和他无怨无仇，他竟然想了这样一个阴毒的法子来害她，而且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果太子妃清醒过来，她发现自己竟然被两个那样肮脏的乞丐碰过了，她还能活得下去吗？

    看到子乔中了自家主子的一掌，他心中竟然觉得有些快意。

    他不敢看房里的情形，别的青衣人却睁大了眼睛，看得一清二楚。

    只见若水正好端端地坐在桌前，手中端着一壶酒，在惬意地自斟自饮。

    地上却爬着两个衣着破烂的男人，看模样活脱脱是两个乞丐，那两个人正各自抱着一个凳子，对着凳子腿又啃又咬，还不停地拿脑袋去撞凳子。

    这是怎么个情况？

    这两个乞丐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所有人心里都冒出了一个又一个的问号。

    子乔摔进了房里，正好落在一名乞丐的身边，那乞丐看到了他，两眼放光，马上扔掉手中的凳子，一个饿虎扑食扑了上去，牢牢地抱住了他，荷荷地叫着，张嘴就往他的脸上啃去。

    另一名乞丐见状，也不管不顾地扑了上去，两个人拉扯着子乔身上的衣服，又啃又咬，疼得子乔嘶声大叫。

    一名青衣人连忙上前，想要拉开那两名乞丐，解救子乔。

    十三皇子却一扬手，阻住了他，他冷冰冰的目光像利剑一扫，那青衣人立刻向后退去，再也不敢上前。

    “哼，自作自受！”他的声音比他的目光还要冰冷。

    当他一转眼看向若水的时候，冰冷冰的眼神不由自主变得柔和了一些。

    “子乔大胆妄为，做出这等事来，本王会给太子妃你一个交待。此事是本王管教不严，希望太子妃不要见怪。”

    “见怪？我怎么会见怪呢，”若水站起身来，对着十三皇子敛衽一礼，微笑道：“我还要多谢舅舅派人送来这样的美酒，真是人间难得之极的佳酿啊。”

    “什么美酒？”十三皇子面带疑惑，他的目光落在那只金镶玉嵌的酒壶上，轻轻一嗅，已经闻到了满室飘扬的凤梨清香，登时明白过来。

    他对着子乔狠狠地瞪了一眼，见他被两名乞丐压在身下，身上的红衣被扯得支离破碎，露出了一片片晶莹雪白的肌肤，看起来凄惨之极。

    可十三皇子眼中没有半分同情之色，他冷冷地转开了眼眸，对着若水道：“这里实在太吵，不适合太子妃居住，请太子妃随本王出去，本王带你四处走走，可好？”

    若水明眸一转，眼波流动，笑吟吟地道：“劳得舅舅的大驾，我愧不敢当。”

    “请随我来。”十三皇子转过身去，对地上的子乔一眼也不再瞧，当先出门。

    若水跟在他的身后，只听得房间里子乔再次嘶声大叫，他现在心中已经明白，自己是着了道儿，却压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中的招，又是着了谁的道儿。

    他一时清醒，又一时迷糊，清醒的时候，只想挣脱开两名乞丐的纠缠，迷糊起来，却又恨不得那两人对自己下的手再重一些才好。

    子乔心中一阵骇怕，这种迹象，分明是中了**药的模样。可是这**酒他明明一滴也没有饮，而若水却一杯又一杯喝得酩酊大醉，要出丑的人应该是太子妃才对，为什么偏偏变成了自己？

    他就算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趁着一名乞丐重重在他腿上咬了一口，剧痛让他的意识暂时恢复了清明，他奋力伸出一条白生生的胳膊，对着十三皇子的背影伸了出去，痛苦而凄楚地叫道：“王爷，救救我，救救子乔……”

    十三皇子却连头也没有回。

    一众青衣人看到子乔落在那两名吃了**的乞丐手里，那两人失了神智，哪懂得怜香惜玉，下手下口又重又狠，子乔那娇嫩得如要掐出水来的肌肤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满满的都是伤痕，全都面露不忍。

    一名青衣人终于大着胆子，上前一步，小声为子乔求情道：“主子，子乔公子犯了错，主子责罚他是应该的，只是、只是子乔公子身娇肉贵，他又是主子身边的人，万一他要是想不开……”

    十三皇子没有说话，冷眸一扫，那青衣人马上闭上了嘴巴，把剩下的话全咽回了肚子里。

    “什么公子！他一个端茶送水的小厮，什么时候你也配称他一声公子了？本王倒不知道，原来现在他倒成了你们的主子了，嗯，很好，非常好！”

    十三皇子冷冷地笑了两声。

    所有青衣人马上一起跪倒在地，口中齐声说道：“属下不敢！”

    “不敢？本王看你们的胆子倒大得很哪！”十三皇子的目光在众青衣人脸上扫了一圈，每个人都垂下眼来，不敢和他的目光相接，心中突突直跳。

    “谁能告诉我，那两名乞丐是谁弄进来的？不要告诉我说是子乔干的，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家伙，做不到这样的事情！”

    十三皇子再次开口，声音冷洌冰寒。

    众青衣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敢做却不敢承认吗？本王的属下，几时出了这样没胆子的奴才！”十三皇子冷笑一声。

    一名青衣人终于越众而出，跪在十三皇子的面前，低下头，却大声道：“启禀主子，是属下办的。”

    “很好，很好！本王就喜欢像你这样有胆色的。”十三皇子缓缓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他衣袖一拂，一股力道倏地飞出，无声无息，那青衣人胸中却有如被一个大铁锤重重地撞，登时口喷鲜血，远远飞了出去，像个破沙布袋子一样，啪地一声落在了地上，四脚抽搐了一下，随即不动。

    “只是……你的胆子实在太大了，大到连谁是主子也分不清楚了。这样的奴才，本王留你何用！”

    十三皇子掸了掸衣袖，就像刚才不过是赶走了一只苍蝇。

    剩下的青衣人伏在地上，头部触地，连大气都不敢透上一口。

    十三皇子却没有向这些人看上一眼，他回过头来，对着若水看了过去，只见阳光照耀下，她的娇颜透着一抹淡淡的粉红，应该是喝了酒的缘故，眼睛也比平时更加亮了几分。

    “走吧。”他对若水微一颔首，当先引路。

    若水嫣然一笑，跟在他的后面，眼光一扫，只见小杏缩在墙角，一脸怯怯的望着自己，便对她招了招手。

    小杏虽然害怕十三皇子，但见若水招唤，还是大着胆子，远远地辍在若水的身后，三个人的身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不见。

    剩下的十一名青衣人依然跪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只听得房间里子乔不停发出凄厉的叫声和呼救声，一众青衣人却谁也没有那个胆子敢去救他。

    他们的目光落在远远地上的那具尸体上，每个人心中都升起了一股兔死狐悲的凄意。

    他们这时候才明白，原来子乔也不过和自己这些人一样，在主子的眼里，没有半点分量。

    只要胆敢违背了主子的命令，那就是最终的下场。

    ……

    十三皇子的身边没带随从，他独自一人走在前方。

    不再被众人前呼后拥的十三皇子，看起来依然是那么卓尔不群，他一袭紫色长袍，袍色和袖口都用银色的丝线绣着图腾，被阳光一照，闪闪发光。

    若水好奇地盯着那图腾看了半天，只能说那是一种奇怪的动物，不像鹿也不像马，不是龙也不是蛇，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衣袍上绣着这么怪的图案。

    十三皇子默默无语地走了半天，偶一回首，看到若水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哦，不，是盯着自己的衣袍，不禁哑然一笑，问道：“你在瞧什么？瞧得这样出神？”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服饰，觉得还算得体，也没有衣冠不整。

    “舅舅，你衣服上绣的花纹很是特别，却不知道是什么动物？”若水也不掩饰，单刀直入地问了出来。

    “这个么？”十三皇子不以为意地看了一眼，道：“你可知道龙之九子？它就是龙的其中一子，名叫嘲风。”

    “原来这就是嘲风么？”十三皇子一提，若水登时想了起来，她的确听过龙之九子的名字，却没想到，嘲风居然长的是这般模样。

    “不错，它明明本是龙子，却偏偏长成了走兽的模样，处处受人歧视，遭人白眼，没有人相信它是龙的儿子。所以它忿忿不平，立誓要让所有人高看它一眼。于是后人就将它的模样铸在屋檐角宇之上，所有人看到它的时候，都需要仰首而视，它的心愿终于算是达成了。”十三皇子语气平淡地说道。

    “这个故事倒也有趣。”若水露出兴味盎然的模样。

    十三皇子回头瞧她一眼，似笑非笑地道：“有趣么？”

    “是啊，我从前只以为舅舅身高爵显，不敢和舅舅多加亲近，没想到舅舅却是这般博闻强识，说的故事这般动听。”

    “呵呵，你是小姑娘，没见过多少世面，这种枯燥无味的故事你也能听得津津有味。”十三皇子终于淡淡地笑了起来，眼睛微微眯起，眼角露出浅浅的笑纹，却让他平增了几分魅力。

    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和若水这么浅浅的交谈数句，他竟然觉得十分舒服。

    平日里他最是厌烦和年轻姑娘打交道，甚至连话也懒得说上一句半句。在他的眼中，这种**臭未干的毛丫头懂得什么，他自是瞧不在眼里。

    可今天倒也奇怪，若水的表现和一般的小姑娘也没什么不同，她像她的年纪一样，问话天真，神情稚嫩，他却不由自主地想要和她多聊上几句。

    或许，是她那清脆悦耳的声音，连唤了他几声“舅舅”，让他心生所感罢。

    既然不讨厌，也不妨和她多呆上一段时间。

    十三皇子分花拂柳，带着若水沿着园子一处处欣赏着美景，并随手指点风物，说出一段段趣闻逸事来，若水听得大感兴味，时不时地发问几句，却恰到好处，引得十三皇子谈兴大发，竟然滔滔不绝起来。

    他平日是沉默寡言惯了，等闲也难得开一句口，所有属下见了他，都像是耗子见了猫，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所以他也习惯了独自沉默。

    可今天这一打开了话匣子，他才发现自己竟然很是健谈，他随口讲的一个笑话，都会逗得她格格笑上半天，而他听到她银铃般清脆的笑声，心情很是舒畅，嘴角勾起，脸上一直带着淡淡的笑意。

    两人这一闲逛，不知不觉就逛了大半天的时光，只等到太阳渐渐偏西，十三皇子望着偏斜的夕阳，停下了脚步，若有所思起来。

    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和一个比自己的年纪小了足有一半的姑娘谈得如此投机，这简直有点不可思议。

    走了这大半天，若水已经觉得有些疲累，见十三皇子良久不语，便倚着一株金桂树，坐了下来，背心靠着树干，小憩片刻。

    十三皇子出了半天神，回过头来，却不见了若水的身影，微微一惊，随即发现她坐在树下，双眼微合，正在打盹。

    他不知不觉露出笑容。

    真是个孩子！

    才走了这么一会儿功夫，她居然就累得睡着了，真是不中用。

    他一面摇头，一面缓步走近，一抬眼，只见小杏远远地站在一角，神情怯怯地看着自己。

    “去取一件衣裳来给她披上。”他吩咐道，声音出乎他意料之外的轻，像是唯恐惊醒了熟睡的她。

    “是。”小杏诚惶诚恐地答应了一声，转过身飞快地跑走了。

    十三皇子看着树下的若水，斜阳余晖透过树影，淡淡地罩在她的身上，就像一副画般静谧动人，微风扬起了她的几缕秀发，为这画面更增添了几分鲜活的气息。

    他定定地看了一会，一双长长的凤眼眯成了一条细缝儿。

    抬起头来，他看向远处的天边，那儿正有一群大雁结队飞过。

    这样的情景，似曾相识。

    这么多年过去了，可是在他的脑海深处，却记忆犹新。

    他清楚的记得，许多年前，有一个女孩子，扎着两条长长的发辫，显得那样的天真娇憨，只因为他想要蛐蛐，她便帮着他一起捉，结果捉来捉去一只也没抓到，她最后累得睡着了，就像眼前的少女一样，靠在一棵桂花树下，闭着双眼，好梦甜甜。

    风吹过，吹落了满树的桂花，纷纷扬扬而下，落了树下的女孩子一头一脸。

    年少时候的他，轻轻地靠在那女孩子的身边，闻着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桂花香气，觉得是那样的心安。

    不知不觉，他也睡了过去。

    等到他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身上温暖，睁眼一看，发现自己身上披着一件衣裳，那衣服上落满了桂花，发出香甜的气息。

    那衣服却是那女孩子留下来披在他身上的。

    这么多年来，那件藕荷色的衣服一直被他好好地保存着，没有半点损毁，也没有半点褪色。

    可是那给他披衣的女孩子，他却再也见不到了。( )

第187章别有居心

    十三皇子握紧了拳头，他的眼中不知何时，早已经热泪盈眶。

    他猛地一甩头，甩落了眼中的泪滴，心肠再次变得刚硬。

    他夜涤尘，几时变得这样婆婆妈妈起来！

    流泪？

    天知道有多少年，他的眼中再也没有这样廉价的水滴。

    今天，自己一定是中了邪，着了魔，才会见鬼的再次落泪。

    他把视线从若水的脸上收了回来，眼中冷芒一闪而逝。

    按照平时他的行事，早就该将眼前的少女除掉，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这次却迟迟没有下手。

    或许是她说话时的神情语态，和那个她有几分相似？

    又或许是她一口一个地唤自己舅舅，让自己不知不觉软了心肠？

    又或者是自己觉得她并无威胁，和她谈谈说说颇有如坐春风之感？

    十三皇子分辨不清自己复杂的心情，便索性不再去想。

    再容她多活几日，又能如何？

    这个小小的丫头还能玩出什么花样，破坏他的计划不成？

    她的武功不值一哂，身边孤零零地没有一个护卫，就连和她寸步不离的老七都不在她身边，还有那个什么天下第一高手的墨白，也被她赶走了。

    她孤身一人落在他的掌握之中，任她有天大的本事，也翻不出他的手掌心去。

    十三皇子淡然一笑，索性在她的身边坐了下来。

    正是金桂飘香的时节，树上的桂花像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再次落满了树下的少女一身，他的鼻端萦绕的是甜甜的桂花香。

    沉睡在脑海中的记忆再次被触动，夜涤尘看着若水熟睡的脸庞，眼前不知不觉出现了记忆深处的那张脸。

    他的眼神变得出奇得温柔，缓缓伸出手去，挑起了她的一缕发丝，缠绕在指间，轻轻地嗅着。

    一时之间，他竟然有一种身在梦中之感。

    如果这是梦，那就让这个梦变得长一些，久一些，他只想沉浸在这样的美梦之中，多陪在她身边一刻。

    可惜，再美的梦也终于会醒。

    只不过片刻的功夫，夜涤尘就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往这个方向疾奔而来。

    他蹙起了两条英挺的剑眉，不悦地看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只听得衣袂带风声响起，一条青衣人影飘然落在他的面前，单膝跪地。

    “启禀主子，有客来访！”

    “本王的规矩，你是今日才知么？”夜涤尘的声音里透着淡淡的杀机。

    那青衣人浑身一凛，打了个寒颤，连忙顿首磕头道：“属下知道规矩，只是来人手中出示了这面玉牌，属下这才斗胆前来，不想冒犯了主子，请主子重重责罚。”

    说完，他高举双手，呈上了一面通体碧玉的牌子。

    夜涤尘的目光在牌子上一扫，眉头皱得越发紧了，自语道：“这个时候，他来做什么？”

    他微微回头，看了若水一眼，见她长睫紧合，沉睡未醒。

    “下去罢！”

    青衣人再次磕了一个头，如蒙大赦般飞身退走，有如一片落叶般，毫无声息。

    夜涤尘握紧了手中的玉牌，轻轻咳嗽了一声，马上有人从暗中闪身而出。

    “请主子吩咐。”

    “好好看着她，不要让她到处乱走，也注意不要让她发现你们在监视于她，如果她要是察觉了，你们就自个儿割了自己的脑袋罢。”

    夜涤尘吩咐完毕，足尖一点，轻飘飘地落在树梢，再一借力，整个人就如一头大鸟般，飞出了高高的院墙之外。

    若水这一觉似乎睡得好沉，直等到小杏取来了衣服，帮她轻轻盖上的时候，她才一惊，睁开了双眼，奇道：“咦，我怎么睡着了？舅舅呢？”

    小杏摇头道：“奴婢不知。刚才王爷见姑娘您睡着了，就吩咐奴婢去取衣来，等奴婢回来的时候，树下就只剩下姑娘你一个人了。”

    “哦，原来如此。”若水从树下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落花，对小杏微笑道：“咱们回房去罢，这个时辰，想必也该用晚膳了，我觉得肚子又饿了。”

    小杏犹豫了一下，小声对若水道：“姑娘，王爷给您安排了别的住处，奴婢这就带您过去。”

    “是么？”若水眼眸一闪，想起之前屋中发生的事情，她半点也不同情子乔。

    如果不是她机警，发现了那凤梨酒中的秘密，那么今天落在那两个乞丐手中的人，就不会是子乔，而是自己了。

    她的处世原则一贯就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还他一针！

    这个子乔一开始对她就不怀好意，竟然想出了这种阴损的法子来暗害于她。

    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她这种做法，也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至于那子乔受不受得住，就不在她考虑的范围之内了。

    若水跟着小杏，来到了十三皇子为她安置的新住处。

    这里比刚才那里的园子还要大上几分，风景更是佳妙。

    若水用罢了晚膳，就拉着小杏坐在院子里聊天，看天上的星星。

    一直到月亮快上了中天，小杏早就支持不住，哈欠连连直打盹，若水才微微一笑，让她下去休息。

    她回到房中，吹熄了灯烛，和衣**，却始终睁大了眼睛，看向窗外。

    十三皇子的这所别院，应该就在帝都南边的方向。

    她以前常常跟小七看星星，根据她刚才在院中观察天上的星星方位来看，她现在所在的位置，是南方无疑。

    还有，她想起黄昏的时候那个神秘来客，更是心中琢磨。

    此人能够得知十三皇子这所隐秘别院的所在，定然和十三皇子关系匪浅，此人却会是谁呢？

    若水的脑中迅速浮现出一个人来。

    花王爷！

    会是花王爷吗？

    若水当时真的很想跟在十三皇子的身后，看一看那神秘客人究竟是谁。

    可是她也知道，就凭她这点三脚猫的功夫，给十三皇子提鞋子也不配，只要她稍稍一动，十三皇子一定会发现。

    所以她只能继续装睡，一动不动。

    不过就算如此，她也觉得此行获益良多，最起码让她发现，十三皇子绝对是一个心机深重之人。

    而且他在帝都的附近购置了这所别院，又不让其他人得知，明显是不怀好意。

    只是不知道小七有朝一日，发现了他这位亲舅舅的真面目之后，他会用什么样的态度来对待十三皇子呢？

    还有，十三皇子此次来到东黎，究竟为何？

    她曾经直接探问，十三皇子却避而不答，她做为晚辈，又不能追问到底。

    更何况，就算他真的说了，那也百分百必是谎言无疑。

    可是，十三皇子，他当真是一个坏人吗？

    他真的会伤害到小七，伤害到圣德帝吗？

    若水觉得自己的猜测变得不确定起来。

    她想起自己在树下装睡的时候，十三皇子曾经悄悄靠近她的身边。

    虽然她没有睁开眼睛，却本能地感觉到了十三皇子那温柔的眼波。

    他当时的心里一定柔软极了，有这样一颗柔软的心的男人，真的会是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的幕后黑手吗？

    若水闭上了眼睛，她不愿再想下去，也不敢再想下去。

    事实上，她几乎一合上眼睛，就瞬间睡着了。

    因为当她刚合上眼睛的时候，一条人影悄无声息地从窗户外面潜了进来，没有发出半点声息。

    他轻轻抬指，一缕有质无形的指风飞出，一下子点中了若水的睡**，让她不知不觉地沉睡过去。

    他迈步上前，抱起榻上的若水，转身跃出窗外，转眼前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

    太阳渐渐升上了中天。

    虽然已经是秋季，可是正午的阳光仍然十分炙热耀眼，晒得小七和墨白两眼发花，几乎看不清眼前的道路。

    两个人像被人牵着鼻子走了整整一夜的迷途羔羊，一直走到天光大亮，墨白才终于找到了转出迷宫的正确途径。

    二人一夜没吃没喝，用轻功奔波了一整夜，喉咙里干得几乎要冒出火来，却连若水的半个影子也没看到。

    小七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忽地对着前方的墨白虚劈一掌，凌厉的掌风震得墨白的衣袂飘飞而起。

    “你干什么？”墨白猝不及防，差点被小七这一掌拍了个跟头，好不容易才站定脚步，神情却已经大为狼狈。

    “说，你是不是故意带我走错方向！”小七冷冷地逼视着他，心中的怀疑再次扩大。

    他暗暗后悔，自己真的不该太相信墨白，他来历不明，来意也不明，对自己含有敌意，对若水过于殷勤。

    万一他和掳走若水的人暗中勾结，故意带得他越走越远，那他……很可能再也找不到若水了。

    墨白一听，心头的火也噌噌噌地直往上窜。

    他心中的郁闷比小七更甚。

    他出道以来，这还是头一次吃了这么大一个亏，被一个连面都没露的家伙给捉弄了整整一夜，差点跑断了两条腿。

    他的满腹冤屈委屈又向谁诉！

    偏偏小七还怀疑他别有居心。

    他本来就不是好脾气的人，这会儿火气上来了，更是变得暴躁易怒，小七的话就像是一根火星丢到马上就要燃烧的火堆里，瞬间点燃，变成熊熊大火。

    墨白怒到了极处，反而笑了出来。

    他好整以瑕地整理了一下被荆棘勾住的衣摆，然后迎风而立，身上的白袍被风吹得微微鼓荡，意态悠闲，笑得两只像狐狸一样的眼睛都眯了起来。

    “你还真是笨嘛！本公子戏耍了你一整夜，你居然到现在才看出来！”墨白嘴里说着气死人不赔命的话，然后笑眯眯地看着小七，等着他的怒火像火山般爆发出来。

    果然是上了这个墨白的恶当！

    小七心头一怒，差点喷出一口血来。

    他紧紧地咬住了牙，两眼充斥着红丝，如欲喷火，一夜未眠加上急火攻心，他简直想恨不得一拳将墨白的脑袋轰个稀巴烂。

    不，不行！

    现在不是和墨白大打出手的时候，还是寻找若水要紧。

    他的牙齿咬得咯吱直响，手臂上的青筋都凸了出来，他深深吸了口气，平复下心中要喷薄而出的怒火，硬生生地转过了身子，不再看向墨白。

    因为他只要再看一眼墨白那张欠扁的脸，他就会再也忍不住，冲上去动手了。

    他再不迟疑，施展轻功，飞掠而起，有如飞鸟投林般，纵入树从，很快消失了身影。

    他并不知道若水在什么地方，他只知道，他往墨白相反的方向而去，一定可以找到若水。

    看到小七的身影消失，墨白吧嗒了两下嘴，“啧啧，这就走了？还真是好骗。”

    被小七像个影子似的跟在他身后，可是他又偏偏失去了线索，像个没头苍蝇一样，这等丑态全都落在小七的眼里，他实在是太没面子了。

    更何况他还在小七面前夸下了海口，天亮之前找不到若水，他就要趴下来给对方当马骑。

    虽然小七一个字也没提，这事却像个尖刺儿一样，深深地扎在墨白的心里，让他难受万分。

    所以他故意说出那番话，就是想气走小七。

    碍眼的家伙终于滚蛋了，现在他可以静下心来，好好地寻一寻若水究竟被那伙神秘人带去了何方。

    他对自己的追踪之术还是极有自信的。

    昨夜要不是他太过于自信，又不熟悉地形，上了别人的圈套，他早就顺藤摸瓜，找到若水的行踪了。

    他再次伏在了地面上，从一根根青草，一枝枝细藤上面寻找蛛丝马迹。

    他的身形像只狸猫一样，在山林中爬行，身上的白袍已经变成了黑灰色，精致的布料磨成了碎布片，手臂上被荆棘划破了一条条血痕，就连他极为重视的脸蛋，也变得黑一道，红一道，惨不忍睹。

    但是这一切墨白通通都不在意。

    做为一名杀手，他曾经连着七天七夜埋伏在寒冰三尺之地，没有吃一口饭，没有喝一口水，甚至连眼睛也没合，终于等到了那个他要杀的目标人物出现，然后他就像只黑暗中的猎豹一样，突然跃了出去，一击而中，割下了那人的脑袋。

    眼前这点苦又算得了什么！

    终于，功夫不负苦心人。

    墨白的眼睛一亮，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从一根树藤上摘下了一根头发。

    发丝乌亮，又长又黑，这分明是一根女子的长发。

    墨白的这双眼睛十分毒辣，他几乎是一眼就能断定，这根发丝就是若水的！

    每个人的发质都有所不同，或粗或细，或黑或褐，如果不是十分熟悉之人，绝计分辨不出。

    可墨白受过极为专业的训练，这对他而言，不过是小试牛刀。

    终于找到了若水的一根头发，墨白精神大振，登时多了几分信心。

    他从地上一跃而起，目光看向南方。

    如果他判断不错，若水是被那伙人掳往南方而去。

    他再不迟疑，身形化成了一缕轻烟般，疾往南行。

    墨白一路追踪，这一次他格外小心，生怕再上了别人的大当，每走到一个岔路都要停下来仔细研究一番，然后判断出正确的方向。

    他的追踪之术果然了得，用了不到半天的功夫，他终于寻到了一所庄园。

    这所庄园建造得隐秘之极。

    它建造在一大丛树墙之后。

    墨白追踪到这片绿荫荫的丛林之中，眼前是遮天蔽日的绿，老树横干，虬枝攀缠，再也没有了道路。

    而线索到了这里，也突然断了。

    墨白在这里前前后后，左左右右找了一柱香的时分，也没发现什么异样的地方。

    就连浅浅的足印都没有半个。

    好像那一群人就像是凭空消失在这里一样。

    难道自己又寻错了方向？

    墨白犯过一次的错，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再犯第二次。

    他有一种本能的直觉，那伙人一定就在这附近。

    他越是找不到线索，越是说明其中定是有自己没有发现的秘密。

    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他的鼻子突然一动，在这片绿树丛荫中嗅到了淡淡的花香。

    好古怪！

    他看得清清楚楚，这周围除了树还是树，根本就没有半朵花，那花香又是从何而来呢？

    杀手的经验告诉他，越是古怪的地方，一定有秘密。

    他沿着四个方向吸了吸鼻子，马上判断出，花香正是从树墙后面传来的。

    难道这看上去无路可通的树墙，竟然是可以穿过的？

    墨白的注意力集中在了树墙之上。

    他一番细细探查之后，终于发现了一个隐密的入口。

    从这个入口他轻轻易易地就穿过了树藤缠绕得密密麻麻的树墙，只觉得眼前豁然一亮，果然，树墙之后，别有洞天。

    眼前是好大的一片庄园。

    墨白站在高处，俯瞰着那一片庄园里的景色。

    只见白墙乌瓦，绿树红桥，偌大的庄园中，竟然有淙淙流水，弯弯折折地绕园一周，假山石雕，有亭翼然。

    好美的园子！

    竟然将自然和人工景致融合得恰到好处，完全看不到一丁点匠气，可见设计这庄园之人，定是风雅之极。

    墨白啧啧赞叹，欣赏了半天，同时也在观察着园子里的每处所在。

    看到这所庄园，他心中登时有了底气，因为他相信，若水一定就在这所园子里。

    这里就是那伙神秘人的巢**所在。

    还真是好大的排场。

    难道他们对若水并无恶意，只是邀她来这里作客不成？

    墨白几乎要推翻自己的判断了。

    他仔细观察了一会儿，终于身形一动，足尖点地，准备探虎**，寻佳人！

    虽然现在是大白天，但他艺高人胆大，他就不信这世上还有他墨白不敢去的地方，就算是龙潭虎**，他墨白也是独来独往惯了的。

    他身形刚动，忽然听得身后风声骤起，有人向自己这边飞掠而来。

    他大吃一惊，这一路上行来，他都格外小心，绝对没有发现有人跟踪。

    来者会是何人？

    墨白沉着脸，猛然回过身来，只见身后不远处，一个飘逸的人影正站在树梢，居高临下地瞧着自己。

    那树梢粗细不过小指，山风急劲，吹得那树枝上下起伏，那条人影也随之而动，看上去有如海面上的一叶浮舟，随时都有可能掉下树来，但实际上他却站得安稳无比。

    单看这手轻功而言，墨白就知道此人不在自己之下。

    他几乎不需要看到这人的面目，就知道来者是谁。

    他的脸色一绿，差点气歪了鼻子。

    对方高高在下，一袭淡绿色的长衫随风飘逸，有如湖水碧波，而他的一张脸更是完美无瑕，长眉入鬓，唇红齿白，尤其是那肌肤白而莹润，就连墨白看在眼里，都暗生妒意。

    再看向自己身上，原本纤尘不染的白衣现在变得破破烂烂，就像是在烂泥里打过滚来的，而自己引以为傲的脸蛋，也是灰一道黑一道，他不需要照镜子，也知道现在的自己有多狼狈。

    这样的自己和那人一比，就像是一个高贵的王子，和一个低贱的乞丐。

    对方更像是一只高傲的天鹅，自己就是在泥潭里打滚的鸭子！

    “太子殿下，您真是好巧妙的心思啊！居然故意装作负气离开，实际上还是暗中跟在我的身后，我墨白倒是小觑你了！”

    墨白气恼得直咬牙，这番话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般，让人听得牙酸。

    小七站在树梢，神情淡然地一笑。

    “墨大侠，你的追踪之术果然是天下无双，如果不是跟随着你，我又如何能够找到她的下落？”

    他的目光落在庄园之中，看着那小桥流水，庭台楼榭，心中突然闪过一丝茫然。

    这里的景色他虽然是第一次见到，可是这园子里的韵味，却让他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若水，她真的会在这里吗？

    “哈哈，很好！太子殿下你的轻功倒是又上了一层，连我都没有发现你跟在后面。”墨白仰天打了个哈哈，心中很是不服。

    之前他曾经和小七交过手，对方的功力明明低上自己一筹，哪知道不过短短月余的功夫，他竟然能悄无声息地跟踪自己，而自己却没有半点察觉。

    难道说是自己的功力退步了？还是对方的功力提高得如许之快？

    照这样下次，再过不了多久，打起架来，自己恐怕还不是他的对手了。

    这怎么可能！

    高傲自负的墨白压根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

    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一切的时候，他还有更重要的计划要实行。

    他的目光一闪，对着小七伸出手来。

    “咱们做个约定，找到她之前，咱们暂时休战，如何？”

    “很好。”小七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和他轻轻一击。

    他心中正有此意，现在不是和墨白交手的时候，如果他们之间斗得两败俱伤，若水该怎么办？

    要打架，也要等找到若水之后。

    更何况，他和墨白之间不过是意气之争，并无什么深仇大恨，虽然他看对方不爽，也知道对方看自己不爽，两人之间的这一场架，迟早是非打不可。

    “好，那咱们就赶紧进去吧。”墨白身形一纵，从一片长草上滑了过去，小七心中暗赞，这一手草上飞的轻功还真是帅。

    两人的轻功都到了登峰造极之境，那围墙虽高，却拦不住两人，两人身形同时拔起，然后在墙头一按，轻飘飘地落进墙内，脚下均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小七和墨白对视一眼，暗自佩服对方，然后又同时转开了眼光。

    “你往东，我往西，咱们分开来找，要不然这园子这么大，咱们一间间地找过去，就算是找到天黑也未必能找完。”墨白提议。

    “好。”小七话音刚落，已经展动身形，向东方而行。

    墨白摸了摸下巴，和他背道而驰。

    他搜寻的经验远比小七丰富得多，预想定然是自己先寻到若水。

    哪知道他一间房一间房地寻过去，竟然没有看到半个人影。

    这偌大的庄园占地极广，各处景致风韵自然，并没有半点荒芜迹象，谁又能想到，园子里竟然没人打理。

    他看到园子里各种建筑布置都是井井有条，主人房下人房泾渭分明，房间里各种衣物用品一应俱全，越看心中越是疑惑。

    这里分明是有人居住的模样，却偏偏他一路找来，愣是没有发现一人。

    就算主人不在，平时也应该有下人们常常打理园子。

    花园里种的花儿需要常常浇水，房间里的家俱一尘不染，分明不久之前还有人拂拭过。

    难道说这里的人竟然有未卜先知的本事，知道自己定会找到这里，所以全都撤走了？

    那此人简直太可怕了！

    墨白后背上窜过一阵寒意。

    他心中已经不抱希望，却还是不肯死心，继续一间间地搜寻过去。

    终于，在一个别致精巧的院落里，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那是若水身上的味道。

    他眼前一亮，伸手推开了半掩的房门，只见床榻之上，被褥凌乱，分明是有人睡过却没有整理的模样，和旁的房间一切都布置得整整齐齐的样子大不相同。

    他放缓了脚步，慢慢地走了进去。

    房间里空荡荡的，他没有听到有人的呼吸声，说明若水并不在这里。

    可是他却嗅到室里依然飘散着淡淡的幽兰香气，虽然很淡，但他实在是太熟悉了。

    他一步步走到床前，只见大红色的锦被胡乱地堆着，床榻上陷了一个浅浅的窝，他伸出手，在被褥一试，触手凉沁沁的，一颗心登时沉了下去。

    很显然，就算若水真的在这张床上睡过，那她也已经离去多时了。

    他的目光一扫，只见绣着如意芙蓉花纹的枕头上，落了几根青丝，那头发的颜色光泽，正和若水的一模一样。

    墨白小心翼翼地拈了起来，从怀中摸出一个荷包放了进去，再揣入怀中，回过身来，他听到不远处传来的男人的哼哼声。

    难道这空荡荡的园子里还有没离开的人？

    墨白心中一动，闪身出外，只见屋角边人影一闪，正是小七。

    他手里一左一右各拎着两团黑乎乎的东西，正在蠕蠕而动，那两团东西还不停地发出似是野兽发情时的嘶哑声音。

    墨白这才看清楚，原来小七手里拎过来的，居然是两个又脏又臭的男人，那模样比自己还要像个叫化子。

    “你从哪里找到的这两个家伙？也真难为太子殿下你了，这么臭你也下得去手？”墨白被两个人身上的味道熏得直皱眉，忍不住抬手掩住了鼻子。

    小七随手一扔，将那两个男人丢在墨白的脚下，两名乞丐四肢着地，嘴里发出荷荷的声音，满脸痴笑着，爬着去抓墨白的脚。

    “滚开！”墨白忙不迭地跳脚，闪了开去。

    “他们好像中了一种**，你看看能不能给他们解开，我猜想或许能从他们俩的嘴里问出一点有用的信息，因为这两个是整个园子里唯一仅有的两个活人。”

    小七的眸中闪过一抹痛恨之色。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墨白心头一跳，盯着小七问道。

    小七对着门外一努下巴，沉着脸道：“我发现他们的地方，有一屋子的死人，看他们的穿着打扮，应该都是这座园子里的下人，却全都被人用重手法点了死**，除了这两名乞丐，竟然再无一个活口。”

    “什么人竟然下手如此狠毒？”墨白虽然杀人无数，可是听到这种事情，还是倒抽一口冷气。

    他杀的人都是武林中的成名高手，身份显赫。

    可这里的凶手却是连一些不会武功的下人们也不放过，竟然尽数杀死，目的自然是为了灭口，这等没有半点人性之事，他墨白还真的干不出来。

    “我不知道。”小七摇了摇头，指着地上的那两人道：“你不是略通医术？又懂得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给他们治治吧。刚才我看到他们的时候，他们俩正抱着桌腿，又啃又咬，嘴里还嘟嘟囔囔，不知道说些什么。”

    墨白闻言，放下了掩住鼻子的衣袖，他走到两人身前，那两人正伸手不停地抓挠着地面，十个指甲都扣掉了，流出血来，脸上却没有痛楚之色，只是痴痴迷迷地笑着。

    他仔细瞧了瞧，伸出手指，分别捏住两人的下巴，迫使两人张开嘴来，只瞧了一眼，不禁摇头道：“没用的，这两人活不了多久啦，他们中了一种奇毒，这种毒早已经侵入了他们的五脏六腑，最多不过半个时辰，他们就会气绝而亡。而且，他们两个人的舌头也被人割掉了半截。就算是他们恢复了神智，也说不出话来。”

    小七不由倒抽一口冷气，怪不得这两个人不停地哼叽，他却一个字也没听懂。

    这也就难怪这两个人为什么没有被人灭口，而是让他们活到了现在。

    原来人家压根就不怕他们会吐露出什么秘密。

    “现在怎么办？你找到了什么线索吗？”小七的目光看向墨白。

    墨白点了点头，指着身后的房间，缓缓道：“我可以断定，昨夜她就住在这间厢房里面。”

    “当真？”小七不等墨白回答，足尖一点，身形已经如箭般**了房内。

    他一进了房间，马上就知道墨白所说不假。

    他和若水耳鬓厮磨，对她身上这种如馨如兰的幽香最是熟悉不过，就算她现在不在此处，她所呆过的地方也留有她的味道。

    小七只在室内转了一圈，马上闪身出外，对墨白道：“她被人带走了，你不是最擅长追踪吗？你能找到这里，就一定能找到她。”

    墨白略一沉吟，他的目光落在厢房的窗外，眼睛一亮，走过去仔细看了几眼，缓缓点头道：“不错，对方的确留下了踪迹，你瞧，这一片花丛折断了一根花枝，分明是有人从窗户跃出的时候，不小心踏断的，可是地上又没有留下足印，说明这人功夫很高，不会是若水。”

    他顿了一顿，抬眸看向小七，眼中闪动着光芒：“这人既然从窗户里面跳出来，又不是她，那就一定是掳走她的人，因为他带着一人，这才足下使力大了，不小心踩断了一根花枝。”

    “你的意思是，掳走若水的，不是这园子里的人？”小七微微蹙眉，这事情好像越来越复杂了。

    “太子殿下果然聪明，在下正是此意。”墨白突然拔起身形，身子在半空中一个转折，轻轻巧巧地落上了屋顶。

    他在屋顶上细细走了两圈，然后跳下地来，对小七道：“我所料不错，昨夜有人一直潜伏在她的屋顶上，后来从窗户中跳了进去，然后抱着人再次从窗户中跳出，他借力翻上屋顶的时候，踏断了花枝。”

    小七紧紧盯着他，问道：“你怎么能断定他是躲在房顶上？”

    墨白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昨夜露大雾重，咱们在山林中奔了一夜，身上满是潮湿之气，难道你忘了不成？那人藏身于房顶，屋瓦上凝结着一层气雾，可是他站立之处，却也因此留下了明显的足印，我就是根据这个才判断出来的。太子殿下，您可明白了吗？”

    小七不由点了点头，心中对墨白倒也多了三分佩服，原来他的追踪之术，一精于斯。

    “还有……”墨白的脸色突然变得沉重起来。

    “可是她有危险？”小七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有没有危险，我尚未可知，但那掳走她的人绝非好意，他能从这庄子主人的眼皮底下将人掳走，这功夫可着实了得啊。而且据我观察，他掳人之后，身后还有一串追踪的脚印，咱们跟着这条线索去找，或许能找到她，也未可知。”

    墨白这话说得殊无底气。

    这都是昨天夜里发生的事，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了大半天，他和小七要是能找到，才怪！

    可是他们又不能不顺着这条线索去找。

    小七心中明白，但是只要有一线希望，他就不会放过。

    “走！”他衣袖一摆，跃上了房顶。

    墨白摸了摸怀里的荷包，好像多了一丝勇气和信心，他记得她曾经说过一句话：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如果现在他就这样轻易认输，他还是墨白么！

    他仰起脸，自傲地一笑。

    ……

    若水睡梦之中，突然觉得脸上落了一滴滴冰冷的水珠。

    是下雨了吗？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然后又马上闭上了。

    耀眼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照射下来，明晃晃地打在她的眼皮上，刺得她睁不开眼来。

    但就是刚才短短的睁眼瞬间，她还是模糊地看到了一条修长的身影，正站在她的头顶，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冰冷的雨点再次落在她的头上和脸上。

    若水就纳闷了，这雨滴怎么哪儿都不落，偏偏就照着她的头上落呢？

    不对！

    明明是艳阳高照，怎么会下雨呢？

    若水马上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她感觉到自己像是躺在一片青草地上，鼻中闻到了青草的气息，周围还有鸟儿在婉转的鸣叫。

    她明明睡着之前是在柔软舒适的床榻之上，怎么一觉醒来就会到了山林之中？

    难道是有人把自己从十三皇子的府里掳来的？

    她抬起手遮住了双眼，还没睁开，就听到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在头顶上飘了下来。

    “醒了？”

    若水睁开眼来，她的眼前飘扬着一块大红色的衣角，鲜艳得像是鸡冠上的血。

    而那个声音她也并不陌生。

    她微微眯了眯眼，看向那张曾经比鲜花更美丽的脸庞。

    只是现在那张美丽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已经变得面目全非，就像是一棵上好的白菜，刚刚被猪啃过。

    “是你。”若水的嘴角翘了翘，想笑，又忍住。

    “当然是我！”那人狠狠磨了磨牙，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若水的身子动了动，想坐起身来，却发现自己的下半身全然没了知觉，只有双臂还能活动。

    很显然，她是被人点了**道，而点她**道的目的，就是防止她逃跑。

    难道点她**道的人，会是子乔？

    他竟然是会武功的？

    子乔的手里攥着一块湿布，刚才他就是绞扭这块布，滴下水来落在若水的脸上，刺激得她清醒过来。

    若水抿了抿唇角，垂下眼睑，一缕被水打湿了的秀发贴在她的颊边，那一抹浓烈的黑，衬得她的肌肤更是如玉般洁白，脸上的水珠就像是白山茶花瓣上的露珠，晶莹剔透。

    子乔紧紧地盯着她的脸，他不得不承认，她的确很美，比他生平所见过的姑娘都要美。

    最美的还不是她的容貌，而是她那种遇变不惊，从容自若的气质。

    他就远远做不到这一点。

    要是一般的姑娘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落在了一个仇家的手里，而对方还是一个男人，只怕要马上吓得花容失色，并且大声尖叫了罢？

    可是她并没有。

    她只是若无其事地看了自己一眼，两片娇红的嘴唇轻轻一抿，像扇子一样的长睫毛闪了闪，就垂下去遮住了她那双比天上的星星还要璀璨的双眸。

    很显然，她并不怕自己。

    为什么？

    她给自己下了药，害得他落在那样两个比臭猪还要恶心的乞丐手里，吃尽了苦头，受到了那样的羞辱，她竟然一点也不害怕？

    她就不怕自己会疯狂地报复她？对她做出更大的伤害吗？

    这个女人，她究竟是不是个女人哪！

    子乔紧盯着若水，冷笑道：“太子妃，看起来你并不怕我。”

    若水闻言，终于扬起睫毛，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对他瞬了瞬，然后缓缓抬起衣袖，拭去了脸上的水珠，肤色更是有如出水芙蓉一样的莹白。

    就连子乔看了，都有一种想去摸上一摸的冲动。

    “怕你？我为什么要怕你？”若水淡淡地一笑，“你是老虎？还是狮子？莫非你还会吃人不成？”

    “我不是狮子，也不是老虎，但是，我却的确是会吃人的，至少，我能吃了你！”子乔瞪圆了双眼，恶狠狠地说道。

    “是吗？”若水闻言，唇角的笑意更深了，“我就在这里，你想怎么个吃法，是生火烤着吃？还是煮着吃？烧着吃？还是炖着吃？悉听尊便。”

    子乔的眼珠子几乎都要突出来了。

    他不敢置信地瞪着若水。

    老天哪，这还是个女人嘛！

    这种大胆的话她是怎么说出口来的？

    她越是不在乎，他就越有一种深深的挫败感，好像他在她的面前，永远落在下风一样。

    他就不相信，她这个胆子生毛的女人，就没有害怕的东西。

    身为女人，她最害怕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失贞！

    子乔忽然俯低了身体，在她的耳边吹了口气，邪气地笑道：“你说的几种吃法我都不感兴趣，我倒是有一个很特别的吃法，你要不要试试？”

    他故意把那个“吃”字说得极为暧昧，相信再蠢笨的女人也能听懂他的意思。

    他就不信她会不怕！

    哪知道若水只是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轻轻地吐出三个字：“随便你。”

    子乔不由气结。

    这样的女子，吓也不怕，骂也不怕，他倒真的拿她没了办法。

    他转了转眼珠，抬起右手，对着她的双腿点了一点。

    若水只觉得一股炙热的气流，瞬间贯穿了双腿，腰部以下马上恢复了知觉。

    她诧异地仰起脸，看向子乔。

    她一直以为他和自己一样，不通武功，没想到他却隐藏得这么深。

    “你解**的功夫很帅啊。”她赞了一句。

    子乔的眼珠睁得大大的，像看个怪物一样看着她。

    他解了她的**道，她要做的第一件事，不该是撒丫子就跑吗？怎么她却会好整以瑕地坐在那里，夸赞起自己的功夫来了？

    她这颗脑袋里想的究竟是什么？

    子乔觉得自己说什么也看不懂她了。

    “你走吧！”

    子乔丢下一句话，便冷冷地转过身，背起了双手，不再瞧她。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身后的若水发出半点声息，不由回过头来。

    只见若水正坐在草地上，散开了一头长发，正不慌不忙地编着发辫。

    他忍不住道：“我放了你了，你为什么还不走？”

    “走？我能走到哪里去？我连这儿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走？”若水好奇地看着他，好像他问了一个蠢问题。

    子乔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对了，你把我带到这里来究竟是什么意思？我本来好端端地在十三皇子的府里睡觉，你为什么要把我带出来？你既然带我出来，就再送我回去好了。”

    若水眨了眨眼。

    “送你回去？”子乔冷笑一声：“你还真是不知死活！你这个不分好歹的女人，我不记旧恶，费劲了心力才将你救了出来，你倒好，还想着回去！这不是正好送羊入虎口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不是我舅舅的人吗？难道就因为他没有救你，你就恨上了他？可是设计害你的人明明是我，你要恨的人应该是我才对呀？”若水脸上露出好奇之色。

    子乔气得咬牙切齿。

    难道他不知道他变成这般模样，都是拜她所赐吗？

    他要是想报复她，又何须等到此时？

    早在她睡着的时候，他就可以一把掐死她了。

    “你还真是认贼作父！居然一口一个地舅舅叫着，好不要脸！哼，哼！”他冷哼两声。

    “他是我夫君的亲舅舅，我不叫他舅舅，又叫什么？”若水歪头看着他。

    “是吗？那你可知道我是谁？”子乔仰起了下巴。

    “你？”若水眼珠一转，点了点头：“你是我舅舅身边的小厮，可是我看你的气质风度，却不像是低三下四之人，你有一种很高贵的气质。”

    “高贵？”子乔怔了怔，忽然笑了，笑容中满是苦涩，“我一个奴才，哪里称得上高贵！太子妃，你太抬举我了。”

    他瞅着她，笑容变得神秘莫测，忽然压低了声音：“如果我告诉你，我是太子殿下的人，是他派到王爷身边的细作，你可相信？”

    若水的眼睛都没眨一下，说道：“我信。”

    她虽然面无表情，可是她的心中还是重重一震。

    “你信？你信我？”子乔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如果你真的相信我，那就请太子妃你赶紧离开这里。”

    “为什么你一定要我离开？难道太子殿下的舅舅会害我不成？”若水凝视着他。

    “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子乔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摇头道：“你以为他留你作客是一片好心？他要不是对你居心叵测，我又何必用出这等苦肉之计来救你脱身？难道我虽然是个奴才，就可以没有羞耻，不要脸皮吗？太子妃，如果你真的体谅我的一片苦心，你就赶紧离开这里，走得越远越好。”

    “你是说，昨天你对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故意的？是你用的苦肉计？”若水的眼眸闪了闪。( )

第188章狂性大发

    “不错。”子乔沉声说道，目光中露出一丝痛苦之色，他倔强地转过头去，不让若水看到。

    若水不禁悚然动容。

    她盯着他的背影，心头一股说不出的滋味，轻声道：“你何苦如此？你是十三皇子身边的人，有什么话你直接和我明言，岂不是好？为什么要用这种法子？”

    子乔倏地回过头来，冷笑道：“我不这样做，他如何能够信你？你自以为聪明得计，用这种法子混到他的身边，他就不会怀疑你吗？”

    若水的心里又是一震。

    她煞费苦心安排的这一切，难道连子乔都看了出来？那又如何能够瞒过十三皇子的双眼？

    她轻轻地咬住嘴唇，不语。

    “你知道我混在他的身边多久了吗？”子乔看着她，忽然开口道。

    若水摇了摇头，看着他。

    眼前的他还是灰头土脸，鼻青脸肿的模样，可是他在若水的眼里，一下子变得好看了起来，比他没有受伤之前的脸，看上去还要美。

    难道在她心里，真的相信了他的话吗，相信他是小七派到十三皇子身边的？

    若水轻易不肯信人，这子乔空口白牙的说话，她本来是一个字也不想相信的，可是看着他那双闪动着痛苦的眼睛，若水突然愿意相信他的话。

    唉，她的心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软了？

    难道就因为她有了宝宝吗？

    若水的手情不自禁地按在自己的腹部，脸上露出了温柔的表情。

    子乔却没有留意她的这个动作，他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伸出了三根手指，比了一比。

    他一字一句地道：“整整三年零三个月又三天！”

    三年？若水再次吃了一惊，明媚的眼眸睁大了。

    “这三年多来，我用尽了各种法子想取信于他，甚至付出了比死亡更为沉重的代价，可是在他的眼里，我依然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就算我马上死在他面前，他也不会为我眨一下眼睛，因为他……从来没有相信过别人，也因为他……根本就是一个没有心的人！”

    子乔的脸变得惨不忍睹，可是他的一双眼眸还是像初见看到的那样妩媚妖娆，说话的时候，盈盈然似有波光闪动，十分动人。

    若水怔怔地看着他，觉得自己真的把天下人都瞧得小了。

    眼前的子乔，和她心里所想的子乔，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而小七……也远比她认知里的那个人，更深沉，更莫测！

    “你的意思是，三年之前，太子殿下……不，当时他还不是太子，他的身份还是楚王，在那个时候，他就派你接近十三皇子，做他的心腹了吗？”

    若水的声音很轻，几乎如同耳语。

    她想听到子乔否认的话语，可是子乔却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我是楚王殿下身边的死士，殿下要我生，我就生，要我死，我就死，殿下的吩咐，子乔已经尽力了。我一直以为我成功了，我这三年的时光没有白废，我终于赢得了他的信任，可是实际上，我却是一败涂地，在你没有出现之前，我还一直做着这样一个梦，直到你的出现，子乔才知道，这个梦……该醒了。”

    子乔仰起头来，双眼直直地看着头顶的蓝天。

    只有这样，他才能不让眼睛里的泪水流下来。

    若水再次震惊了。

    她是女人，心思远比常人更为细腻。

    听到这里，她现在已经百分之百地相信，子乔的确是小七派到十三皇子身边的人。

    他在十三皇子身边埋伏了三年，十三皇子却始终没有真的相信过他，甚至就连他落在那两个乞丐手里，饱受折磨，十三皇子亲眼所见，可他却连眼睛都没有眨上一眨。

    这样的铁石心肠，倒的确少见。

    但，这并不是让若水吃惊的地方。

    让她感到意外的是，她在子乔的语气里听出了深深的缠绵悱恻，幽怨哀婉。

    她不由倒抽一口冷气。

    “你喜欢上他了，对不对？”这个问题冲口而出，可若水却没有后悔问了出来。

    这岂不是太过可笑？

    小七派到十三皇子身边的暗卫，居然会对他刺探的目标动了真情，而对方还是一个男人！

    不！若水摇摇头，她真的不愿意相信这个。

    “是，我是喜欢他！”子乔倏地低下头，一滴泪水无遮无拦地掉了下来，流过他肿胀的脸，嗒地一声，掉在地上，小小的泪珠砸中了一根青草，让小草弯了腰。

    “你瞧不起我，是不是？你觉得我不要脸，是不是？我是男人啊，却怎么会自甘下贱，喜欢上了另一个男人！可是我不怕告诉你，也不怕告诉太子殿下，十三皇子他……他值得天下任何一个人喜欢！”

    子乔的眼睛里充满了红丝，他的嘴角抽搐着，表情有些狰狞，唯有他身上的红衣，依然随风猎猎飘动，让他的风姿看起来一如往昔。

    若水咬紧了嘴唇，没有说话。

    她已经被得知的事实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可是我告诉你，我没有背叛过太子殿下，我从来没有！就算我喜欢上了十三皇子，我也从没有违背过太子殿下的吩咐。”子乔用手捂住了脸，痛苦地发出了一声嘶吼。

    “所以我才想出了这条计策，为了让他能够相信你，为了让他看出我对你的敌意，我真是煞费苦心啊。我把一切都安排好了，等你喝下那**酒之后，我再马上派人去禀报十三皇子，让他可以及时赶到搭救于你，同时也可以向他表示我对他的忠诚之心。可是我没想到，我居然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太子妃，你实在是一个太厉害的角色，我子乔自愧不如，甘拜下风。”

    “如果你事先告诉我，我就不会在你身上下药……”若水心中闪过一抹愧疚，对方居然全是为了她好，可是她却害了他。

    “我不怪你，怪只怪我太过自作聪明。”子乔突然笑了笑，对若水摆了摆手，“你赶紧走吧，替我转告太子殿下，子乔对不起他，辜负了他对子乔的信任。但是，也请你告诉太子殿下，我子乔问心无愧，我从来没有背叛过他！”

    若水摇了摇头：“我不能走，子乔，该走的人不是我，是你！现在十三皇子一定已经发现我被你掳走，如果他要是追上来，决计不会放过你。你走吧，你去找太子殿下，回到他的身边，你和十三皇子之间的事，我一个字也不会吐露，你可以相信我。”

    子乔吃惊地瞪着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你不走，还让我走？你知不知道十三皇子为什么要留着你？他可以随时要了你的命，可是他并没有！就是因为你的这双眼睛！他之所以待我与众不同，也是因为我的眼！你仔细看看，咱们的眼睛是不是长得很像！”

    他一把拉起了若水，走到旁边的一道小溪旁边，拉着若水一起朝水中看去。

    只见清澈的水中，清亮亮地映出了两个人的容颜。

    若水定睛细看，果然发现自己和他的眼睛特别相像，都是轻波流转，妩媚天成，自有一股说不出来的韵味。

    “现在，你懂了吗？”子乔冷冷地看着她。

    他对她的心情极为复杂，说不出是敌是友，可是，她又是他必须保护的人。

    若水极缓极缓地点了下头。

    她懂。

    十三皇子喜欢的人，不是她，也不是子乔，他只是喜欢他们的眼神，脉脉如诉。

    不过，她从来也没想过要得到十三皇子的青睐，所以压根也谈不上失望。

    她接近十三皇子，乃是另有目的。

    “子乔，让我清清楚楚地告诉你，现在该走的人，是你。如果他知道了你的真实身份，你觉得他会放过你吗？可是我不同，我是太子殿下的妻子，太子殿下是他的亲外甥，他们之间有着血亲……”

    “白痴！”子乔突然发出嗤地一声，面带冷嘲地看着她：“看来你真的不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让我来告诉你吧！他……”

    话未说完，他突然猛地向前一扑，整个人向若水扑去。

    若水猝不及防，一下子被他扑倒在地。

    子乔用一只手牢牢控制住她的两只手腕，举到她的头顶，她的身体被他重重地压在溪边的石子地上，坚硬的小石块硌得她的后背生疼，可她还是奋力地挣扎。

    “你要干什么？”若水的心脏狂跳，不知道子乔为什么突然做出这样的举动。

    “干什么？我刚才不是清清楚楚地告诉你了吗？我要……吃了你！我要一口一口地把你的肉咬下来，吞到肚子里！”

    子乔狠狠地磨了磨牙，眼中冒出嗜血的光芒。

    他话音刚落，就猛地伏下头去，一口咬在了若水雪白修长的脖颈上，同时右手抓住她的衣袖，用力一撕。

    “哧啦”一声，若水只觉得手臂一凉，整条衣袖已经被子乔撕了下来，露出了莹白如藕的玉臂。

    饶是她再镇定，当此情景，也不由得惊慌起来。

    子乔怎么会突然狂性大发，真的侵犯自己起来？

    难道是她先前给他下的药性还没消失？

    糟了，自己这可真是自作自受，这可该如何是好？

    “你放开我，子乔，你是疯了不成？”

    若水觉得脖子上一阵剧痛，子乔真的没有留情，他抬起头来，对着她邪肆地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上面还沾着一丝她的血。

    像个嗜血的禽兽！

    “是啊，我是疯了，你抢走了王爷对我的心，我就要把你的心挖出来，吃下去！”

    子乔再次狞笑一声，右手五指成爪，虚拟在空中，将落未落。

    “这一次，再也没有任何人能来救你了！”

    他哈哈一笑，再不迟疑，对着若水的心口疾插而落。

    若水双眼一闭。

    忽听得风声急劲，一股力道不知道从何处而来，刮得她嫩脸微疼。

    紧接着，她只觉得脸上一热，似乎有什么热热的液体溅了上去，鼻中闻到了鲜甜的血腥之气。

    只听得子乔一声惨叫，声音凄厉之极，有如负伤的野兽最后的咆哮。

    她还没来得及睁眼，就感到自己被人拉了起来，离开了那满是石头子儿的地面，整个人落在一个熟悉又陌生的怀抱中。

    “舅舅，是你？”若水微微扬眸，就看到面前一张清癯的脸庞，双眸如星，璀璨生光。

    “抱歉，本王来得迟了些，让你受惊了。”十三皇子微微低头，专注的眼神看得若水心中一跳。

    他缓缓抬起手掌，掌心触到了她柔嫩的肌肤。

    在她雪白如玉的脸颊上，溅上了几滴殷红的血，他伸手替她擦去，只觉得掌中柔软，细腻光滑，一时之间，他有些心神恍惚起来。

    记忆中的那张脸再次浮现在眼前。

    但是很快他就抬起头来，轻轻松开了环抱着她的手臂。

    刚才为了救她，一时情急，他拉她入怀，这时他却想起了自己的身份。

    她不是他记忆深处那个熟悉的姑娘，她是自己亲外甥的妻子，他再和她这样亲近未免会遭人诟病。

    他绝对不容许自己清白的名声染上一丝污点。

    他将若水送到自己的身后，然后傲然挺立在她的前面，狭长的眼睛微微一眯，看向那个倒在地上哀嚎不己的红衣男人。

    他的身形高大挺拔，紫色的衣袍在风中飘扬，周身散发出一种睥睨天下的气势，冷得让周围的温度都仿佛结了冰。

    若水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简直不敢相信这个散发着寒冰之气的男人，刚才竟然会对自己用那种温柔欲化的语气说话。

    完全判若两人！

    但是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转移了，她的目光落在子乔的身上，倏地睁大了眸子。

    子乔正滚倒在溪边的石子路上，大声地呼号着。

    他的红衣上染满了鲜血，看起来更加鲜艳夺目。

    在他的身边，一只形状优美，有如白玉雕成的手掌正静静地躺着，原本五根呈现淡红色的指甲现在变得没有了一点血色。

    因为，那只手掌已经离开了子乔的手腕，被十三皇子发出来的飞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硬生生地从子乔的手腕上切了下来。

    石子路上淋淋漓漓地全是他手腕上洒下来的血，触目惊心。

    “子乔，你好大的胆子，连我的人你都敢动，嗯？”十三皇子凤眼微挑，声音淡淡地，却带着无尽的肃杀之意。

    在他的身后，十一名青衣人正整整齐齐地排成了两行，全都默不作声。

    没有人同情子乔，也没有人敢上前去帮子乔点**止血，就任由他在地上翻滚哀号，伤口血流如注，汩汩地流个不休。

    子乔咬紧了牙关，从地上爬了起来，他左手一抬，对着被齐齐切断的右手腕点了两点，血流登时止住了。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忍着钻心的剧痛，撕下了一片衣襟，颤抖着手去包扎右腕的伤口。

    十三皇子也不出声，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他包扎伤口。

    子乔胡乱地在右腕上缠了几道，抬起头来，他的脸已经肿得像个猪头，只有一双眼睛，依然妩媚妖娆，带着几许幽怨缠绵。

    “她是你的人，那我呢？在王爷的眼中，只看得到新人笑，听不到旧人哭吗？”子乔扯了扯嘴角，声音哑哑地说道。

    “放肆！”十三皇子脸上突然出现怒色，猛地一挥衣袖，一道强烈的劲风倏地扑向子乔，登时将他打得飞了出去。

    子乔重重地摔在地上，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颠倒了，一股咸腥的血涌到了嗓子眼。

    他努力吸气，撑起左臂，想要站起身来，可是手臂突地一软，再次倒卧在地上，嘴中的鲜血喷得满地都是。

    “狗奴才！看来真是本王平日待你太好，你才会变得这样放肆，竟然说出这种不要脸的话来！你当本王是什么人，你以为你自己是什么人！你要永远记住你自己的身份，你和他们一样，甚至连他们都不如，你连做本王的一条狗都不够资格。你如今做出这样的事来，还想要我饶了你吗？”

    十三皇子的目光有如寒冰一样，声音亦没有一丝暖意。

    “子乔不求王爷饶命，子乔只想王爷亲自出手，能够死在王爷的手里，子乔心愿足矣！”

    子乔昂起了头，再次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牙齿紧紧地咬住了嘴唇，用尽全力不让自己倒下去。

    他那双柔媚入骨的眼神，停留在十三皇子的脸上，轻声道：“子乔无怨，无悔。”

    “呵呵，死在临头，还敢说这等放肆的话。”

    十三皇子怒极反笑。

    子乔的每一句话都暧昧之极，显得自己和他之间不清不楚，当着一众下属和若水的面前，十三皇子只觉得脸上发烧，死死地盯住子乔。

    “你背叛了本王，还想好好的死吗？”

    他那比寒冰更凌厉的目光看得子乔身子一震，全身都像是掉进了冰窟，没有一点温度。

    只见十三皇子上前一步，手指轻弹，姿势优美有如拈花微笑。

    子乔却再次发出凄厉的惨叫，叫声撕心裂肺，听得一众青衣人全都心头一跳，低下头不敢去看。

    若水也忍不住别开了眼。

    十三皇子的这一指，竟然硬生生地在子乔的大腿上洞穿了一个伤口，鲜血汩汩而出。

    子乔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一丝血色，再也站立不定，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十三皇子手指连弹，只听得“哧哧哧”数声，伴随着子乔凄厉的惨叫，他的四肢分别被十三皇子的指力洞穿，血流遍地。

    他像一条死狗般趴在地上，受伤的四肢不停地抽搐着，再也爬不起身来。

    “王爷，子乔不过是想要杀了那个女人，您为何如此狠心，要如此对我？难道子乔在王爷你的心里，就半点也比不上这个女人吗？”

    子乔嘶哑着嗓子喊着，他奋力仰起头，不屈的眼神直直地看着十三皇子。

    “胡说八道，死到临头，还敢血口污蔑本王！”

    十三皇子眼中如欲喷出火来，俊美的脸上却没有半点表情。

    青衣人们都熟悉主子的这种神态，他一定是怒到了极处。

    吓！

    看来他们之前全都想错了，一直以来，他们都以为自家主子对子乔实在太好。

    主子之前身边从来不留人服侍，这个子乔不知恁地好运，三年来，竟然由一个低等的小厮慢慢地变成了主子身边最得力的人，开始负责起主子的饮食起居，端茶送水，穿衣侍寝，几乎成了主子的影子，和主子形影不离。

    他们每个人都免不了心中嘀咕，主子究竟看上了子乔的什么？就因为他长了一张倾国倾城，连绝大多数女子都比不了的脸吗？

    主子连比子乔更美的女人都不屑一顾，却偏偏看上了子乔！

    他们都知道，西泽国的女王曾经对主子有意，想委身相许，却碰了自家主子一个冷冰冰的钉子。

    那西泽女王传言是乃是天下第一美人，体态妖娆，容色绝丽，她的盈盈眼波一扫，可以让全天下的男人为她而死，她的嫣然一笑，能让全天下的男人醉死在她的浅浅梨涡之中。

    可主子偏偏是例外的那一个。

    直到子乔的出现，专宠于前，所有人才恍然大悟。

    原来主子他喜欢的，从来都不是女人。

    只是这个想法只存在于每个人的心里，脑海里，从来没有一个人敢于宣之于口，更没有人敢向外透露一个字。

    就连睡觉的时候，他们都紧紧地闭上了嘴巴，连梦话也没说一句。

    因为他们都是主子的亲卫，这等掉脑袋的话他们是绝对不会说的，也绝对不会做。

    可直到看见主子毫不怜惜地出手，在子乔身上洞穿了一个又一个的血洞，他那双凤眸中没有半点温存，更没有一丝柔情，青衣人们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

    原来，所有的事情都是那子乔一厢情愿。

    主子他从来就没有对子乔动过半点真情！

    而主子对待太子妃……那个一口一个喊他舅舅的姑娘，神态却大不相同。

    但这个想法他们还是深深地埋在心里，就算是烂，也烂在肚子里。

    十三皇子缓缓举步，走到子乔身前三尺之地，站住了脚步，居高临下，有如神祗一般俯视着他。

    子乔仰起脸，鲜血和泥污将他的容颜损得不成样子，可他还是扬起唇角，微微一笑。

    十三皇子黑眸像两泓深潭，幽幽地凝视着他。

    “子乔，你处心积累地潜伏在我身边三年之久，三年来你装做不懂武功的样子，竟然连本王也走了眼，没有看穿你的伪装，事实上，你的功夫当真不浅，你说，你背后的主子究竟是谁，只要你说出来，本王可以满足你的心愿，让你死在本王的手里。”

    十三皇子的双手负在了背后，他没有再出手折磨子乔，长长的凤眸再一次眯成了一条缝儿。

    他的声音好像潺潺流水，悠扬悦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就连若水听了，一颗心都怦然而动。

    她一双妙目瞬也不瞬地看着子乔，手心里不知不觉捏了一把冷汗。

    十三皇子不愧是十三皇子，他优雅温柔起来，几乎没有人可以抗拒他的魅力，让你足以忘掉之前他所有的狠辣暴戾。

    而他的另一面，除了他最为亲近的人，外人从无得见。

    他今天居然亲自出手惩治子乔，显然是因为他动了真怒。

    若水更是心惊。

    她看到了十三皇子最为真实的一面，他又会如何对待自己？他……还会放自己自由吗？

    想到这里，她不由机灵灵地打了一个冷颤。

    但，她不能退缩，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就算前方是铜墙铁壁，是万丈深渊，她也决心走到底，不回头！

    子乔，子乔，你会背叛小七？你会说出小七的名字来吗？

    除了十三皇子，所有人的目光都停注在子乔的身上。

    现在的子乔，已经变成了一个血人儿，他整个人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全身上下到处都是血洞，奇怪的是，他脸上的肿竟然奇迹般的消失了，一张脸渐渐恢复了昔日的容光，除了没有半点血色之外，又变成了那个眉目如画，邪媚妖娆的子乔。

    若水知道他的脸之所以肿成那般模样，有一大半的原因是因为中了自己的毒，毒性还潜伏在他的皮肤里，现在随着他大量失血，毒性随血而出，倒让他的脸尽复旧观。

    看着子乔身上兀自不停汩汩流出鲜血，若水忍不住闭了闭眼，她上前一步，轻声道：“舅舅，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什么不情之请？”十三皇子微微侧身，凝视着她，声音不由自主放柔和了几分。

    “舅舅，他……任由他这样继续下去，不出半个时辰，他就会血液流尽而亡，而要是不马上帮他止血，再过半盏茶的时分，他就救不回来啦，舅舅，我是一名医者，无法看到一条生命在我眼前这样活生生的消失，所以我想……”

    “你想怎样？你想救他？”十三皇子眸光闪了闪，唇边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来：“他刚才想杀你，现在你却想救他，太子妃，你还真是一个善良好心的姑娘。”

    若水沉默了一下，十三皇子这话让她捉摸不透。

    他像是夸赞，更像是嘲讽。

    难道他看出什么破绽了不成？

    她扬起眼眸，固执地道：“我是医者，我不能让他死在眼前，却见死不救。”

    十三皇子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儿。

    她那执著的眼神让他的胸口一震，随后心口的位置疼了起来，一种属于记忆深处的痛一点点地弥漫在他整个胸间。

    疼，真的很疼。

    她的声音有些抖，可眼神却执拗得要命，这样的眼神，和他记忆中的简直一模一样。

    让他无法拒绝。

    他极缓极缓地点了下头，没有说话。

    见他终于点了头，若水松了一口气，她快步上前，来到子乔的身前，蹲了下来查看他的伤势。

    十三皇子下手很有分寸，他的指风所穿透的都是他不致命的位置，只是让他痛不欲生，却不会马上就死。

    他是想要活生生地折磨他，逼问出他身后的主使之人。

    子乔的身上痛，可是他心更痛。

    他的脸已经由惨白变成了蜡黄，那双漂亮的眼眸不再明亮动人，而是变得暗淡无神，他的四肢抽搐着，嘴角边满是鲜血。

    若水头一次觉得束手无策。

    他身上的伤口实在太多了，而且十三皇子下手实在太狠，在他的身上穿过了无数的血洞，连他的内脏都损伤了。

    就算她帮他止住了血，他也绝对再像以前那样健康地活下去。

    她能救活他，可救活了之后的他，也将会变成终身残疾。

    他的身上和心上受到的损伤，将永远永远也没有办法治愈。

    就算她能治好了他身体上的伤，可是他的心呢？

    只要看到他那哀伤绝望到极点的眼神，若水就忍不住转开头去，不忍卒睹。

    子乔啊子乔，你这是何苦？

    你这是豁出了自己的性命，来我为博取到他的一点信任，你让我情何以堪？

    早在十三皇子突然出现的那一刻，若水就突然明白了子乔的失控行为的真实原因。

    他根本不是想要侵犯自己，也没有想过要杀害她。

    他正是因为发现了十三皇子已经追踪而来，所以才故作此举。

    逃，是逃不掉的了。

    与其落在十三皇子的手中，两人一齐被处死，倒不如牺牲了他的性命，来保全她！

    只要他做出要侵犯她，伤害她的举动，十三皇子就不会再怀疑她，反而会对她大为怜惜，同时，也更对子乔他痛恨彻骨。

    他之所以变成了现在这般模样，那全都是为了她！

    因为在他的内心深处，他牢牢地记得，他是小七的暗卫，他的职责是要守护好小七，包括小七心爱的人。

    他绝对不能让她受到一丝一毫的损伤！

    若水突然之间，热泪盈眶。

    她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一滴滴地落在子乔满是鲜血的脸上，打湿了他的脸庞，露出他洁白如玉的本来面目。

    子乔四肢不能动弹，一双眼睛却突然焕发出了异样的光芒，他死死地盯着她，用力地啐了一口，张口骂道：“滚开！猫哭耗子假慈悲，你这个假惺惺的恶心女人，少在我面前哭泣，滚！给我滚开！我再多看你一眼，就要恶心吐了！”

    若水更加地泣不成声。

    她从来不是爱哭的人，可是面对子乔，愧疚、伤心、无助、愤怒还有感动，种种心情复杂难言，满满地充溢在她的胸前，让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

    她哭得越厉害，子乔的骂声就越是凶。

    若水心中明白，他越是骂她，十三皇子就越是不会怀疑她。

    他到了现在这步田地，还在拼命地保护她，这更让她觉得对不起他。

    她更知道，子乔已经是一心求死了，他不会出卖小七，绝对不会！

    他此生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够死在十三皇子的手里。

    如果她真的救了他，倒是害了他了。

    难道就让她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这名小七忠心的暗卫死在自己面前吗？

    若水咬紧了嘴唇，几乎咬出血来，她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真是个傻孩子，为了这样一个奴才，也值得哭成这个样子？”

    一个温柔带着怜惜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上飘了下来。

    若水没有抬头，也知道说话的人是谁。

    子乔却是心中一酸，眼中有泪，欲要流。

    这把温柔的嗓音，他多希望是对他说的话啊。

    可是并没有！

    十三皇子温柔如水的眼波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他只是专注地看着若水。

    “小杏，来把太子妃扶走，带她去休息一下，这里太肮脏，不适合她呆在这里。”十三皇子淡淡地吩咐道。

    泪眼胧朦中，若水看到一个苗条的身影走到自己身边，扶她站了起来。

    “小杏，是你？”她擦了擦眼泪，认出眼前的少女就是在园子里的丫环小杏。

    小杏的眼睫不停地眨着，几乎不敢抬眼看到若水，更不敢看向十三皇子，她小小的身子抖得比若水还要厉害。

    若水忍不住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她才没有摔倒下去。

    她微微苦笑，究竟是自己在扶着小杏，还是小杏在搀扶自己啊。

    若水知道，自己不适合再继续留在这里，她不忍心看到子乔苦受折磨，最好的办法就是远远地离开。

    和小杏互相搀扶着，她慢慢地退了下去，心里却在剧痛地疼痛着。

    “王爷！”等到若水走远，子乔抬起眼来，看着眼前身穿紫色长袍的男人。

    他的眼中泪雾弥漫，他用力眨了眨，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些。

    或许，这就是他看到的最后一眼了。

    “你当真不说吗？”十三皇子的目光转到了他的脸上，眼底透露出淡淡的不耐，还有一丝丝的厌恶。

    子乔的心沉了下去，浑身的血液都像是结了冰，冷得没有了温度。

    “呵呵。”他惨淡地笑了起来，一张脸上又是血又是泪，“您想知道什么，我的主子是谁吗？”

    “说。”十三皇子几乎懒得再看他一眼。

    “王爷。”子乔低低地咳嗽了一声，血从他的嘴角流了出来，他的声音很轻很低，几不可闻。

    “我心里的主子，从来就只有你一个啊。”他低低地道。

    “死不悔改！”

    十三皇子冷笑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一双眼睛冷酷无情，他轻轻地提起了右掌，对着子乔的头顶虚虚地按了下去。( )

第188章狂性大发

    “不错。”子乔沉声说道，目光中露出一丝痛苦之色，他倔强地转过头去，不让若水看到。

    若水不禁悚然动容。

    她盯着他的背影，心头一股说不出的滋味，轻声道：“你何苦如此？你是十三皇子身边的人，有什么话你直接和我明言，岂不是好？为什么要用这种法子？”

    子乔倏地回过头来，冷笑道：“我不这样做，他如何能够信你？你自以为聪明得计，用这种法子混到他的身边，他就不会怀疑你吗？”

    若水的心里又是一震。

    她煞费苦心安排的这一切，难道连子乔都看了出来？那又如何能够瞒过十三皇子的双眼？

    她轻轻地咬住嘴唇，不语。

    “你知道我混在他的身边多久了吗？”子乔看着她，忽然开口道。

    若水摇了摇头，看着他。

    眼前的他还是灰头土脸，鼻青脸肿的模样，可是他在若水的眼里，一下子变得好看了起来，比他没有受伤之前的脸，看上去还要美。

    难道在她心里，真的相信了他的话吗，相信他是小七派到十三皇子身边的？

    若水轻易不肯信人，这子乔空口白牙的说话，她本来是一个字也不想相信的，可是看着他那双闪动着痛苦的眼睛，若水突然愿意相信他的话。

    唉，她的心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软了？

    难道就因为她有了宝宝吗？

    若水的手情不自禁地按在自己的腹部，脸上露出了温柔的表情。

    子乔却没有留意她的这个动作，他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伸出了三根手指，比了一比。

    他一字一句地道：“整整三年零三个月又三天！”

    三年？若水再次吃了一惊，明媚的眼眸睁大了。

    “这三年多来，我用尽了各种法子想取信于他，甚至付出了比死亡更为沉重的代价，可是在他的眼里，我依然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就算我马上死在他面前，他也不会为我眨一下眼睛，因为他……从来没有相信过别人，也因为他……根本就是一个没有心的人！”

    子乔的脸变得惨不忍睹，可是他的一双眼眸还是像初见看到的那样妩媚妖娆，说话的时候，盈盈然似有波光闪动，十分动人。

    若水怔怔地看着他，觉得自己真的把天下人都瞧得小了。

    眼前的子乔，和她心里所想的子乔，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而小七……也远比她认知里的那个人，更深沉，更莫测！

    “你的意思是，三年之前，太子殿下……不，当时他还不是太子，他的身份还是楚王，在那个时候，他就派你接近十三皇子，做他的心腹了吗？”

    若水的声音很轻，几乎如同耳语。

    她想听到子乔否认的话语，可是子乔却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我是楚王殿下身边的死士，殿下要我生，我就生，要我死，我就死，殿下的吩咐，子乔已经尽力了。我一直以为我成功了，我这三年的时光没有白废，我终于赢得了他的信任，可是实际上，我却是一败涂地，在你没有出现之前，我还一直做着这样一个梦，直到你的出现，子乔才知道，这个梦……该醒了。”

    子乔仰起头来，双眼直直地看着头顶的蓝天。

    只有这样，他才能不让眼睛里的泪水流下来。

    若水再次震惊了。

    她是女人，心思远比常人更为细腻。

    听到这里，她现在已经百分之百地相信，子乔的确是小七派到十三皇子身边的人。

    他在十三皇子身边埋伏了三年，十三皇子却始终没有真的相信过他，甚至就连他落在那两个乞丐手里，饱受折磨，十三皇子亲眼所见，可他却连眼睛都没有眨上一眨。

    这样的铁石心肠，倒的确少见。

    但，这并不是让若水吃惊的地方。

    让她感到意外的是，她在子乔的语气里听出了深深的缠绵悱恻，幽怨哀婉。

    她不由倒抽一口冷气。

    “你喜欢上他了，对不对？”这个问题冲口而出，可若水却没有后悔问了出来。

    这岂不是太过可笑？

    小七派到十三皇子身边的暗卫，居然会对他刺探的目标动了真情，而对方还是一个男人！

    不！若水摇摇头，她真的不愿意相信这个。

    “是，我是喜欢他！”子乔倏地低下头，一滴泪水无遮无拦地掉了下来，流过他肿胀的脸，嗒地一声，掉在地上，小小的泪珠砸中了一根青草，让小草弯了腰。

    “你瞧不起我，是不是？你觉得我不要脸，是不是？我是男人啊，却怎么会自甘下贱，喜欢上了另一个男人！可是我不怕告诉你，也不怕告诉太子殿下，十三皇子他……他值得天下任何一个人喜欢！”

    子乔的眼睛里充满了红丝，他的嘴角抽搐着，表情有些狰狞，唯有他身上的红衣，依然随风猎猎飘动，让他的风姿看起来一如往昔。

    若水咬紧了嘴唇，没有说话。

    她已经被得知的事实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可是我告诉你，我没有背叛过太子殿下，我从来没有！就算我喜欢上了十三皇子，我也从没有违背过太子殿下的吩咐。”子乔用手捂住了脸，痛苦地发出了一声嘶吼。

    “所以我才想出了这条计策，为了让他能够相信你，为了让他看出我对你的敌意，我真是煞费苦心啊。我把一切都安排好了，等你喝下那**酒之后，我再马上派人去禀报十三皇子，让他可以及时赶到搭救于你，同时也可以向他表示我对他的忠诚之心。可是我没想到，我居然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太子妃，你实在是一个太厉害的角色，我子乔自愧不如，甘拜下风。”

    “如果你事先告诉我，我就不会在你身上下药……”若水心中闪过一抹愧疚，对方居然全是为了她好，可是她却害了他。

    “我不怪你，怪只怪我太过自作聪明。”子乔突然笑了笑，对若水摆了摆手，“你赶紧走吧，替我转告太子殿下，子乔对不起他，辜负了他对子乔的信任。但是，也请你告诉太子殿下，我子乔问心无愧，我从来没有背叛过他！”

    若水摇了摇头：“我不能走，子乔，该走的人不是我，是你！现在十三皇子一定已经发现我被你掳走，如果他要是追上来，决计不会放过你。你走吧，你去找太子殿下，回到他的身边，你和十三皇子之间的事，我一个字也不会吐露，你可以相信我。”

    子乔吃惊地瞪着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你不走，还让我走？你知不知道十三皇子为什么要留着你？他可以随时要了你的命，可是他并没有！就是因为你的这双眼睛！他之所以待我与众不同，也是因为我的眼！你仔细看看，咱们的眼睛是不是长得很像！”

    他一把拉起了若水，走到旁边的一道小溪旁边，拉着若水一起朝水中看去。

    只见清澈的水中，清亮亮地映出了两个人的容颜。

    若水定睛细看，果然发现自己和他的眼睛特别相像，都是轻波流转，妩媚天成，自有一股说不出来的韵味。

    “现在，你懂了吗？”子乔冷冷地看着她。

    他对她的心情极为复杂，说不出是敌是友，可是，她又是他必须保护的人。

    若水极缓极缓地点了下头。

    她懂。

    十三皇子喜欢的人，不是她，也不是子乔，他只是喜欢他们的眼神，脉脉如诉。

    不过，她从来也没想过要得到十三皇子的青睐，所以压根也谈不上失望。

    她接近十三皇子，乃是另有目的。

    “子乔，让我清清楚楚地告诉你，现在该走的人，是你。如果他知道了你的真实身份，你觉得他会放过你吗？可是我不同，我是太子殿下的妻子，太子殿下是他的亲外甥，他们之间有着血亲……”

    “白痴！”子乔突然发出嗤地一声，面带冷嘲地看着她：“看来你真的不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让我来告诉你吧！他……”

    话未说完，他突然猛地向前一扑，整个人向若水扑去。

    若水猝不及防，一下子被他扑倒在地。

    子乔用一只手牢牢控制住她的两只手腕，举到她的头顶，她的身体被他重重地压在溪边的石子地上，坚硬的小石块硌得她的后背生疼，可她还是奋力地挣扎。

    “你要干什么？”若水的心脏狂跳，不知道子乔为什么突然做出这样的举动。

    “干什么？我刚才不是清清楚楚地告诉你了吗？我要……吃了你！我要一口一口地把你的肉咬下来，吞到肚子里！”

    子乔狠狠地磨了磨牙，眼中冒出嗜血的光芒。

    他话音刚落，就猛地伏下头去，一口咬在了若水雪白修长的脖颈上，同时右手抓住她的衣袖，用力一撕。

    “哧啦”一声，若水只觉得手臂一凉，整条衣袖已经被子乔撕了下来，露出了莹白如藕的玉臂。

    饶是她再镇定，当此情景，也不由得惊慌起来。

    子乔怎么会突然狂性大发，真的侵犯自己起来？

    难道是她先前给他下的药性还没消失？

    糟了，自己这可真是自作自受，这可该如何是好？

    “你放开我，子乔，你是疯了不成？”

    若水觉得脖子上一阵剧痛，子乔真的没有留情，他抬起头来，对着她邪肆地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上面还沾着一丝她的血。

    像个嗜血的禽兽！

    “是啊，我是疯了，你抢走了王爷对我的心，我就要把你的心挖出来，吃下去！”

    子乔再次狞笑一声，右手五指成爪，虚拟在空中，将落未落。

    “这一次，再也没有任何人能来救你了！”

    他哈哈一笑，再不迟疑，对着若水的心口疾插而落。

    若水双眼一闭。

    忽听得风声急劲，一股力道不知道从何处而来，刮得她嫩脸微疼。

    紧接着，她只觉得脸上一热，似乎有什么热热的液体溅了上去，鼻中闻到了鲜甜的血腥之气。

    只听得子乔一声惨叫，声音凄厉之极，有如负伤的野兽最后的咆哮。

    她还没来得及睁眼，就感到自己被人拉了起来，离开了那满是石头子儿的地面，整个人落在一个熟悉又陌生的怀抱中。

    “舅舅，是你？”若水微微扬眸，就看到面前一张清癯的脸庞，双眸如星，璀璨生光。

    “抱歉，本王来得迟了些，让你受惊了。”十三皇子微微低头，专注的眼神看得若水心中一跳。

    他缓缓抬起手掌，掌心触到了她柔嫩的肌肤。

    在她雪白如玉的脸颊上，溅上了几滴殷红的血，他伸手替她擦去，只觉得掌中柔软，细腻光滑，一时之间，他有些心神恍惚起来。

    记忆中的那张脸再次浮现在眼前。

    但是很快他就抬起头来，轻轻松开了环抱着她的手臂。

    刚才为了救她，一时情急，他拉她入怀，这时他却想起了自己的身份。

    她不是他记忆深处那个熟悉的姑娘，她是自己亲外甥的妻子，他再和她这样亲近未免会遭人诟病。

    他绝对不容许自己清白的名声染上一丝污点。

    他将若水送到自己的身后，然后傲然挺立在她的前面，狭长的眼睛微微一眯，看向那个倒在地上哀嚎不己的红衣男人。

    他的身形高大挺拔，紫色的衣袍在风中飘扬，周身散发出一种睥睨天下的气势，冷得让周围的温度都仿佛结了冰。

    若水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简直不敢相信这个散发着寒冰之气的男人，刚才竟然会对自己用那种温柔欲化的语气说话。

    完全判若两人！

    但是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转移了，她的目光落在子乔的身上，倏地睁大了眸子。

    子乔正滚倒在溪边的石子路上，大声地呼号着。

    他的红衣上染满了鲜血，看起来更加鲜艳夺目。

    在他的身边，一只形状优美，有如白玉雕成的手掌正静静地躺着，原本五根呈现淡红色的指甲现在变得没有了一点血色。

    因为，那只手掌已经离开了子乔的手腕，被十三皇子发出来的飞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硬生生地从子乔的手腕上切了下来。

    石子路上淋淋漓漓地全是他手腕上洒下来的血，触目惊心。

    “子乔，你好大的胆子，连我的人你都敢动，嗯？”十三皇子凤眼微挑，声音淡淡地，却带着无尽的肃杀之意。

    在他的身后，十一名青衣人正整整齐齐地排成了两行，全都默不作声。

    没有人同情子乔，也没有人敢上前去帮子乔点**止血，就任由他在地上翻滚哀号，伤口血流如注，汩汩地流个不休。

    子乔咬紧了牙关，从地上爬了起来，他左手一抬，对着被齐齐切断的右手腕点了两点，血流登时止住了。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忍着钻心的剧痛，撕下了一片衣襟，颤抖着手去包扎右腕的伤口。

    十三皇子也不出声，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他包扎伤口。

    子乔胡乱地在右腕上缠了几道，抬起头来，他的脸已经肿得像个猪头，只有一双眼睛，依然妩媚妖娆，带着几许幽怨缠绵。

    “她是你的人，那我呢？在王爷的眼中，只看得到新人笑，听不到旧人哭吗？”子乔扯了扯嘴角，声音哑哑地说道。

    “放肆！”十三皇子脸上突然出现怒色，猛地一挥衣袖，一道强烈的劲风倏地扑向子乔，登时将他打得飞了出去。

    子乔重重地摔在地上，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颠倒了，一股咸腥的血涌到了嗓子眼。

    他努力吸气，撑起左臂，想要站起身来，可是手臂突地一软，再次倒卧在地上，嘴中的鲜血喷得满地都是。

    “狗奴才！看来真是本王平日待你太好，你才会变得这样放肆，竟然说出这种不要脸的话来！你当本王是什么人，你以为你自己是什么人！你要永远记住你自己的身份，你和他们一样，甚至连他们都不如，你连做本王的一条狗都不够资格。你如今做出这样的事来，还想要我饶了你吗？”

    十三皇子的目光有如寒冰一样，声音亦没有一丝暖意。

    “子乔不求王爷饶命，子乔只想王爷亲自出手，能够死在王爷的手里，子乔心愿足矣！”

    子乔昂起了头，再次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牙齿紧紧地咬住了嘴唇，用尽全力不让自己倒下去。

    他那双柔媚入骨的眼神，停留在十三皇子的脸上，轻声道：“子乔无怨，无悔。”

    “呵呵，死在临头，还敢说这等放肆的话。”

    十三皇子怒极反笑。

    子乔的每一句话都暧昧之极，显得自己和他之间不清不楚，当着一众下属和若水的面前，十三皇子只觉得脸上发烧，死死地盯住子乔。

    “你背叛了本王，还想好好的死吗？”

    他那比寒冰更凌厉的目光看得子乔身子一震，全身都像是掉进了冰窟，没有一点温度。

    只见十三皇子上前一步，手指轻弹，姿势优美有如拈花微笑。

    子乔却再次发出凄厉的惨叫，叫声撕心裂肺，听得一众青衣人全都心头一跳，低下头不敢去看。

    若水也忍不住别开了眼。

    十三皇子的这一指，竟然硬生生地在子乔的大腿上洞穿了一个伤口，鲜血汩汩而出。

    子乔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一丝血色，再也站立不定，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十三皇子手指连弹，只听得“哧哧哧”数声，伴随着子乔凄厉的惨叫，他的四肢分别被十三皇子的指力洞穿，血流遍地。

    他像一条死狗般趴在地上，受伤的四肢不停地抽搐着，再也爬不起身来。

    “王爷，子乔不过是想要杀了那个女人，您为何如此狠心，要如此对我？难道子乔在王爷你的心里，就半点也比不上这个女人吗？”

    子乔嘶哑着嗓子喊着，他奋力仰起头，不屈的眼神直直地看着十三皇子。

    “胡说八道，死到临头，还敢血口污蔑本王！”

    十三皇子眼中如欲喷出火来，俊美的脸上却没有半点表情。

    青衣人们都熟悉主子的这种神态，他一定是怒到了极处。

    吓！

    看来他们之前全都想错了，一直以来，他们都以为自家主子对子乔实在太好。

    主子之前身边从来不留人服侍，这个子乔不知恁地好运，三年来，竟然由一个低等的小厮慢慢地变成了主子身边最得力的人，开始负责起主子的饮食起居，端茶送水，穿衣侍寝，几乎成了主子的影子，和主子形影不离。

    他们每个人都免不了心中嘀咕，主子究竟看上了子乔的什么？就因为他长了一张倾国倾城，连绝大多数女子都比不了的脸吗？

    主子连比子乔更美的女人都不屑一顾，却偏偏看上了子乔！

    他们都知道，西泽国的女王曾经对主子有意，想委身相许，却碰了自家主子一个冷冰冰的钉子。

    那西泽女王传言是乃是天下第一美人，体态妖娆，容色绝丽，她的盈盈眼波一扫，可以让全天下的男人为她而死，她的嫣然一笑，能让全天下的男人醉死在她的浅浅梨涡之中。

    可主子偏偏是例外的那一个。

    直到子乔的出现，专宠于前，所有人才恍然大悟。

    原来主子他喜欢的，从来都不是女人。

    只是这个想法只存在于每个人的心里，脑海里，从来没有一个人敢于宣之于口，更没有人敢向外透露一个字。

    就连睡觉的时候，他们都紧紧地闭上了嘴巴，连梦话也没说一句。

    因为他们都是主子的亲卫，这等掉脑袋的话他们是绝对不会说的，也绝对不会做。

    可直到看见主子毫不怜惜地出手，在子乔身上洞穿了一个又一个的血洞，他那双凤眸中没有半点温存，更没有一丝柔情，青衣人们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

    原来，所有的事情都是那子乔一厢情愿。

    主子他从来就没有对子乔动过半点真情！

    而主子对待太子妃……那个一口一个喊他舅舅的姑娘，神态却大不相同。

    但这个想法他们还是深深地埋在心里，就算是烂，也烂在肚子里。

    十三皇子缓缓举步，走到子乔身前三尺之地，站住了脚步，居高临下，有如神祗一般俯视着他。

    子乔仰起脸，鲜血和泥污将他的容颜损得不成样子，可他还是扬起唇角，微微一笑。

    十三皇子黑眸像两泓深潭，幽幽地凝视着他。

    “子乔，你处心积累地潜伏在我身边三年之久，三年来你装做不懂武功的样子，竟然连本王也走了眼，没有看穿你的伪装，事实上，你的功夫当真不浅，你说，你背后的主子究竟是谁，只要你说出来，本王可以满足你的心愿，让你死在本王的手里。”

    十三皇子的双手负在了背后，他没有再出手折磨子乔，长长的凤眸再一次眯成了一条缝儿。

    他的声音好像潺潺流水，悠扬悦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就连若水听了，一颗心都怦然而动。

    她一双妙目瞬也不瞬地看着子乔，手心里不知不觉捏了一把冷汗。

    十三皇子不愧是十三皇子，他优雅温柔起来，几乎没有人可以抗拒他的魅力，让你足以忘掉之前他所有的狠辣暴戾。

    而他的另一面，除了他最为亲近的人，外人从无得见。

    他今天居然亲自出手惩治子乔，显然是因为他动了真怒。

    若水更是心惊。

    她看到了十三皇子最为真实的一面，他又会如何对待自己？他……还会放自己自由吗？

    想到这里，她不由机灵灵地打了一个冷颤。

    但，她不能退缩，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就算前方是铜墙铁壁，是万丈深渊，她也决心走到底，不回头！

    子乔，子乔，你会背叛小七？你会说出小七的名字来吗？

    除了十三皇子，所有人的目光都停注在子乔的身上。

    现在的子乔，已经变成了一个血人儿，他整个人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全身上下到处都是血洞，奇怪的是，他脸上的肿竟然奇迹般的消失了，一张脸渐渐恢复了昔日的容光，除了没有半点血色之外，又变成了那个眉目如画，邪媚妖娆的子乔。

    若水知道他的脸之所以肿成那般模样，有一大半的原因是因为中了自己的毒，毒性还潜伏在他的皮肤里，现在随着他大量失血，毒性随血而出，倒让他的脸尽复旧观。

    看着子乔身上兀自不停汩汩流出鲜血，若水忍不住闭了闭眼，她上前一步，轻声道：“舅舅，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什么不情之请？”十三皇子微微侧身，凝视着她，声音不由自主放柔和了几分。

    “舅舅，他……任由他这样继续下去，不出半个时辰，他就会血液流尽而亡，而要是不马上帮他止血，再过半盏茶的时分，他就救不回来啦，舅舅，我是一名医者，无法看到一条生命在我眼前这样活生生的消失，所以我想……”

    “你想怎样？你想救他？”十三皇子眸光闪了闪，唇边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来：“他刚才想杀你，现在你却想救他，太子妃，你还真是一个善良好心的姑娘。”

    若水沉默了一下，十三皇子这话让她捉摸不透。

    他像是夸赞，更像是嘲讽。

    难道他看出什么破绽了不成？

    她扬起眼眸，固执地道：“我是医者，我不能让他死在眼前，却见死不救。”

    十三皇子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儿。

    她那执著的眼神让他的胸口一震，随后心口的位置疼了起来，一种属于记忆深处的痛一点点地弥漫在他整个胸间。

    疼，真的很疼。

    她的声音有些抖，可眼神却执拗得要命，这样的眼神，和他记忆中的简直一模一样。

    让他无法拒绝。

    他极缓极缓地点了下头，没有说话。

    见他终于点了头，若水松了一口气，她快步上前，来到子乔的身前，蹲了下来查看他的伤势。

    十三皇子下手很有分寸，他的指风所穿透的都是他不致命的位置，只是让他痛不欲生，却不会马上就死。

    他是想要活生生地折磨他，逼问出他身后的主使之人。

    子乔的身上痛，可是他心更痛。

    他的脸已经由惨白变成了蜡黄，那双漂亮的眼眸不再明亮动人，而是变得暗淡无神，他的四肢抽搐着，嘴角边满是鲜血。

    若水头一次觉得束手无策。

    他身上的伤口实在太多了，而且十三皇子下手实在太狠，在他的身上穿过了无数的血洞，连他的内脏都损伤了。

    就算她帮他止住了血，他也绝对再像以前那样健康地活下去。

    她能救活他，可救活了之后的他，也将会变成终身残疾。

    他的身上和心上受到的损伤，将永远永远也没有办法治愈。

    就算她能治好了他身体上的伤，可是他的心呢？

    只要看到他那哀伤绝望到极点的眼神，若水就忍不住转开头去，不忍卒睹。

    子乔啊子乔，你这是何苦？

    你这是豁出了自己的性命，来我为博取到他的一点信任，你让我情何以堪？

    早在十三皇子突然出现的那一刻，若水就突然明白了子乔的失控行为的真实原因。

    他根本不是想要侵犯自己，也没有想过要杀害她。

    他正是因为发现了十三皇子已经追踪而来，所以才故作此举。

    逃，是逃不掉的了。

    与其落在十三皇子的手中，两人一齐被处死，倒不如牺牲了他的性命，来保全她！

    只要他做出要侵犯她，伤害她的举动，十三皇子就不会再怀疑她，反而会对她大为怜惜，同时，也更对子乔他痛恨彻骨。

    他之所以变成了现在这般模样，那全都是为了她！

    因为在他的内心深处，他牢牢地记得，他是小七的暗卫，他的职责是要守护好小七，包括小七心爱的人。

    他绝对不能让她受到一丝一毫的损伤！

    若水突然之间，热泪盈眶。

    她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一滴滴地落在子乔满是鲜血的脸上，打湿了他的脸庞，露出他洁白如玉的本来面目。

    子乔四肢不能动弹，一双眼睛却突然焕发出了异样的光芒，他死死地盯着她，用力地啐了一口，张口骂道：“滚开！猫哭耗子假慈悲，你这个假惺惺的恶心女人，少在我面前哭泣，滚！给我滚开！我再多看你一眼，就要恶心吐了！”

    若水更加地泣不成声。

    她从来不是爱哭的人，可是面对子乔，愧疚、伤心、无助、愤怒还有感动，种种心情复杂难言，满满地充溢在她的胸前，让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

    她哭得越厉害，子乔的骂声就越是凶。

    若水心中明白，他越是骂她，十三皇子就越是不会怀疑她。

    他到了现在这步田地，还在拼命地保护她，这更让她觉得对不起他。

    她更知道，子乔已经是一心求死了，他不会出卖小七，绝对不会！

    他此生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够死在十三皇子的手里。

    如果她真的救了他，倒是害了他了。

    难道就让她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这名小七忠心的暗卫死在自己面前吗？

    若水咬紧了嘴唇，几乎咬出血来，她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真是个傻孩子，为了这样一个奴才，也值得哭成这个样子？”

    一个温柔带着怜惜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上飘了下来。

    若水没有抬头，也知道说话的人是谁。

    子乔却是心中一酸，眼中有泪，欲要流。

    这把温柔的嗓音，他多希望是对他说的话啊。

    可是并没有！

    十三皇子温柔如水的眼波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他只是专注地看着若水。

    “小杏，来把太子妃扶走，带她去休息一下，这里太肮脏，不适合她呆在这里。”十三皇子淡淡地吩咐道。

    泪眼胧朦中，若水看到一个苗条的身影走到自己身边，扶她站了起来。

    “小杏，是你？”她擦了擦眼泪，认出眼前的少女就是在园子里的丫环小杏。

    小杏的眼睫不停地眨着，几乎不敢抬眼看到若水，更不敢看向十三皇子，她小小的身子抖得比若水还要厉害。

    若水忍不住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她才没有摔倒下去。

    她微微苦笑，究竟是自己在扶着小杏，还是小杏在搀扶自己啊。

    若水知道，自己不适合再继续留在这里，她不忍心看到子乔苦受折磨，最好的办法就是远远地离开。

    和小杏互相搀扶着，她慢慢地退了下去，心里却在剧痛地疼痛着。

    “王爷！”等到若水走远，子乔抬起眼来，看着眼前身穿紫色长袍的男人。

    他的眼中泪雾弥漫，他用力眨了眨，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些。

    或许，这就是他看到的最后一眼了。

    “你当真不说吗？”十三皇子的目光转到了他的脸上，眼底透露出淡淡的不耐，还有一丝丝的厌恶。

    子乔的心沉了下去，浑身的血液都像是结了冰，冷得没有了温度。

    “呵呵。”他惨淡地笑了起来，一张脸上又是血又是泪，“您想知道什么，我的主子是谁吗？”

    “说。”十三皇子几乎懒得再看他一眼。

    “王爷。”子乔低低地咳嗽了一声，血从他的嘴角流了出来，他的声音很轻很低，几不可闻。

    “我心里的主子，从来就只有你一个啊。”他低低地道。

    “死不悔改！”

    十三皇子冷笑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一双眼睛冷酷无情，他轻轻地提起了右掌，对着子乔的头顶虚虚地按了下去。( )

第189章恻隐之心

    子乔的眼睛顿时突出了眼眶，眼角迸裂，流出血来，他的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四肢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此不动。

    十三皇子连一眼也没有再瞧地上的尸身，淡淡地吩咐道：“走罢！”

    他身后的十一名青衣人大气都不敢透，默默无语地跟在十三皇子的身后，转眼前就退得干干净净。

    只有子乔死不瞑目的尸体，静静地倒卧在小河边，他身上的鲜血兀自缓缓流出，染红了一片河岸。

    小七和墨白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正是夕阳西下，天边的云霞染红了半天边，也染红了潺潺流过的河水。

    红霞映在流水中，让人分不出水中的红色究竟是血，还是天边的晚霞。

    两个人远远地看到河边倒卧着一人，一动不动，放眼望去，一地鲜红，分不清是流出来的血，还是衣服的颜色。

    两人心中同时一惊，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以最快的速度飞掠过去。

    等到奔得近前，发现倒毙在河边的是一个男人时，二人又同时松了一口气。

    墨白的神情立马变得轻松下来，刚才有一瞬间，他的呼吸都顿住了，几乎连心脏都停止了跳动。

    “啧啧啧，这个人死得好惨，不过他这张脸蛋，长得倒真是不错，看上去都不像个男人，更像个女人。”

    他站在子乔的尸体旁边，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打量了一个遍。

    他不识得子乔，只是觉得这死去的男人生得极为妖娆，就算是称之为尤物都不为过，可惜，却是死了。

    他不需要去把脉搏也能判断出来，地上的尸体上遍是血洞，流了这么多的血，几乎染红了整条河，他要是还能活着，那才真是见了鬼呢。

    小七却脸色铁青，他的双眼直勾勾地盯在子乔惨白的脸上。

    子乔的眼珠子已经突出了眼眶，眼角流下两行血泪，死状极为可怖，可是小七却连眼睛也没眨，就这么定定地看着，看着。

    “喂，不过就是一个长得好看点的死人罢了，有什么可看的，也值得你看了这么久！”墨白不满地抱怨着，瞪了小七一眼。

    小七恍若不闻，依然瞪视着那具尸体。

    “我说太子殿下，你不会是看上这个死男人了吧？我承认，他长得是很好看，皮肤也很好，你要是真的喜欢，我倒是可以把他的皮剥下来，制成一个人皮灯笼送给你，保证栩栩如生。他刚死不久，剥皮还很容易，要是等他死得透了，这皮肤也就干了，剥下来制成灯笼后的效果也就大打折扣。”

    墨白围着子乔又看了几眼，叹了口气道：“唉，可惜啊可惜，这样一身吹弹得破的好皮肤，竟然被活生生的糟塌了，身上被人穿了这许多的窟窿，这要是制成灯笼，也全是破洞，不值钱了。”

    “你闭嘴！”小七蓦然一声嘶吼，嗓音沙哑，有如受伤的野兽。

    墨白吓了一跳，看着对自己怒目而视的小七，耸耸肩膀，道：“我也没说什么呀，不过是一个素不相识的死人罢了，也值得你为了他发脾气？”

    “你走开！”小七继续冷冷地道。

    “走开就走开。”墨白察言观色，看出了小七有些不对劲，他懒得理会。

    地上的死人，他更是懒得理会。

    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沿着线索一路追踪而来，却只找到这个死人，虽然没有看到若水，但他敢断定，死去的这个人就是掳走若水的那个家伙。

    只是他为什么会死在这里呢？

    墨白在周围转了一圈，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虽然十三皇子和他手下的青衣人个个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但墨白也算是高手中的高手，他们这些人虽然轻功佳妙，但是溪水边比较潮湿，他们做不到踏泥无痕，还是留下了些微的痕迹。

    其中最为明显的，就是若水和小杏离开时的足迹。

    看到了熟悉中的脚印，墨白的眼睛再一次亮了起来。

    他的辛苦果然没有白费，现在他已经距离若水越来越近了。

    “我知道他们往哪个方向走了，咱们马上去追，咦？你在做什么？”

    墨白回过身来招呼小七，只见小七缓缓地走到尸体旁边，俯低身去，右手罩在了死者的眼睛上，等他起身抬起手的时候，死者那双突出到眼眶外面的眼珠子已经缩回了眼里，并合上了眼睑，神态登时变得安详了许多，不再是形状可怖。

    “他是我的人。”小七压低着声音说道。

    “什么？他是你的人？”墨白吃惊地瞪大眼，叫道：“那他为什么要掳走若水？难道他不知道她是你的妻子？”

    “不，他知道！正因为他知道，所以他才会这么做。”小七一字一字地道，“他不是要掳走她，而是为了要救她！”

    “救她？这是怎么回事，你越说我越糊涂了。”墨白搔搔头皮，眼中全是不解。

    “你不必明白，这是我的事，是我和……他之间的事。”小七低沉着嗓子。

    看到了子乔的尸体，他已经明白了一切，也知道若水落在了谁的手中。

    他的心仿佛被一个大铁锤重重地一锤，疼得他几乎透不过气来。

    子乔会死在这里，死前饱受折磨，很显然是因为他暴露了身份，所以才遭到了他的毒手。

    没想到他对自己的身边人也能下这样的狠手，若水落在他的手里，会有怎样的下场，会受到怎样的折磨，小七几乎不敢想下去。

    他的双手用力握紧了拳头，昂起头来，看向远处的天边。

    不管要他付出任何代价，他都会把若水救出来，毫发无伤地从那个人的手里救出来！

    他仰天长啸一声，双袖朝上拂出，真气激荡，直冲而上，只见头顶上的树叶纷纷而落，转眼间铺满了一地的枯黄，掩住了子乔的尸体。

    “他是我的人，我不能让他死不瞑目，暴尸荒野。”

    小七冷冷地留下一句话，转过身去，展开轻功，头也不回地飞掠而去。

    墨白又惊又疑，紧跟在小七的身后，嘴里乱七八糟地叫道：“喂，你知道他们往哪儿去了吗？喂！你什么时候从我这儿偷的师？记得交束修啊！”

    两人的身影越走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若水扶着小杏的手，走了没有多远，就听到十三皇子的声音在身畔响了起来：“累吗？本王已经吩咐人去准备马车，很快就会来到，你要是累了，就坐下来歇一忽儿罢。”声音低沉，淳淳动听。

    可是若水却情不自禁地心中一痛，眼中忍不住流下泪来。

    她知道，子乔死了。

    他终于死在十三皇子的手里了。

    这算是他最后的一个心愿吗？那他终于如愿以偿了。

    可是若水心中却是说不出的难过。

    子乔，子乔！

    她心里默默地念着这个名字，牢牢地记住。

    他是为了她才死的。

    他的一生，可悲而又短暂。

    身为暗卫，他的生命和忠诚只能给一个主子，那就是小七。

    他为了小七不惜牺牲色相，不惜舍弃尊严，低声下气地做一个服侍人的小厮，这三年来他过的是怎么样的日子，若水不得而知。

    想必那定是隐忍而痛苦难言的。

    如今，他终于死了，长眠在那片土地上，或许，死亡对他而言，是最好的解脱。

    他再也不必矛盾也不必痛苦，因为他再也不用为了背叛了谁而愧疚，也再不必因为忠诚而违背自己的心愿了。

    “真是个爱哭的小丫头。”十三皇子不知不觉放柔和了声音。

    他停下了脚步，定定地打量着她。

    她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格外地清亮有神，就像是寒夜里的两颗星星，明亮动人。

    这样的她，又不像是她了。

    她就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般，勾起了他心底深处隐藏的柔软和温情。

    他伸出手去，像个长者般揉乱了她的一头秀发，然后把她的头按进了自己的怀里，轻声宽慰道：“别再哭了，为了那样一个人哭，不值得。你这个善良的丫头啊，你还记得他是如何对你的吗？他几次三番想害你，你却为他流泪，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他喃喃地低语着，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她顺滑的黑发。

    在这一刻，他不觉得自己抱着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子，而像是搂着一名孩童般，脸上带着宠溺的笑容。

    他从未成过亲，从来没有亲近过任何女子，膝下也就没有子女。

    看到同宗同族的亲王兄弟们一个个成了亲，生了儿子，儿子又成亲生了孙子，儿孙满堂，绕膝堂下，他不但并不羡慕，反而觉得说不出的厌烦。

    全都是一帮子愣头愣脑的毛头青，有什么可值得炫耀夸赞的！

    他乐得独身一人，逍遥自在，这种无拘无束的快乐，他们这些俗人，有谁能懂得！

    可是这一刻，他却被触动了，体会到了一种身为长者的快乐。

    他暗自沉吟，莫非自己是真的老了吗？

    居然会为了一个小姑娘流泪，而起了恻隐之心。

    不！万万不能！

    他瞬间硬起了心肠，声音也变得平淡没有了感情，将若水轻轻推开自己身边，不露声色地伸手一指：“瞧，马车就在那边，小杏，小心搀扶太子妃上车，好好侍候着，听到了吗？”

    小杏听到他的声音，就是一抖。

    她低眉敛目地扶着若水上了马车，然后整个人蜷缩成了一团，缩在车厢的一角。

    十三皇子突如其来的温柔和冷漠，并没有让若水觉得异样。

    她现在已经渐渐地摸清了一些他的脾气。

    他时而冷漠，又时而温情。

    这样的人是喜怒无常的。

    也是最不可捉摸的！

    心理学的书籍中提到过，越是这样的人，表面上冷漠异常，实际上在他的内心深处，往往压抑得厉害，就像是一座活火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发而出。

    等到那个时候，这样的人会做出什么样的事，几乎没有人知道。

    更没有人知道他的破坏力有多大。

    十三皇子，他正是这样的一个人！

    若水撩起车帘，向外瞧去，只看到十三皇子一身紫色长袍，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上，远远地走在前方。

    他的一头墨般的长发梳理得很是整齐，碧玉紫金冠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只看背影，就像是谪仙临凡一般飘逸出尘。

    可是有谁知道，在他的心里，隐藏了多少杀戮和扭曲？

    小七能够在三年之前就派人潜伏在他的身边，并把此事瞒得密不通风，连自己都未曾得知，更被他的表象瞒得死死的，其心机也不可谓不深。

    就连自己的枕边人，都不能够相信么？

    若水唇边露出一丝苦笑。

    小七啊小七。

    你真是瞒得我好苦，你也演得真是好像。

    这段时间来，自己还是白为他担了这许多的心事。

    却原来，早在许久许久之前，他就在十三皇子身边安插进了自己的人。

    自己知道的只是子乔一人，又焉知道在十三皇子身边剩下的十一个青衣人中，还有没有小七的人存在呢？

    她想起自己和小七第一次见到十三皇子时候的情形，小七那激动又压制的表情，想亲近又生怕对方拒绝，十三皇子却是淡淡的，远不及小七热切。

    当时她心中还在怨怼十三皇子对小七的态度过于冷漠无情。

    可谁能知道，小七派过去的人早已经潜伏在他身边多时。

    他连自己的亲舅舅都在暗中防范，那么对自己呢？他又如何能够百分之百的相信？

    怪不得他会冤枉自己，说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和墨白有关，因为他从小的遭遇，让他对所有人都抱着怀疑的心理，再也无法全心全意地去相信别人了。

    这真是可悲。

    若水想起小七，心头涌上说不出的滋味。

    不能再想了，她不要再去想他！

    她放下了车帘，遮住了窗外的一切，包括十三皇子的身影，都从她的眼前消失了。

    她的目光落在车厢的角落里，小杏正抱着双臂，蜷缩得像个虾米一样，脑袋深深地埋进了膝盖之中，瘦削单薄的身子正在瑟瑟发抖。

    这个丫头总不会是十三皇子派在她身边的暗探吧？

    她摇了摇头，为自己脑中升起来的荒谬念头自嘲的一笑。

    她自小的生长环境和小七完全不同，她在部队的大院里长大，平日里接触的都是风光霁月的军人们，心胸坦荡，豪迈激昂，哪里有这些勾心斗角的明争暗斗！

    她也从来不喜欢这种生活。

    可是自从和小七成亲之后，她就身不由己地被卷进了这场争权夺势的风波里，再也不得安宁。

    要等到什么时候，她才能够过上清闲幽静，与世无争的恬淡生活呢？

    或许终此一生，她都和那种生活绝缘了。

    想到这里，她不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若水的叹气声惊动了小杏。

    她从膝盖上抬起头来，怔怔地看着若水，小声问道：“姑娘，您有什么吩咐？”

    “小杏，你过来。”若水柔声唤道，对她招了招手，看着她怯生生的小脸，忍不住心生怜惜。

    小杏从角落里挪动了一下，慢慢地走到若水身边，垂首而立。

    “姑娘，您口喝吗？要喝茶吗？您饿不？可要吃些点心？”

    小杏的眼神怯怯的，她意识到自己失职了，十三皇子吩咐她好好侍候若水，可是她一进了马车，就缩进了角落里，居然连端茶送水的事情都忘记去做。

    不得不说，十三皇子的马车车厢十分宽大，就像一间小小的房屋，若水坐在里面，几乎感觉不到马车的震动，更不觉得憋闷。

    马车里有床有榻，有桌有椅，布置得十分舒适。

    在靠着窗床的茶几上，还放着一把精致的茶壶，另外一角有一个小炭炉，正*波的烧着热水。

    桌上还摆放着果品点心，甜甜的香气一阵阵扑鼻而来。

    若水早就饿了，可是看到那样精致的点心，闻到那样诱人的香气，她却胃口全无。

    她不可能在子乔刚刚死去，尸骨未寒的时候，就心无旁骛地大吃大喝。

    不但吃不下，她还感觉到一阵阵的恶心反胃。

    她努力压住胸口的不适，取出金针，在虎口处为自己扎了几针，胸口登时觉得舒服了许多。

    若水一抬头，看到小杏正呆呆地看着自己。

    “好的，小杏，帮我泡壶茶吧。”若水放柔了语气说道，这个丫头不知道被什么事吓坏了，魂不守舍的，她要是再不给她找点事做做，只怕她会一直缩在角落里发抖。

    她看到小杏泡茶的时候笨手笨脚的，好几次险些把茶壶和茶杯摔到地上，不禁微微摇头。

    “小杏，你能告诉我，那座园子里发生了什么事吗？”

    若水轻声问道，伸手去伸小杏递过来的一杯热茶。

    小杏的手一抖，滚烫的茶水登时溅了出来，差点烫到了她的手指。

    幸好若水眼疾手快，把茶杯往旁边一推，茶杯落在地毯上，溅了一地的茶水。

    “奴婢手笨脚笨，连杯茶都倒不好，请姑娘恕罪。”

    小杏吓得脸色一白，一下子跪在若水的面前，连连磕头。

    “小杏，我有这么可怕吗？你为什么会怕得浑身发抖？”若水伸手拉她起来，她兀自抖个不休。

    “奴、奴婢……我、我……”她战战兢兢地看着若水，眼神中满是恐惧。

    “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若水压低了声音，紧紧盯着小杏的眼睛。

    小杏怕得说不出话来，拼命地摇着头，眼中流下两行泪来。

    若水吸了口气，松开了她的手，倒了一杯热茶，递到小杏的手里，命令式地道：“喝了它。”

    小杏的手指冰冷，身不由己地接过茶杯，握在掌心里，只觉一股热力直透心底。

    她轻轻地啜了口茶，那股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说不出的舒服。

    不知不觉她把一杯热茶全喝了下去，身上果然慢慢变得暖和起来。

    “死了，他们全都死了，整个园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小杏放下茶杯，低声说道，声音低得有如耳语。

    若水相信，马车外面的人绝对听不到这样的低语声。

    她的心蓦地一沉。

    小杏说的他们，分明指的是园子里的下人们。

    杀人灭口！

    这是典型的杀人灭口啊。

    那座园子里，究竟有着什么样的隐秘，竟然能让十三皇子毫不犹豫地杀掉里面的所有人！

    “小杏，别怕，以后有我保护你，我不会让你也像那些人一样，无辜地死去。”

    若水握住了小杏的手，轻轻在她的耳边道。

    小杏眼中蒙上了一层泪光，眼底是满满的感激之色，她一个字也没有说，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

    马车毫不停歇地向前驶去，若水并没有问十三皇子的目的地是哪里，事实上，她现在已经如同上了贼船，完全身不由己。

    但是她一点也不后悔。

    因为她感觉到自己正一点一点地揭开了那层神秘的面纱。

    或许有一天，她就能找到那真正的谜底！

    天色渐渐地黑了下来，他们依然在山林中穿行，不知道过了多久，人马终于停了下来。

    这是一片草地肥美的平地，草地前有一道清澈的河流，地形十分适合扎营休息。

    十三皇子的手下迅速搭建出了两个巨大的营帐，并将小杏唤下了马车，布置一切。

    等到若水走下马车的时候，十三皇子正背负着双手，站在一溪流水面前，默默地出神。

    听到她下车的声音，他缓缓回过身来。

    附近的篝火堆在熊熊燃烧着，火光映红了他的脸。

    他那张略带沧桑和风霜的脸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出奇的年轻。

    有那么一瞬间，若水竟然产生了错觉，好像看到小七站在她的面前。

    事实上，十三皇子和小七真的有那么几分相似之处。

    “今夜就在这儿暂且休息吧，山居简陋，只怕是要委屈你了。”他温和地开口，眼神专注。

    若水微微垂眸。

    她不喜欢看到他的眼睛，她也受不了他这样的眼神。

    在他亲手杀了一个他身边最亲近的人之后，他怎么可能还这样的平静，这样的温柔！

    她沉默着没有说话。

    “明天，咱们就会进入帝都，到时候本王会亲自送你回去，老七性子执拗，本王会替你好好地训斥于他，他要是再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本王，本王会为你做主。”

    十三皇子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道。

    他的话颇出若水的意料之外。

    她不禁抬起头来，问道：“舅舅要进城去吗？”

    “本王是想送你回去。”他勾起唇角，淡淡地一笑。

    “可是我不想回去。”若水倔强地一扭头。

    “真是孩子气。”她的样子逗得他想发笑，忍不住伸出手去，再次摸了摸她的头。

    他这双沾满了子乔鲜血的手，还没有碰到她，她已经闻到了一股浓稠的血腥之气。

    若水极力控制住，才没有让自己躲开他的手。

    “我不是孩子了，再过几个月，我就要做母亲了。”她低声道。

    这句话像是一道符咒，让十三皇子的手一下子僵在了半空中。

    他一向是喜怒不形于色，这时却忍不住吃惊地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沐浴在星光之下的她。

    星光如醉。

    她的脸庞看起来是那么的柔美，肌肤是那么的娇嫩，她分明还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嘛！

    可是这个孩子居然告诉自己说，她要做母亲了？

    这似乎很是搞笑。

    十三皇子扯了扯嘴角，却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孩子！

    她的肚子里居然有了老七的孩子！

    这两个字就像是一根尖刺，一下子刺进了他的心底，让他的心狠狠地一痛。

    有多少年没有这样心痛的感觉了？

    十三皇子已经记不清楚了。

    他只知道，自从她离开他的那天起，他就暗自发誓，让自己的心变得刚硬如铁，他今生今世，再也不要为了别人而心痛。

    “孩子？呵呵，你居然有了他的孩子？”

    十三皇子的目光变得迷离起来，夜色中，她的容貌也变得模糊，让他一时分不清楚，眼前的姑娘究竟是谁。

    他的声音里有着压抑不住的痛楚，他仿佛是在笑，可是那笑声在静夜中听起来，格外地刺耳。

    若水忍不住往后缩了缩身子，本能地用手遮在了腹部。

    她不怕他，可是她却怕他伤害到自己腹中的骨肉。

    不管是谁，只要他敢伤害到她的宝贝，那她就会和他拼命！

    她那像小兽一样戒备的神情，让十三皇子微微一愕，他像是从一个迷乱的梦中清醒过来，眼神一瞬间变得清明。

    “傻丫头，有了孩子这是喜事啊，你更应该留在老七的身边才是，为什么你却不愿回家呢？难道是老七他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不成？来，你告诉本王，本王自会为你出头。”

    他慈和的微笑着，从容优雅的举止显得风度翩翩，温和而无害。

    若水几乎怀疑自己刚才看到的那个目露凶光的人不是他了。

    她摇摇头，不愿多说。

    她和小七之间的事，不想任何人来插手。

    “怎么，你是信不过舅舅吗？还是你不当本王是你的舅舅？”他微微嗔道。

    “不是，是……是他……”若水咬着下唇，欲言又止。

    “他怎么了？”

    “舅舅，你别再问了，总而言之，我再也不想见到他了。”若水猛地一扭头，转身钻进了为她准备的营帐里面，再也不肯出来了。

    十三皇子却没有生气，他静静地伫立在夜色中，不知道在想什么，像一尊雕像般，站了好久，好久。

    若水进了帐篷，也在默默地出神。

    夜色沉沉，小杏早已经抵不过倦意，缩在她的身边睡着了。

    她却睁大了双眼，直直地看着漆黑的帐篷顶，了无睡意。

    此时此刻，小七他在做什么？他还在怀疑她吗？他又是否在寻找她？

    如果他真的找到了她，她该不该原谅他呢？

    她的一颗心转来转去，都萦绕在小七身上，低低地叹了口气，若水知道，她没有办法继续跟小七生气。

    因为她的心里，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

    她想起曾经读到过一句很美的诗。

    爱到深处无怨尤！

    第一次读到这首诗的时候，她百般不解，怎么可以无怨无尤？

    就算真的爱到了深处，如果对方做出对不起自己的事情，自己真的能无怨无尤吗？

    可是现在，她才真正地体会到了这首诗的真谛。

    在爱情里是永远没有对与错，是与非的。

    如果真的要追究对错，那就不是真爱了。

    小七啊小七，不管你变成了什么样子，可是她对他的一颗心，却是永远也不会变的。

    在同一片夜空下，小七也正望着天上的星星，默然不语。

    不再需要墨白继续寻找线索，小七已经知道了若水的行踪，他知道她在哪里。

    树梢上，墨白长长地打了个哈欠，对着树下的小七瞥了一眼。

    “明天他们准会进城，咱们只管追上去就一定能够找到她，救她出来，你还是好好地睡上一觉，养足了精神，明天才有力气打架！”

    小七继续保持沉默。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要面对的对手有多强大！

    墨白，天下第一高手，可是在他的面前，恐怕会渺小得根本入不了他的法眼。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对方是他的血亲！是他至亲至爱的舅舅，他们的血管里，流淌着的是一个家族的血液。

    真的要和舅舅做对吗？

    这是小七最不希望看到的一幕。

    可是若水却落在了他的手里。

    怎么办？自己究竟该怎么办？

    树梢上，墨白已经扯起了响亮的鼾声。

    这一刻，小七忽然觉得很羡慕他。

    他是一个杀手，无牵无绊，自由自在，有人付钱，他就去杀人，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可是自己呢？却总是有诸多的顾忌和牵挂。

    只要若水在他的手里，他就不得不投鼠忌器，不能轻举妄动。

    “啪”地一声，一根树枝掉在他的头上，他正全神凝思，竟没留神，被那树枝砸了个正着。

    “男子汉大丈夫，做事就要爽快果决，当断不断，必受其害！”

    头顶上，墨白的声音冷冷地飘了下来，却有如醍醐贯顶般，让小七豁然而悟。

    是了！

    所谓成大事者，当不拘小节。

    自己这样婆婆妈妈，犹豫不绝，事到临头，他以前所做的一切，布下的棋子，就会全都变成一场空。

    不！不能再这样优柔寡断了！

    小七握紧了拳头，用力一挥。

    北曜国十三皇子再次拜访东黎国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飞遍了帝都的大街小巷。

    他的人马还没进城，百姓们已经蜂涌而出，全都挤到了城门口，想要一瞻十三皇子的风采。

    就连十三皇子都没有料到，他会在帝都的百姓中会有这样高的声望。

    上次他来到东黎，乃是万寿节的前夕，当时的百姓没有一人识得他是谁。

    可是此次他再踏进帝都的时候，却受到了百姓们前所未有的热情迎接。

    他出手教训西泽国使者的事情，已经借着知情之人的嘴巴，传遍了帝都的每一个角落，他的声誉在百姓们心中，更是蒸蒸日上。

    这倒真是个好消息。

    十三皇子心情愉悦，脸上的笑意也多了几分。

    他骑在白马上，接受着百姓们的欢呼，忍不住微微侧头，向身后的马车厢瞥了一眼。

    车帘静静地垂着。

    她没有露面。

    没有人知道他的马车中，正坐着他们东黎国的太子妃。

    表面上看，她又回到了帝都，回到了她熟悉的地方，可事实上，她却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要她生则生，要她死则死。

    但是目前，他暂时还不想要她的命。

    留着她，远比让她死，更能让他心情愉悦。

    他这次大张旗鼓地进入帝都，自然是有着他的目的。

    但是事先，他却并没有遣人通知圣德帝，直到他的车队进了帝都，皇宫里面才接到了消息。

    圣德帝身体抱恙，卧病未起。

    小七又不在太子府邸，邹太后无奈，只好派老八一直迎出宫门外，去迎接十三皇子，并安排了酒宴，为十三皇子接风洗尘。

    老八忍不住咬牙切齿地喃喃抱怨，怨天怨地怨七哥。

    他从来不喜欢做这等繁文缛节的凡俗之事，总是能躲就躲，可现在父皇有病，七哥不在，这种事情自然而然地就落在了他的肩头。

    他百般不情愿地带领着一众官员，往宫门外走去，迎面却突然遇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老八登时一喜，主动迎上前去，叫了一声：“皇叔！”

    花王爷轻袍缓带，一袭白袍纤尘不染，神情潇洒，见到老八，微扬眉梢，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官员们，问道：“你这是要去哪里？做什么？”

    老八扁了扁嘴，凑近前，小声说道：“皇叔，那个什么北曜国的十三皇子又来了，父皇有病不能下床，七哥又不在府里，也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找不到人影。皇祖母就让我率众人去迎接他，一会儿见了他还要磕头，说一些文绉绉酸溜溜的话，真是让人头疼！”

    花王爷不由莞尔，斜眼瞅着他道：“你不想去？”

    “不想！”老八直截了当地说道。

    “要不要皇叔陪你一起去？”花王爷的目光闪了闪。

    老八喜道：“好啊，有皇叔陪我，那自是再好不过。”

    花王爷却面色一冷。

    “老八，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稳重！十三皇子是代表北曜出使东黎，你这般毛毛躁躁，只会丢我东黎国的脸面，没的让外人笑话咱们！”

    老八登时不高兴地嘟起嘴来，小声嘀咕道：“皇叔，我都这么大的人了，你为什么还是像小时候那样教训我！”

    “因为你根本还没有长大！”花王爷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伸手抓住了老八的右腕，道：“在本王的眼里，你永远就是个没长大的小孩子。”

    老八忍不住翻了翻白眼，却没有挣脱花王爷的大掌。

    他的目光落在花王爷的左臂上，他的左臂总是直直地垂在身畔，被宽宽大大的衣袖遮挡着，如果不是知情人，绝对看不出有半点异样。

    可是老八却知道，皇叔的这条手臂是彻底地废了，他是为了救父皇，而搭上了自己的一条大好胳膊。

    而当年也正是因为自身的残疾，花王爷还把到手的皇位拱手让给了他的父皇。

    这份恩情比山还高，比海还深。

    他老八会替父皇永远地记住皇叔的这一份恩情。

    有了皇叔陪伴，老八顿时觉得自己有了底气，胸脯也挺得直了些。

    花王爷侧目瞧了他一眼，面露微笑，却笑而不语。

    两人携手而行，坐上了宫中御用的马车，一路前行，来到了内城的门口。

    只听得城外人声鼎沸，百姓们的欢呼一声一浪高过一浪，热闹非凡。

    老八不由小声说道：“嘁，有什么可值得高兴的，不过就是一个他国的皇子来咱们东黎，也值得这般兴高采烈？”

    花王爷闻言，不满地瞪他一眼，轻声斥道：“胡说什么！你可知道十三皇子是什么样的身份？”

    “我当然知道！”老八不服气地回嘴：“他不就是北曜国的一个皇子嘛，北曜国的皇帝还是我七哥的亲外公呢，再说，北曜国也不止他一个皇子，比他得宠的皇子多得是，什么时候轮到他来咱们东黎国耀武扬威了！”

    “老八，闭嘴！你说话是越来越放肆了！”花王爷沉下脸来，低声呵斥了一声。

    “皇叔，我说的没错！你不知道他有多威风，上次父皇作寿，他作为北曜国的使者来到咱们东黎，七哥前去拜访于他，他却冷冷地爱理不理，你知道吗？他是七哥的亲舅舅啊！他和七哥的身体里流着相同的血，他却那样不待见七哥，我听了之后，差点气炸了胸肺，要不是他走得快，我非找上门去，好好找他问一问这是个什么道理！他的血究竟是不是冷的！”

    老八一想到此事，心头就有气，他对这个十三皇子的印象差到了极致，所有对七哥不好的人，他通通看不顺眼。

    所以他决定，讨厌他！

    听了老八的话，花王爷不知是好笑还是好气。

    他鼓起双眼瞪着老八，老八却倔强地昂起了下巴。

    “老八，如果你还当我是你的皇叔，你就听我的吩咐，一会儿见了十三皇子，万万不可失礼，否则你就等于是打你七哥的脸面，你懂吗？”

    “咦，这倒奇了，我不答理他，是为了七哥出气，怎么却成了打七哥的脸了？我不懂。”老八摇摇头。

    “你不懂，就更应该听话！老八，什么时候你才能真正地懂事，懂得我的一片心。”花王爷声音凌厉，最后一句却变得异常低沉。

    听得老八心头一沉。

    “皇叔，我听你的话就是，你放心，我会好声好气的，绝对不会给他难堪。”老八咬了咬牙，又加上了一句，“看在他是七哥舅舅的面子上。”

    听到老八口口声声地提及小七，花王爷的脸色又是一沉。

    他皱了皱眉头，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十三皇子一行人被迎入了驿馆之中。

    老八的表现很让花王爷感到满意。

    他不卑不亢，彬彬有礼，言谈举止从容大度，行礼问候也一丝不苟，全无在他面前表露的半点孩子气。

    孺子可教，孺子可教啊！

    他心中感叹一句，果然不愧是……的孩子！

    双方分宾主落坐之后，十三皇子和花王爷开始寒暄起来。

    两个人应该是第一次见面，彼此之间客套得紧，微笑相对，互致问候，说着一些老八丝毫不感兴趣的话题。

    他端坐在椅中，竖起耳朵听两人谈话，越听越是无趣，差点没忍住打出来一个大大的哈欠，连忙伸手掩住了嘴巴。

    他的目光无聊地落向长窗外面。

    外面是一道青石子铺成的道路，一直通向后院。

    有一辆青篷马车正缓缓地驶进，车帘子垂得低低地，将车厢遮掩得严严实实，看上去倒像是车里面有什么宝贝似的。

    老八好奇心起，从椅子里站了起来，走到长窗之前，伸长了脖子，直往车厢里瞅。

    可是什么也看不见。

    越是看不见，他就越是好奇。

    马车一路驶进了后院。

    老八知道，驿馆的后院通常都是家眷所居，难道说十三皇子此次来到东黎，还带了家眷不成？

    可是没听说十三皇子成过亲啊！

    难道是他的相好？

    老八嘴角露出怪怪的笑容。

    这十三皇子孤高冷傲得紧，一副不把天下人瞧在眼里的模样，他倒想去瞧上一瞧，能够入得了十三皇子法眼的，究竟是怎样漂亮的姑娘。

    嘿嘿，嘿嘿嘿！

    他悄悄地移动脚步，准备不引人注意地溜到后院。

    哪知他刚刚走到门边，就被花王爷发现了。

    “老八，你要去哪里？”

    老八顿住了脚步，回过头来，面不改色地道：“皇叔，十三皇子请见谅，我内急，想去方便方便。”

    花王爷略一皱眉，不悦地瞪了他一眼。

    十三皇子却不以为意地一摆手，道：“闲王殿下请自便。”

    他是远客，这里又是驿馆，既然开了口，花王爷也不便多言，只是对老八道：“快去快回。”

    “是。”老八的表面功夫做得也很到位，对着两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晚辈应有的礼，便退出了门外。

    前面自然有人为他引路。

    他慢吞吞地走着，不时地东张西望，走着走着，前面带路的那人一回头，竟然发现八皇子不见了。

    他顿时张大了嘴巴，愣在当地，不知如何是好。

    老八对驿馆的布置了若指掌，他压根不需要人带领，就轻车熟路地溜进了后院。

    只是临跳进院墙的功夫，他撕下了一片衣襟，蒙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精光湛湛的眼睛。

    这等偷窥别人家眷的勾当，还是遮遮掩掩一下比较好。

    要是不小心被人发现了，传扬出去，他这个八皇子的脸可就丢尽了。

    且不说父皇和皇祖母会大为震怒，他的皇叔就第一个饶不了他。

    说也奇怪。

    他并不害怕圣德帝，倒是最害怕的那个人，是最疼爱他的花王爷。

    老八的双足刚刚落地，还没站稳脚跟，就听得一声厉喝：“什么人！”

    糟糕！

    被发现了！

    老八暗叫倒霉，居然一溜进院子就被人喝破了行藏，幸好他机智，提前蒙住了脸。

    “小贼，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居然敢到这里来偷东西？”

    发出喝问的是一名身材彪悍的青衣人，他见老八蒙着脸，以为只是普通的窃贼，口中喝斥，已经掌随身上，对着老八的胸口斜斜地击出一掌。

    他这一掌只用了一成力气，准拟定然会把这翻墙进来的小毛贼打个口吐鲜血而亡。

    哪知道老八的身子滴溜溜地一转，足跟在地上划了个半圆，身法美妙之极，轻而易举地闪开了他这一掌，让他大吃一惊。

    不过更为吃惊的人却是老八。

    他怎么也料想不到，十三皇子的后院里居然还有这样武功高强的好手。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这青衣人只击出了一掌，老八心里就暗暗叫苦。

    该死的，他打不过！

    怎么办？

    老八的眼珠骨溜溜一转，已经有了计较。

    打不过，就跑呗！难道还呆在这里让他抓住自己，送到前厅交由十三皇子处置不成？

    要是皇叔看到了自己这副狼狈的模样，非气得剥了自己的皮不可。

    他身形一晃，转身就向墙外飞去，只要跃过了这堵墙，他就有法子逃之夭夭。

    哪知他的身法快，那青衣人更快。

    他的身子还在半空之中，只觉得足踝上一紧，已经被青衣人抓住了脚脖子，青衣人喝道：“下来罢！”

    伸手一甩，老八只觉得腾云驾雾一般，身不由己地向下摔落。

    “嘭”地一声，他的屁股重重地落在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差点痛叫出声。

    “我的屁股！”老八一下子从地上跳了起来。

    “哼，刚才打的是你的屁股，现在打的是你的脸！小毛贼，敢来十三皇子的驿馆闹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啦！”

    青衣人不屑一顾地冷哼一声，右手五指成爪，对着老八的面门直抓过来，与此同时，他左手用力击出一掌，掌风凌厉，罩住了老八的退路。

    老八躲闪不得，心中一个劲地哀嚎：真是倒霉！

    打不过，也跑不掉，这下该怎么办？

    要是被对方抓落了蒙面巾，露出自己这张真容，他还真的没脸去见皇叔了！

    眼见得青衣人的右爪离自己面门只有一尺不到的距离，老八情急智生，倏地一个凤点头，整个人突然向青衣人怀里撞了过去。

    这一招完全不按照常理出招，青衣人骇了一跳。

    哪有像他这种打法的！

    竟然拿脑袋往自己身前送，这不是拿鸡蛋碰石头吗？

    他只需要轻轻一掌，就能将对方的脑袋拍个稀巴烂！

    青衣人嘴角露出一丝狞笑，然后他的笑容突然僵在了嘴角，因为他发现，自己估计错误。

    对方这一招看上去其笨无比的招式，其实却聪明无比。

    自己的右掌变成了爪，圈在外围，压根就来不及回不过手来拍他的脑袋。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

    青衣人只来得及骂了一句：该死的！

    就觉得胸口一痛，像是被一个大铁锤重重地撞中，肋骨疼得几乎要断掉，却是被对方的脑袋撞了个正着。

    老八一击即中，得理不饶人，趁着青衣人胸口剧痛，略微分神的时候，伸指连点他胸口数道大**，青衣人立马变成了石头人，保持着五指成爪的姿势，动也不动。

    “哈哈，你这臭小子，竟然敢打八爷的屁股，现在八爷就要连本带利地找回来，狠狠地打你的耳光！”

    老八得意的哈哈一笑，提起手掌，劈里啪啦地在青衣人脸上连扇了十几记巴掌，扇得那叫一个痛快淋漓，心情舒畅。

    青衣人身不能动，目光中射出愤怒的火苗，仿佛要把老八熊熊烧掉。

    老八却浑不在意，看着被自己打成了猪头的青衣人，几乎要放声大笑了。

    但他还是强行忍住，因为他记得自己来这儿的目的，不是来打猪头的，而是来偷窥佳人的。

    他左右一张望，看到不远处有一个花丛，伸手抓住青衣人的衣领子，将他往花丛中一丢，也不管花刺扎得那青衣人遍体是刺，像个刺猬。

    青衣人几乎要气破了肚子，却苦于无法动弹，只好眼睁睁地看着老八像轻清风似的，向院子里的厢房飘去。

    老八见识了青衣人的身手，不敢掉以轻心，一举一动格外地小心。

    青衣人的身手越强，他就越是好奇，倒动了非要见一见住在这后院之人的念头。

    那十三皇子竟然派了如此武功高强的人来护卫此人，一定是个倾国倾城的绝代佳人罢。

    老八擦了擦嘴角流下来的哈喇子，蹑手蹑脚地溜到后窗，借着花木扶疏掩映身形，倒也没让旁人瞧见。

    他缩身窗下，只见一排长窗，也不知道那佳人住在哪间，他只好猫着腰，一间间地去寻。

    忽然之间，他耳朵一动，听到了一个少女的声音响了起来。

    “姑娘，您一定累了，奴婢服侍您休息，可好？”

    然后一个娇柔慵懒的声音轻轻地“嗯”了一声。

    啊哈！

    果然是有佳人！

    虽然只是一个短短的音符，可是却韵味无穷，听得人浮想联翩。

    老八的眼睛蓦地一亮，身形一长，瞬间闪到了那扇窗子下面，只见长窗紧闭。

    他悄悄直起身来，探出脑袋，准备从窗缝之中偷瞧，哪知道窗隙严丝合缝，他竟然什么也瞧不见。

    老八心里呸了一声，学着江湖人惯用的伎俩，伸指蘸了点唾沫，洇湿了窗纸，轻轻一捅，就无声无息地破了一个小洞。

    他将眼睛凑到小洞前，向里瞧去。

    当然，他也知道此举极是不雅，而且十分没品，乃是江湖上为人所不齿的偷香窃玉小贼常干的勾当，可他实在是太好奇了，想忍都忍不住。

    这一凑眼看去，老八的眼登时直了。

    房间里的佳人想来正在换衣，屏风后面伸出了半条雪白粉嫩的玉臂，欺霜赛雪，比梨花还要粉白柔和，只看得他咕咚咽了口馋涎。

    可惜，除了这条手臂，老八还是什么也看不到。

    那页落地式的独扇屏风又宽又大，把佳人遮挡得严严实实，连根头发丝儿都没露出来。

    老八急得抓耳挠腮，突然灵机一动，从地上捡起一个小石子，从那小洞中丢进房去。

    这叫投石问路。

    果然惊动了房里的人。

    “谁！”一个丫环模样的人从屏风后面跳了出来，一脸的警备之色。

    老八不禁摇了摇头，这丫头的模样只能算得上是清秀。

    想来那主人的长相也好不到哪儿去。

    没想到十三皇子的眼光居然这样差劲。

    老八十分失望，他耸了耸肩膀，只觉得兴味索然，准备悄悄地离开。

    忽然，他停住了身形，整个人像是被点了**道一样，动也不动。

    因为他听到从房间里传出来一个极为动听的女声，轻轻地唤了一声：“小杏。”

    那声音他太熟悉不过。

    这是若水的声音啊！

    老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他呆呆地怔了半天，然后使劲掏了掏耳朵，竖得直直地，准备再听得更真切一些。

    就在这时，劲风骤起，一股尖锐的暗器破空之间倏地传来。

    老八正在怔怔地出神，直到那暗器近在眼前，他才蓦地惊觉过来，只觉一阵腥风扑面，那暗器竟是淬了毒的。

    他暗叫不妙，身子急向后仰，呈现出铁板桥的姿势，那暗器从他鼻尖飞过，相差不过毫厘，只要他刚才避得稍微慢了一些，恐怕已经被那柄暗器飞刀割掉了鼻子。

    老八避开了暗器，却也吓出了一身冷汗，暗叫好险。

    他直起身来，胸中陡然升起一股怒气，他娘的，要不是他避得快，现在岂不是变成了无鼻之人！

    这发暗器的人真的好毒！

    “是谁躲在暗处鬼鬼祟祟地发暗器偷袭八爷？快快滚出来！”

    他双手叉腰，一声怒吼。

    其实他何尝不知，是自己来偷窥别人家的后院女眷寝居，乃是大大的不妥，对方向他偷袭，也无可厚非。

    但他从小娇生惯养，我行我素惯了的，从来不去理会这些规矩。

    “哈哈，你个色胆包天的小毛贼，做出这等不要脸的勾当，还敢理直气壮地叫阵？”

    随着话声落地，在老八的身后，一左一右地出现两条青衣人影，双眸冷冷地看着老八。

    老八一看，气势登时弱了。

    他心虚。

    刚才那一个青衣人他都打不过，如果不是他忽施急智，只怕早就被那青衣人擒住，送到前厅的十三皇子和花王爷面前，大大地出丑了。

    这一下居然同时来了两个青衣人。

    如果这二人的功夫也和刚才那名青衣人相同，那他岂不是自投罗网？

    这等吃眼前亏的事，他老八是万万不做的。

    他的眼珠子转得骨溜溜的，寻思着脱身之法。

    那两名青衣人见了他的表情，冷笑一声，“进了我家主子的禁地，还想活着出去吗？做梦！”

    话音未毕，两人已经猱身而上，一左一右，同时出掌向老八攻到。

    老八见避无可避，一咬牙，将全身的功力都运到了双臂之上，一声暴喝，双手同时出掌。

    只听得“砰”地一声大响，老八的双掌分别和那两名青衣人击在一起。

    两名青衣人同时向后跃起，而老八的身形却高高地飞了起来，像一根木头桩子似地，笔直地撞向长窗。

    他的脑袋一下子撞断了窗棂，在窗户上穿了一个大洞，直直地飞了进去。

    只听得房间里发出“啊”地一声惊叫，声音又尖又细，显然是女子的声音。

    两名青衣人站住脚步，脸色一变，面面相觑，不如如何是好。

    十三皇子下了严令，任何人不得踏入太子妃的房间半步，违令者，进头剁头，进脚剁脚，绝不容情。

    眼见得那偷窥的小贼摔进了太子妃的寝室，他们只好眼睁睁地瞧着，束手无策。

    “怎么办？”

    一人问另一人。

    “走，去禀告主子。”

    “那……屋里的人咋办？主子吩咐咱们要守护好屋里的人，咱们要是走了，那毛贼伤到了她……咱们的脑袋还要不要了？”

    另一人抓了抓脑袋，满脸为难。

    “那毛贼同时中了咱们的阴阳掌力，受伤定然不轻，料想他现在活命都难，应该不会有事。”

    先一人想了想，道：“要不你在这里守着，如果里面有人呼救，你再设法救人，我去禀告主子，让主子亲自进来处置这大胆的毛贼。”

    另一人翻了翻白眼，“我去禀告主子，你在这里守着。”

    “好，好，你去，你去！”先一人无奈道。

    两个青衣人商议完毕，一人留守，一人奔去前厅。

    且说老八拼尽了全力，分别和两名青衣人对了一掌，只觉左手炙热滚烫，右手奇寒彻骨，两股劲力一阴一阳，一冷一热，同时袭入体内，他全身的气息登时为之一窒，几乎背过气去。

    他觉得喉头一甜，自知受伤不轻，不敢再和二人对掌，借着二人的掌力之劲，顺势后跃，撞破了窗户，直摔进房里。

    他在半空中的时候，气息已泄，一口鲜血直喷出来，整个人像条死鱼般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只跌得他七荤八素，涕泪交流。

    老八受伤虽重，心智未失，知道自己是摔进的是哪个房间，他心中一喜一忧。

    喜的是可以看到那个佳人的庐山真面目，看看她是不是若水，忧的是如果那两名青衣人追击进来，来个瓮中捉鳖，自己无路可逃。( )

第190章肠穿肚烂

    “姑娘，这个坏人竟然敢在外面偷窥你换衣，实在是坏到家了，我去禀告王爷，把他剁成肉酱！”

    老八只听得脚步声细碎，有人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说话之人正是先前那名叫小杏的丫环。

    他忍不住一咧嘴，气呼呼地瞪向她。

    这丫头真狠啊，一开口就要把自己剁成肉酱，他和她有什么仇，什么怨哪！

    要不是他身受重伤，全身乏力躺在地上动弹不得，他早就跳起身来，给这小丫头一个教训了。

    “小杏，你过来。”屏风后传来一个悦耳的声音。

    一听到这声音，老八的身子不由一震。

    太像了，这声音简直太像他的七嫂了。

    可这不可能！

    七嫂怎么可能会在这里。

    这里是北曜国十三皇子的后宅，住在这里的人应该是他的亲眷，怎么可能会是七嫂呢！

    不是不是，一定不是。

    老八为自己的胡思乱想感到好笑，这个姑娘可能只是声音和七嫂很像，长相却一定不如七嫂。

    他老八走南闯北地不知去过了多少地方，还从来没看到有哪个姑娘长得比七嫂还要好看。

    小杏狠狠地瞪了老八一眼，然后走到屏风旁边。

    “拿这个喂他吃了，这是一颗毒药，服了之后，会肝肠寸裂而死。这小贼竟然敢偷窥咱们寝居，就让他尝尝肠穿肚烂是什么滋味好了。”

    那个声音轻描淡写地说道，好像她要毒死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猫，一只狗一样。

    老八听得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

    这还真是什么样的主人养什么样的狗哇！

    先前那丫头只是要把自己斩成肉酱，她的主子更狠，准备一颗毒丸送自己去见阎王爷，她还不让自己痛痛快快地死，想让自己肠穿肚烂，受尽折磨而亡reads;。

    这真是天下最毒妇人心，这话一点也不假。

    老八恨得直咬牙。

    这女人声音像七嫂，可是她的这颗心却比毒蛇还要毒，该死的，他又没碰到她一根手指，只不过是看了眼她的手臂，她就想要自己的命！

    “好的，姑娘。我这就喂他服下。”小杏从若水手中接过药丸，毫不犹豫地向老八走来。

    老八除了干瞪眼，再也没有别的办法。

    他浑身上下像是散了架般的疼，全身的力气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两名青衣人的掌力一阴一阳，一刚一柔，着实厉害，他猝不及防之下，竟然着了道儿，被二人的掌力袭体，打散了功力，这会儿就连提一根小指头的力气也没有了。

    只听得脚步声霍霍，一双粉红色的绣花鞋出现了他的眼前。

    鞋子绣得精巧，显得主人的脚格外纤细，脚裸浑圆，老八不由啧啧称赞了一声。

    “好漂亮的脚！”

    没想到这丫头长得一般，可这双小脚倒生得真好看。

    小杏见老八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的脚看个不停，又听到他脱口而出的夸赞，脸上一红，随后眼中现出怒色。

    要知道在这个时代，女子的脚比脸和手更为受到珍视，除了自家的夫君，绝对不可以让别人见到。

    如今这登徒子竟然看到了自己的脚……

    小杏又气又羞，拿着药丸的手直发抖，她从来没受到过这样的羞辱，一时愣住了。

    她呆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的脚还暴露在那人的脸前，忙把脚向后一缩，又将裙摆扯得低了些，罩住了双足，这才稍稍安心。

    “喂，小丫头，你生了这样好看的脚，就该让人多欣赏欣赏，你把它盖起来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怕我看到了你的脚，你要对我以身相许？嘿嘿，我八爷对于美貌佳人从来是来者不拒，你虽然姿色差了点，但看在你这双美脚的份上，我八爷也可以勉强收你入房。”

    老八自知必死，索性放开了胆子，胡说八道一番。

    他越是见那丫头羞窘，心中成就之感越足，说话也越发肆无忌惮。

    反正他马上就要死了，死之前要是再不让嘴皮子痛快痛快，岂不是白活在这世上一遭！

    小杏的脸一直红到了耳朵根，她几乎目瞪口呆地看着老八。

    她长到这么大，从来没遇到过像老八这样说话口无遮拦的男子。

    老天哪，他、他说的这都是些什么啊！

    她呆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调戏自己。

    “哇！”她突然哭出声来，除了哭，她压根就不知道拿老八怎么办。

    “哭什么！”屏风后面再次传来轻柔的嗓音，“小杏，他要是再胡说八道，你就把这颗毒丸给他喂下去，再割下了他那条胡说八道的舌头。”

    “是，姑娘。”

    经若水一言提醒，小杏擦了擦眼泪，一下子不哭了reads;。

    还是姑娘有办法，对付这种恶贼，就不能客气了。

    老八却暗暗叫苦，心道：她主子好黑的心哇！

    他马上把嘴巴闭得紧紧的，一个字也不敢说了。

    小杏蹲了下来，准备喂他服药，见老八还蒙着脸，微微一怔，伸手扯掉了他的蒙面巾。

    老八眨眨眼，忽然露出一个颠倒众生的笑容，宛如鲜花层层绽放，绚丽无比。

    小杏登时呆了。

    除了十三皇子，她还从来没看到过长得这样好看的男人。

    可十三皇子是主子，几乎很少露面，每次出现的时候都是沉着一张脸，园子里的所有人没有不怕主子的，小杏更是没有敢正眼看过主子一眼。

    但眼前的这个毛贼，却生得这样的好看！

    小杏距离他极近，可以清楚的看到他那两条斜逸入鬓的长眉，那深邃乌黑的双眼，那如玉无瑕的肌肤，还有他笑起来微微上翘的唇角。

    多吸引人哪！

    小杏的脸不知不觉地又红了起来，只觉得一颗心有如小鹿乱撞，怦怦跳得厉害。

    老八一看到小杏那痴迷的眼神，就知道这丫头准是被自己的容貌迷住了。

    他心中有着小小的得意。

    这样才对嘛！

    他老八长得这样绝色倾城，就不信迷不倒一个小小的丫头。

    他就不信看了自己的容貌之后，这丫头还忍得下心喂自己服下那颗毒丸。

    同时他心里也有一点小小的悲哀。

    唉，他老八何时沦落到这步田地，竟然要靠出卖美色来博得活命的机会。

    眼看着小杏的脸越来越红，眼中更是水汪汪的要滴出水来，老八却几乎要笑破了肚皮。

    这丫头还真是少见多怪。

    见了自己他都这般模样，要是见了七哥，她还不知道要花痴成什么样呢！

    他心中得意，忍不住向屏风后面瞟了几眼，心道：那躲在后面的姑娘为什么还不出来？要是让她瞧见了自己的容貌，她会不会也像她这个没出息的丫头一样，对自己痴迷起来呢？

    “小杏！”屏风后来传来一声轻轻的喝斥。

    声音不大，小杏却浑身一颤，如梦方醒。

    她马上想到了自己要做的事，为自己刚才竟然被一个男子的容貌而着迷深深羞愧起来。

    “张开嘴。”她对老八道，准备尽职尽责地将毒丸喂他服下。

    老八哪里肯张嘴。

    他闭紧了嘴巴，摇摇头，一双宝光灿然的眸子对着小杏眨呀眨。

    一看到他那会说话的眼睛，小杏的心又软了，她不忍心了。

    她犹豫了一下，回头看向屏风后面，准备替老八求情，“姑娘……”

    话音未落，若水的声音就冷冷地响了起来：“小杏，他要是再敢对你放电眨眼睛，你就把他的两颗眼珠子挖出来reads;。”

    “是，姑娘。”

    虽然小杏和老八都不懂放电是什么意思，但是眨眼睛三个字，他们还是听懂的了。

    老八立马闭上了眼睛，紧紧地，再也不敢睁开，更不敢胡乱眨动。

    小杏登时松了一口气，要是他再用那样的眼神看着她，她可真的不忍心把毒药喂给他吃。

    可是老八不光闭紧了眼睛，还闭紧了嘴巴，这药该怎么喂呀？

    小杏再次犯了愁。

    “捏住他的鼻子，喂药！”若水干脆俐落地提醒。

    小杏马上伸出手，捏住老八的鼻子，老八呼吸一窒，情不自禁地开口吸气，只觉得嘴里突然多了一颗小丸，他一吸气，小丸就顺着那口气流，骨溜溜地被他吸入了肚子里。

    老八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晕了过去。

    该死的，自己怎么把毒丸给吃下去了！

    完了完了，这下子要肠穿肚烂而死了。

    早知道这样，他还不如让十三皇子给剁成肉酱呢，起码那样还能死得痛快点。

    小杏喂完了药，见老八脸如土色，心中不禁有些愧疚，这么好看的美少年，却马上就要死了，真是可惜。

    “对、对不住，我、我不是故意要喂你吃药的，是、是你自己迫不及待地吃下去的。”

    她结结巴巴地解释道，刚刚她只是想试探着把药丸放进他嘴里，没想到他正好张口吸气，一下子就将药丸吸进去了，她想抢出来都没来得及。

    老八一听，鼻子都险些气歪了。

    他瞪眼扒皮地盯着小杏，看得小杏越发的心虚，不停地往后缩。

    “滚蛋！你这个该死的臭丫头，你和你的主子一样都没好心眼，你们主仆二人蛇鼠一窝，都是一肚子的毒心毒肠，头顶长疮，脚底流脓，坏透心了！我八爷死了之后，一定化成厉鬼，前来找你们主仆二人索命！你们给八爷我等着，我巴拉巴拉，巴拉巴拉……”

    老八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骂了下去。

    他已经彻底豁出去了，毒丸已经下肚，他还有什么活头！

    干脆骂个痛快吧！

    他越骂越是顺溜，有好多骂人的话都是临时想出来的，花样百出。

    只听得小杏一愣一愣的。

    刚开始她还知道这人是在骂自己和姑娘，听到后来，她已经完全被骂晕了头，不知道老八说的是什么了。

    “你这大胆的恶贼，再敢出言辱骂我家主子的贵客，我就进去割了你的舌头！”

    守候在窗外的青衣人却再也听不下去了，忍不住出口喝道。

    这小贼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哇，这骂人骂得也太难听了！

    “你割啊，你有本事就马上进来割了我八爷的舌头，你要是不割，你就是没那啥的孬种，你就是嫁进宫的男人reads;！”

    老八现在想明白了，那青衣人肯定是奉得严令，不得擅自进入这间房，要不然他还不早就进来要了自己的命。

    青衣人被骂得一愣。

    没那啥的孬种他是听明白了，可嫁进宫的男人是个什么意思？

    他抓了抓头皮，百思不解。

    不过老八猜对了，他的确不敢进房，只能乖乖地守在窗外，准拟这家伙要是敢对太子妃不利的话，他就一飞刀取了他的狗命。

    “小杏，他的嘴巴这么臭，你去马房取些马粪来，堵上他的嘴巴。”

    若水轻笑一声，终于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她刚刚沐浴过了，换上了一袭新衣。

    十三皇子为她准备的衣服十分精美，衣料宛如冰绡一般，轻薄柔软，穿在身上有如无物，就连来自现代的她，也从来没想过，衣物居然会带给自己这样舒适的享受。

    她长发未梳，如瀑布般随意披在背后，漆黑如墨的乌发衬得她的肌肤嫩如凝脂，隐隐散发着莹光。

    一袭秋水色的长裙及地，每走一步，裙摆飘摇，宛如盛开了一朵朵小小的莲花。

    小杏几乎看呆了眼。

    她早就知道太子妃长得美。

    可看到刚刚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的她，小杏还是再一次震惊了，她有些自惭形秽的低下头，要是自己能有太子妃十分之一的美貌，该多好。

    她刚一低头，马上又想到，不好！

    太子妃长得这样美，那个该死的小毛贼一定会不错眼珠地盯着太子妃了。

    他简直是亵渎太子妃！

    她马上转眼去瞧老八，果然看到老八的眼珠子瞪得圆圆的，嘴巴张得大大的，一副看痴呆了的模样。

    哼！果然是个好色之徒！

    马上就要死了，他还是一副死不悔改的模样。

    老八的确是被吓住了。

    就算是屏风后面走出来一个比夜叉还要丑的丑八怪，他都不会受到这样的惊吓。

    可就算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在十三皇子的后宅里，被金屋藏娇的这个姑娘，竟然真的是他的七嫂！

    他瞬间迷茫了，自己这是在做梦不成？

    然后小杏看到了一个很诡异的画面。

    她看到老八把舌头伸出了嘴巴外，纳闷他这是要做什么？他这是热吗？他又不是狗，为什么要伸舌头。

    然后她就看到老八重重地咬了下去，怪叫一声，疼得流出了眼泪。

    这人是疯了不成？居然自己咬自己的舌头玩？

    小杏诧异地睁圆了眼睛，都忘了眨眼。

    “七、七……七嫂，怎么会是你？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老八的舌头还在疼着，他看着若水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忍着疼结结巴巴地问道reads;。

    然后他看到若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就转开了头，对着小杏道：“小杏，派人把他拖出去，扔到外面的大街上。他服了我的毒丸，很快就会肠穿肚烂，死的时候会很难看，可别丑瞎了咱们的眼。”

    什么什么！

    老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他瞠目结舌地看着若水，越来越怀疑她不是自己的七嫂了。

    他的七嫂怎么可能见了自己之后，还这样冷冰冰地一脸不认识自己的样子，说出这样冷酷无情、没有半点人味的话来。

    对了对了！

    自己还服了她的毒丸，七嫂做出来的毒丸，那毒性有多厉害，他可是比谁都清楚。

    这下子他连半点侥幸的心理也没有了。

    “七嫂！你睁大眼睛看看我是谁！你难道不认识我了？我是老八，老八啊！”

    老八看到若水转身欲走，实在忍不住，放声大叫起来。

    然后他看到若水回过头来，低眸看着他。

    一眼，就一眼！

    她就再次背转身子，冷冷地抛下一句话：“我不识得你！”

    她的眼神冷冰冰的，声音平缓，不含半分感情，神态更是淡漠之极，就像他真的是个陌生人一样。

    老八疑惑了。

    难道眼前之人真的不是若水？

    可天下怎么还会有和她一模一样的人！

    就算有人长得和她一模一样，也不会有她那样神清骨秀的气质。

    她是他的七嫂，她一定是！

    对了对了，她一定是受那个十三皇子的胁迫，所以才故意装做不认识自己。

    可是她有什么可怕的？

    这里是东黎国的帝都，对方不过是一个区区他国皇子，他老八随便跺跺脚，就能让那个外来的家伙吃不了兜着走。

    这么一想，老八的底气又足起来了。

    “七嫂，我知道你一定是我的七嫂，你故意装作不认识我的，是不是？七嫂，你别怕，那个十三皇子是不是把你关在这里的？你放心，我会告诉七哥，我们一定会把你救出去的。”

    老八激动得有点语无伦次，他用力向前爬行两步，伸手去拉若水的裙摆。

    若水却连头也没回，往前走了一步，就躲开了老八的手。

    小杏气得伸出脚，正好踩在老八的手背上，气愤愤地道：“你这个坏蛋，还敢冒充我家姑娘的亲戚！我家姑娘怎么会有你这种不要脸的亲戚，你如果真是她的亲戚，怎么会偷看你的嫂子换衣服，你就是冒牌货！你想冒充我家姑娘的亲戚就可以活命，哼，休想啊休想！”

    老八被她说的脸一阵红，又一阵白，简直无地自容。

    天地良心！

    如果他知道这房间里的佳人就是他的七嫂，就算是挖掉他的双眼，他也绝对不敢偷看哪！

    可是这番话就算是说出来，也没有会相信他了reads;。

    更何况，如果他的身份一旦被揭穿，堂堂东黎国的八皇子，居然跑到别国皇子的后眷寝室中偷看人家姑娘换衣服？

    这话要是一旦传出去，他不但是丢了自己的脸，更是丢了整个东黎国的脸！

    他会害得父皇在北曜国的面前抬不起头来的！

    再何况，现在前厅坐着的，不只有北曜国的十三皇子，还有他的亲皇叔及东黎的文武大臣们。

    这样一想，老八只觉得后背一阵冰凉，已经被冷汗湿透。

    他不知道有多后悔，自己怎么会这样大胆轻浮，做出这等不过脑子的事情来。

    怪不得七嫂不肯认自己，如果她要是说自己就是她的八弟，岂不是曝光了自己的身份！

    她分明是在维护自己啊！

    老八羞惭无己，几乎不敢抬眼去看若水，更是紧紧闭上了嘴巴，再也不敢脱口喊她七嫂了。

    若水听得身后老八变成了哑巴，对小杏道：“蒙上他的脸，长成这副丑样，还敢跑出来吓人，吓坏了咱们不要紧，一会把他丢到大街上，吓哭了别人家的小娃娃们就不好了。”

    小杏答应了一声，拾起老八的那块遮羞布，替他绑在了脸上。

    她有些恋恋不舍地又看了老八一眼，心想：这个坏蛋长得多好看哪，可是姑娘却说他长得丑，想必是姑娘的夫婿更为出众。只是不知道姑娘的夫婿长得是何等神仙般的模样，唉，要是自己能亲眼看一看就好了。

    若水轻轻拍了拍手。

    那候在窗外的青衣人马上应声：“小人在，请姑娘吩咐。”

    “他服下我的毒丸，很快就会肠穿肚烂而死，让他死在这里，不免污了我的眼睛，你将他丢出去罢，扔得越远越好。”

    若水不动声色地说道。

    “是，小人遵命。”

    青衣人得了若水的吩咐，这才敢进房，他不敢像老八那样从窗户里跃进去，那岂不是对姑娘的大不敬？

    要是让主子得知，非得重重责罚自己不可。

    那子乔，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经过了子乔一事，所有青衣人都知道，这位东黎国的太子妃在主子的眼里是何等地位，他们也不敢再以太子妃相称，而是学着小杏，都尊称她一声姑娘。

    谁知道这姑娘最后还会不会是东黎国的太子妃呢！

    自家主子对她的态度模棱两可，让人捉摸不透，越是这样，他们对若水就越是尊敬，几乎是唯命是从。

    他绕到了前院，还轻轻敲了敲房门，听到若水在里面说了声：“进来吧。”他这才敢推门入内。

    老八像被人抽去了骨头一样躺在地上，动也不动。

    青衣人知道他中了自己和同伴二人的阴阳掌力，对他的这副模样毫不意外。

    就算太子妃不喂他吃下什么毒丸，这个胆大包天的小毛贼也活不了多少时候了。

    虽然他很想等到主子前来处置这个毛贼，可是既然太子妃吩咐自己把他丢出去，太子妃的话他可不敢违背reads;。

    那就丢出去好了，反正也是个必死之人。

    他上前拖起老八，一直拖到院子里，老八闭着双眼和死了一样，动也不动。

    青衣人嘀咕了一声：这就死了？

    他懒得理会，抬手一挥，老八就像个破麻布袋子一样，嗖地一声被他扔过了院墙，只听得远处传来啪嗒一声闷响，还有一阵路人的惊呼。

    解决了！

    青衣人拍拍手，警惕地在院子里巡视了一番，发现再也没有像老八一样的可疑人物，于是继续潜伏在暗处，守护着后院。

    前厅中，十三皇子和花王爷还有一众大臣们正在品着香茗，厅堂上飘散的是幽幽的茶香，闻上一口，沁人心脾。

    十三皇子和花王爷都是爱茶之人，都精通茶道，有着共同的爱好和话题，谈起话来自是投机，全无刚刚见面的生疏之感。

    陪坐在一旁的大臣们脸上也都带着舒心的笑意，偶尔插上一句话，凑个趣，博得了一阵笑声。

    东黎和北曜互为唇齿，两家能够言谈甚欢，继续结成联盟，对自己的国家来说，都是极为有利的一件事。

    就在大厅上的气氛一团其乐融融的时候，一名青衣人忽然匆匆进厅，走到十三皇子身前，单膝跪地，行礼。

    “主子，属下有要事禀报。”

    “能有什么事？没看到本王这里有贵客在吗？怎么如此不懂规矩！下去自领二十鞭子！”

    十三皇子面露不悦。

    青衣人脸色一寒，不敢再说，正准备退下。

    只听得花王爷笑道：“十三殿下实在是律下严苛啊，我又算得是什么贵客了，我不过是一名闲散王爷，十三殿下不必见外，就让您这位属下有事说事好了。”

    “既然是花王爷替你求情，这二十鞭子暂且记下，有何要事？”十三皇子这才松口。

    青衣人舒了口气，先对花王爷施了一礼，道：“多谢王爷。”

    然后低头，对十三皇子道：“是，是后院……”

    一听到后院两个字，十三皇子的脸色一变，神情有些紧张。

    花王爷看在眼里，心中奇怪，只是装作饮茶，不动声色。

    那青衣人说到“后院”之后，便没了下文。

    十三皇子略一抬眸，那青衣人才敢接下去道：“有一名小贼偷进了后院，想偷窥……换衣，被属下打伤，请王爷示下，该如何处置。”

    他说得含含糊糊，说到换衣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更是模糊不清，听得花王爷和陪坐的大臣们全都一头雾水。

    什么换衣？什么偷窥？

    可十三皇子却一听就明白是怎么回事。

    他不欲让旁人得知若水住在自己驿馆之中，所以吩咐了所有人不得提起“太子妃”这三个字。

    这青衣人自是不敢违命。

    居然有人胆敢偷进他的地盘，还敢偷看她换衣？

    哼，哼reads;！还真是有不要命的！

    十三皇子冷哼一声：“按规矩处置，还需要我再说一遍吗？挖去双眼，剁掉四肢，丢到乱葬岗上去喂野狗。”

    他平静地吩咐道，然后挥了挥手，那青衣人便退了下去。

    “实在是抱歉，居然有胆大的小贼敢私闯十三殿下的住处，都是本王管教不严，才让帝都的毛贼这样猖狂，做出这样胆大包天的事来，十三皇子处治得很好，就要给这样大胆的狂徒一个狠狠的教训。”

    花王爷一脸惭愧地向十三皇子致歉。

    听了十三皇子和那青衣人的对话，花王爷终于猜出个大概，想来是有人闯进了后宅，而十三皇子又带得女眷，那毛贼居然想偷看十三皇子的私宠……

    那还不是自寻死路么！

    连十三皇子的人都敢招惹！

    真真是死有余辜。

    十三皇子摆了摆手，道：“此事和花王爷您无关，本王知道，您是刚刚回到帝都不久，从来不理朝政之事，都是旁人管教不力……”

    他微一抬眸，和花王爷对视一眼，二人心照不宣的一笑，同时举起茶杯，喝了下去。

    这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插曲，二人都没放在心上。

    只是茶过三巡，还是没等到老八回来，花王爷便有些不安起来。

    老八不过是去方便一下，竟然还没回来，就算是他掉到了粪坑里，过了这么久，爬也该爬出来了。

    莫不是……

    他突然想起刚才的那个小插曲，一丝不安浮上心头。

    难道说那个偷窥十三皇子内宅的人会是老八？

    不会不会！

    这个念头刚一闪过他就摇头。

    老八就算再少不更事，也不会做出这样出格的举动。

    这事关国体，兹事体大，老八不会不知道分寸。

    他几次三番向大厅门口张望的举动，终于引起了十三皇子的注意。

    “来人。”

    “在。”

    “去看看闲王殿下怎么还没回来，是不是肠胃不适？派大夫去瞧瞧。”

    十三皇子的话说得十分客气，但花王爷听了出来，他也是心中起了疑窦。

    花王爷更加坐立不安。

    不光是他觉得不安，大臣们也开始面面相觑，心中惊疑不定。

    如果真的是闲王殿下偷窥了十三皇子的内宅，那这可真是件天大的事，在座所有这些人的脸，都将没地方搁了。

    众人都提心吊胆，再喝起茶来，未免觉得寡淡无味。

    过不多时，十三皇子的人前来禀告说，馆内馆外全都寻找过了，都没有发现闲王殿下的踪迹。

    十三皇子沉吟不语reads;。

    花王爷和一众的大臣们却是松了一口气。

    花王爷对十三皇子微笑道：“我这个侄儿心性散漫，不喜受到拘束，定是他觉得陪咱们这些人饮茶聊天十分无聊，所以才借着方便之机，逃遁了，请十三王爷勿怪。”

    “不怪，不怪。”十三皇子淡笑一下，眼眸深处却有光芒一闪。

    两人又闲谈片刻，花王爷便率领众大臣们起身告辞。

    老八不在，他便是众人之首，所有人都唯他马首是瞻。

    临别之时，花王爷提起邹太后大排宴席，准备款待十三皇子一事，向十三皇子提出邀约。

    十三皇子点了点头，欣然应允。

    尽欢而散。

    十三皇子一直送到驿馆门口，看着花王爷和众大臣们骑马的骑马，乘车的乘车，目送他们全都离开之后，这才回进驿馆。

    他的脸色顿时一沉。

    所有人的心全都提了起来，大气也不敢出。

    只见十三皇子紫色衣袖一拂，迈往便往后院而行，刚刚来到院门口，负责后院安全的两名青衣人从暗处现身，单膝点地。

    “主子。”

    “刚才是怎么回事，给本王详详细细地说清楚。”十三皇子的脸色很难看。

    他才刚刚踏进帝都，就有人胆敢上他的地方捣乱，不管来人是谁，这一举动分明是不把他看在眼里。

    如果真是踩了他的地盘也不要紧，却偏偏去到他的后宅，那是他最最关心的所在。

    真当他手下的人全是酒囊饭袋不成！

    两名青衣人不禁后背一凉，小腿开始发起抖来。

    两人对视一眼，大着胆子把刚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十三皇子一言不发地听完，皱了皱眉头，问道：“那小贼呢？”

    “属下听从太子妃的吩咐，将那人丢出去喂野狗了。”一名青衣人答道。

    他见十三皇子脸色不善，忙补充了一句：“主子曾经吩咐过，让属下一切全听太子妃的吩咐办事，属下不敢不从，太子妃恼那小贼偷窥内室，吩咐小杏喂那小贼服下了一颗毒丸，能让他肠穿肚烂而死，太子妃说道，这小贼死相太过难看，让属下丢到外面去。属下拉那小贼的时候，那小贼动也不动，已经气绝身亡了。”

    “倒是便宜了他！”十三皇子薄唇紧抿，眼底闪动着怒光。

    “她呢？”他冷淡的话声多了一丝柔和。

    青衣人一愣，马上意识到主子问的是谁，低头回禀道：“太子妃已经歇下了。”

    “那就好好守在这里，不许去打扰到她，知道了吗？”他冷声吩咐道。

    “是。”

    不需要他再下令，青衣人也知道自己的任务有多重要，他们哪有胆子敢疏忽，就连睡觉，都恨不得睁着眼睛睡。

    十三皇子对着静悄悄的厢房看了一眼，没再说话，迈开长步，转身离开。

    小七和墨白赶回帝都的时候，已经听到了百姓们纷纷议论十三皇子造访东黎的消息reads;。

    此事早在小七的意料之中。

    只是他不懂的是，十三皇子为什么会把若水带回帝都。

    如果他真是对若水不怀好意的话，他应该把她藏起来，或是带她离得远远的，而不会选择带着他来到自己的地盘。

    还是说十三皇子对他自己太有把握，认定自己不会从他手中抢到人呢？

    墨白从百姓的口中打听到了十三皇子的落脚之处，回到小七的身边，舒了口气道：“打听到了，他们就歇宿在驿馆之中，听说今晚宫中有晚宴，宴请十三皇子，咱们不如回去先养足了精神，晚上赶去驿馆，把她接出来。”

    这两天他就像个没头苍蝇一样，追在十三皇子的屁股后面，被对方耍得团团转，心中早就堆满了怨气，没处发泄，现在终于得知了若水的下落，他又觉得所有的这一切，都值了。

    只要她平平安安的，他就算再苦点累点，又怕啥！

    更何况过了今夜，她就可以平安的回到太子府，回到属于她的地方。

    经历过这一番波折，墨白已经彻底想通了。

    他不再去强求什么，他只要顺其自然。

    该是他的，终于会是他的。

    他相信，这一世命运不会苛待他，他一定可以达成心愿。

    为了这一目标，他愿意等。

    不管等多久，他相信自己一定会等到那一天。

    “你怎么不说话？你是什么意思？不想去，嗯？”墨白见小七沉默不语，脸色登时变得难看了起来。

    他辛辛苦苦奔波劳碌，为的是搭救他的妻子，他倒一副大大咧咧，漠不关心的模样，看了就叫人心头有气。

    “算了，你不去救她，我自己去！本少爷习惯独来独往，不习惯身边跟着一个累赘！”

    墨白动了怒，说起话来也是气死人不偿命。

    小七却恍如未闻。

    他一直在怔怔地出神。

    墨白的提议何尝不是他想做的。

    只是这样一来，他就真的等于和十三皇子为敌，可对方是他的亲舅舅啊！

    小七不愿意相信这样的事实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他从来不愿意和自己的血亲为敌！

    因为他的舅舅和他的母后，是亲姐弟。

    他们不是应该很亲近很亲近吗？

    为什么事情会落到这样的局面，舅舅为什么要掳走若水？

    墨白气忿忿地丢下一句话，挥袖便走，他刚一迈步，就听到身后小七的声音：“等等。”

    “怎么，太子殿下你回心转意了，终于决定和我一起去救人了？”

    墨白冷笑一声，眉宇间尽是讥嘲之意。

    他瞧不起婆婆妈妈，做事优柔寡断的男人，小七迟迟不做决断，他就替他决断reads;。

    他和那个十三皇子可没有半点亲戚关系，他用不着和对方客气，给对方脸！

    “是，今夜……我和你一起去。”

    小七豁出去了，不管他的舅舅是什么居心，他也要先把若水救出来。

    “好，这样才像个大丈夫。”墨白还是有些气恼，说话也没有好声气。

    “他身边高手如云，虽然他会进宫赴宴，不在驿馆，但是馆里一定会埋伏着高手，你万万不可轻敌。”小七看墨白一眼，提醒道。

    墨白胆大心细，武功又高，但他也有一个缺点，就是太过于自负。

    想来单打独斗，他生平从来没有遇到过敌手，所以养成了他这种骄傲自大的脾气。

    可他不知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就算这世上单打独斗没人能打得赢他，但若是对方人数一多，一拥而上呢？

    墨白果然对小七的提醒不屑一顾。

    他生平还从来不知道这个“怕”字怎么写。

    “我知道了。今晚申时，我来找你。”丢下这句话，他就展开身形，像一只大鸟般，翩然而逝。

    小七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微微摇了摇头。

    墨白不把十三皇子的手下看在眼里，可是小七却不能掉以轻心。

    他回到太子府，叫来府中的暗卫，详细地部署一番，务必要做到万无一失。

    墨白果然信守承诺，申时刚过，他就出现在了小七面前。

    他换了一件白衣，也洗了一个澡，睡了一个好觉，整个人显得精神奕奕，容光焕发。

    他身上那件崭新的白衣纤尘不染，衣襟的下摆照例绘着一副水墨山水，看上去不像一个杀手，而是一位浊世翩翩佳公子。

    看到他那身臭美到极致的打扮，小七有些哭笑不得。

    他们是去救人，不是去选美！

    墨白把自己装扮成这样，是准备逛窑子去么？

    墨白见小七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不免有些沾沾自喜，他看了一眼小七身上的黑衣，嫌弃地道：“你就穿成这副黑乌鸦的模样去见她？换掉换掉，你要是没有漂亮的衣服，我倒不妨借给你一件穿穿。”

    小七白了他一眼，打开衣箱，扔了一套黑衣在他身上。

    “换上。”

    “这么丑的衣服，我才不穿。”墨白顺手把衣服丢在了地上，一眼也不看。

    “你穿得这么招摇，是生怕别人在夜里看不到你吗？”小七定定地看着他，“如果你是要去杀人，可以，你喜欢穿什么就穿什么，可是我告诉你，今晚上的事我已经布置好了，我一定要救她回来，绝对不容许有半点失误，包括是你，也不行！”

    他这番话说得铿镪有力，墨白听后，呆了一呆，像打量一个陌生人似的，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个遍。

    “好，我换。”墨白从来不肯服人，可是刚才小七的这段话却让他对小七有了新的认识。

    他一直觉得小七配不上若水，可是看到这样气势压人的小七，倒觉得他也并不像自己想像中那样差劲了reads;。

    墨白换上了黑色的夜行衣，和小七两个人悄无声息地潜进了驿馆之中。

    一切出奇地顺利。

    十三皇子如他们所料，带着一大堆随从进宫赴宴去了。

    而在驿馆的后院里，却亮着幽幽的烛火。

    墨白事先早就探好了地形，小七对驿馆更是再熟悉不过，两个人一潜进后院，就发现了暗中埋伏的青衣人。

    东南西北，还有房顶上，各自潜藏着一名青衣人，十三皇子一共留下了五名青衣护卫保护若水。

    他知道自己手下这群人的功夫，拿到江湖上比一等一的高手还要高上几分，这五人联手，几乎世上再无敌手，所以他才会放心地离开。

    这五个人潜藏得非常成功，在黑暗中几乎没有露出一点行迹。

    要不是小七对地形了若指掌，也不会发现他们躲在暗处的身影。

    不可轻敌！

    这五人都是顶尖高手。

    要是以一敌一，小七和墨白谁也不惧，可是对方足足有五人，他们要是以二敌五，鹿死谁手可就难说得很了。

    硬碰硬并不是好法子。

    墨白轻轻捅了捅他，在他耳边传音道：“一会儿我缠住东南西那三人，剩下的房顶上那个和北边的就交给你了。”

    小七摇了摇头，也传音道：“不。”

    “你是什么意思？你不敢打？怕打不过？”他语气讥诮。

    “不打！”小七简短地道。

    墨白挑高了眉头，正准备再次传音，只见小七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圆球，对准院子里的假山丢了过去，那东西掉在地上，滚了几滚，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这是什么意思？要打草惊蛇？

    墨白正在讶异，就看到两条人影分从两个方向，有如闪电般窜到了假山旁边，身法之快，有如鬼魅。

    “这是什么东西？从哪里来的？”

    一名青衣人捡起来小七扔过去的圆球，打量了一下，又晃了晃，圆球好像是空心的，里面有物在轻轻晃荡。

    另一名青衣人则一脸警戒地看向周围，竖起耳朵倾听。

    “我……我的头好晕。”拿着圆球的青衣人突然身子一晃，站立不稳，然后“通”地一声倒在了地上，手中的圆球滚出了好远。

    “郑老三，你怎么了？”另一名青衣人大吃一惊，抢过去查看，脚下突然一绊，也是一阵头晕，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眼见变故突生，同伴莫名其妙地摔倒，剩下的三名青衣人纷纷从隐身之处窜了出来，抢到二人的身边，其中一人捡起那枚圆球，晃了几下，嘀咕道：“什么鬼东西！”

    话音甫落，三人同时觉得头晕，扑通扑通栽倒在地，全都失去了知觉。

    “你这个圆球是什么宝贝？从哪弄来的？”

    墨白又惊又喜地看着小七，原来他带着这样的好东西，事先竟然半点也没透露给他reads;。

    “这是她研制出来的一种**，却放在房中没有带走，她说，这个东西叫做悠悠球，只要轻轻晃动就会散发出一种无色无臭的**，附近半里之内的人都会不知不觉地中招。”

    小七有些怅然地说道，他跃了出去，捡起了那个圆球，从怀中掏出帕子，爱惜地擦干净了，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放好。

    “婆婆妈妈！”看到小七的举动，墨白小小声的嘀咕了一声，随后也跃了出去，站在院中，望着厢房中透出来的烛光。

    一条纤细苗条的人影映在窗纸上，影影绰绰，云鬟雾绕，可是小七和墨白一眼就看了出来，那身形正是若水。

    “去吧，把她接出来，然后咱们就走。等那北曜国的皇子回来，发现人去楼空，嘿嘿，还怕气不死他！”

    墨白嘿嘿地坏笑一声，见小七呆呆地站在原地不动，忍不住催促道。

    小七依言向前踏出一步，看着窗纸上的人影，忽然就迈不动脚步。

    所谓近乡情怯。

    小七突然就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他现在就有一种怯意，离得她越近，他就越是不敢靠近。

    “喂，太子殿下，你还是不是个男人！自己的妻子就在眼前，你却不去见她？你是怕她打你，还是怕她骂你？你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把她气走了。现在就算她气不过，打你几下，骂你几句，又能怎样？男子汉大丈夫，你还好意思和一个女子计较？”

    墨白目光一扫，已经猜中了小七的心思，忍不住数落起来。

    他的话不好听，却很实在，字字句句都是道理。

    小七不由点了点头。

    是啊，他不介意她打他，骂他，只要她肯跟他走，他什么都不在乎。

    既然这样，他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见她，去见她！

    一想到马上就要见到若水，小七觉得自己全身的血都沸腾起来了。

    他深深吸了口气，迈步向前走去，一步一步走得很是坚定。

    墨白却悄悄地向后退了数步，他站在阴影里，默默地竖起耳朵，准备聆听。

    小七只走出几步，就停下了脚步。

    因为他发现映在窗户上若水的影子动了一下。

    她突然一伸手，推开了长窗，对着外面丢出了一样东西，轻飘飘地落在地上，然后又砰地一声，带上了窗户。

    小七的目光一下子变得冷凝。

    若水扔出来的东西就落在他的脚下，他弯下腰拾了起来，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什么意思。

    他的身子一僵，整个人变成了化石一样，动也不动。

    “怎么了？咦，这是什么？”墨白像一缕轻烟般飘了过来。

    刚才的情景他看得很清楚，所以他很好奇，若水究竟扔了个什么东西，竟然会让小七变成了木头人。

    他探头看了看小七手中握着的，好像是一块撕下来的布料，他好奇地伸手去扯，小七却攥得紧紧的，他扯不动reads;。

    “嘁，不就是块破布片吗，也值得你当成了宝贝！”墨白不屑地扁了扁嘴，伸手在小七的背上推了一把，“她知道你来了，还不快去？”

    小七却动也不动。

    就在这时，房间里的烛火突然灭了。

    小七的心也跟着一下子沉了下去，沉到了不知名的谷底。

    他幽幽地叹了口气，转过身，对墨白道：“咱们走吧。”

    “走？为什么要走，人就近在眼前了，你却要走？太子殿下，你不是这么胆小的人罢？”墨白的语气中满是嘲弄。

    小七恍若未闻，他转过身，直直地向外走去，手中依然紧攥着那块布料。

    “喂，你真的要走？现在可是带她离开最好的良机，神不知鬼不觉，没人会知道！”墨白不死心，跟在小七身后叫道。

    “她不会跟我走的。”小七没有回头，他的声音有着压抑不住的痛楚。

    “为什么？”墨白眼中布满疑问。

    “因为……这是她给我的回答。”小七扬起了手中的布条，墨白这下看清楚了，那块布好像是撕下来的一片衣袖。

    “这算是什么回答？”墨白觉得莫名其妙，他仔细瞧了瞧，那块绣着花边的料子上面一个字也没写。

    “这是她从衣袖上撕下来的，现在，你明白了吗？”小七深深地吸了口气，将那块衣袖收入怀中。

    墨白懂了。

    他太懂了。

    这一刻，他说不出来是什么心情。

    有点幸灾乐祸，也有点痛心惋惜，还有点淡淡的惆怅。

    就好像看到了一对精美的瓷器，被砸碎了，被分开了。

    小七没再说话，他足尖点地，身形拔地而起，轻飘飘地跃上了房顶，向着东方飘然而去，转眼间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墨白看着小七的背影消失，他顿了顿足，回头向长窗看了一眼，里面黑沉沉的没有半点动静。

    他心头涌上了一种说不出的情绪。

    挥挥衣袖，他也飘然上了屋顶，离开了驿馆。

    小七心头郁郁，他一言不发地离开了驿馆，心头憋着一股说不出的憋闷之气，身形快得好似闪电，在屋宇瓦舍间奔行如飞。

    墨白的轻功虽然较小七略高一筹，却追他不上，一直到了太子府，他才看到前方小七的身影。

    小七落下地来，双掌一击，府中的暗卫们知道是他，便没有现身露面。

    墨白紧跟着小七，落在他的身边。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跟了来，或许，在他看到那幅衣袖的时候，他的内心深处，突然对这个男人起了那么一丝同情心吧。

    他想安慰一下对方，却发现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小七却看也没有看他一眼，事实上，他的眼神几乎没有焦距，他现在的心，已经裂成了无数片，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reads;。

    “算了算了，我还是识趣点走吧，留在这儿也是不受欢迎的人。”

    墨白摸了摸鼻子，正准备离开，忽然竖起了耳朵，目光看向前方。

    只听得脚步声急促的响了起来，紧接着两扇院门被砰地一声推开，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一进来张口就叫：“七哥，七哥！”

    小七像是没有听到那个声音一样，伫立在院中动也不动。

    墨白目光一闪，认出了来人，却是东黎国的八皇子，闲王殿下。

    只见他一身狼狈，又是泥又是土，像是刚从泥潭里面打过滚出来的，不禁嫌恶地皱起了眉头，啧啧了两声。

    老八连头也没回，他一进门看到了小七站在满院的星光下，眼前一亮，冲上去抓住小七的手臂，激动地叫道：“七哥，你可算回来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你知道了一定会大吃一惊！”

    小七的眼珠子都没有向他转一下，脸上也丝毫没有大吃一惊的表情。

    现在大吃一惊的人轮到了老八。

    “七哥，你怎么了？你被点**了？你受伤了？”他伸出手在小七的眼前晃了晃，小七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老八吓坏了，声音里忍不住带了一丝哭腔。

    “七哥，你这是怎么了嘛，你别吓小弟我啊，小弟我刚刚从九死一生的魔窟中逃出来，是有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七哥，咦，七哥，你没事了？”

    他的声音从惊到喜，看着小七化石一样的脸，终于有了表情。

    听到“九死一生”四个字的时候，小七的眉头皱了皱，转过眼来，看向老八。

    老八那一身狼狈之极的模样立刻映入了他的眼帘。

    “你受伤了？是谁打伤的你？”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冷意。

    他一眼就看出老八的脸色过于苍白，嘴角染着一条血丝，眼神也不如平时明亮有神。

    竟然有人敢出手伤害老八！他握紧了拳，眼中闪过寒光。

    “唉，别提了，一言难尽。”老八有些汗颜，他受伤的理由要是说出来，非被七哥狠狠地责骂一顿不可。

    他是来报讯的，可不是来挨骂的。

    他转了转眼珠，避重就轻地道：“七哥，我来是要告诉你，你快去救七嫂，她，她在北曜国的十三皇子那里！”

    说到这里，他的话声突然急迫起来。

    “七哥，你听到了吗？北曜国的十三皇子，就是你的亲舅舅，是他抓走了七嫂，还囚禁了她，他……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因为他看到小七的脸痛苦地扭曲起来，不禁住了嘴，呆呆地看向小七。

    为什么七哥的表情会这样痛苦？

    难道他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

    他只是想要告诉七哥，七嫂的下落，让七哥去救七嫂回来啊！

    小七深深地吸了口气，勉强压住胸中那刀绞般的疼痛，他低低地说了四个字：“没有囚禁。”

    “什么没有囚禁？”老八莫名其妙地看着小七reads;。

    七哥这话没头没脑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还有今晚七哥的反应实在是太奇怪了，他还是不是自己那个熟悉的七哥啊！怎么他听到了七嫂的消息，会这样无动于衷？

    难道平时他和七嫂的恩爱甜蜜全都是假的吗？

    小七没有解释，他也不想解释，只要一想，他的心就疼如刀割。

    他一句话也没有说，身形一晃，已经进了房间，然后砰地一声带上了房门。

    老八碰了一鼻子的灰，不禁有些上火，对着房间叫道：“七哥！你究竟去不去救七嫂？你给小弟一句话！你要是不去救，我明天就去求父皇，让他带我去那个什么北曜鬼王子的驿馆，逼他放人！”

    “你少多管闲事了。”

    一个口气凉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了起来。

    老八猛地扭回头去，却发现身后没有半个人影。

    “是谁，是谁在和八爷我说话！墨白，是不是你？”老八咯吱咯吱地咬着牙。

    七哥欺负他，现在连这个墨白也跑出来欺负他。

    难道他老八看上去就是个软柿子，任人欺负的吗？

    “是我，又怎样？你看得到我吗？”墨白的声音就响在他的耳边，老八急速回头，还是没有看到墨白的人影。

    “墨白，你少装神弄鬼，如果你是个爷们，就站到八爷面前来！”

    老八气势汹汹地叫道。

    “激将之法对我没用的。”墨白的声音忽而在左，忽而在右，飘渺不定。

    老八扭着脖子东张西望，忽然觉得脖子后面一凉，却是墨白在他的颈后吹了一口凉气，只吹得老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他猛地回身，身后还是空荡荡的。

    “墨白！你他娘的少捉弄八爷，爷心情不好，你少惹！”老八恶狠狠地磨着牙。

    “真巧，我的心情也不好，不过嘛，惹了你之后，我的心情好像就好了许多。”墨白说的倒是实话。

    他跟在小七的身后离开了驿馆，心头也是郁郁不乐，可是躲在老八的背后捉弄一下老八，倒让他的心情稍稍畅快了一些。

    听了墨白的话，老八怒极反笑。

    他还真把自己当成软柿子捏了啊！

    他正要发怒，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功夫跟人家相比可差得太远，他要是真的想要自己的脑袋，只需要轻轻一指，就能把自己的脑袋穿上一个洞！

    “墨白，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老八压了压心头的火气，想起墨白刚才说的那话。

    什么叫多管闲事？他去救七嫂，也叫多管闲事？

    “我的意思很简单，就是想告诉你，你叫谁去也没用，因为她……根本就没打算离开那儿！十三皇子也没有囚禁你的七嫂，根本就是她自己想留在那里！我看她过得很好，很快活呢！”

    墨白的语气里有着浓浓的不满reads;。

    先前他也一直以为若水是被那个十三皇子禁锢在驿馆，哪知道今夜一探，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墨白，你少胡说八道，污蔑我的七嫂，她根本不是你说的那样的人！”

    老八一听就炸毛了。

    这个该死的墨白，他可以骂他，但是绝对不可以骂他的七嫂。

    今天如果不是七嫂，他不但一条小命要丢在那儿，甚至连整个东黎国的脸，都让他给丢光了。

    他一时大意，中了那两名青衣侍卫的阴阳掌力，五脏六腑都受了重伤，是七嫂喂了他一颗疗伤的灵药，还谎称是能让人肠穿肚烂的毒药，就是为了迷惑十三皇子府里的人。

    她还假装不认识他，蒙上了他的脸，让人把他丢出府外，他才可以趁机逃走，没被那伙人押送到前厅，否则当着皇叔和东黎大臣们的面前，揭掉了他的蒙面巾，他非得当场找个地洞撞死不可！

    这样的七嫂，有情有义，有胆有识，她怎么可能是墨白嘴里说的那种人！

    “墨白，我虽然武功不及你，打不过你，可是你要是再敢说我七嫂一个不字，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老八像头被激怒了的狮子，对着墨白恶狠狠地怒目而视。

    他才不怕呢！大不了就是掉了脑袋，碗大的疤！

    就算是死在墨白的手下，他也绝对不能容许墨白在他眼前说七嫂的坏话。

    “呵呵，看起来你对她还真是……痴心一片，不改初衷啊。”

    墨白双手抱胸，挑眉冷笑道。

    “墨白，我对她如何，轮不到你来置喙！”老八也冷冷地一笑。

    “可惜啊可惜。”

    “可惜什么！”老八瞪眼，这个墨白就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可惜你一片痴心，枉付东流！人家压根就不稀罕。”墨白语气中满是嘲讽。

    “墨白！”老八紧紧地握起了拳头，只要他敢再多说一句，他就一拳打爆他的牙！

    “白痴！看你那蒙在鼓里的样子，就让人觉得可笑！让我来告诉你吧，那位北曜国的十三皇子压根就没有囚禁她，不但没有囚禁，还把她奉若上宾，待她好得很呐！不但如此，他还派了自己身边最亲信的护卫保护她，把她宠得像个公主一样，所以，她是心甘情愿留在那个十三皇子身边的，她根本就不想跟你七哥回来，当这个东黎国的太子妃，现在，你懂了吗？”

    墨白的话，就像是晴天响起了一个霹雳，震得老八整个人都呆了。

    “不，不可能！你、你血口喷人！”老八呆了半晌，终于摇摇头。

    墨白说的话，他一个字也不相信。

    他的七嫂是什么样的人品，他比谁都清楚。

    如果七嫂真的背叛了七哥，那今天她就不会在旁人面前替自己做掩护，更不会给自己服下治疗内伤的灵丹妙药。

    “你可知道你的七哥刚才去了何处？”墨白也不反驳，只是阴阴的一笑。

    “去了何处？”老八本能地重复，马上反应过来，“难道去了驿馆？”

    “不错reads;！”墨白又道：“他是特意向你七嫂赔罪，然后接她回府的。可是你那位好七嫂连面都没露，只是隔着窗户扔给了他一样东西，就把他打发回来了。”

    “什么东西？”老八皱起眉头。

    “一幅刚刚从她的衣服上撕下来的衣袖！”

    “衣袖？”老八的眉头皱紧了。

    “这是什么意思？”他瞪着墨白，对方嘴角的讥诮之意看得他直冒火。

    “呵呵，你还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墨白冷冷地一笑。

    “难道是……”老八若有所悟，然后倒抽一口冷气，睁大了双眼，不敢置信地看向墨白。

    “不错，就是那个意思，你这位好七嫂，是要和你七哥一拍两散，钗分袖断！”

    “这是真的么？墨白，你不是在骗我？”老八几乎不敢相信，因为他知道，若水对小七的心意，堪比金石之坚。

    不，她绝对不会这么无情！

    “你不信么？你如果不相信，就进去问问你七哥，你没见到他刚才伤心成什么样子了吗？如果不是她，这天底下还有谁会让他变成那般模样？”

    墨白也不明白自己的心情，他之前明明是看小七极不顺眼的，可是亲眼看到他拾起了若水的衣袖的时候，他突然对这个男人同情起来。

    正因为同情小七，他才对若水产生了浓浓的不满。

    身为女子，最重要的就是忠贞二字。

    如果连自己的夫婿都背叛了，那她也算不得是什么好女人。

    只不过，不管她是什么样的女人，这辈子，他是注定要和她绑在一起的了。

    老八没有留意到墨白眼中复杂的表情，他已经被墨白口中透露出来的信息惊呆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摇了摇头，缓缓道：“不管你们怎么说，我还是不相信，就算是天底下每一个人都说她背叛了七哥，我也会选择相信她。她是什么样的姑娘，我比你更清楚！”

    他昂起脸来对着墨白傲然地一睨，然后转过身，大步离开。

    墨白的心头却是一震。

    老八的话掷地有声，就像是一口洪钟，重重地敲在他的心里。

    难道自己真的错怪了她吗？

    他不由凝思起来。

    这个世上，谁对谁错，是是非非，本就难明。

    罢了，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

    他只需要顾好自己就足够，人家夫妻俩是合是分，是聚是散，和他都没有半文钱的关系，轮不到他来伤春悲秋，替他人打抱不平！

    墨白想通了此节，不由仰起脖子，哈哈一笑。

    她是太子妃也好，是十三皇子妃也罢，他都是要追随她一生一世的。

    他再不在此逗留，身形一晃，已经整个人没入了黑暗之中。

    翌日，若水起身得很迟。

    昨夜她几乎整夜未眠reads;。

    自从小七离开之后，她就一直站在窗前，默默地望着紧闭的窗户发呆。

    烛火已经被她吹熄，窗外一片静谧，没有半点声音。

    虽然她看不到，也知道小七一定已经离开了，就像他来的时候，也是一样的无声无息。

    她早就猜到，他迟早会找到这里来，却没有猜到，他会来得这么快。

    只是太快了，却不是时候。

    现在她还不能跟他走，因为她要做的事还没有完成，但是她也知道，他的性格有多么执拗，他认定了的事，就算是九头牛也拉他不回头。

    时机紧迫，她没有太多的时间向他解释，就算是她解释，他也不会听。

    只要她流露出一丝半点对他的柔情，他一定不会再让她留在这里，留在十三皇子的身边。

    他会拼尽一切地把她带走。

    但她真的不能走。

    该怎么办？

    她站在窗前，听到他的脚步声慢慢地向她走来，心中纠结万分。

    天知道她有多想他！多想早点回到他的身边，靠在他强壮有力的怀抱里，任由他为自己撑起一片天，挡住所有的风风雨雨。

    这段时间来，她真的好累。

    尤其是子乔的死，让她的心灵变得格外脆弱。

    或许，她真的该放下追寻谜底的机会，就这样跟着他离开，回到他温暖的怀抱里。

    她倦了，累了，想休息了。

    而他，亲自来接她了。

    若水紧紧地咬住了唇，她用了最大的毅力才控制住自己，没有拉开房门冲进他的怀里。

    她咬了咬牙，用力撕下了一幅衣袖，然后推开窗户扔了出去。

    她知道小七会懂得她的意思。

    看到那片衣袖之后，他会离开，而她也会继续留在这里，她要用她的手，去触摸十三皇子那颗多变莫测的心。

    这几天的短暂相处，若水已经渐渐地察觉到，十三皇子对她的防范和疏离正在慢慢减轻，她这一步走得虽然艰难无比，但是终于做到了。

    她没有引起十三皇子对她的怀疑。

    他对她时而宠溺，时而温柔，时而凝视着她，脑海里想到的却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呢？

    若水并不关心十三皇子心底的人是谁，她要努力获得的，只是十三皇子的一点点信任。

    子乔的死，已经为她接近十三皇子制造了最好的机会，他用他自己的生命为她铺好了路。

    如果她现在就跟着小七离开，她又怎能对得起子乔！

    所以，她不能走！

    只是这条路还有好长好长，没有了小七的支持，若水不知道自己还能再坚持多久，她累了，真的累了。

    ( )

第191章人淡如菊

    若水的手放在小腹的位置。

    这个孩子是她和小七的至爱，虽然他还要几个月之后才会出生，可是她现在已经感觉到她有多爱他。

    想到他的时候，她的整颗心都会变得柔软起来。

    她想把全天下最好的一切都给他。

    这种心情是以前的她从来不曾感受到的。

    难道，这就是人们所说的母性？

    只有做了母亲和即将做母亲的人才能体会。

    现在的若水就深深地体会到了。

    正因为体会到了这种深深的母性的爱，若水才更能理解当年小七的生母是怎样的心情。

    孩子刚刚出生，就被迫母子分离，二十年来，她连自己的亲生孩子一面也不曾见到，只要一想到这个，若水的心就狠狠一揪。

    墨白在她的孩子没出世的时候，几次劝说她打掉孩子，她都对他恨之入骨，这世上所有想伤害她孩子的人，比伤害她更让她痛恨！

    推己及人。

    所以她对肚子里这个孩子的爱一天多过一天的时候，她也就一天比一天更渴望小七和他的母亲能够重聚。

    小七的母亲一定还活着，一定！

    而这个世上知道她下落的人，只有一个！

    那就是十三皇子。

    可是十三皇子就像是一条神龙，见头不见尾，而他对小七的态度又是那么模棱两可，要是想撬开他的嘴巴，几乎难如登天。

    如今这样一个天赐良机摆在她面前，她说什么也要牢牢抓住。

    她一定会想法子从十三皇子这里打听到小七母亲的消息。

    她一定要帮小七母子团聚。

    小七，终有一天，你会明白我的苦心。

    我是为了你，为了咱们的孩子。

    若水看着窗外渐渐升起的晨曦，眼中闪过一抹坚毅，眼神变得明亮而清澈。

    天亮了，而她，终于可以安心地睡了。

    “姑娘，姑娘，醒醒，醒一醒。”

    迷迷糊糊中，她听到小杏的声音在她耳边唤道，很轻，很急。

    “什么事？”她睡意朦胧地问道，不愿睁开眼睛reads;。

    有了孩子之后，她现在开始渐渐觉得很容易疲累，总是嗜睡。

    “姑娘，王爷来了，就在门外。”小杏的声音里有些惶恐。

    “……”

    若水的睡意一下子不见了。

    她从床上坐了起来。

    十三皇子来了吗？

    不错，他是该来了。

    以他的本事，不会不知道昨夜小七已经来过这里，说不定，他昨夜进宫赴宴，也全都是故意安排的。

    他就是想留一个时机给自己，给小七，然后看自己会不会跟小七离开。

    若水勾起唇角，淡淡地微笑起来。

    “小杏，帮我梳洗一下，然后去回禀王爷，我换了衣服之后就去见他。”

    秋日的晴空，天高云淡，一片澄蓝，阳光柔和而明媚，就像春天一样美好。

    十三皇子正在赏花。

    正是秋高时节，这个季节最为应景的就是菊花。

    驿馆的后花园里更是种满了各式各样的菊花，几乎每一株都是极为名贵的品种。

    十三皇子漫步在菊花丛中，时不时地驻足欣赏。

    他的目光在一株株菊花上掠过，却很少专注地欣赏某一株。

    白菊清雅脱俗，有玉玲珑、月下白这些名品；紫菊典雅迷人，紫霞绡、碧江霞、**燕这些名株都在其中；黄的菊花高贵雍容，品种是金孔雀，侧金盏，还有御袍黄。

    他的目光落在一本御袍黄上，目不转睛地看了好一会儿。

    一名下人极有眼色地上前，剪下一朵花开得最好的御袍黄，恭恭敬敬地双手呈在他的面前。

    十三皇子接过来，放在鼻端轻轻一嗅。

    这花朵金黄灿然，花瓣上隐隐似有龙纹，就像皇帝的龙袍，故取名为御袍黄。

    只是颜色绚丽夺目，这花却没有半点菊香，闻得久了，还有一股淡淡的臭气。

    十三皇子眉尖一蹙，本想随手丢弃，转念一想，又别在了衣襟之上。

    他一袭华贵的深紫色长袍，衣襟上别了这样一朵金黄灿灿的菊花，看起来格外引人注目。

    若水从房里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情景。

    十三皇子背对着太阳，灿灿的阳光在他的身后勾勒出一个金黄色的剪影，他正微微低头，看向不远处的一株菊花。

    那是一株淡绿色的菊花，花瓣舒展，好像春水碧波，在风中摇曳，更显得风姿楚楚。

    十三皇子像是看得痴了，久久入神。

    直到若水走到他身边三尺，他才蓦然惊觉，回过头来。

    乍然回首，他只觉得眼前一花。

    只见一个身穿淡绿色衫子的少女，容颜雪白，人淡如菊，衣袂翩然，窈窕袅娜，向他款款走来reads;。

    有一瞬间，他竟然以为是这是那株名为春水碧波的绿菊化成的花仙，随后便哑然失笑，自己真是老了，眼睛都花了。

    “水儿，是你。”他淡淡地一笑，眼神中有一抹慈爱和宠溺。

    若水的心中一动，被他这一声“水儿”唤得脸上微红，透着浅粉色的红晕。

    “舅舅。”她盈盈施了一礼。

    “昨夜睡得可还安好？”他面含微笑，打量着她。

    她的肌肤粉嫩，在阳光的照耀下，好像透明的上好美玉，泛着浅浅娇红，更像是吹弹得破的花瓣，让人不忍触摸。

    她的发丝柔滑乌亮，眼睛清亮有神，嘴角挂着盈盈浅笑，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涡，看着看着，十三皇子心里忍不住一声叹息。

    她就像是一朵含苞绽放的花朵，娇美鲜嫩得让人不忍采撷，更让人想把这株稀世名花，密密实实的藏起来，不让其他人看到她的芬芳。

    这个念头在他的心头一闪而逝。

    随后他的眼神又恢复了慈爱祥和。

    “有劳舅舅探问，我睡得很好。”

    “哦，是吗？”十三皇子不露声色地看她一眼，忽然开门见山地道：“昨夜，你为什么不跟他走？”

    “舅舅说的是谁？”若水眨了下眼，随即恍然。

    她的贝齿咬住粉嫩的红唇，垂下头，低声说道：“原来舅舅早就知道啦。”

    “呵呵，在本王这里，还没有什么事可以瞒得过本王的眼睛。”十三皇子傲然一笑。

    “既然舅舅都知道了，那么，舅舅是要赶我走的意思吗？”若水忽地抬头，一双明眸对着十三皇子微微一瞬。

    “你为何会这么说？本王什么时候说要赶你走了？”十三皇子微露错愕。

    “那么舅舅的意思是，允许我继续留在这里了，对吗？”若水眨眨眼。

    十三皇子这才明白过来。

    他收起了笑容，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才道：“你想留在我身边，为什么？”

    若水微微侧过头，看向旁边的一株菊花，修长白皙的手指在花瓣上轻轻抚摸。

    “我想让舅舅带我离开这里。”她低声道。

    “离开这里？”十三皇子皱了皱眉，眼底满是不解，“你是说，你想离开老七？”

    “不错。”若水的声音低如耳语。

    “可是他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他另外有了新宠？他打你了？骂你了？”十三皇子紧紧盯着她，毫不放松。

    “舅舅，你别再问了。”

    若水的眼中忽然落下两颗大大的泪珠，嗒地一声落在一株花瓣上，就像一颗晶莹的露珠点缀在花间。

    十三皇子的心突然一阵紧缩。

    “别哭……”他哑声道，声音里有着他自己都说不出来的关切，“在舅舅这里，有什么话你都可以告诉我，受了什么委屈，受了什么欺负，你都告诉我reads;。”

    这一刻，他竟然起了一种冲动，想把她那颗黑发的小脑袋揽在自己的怀里，好好的安慰她，哄得她破涕为笑。

    荒谬！

    他马上把这种冲动压制了下去。

    她是他亲外甥的妻子，是他的晚辈。

    如果他对她有一丝一毫越礼的地方，都会变成天下最可耻的行为！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一动，就静止了。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用关爱的眼神默默地瞅着她。

    若水却抬起了脸，眼中泪水盈盈未干，嘴角却勾起，露出一个微笑。

    “舅舅不必为我担心，我没事，我以后再也不会哭了，为他流泪……不值得！”她扁了扁嘴角，神色更是倔强。

    不错！

    十三皇子欣赏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

    他就是喜欢这样坚强有主见的姑娘。

    她和他生平所见的那些大家闺秀完全不一样，她们像是一株株温室里的花朵，看上去娇嫩欲滴，狂风一摧，就会尽数折腰。

    可是她，表面上看起来像是一朵花，可是骨子里却是一株草，一株疾风里的劲草。

    风折不弯，雨摧不倒，就算是用野火来烧，也会生生不息。

    可是，真的要把她带在自己的身边吗？

    十三皇子眼中还是露出一抹犹豫之色。

    不是他不喜欢她，相反，他很是喜欢她。

    他甚至分不清自己对她的喜欢是出自什么样的感情。

    有长辈对晚辈的宠爱，也有男人对女人的欣赏。

    但是他身上有太多的秘密，他更不喜欢别人距离得自己太近，那会让他觉得有一种被人窥探隐密的感觉。

    所以他沉吟了一下，还是缓缓开口道：“你先在这里小住几日，等过得几天，你气消了，本王亲自去找小七，找来他向你认错赔罪。”

    闻言，若水的脸色一白，显得她的眼珠更加地深黑。

    “如果舅舅不欢迎我，那我随时可以离开。”她昂了昂下巴，再次露出倔强的表情。

    “胡闹，本王什么时候说不欢迎你了。这样罢，在本王逗留帝都的时间，你就一直住在本王这里，等本王要离开的那天，如果你真的下了决心，本王就带你一起走，如何？”

    “舅舅，你说的是真的？”若水眼睛一亮。

    “呵呵，本王是什么岁数的人了，岂会骗你一个小姑娘不成！”十三皇子淡淡一笑，像个长者一样抚了抚她的头发，“走吧，你也该饿了吧，随本王去用膳罢。”

    若水答应了一声，走在他的身侧。

    她心里微微透了口气。

    这出戏，她演得好累。

    这十三皇子的心事当真是难以捉摸，就连她都把握不住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稍有不慎，他可能就会对她产生厌烦之心，而她再想要接近他的身边，就难上加难了reads;。

    “舅舅，你这次来帝都，可是要办什么要紧的事吗？咱们什么时候离开这里啊？”

    她仰起脸来，神情中透着小女孩的天真，一双清澈如水的大眼睛看向十三皇子。

    他真的很高，甚至比小七还要略高一些。

    他的身姿也很挺拔，如果不看他的眼角眉梢，根本看不出来他的年纪。

    而他的周身上下，都散发出一种优雅迷人的气息。

    十三皇子微微低头，看着她淡淡一笑，心中不自觉地少了丝防备。

    她就是一个天真可爱的孩子。

    他本待不说，可是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

    “是啊，本王的确有很重要的事，事关你们东黎国的安危，你说，重要不重要？”

    他用一丝轻松自得的语气说道。

    安危？

    真的有危险的话，他用这种轻松的语气说出来，会不会有点幸灾乐祸、隔岸观火呢？

    若水心里嘀咕了一句，表面上却一丝不露。

    “究竟是什么重要的事啊？”

    “呵呵，国家大事，你们小姑娘不需要知道，乖乖地待在本王身边，不管发生任何事，本王都会保你平安。”十三皇子适可而止地收住了话头，却又对若水许下了承诺。

    要知道，他夜涤尘，可是从不许人的。

    今天就破例一次罢！

    因为他忽然发现，有她在身边的时候，他那冷冰冰的内心世界，好似多了一丝温度。

    能够宠人，也是一种很享受的感觉呢。

    “走吧，尝尝本王吩咐厨子特意为你准备的菜，这厨子夸口说自己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厨子，能做出最好吃的菜，如果你要是觉得他做的菜不好吃，本王就让他滚蛋！”十三皇子微微眯了下眼，拍了拍若水的肩。

    是么？若水的眼中透出疑问。

    居然还有说话这样大气的厨子？

    这菜么，倒真是不可不尝。

    带着点好奇，若水跟在十三皇子身后，走进了厅堂。

    大厅里摆着一张大大的紫檀木桌，桌上铺着一块精美的桌布，上面却只放了两套餐具，俱是玉器所制。

    “来，坐在本王身边。”

    十三皇子在主位上坐了下来，若水略一犹豫，便坐在他身侧的椅子上。

    椅垫又厚又软，坐上去十分舒适。

    她的目光落在玉制的餐具上，只觉得这些精美的东西哪里像是用来吃饭的，简直当成艺术品也不为过。

    那只玉碗雕琢得晶莹剔透，对着阳光一照，几乎是半透明的，触手生温，发出玉质特有的莹润光泽。

    还有那玉制的筷子，小巧玲珑，让人爱不释手reads;。

    若水发现，十三皇子好像对美玉情有独钟。

    他喜欢的是那种通透无瑕，纯美如羊脂般的玉，他身边的很多用品，更是随处可见美玉。

    比如他的束发紫金冠上，就镶嵌着一颗通体浑圆无瑕的宝玉，乍眼一看，几乎可以和明珠混淆，这块玉之珍贵，估计无可估价。

    在他的腰畔，也垂着一块巴掌大小的玉牌，这一整块玉牌就像是一块羊膏，柔润异常。

    所谓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只有看到十三皇子，若水才能真的体会出了这句话中所包含的美誉。

    十三皇子的整个人，就如他身上所佩戴的美玉一样，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不知不觉，她的思绪就飘得远了。

    十三皇子见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只小小的玉碗上，眼神迷离，不觉莞尔一笑。

    他喜欢的东西，难得她也喜欢，真好。

    “来人。”

    “请王爷吩咐。”一名四十来岁管家模样的男子躬身上前。

    “把本王房里的那面白玉屏风，送到太子妃的房里。”

    闻言，那男子微微一滞，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他小心翼翼地抬头，询问：“王爷，您是说……”

    “难道还要本王重复第二遍？”十三皇子的眼睛一眯，语气透着不悦。

    “是，王爷，陶卫马上去办。”

    那名叫陶卫的管家下去了。

    走出大厅，他终于忍不住回了一下头，盯着若水看了一眼。

    心想：我的个乖乖，这位太子妃多大的脸面哪！

    要知道那面白玉屏风，乃是自家王爷不知道花了多少心力才弄来的宝贝，由一大块无瑕美玉雕出来的，那玉雕工匠巧夺天工的手艺也还罢了，单单就那样一大块玉石，就是无价之宝，尤其稀奇的是，在玉屏风的中央，竟然隐隐有着花纹，像是一只龙在盘旋睡觉的模样。

    王爷对这面屏风爱逾性命，时刻不肯离身，就连这次千里迢迢出使东黎，都将它带在身边，可今天就这样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将这件无价之宝送给了太子妃。

    如果不是他再向王爷确定了一次，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他一边叹息一边摇头，下去带人办这差事去了。

    若水这时候听了十三皇子的话，回过神来，微笑道：“多谢舅舅。”

    她对这个白玉屏风倒不怎么在意，但是人的本性总是喜欢美好的东西，尤其是漂亮的玉石，有谁能不喜爱呢？

    但是再漂亮的玉石，她现在也不感兴趣。

    她现在已经饥肠辘辘，饿得前心贴后心了。

    “舅舅，可以开饭了吧？”若水看着光秃秃的桌面，除了碗筷之外，空无一物，越发觉得肚子空荡荡的。

    十三皇子看着她那饥渴的眼神，忍不住一笑，拍了拍手掌，吩咐道：“来人，上菜reads;！”

    一个又一个的白玉盘子由仆人们流水般的送了上来，瞬间就摆满了整整一张桌子。

    只是每个盘子上面都用银罩子盖住，完全看不出里面是什么菜肴。

    那银罩子又大又厚，连饭菜的香味都遮得严严实实的。

    “舅舅，咱们开吃吧。”

    若水看着桌上满满的盘子，眼神中充满期待。

    能够夸口是天下最厉害的厨子做出来的菜，味道一定差不了。

    就算有几样不合她的口味，还有这么满满一桌的菜呢，总会有她爱吃的。

    “好啊，那咱们就品尝一下这个天下第一厨的手艺吧。”

    十三皇子也露出了玩味的神情。

    他的眼神一扫，旁边就有人上前，轻轻揭开了摆放在他面前盘子上面的银罩子。

    若水微笑着向那道菜瞧去，举起了手中的筷子。

    然后她的笑容一滞，筷子也停在了空中。

    就连十三皇子脸上也略带讶异。

    怎么回事？

    这面玉盘上面盛放的……怎么会是一个圆不溜丢的东西，看上去就像是一个蛋。

    若水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再定睛看去。

    她没看错，那就是一个蛋。

    还是一个没剥皮的蛋。

    光溜溜的蛋。

    若水的嘴角抽搐了几下，想笑，又强自忍住。

    她垂下眼睫，掩住了眼中的笑意。

    十三皇子的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

    “把所有的罩子全拿起来。”他冷声吩咐。

    然后所有的银罩子全都被拿了起来，露出了满满一桌子的……蛋。

    不多不少，每个盘子里都摆放着一个没剥皮的白水煮蛋。

    若水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力气，才忍住了没有笑出声来。

    她牙齿咬住嘴唇，笑意染上了眼角眉梢。

    十三皇子一向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他就连发怒的时候，脸上都是面无表情。

    可是现在的他，眉毛几乎都要立起来了，如果他有胡子，若水相信，他的胡子一定是往上飘着的。

    “去，把那个做菜的厨子给本王剁成肉酱！”

    他一字一字地道，每个字都是从齿缝里逼出来的。

    什么天下第一厨子，放他奶奶的狗臭屁！

    天下第一厨子就只会白水煮蛋！

    十三皇子肚子里在破口大骂。

    幸好他养气功夫到家，才没有骂出口来reads;。

    否则非让若水看笑话不可。

    饶是如此，他的一张经历过风霜的老脸，也忍不住微微泛红。

    他掩饰什么的轻轻咳了一声，转头对若水道：“水儿，让你见笑了，本王不该相信那个胡吹大气的厨子，你放心，本王这就砍了他的脑袋瓜子，再割了他那胡说八道的舌头。”

    “舅舅，我倒很是好奇，这个天下第一名厨究竟长得是什么模样，竟然做出这样有趣的菜来。”

    若水抿起唇角，微微一笑。

    有趣？白水煮蛋，这叫有趣？

    十三皇子的眉毛跳了跳，看向若水：“怎么，你还想见见他？”

    “是啊，如此有趣的人，倒是不可不见呢。”若水又是一笑，眉眼微弯，笑意隐隐。

    十三皇子心中的火气不知不觉就消了几分。

    能够博她一笑，这厨子倒也有几分本事。

    “来人，把那厨子给本王带上来，本王要看看他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竟然敢欺骗本王！”

    十三皇子眼睛一眯，旁边的人就吓出了一身冷汗。

    接到命令的人撒丫子就跑，唯恐跑得慢了，那厨子已经被剁成肉酱，自己总不能端着一盆肉酱来复命吧。

    过不多时，外面已经有人禀告。

    “启禀王爷，厨子带到！”

    十三皇子连话都懒得说了，直接用眼神示意。

    办妥了差事回来的管家陶卫马上说道：“带上来。”

    一个人被推搡着进了大厅，他一边走一边不服气地叫道：“为什么要传我？我做的菜不好吃吗？嘎？”

    不需要看这个人的脸，只要听到他的声音，若水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哼！早知道是他，她刚才就不为他求情，不救他！

    直接让十三皇子把他剁成肉酱！

    “这就是你夸口做出来的天下最好吃的菜？”

    十三皇子则面沉似水，眸光沉沉地盯着墨白，他的声音像冰块一样，又冷又硬，任是谁一听，都能听得出来他心中的怒意。

    墨白却像是完全没听出来，他看了十三皇子一会儿，忽然笑了。

    虽然有十三皇子这样有气韵的男子在旁边比着，若水还是不得不承认，这个墨白笑起来很好看。

    最起码，比这满满一桌子的白水煮蛋好看。

    “是啊，这就是天下最好吃，最美味的食物，我说得没错啊。”他笑得很真诚，又瞪大眼睛加了一句：“白水煮蛋，有营养，又美味，最重要的是，它是……糖心的！”

    “扑哧！”若水一个没忍住，竟然笑了出来。

    这个墨白啊，他总是有一肚子这种稀奇古怪的话。

    其实有他在身边的时候，他总是能时不时地逗得她开心起来reads;。

    如果不是他几次三番打她肚子里孩子的主意，她倒真不愿意和他反目成仇，赶他离开。

    他现在又突兀地出现在这里，难道还是想方设法地逼她打掉孩子吗？

    休想！

    若水的手按在腹部，俏脸板得冷冰冰的，不露一丝笑意，看着墨白。

    “这白水煮蛋里面，你又玩了什么花样？这糖心的蛋黄，是不是也被你下了红花？”

    “天地良心！我敢对天发誓，这就是彻彻底底的白水煮蛋，我绝对没有做任何手脚，这蛋是花母鸡今儿早晨刚下出来的，热乎乎的刚煮出锅来，就算我想下毒，也没法下在这没剥壳的鸡蛋里呀！”

    墨白指天立誓地叫起屈来。

    这话倒也有理。

    “你来这里做什么？”她继续冷冷地问。

    “我是特意来做菜给你吃的啊！我这道白水煮蛋，可是我最拿手的名菜，就算是全天下的厨子全都加在一起，也及上我煮的蛋好吃，不信你可以让人来和我比上一比，看看是谁煮的蛋更鲜嫩，更可口？”

    墨白一拍胸口，理直气壮地道。

    “所以你就夸下海口，说你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厨子？就因为你煮的蛋比别人好吃？”十三皇子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他瞪着墨白，眼角却瞥向若水。

    该怎么处置这个家伙，他完全取决于若水的态度。

    “当然，如果有人比我煮的蛋更好吃，我墨白任你杀任你剐，绝对不皱一皱眉头。”

    “你叫墨白？”闻言，十三皇子身体不由一震，微微向前倾身，有些不敢相信地看向他的脸。

    那张脸长得很好看，也很年轻，和传说中的鬼脸刺客一点也不像。

    但是这世上，又有几人见过这位刺客的真面目呢！

    “你就是江湖上人称第一高手兼第一杀手的刺客，墨白？”

    十三皇子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是我。”墨白大言不惭地仰起头来，“现在还要再加上一句，我还是天底下煮白水蛋最好吃的第一厨子。”

    若水差点没忍住又笑出声来。

    “原来你的天下第一的名头，竟然是这样得来的。”十三皇子也有些忍俊不禁。

    “前面两个天下第一，乃是人家封的虚名，我墨白愧不敢当，可是后面这个天下第一，区区在下却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墨白洋洋自得地笑道。

    他眨了下眼，又道：“如果十三王爷不相信，何不亲口尝尝在下煮的蛋？这蛋刚刚出锅，蛋黄将凝未凝，最是鲜嫩可口，要是等它凉了，口感未免大打折扣，到时候王爷吃不到这天下第一美味的水煮蛋，可不是在下的厨艺不精，而是王爷您错过了吃蛋的最佳时机。”

    “哦？是吗？你既然如此推崇这道菜，那本王倒真是想尝上一尝了。”

    十三皇子露出兴味的眼神。

    他开始感觉出眼前这个人的有趣了。

    最主要的是他的身份，让他很感兴趣。

    他的眼神一扫，管家陶卫马上上前一步，取过一个煮蛋，正准备剥去蛋皮reads;。

    忽听得墨白叫道：“且慢！”

    他微微一愕，抬眼看向墨白。

    “这蛋嘛，还是谁吃谁剥皮的好，只有自己剥皮吃进嘴里的蛋，才会更有一番滋味。”

    墨白说得振振有词，真像是煞有其事的模样。

    只有若水知道，这个人的嘴巴有多么舌灿莲花。

    他能把死的说成活的，还能把活的说成死的。

    “是吗？”十三皇子似乎信了几分。

    “自然！”

    “好，那本王就亲自剥皮。”十三皇子从陶卫手中接过蛋，在桌上轻轻一磕，然后剥去蛋皮。

    剥皮外壳的蛋白白嫩嫩，真有如一块上好的美玉般，十三皇子拿在手里细细端详着，他这是生平第一次，用这样专注的眼神打量一个蛋。

    看上去感觉不错，不知道吃进嘴里味道如何。

    他边想边把蛋送进嘴里。

    陶卫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几乎不敢置信。

    他跟在自家王爷身边多年，王爷的嘴巴那叫一个刁，什么样的山珍海味没吃过，可他还真有一样没吃过，那就是白水煮蛋。

    这等寻常百姓家最常见的粗陋之物，从来没有人敢送到王爷的眼前，更没有哪个厨子会如此大胆，放着各种珍馐美味不做，却做白水煮蛋。

    所以，这是十三皇子有生以来，第一次吃到水煮蛋。

    他嚼了几嚼，便咽下肚去，微微点头。

    蛋白很嫩，蛋黄更是有一股鲜甜的味道，倒是别有一番风味在里头。

    吃多了名厨们挖空了心思做出来的各种花式菜肴，突然吃上一口最是寻常普通的水煮蛋，倒很有一种返璞归真的意味。

    “水儿，你也尝尝，这个墨白倒也不是夸口，他煮出来的蛋，味道确实不坏。”

    “好啊，那我就尝上一尝。”

    若水看着满桌的蛋，便伸手去拿。

    她和十三皇子不同，前世的时候，她在部队里吃得最多的就是这水煮蛋，老的嫩的、生的熟的，什么样的她都吃过不知道多少个了。

    倒是穿越之后，她就再也没尝到过。

    虽然她很不待见墨白，但是看到这满桌子的蛋，她还是有一种亲切的感觉，加上腹中正饿，别说是水煮蛋，就是水煮石头，她也吃得下去。

    她正准备剥皮，突然听到墨白叫道：“且慢。”

    “怎么了？”她愕然抬头。

    “请让在下为太子妃剥去蛋皮。”

    “你不是说这蛋要自己剥皮才好吃吗？”十三皇子斜眼睨他。

    “不错，但是能够为太子妃效劳，乃是在下的荣幸，请太子妃给在下一个机会吧？”

    墨白眨了眨眼，看向若水reads;。

    “不必了。”若水没好气地道，他有这么好心？

    谁知道他会不会在剥皮的时候弄出什么花样来。

    她还是吃自己剥皮的蛋最放心。

    墨白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他看着若水，张了张嘴巴，又闭上了。

    看来她还是在生自己的气，没消。

    就算他煮了这样好吃的蛋给她吃，也没用。

    她肯吃她的蛋，但不代表她会原谅他。

    若水一口气吃了四个水煮蛋，她实在是饿得狠了，吃到最后一个的时候竟然噎到了，抻了抻脖子才咽了下去。

    看到她吃得香甜的模样，十三皇子的眼里闪着光，对着墨白扫了一眼。

    这家伙好像没吹牛，煮出来的蛋还不错。

    若水喝了一口茶，顺了顺气，然后抬起眼，她没看墨白，只是对十三皇子道：“舅舅，方才你曾经说过，如果他做出来的菜我不满意，会怎样？”

    “嗯，本王会马上叫他滚蛋！”十三皇子的眼中含着笑。

    “那好，请舅舅下令，马上让此人带着他的蛋，滚蛋。”若水笑也不笑，看都不看墨白一眼。

    “好！”十三皇子痛快地一点头，眼角对着墨白轻轻一扫。

    马上有人冲上前，把桌上剩下的蛋全都收起来，塞在墨白的怀里，喝道：“滚蛋，快滚蛋！”

    墨白目瞪口呆，他瞪着若水，若水却正眼也不瞧他。

    周围的侍卫在推搡着他，催促道：“滚蛋，快滚！”

    “好，好，我滚蛋，我马上就滚蛋。”

    墨白怀里抱着一堆蛋，愁眉苦脸地蹲了下来。

    大厅里的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在了墨白身上，眼珠子睁得大大的。

    刚才从十三皇子口中，他们都得知了墨白的显赫身份。

    原来这个只会煮蛋的厨子，居然就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第一高手，还是第一杀手。

    传说中他杀人不眨眼，取人首级如同探囊取物。

    传说中他更是冷酷拽帅的代名词。

    这样的一位鼎鼎大名的人物，竟然会当着自己的面前滚蛋？

    这样的奇景可万万不能错过。

    就连若水都不由自主地转过脸来，盯着他。

    墨白是最在意容颜修饰，在意个人形象的，他有多臭美，她比谁都清楚。

    让他当着众目睽睽之下滚蛋，她倒要瞧瞧他究竟是怎么个滚法。

    只见墨白的脸皱得像是一块破抹布，他唉声叹了口气，慢吞吞地从怀中取过一个鸡蛋，往地上一丢，那鸡蛋就骨溜溜地滚了出去。

    他一个接着一个，把怀里所有的蛋都滚了出去，然后站起身来，神情轻松愉快。

    “我滚蛋了，全滚完了，一个都不剩reads;。”他拍拍衣襟，又摊开两手，笑吟吟地。

    众人皆愕然，张大了嘴巴看着他。

    原来这就是他的滚蛋？

    王爷和太子妃是让他这个人滚蛋，他倒好，滚的是真的蛋。

    这家伙还真是大胆，竟敢当着王爷的面前玩花样，看王爷怎么处置他吧。

    若水死死地咬住唇，才绷住了没露出笑容。

    她就知道墨白有一肚子的鬼主意，他要是能听话乖乖的滚蛋，才见鬼！

    十三皇子似乎愣了一下，随后眼角的肌肉开始抽搐起来，不知道是想发怒，还是想发笑。

    过了好半晌，他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这就是你的滚蛋？”

    知道他脾气的下人们都浑身一紧，暗自为墨白捏了把冷汗。

    他们都听出来自家王爷声音里有着山雨欲来的愠怒。

    “是啊，王爷和太子妃的吩咐，我墨白不敢违背。”墨白答得理直气壮。

    “很好，干得漂亮！”十三皇子出乎意料地没有生气，反而淡淡地赞许道，用欣赏的眼光看着他。

    他就是喜欢这样大胆的年轻人。

    见多了唯唯诺诺只知道点头哈腰、奉承讨好的，突然看到像墨白这样无惧无畏、敢说敢言的，倒真让他有眼前一亮的感觉。

    “说吧，你来到本王这儿，究竟想要什么？”

    “我是为了她。”墨白直言不讳。

    若水一皱眉，把脸扭了过去。

    “哦？”十三皇子的目光对着若水看了一眼，又转回到墨白的脸上。

    “你是想给她当厨子？”

    闻言，若水的脸一垮，负气道：“我不要！”

    她才不要天天吃水煮蛋！

    十三皇子看着她皱起来的鼻尖，微微一笑。

    “说吧，除了煮蛋，你还能做什么？”

    墨白眨了眨眼：“我能杀人。”

    “哦？你的意思是，只要本王允许你留下，你就可以为本王杀人？”

    “不错，而且，是免费的！”

    “呵呵，那本王岂不是捡了个大便宜？”十三皇子呵呵一笑，眼中的兴味越来越浓。

    “是啊，王爷，只要您肯让我留在她身边，我可以为王爷您免费杀一个人，我墨白一言既出，绝无反悔。就算您要我杀的是我的亲祖宗，我也绝对不会眨一下眼。”

    墨白掷地有声地说道。

    “舅舅，我不要他，我一眼也不想看到他。”若水瞪了墨白一眼，他还真是阴魂不散，纠缠不休。

    竟然一路追到了十三皇子这里。

    她好不容易才把他赶走，他又像个狗皮膏药一样的缠上了自己reads;。

    这次，他竟然为了想留在自己身边，答应为十三皇子杀人！

    太过份了！

    墨白的话让十三皇子十分心动。

    他知道墨白的刺客身份，虽然他的佣金昂贵，但自己却不把那点钱看在眼里。

    他付得起！

    但是墨白却有个古怪的规矩，他要杀的人，必须是他想杀的，否则，就算是把金山银山摆在他面前，他都不会点一下头。

    如今他却答应免费帮自己杀一个人。

    这真是个不错的提议。

    他开始沉吟起来，在脑子里盘算着。

    “舅舅，你要是留下他，那我就走，马上走！”

    若水看出十三皇子的意动，她霍地站起身来，气鼓鼓地说道。

    “水儿，这墨白乃是天下第一高手，武功之强，天下无人能及，他甘愿给你当护卫，这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你听话，乖乖地不要任性，有他在你的身边保护，本王更会觉得安心。”

    十三皇子试图劝说。

    若水却一扭头，道：“我不稀罕。他爱保护谁保护谁，只要别出现在我的面前。总而言之，我就是讨厌他，讨厌他，讨厌他！一眼也不想看到他！”

    她丢下这句话，掉头就走，一直出了大厅，连头也没回，显然是真的生气了。

    十三皇子没有动怒，反而用一种怜爱的眼神目送她离开。

    然后他回过眼来，看到墨白也正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背影，于是轻咳一声。

    “你喜欢她？”

    墨白回过头来，迎上十三皇子的目光，勾唇一笑，不答反问道：“你不喜欢？”

    “呵呵，有趣，真有趣，你真是个很有意思的年轻人。”

    十三皇子毫不掩饰目光中的欣赏之意。

    像墨白这样的人，留下他，远比杀了他更有用！

    更何况，他现在身边缺的就是像墨白这样的人。

    他江湖杀手的身份尤其合他的胃口。

    至于若水刚刚丢下来的狠话……他并不在意。

    只不过是小姑娘家家的发脾气，闹小性子，等得过两天她气消了，他再哄上一哄，也就烟消云散了。

    能够收服像墨白这样高手的机会，可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他无论如何也不能错过。

    他的这一招棋，还真下对了。

    他留下了一个活色生香的美貌佳人，倒引来了一只金凤凰。

    呵呵，妙极！

    “你可以留下。”十三皇子盯着墨白的眼睛。

    “条件？”墨白很聪明，马上问道reads;。

    “你要听从她一切吩咐。她要你往东，你不能向西，她要打你左脸，你不能送上右脸，她要说讨厌你，你必须马上消失，怎么样，做得到吗？”十三皇子玩味地看着他。

    他每说一条，墨白的脸就黑一分，等到他话声落地，墨白的脸已经黑如锅底了。

    老天哪，有这么苛刻的条件吗？

    他干脆卖身给她当奴隶算了。

    “你要是做不到，现在就可以走。本王绝对不会为难你。”

    “好，我答应！”墨白一咬牙。

    “爽快！”十三皇子展颜一笑，又道：“至于你答应本王要杀的人么……”他沉吟了一下。

    “本王暂时还没想到，等什么时候本王想到了，自会通知你，天下第一高手墨公子，你总不会食言而肥罢！”

    “放心，我墨白言而有信，说出来的话，就像是铁板上钉的钉儿，决不反悔。”

    “很好，那你就先下去休息吧。”

    十三皇子转头对管家陶卫吩咐道：“你先带他下去，帮他安排一下住所，记住，要离后院近一点的地方。”

    “是。”陶卫低头恭敬答应。

    墨白跟着陶卫下去了。

    十三皇子独坐厅间，看着身边空荡荡的椅子，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陶卫回来复命。

    “安置好了？”

    “是，王爷，已经安置妥当。”陶卫答道。

    十三皇子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后院的方向，忽然回过头来。

    “陶卫，你马上去办两件事。”

    “请王爷吩咐。”陶卫一躬身。

    “第一件，你马上给我找这城里十个最好的稳婆来。第二件，给我找十个最好的厨子来。”

    十三皇子淡声吩咐。

    “是，属下马上去办。”

    陶卫领命外出，心里却暗暗纳闷。

    王爷的命令真是越来越古怪了。

    稳婆和厨子？

    这两种八竿子也打不到一起的人，王爷竟然要自己各找十个，难不成王爷是准备在城里开接生馆和饭馆么？

    怀着一肚子疑窦的陶卫刚刚走出大厅，迎面看到一名青衣护卫满头大汗地飞奔而来，登时一皱眉头，喝斥道：“放肆，怎地如此没规矩，不知道王爷在里面吗？”

    那护卫马上站住了脚，一脸的惶恐紧张，叫道：“陶管家，大事不好。”

    “可是太子妃出了事？”陶卫认得这名青衣护卫是被自己派在后宅保护太子妃的，不禁心头一紧。

    “是……是，太子妃她……她……”那护卫张大了嘴巴，剩下的话说什么也不敢说出来。

    “快说，究竟太子妃怎么了？”陶卫恨铁不成钢地对着那护卫一脚踢了过去reads;。

    真是蠢奴才，连个话都说不清楚，要这些废物何用！

    青衣护卫屁股上挨了一脚，他不敢呼痛，额头上不停地冒出冷汗，颤声道：“陶、陶管家，太子妃她、她、她把王爷刚刚送去房里的白玉屏风给砸了！”

    “什么？”陶卫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跳起来，“你再说一遍！”

    “太子妃她、她砸了王爷的白玉屏风。”

    陶卫觉得头皮一炸，手脚发麻，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幸好那护卫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该死的！你是死人啊，你不知道那屏风是王爷的眼珠子嘛！太子妃要砸，你为什么不接着？你的武功呢，你的身手呢？哼，哼！她砸了王爷的眼珠子，王爷非得要了你的脑瓜子！”陶卫回过神来，对着那护卫连踢了好几脚，边踢边骂。

    那护卫一声都不敢吭，任由陶卫在自己的屁股上踢了好几个二踢脚，才苦着脸道：“陶管家，不是我不去接，实在是王爷吩咐了，咱们这些臭男人谁也不准踏进太子妃的房里半步，我是听到了房间里发出的脆响，才大着胆子从窗户缝里偷瞧，瞧见的。”

    “你就是头猪，蠢猪！”

    陶卫气得在护卫脑袋上戳了好几个指头，戳得那护卫差点变成了筛子，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出。

    “你在这给我等着，我进去禀报王爷，你这颗脑袋瓜子还能不能在脖子上，就看你小子的造化罢！”

    陶卫转过身，气哼哼地进厅去了。

    那护卫一脸的绝望，眼睛一闭，准备等死！

    陶卫把刚才护卫的话一五一十地向十三皇子转述了一遍，然后马上耷拉下脑袋，等着十三皇子爆发出雷霆之怒。

    他太清楚王爷有多心爱那扇白玉屏风了。

    每天晚上睡觉前，王爷都要爱不释手的抚摸几遍那屏风，才能睡得安稳。

    没想到今天刚刚送给太子妃不到半个时辰，就被太子妃砸了个稀巴烂……

    王爷该有多恼火，他就算用后脑勺也能想象得到。

    他现在只希望王爷的雷霆之怒能够不要波及到自己，他还想留下这条老命多吃几年干饭哪。

    哪知道他等了老半天，也没听到十三皇子砸杯砸碗砸花瓶的声音。

    他正在纳闷，听到十三皇子在叫他：“陶卫。”

    “属下在。”他的心一跳。

    “咱们这次从北曜带来的玉器还有几件？”十三皇子问。

    “回王爷，还有八件。”他答道。

    八件全是十三皇子的心爱之物，全是稀世奇珍。

    “全都送到她的房里，你记住，所有人都不得进去骚扰她，让她砸，只要她喜欢，想砸多少砸多少，如果她全都砸光了，你就去给我买，把全帝都最贵最好的玉器都给我买回来，继续送进去，明白了吗？”

    十三皇子冷声吩咐道。

    “是，属下明白。”

    陶卫的舌头都差点伸到外面缩不回来了reads;。

    老天哪！

    果然王爷就是王爷，这气派就是大。

    古时候曾有一位君王，一掷千金，只为搏美人一笑，后来传为千古佳话。

    可自家王爷却比那古时候的君王更豪气，为了让美人出气，他掷出去的何止是千金，简直是万金，万万金！

    随便哪一样玉器都比十座城池加起来还要贵。

    而王爷就这样毫不吝惜地送出去，给太子妃砸着玩……

    陶卫往外走的时候，觉得脚下都是轻飘飘的，像是在腾云驾雾，他再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了。

    虽然处在梦游的状态，陶卫办事的效率依然高得出奇。

    只不过一柱香的时分，十名稳婆和十名厨子已经排排站在了十三皇子的面前。

    而那八件精美之极的珍贵玉器，也已经被送进了若水的房间。

    让陶卫感到欣慰的是，这八件玉器送进去之后，太子妃的房里并没有传出来玉器破碎的声音，但，这或许只是暂时的。

    谁也不知道太子妃什么时候会再发怒，拿这些玉器出气。

    陶卫恭恭敬敬地肃手站在十三皇子身后。

    十三皇子坐在椅中，一个个打量着面前的稳婆，还有厨子。

    他那双锐利带着研判的目光在二十人身上脸上巡视着，所有人都被他看得浑身不安。

    空气沉闷而凝重。

    就连跟在十三皇子身边多年的陶卫，都搞不清楚自家王爷找这些人来做什么。

    过了良久，十三皇子终于缓缓出声：“告诉我，怀了孩子的女人需要注意些什么？你，先说！”

    他指着队列最前面的一名稳婆。

    那些稳婆和厨子都快紧张死了，在十三皇子没有开口之前，全都心中惴惴，等听到高高在上的王爷居然问了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时，全都松了一口气。

    “回禀王爷，怀了孕的女人不能碰凉水。”那稳婆口齿伶俐地答道。

    “陶卫，记下来。”

    “是，王爷。”陶卫赶紧准备纸墨，提笔记录。

    “还有呢？”

    “还有，怀孩子的女人不能生气。”另一名稳婆嘴快地补充道。

    这次不待十三皇子开口，陶卫已经奋笔疾书，记了下来。

    “还有呢？”

    “回王爷，不能跑，不能跳，也不能骑马。”

    稳婆们一个个七嘴八舌地补充着，很快，陶卫就记录了满满的一大页纸。

    十三皇子很是满意。

    “每人赏十两银子，下去吧。”他一摆手。

    稳婆们大喜过望，没想到十三皇子这般大方，自己只是动了动嘴皮子，轻轻松松地就赚到了给一百个孩子接生才能赚到的钱reads;。

    当下众人没口子地道谢。

    稳婆们下去之后，厨子们也开始期待地看向十三皇子。

    “你来说，怀了孩子的女人应该吃什么菜？”十三皇子伸手一指，那是一名胖胖的厨子。

    “吃……吃……”那名胖厨子的脑子不大灵光，他挠了挠头皮，半天也想不起来答案，见十三皇子脸一沉，心中害怕，冲口而出道：“吃娃娃菜！”

    “哈哈！”旁边的九名厨子一齐发出了嘲笑声。

    这世上哪有什么娃娃菜！

    胖厨子显然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正嗫嚅着想要辩解，只听十三皇子道：“拉下去，让他做十道娃娃菜，做不出来，鞭子伺候！”

    那厨子登时一咧嘴，差点没哭出声来。

    两旁的侍从二话不说，冲上来将胖厨子拖了下去，胖厨子踢打着两条腿，不停地哭叫：“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

    声音越来越远，终不可闻。

    这一招杀鸡儆猴极为有效，剩下的九名厨子再也不敢胡说八道，纷纷绞尽脑汁地琢磨孕妇适合的菜肴，一个个报菜名报得特别踊跃。

    反正又不需要他们去做，他们只管捡着珍贵的、难做的菜名往上报就是。

    不一会儿功夫，陶卫已经记满了两大张纸的菜名。

    “很好。”十三皇子好像很满意。

    “你们就留在这里，把你们每个人报上来的菜各做几份，做得好，有赏，做得不好，挨打！下去罢！”

    十三皇子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剩下九名厨子的脸面面相觑，一个个的脸比苦瓜还要苦。

    老天哪，这些个稀奇古怪的菜，自己只会说，不会做，这可该怎么办哪！

    该！

    陶卫看在眼里，暗叫活该！

    他们以为自家王爷是那么好胡弄的嘛！哼，哼！

    若水看着房间里堆得满满当当的珠宝玉器，有些哭笑不得。

    她不过就是故意生气，砸了那座白玉屏风嘛，那十三皇子竟然就派人送了这许多的玉器给她，让她砸个痛快，砸个够。

    她砸得过来嘛！

    再砸下去，她还嫌手疼呢。

    而小杏则一脸艳羡地看着那些精美柔润的玉器，离得远远的，碰都不敢碰。

    “姑娘，您瞧王爷对您多好啊，这么好看的玉，我从来都没见过，可王爷一送就送给您八件！这得值多少银子啊？一百两？不，不，一定值一千两！”

    听了小杏的话，若水不禁微笑摇了摇头。

    “不到一千两？”小杏诧异地瞪大眼。

    “这些东西加起来，几乎可以买下一个国了。”若水幽幽地道，她的目光并没有在那些玉器上逗留太久，就移开了目光。

    十三皇子的富有，大大超乎了她的想象，而他对她的大方，更是出乎她的意料之外reads;。

    不过，这倒是个好现象，不是吗？

    “一、一个国？”小杏结巴了，觉得呼吸都不顺畅了。

    她本来就不敢碰那些玉器，这下子更是跳得远远的，唯恐一个不小心，弄碎了一件，那真是杀了她的头也赔不起啊。

    “小杏，你帮我办件事。”若水转头看向小杏。

    “你去前面找一个叫墨白的人，然后把他带过来，说我有话要和他说。”

    “墨白？”小杏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奴婢马上就去。”

    门口就摆放着一座玉雕的花瓶，小杏临出门的时候，特别小心地避开了花瓶，直到离得远远的，才松出一口气。

    若水看着满屋子的珠光玉气，有些头疼地揉揉额角，她又没有收藏癖，要这许多玉器有何用？

    带又带不走，吃又不能吃！

    可是十三皇子却千里迢迢地随身携带，难道身边有了这些玉器，就能心想事成嘛！

    她在梳妆台前坐了下来。

    台子上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面形貌古朴的镜子，清清楚楚地映出了她的容颜，就连她的每根睫毛都照得十分清晰。

    这正是她从南越古墓中拿回来的太阳能平板电脑，可是它的外形却像是一面古镜。

    这个时代的人自是不识。

    那青衣人取走她的包袱之后，十三皇子又还了给她，然后这面古镜就被人当成了一面真正的镜子，摆放在了她的梳妆台上。

    小杏第一次看到这面镜子的时候，差点没惊掉了下巴。

    她还从来没有看到过照影这样清楚的镜子。

    若水的手轻轻抚在光滑的镜面上。

    自从离开南越国之后，她几乎没有再打开过它的系统，更没有进行深入的研究。

    这台电脑里面，还埋藏着许多未知的秘密，有待她进一步探索。

    可惜，那里面的许多文件夹，她都不知道用什么样的方式去打开。

    好像，她缺少的是一个加密密码。

    只要获得了这个加密码，她就能够打开那些文件夹，看一看那位千年之前的穿越前辈究竟在这台电脑里留下了怎样的秘密。

    她手腕上的黑玉镯碰触到了镜面，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若水心中一动。

    这两只镯子一定和那穿越前辈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莫非，自己苦思不得其解的密码就隐藏在这两只镯子里面吗？

    这个想法一钻进若水的脑海，就让她的心中重重一震。

    有可能！非常有这个可能！

    她伸出双手，左右手腕上各有一个黑玉镯，看上去毫不起眼，没有半点光泽，就像是两块黑木头。

    她正准备好好研究一下，只听得小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你进去吧，太子妃说有话要问你reads;。”

    墨白来了！

    若水心中又是一动。

    她连忙放下衣袖，掩住了两枚玉镯，并没有回头。

    房门被轻轻推开，若水没有听到有人的脚步声，但她突然有了一种针芒在背的感觉。

    “关上门。”她轻声道。

    房门呀的一声关上了。

    若水只觉得眼前一花，面前的古镜中突然多了一张人脸，那张脸上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满是惊奇，目光牢牢盯在镜子里的自己。

    “呀，这是镜子吗？世上居然会有这样的镜子，我墨白真是头一次看到，宝贝，啧啧，真是好宝贝！”

    墨白连声称赞着，注意力完全被古镜吸引住了，他一伸手拿起古镜，左照右照，越照越是得意。

    “哎呀呀，不照不知道，一照才发现，原来我墨白竟然长得这样好看。”

    他几乎用迷醉的语气说道。

    若水眼角一扫，差点没被他自恋的模样恶心吐了。

    像他这样臭美爱照镜子的男人还真是少见。

    倒是让她想起了一个古代希腊的神话传说。

    “墨白，有一个故事，是关于水仙花神的，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

    “嗯？什么故事，你说来听听。”

    墨白拿着古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都不舍得眨上一眨。

    这样好的镜子简直让他爱不释手，要不是这件宝贝是若水的，他早就毫不客气地据为己有了。

    “古时候，有一位水仙花的男神，他长得很是美貌……”若水开始讲故事。

    墨白插口道：“有我这样美貌么？”

    自恋狂！

    若水翻了翻白眼，懒得理他，继续说道：“他长得不但比所有的男神好看，而且比所有的女神更好看，所以他就认为天底下没有能比得上他美貌的人。直到有一天，他走到一道河边，然后发现他终于找到了比他长得更好看的人。”

    “咦，说说看，那个比他更好看的人，长得什么模样？”墨白道，眼中透出浓浓的兴味。

    “嗯，他看到的那个人，有一头乌黑柔软的长发，有比雪还要白嫩的肌肤，嘴唇比花瓣还要娇艳，美得无法形容。他一下子就爱上了那个人，天天在河边看着他，越看越爱，然后有一天，他终于压抑不住心中的爱恋，决定去找那个人，和他永远在一起。”

    “不错，不错，好听，好听，继续讲，他去找那个人，后来怎样？”墨白越听越有意思，注意力从古镜上转移到若水的脸上来。

    若水一脸平静地道：“后来他就跳到了河里，被淹死了。”

    “什么？他怎么会淹死？”墨白怪叫一声。

    “因为他爱上的那个人，就是河里面他自己的倒影，他为了和他的影子在一起，就跳进河里，自然就被淹死了。他死了之后，就化成了一朵水仙花，孤傲地挺立在水中，这个故事就叫：自我陶醉，顾影自怜！”

    若水说完之后，唇角微抿，似笑非笑reads;。

    墨白怔怔地愣了半晌，突然放下古镜，斜眼睨着若水。

    “好哇，我还当你真的好心讲故事给我听，却原来你是绕了个弯儿来咒我！你也希望我淹死在河里，是不是？”

    “我可没你那么毒的心肠，连一个未出世的孩子都不肯放过。”

    若水眼眸一冷，声音也变得冰冷起来。

    听到若水提起旧事，墨白脸皮再厚，还是忍不住脸上一红，心生愧疚。

    他做事从来都是我行我素，不分善恶对错。

    可是向一个没出世的孩子下毒手，还是生平头一遭。

    “我、我……”他张口结舌想为自己辩解，却发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错了。”

    说出来这三个字，他心里一下子舒服了许多。

    这可是他这辈子头一次低头向别人认错，他原本以为自己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可等到真的说出来之后，发现认错也并不算是难事。

    男子汉大丈夫，做了错事就要敢做敢当。

    他墨白可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认错就有用吗？你拿刀杀了人，再向被你杀了的人认错，对方就能活过来原谅你吗？墨白，你要不要太天真！”

    若水冷声斥道。

    她看到墨白那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心头就有气。

    她再一想到要不是曾太医，自己险些就服下了他的红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墨白被若水说得面红耳赤，几乎抬不起头来。

    他为了让她开心，故意装假作痴，混进十三皇子这里来，煮了一大堆的蛋，还滚了一地的蛋，把他天下第一高手的面子都丢尽了，可她还是不肯原谅他。

    “你、你究竟还要气到什么时候，我不是已经道过歉了吗？”墨白的气势一下子矮了下去，声音越说越小声。

    “道歉有用的话，要警察干嘛。”

    若水顺嘴接了一句经典台词，说完了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句什么，不禁失笑。

    自己真是中了电视剧的毒太深了。

    就连穿越之后，都对那个大帅哥的台词念念不忘。

    “什么警察？警察是什么？是好吃的吗？”墨白像个好奇宝宝一样追问。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你除了会滚蛋，你还会干什么！”若水心头的怒气消了一些，仍是没好气地瞪了墨白一眼。

    “我还会逗你笑！”墨白眼角一扫，已经看到了若水刚才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

    这算是什么答案。

    若水却情不自禁地抚了抚唇角，发现那儿果然是上翘的，她居然不知不觉被墨白逗笑了。

    在她心里还是那样厌恶他的时候，她居然会对他笑！

    这太不可思议了reads;。

    其实，他本人也并没有她想的那样讨厌，他……其实也是情有可原的。

    若水知道他这样做，也是为了自己好，可她生气的是，他不该违拗她的意愿，强迫她做她不愿意做的事。

    “墨白，你是不是一定要留下来？”

    若水吸了一口气，微微仰头看向墨白。

    她对他的性格也算是了解，既然他死缠烂打地找上门来，想甩脱掉他，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所以，她必须要和他约法三章。

    “是。”墨白脸容一正。

    “好，只要你答应我三个条件，我就让你留下来。”

    “我答应，我答应。”

    墨白几乎是喜出望外，他已经做好了继续碰钉子的准备，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若水的允诺。

    只要能留在她身边，别说是三个条件，就算是三十个，三百个条件，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

    “你别答应得太快，我这三个条件，你恐怕不容易做到。”若水凝视着他的眼睛。

    “这天底下我墨白做不到的事情，恐怕还真的不多。”

    听了若水的话，墨白傲气地拍拍胸。

    “好！那你听着，我要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你不得随意出手杀人，不管对方是谁，不管是任何原因，你都不可以随意出手，这件事，你做得到吗？”

    若水一字一字地慢慢道。

    “……”

    墨白一下子卡壳了。

    就在不久之前，他还答应了十三皇子，要去帮他无条件地杀一个人，没想到紧接着若水就提出来相反的要求，这岂不是要他墨白食言而肥？

    他抓抓脑袋，露出为难的表情。

    “这个……这个么……”他支支吾吾。

    “你要是做不到，一，二，三，请你向后转，马上离开。”若水毫不留情面。

    “好，我答应你！”墨白被她一激，冲口而出。

    食言而肥就食言而肥，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墨白就算把自己说过的所有话都吃下肚去，也撑不死他。

    “不杀人就不杀人，我墨白从今天开始，就金盆洗手，再也不做杀手的勾当啦，好了好了，你快说第二个条件是什么？”

    墨白催促道。

    “第二个条件就是……”若水放缓了声音，慢慢说道：“你要告诉我你胸口上那个刺青的秘密。”

    “什么秘密？”墨白的脸色微微发白，却强作镇定，轻笑道：“我的刺青能有什么秘密？”

    “你要不说，自也由得你，这就是我的第二个条件，如果你做不到，一，二，三，请向后转身。”

    若水耸了下肩，不以为意地道。

    ( )

第192章三个条件

    墨白恼得挑高了双眉，恶狠狠地瞪着若水。

    这鬼丫头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她就是有这个本事，一把就抓住他的弱点，把他拿得死死的。

    好罢！说就说，反正这个秘密他也隐藏不了多久，迟早总是会被她知道。

    “我答应你了。”墨白低沉着嗓子说道。

    这第二个条件，他答应得真是艰难无比。

    该死的，她的条件一个比一个更苛刻，墨白简直不敢听她的第三个条件是什么。

    因为他真的害怕自己做不到！

    “说吧，你的第三个条件是什么？”墨白直勾勾地盯着她的嘴唇，提心吊胆地等待着。

    “我的第三个条件么……”若水轻启薄唇，沉吟着。

    墨白的心吊在了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难受！

    “暂时我还没想到，什么时候等我想到了，我再告诉你。”

    “什么什么？”墨白的眼珠子一下子瞪圆了。

    她的这一手还真够狠！

    她故意不说这第三个条件是什么，就像是在笨驴子的鼻子前面吊着一根胡萝卜，骗得那驴子一股劲地转圈圈，等到驴子拉完了磨，她再把那个胡萝卜丢得远远的，让笨驴子永远也吃不到。

    她的这第三个条件就是那根胡萝卜。

    而他墨白，就是那头笨驴子！

    墨白气得直翻白眼，她是拿他当傻子耍啊。

    他正准备义正辞言地拒绝，就听到若水的声音悠悠响了起来。

    “当然，你也可以拒绝，前面两个条件也随之作废，现在，你可以一、二……”

    她话未说完，墨白已经打断了她，恶声恶气地接了下去：“一、二、三，向后转，是吗？滚他丫的蛋，老子偏偏不走！不就是三个条件吗？好，我通通答应你了！”

    墨白恶狠狠地磨了磨牙，目露凶光，逼近了若水。

    “我告诉你，这三个条件我是答应你了，但是除了这三个条件，你说的其他话，我听不听，做不做，要看本大爷的心情，乐意不乐意！”

    他想起十三皇子答应自己留下来的条件，心情突然就那么那么地不爽。

    他墨白几时沦落到这种低三下四的地步了reads;。

    他堂堂的天下第一高手，上赶着给人家当保镖，人家还不乐意要，还要他左答应一个条件，右答应一个条件，就差没让他签个卖身契，进府当奴才了！

    事实上，他现在和当奴才有什么两样！

    这鬼丫头的三个条件让他的头都要大了，还有那个鬼王爷，居然让自己事事听她的吩咐，她要打左脸，自己就不能送右脸，她要打大腿，自己就不能蹶屁股……

    真他娘的憋屈啊！

    他墨白想要完成个心愿，咋就那么的难！

    “好！”若水爽快地点了头。

    她答应实在太痛快，墨白反而疑惑了，他眯了眯眼，看向若水，重复了一遍。

    “你听清楚我刚才说什么了？我说，你以后的吩咐，我爱听不听！”

    他可是一个爱自由的人。

    “听清楚了，我的年纪还不大，耳朵没聋。”若水笑了，眼睛眯眯得像只小狐狸，墨白怎么看怎么觉得她是在算计自己。

    他心里头升起了不妙的感觉。

    果然，下一刻他就听到若水的声音悠扬地响起来。

    “我的条件就三个，你都答允了。但是我好像听说，你还答应了十三王爷一个条件，是不是啊？”若水笑吟吟的，终于露出了她的狐狸尾巴。

    墨白一听，头一下子就炸了。

    该死的臭丫头！

    他墨白早就知道这丫头是块最难啃的骨头。

    果然如此！

    她早就打听到十三皇子答允让自己留下来的条件，却故作不知，佯装生气赶自己走的样子，逼得自己不得不又答应了她三个苛刻之极的条件。

    事实上就算他不答应她的条件，她也绝不可能赶他离开。

    这天底下上哪儿找像他这样武功高强，又事事听她吩咐的人啊！

    她又不傻。

    傻的是自己！

    墨白一下子就想明白了，原来自己又钻进了这鬼丫头布下来的套子里。

    那十三皇子给自己脖子上套了个套儿，谁知道这丫头比那个鬼王爷还要狠，一下子就给自己上了三个套儿！

    这四个条件，就像是四个紧箍咒儿，勒得他连气都喘不过来。

    完了完了！

    他墨白从今以后，再也没有幸福自由可言了！

    墨白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天空都暗了。

    “是不是啊，小白？”

    就在墨白觉得人生了无生趣的时候，若水又笑眯眯地凑上前，好死不死地追问了一句。

    这句话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墨白彻底地炸毛了。

    他头顶上就像是点了线的火药桶，火气腾腾地往上冒，突然爆发出来reads;。

    “啊……”他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叫声，猛地拔地而起，像个炮弹一样冲天而起。

    只听得一声巨响，屋片瓦砾纷纷落下，一缕明亮的阳光照射下来。

    房顶已经被墨白穿了一个大洞，而他的人已经从那个破洞穿了出去，整个人都消失不见。

    院子里的守卫们听到这样的异动，都是变了颜色，纷纷从藏身之处探出头来，只见一条人影像飞一样，从太子妃的房顶上一闪而过，随后不见。

    众人尽皆大惊，叫道：“刺客，有刺客！”

    侍卫们得了十三皇子的严令，不敢进入内宅，只好全都瞪着小杏。

    小杏吓得脸都白了，腿肚子直哆嗦，好不容易才挪动着面条一样的双腿，走到门前，伸手扣了扣房门。

    只听得里面若水的声音好整以瑕地传了出来。

    “进来。”

    太子妃还活着！

    小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腿也有劲了，身子也不哆嗦了。

    她推门而入。

    只见一道阳光从头顶直射而下，照得房间里亮堂堂的。

    而若水就好端端地站在光柱下，整个人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中，像是一个发光体般，吸引得她转不开眼珠子。

    “姑娘，你没事啊！太好了，刚才可吓死奴婢了。”小杏拍拍胸口，到现在她的心还怦怦跳得厉害。

    “咦，那个墨白呢？怎么不见了？”

    她刚才一直连眼睛都没眨地盯着房门看，没看到那个墨白出来啊？

    “墨白啊，他觉得这房子太闷，就把房顶上穿了个洞，跳出去了。你去告诉王爷，墨白他弄坏了我的房顶，罚他帮我修好它，如果在日落之前他还没修好的话，就让他再也别回来了。”

    若水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哼，竟然敢打破姑娘的房顶，活该受罚！”小杏看着头顶上的破洞，气愤愤地一跺脚，去前院禀告十三皇子去了。

    等到若水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将满院的各色菊花一朵一朵地欣赏了个遍，她才慢慢举步，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远远地，她就看到她的屋子顶上蹲了一个人。

    虽然看不清楚面目，但是那身形举止，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正是墨白。

    他身上那件纤尘不染的白衣已经变得灰扑扑的，沾满了泥灰，头发上脸上也全是泥土，要不是若水对他的身形实在太熟悉，还真的认不出来。

    墨白的脸拉得比苦瓜还长还难看，笨手笨脚地，正在抹泥巴，铺瓦片。

    他从小到大，几时干过这样的活计！

    他的这一双手，从来干的都是快意恩仇的行当，就算是要他在眨下眼的功夫，砍掉十七八个脑袋，他也能干得毫不含糊，干净利落。

    可是修补屋顶……

    这种泥瓦匠的活计他是真没做过，不但没做过，他就连看，都没看过别人是咋做的reads;。

    所以他接过管家陶卫递给他的一个大桶和看到地上堆着的一大叠琉璃瓦片的时候，他彻底傻了眼。

    陶卫并没有因为他第一高手的身份，对他有丝毫的客气。

    他吩咐他办事的口气就像吩咐府里的所有下人们一个样，趾高气昂的。

    “拿着这些个东西，去把太子妃的屋顶补好，要和原来的一模一样。太子妃吩咐了，如果你天黑之前没补好，以后就别再出现在她眼前了。”

    墨白的鼻子差点都气歪了。

    他恶狠狠地瞪着陶卫。

    他算是个什么东西！

    不过就是十三皇子身边的一条狗，居然敢这样盛气凌人地和他讲话？

    他知不知道他墨白是什么人？

    他动动小指头，就能把他的脑袋戳上十七八个窟窿眼儿！

    该死的！

    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啊！

    他正准备给这个不长眼珠子的管家狗一个教训。

    陶卫却正眼也不看他，把大木桶往他怀里一塞，指了指天上的太阳，丢下一句：“天黑之前！”

    他就背着双手，施施然地离开了。

    墨白目瞪口呆地捧着那个粗糙的大木头桶，上下左右打量了半天。

    终于认命地叹了口气。

    可是，谁能告诉他，这个烂木头桶是干嘛用的么？

    他很想找个人问一问，可是府里的人个个都知道他的杀手身份，看到他就跟看到阎王爷一样，躲得那叫一个快。

    墨白在府里转悠了大半天，眼瞅着太阳一点一点偏向西斜，他还是一筹莫展，郁闷得差点撞墙。

    就在这个时候，还是一位打扫马房的老马夫看他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实在可怜，偷偷指点了他一下。

    老马夫告诉他，让他去墙跟下挖了些粘土，用水和成了湿泥，然后将琉璃瓦一片片的铺好。

    原来这么简单！

    墨白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开工。

    这么简单的活计，他墨白还不是手到擒来么？何须天黑之前，不用半个时辰，他就会把这屋顶修补得又整齐又漂亮，比没破之前还要好。

    可真的一干上手，墨白才知道，这个看起来简单的活，一点也不简单。

    他的粘土湿泥不是抹得厚了，就是抹得薄了，那琉璃瓦更是滑不溜手，让他一不留神就打碎了好几块。

    陶卫听到了声响，不知道从哪里探出脑袋来，皮笑肉不笑地提醒他。

    这琉璃瓦每一片都价值千金，他砸碎多少，就要赔多少。

    嘁！墨白不屑地翻翻白眼，不就是银子嘛，他墨白有得是！几个破瓦片他还赔得起。

    于是他大咧咧地让陶卫报上价来reads;。

    等到陶卫屈起手指算了半天，终于告诉他一个数目的时候，就连财大气粗的墨白都抽了口冷气。

    这么多！

    就这几个破瓦片竟然值这么多银子？这管家狗该不会是在坑他吧！

    可是陶卫慢条斯理地从怀里取出来一个账本，翻到某一页，指着里面的一条购入信息给他看，那上面清清楚楚地记载着这些琉璃瓦的身价银子。

    墨白一下子就闭上了嘴巴，眼角开始不停地抽起筋来。

    疼啊！真疼！

    他肉疼得厉害！

    就这几个破瓦片，他居然就要赔进去他这十几年来靠着刀头上舔血拼着性命赚回来的全部身家。

    他的心在滴着血。

    手上的动作却不知不觉地变轻了。

    他开始格外的当心，拿起每片琉璃瓦的时候就像捧着祖宗一样的小心翼翼。

    他再也砸不起任何一块瓦片了。

    只要再碎上一块，他就算是一辈子卖身给人家当奴才也还不起了。

    等到他终于将屋顶上的破洞修补得完完整整的时候，太阳刚刚好没入了地平线之下。

    遥远的西边天空依然遍布着红霞，就像是盛开的枫林如火如荼。

    墨白擦去了额头上沁出来的汗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仰面朝天躺在屋顶上，枕着双臂看着晚霞满天。

    生平头一次，他尝到了劳动后带来的满足感。

    躺在他自己亲手一片一片铺好的琉璃瓦片上，他忍不住伸手轻轻抚摸。

    现在要是再让他用脑袋撞破屋顶，他是打死也不干了。

    因为他舍不得。

    这一片屋顶是他亲手铺好的，他不知道流了多少汗水，又怎么舍得去再次破坏！

    如果有人敢撞破他辛辛苦苦铺好的琉璃瓦，他非冲上去和那人拼命。

    想到这里，墨白忽然若有所思，一瞬间想明白了一些道理。

    “墨白，墨白！”清脆的呼唤声从院子里传来。

    墨白很不爽地脸色一沉。

    谁这样大胆，竟然就这样随随便便地喊他墨白的大名。

    江湖上的人提到他名字的时候，谁人不是恭恭敬敬地称呼上一声“墨大侠”！

    而且一听声音，他就知道，是若水身边那个少不更事的小丫头，名叫小杏的。

    “做什么？”他从房顶上跳了下来，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落在小杏的身后，粗声粗气地道。

    叫魂么叫！

    他出现得无声无息，小杏差点被他吓破了胆子，猛地打了个哆嗦，回过头来，看到是墨白，“啊”地尖叫了一声，瞬间白了脸，转身就跑。

    墨白更不满了reads;。

    他有这么可怕吗？

    个个见了他都跟见了鬼似的。

    “我长得很丑？”他一伸手，抓住了小杏的手腕子。

    “不、不、不丑。”小杏用力挣了一下，可手腕上就像套了个大铁箍，动弹不得。

    她更怕了，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不知道墨白要怎样来折磨她。

    “那你跑什么！怕我会吃了你？还是怕我……杀了你？”

    墨白突然凑近了小杏，做出吓人的表情，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齿。

    小杏的呼吸都差点停止了，紧紧闭上眼睛一个劲颤声叫：“别、别杀我，别、别吃我，求求你，我求求你。”

    她身子抖得像筛糠，泪水从紧闭着的眼帘里不停地往下流。

    要不是墨白抓住她的手腕，她早就瘫倒在地上变成一滩烂泥了。

    “嘁！真是个没出息的小丫头！”墨白没好气地一松手，放开了她的手腕。

    小杏一屁股坐在地上，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跳出腔子了。

    这一整个下午，她听了满耳朵关于墨白的传闻。

    不管走到哪儿，所有人都在谈论墨白的事，说他杀人如麻，杀人不眨眼，还是个辣手摧花的采花大盗，还去偷别人家的小孩子，煮熟了来吃……

    各种各样，五花八门，说的人是口沫横飞，听的人是胆颤心惊。

    小杏越听越害怕，她简直不敢相信这个世上还会有这样可怕的人！

    这、这还算是人吗？比鬼怪故事里讲的地狱魔鬼还要可怕。

    老天哪！王爷怎么会把这样可怕的一个家伙放在太子妃的身边，这是分分钟要吃人的节奏哇。

    她赶紧跑回后院宅子里去找若水，把听到的关于墨白的传说一五一十地告诉她，一个字也没漏。

    她希望若水知道墨白的真面目之后，出面去找王爷，将这个杀人又吃人的恶魔赶出去。

    他连小孩子的肉都吃，简直已经坏成渣了！

    所幸的是太子妃听了她的描述之后，马上就吩咐她来找墨白。

    太子妃一定是要把墨白赶出去，一定是这样。

    小杏满眼放光，兴冲冲地跑出来叫墨白，等到发现他突然出现在自己的身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想到，对方是一个吃人魔鬼啊，她居然和一个吃人魔鬼靠得这么近，他还露出了森森的白牙，完了，她要被这个恶鬼吃进肚里去了。

    她哭得眼泪鼻涕糊成了一团，那模样要多丑有多丑。

    墨白一脸嫌恶地看了她一眼，没好气地道：“别哭了，哭起来这么丑，看着就倒胃口！”

    他发现自己一说完，小杏哭得倒更厉害了，而且哭的样子更丑了。

    小杏一边哭，一边想，原来自己哭起来的丑样会让这个恶鬼倒胃口，太好了！

    自己就使劲地哭，不停地哭，哭到他完全打消吃了自己的念头。

    墨白看到小杏的眼泪像发洪水一样，无止无息，终于不耐烦了reads;。

    他猛地一声厉喝：“你再敢掉一滴眼泪，我马上就把你吃掉！”

    这一声太有效了，小杏马上就收住了眼泪，果然一滴眼泪也没有了，眼神中全是大大的恐惧。

    “说，找我什么事！”见她终于不哭了，墨白马上开口问道。

    他这人什么都不怕，就是怕看到女人哭。

    女人一哭，他就觉得身上像是多了无数的毛虫子，难受。

    他不会劝也不会哄，听起来又闹心，他平时最喜欢的做法就是躲得远远的，眼不见为净。

    可是现在他不能躲，因为这个爱哭的小丫头是服侍若水的。

    “姑娘、姑娘有事要找你。”小杏见他开口，就是一哆嗦，紧紧闭上了眼不敢看他，颤声说道。

    “是吗？她要见我？”墨白心头一喜。

    小杏闭着眼使劲点了点头。

    希望太子妃能够制服这个恶鬼，然后把他赶走，她真希望自己一辈子再也不要见到这个可怕的恶鬼了。

    墨白掉头就走。

    走出两步，他又倏地回过头来，对着小杏恶狠狠地道：“喂，小丫头，下次见到我，你要是再敢闭上眼睛，我就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当点心！”

    说完，他就如愿以偿地看到小杏一下子睁开了眼睛，而且睁得大大的，眨都不敢眨。

    “嘿嘿！”他得意地一笑，看到小杏扁着嘴巴，想哭又不敢哭的委屈样子，心里头说不出的痛快。

    虽然这样吓唬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实在是很没出息，但是他却觉得很爽！

    他终于在小杏的身上找回了属于他墨白的尊严，找回了他的自信和骄傲。

    他转过身，大步而去。

    墨白找到若水的时候，发现她正站在自己修补好的屋子里，仰着头看着房顶，目不转睛，甚至连听到他的到来都没有看他。

    枉费他故意加重了脚步声，却没有得到她的一眼回顾。

    墨白心里有些不忿，也有些窃喜。

    他也像她一样，仰起脸来瞧着自己的杰作。

    不得不说，他这一撞还真是撞得恰到好处。

    撞破的是一个圆圆的洞。

    而陶管家拿给他用来修补屋顶的，是几近透明的琉璃瓦，平整地铺在那个圆洞之上，就像是一块透明的水晶，一眼就能看到外面的天空。

    只见湛蓝色的夜空里，洒满了一颗颗闪烁的小星星，晶莹璀璨。

    “美，真美啊！”

    墨白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赞美声。

    他对自己的手艺颇为沾沾自喜。

    要不是他下午的时候撞破了屋顶，又亲手打造了这样一个透明的屋顶，她又怎么可能欣赏到这样美丽的星空！

    他墨白果然就是一个天才reads;！

    墨白看向若水，等着她也和自己一样，被这样梦幻般的景色所迷，发出由衷的赞美之声。

    若水却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就那样仰着头，看着头顶的星空，思绪一下了飘到了好远，好远……

    曾经，在一片广袤的星空下，她和小七躺在柔软的草地上，并肩看着天上的繁星。

    她感叹着星空的美丽，小七突然撑起胳膊，看着她，认真地告诉她，有朝一日，他将亲手为她打造一座水晶宫，让她一睁眼，就能看到天上的繁星闪烁。

    她笑着，摇头拒绝。

    水晶宫！

    那只是她心底的一个梦而己，她又不是童话里的公主，在现实中，是不可能出现水晶宫的。

    她知道小七是认真的，也知道他一向是说到做到。

    可是建造一座水晶宫殿，又岂是说说那样容易。

    曾经有泰王为他心爱的女人建造了一座泰姬陵，虽然在后世传为美谈，更是成为无数中外游客前去旅游观光的圣地，可在当时，那样建费巨资，劳民伤财的做法，却让建陵的工匠们受到了无穷无尽的痛苦折磨，更不知道有多少工匠们因此失去了生命。

    她绝对不会容许小七做出这种疯狂又荒谬的事情。

    可若水没想到的是，小七没有做到的事，十三皇子却替他做到了。

    她现在就仿佛置身在水晶宫中，抬起头，就能看到璀璨的星空。

    星星点点的光芒闪耀，像是无数萤火虫飞翔在空中。

    美，真的很美。

    她听到了墨白发自肺腑的赞美声，她也知道这一片琉璃瓦是墨白亲手一片一片贴上去的。

    但……若水更清楚的知道，授意陶管家用琉璃瓦修补屋顶的那个人，不是小七，不是墨白，而是十三皇子。

    他还真是用心良苦。

    也真难为他能想到这样精妙的点子。

    几片琉璃瓦，就能打造出水晶宫一样的梦幻效果，若水由衷的佩服。

    “喂，你倒是说句话，喜欢我为你铺好的房顶吗？”

    墨白等了好久，也没有等到若水片言只语的赞美，终于忍不住了，开口询问。

    若水的脖子仰得发酸，她的心里也微微一酸，看到这样的星空，她情不自禁地又想到了小七。

    小七啊小七，此时此刻，你是否也在像我一样，在仰望星空，看着同一颗星星呢？

    今夜的猎户座和大熊星座看得格外清楚，那传说中的牛郎和织女星交相辉映，比哪个夜晚都来得清晰。

    若水记得，她曾经指着那两颗星星，给小七讲了牛郎织女的故事。

    小七听完之后，握着她的手，紧紧地，很久都没有放开。

    虽然他没有说话，但是他用行动表示了一切。

    他是在告诉她，他和她之间绝对不会出现那道银河，绝不会像牛郎和织女那样不幸，只能一年相逢一面reads;。

    他们会永远永远也不分开！

    想到这儿，若水不由苦笑。

    世事难料！

    当时的她也曾经笃信，她和小七永远没有像牛郎织女的那一天。

    可现在，她和小七之间，终于划上了一条宽宽的银河。

    隔河相望。

    牛郎和织女尚且有七夕喜鹊搭桥团聚的一天，她要等到何时，才能和小七重聚呢？

    “喂！鬼丫头，你是聋了吗？”

    墨白连说了好几句，若水都在出神没有听到，墨白不由气结。

    只有她才敢如此忽视自己，当自己没有半点存在感。

    “小杏说你找我，有什么事？如果没事，本大爷就走了，本大爷忙得很，没空陪你这鬼丫头看星星！”

    墨白兴冲冲而来，却碰了一鼻子的灰，不由得满腹怨气。

    若水这才意识到墨白的存在。

    她收回眼光，看向墨白，不禁吃了一惊，随后就嘴角一抿，微笑起来。

    “墨白，你是刚从粪坑里爬出来的吗？”

    他身上脏兮兮的，衣服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漂亮白皙的脸庞黑一块黄一块的全是干了的泥巴，活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什么意思？你是嫌我臭？”墨白看到她嘴角揶揄的笑，忍不住抬起胳膊闻了闻，登时被自己熏得皱起了眉头。

    好臭！怎么会这么臭！

    对了，他做完泥瓦芹之后，居然忘了去洗澡。

    他条件反射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只觉得坑坑洼洼的凹凸不平，更是吓了一跳。

    不会吧！

    他只不过是做了一下午的泥瓦匠，怎么会无声无息地毁了容？

    “镜子，镜子呢！”他想起若水那面神奇的古镜，不管不顾地冲进内室。

    里面点着明晃晃的蜡烛，他一眼就看到在梳妆台上摆着的古镜，马上箭一般冲了过去。

    一眼！

    只瞧了一眼！

    墨白就差点被镜子里的自己丑哭了。

    那个有着黑亮顺滑的发，邪魅横生的眉眼，纤尘不染的白袍，还有那翩然出尘的风姿的自己，去哪儿了？

    老天哪，镜子里的那个怪物，顶着一头乱蓬蓬的草，脸上糊满了泥，衣服变成了屎黄色，整个人像是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叫化子，是自己吗？

    难怪小杏看到自己就像是见到了鬼。

    就连他自己看到，都吓得心头一突。

    该死的，自己这副丑样子，居然全被那鬼丫头看在了眼里。

    从今往后，他墨白在这鬼丫头面前还能抬得起头来吗？

    墨白只觉得脸颊发烧，烫得都可以在上面烙煎饼了reads;。

    “我、我去洗澡！”

    他只丢下这句话，就像被火烧了屁股的猴子一样，推开窗子就跳了出去。

    若水看到他那狼狈而逃的模样，忍不住格格笑出了声。

    “什么事这么好笑，说给本王听听，成不成？”

    随着低沉悦耳的话声落地，十三皇子轻袍缓带，迈步走了出来。

    “舅舅！”若水扬眸，对他盈盈施了一礼。

    十三皇子见她脸上微现红晕，笑意尚未从她的眼角眉梢褪去，不由也是一笑，心情跟着愉悦起来。

    “喜欢吗？”他的视线微微上扬，看向头顶的琉璃星空。

    不错，这效果和他想要的一模一样。

    这个墨白果然是个人才。

    “喜欢，多谢舅舅为我费了这样的心思。”若水诚心诚意地道。

    十三皇子目光在室内转了一圈，薄唇微抿，轻轻一笑。

    若水这才留意，自己住的这间房，竟然已经焕然一新。

    她先前在园子里赏花，进房之后，一眼就被房顶的琉璃瓦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竟然没注意到房间里面已经变了样子。

    “舅舅，为什么要弄成这样？”若水惊讶了。

    她的脚下，铺着一整块厚厚的长毛地毯，每踩一步，都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云朵里。

    椅子上多了几层又暖又厚的坐垫，床上堆着好几床大红锦被，就连门帘都换上了不绣风的羽缎风帘。

    在房间的角落里，还摆放着两个小巧精致的火盆，里面正烧着银丝竹炭，没有烟雾，反而有一种淡淡的清香。

    怪不得她一直觉这房间里好热。

    原来竟然烧上了火盆。

    十三皇子这是把她当成了怕伤风的病人吗？

    “咳，咳……”十三皇子轻咳了两声，没有回答。

    站在他身后的管家陶卫却轻声恭顺答道：“王爷听稳婆说，太子妃不能受凉，怕伤风，所以派属下出去采购了地毯和火盆等物，太子妃放心，这间房子暖和得紧，太子妃一定会平平安安的。”

    若水闻言，不由愕然张大了眼睛，险些笑了出来。

    就算她有了孩子，也不至于娇弱成林黛玉，动不动就伤风流涕，更何况，她自己本身就通医术，又怎么会让自己生病呢。

    虽然十三皇子的这一举动在她看来，实在是小题大作，但，她的心底还是起了一丝微澜。

    “舅舅，你待我真好。”她低声道。

    真是奇怪，他为何待她这样不同？

    若水没有时间深思，因为这时候门帘打起，从外面进来十几名下人，手中提着食盒，她登时闻到了一股浓浓的饭菜香。

    一样样精心烹制的菜肴堆了满桌，腾腾地冒着热气reads;。

    红枣枸杞炖乌鸡，桂圆银耳鸡蛋羹，首乌黑豆炖链鱼，还有一碗猪肝粥。

    若水一看这些菜，鼻子都差点喷出血来。

    这满桌子十几道菜，除了补血的，还是补血的。

    “舅舅，你这是……”若水苦笑一声。

    “王爷特意召了十名厨子进府，这是让他们精心为太子妃烹制的最适合您现在吃的食物。”

    陶卫见十三皇子不出声，便尽职尽责地向若水交代清楚，免得辜负王爷的一番美意。

    “这些菜本王都尝过，味道不错。”十三皇子淡淡地道，斜眼扫了一眼陶卫，似是怪他多嘴。

    他随口一句话，若水听了心中却是一动。

    他尝过？他是为自己而尝菜么？

    为什么？

    “趁热吃。”十三皇子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他已经用过晚饭，这些菜是特意吩咐厨子为她准备的。

    若水又是一愕，他这是要留下来看自己吃饭的意思吗？

    虽然她不喜欢被人盯着吃饭的感觉，却没有出声。

    她默默地坐了下来，默默地喝着粥，吃着菜。

    却食不知味。

    因为她在揣测十三皇子的来意。

    他不会因为想看她吃饭，就跑到她的房里来坐着，可是，他会有什么事呢？

    “陶卫。”十三皇子看着她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粥，却没有吃进去几粒，不由眉头一皱。

    “属下在。”

    “将做粥的那厨子拉出去，赏五十鞭子，让他滚蛋。”

    什么狗屁名厨，连碗猪肝粥都做不好！

    只赏他五十鞭子，实在太轻！

    若水一听，吓了一跳，忙收回思绪，看向十三皇子。

    “舅舅，这碗粥的味道极佳，这猪肝不老不嫩，不但没有腥气，还有一种特殊的香味，做这碗粥的厨子，手艺很是高明啊，舅舅，您要不要也尝上一尝？”

    若水将粥碗往十三皇子面前推了推。

    “哦？这粥的味道有这般好？”

    十三皇子拿起一只银匙，舀了一勺放入嘴里，微微眯眼，“的确很香。”

    他满意地点点头。

    “陶卫，赏这厨子五十两银子。”

    “是，王爷。”

    陶卫领命下去了，背过身的时候，不由向若水瞧了一眼，暗自咂了下舌头。

    这厨子真是走了狗屎运。

    五十鞭子换成了五十两银子reads;！

    乖乖，还是太子妃的话好使啊。

    若水吃着吃着，就觉得好热。

    她抬起衣袖，轻轻擦去额上沁出的汗珠，微微苦笑。

    现在还不到深秋，天气将寒未寒，十三皇子竟然让人在房间里烧上了两只火盆，而这厨子们做出来的食物，每一件又都是大补之物，她吃得越多，越是觉得浑身燥热。

    “小杏，打开扇窗户，透透风。”

    “是。”小杏正要去开窗，忽见十三皇子冷眸对着她一瞥，吓得她马上站住了脚。

    十三皇子转向若水，温言道：“稳婆说，你现在不可见风，还是暂不开窗为好。”

    “舅舅，我哪里就这么娇弱了。”若水轻轻一笑，眼神中透着娇憨，“你瞧，我热得都出汗了呢！”

    “是么？”十三皇子闻言向她细细打量，果然看到她脸颊红润，额上有些细细的汗珠，真是热坏了的模样，不禁莞尔一笑。

    “来人，撤去一个火盆。”他吩咐。

    撤了一个火盆之后，若水还是觉得有些热，十三皇子看着她，提议道：“要不要出去走走，透口气？”

    “好啊，今天星光真好，咱们去园子里赏花吧，在星光下看花，一定别有一番味道。”

    这倒是个有趣的提议。

    十三皇子眼眸一闪，微微颔首。

    这是一个十分美好的秋夜。

    风轻而不寒，夜空悠深高远，像是一面深蓝色的帷幕，上面点缀着星光点点。

    只是这璀璨的星光，却遮挡了月亮的光芒。

    这夜的月亮变得昏暗无光，躲在厚厚的云层后面，只露出一个淡淡的轮廓。

    若水站在门前，深深呼吸了一下清新的空气，在那间密不通风的房间里，她几乎要被闷死了。

    忽然她觉得肩上一暖，抬眸一看，只见十三皇子在她的肩上搭了一件轻裘披风。

    “夜来风凉，别着了风寒。”

    他顺手帮她系紧了带子，然后拍了拍手，一乘暖轿从外面抬了进来，停在了若水的面前。

    若水目瞪口呆，简直有点啼笑皆非的感觉。

    披风、暖轿！

    十三皇子这是有多怕她冻到啊。

    “听话，上轿，稳婆说，你要格外当心，不能摔倒，不能累着……”

    十三皇子看出她一脸的不情愿，用哄孩子的语气劝说道。

    “舅舅。”若水打断了他，“那些稳婆有没有说过，怀有身孕之后要多多走动，这样生产的时候会更有好处？”

    闻言，十三皇子眼神中微露尴尬，忍不住别开眼去，看向他处。

    听到若水讲到“生产”两个字的时候，他忽然有些发窘。

    这乃是女子的隐晦之事，很少有人会这样不加遮掩地挂在嘴上说出来，偶有提到的时候，也会选一些文雅点的字眼，比如，临盆，逢喜reads;。

    可偏偏若水说出来的时候，落落大方，纯出自然，没有半点不好意思的模样。

    倒害得他的脸微微发起烧来。

    他轻轻咳了一声，掩饰了一下自己的尴尬，含含糊糊地道：“这倒未曾提起。”

    “因为她们根本就不知道，不过就是一群没有半点医学常识的蠢妇！”一提起这个问题，若水心中就有气。

    她在义父的回春堂里，时常看到过有一些孕妇因为难产而被送了进来，挣扎在生死的边缘。

    义父周青曾经摇头叹气道，这些孕妇都是因为听了稳婆的话，不能走动，不能见风，整天闷坐在闺房中养胎，结果造成了今日难产的局面。

    可惜他的金玉良言却无人肯信。

    关于生产一事，古时候的女人只肯相信稳婆，而不愿相信经验更丰富的大夫。

    只有在生命垂危的时候，才会想到医馆，将奄奄一息的孕妇送了过来，但大夫不是神仙，他们用尽了一切办法，也有救不活人命的时候，一尸两命，更是屡见不鲜。

    可这个时候，病人的家眷却不怪稳婆，而把所有的过错全都推在大夫的头上，一口咬定大夫是庸医，是废物，是害死他娘子和孩子的杀人凶手，要将大夫送官究办。

    这种风波在回春堂中，时有发生。

    每当听到这种事的时候，若水都十分气愤。

    这些人怎么就愚昧至此！

    没想到今天的十三皇子也会和那些人一样，宁相信稳婆的胡言乱语，也不愿相信大夫的话！

    十三皇子微微一愕，没想到她会有这样大的反应，见她一张精致的小脸微含薄怒，倒显得她更是鲜活生动了。

    “陶卫。”他唤道。

    “王爷。”陶卫气喘吁吁地应道。

    陶卫今天的腿都快跑细了，进进出出不知道多少趟。他这是刚刚奉了十三皇子的命令，去前院赏了那做菜的厨子，然后马不停蹄的跑了回来。

    刚一进院门，就听到王爷唤自己的名字，气都来不及喘匀，就马上答应。

    “去，把那些稳婆各打二十大板，然后轰了出去。”十三皇子淡声道。

    “是。”陶卫连脚跟都没站稳，马上又转身往前去跑去。

    王爷的命令真是一会儿一变，上午的时候还赏了这些稳婆们银子，晚上马上就赏板子！

    听了十三皇子的话，若水心中的怒气和不满慢慢地消散了。

    她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说起来十三皇子是因为关心她，才找了这许多的稳婆来，倒是一番好意，她却迁怒于他，似乎有些不应该。

    “既然你不想坐轿，那咱们就走走吧。”十三皇子并没生气，温言提议。

    他怎么会和一个小姑娘计较。

    更何况，她说的话很有道理，那些个蠢头蠢脑的稳婆子，懂得个屁！

    两个人一时之间都有些无语，默默地走了好一会儿，谁也没有开口说话reads;。

    若水有些出神，她跟在十三皇子的身后，微微低头，寻思十三皇子今夜来找自己，究竟有什么目的。

    他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在她的面前，也没有这么多的闲情逸致来陪她散步聊天。

    而她也正想借此机会接近他。

    虽然留在他身边也有几日，可是两人见面的时间并不多，更很少有机会交谈，她一直想找这样一个静谧无人的时机，刺探一下她想知道的消息。

    十三皇子偶一回头，见她粉面微垂，有些怔忡出神，微微一笑，也不说话，只是背着双手，闲庭信步。

    不知不觉，二人就走到了花园深处。

    这里曲径通幽，草木葱茏，更为茂密。花草树木掩映在夜色中，影影幢幢，像是无数个怪兽张牙舞爪的影子。

    小杏一直跟在若水的身边，这时见了树影，不由背上起了一阵寒意，莫名地感觉到害怕。

    若水感觉到小杏抓着自己衣袖的手微微发抖，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

    她这才留意自己竟然跟十三皇子来到了这样一个密林之中，周围很是安静，静得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呼吸之声。

    而四周围的树影，更给这里增添了一些诡异的气氛。

    也难怪小杏觉得害怕，就连她身处其中，也觉得有些不对，心头蓦然升起了寒气。

    就在这时，十三皇子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背对着月光，他的整张脸笼罩在一片阴影里，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到了，就在这里罢。”他的声线低沉，让人听不出他的心意。

    什么意思？

    若水一凝神，已经反应过来，十三皇子是故意引自己来到这个人迹罕至的地方。

    他要做什么？

    为什么要选这样一个没人的所在？

    难道是他想要……

    若水突然觉得喉咙发紧，一颗心怦怦乱跳，几乎说不出话来。

    她的手指紧紧地抓住小杏的手，察觉到小杏的手指冰凉，小小的身子开始发起抖来。

    显然她也意识到了不对，正在害怕。

    若水强自镇定，脸上露出微笑，“舅舅，你带我来到这里，可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有半点异样，也没有颤抖。

    虽然她看不清楚十三皇子的表情，却感觉到他一双洞察一切的黑眸正在暗处定定地看着自己，因为她有一种直觉，像是有人正在窥探着她。

    十三皇子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开口。

    “本王没话要说。”十三皇子的声音变得怪怪的，他慢吞吞地道，“是有人有话要说。”

    他说完之后，向右边跨出一步，露出他身后黑黝黝的树丛来，树影绰绰，被风一吹，像是无数张牙舞爪的手在舞动。

    小杏只看了一眼，就差点没尖叫着晕了过去。

    ( )

第193章绝情如斯

    在那片树影之中，正高高地伫立着一条人影，几乎和树影混在了一起，分不出来。

    只是树影摇晃的时候，那人影却动也不动。

    妈呀，见鬼了！

    小杏的心里一个劲地叫着，腿肚子都抽筋了。

    她拼命地抓住若水的衣袖，牙齿抖得咯咯直响，想叫若水一起逃命，可舌头在嘴巴里打结，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姑娘，咱、咱们快逃。”她终于哆嗦着说了出来，可是却发现若水的脚下就像是生了根，定定地站在那里。

    “姑娘，姑娘！”小杏用力扯着若水，心想她莫不是吓傻了吗？连跑都跑不动了。

    “小杏……”若水突然幽幽地开了口，“你先离开一会儿。”

    “啊？”小杏张大了嘴巴，看向若水。

    “你去吧，我……有话要和他说。”

    小杏发现，若水的眼睛根本就没看自己，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个鬼影上，半点也没移开过。

    姑娘这是什么意思？她要和鬼说话？

    小杏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小杏，下去。”十三皇子森严地开口。

    他一开口，就像是圣旨纶音，小杏马上转过身，撒腿就跑。

    “舅舅，这是你愿意安排的，对吗？你故意带我来到这儿，故意让他守在这里，对不对？你是不想收留我了，对不对？”

    若水的视线终于从黑影上离开，转向十三皇子。

    十三皇子看了她一会儿，坦然承认：“是我安排的，俗话说，一夜夫妻百日恩，你们夫妻二人之间有了误会，还是当面澄清的比较好，省得误会越结越深，徒伤夫妻之情。本王暂时回避，你们二人好好聊聊吧。”

    说完，他就退入树丛的黑影之中，消失不见。

    若水咬着嘴唇，目光垂落，不去看对面的小七。

    小七听得十三皇子已经离开，周围再无半个人影，看着心爱的姑娘就在眼前，心中感慨万千，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reads;。

    从她负气离开，他追踪无果开始，他的一颗心就始终悬在空中，不曾落地。

    后来得到她落在了十三皇子的手中，他又是担忧又是焦急，才有了夜探驿馆一事。

    可没想到的是，她居然是自愿留在十三皇子身边的，而且连他一面也不肯见，就隔窗扔出了绝情之物，她的一片衣袖。

    他绝望离开，一夜未眠，却始终不愿相信她会对自己这样无情无义。

    于是他才登门求见十三皇子，抛弃了尊严来求他，只为了见她一面。

    可是见了面，他发现自己竟然拙于言辞，更不知道要说什么才会让她回心转意，让她重新回到自己身边。

    两个人一时都默默无语。

    只有夜风在两人之间穿梭，时不时地卷起二人的衣角，在风中舞动。

    若水等了好一会儿，见小七始终没有开口说话，她轻轻一跺脚，转身就走。

    他既然来看她，却又不说话，是什么意思？还不如不来！

    “水儿，你……别走！”

    见若水当真要走，小七心里一急，纵身跃出，拦在若水的身前。

    若水站住了脚步，脸容雪白，声音冰冷，正眼也不看他。

    “太子殿下，请自重。你拦住我的去路，想做什么？”

    她语气中的疏离和冷淡刺得小七心中一痛。

    他怔怔地瞧着她，虽然月光暗淡，满天的星光也被密密的树影挡住了光芒，但他还是看清了，她眼中满是红丝，神情有些憔悴，显然这几天她并没有好好休息过。

    小七心中掠过一抹强烈的疼惜，只想伸出双臂，紧紧地拥她入怀。

    他太想念她在他怀中的感觉了。

    可是看到她板得紧紧的俏脸，眼神是那么冰冷和陌生，和他记忆中熟悉的那个温暖多情的她判若两人，他竟然不敢伸手去碰她。

    “水儿，你一定要这样和我说话吗？你还在生我的气？”

    良久，他终于涩声说道，脸上露出苦笑。

    当她在他身边的时候，他没有珍惜，可是等到她离开了，他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大的错误。

    他后悔莫及。

    若水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意思就是默认。

    小七的心里又是一痛。

    “水儿，你告诉我，你究竟要怎么样才肯原谅我？”他实在是不甘心，再也控制不住，紧紧抓住她的双肩，逼视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是不会说谎的。

    他不相信她是无情无义的，他一定可以从她的眼中看出他对自己尚有柔情。

    “太子殿下，你何必对我纠缠不休？该说的话我已经说过了，现在，你走吧，我很累，想要休息了。”

    若水终于转过眼来看着他，她的眼神还是和平时一样的清澈，像是两泓秋水，脉脉欲流，可是小七在她的眼里却再也看不到昔日的半点柔情reads;。

    他的心一点点地冷了下去，抓着她肩膀的手也渐渐地无力地滑落。

    不甘心，他好不甘心啊。

    “水儿，为什么你可以原谅墨白，却不肯原谅我？你告诉我，为什么？”他突然想起一事，忍不住大声质问。

    为什么，为什么，哪有这么多的为什么！

    她又不是十万个为什么。

    若水不耐烦的皱了下眉头，揉了下被小七捏痛的肩膀，冷冰冰地道：“你真的想知道为什么？”

    小七心里升起一丝不妙的感觉。

    他忽然很想捂住耳朵，不想听了。

    可是来不及了。

    若水的声音正一个字一个字地钻进他的耳朵，清晰无比。

    就像是在小七的耳边响起了一声比一声更响的炸雷，炸得他的整个头都痛了起来。

    若水说的是：“因为他是我肚子里孩子的亲生父亲！”

    掷地有声！

    “不是！不是！他不是！”小七再也受不住，被若水的话刺激得差点疯狂。

    她果然是最了解他的人，知道他哪个地方最痛，一刀正捅在他最痛的所在。

    “他是！”若水冷冰冰地道。

    “老八说的没错，他曾经亲眼看到过我和墨白在一起，我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现在，你明白了吗？这么久以来，我一直在骗你，我贪慕你的太子之位，我想给我的孩子更好的前程，所以我才隐瞒了这个事实，可是，你迟早还是发现了，也好，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也没必要再继续瞒下去，索性今天告诉你了罢，太子殿下，你和我肚子里的孩子……一点关系也没有。”

    若水定定地看向小七，眼神中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小七被这个闷雷惊呆了。

    他整个人变成了一尊化石，连眼睛都不眨。

    他不信，若水说的话，他一个字也不信！

    他知道若水肚子里孩子的父亲，绝对是自己。

    她在说气话，是的，她还在气自己，所以想故意气走自己，一定是自己。

    小七想通了此节，声音放得更低了些。

    “水儿，只要你跟我回去，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任何事……”

    他已经把所有的尊严和自尊全都抛弃了，只求她能跟他走。

    如果这都感动不了她……

    小七充满期翼地看着她，他相信若水不会让他失望。

    因为他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风风雨雨，她绝对不会变心！

    就像他对她的心，就算经历了再多的风浪，也会始终如一。

    “任何事？”若水长长的眼睫毛一动，低语地重复了一句。

    “任何事reads;！”小七斩钉截铁地答道。

    “好啊！”若水忽尔展颜一笑，“你能现在就帮我做一件事吗？”

    “能！”

    “那就请你马上从我的眼前消失，永远也不要出现在我眼前。”若水语气冰冷，没有半点感情。

    小七的心沉了下去。

    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他觉得呼吸困难。

    “你真的要我走？”他从齿缝里吸着气。

    “……”若水没有说话，只是用那种看陌生人一样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已经足够把小七的骄傲和自尊全都打击得粉粉碎了。

    他也是骄傲的，自负的，从来不曾低三下四求人的。

    如果不是爱她爱到了极点，他绝对不会几次三次地向她低头。

    他有他的自尊和骄傲！

    “好！你狠，你真的好狠的心！我从来没见过比你更冷血、更无情的女人！”

    小七的语气中满是讥诮，胸中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喘不过气来。

    “是么？那你今天见到了，太子殿下，好走，不送。”若水勾了勾唇角，甚至连多看他一眼都不愿意。

    小七又是一滞，他竟无言以对。

    和她斗嘴，他从来没有一次占过上风，这一次，也一样。

    罢了，罢了！

    她既然绝情如斯，如果他再低声下气的祈求，他做为男子汉大丈夫的尊严就要一点也不剩了。

    他挥挥衣袖，拔步便行，可刚一举步，他的心头就猛地一痛，像是被大铁锤重重锤过一样，嘴一张，一口鲜血喷薄而出。

    他知道这口鲜血乃是心痛到了极致，凝结在胸腔的一口心血。

    吐出这口血之后，他胸中那股愤懑之气稍有松动，感觉到自己又能呼吸了。

    他举起衣袖，拭去了唇角的血迹，然后迈开大步，头也不回地消失了在黑暗之中。

    小七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之后，若水终于回过头来，凝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傻丫头，既然你心里还念着他，为什么不肯跟他走呢？”

    一个温柔慈爱的声音在她身边响了起来，那声音柔和之极，带着满满的关切之情，只听得若水心中一酸，压制了许久的委屈、痛楚再也克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她虽然是无声无息地流泪，十三皇子却像是听到了一般，低低地叹息了一声，柔声安慰道：“傻丫头，别哭，别哭，你既然放心不下他，本王这就派人去找他回来，让他好好地向你认个错，然后你就原谅了他罢。”

    “不，不，我永远不会原谅他的。”若水用力咬住了嘴唇，她知道自己刚才和小七的对话，十三皇子全都听在耳中，前因后果，他也已经全都知道，她仰起了下巴，擦去了眼中晶莹的泪珠，“舅舅，他怀疑我，他怀疑我肚子里的孩子是别人的！所以我恨他，我再也不会原谅他的了。”

    她咬唇强忍眼泪的模样，真像是一个倔强的孩子。

    十三皇子看在眼里，心不知不觉软了几分reads;。

    “好孩子，他不相信你，舅舅相信你，你绝对不会做出对不起他的事来的。好了，别哭，再哭的话，舅舅可就不带你离开了。”

    闻言，若水一下子抬起头来，亮晶晶的眼睛含着泪光，比天上的星星还要闪亮。

    “舅舅，你要离开帝都了吗？”

    “是啊，本王接到了一个消息，于你东黎国大大地不利，所以这次前来东黎，本王是特来报讯的，如今消息已经传到，本王也就无需再逗留，北曜国内还有本王需要处理的急事，所以本王准备，明日一早，便离开这儿，启程回国。”

    十三皇子凝视着若水，伸手在她的后背轻轻拍了拍。

    “此次行程匆匆，所以本王才会想在临走之前，让你们夫妻二人和好，所以才将你引到此处，给你二人一个说话的机会，水儿，你可会怪本王多管闲事？”

    “舅舅全是为了我着想，我怎么会怪舅舅？”若水低声道，随即又问：“舅舅明天就要离开，可会带着我一起？”

    她的眼神中含着期盼之意。

    十三皇子微笑道：“如果你不嫌弃北曜国冰天雪地，四季被冰雪覆盖，想去北曜国游玩的话，本王扫榻相迎。”

    “好啊，好啊，舅舅你是王爷，说话的话一言九鼎，可不许赖！”若水拍手笑道，她知道十三皇子这般说，已经是答允要带自己一起去北曜了。

    她眼中泪水未干，却初展笑颜，神态天真自然。

    十三皇子看在眼里，心中竟产生了一种想要保护她，将她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让她永远保持这种天真纯美笑容的冲动。

    随即他就把自己的这个念头摒弃在了一旁。

    真是笑话。

    他有多少大事需要做，怎么现在竟然变得婆婆妈妈起来，整天想着的就是如何哄这孩子开心！

    自己答允带她一起，究竟是智，还是不智？

    可是看到她笑逐颜开的模样，拒绝的话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罢了，她就是一个孩子，带在身边倒可以排遣自己的不少寂寞，就算她会惹来一些麻烦，但是比起她带给他的快乐，又算得了什么！

    “好，只不过在回北曜之前，本王准备带你再去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可比北曜国美得多了，那里四季常青，随处可见星子湖泊，遍地开满了鲜花，成群的大雁栖在湖边，就像画儿一样美。”

    十三皇子声音如潺潺流水，极具诱惑力地说道。

    若水听得心向往之，不禁问道：“天下居然还有这么美的地方？舅舅，那是哪儿啊？”

    十三皇子却笑着道：“现在暂时不告诉你，等你见到之后才会有意外的惊喜。”

    若水吐了吐舌头，也不再追问。

    送若水回到寝室之后，十三皇子就离开了驿馆。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直到第二天天色微明，他才回到自己的寝室，眼神复杂，神情不明。

    他唤来了管家陶卫，低低地嘱咐了几句话，陶卫领命而去。

    不久之后，所有的青衣护卫全都整装待发reads;。

    箱笼物事，全都打包得整整齐齐，搬上了马车。

    晨光微曦中，十三皇子已经坐上了他那辆特制的马车，在一众青衣人的护送下，离开了帝都。

    和他来时声势浩扬的热闹场面完全不同，他此次离京，悄无声息，没有惊动任何人。

    而此时的若水，却在那间密不通风的卧房中，睡得好梦甜甜。

    直到墨白的一声断喝，才把她从梦中惊醒。

    “你还睡得着？人都走了！”

    若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眼就看到墨白气急败坏的样子。

    “墨白？怎么会是你，什么人走了？”她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不解地问道。

    “十三皇子，你的那位好舅舅！”墨白气呼呼地道。

    “他走了？去哪儿了？”若水还有一丝迷茫，没听明白墨白说的到底是什么。

    墨白用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瞅了他一眼，冷笑一声道：“亏你还这样信赖他，他却把你一个人丢在了这里，率着他的狗腿子们离开了，回国了，现在你懂了吧？这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都是说翻脸就翻脸的臭猴子，我呸！”

    他恶狠狠地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显然没留意刚才的话他已经把天下的男人一网打尽了，连他自己都包括在内。

    若水虽然听了出来，却根本没有心情取笑他。

    她的耳中一遍遍地回想着墨白的话：亏你这样信赖他，他却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回国了，回国了，回国了！

    她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不可能！

    这的确是不可能。

    就是昨夜的时候，距离现在还不到几个时辰，十三皇子还用那样温暖的眼神看过她，对她许诺要带她走，看北国风光，看四季常春。

    怎么她就是睡了一觉的功夫，整个事情全都变了？

    难不成她是在做梦吗？

    墨白看到她把一根食指送进嘴里，用力去咬的时候，不禁一抬手，把她的手指拉了出来，没好气地道：“笨蛋！你现在不是在做梦，你之前倒是一直在做梦，竟然那么相信他，现在可好，他不要你了，把你抛弃了，我看你怎么办！”

    若水的确有身陷江心，一脚踏空的感觉。

    这太不可思议了。

    难道这短短的几个时辰中，发生了什么巨大的变故吗？

    否则十三皇子不会丢下自己，就这样急匆匆地离开，连一句话都没有交待。

    难道、难道是他怀疑到了自己？

    不会，不会！

    这个秘密，她就连小七都没有告诉。

    十三皇子又怎么可能发觉？

    若水百思不得其解。

    同时她还有一种深深的懊恼。

    就像是看见到了嘴边的猎物，突然拍拍翅膀又飞走了reads;。

    “墨白，是不是你做了什么事？”若水忽然怀疑地看向墨白。

    “我哪有！”墨白一瞪眼，“昨夜我就是出去洗了个澡，然后睡了个觉，刚一醒来，我就过来瞧瞧，没想到却是看到人去楼空，十三皇子率着众人，早就离开了，最少也有两个时辰了。”

    听了墨白的话，若水更迷糊了。

    如果事情和墨白无关的话，那又是怎么回事呢？

    昨夜一定发生了某种变故，若水终于断定。

    只是十三皇子这一离去，她辛辛苦苦演的戏，算是白演了。

    刚刚抓到一个开头的线索，又断了。

    若水沮丧地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房门突然传来轻轻的敲啄声。

    若水和墨白对视一眼，难道这驿馆里还有漏网之鱼？

    “姑娘，你醒了吗？”一个轻柔细嫩的声音传来，却是小杏。

    墨白不禁皱了下眉，这丫头没半点用处，一问三不知，怪不得十三皇子敢放心大胆地把她留下来。

    自己想要从这丫头的嘴里套问出一些有用的线索出来，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是小杏吗？进来吧。”若水却有一丝喜意。

    十三皇子的行事作风就是，走一路灭一路，可是这次离开，他却留下了小杏，没有要了小杏的命，不可谓不难得。

    房门吖的一声被推开了，小杏端着一盆热腾腾的洗脸水走了进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墨白，顿时惊得脸色一白，手中的铜盆一抖，往地上摔落。

    “蠢货！”随着墨白的一声斥骂，他的人影已经像箭一般射出，伸手一抄，端端正正地把铜盆接在了手里，连一滴水也没有溅出来。

    “喂，笨丫头，你会不会服侍啊！连个洗脸水都端不稳，你是猪投胎的啊！笨死了！”墨白一边骂，一边把铜盆放在盥洗架上。

    小杏被他骂得狗血淋头，却唯唯诺诺地连大声都不敢出。

    她一见到墨白就哆嗦，这可是个会吃小孩子的恶鬼，她连多和他说一句话也不敢。

    “姑、姑娘，你醒啦？”她转头怯生生地看向若水，一脸被欺负后，不敢怒也不敢言的模样。

    若水看在眼里，忍不住狠狠瞪了墨白一眼。

    吓唬小姑娘，算什么男子汉！

    墨白像是读懂了她的眼神说的话，翘了翘鼻子，哼了一声。

    意思是：要你管！

    若水不慌不忙地伸出一根手指，比了比。

    墨白马上像个被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蔫了下去。

    只有他知道若水比划的那是什么意思。

    她是在提醒他，别忘了他曾经答应过的一个条件，要唯她命是从。

    憋屈，真憋屈reads;！

    十三皇子虽然走了，但是留在他脖子上的套子却没摘除。

    这一辈子，他是永远也摆脱不掉的了。

    “小杏，你过来，刚才墨白说，王爷已经离开了帝都，是真的吗？”

    若水对小杏招招手，和颜悦色地道。

    小杏怯怯地看了眼站在若水身边的墨白，不敢靠近。

    若水转头瞪了墨白一眼，道：“小白，你先出去。”

    墨白不悦地道，“我为什么要出去？就因为这丫头怕我？”

    他看了眼吓得像个兔子一样的小杏，觉得很不爽。

    “喂，小丫头，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怕我？”他一把揪住了小杏，整个人问到她的脸上来。

    他今天的形象和昨天大相径庭，几乎是判若两人。

    他洗了一个澡，又睡了一个好觉，现在整个人是容光焕发。

    一头墨染般的青丝用一根银色的丝绦束起，随意地披在脑后，身上的白衣洁白如新，完美的五官和气质，一举一动都透着高贵优雅。

    他揽镜自视，觉得像自己这般的容貌，天底下也找不出几个可以和他媲美的了。

    他走到大街上，是可以赢来无数少女们的欢呼、鲜花和尖叫的。

    可为什么这小丫头每次看到这样迷人的自己，会跟看到鬼一样！

    这才是墨白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他喜欢人家用倾慕和喜爱的眼神看自己，可不喜欢人家用看鬼一样的眼神来瞧他。

    小杏被他抓住，脸色更白了，眼睛紧紧地闭了起来，抖得像筛糠。

    她根本不敢看他。

    “小白，你干什么，放开她！”若水不悦道。

    墨白置若罔闻，忽然放缓了语气，露出他足以颠倒众生的笑容来，语气轻柔无比。

    “小丫头，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真的有那么可怕吗？”

    他的声音清越动听，带着一股动人心魄的魅力，小杏紧闭着的眼睛情不自禁的睁了开来。

    她乍一入眼的，就是墨白那张足以打动万千少女之心的迷人笑容。

    小杏瞬间迷惑了。

    眼前这个长得如此迷人的男人是谁啊？

    她长到这么大，还从来没看到过比他更好看的人呢！

    “小丫头，我好看吗？”

    墨白满意地看着小杏迷醉的模样，这才对嘛，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小杏迷迷糊糊地点点头，目眩神迷得说不出话来。

    “那你还怕我吗？”墨白笑眯眯地问。

    小杏摇摇头。

    长得这么好看的男人，她看都看不够，怎么会害怕？

    “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小杏再次摇摇头，她已经彻底被墨白的笑容迷住了，根本什么也想不起来reads;。

    若水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着墨白施展他的魅力把小杏吃得死死的。

    有颜值的男人，就是吃得开。

    “我的名字叫墨白。”

    墨白？

    小杏眨眨眼，觉得这名字好熟。

    咦，墨白不是那个会吃人的恶鬼吗？怎么会是眼前这个好看得像画上神仙一样的男人？

    “你、你真的是墨白？”小杏吃吃艾艾，有点不敢确信。

    “自然，天下难道还有第二个墨白吗？”墨白张狂的语气让若水对他狠狠翻了个白眼。

    可小杏却一脸崇拜的连连点头。

    当然没有。

    “好了，墨白，你可以出去了。”若水没好气地道。

    她还有话要问小杏。

    “我不走。”墨白干干脆脆地道。

    他走到一旁，撩起袍角坐在椅上，翘起了二郎腿，悠闲地看着小杏，笑眯眯地道：“你叫小杏，是吧？”

    小杏微红了脸，受宠若惊地点点头。

    墨白伸出舌尖，舔了舔他红润饱满的薄唇，若有所思地道：“这屋里有点闷，要是有杯茶喝就好了。”

    “我、我马上就去泡茶。”小杏激动地往外就跑，差点让门槛绊了一跤。

    “墨白，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若水看到小杏转眼间跑得影子都不见了，转头盯着墨白。

    她看了出来，他就是故意用他的美色，把那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迷得五迷三道的，要不然，他才懒得笑呢。

    “我没干什么啊。”墨白耸耸肩，不以为意地道：“你不待见我，难道还不许你的丫头对我另眼相看？难道天天要那丫头像看鬼一样看我？你不在意，可我不乐意。”

    “你故意把她支走，想说什么？”

    “咦，你还不笨嘛。”墨白故意张大了眼，“我听说女人有了孩子之后，都会变得笨一些的，你倒是个例外。”

    听到“孩子”两个字，若水的脸色微微一变，有些紧张地盯着墨白。

    他要是再敢打她孩子的主意，可别怪她对他不客气。

    “得了得了，你用不着一脸防范的看着我。我墨白说得出，做得到，我答应过你，从今往后，你们母子二人都是我墨白保护的目标，如果有谁想伤害你们，就得问过我墨白答应不答应！”

    墨白猜出她变脸的原因，马上许下承诺。

    若水心头一松，脸上露出笑容。

    墨人这人虽然狂傲，但却是个言出如山的人。

    他不轻易许诺，但答应了的事，却从来没有反悔过reads;。

    看到若水那灿然的笑容，墨白突然就觉得不爽起来。

    他有些嫉妒地道：“你真的不后悔？你就不担心你生下他来，他是一个哑巴、聋子、瞎子或是瘸子？”

    “墨白！”若水俏脸一板，脸上如同罩了一层寒霜。

    她真的生气了。

    墨白怎么诋毁她，她都不会介意，可是他说的却是她腹中未出世的孩子，她绝对不能容忍这个。

    “你要是再敢诅咒他一个字，我就把你变成哑巴，让你一辈子也开不了口。”她的目光有如冰刀，冷飕飕地。

    墨白竟然觉得后背上一阵发凉，他盯着她，她的脸板得紧紧的，神情非常认真，显然，她并不是吓唬他，也不是说着玩玩的。

    而且她说要把他变成哑巴，他信！

    “好，我错了，我以后要是再说他一个字的不好，我自己就割了自己这条舌头！”他马上举手认输。

    听到墨白主动认错，若水的脸色好看了些。

    她把手放在腹部，缓缓地道：“告诉你，不管他出生来是什么样子，我都会一样地爱他，因为……他是我的孩子！这种感觉，你可能永远也不会懂。”

    他们男人，是体会不到一个即将做母亲的心理，那种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通通给他的爱。

    墨白的确不懂。

    可是看到若水脸上的神情，他却有所触动。

    他深思地看了她一会儿，聪明地转开了话题。

    “喂，你现在准备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若水纳闷。

    “北曜国的十三王爷自己跑了，你又把太子殿下气跑了，现在剩下孤零零的一个人，这里你肯定是不能呆了，你准备去哪？要不，你就还是回太子府？我看太子殿下对你倒是真心的。”

    “墨白，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起来。”

    若水有些啼笑皆非地看着墨白，他简直像个女人，啰啰嗦嗦。

    不过，他倒是问了一个很好的问题。

    自己该去哪儿安身呢？

    难道真的听墨白的提议，回太子府吗？

    好马都不吃回头草，她不能回去。

    就算要回，现在也绝对不是时机。

    她眼珠一转，已经想到了一个好去处。

    “唉。”她幽幽叹了口气，没有回答墨白的问题，走到盥洗架前，洗了把脸。

    十三皇子居然独自走了。

    连片言纸语都没有留下，这个大出她的意料之外。

    就在昨夜，她还满怀希望，因为她在十三皇子的话中听到了一个极为有用的讯息。

    他提到了一个四季如春的地方。

    那里有星子湖泊，还有大雁reads;！

    当时一听到这两个字，她脑海中迅速想起十三皇子送给小七的玉簪中藏着的纸条，那里面有一首小诗，是小七的娘亲所写，里面就提到了大雁。

    她就生活在那样一个美丽的地方。

    难道，十三皇子昨夜提到的，就是小七娘亲所呆的地方吗？

    一想到有这个可能性，若水昨夜激动得几乎睡不着觉。

    直到快天亮她才入眠。

    可没想到的是，等她醒来，十三皇子居然会人去楼空。

    接下来自己该怎么办呢？

    若水沉吟了一下。

    她敢肯定，十三皇子虽然离开了帝都，但是他一定在这儿留有眼线，帝都的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目。

    如果现在自己就回到太子府，和小七重归于好，这个消息很快就会被传到十三皇子的耳朵里，那他以后恐怕就再也不会信任自己了。

    既然是做戏，就要做足了全套。

    半途而废不是若水的性格。

    只是要委屈小七再多等上一些时候，她才能够告诉他事情的真相。

    墨白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看到她的眼神又明亮起来，炯炯有神，知道她已经做出了决定。

    而他也早就下了决心，不管她的决定是什么，她在哪里，他就在哪里。

    就在这时，小杏送上来两杯热茶，先递给若水一杯，再将茶杯送到墨白的面前。

    她离得墨白越近，只觉得呼吸都急促起来，小脸发红，想看墨白，又不敢看。

    墨白接过她手中的茶，道了一声：“多谢。”

    小杏双手绞握在一起，神情紧张地看着墨白，听到墨白向她道谢，她嘴唇嗫嚅了两下，竟然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墨白微微一笑，将茶送到鼻端，嗅了一嗅，道：“好香！”

    这茶叶是十三皇子留下来的，十三皇子乃是品茶高手，他的茶都是极为难得的佳品，就算是皇亲贵戚，想从他手里讨要些许也不可得。

    只要闻到这股香气，墨白也知道是好茶。

    他翘起二郎腿，眼睛微眯，准备好好地品尝一下十三皇子的香茶。

    他刚将茶杯送到唇边，忽然听到若水一声轻斥：“别喝！”

    墨白一惊，看向若水，不满地道：“怎么？十三皇子留给你的茶，我就喝不得吗？我却偏偏要喝！”

    “茶中有毒！”若水没好气地道，她放下手中的茶杯，取出一根银针，探入水中。

    “什么！”墨白悚然一惊。

    若水拿起银针，只见针尖一片乌黑，不禁眉头一皱。

    这茶水毒性好重。

    她一抬手，将整杯茶泼在地上，只闻到一股浓烈的腐蚀味道，厚厚的长毛地毯竟然被穿了一个大洞。

    墨白勃然变色reads;。

    他的唇刚才就差一点，就沾到了茶水，要不是若水及时提醒，他已经把这碗毒水喝进肚去了。

    如果真的喝了，那被穿了个大洞的就不是地毯，而是他墨白的肠子了。

    “说！你为什么要在茶里下毒？”墨白瞪圆了眼睛，一把抓住了小杏的手腕。

    只听得一阵咯吱咯吱骨头发出的声音。

    小杏觉得手腕都要断了，痛得差点昏了过去，脸色瞬间白得像纸，眼泪夺眶而出。

    “我……我、我没有……”她吃力地吐出几个字。

    “还说没有！好，你说没有，那你就把这杯茶给我喝下去！”

    墨白端起自己那杯茶，送到小杏的嘴边，厉声道：“喝！”

    小杏的脸更白了，把嘴闭得紧紧的，拼命地摇头。

    刚才那杯茶泼在地毯上是什么样子，她看得清清楚楚，哪里敢喝。

    “说，究竟是谁让你在茶里下毒，你说出主使之人，我就饶了你的性命，要不然，我马上把这杯茶一滴不剩全都倒进你的嘴巴里！”

    墨白疾言厉色地逼问道。

    小杏看到他那凶神恶煞的模样，满脑子的绮念杂思全都飞了。

    这时候她再也不觉得他英俊迷人，只觉得他说不出的可怕，就和传说中那个吃小孩子的恶鬼一模一样。

    “哇！”她突然哭出声来，边哭边揉眼睛：“恶鬼，你别吃我，别吃我，我不是小孩子，我今年已经十六岁了，我的肉不好吃……”

    什么恶鬼？

    墨白微微一怔，才明白小杏口中的恶鬼是在叫自己，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他长得这样英俊潇洒，有哪里像鬼了？

    这小杏是不是眼瞎啊！

    什么小孩子，什么吃人肉？他是杀手，又不是野狗！

    墨白心里一个劲地吐槽，见小杏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眼，要多丑有多丑，不由嫌恶地退后几步，放开了她的手腕，粗声喝道：“闭嘴！再哭，本恶鬼一口吃了你！”

    小杏吓得一噎，登时止住了哭声。

    “说！是谁让你下毒，来害我和太子妃？”墨白又是一声厉吼。

    小杏不敢看他，转头去瞧若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叫道：“姑娘，我没下毒，我真的没下毒啊，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姑娘，求求你，你让这恶鬼别吃我。”

    “小杏，你起来，我知道下毒的人不是你。”

    若水一直在研究手中的银针，那片黑色已经由针尖蔓延到了全身，整根银针现在变得乌黑发亮，墨白看了，心头就是一震。

    “为什么说不是她？这茶明明是她端上来的，也是她亲手煮的，不是她下的毒，还能有谁？”

    墨白看着手中的茶杯，气呼呼地往桌上一放。

    “她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丫头，这逍遥散毒性极烈，更是珍贵得很，一钱就值得千两黄金，她可买不起这样昂贵的毒药reads;。”

    若水小心翼翼地将银针放在桌上，取出一小块白布，把银针包了起来，然后放进荷包，收了起来。

    “逍遥散？这茶里面居然是逍遥散？”墨白再次变了脸色。

    “不错，你行走江湖多年，总听过这毒药是出自哪里吧。”若水盯着他的双眼。

    “唐家！”墨白从齿缝中挤出两个字。

    他抿紧了嘴唇，眼中神色极为复杂。

    这事情居然和唐家扯上了关系，饶是墨白自负武功天下无敌，可是对于唐家，他还是颇为忌惮。

    江湖上没有人愿意和唐家为敌。

    他们唐门中人的武功虽然说不上有多高，但是暗器和毒药均是武林一绝。

    而他们下毒的手法幻妙无穷，所生产的暗器又是花样百出，别出机杼，用出来的时候，让人防不胜防。

    如果有人和唐家结怨，就等于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不管他的功夫有多高，早晚会死在唐家人的手中。

    墨白就曾经亲眼看到过。

    以前他有一个仇家，论武功只是比他略逊少许，他曾和那个仇家拼斗了上千招，也只是稍占上风，只能压制得他出招渐少，却始终无法取了他的性命。

    这仇家后来却得罪了唐家。

    据说是因为他在青楼和唐家的一个旁支子弟争夺粉头，大打出手。

    那唐门子弟功夫不及他，三招两式就被他制住。

    他当着无数客人的面前，扇了那唐门子弟十几记耳光，重重地羞辱了对方。

    唐门弟子含羞带愤离去，临走之时，他只留下一句话，他说他是唐门中人，唐家必会出面帮他报仇，三天之内，那人就要去见阎王爷了。

    那人哈哈大笑，说那唐门弟子胡吹大气，压根不信。

    他飞起一脚，将那唐门弟子踢出门外。

    旁边他的好友却提醒他要小心在意，唐家的人是万万得罪不起的。

    他不以为意，但碍于好友的面子和劝说，便也加强了一些防范。

    前面两天平安的过去，第三天一直快到午夜时分，他和他的好友手执兵器，坐在自家的院子里，看着月亮渐渐爬上中天，子时马上就要来到。

    只要一到子时，这三天的期限就算结束，那唐家人留下的狠话就会变成了一句废话、空话和大话。

    从此之后，江湖中人再也没人能瞧得起唐家。

    他们根本就不像传说中的那样可怕。

    他武功高强，唐家那些怂货就怕了他，不敢惹他，就连他打了唐门中的人，唐家都乖乖地做了乌龟，不敢替门下的弟子出头。

    他的好友也觉得必是如此。

    因为这时月亮已经爬到中天的位置，周围一片静谧，这三天来，唐家的人连个影子都没露面，定是怕了，不敢前来。

    两人对视一眼，不由得意得哈哈大笑。

    他那位好友放下兵器，端起酒杯，向那人祝贺，说道自今夜之事开始，唐家在江湖中的声望将一落千丈，名誉扫地，而那人以一人之威，震慑了整个唐家，实在是了不起得很reads;。

    那人很是得意，于是举起酒杯，和好友同饮了一杯。

    异变就在此时发生！

    那人刚刚喝干了酒，哈哈一笑，突然之间，他手中的酒杯一下子裂成了八瓣，像是绽开了一朵鲜花，却是一朵带刺的毒花！

    **中央倏地射出一抹寒芒，直奔那人的眉心。

    距离又近，那寒芒速度奇快，那人压根就没反应过来，那道寒芒已经穿入了他的眉心，直没入骨，只露出一个小小的针尖大小的红点。

    那人登时气绝而亡。

    他的脸上布满了黑气，却依然保持着大笑不己的神态姿势，看上去诡异之极。

    他的好友见此变故，只惊得呆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人早已经没有了呼吸。

    他这才意识到，那人饮酒的杯子，压根不是什么酒杯，而是唐门特制的一种暗器，叫做食人花。

    它可以做成任何器皿的形状，它的机关就在于器皿的底部，只要发动机括，就能马上触发机关，近距离地发射毒针，实在是让人防不胜防。

    他这好友只是听说过此物，没想到这晚却亲眼看到了这食人花杀人的过程。

    杀的人就是他的朋友！

    这件事很快就传遍了江湖，所有人听过之后，对唐门的敬畏之心更增了三分。

    对这神秘莫测的食人花暗器更是闻之丧胆。

    墨白想到这里，背上冷汗涔涔而下，就连额头都出了一层小细汗。

    他心中暗暗叫苦，唐门中人怎么会盯上了自己和那个鬼丫头？

    如果下毒的人真是唐家的人，那可谓是后患无穷。

    墨白说出唐家二字，一脸的郑重，他看向若水，想要提醒她一下，唐家的人可不是好惹的，却见若水的眉心一皱，似乎想到了什么。

    “怎么，你知道是谁下的毒？”墨白问。

    若水摇了摇头，她刚才心中的确飘过一个人影。

    但是她又不敢确定。

    如果真的是唐家人来找她的麻烦，那就只有一个理由：唐珊瑚！

    那日唐珊瑚刺了老八心口一刀，小七悲急之下，一掌重重击中唐珊瑚，这一掌劲力极强，只打得唐珊瑚飞出窗外，生死不知，下落不明。

    据小七说，当时他心中满是愤恨，用足了力气，丝毫没有留情。

    这一掌就算没当场要了她的命，她也会震破心肺，绝计活不了多久。

    后来小七和若水找到唐珊瑚的摔落之处，发现了她被人救走的痕迹。

    不管唐珊瑚是生是死，唐家人绝对会对小七和自己恨之入骨。

    想到这里，若水的心脏狠狠一缩。

    唐家人是为唐珊瑚报仇来啦！

    ( )

第194章你三大爷

    “唐珊瑚！”

    几乎是与此同时，墨白也想到了这点，叫出声来。

    随后他厉眸一扫，身形有如鬼魅一样，瞬间闪到了小杏身边。

    这次他下手再不容情，“咯咯”两声，已经把小杏左右双臂全都卸了下来。

    小杏只觉左右双肩一痛，手臂登时软绵绵地垂在两边，再也动弹不得。

    她吓得花容失色，险险又要晕了过去。

    “你是唐家的人？”墨白半点也不怜香惜玉，一张脸绷得紧紧的，盯着小杏。

    “我……我不姓唐，我、我姓夏，我是夏小杏。”小杏舌头都打结了，这个墨白好可怕啊。

    她的眼中全是恐惧。

    “哼！敢做不敢认，唐家居然会有你这么没出息的家伙，真是给唐家丢脸！”墨白冷声斥道。

    他对小杏的话半点也不相信。

    逍遥散是什么？

    那是在唐门中排名前十位的毒药。

    价值万金！

    毒性剧烈无比，据说只要一丁丁点的份量，就能毒死十七八个人，最让人头疼的是，这种毒无色无味，下在饮食之中，就算是狗的鼻子，也闻不出来半点异样，实在是让人防不胜防。

    江湖之中有不少武功绝顶的高手，都丧生在这逍遥散之下。

    而这逍遥散如此珍贵，唐门之中也是极为重视。

    只有少数几个在唐门中有份量的人物，才能接触到这种毒药。

    寻常的唐门弟子虽然身在唐门，可他们就连逍遥散是什么模样也没有看到过。

    墨白冷冷地睨着小杏，嘴角勾起嘲弄的笑。

    他还真是看走了眼啊，眼前这么个不起眼的小丫头，被他俊逸的容貌迷得颠三倒四的小丫头，竟然会是唐门中的重要人物。

    什么夏小杏！

    “你要是姓夏不姓唐，老子就不叫墨白，叫夏白！”

    这丫头还敢在他面前玩花样，也不看看他是谁。

    小杏吓得哭都哭不出来，结结巴巴地道：“我、我是姓夏啊，我们那个村子就叫夏家庄，全村的人都姓夏。我、我爹叫夏大白，我二叔叫夏二白，你、你叫夏白，你是不是我家亲戚啊，难道你是我从来没见的三叔？”

    这丫头在胡说八道什么啊！

    自己什么时候成她亲戚了？还三叔！

    墨白眉头皱得紧紧的，恶狠狠地道：“老子是你三大爷！”

    “三、三大爷？”小杏的眼珠子瞪得圆圆的，心里直纳闷。

    这三大爷是个什么辈份？

    可是看到墨白一副要吃人的模样，她又不敢问。

    万一这三大爷狂性大发，六亲不认，把她吃了咋办。

    三大爷就三大爷吧，只要是自家亲戚就好。

    “三大爷，你放了小杏，呜呜，你弄得我胳膊好痛，三大爷，你快放了我吧。”她开始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墨白只觉得自己的一个头有两个大。

    “谁是你三大爷！你给老子闭嘴，不许哭！”他厉声喝道。

    他有那么老么！

    小杏哭也不敢哭，叫也不敢叫，只恨不得自己马上晕了过去。

    “小白，别吓坏了她，下毒的人不是她，她也不是唐家的人。”

    若水就在这个时候走上前来，她抓住小杏的右臂，往上一推一送，登时替她接上了臼。

    小杏还没反应过来，杏水已经如法炮制，替她的左臂也接上了，小杏几乎没有感觉到什么疼痛。

    她睁得大大的双眼，感激地看着若水，差点又哭出来：“姑娘，谢谢你。”

    “啧啧。”墨白看了若水一眼，“你这接骨的手法很娴熟啊，我都没看清楚，你就把这丫头的胳膊接上了。这样吧，我再把她胳膊卸下来，你再慢点接，让我好好瞧个仔细，如何？”

    小杏一听这话，脸都白了，躲在若水的身后，像个耗子一样缩着头。

    “墨白，你别吓唬她了，下毒的真的不是她。”

    “不是她还有谁！”墨白眼一瞪，吓得小杏把整个脑袋都埋了进去，“这整座宅子里我都翻遍了，除了她之外，半个人影也没有。这毒不是她下的还有谁？我还以为她这么好心，留下来照顾你，没想到她留下来的目的，是想杀了你，还有我！哼，这丫头好毒的心！鬼丫头，你这么聪明的人也没发现她隐藏得这么深吧？直到现在你还相信不是她做的？告诉你，你信，我不信！”

    墨白快如闪电地一伸手，一把拖住小杏的手腕，毫不费力地把她从若水身后拖了出来。

    小杏的手臂刚刚接上，被墨白这么用力一扯，疼得眼泪直流，大叫一声。

    墨白理都不理，抓着她的手腕一翻，冷声道：“你自己瞧！她掌心中是什么！”

    小杏的手被他抓住了脉门，掌心朝上摊开，动弹不得。

    若水凝眸瞧去，只见她的右掌中有四个厚厚的茧子，就连指肚上也长满了老茧，手指更是粗糙，看上去丝毫没有少女纤纤玉指的美感。

    “怎么了？”若水不解地看向墨白。

    “你看不出来么？她的手掌里全是茧子！她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如果不是从小练暗器，怎么可能长这么粗的老茧！唐小杏，你的演戏真的很好，几乎连我都被你骗过了，相信了你的话，可惜啊可惜，你手心中的茧子出卖了你，现在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墨白嘿嘿地冷笑，一脸的冷诮之色。

    “我、我不叫唐小杏，我是夏小杏，我姓夏！”小杏听到墨白一再给自己改姓，又气又急，顾不得对墨白的害怕，愤怒地叫了出来。

    “你要是姓夏，我就是你三大爷！”墨白瞪眼回叫了过去。

    “扑哧！”若水再也没忍住，笑出声来，她似笑非笑地瞅着墨白道：“小白，看样子以后你真的要改姓夏了，小杏她绝不是唐家的人，她的的确确是姓夏。”

    “你怎么会知道？你又不是她的主人，她的真正主子是那个北曜国的十三王爷，你才认识她几天，就对她的来历一清二楚了？如果她不是唐家的人，她的手上为什么会有老茧？”

    墨白哼了一声，满脸不信。

    “有老茧很奇怪吗？”若水上前一步，抓住小杏的手，对墨白道：“你轻点，你弄痛了她。”

    小杏的手腕被墨白翻扭着，疼得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落，却因为惧怕墨白，不敢哭出声来，她越是忍着，神情越是楚楚可怜。

    墨白眼中却没有半点怜惜之情，要不是看在若水的面子上，他岂会这么客气？早就将这毒丫头的一双手掌剁下来当花肥了。

    “墨白，放手！”若水看到小杏的一双手腕已经又红又紫，肿得像个茄子一样高，忍不住对墨白喝道：“我的话，你不听吗？”

    墨白心中一震，放开了手，眼睛依然牢牢盯紧了小杏，她要是敢玩花样，就别怪他不客气。

    若水替小杏按摩了几下手腕，又取出金针在她手腕处的几个**道上施了几针，小杏只觉得肿痛之感大减，眼中的泪水不知不觉地停了。

    “墨白，你不是想知道她掌心中的茧子是怎么来的吗？让我来告诉你。”

    若水拉着小杏的手，让她摊平了手掌，一直送到墨白的眼前去。

    “你以为是练暗器练出来茧子的手，其实却是握锄头、握镰刀，在庄稼地里干农活留下来的！你仔细看看！”

    墨白闻言，不信地看了小杏的手掌一眼，下巴一抬，不服气地道：“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是常识！”若水瞅着他一脸倨傲的模样，无奈地摇摇头。

    “这是任何一个庄稼人都能看到的事实，可是你偏偏看不到，让我来告诉你吧。你是练过暗器的，你应该知道，暗器通常是用手指发力，如果她是练暗器而留下的茧子，应该是多在指肚之中，而不是在掌心里。可是你看看小杏的手心，她掌心的茧子明显比指肚的要厚，那是因为她经常握的是锄头和镰刀这种木制把手，而不是你所说的暗器，现在，你明白了吗？”

    若水把小杏的两只手掌全摊平了给墨白看。

    墨白发现若水说的一点也不错，小杏的两只手的掌心中全是茧子。

    “你再看看，因为她握锄头锄地的时候，是要双手用力，所以会在她在左右两手上都磨起茧子。墨白，你伸出你的双手来瞧瞧！”

    墨白听得怔怔的，不知不觉就伸出了两只手掌，平摊了开来。

    他定定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只见右手的确留有薄茧，而左手却平滑异常。

    现在他明白若水是怎么判断出来的了。

    他是暗器高手，打从他刚开始学武，就暗器不离手。

    做为暗器，它讲究的是快和神秘莫测，单手发射暗器要远比双手更具灵活和隐蔽性。

    正因为如此，所有练过暗器的人练的都是单手，没有人会笨得用两只手发射暗器，那就像是要告诉对方，我要发射暗器啦。

    想明白了这个道理，他不得不佩服若水观察事物的确比自己更细心，看得也更全面。

    他有些讪讪地，为误会了小杏而不好意思。

    小杏还是不敢看他，也不敢哭出声来，眼泪却像断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滚，滚到她的衣襟上，再掉落在地上厚厚的毛毯里，就像一颗颗珍珠掉进了大海，变得无影无踪。

    墨白的心里升起了浓浓的歉疚之意。

    他杀人虽多，但个顶个都是江湖是鼎鼎有名的武功好手，等闲之人他压根就不屑于出手。

    可是今天他却大*份，竟然欺负了一个不通半点武功的小丫环。

    还对人家弱纤纤的小姑娘用了那样粗暴的手段，把人家的两条胳膊给卸了下来。

    此事要是传到江湖，他墨白的脸可就全丢尽了。

    可是要让他当面向小杏认错，道歉，赔不是，那是杀了他的头，他也做不出来。

    墨白想了想，伸手入怀，摸出一个圆圆的盒子，一声不吭地扔到小杏手里。

    “这、这是什么？”小杏结结巴巴地道，像接了个烫火的山芋一样捧着那个盒子，她很害怕，想扔掉又不敢，生怕引来墨白更大的怒火。

    “一盒药膏。”墨白看也不看小杏，高高地昂起了下巴。

    “这药膏有什么功效？”若水的目光闪了闪，微笑问道。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你告诉这个蠢丫头，让她早晚各涂一次在手掌上，一个月之后，她那些比马蹄子还厚的茧子就会消失不见。哼，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弄了一手的厚茧子，真是丢人，以后找不着好婆家！没有男人会喜欢那样一双粗得像柴禾棒的鬼爪子！”

    他碎碎念的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若水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嘴唇一动，想要问他去哪儿，转念一想，又闭上了嘴。

    墨白并未远离，他始终不放心，他在驿馆里仔细转了一圈，确定没有其他人留在里面，于是再次回了转来。

    小杏已经止住了哭，也洗了脸换了衣，打扮得整整齐齐，清清爽爽的，让墨白看了不禁一愕。

    他差点没认出来这个长相眉清目秀的小姑娘，就是刚才那个缩在若水的身后，猥琐得像个耗子一样的小丫环。

    但他的目光只在小杏脸上一扫而过，就走向若水，停在她面前一尺之地，沉声道：“我刚才又去看了一圈，这里除了咱们三人，再也没有第四个人。而且刚才这丫头出去泡茶的时候，我一直听着，我敢肯定，这段时间来没有人来过这里。这毒，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他说到这里，还是没忍住，狐疑地用眼角扫了扫小杏。

    说来说去，还是这个小丫环的可疑性最大。

    “小杏，你刚才去泡茶的时候，可曾看到过什么人吗？”若水心念一动，柔声问小杏。

    “没有人。”小杏摇摇头，有点害怕地看了看墨白，又马上转过头来，她咬了咬嘴唇，“我刚才就在这院子里烧的水，泡的茶，我真的没有看到人，姑娘，我真的不知道那茶里怎么会有毒，我……我真的没有下毒害你，你相信我啊！”

    她伸出两只手抓住若水的衣袖，可怜兮兮地看着若水。

    若水点点头，安抚地拍拍她，“我信你。”

    这毒自然不是小杏下的。

    可墨白也说过，刚才院子并没有旁人，既然没有人在小杏烧茶的这段时间下毒，那只说明了一件事。

    这毒……是提前就下在水里的。

    除了这个，若水再也想不到更合理的解释。

    “小杏，你泡茶的水，是哪里来的？”

    一提到这个，小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水啊，是王爷临走的时候留下来的，放在一个荷花坛子里，据陶管家说，这坛子水可珍贵得很，是采了梅花芯上的雪化的，一共就有这么一小坛，是王爷千里迢迢从北曜国带来的，可是全都留给了姑娘你，王爷还吩咐我……”

    她正准备滔滔不绝地说下去，若水已经打断了她，问道：“那一坛子水放在哪里的？”

    “就在外面的院子里，是今儿一早王爷离开的时候，陶管家送来的。”小杏对着外面指了指。

    她话音刚落，墨白就像一阵风般闪出了门外。

    小杏觉得自己刚眨了下眼，墨白就消失了，她再眨了下眼，就看到墨白手里提着一只小荷花缸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你、你……是鬼吗？”她指着墨白，结结巴巴地道。

    如果不是鬼，他怎么会一下子出现，一下子消失，神出鬼没的。

    “小丫头，你要是再敢说我是鬼，我就把你变成鬼！”

    墨白没好气，恶声恶气地冲她吼了一句，然后把手中的坛子放在桌子上，对若水道：“你来瞧瞧罢，真想不到，那个鬼王爷居然如此狠毒，他把你一个人抛在这里不说，居然还留下了一坛子毒水，真是好深的心机。”

    听了墨白的话，小杏嘴唇一动，似乎想要为十三皇子辩解，可是被墨白的眼神一瞪，她就低下头，咽下了想说的话。

    “你是说这坛里的毒是十三王爷留下的？”

    “除了他还有谁！刚才这小丫头不是说得明明白白的吗，是那个鬼王爷临走的时候，特地吩咐人送来的。他早就算好了，等他们离开了帝都，走得远远的，你再喝了他的毒水，中了毒，丢了性命，但是此事却和他没有半点关系了，果然不愧是当王爷的人，自古无情帝王家，一点不错，狠心狠意，竟然连半点亲情也不念。”

    墨白咬牙切齿，提起那坛子水就准备丢出门去。

    “等一下，我想看看这坛里的水。”

    若水忽然道，阻止了墨白。

    “有什么好看的！你刚才差一点就死了，你居然还不愿相信那个鬼王爷想杀你！你是不是傻啊！”

    墨白恨死不成钢地瞪着若水。

    “傻不傻，你也让我看了之后，再做决定，对吗？”若水并没恼，反而和声细气地道。

    墨白不知不觉放下了坛子，不服气地道：“好，你看吧，看了之后，你就彻底死了这条心。”

    若水见那坛子上扣着一个精巧的坛子盖，正要伸手去揭，墨白忽道：“别动，小心有毒。”

    “有毒？”若水歪头打量了一眼，摇头道：“那人不会这么傻，如果他把毒下在外面，岂不是连小杏也一起毒了。如果毒倒了小杏，又怎么让小杏煮上一壶毒茶给咱们喝呢？”

    她取下坛盖，勺了一碗坛中的水出来，坛水清澈透亮，似乎还飘着淡淡的梅花香气。

    果然是取自梅花的雪水。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那茶中毒性有多猛，墨白真想不出来这么清澈透亮的水，会是毒性之源。

    若水端在鼻端闻了闻，然后送到唇边，作势欲喝。

    “你疯了不成？这水有毒！”墨白疾伸出手，一把抢过她的水碗。

    他的力量用得恰到好处，碗里的水一滴也没有泼溅出来。

    一想到手里端着的是一碗毒水，而且是一碗腐蚀性极强的毒水，他就格外当心。

    “这水没毒。”若水淡淡一笑。

    “什么？”墨白怀疑地看了眼碗中的水，眼中满是不信，“你是开玩笑的吧？这水里没毒，毒也是小杏所下，院子里也从来没有人来过，这毒茶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若水摇摇头，放下水碗，对小杏道：“小杏，你刚才泡的是什么茶，取来给我瞧瞧。”

    小杏也知道事情的严重，不敢耽搁，快步跑出去取茶叶了。

    “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墨白觉得自己又开始看不透若水了。

    “是啊，我发现了一个很不妙的事情，但是，我需要亲眼看到才能证实我的猜测是不是正确。”

    若水的目光投向窗外，阳光下，满院的菊花开得争奇斗艳，格外灿然。

    “在美好的阳光下，花儿也开得很美，可是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也会生长出一种花。”她低低地道，似乎在自言自语。

    “幽冥花……”墨白脑海中钻出一个名字。

    他皱紧了眉头，纳闷若水怎么会突然提到幽冥花。

    这茶中的毒明明是逍遥散，和幽冥花的毒性截然不同。

    他欲待追问，可是若水却走到一旁坐下，支着下巴出起神来。

    墨白知道她肯定是想到了什么，不敢打断她的思路，一直到小杏捧着一小罐茶叶，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怎么去了这么久！”墨白不满地瞪她一眼。

    “我……我……”小杏不敢看她，结结巴巴。

    “小杏，把茶叶给我瞧瞧。”若水忽然开口，对小杏招招手。

    小杏如逢大赦，走上前，把小陶罐递给若水。

    若水接过来一看，不禁愕然。

    这茶叶罐居然是用粗陶制成的，做工既不精致，也不完美，看上去很有一些粗制滥造的感觉。

    如果不是小杏再三说明，这陶罐里装的就是十三皇子最喜欢的云雾茶，若水简直不敢相信，这么个粗糙的罐子，竟然会被十三皇子用来盛放珍贵无比的云雾茶。

    尤其和刚才那装着梅花雪水的荷花缸一比，这粗陶罐就更显得粗劣，好像是金枝玉叶的公主，身边站着一个乞丐的女儿。

    墨白不禁“哧”地一声冷嘲，他心中对十三皇子不满，说出来的话也是尖刻之极。

    “他好歹也是堂堂北曜国的皇子王爷，居然用这种破烂货？他是故意拿来羞辱你的吧？等下次你见到他，就把这烂罐子砸到他的脑袋上去！”

    听到墨白如此诋毁自家王爷，小杏不禁鼓了鼓腮帮子，第一次大着胆子表达了一下自己的不满之意。

    若水仔细打量着陶罐子，若有所悟。

    看到这个破陶罐的时候，她的心中就隐隐感觉到像是抓住了什么。

    十三皇子绝对不会无缘无故用这种粗劣的器皿来盛放香茶，其中必有缘故。

    陶器和瓷器相比，优缺点显而易见。

    陶器粗砾，瓷器细腻，为了保持茶香，一般大户人家都喜欢用瓷器，而绝不会选用陶具。

    可是十三皇子却偏偏用的是陶罐，而不是瓷罐。

    这才是一个有趣的谜题，等着若水来揭开它神秘的面纱。

    墨白仿佛也意识到了什么，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陶罐上，不再像刚才那样满脸的讥诮，而是若有所思。

    “小杏，你去外面雇辆马车，越快越好。”若水从怀中取出一小块碎银子，交给小杏。

    “是，姑娘，咱们要走了吗？”

    “让你去就去，哪这么多废话！”墨白一瞪眼，小杏立刻噤若寒蝉，飞快地转身跑走了。

    打发走了小杏，墨白挑了挑眉毛，直接一把从若水手中抢过陶罐，倒了些茶叶出来。

    “果然是幽冥花！”

    就连墨白都闻了出来，这茶叶里有一种淡淡的幽冥花的味道，想必这才是十三皇子为什么会用陶罐的原因。

    “现在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你还相信那个鬼王爷对你是一片好心？”墨白斜眼睨向若水，想起这几天那十三皇子在若水面前表现出来的那一幕脉脉温情，他差点想吐！

    这个男人长了一颗什么样的心哪！

    比最毒的蝎子王还要毒上三分！

    “那也不一定就是恶意。”若水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拿起一撮茶叶，放在手心里研究了一会，“墨白，你只道这幽冥花是有毒的，是害人之物，是不是？其实只有大量的幽冥花混在一起的香气，才会让人中毒，少量的花香不但没毒，反而可以增加茶叶的清香，保持茶香持久。这才是十三皇子在云雾茶里混合了幽冥花的真意。”

    “是么？”墨白压根就不相信，他反问道：“那你说，这泡茶的水没毒，这茶叶也没毒，小杏也没下毒，这逍遥散的毒是哪里来的？难道是从天下掉下来的不成？”

    “要想下毒，还不容易？这烧茶用的器具都放在院子里，他随便在哪儿都可以放入逍遥散，这种毒无色无味，又无形迹，谁能发现得了？如果真是十三皇子对我起了杀心，他又何必等到现在？在没来帝都的时候，谁也不知道我和他在一起，他随时都可以要了我的命。那个时候他没有动手，现在就更不会动手。”

    若水把手中的茶叶放回陶罐里，然后盖好了罐盖，抱在怀中。

    她觉得有一种模糊的感觉，可是她却抓不住，这罐茶叶或许会帮她解开疑问，所以她准备带回去好好研究一下。

    墨白瞪眼看她：“你要把这有毒的茶叶带走？”

    若水有些无奈：“我刚才不是告诉你了吗？这茶叶里的确是混有幽冥花粉，但是这少许的分量对人无害，只会增加茶叶的清香，我很喜欢这茶的味道，自然是要带走。”

    “你是喜欢茶叶的味道，还是喜欢那送茶叶给你的人？”墨白语气尖锐。

    闻言，若水登时脸一沉。

    不知怎的，墨白看到她板起来的脸，心中突的一跳，登时好生后悔说了那句话。

    不过他又不肯认错，仍是一脸倨傲地仰起了下巴。

    “墨白，如果你想继续留在我身边，就管好你的嘴，这种话，我以后不想再听到。”若水冷冰冰地道。

    她一般很少生气，可是墨白总是很容易就触及她的底线。

    “怎么，是不是因为我说中了你的心事？”墨白继续冷嘲热讽。

    他明明知道自己越是这样说，她就会越生气，却偏偏管不住自己的舌头。

    他也不知道怎么了，只要看到那十三皇子对她献殷勤，他就浑身不舒服。

    他都能看出来那十三皇子对她不怀好意，她是那么聪明的一个人，难道就瞧不出来？

    除非是她眼睛瞎了。

    能让一个女人眼睛瞎了的，就只有一个原因，因为她喜欢上了那个男人。

    墨白一想到这个，腹中一股酸气就直涌上来。

    那个十三皇子凭什么？年纪又老，心眼又坏，她怎么会舍弃小七那样一个人才出众、风华正茂的太子殿下，而看上了这么一个老男人？

    他说不出是替小七不值，还是为自己生气。

    尤其是看到若水的言语之间还在处处回护十三皇子的时候，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人家都一声不响地就抛下她，自己走人，还想下毒杀人灭口，要不是刚才她机灵，现在他和她已经尸横就地了。

    可她却偏偏对那个老男人深信不疑，不但不相信是他要害她，反而对他留下来的物事那般看重。

    凭什么！

    墨白越想越气，他突地伸手，一把抢过若水手中的陶茶罐，推开窗户，狠狠地丢了出去。

    “哐啷”一声。

    陶罐四分五裂。

    墨白心里舒服了。

    他的怨气好像也随着那陶罐的破裂而渲泄而出。

    “啪”地一声脆响。

    墨白愣了。

    他愣愣地转过头来，似乎在怀疑那一声脆响的由来。

    眼角一扫间，他看到了桌上的古镜，光滑的镜面清楚地映出了他的脸。

    他右边粉白如玉的脸颊，多了五条红红的手指印，看上去很是醒目。

    不疼，一点也不疼。

    可是一股火辣辣的感觉，由脸皮开始迅速的蔓延到了全身，然后燃起了一把熊熊大火，烧得他全身都沸腾了。

    “你打我？你敢打我？你凭什么！你以为你是谁，居然敢打我！”

    他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一张脸铁青铁青的，下巴上的肌肉都绷紧了，他一把攥住了若水的右手，用力地拧紧，那模样恨不得一口把她吃掉。

    这个女人实在是太可恶了。

    他墨白是什么人？

    今天居然被一个女人给重重地打了一记耳光。

    老天哪，这事要是传到了江湖，他以后还有脸在江湖上混吗？

    堂堂第一高手墨白，居然被一个女人给打了。

    都说揭人不揭短，打人不打脸。

    但这可恶的女人却偏偏打了他的脸！

    他这张俊美无匹，天下无人能及的俊脸！

    她怎么下得去手！

    墨白的鼻子里重重地喷着气，高高地举起了右掌。

    他……他要打回去！

    “打你？”若水半点也不畏惧地迎视着他要杀人般的眼光，轻蔑地一笑：“如果你再敢往我身上泼脏水，我就毒哑了你，你别不信！”

    墨白的心中一凛。

    他知道她是认真的。

    她的眼神明明白白地告诉了他，她真的想毒哑了自己。

    “我……”

    他的气势一滞，一下子就颓了下去。

    他也没说什么过份的话啊，不就是气不过，砸了那个王爷送给她的一罐子茶叶么！

    “你凶什么凶，你稀罕那云雾茶，我赔给你就是，哼，什么破草根子也拿来当宝贝，真是没见过世面！”

    他顺理成章地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然后脱手松开了她的手。

    若水简直无语了。

    这是一罐子茶叶的事么？

    这有关于她做人的尊严和她清白的名声！

    但她对墨白这种避重就轻的办法也很无奈。

    算了，只要他以后管住他的嘴，他爱怎样随他去好了。

    “姑娘，马车雇来了，咱们现在就走吗？去哪里呀？”

    小杏推开门走了进来，还没进房间就开始说话，等到她进了房门，看到若水和墨白像斗鸡似的对视着，墨白的脸上还红红地多了五条手指印，分明是被若水打的，不由吃惊地“啊”了一声。

    “看什么看！没看过长得好看的男人么！”墨白沉声喝道，阴沉着脸扫向小杏。

    小杏马上吓得缩起了脖子，一眼也不敢向他瞧。

    墨白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腮帮子，自觉这副模样走出去有些见不得人，他斜眼看着若水，打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推开窗户，一纵身跳了出去，只见白影一闪，飘上了屋顶。

    看到墨白离开，小杏才悄悄地松出一口气。

    “走吧。小杏，带上那面镜子。”若水对屋里环视一圈，两手空空地往外就走。

    “等一等，姑娘，等等我。”小杏从后面追了出来，一手拿着古镜，一手提着一个大大的包袱。

    若水奇怪地看着她，又看了眼那大包袱，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王爷留给你的，他临走的时候吩咐我，让我一直跟着姑娘，服侍姑娘，直到姑娘烦了厌了赶我走，否则就算是死，也让我死在姑娘身边。他还让我把这个包袱交给你，刚才……刚才……”

    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道：“刚才我一害怕，就给忘了。姑娘，你不会怪我吧？”

    “没关系，我不怪你。”若水好奇地看着那包袱，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放的是什么。

    但现在不是查看的时候。

    “咱们走吧。”她再不回顾，带着小杏走了出去。

    上了门外的马车，若水对车夫道：“去城西，回春堂。”

    她义父周青的回春堂在帝都鼎鼎有名，几乎人人皆知，那车夫自也不例外，他答应了一声，道：“好咧！”

    一甩鞭子，打了个响哨，马车缓缓启动，向城西而去。

    小杏跟着若水坐在车厢，好奇问道：“姑娘，回春堂是什么地方啊？是你的家吗？”

    “是啊，也算是我的家了。”若水淡淡地道，声音里有一丝怅惘。

    幸好还有义父在，让她有一个落脚的地方，否则，现在的她都不知道该去何处安身了。

    小杏“噢”了一声，她怕惹得若水厌烦，不敢多问，紧紧抱着那个大包袱，从扬起的车帘不停地向外张望着。

    马车正在经过的是极为繁华的街道，道路两旁车水马龙，行人络绎不绝。

    她看到有玩杂耍的，有街头卖艺的，有逗猴唱戏的，还有卖各式各样胭脂花粉，绫罗绸缎的，只看得这个从乡下来的丫头眼花缭乱，只觉得一双眼睛根本不够看，也不够瞧。

    她一张嘴巴更是张得大大的，不停地发出惊叹之声。

    果然是帝都啊！

    这样的繁华，简直耀花了她的眼。

    如果能在这样的地方生活一辈子，村里的乡亲们知道了，该有多羡慕自己啊。

    小杏的眼神中满是憧憬。

    若水倚着车壁，看着小杏那目眩神迷的样子，若有所思。

    诱惑。

    帝都的繁华已经在小杏的心里生了根，这对她而言是一种无法抗拒的诱惑。

    其实，诱惑存在于每个人的心中。

    就包括她自己，也不例外。

    说白了，所谓的诱惑，就是人心底而生的贪念，有的人想要钱，有的人想要权，有的人想高高在上，有的人想受万人景仰。

    而她呢，她心底的执念就是能够和自己相爱的那个人，携手度过这一生。

    正因为这样，她才让自己一步一步地陷进了这个充满了机谋权斗的大染缸里，泥足深陷！

    小七啊小七，我的这一片苦心，你可能体会得到？

    想到这里，她幽幽地叹了口气。

    她的叹气声惊动了小杏，她小心地看着若水，问道：“姑娘，你不舒服吗？”

    “没有，我很好。”若水微笑着摇摇头，她的心事自不会说给小杏听，就算说了，小杏也绝对听不懂。

    她掀起车窗的侧帘，让小杏看得更清楚一起，笑问：“小杏，喜欢这里吗？”

    “喜欢！”小杏毫不掩饰地点头，“如果能永远生活在这里就好啦。”她用羡慕地语气说道。

    “只要你想，就可以的。”若水淡淡地一笑。

    “姑娘，你的意思是，咱们可以永远住在这里？”小杏惊喜地张大了眼。

    “是啊，这里是我的家，不住在这里，还能去哪里呢？”

    “可是……可是……”小杏期期艾艾地看着若水，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就说出来好啦，在我的面前，你不用这样小心翼翼的，我还有一个贴身丫头，名叫小桃，说话从来都是口无遮拦的，等你见到她，我想你一定会喜欢她，她也会很喜欢你的。”

    若水想起小桃，嘴角勾起笑容。

    现在，也该是时候接小桃回来了。

    这么久不见，她真的很想念小桃，想念她在自己身边的时候，虽然她总是直肚直肠笨得可爱，可若水一想起她，心里就涌上一抹温暖。

    在这个异世里，如果说有谁对她是全心全意地爱，没有半点猜疑，就只有小桃一人。

    “好呀！姑娘你一说，我真想快点见到这位小桃姐姐。嘻嘻，她叫小桃，我叫小杏，我们的名字都是一对儿！”

    小杏眨眨眼，喜滋滋地说道。

    若水微微一笑，问道：“你刚才想说什么？”

    “我、我想说……”小杏嗫嚅了半天，看着若水温和的眼神，终于鼓起勇气说了出来：“王爷他、他一定会回来接姑娘你的，到时候姑娘你会不会跟王爷一起走？离开这儿？”

    “哦？他会回来？”听到小杏的话，若水有些意外。

    “是的，姑娘，你相信我，王爷他迟早会回来。”小杏重重地点着头。

    若水有些好笑：“你怎么会这么肯定？”

    “我、我也不知道。”看到若水没有生气，小杏的胆子大了许多，说话的声音也大了些，“我看到王爷走的时候吩咐我的话，还有王爷临走之前，曾经在姑娘你的窗外站了好久，只是怕打扰姑娘你睡觉，没有惊动你，所以我觉得，王爷对姑娘是很上心的，所以我觉得，王爷一定是有非常重要也非常危险的事要去做，所以不能带你一起走……”

    “死丫头，你给我闭嘴！”

    小杏话未说完，一个暴戾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随着话声落地，墨白的身影从窗户飘了进来。

    若水早就已经对他的神出鬼没见怪不怪，自是没露出半点惊惶之色。

    小杏却被吓得差点背过气去，她尖叫一声，躲在若水的身后，抓着若水衣袖的手不停地发着抖，好像从窗口跳进来的是个吃人恶魔一样。

    墨白一伸手，把她从若水背后揪了出来，拿指头用力戳着她的脑门，骂道：“你这个蠢货，你懂得什么？就敢在太子妃面前胡说八道？你他娘的少给那个鬼王爷说好话，你就是那王爷身边的一条狗！一条狗，你懂吗！”

    小杏被戳得脑袋差点钻到了车底下，拼命地点着头，却吓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墨白，欺负一个不懂武功的小姑娘，是不是有辱你这位第一高手的身份？”

    若水看不惯墨白的样子，把小杏从他的魔掌中解救了出来。

    “小杏，你别怕，他就是样子吓人，是故意吓唬你的，他说的话，你一个字也不用听，知道吗？有我在，他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小杏只是点头，还是不敢说话，更不敢看向墨白。

    墨白哼了一声，走到车厢的角落里，盘膝坐了下来。

    若水不禁皱眉：“你怎么还不走？”

    “走？你要我走去哪里？”墨白挑了挑眉毛。

    若水要去的地方是回春堂，她不想让义父见到墨白，否则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向义父解释墨白的身份。

    这时见墨白大大咧咧地模样，显然是又准备死皮赖脸地缠上自己，她就一阵心烦。

    “你又不是我养的狗，干嘛非要跟着我？”她没好气，想起刚才墨白说小杏的话，顺口反击了回去。

    墨白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在她的眼里，他已经下贱到和狗一样了么？

    他墨白，几时这样低三下四，没皮没脸过？

    如果不是为了……他又怎么会这样缠着她！

    憋屈、愤懑、羞辱、难堪种种情绪把他的胸口涨得满满的，差点要爆炸了。

    “狗……你居然说我是狗……”他几乎是咬着牙，每个字从牙齿缝里一字一字地蹦出来。

    若水看到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紫的，气得眉毛都绿了，也是自悔失言，正要想法子转圜，小杏突然在她身后小声地开口：“你、你刚才还说我是狗哩。是狗也没什么不好啊，我家里养的大黄就是条狗，它可听话哩，对我又忠心又友好，比隔壁家的二毛子都强，二毛子虽然是个人，可他成天欺负我，还欺负我家的大黄，有一天我家大黄就狠狠地咬了他一口，二毛子吓得屁滚尿滚地跑了，从那以后再也不敢欺负我了。我真想我家的大黄啊！”

    “哈哈！”若水再也没忍住，笑了出来，捧着肚子，笑得弯下了腰。

    “……”

    墨白死死地瞪着小杏，牙齿咬得咯咯直想。

    他真想一把掐死她啊！

    “我……我啥也没说，啥也没说。”小杏被墨白的眼神吓坏了，再次缩回若水的身后，瑟瑟发抖。

    “小杏，你没说错，你说的很对，是狗也没有什么不好，狗是人类最忠实的朋友，因为，你给狗狗一份爱，它却会回报你百分百的爱。你只是它的一部分，可它的世界里只有你，所以，永远不要歧视狗狗。这世上有的人哪，根本连狗都比不上呢。”

    若水一眼也不瞧墨白，她说完，把小杏从自己的身后拉了出来，替她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头发，抚慰地拍拍她的手。

    小杏马上高兴起来。

    “对啊，姑娘，你的话说得太好了！我家大黄对我可忠心了，别人喂它东西它从来不吃，只有我喂它才吃，它还特别会对着我撒娇，我每次回到家的时候，它就扑到我怀里，拼命地摇尾巴，热情得我都恨不得天天把它抱在怀里……”

    一提起大黄，小杏的眼睛里就发出了光，她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说的全是有关大黄的故事，完全忘了她对墨白的恐惧。

    若水微笑地倾听着，她的手放在小腹上，听着小杏说着大黄的事，心里头涨得满满的全是暖意。

    虽然她以前没有养过宠物，没有养过狗，可是从小杏的话语里她听得出来，小杏有多爱她的狗狗大黄。

    几个月之后，她就要做妈妈了，她要有自己的宝宝，她会比小杏爱它的大黄一样，更疼爱她的宝宝，她要给予他满满的爱。

    墨白的怒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消退了。

    他刚开始满脸的鄙夷不屑，眼角都没有扫向小杏。

    一个乡下出来的小丫头，没见过世面，说来说去都是一只大黄狗的事，有什么可听的！

    他才不稀罕听狗故事呢！

    墨白无聊地东张西望，转着眼珠子，忽然看到若水托着下巴，像是听得津津有味，心头更是有气。

    一只黄狗的破事儿，也值得她听得这么入神？

    她要是喜欢听故事，他有的是故事可以讲给她听。

    他墨白在江湖上风风雨雨过了这么多年，什么惊心动魄的事没经历过，要是把他自己经历过的事情说出来，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保准让她听得连饭也不想吃，觉也不想睡。

    可是坐在车厢里，小杏的声音滔滔不绝地响着，他就是不想听也不可得。

    听着听着，他脸上的不屑和鄙夷消失了，眼神中有了越来越多的兴味。

    嗯？那只黄狗居然会在主人生病发抖的时候，倚到主人身边给主人取暖，这是胡扯的吧？

    还有，那黄狗还会自己跳到河里去抓鱼儿，然后扔到岸上给主人烤着吃，这更是不可思议，狗又不是猫，怎么会抓鱼……

    还有还有，那黄狗竟然会听懂人话？让它坐它就坐，让它趴它就趴，让它打个滚，它就打个滚，这、这还是狗吗？通人性的吧……

    他越听眼睛越亮。

    要是自己也能养一条这么通人性的狗该多好！

    他眼中全是艳羡的光。

    自己在江湖上飘荡了这么多年，怎么就没想到养条狗玩玩啊，真傻！

    要是也有一条像大黄这样的狗，自己的日子也就不会那么孤单空虚寂寞了。

    虽然同门中师兄师弟们一大群，但哪个不是在互相倾轧，勾心斗角，那种人品，就是跪在自己脚下给自己舔鞋，他都不屑一顾，更不屑与之为伍。

    可是养条狗就完全不同了。

    听这小杏说，狗是极为忠心的，它的一生只认一个主人，唯主人之命是从，主人让它东，它不往西，而且不管自己如何打它骂它，它不但不反抗，不伶牙俐齿地和自己对骂，反而会一脸讨好地扒大腿……

    墨白心动极了。

    这时候小杏说到有一天大黄突然不见了，她找了整整三天三夜都没找到，哭得像个泪人一样，他再也忍不住了，张口问道：“后来怎样？大黄找到了吗？”

    他那一脸殷殷之意颇出若水意料之外。

    她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墨白居然也会对这种事感兴趣。

    小杏擦了擦眼泪，看到墨白那么关心自己的大黄，对他的恶感一下子消失了，她擤了擤鼻子道：“找到啦！后来大黄自己回来了，它不但回来了，还拖回来了一条狼！”

    说到这里，她的小脸是又是得意又是兴奋，让她那张只属清秀的容貌变得动人起来。

    “什么？狼！”墨白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等着小杏继续说下去。

    “是啊，好大的一条狼呢！”小杏用手比划了一下，咯咯笑道：“那条大狼是大黄咬死的，狼的脖子上全是大黄的牙齿印儿，可大黄一点伤也没受，它真厉害，也真勇敢！后来我爹拿着那条狼皮去镇子上，卖了二两银子呢！你说，我的大黄好不好？”

    “好，真是好狗！”墨白的两眼炯炯放光，不停地转着眼珠子。

    突然之间，他身形一闪，已经从窗帘的空隙里跃了出去，倏忽消失不见。

    小杏目瞪口呆，她转头看向若水，眼神中露出恐惧，颤声道：“他、他是人么……”

    若水啼笑皆非。

    她拍拍小杏的手，似笑非笑地道：“他有时候像人，有时候像鬼，好啦，别理会他，你继续说大黄的事，我爱听得紧呢。”

    “好啊，大黄的故事可多着呢，就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小杏又激动起来，她没想到若水居然会爱听自己乡下的趣事，心里对若水的亲切感又增加了一层。

    小杏的故事还没开始说，马车却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若水从敞开的车帘看出去，她们正停在一处僻静的街道里，两旁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

    而这里也根本不是西城大街，离她义父周青的回春堂还有很远。

    她刚才听小杏说故事听得出神，一点也没留意，马车夫竟然把马车赶到了这样一个偏僻的所在。

    若水登时皱起了眉头，一双锐利的目光看向车帘，似乎想穿透那道布帘，盯在马车夫身上。

    刚才上车的时候，她曾打量了一眼驾车的车夫，那人形貌普通，面目黝黑，看上去和满大街的马车夫没有并点异样，她还曾格外留意了一下他的双手，因为如果要伪装，通装只是伪装到脸，很少有人会去在双手上也做手脚。

    那人的手指节粗大，指节处遍布老茧，又黑又粗，一看就是常年赶车拿鞭子的。

    所以她才没有半点怀疑，上了马车。

    没想到她心细如此，还是一不小心上了贼车。

    这马车夫竟然有问题！

    她没想到的是，那又黑又粗的大掌，除了拿鞭子赶车，也可以练的是九节鞭一类的武器啊。

    但事己至此，若水也不惊慌，她静静地坐在车里，等着对方发难。

    哪知她等了一会儿，车外静悄悄地，没有半点声息。

    “小杏，打起车帘。”她倒要出去瞧瞧，这人想玩些什么花样。

    小杏显然也意识到了不对劲，小脸变得煞白，还是壮起胆子挑起车帘，却紧紧闭上了眼睛，不敢向外面瞧。

    车厢外面的情形倒是大出若水的意料之外。

    在车辕上倒卧了一个人，动也不动，瞧他的服饰打扮，正是这辆马车的车夫，只是他却双目紧闭，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晕了。

    而在车夫的旁边，有一个黑衣人正静静地站着，背对着车厢，看不到他的脸。

    他的手中正在把玩着一把匕首，打造得十分精巧，锋刃如雪，在他的手指间灵活地翻转着，映着阳光折射出一道道光芒。

    “你是谁？为什么要打晕我的车夫？”若水定定地望着那个背影，冷冷地道。

    黑衣人不出手，手一扬，匕首脱手而出，一道光芒对着若水的面门飞来。

    小杏吓得尖叫一声，刚刚睁开来的眼睛又闭上了。

    若水连眼睛也没眨。

    对方如果真要杀她，她就算是有三头六臂也躲不开。

    只听得“夺”地一声，那柄匕首贴着若水的脸颊擦过，却连她的一根头发丝也没碰到，不偏不倚地钉在她身后的车板上。

    “小姑娘，你的胆子倒很大，不过我要告诉你，你的性命就捏在我的手里，我要你生你就生，要你死……你就得死！哈哈，你怕不怕？”

    黑衣人突然开口说话，声音尖锐，很是刺耳，然后他桀桀地大笑了几声，转过身来，头上套了个黑布套子，连脑袋都盖住了，只在眼睛的部分挖了两个小洞，露出了点漆般的两个眼珠来。

    小杏怕得浑身发抖，牙齿格格打颤，不过她还是鼓足了勇气，挪了两步，挡在若水身前。

    “你、你是谁？好、好大的胆子，你知不知道她是太、太、太子妃，你、你是要造反吗？”

    一句话她结结巴巴的，说得气势全无。

    听起来不像是示威，更像是讨饶。

    不过若水还是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她一个乡下出来的小丫头，没被吓晕过去，还能站出来维护她，倒也难得。

    那黑衣人听了小杏的话，果然哈哈哈笑得前仰后合的。

    “哈哈哈，我就是知道她是太子妃，如果她不是太子妃，又怎么能劳动得了我的大驾！小丫头，你的胆子也不小，身为太子妃的丫环，果然长得有几分姿色，你们两个，本大爷都看好了，你们这就跟本大爷上山当压寨夫人享福去吧！”

    他说完，大掌一伸，已经探进车厢，一把揪住了小杏的手腕，往外拖去。

    小杏脸如土色，拼命地一边尖叫一边挣扎，她的力气怎么比得了那人，被那人像提小鸡一样给拎到了车外。

    那人又高又长，身高臂长，伸直了手臂，小杏吊在空中踢哒着两腿却怎么也落不了地。

    她吓得一颗心都要从腔子里跳出来了。

    山大王！

    她们遇到了拦路打劫的山大王了！

    对方不是要劫财，分明是要劫色！

    老天哪，她宁可去死，也不要落在土匪山贼的手里面。

    “姑娘，你快跑，快跑，我来拖住他。”

    她一边蹬哒腿一边对着若水拼命叫着。

    那黑衣人差点被她这句话乐喷了。

    就她这副模样也叫拖着自己？

    得了，又是一个蠢不可及的小丫头。

    他手臂一挥，小杏就有如腾云驾雾般飞了出去，她在半空中哇哇大叫，耳边风声呼呼，只道这一下落下来定然是摔死了。

    哪知道她身子一滑，竟然好端端地躺在了地上，就像是有人抱起她将她放在地上一样。

    她躺在青石板上的路面上，眨巴着眼睛，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了。

    黑衣人扔出去小杏，对着若水不怀好意地“嘿嘿”奸笑了两声，嘎声道：“那货色太差，不对本大爷的法眼，还是你这位太子妃长得花容月貌，本大爷喜欢，啧啧，来，乖乖地跟本大爷走吧！”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掌，对着车里的若水抓来。

    若水看着他那只遍布焦黄色的大掌，上面还长了斑斑点点的癣，伸过来就要抓自己的手腕。( )

第195章玉牌再现

    若水不闪不避，靠在车壁上，抬起头，懒洋洋地道：“老八，你这样玩法，有意思吗？”

    “你、你怎么知道是我？”黑衣人愕然，圆圆的孔洞中露出惊异的眼神。

    “你以为你变了嗓音，套上了头套，手上擦了药水，我就认不出你来了吗？”若水似笑非笑地瞅着他。

    她的眼神瞅得老八讪讪的，不好意思地缩回了手，摘下了头套，露出一张唇红齿白的俊美脸庞来。

    “啊，原来是你！你、你就是那个偷看姑娘换衣的坏人，你……你不是死了吗？”小杏发出一声惊讶地呼声，从地上爬了起来，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对着老八上下瞧着。

    她想起来什么似的，指着老八，转头看向若水，吃吃地道：“姑娘，原来、原来你们认识？原来，你真是我家姑娘的亲戚啊。”她恍然大悟。

    “她是我七嫂，你说我们认不认识！”老八白她一眼，没好气地道。

    想起这个丫头当时喂自己服药丸的情景，他就有气。

    要不是七嫂给自己的是伤药而是毒药，现在早就已经见阎罗王了。

    “老八，你怎么会在这儿？干嘛打晕我的车夫？”若水向那车夫瞟了一眼，见他两眼翻白，胸口一起一伏，显然只是晕了过去。

    “哼，要不是我来了，你被人家卖了还给人家数钱呢！”老八气忿忿地瞪了那车夫一眼，又在他身上重重补了一脚。

    那车夫像条死鱼似的动也不动。

    “他有问题？”若水狐疑地又看了车夫一眼。

    “你说呢？”老八露出一个，他要是没问题，我打晕他干嘛的表情。

    “哦。”若水点了点头，便不言语了。

    老八瞪眼道：“你为什么不问他是谁派来的？”

    “好吧，他是谁派来的？”若水笑笑，顺着老八的意思问道。

    “我不知道。”老八老老实实地答道。

    “你不知道为什么就说他不是好人？他是我花了一两银子雇来的赶车大叔，他不是坏人！”小杏忍不住插嘴道。

    “赶车大叔？嘿嘿，也就是骗骗你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罢了。”

    老八扁了扁嘴，俯身一扯，将那马车夫外面破烂的衣襟扯了个稀巴烂，露出里面一身青色的紧身衣来，那衣料闪闪发光，竟是上好的丝缎所制，要是说一个赶车的马夫能穿上这种衣料的服装，恐怕找遍整个帝都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小杏看着这一幕，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她眼睁睁地看着老八三下五除二，将那青衣汉子扒了个精光，只留下了一条牛鼻短裤，露出了毛耸耸的四肢。

    小杏忍不住满脸飞红，早就转开了头看也不敢看，心中忍不住在想：他为什么要脱了那人的衣服，难道是、是想……

    若水走出车厢，看着老八在那人扒下来的衣服里细细搜索着，忽然从那人的衣袋里摸出来一样东西，托在掌心。

    “这是什么？”老八找出来的东西是一块玉牌，巴掌大小，散发着玉质特有的莹莹玉晕。

    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见一面刻字，另一个刻着一个图样，却瞧不出来是什么东西。

    “给我瞧瞧。”若水却是眼睛一亮。

    从老八手中接过玉牌，若水只看了一眼，就心中有数。

    这块玉牌上面雕刻的纹样她似曾相识。

    甚至在她的身边也有一块类似的玉牌，那是大祭祀阿索临上天葬台之前留给她的，是阿索的记名师父送给他留念之物。

    而据看守皇宫库房的小添子说，来库房中取走让圣德帝中毒的和罗香是一名太监，他的腰间也系着一块这样的玉牌。

    眼前她看到的玉牌，分明和小添子描述的，还有她自己身边的是同样的一块。

    难道这名车夫会和谋害圣德帝一事有关？

    他就是那名神秘的太监？

    “老八，你把他翻过来，我想看看他的脸。”

    老八点头，飞起一脚，将那人踢得翻了个身，仰面朝天。

    若水凝神瞧去，那人脸上也是黑黝黝地，不知道是涂了煤灰还是戴了面具，根本看不出来本来面目。

    老八眼珠子一转，噗噗两声，在那人脸上吐了两大口唾沫，然后扭头对小杏道：“你来给他擦干净。”

    小杏老大不情愿，可是一看到老八的脸，她的心就突突地跳了起来，从怀中掏出帕子，几下就把那人脸上涂的煤灰擦了个一干二净，露出一张眉清目秀的脸，看模样很是年轻，不过二十出头。

    若水和老八瞧了几眼，都摇了摇头，这人的面孔很是陌生，不过若水心头忽然一动，这个化妆成车夫的年轻人，极有可能就是从库房中取走和罗香的假太监。

    “老八，你点了他的**道，等他醒了，我有话要问他，很重要、很重要的话。”

    若水神色郑重，眼底闪过一抹明亮的光芒。

    找了这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极为重要的人物，而且这人居然会自投罗网，还真是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呢。

    “好。”老八并不多问，伸指在那车夫身上一口气连点了他十几道大**，有如在他身上捆缚了十几道重重的绳索，就算他有通天的本事，也无法全部解开**道，脱身逃走。

    虽然若水没有明说，他也知道这冒牌车夫是个极为关键的人物，当下抓住那车夫的衣领，手一挥，将那车夫抛进了车厢里，转头对若水道：“七嫂，你放心，现在他就是条落在咱们手里的鱼，有我看着，绝对跑不了他。”

    若水点了点头，对老八道：“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老八嘻嘻一笑，答非所问地道：“七嫂，你请先上车，让小弟来给你当马车夫赶车。”

    若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凝视老八双眼，道：“说。”

    “……”

    老八挠了挠头，嘿嘿地笑了两声，左顾右盼，好半天才不好意思地道：“七嫂，是父皇和皇祖母想见你，特意派我来请七嫂入宫。”

    “父皇和皇祖母？”若水闻言，眉头一皱，瞪向老八：“是不是你在他们二位面前说过什么？”

    她已经明白，定是圣德帝和邹太后得知了自己和小七在闹别扭，所以才会宣自己进宫，目的就是想为二人调和。

    生在帝皇家和嫁于帝皇家，总是有这许多甩不开的烦恼和包袱。

    “我哪儿敢啊！我对天发誓，你和七哥之间的事，我一个字也没说，我也不知道父皇和皇祖母是怎么知道的，但我敢保证，绝对不会是七哥说出去的，七哥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就算是你真的把他甩了，他也绝对不会说七嫂你一个字的不好。”

    听到老八夸赞小七，若水心里觉得很是受用，白了老八一眼，心中琢磨。

    小七不会说，老八也没说，那就肯定是圣德帝在小七的太子府里也派了密探，所以探知了这一切。

    她心中不禁浮起了一抹悲哀。

    这就是帝皇，就算是连自己最宠爱的亲生儿子，他也不会百分之百的信任。

    小七，不知道他得知真相之后，对他的父皇是否还会一如既往地尊敬和爱戴……

    “好。我随你进宫去便是。”若水摇了摇头，把脑海中这些烦事杂念通通抛掉，这条路是她选择要走的，她就一定要坚持走到底。

    “七嫂，请上车。”

    若水答应进宫，老八立刻变得殷勤起来，他招呼着若水上车，又对小杏瞪了瞪眼，小杏哪里还用他说话，乖乖的爬上马车，钻进了车厢。

    老八坐在那马车的位置上，手持马鞭，像模像样地吆喝了一声，啪地甩了一声马鞭。

    他哪里会赶什么马车，只是做个架势罢了，幸好那马极为温驯，听到鞭子响，便迈开四蹄，缓缓前行。

    老八大为高兴，他好像是孩子发现了一件新玩具一样，操纵着马车往东往西，玩得不亦乐乎，忽然之间，他听到车厢里的若水发出了一声惊呼。

    “怎么了？”

    老八的心一紧，马上丢掉鞭子，一头钻进车厢。

    只见若水好端端地，他登时把心放回了肚子里，又问了一声：“怎么了？”

    语气却已经变得轻描淡写。

    只要若水没事，便不会再有什么大事了。

    若水面色凝重，走到那马车夫面前，伸出一根手指搭在他的颈中，只一探，就抬起头来盯住老八，神情严重无比。

    “他死了。”若水一字一字地道。

    “什么！不可能！”老八一下子跳了起来，满脸的惊异，脑袋在车厢顶篷重重地撞了一下，忍不住雪雪地呼痛。

    “他真的死了。”若水定定地看住老八，“你刚才点他的是哪些大**？”

    “七嫂，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怀疑是我下毒手杀了他吗？”

    老八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怪叫一声，若水的话刺激得他浑身一个激灵。

    他有些生气地回瞪若水。

    若水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好，我告诉你，我根本就没杀他！我只是想制住他，所以用五分力道，分别点的是他的檀中**，玉池**……”他一口气连说了十几个**道的名字，最后又补充道：“我再说一遍，我只用了五分力道，你也是懂得武功的，五分力道根本不会要了他的命！”

    若水极缓极缓地点了下头，道：“我没说是你杀了他。”

    “那你刚才问我那话是什么意思？”老八耿耿于怀。

    “我只是问你点了他的什么**道，哪里说你杀他了？”若水无奈地摇了下头。

    “……”老八有些傻傻地看着若水，不明白她究竟是什么意思。

    若水不去理他，蹲在尸体的旁边，正准备检查一下他的死因，突然听到老八紧张的声音叫道：“七嫂，你要干什么？”

    “看看他是怎么死的。”若水淡淡地道。

    “我来，我来。”老八一个箭步冲过来，把若水往旁边扯了开去。

    那男人虽然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可却是一具只穿了牛鼻短裤的尸体，他怎么能让若水的纤纤玉手去碰触那男人长着黑色长毛的身体呢！

    要是让七哥知道，绝对饶不了他。

    虽然检查一具尸体让他感觉很恶心，老八还是捏着鼻子，忍着不适检查完了。

    “他身上可有伤口或是小红点？”

    若水问道。

    她看到老八站起身来，眼睛眉毛全皱到一起，满脸的嫌弃，更是盯着自己的一双手，恨不得要剁下来的样子，忍不住好笑。

    他一个出身于皇族贵胄的堂堂皇子，几时做过这等事，也难怪他一副受不了的模样。

    “没找到伤口，连针尖大的小红点也没有。”

    虽然老八很嫌弃，可检查的时候还是很认真，尸体全身上下的每一处都仔细检查到了。

    “去去去！呆看着干什么，还不快打盆水来给我洗手？”

    老八眼角一扫，看向直愣愣对着自己发呆的小杏。

    小杏如梦方醒，答应了一声就跑，跑出两步才反应过来，这里是一处偏僻的街道，连个人影儿也没有，周围都是高高的院墙，她初入帝都，连东西南北都辨不清方向，又要从哪里去打水呢。

    老八却在她身后不停地催促：“快去！快去！”

    他只觉得自己碰过尸体的两只手上好像爬满了虫子，恶心得要命。

    小杏唯唯诺诺地点头，也不管方向了，闷着头朝着街道的一头跑去。

    “七嫂，这人的死因嘛，我觉得是有人用重手法点了他的几处大**，这个该死的家伙，他这么做，分明是想嫁祸给我八爷嘛！”老八忿忿地道，又去检查马车的车厢，却没发现什么有人留下的痕迹。

    “我猜这人的目的不是想嫁祸给你，而是想……杀人灭口！”

    若水的话让老八心中一震。

    “七嫂，你说这人是从哪里进来的？竟然在咱们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灭了这人的口，这样的功夫，真是可畏可怖！”老八觉得后背凉飕飕的，仿佛瞬间刮过了一股寒风。

    “是啊，这人的功夫的确厉害得很。”若水幽幽地道，目光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

    从老八抛那人进入马车，到自己走进车厢，相隔不过半盏茶的时间。

    就算她自己功夫不济，可老八也不是泛泛之辈，那人能够避过老八的耳目，从车窗进来，悄无声息地点了那人死**，再悄无声息地从车窗退走，而没有留下一丝蛛丝马迹，身法之利落，恐怕当世也没有几人能够做到。

    她的心头飘过一抹乌云，一个人影浮现出来。

    “不，不会是他。”她喃喃地道，摇摇头，把那个影子摇掉。

    “七嫂，你说什么？你知道是谁干的？”老八听到了一个模糊的发音。

    “你在江湖上行走这么多年，见多识广，怎么倒问起我一个连大门都不出的闺阁女子起来？我又见过几个武功好手了？”若水掉开了目光，淡淡地道。

    “多的的确没有，但七嫂你却恰好认识一个。”老八眯了眯眼。

    “你怀疑是墨白干的吗？”若水神色不动。

    “除了他，我真的想不出别人谁还有这样高的身手，竟然连我都没听到半点声息。”老八越想墨白越是可疑。

    “就因为他功夫高，他就一定是凶手吗？如果这样说，你七哥的功夫也不比墨白差，为什么你就没怀疑你七哥？”

    老八闻言，眼珠子一下子瞪圆了，不可置信地看着若水。

    “你看我做什么？”若水转开眼。

    “因为我不相信这是七嫂你说出来的话。”老八抽了一口冷气。

    “嗯？”若水疑惑地看着他。

    老八定定地看着若水，有一句话哽在他的喉咙里，想说又不敢说，但他是一个不吐不快的性子，心里面永远藏不住事，要让他不说，非把他活活地憋死不可。

    “七嫂，在你的心里，那墨白的位置和我七哥一样重要了，是吗？”他脱口而出。

    说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他马上就垂下眼，不敢去瞧若水勃然而变的脸色。

    他太过份了，怎么可以怀疑七嫂对七哥的感情呢？

    可是七嫂刚才话中对墨白明显的回护之意，却让他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七嫂对他自己，都没有像对墨白那样信任呢。

    简单的说，是他……吃味了。

    “老八，难道在你的心里，真的认为我是这样一个人吗？”

    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若水没有生气，她的声音里听不出半点异常，而是用一双诚恳的眸子定定地看着他。

    “七嫂，我错了，是我胡说八道，你别放在心上。”老八抬起眼，一看到若水的眼神，他就意识到自己真的想歪了。

    “我怎么会放在心上呢，你是什么样的性格，难道我还不清楚吗？”若水淡然一笑，老八心里更增愧疚。

    他抓抓头皮，突然看到远远一个人影慢慢走过来，眼睛一亮，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叫道：“死丫头，叫你打盆水，怎么这么慢！水呢？”

    他看到小杏根本就没打水，只是手里抓着一件湿衣服，见了他一惊，畏畏缩缩地道：“我、我在那边看到了一口井，可是我找不到东西盛水，只好把衣服扔进去打湿了，我、我来帮你拧着，一定可以洗干净，一定可以。”

    她惶恐地看着老八，被老八的身份吓住了。

    她去打水的路上，突然想明白了老八的身份，他叫若水七嫂，那岂不是东黎国的八皇爷嘛！

    老天哪，她想起自己还踩过他的脚，还逼他吃药，她就心慌得不得了。

    就连站在井边上打水的时候，她的腿都在哆嗦，扔下去井绳，差点连轱辘都没摇动，这回看到老八冲着自己直嚷，吓得话都说不清了。

    “那还不快点！”老八再次一瞪眼。

    小杏战战兢兢地拧着衣服，老八终于勉强把手洗干净了，捞过那件衣服，使劲擦了擦手，然后顺手一抛，将衣服丢在地上。

    眼瞅着自己心爱的外衣就这样沾满了泥土灰尘，小杏的心一阵肉痛，她也顾不得肮脏，伸手就去捡。

    “捡什么，脏成那样你也要？”老八一脚踩在湿衣上，小杏登时拽不动了，抬起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老八。

    “这、这件衣服是我花了五十文钱做的，今儿是第一次上身，我、我要……”

    她用力拽着，不肯松手。

    五十文钱？

    老八的眼珠子都瞪圆了，像看个怪物一样看着小杏。

    一件五十文钱做出来的破衣服也值得这样珍惜？

    “才五十文，不要了！”老八大大咧咧地伸手入怀，掏出一叠银票，往小杏手里一塞，“全给你，拿去做衣服穿，什么贵什么好就做什么！爷有得是银子！”

    小杏虽然不识字，可是银票上的数额却是识得的。

    她定睛一看，差点叫出来。

    我的娘呀。

    这全是一张张五百两面额的银票，总共有十几张，这是多少银子啊？

    她扒拉了半天手指头也没数明白，她只知道，她有银子了，一下子有了几辈子也花不了的银子。

    “傻丫头，闭上你的嘴巴，哈喇子都流下来了。”

    老八一脸嫌弃地瞪了她一眼，恨不得一巴掌把她这副蠢样拍进泥巴里。

    这是几辈子没见过银票长什么样子吗？

    区区几千两银子，至于高兴成那样？

    真是没见过世面的土丫头。

    这样的丫头怎么配跟在七嫂的身边，没的降低了七嫂的身份。

    小杏被老八一吼，忙不迭地闭上了嘴，可是笑意却止不住地从嘴角眉梢往外冒。

    有了这么多的银子，她再也不用做丫环了，她要把这些银票带回村子里，交给爹和娘，他们以后就再也不用下地干农活了，她的两个弟弟也有银子可以娶媳妇啦。

    她一想到这里，就激动得两眼放光。

    “多谢八皇爷，多谢太子妃。”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老八和若水分别磕下头去。

    老八仰起了头，睬都不睬。

    若水却若有所思地瞅着她，等她抬起脸来，她才缓缓开口：“小杏，你可是想回家？”

    “是啊，姑娘，你怎么知道？”小杏愕然，她的想法只是在心里一转，正在犹豫要如何向若水提出来，若水却抢先一步说了出来。

    “什么！你要走？”老八登时叫了起来。

    这丫头居然有了银子就忘了主人，自己是看在她服侍七嫂的份上，才赏她的银子，可她拿了银子就要回家，可真是条养不熟的白眼狼。

    他后悔万分，自己真不该给她这许多银子。

    他有心想拿回来，又抹不开面子，只好瞪着小杏，呼哧呼哧地直喘气。

    “我、我想家了。”小杏低着头，小声说道，“我离开家已经三年了，三年来我都没有出过那个园子，爹爹和娘亲一定很想念我，我也很想念他们，还有我的弟弟妹妹，还有我的阿黄……不知道三年来他们过得好不好，姑娘！”

    她突然抬起头来，直直地看向若水：“我只是回家去看看他们，然后把银子给他们留下，我很快就会回来，真的！我一定会回来的。”

    若水沉吟了一下。

    小杏的话入情入理，她又不是不通情理之人，按理说让她回家是顺理成章的事。

    她本来就不是服侍自己的丫头，而是奉了十三皇子之命留下来的，如今她要走，自己自然不应该挽留。

    只是……

    她心中却有一个计较。

    十三皇子的那处园子极是隐秘，让她很是好奇，做为一个他经营了多年的园子，他不可能说舍弃就舍弃，小杏在那园子里呆了三年，她说不定能知道些什么秘密。

    只是这些时日，她一直没有机会向小杏打听，如果小杏离开了，恐怕那园子里的秘密也会随之湮没了。

    她心底更是隐隐约约地有着一个想法。

    如果小七的生母还健在，她会不会就生活在那所园子里？

    这个想法更增加了她想要去一探庄园的*。

    可是她根本就不知道那所园子建在何处，眼下唯一能找到那园子的人，就只有小杏。

    “姑娘，我求你，我求求你，让我回家一趟吧，我真的会回来的，只要把银子交给我爹娘，看到他们一切安好，我马上就动身回来，这辈子我再也不离开姑娘身边半步，我愿意终身服侍你，感念姑娘的大恩大德。”

    小杏头一低，开始对着若水磕起头来。

    “小杏，你起来，既然你想回家，我自然不会拦你，让你回家能享受天伦之乐，也是我愿意看到的局面。”

    若水上前一步，拉住小杏站了起来，小杏听若水这样一说，眼角眉梢全是喜意。

    “但是能不能请你先帮我一个忙，等这件事结束之后，我马上派人送你回家，随便你高兴住多久，就住多久，以后你就陪在你爹娘身边，不用再回来了。”

    若水微笑地看着小杏。

    小杏激动得一颗心扑通直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姑娘说：自己可以留在爹娘身边，不用再回来了？

    虽然姑娘对她很好，可是能够生活在爹娘身边，真是她做梦都在想的美事啊。

    “多谢姑娘开恩！只要姑娘您吩咐，不管是什么事，多危险，我都一定帮姑娘做到！”她神情坚定地道。

    “好，只是眼下我要先进宫一趟，等我出来之后，咱们就去办这件差事。”若水拉着她上了马车，对老八道：“咱们赶紧进宫吧，父皇和皇祖母这会儿该等急了。”

    老八满腹狐疑，斜了小杏一眼：“七嫂，这个乡下丫头能办什么事？你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小弟，包管办得比这丫头又快又好。”

    小杏登时涨红了脸，心里又是委屈又是难过，她咬着嘴唇看了老八一眼，低头不语。

    “这件事啊，只有小杏才能办到，你……不行！”

    若水的话，让两个人的表情各异。

    小杏马上抬起脸来，眼中放光。

    老八则“嘁”了一声，满脸的不服气。

    “七嫂，这具尸体怎么处理？”老八跳上马车，正准备扬鞭驾车，忽地转头问道。

    车厢里还有一具那么丑陋的尸体，难道让七嫂就这么看着那满身黑毛的尸体躺在她面前？也太亵渎佳人了。

    “已经化了。”若水淡淡地声音从车厢里传来。

    化了？

    这是个什么意思？

    老八好奇心起，探头往车厢里瞧去，只是地面上光秃秃的，只有一滩黄水，果然已经不见了那具尸体。

    他不禁愕然。

    “七嫂，你居然有江湖上闻名色变的化尸粉？”他的声音都发颤了。

    “化尸粉？或许可以这么叫吧，不过我这样东西，可不只能化尸体，就连铜铁金器，它都能化掉。”若水不以为意地道。

    “什么？”老八瞬间张大了眼睛，两眼贼忒兮兮地冒着光，腆着脸对若水伸出手来，笑嘻嘻地道：“七嫂，你有这样的好东西，也分一点给小弟我吧？”

    “你要来做什么？准备拿去害人，是不是？”若水斜眼瞅着他，满脸的不信任。

    老八肚子里打的什么算盘，她怎么会不清楚？

    “七嫂，小弟我在江湖上行走，就算我武功高强，打遍天下无敌手，但常在河边走，总有会湿鞋的时候吧？万一哪天对方人数众多，小弟我双拳难敌四手，总要有点防身保命的东西吧？你说是不是？”

    老八说得振振有辞。

    若水将信将疑地瞅着他，她怎么总觉得他不怀好意呢？可是他的话也很在理。

    她想了想，还是取出一个小瓶交给他，郑重地嘱咐道：“这药的腐蚀性很强，你千万要当心，手上有伤口的时候千万不要碰，还有，如果你不想毁掉宝刀宝剑的话，也不要让它碰到兵器。”

    老八眉花眼笑地接了过来，紧紧握在手里，没口子地答应，笑眯眯地道：“还是七嫂好，心疼小弟，有了这样宝贝，就算是遇到武功再强的人，我也不怕！哈哈，哈哈哈。”

    他得意地大笑起来，一双漂亮的眼睛都笑眯成了一条缝。

    哼，什么十三皇子，什么狗屁墨白！

    等着让你们尝尝八爷我这化尸粉的厉害！

    “好了，快赶路吧。”若水白了他一眼，缩回了车厢里，放下了车帘。

    本来这一辆最普通不过的青篷马车想进入皇城，那是做梦都办不到的事。

    但是赶车的车夫换上了老八，那结果可就不一样了。

    他像模像样地坐在车夫的位置上，执着马鞭，吆喝着：“让开，让开，八爷我要进去，谁敢拦阻？”

    守皇城的御林军们哪个不识得他，忙不迭地打开大门，放老八长驱直入，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他驾车直奔皇宫，却无人敢拦，更无人敢大着胆子上前查探。

    每个人心里都好奇死了，那马车中究竟坐的是什么人，竟然敢劳动八皇子这样尊贵的身份给他驾车。

    乖乖，马车里的总不会是皇帝陛下吧！

    小杏是头一次进入皇宫。

    在她的心里，皇宫就像是梦中的仙境一样，她就连做梦都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进到这个仙境一样的所在。

    她偷偷地掀开车窗帘的一角，小心翼翼地向外瞧去，只见触目所及，尽是金碧辉煌，晃得她的眼睛都花了，觉得眼前就是一个金灿灿的世界，由黄金打造出来的！

    她的心扑通通地跳着，脸上兴奋地发着红光。

    多美呀！

    这里就是皇宫，等自己回到村子里，村子里的人该多羡慕自己啊！

    自己真的要回到那个头朝黄土背朝天的村里，当一辈子村姑吗？

    小杏犹豫了。

    如果继续跟在太子妃的身边，她就能生活在这个黄金打造的世界里，就像是有一条金子般的路铺在她的眼前，可是她却偏偏要去踩那条泥巴土路。

    自己真傻啊！

    小杏突然后悔刚才对若水提出来那样的要求。

    可是该怎么反悔呢？

    她用眼角悄悄地观察着若水的表情，发现她神情淡然，一点也没有被皇宫的繁华所动。

    对了！

    太子妃不是说要让自己帮她一个忙吗？她想让自己帮她办事，如果自己办不好那件事，她就不会送自己走了。

    这真是一个好法子！

    小杏垂下眼睑，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表情。她不能让太子妃瞧出来，否则她肯定会送走自己，不再让自己留在她身边了。

    若水正拄着下巴怔怔出神。

    她已经看到老八驾着马车，直驶向邹太后的寝宫，她心中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如果是圣德帝要见她，她并不害怕。

    可是邹太后……

    这个老太太可真是一个极厉害的人物，所谓人老成精，指的就是她这种年纪的人物了。

    若水想到她那双锐利微眯的眼神，貌似和蔼，却能穿透人心，她就微微苦笑。

    她可以瞒过小七，瞒过老八，瞒过圣德帝，却唯独瞒不过这老太太的一双眼。

    唉！

    她低低地叹了口气，既然已经来了，就总要面对。

    只是不知道邹太后对自己的这些做法，会不会赞同，如果她要是执意反对的话，那她也只好放弃自己的计划。

    她咬住下唇，想起小七，想起他忆及生母时的沉痛和渴慕表情，她的心就是一揪。

    不行，自己不能放弃！

    为了小七，她说什么也要冒一次险。

    “七嫂，到了。”

    马车停了下来，老八的声音在车厢外面响了起来，带着一丝兴奋和喜悦。

    他开心么？

    若水歪了歪头。

    是了，他一定是开心的，他知道这天底下自己谁的话都可以不听，但唯独一个人的话，自己却是万万无法拒却的。

    那个人就是……邹太后。

    若水扶着小杏的手，缓缓地步下马车，看着眼前那座巍峨的宫殿，那熟悉的宫门。

    小杏的全身都在发着抖，两只眼睛完全不知道该往哪儿瞧，只觉得所有的这一切，都美好得像个梦。

    她的样子落在老八的眼里，老八越发地鄙夷，冷冷地对她道：“你就在这儿候着吧，里面是我皇祖母的寝殿，如果不得宣召入内，是会被砍掉脑袋的！还有，你给我老老实实地站在这里，不许动，知道不！如果敢擅动，皇宫里的规矩，动一步，砍一只脚，动两步，双足齐跺！要是你动了第三步，你说，要砍你的哪里？”

    小杏一听，脸色一下子白了，嗫嚅着嘴唇，一脸恐惧地看着老八。

    老八说完之后，就不再理她，他敢肯定，自己这两句恫吓之言定会吓得这丫头一步都不敢移动。

    若水正在呆呆出神，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对老八吓唬小杏的这番话全没留意。

    她走出两步，回头看见小杏站在原地不动，便道：“小杏，你留在这里等我吧。”

    小杏委委屈屈地点点头，老八就在旁边虎视眈眈地盯着她，她不敢露出半点不满，咬着嘴唇目送若水和老八进了宫门，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她忍不住抻长了脖子向门里张望，脚下却一步也不敢移动，宫门的两旁有好多手握腰刀的侍卫，身穿银光闪闪的铠子甲，一个个长得像凶神恶煞，她就连一眼也不敢向他们瞧去。

    她知道若水和老八进去的是什么地方，从敞开的宫门里，她可以看到飞檐一角，这是东黎国皇太后的寝宫，一定是华丽精美非常吧，如果自己能进去瞧上一瞧，也算是大开眼界了。

    不急，只要自己能够紧紧跟在太子妃的身边，有朝一日，自己一定可以再来皇宫，见到皇太后，还有皇帝陛下是什么模样。

    等到那时候自己再回去村子，也有了夸耀的资本。

    他们这辈子就算是做梦，也梦不到皇帝，还有皇宫是什么模样。

    小杏在这儿想入非非，若水却已经和老八来到了邹太后的寝殿门外。

    玉瑾姑姑正在园子里头侍弄菊花，邹太后是爱花之人，寝殿外面就是一座大大的花园，种满了各季应景的花卉，此时开放得最为绚烂夺目的就是各种菊花了。

    其中自然是以几株绿菊最为夺人眼球。

    看到盛放的菊花，若水脑海里登时浮现出一个人影，那天他一身紫袍飘飘，站在万菊丛中，衣襟上别着一朵金黄色的菊，正用欣赏的眼光看着绿菊。

    没想到邹太后的花圃里也种有绿菊。

    绿菊乃是极为稀有的品种，品种稀缺不说，而且极难种活，而种得活的，颜色又往往失格，不是过黄，就是过深。

    而邹太后里的这几株绿菊春意盈盈，有如一泓春波碧水般，花瓣舒卷，一看就知道品格不俗。

    这样好的绿菊，若水在皇宫里见到倒也不奇，奇就奇在这样的名菊居然会在招待十三皇子的驿馆中出现，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东黎帝都所设的驿馆通常是用来接待各国使节而设，就算栽种花卉，也不会有太多稀奇名贵的品种，除了那几本绿菊，其它的品种都属寻常。

    难道说，那几株绿菊是特意为了十三皇子而栽种的？

    却又是谁这样精心刻意，竟然为他设想得如此周到，知道他喜欢菊花，便早早在驿馆中安排好了一切。

    而更耐人寻味的是，此人显然很早就得知十三皇子来到帝都的消息，所以才会抢在事先布置妥当。

    这还真是有趣。

    若水心里泛起了疑念，脸上却不露声色，对玉瑾微微颔首，道：“玉瑾姑姑，这几盆绿色菊花开得真好看。”

    玉瑾正在专心修剪一株绿菊的枝叶，没有听到若水和老八进来的脚步声，这时听到若水说话，她先微微一愕，然后抬起头来，看见是若水时，登时露出满脸的笑容，放下花剪，迎上前来，正准备行礼，却被若水拦住。

    她也就不再坚持，看向若水，微笑道：“太子妃也喜欢绿菊吗？”

    “是啊，别的颜色倒是常见，只有绿色的少呢，都说物以稀为贵，想来这几本绿菊定是难得之极。”若水走近了细看，近处看花瓣更是美得动人心魄，那抹绿有如碧玉一般，盈盈清透。

    “是啊，这几株都是太后娘娘最爱的品种，每天太后娘娘都要来看它们好几次呢，不过只要太子妃喜欢，就算你要天上的星星，太后娘娘都舍得摘下来送给你。”

    玉瑾抿唇一笑，目光对着房里瞬了瞬。

    她跟在邹太后身边几十年，对邹太后的心理了若指掌，太后娘娘有多疼眼前这个太子妃，她比谁都清楚。

    且不说太子妃救过太后娘娘一命，就冲她是太后娘娘最心疼孙儿的媳妇，而且又怀了太后娘娘一直盼望的龙孙，她在太后娘娘的眼里，就和眼珠子一样的宝贵。

    “这绿菊的确很美，这花瓣微卷微舒，好像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波风粼粼的模样，怪不得皇祖母如此喜爱，我又岂能夺皇祖母所好呢？”

    若水话音刚刚落地，就听到老八的声音“啧啧”了两下。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这句子真美，七嫂，想不到你的诗文也如此了得。”

    老八的称赞让若水有些脸红。

    她只是顺口想起来一句词，倒显得有意卖弄了。

    “七嫂不必谦虚，玉瑾姑姑说得不错，皇祖母这样疼爱七嫂，有什么东西会不割爱相赠呢？和你比起来，我就是个没人疼没人怜的。”老八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老八，你这个小猴儿崽子，竟敢在背后嚼哀家的舌根子，还不快快给哀家滚进来？水儿，你也进来，看哀家怎么替你教训这个满嘴胡说八道的小猴儿崽子。”

    邹太后的声音从房间里传了出来，苍老中带着一丝慵懒。

    老八不由吐吐舌头，苦着脸道：“完了，七嫂，我又惹皇祖母生气了，你可一定要帮我求情啊，要不然，我这屁股上准要吃上一顿毛竹板子不可。”

    若水还没出声答应，玉瑾已经瞪了老八一眼，嗔怪道：“都是你多嘴多舌，太后娘娘正在午睡，好不容易才睡着，你这一说话，倒吵醒了他老人家，打你一顿板子，那倒是轻的。”

    她对老八说话的语气很是熟稔，脸上满是宠溺之色。

    老八嘻嘻一笑，也不等宫人打起门帘，自己掀开帘子，让若水先进，然后他才随在后面。

    若水定了定神，迈开脚步，轻悄入内，只见邹太后正斜倚在榻上，后背靠着着厚厚的团花锦缎靠枕，面带慈爱地看着自己和老八。

    邹太后的目光直接落在若水身上，见她进来，便嗔怪道：“水丫头，怎么这么久不进宫来看看哀家，是不是忙着和老七甜蜜恩爱，竟把哀家这个皇祖母给忘在脑后了？”

    若水盈盈下拜，还没等她福身，邹太后就眉头一皱道：“免了免了，以后在哀家面前，不许行这些繁文俗礼，你现在可是有身子的人，一举一动要格外地当心。”

    跟在老八身后进来的玉瑾上前一步，搀起了若水。

    邹太后又招手道：“水丫头，来哀家这儿坐，让哀家看看，你可瘦了不曾？要是瘦了，哀家可饶不了老七那个臭小子。”

    若水听邹太后一口一个老七，直把小七挂在嘴上，心中已经略微有了数，她微微抿唇，笑而不语。

    玉瑾笑着拉过一张圆凳，放在邹太后的床榻前，被邹太后眼一瞪，埋怨道：“玉瑾，你跟在哀家身边的日子也不短了，怎么做事还是这样毛手毛脚，水儿她有了身孕，怎么能坐那种硬邦邦的凳子？你扶水儿上榻来坐，再去取两个厚垫子，还有，香炉里的香也熄了，那味道她可能不喜欢闻，还有……”

    邹太后滔滔不绝地吩咐着，玉瑾一口一个地答应着，手脚麻利地去做。

    若水有些哭笑不得，在邹太后的面前，她感觉到自己就像是国家级保护动物……大熊猫。

    不，自己现在在邹太后心里，可比那大熊猫矜贵得多了。

    同时她心里也涌上了一抹深深的暖意。

    只有在邹太后这里，她才会感受到这冷冰冰皇宫中仅存的一丝温暖。

    “皇祖母，您待我真好。”她低低地感喟道。

    “你是哀家的孙媳妇，哀家不对你好，哀家对谁好？难道让哀家对老八这个没出息的猴儿崽子好？”

    一提起老八，邹太后看向自进门后就垂手而立，一声没出的老八。

    “老八，你今儿个是怎么了？像个锯了嘴巴的葫芦一样，平时就数你的话最多，哪次来皇祖母这儿，你都要说上一大箩筐，怎么今儿倒不说话了？是不是怕皇祖母打你板子啊？”

    邹太后似笑非笑地瞅着老八。

    老八上前磕头，哭丧着脸道：“孙儿给皇祖母请安，皇祖母，您就看在孙儿把七嫂给您请回来的份儿上，免了孙儿这顿竹笋炒肉罢？”

    “胡说八道！水儿是哀家的孙媳妇，她想念哀家，进宫来探望哀家，乃是顺理成章的事，在你的口中一说，倒成了你的功劳了？不行，必须要打，重重地打！玉瑾，告诉小侯子，去取家法来，要大的，最大最重地那根，然后给哀家狠狠地打！打得这小子屁股开花，让他再敢欺负水儿，逼得水儿离开太子府，害得老七四外寻找她的下落，哼！老八，你自己说，哀家今儿打你的板子，你服是不服？”

    邹太后板起脸来，疾声厉色地训斥老八。

    若水越听越是糊涂，怎么自己离开太子府，倒成了老八的错？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邹太后是明知故意，还是颠倒黑白，她这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老八的脸更是苦得比苦瓜还要苦。

    他这是招谁惹谁了？

    明明是他奉了邹太后的吩咐，把若水接进宫，可屁股连板凳都没捞着坐，反倒要先挨上一顿毛竹板子……

    他冤死了啊！

    他心中一个劲地埋怨，七哥啊，小弟我这可是替你挨的板子，皇祖母，您为了讨好孙媳妇，对自己的孙子真是一点也不心疼，这么多年来，我真是白孝敬了您呐！

    他正在叫屈，又听得邹太后问他服不服，他只好硬着头皮答道：“服！孙儿是心服口服！”

    “你服就好，玉瑾，站着干什么，还不快去？”邹太后冲玉瑾一瞪眼，不满地道。

    玉瑾答应了一声，脚下却没移动，眼睛直往邹太后那儿瞟。

    太后娘娘，您是真的要打，还是做做样子给太子妃瞧的？

    您不是真的要打吧？

    您就算是打定了主意要搓合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和好，也用不着真的打八皇爷的板子啊。

    那最大重粗的家法一棍子下去，只怕八皇爷这屁股就要开花。

    邹太后却一眼也不瞧她，重重地哼了一声，道：“快去！”

    玉瑾无奈，只好同情地看了老八一眼，然后走出门去。

    老八眼巴巴地瞅着若水，拼命地对她挤眼睛，使眼色，让她替自己求情。

    可若水偏偏就视而不见，偎在邹太后的身边，亲昵地道：“皇祖母，您近来身体可好？孙媳帮您请个平安脉。”

    皇祖母既然要演戏，那她也就奉陪着演到底，她倒要看看皇祖母究竟会不会真舍得赏老八一顿板子，她又是准备如何不着痕迹地搓合自己和小七。

    邹太后缓缓点头。

    若水静下心来，仔细地帮邹太后搭脉，过了片刻，她收回手来，微笑道：“皇祖母近来精神很好，身体更好，饭也吃得香，觉也睡得好，对不对？”

    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邹太后自打得知若水有了身孕之后，的确是精神大振，这段时间她几乎天天都是掐着日子数着指头等待若水临盆那天的到来。

    她心情畅快，自然是吃的好，睡得香，身体比之前还硬朗了几分。

    可是她却一摇头，沉着声音道：“不对，哀家吃不好，也睡不着。”

    若水微微一怔，只见邹太后一双老眼对着自己看过来，精光四射，哪里有半点昏花之态，那双眼睛竟似是要一直看透自己心底深处。

    她心中一凛，低下头来，避开了邹太后的眼神。

    “水儿，你冰雪聪明，一点就透，哀家为什么吃不好睡不香，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就用不着在哀家面前装糊涂了。”邹太后拉过若水的一只手，放在掌心里，轻轻拍了拍。

    若水依然垂首不语。

    她不怕邹太后兜着圈子说话，怕的就是她这种单刀直入的方式，逼得她无路可退。

    果然老姜弥辣。

    皇祖母可真是把自己的性格吃得透透的，知道越是这样说话，自己就越是不能再装下去。

    “皇祖母，既然您什么都明白，那孙媳妇的苦心，您更应该看得清楚，是不是？”若水沉吟了一下，斟酌着用词说了出来。

    “不错。”邹太后闻言，再次拍拍若水的手，“哀家是明白，可是有人却不明白。哀家年纪大了，本来不想插手你们年轻人之间的事，尤其是这种情情**，纠纠缠缠的。他身为一国未来的储君，更是不应该把儿女私情看得太重，所以你们这件事，哀家本来打算置之不理的，可是，水儿啊，有时候一个人的心，不能冷得太久，如果冷得太久了，恐怕以后就算你再怎么努力，也捂不热了啊！”

    她语重心长地说道，眼神中满是慈爱仁和，没有半点凌厉之意。

    可若水却听得心中一震，像是有一口大钟在她耳边重重地敲击着，让她一时间失了神。

    邹太后的这番话，可谓是苦口婆心，金玉良言，她并没有一个字提到小七的名字，可是语气中，若水却听出了她对自己浓浓的爱护之情。

    这番话，邹太后固然是为了小七好，可又何尝不是为了若水好呢？

    若水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她听了出来，在邹太后的心里，有多疼爱小七，就有多疼爱自己。

    “皇祖母，您的话我懂，我真的懂。”若水感动地看着邹太后，在邹太后那慈爱的眼神下，她的心都要融化了。

    她感觉邹太后就像是她的亲祖母，那样慈祥，那样亲近，让她有什么心底的话，都想毫不保留地在她面前尽情倾诉。

    “好孩子，你懂得皇祖母的话就好，皇祖母就是怕你年轻，会意气用事，这才不得不召你进宫，想提点你两句，没想到你比皇祖母想的还要聪颖，这些道理，皇祖母还没有说，你就都懂了，好，很好，哀家很是欣慰啊！”

    邹太后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意，看着若水的眼里，有着说不出的欣赏和喜爱。

    一老一少相视而笑，会意于心。

    邹太后的一双枯老干瘦的手牢牢包着若水纤秀柔美的右手，紧紧握着。

    二人之间的对话听得老八一头雾水，似懂非懂。

    这两个人是在打哑谜吗？

    怎么说的话，他愣是没明白什么意思呢？

    他跪在地上，只觉得膝盖都跪疼了，两条腿全麻了，可是邹太后还是没有看他，不但没叫他起身，反倒是把他忘了个精光。

    邹太后的一双眼睛只盯在若水的身上，缓缓道：“水儿，你既然懂得哀家的意思，那接下来，你会如何？”

    若水沉吟未答，她知道十三皇子在帝都必须设有眼线，如果自己在他刚刚离开帝都，就马上跟小七重归于好，那么她这几日在十三皇子心中种下的好印象，就会全部赴之东流。

    一想到这点，她就觉得好不甘心。

    邹太后也不催促她，更不逼迫她，见她半晌不语，便端起手边的茶杯，递给若水。

    “水儿，进宫这么久，你也该渴了吧？这是玉瑾特意为哀家泡的茶，你尝尝喜欢不喜欢，你要是喜欢，哀家就让玉瑾送些茶叶给你。”

    若水谢过之后这才伸手接了过来，她只觉现在的邹太后说的每一句话都有深意，可现在她突然叫自己饮茶，这又是什么意思？

    她正在猜测，就听得耳边响起一阵哼叽声。

    她一愣，这都已经进入秋季，秋风瑟瑟，怎么会有苍蝇蚊子？

    旋即她就发现，那个类似于撒娇的哼叽声竟然是老八发出来的，他正苦着一张脸，不甘又不满的眼神一会儿看向邹太后，一会儿又飘向自己，神情可怜兮兮的。

    “皇祖母，不管您要怎么惩罚孙子，现在这惩罚也该够了罢？再跪下去，孙儿的一双膝就要烂掉了。”老八小声地诉苦，迟管他声音不大，邹太后的耳朵也有点不够灵光，但是每个字都恰到好处地送进了邹太后的耳朵里。

    “那就烂掉好了！谁叫人打扰哀家和水儿谈话。”邹太后终于抬起头，瞪了老八一眼。

    她看到老八的眉头鼻子全皱在了一起，一脸的苦色，心中倒是一软，摆了摆手道：“你暂且起来罢，以后要是再敢惹你七嫂生气，哀家绝对饶不了你！”

    老八吐吐舌头，嬉皮笑脸地道：“下次？我还敢有下次么？皇祖母，您要是不生气了，饶了孙儿，那孙儿就去通知玉瑾姑姑，不必劳动侯总管去请家法了罢？”

    “哀家只是让你不必再跪，谁说要免了你的家法了？”邹太后再次一瞪眼，老八刚刚迈出去的脚就停在了半空中。

    “皇祖母，您真的要打孙儿啊？这板子打在孙儿的身上，疼在皇祖母您的心里啊！”

    “胡说八道，哀家才不会为你这小猴儿崽子心疼。”邹太后哼了一声。

    “皇祖母，要是说猴儿，任是谁也及不上您从小养到大的老猴儿啊，孙儿是及不上侯总管那样，总是讨不了皇祖母的欢心，可孙儿也有一件功劳。”老八道。

    “你还有功劳，说来听听。”邹太后露出了一丝兴味。

    老八得意洋洋地道：“孙儿给您把七嫂请回来了，这可不是大功一件吗？我敢肯定，这世上除了我，就算是换了七哥亲自前去，七嫂也绝对不会甩他一眼！”

    “胡说八道，胡说八道，老八，你要是再敢胡说，哀家真的不留情，非狠狠教训你不可！”邹太后满面怒容，气得呼呼喘气。

    “那孙儿就先行告退，省得在这儿碍了皇祖母的眼，万一皇祖母一个看我不顺眼，重重地毛板子打下来，孙儿可吃不消。”

    他作势欲走。

    他也是聪明之人，发觉当着自己的面前，邹太后和若水二人的对话，都是说一半留一半，邹太后又迟迟不说出正事，显然是不准备告诉自己，那他要是再不识趣，继续逗留在这里，恐怕屁股上是真的要吃一顿笋炒肉了。

    “去吧，快走快走，多看你一眼，哀家就生气，这么大的人了，连个媳妇都不找，你什么时候能学学你七哥，给哀家也娶一房媳妇回来，生个大胖小子！不，一房媳妇怎么够，你这点千万不可学你七哥，你最少也要给哀家娶上十七八个媳妇，听到了吗？”

    邹太后盯着老八，语气中殊无半点玩笑之意，倒让老八听愣了。( )

第196章必争之地

    老八闷声不响，他对邹太后的这番话不以为然，什么叫娶上十七八个，他又不想当皇帝，要那么多女人做什么，还不够他烦的呢。

    但在邹太后灼灼目光的逼视下，他满肚子的话都说不出来，他知道，自己只要露出一点不情愿的表情，皇祖母是绝对不会轻易放自己离开的。

    他只好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嘻皮笑脸地转移话题：“皇祖母，你这屋里面居然连朵花儿也没有，实在是辜负这大好的秋光，我去摘些菊花来给您插瓶，好不好？”

    说完，他也不待邹太后开口，后退两步，一闪身掀起帘子就溜了出去。

    邹太后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目送他离开。

    过了好一会儿，邹太后摇了摇头，对若水道：“水儿，这次召你进宫，哀家是有一件事想要你帮忙，却不知道怎么向你开口。”

    说完，她顿了顿，等着若水的反应。

    若水心里已经猜到了几分，邹太后先前的话里口口声声都提到小七，她召自己来的目的，就是想让自己二人重归于好。

    “皇祖母，您是长辈，有话尽管吩咐。”她含蓄地答道，并未一口答应。

    邹太后微微笑了笑，和蔼地看了她一眼，缓缓道：“这件事嘛，说起来倒也不是哀家的事，乃是你父皇的意思，只是他也是不好意思开口，只好让哀家老起这张脸皮，来问问你的意思。”

    嗯？

    若水一怔，邹太后的话大出她意料之外。

    听邹太后的话中之意，倒像是和小七无关，反而是圣德帝遇到了麻烦，居然央到邹太后的面前来，却不知道是什么事，竟然让圣德帝如此为难。

    “皇祖母，您但讲无妨，只要是孙媳能够做得到的，一定会尽力而为。”她眨了下眼，然后一瞬不瞬地看着邹太后。

    只要和小七无关，她答应得就特别痛快。

    邹太后满意地点点头，随后脸上又露出一抹忧色：“水儿啊，这件事要是做起来，可是着实不易，你答应之前，一定要想清楚，尤其是你现在有了身子，让哀家可着实担心呐！”

    若水闻言，心里直嘀咕，究竟是什么事，竟然让邹太后连激将之法都用了出来。

    “皇祖母，您放心，我自己就是大夫，对我的身体最是了解不过，何况现在已经过了三个月，他在我的肚子里好着呢。”若水笑道。

    “听你一说，哀家就有些放心了，要不然，哀家还真不好意思把你父皇的话说出来呢。”

    若水微微一笑，等着邹太后的下文。

    邹太后的目光对着窗外一瞥，从敞开的半扇窗户中可以看到外面的花圃。

    花圃中，老八正像模像样地拿着一把花剪，在选摘菊花，神情很是认真，并没有对这个方向瞧上一眼。

    但邹太后还是轻轻咳了一声。

    若水站起身来，会意地道：“皇祖母，外面的风大，孙媳替您关上窗户吧？”

    “好，好，还是你细心，懂得体贴哀家这个老太婆。”

    您真是最最精明的老太婆。

    若水忍不住腹诽了一句，面上却含着笑，走到窗前，将窗户关紧。

    她的心里更多了一重好奇，究竟是什么要事，邹太后竟然连老八都要瞒住。

    眼下屋里没有外人，邹太后分明早就有了嘱咐，将众人全都打发了出去，她迟早都是要说，若水并不着急。

    她见旁边的一角烧着一只炭火小炉，炉上烧着一小壶水，正在冒着热气，便走过去，倒水沏茶，替邹太后重新泡了一壶新茶，然后倒出一杯来，双手恭恭敬敬地送到邹太后的面前。

    “皇祖母，喝口茶再讲吧。”

    “唔，好，这茶真是香，水儿你能干得很，就连泡杯茶都比玉瑾这个泡了几十年茶的还要香啊。”邹太后接过来，只闻了一闻，便连声夸赞。

    若水有些无语。

    她哪里懂得什么茶道，所谓的泡茶，不过是将茶叶直接放进茶壶里，然后以开水冲之。

    在现代军队里的时候，一切都讲究快节奏，哪里有时间讲求什么茶道，茶艺，那些花哨的功夫在她看来纯属多余，不过是喝杯茶而己，居然还用了那许多工序、茶样，而且在她喝来，远不如她随手沏出来的茶喝得爽口。

    穿越来古代之后，她的每一天都过得忙碌之极，更没有时间去研究这些大家闺秀必学的茶艺，所以泡出来的茶，实在是不足挂齿，和玉瑾姑姑刚才沏的那浓香满口的茶绝对无法相提并论。

    如今竟然获得了邹太后的称赞，还拿玉瑾姑姑和自己相比，如果玉瑾姑姑听到邹太后的话，不知道该多么伤心呢。

    但也由此可见，邹太后现在是一心一意地偏向自己，待自己的心十分真诚，所以她的一举一动看在邹太后的眼里，都会博得她的夸赞。

    若水静静地坐下来，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品着，等着邹太后开口。

    “水儿，不知道你可曾听说过永凌这个地方？”邹太后饮了半盏茶之后，终于缓缓开口。

    永凌？

    若水茫然摇摇头，她是头一次听说这个地名。

    事实上，她对东黎的大多数地名一无所知，只有上次去南越时路过的几个城镇，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皇祖母，永凌是什么地方？”她问道，看到邹太后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永凌，是我东黎国的一所小镇，它位于我东黎的最北端，与北曜国相接壤，说起来它的地方并不大，人口也算不得众多，物产不丰，但是，它却是我东黎通往北曜的咽喉之地，哀家不懂得打仗，却知道有一个说法叫做：兵家必争之地。这永凌，就是这样的一个所在。”

    邹太后缓缓道来，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看向若水。

    她不知道自己的这番话若水能不能听懂，反正她年轻的时候，对这些是半点也不感兴趣，更是如闻天书。

    什么打仗啊，重镇啊，兵法啊，必争啊，她丝毫也不关心。

    就算是爆发了战争，需要打仗，那也是男儿汉们该干的事，她感兴趣的就是今儿个绣花的丝绣够不够，绣出来的花美不美，至于什么国土边疆，那不是她们女子该操心的事。

    可是今天她却把这个问题摆在了若水的面前，她都有些汗颜，要向眼前这个十六七岁的花季少女解释，她都不知道如何解释得清，不由在心里暗暗埋怨圣德帝，不该把这样一个难题交给自己。

    如果若水摇头，她就决定把圣德帝叫出来，让他自己向儿媳妇开口说去。

    哪知道若水听了邹太后的话，眼睛一亮，随后又露出诧异的表情，问道：“既然永凌如此重要，就应该将它发展成为边陲重镇，就算我国和北曜乃是唇齿之邦，互通友好，但也万万不可掉以轻心，孙媳想建议父皇，多派重兵驻扎在永凌。与此同时大力发展永凌和北曜之间的商贸往来，它的地理位置十分优越，如果父皇能够下旨，给两国通贸的商人一些利好，我相信用不了多久，永凌就会变得十分繁华，人烟稠密。”

    她曾在乐正毅驻扎的与南越接壤的边陲重镇平都呆过，亲眼见到两国的商人络绎往来，互换商品，那平都镇被乐正毅治理得井井有条，几乎家家户户都能做到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可她听邹太后提到永凌的时候，却是一副担忧的语气，而那永凌在她的描述中，若水仿佛看到了一个人烟稀少，地僻荒凉的所在。

    她便不由自主地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毫不避忌。

    在邹太后的面前，她愿意坦露真实的自己。

    她这番话说完之后，只看到邹太后猛地吸了一口冷气，睁大了一双老眼，不敢置信地盯着她。

    “皇祖母，孙媳是不是说错了？孙媳只是曾去过平都镇，见那里十分繁华，又曾听得乐大将军的治理之方，就信口说了出来，如果有说错的地方，请皇祖母见谅，不要怪孙媳多嘴。”

    若水不好意思地说道，她对于治理国家和治理城市的确一窍不通，这些话她是有感而发，恐怕是要触动了上位统治者的心病也未可知。

    纵然是亲如邹太后和圣德帝，她也不敢保证这二人听了之后，对自己会心中不存芥蒂和忌惮。

    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在东黎尤其如此。

    一个女子太过聪明太过强势，并不是好事，或是事事表现得强出头，更容易被上位者所忌，而她好像恰巧就犯了这样的错误，就算小七可以包容她，由着她，但不见得邹太后和圣德帝都像小七待她一样的宽容。

    想到这里，若水不由好生后悔，自己不该一时心直口快，就这么实打实地说了出来。

    就算邹太后不见怪，这话要是传到了圣德帝的耳朵里，恐怕他对自己的印象也要大打折扣了罢。

    她倒不在乎圣德帝是否喜欢自己，但若是由此遭是圣德帝的忌，处处提防自己，那可就大大地无味了。

    若水心中正在后悔不迭，却见邹太后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瞅着自己，过了好一会，邹太后才慢慢地道：“水儿，你这番话说得很好啊，哀家果然没看错人，你能说出这番话来，足见你胸中大有沟壑，这件事啊，真是非你非属。”

    究竟是什么事呢？

    若水真是越来越好奇了，她不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邹太后。

    邹太后饮了口茶，润了润喉咙才道：“刚开始皇帝向哀家提及此事的时候，哀家还骂他荒谬，竟敢提出这种要求来。现在看来，皇帝果然是比哀家更了解你的本领，既然如此，哀家也就没什么顾忌，直言不讳了。”

    若水微微一笑，心想皇祖母您还真是会卖关子。

    说来说去这么久，就是不说是什么事，每字每句都透出来一点信息，故意吊自己的胃口，又给自己戴了一顶高高的帽子，等到时候她说出来，自己就算是不答应，也不可能了。

    “皇祖母，您请讲。”虽然若水腹诽，表面上还是一脸的恭敬。

    邹太后沉吟了一下，突然提高了声音，说道：“皇帝，还是你自己出来跟水儿说吧，哀家年纪大了，你说的那许多话，哀家记不清楚了。”

    皇帝？

    若水顿时愕然，猛地回头向房门口瞧去，却见门帘低垂，没有半个人影。

    只听得一个爽朗地声音呵呵笑了起来，正是圣德帝的笑声。

    若水循声回过头来，只见屏风后面明黄色的袍角闪动，圣德帝随着笑声，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母后，儿子就求母后这一件事，母后还这样百般推脱，幸好水儿不像母后这般难缠，水儿，你说是不是？”

    他停在若水身前，面含微笑，双目炯炯地注视着她。

    若水在圣德帝从屏风后出来的时候就站起身来，想起刚才自己随口说的话全都落入了圣德帝的耳中，只觉得好生尴尬。

    她暗叫自己真是粗心大意，早就应该想到圣德帝会在邹太后这里，老八来找她的时候明明说了，是圣德帝和邹太后想见她，可是她却心神不属，把这事忘了个精光。

    “臣媳参见父皇。”若水在圣德帝的注视下，盈盈下拜，虽然意外，脸上却半点不露，神态更是落落大方。

    圣德帝将她的神情全都收入眼中，暗暗点头，呵呵笑道：“水儿免礼，都是一家人，不用拘泥俗礼这么客套，坐，快坐。这里没有宫女，你总不会要朕给你搬凳子坐下罢？”

    说完哈哈一笑，自己先在邹太后的身边坐了下来。

    他打趣的话让若水有些不好意思，便顺着圣德帝的话，坐在刚才的位置上，静待圣德帝开言。

    圣德帝也是爽快之人，这件事他思忖己久，被邹太后叫了出来，他也不再转弯抹角，索性直言。

    “永凌之地，你皇祖母已经和你说了个大概，你刚才的那番话说得很好，朕听了之后，心中甚慰。就是这样一个咽喉之地，近来却不大太平。”

    圣德帝说到这里，眉宇间闪过一抹深深的忧色。

    若水不语，只是抬眸看向圣德帝，等候下文。

    圣德帝的右手抚着左手大拇指上的扳指，缓缓摩挲着。

    “那里距离帝都山遥路远，可是朕却接到传报，说那里的治官……”他沉吟了一下，缓缓说了出来：“暗中召集能工巧匠，打造兵器，意图谋反。”

    听到“谋反”两个字，若水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只听得圣德帝继续说道：“永凌地区贫瘠，物产不丰，那永凌的治官只有区区俸禄纹银，又哪里来的钱财购买大量的材料来打造兵器呢？朕接到密报之后，心中不信，便派遣可靠之人再次去探，这次却一去杳无音讯。朕接二连三地派人前去，却一个人也没有回报。朕本来并不相信，可如此一来，朕竟有七八分相信了，就算那治官不是造反，那永凌之地也必有可疑之处。”

    听到这里，若水已经隐隐约约猜出来圣德帝接下来想说的话了。

    她微微苦笑，难不成圣德帝想让自己当密探，潜入永凌帮他打探消息不成？

    自己又怎么办得来这种事。

    她眼角微抬，对着邹太后轻轻一扫，只见邹太后正低头喝茶，似乎对圣德帝和自己的说话漠不关心，毫没入耳。

    可若水知道，这老太太精明着呢，该装聋做哑的时候，她绝对不会出声，可如果自己一旦拒绝，她肯定会帮着圣德帝来劝说自己。

    也罢，既然圣德帝的话都说到这里，自己不妨继续听下去他究竟卖的是什么关子。

    若水继续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表情，圣德帝似乎有些烦脑，蹙紧了眉头，接着说道：“就在朕派去的人接二连三地下落不明之后，朕突然接到了永凌治官的奏折，是用八百里加急快马送来的，那奏折上说，永凌爆发了一种奇怪的疫症，百姓们有许多人已经死于疫症之中，并且疫症正在继续蔓延，永凌的大夫束手无策，他请求朕派遣得力的太医前往永凌，救治当地的百姓。”

    听到这里，若水才终于明白圣德帝的意思。

    他是想让自己打着医病的幌子前往永凌，暗中替他查探那永凌治官有无谋反之心。

    圣德帝的话说到这儿，早就想到以若水的聪明程度，定是猜出了自己的想法。

    在聪明人面前不需要说得太多，他看到若水的眼睛幽幽闪着光，便知道她明白了。

    “咳，咳。”圣德帝突然低低地咳了起来，觉得有些汗颜，在若水清亮有神的目光注视下，他感到很不好意思。

    朝中有许多重臣他不用，却来找她这样一个弱质纤纤的小姑娘来办这桩差事，尤其对方还有了身孕，是自己的儿媳妇，她腹子里怀的还是龙子凤胎。

    这也难怪他刚向邹太后提及此事的时候，被邹太后劈头盖脸地数落了一顿。

    只是此事听起来匪夷所思，但圣德帝知道，要办成这件事，非若水莫属。

    “臣媳真是粗心，父皇坐了这么久，臣媳居然忘了给父皇敬上一杯茶，父皇，请用杯茶润润嗓子吧。”

    若水就在这个时候站起身来，从容不迫地给圣德帝倒了一杯茶，双手奉上。

    她的话恰到好处地化解了圣德帝心中在尴尬，他接过茶，深深地注视了若水一眼，也像邹太后那样赞了一句：“好香，水儿泡出来的茶果然是与众不同。”

    若水忍不住想笑，眼前这二人乃是东黎国至高无上的统治者，竟然为了讨好自己，让自己应承此事，竟然不约而同地说这种违心的话，自己泡的茶，又有什么与众不同了？

    她眼中的笑意一闪而逝，被她垂下来的长长眼睫遮住，没让圣德帝和邹太后看到。

    事实上，听到“疫症”两字的时候，她就已经打定了主意，自己是一定要走上这一遭的。

    她常挂在嘴边上的一句话就是：医不救人，学医何用！

    只是自己却不能表现出答应得太痛快了。

    要不以后再有类似于密探之类的事情，恐怕就要源源不绝地找上自己了。

    她是医者，只想救人，不想当细作。

    圣德帝不再说话，只是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她，等着她做出决定。

    他刚才的话说到那里，正是恰到好处，既没有提出要求，也能让她明白自己的想法。

    现在就看她的态度了。

    邹太后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她心中对圣德帝的做法很不赞同，虽然她听了若水的一番话后，觉得圣德帝产生这个荒谬的想法倒也不是异想天开，若水的确是可以办成这件大事。

    可她是自己的孙媳妇，肚子里还有自己皇家的种，她怎么可能放心让若水去那么偏远的地方，受风霜劳碌之苦，还要做这等危险的事情。

    所谓天高皇帝远，永凌远离帝都，那里的治官早就独大一方，奉不奉皇命，可难说得紧。

    更何况此人还有暗中谋反的嫌疑，如果若水真的发现了什么，难免他不会杀人灭口什么的。

    想到这里，邹太后机灵灵地打了个冷颤，几乎都要坐不住了。

    “水儿，你父皇说的都是朝廷大事，这等事情他不和朝中大臣说，却来和咱们闺中的女人说道，却也不想想咱们能不能听得懂，哀家是不想听了，无趣得紧。来，这屋里气闷得紧，你来陪哀家去园子里赏花吧，老八这个猴崽子，说去给哀家摘花，去了这么久还不见人影，不知道又到哪里疯去了，你陪哀家瞧瞧去。”

    她说着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抬手伸向若水。

    圣德帝坐在那里，脸上神色登时好不尴尬。

    他没想到，若水还没表态，自己的母后倒先站出来拆自己的台！

    他气恼地看着邹太后，哪知邹太后却一眼也不向他瞧。

    她心中正在懊悔，实在是不该答应圣德帝的请求，和他一起来劝说若水去办这样危险的大事。

    事先圣德帝只是说永凌爆发了疫症，需要得力的太医，想派若水前去，因为她的医术最为高超，也最让人放心。

    没想到圣德帝会突然提起了治官打造兵器，谋反叛乱之事，还说之前派去探听消息的人一个都没回来。

    这等时时刻刻要人命的事，岂能让她最为宝贝的孙媳妇去做？

    就算若水答应，她也万万不许！

    “咳咳，母后，您要赏花也不急在这一时，让儿子先听听水儿的意思如何？”圣德帝也跟着站了起来。

    “哀家的意思，就是水儿的意思，皇帝，你政务繁忙，哀家就不留你了，你先退下吧。”邹太后直接下了逐客令。

    圣德帝好不气恼，他虎着一张脸看着邹太后，想不通之前邹太后明明答应得好好的要帮助自己劝说若水，竟然站到了自己的对立面，而且一开口就把自己要说的话给堵死了。

    邹太后对他眼中的恼意恍如不见，将手搭在若水的手背上，迈步便行。

    “母后，且慢！”圣德帝上前一步，也顾不得皇家的体面尊严，转头看向若水。

    “水儿，朕替永凌的百姓求你……”

    话未说完，已经被邹太后厉声打断。

    “皇帝！”

    邹太后手持龙头拐杖，在青砖地上重重一顿，板着脸道：“你要找人去永凌治疗疫症，太医院里有大把的太医可用，不一定非要水儿不可！他们拿着朝廷的俸禄，就该尽职尽责地为朝廷办事，否则要他们何用？难道是养了一群吃闲饭的太医不成？哀家看那个曾太医的医术就很是高明，就派他前去好了。水儿医术再好，她一没开馆行医，二没拿过你一文钱的俸禄，凭什么该为你出力跑腿。永凌那里山穷水恶，路途遥远，她又怀有身孕，怎么受得了长途跋涉的辛苦劳顿？就算她受得了，她肚子里哀家的皇重孙也受不了！所以此事万万不可，哀家就第一个不答应，皇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邹太后这番话说得毫不客气，竟是半点圣德帝的面子也没留，有如连珠炮一样对着圣德帝劈头盖脸地数落过去。

    圣德帝又羞又气又惭愧，一张老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青，变幻不定。

    他满心想要发火，可是对面是他的亲母后，他这火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向邹太后发作。

    想要骂人打人，可房间里除了母后就剩下若水。

    他正有求于若水，哪敢向若水发脾气。

    一瞥眼间看到了桌上的茶杯茶具，袍袖挥出，登时将杯杯盘盘尽数扫落于地，发出一阵响亮的碎裂声，瓷器跌落在青砖地上的声音格外清脆。

    邹太后两条淡淡的眉毛竖了起来，直直地看向圣德帝的眼睛，龙头拐杖再次在地上重重一顿，一字一字地道：“皇帝！这里是哀家的慈仁宫，不是皇帝你的勤政殿，想要在这里摆威风，耍脾气，还轮不到你！”

    圣德帝气恼之下，打碎了邹太后的茶具，马上知道自己犯了母后的大忌，这时再被邹太后疾言厉色地一训斥，大感颜面无光。

    要是平时也还罢了，邹太后是他的亲娘，怎么打骂他都不会放在心上。

    可是今天偏偏当着若水的面前，她可是自己的儿媳妇，他登时大感下不来台。

    “母后！朕是一国之君，朕想怎样，便怎样！”他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怒意和森严，就像是一只眯眼打盹的老虎，终于爆发出了百兽之王的强制和霸道。

    “呵呵，皇帝，你真是好威风，好煞气啊！你这一国之君，准备把哀家怎么样啊？是准备弑母吗？很好，哀家年逾七十，早就活得够了，你就下一道圣旨，送哀家去见先帝吧。嘿嘿，嘿嘿。”

    邹太后拄着龙头拐杖，斜眼看着圣德帝，连声冷笑。

    她这话说得重了，圣德帝听在耳中，登时出了一身冷汗。

    弑母？

    这可是丧尽天良的大罪啊，他素来以仁孝二字治理天下，要是让东黎百姓知道自己竟然起了弑母的念头，自己这个皇帝还要不要做了？

    他暗悔刚才失言，更后悔不该一怒之下，打碎了邹太后的茶具。

    有心想向母后赔礼认错说软话吧，可他毕竟是一国之君，平日里颐指气使惯了的，又当着自己的儿媳妇面前，说什么他也低不下这颗高贵的头颅来。

    可是不赔罪吧？邹太后怒气冲冲，显然是动了真怒。

    要想说动若水，还得母后出力帮忙说项不可，惹恼了母后，可谓得不偿失。

    圣德帝心里两个念头上下翻腾，难做决定。

    邹太后则满脸怒气，脸冲向窗外，一眼也不瞧他。

    房间里的气氛变得尴尬微妙起来。

    若水是旁观者清，见这母子二人为了自己唇枪舌箭地斗起嘴来，她是晚辈，不便插言，只好默不作声地倾听。

    这时见二人越说越僵，互不理睬。

    一个等着儿子向自己认错，一个碍于面子却不肯低头。

    时间在滴漏声中一点一点过去，室内一片静默。

    若水有些无奈。

    她对邹太后和圣德帝的性格都很了解，这对母子二人都是一样的高傲和执拗的性子，谁也不肯先低头服输。

    再这样僵持下去，天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自己还是想个法子化解为好。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堆碎茶具上，灵机一动，一个主意浮上心头。

    “皇祖母。”她扶着邹太后的手，惊奇地咦了一声，一下子就吸引了邹太后的注意力。

    “怎么了？”邹太后顺着若水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地的碎片，想起这套自己心爱的茶具竟然变成了这副模样，心中就是一阵疼痛，再次对圣德帝狠狠地剜了一眼。

    若水俯身捡起了一块碎片，举到邹太后面前，指着那缺口道：“皇祖母，您瞧，您这套茶具只是表面上涂了一层釉，看上去像是光滑如瓷，可实际上它的底子竟然是陶制的。常饮茶的人都知道，瓷器可以留住茶的清香，而陶器比瓷器要粗陋得多，用它来做茶具则会使茶香大为失色。父皇定是看出了这茶具上有人玩了花样，想皇祖母您乃是咱们东黎国最尊贵的太后娘娘，竟然有人敢鱼目混珠，用刷了釉色的陶器混充瓷器，岂不是欺君之罪？故而一气之下，砸碎了茶具，就是想让皇祖母您看个清楚明白，莫再受人所欺。”

    她娓娓道来，一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十分动听。

    就连圣德帝听了，都以为真是如此。

    他见邹太后的脸色稍有缓和，忙道：“水儿说得一点不错，朕刚才喝茶的时候，茶一入口，便觉出了茶杯有些异样，料来是被人以陶代瓷动了手脚。朕没想到居然有人这样大胆，竟敢在母后这里如此大胆妄为，一时气愤，就将其砸碎，以便让母后您看个清楚明白。母后，这茶具可是库房送来的？哼，他们这帮混蛋，一个个都瞎了眼睛不成？连陶具瓷具都分不清楚，朕马上就下令，将这些人严加考问，务必要给母后一个交待。”

    若水那番话是搬了个梯子给圣德帝，而圣德帝是借着坡下了驴，邹太后人老成精，她如何不知？

    但这也未尝不是给皇帝一个下台的良机，省得他面子上过不去。

    邹太后也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说得重了，她看到自己心爱的茶具被砸碎，在气头之上，难免说了一些过激的话。

    圣德帝这个儿子，说起来对她还是很孝顺的，平日里政务不忙的时候，总是会晨昏定省，母子二人也常常促膝谈心。

    刚才她一时气愤，给他扣上了一个“弑母”的名头，只怕是要大大地吓了他一跳，如果真的因此冷了儿子的心，她这个做母亲的也过意不去。

    想到这里，她看圣德帝的目光便又柔和了几分，心中更是暗暗称赞若水，想出了这样一个巧妙的法子来化解了她和圣德帝母子二人之间的僵局。

    至于这地上摔碎的茶具，她用了几十年，究竟是瓷还是陶，她岂会分辨不出？

    但真相并不重要，只要能让自己和儿子言归于好，那它就算真是瓷的，也会变成陶的。

    这时听得圣德帝要责罚看管库房的人，邹太后又不乐意了，明明是圣德帝自己犯了错，却要迁怒于他人，这管库房的人又招谁惹谁了。

    “皇帝，哀家的这套茶具已经用了几十年，早就不记得最初是哪里来的了，和库房中人并无干系，皇帝还是不要迁怒于旁人才好。”

    邹太后语气淡淡地道，她这话既将库房中人摘了出去，也暗示圣德帝，自己并不是老糊涂，这套茶具是瓷还是陶，她心中有数。

    圣德帝也是心知肚明，邹太后既然给了自己台阶，他便不再追究，点了点头，道：“既然母后为他们说情，哼，就饶了他们这帮净吃饭，不做事的家伙。”

    邹太后闻言，刚刚舒展的眉头又是一皱，看向圣德帝的目光变得不悦起来。

    说来说去，这个儿子并没有打消让若水前往永凌的念头，他刚才那话明着是说库房中人，实则却是在暗指太医院的太医们。

    “皇帝，你爱责罚他们，尽管责罚好了，哀家可没那个闲功夫替他们说情，你请便吧，哀家还要和水儿去园子里赏花呢。”邹太后一手抓住若水的手腕，一手拄着龙头拐杖，往门外就走。

    她这是再次表明自己的态度，她不同意！

    圣德帝微微苦笑，他知道母后的脾气，认准了一件事就会一根筋到底，绝对没有转圜的余地，看来让若水前往永凌这事，是要泡汤了。

    他见邹太后一眼也不看向自己，直直地对着房门口走去，他不敢再拦，退后了两步，让开去路。

    眼瞅着邹太后拉着若水走到门前，准备掀帘而出，他突然开口说道：“母后，儿子近来刚刚召得一名贴身侍卫，武功高强，打遍御林军无敌手，如果母后能够允许儿子的请求，儿子准备派此侍卫护送水儿前往永凌，保管不叫水儿损失一根毫毛，不知母后意下如何？”

    他这句话说得没头没脑，若水听了，不由一愣，不明白圣德帝这话是什么意思。

    邹太后却马上停下了脚步，目光中透出疑问，探询地看向圣德帝。

    圣德帝几不可察地微微点了下头。

    邹太后目光闪了闪，问道：“你敢保证水儿一定会毫发无伤？”

    圣德帝答道：“儿子不敢保证，但那护卫定然敢保证，一定可以护得水儿平安到达，再平安返回。”

    “哦。”邹太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态度一下子大为缓和。

    她拉着若水返身回到榻上，落座，缓缓对圣德帝道：“哀家说的可不做数，这件事还要征求水儿自己的意思，她如果点头，哀家自是不会阻止，如果她要是不愿意，你无论如何也不可勉强于她，懂了么？”

    她的语气又转森严。

    “儿子懂得。”

    圣德帝微微一笑，看向若水：“水儿，不知你意下如何？永凌虽然地处偏僻，人烟稀少，但是那里的子民也是我东黎的子民，朕待他们一视同仁，总不忍心看到他们被疫症一个个夺去生命，据奏折上报，染了疫症的人一天多过一天，如果再没有良医想出良方治病，只怕过不了多久，我永凌就会变成一座死城。”

    圣德帝对若水的性格也是了若指掌，他若是提起密探一事，若水绝对不会答应，他却偏偏不提，只说一些百姓们的苦难。

    他知道越是这样说，若水越是难以拒绝。

    等得她答应前往永凌，再让她见机相事，至于那永凌治官一事，他另有安排。

    若水看着圣德帝殷殷看向自己的眼神，心里哭笑不得。

    刚才皇帝和太后两个唇枪舌箭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想来问问自己，究竟是去还是不去，这会儿他们休战了，倒是想征求自己的意见了。

    还真有意思！

    她有心想故意逗弄他们二人着急，可听到圣德帝的话，她不由悚然动容。

    所谓救民如救火，她在这儿拖延一刻，那永凌却不知道要有多少百姓因此失去生命。

    她几乎毫没犹豫地一点头，道：“父皇，臣媳愿意前往永凌，请父皇下旨，臣媳想即刻出发。”

    “好，很好，果然是朕的好媳妇，不畏山高路险，只求治病救人。这等仁心仁术，永凌的百姓们有救了。”圣德帝拍案赞道。

    他也很是聪明，只夸赞了若水的医术，却再不提起永凌治官私自打造兵器一事。

    就像是在板上钉钉，越发叫若水反悔不得。

    若水何等聪明，心中暗笑，原来皇帝居然这等怕自己改口不去。

    好在她答应之后，就没想过要反悔。

    “父皇谬赞。”她谦逊一句，抬头看向窗外。

    圣德帝马上明白她的意思，捋须一笑，道：“水儿，你在此稍待，朕马上安排人马，护送你前往永凌。”

    他心愿得偿，大为欢喜，一张威严的脸上忍不住露出笑意满满。

    “父皇且慢。”若水想了一想，走到一旁的书案上，提笔写下了一个药方，双手送呈给圣德帝。

    “这是什么？”圣德帝略知药性，看着方子上写的都是些冷门药材，没一味名贵之物，不由问道。

    “父皇上次中毒之后，虽然服了臣媳开的药，但当时臣媳对那毒还并未完全参透，那方子里少了几味药，以致父皇体内的余毒未清。”

    “哦，是么？”圣德帝伸手接过药方，再次看了几眼，问道：“用这方子里的药就能清除朕体内的余毒呢？朕看这几味药平平无奇啊。”

    他不是不相信若水的医术，而是他知道自己中的毒有多厉害。

    若水说得没错，服了若水的药之后，他的确清醒了过来，而且行走自如，表面上看来和常人无异，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他的心口位置总是隐隐作痛，时不时地还会剧烈地抽痛一下。

    可是全都被他掩饰得一丝不露，就连他身边最为宠信的德喜公公都没告诉。宫里宫外的所有人都知道，皇帝服了若水的药之后，已经慢慢好了起来。

    “皇帝，你要是不相信水儿，那就不用这方子也罢！”

    若水还没解答，邹太后已经按捺不住，插口说道。

    她斜睨着圣德帝，语气讥诮：“皇帝，你是一年遭蛇咬，十年怕井绳，如今竟然连水儿也不信了，你也不想想，你中毒之后，太医们束手无策，如果不是水儿一剂良药，此时此刻你早已经……哼！”

    下面的话她没说出口，但圣德帝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忍不住老脸一红，解释道：“母后息怒，儿子并不是不相信水儿，而是儿臣觉得这药材都是些寻常之物……”

    他话未说完，又已经被邹太后打断，她龙头拐重重一顿，喝道：“寻常之物怎么啦，寻常之物就入不得你这位九五之尊的金口么？你瞧不起这几味平平无奇的药材，和瞧不起天下的黎民百姓有什么两样！皇帝，你该深思了！”

    她这几句话有如当头棒喝，听得圣德帝心中一震。

    “儿子懂了，多谢母后的教诲。”他看着邹太后，母子二人视线交投，心中都是百感交集。

    他初登帝位之时，年纪尚轻，意气风发，唯我独尊，做出了不少让百姓们怨声载道之事。

    全亏了邹太后不顾后宫不得干政的祖训，对他耳提面命，殷殷教导，及时地把他那种骄奢**逸的心理扼杀在了萌芽之中，这才有了他以仁孝治天下的圣德之治。

    百姓爱戴，四海升平，东黎由此开始蒸蒸日上，国盛民强。

    这其中都少不了邹太后的教诲之功。

    邹太后扶着他一步步走上政路，然后看到他一天比一天睿智通达，处理政务井井有条，这才欣然放手。

    但是每每他有行差踏错的时候，邹太后都会及时出来喝止，避免他做出一些无可挽回的错事。

    后来他年纪愈长，处理更加圆熟精明，甚至比邹太后更为老练。

    所以这些年来，他久己不闻邹太后的教诲，此时忽然听得母后又在提点自己，又是感激，又是警醒。

    “好了，哀家还有话要嘱咐水儿，你先下去安排吧。”邹太后现在没有心思多搭理儿子，挥挥手让他退下。

    “是，儿子告退。”

    圣德帝的态度比之前更为恭顺，他倒退两步走到门口，然后这才返身出屋，大步而去。

    等圣德帝离开之后，邹太后马上召来玉瑾，让她为若水打点衣物，准备前往永凌的一切事宜。

    玉瑾诧异地看向邹太后，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太后娘娘，您是说，太子妃她要去永凌？”

    她知道永凌是什么地方，那里山穷水恶，路途遥远，太后娘娘怎么会好端端地让她的宝贝孙媳妇去那种地方？更何况太子妃还怀有身孕！

    “不是哀家的意思，是皇帝的意思，你明白么？”邹太后沉声道，语气不悦。

    虽然圣德帝的一句话让她改变了主意，同意让若水前去，但不代表她心里就是赞成的。

    “快去准备，水儿她即刻就要启程。”邹太后瞪了玉瑾一眼。

    玉瑾吓了一跳，失声道：“即刻？”

    就算要走，也用不着这么着急啊，难道永凌发生了什么十万火急之事，急需太子妃前去解决吗？

    可太子妃乃是一闺阁弱女，又能解决了什么事了？

    “快去！”邹太后再一瞪眼。

    玉瑾忙不迭地答应，急匆匆地跑了出去打点。

    时间紧迫，她要准备的东西太多了，吃的穿的用的，样样数数都不能少，还有各种药物，治风寒的，治发烧的，金创药，跌打膏，更是要准备齐全。

    她直奔库房，看管库房的太监看到她来了，点头哈腰地好不殷勤。

    玉瑾可是邹太后身边最得力的姑姑，谁都想冲上来讨好巴结。

    平时玉瑾对这些人的巴结自然是不屑一顾，可今天她却大反常态，对所有围在她身边讨好说着奉承话的太监们点头而笑，让所有人都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玉瑾姑姑，您大驾光临，真让奴才们三生有幸啊，您需要什么东西，尽管吩咐，奴才们保证帮您准备得妥妥当当。”库房太监总管一脸讨好地笑道。

    “好啊，我正是有事想要找你们帮忙。”

    玉瑾和颜悦色地道。

    “玉瑾姑姑请讲。”

    “嗯，太后娘娘近期想去卧佛寺烧香，那里山道崎岖，不太好走，你们把需要出门的东西给我都打点一下，然后拿过来让我过目，记住，要快，太后娘娘心血来潮，很可能马上就要动身。”

    玉瑾匆忙奉令，没来得及询问邹太后，若水此行是否隐秘，她做事稳妥，不敢提前泄露，灵机一动，将事由放在邹太后的身上，料来这些太监们会更加尽心尽力地办事。( )

第197章攀龙附凤

    玉瑾这一招果然好用。

    听得是邹太后出门要用的东西，这些太监们准备起来十分尽心竭力。

    一名管事太监搬了把檀木椅，恭恭敬敬地请玉瑾坐了，然后奉上香茶。

    总管太监则指挥着一众小太监们在库房各处跑动搬货，过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已经在玉瑾面前摆放了两个大大的檀木箱子，里面一格一格分门别类放着各类用品，井井有条，绝无混淆。

    玉瑾站起身来，走到箱子面前查看，那总管太监点着箱子里的物事，一样一样的向玉瑾报备着，有火狸皮的大氅，银丝楠的炭炉，有药品，有被褥，有食材，还有酒水。

    那总管太监的经验十分丰富，竟然有许多连玉瑾都没想到的，他也尽数让小太监准备得齐全，尤其是一些不很贵重，也不起眼的小东西，可是在行程中却很能派得上用场。

    玉瑾十分满意，不由仔细打量了那总管太监几眼，暗想，这总管倒真是个管事的人才。

    “胡总管，你这趟差事办得不错，我想太后娘娘一定会很满意，这样罢，你派人将这些东西送去慈仁宫，当面呈给太后娘娘，如果太后娘娘高兴，定会重重有赏。”

    她在宫中多年，对宫中上上下下人等都比较熟悉，虽然库房这里她来得较少，倒还记得这库房总管太监是姓胡，担任库房管事也有七八年的光景了。

    那胡总管一听之下，心花怒放，嘴巴差点咧到后脑勺了，没口子地答应。

    “多谢玉瑾姑姑在太后娘娘面前美言，奴才为太后娘娘办事，那是尽心竭力，只求能让太后娘娘满意，并不贪图她老人家的赏赐。”

    他在宫中多年，深知宫中的规矩，为主子办事，万万不能把功劳挂在嘴巴上，否则别说捞不到赏赐，反而会大祸临头。

    所以他这几句话说得恰到好处，滑头之极，玉瑾自然懂得他的真意，但心里仍然觉得舒服，微笑道：“胡公公，你懂得知情识趣，那便很好，咱们走罢。”

    说完，她当前领路便行。

    胡公公满脸的笑容，招呼了几名素日里巴结讨好自己的太监，抬着两只大檀木箱，喜气洋洋地送往邹太后的慈仁宫。

    而没被他点到名的太监们又羡又妒，看着众人渐渐走远，知道这伙人去了太后娘娘那里，定然会捞到一笔大大的封赏。

    玉瑾带着众人，一径进了慈仁宫，来到邹太后所居的永寿殿外面，指挥着众太监将檀木箱子放在殿外，然后自己进殿向邹太后复命。

    她进房的时候，邹太后兀自拉着若水的手，嘱咐个没完，那样子像是恨不得自己亲自跟了去，在若水的身边提点照顾。

    玉瑾悄步入内，走到邹太后的身边，低声道：“太后娘娘，东西都准备好了，就在外面院子里，您要不要去过过目？”

    她知道邹太后为人仔细，尤其是对若水的事格外上心，果然，邹太后闻言，点了点头，道：“好，哀家就去瞧瞧，还短了什么不曾，库房里的那些个猴崽子们，办事总是不够牢靠，哀家不放心。”

    邹太后拉着若水的手，舍不得松开，道：“你也陪哀家一起去瞧，要是缺什么，想要什么，只管开口。”

    玉瑾去库房的这段时间，若水被邹太后拉着手，一直不停嘴地叮嘱，好像她要去的地方再危险不过，更像是她这一去就回不来似的。

    若水一边暗自感激，一边认真聆听。

    邹太后说得最多的，就是怀孕的女人需要注意哪些事情。若水做为医生，关于医术方面的专业知识不知道要高出邹太后多少倍，可做为孕妇，她还真是从今到古的第一遭，邹太后有一些话虽然有迷信的嫌疑，却也让她获益良多。

    她一一记在心中，她比谁都更在意自己肚里的孩子。

    邹太后拉着她站起身来，玉瑾忙打起帘子，邹太后和若水走到门口，对着院子四周一扫，邹太后忽然“咦”了一声。

    “太后娘娘，怎么了？”玉瑾问道。

    “老八那臭小子呢？哪里去了，他不是说来园子里摘花的吗？”邹太后眯着一双老眼，四处张望，“水儿，哀家年纪大，眼神儿不好使，你帮哀家瞧瞧，老八还在不在了？”

    “皇祖母，八弟他性子顽皮，哪会有耐心摘花呢！他刚才准是害怕挨板子，才故意找了个借口脱身，现在准是溜出宫去了。”若水微笑答道，她一出来就发现不见了老八的身影，却也不以为奇。

    以老八的性格要是能乖乖地在院子里摘花，才见鬼呢。

    “走了也好，哀家看到这混账小子就有气，等你走了之后，哀家非好好管教管教他不可。”邹太后皱着眉头，顿了顿拐杖。

    若水抿唇一笑不语。

    她想起上次她和小七离开帝都前往南越的时候，邹太后恰好不在宫里，没人管束老八，他竟然偷跑出宫，一路追着自己和小七到了南越。

    这次有了邹太后的制约，老八这只猴子非被管制的服服贴贴不可。

    “太后娘娘，为太子妃准备的东西都在这箱子里，您请过目。”

    玉瑾引着邹太后和若水来到檀木箱面前，那胡公公带着一众太监早就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一齐给邹太后磕头。

    “奴才胡大海，给太后娘娘请安。”

    “起来吧。”邹太后一眼也没看向胡总管，随意地一摆手，然后看向那两只敞开了盖的大檀木箱子。

    胡总管从地上爬了起来，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邹太后的表情，见邹太后的目光落在哪一样物事上，便轻声地讲述一下那样物事的功用。

    邹太后一言不发地听着看着，越看越是满意，不管是她能想得到的还是想不到的，这个胡大海居然一样不漏地全都备着，尤其是一些不打眼的小物事，看着不贵重，可是用途真不小。

    尤其是胡总管以为是邹太后要出行，考虑到她年老体弱，又是长途跋涉，所以准备了许多舒适的卧具，看上去又软又暖，让邹太后格外满意。

    他歪打正着，倒正合了邹太后的意。

    “果然是个细心人。”邹太后难得的称赞了一句。

    胡总管兴奋得脸都发出光彩来，他低着脑袋躬身道：“奴才为太后娘娘办事，只求能让太后娘娘满意，能够得到太后娘娘的称赞，奴才真是受宠若惊。”

    “你办得很好，玉瑾，帮哀家重重赏赐这位胡总管。”

    胡总管和一众太监们均是一脸的喜色。

    尤其是那胡总管，他做梦也没想到，居然有一天会巴结上了太后娘娘。

    他进宫数十年，当库房总管也有近十年，那库房是个十分没油水的地方。

    不但没油水，而且还有大大的麻烦。

    皇帝和太后还有各宫的妃子常会打发人前来要这要那，一个答对不好，就会触怒其主子，给自己惹下灾祸。

    也亏着他为人圆滑，心眼又灵，就算是再难办的要求，他也都想方设法打点得妥妥当当，让人挑不出错处，这才有惊无险地过了这些年。

    他当库房总管这些年前，几乎没见过皇帝一面，连皇帝陛下长什么模样，他都快忘光了。至于其他的龙子凤女，他更是无缘得见。

    至于上次小七和若水突然来到库房，他简直连做梦都想不到，自己竟然有福气见到太子殿下和太子妃，这真是天赐良机，他正准备使出浑身解数，好好地巴结巴结，却没说上两句话，就让小七给打发了下去。

    他懂得察言观色，是个知情识趣的人，马上就意识到太子殿下不喜欢被人巴结，更不喜欢有人在耳边啰嗦，他就默默地退了下去。

    这样的人物巴结不好，弄不好反会落个杀身之祸。

    可今天真是天赐良机，太后娘娘身边最宠信的玉瑾姑姑居然亲自来到库房，这真是他盼都盼不来的好事，要想换掉这库房总管的差事，再借机往上爬，可就全看今儿这一遭了。

    所以他用尽了心思，务求一定要让太后娘娘满意。

    因为太后娘娘在皇宫中乃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她可是皇帝陛下的亲娘，她老人家跺一跺脚，皇宫的地砖都会颤上三分。

    能够巴结上她老人家，比巴结上任何人都好使。

    这时候听得邹太后说有赏，他喜出望外，忙爬在地上重重地磕头。

    他正准备谢恩领赏，可是心念一动，暗骂自己真是糊涂。

    难得邹太后如此和颜悦色，自己要是不顺着竿儿往上爬，岂不是白费了这么多年的心思！

    “太后娘娘，奴才不要赏赐！”他的脑袋磕在地面上，声音却响亮地传了出来。

    “哦，不要赏赐？那你想要什么？”

    邹太后有些意外，这些太监们被断了香火送进宫来为奴，一辈子不能娶妻生子，不能传宗接代，没了身后的指望，他们一个个贪图的不就是为了那点雪花白银么？

    这位胡总管倒是例外，居然不要银子。

    胡总管听得邹太后的语气中并无怒意，胆子也大了几分，他爬在地上再次磕了个头，然后说道：“奴才刚进宫的时候，就听闻太后娘娘的慈恩浩荡，恩泽后宫，可惜奴才地位低卑，无缘得见太后娘娘的凤颜，心中却对太后娘娘的为人更是敬仰。可没想到今天奴才不知道烧了什么高香，连祖坟上都冒了青烟，不但有机会为太后娘娘稍效微劳，更见到了太后娘娘的金面，奴才实在是激动万分。太后娘娘能够对奴才说一句话，已经是奴才最大的福份了。更何况能为太后娘娘办事，正是奴才一直以为的心愿，所以奴才不要赏赐。只要能常常听闻太后娘娘的教诲，奴才办事会更有力气，就连饭也会多吃上几碗。”

    马屁精！

    若水听了胡总管这番长篇大论，心中送了他三个字。

    同时她也暗暗佩服，这胡总管拍马屁的本事，真是一等一的高明。

    这番阿谀奉承的话被他说得十分动听，而且有趣，听起来不但不觉得逆耳，反倒让邹太后凤颜大悦。

    邹太后满是皱纹的脸上忍不住露出了笑容，一双老眼微微眯了起来，神色甚和。

    就连玉瑾姑姑都听出了这胡总管的话中之意。

    她这才明白为什么刚才在库房的时候，这位胡总管会对自己那般的殷勤，原来他是想攀上太后娘娘这棵大树啊。

    “你叫胡大海？”邹太后温言问道。

    “是，奴才的贱名，实在是难听，太后娘娘要是不喜欢，奴才斗胆，请太后娘娘给奴才赐名，太后娘娘要是觉得麻烦，也可以直接唤奴才小胡子。”胡总管跪在地上，一脸恭顺地答道。

    扑哧……

    若水差点没憋住乐出声来，就连玉瑾姑姑听了之后，都忍不住露出笑容。

    至于胡总管身后的那些太监们，更是止不住地想乐，可谁也不敢乐，一个个把脑袋埋得低低地，在心底偷着乐。

    这胡总管论年纪也说不上年轻了，总有四十多岁，长得肥肥白白，一脸的富态，下巴上更是光光秃秃，连一根胡子也没有。

    小胡子！

    也亏得他怎么想出来。

    邹太后忍俊不禁，嘿嘿一乐，觉得这胡大海说话倒也风趣逗笑。

    她笑微微地道：“好，小胡子，这个名字不错，哀家以后就叫你小胡子好了。”

    “奴才小胡子，多谢太后娘娘赐名。”

    胡大海感激莫名，趴在地上重重地磕头。

    “好了好了，小胡子，你起来，别再磕头了。”邹太后抬了抬手，胡大海满脸喜色地站起身来。

    “小胡子，你说想常常闻听哀家的教诲？”邹太后双目炯炯地凝视着他。

    “是，太后娘娘聪慧睿智，如果能常常得到太后娘娘的指点，奴才一定获益良多。”

    胡大海毕恭毕敬地答道，一脸的诚恳之色，就连若水都分不出来，他这话是出自真心，还是假意。

    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邹太后全都照单全收。

    她微微一笑，道：“小胡子，你的意思是，想留在哀家的身边，为哀家办事？”

    “太后娘娘如果肯收留小胡子，真是小胡子莫大的福分。”胡大海双膝一屈，又准备磕头。

    “好了好了，你今儿的头磕得够多的了，不用再磕了，要是再磕下去，磕破了脑袋，又怎么为哀家办事？”邹太后笑道。

    胡大海大喜，知道邹太后这样说法，就是答允自己留在她的身边了。

    “是，是，奴才一切都听太后娘娘的吩咐，太后娘娘让奴才不磕头，奴才就不磕头。”他嘴巴甚甜，说起话来比侯公公更加讨得邹太后喜欢。

    邹太后年纪大了，本来就喜欢听些顺耳朵的话，今个见胡大海这样知情识趣，又见他一番诚意，想要留在自己身边，便也就允了。

    胡大海带来的小太监们也听出了邹太后的意思，一个个羡慕得两眼放光。

    能够为太后娘娘办差事，这是多么威风啊！

    这可比留在库房里，整天低三下四地应对打点那些派宫人们前来索要物事的主子们要体面多了。

    胡总管恁地好运气，居然一下子就攀上了太后娘娘这棵大树，可谓是一步登天哪。

    他们羡慕之余，也暗自庆幸，幸亏自己平时多多讨好胡总管，以后他得了势，好处也绝对少不了自己的。

    只要胡总管肯稍加提携一下，他们还怕什么前来刁难的主子！

    在这后宫谁最大，太后娘娘最大！

    任是谁，也爬不到太后娘娘的头上去。

    小太监们一个个不知不觉地挺直了腰杆子，觉得呼气都比平时的底气更足。

    “小胡子，你说喜欢为哀家办事，哀家也不知道你是否是出自于真心……”

    邹太后缓缓说道。

    她刚说到这里，胡大海就忙不迭地表态：“十足真心，十足真心，奴才对太后娘娘的心，比十足真金还要真。”

    邹太后嘿嘿一笑，双目凝视着他，继续缓缓道：“想为哀家办事的奴才有很多，但是哀家一个也瞧不上，这么多年来，哀家的身边服侍哀家的，还都是几十年前的老人，如今他们的年纪也大了，腿脚也不利落了，办起事来么，也没有以前那么妥帖了……”

    “扑通”一声。

    邹太后话未说完，胡大海再次双膝跪倒，指天立誓地道：“奴才小胡子，愿意尽心竭力地为太后娘娘办事，而且一定会办得妥妥帖帖，不管是什么事，请太后娘娘吩咐。”

    果然是个聪明的奴才，点头知尾，邹太后极是满意。

    她点了点头，脸上神色却是淡淡地，“你既然这么说，哀家也将就听着，至于你能不能办事，哀家总要试你一试。”

    “太后娘娘请试，尽管试，太后娘娘的吩咐，奴才绝对不敢有违，能够为太后娘娘办事，乃是奴才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岂敢不尽忠效命，太后娘娘让奴才往西，奴才绝不往东，太后娘娘让奴才跳井，奴才绝不敢上吊。”

    若水忍不住暗暗好笑，邹太后的这一条激将之计用得极妙，却不知道她要派遣这小胡子去办什么差事。

    她睁大了一双妙目，看着邹太后。

    邹太后的嘴角也挂上了一丝笑意，可惜胡大海爬在地上，却没瞧见，只听得邹太后的语气不冷不热，不咸不淡地道：“这件差事么，甚是易办，原本也用不着劳动你出马，只是哀家身边实在是没有得力能信得过的人，今天见你对哀家十分的忠心，哀家便想，不妨把这事交给你去做，如果办得好了，哀家身边以后也有了可以信赖办事的奴才，就是不知道你乐不乐意。”

    “乐意，奴才一百个乐意，但请太后娘娘吩咐。”胡大海乐得嘴巴都要合不拢了，太后娘娘这意思分明是说，只要自己把这桩差事办好，以后自己就会是她身边最得力，也最信任的人。

    这等于是天下突然掉下了一个大馅饼，一下子把他砸得有些晕乎乎的，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他正在欢喜，只听得邹太后道：“永凌爆发疫症，发来八百里加急快报，皇帝马上就要降旨，派太子妃前往永凌治疗疫症。太子妃乃是哀家的孙媳妇，她的腹中又怀有龙胎，本来哀家是绝对不答应让她长途奔波的，可是放眼帝都，只有太子妃的医术最为了得，永凌距离帝都虽远，但也都是我东黎的百姓子民，哀家和皇帝怎么忍心能看到广大子民持续丧生在疫症之中呢？太子妃更是自告奋勇，要前往永凌，可是哀家又担心她一个妙龄少女，沿路上没人照应，永凌距离帝都千里迢迢，如果她的身边能有一个可靠的、知冷知热的人服侍，哀家就放心得多了。”

    她这番话说完，在场的人全都愣了。

    原来邹太后所说的办事，居然是这桩差事。

    小太监们面面相觑，刚才他们还在羡慕胡总管的好运气，一眨眼的功夫，他们已经不知道是该同情胡总管呢，还是埋怨他的运气实在是太糟。

    永凌。

    就连他们常年在宫中都知道这样一个地方。

    穷山恶水，地处极北，环境恶劣，疫症横行，胡总管居然被太后娘娘一杆子支到了这么个兔子都不爱在那拉屎的地方去，胡总管这还有好么？

    太后娘娘这哪里是什么提拔胡总管啊，分明是胡总管不知道做了什么错事，说错了什么话，太后娘娘这是要把胡总管发配边疆啊。

    胡大海的脸色一下子白了，然后又涨得通红，再然后又开始发青，就像调色板一样变得丰富多彩。

    他原本笑得咧到了后脑勺的嘴角，现在的嘴角向下耷拉着，活像是含了个苦瓜，富富白白的胖脸蛋多出了好多个褶子，看上去愁眉苦脸，瞬间苍老了几分。

    若水将他的变化一一看在眼里，忍不住想笑。

    这胡总管的面部表情还真是丰富，她原本认为他是个油滑钻营之人，只会溜须拍马往上爬，逢迎讨好抱大腿，这时见了他这副苦瓜脸，倒觉得他表露出了一丝真性情，陡然多了几分可爱之处。

    “小胡子，你要是不想去，就直接告诉哀家，哀家不会强人所难，哀家会另行派遣老实可靠的人护送太子妃前往，可如果你要是答应了，一路上再不尽心尽力，那哀家可绝对饶不了你，到时候你也不必回宫来了，直接自个儿在外头抹了脖子罢！”

    邹太后也将胡大海的表情尽收眼底，她却是脸上半点不露声色，依然语气平淡地说道，只有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森森的语气让胡大海机灵灵地打了个冷颤。

    他满腹冤气地想：太后娘娘说什么不会强人所难，这分明是强人所难！

    太后娘娘那最后一句话的意思分明是说，如果自己不答应，那就还不如自个儿抹子脖子！

    当然，太后娘娘仁厚端爱，她是绝对不会下旨将自己处死的，可自己从此之后，在这皇宫中还有立足之地么？

    如果他不答应，从现在开始，他胡大海想攀龙附凤、抱太后娘娘大腿的事就会在皇宫上上下下传扬个遍，抱大腿不成反被踹……这个版本的故事肯定会比其他的版本更要精彩而广为流传，从今天起，他胡某人将再也抬不起头来。

    皇宫中他已经丢尽了脸，这以后的日子还有法儿过么？

    当然，他可以带着这些年攒下的体己银子逃出宫去，在江湖上自由自在地过一生……可是他又是个太监，连个真男人也做不成，就算是自由自在，可也是孤孤单单的孤家寡人一个，那样子做人，又有什么意思？

    可是真要答应太后娘娘的事，护送太子妃前去永凌么？

    胡大海又是百般不愿，那里可是疫症横行啊！

    疫症！千不活一的疫症！

    自己去了那里，和送死又有什么两样？

    现在摆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难题，横竖都是死，就看他究竟是要选择哪种死法。

    他思前想后，踌躇难决。

    邹太后凝视着他，她一双眼睛看遍世间百态，胡大海心里在想些什么，又怎能逃得过她的眼睛。

    她不再催逼，也不再开口，她素来不喜欢逼迫，要的就是他一个心甘情愿。

    玉瑾忽然开口道：“胡公公，你有所不知，咱们太子妃的医术，别说在整个东黎，无人能出其右，就算放眼天下，能及得上她的人也没有几个。就连天下第一神医的亲传弟子谷神医，也在咱们太子妃的面前甘拜下风。陛下这次没有派太医，反而是让太子妃前往永凌治疗疫症，乃是永凌百姓之福，有太子妃出手，什么样的疫症不是药到病除！这乃是一桩大大的功劳，胡公公，你可要仔细掂量，千万不要错了心思。”

    胡大海悚然一凛，他隐隐感觉到玉瑾像是在提点自己，正待仔细琢磨玉瑾的话，邹太后眉头一皱，瞪了玉瑾一眼，不悦地道：“玉瑾，多嘴！你越来越没规矩了！看来是哀家平日里太宠你，把你宠得无法无天，不知天高地厚，这里可有你说话的份儿么！”

    玉瑾忙躬身道：“奴婢知罪了，奴婢再也不敢了，请太后娘娘恕罪。”

    “哼！”邹太后重重地哼了一声，拐杖顿了顿地。

    那拐杖敲击的声音，像是重重地敲在了胡大海的心里，让他豁然而悟。

    他还真是糊涂啊！

    竟然以为太后娘娘是在加害自己，岂不知，太后娘娘分明是把一个大大的功劳双手送给自己啊。

    护送太子妃去永凌治疫症！

    这是多大的一个功劳啊。

    那玉瑾刚才明明说了，太子妃医术如神，有她出马，必是药到病除，连天下第一神医的弟子都服气的人，那医术还有什么可怀疑的！

    在太子妃的面前，疫症算个屁呀！

    别说他不一定能沾染上疫症，就算他胡大海真的染上了疫症，只要他一路上尽心尽力地服侍好了太子妃，还愁太子妃不给自己医治么？

    那太子妃是谁？

    宫里上上下下谁人不知，她救过太后娘娘，救过皇帝陛下，乃是东黎国大大的有功之人，还是太后娘娘的眼珠子，皇帝陛下最为宠爱的儿媳妇，她的夫君就是当今太子，未来的皇帝陛下，她就是未来的皇后娘娘。

    这样的太子妃都不怕疫症，不惧山高路远，准备前往永凌，他胡大海算是个什么东西，和太子妃相比，他就是一条贱命而己。

    太子妃都泯而不畏，他胡大海又何惧之有？

    去！一定要去！

    就算他现在已经算不上是一条完整的男子汉，好歹也是半个男爷们儿，岂能连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也不如！

    他瞬间下定了决心，眼神中露出坚毅之色。

    这辈子他胡大海油滑惯了，极少露出这等认真的表情，倒让熟悉他的小太监们觉得，眼前的胡总管变得陌生起来。

    “太后娘娘，奴才小胡子，愿意护送太子妃前往永凌，奴才别的本事没有，但一张嘴皮子还算了得，有奴才随行，一路上打尖、歇宿这等事，奴才是一把好手，而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奴才也定会竭尽全力地照顾太子妃，决计不让太子妃受到半分委屈。”

    “嗯，很好，小胡子，你要记得你说过的话，哀家可是记得牢牢的。”

    邹太后满意地点点头。

    虽然圣德帝许诺派遣高手侍卫护送若水，但她的这颗老心始终放不下来，总是担心若水一路上会有什么闪失，尤其是她肚子里的孩子，更是万万不能有事。

    她本来想派玉瑾一路上服侍若水。

    玉瑾跟在她身边数十年，对玉瑾的细心体贴她十分了解，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

    玉瑾再好，她也是个女人，一辈子没有出过宫门，更鲜少见到男人，当然，在邹太后的心里，太监们已经算不得是正常的男人。这玉瑾照顾若水的饮食起居自然是没半点问题，可是一旦出了宫门，可就不像在皇宫里这样自在。

    一路之上，不知道会遇到怎样突变的情形。

    玉瑾性子爽直，哪里懂得应会那些难缠的店小二、马夫、挑夫这等市井之徒，只怕到时候不但照顾不了若水，反而会给若水添乱。

    待到她看见那井井有条的两个檀木大箱子，得知这些东西都是由胡大海一手筹备的时候，她就动了这个心思。

    这胡大海是个太监，也算得是半个男人，看他准备的东西就知道他对于出行一事了若指掌，算是个极细心的人，如果能派他一路上照料若水，跑个腿，打个杂，住个店，打个尖，那真是再妙不过。

    她正琢磨着该怎么开口，才能让这胡大海心甘情愿地为己所用，没想到这胡大海倒抢先一步，露出了要抱自己大腿的意思。

    正中邹太后的下怀。

    于是她就出言相激，一来二去，胡大海不知不觉地就落入了她设下的套子，把他自己逼到了死胡同。

    胡大海再聪明，又怎能是邹太后这位老姜弥辣之人的对手？

    若水见这事已经成了板上钉钉，也不出言反对。

    事实上，她对于身边有没有人服侍照顾，半点也不在意。她自己照顾自己习惯了，倘若身边真的多出一个像胡大海这样的胖太监，时刻不离地照顾自己的饮食起居，衣食住行，她反倒觉得不自在。

    她本来想向邹太后推脱不用太监服侍，可又一想，邹太后对自己百般不放心，她派了胡大海照顾自己，纯是出自一片祖母的爱护之心，如果自己坚决拒绝，反倒伤了这位老太太的拳拳之心。

    胡大海答应了之后，邹太后的脸色便见和缓，胡大海心中暗暗透了口气，庆幸自己做了个最正确的决定。

    他走到若水身前，跪下磕头：“奴才小胡子，听由太子妃的差遣，太子妃往东指，奴才决不往西行，太子妃要是觉得奴才服侍得不周到，就请往奴才的肥屁股上狠狠地踢上几大脚。”

    听了他的话，在场的人心中直乐，不约而同地看向他蹶起来的**，果然肥肥的很是可笑。

    若水也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

    这胡大海说话倒还有趣，有他陪在身边，这一路上倒是不会寂寞烦闷了。

    “好，只是胡公公，你比我年长，我要是叫你小胡子，总不大好罢？”若水笑道。

    “啊？”胡大海闻言，愕然张大了嘴巴，打了个愣神才道：“那太子妃就叫奴才老胡子吧，奴才准备粘上三绺假胡子，免得让旁人识破了奴才的身份，会给太子妃招来麻烦。”

    听到“老胡子”三字，邹太后和玉瑾都憋不住地乐出声来，一众小太监也吃吃地偷笑。

    若水也是笑不可抑，还没等她开口，邹太后已经出声道：“好，这个名字好，老胡子！”

    “奴才在！”胡大海声音响亮地回答。

    “吩咐他们把这两箱子东西放上马车，然后就准备出发吧。”

    邹太后声音里突然多了一丝伤感，她定定地看向若水，抓着她的手久久不肯放手。

    “水儿啊，你要多保重自己，不要让皇祖母担心，知道了吗？你要记得常写平安家书回来，不许忘！”

    邹太后忍不住把先前在寝殿里说过的话，又絮絮重复了一遍。

    直到圣德帝派人来传旨，说是护送若水的车马护卫尽数打点完毕，已经候在东门，就等若水前去，就可马上出发。

    邹太后终于无奈地放开了若水，拍拍她的手背，千言万语，尽在这一拍之中。

    若水盈盈拜别了邹太后，带着胡大海径自往东门而去。

    出了邹太后的慈仁宫，若水一眼就看到宫门口备下了一乘软轿，胡大海一脸殷勤地扶着她，躬身说道：“太子妃您身子不便，奴才早早便叫他们准备了轿子，这轿子里面铺得又厚又软，太子妃您坐进去试试，要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奴才马上叫他们换掉。”

    “老胡子，多谢你费心啦。”若水微微一笑。

    她现在才体会出来邹太后的深意。

    这胡大海进宫多年，惯会看人眼色，点头知尾，心思又细，再加上他殷勤讨好，带着他的话，自己这一路上的确是要省了不少的心。

    她虽然不贪图有人服侍，但是有人能事事为她想得周到，布置得妥妥帖帖，倒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胡大海上前一步，亲自为若水打起轿帘，若水正准备弯腰进轿，突然听到身后一个怯怯的声音喊了一声：“姑娘。”

    若水回过头来。

    只见高大巍峨的宫门旁边的一个小小角落里，缩着一条瘦小的身影。

    她整个人都躲在墙角的暗影中，只露出了一双眼睛，胆怯畏缩地看向若水的方向。

    糟糕！

    若水猛地想了起来。

    小杏！

    她进殿之时，曾嘱咐小杏在这里等候自己，她准拟从邹太后那儿出来之后，便带着小杏一起，前去寻找十三皇子的秘密行宫。

    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快。

    就连若水也没想到，她这趟进宫，竟然会得了这样一个差使，远赴永凌，治疗疫症。

    事先她只是以为邹太后和圣德帝得知自己和小七之间发生了裂痕，才召自己进宫想促使自己和小七和好。

    没想到他们二位果然是居上位者，目光深远，事事以国事为重，尤其是圣德帝，一个字也没提到小七，反而把永凌百姓时时挂在嘴边。

    这让若水深感钦佩，同时也暗自惭愧，自己的胸襟和他二位相比，还是差得远了。

    救人如救火，若水既然答应前赴永凌，就一刻也不想耽搁。

    和寻找十三皇子的秘密行宫相比较，自然是永凌百姓的性命安危更为重要，这一点若水毫不迟疑地就做出了决定。

    十三皇子的事只能先缓一缓，等她从永凌回来之后，再找机会一探究竟了。

    至于小杏的去处嘛，她心念一转，已经想到了去处。

    之前小杏已经向她请辞，归家心切，是自己想要让她继续帮自己一个忙，准备带着她一起去寻找十三皇子的园子，现在自己既然要远赴永凌，便正好可以成全了小杏回家的心愿。

    “你是哪里的宫女？怎地如何不懂规矩！这是太子妃，你竟敢姑娘、姑娘地乱叫，该重重地掌嘴！”

    胡大海捋着袖子，已经冲上前去，一把将小杏从角落里揪了出来。

    小杏拼命地挣扎着，两只脚说什么也不敢离开原地，她仍是牢牢地记得老八警告她的话，这里是皇宫，一步也不可以乱走，只要离开了一步，就要剁掉一只脚。

    可是她那点力气，哪里挣得过胡大海，被胡大海像拎小鸡一样拎了出来。

    “姑娘，姑娘救命，姑娘救我啊！”她嘤嘤地哭泣着，恐惧地看着胡大海，觉得眼前这个白胖子简直比阎罗王还要可怕。

    他把自己抓出去，一定是要砍掉自己的脚了。

    可是她明明一步也没敢移动啊。

    “别砍我的脚！求求你，千万别砍我的脚！我没动，我真的一步也没动过，旁边的侍卫大哥可以帮我作证，饶了我吧。”

    胡大海听得直皱眉头，眼神不善地瞪着小杏。

    这小宫女满嘴胡说八道什么，他明明是要掌她的嘴，什么时候说要砍她的脚了？

    难不成是个疯子？

    他把小杏往地上一丢，喝道：“没规没矩的臭丫头，好大的胆子，竟敢躲在这里惊扰太子妃，你可知罪吗？来人，给我重重的掌嘴！”

    两边的小太监正要上前扭住小杏，忽听得若水的声音清朗地说道：“放开她！她是我带进来的。”

    胡大海愕然抬头，吃吃地道：“太子妃，您、您说什么？这、这个小丫头是您身边的人？”

    “不错。她是服侍我的丫头，名叫小杏。今天是第一次进宫，不懂得宫里的规矩，所谓不知者不罪，老胡子，放了她吧，你瞧，你都把她吓坏了。”

    小杏的确是被吓坏了。

    这宫里的人一个个都像凶神恶煞一样，见了她，不是要掌嘴，就是要剁脚。

    可她什么话也没说，什么错也没犯啊。

    “呜呜呜……”她坐在地上哭个不停。

    她又是害怕又是伤心，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她不停地用手背去擦眼泪，可手上沾了灰，脸上的泪越擦越脏，很快就变成了一个花脸猫。

    众太监们看着哭泣不止的小杏，都是满脸尴尬，心想这下子糟了，胡公公刚刚巴结上太子妃，结果马上就得罪了太子妃身边的人，这和得罪了太子妃有什么两样！

    众人心中都是一阵后怕，然后又庆幸自己幸好还没有下手掌那小丫头的嘴，要不然，太子妃一怒之下，自己非吃不了兜着走不可。

    太监们全都肃手而立，默默不语地同时退后两步，离得坐在地上哭泣的小杏远了些。

    他们要让太子妃看清楚，这小丫头可不是自己打哭的，自己就连一根手指也没碰到那丫头。

    “小杏，别哭了，来，我有件事要和你说。”

    若水见小杏抽抽噎噎哭个不停，把声音放柔和了，上前走去，准备拉她起身。

    胡大海突然一个箭步，冲在了若水的前面，一把抓住了小杏的手腕子。

    小杏吓了一大跳，抬眼一看，抓住自己的正是刚才恶狠狠训斥自己的白胖子，登时吓得不敢再哭，一抽一噎地直打嗝。

    她满眼恐惧地看着胡大海，不知道他是又要剁自己的脚还是要打自己的脸。

    “小、小杏姑娘是吧？嘿嘿嘿，我叫胡大海，也是太子妃身边的人，你可以跟太子妃一样，叫我老胡子。”

    胡大海的一张肥肥白白没有胡子的脸，笑得像一个开了花的白胖馒头，神态可掬地看着小杏，哪里有半点刚才凶霸霸的神气。

    小杏呆呆地看着他，心里直犯嘀咕：老胡子？他脸上明明一根胡子也没有，怎么会叫老胡子呢？

    还不如叫白胖子。

    “嘿嘿嘿，小杏姑娘，请恕老胡子我刚才有眼无珠，没有认出小杏姑娘你是太子妃的人，真是该打，该打！”

    胡大海提起左掌，在自己的肥脸颊上左右各轻轻拍了一记巴掌，随后又堆起了满脸的笑容。

    “能够在太子妃身边服侍的姑娘，那各方面条件都是一等一的。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得出来，小杏姑娘你气质出众，容貌、容貌那个清丽脱俗，这般好模样怎么会是寻常宫女呢？可恨老胡子我老眼昏花，居然没认出来，这才得罪了小杏姑娘，请小杏姑娘千万不要见怪呀？要是小杏姑娘你还不解气，我老胡子就在这里，任凭小杏姑娘你随意处罚，你是要扇我的肥脸，还是想踹我的肥屁股，都行！但凭小杏姑娘你开心就好，嘿嘿，嘿嘿嘿。”

    他舌灿莲花，把这番话说得动听之极。

    一众小太监们听了，都是暗自咂舌，心中佩服无比。

    胡总管就是胡总管，这一张嘴巴就像是抹了蜜糖，说出来的话让人怎么听怎么舒服，这样的功夫，自己就是再学上十年，也及不上他老人家啊。

    若水更是哭笑不得，这胡大海果然是个人才。

    刚才小杏还见了他活像是见了鬼，一脸的哭相，这会听了他的几句话，居然破涕为笑。

    很好，这老胡子有这样的本事，自己带上他，这一路上行事可就顺遂得多。

    看到小杏脸上绽开了笑容，胡大海的一颗心登时放回了肚子里，脸上的笑花开得更灿烂了。

    他是什么样的人，一眼就看出来小杏不过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别说是哄小杏这种涉世未深的小丫头，就算是深居后宫久不见天颜、怨气满腹的妃嫔们，他都有本事哄得对方心花怒放。

    “小杏姑娘，来来来，让我老胡子扶你起来，哎哟哟，瞧你这好看的小脸蛋儿，居然沾了这么多的灰，这看上去可就不漂亮了，我来帮你擦干净，啧啧，你瞧，这擦干净了之后的小杏姑娘，长得可多俊哪！猴儿崽子们，你们说小杏姑娘俊不俊？”

    他从袖子里掏出块米黄色的绢子，轻柔地帮小杏擦去了脸上的泥灰。

    小杏被他夸得云山雾罩，浑身飘飘然，半点也不抗拒，一动不动让他替自己擦干净了脸，听他又夸赞自己长得好看，忍不住咧开嘴，笑得合不拢口。

    “俊，真俊！”小太监们异口同声地赞道。

    “算你们这些猴儿崽子们有眼光！不过，再俊也不能多看，小杏姑娘可是太子妃的人，你们要是再敢把眼珠子在小杏姑娘脸上身上乱转，我老胡子可要对你们不客气，非把你们的眼珠子通通挖出来不可！哼，一群癞蛤蟆，也想吃天鹅肉！”( )

第198章显山露水

    胡大海前一刻对着小杏的脸还笑如春花，下一刻转过头来冲着小太监们一瞪眼，就是满脸寒霜。

    变脸之迅速神奇，连若水都叹为观止。

    小太监们马上低下头，唯唯诺诺地答应着，心道：就这小丫头的姿色，随便哪一个宫女都比她好看个十倍，如果不是为了讨好太子妃，就算是她跪在地上求我们看她，我们连正眼也不会瞅她一眼。

    胡大海这才满意了，再次堆了满脸的笑容，又帮小杏掸了掸衣服上沾的灰，扶着她的手腕子，把她送到若水的面前。

    小杏现在对胡大海的印象好极了，这世上居然有这样好心的白胖子，虽然他的脸还是又圆又胖像个刚蒸出来的馒头，可是在小杏的眼睛里，他简直比八皇子长得还要可爱。

    若水见胡大海三言两语间，就将小杏哄得服服帖帖，暗暗点头。

    胡大海将小杏送到若水身边之后，马上垂下两手，恭恭敬敬地退回到若水的身后，低下脑袋，一点也不显山露水。

    若水看在眼里，更是满意。

    她心中暗赞，还是邹太后的眼光老到，一眼就看出了这胡大海的优点。

    “小杏。”她沉吟了一下，看向小杏：“本来说好咱们出宫之后，我要你帮我办一件事，办完之后，我就派人送你回家，你还记得吗？”

    小杏眨眨眼，点头道：“奴婢记得，太子妃，咱们现在就去办事吗？不管是什么事，只要太子妃吩咐，奴婢一定万死不辞。”

    她眼中透出兴奋的光。

    现在若水在她的眼中，已经和以前截然不同。

    太子妃，多么高高在上的尊位啊！

    刚才她可是亲眼见到了，周围的这些没长胡子的男人们对自己的态度那叫一个凶霸霸恶狠狠地，可是太子妃只开口说了一句话，他们每个人的脸色全都变了，一个个对着自己笑得，比春天的花还灿烂。

    那白胖白胖的胡子公公更是把她夸得差点上了天，他在宫里显然也是有些威势，可是在太子妃的面前，却乖顺得像一只猫。

    这前后完全不同的待遇和态度，给了小杏极大的影响。

    也让她更加坚定了要留在太子妃身边的信念。

    现在的她，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就是有朝一日，她也要像太子妃这样威风八面，一句话就可以让所有人对着自己俯首贴耳，唯命是从。

    可是若水接下来的话，一下子将她所有的希望打成了泡影。

    “小杏，这件要办的事么，暂时还不着急，眼下我有一件更为紧要的事情要去办，马上就要离开帝都，什么时候回来我也说不准。你三年没有回家探望父母，思家心切，这样吧，我让老胡子派人先送你回家，等我什么时候回来，我再派人接你，咱们一起去办那件事，不知你意下如何？”

    若水为小杏想得很是周到。

    她想起当小杏接过老八银票的时候，满脸兴奋的光彩，脱口而出就是要将这笔银子带回家乡，交给爹娘，她还想着要拿这笔银子为两个弟弟娶媳妇。

    她能有这样的孝心，很好！

    若水很欣赏小杏的这一点，所以她一定会成全她的心愿。

    她没想到的是，在她带着小杏进宫短短的这半天时间，小杏的心理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这个消息如果在半日之前，由若水提出来，小杏一定会欣喜若狂。

    可是现在……

    小杏听在耳中，却觉得有如晴天霹雳一样，一下子被震懵了。

    “太子妃，你、你不要奴婢了，是么？你要赶奴婢走，是么？”她的眼中迅速充满了泪水，可怜兮兮地看着若水。

    若水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精心的安排，会换来小杏这样的表情。

    “傻丫头，我不是要赶你走，而是想成全你的孝心。你不是说，很想念爹娘吗？也很想你家的大黄？”若水温柔地抚了抚她的头发。

    “我、我……”小杏现在恨死自己了，为什么当时会那么多嘴，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用力咬住嘴唇，拼命地摇着头：“太子妃，求求你，不要赶奴婢走好不好？让奴婢继续留在你身边服侍你，好不好？奴婢不想家了，一点也不想了，奴婢想留在你的身边，奴婢舍不得离开太子妃。”

    她的眼泪开始大滴大滴地掉下来。

    她不能走，如果她走了，她梦想中的一切都会变成一场空。

    小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两只手紧紧抓住若水的裙摆，仰起满是泪痕的脸哀求地看着若水。

    若水有些无奈地抚了抚眉心，她并不想带小杏一起上路，一来是山高路远，二来，此行危险重重，小杏不通武功，跟在自己的身边，很有可能会出现意外。

    她本来是一番好意，纯粹为了小杏着想，没想到小杏倒哭得像个泪人一样，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一样。

    “小杏，你听我说，我要去的地方很遥远，也很危险，所以我不能带你一起去，因为我不想连累你，你明白吗？你听我的话，先回家和爹娘团聚，等我办完事回来，我马上派人去接你，好不好？”

    若水柔声道，拉住她的手，想拉她起身。

    小杏却一脸坚决地跪在地上，一个劲地摇头：“太子妃，奴婢真的舍不得离开你，求求你，你就带奴婢一起去吧，奴婢不怕路远，也不怕危险，只要能跟在太子妃的身边，奴婢就什么也不怕。至于我爹我娘，奴婢可以托人把银子捎给他们，他们得知我平安无事，又能服侍太子妃，一定很为奴婢高兴，就让奴婢留在您身边服侍吧？好不好？”

    她偷着看了眼退在若水身后的胡大海，又小声地加了一句：“那位胡子公公虽然没有胡子，可还是个男人啊。可奴婢和太子妃一样，都是姑娘，服侍起来会更方便些，太子妃，您说是不是，您就带上奴婢一起吧？”

    听了她的话，若水心中一动，心想倒也有理。

    胡大海低着头，看不见他的脸部表情，事实上他的眼皮一个劲地在抽动，嘴角一会上翘，一会儿下耷，说不出是在笑，还是在怒。

    “小杏，你真的不怕危险？”若水凝视着小杏的双眼。

    “太子妃，奴婢真的不怕，什么也不怕，奴婢从小在家里做农活，砍柴挑水，样样都拿手，我娘常说我的力气比我弟弟还要大哩！如果有坏人想要欺负太子妃，奴婢就帮您打跑她。”

    小杏握着了拳头晃了晃，模样极是认真。

    胡大海心里面冷嗤了一声，暗想就你这小拳头，当真是遇到了强人，一巴掌就能打得你找不着北。

    “好吧，那你就跟我一起，老胡子，你不必另外备车，就让她和我坐一辆马车好了。”

    若水转头对胡大海吩咐道。

    胡大海恭恭敬敬地答应了，心想太子妃对这小丫头果然是另眼相看，自己刚才那番功夫没有白费，哄得这小丫头破涕为笑，这一路上自己不但要多多看太子妃的眼色，对这小丫头也不能怠慢了，需得多花些心思在她身上，只消她能在太子妃面前为自己美言一句，自己也是受用无尽。

    他这念头在心中一闪而过，脸上依然是又恭敬又顺从的模样，伸手打起轿帘，让若水上轿。

    一行人很快来到东门。

    若水下了软轿，看到圣德帝准备护送她前往永凌的人马，不由微微一惊。

    只见眼前旌旗招展，盔甲鲜明，一排排御林军队列整齐地排束在东门操场，静静地等候着她。

    一眼望去，黑压压的一大片，足有数千人众。

    若水有些哭笑不得，自己只不过是奉旨前往永凌治疗疫症，可看圣德帝派给自己的这些兵，倒像是让自己出征打仗一般。

    且不说那永凌的治官有私造兵器，密谋造反的嫌疑，见了自己带了这许多兵马，只怕更会引起他的猜忌。

    所以她此次出门，还是以轻车简行为好。

    她明白圣德帝是对自己的一片爱护之情，所以才派来了这许多兵马保护自己，可她心里自有主张。

    她的目光在御林军中一扫，倒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心念一动。

    “上次随我前去收编乐大将军的人，通通出列！”

    若水上前一步，面对着眼前威风凛凛的御林军，朗声说道。

    御林军们一愣。

    一群高矮胖瘦，身形各异的御林军一齐向前跨出了一大步，从一众御林军中脱颖而出。

    他们每个人眼中都散发着光彩，满含期翼地看着若水。

    若水打眼一瞧，发现刘老根、钱小豪等上次随自己一直出城的老老少少都在其中，不由满意地一笑。

    “很好，还是你们这些人，随我出行，其他的人，统统留下。”

    什么？

    御林军们一个个张大了眼睛，面面相觑。

    被若水选中的老老少少，个个喜容满面。

    没被选中的御林军们，却全都低下了脑袋，像是霜打的茄子般，心里满是沮丧。

    完了，又被太子妃嫌弃了，难道自己长得年轻力壮，腰围膀阔的，就这么入不得太子妃的眼吗？

    他们随后又偷偷抬眼，瞧着那一个个平日里自己瞧不起的同伴，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们这伙人运气恁地这么好。

    他们老的老，小的小，胖的胖，瘦的瘦，平时出任务，几时轮得到他们！

    可是太子妃偏偏就挑中了他们。

    上次就是这伙人随太子妃前去捉拿乐大将军，他们全都以为这伙人定然是去送死，一个也回不来了。

    乐大将军就像是一头猛虎，这伙儿人就像是一群病猫，指着这伙人前去捉拿乐大将军，那不是往虎口中里面送肉吗？

    虽然没被太子妃选上，可他们全都庆幸得不得了。

    他们谁也不傻，明知道是送死的事，却还挤破脑袋往前冲，那是傻子才干的事。

    可结局却大大地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就是这伙被他们大伙瞧不上眼的老幼残兵，愣是兵不血刃地将乐大将军生擒活捉！

    这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升起还让人难以置信。

    更让他们又羡又妒的是，朝廷的封赏下来，厚厚得让他们每个人都红了眼。

    他们当了这么多年的差事，出了这么多次的任务，拼死拼活得到的所有封赏加起来，也及不上这些老幼残兵一次得到的那么多。

    他们只能眼红地看着这伙人兴高采烈地领了封赏，满口里把太子妃夸到了天上去。

    几乎人人交口称誉，说的都是：跟着太子妃做事，有肉吃！

    御林军们眼馋啊，他们也想跟着太子妃做事，也想吃肉！

    好不容易终于又盼到了这一天。

    皇帝陛下派了德喜公公来传旨，要挑一队人马护送太子妃出城公干。

    一听到“太子妃”这三个字，就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又浇上了一勺热水，一下子炸了锅。

    御林军营里差点闹翻了天。

    一个个御林军们为了争夺这有限的名额，争抢得脸红脖子粗，就连平日最为要好的兄弟，都差点大打出手，挥拳相向。

    可是谁都不肯相让。

    人人都想跟着太子妃出去办事，人人都想有肉吃！

    这种情形让德喜公公大为头痛。

    他原本以为这是个人人惧怕的差事，自己一公布出来，恐怕人人都不会乐意前去。

    那要去的地方可是永凌，不但山穷水恶，而且疫症横行，实在是一趟没有油水的穷差事。

    他来宣旨的时候，还想着如果这些御林军们如果都不肯去，自己就抬出皇命来强压他们。

    可事情却大出他的意料之外。

    现在不是没人肯去，而是人人为了能去，而争得头破血流。

    德喜公公就想不明白了，这趟差事有什么好的，值得这伙人抢成了这样？

    怎么办？该选谁？

    德喜公公再次犯了难。

    按照惯例，自然是从身体棒，年轻力壮的御林军里面开始挑人。

    可德喜公公却留了个心眼儿，他记得清清楚楚，若水上次来御林军营中挑人的时候，挑的都是些啥样的人儿！

    太子妃的喜好还真是与众不同。

    所以上次被太子妃挑中的那伙人，一个也不能少，全都挑上。

    另外他挑的全都是身体倍棒，体格倍壮的勇士们，加上之前那五百名老幼残兵，一共凑足了五千人之数。

    可若水的做法，再次大出他的意料。

    他精心挑选出来的御林军，若水一个都没要，全都留下。

    只带走了上次陪她一同出征的五百名御林军，老老少少，参差不齐。

    德喜公公看了，只觉得牙疼。

    太子妃这趟出城是要办什么差事，他知道得很清楚。

    老天呀，要是让永凌的治官看到朝廷居然派遣这样一支队伍护送太子妃，岂不是要笑掉了大牙？

    别说他本来就有谋反之心，就算他没有反心，看到朝廷用的都是这样的御林军，只怕也会生出反心来。

    “太子妃，这、这里五千人全都是咱家精心挑选出来的，陛下曾经叮嘱过咱家，太子妃务必要多带人马，才能保护您的安全，您只带这五百人，只怕、只怕……这路上要是遇到了不太平的事，这些人……”

    德喜实在忍不住了，上前出言劝道。

    他看了看那些老老少少，把到嘴边的贬低之语又咽了回去。

    这伙人是太子妃看好的，他就算不给这伙人面子，也要给太子妃面子。

    “依咱家看，人多力量大，太子妃喜欢上次随您出征的将士们，那就全都带上，但是太子妃也不妨多带些人手，您看这位李大壮，是咱们御林军里的第一勇士，您多带些勇武之士，陛下和太后娘娘也会更加安心。”

    被他点名的李大壮，闻言，使劲挺了挺胸脯，骄傲地露出饱满结实的胸肌来。

    其余的御林军个个蠢蠢欲动，一个个昂首挺胸，气宇轩昂。

    哪知若水只是瞥了他们一眼，只说了淡淡的两个字：“不要。”

    御林军们差点气歪了鼻子。

    可一个个敢怒不敢言。

    德喜公公也被噎了一下，他吧啦了一下嘴，觉得老大没趣，扭头看了看一众义愤填膺的御林军们，觉得还是有必要再为他们争取一下。

    他正准备鼓动唇舌地劝说，若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微笑道：“德喜公公，你觉得这些人很好？”

    “是啊，这些人都是咱们一个个挑出来的，武艺身体都是数一数二的强。”德喜公公对着御林军们再次一瞟，对自己的眼光很满意。

    “很好，那我想请问下德喜公公，我这次去永凌呢，是去打仗，还是去治病？”若水问道。

    “这……”德喜又被噎了一下，吸了口气，才答了出来：“太子妃是奉了陛下的旨意，前去治疗疫症。”

    “对啊，我是去治病的，不是去打仗的，这些人确实武艺好，身体棒，可是我用不着啊！还是让这些勇士们留在这里保家卫国，岂不是更能发挥他们的作用？德喜公公，你说对不对？”若水笑眯眯地道。

    “这……好像是这么个道理。”德喜被若水说得有点糊涂了，仔细一想，太子妃说的很有道理。

    “德喜公公，父皇和皇祖母的好意，我都明白，只是我有我自己的道理，请你回禀陛下，我此行一定会平安顺利，不负陛下的厚望。”

    若水收起笑容，正色道。

    “请太子妃放心，咱家一定会把太子妃的话一字不漏地转答给陛下。”德喜公公的心里一下子舒服了。

    “我还有一句话，请德喜公公转告父皇。”若水将嘴唇凑近了德喜的耳边，低声细语了几句。

    德喜脸色凝重，目光中露出又惊又疑的表情。

    若水说完之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幽幽地道：“请公公多加留心，务必要照顾好父皇的身体。”

    “咱家知道。”德喜怔怔地道，看着若水，眉宇间一片忧色。

    “好，那我们就启程了。”若水说完，便上了等候在一旁的马车，然后对小杏招招手，小杏也跟着爬上了车，回首看了众人一眼，伸手放下了车帘。

    德喜公公站在广场中央，目送着若水的队伍缓缓开拔，五百名御林军虽然服饰整齐，但高矮老少，参差不齐，瞧着瞧着，他心里蓦然升起了一股凄凉之意，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袭上心头。

    他忽然后背上起了一层寒意。

    太子妃这一去，该不会回不来了罢？

    呸！呸呸呸！

    他猛地摇摇头，把这个不吉利的念头摇掉，然后叹息了一声，回宫向圣德帝复命去了。

    若水这一行人轻车简行，御林军们又众志高昂，行走得十分迅速。

    天色黑下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出了帝都百余里，来到一处水草茂密的河边。

    胡大海见这里是安营扎寨的好地方，便传令下去，今夜就在这里扎营休息。

    然后他又指挥着众人，所了一个大大的帐篷，亲自进去布置了，这才来请若水下车。

    那马车里面铺了厚厚的坐垫，还有一张软榻，虽然车厢的大小远远不如十三皇子的那辆特制马车，但舒适却有过之。

    若水这大半天卧在软榻上，听着车轮辘辘，人欢马嘶，反倒睡得十分香甜。

    小杏见她睡着了，不敢打扰，静悄悄地倚在车壁上，也睡了过去。

    二人直等到胡大海在车厢外面唤了好几声，这才悠悠醒转。

    “呀，我竟然睡了这么久，天都黑了。”若水有些不好意思，她掀开车帘，走下车来。

    只见周围一片热闹景象。

    御林军们搭帐篷的搭帐篷，烧篝火的烧篝火，做饭的做饭，烧水的烧水，一个个忙得不亦乐乎。

    附近的山林里更是响起了飞禽走兔的奔逐之声，想来是御林军们的好事之人想打点野味开个牙祭。

    胡大海恭恭敬敬地请若水进帐篷休息，若水却摇了摇头。

    她在车厢里睡了长长的一觉，现在精神正好，一点困意也没有。

    “老胡子，你去点一根火把，我瞧瞧这些车上都准备了些什么。”

    若水见到除了自己这辆马车之外，另外还有十九辆大车，在上面蒙了一块厚厚青色油布，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看上去鼓鼓囊囊的。

    她不由好奇心起，想去瞧上一瞧。

    胡大海答应了，找御林军们要了一枝火把，明晃晃地燃着，引着若水走向第一辆大车。

    大车旁边有士兵把守，见若水走近，忙躬身行礼。

    “打开油布，太子妃想瞧瞧车上都是些什么东西。”胡大海吩咐道，就连他也好奇。

    士兵依然扯开了车上的油布。

    若水一见，不由点了点头。

    这辆车上装的全是一捆捆未经炼制的药材，看上去像山根树藤，可若水却知道，这些药材一经提炼，对治疗发烧、疟疾等病症有奇效。

    她再去瞧第二车，这辆车上盛放的也是药物，只不过不是草根树皮一类的原生态药材，而全部是各种各式的药丸，分门别类地放满了满满一车厢。

    若水一辆车一辆车地看过去，只见这十九辆大车上，除了药材，还有米面粮食，剩下的就全是被褥和衣物，看上去厚厚实实，而且显然是新做出来的。

    她知道永凌之地较之帝都要远为寒冷，想来永凌的百姓们得了疫症之后，更是格外受不得冻，所以圣德帝才会准备了这许多的厚衣物。

    看完了十九辆马车上盛载的东西，若水不由长长叹了口气。

    圣德帝真是位爱民如子的好皇帝，居然为永凌的百姓们想得如此周到，实在是让她由衷钦佩。

    “太子妃，您累了吧？先进帐篷休息一下，奴才马上唤人来为太子妃送膳。”

    “嗯。”若水点了点头，走进了胡大海为自己布置好的帐篷。

    一踏进去，她就微微一愣。

    帐篷里面十分明亮，却没有蜡烛燃烧发出的气味，若水举目四顾，才发现在帐篷的周围，挂满了一颗颗的夜明珠。

    珠子不大，但数目众多，幽幽地散发出柔和的光芒，看起来十分舒服。

    “这些夜明珠是临走的时候，德喜公公特意交到奴才手里的。德喜公公说，他奉了陛下的旨意，将国库里所有的夜明珠尽数取出，以供太子妃夜里照明之用。德喜公公还说了，太子妃身子不便，闻不得油烟之气，让奴才不可以太子妃的住处点燃蜡烛，就用这些夜明珠代替，不知道太子妃可喜欢？”

    胡大海见若水盯着那些夜明珠看个不停，便适时地解释了这些珠子的来历。

    “陛下真是细心，想得如此周到，老胡子，也实在是难为你了，放置这些夜明珠，很是辛苦吧？”

    “不辛苦，不辛苦，奴才能为太子妃办事，开心得紧，只是挂几颗小珠子，算得什么辛苦了。太子妃您请稍待，奴才这就传膳去。”

    胡大海说完，便退了出去。

    若水见这帐篷搭建得十分宽大，就像是一座小屋子似的，丝毫不觉得低矮阴暗。

    地上铺的是厚厚的大红地毡，踩上去软软的，有床有桌有椅，件件都精美异常，显然也是从宫里带出来的物事。

    她没想到在荒野行军之时，居然会有这样舒适的住处，就和在太子府里相差无几。

    她再次体会出邹太后让她带着胡大海在身边的好处来。

    若水扶着桌子坐了下来，桌上放着茶壶茶杯，她伸手一摸，茶壶居然是热的，里面泡了满满一壶热茶。

    她不由微微而笑。

    这老胡子真是细心到了极致，竟然连这样一件小事也面面俱到。

    她顺手倒了一杯茶，放在唇边啜饮着。

    茶叶清香自不必说，想来也是从宫中带来的精品。

    若水想了一下，觉得不能再任由胡大海这样服侍下去。

    自己是去前往永凌救人的，又不是出来游山玩水、吃喝享乐的，这种奢华的享受生活不适合她，虽然她很感念邹太后的好意，还是认为等胡大海进来送膳的时候，提点一下他。

    喝了两口茶，若水忽然意识到，有一个人自己还没看到。

    圣德帝曾经告诉邹太后，他会派一名武功极高的护卫来贴身保护于她，可是那侍卫呢？她却连个鬼影子也见着。

    若水心里直嘀咕，那侍卫总不会像墨白一样，神龙见首不见尾，躲在暗中偷窥自己吧？

    万一自己这一路上换衣睡觉，岂不全都落入了那人的眼中？

    一想到有人会在暗中偷窥，若水马上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密密实实的帐篷好像四周全都是眼睛。

    若水站起身来，走出帐外，决定问问清楚。

    御林军们正在埋锅造饭，空气中传来浓浓的饭香气，十分诱人。

    若水的肚子开始叽叽噜噜地叫了起来，刚才空腹喝了两口茶，她觉得更饿了。

    她放眼一瞧，只见营地里燃烧了几十个火堆，有的在烧水，有的在煮饭，也有的上面架着几条树枝，树枝上穿着士兵们从山林里打回来的野味，洗净剥皮，烤得油亮金黄，香气四溢。

    若水忍不住咽了口馋涎，被这股烤肉的香味吸引，向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刚刚走出两步，斜刺里突然窜出一个人来，拦在她的面前。

    若水吓了一跳，定睛瞧去，不禁愕然。

    “墨白，你、你……”她伸手指着墨白，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墨白的行踪一向飘忽不定，倏来倏去的，她早就习惯了。

    他能够追踪而来，也半点不出奇，若水也能料到。

    但是她没想到出现在他面前的墨白，居然是这样一副形象，简直大跌她的眼镜。

    暮色苍茫中，墨白依然还是一袭白衣如雪，衣襟的下摆绣着一副淡墨山水，形象飘逸如仙。

    可和他这飘然出尘的形象很违和的是，他的怀里竟然抱着一个襁褓，包裹得密密实实的，他小心谨慎又笨手笨脚地抱着，一脸的紧张兮兮。

    若水又是吃惊，又觉得好笑，忍不住问道：“墨白，你把谁家的孩子抱来啦？你好端端地抱个孩子来干嘛？”

    饶是她聪慧无比，也想不出来墨白怎么会弄出个孩子来。

    “孩子？什么孩子？”墨白也是一脸的愕然，不解地看向若水。

    随后他就不悦地一瞪眼，埋怨道：“我说你也太能跑了，我才离开了这么短短的一会儿功夫，你就跑了个没影没踪。我在皇宫里翻了个底朝天，就差把每片屋瓦都揭起来瞧了，也没发现你的影子，你不是进宫去那邹太后那老太婆和皇帝老儿了吗？怎么一下子带了这一大群长得没点人样的家伙们出城来了？害得我好一个找！如果不是我墨白追踪之术天下无双，岂不是让你跑丢了？喂，你告诉我，御林军里没有长得像人样的家伙吗？怎地你挑来挑去，选的不是歪瓜，就是裂枣啊！”

    他唧唧歪歪地说了一大堆，目光对着五百御林军扫了一眼，满脸的不屑。

    她这都什么眼光啊，上次带着这批歪瓜裂枣地去围剿乐大将军，差点没笑掉他的大牙，这次她出城办事，居然还带了这批人，她究竟看上这伙人什么地方了？

    虽然墨白知道，歪的瓜香，裂的枣甜，可是人不一样啊！

    长得丑不是他们的错，可是带他们出来丢人……就是她柳若水的错！

    带着这群老幼病残的御林军出门，不管是要去哪，都是给她的皇帝公公丢人去了！

    若水听了，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他这嘴巴损起人来可真毒。

    长得丑咋了？她就偏要带着这群老老少少的御林军，去扬一扬威风，抖一抖霸气！

    “墨白，你少操心我的事，多操心下你自己吧！你把谁家的孩子偷来了，人家的父母该有多着急，还不快趁着天黑给人家送回去？”

    虽然天色己晚，夜色笼罩着周围，但是不远处火光熊熊，若水还是看得很清楚，墨白手上抱着的襁褓包袱绣工精美，质料柔软，在襁褓的一角，绣着一只摇头晃脑的小白狗，大大的眼睛活灵活现，一针一线十分紧密。

    想来刺绣的时候，孩子的母亲定是满怀爱心，为心爱的孩儿缝制襁褓。

    如果他们发现孩子不见了，该有多心痛着急啊。

    这个墨白，居然做出偷盗别人家孩子的事来了！

    “什么孩子？”墨白一头雾水，见若水的双眼紧紧盯住自己怀里抱着的襁褓，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他脸色怪异，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强行忍住，问道：“你以为我这里面包着的是孩子？”

    “不是孩子是什么？”若水好奇地问，看墨白那奇怪的表情，好像真的不是孩子。

    “来来来，我给你瞧瞧这是什么宝贝。”

    墨白一脸的神秘兮兮，一把抓住若水的手腕，被若水眼一瞪，又不好意思地放下，他东张西望了一下，已经注意到那个最大最奢华的帐篷。

    “啧啧，果然是太子妃，住的地方就是与众不同。走，咱们进帐篷去。”

    他小心翼翼地抱着那个襁褓，好像里面是一件珍贵易碎的瓷器，展开轻功，有如一缕轻烟般飘进了帐篷。

    若水想了想，也跟在他的后面向帐篷走去。

    她实在是太好奇了，能像墨白像宝贝一样护着的，究竟会是什么呢？

    这墨白眼光极高，能被他看在眼里，当成珍宝的，那定然绝非等闲之物。

    若水掀开帐帘，只见墨白正坐在胡大海精心布置的那张床上，轻轻地把手中的襁褓往床上放，他听到声音，抬头见是若水，展颜一笑。

    周围垂满了一颗颗夜明珠，珠光柔和，可是在他的一笑之下，黯然失色。

    “笑得那样古怪，你偷了什么好东西了？”若水道。

    “快来瞧，快来瞧，保准让你大吃一惊。”墨白招手让若水走近。( )

第199章竟被拒绝

    若水心中嘀咕，脚下却不由自主地走近前去。

    墨白见她走近，才慢慢地解开襁褓，又揭开了一层软厚的锦被，露出里面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来。

    “这……这是什么？”

    若水一见之下，脱口问道。

    她的眼珠睁得大大的，一脸诧异地看着静静地躺在锦被中央的小东西。

    那的确是个小东西。

    只有巴掌大小，看上去肉乎乎的，全身长满了黑色的细毛，小小蜷缩成一团，眼睛紧闭，正在呼呼大睡。

    若水几乎吃惊得说不出话来，她千猜万猜，也没猜到墨白居然会带回来一个活生生的小动物。

    “墨白，这小东西是从哪里来的？它是什么啊？好可爱的小家伙！”

    女人天生对小动物没有免疫力，若水也不例外。

    她又惊又喜地蹲坐在床前，凑近了那正闭眼酣睡的小家伙，轻轻伸出手指，指尖在它小小的身体上一触，只觉又软又暖，还热乎乎的。

    她的心也跟着软成了一滩温水，恨不得把那小东西抱在怀里，狠狠地疼上一疼。

    可是它实在太小了，看上去纤弱无比，让她动都不敢动，只敢用手指在它的后背上轻轻地抚摸，只觉得它背上的小绒毛又细又滑，亮得像缎子一样。

    “喜欢吗？”看到她的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带来的小动物，墨白的眼中幽幽地发着光。

    “喜欢，它这么可爱。墨白，它是什么啊？獭？狈？还是獾？”

    若水见小东西有一颗圆溜溜的脑袋，鼻头塌塌的，三瓣嘴，四个小爪子却是粉嫩粉嫩的，实在猜不出这是什么动物来。

    闻言，墨白不由一脸鄙夷地瞅着她。

    “怎么，我猜错了么？那你告诉我啊，它是什么？”若水也不恼，她见过的动物又不多，不认识又有什么稀奇的。

    “好，我告诉你。这是狗！狗！狗！长这么大的人了居然连狗都不认识，你也好意思。”墨白翻了翻眼皮，满脸的不屑。

    当然，他自然不会说出，他第一眼看到这小家伙的时候，他也没认出来它是狗。

    “狗？这是小狗崽？”若水惊奇极了，她印象中的狗，都是像警犬卡尔那种高大威猛，长鼻子立耳朵的大家伙，它小的时候怎么会是这个模样呢？

    “如假包换！”墨白得意洋洋地翘了翘鼻子，“我跑遍了帝都城外方圆百里的村落，终于发现了一窝刚生下来的狗崽子，一窝八个，正钻在狗妈妈肚子下面吃奶，我见它的个头最大，长得又壮，就顺手牵羊，反手牵狗地抱回来了，嘿嘿，你瞧，它是不是长得很壮？”

    闻言，若水有些哭笑不得，“墨白，你好端端地抱回条狗来干什么？你居然还用包婴儿的襁褓包着它，害得我以为你不知道把谁家的孩子抱回来呢。”

    “它身上没有毛，缩在我的怀里直发抖，我想它一定是冷，于是就找了一家正在办满月酒的富户，看那包孩子的包袱不错，我就顺手拿了过来，给它包上，怎么样，我想得周到吧？你瞧，它现在一点也不发抖了，真是奇怪，它为什么老是闭着眼，不睁开？不会是瞎子吧？”

    他纳闷地打量着小狗崽，小家伙的眼睛闭成了一条缝，不知道是睡着了，还真的像他说的，是个瞎子。

    若水也不知道，她从来没有养过宠物，像这样刚出生的小狗更是第一次见到，她也趴在床边，盯着那小狗研究个不停。

    两个人的目光都牢牢盯在小狗崽的身上，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着小家伙的一切，连胡大海带着小杏和太监来送膳，二人都没发觉。

    “这、这、这……”胡大海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差点砸碎了手中的盘子。

    太子妃的帐篷里什么时候钻进来一个陌生的男人？

    居然还离得太子妃那么近！

    老天哪，不会是刺客吧？

    胡大海的后背爬过一阵寒意，嘴唇都哆嗦开了。

    “你、你、你是谁？快、快、快放开太子妃，否则我老胡子一喊人，御林军马上进来把你剁成肉酱！”

    他虚声恫吓道，只盼这番疾言厉色能威慑一下那个男人。

    哪知道墨白对他的话完全置若罔闻，就像他放了一个没味的屁，只是继续逗弄着床上的小狗崽。

    “喂，小家伙，你怎么这么懒，一直睡都不肯睁眼，乖乖地睁眼看看我，看看本公子帅不帅！”

    这人简直自恋成狂！

    居然对着一只没睁眼的小狗摆造型，若水又好气又好笑。

    她一抬眼，只见胡大海脸色都变白了，神情紧张，两眼紧紧地盯着墨白，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正准备开口解释一下墨白的身份，让胡大海不要大惊小怪。

    “哇！好可爱的小黑狗，从哪里弄来的？呀，它这么小，肯定是刚刚生出来，还没断奶呢。”

    跟在胡大海身后进来的小杏，一眼就看到了床上的小狗崽，顿时兴奋得两眼放光。

    她把手中的食盒往桌上一放，三步并做两步地冲到床前，伸手就去抚摸小狗崽的背毛。

    “去去去！别碰它，你粗手粗脚的，弄痛了它怎么办？”墨白一脸紧张地打开小杏的手，却没用力，更没打疼了她。

    见到小杏也喜欢自己带回来的小狗，墨白心里越发地高兴。

    “喂，小丫头，你很有眼力嘛，一眼就看出来它没断奶？你说它怎么不睁眼？对了，它要吃奶啊？我上哪儿弄奶来给它吃啊？”

    墨白抓抓头皮，一脸为难。

    小杏嘻嘻一笑，道：“我家的大黄就是条母狗，以前它生过一窝小狗，所以我照顾小狗可有经验了，它应该是刚刚出生，刚出生的小狗都不会睁眼睛的，要等到十五天之后，它才会慢慢睁眼，你瞧，它的小爪子还是粉红色的呢。”

    她小心翼翼地去碰了碰小狗崽的小爪子，这次，墨白没有打开她的手，反而一脸讨好地看着她。

    “小杏，你养过小狗？刚出生的也会养？”

    “是啊。”小杏点点头，得意地翘了翘小鼻子：“我家的大黄当时生了六只，都是我照顾长大的，一只也没死掉，全都长得特别强壮，和大黄一模一样。”

    “这样啊！”墨白转了转眼珠子，一个想法浮上心头。

    “小杏啊。”他一脸和蔼可亲的笑容，笑眯眯地瞅着小杏，那直勾勾*辣的眼光瞅得小杏不好意思起来，脸都红了。

    “干、干什么啊？”她有些结巴地道，扭着衣角。

    “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想请你帮忙。”墨白说着说着突然收起了笑容，一脸的严肃认真。

    “什、什么事？”小杏紧张起来。

    “你帮我把它喂大，好不好？喂得像你家大黄那样强壮、听话、懂事，怎么样？”墨白双眼炯炯地看着小杏。

    “啊？”小杏愕然张大了嘴巴。

    “啊什么啊，你听懂了吗？我要一条像你家大黄那样的狗，只要你办得到，我就给你很多很多银子，多得你这辈子都花不完！”

    听到这里，若水才明白过来。

    原来墨白是被小杏描述得乖巧懂事通人性的大黄打动了心，这才去不辞辛劳地弄了一条小狗回来。

    她轻轻吁了口气，似笑非笑地瞅着墨白。

    墨白却没留意，两眼只是盯着小杏，眨都不眨：“小杏姑奶奶，成不成，你倒是说句话啊！”

    他有些急躁地道，因为他看到小杏的脸上露出了为难的表情，心里也跟着一紧。

    小杏眨巴了两下眼，她的确是很为难，虽然墨白的条件很诱人，这辈子都花不完的银子啊！

    可墨白的要求实在是太难了，她做不到。

    被墨白一催促，她惊慌地摇摇头，结舌地道：“不、不成，我、我做不到。”

    “为什么做不到？你刚才不是还说过，你养活了六条小狗崽吗？我这才只有一条，你就做不到？说，为什么！”

    居然被拒绝了！

    被一个他没瞧在眼里面的丫头片子给拒绝了。

    墨白心里一阵着恼，两条漂亮的长眉都竖直了，目露凶光，语气森严。

    小杏吓得一哆嗦，情不自禁地往若水的身边缩了缩，像是生怕墨白打她。

    “喂，墨白，你别吓唬她，你没听小杏刚才说吗？这小狗还没断奶，它要喝母狗的奶才能长大，才能长得健康，小杏又不是……呃，你让她上哪儿弄母狗的奶给小狗喝？”

    若水不满地瞪了墨白一眼，安抚地拍拍小杏的后背。

    “要母狗的奶还不容易，我又不是要这丫头的奶喂我的小狗，只要她答应帮我好好地养大，我马上就去抱一条下奶的母狗回来！”墨白大大咧咧地说道。

    他口无遮拦的话羞得小杏满脸通红，将发烧的脸埋在怀里不敢抬头。

    “喂，小丫头，行还是不行，你给爷一句话！”墨白不耐烦了。

    小杏听到他的吼声，惊惶失措地抬起头来，眼睛对着墨白一瞥，飞快地摇摇头，又把头埋下了。

    墨白心里这个气，他好说歹说，这丫头居然就是不答应。

    “墨白，你别吓她了，我来问问是怎么回事。”

    若水也奇怪，小杏看上去很喜欢小狗崽，墨白也答应去找有奶水的母狗了，可她为什么还执意拒绝呢。

    “好，你帮我问问这臭丫头，你是不是嫌我墨爷给她的银子少？她想要多少银子，让她开个价，报个数！我相信这丫头能数得出来的银子，我墨白给得起！”

    墨白斜眼睨着小杏，恶声恶气地道。

    小杏根本不敢抬头看他，声音低如蚊呐：“不、不是因为银子少，是、是我办不到……”

    “有什么办不到的？你说，你说啊！”墨白的火气又来了。

    “好了，墨白，你闭上嘴，不许说话，我来问她。”

    若水放柔了声音，问道：“小杏，你看这小狗刚刚离开它的狗妈妈，它没有吃的很快就会被饿死，难道你希望它被饿死吗？”

    小杏抬起眼来看向小狗崽，摇了摇头，道：“它这么可爱，我怎么舍得让它死呢？”

    “是啊，我和墨白都一样，都很喜欢它，不忍心看到它饿死，可是我们都没有养小狗的经验，咱们中只有你养过小狗，你曾经养大过大黄生的六只小狗，我相信你也一定能把它养得健健康康的，对不对？”

    若水柔声细气，循循善诱。

    那声音柔和得像是潺潺流水，听得人无比舒服。

    墨白心里头的火气不知不觉也被若水的声音给烧灭了。

    他佩服地看着若水，心道：还是鬼丫头会说话，这话说得，真动听！他就不相信小杏不会被打动！

    果然，小杏对着若水重重地点了下头：“太子妃，这事一点也不难，不需要要用母狗的奶水，我也一样可以把它养活，养得又强又壮。它还小，如果没有母狗的奶，可以喂它喝一些浓米汤，它也会很喜欢喝，如果有鹿奶，羊奶，马奶都可以，太子妃，你别看它现在小小的，其实它的体格很壮的，它一定能长大的。”

    听了小杏的话，墨白彻底服气了，还是女人对女人有办法啊。

    可是他又不甘心地问道：“那你刚才为什么死活不答应？是嫌爷的银子给的少么？”

    “不、不是。”小杏一听到墨白说话就紧张，她低下头，声音低低地道：“我可以答应太子妃把它养大，可是我没办法答应你把它养成大黄那样啊。”

    “那有什么不一样的？大黄不就是条大狗吗？”墨白翻翻白眼，觉得这丫头真是蠢得厉害。

    “不一样，真的不一样。”小杏急急地辩解道：“大黄是条黄狗，可是它……”

    她指着床上的小狗崽，道：“却是一身黑毛，长大了它也是一条黑狗，我真的没办法把它养成和大黄一模一样啊，就算它再怎么长，也不会长成一条黄狗啊。”

    小杏哭丧着脸，怯怯地看着墨白道。

    “扑哧……”若水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就连一直不作声，在旁边当听客的胡大海和几名送膳的小太监，也忍不住想乐，可当着太子妃的面前又不敢乐，那叫失仪。

    只好拼命咬着嘴唇，把头低下，不让自己乐出声来。

    墨白瞠目结舌，瞪着小杏，吃吃地道：“你、你就是为了这个原因？才拒绝了我？”

    “是啊，”小杏点了点头，看到墨白的眼睛又瞪圆了，急忙补充道：“我可以答应把，把它养得肥肥壮壮，我还会把它教得和大黄一样的听话懂事，只要你别让我把它变成一条黄狗，别的我都可以答应你！”

    “呼……”墨白翻翻白眼，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来，像是放下了心头的一块大石头。

    他用力一拍大腿，发出响亮的一声，又吓了小杏一跳。

    “喂，杏丫头，那我就把小黑交给你了！你可要好好地给我喂大，而且还要教得和你家大黄一样能听懂我说话，知道了吗？”

    “这个容易，可是它是黑的，不是黄狗……”小杏小声地道。

    “笨，真是笨！我只要它能够长大，我又没叫你把它养成黄狗，它叫小黑，不叫大黄，当然是条黑狗了！你只要告诉我，你能不能做到我的要求？”墨白紧紧地盯着小杏的眼睛。

    “能，能，我一定能。”小杏忙不迭地点头。

    她也松了一口气，只是养大一只小狗，能是多难的事了。

    “那就好，你需要什么只管告诉我，我肯定会帮你弄来，但是你可不许把它给我弄死了，如果它要是死了，我就……”

    墨白张开五指，对着小杏的脖子一比划，小杏连忙拼命地往后缩。

    “咔嚓……我就扭断了你的脖子！知道了吗？”墨白威胁道。

    “知道，知道，小杏一定会把小黑养得好好的，绝对不会让它死掉。”小杏点头如捣蒜。

    “行了，小黑就交给你照顾了，现在你快喂它吃饭吧。”墨白一指床上的小黑狗，兴味浓浓地道。

    “这……”小杏为难地看了看墨白，又看了看若水，咬着嘴唇，小声道：“我、我喂它吃啥呀？”

    她眼巴巴地瞅着墨白，他刚才说可以抱一条有奶的母狗回来，难道不做数了吗？

    可是她又不敢问！

    “笨丫头，蠢货！”墨白忍不住又骂了起来。

    小杏一答应替他养狗，他对小杏的态度马上就又变了，从一开始的讨好到现在的肆无忌惮。

    “你刚才不是说喂它喝米汤也可以吗？难道你让墨爷我深更半夜地去抱条母狗回来？”墨白瞪着眼，气势汹汹地道：“快，快去熬米汤！要是饿坏了它，我饶不了你！”

    “噢！”小杏忙不迭地跳起身来，向外就跑，一刻也不敢停留。

    “快点，再快点！”墨白在她身后连声催促。

    小杏跑得更快了，就像只被狼追着尾巴的兔子，一转眼已经跑出了帐篷外，不见了人影。

    “好了，墨白，你也找到人替你养小黑了，就把它从我这儿抱走吧，我要准备吃饭了。”

    若水闻着空气中飘来的饭菜香气，揉了揉咕咕作响的肚子。

    小黑狗再可爱，现在在她的眼里，也及不上一个香喷喷的馒头更让她心动。

    “先让它在这儿睡一会，吃饭，先吃饭，我都快饿死了，今天为了找你，我抱着它跑了整整一天，连口水都没喝，你说，你该不该请我吃饭喝酒？”

    墨白毫不见外地道，他用包袱布小心地盖在小黑狗的身上，然后走向胡大海。

    “喂，没胡子，你都准备了什么好吃的，快点摆上来，墨爷我饿了！”

    没、没胡子？

    听了墨白的称呼，胡大海脸部的肌肉抽动了几下，连嘴角都僵硬了。

    敢当面叫他没胡子的，墨白还是头一个！

    管一个太监叫没胡子，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被人当面嘲笑和羞辱，他分明是在笑话自己不是个真男人！

    胡大海气得眼珠子都要鼓出来了，如果他真的长了胡子，那胡子准是往上飘着的。

    “你、你、你……大胆！这里是太子妃的地方，你是什么人，竟敢擅闯太子妃的禁地？你、你、你……”他伸手指着墨白，气得嘴皮子哆嗦，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你、你什么你，你结巴啊？”墨白瞅着胡大海，把他指着自己那根肥肥白白的手指一扒拉，好笑地看着他的嘴巴，“喂，没胡子的老结巴，你的结巴是天生的？还是后来得的？你放心，你跟了一个好主子，你的主子太子妃可是位大国手，不管你是天生的还是后来得的，她都一定会把你治好。”

    他一脸同情地瞅着胡大海，摇了摇头，道：“好好的一个男人，没了胡子，又是个结巴，唉，真可怜。”他又转向若水，气死人不偿命地加了一句：“喂，你瞧你的奴才多可怜，你就帮他治一治吧？就算没胡子这事你治不了，他的结巴你总能治好吧？”

    “你、你、你……”听了墨白的话，胡大海被噎得直翻白眼，差点就背过气去了。

    幸好他身后的小太监手疾眼快，忙不迭地放下手中食盒，搀扶住了他。

    几个人在他的后背拍的拍，抚的拍，总算把胡大海憋住的那口气给顺了过来。

    胡大海现在也意识到墨白是在有意气自己，他深深吸了口气，准备反唇相讥，准拟让这满嘴喷粪的臭小子也见识见识自己嘴皮子的厉害！

    他胡大海和别人斗嘴的时候，眼前这小子还没出生呢。

    连干饭都没吃几两，胎毛也没褪尽的毛头小子，也跑到自己面前叫板来了？

    他在宫里混了这许多年，一张嘴还从来没有输给过旁人，只是一转眼珠子的功夫，他的脑子里已经迅速组织出了一长串骂人不带脏字儿的气人话。

    胡大海张开嘴巴，对着了墨白，正准备喷个痛快，喷得这小子连他娘是谁都不知道，哪知道就在这一瞬间，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嘴巴里面多了一样东西，圆不溜丢的，顺着他刚刚吸入的那口气，一下子滑进了他的嗓子眼儿。

    “咳咳咳。”他登时被呛得脸红脖子粗，猫下腰一个劲地咳嗽，小太监们忙在他背上用力地拍打着。

    “胡公公，你怎么了？你老人家没事吧？”小太监们惊惶失措地叫道。

    胡大海抓着自己的脖子，拼命的咳，却什么也没咳出来。

    若水看到这一幕，不由皱了皱眉，不悦地看向墨白：“你给他吃了什么东西？墨白，他是我的人，我不许你随便欺辱他。”

    “他是你的人？”墨白故作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他什么时候变成你的人了？你什么时候看上了一个老太监？还是一个没胡子的老太监？喂，不是我说你，你的眼光是越来越差劲了，从太子殿到到十三皇子，再到眼前这个老太监，啧啧，瞧他长得这副样子，活像一个白白胖胖的包子，也亏你能吃得下去。”

    “啪”的一声。

    他的话音刚落，他的右边脸蛋就清清脆脆地吃了一记巴掌。

    这一巴掌正是若水打的。

    她柳眉倒竖，面带寒霜，让人不寒而栗。

    “墨白，你要再说一句不干不净的话，就给我滚出去，这一辈子都不要出现在我的眼前。”

    若水实在是受够了墨白的这张嘴，他现在说话越来越是放肆，越来越肆无忌惮，她对他的一再容忍，反而造成了他的变本加厉。

    如果她再不给他点颜色瞧瞧，这家伙迟早会变成无法无天的孙悟空，会大闹天宫！

    所以她这一次毫不容情，干脆利落地赏了他一巴掌。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动手打他了，可谓是驾轻就熟，当然，凭墨白的武功，就算有一百个若水，也绝计碰不到他一层油皮儿。

    刚才若水举起手的时候，他马上就反应了过来，如果他要闪，她又岂能打中？

    可不知怎的，他就是不想躲开。

    “这已经是你第二次打我了，你、你给我记着！”他哑声道，玉白如雪的右颊上，再次多了红红的五条手印子。

    “懒得记，谁有功夫记这个！”若水轻轻哼了一声，走过去在依然咳嗽不止的胡大海后背上的**道上用力一拍。

    胡大海只觉得一个圆圆的东西从喉咙里直冲上来，一张嘴，“扑”地一声吐在了地上，却是一枚土黄色的小药丸，随后他吧啦了一下嘴，只觉得满嘴苦味，苦得他眉毛眼睛都皱在了一起。

    “好苦啊，太子妃，这是什么药，怎么这么苦？”他一脸苦兮兮地看向若水，心中却充满了感激。

    刚才他虽然一直在咳，可是太子妃回护他的话，他听得真真的。

    太子妃还为了他，打了那个男人一记耳光。

    真解气！

    但是这份感激，他却放在心里没有说出口来。

    真正的感激，是不需要说出来的，挂在嘴边上的，往往都不是真的。

    “只是黄连而己，没有毒，不要紧的，你多喝几口水就可以冲淡嘴里的苦味了，好了，老胡子，你累了一整天，先下去休息吧。”

    若水闻了闻那颗药丸的气味，就猜出了是什么东西，狠狠瞪了墨白一眼。

    她看到墨白脸上红红地挂了五条指痕，想起这是自己打上去的，心中又忍不住有些小小得意。

    “是，太子妃，那奴才先行告退。”

    胡大海现在也回过味来。

    这个陌生的白衣男子不知道是什么来头，应该是太子妃的旧识，看到他被太子妃打了一记巴掌，那敢怒不敢言的模样，胡大海也就放心了。

    这个男人肯定不会伤害太子妃。

    至于这男人的身份嘛，太子妃不说，他也就不问。

    做为奴才，不该多口的时候绝对不能多口，这样才能讨得主子的欢心，才能让自己这颗脑袋在脖子上安安稳稳地多呆几年。

    他一挥手，带着小太监们向后退去，快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又抬起头来说道：“太子妃，这食盒里的菜请太子妃趁热享用，这里面的菜是奴才安排的，您要是有什么不乐意吃的，明天告诉奴才，奴才一定牢牢记住。”

    “多谢你，老胡子。”若水想了一想又道：“对了，明天一路上的安排，比如衣食住行，越简单越好，不要弄得这么奢华，像这间帐篷，完全不需要，只要给我弄一个小小的帐篷，能放一床被褥可以睡觉就行，咱们是去救人，不是来享福的，知道了吗？”

    “是，是，太子妃，奴才记下了。”胡大海答应着，退了下去。

    可他心里直纳闷，没琢磨明白若水这番话的真实意义是什么。

    他掌管库房多年，后宫的妃子们每年都要去佛寺进香，每次出宫的时候，差人来要的东西真是五花八门，各式各样，只有短短三五天的路程，她们要的东西足够半年用不完的，吃的、喝的、玩的、乐的，唯恐不多，没人嫌少。

    他打点这些早就有了经验，所以才会在短短的半柱香时间里，把若水要远行的各类用品准备得妥妥当当，结果博得了邹太后的赏识。

    其实说起来一点也不难，他只是把所有妃子曾经吩咐他准备过的东西，挨样拿出来就足够。

    可是太子妃刚才是什么意思呢？

    她嘴里说的是太奢华了，让自己帮她准备一个小帐篷，那她的言下之意，会不会是嫌自己今天准备的帐篷太小了，不够奢华？

    可这已经是他所能找到的最大最奢华的帐篷了。

    唉，明天还是想法子弄一个更大点的帐篷吧！

    胡大海愁眉苦脸地想道，连吃饭的胃口也没有了，退回到自己的小帐篷里，冥思苦想去了。

    胡大海和小太监们全都离开之后，帐篷里又恢复了安静。

    若水和墨白谁也不说话，两个人一个看着床上的小黑狗，一个看着桌子上摆放的食盒。

    过了一会儿，墨白也不打话，上前打开食盒，将里面的菜肴一样一样地摆放在桌子上。

    顿时香气满屋。

    他只扫了一眼，就毫不客气地提箸大嚼起来。

    若水早就饿得很了，这时闻到了食物香气，哪里忍得，也走过去，拿起一双筷子，痛痛快快地吃了起来。

    虽然是在野外荒郊，食材有限，胡大海却将这顿晚膳准备得十分丰盛，有鸡有鸭，有鱼有肉，还有一道味道十分鲜美的凉拌野菜，口感十分爽口。

    若水不知不觉连挟了好几筷子。

    她有了身孕之后，口味也变得和以前不同，不喜欢吃鸡鸭鱼肉，反倒喜欢吃一些清爽适口的菜肴。

    墨白虽然一眼也没瞧她，一声也没出，可是那盘子野菜，他却一筷子也没挟，直到若水最后把那盘子菜吃了个底朝天。

    “哼，没胡子真小气，居然连酒也不准备一壶。”墨白自言自语地抱怨道。

    他吃饱了饭菜，吧啦了一下嘴，只觉得嘴巴里淡淡的，很想喝上一口皇宫的美酒，却发现食盒里面除了菜就是饭，连酒壶也没有。

    “这是老胡子给我准备的菜饭，本来也没人请你吃，你既然已经吃饱了，就赶紧离开吧，我要休息了。”

    若水没好气地下了逐客令。

    “走就走！留在这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你打上一掌，我墨白的里子面子全没了！哼！”墨白嘟嘟囔囔地往外就走。

    “喂，你站住，把你的小黑抱走，它睡在我的床上，我睡在哪儿？”若水喝住了他，看着床上睡得正香的小黑，忍不住微微皱眉。

    做为医生，她的生性带着一点点洁癖。

    她是喜欢小黑不假，但还没喜欢到要和小狗睡在同一张床上。

    “它还这么小，又怕冷，你让我把它抱去哪里？这营房里就属你的帐篷最大最暖和，你的床也最软，我不放在你的床上，你让我放在哪儿？难道你想冻死它？它可是还在吃奶的奶娃儿！”

    墨白振振有辞地道，不满地看了若水一眼：“再说了，你的床那么大，它只有巴掌大的一小点，能占了多少地方？你就和它一起睡又怎么了，还委屈你了不成？”

    “墨白！”若水皱起了眉头，她看着缩成了一个圆球状的小黑，心知墨白说的话是不假，可是一想到要让自己和一条狗睡在一起，她就觉得心里怪怪的，怎么也过不去那道坎。

    “那它要是拉尿在我床上怎么办？那我还睡不睡了啊？”若水想起一个理由，绝佳的理由。

    “啊？”墨白显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抓抓脑袋，看着小黑狗，不确定地道：“它还那么小，也一直没吃东西，不会拉尿的吧？”

    “它不拉不尿，岂不就憋死了？虽然它现在没吃东西，可是你偷它回来的时候，它不正钻在它妈妈肚子底下喝奶的吗？难道它之前喝的就不需要拉尿吗？”

    “什么偷！这么难听，我是拿！光明正大地抱回来的！反正它的狗妈妈生了那么多条，我帮它抱回一只来养，那户人家还得感谢我呢！”墨白强词夺理。

    “我不管你是偷还是抱，你今晚一定要把它抱走，它要是弄脏了我的床，怎么办？”

    “这……”墨白也迟疑了。

    他犹豫了好半天，还是迟迟没有行动。

    突然之间，帐帘像是被一股劲风吹动，向内飘了起来。

    “有古怪！”墨白刚刚在心底叫了一声，就看到一条黑色的人影，有如一条幽灵般从外面飘了进来，直奔若水的床边。

    “什么人？站住！”

    墨白大惊，这人的身法之快，几如鬼魅，竟似是不在他之下。

    他低喝一声，唯恐此人伤害到若水，飞起一掌，直击那人的后心。

    那人却像是身后长了眼睛一般，身形轻飘飘地向右一斜，去势半点不歇，倏忽之间已经奔到了床边，一伸手抄起了那个襁褓。

    “喂！放下我的小黑，你要敢伤了小黑，我就和你拼命！”

    墨白攻到一半的手掌猛地一收，硬生生地把攻势收了回来。

    他见那人把襁褓抱在胸前，自己刚才这一掌要是击了过去，非打中襁褓里的小黑不可。

    这时他才注意到，从外面冲进来抢走小黑的，是个高高瘦瘦的男人，穿着一袭紧身黑衣，露出强壮的好身材，只是脸上却像是戴了面具一样，蜡黄木然，冷冰冰的没有一点表情，只有两个眼珠子尚在微微转动，显示出来他是个活人。

    “喂，你是谁？为什么要抢我的狗儿？难道你是它的主人？它是你家的狗不成？”( )

第200章黑衣侍卫

    那黑衣男人只是目光冰冷地看着他，眼中的寒意似乎能结成三尺冰。

    他好像并没有听到墨白说的话，慢慢地举起了右手的襁褓，越举越高。

    墨白的一颗心都吊到了嗓子眼儿。

    他紧张地盯着那个小小的襁褓，大气都不敢喘。

    虽然他抱着小黑回来不过短短半天的功夫，可是这小东西软软暖暖的靠在他怀里，已经不知不觉地融化了他那颗坚冰般的心。

    他现在已经当这条小黑狗是心肝肉一样的疼着了。

    这黑衣人要是敢伤了他的小黑，他一定会将对方剁成肉酱，毫不留情，绝不犹豫！

    “把小黑放下，我就放你离开，我保证你会毫发无损地离开，如果你要是胆敢动它一根狗毛，我就把你剁成了肉酱去喂狗！”

    墨白冷冷地咬着牙，一字一字地说话，语气中的威胁森然必露，眼中杀机迸现！

    他是认真的，可不是随便说着吓唬人的。

    他连剥皮都可以不眨眼，剁成肉酱又算得了什么。

    就连站在他身后的若水，都感觉到了他锋芒毕露的杀机，忍不住机灵灵地打了个寒颤。

    好像又回到了她第一次看到墨白的情景，就是那种杀机凛然的感觉。

    当时她站在山脚下，仰望着山顶上的两个人，一个是墨白，一个是小七，二人遥遥对峙。

    墨白一袭白衣猎猎飞舞，就像是一柄出了鞘的宝剑，锋芒毕露，散发出来的那种气势和光芒让人不敢逼视。

    她当时不知道此人是谁，却情不自禁地为小七捏了一把冷汗。

    这是一个极为强大、极为可怕的对手！

    现在这种感觉又再次出现。

    若水知道，墨白是真的动了杀机。

    她怔怔地看着那个高瘦的黑衣人，眼中神色复杂异常，牙齿咬住了嘴唇，有一句话想要冲口而出，又被她强自忍住。

    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变得死寂沉沉。

    三个人谁也没动，更没有人开口说话。

    黑衣人右手高高举起，托着那个襁褓，眼珠转都不转，整个人就像是个木头雕的一样。

    墨白则屏着呼吸，眼睛也是眨都不眨地盯着黑衣人手中的包袱。

    若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突然，黑衣人动了。

    墨白的瞳孔猛地收缩。

    只见黑衣人空着的左掌扬起，一股劲风忽地卷地而至，墨白不敢大意，凌空一跃，已经避开了那股凌厉的掌风。

    掌风余势不衰，直奔帐门，狂风卷起帐帘。

    墨白一愣，他现在才反应过来，那黑衣人的目标压根就不是自己，而是帐帘。

    他好端端地掀帘子做什么？

    这个疑问在他心里刚刚升起，就听到那黑衣人冷叱一声：“你和你的狗，出去！”

    话音未落，黑衣人手一扬，手中的襁褓登时向外飞出，穿过扬起的帐帘，直向远处落去。

    “居然是你！”

    黑衣人一开口出声，墨白登时听出了他的声音。

    他气急败坏地大吼一声，身形像离弦的箭一样射出，直追飞向远处的襁褓。

    他生怕小黑狗有失，将轻功施展到了极致，脚下跑得比闪电还要迅速，终于在襁褓落地之前赶到，伸出双臂，稳稳当当地把小黑狗抱在怀里。

    这一下他惊出了一身冷汗，掀开包袱，只见小黑狗依然闭着眼睛，肚皮一起一伏，睡得正香。

    墨白放下心来，随后怒火填膺，对着帐篷里面的黑衣人影怒目而视，他想冲进去动手，可是转念一想，自己怀里抱着小黑狗，动起手来的话，吃亏的八成会是自己。

    他在乎小黑的性命，对方可半点也不在乎。

    如果对方招招都向小黑招呼，自己为了护着小黑，定然会手忙脚乱，万一被对方抓住破绽，那他墨白的一世英名毁矣！

    “该死！他怎么会来这里！平白搅和了自己的好事！”

    墨白气恼地跺跺脚，抱着小黑转身就走。

    他要去找小杏，让她把小黑喂得饱饱的，然后把小黑找个妥当的地方安置好，然后他再回来，寻那个该死的太子殿下的晦气！

    帐篷里，若水和黑衣男人面对面地对视着，过了许久许久，两人都没有说话。

    若水首先移开视线，看向帐篷外面，打破了二人之间的静默。

    “你怎么会来？”

    虽然他的脸上戴着面具，只有一双眼珠微微转动，但是若水又怎么会认不出来他是谁！

    黑衣人没有说话，只是沉默不语地看着她，一双幽深不见底的眸子像两泓深井一般。

    若水被他火辣辣的目光看得脸上发烧，她轻咳了一声，掩饰一下内心的不安。

    “是父皇让你来的，对不对？”

    她马上想到，圣德帝口中说的那位勇冠三军的护卫，派来保护自己的人，就是小七！

    自己还真是笨，居然直到看到小七出现的时候，才想到这一点。

    她早就应该猜到，为什么圣德帝一提起来那名武艺高强的侍卫，原本坚决反对的邹太后会一下子改变了主意，同意让她前往永凌。

    原来他二老一直在暗中想方设法地搓合自己和小七啊。

    看到穿了一身黑色侍卫服饰的小七，脸上依然带着那张由妙手神童精心制作出来的人皮面具，若水感到一阵熟悉的亲切。

    他现在的打扮，和她最初与他见面的时候，一模一样！

    时光好像倒流回去。

    初相识的一幕一幕，像放电影一样在若水的脑海中闪过，她的脸上情不自禁地浮现出温柔的笑意。

    当初的他，把她视为大敌，处处提防，却被她四两拨千斤，略施手段就让他心甘情愿地跟在自己身边当了贴身护卫。

    只是当时的自己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无意中招来的这个贴身保镖，居然会有如此显赫的身世，她更没想到的是，她会对自己的侍卫……动了心。

    历史似乎在重演。

    他再次以侍卫的身份出现在她的面前。

    可惜……经过了这么多的事情，她和他的心都再也不复当初的单纯和无瑕。

    他们之间，还能回得去吗？

    看到若水脸上的笑意，小七的目光闪了闪，他几乎想马上把脸上的人皮面具揭下来，以真面目出现在她的眼前。

    这个念头在他心头一闪而过，刚抬起来的手又放了回去。

    还是保持现状比较好，戴着面具，她就看不见他脸上不经意露出的温柔表情。

    这个鬼丫头，实在是太、太、太让他恼火，太、太、太让他操心了！

    对他不理不睬，决绝得厉害，逼得父皇和皇祖母想出了这样一个法子来，让自己出现在她的身前。

    一个侍卫的身份！

    但这样也未尝不是好事，换了一个身份，他就不信她还会对自己冷若冰霜，不理不睬。

    果然，小七发现若水的目光久久地停驻在自己身上，嘴角慢慢地上翘，脸上绽开了鲜花般的笑容。

    他的心里也满是温馨，流淌着二人初识时的甜蜜时光。

    看来，她喜欢的就是这个侍卫模样的自己。

    所以这个面具，说什么也不能揭下来。

    “时辰己晚，你该睡觉了。”小七简短地道，面无表情，事实上他戴着面具，若水也看不见他的表情。

    若水不禁愕然。

    小七的语气陌生而疏离，让她几乎都认不出来了。

    她的心中正满溢着柔情，被他这冷漠的一句话，给冻成了冰。

    她呆呆地看着他，他真的是小七吗？还是一个戴着和小七相同面具的陌生人？

    如果他真的是小七，他怎么会用这样的语气和自己说话？

    “小七，真的是你吗？”若水不确定了。

    对方没有回答，而是大步向她走来。

    若水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去，后背靠上了篷幕，右手放在身后，悄悄握住了一个瓷瓶。

    如果对方不是小七，那他一定是不怀好意，她要有所提防。

    可是她什么也没来得及做，只觉得右腕一麻，手中的瓷瓶滚落在厚厚的地毡上，紧接着，她整个人腾空而起，已经被那人横抱在怀里。

    “你、你要干什么？你、你是不是小七？”

    若水心中大惊，用力挣扎了一下。

    可对方把她抱得紧紧的，她丝毫动弹不得。

    不过她马上就放弃了挣扎。

    因为对方身上传来的熟悉的清新气息，还有他那温暖宽厚的胸怀。

    他是小七！

    若水心中涌上喜悦。

    小七抱着她，大步走向床边，站住，直直地看着她，黑眸中没有半点表情。

    “小七……”她的双眼中含着柔情，伸出手去，缓缓摸向他的脸颊。

    她感觉到自己已经和他分离了那么久，她真的很想看看他，看看他藏在面具下的那张脸。

    她感觉到小七的身子一僵，然后头向后一仰，生硬地避开了她的手。

    他不能让她揭下他的面具，露出本来面目的他，将再次在她面前无所遁形。

    戴上面具之后，他觉得自己的七情六欲全都被这张薄薄的人皮面具遮住，她再也无法看穿他了。

    这种感觉，很好。

    小七的拒绝大大出乎若水的意料之外。

    她愕然张大了眼睛，有些受伤，有些不解。

    怎么，他不愿意让她碰他？

    他还在生她的气？

    若水咬着嘴唇，眼神中露出一丝委屈。

    她不习惯这样冷冰冰的他，看起来没有半点人情味。

    他的温暖、体贴和柔情，都去哪里了？

    不能心软！绝对不能心软！

    她眼中的委屈差点让小七软下心来，可转念一想，他双臂一伸，毫不温柔地把她往床上抛落。

    “啊！”若水发出一声惊呼。

    她想不到小七会这样粗鲁又粗暴，往下摔落的那一刻，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只是想着：我的孩子！

    她的手捂在小腹上，想拼力护住肚子里的孩子。

    身子直直地往下落，却只觉得身下一阵柔软，就像是有人抱着她，把她轻轻放落在床上一样。

    若水用手按在兀自在怦怦乱跳的心脏上，咬着嘴唇，神色复杂地抬眼，向上瞅着小七。

    看来，他的动作虽然野蛮，下手却还是有分寸的，并没有伤到她，更没有伤到她肚子里的孩子。

    那么，他还是在意她的吧？

    可是，他为什么这么冷冰冰的？两人好不容易见了面，有了私自的空间，他却一副拒她于千里之外的模样，没有了昔日的半点柔情！

    他是不是还在生她的气？

    恼她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她说的无情的话？

    可她当时要是不那么说，怎么能够博得十三皇子的信任？

    她相信事后只要她向小七解释清楚，小七一定会理解她，原谅她，不会再怪她。

    现在终于到了两人独处的时候，正是解释清楚这一切的最好时机。

    若水决定抓住这个机会，和小七把误会说清楚。

    “小七，我有话要和你说。”她刚准备从床上坐起身来，小七的手在她肩上一推，她又身不由己地倒了回去。

    “小七！”若水有些着恼，鼓着眼瞪着他。

    他要是生气，有什么话就说出来，这样一言不发是什么意思！

    “睡觉！再说一个字，我就点了你的睡**，你信不信！”小七*地说道。

    毫无温柔可言。

    若水愕然睁大了双眼，不敢置信地看着小七。

    这还是对她温柔体贴、柔情似水的小七吗？

    他怎么变成了这样！

    看到他抬起了手，若水竟情不自禁地往后缩了缩。

    她知道他不是说着玩玩的，如果她再不睡觉，他真的会点了她的**道。

    可是……可是她还有一肚子的话要告诉他啊！

    难道他不想听？他想任由两人这样误会下去？

    若水觉得简直不可思议。

    看到她的反应，小七很满意。

    对嘛，就是应该这样。

    自从和她成亲之后，他对她就越来越好，言听计从，百依百顺，好得连男子汉大丈夫的气概都没有了，连太子殿下的尊严也不要了。

    所以才宠得她无法无天，为所欲为。

    父皇得知二人之间发生的事情，特意派人将他召进宫去，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老半天，然后推心置腹地传授了他一套御妻之道。

    小七听闻之后，不禁豁然而悟。

    父皇果然是父皇啊。

    这么多年来，不但把东黎天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就连后宫都是一片风平浪静。

    甚至像姚皇后那样机心深重的女人，在父皇的面前也是规规矩矩，不敢逾越半步，还是父皇对付女人有办法。

    父皇的话再次在他耳畔响了起来。

    “老七啊，你待水儿就是太好了，父皇这一辈子，有过数不清的女人，可从来没对哪个女人，像你对水儿那般上过心。咳咳，咳咳咳……”说到这里，圣德帝自感失言，想起小七的生母，心中又复歉疚难安，咳嗽了几句掩饰过去，然后继续说道：“这对女人哪，不能太好！更不能宠着！恃宠生骄，这四个字你总该听过吧？”

    他见小七点了点头，才满意地接着道：“想让女人听自己的话，以夫为天，父皇现在就告诉你一条最好的法子，这法子就是……冷！”

    冷？

    小七狐疑地看向圣德帝。

    “没错，就是冷！这可是父皇我这么多年的经验之谈，你好好地听着，更要牢牢地记着！对女人，该冷的时候就要冷，该热的时候嘛……也要冷！”

    圣德帝一脸正色地道，神情中没有半点玩笑的意味。

    小七的注意力集中了，紧紧盯着圣德帝的眼睛，认真倾听。

    父皇的话，字字金玉。

    “父皇，如果我要是处处冷淡，那她的心岂不是离我越来越远？难道喜欢一个女子，不是该对她越来越好，事事顺从吗？”

    小七有些迷惑。

    “笨蛋，蠢货！”圣德帝气恼之下，口不择言地骂了起来。

    骂完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骂的笨蛋和蠢货乃是自己最心爱的儿子，他有些不好意思，转圜道：“呃，朕的意思是，那些唯妻命是从的男人，都是笨蛋，蠢货。像老七你这样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自然不会和那些没出息的男人一样，是不是啊，老七？”

    小七心中暗道父皇真是个狡猾的老狐狸。

    但还是一脸恭顺地点了点头，“父皇说得极是，儿臣不会是那种男人。”

    “对嘛，朕就知道，虎父无犬子。老七你是朕的儿子，身体里流着的是朕的血，天生就有一股刚勇之气，岂能为区区女子而折腰！就算她长得再美，也不过是红粉骷髅，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再过个十几二十年，当她年华老去，白发苍苍，满脸皱纹，你还会爱她如昔吗？”

    圣德帝喃喃地道，他的目光不知不觉地飘向远处，不知道是在教导儿子，还是在自言自语。

    小七心道：就算若水真的有一天变成了白发苍苍，他还是会待她一如往昔。因为他看中的从来都不是她的容貌，喜欢上她的时候，她的脸人见人怕，可他却半点不怕。

    容颜美丑，不过是镜花水月，算得了什么！

    他喜欢的是她的心。

    可是这番话他并没有当着圣德帝面前说出口来。

    他不想被圣德帝指着鼻子骂他没出息。

    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心里头回答圣德帝的话：我会，我一定会。

    圣德帝的思绪却飘远了，沉浸在了往昔的回忆中，并没注意到小七的点头，他在想：如果她还活着，二十年后，不知道她会不会还保持着昔日娇媚的容颜，是否还是青丝如瀑，是否依然笑靥如昨？

    二十年了，整整二十年了！

    可是记忆中的那个她，在他脑海中的印象却更加深了。

    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再次活生生地浮现在他的眼前。

    他的眼前一花，好像又看到了当年那个雪衣飘飘、容颜娇俏的少女，手持一朵玉兰花，对着他嫣然而笑。

    他忍不住伸出手去，想触摸她那娇嫩的面颊，口中喃喃：兰儿，兰儿，这么多年，你还好吗？

    他感觉到自己的指尖触到了柔柔的肌肤，一顿心旌摇荡……

    “父皇，你喜欢这朵玉兰，儿臣帮你摘下来可好？”

    小七有些诧异，他看到圣德帝说着说着，突然看着窗外摇曳的玉兰花出起神来，然后一脸温柔地伸出手，抚着玉兰花的花瓣。

    圣德帝一下子回过神来，他定睛一看，那个如玉兰花般冰雪无尘的容颜消失了，他的手中却是一朵白玉兰。

    “摘？不，不，它开得这样美好，摘下来之后，它就失去了生命力，很快就会枯萎了。”

    圣德帝收回手来，不由想到：当年她的美名传遍天下，如果不是自己慕名而去，强娶了她回到东黎，她是不是就不会香消玉殒，芳龄早逝？

    就像刚才那朵白玉兰，娇妍明媚，诱人攀摘，想要将它据为己有，殊不知，得到手的同时，却已经掐断了它生命的来源，造成了它日渐枯萎。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他会不会还做出和当年一样的决定？

    圣德帝摇了摇头，他不知道。

    怪只怪那花朵开得太美太好，他是个男人，见了这样美的花，他只想拥有！

    但是这番话，他却不能用来教导儿子。

    “老七啊，父皇刚才说到哪里了？哦，朕说到你对水儿就是实在太好，实在太宠，有的时候你付出得越多，反而得不到对方的珍惜，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得来的太过轻易，她就不懂得珍惜。所以，你以后待她，要冷，再冷，必须冷，冷若冰霜！懂了吗？”

    小七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瞪眼看向圣德帝。

    父皇这是在害他，还是为他好啊？

    他要是对若水冷若冰霜，两人之间相敬如冰，那还叫夫妻吗？

    圣德帝看出小七眼中的疑问，嘿嘿一笑，伸出右掌，五指合拢，握成了拳，再伸开手指，看向小七。

    “懂了吗？”他笑眯眯的样子，活脱脱像只狐狸。

    小七若有所悟地看着圣德帝的右掌。

    “父皇的意思是说，要儿子若即若离，收放自如，才能智珠在握？”

    “好！说得好！果然是朕的好儿子，孺子可教啊！老七，御妻之道的精髓所在，就在这‘若即若离’四个字！你要是把握得好，那这一辈子，她就再也跑不出你的手掌心了！”

    圣德帝突然把手一收，再次握成了拳，小七也像父皇一样，右手握拳，和圣德帝拳拳相碰，对视一笑，莫逆于胸。

    小七想到这里，嘴角情不自禁地浮现出微笑。

    父皇的法子当真奏效。

    果然，他一冷下来，若水的神态就变了。

    只是他的笑容藏在面具后面，若水无从得见，只看到他的一双黑瞳幽幽暗暗，像是野兽一般的闪着光。

    她咬紧了嘴唇。

    “睡觉！”他再次冷冰冰地抛下一句，突然欺下身来，双臂撑在她的脸颊两侧，虎视眈眈地盯着她。

    若水马上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如果她再不闭眼，他会毫不留情地出手点了她的睡**。

    被人强迫睡觉的感觉和自觉入觉的感觉大不相同。

    虽然不知道小七是吃错了什么药，可是若水不想去触他的逆鳞，否则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看到她乖乖地合上了眼，小七满意极了。

    很好，从现在开始，他就要履行他做为她贴身护卫的职责，不但要对她寸步不离，保护周到，还要对她……冷若冰霜。

    若水合着眼睛，心情复杂之极。

    脑海中的思绪纷至沓来，有和小七重逢的喜悦，有对小七冷淡的不满，也有想和小七互诉衷情的急切……

    心潮起伏，她又如何能够睡得着？

    可是一想到小七就守在自己的身边，她就觉得非常的安心。

    虽然她闭着眼睛，他也没有发出半点声音，若水却感觉得到，他并没有离开，他就站在床前，默默地凝望着自己。

    小七……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对自己的态度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冷淡陌生呢？

    但是……管它呢！

    若水相信，明天自己一觉睡醒，事情就会回到原点，一切都会不同。

    不管小七是什么原因，她一定会找机会把事情向他解释清楚，他就还会变成以前的那个小七，温柔如水的小七。

    一定会。

    怀揣着这个美好的梦想，若水很快就沉沉地睡了过去，睡得很香，很沉。

    小七等她睡着之后，转过身，慢慢地走出帐篷。

    月光皎洁如水，一片银光照在草地上，有如给天地间蒙上一层轻纱，静谧而醉人。

    而在这片如雾如纱的月光中，帐篷外面，正静静地伫立着一条人影。

    他有一头墨染般的长发，随便系了一条银色的带子，背对着小七，身上的白衣有如冰绡般散发出莹莹润光。

    “你终于舍得出来了。”那人听到小七的脚步声走出帐篷，却没有回头，冷冷地道。

    小七没有说话，冷凝的目光落在那人的背影上。

    “太子殿下，你以为戴上一张面具，换上一身侍卫的服侍，就没人能认得出你了吗？你鬼鬼祟祟地出现在这里，究竟是要做什么？”

    墨白转过身来，眼眸幽深，面无表情。

    想起刚才小七把小黑狗毫不容情地抛出门外，他就一肚子的火。

    这个男人居然连一点爱狗之心也没有，不是什么好男人！

    小七面对着墨白的咄咄逼视，表面上一派平静，心里却像是燃烧着一把火。

    这个墨白，始终阴魂不散地缠在她的身边，居然还弄了一条刚出生的狗来放在她的床上，他是什么意思？

    想用这小奶狗打动她的心？再一步步软化她，让她接受他？

    想得美！

    他仰起下巴，用比墨白更冷更傲的语气道：“她是我的妻子，我是她的夫君，陪在她的身边乃是天经地义之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这句话像鞭子一样，重重地抽在墨白的心上。

    他的脸色瞬间发白了，眼里幽幽冒着光。

    “打一架？”

    “好。”小七也很痛快。

    墨白更不打话，足尖一点，对着河流对岸飞奔而去。

    他要离得若水的帐篷越远越好，免得惊扰了她的好梦。

    恰好小七也是同样的心理，他紧随在墨白的身后，飞掠而去。

    月光下，只见两条淡淡的人影有如轻烟般，倏忽消失不见。

    翌日，若水起身之后，发现帐篷里一个人也没有。

    外面的阳光已经透过帐幕照了进来，里面明亮亮的，她有些不好意思。

    因为她这一觉睡过了时辰，现在已经红日高升。

    她有些奇怪，为什么没有人进来唤醒她，居然任由她一直睡到现在。

    就算小杏不懂得规矩，那胡大海难道也不懂得吗？

    她穿好衣服，走出门去，刚一出门，就看到门外整整齐齐地站了一排人。

    胡大海首当其冲。

    他的身后是一排小太监，手里端着脸盆，毛巾等盥洗之物，很显然，他们已经在外面侍立了好一会儿了。

    看到若水掀帘而出，胡大海一脸喜色，上前行礼，殷勤地道：“太子妃，你起身了？奴才侍候您梳洗吧？”

    若水摇摇头。

    虽然胡大海是个太监，可他毕竟也算是男人，一想到让一个大男人拈着兰花指，帮自己梳头的画面，她就是一阵恶寒。

    她看到胡大海被自己拒绝，一脸受伤，忙解释道：“小杏呢？小杏的手很巧，她帮我梳的头我很喜欢。”

    胡大海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他身为库房总管多年，的确不会替女子梳头，他要讨好后宫的嫔妃们，只需要动动嘴皮子就行，不需要动手。

    不过，听了若水的话，胡大海暗暗发誓，他老胡子一定会学会梳头，而且要梳得一手好头，要想抱紧太子妃这棵大树，不多花点心思是不行的。

    “小杏？太子妃您说小杏那丫头啊，一大早就跑到灶下忙活去了，奴才本来以为她是想为太子妃您熬粥，没想到那丫头只熬了一碗浓浓的米汤，倒拿去喂那只小黑狗了，奴才刚才唤她来侍候太子妃，她居然说，她现在没时间，因为那小黑狗拉了屎了，她还要烧水给那小黑狗洗澡。”

    胡大海不失时机地在若水面前告了小杏一状。

    他的确被那丫头气坏了，却碍于她是杏水的丫头，不敢发作。

    真是没规没矩，服侍一只狗崽子居然比服侍太子妃还重要？这样不懂得好歹，不知道分寸的丫头，迟早要滚蛋！

    “哦，是吗？那就由她去吧，我自己也可以打理自己。老胡子，你让他们把东西都放进去，然后送点吃的来，吃完之后，咱们马上赶路。”

    若水对胡大海挑拨的话恍若未闻，她是真的不在意小杏服侍谁，她倒认为小杏照顾小黑狗乃是理所当然。

    那小黑狗刚刚出生不久，嗷嗷待哺，又离开了狗妈妈的身边，如果没有人精心照顾，恐怕很难能够活得下来。

    而她自己早就习惯自己照顾自己，从来也不需要别人服侍。

    胡大海答应了一声，手一挥，安排众小监们把东西送进了帐篷，然后又亲自下去监督厨师做饭。

    梳洗完毕，又用完了早饭，若水登上了马车，小杏也抱着小黑狗钻进了车厢。

    见了若水，她有些尴尬的一笑，解释道：“太子妃，奴婢、奴婢今儿不是故意不去服侍您梳洗的，实在是当时奴婢给小黑喂完米汤后，小黑又拉又尿，弄脏了奴婢的衣服，奴婢身上肮脏，怕过去熏着了太子妃，忙着洗澡换衣，所以才没有……”

    “好了不打紧，我明白的。”不等她说完，若水就打断了她，微笑道：“小黑还好吗？抱过来我看看。”

    “好，小黑可好着呢，太子妃，您都不知道它有多能吃，奴婢昨天晚上刚刚喂它喝了一碗稠稠的米汤，今儿一早，它就又喝了一碗，闭着小眼睛睁也不睁，只是一股劲地喝汤，它的小嘴嘬嘬得可有劲了。”

    一提到小黑，小杏的眼睛就亮了，话也不自觉地多了起来，咭咭呱呱地开始讲述起小黑的趣事来。

    她把小黑抱到若水面前，揭开它的小包袱，露出那颗乌黑的小脑袋。

    若水一见，小黑狗和昨天一样，还是紧闭着眼睛，小鼻头湿湿的，一股子可爱相。

    看到了小黑，若水心中一动，一下子想到了墨白，再由墨白，又想到了小七。

    真是奇怪。

    她本来以为自己醒来之后，会看到小七，哪知道，没有。

    她以为自己还会看到墨白，哪知道，也没有。

    这两个人都跑哪儿去了？

    小七明明是奉了圣德帝之命，扮着了侍卫前来保护自己，他一定会随侍在自己身边，不离左右，可是她上车之前，四面张望了好久好久，都没有在御林军中发现小七的身影。

    而那墨白就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只不过他刚刚有了新宠……小黑狗，总不会跑得太远吧。

    “小杏，墨白呢？”若水问。

    “墨、墨公子？奴婢不知道啊，昨晚上他把小黑交给奴婢之后，他就走啦，他说让奴婢好好照顾小黑，如果小黑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他就把奴婢剁成肉酱去喂小黑的娘。”

    小杏说到这里，怯生生地拉了拉若水的衣袖，小声道：“太子妃，那墨、墨公子好可怕，奴婢求求您，如果小黑真的出了事，能不能请太子妃为奴婢求情，不要让墨公子把奴婢剁成肉酱啊？”

    “放心吧，你是我的人，他不敢，他只是吓唬吓唬你而己。”若水安慰地拍拍小杏的手。

    小杏登时放下心来，小脸上露出了笑容，拍手笑道：“那太好啦……”

    话音未落，只听得一个声音在车顶上响了起来。

    “谁说我是吓唬人的？”( )

第201章山不就我

    一条人影倏地从车窗飘了进来，吓了小杏一大跳，“啊”地一声，整个人往若水身后躲去。

    “死丫头，躲什么躲，怕我吃了你吗？”

    墨白伸手一扯，已经揪着小杏的耳朵把她从若水背后揪了出来。

    小杏抖得像筛糠一样，一眼也不敢瞧他。

    墨白斜眼睨着她道：“你干嘛怕我怕成了这副样子，是不是我的小黑被你弄死了？嗯？你信不信我真的会把你剁成肉酱！”

    “没、没有！”小杏双手连摇，急忙辩解道：“小黑它好好的，活得好好的，我早上刚刚喂它喝了米汤，还给它把了屎，把了尿，它、它还尿了我一身哩！”

    “什么？它尿了你一身？”

    墨白登时一脸嫌弃地把小杏甩开，就像扔掉一条破抹布似的，然后看着自己揪过小杏耳朵的两根手指，皱紧眉头道：“脏！又脏又臭！真是臭也臭死了！怪不得我一进了这马车厢，就闻到一股子难闻的臭气，原来是你这丫头身上的。喂，你的丫头臭成这样，你居然还让她上车？要是我早就把她赶下去了。”

    他这后一句话却是对着若水说的。

    小杏的眼睛里一下子汪了两泓泪水，小声道：“我、我去河里洗了澡的，我、我也刚换了身衣服，我、我身上不臭，也不脏。”

    她心里都快委屈死了。

    她为了帮他照顾小狗，被小狗拉了尿了在身上，她还没处叫屈，他倒嫌弃她又脏又臭，掩着鼻子一脸厌恶地离她远远的，好像她是一堆臭狗屎。

    这还不算，他居然还想赶自己下车……

    小杏越想越是伤心，眼泪开始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小杏，你别哭，我问你一句话，你要是答上来了，再哭也不迟！”若水眉头一皱，她实在是见不得墨白处处欺负小杏，小杏虽然是个丫头，可是丫头也是有尊严的。

    “什、什么话？”小杏抽抽噎噎地道，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泪眼汪汪地看着若水。

    “我就问你，你家大黄要是冲着你叫，汪汪乱叫，你会不会哭鼻子？”若水神色淡淡地道。

    “大黄冲我叫？我、我干嘛要哭啊，我又不知道它在叫什么。”小杏诧异地道。

    “大黄冲你叫，你不哭，那如果别人家的狗冲你叫，你哭不哭？”若水紧接着问。

    小杏更迷糊了，但她还是摇摇头，“我不哭，别人家的狗如果敢冲上来咬我，我就拿棍子打它！如果它敢再叫，我就再打！”

    “说得好！”若水拍拍手，对着小杏点头赞道：“小杏，这种做法很好。那我再问你，刚才明明有别的狗在冲你叫，你为什么只是哭？你应该勇敢点，如果他再冲你叫，你就拿起板凳，狠狠地打过去，明白吗？”

    “啊？”小杏眨巴着眼，有些听不明白了。

    太子妃的话好奇怪啊，刚才哪有别的狗叫了，她怎么没听到啊？

    总不会是小黑在叫吧？可是小黑还那么小，连眼睛都没睁开，只会叽叽地哼，根本不会汪汪地叫啊。

    太子妃还让自己打，打谁啊？

    她愣了。

    小杏没反应过来，可墨白又不傻，他刚开始的确是没听明白，可是最后一句，他终于反应过来。

    原来那个臭丫头是在拐弯抹脚地在骂自己是狗哇！

    她还给那个笨蛋小杏支招，让她拿板凳教训自己，他看她敢！

    “你、你、你……”墨白气得手直哆嗦，指着若水说不出话来。

    他明明挨了骂，可还不能骂回去。因为若水的骂技太高明了，一没点名，二没道姓，让他挨了骂却没有证据，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往肚子里咽。

    都说拾金拣银，但是没有人拣挨骂的。

    墨白也不傻，他只要不接口，若水就骂不到他的脑袋上。

    他准备索性给她来个充耳不闻。

    若水笑眯眯地瞅着他，让他欺负自己的丫头，她就要为自己的丫头出这口气！

    哪知这一瞅，她突然发现今天的墨白，和平时简直变了个人一样。

    他实在是太狼狈了。

    昨夜才换上的那件纤尘不染的白衣，如今黑一块，灰一块，下摆上绣着的水墨山水画还被撕去了一大幅，一头梳理得纹丝不乱的黑发，如今像一蓬乱草似的堆在脑袋上，最让她惊异的是，墨白的左右两边脸颊，各有一个红红的掌印。

    他右边脸上的指印，若水认得，那是她昨晚上赏他的，可是他的左半边脸又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墨白觉得不对称，自己打了自己的左脸一巴掌？

    看着墨白这副狼狈的样子，若水忍俊不禁，失笑出声。

    “墨白，你是属小黑的吗？刚去泥巴地里打过滚玩的吗？”若水笑吟吟地瞅着墨白，问道。

    “你才属小黑！你们全家都属小黑，喜欢在泥巴里滚地玩！”

    一提到这个，墨白就火冒三丈，两只眼珠子好像是喷火巨龙的眼珠一样，一个劲地往外喷火。

    “那你衣服上和脸上的泥点子是哪里来的？”若水也不恼，继续笑眯眯地看他。

    “你还好意思问！还不是你那位好夫君干的好事！哼，你说我是泥巴地里打滚，你那位夫君也没在本公子手下讨了好去！你要是不信哪，就尽管去瞧，去看，瞧瞧是谁的样子更狼狈！”

    墨白再也忍耐不住，反唇相讥。

    他向来自傲，今天的这副狼狈模样居然落到一个女人的眼里，真是他墨白一生中洗不掉的耻辱。

    他登时好生后悔，实在不该就这样一副模样来见她，以后岂不是要被她笑话一辈子吗？

    “你替我转告他，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墨白从来不是吃亏的人，你让他给本公子爷等着，等着爷下次好好地会会他，哼！”

    墨白气急败坏地丢下一句话，身形一晃，已经从窗户中窜了出去，瞬间不见了踪影。

    看到墨白离开，小杏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拍着自己的胸口，道：“哎哟娘啊，吓死我了。”

    她刚刚说完，只见车窗的帘子突然无风自起，向内飘扬，她刚准备去带上窗户，只见眼前又是一花，车厢里已经多了一个人。

    她以为是墨白去而复返，吓得险些晕去。

    哪知定睛一看，眼前的人不是墨白，而是一个穿着侍卫服饰的黑衣人。

    “你、你是谁？好大的胆子，不知道这里是太子妃的马车吗？你怎么敢擅自闯入，我、我要告诉胡公公……”

    她一句话没说完，那黑衣人伸手一指，她立刻软倒在侧，一动不动。

    “小七，你把她怎么了？别伤她，她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小丫头。”若水乍见小七，又惊又喜，见他一指点倒了小杏，不由说道。

    小七默。

    难道他在她的眼里，就是这么不分青红皂白乱伤人的吗？

    沉默了一下，他才道：“她没事。”

    然后他就闭上了嘴，一声不响。

    若水眨了下眼睛，看着眼前的小七，心中蓦然一痛。

    他现在的模样，比刚才的墨白还要狼狈。

    虽然他一身的黑衣，看不出来有多脏，可是上面满是泥泞点子，脸上带着的人皮面具看不出表情，可是他束发的带子被割断了，长发披散，左肩上的衣服划破了长长的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健康的肤色。

    小七突然低低地咳了一声，然后又强自忍住。

    从那一声咳嗽里，若水听出了一丝异样。

    “小七，你受了内伤？”

    想起刚才墨白临走的时候留下的话，若水一下子就明白了。

    他准是和墨白交过手，二人斗得两败俱伤。

    墨白的脸上中了小七一掌，可是小七却无明显的外伤，他这一声咳嗽让她知道，他准是受了内伤。

    她想起墨白的功力，心中一紧，伸手过去准备帮小七把脉。

    小七却把身子一转，避开了她的手，冷声道：“我的事，不用你管。”

    若水咬着嘴唇瞅着他留给自己的后背，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骂。

    这么大的人了，还这样的孩子气。

    小七的脾气她清楚，执拗认真，如果她不先软下来，他可能一直这样别扭下去。

    若水想了想，决定看在他受伤的份上，哄哄他。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受了伤，难道我会不心疼吗？小七，过来，让我瞧瞧。”

    她的声音柔柔的，像是一缕春风，温暖地抚过小七的心。

    小七僵硬的后背不由自主地变软了，面具下的表情也放松了。

    她一句柔如春风的话，就能让他这块百炼钢不知不觉地化为绕指柔。

    尤其是她的话，怎么听，怎么悦耳！

    他受了伤，她会心疼吗？

    小七的心里甜丝丝的，觉得右肩中了墨白的那一掌，真没白挨。

    不过想到了父皇的谆谆教诲，他还是努力硬起心肠，没有转身。

    他不能太没骨气了，这丫头给了自己一颗甜枣，自己就巴巴地往上凑。

    可是他身体发生的细小变化，一丝一毫也没有逃出若水的眼睛。

    若水看到他的后背放松了，握成了拳的右手五指也悄悄松开了，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微微一笑。

    有句话怎么说的？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若水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垂在身侧的左掌，察觉到他微微一颤，却没有避开自己的碰触。

    很好，有门儿。

    她的手指轻柔地搭在他的手背上，慢慢地往上移动。

    小七一动不动，任由她的小手一点点地抓住自己的左手。

    他想躲开，可是和她肌肤相触的那一刻，她的手指柔腻细滑，又软又暖，让他舍不得躲开。

    他已经好久没有碰过她了，难得她主动过来握他的手，他怎么舍得躲开呢。

    若水的手一点点上移，他的大手一动不动地垂着，她的两根手指终于摸到了他的脉博。

    嗯，很好。

    小七感觉到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手腕上，只觉得一颗心怦然而动。

    他很想反过掌去握住她的手，可是男人的骄傲和矜持让他保持不动。

    父皇说过，不能主动，一定不能主动。

    果然，他站住不动，她反而主动拉他的手，这种感觉很不错呢。

    小七面具下的脸浮现出一丝笑意。

    若水细细地把完了脉，提在胸口的心倒放了下来。

    小七的伤势不重，应该只是被墨白的掌风带到，伤及右肩，然后肺部受到了小小的震荡，只需要服一颗清肺化瘀的薄荷香丸，他的肺部并无大碍。

    至于他的右肩，一定是一片瘀青，需要尽快化瘀排毒不可。

    若水想看看他的伤势，可是看到小七站立得像是一株青松，伫立不弯，更是背过了身子一眼也不瞧自己，显然，他心中还有余怒未消。

    好吧，反正已经就了一次山，再就一次也不妨事。

    若水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踮起脚尖，去瞧他的伤口。

    他的右肩撕破了长长的一条口子，她轻轻掀开，只见肩头上果然好大一块紫黑之色，还有两根深深的指头印子，显然是墨白留下来的。

    若水的眉头皱了起来。

    小七的伤势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一些，这个该死的墨白，下手居然这样重！

    若水在心里低低诅咒了一声。

    她这次出行，医疗用具是随身携带着的，包括她请高手匠人打制出来的几把精巧纤薄的手术刀。

    现在治疗小七伤势最快最好的方法就是在他的伤处划开一条口子，把里面的瘀血挤出来，然后涂上药膏，如果及时加以治疗，小七的右肩每逢阴天下雨，就会酸痛难忍，终身难愈。

    所以轻忽不得。

    “小七，你能坐下来，让我帮你处理一下肩膀上的伤处吗？”

    小七实在太高，他的身材又极为挺拔，若水踮着脚尖举着双臂，这个姿势实在很累。

    尤其是她的肚子里还有着宝宝，她不想让孩子跟着自己一起受累。

    “不必。”小七的声音低沉，透着冷漠疏离。

    他对自己肩膀上的伤处毫不在意，只是被墨白的掌风扫了一下，算得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了？她们女人就是这样，一点小事就看得特别重。

    他的身体他自己清楚，这点小伤，擦点跌打膏，过不了两天就会好了。

    小七说完，身子移动了一下，略微避开了她一些。

    她靠得他太近，几乎是趴在他的肩头，她头发上的发丝柔柔地飘过他的脖子，弄得他痒痒的，心更痒！

    刚才他差点一个没忍住，伸出手去搂住她的纤腰！

    险些前功尽弃！

    他不敢再让她太靠近自己，所以治伤什么的，他自己搞定就好。

    更何况，他来找她，只是想告诉她一件事，并不是受了伤跑到她面前来扮可怜搏同情的。

    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

    他和墨白打了一夜，他只是略处下风，倒并没有就输了。

    他的肩头虽然中了墨白的一掌，可是墨白的脸上也吃了他一记巴掌。

    看到墨白那张白里透红、倾城绝色的脸上，一左一右各有一个红红的巴掌印，他就觉得心里说不出的痛快。

    比较起来，他受的这一点小伤，算得了什么！

    他回眸一瞥，见若水踮着脚尖还在查看他的肩，他的眼眸一深，有如墨染。

    她怎么就这么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子！

    有了身孕的人怎么可以踮着脚尖站这么长时间。

    “给我乖乖地坐着。”小七粗声粗气地道，见她还锲而不舍地要看自己的伤处，他终于挑了挑眉头，大手一伸，抓住她的双臂，将她放落在椅上。

    那椅子铺着厚厚的绣垫，又软又暖，小七按着她的双肩，将她牢牢固定在椅子里。

    他这举动虽然粗鲁突然，却一点也没伤到她，更没弄痛她。

    若水张大了一双明眸，直直地看着小七。

    “小七，你的伤势并不轻，我需要马上帮你排出里面的瘀血，知道吗？”她顿了一下，又道：“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不想跟我说话，没关系，你现在是一个需要治疗的病人，你把我当成为你治病的大夫就好，你不必理我，也不必觉得欠我什么，我只是想做一个大夫应该做的事，我不能看到病者的患处继续严重而不加治疗，那不符合我学医的原则！”

    原则？

    小七的眉毛挑了挑。

    原来她要帮自己治伤，只是为了原则？只是为了尽她医者的本份？

    也就是说，如果今天不是他受伤，而是一个陌生人，她也会像毫不犹豫地帮他治伤？

    “好，你治！”

    小七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她要治，他就由得她治，否则反倒显得自己胸襟不够宽广，居然和个女人斤斤计较。

    等她治完了伤，自己再说完该说的话，拍拍屁股就走，绝不在这里多留一刻，免得自己一个把持不住，又被她的柔情打动。

    那之前所做的一切，可都白费了。

    “那你乖乖的坐着，一动不许动，我要给你做一个小手术，可能会很疼，不知道你忍不忍得住。”

    小七突然改变主意，让若水有些意外。

    她故意用了点小小的激将之计，没想到效果出奇地好。

    既然好用，那就不妨再用上一次。

    “哼。”小七闷哼一声，做为回答。

    他虽然听不懂手术是什么意思，但是她说会很疼？疼算是什么，他会忍不住？笑话！

    “小七，如果疼，你就咬着这个。”若水把一个手帕打成了结，递到小七的面前。

    小七只是用眼光扫了一眼，就不屑地仰起了下巴，*地道：“不需要！”

    这鬼丫头实在是太瞧不起人了。

    居然让他像个女人一样咬着那玩艺？那东西小七知道，女人生孩子的时候，产婆都往孕妇的嘴里塞帕子，防止孕妇因为疼痛咬伤了自己。

    她居然把自己当成了女人？

    太他娘的气人了！

    小七虎着一张脸，看也不看若水，索性把眼睛闭了起来，闭目养神。

    若水瞧着他的样子，微微一笑。

    她取出手术盒子，里面装着几柄小巧精致的手术刀，她取了最小最薄的一柄，在火上消了毒，饶是这样，她看着小七那紧实饱满的肩部肌肤，还是狠不下心去割下第一刀。

    前世的她不知道做过比这更精密复杂多少倍的手术，可眼下只不过是个最简单不过的，甚至连手术都称不上的排瘀之法，她竟然有些下不去手。

    所谓关心则乱，若水现在才真的体会到它的深意。

    小七等了良久，也没等到肩膀上传来的疼痛，不禁睁开眼来，看向若水。

    只见她一双妙目怔怔地看着自己的肩头，手中握着一把手术刀，又薄又小，在自己的伤处比比划划，好像是找不准位置，就是不落下来。

    他心中好奇，自己肩头的瘀青那么大，应该很好下刀啊，以若水的技术，她怎么会迟疑了这么久。

    啊，她不是找不准位置，而是不忍心下刀！

    转念之间，他就明白了。

    心中蓦然流过一抹暖意，黑眸里也带了笑。

    他迅速垂下眼帘，怕被她看出自己眼中的柔情，大手伸出，用力握住了她的手腕。

    若水正在沉吟，猛然间被小七抓住了手，悚然一惊，抬起眸子看向小七。

    他这是要做什么？

    为什么突然抓住自己的手？

    他不想治了吗？

    她心中惊疑不定，却觉得自己的手猛然一沉，手术刀已经深深地扎进了小七的右肩。

    “小七，你做什么！”

    若水又惊又急，又慌又心疼，手忙脚乱地想要拔出刀来。

    可是小七的手掌有如铁钳一样固定在她的手腕上，纹丝不动。

    “男人，不怕疼！治！”小七的声音沉稳有力，好像那柄深深刺入肉里的手术刀不是扎在他身上，他连眉毛都没动上一动。

    “小七……”若水的喉头一哽，眼眶不知不觉地热了起来，星眸中蒙上了一层水雾。

    她咬住了嘴唇，又气又恼又心痛地看着他。

    就算是要治，也不需要下手这么狠啊，那柄手术刀已经连刀背都已经没入了肉里，扎得这样深，他就一点不痛吗？

    他不痛，她痛！

    这个该死的小七，居然对他自己下这样的狠手，他就是故意的，故意想要自己为他心疼！

    若水恼得瞪他一眼，用力把心中的悸动按压下去。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决定速战速决，先帮他治好了伤，再慢慢找他算账。

    “小七，放开我，我要帮你挤出淤血。”

    若水的声音变得冷静下来。

    小七依言放开了她，继续闭上了双眼，看都不看她一眼。

    若水摒除私心杂念，全副心神地都沉浸在眼前伤口的处理上。

    他那一刀捅得虽深，却并没有鲜血涌出，因为伤口附近的血已经全都凝固成了紫黑色的血块。

    她在伤口附近用力挤压了好几下，却只挤出了少量的小血块，却已经累出了她一头的汗。

    怎么办？

    从伤口处血液的凝结情况来看，显然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

    淤血挤不出来，阻在了血管之中，如果不尽快帮他疏通开来，新鲜的血液流不过去，他的整条右臂很有可能会枯萎坏死，变成朽木一样。

    若水凝思了一下，脑中灵光一闪，有了一个想法。

    她走到一旁的箱笼旁，打开了一只箱子，取出一只密封的小盒，打开来，取出一样物事，送到小七的唇边。

    “帮我嚼成糊状，别咽下去，然后吐出来给我。”

    小七见她的手掌中托着的是一团毛茸茸的鲜红色须状物，却从来没见过，他心头有点毛毛的。

    他有点密集恐惧症，打小看到蜂巢、蚁窝这类东西，都会心里发毛，不敢靠近。

    当然这个弱点在他长大之后，被他掩饰得很好，就连他身边最亲近的青影也不知道。

    这时见了若水手中的东西，他的恐惧症又犯了，闭上了眼睛不去瞧，冷冷道：“你为什么自己不嚼？”

    他心中怀疑，她是不是看穿了自己的这个弱点，故意拿出这麻耸耸的东西来吓唬他的？

    他有些着恼，口气也没那么好了。

    小七的拒绝颇出若水的意料之外，她没想到这样一件不起眼的小事，小七会不乐意。

    她凝视着他，见他闭上了眼睛不理睬自己，幽幽叹了口气，道：“好吧，你不愿意，我也不勉强你。这东西叫红花，有活血化淤的功效，需要嚼成糊状涂在你的伤口之处，帮助你的淤血尽快流出。这红花虽有功效神奇，却是孕妇的大忌，入口只需要少量，都可造成胎儿不稳。也罢，你既然不肯，我就冒一次险，自己嚼罢，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这条手臂废掉。”

    说完，她便把红花往口中送去。

    小七倏地睁开眼来，夹手抢过她手中的红花，看也不看就往口中一丢。

    这会儿他哪里还考虑到什么恐惧和毛毛感，只是想着：绝对不能让她的孩子有半点闪失！

    他嚼了几嚼，拉过她的手来，把嚼成了糊状的红花吐在她的掌心，接着又闭上了眼睛，一眼不瞧。

    若水对他的举动觉得好笑。

    他倒不像是负气的模样，竟像是有点害怕的意思。

    可是，他怕什么呢？

    若水转着眼珠，好奇地观察着小七，只是他戴着面具，所有的面部细微表情一概不见，她什么也瞧不出来。

    她很快就把这个想法抛在脑后，现在为他治伤才是最最紧要。

    她把成糊状的红花泥细心地涂在他的伤口上，然后观察着伤口的变化。

    这红花泥果然极具效验，才涂上不过一会儿功夫，伤口处就开始往外渗出血水。

    若水脸上露出喜色，道：“成了！”

    小七肩上的伤口开始源源不绝地流出紫黑色的血，很快就染湿了他肩头的衣襟，并迅速向下流淌。

    若水这才意识到自己又犯了一个很大的疏忽。

    她竟然没有准备布条帮小七止血！

    现在上哪儿去找布料呢？

    她知道后面的十九辆大车上肯定有，但是看到小七伤口的血越流越多，颜色渐渐变得鲜红，很显然，他的淤血已经快要流尽，必须尽快止血。

    若水一低头，毫不犹豫地去撕自己的裙摆。

    那衣料轻薄软滑，她一下子撕了一大块下来，不够，继续撕。

    小七听到声音，睁开眼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情景。

    他略一怔忡，就明白她撕自己的裙子是做什么用。

    “撕我的！”他伸出大掌，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阻止她继续撕。

    她可是堂堂的太子妃，好好的一幅裙子被撕成了这副模样，被人瞧见了，岂不是失了身份和体现！

    若水的目光在小七沾满泥巴点子的黑衣上一转，就摇了摇头：“你衣服上全是泥，太脏，会让伤口感染的。好了，我不撕了，差不多够了。”

    她轻轻一挣，挣开了小七的掌握，见他的伤口处已经开始流出鲜红色的血，便取出金针，在他的几处**道上施了几针，血流便缓了，她马上在伤口上涂了生肌愈裂的金创药，然后用布条牢牢缚住，这才吁出一口气来。

    这时小七的半边衣襟已经染满了污血，看上去很是可怖。

    若水虽然瞧不见小七的脸色，也知道他大量失血，现在脸色一定是苍白如纸。

    “唉！”她低低地叹了口气。

    说起来小七的伤并不至于流这么多的血，她的本意是想在他的肩头割一个小小的口子，然后挤出淤血来，可是因为她不忍心下刀，小七竟然抓着她的手，深深地捅了自己一刀，这一刀入肉极深，伤口一下子比她想像的扩大了好几倍。

    “这个小七，真是鲁莽，他难道就不知道疼吗！”若水嗔怪地瞪了小七一眼，可是小七闭着眼睛，压根没瞧见。

    “张开嘴，把这个服了。”若水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深紫色的药丸来，送到小七的口边。

    这次小七毫不犹豫地张开嘴，一口吞了下去，只觉味道甜甜的，一下子滑下了肚中，却不知道是什么药，只是他也不问，因为他相信，他的若水不会害他。

    若水的神色却有些复杂，她看了看手中的小瓷瓶，犹豫了一下，交到小七手里，叮嘱道：“一天三颗，准时服用，知道了吗？”

    小七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缓缓把那瓷瓶揣入了怀里。

    若水垂下眼帘，掩住那一抹笑意。

    如果小七知道自己给他吃的是什么药丸，只怕当场就会炸毛。

    这瓶里的药是她提前为自己生产之后配置的补血灵丹，里面有大量的桂圆、红枣、阿胶等补血的物事，是她特意根据自己的体质调配出来的，最为适合女子经期后或生产后服用。

    可没想到小七会突然大量失血，她手头没有合适的补血药物，只好拿这些补血灵丹救救急。

    小七失血之后，感觉有些发冷，身子微颤，额上开始渗出虚汗，这颗药丸一下肚，觉得丹田中活泼泼的，倒激发出一缕热流，顺着经脉逆行而上，过了没一会儿功夫，全身都觉得暖洋洋的，十分舒服。

    没想到若水的药丸居然有这样的奇效。

    小七忍不住又拿出一粒，丢进了嘴里。

    若水一见，刚要阻止，却来不及了，小七已经抻了抻脖子，将药丸咽了下去。

    “小七，你、你……怎么又吃了一颗？”若水急得跺跺脚，却是无可奈何。

    这补血药丸功效极为神奇，见效更是迅速，一颗就可以迅速激发他体内的造血功能，促进新陈代谢。

    正因为它见效快，效用大，所以必须相隔三个时辰以上才可以再次服用。

    “怎么？你不是说一天三颗，我才只服了第二颗，不可以吗？”小七狐疑地看着若水，见她一脸的惶急之色，心中一凛，道：“这药丸有毒？”

    可是不像，他服下第一颗之后，不但没有不适之感，反而觉得力气渐复，浑身暖和，很显然，这药丸对他的身体大有裨益。

    以他的经验，这样的好东西都是多多益善的，所以他才想都没想地就服了第二颗。

    “这药丸没毒，只是……”若水欲言又止，仔细观察着小七的脸色，可惜他戴着面具，她只能看见他一双眸子凛凛生光，精神看上去倒是恢复了不少。

    “只是什么？”小七问。

    “没、没什么。”若水支支吾吾。

    她哪敢说这药丸乃是她给自己练的补血之物，要是说出来，小七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她只是问道：“你觉得哪儿不舒服吗？”

    “不舒服？不，我舒服得很。”小七实话实说。

    他的确觉得很舒服，第二颗药丸服下之后，就像是有一股滚烫的热流，在四肢百骸间流动不休，就像是一只火热的大掌，在按摩推拿着他体内的经脉。

    “好像有点热。”

    小七扯了扯衣领，他抬头看了一眼车窗，窗帘纹丝不动，连丝风都没透进来，他的全身开始觉得发热，身上出汗。

    怎么回事？

    他内功深湛，早就不畏寒暑，冬天再冷的天气，他也只需要穿一件长衫便足矣，而炎炎夏日，就算是穿上了棉袍，他也不会热出汗来。

    可现在他却觉得浑身燥热，汗出了一层又一层，心里乱糟糟的像是被猫抓一样。

    这种感觉他从未有过。

    “你、你给我吃的是什么药？为什么我……我会觉得、觉得……好热！”小七把衣服扯得更大了些，几乎露出了整个胸膛，可是身体的热度丝毫不减。

    若水想笑又强行忍住，她无言以对。

    然后她就看到，小七的鼻子里缓缓流出来两条血痕，不禁愕然地张大了眼。

    糟糕，居然把他补得流鼻血了！( )

第202章上上之计

    “不好了，出事了！”

    突然之间，一颗圆溜溜的脑袋从车窗外面钻进了车厢。

    小七想都没想地提起板凳，照着那颗脑袋就拍了过去。

    他正浑身热血澎湃，精力旺盛没处发泄，有送上门来的脑袋，不拍白不拍。

    那颗脑袋又突然缩了回去，紧接着，“啪嗒”一声，一条身影从车窗外面飞进了车厢。

    小七马上挡在若水的面前，将手中的板凳对着那身影掷去。

    那身影不闪不避，小七的板凳正好砸在那条身影的脑袋上，登时将那人的脑袋砸了个四面开花，脑浆迸溅。

    一股浓浓的血腥味登时在车厢里弥漫开来。

    若水一闻到这股味道，胸腹间就是一股涌动，忙掩住了口鼻，差点没吐了出来。

    小七眼角一瞥已经看到，眉头一皱，足尖飞起，将那具尸体踢出了车外，然后伸手到若水的后背轻轻拍抚。

    若水摇摇头，推开他的手，道：“我没事。”

    她从怀中摸出一颗百合丸含在口中，一股馨香之气登时在口鼻之间蔓延开来，冲淡了车厢里的腥血之气。

    “小七，你的右肩受了伤，千万不可用力，如果你要动手，也只能动左手，知道吗？”

    若水听到车厢外面响起了一片厮杀之声，五百御林军已经和不知名的敌人交上了手，只听得惨呼之声不绝于耳，她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怎么会有敌人来犯？

    尤其是他们才刚刚离开帝都不过一日的功夫，是什么人居然敢这样大胆，竟然敢拦截朝廷的御林军？

    若水开始深深为御林军们担忧起来。

    他们老的老，少的少，病的病，弱的弱，她挑中他们，让他们跟随自己前往永凌，是想让他们好好地出一次风头，不再遭受同队人的耻笑，是想让他们光宗耀祖，不是让他们枉送性命的！

    如果他们中有哪一个死了，她的良心都会受到深深的谴责。

    不！

    他们一个都不能死！

    她要出去救他们！

    可是听得厮杀声，敌人的数量不在少数，她该怎么样救人呢？

    若水的目光一转，冲向放在一角的箱笼，翻找了开来。

    小七的眉头紧皱，眼神中透出不悦。

    外面的喊杀声、兵器的相击声、人的惨呼声不绝于耳。

    他听音辨形，已经得知来犯的敌人功夫并不算高，如果墨白出手，用不了一柱香的时分就会全部打发掉。

    可是很显然，墨白并未出手。

    该死的！

    小七狠狠咬着牙。

    这个该死的墨白，口口声声说要保护若水，整日里像个狗皮膏药一样缠在若水的身边，可每到若水遇到危险的时候，他就不见踪影。

    他算是个狗屁的贴身护卫！

    他牙齿磨得咯吱响，站起身来，目光对着若水瞥了过去，眼眸中透出一股坚毅。

    无论发生任何事，来犯的敌人有多强，他都一定会护卫她平安。

    他的右臂虽然没有半点力气，可是只凭一只左手，他也有信心打发了这些人去。

    他迟迟没有出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他捉摸不准这些人的后面，会不会埋伏着更为厉害的敌人。

    如果他贸然出击，那若水谁来保护？

    小七咬了下牙，外面那些御林军和若水比起来，哪个轻哪个重，他分得很清楚。

    所以他只是一脸冷静地站在车厢门口，挑起了车帘，冷冷地注视着外面的战况。

    墨白果然不在。

    只看了几眼，他就放下心来。

    若水找到了要找的东西，紧紧攥在手里，她见小七像尊门神一样伫立在车厢门口，冷眼观战，便走上前去。

    “小七，让开门口，我要出去。”

    虽然她对手里的东西是否能够奏效并无太大的把握，可危急关头，总是要尽力一试。

    她的**适合在小范围密闭空间使用，在这样空荡的旷野之中，药效会大打折扣，而且有很大的可能会连自己人一起迷倒。

    但就算如此，她也做不到袖手旁观。

    “你去做什么？”小七略带嘲弄的语气，他的目光从外面转回来，落在若水的脸上。

    “救人。”若水也冷冷地答道，她不觉有气。

    这些御林军都是东黎的子民，可是小七竟然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在自己的面前，被人屠杀而见死不救，这样的小七，实在太让她失望了。

    “不需要。”小七摇了摇头，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小瓶上。

    她所制做的**的确很神奇，可是现在是在旷野之中，对方人数众多，而御林军的人数也不少，她的**再厉害，也不会自动分清敌我双方。

    她如果这样不管不顾地洒出去，只能是将双方人马一起迷倒。

    这不是上上之计。

    “难道我就任由他们被人屠杀？”若水对小七怒目而视。

    “小心！”小七突然把她往后一拉，身上瞬然散发出浓烈的冷气。

    一枚飞镖带着尖锐的呼啸声，从车厢外面激**来，直奔若水的后心。

    小七中指一弹，正弹在那飞镖的镖身处，闪着蓝莹莹光芒的飞镖陡然转了个方向，疾射而去。

    “啊！”只听到一个男子发出一声惨呼，随然悄无声息。

    车厢里不够安全，目标实在太大。

    小七环视一周，已经找准了落足之地。

    “走！”

    小七伸出左臂，揽在若水的腰间，带着她腾身而起，跃向旁边的一株大树。

    “就是那个女人！”

    “不要放走了她！”

    “就是这个女人害了咱们的老大！”

    “杀死她，杀死她！”

    外面的人看到了若水的身影，登时纷纷叫嚷起来。

    小七将若水安置在高高的枝丫间，却兀自不放心，刚才那柄飞镖给了他警示，如果对方有暗器高手，就算在这里，也算不得安全。

    所以他绝对不能离开她身周三尺之地。

    若水站在树枝上，居高临下，对下方的战场看得一清二楚。

    只见拦住了他们去路的是近百名身穿青衣的彪形大汉，手持闪亮的兵器，一个个青布包头，青巾蒙面，却不知道是什么来路，为什么要突然向他们的队伍发出袭击。

    听了众青衣人的叫嚷之声，她不觉心中纳闷。

    这些人竟然是冲着她来的？

    自己什么时候害过他们的老大？

    她连这伙人是什么来历也不清楚啊。

    众青衣人叫喊声中，聚到了树下，取出飞刀、蝗石、袖箭等暗器，纷纷向若水射来。

    小七眉头一皱，随手折下一根树枝，在空中回旋舞动，只听得叮叮当当一阵响声不绝于耳，然后树下的青衣人响起了一片惨叫声。

    所有射向若水的暗器，全都被小七借力打力地拨转了回去。

    是谁发射的暗器，射向若水的什么部位，小七全都原封不动，尽数还了暗器的主人，那十几枚暗器他于顷刻之间一一拨挡还击，竟是分毫不差。

    这份功力，实在是惊世骇俗。

    若水忍不住赞叹，却也不乏得意。

    “小七，你这手功夫可帅得很哪！”她的眼中闪着幽幽的光，看向小七。

    树下的御林军们看到小七露的这手功夫，全都发出震天价的采声来。

    而青衣人们全都一脸骇然，像看魔鬼一样，看着半空中的小七。

    小七单足立在树梢，那树枝上下起伏，可他的人却站得安稳无比，就像是和树梢连在了一起，单就这手轻功，树下的所有人加起来，也及不上他。

    青衣人们几乎看呆了眼。

    这样的功夫，他们别说是没见过，就连听都没听说过。

    树上的那个黑衣男人，他还是人吗？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索命的恶鬼吧？

    虽然小七没再出手，却震慑住了所有人。

    青衣人们斗志全消，两条腿开始打起哆嗦来。

    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跑路！”

    青衣人们就像一群倒了大树的猢狲，开始四散奔逃，每个人都恨不得爹娘多生给自己两只脚丫子，好让自己跑得更快一点。

    他们也很是聪明，并没有向一个方向逃窜，而是向四面八方而逃，这样就算是那黑衣男人要追，也要让他不知道先追哪一个才好。

    哪知道小七端立在树梢，半点要追的意思也没有。

    这些乌合之众，半点也瞧不在他的眼里。

    他们这些人的性命，在他眼中连蝼蚁也不如。

    他居高临下，黑眸冷冷地看着下方奔流如蚁的青衣人们，唇角勾起若有若无的冷笑。

    放走了这些小虾米，他们背后的那条大鱼……就该露面了罢！

    御林军们却不知道小七的用意。

    他们本来和这些青衣人对打一直处于下风。

    虽然御林军们人数较多，但是他们老的老，小的小，平时上场操练从来也轮不到他们，平时穿着御林军服们出来吓唬个普通百姓，倒也好使，可是遇到这群完全不买他们账的青衣人们，他们两三个打一个，都不是青衣人们的对手。

    只是每个人想起自己肩头上的重担，想起马车里的是太子妃，如果自己不奋力抵挡，太子妃就会被这伙强人掳了去。

    她一个纤纤弱女落在这伙穷凶极恶的强人手里，岂不是活生生地害死了她吗？

    太子妃可是自己的大恩人哪！

    不行，自己就算是拼了这条老命小命，也一定要保护好太子妃的安全。

    就在御林军们咬紧了牙关苦苦坚持的时候，情势突然之间来了一个大转变。

    一个黑衣护卫带着太子妃从车厢里飞上了大树的顶端，有如飞将军一样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御林军先前惊疑不定，不知道这名黑衣护卫是友是敌，是否会是青衣人的一伙，太子妃是否被他掳持，一颗心全都提到了嗓子眼，再也无心和青衣人们拼斗。

    后来看到黑衣护卫拨打青衣人们发射出的暗器，重伤了青衣人们的时候，御林军们才意识到，这名武艺高强之极的黑衣护卫，是自己人！

    救星！

    他是他们所有人的大救星。

    不但救了太子妃的性命，更救了他们每个人的性命。

    御林军一瞬间对小七又是崇拜，又是感恩。

    等看到青衣人们在小七的威慑之下，居然一轰而散，御林军们顿时斗志高昂。

    乘胜追击和痛打落水狗，乃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于是人人奋勇，个个争先，对着青衣人们围捕而去。

    刘老根和钱小豪一个老，一个小，腿脚跑不快，二人互相一使眼色，悄悄摸出绊马索，埋伏在两株大树后面，看到有几名青衣人飞快地朝这边奔来，等奔到二人身侧的时候，刘老根和钱小豪同时一拉绳索。

    只听得“扑通”、“扑通”几声，数名青衣人奔跑正速，哪里注意到脚下会有绊马索，领头的那人登时被绊了个正着，摔倒在地，后面的几人也全都跟着遭了殃，几个人摔在地上，滚成了一团。

    “放手，快放手。”青衣人大叫，准备从地上爬起身来继续奔逃。

    陡然间一张大网从天而降，把几人兜头兜脑地全都罩在了网里。

    刘老根和钱小豪欢声大叫：“捉到了大鱼啦！捉到了大鱼啦！”

    二人兴高采烈地收紧了网口，把几名青衣人牢牢地困在网中，几个人挤成了肉粽子一般，连根手指头都动弹不得，便是有再高的身手也施展不开。

    旁的御林军一看，又羡又妒。

    这一老一少居然都能抓到好几名青衣匪徒，自己比他们年轻力壮，凭什么就不行！

    于是大伙儿有样学样，纷纷摸出绊马索和捕鱼网，绊的绊，网的网，将四散奔流的青衣人捉住了一大半，只是跑了少数的十几人。

    御林军们面面相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就这样不费吹灰之力，打了个漂亮的大胜仗！

    这等功劳要是上报到朝廷，准少不了一笔大大的封赏。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之极的笑容。

    先前在拼斗中受了伤的御林军们，这时候也感觉不到伤口的痛楚，整个人都被喜悦和兴奋点燃了。

    御林军们把捉到了俘虏全都堆到了大树下，然后挥舞着手臂，对着上方的若水叫道：“太子妃！太子妃！”

    上苍保佑，他们大获全胜。

    上苍保佑，太子妃平安无恙。

    上苍保佑，赐给了他们一个武功如此高强的大救星！

    每个人都仰起脸来，一脸崇敬地看着大树上的黑衣男人。

    若水没想到这场拼斗会以这样一种戏剧化的方式结束，她含笑看向小七，这一切都源自于他的威风和霸气。

    “小七，咱们下去罢。”

    小七觉得很是烦恼。

    御林军们射向他的一道道目光让他很不爽。

    他并不想暴露行藏。

    他只是想一路上悄悄护卫在她的身边，不被任何人得知，可是突出其来的一伙青衣人，让他的计划变成了泡影。

    他迫不得己出手，让自己曝光在众目睽睽之下，结果这群老幼病残的御林军个个把自己当成了救世主。

    事实上，他要救的人，唯若水一人而己。

    听了若水的话，他挥出手中的树枝，缠住了她的纤腰，然后带着她飘然而下，落地轻悄无声，却引爆了周围如雷般的掌声。

    “这是什么情况，出什么事了？有人在打架？”

    随着话声，一条白衣人影也随之落在场地中央，睁大了一双寒光闪闪的黑眸，好奇地打量着被捆缚住的青衣人。

    众御林军都向此人看去。

    只见他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身后，长发*的，发梢兀自在滴着水，身上穿着一件冰绡似的白衣，黑白相映，衬托得他的面容格外出众。

    虽然他的容貌看上去比那穿黑衣的护卫好看得太多，因为小七戴着人皮面具，御林军们瞧不见他的真实容貌，看他那张脸总是木木然没有半点表情，可是众人还是马上把视线再次聚集到小七身上。

    这白衣人长得就算是天上神仙下凡也没用，他也不会在关键的时刻出现，救了他们大伙儿的性命。

    墨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他被众御林军们轻视的目光深深地刺激到了。

    这是怎么个情况？

    自己只不过是忙里偷闲跑去河边洗了个澡，把自己弄得清清爽爽地回来，可是这伙长得歪瓜裂枣的御林军们只瞧了自己一眼，就纷纷把注意力转到了那个戴面具的太子殿下身上，难道他那张木头疙瘩一样的脸，会比自己这张倾国倾城的脸更好看！

    他刚才的问话没人回答，事实上，也没人搭理他。

    “喂，这里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你们谁能告诉我一下？”

    墨白忍不住再次问了一声，他的目光落在若水的脸上。

    若水因为小七肩上的伤，心里正对他满怀怨怼，见他的目光对自己瞧来，便狠狠送了他一个大白眼，然后把头扭了过去。

    墨白碰了一鼻子灰，不由讪讪地老大没趣，尤其是在小七的面前，他感觉很下不来台。

    “喂，七小子，你能告诉我发生啥事了吗？这伙人是打哪儿来的？你别告诉我，这伙看上去膀大腰围的青衣爷们是这群歪瓜裂枣们捉住的，我墨爷可不相信！”

    他对着小七抬了抬下巴，一脸傲气，语气里分明没把这些御林军们瞧在眼里。

    闻言，御林军们个个都差点气炸了心肺，全都对墨白怒目而视，眼睛里燃烧着的火焰差点把墨白烤成**猪！

    这白衣小子是打哪儿钻出来的，说话实在是太讨厌了！

    他不只说话讨厌，就连长相都讨厌！

    尤其是他那挤眉弄眼的样子，要多猥琐就有多猥琐，要多龌龊就有多龌龊，偏偏他还一副恬不知耻，自鸣得意的模样。

    “嘘……”御林军们齐齐地对墨白发出了嘘声。

    “嘘什么嘘，难道我说的不是实话？我就不信凭你们这手三脚猫的功夫，会擒住这些看上去比你们强十倍的家伙！”

    墨白自大惯了，他一眼就瞧出来，那些被绑成了粽子模样的青衣大汉们个个手底下都有两手硬功夫，就算是以少敌多，这些良莠不齐的御林军们也绝对不是对手。

    难道是小七出的手？

    看上去也不像啊，如果真是小七出手，这些青衣人们个个都会非死即伤，小七下手有多狠，他墨白可比谁都清楚。

    他的半边脸颊用冰水敷过了，可到现在都还隐隐作痛呢。

    想到这里，他登时满怀怨念地瞪了小七一眼。

    哪知小七也正在冷冷地注视着他，那目光比他刚才敷脸的冰块更加寒冷，声音更是*冷冰冰的。

    “你去哪里了？”

    “我？我去洗澡了啊，和你斗了一夜，弄得我一身全是泥，又脏又臭，我可受不了那股子味道，你以为我和你一样，喜欢在烂泥坑里打滚，弄得自己脏兮兮的还不洗澡？你就算自己不觉得臭，难道你就不怕熏到了她？”

    墨白的目光对着若水一斜。

    哪知他的挑拨离间并未生效，若水不但不领情，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墨白觉得不对劲了，他身形一纵，跳到若水的面前，叫道：“喂，你怎么又生气了？我又哪里惹到你了？你瞧瞧，你昨天打了我一巴掌，我还没生你的气，你倒先发起我的脾气来了，真是女人心，海底针，让人捉摸不定，难侍候得紧！”

    若水一字不答，索性来了个充耳不闻。

    小七冷着脸，听他叨叨个没完，等他终于闭上了嘴巴，才冷冷地道：“你说完了？”

    墨白愣了一下，道：“啊？”

    “你不是说要保护她吗？不是说要跟她寸步不离吗？不是说要跟她同生共死吗？可是她有危险的时候，你在哪里？”

    小七紧紧地逼视着他，一迭连声地问道。

    “……”墨白眨巴着眼，被小七像连珠炮式地发问，问懵了。

    他张了张嘴巴，想说什么，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小七的话又接踵而至。

    “你、在、洗、澡！”小七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声音里满含着不屑和鄙夷。

    “因为你爱干净，爱漂亮，爱卖弄风骚，爱搔首弄姿！你重视你的容貌超过一切！所以你会视她的安危于不顾，而不管何时何地，你只要觉得脏了，不够美了，你就会去打理你自己，你有没有想过，在你去洗澡的时候，她正面临着什么样的危险！上次是如此，这次也是如此！墨白，我真是看错你了！”

    小七的话就像冰锥一样，被重锤狠狠地敲进了墨白的心脏里，疼得他的心一下子抽紧了，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没有了血色。

    “你、你血口喷人，我、我不是这样的，不是的！”

    墨白喃喃地辩解道，小七的指责让他有些承受不住。

    他看了看若水，又转头看向小七，脸上露出愤怒的表情。

    “你故意在她面前诋毁我，是不是？你故意的！你因为她恼了你，不再理你，你就故意想在她面前破坏我的形象，是不是？你故意把刚才的情形说的很危险，这些青衣人虽然厉害，可是只要你肯出手，他们加在一起也不是你的对手，难道不是吗？”

    墨白好像抓住了一根稻草，马上牢牢地握住。

    “不错，他们不是我的对手。”小七冷冷地道，“可是，如果我不在呢？如果我也像你一样，因为身上脏了，就去河里洗澡去了，那她……该怎么办？”

    “……”

    墨白一下子无语了。

    “还有上次，你也是因为去洗澡，离开了她的身边，所以才让她中了毒，如果不是她事先早有准备，那她根本活不到现在！墨白，亏你还是个男人，明明做错了事，却不敢承认，你还好意思留在她的身边，守护她吗？”

    小七的话，一句比一句更尖锐，扎得墨白浑身都痛了起来。

    他呆呆地站着，心里堆满了负疚和惭愧，压得他都快抬不起头来了。

    “是！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你说的对，我的确是没脸再留在她身边，也的确不配做她的护卫！”

    墨白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他毅然决然地一甩头，道：“好，我走！”

    他转头，准备再瞧若水一眼，只听得身边的御林军们一齐爆发了一阵欢呼。

    “走得好！”

    “快走，快走！”

    “这么讨厌的男人，多看一眼都受不了，早走了省得碍眼！”

    众御林军们呱唧呱唧，对墨白的即将离开一起拍手称快。

    墨白的脸已经由青转黑，彻底变成锅底一样了。

    这些该死的御林军，一张张嘴巴怎么臭得像大粪坑一样，一个个看起来比乌鸦还讨厌，还聒噪！

    他长袖一拂，卷起了满地的小石子儿和碎泥块，对着御林军们挥了过去。

    御林军们鼓动着唇舌，说得正痛快，忽觉得嘴巴一痛，已经被什么东西飞进了嘴里，满嘴的土腥气，连忙呸呸地吐了出来。

    墨白飞身而起，再不回顾，乌黑的发丝在背后划过一抹弧线，有如一朵流云般飘然而逝。

    御林军们全都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他消失在空中。

    他们这才意识到，这个瞧上去讨厌极了的男人，武功居然如此之高，人人都觉得一阵后怕，脖颈后面窜起了一阵寒意。

    老天哪！

    刚才自己只图了嘴皮子说得痛快，差点丢了自己的脑袋。

    小七见墨白被自己的几句话质问得哑口无声，无颜遁走，心头说不出的痛快。

    这个碍眼的家伙终于滚蛋了，希望他再也不要回来。

    他的目光转向若水，只见她完全没有留意到墨白的离开，她的视线正看着那一堆被渔网缚住的青衣人，脸上的神情若有所思。

    小七走过去，扯起一张渔网，里面足足困住了六个青衣大汉。

    这渔网并不是渔民们用来捕鱼用的普通网，而是用银绞丝混着精钢打造而成，又硬又韧，坚固异常。

    青衣汉子们脸上身上的肉被渔网勒成了一块一块，越是挣扎，勒得就越深，挣扎到后来，几个人都一动不敢再动，因为渔网已经深深地陷进了他们的肌肉里，几乎要勒出血来。

    几个人呜呜作声，想要求饶，却是说不出话来。

    小七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了渔网的网丝，轻轻一抖，那张由银丝纲丝绞就的渔网登时寸寸断裂，就像棉线一样，脆弱得不堪一击。

    几名青衣大汉虽然身得自由，可全都呆住了。

    被小七的这一手功夫给震呆了。

    五百名御林军也全看傻了眼。

    这些渔网有多强韧，没有人比他们更有数，他们就算是用宝刀宝剑来砍，也要砍上好半天，而这黑衣护卫居然仅用两指之力，轻轻易易地就扯裂了一张渔网。

    我的个乖乖！

    这得是多强劲的指力啊。

    这两根指头要是在自己的脑袋瓜子上一弹，自己这脑袋还不得像西瓜一样开了花啊！

    “说，你们和她有什么仇，为什么前来阻杀于她！”

    小七随手拎起一名青衣大汉，往旁边一丢，那大汉屁股着地，这一摔一痛倒让他清醒了。

    “我、我们是来为我们老大报仇的！”那大汉开始的时候声若洪钟，被小七一瞪，后面的气势登时弱了，最后“报仇”那两个字细如蚊蝇一般，几乎听不清楚。

    御林军们顿时发出一阵哄笑声。

    那青衣大汉也觉得满面羞惭，低下脑袋不敢抬起来，更不敢看向同伴们。

    “报仇？”若水琢磨了一下，脑海中飘过一个人影。

    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和这伙人的老大结了仇，但是，莫非这伙人的老大就是那次自己离京时拦住自己的去路，想抢自己上山当压寨夫人的那名大汉？

    “你们的老大，可是姓胡？”若水依稀想了起来，那大汉曾经自称胡老大。

    “是啊是啊，正是胡大哥！”那青衣汉子叫了起来，随后看着若水的目光中充满了愤恨和憎恶，转过头，往地上狠狠吐了口唾沫，骂道：“都是你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害了我们胡大哥，我们胡大哥死得好惨啊！”

    “胡大哥，还有咱们的一众好兄弟，全都不见了脑袋，死的时候竟然连全尸都没有！全是你这个女人下的毒手！”

    他顿时嚎啕大哭起来，眼泪鼻涕齐流，一点也不顾及形象。

    周围的青衣汉子们登时跟着他一起呜咽起来。

    果然是这伙人！

    若水的脑海里飘过当时的情景，十三皇子的一名手下人突然出手，竟然在瞬间割掉了那伙盗匪的脑袋，鲜血流了满地。

    她记得当时并没有留下活口，而下毒手的人也不是自己。

    为什么这青衣汉子会口口声声说是自己杀了他们胡老大呢？

    莫非是有人在栽赃嫁祸？

    她的目光对着周围一转，又落在那青衣汉子的脸上。

    “闭嘴，别哭了！”她冷声道。

    一群大男人，哭哭泣泣得像个娘们，也不嫌丢人！

    那群青衣汉子理也不理，只管呜咽。

    小七眉头一皱，手指连弹，“哧哧哧”几道气流飞出，登时封住了那些人的哑**，只留下嚎啕不己的青衣大汉。

    那青衣大汉一下子不哭了，张大了嘴巴，呆呆瞪着小七，吃吃道：“你、你是人吗？”

    小七的这手功夫连御林军们也震住了，以气封**？

    这是什么功夫！

    手指不用触及人身，就能封住对方的**道？

    这样的功夫别说是他们没见过，就连听都没听过啊。没想到今天却亲眼看到了，回到帝都之后，这可都是在那群没见过世面的伙伴面前夸耀的资本哪！

    钱小豪看向小七的目光是除了崇拜就是崇拜，简直恨不得五体投地的样子。

    听了青衣大汉的话，他怒气上冲，上前一步，伸指对青衣大汉喝道：“你小子是不是人呐，会不会说人话？要是不会说人话，还要这条舌头干什么，趁早割了下来！”

    说完从腰间拔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走到青衣大汉面前，喝道：“伸出舌头来！”

    那青衣大汉哪里肯伸，他被小七的功夫已经吓破了胆，战战兢兢地道：“不、不、小人不是那个意思，小人是说，这位好汉爷的功夫这么高，不、不是人……一定是神仙下凡！”

    钱小豪这才满意了，笑吟吟地收起匕首，插回腰间，道：“算你小子有眼光。”

    那人心道：“我没眼光行嘛，要是没眼光，不说两句好听的，嘴巴里的舌头就要保不住了。”

    小七冷冷的目光对着他一扫，那大汉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好像小七的目光也会点**一样。

    “好汉爷，小人是服了您啦，您想问什么尽管问，小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青衣大汉苦着脸，却心服口服地道。

    “我没有话要问你，是太子妃有话要问。你老老实实回答太子妃的话，敢说一个字的谎话，那你脖子上的脑袋也就别想要了。”

    那大汉猛地睁大了眼，一脸茫然地重复道：“太子妃？什么太子妃？她、她是太子妃？”

    他惊愕得眼珠子都要突出来了，直勾勾地看着若水，嘴巴张得大大的。

    “看什么看！太子妃也是你这种人配看的！快给我闭上你的狗眼睛！”

    钱小豪再次拔出匕首，对着那大汉晃了晃。

    那大汉赶紧把眼睛紧紧闭了起来，却一个劲地摇头，喃喃道：“不、不可能，她不会是太子妃，咱家胡老大怎么可能得罪太子妃，不是，一定不是。”

    “瞎了眼的东西，她就是太子妃，如假包换的太子妃，你睁开狗眼看看，我们这些人是谁！”钱小豪又喝道。

    青衣大汉这才敢睁开眼睛，他呆呆地看着钱小豪，钱小豪对着他扯了扯身上的盔甲，嘴巴一歪，道：“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咱们这些人就是皇宫里的御林军，专门护送太子妃出外公干的，你们这些不要命的小毛贼，居然敢太岁头上动土，老虎嘴上拔毛，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啦！”

    “御、御林军？”青衣大汉呜咽一声，差点吓尿了裤子。

    不光是他，所有的青衣人都长着耳朵，听得清清楚楚。他们起先还不相信，那群高矮胖瘦，参差不齐，看起来就是一群老弱残兵的乌合之众，怎么会是东黎帝都以神武骁勇著称的御林军？

    东黎国谁人不知，御林军那是一支什么样的队伍，几乎可以和乐大将军的黑衣鬼团相媲美的队伍，号称东黎国第二强军！

    怎么会是眼前这群长得歪瓜裂枣模样的家伙们。

    别开玩笑了！

    “谁跟你们开玩笑，我们就是御林军！”钱小豪自豪地把胸脯拍得啪啪响。

    刘老根也捋着雪白的花胡子，挺直了腰杆。

    青衣人们满脸狐疑地打量着他们，越看越像。

    虽然他们谁也没见过御林军是什么模样，可是看眼前这群人的穿戴打扮，那叫一个整齐划一，盔甲鲜明。

    每个人身上的锁子甲映着阳光，散发出耀眼的柔和光芒，青衣人们别的不认识，但是银子却是个个都识得的，这锁子甲分明是白银打造的呀！只有银子才会发出这种温润的却又耀人眼目的光泽。

    还有他们每个人的袖口露出来的衣料，都绣着同一种花纹，那衣料一看就十分柔软舒适，是寻常人家万万用不起的好料子。

    还有他们脚上穿的靴子，清一色的小牛皮厚底官靴，靴尖微微上翘，这是正统的官靴式样。

    老天哪，如果说他们不像御林军，那再也找不出一支更像御林军的队伍来了。

    因为在这东黎境内，就算是再大的土豪，也配备不起这样一支装备如此豪华的军队。

    是御林军，他们一定是御林军。

    所有的青衣人只觉得眼前一黑，彻底地绝望了。

    都说民不与官争，匪不与兵斗。

    现在可倒好，他们这伙占山为王的山匪们，惹谁不好，偏偏去招惹了官兵，还是一支最大的官兵……御林军！

    这不等于是拿着鸡蛋往石头上碰吗？

    青衣人们心中悔恨得个个想上吊，他们一个个全都瞎了眼哪，这叫做什么来着？

    自投罗网！

    人家御林军好好地在道上行走，他们这伙人却不长眼地愣往上撞，这不是自己找死，又是什么？

    “我们该死，我们有眼无珠，居然冲撞了官老爷，实在是罪该万死！御林军大爷们，求您们高抬贵手，饶了咱们这些不生眼珠子的混蛋吧？”那唯一能说话的青衣大汉磕头如捣蒜，对着钱小豪和刘老根连连磕头。

    钱小豪从来没被人如此哀求过，心中大为得意，挺胸腆肚地道：“你们的确是该死，个个都该死，你们居然想害我们的太子妃，还不是罪该万死吗？饶不饶你，我说的却不算，你求我没用。就算你求太子妃，哼，她也绝对不会原谅你们这些恶人，坏人！”

    那青衣大汉被他一言点醒，他爬在地上，抬头仰望着若水，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她就是太子妃。

    “太子妃，求太子妃饶命啊！小人们真的不是有意冒犯太子妃，实在是听信了旁人的谗言，说山下来了一个女子，长得十分美貌，咱家大哥就是瞧中了这姑娘想抢上山做压寨夫人，结果倒被那女子害了性命，连带着那天一同下山的弟兄们全都丢了命，那女子下手十分狠毒，所以咱们这些弟兄才冲下山来，准备为咱家胡大哥报仇来的。太子妃，小人们如果知道您就是太子妃，小人们就算是吃了熊吃豹子胆，也绝对不敢冒犯您啊……”

    他唠唠叨叨地不停往下说，一个劲地哀求着饶命。

    若水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大概。

    原来这伙山匪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也不清楚护送自己的这支队伍是御林军，只是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竟然诬指自己是杀害他们大家的凶手，所以这伙山贼才不分青红皂白地冲下山来，想要杀了自己为那胡老大报仇。

    这个谎报消息的人，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而且这个人，一定就在当时事发的现场。

    若水蹙起双眉，努力回想当日的情形。

    那天除了十三皇子的队伍和胡老大那伙山匪之外，还有一些看热闹的路人，只不过他们一个个都躲得远远的，没敢靠近。

    但是那个人，一定就隐藏在那伙路人之中。

    只是他们隔得太远，若水只是远远地瞥了一眼，对他们的面目本来就没瞧清楚，事隔多日，就更为模糊了。

    究竟是谁，竟然向这伙山匪通风报信，说自己就是杀害胡老大的凶手呢？

    这人和自己有什么深仇大恨，竟然会如此处心积虑地想出这条借刀杀人之计！

    若水百思不得其解。

    以前最恨自己、巴不得自己死掉的人，就是姚皇后。如今姚皇后已经失去了往昔的记忆，而且返璞归真，过上了平淡舒适的田园生活。

    难道是她又恢复了记忆，对自己再次起了杀机？

    还是自己喂她服食的那药……出现了问题？

    “是谁说的，那人在哪里？你们要是把这个人交出来，或许会饶你们不死。”

    小七也听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和经过，用脚尖在那青衣大汉的某个**道上一踢，青衣大汉登时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声，同时在地上不停地哀嚎打滚。

    那声音凄厉刺耳，听得众青衣人全都不寒而栗。

    他们谁也想不到小七只是轻轻踢了那大汉一脚，居然会让他痛成了这般模样。

    人人望向小七的眼神中都充满了骇怕之色。

    “说！”小七再次一脚踢去，那大汉疼痛立止，在地上打了个滚，爬起身来，怔怔地看着小七，眼中全是惧意。

    “好汉爷，不是小人不肯说，实在是小人也不认识那人啊！”

    “不认识？不认识之人的话你们也信？他说谁杀人就是谁杀人？”小七冷笑一声。

    “小人们本来也不相信，可是那人把当时发生的情景讲得清清楚楚，他甚至将咱家老大说的话都复述得一字不差，真真是咱家大哥说话的语气，由不得我们不信啊，我们听了之后，悲愤填胸，对那人千恩万谢，为了感谢他前来报讯，还送了他两锭雪花白银，这该杀千刀的家伙，居然敢骗我们这伙兄弟，好汉爷！我们现在真的明白了，那人就是存心来害我们这些人，让我们来送死的啊！”

    青衣大汉越说越气，目光中透出愤恨之色，右手握拳，狠狠地一挥，骂道：“那个王八蛋臭龟孙，要是让老子再见到他，老子一拳轰爆了他的脑袋。”

    众青衣人听到这里，也明白是自己上了别人的大当，又悔又恨，又气又急，也想破口大骂，可是身在渔网之中，连嘴巴都张开不得，只发出了一阵呜呜咽咽的声音。

    “现在知道上当，也已经晚了，你们这些匪徒冒犯了我们太子妃，已经是死罪一条，太子妃，您说该怎么处置他们？是不是一刀杀了，就地掩埋？”

    钱小豪晃着手中的匕首，对着青衣大汉的脖子比划了一下。

    那青衣大汉吓得脸都白了。

    死，他们倒不怕，他们怕的，是死得不明不白，窝窝囊囊。

    若水沉吟不语。

    该如何处置这些山匪，她的确还没想好。

    若是论罪，他们也罪不致死，可是如果放了他们吧，他们还是会回到山寨，继续占山为王，骚扰过路的百姓。

    杀，也不想杀，放，也不能放。

    该怎么办才好呢？

    她不由看向小七。

    这种杀伐果决的事，男人最为擅长处理，她总是犹犹豫豫地难下判断。

    可是小七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就背过了身去，那意思显然是说，他置身事外，由得她自己处理。

    若水咬着嘴唇，对着小七的背影瞪了瞪眼。

    他不肯帮忙，难道她还处理不了吗？

    “太子妃，小人想说一句话，小人不是想为自己求情，也不是求太子妃饶命，小人只是想恳求太子妃能让小人们多活上些时日，我们受了奸人愚弄，上了大当，对那设计陷害我们的恶人恨之入骨，只求太子妃能够开恩，让我们看到那坏人恶有恶报，如果太子妃信得过，就放了我们，我们想亲自去抓那恶贼回来，送到太子妃的面前，交由太子妃处置！”

    青衣大汉的话一说完，周围响起一阵赞同的呜呜之声。

    所有青衣人们都连连点头。

    他们的胸口都快气炸了，被那人的借刀杀人之计坑苦了。

    如果能够抓到那恶人，他们绝对毫不容情，一刀就砍下那恶贼的脑袋来，再把他的尸首剁成肉酱，喂给山狗！

    “放了你们？你们想得倒美，放了你们让你们再来冒犯太子妃？你们以为太子妃是三岁的娃娃啊，会相信你们这种谎话！告诉你们，我钱小豪就第一个不信！”

    若水还没说话，钱小豪已经忍不住跳出来叫道。

    “小豪，太子妃面前，不得无礼。”刘老根毕竟年老持重，伸手捉住了钱小豪，把他拖了回来，“该如何处置这些人，太子妃自有明断，你给我乖乖地呆着，不许多嘴！”( )

第203章纵虎归山

    “你们御林军说话一言九鼎，我们山匪说话却也不是放屁，我们以前也是良民，也是说话响当当的好汉子，就算是占山为王当了山匪，那也是为人所逼，非我们所愿，当山匪的这些日子，我们从来没有抢劫过普通百姓，我们抢的都是贪官，是恶霸！”

    青衣大汉把胸脯挺得老高。

    “哼，不过是一群山匪，也好意思说自己是男子汉！”钱小豪不服气的扁了扁嘴。

    “小豪！”刘老根轻声喝斥。

    钱小豪吐了下舌头，缩回去不再多嘴了。

    听了青衣大汉的话，若水的眸光闪了闪，她低头看向那名青衣大汉，问道：“这位好汉，你尊姓大名啊？”

    那大汉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若水会这样和颜悦色，呆了半晌才回答道：“我姓汪，单名一个龙字。可是山上的兄弟们都说俺长得不像龙，像条虫，所以他们都管我叫汪虫！”

    “哈哈，果然是一条没出息的鼻涕虫！”钱小豪一个没忍住，嗤地笑出声来。

    那汪龙立刻对钱小豪怒目而视。

    “汪龙，这个名字倒很威武啊。”若水淡淡一笑，“你说有人上山向你们报讯，说我是杀害你们胡老大的凶手，那你们可还认得那人的模样吗？”

    “能，当然能！这龟孙子就算是扒了皮，我也能认出他的骨头来！”汪龙的牙齿咬得咯吱响，握拳在旁边大树上用力一击，震得满枝树叶扑簌簌地落了一地。

    “那小子长得……长得倒是人模狗样，他身材高高，瘦瘦长长的，看上去年龄也不太大，面白无须，说起话来娘声娘气的，像是唱戏的小旦，如果不是我看到他的喉头有结，真会以为他是个大姑娘家扮成的男子哩！”

    若水不由暗暗点头，赞许地看了汪龙一眼。

    这汪龙看上去是个粗豪汉子，观察得倒还仔细，几个特征描述得都很到位。

    可是她听了之后，还是抓不到半点线索，在她的印象里，好像从来不认识这样一个娘里娘气的男人！

    算了，既然猜不到，她就不去多费心思。

    还是想法子先解决眼前的难题罢。

    她的目光扫过树下被捆成了粽子模样的青衣汉子们，他们一个个面目黝黑，粗手大脚，眉目粗犷，身上穿的也是青色粗布衣服，虽然过的是打家劫舍的日子，看上去他们的生活并不太好。

    既然如此，那便不如……

    她的眼珠溜溜一转，看向小七。

    小七送给她的依然是高大挺拔的背影。

    好罢，让他这样傲娇，自己就送给他份礼物，让他头疼头疼！

    若水勾起唇角，笑得像只诡计得逞的小狐狸。

    可惜小七背对着她，没有瞧见她的笑容，可他还是觉得后颈生寒，身子轻轻一颤，隐隐约约地察觉出有什么不对劲。

    “老根，小豪。”若水笑微微地开了口，亲切地二人点了点头。

    “太子妃，属下在！”刘老根和钱小豪均是神色一凛，同时眼中闪出光来。

    太子妃别的人不叫，偏偏就叫了他二人，这是多有面子的事啊！

    “你们给这些人解开渔网，放开他们。”

    “……”

    刘老根和钱小豪面面相觑，各自看到对方脸上的惊诧之色，那么不是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太、太子妃，您、您是说……”钱小豪拼命眨巴着眼，结结巴巴地道。

    “我说，放开他们。”若水淡淡地重复道。

    “……”

    御林军们再次静默一片。

    虽然他们人人都对若水很爱戴，也很敬服，可是太子妃的这条命令，也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吧！

    这伙青衣人可是要取她性命的大恶人啊！

    一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吃人不吐骨的山匪恶霸！

    刚才要不是那位黑衣大侠功夫高，震慑住了那伙山匪，如果硬碰硬地对抗，他们这些御林军不知道要死伤多少在这伙匪徒的手下。

    可太子妃却说要放了他们。

    他们都听说过缚虎容易，放虎难。难就难在人无伤虎意，虎有伤人心。

    这些如同出山猛虎的匪徒一旦纵虎归山，要想再捉住他们可就难得紧了。

    唉！

    御林军们心里同声叹气：太子妃为人好是好，就是太过婆婆妈妈，心慈手软。

    那青衣大汉说几句软话，就打动了太子妃的心。

    怎么办？

    太子妃的命令就是天，他们不敢不遵，可是每个人心里都不情愿，于是他们开始齐唰唰地看向小七。

    这位黑衣大侠刚才救过太子妃的性命，太子妃对他好像也很是信任，如果黑衣大侠肯说上一句话，说不定会让太子妃改变了主意。

    这位黑衣大侠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冷肃之气，让人莫敢逼视，如果让他处置这些山匪，一定不会像太子妃一样心慈手软。

    更何况，生擒这样一大批山匪，那可是大功一件，要是上报朝廷，定会获得重重的封赏，要是放跑了他们，那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小七被御林军们火辣辣的目光看得莫名其妙，他转念一想，就明白了这些家伙们想的是什么。

    他微微冷笑，本待不理，眼角扫过若水的脸庞，又改变了主意。

    “所谓军令如山，身为军人，就要以服从命令为己任。怎么，刚刚离开帝都，你们就忘了自己的身份吗？”他冷冷地，一字一字地慢慢道。

    他的话有如在御林军们耳边响起了一道警钟，每个人都悚然而惊。

    是，他们是军人，严格服从上级的命令就是他们要做的事。

    至于什么封赏，什么军功，都见他的鬼去吧。

    如果不是太子妃，他们哪里会有今天。

    反正只要跟着太子妃，早晚会有肉吃，今天吃不到，明天准会吃到！

    “是，太子妃，属下遵令！”御林军们慨声应道，声震如雷。

    他们令出即行，动作迅速地冲向前，手脚飞快地解开渔网和绳索的绑缚，过不多时，所有的青衣人都脱缚而出。

    青衣人们身得自由，却仍是站在大树下面排成了一列，并未离开。

    “太子妃说放你们走了，为什么还不走？快走，快走！”

    御林军们不耐烦地开始赶人。

    这帮子山匪流寇，耽搁了他们多少时辰，看来今晚他们又要露宿在山林了。

    青衣人们面面相觑，都不敢相信，太子妃就这样放自己走了？

    汪龙做了个手势，所有人全都跪了下来，对着若水抱拳道：“多谢太子妃饶命之恩！”

    他们站起身来，正准备离去。

    “等一等，我只是说放开你们，并没有说要放你们离开啊。”

    若水的声音突然悠悠地响了起来。

    青衣人们立刻顿住了脚步，惊疑不定地看着若水。

    他们每个人都在想，天下怎么会有掉馅饼的好事！自己前来刺杀于她，她怎么可能毫发无伤地放自己走呢，她让手下人给自己松绑，一定是想了个什么恶毒的法子来对付自己。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官兵们最喜欢玩的那种猫捉耗子的游戏，脸色全都变白了，身子微微发抖。

    他们曾经听说过，有一些官兵们捉住了山匪流寇之后，并不押解到官府，而是将之驱赶到一片平原之上，让他们四散奔逃，然后官兵们骑着骏马，手执长刀，以捕杀这些逃犯为乐。

    曾经有人命大，从这场杀戮游戏中逃得了性命，说给众人听的时候，引起群情愤慨，痛骂官兵们丧尽天良，竟以戮杀逃犯当成他们取乐的方式。

    这时候他们想了起来，看向若水的眼神中全都露出了又是痛恨又是恐惧的表情。

    没想到太子妃年纪轻轻，又是个小姑娘，心地居然会如此狠毒。

    她一定是也听说了这个法子，要将他们这些人当成捕猎的对象，虐杀至死了！

    “太子妃，咱们虽然是山匪，可也是响当当的男子汉，你要杀就杀，少玩那些花样，咱们就站在这里，你让他们把俺们的脑袋一颗一颗砍下来好了，用不着骑着马追在后面砍那样费事！”

    汪龙挺直了胸膛，昂然说道。

    御林军们心中也在怀疑，他们自然知道这种虐杀的方式，但他们身为御林军，却是从来没干过这等草菅人命的行为，这时听了汪龙的话，心中觉得不妥，却是不敢说出口来。

    若水扬了扬睫毛，诧异道：“玩什么花样？我什么时候说要砍你们的脑袋了？你们乃是山匪，我们乃是官兵，虽然我饶了你们的性命，但是死罪免了，活罪却不能免！”

    她声音清脆玲珑，有如山泉溅玉，清清朗朗，却听得山匪们心头一震。

    “什么、什么活罪？”汪龙的声音都颤了，他脑子里一下子想起了活剥人皮，步步生莲等酷刑。

    “这个活罪就是，我要你们今后的二十年……”若水的目光在青衣人脸上一个个看了过去，一字一字地慢慢道：“弃匪从军，为朝廷出力，等到二十年役满，再放你们自由。”

    “……”

    她的话就像是平地里起了一声惊雷，所有人都呆住了。

    青衣人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老天哪，自己这不是在做梦吧！

    太子妃的意思是，要收编自己当兵，从此可以吃上皇家粮了？

    他们你瞅瞅我，我瞅瞅你，都被这天下掉下来的大馅饼砸晕了。

    他们占山为王当了山匪，也是为了能吃上一口饱饭，如果能当兵吃粮，他们谁愿意干这掉脑袋的行当！

    可是，太子妃不是在说笑吧？这种好事怎么可能轮到他们的头上！

    青衣人们屏着呼吸，谁都不敢出声，生怕一出声，这场美梦就会破灭了。

    “当然，这只是其中一个选择，如果你们不愿意，还有第二个选择，那就是前面就是济州府，我会派人把你们押送到府衙，交由府尹大人处理，至于府尹大人会判你们什么罪，什么刑罚，就和我无关了。”

    若水眨了眨眼，道：“怎么选择，我给你们一盏茶的时间，你们想好了再做决定。”

    这还用选择吗？

    就好像在问他们是爱吃红烧肉还是爱吃臭大粪一样。

    完全不需要选择！

    “从军，从军！我们要从军！”

    “能当兵吃粮，别说是二十年，就算是三十年，四十年，俺们都乐意！”

    “哈哈，没想到俺汪虫也有当上官兵的一天，从今天起，俺不叫汪虫，俺这条虫，终于要变成龙了！”

    “你小子想死！说话口没遮拦的，你要是龙，那皇帝是什么？你就是条虫，永远的汪虫！”

    “是是是，俺是汪虫，只要有饭吃，俺乐意一辈子当米虫！”

    汪龙咧开大嘴，呵呵而笑。

    青衣山匪们是欢呼雀跃，喜笑颜开。

    可御林军们全都不乐意了。

    他们全都斜眼瞧着山匪们，眼中满满地全是不屑和鄙夷，还有忿忿不平。

    这些个打家劫舍的匪徒们凭什么摇身一变，就鸟枪换炮，变成了和他们平起平坐的官兵？

    就凭太子妃的一句话？

    这可太不公平了。

    要知道他们这些御林军，在军营里虽然被伙伴们瞧不起，但是走在帝都城里，还是大大地有面子。

    想当初他们为了能争得御林军的一席之地，不知道使出了多少吃奶的力气，送了多少礼，钻了多少营，才混到了今天。

    可这些山匪们以下犯上，犯了杀头的重罪，反倒因祸得福，吃上了官粮，来和他们抢饭碗，这也太不公平了！

    他们的愤懑之情，全都溢于言表。

    若水明眸流转，已经将御林军们的神情尽收眼底，他们心里在想什么，她岂会不知？

    她微微一笑，伸出双手向下压了压。

    山匪们立刻安静下来，全都屏着呼吸静待她开口说话。

    “你们全都年轻力壮，身富力强，有一身好功夫和好力气，有这样的身手，不报效国家，为朝廷出力，却去做那打家劫舍的勾当，岂不是可惜？如今你们愿意弃暗投明，服兵役二十年，这才是真正的男子汉该做的事，以后也可以光宗耀祖，不再受他人的白眼歧视。只不过……”

    说到这里，若水顿了一顿，山匪们的心立刻提了起来，紧张地看着她。

    太子妃不会突然反悔变卦了吧？难道吃到嘴的馒头又要飞了？

    若水的目光对着御林军们一扫，继续说道：“你们刚刚弃匪从军，还需要好好地磨练一番，我今天先代太子殿下收编你们，组建一只亲兵营，由太子殿下亲自督导教诲……”

    听到这里，小七藏在面具下的肌内不由一跳，转过眼来，目光沉沉地看向若水。

    这个鬼丫头居然把主意打到他的头上来了？

    只听若水继续说道：“只是太子殿下不在这里，你们这支亲兵，暂时交由七统领管制，这位七统领乃是太子殿下最为得力的助手，也是皇帝陛下派来保护我的侍卫，他的身手如何，你们大家有目共睹了吧？”

    说着，她的纤纤素手对着小七一指。

    “七统领武艺高强，我等心服口服！”

    不光是青衣山匪，就连御林军们都异口同声地道。

    小七的眉头跳了跳，似笑非笑、似怒非怒地瞅了若水一眼，为她给自己安的这个头衔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也罢，七统领就七统领。

    只要她乐意，他就陪她玩到底！

    青衣山匪们一个个喜动颜色，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他们对小七的功夫佩服得五体投地，均想这次真真是因祸得福，不但被收编为太子殿下的亲兵，还有这样一位武艺如此高强的七统领统率，只要他老人家能随意指点一二，岂不是一生受用无穷？

    御林军们又羡又妒，这些山匪们运气恁地好。

    他们倒不羡慕这些人成为太子殿下的亲兵，而是羡慕他们居然能够成为七统领的属下。

    “好了，既然大伙儿都乐意，以后你们就都是太子殿下的人了，只是你们要牢牢记住一点，成为官兵之后，要严守军纪，对老百姓秋毫不得相犯，更不许动百姓一针一线，如果有谁敢违抗军令，砍头示众，绝不容情！”

    若水语气严厉，神情严肃，众青衣山匪凛然谨遵，齐声答应。

    “好了，七统领，这伙儿人就交由你率领管教，一路之上，还要七统领你多多费心，替太子殿下好好操练操练他们。”

    若水笑嘻嘻地对小七道。

    小七面具下的嘴角微微抽搐，这个鬼丫头真会给他找事情干。

    她是觉得他闲得没事做吗？

    不过也好，这一路前往永凌，她带着那样一队御林军，他的确放心不下，这帮山匪们虽然匪性十足，但个个身强体健，擅于翻山越岭，只要用心操练，倒真的可以培养出一支威武之军。

    “太子妃的吩咐，在下岂敢不从？”

    小七的话音刚落，忽然听到一阵乱哄哄的叫嚷之声，从旁边的密林里传了出来。

    “太子妃，七统领，我们也要投军，请收下我们吧！”

    只见密林里跑出来十余名青衣汉子，正是刚才逃走的漏网之鱼。

    他们逃跑之后，并未跑远，而是藏身于密林之中，一直暗中窥伺这边的动静，准备伺机搭救同伴。

    没想到同伴们竟然因祸得福，全部被收编为官兵，吃上了皇家粮，这样天大的好事，羡慕得他们眼珠子都红了。

    刚开始他们还不敢确认，以为这不过是太子妃他们玩的手段和花样，还不定要想出什么古怪的法子折磨那群弟兄们呢。

    可越听越不像，越看越有门，太子妃盛意拳拳，七统领也是言诺如山之人，看起来那伙弟兄们是真的成为太子殿下的亲兵了！

    从此以后，他们再也不会被人叫做山匪流寇，再也不会遭人白眼辱骂，再也不必饥一顿饱一顿的过日子了。

    怎么办？

    这十余人一商量，众人都是一样的心思，一致决定出来投诚。

    “好，既然你们有此诚意，那我就代太子殿下都收下了。七统领，他们就交给你了。”

    若水双手一拍，下了断语。

    “是，太子妃。”小七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也不知道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若水也不在意，她四面环视了一下，发现少了一个人。

    “咦，老胡子呢？”

    五百名御林军一个都不少，唯独少了那个像白胖馒头的胡大海。

    难不成刚才的混战之中，只有他一个人遭了难，被砍掉了脑袋？

    “启禀太子妃，刚才山匪来袭的时候，我亲眼看到老胡子躲到了您的马车底下，一直没有出来。”钱小豪上前一步回禀道，伸手对着马车厢一指。

    “是吗？”若水狐疑地看了那方向一眼。

    双方交战了这么久，停战了也有一段时间，加上收编山匪欢呼吵嚷，胡大海如果真的躲在马车底下，也早该出来了。

    莫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小豪，你进去瞧瞧。”若水有些担心地道。

    钱小豪身子矮小灵活，一下子就钻进了马车下面，只一眨眼的功夫，他就又钻了出来。

    “老胡子可在下面？”

    “在，在。”钱小豪点着头，脸上神色很是古怪。

    “他可是受了伤？”若水问。

    “没有，没有。”钱小豪使劲摇了摇头。

    “那他怎么不出来？”若水皱起了眉。

    “他……他……”钱小豪眨了下眼，再也没忍住，“哈”地一声笑了出来，“太子妃，老胡子他睡着了，流着两条哈喇子，还一个劲地吧嗒嘴，睡得可香呢！”

    闻言，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然大笑。

    这笑声顿时把胡大海惊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从马车底下悄悄探出头来，想瞧瞧那些山匪究竟有没有被打跑，突然觉得脖子一凉，一把明晃晃、冷冰冰的刀锋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说道：“哪里来的白胖子，快给老子滚出来，否则一刀劈得你脑袋开花。”

    胡大海吓得差点尿了裤子，整个人都不会动了，只是一个劲地发抖，他抖着嗓子叫道：“好汉爷饶命，饶命啊！”

    “哈哈哈哈哈！”周围又是一阵哄笑声。

    胡大海正在胆颤心惊，只觉得架在脖子上的钢刀不见了，有人伸手架在自己的腋下，把他从马车底下拽了出来，还顺手帮他拍打了一下衣服上的灰。

    “老胡子，刚才是小豪和您开了个玩笑，您老可别见怪。”刚才持刀吓唬胡大海的却是钱小豪，他是小孩心性，越是见胡大海害怕，越是想吓唬吓唬他。

    后来见自己粗声一喝，胡大海的脸都吓得没了血色，生怕给他吓晕过去，或是吓尿了裤子，他可是太子妃身边的人，万万得罪不得。

    胡大海定了定心神，一看眼前的人居然是钱小豪，登时气不打一处来，喝道：“小猴儿崽子，居然敢拿你胡爷开玩笑，屁股上的皮子痒痒了是不？”

    钱小豪嘻嘻一笑，身子一矮，躲开了胡大海拍过来的一记巴掌，连连抱拳道：“胡爷，是小豪鲁莽了，胡爷千万手下留情。”

    胡大海一瞥眼间，看到若水正似笑非笑地瞅着自己，不由得老脸一红。

    “太子妃，您……平安无事吧？”他有些心虚，刚来山匪来袭的时候，他不懂武功，看到一个个山匪有如凶神恶煞般，手持明晃晃的刀子，见人就砍，吓得手足无措，一猫腰，就钻进了若水的马车厢下面。

    哪知道他钻得太急，一下子跌了个狗啃泥，脑袋磕在了地上的石块上，居然迷迷糊糊地，也不知道是睡了过去，还是晕了过去，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他都完全不知。

    “我没事，老胡子，这些山匪现在已经弃暗投明，被我收编为太子殿下的亲兵，由这位七统领管辖，以后，咱们就都是自己人了。”若水微微一笑，并不以老胡子临阵脱逃为忤。

    每个人都会胆小，也会怕死，胡大海也只是做了一个常人该做的事。

    她并不认为，所有的人都会为了她奋不顾身，泯不畏死。

    像小七那样，把她放在重中之重的，有一人足矣！

    她并不贪心。

    若水并不追究，让胡大海又是感激，又是惭愧，他讪讪地低下了头，又抬了起来，诧异地看着对面的一众青衣山匪。

    现在他们已经完全换了另外一副面貌，不再是穷凶极恶地喊打喊杀，而是像一群温驯的小绵羊般，整整齐齐地站在那位黑衣护卫的身后。

    那黑衣护卫……就是太子妃口中的七统领？

    奇怪，他在皇宫呆了这么多年，皇宫中的各路统领他几乎都见过面，却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一脸木然的黑衣青年。

    可是太子妃的话，总不会有假。

    “老胡子，你安排一下这些人的衣食住行，咱们就上路吧。”

    若水看了看天色，刚才这一阵混乱已经耽搁了不少时辰，他们要加快行程，才能尽快赶到永凌。

    “是，太子妃。”老胡子看了一眼穿得破破烂烂的山匪们，不由皱了下眉头。

    吃住行这三样都好解决，和御林军们一样的待遇就行，可是这穿的衣服……

    身为太子殿下的亲兵，穿成了这副模样，岂不是给太子殿下丢人？

    不成，不成！

    非得给这些家伙们置办出一身光鲜亮丽的行头不可。

    可是要行头，就得有银子。

    “老胡子，可是有什么为难之处？”若水留意到胡大海皱起的眉头。

    “启禀太子妃，前方不远就是一座大镇，名叫济州，奴才想在济州给太子殿下的这些亲兵们买上几身新衣服，让他们穿得光鲜一点，免得堕了太子殿下的威风，不知太子妃意下如何？”

    胡大海含蓄地说道，没好意思直接开口要钱。

    “可以，的确该为他们做几身好衣服了。”若水点了点头。

    青衣山匪们一听，大为感激，还是投军好啊，刚刚才归顺，马上就有新衣服穿。

    胡大海等了半天，没等到若水的下文，吞吞吐吐地道：“太、太子妃，奴才这次出宫得急，身边未曾带得许多银两，不知道太子妃您……”

    他话未说完，若水已经醒悟过来，微笑道：“要银子么？我这里有，等到了济州府你就马上帮他们采办，越快越好，银子么，只管往宽里花。”

    她随身的包袱里包了数十万两银票，都是她的私房银子，大部分是从君天翔那里赢来的赌注。

    她这次出京全都带在了身边，准拟到了永凌，就全部拿出来赈济灾民。

    胡大海满脸堆欢，笑道：“多谢太子妃，太子妃放心，只要有银子在手，我老胡子一定把事情给办得妥妥的！”

    若水微笑道：“那咱们这就走罢！”

    她转身正欲上车，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等等！”

    若水慢慢地回过身来，看向小七。

    小七面无表情，一双黑眸也如古井无波，声音更是平淡得没有一点起伏。

    可是他说出来的话，就带着那么一股不容人拒绝的意味，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威严。

    小七心里席卷着隐隐的怒气。

    她的聪明伶俐哪儿去了？她的灵诡多变哪儿去了？

    前途明明多凶险，她却一点也不做预防，还是这么大模大样的上路。

    难道她不知道带着这一大群人，她的目标有多大？

    这五百御林军就是她的大累赘，她偏偏又带上了这一百多人的山匪，真是乱上加乱！

    如果真的有强敌来袭，这伙人除了给她拖后腿让她分心之外，没有半点用处！

    “陛下密旨：出京后一切事宜，皆由我调度，纵是太子妃，亦不得有违。”

    小七一字一字地道，亮出手中的一面龙牌。

    “吾皇万岁万万岁！”

    御林军们一齐拜倒于地，山匪们也跟着齐齐跪倒。

    若水睁大一双妙目，小七这是要做什么？圣德帝真的给他下了密旨？还是他假传旨意？

    “刘老根！”

    小七的目光扫过一众御林军。

    “在！”

    刘老根声音响亮地答道，同时向前迈出一步，白须白发在风中萧然而动，矍烁而精神奕奕。

    “五百御林军暂时归你调度，按照原来的行程赶路，不得有误！”小七气势凛然，掷地有声。

    “遵令！”刘老根大声答道。

    “胡大海！”小七目光再一转。

    “奴才在……”

    胡大海猛地哆嗦了一下，想起自己刚才躲进马车底下的行为，心中惴惴不安。

    这位七统领居然奉了密旨，手中有这样大的权限，他该不会要置办自己一个贪生怕死、临阵脱逃的罪名罢？

    “太子殿下新收的这队亲兵，暂时归你统率，你带领他们跟随御林军，保护好马车里的每一样东西，不得有失，知道了吗？”

    小七语气森森，两眼紧紧盯着胡大海。

    “奴才遵命！”胡大海大为意外，七统领的这道命令有点莫名其妙，意图不明。

    保护好马车里的每一样东西，是不是也包括人？

    七统领的意思是，如果太子妃在马车里，自己就算是豁出了命去，也要保护太子妃的平安？

    这真是赤果果的警告啊！

    胡大海后背陡然窜起了一股寒意。

    “刘老根，胡大海，你二人过来。”

    小七带二人走到大树后面，摊开了一张地图，用手指着地图上的一点，压低了声音道：“你二人按照原定路线，一路向北，十天之后，咱们在这里会合。”

    刘、胡二人点头答应，心下却迷惑不解。

    咱们？

    七统领的意思是，他不跟大部队一起走？

    他是要抛下太子妃？

    可接下来就听得小七说道：“沿途或许会有敌人设下埋伏，太子妃跟随车队而行，目标太大，胡大海，你让小杏换上太子妃的服饰，坐在车中不许她抛头露面，然后一切维持原状，我带太子妃暗中潜行，十天之后，咱们再见。”

    二人登时恍然大悟。

    原来七统领的意思是，让车厢里的小杏假冒太子妃，来个李代桃僵，鱼目混珠啊！

    高明，果然高明！

    “七统领，您虽然武艺高强，但是有时候双拳也难敌四手，您看是不是在咱们的兄弟里面再挑几名身手好的一起保护太子妃？”

    刘老根毕竟老成持重，思虑周密，他有些担忧地提议道。

    小七的目光对着那队高高矮矮的御林军瞥了一眼，摇了摇头，干脆地道：“不必。”

    胡大海心中也道：与其从御林军中挑人，还不如从这批刚收编的亲兵里挑护卫呢，好歹个头大，能唬人。

    刘老根脸一红，他也知道自己这批御林军是些什么货色，于是闭上了嘴巴不再多言。

    “那就按计划进行吧，我带太子妃先行一步。”

    小七吩咐完之后，展开身形，掠过若水的身边，长臂一伸，已经带着她腾空而起，跃上了旁边的大树树梢。

    御林军和亲兵营见到他带着一人，居然轻飘飘地一跃上了树梢，这等轻功，如非亲见，实难相信，登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采声。

    小七却充耳不闻，双腿微微弯屈，借力一弹，身形陡然飞起，有如一只大鸟展开双翅，稳稳地飞过长空。

    树下采声如雷。

    几个起落之后，再也听不到御林军们发出的喝采之声，显然离得他们已经越来越远。

    若水被小七抱在怀里，感觉到他强而有力的手臂紧紧地揽在自己的腰间，两人之间亲密得没有缝隙，她的头靠在他的胸口，倾听他心跳的声音，这一刻，她突然觉得无比的甜蜜和温馨。

    她不关心小七带自己去哪里，也不想去问，他既然出声安排，心中一定有了详细周密的计划，她只要静静地听着就好，什么都不用操劳，什么也不用担心。

    这感觉……真好！

    小七的轻功施展得圆熟如意，在枝桠密林间纵腾奔跃，却如履平地。

    若水靠在他的怀里，一点也没有感受到半点颠簸，她仰着脸，看着天上的蓝天，白云一朵朵在她眼前飘过，清爽的风拂过面上，带来阵阵舒适的凉意。

    秋高气爽，风清云淡。

    若水的目光落在小七的脸上，他清朗俊逸的容颜掩藏在人皮面具之下，只露出一双清冷的黑眸，有如暗夜里的寒星，冷迫逼人，却又璀璨夺目。

    小七带着她在丛林密谷间穿行，一口气奔了大半天，以他的脚力，据估计已经远远超过了御林军的行程，赶了将近两日的路途。

    这一路奔行，他为了保证让若水不受颠簸之苦，双臂一直稳稳地抱着她，足下更是不敢有半点疏忽，唯恐一不小心颠着了她和肚子里的孩子。

    这时候跑了大半日，饶是他内力充沛，双臂也已经隐隐感觉到酸痛。

    他一直没有听到若水开口说话，低头一瞧，只见她的玉颊靠在自己怀里，星眸被两排密密的长睫毛盖了起来，鼻息细细，不知何时已经沉沉睡去。

    这个鬼丫头，睡得倒是安稳。

    小七的唇角不知不觉地翘了起来，笑意染上了他的眼角眉梢。

    他的眼神宠溺地落在她的脸上，眼中满满的全是温柔，和他之前冷若冰霜的眼神大不相同。

    可惜若水好梦正沉，没有瞧见。

    他揽紧了她，足下放慢了脚步，不能再走了，她累了，他需要找一个地方让她安安稳稳、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

    遥远的前方出现了一座城市的轮廓，小七不由眼前一亮。

    今天就在那里安歇吧。

    照他的计划，他只需要用五天的时间就可以赶到预计的地点，这样一来，就足以打断那个暗中生事之人的计划。

    他会摸不准他们的行踪，反倒容易暴露出自己的行藏。

    “醒醒，喂，你醒醒！”

    看到若水睡得香沉，他有些不忍心叫醒她，可是想起两人有大半天未进饮食，他内力了得，可是不畏饥饿，可是她是有身孕的人，却万万饿不得。

    他必须要带她进城，然后找一家酒楼让她好好吃上一顿，再找家舒适的客栈，让她洗个热水澡，这样她才能睡得舒服一些。

    虽然他很舍不得她靠在自己的怀里沉睡的感觉，还是硬起心肠叫醒了她。

    “小七，咱们这是到哪儿了？”

    若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来，她有些赧然，小七抱着她在辛苦赶路，可是她居然在他的怀里舒服得睡着了。

    她醒来之后，发现两人停在一株大树下，小七盘膝而坐，她就紧靠在他怀里。

    怪不得她会睡得这么香，这么沉，有他在她身边的时候，她总是会有这种安心的感觉，就像是天塌下来，也有小七为她遮挡。

    “前面是清州，咱们一会就进城去。”小七的口气*地，听起来没有半点柔情。

    可是若水并不在意，她清亮的眼睛在小七的脸上溜溜一转，就移了开去，唇角不知不觉挂上了一丝笑意。

    小七啊小七，你就算掩藏得再好，可是也掩不住你眼中的关切之情。

    你究竟是为了什么，要这样拒我于千里之外呢？

    若水有些讷闷。

    “好。”她点了点头，从他怀里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四肢。

    小七看着她，不由蹙紧了双眉。

    她的衣裙下摆被撕得残缺不全，破破烂烂，那是为了给他包扎肩膀上的伤口，她才会把自己弄得这样形容狼狈。

    进城之后，他一定要帮她买一身最漂亮的衣裙。

    他喜欢看她打扮得清新悦目，他也知道，但凡姑娘家没有不爱美的，尤其是像她这样天生丽质的佳人。

    可是她为了他，却是一点也不顾自己的形象了。

    小七心里流过一抹暖流。

    这鬼丫头，心里头还是有自己的。

    小七再低头看了眼自己，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和墨白在河边打了一夜的架，身上溅满了泥泞点子，脏污不堪，那墨白还抽空去河里洗了个澡，可是他却没来得及清理自己，还好是黑色的衣服，倒还脏得不那么刺眼，可是站在若水的旁边，她一身淡绿的罗裳，有如风扶弱柳，自己就像是一根沾满了泥巴的黑木炭。

    不行，得赶紧进城，他也要好好地打理一下自己。

    出了这个树林，前面就是通往清州城的官道，清州地处交通要道，又十分繁华，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官道上更是人来车往。

    这正是小七叫醒若水的原因。

    他总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堂而皇之地抱着她进城。

    “咱们走吧。”小七说完，当先便行。

    他的双臂直直地垂落在两边，有些僵硬，抱着她走了这么久，当时不觉得如何，这会儿却觉得又酸又麻，手指无力，指尖微微发颤。

    他不想让若水看到，步子迈得又急又大，急急地冲在前面。

    可是他走路的时候，两条胳膊不自然的情状，又怎能逃出若水的眼睛。

    她秀眉一扬，已经猜出了原因，暗自心疼，见小七步履如飞，越走越快，眨眼间已经离了自己好大一块距离。

    他是存心想避开她，以他的脚力，就算再有十个她也追不上他。

    “啊哟！”若水突然一声惊呼，脚下一绊，险些摔倒。

    “怎么了？”距离她足有十米之遥的小七，动作迅速得有如一阵风，眨眼的功夫已经来到她身边，一把扶住了她，皱着眉看向她的足踝。

    “扭到脚了。”若水咝咝地吸气，两条漂亮的眉毛蹙了起来，显得很是痛楚。

    “我看看。”小七马上蹲了下去，大手一把握住她的脚踝，仔细检查起来。

    若水看看左右，脸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

    他们已经走在人来人往的官道上，已经有人向他们投来异样的眼光。

    一个青年居然在众目睽睽，蹲在地上为一个姑娘检查秀足，实在是太没男子气慨了罢！

    有人开始停下脚步，对着他们品头论足，议论纷纷。

    也有一些姑娘大婶，纷纷向若水投来羡慕的眼光，一边暗自叹息，自家的夫君就没人家姑娘的男人这般温存体贴。

    “小七，我没事，不疼了，就是刚才扭了一下，你站起来罢。”若水低声道。

    她本来是装的，现在听到周围人议论小七的声音，心中更觉歉疚。

    小七的手在她的足踝周围检查了半天，没发现肿胀之处，听若水这样说，还是有些不放心，运起内力，掌心火热，在她的足踝处按摩了一番。

    若水觉得双足热乎乎的，好像流过一道暖流，十分舒适，可是周围的非议声越来越多，让她又羞又怒，忍不住对周围那些多嘴多舌的家伙们瞪了一眼。

    她自己的夫婿摸了下她的脚，碍着这些人什么事了，他们有什么资格站在这儿对自己品头论足的议论不休！

    有些轻薄之徒见她抬起头来，秀目这么一瞪，不由登时呆了。

    “呀，好美貌的小娘子，要是我家娘子也有这般美貌，我天天蹲在地上摸她的脚！”

    “啧啧啧，这小姑娘的脸蛋长得硬是要得，想来那双**更是动人，如果是我，我也蹲在地上不起来了。”

    “可不是，你看她那男人，摸个没完，到现在还舍不得站起来呢！”

    “……”

    这些人一边垂涎着若水的美色，一边口沫横飞地胡说八道，字字句句轻薄下流，不堪入耳。

    突然之间，只听得“哧哧哧”一阵细小的声音响过。

    紧接着，这些正在大放阙词的家伙们几乎是同时大声惨叫了起来，他们只觉得一样利物直奔自己的嘴巴，正正好好撞中在门牙上，一阵剧痛，纷纷张开嘴巴，吐出了几枚门牙和一颗小石头子，满嘴都是鲜血。

    几个人又惊又怒，抬头四顾，不知道是谁如此厉害，居然只用一颗米粒大小的石子，一下子打掉了自己的几颗门牙。

    “是谁？是哪个混账敢暗算本大爷，快给老子滚出来！”其中一人破口大骂，只是少了几颗门牙，说话扑扑地露风，登时引起了一些人发出吃吃的笑声。

    有一名老者好心地提醒道，让他们注意口德，不要出口伤人，刚才这不知道哪里来的石子，说不定就是那位没露面的高人对众人口齿轻薄的惩罚。

    这些地痞无赖正找不到发泄的对象，憋了一肚子的火，听了那老者的话，登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声，恶狠狠地道：“你这老不死的，刚才一定是你做的手脚，坏了大爷们的牙齿，老子们今天要打死你这个老东西！”

    几个人摩拳擦掌，对着那老者凶狠地扑了过去。

    那老者没想到自己的几句好心之言竟然换来这等无妄之灾，怕得浑身发抖，只得双手抱头蹲在地上，等着众人拳脚相加。

    哪知道几声惨呼声再次响起，料想中的拳脚迟迟没有落在身上，老者奇怪地睁开眼睛，只见几名无赖全都滚倒在地上，一个个抱着右手哀嚎，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怎、怎么回事？”老者糊涂了，眨着昏花的老眼问周围的人。

    “我们也没看清楚，好像这几个人的右手，突然被人给废了，哎，老人家，快点离开吧，这些人不好惹，这是非之地，更不可久留。”那人说完，匆匆离开。

    老者点了点头，周围看热闹的人都觉出不对劲来，惶恐地看了看周围，然后一哄而散。

    地上只留着那几名抱着右手惨号的泼皮无赖，更没有人注意到，那一名青年和少女是何时离开的。

    前往清州的官道上，一男一女正并肩而行。

    有了刚才的前车之鉴，小七再也不敢离开若水身边三尺之地，若水悄悄伸出右手，握住了他的左掌，小七只微微一动，便不再挣脱。

    若水嘴角噙着笑意，五根手指或捻或按，有如弹琴鼓瑟一般，在他左掌的几处**道上轻轻按摩，小七只觉得一股舒适的暖意通过左掌，向上蔓延，原本酸痛不己的左臂竟然变得大为减轻，不由侧头瞧了她一眼，见她眉宇间笑意隐隐，容光焕发。

    有什么事居然让这丫头这样开心！

    小七狐疑地想，转开了视线，目视前方。

    若水帮小七按摩完了左手，又换到他的右边，依样葫芦地帮他疏通右臂上的血脉。

    小七虽然觉得很舒服，却担心她受累，大手一缩，挣开了她的手。

    “前面就是清州，今天咱们就在这里安歇，不走了。”他随手一指，不着痕迹地说道。

    “好。”若水点点头，他怎么说，她就怎么听。

    她的乖顺很出乎他的意料，却让他很满意。

    清州果然是座大城，进得城来，车水马龙，路上行人接踵，繁华几乎不逊于帝都。

    小七和若水都是见多识广的人，尤其是若水，清州再繁华，也及不上现代化城市的光怪陆离，她的目光只是在周围略略一扫，注意力就开始集中在寻找附近的酒楼饭馆上了。

    一阵酒香肉香从旁边的街道传了过来，小七和若水二人同时眼睛一亮。

    “走！”

    小七和若水转过一个拐角，只见眼前矗立着好大一座酒楼，雕梁画栋，气派不凡，一面白底黑字的酒旗在空中高高地飘扬，上面写着：醉仙居，三个大字。

    酒楼门口的牌匾上，这三个大字写得更是酣畅淋漓，铁划银钩。

    “好字，好字！”小七幼习书法，对这笔书法赞不绝口。

    若水却望着那三个大字，咽了咽口水。

    字写得再好，也不如菜做得好。

    “就在这家用饭吧。”若水提议，空气中飘来浓浓的菜香，诱得她直流馋涎。

    “好。”小七自无异议，他微微侧头，看着她馋涎欲滴的模样，就像是一只贪吃的小狐狸，心里暖暖的，痒痒的，只想伸出一只手好好地揉揉她的头发。

    二人进了酒楼大门，往厅堂里一站，只见一楼是大厅，左右两边各有一道楼梯通往楼上，楼上应该设的是雅座。

    楼下的大厅里已经是人头涌涌，座无虚席。

    好几名店小二往来穿梭在客人中间，上菜声、吆喝声不绝于耳，忙得脚不沾地，一时间并无人前来招呼二人。

    一楼人声嘈杂，小七眉头微皱，略感不喜，他不想让若水在这种吵闹的环境中用饭，便迈步向楼上走去。

    二人拾级而上，刚刚上到楼头，忽然眼前人影一闪，一名店小二模样的人双手一拦，挡在二人面前，满脸的厌恶鄙夷之色。

    “去去去，臭叫化子，谁叫你们上来的，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是醉仙居，来这儿的客人个个都是神仙一样的人物，这是你们来讨饭的地方吗？快滚，快滚！”

    他伸出双手，像赶苍蝇一样驱赶着二人。

    小七和若水不觉都挑起了眉头，心头火起。

    这店小二狗眼看人低，以貌取人，居然把自己当成了讨饭的叫化子！

    被这店小二一嚷嚷，在酒楼上用饭的客人们纷纷向二人看来，一看之下，不由得议论纷纷。

    “呀，这小姑娘长得倒像是朵鲜花一般，可惜却插在了一堆牛粪上，哎，真是可惜啊可惜。”

    “可不是嘛，就凭她这小长相，哪里还用得着讨饭啊，要是嫁给了一个好男人，吃香的，喝辣的，少不了她的！”

    “瞧她穿得破破烂烂的，可这脸蛋还是像剥了皮的鸡蛋一样水灵，看得我的心痒痒的，要是她换上一身漂亮的衣服，那仪红楼的头牌姑娘给她提鞋子都不配！”

    “这么漂亮的姑娘偏偏有眼无珠，嫁了这么一个臭叫化子，只能跟着讨饭，哎，要是嫁给了我，就算不能天天吃醉仙居的饭菜，但是咸菜窝头还是可以管饱的。”

    “……”

    一众酒客们呱唧呱唧，对着小七和若水频频注目。

    若水目光对着众人一扫，见这楼上的酒客们果然个个是衣冠楚楚，服饰都雅，看上去非富即贵，怪不得这店小二口气傲然地说来这里吃饭的都是神仙般的人物。

    她看到小七右臂一动，似乎想要出手给这店小二一个教训，忙伸手拉住，对他使了个眼色。

    这店小二只是普通人，他看了二人穿戴打扮，瞧不起人，也不怪他。

    只是他的这副嘴脸，却让人心中不爽。

    “这位小二哥，我们是来吃饭的客人，这醉仙居既然敞开了大门做生意，那来者都是客，你身为店小二，就用这种态度招待前来用饭的客人吗？就算真有神仙来了，岂不也是要被你赶跑了？这醉仙楼还醉的什么仙，迎的什么客？”

    她不疾不徐地道，声音清脆悦耳，好像珠落玉盘，说不出的动听。

    她的话声一落，登时引起了周围一片喝采声。

    “这位姑娘说得不错！”

    “有道理！”

    那店小二被若水堵得说不出话来，涨红了脸，双手叉腰，神态嚣张地叫道：“什么神仙！你们两个叫化子算是狗屁神仙，快快滚下楼去，没得弄脏了俺们醉仙居的地盘！”

    “有句话叫做：以貌取人，失之子羽，看来这位小二哥是没听说过吧？”若水幽幽叹了口气，道：“神仙说不定也会乔装改扮来试探凡人，你如此瞧不起我们，万一我们是太子和太子妃，倒也说不定呢。”

    “哈哈，你们两个叫化公、叫化婆也会是太子殿下和太子妃？说出去没得让人笑掉了大牙！你们两个要是太子殿下和太子妃，那我还是大内第一总管呢！”那店小二张狂地大笑，挺胸腆肚，傲慢之极。

    “扑哧”一声，若水抿嘴笑道：“小二哥，您的意思是想进宫当太监吗？我倒不知道，大内总管是这么让人羡慕的差使！嘻嘻，七哥，你说是不是？”

    她明眸一转，对着小七嫣然而笑。

    这一声七哥，叫得轻柔婉转，听得小七怦然心动，看到她妙目流盼的眼神，一时心神欲醉，点了点头。

    “哈哈哈！”

    楼上的酒客们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那店小二脸红一阵白一阵，青一阵绿一阵的，他的一张嘴皮子也说得上伶俐无比，哪知遇到了若水，竟是处处落在下风，被若水嘲弄得恨不得有条地缝钻进去。

    他咬牙切齿地道：“臭叫化婆子，你有这么好的口才，怎么会讨不到饭，饿也饿不死你！”

    “谁说我们是来讨饭的了，你有眼不识金镶玉，哼！”若水下巴一抬，不屑地道：“你以为自家的酒楼是个宝，我告诉你，我点出来的菜，只怕你家的大厨听都没听过，更别说能做得出来了！”

    “哈哈，叫化婆，你真能胡吹大气，瞧你这模样是吃残羹剩饭长大的吧？我家的大厨师，倒是的确不会做，你倒说说，你能点出什么菜来！”

    店小二趾高气扬地道。

    若水的眼珠溜溜一转，道：“我要是点出菜来，你家大厨不会做，又待如何？”

    “哈，你点出来的菜，我家大厨师要是做不出来，我就跪在地上给你磕三个响头，认你做姑奶奶！”

    “好，那咱们一言为定，在座的众位客官，你们都是见证人，这店小二要是说话不算话，又该如何？”若水的目光在众酒客脸上一扫而过。

    酒客们纷纷叫道：“不错，我们都是证人，这小二要是敢说不敢做，咱们就一起赶他出去。”

    “好，就是这样。”

    若水灵眸流转，有如波光潋滟，她伸出一个指头点着下巴，沉吟道：“我却点个什么菜好呢？”

    “我谅你也点不出什么上得了台面的菜来！”店小二看到若水沉吟，心中越发瞧不起。

    “是吗？我看你这儿店面又小，地方又破，谅也做不出什么好菜来。嗯，你说我是叫化婆，可是却觉得自己是凤翔九天，这样吧，我也不难为你，你就让你家大厨马马虎虎做两道有关于凤凰的菜肴出来好了。”

    那店小二吓了一跳，随即斜眼睨着若水，冷笑道：“什么有关凤凰的菜肴，你倒说出个名堂来。”

    若水点头道：“好，那我就说个清楚明白，你听好了，我要的两道菜是：凤还巢，凤凰蛋！这两样菜肴却也不难，我给你家大厨两个时辰来做，总够了罢？”

    那店小二吃惊得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来。

    他哪里听说过什么凤还巢，凤凰蛋，只是刚刚夸下了海口，又有满楼的酒客作证，却也反悔不得，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好，两个时辰就两个时辰，你既然点得出，咱们就做得出，只是这两道菜的价钱可不小，你们付得出银子来么！”

    “你倒说说看，这两样菜要多少银子？”

    那店小二连听都没听说过这两道菜，更不知道需要什么食材，哪里知道价钱，但他只管往高处要价，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道：“一共需要二十两雪花纹银。”

    闻言，楼上的酒店都不由咂了砸舌头，二十两？

    这店小二还真是狮子大开口，一道菜就要十两纹银？要知道他们点这醉仙楼最贵的一桌酒席，也用不了十两银子。

    “喂，小姑娘，你可千万别上当，这伙计明显是把你当肥羊，想宰你呢。”

    “就是就是，你不如换别的家去吃吧，别在这儿受这小子的气了。”

    “这位姑娘，要是你不嫌弃，不妨到我这席上来一同用餐如何，虽然我这席上没有凤还巢、凤凰蛋，但酒香菜美，保管姑娘你吃得满意。”

    酒客们都有同情弱者的心理，尤其是看到若水这样一个容颜娇美，吐语如珠的妙龄少女，心头都对她抱有好感。

    若水抬眼，对着那些酒客们微微一笑，点头致谢，然后笑道：“多谢大家的美意，区区二十两银子，我倒还没瞧在眼里，伙计，你只管去做，只要你做得出来，银子少不了你的！”

    那店小二本想要一个高价，吓退二人，可没想到若水的口气比他更大，二十两银子都没瞧在眼里，我的个乖乖，这叫化婆子是吹牛皮长大的么？

    “抱歉得很，本店的规矩是，先付钱，再做菜，如果你能拿出二十两银子来，我马上去厨房报菜，两个时辰之内，准保把你点的什么凤还巢、凤凰蛋给你端到面前，如果你要是拿不出银子来，嘿嘿，那可就对不住了，请您二位啊，马上滚蛋！”

    店小二也不是吃亏的主，他眼珠一转，又神气起来。

    看这二人的穿着打扮，要是能拿出二十两银子来，才怪！

    他二人要是有钱，还会穿这样一身破衣烂衫进来吃饭么？

    所以，他就等着看二人的笑话，只要他们拿不出银子来，他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将二人赶走。

    听得店小二张口就要银子，若水岂能不知道他的用意？

    她可是腰缠数十万两银子的大富翁，区区二十两，倒的确没瞧在她的眼里。

    她伸手入怀，去摸银票，哪知道一摸却摸了个空，登时想起，她的银票全都放在随身包袱里，那包袱却放在马车厢的一个箱笼里。

    小七带她离开得匆忙，她竟然没来得及去取随身包袱，车厢里更有一个被小七点了**道的小杏。

    糟糕，她居然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也不知道小杏那丫头现在怎么样了。

    “七哥，我走的急，没带银票，你身边有银子吗？”若水看向小七，她记得小七很久很久以前，曾经对她说过，想要多少银子，他有！

    是啊，他可是堂堂的太子，未来的整个东黎国都是他的，说他富甲天下也毫不为过，他怎么可能没有银子呢？

    哪知道小七眉头一皱，道：“银子？”

    他身为太子，哪里还需要什么银子，那东西又沉，又重，带在身上只会是累赘，他怎么会随身携带。

    至于银票，他的太子府里倒是应有尽有，要多少，有多少。

    但现在青州距离他帝都的太子府，少说也有几百里，他就算是施展绝顶轻功奔回去取，也不来及呀。

    “我也没带银子。”他摇了摇头。

    “二位难道不知道吃饭需要付账的吗？没带银子，您二位还好意思说是来吃饭的，不是来讨饭的？”店小二这下子可得意了，皮笑肉不笑地讥讽道。

    旁边的酒客也开始替若水着急了，道：“小姑娘，你别着急，再仔细找找看，说不定你的银票放在家里，要不你回家去取了再来好了。”

    他也看出来若水没有银子，所以故意找了个台阶让她下台。

    但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像他这么好心，有的人已经开始冷嘲热讽了起来：“没带银子，还点什么凤凰蛋、凤还巢，还是乖乖地回家啃鸡毛吧！”

    这下就连若水也开始觉得脸上发烧，尴尬起来。

    小七却若无其事，这等讥讽之言，又不疼又不痒，他只当作听不到，既然两人都没带银子，这饭却是吃不成了，只好另想办法。

    “走吧。”他看着若水道。

    “没银子，就快点滚蛋！早就知道你们是两个臭要饭的，偏偏要打肿了胖子进来充大爷，还大模大样地点什么凤凰蛋，凤还巢，我呸！趁早滚你们的臭鸭蛋！”

    那店小二骂骂咧咧地准备往外轰人。

    突然，一样黄灿灿的东西倏地飞了过来，正好打在他的腮帮子上，他一下子咬住了舌头，痛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谁？是谁干的？”他捂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叫道，可转眼一看，那样打中他腮帮子的东西，居然是一小锭金子，正在地上溜溜地打着转。

    他的眼珠子一下就瞪了起来，一猫腰把金子拣了起来，只巴不得这东西是个没主的。

    哪知道他刚捡起了金子，一抬眼，就觉得眼前一亮，楼梯上有一人正缓步拾级而上。

    那人长身玉立，发黑如瀑，一袭雪白的长衫有如冰绡，纤尘不染，手中执着一把白玉为骨的洒金折扇，意态悠闲，眉疏目朗，打眼一看，就是一位翩翩浊世佳公子，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仰望之情。

    这位白衣公子一露面，登时吸引了楼上所有人的注意力。

    醉仙居，醉仙居，顾名思义，就是连神仙也流连沉醉的所在。

    但是醉仙居开了这么多年，他们又哪里见过什么神仙了。

    可是这白衣公子一出现，每个人心中都在想：这莫不是天上的神仙下了凡尘？

    他周身仿佛都笼罩着一层光晕，让人莫敢逼视，又让人看了一眼，忍不住还想再看第二眼。

    那店小二南来北往什么样的客人没见过，美少年更是见过得多了，可是像这位白衣公子这样的美少年，他还是生平头一次得见。

    神仙啊，真是神仙一样的风姿。

    店小二突然自惭形秽，竟然不敢上前开口招呼，唯恐自己身上的浊气被这位仙人般的白衣公子嫌弃。

    小七和若水见了此人，却全都眉头一皱，扭过了头去，心想：他怎么阴魂不散，又跟来了！

    这位神仙样的白衣少年不是别人，正是墨白。

    酒楼上的众人全都呆呆地看着他，被他的神姿风采所折服，然后他们就发现了一件极为诡异的事情，这位像神仙一样的白衣公子，衣袂翩翩地走到那个容貌美丽，却穿得破破烂烂的小姑娘面前，露齿一笑，有如鲜花绽放，漂亮耀目得让人睁不开眼来。

    “表妹，你和表哥生气，也用不着穿成了这副模样，你离家出走，身边没带银子，让表哥我多替你担心，你留在家里的十箱银票，我一时之间也无法尽数带来，只带了这少许，不知表妹可够花用？如果不够，我再回去取些来，可好？”

    墨白的声音温润如玉，款款动听，他从怀里掏出厚厚的一撂银票，张张崭新，那店小二眼尖，一眼就看出那银票全是五百两一张面额的，不由吃惊得张大了嘴巴，合不拢来。

    若水听了他的话，不由转过头来，一双妙目凝视着他。

    不得不说，这个墨白出现得时机，真是再好也没有了，刚刚好化解了她和小七的尴尬，给足了她的面子。

    墨白再次对她一笑，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那撂银票，其意甚诚。

    酒楼上所有的客人们都愣住了。

    果然是真人不可貌相啊。

    谁都想不到，这个穿得破烂得像乞丐一样的小姑娘，居然真的是腰缠万贯的大富翁！

    小七斜睨着墨白，心中怒气暗生，他看到若水的眼睛盯在那撂银票上，更是恨不得伸过手去，一把扯碎。

    有银子了不起么！他墨白的银子，能比自己更多么！

    她想要银子，只管和他说，他有得是！

    可是转念一想，她刚才的确跟自己开口要过银子，这可是认识她以来，她第一次向自己开口要银子，可自己却一两也拿不出来……

    罢了罢了，只要化解了眼前的尴尬，就算她用了墨白多少银子，以后他加十倍奉还给那该死的墨白便是！

    “表妹，你可是嫌表哥送银子来得迟了，不肯收么？”墨白对若水眨了下眼，微笑道：“你就收下吧，表哥我也很想尝尝那两道菜的味道，凤还巢和凤凰蛋。唔，说起来我也已经很久没有吃到了，伙计，这锭金子足以抵得过二十两雪花纹银了吧？你拿了钱，还不下去做菜？记住，两个时辰之内要是做不好送不上来，我可就要砸了你这醉仙居的招牌！”

    墨白把手中的银票往若水的怀里一塞，然后转过脸来，对那店小二冷声说道。

    那店小二的嘴巴差点裂成了苦瓜，他看着手中的金锭子，忽然觉得烫手起来，恨不得一把丢掉。

    现在他才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早知道这小姑娘真的如此有钱，他说什么也不会拒之于千里之外啊。

    现在骑虎难下，可该如何是好？( )

第204章知过能改，善莫大焉

    如果是那小姑娘还好应付，大不了他认输，跪下向那小姑娘磕上三个响头，喊她一声姑奶奶，可是这像神仙一样的白衣公子，一开口就好狠，如果做不出这两道菜来，他竟然要砸了本店的招牌！

    我的个娘哎，这可不是要自己的命吗！

    店小二又不敢不应，哭丧着脸捧着金子，跑到厨房找大厨师求助去了。

    现在他只希望大厨能够做出这小姑娘点的两道菜出来，否则真的被白衣公子砸了招牌，他就真不知道如何向掌柜的交待了。

    等那店小二蹬蹬蹬地跑下楼，消失在楼梯处之后。

    墨白这才转过身来，脸上再次堆满了笑容。

    “表妹，你一路劳累，快坐下休息休息吧。”

    这时候早有另一名有眼色的店小二迎上前来，十分殷勤地招呼三人，给三人安排了一处靠窗的雅座，让三人坐下。

    依照小七的意思，自然是一刻也不想多留，但若水又倦又累又渴又饿，实在是不想再走动了，再加上这醉仙居的酒菜的确不坏，既来之，则安之，更何况她还想等着那店小二叫她一声姑奶奶，对她磕三个响头呢。

    三人落座之后，那店小二点头哈腰地招呼道：“请问三位客官，除了刚才那两味菜之外，还要点别的菜肴吗？小店还有几道菜肴十分有名，吃过的客人都赞不绝口，不知三位客官可要尝尝？”

    他说话可就比原来那名店小二顺耳多了。

    墨白和小七一齐看向若水，若水也不客气，点头道：“好，你只管捡好吃的菜上，除了菜之外，再给我来一壶好茶，对了，我还要四咸酸，四蜜饯，再来四样你们这最出名的点心。”

    她实在是饿得很了，一口气点了酸的咸的甜的香的各四样。

    小七和墨白自是并无异议，只要她喜欢，就算是把整座醉仙居都吃空了，二人的眉头也不会皱上一皱。

    那店小二傻了眼，这蜜饯他听过，可这咸酸是什么？

    可是有了前面那个店小二的前车之鉴，他又不敢开口询问，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然后下去报菜。

    若水他们不知道的是，若水随口点的这几样，让整个醉仙居的掌柜、伙计和厨房里的厨子们全都忙了个底朝天。

    先是之前那名狗眼看人低的店小二报上的两道菜，什么凤还巢、凤凰蛋，一下子难倒了厨房中好几名声名远播的大厨师。

    掌柜的已经来不及责骂那惹来麻烦的店小二，只是想着怎么样才能让大厨师们做出这两道菜，免得被客人砸了自家店的招牌。

    厨师们个个抓耳挠腮，冥思苦想，这凤还巢、凤凰蛋究竟是个什么东东啊！

    他们别说没见过，听都没听过这两道菜啊！

    这可要怎么做得出来……

    众人正在头疼，另一名店小二也苦着脸进来了，那老掌柜一看他的脸色，觉得心肝都抖了，颤声道：“又、又点了什么凤凰菜？”

    厨师们的心也全提了起来。

    他们现在一听到“凤”这个字，脑袋就大了三圈。

    那店小二摇了摇头，还是哭丧着脸说：“那姑娘说了，要咱们拣最出名最好吃的菜上……”

    老掌柜和厨师们登时松了一口气。

    那掌柜骂道：“混账小子，这不是好事嘛，你哭丧着个脸干啥！”

    那店小二苦着脸，继续道：“可是那姑娘还说了……”

    “还说啥了？你小子吞吞吐吐的，快说，快说！”

    那掌柜催促道，心又吊了起来。

    “她说还要四样最好的点心，还要四蜜饯，四咸酸……”

    “四咸酸？什么是咸酸？”

    老掌柜和厨师们浑身一个哆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你也不知道？唉，我还以为你会知道的。”

    厨师们开始交头接耳，商讨纷纷，都在猜测这咸酸又是什么玩艺。

    商量了半天也没商量出结果来，反倒人人更是一头雾头，于是所有人都开始向先前那名店小二怒目而视。

    都是这个不长眼的小子，错把金镶玉当成土疙瘩，惹出了这么大的祸事来，现在人家点的菜，什么凤凰蛋、凤还巢，还有那个咸不咸酸不酸的玩艺儿，众人就算是想破了脑袋也做不出来。

    现在该怎么办！

    做不出来，人家就要砸了自家醉仙居的招牌……

    那名店小二都快被众人灼灼的目光烤化了，恨不得地上马上裂开一条地缝好让他钻进去。

    “要不、要不……”他嗫嚅着嘴唇，小小声地说道：“我去向那位姑娘磕上三个响头，认她做姑奶奶成不？只要她肯高抬贵手，保下咱们的招牌，我就喊她祖宗也乐意啊。”

    “还不快去！”老掌柜眼前一亮，这倒是个好办法。

    二楼雅座，若水他们这一桌不知不觉成为了楼上的焦点。

    酒客们越看越觉得稀奇。

    这桌上的三个人的搭配看起来还真是有意思。

    一个风华绝代的翩翩美少年，一个身穿破衣却是明眸皓齿的妙龄少女，还有一个满身泥巴污点、面无表情的黑衣青年。

    那美少年似乎在讨好那妙龄少女，可是少女却冷冰冰地爱搭不理，黑衣青年虽然面无表情，可眼神中对那美少年极是厌恶，相反，那妙龄少女对那黑衣青年的态度则大为亲密。

    这倒真是有趣，有趣。

    店小二流水价地给三人席上送着美味佳肴，若水早就饿得很了，这时自然不会客气，下筷如风，吃得有如行云流水般痛快。

    这醉仙居的菜肴果然名不虚传，大厨师的手艺远近闻名，做出来的一道道菜肴，鲜香味美，别具风味，就连一道用豆腐做出来的素火腿，都几可乱真。

    墨白见若水吃得香甜，笑吟吟地不停地帮她挟菜，一边介绍着这味菜的精华所在。

    小七却连筷子也没提起来，坐在那里像个石头人，动都不动。

    他才不要吃用墨白的银子买来的菜，没的脏了他的嘴巴！

    “七兄，你为何迟迟不动筷，莫不是这家醉仙居徒有虚名，做出来的菜肴对不了七兄你的胃口，留不下你这位仙人？”

    墨白似笑非笑地睨了小七一眼。

    小七冷冷地道：“在下这辈子见到的人多了，但是像墨兄这般厚脸皮，且说话有如放屁一样的家伙，倒真是只有你一个。”

    “哦？请恕区区在下愚昧，怎么听不明白七兄的话是什么意思？七兄是说有人放屁吗？却是谁居然如此缺乏教养，竟然在大厅广众之下放臭气，臭不可闻，请七哥告知，在下去点了他的气海**，教他这辈子再也放不出一个屁来。”

    墨白故意东张西望，顾左右而言他。

    “墨白，你乃是天下第一高手，既然负此盛名，说话就是一口唾沫一个钉儿，说过的话却不做数，恐怕传了出去，会有损你第一高手的名头罢！”

    小七冷笑一声。

    墨白终于严肃起来，他正色看着小七，咳嗽一声，道：“七兄是说在下我言而无信吗？”

    “你何必明知故问？昨日你当着数百人的面前，羞愧而走，今儿却又不请自来，是什么意思？而且这已经不是墨兄你第一次食言而肥了，墨兄，男子汉大丈夫，就当拿得起放得下，既然走了，就永远不要再回来。可是墨兄你却一而再，再而三的反悔，一再地纠缠于她，如果说墨兄你没有企图，恐怕这世上也无人会信。”

    小七一针见血地指责道，这番话义正词严，说得墨白脸上一红。

    但只不过是片刻的功夫，墨白已经恢复了神态自若，他唰地一下抖开了洒金白玉扇，意态闲雅地扇了扇。

    现在时节已经入秋，家家户户的扇子早就收进了箱底，只待来得夏天再行取出。

    可墨白手中却执着扇子，还抖开来扇风，这扇子在他手中的作用，除了臭美，还是臭美。

    若水瞅了一眼他手中的折扇，勾起唇角，淡淡一笑。

    那笑容中嘲讽的意味甚浓。

    墨白扇了几下，然后“啪”一声将折扇收拢，握在手中。

    “七兄，听说你文武双全，不但功夫好，文才更是佳妙，有一句话七兄想必一定听说：知过能改，善莫大焉。在下并非是食言而肥，而是正应了古人的这句名训，犯了过错，在下就要尽力去补救，然后不再让错误再次发生，而不是一走了之，那样才是真正的不负责任，不是男子汉大丈夫所为。”

    他说完之后，然后理了理衣衫，正襟危坐，神情肃然。

    他凝视着若水，那郑重的目光让若水不觉停下了口边的筷子，看着墨白，奇怪地道：“看我干什么？”

    “你放心。”墨白的神情无比认真，他脸上没有一丝嘻皮笑脸，也没有半点玩世不恭，“我墨白从此刻开始，再也不会弃你于不顾，也再不会任由你陷身于危险之中，如违此誓，我墨白来世变猪变狗，永为畜生，再不做人！”

    “墨白！”小七忍不住厉声喝道，心中怒气上冲。

    他刚才的话只是想气走墨白，可没想到，这墨白脸皮居然如此之厚，压根就不顾及他天下第一高手的身份。

    更出乎小七意料之外的是，墨白居然会立下这个一个誓言。

    他双眉紧紧皱起，越加的烦恼。

    他这个誓言一发，岂不是今后更加甩脱不掉？

    就像附骨之蛆，永无止境地纠缠在若水的身边。

    难道就这样任由他随时随地地出现在二人眼前？

    除非……杀了他！

    小七心中陡然升起了杀意。

    “怎么，你想杀我？”

    小七眼中的杀机虽然一闪即逝，但墨白是何等样人，他是杀手中的老祖宗，马上就敏锐地觉察出来，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眯了起来，露出针尖一样的光芒。

    “你不怀好意，我岂能容你？”小七的眼睛也微微眯起，和墨白针锋相对。

    “哈哈，就凭你想杀我？再练上二十年你也做不到！”墨白大言不惭地道，他翘起了二郎腿，再次抖开了折扇，慢悠悠地扇着风，嘴角噙着满不在乎的笑容。

    “不是我小瞧你的功夫，七兄，就算你的功夫比我高上十倍，你想杀我，那也是难如上青天。我墨白学会杀人的时候，七兄你恐怕还在练习如何扎马步呢！更何况，我墨白是做什么的，七兄你一清二楚，这世上所有杀人的勾当，我墨白无一不精，无一不通，不管是明杀、暗杀、诡杀、计杀，我墨白敢认第二，就没人敢认第一！七兄，我是不是夸海口，你心中有数。”

    他侧目斜睨着小七，笑了起来。

    小七握紧的拳头慢慢地松开，他承认，墨白说的是实话。

    他的确杀不了墨白。

    但是……

    “墨兄，你还漏了一样，我有可能会……毒杀！”

    小七的话陡然让墨白的背上起了一股寒意。

    他机灵灵地打了个寒噤，情不自禁地瞟了若水一眼，如果说这世上真的有能毒杀他墨白的毒药，也只有她……才能研制得出来。

    只是她真的会帮她的夫君毒杀自己吗？

    墨白的心中蓦然一痛，像是被针重重地扎了一下。

    他抬眸看向若水，直截了当地问道：“你会帮他对付我吗？”

    若水正挟了一筷子酥炸虾仁送入口中，闻言，明眸一闪，微笑道：“或许。”

    她的笑容明媚如春花，看得墨白心中一寒。

    “真是个没良心的女人！枉费我三番四次地救你，原来是救了一条白眼狼！”墨白气哼哼地抱怨道。

    闻言，若水赧然一笑，有些不好意思。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现在吃的这顿美食，也是花墨白的银子买的单。

    可是她也不想改口，因为她不想欺骗墨白，如果真的有一天，墨白和小七站到了对立面，她会毫不犹豫地出手相助小七，是的，她会毫不犹豫。

    若水干脆利落的回答让小七心怀大畅，他忍不住端起杯来，一饮而尽。

    他现在心中再无芥蒂。

    就算是墨白的银子买的酒又如何，只要能让他心意舒畅，他就会喝个痛快，也吃个痛快。

    于是他也提起筷子来，对着桌子上的菜，开动！

    墨白看在眼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咬着牙道：“你不是不肯吃我的银子买的东西吗，怎么这会儿又开始吃了？”

    小七不去理他，挟了一筷子虾仁送入嘴里，慢慢咀嚼，神情很是享受。

    饿了这么久，加上满桌的菜香扑鼻，他何必和自己的肠胃过不去？

    管他是谁的银子买的呢，不吃的人，是傻子！

    他吃东西的时候依然保持着良好的教养，细嚼慢咽，吃相极是斯文，登时引得酒楼上的客人们发出啧啧称赞。

    “瞧人家这位穿黑服的公子用餐的模样，真是儒雅斯文，一看就是出身于仕家大族，才能培养出这等高贵的气质。”

    “说得不错，我和你们说，切莫要以貌取人，更不可以衣取人，别看这位公子穿得褴褛了些，可是人家的一举手一投足，处处彰显出与众不同的气势和风度。”

    “和他比起来，他旁边那位穿白衣服的公子就差得远了，你们瞧，他吃东西的时候还吧唧嘴，发出了咀嚼的声音……”

    “唉呀呀，真是人不可貌相啊，表面上看，这白衣公子穿戴华丽，衣饰都雅，可是一吃起饭来，就暴露出来本来的面目，他肯定家世不怎么样，小时候少了人教导，吃起东西来……哎，就两个字，难看！”

    周围酒客们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对着小七和墨白品头论足。

    虽然他们在小声议论，但是小七和墨白是何等地耳力，全都听了个一清二楚。

    墨白的脸色已经变得黑如锅底，他握着筷子的手气得直发抖。

    有这么比较的吗？人比人，气死人啊！

    这些酒客们的眼睛都瞎了是吧？瞧不出来他墨白公子阡陌如玉的无双风采？

    干嘛非要纠缠他吃东西的时候出不出声，斯不斯文啊！

    小七戴着面具看不出表情，可是一双黑眸中涌动着笑意，如果不是为了保持良好的风度，他已经要忍俊不禁地大笑出声了。

    “小白，尝尝这个虾仁，味道实在是不坏。”若水忍笑忍得很辛苦，嘴角一个劲地抽搐，可是为了顾及墨白的面子，她绝对不能笑出声来，只好苦苦忍住。

    她看到墨白已经气得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了，想起自己吃在嘴里的美味佳肴，都是墨白掏腰包请的客，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安抚一下墨白气愤的情绪。

    她把一筷子虾仁放在墨白面前的碟子里，笑微微地道。

    “不吃！饱了！”

    墨白把筷子往桌上一放，目光对着周围的酒客们一扫，一道凛凛然的寒光倏地射出，登时慑得所有人低下了脑袋，闭紧了嘴巴，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

    妈呀，这白衣公子的眼神好可怕！像是要杀人一样！

    祸从口出，自己还是管好嘴巴，只管吃饭吧！

    “这虾仁的味道的确不错，你既然爱吃，就多吃点，别人既然饱了，就别浪费。”小七把一整盘酥炸虾仁都端到了若水面前，瞧也不瞧墨白一眼，然后一抬手，把若水夹给墨白碟子里的虾仁端到自己面前，送进了自己的嘴巴里。

    墨白气得脸色铁青，瞪着小七慢慢咀嚼虾仁的嘴巴，眼睛里差点喷出火来。

    那是若水挟给他的！给他的！

    要知道这可是认识这么久以来，若水头一次挟菜给他，可他还没来得及入嘴，就被她的那个无良夫君给抢走了，抢走了！

    他的胸膛气得一鼓一鼓的，险些就要爆炸了。

    这顿饭吃得太他娘的憋屈了。

    他花了银子，请他们吃了一顿美食，还化解了他们的尴尬，他们就用这种方式来报答他吗？

    他都快冤死了……

    墨白越想越气，他一下子站起身来，正要发作！

    突然间，一句响亮的声音叫了起来：“姑奶奶！”

    随着话声落地，一名店小二连滚带爬地跑到了若水的身前，双膝跪地，“嘭嘭嘭”地磕了三个响头，再次叫道：“姑奶奶！小的有眼无珠，得罪了姑奶奶，求姑奶奶高抬贵手，饶了小人吧，千万不要砸本店的招牌啊，您要是砸了俺们醉仙居的招牌，掌柜的非剥了小人的皮不可，姑奶奶！”

    他这一嗓子，音域宏亮，几声“姑奶奶”喊得抑扬顿挫，登时让若水这一桌再次变成了众人目光的焦点。

    若水低头一看，便认了出来，跪在自己脚下哭得涕泪交流的，正是先前那个趾高气扬，要赶自己和小七出店的店小二，她气忿不过，便故意出了一个刁钻的题目难为他，让他做出两道菜来。

    事实上，连她也不知道这两道菜是什么东西，只是她信口胡诌出来的而己。

    所谓事过境迁，她现在吃着美味佳肴，刚才那一肚子不悦早就已经烟消云散了，又哪里会去刻意为难一个店小二呢，只是想给他一个教训而己。

    这时候见他跪在自己面前，一口一个姑奶奶地叫着，服了软，她就更气不起来了。

    “姑奶奶，您点的两道菜，那个凤凰蛋还有凤还巢，俺们醉仙居的大厨们连听都没听过，他们把小人骂了个狗血淋头，说小人有眼不识金镶玉，得罪了像仙子般的姑娘，所以小人特来向姑奶奶赔罪，姑奶奶，您点的东西，那个又咸又酸的，却不知又是什么，求姑奶奶高抬贵手，不要砸俺们的招牌吧，您要是还不解气，小人的脑袋在这，屁股也在这，求姑奶奶狠狠的责打，不要留情。”

    那店小二想起厨房里老掌柜和大厨师们的嘴脸，心中一阵后怕，如果求不来眼前这位姑娘的原谅，那他在这清州城里连落足之处也没有了。

    “做不出来就做不出来，又打什么紧了。好了，你别磕头了，起来吧，叫了这么多声姑奶奶，我还怕你把我叫老了呢。”

    若水看着那店小二，一字一字地道：“只是你今后莫要以貌取人，更不要看人下菜碟，就算是乞丐进门，你也不可恶声恶气地骂人滚蛋！”

    “记住了，小人都记住了，以后再也不敢了。”那店小二汗流满面，心头却是一松，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刚要站起身来。

    “喂，小子，你姑奶奶虽然原谅了你，可是要砸你招牌的人是我，不是她！”( )

第904章 凤凰还巢

    墨白突然冷冷地开了口，他正一肚子火没地方发，这店小二出现得正是时候。

    那店小二一惊，抬眼看他，脸都白了，没错，刚才放言要砸招牌的，正是这位白衣胜雪，长得像神仙一样的公子。

    可是他说出来的话，就像是从地狱里的魔王一样的可怕。

    “公子，求您高抬贵手吧，那几样菜，小店的厨师们真的是做不出来。”

    他又对着墨白连连磕起头来。

    “小白，你别再难为他了，那只是我随口一说，或许这世上并无这几样菜肴也说不定。”若水试图为那店小二解围，这事情本来就是因她而起，墨白却咬住不放，追究不休。

    “谁说这世上没有了？只要是你想吃的东西，只要你说得出来，他这店里就必须要做得出来，要不然还开的什么店，醉的什么客！我不砸他的招牌，砸谁的招牌！”

    墨白瞪起了眼睛，虎视眈眈地盯着那店小二。

    若水不禁愕然。

    说来说去，这墨白居然是这个意思！

    她想要的东西，不管别人有没有，他都要逼着人家拿出来，这是个什么道理！

    “公子爷，求求您……”那店小二还在苦苦哀求，却被墨白一伸手抓住了衣领子，提了起来，他不知道墨白要做什么，只吓得瑟瑟发抖。

    “走！带我去厨房，本公子今天心情好，就指点你家那些蠢笨如牛的厨子们几手，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是凤还巢，什么是凤凰蛋！”

    他倏地回过头来，紧紧盯着若水，“你想要的东西，我就一定会为你办到，等着！”

    他抛下这两个字，就提溜着店小二，大踏步地下楼而去。

    墨白这几句话说得掷地有声，气势十足，酒楼上的客人们忍不住齐声为他叫起好来。

    “这位公子说得好！”

    “有气魄！”

    “言诺如山，果然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喂，这位小姑娘，看样子那位白衣公子对你好得很哪，所谓君子远庖厨，那公子看上去是洁雅之人，居然肯为了姑娘你走进那厨房之地，染上满身油烟，真真是难得！”

    坐在若水隔壁的一桌是一名中年文士，他喝得醺然薄醉，说话也没了顾忌，忍不住对若水出言相劝。

    他话音刚落，就感觉到一道极冷极寒的目光从自己脸上掠过，激得他出了一身冷汗，连酒意都醒了几分。

    那感觉就像是有人用刀子贴着他的头皮飞过……

    他茫然向若水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她身边那黑衣青年面无表情地在独酌而饮，眼角也没往他的方向瞧上一眼。

    怎么回事？幻觉吧？

    他摇了摇头，继续低头喝酒，却再也不敢多嘴了。

    墨白的那几句话，已经成功地勾起了所有食客们的好奇心，本来已经用完了饭准备离开的客人们，也都不走了，叫上一壶茶，慢饮轻酌，等着看那两道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奇肴送上桌来。

    若水也在好奇，自己随口胡诌出来的菜，这墨白真的有法子做出来不成？

    她登时对满桌的美味佳肴也失去了胃口，倒是真想瞧瞧墨白会不会做出那两道菜出来。

    她想等，可是小七却不想等，事实上，这正是一个摆脱墨白极好的机会。

    他见若水放下了筷子，不再进食，便沉声道：“吃饱了？”

    “嗯。”若水随口应了一声，探着头往楼下张望了一下。

    墨白已经去了好一会儿，楼下开始飘上来一阵阵奇异的香气，引得周围所有的人都在一起吸鼻子，赞道：“好香，好香，这是哪里来的名厨，做的什么好菜？”

    “走吧！”小七大掌一伸，已经握住了若水的手腕。

    “走？”若水微微一惊，抬头看向小七：“不等墨白了吗？”

    话一出口，她就明白了小七的意思，他就是不想等墨白回来，所以才会要趁这个时候走掉。

    她咬了咬嘴唇，有一些犹豫。

    她肚子里吃的东西是墨白买的，怀里揣着的银票也是墨白给的，刚刚在她和小七最为尴尬的时候，也是墨白挺身而出为他们解的围，给足了他们的面子。

    就连现在，墨白也是为了她才进的厨房。

    他去帮她做菜，她却不声不响地拍拍屁股走了，岂不是太对不起人？

    “你若要留下，随你！”小七看出了她眼中的犹豫，心中像是被针扎了一样，他毅然松开了手，转过了身，高大修长的身影像一株青松一样，冷漠傲然，大步迈向楼梯。

    “小七，你等等，我跟你一起走！”

    若水心中对墨白的愧疚一闪而逝，马上站起身来，追向小七的身后。

    在小七和墨白之间，她不需要选择，甚至连一秒钟的犹豫都不该有。

    因为她知道，小七刚才的话里是什么意思。

    她只要选择留下，小七就会决绝而去，再不回顾。

    “怎么，你们就连这么一会儿功夫也等不得了么？”

    一个声音幽幽地在楼梯下方响了起来，小七的脚步一下子顿住。

    是墨白！

    楼梯下方，墨白一身如雪般的白衣飘飘，一步一步地拾级而上。

    小七站在楼梯口，居高临下冷冷地瞧着他，没有半点给他让路的意思。

    墨白恍如不见，依然慢条斯理地走着，只差一步就到楼梯顶端的时候，楼上的客人们全都站了起来，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准拟看到二人砰然相撞。

    哪知道就在这时，人们只觉眼前一花，好像有一道白影闪过，揉揉眼睛再看的时候，就看到两个男人，一黑一白，身材几乎是一般的高大，面对面而视。

    冷，好冷！

    众人只觉得一股冷风刮过，无端端地打了个寒噤，裹紧了身上的衣服，抬头看向窗外。

    外面艳阳高照，秋风恁地这般的凉！

    “七兄，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逃开区区在下么？”

    两人对峙了好一会，墨白终于勾起唇角，淡淡地笑了起来，开口打破了这阵冷凝的沉默。

    面对墨白的挑衅，小七听是扬了扬眉，懒得答理。

    “如果不是我对七兄你的为人很是了解，几乎以为你是害怕在下了呢！”墨白笑得很是不怀好意，像是想要故意挑起小七的怒气。

    哪知小七只是看了若水一眼，不但没有生气，反而退后一步，在座位上坐了下来。

    刚才若水的反应，让他的心里涨得满满的，对墨白那丝妒意早就不知不觉地蒸发掉了。

    既然如此，那他就不妨大方点，看看墨白是如何费劲心机，却竹篮打水一场空。

    “墨兄，在下只知道你的身手不错，却不知道你还有一手好厨艺，这醉仙居的厨师能得到你的指点，做出来的菜肴倒是让人颇为期待。”

    小七这话并不夸张，此时楼下厨房里飘上来的香气越来越浓，已经惊动了满楼的食客们。

    “是么？那就请七兄拭目以待。”墨白胸有成竹地一笑，拿起茶壶，为若水和小七各倒了一杯茶，“请二位饮上一杯清茶，稍待片刻。”

    “菜来喽！凤还巢，新鲜出炉的风还巢！”

    店小二清亮的嗓音响了起来，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蹬蹬蹬，店小二的脚步有节奏地在楼梯上响着，有的客人已经急不可耐地站起身来，探头向下张望着。

    这凤还巢……它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菜肴未至，已经香气盈楼。

    店小二的脑袋终于在楼梯口露了出来，但没有人注意他那颗脑袋是圆还是扁，每个人的眼睛都盯着他手中端着的托盘。

    让众人失望的是，那上面用银罩子盖得严严实实的，只有香气在空气了弥漫。

    店小二满脸喜色地端着盘子，一步步走到若水他们桌前，小心翼翼地摆放在若水面前。

    他知道这位姑娘，才是这桌上最尊贵的客人。

    “姑奶奶，您要的凤还巢来喽！这是敝店的厨师在这位公子爷的指点下做出来的，不知道是否合您老人家的胃口，请您老人家慢用。”

    他恭恭敬敬地说完，然后慢慢提起了银罩子，盘子里的菜肴登时映入了所有人的眼帘。

    “呀！好美！”

    “凤凰！凤还巢！”

    “栩栩如生，栩栩如生啊！”

    虽然众人都知道这凤凰乃是传说中的神鸟，现实中根本不可能存在，可是一看到这道菜肴，众人眼前都是一亮，好像真的看到一只羽毛斑斓的凤凰盘桓在巢**里一样。

    只见绿枝环绕，层层叠叠，构架出了一个鸟巢的模样，在巢中正卧着一只雏凤，通体金黄灿灿，引颈向天，仿佛正在鸣叫。

    酒楼上的客人们全都坐不住了，一个个围了拢来，聚在若水的桌旁边，对着这道凤还巢赞不绝口。

    就连小七，都禁不住暗暗点头。

    这哪里还是道吃食，分明是个精工雕琢的艺术品啊！

    做成这个样子，有谁能忍得下心，下口去吃呢！

    墨白听了众人的赞美声，洋洋得意，笑意遍布在眼角眉梢，忍不住向若水瞟了一眼，意蕴风流。

    若水看着眼前的这道凤还巢，错愕了片刻，然后眼眉弯弯，差点笑出声来。

    原来经由墨白指点，醉仙居的大师傅做出来的，被众人夸赞到天上去的凤还巢，它在若水的眼里真的就再普通不过。

    在现代的时候，在某些特定的宴席之上，她经常都会看到这道菜。

    所谓的凤还巢，在现代它还有一个很经典的名字，叫做：

    脆皮**鸽！

    哈哈！

    若水苦苦忍住，才没有笑喷了出来。

    不过她看到周围客人们的反应，又有些纳闷。

    这道她耳熟能详的菜肴，看起来在这古代倒成了个稀罕物儿，没人见过！

    可是墨白又如何能够知道它的做法呢？难道说……墨白也和自己一样，是现代穿越而来的灵魂？

    这个想法在若水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开始打量着墨白，仔仔细细，从他的头发尖，一直看到脚后跟，没有放过一丝地方。

    刚开始墨白还沾沾自喜，可是后来他就觉得不对劲了。

    若水那带着研判的目光打量着他，就像他是一个怪物一样。

    “喂，喂，我脸上有花？还是我身上有虫？”他开始浑身不自在起来。

    “都没有，我只是想看看你披着的人皮下面，会不会是一只狼！”若水眨了下眼，一语双关地道。

    “你是什么意思？骂我是人面兽心？”墨白一下子反应过来，气呼呼地叫道：“我一片好意做你喜欢吃的菜肴，你倒反过来骂我，真是好心没好报！”

    他一屁股坐了下去，扭过脑袋不理若水。

    看上去他的反应倒是一切正常，不似作伪。

    若水不禁为自己的无端猜测感到内疚。

    她还真是疑神疑鬼，居然怀疑到墨白头上去了，他左看右看，横看竖看，也不像和自己一样，是由现代穿越而来的。

    “小白，我只是想问问你，这凤还巢做得如此精致，该怎么食用呢？”

    若水早就看到雀巢的旁边，还备着一小撂精薄的小饼，她又怎么会不知道脆皮**鸽的吃法，她故意这样说，也只是想平息一下墨白的不满罢了。

    “你是问这凤还巢的吃法啊？”墨白来了精神，刚才的怒气消失无踪，他转过头来，兴致勃勃地拿起一柄小刀，削下了一小片炸得金黄酥香的脆皮，再取过一张小饼，蘸了点果子酱，配上一小条青瓜，将之包成了一个小粽子的模样，送到若水的面前。

    “你尝尝，这味道可喜欢？”

    他双目灼灼，眼神澄澈见底，有如一泓清流，带着孩子般的期翼神情，让若水心中一动。

    他竟然这么在乎自己喜不喜欢？

    她接了过来，放入嘴里，轻轻咬下一小块，嚼了几嚼。

    这一下，就连她都大为惊奇起来。

    脆皮**鸽这道菜她前世吃过好几次，味道可以说是大同小异，可是眼前这道凤还巢……滋味却和她以前吃过的大大不同。

    第一口咬下去，只觉得香酥满口，齿颊留芳，再嚼了几嚼，居然每一嚼都生出一种不同的滋味来，有肉香脂香酒香，还有果子酱的清香，配着青瓜的甘甜，当真说得上是香而不腻，酥脆相宜，清甜爽口。

    不知不觉，第一个小粽子就下了肚，若水意犹未尽。

    墨白五指有如兰花般灵活，飞快地又包好了一个小粽子，递到她手中，笑道：“只准再吃一个，一会儿还有凤凰蛋，可不许吃得太饱了。”

    她的喜欢，他一眼就看了出来，不由得满心欢喜，顺手又包好了一个递给小七，道：“七兄，你也尝尝。”

    小七也不客气，道了声谢便接了过来，他见若水吃的眉花眼笑，早就按捺不住好奇，也颇想尝一尝这道新奇的凤还巢，究竟是何等滋味。

    等他尝过第一口之后，纵是他心中对墨白有再多的不满，这时对他的厨艺也不由大大地佩服起来。

    “墨兄，你有这等厨艺，纵然是不去做……如果你要是肯做厨子，真称得上天下第一！”他微微一笑，这话似褒实贬。

    “多谢七兄夸赞，区区在下只是指点了这里的厨子几招，做出来的这道菜嘛，也只是寻常，味道和在下亲手所制，还差着这么老大一截。”

    墨白像是根本没有听出小七话中的嘲讽之意，神情得意地说道。

    在这个时代里，大多数的人都瞧不大起厨子，正所谓君子远庖厨，在世人的眼里，厨子和屠夫都属于下等人，完全上不得台面。

    可是墨白的话中却颇以他一手出神入化的厨艺而沾沾自得。

    墨白说完，自顾自地也片了一片脆皮，包了包，送入嘴里慢慢咀嚼起来。

    “好香啊。”他边吃边赞，眯起眼来。

    这样一来，引得周围的食客们全都馋涎欲滴，一个个瞅着三人吃得香甜而干咽唾沫。

    他们想开口讨要一块尝尝味道吧，又实在是不好意思。

    盘子里的这只凤儿实在是小巧玲珑，照这位白衣公子这种吃法，这只小凤都不够三个人塞牙缝儿的，自己怎么好意思开这张口呢。

    有人灵机一动，指着桌子上的凤还巢，对那店小二道：“伙计，我也要点这道凤还巢，要和这位客人桌上一模一样的！”

    真是一言惊醒梦中人啊！

    他此话一出，周围的客人们立马纷纷叫道：“我也要一道！”

    “给我来三份凤还巢！”

    “我要十只！”

    眼见得生意上门，店小二却苦起了脸，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

    “怎么，是怕爷没银子吗？这道菜要多少银子？二十两？拿去！给爷上五只凤凰！”

    一名五十多岁的员外郎一脸财大气粗的模样，掏出两锭雪花银锭子抛给店小二。

    那店小二捧着两只大银锭，却像捧着两只烫手的大山芋，看了看那员外郎，又转过头看向墨白。

    没有那白衣公子的允可，这到手的银子，他不敢赚。

    因为这只凤还巢是怎么烤制出来的，他知道得十分清楚，乃是醉仙居的厨子们在这位公子的指点下，一步一步完成的。

    所以这道菜算得上是这位公子的独家秘制配方，就算醉仙居的厨子们学会了制作方法，也不敢拿这道菜出来赚钱。

    可是楼上的食客们群情汹涌，见那员外郎扔出了银锭子，一个个全都往外掏银子。

    能来这醉仙居用饭的，全都是不差钱的，十两二十两银子的，能让普通人家用上一年的生活费，可他们用来吃一道菜，却一点也不觉得心疼。

    这等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好菜，自己花上二十两银子又怎么了，只消吃上一口，就足够拿出去夸耀的了，这可是连皇帝陛下都没吃过的东西，自己却有这个口福，这是多有面子的事啊！

    那店小二都来不及推却，怀里就多了好多锭银子，十几张银票，可是他的脸色却是更难看了。

    有银子谁不想赚？

    可他不敢赚哪！

    尤其是当着墨白的面前，自己要是敢答应这些客人们的要求，那白衣公子恼上起来，真的会砸了自家招牌的。

    “掌柜的，这许多客人都要点凤还巢，您看怎么办？”他一瞥眼间，看到老掌柜出现在了楼梯口，顿时像看到了大救星，忙不迭地奔了过去。

    “咳，咳。”老掌柜咳了两声，他冷眼旁观已经很久了，眼角对着店小二怀里的银锭子和银票子扫了一眼，却不动声色。

    他走到墨白的身前，拱了拱手，微笑道：“这位公子请了，老朽乃是这家醉仙居的掌柜，这位公子好高明的厨艺，敝店的厨子们能得到公子指点一二，真是三生有幸！”

    听话听音，看人看脸。

    墨白是什么人哪，那老掌柜油精八怪的模样，他看了一眼就知道他后面要拉什么羊屎蛋。

    他大咧咧地坐着，屁股抬都没抬，似笑非笑地瞅着那老掌柜，慢吞吞地伸出了一根手指，晃了晃。

    “请问公子爷，您这是何意？”掌柜的眨巴了一下昏花的老眼，不解地看着墨白。

    “何意？这是回答你的来意！”墨白两眼向天，看都不看他一眼，道：“你来找我，是想要这道凤回巢的秘方，对不对？很简单，我的回答就是，一万两！”

    “什么？一、一万两？”掌柜的被墨白的狮子大开口惊到了，眨巴着老眼一个劲地盯着墨白。

    “怎么，你来找我，不就是为了这件事吗？我答应你，卖给你啦，开价就是一万两银子，童叟无欺，绝不还价！”墨白一口气说完，便闭上了眼睛，不再答理那老掌柜。

    很显然，这长得像老油条一样的掌柜的，就和他的长相一样的精明。

    店大欺店，从那店小二的态度就可见一般，出了事之后，这掌柜的躲在后面当缩头乌龟，面都不露，只把一个店小二推到前面来当替死鬼，什么玩意儿！

    这会儿看到有银子可赚，他就巴巴地露面了，他如果不狠狠地宰这老油条一笔，那他还配叫墨白么！

    墨白强硬的态度让那老掌柜脸上露出了尴尬的笑容，他一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上堆起了笑容，就像是一朵老菊花，对着若水拱了拱手，陪笑道：

    “这位公子爷要价也太凶了点，小店本小利微，实在是拿不出来这么多银子啊，这位姑娘一看就是面善之人，请姑娘为老朽说个情，请这位公子爷少要点银子，可好？”

    这老掌柜不愧是见多识广，一眼就看出来墨白对若水的态度不同寻常。他心想这小姑娘总比那位冷面公子好哄一些。

    哪知道若水看了他一眼，抿唇微笑道：“掌柜的，您是觉得要价一万两银子太多了，是吗？”

    “是啊是啊，敝店做的是小本生意，本小利微，这位公子一开口就要一万两银子，这、这实在是有点……”他苦着脸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这样啊，”若水的目光对着满堂的客人扫了一眼，点了点头，笑吟吟地道：“掌柜的说的极是，一万两银子的确不是个小数目，刚才那位伙计一开口一道菜就收十两银子，如果这样算起来的话，你家醉仙居只需要卖够一千份凤还巢，这买菜谱的本钱就回来了，剩下的全是你干赚的。而据我观察，刚才这里最少也有三十多位客人点了这份凤还巢……”

    她说到这里，故意顿了一下，看着老掌柜的脸色愈发变得难看了起来，她屈起手指算了算，继续说道：

    “三三得九，掌柜的，你一天如果能卖出三百份凤还巢，那一个月就可以收回成本，一个月之后，这道菜就成了你醉仙居的独家招牌菜，天下仅此一家，别无分号，到时候你醉仙居就不仅仅是这清州首屈一指的大酒楼，就是放眼东黎，也是数一数二的。一道菜，就让你醉仙居扬名东黎，掌柜的，你觉得这一万两银子，贵吗？”

    “……”

    那老掌柜被若水的一番话说得云山雾罩，扒拉着手指头在算数。

    可是周围的酒客们已经有人算出这笔账来，大声道：

    “不贵，不贵！一点儿也不贵！小姑娘，你的算数真好！”

    “就是就是，一道菜就帮醉仙居打响了招牌，才要价一万两，简直是太便宜了！”

    “哎呀，小姑娘，在下名叫周六福，隔壁那家鸿福酒楼就是在下开的，这醉仙居的铁公鸡不肯出这一万两银子，在下愿意出一万两银子买下凤还巢这道菜，不知道小姑娘和这位公子爷，意下如何啊？”

    人群中走出一名满脸油光的中年胖子，对着若水和墨白分别做了个揖，满脸堆欢地说道。

    “好你个周胖子，居然敢来我醉仙居挖墙角！”那外号叫做铁公鸡的铁掌柜立马瞪圆了老眼，指着那胖子，怒气冲冲地质问。

    “怎么了？你铁公鸡嫌一万两银子贵，我周胖子倒觉得便宜得紧，如果这位姑娘和这位公子爷同意，我出一万二千两银子买这道菜的菜谱和独家秘方！”那周六福对着铁掌柜翻了翻白眼，财大气粗地拍了拍胸口。

    “我、我出一万五千两！”那铁掌柜再也顾不得计算了，脱口而出。

    “哼，我出一万八千两！”周六福眼都不眨地道。

    “我、我……”铁掌柜咬了咬牙，脸涨成了猪肝色：“我出两万两！”

    若水用袖子掩住唇，低低一笑。

    旁边，铁掌柜和周六福还在一口一个地继续喊价。

    “瘦田没人耕，耕开有人争。”若水脑海里突然闪过一样一句话，唇角的笑意更加深了。

    墨白则是眉飞色舞，时不时在在周、铁二人之间添油加醋，撩拨一下。

    转眼间，铁掌柜的喊价已经上升到了五万两。

    五万两！

    周围变得鸦雀无声，所有的食客们都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个乖乖，五万两买一道菜的秘方，这贵得有点太离谱了吧？

    就连财大气粗的周六福周老板，都开始大喘气了，他呼哧呼哧地喘了好几口粗气，瞠目瞪眼的，就是张不开嘴。

    五万两不是个小数字，他鸿福酒楼论实力和财力，比之醉仙居还是要略逊一筹，要让他拿出五万两银子的现银来，他还真的做不到。

    “周老板，您要不要再考虑一下，加加价？”墨白已经笑得见牙不见眼，像只得意的公狐狸。

    他没想到一道菜居然给他带来如此的财运，而若水的一番话，居然引来了另一条大鱼，所谓鹤蚌相争，渔翁得利，眨了下眼睛的功夫，他这道菜已经由一万两卖到了五万两。

    这可比他杀一个人的价钱要高得多了。

    早知道这样，当年他还做什么杀手啊，早就改行当厨子了。

    哎呀，失策啊失策。

    墨白摇头晃脑地惋惜了一下当年的选择错误，一面继续对着周、铁二人煽风点火。

    “不、不加了。”周六福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瞪着铁掌柜，恨恨地跺了跺脚，道：“便宜你这只铁公鸡了。”

    说完，他就退回了人群里，不再露面。

    “好，五万两，成交！铁老掌柜的，咱们就银货两清了吧，你这边交齐了银子，那边马上就可以为这些客人准备上这道凤还巢，至于这道菜您想订什么价，都由您自己说了算。”

    墨白见那铁掌柜一脸肉疼的模样，好心好意地提醒了他一句。

    铁掌柜的心中正在后悔不迭，早知道会半路上杀出一个周六福来和自己抢菜，自己就不该和那小姑娘讨价还价，直接掏出一万两银子来买断了事。

    现在被周六福一搅局，一万两变成了五万两，一想到那白花花的银子有如流水般从指缝中溜走，他就抓心挖肝地疼，疼得脸上的肉都抽抽了。

    这时候听了墨白的话，他的眼前登时一亮。

    对啊，这位公子提点得对！

    那小姑娘给自己算的账是十两银子一道菜，一万两银子一个月回本，但自己可以定价到二十两，这样一来，用不了三个月，五万两银子的本钱就回来啦，如此一想，这五万两银子还真不贵，不贵呀！

    他顿时变得眉花眼笑起来。

    而周围的酒客们则纷纷用眼瞪着墨白，心道这位公子的心好黑！这是明着指点让铁公鸡往死里宰我们哪！

    “这位公子请稍等，老朽这就去取银票，马上就回。”铁掌柜交待完，急匆匆地离开，他生怕再晚了一步，又出现什么变故，这五万两弄不好就会变成十万两。

    若水笑嘻嘻地对着墨白拱了拱手，笑道：“恭喜小白，您今天可是发大财了！”

    墨白笑道：“同喜，同喜，如果没有你的提点，我这笔银子是赚不到的，所以嘛，一会银子到手，咱们就二一添作五，每人两万五千两，如何？”

    “好啊，那我就却之不恭啦。”若水嘻嘻一笑，点了点头。

    这送上门来的银子，不要白不要。

    更何况她和小七这次出门，两个人身边穷得叮当响，加在一起连十文铜板都掏不出来，有了这笔银子，这一路上她和小七就不用餐风露宿，可以吃好喝好住得好了。

    这银子她也不是白拿的，的确有她的一份功劳，如果不是她突发奇想，想出这么古怪的菜名，墨白也不会做出这样一道菜，如果不是她条理分明的帮那铁掌柜算了一笔清楚账，这五万两也就是一万两，不会老母鸡变鸭。

    所以这笔钱，她拿的是心安理得，谅来小七心里也不会觉得不舒服。

    她从怀里掏出墨白先前给她的那一厚撂银票，放在桌上，往墨白面前推去。

    “小白，这些你收着。”她眼角向小七一斜，心里知道如果自己收了墨白的银子，就等于是在小七的心里眼里扎了一根刺。

    她的眼神往哪儿飘，墨白全都看在眼里，她为什么不要自己的银子，还不是为了那个醋坛子太子殿下？

    哼，不要就不要，她不稀罕，自然有别人稀罕，像银票这种好东西，他墨白还就不信了，会有人不喜欢！

    他一把抓起，看也不看就塞进了怀里，然后转过脸来看向窗外。

    若水心中微觉歉疚，墨白这是……生气了！

    可是她宁可让墨白生气，也不愿意让小七心里不快。

    “公子爷，姑娘，银子来了，两位久等了。”

    楼梯上响起了蹬蹬蹬的脚步声，铁掌柜呼哧带喘地上得楼来，手中抱着一个樟木小箱子，他走到若水桌前，把小箱子往桌上一放，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只精致的小钥匙，开了箱子上的黄铜小锁，掀起了箱子盖。

    “好闪！”

    “哇，好亮！”

    “好多的金子啊！”

    箱盖一打开，围观的众人就不约而同发出了惊叹声。

    那樟木箱子里的，竟然是满满的一小箱黄金元宝，一个个圆胖金黄，光灿灿的，散发出慑人心魂的光芒。

    众人的眼睛全都睁得大大的，盯在那一箱金元宝上，拔都拔不出来，心里只恨不得伸出八只手来，一把将那小箱子抱在怀里，任谁也不让抢去。

    “这位公子爷，这位姑娘，这里一共是三百两足锭元宝，价值五万两白银，只多不少，请二位点了过目可好？”那铁掌柜的见众人都是一脸呆掉的模样，脸上忍不住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时价黄金是白银的好几倍，三百两黄金倒的确抵得过五万白银，说起来倒是墨白和若水又赚了一个小便宜。

    哪知若水看着这小箱金子，却皱了下眉头，这劳什子沉甸甸的，带在身上只能是累赘，远不如银票轻快方便。( )

第206章凤凰下蛋

    “喂，小白，这箱金子全都归你，你把刚才的银票给我吧，就算是我的报酬好啦。”

    若水想了想，对墨白伸出手来。

    闻言，众人一起瞪圆了眼睛，像看个怪物一样看着她。

    这位姑娘刚才算账的时候很是精明啊，不用算盘就把一笔账打得啪啪的，连号称铁公鸡的铁掌柜都算不过她，这会儿怎么又变蠢了呢！

    刚才那一撂子银票他们都算了，五百两一张汇丰钱庄的出品，那厚厚一撂，却也到不了两万两，这小姑娘居然用价值两万五千两的金元宝去换不到两万两的银票，这可不是吃亏吃大了吗？

    不过转念又一想，人家表哥表妹，花钱如流水，哪里把区区几万两银子瞧在眼里，自己还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墨白本来脸色不愉，后来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笑意再次浮上了他的嘴角，他笑微微地道：“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银票，满满握了一大把，便往若水手中塞去。

    小七大掌一伸，已经拦在他和若水的中间，淡淡地道：“墨兄，银票交给我便好。”

    “好，给你就给你。”墨白更不打话，右手忽地扬起，将手中的银票往空中一撒，登时满天的银票有如雪片般纷纷而落。

    “哗！”人群中登时一阵哗然，每个人盯着空中飘舞的银票，心中蠢蠢欲动。

    小七眸光一闪，五指或弹或挑，或拨或捺，有如弹琴鼓瑟一般，灵动美妙，看得周围的人都呆了眼。

    只不过片刻的功夫，那些漫天飞舞的银票还没落地，已经全数被他收拢在掌中，一张都没有遗漏。

    “好功夫！”

    “妙啊！”

    虽然众人不懂武功，但是小七的手指有如穿花蝴蝶一样翩翩飞舞，实在是赏心悦目之极。

    “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那黑衣公子不但用餐的时候斯文儒雅，就连这手戏法儿都变得如此巧妙，咱们今儿可算是大开眼界了。”

    众酒客开始纷纷夸赞小七。

    小七面无表情，将银票拢好，然后抽出一张，往那铁掌柜的手心里一放，冷声道：“这是饭钱！”

    铁掌柜的手一抖，瞪着手中的五百两银票，抬起头看向小七，期期艾艾地道：“用、用不了这许多。”

    “多的赏你了。”小七手一挥，不以为意地道，气派豪爽，贵气逼人。

    众人登时对他刮目相看。

    别看他一身脏兮兮的黑衣，可居然一出手打赏就是好几百两银子的小账，这定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豪富之家的公子爷啊。

    之前喊若水姑奶奶，口口声声说二人是叫化子，要赶二人滚蛋的店小二，更是张大了嘴巴合不上来，心里恨不得连抽自己几十个嘴巴子。

    自己还真是没生眼珠子，财神爷光临自己都没认出来，否则要是哄得财神爷一高兴，大把的银子赏下来，自己还做个屁的店小二啊，早就把这醉仙居买下来，过不过当掌柜的瘾了。

    “走吧。”小七收好了银票，对着若水一扬下巴。

    现在吃饱喝足，银子也有了，此时不走，再待何时？

    “七兄，莫急着走，且让表妹尝尝在下为她准备的第二道菜肴。”墨白唰地一下抖开了折扇，摇了几摇。

    听了墨白的话，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还有一道凤凰蛋未上。

    刚才那道凤还巢实在是惊艳了众人的眼，却不知道这凤凰蛋又是如何别出心裁的一道美味佳肴呢？

    尤其是等了这许久，这道菜一定花费了更多的功夫罢？

    众人对这凤凰蛋的期待感一下子超过了上一道凤还巢。

    “上菜喽！凤凰蛋，新鲜出炉的凤凰蛋来喽！”

    在众人翘首企盼中，终于响起了店小七响亮的报菜声。

    呼啦一声，二楼雅座上的客人们全都涌到了楼梯口，一个个抻长了脖子往下看。

    只见一名店小二双手捧着一个大托盘，上面和前道菜一样，罩了一只银罩子，想来这凤凰蛋就在其中。

    众人早就开始琢磨，这凤凰蛋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凤凰乃是传说中的神鸟，是这世上根本不存在的东西，又如何能够下蛋呢？

    有的人便想到，刚才那道菜名为凤还巢，虽然造型精美独特，有如一只雏凤长鸣，但他们也都认得出来，这凤还巢的食材，就是一只鸽子。

    难道这第二道凤凰蛋，会是鸽子蛋不成？

    如是一想，有的人登时对这道凤凰蛋大大地失望起来。

    “刚才那凤还巢出炉之前，满室皆香，为什么这凤凰蛋出炉，却没有半点香气？想来这凤凰蛋，定是不如那凤还巢。”

    酒客们有的点头，有的摇头，然后看着店小二端着盘子，一步步上了二楼，将盘子放在若水他们桌上。

    他们已经不抱什么期待了，只是静静地看着店小二提起了银罩子，露出了盘子上端端正正放着的那样东西。

    在店小二提起罩子之前，若水突然想到，这盘子里盛着的，不会是一个蛋吧？

    她想起墨白在十三皇子面前露的那一手，整整一桌子的白水煮蛋。

    看来墨白的强项，就是煮蛋啊！

    等到店小二提起罩子，所有人一起“啊”了一声。

    因为和大多数人想的一样，这盘子里的……就是一个蛋。

    一个光秃秃、灰扑扑的蛋！

    若水的嘴角抽了抽，忍了又忍，才没有笑出来。

    “咦，就是一个蛋啊！”有人左看右看，终于忍不住小声嘀咕出来。

    “哈哈，这就是凤凰蛋？灰不拉叽的，也配叫凤凰蛋？”

    人群中开始传出来嘲讽和质疑的声音。

    “嘘，小点声，那公子可不是一般的人物，你小子惹不起，还是不要乱说话。”

    也有人试图劝阻。

    不管是什么样的声音，墨白都置若罔闻，他神色自若地对着若水微微一笑，道：“想不想尝尝这凤凰蛋是什么滋味？”

    若水注视着那只灰蛋，发现它比普通的蛋要大上许多，几乎有一只小足球的大小，而且……还是剥了壳的蛋。

    这究竟是什么动物的蛋呢？

    她开始好奇起来。

    “好啊，这世上从来没有人见过凤凰蛋是什么样子，更没有人尝过它的味道，能够做这世上第一个品尝到凤凰蛋的人，我真是受宠若惊。”若水微笑答道。

    听了若水的话，墨白的眼睛一下子闪亮起来。

    “有你这句话，就没枉费我为这道菜花的这许多心思。”他轻声道。

    咦？听他话中之意，这蛋中莫非另有乾坤？

    若水越发好奇，她就猜到这道菜用了这么长的时间，不会是简简单单的一道白水煮蛋。

    更何况这世上也没这么大的动物，能够下出这么大的蛋来。

    如果说是恐龙蛋倒有可能，但恐龙在这个世上早就绝迹了。

    酒客们还在围着那个蛋研究，但是只一小会儿的功夫，众人就失去了兴趣。

    因为这个蛋看上去实在是没有半点出彩的地方。

    客人们陆陆续续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来，专心等着品尝自己点的那道凤还巢了。

    没一会儿功夫，若水他们桌前围观看热闹的人已经散得七七八八，就连那鸿福酒楼的掌柜周六福在看到这个不起眼的蛋之后，都一脸失望地摇了摇头，下楼而去。

    奇就奇在铁掌柜的还没走，依然守在桌前。

    墨白不由展颜一笑，“铁掌柜，莫不是你还想买我这第二道菜不成？”

    铁掌柜恭恭敬敬地道：“这位公子的奇思妙想，老朽佩服，如果公子愿意卖，只管出价，老朽愿买。”

    “咦，这倒是奇了，刚才那凤还巢端上来的时候，我开出来的价，你还推三阻四的嫌贵，现在你倒大方起来了，这是为什么？”墨白双目灼灼地盯着他。

    铁掌柜尴尬地一笑，道：“那是老朽被猪油蒙了心窍，公子就别取笑老朽了。不知公子这道菜，开价几何？”

    墨白凝视着他，慢吞吞地伸出了一根手指。

    “好，一万两，成交！”铁掌柜这次可痛快得很，他生怕夜长梦多，再生变故，忙道：“请公子在此稍等，老朽马上去取银子。”

    店小二忍不住悄悄扯了扯铁掌柜的衣角，悄声道：“掌柜的，就这么一个不起眼的白水煮蛋，值不得一万两银子，您老还是仔细想想清楚吧。”

    酒客们也纷纷笑道：“铁公鸡难得大方一次，却是要大大地蚀本了，就这味破菜，连一两银子也不值，他居然花一万两银子去买，哈哈，哈哈哈！”

    铁掌柜对店小二的规劝和酒客们的嘲弄充耳不闻，只是对墨白拱手道：“请公子稍待，老朽去去就回。”

    他转身欲走，却听得墨白叫住了他。

    “铁掌柜，请留步。”

    铁掌柜愕然回头，道：“公子爷，您可是要觉得一万两少了吗，好吧，那我再加二千两，如何？公子爷，这几乎是老朽所能出的最高价了，老朽再也拿不出更多的银子来了。”

    墨白微微一笑，晃了晃那根手指，道：“铁掌柜，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这道菜我卖给你的价格，不是一万两，而是……一两！”

    他拖长了声音，慢慢地道。

    什么？

    一两！

    铁掌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墨白的嘴唇，仿佛不信刚才那话，是从这张嘴巴里说出来的。

    “公子，您、您刚才说什么？一、一两？”他张口结舌地道，“这道凤凰蛋您只卖一两银子？老、老朽没、没听错吧？”

    铁掌柜实在是没忍住，伸手掏了掏耳朵。

    酒客们也全都竖起了耳朵，紧紧盯着墨白的嘴巴，他们也想不到，刚刚狮子大开口，赚了五万两银子的墨白，这次居然只开出了一两的价钱！

    这可不是傻了吗？

    看来这世上还真有不嫌钱多的人啊！

    有人摇头晃脑地叹息，也有人不以为然地“嘁”了一声，道：“还是挺有自知之明的嘛，就这样一个蛋，也好意思收一两？白水煮蛋，谁不会呀！那铁公鸡真是傻了不成，竟然还想花一万两银子买一个煮蛋的法子，哈哈哈！”

    墨白对那些人的嘲讽有如不闻，只是笑嘻嘻地对铁掌柜点了点头，道：“不错，一两银子，我就把这凤凰蛋的制法秘方卖给你。”

    “好，好！多谢公子，老朽感激不尽。”铁掌柜大喜，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两银子来，他也不敢多给，恭恭敬敬地双手送到墨白面前。

    墨白伸手拿过，抛了几抛，便笑眯眯地揣入怀里，然后对着周围睁大眼睛瞧热闹的食客们扫了一眼，慢吞吞地从盘子旁边拿起一柄银制小刀，刀刃锋利，白光如雪。

    只见他挥刀在那只灰不溜丢的蛋表面上轻轻割了几刀，然后像剥蛋壳一样，剥下了一层灰色的皮来，露出了那只凤凰蛋的本来真面目。

    “美！太美了！”

    “这、这是什么东西？竟然像宝石一样闪闪发光？”

    “晶莹剔透，宛如琼脂玉膏，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哪！”

    周围响起了一片惊叹赞美之声，刚刚退回自己座位上的食客们就像见了血的苍蝇一样，呼啦啦一下子全都围了上来，把若水他们这张桌子围得是密不透风，站在后面的人拼命地抻着脖子向里面张望。

    只见光洁如雪的盘子上，静静地卧着一只五彩斑斓、光华璀璨的蛋，其脂如膏，呈半透明状，红、橙、黄三色相间，形似绚烂的凤尾，仿佛在蛋的中心真的卧着一只彩凤，振翅欲飞。

    就连若水也被这样的奇景吸引住了，一双秋水明眸睁得大大的，看得目不转睛。

    铁掌柜和那店小二更是张大了嘴巴，说什么也合不上了。

    铁掌柜脸上的橘皮都笑开了花，像是天上掉下了一个大馅饼，重重砸在他的脑袋上。

    捡到宝了！捡到宝了哇！

    他心中一个劲地叫道。

    这样精美绝伦的蛋，根本不需要去尝它的味道，仅仅凭它这无与伦比的卖相，就能让他赚得盆满钵满，让他的醉仙居变得整个东黎首屈一指、无人不知的大酒楼！

    就在众人全都被震呆了的目光中，墨白不慌不忙地再次举起了小银刀，对着那蛋的中央轻轻一划。

    “啊！”周围发出了一阵唏嘘感叹声。

    每个人心中都在惋惜，这样精奇美妙的蛋，就这样被破坏了！

    凤凰蛋被一切两半。

    “嗡！”人群中突然爆发了一阵嗡嗡的怪声，好像有无数只苍蝇在同时振动着翅膀。

    食客们再一次被眼前的奇景惊呆了。

    只见切开来的凤凰蛋，瞬间飘出一股奇异之极的香气，刚才那凤还巢端上桌的时候，也是奇香扑鼻，众人闻了不由馋涎欲滴。

    可这凤凰蛋的香气，却比刚才那股味道更诱人十倍，食客们一闻之下，全都不由自主地狂咽唾沫。

    实在是太、太、太香了！

    众人的视线全都集中在切开来的那两半凤凰蛋上，只见蛋心颜色鲜艳夺目，形状独特，好像左右两边各有一只憩息的凤凰盘卧在其中，却不知道这美妙的颜色和奇异的形状是如何制作出来的，登时爆发出一阵轰天价的叫好声。

    这股子香气连隔壁的鸿福酒楼家的客人也惊动了，他们纷纷向醉仙居的方向探头探脑，七嘴八舌地询问着醉仙居这是从何处请来的名厨。

    周六福眼见自家酒楼的客人们一个个全都结账出了门，一窝蜂地涌进了醉仙居，只气得脸色铁青，他也想不明白除了那凤还巢，醉仙居又闹出了什么鬼花样，居然把他家的客人们全给引跑了。

    总不会是刚才那个灰不拉叽、毫不起眼的凤凰蛋吧！

    他越想越不忿，越想越好奇，终于去而复返，再次悄悄地溜进了醉仙居的大门。

    此时酒楼上上下下，已经被闻香而来的食客们围得水泄不通。

    周六福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挤上了二楼，那一身的肥肉都给挤瘦了，满身的汗。

    当他亲眼看到那晶莹剔透的凤凰蛋的时候，下巴差点掉了下来。

    再当他听得周围人议论纷纷，说是这道菜居然被铁掌柜以一两银子的价格买下了秘方之后，他悔得连肠子都青了。

    有眼无珠，有眼无珠啊！

    周六福捶胸顿足，悔恨不休。

    “表妹，尝尝味道如何？”墨白在众人惊叹赞美的目光中，不慌不忙地切下了一小块凤凰蛋，送到若水的面前。

    食客们全都羡慕无比，嘴里一个劲地咽着唾沫，看着若水将那小块凤凰蛋送入嘴里，嚼了几嚼。

    “鲜美无比！”若水嘴角一翘，露出唇边小小的梨涡，“小白，这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蛋。”

    她由衷地赞美道，这道凤凰蛋的确是她生平从未吃过的美味，也不知道墨白是用什么东西做成的，吃在嘴里，有果子冻的口感，还有蛋的鲜香，只吃得她心舒意畅，连连叫好。

    “你爱吃，我以后可以常常做给你吃。”墨白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对着小七似有似无的瞥了一眼，有着挑衅的意味。

    小七眉梢一挑，却并不说话，也没有生气。

    就算墨白再费劲心思又如何，水儿的心里永远不会有他的半点影子，他做得再多，也是瞎子点灯，白费蜡！

    有这样一个免费的厨子跟着也不错，他和若水这一路上也算是有口福可享，何乐而不为呢！

    墨白下刀不停，转眼间将半只凤凰蛋尽数分割成小块。

    只是这凤凰蛋再好吃，这样大的一只，若水也吃了小半只便饱了。

    她意犹未尽地看着剩下的凤凰蛋，摇头叹了口气，道：“吃不下了。”

    围观的食客们顿时眼前一亮。

    “这位公子爷，我、我出十两银子，可不可以让我也尝上一小口这凤凰蛋？”

    终于有人受不了凤凰蛋香味的诱惑，厚着脸皮对墨白说道。

    刚才他们不敢和若水抢食吃，可是那姑娘吃不下的东西，他们花钱买上一小块尝尝，这位公子总不会连送上门的银子也不赚吧？

    “真的吃饱了，不吃了？”墨白看着若水，柔声问道。

    “嗯，实在吃不下了。”若水道。

    “好！”墨白抬起头来，对着周围的食客们扫视一眼。

    食客们立刻纷纷往外掏银子，往墨白的面前送：“这位公子爷，我也买一小块。”

    “我也要，我也要。”

    “我出一百两，只买一小块！”

    群情汹涌，就连周六福都忙不迭地掏出银子来，举得高高的。

    哪知墨白只是看了众人一眼，袍袖拂出，卷起了桌子上剩下的凤凰蛋，往窗外一送，那些一块块晶莹透明、飘香鲜美的凤凰蛋就像精美的雨花石一样，落到了外面的大街上。

    “呀，好可惜！”食客们纷纷涌到窗前，往下面瞧去。

    只见一辆马车驶过，马掌上的铁蹄哒哒，从这些凤凰蛋上踩过，顷刻间，已经变得不像样子。

    “我为她做的东西，宁可倒掉，也绝不给别人！”墨白冷冷地道：“你们想吃，只管花银子去买！”

    众人登时一顿默然，随后又如梦方醒，一窝蜂地围住了铁掌柜的，一面叫嚷着也要来一份凤凰蛋，一面拼命把银子往铁掌柜的手里塞。

    铁掌柜收银票收得手都软了，嘴巴更是乐得合不拢来。

    好不容易他才把这些激动的食客们都应对好了，准备好好再感激墨白一番的时候，才发现那三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静悄悄地离开了。

    清州城的街道上，若水和小七并肩而行，在二人的身后，不远不近地辍着一条白衣人影。

    小七忽地站住脚步，回过身来，黑眸如星，冷冷逼视着墨白。

    “墨兄，天下的道路千千万，你为何定要与我们同行？”

    “嘿嘿，七兄也说了，这道路千千万，这路又不是你家的，我为何就不能走了？”墨白笑嘻嘻地道。

    “好，墨兄既然执意要走这条路，那我们就换一条路，将此路让于墨兄。”

    小七携了若水的手，拐向了左边的一道小路。

    哪知道走出两步，小七不需要回头，也听到身后的墨白有如附骨之蛆般跟了上来。

    这次不等小七停步赶人，墨白已经抢先一步说道：“七兄，在下有一言想说。”

    “说！”小七冷冷道，声音里含着蕴怒。

    墨白的目光闪动，突然身形一晃，闪进了旁边一家杂物店中，转眼又出现在小七和若水的面前，手中却多了一束筷子。

    小七和若水都好奇地看着他，不明白他拿一束筷子做什么，三人刚刚才用完饭，总不会他现在又饿了吧？

    “七兄，表妹，在下给你们变个戏法。”

    墨白笑吟吟地抽出一支筷子，两手分别握住头尾两端，轻轻一拗，筷子“啪”地一声，断为两截。

    小七和若水对视一眼，迷惘不解其意。

    这墨白又要弄什么鬼名堂？

    “你们瞧，这根筷子我轻轻一用力，它就断了。”墨白随手把断成两截的筷子扔掉，然后把一整束筷子放在手里，像那才那样握住头尾两端，用力一掰。

    这次他明显用上了内力，才将那一整束筷子掰断。

    “你们懂了吗？”墨白扔断了筷子，一本正经地看着二人。

    若水马上猜到了他的意思，不禁微笑了起来。

    这是一个寓言故事。

    一根筷子容易折，十根筷子硬如铁。

    小时候她就在某本书里面读过，故事的寓意是：团结起来力量大！

    只是她没想到，墨白居然也听过这个故事，这倒奇了。

    小七却没看懂，紧皱了眉头，不耐烦地道：“有话直说，少弄这些弯弯绕绕！”

    “七兄，你还没看懂吗？啧啧，看起来还是表妹比较聪明，那不如让表妹给你讲讲在下这是什么意思吧。”

    墨白一口一个表妹，叫得顺口之极。

    可小七却觉得尤其刺耳，冷声道：“谁是你的表妹！”

    “不是么？”墨白眨了眨眼，“刚才她接我银子的时候，可没有否认啊？难道说有了银子，就连我这个表哥也不认了？”

    “……”

    这下就连小七也无话可说。

    适才在酒楼上的时候，二人情形正在最尴尬的时候，幸好墨白出现为二人解了围，给足了面子，现在翻脸不认人，是有点那个啥！

    墨白见自己的一席话质问得小七哑口无言，心中得意，转头看向若水，却见若水正若有所思地凝望着自己，他顿时一怔。

    她发现了什么？

    “这里似乎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还是找个地方坐下来聊聊吧。”

    若水看着周围人来人往，车马水龙的热闹景象，提议道。

    小七不由看向若水，她这话似乎另有用意。

    否则，聊聊！和那个该死的墨白有什么好聊的！哼！

    “好，跟我来。”

    墨白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当先便走。

    他似乎对清州城很是熟悉，带着小七和若水东拐西绕，最后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子里。

    这里静悄悄的，虽然是大白天，却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和刚才外面大街上的热闹景象完全是两个世界。

    小七不由自主地戒备起来，他紧紧盯着墨白的背影，毫不放松。

    “就这里吧。”墨白停下了脚步。

    小七和若水抬头一看，只见围墙上开了一扇窄窄的门户，涂着黑漆，门口挂了两盏气死风灯，颜色白惨惨的，被风一吹，晃晃悠悠，看上去说不出的诡异。

    “这是什么地方？”小七冷声道，他心中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墨白神秘一笑，并不回答，伸手拍了拍铜制的门环，发出清脆悠扬的响声，直传入门里去。

    只听得门里脚步声响，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一个男人探头出来，左右张望了一下，看到门外的三人，脸露诧异之色。

    “你们是……”

    他话音未落，墨白已经上前一步，将一块银子塞进他的手里，然后在他的耳边低声说了一句，那人便连连点头，神态变得殷勤起来，道：“请，三位请进。”

    小七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居然从那男人的身上，嗅到了一股浓浓的脂粉味，而那男人面目粗黑，居然涂脂抹粉，可见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墨白带自己二人来到的地方，也不会是什么好地方。

    他本欲掉头就走，却看到若水已经跟在墨白的身后走进了院门，他定定地看着她的背影，若水回过头来，对他微微一笑，招了招手，他便身不由己地也跟进了院门。

    她在哪，他就在哪！

    就算这里是龙潭虎**，他也会和她一起去闯。

    那人带着他们穿过一个天井，来到了一所僻静的小院，推开了一间厢房的门，躬身道：“三位里面请坐。”

    墨白当先入内，随意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若水和小七随后也走了进来，刚一进门，就觉得脂香粉香扑鼻而来，又甜又腻，这里好像是一间女子的闺房。

    若水抬眼打量，只见房中摆设华丽，处处皆是锦绣，靠墙角摆着着一张雕工精美的拔步床，床上铺着一方大红锦被，锦被上绣着一对栩栩如生的戏水鸳鸯，床的旁边是一架梳妆台，台面上菱花镜，碧玉梳，胭脂水粉，应有尽有。

    她和小七心中诧异，不知这里是什么所在，一起抬眼看向墨白。

    墨白只是微笑，对带路的那人道：“送一壶好茶来。”

    那人答应着下去了。

    过不多时，只听得外面脚步声响，悉悉索索，像是一名胆怯的小丫环，哪知进得门来，小七和若水一瞧，来人却是一名面目清秀的青衫少年，不过十六七岁年纪，肤色如雪，嫩得几乎能掐出水来。

    那少年一进门，就带来一股浓郁之极的香风，若水忍不住抬衣袖掩住了鼻子，被这浓浓的香气刺激得差点打出一个大喷嚏。

    “茶来啦，这是咱们这儿最好的蒙顶香，三位请品尝。”那少年捏着嗓子，细声细气地说道。

    他那水汪汪的眼角一瞟一瞟的，对着墨白和小七暗送秋波，却对一旁的若水一眼也不瞧。

    这倒奇了。

    一下子勾起了若水的好奇心。

    小七的眉头皱得紧紧的，对那少年勾魂摄魄的眼神只若不见，冷冷地道：“下去！”

    什么东西！

    一个好好的大老爷们，不单在脸上擦了香粉，还抹的头油，就连衣服上都熏了浓香，熏得他差点没吐了出来。

    他走路的样子还妖妖娆娆的，一步一扭，那模样活像是戏台上唱戏的戏子，男不男，女不女的，让他一看就作呕。

    那少年扁了下嘴巴，幽怨的眼神瞟了小七一眼，然后把注意力全都放在墨白的身上，他手中还拈了一块帕子，对着墨白挥了挥，整个人都往墨白身上靠去。

    “这位公子爷，瞧您一脸的风尘，让奴家帮你擦擦汗。”

    奴家！

    若水一口茶顿时喷了出来，喷了那少年一脸，脂粉混着茶水直往下落，那少年涂得白白嫩嫩的一张脸顿时露出了本来面目。

    本来看着肤光如雪，现在再一看，肤色暗淡青白，没有一点血色，像个青面獠牙的鬼……

    丑哭了！

    “下去下去！”墨白一见，满脸的厌恶之色，像赶苍蝇一样挥着手：“长得这么丑就不要出来吓人了，知道吗？唉，长得丑不是你的错，但是长这么丑还出来吓人，就是你的不是，赶紧下去，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再出现！”

    那少年精心描画的妆容被若水喷花，再被墨白兜头兜脑地一通数落，半天没反应过来，他眨巴了半天眼睛，才意识到一件事：自己被嫌弃了！

    “哇！”他用手背堵住嘴巴，委屈地哭出声来，一面哭一面扭着小碎步往外跑去。

    “丑人多作怪！”墨白对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

    这个“丑”字，就像一把利剑，狠狠地戳在他心头。他哭得更大声了，要知道，他可是这里最美貌最有名的小倌儿，居然被人骂成了丑八怪……

    若水终于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地方了，她并没有动怒，而是似笑非笑地瞅着墨白，语气中带着一丝嘲弄。

    “小白，你带我们来的好地方啊，怎么，刚才那位小倌儿，是你的老相好？”

    若水的调侃让墨白的脸一红。

    “哪里哪里，我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怎么会有什么老相好！我、我带你们来这儿，是因为这里清静，别人说什么也想不到太子殿下和太子妃，会出现在这里。”

    说到后面几个字的时候，墨白压低了声音，细不可闻，只有小七和若水才能听到。

    小七怔了一下，这才明白过来这是什么地方，这居然是一所小倌馆！

    他本来看到那名小倌儿的时候，就觉得十分别扭，明明是个大男人，就算长得娘气了点，可他一举一动，都像个搔首弄姿、卖弄风情的窑姐儿。

    原来果然是名小倌儿！

    一想到桌子上的那壶茶是那小倌儿端进来的，这椅子和床，说不定都是那小倌儿用的睡的，他就再也坐不住了，只觉得这房子里处处都透着肮脏和不洁。

    他“霍”地一下站起身来，对墨白怒声喝道：“墨白，你居然会带她来这种脏肮之地，你……”

    “我怎么啦？”墨白懒洋洋地打断小七的话，长眉斜挑，故作不解地道：“这里很脏么？这茶具是新的，茶杯也是新的，桌子上干干净净，半点灰尘也没有，哪里脏了？”

    小七对他怒目瞪了一眼，伸手抓住若水手臂，道：“咱们马上离开这里。”

    他几乎一刻也不想停留。

    墨白身形一晃，已经拦在他的身前，沉声道：“走不得！”

    “为什么走不得？”小七缓缓提起右掌，将功力凝聚到手臂，冷笑一声：“墨白，你处心积虑引我们来到这里，究竟安的是什么心！”

    “我是一片好心！”墨白神情恼怒，却压低了声音，他冷眼斜睨着小七，说话的语气比小七还要冷上几分。

    “七兄，不是我瞧不起你的身手，你可以带着她离开这里，可是我敢保证，不出半日的功夫，就会有人来取她的项上人头！你以为凭你一己之力，就能护得她的周全吗？”

    “你说什么？谁要她的人头？她一个深闺女子，又哪里得罪了什么厉害的人物，你少在这儿危言耸听，你以为吓唬她几句，她就会让你继续留在她身边？做梦！”

    小七对墨白的话嗤之以鼻，他认定了墨白故意把事情说得很严重，就是想为自己留下来找借口。

    就算真的有杀手，恐怕那杀手也是墨白花了银子安排下的。

    当真是可笑！

    听了小七的嘲笑，墨白的脸色登时一沉，有如罩上了一层寒霜。

    “七兄，在下敬重你是一条好汉子，所以对你说话一直是客客气气，你却不该瞧我不起，难道你言出九鼎，我墨白说话就是放屁不成？”

    小七冷冷瞥了他一眼，并不接话，给他来了个默认。

    “他不信我，你信不信？”

    墨白寒着脸，转过眼，目光幽幽地看着若水。

    信！

    若水差点冲口而出。

    如果不信，她就不会跟着墨白来到这个稀奇古怪的小倌馆，正是因为她相信，墨白不会骗她。

    可是她不能说，因为小七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她。

    唉，她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真不明白，为什么这两个男人平时都是精明干练，可是现在就像两个孩子一样，争着想获取自己的认同感。

    “我还真不知道，我脖子上的这颗脑袋也会有人感兴趣，墨白，你倒说说看，是什么人想要我的人头啊？”

    若水避重就轻，不答反问。

    这句话说得十分高明，既不说信，也不说不信。

    可是小七和墨白听来，却是不同的意思。

    小七觉得若水也对墨白起了怀疑，而墨白却是认为若水相信了自己。

    二人心里都很满意。

    “想要你这颗脑袋的人吗，我还真不知道，不过我却知道，会是由谁下手，神不知鬼不觉地摘掉你这颗精灵古怪的小脑袋瓜子。”

    墨白故意说得十分轻松。

    小七越听越糊涂，两条英挺的眉毛皱了起来，这个墨白是什么意思，一会儿知道，一会儿不知道，他究竟在说些什么！

    若水歪头想了一下，就明白了。

    “你是说，有人买凶，买的就是我这颗脑袋？”

    “不错。”墨白赞许地点了下头，同时微带不屑的目光对着小七扫了一眼。

    小七的右手不知不觉地握成了拳，眼神凌厉。

    杀人买凶！

    若水她得罪了什么人，居然会有人想要她的命！

    如果说有人想要的是自己的人头，那他半点也不害怕，可是若水她手无缚鸡之力，就算是毒术了得，但遇到了真正武功高强的好手，她就像个三岁孩童一样，绝对无法自保。

    “你知道是谁下手？”若水目光闪动，看向墨白。

    “知道。”墨白点了点头。

    “你认识？”

    “当然。不但认识，而且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是你们杀手组织里的人，对不对？”小七问，瞳孔一下子缩紧了。

    墨白是什么身手，他心中有数，如果前来暗杀若水的人真是他们杀手组织的，那若水真的是凶多吉少。

    这个杀手组织极为神秘，所有的杀手都是来无影去无踪，身手奇高，却默默无名。

    当然，身为杀手，要的就是这“无名”二字。

    盛名，只会成为一个杀手的负累。

    像墨白这种，既为第一高手，又被称之为第一杀手，放眼整个天下，也唯他一人而己。

    他不在乎是否出名，因为他的名头已经变成了他的一面招牌，只消有墨白出马，就代表了成功。

    可他组织里那些默默无名的杀手，论武功或许会略逊他一筹，但是论杀人的功夫和手段，却不一定会在他之下。

    墨白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神情变得严肃无比。

    “不是一个，是两个。而且其中有一个人……你们或许没有听说过他，江湖上也从来没有人知道过他，最近这几年他已经没有再出过任务，但是他接手的任务，从来没有失败过一次，他要杀的人，没有一个能够活得下来！这个人就是……”

    墨白一字一字地慢慢道：“我的大师兄！”

    大师兄？

    若水猛然想起，自己似乎听过这个名字，而且，她看到过他。

    在回帝都的路上，她和墨白曾经遭遇到伏击，伏击他们的就是墨白的同门师兄弟，一人排行十三，一人排行十九，其中还有一人，就是墨白的那位大师兄。

    若水依稀记得他的形貌，大约三十岁许，看上去像是一名中年文士，儒雅斯文，如果不是那十三和十九二人一口一个大师兄，若水真不敢相信那个看上去文质彬彬的书生会是墨白他们杀手组织的大师兄。

    当时墨白带着她藏身于草丛之中，直到那大师兄离去，墨白的身上竟然被冷汗湿透，可想而知，他有多么紧张，看来，这位大师兄的功夫，更在他之上！

    如果只有大师兄一人出马，若水已经觉得自己脖子上的这颗脑袋有些不稳了，如果再加上一人的话……

    她不由苦笑了一下，看了看小七，又看了看墨白，自嘲道：“没想到我的脑袋还挺值钱，居然能够劳动到你家大师兄亲自出马，我的面子不小啊，小白，我知道你不会和你的大师兄动手，你能够把这个消息告诉我们，我已经很是感激。你的大师兄虽然厉害，可是我的夫君却也不弱，小七，咱们走吧。”

    她抬了抬下巴，昂然往外走去。

    墨白不可思议地看着她，这女人是疯了不成？他已经告诉了她，他的大师兄已经候在暗处，随时有可能出手要了她的命，可她还一脸满不在乎，居然大模大样地往外就走，她这不是送羊入虎口，又是什么！

    “你知不知道你走出这个门，随时都可能会没命？”

    墨白也不阻拦，只是挑了挑眉，提醒道。

    “知道！”

    “那你还要走？”

    “我不走，难道就永远留在这里当缩头乌龟？这可不是我的性格。”若水回头一笑。

    这都什么时候了，她居然还笑得出来。

    墨白瞠目结舌。

    “我可要提醒你，他……”墨白瞥了小七一眼，“不是我大师兄的对手，且不说他的功夫不及我大师兄，就算他功夫比我大师兄再高十倍，也没办法护你平安。我大师兄杀人的心机手法，绝对是匪夷所思，让你们永远也猜想不到，我这番话绝对不是危言耸听，你爱信不信。”

    “我信。”若水笑了一下，缓缓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是生是死，冥冥中早己注定。如果我夫君打不过你的大师兄，那就让他杀了我好啦，我可不想为了活命，一辈子呆在这里不敢出头。人嘛，早晚都有一死，早死几年，晚死几年，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说完，她伸手拉住小七的大掌，甜甜一笑：“我如果要死了，他也绝对不会独活，还有我肚子里的孩子，我们一家三口一起去找阎王爷那儿喝茶，也算是其乐融融。”

    她这番一说出来，小七和墨白齐齐震惊。

    “你、你……”墨白伸手指着若水，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小七黑眸中闪过一丝难懂的神色，然后拉着若水的手用力一握，沉声道：“你说的不错，不管你在哪儿，我总是会永远陪着你的。不管是上刀山、下油锅还是去地狱，咱们三个儿，永远在一起。好，咱们这就走！”

    “好。”若水仰起脸来，对着小七一笑，二人手拉着手，往门外就走。

    墨白的脸色变得难看了起来。

    他默不作声地盯着二人的背影，一直到二人快要走出门口，他终于忍耐不住，身形一晃，再次拦在二人面前。

    “我说……不许走！”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个丫头绝对是故意的。

    她是故意拿话在挤兑自己。

    她不怕死，可是他绝对不能让她去死！

    他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她的出现，他怎么舍得让她就这么轻易的死呢？

    “墨兄，你是想要打架？”小七长眉一挑，冷冷地道。

    “我没功夫和你打架，现在，咱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墨白转头看向若水，磨着牙道：“水丫头，你赢了！你早就算准我不会袖手旁观，是不是？好，你猜得没错，不管你的对头是谁，我永远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他甩了甩袖子，像是想甩掉一肚子的闷气。

    之前他说了那么多，就是想激起她的恐惧心理，让她向他哀求，可没想到她压根就不上当。

    现在反倒变成了他求着她要帮她的忙。

    墨白不爽，十分的不爽。

    但是现在顾不上这么多了，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距离天黑不过只有一个时辰。

    身为同门，他非常了解他的大师兄，大师兄一向的习惯就是，在天刚刚擦黑的那一刻，开始行动。

    照这样算起来，他们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用来布署和计划。

    究竟有没有办法能够让若水安全无恙地逃掉大师兄的追杀，墨白一点把握也没有。

    在他第一次出任务的时候，大师兄就已经封刀退隐。

    他从来没有见过大师兄出过手，但是同门之中，不管是谁，提起这位已经隐退不再接任务的大师兄，都是一脸的敬畏之色。

    他所听到的所有关于大师兄的事迹，都是传说。

    传说中，大师兄杀人，从不见血。

    传说中，大师兄杀人之前，必定要焚香沐浴，将自己打理得清清爽爽。

    传说中，大师兄最是厌恶这等倌馆之地，从来不肯踏足。

    这也是他为什么要带若水和小七来到这里的原因所在。

    “墨白，你为什么一定要帮我？”若水目光闪闪，带着一丝好奇看向墨白。

    这个问题她曾经问过墨白，墨白总是避重就轻地全部推给祖上明训。

    但若水很是怀疑，就为了一句祖训，就值得他为了她背叛师门，放弃江湖第一高手的身手和地位，像一个跟班一样整天跟在她的身边？

    甚至在小七几次三番地把他气走之后，他又去而复返。

    这不符合他骄傲自大的性格啊！

    “你就当我吃饱了闲得没事做吧。”墨白没好气地白她一眼。

    这丫头占了便宜还卖乖，哼！

    他见若水还想再问，斜睨着她：“咱们只有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来布署，你还要浪费时间在追问我的目的吗？”

    “好，那你说说，你大师兄平时都有哪些弱点，还有他杀人时候一贯用的手法。”

    若水拉着小七又坐了下来，神色认真地看着墨白。

    问得好！

    头脑清晰，直入主题。

    墨白心中赞许，他也一撩袍摆，坐了下来。

    现在三个人全都没有心思喝茶，小七和若水盯着墨白，等他开口。

    墨白仰起头来，好像在思索着什么，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我还是从头讲起吧，让你们听听我这位大师兄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好。”若水点了点头，小七则浓眉一皱，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墨白也看向窗外，回忆道：“我四岁进的师门，还是个什么都不懂事的小娃娃，却已经听说我们的大师兄是个极为了不得的人物，都说他的功夫高得出奇，接的任务更是从未有过失手，不但师兄师弟个个敬畏，就连我师傅，提到他的时候也是赞不绝口。”

    “那时候我便想，以后一定要好好练功，以大师兄为榜样，将来绝不能输了大师兄去。于是我日练夜练，功夫不负苦心人，那一日我终于练功有成，自觉就算和大师兄相比，也不会输了。”

    “于是我得意洋洋地去找师傅，询问我的武功进境比之大师兄如何，师傅只是微笑着看了看我，却不说话，我以为师傅是默认了我的话，便有了想和大师兄一较高下的想法。”

    听到这里，小七不耐烦地打断了他：“长话短说！只有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你在这里婆婆妈妈说这些陈年旧事做甚！”

    若水却听得津津有味，她托着下巴问道：“后来呢？你和大师兄交过手了吗？”

    墨白对小七的话充耳不闻，只是看向若水，摇了摇头。

    “没有，从来没有。我初出江湖的时候，大师兄就已经退隐了。当时他才不过二十四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却突然找到我师傅说，他从此以后，不再接任何任务，只想隐居师门，帮师傅督导师弟们练功，安安静静地过完下半辈子。他出道十年，做了整整十年的杀手，死在他手上的武林高手不计其数，可是他始终默默无闻，江湖上从来没有人听到过他的名头，更不知道这些武林高手是死在何人之手。”

    听到这里，小七忍不住问道：“你大师兄叫什么名字？”

    墨白看了他一眼，一字一字地道：“他的名字叫，湛、华、容。”

    “湛华容？”小七皱起了眉头，他在脑海里仔细搜索，对这个名字却是极为陌生。

    “你不会知道他的名字的，事实上，在我们师门之中，除了我和师傅之外，无人得知他的真名，我们门中所有人都尊称他一声大师兄，至于那些死在他手下的高手们，连他长什么样子也不知道，更别提他的名字了。”墨白幽幽地道。

    小七点了点头，不再插言，静静地倾听墨白叙述，他的注意力已经被这位神秘的大师兄吸引住了。

    “我这位大师兄从封刀那天起，再也没有露过一手功夫。他退隐那年，我刚好十三岁，武艺初成，就连师傅也对我的进境之快赞不绝口。那一年，我接到了第一单任务，我干净利落地完成了，回归师门。当时我极为得意，因为我知道，大师兄当年初出茅庐的时候，是十四岁，我自认为已经胜过了大师兄一筹，哪知回归师门之后，却被师傅狠狠教训了一顿。”

    “这么多年过去了，可是师傅当年教诲的我话言犹在耳，我从来不敢忘记过。师傅说，满招损，谦受益，他说我的功夫距离当年的大师兄，还差着那么老大一截。当时的我很不服气，便想去找大师兄比划比划，师傅只是笑了笑，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交给我，说我只要能用两指之力，在上面捏出指痕来，就可以去找大师兄较量了。”

    说到这里，墨白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地慢慢打了开来，露出一个黑乎乎的秤砣模样的东西。

    他递到小七面前，道：“七兄，你瞧瞧。”

    小七接了过来，只觉入手沉甸甸的，细看材质，非铁非铜，非金非银，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做出来的一个秤砣。

    他拿在手里，只觉右手两拇正好陷入了秤砣的凹处，似乎那凹进去的地方是用指力捏出来的一般。

    “这是指力捏出来的？”他抬眼看向墨白，见墨白缓缓点了点头。

    小七将功力运到右手，使劲捏去，只捏得指尖生疼，那秤砣却没半点异样。

    他登时骇然，再次问道：“这真是人的指力捏出来的印记？”

    墨白勾起唇角，略为苦涩地一笑，道：“自然。我当初刚拿到这块秤砣的时候，也是和你一般的惊异，问我师傅，我师傅说这上面的指记，就是我大师傅在他二十岁那年留下来的。我当时只有十三岁，听了之后就将此事牢牢记在心里，并向师傅要了这块秤砣带在身边，每当我功力更深一层，我都会取出来，运足劲力去捏它。哪知道过了整整十年，直到今天，它上面依然只有我大师兄当年留下的指力。”

    小心悚然心惊，呆呆地看着手中的秤砣。

    他一直认为自己的功夫够高了，墨白的功力虽然只是比他略胜一筹，可他一直相信，只要他继续勤加用功，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和墨白打个平手。

    可没想到，墨白这位大师兄的功力，只能用“深不可测”四个字来形容。

    墨白用了整整十年的时间，都没能在这块秤砣上留下指痕，那他大师兄的功力该有多么可怖！

    就算是他和墨白联手，恐怕也未必能是其的对手。

    怎么办？

    小七本来一直极有自信。

    墨白说对方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武功远远高出侪辈的大师兄，另一人他未曾提及，相来和那大师兄相比远远不如。

    己方却有三个人，自己和墨白的功夫都可堪称为一流高手，若水的功夫虽然浅薄，但是她有无双毒技，又计谋百出，三个人加在一起，对付那杀手组织派来的两个人，应该是极有胜算。

    他们本来要商议的是怎么样才能万无一失地保证若水的平安，可听了墨白的讲述之后，小七的一颗心不由慢慢地沉了下去。

    单就这大师兄一人，他和墨白都难以应付，如果再多出一个杀手，在他和墨白无瑕顾及若水的时候突然出手，又有谁来保护若水？

    他抬起眼睛，目光沉沉地看向若水。

    “小七，那东西给我瞧瞧。”若水的注意力却是集中在他手中的秤砣上。

    小七依言把秤砣递给了她。

    “不知道是什么材质铸成的，坚逾钢铁，你瞧瞧能认得出来是什么吗？”墨白问道。

    若水拿在手里，只觉得十分压手，这秤砣的模样有点古怪，和她平时所见到的秤砣并不太一样，她轻轻敲击，这秤砣居然发出了十分清脆的声响，并不同于铁铜等的沉闷之声。

    这倒真是奇了。

    “我也瞧不出来是什么东西铸成的。不过，它的用途或许并不是秤砣。”若水看着手中的东西，若有所思。

    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秤砣似乎是她在现代曾经看过的某种机器上的零件。

    难道说，她的灵魂穿越了，这个秤砣也是穿越来的？( )

第207章

    “现在没时间研究它是什么材质了，现在问题的关键是，如何应付那个什么见鬼的大师兄。”

    小七将秤砣从若水手中取回来，扔给了墨白，问道：“你自己估计，你对付你的大师兄，能有几成胜算？”

    墨白歪头想了想，道：“这十年来，我常常问自己这个问题。江湖上都称我为第一高手，那是因为他们没人见识过我大师兄的身手，所以，事实上到今天我也很好奇，我现在的功夫和大师兄相比，究竟谁更强？我可以坦白地告诉你，如果我和大师兄单打独斗，我取胜的机率是……”

    他顿了一顿，缓缓说道：“零！”

    小七倒抽一口冷气，不置信地看着他。

    就算墨白及不上他的大师兄，难道加上他神出鬼没的手段，竟然连一成胜率也没有？

    他知道墨白的骨子里是很骄傲的人，生平极少服人，可他却对他的大师兄如此敬畏，看起来那定然是一个极难对付的家伙。

    他不由沉吟起来。

    既然不能力敌，便当智取。

    可是如何智取？

    “小白，关于你大师兄的事，你还知道些什么？比如，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但凡你知道的，我希望你能详详细细地告诉我，所谓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我在明，他在暗，他出手之前，一定把我的情况了解得很清楚，可是我对他却一无所知，除了他的功夫极高……”

    说到这里，若水停了一下。

    武功极高！

    只凭这一点，那大师兄几乎可以说是不败的传说。

    身为杀手，出手之时一定要做到快、准、狠，那大师兄之所以能成为众师弟的榜样和骄傲，一定是将这三个字发挥得淋漓尽致，这才十年来无未失过手。

    再加上他一身超尘绝俗的武功……

    还真是个难对付的人物。

    只不过，只要他是人，就一定会有弱点。只要能够抓住他的弱点，他们就会有取胜的机会。

    “好，我会尽我所知，一五一十地告诉你。我这位大师兄，平时清心寡欲，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在师门的时候，他吃的是清茶淡饭，穿的是粗布麻衣，这十年来他赚到的银子，足可以让他过上比皇帝更为奢华的生活，可是他依然克勤克俭，一文钱都掰成两半花。我一直很好奇，他赚来的那些银子，都花到哪儿去了。”

    墨白摇了摇头，一脸的不解。

    “那你大师兄，他成亲了吗？可有妻子孩子？”若水追问。

    “没有，他无妻无子，也没有女人。”墨白的神色有些古怪。

    “他不喜欢女人？”若水问。

    “这个么，我就不知道了。大师兄从来没有亲近过女人，像我们身边杀手，总是很寂寞的，别的师兄师弟们，每次出完任务回来，身边都没少过漂亮的姑娘陪伴，有人为了讨好大师兄，曾经把最美貌最清纯的姑娘送给他，可是大师兄连看都没看，就将那姑娘赶了出来，从那以后，大师兄不近女色的名头就在我们师门传开了，以后再也没有人敢送美人去讨好大师兄。”

    墨白说到这儿，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我大师兄或许不喜欢女人，但是他却很厌恶一种人，就是……”他向下一指，“这里。”

    小七和若水马上就明白他的意思。

    “他讨厌小倌儿？”小七问，想起刚才那个拿腔作势的少年，一阵烦恶涌上心头。

    “深恶痛绝！”墨白道：“我曾经听别人说起过，有一次大师兄出任务，对方的武功并不算强，按理说大师兄三天就可完成任务返回，可是那一次，足足过了七天，大师兄才拎着那人的脑袋回来交差。事后我们才知道，那人是个好这调调的，他一直窝在小倌馆里寻欢作乐，乐不思蜀。大师兄就守在外面呆了整整六天，一步也没有踏入，直到第七日上，那人银子花光，两袖清风的走出柳巷，然后被我大师兄无声无息地割了脑袋。”

    “原来如此！”若水恍然点头：“怪不得你会带我们来到这里，就是因为你算准了你大师兄绝对不会进来，是不是？”

    “你现在明白，也还不晚！你当我真是这里的常客，还在这里有了相好的？”墨白哼了一声，又道：“你们应该知道我的追踪之术有多强吧？”

    若水和小七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想起他那细致入微的观察和判断力，能从一片落叶，一根树枝，甚至是一颗草茎上就能发现极为重要的线索，二人都是自愧不如，难以望其项背。

    “可你们知道吗？我所会的这些，只不过是些皮毛而己，和我大师兄相比，还差得太远太远，因为，我的追踪之术，是我大师兄手把手传授的！”他沉声缓缓道。

    小七和若水同时抽了一口凉气。

    他这个大师兄，究竟是个什么鬼？

    小七本来心中打定的主意就是：打不过，跑！

    可是听墨白一讲，他不由打消了这个念头。

    墨白眼珠一转，已经猜出了小七的心思，略带嘲讽地对小七撇了下嘴角：“跑？你还是趁早打消了这个念头，想从我大师兄手下逃出去的人，这世上还没出生呢！”

    闻言，小七冷冷地哼了一声，却不反驳。

    “不近女色，勤俭节朴，厌恶小倌……”若水屈着手指一样一样的数着，若有所思。

    小七和墨白都看向她，眼神中充满期翼。

    若水沉吟了一会儿，抬眸看向墨白，“线索太少，除了这些，他还有什么习惯吗？”

    墨白歪头想了想，又道：“大师兄很爱干净，最受不了脏污，每次出任务的时候，他都会焚香沐浴，将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地再去杀人，而且，他绝对不允许被杀者的血，染上了他的衣襟。”

    爱干净？

    若水的眸光闪了闪，这一点，或许就是她一直在寻找的那个大师兄的弱点。

    只是该如何利用呢？

    “小白，真是难为你了，告诉了我们这许多关于你大师兄的事情。想来平时你大师兄对你不错，是不是？你放心，这次你大师兄奉命要取我的人头，不用你插手相帮，免得坏了你同门师兄弟的情谊。你能两不相帮，我们已经感激不尽了。”

    “什么，不要我相帮？你确定没有搞错？”墨白愕然瞪大了眼睛，盯着若水。

    小七也一脸疑惑地看着若水。

    就算墨白的功夫及不上他大师兄，但能够得他助力，他们就会更多一分把握。

    “是的，小白，这件事不用你出手，我和小七自会搞定。”若水点了点头。

    “就凭你们俩个？”墨白忍不住翻了翻白眼，冷笑道：“我大师兄只用一只手，就能对付得了你那位夫君，至于你，别忘了我还有一个十九师弟，他对你可是绝对不会手下容情。到时候就算我大师兄没有杀七兄，七兄也绝对腾不出手来救你。”

    “这个么，我自有办法。”若水的眼珠溜溜转了转，嘴角微微向上勾起。

    小七和墨白都十分熟悉她的这个表情，知道她一定是想出了好法子。

    前者眼睛一亮，墨白却大为不快，鼓起眼道：“好哇，你有了好法子，却不告诉我，白让我为你担了这么长时间的心，哼！”

    “墨白，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如果你肯坦白告诉我，或许我会需要你的帮助也未可知。”一个念头倏地钻进若水的脑海。

    墨白不禁气结，说到头来，倒成了自己求着她，要帮助她对付自己的大师兄了。

    “你倒说来听听看。”他不置可否地道。

    “你大师兄和你有同门之谊，他又指点过你的功夫，想来你们师兄弟的感情不错，可是我和你却是非亲非故，你不过是为了你祖上的一个古老承诺才跟在我的身边。你却为什么要执意帮我，和你的大师兄为敌呢？”

    若水睁着一双清亮亮的眼睛看着墨白，那幽深幽深的眼神，看得墨白不由自主地移开了视线。

    “这个原因我告诉过你很多次，你要是不信，我也没有办法。”他两手一摊，又道：“我既然已经离开了师门，这位大师兄嘛，迟早是要得罪的，晚得罪早得罪，并没有什么不同。”

    “好罢，你既然不肯说，我也不勉强你。”若水果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她食中两指放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陷入了沉思之中。

    小七也闭上了眼睛，虽然他猜到若水已经想出了对付那大师兄的办法，可他却有些不服气，他知道的线索和若水一样多，他就不信自己想不出一个万无一失的法子来。

    墨白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见两个人都不搭理自己，不禁有些气闷起来。

    他站起身，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不时地看向窗外的天色。

    眼瞅着时间一滴一滴地流走，他开始焦躁不安起来。

    他不时地看向若水，可是若水似乎在闭目养神，像是完全忘了自己被人追杀这一码事。

    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墨白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

    “小白，你之所以会去而复返，是因为遇到了你十九师弟，他向你通风报信，说你大师兄接到了任务想来取我的人头，你才会回来找我，对不对？”

    若水忽然睁开眼睛，深思地看向墨白。

    “不然呢？你们几次三番赶我离开，我就是个泥巴人，也会有个土性儿！我犯不着成天上赶着供你驱策。”墨白似乎被触动了一下，满腔幽怨。

    “你既然得知有人要杀她，为什么不尽早提醒她早做防范？却在醉仙居浪费了那许多时间，你安的是什么心，嗯？”小七突地想起此事，恨恨地瞪着墨白。

    “我大师兄要杀一个人，就算他跑到天涯海角，我大师兄也一定能够追踪得到，就算我提前说了，有用吗？你们能跑得了多远？既然明知道跑不掉，倒不如索性让她吃得开开心心，这两道菜的滋味不错吧？不是我墨白夸口，天下只此一份，再无旁人能做出这种味道来。”

    “菜是好菜，人心却是难测。”小七冷冷地道。

    “好啦，你们别争了。小白，我需要几样东西，你去帮我置办一下。”

    若水站起身来，走到梳妆台前，找出一支画眉用的青黛，又撕下了一幅裙摆，在上面写了几样东西，交给了墨白。

    墨白一见，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问道：“你、你要这些做什么？”

    “自然是为了保命之用啊。”若水笑着眨眨眼。

    “你是为了保命，还是为了*啊！”墨白瞪着眼，扬了扬手中的布片，问道：“这上面写的都是些硫磺和火油之类的引火之物，你要这些干什么，你是想烧死我大师兄，还是烧死你自己？”

    “我自有用处，小白，你先别问这么多，赶紧去置办吧，你一定要赶在你大师兄找到这儿之前，把东西交给我，知道了吗？是成是败，就全看你了。”若水淡定自若地道。

    “就凭这些，你就能逃过我大师兄的追杀？”墨白还是一脸的不敢置信。

    “如果你不相信，那你把东西买回来，然后拭目以待，如何？我会让你看一出好戏。”若水笑得胸有成竹。

    “好。我现在就去。”

    墨白不再迟疑，飞快闪身出门，转眼消失了踪影。

    “水儿，你真的想出办法来对付那个大师兄？不如趁墨白不在，咱们现在就走。这墨白喜怒无常，难保他不会和他那个大师兄，同一个鼻孔出气。”

    小七虽然素知若水诡计多端，但是听了墨白的描述，他越来越没有把握，若水真的会有法子吗？

    或许她只是找个借口把墨白支走，然后准备和自己一走了之。

    “走？不，我不走。咱们就留在这里，安安静静地守株待兔。”若水微微一笑，看向小七：“小七，你可练过缩骨功？”

    小七点了点头，道：“练过。”

    这缩骨功并不是什么特殊的功法，他早就练得炉火纯青，却不明白若水为什么突然会问这个。

    “好，那我就放心了。”若水笑得越发神秘。

    二人说话之间，墨白已经提着一个大袋子，去而复返。

    “你瞧瞧，这些东西够用了吗？”他把手中的袋子往地上一扔，发出沉闷地一声。

    若水走上前，打开袋子看了一眼，就笑了起来：“够了，足够了，小白，你是把这清州城的火药铺子全都搬来了吗？这么多的硫磺和火油，还有这些烟花爆竹，很好，咱们今晚上就好好地欣赏一下什么是火树银花不夜天。”

    小七和墨白不由对视一眼，不知道若水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大祸临头，她还有心思看烟花放爆竹，这简直太不正常了。

    ……

    夜色终于降临。

    随着最后一线阳光隐没在地平线，暮蔼笼罩着这方小小的院落。

    三个人坐在房中，窗户大敞，看着窗外的暮色沉沉。

    院子里种着几棵芭蕉树，风吹过，发出簌簌之声。

    每次一有风吹过，芭蕉树响，墨白就不由地惊跳一下，放眼看向周围。

    暮色渐沉，四面的景物已经尽数没于黑暗之中，树影摇曳，有如一个怪兽的影子，张牙舞爪，隐没在黑暗中，随时准备伺机而动。

    墨白的目光就盯在那团树影上，久久不动。

    计算时辰，大师兄肯定已经来到了附近，说不定他此时就藏身在那团浓荫密叶之中，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正在暗中向他们窥伺。

    他几乎再也坐不住了，腾地站起身来，飞身跃向那株大树。

    他等待得焦燥不安，与其猜测不定，倒不如去瞧个痛快。

    哪知道他在那株大树上来来回回地转了好几个圈，也没发现半个人影。

    不但大师兄没来，就连十九师弟也没出现。

    “我为何这般心神不定，忧虑不安？就算是我第一次接任务，在高手环伺之中取敌首级的时候，我都不曾有过这种惶惧的心情，今天这是怎么了？”

    墨白按捺住怦怦乱跳的心，暗问自己。

    他回身向房间里瞧去，透过敞开的窗户，只是小七和若水二人，正在品茗对奕，二人连眼睛也没向窗外瞧上一眼，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墨白不由心头有气。

    当事人都悠哉悠哉，自己操的是哪门子的心！

    大师兄来取的，又不是自己的脑袋！

    他倒沉不住气，跑出来踩盘子来了。

    墨白憋着气，纵身一跃，几个起落之间，已经轻飘飘地从窗户跃了进去，落在二人的面前，问道：“七兄，输了几局了？”

    小七头也没抬，伸出了三根手指，双目凝注着面前的棋盘，皱眉凝思。

    “三局？”墨白叫道：“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你就输了三局？”

    “奇怪么？”小七淡淡地道：“这又不是围棋。”

    “不是围棋是什么？”墨白奇道，看向棋盘，只见黑子白子交错，或直或斜，二人均在棋局中央的部分落地，却没有打眼叫吃的局，那边必争的边角之地，二人却视若不见。

    他注视棋局，仔细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棋中的窍要。

    “你又输了。”若水笑吟吟地落下一子，看向小七。

    “哪里输了？”小七皱紧了眉毛，盯着若水落下的那颗白子，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哼一声：“再来！”

    “喂，这是什么棋，怎么玩法？”墨白忍不住叫道，看上去倒有很有趣的样子。

    “这个叫五子棋，玩法么，很简单的，不论是横是竖还是斜，谁能先达到五星连珠，就算赢了。”若水一面从棋盘上拣拾棋子，一面解释道。

    “这么简单？”墨白忍不住斜眼看向小七，口气中全是蔑视，“这么简单的棋，你居然连输四局？七兄，别让在下瞧不起你。”

    小七抬眼看了看他，不声不响地站起身来，淡淡地道：“的确很简单，要不你来下？”

    墨白早有此意，刚才那话就是故意激怒小七，见他让位，正合心意，当下一屁股坐了下来，把盘中的黑子一股脑收了起来，叫道：“来，来，我来下。让你见识一下我墨大公子的棋艺！”

    小七淡然一笑，站在若水身后观战。

    若水微笑道：“你是第一次下，让你先手。”

    墨白哪里肯占她这个便宜，摆手道：“不必，你先。”

    “你确定？小白，这个棋是谁先手谁占优，倘若你一会儿输了，可别怪我没事先提醒过你。”若水似笑非笑地瞅着他。

    “哈哈，话不要说得太满，我的棋艺打遍天下无敌手的时候，你个小丫头还在吃奶呢！”墨白笑的得意又张狂。

    “大话谁都会说，有没有真功夫，下一局才见分晓。”小七不动声色地道。

    “对，对，快下，快下，我倒要瞧瞧你这小丫头的棋技有多厉害。”墨白催促道。

    若水拈了一颗白子，笑微微地看了他一眼，将白子落在棋盘的中心。

    墨白下意识地就要在右下角落子，以占边角之局，将落未落的时候，若水提醒道：“小白，这不是围棋，谁先做成五子连珠，就算是胜了。如果你不围追堵截，我可要落下一颗棋子喽。”

    “好。”墨白琢磨了一下，便在白子旁边落下了一颗黑子。

    若水毫不迟疑，信手落子。

    在现代的时候，她就下得一手好五子棋，是五子棋吧里的常胜将军，常常下得一些高手大败亏输。

    穿越之后，她久己不玩此游戏，这时候想了起来，用来打发时间，缓解一下紧张的心情倒是不错。

    墨白毕竟是头一次下，每次落子之前犹为谨慎，生怕一个不慎，输给了若水，那真是里子面子全都丢得精光。

    饶是如此，双方各下到二十余枚棋子的时候，若水笑眯眯地落下一颗白子，微笑道：“你输啦！”

    “输？”墨白立刻睁大了大眼，牢牢地盯住棋盘，看了好半晌，摇头道：“小丫头诈唬人，我哪里输了，你明明没有五星连珠。”

    “现在是还没有，下一步就会有了。”若水笑道。

    “哼，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瞧着我怎么堵上你。”墨白眼前一亮，在若水连成三颗白子的一端落了一颗黑子。

    “你输了！”小七沉声道。

    若水一笑，落下一颗白子，道：“这叫双活三，不管你堵住哪面，我总是会赢。”

    墨白只觉眼前一花，果然局面突变，对方已经连成了四颗白子，不论自己怎么堵截，都已经挡不住若水的五星连珠之势。

    完了！

    真是输了！

    “再来，再来！这局是我疏忽，我不服！”墨白一伸手，搅乱了棋局。

    小七哂笑一声，却不多言。

    听得小七嘲讽的笑声，墨白脸上一红，强辩道：“我是第一次下，你看我这局怎么赢她！反正我不会像某人，连输四局。”

    “是么？”小七淡淡地道，不置可否。

    片刻之后，只听得墨白一声怪叫。

    “这、这是什么情况？”

    “你又输了。”小七送了他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再、再来一局！”墨白越输越不服气。

    “好。”若水微笑道。

    房间里，一灯如豆，烛影飘摇，两人下棋，一人观棋，一副静谧温馨之极的画面。

    在院墙对面的屋宇上，不知道何时多了两条人影，对着三人所在的房间静静凝望。

    窗户洞开，室中情景一目了然。

    两个人不知道在屋脊上站了多久，秋夜露浓，打湿了两人的鞋底，可两个人就像是石头雕成的，直立着动也不动。

    不知道又过了多少时间，身材稍矮的那名少年终于轻轻叹了口气，道：“大师兄，和十七师兄相处这么多年，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脸上也会有除了冷漠之外的表情。”

    他的声音里有些惊奇，也有困惑，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扇窗，临窗摆着一张桌几，两人对奕，烛光莹莹，将两人脸上的表情照得纤毫生动。

    被他称为大师兄的那人，又瘦又高，头上戴着一顶书生常戴的方巾，麻布长衫，装束质朴，似乎是个落第秀才的模样。

    他的目光和那少年一样，落在墨白的脸上，听了那少年的话，却并未开口，只是眉梢轻轻一挑，若有所思。

    那少年定定地看着墨白，越看越是迷惑，正在和那姑娘下棋的男子，眉目清隽，俊美如谪仙，正是他的十七师兄无疑。

    他一直认为，天底下再也没有一个男人会长得比十七师兄更好看了。

    可十七师兄的脸上，一直都是冷冷的面无表情，就像是个冰雕出来的一般，让人一见之下，心中生畏，遍体生寒，不敢多加亲近。

    但现在他看到的那个人，眉目五官和他的十七师兄一模一样，可是脸上的表情却是丰富之极。

    他忽而掀眉，忽而怒目，忽而惊叹，忽而微笑，整个人鲜活生动，再也不像是冷冰冰的一尊雕像，而是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几乎忍不住想跳进窗子里，揪住那个人好好地问一问，他是不是名叫墨白，是他的十七师兄！

    “大、大师兄，咱们会不会找错了人？”那少年的目光透着迷惘，说话有些结结巴巴，转眼看向身边的大师兄。

    大师兄的整张脸掩没在黑暗中，只有一双眼睛幽幽地闪着光。

    “是他，小十七。”他终于开口，嗓音低沉，略带喑哑，却是抑扬顿挫，十分动听。

    “大师兄，咱们什么时候动手？”那少年问，打量了一下周围。

    夜深人静，这条白天僻静之极的小巷却变得热闹了起来。

    门口那两盏气死风灯挑得亮亮的，发出橘红色的烛光，那两扇紧闭的黑漆小门开得大大的，客来客往，络绎不绝。

    年轻貌美的少年们穿红着绿，涂脂抹粉，一个个浓香扑鼻，满脸堆笑，迎来送往。

    丝竹声，唱曲声，叫好声还有各种奇奇怪怪，那少年听不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显得这座小小的院落格外热闹。

    不需要问，那少年也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所在，脸上忍不住露出厌恶的表情。

    他虽然年轻，也曾经听说过大师兄的事迹传说。

    当年的大师兄曾在守在一家青馆外面，等了整整六天六夜，没有离开过一步，直到他要刺杀的目标走出青馆，他才动手。

    据说，那个人距离大师兄仅仅不过是十步之遥，可大师兄宁可在外面苦等，也不愿意让自己的双足沾上半点那家青馆的不洁之地。

    而十七师兄就是知道了大师兄的这件事，才故意把那个女人带到这里，就是知道大师兄绝对不会踏足这家青馆半步。

    难道他们就准备在里面躲一辈子不成？

    “不急，等。”大师兄不紧不慢地道。

    那少年自然是唯大师兄马首是瞻。

    他不再说话，静静地站在一旁，目光却从墨白的脸上移开，落在他对面的那个姑娘脸上。

    烛光映霞，照着那姑娘的琼脂玉肌，有如上好的美玉一般。

    尽管那少年心中不悦，还是不得不承认，这姑娘长得的确很美，灯光下看起来，尤其美得出奇。

    他稚气的脸庞上露出了气愤的神色。

    就是这个美得不像人的姑娘，迷惑了他的十七师兄，让他的十七师兄居然为了她，背叛了养育他多年的师门，背弃了和他相处多年的同门兄弟。

    这个姑娘，一定是个妖孽！

    否则，从来不近女色的十七师兄，怎么会单单为她所迷呢！

    所以此次他一听说新的任务是取这个姑娘的脑袋时，他马上就自告奋勇，甘愿为大师兄的助手，从旁相助一臂之力。

    如果大师兄顾念十七师兄的情谊，狠不下心割了他心上人的头颅，他可绝对不会容情。

    这样的妖孽，早死早好！

    她死了之后，十七师兄才会迷途知返，重回师门。

    大师兄说：等！

    好，那他就和大师兄一起静静地等，他有把握，他们会等到一个最好的时机，绝对会一击而中！

    “不下了！不下了！”

    房间中，墨白跳起身来，一把搅和了棋局，叫道：“这局不算，不算！”

    “举手无悔，墨兄，你已经输了十三局了。”小七慢悠悠地说道：“男子汉大丈夫，敢输就要敢认。”

    墨白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他强辩道：“谁说我输了？我、我这是让着她！我一个大男人，岂能和一个小姑娘在棋盘上争输赢，那岂不是太过小气？”

    “是，小白，多谢你手下留情，让了我十三局。”

    若水微笑着站起身来，伸展了一下手脚，坐了这么久，她的腿脚都有些麻了。

    她抬起头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夜色，提议道：“咱们放烟花吧？”

    墨白猛然想起，这个时辰，大师兄恐怕早就来了，自己居然沉溺于棋局之中，把这样的大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他刚才一心求胜，全副心神都凝聚在棋盘之上，心无旁骛，如果刚才就算大师兄不出手，只是那十九师弟突施偷袭，只怕若水她早就……

    他登时后背一寒，出了一身的冷汗。

    “好，我去放！”小七马上点头，他拖着那个大袋子来到了院子里。

    “我和你一起放。”若水笑着随后而出。

    墨白瞠目结舌地看着二人，搞不懂他们怎么还能笑得出来，怎么还有心情放烟花！

    难道他们就不知道，死亡随时会降临到他们头上吗？

    “咻”地一声，一星火光尖啸着钻上了天空，然后在半空中绽放开来。

    漫天星光，点点闪烁，亮晶晶的，好像在夜空的华幕中眨着无数双眼睛。

    “砰……”

    又一个烟花爆竹升上了高空，好像午夜优昙，在夜空中绽放了缤纷的花瓣，层层叠叠，繁复美丽。

    一个接着一个的烟花在黑夜里点燃，几乎照亮了半个夜空。

    美丽的烟花璀璨绝伦，引来了附近不少人们尖声欢笑。

    墨白的心中突然一动，在繁花漫天中，目光向周围一扫。

    果然，在对面的屋脊上，他看到了两条熟悉的身影，身子顿时一僵。

    那两条身影正和所有人一样，仰望着夜空，欣赏着夜空中盛开的花朵，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院子里放着烟火的那名少女。

    可是墨白敢断定，若水的一举一动，都没有半点逃出过他大师兄的眼睛。

    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

    墨白的脑子里急速地转动，思索着对策。

    若水一直没有告诉他自己想到的法子，她只是让他准备了这些烟花和引火之物，饶是墨白聪明，可他想破了头皮也想不出来，她怎么利用这些东西脱身。

    “大师兄，这烟花真好看！”

    那少年毕竟是年轻，童心未泯，看到空中绽放的一朵朵美丽的烟花忍不住脱口赞道。

    他们身为杀手，平时除了练功就是杀人，既无时间也无心情去看燃放烟花，所以这竟是他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美景，登时被吸引住了。

    “嗯。”那大师兄淡淡地应了一声，他的头微向上昂，目光似乎也是在欣赏烟火，可是眼角微微下垂，却落在院子里的那名身材苗条的少女身上。

    她，就是他这次重出江湖的目标。

    十年了，整整十年，他没有出过手。

    可今天，他却准备再次出手，让自己的手，再次染上鲜血。

    他抬起右手，举到眼前，在漫天烟火的映照下，他那苍白干瘦的大掌似乎染上了一点血色。

    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尝到真正的人血了。

    他心中默默地道，抬起头来，继续看着空中的烟花。

    “糟了！”那少年突然想起一事，猛然一拍自己的脑袋，失声叫道。

    “何事？”大师兄淡声问。

    “大师兄，咱们贪看烟火，却忘了隐匿身形。这、这烟花如此闪亮，将咱们的身形全都暴露了出来！十七、十七师兄他，他一定看到咱们了，这该怎么办？”那少年语气惶急地道。

    “呵呵。”

    闻言，大师兄不由笑了出来，枯瘦的脸上露出笑容，“就算没有暴露，你以为你十七师兄，就会发现不了咱们么？他早就知道了。”

    大师兄的目光在墨白身上轻轻一瞥，随后又落在了院子里的若水身上。

    这个小姑娘倒也大胆有趣。

    想必自己要来的消息，早就由十九师弟透露给了小十七，她明明知道自己是来取她性命的，她倒不急不慢，不慌不忙地放起烟花来了。

    难道是她知道必死无疑，所以想在临死之前好好地作乐一番么？

    至于她身边的那个少年，东黎国的太子殿下，大师兄连正眼也没有去瞧。

    他知道自己的身手，只要他出手，就算这世上最厉害的高手统统加起来，也保护不了她的性命。

    他只是在思索，该用哪种方式摘下她那颗漂亮的头颅呢！

    十七师弟明显对她有意，既然她是十七师弟的意中人，倒不能让她死得太过难看，以免十七师弟看了伤心。

    他的手心握着一枚圆溜溜的钢珠，在掌心里转动不休。

    没有人知道，这枚不起眼的钢珠，却是一个杀人不见血的夺命利器。

    这只钢珠也是他的秘密武器，乃是江湖是制作暗器赫赫有名的唐门中最优秀的弟子，为他量身打造，花费了他几乎近一半的身家。

    钢珠上有一个小小的机括，轻轻一按，就会从钢珠上弹出一条细若蛛丝的银线，或柔或硬，皆随人意，可做利剑，一下子刺穿人的心脏，也可作银丝，瞬息间割掉人的头颅。

    这件暗器他已经整整十年没有用过了，却一直光亮如新。

    他的拇指轻轻按在机括上，却没有触动。

    现在还不是时机。

    等！

    他会等到他们走出这里的时候，再给予她致命的一击。

    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

    烟花落尽，夜空中再次恢复了一片幽深黑暗。

    那在院子里燃放烟花的一男一女也已经回到了房间里，并关上了窗户，三条人影摇曳在窗纸上，似乎三人又在下棋。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烟火硫磺之气。

    那少年皱着眉头，看着院子里那只大大的袋子，忽然若有所悟。

    “大师兄，我想到了一个好法子，可以让他们马上离开这里。”

    “什么法子？”大师兄似乎正在出神，随口问道。

    “放火！”那少年语气兴奋地道：“我去在他们的院子里放上一把火。大师兄你瞧，他们刚刚剩下了一些硫磺和火油，想来是制作那些烟花剩下来的物事，如果我把这些东西点燃了，火势一定很猛……”

    他刚说到这里，就看到大师兄的两条眉毛皱了起来，马上意识到自己的话触及了大师兄的逆鳞。

    他知道大师兄杀人，有一个怪癖，就是：他只杀任务中的目标，绝对不杀一个无辜之人。

    所以大师兄才会在那家青馆外面等足了六天六夜，而没有半点行动。

    如果可以放火，难道以大师兄的智慧，会想不到吗？

    “大师兄，我的意思是……”他赶紧急急地解释道：“我并不是想烧死他们，也不会殃及无辜之人，我将那些火油和硫磺点燃了，扔进窗子里去，他们一定会被逼得无处容身，从房子里跑出来，大师兄你在旁边伺机而发，如果那个女人逃出了青馆，大师兄你就可以一击而中，取了她的首级！”

    听了那少年的话，大师兄心中一动。

    这法子似乎可行。

    火光一起，屋里的人必定惊慌异常，到时候自己就可趁乱而动。

    “你放火之后，想法子引开你十七师兄。”他沉声道。

    他不想让十七师弟亲眼看到自己取他意中人的脑袋，那会大大损害他们的手足之情。

    就算十七师弟不认他这个大师兄，但是在他的心里，十七师弟永远是他的十七师弟。

    “大师兄，我明白，你放心，我会把十七师兄引得远远的。”那少年用力点了点头。

    “好，你去吧。”大师兄思忖了一下，觉得这条计策虽然简单，却也好用。

    那少年答应了一声，足尖在屋瓦上一点，轻飘飘地落向院中，宛如一片落叶，悄无声息。

    房中的三人正在凝神下棋，没有半点异动。

    那少年悄悄地等了片刻之后，见窗纸上的影子没有晃动，这才蹑手蹑足地走近那个大袋子，走到近前，他轻轻打开袋口往里一瞧，果然是一些硫磺和引火之物，不由得心中一喜。

    如果不是看到他们燃放烟火，他还想不起来放火烧屋这条计策。

    如果不是他们剩下了这许多的火油硫磺，大师兄也绝对不会允许他放火烧屋，殃及无辜。

    这真是刚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再妙不过！

    那少年从袋子里取出一筒火油，悄悄地打开了塞子，沿着墙边倒了一圈，又轻手轻脚地将硫磺粉末倒在火油之中。

    他提着袋子，远远地站在院中，从怀中取出火折子，晃燃了，对着墙边的火油扔去。

    “嘭”地一声，火折子落进火油中，加上火油中的硫磺，火势迅速而猛烈地燃烧起来。

    火光冲天！

    几乎是片刻之间，整间房子就被火光熊熊包围。

    “着火了！着火了！”周围顿时传出人们惊惶失措的叫声。

    整个院子里乱成了一团，有人纷纷从房间里抢出，四散奔逃。

    那少年只作不见，两只眼睛紧紧地盯住那间房里面的人影。

    终于，那房里的人忍耐不住，推开了窗户，似乎想跃窗而出，那少年等的就是这个时机，伸手一挥，将那一袋子火油和硫磺粉顺着窗户扔了进去。

    这一下有如火上烧油，房间里顿时黑烟滚滚，火光熊熊。

    “十七师兄，小弟瞧你来了，多日不见，特意送你一份大礼，你可喜欢吗？”他提起声音叫道，虽然在嘈杂的人声中，仍是清晰可闻。

    他相信十七师兄一定会听到。

    果然，下一刻，墨白的身影就跃出了窗子，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一惯冰冷的脸上出现了怒容，冷冷地逼视着那少年，道：“十九师弟，是你放的火？”

    那少年不答，伸手对着远处一指，道：“十七师兄，大师兄也来啦，他有话要和你说，现在那边等你。”

    “大师兄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墨白一脸狐疑地看着他，回头看了眼火势滔天的房屋，跺了跺脚道：“有什么话以后再说，我要先进去救人。”

    他刚刚掉头，忽然耳边风声响起，那少年突然拍出一掌，向墨白的后脑袭来。

    “好哇，十九师弟，你竟然敢和我动起手来了！”

    墨白冷冷一笑，停步回身，轻描淡写地将他这一掌格了开去。

    “十九，你想和我交手，只怕还稚了点儿。”他冷笑道。

    “十七师兄，我敬你是师兄，自然不敢得罪于你，可是大师兄的吩咐，小弟也不敢违背。小弟别无他意，只是想请十七师兄去见大师兄一面。你叛出师门，如果不是大师兄在师傅面前替你求情，十七师兄，你以为你会安安稳稳地过上这许多日子吗？”

    那十九师弟言词恳切，面容诚挚。

    墨白似乎被打动了，他回头向屋里瞧了一眼，只那十九师弟说道：“我放火的目的只是想让十七师兄你借一步说话，并无伤人之意，这火伤不到那个女人，何必她的身边有她那位武功高强的夫君守护，连根汗毛也少不了，十七师兄你何苦为了一个有夫之妇……”

    “够了！闭嘴，不许再说一个字！走，带我去见大师兄。”

    墨白厉声打断了他的话，那四个字有如尖针一样，深深刺进他的耳膜，让他不愿再听下去。

    十九师弟点了点头，当先带路。

    他似乎不经意地一回头，看向那座着火的房舍，只见两条人影从后窗跃出，翻墙而去。

    很好！

    十七师兄自以为得计，为了救那个女人，故意跟随自己，想引开自己和大师兄，让他们腾不出手来去追杀二人，殊不知道这一切早就落在自己的算计之中。

    他的唇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却掩没在夜色里，无人得见。

    两个人的身影如有一阵风般，瞬间飘逝得无影无踪。

    大师兄站在高高的屋脊之上，将下方发生的所有情景尽收眼底。

    他见十九师弟引着墨白，离自己的方向背道而驰，越走越远，直到二人的身影隐没在夜雾之中，再也看不到了。

    他这才深吸一口气，提足追向从房间里逃出来的二人。

    刚才他看得清清楚楚，从后窗里跳出来的正是一男一女两个人的背影，衣饰打扮和放焰火之时他所看到的一模一样。

    正是他此次追杀的目标和她的夫君。

    那两个人手拉着手，趁着前院人声乱成一团，借着火光冲天之势，悄悄从后窗而出，跃出了后院矮墙，向着西方疾奔而去。

    大师兄事先已经探查明白，那东黎国的太子妃并不懂得多少武功，只是医术如神，并通毒技，只要不让她近得自己的身，她的一身毒术就发挥不了半点用处。

    至于她的夫君，那东黎国的太子殿下，却不知道从哪里学得了一身出神入化的武功，身手之强，几乎不逊色于他的十七师弟。

    但却看不在他的眼里。

    如果自己想要刺杀他，他早已经死了一百次了。

    要想杀人，武功高低并不是排在第一位的。

    大师兄展开轻功，不疾不徐地追在二人的身后。

    他并不着急，因为他很笃定，这二人就算跑得再快，也绝对逃不出他的五指山。

    只要十七师弟不回来搅局，护着那个女人，他一定可以顺利地完成这趟任务。

    交了这次差事之后，他就可以真真正正地退隐江湖了。

    过了整整十年刀头舐血的日子，又过了十年隐退生涯，他很喜欢那种平淡的感觉，那份波澜不惊的生活才是他想要的。

    可惜，他当年欠下了别人的一个承诺，所以无法真正的退出江湖。

    如今，只要摘了这个女人的脑袋回去，他就彻底地解脱了。

    这个任务几乎是毫无难度，所以他没有半点犹豫就答允了下来。

    唯一的难处就是他的十七师弟。

    但是和他即将获得真正的自由比起来，还是自由更为重要。

    至于女人嘛，就像美丽的花儿一样，这世上多得很，杀了这个女人之后，他会再找十个百个更美更好的姑娘送给十七师弟，他总会再遇到一个他喜欢的姑娘，慢慢地就将这个女人忘在脑后。

    时间，总是可以治愈一切伤口的。

    过了整整十年，他不也是对往事忘怀得差不多了么？

    曾经他以为在记忆深处永远不会磨灭的容颜，也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得渐渐模糊了。

    他都可以遗忘，十七师兄又怎会做不到呢。

    “真舒服啊。”他发出长长地一声喟叹。

    夜风徐徐，凉凉地吹在他的面颊，拂起了他的衣襟。

    星月朦胧，一切都笼罩在黑暗的夜影里，前方的两条人影在夜色中若隐若现，他却看得十分清楚，他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二人。

    还是找一处僻静的所在再下手罢。

    像是感知了他心中所想，前方的若水和小七忽然拐向了一条偏僻的街道，那条巷子里暗沉沉地，星月无光，两个人的身影迅速没入其中。

    很好，就在这里罢！

    大师兄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本来想再多给这两人一点时间，让他们跑得再远一点，可惜这两人天堂有路偏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

    就让这条小巷成为那太子妃的葬身之地罢。

    他提气一纵，身子有如一只大鸟般翩翩飞过夜空。

    距离目标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而前面正在奔跑的两人毫无所觉。

    他的拇指按在钢珠的机括上，只需要轻轻按下去，钢丝弹出，瞬间就会刺穿那个女人的心脏。

    就在这时，他的心中忽然起了一阵厌恶的感觉。

    十年了，他已经整整十年没有杀过人，没有让自己的手染上他人的血。

    没有人知道，杀人如麻、杀人不见血的他，最厌恶的东西会是别人身体里的血。

    每当看到那浓稠的血液流出来的时候，他都会产生这种厌恶的感觉。

    所以他才会花重金请唐门子弟为自己打造了这件独门暗器。

    这件暗器的好处就是，杀人之后，血过无痕。

    大师兄眼瞅着自己距离前方的目标越来越近，近到只要轻轻伸出一指，就可以点中她的死**，让她无声无息地死去。

    他心念一动，把钢珠收进了怀里。

    念在她是十七师弟的意中人份上，他就让她不流血而死，也算是对得住十七师弟了。

    当然，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就是因为他的骄傲。

    对付一个不通武功、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自己居然还需要出动自家的独门暗器，实在是有失尊严。

    他正准备伸出食指，对着那太子妃的背心点去，哪知道就在这个时候，正在奔跑的两个人突然分开，一左一右，分别跑向两条不同的岔路。

    “哼！果然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大师兄心里冷哼一声，看来这两人是察觉到了危险，所以才会分开。

    他毫不犹豫地追在那身材苗条的女子身后，对向另一个方向跑去的男子视而不见。

    那名男子不是他的目标。

    距离越来越近。

    那女子没有回头，只是拼命奔跑，一头青丝在风中飞舞，她的脚步踉踉跄跄，忽然脚下一软，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扑地一下摔倒在地。

    她剧烈地**着，身子一起一伏，因为刚才奔跑使力太过，竟然爬不起来。

    大师兄停下了追逐的脚步。

    猎物已经无力奔跑，他一步一步地缓缓走近。

    那女子猛地回过头来，乌黑的发丝被风吹乱，披了满脸，只露出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此时眼睛里盛满了恐惧。

    怕了么？

    大师兄不感兴趣地看了她一眼，对这种孱弱的猎物不屑一顾。

    此时他只需要轻轻一指，指风疾出，就能要了她的性命。

    可是他还是有一丝好奇。

    这个东黎国的太子妃，究竟和旁的女子有什么不同，竟然能让小十七为了她而背叛了师门，脱离了组织。

    他停在了那女子的身前。

    女子匍匐在他的脚下，簌簌发抖，像一只可怜的小兽，却没有让他的心肠变得有一丝柔软。

    他缓缓地抬起了右掌，将功力凝聚在掌心，一点点地对着那女子的头顶压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的功力，这一掌只消轻轻击在她的头顶，登时就会让她香消玉殒。

    他的掌风四面八方笼罩住了，那女子不会武功，决计挣扎不得，只能闭目待死。

    他的掌心距离那女子的头顶不过一寸之时，大师兄忽然看到那女子抬起头来，伸手拨开满面的青丝，对着他勾唇一笑。

    那笑容如出拔开了青天的乌云，露出灿然的阳光，让人眼前一亮。

    大师兄顿时一怔。

    就在他怔神的一瞬间，那女子突然右指疾出，快逾闪电，不偏不移正好戳在他胸口的膻中**上。

    饶是大师兄一生经历过无数的风浪险恶，面对着这样一名不会武功的女子，他半点提防之心也没有，竟然被那女子突出一指，点中了**道。

    他脸上露出十分古怪的神色，似是惊奇，似是不解，还有几分愤怒，同时身子慢慢地软倒在地。

    “啪，啪，啪”。

    清脆的击掌声在他身后响了起来，同时响起的，还有一个人的脚步声。

    大师兄很想扭头去看，可是他的身体却像僵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这种为人所制的感觉，竟然是如此的难受。

    大师兄这辈子还从来没有尝到过这样的滋味。

    他只能睁大了一双眼睛，看着身后的那人，慢慢地走到了他的面前。

    这、这、这……

    大师兄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是不是连眼睛都出现了幻觉？

    从他后面走过来的这人，居然是他此次要暗杀的目标。

    东黎国的太子妃！

    虽然她穿着一身男装，可是那清丽无双的容貌，他绝对没有看错，正是太子妃无疑！

    这是怎么回事？

    她是太子妃，那刚才点倒自己的人又是谁？

    难道说这世上竟然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他的背上蓦然窜起一股寒意，汗毛都竖了起来。

    随即一个念头倏地钻进了他的脑海，糟糕！

    中计了！

    刚才自己追上去，突然出手点倒自己的人，压根就不是太子妃！

    那她是谁呢？

    刚才她这突如其来的一指，显示了她深湛的功力，江湖上何时出了武功这等高强的女子，他竟半点不知！

    他的目光对着地上那穿着若水服饰的女子看了过去，只见她从地上缓缓站了起来，随后将披垂的满头青丝拢到了脑后，露出一张清雅俊逸的脸庞来。

    好面熟！

    大师兄眉心微皱，目光紧紧地盯着那女子，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只听得“咯咯”的骨骼关节发出的响声不绝于耳。

    大师兄诧异地询声看去，这骨骼声竟然是这女子发出来的。

    缩骨功！

    他瞬间想明白了什么，然后就眼睁睁地看着对方苗条纤瘦的身体，一点点变得高大强壮起来，只不过片刻之间，就换成了一副男人修长挺拔的身材，那件女子的衫裙套在他的身上，登时绷得紧紧的，显得不伦不类，很是古怪好笑。

    大师兄笑了，却是苦笑。

    长年打雁，今天居然被雁啄了眼！

    这就是他重出江湖之后的报应吗？

    都说是金盆洗手再出江湖，乃是不吉之事，会有血光之灾。

    他从来不信，今天却阴沟里翻了船，艺成二十年，头一遭吃了一个大亏，居然被一个瞧不起的黄毛丫头给算计了。

    哈哈，还当真是好笑。

    看着面前站着的两个人，大师兄已经彻底想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金蝉脱壳！

    他唇边的苦笑越来越深，目光幽深晦暗，看了看若水，又看了看小七。

    他一直苦追着的哪里是什么太子妃，分明是那东黎国的太子殿下！

    他施展缩骨功，骨骼缩拢，身形变得纤细苗条，看背影和女子无异，他又披垂了一头长发，换上了他妻子的衣服，单看背影，就算是和那太子妃相熟之人，恐怕也会认错。

    更何况他和那太子妃只不过是远远地见过几面，丝毫谈不上熟悉。

    然后他趁自己不备之际，出手如电，迅速点了自己的**道……

    至于那太子妃，她穿着她夫君的长衫，用棉花垫宽了双肩，再穿上木屐增加身高，从身后看和男子一般无异。

    两人一直手拉着手，奔跑得并不算有多迅速，因为她的轻功不值不哂，全靠她夫君伸手提携。

    想明白了这一切，大师兄仰起头来，看向夜空，喟然一声叹息。

    星疏月淡，这是他最后一次看见星空了罢。

    “扑哧”一声，一个清脆的笑声响了起来。

    若水看着穿上自己衣衫，浑身肌肉贲起，将衣衫险些撑裂了的小七，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

    “笑！你还好意思笑！都是你出的这个鬼主意！”小七不需要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有多古怪。

    堂堂的东黎国太子殿下，一个大男人居然穿着女子的衣裙，他局促得已经手足没地方放了，她却在一旁看笑话！

    他又羞又恼，一伸手将她抓到自己的身边，粗声粗气地道：“还不快给我脱衣服！”

    如果不是因为她就这一套女子衣裙，他早就运功将衣服震成碎片，解放自己了。

    刚才他解了半天，反将活结拉成了死结，越急越是解不开来，早就急得额角直冒汗。

    “脱衣服”这三个字他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他只是单纯地想，她手法灵巧，一定会很快把衣服上的结打开，并没想到其他。

    可是这三个字说出来之后，他吧嗒了一下嘴，突然意识到这三个字有多暧昧。

    若水一下子羞红了脸，小七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俊脸微红，把目光转向一旁，越描越黑地道：“我、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让你帮我把这个结打开，你、你别误会。”

    若水虽然看不清他的脸，听着他结结巴巴颇不自然的声音，也猜到了他的脸一定红到了耳朵根，心中暗笑。

    小七啊小七，成亲了这么久，没想到你还是如此害羞。

    平时他帮自己脱衣服的时候，怎么就没见他有半点不好意思，现在轮到自己给他脱衣服了，他倒羞赧起来。

    “我误会什么啊？有什么可误会的，不就是给你脱衣服吗？难道你的意思……不是这个？”若水故意慢吞吞地道，将手伸到他的腋下，去解那个被他拉成了死结的衣带。

    “你、你……鬼丫头！”小七被若水戏谑得连耳根子都红了，气恨恨地回头瞪了她一眼，夜色中，只见她笑颜如花，宛如一朵盛放在夜色中的蔷薇，心中不禁一荡。

    如果不是那个大师兄就在两人的面前，正眼睛都不眨地盯着二人看，他几乎一个没忍住，要拉她入怀，在她的唇上狠狠地亲下去。

    他已经好久没有抱过她，更没有亲过她了。

    此时她靠在他的身边，两只纤纤素手在他身上摆弄，她的衣服和头发上有着淡淡的幽香，发丝被风扬起，吹过他的脸庞，柔柔痒痒的，像一只调皮的小手，在挠着他心中的痒痒肉。

    看得到，却偏偏吃不到。

    这种滋味，真是折磨煞人。

    若水飞快地帮小七解开了衣衫，除下外衫，两人很快换过了衣服。

    小七终于穿回自己的衣服，这才觉得舒服了。

    他皱着双眉看向委顿在地的大师兄，他胸口的大**上中了他一指，这一指他蓄劲己久，运足了劲力，大师兄的功夫虽高，但膻中大**被点，内力阻塞，却无法冲**而出。

    因为他这一指劲力强劲，大师兄躺在地上，手足微微抽搐，神智倒还清醒。

    据小七估计，如果自己不给他解**，再过六个时辰，大师兄的**道就会自行解开。

    到时候就像是一只猛虎脱了缰缚，再也无人困他得住。

    俗话说，擒虎容易纵虎难。

    像大师兄这样危险的人物，如果想要永绝后患，最后的办法就是……杀了他！

    小七虽然一个字也没说，但是他浑身散发出来的杀意顿时被若水察觉了出来。

    “小七，你想杀他？”若水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大师兄。

    黑暗中，她看不清楚他的面目，只能看到有一双凛凛生威的眸子，在幽幽地闪着光芒。

    他仰面朝天，视线并没有看向二人，对二人之间的对话恍若未闻。

    他只是看着暗沉沉的夜空，似乎正在出神。

    虽然此刻的他看起来是无害的，可是若水知道，墨白口中描述的那个大师兄，自己还没见到。

    自己这次瞄准了他的弱点，想出了这条金蝉脱壳之计，一来是借着夜色掩护，二来是出其不易，才会让他一举中计。

    如果放了他，下次的他绝对不会再上自己的当。

    以他的功夫，想摘下自己和小七二人的脑袋，只如探囊取物一般。

    可是，真的要杀掉他吗？

    他和自己无怨无仇，只是奉令行事，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若水实在下不了这个手。

    “你不忍心？你想想他是什么人，他是杀人不眨眼的杀手！他手上染了不知道多少人的鲜血，他想要杀你的时候，他可曾有过半点犹豫心软？”

    小七看穿了若水的心思，冷声质问道。

    她真的是聪明机灵，无人能及，想出这条古怪的计策来，让那精明百变的大师兄都着了她的道儿。

    但她就是有一点不好，做事不够干脆利落，心慈手软，当断不断，必受其害！

    若水何尝不知道小七说的话很有道理，她盯着那大师兄看了半晌，没在他脸上看到半分惧意。

    “这种事，不需要你出手，我自会解决。如果你觉得无法面对墨白，你就走远一些，免得衣服上溅上了此人的血！”小七对着前面一努嘴，示意若水先走。

    若水咬了咬嘴唇，不得不承认，小七的确很了解她，一言就道破了她的心事。

    看在墨白几次三番出手相救的份上，她是很想放了那大师兄，虽然墨白的话语中提到这位大师兄的时候，淡淡的，似乎和大师兄并无多深厚的感情，可是若水从他那细微的表情和动作上却感受得出，在墨白的心里，对他这位大师兄，除了敬畏，还有一种被他掩藏在内心深处的手足之情。

    “小七，要不咱们就……”她鼓了鼓勇气，想替那大师兄求情，“放了他吧”四个字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小七打断。

    “不成！人无伤虎意，虎人伤人心！咱们和他素不相识，谈不上有什么交情，如果放了他，他反脸无情，出手伤你，又待如何！无论如何，我也不能让你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你快走，怎么，我的话你也不听了么？”

    小七沉下脸来，其实他心中也颇为犹豫，提起手又放下，拿不定主意。

    他不是没有杀过人，事实上，他平时处事杀伐果绝，从不拖泥带水，只是不知为何，面对着毫无还手之力的大师兄，他竟然有些下不去手。

    大师兄的脸隐没在黑暗中，若水瞧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可是小七却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神情十分平淡，对自己身上散发出的杀气视若无睹，这样的泯不畏死，让人由然而生敬意。

    “要杀就杀，犹豫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做事恁地如此婆婆妈妈！”

    见小七迟迟没有下手，大师兄终于把凝望星空的目光移向了小七，沉声斥道。

    他的声音低沉优美，在夜色中听起来犹为入耳。

    他只淡淡地扫过小七一眼，就继续抬眸，看向上空，神情专注而认真。

    “我等这一天，真的等了很长很长时间了。”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很轻，似乎在说给自己听，“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却是活着，无休无止永远一个人在寂寞中活着，会觉得身边所有的一切都是冷的，就连呼吸的空气，都冷冰冰的没有半点暖意，这么多年来，我早已经被冻得麻木了，今天，终于可以解脱了。”

    他勾起唇角，淡淡地微笑起来，清隽的眼角处浮现了几丝皱纹，让他那张略带沧桑的脸显出一种特殊的味道。

    小七再怎么看，也看不出眼前这个就算是笑起来也带着淡淡愁容的中年文士，会是一个杀人不眨眼、武功卓绝的顶尖杀手。

    他似乎有着无穷无尽的心绪愁结，这一刻，小七相信他说的绝对是真话，死亡对他来说，或许真的是种解脱。

    若水静静地聆听着，虽然她看不清大师兄的表情，可是听着他抑扬顿挫的声音在夜色中悠扬地响起，他所有的心事都包含在了他的声音里，流露出来。( )

第208章送他回家

    这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他一定有一段伤心往事，应该就是这件往事，让他在盛名最负的时候，毅然决然地退出了江湖，金盆洗手，从此不再过刀头舐血的杀手生涯。

    至于他的心底究竟埋藏着一个什么样的故事，他们就不得而知了。

    若水扯了扯小七的衣角，轻声道：“小七，咱们走罢。”

    她看得出来，小七心中的杀意已经越来越淡，他明显已经被大师兄刚才的几句话所触动。

    一个人连死亡都不怕，那他还怕什么？

    “走罢。”小七携了若水的手，转身退开。

    他的确没了杀心。

    “你们不杀我，以为我就会领情么？你们就不怕放了我之后，我会要了你们的性命么？”大师兄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了起来，很平淡也很平静，好像他叙说的是一个最简单不过的事实。

    “……”小七的脚步顿住了。

    大师兄正好说中他最为担心的事情。

    如果大师兄要杀的人是他，他肯定不会犹豫，因为他不怕。可是大师兄的目标却是若水，他究竟该不该冒这个险，为了一个素昧平生的人，让他最为心爱的女人受到死亡的威胁？

    他猛地回过身来。

    他真是傻！

    竟然被那大师兄的几句话给迷了心窍，起了恻隐之心，想要纵虎归山！

    他的右手用力握成了拳，不能心软，绝对不能心软！

    他既然一心求死，那自己就成全他好了！

    小七一步一步地向大师兄走去。

    “小七。”若水伸出手，握住了小七的大掌，轻轻一拉，小七停下脚步，回眸看她。

    “不杀他，他会杀你。”他静静地道。

    “不会的。”若水微微一笑，目光对着那大师兄瞬了瞬，又转回小七的脸上。

    “他不会的。”她又重复了一遍，神情笃定。

    “你怎么敢这么肯定？”小七怀疑地看着她。

    “因为他的心里和你一样，已经没有了杀机。”若水轻声道：“你不想杀他，他亦不想杀我，他刚才故意那样说，只是想激你出手杀他而己。一个已经生而无欢之人，咱们就让他自己选择罢。”

    小七闻言，回身定定地看了那大师兄好一会儿，发现他的眼眸中果然和若水所说的一模一样，虽然精光闪闪，却没有半点鲜活之气。

    哀莫大于心死。

    这个人的心早已经死去，他之所以活着，也只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

    “你说的对。”小七点了点头，他相信若水做的判断。

    那大师兄的视线从天上的星辰中慢慢地向下移动，落在二人交握的双手上，他的目光依然是一片空洞，脸上露出萧肃的表情。

    “你们不杀我，我也不会领情，至于我是否会继续追杀你们，也要看我自己的心情。”他淡淡地道。

    小七挑了挑眉，看向若水：“你说怎么办？”

    这人既不能杀，也不想留。

    “那就送他回家好啦。”若水微笑答道。

    送他回家？

    小七长眉一轩，朗声道：“很好！我这就送他回家！”

    突然疾出一指，点在那大师兄的身上。大师兄只觉眼前一黑，瞬间失去了知觉。

    “十九师弟，大师兄究竟在哪里？你带我跑了这许久，怎地还没见到大师兄？你是不是故意引我过来，却让大师兄伺机下手？”

    在城东的另一角，墨白停下了脚步，看向前方少年的背影。

    十九师弟闻言，转过身来，稚气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十七师兄，小弟也终于能让你上一次当了，你说得没错，我的确是骗你的，大师兄根本不在这里。你现在明白，也已经晚了，你就算赶了回去，也只来得及替她收尸罢了。大师兄的手段，你我都很清楚。”

    他见墨白拔足欲走，提高了声音说道。

    “十九，我倒是小瞧你了，事隔多日，你的心机愈发地深了。”墨白的脸上并没有出现十九师弟所想像的惶急，而是一片平静淡然。

    “十七师兄，小弟出此下策，也是为了师兄你好。你对小弟的恩德，我永铭于心，永远也不会忘记。师兄，那个女人现在已经死了，你就忘了她罢。你离开师门这么久，师傅他老人家一直很挂念你，这次小弟临行前向师傅辞行之时，师傅他欲言又止，他想让我劝你回来，可是又说不出口，师傅的表情我全都瞧在了眼里，心中只是难过，十七师兄，难道你真的一点也不想念师傅，也不感念师傅待你的恩德么？”

    “……”

    他一席话说得墨白百感交集，眼眶一热，想起师恩，他心潮翻涌，难以平静。

    “十七师兄，你和小弟一同回去吧，可好？师傅见了你，一定欢喜得紧。这段时间以来，他老人家每日只吃一餐饭，小弟每每劝他多吃一些，他总是摇摇头，食不下咽，那是因为他老人家在想着你，担心着你，你是师傅最疼爱的弟子，你离开，他比谁都伤心难过。”

    那十九师弟说着说着，忍不住流下了眼泪，他抬袖拭了拭泪，一脸诚挚地看向墨白：“师兄，你和小弟一同回去吧，好不好？”

    “我和你回去！”这几个字在墨白的舌尖打转，险些冲口而出。

    他紧紧地闭上了嘴唇，目光幽深幽深。

    不能被打动！

    十九师弟说的每一个字，他都不要相信！

    “师兄……”那十九师弟看到墨白动容，心中一喜，上前一步，欲拉墨白的手。

    “退开！”

    墨白突然神色一变，抬手击出一掌，掌风凌厉，直扑十九师弟的面门。

    十九师弟大惊，他看到墨白凝眸不语，以为已经被自己的语言打动，哪知道他竟会突然发难，猝不及防之下，他根本来不及闪避，只得将一股内力运上了右颊，硬生生地受了墨白的这一掌。

    “啪！”的一声，清脆玲珑。

    墨白的这一记巴掌，打得又响又脆，登时在十九师弟的脸庞上留下了五条红红的手指印。

    十九师弟被打愣了。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墨白，按照他的估计，十七师兄这劲道凌厉的一掌，非把自己打得半边脸面目全非不可，哪知道他只感觉到一阵肉皮疼痛，却并未受伤。

    “十七师兄，你为何要打我？”他愣了片刻，抬手捂住肿起来的半边脸，满眼不解地叫道。

    他就知道他的十七师兄心里还是有他这个师弟的，这一掌看似劲力十足，实则却并未用上内力。

    墨白的这次出手，只是像他平时练功偷懒，所以被师兄教训一般。

    “你再满口花言巧语，我不只要打你，我还会杀你！小十九，你以为你提几句师傅，我就相信你所说的话？那你就太小瞧墨白我了。你东拉西扯，就是想故意拖延时间，阻止我回去救人，是不是？小十九，你的心机真是越来越深，连墨白我都自愧不如！”

    墨白一声冷笑，侧目斜睨着那十九师弟。

    十九师弟的眼睛眯了眯，稚气的脸上露出了和他年龄完全不符的笑容，看上去竟有几分奸滑意味。

    “果然不愧是我的十七师兄，既然你已经瞧出来了，为什么还不赶紧回去救你的那位心上之人？你是不是怕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全是一具无头尸体？还是师兄你想跟随小弟找到大师兄，夺回你心上之人的脑袋呢？”

    少年的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再无半分稚气可言。

    墨白眼中闪过一抹厌恶之色，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盯着他看了半天，才缓缓点头：“江山辈有能人出，一代新人换旧人。十九师弟，你果然是青出于蓝胜于蓝，这样的心机手段，同门之中已经无人能及得上你，让我恭喜你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师兄你谬赞了，如果不是师兄你叛出师门，焉有小弟的出头之日？”十九师弟眯起了眼，微笑道。

    “这么多年来，我倒是小觑你了，十九，我现在不想杀你，识相的就赶紧滚开，别再来纠缠。你虽然日后不可限量，现在却还远不是我的对手！”墨白厉声叱道。

    “是么？师兄，你赶小弟离开，是不是想从我这里得到大师兄的下落？可惜小弟我偏偏就不上这个当。”

    墨白一脸嘲讽地看着他，摇了摇头：“自作聪明！十九，我今天看在同门一场的份上，饶了你，下次你最好不要出现在我面前，否则我绝对不会像今日一样容情！大师兄？哈哈，让我告诉你大师兄的下落罢，你且出城往东行二十里，有一棵歪脖树，你去瞧瞧那树上吊着的人是谁！”

    “……”十九师弟不禁愕然，难道墨白说的人会是大师兄？

    这怎么可能！

    大师兄是什么人？怎么可能会被人吊在歪脖树上？

    而墨白又怎么会知道？

    他该不会是在诳自己罢？

    “哼！”墨白冷冷地哼了一声，展开轻功，快得像一道影子，几乎是眨下眼的功夫，就从十九师弟的面前消失不见。

    十九师弟惊疑不定。

    他半信半疑地出了清州城，一路往东而行，大约走了有二十里的时候，果然看到前方不远有一棵歪脖柳树，正孤零零地伫立在路旁。

    而在那大树的上面，有一样东西挂上树枝上，晃晃悠悠，果然是个人的模样。

    “大、大师兄？”

    十九师弟看不清楚那人的面目，一边加快脚步向树下奔去，一边毫不放松地四面张望，警惕地观察着旁边的动静。

    寂静无人。

    看来周围并没有埋伏。

    十九师弟稍稍放下了心，他仍是唯恐上当，小心翼翼地奔到树下，抬眼看向树上挂着的那人。

    那人长发披散，垂了满面，根本看不清楚模样。

    只是看他的身形和衣服，倒是和大师兄有几分相似。

    “大师兄？大师兄？”十九师弟不敢造次，站在树上连唤了几声，听不到树上那人答应。

    他依然不敢相信被吊在树上的人会是他的大师兄。

    听不到回答，他一咬牙，抬手放出一柄飞刀，割断了吊住那人的绳索，那人便掉了下来，像个破麻袋一样重重地摔在地上。

    十九师弟一跃上前，拨开了那人脸上的发丝，凝目一瞧，不是大师兄又是何人！

    “大师兄！大师兄！”他又惊又怒，见大师兄双目紧闭，不知是死是活。

    他忙伸指按在大师兄的颈脉上，察觉脉搏跳得沉稳有力，这才放下心来。

    大师兄没死！

    只是被人点了**道而己。

    是谁？是谁有这样大的本事，竟然能够生擒大师兄，还把他吊在了树上？

    这样的本事，实在是可怖可畏！

    十九师弟猛地跳起身来，看向身后，身后静悄悄的并无人影。

    可他半点不敢掉以轻心，展开轻功，四面探察。

    突然之间，他只觉得足下一软，似乎踏中了一个陷阱，心中大惊，他功力不凡，虽惊不乱，右脚尖在左脚背上轻轻一点，已经借力重新跃起。

    他这一跃足有三丈多远，落足之时，足下又是一软，这一下他气息己泄，再也无力跃起，身子像个秤砣一样，重重地落了下去。

    他心中一凉，不知道这个陷井中是否布置了尖利之物，如果有倒刺，那自己非被扎成个刺猬不可。

    可是他身在半空，半点没有着力之处，只能听天由命。

    只听得“扑”地一声，他的双足深深陷进了一滩又软又湿的泥中，随后一阵扑鼻的臭气迎面而来，熏得他差点吐了出去。

    “这是哪儿？”他伸手掩住口鼻，四面张望，只见自己的两只脚上沾满了臭大粪，湿漉漉粘乎乎的，臭气熏天。

    这一下他再也没忍住，张开嘴，“哇哇”地一阵狂吐，直吐得肠子都翻转了，陷坑中空气憋闷，大便的臭气和他呕吐出来的酸臭物混合在一起，那味道真是醉了。

    十九师弟只恨不得把鼻子削掉，再也闻不到这股难闻之极的味道。

    他好不容易才止住了呕吐，再也不敢呼吸，闭住气，身形猛地向上拔起，“波”地一声，双足离开了粪坑，他伸足在坑壁一踏，借力终于出了陷坑。

    终于呼吸到了外面的清新空气，十九师弟连呼吸几口，刚才那一股子臭气差点把他熏晕了。

    “天杀的墨白！你要是落在我手里，我天天喂你吃臭大粪！”

    他气急败坏，忍不住破口大骂。

    他用脚后跟想也知道，这个陷井是谁布置的。

    十九师弟强忍着满身臭气，走向树下的大师兄，他刚才一番检查，察出大师兄是被人点了**道，心下稍安。

    只要有大师兄在，墨白那小子就绝对跑不了，自己今天吃的这个大亏，总会让那墨白加倍奉还！

    “大师兄，我来给你解**。”他说了一句，见大师兄还是双眼紧闭，好像睡着了一样，并不应声。

    他伸出手在大师兄的相应**道上推血过宫，推拿了几下，大师兄却动也不动，没有半点反应。

    他以为是自己的力道不足，便加了几分劲力，哪知推拿了数下，他的内力有如泥牛入海，不见一点效应。

    “大师兄，大师兄！”他连唤了好几声，感觉有些不对劲。

    他刚才给大师兄推拿的时候，发现大师兄身体僵硬，一股不妙的感觉油然而生。

    “大师兄！”他大声叫道，再次将手搭向了大师兄的颈脉。

    “啊！”他的手指像被什么蜇了一样，一下子跳了起来，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眼中满是恐怖之色。

    “大师兄，大、大师兄……”他颤声道，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

    只不过是他落进陷井这短短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大师兄他、他、他竟然……死了！

    不！这不可能！

    就在之前，他还帮大师兄把过脉，大师兄的脉博还很有力，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死了呢？

    谁？是谁杀了大师兄？

    十九师弟再次跳了起来，四面张望，可周围静悄悄的，没有半个人影。

    他皱眉回想刚才自己落进陷井之前，没发现附近有人，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杀害大师兄的凶手，他的武功一定是深不可测，竟然能够瞒过了他的耳朵。

    这世上能够来无影去无踪、让他一无所觉的武功高手，实在是廖廖可数，而其中跟大师兄有瓜葛的，就只有一人，墨白！

    十九师弟的牙齿咬得咯咯直响，双手的拳头捏得紧紧的，眼中射出毒蛇般的光芒。

    “墨白！墨白！你好狠的心哪，竟然连大师兄也敢杀害！”

    他的眼中涌出了泪水，可是他浑然不觉，眼中的热泪迅速被愤怒烧干。

    “墨白，你等着！等我带着大师兄回去禀报师傅，你屠戮师兄，背叛师门，只是为了一个女人，墨白，你会死无全尸！”

    他咬牙切齿地咒骂着，一低头，看到大师兄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他颤抖着手去摸大师兄的脸，只觉得冰冷僵硬，顿时膝盖一软，跪了下来，伏地大哭。

    他和大师兄之间的情谊说不上有多深湛，可是他心中悲愤难当，只想大哭发泄。

    十七师兄，你好狠，真的好狠！

    大师兄一直待你不薄，你却狠心将他杀害，你究竟长的是一颗什么心！就算是畜牲，也比你有人性！

    如果不是大师兄顾念着同门之谊，你以为你会活得到今天吗？

    就算你的功夫再高，你也保不住你的命，更保不住那个臭女人的命！

    他的哭泣，是为了十七师兄的心狠，也是为了自己竟然向他通风报信，以至于害了大师兄的一条性命。

    浓浓的悔恨涌上心头，他跪在大师兄的尸身面前，郑重地发下誓言，一定要倾尽全力，为大师兄复仇！

    发完了誓言，他开始检查着大师兄的尸体。

    他检查得很仔细，因为大师兄全身上下没有伤痕，可大师兄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就死了呢？

    终于，他在大师兄的耳后发现了一个细小的红点，他伸手试了试，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磁石，在红点处吸出来一枚细如牛毛的钢针。

    “墨白，果然是你！这天底下除了你还有谁能使用这样细微的钢针？墨白，墨白！”

    他心里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他曾经以为不会是墨白，不会是他一直敬重的十七师兄杀害了他的大师兄，可是事实摆在眼前，他就算是不相信，也不可得。

    他死死地咬住嘴唇，直到嘴里尝到了又咸又苦的味道，那是他的血。

    十九师弟擦掉了脸上的血和泪，然后站起身来，将大师兄的尸身负在身后，头也不回地离去。

    墨白赶到了事先约定的地点，远远地就看到两条人影，一高一矮，一男一女。

    他心中登时落下了一块大石。

    几个起落间，他已经奔到了二人面前，叫道：“你们居然逃过了我大师兄的追杀？”

    虽然若水说得十分笃定，可墨白始终怀疑，放不下心来。

    “走罢。”小七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携着若水的手，转身便行。

    他懒得向墨白解释这一切，如果不是看在墨白出力引走了那十九师弟的份上，他早就带着若水走掉了，才不会站在这里浪费时间等他。

    当然，事情的具体经过他根本就不打算告诉墨白，他和若水设计暗算大师兄的法子说出来实在有些丢脸，尤其是他男扮女装的那一出戏，就算是砍了他的脑袋，他也不愿意再让第三个人知道。

    虽然暂时摆脱了大师兄的追杀，但是小七清楚，后续的危险还会源源不绝。

    从最近发生的两件事，他已经意识到，在这一切的幕后，有一只黑手在操纵着一切。

    这绝对不会是偶然。

    不知道若水从哪里惹到了这样一个厉害之极的人物，他藏身在暗处，先是去山匪窝施了一条借刀杀人之计，然后又雇佣杀手前来刺杀若水，双管齐下，用心之狠毒，可见一斑。

    这个人究竟和若水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竟然非要她的性命？

    小七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

    除非……

    他心中骤然闪过一个想法。

    这个幕后之人能够请动墨白的大师兄亲自出手，来头绝对不小，他的身份极有可能在江湖中赫赫有名，他又不愿亲自出头，只是躲在暗中操纵这一切。

    这世上想要他小七性命的人估计不在少数，可是若水只是一个纤弱女子，她为人温婉柔和，处事更是得体，轻易不肯得罪他人，又精通医术，活人无数，这世上感念她之恩情的人要远远多于恨她之人。

    可是，这个人却一心一意想要她的命，他、或是她，究竟是谁呢？

    如果说这世上有这样身份和地位的人，那他最大的可能就是出自……唐家！

    小七蓦然想起唐珊瑚突然失踪，从那之后，若水身边就一直不太平，风波层出不穷。

    当时他和墨白也曾怀疑过是唐家前来寻仇。

    可打伤唐珊瑚的人明明是自己，和若水没有关点关系，如果是唐家人要来寻仇，冤有头债有主，他们要找的人应该是自己，而不该是若水啊！

    小七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事情处处透着诡异和匪夷所思。

    难道会是若水最近惹上的什么厉害人物？

    他脑海中闪过一个人影。

    这事会不会和北曜国的十三皇子、他的舅舅有关？

    如果说若水最近接触过的人，除了他这位嫡亲的舅舅之外，再无旁人。

    他苦思冥想，不得其解。

    一转头间，他眼角看到跟在自己和若水身后，亦步亦趋的墨白，便冲他点了点头，道：“墨兄。”

    墨白不由一愣。

    他已经很久没看到过小七对自己如此和颜悦色，言辞和神态间没有半点火药味，倒让他有些惴惴起来。

    “七兄，何事？”他颇为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小七的脸色。

    小七之前很不待见墨白，他越是对若水纠缠不休，他对之就越是厌烦，觉得此人毫无天下第一高手的风度。

    初次见面时候的惺惺相惜之感，已经被根深蒂固的厌恶所取代。

    正是因为墨白的强大，和他对若水的示好，让小七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意识。

    就像是身后有人在拿鞭子驱策他一样，如果他再不努力，这个讨厌的家伙很可能就会把若水抢走。

    所以他不停地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同时伸展开他的双翼，将若水牢牢地护在他的羽翼之中，不容他人染指。

    但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尤其是墨白最近几次的表现，让他对墨白此人有了新的估量。

    不可否认，他的确是抱有目的，可是小七却感觉不到他的威胁性。

    他对若水而言，更像是一个朋友的护持。

    小七考虑了好久，终于决定接纳他这个人。

    一个男人，如果没有海一样宽博的胸怀，何以能容纳万流归宗？

    如是一想，他对墨白的态度自然就好了许多。

    尤其是他想起墨白之前打的比喻，力分则弱，力合则强。

    一根筷子容易折，十根筷子抱成团。

    此后一路上危难重重，如果有墨白的加入，若水的平安就会更有保障。

    “墨兄，你那可还有银两？前路漫漫，你我可以安步当车，但是她却受不得劳累，我想买辆马车为她代步，想向墨兄你借点银子用用。”

    小七之前宁可挨饿也不肯吃用墨白银子买来的饭食，此时他胸襟一开，万物不萦于怀，对于这等末枝小节便毫不放在心上。

    如果换作是之前，以他身为东黎国的太子，却向旁人借钱，这口他是宁死也不肯张的。

    此言一出，墨白更是愕然。

    他瞠目结舌地看着小七，然后又瞧了瞧若水，一脸怀疑地道：“你们没银子了？之前我刚刚才给了她好几万的银票呢。”

    这可是他卖菜赚来的钱，二一添作五，他一半，若水一半。

    若水瞅了瞅小七，闭口不答。

    晨光微熹中，只见小七的脸微微一红，马上又变回了正常，他简短地道：“适才出来得匆忙，未及携带，此刻恐怕早就被那场大火付之一炬了。”

    他当然不好意思告诉墨白，在房里他和若水互换衣衫的事情。

    换衣的时候，若水将身上的银票也拿了出来，放在桌上，然后帮他换上女装，他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又哪里能够想得到去拿银票？

    至于若水，当时改装匆匆，也完全忽略了这个问题。

    听了小七的话，墨白更是奇怪，那些银票好端端地放在若水的怀里，怎么会未及携带，难道自己刚才出去引开十九师弟的那一会儿功夫，他们两个人在房里数银票玩么？

    可是他一看小七的表情就知道他不欲多说，好罢，就当他们的银票被一把火烧了好了。

    难得这位高傲之极的东黎太子会开口向自己借钱，这可是大大有面子的事儿。

    “要银子吗？我这儿当然有，你要多少，应有尽有。”墨白一边说，一边伸手入怀。

    “先借一千两来花用花用。”小七也不客气。

    “一千两，这个容易。”墨白的手探在怀里掏了掏，脸色登时变了。

    “怎么了？”小七看向他。

    “糟糕！银子不见了！”墨白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他几乎不敢置信地再次在怀里掏来掏去，怀里还是空空如也。

    他的金叶子银票子，通通不见了！

    银子不见了？

    小七不由狐疑地看向墨白。

    这个家伙不会是舍不得借钱给自己，所以故意找了个借口吧？

    他是谁？他可是天下第一高手，墨白啊！

    这世上有谁能够从他的身上摸走了东西，而他本人却一无所知？

    “我没有骗你，我身上真的一两银子也没有了！”墨白一看到小七的神色，就猜到了他心里在想什么。

    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墨白马上把外袍脱了下来，抖了几下，又翻开衣袋给小七瞧，里面的确是空空瘪瘪的，什么也没有。

    “小白，你的银子是被人偷了么？”若水看出来墨白的神色不似作伪，她也好奇，究竟是谁有这样大的本事，竟然能从墨白的身上偷了东西。

    “还能有谁，十、九、师、弟！”墨白一字一字、咬牙切齿地道。

    “你十九师弟？他的本事比你的还要大么？”若水的眼前浮现出一张稚气的脸庞，实在很难把那个看起来瘦弱文秀的少年和一个小偷联系在一起。

    “他的武功自是及不上我，可是他却有一手我们师兄弟里谁也及不上他的功夫，就是他的妙手空空。就连我师傅，都会在不知不觉之中，被他盗走自己身上的心爱之物。”墨白黑着一张脸，沉声说道。

    他自是知道十九师弟有这手绝活，可他并没放在心上，钱财乃是身外之物，他墨白又岂会把这区区一点银子看在眼里？

    可是现在三个人身边的铜板加起来，都不够十个大钱的时候，他才开始体会到银子的重要性了。

    没有了银子，他们啥事也办不成！

    小七和若水面面相觑，先前在醉仙居的时候，两个人身边没有一个大钱，被那势利眼的店小二奚落的画面又出现在眼前，当时还有墨白出来为二人解围，撑腰出气，可是现在墨白也变得和自己一样，一贫如洗。

    现在又有谁来给他们送银子呢？

    “哈哈哈！”

    三个人你瞅瞅我，我瞅瞅你地看了半天，忽然爆发出一阵哈哈大笑。

    说起来当真是可笑之极。

    在此之前，三个人可以说都是腰缠万贯的大财主，可是突然间就落到了囊空如洗的地步，想一想又是讽刺又是可笑。

    小七和墨白笑完了，两人对视一眼，相互间的那层淡淡敌意终于也消失无踪，一种互相欣赏的惺惺相惜之情，再次油然而生。

    “走罢！没有了银子，我就不信能饿死咱们不成！”

    小七爽朗地一笑，携了若水的手，大步而行。

    墨白也甩了甩衣袖，两袖清风，随在小七身边，潇洒而行。

    很快出了清州城，三人寻了个山林，打了几只野味，烤来吃了，虽然没有盐等调味品，但是山兔野鸡天生带着一股鲜甜之美，三人都吃得津津有味，觉得比那精心烹饪、做工繁杂的凤还巢还要鲜美。

    吃完了烤肉，喝饱了山泉之后，三人继续上路。

    按照原定的计划赶往和老胡子会合，以三人的脚程，还需要有五到六天的行程。

    只是小七担心若水的身体，有意放慢了脚步。

    三个人神态悠闲，倒像是在闲庭信步一般，赏花观景，指点风物，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突然之间，这和谐美好的画面就被打破了。

    “站住！”

    一声断喝猛然响了起来，紧接着“哧啦”一声，从旁边的树丛中跳出来一名彪形大汉，打着赤膊，手持长刀，一脸的凶相。

    好一只拦路虎！

    三个人默默地看着那条大汉，谁也没有出声。

    那大汉好像也愣了一下，他抓了抓脑袋，瞪大了一双牛也似的大眼，盯着三个人看来看去。

    自己明明拿着长刀出来，这三个人年纪轻轻，怎么看上去一点都不害怕自己呢？

    真是奇哉怪也！

    “咳，这位壮士，不知有何事？”

    见到小七和若水都不开口，墨白咳嗽了一声，开口问道。

    那大汉回过神来，晃了晃手中的长刀，大声道：“此山是我开，此路是我栽，要打此山过，留下……”

    “去你妹的买路财！”

    听着这陈芝麻烂谷子老掉了牙的开场白，若水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出声打断了那大汉的后半截话。

    那大汉愣头愣脑脱口地道：“我妹的买路财？你、你怎么知道我有个妹妹？我妹妹，她没钱啊！”

    话一出口，他马上意识到自己居然和打劫的对象一问一答起来。

    “少废话！快快把你们三个人身上的银子全都交出来，否则爷的刀子可不是吃素的！”

    他见若水最是孱弱，便将明晃晃的长刀对着若水的脑袋晃了晃。

    “哈哈，有意思，有意思！”

    墨白越看越是有趣。

    自己三人穷得叮当响，这大汉倒不长眼珠子的却想要打劫他们，这样有趣的事情，他已经很久没有碰到过了。

    眼见着那大汉的刀子在若水的脖劲处晃来晃去，他就有些不爽，万一那大汉手一个不稳，割破了那细皮白肉咋办。

    他手一挥，一颗小石头无声无息地飞过去，“当”地一声，那大汉手中的长刀登时断成了两截。

    “嘎，这是怎么回事？爷的刀子怎么会断了？”那大汉一头雾水地看着自己手中握着的半截断刀，再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另外半截，气得跺了跺脚。

    “该死的刀子，关键的时候居然断了，真他奶奶的不顶用！”

    他唠唠叨叨地俯身去捡那半截断刀，然后用腰带胡乱缠了缠，负在背上，用手中的半截断刀再次在三人面前一晃。

    “别看爷的刀断了，一样可以要了你们三个人的小命，快，拿银子出来，身上的银子全都拿出来！”

    墨白摊开了两只手，慢吞吞地道：“我们没有银子，怎么办？”

    “没有银子？不可能！”那大汉瞪着眼睛看着墨白，他还是有点眼光的，一眼就看了出来，在三人之中，最有钱的人就是墨白。

    因为墨白身上的衣服最光鲜，衣摆和襟口全都用银线绣着精美的花样，阳光一照，闪闪发亮。

    能穿得起这样好衣料的人，又怎么会没钱？

    “老子看你最有钱，少废话，快把银子交出来，还有你身上的这件衣服，也给老子脱下来，快脱！”

    “你说什么？脱衣服？”墨白的眼睛微微一眯，“你再说一遍？”

    “老子……”那大汉不耐烦地正准备重复，突然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他满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墨白，眼神中全是恐惧，头脑变得一片空白。

    这是咋回事？

    他手中的刀子，怎么突然就到了眼前这名白衣少年的手里，他是什么时候从自己手里夺走刀子的？他竟然半点也不知道。

    他感觉到那冰冷尖利的刀锋，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脖子上，只吓得双腿发软，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好、好汉爷，饶命！”他战战兢兢地求饶。

    “好啊，本来也没打算要你的命。”墨白若无其事地把手中刀子一收，放在双掌之中，像揉纸片一样揉了几揉，那柄精钢打造的刀身就被他揉成了一块废铁。

    “这等破铜烂铁，也就能拿来吓唬吓唬孩子，也能杀人？”墨白嗤笑一声。

    “这、这、这……”那大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柄刀陪了他也有三四年，虽然算不得是什么宝刀利器，倒也厚实锋利，绝对不是吓唬孩子的纸糊刀。

    可是这看上去文质彬彬、弱不禁风的白衣公子，竟然像揉纸团一样的给揉成了一团废铜烂铁。

    这白衣公子，还是人吗？

    他情不自禁地哆嗦了起来，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吓得面如土色。

    “神仙爷爷饶命！”

    “瞧你那点出息！”墨白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快滚你的臭鸭蛋罢！”

    那大汉如闻大赦，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连滚带爬地转头就跑。

    “站住！”一声清叱响了起来。

    那大汉浑身一个激灵，迈出去的脚步停在了半空中，他胆颤心惊地回过头来，见喊住自己的是那个看上去长得最为文秀，也最无害的小姑娘，一颗心便落了下来。

    “姑奶奶，您老唤小的有何事？”他腆着一张笑脸问道。

    “谁是你的姑奶奶！”若水俏脸一板，冷声冷语地道：“你胆子大得很哪，竟敢打劫我！你想走，有这么容易么？这道儿上的规矩，你难道不记得了吗？枉你干的还是这一行！”

    那大汉被若水疾言厉色的一番话说懵了，他眨巴了半天眼也没想明白，眼前这娇滴滴的小姑娘，怎么会懂得自己这一行的规矩。

    墨白和小七也是一脸的诧异，瞧若水这说话的语气，就跟江湖上的老油条一模一样，道上？她是哪条道上的人啊？

    墨白几乎忍不住想笑出来，可是瞟了一眼那大汉，还是板起了脸，站在若水身边帮她长威风。

    “我表妹说得不错，小子，你有胆子做出这种事来，就要知道这事情的后果有多严重！”墨白转向若水，换上了一副好声好气，道：“表妹，你说该如何处置他才好？”

    他不知道若水为什么要留难这个小毛贼，但是她既然喜欢玩，他就要陪她玩到底。

    小七背负着双手，只是看着却不说话。

    “你是江湖上的人，自然是要按道上的规矩，你就这么轻轻易易地走了，不留下点什么东西来么？”若水一脸寒意地盯着那大汉，只看得那大汉心里头毛毛的，头一次觉得这小姑娘看起来居然比那白衣公子还让他胆寒。

    “姑奶奶，小人真的不知道要留下什么东西，您看小人身上穷得叮当响，唯一值钱的就是那把砍柴刀，还被这位公子爷给弄废了，现在就算一堆废铁不值几个钱。”那大汉哭丧着脸道。

    “你少装糊涂！我要你留什么东西，你心里有数。”若水不屑地扁了一下嘴巴，目光在那大汉身上上上下下的逡巡。

    那大汉更慌了，一双蒲扇般的大手不知道该往自己的哪儿遮，心道这小姑娘不会是要自己留下命根子罢？

    那自己可宁死不从。

    他觉得自己今天的运气真是背到家了。

    这是他头一回自己出来，想干点私活什么的，哪知道他在草丛里埋伏了半天，山脚下连半个人影都没有，就连条骡子都没打这儿过。

    好不容易，他终于盼到了三个人向这儿姗姗而来，而且一看就是纤细柔弱、手无半点缚鸡之力的富贵公子，其中还有一个是个小姑娘，他只当是来了三头任他宰割的肥羊，没想到却是碰上了硬茬。

    “姑奶奶，求求您饶了小人罢，小人身上只有这一条命根子，你要是给小人割了去，小人就没办法传宗接代，只好进宫去当太监了。”

    那大汉苦兮兮地哀求道。

    “呸！你倒想得美，谁要你的命根子了，本姑娘要的是你脖子上的脑袋！”若水啐了一口，俏脸寒霜，看得那大汉不寒而栗。

    “姑奶奶饶命啊，小人可只有这一个脑袋，姑奶奶要是给小人割了，小人就没有嘴巴吃饭了。”那大汉把头磕得砰砰有声。

    “贫嘴贫舌！你要是再话这么多，本姑娘就先割了你的舌头，再割了你的脑袋！”若水厉声道，吓得那大汉一缩舌头，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一个字也不敢说了。

    “你想要保住脑袋，也容易得很，你只要乖乖地给我们带路，你的脑袋瓜子嘛，就暂时先寄存在你的脖子上。”若水不紧不慢地说道。

    “啊？”那大汉呆了，抓了抓后脑勺，结结巴巴地问道：“带、带什么路啊？”

    “啊什么啊！自然是带我们去你的山寨！”

    若水没好气地冲他一瞪眼，一声厉喝，吓得那大汉一个哆嗦。

    “是是是，姑奶奶，小人遵命！这边，这边请！”

    那大汉马上点头哈腰地答应道，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还好只是让自己带路，自己脖子上的脑袋暂时还能保住。

    他生怕若水反悔，不要自己带路，又想要自己的脑袋，忙从地上爬起身来，脚步蹒跚地在前面带路。

    若水对着小七和墨白看了一眼，三个人紧跟在那大汉身后，向山上走去。

    墨白看着若水的背影，忍不住暗暗吞了一口口水。

    他见惯了若水温柔巧笑嫣然的模样，突然之间画风突变，他还真是有点不太习惯的感觉，他还从来没见过若水腹黑时的冷厉神色呢。

    小七却是早已经见惯不怪。

    他带着宠溺的目光对着若水看了过去，他的姑娘，总是喜欢弄些别人想不到的古怪花样。

    虽然他猜不到若水为什么要去那大汉的山寨，但只要她想，不管做什么，就算是她把天捅个窟窿下来，也有他为她顶着。

    “怎么还没到！”

    跟在那大汉身后，绕了许多弯弯道道，还是没有看到山寨的影子。

    若水有些不耐烦了。

    那大汉忙回过头来，笑容憨厚。

    “姑奶奶，马上就要了，您再耐心一些，真的很快，很快就到。”

    “快走，啰啰嗦嗦的！”墨白轻叱一声。

    那大汉听到他的声音就发抖，忙道：“是，是。”

    一边说一边加快了脚步。

    若水看着那大汉的背影，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大汉就这样轻易地将自己三人带进山寨，不问由来，如果自己三人是官兵派来的细作，那他这座山寨还能保得住吗？这寨主用这样的手下，也真够有眼无珠！

    “小心！”

    若水正在出神，有人蓦地出声示警，同时她只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向后跌去，被身后伸出来的一只手硬生生地往后面拖了一尺之地。

    “嗖！”一声尖锐的声音划过耳际。

    一根削得尖利无比的竹子深深地扎在若水刚才的落足之地。

    如果不是刚才墨白出手拉了她一把，这根竹子扎进的就不是地面，而是她的身体了。

    “有埋伏！”墨白叫道。

    若水心中一怒，知道是那大汉弄的鬼。

    没想到那大汉看起来憨头憨脑、胆小如鼠的模样，竟然全是装出来的，就是为了故意将自己三人引到这陷阱之处来。

    她抬眼想看那大汉去了哪里，谁知那大汉正站在不远处的一块山石上，看着他们，嘴角勾起几分得意的笑容。

    三个人还没想明白他为什么会笑得这么得意，只觉得脚下一绷，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身子已经腾空而起，一张捕猎用的大网牢牢地将三人网在了里面，高高地吊在树上。

    “哈哈哈，你们真当我是傻的吗？我怎么可能真的把你们带到山寨里去！现在你们上了我的大当了吧？哈哈哈！”

    刚才还在装傻充愣的大汉眼见三人落进了自己布置的陷阱，得意地叉腰大笑起来。

    “是啊，你的戏演得真不错，可惜，可惜！”若水冷冷地一笑。

    “可惜什么？”那大汉一瞪眼。

    “可惜你布置的这个陷阱，还真是够差劲的！”

    “哪里差劲了？要是差劲，你们三个怎么会落进我的网里来，就像三条死鱼一样，哈哈，少胡吹大气了，告诉你们，这张网可不是一般的网，它是用最坚韧的老牛皮筋加百年树藤还有百炼精钢丝混在一起编成的，又柔又韧，就算是用宝刀利剑也绝对砍不断它，我看你们有什么本事能挣脱出来……”

    那大汉滔滔不绝地夸耀着自家的猎网。

    小七不动声动地内力化形，双指挟住网丝，轻轻一捏，已经将那大汉口中夸耀的坚韧无匹的大网撕开了一条大缝。

    他的手臂在若水的腰上一搭，三个人已经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地面上。

    那大汉正在夸赞的嘴巴一下子张成了圆形，大大的足可以塞进一个大鹅蛋，得意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这、这、这是怎么回事？这、这网怎么会断了？”

    他满眼的不敢置信，眼珠子都要突出来了。

    “这种破烂玩意儿，也就能捕捕山羊野鹿！”小七嗤笑一声，顺手那张大网又扯了几下，彻底碎成了一块一块。

    那大汉又惊又恐，突然反应过来，拔足想逃，却来不及了。

    墨白有如一只大鸟般翩翩飞落，手臂一长，卡住那大汉的咽喉。

    “快带我们去山寨，再敢耍什么花样，本公子直接送你去见阎罗王！”墨白凶狠的话语再配上恶狠狠的表情，看得那大汉抖成了一团筛糠，脚下发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墨白心情很不爽，常年打雁，居然让雁啄了眼！

    他这么聪明的人居然落进了这大汉布置的这样笨拙的陷阱里，虽然很快他们就破网而出，但那种浓浓的被欺骗的感觉，让他很想打爆眼前这名大汉的头。

    “你杀了我罢，你就算是砍了我的头，也休想让我带你们进山寨！”

    那大汉把脖子一梗，不知如何突然硬气起来。

    “怎么，你不怕死？”墨白冷冷瞅着他。

    真是个打肿脸充胖子的孬种，他以为用这种方式，自己就会放过他？

    休想！

    “死？死有什么可怕，十八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那大汉显然是豁出去了，一双粗笨的大掌把胸脯拍得啪啪作响，眼神中更也没有惊惧之色。

    “好，既然你一心求死，本公子就送你去见阎王爷罢！”

    墨白不肯输了这一口气，难道凭他墨白，还找不到去他山寨的路不成？

    他也没将这个小角色看在眼里，他既然不肯带路，留着他便没了价值，顺手打死了完事。

    他提起手掌，毫不犹豫地对着那大汉的头顶拍了下去。

    那大汉只觉得头顶像是有一块又重又凉的寒冰，缓缓压下，他心知无幸，索性眼一闭，只是等死。

    “等等，小白，我还有话要问他。”若水一直在观察那大汉的表情，眼见墨白的手掌距离他的脑顶只有半寸，才开口阻止。

    “有什么可问的，你想去他们山寨，我带你去，我找路的本事你难道不清楚吗？”墨白眉头一皱，手掌停在空中凝劲不发。

    “我自然清楚，只是……”若水的眼珠一转，看着那大汉，嘴角一翘，第一次露出了笑容，“这位好汉，你尊姓大名呐？”

    “……”那大汉有点发懵，愣愣地看着若水。

    这姑娘是什么意思？

    自己马上就要死了，她倒要问自己的名字，难不成她是想在自己死了之后，还给自己挖坟掘墓，再给自己立块墓碑么？

    这天下还会有这样的好事！

    “你不是还有个妹妹么？你就这样死了，暴尸荒野，孤零零地没人知道，可能用不了几天，你的骨血就成了野狼和乌鸦的腹中美餐，仅剩几根枯骨，就算是你的亲妹子打你的尸骨面前路过，她也一定认不出那瘫残骨会是她嫡亲嫡亲的亲兄长……”

    若水平淡地描述着那大汉死后的情景，那大汉越听身子越是颤抖。

    这小姑娘……太狠了！

    “别、别说了！”那大汉再也受不住，扯着喉咙大叫起来，“你说什么我也不会带你们上山寨的！哼，难道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么，你们就是官兵派来的细作，想混入我们山寨探听虚实的，我王大柱就是拼了这条性命，也绝对不会如你们的意，带你们去我们寨子的，你还是死了这条心罢！”

    他说完把脖子一扭，神色极是倔强。

    “你叫王大柱？”若水好笑地瞅着他，这人还真是一条莽汉。

    “哼！”王大柱眼睛都不睁。

    “你睁大了你的狗眼看看，我们哪里是官兵了？还细作，我呸，你当本公子爷会做这样没出息的事么？”墨白往地下啐了一口，顺带瞟了小七一眼。

    他才不会给官家当奴才，当狗腿！

    “你们真的不是官兵？”王大柱怀疑地打量着三人，“那你们要到我们山寨做什么？”

    小七和墨白一起看向若水，他二人也不知道，若水为什么要去人家的寨子。

    若水看了看二人，然后看着王大柱，笑了笑：“我们没银子了，想向你们家寨主借点银子花花。”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是向邻居家借个窝窝头一样轻松。

    可话一出口，另外三个听众全都傻了眼，呆呆地看着她。

    尤其是那王大柱，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啥？

    自己下山打劫不成，反倒害得寨主要被人打劫了？

    这可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么！

    要是让寨主得知自己私自下山去打劫行人，非打断自己的一条腿不可。

    如果再让寨主知道自己不但打劫没成，还将被打劫的人带上山寨，去打劫寨主，那寨主一定会连自己的另一条腿也打折了！

    “姑奶奶！求求您饶了小的吧，俺家寨主他也是个穷人，没钱！”王大柱的嘴巴裂得像个苦瓜一样。

    他也看出来，若水三个人不像是官兵，对他们的敌意一下子就消除了大半。

    “没钱……”若水沉吟了一下，又道：“那寨子里总有水吧？我们走得口渴了，上你们的山寨讨口水喝，这个你总不会说没有吧？”

    “……”王大柱彻底哑壳了。

    他实在想不出用什么话来拒绝若水。

    人家不要钱，只是讨口水。

    他总不能说自己的寨子里连口喝的水也没有吧？

    “是，是……三位请。”

    王大柱无奈，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

    他提心吊胆地看了若水一眼，垂头丧气地在前面带路。

    这次他老老实实的再也没有弄鬼，在小七和墨白两双像利箭一样的目光注视下，他就算是抠一抠鼻子，都会被墨白厉声喝止。

    王大柱蔫头耷拉角地带着三个人，弯弯曲曲地一路上山，穿过了一条长长的岩洞，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好大一座山寨。

    “咦？”看到这座山寨的第一眼，若水就发出了一声惊喟。

    “怎么了？”小七微微眯眼，也在凝神打量着这所寨子，心中发出和若水同样的惊叹声。

    “这寨子建得真好。”若水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不再多说。

    小七点点头，他和若水一样，看出来建这所寨子的人胸中大有丘壑。

    这建寨的地理位置选的佳，建寨的布局更是井井有条，寨前还挖了一道足有十丈深数丈宽的鸿沟，整座寨子都是在巨大的粗木垒建而成，粗犷坚固，虽是木质，却给人一种铜墙铁壁的森严之感。

    “不过就是一所破山寨而己，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墨白心里嘀咕了一句，却没有说出口来。

    他左看右看，也没有看出这所山寨有哪里好，值得小七和若水这样夸耀，看个不停？

    当然他也心中有数，既然能被小七和若水都夸赞的山寨，肯定是有些与众不同的地方。

    可是他却瞧不出来。

    但，就算他瞧不出来，他也不能说出口来，免得被那个太子殿下比了下去，他更不想从小七的眼里看到一丁点鄙视的目光。

    “哈，二位真是有眼光，一眼就瞧出了我们这所寨子的好啊！”

    王大柱听了若水的夸赞，脸上登时焕发出光彩来，一张满是横肉的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当然，若水他们再也不会被他这看上去蠢蠢的笑容所欺骗了。

    “这寨子是俺家寨主亲自画了图纸，我们山寨里所有人一起建起来的，用了整整三年的时光，现在就算是官兵前来，我们也绝对不怕！就算对方有千军万马，也休想攻进我们这座寨子里去！”

    王大柱露出骄傲的表情。

    “是啊，寨子的确建造得很坚固，但是有一点……”若水微微一笑，故意不再说下去了。

    “哪一点？你说俺这寨子哪点不好？”王大柱急着问道。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若水白了他一眼，一下子就把王大柱堵得哑口无言。

    “不说就不说嘛，说不定你什么也没看出来……”王大柱小声地嘟囔，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

    可是小七和墨白均听得清清楚楚。

    “你视为固若金汤的山寨，我只消轻轻一挥手，就能让它灰飞烟灭，你信不信？”小七突然开口，声音冷洌，带着一股让人透骨的寒意。

    “信！小人信！”

    见识过小七那手扯猎网扯破布的功夫，王大柱怎么敢说不信。

    他要是说一声不信，他的脖子马上就会分家。

    当然，他心里却是在大骂：胡吹大气的家伙，居然一挥手就能让我们寨子灰飞烟灭，你这牛皮吹得也太大了罢，老子偏偏不信！

    若水情不自禁地看向小七，他果然和自己想到了一起。

    是，这所山寨全都在数人合抱的巨木筑成，看起来坚不可摧，事实上，它却有一个大大的破绽。

    只需要一把火，火借风势，一夕之间就能将这所山寨烧成一片飞烟。

    可见这建寨之人，虽然腹有韬略，却心思疏漏，距离大将之才，还差了那么一星半点。

    尤其是若水，见识了乐大将军的军寨之后，和眼前这所木寨相比，颇有一种小巫见大巫的感觉。

    但饶是如此，她也看了出来，能在这穷山恶水中建立这样的一所山寨，这人……不简单呐！

    若水眼中闪过一抹兴味，对这个未曾谋面的寨主多了几分好奇之心。

    她的本意只是想顺手牵羊，没想到却误打误撞，遇到了一位奇人，这山寨倒是不可不进去瞧瞧。

    “走吧，带我们进寨子吧，这日头这么毒，早就晒得我们口干舌燥的了。”若水淡淡地看了王大柱一眼。

    小七和墨白都猜不透她的用意，却均默不作声地站在她的身旁。

    王大柱犹豫了一下，再次打量了三人一番，目光闪烁不定。

    他咬了咬牙，终于决定赌上一把。

    就算他们是官兵的细作又如何，这周围只有他们三个人，进了山寨，他们就像是笼子里的鸟一样，插翅也难飞！

    “好咧，小人马上就带三位进寨子，好茶好水伺候着！”

    到了自己的家门口，王大柱的底气明显比刚才要足了。

    他对着山寨扯着嗓子吆喝了一声，声若洪钟，只震得林中的鸟儿扑簌簌地飞了起来。

    只听得“咯吱咯吱”声响起，寨门口的一座吊桥缓缓放了下来，落在那条又长又深的鸿沟之上。

    “三位，请进罢！”王大柱对着三个人做了个请的手势，当先领路。

    若水等三人艺高胆大，也不怕他们捣鬼，跟在王大柱的身后走过了吊桥，来到山寨门口。

    身后的那座吊桥在三人过桥之后，又再次缓缓升了起来。

    王大柱没有回头，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容。

    任你三人本事通天，进了他们这所寨子，想要平平安安地离开，就要问问寨子里的人，答不答应！

    “大柱，你又自己偷偷溜下山了，居然还带了人回来！”

    王大柱脸上的笑容未敛，脑门上就“叭”地一声，挨了一记爆栗。

    一个满脸英气的少女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一手叉腰一面对着王大柱怒目而视。

    “小英，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我……”王大柱揉着脑门，一脸委屈地看着那少女，挤出一个笑脸道：“好妹子，我知道是做哥哥的不对，我想今天是你的生辰，才特意下山想给你选件生辰礼物，没、没想到在山脚下遇到了这三位客人，他们走得累了，想找咱们这里讨口水喝。”

    他说谎话张口就来，若水的借口正好给他提供了思路。

    “是吗？只是讨杯水喝？”那叫小英的少女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王大柱一眼，然后回过头来，怀疑地打量着若水等三人。

    她的目光在小七脸上一掠而过，小七又戴上了他那张人皮面具，整张脸毫无表情，像个冷冰冰的木头人，自然是无法引起小英的注目。

    而若水是个姑娘，所谓同性相斥，她第一眼自然不会留意同性。

    三人之间，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墨白。

    他一袭白衣，湛湛风华，雪白的面料看上却柔软飘逸，在风中猎猎舞动，一头墨染般的乌发随随便便地披在脑后，用一根银丝绦系着，整个人如同谪仙般飘逸出尘。

    那小英一见之下，只觉得呼吸都要顿住了。

    她平日里所见，都是说话举止粗鲁堪的汉子，哪里见过像墨白这样卓然出众的少年男子，只觉得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飞快，脸蛋不知不觉飞上了一抹红晕。

    墨白见她痴痴的看着自己，像这种姑娘家迷醉的目光他生平不知道见到了多少，自是毫不放在心上，就算对方是花魁仙子，他都不屑于一顾，更何况对方只是个土里土气的山里丫头。

    他高高地仰着头，连笑容都吝于赐给，一副鼻孔朝天的高傲模样，却让他显得格外迷人。

    “三位客人，请跟我来吧，我、我马上给三位准备好茶。”小英有些结结巴巴地说道，她低下头，不敢去瞧墨白。

    对方的身影沐浴在阳光下，整个人就像发光体一样璀璨夺目，让她不由自主地自惭形秽起来。

    “好，多谢小英姑娘。”若水已经猜到了这小英的身份，想来她就是那王大柱的亲妹子，二人的眉目倒是有几分相似之处。

    小英却像是没有听到一样，她的一颗心飘飘荡荡的全都系在墨白的身上，哪里还能听得到旁人的说话。

    “三位贵客请上座，请三位在此稍加休息，我这就去泡茶，款待尊客。”

    小英带着三人进了一所木屋，从外面看去，这屋宇有些破旧，可是进到了屋里，却觉得宽敞明亮，里面布置得十分舒适，从一些不起眼之处，隐隐能够看出这处所在以往的辉煌大气。

    王大柱扎煞着两只大手站在屋子当中，目送小英走出门去，纳闷地抓了抓头皮。

    他觉得小英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她从来不曾对旁人这般客气，也从来没听过她会泡茶，就连他这个当哥哥的，都没喝到过小英亲手泡的茶。

    “姑、姑娘，你们三位喝了茶，休息了一下，就便走么？”

    王大柱抻了抻脖子，有些困难地问了出来，他本来在山寨外面对着若水一个一个“姑奶奶”地叫着，可是到了这寨子里面，他自己的地盘上，那“姑奶奶”三个字他就说什么也叫不出口。

    “怎么，我们刚刚才坐下，这椅子还没坐热乎，你就打算赶我们走了？”若水笑微微地瞅着他。

    王大柱被她一口喝破了心事，忍不住脸上一红，心道这小姑娘说话怎地如此犀利。

    “不、不敢，小人哪有那个胆子想赶三位啊，三位武功高强，是我们请都请不来的贵客呢，对了，咱家寨主大哥也是习武之人，最是敬重英雄好汉，如果他听说寨子里来了两位武功高强的好汉，一定会前来拜会二位。”

    王大柱满嘴奉承，小七面无表情，好像他放了一连串没味的屁，充耳不闻。

    墨白却眨了下眼，淡淡地道：“是么？那你就去通报一声，我们也很想瞧瞧你家寨主的尊范。”

    “是，是，小人这就去通报寨主。”王大柱心中一喜。

    他掉头往外走去，走到门口，脚步一顿，心中暗自得意。

    寨主大哥神勇无比，这三人要是想玩什么花样，休想能逃得过寨主大哥的一双眼睛去！

    他刚才唯恐墨白等三人会留他在这里当做人质，所以心中惴惴不安，直到走出了木屋，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加快脚步，向山寨里那座最为高大的建筑走去。

    “三位尊客，茶来啦。”随着小英清脆的话声，她迈着小碎步，端着一只托盘走了出来。

    若水见她神色扭捏，和初见时满脸英气的模样大相迳庭，一张被晒得微黑的脸庞遍布红晕，低垂着脑袋，不敢看向墨白，心中已经了然。

    她不禁暗笑，这墨白还真是容易招蜂引蝶，桃花朵朵开。

    就连这质朴单纯的山间少女，都对他一见倾心。

    小英将三只茶杯分别放在三人面前，然后端起茶壶，第一杯先帮墨白沏满了水，然后才分别轮到小七和若水。

    她给若水倒茶的时候，略略抬眼，打量了一下对方的容貌。

    刚才她的视线一落在墨白身上，就再也没有移开过，以至于对他身边的若水竟是视而不见。

    这时候凝神一瞧，小英登时倒吸一口冷气，觉得胸口憋闷异常，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

第924章借点银子

    这世上竟然有这等美貌的少女？

    不用说，她一定是那位贵公子的爱侣。

    小英突然觉得心里一酸，抓住胸口的衣襟，用力呼吸了几下。

    她正好站在若水身侧，若水一抬眼就注意到了她的脸色苍白，身子微微发颤，不禁问了一声：“小英姑娘，你不舒服吗？”

    若水的声音清脆动听，可是小英听了之后，脸色变得越发的灰败，她几乎没有听清楚若水在问什么，就胡乱地摇了摇头，然后匆匆忙忙地退了出去。

    她这出乎寻常的举动倒引起了三个人的注意。

    “她怎么回事，生病了吗？”墨白皱了下眉头，对那个土里土气的姑娘他压根就没正眼瞧上一眼。

    “不清楚。”若水收回视线，端起了桌上的茶杯，轻轻闻了闻，道：“没毒，可以喝。”

    三人走了这大半日，早就渴了。

    听了若水的话，墨白就放下心来。

    她说没毒，这水里就一定没有古怪，于是他放心大胆地举起杯来，一饮而尽。

    小七和若水正准备喝的时候，突然听到墨白“哇”地一声，将刚喝进去的一杯水全都喷了出来。

    “咳咳咳！这是什么鬼东西啊！”

    墨白一边咳嗽一边咒骂着，一脸嫌弃地那整壶茶全都泼在了地上。

    “这茶怎么了？莫非是墨兄嫌弃这茶叶粗劣，入不得口么？”小七挑眉，淡淡地讽刺了墨白一句。

    “是啊，我是入不得口，七兄，你要是不嫌弃，不妨多喝上几杯，谅来这等粗茶或许会对了七兄你的胃口也说不定。”

    墨白也不吃亏，马上回敬了一句。

    小七哼了一声，举杯浅浅地尝了一口，随即眉毛大大地一动，将杯子里的水又吐回了茶杯里。

    “哈。”墨白发出一声怪笑，道：“怎么，七兄你也嫌弃这茶叶粗劣不行？果然是天之骄子，身子尊贵之人……”

    “小白，住嘴！”若水发出一声清叱，打断了墨白的絮絮叨叨，“隔墙有耳。”

    她这四个字一下子就封住了墨白的嘴巴。

    是了，这里是旁人的地盘。

    墨白左右张望了一下，又侧耳倾听，果然听到房门外面有浅浅的呼吸声。

    他冷笑了一声，却坦然无惧，刚才进入山寨的时候，虽然他没看到什么人，却发现有一些人躲在暗处偷偷窥视着他们。

    显然山寨里的人对他们这三个不速之客抱有很深的戒心。

    但墨白自是不将这些人放在心上，从他们那粗重的呼吸声中他就听得出来，这所寨子里没什么高手，都是像那王大柱一样会几把力气的莽汉而己。

    不论是他自己或是小七出手，都可以单挑整座山寨。

    “小白，这茶当真是入不得口吗？”若水目光一转，聪明地转换了话题。

    “呸呸呸，这哪里是什么茶，又苦又咸，不知道哪里弄来的鬼东西！”

    一听到这个茶字，墨白的眉毛就皱了起来。

    躲在外面偷听的小英，闻言连忙跑进来，看到泼了一地的茶叶，脸上露出怀疑的神色，问道：“三位贵客，这茶不好喝么？”

    她可是准备的山寨里最好最新鲜的茶叶，又特意煮的又清又甜的山泉水泡的茶，这三位的舌头怎地这么刁啊。

    虽然问的是三个人，可是她的目光却只看着墨白。

    “你自己尝！”墨白正眼都没瞧他，伸手把若水面前那杯没动过的茶杯扔给她。

    小英半信半疑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紧接着就吐了出来，眉毛眼睛都皱在了一起。

    “啊，对不住，对不住，我、我不小心弄错了冲茶的水，这是没过滤的盐水。请三位稍待，我马上就去换。”

    她满怀愧疚地下去了，出了房门，不由握了握拳头，心想这是谁在给自己捣乱，竟然把自己烧的山泉水给换成了盐水，以至于让自己遭到了那位贵公子的责难。

    她刚才躲在外面偷听，那美貌少女和那白衣公子并无太亲热的话语，似乎不是一对，这个想法让她的心中好过了些，同时又燃起了一蓬希望的火焰。

    墨白竖起耳朵听了听，周围再无旁人，终于没按捺得住好奇心，对着若水问道：“喂，水丫头，你带我们来这里做什么？莫不是你认识这山寨里的寨主？”

    若水懒洋洋地靠在椅子里，打量了一下周围，道：“我不认识什么寨主，至于来这里的目的嘛，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咱们身无分文，来向这位寨主借几两银子花花。”

    “什么？你真的打算向那寨主借银子？”墨白怪叫一声，随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怎么，有何不可？”若水扬了扬眉。

    “哈哈，有趣，实在是有趣，这个法子好。你放心，一会等那寨主过来，就算他是块石头，我也会从石头里面榨出他三两油来！”

    “好，那就交给你了。”若水微微一笑。

    很快，小英就再次送了一壶茶进来，墨白这次小心不敢先喝，等若水先喝过一口之后，并咽了下去，他才端起了杯子。

    “唔，还不错。”他摇头晃脑呷了一口。

    还没等他杯中的茶喝干，小英就很快为他又续了一杯，神色极是殷勤。

    若水看在眼里，不由暗暗好笑。

    这墨白如何会将小英这样的姑娘瞧在眼里，只怕是这位姑娘的一颗芳心，又要付诸流水了。

    突然之间，外来传来一个雷鸣般的声音，只震得桌上的茶水都微微晃动。

    “大柱子，你说是谁要见老子！”

    那声音又粗犷又威武，有如洪钟一般。

    小七和若水对望一眼，知道这人就是这所山寨的寨主了。

    单听这声音，就知道此人丹田之气甚足。

    随着话声落地，一条大汉的身影出现在房门口，他高大魁梧的身躯一下子挡住了外面投**来的光线，有如巍巍铁塔一般，房间里瞬间就暗了几分。

    若水等人循声望见，只见他身高将近两米，全身肌肉虬结，一堆乱糟糟的络腮胡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看见一双精光闪闪的眼睛，对着三人如闪电般扫视过来。

    “好一条壮汉！此人想来就是那寨主了。”

    三个人心中同时暗赞，一边仔细打量那寨主。

    那寨主赤着上身，一身古铜色的肤色闪闪发亮，在深秋中不见半点寒意，下面穿了一条粗布阔腿裤，一眼看去，和江湖上的寻常汉子并无多大区别。

    可是他浓眉大眼，顾盼之间，凛然生威，让人不可小觑。

    在那寨主的后边，跟着的就是王大柱。

    没有那寨主站在一旁比较的时候，王大柱也的确是人如其名，又粗又壮像一根柱子，可是此时站在那寨主的身边，他登时就变成了一个瘦麻杆儿，半点也引不起人的注意。

    “洪大哥，就是这两位公子爷。”王大柱伸手对着墨白和小七分别一指。

    有那洪寨主给他撑腰，他说话的底气都硬了不少。

    “哦，就是他们二位？”洪寨主的目光在小七和墨白二人身上扫来扫去，然后转头看向王大柱，伸出了一双蒲扇般的大手，一巴掌就拍在了王大柱的后脑门上，打得王大柱往前一个趔趄，差点摔了个大跟头。

    “好你个大柱子，竟敢在我老洪面前玩花样？你睁眼睛说瞎话的本事见涨啊！”洪寨主声如洪钟，斜眼瞅着王大柱。

    “洪老大，我大柱子哪有胆子在您面前说瞎话啊。”王大柱苦着脸道。

    “你说的不是瞎话？就这两位瘦得像病鸡一样的公子，风一吹就倒的模样，也能弄烂了你的钢刀，扯碎了捕野猪的猎网？哈哈，你敢吹，我老洪可不敢信！”

    小七和墨白听了那洪寨主给自己安上的形容词，不禁对视一眼，微微苦笑。

    的确，他二人的身形和常人相比，倒也可以称得上是鹤立鸡群，但是跟这位洪寨主一比，可就不够瞧了。

    “洪寨主是吧，久仰久仰。”墨白先站起身来，对洪寨主拱了拱手。

    他和小七不同，他毕竟是江湖出身，应付这等事不在话事。

    小七虽然也曾在四方游历，但他毕竟是出身于皇宫，一股子贵族之气是怎么也掩饰不住的，他只面无表情的坐在那里，就让人觉得他身上有一种不可轻忽的感觉。

    洪寨主也对着墨白拱拱手，目光却在小七身上打了个转，心中暗自嘀咕。

    “不敢不敢，这位公子尊姓大名？”那洪寨主也打了个哈哈，随口问道。

    他一下子就听出来这墨白乃是敷衍自己，却也不戳破。

    自己的真名，在这整座山寨之中都无人知晓，这文质彬彬的富家公子又从哪里久仰了，真是一派胡言！

    “洪寨主请叫在下小白便是，在下和这位七兄，乃是这位姑娘的护卫。”墨白对着若水一指。

    “哦？”那洪寨主不由露出几分诧异之色，看向若水。

    他心中在想，这小姑娘好大的胆子啊，弱质纤纤，身边只带了这两名看上去弱不禁风的护卫上路，就像是三只肥羊在道上走，迟早会被老虎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下几根。

    他心中登时动了恻隐之心。

    “这位姑娘，你要去往何处？”

    洪寨主对若水说话倒是客客气气的，只是他嗓门实在是洪亮，就算是轻声说话，也像是在打雷一样。

    若水揉了揉被他震得发麻的耳朵，起身行了一礼，斯斯文文地道：“洪寨主有礼。我们想去永凌。”

    “什么，永凌？”洪寨主的眉毛大大一跳，满部络腮胡子都在颤动，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若水，重复了一遍：“你说你要去永凌？就凭你们三个人？”

    这简直是太荒谬了！

    这三个弱不禁风的家伙走在路上，他敢打包票，不出半日，他们就会变成别人碗里的肉汤。

    还永凌，只怕他们连下辈子都到不了那地方！

    “怎么，洪寨主也听说过永凌不成？”若水微笑着看向洪寨主。

    “你们去永凌做什么？”洪寨主不答反问，他满腹狐疑地看着三人。

    一个少女带着两名护卫，千里迢迢去那荒僻之地，饶是他见多识广，也猜测不出来他们的目的。

    “……”若水沉吟了一下。

    “我不妨告诉你们，永凌现在疫症横行，许多人避之唯恐不及，你们还是乖乖地回家去罢，小姑娘家细皮嫩肉的，永凌那地方不是你该去的地方。”洪寨主大掌一挥，已经替若水做了决定。

    他转过头，对那王大柱道：“大柱子，你去取五十两银子来，送给这位姑娘当盘缠。”

    他目光如炬，在若水等三人身上一扫，已经看出来三人囊中羞涩，尤其是若水，长得标标致致的小姑娘，竟然穿了一身破衣，让她十分姿色只显示出来七分，实在是大打折扣。

    王大柱迟疑了一下，看着若水三人，心想这小姑娘好厉害，不动声色地就让寨主大哥拿出银子来相赠。

    “快去，快去！”洪寨主已经不耐烦地催促。

    王大柱答应一声，快步走了出去。

    “多谢洪寨主的美意，我却之不恭，就收下了。”若水落落大方地道。

    这洪寨主倒真是她肚子里的蛔虫一般，一下子就猜出了他们三人上山的用意，倒免得她开口了。

    “呵呵，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洪寨主爽朗一笑，一转头看见小英，吩咐道：“小英，去我的新房里拿一套新衣服过来，送给这位姑娘换上。”

    小英满肚子不乐意，咬着嘴唇道：“寨主，您新房中的衣服是为新夫人准备的，拿来给这位姑娘，不太妥当吧？”

    “有什么不妥当的？新夫人她一个人又能穿得了几套衣服，我送一套给这位姑娘又有何不可？她要是不乐意，你就告诉她，以后我再送十件八件比这更漂亮的给她，去，快去！”

    洪寨主像赶苍蝇一样挥着手，把小英也打发走了。

    若水闻言，眼睛一亮，试探着问道：“洪寨主可是要娶妻？这可是大喜事啊，恭喜恭喜，祝洪寨主和尊夫人喜结连理，早生贵子。”

    “哈哈，哈哈哈，多谢姑娘美言，你们三位来得真是凑巧，今儿个正是俺老洪成亲的好日子，三位如果不嫌弃，就留在这寨子里住上一宿，顺便尝尝俺老洪的喜酒。”

    洪寨主咧开大嘴，笑得极是欢欣。

    若水向小七瞧了一眼，见他既不摇头也不点头，意思显然是让自己拿主意。

    她略一思索，就痛快地答应下来。

    “好啊，那我们就留下来叨扰寨主的一杯喜酒喝。”

    她心想这洪寨上虬髯满腮，看上去怎么也有四十岁出头，怎么直到今天才娶上媳妇，正在好奇，只听得那洪寨主笑道：“三位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俺老洪今天要纳第二十三房小妾，三位肯留下来喝杯喜酒，实在是俺老洪请都请不到的贵客。”

    他倒是挺有眼光，一眼就看出来这三名少年非同寻常人家出来的子弟。

    这三人虽然衣饰并不起眼，但言谈举止，落落高华，自有一股让人心折的味道，所以他这番话说得倒也算言之由衷。

    “第……二十三房？”

    闻言，墨白差点摔了手中的茶杯，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洪寨主。

    “呵呵，让尊客见笑了，俺老洪在这山寨中占山为王，很少见到美貌女子，今年俺老洪年满四十，才刚刚娶到二十三房妻妾，不知这位公子，家中娶了多少美妾？”

    他颇为羡慕地看着墨白。

    虽然墨白口口声声说他是这位姑娘的护卫，但他老洪是何等样的眼光，像墨白这样华贵都雅，一望就知是贵公子的人，怎么会屈尊做他人的护卫？

    他的目光在若水脸上掠过，露出了然的微笑。

    这二人定是一对小情侣，瞒着家人私奔出来的，至于那名黑衣男子，冷冰冰的面无表情，应该是二人的护卫才对。

    他只是心中有数，却不说破。

    若水听了洪寨主的话，只觉得啼笑皆非，把头一低，不再搭腔。

    这个时代的男子，几乎人人都以多娶妻妾来彰显身份地位，美妾越多，旁人便越是艳羡。

    像小七这样只娶一名正室的妻子，在这个时代不但有如凤毛麟角般稀奇，更是会引来旁人的耻笑。

    如是一想，她才知小七待己情义深重，他是完全不在乎旁人的非议和指责，就连邹太后和圣德帝的命令，他都可以违抗不遵。

    若水心中一暖，目光含情，脉脉向小七瞧去。

    只听得墨白答道：“让洪寨主见笑了，在下还未成亲，家中连一个妾室也没有，唉，真是惭愧啊惭愧。”

    “呵呵，公子年富力强，多娶美妾乃是指日可待。俺老洪还有事要准备，就先不陪三位尊客了。”

    说完对着三人抱了个揖，便大踏步出门而去。

    三人目送他铁塔般的身形在房门外消失。

    墨白突然猛地一拍大腿，吓了小七和若水二人一跳。

    “怎么，羡慕了？”

    若水马上就反应过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墨白道。

    “何止是羡慕啊，本公子都想占山为王去了！”

    墨白一脸遗憾的表情，逗得若水哈哈大笑。

    “还好，还好！”墨白又拍了一下大腿。

    “怎么？”若水看他。

    “还好那洪寨主没有看上你，否则他非要娶你做他的第二十四房小妾不可，这可不是万幸嘛！”墨白笑嘻嘻地道。

    “哼！”小七突然重重一声冷哼。

    “你自己要做情圣，可不能人人都像你一样做情圣啊！”墨白笑眯眯地看着小七，“这男人嘛，本来就是要多娶美妾，否则岂不是辜负了这许多的美貌红颜？是不是啊，七兄？”

    小七对他这番带挑衅性的话半点不理。

    墨白讨了个没趣，转头看向若水，想和若水说几句话，哪知道他刚才这几句话若水也听不入耳，懒得理他，只是侧过身，在小七耳边低低说了一句话，饶是墨白耳音极灵，也没听清楚她说的是什么。

    他见二人耳鬃厮磨，神情亲密，心中不快，收起了笑容。

    “这屋子里憋气得紧，我出去走走。”

    他站起身来，向外就走。

    他才不要留在这里看他二人卿卿我我。

    哼，她瞧不上他，这寨子里自然有视他为宝的女子。

    就像刚才那位端茶送水的姑娘，叫什么小英的，就很不错嘛！

    墨白的脚步刚刚迈出房门，就听到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哭叫喧闹声。

    “我宁死也不嫁给那个山倭草寇！你们放开我，我要离开这里！”一个女子的声音尖着嗓子叫道，虽然距离尚远，那语声尖锐，连他们这儿都听得清清楚楚。

    呦，这是什么戏？

    若水挑了挑眉，心中来了兴趣，听起来那位要嫁给洪寨主当二十三房小妾的新娘子，好像不乐意呀？

    “小七，咱们去瞧瞧？”

    这个热闹倒是不可不瞧。

    要是那姑娘真的不乐意嫁，那洪寨主却要强娶，说不定，她今天倒是要管一管这桩闲事了。

    她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同胞姐妹被臭男人欺负了去！

    “好！”小七也是眉头一皱，站起身来。

    刚才看到洪寨主的时候，见他威风凛凛，铁骨铮铮，他对那粗豪的洪寨主印象倒还不坏。

    可是如果他要是做出强逼娶妾这样的事情，少不得，他一定会出手干涉。

    若是平时遇到这样的事情，他肯定懒得管这种人家夫妻后院间的闲事，可是他也看了出来，若水听了那新娘子的哭叫声后，一脸的激愤，显然是准备插手其中了。

    墨白也是一脸的兴味盎然。

    他本来正觉得无趣，现在倒是有一场好戏正在上演，不可不瞧。

    尤其是他对那即将嫁给洪寨主当二十三房小妾的姑娘十分好奇，这姑娘得长得多俊啊，居然让那洪寨主娶了二十二房之后，还巴巴地上赶着要纳她入门。

    三人走出门外，只听得喧哗声是从西边一所高大木屋中传出，随后就看到一名红衣女子夺门而出，在她的身后紧紧追着几名穿红着绿的婆子，嘴里乱七八糟地嚷着：“哎哟，绛儿姑娘，您可别乱跑，今儿可是您的大喜日子，您这是要往哪儿跑哇？快回来！”

    “唐姑娘，您能嫁给咱们寨主，可是您的大福气，您是不知道哇，咱们寨主英明神武，这天底下的姑娘们都以能嫁给咱寨主为荣，您倒好，还哭哭啼啼地不乐意，这不是给脸不要脸吗！”

    “您放心，成了亲之后，咱寨主会待你很好的，他看起来粗豪，可是对待自家媳妇却是很温柔的。”

    “快，快拦住她，她要是跑了，寨主非打断你们的腿！”

    很快，穿红衣的姑娘就被众人七手八脚地拉住了。

    婆子们抓住红衣姑娘，一股劲地把她往房里拖去。

    那红衣姑娘一边挣扎一边嘶声哭叫，叫得嗓子都哑了。

    “我不嫁，我不嫁，我死也不嫁！”

    可是她一个人的力气，哪里敌得过那些婆子，硬生生地被那几名婆子拖在地上，大红的衣裙翻起，露出一双洁白如玉的小腿，肌肤细腻如瓷，在粗糙的石子路上磨破了皮，擦出了一条条血痕。

    “太过份了，太过份了！这里还有王法吗？人家姑娘明明不想嫁，那洪寨主却要霸王硬上弓，我小白可容不得这样的不平事在我眼皮子底下发生！”

    墨白只看得热血沸腾，一股不平之气冲天而起，他一撸袖子，准备上前打抱不平。

    “你们，放开那姑娘！”

    墨白爆发出一声厉喝，就像是晴空里响了个霹雳，一下子震住了那些婆子们，包括哭叫不己的新娘子。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墨白。

    墨白长笑一声，正准备过去解救那红衣姑娘，忽然……

    “尊客，请不要过去，这、这是寨主的家事，您还是回房里休息吧？”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一只手拉住他的袖子扯了扯。

    墨白回身一看，只见小英捧着一套新衣站在他身边，一只手拉着他的袖子。

    “什么家事，那姑娘还没嫁给洪寨主，就算不得洪寨主的人！这闲事我今天是管定了！给我放手！”

    墨白瞪眼一喝，小英吓得连忙松开手，嗫嚅着嘴唇，想说什么却又不敢说。

    “什么算不得我的人！”

    蓦然间，像是平地里响起了一声炸雷，震得在场的人耳朵隆隆作响。

    若水忍不住掏了掏耳朵，她不需要回头，也知道是洪寨主到了，这个打雷一样的声音除了他之外，再无旁人。

    她回过头去，只见洪寨主换了一身衣服，正大踏步往这个方向走来。

    他步子迈得极大，一步顶得上旁人的两三步，走在他身后的王大柱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步伐。

    “扑哧”。

    若水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洪寨主的形象实在是太滑稽了。

    他身上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喜袍，明显是新郎倌的服饰，可惜他的身材实在太魁伟高大，那喜袍虽然宽大，但是穿在他的身上，却绷得紧紧的，就像是用一块红布缠在了一座铁塔上，又红又黑，十分滑稽。

    洪寨主的步子迈得极大，他平时穿的都是宽宽松松的撒腿裤，突然换上了喜袍，有些不适，只听得“哧啦”一声响，喜袍的两侧硬生生地被他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啊！”注视着这一幕的喜婆子们一齐发出了一声惊呼。

    大婚之时喜服破裂，这可是件大大不吉利的事啊。

    洪寨主却压根不在意，袍子撕开了口子，他反而觉得舒服了许多，步子迈得越发大了，三步两步就来到了墨白的面前，瞪大了一双铜铃般的眼睛，眼神再也不像刚才那样友善，气势汹汹地发问道：“说，你要管什么闲事？”

    他平时的说话声音已经大得像打雷一样，这会儿带了点怒意，声音更是响得出奇，有如雷鸣般，轰轰隆隆。

    山寨附近的人全都骇然变色，他们对寨主的脾气太了解了，这是他要发怒的节奏哇！

    但是没有人会同情墨白，反而都用一种看好戏的表情看着他。

    哼，刚刚来到的不速之客，竟然敢管起寨主家的闲事来，这可不是活得腻歪了么！

    只要寨主一出手，就能像碾个蚂蚁一样把他这豆芽菜似的小身板给碾成粉末。

    墨白抬起头来，直视着洪寨主，他觉得很不爽，他还从来没有这样抬起头看着别人，都是别人仰望着他。

    他四面一打量，跳上了旁边的一块山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洪寨主，双手一叉腰，叫道：“这桩闲事本公子是管定了！人家姑娘不愿意嫁给你，你凭什么非要勉强于她！”

    他在山石上，整个人一下子比洪寨主高出了一大截，洪寨主这下子不得不仰起头来看来。

    行啊，这像豆芽菜似的小子有胆量，居然敢和自己叫板。

    洪寨主不怒反笑，双眼微微眯起，一脸嘲弄地道：“你小子算是哪根葱，居然管到老子的头上来了？你才吃了几年的米饭，连媳妇都没娶过的黄毛小子，你懂个屁！哪家姑娘嫁人的时候不是哭哭啼啼地，等到和老子洞房花烛之后，老子保管收拾得她服服帖帖，乖得像小花猫一样！”

    “你这属于霸占强娶！”墨白提高了声音叫道。

    “老子会叫她心甘情愿！”洪寨主也爆发出一声吼。

    周围的人都忍不住捂住了耳朵。

    这两人的说话全都像是炸雷一样，震得他们耳根子发麻。

    还没等墨白再次开口，洪寨主眼珠忽然一转，狐疑地看着墨白，道：“你小子不会是看上老子的女人了罢？老子告诉你，她是老子先下的聘，定下来的第二十三房小妾，生是老子的人，死是老子的鬼，你趁早给我打消了那个念头！哼，老子的女人你也想染指，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大柱子，扛我的九环刀来！”

    他双掌一拍，发出一声巨大的响，震醒了一旁发呆的王大柱。

    王大柱忍不住一咂舌，瞅了瞅墨白的脖子，心道这小子运气忒差，居然将寨主激怒到要出动九环刀的地步。

    他答应了一声，头也不回地飞快跑走了，顺手把刚从寨主那取来的五十两银子揣进了自己的腰包。

    这三个家伙不长眼睛，居然得罪了寨主，显然寨主这银子也不会送给他们的了，倒不如自己趁机昧下了罢！

    山寨中围观的众人们脸上都露出了兴奋之色。

    寨主居然要出动九环刀！

    这可是个了不得的大事啊。

    他们一个个奔走相告，不多时，整座山寨里的人都倾巢而出，乌压压地把若水等三人和洪寨主围在了当中，里三层外三层的水泄不通。

    “寨主，狠狠地教训这小子！”

    “一刀砍下这小子的脑袋来！”

    “居然敢打咱大哥女人的主意，这小子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啦！”

    他们一来是为自家寨主打气加油，二来将三人围住，免得让他们变成了漏网之鱼。

    这下子他们就算是插上了翅膀，也难飞！

    圈子里，墨白好整以瑕地站在高高的山石上，山风扬起了他的衣袂，整个人像飘逸出尘的谪仙一般，脸上带着悠然自得的微笑，面对着周围喧嚷不己的山匪，就像是面对着一块块木头，脸上心上不起半点涟漪。

    若水放眼一数，这里三层、外三层的山匪们足有数百之众，但那又如何？

    墨白瞧不在眼里，小七更瞧不在眼里。

    不过是些乌合之众，当中唯一有点真功夫的，就是那位洪寨主。

    墨白的目光对着山匪们一扫，一脸的不屑，这些人就算是一拥而上，还不够他塞牙缝的，也就能拿出去吓唬吓唬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们。

    “寨主，寨主，九环刀来啦！”

    随着呼哧呼哧的**声，王大柱吃力地扛着一件庞然大物，气喘吁吁地挤进了人群，好不容易走到洪寨主身前，往地上一坐，累得再也起不来了。

    “好刀！”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射在那柄九环大刀上。

    就连若水和小七也不例外。

    武器见得多了，可是他们还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巨大的一柄刀。

    那刀身足有一丈多长，刀柄比鸭蛋还要粗，看上去黝黑黝黑的，发出乌沉沉的光芒，在刀背上，镶嵌了九个锃亮的大圆环，一碰就“哐哐”作响。

    小七和墨白都暗暗点头，这九环刀果然不是凡品，刀沉背厚，虽然刀身乌黑，却隐隐透出一丝红光，并非是寻常钢铁所铸，如果他们所料不错，这铸刀的材质，就是北曜国特产的寒铁！

    墨白还不以为意，小七却是眉头一皱，心中疑惑。

    要知道北曜国的寒铁千金难得，就算是北曜的大户人家，想要得到几分几钱都不是容易之事。

    因为所有的寒铁开采和铸造，早已经被北曜皇家牢牢掌控，这洪寨主却是从哪里得到的这许多寒铁，并且铸成了这样一把寒铁九环刀？

    要知道北曜寒铁，价值万金，除去北曜，另外三国无不对寒铁武器虎视眈眈，偏偏北曜死死控制住寒铁武器的出产和售出数量，让其他三国只能望之兴叹。

    墨白乃是识货之人，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洪寨主使的居然是寒铁九环刀，而且这柄大刀竟似是通体都由寒铁铸造而成，这几乎是可遇不可求的异宝。

    他虽然淡泊名利，更不在意金钱，但他毕竟是习武之人，但凡武者，莫不想拥有一把斩金切玉的利器，就连墨白也不能免俗。

    他内力高强，就算是空手也几乎打遍天下无敌手，草石树木，到他手中皆可成为伤敌的利器，所以他身边从来不带兵器。

    但不带，不代表他不喜爱。

    这寒铁九环刀威风凛凛，体型巨大，握在手中有如天神降世一般，让他一见倾心，登时起了要将之据为己有的贪念。

    他眼见洪寨主俯低身子，去握那把被王大柱掉在地上的九环刀，脚尖一勾，一块细小的山石发出“嗤”的一声，劲力奇急，对着洪寨主的手腕疾射过去。

    洪寨主听风辨形，知道厉害，急抬右腕，那颗小石子擦着他的皮肤而过，他只觉右腕一阵刺痛，知道已经被那石子划伤了皮肤，心中不禁骇然。

    “什么人？”洪寨主睁圆了一双大眼，对着周围扫视。

    他刚才弯身捡刀，没有注意这颗小石子是从哪里射来，而且他也不会相信像墨白那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公子，会发出这样力道强劲的暗器。

    他本能地感到是山寨里来了厉害之极的对头！

    “你大爷！”墨白声随身至，纵身而起，轻飘飘地落在了洪寨主的面前。

    他一眼也没向洪寨主瞧，足尖在那九环刀的刀柄上轻轻一勾，那柄看上去沉重之极的九环寒铁刀陡地从地上跳了起来，宛如活物一般，九个圆环在空中作响，声势惊人。

    众人登时发出一声惊呼，一齐向后退去，生怕被这锋利无比的九环刀误伤到自己。

    这大刀背厚刃薄，吹毛断发，只要被它的刀锋带到一点，不是少块皮就是断块骨，自己可千万要躲好了。

    “好哇！你小子是想偷我的宝刀来的！居然还敢冒充我大爷，老子砍你大爷的！”洪寨主一瞬间已经明白了墨白的用意所在，他抢上一步，伸手去抓那柄跳在空中的九环刀。

    墨白出脚之时，早就算准了洪寨主的这一招，他哪能容对方碰到刀柄？

    只听得他一声朗笑，身子嗖地一声拔地而起，笔直地跃向空中，就像是双足上装了弹簧一样，瞬间蹦得老高。

    周围再次发出一声惊叹，人人都为墨白的这手轻功叫起好来。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们这些山沟沟里长大的汉子，哪里想像得到这世上会有这样的功夫，会有这样的人？

    洪寨主也是大吃一惊，他的目光情不自禁地向半空中的墨白瞧了过去。

    “来！”墨白身在半空，右掌向下虚虚地一抓，那九环刀就像是听懂了他话一样，陡地向上飞起，稳稳地落入他的右手之中。

    “好小子！有你的！”

    洪寨主眼见自己的宝刀落入敌手，又惊又怒，同时又对墨白的这一手功夫着实佩服。

    他双掌成爪，本来想趁着墨白身在空中，尚未落地的时候进入出击，转念一想，他又收回手来，凝力不发，站在原地，瞪视着墨白。

    他外表粗豪，心思却颇为细密，他这时候已经看出来自己是走了眼，这看上去文质彬彬的富家公子，实际上却是一位武功深不可测的大高手。

    他不由对王大柱看了一眼，心道这小子刚才说的话竟然是真的，这少年果然是他生平仅见的高手。

    “好刀啊好刀！”

    见洪寨主不再追击自己，墨白从半空中轻轻巧巧地落下地来，食中两指轻轻一弹手中的九环刀，刀刃登时颤抖起来，发出一阵嗡嗡响声。

    他落地之后，周围又爆发出一阵如雷般的喝彩声。

    大伙儿见到他手持这样一柄沉重的大刀，居然落地之时轻悄无声，好像一片落叶，又见他只用两根手指，居然弹得那数寸之厚的刃锋嗡嗡作响，这样的功夫，别说是见，就是听他们都没听过。

    那洪寨主更是识货之人，见了墨白的这手功夫，暗自心惊，自忖自己恐怕不会是他的对手。

    他生性谨慎，不敢轻易涉险，这时见自家宝刀落在敌手，自己赤手空拳，更不会是对方的对手，当下严加戒备，却不主动出击。

    “你是何人？来我山寨为了何事？可是为了我这柄宝刀而来？”

    洪寨主神色凝重，对着墨白厉声喝问。

    “非也非也，在下的名字，在初次见面的时候已经通报给寨主，而在下来到贵寨的目的嘛，也很简单，就是讨口水喝，难得洪寨主慷慨大方，还送我们五十两银子做盘缠，让在下更是感激不尽。洪寨主，您大可不必如此紧张，在下并无恶意呀。”

    墨白抚着那柄大刀，越瞧越是心爱，他占尽了上风，心情大佳，笑吟吟地开起洪寨主的玩笑来。

    “没有恶意？你小子抢老子的宝刀是什么意思？”

    洪寨主斜眼睨着墨白，半点也不相信他的说话，尤其是看到对方握着自己的爱刀，一副嘻皮笑脸的模样，他就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上前一拳轰得这小子满脸花。

    “臭小子，老子还真是看走了眼，嗑瓜子嗑出你这么个臭虫来，亏老子待你那么好，还巴巴地送你们银子，你却恩将仇报，狼心狗肺，先是看上了老子的女人，再抢了老子的宝刀，你……”

    那洪寨主越说越是气愤，说到后来，实在忍不住火气，直接破口大骂起来。

    “停，停！”墨白赶紧打断了洪寨主的滔滔不绝，奇怪地问道：“在下只是欣赏洪寨主的这把宝刀，并没有看上洪寨主你的女人啊，别说是你的女人，就算是这天底下最漂亮的姑娘站在我小白面前，我正眼也不会瞧上她一眼。”

    他这话一说完，人群中的小英脸色就是一白，紧紧咬住了下嘴唇，眼泪泫然欲泣。

    “你小子敢做不敢认？”洪寨主伸手一指不远处被几名婆子揪住的红衣姑娘，“她就是本寨主今天要娶的第二十三房小妾，你要不是看上了她，为什么不让她嫁给老子！她长得比天底下最漂亮的姑娘还要好看十倍，哼，你小子一定是见色起义，想挖老子的墙角，是不是？”

    “比最漂亮的姑娘还要好看十倍？”墨白一下子来了兴趣，目光有意无意地对着若水瞟了一眼，然后看向那红衣姑娘，心中好奇极了。

    他一直觉得若水的容貌就算称不上天下第一，也是数一数二的美人儿了，而这洪寨主一口气娶了二十二房小妾，他的审美眼光应该极高。

    可是他见了若水之后，却没有半点惊艳动容的表情，嘴巴里却将这红衣姑娘夸上了天去，可想而知，那姑娘该是何等的美貌惊人。

    如此美人，倒是不可不见呐！

    所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尤其是女子，如果得知了有旁的女子比自己的容貌更美，那是说什么也要去瞧上一瞧，比上一比的。

    若水虽然比旁的姑娘这种心思小一些，心中却也压抑不住的好奇，她也想瞧上一瞧，被洪寨主赞不绝口的红衣姑娘是怎样的一副美貌。

    只有小七，听而不闻，打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意示不屑。

    这天底下所有的美貌姑娘加在一起，也及不上他心爱的姑娘一根头发丝儿好看。

    那洪寨主想必也是和自己一样，情人眼中出美人。

    若水和墨白一起向那红衣姑娘瞧去。

    那姑娘被几名婆子按住了，只能看到她苗条的背影，和蓬松的秀发，她的衣襟被婆子们扯得松了，露出了雪白的后颈肌肤，肤光如雪，柔似凝脂，只看得墨白一阵心跳。

    怪不得那洪寨主会为了她大动干戈，不消看她的脸，只看这背影，已经是一等一的美人了。

    “臭小子，你还看！她是老子的女人，你再敢多看她一眼，老子就挖了你的眼睛！”

    洪寨主见墨白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新娘子看个不休，心中大怒，再也顾不得敌强己弱，从身边一名手下手里抢过一柄砍柴刀，兜头兜脑地对着墨白砍了过去。

    他自是知道自己这一刀劈不中墨白，只是如果不劈，他心中的怒气如何能够发泄出来？

    墨白略一侧身，就已经闪开了他这力劈华山的一刀，吧嗒了一下嘴，一脸惋惜的表情。

    “哎，牛嚼牡丹，可惜啊可惜。”

    “什么牛嚼牡丹，可惜什么？”洪寨主听不懂他文绉绉的话，瞪大了眼睛问道。

    “听不懂？好，那我说句你能听得懂的。”墨白对着那红衣姑娘指了指，又歪着头打量了一下洪寨主，笑道：“那姑娘嫁给你，就好比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至于谁是鲜花，谁是牛粪，就不需要区区在下明言了罢？”

    他话音一落，若水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看出来墨白是故意在逗弄那洪寨主生气，在她的心里也和墨白一样的看法，那姑娘纤弱娇美，落在洪寨主这等大老粗的手里，还不三天两天地就被他折腾得没了人样儿？

    所以她也打定了主意，说什么也要救那姑娘脱离火坑。

    “哇呀呀呀！气死老子了！”那洪寨主爆发出一阵怒吼，指着墨白喝道：“好小子，你有本事，就和老子凭真本事打上一架，你要是打赢了我，那小娘们就归你了，可你要是输给了老子，你就留下脖子上的这颗脑袋来罢，怎么样，你敢是不敢？”

    听了他的话，若水不禁暗自道了声彩，心想这洪寨主真是面粗心细，他明知道宝刀落在墨白的手中，自己不是对手，故意用言语相激，想激得墨白放下宝刀，但是，他的这一番用心，定是要白费的了。

    那墨白是什么样的身手，他要对付那洪寨主，哪里需要用得到宝刀，就算他用一只手，也能轻轻松松地赢得这场比斗的胜利。

    墨白仰起脸来，哈哈一笑，道：“这样美貌的姑娘送给我，洪寨主，你真的舍得吗？”

    言下之意，显然是对比斗的结果十拿九稳，话中更是没将洪寨主瞧在眼里。

    “少说废话，只要你赢了我，她就是你的人了！你爱杀爱剐，全由你处置。”洪寨主厉声道。

    “当真？”墨白心中一动，目光向那红衣姑娘瞧去。

    洪寨主也是气昏了头，才说出任杀任剐这样的话来。

    “她这样娇滴滴的美人儿，我怎么舍得杀她剐她，自然是要好好地爱惜疼爱喽，哄寨主，你之前娶了二十二房小妾，是不是都被你杀了剐了，所以你今天还要继续娶新的妾室，是不是啊？”墨白笑嘻嘻地道。

    洪寨主越发火冒三丈，这小子一字一句都是在讽刺自己，是可忍，孰不可忍！

    “谁说我的小妾们都被杀了剐了，老子就让你瞧一瞧，老子娶的美妾有多美，给你这没见过世面的小子开开眼！”

    他虎吼一声，有如声震啸林，“婆娘们，都给老子滚过来！”

    话音刚落，周围就响起了一片娇滴滴的莺声燕语。

    “寨主，奴家在这里呢。”

    “寨主，这臭小子竟敢污蔑您，您一定要好好教训教训他，让他知道您的厉害！”

    只见人群中走出一大片燕瘦环肥，穿红着绿，香气扑鼻，一个个围着洪寨主大献殷勤。

    墨白、若水和小七不禁看得目瞪口呆。

    尤其是墨白，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这一幕。

    “这、这就是你的二十二房妾室？”他指着那些女人，结结巴巴地道。

    饶是墨白什么样的场面都见过，还是被震呆了。

    若水也睁大了双眼，脸上的表情古怪之极，想笑，又强行忍住。

    只有小七，因为戴着人皮面具，看上去在三个人当中倒是最平淡无波，镇定自若，至于他人皮面具下面是什么表情，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老天哪！

    这洪寨主娶的二十二名妾室，还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墨白只瞧了一眼，就飞快地转开了眼光。

    他觉得自己头皮一阵发麻，周围的山风一下子变得凉嗖嗖的。

    好冷！

    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墨白再次看向洪寨主的时候，眼神中的神情就复杂了许多，那种羡慕嫉妒恨的感觉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钦佩，还有同情。

    老洪哪，你不容易啊，本公子真是错怪你了。

    旁人娶妻娶的都是一枝花，你这是摘了十二朵狗尾巴花啊！

    “怎么，没见过世面的臭小子，是不是被我女人们的美貌惊呆了？告诉你，臭小子，这些全都是老子的女人，你一个也休想染指！”

    洪寨主站在一群女人的包围圈中，左拥右抱，看着墨白一脸呆怔的表情，得意得哈哈大笑。

    墨白的嘴角抽搐了两下。

    染指？

    还染指呢，他躲都唯恐躲之不及。

    要说这洪寨主娶的二十二个女人，真是一个赛一个的丑哇。

    有的颧骨高耸，有的面目黝黑，有的满嘴龅牙，有的虎背熊腰……

    这洪寨主是从哪儿找出来这二十二个丑姑娘啊！

    墨白几乎要怀疑这些人是男扮女装的了。

    不对，就算是男子，也没丑到这个地步的。

    这些女人他只看了一眼，都恨不得剜了自己的眼珠子，想让他再看第二眼，那都是老猫闻咸鱼，休想啊想休！

    “就是，想染指我们老大的女人，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德性！”

    “咱家老大的女人，那个个都是赛天仙，天上难找，地下难寻！”

    旁边的山匪们开始一股劲地鼓噪起来，为洪寨主以助声威。

    墨白匪夷所思地看着他们，这些人为了捧洪寨主的臭脚，连自个儿的节操也不要了么？

    睁着眼睛说瞎话，他们也不觉得脸红！

    怪不得那洪寨主非要强娶那红衣姑娘当第二十三房小妾了，天天看着这些丑姑娘们，他的眼睛受不了啊，肯定要娶上一名美貌佳人养养眼。

    这样一想，墨白对洪寨主的气愤之情登时降低了不少。

    这个抱不平，自己还要不要继续打呢？

    他不由沉吟起来。

    洪寨主听了手下弟兄的赞美，更是洋洋得意，大掌一挥，叫道：“去，把老子的新娘子带过来，让这臭小子见识一下，什么叫做花之魁首，绝代佳人！”

    墨白和洪寨主两个人说话的声音都是极大，就算是整个山寨的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红衣姑娘和喜婆子们更是听得十分清楚。

    那红衣姑娘因为挣扎得太过厉害，几名婆子使足了吃奶的力气，才牢牢按住了她，让她动弹不得，甚至堵上了她的嘴巴，免得她大喊大闹，说出一些让洪寨主扫兴的话来。

    她们本来想将这姑娘拖进房里，可是却被墨白和洪寨主的声间吸引住了，不由自主地竖起耳朵，张大了眼睛向那边观看，要瞧瞧洪寨主会怎么教训这外面来的小子。

    那红衣姑娘本来绝了望，没想到峰回路转，突然听到有人想搭救自己出火坑，登时呜呜咽咽地叫了起来。

    “叫什么叫！你没听到咱们寨主和那小子打了个赌吗？寨主大人要是输了，你就是那小子的人了，可是寨主大人要是赢了，你就还是咱寨主大人的第二十三房小妾，今晚上你就乖乖地等着做新娘子罢！”婆子们喝斥她道。

    “呜呜呜……”那红衣姑娘想说话，嘴里却被堵上了一块命，她只好拼命扭着脖子，向墨白这边看来，她要瞧一瞧她的救命恩人究竟长得是什么模样。

    耀眼的阳光下，高高的山石上，站着一名修长挺拔的白衣公子，他背对着她，看不见他的容貌，只看到他一头乌黑的长发散意地披散在后背，束着一根银色的丝带，金黄色的阳光照在他的发丝上，闪耀出点点金光。

    红衣姑娘一下子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墨白的背影。

    她多希望他能转过头来，看自己一眼，同时，也让她看看他的样子。

    她的眸子里迅速焕发出光彩来，可是一眨眼的功夫，眼中的光芒又黯淡了下去。

    因为她看到站在那白衣公子对面的洪寨主，就像是一尊黑铁塔一样，高高地矗立在那里，而那白衣公子和洪寨主一比，显得是那么纤弱和……不堪一击！

    他握在身侧的拳头，和洪寨主的铁拳一比，就像是小馒头对上铁疙瘩，他那么文秀，如何是那洪寨主的敌手？

    她的一颗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几乎不敢呼吸了。

    “走，寨主大人要你过去。”几名彪形大汉大踏步走了过来，像拎小鸡一样把她从婆子们手里拎了起来。

    红衣姑娘开始挣扎起来，“呜呜呜！”

    她不要过去，她刚才听得清清楚楚，那洪寨主和那白衣公子打了一个赌，他们要以武论输赢，谁赢了，她就是谁的！

    可这分明是一个陷阱，那白衣公子怎么可能会是洪寨主的对手？

    洪寨主一拳就会将那白衣公子的脑袋轰成豆腐渣的。

    她不要过去看到那好心的公子为了她送了性命。

    可是她那点力气根本不够瞧的，几名大汉轻而易举地就将她带到了洪寨主的面前，往地上一扔，“寨主大哥，新娘子带到。”

    “好，抬起头来，给那臭小子瞧瞧，老子的新夫人是不是艳压群芳！”

    洪寨主大掌一划拉，把围在自己身边的小妾们都赶散了，惹得那群女人发出一阵不满的抱怨声。

    若水、小七和墨白全都好奇地盯着倒在地上那红衣姑娘，等着她抬起头来。

    可是那姑娘把头埋得低低的，脑袋几乎要触到了地面，就是不肯抬起头来。

    她虽然很想看看那白衣公子长什么模样，可是她很怕，怕她一见之下，那白衣公子就会被洪寨主一拳打死。

    她迟迟不肯抬头，洪寨主登时大大地不满起来，喝道：“给老子抬起头来，老子的女人没你这样羞答答的，见不起人么！”

    他越是吆喝，那姑娘的头埋得越低，说什么也不肯抬头。

    洪寨主大怒，迈开大步直奔那姑娘，伸出蒲扇般的大掌就将那姑娘抓住，高高地提起来，捏住她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然后仔细地端详地半天，满是怒气的表情登时大是和缓，眼睛里甚至挤出笑来，显得心情大好。

    “不错，不错，果然是俺老洪千挑万选才选中的美人儿，喂，臭小子，你来瞧瞧，她美是不美！一会儿比武，只要你赢了，她就是你的！”

    他声若洪钟地大喝一声，只震得那红衣姑娘耳膜一阵嗡嗡作响，她被迫地抬起眼睛，向墨白瞧去，只瞧了一眼，她的心中就突地一跳，只觉得全身的血都涌上了脑海，满脸涨得通红。

    墨白和若水还有小七一齐向那姑娘瞧去，等了这么久，终于可以看到那姑娘的庐山真面目了，三人心中都想，不知道这姑娘会美到何等地步。

    一见之下，三人均是哑口无言，作声不得。

    所谓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只见那姑娘一张麻子脸，脸上坑坑洼洼的凹凸不平，皮色又黑又黄，眼歪嘴斜，要多丑，有多丑。

    三个人怎么也想不到，背影看上去纤细苗条，肌肤胜雪的这位红衣姑娘，竟然长了这样一副尊容，一时之间不由得呆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墨白才小心翼翼地开了口，指着那红衣姑娘对洪寨主道：“老洪，这就是你要娶的第二十三房小妾？”

    换人了，一定是换人了！

    刚才看到她的背影时，墨白还觉得心中一动。

    一个背影如此动人的姑娘，怎么会长了这样一副丑陋的容貌，这绝不可能！

    洪寨主却仰起了头，得意的哈哈大笑，道：“不错！这就是我马上要娶的新娘子！”

    小七和若水还能不动声色，墨白却已经发出了一声惨叫，一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我说老洪，你从哪里找来的丑八怪，简直是丑瞎了我的眼睛，亏你还把她当成宝贝，这样的货色，就连给我当丫头洗脚，我都嫌她丑得碍眼！”

    墨白的嘴巴不开口则己，一开口就是毒舌之极。

    他现在哪里还想打抱不平，他觉得自己真是做了一桩大蠢事。

    这样丑的姑娘，居然有人巴巴地把她当成了宝，要娶她，尤其是像洪寨主这样有英雄气慨的人，能给他做第二十三房小妾，简直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可这丑姑娘还不乐意……

    自己真是多管闲事，多吃屁！

    墨白越想越窝火，恨不得拔腿就走，却被洪寨主一下子拦住了去路。

    他不知道，他的这几句话，就像是捅了马蜂窝，一下子在山寨里面炸开了窝。

    山匪们开始高声叫骂，纷纷叫洪寨主劈了这个该死的不会说话的臭小子。

    胆敢出言讽刺寨主看上的女人，这小子不是活腻了是什么！

    那红衣姑娘本来羞红了一张脸，听到墨白的这番话，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没有了一丝血色。

    就连若水和小七都是眉头一皱，对墨白的刻薄毒舌心生不满。

    尤其是若水，她乍见那姑娘容貌的时候，心中也是突的一跳，只觉得眼皮发涩，忍不住转开了眼去。

    可是过了一会儿，她又回过头来，仔细地端详着那红衣姑娘的容貌，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小七对那红衣姑娘只瞧了一眼就不再瞧。

    虽然那姑娘面貌丑陋，可他眼中并未露出半点嫌弃之色，正像他之前心中所想，一个人的美丑，不在于容貌，而在于内心。

    有句话说得很好，心善则貌美，心恶故貌丑。

    这姑娘就算容颜不佳，只要她心地良善，那她就美得很。

    所以墨白的话很刺他的耳，让他忍不住打鼻子里哼了一声，以示不满。

    以貌取人，岂是大丈夫所为！

    “喂，老洪，你拦着我作甚，这个闲事我不管啦，所谓美女配英雄，寨主你英姿勃发，俊朗非凡，这位姑娘……这位姑娘她天生丽质，容貌无双，和洪寨主你正好是天生一对，地设一双，再合适也没有啦，小弟在这里祝洪寨主您二位早生贵子，花好月圆，夫唱妇随，举案齐眉。”

    墨白看出来洪寨主神色不善，知道自己刚才脱口而出的那番话有些伤人，他灵机一动，马上转了口风，脸上堆满了笑容，他口才便给，张口就来，一番祝祷之词说得十分动听。

    那洪寨主心里蓬勃的怒火被他几句话就打消了，裂开了一张大嘴，笑得合不拢来，他居然伸出大掌，拍了拍墨白的肩膀，赞道：“好小子，还是你有眼光，这话说得我老洪爱听！行了，之前的事就这么过去了，俺老洪大人大量，就不追究了，不过今天你们可不许走，一定要留下来喝俺老洪的喜酒不可！”

    他这一拍自是没用上内力，墨白看得分明，也就没有躲开，坦然受之，这让洪寨主觉得更是欢喜。

    “难得遇到了洪寨主的大喜事，在下自然是要叨扰一杯喜酒喝的，你就算是不请，我们也一定要留下，这样千载难逢的喜事，怎么可能错过！”墨白笑道。

    “好，好！”洪寨主满脸喜色，他的目光微微一扫，落在墨白手中的那柄九环刀上，马上又转了开去。

    他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琢磨着如何想个法子，将这刀神不知鬼不觉地弄回来。

    他留墨白多住一晚，又哪里是怀的什么好意！

    墨白公然抢走了他的爱刀，他要是不想法子拿回来，以后他还有面子当这个寨主么？这让山寨里的兄弟们会怎么看他。

    那红衣姑娘听了墨白的话，忍不住眼睛一闭，满心绝望，不哭也不闹，两行泪水静静地从凹凸不平的面颊上流了下来。

    “小美人儿，莫哭莫哭，等今晚成了亲之后，俺老洪会好好疼你的，明天，就算是拿大棍子打你，你也舍不得离开俺老洪了，喂，婆娘们，你们说是不是啊？”

    洪寨主爽声一笑，对着周围的莺莺燕燕环视一圈，换回来一片应和之声。

    墨白差点被洪寨主口中的“美人”那两个字给弄吐了，他深深吸了口气才压了下去，笑容却是越发的灿烂。

    “能够嫁给洪寨主这样的英雄人物，她这是喜极而泣啊，洪寨主，恭喜恭喜！”

    他对着洪寨主连连拱手，心里却道：怪不得洪寨主的这些妾室们一个个对他死心塌地，就凭她们长得这模样，如果放在别的地方，根本没有男人会要啊！

    这洪寨主就是个拾破烂的，收了一屋子的破铜烂铁，其中最烂最破的那个，就是他今晚上要娶的红衣姑娘！

    老洪的眼光还真是邪乎啊！

    他咂咂嘴巴。

    听了墨白的话，红衣姑娘的眼泪越流越多，她神情却很是倔强，紧紧咬住嘴唇，就是不肯哭出声来，和先前那又哭又叫的形象相比，此刻的她更是让人同情。

    “行了行了别哭了，白兄，你没成过亲不了解这成亲的规矩，成亲的时候，这新娘子总是会又哭又闹说不肯嫁的，这有个名堂叫什么来着？”

    洪寨主回过头问他身边的妾室们。

    这些女人们七嘴八舌地回答道：“这叫哭嫁！”

    “哪个大姑娘成亲不哭不叫啊，我们嫁人的时候，一个个哭得比她还大声哩！”

    “就是就是，真是少见多怪，没见过人家哭嫁啊！”

    “对，喂，穿白衣服的小公子，一看你就是没成过亲的雏儿，等你成亲的时候，如果你的新娘子不哭不叫，那她肯定心里是不乐意嫁你。要知道，咱们女人嫁人的时候，哭得那声越大，越响，这以后的日子哇，就会芝麻开花，节节高！”

    墨白听得一愣一愣的。

    还哭嫁？

    居然有这样古怪的规矩？

    他不由望向若水，心想不知道她出嫁的时候，哭起来是什么模样。

    若水一看到他的目光对着自己看过来，就猜到了他心里是什么念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这个滑头滑脑的墨白，真会见风转舵！

    那姑娘明明就不想嫁给洪寨主，墨白他既然出来打这个抱不平，那就应该救人救到底，可他倒好，一看到那姑娘面目丑陋，居然翻脸比翻书还快。

    前一刻还义愤填膺地说什么“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后一刻马上就变成了“天作之合，天生一对”！

    真是只求自己脱身，完全不顾他人的死活。

    他撒手不管，就等于是把那姑娘送进了火坑！

    若水可不认为一个姑娘长得丑，她就只配做别人的小妾，何况还是第二十三房小妾，和那样一群女人去讨同一个男人的欢心，争他的宠爱。

    是女人，当自强。

    如果这姑娘真的不愿意嫁，墨白不帮，她帮！

    此时的墨白跟洪寨主已经谈得极是热络，两人称兄道弟，俨然是一见如故的模样，至于那洪寨主肚子里有什么弯弯绕绕的肠子，若水懒得去猜，在她的眼中看来，这两个男人一样的虚！

    “婆子们，快把我的新娘子送进新房，好好给她打扮打扮，洗把脸换件衣服，可不许耽误了老子成亲的吉时，快去！”

    洪寨主抬头看了看天色，神色甚是不耐。

    几名喜婆子挤了进来，拉拉扯扯地把那红衣姑娘拖着往新房的方向走去。

    这次墨白可学了个乖，他一言不发，生怕说错了话，那洪寨主大掌一挥，把这姑娘送给自己，那他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他心肠本就刚硬，看着那姑娘被拖走，心中丝毫不起涟漪，反而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幸好他发现得早，要是刚才没看到那姑娘的容貌，就贸贸然地答允洪寨主和他打那个赌，那他岂不是要从此背上一个甩不脱的大包袱，大麻烦？

    这种破铜烂铁，也就洪寨主这样奇怪的眼光能瞧得上，他墨白可是避之唯恐不及的。

    “我就是死了，也不嫁给别人做什么妾！”

    突然之间，那红衣姑娘不知道从哪里迸发出一股力量，一下子挣脱了几名拉扯她的婆子，对着旁边一块突起的山石重重撞了过去。

    她周围的人均是一呆，竟然忘了去拉她。

    电光火石间，若水的脑海中突然蹦出一个画面，那是她刚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原身撞石狮而亡的画面。

    不，不能让她就这么死了！

    一种类似于同病相怜的情绪涌上心头。

    “小七，快救她！”她急急地叫道。

    她的话音刚落，小七的身形就电射而出，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好像有什么影子飘过，仔细一看，却又什么都没有。( )

第210章移形换影

    只是眨了一下眼睛的功夫，小七已经倏去倏回。

    众人只看到他好像动了一下，然后他的身边就突然多出一个人来，却是刚才那一头撞向山石的新娘子。

    这是怎么回事？

    人们的嘴巴都张得大大得，满眼不可思议地看着这诡异的一幕。

    这、这手功夫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移形换影轻功？

    天呐！

    这不会是真的吧！

    这种功夫他们只当是传说，这世上怎么可能真的有人会这移形换影，不可能！

    难道是大白天见鬼了？

    这个看上去神色木然、没有半点表情的黑衣男人，不会是地狱里来的恶鬼罢？

    怪不得看上去冷冰冰的没有一点儿人气。

    人们看向小七的目光一下子充满了惊惧和骇怕，不约而同地向后退了几大步，小七的周围登时空出好大一片地方来。

    在场的众人中，只有墨白和那洪寨主才看清楚了小七刚才施展的功夫。

    那的的确确就是移形换影！

    这下子就连墨白也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他双眼微微眯起，紧紧盯着小七，神情严肃。

    好小子！居然还有这一手！

    他倒是小觑了对方了。

    小七救人的时候，顺手点了那姑娘的**道，免得她再次寻死觅活。他虽然对这姑娘并不上心，但是若水让他救，他就会救到底。

    既然救了，就绝不会让她再死。

    所以众人看到的情况就是，小七将那新娘子抢到了自己身边，那新娘子就像木头一样，动也不动，整个人就像是死了一样。

    “杀人啦！他把咱寨主的新娘子杀死了，大伙儿抄家伙上啊，杀了这小子给咱寨主夫人报仇！”

    众人纷纷拔出兵器，对着小七舞动，一个个喊声震天，却没有一个人敢当先冲向前去。

    谁都看明白了，这黑衣少年并不是鬼魅，因为他的影子在阳光下照得清清楚楚，他是人！

    既然是人，那他这神出鬼没的身手可实在是太惊人了，他们就算是一拥而上，恐怕也不是人家的对手啊。

    但是这个人杀了寨主的新娘子，他们这些当弟兄的要是不为自家老大讨个说法，以后还怎么给人家当小弟啊！

    所以喊杀时人人奋勇，拼命时个个退后。

    “都给我闭嘴！”

    洪寨主猛然发出一声暴吼，就像是晴天里突然响了个炸雷，周围人的耳膜一阵刺痛，然后一下子安静了。

    “穿黑衣的小子，你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也看上老子的新娘子了？”

    洪寨主瞪圆了牛一样的大眼睛，气势汹汹地一指小七，大声喝道。

    他就想不明白了，他好端端地成个亲，却一而二、再而三地有人阻挠，难道他看上的新娘子，果然就这么天下无双，人见人爱么！

    小七却像是没听到洪寨主的那声暴喝，他看都没看洪寨主一眼，只是对若水道：“你要带她走？”

    “是，她宁死也不愿做别人的妾，这样有骨气的姑娘，我喜欢。”若水点头，神态坚决。

    “好。”小七再不多问。

    只要是她想做的，不管有多困难，他都一定会帮她做到。

    别说她只是想救一个人，就算是她想从这里带走十个八个人，他也会毫不费力地办到。

    洪寨主歪着脑袋打量着他二人，越瞧越是稀奇。

    在自己山寨数百人的围困之下，他两个人一问一答，要带走他的新娘子，就好像他这个人完全不存在一样。

    嘿嘿，有意思，有意思！

    这两个人，一个黄毛丫头，一个毛头小子，都是**臭未干，做事却这样胆大包天，真当他老洪手中的刀是吃素么？

    他们可问过他老洪答不答应了么！

    “喂，黑衣小子，老子问你话呢！”洪寨主手中的钢刀对着小七的头顶虚劈了一刀，带着霍霍风声。

    小七有如岳停渊峙，动不都动，一双眼睛只是看着若水。

    若水却是微微一笑，道：“洪寨主，你问错人啦，看上你新娘子的人不是他。”

    “不是他是谁？”洪寨主瞪眼道，他明明看到是小七抢走了他的新娘子，只是小七那一手轻功的确是鬼神莫测，就连他也震了一下，不敢轻举妄动。

    否则他早就冲上前去，把那红衣姑娘抢回自己的身边了。

    “不是他，自然就是我喽！”若水笑道。

    “你？你是什么意思，你想要我的新娘子？”洪寨主越听越是迷糊。

    他歪着头，左看右看，对方都是个货真价实的女子，这一个姑娘看上另一个姑娘……这样的奇事他还真是从所未闻。

    “不错！我觉得这位姑娘很好，长得好，人也好，我很喜欢，所以，我想请洪寨主你高抬贵手，放了她，让她跟我们一起离开，可好？”

    还没等洪寨主回答，墨白在一旁听到，忍不住纵身过来，道：“丫头！你是什么意思？你要带这姑娘和咱们一起走？你别傻了，你这不是救她，而是在害她。”

    “我怎么在害她了？”若水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看向墨白。

    “你会害她这辈子都嫁不出去！像她长得……长得这样，又难得洪寨主如此慧眼识珠，肯娶她为妾，这是她的福气！你别被她的寻死觅活给蒙骗了！她嫁了人，自然就会过得快活，你看洪寨主的那二十二位妾室，哪一个不是活得快快乐乐的，她自然也不会例外，像洪寨主这样有男子气概的男子，她打着灯笼也找不到，小姑娘出嫁前总是会闹闹脾气，这再正常不过了。咱们喝完了今晚的喜酒，明天一早就赶路吧。”

    墨白有些气急败坏地说道，他看若水一脸的不以为然，又急急地道：“这是人家夫妻之间的事情，咱们都是外人，还是不插手为好，她能嫁给洪寨主这样的男人，真是她的大造化呢！”

    他心里有点小担忧，生怕若水救了那姑娘，然后就把那姑娘往自己身上一推，说是自己要救的，那自己可真的就多了一个甩不脱的大包袱了。

    更何况那姑娘长得实在是……不堪入目，要是带着她跟他们一道上路，他这以后的饭还能吃得下去么！

    不行，绝对不能让若水将她带走，一定要让她留在这里安安心心地嫁给那洪寨主。

    “大造化？”若水勾起唇角，略带嘲讽地一笑，反问道：“和二十二个女人争宠与同一个男人，这叫大造化？小白，假如你和这位姑娘易地而处，和二十二个男人一同争得一个女人的欢心，你还会觉得这是你的造化吗？有一句话你听过没有，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好好想想清楚罢！”

    她的一席话质问得墨白哑口无言，好半天才反过味来，道：“那不同，我是男子，她是女子……”

    “有何不同！”

    墨白话未说完，已经被若水厉声打断。

    若水将那红衣姑娘安置在地上坐好，然后挺直了脊背，昂然说道：“你们这些男人，素来瞧不起女子，世人都说，男为天，女为地，女人都要依附于男人而生存，可是我却偏偏要说，不管是男是女，地位都应该是平等的！”

    若水的话音刚落，周围就响起了一大片的嘲笑之声。

    “哈哈，哈哈哈！”

    “可笑啊可笑！”

    “这真是我听过的最可笑的一句话！”

    “什么男女平等，我是第一次听到还有人说出这种话来，她可不是疯了罢！”

    尤其以那洪寨主的笑声更为响亮。

    “可笑么！”若水冷冷地道，清亮有神的目光有如一泓秋水般，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掠过。

    山匪们被她冷如冰、亮如水的目光一瞧，笑声登时卡在了喉咙里，再也笑不出来了。

    “你们瞧不起女人，无非因为女人的力气不如你们男人大，体格没有你们男人壮，是不是？”若水环视一圈。

    几乎在场的所有男人都同时点了点头。

    “我们女人和你们男人比起来，的确是力气小，体格弱，可是我们女人能做的事，你们男人就一定能做吗？”若水又问。

    她的话引起了一阵哄笑声。

    “笑话，女人能做的事，我们男人当然能做啦！”

    “小姑娘，你倒说说看，有什么女人能做的事，男人不能做！”

    “只要你能说出来，俺就服你，就承认你说的话有道理！”

    “是啊，小姑娘，你可是要和俺们男人比一比么？”

    众人七嘴八舌地取笑若水。

    若水不慌不忙，对着那说话的几个人点了点头，道：“好，那我就说一件事出来，我们女人能做到，可是你们男人就绝对做不到。”

    她这话说得斩钉截铁，让所有的男人听着都大为不服，纷纷叫道：“你说，快说出来，究竟是什么事！”

    “我就不信我做不到！”

    那洪寨主更是笑得大声，用眼角扫着若水道：“小姑娘真会胡吹大气，你倒说说看是什么事，是我们男人做不到的？”

    墨白开始担心起来，暗想这鬼丫头可别是挖了个坑，把她自己埋进去吧！

    好端端地为什么要和这些男人比！

    难道她真的以为女人会比男人强么？

    就连他都不相信，这世上还有女人能做得到的事，而他墨白做不到。

    小七却是一脸的泰然自若，半点也不为若水担心。

    他对若水再了解不过了。

    只要一看到她那闪亮而笃定的眼神，嘴角噙着的笑意，就知道她一定是早就胸有成竹，就等着让这些家伙们上钩了。

    他用一种欣赏揉和着期待的目光看着若水，他也很好奇，若水会说出什么样的事来。

    “这件事么，其实很简单，每个女人都会做，但是男人么，好像没听说过有人会做。”若水说到这里，故意一顿，卖了个关子，又引得众山寨叫嚷纷纷。

    “究竟是什么事，快说！”

    “急死老子了。”

    “小姑娘，你是不是根本说不出来啊？”

    “你要是再不说，消遣俺们，俺们寨主的刀子可不是吃素的！”

    若水伸出手，向下一压，现场登时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若水，等着她往下说。

    “比如说，生孩子！”若水嘻嘻一笑，明眸流盼，道：“我们女人会做，你们男人能做得到吗？”

    “……”

    在场所有的男人们全都张大了嘴巴，合不拢来。

    他们一个个面面相觑，谁也答不上话来。

    生孩子！

    他们是男人，怎么可能生孩子！

    那洪寨主也一下子变成了哑巴，张口结舌地呆在当地。

    “哈哈哈，太有趣了，鬼丫头，你果然是古灵精怪，天下第一！生孩子，也亏你想得出来。”墨白笑得直打跌，抱着肚子直不起腰来。

    小七的目光中透出掩饰不住的笑意，他的目光几乎一直没有离开过若水，可是等若水转头看他的时候，他又早就移开了目光，当做从来没有瞧过她一样。

    “这个不算，不算数！”

    过了好半晌，男人群中才有人反应过来，大声叫嚷着。

    “为什么不算数？这位姑娘说得没错，我们女人就是能生孩子，你们男人就是生不出来！”

    “对，谁要是不服，你就生个孩子出来给我们女人看看！”

    “胡老三，你刚才叫得最大声，你倒是生个孩子出来啊！”

    说话声援若水的，居然是洪寨主娶的二十二房妾室中的女人们，她们叽叽喳喳地反驳着男人们的话，一个个满脸放光，全是得意和骄傲之色。

    真风光啊！

    这么多年来，她们一直生活在男人的阴影下，处处仰男人的鼻息度日，整天做小陪低，想尽法子想法男人的欢心。

    她们从来没有想到过，有朝一日她们也会有扬眉吐气的一天！

    若水的这番话，就像是给她们的眼前打开了一扇窗，让她们眼前一亮，看到了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风景，从窗外吹进来的那股清新空气，让她们积郁多年的闷气一扫而空。

    这种感觉太痛快了！

    她们一个个心潮澎湃，激荡不己，因为她们平静多年的心湖，被若水的这番言论投进了一块巨石，激起了千层浪。

    她们女人，为什么非要臣服于男人？

    “小姑娘，你再说说，还有什么事，是咱们女人能做，而他们男人做不到的？”

    那些女人们把若水围在中央，全都用崇拜的眼神看着她。

    “这个么，可就太多啦。比如咱们会纺纱织布，他们男人会么？如果不是咱们女人纺的纱织的布裁的衣，只怕他们男人一个个全都要光……光……光那个啥啦！”若水抿唇一笑，硬生生地把“屁股”两个字咽了回去。

    虽然她没有明说，但是女人们全都知道她的意思，一起放声大笑起来。

    “就是，如果没有咱们女人，他们男人全都要光屁股呢！”

    她们说话可不像若水那样有所忌惮，取笑起男人来，嘴巴几乎比墨白还要毒舌，只羞臊得周围一众男人们都抬不起头来，满心的不服，却找不出话来反驳。

    若水微笑着对她的这些拥趸们赞许地点点头，又道：“咱们女人能做得到的事，比他们男人想得到的还要多得多，不过为了给他们留点面子，我就不一一细说了。”

    她话音刚落，女人们就发出一阵大笑声。

    而男人们全都低下了脑袋，恨得直咬牙。

    “大家说，我刚讲的男女平等这话有错么？”若水问道。

    “没错！”

    众女子一齐娇声答道，声音清脆宏亮，倒让在场的男人们不由刮目相看，原来这些婆娘们的嗓门儿也不小哇！

    “对呀，既然男女平等，那你们为什么会心甘情愿地这许多人服侍一个男人？难道你们就不想嫁一个男人，他只有你一个，你也只有他一个，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么？”若水的问话一句比一句响。

    “想！我们想！”女子们的眼睛全都亮了，再次齐声答道，声音比刚才还要响亮。

    若水的目光对着洪寨主微微一转，就不说话了。

    有些话点到为止即可。

    她现在已经激起了这些女子们心中的斗志，至于接下来的事情，就要看她们自己的心性如何了。

    “反了，反了！你们这些婆娘们，是想造老子的反么？”

    洪寨主万万没有想到，若水的几句话居然让他的后院里起了火，他那些平时温顺得像小猫一样的妾室们，也会伸出了锋利的爪子挠人，而且挠得还这样痛！

    他觉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紫一阵绿一阵的，终于忍不住发起火来。

    平时只要他一瞪眼，他的这些小妾们马上乖乖地全都闭上嘴，半个字也不敢多言，可今天却不好使了。

    “寨主，我大胆妄言，诽谤自己的夫君，犯了七出之条，请寨主写下休书，休了我罢！”

    一名女子勇敢地上前一步，面对着洪寨主凛凛生威的眸子，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可是她还是鼓足了勇气，说出了这番话来。

    “什么！银红，你说你要我休了你？”洪寨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瞪着那名女子，眼珠子像铜铃一样大，差点突出了眼眶，不光是他，就连他手下的弟兄们，也都和他一个表情。

    因为他们都认得说话的那名女子，她是洪寨主的第二十房小妾，名叫银红，平日里说话都不敢大声，胆小如鼠，畏夫如虎，是洪寨主一声咳嗽她都能吓趴下的那种人。

    可就是这个银红，居然说出让洪寨主休了她这种话来，她是吃错药了？还是脑子进水了？

    她平时最怕的，不就是洪寨主不要她么？

    “不、不错，我、我想恢复自由之身，我要像那位姑娘所讲的，找一个一心一意待我的男子，我、我要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那银红是一位私塾先生的女儿，虽然容貌不佳，却耳濡目染地识得不少字，也读过几本书。

    她听了若水的那十个字，只觉得封闭了多年的心湖一下子豁开了一道口子，胸口藏郁多年的激情登时涌出，一时之间竟然忘记了对洪寨主的惧怕，大胆地说出了自己心中的想法。

    “银红姑娘，说得好！”若水忍不住赞道。

    她能有勇气说出这番话来，看来自己刚才的那番言论就没有白讲。

    旁的女子看着银红，心中无不佩服她的勇气，她面对着像老虎一样可怕的洪寨主，居然敢提出这样的要求来，洪寨主要是一发怒，一根小指头就能捻死了她。

    这银红的这几句话，全都在她们的舌头尖上打转，险险就要冲口而出。

    因为银红说的，也正是她们的心声呐！

    就算她们长得丑，又怎样！长得丑，她们也一样有追求幸福的权利，难道她们这么多人争一个男人的宠，这就是幸福么？

    她们才不稀罕这样的幸福。

    像刚才那小姑娘的话说得多好啊。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这才叫做真正的幸福。

    可是在洪寨主的积威之下，她们实在是缺乏银红的勇气，只好深深地埋下头，暗暗地同情银红，同时竖起耳朵，听着洪寨主准备如何发落银红。

    洪寨主只气得一蓬大胡子全都向上飘了起来，他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了银红胸前的衣襟，把她像拎兔子一样拎了起来，高高地举在半空中，厉声道：“银红，你有胆子就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银红身子腾空，双足一阵乱蹬，脸憋得通红，连连咳嗽，几乎说不出话来。

    看到这般情形，小七眉毛一动，正准备相救，若水伸出手来在他的手背上轻轻一按，对他摇了摇头，意思是不要轻举妄动。

    小七虽然不解，却也就不动了，只是静观其变。

    “我、我说，寨主，请、请你休了我，我……咳，咳咳咳。”银红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来，神情极为痛苦，可是语气中却没有半分转圜之意。

    所有人都对银红投以钦佩的目光，也同时为她捏了一把冷汗。

    眼见得洪寨主就像是一头怒狮，随时都有可能把她拆吞入腹，连根骨头都不剩，她居然还有胆子坚持己见，真是让人不得不服啊。

    若水的目光紧紧盯住洪寨主的大手，右手却在小七的手背上轻轻一捏。

    小七马上懂了她的暗示，知道她是让自己随时准备出手救人，只要那洪寨主起了杀机……

    周围的空气变得凝固起来，火药味一触即发！

    所有人都屏着呼吸，呆呆地看着洪寨主和他手中高高举着的银红。

    有一些心软的女子已经不敢去瞧，低下头捂着嘴唇发出无息的啜泣声。

    洪寨主的眼珠子瞪得大大的，几乎直逼到银红的脸上，银红在他的大掌中就像一只无力挣扎的小白兔，整个身子瑟瑟发抖，可是却睁大了眼睛，将生死置之度外地和他对视。

    突然之间，洪寨主猛地爆发了一阵笑声。

    “哈哈，好！好姑娘！你有这胆子，俺老洪很是喜欢呐！”

    他突如其来的笑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洪寨主这是被气糊涂了不成？

    这天底下，居然敢有女子主动向男子提出来要被休弃的，这银红可是破天荒的头一个，对男子而言，这不啻为最大的耻辱。

    银红竟敢当着山寨里所有人的面前，向洪寨主提出这样的要求，不亚于当众给了洪寨主狠狠的一记耳光。

    众人都猜测，以洪寨主那般暴躁如雷的脾气，非扒了这大胆女子的皮，再点了她的天灯不可。

    可刚才洪寨主却说什么，他很喜欢？

    喜欢银红？喜欢被一个女人打耳光？

    就连银红也愣住了。

    洪寨主小心翼翼地把银红放回地上，他的动作很轻，和适才的粗鲁野蛮判若两人，他还很体贴地帮银红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衣襟，那细心体贴的模样和他的粗犷狂放的形象，看呆了在场的所有人。

    银红也呆呆地看着他，两条腿开始打起哆嗦来。

    刚才她豁出性命一股脑地说出了心底的话，心里只是想着：除死无大事！

    可洪寨主就像是换了个人的样子让她开始觉得后怕起来。

    完了，洪寨主肯定不会放过自己了！

    “银红，你跟了我老洪三年，我今天才第一次知道，你是这样有勇气又大胆的姑娘，不行，像你这样的好姑娘，说什么我也不会休了你，你就乖乖地在俺老洪身边一辈子罢！”

    洪寨主大掌一挥，已经做了决定，完全不容任何人反驳或是质疑。

    银红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没有血色，她紧紧地咬住嘴唇，留下了一排深深的牙印。

    她就知道洪寨主绝对不会放自己离开的，刚才那番话说了也是白说。

    旁的小妾们听了洪寨主的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的暗自庆幸自己刚才没有跟着银红的后面提出同样的要求，有的则用妒恨的眼光瞪着银红。

    哼！欲擒故纵，用这样的方式来搏得洪寨主的欢心，想不到银红这臭丫头的心机这样重！

    “不过嘛……”洪寨主看了银红一眼，话锋突然一转：“你刚才说的是啥？那两句文绉绉的话是怎么念来的？你想得到一个人的心，和他白头到老？这还不容易嘛，哈哈哈，俺老洪的心这就给你，然后到头发全都白了咱们也不分开！”

    洪寨主爽声大笑，神情很是愉悦，他的目光对着另外的二十一名小妾一转，挥了挥手，道：“来人，拿纸笔来！”

    “是，寨主。”有人答应了一声，转身去取，可是心中却暗暗纳闷，寨主要纸笔做什么？

    他们一个寨子里的人，都很了解洪寨主。

    要知道洪寨主武艺超群，却为人粗犷，大字也不识得一个，每天里只是舞刀弄枪，像笔墨纸砚这种东西，从来没见到他碰上一碰。

    可今天寨主却要纸和笔，这可真是新鲜啊。

    不一会儿，那人就取来了文房四宝，铺在一块大大的山石上，磨好了墨，然后恭请洪寨主。

    洪寨主左右看了一眼，大声道：“谁会写字？”

    寨子里的人你瞅我，我瞅你，一起摇了摇头。

    他们占山为王靠打劫为生的人，谁有空去学认字啊，如果他们能识文断字，早就攻读诗文上京考功名去了，还用过这种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的卖命生涯吗？

    “我会写字。”见山寨里的人都不出声，墨白笑嘻嘻地接了口。

    他本就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人，这时候在一旁看戏，越看越觉得有意思，不知道这洪寨主究竟要写什么东西，这个乱他倒是不可不添。

    “好，很好！”洪寨主面露喜色，把蘸满了墨的毛笔往墨白手里一塞，道：“就你来写！”

    “不知寨主大人要我写些什么呢？”墨白笑问，接过笔来。

    洪寨主眼睛一瞪，道：“自然是写休书！”

    “休书？”墨白疑惑道。

    银红的眼睛瞬间闪亮了，她屏着呼吸，期待着看向洪寨主，怎么，他又回心转意要休了她吗？

    “对对，就是写休书，你帮我写二十一份休书，将这些婆娘们都休了！银红说了，她要和俺老洪一个人过日子，不喜欢和旁人分宠，那俺老洪就立银红为正妻，从此只疼她一个，宠她一个，银红小宝贝，这样你满意了吧？嘿嘿，嘿嘿嘿。”

    洪寨主咧开大嘴，笑得很是开怀。

    银红眼睛一闭，把头扭了开去，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也不知道是该欢喜还是该悲伤，她明明下了决心想要离开洪寨主，过一过像若水说的那种日子，可是洪寨主的话彻底粉碎了她的想法，她万万想不到的是，洪寨主居然会为了她，休掉另外的二十一房小妾，并且要扶她为正室！

    她自幼就曾听得父亲教诲，常常在她耳边念叨，宁为穷人妻，莫为富人妾，她读书不多，可是父亲的这句话她却记得牢牢的。

    怎奈时移世易，变化无穷，她父亲去世之后，家徒四壁，她投亲未遇，却不幸落入人贩子之手，准拟将她卖入青楼。

    正在此时，洪寨主带着弟兄们下山劫道，便将她一起劫到了山上，并要娶她为妾，她孤苦无依，又感激洪寨主相救之恩，便半推半就地答允了。

    她本以为会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上一辈子，可没想到今天会遇到了若水，若水的几句话有如当头棒喝，敲响了她父亲留在她记忆深处的话语，让她对自己的往昔感到无比惭愧，所以她才会大胆地向洪寨主提出休弃之说。

    大不了，就是一死。

    她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父亲的教诲再次响在她耳边：人，要活得有气节，有骨气，如果失去了这两样，那还不如死了。

    她想，就这样死了也好，她就可以去和父亲团聚，也未尝不是一件美事。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洪寨主会做出这样一个破天荒的决定，她一时之间呆住了，不知道该做何回应。

    “寨主，你太无情了，奴家跟了你十年，你居然要休了奴家！”

    “呜呜呜，你要休了我，我就死给你看！”

    “凭什么你要扶那个贱人当正室？老娘才是你娶的头一房媳妇，你这没良心的老洪啊！”

    “……”

    洪寨主的话就像是一块大石头，扑通一声掉进了平静的湖水里，然后溅起了偌大的浪花。

    他的二十一名小妾全都不干了，一个个放声大哭，拉衣服扯袖子的把洪寨主团团围住，哭闹不休。

    墨白赶紧揉了揉耳朵扭开了头。

    这些女人长得丑，哭起来就更丑，那声音嚎得跟死了爹一样，太难听了！

    “喂，老洪，你的这些女人们好像不乐意啊，这休书，你还要不要写了？”墨白提着笑，眼里带着坏笑，看向洪寨主。

    洪寨主被这些女人们哭闹得脑门儿突突地疼。

    他本来有心想安慰一下她们受伤的心，可是当他的目光看过去的时候，他的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心道这些女人长得……咋这么丑哇！

    之前还是他的女人的时候，他看哪个都好看得很，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一个赛一个的丑，不是歪鼻子就是斜眼睛，脸上不是鼻涕就是眼泪，就算是院子里养的大花猫，看上去也比她们顺眼得多。

    洪寨主心里登时厌恶起来，烦躁地一振胳膊，将所有拉拉扯扯的女人们全都震了开去。

    “都给我闭上了鸟嘴！”他竖起了眉毛，一脸凶相，恶狠狠地道：“哪个再敢给我哭一声，老子就把她扔到山下去喂王八！”

    女人们立刻全部噤声。

    “快写，快写，马上写，这些婆娘们老子一个也不要了，全都休掉，休掉！”洪寨主皱着眉头一脸的不耐烦。

    他现在几乎已经无法忍受这些女人们的哭闹了，一听到她们的声音，他就觉得心烦。

    相比之下，还是银红好啊。

    安安静静地，一声也不出，可是该勇敢的时候，她的声音却比谁都大，敢于说出别人不敢说出来的话。

    洪寨主越看银红越顺眼，对自己做的决定再满意不过了。

    “好，那在下可就写了。”

    墨白提起笔来，一挥而就，转眼之间就写好了二十一份休书。

    洪寨主看也没看，抓起来一张张地塞到了那些女人们的怀里，粗声粗气地道：“你们跟了俺老洪一场，俺也不能亏待了你们，每个人去领二百两银子，就算是俺老洪给你们的嫁妆，以后嫁个一心一意对你们的好汉子，比跟着俺老洪有出息！”

    女人们捧着休书，全都不哭了，眼睛一个比一个的亮。

    二百两！

    有了这二百两银子，她们就等于是后半辈子有了依靠，就算找不到合心意的男人，这二百两银子也足以让她们剩下的日子过得舒舒服服，而且总比现在和二十多个女人争一个男人要好得多！

    想明白了这点，女人们都乐开了花，一个个笑着着洪寨主道谢。

    给一个山大王当小妾，这事说出去也不好听，可是有了二百两银子，她们就可以重新找个好男人嫁了，也可以过一过当家主母的日子。

    “大柱子，带她们下去，每个人给她们二百两银子，然后送她们下山去吧。”

    洪寨主大手一挥，把分银子的事情交给了王大柱，连看都没有再看这些女人们一眼。

    “你们既然走了，以后就再也不要回来，好好地过日子，知道了吗？”他转过身，背对着那些女人们。

    “多谢寨主！”

    女人们叽叽喳喳地道了谢，一个个兴高采烈地跟在王大柱身后去取银子了，没有一个人对洪寨主投以留恋的眼神。

    她们每个人都有迫不得己的理由，才委身给了洪寨主，要不然，谁愿意整天和别的女人争男人，这时候忽然一下子自由了，她们只觉得欢喜，并不觉得以前的日子有什么可留恋的。

    等她们走得远了，洪寨主才转过身来，默默地目送着女人们的背影越走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虽然他一个字也没说，可是他眼中那恋恋不舍的味道浓得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得出来。

    尤其是和洪寨主一起出生入死多年的兄弟们，他们都知道洪寨主平生没什么爱好，就是喜欢女人，尤其是喜欢那些长得被别人瞧不上眼的女人，只要见到哪个女人被人鄙视唾弃了，他就一定会当个宝一样娶回来。

    虽然是给他做妾，可是他待她们个个都像是手心里的宝，像洪寨主那样粗豪的人，却是从来没有动过她们一根手指头。虽然表面上他总是一副凶霸霸的模样，对她们说话的时候也是粗声大气，让这些女人们见了洪寨主都是战战兢兢。

    可是这些弟兄们都知道，洪寨主的心里，其实是很疼爱她们的。

    虽然洪寨主嘴巴里不说，但他们都明白，洪寨主之所以会娶的这些长得不堪入目的女人们，全是为了她们好。

    因为她们每一个人的身世都很可怜，在这世上无依无靠，孤零零的一个，洪寨主娶了她们，就给了她们一个安稳的家，让她们风吹不着，雨淋不到，从此可以过上安安稳稳的生活。

    如果不是洪寨主收留了她们，她们哪里还能活到今天。

    就凭她们一个个长得那副尊容，这世上哪里还有男人肯要她们，洪老大英雄盖世，却没有美女相配，他娶的这些女人们一个赛一个的磕碜，真让他们这些做兄弟的都替自家老大感到委屈。

    “一群没良心的臭娘们！”

    “是啊，亏得咱寨主对她们那样好，说走就走，没半点心肝！”

    “长得丑就罢了，还这样无情无义，走了好，咱寨主才不稀罕！”

    “呸！全是些天性凉薄的家伙，咱寨主养只狗养了这么多年，还会冲主人摇尾巴呢！”

    众人心中都是愤愤不平，瞪着那些女子们远去的背影，忍不住骂出声来。

    “住嘴！”洪寨主冲他们一瞪眼，所有人立马乖乖地闭上了嘴。

    “好聚好散，她们跟了我这么多年，也是委屈她们了。”洪寨主盯着前方女人们消失的方向，喃喃地道。

    “洪大哥，委屈的人明明是你，不是她们！”

    一个人忍不住，大声地叫了出来。

    “就是，大哥，你休了她们也就算了，为什么还给她们银子？这些银子都是你一刀一刀地拿命拼回来的，就这样给了这群没心没肺的臭娘们，做兄弟的谁不替你心疼！”

    又一人说道。

    洪寨主一皱眉，喝斥道：“她们在这世上没有了亲人，无依无靠，如果没有银子傍身，你让她们怎么活下去？她们既然跟过我，就是我的女人，我就算放她们离开，也会让她们以后过得平平安安的，你们懂得什么，一个个地都给老子闭嘴！”

    众人心中虽然还是不愤，可却谁也不敢再说什么了。

    在一旁看戏看了许久的若水他们，听到这里，已经全都想明白了洪寨主为什么要娶这二十二名妾室的理由，都不由得悚然动容，对那洪寨主肃然起敬。

    尤其是若水，她之前看到洪寨主娶了二十二名小妾之后，又要强娶那红衣姑娘为第二十三房小妾，心中一股不平的怒气上冲，说什么也要为那姑娘争个公道不可。

    所以她才出言挑唆这些女人们，就是想激得洪寨主放了那红衣姑娘。

    可事情的发展大大地出乎了她的意料，原来这内中还有这般的隐情。

    这洪寨主要娶这红衣姑娘，倒也不是恶意呀。

    当她看到洪寨主只留下银红一人，而遣散了其他的二十一名小妾，并送了她们每人二百两的嫁妆时，她再看那洪寨主，只觉得他的形象格外的高大。

    要知道这二百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它足以提供寻常的三口之家整整十年的花销。

    而且若水注意到，这山寨之中的布置很是简陋，洪寨主身上穿的衣服乃是极普通的布料裁制而成，他的那二十二名小妾穿的比他光鲜的多，却也没有绫罗绸缎这等高级衣料，显然这整座山寨里的人过得是极为简朴的生活，从衣食住行上就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二十一小妾，每人相赠二百两，就是四千多两银子，想必这些银子对于洪寨主来说，也是个大数目罢。

    否则他的那些弟兄们也不会说出那样的话来。

    唔，这位洪寨主，倒真是可敬之人！

    若水心中暗暗钦佩。

    “寨主，你快看，你休掉的那些婆娘们又回来了！”

    突然一个人指着前方，大声喊道。

    他这一嗓子登时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抬头一看，果然看见桃红柳绿，那一群莺莺燕燕又叽叽喳喳地向洪寨主涌了过来。

    “走开走开，寨主已经休了你们了，还给了你们那么多银子，你们不赶紧离开，又回来做什么？是嫌银子给得少么！告诉你们，再多一两银子也没有，快走，别让寨主看了你们碍眼！”

    寨子里的弟兄们心里都很鄙视这些女人们，一起将她们拦在圈外，伸手往外轰。

    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了才各自飞。

    如今并没有大难临头，这些女人却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要快，让自家老大变成了孤家寡人，刚才洪老大那不舍的眼神，让他们这些做弟兄的看得心里直发酸，恨不得拿出刀来，一刀一个，将这些臭娘们全都砍了干净。

    “我们要见寨主！让我们进去吧！”

    “我们有话要和寨主当面说清楚！”

    “寨主，洪寨主！奴家想见你最后一面呐！”

    女子们被拦住入不得内，纷纷扯着嗓子叫道。

    洪寨主叹了一口气，道：“让她们进来罢！”

    众人不敢违抗洪寨主的命令，只好让开了一条路，让这些女人走了出去。

    二十一名女人走到洪寨主面前，突然一直跪倒在地，对着洪寨主磕下头去。

    “你们这是做什么？”洪寨主愕然，皱紧了眉头。

    “寨主，贱妾们向您拜别了！”女子们异口同声地说道，学着男子的模样对着洪寨主磕了三个响头。

    “不必了，你们好好地去吧！”洪寨主一挥手。

    “寨主，贱妾们不是不知道好歹的人，您对我们的一片心意，贱妾们心里全都清楚，如今您放我们自由，还给了我们这么多银两，您就是我们的再生恩人，这一辈子，我们都会永远记得您的大恩大德，只盼下辈子能够报答……”

    为首的一名女子说道，话声哽咽，双眼濡湿。

    “好了，不许说了，都起来，早点下山去吧！你们这些臭婆娘们，一个个手无缚鸡之力，呆在山上只会浪费老子的粮食，半点屁用都没有，老子早就算你们不顺眼了，正好今天全都打发了去，你们不必谢老子，老子也不贪图你们的报答！起来，都给我起来！哪个再跪在地上，老子就打断了她的腿，让她一辈子起不来！”

    洪寨主声若洪钟，声音震得这些女子们耳朵轰轰作响，面如土色。

    她们在洪寨主的积威之下，一听到洪寨主打雷般的咆哮，就忍不住发抖，这时候听了洪寨主发威发怒的声音，全都吓得哆嗦起来，再也不敢多说，一个个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就往山寨外面跑去。

    她们刚才对洪寨主怀着的一片感恩之心，转眼间就被洪寨主的这几句话给泼了个透心凉。

    她们这番跑走，却是没有一个人再回头。

    每个人都被洪寨主的这话伤透了心。

    原来，这么多年来，洪寨主只当自己是个吃白食的，早就看自己不顺眼了啊，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若水却明白洪寨主说出这番话的苦心。

    他正是不想让这些女子们感激他，他想让她们就此忘了他，从此过上新的人生。

    “洪寨主，你是一个真英雄，好汉子，我小白佩服之极！”

    墨白伸出了大拇指，对着洪寨主夸赞道。

    他是个非常聪明的人，听到现在，也早就明白了洪寨主的心思，这番称赞完全是发自肺腑，真心诚意。

    不得不说，他的这话说得恰是时机，一下子就冲淡了现场淡淡忧伤的气氛，也让洪寨主失落的心大为好转。

    “呵呵，好小子，你的眼光还不坏嘛。”洪寨主微微笑了起来。

    “我小白生平最佩服就是真英雄，好汉子，可惜啊可惜，我走南闯北见过了不少自称是英雄好汉的家伙们，可是他们的肚量和洪寨主你比起来，那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墨白继续夸赞道，同时眼角若有意若无意地扫过小七。

    小七昂起了下巴，对他的意有所指来了个充耳不闻，无动于衷。

    洪寨主却咧开了满是胡须的大嘴，哈哈大笑起来，用力拍着墨白的肩膀，笑道：“好小子，本寨主最喜欢和你这种有眼光的人交朋友做兄弟了！白兄弟，虽然今晚上的喜酒没有了，但是本寨主还是要请你喝酒，喝本寨主珍藏了二十年的老山酒，咱哥俩喝个不醉不归，如何！”

    说这话的时候，他一眼也没向小七和若水瞧，只是看向墨白，显然是没将另外二人放在眼里。

    旁边的人听得直咂舌，我的个乖乖，这白小子是什么来历啊，竟然让寨主大人跟他称兄道弟起来，还要拿出他秘藏多年的老山酒，这可真是天大的面子啊。

    听了洪寨主的话，墨白目光一闪，微笑道：“寨主，你今晚上不成亲了？”

    “不成亲了，小妾们都让俺老洪赶跑了，俺还成什么亲啊，俺老洪只要银红一个就足够了。”说完，洪寨主伸手揽过银红，哈哈大笑。

    “既然寨主不成亲了，那不知道这位姑娘，寨主准备如何安置啊？”墨白的下巴对着那红衣姑娘点了点。

    “她么？”洪寨主沉吟了一下，对着周围瞧了过去，大声道：“本寨主不娶她了，兄弟们，你们中没成亲的，想娶她为妻的，站出来！”

    他手下的兄弟暗中一咧嘴，心道就这姑娘丑的，别说娶她为妻了，就算是收她当自己的丫头，自己都觉得委屈了眼睛呢。

    众人不但没有一个站出来的，反而悄悄地都向后移动了一小步。

    洪寨主又大声问了一遍，还是没有一个人应声，不由得怒气勃发，喝道：“这么好的姑娘，你们居然没一个人想娶？他娘的，你们是不是全都瞎了眼睛呐！”

    众人全都低下了头，默不作声，心中却道，老大啊，瞎了眼睛的不是我们，而是你哇！

    洪寨主见状，气得胡子直往上翘，伸手一指王大柱：“大柱子，老子记得你今年二十有三，尚未娶妻，这位姑娘你就娶了吧！”

    王大柱人高马大的，站在人群里格外显眼，他正使劲地把脑袋往下埋，期望洪寨主不要看到他的人影，可没想到，洪寨主第一个点到的人，还是他。

    他身子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地摇了摇头，道：“我、我不娶她。”

    “你为什么不娶她？是不是你嫌她长得丑？”洪寨主冲他一瞪眼。

    王大柱吓得赶紧拼命摇手，道：“洪老大，她、她不丑。”

    就算是丑，他也不敢说啊，那姑娘可是洪寨主夸到了天上去的女人，他要是说她丑，那岂不等于是说洪寨主没眼光！

    “不丑你为什么不娶！”洪寨主又是一声断喝。

    王大柱急得额头上的汗都冒出来了，他省吃俭用攒了点私房银子，还偷着下山干私活儿，就想娶一房如花似玉的美娇娘当媳妇。

    可他想娶的是美娇娘，可不是一个丑八怪哇！

    王大柱边想边向那红衣姑娘瞧了过去，只看了一眼，就被她那张丑脸差点丑哭了。

    他哭丧着脸，呐呐了半天，知道如果自己再不说出一个可信的理由来，洪寨主是非把那丑姑娘塞给自己做老婆不可。

    突然之间，他福至心灵，说道：“洪老大，我不娶她，是因为我已经有了心上人。”

    “什么？你有了心上人，是谁，我怎么不知道！”洪寨主怀疑地盯着他，这家伙看上去憨头憨脑，可是却有一肚子的心眼子，他不会是想蒙混自己罢？

    “就是、就是……”王大柱就是了半天，目光在人群中一转，忽然一把扯出一个人来，说道：“就是她！”

    周围顿时起了一阵躁动，每个人都瞪圆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瞅着王大柱和他手里拉着的姑娘。

    不会吧？这怎么可能！

    洪寨主更是不信，他指着那姑娘吃吃地道：“她、她是小英，不、不是你妹妹吗？”

    这兄妹怎么可能成亲？

    所有人都被王大柱抛出来的这颗炸弹给震呆了，心道大柱子不会是让洪老大给逼糊涂了吧？随便拉出一个姑娘来充数，居然拉到了小英。

    小英更是没想到王大柱会把自己拖出人群，只见众人的目光一齐向自己射来，眼神中含着怀疑、质问还有一丝丝的不屑和鄙夷，只觉得满脸发烧，恨不得用针把王大柱的嘴巴缝了起来。

    她忍不住悄悄向墨白瞧去，哪知道对方虽然也在看她，脸上却是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像是在隔岸看着一出好戏。

    小英的心登时沉了下去，她板起脸，用力挣开了王大柱的手，道：“大柱子，你放开我，不许胡说八道！”

    “洪老大，兄弟们，事到如今我就和你们实说了吧，小英她……她不是我的亲妹子，她是我、我爹娘收养的弃婴，从小，爹娘就说长大了之后要把她许给我大柱子当媳妇，只是之前小英还小，我就一直没好意思提这个事情……”

    王大柱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一股脑地把事情的原由说了一遍，众人听了之后，纷纷点头，露出笑容，然后又一起向王大柱和小英道喜。

    洪寨主登时释然，上前一步，用力拍着王大柱的后背，啪啪作响，笑声比所有人都要响亮。

    “好小子，大柱子，有你的啊！不声不响地就有了童养媳，居然瞒了兄弟们这么多年，等你成亲的时候，看老子怎么灌你酒，非灌得你小子三天三夜爬不起来不可！”

    “洪老大，你要是把大柱子灌得三天三夜爬不起来，小英妹子可要独守空房喽，你好意思让人家小妹子埋怨您啊？”

    有人乐呵呵地打趣道。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开起了王大柱和小英的玩笑，王大柱自是满不在乎，反而笑得合不拢嘴，小英则低下头捏着衣角，一声不出。

    “呵呵，有意思，有意思，恭喜恭喜。”等众人的笑闹声渐响，墨白笑着对王大柱和小英拱了拱手，然后转头对洪寨主道：“寨主，这大柱子马上就要和小英姑娘成亲，那这位姑娘他是娶不成了，寨主大人要是没有合适的人选，不如……”

    “不如怎样，你要？”洪寨主一下子打断了墨白的话，眼睛一亮，豪爽地笑道：“好哇！白兄弟你说话很对俺老洪的胃口，只要你说一句话，这姑娘就送给白老弟你啦！”

    “不、不是我要，我、我可要不起这位姑娘，是……”墨白赶紧摇头。

    “不是他要，是我要！”

    洪寨主正一脸疑惑地看着墨白，忽然听到一个清清脆脆的声音响了起来，顿时循声看去　。

    一看之下，他张大了嘴巴，更是惊诧万分。

    “你说什么，你、你要她？”

    他瞪着说话的那人，吃惊道。

    说话的人正是若水。

    她眨了眨眼，微笑道：“不错，我很喜欢这位姑娘的人品，正如洪寨主和小白一见如故，我和这位姑娘也是如此，既然寨子里没人愿意娶这位姑娘，洪寨主无法安置于她，不如把她送给我如何？”

    “唔！”洪寨主看着若水，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却没有说话，只是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若有所思。

    “好！”过了一会，他痛快地一点头，道：“你要也成，她就交给你带走吧！”

    “多谢洪寨主！”若水笑道。

    “五千两！”洪寨主伸出一只大掌晃了晃。

    “什么？”若水微微一惊。

    “五千两，只要你给我五千两，这姑娘就归你了！”洪寨主呵呵笑了起来，“俺老洪是个痛快的人，向来喜欢跟痛快的人打交道，说一不二。这姑娘是俺老洪花了五百两银子买来的，俺老洪向来不做亏本的买卖，看在白老弟的份上，只收你五千两，咱们一手交银，一手交人！”

    他那粗豪的面孔下，隐隐透着一丝狡黠的表情，还带着些许得意之色。

    若水何等的聪明，怎么会看不出来，这洪寨主是有意在为难自己。

    自己三人身无分文，别说五千两，就算是五两银子，他们也拿不出来。

    要是在平时，这区区五千两根本不在她的眼里，可是现在么，在她兜比脸还干净的时候，这五千两就能沉甸甸地足以把三个人压趴下。

    “哼！”小七冷冷地哼了一声，不着痕迹地上前迈了一步。

    小七的意思很清楚，若水想要那姑娘，在他看来实在是容易得紧，以他和墨白的功夫，轻而易举地就能把那姑娘从这里带走，何必和那洪寨主费这许多的口舌，浪费这么多的时间。

    他只是轻轻哼了一声，若水就马上猜到了他的意思，他是想用武功解决这事。

    “小七，你听我说，这件事交由我来处理，好吗？”她轻轻一拉他的衣袖，在他耳边悄声说道。

    小七的脚步就是一顿。

    她说话的时候踮起了脚，嘴唇不经意地擦过他的耳际，那么轻轻地一触，却让他的心一下子加快了跳动。

    他握了握拳，掩饰了一下自己，淡淡地回眸向她看去，只见她殷殷地看着自己，目光中若有所诉，便点了点头。

    她不同意自己动武，一定有她自己的用意。

    小七素来信她之能，反正有自己在，定是不会叫她吃半点亏，实在说不动那洪寨主，自己再出手，强行把人带走便是。

    若水见小七点头，知道他又是默许了自己的胡闹，心中欢喜，对着他嫣然一笑。

    墨白将二人之间的这一幕全都看在眼里，心中一股酸意直涌上来，叫道：“洪寨主，在下把你当成大哥，你却不把在下当做兄弟！”

    “咦？我怎地不把你当成兄弟了？”洪寨主诧异道。

    “你刚才明明说要把这姑娘送给我，怎地一转眼就变卦了？”墨白皱了皱眉，满脸地不悦。

    闻言，洪寨主就笑了起来：“白老弟，刚才是你自己说不要的，不要紧，只要你一句话，你肯娶她为妻，俺老洪绝不食言，说送给你就送给你，分文不要。所谓择日不如撞日，今晚上就为你们二人成亲办喜酒，你放心，俺这里有现成的喜堂，现成的喜宴，白老弟，你觉得如何？”

    墨白听了，心里大骂不休。

    这个洪寨主，表面上看起来很是粗豪爽气，实际上心眼儿比自己都多。

    他分明早就看出来自己没瞧上那个姑娘，却故意说这番话来挤兑自己，这分明是让自己张不开这张嘴啊。

    他气鼓鼓地拿眼一瞪洪寨主，不说话了，然后对着若水无奈地耸了耸肩膀，两手一摊，意思是自己也没法子，让她看着办吧。

    “哈哈，白兄弟，你要是不乐意也没关系，咱们还是好兄弟，今晚上的酒就算是老哥哥给你办的接风酒，咱们一定要喝个不醉不归啊！”

    洪寨主和墨白称兄道弟，越说越是亲近。

    他说话的时候，眼角都没向若水扫上一眼，显然他早就认定若水是肯定拿不出来这五千两银子的。

    他是什么人，他可是干了绿林行当二十多年的老山匪了，别人身上有没有带银两或是贵重物品，他一眼就能瞧得出来。

    虽然他看出来若水等三人出身不俗，但三人囊中羞涩的现状，也让他看得一清二楚。

    “走，走，走，咱们这就喝酒去！兄弟们，快去把我的老山酒搬出来，先搬来两坛，不够再搬！”

    说完，洪寨主拉住墨白的胳膊就走。

    “等一等，洪寨主，我还有话要说。”

    若水的声音在他身后清清朗朗地响了起来。

    洪寨主有些不耐烦了，但看在墨白和她一路的份上，还是转过头来，脸上已经露出了不悦的表情，冷冷地道：“还有什么事？有银子就说话，没银子就闭嘴，你们要是愿意，就跟着一起来喝杯酒，要是不乐意，那就算了。”

    他对若水的态度绝对算不上友善，如果不是因为墨白，他早就大声吩咐弟兄们将她赶出去了。

    就是因为这个臭丫头，凭着一张三寸不烂之舌，三言两语间就说得他的后院起了火，一众对自己唯命是从的小妾们就此和自己各奔东西。

    看到若水，就让他想起此事，不由心情奇劣，他要是能对若水有好声气，那他也就不是人了。

    小七剑眉一挑，似怒非怒的目光对着洪寨主淡淡地扫了过去。

    这家伙敢对他的女人用这种语气说话，胆子挺肥啊。

    洪寨主忽然就觉得头皮一麻，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哆嗦，小声嘀咕了一句：“哪来的这股子邪风。”

    若水看到小七的袖子微微一动，忙伸手一拉，轻声道：“稍安勿躁。”

    小七就不再动了。

    因为他一瞥眼间，看到若水的嘴角翘起，露出胸有成竹的笑意，乌黑的眼珠转了转，明眸璀璨，有如繁星闪烁。

    每每看到她露出这样的表情和坏笑时，小七就知道，有人又要倒霉了。

    他不妨真的静观其变，看若水用什么样子法子来让这个像石头一个硬，像狐狸一样狡猾的洪寨主服软。

    “洪寨主，你要请我们喝酒，我们自是感激不尽，只是这酒嘛，人人都可以喝得，唯有洪寨主你是喝不得的。”

    若水对洪寨主的冷漠态度丝毫不以为意，她笑微微地瞅着洪寨主，只看得洪寨主一阵火大。

    “为什么人人都能喝，偏偏本寨主不能喝！小丫头，你究竟想说什么！”洪寨主两道眉毛竖得高高的，一脸要杀人的凶相。

    平时他的小妾们最是害怕他的这副表情，可是若水脸上没有半点害怕的意思，反而对着他点了点头。

    “洪寨主，我这样说，自然是有理由的。”她不紧不慢地道。

    洪寨主越是凶恶，她就越是气定神闲。

    “什么理由！”洪寨主一声喝吼，声震如雷，同时他两只眼睛紧紧地逼视着若水，虎视眈眈的模样让他手下的弟兄们都为若水捏了一把冷汗。

    洪老大这是要发怒了哇！

    他只要一出手，这长得像花朵一样的小姑娘可就要性命不保！

    “洪寨主，你莫要生气，生气对你的身体可是大大地不利。嗯，洪寨主，你最近是不是有些不太舒服，比如夜半盗汗，惊悸多梦，练功的时候往往觉得力不从心，还有，当你用力过猛的时候，会出现短暂的耳鸣？再有，你近来看东西的时候，是不是常常会看不清楚？”

    若水每问一句话，洪寨主脸上的肌肉就不由自主地跳动一下。

    等到若水问完，洪寨主就像脚上装了个弹簧一样，一下子从原地蹦了起来，一跳老高，吓了众人一大跳。

    “啪”地一声，他落下地来，在自己的大腿上重重地拍了一巴掌，叫道：“对对对，你说的全都对！咦，奇怪，我的这些毛病，你是怎么知道的？”

    洪寨主歪头看着若水，满脸怀疑和惊惧之色。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了，他最近感觉到的种种不适，就连他的小妾们都不知道，而眼前这个素未谋面的小姑娘，倒清清楚楚地如数家珍。

    难道说她是别人派来的细作？

    难道说她一直潜伏在自己寨子里，把自己的这种种情形都瞧在眼里？

    但不可能啊！

    寨子里有多少个人，有没有生面孔，他身为一寨之主，自是了若指掌。

    他敢肯定，若水等三人绝对是头一次进入这所山寨。

    这可真是奇了！

    “这有什么奇怪的。”若水笑了笑，像是猜出了洪寨主的心思，答道：“因为我是一名大夫。”

    “什么，你是大夫？”

    洪寨主的眉毛大大地一跳，眼珠子差点凸了出来。

    这就更荒谬了，这个嫩秧秧的小姑娘怎么可能是大夫！

    大夫不都是那些头发花白的老郎中么！

    什么时候也有女子当大夫的了，他老洪活了这么多年，连听都没听过，更别说是见过了。

    “哈哈哈！小姑娘，你要编故事也不妨编个可信点的，你是大夫，骗谁啊？就算是三岁的小孩都不相信，你想骗俺老洪，也不看看俺老洪是谁！兄弟们，你们说是不是？”洪寨主环顾周围，放声大笑。

    “是，洪老大说的一点不错，这小姑娘怎么可能是大夫，她这是懵您哪！”

    “她要是大夫，我还是御医呢，专给皇帝老儿看病的御医，哈哈！”

    山寨里的其他人没一个相信的，都附和着洪寨主一起嘲笑若水。

    若水不动声色地道：“那你要怎么样才能相信？”

    “怎么样我都不会相信！小姑娘，你想要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玩花样，还嫩了点！你想带走那姑娘，也容易得很，拿五千两银子来，她的人就是你的了！”洪寨主半点都不相信若水的话。

    就算她真的是个大夫，也绝对不可能连脉都没给自己摸，就一口喝出了自己的病症。

    这事么，一定另有蹊跷。

    一定是自己身边最亲密的人把自己的情况透露给她，所以她才会一口言中，倒吓了他一大跳。

    看来，这寨子里头，出了叛徒啦！

    洪寨主的目光对着周围冷冷一转，看得众人全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心道洪老大这是怎么了，看人的眼神好可怕，像是要吃人一样。

    “五千两银子么，我现在还没有，不过一会儿自然会有。”若水不以为意地道。

    “哈哈，一会儿会有！难道有人会巴巴地给你送银子来么？”洪寨主讥笑道。

    “洪寨主说得再对也没有啦，自然是会有人主动把银子双手奉上，来求着我收下呢。”若水一脸认真地说道。( )

第211章从所未见

    若水刚一说完，周围就爆发出一阵哄然大笑。

    所有的人就像听到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一样，笑得前仰后合的，心道这姑娘莫不是穷得变傻了吧，这世上还有人上赶着给她送银子的？那人准定不是疯子就是傻子。

    洪寨主好不容易收住了笑声，嘲弄地看向若水，道：“你倒说说看，那个给你送银子的人在哪里？是谁？”

    难道会是那个给她通风报信的奸细？

    他四面张望了一下，没看到有人走近。

    “那个人，就是你。”若水瞅着洪寨主，慢慢悠悠地说道。

    “什么，我？你是说我会巴巴地送银子给你？”洪寨主再次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山寨里的众人也都跟着笑了起来，这姑娘看着一副聪明伶俐的模样，没想到却是个头脑不清楚的傻姑娘，说出来的话真是有意思。

    洪寨主和她非亲非故，她又赶走了洪寨主的二十一名心爱小妾，洪寨主恨她恨得牙痒痒，怎会送银子给她？

    这就跟河里的石头滚上了山，哑巴天天唱山歌一样的不可能！

    “很可笑么？如果我能治好你的病，做为病人，难道不该付给大夫诊金？”若水眨着眼睛，一脸认真地看着洪寨主。

    “……”洪寨主的笑声嘎然而止。

    他眯起了眼睛，第一次正眼看向若水，他阅人无数，一眼就看出来，眼前的小姑娘虽然年纪不大，可是半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难道她刚才说的话，都是真的？

    她真的是个大夫？

    可就算是她懂得点医术，应该也是在闺阁中无聊时读了几本医书罢了，要是论看病断症的经验，她也绝对不会比头发花白的老郎中更丰富，就连医术最高明的大夫也做不到不摸脉就断症，她怎么可能连脉都不摸，就对自己身体上的这些毛病了若指掌，如数家珍？

    这绝对不可能。

    “洪寨主可是还不相信我说的话么？好吧，请你附耳过来，我有一句话要说给你听。”若水幽幽地叹了口气，无奈地道。

    洪寨主狐疑地看了看她，还是把硕大的头颅凑了过去，他还真的很好奇，这小姑娘要和自己说什么悄悄话。

    何况他注意到，她的手指纤长白皙，肌肤细嫩得像刚出水的豆腐一样，根本就没有练过功夫的痕迹。

    他一个昂藏八尺的男子汉，如果不过去听她的这句话，倒是要让旁人笑话他害怕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了。

    他弯下了铁塔一样的身躯，凑到若水身前，饶是如此，若水站在他的身边，还是得踮起脚尖才能够到他的耳边。

    小七看在眼里，心头突然不爽，很不爽。

    刚才她在自己耳边说话的那幕非常温馨，可是看到她这样和别的男人说话，他就有些受不了。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右手已经攥成了拳，而且攥得紧紧的，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出来，他现在很想一拳打爆那个洪寨主的脑袋，让他敢和自己的女人靠得这么近！

    墨白把小七的异样全都看在眼里，莫名地就心情大好。

    他只顾着欣赏小七的怒气，却没有留意到若水在洪寨主的耳边说的是什么话。

    只见若水的嘴唇轻轻开阖了几下，声音轻如蚊鸣，然后就看到洪寨主的铁躯一震，脸色大变。

    “你、你、你……”洪寨主瞪圆了铜铃般的大眼，瞬也不瞬地紧盯住若水，一脸的震惊和不可思议。

    他这个表情让墨白登时大为后悔，该死的，自己刚才的心思跑哪儿去了，怎么就没留意听听那鬼丫头和这洪寨主说了些啥，居然让这洪寨主露出这样一副见了鬼似的表情。

    虽说那丫头的心眼子确是鬼了点多了点，但是长得可不赖，总不至于把洪寨主吓成这副模样吧。

    “你是如何知道的！”洪寨主震惊了半晌，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咬着牙问道，那模样像是恨不得把若水生吞活剥了。

    小七不禁上前一步，紧盯着洪寨主，如果他敢发难，他绝对会第一时间出手。

    若水对他眨了眨眼，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意思是让他不要紧张。

    墨白发现，洪寨主除了怒气之外，那张黝黑黝黑的脸膛竟然隐隐泛出了一丝可疑的红色，这更让他大为诧异。

    敢情这洪寨主是恼羞成怒了哇！

    这水丫头究竟说了句什么话，能让这脸皮看上去比城墙还厚的洪寨主都害羞了呢？

    这可真是奇哉怪也！

    “唉！”若水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道：“我告诉过寨主你好几次了，我是个大夫，我是个大夫，无奈寨主大人你总是不信，现在你总该相信我说的了罢？”

    “……”洪寨主再次无语，虽然若水的话字字切中他的病由，可他还是不敢相信，若水真有那个本事，能够治愈这块折磨他多年的心病。

    “这天底下怎么会有不把脉就断症的大夫。”洪寨主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

    他虽然是小声地自言自语，无奈他的嗓门实在是洪亮，就算是刻意压低了声音，还是和常人正常说话一般无异，让周围的人全都听清楚了。

    “是啊，大夫给人瞧病，不都是要把脉的吗？”马上就有人出声附合洪寨主。

    “对呀对呀！不摸脉就看病的大夫，我还从来没见过呢。”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点头称是。

    他们谁都不相信，眼前这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会医术，是大夫，就算是她说中了洪寨主的一些病症，也一定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是蒙中的！

    “怎么，你们说不把脉就瞧不出来病症吗？”若水闻言，却是微微一笑，目光对着说话的众人瞧了过去。

    “你！”她顺手一指站在前排的一名男子，说道：“有口臭，对不对？”

    那男子登时张大了嘴巴合不拢来。

    周围的人发出一阵不可思议的“嗡嗡”声，齐刷刷地看向若水，目光中全是惊疑不定。

    这小姑娘难道是神仙不成？

    否则她怎么会一眼就看出来别人身上的毛病？

    要知道，若水所指出来的那人，的确是有口臭，而且非常厉害，一开口说话往往就能把站在他面前的人熏上一个大跟头。

    正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这个毛病，所以平时总是寡言少语，几乎变成了哑巴，不到万不得己的时候，绝对不会开口说话。

    要说这口臭不算病，可是臭起来要人命。

    这男子容貌不恶，但就是因为患了这个口臭的毛病，所以一直找不到媳妇，不管是谁家，只要一听媒婆提起他的名字，马上就摇头拒绝。

    所以这毛病困扰了他好多年，明里暗里不知道瞧过了多少名医郎中，却均被告知无法可治，时间长了，他也就慢慢地死了这条心。

    但是男子好色，乃是人之天性，见到了美貌的姑娘，他自然而然地会隐匿自己的缺点。

    今天见了若水，见她风姿动人，虽然他心中并无非份之感，却也不愿意在这等佳人面前自曝己短，所以在众人出言讽刺嘲笑若水的时候，他为了不唐突佳人，免得对方被自己的口气熏到，所以自始至终都是紧闭了一张嘴，一言不发。

    哪知他一个字也没说，竟然被若水一口说出了自己的毛病，怎不由得他大大的惊奇。

    惊奇过后，就是佩服。

    “姑娘所言，一点不错，在下的确是有这个口臭之疾，不知姑娘有何良方，可以帮助在下除去这个烦恼？”他上前一步，对着若水恭恭敬敬地说道，言词之中，极是有礼。

    他一开口，周围的人便马上捂住了鼻子，饶是如此，还是觉得一股恶气扑面而来，几乎熏得人不敢呼吸。

    那人也察觉出来，脸孔涨得通红，马上向后连退数步，对着若水连连作揖，却是闭紧了嘴巴，再也不敢开口了。

    若水神色如常，没有露出半点嫌弃的表情，这让那男子窘迫的神情大为缓解。

    “法子么，我自然是有的，不过么？”若水瞅着那男子，沉吟了一下。

    “不知道姑娘开这个方子，需要多少诊金？在下这有十两纹银，不知可够吗？”那男子想起若水刚才说过的话，看病就要付诊金，马上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双手捧到若水面前。

    众人又是一阵哗然。

    眼前的情形正像刚才若水说的，有人会自动把银子乖乖地送上门，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给她送银子了。

    同时他们又无不在心中大骂那人是个傻瓜，被人家年纪轻轻的小姑娘说几句话，就信以为真，居然掏出十两银子去治他那个口臭病，这不是傻又是什么！

    真是傻瓜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众人正在为那人愤愤不平，觉得他就是个冤大头，被那小姑娘占了个大便宜，却见若水摇了摇头，道：“这银子你拿回去吧，你是我今天的第一个病人，我免费送你一个方子，不收钱。”

    那人不禁愕然，居然还有这样的好事？开方子不要钱？

    那她开出来的这方子还能用么！

    她不会是在糊弄自己吧？

    他正愣愣地发着呆，只听得若水说道：“你记一下，丁香两钱，桂花三钱，连翘两钱，桂枝和藿香各四钱，加冰片五钱，然后用荷叶水煎服，一日三次，当次便可见效，十日之后此疾便愈，此药不可再服。”

    那人不敢怠慢，听若水说一句，他便记一句，把若水的每个字都牢牢地记在心里，等若水说完，他登时怔住了，喃喃道：“当次见效，十日可愈？”

    他实在是太过震惊，一时忘了自己的毛病，又再开口出声。

    这次旁人却没像刚才那样露出嫌弃的表情，因为他们每一个人都听呆了。

    这小姑娘可不是在吹牛皮吧？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几味药，就能去掉旁人身上十数年的恶疾？这要是真能见效，简直就是神医啊！

    “不错。”若水点了点头，道：“你若是不信，不妨现在就去煎药一试，寨子里可有这几味药吗？”

    她开出的这几味都是寻常草药，料想这山寨里的人过的都是在刀头上讨生活的日子，肯定会常备一些药材，这几味应该也在其中。

    果然看到那人点了点头。

    有人便开始怂恿那人赶紧去按方煎药服用，他们都想瞧一瞧若水随口开出来的方子是否真的像她说的那样神奇。

    那人又何须他人怂恿，他早就按捺不住了，当下对着洪寨主一抱拳，正要开口请示，洪寨主马上一摆手，道：“快去，快去！”

    洪寨主心里也和其他人一样有些迫不及待。

    因为若水一口就说出了他的毛病，让他着实大吃一惊，他一方面怀疑若水的医术，另一方面却又暗暗期翼她说的话全是真的。

    如果她真的是位神医，那自己的隐疾可就有治了。

    那人得了洪寨主的允可，再不迟疑，撒开腿转身就跑，那速度简直比兔子还要快。

    “这位姑娘，你瞧瞧在下我有什么毛病？”

    一名膀大腰圆的大汉排众而出，挺胸阔背地站在若水面前，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

    看到他这副骄横的样子，墨白就是眉头一皱，知道这人是来故意找岔来的，因为大家看得都很清楚，这大汉面色红润，精气十足，而且浑身肌肉凸出，显然是身体极好，没有半点毛病。

    若水抬眼打量了那大汉几眼，然后一脸郑重地点了点头，道：“不错，你也有病，而且病得很重。”

    那大汉一愣，随后就哈哈大笑起来，周围的人也跟着他一起笑。

    “好，你倒说说看，我得的是什么病，又重到了什么地步啊？”那大汉一脸戏谑的表情。

    “脚臭！”若水送了他简简单单的两个字，然后抬袖掩住了口鼻，秀眉微蹙，向后退了几步，离开那大汉远了点，嫌弃之意，不言而喻。

    她对这大汉的态度，可就不像对刚才那人一样客气。

    所谓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这大汉一看就是故意找事，若水便对他毫不客气，一点面子也不给他留。

    “……”

    那大汉登时涨红了脸，被噎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若水的确说中了窍要，而且一字不差。

    他也和先前那人一样，活到了快三十岁还是没有娶妻，原因就在于他的这双臭脚。

    他平时穿着鞋子的时候，臭味都会隐隐散发出来，如果他一脱鞋，那臭气直可飘到半里开外。

    所以整个寨子里都没有人敢和他同屋而居，而他就连睡觉的时候，也是一直穿着鞋子，不敢脱下。

    但是越是不脱鞋，他的脚臭气就越浓，只熏得他自己都有些受不了了。

    这个脚臭，说病它真不是个病，可因为这个毛病，却让他饱尝了单身之苦，寨子里的姑娘见了他都躲着走。

    “那、那我这毛病可有法子治吗？”这大汉现在半点也不敢怀疑若水的医术，刚才的骄傲之色一扫而空，眼巴巴地瞅着若水，那神情就像只在讨好主人的小动物，和他那魁梧的身躯极不相称。

    “哈！”墨白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大汉脸一红，明知道自己这样低声下气地求一个小姑娘讨方子有点丢人，可是他实在是快被自己的脚臭折磨疯了，但凡有希望能够治愈，他就算是拼尽全力也要去试上一试。

    “这法子么，自然是有的。”若水慢吞吞地道，却不继续说下去。

    那大汉倒也不蠢，马上领会了若水的意思，她这是找自己要银子啊。

    他登时便踌躇起来。

    刚才若水的确给先前那人开了一个药方，可治不治病，有没有效，大家都没亲眼看到。

    这小姑娘是在胡吹大气，还是真有本事，谁都说不准。

    弄不好，这小姑娘就是一个江湖骗子。

    自己可别贸贸然地把银子交出去，弄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到时候银子没有了，脚还照样臭，岂不是亏大了？

    若水见他把手伸进了怀里，半天也没掏出来，就明白了他的怀疑，当下微微冷笑，不再理他，转开目光向着旁人瞧去。

    每个人见若水的视线向自己瞧来，一颗心都是抑制不住的怦怦直跳，心情十分复杂。

    他们既希望若水能够点到自己，说出自己所患何病，又害怕若水乃是一个骗子，借着治病的名头来讹诈钱财。

    一时之间，现场静默无声，大伙儿都屏着呼吸，大气都不敢透。

    哪知若水只是扫了他们一眼，却是一言不发，嘴角微微噙着一抹冷笑。

    那神情分明是，你们既然不信我，我又何必给你们瞧病？

    过了好一会儿，终于从人群中走出一名中年男子，头上戴着一顶厚厚的毡帽，现在不过是晚秋，还远远达不到戴毡帽的地步，这人头上的毡帽就显得十分突兀。

    “这位姑娘，请你帮我吴……吴老三瞧瞧，我有什么毛病啊？”他笑眯眯地对着若水抱了抱拳，神色很是和善。

    笑面虎！

    墨白心里送了他四个字。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他既然彬彬有礼，若水自然不会恶声恶气。

    她认真地观察了一下这中年男子的气色，不禁犹豫了一下。

    从外表上看来，这中年男子的确是没什么病症，但是他既然敢走出来，就说明他一定是有什么隐疾。

    却是什么呢？

    若水的目光落在他头上的那顶毡帽上，若有所思，突然眼前一亮，点了点头道：“这位大哥，你这个毛病么，说起来它不算是病，治与不治，其实并无多大不同。”

    那中年男子面部肌肉情不自禁地抖了一下，随后又是一脸笑嘻嘻，道：“姑娘，你倒说说看嘛，我究竟得的是个什么毛病啊，说出来，治与不治，咱们可以再商榷商榷嘛。”

    若水笑了笑，便道：“无他，谢顶而己。”

    说完，她就笑吟吟地瞅着他头上的毡帽。

    周围众人便笑了出来，纷纷叫道：“吴秃子，人家小姑娘都瞧出你的毛病来了，你还戴的什么帽子，遮遮掩掩的，还是快快摘了罢！”

    那吴秃子脸上露出尴尬的表情，随后就自我解嘲地笑道：“姑娘目光如炬，我吴秃子玩的这戏法一眼就让姑娘你给瞧穿了。”

    言下之意，只是夸赞若水的眼光锐利，却显然并不认为她是凭医术瞧出来的。

    若水微微一笑，也不解释。

    这吴秃子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她判断出这吴秃子是个秃头，的确靠的不是医术，而是常理。

    吴秃子被众人取笑个不停，他也不生气，哈哈一笑，伸手摘下了帽子，露出一颗油光锃亮的脑袋来，摸了摸光滑如剥皮鸡蛋的脑瓜顶，对着若水道：“姑娘，你可有什么法子能让俺吴秃子再长出头发来吗？”

    “自然。”若水笑着点了点头。

    “呃……”吴秃子就开始犹豫了，试探着问道：“不知道姑娘有何良方，收费几何？”

    若水不答他的话，只是屈起手指算了算，道：“你的谢顶并不是天生的，而是在你三十岁之后，便开始慢慢地脱发，越脱越多，直到寸草不生。”

    “对，对，这位姑娘说得真是一点也不错。”吴秃子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他的确是在过了三十岁的生日后，才慢慢变成了秃子的。

    这时候听得若水一口说出了时间，竟然不差半分，他心中登时一热，滋生出了无限希望。

    这小姑娘简直是活神仙啊，要不她怎么会对自己的情况这么了解呢？

    “姑娘，你可有法子帮我治上一治？”他再次问道，同时紧紧盯着若水，生怕她摇一摇头。

    “嗯，你这个病症，不疼不痒，也不影响你的日常生活，不治也罢。”若水淡淡地道。

    吴秃子登时急了，他听出来了，若水这是有法子治，但是不愿意给自己治哇。

    原因呢？

    无他，就是因为刚才众人嘲讽她的时候，自己在旁边帮了几句腔，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风凉话。

    看来这小姑娘虽然不动声色，却已经把自己记恨上了，不肯给自己医治，这下子可该如何是好？

    吴秃子急得抓耳挠腮，他现在已经彻底不敢怀疑若水是个江湖骗子，这世上的江湖骗子没有一个人能一口说出他的毛病，但是若水却做到了。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了真人不露相，这小姑娘，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神医哇！

    吴秃子嘴唇嗫嚅了几下，想开口求恳吧，又实在是张不开这张嘴。

    刚才嘲笑讽刺这小姑娘的时候，他可是笑得比谁都大声，话说得比谁都难听，现在让他拉下脸来向人家说软话，他好意思说，可人家不好意思听啊。

    他正在踯躅间，忽然听得远外传来一声喜悦的大叫：“啊哈哈哈！”

    这声音突如其来，只吓了众人一跳，但马上就反应过来，这大笑声正是刚才跑去煎药治口臭的那位仁兄发出来的。

    “寨主，兄弟们，我好了，哈哈哈，我好了，我的口不臭了！”随着那人喜悦欲狂的大笑声，他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之中，众人愕然看着他连跳带蹦的奔到近前，然后他再次发出大笑声。

    “你真的好了，你……你的嘴没味了？”

    大伙儿都不敢置信地瞪着他，他身边有人终于小心翼翼地开了口，一边问一边悄悄掩住自己的鼻子，生怕被那人喷出来的口气熏到。

    “哈哈……”那人一边笑，一边张开了嘴巴呵了一口气，道：“你闻闻你闻闻。”

    咦？好像真的没什么味道了。

    平时只要那位仁兄一开口，他周围站得稍近的都会闻到异味，可刚才他说话的时候，站在他对面的人连眉毛都没皱，好像真的不臭了。

    这一下就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把口臭那人闻在中央，乱糟糟地嚷成了一片，一个个都让他张大嘴巴给自己闻。

    众人闻过之后，惊奇的发现，那人嘴里果然没了味道，不但不臭，还有一种淡淡的药草的气味。

    那人笑得合不拢嘴，平时众人见了他，要不就是远远地退避三舍，要不就是皱着眉头一脸嫌弃，从来没有人这样亲热地围着他说过话。

    一转眼间，他就看到了若水，当下推开众人走了过去，倒头就拜。

    “神医姑娘，请受在下一拜！”

    “不必客气，请起。”若水微笑道，并不伸手相扶，可那人却感觉到有一股力道在他的双臂间一托，他就身不由己地站了起来。

    他正在疑惑，只听若水说道：“你服药的效果不错，记住一日三次，不可疏漏。十日之后，此病就可去根。是药三分毒，你的毛病好了之后，这药不可再服，切记，切记！”

    “是，在下一定牢记神医的吩咐，决计不敢有违。”那人恭然凛遵。

    众人都没想到，若水这一剂药下去，居然立竿见影，如有神效，登时群情激涌，每个人看着若水，那眼神都贼亮贼亮的，不亚于看到天上掉下个金凤凰。

    忽喇一下，众人一下子就把若水围在了当中。

    “神医，我也有病，求神医帮我瞧瞧。”

    “老朽有头痛之症，痛了有二十年了，神医啊，你先帮老配看看？”

    “神医姑娘，不，神医仙子，您大发慈悲，去瞧一眼在下的老娘可好？她瘫痪在床已经下不来地了。”

    众人七嘴八舌，叫嚷成了一团，而且一声高过一声，唯恐旁人把自己的声音压下去。

    小七和墨白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场面，生怕若水出了什么意外，二人一左一右护持在若水身边，内劲暗暗发出，将众人全都摒除在若水身前三尺之外。

    “让开让开，你们这些兔崽子们，全都给老子让开！”

    一声大喝陡地响起，像晴天响了个霹雳一样，震得众人耳朵隆隆作响。

    洪寨主拔开人群，像尊铁塔一样走了进来，他对着若水左瞧右瞧，点了点头道：“小姑娘，不错嘛，有两下子。”

    “承蒙寨主夸奖，小女子愧不敢当，我说过，我是个大夫。”若水淡淡一笑道。

    我是个大夫。

    这句话之前她说过好几次，可是大伙儿却没有一个敢相信的，直到她一剂药治好了那口臭兄的嘴巴，在场的人再没有一个人敢怀疑她这话的真假。

    她哪里只是一个大夫，分明就是一名神医啊！

    自己先前真是有眼无珠，眼前站着的明明是一尊真神，自己却愣是没有看出来，如今个个后悔不己，尤其是那有脚臭的汉子和吴秃子，悔得肠子都青了。

    早知道这姑娘医术如神，自己就该痛痛快快地掏银子出来，现在看到被众人团团围在中间的若水，他们现在就是想送银子上去，都排不上号。

    “神医姑娘，刚才是俺老洪看走了眼，有眼不识金镶玉，得罪了神医，还请神医千万不要见怪。”

    洪寨主难得的一改粗犷的作风，学着文人学子的模样，对若水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更是一口一个神医，叫不绝口。

    若水笑了笑，知道他的意思，是想求自己帮他治愈隐疾，但当着众兄弟的面前，他不好意思开这个口。

    毕竟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身为男人，尤其是像洪寨主这样把面子看得比性命都要重的男人，更是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此事。

    “洪寨主，外面天气这么热，站在这里说了这么久，我有些累了，也口渴了，不知道洪寨主这儿有什么好茶，可以让我们365小说网之鱼，这才放下心，又回到了屋子里，对着若水拱拱手。

    “神医姑娘，请稍待片刻，酒菜马上就会送到。”

    他看了若水一眼，又分别瞅了瞅小七和墨白，欲言又止。

    若水微笑道：“洪寨主请坐，你可是想问我，你这病可有法子治，对不对？”

    洪寨主黑脸一红，再次瞅了瞅小七和墨白，略带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却不说话。

    小七和墨白岂不明白他的意思？

    但二人就是安安稳稳地坐在椅子上，屁股甚至连抬都没抬。

    墨白打鼻子里哼了一声，还翘起了二郎腿，一副悠闲自在的样子，他心道你小子想让老子滚蛋，可是老子偏偏就不滚蛋，你能奈我何！

    洪寨主的神情更是尴尬，他不好意思开口让二人回避，只好对若水道：“神医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若水还未答言，墨白已经抢先说道：“我说洪老哥，你有什么话不妨当面说嘛，我表妹医术的确了得，可是小弟我的医术也不差，你有什么不适，尽管说出来，小弟我也可以帮着一起参详参详嘛。”

    他现在和洪寨主二人称兄道弟的，言语之间亲热得很，倒弄得洪寨主没办法开口拒绝。

    洪寨主忍不住对着墨白翻翻眼珠子，心道老子的病，怎么可能告诉你小子知道，如果说出来，岂不是让你小子笑话老子？要不是那小姑娘瞧不来老子的病，这辈子老子都不会让第二个人知道！

    见洪寨主只瞪眼不说话，墨白就笑吟吟地转向了若水，道：“表妹，洪寨主得的究竟是什么病啊，你说出来，我和你一起研究研究。”

    洪寨主一听，额头上的汗珠子唰地就下来了，他神色紧张地盯着若水，道：“神、神医姑、姑娘，可千万不、不、不能说啊，我、我……”

    他话未说完，若水就点了点头，道：“洪寨主放心，我是一名医者，为患者保守秘密，乃是医者必须遵守的道德。”

    她说得言简意赅，但表情认真严肃，洪寨主的心一下子落到了肚子里，他看着若水，眼神中含着感激之情。

    “神医姑娘，多谢你了。”

    “此时言谢还为之过早，洪寨主，等你的病痊愈之后，再谢我不迟。洪寨主，我现在就开个方子给你。”

    若水说完，目光对着屋内一扫，没有发现笔墨纸砚，洪寨主大喜，正准备出去喊人去拿纸笔，若水却摇了摇头，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子上写了两个字，然后抬眼看向洪寨主。

    洪寨主看着桌上的字，点了点头。

    若水的心里在就开始嘀咕了一下，她写的这两个字，乃是“泽泻”，是一味药材的名字，她只是小小地试探了一下，没想到这洪寨主居然如果轻易地就上了自己的当。

    先前洪寨主要休妾的时候，他可是说自己不识字的，那休书还是墨白来代的笔。

    可是她随手写下的这两个字，笔划虽然并不复杂，却并不是常用的字眼，可洪寨主居然一下子认了出来，很显然，他的不识字是装出来的。

    若水心中虽然早就猜到，还是有些愕然。

    她见到这所山寨的时候，就开始对建造这所山寨的人发出赞美，听那王大柱说，这山寨是由他们寨主亲自设计，她就觉得这洪寨主非同常人。

    后来见了他的这所住宅，又听了他讲述风水之学，就更加坚定了若水的想法。

    这洪寨主不但识字，而且学识渊博，他不但懂得风水，还懂得兵法！

    可是他却在人前装出一副大字不识一个的模样，瞒住了寨子里所有和他同生共死的兄弟们，这其中必定有什么原因。

    小七的目光闪了闪，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却掩盖在面具之色，无人发现。

    墨白抻着脖子想去瞧若水写的是什么，可是若水写完之后，随后一抹，已经擦去了桌上的水印，他一个字也没瞧见，不由得气恼起来，同时也越加的好奇。

    越是不让他知道，他就越是想要知道，可是若水转身背对着他，他就什么也看不到。

    他猛地站起身来，一转眼，却看到小七正端坐在椅子里，若无其事的品茶，他走到小七身边，手肘轻轻一撞，轻声道：“喂，你难道就不好奇，不想知道？”

    “我不好奇。”小七摇摇头，他看了墨白一眼，又道：“如果我想知道，她自然会告诉我。”

    “……”墨白气结，狠狠瞪了他一眼。

    “还有吗？”洪寨主把若水写的那两个字牢牢记在心里，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无意中露出的破绽，略带着急地追问道。

    “自然是有的，这个方子一共需要六味药材……”若水微笑着点点头，伸出了一根手指，却并没有写字，而是不紧不慢地道：“一味药材，一千两，总共是六千两，洪寨主，我也是痛快人，咱们快人快语好办事，你一手交银子，我一手交药方，如何？”

    洪寨主一下子被噎住了。

    他瞪视着若水，呼哧呼哧地直喘粗气，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若水的这番话，和他之前说的几乎是一模一样！

    这小丫头片子，居然把自己说的话原封奉还，堵得他说不出话来，真是够厉害的。

    六千两！

    这丫头比自己还黑啊，愣是多要了一千两。

    这简直是坐地起价，狮子大开口！

    “怎么样？我知道洪寨主是个痛快人，所以我也不遮遮掩掩地，这样吧，难得寨主盛情款待，我无以为报，刚才那一味药方就算是我免费送给寨主你的，算是我的回礼。这剩下的五味药材，一共算是五千两好啦，洪寨主，你意下如何？”

    若水笑眯眯地瞅着洪寨主，等着洪寨主回答。

    在墨白眼里看来，她这模样就活像是一只满肚子坏水的小狐狸，正见牙不见眼地给那洪寨主挖了个坑，然后等着对方跳下去。

    看到洪寨主这副吃瘪的模样，墨白忍不住失笑出声。

    他就知道，任何人在这丫头的面前都别想占到半点便宜。

    谁让那洪寨主刚才狮子大开口，明明知道自己三人身上没有银子，居然开出了五千两银子的身价银子，他想有意刁难一下若水，没想到现眼报，还得快，只不过是眨下眼的功夫，这被刁难的人就变成了他自己。

    至于他为什么要找若水要五千两银子的原因，墨白也猜出了一个大概。

    其一自然是因为他心中不忿，想故意刁难，其二嘛，就是因为他遣散了二十一名小妾，每人赠送二百两银子，送出去整整四千多两，这可不是个小数字。

    据墨白估计，这四千多两银子应该是这位洪寨主的全部身家。

    他一朝散尽家财，自然是想要从若水身上找补找补，给自己回回血。

    只是没想到，他碰到的人偏偏是若水。

    就像是一只狼，想吃羊，却没想到那只羊看上去软绵绵，一口咬下去的时候才发现，那羊竟然是铁铸的，硬生生地崩掉了狼的两颗牙。

    呵呵，有趣，实在是有趣。

    跟在这水丫头的身边，总是能看到一些有趣的事情发生。

    这简直比他之前闯荡江湖的时候遇到的所有事还要有意思。

    他以前的生活是紧张刺激，在刀尖上过日子，每时每刻他脑子里想的都是怎样去摘掉别人的脑袋，同时又要保证自己的脑袋不被别人摘掉。

    就连睡觉的时候，他几乎是睁着眼睛的。

    因为只要一闭上眼，他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

    这样的日子虽然紧张刺激，可是日复一日，他早就过得厌了。

    跟在若水身边的这些时日来，墨白感觉到自己几乎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和江湖中传说中的冷血杀手墨白，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他现在的心情总是很愉悦，也很轻松，嘴角总是若有若无地噙着笑意，就像他的心情一样很美好。

    如果这样的日子能够再过得长一些就好了。

    墨白心中一叹，摇了摇头，把脑子这个没出息的念头抛掉，然后继续笑眯眯地盯着洪寨主，要看他这只大黑熊怎么应付若水那只小狐狸。

    洪寨主瞠目结舌地看着若水，嘴唇嚅动了好半天，他岂不明白若水这是在一报还一报，如果他有银子，他肯定毫不犹豫地就掏出来付诊金了。

    无奈，墨白猜的一点也不错，他的全部家当都送给了那些小妾们，手头上只剩下几十两碎银子，都不够若水要的一个零头。

    怎么办？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掌，抓了抓头皮，突然间脑中灵光一闪，想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这神医丫头哪里是想找自己要银子，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要的是自己今晚要娶的那新娘子啊。

    “呵呵呵。”想通了这一节，洪寨主愁容尽展，笑了起来，他能遣散二十一名小妾，只留下银红一人，所以那红衣姑娘对他来说，只是可有可无。

    “这样吧，银子嘛我没有，不过我愿意出一个人来交换药方，不知道神医姑娘可愿意啊？”洪寨主笑呵呵地道，他自知所料不错，心情很是放松。

    “洪老兄，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不给我们银子，反而要给我们一个人，这人跟了我们，不需要吃饭喝水么？不需要穿衣戴帽么？这哪一样不是银子啊？洪老兄，你这算盘打得也太精明了，不行，这笔买卖划不来，不做！”

    若水还没回答，墨白已经抢先摇头。

    洪寨主一愣，被墨白这一说，他觉得自己好像的确有点理亏，再次抓了抓头皮，他问墨白：“那白老弟你的意思是？”

    墨白嘻嘻一笑道：“洪老兄，你家大寨大，银子也多，你要是一时之间手头不方便，拿人来换药方也无不可，只是需要一点搭头，这笔生意就可以做成了。”

    “搭头，什么搭头？”洪寨主有点迷糊。

    墨白拇指和食指轻轻捻动，眯起眼睛笑道：“自然是这个喽！”

    洪寨主眨巴了半天眼睛，才明白了墨白的意思，这家伙是找自己要银子啊！

    他不由有些肉痛起来。

    倒不是因为他小气，而是他荷包里的银子已经不多了，而这山寨里上上下下、老老少少还都指着他剩下的这点银子吃饭哪。

    如果给了墨白他们，那寨子里的人就要吃草根树皮喝西北风喽。

    总不能为了自己治病就让大伙儿跟着自己饿肚皮吧？

    “这、这……我、我……”他看着墨白捻动的手指，心中矛盾，沉吟不决。

    墨白神色大为不快，道：“洪寨主，在下瞧你是个爽快人，怎么做起生意来婆婆妈妈的像个婆娘，半点也不痛快。”

    他本来一直跟洪寨主称兄道弟说得好不亲热，这时候拉下脸来，连洪老兄也不叫了，显然是生了气。

    洪寨主把心一横，斩钉截铁地道：“人，你们可以带走，但是银子，没有！”

    墨白一怔，他没想到洪寨主的态度会这样坚决，就算他身边的银子剩下的不多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啊，他随便拔根汗毛出来，也比他们三人现在的腰粗。

    “洪寨主，在下要的也不多，只要十两纹银的搭头即可。”

    洪寨主的态度一强硬，墨白便不由自主的软了下来，主动降价。

    “没有，一两银子的搭头也没有！”洪寨主心中一盘算，自己身边只有几十两银子，可是山寨里头却有几百张嘴等着吃饭，这点银子都不够寨子里的人吃十天半月的，万一这段时间找不着羊牯宰羊，大伙儿岂不都要饿死？

    不行，万万不行！

    墨白的脸色就难看起来，他没想到洪寨主的态度会这么坚决，居然连一两银子也不给。

    他们三个人身无分文，如果再加上那红衣姑娘，又多了一张嘴巴吃饭，这可不是偷鸡不成蚀成米么！

    他不由气恼得很，忍不住瞪了若水一眼，心道如果不是你横生枝节，这洪寨主早就送了咱们五十两雪花纹银，三个人就有了上路的盘缠，现在可倒好，为了那么一个丑姑娘，来了个竹篮打水一场空！

    “好了，小白，你不用多说，盘缠的事么，我来想办法。”若水笑微微地开口，然后转向洪寨主：“寨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如果肯让我带走那位叫唐绛儿的姑娘，我就将治病的药方写给寨主，我一文钱的搭头也不要，寨主你如果愿意，咱们马上就可以成交。”

    若水对于洪寨主一口拒绝墨白的原因也猜出了大概，不由得对他的为人敬重起来，她的本意只是要人不要钱，至于这银子么，只要她想，自然会源源不断而来。

    “还是神医姑娘通人情明事理，仁心仁术，在下佩服，好，此事就照神医的意思，我同意！”洪寨主喜道，一连夸赞了若水好几句。

    若水只是微笑，却不说话。

    墨白忍不住哼了一声。

    他听出来了，这洪寨主明着是在夸奖若水，暗里却是在贬低自己，说自己不通人情，没心没肺！

    “寨主，请继续记。”

    若水再次用手指蘸水，继续写下一个药名，随写随擦，写完了药材，又写出煎药之法和注意事项。

    她知道洪寨主不愿意让任何人知道此事，所以开药方不留痕迹，就算有人怀疑，也猜不出什么蛛丝马迹。

    “洪寨主，方子我已经开给你了，只要你按方服用，三个月之后，这病就可以痊愈。只是有一点请洪寨主牢牢记住，酒是穿肠毒药，色是刮骨钢刀，服药之后，一要戒酒，二要戒色，否则此药不吃也罢。”

    若水说话的时候神情严肃，说完最后一句话，抬眼森严地看了洪寨主一眼。

    洪寨主只觉得后背一麻，连连点头道：“我懂，我懂，全都听神医姑娘你的。”

    墨白先前一直在纳闷，这洪寨主看上去精神奕奕的，怎么看也不像是有病的，他得的究竟是啥病呢？

    可这时候听若水一说注意事项，他就好像明白点了什么，一双眼睛上上下下地盯着洪寨主打量，尤其是盯着洪寨主的两条腿看个没完。

    只看得洪寨主的脸色变来变去，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他咳嗽了几声，站起身走到房门口，大声吆喝了一句。

    “来人，把那个唐绛儿给老子带上来！”

    墨白闻言，立马把脸往旁边一扭。

    那个丑八怪，他真是一眼也不想再多瞧。

    可若水的眼睛却亮了起来，她做了这么多，说了这么多，为的就是这个唐绛儿。

    唐绛儿被带上来的时候，还是维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呆呆地站在那儿，只有一双眼珠子可以转动，但是她却紧紧闭上了脸，对着厅里的众人一眼也不瞧。

    不知道是心灰意冷，还是把生死置之度外。

    大厅上的人除了洪寨主和若水，倒也没有旁人愿意瞧她。

    实在是她这张脸实在太丑，看了之后晚上那是会做噩梦的。

    洪寨主走到唐绛儿身边，在她后背拍了两下，可唐绛儿还是一动不动。

    洪寨主就大大地诧异了起来。

    他早就看出唐绛儿是被那穿黑衣服的小子给点了**道，刚才他在唐绛儿后背拍的这两下，表面上看起来轻描淡写，实际上他却是用了八成的功力，想要给唐绛儿解开**道，哪知道竟然半点不见功效。

    他不由地向小七瞧了过去，心想自己居然又一次看走了眼，没想到这个其貌不扬的黑小子，竟然是个深藏不露的武功高手。

    他随手一指点的**道，自己用了八成的功力竟然没解开。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这小子的功力分明在自己之上！

    洪寨主登时大大地不服气起来。

    这小子虽然戴着人皮面具，看不出来真实容貌，但是看他的举止言行，分明不过二十出头，比自己年轻了二十多岁，可是这功力居然比自己还要深。

    这不可能！

    就算是他打在娘肚子里开始练功，也不可能比自己更强啊！

    洪寨主的目光依次从若水、墨白和小七脸上掠过，心中越来越惊。

    这三个少年男女，个个都是深藏不露，那少女医术超群，另外两名少年，却均是他生平仅见的武功好手，这三个人究竟是什么来历？来到他的山寨所为何图？

    还有，那少女为何别的都不要，单单看上了那名叫唐绛儿的姑娘，莫非他们和那唐绛儿早就相识，此次上山就是为了那唐绛儿而来？

    洪寨主心中惊疑不定，现在在他眼中看来，若水三人就是三尊大大的瘟神，他巴不得赶紧将三人送走。

    “神医姑娘，唐绛儿就在这里，你们将她带走吧，时辰已经不早，三位不如趁着天色未黑早点下山，山路崎岖，请三位务必小心在意，本寨主就不多留三位了，山高水远，咱们后会有期。”

    说完，他对着三人抱了抱拳，竟是送客的意思。

    墨白登时怒气暗生，心道好哇，这洪寨主还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若水没给他治病的时候，他那一脸讨好的笑容像孙子一样，等药方到手，他马上就趾高气扬起来，居然连好酒好饭也不招待了，更不留三人在山寨里过上一夜，急吼吼地赶他们走人，什么东西！

    他脸色一沉，正准备发难，却见若水站起身来，微笑道：“洪寨主所言甚是，那我们就不多叨扰洪寨主了，咱们后会有期。”

    她转头看向小七：“小七，你解开唐姑娘的**道，我要问问她的意思，是留在这里，还是跟着咱们下山。”

    小七也不多言，右指轻弹，一缕劲风疾出，已经解开了唐绛儿的**道。

    唐绛儿手足酸软，一跤便往地上坐倒，若水早就料到，伸手扶住，柔声道：“唐姑娘，你……”

    “我跟你们走。”

    若水话未说完，那唐绛儿已经开口说道，她**道被点，但对周围发生的一切都听得清清楚楚，听得若水相询，她马上答道，神色惶急，像是生怕若水会反悔一样。

    “好。”若水点了点头，再次向洪寨主道了别，便携着唐绛儿的手走出屋来。

    洪寨主跟在四人身后，将四人一直送到山寨门口，命人放下吊桥，送四人出寨。

    临走之时，若水忽然回过身来，在洪寨主耳边轻轻说了两个字，洪寨主登时脸色大变，看着若水愣愣的说不出话来。

    若水再不多言，转身便行。

    洪寨主站在桥头，看着四人的身影渐行渐远，直至没入山林深处消失不见，他仍是呆呆地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寨主，客人已经走了，咱们是不是该回寨了？”

    王大柱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洪寨主的身边，他也跟着一直目送若水四人走远，这时看到洪寨主像铁塔一样伫立在桥头，良久良久，忍不住出声说道。

    “大柱子，你跟我详细说说，这三个人你是怎么碰上的？”

    洪寨主回过头来，看到王大柱，神色凝重无比。

    王大柱吓了一跳，他不敢隐瞒，只好把自己偷着下山干私活一事和盘托出，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

    听完之后，洪寨主的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

    “你是说，你要打劫他们，却被他们打劫了？咱们布置的陷阱对他们没有半点用处？”

    王大柱使劲点了点头。

    “他们要进咱们山寨，你就带他们来了么？”洪寨主的语气突然变得森严无比。

    王大柱苦起了脸，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道：“大哥，我实在没有别的法子啊，我是想带他们进了咱们山寨，咱们人多势众，这三个人要是不怀好意，咱们就一起灭了他的，让他们来得走不得，可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变成了这样，大哥，你要是觉得这三个人有危险，我就带兄弟们追上去，干了他们！”

    “干了他们？就凭你们？”洪寨主轻蔑地哼了一声，道：“别看他们只有三个人，可是那两个小子的功夫，就算咱们山寨所有兄弟加在一起也不是人家的对手，你们追上去只能是送死，哼！”

    “大哥，那、那怎么办？”王大柱急道，这事情是他引起来的，这后果也该他来承担。

    如果因为他一时大意，引狼入室，那让他如何对得起山寨里的兄弟姐妹？

    “他们如果想要灭咱们山寨，早就灭了，还用得着等到现在？”洪寨主哼了一声，没再看王大柱一眼，大踏步转身而去，只留下王大柱站在原地愣愣地发呆。

    洪寨主的耳边一直响着若水临去时说的两个字，那声音虽轻，却像是在他的耳边响起了一道炸雷，炸得他直到现在，还觉得后背麻酥酥的。

    他双手牢牢地握成拳，眉毛皱成一把锁。

    他就想不明白了，那小姑娘年纪轻轻，为什么会有这样大的本事。

    不但医术通神，更让他震惊的是，她一口就说出了自己建的这所山寨的破绽所在。

    再想到她身边的那两名少年，都是本领卓绝的罕见人才。

    自己隐姓埋名躲在这穷山沟沟里数十年，没想到江湖上居然出了这许多优秀的少年。

    真是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洪寨主长长地叹了口气，在暮色苍茫中环视着整座山寨。

    这座原本被他视为铁桶一样牢不可摧的山寨，竟然变得如此不堪一击，对方只要用一把火，就可以将这里夷为平地，化为一堆灰烬。

    如果对方是敌非友，那他现在，早已经不能站在这里了。

    那小姑娘最后说的两个字，就是：防火！

    百密一疏。

    洪寨主的嘴抿得紧紧的，大踏步向寨子里走去。

    他现在心中颇为后悔，这三人对自己根本就没有恶意，可是自己却枉做小人，怀疑对方，更是毫不客气地将三人赶走，此时他就是想追上去道歉，一来是不一定能追得上人，二来他也实在是厚不起那个脸皮。

    他越想越是愧疚，他活了这大半辈子，还是头一次欠了别人的情还不起。

    这个人情债，就像是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沉甸甸的。

    罢了罢了！

    洪寨主走回房间，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的凉茶一饮而尽。

    他知道，自己欠了那小姑娘一个大大的情，这辈子，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能够还得上。

    若水一行四人，按照原路下山，还未曾到得山脚下，天色已经变得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小七和墨白都能夜间视物如白昼，可是若水和那唐绛儿就完全做不到。

    小七拉着若水的手，在崎岖的山道上纵跃自如，奔腾如飞，没有让她受到半点颠簸，而那唐绛儿自然是由墨白负责照料。

    墨白心中大叹晦气，一张俊美的脸拉得老长，肚子里把小七和唐绛儿的祖宗挨个问候了个遍。

    凭什么让他照料这个丑八怪，凭什么好事永远轮不到他头上！

    小七只留下一句：“山脚下集合！”就带着若水消失在了黑暗中，只剩下墨白翻着白眼，险些破口大骂。

    他满脸怒容地回头瞪着那小心翼翼在黑暗中摸索着走路的唐绛儿，特意避开了她的脸，只是盯着她的脚。

    “走快点，照你这种乌龟爬的速度，天亮了我们都下不了山！”

    墨白没好气地道，这真是个甩不掉的大包袱，果然让自己给背上了。

    唐绛儿咬了一下嘴唇，抬起头看了看墨白出声的方向，自然，除了黑，她什么也看不见。

    可是她却加快了脚步，努力让自己跟上墨白的速度，只走出两步，就被脚下的树根一绊，整个人向前扑跌了下去。

    “该死的女人，你要不要这么麻烦！”

    随着一声喃喃的咒骂，唐绛儿只觉得腋下突然被什么东西一托，然后向下摔去的身体一下子站直了。( )

第212章

    唐绛儿正在愣神，只听得墨白的声音在她耳边响道：“笨女人，抓住我的衣袖，不许松！”

    随后她只觉得自己的手中多了一块丝滑的布料，马上用手牢牢抓住。

    她心中只是想，为什么让自己抓住他的衣袖，他想牵着自己走路吗？

    就在这时，她只觉得手中的衣袖一紧，一股大力袭来，她身不由己的腾空而起，耳边风声呼呼，整个人似乎在空中御风而行，只吓得她的一颗心扑通扑通乱跳，忍不住发出“啊”地一声惊呼。

    “闭嘴！再大呼小叫，老子就把你扔到山底下去喂王八！”

    墨白都快烦死了，心头的火一股一股地直往上冒。

    这个该死的唐什么儿，长得丑不说，还喜欢大惊小怪，一点点屁大的小事就喊得跟死了爹娘一样，天底下怎么有这么让人厌烦的女人啊！

    他心里直替自己的衣袖感到委屈，这片衣袖被那丑女人抓过，这件衣服他是不会再穿的了，可是不穿又怎么办？他没有银子，哪来的钱买新衣？

    一想到这个，他的心头又窜过一股猛火。

    他奶奶的，活了二十多年，他墨白是头一遭尝到一贫如洗是啥滋味，这滋味真他娘的要人命啊！

    要不是为了这个丑女人，他们早就拿着那洪寨主给的五十两银子，吃香的，喝辣的，穿新衣新鞋子上路了。

    丑女人，该死的丑女人！

    墨白在心底恶狠狠地咒骂着，同时手上再一使力，一股比刚才更猛烈的力道传到了衣袖上，带得唐绛儿整个人像是在空中飞起来一样。

    他准备听到那丑女人发出比刚才更为刺耳的尖叫声，那他就一指点了这丑八居的哑**，再把她扔到山底下去，爱死不死！

    哪知道他等了一会儿，却没有听到唐绛儿发出半点声音，墨白就疑惑了，这女人不会是被自己吓晕了吧？

    墨白忍不住低头向她瞧去，却见到她一双眼睛在夜色中炯炯发光，虽然脸色吓得苍白，一双手紧紧抓住自己的衣袖，可是眼神里却流露出淡淡的兴奋之色。

    他一下子又不爽了。

    刚才这一带他是存心想吓这丑女人一跳，让她尖叫。

    可是她没跳也没叫，反而像是很兴奋的样子，这让墨白如何能够舒服？

    “喂，笨女人，你为什么不叫？”墨白只用眼角瞥了唐绛儿一眼，就把目光移了开去，就这一眼，已经让他的胸口发闷，浑身都不舒服。

    “……”

    唐绛儿直直地看着墨白，心中疑惑，不是他不让自己叫的吗？

    墨白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唐绛儿说话，忍不住怒气又发。

    这笨女人居然不搭理自己，连自己的话都不回，摆臭架子，她算老几啊！

    “你刚才不是叫得挺大声？现在怎么变哑巴了？你要是再不说话，信不信老子马上就把你扔到山下去喂王八！”

    他恶狠狠地威胁道。

    这男人好凶！

    唐绛儿听出了墨白声音里的狠意，知道他不是吓唬自己，如果自己再不说话，他真的会把自己扔到山底下去。

    不，自己不能死，绝对绝对不可以死！

    “你、你要我说什么？”她怯怯地问道，声音细细弱弱的，比蚊子叫大不了多少。

    山风呼啸，瞬间就将她的声音吹散，她几乎都没听清自己在说什么。

    可墨白听清了，却是越听越怒。

    说？说个屁！老子想让你叫！

    他差点没朝她吼出声来。

    可是他又怕他吼完了之后，这丑女人给他来一个嚎啕大哭，那他可真就是没虱子找痒痒。

    要知道他墨白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是受不得女人哭。

    只要女人一哭，他就浑身发软，哪哪儿都不得劲。

    他好容易压了压怒火，吐出两个字：“随便！”

    算了，对方好歹是一个女人，就算她再丑，他也不能欺人太甚。

    他可是堂堂的男子汉大丈夫，欺负一个女人，这话传了出去，好说不好听，他墨白的脸还要不要了。

    唐绛儿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她知道自己要是再不说话，这个男人绝对会说到做到。

    可是说什么好呢？

    “大、大侠，山下、山下没有王八，王八喜欢在有水的地方，比如湖里，河里……”

    她想起他刚才说的狠话，忍不住纠正了他一下。

    啊啊啊！

    墨白觉得自己真的要疯掉了，他的头发都要一根根竖起来了。

    这女人不说话气人，一说话更气人。

    “闭嘴！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信不信老子把你扔到山下去喂乌龟！”

    唐绛儿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再次纠正道：“大侠，王八就是乌龟，山下也是没有乌龟的，乌龟和王八都是喜欢在水中生活的，书上说，它还有一种学名叫做鳖，它是一种营养价值很高的动物，它的生活习性是……”

    她的话声嘎然而止。

    唐绛儿张了张嘴巴，发现自己竟然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墨白忍无可忍，终于一指点去，封住了唐绛儿的哑**。

    这下整个世界顿时清静了。

    墨白掏了掏耳朵，刚才再让那个丑女人多说一个字，他就要彻底被弄疯了！

    他带着唐绛儿赶到山脚下的时候，小七和若水早已经等候多时。

    小七的目光落在他的衣袖上，看到抓住他袖子的唐绛儿，脸色苍白，嘴巴抿得紧紧的，轻轻地哼了一声，若有意若无意地道：“墨兄，你的轻功好像退步了。”

    他不说这个倒好，一提这事，墨白就火冒三丈，如果不是他当机立断，一下子封了那唐绛儿的哑**，任由她滔滔不绝地说下去，他现在能不能活着下山，还未可知呢。

    “你他娘的少说风凉话！”他恶声恶气地道，心情奇劣。

    小七一笑，知道他已经到了炸毛的边缘，也不去惹他，把手中打到的几只野味抛给了他。

    “你这是什么意思？”墨白瞪眼道，他把自己当成厨子了？难不成还让自己给他这位太子殿下做饭不成！

    想得美！

    果然听得小七说道：“墨兄，你的手艺好，连凤还巢、凤凰蛋那种美味都做得出来，这区区的山鸡野兔想必也难不倒墨兄你，我们大伙儿都想尝尝你的手艺。”

    “老子做得再好，老子现在也不伺候！”

    墨白脸黑如墨，想都不想地把手中的山鸡野兔往地上一扔，然后一跃上树，找了个树枝舒舒服服地躺了下去，双臂枕在脑后，闭上了眼睛假寐。

    这简直是欺人太甚！

    他墨白可从来不是低三下四给别人跑腿打杂，伺候酒菜的小厮，他就算是要伺候，也是要看对象是谁，像小七和那唐什么儿，这辈子想都别想！

    墨白发怒罢工，小七却不生气，正相反，他面具下面的嘴角微微向上勾起，眸子里露出淡淡的笑意。

    很好，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这个墨白一直阴魂不散地缠在若水身边献殷勤，他又有一手不错的厨艺，上次在酒楼他发明的那两道菜，连他这个尝遍了天下美馐的人都未曾吃过，那味道的确是让人回味无穷。

    小七知道若水嗜好美食，尤其是现在有了身孕之后，口味比之前要挑剔了许多。

    遇到爱吃可口的，她就会不知不觉地多挟上几筷子。

    在醉仙居的时候，墨白指点厨师做出来的那道凤凰蛋，鲜香味美，她一个人竟然吃掉了小半只。

    这让小七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又是欢喜又是烦恼，矛盾之极。

    她吃得津津有味，他很开心，可是一想到那菜是在墨白的指点下做出来的，他又觉得牙痒痒。

    这个墨白显然是抓准了她的这个特点，所以才用这个法子来讨她的欢心。

    可是小七只能陡然气恼，却没有什么法子。

    因为他不会做菜，就算他会做，也及不上墨白能想出这千奇百怪的花样来。

    所以他仔细思虑之下，想出了刚才那个法子来。

    这一招就叫做以进为退，没想到墨白果然中计，将山鸡野兔全都扔了，正中小七下怀。

    “小七，劳烦你把这些野味拔毛洗净，我来烤吧。”

    若水虽然有些懒懒的不愿意动，可她更不想饿肚子，不过是烧烤几只野味罢了，又有什么难的，只是她现在闻不得血腥之气，一闻就想呕吐，只好让小七去把这些山鸡野兔弄干净。

    想想他乃是一国太子之尊，竟然要亲自去洗剥动物的尸体，她就有些心中歉然。

    “不，你现在身子不便，什么也不许做，你就给我乖乖地坐在这儿，一动也不许动，所有的事，我来做。”小七冷眉冷眼地说道，语调平淡，像是冷冰冰的不含半分感情，可是言语中的关切之意，还是一听便知。

    马屁精！

    墨白低低地咒骂一声，没好气地在树枝上翻了个身，赌气捂住耳朵不去听。

    若水却是心中一暖，她仰头望着小七的双眼，目光中满含柔情。

    这个家伙面冷心热，嘴巴上尽管说得冷冰冰的，可是心里对自己的关切之意，比之从前却没有少半分。

    小七避开了她的目光，他生怕自己的眼神出卖了内心的想法，被这鬼丫头看出自己对她的关心，到时候顺竿儿往上爬，他就再也镇她不住了。

    小七生硬地咳了一声，伸手去捡被墨白扔掷在地的山鸡。

    忽然旁边伸出来一只洁白如雪的纤纤素手，拎起了兔子的耳朵，提在手里。

    小七抬眼看去，夜色中只看到一张丑脸，脸上坑坑洼洼遍是斑痕，一双眼睛却是乌黑明亮，正是若水费尽心思从洪寨主那儿带出来的红衣姑娘。

    她的身上还是穿着那身新嫁娘的红色衣裙，一只手拎着兔子，一只手在对着自己比比划划，嘴巴张张合合，却是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小七微觉诧异，随即就明白过来，这姑娘是被墨白点了哑**。

    他有些失笑和不解，抬眸扫了树枝上的墨白一眼，然后手指一弹，一缕劲风飞出，登时解了唐绛儿的哑**。

    “我来做饭吧。”唐绛儿开口说道，声音柔和宁静，带着一种与世无争的平淡，在静谧的夜色里，听起来让人感觉很是舒服，像是耳边拂过一阵柔软的春风。

    墨白的心中一动，没想到这丑女人说话的声音倒不像她的容貌那样不堪入耳。

    小七却站着没动，手里的山鸡握得牢牢的，唐绛儿伸手去拿，他也没有松手。

    他略带怀疑地看着唐绛儿，这个女人来历不明，而且主动献殷勤，非奸即盗。

    若水现在有了身孕，他更是比平时加倍十二分的小心，尤其是入口的食物，让他怎么可能放心交给这个身份不明的女人去做？

    黑暗中，唐绛儿看不清楚小七怀疑的眼神，她去拿小七手中的山鸡，没拿动，她也不生气，依然口气柔柔地解释道：“做饭这种事，都是我们女子该做的事，怎么能劳烦大侠亲自动手呢？请大侠放心，小女子一定会尽心做好。各位救了小女子，小女子无以为报，只能在这种小事上略尽心意，做为报答。”

    她说话的声音很是柔和入耳，一点也不让人觉得厌烦。

    墨白就纳闷了，这丑女人说话挺动听啊，可为什么刚才和自己两个人的时候，她每说一个字，都能让他气得他火冒三丈呢？

    小七依然不为所动，一双黑眸只是冷冷地盯着她，一言不发。

    唐绛儿这才有些尴尬，她涨红了脸，呐呐地收回手来，道：“大侠，可是嫌弃小女子手艺不佳？”

    若水轻轻开口：“小七，唐姑娘说得不错，你就交给唐姑娘去做好了。”她转头看向唐绛儿，温柔一笑，道：“唐姑娘，我身子有些不大舒服，没法帮忙，只好有劳你了。”

    她并不是故意躲懒，而是从山上下来之后，她的确觉得身子不适，小腹隐隐作痛，心跳微微加快，坐在树下的时候只觉得心烦意乱，有些莫名的烦恼。

    她一直想要运气压下胸口这块郁闷之气，可是她的内力自从上次输给小七之后，只剩下薄薄的一点内力，这些时间她几乎没有闲下来过，根本没时间修习内功。

    她本想找机会重新修习玄阴*功，可惜一时不得其便，况且有小七和墨白一直跟在她的身边，有这两大高手做保镖，她会不会武功，有没有内力，都变得无足轻重。

    “姑娘，您快别这样说，真真是折杀绛儿了，如果不是姑娘相救，我早就活不到此时此刻了。”唐绛儿神色惶恐地说道。

    她心里对若水充满了感激之情，在山寨的时候，她虽然被小七点了**道，口不能言，可她心中跟明镜一样。如果不是若水，那自己早就成为那位山大王的第二十三房小妾了。

    如果是那样，她宁可自己死了的好。

    都说宁为穷人妻，莫为富人妾，更何况还是当一个占山为寇的山大王的二十三房小妾。

    这事要是让别人知道了，她自己死了事小，丢的面子事大！

    “拿去！”

    听到若水说身子不舒服，小七再无瑕顾及其他，把手中的野味往唐绛手中一塞，一步就跨到若水身边，声音不由自主地放柔和了。

    “哪里不舒服吗？”

    “你觉得哪里不适？”

    墨白的声音几乎和小七的同时响起，他的人也从树上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嗯，没什么大碍。”若水却只是看向小七，“小七，我想要你帮我一个忙。”

    “说。”小七简短地道。

    “我需要借你一点内力。”若水皱了皱眉，她只觉得气血翻涌，越来越不舒服，小七和墨白都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想要仔细察看。

    “走开！”小七反手一掌，向墨白击去。

    这个讨厌的家伙，都什么时候了还往前凑。

    “我也懂得医术，我想帮她瞧瞧！”墨白不服气地叫道，一挥手隔开了小七击来的这一掌。

    若水的手捂在腹部，皱紧了双眉，突然哼了一声，这声音不大，却一下子制止住了两个人想要动武的心思。

    “你说，要我如何做？”小七狠狠地瞪了墨白一眼，马上把注意力放在若水身上，对墨白再也不瞧。

    “小七，你拉着我的手，然后这样……”若水轻言细语指点小七。

    小七依言双手握住若水的双掌，只觉得她掌心冰凉，心中又是担忧又是心疼，按照她所说的方法，将一股暖暖的内力从掌中传送过去，他一次不敢传送太多，怕她体弱受不得冲击，只是屏息凝神，盘膝而坐，将内力分成一小股一小股，慢慢地传送过去。

    若水只觉得全身暖洋洋的，周身像是浸在一池温泉之中，小七的内力充沛之极，虽然每次送过来的只是一小股，却已经让她极为受用。

    她合着双眼，嘴角微翘，神色大为舒缓，原本苍白的脸色也恢复了一丝红晕。

    小七和墨白看在眼里，这才慢慢地放下心来。

    墨白知道两人正是传功的要紧时分，受不得惊扰，当下眼睛一瞪，看向唐绛儿，低声喝道：“不是要做饭么，怎么还不去？”

    唐绛儿正一脸担忧地看着若水，被墨白一喝，这才回过神来，忙提着几只山鸡野兔，摸摸索索地向前走去。

    她听得左边有淙淙之声，知道是山上流下来的泉水，当下循声走去。

    只是夜色浓黑，她暗中无法视物，地上不是石块就是树根，她摔了好几跤才终于摸到了流水旁边。

    她想洗剥山兔，才发现自己手头没有工具，仅凭一双赤手，又如何能够剥皮去毛？

    “白衣大侠，你那儿有刀子吗？”她回过身来，对着墨白的位置提高了声音叫道。

    “闭嘴！笨女人，你是想要害死他们吗？”

    几乎是她话音刚落，墨白的声音就在她身边响了起来，吓得她差点脚一软，栽进了水里去。

    “我……我……”她身子晃了晃，好不容易才站稳了，略带委屈地道：“我只是想要把刀子剥皮，我没想害他们啊。”

    “笨，女人就是笨！”墨白低低地咒骂了一声，一面从怀中摸出火折子，一晃点燃了，“你不知道要生火吗？光有刀子就能剥皮了？你看得见吗？小心被人剥了你的皮！”

    “……”唐绛儿顿时语塞，她的确忘了要生火这回事。

    墨白从旁边拾起一根树枝点燃了，当成火把插在地上，又拔出一把匕首扔给唐绛儿，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跃到他那根树枝上，继续躺了下来。

    既然有人愿意动手做饭，那他乐得吃现成的。

    树下，若水忽地说道：“好啦，小七，我现在已经觉得舒服多了。”

    小七点了点头，不再运送内力，可手掌还是紧紧握着若水的手。

    她的手心温暖如棉，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冷冰冰的，让小七心中大定，明知道她已经好转，可是握着她的手，他还是舍不得松开。

    若水微微一说，也不说话，二人就这样在树下静静地凝视。

    虽然若水看不清楚小七的表情，可是他火热有力的手掌已经足以说明一切。

    “哼！欺负我孤家寡人，有必要在我面前表演恩爱嘛！”

    树上的墨白将二人的表情全都看在眼里，忍不住在心里嘟囔道。

    他忿忿地扭开头，闭上了眼睛。

    可是没一会儿，他就又睁开了。

    因为空气中突然飘过来一阵奇异的香味，而且越来越是浓郁。

    “好香，好香！”墨白一个纵身，跳下树来，循着香味寻了过去。

    只见河边的石子地上，唐绛儿已经生了一个火堆，还搭了一个简易的烧烤架，架子上面排了一串长长的削尖的树枝，每根树枝上都串着几个肉块，不知道是兔肉还是鸡肉，烤出来的油脂时不时地滴入火里，爆出一阵阵奇异的香气。

    唐绛儿手里握着一把简易的扇子，时不时地轻轻挥动，控制火势的大小。

    墨白不禁奇怪，那扇子打哪来的？

    仔细一瞧，才发现竟然是用树叶编成的。

    这笨女人的手还挺巧的嘛，居然想出来用树枝串肉这种烧烤野味方式，他还是头一次见到。

    墨白心里嘀咕了一句，同时咽了一口大大的口水，发出咕哝一声。

    唐绛儿正全神贯注地翻动着树枝，对墨白的到来全然不觉。

    墨白隐身在黑暗中，一双凛然的眸子寒光闪闪，他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唐绛儿手中翻转的肉串上，只看到火光中，一只嫩白的手掌被火光烤得微现红色，有如穿花蝴蝶一样上下翻飞，手势娴熟地翻弄着肉串，另一只手挥动树叶扇子，将香气一股又一股地送进他的鼻中。

    “好香，好香。”墨白再也忍不住，从树后现身出来，伸手到架子上抢了一串烤肉就往嘴巴里塞。

    “小心，烫。”

    唐绛儿的提醒话音未落，就听到墨白发出“啊”地一声惨叫。

    刚刚离火的肉串又烫又有油，一下子就将他的嘴唇烫起了一圈小水泡。

    墨白疼得直吸冷气，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形，差点滚出眼泪来。

    “不要紧吧？”唐绛儿看到墨白苦起脸的模样，想笑，又忍住。

    “没事，没事，老子是男人怕什么烫！”墨白豪气地一挥手，然后迅速地转过身去，生怕被唐绛儿看到自己眼睛里泛着的水光，那可就太丢人了。

    他等肉串稍凉，就张口咬去，只觉入口肉质鲜美异常，又嫩又香，还带着点微微的甜味，吃了一串，反觉得肚子更为饥饿，当下他也不客气，见树枝上还串了两串烤得金黄酥香的兔腿鸡腿，便伸手去拿。

    “大侠，这两只腿肉是我特意为那为姑娘烤制的，大侠要是喜欢的话，下次我再为大侠烤制如何？”

    唐绛儿去抢先一步，拿起了两串烤腿肉，同时一脸歉意地对墨白解释。

    墨白就收回手来，他总不好意思去向一个女人手里抢肉吃吧。

    “唔，你烤的肉味还不坏，着实不坏。”墨白听说那腿肉是她为若水准备的，便微微点头，伸手去取其它的肉串来吃，边吃边赞。

    他吃得开心，再看那唐绛儿就觉得她丑得也不是太难看了。

    最起码，她有这一手烹饪的好手段，这一路上他们可就大大地有口福了。

    那么带她一起上路，也未尝不可。

    她能服侍若水，还能烤得一手好肉，就当是花钱买了个丫环，这笔买卖也算不得太吃亏。

    唐绛儿听了墨白的夸赞，微微一笑，脸上没露出半点骄色，仍是一脸温顺谦和，拿起烤好的几枝肉串向树下的若水和小七走去。

    若水和小七也早就被这香味惊动，等到唐绛儿走近，看到她手中的肉串，若水不由得眼前一亮，脱口道：“烤肉串儿！”

    她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只觉得胃口大开。

    她没想到穿越之后还会看到类似于现代街边小摊一样的烧烤，尤其是那散发出来的香气，更是诱人之极，和她印象中的烤肉几乎一模一样。

    “唐姑娘，你的手艺真好，这种烤肉的方式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若水伸手接过唐绛儿递过来的烤肉，咬下一块，只嚼得几嚼，便愉悦得眯起眼来，这似曾相识的肉味香味，再一次勾起了她现代的记忆。

    如果此时此刻，再来上几扎啤酒，就着这香喷喷、热乎乎的烤肉串，那人生至乐，莫过于此。

    可惜，啤酒这种东西，估计她在这里是再也尝不到的了。

    “我、我想大伙儿可能都饿了，就将肉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然后串起来烤，这样就可以节省不少时间，没想到会得到姑娘的夸赞，如果姑娘喜欢这种法子，以后我就常常烤给姑娘吃。”

    唐绛儿的眼睛里露出喜悦之色，显然若水的夸赞比什么都让她觉得高兴。

    “常常？唐姑娘的意思是，想跟我们一起走？你可知道我们要去哪里？”若水的眸光闪了闪，饶有深意地看着唐绛儿。

    唐绛儿摇了摇头，然后又马上点了点头，她抬起眼睛看向若水：“我不知道姑娘要去哪里，可是姑娘救了我的命，受人点滴之恩，当涌泉相报，姑娘的救命之恩更是比天高海深，我会永远永远记在心里。姑娘仁心医术，又有这两位功夫高强的大侠相伴，我就算是想为姑娘出一份力，只怕姑娘也是瞧不上的，只要姑娘不赶我走，我就想跟着姑娘，端茶送水，做饭缝衣，这种不起眼的小事我还做得来。”

    听了她的话，若水不由暗暗点头，心想这唐绛儿说起话来含而不露，可是又把自己的想法表达得很明确，很显然她是读过书的，不但读过，而且学识不浅。

    自己之所以想救她，一来是喜欢她的骨气，她那句“宁死也不为妾”的话很对自己的胃口，二来，则是她看出了这唐绛儿身上的一个秘密，她只是出于好奇加好心，这才从洪寨主手里把她要了来。

    这时候听得唐绛儿的一番话，若水不由再次对唐绛儿另眼相看起来。

    这姑娘恐怕不只是自己想的那样简单。

    因为在这个时代，男尊女卑，男子为天，女子为地，世人所推崇的都是“女子无才便是德”，所以很少有女子会去读书，更没有学堂会收女子为学生。

    但凡读过书的女子，几乎都是身在帝都的名门闺秀，为了能够攀得一门更加显赫的亲事，才会读几本《女诫》、《女训》一类的书籍，大多数只是略为识得几个字罢了，至于能够出口成章、吟诗作赋的女子，更是如同凤毛麟角一样少见。

    这个时代的所谓才女，在帝都的时候若水也曾经见过两位。

    一个是夏太师府的大小姐夏千秋，另一个就是安侯府的千金陆雅晴。

    而这两名才女就像是打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都是又高傲又自负，一副女才子的傲慢神气，就差没在脸上刻着“我是才女”这四个大字。

    可是她们肚子里那点墨水，若水还真是瞧不上眼。

    不过是读过几册诗本子，比旁人多会背几首诗，说起话来，却是鼻孔朝天，傲慢尖酸之极，哪里有半点虚怀若谷的模样。

    所谓的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指的就是像这两名才女一样的水平。

    真正的学者，越是学得多懂得多，越是明白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谦和温文，端方有礼，这才是真学者的风范。

    一想到学者，若水的脑海里就浮现出一个久违了的人影。

    孟明俊。

    所识之人当中，只有这孟公子才可堪称得上是一位饱学大家，他不但学问好，人品更是端方，斯文儒雅，和他相处交谈，只觉得如坐春风。

    只是百花宴上一别之后，他就离开了帝都，有如闲云野鹤般，杳然无踪，也不知道他如今是否平安，想起他对自己的拳拳之意，若水心里忽地闪过一丝愧疚。

    若水有些失笑，离别了这么久她都不曾想到过他，今夜他的身影却突出其来地闯进了她的记忆，没想到一根肉串儿，居然勾起了她的这许多回忆。

    她摇摇头，把脑海中的那个人影摇掉，她早已经嫁与小七为妻，那个人也该熄了对自己的一腔痴心了罢。

    男学者，自然是以孟明俊为首，而女子之中，如果要是论才学，当属眼前这名唐绛儿莫属。

    虽然她容貌丑陋，却掩不住她斯文谦和的良好气质，她的举手投足，落落大方，谈吐又颇为优雅，遣词用句更是顺口拈来，处处都显示她胸中不凡。

    至于她的脸为什么会这么丑……若水相信其中必有原因。

    “唐姑娘，你既然知道，受人之恩要涌泉相报，想必也知道施恩不图报。唐姑娘你身陷匪寨，却能洁身自好，宁死不与贼首为妾，这等气节实在是让我钦佩，我救唐姑娘出来，纯粹是出自于一腔敬意。如果我救了你，却委屈唐姑娘你替我铺床叠被，洗衣做饭，那我岂不是成了施恩图报的小人了么？”

    若水笑微微地瞅着唐绛儿，不着痕迹地试探了一句。

    她的这番话说得是滴水不露，却要看那唐绛儿如何应对，如果她能应对自如，反倒说明她一意要跟随自己，分明是心中有鬼。

    唐绛儿愣住了，她有些结舌地看着若水，结结巴巴地道：“姑娘，我、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急得额头上沁出汗来，想要为自己解释几句，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是翻来覆去说着这一句。

    看到她这样的反应，若水反而松了口气，她微笑道：“唐姑娘的人品我很是佩服，如果唐姑娘不嫌弃，愿意和我们一路同行，我倒是多了个闺中知己呢，就怕唐姑娘嫌弃我读书少，会笑话我是个粗人呢。”

    她话风又是不着痕迹地一转，搬了个梯子给唐绛儿下台阶。

    唐绛儿呼出一口气来，细声细气地道：“能够陪在姑娘身边，才是我的福气。”

    “唐姑娘，咱们就不要再多说客气话了，我姓柳，名叫若水，今年一十七岁，不知唐姊姊芳龄几何？”

    若水开口以姊姊相称，话语是明显透着亲热，不再一口一个唐姑娘显得生疏。

    唐绛儿心中甚喜，微笑道：“我姓唐，名叫绛儿，今年十八岁，如果若水妹妹不嫌弃，就叫我绛儿好了。”

    她说到自己名字的时候，目光向着小七瞟了一眼，神态中微露羞色，随后一闪而逝，又恢复了正常。

    若水明白，在这个时代，女子的闺名都密不告人，只有待到订了亲，夫家行问名之礼时方可告知，所以唐绛儿在说出自己名字的时候，神态会有一些不自然。

    不过由此也可得知，这唐绛儿虽然诗书满腹，却并不是帝都人士。

    因为这条问名的俗礼，在帝都之中并不盛行。

    四人围坐在火堆旁，吃烤肉，饮山泉，倒在自在悠闲，其乐融融。

    若水和唐绛儿肩并肩坐在一块石头上，低声细语，越说越是投缘。

    而另一边，小七和墨白就显得沉默得多。

    两个人只是默不作声地吃着手中的肉串，相互之间并不交谈一言半语，却都竖起了耳朵，听若水和那唐绛儿在谈些什么。

    只听了一会儿，墨白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觉得甚是无聊。

    那两个姑娘聊来聊去，三句话不离书本，尤其是那唐绛儿，动不动就引经据典，搬出一些书本上的东西来详述一番，只听得墨白头痛之极。

    他虽然也读过一些书本，但他生性好武，更天生是个练武的奇才，自是喜武厌文，之所以读书，也是为了让肚子里有些墨水，可以充充门面。

    可是他生平最厌烦的就是整日之乎者也不离口的腐酸秀才，碰到那样的人，他要不就是一个耳光抽过去让对方闭嘴，要不就是早早地退避三舍。

    他之所以喜欢跟在若水和小七身边，而且呆得很是愉快，因为这二人都很对他的脾胃，一点也不酸文假醋。

    尤其是若水，一肚子的鬼心眼，专和他斗心机，就连他这个聪明人都好几次栽进了她的圈套里。

    聪明人就是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而和聪明人斗，更是其乐无穷。

    可没想到半路上会杀出来一个唐绛儿，年纪轻轻，却老气横秋，动不动就“书上说……”尤其是她在山道上那番对乌龟王八的描述，差点气得墨白翘了辫子。

    要不是看在她烤的肉如此美味的份上，墨白早就毫不客气地扔出颗石子，封住她的哑**了。

    他就想不明白了，这唐绛儿说的这些话，就像是放了一连串没味的屁，可为什么若水却听得津津有味呢？

    “喂，有什么话，明天再说也不迟！你们要是再说下去，这天都要亮了，你们不睡觉，我可要睡觉！”

    墨白实在不耐烦了，一跃上了树枝，以臂作枕，躺了下来。

    听到墨白的抱怨声，若水一笑，拉着唐绛儿的手道：“唐姊姊，咱们早点休息吧，好好睡一觉，养足了精神，明儿还有重要的事要做呢。”

    一听到重要的事，墨白一下子来了劲头，从树上探头出来问道：“什么重要的事？”

    “赚钱！”若水笑嘻嘻地丢下两个字，就不再理他。

    另一边，小七早已经不声不响地用枯叶和干草，布置了一个舒适的所在，又脱下自己的长衫铺在地上，让若水休息。

    他可是自己吃苦，却舍不得让若水受到半点不适，虽然他并不说话，可是一举一动处处都能感受到他对若水的紧张在意。

    唐绛儿看得羡慕不己，悄悄拉了拉若水的衣袖，在她耳边轻声道：“若水妹妹，这位黑衣大侠待你真好，比那个……强得多。”

    她对着墨白的方向努了努嘴。

    她虽然容貌不佳，却慧质兰心，冰雪聪明，一路上早将小七和墨白对待若水的情形瞧在眼里。

    若水忍不住“扑哧”一笑，还未说话，只听得“噗”地一声，一个松果从树上丢了下来，正好打在唐绛儿的脑袋上。

    “笨女人，闭嘴，你懂个屁！”墨白的声音从树上传了下来，恶狠狠地：“下次再敢在背后说老子坏话，老子打爆你的头！”

    唐绛儿被松果砸得头皮一阵疼痛，她想不明白自己一句比蚊鸣还低的声音，怎么还是被对方听到了，看来书上说的：莫在他人身后论是非，果然是真理啊！

    若水一笑，拉着唐绛儿睡在自己身边，阖上了眼睛。

    她现在很容易疲累，几乎是躺下不久，就鼻息沉沉，睡得香甜。

    唐绛儿躺在若水身边，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在黑暗中张着一双亮晶晶的眸子，想起近日来的经历，思潮起伏。

    后来不知怎地，她忽地觉得眼前一黑，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

    小七盘膝坐在若水身边，抬起手就能触到她蓬松柔软的秀发，他伸出手，又缓缓收了回来，一双黑眸隐没在暗色里，幽幽地闪着光。

    “哼！”树顶上传来墨白的一声冷哼，显然是他刚才点了唐绛儿睡**的那一幕，已经被墨白瞧在眼里。

    小七连眼皮也没抬，他吸了口清新的山气，然后闭上眼睛，缓缓地运起功来。

    次日一早，若水起身的时候，发现另外三人早已经起来，唐绛儿正在不远处烤着从水里抓到的鱼，一只只烤得焦黄的大肥鱼架在火堆上，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听到声音，唐绛儿回过头来，递给若水一只烤好的鱼，微笑道：“烤得刚刚好，又酥又脆，若水妹妹，你尝尝可喜欢？”

    若水自打有了身孕之后，就闻不得腥味，已经很久没有吃过鱼，可是唐绛儿烤的鱼看上去色泽焦黄，香气诱人，居然没有半点鱼腥之气，便伸手接了过来，笑道：“多谢唐姊姊。”

    她轻轻咬了一口，只觉得满口酥香，这鱼竟然连鱼刺都烤得酥了，就算是在现代，她也不曾吃过这么美味的鱼，不由赞道：“唐姊姊，你的手艺真好，这鱼真是我从来没吃过的美味。”

    唐绛儿却摇了摇头，道：“我这算得是什么手艺，不过是会做几样菜罢了，哪及得若水妹妹你的医术超群，能够治病活人，书上说，千里之远，不足以举其大，千仞之高，不足以极其深，用来形容妹妹的医术，倒是相得益彰。”

    她一掉书袋，墨白就觉得牙酸，差点被鱼刺给卡住了喉咙，赶紧施展轻功，瞬间飞得老远，远得再也听不到唐绛儿的声音。

    若水对着墨白的背影淡淡一瞥，笑了笑，道：“哎哟，唐姊姊拿大海来比喻我的医术，岂不是要羞愧死我吗？我哪里有唐姊姊说得那样好，我年纪还轻，医术一道所知还浅薄得很，如果唐姊姊有兴趣，咱们以后可以互相切磋一下。”

    唐绛儿眼前一亮，颤声道：“妹妹真的愿意教我医术？”

    若水点了点头，笑道：“只要姊姊想学，我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世上多一名医者，就能多活百名病人，我只怕是姊姊不喜欢学医呢。”

    唐绛儿当下双膝一跪，叫了声“师傅”，对着若水就要磕头。

    若水双眉一皱，一伸手就将唐绛儿拉了起来，道：“唐姊姊请起，我说过，咱们只是互相切磋，姊姊却要拜我为师，这岂不是要折煞我么？我又怎么配做唐姊姊的师傅了！”

    唐绛儿不禁愕然，她眨着眼睛看向若水，不明白若水这是故意推托还是真的会指点自己的医术。

    所谓，道不轻传。

    尤其是医术，各家各派，门规极严，每个医学流派之间都将自己所会的医道密不示人，传子不传女，传徒不传媳，而相互之间更是绝不交流。

    不同流派的医者相遇，相互之间说话都是小心谨慎，唯恐被对方从这里偷了师去。

    所以医术一代传了一代，代代如此，各家都是关上门户做老大。

    长此下去，医术又怎能发扬光大！

    若水早就看出了这里医道的弊端，她也试图想法子如何打破这个僵局，却苦于找不到突破点。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从己做起，只要是愿意学医的，她都会不吝所学，倾心以授。

    说起来，来自现代的她，感觉自己和这个时代的人比起来，真的是要幸福太多了。

    虽说现代的教学方式属于填鸭式的被动教育，可只要你肯学，老师就乐意教，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对于主动学习的学生，是每个老师都喜爱的。

    而在这个时代呢，要想拜师学艺，有一句话可以形容得十分贴切。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要想从师傅手里学到真本事，没有十年以上的苦功，是绝对学不到什么东西的。

    拜师，首先是要从学徒开始做起，所谓的学徒，就跟佣人的地位差不多，什么劈柴挑水，端屎端尿的活儿都要干，还不能叫苦不能叫累。

    同时还要处处揣摩师傅的心思，时时小心讨好，这样才能博得师傅的欢心，传授给你一些真实的本事。

    至于你能领会多少，师傅就不管了。

    所谓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就是这个意思。

    但凡学医有成，出师之后可以自立门户，才算得是修成了正果。

    这个过程，没有个二三十年的功夫是绝对达不到的。

    所以太医院的那些太医们，没有一个是四十岁以下的，而且个个都是师承名门，每个人的身后都是名医的传承。

    刚开始的时候，他们半点也没将若水瞧在眼里。

    一来是因为她是女子，二来就是她的年纪，三来就是她无门无派。

    这三样加起来，别说是想当一名大夫，就算是给他们当学徒，他们都不会要，正眼也不会瞧上一眼。

    可让所有太医们大跌眼镜的是，偏偏就是这个样样拿不出手的小女子，治好了他们全都束手无策的疑难杂症，狠狠地打了他们的脸。

    现在的帝都，已经再也没有人敢瞧不起无门无派的大夫，因为有若水的前车之鉴，让所有的大夫们都不敢从门缝里瞧人。

    说不定那摇铃的草头郎中，就是一位深藏不露的大国手呢。

    这股门户之见的歪风在若水的带动下，已经渐渐地刹住了。

    可是帝都之外呢？却还是依然故我。

    所以唐绛儿听得若水说要传授自己医术，却又不让她以师傅相称，她就呆呆地发怔，不知道若水的话究竟当不当得真。

    若水明眸一转，已经猜到了唐绛儿心里的想法，她笑笑，也不多说，日久见人情，对于这个唐绛儿，她只是初步的了解，至于她的为人心性如何，却是需要时间来慢慢了解的。

    如果她心术不正，那她的医道是绝对不会轻传的。

    医术和心术相辅相成，心术不正的人，学医之后不但不能救人，反而会利用医术来做出各种有损于病人的事情，这个是若水万万不能容忍的。

    因为这世上死于庸医之手的病人，要远远多于被病魔夺去生命的人！

    四人用过饭后，继续向北而行。

    若水昨夜就找小七打听过，用不了半天的行程，就会路过一座大城镇，她准备在那里歇歇脚，顺便赚点外快。

    因为没银子，简直是寸步难行。

    她现在才知道，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是什么滋味。

    以小七和墨白的功夫，随随便便去哪个富商富户家里转上一圈，妙手一下，就可以满载而归。

    墨白一大早就迫不及待地找她追问，要如何赚钱。

    若水一笑，做了个手势，道：“自然是找有钱的人借点喽，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嘛。”

    小七和墨白都愣了一下，问道：“你在城里认识有钱的人？”

    小七更是满腹狐疑，那城镇的名字还是自己告诉她的，她是什么时候认识人了，自己怎么不知道？

    若水摇头微笑，眼中闪动着慧黠的光芒，道：“我不认得，只是我想那城镇这么大，有钱的人家一定不少，而为富不仁的更是不在少数。”

    小七和墨白这才明白，原来她的意思是：劫富济贫！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摇头拒绝。

    当然，两人拒绝的方式也各不相同。

    小七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下巴微微抬起，转过身去，用背对着若水。

    在微曦的晨光中，他负手而立。

    一袭黑衣染上了金光，熠熠生辉，背影挺拔修长，单就一个背影都透着孤傲尊贵，让人莫可逼视。

    若水欣赏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就觉得自己的提议对小七而言，实在是荒谬。

    她居然会想到让堂堂的太子殿下，去打劫他的子民，就算对方真的是为富不仁，这种做法也实在是有损他太子殿下的身份，尤其是小七这种从小深受皇家礼教长大的皇子，更是绝对做不出这种事来。

    她对着小七的背影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然后转头看向墨白，目光中充满期翼。

    小七是皇子的身份，他去打劫的确不妥，可是墨白乃是江湖中人，又是职业杀手，做这种事应该是驾轻就熟，没什么顾忌了吧。

    “不干，不干，说什么我也不干！”

    墨白见她瞅着自己，白了她一眼，直截了当地说道。

    凭什么那太子殿下不乐意干的事，她就让自己去干，他也不干！

    “你为什么不做？”若水瞪着他。

    “所谓盗亦有盗，我是杀手，又不是小贼，不问而取，是为贼也！这等有损我名声的事，我是绝对不做！”墨白拒绝得很是干脆，不容置喙。

    “……”

    若水瞅着他，几乎无语，但墨白不做，她总不能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逼他去打劫。

    好吧，既然这法子行不通，那她就想别的方法好了。

    这世上想要赚钱的门路还是很多的，怎么能难得住她呢？

    若水眼珠转了转，就想到了办法。

    墨白见她一直不说话，只是闷头走路，当下小心翼翼地凑过去，腆着脸道：“喂，你生气啦？”

    “没有！”若水白他一眼，又继续想着自己的事情。

    “我可是有原则的人，你付我银子让我去杀人，我眼睛都不会眨上一眨，可是你让我去偷，去抢，这辈子我墨白还没干过这么丢人的事，喂，你不是真生气了吧？”

    他跟在若水的后面问东问西，若水觉得耳朵都让他磨起茧子了，当下停住脚步，板起脸道：“你们一个个都是讲原则要面子的男子汉大丈夫，我却是个既没原则又不要面子的小女子，所以，我只好用我自己的法子赚钱喽！”

    墨白被她数落得讪讪的，俊脸微红，顾左右而言他道：“你准备用什么法子赚钱？”

    “当然是我的老本行，给人瞧病。”

    墨白的眼睛就亮了。

    他本身粗通医术，尤其是见了几次若水出神入化的看病手法之后，对若水的医术简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不但佩服，他还好奇，特别想看看若水治病的情景。

    上次在山寨的时候，他本来想大开眼界的，可惜的是，那洪寨主实在是不够意思，刚给他开完了药方，他就翻脸不认人，将四人赶出了山寨。

    前面不远就是一所大城镇，名叫曲池，比他们之前去过的清州城还要繁华。

    繁华之地，必多人烟。

    人吃五谷杂粮，怎么可能不生病，但凡是个人，就会有个头疼脑热，小病小灾。

    四个人离曲池城越来看近，只见往来进城的人流络绎不绝，车水马龙，极是热闹。

    墨白的嘴角差点咧到了后脑勺。

    这人越多，这钱就越是好赚。

    他好像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不停地流进口袋的场景。

    “走快点，磨磨蹭蹭的，你今年七老八十了吗？”墨白回过头来，皱着眉头看向唐绛儿，不耐烦地催促道。

    这丑女人连走路都比别人慢半拍。

    “大侠，我今年十八，距离八十岁还有六十二年。”唐绛儿也不生气，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扑哧！”

    若水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这个唐绛儿简直就是墨白的克星，她随便说一句话，就能气得墨白脸红脖子粗的，偏偏她自己还没有察觉。

    果然她就看到墨白把脸往旁边一扭，连话都懒得和唐绛儿多说一句。

    四个人随着人流进了曲池城。

    若水找路人打听了一下，城里人流最多最热闹的所在是在青龙大街，又打听清楚青龙大街如何走法，一行四人便直奔青龙大街而来。

    所谓青龙大街，就类似于现代的集市，在街道的两旁全是卖各种商品的小贩，打把式卖艺的、沿街乞讨的、算命测字的、代写书信的，形形色色，什么人都有。

    “小白，我要借你的长衫一用。”若水旁观了一会儿，选中了一个位置，转头对墨白道。

    “行！”墨白很痛快地脱下外衫，这件长衫的衣袖被唐绛儿抓过之后，墨白早就想扔掉了，如果不是没有银子买新衣，他绝对不会穿到现在。

    “再劳你驾，去找那边代写书信的书生在这件衣衫上写几个字。”若水又道。

    “写什么字？人家写字是要收钱的，不如我来写罢！”墨白道。

    “你还会写字？”若水怀疑地看了看墨白的手，认识他也不少时日了，若水还从来没看到过墨白写过什么字。

    墨白登时瞪起了眼，像是受了侮辱一样，道：“我当然会，你以为我是不识字的白痴么！”

    “好吧，那你就写：祖传医术，专治疑难杂症，这十个字好了。”

    墨白在心里琢磨了一下，这十个字他还真的都会写，便大咧咧地点了点头，拿着长衫向旁边的代写家书摊位走了过去，和那书生借了笔和墨，提起笔，又想了好一会儿，才在长衫上写起字来。

    他写完之后，还未拿起来欣赏，就听得旁边的书生发出了“嗤”的一声冷笑，从他手中抽走了毛笔，冷冷地道：“真是人不可以貌相。”

    那声音中的轻蔑鄙视之意，让周围的人都发出了吃吃的笑声。

    墨白的脸不由涨得通红，他当然听明白了那书生是什么意思，言下之意就是笑话他是一个绣花枕头，一肚子的草。

    他不服气地看着衣衫上墨迹淋漓的十个大字，难道他写的字就这么不堪么！

    要知道，写字的时候，他可是运足了功力，每个字都劲透纸背，力道十足，每一笔每一划都显示出了铮铮之意。

    哼，这些凡夫俗子们，自是不懂得欣赏他墨白的墨宝，也不配欣赏！

    他铁青着脸，拿起衣衫走到若水面前，献宝似地展开，道：“水丫头，你看我的字写得如何？”

    他昂起下巴，一副等待夸赞的表情。

    旁人不欣赏他也就罢了，可他相信若水定然会慧眼识珠，看出他书法中的妙处来。

    “这也叫做书法？我三岁的时候写得都比这个工整。”

    说话的不是若水，而是唐绛儿，她指着那几个大字，毫不顾忌地说道，“大侠，如果你真的喜欢书法，我建议你从描红开始练习，书上说，书法三大要素，横平竖直勾要弯，你看你的这横不平，竖不直，这弯勾像弯弓……”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只听得墨白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红一阵绿一阵，像是开了调色坊。( )

第213章品头论足

    这个该死的丑女人，她不说实话，会死啊！

    墨白简直恨不得捡起沟里的烂泥巴糊上她的嘴，让她再的啵的啵的没完没了！

    “唉，若水妹妹，这字实在是见不得人，要是挂了出去会让人笑话的，不如我来重新写过？”

    唐绛儿完全没有注意到墨白难看到极点的脸色，举着那幅字，一脸嫌弃地对若水道。

    “哼，你写得就好稀罕吗？只怕连我的也不如，拿来！”墨白气恼地将衣衫从唐绛儿手里抢了回来，揉了揉就准备丢掉。

    “不用了，就用小白的这幅字好了。”若水无奈地一笑，就算是唐绛儿想写，她也没有衣衫给她写了，总不能写在她的新娘装身上吧。

    “小白，你找根竹竿，将它挂上去吧。”若水道。

    “好！”墨白答应得很是痛快。

    还是水丫头有眼光，识得自己这字的好处。

    他本来拉得老长的脸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四面张望了一下，找不到竹竿，见旁边有一株大树，便飞身而起，折下一根长长的树枝，将写着十个大字的衣衫高高挑了起来。

    这字幅一挂出，登时吸引了周围不少人的目光，大伙儿纷纷围了过来，对着树枝上的字迹品头论足。

    “呀，请问这位仁兄，这布条上画的是什么？是蜈蚣爬么？”有人歪着头看了良久，终于一个没忍住，问向身旁的人。

    那人也一脸迷惘地摇摇头，道：“不像是蜈蚣爬，倒像是乌龟爬。”

    “错了，错了，你们都错了！这既不是蜈蚣爬，也不是乌龟爬，这上面写的分明是字嘛！”

    又一人摇头晃脑地道。

    墨白本来已经被前面的两人气得几乎要吐血，听得最后那人的说话，神色登时一喜，还是有识货的人啊！

    老子写的明明是字，那两个瞎眼的畜生居然说老子的字是蜈蚣爬、乌龟爬，看老子不揍得你二人像蜈蚣和乌龟一样在地上爬！

    他恶狠狠地向那二人瞧了一眼，然后看向第三个人的时候，脸上神色笑眯眯的。

    伯乐啊！知己啊！

    “请教兄台，不知这上面写的是何字？小弟才疏学浅，居然一个字也不识得，真是惭愧啊惭愧。”有人便问那人。

    “嘿嘿，你不必惭愧，因为我也不识，想来这上面写的不是东黎文字，或许是南越文？北曜文？或是西泽文也说不定。”

    放你娘的狗臭屁！老子写的明明是东黎文！

    墨白的脸再一次黑如锅底。

    若水和唐绛儿听了众人的议论，忍笑都快忍出内伤了，可是看到墨白那比臭大便还要臭的脸色，二人还是强行忍住，没有笑出声来。

    小七却是听得眉飞色舞，他凉凉地又补充了一句：“也许是上古文字。”

    周围的众人登时嘻嘻哈哈笑个不停。

    这个该死的太子殿下，居然落老子的井，下老子的石！

    墨白的怒火立刻转移了方向，两只眼睛像喷火龙一样怒视小七。

    小七丝毫不以为意，两只眼睛蕴着笑意瞅着墨白，大有幸灾乐祸的意味。

    “好，你们都嫌老子的字丑，老子撕了它！”

    墨白再也受不了周围的议论纷纷，他倏地伸出双掌，扯下了布条上的衣衫，然后放在双掌之中揉了几揉，再双掌一拍，只见那件长衫顿时化成了成百成千的碎布片，被风一吹，就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展开翅膀在空中飞舞，煞是好看。

    周围的嘲弄和冷笑声顿时嘎然而止。

    人们全都愣住了，张大了嘴巴，一脸震惊地看着墨白那双修长如玉的手。

    这、这、这人是在变戏法吗？

    这戏法也太玄妙了吧？

    这手戏法简直是从所未见，让人叹为观止。

    “好！好看！”

    “再变一个，再来一个！”

    周围开始爆发出如雷般的喝彩声，人们纷纷叫嚷着让墨白再变一次戏法。

    墨白瞠目结舌地瞪着众人，恨不得舌绽春雷，大喝一声“滚！”

    “小白，你做得很好，一下子吸引来了这么多人，正是咱们看病的好时机。”若水却出其不意地赞了墨白一句。

    饶是墨白脸皮极厚，听了这话，厚脸皮还是红了一红。

    小七心中一动，若水说得不错，现在周围人们的注意力全都被这儿吸引了，正是趁机打响招牌的好时候。

    可是看病的招牌让墨白给撕成了碎片，该用什么写呢？

    小七的目光对着周围一扫，已经有了主意。

    他也瞄准了那株大树，走近前去，手缘如刀，对着树皮削了几削，削成了一块平整的木面，然后伸出食指，嗤嗤嗤地在树面上写起字来。

    他一边写，唐绛儿一边点头，等到小七写完这十个字之后，唐绛儿忍不住赞道：“好字，好字，字字银钩铁划，气势非凡！”

    这八个字的考语乃是对书法最高的赞誉。

    哪知小七听了之后，脸上还是没有半点表情，连眼神都没向唐绛儿飘上一飘。

    墨白又是一肚子的不服，他歪着头打量着小七写在木头上的字，听得周围越来越多的赞美之声，他就越来越是不服气。

    这家伙写的不就是横比自己平点，竖比自己直点，弯勾的时候内圆外方，好吧，这种笔法自己还真的不会。

    “好字啊好字！”

    “这位黑衣少年的字写得真好。”

    “祖传医术，专治疑难杂症……”

    终于有人不再关注书法，而是注意起字的内容来，一字一字地慢慢念道。

    那人念完之后，转头在四个人的脸上看来看去，疑惑道：“四位之中有大夫？”

    看上去不像啊。

    这四人看上去年纪最大的也不过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怎么会可能有学徒出师的大夫。

    还没等到若水等人回答，他自己先摇了摇头，道：“不可能，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墨白抢上一步，叉腰对着若水一指，大声说道：“这位姑娘不但是位大夫，还是位神医，各位有什么隐疾隐患，只要她肯出手，包你治愈！”

    闻言，众人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在了若水身上。

    什么？这个年纪轻轻小姑娘会是大夫？还是神医？

    吹的吧！

    没有一个人相信墨白说的话，这简直就跟太阳从西边出来一样的不可能。

    “哎，年纪轻轻的，干什么不好，偏偏要当骗子。”

    “是啊是啊，可惜还是太年轻了，这骗术练得还不到家，说起谎话来的时候，让人一听就是假的。”

    “对，老汉活了这大半辈子，还从来没听说过有女人会给别人看病，还神医？狗屁！”

    有一名头发花白的老汉拄着拐杖挤在人群中看热闹，此时也出言冷嘲热讽，字字句句都很难听。

    居然敢侮辱若水！

    小七不由怒火上冲，他面无表情，对着说风凉话的人一个个看了过去，那冰冷锐利如刀锋的眼神吓得说话的人全都闭上了嘴巴。

    喧闹的青龙大街极为罕见地出现了一次冷场。

    没有一个人敢说话，甚至连咳嗽一声都不敢。

    这年轻人的目光好骇人啊，简直是要杀人一样。

    “你们有说风凉话的功夫，为什么不站出来试一试？是庸医还是良医，一试便知。”墨白指着树桩上的字，“专治疑难杂症，听懂了吗？别人治不好的，神医一出手就能治好，药到病除！你们谁有治不好的病，只管上来治，治不好，不收钱！”

    可不管他如何说破了嘴皮子，周围的人愣是没有一个人走出来让若水瞧病的。

    谁敢上来瞧？

    这小姑娘看上去连二十岁都不到，也敢号称神医？只怕她给神医做徒弟都没人会收，她年纪轻轻，又能读过几本医书？

    专治疑难杂症？还药到病除？

    只怕是药到命除罢！

    人们开始悄悄移动着脚步，不多时，看热闹的人就越来越少，散了个七七八八。

    墨白登时急了，眼前的情形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他一直以为只要亮出了招牌，就会有源源不断的病人争着抢着来找若水瞧病，到时候自己还得负责给他们排排队，然后就坐在那里等着数银子落袋了。

    想象很美好，实际不美好。

    他想象中的一切都没有出现。

    因为压根就没有人来找若水瞧病！

    没有病人，自然也就没有银子，没有银子，那衣食住行通通就变成了泡影。

    墨白气恼地抓抓头皮，转头看向若水的时候，发现她还是神态自若地站在那里，一脸的笃定。

    这丫头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墨白心里开始嘀咕起来。

    “神医，神医姑娘！总算是找到你啦！”

    就在人群渐渐散去的功夫，一个嗓门洪亮的大汉突然出现在众人面前，他见了若水，登时满脸的喜色，对着若水就磕下头去。

    “神医姑娘，神医仙子，求您救命呀！先前小人猪油蒙了心，惹恼了神医姑娘，现在小人已经知错了，求神医姑娘开个好方子，治治俺这病吧？”

    他这一嗓子，登时把散去的众人都吸引了回来。

    嗯？这是怎么回事？居然有人真的找那小姑娘瞧病？

    难道她还真的是什么神医不成？

    人们虽然绝不相信，还是不由自主的再次围了上来，要瞧瞧若水究竟是骗子，还是神医。

    “是我先找到神医的，凭什么先给你治病，葛四儿，你闪开。神医姑娘，请先给俺吴老三瞧瞧吧，俺们哥儿俩可是追了你整整一路啊，总算是把你找到了。”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的时候，人群中又钻出了一个中年胖子，又矮又胖，圆滚滚的，头上却戴了一顶又厚又大的毡帽，看上去就像一个胖蘑菇。

    人们不由面面相觑，这两人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不会是那四个人找来的托儿罢？

    不少人便停下了离开的脚步，双手抱胸，站在原地嘿嘿冷笑着看热闹。

    墨白一瞧，嘿，这两个人他都见过，正是那山寨里头的人，若水曾经给他两人瞧过病。

    一个脚臭冲天，一个头顶没毛！

    当时这两家伙站在人群里，冷嘲热讽的话可没少说，后来又舍不得掏银子付诊费，再后来嘛，自己四人就被那洪寨主给毫不客气地送走了，没想到这两个人居然会追了一路，一直追到这曲池城里头来。

    一看到这两人，墨白就想起了洪寨主的冷屁股，当下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上前一步，对着二人“啪啪”就是两记巴掌，一人一记，打得二人晕头转向，摸不着头脑。

    “你两个混蛋滚过来做什么，想瞧病？好啊，拿银子出来就给你们瞧！”

    他把对洪寨主的怒气都发泄在这两记巴掌上了。

    俗话说打狗看主人，老子今天就打你家的狗了，你姓洪的有本事，就过来咬老子啊！

    老子等着！

    葛四儿和吴老三莫名其妙地挨了两记巴掌，却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哪里想得到自己是在替洪寨主受过。

    正在又惊又怕，忽然听得墨白说要银子才能治病，脸上登时露出喜色。

    “有，有银子，请神医姑娘看病，自然是要付诊金的。”吴老三人虽然胖，心眼却比那葛四儿灵活一些，想起若水在寨子里头说的话，马上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送到若水面前。

    “我也有银子。”葛四儿不甘示弱，也从怀里摸出一个白花花的大银锭，得意地瞥了吴老三一眼，然后往若水面前一送。

    若水还没说话，墨白已经一伸手将二人的银锭子和钱袋子全都在手里，一左一右，掂了掂分量，然后对着葛四儿一指，道：“你的银子多，先给你治！”

    葛四儿大喜，见吴老三挡在自己身前，当下手臂一划拉，将对方扒拉到了一边，道：“闪一边去！神医姑娘，请为在下治病吧？”

    对着若水的时候，他骄横的神气顿时变得讨好巴结，生怕若水拒绝。

    若水没好气地白了墨白一眼，自己还没说治不治，他倒一副管家婆的架势，抢先收了人家的银子。

    不过，这二人来得倒真是一个契机，自己正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打开眼前的这个局面。

    “好，那我就先给你治！”若水对着葛四儿点了点头。

    “是，是，神医姑娘，在下的病姑娘说得真是准啊，不知道姑娘要如何治疗？”葛四儿眼巴巴地瞅着若水，心里像打鼓一样扑通扑通地乱跳。

    如果治好了自己的脚臭病，那自己活了三十年，就终于可以娶上媳妇了，这当男人的滋味，他这辈子还没尝到过呢。

    一想到这个，又怎能不让他热血澎湃？

    在周围看热闹的人越围越多，他们心想，不知道这黑大汉得了个什么毛病，难道这曲池城里就没有好大夫治不好么？非要巴巴地来找一个黄毛丫头瞧病？

    这个热闹倒是不可不瞧。

    若水想了想，对小七道：“小七，你帮我削十根木头签子，要尖尖的像牙签一样。”

    小七也不多言，拔出匕首削下一截树枝，没一会儿功夫，十根光滑的木头签子就做好了。

    若水便瞅着那葛四儿，一脸严肃地道：“治疗的法子可能会有些痛，你能忍得住吗？”

    葛四儿瞅着那十根削得尖利无比的签子，心里打了个突儿，听若水这意思，显然是要用这签子在自己身上扎眼儿啊！

    这可得有多痛！

    他正在犹豫，只听旁边吴老三口气凉凉地道：“神医姑娘，您不了解葛四儿，这小子看上去五大三粗，壮得像头熊，其实他骨子里就像个娘们，被绣花针扎一下，这小子都能痛得流出眼泪来，没出息得紧。”

    “放你娘的狗臭屁！吴老三，你少在神医面前胡说八道，我葛四儿什么时候像个娘们一样流眼泪了！神医姑娘，我葛四儿男子汉大丈夫，不怕痛，你要在俺身上扎眼儿，尽管扎，扎多少个眼儿俺都不叫痛，叫痛的不是男人，呸！”

    他对着吴老三狠狠吐了口唾沫。

    被吴老三一激，倒激起了葛四儿的血性，他把胸脯拍得啪啪响，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

    若水不由一笑，道：“只是稍稍有点痛，没那么严重。”

    说完，她收起笑容，撕了下摆的一片衣襟，揉成了两个小小的布团，塞进了鼻子里，然后又揉了两个小布团，递给唐绛儿，示意她和自己一样塞住鼻子。

    唐绛儿不解其意，学着若水的样子，也用布团塞住鼻孔，然后看着若水，等着她下一步指示。

    “葛四儿，你脱下鞋子来。”

    若水说完，葛四儿脸上就露出了为难之色，他左右看了看，见所有人都在瞧着自己，心一横，伸手就把脚上的两只鹿皮做的大靴子脱了下来。

    一看到他脱鞋的举动，吴老三就浑身一个哆嗦，立马一个箭步窜出了老远，用手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鼻子。

    “哇靠，这什么味儿啊，太臭了！”

    “这、这还是脚吗？怎地这么臭，啊，臭死了！”

    “咳咳咳！”

    “我受不了了，要吐了……哇！”

    葛四儿的鞋子一脱，露出一双又肥又厚的大脚丫子，一股浓郁之极的味道顿时弥漫开来，看热闹的众人全都被熏得差点摔了个大跟头，眉毛眼睛全都皱到了一起。

    有的被熏得直咳嗽，有的直接被熏吐了。

    所有人顿时忽呼呼地往后退了好几大步，在葛四儿周围空出好大一个地方来。

    葛四儿得意地对着周围左顾右盼，嘿嘿直笑。

    让你们这些人想瞧老子的笑话，现在就让你们知道知道老子的脚有多么臭！

    小七的定力极深，加上戴着面具，还能不动声色。

    可墨白就受不了了，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的，他知道葛四儿的脚臭，却万万没想到会臭成这样。

    臭成这样还治个屁呀，干脆一刀剁了完事！

    他看到若水拿着木签，俯低了身子，准备在那双臭脚上扎下去，连忙一个箭步窜过去，阻拦道：“别、别治了，仔细熏臭了你的手，这银子还给他，咱不给他治了！”

    说完将那锭大银子抛到了葛四儿的怀里。

    葛四儿的脸涨得通红，心里又急又臊，却呐呐地说不出话来。

    他看了看若水那双嫩如水葱般的纤纤玉指，再瞧了一眼自己那双散发着臭气，又黑又粗的大脚丫子，羞得恨不能把脑袋塞进裤裆里去。

    “神、神医，要、要不，俺就不治了，可别弄脏了你的手，俺这脚臭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它不疼不痒的，也没啥，不治了，不治了！”

    葛四儿看着墨白冷嗖嗖盯着自己的眼神，身子打了个寒颤，哆哆嗦嗦地道，同时把脚丫子往后缩了缩。

    若水的脸色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她抬起眼直勾勾地看向墨白，缓缓地、一字一字地道：“医者父母心，这句话你听过没有？如果患者得了病，大夫却嫌脏嫌臭不肯伸手去碰去接触患者，那他根本就不配做一名大夫！没有医德徒有医术，算是什么东西！”

    墨白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朵根。

    若水的这番话虽然没指名没道姓，指责的是大夫，和他墨白半点也不沾边，却让他有一种羞惭无地的感觉。

    “好，这位姑娘说得好！”

    “说得太对了，医者父母心！如果这世上再多几个像这位姑娘一样的大夫就好了。”

    “是啊是啊，先不说医术如何，就凭小姑娘这份心，已经抵得上十名良医了！”

    若水的话顿时赢得了周围众多人的喝彩声。

    刚才许多人还用瞧不起的眼神看着若水，这时候却对她肃然起敬，竖起了大拇指。

    葛四儿更是感动得差点流下泪来，他呆呆地看着若水，嘴唇嚅嗫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七看着若水，情不自禁地为她感到骄傲。

    唐绛儿的脸不知不觉地红了，虽然没有人注意到，可她自己却感到脸上*辣的，刚才葛四儿脱下鞋子的时候，臭气四溢，虽然她鼻子里塞了布团，还是被那股臭气熏得差点吐了，躲得离那葛四儿远远的，生怕沾到他脚上的臭气。

    若水的这番话却有如当头棒喝，让她一下子变得清醒了，羞愧的同时产生了对若水深深的敬佩。

    对方年纪比自己还要小，却有一身超凡脱俗的医术，但和她那颗视患者如家眷的心比起来，医术什么的都算不得难得。

    自己要和她学习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有一颗像她那样的心！

    “若水妹妹，我能够帮忙做什么吗？”

    唐绛儿主动走上前，对若水说道。

    若水有些意外地抬头看了看她，只见她神情中有些愧然，但是眼神坚定，转念间已经明白了她的心意，不由微微颔首，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

    要是换了旁的姑娘，早就避之唯恐不及，姑娘家生*洁，这本来无可厚非，但能够像唐绛儿这样主动上前要求帮忙的，却是非常难能可贵。

    “好，一会儿要麻烦唐姊姊帮我挤出瘀血，辛苦唐姊姊啦。”

    “若水妹妹，你要是再说这种话，分明是见外。”唐绛儿专注地看着若水的一举一动，神色很是认真。

    “好，那请唐姊姊帮我按住患者的脚，不要让他移动。”若水一笑道。

    唐绛儿毫不犹豫地伸出双手，牢牢按住葛四儿的右脚，那双脚臭不可闻，而且常年不洗，脚上堆满了污垢，就连葛四儿自己瞧了，都觉得没脸见人，见唐绛儿伸手过来按自己的脚，他情不自禁地往后缩了缩。

    “别动！”唐绛儿瞪了他一眼。

    葛四儿不敢再动，他看到若水拿起一根长长的尖利木签，虽然嘴上说不怕，可是心却提到了嗓子眼儿，身子抖动了两下。

    旁观的人却均往前凑近了一些，想要瞧瞧若水究竟用什么法子，能治好那人的脚臭。

    因为大伙儿都知道，这脚臭实在是算不上是病，如果有人去医馆找大夫治自己的臭脚，有八成会被医馆的大夫给轰出门去。

    但是男人嘛，有哪个人的脚不臭？被媳妇嫌弃更是常有的事情。

    这会儿居然听说有人能够治脚臭，谁人又能不好奇？尤其是当着众人的面前治疗，所以大家都想看个仔细，如果能够偷学个一招半式的，治好了自己的脚臭，回家后就再也不用看媳妇的脸色了。

    若水抬起眼扫视了一圈，看到众人脸上兴投投的神色，便猜到了众人的想法，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她治病的方法不光是因病而异，也因人而异。

    就算是同一种病症，但是生在不同的人身上，就不能用同一种方法进行治疗。

    因为每个人的体质不同，有人偏寒，有人偏热。

    比如两个人同样得的是风寒，如果体质不同，那用药之法自然不会相同，所谓寻医问诊，讲求的就是这个“问”字，其中大有学问。

    而能不能切中窃要，考较的就是大夫摸脉的功力深不深了。

    若水并没有给葛四儿搭过脉，但中医治疗，讲究“望、闻、问、切”这四个字，第一要素就是这个“望”字。

    观其气色可知其症，若水的医术已经达到了这样的高度，对于一些不太复杂的疾病，她自然是不需要再摸脉就可以断症。

    这葛四儿的脚之所以臭不可闻，其中固然有他长时间不洗脚的缘故，但最主要是在于他足少阴经脉阻塞，血流不畅，在足跟处积蓄了不少的瘀血。

    只需要挤出这些瘀血，疏通经脉，他的脚臭就可不药而愈。

    若水见葛四儿双眼紧闭，浑身微微发抖，显得很是紧张，想起刚才吴老三所说的话，便猜到这葛四儿是个怕疼的主。

    她状似无意地说道：“葛四儿，你小的时候是不是很调皮，大冬天的被你爹在雪地里罚过跪？”

    “啊？神医姑娘，你怎地知道？你、你是神仙不成？”

    葛四儿一下子睁开了双眼，满脸惊愕之色看着若水。

    就连吴老三都吃惊得张大了嘴巴合不上来。

    因为他也知道，若水说得一丝不错，他和葛四儿乃是一个村子的，从小光屁股玩到大的好兄弟，葛四儿小时候的确非常玩劣，被他爹罚跪那都是轻的，经常就会被他爹轮着棍子打得好几天下不了地。

    这事情葛四儿长大之后自然不会提及，整个寨子里除了吴老三，再也没人知道他小时候的事，可这位神医姑娘是怎么知道的？

    这可真是奇了怪了！

    难不成这姑娘不只是神医，还是神仙吗？

    “我自然知道。”若水便点了点头，说起来葛四儿这脚臭，就是因为小时候跪在雪地里，冻伤了经脉，这才落下了病根。

    就在葛四儿吃惊分神的时候，若水手中的木签突然刺入了他足心的涌泉**。

    葛四儿大吃一惊，发出了“啊”地一声惨呼，吓得吴老三一个哆嗦，急忙扶住了他，问道：“四儿，怎么样了，很痛吗？”

    他看到若水手中的木签刺入葛四儿的足心足有半寸，心里一揪揪，这可得多疼啊，怪不得葛四儿叫得像杀猪一样。

    “不、不怎么疼，就像是被蚊子叮了一下。”葛四儿为自己刚才的大叫感到很不好意思。

    “不疼？”若水却皱了皱眉。

    不疼说明针刺得还不够深，她握住木签根部，徐徐转动着往里捻入，葛四儿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突然感觉到足心像被火烫了一样，再次发出凄厉之极的惨呼。

    “现在感觉如何？”若水问道。

    葛四儿额头上开始冒出汗珠，道：“热！好热！”

    “很好。”若水点点头，这才满意了。

    她依次下针，用刺针之法分别将木签刺入葛四儿的足心、足踝的经脉运行之处。

    葛四儿刚开始还嗯哎大叫，后来只觉得双足像是浸在一池滚烫的热水中，却又不觉得烫痛，反而说不出的舒服。

    过了一会儿功夫，他竟然闭上了眼睛，打起了呼噜，鼾声如雷，只听得周围人笑不绝口，同时又心中骇然。

    这小姑娘用的是什么古怪手法，居然木签刺入脚心那么深却没有半点鲜血流出，而病人却是一脸的舒适，竟然还舒服得睡着了。

    吴老三有些惶恐，他心里一个劲地埋怨葛四儿，人家姑娘不怕脏不怕臭地在帮他治病，他可倒好，睡得毫无形象可言。

    他担心地看着若水的脸色，生怕她着恼。

    “四儿，葛四儿，你醒醒！”他小声唤道，伸手想去摇醒葛四儿。

    “吴老三，别碰他，让他睡一会儿就好啦。”

    若水神色如常，因为这是治疗的应有之象。她这几枚木签全都扎在葛四儿的经脉僵死之处，以痛感来刺激神经，让经脉重新变得有活力。

    血脉一流通，葛四儿浑身舒畅，自然而然就会觉得困顿，此时睡眠就是他最好的恢复方式。

    若水默默地计算时间，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拔下刺入葛四儿右足足心的木签，露出足心一个深深的小孔，却没有流血。

    “唐姊姊，麻烦你用力挤压周围，让瘀血流出来，直到血色变得鲜红为止。”

    若水指点着唐绛儿的挤压手法，唐绛儿依法施为，果然看到足心的小孔处流出一块块紫黑色的瘀血，再过了一会儿，血的颜色慢慢变淡，直到正常。

    “好了。”

    若水在说话的时候，已经依次拔下了葛四儿足心和足踝处的几根木签，露出深深的小孔。

    唐绛儿一边挤着瘀血，一边睁大眼睛看着若水摘了几片树叶，挤了点汁液涂在自己挤过的针孔上，好奇地问道：“若水妹妹，这树叶也可以治病么？”

    若水微笑点头，道：“这种树的叶子会分泌一种粘性的液体，涂在伤口上有促进伤口愈合的功效，对一些小伤口特别有效。”

    此言一出，周围的人们顿时发出一阵哗然，然后轰然一下，把那棵树围了个水泄不通，一个个抢着往树上爬，去摘那树上的叶子。

    若水无奈地摇摇头，提高了声音道：“这树叶虽好，但是摘下来之后不能保存，两三个时辰之时如果不涂在伤口上，就会失去了效果，建议大家什么时候需要再来摘取为好。”

    “啊，原来如此！”人们这才纷纷从树上跳了下来，还有几个不太相信的，还是摘了几把树叶像宝贝一样揣在怀里。

    墨白简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水丫头随随便便地一句话，就能变废为宝。

    这棵大树立在这里估计足有几十年了，人们在树前经过，很少有人会正眼瞧它一眼，可若水的一句话，却让这棵大树一下子变成了宝树，差点被众人薅成了秃子！

    “咦，不臭了，好像葛四儿的脚不臭了！”

    吴老三离得葛四儿最近，他吸了吸鼻子，有点不太敢确定地道。

    因为这臭气闻得久了，鼻子也就闻得习惯了，感觉不出来有多臭。

    “对啊，好像真的没什么味道了。”

    “难道这大汉的脚臭病真的让这小姑娘给治好了？”

    “这不可能啊，我不信，待我闻闻看。”

    有人便上前，弯下腰凑到葛四儿的大脚丫子前，吸了吸鼻子，刚开始他还小心翼翼，后来便大力地吸了几下，皱起了眉头，道：“真的不臭了，唔，不臭是不臭，就是酸得厉害。”

    吴老三捂着嘴直乐，暗道这葛四儿不知道多少年没洗过脚了，能不酸嘛！

    他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说起来他和葛四儿偷着溜出山寨，一路追着若水而来，其实心中也只是抱了半分希望，并没有真的相信这小姑娘会治好自己的脚臭和秃头。

    但死马当做活马医，这小姑娘医术超群，说不定真的有法子也说不准。

    出乎他意料的是，若水不但有法子，而且立竿见影，几乎是举手之间，就治愈了葛四儿的脚臭之症，那岂不是说，自己的秃头也有希望能长出毛来？

    “神医啊，神医，真是手到病除，这样的医术，我吴老三真是打出了娘胎头一遭儿见到，神医姑娘，你是不知道，就因为这个脚臭，他活了快三十岁了，愣是没有姑娘肯嫁给他，他天天晚上做梦都在娶媳妇。你治好了葛四儿的脚臭，就等于是救了他一条命，我替葛四儿向你磕头啦。”

    吴老三往地上一趴，对着若水就准备磕头。

    若水冰雪聪明，他这番以退为进的话如何不懂，当下笑了笑，道：“吴老三，你摘下帽儿来给我瞧瞧。”

    吴老三大喜，知道若水这话的意思就是答允给自己医治了，当下喜滋滋地除下了头上那顶又厚又大的毡帽，露出一颗像剥皮鸡蛋般光滑的脑袋来。

    众人看到若水只用了几根小小的木签子，居然神奇般地治好了那脚臭汉子的臭脚，无不啧啧称奇，而她治疗的手法自己更是从所未见，说是医术却也不像，心中都是惊疑不定，拿不准那汉子是不是这小姑娘寻来的托儿，诱得自己上当的。

    有一些想上前找若水瞧病的，心下犹犹豫豫，拿不定主意，这时看到吴老三的光头，便想还是再瞧上一瞧，如果这小姑娘果然能让这秃头上长出毛来，那才算得是真本事。

    若水先前只是大略地看了一眼吴老三的秃头，这时走近前去，仔细观察。

    吴老三生怕若水瞧不清楚，便微微弯膝，让自己变得更矮了些，站在那里活像是一颗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土豆。

    若水瞧了几眼，心中便有了数，又道：“伸出左手，我帮你把下脉。”

    吴老三依言伸手，却惴惴不安，提心吊胆地看着若水的脸色。

    这神医姑娘给葛四儿治脚臭的时候，可没帮他把过脉，自己这秃头病看来要比那葛四儿的臭脚更要难治几分。

    若水搭了一会儿脉，便收回手来，道：“你的病情我先前已经和你说过，你是三十岁之后才慢慢开始脱发，直到一根头发也没剩，对不对？”

    “对，对，神医姑娘真是说得再对也没有了。”吴老三的眼睛里又放出了光。

    “你这个病症，不难治。”若水微微一笑。

    “当真？神医姑娘，您可不是诳俺吧？”吴老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为了这个脱发的毛病，他不知道瞧过了多少郎中大夫，却都是束手无策，甚至他们连自己是什么病都说不出来，还有人说是因为自己是上了年纪，脱发乃是自然而然之事。

    纯是放狗屁！

    吴老三当时就气得浑身哆嗦，他只不过才刚刚三十二岁，正是年富力强之时，怎么在这些郎中大夫的嘴里说出来，自己就变成了七老八十、行将就木的老头子了！

    这吴老三自打变成了秃子之后，他的外号就由吴胖子变成了吴秃子，还有人编出了一条顺口溜，说他是“头上没毛，办事不牢”，用来打趣他，只气得他七窍生烟。

    为了不让旁人笑话，他便索性长年戴着一顶又厚又大的毡帽。

    可一到天热的时候，他这帽子就像是一个大蒸笼，热得他满头大汗，却也不敢摘。几乎每年夏季，他的头皮上都会起一层密密麻麻的小红疙瘩，又疼又痒，实在是让他遭了不少的罪。

    可这时候若水却说他的病不难治，他又惊又喜，同时也是半信半疑。

    “你这个其实也算不上病，是吃出来的毛病。”若水想了想，根据他的脉象分析道。

    “吃出来的？”吴老三一脸的纳闷，他吃的东西和寨子里的兄弟们都是一样的啊，为什么别人不掉头发，偏偏就他一个人掉。

    他想问又不敢问，拼命眨巴着眼瞅着若水。

    “有一种果实，叫做橡油果，个头不大，剥皮之后果实有如板栗，色泽金黄，味道却比板栗略苦，你可曾吃过？”若水道。

    “吃过，吃过，我吴老三就喜欢吃这橡油果，旁人都觉得苦，我却独独喜欢它这个苦味，细细咀嚼之后，苦中带香，比板栗还要好吃呢，神医姑娘，你也爱吃这个？俺们的后山上有好大一片橡果树，我每年都要去摘上好多，如果神医姑娘喜欢，俺马上就回去给您送上一大筐来。”

    若水笑着摇摇头，道：“这就是了，你这病就是吃这橡油果吃出来的，这果实虽然可以入口，却并不适合长期食用。”

    “啊？”吴老三张大了嘴巴，吃惊地道：“神医姑娘，这橡油果有毒？”

    “毒么，倒是没有，只是它的果实里面含有大量的橡油，这种油却不容易被人的体质吸收，你经常食用橡油果，体内积蓄了大量的果油，阻塞了你头部的毛孔，所以导致你大量脱发，然后……寸草不生。”

    若水说得很是含蓄，她知道吴老三是个好面子的人，要不然他也不会戴着一顶厚毡帽遮遮掩掩，如果自己当面说出这“秃头”二字，一定会让他心里难受，就像是当着和尚的面前，无论如何也不能提“秃驴”是一个道理。

    吴老三听得似懂非懂，什么毛孔、吸收、体质，都是他从来没听到过的名词，但他却知道若水说得很有道理，回想一下，自己果然是因为吃了橡油果之后，才开始慢慢脱发的。

    “那请问神医姑娘，我这病该如何医治呢？”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河道阻流，就当疏通河道，毛孔阻塞，自然是应该排油喽。”若水胸有成竹地一笑，伸出一根手指，道：“只需要用一味药，服用之后，不出半月，你这头上就可以发新芽，长嫩草。”

    “什么药？这药一定很贵吧？”吴老三先是一喜，又担心地问道。

    他所有的银子都装在那个小钱袋子里，已经全都被墨白一把拿走，如果这药要是太贵，他可真的吃不起。

    “不贵，只需要一味大黄，足矣！”若水对着周围扫视了一眼，目光落在一名秀才打扮的书生身上，微笑道：“这位公子，可否借笔墨一用？”

    那秀才本来是在旁边摆了个摊位，代写书信的，方才墨白就是借他的笔墨写的招牌，反而被他哂笑了一句。

    这时候他也挤在人群里面看热闹，听得若水向自己借笔墨，言语有礼，便很痛快地拿了出来。

    若水提起笔来，在纸上写了一个方子，交给吴老三，道：“照着这个方子服药，连服七天，当可将你体内的果油尽数排出，如果七天之后，你觉得头皮发痒，那这药就可以停了。”

    吴老三喜滋滋地接过药方，拿在手里看了半天，面露难色地道：“神医姑娘，这方子上写的是什么？我、我不识字啊！”

    若水这才想起，那寨子里的人几乎都是不识字的，除了那装模作样的洪寨主，否则那休书也不需要墨白来代笔了。

    她正在沉吟，人群中走出一名矮胖子，一把拉住吴老三的手，亲热地道：“吴三哥是吧，你不识字不打紧，我来念给你听。”

    吴老三瞪着那人，愕然道：“你是谁？我不识得你啊。”

    那人笑嘻嘻地，一脸热情地道：“以前不识得，现在不就识得了吗？我也姓吴，三哥就叫我吴胖子好了，我是这城里同仁药铺的掌柜，三哥要是愿意，就到敝店前来抓药，咱们同宗兄弟，我就不收三哥的药钱，还有，小弟还可以帮三哥免费煎药熬药，不知道三哥可愿意啊？”

    “啊？”吴老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好事？抓事煎药都不用花钱？

    难道说一表三千里，这人真是自己的同宗兄弟吗？

    他脸上登时乐开了一朵花，正准备乐呵呵地点头答应。

    旁边已经有人看出了门道，提醒他道：“这位姓吴的兄弟，你可要小心呀，这吴胖子在咱们曲池城里有个外号叫做铁公鸡，可是一毛不拔的，寻常人去他店里抓药都会让他剥下三层皮来，他会这么好心，白白地送药还给你煎药？就算是天上掉馅饼，这吴公鸡都不会拔一根毛给你。依我瞧，他是看上了你手里的那张药方了。”

    吴老三眨巴了几下眼睛，还是想不明白，自己手里的药方有什么稀罕的。

    那吴公鸡却气得脸色铁青，伸手指着刚才那人，破口大骂：“好你个冯不乐，你的广仁药铺一直和我同仁药铺对着干，现在又出来拆老子的台，你小子不安好心！”

    那冯不乐嘿嘿一笑，从人群中站了出来，道：“不安好心的人是你吴公*，你分明是觊觎这位吴兄弟的药方，满口好言想哄得这吴兄弟将药方送给你，你再拿去牟取暴利，旁人不知道你，我姓冯的还不知道？”

    “你知道个屁！”吴公鸡被冯不乐当众说破心事，脸上一红，强辩道：“就是一味大黄的方子，能值几个银子，我用得着嘛我！”

    “是啊，就是一味大黄，就能让没有头发的人长出头发来，这方子还不是价值千金的宝贝？你只想给这位吴兄弟免费煎药就想换得此方，还不是想占这吴兄弟一个大大的便宜？吴兄弟，你可千万不要上了他的当。”

    冯不乐转头看向吴老三。

    吴老三终于听明白了。

    “姓吴的铁公鸡，你他奶奶的想占老子便宜，做你的春秋大梦！”他忍不住破口大骂。

    吴公鸡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尴尬异常，他没想到自己的小把戏居然被人当面戳破，只觉得脸上无光，当下硬着头皮丢下两句门面话：“姓冯的你等着，老子和你没完！”

    然后一头钻进了人群里，灰溜溜地消失不见。

    他临走的时候，一双老鼠般的眼睛向着若水一瞟，心道这小姑娘是个宝啊。

    他的眼珠子骨溜溜地转动着，心里琢磨着念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阴阴的一笑，扭头快速离开。

    “冯兄，刚才多谢你了，要不是你，我就上了那吴公鸡的大当了。”吴老三对着冯不乐抱了抱拳。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嘛，吴兄弟不必客气。”冯不乐的目光落在吴老三手中的药方上，开门见山地道：“实不相瞒，在下姓冯，名不乐，在这曲池城里开了一家广仁药铺，名声还不恶，在下对吴兄弟手中的这张药方很感兴趣，愿意出五十两纹银购买，不知道吴兄弟可愿意？”

    “什、什么？五十两银子？”吴老三再次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嘴巴张得大大的，眼珠子都要突出来了。

    这人没毛病吧？居然要出五十两银子买自己手中的这张纸？

    难道这方子是什么宝贝不成？居然比自己的诊金还要值钱。

    他握着药方的手指开始哆嗦起来，但却把药方抓得牢牢的。

    “吴兄弟是觉得这价钱便宜了么？”冯不乐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道：“要不在下再添一点，八十两如何？”

    他也有些不确定，毕竟只是一张治疗秃头的法子，而且上面只有一味药，还是一味最普通的药……大黄。

    不过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出到八十两银子的价格来购买，他做这一行也有个几十年了，深知药性药理，知道越是不起眼、越是普通的药，有时候越是会起到出人意料的效果。

    所以他才愿意冒一下险，从吴老三手中花八十两银子购买这张药方，因为他可以确定，大黄这味药自然并没什么出奇之处，可是这用药和煎药的法子，却一定有过人之处。

    他要买的并不是那药方，而是用药和煎药之法。

    只是这法子是若水开出来的，他知道大夫对自己的用药都有不传之秘，如果冒冒失失地讨要，必定是要碰上一鼻子的灰，所以他才会花大价钱，准备从吴老三手上买得此方。

    若水自然是明白冯不乐的用意，她微微一笑，只不理会。

    在她的字典里，压根就没有“不传之秘”这四个字，方子开出来就是要治病的，如果能够广为流传，治好更多人的疾病，这正是她喜闻乐见的，又怎么会阻止呢。

    吴老三的目光因为这八十两银子而变得火热起来。

    他几乎马上就要点头了，可是转念一想，这方子可是神医开给自己的，如果自己转手就卖了，岂不是有点说不过去？

    “神医姑娘，您看这……”他抬眼看向若水，征询一下她的意思。

    若水便点了点头，他能来问下自己的意见，做到这一步，说明他并不是见利忘义之徒，那自己给他的方子就没白开。

    “冯掌柜乃是有心之人，我相信此方落在冯掌柜手里，必不会埋没了它，吴老三，你可以顺便在冯掌柜的那里抓药煎药，一举两得。”若水微笑道。

    冯不乐听到“有心之人”这四个字的时候，脸上忍不住一红，没想到自己的心事居然被人家小姑娘瞧破了，不由有点讪讪地。

    吴老三听得若水同意，大喜，对冯不乐道：“好，神医姑娘答应了，那这方子就卖给你好了。”

    他嘴上说卖，将手里的药方送到了冯不乐面前，可是手指依旧抓的紧紧的。

    冯不乐知道这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意思，他早有准备，取出银子放到吴老三的手里，顺手将药方拿了回来。

    他仔细地一读，心情就激动起来。

    好药方，真是好药方啊！

    虽然药材只有一味大黄，但是这煎药的法子却让他眼前一亮，方子上写明，煎药的时候不能用井水，也不能用河水，而是要用源头上的山泉水。

    只看到这一样，冯不乐就知道自己这八十两银子没白花！

    因为古籍医书上曾经写道，良医治病，不但药方要开得对症，而这煎药之法更是大有讲究。比如药方上共有五味药材，先放哪种，后放哪种，哪种药煎到何种火候再放另一味药，怎么样才能让药材发挥出最大的药效，还有煎药用的水，有的需要用井水，有的需要用河水，都是大不相同的。

    可是传到后世，这些讲究的法子已经淡出了大夫们的意识，没有人再去细细品味如何煎药，大家更在意的是用什么药材治什么病，有一种照本宣科的感觉，这也造成了医术一代不如一代的怪现象。

    这个小姑娘年纪轻轻，可是当真了不得啊！

    冯不乐忍不住深深地看了若水一眼，他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这小姑娘的医术究竟是从哪儿学来的，就算她从娘肚子里开始学，也不该比那些行医数十年的老郎中更厉害啊。

    他哪里知道，若水的这些医学知识，都是来自于现代，乃是经过千锤百炼的岁月积累流传下来的，全都是历代名医的宝贵经验，而现代开放的教学方式，和这个时代闭塞的学医模式完全不同，那是一个他永远也领会不到的世界。

    这个时代的学生是想学而没有地方学，现代的学生却是有地方学却不用心去学。

    若水之所以有如此丰富的医学知识和临床经验，最重要的关键就在于这“用心”二字。

    “神医，看了姑娘你的方子，真是让在下受益匪浅，在下斗胆请问一句，不知姑娘师从何人，是哪位名医的门下？”

    冯不乐已经敢断定，若水必定是师出名门，所以才会年纪轻轻就有这样高的医学造诣，如果能够探知她的师门，那他必定要好好地结交一番。

    若水摇头道：“我没有师傅，我的医术么，只是我看了几本医书学来的。”

    冯不乐愕然，他心中自是不信，以为只是若水不肯告知，也不敢追问，只是恭恭敬敬地对着若水抱拳行礼，以示谢意。

    他带着吴老三转身欲走，若水忽然叫住了他。

    “冯掌柜的，我有一句话想说。”

    “神医请讲。”冯不乐马上停步回身，看向若水。

    “这方子是我开给吴老三的，对吴老三有效，但是对旁人却不一定奏效，希望冯掌柜用药之时，要多多斟酌。”

    若水言简意赅，但她相信冯不乐一定能够听懂自己这话的意思。

    果然冯不乐点了点头，道：“多谢神医提点，在下懂得，一定会对症下药，绝不生搬硬套，请神医放心。”

    若水便微笑颔首，目送冯不乐和吴老三消失在人群之中。

    “咦，人呢？吴秃子？吴三哥？”突然间，正在打着呼噜的葛四儿睁开了眼睛，一脸迷惘地看向周围，没有发现熟悉的面孔，忍不住东张西望地问道。

    “你吴三哥得了神医姑娘的一个药方，去抓药治他的秃头去了。”有人指着吴老三消失的方向道。

    “啊！这吴秃子居然这样不讲义气，趁老子睡觉的功夫抢在老子的前面治病，看老子怎么收拾他！”

    葛四儿心思粗大，爬起身来就向那方向追了过去，连鞋子都忘了穿，更没留意到自己的脚丫子已经不臭了。

    “神医，这位姑娘当真是神医啊。”

    人群中开始发出了啧啧的称赞之声。

    他们虽然没有亲眼看到吴秃子的头顶长出头发来，却都对若水的医术深信不疑。

    因为他们都认得冯不乐，广仁药铺乃是曲池城最大的一家药铺，要远远大于吴公鸡开的同仁药铺。

    这冯掌柜都花了八十两银子买那神医的一纸药方，这神医的医术还有假吗？

    于是大伙儿忽喇喇一下子把若水等人团团围住，抢着要若水帮自己或是自己的家人瞧病。

    一时之间，场面开始变得乱嘈嘈的，人声鼎沸。

    墨白顿时觉得头大如斗。

    就在不久之前，他还苦恼没人肯来治病，现在他苦恼的却是这围上来抢着要治病的人太多了。

    这么多的人，该先给谁看啊？

    更有不少人围住了他，一个个把银子往他的怀里塞，叫道：“我出一百两，请神医先帮我瞧病。”

    “我出二百两！”

    “三百两！”

    这场面怎一个乱字了得！

    墨白被围在当中，只觉得烦躁不堪，眼角一扫间，却看到小七背负双手，挺立在圈子之外，神情潇洒，浑不像自己这般狼狈。

    他磨了磨牙，低低地骂了一句，这小子倒会躲清闲。

    小七斜斜地瞥了他一眼，突然拍了拍手，提气叫道：“大家都闭嘴！哪个再说话，神医就不给他瞧病！”

    处理这种情形，小七已经很有经验了。想当初在回春堂的时候，也是这般的情形。

    那时若水的一句话，就能让大伙儿静下来。

    果然，他提高了声音说了一句，刚才还乱嘈嘈吵得不可开交，瞬间就变得安静了。

    大伙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的嘴巴都闭得紧紧的，像个锯口的葫芦，可谁也不敢开口说话，唯恐一开口，神医就真的不给自己瞧病了。

    “大家不要急，不要抢，按顺序排队，找那位仁兄报名，神医会按照顺序为大家瞧病。但是因为时间有限，今天只能瞧五十个，瞧不到的，请明天再来，免得浪费了大家的时间。另外，神医会在这里停留三天，今天赶不上的，明日请早点前来排队。好了，就是那位穿白衣服的公子。”

    小七伸手对着墨白一指，只见围在若水身边的人群就像潮水一样向墨白涌了过去。

    转眼间墨白就被淹没在人潮之中。

    “小七，我……你大爷！”人群中爆发出墨白的一声怒吼。

    若水抿唇而笑，为小七的这招移祸江东之计暗赞。

    不过墨白也真是个人才，他气恼过后，转眼之间就将围着他的人群安排得井井有条。

    他再次找那书生借了纸笔，大笔一挥而就，写了从一到五十的数字，然后每人一张小纸条发了下去，几乎是眨眼之间，纸条就被哄抢一空。

    “行了，大家按照自己的序号排队等候，没领到序号的明天再来，谁要是敢罗嗦一声，就取消他明天看病的资格。”

    墨白凶巴巴地说道，让看到他的人都不寒而栗，半个不字也不敢吭。

    很快，人们就按照手中的纸条号码排成了一队，没领到号的人只能眼巴巴地站在圈子外面，却舍不得走，围成了一圈瞧若水如何给人治病。

    拿到第一个号码的是个须发全白的老者，颤颤巍巍地由他的儿子扶着，坐在凳子上伸出手让若水把脉。

    这一套桌椅板凳是由那名代写书信的书生免费提供的，因为这第一个看病的老者就是他父亲，所以他顺理成章地拿到了第一个号。

    若水一边把手搭在老者的手腕上，一边柔和地问道：“老人家，您觉得哪儿不舒服啊？”

    她说话的时候，同时抬起眼来，仔细观察着老者的气色。

    老者大约有六十多岁，要是在现代，正是老当益壮的时候，可眼前这位老者却是双眼无神，神色憔悴，一张瘦削的脸上满是橘皮纹，显得格外苍老。

    “我没病，没病，就是我这个兔崽子非要说我有病，让神医见笑了。”老者瞪了自己儿子一眼，脸上全是不以为然。

    一句话，若水就明白了，这老者生性好强，不喜欢成为子女的累赘，更不喜欢让人说自己有病。

    不过她摸脉的结果，这老者的脉象虽然较之壮年人为弱，却也是老年人应有的脉象，不像是生了病。

    “爹，你最近茶不思，饭不想，晚上整宿整宿地不睡觉，这才几天的功夫，就瘦了一大圈，怎么说是没病呢？”那书生急道，连忙把父亲的症状说了出来。

    “我年纪大了，吃得少睡得少就是有病吗？你个兔崽子是不是在咒你爹我啊！”那老者骂了那书生一句，然后看向若水。

    “神医，你说说，我老头子是不是没病？”

    若水微笑着收回手来，点了点头，道：“老爷子身强体壮，的确是没生病。”

    那老者便得意的一笑。

    书生迟疑道：“神医，我爹真的没病吗？”

    “确切地说，老人家的脉象上来讲是没生病，可是老人家食欲不振，少眠少食，倒的确是生病的症兆，嗯，说是病它也可以称之为病，这种病的名字就叫做‘相思病’。”

    若水的话音一落，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奇怪的“嗤嗤”声。

    有许多人便忍不住想笑，却又使劲憋着。

    他们看着那须发皆白的老者，心里头直乐，这么老的老头子，居然会得了相思病？真是人老心不老啊！

    “相、相思病？”书生吃惊地张大了嘴巴，转过头去瞧自己的父亲，心想这不会吧，自家的娘亲还健在呢，而且一直陪伴在父亲左右，两人从来没有分开过。

    如果说父亲得的是相思病，那他相思的人会是谁呢？

    可别是那神医小姑娘在信口雌黄吧？

    他开始怀疑起若水的诊断来，想问可是又不敢问。

    “胡说八道！小姑娘一派胡言，我老头子怎么会得什么相思病！”

    书生不敢问，可是那老者却猛地一拍桌子，满脸怒容地瞪着若水，疾言厉色地道。

    “老人家且莫发怒，古书上曾有云：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描述的就是得了相思病之人的症状，岂不和您老的情况一模一样？”

    “呀，好诗啊好诗。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神医姑娘却是在哪本书上看到的这样的好诗，真是绝妙好辞，妙哉妙哉，果然是相思不得，寝食难安。”

    书生听到若水这几句摘自《诗经》里的诗句，忍不住击节赞叹，眉飞色舞。

    “狗屁！放狗屁！你这小兔崽子也在放狗屁，竟敢说老子得了相思病，看老子我不打死你这小兔崽子！”那老者顿时大怒，站起身来提着板凳对着书生兜头兜脑地砸将下去。

    那书生不敢回手，只好抱着脑袋满圈子的跑，老者提着凳子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追。

    一老一少在人群里兜了几个圈子，书生还不觉得怎样，老者却跑不动了，放下板凳呼哧呼哧地直喘气，一边指着书生骂个不停，越骂脸色越是红润，和刚才无精打彩的模样判若两人。

    若水只是微笑看着这一幕，一点出手阻止的意思也没有。

    墨白和小七看到她眼眸流动、唇角微勾的模样，就知道这正是她想要的结果。

    二人心中嘀咕，难道这就是若水治病的法子？这也真是太匪夷所思了。

    “咕噜咕噜……”突然一阵奇怪的声音响了起来，声音大得竟然压过了那老者骂儿子的声音。

    众人都循声瞧去，只见老者一脸的尴尬，用手揉着肚子，喃喃地道：“咦，饿了，这会儿真想吃上它两碗热乎乎的热汤面！”

    “啊，爹，您想吃东西了？这、这真的太好了！您等着，我这就给您买面去！”那书生大喜。

    父亲不吃不喝已经有好几天了，不管自己做了什么好吃的，可父亲闻了闻就说没胃口，推到一边，总是要劝上好久，才会吃上一两口。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老父亲不吃饭，自然就没了精神，平时总是病恹恹的躺在床上，无精打彩，说病不是病，说没病又真的像是生了病，让他担心万分。

    可让他料想不到的是，父亲追着自己跑了一会儿，骂了半天，居然就想吃东西了，这可不是喜从天降么！

    他急匆匆地钻出人群，不一会儿就捧了一大海碗飘着葱花的热汤面进来，放在老者的面前，道：“爹，趁热吃，还有！”

    “香，真香！”

    老者挑起面条，唏哩呼噜地吃了起来，一会儿功夫一大碗热面条就进了肚。

    吃完了面条，他一抹嘴巴，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来，道：“儿子，走，咱回家！”

    他自觉精神奕奕，半点毛病也没有，哪还需要看什么病！

    回过头来，他气哼哼地瞪了若水一眼，一个字也没说，只是打鼻子里哼了一声，就拍拍屁股走出了人群，连头也没回。

    虽然他没说话，可是他那一眼一哼的意思却很明白，他分明是想说：呸，什么狗屁神医，就是一个庸医！老子明明没病，你却非说老子得的是什么相思病！

    现在老子就让你瞧瞧，老子到底有没有病！

    等那老者走远了，人群才爆发出一阵喝彩称赞之声。

    “神啊！果然是神医！”

    “不抓药不吃药，只用一碗热面条就治好了那老人的病，这要不是神医，我把脑袋揪下来给你当球踢！”

    “呸，谁稀罕你的脑袋，要不你把手里的号送给我？”

    “想得美！”

    那书生热泪盈眶，心里对若水更是感激不尽。

    老父亲虽然糊涂，可是他并不糊涂，他早已经看了出来，若水那番话就是故意激得父亲发怒，没想到父亲发怒之后，追着自己打骂了半天，这病居然一下子就好了。

    这样的治疗方法，他还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说起来这神医姑娘治疗那脚臭汉子和那秃头胖子的手法，他也是第一次听到见到。

    “神医姑娘，我替我父亲向您磕头了。”

    他双膝一曲就要下跪。

    小七不着痕迹地手指一弹，一缕劲风飞出，那书生只觉得双膝似乎有什么东西托住了一样，竟然跪不下去。

    若水有些无奈地叹口气，这个时代的人就是喜欢下跪，不管大事小事，动不动就下跪，要不就是磕头。

    “男儿膝下有黄金，这位公子不必多礼，我学医是为了救人，可不是为了收您这膝下黄金的。”若水淡淡一笑，打趣道。

    那书生脸上一红，便站直了身体不再下拜，然后对着若水唱了个大喏，有些好奇地问道：“请问神医姑娘，家父得的真是相思之症吗？这病症以后可会再犯？”

    若水笑着点了点头，道：“的确是相思之症。”

    那书生登时张大了嘴巴，吃惊不己。

    “所谓相思，思的并不一定是人，或是物，或是景，或是情，只要心之所念，向而往之，都可以称之为相思。”

    若水的目光对着周围一扫，解释道。

    那书生情不自禁地点头，“神医所言甚是。”( )

第215章如意算盘

    侯公子心里打着如意算盘，张着肿成了一条细缝样的眼睛对着自家门口的方向翘首而盼。

    爹啊爹，您快带人来救儿子啊，儿子差点让恶贼打死了！快来为儿子出气啊！

    可是他左等右等，只抻得脖子都长了三公分，还是没看到知府大人露面。

    旁边有人又再次好心相劝墨白和若水等四人趁机离开，可若水只是微笑，小七置之不理，墨白昂起了下巴，一副高高在上、舍我其谁的模样，就连唐绛儿的神态看上去都是从容不迫的，没有丝毫胆小慌乱的样子。

    若水看在眼里，不由对她更多了几分好奇。

    她救唐绛儿的时候，只是出于女人的同情心理，更因为她那一份不甘为妾的心性，打动了若水，可接触下来，若水却发现，这个唐绛儿身上有些许多的闪光点，让人不容忽视。

    这些都等到以后再慢慢发掘，因为她要先处理好眼下的事情。

    墨白突然出手教训侯公子，并不是出于一时气愤和手痒，他分明是想把这场水撑得越来越浑，在这曲池城里闹出更大的动静来。

    小七应该也看出来了，可他并没有阻止墨白的胡闹，而是静静地在一旁观看，显然他和墨白已经达成了某种不知名的默契。

    若水简直有些搞不懂这些男人在想些什么。

    小七和墨白两个人之间，给她的感觉总是有一些剑拔弩张的火药味，两个人说话的时候更是针锋相对，互不相让，可同时两人又有一种惺惺相惜的莫逆。

    若水摇了摇头，事情发展到现在，已经超出了她理解的范畴，她不想管，也管不了。

    “知府大人来了！”

    “知府大人带兵来了，好多的兵马！”

    “铁甲军，是知府大人的铁甲军！”

    突然之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响了起来，马蹄的铁掌踏在青石板的路上，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围观的百姓们骤然变了颜色，发出一阵嘈杂的喧哗。

    侯公子忍不住仰起脸来看向蹄声发出的方向，脸上露出得意的狞笑。

    这曲池城里谁人不知，他父亲训练出来的铁甲军有多厉害、多威猛！

    这三千铁甲军乃是父亲花费了十年左右的心血训练出来的一支奇兵，他们训练有素，每个人都有十夫不挡之勇，他们身上的甲胄乃是精铁混和了寒铁打造而成，坚固性比皇家的御林军都要高出一筹，而他们的跨下骏马，每一匹都是千金难求的宝马良驹。

    像这样一支精锐之军，侯公子敢夸口说，放眼整个东黎，也没有能过超出他侯家铁甲军这样的一支队伍。

    可是说，铁甲军一出，万物尽成齑粉！

    他恶毒的目光从墨白、小七还有唐绛儿脸上掠过，双手用力握拳。

    很快，他就要这些人死无葬身之地！

    至于那个花朵一样的小姑娘么？

    他的目光落在若水的脸上，看到她那精致如画的容貌，嘴角勾起一丝邪笑。

    他绝对会让她活着比死了……更难受！

    听到铁甲军井制有序的马蹄声，小七有些意外，他长眉微皱，顺着蹄声看了过去。

    这曲池知府乃是文官，按照东黎规制，文官是没有带兵的权利的，更不可以私下豢养军队。

    文官负责治理民政，武将负责保民平安，各司其职，相辅相成。

    可没想到，不过是一个区区的曲池知府，竟然训练出了这样的一只铁甲军！

    好，很好！

    他没想到自己这趟微服出京，居然会遇到这样的事情，倒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小七背负着双手，神情冷漠淡然，听那马蹄之声，就知道这支军队人数不少，足有数千之众，而且全是训练有素的精英。

    可他半点也不惧！

    他倒想会一会这支铁甲军，看看他们究竟有多厉害，看看他们的主子又有多厉害！

    “闪开！”

    “全部让开！知府大人驾到！”

    随着一声传令官的厉喝，只见人群像潮水般向两旁裂开，一支黑衣黑甲的军队像利箭一样进入人群，把人群赶散，然后就像一波黑色的潮水，层层叠叠将圈子里的人围了个密密麻麻，水泄不通。

    刀出鞘，箭在弦。

    他们的目标正是被围在圈子里的小七等四人。

    只等知府大人一声令下，他们马上就可以将这四人射成四只刺猬。

    围观的百姓们见了这等阵势，腿都吓软了，心里拼命想逃走，可是脚下却像是生了根，软软的一步也挪不动。

    早知道知府大人会出动铁甲军，那自己就算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留在这里看热闹哇！

    只消知府大人手一指，这些铁甲军的箭头和长刀就会指向自己，到时候自己脖子上的这颗脑袋要是能还保得住，那可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他们一个个全都屏气凝神，大气都不敢透一口，生怕出气重了，就会将知府大人的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来。

    就在众百姓噤若寒蝉的时候，铁甲军忽然向两旁一让，一匹高头大马从铁甲军中穿了出来，马上坐着一人，身穿官服，头戴官帽，年约四十岁许，颏下三缕黑须，容貌清瘦，眉眼之间和那侯公子有着几分相似之处。

    想来此人就是那侯公子的父亲，曲江城的知府大人侯知府了。

    小七的目光落在此人的官服上，略一打量，就认了出来，他的官服乃是五品，正是知府该穿的品制，便微微颔首。

    在这穿衣戴帽上，这侯知府倒是没有出格。

    可是他豢养军队一事，却已经彻底暴露了他的狼子野心。

    在侯知府的身后，还跟着一个贼眉鼠眼的胖子，正是前去通风报信的吴公鸡。

    吴公鸡凑到侯知府的马前，一扫之前灰溜溜的模样，腰板也直了，声音也大了，对着墨白等人一指，大声道：“知府大人，就是这几个刁民，拐走了公子爷的爱妾，然后还对着公子爷大打出手……咦，公子爷呢？侯公子？”

    他东张西望了半天，愣是没认出来倒在地上，被打得鼻青脸肿的猪头脸是侯公子。

    “我……我在这里。”侯公子气恼万分地哼出了声。

    “啊，公子爷，您怎地被打成了这副模样？”吴公鸡一声惊叫，扑上前去，他这才认出来。

    这猪脸人身上穿的衣服倒还是侯公子先前的那套衣衫，可是一张脸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本来的尖嘴猴腮，现在变成了圆头胖脸。

    他想笑，又强行忍住，露出一副心疼不己又气愤难当的模样。

    “公子爷，您放心，令尊大人到了，定会给公子爷您出了这口恶气。”他一面说，一面小心翼翼地将侯公子从地上扶了起来。

    他眼角对站在一旁的墨白瞧都没瞧。

    你刚才凶得像个恶鬼，现在知府大人带着三千铁甲军来了，就算是个恶鬼，一会儿也会把你射成刺猬，踩成粉末，看你神气个鬼！

    所以他现在一点也不怕墨白出手阻止。

    有知府大人给他撑腰，他怕个鬼啊！

    侯公子却是被墨白给打怕了，他不停地斜眼去瞅墨白，见墨白嘴角勾着一丝冷笑，却不说话，底气登时足了。

    看到我父亲大人来了，看你还敢像凶神恶煞，还敢再动本公子一根手指头！

    他被吴公鸡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到侯知府的马前，“哇”地一声就哭开了。

    “爹，你为什么来得这么晚！你看儿子被打得这般模样，你、你一定要将这几人碎尸万断，为儿子出气！”

    他简直委屈死了，他的脖子都快抻断了，他的父亲大人才出现。

    侯知府的确是来得晚了些。

    他正在府中饮宴，突然接到吴公鸡的报信，却并不如何当真。

    试想在这曲池城里，敢动他儿子的人，这么多年来还真没有过。

    他就是这曲池城里的土皇帝，他跺一跺脚，这城墙都会震三震，有哪个人敢吃了熊心豹子胆，打他的儿子了？

    定是这吴公鸡夸大其辞。

    他也知道自己的儿子好色，定是看上了哪家的姑娘，强抢不行，就想搬他这个当老子的救兵，替他抢亲。

    这样的事情以前也曾经发生过好几次，他一个堂堂知府，公然替儿子出头抢别人家的姑娘，这事传出去，好说不好听，实在太有损他知府大人的名声。

    所以他本来想置之不理，可是看到吴公鸡神色惶急，不似作伪，正在沉吟不觉的时候，府里的家丁回来报信，说是那打了公子爷的小子狮子大开口，让他带着二十万两银子前去赎人，并把侯公子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述了一遍。

    侯知府这才知道，吴公鸡所言不虚。

    他登时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明知道自己的儿子乃是知府公子，还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说明来者不善，乃是有备而来。

    他不敢怠慢，点齐了三千铁甲兵，亲自带队，气势汹汹地出发，前来搭救儿子，顺便要瞧上一瞧，究竟是什么人有这样大的胆子，敢在他的地盘上打他的人。

    他进了圈子之后，一眼就看到了倒在地上的儿子。

    虽然侯公子被打得面目全非，但是父子连心，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心中一疼，随后就放下心来。

    侯知府本来担心的是对方不管不顾，一出手就要了儿子的性命。

    可看到儿子只是被打肿了脸，性命却是无碍，他就松了一口气。

    他为人甚是沉稳，虽然看到儿子被打的惨状，脸上却是不动声色，连马背都没下，只是顺着吴公鸡的指引，注目打量着圈子里的小七等四人。

    毕竟是为官多年，他的目光极是锐利，只略略地扫了一眼，他就察觉出眼前的这四个少男少女不是易与之辈。

    他的目光只是在墨白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就移了开去。

    据吴公鸡说，就是穿白衣服的少年下的毒手，狠狠地打了自己的儿子，可侯知府却看出来，这墨白应该是个身手高强的江湖之人。

    他见墨白模样俊美，便想到或许自家儿子看上的姑娘是他的心上人，怪不得他会发怒。

    随后他就看到了唐绛儿，只瞧了一眼他就转开了目光，知道儿子看上的绝不会是这个丑女人。

    唐绛儿的身边就是若水，侯知府微微一怔，眼睛便眯了起来。

    好美貌的姑娘！

    儿子定是为了这姑娘惹怒的那白衣煞神，唔，果然有眼光，如果自己年轻二十岁，恐怕也是要为了这样美貌的姑娘争风吃醋的。

    听那吴公鸡说，这美貌姑娘还会医术，不但会，而且医术极是了得，那她就更是个宝贝了。

    像这样的宝贝，就不该抛头露面地走出来，她既然公然行医问诊，说明她是缺银子，那就容易得紧。

    只要大把大把的银子砸出去，还怕换不回这小姑娘的心吗？

    另外那三个人，他会好好地想法子炮制他们，只有这个会医术的美貌姑娘，倒不妨饶了她的性命，等儿子玩腻了，自己还可以利用她的医术，为自己做些事情。

    他的如意算盘打得啪啪作响，然后目光闪动，不经意地看向小七。

    他先前一眼扫过的时候，对这个穿黑衣的青年最不注意，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不声不响，像个木头一样不引人注意。

    可不知道怎的，当他的目光一专注地落在小七身上的时候，他的身体竟然不由自主地一震，像是有一道闪电劈中了他的后背，让他硬生生地出了一身冷汗。

    古怪，有古怪！

    他再次眯起了眼睛，仔细地打量着小七。

    对方的脸上木然一片，没有半点表情，双后负在背后，连正眼也没瞧向自己，甚至他对自己带来的三千铁甲军也没有多瞧一眼，好像那只是三千个木头桩子一样。

    这样的沉稳如山，这样的渊亭岳峙，天生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王者之气，让人一见之下，竟然产生一种想要跪地膜拜的冲动。

    侯知府差点滚鞍下马，他握了握马缰绳，目光紧紧地盯住小七。

    这个男人，才是四人之首。

    他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小七的身上，连自己的宝贝儿子来到马前都没留意，听到了儿子的哭声，他顿时眉头一皱，目光落在儿子的身上。

    这一看之下，他只觉得心口重重的一疼，同时一股怒气勃然而生。

    好大胆的狗贼！竟然敢把自己的爱子打成了这般模样，他定要将他们一个个碎尸万断不可！

    刚才离得远，他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见儿子被揍得鼻青脸肿，他心中却并无多大的怒气。

    这个儿子顽劣风流，平日里仗着是知府之子，在曲池城里横行无忌，没少给自己闯祸，但都被自己不着痕迹地摆平了。

    他有时候也想，让这逆子受点教育也好，省得他无法无天起来，万一被人捅到了上头去，自己可就吃不了兜着走。

    可真的看到儿子不成人形的脸，还有那瘪了下去的腮帮子，显然满口的牙都被打掉了，他就止不住的心疼起来。

    好，很好！

    这么多年终于有人敢摸一摸他这只老虎的屁股了，他老虎不发威，旁人就拿他当瘦猴哇！

    “来人，拿下！”

    他现在也懒得管对方是什么身份和来头了，反正不会是龙子皇孙，因为龙子皇孙出行的派头都大得很，绝对不会像对方四人这样随随便便、身边连护卫都没有的就出现在曲池城。

    他更懒得多问一句，直接拿下便是。

    问得多了，反而显得自家儿子理亏。

    三千铁甲军一直在等他的命令，听到他发号，当下齐唰唰地上前一大步，逼近小七等四人，手中钢刀雪亮，映着阳光，发出耀眼的光芒。

    他们知道，知府大人说的“拿下”，就代表着死活勿论，如果对方敢反抗，那就乱刀分尸。

    如果知府大人说“带走”，那就表示要生擒活捉。

    看来知府大人是动了真怒，准备对这四人开杀戒了！

    旁观的百姓们都忍不住转开了头去，因为他们知道，铁甲军长刀挥下，四人必定是血溅当场，被剁成一堆肉酱。

    小七忽然伸出手，牢牢抓住若水的右手，轻声却坚定地道：“有我在，他们绝不会伤到你一根头发。”

    若水不由回眸一笑，道：“我知道。”

    虽然只有淡淡的三个字，却包含了无比的信任和依赖。

    小七听在耳中，只觉得心头一暖，勇气倍增。

    他的功夫虽强，可是面对这支训练有素、手持利刃的三千铁甲军，他并无百分之百的必胜把握，可是为了若水，他会拼尽全力保护她的周全。

    “切！你不行，不是还有本公子嘛！”墨白的目光在二人交握的双手上一扫而过，十分豪气地说道。

    小七定定地凝视着他，这个墨白行事总是喜怒无常，在这样关键的时候，自己该相信他吗？

    他会不会落井下石，趁着自己和铁甲军动手的时候，在自己背上捅上一刀？

    如果这墨白肯出手相助，那他们的胜算就会大了许多。

    “爹，这四人别全都杀了，孩儿要那个姑娘！”侯公子的视线落在若水的身上，看到她和小七握在一起的手，目光中透出怨毒之色。

    “嗯。”侯知府淡淡地应了声，他也注意到了，心想原来自己看走了眼，这美貌姑娘的意中人居然会是那个黑衣青年。

    所谓龙配龙，凤配凤，那姑娘能舍弃相貌俊美的白衣少年不取，而选了长相平平的黑衣少年，说明这黑衣少年定有过人之处。

    如果不是他们得罪了自己的宝贝儿子，他倒想手下留情，好好地查一查这黑衣少年的来历和身份，说不定他还有用得上对方之处呢。

    可是眼下……那就是杀无赦！

    “动手！”侯知府对四人再也不瞧，只是心疼地看着儿子，这脸打肿了可以消，这牙打掉了，可怎么吃饭呢。

    他对四人更加痛恨了。

    “是！”铁甲军齐声吆喝，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喝声，单看这般声势军威，东黎国也只有乐大将军的麾下才可以与之媲美了。

    “七兄，我左，你右，如何？”墨白两手空空，却满不在乎地上前一步，他手中握着一枚小小的钢珠，这是他师门特制的武器，也可以说是暗器，几乎人手一只。

    这种钢珠看上去平滑无害，里面却缠着一根又细又韧的钢丝，内力到处，就是一件极为厉害的武器，取人首级于无形之中。

    “好！”小七将若水推到自己身后，让她和唐绛儿站在一起。

    他平时不喜欢携带兵器，临敌之时都是用一双肉掌，更何况他身为太子之尊，能够用他出手的时候实在不多。

    这时面对着这队精兵甲胄的铁甲兵，还是用兵器才能速战速决。

    只是该用什么兵器呢？

    他略一凝思，伸手在腰间一抽，解下了腰间的束带，握在手中。

    “好！以柔克刚，七兄，你的武器选的不错。”墨白赞叹了一声。

    话声未落，铁甲军已经驱动跨下的战马，舞动锋利的钢刀，对着两人的脑袋劈了过来。

    他们果然是训练有素的战队，能够根据敌人的多寡而调整阵形。

    比如现在，对方只有四个人，而他们却有三千之众，如果以三千铁甲还拿不下赤手空拳的四个人，那他们这些年的饭简直是白吃了。

    所以他们的阵形是先以水桶阵围之，然后分成了十人一支的小队，分列八方，堵住了四人逃生的出路，一排一排的小队呈犬牙交错状，然后站在前排的小队冲锋出击，排在后面的小队则紧跟其后，出击补刀。

    他们这个阵势就像绞肉机一样，可以将对方绞得连渣都不剩。

    若水的目光不由得一凝。

    能想出这个阵法的人，大是不俗。

    看来对方营中暗藏着高人哪！

    她曾经和乐大将军研讨过军法布阵之学，像这种战阵她还是头一次得见，只觉得眼前一亮，同时马上看出其中暗藏的凶险和杀机。

    不过她对小七有着满满的信心，有小七在，就算对方是绞肉机又有何惧，她相信小七一定有法子能够将这具绞肉机破坏得支离破碎。

    “小七，小白，要留神他们前队变后队，从你们的身后包抄！”

    若水冷眼旁观，已经看出了阵法的其中一个变化，她生怕小七和墨白身陷局中，便出言提醒。

    说话之间，小七和墨白均已经闪过铁甲军第一小队的冲锋，听了若水的话，二人对视一眼，均道：“幸好她提醒得及时！”

    只见铁甲军果然前队变后队，后队变前队，再次对着两人冲击过来。

    就像是一只巨兽张开了两排锋利的牙齿，势必要将二人咬碎。

    这次铁甲军冲击的速度更快更猛，距离虽短，但其势凶猛，丝毫不亚于远距离奔驰。

    几乎是眨眼之间，一前一后两排明晃晃的长刀已经挥舞到了二人的脖颈。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二人身形陡然拔地而起，高高地跃向半空。

    二十柄长刀登时砍了一个空。

    但这些铁甲军当真是了得，虽然变起仓促，但两队之间纵横交错，一闪而过，再次拔转了马头，准备对着二人冲击。

    小七和墨白二人身在半空，忽听得“嗖嗖”风声，一枝枝锋头尖锐的利箭对准二人疾射而至，眼见就要将两人穿成了刺猬！

    侯公子嘴角边露出一丝狞笑，心中大感快意。

    就算你功夫了得又如何，也终于难在铁甲军手下逃得了性命！

    “啊！”唐绛儿终于忍不住变了颜色，发出一声惊呼，双手掩住了面颊，不忍去瞧。

    若水的心也不由紧了一下，双眼紧紧盯着半空中的小七，顿住了呼吸。

    只听得“啊啊啊啊”一阵阵惨呼之声不绝于耳。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只见手持强弓发射羽箭的铁甲军瞬间倒下了一排，每个人的咽喉处都深深插着一枝长箭，己然毙命。

    那些还没来得及发射的弓箭手全都骇然变色，手指扣在弦上，却是说什么也不敢放箭。

    很多人都没看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但都明白，这定然是小七和墨白二人出手的结果。

    小七和墨白从半空中轻飘飘地落下地来，毫发无损。

    两个人侧目斜睨着铁甲军们，目光只是一扫，就已经震慑得没人敢动。

    有目光锐利点的刚才已经看得清楚，这两个人刚才在空中的时候几乎是同时出手，将众人射出来的羽箭分别拨挡了回去，其势比用强弓发出来的还要急劲。

    谁射出来的箭就还给了谁，丝毫没有错误，地上躺倒在地的铁甲军就是明证。

    老天哪！

    太可怕了！

    这还是人吗？

    这两个人究竟是鬼还是魅？还是天上的神仙下凡尘？

    铁甲军们素来天不怕地不怕，可是不知道怎的，竟然被小七和墨白的威慑之力震住了，双腿开始发起抖来，几乎坐不稳马背。

    侯知府的脸色变得铁青，目光有如锋锐的刀锋一样狠狠地瞪向自己的铁甲兵。

    自己精心训练出来的兵什么时候变得胆小如鼠了？

    连两个人都拿不下，这样的兵他要来何用？

    “拿不下这两个人的脑袋，你们就用自己的脑袋来换罢！”他冷冰冰地发声道。

    铁甲兵们全都打了个哆嗦，侯知府话中的冷意让他们不寒而栗，他们知道，如果自己今天不让主人满意，那掉脑袋的并不只是自己一个人，还有自己的家人、亲族……

    侯知府可从来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人！

    拼了！大不了就和这两人拼了！

    他们就不信，他们精心排练的阵势会杀不了两个人！

    铁甲兵们再次发出了一声猛喝，只震得地动山摇一般，阵势忽变。

    两千多人围成了数十个圆圈，大圈套小圈，有如漩涡一般，弓箭手们抛去了强弓，抽出长刀，发出霍霍风声。

    只见长刀如雪，滚滚而来，有如后浪推前浪，层叠不穷，浪头凶猛。

    小七和墨白的神色不由一紧。

    刚才铁甲军只是要对付他们二人，可是他们这次变幻了阵形，就连若水和唐绛儿也都围在了其中，显然是准备将四人一齐淹没在这刀光的海洋之中。

    铁甲兵们的确是这样的打算。

    虽然侯知府的公子发了话，要留那小姑娘一命，但知府大人可没有明着说。

    先前他们自诩英雄好汉，不屑于向那两名少女出手，长刀箭羽的目标都是指向了小七和墨白二人。

    可这时候听到了侯知府发下的狠话，他们哪里还有什么顾忌，通通绞杀，一个不留！

    侯知府终于满意地颔首，这样的铁甲军，才没有浪费他的十数年心血。

    “爹，你叫他们手下留人啊，那美貌小姑娘……”

    看到这吓人的阵势，侯公子的脸都白了，他知道刀光滚过之后，那四个人所站之地，将寸草不生，那样美貌的小娘子还没到手尝尝滋味，就这样变成了一堆肉泥，也实在是太可惜了。

    “蠢货！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为美色所迷！”侯知府训斥了儿子一句。

    他心中的确是起了杀机，之前他还顾忌着那美貌姑娘是儿子的心头好，想饶她一命，可是看到小七和墨白的功夫之后，他就下了决心。

    这两人的功夫奇高，一举手就灭掉了他的数十名箭无虚发的弓箭手，让他一阵肉痛。

    如果不借此机会一举除掉二人，斩草除根，那就后患无穷。

    谁知道什么时候他脖子上的脑袋就会保不住了。

    侯公子只好闭上了嘴巴，两个眼珠子紧紧地盯着若水那玲珑有致的身影，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

    突然之间，他眼前只觉得白光一闪，紧接着双眼一阵剧痛，眼前一片漆墨。

    “我的眼睛！啊，我的眼睛！爹，我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了，好痛，痛死我了！”

    他滚倒在地上，捂住双眼发出痛苦的嚎叫。

    “公子爷，公子爷，你怎么了？”吴公鸡吓得肝胆俱裂，趴到侯公子身边，去拉他的胳膊。

    “孩儿，发生了什么事？起来，让爹瞧瞧你的眼睛。”

    侯知府听到儿子的惨呼，知道发生了意外，忙滚鞍下马，抢到儿子的身边。

    这时候他已经顾不上去看小七等人的死活，一心只想着儿子。

    吴公鸡将侯公子从地上扶了起来，拉下他捂着眼睛的胳膊，给侯知府看他眼睛的伤处。

    侯知府一见之下，倒抽了一口凉气，又恨又痛，心如刀割。

    只见侯公子的双眼各自流下一条细细的血痕，在儿子的瞳孔中心，左右各有一个小孔，鲜血正不停地从那小孔流出，在小孔的位置，各有一点银芒闪耀。

    虽然伤口流血不多，但侯知府清楚，儿子这双眼睛是彻底的毁了。

    “绣花针，是绣花针！”吴公鸡眼尖，马上认出来扎进侯公子双眼的，分明是两根细如牛毛的绣花针，便尖声叫了出来。

    侯知府更是一凛，情不自禁地举目向四周望去。

    他曾经听说过江湖中的顶尖高手有的会使用比绣花针还要细的银针当暗器，但那只是听说，他并未如何放在心上，甚至觉得并不可信。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用绣花针当暗器呢？

    要知道绣花针甚至比牛毛还要细，放在水上都能飘得起来，根本不足以及远，定是传说之人夸大其辞，将透骨钉说成了银针。

    今天他亲眼见到儿子眼中扎着的这两枚绣针，他才知道江湖上传说不虚，当真是有绝顶高手使用这样的暗器。

    但他疑惑不解的是，这样的高手为什么要对自己的儿子出手？

    难道是这几年儿子作恶太多，得罪了那高人的亲友，那高手是为亲友报仇来了？

    “来人，快点护住公子！”他马上下令，调来了一队铁甲军将儿子围围护住。

    可他转念一想，不对呀！

    如果真的是武功高手前来寻仇，以他这样的身手，轻而易举地就能要了儿子的性命，可为什么只是单单废了他的一双眼睛呢？

    侯知府皱紧了双眉，百思不得其解。

    “七兄，你这一手‘见缝插针’的功夫，可真是帅得紧，在下佩服之极！”

    “墨兄，这等微不足道的功夫不值得你夸赞，见笑，见笑。”

    “那臭猴子竟敢窥伺七兄的女人，真是活得腻了，七兄只废了他的两只招子，可说是手下留情，要是换了在下，那银针的力气多用上一分，银针入脑，这小子的命早就不在了，七兄，你行事还是不够狠，不够辣！”

    “墨兄说的不错，那咱们现在就比一比谁更狠，谁更辣。”

    被铁甲军团团围住的圈子里传来了两个人悠闲的对话声。

    侯知府顿时明白了，打伤儿子眼睛的不是旁人，正是那名黑衣少年。

    他只恨得牙根咬碎，咬着牙下令道：“全都给我剁成肉酱！”

    像是回应他的话一般，他话音刚落，突然几滴又热又腥的东西溅到了他的脸上，他纳闷地伸手一擦，拿到眼前一看，却是鲜血浓稠的血，血液犹温，显然是刚流出来的。

    侯知府心中一喜，暗道任你强似鬼，也终有一命归西的这一天！

    他举目向圈子里望去，突然之间，一样东西破空飞至，无巧不巧地落入他的怀里，吓了他一跳。

    他定睛一瞧，只见那样东西却是一只断手，手上还握着一把雪亮的长刀。

    不用问，这断手肯定不会是那一黑一白两名少年的，因为那两人手里都没有兵刃，这断手手中的长刀式样，正是他为铁甲兵精心锻造的兵器。

    “废物，饭桶，你们通通都是废物，这许多的人，竟然连四个小毛贼都拾掇不下，老子养你们这些废物还有什么用！”

    侯知府面目狰狞，放声大骂，铁甲兵全都被他骂得抬不起头来，心中却道：这能怪得着我们吗？对方哪里是什么小毛贼，分明是江湖上传说中的武功高手，这样的身手他们从出了娘胎还是头一次见到！

    只这一会儿的功夫，铁甲兵已经在小七和墨白的手下伤亡了近百人，剩下的铁甲兵似乎被两人吓破了胆，再也没有先前的血勇之气，更没人敢一冲上前。

    他们见到小七的时候还稍稍好点，可是看到墨白，全一个个全都脸上变色，有如见到魔鬼一般。

    小七手中的腰带有如一条软鞭，运上内力之后，劲力不逊于铁锤重击，铁甲兵被他腰带击中的，无不吐血重伤，他们想用手中的利刃去割断对方的腰带，可是那腰带柔软异常，又灵动无比，岂是他们想断就能断的？

    只不过他们宁可去挨小七的腰带砸，也不愿意面对墨白。

    这墨白看上去两手空空，不带兵器，可是他随手挥出，就是血光四溅。

    在他身周的铁甲兵不是断手，就是断脚。

    更有的铁甲兵，在墨白的一挥手间，胸口突然暴疼，像是被一枚钢丝刺入心腔，随后一股细细的血流激射而出，整个人向后慢慢软倒，用手捂住胸口，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直到死，都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

    因为他们每个人身上穿的都是精钢混合着寒铁锻造的盔甲，就算是宝刀宝剑砍在身上，也只能砍开一个小口子，那枚细细的钢丝是如何穿透这样的宝甲呢？

    真是死不瞑目啊！

    “所有人都给我上！刀斧手准备，哪个敢退后一步，就给我砍了他的脑袋！”

    侯知府看到自己训练出来威不可挡的铁甲兵，居然在小七和墨白一阵摧枯拉朽的攻击下，变得溃不可军，忍不住气急败坏地大声叫道。

    “听令！”

    刀斧手大声答道，手执明晃晃的鬼头刀站在铁甲军的背后，虎视眈眈地盯着众人。

    前有狼，后有虎，伸头是一刀，缩头还是一刀。

    铁甲军们只好咬紧了牙关，豁出了性命往前冲，只是他们大多数的人都是对着小七冲锋而去，攻向墨白的几乎是屈指可数。

    在他们的眼里，墨白就像是魔鬼一样可怕，沾上死，挨上亡。

    这样一来，小七的压力骤然增大。

    成群结队的铁甲军将他层层叠叠的包围在其中，刀芒如雪光，耀眼生花，几乎什么也看不清楚。

    若水和唐绛儿紧张得气都透不出来。

    她们放眼看去，只能看到白茫茫的一片，和一个个冲着自己的马屁股，可是被众军围在中央的小七却连影子也瞧不见。

    铁甲军倒下一片，又冲上一片，就像潮水一样，无休无止。

    小七将内力送到腰带上，束带成鞭、成杖、成棍，所以中了他腰带一击的人无不口吐鲜血，或伤或亡，但饶是如此，众军还是都向他冲击，没人敢去惹杀人如妖魔一样的墨白。

    墨白的周围已经血流成河，全是残尸断肢，一些被他削断了手腕的铁甲兵倒在血泊里**着，伴随着战马的嘶鸣声，可是却再也没有一名铁甲军敢冲上前来对他出手。

    他环顾四周，只见小七已经被众骑兵困在中央，里三层外三层，打得十分热闹。

    而他自己这边，则冷清清的连个人也没有，不禁大为无趣。

    “喂，七兄，你打得倒是痛快，可需要在下出手相助？”他提高了声音叫道，双足却站在原地，并不上前帮忙。

    唐绛儿闻言，气得跺脚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那儿袖手旁观，快上去帮忙啊！你这人，真是好没心肝！”

    墨白对她翻了个白眼，恶声恶气地道：“关你屁事！”

    一句话就将唐绛儿堵了回去。

    唐绛儿拉着若水的袖子，紧张地道：“若水妹妹，他好像很听你的话，你快让他去帮助小七大侠啊。”

    若水看不到小七的身影，只看到一层层的铁甲兵涌之不尽，虽然她知道小七的本事，但是一来关心则乱，二来她深深懂得，双拳难敌四手，一个好汉还需要四人帮的道理。

    小七再勇武，他的内力也不是无穷无尽的，总有脱力的时候，他独自和这三千铁甲军相抗，就算侥幸自保，也定会累得脱力。

    听了唐绛儿的话，她咬着嘴唇，眼角向墨白瞟了一眼，却并不开口说话。

    墨白扬起了眉毛，好整以瑕地把玩着手中的钢珠，悠闲地笑道：“水丫头，只要你肯求我，一句话，我马上就进去助他脱险。”

    闻言，若水还没说话，唐绛儿已经气忿难当地道：“趁人之危，乃是小人行径，你算是什么英雄好汉？”

    墨白却不生气，耸耸肩膀不以为然地道：“我从来没说自己是什么英雄好汉，我是真小人，不是伪君子，我也不屑于做英雄好汉，我墨白顶天立地，但求无愧于心，旁人说三道四，与我何干？笨女人，你想以一己的喜恶来评论天下的英雄好汉，还不够资格！”

    唐绛儿再次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

    她读了一肚子的书，更有一箩筐的经典大义，可是却在墨白的这番强词夺理下，张口结舌，什么也说不出来。

    怪不得书上有一句名言，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真是诚不我欺也！

    她愤然扭开头去，连看都不愿意再看墨白一眼了。

    像这种不是男人的男人，她瞧不起！

    “怎么样，水丫头，你求我不求？”墨白侧目斜睨着若水。

    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她的手下吃瘪，难得有一次可以占她上风、让她服软的机会，他无论如何也不能错过。

    只要她肯说一个“求”字，那他墨白为她上刀山、下火海都绝不会皱一皱眉头。

    “若水妹妹，要不……你就求求他？”唐绛儿看到越来越多的铁甲兵涌了上来，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

    “不！”若水干脆利落地拒绝，连一眼也不看向墨白，淡淡地道：“我生平最瞧不起的就是趁人之危、挟恩图报之流，想要让我向这种人低头，休想！”

    她的话说得斩钉截铁，毫无回转之意。

    唐绛儿不禁愕然，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心想：若水妹妹的气节，就像她的医术一样，自己就算是再学上十年，也是远远不及。

    若水的声音就像流水一样，清脆如玉，琳琳琅琅。

    墨白一字一字听得分明，他一张俊美的脸上颜色变幻，白了又青，青了又红，瞪视着若水，气得说不出话来。

    这丫头的一张嘴巴简直比刀子还要锋利。

    墨白很怀疑，这丫头上辈子是不是个屠夫？为什么哪儿最疼，她的刀子就往哪儿扎？

    这几句话刺得他浑身的肉都疼了起来。

    什么“趁人之危、挟思图报”！

    他墨白是她嘴巴里说的那种人吗？

    他不过就是想跟她开个玩笑，逗逗她而己，可她就竖起了一身的刺，扎得他哪哪儿都痛！

    “哼，你不要我帮，我却偏偏要帮！”

    墨白愤然道。

    他深深吸了口气，足尖点地，腾空而起，轻飘飘地向着铁甲兵围困的中心落了下去。

    他和若水、唐绛儿斗了这么半天的嘴，都没听到小七出一声半语，墨白就明白，他定是内力吃紧，所以连开口说话也做不到。

    因为一开口，内力就会不够精纯。

    虽然他对小七还是各种看不顺眼，但相处了这么久，让他眼睁睁地看着对方遇险，他也做不到。

    他身子还没落地，手中的钢珠丝索已经笔直地弹出，化成了一根利箭，倏地刺入了一名铁甲兵的心口。

    那铁甲兵正举起钢刀向小七劈落，突然只觉得心口似乎被针扎了一下，举起来的钢刀一下子落偏了，一刀砍在了身旁一名同伴的手上，那人的五根手指顿时掉在地上，鲜血直流。

    “你他娘的疯了，居然砍自己人？”

    那被砍断了手指的人又痛又怒，正在喝骂同伴，只见同伴身子一晃，像一截沉重的石头一样，倒栽下马背来，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心中一凛，这才明白同伴遭了暗算。

    “什么人？”他刚刚抬头喝问了一声，就觉得脖子一凉，整个头颅向上飞起。

    “啊！”

    唐绛儿正好抬眼，看到这可怕的一幕，忍不住失声惊叫。

    “胆小鬼！”墨白不屑地瞥了她一眼，手中的钢丝有如活物一般，或劈、或刺、或抽、或削，倾刻之间，在他的身周就溅了一地的鲜血，碎了一地的残肢。

    可他却连眼睛也没眨。

    身为杀手，他的双手不知道沾了多少的鲜血，今天终于能够大开杀戒，他胸口似乎涌动着一股异样的情绪。

    那浓稠刺鼻的血腥气，仿佛激发了他心底潜藏己久的某种杀机。

    他的双眼开始充血，俊美的五官变得有些狰狞，身上的白衣几乎被血染成了红色，整个人就像来自地狱里的恶魔，前来收割人命的一样。

    他将钢丝舞得有如疾风骤雨一般，转瞬间，铁甲军就有数十名丧生在了他的钢丝之下，大部分都是没了脑袋，倒在地上变成一具无头尸体。( )

第216章落花流水

    “谁敢再来！”

    墨白杀上了瘾，钢丝来无影去无踪，让人防不胜防，几乎是眨下眼的功夫，就将围住小七的铁甲兵杀伤了一大半。

    血流成河。

    在场的众人看到这样的情景，全都震呆了。

    若水和墨白相处了这么多天，这是第一次见到他势若疯魔的杀人模样，好像他杀的这些通通不是人，而是一群待宰的猪马牛羊。

    看到铁甲军在墨白的面前，就像个纸片人一样不堪一击，一个个尸横就地，她的眼中划过一抹不忍，可是马上她的心肠又刚硬起来，紧紧地握成了拳。

    对敌人仁慈，就等于是对自己人残忍！

    他们一个个都是想要小七性命的人，如果墨白出手不够狠辣，这三千人一个个杀过去，不知道要杀到什么时候。

    她明白墨白的用意，他是想立下威慑，速战速决。

    果然，在墨白的一声厉喝之下，铁甲军们全都脸现恐惧之色，齐齐地向后退去。

    几乎所有人都被吓破了胆子，同伴们那死状惨酷的尸体堆积如山，自己要是再冲上前，那就是活生生的送死啊！

    与其死得断手断手断脑袋，还不如让知府大人的刀斧手砍掉脑袋来得痛快。

    “这、这、这……”

    就连侯知府看到这一幕，整个人都呆住了。

    在他身边的吴公鸡已经不知不觉地被吓尿了裤子，两条裤管湿漉漉的，直往下滴答水，可他犹自未觉，两眼呆滞地看向墨白。

    侯知府定定地看着墨白，只见浑身浴血的他目光倏然一冷，越过铁甲军直向自己射来，宛如一道冷电般瞬间劈中了他。

    墨白直勾勾的目光落在侯知府的脖子上，黑眸如墨，忽然勾起唇角，笑了一笑。

    这一笑，风华绝代，勾魂摄魄，一抹鲜红的血染在他洁白如玉的脸颊，像是地狱里开出来的一朵曼陀罗花，妖冶而怪异，美艳无匹，却又让人不寒而栗。

    侯知府只觉得后背猛然窜起一道彻骨的寒意，情不自禁地伸手护住自己的脖子，好像墨白的目光带着杀伤力一样。

    墨白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就转开了目光，对着场子里的小七叫道：“七兄，外患己除，出来罢！”

    他刚才这一番如同恶魔般的绞杀，已经将困住小七外围的铁甲兵尽数屠戮，地上躺了一地的无头尸体，脑袋瓜子像西瓜一样，滚得到处都是。

    墨白随意一脚，将一个滚到自己脚边的脑袋踢飞了出去。

    那吴公鸡整个人都吓愣了，突然看到一样黑乎乎的东西从天而降，“咚”地一声正砸在他的头顶，然后掉了下来。

    他下意识地伸手接住，抱在怀里，只觉得圆滚滚的，低头一瞧，登时吓得叫了一声“我的娘呀”！然后白眼一翻，摔倒在地，晕了过去，他怀里抱着的东西也滚下了地。

    侯知府低头一瞧，额头上冷汗直冒，刚才砸中吴公鸡脑袋的，竟是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头！

    他眼瞅着自己精心训练了多年的铁甲兵，被墨白像砍刀切菜一样的剁了满地的脑袋，他又是心痛又是恐惧，向后连退了好几步。

    小七将腰带运足了内力，在空中划了一个圆圈，一股劲风荡了出去，将身边所有的铁甲兵都逼得后退数步，然后“哇”地一声，口中狂喷鲜血。

    他们受了小七的暗劲一击，胸口就像是被大铁锤重重一锤，鲜血喷出，身上再无半点力气，慢慢软倒在地。

    小七挑起了眉毛，对着墨白点了点头，道：“墨兄，有劳。”

    墨白笑嘻嘻地道：“好说，好说。”

    两个人像是心有默契一样，不再多说一句，同时把视线看向了对面的铁甲兵。

    铁甲兵大约还剩下了二千余人，却个个都被吓破了胆，他们拿出精铁盾牌，将侯知府等人牢牢护住，围成了一个铁桶般。

    可他们每个人拿着盾牌的手都在发着抖，因为他们都知道，只要对面那两个像杀人恶魔一样的人出手，自己手里的这精铁铸就的盾牌就会被纸糊的一样，瞬间被击碎。

    可怕，实在是太可怕了！

    侯知府的双腿开始打起哆嗦来，他知道所有的铁甲兵都在等着他的吩咐，是打还是不打？

    他上下牙齿相撞，发出“咯咯”的声音。

    现场一片死寂，几乎连呼吸的声音也没有，就连铁甲军跨下的战马都被震住了，连一声嘶鸣也没有发出。

    侯公子听到周围一下子变得安静了，他忍着双眼的疼痛，兴奋地叫道：“爹，是不是已经将那伙恶贼剁成肉酱了？爹，你快派人把那两个恶贼的尸体拖出来，儿子要亲手砍几刀出出气！”

    铁甲军们都沉默地看着侯公子。

    变成了瞎子还真是挺好，睁着眼睛就能做春秋大梦。

    他还巴望着把人家剁成肉酱，殊不知，马上就要被剁成肉酱的会是他自己。

    甚至他们这些所有人，都恐怕逃不了性命。

    三千人对抗两个人，居然被打得落花流水，毫无还手的余地。

    这种情况如果不是亲眼得见，说出去恐怕没有人会相信。

    留在周围观看的百姓们远远地看到这一幕，一个个都张大了嘴巴，掉了一地的下巴。

    这可是铁甲军啊，三千铁甲军！

    所向披靡、勇武无敌的铁甲军，能够将一万人的军队打得大败亏输的铁甲军，居然就这样被两名年方弱冠的少年给收割了？

    “咯咯，咯咯。”侯知府的目光和墨白冷如闪电的视线一触，牙齿忍不住再次打起颤来。

    他心中明白，自己的铁甲军已经一败涂地。

    只要对方乐意，他们完全可以将铁甲军尽数消灭，一个不留。

    那自己多余倾注的心血就将点滴无存！

    对方现在已经完全占据了上风，自己的铁甲军现在已经斗志全无，如果对方继续上前收割，那自己脖子上的这颗脑袋，今天也要保不住了。

    “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如何才能保住性命？”

    侯知府拼命控制住两条软得像面条一样的腿，勉强保持昂然站立的姿势，现在铁甲军都在等待他的号令，他要是被吓趴下了，岂不是让所有人看了笑话。

    他脑筋急转，想要尽快想出一个脱身之计，可是脑子里像是被浆糊糊住了一般，只剩下了害怕发抖。

    “爹，爹！你在做什么，为什么不说话？那两个小畜生是不是已经被爹的铁甲军踩成肉泥了？”侯公子等了好半天，迟迟听不到侯知府的回答，忍不住心急地追问。

    侯知府心念一动，抬眼看向墨白，似乎明白了什么。

    对方并没有穷追猛打，而是好整以瑕地站在那儿，似乎并不想将自己这些人斩尽杀绝，可是对方的目的是什么呢？

    他突然反手一掌，重重地抽了侯公子一记大嘴巴子，登时打得侯公子在原地滴溜溜地转了好几个圈，晕头转向，然后一屁股摔倒在地。

    “畜生！你才是小畜生！竟敢满嘴污言秽语，污蔑两位大侠？看来都是本府平日对你少了管教，才让你这般无法无天，做出这等不要脸的丑事来！还不赶紧向两位大侠磕头赔礼，求两位大侠原谅！”

    他对着侯公子厉声喝道。

    侯知府的突然变脸，大出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就连刚刚苏醒不久的吴公鸡都迷糊了，他眨巴了几下小绿豆眼，心道这都是啥怪事啊，自己一定是在做梦。

    侯公子更是被打懵了，他瞎了双眼，根本不知道自己脸上的这一记嘴巴子是谁打的，本来他还以为又是那穿白衣的小子，正在骇然，忽然听得父亲的声音响了起来，劈头盖脸地对着自己臭骂一通。

    他就更糊涂了。

    父亲今天是吃错药了不成？怎么不去骂那两个打瞎了自己的畜生，反倒骂起自己来了？

    他还让自己去向那两人磕头赔罪！

    是父亲糊涂了，还是自己糊涂了？

    “爹！爹！你……你是不是骂错人了？你骂的是你儿子我啊！”

    侯公子又是委屈又是气愤，捂着脸仰起头对着侯知府的方向说。

    “你这个该死的小畜生，老子骂的就是你！”

    侯知府对着侯公子的屁股就是一脚，将刚刚爬起来的侯公子又踢趴下了。

    “两位大侠，两位姑娘，本府的这个小畜生有眼无珠，竟然认错了人，错把两位大侠的……好友认成了他府里的逃妾，多有得罪，还请两位大侠见谅，见谅！”

    侯知府疾言厉色地教训完儿子，马上换了一副惭愧痛心的表情，对着小七等四人拱了拱手。

    他身为曲池知府，穿的是五365小说网破了。

    “墨……那个什么白，你、你好狠的心！这种没有人性的话，你也说得出口来？你还是不是人啊！”

    说话的是一直静静聆听的唐绛儿，她也听明白了墨白的意思，不由气堵胸塞，脸上变色，一脸怒色地指向墨白。

    本来她一直称呼墨白为大侠，这会儿听他居然给侯知府出了这么个心狠手辣、断子绝孙的坏主意，她几乎想一口唾沫吐到他脸上。

    这样的人算什么狗屁大侠，我呸！

    “丑丫头，你给我闭嘴！”墨白拧眉对她怒斥道。

    他对她从来就没有好脸色，长得丑就罢了，还动不动就摆出一副正气凛然的嘴脸来教训他，她算是老几啊！

    “你能做出这等天怒人愤的事情来，你还怕别人说吗？你能让我闭上嘴，可是你能堵得了天下人的悠悠众口吗？”

    唐绛儿一点也不害怕墨白那怒气冲冲的模样，她吸了口气，继续义正辞言地说下去：“书上说，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你的所作所为哪里配称得上一声大侠，你……”

    她的声音嘎然而止，光张嘴却出不了声。

    “哼，听乌鸦叫，耽误老子种豆子！”墨白哼了一声，满意地收回点了唐绛儿哑**的手，这个丑女人要是再继续给他讲大道理，他都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变疯掉。

    他转过脸来看向侯知府：“知府大人，我的意思，你的明白？”

    “大侠的意思是……”侯知府不确定地看着墨白，伸手做了个斩的手势。

    “笨蛋！蠢！和那丑女人一样的蠢！”

    墨白一个没忍住，破口大骂了起来，然后看着侯知府变得尴尬的脸色，他才意识到自己出言不逊，但他肆意率性惯了，哪里会考虑到别人的心境和脸色。

    “本大侠看起来会是那种心狠手辣、斩草除根的人吗？”墨白哼了一声，狠狠白了唐绛儿一眼，然后转过头来，看向侯知府。

    “知府大人，你想要封住他们的嘴巴，并不是只有杀人灭口一条路。百姓们都是懂得感恩的，谁对他们好，他们全都会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只要知府大人以后能够恩泽于民，百姓们自然会为他们的青天大人守口如瓶，你大可不必担心。”

    侯知府顿时松了一口气，仔细一想，这白衣少年说得极有道理。

    原来，他的这番话就是在点醒自己，让自己收买民心，而且也是在警告自己，不得做出心狠手辣、杀人灭口的事来。

    “是，大侠所言，本府懂了。”侯知府脸上终于露出轻松的笑容。

    没想到这一场干戈最后的结果是化为玉帛，这真是上上大吉。

    墨白的这番话，就让小七和若水都暗自点头称赞。

    他们本来正在担心这侯知府会不会两面三刀，等自己几人离开之后，就拿在场的这些百姓出气，可是被墨白三言两语之间，就将这股隐患尽数解除，这墨白的口才不但了得，想法更是周全。

    “侯大人懂了就好，请知府大人帮我们准备三匹好马，我们要离开这里，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

    墨白的心里好像也意识到了什么，不愿意在这里多加逗留。

    他怀里抱着沉香木匣子，有了银子在哪里不能落脚休息，这曲池城，也不是什么能够逍遥快活的好地方。

    “三匹？”侯知府奇怪地问了一句，对方明明是四人，却只要三匹马？

    “是三匹。”墨白*地道，看都不看唐绛儿一眼。

    他已经决定不带她上路，这丑女人，手无缚鸡之力，却是满嘴的大道理，长得丑不说，说话还的波的波的让人烦，如果整天听她在耳边絮叨，墨白担心自己会一个控制不住，出手扼死了她。

    更何况他觉得自己没什么对不起她的地方。

    他们已经把她从那个山寨里救了出来，再带到这繁华如锦的曲江城里，也算是仁至义尽，对得起她了。

    什么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这道理他听都没听过，就算听过，他也是嗤之以鼻，不屑一顾。

    这个麻烦的大包袱，他不乐意背了！

    谁要是乐意，谁背！( )

第217章被养废了

    “小七，你解开唐姊姊的**道。”

    刚才墨白一怒出手，点了唐绛儿的哑**，若水全都看在眼里，她不禁摇头，这个墨白也太没风度了，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负女人，真算不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

    可是她知道墨白是个我形我素的人，根本不会在乎旁人的看法。

    小七依言解**。

    唐绛儿虽然能开口说话了，可是她却紧紧地咬住了嘴唇，一句话也不说，眼圈却默默地红了。

    她冰雪聪明，马上就听懂了墨白的意思，对方这是嫌弃自己，不打算带自己走了。

    她虽然容貌丑陋，可还是有几根傲骨，否则她也不会宁可死，也不愿意嫁给洪寨主为妾。

    对方既然不打算带着自己，难道她还会好意思厚脸皮继续跟吗？

    这岂不是被人瞧低了去！

    若水妹妹说不定会以为自己贪图享乐，眼馋那二十五万两银子呢。

    她知道如果她向若水开口，若水很有可能因为同情而带着她一起走，可她就算是饿死冻死，也绝不想向别人乞讨半点怜悯。

    “若水妹妹，我、我……”唐绛儿牙齿咬着下唇，费力地编织着谎话：“我在这曲池城里有、有……亲戚，我姨丈家就住在这里，我、我就不跟你们一起上路了，多谢妹妹救我脱离火坑，这辈子我都不知道有没有机会报答妹妹了，只望妹妹一路平安，多多保重。”

    她说话的时候，眼泪在眼眶中直打转，目光中满满的全是不舍。

    虽然和若水相识不过两日，可是她却被若水深深的吸引。

    她也说不出来是什么，就是若水身上有一股强大的吸引力，从她的一言一行里散发出来，让她身不由己的想要靠近，想要从她身上学到更多。

    “唐姊姊，能够和你相识一场，我也很是欢喜，只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唐姊姊既然找到了亲戚投奔，那我也就安心了。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好么？”

    若水又哪里能看不出来唐绛儿刚才编的全是谎话，可是她并没有戳破，反而顺水推舟地答应了下来。

    因为她的心头弥漫着一股浓浓的不安，这种不安的感觉让她心神不宁，好像前途会发生什么不测的事情一样。

    在前途未卜的情况下，他们的确不适宜带着唐绛儿一起上路。

    那样会让唐绛儿置身于危险之地，她不如就留在这曲池城里，还能保得她的平安。

    “若水妹妹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的，你也一定要好好的，你……”唐绛儿喉头哽咽，几乎说不下去了。

    她低下头，两滴泪珠跌落在地，像花瓣上的露珠，染上了尘埃。

    墨白一直觉得她丑不可耐，可这时看了这两颗晶莹剔透的泪珠，心中不由一动，心道：这丑女人哭起来的样子倒比她不哭的时候好得多。

    可是他的心肠却没有半点软下来。

    都说女人的眼泪是软化男人心最好的工具，可这句话在他身上没有半点作用。

    这也正是他素来瞧不起女人的原因之一。

    遇到了事情，只会哭鼻子抹眼泪，简直没出息透了！

    她们以为流几滴猫尿就能把事情解决了？

    真傻！

    “小白，你取一万两银票来给唐姊姊，做为她以后的安家之用。”若水抬头看了一眼墨白。

    看到唐绛儿对自己依依不舍的模样，她的心里也很不好受，本来按照她的心意，是打算带着唐绛儿和自己一路同行的。

    因为她发现唐绛儿身上有很多未解之谜，除了好奇之外，她觉得和唐绛儿相处，很是投缘。

    唐绛儿博览群书，所知所识极为丰富，虽然有些喜欢掉书袋，但和她相处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是谦和有礼，温文都雅，让她情不自禁地想起了自己的另一名好友……孟依云。

    只是唐绛儿和孟依云的谈吐气质却是截然不同。

    孟依云一望便知是大家闺秀，吐属优雅，举止斯文。

    而唐绛儿却明显不是官宦人家出身，她虽然知识渊博，身上却带着点淡淡的江湖草莽之气。

    这正是若水感到奇怪的地方。

    唐绛儿……她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人物呢？

    但是她已经没有机会去寻求这个谜底了。

    “什么？一万两！”墨白一下子怪叫起来，眼珠子都瞪圆了，他紧紧抱着怀里的沉香木匣，像是生怕被若水抢去一样。

    “不用，不用，若水妹妹，我不需要银子，我……我姨丈家境富庶，我投奔于他，他定会好好照顾于我，若水妹妹千万不要为我费心，我、我先告辞了。”

    唐绛儿看到墨白向自己投来鄙夷的目光，她咬了咬牙，虽然她身无分文，可却有一股气节，她绝对不会做让旁人瞧不起的人。

    她说完之后，就转身匆匆而去，像是后面有老虎会追她咬人一样。

    墨白刚刚松了一口气，就听到若水道：“小白，快给唐姊姊送银子去。”

    “为什么？她不是投奔她姨丈去了么？听她的口气，她姨丈家不缺银子！”墨白站在原地不动，一脸的不情愿。

    这不是他小气，而是他不愿意把自己的东西分给他看不上眼的人。

    如果能够得到他的欢心，他就是一掷万金也绝对不会皱一下眉头。

    可这唐绛儿凭什么？

    她动不动就训斥自己，她算是老几啊！他为什么要把自己靠嘴皮子赚来的银子给她花！

    她又不是他的娘子！

    “……”若水对墨白的小心眼已经无语，她见墨白动也不动，对他伸出手来：“匣子给我！”

    “给你可以，但是你不可以拿去送给那个丑八怪！”墨白看到唐绛儿的身影已经越走越远，再无顾忌，丑八怪三个字脱口而出。

    若水忍不住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小白，我劝你以后做人，心胸还是要放得磊落一些的好。”

    墨白被噎得胸口一窒。

    他怎么就心胸不磊落了！

    就因为他不肯送银子给那个丑女人吗？

    “给你，给你，全都给你！你爱拿去送谁就送谁，这样你总该满意了吧！”

    墨白气呼呼地把手中的沉香木匣往若水手中一放。

    小七一伸手接了过来，那匣子看上去又沉又重，他不想压痛了若水的手腕。

    若水打开匣子，随手抓出厚厚一撂银票，也没数，就直接交给小七。

    “小七，麻烦你去送给唐姊姊，务必要她收下。”

    小七点了点头，接过银票，顺手把沉香木匣又丢给了墨白，然后足尖一点，向着唐绛儿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墨白整个人的心情都变得不好了，脸拉得老长，对侯知府没好气地道：“不是叫你备马，备马吗？怎地马还没备好！”

    侯知府一直在旁边看戏，突然被墨白一喝，吓了一跳，忙赔笑道：“大侠稍安勿躁，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他转过头来，亲手牵了自己的坐骑，又从铁甲军手里挑了另外两匹宝刀良驹，牵到了墨白的面前，恭恭敬敬地送上马缰绳。

    “大侠，这匹胭脂雪乃是本府的坐骑，性格温驯，但是脚力极好，本府当年花了三万两银子买来的，今年刚刚三岁，正是年轻力壮之时，就送于三位，请三位万万不要嫌弃。”

    他说话的时候，神色带着一丝骄傲。

    因为这匹胭脂雪，可是称得上是一匹万里挑一的神驹，和传说中日行千里、夜行八百的千里马相比也毫不逊色。

    他相信放眼整个东黎，都不一定能找到和自己这匹宝马相媲美的马儿。

    他对此马爱若性命，如果不是因为知道了小七太子殿下的身份，他宁可割了自己的脑袋，也舍不得将此马送了出去。

    “好漂亮的马儿！”若水赞道。

    只见那胭脂雪果然是马如其名，一身雪白的毛，配着一块一块红如胭脂的斑点，看上去就像是雪里绽开了朵朵红梅，马身高大，四蹄如雪，模样极是漂亮。

    哪知道墨白只是扫了那马一眼，轻蔑得哼了一声，道：“这马模样不错，可惜养得坏了。”

    “养、养坏了？”侯知府满眼不解，他以为墨白不懂马，继续赔笑道：“大侠，这马儿在本府手里，每日喂的都是上等的饲料，喝的是山中的泉水，喂养得一直很好，本府还特意请来了最会养马的马夫前来照料它，您瞧，它膘肥体壮，就算跑上个一天一夜也没问题。”

    “哼，说你不懂，你就是不懂。”墨白指着那马，问道：“知府大人，你觉得它膘肥体壮，是匹宝马，对不对？”

    侯知府点了点头。

    墨白却摇头道：“这哪里是膘肥，分明是肥膘，这马儿本质是极好的，可惜生生被你喂出了一身的肥膘。像这等的好马，每日里应该骑着它长驰数百里，短驰几十里，让它一展骏足，它才会越来越是雄健。可是知府大人您却把它圈养在了马棚里面，吃得好，喝得好，这马儿过惯了好日子，就像人一样，已经养废了，它现在是速度没速度，要体力没体力，像这样的马儿，我还真不稀罕！知府大人，你还是给换一匹马吧。”

    侯知府听得目瞪口呆，他有心想要反驳，可是一琢磨，墨白所说的话自己虽然从来没有听过，可是却是句句都有道理。

    这马儿真的是被自己给养坏了么？

    “大侠说得有理，那就请大侠自己挑选吧。”

    墨白也不客气，侯知府选出来的这三匹马看上去都是一个德性，模样好看，实际上却是个草包。

    他走入铁甲军中，一匹匹观察起他们的马来。

    他单身一人走入二千余人的铁甲军中，神态悠然如若，有如闲庭信步，好像他走进的不是铁甲兵刃环伺的军营，而是满庭花开的锦绣庭园。

    墨白唇角勾着一丝浅笑，身上白衣胜雪，背负双手，好整以瑕地在挑选着马匹。

    每个人的目光都情不自禁地被他吸引。

    谁也想不到，眼前这看上去像是不食人间烟火一样的神仙中人，就在不久之前，还是众人眼中来自地狱的嗜血煞神。

    铁甲兵们看到墨白走近自己的身边，浑身都变得僵硬起来，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他们忘不了刚才的那一幕，墨白随手挥出，就溅起一团血雨。

    每个站在他身边的人，现在都已经尸横就地。

    太可怕了！

    墨白却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一样，他目光低垂，只盯着马蹄子瞧，过了不一会儿功夫，就牵出来三匹马。

    “知府大人，我就要这三匹，虽然不是什么宝马良驹，也将就骑得，最起码比你选出来的那三匹要强得多了。”

    侯知府一看，不禁连连摇头，笑道：“大侠，你选的这三匹马……”他没有说下去，看了看自己选的那三匹，和墨白选出来的一比，只觉得处处优于对方的。

    可是他怕惹得墨白不悦，不敢直言。

    墨白也懒得跟他解释这三匹马的好处，他对自己选出来的马心中有数，虽然比不上小七的塔克拉马干等几匹神驹，却都是能日行千里的好马，最重要的是，这三匹马有长劲，耐力足。

    他斜眼一瞧，看到小七已经返回，正在若水的耳边，低低地不知道说了一句什么，若水神色黯然地点了点头，看着唐绛儿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就是个丑八怪，走了更好，就像是扔掉了一个没用的包袱，墨白可不觉得有什么惋惜，反而觉得浑身轻快了许多。

    “咱们赶路吧。”墨白将三匹马牵到若水面前，道：“你先挑一匹。”

    “小白，这就是你选出来的好马？”若水睁大了清亮的眼睛，吃惊地看着眼前的马儿，她怎么看，感觉也比不上侯知府的胭脂雪。

    “是啊，这三匹马不错吧，你就选中间这匹吧，比那胭脂雪强十倍，跑得快又稳，保准颠不到你。”墨白得意地抚了抚那马的脑袋。

    若水看着墨白给自己选中的那匹马，差点失笑出声，那马一身土黄色的毛，腿短且粗，看上去活像一头大毛驴，和那头漂亮的胭脂雪一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小白，这马儿真的好么？”她抿着唇，不确定地问道。

    “怎么，你以貌取马？你觉得这马儿长得不漂亮，就算不得是匹千里良驹吗？”墨白翻了翻白眼，大步走过去，牵起了胭脂雪的马缰，塞到若水手里。

    “你喜欢漂亮马儿，瞧不上我选的这匹土马，好，那你就骑这匹，我骑土马，咱们赛赛脚程！怎么样，你敢不敢？”墨白挑起了眉毛，一脸自负地道。

    “我来和你比！”小七上前一步，从若水手里接过马缰，冷冷地道：“你和她比赛马，好意思？”

    一句话登时让墨白的脸红了红，他一时气愤居然忘了若水的身体和她的女子身份。

    “好，咱们俩比！”墨白更愿意自己的对手是小七，他对自己选出的马有十足的信心和把握。

    他一跃上了土黄马，拍了拍马头，一脸傲气对小七道：“你要是输了，便当如何？”

    “你说如何便如何！”小七也一跃上了胭脂雪。

    “好，你要是输了，你就要答应我一件事！不论我说的是什么事，你就一定要做到！”墨白紧紧盯着小七的双眼。

    小七略一犹豫，他的目光从若水的脸上掠过，墨白的话里分明有话，他想要什么，如果他让自己把若水让给他，那自己是绝对做不到的。

    “七兄，你不敢？还是你确定自己会输？”墨白勾了勾唇，嘲弄地一笑。

    他这激将的法子太明显，小七又怎会上当。

    “有一些事是必不可为，墨兄，你不用使计激我，如果我输了，我可以答应你为你做一件事，但事情只关系到我本人，如果和旁人的牵扯的，请恕难从命！”小七神色淡淡地道。

    好狡猾的家伙，居然不上当！

    墨白有些佩服地看着小七，眼珠子转了转，笑意更深：“好！那就一言为定，如果我输了，也是如此，七兄可以让我墨白去为你做一件事，就算是让我跪下来向你磕头叫爷爷，我墨白也绝不皱一皱眉头！”

    他说得信心十足，若水的心中不由一动。

    她凝眸打量墨白跨下的土黄马，越看越像头大毛驴，尤其是站在身高腿长的胭脂雪旁边，就像短挫穷遇到了高帅富，一个地下一个天上，完全没有可比性。

    可是墨白的眼神是分明显示出他胸有成竹，莫非这头大毛驴真的能跑赢神骏漂亮的胭脂雪？

    若是论起骑术，若水相信小七绝不会在墨白之下，她担心的就是这两匹马真的像是墨白所说，一个被养坏了，一个却是头真马不露相的名驹。

    万一小七要是输了……

    不行，她得想个法子，不能让这场比赛进行。

    她的眼珠骨溜溜地转着，盘算着主意，可还没等她想到好法子，小七已经一点头，爽快地道：“好，一言为定！”

    他挥出马鞭，墨白也同时挥鞭，两条鞭子在空中交击，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所谓君子一言，驷马一鞭，二人双鞭交击，就等于是立下了誓言，再也不得反悔。

    若水不禁幽幽叹了口气，事己至此，她还是静看结果吧。

    不过她对胭脂雪和小七的骑术还是抱有信心的，她就不信墨白的那头大毛驴子会胜过小七！

    “知府大人，不知道这城外可有什么赛马的好场所？”墨白低头问向侯知府。

    “有，有！”侯知府兴奋得脸色发红，眼睛亮亮的放着光。

    就在不久前，他还蔫头耷拉角的，他精心选出来的好马，居然被墨白贬得一文不值，让他在太子殿下的面前都抬不起头来。

    可是转眼间，事情就出现了转机。

    太子殿下居然骑上了自己的爱马，而且要和那个口出狂言的煞星比赛，这对他而言，是多有面子的一件事啊。

    他顿时觉得自己的底气也足了，说话也硬了，他恨不得马上就看到墨白输给太子殿下后的丧气样！

    让他再狂妄不堪，让他瞧不起自己的胭脂雪！

    “从西门出城，再往西走五里，就是一座校马场，地势平坦，路面宽广，是……是本府平时训练铁甲兵的所在，用来赛马，真是最好不过了，本府愿意为两位大侠带路。”

    侯知府此言一出，他身后的铁甲兵再次张大了嘴巴。

    自己没听错吧？

    知府大人居然要纡尊降贵地为两名江湖人士亲自带路去校马场？

    这两人究竟是什么来头啊，一定不同寻常！

    “好！”小七微微颔首。

    侯知府顺手牵过一匹马来，兴奋地上了马背，对着二人一拱手，道：“三位，请随我来。”

    他现在不敢有半点失礼的地方。

    对方可是太子殿下，就算太子殿下不愿意让旁人知道他的身份，可该有的礼数他一定要做足。

    若水犹豫了一下，骑上了一匹墨白挑选出来的马匹，她定定地看着小七，轻声道：“小七……要不，咱们还是先赶路吧，赛马么，他日再赛也未尝不可。”

    她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大，倒并不是担心小七会输掉比赛，而是一种她说不出来的阴霾笼罩在她的心底，至于究竟是什么事让她感到心惊肉跳，她自己也不清楚。

    可是这种感觉该如何告诉小七呢？

    她咬住下唇，希望小七能够读懂自己的眼神。

    小七回眸，双眼深邃如大海，一直看进她的眼底。

    他和她几乎已经达到了心灵相通的地步，她眼中的不安和犹豫他全看了出来，却以为她是担心自己会落败。

    “我一定会赢！”他凝望着她，定定地道。

    难道她对自己没有信心吗？她真的以为自己会输给墨白？

    那绝不可能！

    他要让她亲眼看到自己是如何干净漂亮的赢得这场比赛，让她亲眼看到墨白在自己面前认输的那一幕！

    “好。”若水轻轻吁了口气，不再多说。

    四目交投，小七错解了她的意思，可她却将小七的心思读得清清楚楚。

    他是铁了心要和墨白赛一场！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赛马，而是两个男人的意气之争，骄傲之战！

    他们不在乎胜负输赢，他们想要的就是比赛，如果不是比赛马，也会比其他。

    总而言之，他们只想痛痛快快地比一场，一较高下！

    都说女人心深如海，难猜。

    可是男人的心思更让人费解。

    素不相识的两个人，他们可以为了一句话而大打出手，也可以为了一句话，就为对方去死，而不会皱一皱眉头。

    他们可以惺惺相惜，同时又视对方为最大的敌手。

    他们可能会是至交好友，也可能会是生死对头。

    像小七和墨白，就是最好的例子。

    二者之间似乎绝不相容，可是两个人的傲骨却是一样的。

    都是绝不服输的性子！

    罢了，由得他们去吧。

    这两个男人就像是两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脾气一上来，要什么就得有什么，谁的劝也不会听。

    天色渐晚，他们明明是要赶路的，却因为一句话，两个人就这样不管不顾地要去赛马，一争输赢。

    只是他们争来争去，又能争到些什么呢？

    赢了如何，输了又能如何？

    若水苦笑了一下，努力压下心头异样的感觉。

    她希望自己的不安只是多疑，希望一切都会平平安安，顺顺遂遂。

    小七伸手过来，拉起了她的马缰，和自己的缰绳攥在一起，两匹马并骑而行，跟着侯知府向西而去。

    墨白骑在他的短腿土马上，看着两人并辔而去的背影，低声喃喃了一句什么，没有人听清他在嘀咕些什么。

    “笨马，蠢马，一会儿给老子争口气，跑快点，你要是敢输给了那个绣花枕头大草包，老子以后就顿顿喂你吃肉，把你喂成大肥猪，然后送给屠夫宰了吃肉！听到了没有！”

    墨白重重的一巴掌打在马屁股上，大声威胁道。

    周围的铁甲兵听在耳中，都忍不住好笑。

    这马儿是吃草的，又怎么会吃肉？

    再说，就算马儿吃肉，它也会变成大肥马，变不成猪啊？

    有趣，这人说话真有意思。

    他们本来看到墨白就像看到杀神一样，心中又怕又畏，这会儿听了他的抱怨，每个人心中都对他改观起来，觉得他除了能杀人之外，还有那么一点可爱。

    短腿土马突然仰起头来，发出了一声响亮的马嘶，或许是当真听懂了墨白的话，生怕对方把自己喂成肥猪，它忽地放开四蹄，有如腾云驾雾般向前跑去。

    眨眼之间，众人只看到一溜烟的尘土，和马尾巴扬起的毛，再眨了下眼睛，墨白和马已经变成了一个小黑点，绝尘而去。

    短腿土马的原主人差点惊掉了下巴。

    这马背上换了个人，就像是换了匹马一样，这土马在自己胯下的时候，何时跑得这么快过！

    没想到这不起眼的土马，真是匹追风逐电的宝马良驹，可惜，可叹，它是自己马的时候，他没有珍惜，直到失去了，他才追悔莫及。

    铁甲兵们站在原地，面面相觑，不知道何去何从。

    知府大人领人去校马场，却没有给他们下达命令，他们只好留在原地待命，一个个站得笔直溜直，腿肚子都不打弯。

    他们也很想跟着一起去瞧瞧赛马的结果，也很想知道究竟是知府大人的爱马胭脂雪和那匹不起眼的短腿土马究竟谁的脚力更好，速度更快。

    可是将无令，兵不行！

    身为军人，最首要的一项就是要绝对的服从！

    虽然知府大人不在眼前，可是铁甲兵们没有一个人有丝毫的懈怠，全都庄容肃目，军容整齐地站在当地，铮铮风骨，铁甲战士。

    “不错，不错，果然是一支军令严明的战队。”

    远远地，有人将铁甲兵的军容尽收眼底，发出由衷地赞叹之声。

    只是隔得太远，那人的赞美之声却没有传到铁甲兵的耳朵里。

    他们只看到远处有一道模糊的白色影子闪了一下，好像是划过了一道白色的闪电，眨下眼的功夫，那条白影已经消失不见。

    城西校马场。

    几人到达校马场的时候，正是薄暮时分。

    天边的晚霞云蒸霞蔚，染红了西方的天空，也染红了校马场中的黄土。

    偌大的校马场整个沐浴在夕阳晚霞中，说不出的瑰丽壮阔。

    它虽然名为校马场，可实际上它却是一个军队的训练基地。

    若水看着这似曾相识熟悉又陌生的场地，胸中突然涌上一阵激动的热血，几乎要沸腾起来。

    虽然整个场地中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可她的眼前好像浮现出许多战士们热血操练的画面。

    她好像回到了现代的军事化基地，战士们在严肃认真地出操，跑步，训练，喊着响彻入云的口号。

    “水儿，在想什么？”小七见若水望着校马场，呆呆地出神，脸上神情带着点欢喜，也带着点惆怅，不由觉得奇怪。

    这片校马场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大，里面的各项训练设施也出乎他想象的齐全，就是在帝都的训练营地里都没有这里的设备齐全。

    有一些东西他甚至都叫不出名目来，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但这更让他觉得自己将侯知府收为己用，是做了一件最正确的决定。

    如果侯知府原来的主子得知自己精心培养出来的一支精兵队伍，最后落到了自己的手里，不知道会是一副怎样精彩的表情。

    或许，用不了多久他就会看到那个场面了。

    “没什么，只是有点担心，小七，你……”若水摇摇头，把心中不安的感觉抛到脑后，对着小七露出笑容。

    “你一定会赢！”

    “嗯！”小七重重握了一下她的手，双眸定定地凝望着她。

    她的话，充满着对他的信心，也让他的心情飞扬起来，面具下的唇角不自觉地勾起。

    灿烂如锦的云霞开在她的身后，她骑在马背上的身姿显得格外飘逸动人，竟给他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的心中灿烂无比，好像那漫天的红霞，尽数盛放在他的心田。

    如果不是当着侯知府的面，他真想将她搂在怀里，好好地亲她一亲。

    若水被他那灼灼的目光看着面颊微红，他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这种热烈的眼光看着她了，最近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和她玩高冷，让她又气又觉得好笑。

    “哼！他一定会赢，我就一定会输吗？最后结局如何，还未可知，你这么早就下断言，是不是太偏心了！”

    墨白气呼呼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若水和小七回头一看，只见墨白骑在那匹土黄色的短腿马上，脸色臭得像大便一样。

    他对二人一眼也不瞧，打着马屁股就赶过了二人，一径奔进了校马场。

    若水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的形象实在是太滑稽了，他人高腿长，那马却腿短身小，他骑在马背上，两条长腿晃啊晃的，如果再长上那么几分，就要触到地面上了。

    “小白，你的马儿真像是一头大毛驴。”若水对着墨白的背影咯咯笑道。

    “是么？那等会儿就让你看看我的大头驴是怎么赢你家那位的千里马的！”墨白头也不回地道，冷冷的声音随风送入了若水和小七的耳中。

    他心中有怨气，也有怒意，还有一种说不明道不清的酸涩。

    当他骑马赶来，看到那两人定定对视的目光时，他的胸口就像是被一柄大铁锤重重击了一下，沉闷得透不过气来。

    再听到若水对小七冲口而出的那句：“你一定会赢！”

    墨白就觉得自己的肚子里像是灌满了醋，在酸山醋海中翻腾不休。

    赢！自己一定要赢！

    墨白把两手紧紧握成了拳，握得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他的心里充溢着满满的斗志，拍了拍短腿土马的脑袋。

    “好兄弟，一会儿给哥争口气，赢了这一场，哥以后天天喂你吃肉！”他意气风发地说道。

    “希溜溜……”

    短腿土马好像听懂了一样，扬起了前蹄，人立起来，也不知道它的意思是同意还是抗议。

    但墨白就当它是同意了。

    “好小子，咱们先去热热身！”墨白看着眼前一条笔直宽阔的大道，向前直延伸出去，绕着偌大的广场整整一圈，他略一估算，跑完这一圈的距离大约有四五里。

    他也不扬鞭，只是双腿轻轻一夹，那短腿土马放开四蹄，沿着大道向前飞驰而去。

    马蹄扬起道上的灰尘，只留下一道黄土形成的烟。

    “这大毛驴跑起来的速度好快！”

    若水有些吃惊地看着有如一股旋风般的墨白和马，都说马腿长才能跑得快，可眼前这匹短腿马儿一点也不比长腿马儿逊色，甚至比大多数的长腿马跑得还要快。

    她不由有些担心起来，看着小七骑着的胭脂雪，想起墨白说过的话。

    “这马儿过惯了好日子，就像人一样，已经养废了，它现在是速度没速度，要体力没体力！”

    这胭脂雪真的被养废了吗？

    可是看上去，那马儿精神奕奕，神气十足，昂首嘶鸣，单看外表，虽然及不上塔克拉玛干，可也不逊色于小黑和小灰这两匹带着天马血统的宝马。

    这么神骏的马，应该不会输给墨白那头不起眼的大毛驴吧？

    若水心中开始嘀咕。

    “你在这里等我，我也去遛下马。”小七的眼睛微微眯起，注视着跑道中的墨白和马。

    说实话，墨白选出来的这匹短腿土马能有这样的速度，的确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他是懂马识马的行家，否则他也不会拥有像小黑和小灰这两匹神骏无极、千金难买的宝马。

    要想挑选出一匹千里良驹，方方面面的因素太多，要相头耳，看鼻柱，观腿蹄，听呼吸。

    所谓“眼如鸟目，耳如撇帚，麟腹虎背，尾如垂帚”，是驽马外形上的基本要求。

    如果有一样不合格，就算不得是一匹宝马神驹。

    马，还有不同的用途，而不同用途的马，也有其不同的外貌。

    有的马跑得快，适合短途快跑，有的马有长劲，可以长途跋涉，有的马耐力好，一般用来负重拉车。

    比如跑得快的马，就要选那种体型高大，头小腿长，皮薄毛细的外型。

    适合拉车的，则要选骨骼粗重，头方蹄大，皮厚毛密的马儿。

    小七看来看去，也看不出来墨白选的这匹大毛驴儿是匹什么样的马。

    它的马头宽而阔，骨架粗大却四腿短细，只有四只蹄子又大又重，土黄色的毛儿稀稀疏疏，一条大尾巴上的毛倒是又密又实，跑起来的时候甩得左右摇甩，活像一条松鼠的尾巴。

    看上去它就是去当一匹拉车负重的马都不合格，可是它跑起来的速度却偏偏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小七摸了摸下巴。

    难道自己也会有看走眼的一天？

    不可能！

    就算这匹大毛驴儿的速度比一般的马要快，也绝对比不上自己胯下的这匹胭脂雪。

    墨白刚才对侯知府的一番“养马论”，小七并未听到。

    他当时追去给唐绛儿送银票，那唐绛儿果然是个有骨气和傲气的姑娘，对他送去的银票拒不肯收，小七便大大地不耐烦起来。

    他生性寡冷，除了对自己极为亲近的人，对旁人都是冷冰冰的爱理不理。

    要让他劝说唐绛儿收下银票，那是千难万难，他更没那个耐心去磨嘴皮子，对方又不是若水，不是他心爱的姑娘，他才没那个心情哄着她。

    所以他只是极为高冷地把手中的银票往她怀里一塞，然后冷冷地道：“这是她送给的心意，你愿扔愿抛，全由得你。”

    说完这句话，他就转身大步走掉，连头也不回，再不多看唐绛儿一眼。

    若水的吩咐他已经办到了，银票的的确确是送到了唐绛儿的手里，至于对方是扔是洒，是送是丢，他就全不挂怀。

    要是墨白看到这一幕，估计早就冲上前去，一把将银票抢回来收进怀里，然后丢下一句：爱要不要！

    唐绛儿目瞪口呆地看向小七大步流星的背影，她还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呢，他居然就以这样一种粗暴的方式和冷冰冰的口吻，将银票塞给了她。

    现在该怎么办？

    她捧着那摞厚厚的银票，就像捧了一个烫手的山芋一样，只恨不得赶紧抛掉，又生怕被旁人看到，一把抢了去，那她该怎么还给对方？

    她急匆匆地往前追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小七走的速度极快，一转眼已经看不见他的背影，可是她相信若水一定还在原来的地方，只要她走回去，就可以将银票还给若水妹妹，顺便堵住那个叫什么白的人的嘴巴。

    可是……

    小七的那句话让她犹豫了，手中的银票变得沉甸甸的，让她的心情也变得沉重起来。

    她现在捧着的不是银票，而是若水妹妹对她的一颗心呐！

    唐绛儿咬着嘴唇，几乎咬得发了白，终于跺了跺脚，把银票全都收进了怀里。

    有些感情是不能以金钱来衡量的，就像是若水对她的情义，她救了自己的性命，一路上又这样的善待自己，这份情，又岂是这区区几万两银子可以比拟的？

    自己早已经欠了若水妹妹的情没有办法偿还，若水是那样豁达的一个人，像金银这种身份之物，在她的眼里没有半分价值。她送银子给自己，并不是瞧不起自己，也并不是羞辱自己，而是出自一份关怀和担忧。

    虽然很多人都嫌弃银子俗气，可是没有银子在这世上却是寸步难行。

    若水妹妹正是深知其理，才送银子给自己。

    可是自己还如此拘泥于外物，和若水妹妹相比，真是俗人一个！

    唐绛儿收了银票，对着若水的方向默默地注视良久，良久。

    这些，小七自然没有对若水详细说起，他只是说唐绛儿已经收下银票，这样她才会安心。

    当他从唐绛儿那边赶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墨白牵着三匹马儿的缰绳送到若水面前让她挑，还指着模样最不济的一匹夸口说好。

    小七一看到那匹马儿，就差点没乐喷了。

    就这匹像毛驴儿一样劣马，也亏得他敢拿来夸口。

    小七的目光一扫，就看到了侯知府身边的胭脂雪，不由眼前一亮。

    这才是匹千里良驹啊，几乎不逊色于自己的小黑和小灰。

    所以他几乎考虑都没考虑，就帮若水选定了这匹胭脂雪。

    可是听到墨白大言不惭的说话，一股男人的骄傲自心底油然而起，他还就不信了，他这双眼睛选出来的马，会不如那墨白挑的！

    小七看着在跑马道上墨白奔驰的身影，深深吸了口气，他也没有扬鞭，两腿微一用力，胭脂雪就已经意会得到，马上有如离弦之箭般射了出去。

    唔，这马儿不错！自己没有看走眼！

    小七很满意胭脂雪的起速，一般的马儿都是在奔跑中才会开始加速，只有称得上宝马的良驹才会在一起步就有这样的急速。

    “姑娘，太、太……大侠的骑术真好，您瞧他骑在这胭脂雪上，跑得就像风一样快，这马儿在下官手里也有三年了，可从来没跑得这样快过，下官的骑术和大侠比起来，那真是天壤之别啊。”

    若水的目光追随着小七骑在马背上的英姿，看得心旷神怡，身边却突然响起了一个略带谄媚的声音。

    她收回视线，循声看去，却是侯知府正一脸讨好地看着自己。

    她微微一笑，道：“是知府大人的眼光好，选出来的马好，胭脂雪不愧是知府大人的爱马，模样漂亮，脚力更强。”

    小七骑着马在场中这么一跑，若水原本有点提起来的心就放下了。

    本来听了墨白的“养马论”，她心中一直有点不安，担心胭脂雪真的如墨白所说，被养废了，可是事实胜于雄辩。

    这胭脂雪跑起来的时候，步伐轻快，腿长蹄轻，节奏十足，优美得就像是一幅画。

    这样的好马，哪里被养坏了！

    该死的就知道胡说八道的墨白！

    “哪里，哪里，漂亮的马还得要漂亮的人来骑，下官这般模样简直是糟蹋了这匹好马，幸好有太、太……大侠和姑娘慧眼识珠，这胭脂雪能得到二位的喜欢，才是它的造化。”

    侯知府听了若水的称赞，只觉心花怒放，差点美出鼻涕泡来。

    对方可是太子妃，高高在上的太子妃啊！

    这可是旁人就是想巴结都巴结不到的人物。

    别说巴结，寻常人就是想看太子妃一眼，那都是无比尊荣的事！

    他虽然在曲池城做知府，也早就听闻了帝都发生的事情。

    这位太子妃可真不是寻常之人。

    传闻中，她医术通神，一出手就治好了宫中太医都束手无策的太后娘娘的重症，由此深得太后娘娘喜爱。

    传闻中，皇帝陛下更是对她宠爱有加，有时候竟然会和她商讨国家大事，这般的恩宠，在以前还从未听说过。

    传闻中，太子殿下更是对这位太子妃宠妻无度，万事都以太子妃为先。

    这时他亲眼所见，更深感传闻不虚。

    太子殿下对旁人都是冷冰冰的，只有对着太子妃的时候，神色就会不知不觉变得温柔。

    这时候看到太子妃就在自己身边不远，如果这时候他还不上前讨好巴结，更待何时？

    侯知府刚刚向小七投诚，更想博得若水的好感，好让自己在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心中的地位更加巩固。

    “知府大人，您说的话很好听，我也很喜欢听，只希望知府大人能够说到做到，言而有信。”

    若水明眸流转，眼光在侯知府的脸上轻轻一转，又收了回来。

    侯知府听到她说，喜欢听自己说的话，心中刚刚一喜，可是听到后面，“言而有信”四个字的时候，他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凝固在了嘴角。

    不对呀！

    太子妃这话中分明是一语双关！

    自己刚刚允诺过要还惠于民，太子妃这是在板上敲钉，让自己不得反口。

    同时话中还隐含着警诫之意，让自己不得做出杀人灭口这种事。

    好厉害啊！

    侯知府的后背登时出了一层冷汗。

    太子妃果然名不虚传！

    别看她年纪轻轻，可是自己肚子里的那些弯弯绕绕，太子妃居然一眼就瞧了出来，真让他羞愧万分，自己的年纪这是都活到狗身上去了吗？

    他的心中对若水再也不敢有半点小觑之心，当下恭恭敬敬地答应了一声，垂手肃立在若水身后，再也不敢乱拍马屁。

    若水见侯知府神色恭谨，也很是满意。

    从侯知府的神态中她看了出来，这侯知府应该会言出即行，他答允的事情应该会做到。

    只要他能改过自新，还惠于曲池百姓，做一个有良心的父母好官，那她今天的这番话就没有白说。( )

第218章并驾齐驱

    就在她和侯知府一对一答的时候，墨白和小七已经各自策马在场中跑了一圈，二人一先一后骑着马来到了若水身边。

    “水丫头，我们的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你来做我们的公证人。”

    墨白只是瞧向若水，一眼也不看向小七。

    因为小七骑的胭脂雪实在是比他胯下的短腿土马高大得多，两人骑在马背上，他登时就比小七矮了那么一大截，看向小七的时候都需要仰起头来，这让他非常、非常的不爽！

    “好，我来做公证，你说说如何比法？”

    若水现在对小七是信心满满，她笑着看向墨白，眼睛清得像两汪泉水，更亮得像是天上的星星。

    看得出来她的心情极好。

    有必要笑得这么开心么！

    墨白心里嘟囔了一句。

    他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看不出来若水在开心些什么，可是他不愿意深想，因为只要一想，他就气愤难当。

    现在比赛在即，他需要保持的就是心境的平和跟宁静，这样他才会有必胜的把握！

    刚才他在场中奔跑的时候，同时也仔细观察了一下胭脂雪的跑速，看完了之后，他心中更有底了。

    笑！笑！笑！

    现在看你笑得欢，一会看你怎么哭！

    “这比赛的法子最是简单不过，就是比谁的马跑得快，所谓千里马千里马，日行一千里才算得是好马！既然是比赛，就不但要比速度，还要比脚力，你们同意吗？”

    墨白一脸严肃，说得头头是道。

    他看向若水，见若水笑着点了点头，小七也没有出言反驳，可是他脸上还是板得紧紧的，不露一丝笑容，继续说道：“我刚才绕着场地跑了一圈，粗略估算了一下，这一圈下来大约是八里之数，知府大人，我说得可对吗？”

    他挑眉看向侯知府。

    “对，对，大侠说得真是再对也没有，本府修建这所校马场的跑道，一圈下来不多不少，正正好好是八里！”

    侯知府吃惊得连连点头，他不由看向墨白，对他的计算能力由衷地感到佩服。

    “小白，你就别卖关子了，直截了当地说，要怎么个比法？你的意思是要绕着这马场跑上整整一千里，再分出胜负吗？一圈是八里，岂不是要跑整整一百二十五圈，等跑完千里，这天都要亮了！”

    若水眉头微皱，她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又袭上了心头，总觉得在暗中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她窥伺。

    她忍不住向周围扫了一眼，只见偌大的校马场中，除了他们四个人，空荡荡的再也没有一个人影。

    远处树影婆娑，被风一吹，影影绰绰，像是有无数个黑色的人影闪动。

    “跑一千里？你以为我墨白会想出这种笨法子？不，不！当然不！”墨白连连摇动手指，一脸的不以为然：“我可不想饿着肚子跑这么久，你们不饿，我可饿了。”

    “那你的好法子是什么？”若水白他一眼。

    “很简单，就以百里为限，既可以赛出速度，也可以赛出脚力。七兄是懂马之人，寻常的快马在五十里之内可以奔跑如飞，可是五十里之后，脚力就会渐渐不济，只有真正的千里马才可以越奔越快而不觉疲累，所以只需要跑上百里，就可以看出一匹马是不是真正的千里良驹，七兄，你觉得我所言，是否有理？”

    他一口气说完，然后斜斜地睨向小七。

    “好！”小七几乎毫没考虑地就点头同意。

    墨白说的不错，一百里的确可以看出马的优劣，是驽是劣，一目了然。

    而且天气己晚，他也想速战速决。

    百里之赛，最多也用不了一个时辰，所以他答应得很是干脆。

    “既然七兄也同意了，那咱们就赶紧开始吧。水丫头，你就站在这里，帮我们数着圈数，对了，我小时候家里穷，没念过书，不识数，你的算数好，帮我们算一下这一百里需要跑多少圈啊？”

    墨白脸上终于绽开了笑容，他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笑嘻嘻地问若水。

    “十二圈半！”若水咬着牙道，这个该死的墨白，一出口就讽刺人，真该让唐姊姊继续留在这里，只有唐姊姊才是这墨白的克星。

    “原来是十二圈半，好，那就请知府大人站到对面的这个位置，和水丫头遥遥相对。七兄，咱们就从知府大人站的地方做为起点，以水丫头现在的地方为终点，正好是十二圈半，你意下如何？”

    小七没说话，只是点点头，然后一提马缰，向墨白手指的方向驰了过去。

    侯知府更不打话，拍马紧紧跟在小七的身后。

    “水丫头，你就站在这里，等着看最后的结果吧。毛驴兄弟，咱们走。”

    墨白等到小七和侯知府已经驰到了起点的位置，才懒洋洋地对着若水一笑，然后拍了拍大毛驴的马脑袋。

    大毛驴没有撒开四蹄奔跑，而是也像墨白一样，懒洋洋地迈着短粗的马腿，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该死的墨白！”若水咬着牙诅咒了一句。

    她现在又开始有点担心了，以她对墨白的了解，墨白越是表现得满不在乎，就越是代表他有取胜的把握。

    她不想让小七输！

    因为她不想让小七欠下墨白任何承诺！

    天知道这个鬼心眼像筛子一样多的墨白会提出什么样不可思议的要求。

    小七虽然睿智机警，可是论起机灵狡诈，比起墨白来是远远不如，弄不好墨白挖一个坑，布个陷阱，小七就能一头扎了出去。

    不行，她一定要想个法子，让小七能够稳赢不输。

    “知府大人，你来喊开始。”

    墨白和小七勒住了马缰，齐头停在若水对面的跑马道上，侯知府就站在跑马道的旁边，神情略为紧张地看着两人。

    听到墨白的说话，他点了点头，只觉得喉头有点逼紧，心跳加快。

    他忍不住在肚子里大骂自己：又不是你去赛马，你紧张个屁啊！

    “好，那我喊一，二，三，数到三字的时候，两位大侠就请开始出发。”他的嗓子微微有些颤抖，充满希望的目光看向小七。

    他现在是一心一意地希望小七能够取胜，好好打压一下墨白的威风。

    太子殿下赢了，就代表自己赢了，说明他选马的眼光不差。

    小七和墨白同时点了点头，两个人手握马缰，看向前方，等着侯知府报数。

    “一，二，三！”

    侯知府话音刚落，两匹马儿就像离弦的箭一样射了出去，几乎是眨眼之间，就已经奔出了老远。

    “咳咳咳。”侯知府站得太近，一不留神就吃了一嘴马蹄子溅起来的黄土，忍不住咳嗽起来。

    他揉了揉眼睛，只看到了一溜尘土，滚滚而去。

    小七和墨白齐头并进，几乎是并驾齐驱，两人的骑术相当，所以这场比赛，比的当真只是马本身的脚力和速度。

    两人眨眼之间，已经绕着校马场奔驰了一圈。

    一圈下来之后，墨白已经落后了小七一个马头的身位。

    若水和侯知府看到这般情况，都是嘴角上翘，露出微笑。

    他们本来担心的就是墨白选出来的大毛驴儿真是匹被埋没的千里良驹，真的会盖过胭脂雪一头，可是一圈下来，那大毛驴跑的速度虽然快得超乎他们的意料之外，但比起胭脂雪来，还是落后了不少。

    这只是第一圈，大毛驴儿已经输掉了一个马头，再跑下去的话，胭脂雪发起力来，肯定会将大毛驴儿越甩越远。

    侯知府很清楚爱马的速度，它要是奔发了性儿，真是越跑越快，跑到后来，就会有如在云端里飞翔一般。

    所以他听到爱马被墨白贬得一文不值的时候，他才会那般的不服气。

    看到跑马场中，胭脂雪再展神力，将大毛驴儿拉得越来越远的时候，侯知府的背不知不觉地挺直了，双手放在肚皮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穿白衣服的小子，让你瞧不起老子的宝马良驹，现在就让你瞧一瞧，老子的爱马可不是吃素的！哼，哼哼！

    虽然胭脂雪将骑着短腿土马的墨白越拉越远，可是小七心中却也越来越是震惊。

    让他惊讶的是，那匹不起眼的大毛驴儿比他想像中的还要神骏！

    别看他现在甩了墨白有半里地的距离，可是小七心里清楚，他已经将胭脂雪催动到了极致，可是对方的大毛驴儿好像还没跑起来。

    “这个墨白，他在捣什么鬼？”

    小七在马背上略一侧身，回眸看向身后半里之外的墨白，对方脸上的神情就和他胯下的那匹马一样，都带着点懒洋洋的神气，好像不是在进行激烈的比赛，而是有点走马观花的意思。

    打眼一瞧，小七就气不打一处来。

    自己在这里认真地赛马，对方却好像是在玩耍一般。

    难道这比赛一开始，墨白就没打算要赢么？

    那他提出来的赌注，如果他要是输了，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么？

    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小七越想心里越是狐疑，忍不住频频回眸向墨白瞧去。

    “呵呵呵。”墨白好像察觉了小七在注视自己，他在马背上伸了一个懒腰，然后抬起双眼，对着小七咧嘴一笑。

    墨白的突然一笑，显得十分突兀。

    就在小七琢磨这家伙为什么笑得这样古怪的时候，他就看到墨白打了个哈欠，拍着短腿土马的脑袋道：“毛驴兄弟，你好歹给我争口气，别软趴趴地跟没吃饭一样，等你跑赢了，我给你买猪马牛羊，让你吃一个痛快。”

    他略带玩世不恭的声音顺着风声送入了小七的耳朵。

    小七打鼻孔里冷哼一声。

    这马儿明明是吃草的，可是墨白却说要喂人家吃猪马牛羊，这猪牛羊也罢了，他居然还要喂马吃马肉，真亏他怎么说得出口来。

    短腿土马忽然在急驰中抬起前蹄，人立起来，发出一声长嘶，似乎是以行动来抗议，顺便表示一下自己坚决不吃马肉的决心。

    墨白猝不及防，差点从马背上摔了下来，他手忙脚乱地抱住马脖子，气恼地大骂：“笨驴，你不想吃肉，也用不着拿老子撒气啊！别以为你今天神气了，你就可以抖威风，老子告诉你，跑不赢这场比赛，老子杀了你吃肉！”

    他说话的时候，短腿土马正好跑过若水的身边，若水把他半疯半癫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不禁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个墨白真是小心眼到了极点，随时随地都是一副皮里阳秋的样子，刚才这话明着是在数落马儿，可实际上却是在讽刺小七，讥笑他在侯知府面前显露了太子殿下的身份，才让那侯知府屁颠屁颠地跟着讨好巴结。

    小七的耳音更灵，墨白的话他虽然听到了，可半点也没放在心上，虽然墨白看上去没有半点认真比赛的模样，但他绝不能因为对方的表现就掉以轻心，谁知道这个墨白会不会来一招后来居上，后发至人？

    他紧紧催动着马速，胭脂雪就像风驰电掣般撒开了四蹄，几如凌空飞起。

    好马果然是好马，跑得虽然快，却依然平稳，小七几乎没有感觉到颠簸，他决定将领先的优势更拉大一点，不给墨白任何可乘之机。

    眼瞅着被小七拉得越来越远，墨白还是不紧不慢，短腿土马一直保持着先前的速度，并没有像胭脂雪那样渐渐加力，越奔越快。

    侯知府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小七的骑术之精自然不在话下，胭脂雪的速度也没有让他感到意外，让他吃惊的却是墨白胯下的那匹不起眼的大毛驴，这匹马虽然也是他手下铁甲军的坐骑，却并非他花重金购得，而是买马的时候，人家送的一个不要钱的搭头。

    也亏着他是爱马之人，虽然瞧不上眼这个搭头，却没有让军士们将它宰了打牙祭，而是随意指给了一名铁甲兵当坐骑。

    那铁甲兵看到旁人骑的都是身高腿长的千里名驹，自己却得了这样一头毛驴样的矮马，心里自是憋闷之极，尤其是骑在马背上训练的时候，他自己长得人高马大，却因为骑着这样一匹矮马，觉得自己处处低人一等。

    最让他感到难以忍受的就是旁人处处拿他这匹马来和自己的好马比较，让他十分没有面子，见了谁都抬不起头来。

    一想到是因为这匹劣马害得他受人奚落，他对这马就气不打一处来，平时非打即骂，喂食更是饥一顿饱一顿，没有半点爱惜之情，他只望折磨得这马儿早点死掉，知府大人就会再给他备上一匹良马。

    可没想到，这矮腿马的生命力极其顽强，虽然受了他的种种虐待，还是活了下来，只是性子更加恶劣，对他这个主人的命令，爱听不听，有好几次在训练的时候，这马儿劣性突然发作，不是玩人立，就是尥蹶子，毫不留情地将他从马背上甩了下来，跌得他几乎筋折骨断。

    由此以来，他对这匹劣马更是痛恨之极，如果不是碍着军营中三千双眼睛，他早就将劣马暗中杀掉了。

    他的杀机虽然潜藏在心里，似乎还是被那劣马感受到了，平时除了必须的骑马训练之外，那马儿几乎不让他近身，他喂的草料，马儿更是一口不吃。

    营中的弟兄们为了此事，人前人笑，都在笑话他连一匹劣马也驯服不了。

    他听了之后，更是气愤，可是不管他用了什么法子想去害那匹马，那马儿总是会机警万分地化解危难，每次都从他的手里逃得性命。

    他和那马斗智斗勇，可从来就没赢过，他只恨得牙痒痒，却拿这马无可奈何。

    这件事常常被铁甲兵们拿来当成茶余饭后的笑料谈资。

    短腿马在军营中的遭遇，渐渐地传到了侯知府的耳朵里，他开始还不以为意，不就是一匹性子劣的马儿么，有什么难搞定的，马儿不驯服，只能说明驯马之人无能，于是他对这名铁甲兵更不待见起来。

    有一次他来到军营，无意中看到一只瘦骨嶙峋的大毛驴在啃着树皮，他便愣了一下。

    这毛驴怎地跑到军营中来了？

    他愣了一会才意识到，这只瘦得肋骨根根突出的大毛驴哪里是驴，分明是那个搭头……短腿马！

    看到马儿被饿成了这般模样，居然去啃树皮裹腹，侯知府就气不打一处来，将士不爱惜自己的坐骑，就等于不忠于主子，还能指望他去奋勇杀敌么？

    他派人将马的主人叫了来，狠狠地鞭打了一顿示众，以儆效尤。

    那人吃了一顿鞭子，从此以后再也不敢公然虐马，可是他和短腿马之间的仇怨，是越结越深了。

    明里他不敢虐马，暗中他却给了短腿马不少的亏吃。

    比如短腿马脚掌上钉的蹄铁旧了薄了掉了，旁人早就给自己的爱马换上了新的蹄铁，可他却故作不知。

    不但如此，他还故意驱着短腿马在尖石嶙峋的山路或是河岸上跑，那马没了蹄铁，路上的尖石碎块扎入了肉掌，只磨得四只马蹄鲜血淋漓。

    那马哪里是任由他如此欺负的主，不由发了性子，好几次想将他甩下马来，可是他学了个乖，牢牢地抱住马脖子，用力勒紧，身子就像贴在马背上一样，再也甩不下来。

    不但如此，他还故意在训练之后，假装忘记，故意不给马儿解下鞍辔就离开马棚，任由短腿马带着勒紧的鞍辔过夜。

    至于平时，他更是想出了一些恶毒的法子来折磨短腿马，比如在马鞍里放上一片锋口锐利的铁片，他会装作无意中拍向马鞍，那铁片就深深地扎进马背，鲜血直流，马儿尥蹶子想要踢他，他却早已经避开。

    由是种种，短腿马被他折磨得几乎不成马形，但饶是如此，这马儿也没有半点想向他屈服的意思。

    当然，这些事情他做得都十分巧妙，就连和他同营的将士们都没人发觉那马是被他暗中虐待，只是大伙儿见短腿马越来越瘦，越来越可怜，便常常在暗中喂它一些饲料。

    侯知府对之后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但却相信这短腿土马不是匹什么好马，否则他的主人又何至于如此不待见它？

    可是今天，当他亲眼看到短腿土马在跑道上奔跑的速度，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连连揉动，好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些。

    六圈了！

    两人已经跑过了一半的赛程，可是这短腿马也不过被自己视为神驹的胭脂雪拉下了不到半圈的距离。

    好马，真的是好马啊！

    虽然比不上胭脂雪，可也比自己花重价给铁甲兵们配备的所有马都要神骏！

    自己还真是走了眼哇！

    侯知府连连感叹，目光频频看向墨白，心道没想到这小子还真的懂马相马，是个人才，如果他肯留在自己军中效力，自己又得一大臂助。

    但凡爱马之人，大多也爱才，不管是哪一样才能，只要入了他的眼，他就会千方百计的招揽下来。

    如今他看到了墨白的相马之术，想起他出神入化的功夫，不禁再次起了招揽之心。

    当然，之前他就算是有这个心，也没这个胆子敢提。

    可现在他看明白了，这武功奇高的白衣少侠，根本就不是太子殿下的贴身护卫，而相反，他对太子殿下还有一种淡淡的敌意。

    唔，等得此人输掉比赛之后，他或许能想个法子将他招到麾下。

    侯知府在打着算盘的时候，若水也在转动着眼珠。

    场中的情形现在越来越明朗，赛程已经过半，小七已经稳稳地领先墨白将近千米，照这样的速度跑下去，小七已经是稳操胜券。

    原本她还打算想法子暗助小七取胜，如此看来是不需要了。

    她不由庆幸自己没有莽撞行事，否则就算是小七得胜，他事后得知是自己做了手脚，他也必然会大大的不喜。

    她了解小七的心理，他一定会认为男子汉大丈夫，行事之时一定要光明磊落，不得偷机取胜，否则有损他男人的骄傲和尊严。

    可是若水却不以为然，只要是能够取胜，不管是用什么法子都行，她可不在乎什么面子、尊严、骄傲等东西，那些对她而言，统统是放狗屁！

    尤其是对付墨白这种人，就更不需要讲究什么江湖道义、武林规矩一类的。

    因为你敬他一尺，他不一定会回你一丈，而是很有可能会得寸进尺，步步为营。

    夜幕慢慢张开，整个校马场的景物变得模糊起来。

    可是若水还是睁大了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小七飞驰的身影。

    三圈，还剩下最后的三圈！

    现在的小七已经足足领先墨白将近一圈了，胭脂雪并没有如同墨白所说，后继无力，而是撒了欢似地奔跑。

    那墨白的短腿土马，则一直保持着同样的速度，虽然距离小七越来越远，可是他脸上的神色依然还是轻松。

    若水的目光不由移到了墨白的脸上，在朦胧的夜色中，她看不太清楚他脸上的表情，却从他的骑姿神态中敏锐地察觉出了什么。

    他是有恃无恐！

    若水用牙齿咬住下唇，沉吟起来。

    照现在这个速度跑下去，墨白是必输无疑！

    可她太了解墨白那不服输的性格了，就算是必输之局，他也一会想法子翻盘。

    至于他会用什么法子，若水连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他一定是无所不用其极，为了能赢过小七，什么阴损无比的招儿他都会使出来。

    这个墨白，他该不会暗中捣鬼吧？

    就在这时，若水忽然听到了“咦”的一声惊呼，却是侯知府发出来的惊讶之声。

    “不会吧？这怎么可能？”

    侯知府继续发出吃惊的呼声，夜风将他的声音送入若水的耳中，让若水的心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

    什么事情不可能？

    发生了什么事？

    难道是赛马出了变故？

    若水情切关心，马上看向小七，只见他伏在马背上，像一道闪电般，正划过她的身边。

    两人擦身而过的时候，相距极近，若水一下子看清了小七脸上的讶然之色，好像他也在奇怪什么。

    她还来不及猜想发生了什么事，就看到墨白骑在大毛驴上，迎面而来，目光闪烁，亮如晨星。

    他驰过她身边的时候，忽然侧身歪头，对着她眨了下眼睛，笑道：“水丫头，恐怕你要失望了！”

    他抬手摸了摸短腿土马脑袋上的鬃毛，哈哈一笑，道：“毛驴兄弟，你偷懒偷了这么久，也该为我出出力了吧？来，加把劲，给我追上前面那匹耀武扬威的胭脂马，让它瞧瞧你的威风！”

    短腿马好像听懂了一样，再次发出一声嘶鸣。

    只听得马蹄声骤然变疾，好像是无数的暴雨打在铜鼓上，发出震动人心的有节奏声，一下一下。

    若水的心跳也跟着那阵急促的蹄声变快。

    加速了！

    那匹大毛驴儿在加速！

    若水虽然看不清楚墨白在夜色中的身影，却从那密如鼓雨的蹄声上判断了出来。

    她现在才明白侯知府刚才为什么会发出惊呼，他比自己懂马，显然也是看出了短腿土马的异常，才会失声惊叫。

    “这该死的墨白，他是给大毛驴儿吃了什么药么？为什么大毛驴儿会突然跑得这么快？”

    若水的脑子一下子转到了类似于能够激发出动物身体潜能一类的兴奋药身上了。

    难道这个时代也已经有人研发出来了么？

    如果这马儿不是吃了兴奋药，怎么会突然一下子提高了几乎近一倍的速度！

    小七也听到身后的蹄声有异，他不需回头，也知道墨白胯下的马突然发力加速。

    这事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好小子，这时候才发力么？晚了！”

    他唇边勾起一抹冷笑，眸光幽深。

    这场赛马，不光斗智，还要斗勇。

    它不光是比两个人的骑术，甚至也不只是比马匹的优劣，同时比的还有两个人所运用的战术。

    小七选用的战术就是抢先出击，先发制人，利用胭脂雪的冲刺和速度占据领先优势，同时保持胭脂雪的体力，在最后的关头加速冲刺。

    而墨白的心机就颇深，他明显选用的是追随紧咬、后发制人的策略，在比赛的中途，他还故作慵懒，用来迷惑对手，让对手对自己放松警惕，他好趁机来个异军突起。

    可惜的是，小七压根就没有上他的那个当，依旧照着自己制定的战术操控着胭脂雪，将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

    他早就算到墨白迟早会沉不住气，会催动短腿土马加速，一举追上自己，抢战领先的优势。

    他也一直在等待这个时机。

    就连侯知府都以为他已经将胭脂雪的全部潜力都激发出来，可实际上他还留了一手，交没有让胭脂雪使出全力，这点，墨白和侯知府全都懵然不知。

    果然，在只剩下不到三圈的时候，墨白如他所料那样，催动短腿土马追了上来。

    “驾！”小七深吸了口气，双腿用力一夹，胭脂雪再次奋蹄，四蹄有如腾空一般，全身的鬃毛都飘飞了起来。

    “好！胭脂雪，好样的！”

    侯知府眼前一亮，大声喝起采来。

    先前看到墨白突然加速，一下子拉近了和太子殿下的距离，他忍不住失声惊呼，心道这小子居然还有这一手！

    心中正自担忧，却看到小七胯下的胭脂雪，看似已经出尽了全力，却突然腾空而起，四蹄如飞，奔跑得比刚才还要迅速。

    他心头顿时一松，差点乐出声来。

    太子殿下果然是太子殿下，不但骑术高超，就连心计都比旁人要深，连他浸**宦海多年，阅人无数，都没看出太子殿下还留了后招。

    “嘿嘿，嘿嘿嘿！”侯知府还是没有忍住，乐出了声来。

    “现在就开心得笑，未免太早！知府大人，要小心乐极生悲！”

    一个冷冷的声音倏地钻进了他的耳朵，吓得他浑身一个机灵，笑容僵在了脸上，尴尬地看着纵马驰来的墨白。

    “大、大侠，本府、本府为你打气！”他结舌地说了一句，生怕自己刚才的笑声触怒了这尊杀神。

    他神出鬼没的杀人方式，兀自深深地刻在他的脑海。

    随手一挥，对方就血光四溅，脑袋和脖子分了家。

    太可怕了！

    回答他的是墨白的一记冷哼，还有一记扬起来的脆声鞭响。

    随着鞭声刚落，侯知府就感觉一阵劲风刮过脸畔，墨白连人带马和他擦身而过，那疾驰如飞的速度将他带得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子，才终于站稳了脚跟。

    他一脸骇然地看向场中，再次惊愕地张大了嘴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头驴子一样的矮腿土马，居然再次提了速！

    天哪，这究竟是匹什么样的马儿啊！

    这、这、这……

    侯知府已经惊得彻底呆住了。

    “嗯？”小七发出一声轻噫，他听出了后面蹄声的异样，微微侧身回头，看向紧追在自己后面的墨白。

    胭脂雪提速之后，对方的马居然可以再次加速，而且这速度明显要比胭脂雪快上几分。

    这让他大吃一惊。

    小七的双眉不由蹙了起来，紧紧皱成了一个川字。

    这不可能！

    据他相马的眼力而言，那腿短蹄大的土黄色马绝不可能有比胭脂雪更快的速度，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但已经容不得他多想，他现在唯有挥鞭加速，让胭脂雪全力奔驰，直到终点，因为现在只剩下不过十里的距离，只要他能在这十里之内，保证不被墨白追上，他就依然获胜。

    “啪，啪，啪！”小七连续三鞭，挥在马臀之上。

    胭脂雪跑发了性，全身的长毛飞起，可速度并没有增加多少，小七知道，胭脂雪已经是出尽了全力。

    他微微一叹，越发怀念起塔克拉马干这匹喜欢喝酒的神驹，如果是塔克拉马干在此，他会让墨白输得连裤子都剩不下。

    但就是这样，他也不一定会输！

    小七心中傲气满满，他不再回头关注墨白，全力策马奔向终点。

    还剩最后一圈，最后的八里！

    这也是最为关键的八里！

    只要他继续保持领先，他有把握最后的胜利一定是属于他的。

    “毛驴兄弟，干得好！再加把劲，给我超过前面那个红花白点的小子。”

    墨白得意的笑声距离小七越来越近，他紧紧盯着小七的背影，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大。

    小七的心沉了下去。

    因为他发现，不管他如何驱策，胭脂雪都再也无法提速，而且越跑越慢，口角边漫出白沫。

    该死的！

    这是什么情况？

    小七猛地一提缰绳，可是胭脂雪只是有气无力地甩了甩尾巴，连马脑袋都耷拉了下去。

    “这人要是天天锦衣玉食的养着，他就是个废物，啥事也干不了，这马也同此理，七兄，你的相马之术不错，一眼就看出这是匹千里良驹，可惜的是，这样的好马却生生的被知府大人给喂坏了，天天吃好的，喝好的，连跑路都舍不得让它跑，现在，它已经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啦，哈哈，哈哈哈！”

    墨白张扬的笑声再次传来，他在马背上直起了腰，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容看向小七，与此同时，他催动着大毛驴儿一股脑地超过了小七。

    可是他并没有让大毛驴儿加速，反而微微勒缰，回过身来对着小七咧嘴一笑。

    “七兄，没到终点的时候，可千万不要笑得过早，因为究竟鹿死谁手，不到最后一刻，谁都不知道，哈哈，哈哈哈！”

    他回过身来，扬手一鞭，大毛驴儿欢快地嘶鸣了一声，向前如飞奔去，进入最后的冲刺。

    是么？

    难道自己会这样认输不成？

    小七再次勾唇冷笑。

    他知道胭脂雪已经后继无力，再跑下去也只是越跑越慢，那他就真的输定了。

    小七突然一跃下马，猛地一声喝，双臂一举，竟然将奔跑中的胭脂雪举了起来，同时深吸一口气，展开绝顶轻功，向着墨白追去。

    他这一全速施展轻功，快逾奔马，转瞬间就将二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不少。

    “啊！太、太……大侠，真是神人啊！”

    侯知府看到胭脂雪突然速度慢了下来，嘴角开始冒出白泡，心中就道：坏了！真让那白衣小子说中了，这马儿果然是不行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墨白骑着短腿土马越奔越快，眨下眼的功夫已经超过了太子殿下，正在满心懊恼，可没想到事情再次发生了转机！

    太子殿下竟然举着胭脂雪，用两条腿奔跑着，有如追风逐电一样追赶了上去，而且那速度居然比胭脂雪全力奔跑还要快速。

    这让他的眼珠子都差点掉出来了。

    这时候他已经驱马来到了若水的身边，并下了马，恭恭敬敬地站在若水的身后。

    这里是终点，他想亲眼看到太子殿下第一个冲到，可是这一幕彻底把他震住了。

    他脱口而出的赞叹声，让若水的眼睛更加明亮。

    胭脂雪的突然不给力，墨白转眼间超过了小七，若水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果然让墨白说中了！

    这胭脂雪真的是被养废了，糟糕，要输！

    怎么办？

    现在就算让她想法子，也来不及了。

    可是没想到小七会想出了这一妙招，绝地反击，她的唇角勾起，露出灿烂的笑容。

    “呵呵，七兄，你果然是个妙人啊，连这种法子都想得出来，也好，那咱们就比上一比，是你的两条腿快，还是我家毛驴兄弟的四条腿快！”

    墨白突然听不到身后的马蹄声，回头一看，就看到了这一幕，小七举着胭脂雪，大步向他追来，几乎已经追到了他的身后。

    这下就连他也不由赞叹小七的心思变得极快，他们比的是赛马，谁连人带马先到终点者为胜。

    可并没有说是，一定要是人骑马，那马骑人就不算数。

    “七兄，真有你的！”

    墨白再次赞美了一句，朗笑一声，他自然也可以下马，学着小七的样子，举起大毛驴儿，和小七比赛轻功。

    论轻功，他自认为还稍胜小七一筹。

    可是他却偏偏没有下马，而是再次在大毛驴的脑袋上一拍。

    “毛驴兄弟，现在就看你的了，给我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出来吧。”

    大毛驴忽地甩了一下松鼠一样的大毛尾巴，尾巴上的毛差点飘进了小七的鼻子里，小七忍了又忍，才没有打出一个大喷嚏。

    然后小七就看到短腿土马忽地腾空窜出，有如雷轰电掣一般，这样的速度，几乎和塔克拉玛干相比，也不逊色分毫。

    事情再次出乎他的意料，现在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墨白骑在短腿土马上，像一阵风般冲向终点，他虽然把轻功用到极致，奋力急追，却自知再也追赶不上，不由在心中叹了口气。

    看来自己还真是把墨白瞧得小了。

    他的相马之术，更在自己之上！

    这次真的是输了。

    小七呼出一口气，仍然没有放弃，继续向前奔去，因为若水就在终点，一想到她站在终点等着他的时候，他就觉得心头一热。

    他提得起放得下，虽然是输了，心中却并不觉得沮丧，反而浮起一层对墨白的佩服。

    这次墨白能够胜出，自然是他的相马之能，但论起机智和策略，墨白也不在自己之下。

    若水和侯知府看到两人再次拉开了距离，心情各异。

    侯知府脸上全是失落，一言不发。

    他心中惴惴不安，居然全让那臭小子说中了，自己的胭脂雪，还真是个吃白食的废物！

    这下子害得太子殿下输掉了比赛，太子殿下说不定会把这次的怒火发泄在自己的头了，这可该如何是好？

    若水则轻轻跺了下脚，咬着嘴唇看向墨白身后的小七。

    好吧，输就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就是不知道输了之后，墨白会给小七出一个什么样的难题。

    “哈哈哈！我赢了！”

    距离若水所在的终点只有不到十米的时候，墨白终于爆发出得意的笑声，小七已经被他拉在了身后数十米处，就算他会飞……他也赶不上来了。

    胜利就在眼前！

    大毛驴儿四只硕大的蹄子有如凌空飞起，踏破长空，一条松鼠尾巴飘飘飞扬，就在距离若水不过三米的时候，异变陡变发生！

    忽然大毛驴儿脚下趔趄了一下，不知道是马失前蹄还是踏中了什么东西，整个马头蓦然往下一低。

    墨白一惊，急忙拉缰，大毛驴儿竟然不听使唤，马头硬生生的向旁边一偏，突然向着前面数米处的若水猛冲而去。

    “啊！太、太子妃，快，快闪开！”

    奇变突发，侯知府吓得发出一声尖叫，他想冲过去拉开若水，可是浑身都被吓软了，两条腿像面条一样一步也动不了。

    若水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她想闪躲，可是距离太近，马速太快，已经来不及了。

    小七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这当儿他哪里还想着什么比赛，把胭脂雪往旁边一丢，整个人如箭般飞向若水。

    可他距离实在太远，就算是出尽全力也已经救援不及。

    “水儿！”他嘶声大叫，响彻霄云，声音中是满满的痛楚和惊惶。

    他的眼前一黑。

    完了！完了！

    她那样娇娇弱弱得像芙蓉花一样的身子，怎么能挡得住那凶马的迎头全速一撞？

    小七的心像是被撕裂了一般，几乎不敢看下去，可是他的眼睛却睁得大大的，直直地看向若水，看着那匹马像疯了一样，对着若水直冲而去。

    马背上的墨白头一次感到了惊慌，他拼命地拉着马的辔头，想掉转马头变换方向，可是那短腿土马被勒得嘴角边全是鲜血，仍是冲向若水。

    “畜牲，你作死么！”

    短腿土马扬起来的铁蹄，有如两只重重的铁锤，对着若水的胸口猛地踏落。

    眼见就要碰到若水的衣衫，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墨白发出一声冷喝，从马背上一跃而起，身子凌空，对着短腿土马的前胸击了一掌。

    短腿土马顿时被他这一掌击得向横里飞了出去，“咚”地一声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悲鸣。

    几乎是与此同时，小七已经奔到，伸臂一抄，圈住若水的纤腰，然后将她紧紧护在怀里。

    他面具下的脸上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心跳得像打鼓一样，直到把她抱在怀里，感到她温软的身体紧紧地靠在自己的胸前，他仍然不敢相信，她真的好端端的无端无恙。

    “水儿！水儿！有没有撞到你？你哪儿痛吗？哪儿不舒服，快点告诉我？”

    他的声音从未有过的惶急和担忧。

    就在刚才他看到马头撞向若水的一瞬间，他觉得眼前一暗，像是整个天都塌了下来，心脏蓦地沉进了冰湖里，全身的血都凝结成了冰。

    如果不是墨白见机得快，及时劈出一掌，硬生生地将发了疯的短腿土马击得横飞出去，此时此刻，他抱在怀里的将会是一具被撞得血肉模糊的尸体。

    “小七，别担心，我没事，我真的没事，那马儿根本没有撞到我，真的。”

    若水伏在他的怀里，感觉他的双臂把自己勒得紧紧的，紧紧的，她几乎要透不过气来了，她还感受到他强壮的身躯在微微发着抖，心跳急剧。

    他一定是被吓坏了！

    他一定是以为自己被马撞到了，他才会这样的害怕。

    若水的眼睛一涩，有种热热的液体差点流了出来。

    小七，他那样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居然因为自己而害怕得浑身发抖，这让她情何以堪！

    “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小七吸了口气，松开了紧紧锢住她的双臂，眼眸乌黑，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从头看到脚。

    “小七，我真的没事。”

    若水脸上露出笑容，她轻盈地在原地转了一个圈，微笑着道：“你瞧，我好端端的，连根头发丝也没少，小七，我很好。”

    她宁静的笑容，和飘然欲举的风姿，让小七血管里喷涌欲出的热血慢慢地冷却下来。

    他定定地看着她，眼睛眨也不眨。

    就在刚才，他几乎以为自己要永远的失去她了，同时失去的，还有他未出世的孩子。

    当时他以为自己的整个世界都坍塌了，就在她由死到生转了个圈的时候，他的人也跟着由死到生转了一圈。

    小七的黑瞳幽幽盯着她，一言不发，再次把她拥入怀里，紧紧抱住！

    “小七，你、你轻点，别伤了我肚子里的孩子，咱们的孩子。”

    若水被他勒得呼吸困难，忍不住在他耳边轻言提醒。

    对！她肚子里还有他们的孩子。

    上苍保佑，他的爱妻和孩子都平安无恙，感谢上苍！

    在这一刻，他觉得冥冥中上苍在眷顾着他，怜惘着他，才没有把他最爱的两个人从身边夺走。

    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充塞着他的胸臆，让他的眼眶一热，险险流下泪来。

    他放松了一下手臂，但还是不舍得放她离开自己的胸怀，一只手圈在她的腰间，同时双眸如鹰眼，冷冷地逼视向墨白。

    虽然刚才是墨白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若水的性命，可是在小七的心里，半点对他的感激之情也没有。

    他的目光有如利刃一样，如果可以化为实质，墨白早就被他的眼神扎得千疮百孔了。( )

第219章赌咒发誓

    侯知府直到这时候才回过神来，双腿打着摆子，差点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我的娘啊！

    就在马头即将撞到若水的时候，侯知府感到自己的胸口也像是什么东西重重一击般，眼前发黑，险些晕死过去。

    如果太子妃死了，那他还想活命么？

    在他的辖地，太子妃发生意外殒命，而他这个曲池知府就在现场，那是说什么也洗不脱干系，推卸不了责任的了。

    且不说，太子殿下第一个就会要了他的脑袋。

    而皇帝陛下和太后娘娘得知之后，定会降下雷霆之怒，到时候他的家眷和亲族，会全部跟着一起遭殃。

    他发出一声呜咽就瘫在了地上，两眼直愣愣地发着呆，就连墨白是如何救下若水的那一幕，他都没有看见。

    直到听到了若水的声音，他才呆滞地转动着眼珠，然后一下子睁得大大的，惊异的发现太子妃安然无恙！

    老天哪，这不是做梦么？

    侯知府拼命搓着自己的眼睛，不敢置信地对着若水看了又看，直到太子殿下面露不悦，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才悚然一惊，收回视线。

    太子殿下这是吃醋了啊！

    该死，自己怎么忘了这一点！

    对方可是太子妃，是太子殿下的眼珠子和心头肉，自己是犯什么糊涂了，居然会盯着太子妃瞧个没完，难怪太子殿下会发怒。

    他垂下眼帘，用力夹紧了屁股，唯恐不一留神吓出个屁来，那太子殿下非冲过来掐死自己不可。

    小七冷冷的目光从侯知府身上移到了墨白那。

    “说！你安的什么心？为什么要害死她？”

    小七的声音冷厉如刀，一字一字，冰寒彻骨，让人听了不禁浑身发冷。

    事故发生之后，墨白就一直呆呆地站在原地，像个石头人一样动也没动。

    他的脸色像纸一样白，两眼却幽深幽深的，直勾勾地看向若水，眼睛都没眨一下。

    刚才的事情就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快得连眨下眼的功夫都不到。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一直极听自己话的大毛驴儿会突然发了疯似的冲向若水，他勒得马口出血也制止不了大毛驴的疯劲。

    这才逼得他不得不铤而走险，硬生生地发掌将大毛驴儿击得横飞出去，这才救下了她的一条性命。

    如果不是自己当机立断，那这个机灵似鬼、狡诈如狐的姑娘，现在已经香消玉殒，去阎王爷那儿喝茶去了。

    一想到这个，他就觉得一阵后怕，刚刚湿透的后背被冷风一吹，他忍不住机灵灵地打了个冷颤。

    好冷！

    全身都在发冷！

    听了小七的逼问，墨白像是恢复了一点人气，他慢慢地掉过眼光，迎向小七的视线。

    “我害死她？我为什么要害死她，害死她对我有什么好处？如果我真要害她，那我何必又要救她？”他苦笑一声，似乎在回答小七的话，又像是在喃喃自语。

    “鬼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你还敢说这事和你无关？”小七上前一步，逼近了墨白，厉声追问：“赛马的主意不是你出的么？比赛的规则不是你定的么？让她做评判也是你的提议，而最后骑着马撞向她的人，也是你！”

    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只问得墨白瞠目结舌，半晌答不上话来。

    小七的问话字字在理，让他无言可辩。

    可是，真的不是他！

    “你也认为，是我要害你么？”

    墨白的眼神再次转向若水，幽幽的目光像深不见底的潭水，声音中带着一丝自嘲，还有一股淡淡的酸楚。

    该死的，自己的语气怎么这么酸！

    墨白话一出口，就在心里大骂自己。

    这下子又该让那个七小子得意了。

    可是他没办法不酸，因为他的肚子里现在翻江倒海的全是醋意。

    他看到若水那袅娜柔软的身子紧靠在小七的胸前，小七的右臂环绕在她的腰间，两人之间亲密得没有一丝缝隙。

    这都不重要，最让他受不了的是若水看向小七的那有如凝固的眼光，充满着全心全意的信任和全心全意的爱慕。

    这片温柔而含情的眼光，对小七而言，是让他深深沉醉的海洋，他愿意被这样的眼光看上一辈子。

    可是看在墨白的眼中，这目光就像是一把火，更像是一块冰，烧得他全身的血发烫，冻得他浑身的血结冰。

    他握紧了双拳，磨了磨牙。

    该死的，明明是自己救了她的命，可是她却用这样的眼光看着她的夫君，好像他才是她的保护神，那自己又算是什么？

    从事情发生的那一刻开始，她的眼神就没有离开过她的夫君，眼里心里全只有他一个人，她甚至连眼角都没有扫过自己一眼，好像自己就是个空气，根本不存在！

    哼，哼！

    刚才如果不是自己，她还有命站在这里么？

    她凭什么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

    墨白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这样被人轻忽不重视过，他走到哪里，都是哪里的焦点，是众人的注意力所在。

    可唯独在这个鬼丫头面前，他却处处吃瘪。

    尤其是现在，他心中尤其气愤难当，她对他的轻忽严重地刺伤了他那颗骄傲自负的心。

    他救了她，难道她就不该向自己道一个“谢”字么？

    凭什么连一个字也不对自己说，还任凭她的夫君声声质问，怀疑自己？

    她为什么就不站出来为自己说一句话？

    自己真是救了一条白眼狼！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若水，只要她也和她的夫君一样，说一句不相信自己，他会毫不犹豫地冲过去掐死她。

    他发誓，他绝对会！

    若水哪里能想得到，在这么短短的一瞬间，墨白的心里会转过了这么多复杂的念头。

    听到他的问声，她终于从小七的怀里转过头来，微微侧过脸庞，看向墨白。

    柔和的月光照在她清丽如画的脸庞上，显得她一双美眸朦胧醉人，被她这样柔和醉人的眼神一瞧，墨白只觉得满腔的怒气一下子不翼而飞，通通跑去了爪哇国，握得紧紧的拳头也不由自主地松了开来。

    “我信你。”若水启唇，轻声说道。

    这三个字有如圣旨纶音一般，让墨白瞬间像打了鸡血一样激动，心花朵朵开放，他的双眸瞬间闪过明亮的神采，甚至比天上的启明星更明亮。

    “真的信我？”他不敢置信地盯紧她，生怕她的樱唇里说出一个“不”字来。

    “嗯。”若水点了点头。

    墨白绷紧的心弦一下子松了口气，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他高高地扬起了下巴，对着小七不屑地“哼”了一声。

    “她信我，就够了！至于你，爱信不信，老子不稀罕！”他虽然口气恶劣，脸上却挂着笑容。

    小七皱了皱眉，刚才他情急之下，出声质问墨白，因为在当时的情况来看，最有可能谋害若水的人就是他。

    可这会儿他冷静下来细细一想，又觉得绝不可能。

    墨白对自己有着很深的敌意，来意不明，的确是十分可疑，可是小七这双眼睛锐利得足以穿透人心。

    不管墨白他是抱有什么样的目的接近若水，但有一样他是绝对不会做的，那就是伤害若水！

    这小子对若水的一番心意……或许这小子懵懵懂懂，自己尚未得知。

    可小七是过来人，他早就看得清清楚楚，只是不愿说出口来，他更不希望让若水知道此事。

    在场的只有四个人，不是墨白，更不会是自己，那就只剩下了一个人。

    侯知府！

    而那匹短腿土马，也正是侯知府麾下铁甲军的坐骑。

    如果他想要在这坐骑身上动什么手脚，那真是最简单不过了，还有，刚才他一直站在若水的身后，距离若水最近的人就是他。

    事情发生突然，他如果当时能够拉若水一把，那也不会有后面的惊险，可是这侯知府就站在原地，手足连动都未动，就动了动嘴皮子。

    此人大有可疑！

    “不是我，不是我，太子殿下，真的不是下官啊！”

    侯知府刚从地上爬起身来，忽然看到太子殿下的目光锐利地逼视自己，浑身一个激灵，“哧溜”一声又跪在了地上。

    太子殿下这是怀疑到自己身上了啊，如果自己要是再不解释清楚，那下一刻，自己脖子上的脑袋可就保不住了。

    “太子殿下，下官、下官就算是有一百二十个胆子，也绝对不敢谋害太子妃啊，太子殿下，下官、下官乃是一介文官，手无缚鸡之力，就算下官有这个胆子，也没这个本事啊，太子殿下，下官可以起誓，此事绝对和下官无关，如果下官对太子妃起下这等不臣之心，就让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死后堕入十八地狱，万劫不得超生！”

    侯知府指天指地的赌咒发誓，神色惶急。

    “是吗？知府大人，如果你手无缚鸡之力，又是如何能够毫不费力将那吴公鸡提来提去呢？那吴公鸡可不是一只真公鸡，而是一个货真价实的胖男人，没有练过武功的人，是绝对不会如此轻易地用一只手提起他来的！”

    墨白收起了脸上的笑意，一语道破了侯知府试图掩藏自己会武的真相。

    所谓的百密一疏，指的就是这个侯知府无意中露出来的小破绽。

    “……”

    侯知府无言以答。

    他千算万算，也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件不经意的小事上露出了马脚，他跪在地上，几乎不敢抬眼去看小七。

    “知府大人，你做得好戏啊。”

    太子殿下冷冷的声音在他的头顶上飘，侯知府几乎可以听到太子殿下磨牙的声音。

    他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胆颤心惊。

    他想开口为自己分辩几句，可是刚才墨白唇如箭，舌似刀，字字句句戳在他的痛处，竟然让他无从分辩。

    他的确会点武功，可是他那点微末的功夫，就连给太子殿下提鞋子也不配啊。

    就算他有那个心，他也没有那个胆子，也加害太子妃。

    可是，太子殿下根本不会再听他的解释了。

    侯知府虽然趴在地上，却感到太子殿下带着凛然杀气的目光凝固在他的背上，让他遍体生寒。

    他脸如死灰，浑身发颤，闭目待死。

    小七的手掌缓缓抬起，高高地举在半空中，咬牙切齿地瞪着侯知府，只待手起掌落，就送他一掌毙命。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也有再次看走眼的时候，这个侯知府，隐藏得真是太深了。

    而自己也实在是太过大意，居然任由这匹披着人皮的狼站在若水的身边，险些害了她的性命。

    “小七，要害我的人，不是他，不是知府大人。”

    就在小七准备手起掌落的时候，若水的声音清清亮亮地响了起来，让他高高举起的手掌一下子停在了半空中。

    “水儿，你说什么？你怎么敢肯定不是他做的？”

    小七素来相信若水的判断，可是这次他却有了一丝怀疑，事情的种种都指向侯知府，不是他还能是谁！

    难道这校马场还会有第五个人不成！

    他迅速环视周围，清冷的月光照在校马场上，空荡荡的，只有他们四个人，还有四匹马。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拖得长长的，如果还有人在场的话，是绝对不可能在月光下遁形，因为他的影子就会出卖了他。

    “太、太子妃，您英明睿智，无人能及！下官、下官实在是冤枉啊！”

    听了若水的话，侯知府就像一个快要溺死的人，突然抓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他死气沉沉的眼里登时射出了希望的火光，跪在地上向若水爬去。

    “求您救救下官，让太子殿下息怒，这事真和下官无关啊。”他伏在若水的脚下，几乎要泣不成声。

    他知道，就在刚才那一瞬间，自己已经由死到生，再由生到死的走了一个来回。

    如果不是若水突如其来的一句话，那现在躺在地上的，就会是自己冷冰冰的尸体了。

    他今年不到四十岁，还在壮年，有满腔的报负没有施展，有许多的理想没有实现，他实在不甘心就这样去死，尤其是死得这样的冤枉。

    “知府大人，你请起来，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是谁做的，谁心中有数！”若水冷冷的声音就像是一道清泉，流过在场三个人的耳畔，却让三个人都是浑身一凛，遍体生寒。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若水，猜不透她话中之意。

    侯知府更是不敢起身，太子妃这话中有话，她究竟是信自己，还是不信自己啊？

    墨白脸上的神情更是凝肃，刚刚盛放的心花又都衰败，心情一下子变得极坏。

    她不会又怀疑自己了吧？

    小七则眉头紧皱，心中像是压了块大石头，沉甸甸的目光有如千钧一样看着若水。

    她说相信墨白，又说不是侯知府做的，难道她认为向她下毒手的人……是自己？

    她、她、她……竟然会怀疑自己吗？

    他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狠狠的抽痛起来。

    “大家何必在这里猜来猜去，是谁想要我的命，为什么不去问问肇事者呢？”

    若水扬起了秀眉，神情淡然地说道。

    她脸上看不到半点惊慌失色，更没有嚎啕痛哭或是大惊小怪，她刚刚死里逃生，可是神情却比在场的三个大男人都要镇定自若。

    这让侯知府感到奇怪的时候，同时心中升起由衷的钦佩。

    太子妃果然是与寻常女子大不相同。

    这要是换了自己府里的那些小妾们，遇到了这样的情形，那还不得哭个梨花带雨、死去活来啊？

    如果有人没哭出来，那准是被吓晕过去的。

    可是你看人家太子妃，处变不惊，从容淡然，这样的气度真真是让人心折。

    在刚才太子殿下和那个叫墨白的全都怀疑自己，口口声声质问自己的时候，侯知府怎么也没有想到，会是太子妃出言替自己辩白，这让他感激之余，萌生了一种愿为若水甘脑涂地的知遇之情。

    就为了太子妃这样淡淡的一句话，他姓侯的愿意为太子妃风里来、雨里去，任其驱策，终生不悔！

    “肇事者？”

    若水的话一下子将小七和墨白的目光全都引到了短腿土马的身上。

    那马儿被墨白一掌击得横飞出去老远，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一阵阵的痛楚的悲嘶。

    “希溜溜……希溜溜……”

    嘶声不绝。

    墨白的那一掌乃是仓促之间奋力击出，危急之时他无瑕思索，连内力也没来得及提起，用的是他自身的全部力气，却已经大得惊人。

    不过他未用内力，那马儿脏腑之间就没有受伤，可是它摔倒在地之后，一直未能起身，只是不停地发出嘶鸣。

    有古怪！

    “去看看！”

    小七握着若水的手，带着她向短腿土马的倒卧处走去。

    墨白目光一闪，他本来想抢先过去瞧瞧，可转念一想，小七刚才那咄咄逼人的质问，显然他到现在也没有完全打消对自己的怀疑，如果自己抢先过去了，恐怕他会以为自己是过去掩盖犯罪的痕迹呢。

    哼，就让你去瞧，看你能发现什么，到时候自会证明，本少爷是清白的！

    他放慢了脚步，负手跟在小七和若水的身后，然后向侯知府淡淡瞧了一眼。

    这个人也有可疑，虽然若水说也不是他，可墨白却不相信，他得把对方盯得牢牢的，让他再也没有下手的可乘之机。

    “知府大人，一起去瞧瞧？”他勾起唇角，略带嘲讽地看向侯知府。

    “好。本府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大侠如果不信本府所说，那就一起去瞧个明白究竟，也好让本府洗清冤屈。”

    侯知府从地上爬起身来，拂了拂袍角的尘土，恢复了朝廷命官的应有派头和口吻。

    对着墨白，他就不像面对小七那样骇怕了。

    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小七如果真要杀了他，那他连半句屈也叫不出来，只能引颈就戳。

    可是现在他是太子殿下的人，如果墨白想要动他，那就得先问过太子殿下同不同意了。

    “哼。”墨白打鼻孔里冷哼一声，神情不屑。

    侯知府心里想什么，他又怎会不知。

    他只想着讨好巴结那个地位尊崇、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根本就没把自己瞧在眼里。

    殊不知，他瞧不起自己，自己更瞧不起他这种人！

    这些当官的，只知道逢迎上官，溜须拍马，一个个全都是不知廉耻之徒。

    这正是他不屑为官、也瞧不起朝廷命官的最大原因。

    他可是男子汉大丈夫，独来独往，纵横江湖，这样的日子何等的逍遥快活。

    何必为了权和钱，而向位尊者卑躬屈膝，竞相折腰？

    真是生生的折损了男儿汉应有的气节！

    所以墨白即使见了圣德帝，他都是傲然直立，膝盖都没有弯上一弯。

    幸得圣德帝是名心胸豁达的贤圣明君，对墨白这种江湖异客宽容理解，没有追究他的怠君之罪，反而对他的气节很是欣赏。

    墨白瞧不上眼侯知府那一味逢迎的嘴脸，侯知府也对墨白的孤傲清高没有半点好感。

    先前他还打算将墨白招揽到麾下，现在看来，这小子就是一匹驯不熟的野马，养不熟的野狼。

    他和墨白一前一后，来到短腿土马的身边。

    小七和若水正在检查那马的状况。

    短腿土马口角边全是被勒出的鲜血，兀自汩汩流个不停，一双毛驴似的大耳朵耷拉了下来，鼻孔却不停地往外喷着粗气，同时张着马嘴，嘶鸣不断。

    “畜牲！你这发了疯的畜牲，我真该一掌劈死了你！”

    墨白站在土马的旁边，冷冷的袖手旁观，见那马的眼睛转向自己，眼神中似乎流露出哀戚之意，像是在求他救救自己，也像是在求他给自己一个干脆的了断。

    他心中不由一软，差点被这马的眼神打动，随即马上想起刚才那惊险之极的一幕，软下去的心肠一下子又变得刚硬起来。

    “你再看我也没有用，我是绝对不会手下留情的。”墨白冷冷地转过身，不去看那马的眼睛。

    他深通相马之术，更是知道越是好马，越是能通人性。

    “明眸善睐”，固然可以指美女的眼睛能够传情，可是用来借比马的眼神，却也十分的贴切。

    一匹真正的神驹，它的眼睛是能够说话的，只要你和它对视，你能清楚的从它的眼神中读懂它想要表达的意思和情感。

    很多人养马爱马，实际上都是将马儿当成了坐骑，很少有人会将马视作自己的朋友和兄弟。

    墨白则不然。

    他之前口口声声叫这短腿土马为“毛驴兄弟”，并不是随口乱喊，而是一种带着亲切戏谑的称呼，他相信这匹马一定能够听得懂他的意思。

    果然，那土马感受到了墨白一句称呼中传达出来的善意，它以一个人立加嘶鸣加以回应。

    旁人都以为是那土马表示不满的抗议，墨白却知道，从那一刻起，这匹被埋没己久的神驹，已经将自己奉为了它终生的主人。

    这土马半生困顿，被人鞭打凌虐，几乎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更从来没有机会得以一展骏足。

    就像是一个诗书满腹的绝代才子，始终遇不到一个赏识他才学的良人，只能困守山城，郁郁不得其志，让满肚子的诗书文章，尽数烂于腹中。

    说起来这土马也算得是运气，如果不是墨白将它从三千匹战马中挑将出来，那它的结局就是继续落在那有眼无珠的将士手里，生生被折磨致死。

    所以它对墨白的知遇和感激之情，和人一般无异。

    而马的情感比人的更要专一。

    似它这样的神驹，终生只会奉一人为主，而且矢志不渝。

    主人生，它生，主人死，它死。

    常人往往拿狗儿来形容对主人的忠诚，殊不知，马的忠诚度比狗儿要更高出许多。

    墨白曾经在一本旧书上读过一个故事，故事说的是某朝某代，有两个国家，其中一个国家出产一种天马，传闻中跑起来就像插上翅膀一样飞快，这种天马数量极其稀少，只有这个国家的皇帝才拥有一匹。

    另一个国家的皇帝听闻之后，仗着国力强悍，亲自率兵前来向这个国家讨要天马，弱小国家的皇帝为了避免生灵涂炭，忍痛交出天马。

    强势国家的皇帝得到天马之后，爱若珍宝，每日用最好的饲料喂养，哪知这天马自打离开故国的那一天开始，就不饮不食，不寝不眠，直到七日七夜后，望着自己故国的方向嘶鸣而亡。

    墨白读了这个故事之后，不禁掩卷唏嘘，感叹不己。

    这样的天马，可遇而不可求。

    最为难得的就是它只忠于故主，别人就算给它的再多再好，它也半点都不稀罕，最后的结局更让他感慨万千。

    这是天马的一生，短暂而悲壮的一生，却值得多少后人钦佩感怀啊。

    这个故事为墨白的人生打开了一扇天窗，让他从此之后爱上了相马一学，由此之后，他游荡江湖多年，一直在寻寻觅觅想要找一个真正忠于自己的千里良驹。

    尤其是在他看到小七的塔克拉玛干之后，他真是相信书中的故事的确不虚，确有其马其事。

    只是和那传说中的天马相比，塔克拉玛干虽然并没有为故主殉难，但它却做出了比殉难更为难能可贵的事情。

    它竟然率领着一大群野马帮助小七攻破了那坚不可摧的堡垒，为故主报了仇！

    好马，这真是比传说中的天马更难得的好马！

    墨白羡慕得眼睛都红了，真想不管一切地将塔克拉玛干据为己有。

    不过他知道，好马必有烈性，这匹神驹既然选择了跟随小七，就终生不会背叛主人，只要小七不死，它就永远是小七的马。

    他墨白也是骄傲自负的，别人的东西，就算是再好，那也是别人的，他不屑于去抢、去夺。

    他相信终有一日，他也会遇到他命中注定的那匹神驹。

    直到今日，他看到短腿土马的时候，眼前一亮，一眼就认出这是颗蒙尘的明珠，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将它选了出来，从此改变了它的命运。

    “宝剑赠烈士，红粉送佳人。”

    墨白本想将此马送给若水，可惜的是，她却不相信他的眼力，他一气之下，索性就让这马认了自己为主。

    这样的好马，不需要鞭打驱策，只需要摸摸它的脑袋，把想要做的事情告诉它，这马自然就能领会主人的意思。

    所以他和这土马虽然是初次见面，却已经有如相识了多年的好友一般，一人一马，共同在小七的面前唱了一出极为精彩的双簧戏。

    墨白对自己的毛驴兄弟越来越是满意。

    它灵性十足，通情达意，自己的一个小小暗示，它马上就能意会，并一丝不苟地完成，墨白相信，就算是小七的塔克拉玛干也不过如此。

    没想到自己会在无意之中，就这样得到了自己的命中之马，命定良驹。

    墨白的心中充满了喜悦，这种喜悦甚至超越了他赛马即将要获胜的喜悦。

    和那胭脂雪的比赛，墨白半点也没放在心上，他对自己的毛驴兄弟太有信心，胭脂雪绝对不是它的对手。

    只是这马失了喂养，身体状况不好，掉得身上没有半两膘，如果他能精心喂养几天，这马儿跑起来绝对不止这个速度，用不到五里地，就能胜出那胭脂雪一筹。

    比赛到了后面，墨白的心情越加飞扬，有喜得良马的喜悦，更有一种和此马相见恨晚的感觉，他已经在心底里把这匹长得像毛驴一样的马当成了自己可以信赖的兄弟、伙伴、好友。

    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就是这位他刚刚付予了全部信任的毛驴兄弟，会发生了这样的状况，突然变得不听自己的话，而像是发疯了一样，对着若水凶狠地猛撞过去，险险要了她的命！

    就算是亲兄弟，他也会毫不留情地出手阻止。

    只是那一掌击在短腿土马的身上之时，墨白的心中还是狠狠一痛，这一掌将马击得横飞数米，重重地摔落在地。

    墨白惊魂甫定，连看也不愿意再看那马儿一眼。

    连自己主人的命令都不听的马，不配做他墨白的兄弟，它辜负了自己对他的信任！

    可是此时此刻，短腿土马的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就那样一直追随着他，它的嘴里不停地涌出血，眼神却清澈得出神，好像在对他诉说着什么，眼神中有着依恋和不舍……

    墨白的心不由狠狠一痛，他硬起心肠不去瞧那马儿，可是那马的悲鸣却一声声传入他的耳朵，搅得他心神不宁。

    “这头作死的畜牲究竟发了什么疯？要是它真的发了疯病，就让我给它一个痛快罢！”

    墨白咬了咬牙，面无表情地走到若水身边，冷声说道。

    他实在是受不了那马的悲嘶，再听下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出手将它救走。

    不如索性给它一个了断。

    “疯病？不，它没有得什么疯病，它是中了毒，所以才会狂性大发。”

    若水蹲在短腿土马的身边，正在沉吟，听到墨白的说话，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中毒？”墨白吓了一跳，意外之余，心头却是一松。

    他忙凑近前去：“能救吗？它中了什么毒？什么时候中的毒？怎么中的毒？”

    一听到毛驴兄弟是中毒，所以才发的狂，他心中顿时掠过对短腿土马的歉疚之情，同时又大大的担心起来。

    “你一下子问了这么多问题，让我怎么回答！”若水没好气地白他一眼，“有磁石吗？”

    磁石就是吸铁石，这东西在现代用的不多，可是若水知道，墨白的身上一定带着这种古怪的玩艺。

    果然，墨白二话不说就掏出一个黑乎乎的磁石递给她。

    “要这东西干吗？”墨白狐疑地看过去，他想不明白这东西也能拿来试毒？

    若水却不答，她将磁石扣在手心里，然后沿着短腿土马的脖子一点一点地抚下去，细细地摸索着什么。

    其时天色己暗，天上的月亮被一抹乌云遮住了光，整个校马场变得昏昏暗暗的，像是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纱雾。

    小七和墨白的视线自是不受影响，两人内力深湛，都能达到几乎夜能视物的境界。

    两人都紧紧盯着若水的一举一动，同时心中布满了警戒。

    中毒？这毒从哪里来？

    是谁下的毒？

    两人的目光不知不觉地同时射向了侯知府。

    “不、不、不……不是下官。”侯知府吓得都结巴了，拼命地摇手。

    “谅来也不是你！”墨白轻哼一声，将目光转回了若水身上。

    他看了出来，这侯知府虽然是练过功夫的，却并不甚佳，只是力气比常人大一些而己，这毛驴兄弟一直跟自己在一起，如果这侯知府想在自己眼皮底下下毒，自己不会察觉不到。

    “叮”地一声，寂静的夜空中突然传来一声极细小的声响。

    “找到啦！”若水欢声叫道，她托起手中的磁石，放在小七和墨白的面前，“你们瞧，这是什么？”

    小七和墨白眼力虽佳，可除了那块石头，还是什么也没瞧见。

    小七直接燃起了一支火折子，晕黄的光照射下，两人终于发现，在那块黑乎乎的磁石上，有一个细小的光点在闪烁。

    “牛毛细针？”墨白倒抽一口冷气，小七的面色也变得极为凝重。

    “不错，而且是淬了毒的。”若水幽幽叹了口气，抚着那短腿土马的鬃毛，目光中露出哀戚之色，“它就是被人用这毒针射入了脖颈，才会突然发狂冲向我，这并不是它的本意，小白，它也不是不听你的吩咐，它真是一匹通灵性的马儿。你瞧，它马上就要死了，可是眼睛却一直盯着你，好像是在说话一样，啊，我明白了，它是在告诉你，它并不是有意要害我，它想在临死之时，求得你的原谅。”

    “你说什么？它要死了？”墨白像被针扎了屁股一样跳了起来。

    若水的话就像是一把锋利的刀，一下子刺入了他的心里，让他痛不可当。

    墨白的心像被刀子割了一样，一下一下地剜着疼，他几乎不敢去看土马的眼睛，就在刚才，他还想要一掌击毙了它。

    如果他真的亲手杀了它，那他真的就没有脸再和它说话，也没有脸再去看它了。

    “毛驴兄弟，对不住，是我错怪了你了。”

    他慢慢地弯下膝盖，单膝跪在短腿土马的面前，深深地凝视着那马的眼睛。

    马的眼睛还是像刚才一样的清澈，水汪汪的，长长的睫毛微微下垂，半遮住它温柔的眼神。

    它就这样一直用温柔的眼神注视着墨白，满嘴都是血沫，口中的悲嘶渐渐停止了。

    “毛驴兄弟，毛驴兄弟！”

    墨白喃喃地叫道，他感觉自己的心都要碎了，眼泪夺眶而出。

    泪水滑落到唇边，他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尝到了咸咸的苦涩之味。

    这真是一股奇怪的味道，眼泪就是这个滋味么？

    他生平从来没有尝过。

    这是他有生以前，第一次流泪。

    “呵呵呵，真是有趣，我墨白，杀人不眨眼的墨白，居然会为一匹马而落泪。”

    墨白仰起脸来，望向深黑的苍穹，眼眶里的泪水，被他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所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他现在才真正的体味到这句话的深意。

    因为泪水虽然不再流，可是他的心却被搅成了一团，像是有一只手在不停地**，又酸又痛，让他几乎难以忍受。

    真他娘的难受！

    墨白想要破口大骂，他胸口憋着一把火，只想要猛烈地燃烧出来，如果再不发泄，他就会郁闷至死。

    他猛然跳起身来，黑眸炯炯地瞪向小七。

    “刚才未分胜负，咱们再比一次？”他气势汹汹地向小七发出挑战。

    此时此刻，他迫切地需要打一架，痛痛快快地打上一架。

    小七挑眉，意外地看着他，既没答允，也没拒绝。

    他了解一些墨白现在的心情，他虽然没有过类似的经历，可是自幼失母，病魔缠身时的那种无助和凄凉，也和墨白现在的心情极为相近。

    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去刺激墨白，可也不能顺着墨白的意思打一架。

    现在，根本不是打架的时机！

    “怎么，你不敢？是不是怕了我了，胆小鬼！”墨白见小七不肯应战，口角含着讥诮的笑意，冷冷地道。

    “好吧，既然墨大侠想挨揍，那我乐意奉陪。”

    小七也来了几分真气，站起身来，昂然应战。

    那句“胆小鬼”刺激到了他，让他一下子回想起童年不堪的往事。

    小时候在皇宫中，他又瘦又弱，父皇对他的宠爱反而让他成为了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在圣德帝忙于政务的时候，他的那些手足之亲就会来到他的宫里，对他讥讽谩骂，动手动脚。

    他人小力弱，哪里是他们的对手，常常被他们推倒在地，吃上一顿拳脚，那些兄弟们边打边骂，骂得最多的就是“胆小鬼”这三个字。

    “胆小鬼，你要是敢把今天的事告诉父皇，你就是个胆小鬼！”

    随着话声，落下来的是一记又狠又重的拳头，正正砸在他的右眼上，登时砸出了一个淤青。

    拳头的主人就是他的三哥，君天翔。

    事后，面对着父皇问起他肿得高高的右眼，他只是一口咬定是自己不小心撞到了柱子上，一个字也没有提到君天翔。

    幼小的他心中发誓，他所受到了折辱，终有一日，他要亲手向君天翔讨回来。

    这“胆小鬼”三个字，他会原数奉还。

    他还要让君天翔知道，谁才是真正的胆小鬼！

    呵呵，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现在的君天翔已经被父皇软禁于府邸，废为了庶人，可是他贼心不死，仍是暗中蠢动，这侯知府，不就是他暗中培养的一股势力么！

    看来自己是时候给他一个有力的回击了。

    小七握紧了拳头，冷冷注视着对面的墨白，眼中冒出一股杀气，好像他要面对应战的人，就是那君天翔。

    两个人之间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侯知府满脸紧张，看着杀气凛然的两个人，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

    太可怕了。

    这两个人要是一打起来，定然是地动山摇，自己要是靠得近了，非受池鱼之殃不可。

    他悄悄地移动着脚步，一点点向后退去。

    “敌人窥伺在侧，你们还有心思打架胡闹？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么？”

    就在两人屏息凝神，准备同时出手攻向对方的时候，若水的声音就像一道冰泉，清清亮亮地响了起来。

    “什么敌人？”小七和墨白同时转头，看向若水，同声发问。

    若水忍不住摇头。

    这两个人平时都是心思慎密，思虑周全，今天却像孩子一样只想着打架拼斗，就连摆在眼前显而易见的事实都视而不见。

    “你们还好意思问？你们当这牛毛细针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成？”若水没好气地道，把手中的磁石和细针塞到小七的手里。

    “小七，你的暗器也是银针，你看这枚银针和你平时所用的有什么不同？小心一点，别碰到针尖，上面有剧毒。小白，把火折子给我。”

    若水从墨白手中拿过火折子，吹得亮亮的，然后举到小七面前。

    小七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会，沉吟道：“这针比我平时所用要更细更小，但是重量似乎比我的银针要重上一倍，这倒奇了，我的银针已经是粹取的纯银打制，这枚小针却是什么东西打造的呢？竟会比我的银针更重？江湖上也没听说过有哪位武功大家会用这种细针。”

    他用两根手指捏住针尾，放在手里掂了一掂，又拿出自己所用的银针两相比较。

    “给我瞧瞧。”墨白忽然从旁一伸手，将细针拿了过去。

    他只瞧了一眼，就脸色大变，神色变得异常凝重，双眉皱得紧紧的，眼睛微眯，对着周围扫视过去。

    “小白，你认得这枚针儿？”若水见了墨白的神色，已经猜出了一二。

    “认得。”墨白神色依然紧张，毫不放松地继续巡视，嘴角漫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我真是太认得了，不过，我倒真希望我没有认出这枚针儿，呵呵，呵呵呵。”

    他的笑容突然一收，正色看向若水，一字一句地道：“你也见过这枚针的主人，此人就是……我的十九师弟！”

    “竟然是他？”若水惊道，小七则皱了皱眉头，他见过那十九师弟的功夫，虽然比很多江湖中的高手要强，但是和自己和墨白相比，还是差了老大一截，算不得是一流高手。

    如果真是他躲在这附近偷射了细针，伤了短腿土马，那自己和墨白不会察觉不出。

    这个墨白，该不会是信口雌黄吧？

    他紧紧地盯着墨白，如果说他的十九师弟会用这枚银针，那他这个做师兄的也一定会用，这一切会不会全是他在做戏，在贼喊捉贼，想故意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混淆是非？

    墨白却并未留意小七怀疑的眼神，他的目光在身边数丈之内逡巡扫视，来来回回看了无数遍，愣是没有发现半条人影儿。

    可是他敢笃定地说，十九师弟就在这周围，距离自己绝对不超过十米！

    该死的小十九，你究竟躲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他就是发现不了？

    身为杀手，他从小接受的训练中有一条就是，要隐匿身形，化形于自然，这样才能潜藏在暗处，待得猎物经过之时，出其不易，一击而中！

    他虽然和同门师兄弟一起学习，但对于这项训练他却是不感兴趣。

    他是骄傲自负的，要取人首级，直接光明正大、大大方方地去取便是，以他的身手，就算对方是顶尖高手，他也有把握以武力值取胜。

    所以师傅教授隐匿之术的时候，他总是有如清风过耳，从来不记在心中。

    可十九师弟却是学得极为认真，不但认真，而且还每每藏匿起来，让他前去寻找。

    先前几次，他总是一眼就能瞧破十九师弟的伪装，轻而易举地就将他找到，可是后来随着师傅传授的窍要越来越多，十九师弟又是聪明之极的资质，举一反三，竟然领会了好几处连师傅也没教过的妙用。

    后来他再化形藏匿，墨白就很难将他找到。

    曾经有一次，十九师弟和人打赌，然后藏于自己的房中，同门师兄弟们几乎倾巢而出，在那间房屋中整整找了两个时辰，也没有找到他究竟藏身于何处。

    由此一事，十九师弟在师兄弟们之中，名声大噪。

    原本他年纪小，入师门晚，大伙儿都瞧他不起，处处欺负于他，可是从那件事后，大伙儿虽然还是瞧不大起他，却已经没什么人敢去招惹于他。

    因为谁都担心，万一得罪了十九师弟，他要是向自己报复起来，明着打不过，他可以暗中潜入自己的房中，伺机而动，等到自己睡梦之中毫无防备，他再现身出来，轻轻易易地就可以要了自己的脑袋。

    墨白却没有这份担心。

    一来十九师弟和他交好，二来，他相信凭自己的功夫，就算十九师弟真的藏在他的房里，只要他一动杀机，他绝对会发现对方的踪迹。

    尽管如此，他对十九师弟的隐匿之术还是赞不绝口，自愧不如。

    “十九，既然来了，就给我大大方方地滚出来，躲在暗中偷施暗算，你算是哪门子的英雄好汉？说出去简直是丢了师傅的脸，我墨白没有你这样没出息的师弟！”

    墨白提高了声音，运上了内力，清朗的话声在静夜里远远地传了出去。

    他相信方圆三里之内，都可以听到。

    如果十九师弟真的就在附近，他绝对不可能听不到，就看他受不受得了自己的激将，会主动现身了。

    一个十九师弟，墨白并不放在心上，就算他始终藏匿不出，墨白也并不担忧。

    可是他担心的是那个武功远远高于侪辈的大师兄。

    十九师弟既然出现在这里，那大师兄说不定也会在这里。

    一想到大师兄那张喜怒不形于色的脸，墨白心中就惴惴不安。

    他天不怕地不怕，可如果真要说这世上他有什么可怕的，那就是两个人。

    一个就是待他师恩深重的师傅大人，另一个就是表面上温和无害，可实际上深不可测的大师兄。

    他静悄悄地等了片刻，然后四顾环视。

    只有朗月清风，和远远的一丛丛树影，仿佛在回应他的问话。

    “该死的小十九，你在搞什么鬼？”墨白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好吧，那小子不肯中自己的激将之法，那他就去把这小子揪出来。

    他还就不信了，他这个当师兄的会不如那个做师弟的，好歹他也比对方多吃了好几年的窝窝头！

    “藏匿，要利用任何一个可以藏匿的地点，任何一个可以利用的工具，将自己的身形遮盖起来，和周围融为一体！”

    师傅当年传授藏匿课程时的声音再次在他耳边响了起来。

    他要仔细地回想师傅所说过的每一句话，他相信，十九师弟一定就藏在附近，只是自己没有法子发现罢了。

    “当你们要藏身在河里，你们就要想法子把自己变成鱼，当你们想藏在树上，就要把自己变成鸟，如果你们要是想藏在人群里，你们就要把自己变成最不引人注目的那个人，还有，要是你们想藏在一个人的被窝里，那你们就要想法子把自己变成那个人的媳妇！”

    师傅说到这里的时候，徒弟们纷纷笑了出来，可是师傅却没有笑，他一脸严肃地看向徒弟们，森严地道：“你们以为为师是在说笑吗？为师告诉你们，为师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为师用生命换回来的血的教训！你们给我牢牢地记住了！”

    “是，师傅！”徒弟们顿时神色一肃，认真地做着笔记。

    墨白的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他相信，十九师弟所运用的技巧，一定就在师傅所说的这段话之中。

    他是把自己和周围完全融为了一体，仗着夜色昏暗朦胧，所以自己才没有发现他的踪迹。

    这周围究竟有什么地方可以让他利用来掩盖身形呢？

    墨白皱起了眉头，苦苦思索。

    这校马场空荡荡的，尤其是他们周围，只有一条笔直宽阔的跑马道，那些铁甲兵平时用来训练的设施都在校马场的另一侧，离这里十分遥远。

    这里除了黄土就是黄土，连一样碍眼的事物也没有。

    黄土……黄土！

    墨白的眼睛突然一亮，他向前跨出一步，胸有成竹地朗声一笑。

    “小十九，你要是再隐匿不出，可别怪做师兄的我对你不客气了！”

    他说完之后，又等了一会儿，见十九师弟还是不肯现身，他便对着小七做了个手势，示意他站开一步。

    小七拉着若水的手，虽然不解墨白是什么意思，还是依言退开一步。

    这墨白鬼鬼祟祟的，究竟是要干什么？不会是又在故布疑阵吧？

    他怀疑地看着墨白。

    墨白在地上抓起一把碎石子儿，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手中的石子突然撒出，发出强劲的“哧哧”之声，一把碎石子尽数没入了地上的黄土之中，就像是急雨在泥土上打出了许多的麻子点。

    侯知府吃惊地张大了眼睛，老天哪，这白衣小子的手劲真厉害，这些碎石子居然能把地上砸出这许多深深的小洞，他是准备在这里凿眼儿么？

    小七和若水却留意到，墨白的这把石子所射入之地，正是刚才短腿土马失蹄的所在，距离若水不到三米的距离。

    难道这地底会藏得有人？

    这怎么可能！

    “墨白，你实在逼人太甚！”

    像是回应小七心中的疑问，只见那片表面平实，却被墨白打出了许多麻子眼的地面突然裂开，从地里窜出来一个人，灰头土脸，满身的土屑，看起来就像是用泥巴捏出来的一样。

    “小心！”

    伴随着墨白的叫声，只听得“哧哧哧”细小之声不绝，那土衣人在窜出来的瞬间，对着若水发出了数十枚细针暗器。

    “找死！”小七长眉一竖，手中长衣挥出，在半空中抖了几下，已经将那土衣人发出来的细针尽数收在衣中。

    “来而不往非礼也！你也尝尝我的针法如何！”

    小七的手臂再一振，只听破空之声响起，裹在长衣中的数十枚细针尽数向向土衣人射去，密密麻麻，如果中得实了，非将那人射成一只刺猬不可。

    “七兄，手下留情！”墨白见了小七发射细针的手法，就知道十九师弟决计躲闪不开。

    他对这个小师弟毕竟有些几分同门之谊，虽然他破出师门，但往昔小师弟处处依恋自己的情形还是不由自主地浮现眼前，眼他看着十九师弟就这样毙命，他于心不忍。

    只是小七对那发射细针暗害若水的人心中恨极，出手就再不容情，虽然听到了墨白的叫声，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将细针尽数发出。

    那十九师弟知道厉害，脸色苍白，身法急闪，只可惜他躲开了左半边，右半边还有大半个身子被细针笼罩在其中，心知无幸，闭目待死。

    忽然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右臂，竟然将他的身体硬生重地向旁边拖开了三尺，终于避开了要害的部分。

    “啊！”十九师弟发出一声惨叫，只觉得右腿上像是被无数尖牙利齿狠狠地咬了一口，又酸又麻，又痛又痒，难过得倒在地上，大声的**起来。

    “哼，自食其果！”小七冷眉看了他一眼，然后抬眼看向墨白：“你为何要救他？就因为他是你师弟？就因为同门之谊？他是你兄弟，那马儿就不是你兄弟？”

    “……”

    他一声声质问得墨白无言以答。

    就在不久之前，看到短腿土马那哀戚的眼神在和自己诀别的时候，他心中还对这个偷放细针暗器的凶手恨之入骨，还曾在心中立誓，一定要为毛驴兄弟报仇，一定要将这个凶手碎尸万断。

    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潜藏在暗中的凶手，会是自己的师弟，小十九！

    他看到从土里钻出来的那人真的是小十九的时候，他的心情矛盾之时，一时间呆在那里，不知是要杀是擒是打还是骂。

    就在这时，十九师弟再次对若水下了毒手，数十枚他的独门暗器“暴雨针”对着若水疾射而出，出手狠辣之极。

    如果不是小七见机得快，若水定然难逃他的毒手。

    十九师弟究竟为了什么，竟然一再地向若水下手，她和他之间，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大师兄呢？为什么十九师弟出现，而大师兄却迟迟没有现身？

    墨白心中的疑团一个接着一个，这些疑团都需要十九师弟来揭破。

    所以于情于理，他都必须要救十九师弟一命。

    “难受，好难受！”十九师弟倒在地上，抱住右腿，大声地**，他只觉得右腿像是被千万条毒虫在一起噬咬一样，稍稍一碰，就痛痒钻心。

    如果只是疼痛，倒还不难忍受，他身为刺客，接受的训练之中有一项就是叫做忍痛。

    可是这痛中带着痒，痒到钻心，让人忍不住去挠，一挠之下，却是彻骨的刺痛，真真是折磨得人生不如死，不亚于身受酷刑。

    这细针上喂的是他的独门毒药，解药他自是随身携带，可是他中毒之后，全身脱力，痒痛难当，竟然连伸手入怀掏取解药的力气也没有了。

    “十七师兄，救我，救我，快帮我取解药。”十九师弟倒在地上翻翻滚滚，不停地去抓挠右腿，他的手指已经没什么力气，可就是忍不住想挠，只是轻轻一抓，又是一阵痛楚地嚎叫。

    墨白犹豫了一下，迈步走上前去，正准备俯身去他怀中取药，只听得若水的声音冷冷地道：“小白，你要小心，好心没好报！你的毛驴兄弟中毒的时候，也想让你帮它解除痛楚，可是你做到了吗？而你的这个十九师弟，正是害死你毛驴兄弟的真正凶手！”

    若水的话，冷彻如冰泉，就像锥子一样再次扎进了墨白的心里，他低头看了一样倒在一旁，一动不动的短腿土马，心中又是一阵难忍的抽痛。

    他咬了咬牙，收回手来，低头注视着十九师弟，神色复杂之极。

    “师兄，你救我，救我！如果再不服解药，我、我就要不行了。”十九师弟断断续续地道，已经两眼翻白，呼吸困难，嘴角开始涌出一股股殷红的血来。

    墨白想起毛驴兄弟嘴边的血沫和那双临死时依然温柔看向自己的眼神，目光再次变得冷凝，硬起了心肠，对十九师弟的哀声置若罔闻。

    “十七师兄，你真的忍心看到小弟就这样去死而不救吗？你、你就不念同门之情吗？十七师兄，你生病的时候，是谁照顾的你？是谁给你喂汤喂药、服侍于你？你、你……好狠的心！”

    十九师弟仰面朝天倒在地上，他已经无力挣扎，只有一双眼睛追随着墨白，语气幽怨。

    他知道，在场的几人当中，谁都不会出手救他，他们都想要自己死！

    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墨白。

    跟墨白相处这么多年，他对墨白的性格可以说摸得十分清楚，旁人都觉得墨白性格冷傲，生人勿近，没人敢向他套近乎，打交道。

    可十九师弟却知道，这位十七师兄其实面冷心热，表面上他冷硬得像一块冻在冰山里的石头，可他的内心，却是最柔软不过的。

    他就不相信自己的话，会打动不了他！

    他开始一件一件细数和墨白相处的点点滴滴，企图唤回墨白往昔的记忆。

    “十七师兄，我、我入师门晚，别人看我孱弱，都来欺负于我，同门之中，只有你和师傅待我最好，你对我的好，我永远记在心里，永远永远也不会忘记，我的衣衫破了，是你把自己的新衣给我穿，我出任务回来受了伤，也是你把金创药悄悄地放在我房里，虽然你一个字也没有说过，可我知道那一定是你，除了你，再也没有人这样关心过我……”

    墨白始终没有回过头来，留给他的，是一个冷傲孤决的背影。

    十九师弟轻轻地叹了口气，他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可是还在继续说着。

    小七和若水都冷冷地注视着他，没有阻止。

    “十七师兄，我就要死了，我、我不求你什么，只求你在我死了之后，一定不要告诉师傅他老人家，要不，他一定会伤心的。十七师兄，你不知道，自从你离开师门之后，师傅他老人家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他闭门独坐，一个人在房里，任谁也不见，不饮不食，大伙儿都很担忧，可是送的吃食进去，师傅都给摔了出来。后来，我灵机一动，去十七师兄你的房中找了一件你曾经穿过的衣服，然后做了几样甜点，给师傅送进房里。”

    他气息幽幽地说到这里，喘了一口气，然后看到墨白僵直的后背微微一动，似乎是要转过身来。

    他等了一会，见墨白始终没有回身，眼睛里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

    他脸上的肌肉一下一下地抽搐着，右腿上的刺痛麻痒一阵比一阵剧烈，可是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挠，只能默默地忍受。

    “我进门的时候，房门轻轻一响，师傅正在房里打坐，听到声音，连眼都没睁就让我出去。我无奈地转身准备离开，师傅却突然开口，声音中充满了惊喜，他道：‘小十七，是你，你终于回来了？’”

    墨白的头昂得高高的，两只垂落在身边的手不知不觉地紧握成拳。

    十九师弟的话，就像重锤一样，一下下地敲击在他的心脏。

    “该死的！小十九，你他娘的给老子闭嘴！你马上就要死了，还婆婆妈妈的说这些作甚！”

    他的心一抽一抽地难受，还充满了涨涨的酸楚。

    如果再听这小子唠唠叨叨地说下去，他不知道自己的眼泪会不会再次夺眶而出。

    “十七师兄，我知道我就要死了，可是我要把该说的话，都告诉你，如果我不说，这些事你永远不会知道，你不会知道师傅他老人家有多心疼、多担心你。我死了之后，你如果还真的念着师傅对你的教养之恩，就回去瞧瞧他老人家吧，小弟真的别无所求……”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我知道师傅一定是看到了我身上穿的白衣，把我错认成了你，其实小弟的背影和师兄你的一点也不像，就算穿了师兄的衣衫，以师傅的眼力又如何能够认错人？那只有一个解释，就是师傅他老人家实在是太想念你，太期望你回来了。”

    “我转过身，师傅一看到我的脸，他就露出浓浓的失望之色，对我挥了挥手道：‘我不吃，你通通拿走。’我道：‘师傅，这些都是平日十七师兄最喜欢吃的点心，您就吃一点吧，如果你饿坏了自己的身体，十七师兄知道，又如何能够安心呢？’师傅定定地看着盘子里的点心，过了好半天，终于叹了口气，拿起一块吃了起来。”

    “师傅一块接着一块，把盘子里的点心全都吃完了，然后再次挥手赶我走。这次我不敢多说，悄悄地退了出来，心中却满是欢喜。十七师兄，咱们都知道，师傅他老人家素来不喜甜食，他能吃这一盘子甜点，全是因为挂念十七师兄你啊！”

    墨白抬头看着苍蓝夜幕中挂着的那轮弯月，乌云散去，月光又恢复了皎洁银白，月华如水照在校马场上，看上去朦朦胧胧。

    倒是和九阳山的练武场有些相像。

    他的眼前仿佛出现了师傅那张不苟言笑的脸，在空无一人的练武场上，只有他一个人在坚持练着基本功，挥汗如雨，而别的师兄们早就已经在房里进入了梦乡。

    “臂要直，腿要紧，挥拳要有力！”师傅的声音突然在他背后响了起来。

    他悚然一惊，没想到在这样的深夜，师傅还未安枕，而来到这里指导自己练功。

    很多人都说他练功进展奇速，乃是个练武的天才，可是只有他自己和师傅知道，这个世上没有天才。

    在他成功的背后，是师傅一直在不辞辛劳地指导着他。

    他付出的是艰苦的汗水，而师傅付出的，是他的一颗拳拳之心。

    往事像潮水一样奔涌在墨白的脑海里，在他的耳边，十九师弟的声音还在响着。

    “十七师兄，你知道我为什么恨那个女人，一定要杀她不可吗？”

    他的一句话，就像惊雷一样，震醒了沉浸在往事里的墨白。

    他倏地回过头来，紧紧地逼视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师弟，涩声问道：“说！为什么？”

    十九师弟的话也同样吸引了小七和若水的注意力。

    尤其是若水，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和这十九师弟素不相识，更不知道哪里得罪过他，他为什么会恨自己入骨，总是想取自己的性命呢？

    “呵呵，呵呵，师兄，你终于是回头来看我了。”

    十九师弟的笑声中满是嘲讽，他磨破了嘴皮子说了那么多，师兄都没有回头，可他只是提了一句那个女人，墨白马上就转身回头。

    这个女人的魔力还真是够大呢。

    “废话少说！她究竟是哪里得罪你了，你为什么非要她的命？就是因为有人出钱买她的人头？咱们师门的规矩，你我都知道，一击不中，就不得再次出手，难道你敢违抗师命？”

    墨白紧盯着十九师弟的眼睛，毫不放松。

    十九师弟想摇头，可是发现自己连摇头的力气也没有了。

    “不是，不是因为这个。是因为……因为……”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嘶吼出来：“因为我恨她！就是因为这个女人，师兄你变成了墨白，你不再是我的师兄！你为了她，背叛了师傅，背叛了兄弟，背叛了同门，你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你心硬如铁，看到兄弟就要死了依然袖手旁观，所以我恨她！恨透了她，我恨不得将她抽筋剥皮！呵呵，让马撞死，还真是便宜了她！”

    他声音有气无力，可是语气中充满了怨毒，一双眼睛像毒蛇一样，牢牢地盯在若水的脸上，像是想在若水的脸上剜出个洞来。

    “啪！啪！”两声清脆的声音响过，十九师弟左右两边脸颊顿时各自添了一记红红的巴掌印。

    这两巴掌却是小七纵身过去打的，他倏去倏回，有如闪电一样，侯知府这样眼神不好的，竟然没看出他移动过位置。

    墨白眼睁睁地瞧着，手指一动，却没有阻止。

    “我的女人，你休想动她一根头发！”小七的眸光比寒冰更冷，眼中杀气弥漫。

    这十九师弟用心如此恶毒，阴毒的手段层出不穷，居然想出了藏身于地底，暗中偷袭的手段，实在是让人防不胜防。

    他对若水怨毒己深，此人非除不可！

    所幸他自食恶果，中了自己暗器上的毒，已经是转眼就死，倒不需要自己出手，免得脏了自己的手。

    “十七师兄，你好，你好啊，居然眼睁睁地瞧着我被人侮辱，而不出手助我？”十九师弟的眼神转向了墨白，他本来瘦削的脸颊现在肿了起来，像个包子，他的眼神凄凉幽怨，眸光渐渐地散了下去。

    “我、我好恨……我恨那个女人，我想要她死，可是，十七师兄，在我的心里，你一直是我的好师兄，我、我不会恨你，永远永远也不会恨你，我永远记得，在我饿了三天三夜的时候，是你，给了我一块糕点裹腹，我……我的心里一直很敬爱你……”

    他的气息越来越弱，已经气若游丝，声音在夜空里飘荡着。( )

第220章为祸世间

    “我想，杀了那个女人，师兄你就会迷途知返，回归师门。师傅他就不会再伤心，而我……也会很开心的，师兄，你知不知道，我从来都没想过要害你，我、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在这世上，除了师傅，我就是我唯一的亲人……”

    他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说出了这几个字，已经是细不可闻，他的嘴唇仍在微微翕动，却已经发不出半点声音。

    墨白的眼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蓄满了泪水，差一点又流了下来。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十九师弟最后的这几句话，终于将他冰冷的面具击得粉碎。

    尤其是他那双眼神，没有了怨毒，变得幽亮纯真，好像又回到了初入师门的那个瘦小男孩，带着点怯意瞅着自己，等到自己递给他一块糕点，他眼中露出欢喜，接过点心，毫无防备地大嚼起来。

    “不、不，十九师弟，你不能死！我不会让你死的，我这就给你解药，我、我一定会救活你！”

    墨白冲到十九师弟的身边，伸手入他怀中，摸出一个瓶子来，拔去瓶塞，捏开十九师弟尚未合拢的嘴巴往里就倒。

    小七身子一动，正准备出手阻止，却被若水一拉，听她轻轻地道：“算了，由他去吧。”

    小七回过头来，只见盈盈月光下，若水的眼中像是有雾弥漫。

    他知道，她也被那十九师弟的话打动了。

    她和那墨白一样，表面坚硬，可是内心却是充满了热情如火的一个人，有着一颗再软不过的心。

    “情”这个字，就是他们最大的弱点。

    那十九师弟正是牢牢抓住了这点，才在最后关头打动了墨白的心。

    只是不管对方说得如何天花乱坠，小七始终不为所动。

    一是因为那十九师弟所说的字字句句都和他无关，二来，他一个字也不信！他始终坚定地认为，这一切都是十九师弟玩的花样和手段。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打蛇不死，后患无穷[笑傲]东方亦有日归处！水儿，你做人的心，不要太软了。”

    小七皱眉说道。

    他印象中的若水，不会轻易被这样的人打动，她现在这是怎么了？

    “我明白，小七，你说的道理我都懂。”若水点了点头，她知道自己不该心软，可是不知道怎的，现在的她就是狠不下心来，或许，这就是母性？

    一想到自己的身体里孕育着一条小生命，她就对生命充满了期待和盼望，就算是十恶不赦之人，她也不会对之赶尽杀绝，而是会放对方一条生路。

    这种感觉，她不知道该如何向小七解释，或许，就算是解释了小七也绝不会懂得。

    只有一个即将做母亲的人，才会有这样的心情。

    小七……他自幼过得实在是太苦，身边的每个人对他都是心怀恶念，这让他永远也无法卸下心防，所以，他的心比谁都要刚硬冷酷。

    “那你还要我饶他？你知不知道，就是因为他，刚才你……我差点就失去了你们母子二人！”小七一想到刚才那惊险的一幕，心头悸动。

    像十九师弟这样危险的人物，他一定、一定不能让他继续活在这个世上！

    “小七，我知道。”若水感觉到小七的身子一颤，原本火热的手一下子变得冰冷，她马上知道他想到了什么，心中一阵感动。

    她轻轻地靠在小七怀里，伸手揽住了他的腰。

    他害怕失去她，她又何尝不怕失去他呢？

    小七的身子一僵，她居然主动抱住了自己，当着外人的面前，她……主动？

    他想伸手还抱，可是面具下的脸一热，有些不好意思。

    “你忘了吗？我曾经答应过你，要和你白头偕老，一辈子也不分开。这个诺言还没有实现，我是绝对不会离开你的。小七，有一句话你听过没有？”

    她在他怀里仰起头来看他。

    星光好像一瞬间落进她的眼里，她的眼睛亮得出奇。

    “什么话？”小七的声音不知不觉变得柔和了，眼中的杀气慢慢消退，脸上充满期待。

    她这样柔情款款地看着自己，肯定是要对自己倾吐情意，虽然周围还有三个大男人竖着耳朵偷听，未免有些让他不好意思。

    可这样难得的机会，他怎么可能错过。

    他觉得自己心跳加速，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不知道她要说些怎样的甜言蜜语，万一太过甜蜜，那他真怕自己承受不来。

    “好人不长寿，祸害活千年。”若水莞尔一笑，眼神慧黠而灵动。

    “什么意思？”小七一愣，他没想到若水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她的情话呢？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呀。”若水嘻嘻笑道：“像我这样的人，心眼又多、人又小气、又喜欢捉弄别人，就是一个祸害，像我这样的祸害，老天爷哪里舍得就这么让我死了？我是一定会长命百岁的，小七，你也要陪我一起做个祸害，咱们一起为祸世间，好不好？”

    “……”

    小七无语地瞪着她，真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才好随身世界之强受无敌。

    侯知府把脑袋一低，头垂在胸前，不让太子殿下和太子妃瞧见自己脸上古怪的表情。

    因为若水的话让他闻所未闻，而且太震世骇俗了。

    太子妃真是太、太、太……那啥了。

    这样的话也能毫无避忌地说出来，胆子还真不是一般的大啊。

    他府里的那些女人们，就算借给她们一百二十条胆子，也没一个人敢对他说这种话。

    太子妃不但说自己是祸害，还拉着太子殿下跟她一起做祸害，还要那啥……为祸世间？

    侯知府感觉到自己的三观受到了严重的冲击，已经彻底找不着北了。

    这天底下，怕是也只有太子妃一人，敢对自己的夫君说出这样大胆的言辞了吧？

    最让他惊异的是，太子殿下听了之后，不但没生气，反而宠溺地抚了抚太子妃的头发，轻叹一声：“你这个鬼丫头！”

    声音中是满满的柔情蜜意。

    小七有些无语，更多地却是无奈，他明知道若水说出这番歪理来，就是想让自己饶了那十九师弟一命。

    他也明知道自己该硬起心肠，不去允她所求。

    可是被她这样明亮的眼波看着，这拒绝的话他就怎么样也说不出口来。

    但，真的要饶了那个凶手么？

    他活过来之后，谁能保证他以后不会再对若水下毒手？

    他对若水的怨念那样深，那样重……

    小七不敢冒这个险。

    “小七，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大可放心。此人身中剧毒，毒性已经侵入他的全身经脉之中，中毒己深，就算他服下解药，能够侥幸捡回一条性命，但他也会功力尽失，成为一个废人，这辈子他要是再想和旁人动手，那是想也休想，他甚至连一个寻常人也会打不过了。”

    若水一双清水般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小七，再次猜中了小七心中所想。

    “他会变成废人？功力尽失？”小七看向那十九师弟，不确定地问。

    墨白已经喂那十九师弟服下了解药，正将他扶着坐了起来，让他双膝盘起，摆了个打坐的姿势。

    他双手一前一后，按住十九师弟的前胸和后背，将功力缓缓送入他的体内，助他导气吸收药性，将剧毒排出。

    十九师弟的脑袋耷拉在胸前，一动不动，宛如死去。

    听了若水的话，墨白的心中剧烈一震，内息差点失控，他忙收敛心神，导气归元，看向若水，沉声问道：“你说的可是真的？我十九师弟他……他真的会变成废人吗？”

    他和小七问句相同，可是意思却大为不同重生之食膳性也。

    其实他不用问，也知道若水说的不假。以若水的医术，不能确定的事她从不乱说，她既然敢用肯定的语气说出来，那十九师弟他……估计是真的会功力尽失。

    他知道，这十九师弟年纪虽小，却心机深重，更是心高气傲，如果能救得他活转，他知道自己功力全失，连一个普通人也打不过的时候，恐怕会比杀了他，更让他难以接受。

    那自己救活了他，反倒等于是害了他。

    他会恨自己的。

    “他想要的东西太多，身上背的东西也太多，是时候该放下了，不会武功，也没什么了不起，如果连这样一点小小的挫折都接受不了，那他还是死了的好。”

    若水瞄了十九师弟一眼，面无表情地道。

    墨白看到十九师弟垂在胸前的头似乎动了一下，可他再仔细去瞧，发现十九师弟双眼紧闭，早已经昏迷不醒，哪里还会行动。

    定是刚才夜风拂过，吹起了他的头发，倒让他产生了错觉。

    “你说得对，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就算是当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也没什么不好。最起码他不会再过以前那种刀尖上舔血，永远提心吊胆的日子了。水丫头，你能帮我救他吗？”

    墨白在月光下抬起头，俊美的脸上露出淡淡的哀伤，眼神有些期待地看着若水。

    他知道，如果若水不出手相助，十九师弟虽然服了解药，他这条命还是保不住。

    刚才他连运了好几次内力，可是感觉十九师弟体内的经脉就像是被堵塞的河道，不论他如何运送内力，那经脉堵得死死的，总是通不过去。

    墨白想起刚才若水的话，那是因为十九师弟中毒太深，经脉已经萎缩，全身肌肉已经麻痹，虽然服了解毒药，药效也没办法通过身体吸收而达到解毒的效果。

    除非……

    除非是若水肯出手相救！

    她的医术天下无人能及，墨白相信，就算是刚刚断气之人，只要若水想救，她也一定能救得回来。

    只是，她肯救吗？

    十九师弟对她心怀恶念，一再地想要她的性命，这次如果不是自己见机得快，她现在已经是一尸两命。

    墨白扪心自问，如果他和若水易地而处，他是绝对做不到以德报怨，对十九师弟施以缓手。

    说起来，如果他不是念在和十九师弟同门十几年的情谊上，他都恨不得亲手摘了这家伙的脑袋。

    只是看到他马上要毒发身亡，让自己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就这样死去，他又做不到。

    所以，他只能硬起头皮，老起脸皮，开口向若水提出求恳。

    话问出口，他就觉得脸上发烧，有些抬不起头来[重生]药膳人生。

    果然，若水还没回答，小七已经冷冷一笑，道：“墨白，这话你也好意思问得出口？”

    不好意思，问不出口。

    墨白心里答道，可是他还是定定地看着若水，神情坚定地道：“如果你肯救他，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不论你要我墨白做什么，就算是要我马上割了自己的脑袋，我都绝不皱一下眉头，我……认识这么久以来，这是我第一次求你，若水，我求你，救救他。”

    他虎目含泪，单膝点地，对着若水低下他高傲的头颅。

    看到这一幕，小七紧紧地闭上了嘴，一言不发。

    他被墨白的语气和行为震住了。

    像他那样一个心高气傲的家伙，居然开口公然向一个姑娘低头，下跪求恳，小七相信，这简直比杀了他更难以做到。

    可是墨白却说了，也做了。

    这一点，小七自问绝对做不到。

    没想到这个看上去没什么人味的家伙，对兄弟的情谊居然看得如此之重！

    有情，有义，是条可值得结交的好汉子！

    小七心里升起由衷地敬佩，他默默无语地看向若水，让她自己去做决定。

    “墨白，我……”若水沉吟道，她的眼中也有着深深的震惊和感动。

    墨白居然会为了他那个师弟，向自己下跪？

    男儿膝下有黄金啊！

    若水比小七更为了解墨白那高傲的性子，他这双膝盖，什么时候向别人下过跪？他那条脖子，几时向旁人低过头？

    就算是在圣德帝的面前，墨白都是桀骜直立，站得像一只笔直的苍鹰。

    可现在他居然……

    若水看着那颗在自己面前低下的骄傲的头颅，那矮下去半截的挺拔身躯，心中百感交集，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虽然她只说了三个字，墨白的心却跳得像擂鼓一样快。

    “我……”若水再次开口。

    墨白蓦地抬起头来，粗暴地打断了她的话。

    “你要是敢说一个不字，我就、就、就掐死你！”他的眼珠血红，凶狠地瞪向若水。

    他都已经把自己的脸皮子扔在她的脚下，任她踩任她踏了，她要是敢再拒绝他，墨白相信，自己真的会不顾一切地把她给撕碎了。

    他那发怒的样子，真像是一头气急败坏的炸毛狮子。

    “扑哧！”若水忍不住抿唇一笑，好笑又好气地瞅着他，“小白，有你这样威胁大夫的吗？要是每个人都像你这样，这天下的大夫哪里还敢给旁人瞧病呢？”

    她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养儿防老[未来星际abo]。

    “你肯给他治了？”墨白大喜，倏地从地上跳了起来，一下子跳到了若水的身边。

    他大喜之下，一把抓住了若水的右臂，疼得若水“嘶”地一声，皱起了眉头。

    “小白，你是要把我的胳膊抓断吗？你抓断了我的胳膊不要紧，可是我胳膊断了，怎么帮你师弟施针呢？”

    “啊！对不住，对不住，我、我是太意外了，太开心了。来，水丫头，我帮你揉揉，揉完之后，你就马上给他治，好不好？”

    墨白脸上笑得像朵花一样，满满的全是讨好，他马上松开了手，正要作势去揉，突然一道凌厉的掌风向自己胸前袭了过来。

    “你再对她动手动脚，我就剁了你的爪子！”小七横眉竖目，毫不留情地对着墨白击出一掌。

    墨白一个反跃，已经闪开，他没有回手，笑嘻嘻地道：“我只是动了下手，并没有动脚，要不，我再对你动动脚？”

    话音未落，他的双足突然飞起，对着小七踢了过去，一脚又一脚连续不断，眨眼间在空中连续踢了数十脚，速度快得像是一道幻影。

    侯知府看得呆了眼，这家伙功夫也太高了吧？这、这还是人吗？

    太子殿下能抵挡得住吗？

    他有心想冲上去挡在太子殿下身前，显示一下自己的忠勇，可是双足就像是在地上生了根，一步也挪不动。

    他怕死啊！

    这数十脚，只要有一脚踢在自己身上，非踢得自己骨裂肠断不可，自己就算不当场吐血身亡，也活不到看见明天的太阳。

    小七见墨白突然发难，攻势凌厉，他这迅猛如闪电一般的腿法他从未见过，就像平地卷起了一阵狂风，将所有的落叶一扫而空。

    他生怕这股劲风伤到了若水，半步也没有后退，双掌平平地竖在胸前，只要墨白的脚敢进入他身前三尺之地，他就要对方好看！

    只是墨白这数十脚，全都踢在了空处，根本没有踏足他身前三尺。

    小七皱眉疑惑地看着墨白，这家伙是什么意思？是在显摆自己高明的腿法么？

    “七兄，我这套狂风扫落叶的腿法如何？”墨白一套连环腿踢过之后，轻飘飘地落下地来，大气也没有喘上一口，一脸得意地笑看向小七。

    果然是在臭显摆！

    小七心里冷哼一声，还是实话实说：“腿法精湛，从所未见。”

    他只给了墨白这八字短短的考语，就不再多说。

    “七兄，你想不想学？这可是我师门的不传之秘，共有七十二式，刚才我施展的只不过是其中的一式，后面的腿法会更加精妙难测，七兄，你的武功不错，只是腿上的功夫稍弱，如果能学会这套腿法，就如虎添翼，七兄你的武功会更上一层。只要七兄开口，我愿意倾囊相授。”

    墨白颇为沾沾自得地说道重生之家养唐门。

    他的眼光果然独到，一口就道出了小七武功的薄弱所在。

    小七心中暗自一惊，暗想这家伙好生厉害。

    他的确是在下盘功夫上稍弱，因为他自出生之时就中了蛊毒，毒性侵入了他身，折磨得他生不如死，所以他体质孱弱，双足无力。

    后来他机缘巧合遇到了一位隐世高人，将他收为徒弟，授以武功，可惜彼时他年纪己长，有许多需要从年幼时扎的基本功他都无法练到极致，这下盘功夫就是其中的一项。

    他每每想起，常常引以为憾。

    而墨白的这套腿法，正好可以弥补他腿上功夫的不足。

    刚才墨白施展的时候，虽然短短的时间里踢了数十腿，可是每一招每一式，小七都看得清清楚楚，方位、力度、还有里面包含的种种变化，果然像墨白所说，繁复无穷，精妙无比，正是最适合自己练习的腿法。

    听墨白说，这腿法共七十二式，而刚刚墨白演式的这一记腿法之中，所包含的变化已经不下数百种，而七十二式衍变出来，最少也会有数千种变化。如果自己学全了这套腿法，武功最少会徒增一倍。

    学武之人，如果看到有这样一套精微奥妙的珍贵功法放在自己面前，唾手可得，这无疑是天下间最大的诱惑。

    很少有学武之人能够抵抗得了这种诱惑。

    小七自然也不会例外。

    可以说，墨白将这套腿法亮出来之后，让他全身的血都沸腾了起来。

    身为一个有着雄图霸业、野心勃勃的男人，哪个不想成为万众瞩目的强者？哪个不想成为惊才绝艳的存在？哪个又不想成为一世天下的传奇？

    小七想！非常想！

    他不光要当一个强者，他还要当一个霸者，雄图天下，逐鹿问鼎！

    “说，你的目的是什么？你要什么条件来交换？”小七狠狠地磨着牙，几乎是带着愤怒的情绪瞪着墨白，那凶恶的目光几乎要把墨白吃掉。

    他已经猜出了墨白不会无缘无故送自己这样一份大礼，礼下于人，必有所图！

    天下更没有白吃的午餐。

    他恨的是，墨白竟然看出了自己的野心和弱点，抛出这样一条让自己几乎无法拒绝的诱饵，前来诱惑自己。

    他更恨的是，自己差点一个没忍住，一口咬下了对方抛出来的饵。

    他恨自己定力不够，更恨墨白不怀好意。

    如果墨白敢提出一个非常过份的要求，小七敢肯定，他会对着墨白的鼻子重重地挥去一拳！

    “七兄，你这可就把我墨白瞧得忒也小了，在下敬重七兄是英雄，是好汉，正是出于这份敬重之情，才甘愿割爱这套腿法，无偿送于七兄。在下根本就没想过要在七兄身上捞得什么好处，那些王权势力、财帛功名，对我墨白而言，有如粪土无异。七兄，明日我就将这套腿法笔录出来，送于七兄，以承七兄今日之情毒哥逆袭[修真]。”

    墨白的神态光明磊落，眼神更是坦坦荡荡地看向小七，这让小七蠢蠢欲动的右拳想挥，又挥不出去。

    就像是一拳打在了布袋上，完全没有着力处。

    “今日之情？”小七重复了一句，马上明白为什么墨白会送给自己这样一份大礼。

    原来他果然是在答谢自己，因为若水答允救他的十九师弟，而自己没有出言阻止，他是承自己的这份情。

    说起来，自己还真是捡了一个天大的便宜。

    他没有阻止若水救人，并不是他想放过那杀人凶手，所有胆敢伤害若水的人，他绝对不会留情。

    可他也会尊重若水的意愿，如果她想救，那他绝对不会违拗她的心意。

    别说她只想救一个杀她的人，就算是她想救十个八个，只要她乐意，他都不会阻止，而不会因为对方是某某人的师弟，就给某某人面子。

    “墨兄的厚赐，在下却之不恭，这套腿法的确是极为适合于我，只是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也答应墨兄一个条件，做为这个礼物的交换。”

    小七考虑了一下，沉声说道。

    “不必，不必，我送出去的东西，从来没想过要对方回礼，七兄这岂不是瞧不起我？”墨白脸上露出怒色，连连摇手。

    哼，以退为进！

    小七心中冷哼一声，这墨白还真是喜欢玩花样，自己说要答应他一个条件的时候，墨白的眼睛分明一亮，像是早就在等自己的这句话一样。

    “墨兄，今日的赛马，虽然因为特殊原因，你我胜负未分，但大丈夫行事自当是坦坦荡荡，赢就是赢，输就是输，如果不是发生异变，墨白你早就已经赢了。按照咱们比赛的约定，我要为墨兄你做一件事，就请墨兄开口吧，需要我为你做什么？”

    小七直直地看着墨白，开门见山地说道。

    墨白的脸不禁一红。

    他听出来小七是在嘲讽自己，他那“大丈夫”和“坦坦荡荡”几个字咬得音特别重，看来自己的小心思，还是没有瞒过这位太子殿下的眼睛啊。

    至于他想要对方做什么吗？

    他的眼珠一转，正准备搭腔。

    “你们两个大男人，哪里有这许多话说！有什么话，统统留着以后再说，现在，都过来帮我救人！”

    就在小七和墨白两人勾心斗角的时候，若水早已经走到那十九师弟的身边开始施救。

    她只看了侯知府一眼，侯知府就马上会意，上前相助。

    两个人把十九师弟平放在地上，若水先帮十九师弟搭了下脉，然后皱紧了眉头。

    那十九师弟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如果不是侯知府看到他的胸口还有极微弱的起伏，几乎以为那就是个死人。

    “太子妃也真是忒好心破烂事！这样的人，让他死了就算了，救什么救！”

    侯知府腹诽了一句，他对这十九师弟半点好印象也没有，刚才如果被他一击得手，太子妃就没命了，太子妃没了命，那他这个曲池知府的命自然也就保不住了。

    所以他巴不得此人早点死掉。

    不过他也满怀好奇，想亲眼目睹一下若水那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医术。

    先前他接到吴公鸡传来的消息，说是曲池城里来了一名神医少女，不但医术如神，而且貌如天仙，自然，这吴公鸡说的少女，就是这位太子妃了。

    传闻中，更是将她的医术神话到了极致。

    传闻中，她几乎达到了医死人、活白骨的境地。

    但是传闻毕竟只是传闻，其中大多数都不可信。

    侯知府还真的不相信，太子妃会有法子把地上这个只剩了一口气的半死人能够救得活转过来。

    他就不相信这世上会有这样神奇的医术。

    当他看到若水皱起眉头的时候，他的心中大大地松了口气，心道：太子妃果然是人，不是神，传言不可尽信哪！

    这世上哪有连死人都能医活的道理。

    “水丫头，我师弟有救吧？你说，需要我做什么？不管多难的事，我马上办到！”

    听了若水话中的不悦，墨白再也顾不得对小七提什么条件和要求，他一个箭步窜到了若水面前，带着一脸讨好的笑看向若水。

    侯知府不由扁了扁嘴巴，心想如果他有尾巴，那一定会摇得欢快无比。

    “一会儿我会帮他用金针刺**，刺激他的经脉运转，我施针的时候，需要一名内力高手用醇厚无比的内力替他冲开闭塞的经脉，让他体内经脉再次活过来。这个，你能办到么？”

    若水淡淡地瞟了墨白一眼。

    “能办到，太能办到了。”墨白一口答应，这对他而言，压根就不是什么难事嘛。

    虽然若水没有给他肯定的答复，说十九师弟一定能救，可是墨白知道，只要若水肯出手，十九师弟的这条命就算是保住了。

    “知府大人，我需要针灸用的银针，最少需要一百零八根，你能在半个时辰之内帮我弄来吗？”

    若水又看向侯知府。

    “好，下官马上就去。”侯知府二话不说，骑上马背，打马飞速而去。

    “小白，你先去附近拾一些枯枝落叶，生一堆火，一会儿我帮他施针的时候，他可能会觉得寒冷，如果寒气侵体，那可就神仙难救。”若水又吩咐道。

    “好。”墨白答应得很痛快，他站起身，拔足正准备出发，又顿了下来，看向小七。

    “那他呢？你需要让他做什么？”

    她把他们都打发了去出力，可唯独不给她的宝贝小七派活儿，这让他的心里觉得特别不平衡我买你。

    尤其是他们都走了，万一小七向小十九下毒手，该怎么办？

    他相信若水，可是不相信小七。

    “小白，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人是你师弟，不是我夫君的什么人，这人是死是活，和我夫君全无干息。他没有阻止我救人，已经是他最大的容忍，所以，我不需要他做任何事。至于你这位师弟，我明知道不该救他，可是本着医者父母心，我不忍心看到一条生命死在我的面前，而去见死不救！我肯救他，是尽我医者的本份，不是因为你跪了我求了我，就算你没有求我，我还是会救，你懂了吗？”

    若水板起了俏脸，神色严肃地看向墨白。

    墨白不由瞠目结舌，差点被一口气给噎死。

    原来，她早就决定救小十九，可是她却偏偏不露声色，害得自己向她下跪求恳……

    一想起自己刚才低下去的头颅和弯下去的膝盖，墨白就恼羞成怒，一下子跳了起来，指着若水叫道：“你、你是故意的！对不对？你是故意想看我的笑话，故意想让我向你低头！”

    他又羞又臊，他堂堂一个男子汉，居然被她一个小姑娘给耍得团团转，玩弄于股掌之间，这要是传到江湖上去，他墨白的面子还往哪里搁，他准会变成众人口中的笑柄。

    “故意的？”若水歪了歪头，唇边漫出一抹嘲弄的笑意：“我有必要吗？至于你觉得我在看你的笑话，那只能说你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的低头我半点也不稀罕，而且我可以告诉你，你完全没必要觉得羞臊，你刚才的一举一动，不但不会让人笑话，反而会让旁人对你更加敬重，因为你重情重义，情和义，价值千金！你觉得旁人会笑话一个重情重义的英雄好汉吗？”

    若水的话劈头盖脸，毫不留情，一字一字说得墨白几乎抬不起头来，可是他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听到后面，他的胸脯挺得高高的，羞臊和懊恼全都从眉梢飞走，取而代之的是骄傲和得意。

    “你说，我是个重情重义的英雄好汉？”

    墨白又追问了一句，他的耳朵里响彻着的全是若水最后这一句话，让他心花怒放，乐得几乎合不拢嘴。

    他本是个我行我素的人，从来不在乎旁人对自己是褒还是贬，但是若水对他的评价，却是字字千钧，让他就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服，就像是飘在云彩里，整个人都轻了。

    “你师弟只剩下半条命了！还不快去？”

    墨白没有等到若水的回答，等到的是小七对他的一记冷眼。

    哼！她夸了我，你就羡慕嫉妒恨去吧！

    墨白心里美滋滋的，对小七的冷眼也就不以为意，他笑得像朵花一样，每跨出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

    他几乎是眨下眼的功夫就回来了，他并没有去捡拾什么枯枝落叶，因为那太麻烦了，他用了最简单不过的法子，直接以掌力震倒了一棵枯树，然后整根扛了回来。

    若水吃惊地看着他，然后对他竖起了大拇指。

    “饿了么？我还顺便打了两只山鸡，让你尝尝我的手艺渣攻重生之末世传奇。”

    墨白又将两只花花绿绿、色彩斑斓的野山鸡扔在地上，然后手脚麻利地劈柴，生火，不一会儿，就在十九师弟身边燃起了一个火堆，熊熊的火光跳跃着，染红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墨白生完了火，又将山鸡处理了一下，然后将裹了湿泥的鸡埋进了火堆旁边的地里。

    这种烤鸡的法子，他是从若水那儿偷师来的。

    只不过当时若水是用这法子来烤鱼，他看到泥巴烤鱼的时候，还满脸嘲讽，不屑一顾，没想到那泥巴鱼的滋味，好吃得让他差点连自己的舌头也吞了下去。

    一想到两人在前往虎牙谷的途中遭遇过的种种事情，墨白的嘴角不知不觉浮起了淡淡的笑意，眼神变得柔和。

    那时候的情形多么温馨，哪里像是现在。

    虽然也是在野外，有着篝火和烤鸡，可却不是只有他和她两个人。

    在她的身边多出了一个男人，可以名正言顺出现在她身边的男人。他就象个老鹰一样，张开了一双巨大的翅膀，将娇小的她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不让任何人觊觎。

    一看到小七，墨白的笑意就僵在了嘴角，好心情一下子变得糟透了。

    哼，有必要护得那么严实么！

    就算真是个宝贝，也没人敢打那丫头的主意啊，那丫头心里的鬼点子，连他都自愧不如。

    算了算了，吹皱一池春水，干卿底事！

    自己还是少吃萝卜淡操心吧。

    墨白硬生生地转开脖子，将视线从若水脸上移去，不去瞧那两人卿卿我我的模样。

    他不放心十九师弟，忍不住伸出手指放在师弟的鼻子下，感觉到师弟好像还有呼吸，只是时断时续，不由担心起来，抻着脖子一直看向通往城中的方向。

    “这个侯知府，怎地还不回来，他是属乌龟的么！”他自言自语。

    “放心，你的十九师弟，暂时还不会死。他自制的解药十分对症，虽然因为他中毒太深，药性不能完全发挥效用，但保住他一条命，还是足够了。”

    若水并没有像墨白脑海中勾勒出来的画面，在和小七谈情说爱，卿卿我我，而是走了过来，蹲在十九师弟的身边，翻了翻他的眼皮，替他检查了一下，然后神色淡淡地道。

    她虽然准备救人，但不代表她愿意救这个人。

    她凝视着那十九师弟的脸，淡淡的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容貌看上去还和她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看上去显得稚气无害，可谁能想得到，就是这样一张稚气无害的脸，却有着一颗怎样的心哪。

    画人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若水幽幽地叹了口气，扬起眸子看了墨白一眼，眼神变得幽深难懂。

    想必这就是他们做为杀手的本能吧，从来不肯用真面目示人，就像是木叶蝶，随时随地会变幻颜色，将自己的身形藏于大自然的背景中，这个，就叫保护色仙魔诱惑。

    十九师弟的稚气无害，自然全是他装出来迷惑旁人的保护色，让别人对他这个长了一张孩子气的脸不设提防，他就可以趁人不备，摘走对方的脑袋。

    那墨白呢？

    他入门的时间比十九师弟更早，想必身上的保护色更多，运用得也更炉火纯青吧。

    他展露在自己面前的，又怎会是他的真实面目？

    只不知道他这张看起来玩世不恭、潇洒不羁的面孔之下，又会是包藏着怎样的一颗心。

    “喂，水丫头，中毒的人又不是我，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难道我身上有什么毛病不成？”

    墨白被若水古怪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就像是背上爬满了毛毛虫，他明知道没有，还是忍不住反手过去，在后背挠了挠。

    “小白，你先帮他把腿上中的毒针吸出来吧。”

    若水低下头来，伸手去挽十九师弟的裤管，想要露出伤处。

    就在刚才，她心里蓦地划过一抹奇怪的哀伤。

    和墨白朝夕相处了这么久，她已经熟悉了他戴给自己看的这一张面具，她不知道有朝一日，墨白摘下了这张面具，变成另外一个陌生人的时候，自己会是怎样的心情。

    “哧”地一声。

    若水的手还没来得及碰到十九师弟的裤子，整个人已经被小七拉起，送到了一边，让她背对着十九师弟，然后小七伸手一撕，直接将十九师弟的裤管撕成了两半。

    “吸吧！”

    小七高大挺拔的身躯挡在若水和墨白之间，同时也隔开了若水的视线，不让她向十九师弟露在外面的大光腿瞧上一眼。

    他的女人，绝对不可以去看别的男人的大腿！

    若水用牙齿轻轻咬着嘴唇，强忍着笑意。

    小七呀小七，你的醋意要不要这么大啊。

    其实在她的眼里，对方只不过是个病人而己。

    要是小七知道在现代的时候，她是怎样研究过人体解剖学，怎样细细地观察过人体的各个部位，不知道小七会不会把那些实验室里的标本全都砸个粉碎……

    墨白有些无语地抬头看了一眼小七，然后一言不发地低下了头。

    虽然自己也不想让若水瞧见别的男人的身体，但是，他太子殿下有必要这样简单粗暴么？

    上来就撕别人家的裤子。

    要是十九师弟还清醒，不知道会不会被吓得尿了裤子，以为自己要被男人霸王硬上弓呢。

    他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快吸[穿越]后爹通关计划！”小七不耐烦地道。

    催什么催，难道我不知道要快吸？

    墨白白了小七一眼，低头看向十九师弟的大腿，只见半条大腿被扎得像个麻子窝，密密麻麻的全是针眼儿，有些地方被十九师弟抓挠之下，细针已经深入皮肉，连针的尾巴也瞧不见。

    他顿时傻了眼。

    这、这该怎么吸啊？

    难道是让自己用嘴巴去把深陷入肉的细针吸出来？

    就算自己有解药不怕中毒，可是一想到自己趴在别人的大腿上，吸……那个细针，他就一阵恶寒，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不！打死他也做不到！

    “怎么还不动手？婆婆妈妈的！难不成你连吸个针都不会？”小七又冷言冷语地在一旁说风凉话。

    刚才若水夸赞墨白的话，他一直牢牢地记在心里，就像一根刺似的，梗在胸口扎得他难受。

    他从来没听到若水对别的男人有过这样高的赞誉，就连对自己，她都没这样夸赞过。

    这让他看墨白越发不顺眼起来。

    什么有情有义的英雄好汉？他看起来就像是个婆婆妈妈的娘们假汉！

    “我……我就是不会，怎么了，你要是会，那你来吸？”

    墨白被小七刺激得跳起身来，扬起了眉毛，挑衅似地看向小七。

    他这话当然是不怀好意，乃是有意相激，他真的很想瞧瞧这位高傲清冷的太子殿下，趴在自己师弟大腿上吸针是什么情景，那画面……一定很有趣！

    哪知小七却不上当，打鼻子里“哧”了一声，凉凉地送他一句：“你爱吸不吸。又不是我师弟，他死不死的，与我何干！”

    好吧，算你说得有理！

    墨白泄气地再次蹲到了十九师弟身旁，充满怨念地瞪视着对方那张一无表情的脸，心中恨恨不己。

    小十九，你行，你小子真行！

    居然让老子为你……等你小子活过来，看老子怎么收拾你小子！

    他认命地把嘴巴往上凑，算了，豁出去了，不就是吸个针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小白，你这是要做什么？”

    墨白的嘴唇刚要碰到十九师弟的大腿时，忽然听到若水的声音响了起来，语气是满满的诧异。

    他抬起头来，只见若水从小七的背后探出头，脸上表情古怪之极，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着自己。

    “做什么？吸针啊！不是你说要我把他的针都吸出来么！”墨白眼神幽怨，没好气地道。

    “你、你是准备用嘴巴去吸？扑哧……”

    若水用手掩住了嘴，可是笑意还是从她的眼角眉梢蔓延了出来，她瞪着墨白那张拉长得像苦瓜一样的脸，越看越想笑，越想越想笑，最后实在忍不住，捧着肚子哈哈大笑了起来女王大人，我爱你。

    “这有什么好笑的！那用什么吸？”墨白被她笑得恼羞成怒，像被火烧了屁股一样跳了起来。

    被她这样一双明如秋水般的目光瞅着，他还怎么好意思去吸十九师弟的大腿！

    “可是，这真的很好笑啊，哈哈，哈哈哈！小七，你快扶住我，我不行了，我、我的肚子疼。”

    若水笑不可仰，眼泪都流出来了，倒在小七的怀里不停地揉着肚子。

    小七也觉得很是好笑，不但好笑而且滑稽，他嘴角抽搐正自强忍笑意，忽然听得若水喊肚子疼，他的笑容全飞了，神色紧张地抱住她。

    “肚子疼？很疼吗？会不会是孩子出了事？”他紧张得声音都变了。

    “不是，不是，孩子很好，一点事也没有，哎哟，我是笑得肚子疼，笑得我都要抽筋了。”

    小七轻轻地吐出一口气来，狠狠地瞪了若水一眼。

    刚才吓得他差点魂飞魄散，原来这鬼丫头居然是笑得肚子疼。

    “你们两个，这样捉弄我玩，很好玩是吧，很有意思是吧？”

    墨白咬牙切齿地瞪着若水和小七，目光中喷出来的怒火差点把二人给点着了。

    如果不是看到若水倚在小七的怀里，不是因为顾念着她有了身孕，他早就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拳打爆她夫君的鼻子了。

    “谁捉弄你了？”若水被墨白的话弄得莫名其妙。

    “不是你让我去给十九师弟吸出毒针的吗？你还好意思问我！”墨白羞恼地大叫，想起自己差点上的当，他就恨得想揍人。

    若水那一脸无辜的样子看得他就火大，刚才自己就是被她这无辜的样子给骗了，对她的话信以为真，差点真的要用嘴去吸小十九的大腿。

    “我是让你去帮他吸出毒针，可是……可是我没让你用嘴巴去吸啊！”若水一说到这里，又忍不住想笑，但她看到墨白那想要杀人一样的眼神，只好硬生生地憋住。

    “那用什么吸！”墨白再次大叫。

    “自然是用磁石喽。”

    若水眨了下眼，清纯的脸上更是满满的无辜，“我刚才不是才找你要了磁石，给你的毛驴兄弟把毒针吸出来了么？别说你没瞧见啊，我让你吸针，可谁会知道，你居然有磁石不用，会、会用那个……那个……嘴巴去吸……哎哟，小七，我、我快要笑死了。”

    她再次倒进小七怀里，笑弯了腰。

    小七扶住了她，眼角不停地抽动着，最终还是没有忍住，仰头哈哈大笑了起来。

    他很少这样纵情大笑，因为他在这世上经历过太多的苦难折磨，而老天爷给他的又实在太少。

    他的童年和少年时期，他几乎从来没有笑过，更没有过什么开心的日子重生之星际萌女。

    他所有的幸福和快乐，都是若水带给他的。

    正因为这样，他才格外的珍视，若水就是他幸福和快乐的源泉，他要将她护得牢牢的，绝对不允许任何人把她从自己身边夺走。

    她走了，那他的快乐和幸福也就没有了。

    就像现在，他笑得无比的欢畅，看到墨白再次在若水的手下吃了个大大的哑巴亏，他就觉得满心满意的舒畅，每个毛孔都发出了笑声。

    “用、用、用磁石？”墨白结结巴巴地问，他开始觉得自己闹了个大乌龙，脸一下子红透了耳朵根，可是转念一想，不对啊！

    “用磁石怎么可能吸得出来？那针已经深入肉里，根本吸不动！”他再次瞪向若水，这丫头当他是傻子么？

    “你用刀子在针尾处划个小小的十字，然后将磁石探进去，不就吸出来了么？这么简单的做法，别说你想不到。”

    说话的不是若水，而是小七，语气中极尽讥诮。

    “啊，对啊，我真是没想到。”

    墨白却没有生气，猛地一拍自己的额头，脸上全是喜气，对着小七道：“七兄，你果然是聪明，这个法子不错，我马上就帮他把针吸出来。”

    “记得先点了他止血的**道，要不然血流不止，只怕是还没解了毒，他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亡了。”

    小七再次冷冰冰地提醒道。

    “对，对，你说得对。七兄，你果然心思慎密。”墨白又赞了小七一句。

    他运指如风，飞快地点了十九师弟右腿上的几处**道，封住他的血脉，然后将细针一根根地尽数吸出，再撕下衣摆，将伤口牢牢地缚住。

    他忙完这一切之后，抬头看去，只见若水就坐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手中拈着一枚细针，对着火光细细地瞧，然后送到鼻端轻轻一嗅，脸上现出凝重之色。

    “这上面喂的是什么毒药？很厉害吗？”

    墨白用破布擦净了手，凑到若水的身边去瞧那枚毒针。

    针尖在火光下闪闪发出一种绿幽幽的碧光，凑得近了，还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

    “嗯，很厉害。”若水点了点头。

    墨白又吸了吸鼻子，感到那股香气更加馥郁，中**醉，让他有些晕晕陶陶的，这香气，莫非是来自她的身上？

    真是好闻。

    “很香吧？”若水注意到他吸鼻子的动作，若有所思地问道。

    “香，香极了，你擦的是什么香料，怎地这般香，好闻得紧。”墨白故意说的很大声，用眼角瞟了小七一眼，还夸张地再吸了两下鼻子。

    挑衅意味十足。

    小七回他的是一个冷冷的白眼和轻哼。

    “再香，也不能多闻，闻得多了，连你也会中毒腹黑王爷的小蛮妻。这不是我擦的什么香料，而是这针上的味道。”若水淡淡地道，把手中的细针抛到一旁。

    “你、你说什么？这花香有毒？”墨白赶紧屏住呼吸，怪不得他吸了两口之后，就觉得脑子里有些昏沉沉的。

    他生怕自己中毒，忙将内力在体内运转了一圈，察觉畅通无阻，这才放下心来。

    “是，这香气就是从那针上所涂的毒药而来。这毒很是奇怪，据我所知，它应该是一种植物的液体，平时无毒无害，只有遇血成毒，同时散发出一种馥郁的香气，中**醉，这香气中也含着淡淡的毒素，闻得多了，也会和中毒一般无异，能够伤人于无形，最是厉害不过。”

    若水说完之后，就托着下巴，对着火堆默默地沉思起来。

    “真是奇怪，十九师弟素来不长于用毒，他什么时候学会在暗器上淬毒，而且还是这样厉害的毒药？”

    墨白拧起了眉，他看向那堆自己从十九师弟腿上吸出来的细针，足有三十多枚。

    这细针暗器是十九师弟独门所有，只是他离开师门之前，十九师弟这暗器的手法还未大成，这暗器他从来没有在人前用过，现在怎地会用了出来，而且还在暗器上淬了毒？

    他们师门之中并不禁用门人弟子用毒，但是师傅也不提倡门人用毒。

    墨白记得师傅曾经说过，杀人的方式多种多样，可以明杀，暗杀，刺杀，自然也可以毒杀。

    只是提起毒杀，江湖中不免人人不齿，却又谈毒而色变。

    他师傅却说道，毒杀并不比别的杀人方式更低一等，它之所以被人瞧不起，只是因为一些无耻之徒不会用毒，滥于用毒，将毒这样一个好东西给用得低了，这才落了下乘。

    如果能将毒运用得出神入化，那它不但不是杀人的凶器，反而会是救人的良药。

    墨白记得师傅说到后来，叹气摇头道，可惜这世上恐怕没人会用毒来救人，而在绝大多数人的眼里，这毒，就是杀人于无形的利器。

    所以师傅从来不传授门人弟子毒术，但藏书阁中，却有不少关于用毒炼毒的毒药典籍，任由门下弟子随意翻阅，师傅并不阻止。

    墨白正是记住了师傅的这番话，所以他才不屑于用毒，也瞧不起用毒杀人这种手段。

    他虽然身为杀手，但他杀人之时，喜欢光明磊落，靠自己的真本事杀人。

    有时候公然挑战，有时候出其不易，有时候他要是乐意，也会趁着别人在睡梦之中摘下对方的首级。

    他会使出种种出人意料的手段来杀人，但有一样他是从来没有用过的，那就是，毒杀！

    他深受师傅的影响，不齿于用毒之人为伍。

    那十三师兄在同门中功夫算不得一流，可他潜心钻研毒术，用毒之术在同门之中可算是首屈一指。

    但他却遭到所有同门的鄙视和轻蔑，没人瞧他得起。

    所有人对他又畏又惧，没人敢招惹于他，同时也没人敢亲近于他重生之花哥逆袭。

    这种被人孤立的滋味并不好受。

    墨白想起尸骨已经化成了一滩血水的十三师兄，心中感慨，用毒之人，必遭毒之反噬，死得惨不堪言，那十三师兄就是最好的例子。

    所以提起“毒”之一字，墨白是既不屑，又痛恨，还有一种厌恶。

    这种观念一直深深地扎根在他心中，直到遇到了若水，他才对“毒术”一说，大为改观。

    要是论起毒术，墨白相信这世上恐怕没人能比若水更加高明，唐家虽然名声在外，可墨白相信，要论毒术之广博，唐门中人自是胜过若水多多，可是要论毒术之精，他想若水要是称第二，天下没人敢称第一。

    而让他感到佩服的是，若水擅于用毒，但她用毒却不是用来害人，而是像师傅所说，真正的毒术大家，往往将毒运用得出神入化，可以将毒用来以毒攻毒，救治人命。

    那十九师弟从小就很是崇拜墨白，唯墨白马首是瞻，墨白不屑一顾的毒，他自然碰都不会去碰。所以墨白对这个小师弟平日也是照拂有加。

    没想到他离开师门不过短短一段时间，十九师弟的暗器上居然也会淬了毒。

    这毒，从何而来？

    十九师弟又从哪里学会的炼毒之术？

    难道说……

    墨白蓦然想到一事，不禁皱紧了眉头，觉得心烦意乱起来。

    他站起身，转了几个圈子，倏地停在若水面前。

    “水丫头，你精通使毒用毒，可能看出来这毒是什么成份吗？它的毒这么古怪，竟然会让一匹好端端的马儿发了疯，要是射在人的身上，岂不是会……”

    “中在人的身上，自然就会变成你十九师弟现在的模样，生不生，死不知，就像一具活死人，除了比死人还多了一口气，就再没别的分别了。”

    若水被墨白打断了思路，她抬起头来，火光映照在她白玉般的面颊上，染红了她的脸庞，照得她的眸子格外清亮有神。

    “雅丽仙，这名字很美，是不是？”她拔起手边的一棵小草，把玩着，幽幽地问，目光看向不知名的远处，像是在问小七和墨白，也像是在自言自语。

    小七点了点头。

    他猜不透若水突然提起这样一个人名，是什么意思。

    雅丽仙？

    是谁？

    他从脑海里搜索着，自己从来没听说过。

    墨白却睁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若水，吃惊地问道：“你也知道雅丽仙？”

    “雅丽仙是谁？”

    小七看到墨白脸上变色，提到这个雅丽仙的时候，他的眼眸深处竟然透出隐隐的恐惧。

    这倒是奇了雷锋系统。

    墨白这样的人，也会害怕？

    他倒真的好奇，这个叫雅丽仙的姑娘，难道是魔鬼的化身不成？居然能让墨白提起她名字的时候，怕得发抖。

    虽然墨白站得挺拔修长，但小七敢肯定，他现在的双腿一定是在发抖。

    墨白没有回答小七的话，他的嘴巴闭紧得像个蚌壳，突然一下变得沉默了，他走到一旁，盯着从十九师弟身上取下来的细针，一动不动，好像陷入了沉思。

    真是古怪。

    墨白奇异的反应让小七越发好奇了。

    他转头看向若水，又问：“水儿，你也识得雅丽仙？”

    该死的，这个雅丽仙是个什么鬼？

    为什么若水和墨白都知道，只有自己不知道！

    若水缓缓摇了摇头，道：“我不识得雅丽仙，如果见到了雅丽仙，我哪里还会活到现在。”

    小七大奇，追问道：“为什么见到雅丽仙就活不到现在？她是个吃人的魔鬼吗？还是妖魔的化身？”

    “都不是。雅丽仙，这名字真美，对吗？只不过，它不是个人名，它也不是魔鬼和妖魔，只是一朵花的名字。”若水轻轻一叹。

    原来是朵花！

    可是这朵花有什么古怪，为什么若水和墨白提到它的时候，都变得这么奇怪？

    “雅丽仙是朵会吃人的花？”

    小七拧眉思索了一下，问道。

    他游历天下的时候曾经听到某地的土人说过，在原始的丛林里，生长着一种食人花。

    它几乎常年盛放不衰，开放的时候，一层层的花瓣绽放开来，十分硕大。

    它的花瓣极美，几乎每一层花瓣都呈现出不同的颜色，粉嫩、淡紫、浅红、轻黄，层层叠叠，多彩多姿。

    每个看到这种花的人，都会情不自禁地为它的美丽着迷，每个人都想将它采撷下来，据为己有。

    当然，也有更多的人不忍心伤害它，而只是想凑近一些，闻闻它的花香，近距离欣赏一下它迷人的美丽。

    然而，这些靠近它的人，当他们靠近这朵美丽奇花的那一瞬间，这朵花的花瓣会倏地合拢，就像是一只怪兽张开了巨口，一口将游人吞噬下去。

    小七听到这个传说的时候，只是一笑过耳。

    这等奇花，只是存在于当地的传说中罢了，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会吃人的花。

    这时听到若水提起，便脱口问道。

    “食人花？”若水歪头想了一下，点头道：“说它是朵食人花也未尝不可，因为它的确是吃人的。”

    就在这时，一阵夜风吹过，小七忽然感到一阵寒意，后背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花样+韩娱]非主角人生。

    这吃人的花还能算是花么？就算是花，也是朵妖花！

    如果自己能够见到，一定会斩灭这朵妖花，为世人除害。

    “小七，你在想，如果你要是见到了这朵花，一定会消灭它，对不对？”若水看到小七神色变幻的脸，明眸一转，马上猜出了他的想法。

    “不错，如果世上真有这种妖花，留它在这世上只有害人，再美丽的东西它也是个祸害。如果让我看见，我一定二话不说就斩了这朵妖花！”小七定定地道，眼瞳变得乌黑深邃。

    “唉，你这样说，说明你还不知道这朵花的厉害。”若水叹了口气，把手中的小草抛掉，“这世上像你这样风光霁月的大侠原也不少，他们都和你一样，想要为民除害，于是便去寻找这食人花，有人单枪匹马，有的成群结队，他们的武功也都不俗，可是他们一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就像是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上一样，没有人再见过他们的身影。所以大伙儿都说，这些侠士们也全都变成食人花肚子里的点心了。”

    若水抬头，望着小七被火光映红的脸，幽幽地道。

    “这食人花如此厉害？”小七倒抽一口冷气。

    不过就是一朵花，居然这么多武功高强的侠士都被它给吃了？这、这哪里还是花，分明是花妖！

    “它究竟有多厉害，大伙儿都不知道，这些只是传说罢了。所有真正见过它的人，好像没有一个能够活着回来。我猜，肯定是这花儿实在是太美了，美得让人无法对它下毒手，所以那些想要去灭掉它的侠客们见到它的时候，统统被它的美迷住了，然后就痴痴地看着它，直到变成了化石。小七，我猜等你见到它的时候，你就会被它的美丽迷住，而不舍得下手啦。”

    若水嘴角上翘，眼波流动，似笑非笑地瞅着小七，打趣他道。

    “你也未免太瞧不起你的夫君，我岂会被一朵妖花所迷！在这世上，能够让我着迷的，只有一样东西！”小七的黑眸紧紧地盯着若水，眼神火热滚热，只看得若水脸上一阵发烧，微微垂下头去，脸上漾起一片醉人的晕红。

    小七的目光痴痴地看着她的娇颜，这世上不会再有比眼前的她更迷人的花。

    那个什么传说中的食人花，也只是存在于传说中罢了。

    “你说的雅丽仙，指的就是这朵食人花么？”小七轻咳一声，恋恋不舍地把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

    若水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却，她抬起手，风致嫣然地挽了挽发，微笑道：“是啊，多么美的名字，可谁能想到，有这么美丽名字的花会这样的可怕。”

    小七皱了皱眉，对“雅丽仙”这三个字突然产生了一种深深的厌恶，他可半点不觉得这名字有多美，只觉得邪恶。

    “喂，水丫头，你为什么突然提到这个什么吃人花，难道你是说，我十九师弟暗器上所喂的毒，和这花有关么？”

    墨白一直在旁边默默地出神，小七和若水的对话一字一字地传入了他的耳中，他没有插言，只是一言不发地倾听，这时候突然插口问了一句。

    “我也不敢确定，或许有这个可能重生之药膳坊。毕竟雅丽仙只存在于传说之中，没人见过它的真容，至于它有没有毒，我也不知。这暗器上的毒十分罕见，遇血生香，传说中，雅丽仙这花是极美的，可是它却没有半点香气，纯以美色诱人，不过……”

    若水的脸色突然一肃，一字一字地道：“书上说，这食人花吸食了人血之后，就会散发出一股馥郁之极的香气，这香气会远远地散播开去，方圆之内的人或动物嗅到它的香味，全都会中毒，变得疯癫！”

    “妖花！这样的妖花再留在世上，只能害人不浅！”

    小七目光中露出痛恨之色，随手一掌劈了出去，掌风不偏不倚，正好击在墨白屁股下面所坐的石头上。

    石头顿时四分五裂。

    墨白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正在出神，丝毫没有留意小七击来的一掌，忽觉屁股下一空，身子下坠，一屁股坐在了裂成数块的尖石角上，只疼得他“嗷”地一声，一蹦三尺高。

    “七兄，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当我屁股下的石头是那朵妖花不成！”

    他落下地来，两只手反过去不停地揉着**，疼得龇牙咧嘴的。

    “抱歉，在下实属无意，只是愤激之下击出一掌，倒让墨兄受伤了，不知墨兄伤得重不重，在下这里有金创药，知府大从刚刚赶回，可以让他帮墨兄上药。”小七的眸中闪过一抹笑意，他已经听到了远处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不必了！多谢你的……好意！我墨白心领了。”墨白咬着牙，恨恨地瞪着小七，这七小子没安好心，他想让自己脱裤子露出屁股来给别人看，想都别想！

    小七眼中的笑意一闪而即，他继而转头问若水：“水儿，这世上真的有你说的这种食人花吗？难道这针上所淬的毒，是食人花毒？”

    “我也只是从书上看到的，世上是否真有此花，谁也不知，只是我看到这毒遇血生香，一下子想起了这雅丽仙的传说，这两者之间有许多相似之处，或许当真有这种花，也未可知。”若水眼中露出一丝迷惘，她有些不确定地道。

    “怪不得我的毛驴兄弟中了毒针之后，会变得狂性大发，连主人都不认！”

    墨白想起短腿土马，又是一阵心酸抽痛，他一眼也不敢向那马的尸体方向瞧上一眼，目光落在十九师弟身上，只见师弟还是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和死人一般无异。

    “那这毒……难解吗？”他担忧地问道。

    “难倒是不难，只是……”若水欲言又止，想了想，对着墨白伸出手来：“那瓶子解药还有吗？都给我吧。”

    “还有几粒。”墨白摸出解药瓶子，晃了晃，然后放在若水的手里，又急急地问道：“只是什么？”

    “没什么。”若水打开瓶塞闻了闻，点点头，又将瓶塞塞好，将瓶子收了起来，她看向马蹄响起的方向，道：“知府大人回来了，咱们马上开始救人吧。”

    她的话说一半留一半，只逗得墨白抓心挠肝的难受。他了解若水的脾气，她不想说的话，就算自己拿刀子撬开她的嘴，她都不会吐露半个字。

    若水却站起身，迎向快马奔来的侯知府。( )

第221章大悲大喜

    侯知府跑得满头大汗，刚跑到近前，就从马鞍上滚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恭恭敬敬地双手呈给若水。

    “太子妃，这里是下官拿来的所有银针，不知道是否合太子妃的心意，请太子妃挑选。”

    他见周围并没有外人在场，而墨白又显然是知道太子殿下和太子妃身份的，如果他再假装糊涂，恐怕会惹得太子殿下和太子妃不悦。

    所以他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对若水以太子妃相称。

    小七和若水却压根没有他想的那么复杂，对他怎么称呼自己半点也不放在心上。

    “有劳知府大人，您辛苦了。”若水看到侯知府身上的官袍都被汗水打湿，紧紧地贴在身上，额头上全是汗珠，显然他是一路急驰，没有半点休息。

    她心中一动，这侯知府和那十九师弟素不相识，居然能为他如此出力，倒也难得。

    虽然这份难得是建筑在讨好自己的基础之上。

    有时候，该收买的人心，一句话就可以买到。

    “不辛苦，下官一点也不辛苦。”

    果然，她淡淡的一句，就让侯知府容光焕发，觉得刚才所有的疲累全都一扫而空。

    银针在手，若水感觉信心足了几分，这是她最擅长的治病方式。

    她在十九师弟全身一百零处大**上挨次扎入银针，然后让墨白握住对方手腕，用内力助他疏通经脉。

    墨白依法施为，这次十分顺利，他的内力有如洪涛一样，迅速冲过十九师弟体内的一个关卡又一个关卡，那些原本顽固的阻碍有如摧枯拉朽一样，土崩瓦解，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十九师弟体内的经脉已经尽数被他打通。

    “好了，小白，你可以休息一下，他的性命已经无碍了，只需要静养三天，三天之后，他就会恢复过来，能够像个正常人一样行动自如，只是他不能再练武，他体内的经脉受了毒性的侵袭，如果继续修炼内功的话，会再次僵死，如果出现那种情况，就算大罗金仙，也回天无术。”

    若水将十九师弟身上的银针一根根拔起，收好，站起身来。

    墨白沉默地看着地上的十九师弟，他灰白的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双眼紧闭，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一样。

    “他什么时候会醒？”他沉声问道。

    “大概明天天亮吧。”

    若水有些疲倦，这一天她几乎没怎么休息过，一直在忙碌着为病人瞧病，刚才施针又耗了她不少的心神，她有些羡慕地看着那十九师弟，真想像他一样，能够安安静静的睡上一觉。

    小七看到她眼中泛起的红丝，心中怜惜，握住她的手，低声道“累了？要不咱们在城里休息一晚，明日再走不迟。”

    “不，咱们还是连夜赶路的好。一会儿咱们同乘一骑，我靠在你怀里睡上一好就好。”

    若水执拗地道，她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执意离开这里，而且想离得越远越好。

    就好像后面有洪水猛兽在追赶他们一样。

    她咬着嘴唇，眉头紧锁，心中隐隐有着一种担忧。

    但愿、但愿只是自己的一种错觉。

    可她不愿意冒险。

    小七点点头，他牵过若水刚才的坐骑，这匹也是墨白选出来的三匹马之一，有了短腿土马的前车之鉴，现在他们谁都不敢再小觑墨白选出来的马了。

    他一跃上马，手臂一揽，将若水也接上了马背，抖了抖缰绳，那马知道要出发，扬首嘶鸣了一声。

    “小白，你是留下来照顾他，还是和我们继续走？”

    若水忽然从小七怀里回过头来，问向正在发呆的墨白。

    “我……”墨白心中矛盾，他低头看着十九师弟，终于跺跺脚，道“我跟你们一起走，知府大人，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大侠有事尽管吩咐。”侯知府已经猜出了几分。

    “请大人派人帮我好好照顾他，这份情，我改日一定加倍奉还大人，我墨白言出如山，决不反悔。”

    “是，此事容易，请大侠放心，本府会替大侠照料此人，也不需要贪图大侠的报答。”侯知府眼中闪过一抹喜色，嘴上却推脱道。

    “那就拜托了，知府大人，在下借你的坐骑一用。”

    墨白正准备走向那匹坐骑，突然听得若水说道“小白，你忘了你的毛驴兄弟了么？怎么，才不过一夜的功夫，你就移情别恋了？”

    “谁说我忘了它？可是它已经死了，死了！”墨白的脸一阵抽搐，恼怒地瞪向若水。

    这丫头真会往他的心头捅刀子。

    “谁说它死了？”若水慢悠悠地道。

    “它……它没死？”墨白激动得一跳三尺高，他扭头看向短腿土马倒卧的地方，只见那马儿一动不动，狂喜的心顿时被泼了一盆冰水。

    他眉毛拧起，恶狠狠地逼向若水“骗我，很好玩，是不是？”

    “谁骗你了，骗你的是你自己的眼睛，它明明是睡着了，可是你偏偏认为它死了。”若水眨了下眼，嘴角勾起笑意。

    她等了这么久，就是等着想看墨白现在的表情，真是太有趣了。

    月光照在墨白的脸上，他的表情清楚的落进若水眼中，那简直叫一个精彩纷呈。

    大悲之后，接着大喜，像笑不是笑，像哭不是哭，让他那不食人间烟火般的容貌，变得十分的接地气。

    “啊！”墨白突然大叫一声，胸口涨满了喜悦，他拔地而起，一跃三尺高，吓了侯知府一跳。

    落下地的时候，他正好落在短腿土马的身边。

    “毛驴兄弟！你给老子醒醒！你这头懒驴居然装死骗老子，害得老子差点为你撒了很多猫尿，你知不知道！”

    墨白揪着马耳朵大声吼道。

    马耳朵一下子支愣起来，短腿土马睁开了大眼睛，然后伸出舌头舔了舔墨白的脸。

    “哈哈，你这懒驴果然是在装死，老子让你装死！让你装死！今天老子非揍得你小子假死变真死不可！”

    墨白像个孩子一样又叫又跳，短腿土马一个挺身从地上站了起来，大脑袋一直拱进了墨白的怀里。

    “你还敢冲老子撒娇？别以为你撒娇老子就会原谅你，告诉你，老子不吃这一套！”

    墨白嘴上说得凶狠，手却抚着马脑袋，抱在怀里拼命地揉着。

    他突然一跃上马，在马屁股上重重拍了一记巴掌，道“懒驴，给老子记着，下次再敢装死骗老子，决不饶你！”

    短腿土马昂起头，发出一声马嘶。

    看到这一幕，在场的三个人都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这一人一马进行交流，心中百感交集。

    谁就牲畜就没有感情？

    这通了人性的马，比人更懂得忠诚和感恩。

    侯知府心中更是感慨，如果自己能早识出这匹千里良驹，那现在它就是自己最忠诚的伙伴和兄弟。

    “懒驴，走！”墨白骑着短腿土马，来到小七马前，抬起下巴看向若水。

    “水丫头，我这毛驴兄弟不是中了毒针么？怎地会突然好了？你究竟给它服了什么灵丹妙药？为何它睡了一觉就好端端地什么事也没有，为什么我十九师弟就会内力尽失，成了一个普通人？”

    什么叫做妙手回春？这就是妙手回春！

    什么叫做起死回生？这就是起死回生！

    墨白素来叹服若水的医术，可他还是觉得这一切太不可思议，明明那丫头什么也没做，毛驴兄弟怎么会好了呢？

    而且神完气足，没有半点受过伤、中过毒的迹象。

    匪夷所思！

    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南边、北边出来还要不可能。

    “这事可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解释清楚的，你确定是要站在这儿等我说到天色大亮，还是咱们先赶路，等有时间我再向你详加说明？”若水倚在小七怀里，掩唇打了个哈欠，星眸惺忪。

    她是真的倦了，几乎一闭上眼就能睡着。

    “走！”小七根本不等墨白的回答，那不重要。

    他一抖马缰，那马便迈开小步，徐徐奔跑起来。

    他一支手臂牢牢抱住若水的纤腰，防她掉下马背，另一只手控住缰绳，让马儿跑得又快又稳，不至于让她睡梦中感到颠簸。

    “死丫头！又吊我的胃口。”墨白低咒一声。

    “知府大人，我那位师弟，就拜托你了。”墨白临走之时，再看了十九师弟一眼。

    “请大侠尽管放心。”侯知府一口应允。

    “好，那我就先告辞了，知府大人，咱们后会有期。”墨白在马背上一抱拳，拍了拍马脑袋，对着小七和若水的方向追了过去。

    突然，夜风送来一阵模糊不清的呓语，传进了墨白的耳朵。

    “大……大师兄，大、大师兄……”

    墨白猛地顿住马缰，迅速掉转马头，奔了回来。

    “十九师弟，你说什么？大师兄在哪？你说清楚？”

    他一跃下马，抓住十九师弟的肩膀就是一阵摇动，神色紧张地转头去看周围。

    大师兄一直没有露面，不知道是不是在暗中策划着什么，这才是墨白最担心的地方。

    十九师弟并没有睁开眼睛，应该是在梦中，断断续续地说道“大师兄，你、你死的好惨，我、我一定会为你报仇……”

    就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墨白从头到脚变得冰凉，连血液都结成了冰。

    他惊骇莫名，呆呆地瞪着十九师弟。

    “十九师弟，你给我说清楚！你是不是梦里胡说道！你居然敢诅咒大师兄，看我不告诉大师兄，剥了你小子的皮！”

    他咬牙切齿，像是要把十九师弟生吞活剥。

    “十七、十七师兄……”十九师弟突然叫起了墨白。

    “我在这，我在这儿，小十九，你醒了么？”墨白紧张地盯着对方，发现十九师弟并没有清醒，他不知道做了什么恶梦，眉头皱得紧紧的，满脸痛苦之色。

    墨白想起若水说的话，十九师弟需要静养，那自己还是不要打扰他休息为好。

    他刚才一定是在做恶梦，梦里大师兄出了什么意外，他才会说出大师兄死了的话来。

    对，一定是。

    他顿时放下心来，神色轻松。

    “小十九，你好好休息，我已经找世上最好的大夫帮你驱了毒，你明天就会醒了，以后，你就好好地做个普通人吧。”

    墨白从银票匣子里抓出一大把银票，看都没看，通通塞到侯知府的手里。

    “大侠，这、这是何意啊？”侯知府吃惊道。

    “她的话，你都听到了吧？”墨白皱了皱眉。

    虽然他没说她是谁，侯知府还是赶紧点了点头。

    “她说，我师弟醒过来之后，会变成不会功夫的普通人，可能连普通人都打不过，他、他心性颇高，恐怕一时会接受不了，知府大人，我想请你帮我雇几个人，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另外，在帮他购置一方宅院，要风景优美，有水有树，他最喜欢坐在树下看流水，这些银子够不够？”墨白问。

    “够，足够，大侠的吩咐，本府一定尽心尽力办好，请大侠放心。”侯知府拍胸脯道。

    他心道，这一大把银票，足有数万两之多，别说只买一处宅子，就算买个十处处也足够了，只用来照顾一个武功尽失的小子，一辈子也花不完。

    “不许亏了他的吃喝！”墨白又道，他还是不放心。

    “一定，一定，本府会精心挑选下人，照料这位小公子，吃最好的，穿最好的，保证下次大侠来见他的时候，小公子会白白胖胖。”侯知府连连保证。

    “好。那就拜托知府大人了，我先走一步。”

    墨白扳住马镫，正准备上马，突然听到十九师弟又再叫他的名字，声音凄厉，在静夜中有如夜枭。

    “墨白！墨白！”十九师弟双眼紧闭，却面目狰狞，手指紧紧抠进泥土里，“你为什么要杀害大师兄！你、你好狠的心！”

    这臭小子，净做些什么恶梦怪梦，居然会梦到自己杀了大师兄，真的好笑。

    自己怎么会杀害大师兄？

    墨白摇摇头，上了马背，对着侯知府拱拱手，然后认准了方向，策马驰去。

    一边走，他一边摇头。

    自己和大师兄虽然算不得有多亲厚，但是他却一直很尊敬大师兄，能够在巅峰之时封刀归隐，激流永退，这是绝大多数人都做不到的。

    他心中也一直以大师兄为楷模，潜意识里模仿了大师兄的行事作风。

    呵呵，真是好笑，小十九梦到什么不行，却偏偏梦到自己杀了大师兄，等下次自己回来见这小子，非狠狠打他屁股不可！

    墨白在马屁股上轻轻一拍，短腿土马飞跑起来，风声呼呼掠过耳畔。

    秋天的晚风十分寒凉，墨白却觉得这股凉意极为舒适，他相信以短腿土马的脚力，追上若水他们并不费力，所以并不担心。

    “不对，此事大大地不对！”

    墨白突然长眉一拧，勒住了马缰，硬生生地掉转马头，往回疾驰。

    他的心跳得像打鼓一样，怦怦怦，怦怦怦，越想越是不安。

    大师兄一定是出事了！

    这次任务是大师兄带着小十九一同出来，在任务没完成之前，大师兄绝对不会和小十九分开。

    可刚才小十九躲在暗中偷袭若水，大师兄却始终没有露面。

    直到小十九自食恶果，中了自己的暗器之毒，生命垂危，大师兄还是不见人影。

    大师兄如果就在周围，他怎么会一直不现身，他一定是出事了！

    侯知府听到马蹄声，循声瞧去，只见墨白去而复返，不由张大嘴巴，一脸愕然。

    这大侠是如此不放心自己么？难道自己长了一百二十个胆子，敢加害他的师弟不成？

    他心中苦笑，还是拱手迎了上去。

    “大侠，还有何吩咐？”

    墨白却好像没有看见他一样，突然从马上飞身而起，落在十九师弟身边。

    “小十九，你给我醒过来说清楚，大师兄究竟出了什么事？他、他、他……”墨白声音发颤，“是不是真的死了？”

    他抓住十九师弟的双肩就是一阵乱晃。

    “死了，死了，大师兄死了。”十九师弟低声喃喃，清亮的液体从紧闭的眼角流下，他面目扭曲，在睡梦中呜咽起来，“大师兄，呜呜呜，小弟一定为你报仇。”

    墨白一颗心沉了下去，沉到了冰湖里，全身的血都变凉了。

    他双目直直地瞪着十九师弟，摇了摇头。

    不，不可能！

    十九师弟一定是在说梦话，大师兄怎么可能会死？

    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人会害死大师兄？

    这绝不可能！

    他真想不顾一切地把十九师弟弄醒，问个清楚明白！

    该死的，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双手握拳，忍了又忍，才终于忍住自己想要弄醒十九师弟的冲动。

    若水说过，他天亮就会醒来，之前需要静养，不得惊扰，自己要是惊扰了他，只会让他伤势加重。

    等！他等到天亮！

    等小十九醒来，他要让他一五一十说个清楚。

    墨白盘膝在十九师弟身边坐了下来，准备练会功夫，一抬眼，看到侯知府一脸惴惴地看着自己。

    “知府大人，你为我十九师弟奔波劳碌，到现在也没休息，辛苦你了。”

    “能为大侠的师弟效劳，是本府的荣幸，不辛苦，不辛苦。”侯知府口上谦逊，心中诧异。

    这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小子，居然会开口向自己道谢，还真是难得。

    “既然知府大人说不辛苦，那我就厚着脸皮，想请知府大人再帮我一个忙。”墨白淡淡道。

    “大侠请讲。”

    “这里风寒露重，我师弟又在患病，受不得风寒，我想请知府大人回去城里，取几床锦被来给我师弟，不知道知府大人是否愿意帮这个忙啊？”

    墨白嘴上说的好听，可是语气颐指气使，高高在上。

    侯知府苦笑了一下，心道这哪里是帮忙，分明是吩咐，拿老子当奴才使唤！

    可是他不敢拒绝，因为他知道墨白翻起脸来，比翻书还快。

    罢了罢了，不就是再回趟城里取几床被子来，小事一桩，还能卖这位武功高强的大侠一个人情，他何乐而不为？

    “乐意，本府乐意之极，请大侠稍等，本府去去就回。”

    侯知府答应得十分爽快，话音未落已经翻上了马背，向着曲池城打马飞奔。

    墨白满意地点点头，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自己无官无职，乃是一江湖人士，侯知府却是曲池城里的土皇帝，乃是当地的老大。

    可是他却对自己一个江湖散人说什么听什么，让墨白心里有些小小的得意。

    他闭上了眼睛，五心向天，右手捏了个法诀，定定地运起功来。

    不久之前他为了帮助十九师弟打通经脉，损耗了不少真力，正好趁着这个机会修补回来。

    他将一股内力导入丹田，然后沿着经脉游走在体内各处，直到内力再次回归丹田，这叫一个周天。

    内力运转了六个周天之后，墨白觉得体内真气变得充沛活泼，蓬蓬勃勃，有如江流般在体内奔流不止，不由精神大振。

    他睁开眼来，眼中不见半点倦色，反而神采奕奕。

    远处的东方，已经隐隐现出了鱼肚白，天，很快就要亮了。

    墨白看了看天色，眉头一皱。

    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时辰，那侯知府怎地还不回来？

    曲池城离这里不过五里之数，他打马快奔，最多半个时辰也就回来了，他迟迟不归，别是想玩什么花样吧？

    哼，就算是他想玩花样，他墨白又有何惧？

    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想起下午那场酣畅淋漓的斩杀，有如砍瓜切菜般的取人首级，墨白就大呼痛快。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痛快地杀过人了，那鲜红浓稠的血让他无比兴奋，刺鼻的血腥气就像是兴奋药，激发了他深埋在骨子里的杀气和凶性。

    不过，墨白眼中的兴奋之色慢慢褪却，他低头看了看昏迷不醒的十九师弟。

    那侯知府还是别玩花样的好，他墨白只有一双手，顾得了自己，却保不得十九师弟不受损伤。

    如果十九师弟落到对方手里，用来要挟自己，那可大大地不妙。

    突然之间，墨白脸色大变，倏地站起身来，跃上树梢，凝目看向远方。

    只见一片黑色的潮水向着这个方向奔涌而来，速度极快，伴随着轰轰烈烈的打雷之声。

    “该死！这个两面三刀的狗官，果然是不安好心！”

    墨白发出了一声咒骂。

    那片隆隆的打雷声，由远及近，轰轰隆隆。

    可那根本不是什么雷声，而是数千只马蹄子踏在地面发出的声音。

    那片黑色的潮水，就是黑盔黑甲的铁甲军！

    虽然距离尚远，看不真切，但一定就是铁甲军。

    只有侯知府率领的铁甲军才会发出这样威势之极的蹄声，先声夺人！

    墨白恨得咬牙切齿，几乎想跳起身冲过去，一直冲到对方阵营中，杀对方个落花流水，血流成河！

    可是他不能动！

    在他的脚下，还躺着一个一动不动的十九师弟，他需要自己的保护。

    狗官！姓侯的狗官，你最好这辈子不要让我再见到你，否则我一定将你挫骨扬灰，让你万劫不得超生！

    墨白从怀中取出夺命钢珠，拿在手里慢慢地把玩着，钢珠上的钢丝锯子还染着血。

    很快，你就要尝到更加新鲜的血液了。

    他面对着渐渐逼近的铁甲军，傲然直立，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晨风扬起了他的发梢衣角，远远望去，他整个人就像是一幅画，翩翩佳公子，遗世而**。

    铁甲军们看到这样一副画面，胸中都是一震。

    好美！

    侯知府从铁甲军中越众而出，手一挥，数千匹战马同时停住，整齐划一，隆隆雷声登时停止，足见这支铁甲军有多精壮。

    他在马背上对着墨白拱拱手，道“大侠，久等了。”

    “是啊，我的确是等得够久了。”

    墨白眯了眯眼，懒洋洋地道，神情就像一只晒太阳的慵懒的猫。

    侯知府一怔，正在琢磨他的话中之意，突然听得铁甲军齐声惊呼，他一抬眼，只见墨白的身形突然暴起，有如鹰击长空，对着自己扑击而来。

    他大吃一惊，想要闪躲，却哪里来得及。

    墨白不出手则己，一出手就有如雷轰电闪，身法快逾闪电，侯知府只是会些拳脚功夫，哪里是墨白的对手。

    他只觉得喉头一紧，墨白已经跃上了他的马背，五根手指牢牢扣在他的喉头，居高临下地逼视着他，冷冷一笑，有如死神的笑容。

    墨白一击得手，心中稍定。

    擒贼先擒王，这道理他懂，有侯知府在手，铁甲军就不敢轻举妄动。

    “大、大、大侠，您、您这是何意啊？”侯知府喉头剧痛，吓得胆颤心惊，心都要跳出来了。

    “知府大人，你做得好戏，你当我是傻子耍么？嘿嘿，嘿嘿嘿。”墨白连声冷笑，五指倏地收紧。

    “咳，咳咳咳。”侯知府顿时透不过气来，脸色紫胀，咳个不停。

    “说！你是不是怀恨在心，想趁我孤身一人，为你那瞎眼儿子报仇来的？”

    墨白咬牙切齿，手指尽力微松，如果不是为了要挟铁甲军，他早就手指穿喉，赏这侯知府五个透明窟窿了。

    “本府、本府岂敢啊。”侯知府呼吸一畅，用力喘了几口气，脸上全是愕然之色，“大侠，您、您是、是太、太……是他的知交好友，本府就算有一百二十个胆子，也不敢得罪他老人家的好友啊，大侠，您是不是对本府有什么误会？”

    “是误会吗？”墨白冷冷一笑，五指依然扣在他喉头，神色冰冷，不被他的花言巧语所动。

    他的目光对着铁甲军扫视一眼，讽刺道“知府大人，你是带着铁甲军来给我师弟送被子来的么？”

    “是、是啊。”侯知府惊魂稍定，眨了下眼答道。

    “放你娘的狗臭屁！”墨白勃然大怒，“姓侯的狗官，当面撒谎，你羞也不羞！老子不发威，你当老子是病猫啊！”

    他提起手掌，正准备噼里啪啦地赏对方几个大耳括子。

    “大、大侠，本官不敢撒谎，他们的确是为大侠的师弟送被子来的，大侠如果不信，请看他们手里拿的都是什么？”

    侯知府吓得脑袋往后一缩，差点缩回了脖子里。

    这众目睽睽的，要是自己真的被人当众打了耳括子，他这脸还要不要了。

    “嗯？”墨白闻言，再次向铁甲军瞧去。

    只见前面一大排铁甲军手中并没拿兵器，而是提着大大的包袱，还有人马背上搭着砖头木料等物事，后面的铁甲军虽然腰间挂了长刀，背挂弓箭，但刀未出鞘，箭没上弦，看起来不像是围剿自己来的。

    “他们这是要做什么？要在这里盖房子么？”墨白喝问，心中疑惑，对方虽然敌意不显，但难保不是迷惑自己玩的花样。

    对方有数千人之众，自己可是孤身一人，绝对不能放松警惕。

    “是啊是啊，大侠果然是聪明过人，一猜就中，他们的确是为大侠的师弟盖房子来的。”侯知府见墨白脸上的杀气渐退，心中一松，说话就流畅了起来。

    “盖什么房子！”墨白一瞪眼。

    侯知府吓了一跳，说话又结巴了。

    “就、就、就是遵照大侠的吩咐，为令师弟建一所宅子啊。本府想了良久，曲池城里树木稀少，又没有河流，大侠说，令师弟喜欢绿树流水，风景优美之地，所以本官想来想去，这所宅子还是建在这里最好。”

    他见墨白没有打断自己的话，胆子又大了些，赶紧解释道“大侠请看，这里四周绿树成荫，旁边就是一道山泉，景色怡人，在这里起一所宅子，将绿树山泉尽数围在其中，令师弟可以随时随时倚树看水，岂不美哉？”

    墨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瞧去，只见不远处绿树葱茏，一道山泉流过林中，清亮如银，果然是一处极好的所在。

    “唔，这里倒还不错。”他心中杀意渐渐消退，打量周围，越看越是满意。

    晨光透过树梢，山林间升起一团淡淡的薄雾，浅金色的晨曦照在薄雾上，景色美不胜收，尤其是那条山溪，泉声叮咚，清脆悦耳，大有涤神静心之功效。

    “知府大人，你有心了，这所宅子就起在这里好了。”墨白冷峻的嘴角浮上了笑意。

    “大侠喜欢就好，大侠喜欢就好。”看到墨白笑了，侯知府一颗心这才落进了肚子里。

    他正准备详细向墨白解说一下这所宅子的构造，突然喉头又是一紧，只听得墨白厉声喝道“臭猴子，你奶奶的敢骗老子！”

    侯知府被这一抓抓得两眼翻白，舌头都吐出了嘴巴外，心中又惊又怕。

    他想破头皮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又得罪这个难惹的祖宗啦。

    他口不能言，只好拼命摇手，示意自己绝无恶意。

    “你他娘的没有恶意？你不是说要帮我师弟盖房子么？你那些铁甲军带着兵器来做什么？他们拿刀、拿箭来盖房子么？”墨白一声冷笑，目光掠过后排的铁甲军，落在他们的刀箭之上。

    自己险些上了这臭猴子的大当！

    “……”侯知府手臂挥动，做着乱七糟的手势。

    “我又不是哑巴，看不懂！我给我说！”墨白手指一抬，虚虚扣着他的咽喉，只要他稍有异动，立马穿喉。

    侯知府终于喘了口气，喉头疼痛如割，可他动都不敢动，因为墨白的一双眼睛就像老虎一样盯着自己，凶恶得像要吃人。

    “大侠，你听我说，我真的对您没有半点恶意啊。”他苦巴着脸解释道“本府是担心有人会对令师弟不利，所以才派了铁甲军在周围相护，有本府的铁甲军在此，不管是有多强的敌人，本府一定会打他个落水流水，有去无回。”

    原来是这样！

    墨白的脸皮再次一松，露出淡淡的笑意，“知府大人，你想得很周到。”

    “不敢，不敢，本府万万担不得大侠如此赞誉。”

    侯知府这才敢擦擦额头上的冷汗，他没好意思说，刚才他差点被墨白的一惊一乍吓尿了裤子。

    “那就请知府大人下令，马上为我师弟盖房子吧。”墨白这才彻底相信侯知府不是带兵来围剿自己的。

    他一跃下马，落在十九师弟身边。

    “是，是。”侯知府答应道，手臂一挥，喝道“大伙儿动起来！”

    “遵令，大人！”铁甲军轰然答应，声音震耳。

    铁甲军如潮水般涌出，奔向四面方，他们从马背上跃下，提担挑篮，扛木拿砖，有的竖木搭桩，有的搭建灶台，忙忙碌碌，好一派繁忙景象。

    “知府大人训练的这阵铁甲军还真是多才多艺，连这盖房子的活儿都能干。”

    墨白越看越满意，这侯知府不光训练士兵是把好手，就连盖房子也不遑多让，倒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那位太子殿下将之收为己用，果然是够眼光。

    “呵呵，让大侠见笑了。”侯知府吧嗒了一下嘴，觉得墨白这夸赞咋就这么不中听，多才多艺，这是啥意思？

    只有青楼的姑娘才喜欢被人这种夸法吧？

    他不敢辩驳，指挥着几名亲信卫兵在旁边搭了一座大大的营帐，又亲自进去布置了一番，然后出来对墨白道“大侠，本府为令师弟暂时搭了个容身之地，请大侠进去瞧瞧，有什么不如意的，本府好再添加。”

    “知府大人，多费心了。”墨白有些意外，他钻进去瞧了一眼，就连连点头。

    虽然帐篷简陋，但布置得既周到，又舒适，所有他能想得到的东西，这里都有，他想不到的，这里也有。

    墨白简直满意得不得了。

    侯知府指挥着几名士兵将尚未苏醒的十九师弟抬到了帐篷里，安置在松软的床榻上，然后吩咐道“快点生火做饭，让厨子把最好的手艺拿出来，快去，快去。”

    士兵答应了一声，退出门去。

    墨白这才意识到，自己饥肠辘辘，已经有许久未曾进食。

    咦，他记得自己昨晚上打了两只山鸡，却没入腹，后来一阵忙乱，竟将吃饭的事忘了个精光。

    “哎哟！我的鸡，糟了！”墨白怪叫一声，冲出门去。

    侯知府莫名其妙，什么叫“我的鸡，糟了”？

    他下意识地往自己的下面瞧去，心想难道是大侠尿急，这是要去方便的意思？

    他掀开帐幕，探头出去张望。

    只见墨白趴在昨夜已经熄灭的火堆面前，用手在火堆里扒拉着什么，一点也不顾及自己大侠的翩翩形象。

    不一会，他就从火推里扒拉出来两个黑乎乎、圆不溜丢的东西，看上去像是被烧黑了的石头蛋子，笑吟吟地拿在手里，一左一右，回进帐篷里来。

    “知府大人，承你的情，为我师弟想得这般周到，做了这许多的事，在下无以为报，就请大人品尝一下我亲手烤制的山**。”

    墨白将两个黑泥蛋子放在木桌上。

    “大侠，这真是烤、烤山鸡？”侯知府围着桌子转了几圈，怎么也没看出这黑东西有半点山鸡的模样，难不成是山鸡蛋？可这蛋也太大了吧。

    “千真万确。”墨白得意的一笑，拿起一只黑蛋来，敲去裹在外面的黑泥，露出里面白嫩的鸡肉来，浓香扑鼻，诱人馋涎欲滴。

    “好香，好香！”侯知府眼睛亮了，直勾勾地盯着墨白手中的山鸡，狠狠咽了口唾沫。

    “知府大人请用。”墨白笑着将一整只鸡都递给了他。

    侯知府也顾不上客气，接过来张嘴就啃，只觉得味香肉嫩，真是生平头一次吃到如此美味的山鸡。

    他风卷残云，眨眼的功夫就将一只肥大的山鸡啃得剩了几根鸡骨头，连鸡屁股都没剩下。

    墨白拿着另一只鸡，却吃得心神不属。

    这泥巴烤鸡的作法是他从若水那偷师而来，的确味道十分鲜美，可是他只咬了一口，那鲜美的鸡肉嚼在嘴里，就像是嚼蜡般变得全无滋味。

    他的人坐在这里吃鸡，一颗心飘飘荡荡的，早已经追随若水而去。

    这鸡本是他烤给她吃的，可她却没吃到嘴里，倒是便宜了那侯知府。

    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是否会肚饿，有没有人给她烤这美味的鸡吃……

    自己为了十九师弟羁留在此，连招呼都没来得及跟她打，她是否会认为自己违背了诺言，不再追随在她边保护她了？

    她会不会也像自己挂念着她一样的挂念着自己？

    他捧着鸡，呆呆的出神。时而微笑，时而苦恼。

    侯知府看得一头雾水，这鸡虽然好吃，但也不至于好吃到让人发痴的地步吧？

    “大侠，大侠？”

    他看到墨白突然变得咬牙切齿，横眉立目起来，像是对手中的山鸡有着刻骨仇恨，一口咬了下去，连鸡头带脖子全都咬在了口里，嚼得咯吱咯吱直响，好像他咬的不是鸡，而是仇人的骨头。

    可怕，真可怕！

    侯知府觉得脖子发硬，情不自禁地摸了摸后脖颈。

    他哪里知道，墨白这时候脑子里想的却是小七，同时他也在生自己的气。

    在她的身边，自有她的夫君照顾，关自己屁事！

    自己现在心心念念地担心着她，可她呢，这时候恐怕正和她的夫君卿卿我我的亲热吧。

    墨白气恼之下，一口接着一口地把整只鸡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渣子都没吐。

    侯知府看着自己剩下的一堆鸡骨头，再看看对方干干净净的桌面，自叹弗如，自叹弗如啊！

    “咦，大侠，令师弟好像醒了。”

    侯知府不敢再看墨白，目光转到十九师弟的脸上，发现对方的眼珠子微微转动，像是马上要睁开眼来。

    “十九！小十九，你醒了？”墨白顾不上抹去嘴巴上的油，一个箭步窜到了床榻边，果然看到十九师弟的眼皮跳动，然后缓缓睁开眼睛。

    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墨白。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还在做梦，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细不可闻。

    墨白将耳朵凑到他的唇边，才听清他在说什么。

    “十七师兄，我、我这是死了么？”

    墨白忍不住翻了翻白眼。

    这是什么话，难道自己长得像个勾魂鬼？

    “对，你死了，我也死了，咱们都变成了鬼，这是在地狱里。”他没好气地答道。

    “不，不，你没死，我也没死，十七师兄，是你救了我，对不对？”

    十九师弟目光慢慢转动，他看到了侯知府，帐篷里的摆设，越来越有了真实感，脸上涌出喜悦。

    果然，在最后的关头，十七师兄不忍心，终于出手相救。

    好，很好，只要不死，就有希望。

    “大师兄呢？”墨白不答反问，目光紧紧逼视着十九师弟。

    他守了一夜，就在等这个答案。

    “大师兄？”十九师弟的眉毛蹙了蹙，似乎在回想什么，然后他就把眼睛闭了起来，嘴巴也闭得紧紧的，一言不发。

    墨白的心“咯噔”一声，沉了下去。

    大师兄一定是出了不测，否则十九师弟不会是这样的表情。

    “小十九，你他娘的少给我装死，你给老子说实话，大师兄是不是死了？”

    墨白拎着十九师弟的衣领，一把提了起来。

    十九师弟全身无力，双手软软垂在身体两侧，可还是紧闭双眼，薄薄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缝，对墨白的话置若罔置。

    “你要是不说，老子一掌拍死了你！”墨白提起手掌，举在十九师弟的头顶，怒目圆睁。

    十九师弟的身子一动，终于睁开眼来，看了墨白一眼，眼神冷漠之极，他嘴唇动了动，吐出四个字“明知故问。”

    “什么明知故问！难道说，大师兄他……他真的死了？”墨白脸色发白，声音发颤，像是听到了一个难以置信的噩耗。

    “你还好意思问我？你自己做下的事情，难道你不知道？大师兄怎么死的，好，我就告诉你，他是被你杀的！被你放出的钢针射入耳后大**，他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活得了！墨白，你好狠的心呐，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杀大师兄？”

    十九师弟突然激动了，他全身抖得像筛糠，可是眼神像刀子一样凌厉，如果那目光能杀人，墨白早就已经被他的眼神削成一片片的了。

    “什么？你说大师兄是被我杀的？小十九，你胡说道什么！”

    墨白越听越糊涂，他双眉拧得紧紧的，几乎皱成了一个川字。

    “大师兄不是好端端地被吊在那棵树上么？我告诉你去找大师兄，难道你没遇到他？我和你分开之后，再也没有见过大师兄，怎么可能杀他，再说以我的功夫，又怎么可能杀得了大师兄，你爱信不信。”

    十九师弟闻言，嘿嘿冷笑两声，“大师兄被你点中了**道，吊在那棵歪脖树上，不错，我的确是见到了。可是你却在那树下布置了陷阱，就在我准备去救大师兄的时候，我一时大意，掉进了你的陷阱，等我从陷阱里出来，见到的就是大师兄的尸体！墨白，你还敢说，杀大师兄的凶手不是你？除了你之外，还有谁知道大师兄在那里？你说你没本事杀了大师兄，可是大师兄当时被人制住了**道，动弹不得，所以你才有机会将银针打入他的**道，伤了他的性命，墨白，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他一字一字，有如刀枪利箭，刺得墨白招架不得，无言以对。

    墨白愣愣地发了半天呆，脱手松开抓住他的衣领，十九师弟砰地一声跌回床榻之上，双眼圆睁，怒容满面瞪着墨白。

    “我真的没有杀大师兄，真的没有！大师兄待我不薄，我为什么要杀他？小十九，你是中了别人的圈套了！”

    直到现在，墨白才真的相信大师兄已经死了，见小十九直指自己为凶手，对自己咬牙切齿地痛恨，他心中又悲又痛，又酸又苦，脑海中一片混乱，竟然不知道如何为自己辩白才好。

    他定了定神，心想，这必是旁人栽赃嫁祸。

    他心里一万个想为自己解释，可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无从辩起。

    十九师弟说的没错，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自己，就连他自己都几乎相信，大师兄真的是死于自己之手了。

    “圈套！墨白，我再也不会上你的圈套了！要不是大师兄对你一意维护，你以为你会活到今日？要不是大师兄放你一马，你以为就凭你的功夫，能擒得住大师兄？大师兄就是太过相信于你，才会上了你的当，中了你的圈套，以至于殒命！墨白，要不今日你就杀了我，否则你杀害大师兄之事，我一定会传回师门，你就等着接受门规处置吧！”

    十九师弟神情激愤，他中毒刚清，四脚乏力，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话，心情激荡，登时喘不上气来，捂住胸口，脸现痛苦之色。

    “十九，你怎么了？”墨白大吃一惊，上前扶住他，一掌按在他后背，运功助他调息，“大夫说，你中毒极深，要静养三日，不可动气发怒，你还是躺下来休息一下吧。”

    “走开，不用你假好心，谁知道你是不是想趁机要我的命，我不用你帮忙。”

    十九师弟挣扎着去推墨白的胳膊，却发现双臂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力气。

    他本来以为是因为自己浑身乏力，哪知道刚才一提内力，发现丹田中空空如也，他十几年辛苦修炼而来的内力全部不翼而飞，不由大吃一惊，惊骇莫名。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的内力呢？

    他兀自不敢相信，连着运了两次内息，都没有摸到半点内力的影子，这一惊让他险些晕了过去。

    难道说自己内力全失，变成了一个废人？

    十九师弟的手指颤抖，一股冷意蔓延到全身，让他好像浸在了冰窟里。

    “墨白，是你！一定是你！你居然趁着我昏迷不醒，用卑鄙的法子盗走了我的内力！”

    他倏地抬起头来，满脸悲愤，目光中如欲喷出火来。

    他忽然抬起手，对着墨白那张俊美无筹的脸庞挥去了一掌。

    只听得“啪”的一声脆响，墨白脸上已经结结实实挨了一记。

    幸得十九师弟手臂无力，这一掌打在他脸上，并未让他受伤，却让墨白的心狠狠一痛。

    以墨白的功夫，他如要闪避，别说十九师弟内力全失，就算他功夫最顶峰的时候，也休想碰到墨白的一根头发。

    可刚才墨白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十九师弟冤枉，憋闷得只想要杀人，压根就没留意，这一掌打得墨白羞恼交迸。

    他本就是个藏不住怒火的主儿，这时再也忍耐不住，一把抓住十九师弟的手臂，轻轻一拧，已经卸了对方的关节，他如法泡制，又卸了十九师弟的另一条胳膊。

    “十九，你他娘的居然敢打我，你别以为我就不敢杀你！你再敢打我一下，我马上就要了你的命！”他凶狠地瞪着对方。

    “呵呵，我内力尽失，已经是废人一个，你还想从我这儿拿走什么，随便拿！你能拿走我的内力，又何必差我这一条贱命！你杀了我好了，杀了我，你杀害大师兄的恶行就不会有人告诉师傅，你做过的恶事就不再有人知道。不过，墨白，我告诉你，多行不义，必自毙！”

    十九师弟疼得额头汗如雨下，两条胳膊像面条一样垂在身边，他也真是硬气，一声痛也不哼，而言辞犀利，咄咄逼人，比他的武功更让墨白难以招架。

    墨白听他认定了自己是凶手，不但如此，还认为他的内力是被自己拿走，只气得脸色铁青，右掌提起，恨不得一掌劈死了他。

    他生平最是受不了被人冤枉，可偏偏这杀害师兄，戮害师弟的罪名就扣在了他的头上，让他跳进河里也洗不清。

    “杀吧，杀了我啊！墨白，你要是不敢杀我，你就是个胆小鬼，是个没生胆子的太监。”

    十九师弟睁大双眼，迎视着墨白举在自己头顶上的右掌，脸上半点不惧。

    侯知府在一旁早就听得呆住了。

    他知道这事关墨白的师门秘事，自己知道得越少，就越安全。

    可是自打十九师弟刚刚醒过来，二人就争吵不休，他就算想找个机会偷偷溜走，也不可得。

    他大气也不敢出，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像个房间的摆设，只希望这两人千万不要注意到自己。

    然后他越听越是心惊，看向墨白的眼神越来越闪躲，全是恐惧。

    原来墨白这样的心狠手辣，居然连自己的大师兄都给杀了，真是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啊。

    自己得知了他的秘密，只怕他杀了他师弟之后，下一个要杀的人就是自己了。

    侯知府越想越怕，后悔万分，自己实在不该为了讨好太子殿下，就顺带讨好了一下这尊杀神，如今可是杀神请进门，后面可该如何是好呢？

    他只希望墨白能够顾念同门之情，饶了他师弟一命，只要他师弟不死，自己就还有活命的希望。

    哪知道十九师弟会破口大骂，存心想要激得墨白出手杀了自己。

    侯知府又急又怒，恨不得冲上去捂住十九师弟的嘴巴，让他少放几个屁。

    他不想活了，自己可还有大好的前程，没活够呢！

    他低着头，把脑袋往脖子里缩，恨不得缩成一团，然后滚出门去，消失不见。

    “知府大人。”

    就在侯知府拼命缩脖子的时候，突然听到墨白的声音在叫他。

    他浑身一个哆嗦，就像听到了死神的召唤，脸上瞬间没了血色，哭丧着脸道“大、大、大、大侠。”

    墨白看到侯知府一张死人脸，更是恼怒，自己长得就这么不受人待见，一个两个见了自己，都是这么一副鬼模样。

    “知府大人不是派人准备膳食了吗？怎地还不送来？难道想把在下的师弟饿死不成？要是大人的手下不会做饭，那留着手也没什么用了，趁早剁下来是正经。”

    墨白满腔怒气无处发泄，只好把火气撒在侯知府身上，找岔。

    “是，是，本府这就亲自前去催菜，请大侠和令师弟稍待片刻。”

    侯知府灵机一动，这可是个逃之夭夭的好机会，他也不待墨白说话，飞快地掀开帐门，飞快地溜走了。

    墨白回过头来，只见十九师弟疼得脸上肌肉抽动，额头上全是冷汗，那样子像极了小时候他练轻功的时候从树上摔了下来，跌断了一条腿，可是他不哭不叫，自己咬牙强忍。

    就是这副倔强的模样打动了自己，他从那天开始，才对这个倔强的小师弟多了几分关注。

    没想到事隔多年，他又在十九师弟的脸上看到了一模一样的表情。

    他登时懊悔自己不该下手太重，对方是个病人，病人！

    他一再地提醒自己。

    “十九，现在我要杀你，易如反掌。你说的不错，如果我真的杀害了大师兄，那我只需要杀了你，再杀了那个侯知府，这天下间还有谁知道我的秘密？可是我真真切切地告诉我，大师兄真的不是我杀的，我墨白顶天立地，几时说过谎话？你为什么一口咬定是我干的，难道你亲眼看到，是我出手放出银针，射入了大师兄的耳后吗？”

    墨白叹了口气，替十九师弟接上了双臂，又在他手臂的关节处轻轻按摩，心平气和地解释道。

    “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谁知道你不杀我，安的又是什么心！你少假惺惺的卖好，我说不信就是不信，你就是再把我全身的骨头都卸了，我还是不信！”十九师弟没有半点感激，反而把头一扭，不再看他一眼。

    墨白被他气得胸口一窒，差点呕出一口血来。

    他咬了咬牙，放开十九师弟的手臂，站起身，双臂抱胸，冷冷地道“大师兄究竟是怎么死的，我并没有亲见。我可以告诉你，制住大师兄并把他吊在树上的人，不是我，而在树下布置陷阱的人，的确是我。我只是想捉弄你一下，和你开个玩笑，如果我想要杀你，那陷阱里面就不会是一包粪，而会是数十根削尖的利器，十九，你真当我墨白不会杀人么？”

    “你要杀就杀，我不怕你！”十九师弟执拗地不肯回头。

    “好，很好！”墨白重重地咬着牙，“十九，你一口咬定我是杀害大师兄的凶手，可是你并未亲眼，你就认定了是我，可是如果我说，真正杀了大师兄的人，不是我，而是你呢！”

    “你、你说什么？你、你血口喷人！”

    闻言，十九师弟倏地回过头来，两眼血红，就连脸都涨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你凭什么说我杀了大师兄？我为什么要杀大师兄？杀大师兄的人，明明是你！”

    他忍痛抬起右臂，奋力指向墨白。

    “十九，你为什么这么生气，是不是因为你心虚了？”

    看到十九师弟这般激动，墨白体内喷薄愤激的血倒慢慢冷却下来，他甚至勾起唇角，淡淡一笑。

    “大师兄被人点中了**道，我信任你，才告诉你大师兄的所在，让你去解救大师兄，可是你见了大师兄之后，居然生出歹意，用银针暗杀了大师兄的性命。你口口声声说银针是我发射的，因为你说只有我才能用到这样细的银针，可是，十九，你别忘了，你惯用的暗器也是银针，而且你用的针，又细又轻，和杀害大师兄的凶器一模一样！大师兄动弹不得，你可以从从容容地将银针刺入大师兄的任何死**，所以，杀害大师兄的凶手，是你！”

    墨白的话有如连珠炮一样，一发接着一发，轰得十九师弟目瞪口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动了动嘴唇，满心满意想要为自己分辨，却发现墨白说的好像头头是道，这凶手说是墨白固然可以，但说成是自己，也是一样的合情合理。

    “墨白，你故意冤枉我，故意把你杀害大师兄的恶行嫁祸给我，你、你无耻！”

    他气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了，胸口发闷，险险晕去。

    “真的是嫁祸你，冤枉你吗？”墨白挑高了长眉，发出“哧”的一声冷笑，道“你口口声声说我冤枉你，又怎么知道你不是在冤枉我？难道只准你冤枉我，就不准我冤枉你？你并没有亲见出手的人是谁，为何就一口咬定是我？照你所说的情况来看，你杀害大师兄的可能，比我多十倍！”

    “你胡说！我、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杀害大师兄。”

    十九师弟满头满脸全是冷汗，瞠目结舌，觉得自己百口莫辩。

    墨白的话字字句句，全在情理之中，当时在场的只有自己和大师兄二人，大师兄却突然暴毙，自己连凶手的影子都没看到，这事要是传出去，只怕是十个人会有九个，认为自己才是凶手。

    “十七师兄，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大师兄不是我杀的啊，呜呜呜。”

    他突然崩溃，伏在床上，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他再怎么强硬倔强，毕竟只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心理承受压力的能力比之墨白，远远不如。

    在墨白的步步紧逼之下，变得溃不成军。

    一想到自己杀害大师兄的罪名传遍江湖，自己就会变成千夫所罪的过街老鼠，他就不寒而栗，如果传回了师门，师傅和众位师兄们，一定会把自己剥皮拆骨……

    十九师弟越想越怕，突然两眼翻白，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十九！小十九！”墨白见他这样，大吃一惊，上前一探，发现他还有呼吸，原来只是吓晕了。

    他松了口气，心中稍觉愧疚，觉得自己不该这样故意吓唬和冤枉十九师弟，他毕竟只是个孩子，可是转念一想。

    他是个狗屁孩子！

    刚才他一口咬字是自己杀害了大师兄，字字如刀如箭，扎得自己差点变成了刺猬，更被冤枉得差点吐出血来。

    自己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要是不让这小子也尝尝被人冤枉的滋味，这小子就把杀害大师兄这屎盆子永远扣在自己脑袋上了。

    他墨白是什么人，冤有头，债有主，是他杀人的人，他绝对不会否认，可不是他杀的，别人想要让他替别人背黑锅，那是想都别想，哼！

    “大侠，饭菜准备好了，是不是马上端进来？”

    帐帘挑起，侯知府探进一个脑袋，小心翼翼地探问。

    “好，全拿上来。”墨白点了下头，他连皮带骨地吃了一只鸡，肚里已经有了底，可是十九师弟还水米未进，他身体虚弱，正该给他好好的补补。

    侯知府一摆手，一众士兵鱼贯而入，将一盆盆菜肴摆了满满一张桌子，鸡鸭鱼肉、山珍海味、有汤有水，十分的丰盛。

    可是看在墨白的眼里，却远远不及那一只泥巴烤鸡的美味。

    “大侠，请慢用，慢用，本府就不打扰大侠用膳了。”侯知府不敢逗留，赶紧找个借口溜走。

    他又不是耗子，自己也不是猫，有必要见了自己就怕成这样么？

    墨白盯着侯知府的背影，冷哼一声，也不去理他。

    他在十九师弟的人中掐了掐，没多一会，十九师弟就慢慢睁开了双眼，看见墨白，神情再也不像刚才那样激愤，突然扑进墨白的怀里，将脑袋藏在他胸前，哭道“十七师兄，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杀大师兄，我真的没有。”

    墨白简直哭笑不得。

    自己被冤枉了，心中只想杀人，可十九师弟，就是个孩子！除了哭，就是哭！

    光哭就能解决问题，知道是谁杀了大师兄吗？

    他皱着眉，把怀里的脑袋推开，不悦道“哭什么哭！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师傅的教诲你全忘光了吗？哭哭哭，哭能把大师兄哭活？哭能找出杀大师兄的凶手？十九，给我把眼泪擦干，你小子要是再哭一声，信不信老子打你的耳括子！”

    他恶狠狠地一脸凶相，毫不留情地教训起师弟来。

    十九师弟眨眼看着他，泪眼朦胧中，感觉到那个熟悉的十七师兄又回来了。

    在他小的时候，十七师兄就是这样，动不动就教训自己，说话毫不客气，凶巴巴地，可是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为自己好，都让他获益良多。

    师兄口口声声说要打自己的耳括子，可从来都没对自己用过重手。

    最多只是在自己的屁股上轻轻拍了几巴掌，那力道连蚊子都拍不死，显然是担心打痛了自己。

    他不是不懂得感恩的人，十七师兄面冷心热，嘴巴里说得凶，可是心却是极好的。

    刚才他一怒出手，卸了自己的两条胳膊，显然是怒不可抑，怒到了极致，十七师兄一向都喜怒不形于色，可见自己刚才真是刺激到了他。

    难道说，十七师兄真的不是杀害大师兄的凶手？

    “十七师兄，”他抽了抽鼻子，墨白随手丢了一块布给他，他马上拿来擤了擤鼻涕，擦干了眼泪，呆呆地看着墨白，“大师兄真的不是你杀的？”

    “大师兄明明是你杀的！”墨白气得一瞪眼，这小子一醒过来，还想继续冤枉自己，早知道刚才就不救他。

    十九师弟扁了扁嘴唇，眼泪汪汪，差点又哭了出来。

    “把你的猫尿收起来！你是不是男人啊，遇到了事情就知道哭，瞧你那出息！”墨白嘴上说得凶，心里倒也软了，再丢了一块布扔给对方。

    十九师弟的气势更弱了，他小声道“十七师兄，我、我没有杀大师兄，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可是你相信过我吗？你明明没有亲眼看到，为什么一口咬定是我？”说到这里，墨白又气不打一处来。

    “可是，可是，是你告诉我大师兄在哪儿的，我是根据你的指引才找到的大师兄，当时大师兄被人点了**道，我想除了十七师兄你，旁人再也没有这样的本事，而且除了你，还有谁知道大师弟被吊在那棵树上？如果有旁人路过，他和大师兄素不相识，为什么要杀害大师兄？所以，我才会猜想，一定是你躲在暗处，对大师兄下了毒手。”

    十九师弟讷讷地道，眼神躲闪，不敢看向墨白。

    直到现在，他还不敢确定，凶手是不是真的不是墨白。

    因为除了墨白，再也没人有第二个可能性。

    墨白沉默了一下，仔细琢磨着十九师弟所说的话，在脑海里回想一下那个场景，越想越是心惊。

    他心道不怪十九师弟冤枉了自己，换了是谁，都会认定自己才是杀害大师兄的凶手。

    但他心里清楚，这事真的不是他做的。

    他虽然离开了师门，可心中对师傅和师兄弟们的情谊半点不减，他对那淡泊自然的大师兄心中只有尊敬，就算大师兄这次接了任务要来取若水的首级，可在他心中，从来没有起意要害了对方。

    究竟是谁呢？

    能在小十九的耳力范围之内，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大师兄，把这个杀兄叛门的臭名扣到了自己的头上，实在是可恶之极！

    真真是让自己百口莫辩。

    如果自己不洗清了这个杀害师兄的恶名，以后还有脸在江湖上立足吗？

    该死的！到底是谁干的！

    墨白越想越是不解，越想越是生气，突然用力一拳，“砰”的一声，重重捶在床榻之上。

    只听得“咯嚓，咯嚓”几声，那张由极为坚硬的紫茶梨木做成的床榻顿时四分五裂，变成了一堆碎木块儿。

    十九师弟毫无防备，一屁股摔在了木头堆里，只疼得龇牙咧嘴，想哭，可是害怕被墨白训斥，只好咬牙忍住。

    墨白很是不好意思，忙上前把他扶了起来，讪讪地道“小十九，可摔痛了？都是这床不好，太不结实，喂，知府大人！”

    他提高了声音对外面喊道。

    “在，在，本府在，请问大侠有什么吩咐。”

    侯知府再次从帐篷外面探进了半颗脑袋，一脸的惶然。

    墨白刚才那一拳的动静不小，侯知府在外面已经听到了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心中暗暗叫苦，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这师兄弟二人再次斗嘴，然后大打出手？

    天哪，他们动手就动手，可千万不要殃及自己这条无辜的池鱼啊。

    他探头一看，就看到十九师弟坐在一堆破木头渣子里，自己精心准备的床榻已经不见了，心道果然是打起来了。

    “知府大人，你这是准备的什么床榻？无缘无故的突然碎成了这样，摔痛了我十九师弟的屁股！你是不是成心想害我师弟啊？”墨白气势汹汹地发问。

    “……”十九师弟忍不住翻了翻白眼。

    这床是无缘无故碎的么？明明是你打碎的好不好？

    哎，十七师兄这反咬一口的本事，自己就是再学上十年，也望尘莫及，怪不得他刚才能把自己气晕了过去，估计这会儿那知府大人也要被师兄冤枉得呕出血来吧。

    “是，是，都是本府准备不周，这床实在是太不结实了，本府马上吩咐人给大侠的师弟换一张结实的床过来，绝对不会再摔痛令师弟的……尊臀。这次都是由于本府的失误，给令师弟造成了痛苦，这样吧，令师弟的一切医药费，诊治费，所有的衣食住行，都由本府包了，请大侠千万原宥则个。”( )

第222章亏大发了

    ，

    侯知府对着墨白连连拱手，连连道歉。

    这番话听得十九师弟目瞪口呆，这知府大人……还真是不同寻常啊。

    明知道师兄是在冤枉他，他眼都不眨地就认了，还主动把竹杠送到师兄的面前，让他敲得梆梆响。

    真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知府大人这样说了，那在下就原谅你这一次，既然知府大人悔过之意甚诚，在下也不好意思拒绝，那我师弟在这儿养伤期间的所有费用，就有劳知府大人操心了。昨天我给你的银票，现在可以还给我了吧？”

    墨白脸皮极厚，说着这等大言不惭的话时，面皮红都没红，对着侯知府伸出手来。

    这样就连侯知府，都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要是这世上论脸皮之厚，当属眼前这位大侠无疑啊。

    好在昨天墨白塞给他银票的时候，他就没敢真要，一直想找个机会还回去，眼下正是好时机，他就顺水推舟地从怀中摸出一个布包，双手恭恭敬敬地递到墨白面前。

    “自然，自然，是本府害令师弟受的伤，这费用自然该由本府承当，大侠的银票原数奉还。”

    他不但还了银子，还把十九师弟受伤的原由揽到了自己的身上，这点尤其让墨白满意。

    他接过布包，轻轻一掂，心里就有了数。

    侯知府还回来的这些银票，数量明显比自己昨天给他的为多，看来他还真是个识趣之人，没敢真收自己的银子，不但还了，还加了不少的添头。

    唔，他花了区区几万两银子，就能买自己对他的一个好印象，这价格可一点儿也不贵。

    要知道这世上想讨他墨白好的人何止成千上万，大伙儿倒也不想求他帮自己什么忙，办什么事，只求他不要一时兴起，摘了自己的脑袋就是上上大吉。

    墨白每每想到这些人的嘴脸，总是嗤之以鼻，他墨白是随便杀人的人吗？要让他出手杀人，不给银子怎么行！

    银子少了还不行！

    一想到这个，墨白就觉得自己冤死了。

    他想起自己昨天下午割下的数百颗人头，就觉得亏大发了。

    他只顾着杀得爽，却忘了自己一向的原则，先收钱，再杀人。

    亏啊，亏大了。

    那数百个人头，随便哪一个不得值个几万两，昨天那一仗，最少他也该收个数百两万的进账才对。

    墨白的眼珠骨溜溜地转着，眼角向着侯知府一瞟一瞟的，侯知府被他看得心惊肉跳，心里发毛。

    他哪里知道，墨白已经把主意打到他的头上来了，现在正寻思着怎么开口，向他讨要那数百万两银子的人头费呢。

    墨白的嘴唇翕动了几次，还是闭上了。

    他虽然脸皮厚，也实在张不开这张嘴，自己杀了对方精心培训多年的铁甲军那么多人，对方没找自己的麻烦，没恨自己入骨，还给了自己一笔重重的好处费，自己要是再开口找人家要人头费，未免太无耻了。

    这么无耻的事，他墨白怎么能做呢。

    墨白终于把目光从侯知府身上移开。

    虽然不知道刚才墨白盯着自己一个劲地看是什么意思，看到墨白转开了目光，侯知府莫名地松了一口气，暗中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冒出来的汗。

    “大侠，令师弟还没有用膳吧，想必早已经肚饿，本府担心令师弟行动不便，特意从府里拔了两个丫环前来服侍令师弟，进来！”

    侯知府拍了两下手掌，门帘一掀，从外面进来了两名少女，见了侯知府，先盈盈下拜。

    “拜见老爷。”

    侯知府摆了摆手，道：“起来吧。”

    两名少女直起身来，一左一右，站在侯知府身边，低眉敛目，肃手而立，一见可知受过良好的教养。

    这两名少女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左边少女穿着粉红短衫，一张雪白的瓜子脸，清丽秀美，右边少女穿的是鹅黄短衫，圆圆的脸庞，妩媚娇俏。

    两人一进来，就让人眼前一亮，室里像是多了两朵鲜嫩明媚的解语花，含苞凝露，花香袭人。

    “含香，凝露，以后你二人就服侍这位小公子，照料他的饮食起居，要是敢有半点怠慢之处，小心你二人的脑袋。”侯知府沉声对二人道。

    “奴婢不敢。”两名丫环莺莺燕燕地说道，声音又轻又软，听在耳朵里说不出的舒服。

    “快来见过小公子，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小公子的人了，对新主人，要尽心竭力的侍候着，知道了吗？”

    “奴婢知道，奴婢拜见新主人。”两丫环又向十九师弟盈盈下拜。

    十九师弟早已经瞧得呆了，他生平头一次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女说话，顿时脸红耳赤，手足无措，坐在地上一堆的烂木头之中，一时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小公子，本府想请问一下，不知道小公子该如何称呼？”侯知府见了十九师弟这困窘的模样，微微一笑，心道，原来是个不解风情的毛头小子。

    脸上却不露半点声色。

    对方虽然年幼，可是他对之礼数丝毫不缺，脸上没露出半点因为对方年轻而轻视之意。

    他也的确不敢轻视对方。

    就是这年纪轻轻的小子，昨夜竟然潜伏在泥土里不知道多长时间，然后瞅准了时机，一击得手，险些儿要了自己的老命。

    但他之所以对十九师弟这般客气，却是看在墨白的面子上。

    十九师弟再强，他现在也是个废人，可自己对他的态度和气一些，那墨白看在眼里，对自己的印象就会好上一分。

    像墨白这样的风尘异客，那是寻常人想结交都结交不上的，自己能有这个机缘和他套上近乎，这是多大的福气啊，所以他要牢牢地把握住，在这有限的时间里，加深墨白对自己的好感度。

    如果自己能够笼络住这尊杀神，绝对是好处多多。

    果然，墨白再看向侯知府的眼神，就柔和了许多。

    这个瘦猴儿，还挺知情识趣，想得也周到，连服侍十九师弟的人都安排好了，看这两名丫环的模样，就知道是个伶俐的。

    唔，以后这瘦猴儿要是有什么所求，要是不太难的，自己不妨伸手帮他一把，答应他一个要求，也不是不行。

    他哪里知道，自己的这番心思，正中了侯知府的下怀。

    侯知府费尽了心力做了这么多事，花了这么多银子，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墨白只是一江湖杀手，他就算再聪明，心思也没有太多的弯弯绕绕，哪像侯知府，浸**官场多年，一颗心早就练得面玲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老奸巨猾，滑不溜手。

    “我、我叫燕孤云。”十九师弟回答侯知府的话时，脸色总算自然了一点，对着那两名娇艳如花的丫环，他简直一句话都不敢说。

    “原来是燕公子，唔，燕孤云，这姓姓得好，名字也取得好，有鸿鹄万里，志在天下之意，果然和燕公子的为人一样的孤高桀骜。”

    侯知府口齿便给，赞美之词张嘴就来，几句话就哄得十九师弟十分高兴，觉得这侯知府真是一个大好人。

    “知府大人过誉了，我就是一个江湖中人，哪里谈得上鸿鹄万里，说起来我倒要祝知府大人官运亨通，青云直上才对。”燕孤云也有来有往，送了对方一顶高帽。

    他虽然年轻，可要论起江湖经验，能甩侯知府好几条街，江湖上形形色色的人他也见过不少，并非没见过世面之辈。

    尤其是他有一位神秘莫测的隐世名师，还有像墨白这样一位师兄教诲，眼皮子绝不浅薄，侯知府的话说得是真情还是假意，是不是口蜜腹剑，他还是能分得出来的。

    他一听就听了出来，这侯知府是在讨好自己。

    自己现在功力尽失，就是一个废人，他堂堂一个知府大人为何要纡尊降贵的讨好自己，为的是什么？那自然是为了巴结自己的师兄，他巴结师兄为的是什么，为的是巴结上一条更粗的大腿，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

    所以他回答得也极是巧妙，不着痕迹，却又让对方明白，你对我无恶意，我对你也怀善意，只要你不和我作对，那我就祝你鹏程万里。

    “呵呵，本府多谢燕公子吉言，如果真有那一日，本府一定忘不了燕公子今日的善祷善祝。”侯知府笑着捋了捋胡子。

    他再一次对燕孤云刮目相看，这小子不简单啊，自己这番心意隐晦之极，就连他那位精明之极的师兄都没瞧破，倒让这年纪轻轻的小子看出来了，果然是名师出高徒！

    他不知道墨白和燕孤云出自何门，但能够教导出这样厉害的两个徒弟来，其师傅定是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高人。

    看来自己决定不和对方交恶的决定是正确的。

    否则，就以墨白杀了他那么多的铁甲兵，他如何还能对墨白如此客气？

    “好说，好说。”燕孤云笑着对侯知府拱了拱手。

    二人相视一笑，对方打的什么主意，各自心知肚明。

    墨白侧目看着燕孤云，觉得这样的十九师弟很是陌生，好像一下子长大，变得成熟起来。

    这二人好像话中有话，这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哎呀呀，瞧本府这个糊涂人，居然这么久了都忘了让人帮燕公子换张床来，含香，凝露，还不快快把燕公子扶起来！燕公子，真是对不住，居然委屈您在这张破床上坐了这么久。”

    侯知府猛地一拍脑袋，对着燕孤云连连道歉，然后出去喊了几名士兵进来。

    不一会儿功夫，一张崭新的紫花梨木床已经搭建完工。

    燕孤云被安置在新的床榻上，绫罗绸缎铺满床，软绵绵，香喷喷的，那被褥的料子摸上去，像水一样丝滑，他自小生活在九阳山上，住的是石屋，睡的是石床，一张粗席一块粗布，生活简陋之极。

    这时突然置身于这样一个富华奢侈的所在，他只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一般。

    他狠狠了咬了一下嘴唇，抬眼看了看墨白，叫了一声：“十七师兄。”

    墨白正在出神，闻言回过头来，道：“嗯？”

    燕孤云微微胀红了脸，不安地看了看周围，小声道：“师兄，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帐篷里的士兵已经将碎床木渣全都清理得干干净净，此时已经退了出去，房里只剩下侯知府和那两名丫环。

    “何事？”墨白问道。

    燕孤云左顾右盼，神色忸怩，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来。

    “究竟是什么事，小十九，男子汉说话就该大大方方，大声大气的，你少给老子出那种娘们样子，老子不爱瞧！”

    墨白突然不耐烦起来，脾气暴躁地凶道。

    燕孤云被吓了一跳，忙道：“没事，没事，我就是叫叫你。”

    十七师兄心情不好，自己还是少惹为妙。

    “叫什么叫，老子又不是魂，你叫个屁呀！”墨白狠狠瞪了燕孤云一眼，突然站了起来，说道：“这里闷也闷死了，老子出去透透气。”

    说完掀开帘子，迳自出门，连头也没回。

    屋里人谁不敢阻拦，也不敢多问半个字。

    侯知府觉得纳闷，这墨白大侠不杀人的时候，模样就像画中的仙人一样，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冷清孤高得厉害。

    可是发起脾气来，却满嘴“老子、老子”的不离口，就像是市井里的粗汉无赖一样。

    还真是古怪。

    燕孤云望着帐帘，却是在想，十七师兄突然发怒，定是在想那个女人了。

    他心中掠过一抹愤恨，脸上却丝毫不露。

    他之所以失去功力，变成了废人，全都是拜那个女人所赐！

    如果世上没有这个女人，那十七师兄就不会背叛师门，大师兄也不会无故惨死，自己更不会变成连娘们都打不过的废人！

    柳若水！你等着，我燕孤云今日不死，有朝一日，我一定会向你讨回所有的血债，一笔一笔地跟你好好算清楚！

    他在心里发下了毒誓，略带稚气的眉宇间露出坚毅之色。

    只是那神色一闪而过，他马上有些痛苦地皱了下眉，心中犯难。

    报仇雪恨什么的以后再说，眼下他有一个当务之急，非要马上解决不可。

    可是十七师兄一怒出门，自己又该向谁求助？

    侯知府是个人精，鉴貌辨色，马上留意到燕孤云微皱的眉头，十分体贴地问道：“燕公子，可是有什么吩咐？你尽管说，含香和凝露这两个丫头办事稳妥，人又机灵，一定会帮公子你处理得妥妥当当。”

    他不说还好，他说完之后，燕孤云的脸色更红了，期期艾艾地道：“没、没什么事，不、不需要她们帮我解决。”他的脸一直红到了耳朵根，心道，这种事怎么能让两个小姑娘帮自己解决，不但不能，还绝对不能让这两个姑娘知道。

    真是个少年，有什么心事也藏不住，都露在了脸上。

    侯知府心里道。

    他越是说没事，就越是有事。

    眼下他师兄不在这里，正是自己献殷勤的好时候，如果自己能够帮他解决了难题，他非承自己一个大大的情不可。

    于是他更加热情地说道：“燕公子，如果你觉得这两丫头粗手笨腿，不能为你排忧解难，那不妨告诉本府，本府乐意为燕公子效劳。”

    燕孤云闻言，眼神一下变得古怪之极，他看了侯知府一眼，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坚决摇头拒绝道：“多谢知府大人好意，我真的没事，不、不需要大人帮我解决……噗！”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听得一个响亮的声音从自己身下传了出来，随后嗅到一股淡淡的臭气。

    燕孤云的脸瞬间胀红得像个紫茄子，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子里去。

    简直丢死人了！

    他已经没脸见人了。

    他居然当着两个如花似玉的少女面前放了个屁，还是个又响又臭的屁！

    老天哪，他真恨不得立刻死掉算了。

    从小到大他都没这样丢过人。

    可是，这能怪他吗？都怪他那个不管不顾而去的十七师兄。

    燕孤云幽怨地想道。

    他刚才就内急得紧，想找师兄扶他出去解决一下，可当着那两姑娘的面前，他愣是没好意思开口，结果师兄反而训了他一通，摔门而去。

    他憋得实在是狠了，这才一个没忍住，漏了个屁出来。

    如果再憋下去，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屎尿齐流，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他还是死了算了。

    没脸活了。

    听到了那个响亮之极的屁声，侯知府不由错愕了几分，他立马了然地看得燕孤云，看到对方那尴尬之极的脸色，嘴角勾了勾，想笑又强自忍住。

    含香和凝露两个丫环却没侯知府这般的好涵养，两人伸袖掩着鼻子，眼神一瞟一瞟地看向燕孤云，吃吃地小声笑着。

    听到两个少女的笑声，燕孤云更恨不得地上马上裂开一个洞，他会毫不犹豫地钻进去。

    “对不住，燕公子，实在是抱歉，本府吃坏了肚子，刚才一个没忍住，居然放了一个屁出来，污了燕公子这里的清新空气，哎呀，这都是本府的错，还请燕公子千万不要怪罪本府。呵呵，本府年纪大了，内急起来，想忍可就是没忍住，熏坏了燕公子，得罪得罪，抱歉抱歉。”

    就在燕孤云羞愤欲死的时候，忽然传来侯知府充满诚挚的道歉声，一口一个那屁是他放的，请自己原谅云云。

    燕孤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啥？

    这屁是他放的？

    如果不是燕孤云知道那股气流，的的确确自己屁股底下钻出来的，他都几乎要相信侯知府的话了。

    至于这屁究竟是谁放的，屋子里的四个人全都心知肚明。

    含香和凝露睁大了一双妙目，不解地看向侯知府，想不明白老爷为什么要代人受过，这屁明明是那少年放出来的呀。

    侯知府把放屁一事揽到了自己身上，燕孤云马上觉得自己又能抬头见人了。

    他脸上的红晕消褪，抬起下巴，微微一笑道：“不怪罪大人，这人有三急嘛，知府大人请自行方便。”

    他看向侯知府的眼神充满了感激之色。

    这次，他的感激之情是百分之百的真诚。

    知府大人真是好人哪！

    他在两名少女面前替自己挽回了面子，这比救了他一条性命更让他感激不尽。

    他心中马上决定，今后不管知府大人有何难事，只要他说一句话，他燕孤云愿意为他肝脑涂地，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

    他的眼神已经将他的心意表达得清清楚楚。

    侯知府全都看在眼里，心里满意极了。

    哈哈，果然是少年脸皮子薄，不就是当着姑娘们的面前放了个屁吗？有啥大不了的！

    自己不疼不痒的只说了一句话，轻轻易易地就收买了这颗桀骜不驯的少年之心，这笔买卖，实在是太划算了。

    哈哈，哈哈哈！

    他心里得意，却是板起了脸，对着两个丫环训斥道：“蠢货！亏得本府刚才夸你们两个聪明伶俐，才让你二人服侍燕公子，怎地这会儿就蠢笨如猪！是人就有三急的时候，懂不懂？这房里的恭桶呢？可有备好？什么，没备？蠢货，两个一样的蠢！快去取恭桶进来，快去，快去！”

    两名丫环连声答应，像燕子一样翩飞出去。

    过了一会，一人提着一只恭桶，一人抱着一扇屏风走了进来。

    两人手脚麻利，不一会就在帐篷的角落里布置好了一个方便的所在。

    “哎哟，燕公子，对不住，本府内急得厉害，这就先告辞了，请燕公子恕罪则个。含香，凝露，你们为本府带路。”

    两丫头一咧嘴，心道我们哪里知道你们男人方便的地方在哪。

    硬着头皮道：“是，老爷。”

    侯知府再次对着燕孤云拱拱手，带着两名丫环一掀门帘出去了，然后嘱咐两丫环守在附近，等过得半盏茶时间，再进去服侍燕孤云洗漱用膳。

    燕孤云再次感叹，这侯知府真是急人所急的英雄好汉哪。

    他虽然手足酸软无力，还是硬撑着从床上爬起来，坚持着走到屏风后面，一泄千里。

    等他从屏风后面出来的时候，已经一脸的轻松，觉得神清气爽，精气神十足。

    他知道自己刚才一番排泄，已经将身体里的余毒尽数排清，此后只需要好好调养，这条性命算是彻底捡回来了。

    至于他失去的功力么？

    燕孤云咬了咬牙，大不了，他从头再来，重新练过。

    他就不信，这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总有一日，他会亲手为自己和大师兄，报这笔血海深仇！

    燕孤云下了决心，只觉斗志满满，信念十足。

    突然他闻到一阵诱人的饭菜香，紧接着肚子传来一阵咕噜噜的叫声，他笑了笑，面对着满桌子的佳肴美味坐了下来，准备放开肚皮，吃个痛快。

    只听得脚步声细碎，门帘掀起，含香和凝露走了进来，对着他盈盈一礼，道：“公子，婢子们侍候先公子梳洗，再用膳可好？”

    燕孤云脸上一红，面对着这两名同龄少女，他只觉手足无措，胡乱地点了点头。

    他可以取人首级连眼都不眨，面临凶险而毫不变色，可是现在他的一颗心却突突突跳得厉害，见两名少女走近身来，情不自禁地往后一缩。

    含香端着一盆清水，凝露手中捧着香胰，见状抿唇一笑。

    凝露较为活泼，笑道：“公子，婢子们是知府大人送给公子的，以后就是公子的人了，公子好像有点害怕我们？公子请放心，婢子们不是老虎，不会吃掉公子的，嘻嘻。”

    侯知府不在眼前，燕孤云又和她们年纪相仿，一脸的稚气，她们俩对这位新主人便不如对侯知府般敬畏，说起话来，胆子也大了许多。

    燕孤云听得她好像在取笑自己，脸上更红了，嗫嚅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他面对侯知府和墨白的时候，可以神态自若的侃侃而谈，可是面对这两名少女，他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闭口不答。

    含香白了凝露一眼，微嗔道：“凝露，知府大人吩咐过，不可以对公子无礼。”

    “是，含香姊姊，我知道啦。”凝露吐了下舌头，神情甚是娇俏可喜。

    燕孤云呆呆地看着她，只觉得她真是说不出的好看，一时竟看得出了神。

    凝露脸上一红，跺了跺脚，将毛巾放在水里浸湿了，递给含香，道：“姊姊，你给他擦面吧。”

    含香扑哧一笑，不接毛巾，道：“公子在瞧你呢，你去擦。”

    凝露嘟起了唇，不悦道：“姊姊，哪有他这样瞧着人的，两个眼珠子像是长在了我身上一样，我不去。”

    “嘻嘻，公子是喜欢你，才这样瞧你，要不，怎么不见他这样瞧我呢？”

    “啊，坏姊姊，你取笑我，我不理你啦。”凝露将帕子往含香身上一甩，俏脸含嗔转过头去。

    燕孤云心中想道，她为什么转过脸去，是生气了么？是谁惹她生气了？她脸红的样子，真是好看，怎么瞧也瞧不够。

    他在九阳山上之时，常听得师兄们说山下窑子里的姑娘们多么多么迷人，多么多么美貌，也有好多师兄将那些姑娘带到山上来过夜，可他一见之下，总是大失所望。

    那一个个女人的脸白得像是涂了面粉，红的像是猴儿屁股，眉毛像木炭，嘴巴像血盆，笑起来还露出一口大黄牙，简直是一个赛一个的可怕。

    怪不得他最尊敬和崇拜的十七师兄，从来不肯沾那些姑娘的边。

    燕孤云就觉得奇怪，这天下的女人长得都这样丑，为什么师兄们却把她们都当成了宝，宠着爱着，夸着赞着，整天挂在嘴边不离口，还互相攀着比，都夸自己的女人是最美貌的。

    这美貌的女子长得都这个模样么？

    燕孤云心里自此留下了深深的阴影，他决定也像十七师兄一样，见了女人就绕道走，一眼也不多瞧，而且他已经打定了主意，就算这辈子不成亲，也绝对不想在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看到自己枕边人有一张血盆大口和满嘴的黄牙。

    那简直就是噩梦中的噩梦！

    直到他听说素来不近女色的十七师兄，居然为了一个女人而叛出了师门，从此不再做冷血杀手，这让他就像是雷劈了一样，整个人都呆了。

    紧接着，他就被雷劈了第二下，因为师兄们说，让十七师兄背叛师门的那个女人，还是个有夫之妇，是个嫁过人的姑娘！

    燕孤云觉得不是十七师兄疯了，就是自己疯了，竟然出现了幻听。

    这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事！

    十七师兄怎么会为了那种丑陋的女人而离开他生活了十几年的九阳山？离开养他育他教导他的师傅？离开和他朝夕相处的师兄师弟们？

    直到他亲眼见到了十七师兄对那个女子的模样，燕孤云才真的意识到，所有的不可能，都变成了可能。

    怪不得十七师兄会为了她，做出种种不可思议的来。

    那个姑娘的确是让人一见难忘。

    可燕孤云还是不理解，不就是个长得好看点的姑娘吗？天下底两条腿的蛤蟆不好找，长得漂亮的姑娘肯定不只她一个，十七师兄为什么就非认定她不可呢？

    这个疑问一直压在他的心头，让他颇难费解。

    直到今天，他才恍然而悟，原来，一个姑娘的喜笑嗔怒，会是这样的醉人，这样的牵动人心，让他的全副心神，都跟着对方的一颦一笑，一喜一怒而游走。

    他只觉得脸颊发烧，一颗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心里想着，不要再看了，人家姑娘已经生气了，可两个眼珠子就是忍不住牢牢地盯着凝露，觉得她的背影，都是美不可言。

    含香笑着看了凝露一眼，见她连耳根都红了，再转头看燕孤云的时候，见他也是满脸通红，心中不由一乐。

    她走上前来，柔声道：“公子，婢子帮你净面，好不好？”

    燕孤云只是盯着凝露，根本没听清她说些什么，胡乱点了下头。

    含香一笑，拿起帕子，轻轻地帮他擦着脸，燕孤云一下子呆住了，他生平从小到大，这是第一次尝到了被人服侍的滋味。

    “含香，谢谢你。”燕孤云记得侯知府说过她们两人的名字，瓜子脸的叫含香，圆圆脸的叫凝露，要是说容貌，含香的清雅秀丽，更胜娇俏的凝露一筹。

    可是在燕孤云的眼睛里，却只有那个巧笑嫣然的俏凝露。

    “公子，婢子们是您的丫环，服侍您是份内之事，您不必说谢谢。”含香温柔一笑，她性格较之凝露沉稳，人也文静。

    擦完了面，含香又帮燕孤云洗了手，燕孤云呆呆地，任由她摆布，他只觉得眼前的这一幕，真像是在梦中一般。

    含香果然像她的名字一样，身上散发出淡淡的幽香，她靠近他的时候，香泽幽幽，沁人心脾，是梦不是梦。

    而凝露被他火辣辣的目光瞧着，一直没有转过头来。

    “公子，婢子们服侍您用膳，好不好？”含香说话十分有礼貌，听在耳中说不出的熨帖。

    燕孤云点了点头，眼睛却一直盯着凝露。

    含香一笑，道：“凝露妹子，你过来，服侍公子用膳，我去倒水。”

    说完也不待凝露答应，就端起面盆面巾，出门而去，临走之时，回眸对着凝露挤了一下眼睛，笑道：“凝露，知府大人说，要咱们尽心服侍公子，你要是惹得公子不快，公子可就不要你了哦。”

    “含香姊姊，你、你别走！”凝露追到门口，只见含香已经含笑远去，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她跺跺脚，不满地嘟囔道：“什么姊姊嘛，就知道取笑人，吓唬人。”

    她轻嗔薄怒，圆圆的脸像苹果般红扑扑的，燕孤云真想啃上一口，他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忙垂下头来，生怕被凝露看破自己心中所想，那就太丢人了。

    “公子，请用。”

    凝露端起一盏黄澄澄的茶汤，送到燕孤云面前，神态很是恭谨有礼，规规矩矩。

    显然含香临去时的那句话，对她起了威慑作用。

    平时在侯知府的府里，对她们管束甚严，一言一行都要恪守本份，一点也不许逾规，稍有差池，就会受到重罚。

    燕孤云接过茶盏，忍不住又向她瞧去，只见她低眉敛目，眼观鼻，鼻观心，俏脸板得紧紧的，不露半点笑容，心下好生失望。

    她这个样子，和木头人有什么两样？

    还是像她刚才那吐舌脸红的模样最可爱。

    “凝露，你以后，不要这样了。”他想了想，对凝露道。

    “不要哪样？公子，婢子哪里做得不合规矩吗？”凝露脸现疑惑。

    “不是不合规矩，是、是……”燕孤云觉得有些词不达意，他盯着凝露的脸，直直地道：“你要笑，我喜欢看到你笑。”

    他这句直白毫不掩饰的话，瞬间让凝露红了脸。

    她脸红只是一瞬间，随即就板起了俏脸，重重哼了一声。

    燕孤云大是尴尬，忙端起茶盏，大大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吧嗒了一下嘴，奇道：“这茶怎地一点茶味也没有？”

    “这、这不是茶呀，公子，你、你居然把它给喝了？”凝露睁大了圆溜溜的眼珠，就像是两颗黑葡萄般，水润动人。

    “不是茶是什么？难道这水里有毒？”燕孤云脸色一变，第一个反应是：这茶难道是毒茶？

    他伸手一挥，已经将茶盏扫落在地，淡黄色的液体洒了一地。

    凝露笑着掩住唇，吃吃地笑道：“公子真会说笑，这水里怎么会有毒，这不是茶呀，是给公子准备的漱口水，是用艾叶草熬出来的，可以清新口气，保护牙齿，嘻嘻，婢子倒是头一次看到，有人把艾叶草的漱口水当茶喝下肚去的，这可不是要闹肚子嘛，嘻嘻，嘻嘻嘻。”

    燕孤云这才知道自己闹了个大笑话，脸直接红透了，恨不得一头钻到桌子底下去。

    他自小在九阳山长大，粗生粗长，平日里渴了喝山泉，饿了啃馒头，剩下的时间就是练功、练功、再练功。

    他哪里会知道，富贵人家光是吃个饭，还会有这许多的规矩。

    比如吃饭之前，先要净手，然后再上一盏漱口水，等漱过口之后，再奉上一盏饮用的香茶，让舌底生津，然后才开始正式用膳。

    凝露看到燕孤云面红耳赤的模样，更是吃吃笑个不住。

    她心里不无得意地想，让你刚才像个登徒子一样，盯着本姑娘瞧个没完，现在可知道本姑娘的厉害了吧。

    “公子，请用香茶。”她又递给燕孤云一只瓷盏，故意把“茶”字咬得极重。

    燕孤云不敢抬头，怕再被她笑话，接过来把瓷盏里的水往嘴里一倒，漱了漱口，然后吐了出来。

    “公子，你怎么把这上好的香茶吐了？是不喜欢这茶的味道么？”凝露睁大圆圆的黑眼睛，吃惊地看着他。

    “你、你不是说这是漱口水吗？”燕孤云觉得一个头有两个大，这丫头不是故意要捉弄自己吧？

    “公子，第一盏是艾叶水，用来清新洁口，第二盏是上好香茗，可以消渴生津，这是用膳之时的常规，难道公子不知吗？”凝露眨了眨眼，疑惑道。

    不过就是吃个饭，居然还有这许多的罗嗦规矩。

    燕孤云腹诽，嘴上却不肯承认，道：“我自然知道，只是我不喜欢这茶的味道，和漱口水一样，以后不要再给我上茶了，我只喝山泉水，那个又凉又甜，我最喜欢。”

    “是，婢子记下了。”凝露恭顺答道。

    “用膳吧。”燕孤云淡淡地道，神态高冷，一眼也不再看向凝露。

    他又不是傻子，通过这两件事，如何看不出来那凝露是在有意捉弄自己，故意想看自己的笑话？

    他愤然想道：哼，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一些破烂规律，说得好听点，叫守规矩，说得难听，就是穷讲究！

    他从来就不是个讲规矩的人。

    “是。”

    燕孤云突然摆出了主人的姿态，高高在上，倒一下子镇住了凝露。

    她再也不敢造次，更不敢再有意捉弄对方，只觉得这个面带稚气、动不动就脸红的登徒子少年，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势。

    “公子，请用膳。”凝露将菜肴挟在一只只的小碟里，摆在燕孤云的面前。

    她服侍人的本事十分周到，细心地将鸡鸭鱼肉都剔净了骨，只余细肉，又将虾只剥好了皮，一只只排好了放在燕孤云面前，看起来赏心悦目。

    燕孤云只是大咧咧地坐在椅中，连筷子也不拿。

    他算是看明白了，如果自己不拿出点主子的样子，这个叫凝露的丫头准会欺到自己的头上来。

    自己要想震得住她，就不能给她好脸色！

    凝露布好了菜，见燕孤云动也不动，犹豫了一下，取过饭碗，用小匙舀了一小勺米饭，再在饭上细心铺上菜肴，伸长了手臂，送到燕孤云的嘴边，俏脸板得紧紧的，眼中露出戒备之色。

    哼，这个小色狼，登徒子，看上去老实巴交，实际上一肚子坏水。

    这才装了没一会儿，就原形毕露，他想要自己喂他吃饭，定是想借机占自己的便宜，她绝不会让他得逞。

    她紧张地盯着燕孤云的一举一动，只要他有一点不规矩的地方，她马上就逃，逃得远远的。

    燕孤云年纪和她相仿，可是鉴貌辨色的本事，高她十倍。

    她眼中的戒备之色，他一眼就看了出来。

    这小丫头在防着自己，为什么？

    她是怕自己打她、骂她，还是欺负她？

    肯定是后者！

    燕孤云心中暗笑，这丫头刚刚捉弄过自己，自己要是不捉弄回来，岂不是对不起她？

    他心中打定了主意，脸上却是不露声色，张开嘴，把她送到嘴边的一勺饭吃了。

    饭里拌有肉汁，铺着鸡肉和青菜，吃在嘴里，又香又甜。

    燕孤云再次怔了怔，舒服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原来有钱人过的日子，居然这般美妙！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这种被人服侍的感觉，简直不要太好！

    他张开眼睛，打量房中摆设，虽然只是一个简易的帐篷，里面铺陈得却是花团锦绣，一派富丽堂皇，房里一角还燃了一只香炉，香气袅袅。

    他只瞧得眼花缭乱，这房里的大多数多东西，他都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唉，这才是人该过的日子。

    有了银子，就该这样享受！

    自己做杀手也赚了不少的银子，却全都堆在石床底下，当它们和石头一样，瞧也不多瞧上一眼，每日里还是啃馒头，饮山泉，穿的还是粗衣布衫，每日里想的只是练功。

    还真是傻！

    不过，那都是以前了，从今天开始，不，从现在开始，他燕孤云就要过这种人上之人、被人服侍的日子。

    凝露哪晓得自己的一口饭喂对方吃下，对方的脑海里会转过这许多念头。

    只见他脸上神色变幻，似幽怨，又似欢喜，心中更是害怕，再往后退了一小步，胳膊伸得长长的，硬着头皮将第二勺饭送到燕孤云的嘴边。

    她心中一个劲在埋怨含香，不该把自己一个人留在这里，和这小色狼单独相处，万一对方兽性大发，那该如何是好？

    虽然燕孤云看上去只是一名身材瘦削、病骨支离的稚气少年，连坐在那儿似乎都没什么力气，可凝露心底里却对他有一种莫名的惧怕。

    她本来只当对方是个瘦弱少年，腼腆无害，见他火辣辣的眼神一直盯在自己身上，看得她又羞又恼，所以才想着要捉弄捉弄他。

    哪知道刚才这腼腆无害的乡下少年，突然之间端起了主人的架子，不怒自威，就像一柄出了鞘的宝剑，寒光凛凛，让她不寒而栗。

    好可怕！

    这少年的身上似乎潜藏着一股危险的杀气，让她胆颤心惊，再也不敢肆无忌惮的乱开玩笑。

    她明知道对方无甚力气，可她面对他的时候，只感觉说不出的害怕。

    她眼中的害怕自然没有逃过燕孤云的眼底，他心中满意地一笑，小丫头终于知道怕了？

    不过，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张开口，继续吃她喂给自己的饭，越吃越是香甜。只是见她始终离得自己远远的，手臂伸得老长，让他心中不快。

    自己是老虎，会吃人么？她有必要怕成这样？

    啊，不对，她不是怕自己，而是嫌弃自己身上肮脏，不愿意靠近自己！

    这个念头钻进他的脑海，一下子刺痛了他。

    他恼怒起来，眉头一皱，重重哼了一声。

    凝露吓了一跳，“公子，你怎么了？不舒服吗？可是婢子喂得太快了？是噎着了么？”

    她为了早点解脱，一勺接着一勺的连喂了他好几口，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连嚼都没嚼就直接吞下肚去。

    燕孤云一听，正中下怀，点了点头，下巴对着茶杯一努，道：“咳咳，喂我喝茶。”

    凝露赶紧端起茶杯，送到他的唇边，喂他喝了几口。

    燕孤云看到她还是离自己远远的，不愿靠近，心头愈恼。

    “哎哟，好痛，痛死我了！”他突然脸现痛苦之色，大声呼痛。

    “公子，你怎么了？你、你哪里痛？”凝露手足无措，神色惊惶地看着他。

    “肚、肚子痛，这、这茶是凉的，大夫说，喝了凉茶就会肚痛，你、你为什么要喂我喝凉茶？”燕孤云哼哼叽叽地**着，一面大声指责凝露的错处。

    凝露脸一红，心中又是愧疚又是后怕。

    她的确没有留意到茶已经凉了，身为婢女，居然给主子喝凉茶，真是大大的失职。

    要是让知府大人知道了，自己绝对逃不了一顿重责。

    她吓得小脸都白了，双膝一曲跪在地上，带着哭音央求道：“公子，婢子真的不是故意的，婢子、婢子真的不是故意给公子喝凉茶的，求公子千万饶了婢子这一遭儿，不要告诉知府大人，要不知府大人绝对饶不了婢子的。”

    她哭起来的模样格外动人，晶莹的泪珠滑过她白玉般的脸颊，果真就像她的名字一样，梨花带雨，花瓣凝露。

    燕孤云不知不觉看得呆了。

    原来这丫头哭起来，比笑起来看！

    唔，很好，以后一定要让她常常哭。

    燕孤云皱紧了眉头，闭上眼睛，大声**了几声，根本不搭理凝露的软语相求。

    凝露更加慌了，她跪在地上，膝行了几步，两只纤纤素手抓住了燕孤云的衣摆，看上去不盈一握，仰起脸来道：“公子，您肚子痛得厉害么？都是婢子的错，要不，婢子帮您揉揉肚子，好不好？小的时候，婢子也常常肚痛，婢子的娘就帮婢子揉肚子，揉着揉着，肚子就不痛了。公子，你千万不要告诉知府大人，先让婢子帮您揉揉，好么？”

    她的声音又娇又柔，又轻又软，燕孤云听在耳中，就像是被一只小猫的爪子，在心里挠了一下，痒痒的，却又说不出的舒服。

    燕孤云原本恼她嫌弃自己，不愿靠近自己，这会儿见她跪在自己面前，两只洁白如玉的小手紧紧抓住自己肮不拉叽的衣摆，娇声软语地相求，心中的怒气早就跑到爪哇国去了。

    他刚要开口让她起来，突然心念一动，一抹坏笑浮上嘴角。

    揉肚子？

    好哇，听起来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被人揉过肚子，不知道被这小丫头揉起肚子来是什么滋味。

    “好吧，那你就试试，帮我揉揉，如果揉得我不疼了，我就答允你，不告诉知府大人。”他一脸的不情愿，勉强说道。

    “好，多谢公子。”凝露大喜，脸上泪珠未干，笑容已经绽放。

    真像一朵含露凝香的解语花。

    燕孤云觉得她的美，自己怎么看也看不够，可是他不敢多瞧，免得被这小丫头发现了破绽。

    他扭过了头去，不再瞧她，却在暗中期待着她帮自己揉肚子的感觉。

    凝露跪在他脚边，也是满脸飞红，一只素手伸出去又缩回，缩回又伸出去，每次将要碰到燕孤云的衣衫，都像被触电一样缩了回来。

    这、这也太羞人了。

    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怎么好意思去给一个少年男子揉肚子，做这等只有为自己夫君才能做的亲密举动！

    她现在后悔得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刚才她胡说道了些什么？居然主动提出来要为小色狼揉肚子，这可不正好是送羊入狼口吗？

    小色狼要是不借机欺辱自己才怪！

    怪不得他答应得那般痛快，一听到自己要给他揉肚子，马上就不吭吭了，先前的肚子痛分明就是装出来的！

    凝露又气又羞，又悔又恼，心中念头转来转去，不知如何是好。

    万一小色狼不是装的，而是真的肚子痛，自己要是不给他揉，他一怒之下到知府大人那里告自己一状，那自己可真是吃不了兜着走。

    可万一他要是装的呢？

    凝露左思右想，拿不定主意，一排洁白的细齿紧紧咬着下嘴唇，咬出了深深的牙印。

    燕孤云等了好半天，也没等到凝露的小手碰到自己的衣衫，他眼睁一线，微微侧目，向凝露偷瞧过去。

    只见她的小脸白里透红，好看的眉毛皱得紧紧的，一只小手伸过来，缩回去，显然是又羞又怕，拿不定主意。

    那自己就帮她做个决定好啦。

    燕孤云闭上眼睛，右手在左掌心中用力一掐，疼得额头上冒出了冷汗，大声**道：“你、你既然不愿意，就不必帮我揉什么肚子啦，我、我燕孤云从来不愿意勉强别人做不愿意做的事情，你放心，今天之事我也不会告诉知府大人，你、你去帮我找个大夫来瞧瞧吧，哎哟，痛，真的好痛。”

    他双眉绞起，额头上的汗一颗颗地往下流，一副痛不可当的模样。

    就是最好的戏子，也演不出他这样的逼真。

    可要是墨白在场，一眼就能看穿他的假装。

    他们是什么人？是杀手，杀人不眨眼的杀手！

    他们从小接受的一项训练，有一个项目就叫做：忍痛！

    就是拿刀子在他们的身上片下一片肉来，他们杀手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更是连哼都不会哼。

    他们要是大声**呼痛，那全是用来迷惑旁人的一种手段，让对方对自己失去戒心，好趁其不备，一击得手。

    可凝露不过是个涉世未深的妙龄少女，论心机之深，哪里比得了燕孤云的半点。

    别看两人年纪相差不大，她就是给燕孤云做徒孙，燕孤云都嫌她太嫩。

    所以听了燕孤云这番以退为进的说话，看到他那逼真的表情，小丫头完全被唬住了，对他的每一句话都信以为真。

    她又是感激又是惭愧，心道原来小色狼居然这般好，宁可自己痛死，也要为自己隐瞒真相，可是自己还担心他会欺辱自己，不肯帮他揉肚子，真是太不应该了。

    “公子，都是婢子不好，婢子以为、以为……公子，让婢子先帮您揉揉吧，要是揉了之后，您还是痛得厉害，婢子再去帮您找大夫来瞧，好不好？”

    凝露仰起小脸，焦急地看向燕孤云，生怕对方拒绝。

    如果真的传了大夫来瞧，知府大人迟早也是要知道的，这事儿，还是能瞒就瞒。

    看小色狼的样子，倒是真的痛得厉害，而且，他似乎也没自己想的那么色。

    除了一开始盯着自己直勾勾地看个不停，他倒也没什么不规矩的举动，既没有出言调笑，也没有毛手毛脚。

    那自己就帮他揉揉肚子好了。

    要是他真的对自己不规矩，那她就咬舌自尽，宁死不从！

    “我一个乡下小子，根本不是什么公子，怎么好意思委屈姑娘帮我揉肚子，岂不是太埋汰姑娘你了，不妥，不妥。”燕孤云暗中快笑破了肚子，嘴上却一个劲地推脱。

    这招以退为进之计，用得更是成功。

    凝露顿时抛开了所有的顾忌和猜疑，急急地道：“公子，知府大人把婢子二人送给了公子，婢子就是公子的人了，公子要打要骂，全都由得公子，婢子只是帮公子揉揉肚子，哪里算得上委屈呢，是不是公子嫌弃婢子手脚粗笨，不肯让婢子为公子效劳呢？”

    她声音里满是委屈，唯恐被燕孤云嫌弃。

    “好吧，既然你都这样说了，我要是再不答应，岂不是太不通情达理了嘛。那你就随便帮我揉揉好了。”燕孤云终于勉为其难地点了下头。

    凝露再次绽开了笑颜，她生怕燕孤云改变主意，不要自己揉了，当下一只手牢牢攥住他的衣摆，另一只手怯生生地去碰他的腹部，轻轻按了按，问道：“公子，这样可好点了么？”

    只是这么轻轻一按，她就已经羞得满脸飞红，几乎抬不起头来。

    这是她长这么大，头一次和一个男人如此亲密接触，虽然双方肌肤并未交接，还隔着一层布料，可是她还是能感受到指肚下男人的体温，和那硬硬的肌肉。

    这人的肚子里藏了本书么？怎地这般坚硬？

    她曾经揉过自己的肚子，也帮含香姊姊揉过肚子，都是软软绵锦的，可燕孤云的小腹竟然会是这样硬硬的触感，让她大感惊奇。

    难道男人的肚子都这么硬么？

    她这像蜻蜓点水般的轻轻一触，让燕孤云大为不满，他还什么也感觉出来呢，她的小手就缩了回去。

    这就叫揉肚子么？

    他皱起眉头，哼了一声，道：“痛，越来越痛了。”

    “那、那我再用点力。”凝露果然加了点力气，她将一只小手按在燕孤云的小腹处，就像小时候娘亲帮她揉肚子一样，又轻又慢地揉着。

    硬，真的好硬，像是在揉一块钢板一样，只揉了一会儿，她的手腕就酸了。

    燕孤云闭上了眼睛，感受她一只柔若无骨的小手在自己的肚子上揉来揉去，那力道轻得像猫一样，可他还是觉得十分的享受，真想让她这样一刻不停地揉下去。

    “好像好点了，不太疼了，继续，继续揉，再用力一点。”

    凝露眼睛一亮，看来揉肚子真的有用，那他要是肚子不疼了，说不定就不会告诉知府大人了。

    她的一只手已经揉酸了，只好换另一只手去揉，又加重了一点力气，只揉得几下，就累得**吁吁，额头见汗。

    两人相距极近，燕孤云只觉得她吐气如兰，带着一股淡淡的甜香，几缕发丝飘过他的鼻翼，痒痒得他差点打出喷嚏来。

    这样一番温柔的滋味，是纵横刀山血海的他从来没有体会过的。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怪不得师兄们常说，美人们的温柔乡，就是杀手们的英雄冢。

    如果一味地沉醉在温柔乡里，迟早有一日，会被人在梦里摘了脑袋都不知道。

    他悚然一惊，猛地警觉起来，双眸一张，炯炯瞪向凝露。

    如果对方此时在自己小腹插上一刀，自己简直是毫无防备，必死无疑。

    “公子，是不是我用力太大，弄痛了你啦？”凝露被他凶恶的眼神吓了一跳，连忙停手不揉，小心翼翼地问道。

    “没有，你的力道很好，继续揉。”

    燕孤云再次闭上了眼睛，心里苦笑。

    自己现在已经像个废人，一无所有，贱命一条，有谁想要，尽管来取了去好了，自己也可少受几十年的痛苦折磨。

    虽然他心底里想着要从头开始，重新再来，可失去的功力能够练回来，这受了损伤的经脉还能再恢复原状吗？

    他心底也知道，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实在是渺茫得紧。

    凝露继续帮他揉着肚子，一刻也不敢停，她的两只手腕都变得又酸又软，可是燕孤云不说话，她就不敢不揉。

    她的力气真小，是没吃饱饭么？

    燕孤云觉得很不过瘾，睁开眼来，只见她的小脸累得通红，额头冒汗，显然已经出尽了全力。

    原来，姑娘家的力气居然这样的小，真不比一只猫的力道大多少。

    燕孤云嘴角不屑地一撇，自己就算是失了功力，论起力气来也比她大许多。

    “再往上一点揉，对，就是这里。”燕孤云不满意她的力道，但很享受被她小手按在自己身体上的感觉，于是闭上了眼睛，指挥着她在自己身上揉来揉去。

    “往左一点，靠右一点，再向下一点。”

    凝露乖乖地听着他的指挥，一丝不苟地揉着。

    这感觉……太舒服了！

    燕孤云全身放松，几乎舒服得要睡着了。

    突然之间，他只觉得丹田一热，蓬蓬勃勃，有如星火燎原般，逆势而上。

    只烧得他口干舌燥，不可遏止。

    他怔了一怔，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这股火烧得让他瞬间想化身为猛兽，将她扑倒在地。

    “该死的！你在做什么？”燕孤云猛地吸了口气，舌绽春雷，瞪大了眼睛，努力保持着心头的一丝清明。

    “我、我、我……”凝露彻底被吓到了，她就是在规规矩甜的揉肚子，难道揉痛他了么？让他突然像是变成了一个人，不！不是人，而像是要吃人的野兽。

    “我什么也没做啊，我只是照着公子的吩咐，在帮你揉肚子啊。”

    凝露吓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想哭又不敢哭，身子拼命地往后缩。

    燕孤云的样子好吓人，两只眼睛通红，像只狮子一样盯着自己，像是随时随地都要把自己吃掉。

    呜呜，呜呜呜。

    她想好哭。

    含香姊姊，快来救救凝露啊，燕公子要吃人啦！

    “把、手、拿、开！”燕孤云痛苦地吸着气，一个字一个字地道。

    该死的，她居然把手还放在他的那个地方，是不是想要他的命啊！

    还是她想让自己把她吃掉。

    一想到吃掉，他的眼睛就直勾勾地盯着她看，看她的眉毛，眼睛，鼻子，然后落在她娇艳欲滴的红唇上。

    那小小的一瓣，就像是一颗含着露水的樱桃珠，诱人去尝。

    燕孤云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液，喉结一上一下地蠕动着，真想不顾一切地凑上去咬一口，那味道一定很好，又香，又甜，汁多味美。

    他被心头的那把火烧得几欲发狂，凶狠贪婪的目光在凝露全身上上下下的逡巡着，他已经不满足于只盯着她的唇，而是看她的手，她的胸，她的腰，她的腿……

    每一分每一寸都让他冲动万分，只想将她一口口地吞吃入腹，连骨头也不剩下。

    “呜呜，不要，不要吃我，公子，求求你，饶了婢子吧，婢子的肉不好吃，呜呜呜，公子，你要真是饿了，桌上有鸡有鱼有肉，它们的肉都比婢子的肉好吃……”

    凝露哭得像个花面猫一样，她抽抽噎噎，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瘫坐在地上，心里一百个想要逃，可是双腿软得站都站不起来。

    完了！

    燕公子的眼睛就像饿狼一样，嗖嗖地冒着绿光，分明是要吃人的节奏哇！

    她还没活够，不想被吃掉啊！

    谁来救她，谁来救救她啊！

    就在她叫天不应，叫地无门的时候，燕孤云突然向门外一指，怒声喝道：“滚！马上给我滚出去！你要是不滚，老子马上就吃了你！”

    凝露闻言，如闻大赦，她腿软得站都站不起来，只好手足并用，爬出帐外。

    逃到了外面，她用力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回想起帐篷里燕孤云那可怕的神情，真像是做了一场噩梦。

    就在燕孤云陷身于情山火海，苦不堪言的时候，墨白正远远地坐在一棵大树的树梢，若有所思地望着连绵远山，对他所受的折磨半点不知。

    他的思绪比他的目光飘得更远。

    他信手摘下一片树叶，放在唇边，悠悠咽咽地吹了起来。

    这是一首不知名的曲子，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个深夜，他曾经听到大师兄用竹笛吹奏过，当时他年纪还小，听不懂曲调中的缠绵相思之意，只是觉得很婉约，很好听。

    他有过耳不忘之才，觉得好听，便将这首曲子记了下来。

    那晚，大师兄吹了很久很久，一遍又一遍，他不知不觉记了个滚反烂熟，虽然事隔多年，他连一个音符也没有忘掉。

    初闻大师兄笛音的时候，他还是个懵懂少年，什么也不懂。

    可这时候他情不自禁地吹奏此曲，只觉得此曲的每一个音符、节拍，无不和自己现在的心境暗自合拍，就像是为自己量身度造一般。

    如倾如诉，如慕如艾，像是在诉说着一个求而不得的爱情故事，甜蜜而悲怆。

    墨白的眼前好像出现了一团白雾，远远地有一名绿衣少女，溯水而居。一条长而婉转的河流拦在他和她之间，他想翻山跃岭，跨过长河去寻她，却发现她只是一片幻影，存在于水中央……

    曲子越到后来，越是哀婉如诉，凄美动人。

    附近正在忙忙碌碌的铁甲军们听到曲子，有不少人被触动情肠，停下了手中的活，思念起家乡的妻儿，未婚的姑娘，以及倾心的少女，更有的人情难自己，潸然泪下。

    所谓铁汉柔肠，他们一个个都是铁骨铮铮的刚强汉子，可再刚强的人，心中也有着一片柔肠。

    “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

    树下忽然传来少女柔婉的抽泣声。

    墨白正全副心神沉浸在乐曲之中，忽然被这阵突如其来的哭声打断，心中不悦，把树叶一抛，沉声喝道：“是谁在那儿哭？”

    他眼角一斜，看到树下闪过一角粉红色的衣衫，和一张雪白的瓜子脸，那清雅秀美的容颜哭得梨花带雨，更增秀色。

    “大侠，对、对不住，是婢子……含香。”

    树下的美少女吃了一惊，伸袖拭去了眼泪，连声道歉。

    “都是婢子不好，听曲子竟然听得哭了，一个没忍住，哭出声来，惊扰了大侠，还请大侠原谅婢子。”含香对着树上的墨白盈盈下拜。

    如果对方是个男人，墨白早就不客气地一个耳括子扇了过去，可对方偏偏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他要是动了手，岂不大大地有**份。

    墨白只好强忍怒气，冷哼一声，一跃下树，头也不回地就走。

    “大、大侠，请留步，大侠，你等一等，等一等我。”

    含香迈开碎步，急匆匆地追了过来，边追边叫。

    “你还有何事？”墨白停步回身，神色间极是不耐。

    他本是吹曲以抒胸臆，却被她打断了思绪，心情更糟，对这个罪魁祸首自是没什么好脸色。

    含香收足不住，险险一头撞进了墨白的怀里。

    墨白微一皱眉，身形一晃，已经闪了开去，冷冷地道：“你给我站稳了。”

    含香撞了个空，往前一扑，差点摔倒，她好容易站稳脚步，脸上闪过一抹尴尬，眼底更有一丝委屈，只是那委屈一闪即逝，快得几乎看不见。

    “大侠，婢子在树下听了好久，觉得大侠所吹的曲子实在是好听，不知道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大侠可否告知婢子呢？”

    她追了半天，就为了问自己这首曲子的名字？

    墨白怀疑这叫含香的丫头是不是脑子有问题，要不就是没问找话。

    显然，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无可奉告。”墨白冷冷地道，转身就走。

    “大侠，等一等，我、我还有话要说。”含香又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说。”墨白拧了拧眉，回头。

    这丫头一直纠缠不清，究竟是要干什么。

    “大侠，你先不要回去帐篷，令师弟、令师弟……”含香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我师弟他怎么了？”墨白心下一惊，暗想莫不是师弟的伤势起了变化？

    “大侠别急，令师弟没事，只是，只是……”她吞吞吐吐，脸上浮起一抹红晕，少女的羞意十分动人。

    可墨白压根就没留意，只是不耐烦地追问道：“只是什么，快说！”

    含香咬了咬嘴唇，水汪汪的眼睛瞟着墨白，道：“令师弟正在用膳，凝露在服侍他，大侠还是先不要去打扰他们吧。”

    “打扰他们？什么意思？”墨白不解，十九师弟连用个饭，都不让旁人参观了？

    “就是、就是，那个意思。”

    含香红着脸跺了跺脚，她不好意思说得太明白，毕竟，她只是看出了一点苗头，就很识趣地避了开去，给他二人留下更多单独相处的机会。

    如果那燕公子是个懂人事的，说不定此时早已经把凝露连皮带骨，吃得渣都不剩，二人弄不好已经成其了好事，如果她没拦阻，让墨白此时闯了进去，岂不是惊散了一双鸳鸯。

    她很庆幸燕公子瞧中的人是凝露，而不是自己。

    因为她压根就不想得到燕孤云的垂青，因为，他不配！

    不过是个土得掉渣的乡下小子，他哪里配当她含香的男人！

    虽然知府大人把自己送给了那姓燕的小子当丫环，让自己服侍他，可含香却不甘心，就这样被埋没了一辈子。

    她的父亲是侯知府家里的管家，她是个家生子，向来觉得自己比那些外面买来府里的丫环们高出一等，加上她姿色出众，更是孤芳自赏，不把别人瞧在眼里。

    她自幼在侯知府家里长大，耳濡目染，见惯了富丽堂皇的雕梁画栋，见的是锦衣玉食的富贵生活，她心气极高，自觉凭着自己这样一副容貌，迟早会有一天飞上枝头当凤凰。( )

第223章点火灭火

    随着年龄渐长，她出落得越发的标致动人，府里的男人们，不论老少，见了她之后都会变得痴痴呆呆，一副被她迷得丢了三魂七魄的模样。

    家里有头有脸的管事和头头们，纷纷来向她爹提亲，想要明媒正娶她为正妻。

    这无疑是给了她极大的脸面。

    她的身份只是一名管家的女儿，如果想嫁到好人家，最多也就是个妾的身份。

    可是她却全都回绝了。

    这些人，她一个也瞧不上！

    就凭她含香这副容貌，岂可委身于那些穷泥腿子？她宁可当富人妾，也绝不当穷人妻。

    她想要的，是钟鸣鼎食的富贵生活，不是数着铜板过的那种苦巴巴的日子。

    她才不甘心永为人下，有朝一日，她一定要做人上人。

    她要让旁人来服侍自己，她要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赔小心看眼色地服侍他人。

    本来她的目标瞄上了知府公子。

    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知府大人只有这一个独苗苗，爱如掌上明珠，含在嘴里怕化，顶在头上怕晒。所以知府大人以后的全部家当，自是由他一人继承。

    可惜这位侯公子天性好色，娶来作妾的女子有如过江之鲫，被他玩过就甩的更是数不胜数，有多少含苞未放的鲜花，就这样生生的夭折了。

    含香亲眼见过了太多这样的例子，所以她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为了怕侯公子对自己见色起意，她想到了一个明哲保身的法子，央求自己父亲，把自己安排到了佛堂服侍太夫人。

    因为她知道，侯公子天不怕地不怕，唯一怕的就是太夫人。

    果然，她和凝露两人在太夫人的殷护下，这才保得了清白之身，没有落入侯公子的魔爪之中。

    可她千算万算，也没算到知府大人会把她和凝露送给了旁人，还是一个看上去瘦骨伶仃的病弱少年，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土布衣衫，那模样看上去和街边的叫化子没啥分别。

    有那么一瞬，含香觉得眼前的天都黑了。

    可后来，她的世界瞬间又亮了起来。

    因为她看到了另外一个人，那个人是她的新主子的师兄。

    这位师兄长得多好看哪！

    含香从来没有看到过，比他更好看、更出色的男人。

    他一身雪白的衣衫，洁白胜雪，站在人群里的时候，皎皎有如天上的明月，所有人在他的面前，都会自惭形秽，抬不起头来。

    如果能嫁给这样的男人为妻，那才是这世上最大的福气。

    含香突然觉得自己很幸运，如果不是知府大人选中了自己，自己就遇不到这个像谪仙一样的少年。

    她甚至觉得，能够多看他一眼，都是自己莫大的福气。

    如果能和他说上一句话，那她晚上准会高兴得睡不着觉。

    可她只是一个卑微的丫环，而对方却是知府大人的贵客，是知府大人拼命巴结讨好的对象。

    虽然她根本不知道这位翩翩公子是什么身份，她已经在心里下定了决心，她一定要想方设法引起他的注意，她相信以自己的容貌，只要他看了自己一眼，就绝对再移不开眼睛。

    她借机从帐篷里溜出来之后，到处在寻找那抹白衣飘飘的人影。

    可是她寻来寻去都没找到，正在满心失望的时候，忽然听到从旁边的大树顶上传来一阵悠美的乐曲，她抬头一看，心中一阵狂跳。

    她心心念念的意中人就坐在那高高的树梢，薄薄的唇中噙着一片树叶，那支婉约动人的曲子就从他的唇边流淌而下，瞬间击中了她的心房。

    她满心迷醉地看着那白衣飘飘的人影，他黑亮如丝的长发垂在身后，全副心神都沉浸在乐曲之中，眼角也没有往树下扫上一眼。

    含香还是为他着了迷。

    那样如泣如歌的乐曲，像情人的低语，脉脉如诉。

    她托着下巴，坐在树下，静静地聆听着，脸上不知不觉爬满了泪水。

    她好像看到了一个痴情的少年，跃过艰难险阻，不顾一切地去寻找他心中的恋人，可当他终于来到她面前的时候，却发现，她只是一个幻影，他永远永远也没办法，牵起她的手，一诉衷肠……

    含香真想拿自己所有的一切，去换取那个少年心中的幻影。

    她痴痴迷迷地想，她要去抚慰那少年那颗伤感的心，她要拉着他的手告诉他，那只是一个影子，可她是活生生的人，她会代替那个虚无飘渺的人影去爱他，一心一意地待他好……

    可是，这所有所有的话，在真正面对他的时候，她一句也说不出口。

    含香转了转眼珠，看到墨白还是一脸不解的模样，轻轻咬着嘴唇，含蓄道：“大侠，令师弟他、他好像很喜欢凝露妹妹。”

    墨白这才恍然大悟。

    他一下子想起十九师弟见到这两名丫环手足无措的模样，他当时还暗暗好笑，心想十九师弟从来没有和女子接触过，还是童子鸡一只。

    这知府大人突然派了两名妙龄少女来服侍他，贴身伺候，耳鬓厮磨，却不知道这小子会不会把持得住。

    可他没想到，只是自己出来转悠了这一会儿的功夫，十九师弟已经按捺不住，要对人家小姑娘下手啦。

    有趣，有趣，实在是有趣。

    只是……他的目光在含香脸上转了一转，心中纳闷。

    要是论容貌，眼前这名叫含香的丫环长得比那叫凝露的丫环，明显要高出一筹，怎地十九师弟却偏偏看上了那个脸儿圆圆的姑娘呢？

    只瞧了含香一眼，墨白心中就有了数。

    这含香容貌虽美，可是那双眼睛露出来的神气，实在是太过精明了些，就像是一把出鞘的小刀，时时刻刻透着算计。

    相比之下，还是凝露心思单纯，比较好骗。

    唔，要是换了自己，也选凝露。

    含香被墨白的眼神一瞧，心中怦怦乱跳，有如小鹿一头撞在了心口，她几乎要透不过气来，脸上浮现一抹晕红，就像雪白花瓣上的一抹轻红。

    她知道自己这种少女淡淡的娇羞最是迷人，她就不信，墨白不会被她的美所打动。

    哪知道墨白只瞧了她一眼，就不再瞧，反而转过身，加快了脚步，向着那座帐篷而去。

    含香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眼睛里满满的全是不可置信。

    这怎么可能？

    这个男人居然能够拒绝她的美？而毫不为所动？

    她错愕万分，盯着墨白的背影，愣在当地。

    墨白展开轻功，悄无声息地掩到了帐篷外面，他侧耳听了听，帐篷里面果然传出了粗重的**声，他唇角微勾，想笑。

    没想到十九师弟年纪轻轻，大病未愈，居然会起了这样的花**思。

    就连他这个做师兄的都自愧不如。

    事关男女之事，墨白觉得不便再继续偷听，正准备悄悄离开，突然听到十九师弟重重地喘了几口气，然后痛苦地**了一声。

    情况不对！

    墨白马上发觉情形有异，他飞快地掀开篷布，钻进了帐篷，只见燕孤云正倒在地上，脸胀得通红，额头全是汗水，他捂着小腹，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发出痛苦的**。

    “十九！小十九！你这是怎么了，可是毒性又发作了？”

    墨白见状，飞身过去，将燕孤云扶了起来，急切地问道，同时伸手去搭他的脉博。

    “救救我，师兄，救救我，我、我好难受，难受得就要死掉了。”燕孤云看到了墨白，眼前一亮，就像是看到救星一样，他紧紧抓住墨白的手，用力攥紧。

    “有我在，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不会让你死。”墨白咬着牙道，目光在室内逡巡了一遍，没有发现第二个人的身影。

    那含香不是说，十九师弟和那个叫凝露的丫环在一起吗？那丫环怎么不见了？

    难道是她给十九师弟下了毒，然后就跑掉了？

    他一搭脉，就察觉燕孤云的脉象甚是奇怪，说是中毒，倒也不像，他的心跳奇快，却又像是中毒的征兆。

    “可是师兄，我真的好难受，你教教我，怎么样才可以不难受？”燕孤云拼命喘着气。

    “你哪里难受，给我说清楚！是肚子疼吗？”墨白皱起眉头，他最担心的就是燕孤云被人下毒，若水又不在这里，万一师弟真的中毒，他该如何是好？

    “不是，不是肚子，是、是这里。”燕孤云捂着小腹的手往下移了移。

    “师兄，你说我是不是要死了？我、我这里涨得厉害，好像要爆炸了一样，我、我以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呜呜，师兄，你一定要救救我。”

    他像个孩子一样，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之前在凝露面前摆出的主子架势，此时荡然无存。

    墨白顺着他的手往下一摸，吓了一跳，随后他就哑然失笑，好笑又好气地瞪着燕孤云，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十九师弟他、他、他……还真是个雏儿！嫩得不能再嫩的雏儿！

    居然连男人的本能都不知道！

    还以为自己要死掉了？

    死掉个鬼！

    至于十九师弟为什么会变成这般模样，墨白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准是那个凝露惹的祸。

    好吧，既然这丫头有胆子招惹他的十九师弟，那她就得为她的行为负责。

    她点起来的火，就由她来灭好了！

    “小十九，你他娘的给我闭上嘴，不许哭，成天哭哭啼啼的像个娘们一样，你羞也不羞！”

    墨白提起十九师弟，往床榻上一丢，疾言厉色地道：“给我乖乖地呆在床上，不许下来，你等着，我去找人来治你的病，包管人到病除！”

    说完，他掉头往外就走。

    身后，燕孤云的哭声已经止住了，他被墨白骂得一愣一愣的，呆呆地看着墨白的背影，心中突然充满了希望。

    他就知道十七师兄一定有办法治他的病。

    墨白出了帐篷，憋在半天的笑容才释放了出来。

    他找了个空旷无人的地方，放声大笑。

    十九师弟还真是长大了啊，马上就要变成男人了，希望他变成男人之后，不要动不动就像个孩子一样掉眼泪了。

    没想到，这小子这么快就要告别童子之身了，比他自己还快。

    墨白笑完了之后，就去找那个叫凝露的丫环。

    这丫头的命还真好，居然入得了十九师弟的眼，也算是她的造化。

    他得赶紧找到她，带她回去给十九师弟灭火。

    墨白找人的本事十分了得，不多时，他就在河边发现了凝露的身影，她和含香一起坐在河边的大石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诉说自己被燕公子骂走的情形。

    她哭得眉毛眼睛全都皱到一起，满脸全是泪珠，不过那模样看上去倒显得更可爱娇俏了。

    墨白心道，怪不得十九师弟会为她动心，这丫头哭起来比笑起来好看十倍。

    他正准备过去将这丫头带走，却又被她描述的经过吸引了注意力。

    他顿住脚步，一言不发的倾听着，越听，唇角的笑意越深。

    呵呵，有趣，实在是太有趣了。

    他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十九师弟会情火焚身，难以自拔了，他那分明是自作自受！

    这小子，倒也不蠢啊，居然想出了“揉肚子”这种戏弄人家姑娘的招数，没想到揉来揉去，揉得他自己动了情，一发不可收。

    哈哈，哈哈哈！

    他竖起耳朵继续听。

    当他听到凝露抽抽噎噎地哭诉燕公子瞪眼扒皮地盯着她，一副要吃掉她的模样，然后又大声地将她赶走，墨白不由点了点头。

    小十九还不错，在那种时候都没有将这小姑娘吃掉，明显是对人家姑娘动了真情啦。

    只是这叫凝露的小姑娘实在太蠢，居然连十九师弟对她的一番情意都没看出来。十九师弟放了她走，她不但不领情，还在那儿咬牙切齿地说着十九师弟的坏话，实在是可恨。

    哼，等她变成十九师弟的女人之后，看她还敢乱嚼舌根子，说自己男人的坏话。

    墨白决定成其二人的好事，免得十九师弟大病刚愈，就再受到相思之苦。他打定主意，突然展开轻功，有如一道虚影般向着凝露飞扑而去。

    含香坐在河边的大石上，听着凝露的哭诉，她却有些心不在焉，随口安慰着凝露，目光却落在潺潺河水上，想着自己的心事。

    突然之间，她感觉好像一阵风从身边刮过，然后凝露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扭头看时，发现坐在自己身边的凝露竟然凭空消失，顿时大惊失色。

    老天哪，这是有鬼吗？凝露是被鬼抓走了么？

    就因为她说了那燕公子的不是？

    含香恐惧地四面张望，发现周围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一阵莫名的惊恐袭上心头，她“啊”地尖叫一声，跳下石头，向着帐篷的方向飞奔而去。

    哪知她刚刚奔出数步，就突然顿住脚，张大了嘴巴，直勾勾地看着眼前乍然出现的一样东西，眼神里满是恐惧之色，惊骇莫名。

    鬼啊！果然是鬼！

    啊，不，不是鬼，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鬼！

    那鬼披着一头长长的乱发，青面獠牙，满脸血污，裂开了嘴，对着她露出了森森的白牙，牙齿间流淌着浓稠的血液。

    “做梦，我一定是在做梦！”含香喃喃地安慰自己，牙齿却咯咯直响。

    那鬼倏地伸出一双尖利的鬼爪，一把抓在了她的咽喉，让她叫都叫不出来。

    含香只觉得脖子上的鬼爪又冰又硬，没有半点暖气，紧紧地卡住了她的脖子，只吓得“呜”地一声，两眼翻白，晕了过去。

    且说墨白掳走凝露的时候，顺手点了她的**道，免得这丫头胡乱叫嚷，败坏了十九师弟的兴致。

    他根本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什么不妥，也没想问问凝露乐不乐意。

    他一厢情愿地认为，只要十九师弟看中了她，肯要了她，那就是这丫头的造化。

    他迳直带着凝露进了帐篷，把人丢进燕孤云的怀里。

    “小十九，你的药来了，好好服药吧，吃完了药，你这病就会好了，只是记着，你刚刚清了体内的毒，可千万不要过量，一次就好。”

    他简短地交待完毕，然后对着燕孤云暧昧地挤了下眼睛，就施施然地扬长而去。

    他的心情很是畅快，自觉做了一件好事，解决了十九师弟的燃眉之急，还让他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男人。

    事成之后，十九师弟一定会感激他这个师兄的。

    等十九师弟的事情解决完了，他就要向十九师弟告辞。

    十九师弟的心已经有了归宿，可他的一颗心还空荡荡的没着没落，他也要追随着自己的心意，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他并没有留在帐篷外面偷听，而去找到了侯知府，让他不得让闲杂人等进去惊扰了十九师弟的好事，并顺便把他夸赞了一番。

    侯知府受宠若惊，被墨白夸得有些找不着北，听了好一会儿才听明白墨白是为了什么夸赞自己。

    原来是赞自己有眼光，想得周到，选了那样一对可人的丫环送去服侍燕孤云。

    侯知府是何等人精样的人儿，马上就明白发生了啥事，乐得几乎合不拢嘴。

    原来是凝露那丫头被他的新主子瞧中了，这时候估计正在被宠幸着，啧啧啧，瞧不出来燕孤云那小子瘦干干的，又刚刚伤愈，居然马上就起了这样的心思，果然是有志不在年少啊，色胆比天高。

    这个结果，真是让他再满意也没有了。

    他心想，也不枉自己花费了一番心思，费尽了唇舌才说动太夫人忍痛割爱，将这一对如花似玉的俏丫环送给燕孤云。

    在他眼里，燕孤云算是个屁呀！

    不过是个**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而且又失了功力，废人一个，哪里值得他去讨好巴结。

    他要讨好巴结的对象乃是墨白！

    只不过，他阅人无数，这双眼睛贼亮贼亮的，一眼就看出墨白这人孤高自傲，除了对太子妃，就连太子殿下他都不买账，自己要是想巴结对方，绝对是拍马屁拍在马蹄子上，不但没巴结上，还会挨上一蹶子。

    所以他才想了这么个迂回之策，借着讨好燕孤云来达到巴结墨白的目的。

    他瞧得出来，别看那燕孤云对墨白咬牙切齿，瞪眼扒皮的，可是墨白心里对他的小师弟，还是十分关心爱护的。

    所以自己只要把燕孤云照顾得舒舒心心的，墨白一定会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一定会大大地承自己这个情。

    他没想到的是，他的设想居然这么快就实现了，能让墨白这人开口夸赞的，这世上恐怕绝对找不到几人。

    他之所以一下子送了两个漂亮的丫环放在燕孤云的身边，在他的心底其实还有一层深意。

    他知道这两名丫头容色出众，尤其是那名叫含香的丫头，论起容貌来，就连与曲池城里最出众的大家闺秀相比，也毫不逊色。

    如果她也能入得了墨白的眼，成了墨白的人，那自己可就真是攀上了一棵大树了。

    这时听说燕孤云和凝露单独在那帐篷里不知道做啥事，他一下子就想到了含香。

    “大侠，凝露那丫头能够服侍令师弟，真是她求都求不来的福份，其实论起聪明伶俐，温柔可人，本府觉得还是那含香更为善解人意，呵呵，呵呵呵。”

    侯知府极为含蓄地向墨白推销了一下含香，他不敢说得太明白，唯恐惹了墨白的反感，所以点到即止。

    如果墨白是个聪明人，他一定能听懂自己的话中之意。

    可惜的是，他的这番心思却是白费了。

    墨白的确很聪明，但偏偏在这种事情上，他的反应却非常迟钝，压根就没听出侯知座话里的深意。

    “含香？”他皱眉想了一下，那丫头长得是不错，可是一双眼睛太过精明，处处透着算计，让人不喜。

    自己很快就要离开，不能处处照看着十九师弟，如果让她继续留在十九师弟身边，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十九师弟毕竟初识男女之事，定力不足，万一不小心被这个小妖精勾了魂……

    墨白的眼珠子一转，就有了主意，顺着侯知府的话把往下接，笑道：“知府大人如此夸奖含香，看来一定是很喜欢她的喽，既然如此，在下又怎么能让知府大人忍痛割爱呢，在下的师弟有凝露一人服侍已经足够，这含香姑娘还是还给大人，大人留着自己享用吧。”

    “啊？”侯知府的嘴巴里就像含了个苦瓜，有苦难言。

    他想了一会才明白，敢情是墨白压根就没瞧上含香那丫头啊！

    得了，自己这马屁还真是拍到了马蹄子上了。

    侯知府不由讪讪的。

    这送出去的东西，愣是让人给退回来，他觉得很是没有面子。

    心中暗暗恼怒，肯定是含香这丫头哪里做得不好，惹恼了这尊煞神，等他盘问清楚，非狠狠教训这小丫头不可。

    他很快打了个哈哈，给自己找了个梯子下台阶：“大侠说笑了，这含香本是在佛堂服侍我母亲的，本府也是听母亲夸她好，这才送了来服侍令师弟，既然令师弟钟意凝露，那本府就让含香回府，继续呆在佛堂修心养性吧。”

    墨白无可不无可地点了点头。

    侯知府如何安置含香，他半点也不放在心上，他心头始终惦记着一件事，让他心神不安。

    算了算时辰，十九师弟这时候也该办完了事，他要抓紧时间问他一句话。

    离开若水越久，他就越是惦念，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会发生在她身上一样。

    转念一想，他又摇了摇头。

    她的身边有她的夫君护持，那个男人就像老鹰护着自己的孩子一样，牢牢将她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又怎么会让她受到什么伤害呢？

    人家在那里两情缱绻，自己在这里杞人忧天，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他越想越怒，忽地哼了一声，重重一甩袖子，袖风飞出，旁边一株碗口粗的大树“咯嚓”一声，从中折断，倒了下来。

    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侯知府被他怒气冲冲的模样吓住了，盯着那断掉的大树一个劲地琢磨，自己刚才可是说错了什么话吗？又哪里惹得煞神发怒了？

    帐篷里。

    燕孤云瞪着怀里一动不动的凝露，百思不得其解。

    她就是师兄送来的药？

    师兄让自己服药？怎么服？

    师兄还说什么，让自己只服一次？

    他越想越是迷糊，鼻端却萦绕着一股似兰非兰，似馨非馨的淡淡幽香，极是好闻，他低下头，发觉这股香气竟是从凝露身上散发出来的。

    “喂，你的身上怎么会这么香？是不是涂了什么毒药？”

    这股幽香沁人心脾，他越闻越想闻，可是闻了之后，他却涨得更难受了。

    心道，师兄，她哪里是治病的药！她在这儿，只能让自己病情加重！

    凝露被点了**道，见他凑过来，在自己身上东嗅西闻，又羞又气，却是动弹不得，不由得大惊失色，叫道：“小色狼，你、你干什么？别碰我，你别碰我！”

    墨白离开燕孤云帐篷的时候，顺手解开了凝露的哑**，让她能够出声，却不能动弹。

    他知道十九师弟余毒刚清，又失了功力，生怕他制伏不了这个小丫头，所以直接点了她的**道，万一她不肯相从，十九师弟也可以来个霸王硬上弓。

    至于为什么解了她的哑**，他也是存了一个坏心眼。

    在九阳山的时候，他也曾听同门师兄们说起女人的事，大伙儿一谈到这个，就眉飞色舞，有的师兄还说，他最喜欢的就是女人的叫声，就像猫叫一样，叫得人心里直痒痒。

    所以墨白想，就留下这个小丫头，让她猫叫猫叫，给十九师弟解痒痒好了。

    燕孤云见凝露又是一脸惊恐加厌恶的表情，他就一阵郁闷，怒气暗生。

    又不是自己想要碰她的，明明是师兄不由分说地把她丢进自己怀里，自己连一个指头也没碰过她。

    就算是真的碰她了，又少不了一块肉，她有必要这样大惊小怪吗？

    还是她又嫌弃自己身上肮脏了？

    燕孤云的确又是土又是汗，身上那件衣服看上去和地上的泥巴没两样，他花了大半天的功夫，才在校马场挖了一条地道，并藏身在地洞里，能不脏吗？

    他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深深地皱起了眉，自己的样子就像个泥猴子，也难怪那丫头不愿意接近自己。

    可是，他是她的主人，她有什么资格嫌弃主人？

    燕孤云心高气傲，最是受不了旁人的轻蔑，尤其是他在意的人。

    凝露越是一脸厌恶嫌弃，不让自己碰她，他就越是要碰碰她不可。

    于是他伸出手，毫不客气地捏住她吹弹得破的脸蛋，拧了拧，然后松开手，得意地看着她气得通红的俏脸，笑道：“你不叫我碰，我却偏偏要碰，你能拿我怎样？”

    她雪白娇嫩的脸颊上留下了他红红的指印，让他更是得意。

    “你、你、你……我、我、我……”

    凝露又气又急，生怕他接下来还要做出更过份的举动，颤抖着嘴唇说不出话，两条清泪从黑葡萄一样的大眼中流了下来。

    燕孤云最喜欢看她流泪的模样，觉得更是娇美动人，看她眼泪像断线的珍珠一样往下落，心中大乐。

    他想，原来拧一下她的脸蛋，她就哭成了这样，那自己再碰碰她其它的地方，看她还哭是不哭。

    他的目光在凝露全身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落在她粉嫩粉嫩的樱唇上，她的红唇饱满鲜嫩，就像一颗好吃的果子，诱得他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

    刚才他就想尝尝这果子的味道，现在她躺在自己怀里，动也不动，自己可不能再对她客气了。

    凝露被他那火辣辣的眼神看得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见他又露出那种想要吃人的表情，吓得浑身发抖，强自镇定，恐吓道：“小色狼，你要是敢再碰我一下……”

    话未说完，燕孤云就凑了近来，只吓得她呼吸都顿住了。

    燕孤云捏住她小巧秀气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然后一口咬在她的樱唇上，咬完了，还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她的唇瓣，喃喃地道：“又香又软，果然很好吃。”

    凝露整个人都呆住了，她直愣愣地瞪着燕孤云，脑子里乱成了一团。

    他……他居然真的碰了她，还用他的嘴……咬了她的唇，啊，呸！脏死了，臭死了！

    “呸呸呸！你好脏，好臭，好恶心，我宁可死也不要被你碰，呜呜呜……”

    她一边拼命地啐他，一边呜呜咽咽地哭着，觉得自己被这小色狼轻薄过了，再也没脸见人了。

    燕孤云正在回味她唇瓣带给自己的香甜滋味，忽然被她吐了满头满脸的唾沫，还听她口口声声说自己脏，自己臭，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大伙儿都是人，她凭什么就嫌自己臭，自己脏，还吐了自己一脸的口水，难道她的口水就不臭，不脏么？

    “你不要我碰，我就偏偏要碰！刚才那一口还没咬够瘾，我还要再咬一口！”

    说完，他果然在她唇上重重咬了一口，她的唇皮极薄，他这一口不知轻重，竟然咬破了她的唇，渗出鲜红的血来。

    凝露疼得眼泪纷纷而落，哭叫道：“你、你、你……你这个小色狼，呜呜，你、你欺负我一个弱女子，你不是个男人，呜呜呜……”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抽一抽，鼻头红红的，像个小动物一样可爱。

    燕孤云呆呆地看着她的眼泪，一颗一颗像是晶莹剔透的露珠，从她嫩白透明的肌肤上滑落，那模样真是说不出的动人，他不由得看直了眼，心头的怒气早就飞了个无影无踪，就连全身那股贲张欲出的情火也不知不觉地消失了。

    好美啊。

    这丫头哭起来就像花露仙子一样，美得他的心都软了。

    他情不自禁地用双手捧起她的脸庞，一颗一颗地去吻她脸上滑下来的露珠。

    这是花露仙子的仙露，他可不能浪费了。

    有点咸，有点涩，还带着淡淡的香幽。

    凝露的双眼瞬间睁得老大，眼中满满的全是骇然，哭泣声戛然而止。

    她被燕孤云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哭不出来了，险些晕了过去。

    小色狼的胆子越来越大了，居然不停地亲自己的脸，老天哪，谁知道他的下一步举动要做什么，他要是敢再碰她，她、她就……

    凝露闭了闭眼睛，大滴大滴的泪珠再次滚了下来。

    他已经碰过她了，不但用手碰过了，还用他的嘴巴也碰过了，呜呜，她就算是马上死了，也是不清白的了，呜呜呜。

    “呜呜，你就知道欺负我一个弱女子，你欺负我不能动，呜呜，你要是真有本事，你就放开我，我、我非杀了你不可！”

    她说到后来，咬牙切齿，活像一只要张口咬人的小兔子。

    燕孤云闻言，放开了她，奇怪道：“我哪里有欺负你了，你不能动，也不关我的事啊，又不是我点了你的**道，不过就算你能动，你想杀我，谅你也没那般本事！”

    “你有本事就放了我，你看我有没有杀你的本事！”凝露叫道，她心中一喜，小色狼好像中了她的激将之计。

    “放开你就放开你。”燕孤云果然中计。

    他完全不把凝露这小丫头放在眼里，就算解开了她的**道，谅来她也不会是自己的对手。

    他虽然失去了功力，可是眼光仍在，知道师兄封了她的是什么**道，要解开她的**道也很容易，只需要在她对应的**道上点上一指即可。

    他伸出食指，对着凝露小腹下方的气海**点了过去。

    这个**位于丹田的上方，是全身气血的枢纽，只要此**一通，血脉就通，凝露手足便会自由。

    “啊！小色狼，住手！你住手！你敢碰我一根手指，我马上咬舌自尽！”

    凝露突然尖声大叫，吓了燕孤云一大跳。

    “丫头，你鬼叫什么！我不碰你，又怎么给你解**！隔空解**么，这等本事我可没有，除非找我师兄前来。”

    燕孤云对凝露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他当自己愿意碰她么！

    一碰就哭，没碰就叫，不过她现在的样子，眼睛红红，鼻子红红，越看越像只小兔子。

    “不，不要，不要叫你师兄，他、他就是个魔鬼。”一提到墨白，凝露就狠狠打了个哆嗦。

    想起他那神出鬼没的身影，她就害怕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怎么会有人像他那样，神不知鬼不觉地就把自己掳了来，就连在身边的含香都没察觉。

    这还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要是自己得罪了他，他半夜潜进自己房来，咯嚓一下，轻而易举地就能拧断自己的脖子。

    “哼，我师兄是魔鬼，我是色狼，那你是什么，小兔子么？那你就真可悲了，落在我们这样的魔鬼色狼手里，等着你的下场就是被吃掉！”

    听得她管自己师兄叫魔鬼，管自己叫色狼，燕孤云就没好气，故意露出一口白牙，做了个恶狠狠吃人的表情。

    凝露果然怕得紧紧闭上了眼，神情越发的可怜。

    燕孤云嘴角勾起弧度，这么可爱的小兔子，他才舍不得吃掉呢。

    “你、你别叫你师兄来，还是你帮我解**吧。”凝露鼻子一抽一抽的，小声说道。

    这小色狼虽然可恶，看上去倒不会真的吃了自己，可是他那个师兄，就说不定了，他把自己丢给小色狼，一点也不怜香惜玉。

    “好，这可是你求我碰你的，可不是我想碰你的，你说是不是？”燕孤云并不马上给她解**，故意刁难，想看她羞窘万分的表情，那一定非常好看。

    凝露涨红了脸，被噎得差点喘不过气来，她又气又恨地睁开眼，狠狠瞪了燕孤云一眼。

    “你要是说不是，那我就不碰你了。唔，好困，我还是先睡一觉好了，等我醒了，估计你的**道也解开了。”燕孤云打了个哈欠，作势往床上一躺，闭上了眼睛，几乎是瞬间，就响起了鼾声。

    凝露又不傻，如何不知道对方是故意捉弄自己？

    他就是想听自己亲口求他。

    哼！

    她却偏偏不求！

    她气恼地也闭上了眼睛，不解**就不解**，只要这小色狼不来欺负自己，就算动弹不得，也不是什么大事。

    可是她躺了一会儿，刚恢复正常的脸色又慢慢变得红了起来，越来越红，竟一直红透了耳朵根。

    燕孤云伸展着四肢睡在床上，她的脑袋枕着他的一条胳膊，整个人看上去就像偎在他怀里一般，两人的身体几乎紧紧贴着，那姿势要多亲密，有多亲密。

    这要是含香姊姊进来瞧见了，自己可就跳进了河里也洗不清了。

    这还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两人之间实在是靠得太近了，燕孤云身上的热气和体味，一股一股地直往她的鼻子里钻，熏得她的脸都皱成了包子。

    这个小色狼，他怎地这么臭啊！她差点要被熏吐了。

    怪不得含香姊姊常说，臭男人臭男人，这天底下的男人，就没有一个不臭的。

    这话真是一点也不假。

    小色狼才这么大点年纪，就臭得这般厉害，那些年纪大的，想必更是臭不可闻吧。

    凝露充满怨念地想道。

    不过，如果只是臭气的话，她也能忍受。

    那股味道闻得时间长了，也就慢慢习惯，不觉得有多臭了。

    让她的脸越来越红的，实在是另有原因。

    因为她开始内急起来，而且越来越急。

    这才是真真的要人命的大事。

    如果小色狼再不解开自己**道的话，她要是一个没忍住，方便在这床上，那她真的不只是没脸见人，就连死了，都没脸去见地底下的祖宗了。

    可是凝露又不愿意向燕孤云低头，只好咬牙强忍着。

    她虽然不会武功，但却听说过，被点了**道过上一段时间，就会自然而然地解开。

    她等。

    好不容易又忍了一会儿，凝露的额头渗出了细细的汗珠，她的两条腿开始轻轻地打着哆嗦，实在是要忍不住了。

    罢了，罢了，她就向小色狼低一次头，又何妨！

    “喂！喂！小、小色狼，你醒醒！”凝露对着燕孤云小声唤道。

    燕孤云闭着双眼，呼噜打得更大声了。

    “小色狼！小色狼！”凝露又提高了声音叫道。

    “哪来的蚊子……好吵！”燕孤云反手一拍，“啪”的一声，正好拍在凝露的右颊上，登时在她白里透红的脸蛋上留下了五根红红的手指印。

    打完之后，他就翻了个身，面朝着凝露，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了一起，再次打起了响亮的鼾声。

    “……”凝露的鼻子都气歪了，眼圈一红，眼泪唰的流了下来。

    她从小长到这长大，虽然身为奴婢，可她自小在太夫人身边长大，太夫人十分喜爱她，所以府里上上下下，从来没有人敢动过她一根手指。

    可今天竟然被小色狼给结结实实打了一记嘴巴，虽然说不上有多疼痛，可是那份受辱的感觉，比用刀在她身上割了一下还要疼痛。

    “小色狼，你居然敢打我，你等着，总有一日，我、我要将你剥皮拆骨……”她咬着牙开始放狠话。

    只听得“啪”的一声，她的狠话还没放完，左颊上也挨了一记巴掌。

    “死蚊子，还吵，看我不打死你。”燕孤云仍然未醒，右手在空中舞动，似乎在梦里打蚊子，手掌落下来的时候，却正好给了凝露的左脸一巴掌。

    “……”凝露被打得欲哭无泪，郁闷得差点吐出一口血来。

    她恶狠狠地瞪着燕孤云，咬牙切齿，可是却不敢再骂他小色狼了。

    她不知道对方是真睡还是假醒，这两巴掌是不是故意要给自己一个教训。

    她已经连吃了两个哑巴亏，要是再不长记性，很可能她脸上还会挨上第三记巴掌。

    可是，瞪着瞪着，她的脸就又红了。

    两个人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鼻尖对着鼻尖，对方呼出来的气直往她的鼻子里喷，她想躲都躲不了，只能被那一股股灸热的气流直喷到脸上来。

    隔得实在太近，小色狼的五官放大地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她这才发现，其实这小色狼长得……也不丑。

    虽然比不上他师兄那样出色，可是五官长得都很清秀好看。

    他的眉毛不浓，但是很秀气，属于很好看的那种剑眉，眼睫毛又长又翘，密密的像一排扇子，简直比姑娘家的还要浓，还要密。

    鼻梁很挺很直，他的唇薄薄的，嘴角微微上翘，就像是夏天荷塘里挖出来的新鲜菱角。

    啊呸！

    就是对方这张菱角唇，刚才对自己大肆轻薄，还咬破了自己的唇瓣，自己竟然会觉得他的嘴唇长得好看？

    凝露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一口唾沫淬了出去，正正好好落在燕孤云挺直的鼻梁上。

    两人相距极近，别说燕孤云闭着眼睛毫无防范，就算换成是墨白也来不及躲闪，一下子给淬了个正着。

    “……”

    这下子装睡的燕孤云再也装不下去了，倏地睁开了双眼，眼里冒着火，愤怒地瞪着凝露。

    他本来佯装睡觉，听得她一个一个“小色狼”的叫着自己，心中着恼，他哪里色又哪里像狼了？于是便出手小小地教训了她一下。

    那两下耳括子不轻不重，却吓得她闭上了嘴巴，再也不敢乱叫。

    哼，他要让这丫头明白，他是主子，是天！

    她是丫头，是地！

    她就要乖乖地听自己的吩咐，要是再敢出言不逊，他绝对会对她不客气。

    这样的丫头，如果他对她好一点，她绝对会恃宠生娇，迟早会爬到他的脑袋上来，这个他绝对不许。

    两记巴掌打过，这嘴欠的丫头终于安份了。

    然后燕孤云就发现这丫头在偷瞧自己。

    虽然他闭着眼睛，却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脸上，似乎在研究着自己的容貌长相，而且好像看得入了迷。

    他心头升起一股得意的喜悦。

    哼，小兔子，你睁大了眼睛好好地看看小爷，小爷我长得一点也不赖。

    燕孤云自己清楚，论容貌他自是及不上墨白师兄，可他却比大多数师兄长得都好看，就是自己瘦了一点，矮了一点，看起来才不起眼。

    他正在美滋滋的，忽然就觉得鼻梁上一热，竟然被那小丫头出其不易地吐了一口唾沫星子。

    他顿时勃然大怒，也不再装睡了，气势汹汹地瞪着她，怒喝道：“小兔子，你在干什么？”

    居然敢朝他脸上吐唾沫，她是活腻了不成？

    凝露做坏事被抓了个正着，正心虚得厉害，被他厉声一喝，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了，想都没想地就道：“我、我看到有蚊子停在你的脸上在咬你，我、我就吐口唾沫，淹死它。”

    “……”

    闻言，燕孤云差点乐喷了。

    吐唾沫淹死蚊子？

    这丫头的谎话真是张口就来啊，只不过，她说得一点也不像，让人一听就知道是假的。

    他板起了脸，冷冷地道：“真的么？”

    “真的，真的，千真万确，婢子绝对不敢撒谎。”凝露如果能动，绝对会点头如捣蒜，可惜她的脖颈僵僵的动不了，只好拼命地眨巴眼。

    没想到小兔子撒起谎来的样子也蛮有趣。

    燕孤云觉得她怎么看，怎么可爱。

    “好吧，那本公子就原谅你了。我要继续睡觉，你也乖乖地睡，别再来吵我，要是再有蚊子，哼，哼……”燕孤云冷笑两声。

    “没有了，绝对没有蚊子了，公子这么厉害，蚊子再也不敢来咬你了。”

    凝露垂下眼皮，弱弱地说道。

    她现在对燕孤云的敬畏之心越来越重了，别看他年纪小小，可是说起话来的气势一点也不小，而且心机更是不知道她自己多出了多少倍，她简直快要被他给玩死了，哪里敢再去招惹他。

    她在心中哀叹一声，摊上这样一个精明古怪的主人，她为自己的未来默默地掬了一把眼泪。

    燕孤云又闭上了眼睛，他是真的倦了，真的想睡上一觉。

    尤其是她就躺在他的身边，她的头枕着他的一只胳膊当枕头，呼吸可闻，发丝软软地绕在枕畔，软玉温香，虽然并没有抱满怀，他还是心头大乐。

    如果她可以一直这样睡在自己身边就好了。

    可惜，如果一解开她的**道，她准会马上逃开自己的身边。

    那就暂时先不帮她解**好了，反正，不解**也不会死，等自己睡醒了，再帮她解开**道吧。

    燕孤云迷迷糊糊地想着，呼吸着微带她的清甜的气息，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凝露听到身边的人再次打起了响亮的鼾声，她两眼望天，欲哭无泪。

    她真的要憋不住了。

    谁能来救救她啊。

    含香姊姊，你在哪里，为什么还不回来？

    “公子，燕公子，醒醒，你醒一醒。”

    凝露实在是忍无可忍，终于大着胆子，轻声唤道。

    就算是把他吵醒了，他狠狠地骂上自己一顿，她也认了。

    要不她这个活人就要生生地被尿憋死了。

    燕孤云沉沉地睡着，连应都不应。

    “公子！姓燕的！小色狼！”

    凝露以为他还在装睡，故意不给自己解**，气得差点咬碎了银牙，索性豁了出去，一声比一声大。

    燕孤云连眼皮都没抬，他根本没听到。

    凝露这下子真的哭了出来，她已经忍得两条腿开始抽筋了。

    “救命！快来人救命啊！”她再也顾不得其他，放开了喉咙拼命叫喊起来。

    不管是谁，只要能进来救救她就行，她再的要忍不住了。

    哪知道她几乎喊破了喉咙，外面愣是一个人也没进来。

    所有的人都接到了知府大人的吩咐，不管帐篷里发生了任何事，出了任何动静，谁都不可以靠近一步。

    要是有人不听吩咐，迈左腿，斩左腿，迈右脚，断右脚！

    毫不含糊！

    铁甲军们全都凛然遵守。

    所以凝露就算喊得再大声，也没人敢踏进帐篷一步，除非是不想要自己的脑袋了。

    只是大伙儿听着凝露那一声比一声更凄惨的叫声，脸上都是神色古怪，心中均道，瞧不出来那个瘦津津的小子，折腾起姑娘来居然这般厉害，瞧把人家小姑娘折磨得，叫得比死了爹娘还要惨。

    侯知府自然也听到了凝露的叫声，他却远远地避了开去，一边走，一边摇头。

    果然是初生的牛犊，就是比他要年青力壮，想当年，他年轻的时候，也曾经让一个小姑娘发出这样的叫声，唉，现在可是不行喽，和那姓燕的小子比起来，自己不服老都不行喽。

    凝露喊得嗓子都哑了，还是连个人影都没瞧见。

    难道这满营房的人全都死光了不成！

    她气急败坏地想，要不就是这些人全都奉了严令，谁也不敢进来打扰。

    怎么办？

    她的目光落在燕孤云身上，看到他睡得那股子香甜劲，她就恨得直咬牙。

    他是猪啊，自己叫得这么响，愣是都不醒。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

    “来人哪，有刺客！燕公子遇刺了！快来人哪！”她再次放声大叫。

    燕公子遇刺？

    附近的铁甲兵浑身一个机灵，想都不想地就往帐篷里冲，可是刚冲出两步，便陡然站住了脚步。

    不行哪！

    知府大人吩咐过了，不管发生了任何事，出了任何动静，都不许进去。

    铁甲兵们在帐篷外面站了一排排，大伙儿面面相觑，谁都没有那个胆子冲进帐篷里去。

    “快、快去通报知府大人，问燕公子遇刺了，要不要进去捉拿刺客！”

    有人便飞奔着去找侯知府报信。

    众人都想，如果真的刺客，等知府大人赶来，燕公子也早就没了性命。

    等知府大人来到的时候，看到自己这一大群人守在帐篷外面，却没一个人冲进去救燕公子，定是要大发雷霆。

    如果燕公子没事便罢，要是燕公子真的出了什么事，那个“见死不救”的罪名，是妥妥要扣到自己的脑门子上的。

    还不如趁着知府大人没来，赶紧撒丫子溜吧。

    等知府大人来的时候，还傻呼呼留在这儿的绝对是个倒霉鬼。

    所谓法不责众，事后知府大人就算是要责罚，总不能把他们所有人的脑袋一起砍了吧？

    于是，忽喇喇，所有的铁甲兵做鸟兽散，走了个精光。

    “这些该死的铁甲兵，你们一个个的都是聋子、哑巴、白痴啊！”

    凝露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她明明听到了外面传来杂沓的脚步声，铁甲兵们已经来到了帐篷外面，但不知道为什么，又忽然全都散了开去，外面变得静悄悄的，连个人声儿也没有。

    “救命啊！快来人啊，燕公子要被刺客杀死啦！”

    她不死心，放开喉咙再喊。

    铁甲兵们听到她的喊声，一个个跑得更快了。

    凝露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帐篷门口，彻底绝望了。

    突然门帘一掀，她眼前一花，然后眼前就多了一个人，正是墨白。

    “刺客在哪？”墨白厉声喝道，声未落人先至，已经倏地出现在床前。

    他关心燕孤云，见师弟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大吃一惊，忙伸手去探他鼻息。

    一探之后，放下心来，原来师弟只不过是熟睡过去了而己。

    他一进入帐篷，已经游目四顾，并没看到有第四个人的身影，他拧起浓眉，瞪向凝露。

    凝露见到他就像是耗子见了猫一样，如果不是被点了**道，她早就钻进被子里蒙住脑袋了。

    她一眼也不敢看向墨白，把两眼闭得紧紧的，结结巴巴地道：“没、没有刺客。”

    “没有刺客你为什么要喊？还喊我师弟被刺客杀死了？你是在诅咒他？还是觉得骗我，很好玩？”

    墨白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大，最后一句，几乎是咬着牙根说出来的。

    天知道，他刚才乍一听到凝露喊到有刺客的时候，他的心都要跳出腔子里来了，几乎是拼尽了全力，用了最快的速度冲了进来，生怕晚一步，十九师弟就遭到了刺客的毒手。

    哪知道他赶到之后，却发现十九师弟安然无恙，在床榻上睡得十分香甜，而那个睡在他身边的小丫头，居然告诉自己并没有刺客！

    她故意耍着他玩……

    难道他墨白是任由旁人耍弄的么！

    一瞬间，墨白想拆了这丫头的骨头的心都有了。

    要不是看在她是十九师弟的意中人的份上，凝露此时早就不知道死了几百遍了。

    凝露本来就怕极了他，听到他最后一句威胁意味十足的话，已经彻底吓瘫了，憋了许久的小解终于没忍住，一滴不漏地全都解在了床榻上。

    她又羞又急又气，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呜呜呜，你好凶，你们这些大男人，就知道欺负我们弱女子，呜呜呜，你师弟欺负我，你也欺负我，人家想要小解嘛，可是你们一个个的都不管人家的死活，就知道凶人家，呜呜，你、你出去！人家羞……羞也羞死了！”

    小、小解？

    她呜呜咽咽哭得口齿不清，墨白费了半天劲才终于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他顿时尴尬得满脸通红，生平头一次觉得臊得慌。

    老天哪，自己干了件什么缺德事，居然害得人家小姑娘家家的，小解在了床榻上。

    实在是、实在是过份！

    他的目光看向床上湿了一滩的床褥，想笑，又不敢笑。

    因为那凝露已经羞愤得快要死掉了。

    如果他敢笑出声来，墨白敢保证，他解开她**道后，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撞墙自尽。

    不行，绝不能让这小姑娘因为自己疏忽犯的错去死。

    墨白的眼珠骨溜溜一转，落在一旁睡得像死猪一样的燕孤云身上。

    他得知并没有刺客，心中大安，知道十九师弟并无大碍，只是熟睡而己。

    他二话不说，走过去，提起燕孤云的衣领，“啪啪”两声脆响，一左一右，清脆响亮地扇了燕孤云两记巴掌。

    这两巴掌，一下子把凝露打愣了，也把燕孤云给打醒了。

    他蓦地睁开眼睛，看到了眼前的墨白，懵懵懂懂地问道：“师兄，有、有蚊子？”

    “什么蚊子？小十九，你说的是什么鬼话？”墨白皱了皱眉头。

    十九这是在说梦话吗？现在已经进入了深秋，哪里来的蚊子。

    “没有蚊子，那你干嘛要打我耳光？”燕孤云觉得两边脸颊火辣辣的痛，很显然，师兄这两巴掌打得还真重，并没留情。

    他被打得莫名其妙。

    “你自己做下的好事，你还好意思问我？”墨白冷冷地道。

    他的气势比燕孤云更足，居高临下，盛气凌人的逼视着对方。( )

第224章代人受过

    “我做了什么不好的事了？我……我好端端地在睡觉，师兄你就莫名其妙地把我打醒了。”

    燕孤云不服气地叫道。

    他觉得脸上实在下不来台，虽然被师兄教训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可偏偏当着凝露的面，他就有些受不了。

    他已经满了十六岁，正是少年最好面子的时候，突然无缘无故地被师兄扇了耳光，以后他还怎么在凝露面前摆威风？

    “你好意思做，我可不好意思说！”墨白的声音比他还要大声，眼睛对着凝露瞟了过去。

    燕孤云一下子就蔫了。

    他忽然觉得心虚，开始左顾右盼，不敢看向师兄的眼睛。

    他想起自己不久之前，刚刚欺负过凝露，他故意装睡，还打了她两记巴掌，虽然是逗着她玩的，但要是传了出去，说他一个大男人欺负小姑娘，总是难听得紧。

    师兄会不会是知道此事，来为凝露报仇来啦？

    这样一想，他就觉得自己的两巴掌挨得一点也不冤。

    “师兄，是我的错，以后，我再也不了。”他蔫头蔫脑地道。

    “你还敢有下次？十九，你都多大的人了，居然还干出这种事来？你丢不丢人啊！”墨白摇头对着他叹了口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这事儿很丢人吗？”燕孤云忍不住问道。

    他不过就是欺负了一下自己的丫环而己，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吧。

    “难道不丢人？”墨白冲他一瞪眼。

    燕孤云马上垂下头去。

    好吧，男人欺负女人，是有点丢人。

    “丢人。”他闷声答道。

    “既然知道丢人，你为什么还会尿床！十九，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什么？

    尿、尿床？

    燕孤云一下子睁大了眼睛，自己什么时候尿床了？

    凝露则把眼睛紧紧地闭了起来，脸红得像个苹果，大气儿也不敢出。

    “小十九，男子汉大丈夫，敢做就要敢当！你尿了床，就要承认，你要是想把过错推到旁人身上，别让师兄我瞧不起你！”

    墨白一字一字地说得理直气壮，燕孤云却越听越糊涂。

    他愣愣地看了看师兄，又低头看了一眼床榻，顿时傻了眼。

    天哪，自己还真的尿床了。

    这床榻上湿了好大一片。

    “这、这、这……”他瞠目结舌，想说：这不是我尿的！

    他自从有记忆起，就从来没有尿过床，怎么会长到了十六岁，突然尿床了呢？就算是在梦中，那也绝对不可能。

    身为杀手，如果连这点自制力都没有，那他这么多年的训练岂不是全白练了。

    所以他敢断定，这床绝不是自己尿的！

    一句话到了舌头尖，又被他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他突然察觉到，师兄明显是话中有话啊，他不是在教训自己，而是在点醒自己，让自己承认这床是自己尿的。

    可是为什么？

    燕孤云的目光一瞟，就落在了凝露脸上，见到她双眼紧闭，满脸通红，又羞又窘的模样，他顿时狠狠拍了自己脑袋一下，恍然大悟。

    这床上一共就自己和凝露二人，如果这床不是自己尿的，那就一定是凝露了。

    身为一名男子汉，怎么可以把尿床这么丢人的事，推到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身上呢？

    所以，师兄说得没错，这床……就是自己尿的！

    “师兄，你教训得是，我、我可能是喝多了水，迷迷糊糊的就干出了这种事，全是小弟的错，我、我还连累了凝露，师兄，你快解开她的**道。”

    燕孤云挺身而出，一句话就将那件尴尬事揽到了自己的身上。

    凝露忍不住悄悄睁开眼睛，一双妙目充满感激地看了燕孤云一眼，只瞧了一眼，她马上把眼睛再次紧闭起来，俏脸上染上了一抹晕红。

    她心想：小色狼……啊，不，是燕公子，他其实没自己想的那么坏，如果不是他这样说，那自己今后真的是没脸见人了。

    墨白手指轻弹，一缕劲风射出，凝露“啊”了一声，只觉手足一下能动了。

    她马上从床上爬起身来，双手捂着脸，低头往外就冲。

    虽然燕孤云口口声声说那床是他尿的，可是凝露相信，这床究竟是谁尿的，屋子里的三个人都是心知肚明，心照不宣。

    所以她真的没脸再留在这两个大男人呆着的房间里，她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赶快换下身上这条湿嗒嗒的裙子。

    “小兔子，等一下。”燕孤云飞快地脱下外袍，抢上几步，披在了她的肩膀上，然后道：“外面风大，小心着凉，好了，你去吧。”

    他知道她要去做什么，心道她那副样子怎么能够出门，要是让人瞧见了，一眼就能看出发生了什么事，岂不是要笑话于她？

    她可是他的丫头，别人笑话她，就等于是笑话自己，所以他万万不许。

    凝露双手紧紧抓住衣袍的两襟，就在不久之前，她还那样嫌弃过这件外袍，觉得它又臭又脏，可是现在，她却觉得一点也不臭也不脏，披在身上，带着他身上的体温，暖洋洋的。

    她扬起乌黑的眼珠，再次瞧了燕孤云一眼，低声道：“多、多谢你。”

    说完，她把头一低，钻出门去，再不回头。

    燕孤云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耳边仍响着她最后的那句呢声软语。

    “傻小子，人已经走了，还瞧！”墨白伸手在他的后脑勺上拍了一记巴掌，这才将他打醒过来。

    燕孤云微微红了脸，知道自己的心事全没逃过师兄的眼睛，不由讪讪得有些不好意思。

    “师兄，你、你怎么会来？”他期期艾艾地没话找话。

    “我怎么会来？”墨白没好气地反问一句，“你那个丫头在叫救命，说有刺客要杀你，我能不来吗？”

    “刺客？救命？”燕孤云越听越糊涂。

    她好端端地睡在自己身边，怎么会叫刺客救命呢？

    难道真的来了刺客？

    他悚然一凛。

    “没刺客。”墨白对他摇了摇头，他好像想起什么似的，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燕孤云，笑得神秘兮兮的。

    “小十九，这一觉睡得可好？”他故意把那个“睡”字加重了一下语气。

    可燕孤云完全没有听出来，他点了点头，道：“很好，我睡得很沉，连凝露在喊救命都没听到，要不是师兄你进来，我还不知道要睡到什么时候呢。”

    他的话里有着淡淡的沮丧。

    如果换作是以前的燕孤云，是绝对不会发生这种事情的。

    他就算是在睡梦之中，也会时刻保持着警醒，有一点风吹草动，他就能马上察觉。

    可是刚才师兄说，凝露在叫救命，连师兄都被惊动赶了过来，可他却完全不知，显然，失去了功力之后，他连杀手的本能也没有了。

    十几年的苦功尽数付之东流，他如何能不苦，能不恨？

    这一切，都是拜那个女人所赐！

    他恨得差点咬碎了牙，可是语气却是淡淡的，微微垂下了眼帘，掩住眼中深深的恨意。

    他不能让师兄察觉自己的心事，否则师兄一定会阻止他的。

    也不知道那个女人给师兄下了什么蛊，从来眼高于顶、不把任何人瞧在眼里的师兄，会把她看得那般重要，就连师傅和自己，加起来也不及那个女人在师兄心中的分量。

    虽然自己现在功力尽失，是个废人，但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燕孤云还年轻，有得是时间跟那个女人耗。

    而师傅的武功博大精深，包罗万象，他一会有法子帮助自己恢复功力！

    那个太子妃，咱们等着瞧，笑到最后的人究竟是谁！

    他的满腔恨意掩藏得实在太好，就连墨白都没察觉出来，只是听出了他的惆怅之意，以为他只是为了不能练功而难过，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道：“十九，其实不能练功，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你不会武功，就远离了江湖中的是是非非，不必再过那种提心吊胆的日子。天天杀人，总有一天会杀得腻的。你杀人，人杀你，这样的日子，我早就过够了，说起来，师兄我还很羡慕你呢。”

    “呵呵，师兄说笑了，师兄怎么会羡慕我这样一个废人？”燕孤云勾唇笑了笑，带着一丝苦意。

    墨白见他眉宇间一抹愁郁始终不解，一把攥住他的手腕，道：“你跟我来！”将他拉出帐篷。

    “师兄，你要带我去哪儿？”燕孤云跟着墨白走了几步，怀疑问道。

    墨白停下了脚步，向周围一指，道：“十九，你好好看看这儿，喜不喜欢？”

    燕孤云向周围瞧去，只见前方一大片青葱郁树，一道银练般的溪流穿林而出，泉水清澈见底，流水淙淙，时见游鱼顺流而下，在水中嬉戏。

    再远处，是一大片连绵起伏的青山隐隐，迤俪排开，山间盈漾着淡淡的白雾，飘飘渺渺，有如画境。

    他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道：“喜欢。”

    昨天他曾来到这里探查地形，挖通地道，只是当时他一心想着杀人，半点没有留意四周的风景，这时仔细一瞧，这里竟是处处美景，触目绿荫。

    身为杀手，他平时见的最多的就是血，浓稠而鲜红的血。

    可他最喜欢的却是绿，他喜欢看绿意盎然，喜欢看枝头春闹，喜欢看绿草如荫。

    “我已经让知府大人在这里帮你建一座大宅子，将这一整片绿林和山泉都圈在其中，前面这一大片平地，十九你可以种树、栽草，你喜欢什么就种什么。以后，你和那个丫头就住在这里，养养小鸡小鸭，再生几个孩儿，闲瑕之时，坐在院中，看着孩儿们嬉笑玩闹，岂不是其乐融融。”

    墨白的声音悠悠在他耳边响起，燕孤云心中一动，再次放眼四顾，眼眸微微眯起。

    “知府大人说，会让铁甲兵在周围重重保护，所以，小十九你大可不必担心安全的问题，绝对不会有人来打扰你们的清静生活。”墨白又道。

    不得不说，墨白描画出来的未来远景十分打动他的心，有那么一瞬，燕孤云觉得师兄说的日子，正是自己想要的，如果真这么过上一辈子，真的很好。

    身为杀手，最想要的是什么？

    不是杀更多的人，收更多的钱。

    当繁华落尽，杀手的心是最为孤寂的，他最想要的就是身边有人相伴，最希望的就是平平安安。

    所以，墨白的这番话是有感而发，他经历的太多，看淡了世间红尘，只希望能够返璞归真，重归平静，这种宁静悠然的田园生活是他最为向往的。

    他的眼前好像出现了他描述的画面，如果能有一个心意相通的知心伴侣和他相依相偎，在这里住上三年，就算是拿个皇帝给他来，他都不换。

    世人争名逐利，耗尽了心思，到头来又能得到什么？争得什么？

    无非是更多的权，更多的钱，当他们得到的时候，只会让他们在得到的同时，失去的更多。

    而他们失去的，往往是他们最宝贵，却是最不被他们所重视的，那就是一个“情”字。

    亲情、友情、爱情，为了权利欲，一切尽可抛！

    真真是可笑！

    终有一日，当他们真的得到自己想要的，爬到了更高的位置，拥有了更多的财富，他们才会发现，最宝贵的东西，是用再大的权、花再多的钱都买不来的。

    失去的东西，永远失去，再也不会回来。

    到那时，他才会追悔莫及。

    墨白经历过的生生死死，比常人不知道多了多少倍，所以他早就看透了这样的人生。

    所以，他欣赏小七的人品武功，却对他的太子身份始终嗤之以鼻。

    如果他能和小七易地而处，他才不屑于当这个什么狗屁太子，他早就携着若水，周游天下，游山玩水，去心之所往的任何一个地方。

    想到这里，他就喟然叹息。

    他说羡慕燕孤云，乃是发自内心，难得十九师弟遇到了一个自己喜欢的姑娘，而那姑娘也对十九师弟有意，二人情投意合，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份哪。

    可惜的是，燕孤云不是墨白。

    他还年纪，不过只有十六岁，正是一个少年最为骄傲自负的年纪，正是满怀雄心想要施展报负的年纪。

    在这样年纪的少年，他们不畏艰险阻难，越是危险的事，越要去做，为了实现心中的报负，他可以抛下一切。

    所以，燕孤云最想要的，正是墨白想抛弃的。

    因为他没有得到过，所以那份渴求格外强烈。

    墨白的这番肺腑之言，只是让燕孤云有那么一时半刻的感动，师兄描绘的画面，真的很美好。

    可惜，那不是他燕孤云想要的一生！

    这样平凡、庸碌，和一个女人在这里生儿育女，生死病死，那他和平常人有什么两样？

    不！不！

    他燕孤云要的绝不是这个！

    他还这样的年轻，让他就这样在这个大宅院里，庸庸碌碌的过上一辈子，他办不到！

    燕孤云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师兄啊师兄，你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你是怕我去寻那个女人报仇是吗？所以在这里建了一所大宅子，实际上却是一个大牢笼，将我圈禁起来，囚禁于此。

    铁甲兵保护？恐怕是在监视于我吧！

    他心中有了恨意，又失了功力，不免处处机心，将墨白的一番好心尽数看成了歹意。

    他的手不知不觉地攥成了拳，用力握紧，然后又慢慢地松了开来。

    几乎是瞬间，他的脸容已变得平和无波，看不出一丝痕迹。

    “师兄，你为小弟想得真是周到，这里，我的确十分喜欢。”他的眼神中充满真诚的感激，又道：“与山树为伴，为流水为友，如果能这样过上一辈子，远离江湖上的是非仇杀，正是我心中所愿。只不过……”

    他顿了一下，双眸中透出坚毅之色，忽然重重一拳，捶在旁边的树干上，摇头道：“小弟我现在做不到，绝对做不到！”

    他虽然用尽了全力，可是这拳却绵软无力，连树叶都没有摇晃半分。

    这让他心头又是一阵沮丧，随即划过更深的恨意。

    “为什么？”墨白皱了下眉，道：“十九，你伤势未愈，需要静养，好好的调理一下身体，你要是有什么未尽之事，不妨告诉师兄，我去帮你完成，你就给我留在这儿，安安心心地养伤，哪儿都不许去。”

    “十七师兄，我真的做不到。”燕孤云抬起头来，眼中含泪，情绪激动地道：“大师兄含冤而死，凶手未明，小弟我怎么可以偏安一隅，过那世外桃源的日子？这让我如何能够安心？如果不查出凶手，亲手为大师兄报仇，我燕孤云枉自为人！”

    他忽然从怀中摸出一把匕首，对着那株大树刺去。

    他手上无力，可是匕首却轻轻易易地就插进了树干，他顺着树干转了一圈，拔出匕道，昂首朗声道：“十七师兄，我心意己决，如果不报此仇，我燕孤云就有如此树，不得好死！”

    墨白双目定定地凝视着他，薄薄的唇抿得紧紧的，看不出喜怒，一言不发。

    燕孤云神情更是倔强，下巴微抬，毫不示弱地和墨白对视。

    他对墨白一向十分敬畏，几乎从来不敢正视师兄，这时被师兄的双眼一瞬不瞬地看着，不禁双腿发抖，可却鼓足了勇气，让自己站得笔直。

    过了良久良久，墨白终于点了点头，道：“好，小十九，你终于是长大了，不愧是我墨白的师弟。很，很好！你有这个意愿，我岂会阻拦于你？大师兄的仇，咱们一定要报，我墨白今日也在此立誓，如果不亲手砍掉杀害大师兄之人的脑袋，我墨白也如此树，被人一刀两断！”

    说完，他袍袖一拂，一股柔和的力道推出。

    那棵海碗粗细的大树应声而倒。

    他伸出手来，燕孤云伸手和他相握。

    两人手握着手，同时点了点头。

    这是两个男人的誓言。

    重如泰山，再无转洄。

    “好，咱们这就去为大师兄报仇去。十九，你的身体无恙了吧？”

    墨白定定地看向燕孤云，他一直想问清楚大师兄遇害的详情，然后好去追查出凶手的踪迹，这事情越早越好。

    他见燕孤云睡过一觉之后，神采奕奕，面色红润，之前郁结在眉宇间的一丝沉郁之气已经消失不见，心中极是快慰。

    “我很好，十七师兄，你不必担心我的身体，虽然比不得从前，但是挑水提担，骑马走路这些事，我还足以应付，并不是一无是处的废人。”

    燕孤云淡淡一笑，似乎对自己失去功力一事看得云淡风轻。

    他不愿让墨白多提此事，问道：“你准备从何处着手？咱们现在一点儿线索也没有啊。”

    “人在做，天在看，我相信，只要是做了恶事，他就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小十九，大师兄的遗体现在何处？你带我去瞧瞧。”墨白想了一想道。

    “好。”燕孤云点了点头。

    他素来相信墨白的细微辨物的能力。

    十七师兄的这双眼睛，几乎可以称做是黄金之瞳，寻常的任何一样不起眼的小东西，落在十七师兄的眼里，他都看出与众不同之处来。

    这也正是十七师兄追踪之术天下无双的原因。

    在九阳山的时候，十七师兄就曾经显露过这方面的本事，几乎惊掉了所有师兄们的眼珠子。

    他曾经和眼力最厉害的九师兄打过赌，双方进行眼力比赛，比一比谁的眼力更强。

    比赛的题目是师傅出的，出得很是刁钻古怪，让众人都认为是绝对不可能完成的。

    这个题目就叫做：辨蛋。

    取一百个鸡蛋，然后随机选出一枚，交给九师兄和十七师兄二人观察，然后再将这枚鸡蛋混入其余的九十九枚鸡蛋当中，限定一柱香的时间，让二人在一百枚鸡蛋中找出这枚鸡蛋来。

    一听到师傅出的题目，众师兄就纷纷摇头，说根本做不到。

    就连目力过人的九师兄，都露出为难之色。

    可是十七师兄却笑嘻嘻地答应了下来。

    大伙儿都以为他是在说笑话，空话和大话，没一人肯相信，只有师傅，随手从那一百个鸡蛋里拿出一个，交给了十七师兄。

    十七师兄看过之后，就将蛋递给了九师兄，九师兄见十七师兄已经答应下来，他不肯服输，便也接过鸡蛋，仔细观察起来。

    他心道这根本不可能，墨白只是在吹牛皮而己，故意做个样子唬人的，想让自己知难而退，自己可一定不能被他吓住了。

    这些鸡蛋，都是由一只老母鸡下出来的，看上去大小个头，几乎一模一样，怎么可能分辨得出来？

    师傅将那枚鸡蛋混入了剩下的鸡蛋中后，两人分别开始辨认。

    九师兄一枚一枚看得很是仔细，可他越看眼睛越花，只觉得这只也像，那只也是。

    可是十七师兄，一枚鸡蛋只是扫了一眼，就飞快地掠过，绝不再看第二眼。

    当他目光落在师傅所选定的那枚鸡蛋上时，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就毫不犹豫地指着那鸡蛋道：“就是这枚！”

    简直惊掉了在场所有人的下巴。

    只有师傅捋着胡须，哈哈大笑，赞十七师兄果然是个奇才。

    这样的本事，燕孤云相信天下间，除了十七师兄，再无别个能及得上他。

    如果说有人能找出杀害大师兄的凶手，那这个人非十七师兄莫属。

    “十七师兄，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走。”

    燕孤云抬头望了一眼附近忙着盖房子的铁甲军们，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这所大牢笼，就算盖好了，也关不住他这只要飞出笼子的鸟儿了。

    十七师兄，你的如意算盘，怕是要落空了。

    他的脸上却露出一抹歉意，道：“这所宅子，师兄还是让知府大人别再建了吧，免得浪费了师兄的银子，小弟心中不安。”

    墨白扫了一眼周围，不以为意地道：“这是知府大人送给你的，银子全由他出，十九你既然喜欢这里，就先让它建着，你以后要是喜欢，随时可以来住，也可算是一所别院。至于服侍你的那个小丫头，也可以先让她住在这里，对不对？”

    燕孤云心中一动，心道这样倒也不错，自己平白无端地多了一所大宅子，里面还有自己中意的姑娘，哪天自己倦了累了，就可以回来这里落落脚，休养生息，师兄果然为自己想得周到。

    “师兄，你待小弟之情，小弟记住了。”他只简短地说了几个字，不再多说。

    真正的感激和情意，他喜欢放在心里，而不是挂在嘴上。

    “自家兄弟，有必要这么见外么？”墨白想了想，问道：“十九，大师兄的遗体现在何处？可有保存完好？”

    他最担忧的就是尸体遭到了破坏，那样他想要从尸体上寻找出凶手的线索来，就会难上加难。

    “师兄放心，大师兄的遗体就在曲池城内。”燕孤云道。

    “曲池城？”墨白疑惑道。

    他记得燕孤云说过，大师兄是在那棵歪脖树下遭到了暗算，那里距离曲池城还有几百里，大师兄的遗体怎么会跑到曲池城来？

    莫不是那杀人凶手和侯知府有什么关系不成？

    燕孤云点了点头，道：“我担心大师兄的遗体有损，想到这曲池城乃是大镇，府衙之中定会挖有地窖，窖内会有藏冰……”

    “啊，是了，是了！小十九，你果然聪明，将大师兄的遗体藏入知府衙门的冰窖之中，现在正是深秋，气候寒凉，无人会取冰用，自然也不会有人发觉，真是一个再妙不过的所在。”

    燕孤云话未说完，墨白已经赞不绝口。

    “师兄谬赞了。”

    燕孤云脸上微红，心中却是暗惊，十七师兄果然极是聪明，自己想破了脑袋才想出来的法子，十七师兄居然一猜就中。

    “好，既然大师兄在知府大人的府衙之中，那咱们马上就赶去曲池城。十九，你的身体还能骑马吧？要是不便，咱们可以同乘一骑，对了，小十九，我刚刚得了一匹宝马良驹，一会儿你给我品鉴品鉴。”

    墨白想起自己那头毛驴兄弟，就眉飞色舞，精神大振。

    他和小七赛马之时，燕孤云只是远远地瞧着，唯恐被两人发觉，不敢靠近，只是从极远的地方开始挖通地道，一直通到了若水所站之处的附近。

    他藏身于地道之中，对上面的情形半点也瞧不见，所以墨白那匹毛驴兄弟，他并未见过长成什么模样。

    “师兄的宝马，那定是不凡，小弟要是和师兄同骑，岂不是压坏了它？小弟虽然无力杀人，但马儿么，还是能够骑的。”燕孤云淡淡笑道。

    他很少看到师兄这样喜形于色的表情，想必那匹宝马，师兄定是爱逾性命，昨晚上他忽施偷袭的时候，只是一心想要借这个机会除掉眼中针，肉中刺，根本没有顾及其它。

    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除了师兄之外，不管是谁死了他都不会有半点愧疚，包括马儿。

    在他的眼中，马匹就是借力的工具，用过就可以丢在一旁，死了也毫不可惜。

    所以当他向短腿土马施放毒针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只要能杀掉那个女人，死一匹马算得了什么。

    可是现在看到墨白喜滋滋地提起自己的宝马爱驹，燕孤云心中忽地闪过一抹不安，早知道师兄如此重视那匹马，那他昨夜绝对不会向那马儿下毒手。

    幸好那马平安无事，否则师兄不知道要伤心成什么模样。

    他倒也很好奇，想瞧瞧这匹能让师兄赞不绝口的宝马究竟长得什么样子。

    那定是高大神骏，英武不凡罢？

    师兄既然如此爱马，怎么会舍得让他的宝马上驮两个人？自己虽然没有功力，但单独骑马却不是难事。

    “好，小十九，你在这里等着，我这就去给你找一匹马来。”

    墨白说完，展开轻功，向着马厩飞奔而去。

    燕孤云望着墨白远去的背影，眼眸深处闪过一道幽深的光芒。

    看起来，十七师兄还是很顾念兄弟情谊的。

    或许，自己可以试着以情动之，总有一天，他相信自己一定会让十七师兄离开那个女人，彻底忘记那个女人。

    十七师兄昨夜肯为了他留下，没有追随那个女人而去，不就充分说明了在十七师兄的心里，他的位置比那个女人更重么？

    燕孤云淡淡地笑了起来。

    墨白很快就回来了，他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牵着自己的毛驴兄弟，一溜烟儿来到了燕孤云的面前，跃下马背，拍了拍那高头大马的脑袋，笑眯眯地道：“十九，你瞧，这马儿选得如何？”

    墨白骑回来的这匹骏马却是那匹胭脂雪。

    燕孤云顿时眼前一亮，围着胭脂雪来来回回转了三圈，连声赞道：“果然是好马！这马胸宽腿长，蜂颈螂腰，小弟生平从未见过这样的好马。恭喜师兄，终于得到这样一匹宝马良驹。”

    他的目光一眼也没向旁边的短腿土马瞧上一眼。

    不管是谁，在看到胭脂雪之后，都会对旁边的那匹大毛驴一样的马儿视若无睹的。

    墨白哈哈大笑，得意之极，他拍着胭脂雪的脑袋道：“十九，这马儿是给你的，你既然喜欢，就我就放心了。”

    燕孤云大吃一惊，忙摇手道：“师兄，万万不可，这是师兄好不容易得来的宝马良驹，小弟怎么可以夺师兄所爱？小弟万万不敢领受。”

    “罗嗦什么！赶紧给我上马！”墨白也不解释，对着燕孤云一瞪眼。

    燕孤云仍是摇头，说什么也不肯上马。

    他自觉亏欠十七师兄良多，又怎么能再夺他的爱马名驹。

    “小十九，你上马吧，这匹马儿名叫胭脂雪，乃是知府大人的坐骑，他既然连这所宅子也送给你了，想必再送你一匹马儿，也不会舍不得吧。”

    墨白说得很是慷慨大方，反正是慷他人之慨，又不需要他自己出一文银子。

    如果侯知府听到这番话，定会吐出一口老血。

    燕孤云还是不肯接受，“师兄，这马儿肯定是知府大人送给师兄你的，我绝对不收，小弟知道师兄你喜欢好马，这马模样儿如此神骏，只有师兄才配得上骑它，小弟就骑旁边这匹……马、马儿？”

    他的目光落在短腿土马上，顿时打了个磕巴，疑惑道：“师兄，你牵来的这匹，是马儿？还是驴子？”

    那短腿土马站在一身白毛、光鲜漂亮的胭脂雪旁边，就像是土疙瘩一样不起眼，要不是它刚才尥了一下蹶子，燕孤云压根都没注意到它。

    墨白哈哈一笑，抓住燕孤云的衣领，一抬手将他送上了胭脂雪的背，然后抚了抚短腿土马的脑袋。

    短腿土马伸出舌头，亲昵地舔了一下他的手背，逗得墨白哈哈大笑。

    他长腿一抬，已经骑到了土马的背上，两条腿晃啊晃的，几乎要垂到地上，那模样十分滑稽。

    他本来比燕孤云要高出许多，可是双方分别骑在马背上，燕孤云一下子显得比他高出了近一个头，让他觉得很不爽。

    他拎着短腿土马的耳朵，大声道：“毛驴兄弟，给老子争口气，快点长高起来，老子天天给你买肉吃。”

    燕孤云失笑道：“师兄，这马儿是吃草的，不吃肉。”

    他盯着短腿土马上上下下打量了几眼，道：“这头像毛驴一样的马儿，师兄是打哪儿找来的？”

    “你是不是也嫌它长得丑，瞧不起他？要不，咱们赛赛马？”墨白跃跃欲试。

    燕孤云吓了一跳，连忙摇头，道：“师兄，咱们还是办正事要紧，这赛马一事么，以后再赛也不迟。”

    “哈哈，”墨白一笑，拍着马头叹口气道：“只怕是过了今天，你就再也不肯跟我比赛了。”

    燕孤云正要问为什么，一个念头倏地钻进脑海，他指着短腿土马，吃惊地道：“师兄，你所说的那匹宝马良驹，不、不会是它、它吧？”

    “当然就是我的毛驴兄弟喽！”墨白自豪地一抖缰绳，昂首道：“昨夜你藏在地下，没瞧见那场精彩的比赛，就是我胯下这匹大毛驴，赢了你那匹胭脂雪，你要是敢跟我比赛，准叫你输得连裤子都不剩，哈哈。”

    “当、当真是你这匹马赢了？师兄，这马，真的有这样厉害？连胭脂雪都跑赢了？”燕孤云满眼的不可置信，他看看短腿土马，再看看自己骑的胭脂雪，如果这话不是从墨白的嘴里说出来的，打死他都不会相信。

    饶是如此，他还是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

    “小十九，你也不用沮丧，你这匹胭脂雪虽然不如我的毛驴兄弟，也是一等一的好马，只是它的日子过得太好了，所以被养废了，如果让它继续充当侯知府的坐骑，始终不得一展骏足，那它就真的会变成一匹废马。你现在是它的新主人，等我教你如何养马，不出三月，它就会恢复成一匹千里良驹，比我的毛驴兄弟也不遑多让。”

    墨白看着燕孤云的表情，以为他对自己的胭脂雪不满意，便出言安慰。

    “像这样的好马，是不可以好吃好喝的供着的，它需要的是长足跋涉，每天最少需要骑着它跑上三百里，先慢跑再急驰，这马才会越养越好。其实这养马，也和咱们练功一样，如果有一天不练，功夫耽搁了下来，功力自然就及不上天天练功的人精纯。”

    说到这里，墨白突然“啊哟”一声，闭上了嘴，心中好生后悔。

    明知道十九师弟刚刚失了功力，而且以后都不可以再练功，他心头郁郁，最忌此事。

    可自己拿什么比喻不好，偏偏提到了练功和功力，岂不是又再次勾起了十九师弟的伤心事？

    他生怕燕孤云心情抑郁，正准备拿话岔开，却看到燕孤云深深吸了口气，双眸闪动着异样的光彩，看向自己一笑，笑容灿烂，他那张清秀稚气的脸变得格外耀眼，不由得一怔。

    就在刚才，燕孤云的确是由马及人，想到了自己失去的功力。

    不过他却是在想，师兄这话说得真是不错，就算是底子再好的千里马，日日锦衣玉食的养着，也会变成劣马，而像师兄的大毛驴，模样儿不济，可是却比千里马跑得还快。我失去了功力，就像那被养废了的胭脂雪一样，只要勤加练功，一日跑上三百里，终有一天还是会变成千里马。

    他陡然间信心满满，斗志昂扬，只觉得连头顶的天空都变得晴朗明媚起来。

    “师兄，咱们出发吧。”他提起缰绳，对着墨白微微一笑，壮志满胸。

    此时此刻，就连凝露都被他抛在脑后，半点也不曾想起。

    “好。”墨白虽然不明白燕孤云心情转变的原因，但看到师弟一扫抑郁之色，变得眉舒目朗，他就觉得心情大佳。

    “十九，你要不要去和你的那位，叫什么露的小姑娘道个别？”墨白故意道。

    “不必，不过是个丫头而己，大师兄的事比她重要一百倍。”燕孤云淡淡地道。

    他一抖马缰，道：“十七师兄，小弟要先试试这胭脂雪的脚力，驾！”双腿轻轻一夹，胭脂雪极有灵性，马上根据主人用的力度揣测出主人想要的速度，迈开四蹄，在场中小跑几来。

    提起凝露的时候，他的语气平淡得近乎于冷漠，让墨白皱起了眉头。

    小十九看上去不像是这么无情的人啊，难道他对那小丫环没意思？

    不对，不对，十九师弟这分明是话中有话，那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

    这臭小子，什么时候也学会含沙射影、指桑骂槐这套了！

    墨白挑起了长眉，注视着十九师弟远远的背影，若有所思。

    小十九啊小十九，师兄还真是小瞧了你，你小小年纪，就有这许多的机心，不觉得累么？

    他摇了摇头，不愿多想。

    他为十九师弟打算得再多，设想得再周到，可是人家不要，牛不喝水他还能强按着低头吗？

    罢了罢了，十九师弟也十六岁了，只要他乐意，就随他去好了。

    解决了大师兄的事情之后，他再想法子安置十九师弟。

    “十七师兄，这胭脂雪真好，又快又稳，真是一匹好马！”燕孤云跑了一圈之后，骑着胭脂雪回到了墨白身前，笑容满面，额头微微见汗，对胭脂雪赞不绝口。

    “你喜欢就好，”墨白一笑，拍着短腿土马的脑袋：“毛驴兄弟，咱们走。”

    短腿土马仰起脖子嘶鸣一声，打鼻孔里喷出一股粗气，直冲着胭脂雪，然后甩了甩硕大的马头，一副瞧不起胭脂雪的模样。

    “师兄，你这头毛驴兄弟还瞧不起我的马呢，这傲慢的模样，和师兄你简直一模一样，真是什么样的主人养什么样的马。”燕孤云被短腿土马的模样给逗乐了。

    墨白扬起了眉毛，道：“它困顿受欺了这么久，终有一日得能扬眉吐气，岂可不奋蹄？毛驴兄弟，以后跟着我，谁要是敢再欺负你，你就尥他一蹶子，我敢谁敢动你！”

    短腿土马又是一声长嘶，果然像是听懂了一般。

    二人一前一后，打马前行，刚刚奔到校马场门口，忽然听得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侯知府气喘吁吁的呼唤：“大侠，请留步！请……请留步！”

    墨白一下子勒住缰绳，在马背上回过头来，循声望去。

    只见侯知府打马如飞，满头大汗，神色惶急，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一般。

    “大侠，大侠！”侯知府奔到墨白近前，猛地一下勒缰顿马，几乎气都喘不过来，他生怕自己晚了一步，可就再也追不上墨白的那匹短腿土马了。

    “发生了什么事？”墨白皱了皱眉，瞧这侯知府的样子，像是天塌了一样。

    “大侠，含香、含香……不见了！”侯知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喘着气道。

    含香？

    含香是谁？

    墨白的眉又是一皱，他顿了一下才想起来，原来是侯知府派去服侍十九师弟的那个丫环，就在不久之前，那丫环还拉着自己问长问短，一脸的精明，让人不喜。

    她不见了，关自己屁事？

    燕孤云也不以为然。

    不就是个丫头嘛，不见了就找找呗，至于像天塌下来了一样么，还特意追上来向师兄汇报，这丫头又不是师兄的人。

    墨白冲着侯知府一瞪眼，满脸的不悦，吓得侯知府剩下的话愣是没敢开口，只是喃喃地道：“有人说，他们看到含香好像是被人抓走了，不，不，不是人，是……是恶鬼！”

    “什么恶鬼，这世上哪里有鬼，胡说八道！知府大人，我和师弟还有要事去办，等办完事，再来拜会知府大人。”墨白不耐烦地拔转马头，转身欲行。

    现在什么事也比不上去查探杀害大师兄的凶手更为重要。

    一个丫头的死活，他根本不放在心上，就算是真的有恶鬼，那丫头被鬼吃了，也和他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去。

    他才犯不着为那叫什么含香的浪费时间。

    “大、大、大侠……”侯知府满肚子的话被噎得一句也说不出口，只好呆呆地看着墨白的背影，然后把希望的目光转到燕孤云身上。

    “燕公子，含香、含香她好歹也服侍过公子一场，公子难道就忍心不救吗？”

    燕孤云的神情比墨白更加冷淡，他连眉毛也没皱，就道：“知府大人，我们真的有要事要办，这件事比那丫头的死活重要百倍。我师兄说得没错，这世上不会有什么恶鬼，说不定是有人看错了，过不了多少时候，含香自己就会回来。这样吧，等我和师兄办完事之后，就会再来，如果含香真是被人掳走，我们一定帮知府大人把人找回来，如何？”

    他这番话说得很是客气，但拒绝之意也是极为明显。

    如果不是看在侯知府待他不错的份上，他才懒得说这么多。

    侯知府看了二人的神情，就知道自己想开口求他们救含香这话是说不出口了，想一想也是，对方怎么会把一个丫头看在眼里呢？自己的想法还是太天真了。

    含香的生死，他原本也并不甚在意，只是担心回府之后，没办法向母亲大人交差，所以才想找墨白帮忙救人。

    如今大侠已经明确地表达了拒绝之意，自己要是再不识趣，惹得大侠不快，岂不得不偿失？

    如果他真的提出要求，墨白或许会答允帮忙，这可是他费劲了心思，才好不容易讨来的人情，怎么可以为一个区区丫头就浪费掉呢？

    如此一想，侯知府就变得心平气和起来，对着二人拱手道：“墨大侠和燕公子要去办事，可需要人手？本府的铁甲兵可随时听由大侠调遣。”

    他这一手做得极为漂亮，不再提救人之事，反而问二人是否需要人手，让墨白和燕孤云登时对他刮目相看，觉得此人倒真是识趣得紧。

    墨白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点，对侯知府点了点头，以示谢意，道：“不必了，知府大人，我们要办的事……比较棘手，如果有需要，我会向知府大人开口的。”

    侯知府满口谦逊，道：“既然如此，那本府就不打扰二位大侠办事了。”

    他暗自擦了把冷汗，庆幸自己没有鲁莽开口。

    “公子，燕公子！你、你别走，等等我啊！”

    就在墨白和燕孤云拔马欲行的时候，远远地又传来一个少女的哭叫声。

    墨白甚是不耐，连头都没回，只是皱起眉头狠狠瞪了燕孤云一眼。

    他听了出来，这叫声正是那叫凝露的丫头。

    没想到这丫头只不过和十九师弟相处不过短短几个时辰，就这样腻腻歪歪、纠缠不清，不过就是暂时分开一下罢了，用得着哭哭啼啼地赶来送行么！

    女人，永远都是这么麻烦！

    “十九，你的丫头来了，快点打发了她，咱们还要赶路呢。”

    他生怕十九师弟和她缠缠绵绵，难分难舍，他可见不得那种酸溜溜的画面。

    燕孤云点了点头，他回过头来，望着那条娇小玲珑的身影，向着自己的方向飞奔而来，她的步子细碎，跑得踉踉跄跄，好几次差点摔倒在地。

    他的眼中升起一道灸热的光芒，连着心都热切起来。

    她得知自己要走，居然会这样的激动，这样拼命地奔跑，只为了再见自己一面……

    没想到这丫头表面上倔强，对自己冷冰冰的不假辞色，可是暗中却对自己如此深情。

    燕孤云忽然双腿一挟，胭脂雪如箭一般射出，不多时已经来到凝露的身前，陡然顿住。

    凝露被像阵旋风般卷到自己面前的一人一马吓了一跳，差点摔倒在地，她定了定神，看清楚面前马上之人的容貌时，顿时又惊又喜，仰起小脸叫道：“公子，燕公子，你还没走，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燕孤云没有下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冷冰冰的不动声色，可是心里却情热如火，那**辣的眼神有如火一样，盯着她红扑扑的脸颊。

    她好像是哭过了，眼中水汪汪的凝着晶莹剔透的泪珠，将落未落，可是嘴角上翘，却是笑靥如花。

    又哭又笑，小狗撒尿么？

    燕孤云腹诽道，可他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她，灵动鲜活，让他越瞧越爱，竟有一种想将她一起带走，再不分离的冲动。

    这丫头，看到自己要走，就哭成了这般，眼珠子都红了，更像一只小兔子了。

    他心肠素来刚硬，这时候却陡地升起一股怜念，声音也不知不觉变柔和了。

    “你是，来为我送行的吗？”他对她点了点下巴，神情依旧高冷，道：“我要和师兄去办一桩私事，办完之后就会回来，你就乖乖地在这里等我，知道了吗？”

    他的语气就像是对一个小猫小狗说话一样，威严中带着点宠溺。

    凝露张大了一大妙目，用力摇了摇头，道：“不是的，公子，我不是来送行的，我、我是想求公子一件事……”

    “你想求我带你一起走？不成，不成，我们要做的事很危险，你不会武功，带着你只会是个累赘。”

    凝露话未说完，已经被燕孤云打断。

    虽然他也很想带她走，但那不可能！有她在，他只会束手束脚。

    “不，不是的，公子，我想求你……”

    “求我留下？那更不可能！”燕孤云看到墨白不耐烦地又瞪了自己一眼，便端起了主人的架子，道：“凝露，你是我的丫头，连我的话也不听了吗？要是你不想听我的话，那你就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好了。”

    他故意说得冷冰冰的不带一丝感情。

    当着十七师兄的面，他可不能被师兄瞧不起，说他连自己的丫头都管不好。

    另外，他心里还有一个说不出口的理由，是因为他想在临走之前，再看一次这丫头哭泣的模样。

    她掉眼泪的时候，比她任何时候都要美。

    果然，他一话说完之后，凝露的眼圈马上就红了，小鼻子一抽一抽，眼中的泪水像露珠一样，一颗一颗滚落，简直是美极了。

    燕孤云恋恋不舍地看了好几眼，终于狠了狠心，转开了目光，拔转马头就走。

    不能再看了，再看下去，他的心就要被这丫头的泪给哭软了。

    “扑通”一声，凝露突然重重地跪倒在地，也不顾地上的瓦石砂砾，对着他重重地磕下头去。

    “通，通，通……”一声又一声，磕得十分响亮。

    她一边磕头，一边哭泣着道：“公子，婢子求求您，求求您了！”

    燕孤云吓了一跳，回过头来，见她对着自己像个捣蒜杵子一样不停地磕头，又气又急，想都不想地跳下马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阻止她再继续磕下去。

    “笨兔子，你傻了么？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就磕得这样用力！快给我起来！”

    他看到她光洁如玉的额头上已经磕得破了皮，渗出了殷红的血，心中蓦地一阵抽痛，好像那伤口长在了他的心上一样。

    “不，婢子不起来！公子，你要是不答应婢子，婢子就永远跪在这儿不起来。”

    凝露的神色极是执拗，她两腿直挺挺地跪着，任由燕孤云怎么拉也不起。

    “我说过，我是绝对不可能带你走的，也不会留下来，我只是要去办一件事，办完之后，我会回来瞧你的，凝露，你怎么就这么不懂事！”

    燕孤云皱起了眉头，她舍不得他走，让他心头窃喜，可是她纠缠不休，他就有些淡淡的厌烦起来。

    “不是的，公子，婢子不是求您这个……”凝露猛地摇了摇头。

    “那你求我的是什么事？”燕孤云好奇起来。

    “公子，含香、含香姊姊被恶鬼抓走了，婢子想求求公子，想法子救救含香姊姊，要不含香姊姊她一定会被恶鬼吃掉的。”

    凝露两只小手牢牢抓住燕孤云的衣摆，仰起小脸，满是期待和祈求地仰望着他的眼睛。

    她抓着他的手微微颤抖，却很用力，好像抓着的是一根救命的稻草，说什么也不肯放开。

    原来是求自己去救那个丫头！

    燕孤云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满心满意地全是失望。

    他本来以为凝露是因为舍不得自己，才追了过来送别，可没想到，她居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旁人来求自己救人。

    他失落之余，心中更是恼怒，狠狠瞪着凝露。

    “在你的心里，那个叫含香的居然比我更重要？居然能让你跪下来求我？我马上就要离开，你半点惜别之情也没有，一心一意想着的，只是要求我救人？”

    “如果不是为了含香，你是不是连看都不会看我一眼？”

    这些话冲到了他的嘴边，几乎要喷薄欲出，却被他死死地咬住嘴唇，一句一句地咽回了肚子里。

    他不能说！

    只要一说出来，这丫头马上就会察觉出自己对她有多重视，以后，她就可以肆无忌惮地骑到他的头上来了。

    所以，他一个字也不能说。

    “原来，你求我，居然是为了这个？”

    燕孤云勾了勾唇，突然笑了起来，然后满不在乎地耸耸肩膀。

    凝露正被他恶狠狠的眼神看得心中发毛，突然见他雨过天晴，露出笑容，心头顿时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地点头道：“是啊，公子，含香姊姊和婢子情同姐妹，她被恶鬼抓走了，婢子、婢子说什么也要救她，可是婢子无能，只好来求公子了。”

    “可是，我为什么要救她？她和我非亲非故，不过只是一个丫头，我为什么要冒着被恶鬼吃掉的危险去救她呢？”燕孤云轻描淡写地反问道。

    “啊？”凝露被他问愣了。

    她咬着下唇，怔怔地看着燕孤云，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是啊，她凭什么就以为公子一定会去救含香？

    含香和自己只不过是知府大人刚刚送来服侍公子的，相处短短连半日的时间也没有，根本谈不上有什么主仆情义，她怎么会这么天真，想当然地认为公子就一定会去救含香姊姊呢？

    “公子，含香姊姊她好歹也服侍过您，喂你吃过饭……”她想了好半天，终于想出一个理由来，两眼又含着期望。

    可惜燕孤云的回答马上又把她的期望打成了碎片。

    “丫头服侍主子，喂主子吃饭，乃是天经地义，难道你要我为了一个丫头，送了我自己的命？”燕孤云唇角的笑意更冷，连眼眸也变得冰冷起来。

    他的心中越来越是失望。

    原来，在凝露的心里，自己连她的那个含香姊姊也及不上。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恶鬼，恐怕她倒是希望被恶鬼吃掉的那个人是自己吧？

    他再也不愿意看凝露一眼，抬起下巴，冷冷地道：“放手！”

    她既无情，我便无义。

    凝露眼中又滚下大大的泪珠，她哽咽着道：“公子，婢子求您了，只要您答允去救含香姊姊，婢子、婢子……”

    她重重地咬着嘴唇，终于一字一字地说了出来：“婢子愿意为公子做任何事，公子要我怎样，我便怎样，此生此世，绝不反悔。”

    她闭了闭眼，眼中泪珠有如断线珍珠般滚落。

    为了救含香姊姊，她一切都豁出去了。

    她所有的，也不过是自己这个人而己，只要公子答应救人，她……她就把自己的整个人全都交给公子。

    燕孤云的心中重重一震，她话中之意，他如何不懂？

    她这是要拿她自己的身子来做交易啊！

    嘿嘿，嘿嘿嘿！

    他在心底冷笑起来，凝露啊凝露，你也太小瞧我燕孤云了吧，你当你自己是什么人，你当我燕孤云是什么人？

    我如果真的想要女人，什么样的女人要不到？

    他突然就大大地生起气来。

    让他受不了的理由是，她想要献身给自己，居然还是这样一副委屈的表情，好像自己要了她，不是给她的脸面，而是给她的屈辱！

    他燕孤云再不堪，也不会去碰一个心不甘情不愿的女人！

    他不稀罕！

    “凝露，你抬起头来。”他不动声色，双眸微垂地看着她。

    凝露听话地抬起脸，又大又圆的眼中兀自不停地滚下晶莹的泪珠，一颗颗像花瓣上露珠般。

    很美，真的很美。

    燕孤云看得目不转睛。

    只是这样的美，再也打动不了他的心了。

    燕孤云伸出手指，轻轻地拭了她滚落腮边的一颗泪珠，送到嘴里一嘬，淡淡的咸，苦苦的涩，就像是他的心。

    他的眼神和手都很温柔，无疑给了凝露最大的希望。

    “公子……”她满怀期翼地看着他。

    突然，燕孤云反手一掌，重重地抽在她的脸上，登时将她的脸打偏了过去。

    她的整个人也被打懵了。

    “公子，你、你……”她愕然睁大了一双美眸，不敢置信地瞪向燕孤云，那样稚气温柔的少年，怎么会出这么大的力气打她？

    她做错了什么？

    她尝到了嘴里淡淡的血腥气。

    燕孤云这一掌的力气用得着实不小，她吹弹得破的白玉粉颊高高肿起了五条红红的手指印。

    远远地，墨白和侯知府也看到了这一幕，全都吃了一惊。

    墨白皱起了眉头，心道十九师弟还真是人小心狠，连当众打女人这种事情都做得出来。

    侯知府则嘴角一抽，好像燕孤云的这一掌是在打了他的脸上。

    凝露是他送去服侍燕孤云的，燕孤云教训了她，就等于是教训了自己，这分明是嫌弃自己送去的人不得力啊。

    凝露这个蠢货，真是不长脑子的！为了一个区区的含香，就跪在那儿要死要活地求燕公子救命。

    她也不用脑子想想，燕公子是什么人，就连他这个知府大人的面子都不给，岂会答应她一个小丫头的哀求？

    这一巴掌，打得真是活该！

    他一边怨恨地瞪了凝露一眼，一边在脑海里琢磨着，府里还有哪些温柔美貌可人体贴的俏丫环能够代替凝露，好送去给燕公子让他消消气。

    可他数来数去，也没找着第二个，自个儿府里但凡有点姿色的，全都被他那个没出息的儿子给染了指。

    该死的畜生！

    他跺了跺脚，恨不得马上回府踹自己那个瞎眼儿子屁股上几个大脚，旁的本事没有，玩女人的本事一个顶俩！

    活该他被人弄瞎了眼！

    “我打你，是要让你记住，我，才是你的主子！是你的天！你的人早就已经是我的了，你没资格跟我讲任何条件，你，懂了吗？”

    燕孤云勾起凝露的下巴，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道。

    他的双眸冷洌如冰，没有半分暖意。

    凝露只觉得全身血液都结成了冰，簌簌发抖，几乎要瘫倒在地。

    公子他……他突然变得好可怕！完全变成了一个可怕的陌生人！

    她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说！懂了吗！”燕孤云捏住她的双颊，迫使她嘟起嘴来，声音冷厉。

    “懂……”她脸颊剧痛，怕得要死，好不容易才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来，眼泪纷纷乱乱而下。

    “很好，这样才乖。”燕孤云满意地松开了手，温柔地抚了抚她的头顶，就像爱抚一只听话的小猫。

    凝露怕得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见燕孤云对自己伸过手来，本能地就往后躲。

    燕孤云眼眸一厉，忽地变抚为抓，一把抓住凝露的头发，将她的脸拖到自己面前来。

    “我刚刚说的话，你这么快就忘记了吗？嗯？”他的声音很轻柔，可听在凝露的耳朵里，就像是地狱里恶魔那狰狞的声音。

    她紧紧闭上了眼睛，不敢看他，战战兢兢地答道：“没，没忘，不，不敢。婢子一切都听主人的。”

    “很好，这样才乖，我才会疼你。”燕孤云微笑着放开了她，抬起手，帮她理了理被自己弄乱了的头发，十分温柔。

    凝露全身都在发着抖，却半点也不敢抗拒，更不敢躲闪。

    忽然，燕孤云往她的耳朵里吹了口气，轻笑道：“小兔子，你为什么闭上了眼睛不敢看我？你是怕我了吗？”

    凝露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听出了他笑声里隐藏着的寒意，吓得连忙睁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用力摇头道：“不，不，没有，没有，婢子不敢。”

    “只要你听话，我就会乖乖地疼你，更是一个指头也不会动你的，明白吗？”燕孤云笑得温柔动人，脸上浮上了薄薄一层红晕，看上去就像是稚气害羞的少年。

    可看到这一幕的人都知道，这个面带稚气，动不动就脸红的孱弱少年，下手的时候有多狠辣，多无情。

    侯知府简直目瞪口呆。

    他算是对燕孤云彻底地服气了。

    瞧瞧人家，管束女人的手腕多么的高明，一个眼神就能让女人乖乖地听话，简直是呼之则来，挥之则去，这男人当得，实在太威风，太神气了！

    再想想自己府里头的那些个母老虎们，都快骑到他的脖子上拉屎了，眼睛里半点也没有他这个知府大人，更别提什么夫君是天，婆娘是地了！

    不行不行，自己等燕公子回来之后，一定要好好向他讨教一下这管束女人的法子，只要燕公子多传授给自己几下散手，自己还愁不把家里那几头母老虎们收拾得服服贴贴，一个个变成温顺的小猫吗？

    他想到得意处，忍不住嘿嘿地乐了起来，全然没留意墨白投给他的鄙夷的目光。

    墨白是看得直摇头。

    十九师弟实在是太不怜香惜玉了。

    虽然他自己也很不待见女人们哭哭啼啼，但那好歹也是十九师弟的心上人吧？说打说打，要骂就骂，瞧把人家小姑娘吓成啥模样了？

    十九师弟这样，还能得到那姑娘的芳心吗？

    瞧那姑娘瞧着十九师弟的眼神，哪里有半点瞧自己心上人的模样，她分明把十九师弟当成了地狱里来的恶魔了。

    啧啧啧，十九师弟还真是蠢啊，年轻气盛，以为这惧怕就是情爱吗？

    他不懂得，想要唯命是从的姑娘容易，可是要姑娘的那颗真心，难哪！

    墨白幽然长叹。

    “好了，起来吧，别跪在地上了，这里都是砖头瓦砾，你跪了这么久，膝盖不疼吗？瞧你，额头上都磕出血来了，来，我帮你上药。”

    燕孤云将凝露从地上拉了起来，凝露的腿都软了，根本站不直，他伸出一只手臂，牢牢地圈在她的腰间，像个铁箍一样，半扶半抱地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取出金创药，细心地替她抹在额头的伤口处。

    凝露一点也不敢反抗，像个簌簌发抖的小兔子一样伏在他的怀里，她想哭，可又不敢哭，两只大眼睛无神地看向别处，就是不敢看向燕孤云。

    燕孤云擦完了药，把剩下的金创药塞到她手里，道：“拿着，这药很好用，我不在的这两天，你要听话的自己上药，知道了吗？我回来之后，不要看到你额上还有伤口。”

    凝露乖乖地点了点头。

    “这样才乖。”燕孤云忽然低下头，在她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又露出了羞赧的笑容。

    凝露就像个木头人一样，呆呆地，眼中没有表情，脸上也没有表情。

    她一动也不敢动。

    “小兔子，你喜欢什么？我回来的时候带来给你，金镯子？玉簪子？都不喜欢？那么，糖人儿？”燕孤云微笑地看着她。

    凝露猛地打了个哆嗦，她知道自己要是再不说话，肯定会激怒他的，便胡乱地点了点头。

    “哦，原来你喜欢这个东西，好，等我回来的时候，一定给你捎个又大又甜的糖人儿。”

    燕孤云满意地眯起了眼，终于松开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

    凝露的身子晃了晃，咬紧了牙才让自己站稳了。

    燕孤云不再看她，一抬腿上了马背，对着墨白驰了过去。

    “师兄，咱们走吧。”他淡淡地微笑着，甚至连头都没回。

    “嗯。”墨白应了一声，同情的目光落在凝露的脸上，随后又转了回来。

    随他去吧。

    不过是个丫头，自己犯不着去操这份咸心。

    十九师弟还年轻，终有一天，他会后悔。

    “毛驴兄弟，咱们走。”他拍了拍马脑袋，那马儿便放开四蹄，奔跑起来。

    燕孤云对着侯知府一抱拳，道：“知府大人，在下和师兄去办点私事，三五日便可回来，咱们稍后再会。”

    他交待了这一句，登时让侯知府心里大为舒服，心想，别看这小子年轻，倒是比他师兄会做人。

    “燕公子和墨大侠此去马到成功，本府会在这里督建他们加紧进程，希望公子回来的时候，能够看到一所让公子满意的宅院。”他微笑道。

    “多谢知府大人了。”燕孤云也笑道，二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燕孤云便拔转马头，准备对着墨白的背影追去。

    突然之间，他的目光一凝，好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一样，笑容一下子冻结在了脸上，视线呆呆地看着前方。

    侯知府好奇地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登时张大了嘴巴，满脸骇然。

    只见远处，一抹身影像是鬼魅般，倏地进入了他的眼中，就像是地狱里来的幽魂，轻淡飘渺得只有淡淡的影子。

    那人影来得好快，眨下眼的功夫，已经近在眼前。

    侯知府这下子看清楚了来人的相貌五官，脸上的骇然变成了惊愕。

    他赶紧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人，可他再仔细看时，发现自己并没有看错。

    那是一张俊美得无可挑剔的脸，却带着一脸的肃杀之气，让人一见之下，不寒而栗。

    老天哪，这、这不是恢复了本来面目的太子殿下吗？

    太子殿下怎么会去而复返，而且还一脸的冷寒，那眼中嗖嗖冒出来的冷箭，几乎要把他射穿了一般。

    他不会是又捉住了自己的什么错处，前来兴师问罪的吧？

    侯知府心中发虚，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战战兢兢地道：“拜、拜、拜见太子殿下。”

    小七倏地停下脚步，一伸手，拎着侯知府的衣领提了起来，咬着牙问道：“墨白呢？”

    他眼角的肌肉隐隐跳动，声音像是从齿缝里逼出来一样，带着深深的恨意。

    “墨、墨、墨……什么白？”侯知府被吓懵了，结结巴巴地重复了一句，才反应过来，太子殿下问的是墨大侠啊。

    “在、在、在……那边。”他的舌头打结，话都说不清楚了，哆嗦着手指对着墨白远去的方向指着，“刚、刚、刚……刚才离开。”

    小七目光一寒，脱手松开了侯知府的衣领，侯知府“哧溜”一下瘫到了地上。

    太子殿下的表情实在是太吓人了，简直比那个姓墨折煞神还要可怕。

    刚刚那一瞬间，侯知府觉得自己的心都不跳了。

    万幸啊万幸，太子殿下要找麻烦的人不是自己，而是那个墨白。

    “走了？”小七放眼望向侯知府所指的方向，墨白已经连人带马连个影子也看不见，他眼角一扫，突然看向一旁的燕孤云。

    燕孤云心头陡生警觉，暗叫不妙，双腿用力一挟，胭脂雪得了命令，后蹄一蹬，身子腾跃而起，像离弦一箭般向前射出。

    如果他早点反应过来，在远远看到小七的身影那一瞬间，就打马飞奔，以胭脂雪的脚力，小七的轻功就算再高，也不可能追得上他。

    可是他看到小七那鬼魅般的身影，那轻忽飘渺的身法，一时竟然看呆了，浑然忘了逃跑这一事，更忘了自己就在不久之前，刚刚下毒手想要害了对方的妻子，对方正对自己恨之入骨。

    等到他看到小七那不带善意的目光向自己射来，他才意识到不好，只是此时再跑，已经迟了。

    “想走？有这么容易？”小七冷哼一声，足尖点地，身子腾空而起，像一只展翅的苍鹰搏击长空，对着马背上的燕孤云飞扑而去。

    燕孤云正在没命价地打马奔逃，突然觉得身后多了一人，他猛然回头，只见小七修长挺拔的身躯正站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冷眼逼视着自己。

    那胭脂雪奔跑如风，在这样的速度下，寻常人别说是站在马背，就算是骑在马上，都很有可能被甩下马来。

    可是小七就那样随随便便地站着，却稳如泰山。

    疾风吹得他的衣襟向后鼓荡而起，一袭黑衣在风中猎猎飞舞，像是从地狱里钻向来向他索命的恶神。

    “你、你要做什么？”燕孤云脸色苍白，嗓子逼紧，声音喑哑，方才在凝露面前摆出的高高在上的气势荡然无存。

    此时的他，就像是一个被吓坏了的小孩子。

    没人注意得到，他的手暗暗地探入了怀里，向一样东西摸索过去。

    所谓的害怕，只不过是他装出来的表象，不知道有多少人被他的这副表象给骗了过去。

    他虽然只有十六岁，可是手下却染了不知道多少鲜血，斩下过不少成名英雄的头颅。

    他岂会像他露在表面上的那样害怕胆怯？

    可惜，他遇到的不是别人，偏偏是小七。

    小七丝毫没有被他的表相所迷，他伸出手，“咯嚓”一声，就将燕孤云的右臂轻轻易易地卸了下来。

    “啊！”燕孤云发出一声惨呼，登时从马背上滚了下来。

    胭脂雪见主人突然落马，猛地顿住脚步，停在了燕孤云的身边。

    小七轻飘飘地跃下马来，面无表情，一步一步地走向燕孤云。

    燕孤云右臂剧痛，额头上大颗大颗的汗珠滚了下来，可他紧紧地咬住嘴唇，几乎出血，就是不让自己呼痛出声。

    他两眼愤恨地瞪向小七，没有半点示弱和屈服的意思。

    大不了，他就一掌劈死自己，想让自己向他求饶，门都没有！

    他燕孤云虽然失去了功力，可是他却没有失去他的傲骨和尊严！

    小七的脚停在了他的面前，足尖在他的伤臂处轻轻一踢，燕孤云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眼前一黑，差点晕了过去。

    “要杀就杀，你折磨人，不是英雄好汉！”他嘶声叫道，眼珠血红。

    “就你也配知道什么是英雄好汉！”小七一字一字地冷声道，“说，墨白去了哪儿！”

    燕孤云心头掠过一抹疑云。

    看小七这满脸煞气的样子，十足是像要寻十七师兄晦气的架势，十七师兄又哪里得罪他了？

    难道是因为昨夜十七师兄为了自己留了下来，没有跟他们一起走吗？

    那他也不至于变成这样一副要杀人的样子吧？

    “不、知、道！”燕孤云把脖子一扭，硬气地答道。

    不管对方找十七师兄是为了什么，他都不会向对方透露半个字！

    哼，他准是为了那个女人来找师兄，那个女人……还真是贱人。

    身边明明有了夫君，还要和自己的师兄纠缠不清，师兄明明都不要她了，她还不死心。

    自己就是被活活地打死，也不能告诉对方师兄的行踪。

    “很好。”小七冷冷地道，足尖又是一踢，正好踢中燕孤云的小腹。

    燕孤云只觉得小腹上像是被刺入了万把尖刀，这些刀子的尖刀在他的小腹中翻绞着，绞得他的肠子都变成一寸寸地断掉了。

    他疼得连牙都咬碎了，嘴角沁出血丝，在地上像条死鱼一样抽动着，翻滚着，可他就是强忍着，一声也不出。

    他绝不屈服，绝不！

    侯知府和凝露都吓呆了。

    凝露在刚才还对燕孤云怕得要死，觉得这世上没有比燕孤云更可怕的人了，可是眨眼之间，她就发现，把自己折磨得要生要死的小恶魔，居然也被别人折磨得要生要死。

    她看着倒在地上不停打滚的燕孤云，略带稚气的脸上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角却带着一抹鲜红，眼神凶狠，就像是一匹被打断了腿的狼，虽然没有了反击的能力，可是随时随地，它都在想着要咬人一口。

    凝露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就在不久之前，她还对这名少年从心里怀着一丝旖旎的感激和柔情，毕竟，他是她第一个有过亲密接触的男子，他又帮她化解了难以言说的尴尬，她的心底已经对他起了柔情。

    但就在刚才，燕孤云的冷漠和翻脸无情，已经彻底将她刚刚生长起来的温存扼杀在了萌芽里，她的心里对他，再也没有了一丝一毫的柔情，只有冰冷和淡漠。

    看到燕孤云痛苦的模样，她不觉得心痛，反而有些淡淡的同情。

    她的目光悄悄从燕孤云的身上移向他身旁的那个折磨得燕孤云狼狈不堪的男人。

    她不敢正眼去瞧，只敢偷偷地看。

    因为那个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和冰冷，实在是太可怕了。

    她离得这么远，都浑身发抖，不知道是怕的，还是冻的。

    他……真高啊！足足比她高了有两个头，她几乎要仰起脸来，才能够看清楚他的长相。

    当小七的容颜映入她视线的时候，凝露觉得自己的呼吸都顿住了。

    她的心像被一头小鹿狠狠地撞了一下，然后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

    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照在小七的面上身上，他虽然穿着一身的黑衣，可是却像一尊闪闪发光的神像，让人莫可逼视。

    凝露忽然不敢再看，她迅速垂下了头，眼中不自觉地落下泪来。

    一滴接着一滴，迅速打湿了她胸前的衣襟。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是感动？还是其他？

    她只知道，她真的想好好地，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看到燕孤云的惨状，侯知府心下觉得不忍，他上前一步，想为对方开口求情，可转念一想，马上又把嘴巴闭得紧紧的。

    对方可是太子殿下啊，是自己好不容易攀上的大靠山，他还真是傻了，居然会想为一个江湖上的草莽小子，去得罪太子殿下？

    自己还是闭上了眼睛，关上了耳朵，当哑巴聋子好了。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才是明哲保身的为官之道。

    “还是不肯说是吗？”小七见燕孤云疼得浑身抽搐，两眼翻白，几乎就要晕厥过去，倒也佩服他的硬气。

    但越是这样，他就越是担心，这个该杀千万的墨白，自己要是见到了他，一定将他碎尸万段！( )

第225章以眼还眼

    小七足尖在燕孤云身上又是一踢。

    燕孤云只觉得小腹中的万把尖刀全都不见了，好像刚才他压根就没有肝肠寸断过。

    他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还没有从那阵折磨得他死去活来的剧痛中清醒过来。

    “你说得对，折磨你这样一个废物，的确算不上什么英雄好汉。”

    小七看也不看地上的燕孤云一眼，对方在他的眼里，不过是一条半死不活的狗罢了。

    燕孤云怨毒的目光射向小七，他现在没有反击的能力，但，有朝一日……

    自己会让他看清楚，究竟谁才是废物！

    小七对着墨白消失的方向看去，只有黄沙弥漫，什么也看不见。

    但是他相信，燕孤云既然在这里，墨白就一定会回来。

    他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吐气开声，将声音远远地送了出去。

    “墨白，你那个废物师弟还在这里，你要是想要保住他的狗命，就趁早给我滚过来！”

    他的声音有如龙吟一般，震得周围的人耳朵发麻，情不自禁地捂住了双耳，就连倒在地上的燕孤云，都伸出能动的左臂，去堵自己的耳朵。

    小七相信，只要墨白在这方圆五里之内，他一定可以听到自己的传音入密。

    果然，过了没多久，就听到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还有墨白气急败坏的大叫声：“姓君的臭小子，你他奶奶的发什么疯？我师弟又怎么得罪你了？你有本事就冲着我来，别拿我师弟出气！欺负一个不会武功的人，算什么本事！”

    墨白一边打马狂奔，一边不忘了使激将之计。

    他因为对燕孤云心生不满，便纵马先行，哪知道等了好半天，也听不到后面传来的马蹄声，心想十九师弟不会又让那个小丫头给绊住了吧，正自不耐，忽然听到小七传来的声音，他陡然一惊，生怕燕孤云遭了小七的毒手，想都不想地狂奔回来。

    他远远地就看到燕孤云倒在地上，而小七就像是一个凶神般，浑身散发着冷洌的杀气，气势凛人地站在十九师弟身边，只要他伸出一根小指头，十九师弟就能被他捻成齑粉。

    他大惊之下，将毛驴兄弟催得像飞起来一样，眨了几下眼的功夫，已经奔到了小七近前。

    他不等马停稳，已经飞身下马，落在燕孤云的身边。

    小七冷冷地站着，既不阻止，也不说话。

    很好，墨白回来了就好。

    他要的只是墨白，燕孤云的生死，他压根就不在意。

    “十九，你怎么了？”墨白见燕孤云满头满脸全是冷汗，身上的衣衫更是被汗水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可想而知，师弟是受了怎样的痛苦折磨。

    他心中一痛，抬起脸来，狠狠地瞪了小七一眼，心中恼怒之极驯兽师。

    十九师弟就算是有错，可是他已经功力尽失，成了废人一个，这样的惩罚还不够吗？

    又何必一定要赶尽杀绝，再次折磨于他？

    这个太子殿下的胸襟，也未免实在太小了。

    他的目光在周围一转，没有看到若水，心中纳闷。

    他们不是已经走远了吗？怎么这太子殿下又会回来，若水去哪里了？看到她夫君发疯，她就不阻止吗？

    他一肚子的疑问想问小七。

    “师兄，我、我的胳膊……痛！”燕孤云看到墨白，眼睛一亮，就像看到了救星，疼得发白的脸上激动万分。

    “嗯，你的胳膊脱臼了，你忍着，我马上给你接上。”墨白马上注意到，燕孤云的右臂软软地垂在身边，不用问，这准又是那位太子殿下干的好事。

    他强忍着心头的怒火，抓住燕孤云的胳膊，一拉一推，只听得“咯嚓”一声，已经将他的胳膊推上了臼。

    他不放心，又帮燕孤云搭了个脉，发现师弟并没再受什么伤，这才放下心来。

    “十七师兄，你、你一定要帮我报仇，你不知道，这厮刚才是怎么折磨小弟的。”燕孤云揉着兀自疼痛不己的右肩，恨恨地瞪视小七，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向墨白告状。

    墨白不用问，他也知道。

    十九师弟的骨头有多硬，忍痛的本事有多强，他清楚得很。

    能让师弟疼得全身汗透衣襟，那定是痛到了极处。

    看着燕孤云委屈的眼神，他的心就狠狠一痛，站起身来，他冷冷地看向小七。

    “你是来找我的对吧？说吧，我墨白又哪里得罪你了，以至于你堂堂的太子殿下，居然会迁怒于一个不会武功的人，这件事情要是传了出去，恐怕会大大地有损你太子殿下的声名吧！”

    他问得理直气壮，因为他压根觉得自己没有半点对不起小七的地方。

    十九师弟是犯了错，可他也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这个太子殿下，昨夜当着若水的面前，假惺惺地装做大度，饶了十九师弟的性命，今天却又跑来折磨于他，这种两面三刀的行为让他墨白深为不齿。

    他看不起这个狗屁的太子殿下！

    小七没有回答，只是紧紧地瞪着他，两只眼睛好像要喷出火来一样，那熔岩般的目光差点把墨白烧着了。

    墨白被瞪得莫名其妙，他也凶狠地回瞪回去。

    比眼大是不是？

    好，看谁眼睛瞪得大！

    侯知府、燕孤云还有看傻了眼的凝露，都情不自禁地向后退去。

    他们好像看到了角斗场里的两头狮子，正在凶猛地蓄势待发，向着对方嘶咬扑击而去婚婚蜜爱。

    自己还是躲远点儿，可别一不留神，成为狮子爪下的牺牲365小说网3之情缘在手，天下我有。”

    她吐气如兰，绵软的身体更是带着一股馨香，中**醉。

    两人相距极近，他虽然睁大了眼睛，依然看不清她的模样，只看到一双灵活慧黠的双眸，像是含着露水的两颗星星，眸子里，全是他的影子。

    他不知不觉用双臂揽住了她，紧紧搂着她柔软纤细的腰肢，那样盈盈一握，胸中情意激荡，脑中迷迷糊糊。

    是了，她就是自己的心上人，是自己等待了一生一世的那个姑娘！

    “你真的……是我的吗？是我一个人的？”

    他有些不确定地问，他模模糊糊地记得，她好像是别人的，她的心里从来就没有过自己。

    “好哥哥，你真傻，嘻嘻，”少女嘻嘻一笑，随后又庄容道：“我自然是你的，是你一个人的，永远是你的人。”

    他的耳中轰地一声，好像是整个心房都炸了开来，欢喜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喃喃地道：“我是不是在做梦啊？”

    “嘻嘻，在梦里你也能摸得到我吗？傻哥哥，你要是不相信，你就摸摸看，我是不是真实的。”

    她的小手抓住他的大掌，往她的身上摸去。

    他半点也不抗拒。

    盈盈娇软，燕语呢喃，斯情斯景，是梦是幻。

    他整个人就像在云端里飘飞一样，快乐和喜悦就像潮水一样把他紧紧包围，就算是个梦，那他也不愿意醒来，永远永远也不要醒。

    迷醉中，他低下头，想要去亲吻她的樱唇。

    她嘤咛一声，闭上了明亮的眼睛，双臂紧紧揽住他的脖子，宛转相就。

    他的心紧张得几乎要跳出了腔子，这是他头一次亲吻一个姑娘，不知道那会是怎样一番醉人的滋味。

    他火热的唇终于触到了她的……

    冰冷、粗糙、坚硬……

    他一呆。

    “墨兄，醒醒！墨兄，墨兄，你醒一醒！”迷迷糊糊中，墨白感到有人在用力摇动他的肩膀。

    他烦燥地一甩手，“别吵我！”

    这样美的梦，他还没做够，他还要继续做下去，继续和梦中的少女缠绵温存。

    他才刚刚触到她的唇，还没品尝那醉人的滋味，他怎么舍得醒来。

    “墨兄！你醒一醒！你做噩梦了！”那人声音里带了怒气。

    可他丝毫不理，只是紧紧地闭上双眼，继续去找寻那梦中的姑娘。

    突然之间，一头冷水，“哗”地一声，兜头浇下，将他淋了个透心凉御赐王妃探案手札。

    墨白“嗖”地一下跳起身来，像是被烫了尾巴的猫一样，叫道：“是谁泼我！”

    “咚”的一声，他的脑袋重重地撞在山洞顶方的石壁上，毫无防备之下，他根本来不及运功，额角登时撞起了一个大蘑菇，疼得他龇牙咧嘴，捂着脑袋上的包，满脸怒气地看着对面站着的那个人，小七。

    “你为什么拿水泼我？你吃饱了撑的没事干？”他气得差点破口大骂。

    被人从梦中吵醒，他已经够气愤的了，而那个太子殿下，居然用这么恶劣的手段来吵醒他，泼了他一身的冰水，让他浑身上下湿得像个落汤鸡，最让他气愤不过的是，他害得自己脑袋上撞起了那么大一个鼓包，要是被人瞧见，真真是丢脸到了极点。

    “我要是不泼醒你，只怕你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你刚才，已经入了魔障啦！”小七冷冷地看着他。

    “什么魔障，我只是睡着了而己！太子殿下，你用水泼我，这就是你扰人清梦的手段？”墨白已经彻底的清醒过来，面挟寒霜，眼含怒气。

    梦中的一切，历历在目，清晰得触手可及。

    那么美、那么好的一个梦，却被眼前的人无情地打断，他如何能够不怒？

    难道就算是在梦里，他也要让自己得不到？

    “睡着了而己？墨兄，你知道我回来的时候，看到了什么？”小七也没好气，如果不是他及时赶了回来，救了对方，他哪里还有命在！

    自己救了他，他却来责怪自己扰人清梦，这是什么道理！

    “你看到了什么？”墨白在小七咄咄逼人的注视下，想起自己那个荒唐的梦境，忽地一阵心虚。

    他心想，难道他连自己在梦里干过的事都能看出来？他就不信了。

    “我看到墨兄你抱着一块大石头，又啃又亲，连嘴唇都亲出了血兀自未知，墨兄，如果你不是入了魔障，我倒是不知道，墨兄会对一块破石头如此感兴趣。”小七的语气中满是讥诮。

    “你、你血口喷人，我怎么会去亲一块石头！”墨白登时气愤得跳起身来，“咚”地一声，脑袋再次撞上了壁顶，“哎哟，他奶奶的臭山壁，连你也欺负起老子来！”

    他对着山壁挥出一掌，掌风凌厉，山壁却动也不动，只震得他自己的手掌一阵疼痛。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嘴唇有些疼，伸舌头一舔，咸咸腥腥的，果然是破了唇皮，低头一看，只见适才被自己抱在怀里的大石头上，也斑斑点点地印着血迹，还有一块湿漉漉的地方，不知道是不是沾上了自己的口水。

    “啊！”墨白突然之间满脸通红，羞臊得几乎无地自容。

    自来小七说得一点也不假，自己果然入了魔障，居然好端端地去亲啃起一块臭石头来！

    他想起梦中和那少女温存的情景，原来自己最后亲到的，竟然是这块石头，他又羞又臊，气不打一处来，对着大石头狠狠地踢了一脚。

    那大石头滚了两滚，滚进了山洞门的火堆里，登时压熄了一大片火苗上神，快到本仙瓮里来。

    “滚你丫的臭鸡蛋！不过是一块臭石头，老子居然在梦里拿你当猪蹄，哼，哼！”他现在心虚得厉害，生怕让小七猜到自己做的是什么梦。

    这两句话一交代，他的底气就变足了。

    就算啃了一块石头又如何？他不过是做了个梦，在梦里啃猪蹄而己，谅那太子殿下也说不出自己的什么错处来。

    当真是啃猪蹄么？

    小七狐疑地看了他一脸，见墨白脸上的羞红还未尽褪。

    他心中冷笑，只是啃个猪蹄，至于脸红成这样？

    只是小七也不说破，指着自己刚才骑回来的一匹马，道：“墨兄，你刚才的猜测一点也不错，我向东南方而去，果然找到了这匹马，在那儿，果然是有一大片肥美的水草，这马吃饱了草，正卧在那儿睡觉，我在周围寻了一遍，却没有发现她的踪迹，于是我就骑着它回来了。”

    他心里说不出的失望，本来满怀希望而去，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墨白还在这儿做了个梦，可是自己呢？却什么也没有。

    墨白却像是并未听到他说的话，也没有抬头去看那匹马儿，因为这事早就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正呆呆地看着那块滚进了火堆里的大石头，怔怔地出神，突然之间，他“啊”的一声大叫，吓了小七一大跳。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墨白神情激动地大叫大跳，上前一步，右足飞起，将那石头踢出了火堆，方才被石头压熄的火苗燃烧得又变旺了一些。

    “墨兄，你知道什么了？”小七目不转睛地看着墨白，见他一副大喜过望的情形，心中也是一喜，难道他发现了什么？那块石头究竟有什么秘密？

    “七兄，我终于知道，她为什么会神不知鬼不觉得从你怀里消失了。”

    墨白抬起头来，眼睛深幽幽地闪着光，脸上的喜容和激动已经消失不见，剩下的只是一片深沉的凝重。

    “你、你当真找到原因了？快说，快说！她究竟在哪儿？她好不好？有没有危险？”

    相比墨白的凝重，小七却变得异常激动起来，他一个箭步冲到墨白的身前，一迭连声地追问道。

    “七兄，你一下子问了在下这么多问题，让在下如何回答？你先冷静下来，让我慢慢地告诉你原由。”墨白的眼睛像一泓深潭，深幽不见底，声音异常的冷静。

    小七握手成拳，紧紧盯着他的双眼，心中激荡的热血果然慢慢冷了下来。

    不能激动，自己千万不能激动！

    “好，墨兄请讲，在下洗耳恭听。”他沉声说道，已经恢复了冷凝如山的神情。

    “咱们走远一步说话。”

    墨白一跃出了山洞，走入林中，他听到了流水潺潺的声音，当下循声而去，果然看到一道山泉，穿林而出竹马之婚，老公拜托拜托。

    他走到溪边，把整个脑袋都埋进了溪水里，那清澈冰凉的水流冲走了他脑海中残存的最后一抹梦影，他终于从那个旖旎而荒唐的梦中完全清醒过来。

    回想起来，他的眼角兀自带着一丝羞惭。

    那个梦中的自己，轻佻而**，像是自己，又不是自己。

    似梦非梦，如雾如幻。

    小七静静地立在溪流边的一块大石上，眉宇间微露不耐，不明白墨白为什么要选这个地方来说话，难道在那个山洞面前，就说不得么？

    墨白抬起头来，看向小七，他的头*的，头发和眉毛上挂着晶亮的水珠，阳光一照，闪闪发光。

    “七兄，你昨夜睡着的时候，一定做了个很美很美的梦吧？在梦中，你一定是心想事成，对不对？”他低声问道。

    小七一怔，双眸蓦然睁大，愕然看向墨白。

    他的黑眸深不见底，过了好一会儿，才极缓极缓地点了点头。

    对方说得没错，他的确是做了一个梦，一个美好得不像是真实的梦。

    他在梦中，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满目青翠的山谷中，五颜六色的野花遍地，时见飞鸟与还，他信步而行，忽听得前方传来软软的童音。

    “娘，你说爹爹马上要回来了，他为什么还不出现啊？”

    一个娇柔熟悉的声音说道：“谁说他没出现，你瞧，这不是你爹爹来了么？”

    他的心中一热，登时加快了脚步，转眼间，一大一小两条人影已经映入他的眼帘。

    正是他心心念念的水儿和他的女儿！

    她们手拉着手，微笑着看向他。

    他张开双臂，一下子将她们全都圈住自己的臂弯之中，紧紧抱住，心中溢满了欢喜和感动。

    他先在若水的唇上亲了亲，又去亲他女儿柔嫩的小脸。

    她们是他的，全都是他的！

    “爹爹，爹爹！”女儿在他怀里撒娇地叫着，伸出柔嫩的小手去翻他的衣襟，“女儿要吃糖糖，爹爹给女儿买糖糖了么？”

    那软糯糯的声音都要把他喊化了，让他忍不住想逗逗她。

    他故意摇了摇头，看到女儿白嫩的小脸皱成了包子，嘴巴一扁一扁地马上要哭了，他才笑着摸出一个糖人儿塞到女儿手里，看到女儿欢声大笑，从他怀里挣下地来，紧紧握着糖儿人，心满意足的跑远了。

    小的跑了，还有大的。

    他用力抱紧了怀里的娇躯，想都不想地往她唇上亲去。

    这一吻似乎揉和了他的全部相思和情念，吻得她几乎透不过气来，**吁吁。

    “小七，你先放开我金手指制造师[系统]。”她在他怀中微红了脸，娇嗔地扭了扭身子。

    “不放，说什么我也不放。”他用力箍紧了她，霸道地道：“你是我的，我要一辈子这样抱着你，永远也不放手。”

    “小七，”她脸上的红晕更醉人了，眸子比天上的星星还要闪亮，她红着脸道：“父皇和母后正在那边瞧着咱们呢。”

    父皇？母后？

    他心中一惊，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他顺着若水手指的方向瞧去，只见不远处，父皇和一名温雅秀丽的美妇正笑吟吟地看着他们，一脸的慈爱宠溺。

    一看到那美妇，小七的胸中就是重重一震，心脏怦怦乱跳。

    虽然他从来没有见到过她，可是看到她的第一眼，他就知道她是谁！

    “母后？你就是我心心念念的母后？生育了我的母后？我想了你整整二十年的母后？”

    他不敢置信地喃喃道，热泪盈眶。

    美妇缓缓上前，她的眼中也满是热泪，正顺着脸庞不停地滑落。

    她突然张臂抱住了他，把他黑发的头紧紧拥在怀里，叫道：“我苦命的孩儿，母后想了你整整二十年，今天终于看到你，抱到你了。”

    母子二人相拥而泣。

    小七一颗心欢喜得几乎要炸了开来，此生此世，他最幸福快乐的莫过于此时时刻！

    他的父皇和母后，他的妻子和女儿，全都在他的身边，触手可及，他将和他们在这里相伴到老，再不分离！

    什么皇权富贵，开疆拓土，在他的脑海里没有半分！

    他想拥有的只有眼前这四个人，这是他心里最最珍贵的！

    突然之间，母后的身影在他眼前消失了，父皇也不见了。

    他又惊又慌，拼命大叫：“母后！父皇！你们都去哪儿了？”

    没有人回答他。

    他一转头，发现若水的影子也在渐渐消失，她的人就像是一团水雾，被阳光一照之下，越变越淡，眼见得要化为水汽，消失在他眼前。

    “水儿，水儿！你、你别走！”他伸出手，想抓住她，却只抓了一手的虚空。

    “水儿？孩儿？父母？母后？你们都去哪儿了？”

    空荡荡的山谷里，传来他大叫的回声，回答他的，是空中的几声雁鸣。

    “水儿！水儿！你回来！”他惊叫着从梦中醒来，遍体生寒。

    睁开眼的时候，只见眼前的火堆烧得正旺，枯枝发出燃烧的噼啪声，夜色正浓，远处的树上，有夜枭正在啼叫。

    原来自己是做了一个梦。

    小七想起梦中的情景，历历在目，就像真实发生的一样，自己居然在梦中见到了从未见过的母后，还有他没出世的孩儿，想一想真是可笑剑三之鸡飞狗跳。

    可见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水儿，你猜猜我刚才梦到了什么？”他的嘴角兀自挂着一丝甜笑，伸臂去搂怀中的若水。

    哪知他一搂之下，竟然搂了个空！

    他心中一惊，睁大眼去瞧，这才发现，自己怀中空空如也。

    原本倚在自己怀中沉睡的若水，竟然已经不知去向。

    小七一惊之下，马上意识到，做梦！自己一定还在做梦！

    他闭了闭眼，再次睁开，两臂之间依然空空，远处，林间忽喇喇地飞起一群宿鸟，想是被他的叫声惊动。

    他把手指送入口边，狠狠咬了一口，咬得鲜血淋漓，十指连心，疼痛袭来，他才清醒地意识到，这不是梦！

    若水是真的不见了！

    就像梦中一样，从他的怀里消失了！

    他跳起身来，急奔出洞，大声呼叫：“水儿！水儿！”

    他的叫声在深林旷野中远远地传了出去，却始终没有听到她的应答。

    ＊

    这个墨白，居然连他做过的梦都能猜到，他究竟是神仙，还是妖怪？

    他忽然觉得眼前的人变得更加诡异难测，虽然朗朗晴空，阳光耀眼，他却感到后背陡然升起一股寒意。

    “呵呵，你一定很想知道，我是怎么猜出来的，对不对？”墨白仰起脸来，用力一甩头，水珠四溅飞出。

    他眯起了眼睛，唇边浮起一抹淡淡的苦笑，一字一字地道：“因为就在刚才，我也做了同样的一个梦，很美，却很不真实。”

    小七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

    墨白的话，好像掀开了他挡在他面前的一层迷纱，可是掀开之后，还有另一个更重更厚的迷纱。

    而真相，就隐藏在这重重的迷纱之后。

    做梦？为什么两个人会不约而同地在那山洞里做相同的美梦？都是在梦中心想事成？

    这其中必有原由！

    难道是那山洞里有什么古怪，会让人进入其中，就会不知不觉地沉睡，并且做梦？

    这事说起来也太匪夷所思了！

    而且，同样是做梦，为什么自己只不过是打了个盹儿，就醒了过来，而墨白却深深沉陷于中，如果不是自己及时赶了回来，将他从梦中泼醒，后面会发生什么事，殊难预料。

    尤其是他看到墨白在梦中的样子，面容扭曲，似痛苦似欢愉，并不像是做一个美梦，倒像是被梦魇了，中了魔障的模样，所以他才会取了冷水回来，将他泼醒腹黑王妃不好惹。

    “七兄，你想明白了吗？你我二人为什么会在不知不觉中熟睡，并且做起梦来？如果我所料不错，以七兄你的功力，就算是三天三夜不睡觉，想来也不会疲累，怎么偏偏昨夜竟会打了个盹呢？而我……”

    墨白抬起头看了眼头顶耀眼的太阳，讥诮一笑，道：“我居然会在晴天白日之下睡觉，这更是不可能的事。”

    “你的意思是，咱们是在不知不觉中着了别人的道儿？抑或是，中了毒？”小七的眉头越皱越紧，这是最合理的解释，可却说不通。

    以他和墨白的功夫，有谁能在暗中偷施下毒，暗算二人而不被两人发觉，就算是墨白的师傅，想来也做不到这一地步。

    “不错，七兄，咱们正是中了毒，而且中的还是同一种毒。”

    出乎小七意料之外的，墨白点了点头，肯定了小七刚才的猜测。

    这毒下在哪儿？是何人所下？如何下的？为什么你我二人会一无所知？

    小七心里冒出一个又一个的疑问，可是他却紧紧地抿紧了双唇，一个问题也不问。

    他心头郁闷得很，他和墨白都有两只眼睛，可是为什么墨白能够发现的线索，他却发现不了，为什么墨白能找到的踪迹，他看在眼里却丝毫没有引起注意。

    难道，自己就这么处处及不上墨白么？

    他的双手不知不觉用力握紧。

    “不对，这其中大大的不对。”墨白忽然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刚才的推断。

    “如果真的是中了毒，我和你的功力相若，你只是打了个盹就醒了过来，可是我却深深地沉溺在其中，如果不是七兄你用水泼醒了我，这个梦我还不知道要做多久，或许这辈子都有可能醒不过来，这中间大大的不对，说不定，咱们不是中了毒，而是另有原由才是。”

    墨白再次皱紧了眉头，苦苦思索。

    他已经想明白了中毒的原因，可就是这个道理始终想不通。

    “墨兄，没有别的原因，咱们的确是中了毒。”

    小七眸光一闪，肯定地说道。

    “不可能！如果真的是中毒，你为什么会比我提早醒来？七兄，在下不信你的功力会高出我这许多。”墨白断然否定。

    “我之所以会提前醒来么？这个原因其实很简单。”小七唇边漫起一丝苦涩的笑意，他慢吞吞地伸手入怀，摸出一个圆圆的东西，放在手里，紧紧地攥住。

    “不是因为我比墨兄你的功力更深，而是因为我的身上带着这个！”

    他缓缓摊开手掌，露出掌心中的物事来。

    “咦，这是什么？圆不溜丢的毫不起眼，像是一颗蛋？”墨白见多了天下奇物，看到这颗灰扑扑的东西却是不识，他好奇地左看右看，“七兄，我可以仔细看看么？”

    他见小七的模样像是对此物非常珍视，所以才会开口一问。

    小七缓缓点了点头，眸中闪过一抹痛苦，还有一丝甜蜜，将手中的物事交在墨白的手中宠你入骨，总裁我不婚。

    墨白拿在手里，对着阳光细细观察，只见这颗蛋似玉非玉，半透不透，实在是看不出什么材质，他送到鼻端嗅了嗅，有一股淡淡的气味，不香不麝，非辛非辣。

    忽然他连打了两个大大的喷嚏，眼泪鼻涕齐流，模样好不狼狈。

    说也奇怪，这两个喷嚏打过之后，他的头脑一下子变得更加清醒起来。

    “奇怪，奇怪，七兄，虽然在下看不出来这东西是何物所制，却可断定这是一样极为难得的宝贝，请问七兄，这是何事？七兄却是从何处得来？”

    墨白将圆蛋郑重地还给小七，看到小七拿在手里，轻轻摩挲着，脸上露出甜蜜又苦涩的笑容。

    “它叫灵犀丸，带在身上可以百毒不侵，是她……她送给我防身之用。我想，如果不是因为我身上带着此物，那么我敢断定，昨夜我也会像墨兄你一样，永远永远地沉浸在那个梦中，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原来如此！”墨白点了点头，看着小七手中的灵犀丸，眼中除了满满的羡慕，还有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他猛地一摔头，把那不知名的滋味抛在了脑海，心中暗生自己的气。

    人家送自己的夫君灵犀丸，乃是天经地义之事，你又在这里吃的什么醋，拈的什么酸！

    墨白，你他娘的还能有出息点不！

    眼前的当务之急，是找到她！而不是在这儿争风喝醋！

    “墨兄，你刚才断定咱们是中毒，你可发现那毒是从何而来？为什么咱们二人会不约而同的在那山洞里中毒？难道是，那山洞里有什么古怪不曾？”小七终于按捺不住，问出心中的疑问。

    他可以肯定的是，如果真的是有毒，也不会有人下的，因为没有人会靠近他周围三米而不被他发觉。

    “非也，非也，那山洞并没有什么古怪，真正的古怪，是在山洞前面燃烧的那个火堆里。”

    墨白一字一字地说道，神色凝重，“这也是我为什么拉着七兄来这里说话的原因，如果继续呆在那儿，恐怕你我会再次中毒。”

    “那堆火？火里有毒？”小七的眉头再次皱紧，不解地道：“那火是我捡拾枯枝和落叶生的，之前那里只是一片石子地，不会有什么古怪，怎么会有毒呢？啊，是了，是了！”

    他双掌一拍，突然之间恍然大悟，叫道：“我明白了，是那枯枝和落叶有古怪，对不对？”

    墨白赞许地对他竖起大拇指，道：“七兄果然聪明，猜得一丝不错。我想那些枯枝落叶，不知道是什么植物的，想来其中含有迷醉的成分，点燃之后，它散发出来的味道或是烟雾就会让人变得昏昏欲睡，这就是你我二人为什么会在不知不觉之中，着了它的道的原由！”

    “居然是这些东西惹的祸！早知道是这样，我就不该去寻什么落叶，生什么鬼火！”小七恨恨地飞起一脚，踢飞了足边的一块卵石。

    “那若水怎么会不见了？”他心中又浮起一个疑问，“如果咱们是吸入了迷雾而陷入了沉睡，那她应该也和我一起沉睡才是，怎么会突然消失不见？”

    墨白的脸色陡然一沉，眼眸变得幽黑无比，他定定地看向小七，一字一字地慢慢道：“她不会无缘无故地消失不见，她之所以不见了，是因为有人从这里经过，将她给掳走了绝命营救！”

    “你、你说什么？”小七的背上猛地起了一阵寒意，直透心里，颤声道：“有人将她掳走了？”

    “不错！”墨白声音低沉喑哑，他哑着嗓子道：“这个人用心极其恶毒，他看到你昏昏欲睡，毫无防备，就在那堆火里撒入了魔鬼之足，想要让你陷入梦境，永远也醒不过来，最后疯狂而死！”

    小七听得悚然心惊，遍体生寒，明明是阳光耀眼，却不知道从哪里吹来一股阴风，竟然让他浑身都发起抖来。

    “我不知道这人是谁，只知道他拥有魔鬼之足，一定是个极为厉害的人物，他等你中毒之后开始做梦，然后出手将她掳走，他究竟是何目的，谁也不知，七兄，你们究竟是从哪里惹上了这样一个厉害的人物？”墨白又道。

    “魔鬼之足，那是什么东西？”小七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墨白的脸上。

    “是一种非常、非常可怕的东西！”墨白的瞳孔收缩，眼珠乌黑，像是一泓深不见底的井，他幽幽地道：“我也只是听说过，却从来没有见过。传说中，它就像是魔鬼的脚，会悄悄地来到你的身边，你却毫无所觉，一直到死，你都不会察觉，原来魔鬼就在你的身边，一直在对着你发出死亡的狞笑！所以，人们才会根据这东西的特性，给它起了这个可怕的名称，就叫做‘魔鬼之足’！”

    “魔鬼之足，魔鬼之足！世上居然还有这样可怕的东西！”小七喃喃地道，“怪不得你我二人会在睡着的时候做梦，就是这魔鬼之足在作祟么？”

    “是，这东西的药性极强，只需要一点点的粉末，就可以燃烧一整夜。它的特性就是让人在睡梦中得到他最想要的东西，它在梦中给你想要的一切一切，如果你想要金钱，你在梦中就会有数不清的金银财宝，如果你喜欢女色，你的身边就会美女如云，如果你想要权势，那么在梦里你就会高高在上，甚至变成皇帝也说不定！它让你在梦中心想事成，得到所要的一切，然后它要你付出的代价就是——你的命！”

    墨白双手用力握成了拳，如果不是因为他和小七都做了相同类似的梦，他说什么也不会联想到“魔鬼之足”，这个传说中极为可怕的东西，居然会出现在他的身边。

    小七听到他最后一句话，狠狠地咬了一下牙。

    是的，他的确在梦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

    父皇，母后，妻子，女儿！

    那一瞬间，他觉得这世间别无所求，什么王权富贵，功名利禄，全都是过眼浮云，不值一哂。

    可谁能想到，他在梦中所得到的一切，是会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他差点就将自己的命，交给了魔鬼！

    只听得墨白继续说道：“它散发出来的毒性，足足可以让周围五米之内的人和动物都变得疯狂。而动物的敏锐性要远比人强，你那马儿正是察觉到了危险，才远远地跑了开去。而七兄你，却在不知不觉中吸入了魔鬼之足，如果不是你身上带有灵犀丸，那么，今天在这个山洞里的，就是七兄你冷冰冰的尸体，就算七兄你内功深厚，侥幸不死，也势必会变成了五感全无的疯子！这个人，好毒啊！”( )

第226章打水漂了

    墨白忽然机灵灵地打了个寒颤，想起方才的梦境，深觉后怕。

    “就连我，也险些丧命于此。我千想万想，也想不到那火堆之中会有什么蹊跷。我刚才也拾了些枯枝落叶，点燃那堆火，那火堆里却还残留着魔鬼之足的粉末，又再次燃烧起来，这才让我也在不知不觉中陷入了迷梦。七兄，如果不是你及时赶回，任由我沉睡下去，那么用不了多久，我墨白也会变成一个疯子！我救了我一条命，七兄，这是我墨白欠你的，终有一日，我会还给你！”

    墨白一字一字，神情无比严肃。

    这是他有生以来头一次，欠下别人这样重的债，重要他要用生命来偿还！

    “墨兄，你何必说这种话！如果你不是为了帮我救人，又怎会让自己遇到如此危险？我不要你还我的命，我只要你帮我把她找出来！这是我对你唯一的请求！”小七沉声说道。

    墨白的意思他懂，他是给了自己一个承诺，重得他要付出生命来完成的承诺。

    可是他不要！

    他不要对方欠他的任何东西！

    “好，七兄放心，我一定会尽力而为。”墨白重重地点了下头，不再多言。

    他俊挺的双眉扬了扬，道：“只是我有一个环节还没有想通，那就是，我怎么也想不出来，这人是怎么带着她离开的这里，而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你是说，此人的功夫不在你我之下，甚至比咱们更高，已经达到了真正的踏雪无痕？”小七倒抽一口冷气。

    这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不但有着高绝的武功，还有着诡秘莫测的下毒手段，长着一颗比毒蛇更毒的心肠，若水落在他的手里，会遭到怎样的痛苦折磨！

    他几乎不敢想下去，再继续想，他真的怕自己会疯掉。

    他握紧了手中的灵犀丸，突然痛悔无己！

    自己为什么要收下这颗灵犀丸，为什么不留在她的身边，她手无缚鸡之力，又怀着身孕，遇上了这等下毒的武功高手，她根本无力自保，如果有灵犀丸在她身边，好歹可以保得她一时平安。

    该死的！自己为什么就这样自私！

    他突然重重一拳，击在旁边的岩石之上。

    “卟”地一声闷响，那岩石乍看上去，没有什么变化，却突然一点点地裂成了龟纹，然后慢慢地酥化，坍塌，最后变成了一堆石粉。

    而小七的五根指骨，也变得鲜血淋漓，皮破见骨。

    可就是这样的痛，也及不上他的心痛之万一！

    “七兄，你何必如此！你就算是击烂了手掌，现在也没有半点用处！还不如保存实力，养精蓄锐，等查到那人的所在，再用你的铁拳，轰烂了他的脑袋！”

    墨白从怀中取出伤药药膏，抛给了小七，道：“这是我师门秘制灵药，生肌去瘀，大有灵效。”

    小七伸手接过，默默地点了点头，墨白的话再一次点醒了他，自己就算是再自苦，也是徒劳无功。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不再伤害自己，然后找出掳走若水的那人，将他的脑袋轰个稀巴烂！

    他用溪水洗净了伤口，涂上了药膏，只觉一股凉意直沁入伤处，火辣辣的伤口登时舒服了许多，这药膏果然像墨白所说，极见灵效。

    他瞥了墨白一眼，并不开口道谢。

    墨白说，他欠了自己一条命，那自己又何尝不是欠了他的一份情。

    男子汉大丈夫，恩怨分明，墨白今天的赠药之情，他君天羽会永远记在心里。

    以后如有机会，他一定会报答！

    墨白抛出药膏之后，就盘膝坐在溪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望着山间溪水潺潺而流，深思起来。

    想不通，他怎么也想不通！

    他在这方圆数十米察看得十分仔细，几乎把每一片落叶，每一个足迹都看遍了，除了小七和他自己留下来的极浅极浅的印迹之外，再也没有第三个人的足印。

    可是他敢肯定，现场一定有第四个人出现过！

    让墨白如此肯定的原因就是，那魔鬼之足不会无缘无故地跑到山洞面前的火堆里。

    小七和自己收集来的枯枝落叶只是有催眠之效，却绝对不会让他们深陷在魔鬼的梦里，变成疯子！

    所以一定有这样的一个人！

    就是这个人掳走的若水！

    却又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这事说起来几乎是不可思议，却真真实实的发生了！

    所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如果说这世上真的有比自己和小七的轻功更高明的人，也未尝不可，可就算是再高明，他也是个人，他掳走若水，还能做到踏雪无痕吗？

    那根本不可能！

    除非他不是人，是神仙，抑或是魔鬼！

    否则他就一定会在地上留有痕迹。

    可是为什么自己偏偏就找不到呢？

    这正是墨白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他越想越是不解，越想越是烦燥，心中的火熊熊燃烧，烧得他几乎要爆炸了。

    突然，他站起身来，“扑通”一声，一个猛子扎进了溪水之中，水花溅了旁边的小七一身。

    “七兄，你也下来游一下水，这水极清凉，极舒服。”墨白从水里钻出脑袋来，对着岸上的小七招手道。

    小七挂念着若水，哪有什么心思下河游水，他正想摇头拒绝，目光掠过清澈的水面，心念一动，忽地纵身跳入了水里，溅起了老大一篷水花。

    “七兄，你是属秤砣的么？跳得这么重！”墨白看到小七跳下来的姿势，压根就是不会游水的模样，担心他溺水，双臂划动，向他落水之地游去。

    他刚游了两下，就看到清澈见底的流水之中，小七就像一条灵活的游鱼一样，在溪底潜行，那水性比自己高明了何止数倍！

    那溪流不深不浅，水流不急，阳光直透水底，溪底铺满了白色的鹅卵石，清晰可辨。

    墨白看到小七就潜伏在水底，一颗一颗地去捡着鹅卵石玩，捡一颗丢一颗，他顿时就气不打一处来。

    自己在这里冥思苦想帮他救媳妇，可他倒像个没事人一样，悠哉悠哉地玩得好不欢乐！

    他奶奶的，他本人都不着急，老子急个屁啊！

    老子不管了！

    他双足一蹬，“波”的一声，从水中*的跃上了河岸，运起内功，烘干身上的湿衣。

    过不多时，他身上开始冒出腾腾白汽，像是烧开了的水一般，再过片刻，他一身衣衫全部变干，又变得洁白如雪，光亮如新。

    他将光滑如黑色丝缎的长发披在身后，随便扯了个丝带一挽，探头向河里瞧去。

    只见小七依然在溪底摸石头，他低低地骂了一句，倒也佩服对方的闭气功夫了得，这么久了，都没上水面来换一口气。

    突然，他看到小七双臂滑动，开始向水面上浮来，终于探头出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七兄，瞧不出来你的水性还不错，怎么，水底的石头好玩么？有什么好玩的，说出来让在下也乐呵乐呵。”

    墨白斜眼睨着小七，语气中满是嘲讽讥刺。

    小七却没有理会，他从水里一步步地上岸，全身像个落汤鸡一样地往下滴着水，他直直地走到墨白面前，对着他伸出手来，掌心中托着一样物事，闪闪发光。

    “这是什么？”墨白扫了一眼，发出嗤的一声，不屑地道：“一颗珍珠？原来你在水里摸了半天，就是在摸这枚珍珠？七兄，你不至于穷困潦倒到如此地步了吧，这东西这么小，能换得几钱银子，你要是要钱，在下这里有得是。”

    他拍了拍胸前鼓囊囊的钱匣子，忽然叫了一声：“哎哟，糟糕！”

    伸手入怀，摸出钱匣，急慌慌地打了开来，只见满满一匣子银票全都泡了水，字迹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又被他以内力烘干，厚撂撂地粘在了一起，拆都拆不开。

    “我的银子！哎，全都泡汤了！看来我就是没有那个发财的命！”墨白重重地叹了口气，在匣子里翻翻拣拣，想挑出几张没被浸水的漏网之鱼。

    小七突然一抬手，“啪”的一声，将墨白手中的钱匣子打落水中，转眼之间已经被流水冲走。

    “你干什么！发的什么疯！那可是咱们的银票！全部的身家！”墨白猝不及防，望着漂在水中的钱匣子直跺脚，恨不得跳入河里去捞了回来。

    “你不识得这东西么？”小七托着那枚珍珠，像是托着一件无价之宝，定定地往墨白面前送去，“你看清楚一点，这是什么？”

    “老子的眼睛还没瞎，老子看得很清楚，这就是一颗破珍珠！河里的蚌产出来的珍珠！拿到集市上去连一两银子也换不来的破珠子！”

    墨白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他一眼也没扫向小七掌心中的珍珠，踮着脚尖对着越来越远的钱匣子不停地张望，心里琢磨着怎么想法子捞回来。

    “这不是珍珠！”小七一瞬不瞬地直视着他，黑眸幽幽地闪着光。

    “不是珍珠是什么？是你的眼珠子么！”墨白恶声恶气地道。

    他看到钱匣子已经变成了一个小黑点，然后河水转了一个弯，就再也瞧不见了，心知这几十万两的银票通通打了水漂，他就没好气。

    “这是她常戴的一只水滴型的耳环！”小七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说道。

    他的声音不大，可是听在墨白耳朵里，就像是响起了一个炸雷，一下子把他劈懵了。

    “什、什么？这、这、这是她的耳环？你、你敢确定么？”墨白一下子像打一鸡血一样跳了起来，一把从小七掌心中夺过珍珠，对着阳光仔细看了起来。

    可是他看来看去，也没看出来这珍珠是若水佩戴过的。

    诚然，这颗珍珠果然不是寻常的珍珠，它比一般的珍珠要大而光滑，更不像一般的珍珠那样圆，它呈一种水滴的形状，在阳光的照射下，通体散发着一种淡淡的虹霓，它不是润白色的，而是呈现出一种美丽的淡蓝，拿在手里，就像握着一颗淡蓝色的眼泪。

    墨白对金珠宝贝倒也有些研究，知道这种水滴形状的珍珠可以说是极为罕有，而更为稀有的是它的颜色，他就从来没见过淡蓝色的珍珠，他唯一可以断定的是，这颗珠子的确是价值不菲。

    但价值不菲，也不代表会是她戴的。

    墨白的印象里，就没想过她戴着这样的一种耳环。

    可是她平时戴的都是什么耳环和首饰呢？

    墨白想来想去，脑海里始终是一片模糊。

    他一向自诩为过目不忘，辨物之微更是天下无双，没想到却连她平时所戴的首饰都想不起来，说出去就连他自己都不相信。

    他明明不需要闭上眼睛，眼前都能清清楚楚地浮现出她的容貌，她的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她的每个特有的小动作，俏皮而狡黠的坏笑，灵动乌黑的眼珠，甚至连她有多少根眼睫毛，他估计自己都能数出来。

    可他却对她穿的衣服、戴的首饰，在脑子里没有留下半点印象。

    这简直太奇怪了。

    难道，这就是自己的盲点吗？

    墨白记得自己曾经在某本书上读过关于盲点的记载，书里面说，不论一个人的视力再好，记忆力再高，他也会在特殊的局部产生盲点，对在那个局部发生的一切都视而不见。

    当时他曾经对这种理论嗤之以鼻，如今看来，自己的辨物之微也是存在着盲点的。

    他沮丧地叹了口气，把手中的珍珠还给小七，又问道：“七兄，你真的确定，这是她一直戴着的？”

    “我确定，因为这颗珍珠，是我亲手做了送给她的。这样水滴形的蓝色珠子，天下只有这一颗，唯一仅有的一颗！”小七一字一字地道。

    他的目光落在手中的珍珠上。

    蓝色的珠子泛着美丽的光华，就像是一滴眼泪。

    这是他费尽了无穷的心力才找到的一颗举世罕见的大东珠。

    然后他亲手将它做成了一只耳环，送给了她。

    原因，很简单，说起来还带着点疯狂。

    只是因为她曾经给他讲过一个故事，一个关于海的女儿的故事，那是一个美丽又凄凉的神话传说。

    海的女儿是一名美丽的人鱼公主，一个偶然的机会，她救了遇难的王子并爱上了他，可王子并不知道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人鱼公主为了王子，喝下哑药，将鱼尾变出双足，每天忍受着在刀尖上行走的疼痛，只为了能够每天看到王子的笑容。

    直到有一天，王子要成亲了，他要娶的新娘是另一个国家的公主，是王子以为救了自己的恩人，王子热烈而真诚地爱着自己的新娘。

    人鱼公主的心碎了，在王子和公主成亲的那天晚上，她跳入了海里，化成了一堆泡沫。她唯一留下来的，是一颗晶莹剔透的、淡蓝色的眼泪。

    故事说完的时候，她的眼角也流下了一颗晶莹的泪，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蓝。

    就是因为这个故事，和她流下的这滴眼泪，让他近乎疯狂的去寻找这样一颗淡蓝色的水滴形珍珠。

    终于找到的时候，他欣喜若狂，做成了一枚独一无二的耳环，送给了她。

    这颗珍珠被他取名为：人鱼之泪。

    她是不喜欢戴首饰的，平时挽发只是用一枚素簪，更是从来没有戴过耳环等饰物。

    收到这颗人鱼之泪的时候，她没有像他想像的那样喜容满面，而是默默无语地瞅了他好久好久，那醉人的眼光让他觉得他所有的一切付出都值了。

    自从戴上了这枚耳环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摘下来过。

    小七知道，她还是不喜欢戴耳环，她不摘，只因为这是他送的，她是那样的珍视着她送他的每一样东西。

    可是现在，这枚她从来不曾离身的珍珠却出现在了河里的鹅卵石里，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难道天下间，还有第二颗和她的那颗一模一样的人鱼之泪吗？

    墨白听了小七的话，低下头，眉尖微蹙，默默地思索。

    突然，他抬起头来，双眼闪亮，闪动着喜悦的光芒，叫道：“七兄，我知道了，我终于知道他们是怎么离开的了！你跟我来！”

    他一跃而起，向着山洞的方向掠去。

    小七想都不想地紧随在他身后，心中陡然升起了一团希望。

    墨白站在山洞前面，看着兀自余烬袅袅的火堆，脸上露出厌恶和痛恨之色。

    那魔鬼之足的药效还未完全烧尽，他只闻了几下，就觉得头脑中微微一沉，连忙屏住了呼吸，不敢再闻。

    他仰起脸来，看向上方。

    头顶上面，是一棵根深茂密的大树枝干，正好从山洞的上方横斜而过，就像是一根巨人的手臂，离地面约有一丈多高。

    墨白足尖点地，轻飘飘地跃上了那根枝干，轻功之佳，就连小七看在眼里，都不由佩服。

    小七也跟着一跃而上，落在墨白的身边。

    墨白低下头，在那根足有海碗粗细的树枝上瞧了一眼，就看到了自己想要找到的东西。

    “七兄，你瞧瞧，这是什么？”他指着树干上几个深深的小孔，看上去印迹很是新鲜，像是刚刚磨破树皮不久。

    “这是……”小七蹲了下来，用手摩挲着孔洞，眼睛一亮，“这是飞爪百炼索！哦，我明白了，那人根本没有踏雪无痕的轻功，他之所以来去无影踪，没有在地上留下半个足印，原来是为此！”

    “不错！此人用的就是飞爪百炼索，他是从空中飞行来去，从山洞中掳人，然后带着人上了大树，从空中离开，然后……”

    墨白指着前方不远处的那道溪流，“他在那里准备了一只独木舟，顺河而下，正是因为他是由水路离开，所以她的耳环才会掉落在河中，所以咱们寻遍了这方圆左右，都找不到半点线索。我真是疏忽大意，只知道在地面寻找踪迹，却忘了大树和河流！”

    他懊悔得连连跺脚，只震得大树的枝干好一阵摇晃，叶落纷纷。

    “顺河而下？你的意思是，咱们只要顺着这道山溪，就可以找到掳走若水的那人？”小七的声音微微颤抖，右手紧紧攥成了拳。

    终于，终于有了她的一点消息！

    蒙在眼前的层层迷雾，终于一点点拔开，看到了一线希望的曙光。

    “是，有可能！现在咱们要做的就是，也做一只那样的独木舟，沿溪顺流下去，说不定会发现什么更加有用的线索。”

    墨白举目四望，在河流旁边选定了一棵大树，粗大的树干足有两人合围才能抱得过来。

    “七兄，咱们就用它做舟如何？”

    “好！”小七更不打话，跃下地来，走到那棵大树旁边，打量了几眼，然后深吸一口气，双掌平平推出，猛一发力，击在那树干的底部。

    只听得“咯嚓咯嚓”响声不绝，粗大的树干缓缓倾倒，终于砰地一声，倒在地上。

    “七兄，你的功力进境，真是一日千里啊！”墨白见状，嘴上赞叹，心中却迷惑不解。

    他和小七交手已经不只一次。

    两人最初交手的时候，他只出了七分功力，就已经稳占上风，当时如果不是他手下留情，对方的脑袋早就被他摘了下来。

    虽然他承认，小七可以算得上是他交过手中的顶尖高手，他却并不如何在意。

    因为二人年纪相若，可是他的功力却要比对方更深更醇厚，这绝非是三年五载之功就能赶得上来的。

    可是事后，二人又一再的动手，虽然小七每次都落于下风，可是墨白却感到，自己胜的越来越是吃力，有时候竟然用了九分的功力，才能略占上风。

    他不由暗自心惊，照这样的速度发展下去，用不了多久，他就会不是这个太子殿下的对手了。

    他要强好胜，不甘居于人后，尤其是对于小七，他始终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心理优势。

    这时见对方和自己的差距越来越近，他生恐被对方追上，平时虽然一副懒散悠闲的模样，可是暗中他却练功甚勤，就算是在九阳山上之前，他也从来没有如此勤奋过。

    努力自会得到回报。

    他的一番辛苦没有白费，这段时间以来，他功力大进，自觉武功较之下山之前整整向上迈了一大步。

    这一大步，以前他可能需要最少用三年的时间才能完成，可是他却仅用了数月的功夫，就一蹴而就，这样的进境，他相信同门之中，除他之外再也无人可及。

    他功力大进之后，一直在暗中憋了股劲，想找个时机和小七好好地较量一下，让这位太子殿下看看，自己的功夫是他再怎么拍马也追赶不上的。

    可是刚才看到小七这双掌断树的功夫，墨白才知道自己真是把对方瞧得小了。

    自己的功夫进境一日千里，对方的武功进境一点也不比自己差。

    该死的！

    这小子是服了什么灵丹妙药不成？就算他也像自己一样，是个练武的奇才，也不可能进境比自己更快啊！

    照这样下去，自己迟早有一天会被这小子打败！

    所以，他才会酸溜溜地夸了小七一句。

    小七却根本没留意他话中的醋意，他并掌如刀，刷刷刷几下就砍断了大树的枝桠，只留出粗大的树干。

    这株大树躯干甚粗，乘坐他二人绰绰有余，现在剩下的就是剖空树心，做成独木舟的形状。

    但要剖空一棵大树的树心，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并不容易。

    尤其是二人手头上没有趁手的工具，而这株大树年深日久，质地细密，树干如铁，要剜掉树心，真是难上加难。

    小七和墨白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脸上露出的为难之色。

    墨白和小七二人都不喜欢携带兵器，觉得那东西累赘麻烦，他二人武功都臻化境，草木山石俱可成为二人的武器。

    小七喜欢空手，而墨白最常用的就是他的钢丝圆珠，但那东西用来割人头容易，要拿来剜树心，却半点用处也没有。

    “如果有一柄宝刀宝剑就好了。”墨白喃喃自语，他一下子想起不久之前，燕孤云拿来斩断大树的那把匕首，心中大悔。

    早知道会这样，自己就该将十九师弟一并带了来，就算不带他的人来，也该向他讨了那把匕首才是。

    难道自己要赶回去拿么？

    来回最少也要有一个时辰。

    就算他等得及，小七也绝对等不及。

    怎么办？

    就算他和小七的武功再强，也没办法徒手挖空树干，他二人的手毕竟只是血肉之躯，而不是钢筋铁骨。

    小七对着大树干琢磨了一会，点了点头，然后折下两根树枝递给墨白，自己也折了两根拿在手里，对墨白道：“墨白，咱们一起用力，将它推下水去吧，这两根树枝可以充做船浆，以增划行之速。”

    墨白惊讶道：“推下水？可是咱们还没有剜空树心，这圆不溜丢的一大根木头，如何能够载人？”

    他心道难道这太子殿下是急得疯魔了不成？

    小七看了他一眼，道：“只要它能浮在水面上，又何须剜空树心，难道凭你我二人的轻功，一定要做成独木舟才能乘坐吗？”

    真是一言惊醒梦中人。

    墨白猛地拍了下自己的脑袋，叫道：“七兄，还是你聪明，我真是糊涂了，居然没想到这一层。”

    小七却对他的赞美之词充耳不闻，清俊的脸上罩着一层寒霜。

    自从若水失踪之后，他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笑，什么是开心和欢喜了。

    就算有再多的赞美又有什么用，没有她在自己身边，一切都是空！

    他和墨白二人运足了功力，才勉强将那棵大树干推入水中，树干一入水，果然半浮半沉地飘在了水面上，顺着河流向下漂去。

    “走！”小七足尖点地，已经跃上了圆木，那圆木只往水下稍微一沉，就继续往前漂去。

    墨白也一跃而起，落在了圆木的另一头。

    水流虽然算不得湍急，但圆木漂在水上，翻翻滚滚，加上沾了水，滑不溜足，极难站稳。如果不是二人均有一身极高的轻功，早就跌下了水去。

    饶是如此，二人也不敢掉以轻心，手中的树枝不时伸出，挑开挡在前面河道上的荆棘障碍，间或保持身体的平衡。

    圆木在河流中一口气漂过了数百米，然后转了一个弯，突然河道变得倾斜向下，水流一下子湍急了起来。

    小七和墨白二人将真气沉入足底，使了个千斤坠的功夫，才让自己的身形站得稳稳当当，但圆木已经一大半没入了水中，时不时的和溪流中的暗石相撞击，如果不是因为它的体积实在太大，早就已经被撞得不知道断成了几截。

    “七兄，你瞧，那是什么？”

    墨白正伸着树枝挑开挡在二人面前的一丛荆棘，突然看到荆棘枝子上挂着一样东西，像是一块布条，却闪烁着银色的丝光，顿时眼前一亮。

    小七目光瞥去，心头猛的一跳，手中树枝疾出，已将那布条挑了回来，紧紧地握在手中，眼中炽热一片。

    她果然是被人掳着顺河而下，他不需要细看，就知道这块布条是从她衣服上撕下来的一块衣襟。

    他和墨白不同，若水身上穿的戴的每一样东西，他都历历在目，闭上眼他都能说得清清楚楚。

    终于，终于又找到了她的一点线索！

    虽然只是一片小小的布条，已经足以让小七僵死的心变得火热起来。

    他心中陡然生出剧烈的希望，紧紧地盯着河面的前方，好像她随时都会出现在眼前一样。

    “七兄，你不必这么紧张，她被人掳走，最少也有五六个时辰了，咱们的独木再快，也是无论如何追不上的。”

    墨白的眼神对着小七右手紧握的布条淡淡一瞥，就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

    只是找到一片衣襟，有必要那么激动么！

    他撇了一下嘴，努力忽视刚才发现布条的时候自己心头那一阵狂喜。

    小七眼中炽热的光慢慢黯淡下来，他沉默地点了点头。

    墨白说的不错，他们要追，是无论如何也追不上了，现在能做的是，就是尽快找到那神秘人究竟把她带到了哪里，尽快救她出来。

    这神秘人用心歹毒，绝对不会怀着什么善念，若水落在他的手中多一时分，就多一刻的危险。

    该死的！究竟是从哪里蹦出这样一个人来！

    小七左思右想，也想不通自己从哪里惹上了这样厉害的人物，他对自己下毒手，掳走若水，明显是敌非友！

    难道会是他或是她……请来对付自己的高手？

    小七的脑海里迅速闪过两个人影，君天翔和姚皇后。

    一个被囚于王府，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但是他的势力和人脉，自己早就暗中调查得清清楚楚。

    君天翔和江湖上的人并无多大的往来，他的党羽从众主要集中在朝廷政党。

    那姚皇后？

    她倒好像的确识得一些江湖中人，想当初百花宴上若水得罪了她，她就暗中遣了江湖上臭名昭著的梅山四兽，将若水掳走，想要坏了她的名节。

    只不过，她识得的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下三流恶棍，就算是有十个梅山四兽，也不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若水从自己身边掳走。

    更何况，姚皇后服了若水的药丸之后，已经失去了对前尘往事的记忆，变成了一个普通人，现在过着平淡安宁的生活。

    不是君天翔，也不是姚皇后，那还会是谁呢？

    难道会是他？

    一个飘然出尘、高贵逼人的身影飘过小七的脑海，他咬了下牙，用力把那个人影甩出去。

    不，不会是他……

    应该不会是他！

    他、他再怎么说，也是自己的亲舅舅！

    他的血脉里，流淌着的是和自己一样的血！

    所谓虎毒都不食子，他做舅舅的，怎么会一心一意想要自己亲外甥的命！

    就算他再狠毒，想必也做不出这种事来。

    可是除了这三人，小七再也想不出自己和若水究竟从哪里和人结了怨，立了仇。

    是了，是了！

    一定是他！

    小七的眼前忽然闪过一双充满着仇恨和怨毒的眸子，那双眼睛射出的光就像刀子一样，能够活活地将人刺穿一个洞。

    祈言！一定是祈言！

    他是毒手蛊王唯一的传人，只有他，才有可能拥有魔鬼之足这种邪恶到极点的毒药！

    他曾经男扮女装蒙骗过了所有人，还被自己亲手送到若水身边服侍她，就像是把一头狼送到了他心爱的姑娘身边。

    他对若水之心，昭然若揭，对自己恨之入骨。

    毒手蛊王明明不是自己害死的，可他却一口咬定了自己，临走的时候，他留下的那句满含怨毒的话又在小七耳边响了起来：“我祈言也不会是任你们欺凌的怂包软蛋！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知道，我们蛊苗族人，绝不是好欺负的！终有一天，我会回来！”

    他临去时曾经对着若水深深注视，那目光深沉难懂，但恋恋之意，有眼睛的人都能瞧得出来。

    他始终对若水没有死心，念念不忘！

    所以，一定是他！是祈言回来报仇来啦！

    一想到祈言，小七就想起那个丑陋不堪、吸食人血的金蚕蛊神，想起曾经被蛊神吸干了血肉变成了一具干尸的泰长老，和他那两颗滚掉在地上的眼珠子，他就不寒而栗。

    若水落在了祈言的手里，她、她、她……会受到怎样的欺辱折磨？

    那祈言不会要了她的命，可是他却会……

    小七根本不敢想下去。

    他的眼前蓦然一阵发黑，身子一晃，立足不定，对着湍湍急流一头栽了下去。

    “七兄，小心！”

    墨白突然看到小七身体摇晃，对着河水栽倒下去，大吃一惊。

    他手疾眼快，飞快地伸手抓住小七的右臂，将他险些跌进了河里的身体提了起来，饶是他出手极快，小七的半边衣衫已经被流水打湿。

    小七脸色苍白，几乎没有一点血色，眼眸却变得一片乌黑，深邃得像幽蓝的夜空，他的嘴唇颤抖着，心像被尖刀剜着一样疼痛如割。

    如果不是墨白牢牢扶住了他，他肯定会再次跌进水里去。

    他闭了闭眼，满心满意的全是绝望。

    祈言！祈言！

    他心中不停地叫着这个名字。

    你放了她！放了她！

    你的仇、你的怨，都冲着我来！只要你放了她，我这条命就交给你，完完全全交给你，任由你处置！

    祈言，你听到了吗！

    “七兄，你怎么了？不舒服么？”墨白皱了皱眉，不解地看向小七。

    小七的神情太奇怪了，就在刚才还莫名的激动，突然之间，好像就变得万念俱灰。

    虽然他们只是发现了若水的一片衣襟，但这不正说明了，他们现在所走的水路就是正确的道路吗？

    他应该是满心希望，而不该是一脸绝望啊！

    墨白的右手牢牢抓着小七的胳膊，感觉到小七在剧烈地颤抖着，全身都在抖。

    他怎么了？难道是生病了？怎会在这个时候，无巧不巧的生起病来？

    墨白的目光落在小七的脸上，心头登时一震。

    小七的眼中满满的全是恐惧。

    他是在害怕！

    害怕得在发抖！

    墨白就惊呆了，他对小七之间亦敌亦友，对小七的性格也算是了解了一个大概，对方和自己的性子倒是十分相近，两个人都是心高气傲，不肯服人，更都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儿。

    就算是天塌下来，他们还要在塌下来的天上再捅个大窟窿。

    这样性格的人，怎么会害怕？

    除非是……除非是他最在意的人遭到了不幸！

    墨白的心重重地一震，全身像浸在了冰湖里，也开始禁不住地发起抖来。

    “七、七兄，你、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他的舌尖也在发抖，看到小七苍白的没了血色的脸，他脸上的血色也消失了，变得像雪一样白。

    小七根本没有听到墨白的话。

    他的耳边始终响彻着祈言临去时张狂的话声：“我会回来的！我会让你们看到，我祈言也绝不是好欺辱的！”

    祈言！祈言！

    他的牙齿咬得咯咯直响，双手攥拳，紧紧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涂了药膏的伤口再次裂开，鲜血淋漓而他却全不自知。

    “七兄！七兄！她怎么了！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事！快告诉我！”

    看到小七这般情形，墨白的心沉到了湖底，他用力抓住小七的双肩，一阵乱摇。

    不管他知道了什么，自己都有权知道，一定要知道！

    小七终于转过目光来看他，他的眼珠深幽幽的，视线呆滞，嘴里喃喃地吐出两个字：“祈言！”

    “七盐？什么七盐？七兄你在打什么哑巴谜？”墨白皱起了眉头，被这两个字彻底弄糊涂了。

    祈言的事，他从来就没听说过，更不知道小七、若水和祈言之间发生过的纠葛。

    “七盐是谁？是个人吗？就是他抓走了若水？是不是？你们识得这个人，是不是？他和你们有仇，是不是？他是个很厉害的人物，是不是？”他一迭连声地追问道。

    墨白毕竟是墨白，一个愣神的功夫，他已经反应过来，并且迅速猜出了事情的大概。

    小七极缓极缓地点了点头，闭了闭眼睛。

    若水落入了祈言的手里，这真是最坏最糟的结果！也是他最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如果那掳走了若水的是任何一人，小七都不会这样的悲伤和绝望。

    甚至在这一刻，他真的希望自己估计错误，那掳走若水的不是祈言，而是他的亲舅舅，或是任何一个陌生人，就再对方再强大，他也不会害怕到绝望。

    可偏偏是祈言！

    小七自问这双眼睛阅人无数，他可以轻易地看穿一个人的心，可这个祈言……

    却让他折戟沉江。

    他不但没有看出来此人是男扮女装，更没有看出来他对若水的狼子野心。

    一步错，步步错！

    “你他娘的能不能告诉老子，这个见鬼的七盐是个什么鬼东西！为什么老子在江湖上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一个人物？嗯？你能不能不要这样半死不活的，就算这个七盐真是个鬼，老子也会想法子把她从鬼门关救回来！”

    墨白差点炸毛了。

    他刚才一连串的疑问，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里，连个回音也没有，他郁闷着差点喷出一口老血。

    他本就是个急躁易怒的性子，平时在陌生人面前他总是显得一派漠然，云淡风轻，一股子仙风道骨的模样，但那纯粹是装出来骗人的！

    他抓住小七的肩膀猛地一阵摇晃，可是小七的嘴巴闭得紧紧的，他愣是一个字也没晃出来。

    突然之间，两人脚下站立的巨木撞上了一块水底的暗石，发出“咚”地一声闷响，巨木剧烈地往下一沉。

    站在圆木上的两个人猝不及防，立足不定，“扑通”、“扑通”两声，两个人一先一后，掉进了河里。

    “该死的！”墨白第一个从水里钻出头来，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咒骂道。

    也不知道是在骂那顺水漂得越来越远的巨木，还是骂那块水里的暗石，更或是在骂害得他分心掉进了河里的小七。

    他最讨厌身上*的感觉，除了洗澡，他向来喜欢身上干爽爽的，可是现在……他整个人泡在河水里，从头发丝到脚趾头，就没有一个干的地方。

    “七兄？七兄？姓君的？姓君的臭小子？你要是没淹死，就给我吱一声！”墨白被湍急的河流推得直向下漂去，他双臂奋力划水，努力从水面上浮出头来，四面张望，一边大声叫着小七。

    河面上只有奔腾的水花和溅起来的泡沫，还有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漂来的烂树枯枝，就是没看到小七冒出头来。

    “该死的，不会是真的淹死了吧？”墨白心里直犯嘀咕，想起先前小七在河底像游鱼一样的速度，他又放下了心，“这小子的水性比我好得多，我都淹不死，他更不会有事。”

    “呃，不对不对！就算他水性再好，也不可能在这样的急流里闭这么久的气，更何况刚才事发突然，就连我都毫没防备，一下子栽进了水里，根本没来得及吸气，那姓君的小子一直神不守舍的，可别真的出事了才好。”

    墨白越想越是担心，他运起内力，将声音远远地送了出去：“七兄！君……君……姓君的！君小七！”

    他想叫小七的名字，才发现自己根本就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只知道他东黎朝的皇姓为君姓，又听得若水一直叫他小七。

    可自己一个大男人叫他小七实在是太娘，索性就给他起了个君小七的浑名，放开喉咙，大叫起来。

    他连喊了好几声，都没听到小七的应答，河面上更是半条人影也没有，不由得越加担心，双臂拼命划水，嗓子都要喊哑了。

    “君小七！你最好别给老子出事，要不然老子救了她出来，你却挂了，你让老子怎么向她交待！”

    墨白虽然全身泡在冰冷的河水里，额头上已经开始冒出汗来，小七在水下呆的时间越久，就越是危险。

    他虽然也很想像小七不久前那样，潜下河去看个究竟，可是他却没有小七那样精熟的水性，加上现在河流湍急，水下暗涌激荡，危机层出不穷，他要是敢潜水，说不定最先被淹死的人，会是他！

    “怎么君小七这么久还没冒头，不会是被水鬼抓住脚了吧？”

    墨白自言自语，他深深吸了口气，又全部呼了出来，决定不顾一切，沉下水去探个究竟。

    就在这时，他忽然觉得脚踝处一紧，像是被水草缠了个正着，心中一惊，连喝了两口河水。

    他水性本就不精，仗着功力精纯，这才在水里支撑了这么久，这时突然被水草缠住了脚，心中越来越慌，拼命挣扎起来，哪知道那水草缠得极紧，他怎么也挣扎不脱，惊慌之下，又是几口河水入肚。

    “不是吧？难道老子这条命今天要交待在这里？老子杀人如麻，没想到居然最后会是这么个死法，居然是被河水给淹死，做个淹死鬼，可真是没趣得很。”

    墨白嘴里念念叨叨，可实际上却是在奋力求生。

    他一生之中遇到过的凶险，不知道比此时多出多少倍，可全都化险为夷。

    他墨白不信天，不信命，他只信自己！

    他相信只要他不想死，任是谁，也别想拿了他这条命去，就算是老天爷也不可以！

    墨白将全力的劲力都送到了双腿之上，然后两腿用力急蹬，心道就算是韧性再足的水草，吃了自己这一蹬，也一定会断裂开来。

    虽然说在水中，他的劲力只保留了五成，但这五成的劲力已经足够了。

    哪知道他一蹬之下，就像是蹬在了空处，不但没有甩脱那水草，反而觉得那水草用力一拉，竟然将他整个人扯下了水去。( )

第227章白日见鬼

    “完了，完了！难道我墨白真的要丧身在这条不知名的臭水沟里么？”

    墨白又喝了一口河水，在整个脑袋没入河水之后，吐出了几个气泡，然后看着那几个气泡浮上了水面，可是他自己，却向着河底沉了下去。

    好一个墨白，虽慌不乱，他身子沉入水中之前，已经吸足了一口气，然后并指如刀，在水中睁开双眼，准拟对着缠住自己脚踝的水草斩去。

    他这一睁眼，果然看见自己的足踝边飘荡着一大丛黑色的水草，密密麻麻，就像是人的头发一样，看得他心里一阵发麻。

    而他的整只右脚，都被包围在这丛黑色的水草中央，抽都抽不回来。

    他连用了几次力，都是纹丝不动，那群水草在他的脚边飘啊晃的，好像是一颗怪兽的脑袋，正张着血盆大口，牢牢咬住了自己的右脚，而那些水草，就是怪兽的毛发……

    这个想法让墨白毛骨悚然。

    “咕，咕。”墨白想张口大骂，却结结实实地喝了一大口水，几个水泡从他的嘴边冒了出去，一个字也没骂出来。

    该死的烂水草，真想要了你家墨爷爷的命啊！瞧老子怎么割断了你们的命根子！

    墨白心中大骂，他在水中一弯腰，右臂如利剑般划出，割向那丛像人的头发一样的水草。

    突然之间，一股阻力破水而来，从那片水草中，突然伸出来一只手，一把抓住了墨白的手腕。

    如果是在陆地之上，墨白岂能让对方抓住，可这是在水下，他水性不精，反应比在陆地上慢了何止一倍，等到他意识到不对，他的手腕上已经像是套了个大铁箍一般，被牢牢地锁住。

    “有水鬼，真的是有水鬼！”

    墨白心中拼命地大叫着，浑身的寒毛全都竖起来了，老天哪！他居然大白天的见到了鬼！

    怪不得君小七沉入水下之后，就再也没有冒出头来，原来是被这水鬼索了命去，现在，这水鬼又想来要自己的命了……

    可是，他想要，自己就一定要给吗？

    就算对方是鬼，他也要打得对方三魂出了七窍，打得他鬼姥姥都不认得他孙子是谁！

    墨白心中豪气登生，右手手腕虽然被鬼爪抓住，他还有左手，单凭一只左手，他就不信拾掇不下这只水鬼来。

    就在他将全身的功力凝聚在左掌，准备对着那水鬼奋力一击的时候，他刚要出去的手掌突然顿住了，就像面前的水凝结成了冰，将他的手冻在了其中。

    他的双眼睁得大大的，嘴巴也张得大大的，河水拼命地往他的嘴里灌去，他咕噜噜地吐着气泡，一口一口地喝着河水，那表情活像是见了鬼一样。

    就算是真的见了鬼，他也不会露出这样骇然的表情。

    只见从那蓬乌黑的水草中央，探出了一颗脑袋，露出了那水鬼的真容。

    水鬼的脸像纸一样白，没有一点血色，眉毛和眼珠却出奇地黑，尤其是他的两只眼睛又深又黑，像是两泓深不见底的井，正冒着绿幽幽的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张水鬼的脸，墨白实在是太熟悉了，这是君小七的脸！

    墨白的心中骤然一紧，然后眼眶突然一热，竟然有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老天哪，君小七果然是被水鬼索了命，不但淹死在这里，还变成了水鬼，想要来索自己的命！

    怎么办？难道自己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把自己的命勾走么？

    不！绝对不行！

    君小七变成了水鬼，那能救若水的人就只有自己，也唯有自己！

    他说什么也要活下去，一定要把若水救回来！

    他一定要活下去！

    墨白紧紧闭上了嘴巴，不让自己再继续喝水，现在他的肚子已经涨得像个皮球一样，满肚子都是冰冷的河水。

    他的眼珠骨溜溜地转动着，他的右手和右脚都被化成了水鬼的君小七缠住，动弹不得，能动的就只有左手和左脚。

    变成了鬼的君小七力大无比，他使劲了全身的力气也无法挣脱对方的掌控。

    “放开我！”墨白想要大吼，可是一张嘴，河水就往他的嘴巴里灌，他只好闭着嘴巴，用仅剩下的左手，对着水鬼君小七大打手势，意思是他要去救人，希望君小七看在他要去救若水的份上，放他一马，就算是他想找替死鬼，也等他救了人回来再说。

    可是他要表达的意思实在是太复杂，他比划了半天，连他自己都觉得辞不达意，就更别希望水鬼君小七能够看得懂了。

    果然，看到他的一通乱比，水鬼君小七皱了下眉头，显然是没看懂，然后对着墨白勾了勾手指。

    墨白的冷汗就下来了，这个手势的意思他看懂了，这是要勾他的魂的意思啊！

    他拼命地摇头，意思是绝对不干！

    他才不会乖乖地任由对方勾走自己的魂。

    水鬼君小七再次皱了下眉，脸上的表情很是不耐，他对着河下方指了指，再次对墨白勾勾手指。

    墨白又看懂了，对方的意思是要把自己的魂勾到阴曹地府去啊！

    不干！打死也不去！

    他再次用力地摇了摇头，脸上的神气很是坚决。

    看到墨白一再拒绝，水鬼君小七突然生起气来，他的脸拉得老长，如果这时候他伸出舌头来，就不像淹水鬼，而像是个吊死鬼了。

    墨白的心突地一跳，然后就看到水鬼君小七转过了身，无数根长长的头发在水中飞舞着，像是一群舞动的妖魔精灵。

    他看到对方像条灵活的游鱼一样，向着河底扎了下去，两只手分别牢牢抓住墨白的脚踝和右腕，墨白只觉得肺中空气越来越少，几乎要憋炸了，被对方拖着直往水底沉了下去。

    完了，完了！

    这下子真的要被君小七索了命去了。

    墨白费力地吐出了肺中最后一口空气，看着气泡汩汩地往水面上升去，水面上，阳光像是金子一样闪烁着。

    “这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人间的阳光了，唉，没想到直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我才发现晒太阳的日子是那么美好，可惜，可惜以前的我完全不懂得珍惜，如果我能侥幸不死，我一定天天躺在屋顶上晒太阳……”

    墨白心想，他的身子直往水下沉去。

    他放弃了挣扎，因为他已经无力挣扎，他的肺中已经没有了一丝空气，脸憋得像紫色的茄子，喉咙像被撕裂一般，眼前金星乱舞。

    什么太阳、星星、月亮、河水，通通去他娘的，他现在什么也不想要，他只想要呼吸！只要能让他吸一口空气，一口就好！

    该死的君小七！

    老子和你什么仇、什么怨哪！你为什么要像个索命鬼一样，缠着老子不放！你变成了水鬼，为什么要把老子也变成鬼！

    老子变成了鬼，对你有什么好处！

    老子变成了鬼，谁去救你媳妇！

    君小七！你小子活着的时候，就是个糊涂鬼，死了之后脑子还是不明白，老子、老子……等老子变成了鬼，非和你好好的打上一架不可，非把你这个君小七打得趴在地上，管老子叫爷爷！

    墨白的眼前突然一黑，变得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知道自己已经距离死亡越来越近，说不定下一刻，他就会什么也不知道了。

    不知怎的，在这时候，他的心里突然有一丝欢喜。

    死……其实也不是什么可怕的事吧？

    君小七死了，自己死了，那个鬼丫头呢？说不定这时候也被人害死了。

    那么，自己死了之后，在去黄泉的路上，会不会再和她相遇呢？

    如果投胎转世，自己可一定要抢先在君小七遇见她之前，就把她找到，然后也像君小七护她一样，把她护得严严实实的。

    自己可不会像君小七那样蠢，那样笨！护到最后竟然连自己的媳妇都没看住，硬生生地被人从自己的身边掳走，真笨！真蠢！

    “君小七，你他娘的就是天下第一大蠢蛋！”墨白胸口憋着的一口气突然爆发出来，张开喉咙，放声大骂。

    “你在骂谁？”突然，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了起来，那声音带着煞气，带着恚怒。

    “……”墨白一愕，猛地睁开眼来，只见水鬼君小七的两眼冒着幽幽的鬼火，正在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老子在骂你！”墨白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跳起身来，指着水鬼君小七的鼻子骂道。

    “咦？老子怎么能说话了？而且也不觉得呼吸困难了？”

    墨白心中一愣，旋即就明白过来，一定是自己已经死了，变成了水鬼，所以才可以在水里说话和呼吸了。

    原来，变成了鬼，和做人的时候也没什么两样嘛。

    墨白活动了一下胳膊腿，发现和在陆地上时候一样的灵活，他吸了一口气，发现丹田中的内力活泼泼的，居然一点也没有减少，登时精神大振。

    他紧紧地瞪着水鬼君小七，双手一点点地攥成了拳，眼神中跃跃欲试。

    他现在一点也不害怕对方了，因为自己也变成了鬼，两个鬼打架，那一定很有趣。

    “你为什么要骂我？”水鬼君小七冷冷地看着他，问道。

    “老子不但要骂你，老子还想揍你！”

    墨白早就蓄势待发，骂完了这句话，他就纵身而起，十指成爪，对着水鬼君小七的咽喉扑击而去。

    他想知道知道，水鬼勾水鬼的魂，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墨白，你是疯了不成？”水鬼君小七向后一纵，已经闪开了他的十根利爪，同时伸出右掌，手中拿着一样东西，对着他晃了晃。

    “你瞧瞧这是什么？”

    墨白看都不看，继续纵身扑上，“鬼才看那是什么，你想再索老子的命，却是不能够的了！”

    他十根手指，弯成了鸟爪之形，招招式式不离对方的咽喉，一心一意要在对方的喉咙上掏出个洞来。

    “墨白，你这个疯子！”

    小七的功夫比墨白只稍逊少许，可是墨白这番扑击夹杂着他心底的愤怒，直似不要命一般，对自己身上暴露出来的破绽理也不理，一心只想抓破小七的咽喉，所以小七被逼得连连后退，手忙脚乱。

    墨白大占上风，心中一喜，果然变成了鬼，自己的功夫就恢复了，看到对方变成了鬼仍然不是自己的对手，他心里就说不出的舒爽。

    “墨白，你给我住手，你要是再打，我就对你不客气了！”小七厉声喝道。

    可墨白有如疯虎一般，不闻不问，好像要把变成了鬼的怨气全都出在小七头上一样，双手忽地直上直下，要是一不小心被他抓到，立马就会开膛破腹。

    “不客气？难道你刚才对我很客气？”墨白怪叫道。

    他刚才像条死狗一样被小七拖来拖去，毫无反抗之力，现在终于恢复了力气，自然是要扬眉吐气一番。

    小七被他逼得连连后退，嘴角边现出一丝苦笑。

    这墨白纯粹是不要命的打法，只是，他可以不要命，自己的这条命却宝贵着呢，如果自己死了，那若水怎么办？

    也不知道这墨白是发了什么疯，一个劲地要和自己拼命，或许是他刚才被憋得差点窒息而死，所以想要发泄一下吧。

    要是讲打架，小七半点不惧，但现在真的不是打架的时候，他还有重要的话没来得及说呢。

    好在墨白只顾着进攻，防守方面不免露出了好大的破绽，小七瞅准了一个空档，将手中的物事丢了出去。

    只听得“啪”的一声，那东西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墨白高挺笔直的鼻梁上，然后掉了下来。

    墨白反应极快，一把抓住那样物事，定睛一看，鼻子差点气歪了。

    水鬼君小七用来砸自己的，居然是一只女子的绣花鞋。

    “晦气，晦气，他奶奶的真是晦气！”墨白呸呸地朝地上连吐了好几口唾沫，恨得咬牙切齿，“老子今天真是倒霉到家了，无缘无故的变成了鬼，还被女人的臭鞋砸中了头，以后这当鬼的日子，真是霉到底了！”

    墨白想都不想地，将手中的绣鞋对着小七的鼻子，原样不动地回敬过去，小七哪能让他砸中，伸手接住，喝道：“墨白，你仔细看清楚，这是她的鞋子！”

    “谁的鞋子？谁的鞋子也不能往老子的脑袋上砸！”墨白恨恨地道，双掌一错，正准备再攻上前，突然顿住，问道：“你刚才说什么？这是她的绣鞋？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咱们这是在哪里？我、我没有死么？你也没死？”

    他纳闷地抓抓头皮，这才发现，他现在的置身之地，像是一条深邃幽黑的岩洞，洞里居然没有水，所以他才可以自由的呼吸和说话。

    难道说，自己没有死？君小七也不是水鬼？

    刚才是他救了自己，并把自己拖到这个岩洞里来的？

    那他手里的绣鞋又是从哪里得来的？那绣鞋真的是水丫头的吗？

    他心中的疑问一个接着一个，恨不得抓住小七，让他一口气给自己说清楚。

    可他也知道，小七是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响屁的家伙，他想说的，自然会告诉自己，他要是不想说的，自己怎么问他也没有用。

    果然，他看到小七对着自己点了点头，简短地道：“是她的。”

    墨白气得磨了磨牙，恨恨地瞪着小七，他问了一大堆问题，小七就回了自己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他多说几个字，会死啊！

    “你是怎么发现这里的？”墨白又问道。

    虽然这里一团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但是墨白生来练就了一双夜视眼，越是在黑暗的环境里，看得就越是清楚。

    他现在已经百分百敢断定，自己没死，对方也没死，不但没死，刚才装成水鬼吓唬自己的人，就是他君小七！

    他对着小七狠狠翻了个大白眼，如果不是两人现在站在一条阵线上，他几乎又要忍不住爆粗口了。

    人吓人，是会吓人的！

    想起刚才的险境和胸腔中差点被憋得爆炸了的感觉，墨白就气不打一处来。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和死亡如此接近，只要再多那么半盏茶的功夫，自己就一定由假鬼变成真鬼了。

    君小七，你给老子等着，今天你吓唬老子这件事，老子记住了！

    墨白在心里愤愤地道，脸上却不露半点声色。

    “我掉下水里之后，身子直沉下去，我正准备借力上浮，忽然在水底发现了这只绣鞋，我一眼就认出，这是她脚上穿的鞋子，居然会这么巧，就掉在这岩洞的缝隙里，我潜下水拾起绣鞋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个岩洞，不知道什么原因，这洞口虽然位于河底，可是洞里却没有水，好像外面有什么阻力一样，将河水全都摒弃在洞口，一滴也流不进来。”

    出乎墨白意料，小七居然一下子解释了这么多。

    墨白听完，也是满脸诧异，道：“你是说，咱们现在是在那条河的底部，这个岩洞的洞口能够把河水阻在外面？七兄，你不是在说梦话吧？这也太奇怪了！”

    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怪事！他闻所未闻！

    “奇怪吗？我倒觉得不太奇怪，如果你想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想，若水一定会给你一个让你听得懂的解释！”小七握着了手中的绣鞋，目光看得岩洞的深处，定定地道。

    “对了，绣鞋！”墨白马上抓住了问题的关键所在，他一根手指敲击着脑门，一边道：“她的鞋子怎么会掉在这岩洞的缝隙里呢？这天下真的会有这么巧的事吗？还是……这鞋子是她故意留下来，给你指路的呢？”

    墨白越想越有可能，他猛地一拍大腿，叫道：“七兄，定是如此！她被那人带到了河底，进了这个岩洞，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法子，居然将自己的鞋子留在岩洞口，她是希望你追来的时候能够看到这只绣鞋，从而发现这个岩洞啊！啧啧，临危不乱，这样的女子，天下间唯她一人而己！”

    “是么？”小七先前也曾经想到过这个可能，但事情或许还有另一个可能，他看着墨白，反问道：“你为什么这么确定这鞋子是她本人留下来的？为什么不会是掳走她的那个人故意脱了她的鞋，放在这岩洞口，想引咱们误入歧途的呢？”

    “……”墨白被噎住了，他仔细一想，小七说的也很有道理。

    若水落在对方手里，她虽然手无缚鸡之力，可也不会是任人宰割的弱女子，她一身出众的毒技，又有金针在手，怎么会乖乖地被对方挟持而不反抗？

    所以她一定是被对方点了**道不能动弹。

    试问，如果她动弹不得，又怎么可能做出脱鞋留鞋给他们指路这种事？

    所以这只绣鞋，极有可能是对方故布疑阵，引他们入局的一个圈套。

    如果真的如此，那这岩洞之中，一定是步步凶险，处处机关。

    可万一他们猜错了呢？

    这绣鞋真的是若水留下来指引他们寻找的方向，他们却因为种种顾忌而没有进洞追寻，岂不是会错失救她的良机？

    饶是墨白机智过人，果决坚毅，这时候也不由皱起了眉头，进退两难。

    “七兄，你的意思呢？”墨白左思右想，始终拿不定主意，他抬起头来看向小七，想问下小七的决定，却发现眼前已经不见了小七的身影。

    “七兄？七兄！”墨白提高了声音叫道，只听得岩洞中传来一阵沉闷的回声，显然这岩洞不但极深，而且极长，深幽幽地不知道通向哪里。

    墨白忍不住跺了跺脚，这个君小七，居然连个招呼也不打，就自己进洞探险去了，他心里可有把自己当成伙伴么？还是在他的心里，他墨白就是一个胆小鬼？

    这个时候，他也顾不得去想这个岩洞会不会是对方故意布下来的陷阱，就算只有十分之一能够找到若水的希望，他都会去冒这个险。

    想到这里，他忽然一阵汗颜，自己面对抉择的时候，还在那犹豫不决，可是君小七却毫不犹豫地就做出了决定。

    自己一下子就被对方给比下去了。

    墨白心里冷哼一声。

    有什么大不了，这世上的龙潭虎**他闯得多了，就算这个岩洞真是对方布下的陷阱又如何？他墨白就不相信，这世上还有能关得住他墨白的陷阱，还有他墨白破解不了的机关！

    墨白看着前方漆黑一片的岩洞，提气急追，过不多时，果然在前方看到了小七的身影。

    小七一步一步走得很是谨慎，却很坚定，绝不回头。

    他听到身后墨白追来的衣襟带风之声，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道：“墨兄，这里面可能危险重重，随时可能会丢掉性命，刚才墨兄已经尝过一次濒临死亡的滋味，想必并不好受吧？难道墨白还想再尝一次吗？”

    墨白顿住脚步，恨恨地磨了一下牙，他就知道，刚才的苦头，是君小七有意让自己吃的。

    他是什么意思？想让自己知难而退吗？

    嘿嘿，那他君小七也太瞧不起人了，在他墨白的心里，从来没有退缩这两个字！

    “七兄，你能做到的事，怎见得我墨白就做不到？”墨白冷笑一声。

    “墨兄，你误解我的意思了。”小七停下了探索的脚步，回过头来，一双乌黑的眸子深邃无比，在黑暗中静静地注视着墨白，“她是我的妻子，我可以为了她做任何事，就算是再危险，我也决不后悔，可是墨兄你不同，你和她非亲非故，只是基于朋友之义，前来助我救人，你能陪我找到这里，我已经很承墨兄的情，接下来的事，就让我一个人去做吧。”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完，可是墨白懂！

    他真的懂！

    小七的意思分明是在说，他很有可能会死，可是他自己可以死，但是墨白不可以死！

    墨白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他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瞪着小七，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七说完了这番话之后，就转过了身去，毫不犹豫地继续前行。

    他走得并不快，因为这里很有可能是敌人布下的机关陷阱，步步皆是未知的凶险。

    小七不怕死，但他怕的是，自己要是死在这里，岂不就救不了她了？

    所以在救她脱险之前，自己绝对不可以出事。

    “呼”地一声，一条人影倏地从他的头顶跃过，挡在了他的面前。

    小七愕然停步，定定地看着挡住去路的那人，正是墨白。

    他皱了皱眉，自己苦口婆心地说了那么多，怎么墨白还是执意要来？难道他就不怕死？抑或是，他心甘情愿为了若水而死？

    不！这不是他想看到的结果。

    “墨兄，你这是何意？”

    “你放心，我没你说的那么傻，会平白无故地前去送死，我敢来，就因为我知道，不管这洞里布置了什么陷阱，都绝对不会逃过我的眼睛。这机关暗器之学，恐怕我墨白就算不是天下第一，也是天下第二，七兄，你跟在我身后，我保准你不会出事。”

    墨白说得狂傲无比，大有睥睨天下之势。

    小七定定地看着他。

    这个男人有傲气，也有霸气，果然是自己的一个劲敌。

    只是，自己也是一个男人，有自尊也有傲气。

    难道他墨白的意思是让自己躲在他后面，当一个缩头乌龟么？

    他冷哼一声，正欲反唇相讥，忽然心念一动，暗想自己何必在这里和他做意气之争，现在两人正该是同舟共济，而不是相互倾轧，真要比一个高低胜负，那也绝不是现在！

    墨白说的没错，如果他真的精通机关暗器之学，那有他一起前行，就会更多了几分把握。

    想通了此节，他的心意登时变得平和，淡淡地点了点头，道：“好，那就请你在前面打头阵吧，墨白，你千万要小心在意。”

    说完之后，他就默默地退开两步，让墨白先行。

    小七的退让，让墨白大为吃惊。

    他说话狂傲，原有故意激怒小七之意，谁让刚才在水里的时候，自己水性不如他，被他耍得团团转，还被对方像死狗一样拖来拖去，只差一点就被活生生的憋死。

    这真是他墨白有生以来从所未受到的奇耻大辱，他只要一想到，心里就窝着一把熊熊烈火，恨不能将对方焚化。

    可现在两人同仇敌忾，他不能和小七动手，唯一能动的，就只有两片嘴皮子了。

    他本以为凭小七的傲气，定会要和自己拼出个胜负来，那自己就可趁机出了这口恶气，可没想到小七居然心平气和地接受了自己的提议，他意外之余，心中却是大为得意。

    看来对方是承认技不如己，这才甘愿退后。

    “嘿嘿，七兄颇有自知之明，在下还是很佩服七兄这点的。好，那就请七兄跟在后面，在下先行。”

    墨白心有不甘，又淡淡地刺了小七一句，然后转过身来，一双鹰隼似的目光对着岩洞前方凝神瞧去。

    他一眼就看了出来，这岩洞乃是天生形成，而非是人工后天开凿出来的，岩洞中处处怪石嶙峋，因为深处河底，虽然河水被阻在了外面，但是洞里依旧潮湿之极，头顶上的岩壁湿漉漉的，时不时的有水滴落。

    墨白皱紧了眉头，他实在是厌烦这种潮湿阴暗的环境，他喜欢的是清爽干净的有阳光的地方。

    身上的湿衣就像是第二层皮一样紧紧贴在他的身上，更让他十分不爽。

    他一边走，一边运起内力烘干衣衫，过不多时，他身上冒出腾腾水汽，衣服很快就干了，就连头发都开始飘飞了起来。

    他故意露了这手内功，给走在他身后的君小七瞧瞧，回过头来，他向小七看去，想看看对方有什么评价。

    哪知一瞧之下，他心中的得意登时变成了失望。

    君小七的确是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己身后，可是他一眼也没向自己瞧，双眉微蹙，眸光幽深，视线落在不知名的某处，一副心不在焉、若有所思的模样。

    “七兄，你在想什么？可是在想那个掳走她的人，叫什么七盐的？”

    墨白不喜欢这种被人忽视的感觉，他更是一个心里藏不住话的人，这个疑问在他心里憋了好久，此时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这个七盐究竟是谁？我墨白自问闯荡江湖这么多年，为什么从来没有听说过此人的名头？这起的是什么狗屁名字，七盐，七盐，他家是贩私盐的么？”

    “七盐？”小七被墨白打断了思路，抬起头看向墨白，疑惑地道：“什么贩私盐的？”

    顿了一顿，他才明白过来，原来墨白问的是祈言。

    他的唇再次闭得紧紧的，一个字也不想说。

    祈言！祈言！

    他的眸光变向幽深幽深，里面一丛小小的火苗在燃烧，双手不知不觉用力成拳。

    那是刺在他心头的一根刺，让他心头锥痛，却又难以启齿。

    想当初要不是看在若水的面子上，他早就一掌将那小子给毙了，焉能容他活到今日？

    殊不知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这小子果然成了自己的一个心腹大患，而且卷土重来，一举给了自己最为沉重的一击。

    一想到祈言男扮女装，还曾经和她同床共枕的画面，小七的牙就咬得咯吱咯吱响，这对于一个男人而言，不啻于最大的羞辱！

    如果那小子当初真的对若水有什么不规矩的地方，小七绝对容不得他活到此时，可就是当初的一念之仁，这才铸成了今日的大造。

    这事关一个男人的尊严和耻辱，小七怎么可能对墨白宣之于口？

    所以他只能把这股恨意深深地埋在心里，等到见了祈言的时候，他要对方十倍百倍地来偿还！

    这一次，他再也不会手下容情！

    “哼，又不说话了！这个七盐究竟是个什么鬼，一提到他，你就是这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像是恨不得把对方生吞活剥了，他是你家的世仇？还是他刨了你家的祖坟？”

    墨白一看到小七抿紧的唇角，就知道对方根本不想回答自己的问题，他心头有气，自己为了帮他救人，不惧危险，不惧死亡，可他倒好，心中明明知道些什么，可就是不肯告诉自己，这分明是不信任自己的意思！

    他说话向来无遮无拦，有话有说，有气就发，只顾着自己的嘴皮子痛快，哪理会旁人爱不爱听。

    听到他最后一句话，小七眉毛一挑，脸上有如罩了一层寒霜，冷冷的看向墨白。

    “怎么了，我说错了么？这个七盐是个什么鬼，一提到他，你就是这副鬼样子！”墨白也瞪了回去。

    “墨白，我敬你为人，才称你一声墨兄。可你要是再出言不逊，辱我君家先人，可别怪我对你不客气。救人一事，就不劳费兄你费神了，请罢！”

    小七袍袖一拂，竟是好走不送的意思。

    墨白不由气结，愣愣地瞪了小七一会，才愤然道：“你真是翻脸不认人，我什么时候辱你君家先人了！”

    小七不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墨白登时想起，自己刚才一时嘴快，好像提到了刨对方祖坟一事，可是他说的是那个什么七盐，又不是他自己想去刨坟！

    这个君小七还真是对他的祖宗八辈尊敬得很，别人说上一句他就受不了，真是老虎屁股摸不得。

    他肚子里嘀咕，嘴上却道：“七兄，是在下一时失言，请七兄勿怪。”

    他心高气傲，从来不肯认错，就算是他的错，那也是死硬到底，拒不承认。

    这辈子，他只在那鬼丫头面前低过头，认过错，但那也是因为看在对方是个姑娘家的份上，他不愿意和个丫头计较。

    向一个男人开口表示歉意，这还是他头一次。

    因为推己及人，如果有人指着他墨白的鼻子，辱及他墨氏先祖，他可不能保证自己会做得会比君小七更有风度。

    “希望墨兄下次不要再失言就好。”小七冷冷地瞥他一眼。

    并不是他风度好，而是他知道墨白也只是有口无心，再加上对方不畏生死，随自己前来救人，他怎么都要承墨白的一个情。

    但是如果再有下次……他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客气了。

    被训了！

    自己居然被君小七给训斥了！

    墨白心里充满了愤懑之气，却发泄不出来。的确是自己有错在先，可是自己也向对方陪过不是了，想他墨白，什么时候向旁人低过头来，这姓君的臭小子却不领情，还用这样一副高高在上的臭口吻和他说话。

    他气得真想掉头就走！

    要救的以他君小七的女人，又不是他墨白的！

    自己在这儿拼死拼活地出力，可对方却毫不领情，他墨白就这么贱？

    他才犯不着用自己的热脸去贴对方的冷屁股！

    墨白越想越恼，正准备拔足就走。

    他足尖刚刚用力，忽听得小七的声音响了起来：“你可听说过蛊苗族？”

    墨白的身形就是一顿，他转过头来，一下子忘了自己刚才发过的誓。

    “蛊苗族？你是说生活在苗疆一带的蛊苗族？”

    小七点点头。

    “你说的那个七盐，不会就是蛊苗族的人吧？”墨白脸色一变，马上就把两件事联想了起来。

    “他叫祈言，祈祷的祈，言语的言，不是什么贩私盐的。”小七口齿清楚地说道，眼眸深处闪过一丝黑幽幽的光，一字一句地道：“他就是蛊苗族的族长，毒手蛊王的亲孙子，也是毒手蛊王唯一的传人！”

    “什么？毒、毒手蛊王？老天哪，你们怎么会惹上了毒手蛊王的后人！”

    墨白重重一震，舌头都打结了，他瞠目结舌地看着小七，几乎没办法接受刚刚听到的这个事实。

    “毒手蛊王，很厉害么？”小七皱了下眉头，想起自己见过的那个行将就木的老者。

    第一次只是在祠堂中匆匆一见，他带兵前去围剿泰长老等人，曾经看过毒手蛊王一眼，却没有留下太深的印象。

    当时毒手蛊王坐在椅中，垂着头低低地咳嗽，瘦得像个竹竿一样的身子弯了下来，满头白发，看上去和平常的老人没有什么两样，丝毫没有一代蛊王的杀气和威势。

    第二次他再看到的，就已经是这名老者的尸身了，他神态安祥，像是心愿己了，去得从从容容。

    这样的毒手蛊王，给他的感觉是平和可亲的，哪里有江湖中传说中的半点可怕！

    虽然他自幼身遭不幸，蛊毒缠身，而他母子分离，都是缘由这毒手蛊王，可真的要追究起来，毒手蛊王也只不过是一枚被人利用的棋子。

    小七对这毒手蛊王，不可谓不恨，可他真正痛恨的，却是躲在背后操纵毒手蛊王的那只黑手！

    尤其是听到若水讲述毒手蛊王这二十年来，饱受良心的煎熬和内心的折磨，他对毒手蛊王的恨意虽然没有消除，却不再像最初得知的时候，恨不得除对方而后快。

    等看到这老者尸身的那一刻，小七觉得自己的一腔恨意，也随着蛊王的临世而烟消云散。

    他就算再恨，又能如何？

    蛊王已经含愧自尽，死得无牵无挂，自己就算是恨意不消，难道还能将他鞭尸泄愤么？

    何况蛊王临终之前，告诉了若水一个关于自己的大秘密，那就是他的母后……尚在人间！

    这对小七而言不啻于一个做梦都想不到的大喜事。

    所以他在憎恨着蛊王的同时，也对他含着一份感激。

    “七兄，你居然问出这等话来！毒手蛊王，他可是毒手蛊王啊！七兄你应该也在江湖上混过，不会没听过他的名头吧？有多少人家都用他的名字来吓唬小儿夜啼，你说他厉害不！”

    墨白用像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看着小七，一面扳着指头数道：“陕安宁家，武林中赫赫有名的百年世家，门人弟子更是不计其数，掌门人宁老爷子一手霹雳铁胆，天下无人能及，他坐拥陕安，就连当地的官府都不敢招惹于他，可就是这样一个大族，一夜之间，惨遭灭门之祸。全族数千人，尽数惨死，死状惨不堪言。七兄，这件事，你总听说过吧？”

    小七点了下头：“确有耳闻，只是事隔多年，却无人知道是什么人动的手，此事已经成了江湖中最大的悬案之一。你的意思是，这件事和毒手蛊王有关么？”

    他皱了下眉，他记得若水说过，蛊苗族人都是善良而单纯的，所以才会被居心叵测的长老泰波所利用，他们世世代代避居苗疆，从来不和外人打交道，只要旁人不去招惹他们，他们也绝对不会招惹旁人。

    像灭人满门这种事，在江湖上简直是骇人听闻，毒手蛊王的确有这个能力，但，有这个能力就一定是他做的么？

    虽然心中怀疑，小七却不愿意开口为毒手蛊王分辨，对方毕竟曾经害过自己，他就算再大度，也做不到心无芥蒂。

    “除了毒手蛊王，还有谁会这么大的手笔？谁会弄出这样大的声势？还有谁有这么强的能力？”墨白连着三句反问，他瞅着小七连连摇头，道：“七兄，你长在皇室，对江湖中的血腥仇杀之事知道得实在太少了。宁家被灭门一事虽然做得隐秘之极，但人在做，天在看，只要是杀了人，真凶迟早也会露出他的本来面目！我可以告诉你，这件事，的的确砍是毒手蛊王所为，而且，是他亲自下的毒，他下毒之后，就站在那里，冷眼看着所有的人毒发时痛不欲生的模样，而得意的哈哈大笑！”

    “哦？墨兄说得历历在目，想必宁氏被灭门之时，墨兄定是亲眼所见喽？”小七淡然道。

    那宁家和他没有半点瓜葛，是不是被毒手蛊王灭的门他毫不挂心，只是墨白口中描述出来的毒手蛊王，和他亲眼见到的，根本不像是同一个人。

    墨白点了点头，道：“不错，的确是我亲眼所见，当时我刚完成任务，准备回山，途经陕安，我昔年曾和宁老爷子有一面之缘，便顺道去拜会，哪知我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却是一个地狱的修罗场，遍地残尸，血流成河，整个大宅数千口人，竟然全数变成了地狱里的恶鬼，那场景我现在想起来，仍是不寒而栗。那满院子流淌着的血，全是黑色的，浓稠的黑，就像墨汁一样……”

    说到这里，他的喉头一阵作呕，一想到那个场面，他就想吐。

    小七目光闪动，道：“这么说来，墨兄你赶到的时候，宁府已经尽数遇害，你并未亲眼看到谁是凶手，为什么一口咬定是毒手蛊王所为呢？”

    墨白深吸了口气，才控制住那股恶心的感觉，他回想当时的情形，愤然道：“我的确没有亲眼看到毒手蛊王亲手杀人，可是我却看到，在遍地的死尸当中，有一个人直挺挺地站着，我本来以为他是唯一的幸存者，正准备上前询问，却看到这个人突然仰起头来，举手向天，哈哈大笑。”

    “他的两只手全都沾满了浓稠的血，黑色的血，就像是来自地狱里的魔王，笑的得意又张狂，笑完了，他冷冷地环视了一眼周围的死尸，像在看着一群被他捻碎的蚂蚁，轻蔑又不屑地冷笑道：‘得罪我毒手蛊王之人，就是这般的下场！’说完这话之后，他就腾身而起，跃上了屋顶，像一团黑烟般消失不见了。”

    “那后来呢？墨兄你可有追上去一探究竟？”小七又问道。

    他了解墨白，以他这样的性子，看到这样的场景，又怎么可能不去寻根问底，而且听了墨白的讲述，小七实在无法把那个冷血杀人狂魔和他见到的那个枯瘦老者联系起来。

    “我和宁老爷子虽然只有一面之缘，却欠了他一个不大不小的人情，见到了这等惨事，我怎么可能无动于衷，自然是随后追去。等我跃上屋顶的时候，只见一道黑影就像黑烟般，向着南方滚滚而去，我提气急追，可叹我向来自负轻功，可是此人的轻功看上去竟似不在我之下，我几乎出尽全力，才勉强拉近了和他之间的距离，他虽然一直没有回头，但显然已经发现了我在追踪于他，忽然他发出一声冷笑，手一扬，一道红雾弥漫开来，遮住了我的视线。”

    “我早知毒手蛊王的大名鼎鼎，知道这片红雾之中定然含有剧毒，连忙屏住呼吸，等这红雾散去，可是那毒手蛊王早已经连影子也不见了。事后，我曾详加探查毒手蛊王为何要灭宁氏满门的缘由，查来查去，发现居然是为了一个极可笑的理由，只因这宁氏一族中有一个不成器的弟子，某日喝醉了酒，放出豪言，说就连毒手蛊王来了他也不放在眼里。哪知道就是他这一句醉酒之言，就为自己，甚至是他的满门引来了杀身之祸！”( )

第228章自有天意

    “只是为了一句戏言，这毒手蛊王就杀了他全族一千余口？”

    小七越听越是不敢置信，他所见的毒手蛊王年迈萧萧，目光黯淡，神情略带愁苦，似乎看淡了世间万物，可没想到，他曾经是那样一个杀人不见血的毒手魔王！

    “七兄你有所不知，这毒手蛊王心性凶狠，气量狭窄，睚眦必较，只消旁人有一言半语得罪了他，就算不是当面所说，只要传到他的耳朵里，此人的满门必然遭殃，所以江湖上才会提到毒手蛊王而色变，七兄，你只算是半个江湖中人，不知道这等江湖秘事，也不出奇。”

    墨白说到这里，又摇头叹道：“宁老爷子是我唯一一次亲眼见到的凶案现场，事后，又接二连三地传出几大血案，不是满门离奇死亡，就是全族染暴病而亡，成为江湖中几大疑案，但据我所知，这些血案通通都是毒手蛊王所为。我们每次下山执行任务的时候，师傅都会谆谆告诫，谁都可以得罪，唯有毒手蛊王及其门人弟子，万万招惹不得，否则会有无穷祸患！”

    “是么？这毒手蛊王居然是这样一个人物！”小七听完之后，心中大悔，暗道自己居然被那毒手蛊王一副龙钟老迈的模样给骗了，早知道他是这样的人，他当时绝不会手下留情。

    “墨兄，你说的毒手蛊王，他已经不在人世了，这个杀人的魔王，从此以后再也无法杀人了。”

    “什么？毒手蛊王他死了？怎么死的？是被他的仇家杀了么？”墨白惊讶道。

    “此事说来话来，不过据我所知，毒手蛊王是自尽的，他死的时候，神态很是安详。”小七不愿意多提此事，只是简短地说道。

    墨白更是大为惊讶，“自尽？像他那样杀人不眨眼的魔王，也会自尽？”他大大地摇了摇头，满脸的不以为然。

    他抬眸看向小七，眼底深处划过一抹忧色，“七兄，所谓知己知己，方可百战不殆。你们是如何和毒手蛊王结的怨，这个毒手蛊王的传人，他的亲孙儿……祈言，是个什么样的人，可以详细和在下说说么？”

    “祈言？他压根就不是一个男人！”一提起祈言，小七脑海里就浮现出小怜的模样，恨恨地道。

    “不是男人？”墨白吓了一跳，眼睛睁得大大的，奇道：“毒手蛊王的传人，居然是个女人？”

    “他不是个女人大汉嫣华！”小七咬牙道。

    “不是女人？也不是男人？那他是个什么？不男不女，难道是个太监？”墨白啧啧称奇，然后松了口气道：“七兄，如果他是个太监，那么水丫头落在他的手里，倒也安全，你何必如此忧心忡忡？”

    “他不是什么太监！”小七额头上的青筋爆了爆，狠狠地瞪了墨白一眼。

    这家伙缠七杂八的，和他说不清楚。

    墨白彻底被小七说糊涂了，他抓了抓后脑勺，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祈言是个什么怪物，不男不女还不是太监，那是啥？

    “好吧，不管他是个什么东西，水丫头在他手里，会有危险吗？”墨白索性问了个最直接的问题，然后就看到小七的眼珠子都红了，牙齿磨得咯吱咯吱响。

    小七虽然没说话，可墨白还是看懂了。

    那是有危险！

    还是大大的危险！

    要不君小七不会露出这副要吃人的表情。

    “这个祈言，他不会是对水丫头有意思吧？”墨白问道。

    “哼！”小七重重地哼了一声。

    墨白就明白了。

    果然是有大大的危险！

    “这个祈言，他的武功很好吗？”墨白想了想，又问道。

    小七沉吟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道：“他本来并不会武功，后来，毒手蛊王在去世之前，曾经配了一盏药茶，分别给若水和祈言服下。也不知道那药茶里有什么古怪，若水喝了之后，功力大进，料想那祈言也定是如此，此后他就带着族人离开了帝都，我便再也没有见过他。”

    “一盏药茶，就能让人功力大进？”墨白听了，羡慕得两眼放光，恨不得喝下药茶的那个人是他自己。

    他出神地想了半天，道：“定是他们蛊苗族有什么奇怪的药方，据说他们这个家族传到现在，也有近千年的历史，毒术蛊术都是神必莫测，是了，是了，七兄你所料不错，掳走水丫头的人，一定是这个叫祈言的。像魔鬼之足这种可怕的东西，也只有毒手蛊王的后人才可能拥有，哎哟不好，毒手蛊王就像魔鬼一样可怕，他的孙子也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东西，水丫头落在他的手里，只怕是要大大的不妙。”

    墨白想得到的，小七早就想到了，正因为想到了这个，他在圆木上的时候才会心神不定，以至于和墨白双双掉进了河里。

    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机缘巧合地发现了若水的绣鞋，从而找到了这个隐秘的岩洞。

    一切，似乎冥冥之中都有天意。

    老天爷也在眷顾着他，他相信若水一定不会有事的。

    如是一想，小七信心大增，足下加劲，走得飞快，几乎是瞬间就将墨白甩在了身后。

    “喂，喂！七兄，你走得这么快，就不怕遇到机关陷阱么？”墨白吃了一惊，忙随后追去射雕傻姑传。

    小七并未停步，头也不回地道：“这个岩洞是天然形成的，据我估计，那祈言也是偶然发现了这里，所以他在这里布置陷阱的可能性不大，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他根本想不到有人会找到这个岩洞的入口，因为没有人会知道，在这条河流的下面会有这样一条通道。”

    “你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哎哟！他娘的好痛！”

    墨白话音未落，突然足下一空，像是踏在了空处，他吓了一跳，忙向上拔起身形，情急之下却忘了身在岩洞之中，一头撞在坚硬的岩洞壁顶，脑门上登时撞起了一个大蘑菇。

    “老子今天这是倒了什么霉了，居然撞了满头的包，真是晦气！晦气之极！”墨白气呼呼地揉着脑袋上肿起的三个大包，没好气地抱怨道。

    如果是在平时，小七肯定会讥笑他几句，可现在他挂念着若水，根本没有那个心情，只是淡淡地道：“墨兄，多加小心。”

    那岩洞弯弯曲曲，坑洼不平，一路蜿蜒，不知通往何处。

    二人展开轻功，在这岩洞里奔行得疾如骏马，直奔了大半个时辰，仍是黑漆漆的没有尽头，越是这样，二人越加担心起来，唯恐自己走错了路，这条根本不是祈言掳走若水所走的道路。

    如果真的中了那祈言的声东击西之计，那救回若水的希望就变得更加的渺茫了。

    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

    就在二人心中忐忑的时候，岩洞忽然一分为二，出现了两条歧路。

    小七和墨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面面相觑。

    “左？还是右？”两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问完之后，两人又一起摇头。

    现在摆在二人面前的是个难题，是分而追之，还是合而追之。

    当然，最好的办法就是两人分开，一人走一条路。

    但谁知道走下去话，会不会再出现第二条、第三条的歧路？到那时很有可能二人就迷失在这条不知名的岩洞里，再也出不来了。

    如果两人一起同走一条路的话，则会安全许多，但又有一个最大的弊端，就是万一选错了路，那又会大大的耽搁了时间。

    究竟该如何选择？

    小七和墨白都是果决之人，但面对这个难题，均是犹豫难定。

    小七先往左边走出数步，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又折向右边的道路，走出几米，忽地回头，看向墨白，坚定地道：“走右边！”

    说完，他就身形一起，有如飞鸟投林一般，向着右边的岩洞飞掠而去。

    墨白想都不想地追在小七身后，叫道：“喂，君小七，你怎么敢如此肯定？你是不是又发现了什么线索？”

    “嗯。”小七淡淡地应了一声，却不说话。

    黑暗中，墨白根本没有看到他的脸上微微一红，似乎有些羞赧莫言重生。

    “喂，你究竟发现了什么？”墨白好奇地连声追问，可小七始终没有回答，只是一声不出地赶路。

    他的确是发现了一些不足为人道的线索。

    那就是他在通往右边的岩洞里，嗅到了一股极淡极淡的味道，那是若水身上的体香。

    他和若水肌肤相亲，耳鬓厮磨，对她身上的味道自是熟悉之极，只是这股味道极淡，在刚刚进入岩洞的时候，他并没有闻到。

    可是不知为何，会在右边的洞口嗅到，这说明他们没有走错路，祈言定是带着若水走的右边这条岩洞。

    至于若水为什么会突然留下这股淡淡的熟悉味道，小七也猜出了一二，定是若水猜到自己会难以选择，所以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让全身大量出汗。

    因为她每每出汗的时候，体内带着的这股香气就越发的浓郁。

    只是这种夫妻之间亲昵的小秘密，小七自是不会告诉墨白。

    曲池郊外，校马场。

    帐篷里，燕孤云正捧着一杯香气袅袅的热茶，放在鼻端深深地嗅着。

    那股茶香直透肺腑。

    他以前并不懂得品茶，也不喜欢喝茶，这茶的味道有一种淡淡的苦涩，远远不及清凉甘甜的泉水好喝。

    可是他却决定，从现在开始，他不但要天天喝茶，还要喝这世上最好、最贵的茶。

    因为要做人上之人，就要从学会品茶开始。

    他燕孤云，以后再也不要做寄人篱下的穷小子，他虽然现在一无所有，可是，他却头脑，有智慧。

    终有一日，他要让所有瞧不起他的人看看，他燕孤云终于也会有直上青云的那一天！

    燕孤云的手缓缓转动着茶杯，青瓷细腻温润，手感极佳，像是少女上好的皮肤。

    在他的身后，凝露正轻轻地帮他捶着肩膀。

    他舒服地眯了眯眼。

    原来，这就是有钱人的日子，原来，这样的生活才叫做享受。

    自己之前的那十六年，简直是白活了。

    在燕孤云的下首，侯知府正带着一脸讨好的笑意看向他。

    “燕公子，可还喜欢这茶的味道？这是雪顶玉露，传说中长在最高的雪峰之上，茶香清幽，带着一股冷香，就连皇宫大内，都喝不到这样的好茶。”

    侯知府沾沾自喜地夸耀道。

    “哦？连皇帝也喝不到的好茶？知府大人却能喝到……”燕孤云的话没有说完，嘴角似笑非笑，瞟了侯知府一眼。

    侯知府登时出了一身冷汗，自悔失言，只吓得脸如土色。

    自己真是昏了头了，居然连这种话也说出口来，对方是谁？对方的师兄可是太子殿下的好友，只要对方把自己刚才说过的话，对他师兄一说，难免不会传到太子殿下的耳朵里异界之步步生莲。

    那自己这个官儿可真是当到头了！

    “燕、燕公子，这个……那个……”侯知府赔着一脸尴尬的笑，想要为自己分说辩解几句，却苦于无从措辞。

    “知府大人说得不错，这样的茶，的确是等闲人家喝不到的，在下能够品尝到这等好茶，深感知府大人厚待之情。”

    燕孤云忽然话风一转，轻轻易易地送了个台阶给侯知府下台。

    侯知府闻言心头一松，暗自伸袖子抹了把头上的冷汗，心道别看这燕公子年纪轻轻，真是人小鬼大，心机之深，连他的那位师兄都及不上他。自己在他面前说话，可千万得小心在意，万万不可得罪了他。

    “知府大人，在下瞧你眉宇之间似有忧色，不知道有什么烦心之事，说出来，在下或许可以帮知府大人排忧解难。”

    燕孤云将茶杯送到唇边，浅浅地喝了一口，目光对着侯知府轻轻一瞟。

    侯知府心中一凛，暗道这小子好厉害的眼光。

    只是他毕竟比燕孤云多吃了三十年的干饭，姜还是老的辣，方才那番计较藏在心中半点不露。

    他叹了口气，顺水推舟地道：“不瞒燕公子，本府的确有为难之事。”

    “哦？请问是何为难之事，知府大人可方便见告否？”燕孤云眼神一转，来了点兴趣。

    他知道侯知府现在对自己百般讨好，完全是看在十七师兄的面子上，而不是冲着自己燕孤云。

    如果自己不是十七师兄的师弟，对方早就用大板子将自己这个穷小子轰了出去，又岂会像现在这般，好茶好声气地款待。

    所以，他想要的是，凭他燕孤云自己的本事，来博得这位侯知府的另眼相看。

    他要让侯知府知道知道，就算他的师兄不是墨白，他燕孤云也不是能让人小觑的。

    “唉，此事说来的确为难，本府已经焦头烂额了几个时辰，如果燕公子愿意为本府参详一二，本府真是感激不尽。”侯知府抚了抚额头，露出大为头痛的表情。

    “请知府大人但讲无妨，燕某愿意洗耳恭听。”燕孤云微笑道，右手抬起，站在他身后的凝露马上垂下了手，不再帮他捶肩，规规矩矩地退开两步，垂首而立。

    “知府大人请讲。”燕孤云收起了笑容，正色说道。

    侯知府点了点头，道：“本府已经连续接到好几份奏报，说是一夜之间，曲池城里共有八名少女失踪，不知去向，本府派了最得力的手下前去查探，始终一无所获，这八名少女都是曲池城里出了名的美人，此事一出，传得城里沸沸扬扬，民心大乱，本府如果不给百姓们一个交待，唉，可实在是愧为父母官呐！”

    说到这里，他又充满期翼地看向燕孤云，问道：“燕公子，您是江湖中人，您可曾听说江湖上有什么厉害的采花大盗来到曲池城中么？据本府猜测，这件事极有可能是武功高强的江湖人士所为，要不然怎么会一夜之间，神不知鬼不觉地接连失踪八人，而且个个是貌美如花的姑娘呢？”

    “采花大盗？”燕孤云微微一怔，他思索了一下，旋即摇头道：“在下不曾听说，据在下所知，江湖中最有名的采花大盗就是臭名昭著的梅山四兽，可是听说这四人不久之前在帝都被擒，让百姓们大为称快，除非之外，再没听说过有什么采花之人，武功高强之士更是不屑做此等低三下四的勾当[红楼]但为君故。”

    “哦，原来燕公子也不知道。”侯知府不由露出失望之色。

    燕孤云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目光转向了凝露：“凝露，你之前求我去救含香，说她被恶鬼抓走了，是不是？”

    凝露浑身一颤，她眼神中露出恐惧之色，显然还没忘记燕孤云在她脸上留下的重重一记巴掌，她低声道：“主子，是婢子胡说八道，婢子以后再也不敢了。”

    “我让你说，你就说，而且要详详细细地给我说清楚。”燕孤云对凝露的态度很是满意。

    女人，就要像这样乖乖的听话才好，像师兄那样，被一个女人牵着鼻子走，实在是太没男子气慨了。

    侯知府在一旁看着，心中对燕孤云更是大为佩服。

    别看这燕公子年纪轻轻，还是个稚儿，可是他对付女人的办法，就连自己这个老手都自愧不如啊。

    “是。”凝露用牙齿咬着嘴唇，小心翼翼地抬眸，飞快地看了一眼燕孤云，又马上垂下头去，小声道：“婢子、婢子之前在河边和含香姊姊说话，突然被主子的师兄带走，婢子怕含香姊姊担心，从主子这里离开之后，就去寻含香姊姊，哪知道婢子寻遍了整个营房，都没看到含香姊姊的身影，婢子觉得好生奇怪，就去向旁人打听，一位铁甲大哥告诉婢子，好像在河边看到了含香姊姊，他还说、还说……”

    她纤弱的身体开始发起抖来，摇摇欲坠，颤声道：“说含香姊姊遇到了恶鬼，一个长得青面獠牙的恶鬼，把含香姊姊抓走了。”

    她闭了闭眼，两行眼泪流了下来，可是害怕燕孤云，她强忍着不敢哭出声来。

    “是了，是了！本府也是听属下来报，说看到一个恶鬼扛着一个姑娘往深山里走去，本府也查过，含香不见了，那恶鬼抓走的姑娘定然是含香无疑。”

    侯知府说到这里，不敢再说。

    他生怕再碰一个钉子，那他的面子可就下不来了。

    再说，他心里也并不如何看重燕孤云，他心里真正想求的人乃是墨白，只是墨白不在这里，只留下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师弟，能有屁用？

    远远及不上自己手下精心训练的铁甲兵有用。

    燕孤云伸出一根又瘦又长的手指，在桌面上发出有节奏的敲击声，“笃笃笃，笃笃笃。”

    忽然，他抬起头来，眼神中闪动着异样的光彩，突然问道：“知府大人，你说城里失踪的那八名少女，会不会也是被恶鬼抓走了？”

    “什、什么？你说她们也是被恶鬼抓走了？”侯知府失声道。

    “的确有这个可能。”燕孤云点了点头，道：“而且还有一个最大的可能，就是太子殿下的太子妃，说不定也是被同一个恶鬼给抓走了医见倾心。”

    他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此言一出，侯知府的耳边就像是响起了一个晴天霹雳，整个人都被震晕了。

    “你、你说什么？太、太子妃也被恶鬼抓走了？”侯知府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双腿直打哆嗦，脸上已经说不出是什么表情了，哭不像哭，笑不像笑，嘴角一个劲地抽搐着。

    老天哪，这可千万不要是真的。

    侯知府心里一个劲地哀嚎着。

    这可是在曲池城的范围，如果太子妃真的在自己的地盘里出了事，不管她是不是被恶鬼所抓，太子殿下一定是不会放过自己的。

    “燕、燕公子，您可千万不要乱讲啊，太、太子妃乃是千金之躯，身边会有祥龙保佑，恶鬼必然不敢近身，她、她怎么会被恶鬼抓走呢？”

    侯知府脑子里拼命乱转，好不容易想出一个理由来为自己开解。

    “知府大人，燕某也只是猜测而己。大人请想，昨夜加上太子妃和含香，共有十名女子失踪，而且这十人都是美貌女子，这就是她们失踪的一大共性，由此推理，这件事定然是一个人，甚至是一群人所为。但如果是一群人的话，这一群人里不可能个个是武功好手，一定会有蛛丝马迹留下来。可是大人说过，您最得力的手下探查过，却没发现一点端倪，说此这件事做得滴水不漏，这就可以否定了一群人作案的可能性，所以，据燕某推测，所有的失踪女子，都是被同一个人，或者说是同一个恶鬼，给掳走了。”

    燕孤云分析得有条有理，而且越说越是肯定。

    他刚刚说完，侯知府就一屁股跌坐回了椅子上，他的两条腿已经软得站不住了。

    他面如土色，浑身发冷，燕孤云的话让他心中最后的希望都破灭了。

    是了，太子妃和含香，一定也是被恶鬼给掳走的。

    城里八名少女失踪，就算再加上一个含香，他还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敷衍了事，实在查不到做案的人，他可以想个法子蒙混过去。

    可是如果太子妃也被恶鬼抓走，那此事他说什么也推卸不了责任去。

    如果找不回太子妃，那他头上这顶乌纱帽是别想要了。

    轻则丢官，重则灭族，他刚刚抱上的太子殿下的大粗腿，转眼之间就会变成要他脑袋的铁铡刀。

    不行，不行！

    太子妃被恶鬼抓走，他还有闲情功夫坐在这儿品茗谈茶，这、这简直太不像话了！

    他一定要点齐人马，说什么也要把太子妃从恶鬼的手里救出来不可。

    侯知府的目光落在对面的燕孤云身上，现在他对燕孤云已经是刮目相看，这小子可以啊，不光是调理女人有一套，就连头脑都如此清楚，真是人不可貌相，海不可斗量。

    要功夫好手，他手下多得是，可是要一个头脑如此清晰的人，却是一个也没有。

    侯知府马上动了将对方招揽到自己麾下的念头红楼之穿越贾赦。

    如果这小子肯留在自己的身边，时不时地为自己出谋划策，那自己就如虎添翼，何愁将来不能青云直上？

    可是该如何开口呢？

    也不知道这小子喜欢什么，金钱？还是美女？

    侯知府收买人心，向来用的就是这两种方法。

    因为这两种法子通常都是最直接，也最有效。

    美女么？

    这小子好像对自己送给他的凝露颇为满意，那自己不妨再多送几个温柔体贴、貌美如花的姑娘给他，对于男人来说，美人儿总是越多越好，天天看着同一张脸，总有一天会看腻的。

    就像他自己，就始终做不到专宠一房，这女人就像花儿，各有各的美，各有各的香。

    对了，还有金钱！

    这小子的师兄如此爱财，谅来这小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且看他身上穿的衣服，一身土色的粗布衣服，捧着那雪顶玉露都舍不得放下手来，一看就是没过过好日子、没有享受过人间至乐的土包子！

    只消自己给他吃最好的，穿最好的，用最好的，再给他大把的金钱让他花用，还愁这小子不死心塌地的为自己办事么？

    不错，不错，就是这个主意。

    这些念头说起来话长，在侯知府的脑海里却不过一转念之间，他的眼珠溜溜一转，已经打定了主意，只是如何启齿，还需要仔细斟酌。

    因为他了解，像燕孤云这种江湖中人，脸面比什么都重要，他们明明一身的穷酸气，可是看到别人送银子和美女给自己，却孤傲得紧，认为对方是污辱了自己的清高。

    所以自己万一用词不当，不免得罪了对方。

    就在侯知府眼珠子骨碌碌乱转的时候，燕孤云突然放下了青瓷茶杯，往桌上重重一顿，剩下的半杯雪顶玉露尽数泼溅出来。

    “燕、燕公子，这茶不合您的口味么？本府再让人给您换一杯好茶来。”

    侯知府吓了一跳，只见燕孤云满脸怒容，心中更是惴惴不安，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这小子。

    难道是他看出来自己想用美女和银子收买他么？

    “知府大人，在下现在哪里还有心思喝什么茶！”燕孤云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神色凝重：“救人如救火，太子妃和九位姑娘被恶鬼所抓，请知府大人马上下令，点集人马，咱们这就去将太子妃从恶鬼手里救了回来，此事若成，知府大人可是大功一件！事不宜迟，咱们最好马上出发。”

    侯知府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扶住了椅背才让自己站直了，不敢置信地看着燕孤云。

    “燕、燕公子，你的意思是，你也要和本府一同前去捉拿恶鬼，解救太子妃？”

    这简直是他求之不得的好消息炮灰阵线联盟。

    就在片刻之前，他还在琢磨着如何开口相求，没想到对方居然主动提议要和自己一同前往。

    虽然这小子没什么功夫，但是他有脑子，有眼力，这两样比什么都强！

    有他跟在自己的身边，自己就等于多了一个智囊啊。

    侯知府简直是心花怒放，喜不自胜。

    “自然是要一同前往。在下的师兄和太子殿下已经前去追查此事，在下又岂能袖手旁观，何况太子妃是何等人物，知府大人难道不想在这件事上，为太子殿下尽一份心意吗？”

    燕孤云的确是擅于揣摩人心，将侯知府想要攀龙附凤的心思看得透透的，这番话正好戳中了侯知府的痒痒肉，一下子说到了他的心里去。

    想啊！他连做梦都在想！

    侯知府心中在叫嚣着。

    听了燕孤云的话，他顿时精神大振，马上振袖而起，一拍桌子，叫道：“好，那本府马上下令，召集所有铁甲兵听命，咱们这就前去捉拿恶鬼，解救太子妃！”

    他雄纠纠气昂昂地大步走出帐篷，出外传令。

    燕孤云目送着侯知府的背影出帐，嘴角勾起，露出一丝玩味莫名的微笑。

    好，很好，真的很棒。

    这侯知府终于不再把自己看成一无是处的废物点心了。

    刚才侯知府想要招揽自己的心思，还真是一览无余。

    也不枉自己费了这许多的心思和唇舌，终于打动了这个老狐狸的心。

    燕孤云心中得意，回过头来，只见凝露像头温驯的麋鹿一样，用泪汪汪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瞅着自己，大眼中满是感激之色。

    这个丫头，准是以为自己鼓动侯知府出兵救人，是为了她的含香好姊姊吧？

    嘿嘿，就连侯知府，也以为自己是在为救太子妃而献计出力。

    殊不知，他燕孤云的心思，旁人有谁能猜得中？

    他的确是要随侯知府一同前去，只不过，他的目的却不是救人，而是去杀人！

    他要杀的目标，就是被众人像众星拱月一样护着的太子妃！

    事不宜迟，一定要越快越好。

    万一让十七师兄赶在自己的前面找到了太子妃，那可就大大地不妙。

    另外，燕孤云才不相信这世上会有什么恶鬼。

    所谓的恶鬼，不过是恶人假扮的罢了。

    只是这番计较，他却不与侯知府说破，他正好可以借着恶鬼的噱头来唬住这些愚昧之人，让他们更加对自己言听计从。

    “凝露，过来末世未来之圣母系统。”燕孤云对着凝露勾了勾手指，然后就看到凝露乖得像只小绵羊，毫不反抗地走到他身边。

    很好，这才是他喜欢的女人类型，就是要这样召之则来，挥之则去。

    他悠然自得的坐回椅子上，将凝露拉过来，坐在自己的膝头，温柔地抚了抚她柔滑的长发，用手指勾起她小巧精细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

    凝露的大眼睛飞快地对他一瞬，又垂下了长长的睫毛，眼底有些小鹿样的慌乱，她的心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她很怕，却不敢躲闪，更不敢甩掉他勾住自己下巴的手。

    燕孤云欣赏地看着她，她的每个小动作都让他觉得很美。

    他倾身过去，在她的眼皮上亲了亲，轻笑一声，道：“小兔子，还记得你之前说过的话吗？你说过，只要我去救了你的含香姊姊，我要怎样，你就怎样。”

    凝露的心跳得更厉害了，她紧紧闭上眼睛，根本不敢睁开去看燕孤云，也不敢开口说话，唯恐一不小心触怒了他，那自己说不定又要再重重地挨上一记耳光了。

    可是她也知道，如果她不说话，燕公子一定会很生气，她只好胡乱地点了点头。

    是的，她的确说过，只要燕公子能救回含香姊姊，她……她就把整个人都交给他。

    她说过的话，绝不反悔。

    可是蓦然间，她的心底浮上了一个人的影子，那样的光采夺目，那样的霸气逼人，那样的神采飞扬，让她整个心都亮了起来，同时，也像锥子一样，扎得她的心狠狠一阵抽痛。

    痛得她几乎要流下泪来。

    她死死地咬牙忍住，睁开眼睛，怯生生地看着燕孤云。

    “主子，你、你真的要去救含香姊姊吗？你一定能救她回来的，对不对？”

    “还是我的小兔子对我有信心，你知道我会救出她的。不错，只要我肯出马，一定能让她平安回来，只不过，你说过的话，可不许不算数，要不然，公子爷我可是会不高兴的，我会大大的不高兴。”

    燕孤云在凝露的鼻子上刮了一下，满脸宠溺的笑意。

    他笑得那样温柔和煦，就像春天的风一样醉人，可是凝露却觉得遍体生寒，她努力控制着脸上的表情，浑身僵硬着点了点头。

    “你就在这里乖乖地等我回来，知道了吗？不许乱跑，也不许出去，如果我回来看不到我的小兔子，那我也会十分的不高兴。”燕孤云又道。

    “主子，婢子永远是主子的人，主子是天，婢子是地，婢子永远不敢违背主子的吩咐，请主子放心。”

    凝露垂下眼帘，低声说道。

    她闭了闭眼，努力赶走心底的那个影子。

    对方是云，自己是泥，自己只能仰望于他，就算能够偶尔看他一眼，也已经足够，再有什么别的痴心妄想，老天爷也不会允许的了。

    更何况，她是主子的奴婢，今生今世，她也不可能再有第二个主子了。

    还是趁早打消了自己的痴心妄想罢加油宝贝。

    侯知府一心要讨好燕孤云，想得十分周到。

    就在他出外集结人马的这会儿功夫，他还派了人来，送了燕孤云一套崭新的衣物。

    凝露服侍着燕孤云换上新衣，又重新帮他梳了头，束了发。

    燕孤云只觉得自己神清气爽，凝视着镜中的自己，感觉像是完全换了一个人。

    镜子里的少年，长眉飞扬，眼睛闪亮，清秀的脸庞泛着红润的光泽，哪里像是一个大病初愈的病人，甚至比没有失去功力之前的自己，看上去更健康。

    这是一套绿色的衣袍，那青翠的绿鲜嫩欲滴，就像是枝头活泼的树叶，生机盎然，映得他的脸有如冠玉，份外精神。

    身上的衣料顺滑柔软，就连贴身的内衣都是用最上等的衣料缝制成的，衣料滑过肌肤，就像少女的手抚过，是他从来没有过的享受。

    燕孤云满意地眯了眯眼。

    这一切，只是一个开始。

    他燕孤云，以后得到的会更多，更多！

    不多一会，就听得帐篷外面人声马嘶，热闹非凡。

    声音虽响，却是井然有序，足见铁甲军们训练有素。

    燕孤云从换下来的那套破烂衣衫中拣出自己随身所带的物事，贴身而藏，对凝露道：“拿出去烧掉。”

    那样土里土气的衣服，他这辈子再也不会穿了。

    甚至看，他都不会再看一眼。

    他摸了摸怀中藏着的物事，嘴角勾起一抹狞笑。

    在同门之中，不是只有十七师兄一个人会追踪之术，也不是只有十三师兄一个人擅于用毒。

    他燕孤云会的东西，要比旁人知道的，要多得多！

    这一次出动，他是胸有成竹，势在必得！

    燕孤云掀起帐帘，走到外面，只见偌大的校马场中，尘土飞扬，一阵阵铁甲兵骑在马背上，穿插来去，很快就排成了一列列整齐的队伍，整装待发。

    “知府大人，您的铁甲军果然是训练有素，在这样短的时间，已经集结完毕，足见知府大人指挥得当，让人佩服。”

    燕孤云走到侯知府身边，不着痕迹地捧了对方一句。

    “燕公子过奖了，本府愧不敢当啊。”侯知府谦逊了一句，脸上却掩不住得意之色。

    燕孤云的这几句话正是他最爱听的，能够训练出这样的一支铁甲军正是他最为骄傲和得意的地方。

    他自信自己的这支队伍，就算是和东黎赫赫有名的战神乐大将军手下的黑衣鬼团相比，也是毫不逊色，只是他平时难得听到有人夸赞自己。

    旁人见了铁甲军，只知道害怕躲闪，就像害怕瘟疫一样顺福。

    实在是让他大为扫兴。

    这就有如锦衣夜行，得不到旁人的认同，让他心中的得意和快感大打折扣。

    所以燕孤云虽然只是随口夸赞，却让侯知府大起知己之感，暗想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这小子是个识货的！

    他拍了拍手，有人便牵过两匹马来。

    侯知府的坐骑胭脂雪已经被小七骑走，所以他就从铁甲军中挑了两匹最好的马来。

    “燕公子，这两匹马还都不错，你请先挑。”

    “知府大人的马果然匹匹精良，哪匹都是千里良驹。”燕孤云又捧了侯知府一句，随意选了一匹，翻身上了马背。

    侯知府上了另一匹，拍手又唤了一名铁甲兵来，指着那人道：“燕公子，就是他亲眼看到那恶鬼抓了含香，往深山里去了。”

    他又转头对那人道：“你把看到的情形，和燕公子详细说来，一个细节都不可错漏。”

    那人道：“是，属下决不敢隐瞒。”

    他躬身对燕孤云行了一礼，然后说道：“几个时辰之前，属下忽然觉得尿急，就去河边的树林那儿小解，我刚解开裤子，就听到河的下游有人在说话，竟是女子的声音。属下吓了一跳，小解也不敢小了，探头向声音来处瞧去，只见河边的大石上，坐了两个姑娘，就是、就是……”

    他期期艾艾地看着侯知府，侯知府点了点头，道：“就是含香和凝露那两个丫头。”

    燕孤云也微微点头，想起凝露从帐篷里跑了出去，定是去找含香了，却不知道她们两个在说些什么，料想不会是在说自己的好话。

    那铁甲兵又道：“属下听得那两位姑娘口口声声都提到了燕公子，其中一个脸儿圆圆的姑娘好像很是气愤，另一名瓜子脸的姑娘却似乎有什么心事，并未附和，只是随口应着。属下不便多听，正准备悄悄离开，忽然觉得眼前一花，好像有一只白色的大鸟飞过，属下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的时候，发现那圆脸的姑娘竟然不见了，大石头上只剩下了那瓜子脸的姑娘，她一脸骇然，一边叫着‘凝露，凝露’，一边跳下石头，向着营地的方向跑去。”

    “她刚跑了两步，就发出一声尖叫，一下子吸引了属下的注意力，属下往她的方向瞧了一眼，顿时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属下看到、看到了一个鬼，一个青面獠牙的恶鬼，他的头发乱得像草，两只眼睛血红血红的，舌头伸出了嘴巴外，牙齿那么长，那么尖，还在不停地往下滴着血……”

    那铁甲兵一边说，一边打着哆嗦，显然想到当时的情形，他仍是心有余悸。

    “后来呢？”侯知府被他说得心里毛毛的，只觉得后背上刮过一阵阵阴风，嗖嗖的冷。

    “后来那恶鬼一把抓住瓜子脸的姑娘，那姑娘再次尖叫一声，就两眼翻白，晕了过去。那恶鬼像扛布袋一样，将那姑娘扛在肩膀上，然后向着山林窜去，属下虽然害怕，可还是大着胆子随后跟去，只见那恶鬼跑起路来，和常人完全大异，他两条腿是直直的，竟然不打弯，双足一蹦一蹦，可是他一蹦，就蹦了足有二丈远，属下追了没多久，就失去了恶鬼的踪迹。属下回来和旁人一说，旁人却笑话我，说是我胆子小，居然大白天见鬼，没一个人肯相信属下的话穿越随机系统。”

    那铁甲兵举起手来，郑重发誓道：“知府大人，属下所说的每字每句，全都属实，如果有一言半语假话，属下愿受军令处罚！”

    侯知府摆了摆手，道：“本府相信你。”

    他转头看向燕孤云：“燕公子，你还有什么需要问他的么？”

    燕孤云闭了闭眼睛，把他的话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忽地睁开眼，道：“你看到恶鬼往山林里去了，是哪座山，就是那座么？”

    他对着校马场东南方向的那座山脉一指。

    那铁甲兵点头道：“正是，我一直跟着那恶鬼跟到了山脚下，看着恶鬼一路向上，攀山越岭，如履平地。我本来是个猎户，那座山正是我常去打猎的所在，对那地形很是熟悉，可是那恶鬼的速度实在太快，我追赶不上，只好回了转来，我想那恶鬼定是将那姑娘抓到深山的**洞里，那里久无人烟，恶鬼一定是在那里把那姑娘吃掉了。”

    他再次打了个哆嗦，想来是想到恶鬼吃人的画面。

    吃人？当真是吃人么？

    如果那恶鬼真是为了吃人，又何必带着含香翻山越岭，走那么远的路，在河边抓到含香的时候吃掉，岂不是更省事？

    燕孤云心想。

    他越听越觉得那个恶鬼不像是鬼，一举一动更像是人。

    而他抓走含香的目的，也绝不是想杀死她。

    “你是说，那山上有一个洞**，你可知道那洞**在何处？是个什么样的洞**？”燕孤云想起一事，继续问道。

    “我知道，住在那附近的猎户，好多人都知道那山上有一个洞，但是却从来没有人敢进去过。其实也不是没人敢进，而是进去过的人，再也没有一人能够活着出来。久而久之，大伙儿都说那是个死亡之洞，根本没人敢踏进那洞里半步的。”

    那铁甲兵脸色苍白，他开始后悔自己实在是多口，要是知府大人和这燕公子让自己带路，进那洞**救人怎么办？

    他、他可不想死啊。

    “死亡之洞？”燕孤云心里冷笑两声，这世上又岂会有真的死亡之洞，定是别人以讹传讹，编出来骗人的。

    他燕孤云可半点不信，什么恶鬼吃人，什么死亡之洞，通通是子虚乌有！

    他不去理会那铁甲兵，转头对侯知府道：“知府大人，如果我所料不错，那失踪的十位姑娘一定是被恶鬼抓到那个洞**里去了，咱们马上赶去相救，应该还来得及。”

    “好，燕公子所想，和本府不谋而合。喂，你给本府在前面带路。”

    侯知府对着那铁甲兵喝道。

    “是，是。”铁甲兵不敢违拗，心道真是怕啥来啥，他现在虽然后悔莫迭，可军令难违，只好拔转马头，向着远处那座大山的方向奔去。

    侯知府手一挥，带着大队的铁甲军，浩浩荡荡，跟在那铁甲兵的身后，向大山进发。( )

第229章死亡之洞

    如果有不知情的人看到，准会以为侯知府出动到这数千人的铁甲军，定是去剿灭什么山匪恶霸，却哪里想到，他们想要对付的只是一个恶鬼呢。

    燕孤云目光闪烁，策马跟在侯知府的身边，他现在倒真的希望掳走那些少女们的真是恶鬼，如果是恶鬼，准会毫不留情地将这些少女们尽数吃掉。

    就怕是人！

    是人装成的恶鬼，怀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这才掳了十名姑娘。

    他心中各种念头纷至沓来，乱乱糟糟，一忽儿想让那恶鬼害死那太子妃，一忽儿又想最好留下太子妃一命，让她落在自己的手里，任由自己搓弄。

    就在他胡思乱想中，铁甲军已经全部来到了山脚下，仰着头向山上望去。

    领路的铁甲兵对侯知府道：“知府大人，这上山的道路崎岖难行，马匹不能行走，咱们只能徒步攀登，从这儿到那洞**路途不近，而且山势险峻，十分难走，大人是在此等候，还是一同前往？”

    侯知府抬头向上看去，只见一座山峰拔地而起，高耸入云，山腰处似乎有白云袅袅，怪石嶙峋，果然是十分难爬。

    他咬了咬牙，想到如果真能救出太子妃，那可是大功一见，就算救不得太子妃，自己出了这番力，太子殿下瞧在眼里，只怕也不会再怪罪自己了吧？

    “本府自然是和大伙儿一起，爬！你当本府会被这险峻的山势吓倒吗？会怕那青面獠牙的恶鬼吗？大家和本府一起上山进洞，消灭恶鬼，救出被恶鬼抓走的姑娘们，决不能容许恶鬼继续作恶人间！”

    侯知府气宇轩昂地大声道，声震四野，听得铁甲军们血气上涌，齐声大叫。

    “消灭恶鬼！消灭恶鬼！”

    侯知府一挥手，道：“大伙儿，上山！”

    铁甲兵们在先前那人的带领下，一路蜿蜒向山上攀爬帝业缭绕。

    燕孤云向侯知府看了一眼，心中暗赞，这侯知府真是聪明，他想要讨得太子殿下的好，却又没有向自己的属下透露太子妃也被恶鬼抓走一事，只说是解救失踪的少女，来激起铁甲兵的血性之勇。

    这样事成之后，这解救太子妃的功劳可就是他一个人的。

    原来为官之道，还有这许多的学问，自己要学的东西，还真的很多啊。

    侯知府和燕孤云被众人护卫在中间，前后左右各有几名侯知府的亲兵保护，一路行来，倒也没遇到什么危险。

    燕孤云失了功力之后，体力比常人还不如，不一会儿就气喘吁吁，额头出汗，脸色变得苍白起来。

    可是他咬牙坚持，折了一根粗壮的树枝撑地，一步一步走得极稳，不叫苦也不叫累。

    侯知府看在眼里，心中更是佩服，他会一些粗笨的拳脚功夫，论体力自是比现在的燕孤云强出不止一点半点，但是他多年来养尊处优，哪里吃过这等苦头，好几次都打了退堂鼓，想要返身下山，可是自己刚刚在山底下放出了豪言壮语，这时候半途而废，岂不是要让属下们笑话？

    所以才他一直咬着牙坚持。

    这时看到燕孤云挺着孱弱的小身板，还兀自没露出半点退意，倒激发了他的好胜之心。

    难道自己比不过铁甲兵，连这病殃殃的小子也比不过吗？

    如是一想，他登时不知从哪来了一股力气，脚下生风，走得甚快。

    在先前那名铁甲兵的带领下，众人终于来到了传说中的死亡之洞。

    铁甲兵们整整齐齐地在洞口站成数排，等待侯知府的命令。

    那个洞口其实并不甚大，洞口藤蔓缠绕，拨开藤蔓，只见里面黑黝黝的，不知道有多深，虽然还未进洞，站在洞口，众人就感觉到一股股的寒意从洞里扑来，饶是众人都是身强力壮的男子汉，还是忍不住全身起了一阵哆嗦，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碜的。

    “知、知府大人，就、就是这里，这就是死亡之洞。”带路的铁甲兵咽了一口口水，对着侯知府禀报。

    他心中害怕，根本不敢向洞口踏进一步，好像那黑乎乎的洞口就像是恶鬼的嘴，随时会张开口将他吞噬下去一般。

    侯知府站在洞口，向里面探望了一眼，却什么也瞧不见，蓦然间，洞里扑出一阵冷风，冻得他机灵灵的打了个哆嗦，情不自禁地后退一步，脸上变色。

    这洞里好像真的有古怪！

    他的心里也开始发起毛来。

    “死亡之洞？就算洞里真的有恶鬼，也只有一只！咱们这许多铁甲铮铮的好男儿，还会怕一只恶鬼吗？他要是敢出来作恶，咱们就把他打成稀巴烂！”

    燕孤云上前一步，朗声说道，神情凛然，没有半点惧意。

    “是，打成稀巴烂！”铁甲兵本来人人惴惴，惧怕恶鬼，听了燕孤云这几句豪言壮语，心中的血性再次被激发起来前夫，后会无妻。

    众人都想，就算洞里有恶鬼又怎的，咱们有数千人，个个都是一身好武艺，难道还会怕一个区区恶鬼吗？

    燕公子所说不错，就算真有恶鬼，他们一拥而上，也能将那恶鬼给扯个稀巴烂。

    “很好，大伙儿都很有胆色，知府大人，那么咱们就进洞去吧？”

    燕孤云微微一笑，转向侯知府。

    侯知府定了定神，他听了燕孤云这几句话，胆气也足了，当下点点头道：“好，大伙儿准备进洞，本府来打头阵！”

    他先前在众人面前露了怯意，这时自是要挽回面子，从旁边一名铁甲兵手中抢过一枝明晃晃的火把，举在手里，当先进洞。

    他的亲兵忙上前劝阻，被他眼睛一瞪，喝道：“本府如果不能身先士卒，又拿什么来统率三军？你们跟在本府的后面，不许慌，不许乱，每五人一根火把，其余的人，刀出鞘，箭在弦，如果看到恶鬼，就砍他奶奶的！”

    “是，知府大人。”亲兵们不敢再劝，让开了洞口。

    铁甲兵们看到知府大人居然如此有勇气，个个叹服。

    燕孤云也抢上一步，紧紧跟在侯知府的身后，他的右手扣着一枚圆珠，左手高举火把，和侯知府二人，一先一后，踏入洞中。

    这山洞的洞口在外面看来并不甚大，二人一踏入其中，才发现其实这洞又深又长，而且越走越是难行，洞壁倒变得宽大起来。

    燕孤云一面走，一面摇晃手中的圆珠，圆珠上开有细小的针孔，从孔洞里撒落了一些细小的粉末。

    侯知府看着他这奇怪的举动，不禁问道：“燕公子，你这是在做什么？”

    “知府大人，这是一种萤光粉，取自萤火虫的尾部，能够在暗夜里发光，我是给咱们走过的路做个标记，万一这洞里岔路甚多，就算没了火把，只要有了这个萤光粉，咱们也不怕走错了道，迷了路。”燕孤云解释道。

    “燕公子果然设想周到，本府就没有想到这一层，好，很好，有了这萤光粉，咱们就再不怕那恶鬼了。”侯知府哈哈一笑，心里放松了一些。

    他本来是鼓足了勇气才踏进的洞口，洞里面阴风阵阵，潮气十足，他越走越是害怕，浑身都爬满了鸡皮疙瘩，只是生怕属下笑话，这才鼓勇前往。

    “知府大人，你拿着这个萤光球，在下还要准备点东西。”燕孤云把手中的圆珠交给侯知府，然后从腰间抽出一条长长的鞭子来，盘了盘，握在手中。

    侯知府奇道：“燕公子，你拿这鞭子做什么？”

    “这不是普通的长鞭，这个叫做蜘蛛索，可以任意伸缩长短，而且可以附在石头的表面，妙用无穷，知府大人请看。”

    燕孤云将手中的长鞭往外一抖，长鞭直飞出去，鞭梢击在远处的石壁之上，他伸手在鞭柄上轻轻一拔，身子突然凌空飞起，像是在空中滑过一样，落在了那面石壁之下，他的手再一抖，蜘蛛索再次飞出。

    那鞭梢上也不知道有什么古怪，一碰到石头，就牢牢吸住，燕孤云在鞭柄的机关上一按，蜘蛛索蓦地收短，他的人就顺着那股惯性滑到了鞭梢之处男神同居日常。

    侯知府睁大了眼睛，看着燕孤云在洞壁间飞来飞去，穿梭自由，惊奇得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

    等到燕孤云落回他的身边，他的双眼紧紧盯着燕孤云手中的蜘蛛索，冒出炽热的光来。

    好东西啊，好东西！

    如果自己也能有这样一个宝贝，那就可以高来高去，飞檐走壁，再也不是难事。

    “燕公子，你这蜘蛛索可真是个好宝贝，不知燕公子从哪里购得？费银几何？”

    燕孤云微微一笑，道：“这蜘蛛索么？乃是在下亲手设计并打造出来的，知府大人如果喜欢，等咱们打败了恶鬼，救人之后，在下就将此索送于大人，再将使用的法子详细说于大人知晓。”

    侯知府大喜，道：“燕公子真是一位奇才，居然能够制造出这样精妙的东西，实在是让本府佩服之极。”

    燕孤云谦逊道：“其实不算得什么，这只是在下偶然观看蜘蛛吐丝结网，心中忽然有感，才有了制造这蜘蛛索的想法，后来试着做出一条，用着倒还顺手，难得知府大人不嫌弃，所谓宝剑酬知己，这蜘蛛索能够得到大人的赏识，也算是物得其所。”

    侯知府乐得合不拢嘴，道：“不嫌弃，绝不嫌弃。不知道燕公子还有什么自己想出来的好东西，是否可以让本府一开眼界？”

    他现在对燕孤云又再一次的改观，并越来越重视。

    再也不因为对方年少而有半点小瞧之处。

    燕孤云微笑道：“像这种不登大雅之堂的东西么，在下的确还做了不少，等离开此洞之后，再一一展示给知府大人瞧瞧，如何？”

    他一而二、再而三的在侯知府面前卖弄，要的就是对方对自己的重视。

    借着火把的光亮，他清楚地看见侯知府脸上的表情，心中甚是满意。

    很好！

    先取得侯知府的信任和重视，这是他计划的第一步，现在已经顺利地完成。

    第二步，就是想法子在侯知府的铁甲军中竖立自己的威信，然后争取将这支铁甲队伍掌控在自己的手中。

    至于那第三步嘛？

    燕孤云勾了勾唇角，不急，现在还不着急。

    他有得是时间，他要一步一步地爬上去，总有一天，他会站在至高点，俯瞰这天下，让众人皆仰他的鼻息。

    “好，好，那咱们就一言为定。”侯知府瞅着燕孤云，嘴角就止不住地上扬。

    他现在越看燕孤云就越顺眼，觉得自己简直是拣了个宝。

    一个燕孤云，几乎可以抵得十万兵啊！

    就他自己设计并制造出来的蜘蛛索，如果他手下的铁甲兵人手一条，人人都可以飞檐走壁，人人都能够高来高去，这要是用于作战，何止提升了一倍的战斗力你所以为的暗恋！

    更何况燕孤云还说，他还有许多其他的小东西，这自是他的谦逊之语。

    侯知府相信，燕孤云既然敢说出这样的话来，那他拿出来的每一样东西，都会让自己大开眼界。

    如果自己能够把这些燕孤云做出来的小东西，都用到铁甲兵上去，那他的铁甲军就会变成一只锐不可挡的雄壮之军，就连战神乐大将军的黑衣鬼团，都要在他的铁甲兵面前屈居第二！

    只消这样想上一想，侯知府就觉得心花怒放，乐得几乎合不拢嘴来，连对恶鬼的惧怕也忘在脑后了。

    所谓乐极生悲，侯知府正在开心，突然觉得脚下一空，似乎踏在了空处，他来不及收脚，登时向下面摔落。

    “知府大人！”

    燕孤云就在侯知府身后，只见侯知府发出一声惊叫，手中火把掉在了地上，滚了几滚，然后就看到侯知府整个人向着地面上的一个巨大黑洞掉了下去。

    他距离侯知府最近，反应也最快，当下一个箭步冲上前，身子一探，已经抓住了侯知府的一只手。

    他毕竟是练过武，反应迅速，可是他却忘了自己功力全失，这一拉之下，不但没有将侯知府拉出洞口，反而被侯知府的巨大惯性带着他自己，也身不由己地向着黑洞掉了下去。

    这一下变起仓促，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等到后面的铁甲兵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举起火把赶到洞口前面的时候，侯知府和燕孤云早就看不见了踪影。

    “知府大人！燕公子！”铁甲兵们一个个吓得全白了脸，跪在黑洞口向着下面大声呼喊，可是那洞不知道有多深，只传来一阵阵回声，却听不到侯知府和燕孤云的半点声响。

    不知道二人是不是跌落下去之后，就被摔成了一滩肉泥。

    “死、死亡之洞，果然是死亡之洞！”人群中有一人牙齿打颤，战战兢兢地说道。

    所有人全都起了一层寒颤，身不由己地打了个哆嗦。

    他们都是侯知府带出来的兵，侯知府突然掉下洞去，生死不知，就像是群龙无首，铁甲兵登时不知如何是好。

    “快、快拿绳子来，咱们下去救知府大人！”有人提议道。

    “……”众人面面相觑，心道，别说没带绳子，就算有绳子，下去之后，见后的恐怕也会是知府大人的尸体了。

    这个黑洞有多深，他们谁也不知道，但是从那回声上就可以判断，这人要是掉下去后，就算不摔成一堆烂泥，也会摔成一堆肉酱，根本不可能活着。

    完了，知府大人死了，那他们这些人该怎么办？

    是不是就像一盘散沙，做鸟兽散？

    “一个个地杵在这里发什么愣！没带绳子就出去剥树皮，搓绳子！说什么也要把知府大人救出来，要不然，咱们全都别想活命！”

    关键时候，还是侯知府的亲兵队长挺身而出，大声发话。

    铁甲兵们这才像是有了主心骨，纷纷向外跑去，剥树皮搓长绳，准备槌下洞去救人逆天夺运。

    且说侯知府和燕孤云双双掉下黑洞之后。

    侯知府只觉得耳边呼呼风声不绝于耳，身体像个秤砣一样向下摔落，他两眼一闭，只待等死。

    突然之间，他觉得手臂一紧，仰头一看，已经被燕孤云拉住，他心中刚刚一喜，就看到燕孤云头下脚下，也跟着掉了下来，他心中的喜悦马上又变成了恐惧。

    完了完了，这下子两个人要一起摔死了。

    两个人掉落得十分迅速，以这样的速度掉下去，非摔成一堆肉渣不可。

    侯知府欲哭无泪，没想到自己一心想要攀龙附凤，出人头地，全都变成了一场空！

    早知如此，他何必要巴巴地跑到这里来冒险，何必要打肿了脸充胖子，先进洞打头阵？

    早知如此，他就老老实实地等在山脚下，等着铁甲兵上来救人。

    可惜这世上没有早知道！

    “知府大人，抓紧我的手！”就在侯知府满心懊悔，万念俱灰的时候，燕孤云的声音突然在他的头顶上方响了起来。

    他愣了愣，本能地反手握住燕孤云抓住自己胳膊的手，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燕孤云身历奇险，却不慌不乱，手中的蜘蛛索倏地飞出，已经定在了旁边的石壁之上，两人的下坠之势登时一缓。

    可惜两个人的份量实在太重，那蛛索的鞭梢吃不住两个人的体重，只是缓了一缓，就从石壁上掉了下来，二人继续向下摔落。

    “啊……”侯知府心中刚刚生出的一丝希望瞬间又破灭了，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叫，再次闭目待死。

    燕孤云掌中蛛索再次挥出，将两人的下坠之势再次一缓，然后又向下掉去。

    接着三次之后，侯知府已经连叫都叫不出了，翻着白眼，断断续续地对燕孤云道：“燕、燕公子，你、你松手吧，你要是再继续带着本府，咱们两个会一起摔死的。你、你对本府的救命之恩，本府就算是做了鬼，下辈子投胎也一定会报答你的。”

    他心中对燕孤云真是感激到了极点，所谓患难见真情啊。

    燕孤云和自己非亲非故，在这种危难的时候，仍然对自己锲而不舍，如果不是受了自己之累，他也不会跟着自己摔下洞来，白白地送了性命。

    如果他要是放开了自己，以他的蛛索之威，要保住性命不是难事，可是他却为了自己，宁可不独生，这样的侠义心肠，世所罕有，世所罕有啊！

    侯知府感动得热泪盈眶，这番话纯是出自肺腑。

    “知府大人说哪里话，只要有燕某在，就绝不会让知府大人有半点损伤！”

    听了侯知府的话，燕孤云不但没有松手，反而抓得更牢了，他不停地挥出蛛索，想减慢二人下坠的速度，可是他的手臂却越来越酸软无力，几乎挥不出去了学长你别这样。

    侯知府也察觉到了燕孤云已经到了力竭灯枯之时，可是对方依然抓住自己的手臂，没有半点放松的意思，心中的感激已经无以复加，恨不得来生变牛变马，结草衔环报答对方。

    他却哪里知道，燕孤云岂是他想象中的侠义心肠？

    燕孤云一直没有放开侯知府的手臂，却是另有一个计较。

    他知道自己的力气即将用尽，仗着蛛索，就算是他放开了侯知府，他也不一定能够活命，那倒不如就让这侯知府给自己做一个垫脚石，等快要摔落到地面的时候，他一脚踏在这侯知府的身上，再借力跃起，落下来的时候，他就等于是从几丈的高处落下，绝对不会受伤。

    而那侯知府受了他这一踏之力，势必会摔得更狠，跌得更重，变成一堆肉酱不在话下。

    他和这侯知府非亲非故，不过是互相利用的关系，在生死关头，当然是自保最为重要，只要能够活命，他哪里会在乎侯知府的死活！

    燕孤云再次挥出了蛛索，这已经是他最后的一点力气。

    他心中已经做好了打算，等减缓了这次的下坠之势后，他就要将这侯知府做为踏脚石，拼上一拼。

    因为他估计，两人掉落下来，最少也已经有了数百米，这山洞就算再深，此时也快到底，不如索性冒一次险，说不定能够侥幸保得住性命，就算是摔断了一双腿，他也在所不惜。

    侯知府听得蛛索飞出去的风声，又听到燕孤云粗重的**之声，知道他已经到了力竭之时，可是他却万万想不到，自己的性命已经就在顷刻之间。

    燕孤云感到手中的蛛索一沉，已经脱离了石面，身子向下坠去。

    他抓住侯知府的手微微用力，嘴角露出一丝狞笑，是生是死，就在这最后一搏！

    黑暗中，侯知府看不到燕孤云嘴角露出的狰狞的笑，只觉得对方抓住自己的手臂蓦然加力，似乎生怕脱手，让自己摔落，心中更是感激。

    没想到在临死之前，居然会遇到一个能让他以生死相托的忘年之交，真是幸事。

    二人黄泉路上相伴，结成好友，再一同转世投胎，倒也不错。

    侯知府哪里知道，自己马上就要命丧在这忘年之交的脚底……

    燕孤云突然大叫一声“哎哟！”

    抓着侯知府的手突然松开，侯知府的手臂早已酸软，燕孤云一松手，他的胳臂登时向下滑落。

    两人手臂刚刚分开，就在侯知府以为是燕孤云无力抓住自己的时候，蓦然间后背传来一股大力，像是被燕孤云重重地踏了一脚，他下坠的速度登时比之前更加快了数倍！

    完了！完了！

    侯知府两耳贯满了风，一颗心吓得都不跳了，虽然他早就猜到必死无疑，可没想到临死之前会突生事变。

    他的脑子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兀自迷迷糊糊的，他好像已经意识到死亡马上就要来临，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周围仍是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带着生活系统的美好生活。

    但人临死之前，总是会产生莫名的第六感，他虽然看不到，却本能地感觉到马上就要落地，可是他却没有半点办法，只能任由自己大头朝下，眼见得马上就要脑袋砸地，血浆四迸！

    突然之间，他只觉得一股大力从旁袭来，正好拍在自己的腰间，硬生生地将他从高空坠下来的重力由竖转横，他身不由主顺着那股力道向旁边横飞而去。

    虽然方向变了，可那股高空坠下来的力道何等猛烈，再加上被燕孤云重重踏的一脚，他横飞出去的力道仍是迅速之极，如果撞在石壁之上，一样会是脑浆迸裂而亡。

    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两眼一闭，完全把性命交给了老天爷。

    侯知府的脑袋直直地对着山壁撞了过去，只听得“卟”地一声闷响，他只觉自己的脑袋撞到了一个很有弹性的东西上面，然后那东西稍稍后向一退，已经消了他直撞过来的力道，侯知府登时像条死鱼一样，啪地摔在了地上，只跌得筋骨欲裂，疼痛万分，性命却是无碍。

    他死里逃生，脑子里仍然懵懂一片，完全不知道在这倏忽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突然，一只冷冰冰的鬼爪按在了他的咽喉上，又冷又硬，抓得他几乎透不过气来。

    侯知府顿时毛骨悚然，脑海中第一个反应就是：恶鬼！

    是恶鬼前来索命来啦！

    自己是死了？还是活了？

    不对不对，自己浑身的骨头都要摔断了似的疼，自己一定没死，一定还活着。

    难道会是这洞里的恶鬼救了自己？

    不对不对，这恶鬼哪有这样好心肠，他救了自己，一定是想吸食自己的血，听说鬼是不吃死人血的。

    侯知府的牙齿咯咯作响，怕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听得半空中风声霍霍，燕孤云也从空中摔落了下来。

    他显然已经听到了刚才的变动，却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但他可以凭刚才侯知府的落地之声判断出来，下面就是实地。

    他心中暗喜，自己的这个法子果然奏效，这侯知府当了自己的踏脚石、替死鬼，眼下定是已经摔成了一滩肉泥，而自己定可性命无恙，可惜，可惜，自己还是估算错误，跳得早了点，这样的高度摔下来，虽然能保得性命，可是一双腿却是无论如何保不住的了。

    “啊！”他正准备拼着付出摔断双腿的代价，猛然觉得在落地的那一瞬间，腰间多了一件东西，牢牢的缠住了他，然后猛然一甩，将他甩了出去。

    这股力道用得极是巧妙，燕孤云感觉自己像是被人轻轻抱起，然后放落在地一样。

    他双足踏在实地上的时候，兀自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安好无恙？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忽然听得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在空荡荡的山洞里听起来格外清晰。

    “小十九，你怎么会来这里？”那声音熟悉之极，带着点埋怨和惊奇，正是墨白天才医生重生十八岁。

    燕孤云乍然听到师兄的声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他马上就明白，刚才正是师兄出手救了自己，这才保住了自己的一双腿。

    他心中大喜过望，对着墨白的方向就扑了过去，叫道：“师兄，十七师兄，多谢你救了我！”

    墨白身子一闪，已经避开了他这一扑，右手却扶住了燕孤云的手臂，皱起眉头，不悦地道：“十九，你已经长大了，别再像小时候一样，动不动就往师兄的怀里扑。你给我说清楚了，我不是让你呆在校马场吗？你怎么会从这上面掉下来？”

    燕孤云被师兄推挡在一臂之外，扁了扁嘴，心中满是委屈。

    师兄再也不像以前那样待自己亲厚了，他以前受了委屈，总是喜欢扑进师兄的怀里，师兄虽然每次都面露不耐，但从来没有推开过自己，他会拍着自己的背，虽然一个字也不说，但是他却莫名的觉得慰藉。

    可是现在，他刚刚逃离危难，正是满腹委屈的时候，师兄却毫不留情地将自己拒之于外，师兄变了，真的变了！

    都是因为那个该死的女人！

    燕孤云心中再次升起了怨毒，他垂了垂眸，掩住眼中复杂难懂的神情。

    因为他知道，纵然是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师兄一样能看得清清楚楚。

    他不能被师兄察觉自己的异样，否则一定会引起师兄的警觉。

    “师兄，此事说来话来，你、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怎么会这么巧地救了我的命？”燕孤云静了静心神，马上觉得此事太出他的意料之外，忍不住向墨白发问。

    那边侯知府发现扣住自己咽喉的鬼爪已经移开，改为抓住自己的手臂，将他提了起来。

    他的双腿兀自不停地哆嗦着，几乎站不直身体，如果不是那双手像铁箍一样牢牢握住他的胳膊，他准会没出息地瘫坐成一团。

    他听到了旁边燕孤云和墨白的对答，马上就反应过来，原来自己掉下来的时候，也是墨白救了自己，那扶住自己的人是谁？刚才如果不是他，自己也一定会撞个脑浆迸裂。

    “太、太子殿下，是你救了下官么？”侯知府也不笨，很快意识到，自己身边的人一定是太子殿下。

    黑暗中，小七只是冷哼了一声，却不说话。

    侯知府看不到小七脸上不悦的神色，从那一声冷哼中，他已经听了出来，心中大喜，暗道自己这一番历险果然没有白费，全都落进了太子殿下的眼中。

    虽然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太子殿下和墨白怎么会出现在这山腹之中，可这二人救了自己的命，却是千真万确的。

    不光侯知府和燕孤云心中满是疑问，小七和墨白也是百般不解，这燕孤云和侯知府怎么会从天而降，掉进这深埋在河底的岩洞之中的。

    他二人在岩洞中探索而行，哪知道越走这岩洞越宽，而且歧路横生。

    本来小七还可以凭着若水身上淡淡的体香辨别道路，哪知道随着洞**的扩大，那股味道越变越淡，几不可闻，直到最后终于消失不见（快穿）阴曹地府还贷录。

    小七和墨白感觉自己像是来到了一个空旷之地，不但眼前出现了六条岔道，而且就连头顶都变得空荡荡的，好像上面是一个巨大的空洞，阴森的冷风从头顶上吹过。

    二人虽然艺高胆大，可是在这完全摸不清楚状况的岩洞里，不免一筹莫展，不知该何去何从。

    就在这时，二人突然听得头顶上风声霍霍，似乎有什么重物从高空坠下，直奔着二人砸来。

    两人不约而同地往旁边一闪，心道，终于来了！

    这一路行来，两个人畅行无阻，没有遇到想象中的半点机关，这让墨白心头很是郁郁，他的擅长竟然一点也没发挥出来，让他没办法在君小七面前耀武扬威。

    这时听到头顶的风声，他暗想，好家伙，居然忍到现在才出手，这是要把自己二人砸成肉酱的意思么？

    他抬头上望，要瞧瞧从空中落下来的究竟是什么样的重物。

    一望之下，他不由愣住了。

    那掉下来的压根不是什么机关重器，而是两个纠缠在一起的人。

    只是两个人掉下来的速度实在太快，就连墨白都看不清楚是两个人的面目，他只是看到两个人舞动的手足判断出这两个人还活着。

    虽然只要他不出手相救，这两人马上就会变成死人，墨白犹豫了一下，终于决定出手。

    不管对方是敌是友，是好人还是歹人，只要出现在这里，就肯定有他们出现在这里的理由，说不定可以从他们的嘴里问出个端倪来。

    墨白当下双掌平平推出，正好推在侯知府的腰间，将他直直下坠的力度转了方向，平平地往旁边飞出，他知道小七肯定也和

    紧接着，第二个人也从半空中掉了下来。

    墨白刚才那一掌已经用尽了全部的力道，气息窒滞，一时之间无法再次出掌，情急之下，他挥出衣袖，卷在那人的腰间，将那人甩了出去。

    他的力道用得恰到好处，让那人落在地上，毫发无伤。

    可墨白万万想不到的是，他和小七出手救下的这两个人，全是燕孤云和侯知府！

    小七脑海中的第一个反应是，难道是这两人和那祈言暗中勾结，将若水掳到了此处？

    他的右手倏地伸出，再次扣住了侯知府的咽喉，一字一字地冷声道：“说！你们为何会来此？”

    侯知府大喜的心情还没来得及过去，猛然间觉得自己喉咙上多了五根手指，根根入肉，疼痛如割，心中大骇，听得太子殿下的厉声逼问，他又惊又怕，终于一个没忍住尿了裤子。

    “咯、咯、咯……”侯知府想要解释，可是他怕得实在是厉害，牙齿咯咯打架，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感到太子殿下抓在自己喉咙的手蓦然收紧，他登时透不过气来，舌头伸出，两眼翻白，马上就要背过气去。

    “太子殿下请勿动怒，我和知府大人是前来救人的（修真）三千界。”黑暗中，燕孤云的声音平平地响了起来，不慌不乱，镇定如恒，完全不像是刚刚死里逃生的人。

    “救人？你们来救什么人？你们怎么知道她在这里？”

    燕孤云的话不但没有让小七释疑，反而让他的怀疑更加变重。

    他和墨白因为机缘巧合才发现了这河底的密洞，而又能断定那祈言定是掳了若水从此洞进入，那侯知府和燕孤云却是如何得知？

    分明是他们早就知道这条通道，才会无巧不巧地出现在这里。

    救人？救的什么人？

    恐怕是害人罢！

    如果说这件事燕孤云和侯知府跟那掳走若水的人没有半点瓜葛，就连墨白都不相信。

    他也是一脸怀疑地看向燕孤云，只是碍于他是自己的师弟，他不好出手，否则他也早就像小七对待侯知府那样，严刑逼供了。

    如果让他知道这件事真的和燕孤云有关，他握紧了拳，那他可就不管对方是不是他的师弟，敢伤害她的人，他绝对不会容情！

    “师兄，太子殿下不相信小弟，难道连师兄你也不相信小弟说的话吗？”

    像是感受到墨白心中的疑问，燕孤云倏地转过头来，面对着墨白。

    他做不到像墨白那样夜能视物，虽然他眼前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的方向感把握得很好，两只眼睛深幽幽的，定定地看着墨白的方向。

    “你说。”墨白简短地道。

    黑暗中，燕孤云的表情他看得很清楚，那张略带稚气的脸上表情凝肃，唇角微抿，不像是在说谎。

    燕孤云心底松了口气，只要师兄肯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他就会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说个一清二楚，趁早打消那太子殿下对自己的仇意和怀疑。

    “好，我和知府大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燕孤云吸了口气，开始解释事情的由来。

    他先从含香被恶鬼掳走开始讲起，说到一夜之间，曲池城内共有八名美貌少女无故失踪，再到有铁甲兵看到恶鬼掳着含香上了此山，山中有一个死亡之洞，再说到知府大人怀疑掳走太子妃的和这恶鬼有关，带齐铁甲兵一齐前来救人，知府大人身先士卒，一心想救出太子妃，不顾危险，抢先进洞探路，如何掉入地底黑洞，自己相救不及，二人一起掉落等情由，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他口齿清晰，言词便给，一番话说得有条有理，层次分明，惊险之处动人心魄，尤其是提到侯知府的时候，将侯知府进洞之时的一番忠勇表现描述得恰到好处，说得多了便让人觉得虚而不实，说得少了又难以引起他人重视，就连侯知府听了，都觉得当时的自己实在是忠字当头，形象立马高大起来。

    他只觉得扣在喉头的五根手指松了开来，新鲜的空气立马流入咽喉，舒服得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位燕公子真是个奇才啊，不但有勇有谋，有情有义，忠肝义胆，而且危难之时挺身而出，将事情的原由说得如此动听，马上就让杀气腾腾的太子殿下打消了杀机，这样的人才，能为自己所用，真真是自己撞了一个大运，自己可得千万笼络住了，不可让这样的人才从自己手中溜走智硬就不要到处乱跑[网配]。

    他刚刚死里逃生，就开始想法子笼络燕孤云，浑然不知就在片刻之前，自己就险些成了燕孤云的踏脚石、替死鬼。

    “原来如此。”听完了燕孤云的一席话，墨白绷紧的脸皮开始松懈下来，他刚才看得很清楚，燕孤云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眨不眨，很多话都是不假思索地冲口而出，半点没有作伪的意思。

    墨白相信自己的眼睛，刚才只要燕孤云说了半句不尽不实的话，他绝对会毫不留情地当面戳穿。

    他和小七对视了一眼，均想：此事真是太过巧合，可是谁又能说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他们二人从地下岩洞进入，没想到弯弯绕绕，这岩洞居然会直通到曲池城外的这所山腹之中，所谓殊途同归，指的大概就是这种情况吧。

    “十九，你说一夜之间，曲池城里还失踪了八名少女？”墨白想起这事，觉得大是奇怪，不由问了出来。

    “不错，加上那被恶鬼掳走的含香，就是九人，如果再加上那太、太……不多不少，正好十人。”

    提到若水的时候，燕孤云瞥了小七一眼，含糊不清地混了过去。

    他虽然没有明说，在场的人却全都明白他的意思。

    “奇怪，奇怪，当真是奇怪之极。”墨白仰起头来，仔细思索了半晌，始终摸不着头脑。

    他看向小七：“七兄，咱们方才猜测，水丫头是被那祈言所掳走，而他掳走水丫头的目的显然是为了报复你们，可是这失踪的九名少女又是怎么回事？难道他是想用这九人一起为水丫头陪葬吗？”

    他问完之后，又摇了摇头，“不对不对，依我看来，七兄，或许咱们之前的猜测全都错了。”

    在燕孤云说话的时候，小七虽然一言不发，也没有插言询问，但燕孤云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都深深地印在他的脑海里。

    墨白所问的问题，也正是他在琢磨而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难道说，掳走若水的不是祈言，而是另有他人？

    可是除了祈言，小七实在想不出自己和若水还有什么仇人。

    又或许，这人和他们并无怨仇，只是看中了若水的美貌，而出手掳走了她？

    这个想法倒十分有可能。

    因为同时失踪的少女都有一个共性，那就是她们的美貌。

    采花大盗！

    这四个字一下子钻进了小七的脑海，让他瞬间如同坠入了冰湖，从头冷到了脚。

    这简直比落进了祈言的魔爪还要可怕。

    “七兄，你说近来江湖上除了那梅山四兽之外，还有什么厉害的采花高手？”墨白也是越想这个可能性越大，便随口问了出来。

    这句话正好戳中小七心中最为害怕的地方，他牙齿咬得咯咯响，双拳的关节发出一阵噼啪的脆响，显然是怒到了极处，亦担心到了极处情到深处，冷血总裁太任性。

    侯知府和燕孤云都是脸上变色，脚下不由自主地悄悄向后移动，生怕自己一个运气不好，就成了这位暴怒到极点的太子殿下的出气筒。

    墨白的话刚问出口，就暗自后悔，听得小七咬牙切齿的声音，心道：自己这不是在往人家的心上捅刀子么？人家怕什么，自己就提什么？

    还是赶紧岔开话题，省得君小七钻了牛角尖。

    “七兄，你瞧眼前共有六条岔路，咱们该走哪一条？”

    小七吸了口气，将心中的愤怒和忧急全都压了下去。

    他定了定神，在这六条岔路上每条走了一遍，然后回来，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我分不出来他们走的是哪条路。”

    这里地方空旷，又有从上面黑洞吹来的风，早就将若水身上留下的若有若无的气息吹得一干二净，小七的鼻子再灵，他也不是犬类，嗅不出来。

    “那这该如何是好？一共有六条路，咱们总不能挨个去寻吧？”墨白自言自语，面带愁容。

    他的目光分别在燕孤云和侯知府脸上一转，喃喃道：“咱们现在有了四个人，要不然，一人一条路，如何？”

    侯知府一听，脸色就变白了，他惊魂甫定，好不容易死里逃生，遇到了小七和墨白，就像遇到了两座大靠山一样，现在打死他，他都不敢独自前去探路了。

    好在墨白马上就否决了自己的提议。

    “不妥不妥，所谓力分则弱，咱们还是在一起比较好。有了！”墨白眼睛一亮，语气变得兴奋起来。

    “要不然这样，七兄，你和知府大人一道，我和燕师弟一路，咱们兵分两路，各自探索两条岔路，如果发现情况，马上派一人回来报信，你觉得如何？”

    燕孤云和侯知府都点了点头，觉得墨白的这个法子的确不错。

    小七想了想，却摇头否决道：“不妥，如果岔路之中再有岔路，又该如何？如果真的发现了什么行迹，却让谁回来报信？知府大人和你师弟么？他们一来一回需要耗费多少时间，如果真的发生什么事情，岂不是全都耽误了？”

    他提到侯知府和燕孤云的时候，语气中带着淡淡的轻蔑。

    侯知府脸上一红，知道小七这话并不是瞧不起自己，而是实情。

    自己这两手三脚猫的功夫，给太子殿下和那墨白提鞋子都不配。

    燕孤云却觉得心中一阵锥痛，被小七的话狠狠地刺了一下，他愤恨地想道：如果不是拜你们所赐，我燕孤云何至于变成让人瞧不起的废物？

    哼，此仇不报，非君子也！

    “七兄，你说的也有道理。”墨白沉吟道：“那七兄你的意思是，咱们四人随意选一条路走吗？如果此路不通，再折回来走第二条？如此一来，岂不是更耽误时间？等咱们寻到那神秘人的时候，只怕是……”

    他欲言又止，剩下的话硬生生被他咽回到肚子里俄罗斯男神追妻记。

    小七目光沉沉地瞅了他一眼，闭口不答，他苦思良久，也没想到一个稳妥的好法子。

    “师兄，我倒有一个办法，或许可以察到那人走的是哪条路。”

    就在小七和墨白拿不定主意，一筹莫展的时候，燕孤云突然开口说道。

    他的话就像是拔开了乌云的晴天，让墨白眼前豁然一亮，两眼发光，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急切地道：“十九师弟，你有什么好办法，快说，快说！”

    他知道这个师弟平时极是机灵古怪，喜欢折腾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虽然那些东西大多数他都瞧不上眼，但也有一些心思灵巧的小玩意，倒是让他爱不释手。

    而十九师弟平时寡言少语，从来不说大话空话，他既然说有法子，那就一定是有法子。

    他心中登时生出无限的希望来。

    就连小七，都把目光投注向燕孤云。

    燕孤云犹豫了一下，脸上露出淡淡的为难之色，道：“这个法子究竟管不管用，小弟也说不准，但事己至此，不妨一试。”

    “十九，不管是什么法子，你只管说出来，成与不成，旁人都会领你的情。”

    墨白鉴貌辨色，已经知道燕孤云是心有顾忌，生怕自己的法子说出来，会遭到君小七的唾弃和怀疑。

    他这话一方面是在安慰燕孤云，一方面也是在点醒小七，我师弟乃是为你出力，不管成不成，你可不要好心当成驴肝肺，再来寻我师弟的晦气。

    他现在一想到小七折磨燕孤云的那情景，心头就是有气。

    只是这笔账他先记在心里，等有机会，他一定会想法子替师弟出了这口被折辱的恶气。

    欺负他墨白的师弟，他可知道燕孤云的师兄名叫墨白么！

    听了墨白的话，小七轻而又轻地冷哼一声。

    如果那燕孤云想出来的真是好法子，那自己肯定会领他的情。

    可要是那小子故意捣鬼，想将众人引入歧路，那么说不得，他可不管对方是谁的师弟，立马毙于掌下，半点也不给旁人面子。

    “十九，你只管放心大胆地说。”墨白听到小七冷哼，也回以一记冷哼。

    “好，师兄，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小弟以前曾经研制出一种粉末，可以在夜间发光，只要是有人走过的地方，洒上了这种粉末，都会发出浅浅的星光，只是师兄曾经骂过小弟，说这磷光粉没有半点屁用，远不及师兄你的一双眼睛好使。”

    燕孤云一边说一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葫芦瓶子，想来这瓶中盛的就是磷光粉。

    墨白听十九师弟提及往事，脸上不由一红，道：“有是有此事，可是我什么时候骂过你来？你这磷光粉连人和畜生都分不出来，我给你指了出来，是让你改进改进。”

    “呵呵，原来师兄是这个意思，可惜当时小弟愚鲁，没有领会到师兄的深意，师兄说的没错，我这磷光粉的确是人畜不分，它会吸附在人或动物走过的地方，所以小弟想，用磷光粉或许能够找到那行恶之人也说不定爱不逢时。这岩洞深处地底，想来不会有动物出没，那么唯一从这洞里走过的，应该只有那行恶之人了。”

    燕孤云有条有理地分析道。

    “对呀！”墨白猛然一拍大腿，叫道：“燕师弟，你这法子果然妙极，可以一试，完全可以一试。你这手中就是磷光粉么？快，你快去试来。”

    就连小七都是眼前一亮，看向燕孤云的目光变得深沉起来。

    如果真的能根据他的法子找到若水，那么，他起心要暗害若水一事，自己可以再不追究。

    “好！”燕孤云十分干脆，一点也不拖泥带水，故意拖延时间。

    他做不到像墨白那样暗中视物，而他和侯知府的火把在掉落深洞的时候，全都脱手摔出，虽然墨白说眼前一共有六条岔路，可他却一条也看不到。

    他直接将手中的小瓶交到墨白的手里，道：“师兄，这里一团漆黑，我什么也看不见，这磷光粉就交给师兄，你亲自去试为好。对了，师兄，这磷光粉数量不多，师兄你千万要省着点用。”

    墨白点了点头，他握着小瓶，飞身掠向最左边的一条岔道，小七看了他一眼，想都不想就追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岔路，墨白拔开瓶塞，小心翼翼地洒了一点粉末出来，他边走边洒，走了大约有十几米，然后睁大了眼睛，紧紧地盯着洒过磷光粉的地面。

    小七也目不转睛地看着，可惜二人看了半天，没有发现一点变化，也根本没有看到有什么星光和磷光闪动。

    “没有变化，应该不是这条路。”墨白说道。

    他和小七二话不说，直接返回，又拐向了第二条岔路，再次像刚才那样抛洒磷光粉，还是没看到有什么变化。

    二人一连试了四条岔路，都没看到有星光点点。

    这下就连墨白的心里也开始嘀咕起来：“小十九弄出来的这东西，不会不好使了吧？连人和畜生都分不出来的粉，能是啥好东西。”

    他一边嘀嘀咕咕，一边再次洒出少许粉末。

    “咦，有了！”小七忽然咦了一声，指着刚才粉末落下的地方，果然像燕孤云所说，在地面上飘浮起了点点的磷光，像是好多细小的星星在眨着眼睛。

    墨白大喜，他兀自不放心，往前连奔了数十步，边走边洒，只见一路之上，星点不断，连成了一条直线，就像是一道银河，里面有无数星子闪烁。

    “哈哈，就是这条路，太棒了，小十九的东西，还真不赖！”墨白乐得哈哈大笑，紧紧攥着手中的小瓶，就像握着个宝贝一样。

    “七兄，你瞧，我师弟弄出来的东西，好使吧？那人定是掳了水丫头，往这条路上去了。”他马上开始为燕孤云向小七请起功来。

    “嗯。”小七淡淡地嗯了一声，道：“墨兄，我先走一步。”

    他心急如焚，一旦探明了若水的去向，哪里还能等得燕孤云和侯知府二人，他只恨不能一步迈到若水的身边，将她从恶人的手中解救出来求女。

    “喂！七兄，你等一等，等一等！力分则弱这话难道你忘了吗？”

    墨白对着小七的背影喊了一句，可小七充耳不闻，几个晃身之间，就已经消失了身影。

    “哼，过河拆桥的家伙！”墨白气得骂了一句，他也很想跟着小七前去一探究竟，可是一想到燕孤云和侯知府，这两个在黑暗里的睁眼瞎子，如果自己不给他们带路，只怕两个人要生生地饿死在这地底，他只好折了返来。

    “师兄，可找到路了？”燕孤云听出只有墨白一个人回来的声音，便猜出了大概。

    “找到了，你们跟我来。”墨白闷闷不乐地道，他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在那条正确的路口晃了晃，道：“就是这条路，不知道还要走多远，这火折子要省着点用，你们要是看不见，就扶着石壁慢慢地走，一路上如果遇到岔路，就走有星光点点的地方，知道了么？”

    燕孤云点了点头，通情达理地道：“知道了，师兄，你就放心地先走一步吧，我会和知府大人相互扶持，不会遇到危险的。救人如救火，晚到一步只怕会追悔莫及。”

    “小十九，你真的长大了，懂事了。”墨白欣慰地赞了燕孤云一句，然后他就转过身，毫不迟疑地追着小七而去。

    他的确是心急如焚，生怕若水遇到不测，至于燕师弟和侯知府，只要他们慢慢地跟在后面，就不会出什么意外。

    燕孤云听得墨白的衣襟带风之声越来越远，很快就消失不见。

    黑暗中，他的唇角再次勾起。

    师兄啊师兄，你也当我燕孤云是废人一个么？

    难道你也以为我失去了功力，就会成为牵连你的累赘么？

    我一定要让你和那太子殿下瞧一瞧，我燕孤云就算没有功力，也绝不会是任人轻视的孬种！

    他的右臂缓缓扬起，将一直紧握在手中的蜘蛛索换到了左手。

    在刚才下坠的时候，他的右臂的确是已经酸软无力，现在已经累得几乎抬不起胳膊来，可是，他还有左手！

    没有人知道，他的左手比右手更为有力，更为灵活！

    这是他燕孤云的一个秘密，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就连他最亲密的师傅，最亲近的师兄，都不知道的秘密。

    燕孤云左臂一扬，蜘蛛索远远地飞了出去，鞭梢定在了一处石壁之上，他一按机括，整个人就像一片流云般，悄无声息地滑了过去，转眼之间，已经距离侯知府数米开外。

    他不停地挥索收索，在岩洞中穿行，行进的速度虽然及不上墨白，也和他平时施展轻功之时相差无己。

    而那倒霉的侯知府，根本不知道燕孤云已经离开，兀自傻傻地呆在原地，叫着：“公子？燕公子？”

    可惜却根本不会有人去回答他了。( )

第230章再见无期

    若水缓缓睁开双眼，却发现眼前一团漆黑，什么也瞧不见。

    原来，自己还是在这片黑暗里，没有被移动过。

    她觉得自己好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从梦中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被带到了这样一个不知名的地方。

    除了黑暗，还是黑暗。

    梦中的情景，是那样清晰，历历在目，好像真实发生过的一样。

    她梦到自己正靠在小七的怀里酣睡，然后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一个黑影突然出现，把她从小七的怀里扯了出来，然后扛在肩上，像只飞鸟一样飞上了头顶的大树。

    若水又惊又骇，张嘴想要呼叫，却发现自己根本出不了声，甚至连眼皮也抬不起来，似梦非梦，似醒非醒。

    她好像看到树下的小七依然在熟睡，而那个掳走自己的人却在火堆里洒了些什么物事，然后就扛着自己头也不回地离开。

    “小七，醒醒！小七，救我！”她张着嘴，声音却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睁大了双眼，眼睁睁地看着小七距离自己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她的心蓦然一痛，像是被撕裂了一般，全身不知道从哪里恢复了一丝力气，让她的手足又可以动了。

    可是她却一动不动地伏在那人的肩膀之上。

    她不要打草惊蛇，她要伺机而逃。

    那人手中挥着一根长长的绳索，像个灵活的猿猴般在树木之间纵跃如飞，虽然肩上扛着一人，身法仍是极为灵活。

    若水从他挥绳的力度上就感觉出，此人的功夫不弱，否则他也不可能如此轻易地把自己从小七的身边带走。

    小七，小七！

    一想到小七，若水就心如刀割。

    她不知道小七为什么会睡得沉，连自己被人掳走都不知道，她更担心的是这人不知道在火里投了什么物事，小七他……他会不会有危险？

    小七他一直是那么警醒的，他一定是中了什么**，才会失去了警觉。

    等他醒来的时候，如果发现自己不见了，他该有多心痛、多心焦？他一定会急疯了的！

    可是，可是小七……他还会醒过来么？

    这个掳走自己的人究竟是谁？他为什么要掳走自己？他跟自己还是小七有仇？

    若水心中的疑问一个接着一个心痒难耐。

    那人突然一个高高的跃起，落下来的时候，身体竟然直直地落向一条奔流湍急的河流。

    怎么，他是想带着自己投水自杀么？

    若水正在揣测，就看到半空中那人挥出手中的长索，索尖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闪过一道雪亮的光芒，一下子割断了旁边一株树上系着的独木舟，那小舟顺流漂下。

    那人带着若水落下来的时候，不偏不倚地正好落在小舟中央，力道方位拿捏得恰到好处，只要再快一点或是再慢一点，向左或是向右一点，两个人就会掉进河里。

    若水心中不由一凉，这人的功夫虽然不一定比小七和墨白更强，但也绝对不弱，自己要想从他手上逃走，真是千难万难。

    但是再难，她也要试上一试，她绝对不会乖乖的束手就擒。

    那人把若水往船尾一扔，就像丢弃了一条破麻袋般，动作粗鲁，没有半点怜香惜玉，然后拿起船底的两只木板，充作船桨，迅速地划起船来。

    若水的心反倒沉静下来。

    那人一眼也没向若水多瞧，说明他不是个好色之人，他掳走自己，想来不是寻仇，就是另有原由。

    不管是什么原因，只要他不是打自己的主意，若水就暂时放下了心。

    只不过，他想要就这样轻易地将自己带走，这算盘未免打得也太容易了些。

    那人分明是没把若水瞧在眼里，以为她中了那烧着的枯叶安眠香之后，就会一直昏昏欲睡，可是若水常年和毒虫毒物打交道，体内早就对这种东西有了抗体，加上她忧心小七，那安眠香的药效早就散发得七七八八，力气渐复。

    只是为了迷惑那人，才故意装作一动不动。

    那人全神贯注地扳桨，目光并未关注若水，这正是好时机！

    若水等的就是这样一个时机。

    她突然一个纵身，向着湍湍急流跃了下去，冰冷的河水迅速没过了她的身体。

    那人猝不及防，完全没想到昏睡不醒的她居然会突然跳水，等他发现的时候，若水已经跳进了河里。

    若水心中一喜，她伸开双臂，迅速地向水下潜去。

    身为军医的她，水性自是精熟，只要她入了水，就像泥牛入海，她想那人就算功夫再比她高，到了水下，也绝对不会比她游得更快，那是绝对追她不上的了。

    可惜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若水千算万算，还是漏了一算。

    她忘了自己穿越来后，无端端地多了三千烦恼丝。

    她的人已经潜下了水去，可是那一把乌云般的秀发，却像海藻般兀自飘浮在水面上福晋悠闲。

    独木舟上的那人一声冷笑，探手入水，一把抓住她的长发，用力一提，若水只觉得头皮一阵剧痛，竟然身不由己地被那人硬生生拉着她的头发，将她拽出了水面，再次丢进船尾。

    该死的，居然功败垂成！

    若水恨恨地揪着自己的头发，早知道这些烦恼丝会碍事，自己就该一剪子剪断了才是。

    “再逃，打断腿！”那人语气生硬地丢下一句话，就不再理她，拿起木板，专心地划起船来。

    那人似乎自视甚高，看出若水不会武功，就自重身份，不屑于点了她的**道。

    否则以他的功夫，轻轻一指，就可以让若水动弹不得，可是他却偏偏不屑于为之。

    这样的气慨，颇为光明磊落，倒像是个胸襟广博的英雄好汉，哪里像是个劫掳妇孺的下三滥。

    若水不由奇怪起来。

    好汉不吃眼前亏。

    她逃过一次，却功败垂成，被那人抓了回来，虽然那人并未点她**道，只是丢下五个字的威胁之语，但若水知道，那人绝对不是随口说着玩的，他一定会说到做到。

    如果自己再逃，他会毫不留情地打断自己的双腿。

    嗯，不逃就不逃，她倒想瞧瞧，这人抓了自己，究竟是要做什么。

    若水坐在船尾，用手指梳理自己*的长发，一面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那个掳走自己的神秘人。

    只见对方穿着一袭黑衣黑袍，连头上都罩了黑色的风帽，看不见头脸，让她想起了外国电影中的吸血鬼造型，和眼前之人倒是有几分相似。

    那人露在外面的只有一双手。

    若水的目光落在那人拿着船桨的一双手上，只见那两只手掌又枯又瘦，手背上青筋虬起，五指修长却瘦削，指甲泛白，那双手却是比他的指甲还要白，泛着一种没有血色的苍白，就像是死尸的手爪。

    看着看着，若水的心就打了一个突。

    她以前常和死尸打交道，知道这种肤色的人，要不就是得了某种奇怪的病症，要不就是常年不见阳光，生活在阴暗潮湿的环境之中。

    只是单凭一双手，她却分不出来这人是得了病，还是后者。

    她不由向那人的脸上瞧去。

    可惜那人的风帽实在太大，把他的整个头脸遮挡得严严实实，她什么也看不见，只好作罢，转过头来，望着滔滔流过的河水，手指漫不经心地梳弄着长发，心中盘算着逃走之法。

    “啊哟！”她突然发出一声懊恼的轻呼，心中不由悔恨万分。

    她的手指触到右边耳垂的时候，发现那只小七送给自己的人鱼之泪耳环竟然不翼而飞，定是刚才落水的时候，被那人抓住自己的头发不小心勾掉了。

    她抚着空空的耳垂，心中一阵失落，又是一阵疼痛东方教主[陆小凤]。

    失去一只耳环倒不可惜，难得的是那只耳环所代表的意义，和小七的一片心意！

    “人鱼之泪”！

    那是她最喜欢的故事，故事中的人鱼公主因为得不到人间王子的爱情，而留下了一滴眼泪。

    而小七送她人鱼之泪，就是要告诉他，她绝对不会像故意里的人鱼公主一样，这颗眼泪她会永远戴在身上，就像小七的心，永远陪在她身边一样。

    可是，她却将人鱼之泪，永远地遗失在了这条不知名的河底。

    这会不会冥冥之中，老天爷给她的暗示？

    她和小七，终有一天会像这颗人鱼之泪一样，一别两渺茫，再见永无期……

    若水突然机灵灵地打了个寒颤，被河水湿透的衣服紧紧地贴在身上，河面上劲风呼啸，她开始发起抖来，牙齿咯咯作响。

    不好，这是得风寒的前兆。

    不行！自己绝对不能得病！

    现在的自己不是一个人，她的腹中还有她最宝贵的孩儿，为了孩子，她也绝对不能让自己生病。

    若水从食指上取下从不离身的梅花金针，在左手指的关冲**，手背的液门、中渚**，再到小臂的三井**，清渊**，分别施针，这几个**道都属于手少阳三焦经，有驱寒之效。

    果然，几针扎过之后，她觉得一股热流从左手指尖开始向着全身蔓延，过了没一会，她就觉得全身发热，一点也不觉得寒冷了。

    “咦！没想到你这丫头倒还懂点医术。”

    出乎若水意料之外的是，那个蒙头蒙面的黑衣人居然开口说了话。

    他的声音很低沉，带着点嘶哑，语调生硬，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连腔调都不顺畅了。

    他露出一双阴隼般的眸子，从低垂的风帽中向若水射出一道冷嗖嗖的目光。

    若水心念一动。

    虽然这黑衣人只说了一句话，却透露出太多的信息。

    第一，这黑衣人和她应该是素不相识。

    第二，他和她无怨无仇。

    第三，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

    总结出这三点，若水倒觉得奇了，这人无缘无故地把自己掳了来，为的是什么？

    他在那火堆里又洒了些什么？

    第六感告诉若水，那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你是谁？为什么要把我从我夫君身边带走？”若水直视着他阴沉沉的目光，没有半点回避，亦不露半点惧意。

    虽然她猜到这黑衣人多半不会回答自己的问题，可是她却不能不问[综漫]希有希见。

    她这句问话也透露给对方一个讯息，自己是成过亲的，如果他要是有些什么想法念头，也趁早让他打消掉。

    果然，那黑衣人就如同若水所料，连一个屁都没放，哼都没哼一声，只是把目光从若水身上转开，对她不再有半点兴趣，只是一门心思的划船。

    那两片木板在他的手上，上下翻飞，将独木舟划得有如离弦之箭，几乎要从水上飞起来的感觉，虽然是顺流而下，但这样的速度，却让来自现代的若水都觉得吃惊。

    从他那熟练的划桨手法来看，此人定是生长在江湖岸边，水性精熟。

    若水想起自己刚才的水遁，就是一阵汗颜，就算那人没有抓住自己的长发，就凭对方的水性，自己也绝对逃脱不了。

    河流转了一个弯之后，水流变得湍急起来，那人目光在河岸两旁逡巡，似乎在寻找什么，他双臂突然一用力，小舟被他扳得离水而行，腾空而起。

    若水猝不及防，发出一声惊呼，身子一晃，差点摔下小舟。

    只听得“哧啦”一声响，她的衣袖已经被岸边伸出河岸的一丛荆棘勾破。

    黑衣人手臂疾出，一把抓住若水的上臂，将她拖到自己的身边。

    “你要干什么？”若水大吃一惊，以为那人忽然起了歹念。

    “闭气。”出乎意料的，那人说的是闭气，而不是闭嘴。

    若水正在诧异，就觉得那人抓住她手臂的手一用力，带着她有如飞鸟投林般，一头扎进了湍急的河水里。

    该死的！这人是要做什么？

    有船不坐想游泳吗？

    但若水马上就想到了原因，原来对方是想抹掉痕迹，让后面的人无法追踪得到。

    他弃舟不用，那独木舟就顺水而下，他却带着她游上河岸，如果有人随后追来，肯定是追着那独木舟而去，肯定不会想到两个人会从水里游上岸，改走陆路。

    真是只狡猾到极点了的老狐狸！

    她心中焦急，如此一来，小七想要找到她，那就难上加难了。

    哪知道她这一番猜测居然全都猜错！

    那人并未拉着她往河岸上游去，而是使了个千斤坠的功夫，带着她一路下沉，直沉到河底，然后张开了一双阴霾密布的眼睛，四面逡巡，仿佛在寻找着什么。

    若水闭住了呼吸，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人奇怪的举动。

    他是想在这河底探宝么？

    那人的一身黑衣黑袍全被水湿透，紧紧地贴在身上，原来显得臃肿高大的身材变得瘦削之极，整个人又高又瘦，就像一根长长的瘦竹竿。

    忽然河底一阵暗涌袭来，那人的身子一顿，兜住了头脸的风帽被暗涌吹开，露出他一直隐藏在暗处的脸来。

    若水马上抬眼瞧去，只瞧了一眼，她就猛然打了个突，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金主。

    鬼！恶鬼！

    青面獠牙的恶鬼！

    就像是传说中勾人魂魄的牛头马面，不，不！这恶鬼比牛头马面还要凶相得多。

    难道这世上真的有鬼？

    这个念头在若水的脑海中一晃而过，马上就被她摇头驱散。

    不可能！

    她可是学医的，素来就不相信什么鬼怪神力之说，而且，对方就算是鬼怪，也不可能会在大白天出现。

    而且她马上就发现，眼前这恶鬼虽然长了一张鬼脸，可是脸上的肌肉半点不动，就像是僵死了一般，只有两颗眼珠微微转动，显得他还是个活人。

    那恶鬼发现若水正在瞧他，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露出了本来面目，见若水见了自己这张可怕的鬼脸后居然并未晕倒，倒是微微一愕，颇出意料之外。

    但随后他就置之不理，一心一意地寻找什么东西起来。

    虽然若水知道眼前这鬼脸人其实是人非鬼，还是忍不住闭了闭眼，然后转开了目光。

    只因他这张鬼脸实在是可怕，就连若水都有些接受不了，心脏兀自在怦怦乱跳，一眼也不想往他的鬼脸上多瞧。

    鬼脸人拉着若水，在水底走出了数十米，就在若水已经觉得胸闷气涨，再也憋不住气的时候，鬼脸人突然加快了脚步，若水身不由己地被他拖着，嘴里开始往外不停地吐出气泡。

    不行了，她已经快要被憋死了。

    这个该死的鬼脸人究竟要找什么？

    为什么还不冒出水面？

    他要找东西，一个人下来找不行么？非要拖着自己？

    若水的眼前开始冒出金星，她开始拼命挣扎着，想要挣脱鬼脸人的掌握，她说什么也要冒出水面，再不呼吸她真要死了。

    不！她绝对不要束手待毙，她还有小七，她还有许下的诺言没有实现！

    她绝对绝对不能死！

    她突然低下头去，一口咬在那鬼脸人的手背。

    他要是再不放开自己，她就咬死他，咬掉他一块肉！

    那鬼脸人疼得一个哆嗦，满是怒意地瞪向若水，一把抓住她的头发后拉，想要逼她松口。

    可是若水咬得紧紧的，十分用力，她的胸腔都快要憋爆炸了，脑子昏昏沉沉的，她已经豁了出去，就算被他扯掉了满头长发，她也要咬下他一块肉来！

    就算是死，她也不会让对方活得痛快了。

    那鬼脸人又气又急，脱手松开了若水的长发，强忍着手背剧痛，足下却加快了脚步。

    只听得“波”的一声，那人带着若水冲破了一层水幕，钻进了一个岩洞之中射雕之逆天:完颜康。

    若水觉向身周水的压力瞬然消失，一股新鲜带着潮湿的空气流入肺里，她松开了牙齿，开始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来。

    “该死的女人！咬我，你是狗么！”鬼脸人瞪着自己的手背，又痛又怒，如果若水不是女人，他早就上去毫不客气的动手了。

    他的手背上已经被若水咬出了一个深深的齿痕，鲜血淋漓，他撕下一块衣襟，胡乱包扎了起来。

    若水却不去理他，心里也没有半点愧疚，刚才她差点就被憋死了，咬掉他一块肉都是便宜了他！

    她一面大口地呼吸着，一面悄悄地打量着这个岩洞，心中奇怪，怎么会在这河底有这样一个洞，更奇怪的是，洞外就是河水，可是河水在洞口就像是被一股神秘的力量封住了，一滴水也没有流进洞来。

    她只奇怪了几秒钟，就哑然失笑。

    自己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穿越来了古代，就将在现代学到的知识也穿越没了么？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物理题啊。

    当洞里的压力大于洞外的水流之时，那流水自然是进不来的。

    说起来很是神奇，但是用科学的道理来解释的话，却是一点就通。

    若水眼角一瞥，见那鬼脸人正在包扎伤口，没有留意自己。

    她心念一动，悄悄脱下一只绣鞋，塞进洞口的石缝里。

    她心里存了一丝指望，万一小七能够追到这里，或许看到自己的绣鞋，能够发现这个隐秘之极的岩洞。

    当然，这希望十分的渺茫，若水根本不敢去想，小七会发现这个河底的秘密，他就算发现自己被人掳走，也一定是顺着那条空无一人的独木舟直追下去，怎么可能会突然跳进河里，就算他跳进河，沉到了水底，也不可能知道水底会有这样一个洞。

    但她却不能不这样做，就算是给自己的一线希望也好。

    那鬼脸人包好了手背上的伤，转过脸来对她怒目而视。

    “你、敢、咬、我？”他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齿缝里迸出来。

    他那张鬼脸本就十分可怕，带上了怒容，显得越发的狰狞，要是寻常人家的姑娘看到这样一张可怕的脸，说不定早就两眼翻白，晕过去了。

    若水却毫不退缩地迎视着那双鬼瞳，脸上没有半点歉意，反而满不在乎地道：“这是一种本能，当人面对死亡的时候的一种本能。再何况，你无缘无故把我掳到这里来，我只咬了你一口，还是你占了个大大的便宜呢。”

    “……咯吱，咯吱。”鬼脸人被若水的强辞夺理弄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狠狠地磨着牙。

    好半晌，他才冒出一句：“牙齿很利。”

    他盯着手背上的伤口，透过包扎的布条，仍在渗出血来，可见她那一口咬得有多狠有多深，竟像是把自己当成了刻骨仇人一般。( )

第231章气不死你

    只是他自重身份，不肯打女人，只好强压着怒气，呼呼喘气。

    “你是要说牙尖嘴利吧？啧啧，这么大的人了，连话都说不清楚，也好意思出来丢人么？”

    若水勾了勾唇角，浮起一个嘲讽的笑。

    她已经瞧了出来，这鬼脸人虽然长相恐怖，不像个人样，但是举手投足却自成风范，只是眼睛里却瞧不起女人。

    正因为这样，自己把他气得七窍生烟，又狠狠咬了他一口，他却连一根手指也没动自己。

    这也正是她有恃无恐的原因。

    她就是想要故意激怒他，因为人在暴怒之下，总是会不经意地暴露出自己的一些弱点，那她说不定就会有可趁之机。

    “……”

    鬼脸人果然被她气得头发都竖了起来，两眼瞪得像铜铃一样，一副恨不得将若水抽筋剥皮的模样。

    他这辈子还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女人。

    见了自己这张可怕的鬼脸，不但没吓得鬼叫鬼叫，也没被吓得晕了过去，还敢咬自己？不但咬了自己，还敢出言讽刺自己？

    这女人的胆子上是生了毛么？

    她就不怕自己一出手就要了她的命么？

    算了，管她是什么，反正她的命就在他的掌握之中，她反正是活不到看见明早的太阳了，就由得她惩几句口舌之利又如何？

    “女人，你，等死吧。”

    鬼脸人发出一阵桀桀的笑声，有如夜枭啼叫，让人毛骨悚然。

    洞里忽地刮来一阵寒风，若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鬼脸人更不打话，上前一把将若水扛在肩上，迈开大步，向前飞奔。

    若水只觉得他跑起来的速度就像奔马一样，在黑暗不见五指的岩洞中穿行，就像如同在白天一样，心中暗暗称奇。

    难道此人也和小七一样，可以夜中视物？

    然后她就发现，这人一边奔跑，一边嘴里发出一种很奇怪的“嗒嗒”声，就像是森林里一种木鸡发出的叫声。

    “嗒嗒，嗒嗒。”鬼脸人对着一个方向嗒嗒了两声之后，迅速转身，向着另一个方向奔去。

    若水登时恍然。

    原来他是靠着这种嗒嗒声来辨明方向的，似乎这声音传出去之后，会产生某种回声，他就是根据回声来判断出前方是否有障碍之物，然后在黑暗中行走自如。

    不但是个怪人，还是个奇人！

    就是不知道他抓自己来的目的是什么。

    听他刚才的话中之意，显然是想要杀掉自己。

    那他为什么现在不杀？抓到她的时候也不杀？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把自己弄到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再杀，这岂不是奇哉怪也？

    鬼脸人奔跑得十分迅速，衣襟带风，岩洞里又潮又湿，若水身上衣衫未干，紧贴在身上，被洞中的寒风一吹，忍不住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她知道自己这是风寒侵体，刚才在小舟上扎的几针已经失效，如果再不加以驱寒，寒气侵入了五脏六腑，治疗起来就要麻烦许多。

    她不想病，更不想死，为了小七，为了她肚子里的孩子，她一定要让自己健健康康地活下去！

    她想起自己的玄阴**功，可以随时随地运转内息，她便双眼一闭，两手捏了个法诀，将一股浅浅的内力按照**功的经脉运转起来。

    内息每在体内流转一周，她觉得身上就暖了一分，当下她摒除所有的思绪，专心致志地练起功来，练到后来，她的双颊泛起了红晕，鼻尖沁出细小的汗珠，浑身发热，再也不觉得寒冷，反而觉得那阵阵冷风吹在身上，说不出的舒服。

    鬼脸人不由再次惊奇地“咦”了一声，闷声道“女人，你练的这是什么功？”

    他察觉到自己扛在肩上的女人发生的变化，本来冷得发抖，身子像块冰一块，慢慢地，她的身体变得暖了起来，最后连她的呼吸都变得灸热，热热的喷在他的后背上。

    而且她的一呼一吸之间，均匀有序，显然是在吐纳练功。

    这一发现让他差点气乐了。

    自己劫掳回来的，真的是个女人吗？如果是，那也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最奇怪的女人。

    马上就要死到临头，她居然还有心思练功，难道她以为就凭她这点浅薄的功力，就想从他手上逃得性命？

    做梦！

    不过她练的这个功法倒也有趣，被人扛在肩上，跑动之中也能练功，她就不怕走火入魔？

    显然，她不怕！

    她不但没有走火入魔，还练得津津有味，体内的内息每运转一圈，她的身体就热上一分。

    鬼脸人的心也跟着变热起来，眼中冒出了灼热的光芒。

    这是什么功法？

    简直太好了！

    如果自己能够学会这套功法，那自己随时随地都可以练功，练功的进境提升何止会快上一倍！

    若水闭着双眼，对他的问话置若罔闻，这是小七送她的古籍内功，那录着玄阴**经的手抄本纸张泛黄，想来定是古物，难得之极。

    她才不会告诉鬼脸人呢。

    鬼脸人又问了一句，见若水始终不答，只气得哇哇大叫，却是拿若水无可奈何。

    他昔年曾经发过毒誓，此生此世绝对不打女人，他是极重诺言之人，所以心中恼怒之极，却始终没有对若水动粗。

    “女人，你要是肯把这修习内功的法子告诉本……本人，本人可以饶你不死。”

    鬼脸人努力控制着心中的怒火，对着若水抛出了一个极有诱惑力的条件。

    若水连理都没理，继续呼吸吐纳，将内息在体力缓缓游走，感受那股活泼泼的内力像个热呼呼的小耗子一样，在身体里随着自己的意念钻来钻去，既舒服又有趣。

    “女人，你是聋子不成？本、本人问你的话，你听到了没有！”

    鬼脸人的肚子都要气破了，几乎是吼着叫了出来。

    他这辈子，还从来没被一个女人，这样的轻视过！

    这个该死的女人，她要是再不说话，他、他就点哑了她，让她一辈子也说不了话！

    他阴森森地冷笑着，心道自己只是点了她的**道，这样总不算是违背自己发的那个不打女人的誓言了吧？

    “听到了。”终于，他听到若水懒洋洋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你的意思……怎样？”鬼脸人心中一喜，追问道。

    “你是说，如果我把我所学的功法教给你，你就可以饶我不死？”若水似乎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

    “不错！本……本人说话，言出如山，本人说饶你不死，就绝对会饶你不死，一套功法换你一条性命，这笔买卖你赚大了。”

    鬼脸人和若水交谈了这几句，话是越说越是流利，舌头也变得灵活起来。

    他就像是多年和人打过交道，变得不会说话一样，现在居然连买卖二字，也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微微一惊。

    “我赚大了？”若水轻笑一声，道“我本来只以为你舌头不好，没想到连你的脑子也不好了。让我来教你一个乖吧，这命是我自己的，这功法好像也是我自己的，你居然想到让我用我自己的功法，来换我自己的命，还说我赚大了？喂，你是不是没读过书，识过字，连数数也不会数啊？”

    “你、你、你……”鬼脸人差点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这女人的嘴巴，怎么比毒舌还要毒啊？

    他只气得浑身发抖，刚刚撸直了的舌头再次打起结来，只恨不得把肩上扛着的人一下子丢到岩壁之上，摔个稀巴烂。

    可是他一想到自己的誓言，只好强自忍住，可是心里的火却一汩一汩的直往上窜，烧得他几乎要爆炸了。

    若水察觉到他被自己气得不轻，不但不闭嘴，反而火上浇油地又道“喂，你要是不会数数，可千万不要去学别人做买卖，要不然你准会连裤子都赔给了人家，我可是好心好意地提醒你，别到时候你赔光了裤子，才来后悔！”

    “啊！啊！啊！”鬼脸人彻底被若水激得炸了毛，他实在是忍无可忍，张开了喉咙，放声嚎叫起来，只有借着这股大叫声，才能让胸中的憋闷之气稍稍散了出来。

    这女人的嘴巴简直是气死人不偿命啊！

    他还没有发泄完，若水又好死不死地加了一句“到时候，你就是跪在地上喊别人娘，也不管用，喂，一定要学会数数！”

    鬼脸人忍无可忍，无需再忍，他突然伸出一个指头，点在了若水的哑**上。

    这下子，整个世界安静了。

    他停下了脚步，呼哧呼哧地直喘气。

    以他的功力，别说是肩膀上扛了一个人，就算是扛了十个个人，走了这段路程，也绝对不会如此气喘。

    他这是生生地被那个女人给气的！

    如果他要是再不点了那女人的哑**，任她那张嘴巴再说下去，他自己都不敢保证，他还能不能守住当年发下的毒誓，绝对不打女人一根手指。

    若水被他点了哑**，说不了话，她也不恼，刚好她也说得累了，正可以休息一下。

    可惜啊可惜，她心道，可惜这里伸手不见五指，她看不到那鬼脸人的脸色，想来一定是精彩纷呈，好看得紧啊！

    黑暗的岩洞中，只有鬼脸人呼呼喘气的声音。

    若水嘴角勾着若有若无的笑，好整以瑕地倾听着那人气喘如牛，心情大好。

    本姑娘的便宜是那么好占的么？

    你把本姑娘掳了来，不付出点代价怎么成？

    本姑娘打不过你，但能说话气得死你！

    嘿嘿。

    她在黑暗中眯起了眼睛，笑得像只得意的小狐狸，可是她的笑容很快就僵在了嘴角。

    她又想到小七了。

    每次当她算计别人得逞，笑得像个坏狐狸的时候，小七都会用那种又是宠溺又是欣赏的眼光瞅着她，让她心里那点小小的歉意，立马转化成了得意。

    她是这样的狡黠，完全没有半点古代深闺女子那种大家闺秀的端庄矜持，这才是她的真性格，平时她出现在众人面前的落落大方、温文有礼的那个她，并不是真正的她！

    她从来没有在小七的面前掩饰过自己的真性情，可小七喜欢的，就是这样一个坏坏的她。

    她故意捉弄他，气他，逗他，可越是这样，他就越是喜欢她。

    小七啊小七。

    天下有你知我解我，你一定会平安无事，你一定会把我从这鬼脸人手里救出来的，一定会！

    那鬼脸人停止了**，现在他终于知道了若水的厉害，再也不敢解开她的哑**，他恨恨地抓起她，大步如飞而去。

    然后若水觉得自己好像睡着了，只是打了个盹的模样，再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被扔到了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

    她不知道是自己真的睡着了，还是被那鬼脸人点了睡**，更不知道自己睡着的这段时间过去了多久。

    她刚睁开眼睛的时候，还以为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根本没有什么鬼脸人，根本没有人掳走自己。

    当自己醒来，会发现噩梦已经过去，自己还是在那个山洞里，靠在小七的怀中，小七的胸膛温暖坚实。

    可当她睁开双眼，眼前漆黑一片，身下躺着的是冰冷潮湿坚硬的石面，根本没有小七那温暖的胸膛给她依靠。

    若水才意识到，梦中所发生的一切，并不是梦，而是真真实实的。

    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周围并不是静悄悄的，而是多了好多细微而诡异的呼吸声。

    好像是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在窥探着她。

    不对劲，大大的不对劲。

    若水以手撑地，坐起身来。

    “啊！”

    突然之间，她吓了一跳，她的手并没有触到粗糙的石面，而是摸到了一个软滑细腻有弹性的东西上，顿时惊了她一身冷汗，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惊呼。

    若水的惊呼刚刚出口，就听到了另一个比她的惊呼更尖锐刺耳十倍的声音响了起来，有如魔音穿耳，瞬间打破了黑暗里的平静。

    “啊……有鬼，有鬼啊，鬼抓了我的脸！”却是一个女子的尖叫声，喉音细嫩，应该是个年华不过双十的少女。

    若水不由得一愕，她本来以为自己刚才按到的是鬼脸人的脸，没想到对方却会是一个少女。

    听得她带着哭音的叫声，自己那一掌显然是把她吓坏了，她在黑暗中歉然一笑，正想开口解释。

    忽然间只听得周围尖叫和惊呼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啊！救命，救命！”

    “我这是在哪里啊？我不是在做梦么？”

    “鬼！恶鬼抓人啦！爹，娘，快来救救女儿啊！”

    “……”

    全都是少女娇嫩的声音，竟似有七个之多，人人又惊又恐，又哭又叫。

    “啊，恶鬼，快放开我！救命啊，恶鬼压住了我的手，呜呜，恶鬼要吃人啦！”

    “有鬼，恶鬼，别碰我，别碰我！”

    黑暗中，惊惶失措的少女们乱成了一团，你压住我的手，我压住你的脚，缠杂不清，个个都以为自己身上多出来的手臂和大腿是恶鬼的，一边吓得瑟瑟发抖，一边尖叫哭啼。

    就连若水，都被不知道哪里伸出来的手臂压住了腿。

    若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真不知道该拿这些少不更事的少女们如何是好。

    遇到了事情，除了哭爹叫娘，就没有第二个法子么！

    她忽然抬起手来，双手互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都给我闭嘴！谁敢再哭一声，恶鬼第一个吃了她！”她提高了声音，运上了丹田中的内力，声音虽不尖利，却在少女们的哭叫声中，让人人听得清清楚楚。

    少女们立马止住了哭声，把嘴巴闭得紧紧的，唯恐发出声音，恶鬼第一个找上自己。

    “大家不要慌，不要乱，听我说，恶鬼现在并不在这里，也不会吃人，你们先不要害怕，我会帮助你们离开这里的。”

    若水听到周围安静下来，再次提高了声音道。

    她知道这群少女现在完全没有主心骨，就像是一盘散沙，除了哭叫，啥都不会。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将这些少女们的力量集中起来，做这群少女的领头羊，再想办法逃出这个鬼地方。

    所谓一人智短，二人计长，她初步估计，这里最少也有七个少女，大家一起想办法，就不信逃不出去。

    若水的声音清悦而响亮，不疾不徐，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让少女们惶然不安的情绪慢慢地平静下来。

    “你、你是谁？”过了好一会儿，黑暗中有一个少女的声音怯怯地响了起来。

    “我么？我也和咱们大伙儿一样，也是被恶鬼抓来的人。”

    若水说道，她特意在话中用了一点技巧，她用了“咱们”和“人”这样的字眼，一下子就把自己和少女们的距离拉近了。

    果然，少女们一听到她也是人，登时精神大振，胆子也大了些，觉得不像刚才那样害怕了。

    “这位姊姊，请问你是怎么被恶鬼抓来的？”

    “姊姊，咱们这是在哪里呀？我怎么什么也看不见？”

    “姊姊，好姊姊，你说有法子救咱们出去，是什么好法子啊？”

    “呜呜，呜呜呜，我想我爹，想我娘，我要回家……”

    若水只说了短短的几句话，就让少女们都对她生出亲近之心，一个个循着声音围在她的身边，七嘴舌地问道，还有人在黑暗中拉住她的裙摆，擦着眼泪鼻涕。

    “……”

    若水简直无语了。

    她只有一张嘴，这些少女们七嘴舌的问话，让她如何回答？

    尤其是少女们一起张开嘴巴，叽叽喳喳，就好像是无数只麻雀在叽喳，她不禁腹诽道，怪不得都说两个女人加在一起，等于五百只鸭子。

    眼下这群少女加在一起，怕不是有几千只鸭子，怪不得如此吵闹。

    若水再次拍拍手掌，发出清脆的声音，提高了声音道“大伙儿先静一静，听我说。”

    现场再次变得安静下来。

    少女们全都闭上了嘴，静静地等着若水开口说话。

    虽然她们看不见若水的脸，可是听到她温和却有力的声音，让她们每个人心中都生出了无限期望，觉得她一定可以有办法，带着自己逃出恶鬼的魔窟。

    “我的名字叫若水，年纪估计比你们都大一点儿，你们就叫我若水姊姊吧。下面，大伙一个一个来，告诉我你们都叫什么名字。”

    闻言，少女们都有些羞赧，她们都是未出阁的少女，姑娘家的闺名都是秘而不宣的，都要待到夫家来行问名之礼的时候，才可以告之于人。

    可是她们听到若水提到自己名字的时候，那语气落落大方，让人觉得说不出的亲切，又觉得提及自己的闺名，也不是什么羞人的事情。

    “若水姊姊，奴家的小名叫……珠儿。”

    终于有一名少女，鼓足了勇气报出了自己的小名，脸蛋却已经羞得飞红，“珠儿”那两个字说得低如蚊叫。

    “珠儿，珠儿，好名字，想来这位珠儿妹妹一定是生得珠圆玉润，美貌之极，所以妹妹的爹娘才会给妹妹取这样好听的名字。”若水语气柔和，真心夸赞道。

    那叫珠儿的少女芳心窃喜，嘴上却羞涩道“若水姊姊太抬举奴家了，奴家、奴家只是生得姿首不恶……”

    但凡是女子，哪有不喜欢旁人夸赞自己美貌的？

    就算是丑如无盐，也希望能得到别人的片言只语夸赞。

    尤其是长得美貌的少女。

    若水的这一句话，一下子就掳获了这叫珠儿的心，顿时让她把若水引为知己。

    “若水姊姊，我叫腊梅，是生在腊梅花开的时候，我娘说，我出生的时候，身上就带着一股淡淡的腊梅香呢。”又一名少女报上了名字，声音爽利干脆，想来性格也是如此。

    “果然是好香，怪不得我一直闻到有一阵淡淡的梅花清香，原来是腊梅妹妹身上带的异香啊，书上曾说，体带异香的姑娘，必是倾国倾城的貌，想来腊梅妹妹，定是一位倾国倾城的绝色佳人了。”若水微笑道。

    “是吗？书上真的有这样说到吗？哎呀，可惜我没有读书过，我娘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不肯教我读书呢，若水姊姊，你读过很多书吗？一听你说话，就是很有学问的样子。”腊梅心直口快地说道。

    若水还没来得及回答，又一名少女抢着说道“若水姊姊，我叫五儿，我娘说，我排行第五，就随口给我起了个名字，叫五儿，这名字是不是很难听呀？”

    她声音里有着淡淡的沮丧。

    旁人的名字又是珠圆玉润，又是香气扑鼻，可是自己的名字却这么难听，说出去都没个讲究。

    若水不禁抿了抿唇，心想，少女就是少女，心思单纯，前一刻还在担心被恶鬼吃掉，现在倒开始不满意自己的名字了。

    她微笑道“五儿，五儿，这名字不但好听响亮，而且还极有福份呢。”

    “啊？很有福份吗？若水姊姊，你学问好，你教教我，我的名字怎么样有福份了？”五儿很是高兴，拉住若水的衣袖扯了扯。

    “书上说，长寿、富贵、康宁、好德、善终，是谓五福也，五儿妹妹取名为五儿，取的就是五福临门的好彩头，这名字还不是有福份吗？连我都羡慕妹妹的好名字呢！”

    若水想起春节的时候贴的对联，情急智生地说道。

    “哈哈，原来我的名字这么好听啊，若水姊姊，多谢你！”五儿开心得合不拢嘴。

    剩下的少女哪里还顾得羞涩，一个个开始迫不及待地向若水报上了自己的名字，若水微笑着，把她们的名字全都称赞了一番。

    最后一个报上名字的少女名叫含香。

    “含香，含香，含露凝香春带雨，含香妹妹，你的名字像是一首诗，想来妹妹人如其名，也定是美得像一首诗般，朦胧醉人，婀娜多姿。如果你要是有个妹妹，取名凝露，倒和含香你正好是一对。”

    若水本是顺口夸道，哪知道那含香“啊”了一声，声音中满是惊讶，吃惊道“你、你怎的知道我有个妹子，名叫凝露？”

    她心中惊疑不定，一下子对若水起了猜忌之心，心道莫不是对方就是那恶鬼，化成了女人来骗自己上当的？

    否则哪里会有这般巧法！她偏偏一口就道出凝露的名字！

    若水一听到她的问话，就知道她对自己起了疑心，微笑解释道“含香妹妹，你真的有个妹妹叫凝露吗？这还真的是巧了，含露凝香春带雨，一枝红艳出墙来，这是一首很有名的诗句，描写的是早春的杏花沾了雨露，探出墙头，引得游人驻足欣赏赞叹的情景，想来含香妹妹和凝露妹妹，定然也如那雨后红杏般，风姿楚楚，娇美动人。”

    含香一听，若水说得入情入理，而且赞美自己和凝露就像雨后红杏，心中的猜疑终于散了，满心都是欢喜，“多谢若水姊姊美言。”

    她哪里知道，若水这番话表面是夸赞于她，暗里却含有贬意。

    “红杏出墙”，这要是让任何一个现代的姑娘听了，都会明白乃是骂人的话。

    可是放在这古代么，谅来这叫含香的丫头也听不懂！

    “啊，若水姊姊，你的学问真好，读的书真多，出口成章，含露凝香春带雨，一枝红艳出墙来，这样美的诗句，是姊姊你做的吗？姊姊，你也帮我的名字做首诗好不好？”

    说话的是那叫腊梅的少女。

    “好啊，让我想想，唔，有了。”若水歪着头想了想，顺口把记得最熟的一首诗搬了出来。

    “妹妹请听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这是一首咏梅诗，腊梅妹妹可喜欢？”

    “喜欢，喜欢极了！”腊梅默默地把这四句话翻来覆去地背诵了几遍，牢牢记在心里。

    如果能够从这魔鬼洞里逃了出去，回到家里，这就是她一个拿来炫耀的资本！

    “好了，好了，妹妹们先别忙着让我做诗，咱们先商量一个妥善的法子怎么从这里出去，等咱们逃出去之后，我一定每人送妹妹们一首诗，好不好？”

    若水感到少女们个个跃跃欲试，想要自己帮她们的名字作诗，连忙拍拍手，提高了声音说道。

    少女们这才意识到，她们现在的处境，是在被恶鬼掳来的黑暗洞**里，随时都有可能会被恶鬼抓去吃掉，登时把满脑子的诗啊名啊美貌啊，全都抛在脑后，开始瑟瑟发抖起来。

    “若水姊姊，咱们真的能从这里逃出去吗？”

    “这里是哪里啊？我怎么什么也看不到？若水姊姊，你能看到我吗？”

    少女们又开始七嘴舌地议论起来。

    “能不能逃出去，我也不知道，但是，咱们既然被恶鬼抓了来，如果不想法子，坐以待毙，那最后的结果就一定是被恶鬼吃掉！如果咱们大伙儿集中起来，想一个法子，或许能从这里逃出去，也未可知！”

    若水并没有拍胸脯向少女们打包票，但是她坚定的语气和沉稳的声音，却给了少女们无穷的勇气和希望。

    “对，若水姊姊说得对，咱们要是坐在这里，只能待死，不如大伙儿一起来想办法。”

    少女们纷纷附和若水的话。

    “珠儿，你先告诉我，你是哪里人氏，是怎么被恶鬼抓来的？”

    若水等少女们的话声稍静，先开口问道。

    那珠儿很是胆小，还没开口就怕得哭了起来，嘤嘤嘤的像蚊子哼哼，道“奴家、奴家住在曲池城东的杨柳胡同，奴家、奴家好端端地在房中睡觉，一觉醒来，就被带到了这里，奴家好想爹、好想娘啊，嘤嘤嘤。”

    她伏在若水的肩头，嘤嘤的哭个不停，让若水大为头痛，真后悔第一个问的是她。

    “好了，珠儿不哭，我记得恶鬼最喜欢女子的哭声，你要是再哭下去，把恶鬼引来怎么办？”

    若水见她哭个不休，只好拿出吓唬孩子的办法来吓唬她。

    果然她一吓之下，珠儿登时就不哭了，只是一哽一哽的咽着气。

    不哭了就好，若水最怕的就是女人哭，一哭起来就像发河水，没完没了。

    光是珠儿一个人哭也就罢了，万一在她的哭声效应之下，这里的少女全都哭了起来，那她可真是一个头变成两个大了。

    “腊梅，你呢？你家住哪里，还记得是怎么被恶鬼掳来的么？”

    腊梅的胆子就比珠儿大了许多，但她还是打了个哆嗦，往若水的身边凑了凑，声音不大，口齿却很伶俐。

    “我家也在曲池城，就住在帽儿胡同的第三家，晚上的时候，我睡不着觉，就趴在窗户上看月亮，突然之间，我看到一只黑色的大鸟落在我家窗前，吓了我一跳，我刚要起来关上窗户，那只大鸟就向我扑来，原来他不是鸟，而是个人，不、不是人，是恶鬼，是个长得很丑很丑的恶鬼，我看了他第一眼，就不敢看第二眼，他一把抓住了我，然后我就迷迷糊糊地被他带到了这里，就像是做了一个梦一样，若水姊姊，我、我现在不是在做梦吧？”

    她一边说，一边把手指塞进嘴里，用力咬了一下，然后雪雪呼痛。

    “好疼，这不是梦，是真的，呜呜，若水姊姊，我好想回家。”她突然想起若水刚才说过，哭声会引来恶鬼，用力咬住了嘴唇，把眼泪憋了回去。

    “腊梅妹妹，你放心，咱们一定会找到办法回家的。”若水抚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坚定有力。

    “五儿，你呢？你家住哪里，还记得自己是怎么被抓来的吗？”

    若水挨个问了少女们一遍，少女们几乎是众口一词，都说自己家住在曲池城，有的是睡梦之中被掳来，有的则是眼睁睁地看到恶鬼出现在自己的闺房，然后就像做梦一样，等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了。

    这其中只有那个叫含香的少女和别的少女说的不一样，她说自己是在曲池城外的校马场河边上遇上的恶鬼，遇鬼的时间居然是早晨，而不像是众少女一样，都是在半夜时分被那恶鬼掳了来的。

    听完了少女们的讲述之后，若水陷入了沉沉的思考之中。

    她已经数得十分清楚，少女们共有九人，加上她自己，不多不少正好是十个。

    十个！

    若水敢肯定，这个数字绝对不是偶然，而是那鬼脸人有意而为之。

    他为什么要掳了自己等十人呢？而且个个都是少女，虽然看不到容貌，只消听她们的声音和名字，也可猜出她们个个都是一等一的美人。

    而若水自己，也是容颜出众，姝丽端艳。

    这鬼脸人掳了这许多美貌少女，难道他是个采花大盗？

    这个想法一钻进若水的脑海，就被她否决了。

    不可能！

    虽然若水和那鬼脸人打的交道不多，但若水敢肯定，鬼脸人并不是好色之徒。

    他从来没有用色迷迷的眼神看过自己，他偶尔对她露出感兴味的眼神，一个是因为她的医术，另一个就是她所习的内功。

    这说明他感兴趣的并不是她本人，换言之，他根本不在乎她的美貌。

    但是，美貌，正是若水和另外九名少女的共通性之一，而另一个共通性就是，她们这十人全都是女子。

    他并不在乎她的美貌，可是他掳来的却个个都是美貌少女，这中间，究竟是什么缘故呢？( )

第232章偏不给你

    若水感到眼前出现了一团迷雾。

    她隐隐约约地察觉到，自己距离事情的真相，只差一步。

    但就是这一步，她却怎么也看不透，那最后一层窗户纸她捅不破。

    她陷入思考，好久没有出声，而少女们听不到她的声音，开始惴惴不安起来。

    “若水姊姊，你说，咱们真的有办法回家吗？那恶鬼抓了咱们来，是不是要吃了咱们啊？”

    珠儿怯生生地小声问道。

    回家？

    若水怔了怔，对了，自己居然忽视了这样一个重要的地方。

    除了那名叫含香的少女，其余的名少女都是住在曲池城，而含香也是在距离曲池城不远的校马场遇到的鬼脸人。

    自己虽然相距曲池城较远，也不过是二百余里，对于轻功高强的鬼脸人，一来一返之间，自是用不了太多时辰。

    一夜之间，就从曲池城掳走名少女，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自己所在的这个地方，一定就在曲池城的附近，最远也远不过一百里。

    她想起了河水，岩洞，还有洞中吹来的带着潮湿的风，以及身下这坚硬粗糙的石面，还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呀！

    联想起来，这里很有可能是一个中空的山腹！

    而且就在曲池城的周围。

    若水想起了校马场附近影影绰绰的山影，心念一动，会不会自己就在其中的一座山中间呢？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这番猜测，已经几乎接近了事情的真相。

    如果真的是在山腹之中……

    若水不由泄气的摇摇头。

    那她们想要逃走的希望实在是太渺茫了。

    小七啊小七，你真的能找到这里来吗？你是否能猜到，我被困在一座不知名的山腹之中了吗？

    如果你要是像传说中的沉香一样，有一把开山利斧，你一定可以劈开这座山，救我出来。

    若水为自己的胡思乱想而汗了一把。

    她很快把种种烦乱的心思都抛在一旁，开始苦苦思索起来。

    对了，鬼脸人！

    这么长时间了，那鬼脸人一直都没有出声，显然是不在这里，他曾经说过，很快就要杀死自己，那么他迟迟没有出现，是不是在准备些什么？

    就像是在回答若水心中的疑问一般，忽然洞中刮过一股阴风，吹得少女们全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好冷呀，若水姊姊，你冷不冷？”有人向若水身边靠了过来。

    这少女话声刚落，就听到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了起来“这么快就姊姊妹妹的叫上了？女人，你的本事不小哇！”

    若水一下就听了出来，正是那鬼脸人的声音，心中不由一惊，知道他这话是对自己说的。

    却不知道他是不是刚刚出现，还是一直躲在暗处偷听。

    除了她之外，另外九名少女却均没有听过鬼脸人的声音，她们要不就是在梦中，要不就是在迷糊中被带到了这里，这时忽然听到有男子的声音，又惊又喜，连忙七嘴舌地大声叫道“你是谁？是来救我们的人吗？”

    “这位公子，大哥，大侠，我们全是被恶鬼抓来的，请你救我们出去，我爹爹一定会重重酬谢你的！”

    “救人啊，求你救救我们吧！”

    “这里有恶鬼要吃人，快救我们出去！”

    那鬼脸人听了之后，再次发出阴冷的笑声，桀桀桀的有如夜枭哀啼，听起来让人毛骨悚然。

    少女们这才意识到不妙，不约而同地闭紧了嘴巴，靠在一起簌簌地发起抖来。

    “你们说的不错，这里的确有恶鬼要吃人！而我，就是要吃掉你们的恶鬼，哈哈，哈哈哈！”

    鬼脸人的笑声，就像是在热锅里泼了一勺油，刚刚安静下来的少女们一下子炸了锅。

    哭的哭，叫的叫，喊爹娘的喊爹娘，那场面一下子变得热闹无比。

    女人的声音原本就比男人的分贝数要高，这一放声尖叫哭喊，若水忍不住用手捂住了耳朵，不忍卒听。

    那鬼脸人显然也愣了愣，他万万没想到这群女人们哭叫起来的威力这么大，就连他的耳膜都被震得发麻，一下子变得心烦气燥起来。

    “闭嘴！你们这群娘们，统统给老子闭嘴！哪个再叫一声，老子第一个吃掉了她！”他终于忍耐不住，爆发出了一声厉吼。

    所有的哭叫声嘎然而止。

    少女们全都吓傻了，用手紧紧堵住了嘴巴，谁也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

    鬼脸人这才呼呼地喘了几口气，刚才那声音差点要了他的老命。

    “啧啧，明明是人，却偏偏要装成恶鬼吓人，还吓唬我们这些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弱女子，阁下，请问你算是什么男子汉大丈夫，说出去也不怕丢人么？”

    黑暗中，一个清脆的少女声音悠悠然地响了起来，很镇定，也很平淡，带着淡淡的嘲弄和不屑。

    那鬼脸人一下子就听出来，说话的正是那个气得自己差点爆了肚子的女人。

    他的老脸忍不住一红，被若水的这句话说得再次面红耳赤，呼呼地喘起了粗气。

    “不能动手，说什么也不能动手，老子立了这么多年的毒誓，万万不能为了这个小女子而破。”

    那鬼脸人不停地在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拼命压抑着马上要爆发的怒气。

    他发现，那女人的舌头就像是一把刀子，哪儿疼，她就往哪儿戳！哪儿要命，她就往哪儿捅！

    该死的！

    他堂堂一个大男人，居然被她一个小女人给数落得无地自容，这、这真是奇耻大辱啊！

    “你这个臭女人，给老子闭上了鸟嘴！信不信你再说一个字，老子第一个吃掉你！”

    鬼脸人忍了半天，终于忍无可忍，对着若水大声吼道，声音震得岩洞上扑簌簌地掉下了一些碎石泥土。

    少女们被吓得叫都叫不出来，好几个抱成了一团，只知道发抖。

    若水一点也没被他的吼声吓住，她反而勾了勾唇，一针见血地讥笑道“声音很大，代表你心里很虚，怎么，我是说到了阁下的痛处么？你是不是也觉得吓唬弱女子，算不得什么英雄好汉？”

    “你、你算什么狗屁弱女子，你牙尖嘴利，十个大男人也及不上你这一个臭女人的嘴巴厉害！老子、老子第一个吃了你！”

    那鬼脸人恼羞成怒，对着若水大踏步而来。

    他早就辨明了若水所在的方向，大掌伸出，将挡在她面前的少女全都扒拉开，一只枯瘦苍白的大掌伸出，一把抓住了若水的胳膊，将她从众少女中提了出来。

    少女们被他的气势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伏在地上，唯恐自己一出声，下一个恶鬼的目标就会换成自己。

    就算有人想出声为若水求情，但一想到自身还难保，就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你要吃我么？我的肉又老又韧，阁下就不怕吃下肚去后，会消化不良么？”若水不但不怕，反而笑嘻嘻的道。

    “什么消化不良？”鬼脸人显然没听懂若水的现代名词。

    “就是会拉肚子啦。”若水笑道。

    “……”鬼脸人怔住了，他几乎不可思议地低下头，打量着被自己抓住的女人。

    这里没有一点光亮，他做不到夜能视物如白昼，但是也能看清楚一个大概的轮廓，他只看到落在自己手掌中的小女人嘴角上勾，隐含笑意，眼睛忽闪忽闪地眨了两下，就是半点害怕自己的意思也没有。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自己抓来的这究竟是个女人，还是个怪物啊？

    别的女人们被自己一吼，全都吓得趴在地上，连个屁都不敢放。

    可只有她，不但不怕，还笑吟吟的，好像巴不得被自己吃掉一样。

    他现在反不清了，究竟是谁想吃掉谁啊？

    他反倒感觉到是对方张开了满嘴的利齿，分分钟要把自己吃掉的意思。

    莫名的，他对这个小女人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想法，他甚至想要留下她一命，虽然这小女人的每句话都气得他想要吐血带冒烟，可是过后他却觉得，听她说话倒是极有意思的一件事，多少年了，从来没有人敢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过话，他说出来的话，这还是头一次有人敢顶撞！

    不行，不行！

    他迅速把这个想法抛掉，还是正事要紧。

    “女人，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我的条件，你答不答允？只要你肯把你修习的内功心法告诉我，我就答允你，饶你一命，我还会平平安安地把你送回去，送回到你的夫君身边，如何？”

    不得不说，鬼脸人开出来的条件极为诱人，就连若水的心都怦然一跳。

    回到小七的身边，这正是她心心念念想要的啊！

    但是她马上就意识到，这鬼脸人的话，不靠谱！

    鬼才知道他是不是能说话算话，自己现在是鱼肉，他是刀俎，如果他拿了自己的内功心法，再来个翻脸无情，那她岂不是上了对方的大当？

    还有一点让若水想不明白的是，这鬼脸人抓了自己和另外九名少女来到这里，定是有一个极大的图谋，他居然肯为了自己的内功心法而放了自己，这岂不是和他的图谋计划相悖？

    定是自己的内功心法对他有非常强的诱惑力，让他不惜放下身段，一再向自己提出条件。

    哼，他越是想要得到的东西，她就偏偏不给！

    “喂，我说这位大叔，听声音你的年纪也不小了吧？怎么过了这么长时间，你还没学会数数？我刚刚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吗？你想要的这两样东西，它们全都是我的，你要是真的想要啊，也行，那得拿你自己的东西来交换，而且还必须是等值的哦，要是拿些我看不上眼的东西来，我不换！”

    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若水的这番话有如行水流水般，琳琳琅琅，说得清脆玲珑。

    听得众少女全都傻了眼。

    若水姊姊的胆子也太大了，居然敢和恶鬼这样说话，她就不怕那恶鬼吃掉她么？

    就算再借给她们十个胆子，她们也绝对不敢和魔鬼打交道。

    鬼脸人再次被若水这一连串话气得瞠目结舌，眼珠子都要突出来了。

    他早就知道不能让这女人说话，她只要一开口，自己绝对就讨不了好去。

    可是他却是偏偏不肯死心，主要是因为他实在是对她的那套内功心法太眼红心热了。

    但凡是习武之人，看到这样的功法几乎没人能够不动心，他虽然是武学大家，也没办法例外。

    如果能将这套功法的精粹用到自己修习的内功上来，那他的武学进境必将一日千里，那他的心愿，将会提早得以实现，而他的大仇，也终将得报。

    所以他才会一再容忍这女人对他的挑衅。

    “啊！你这个该死的女人，本、本人要把你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鬼脸人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

    若水却嘴角一撇，不屑地道“你一个男子汉大丈夫，对我一个女子说出这种话来，臊也不臊？”

    她早就摸准了这鬼脸人的心理，对方虽然武功极高，却也极好面子，又喜欢端起男子汉大丈夫的谱儿，所以她的话字字句句，都刺中了窍要，插得那鬼脸人满身的刺儿，却痛得说不出来，想打不能打，想杀不能杀，一口气憋在胸口，险些气炸了心肺。

    “你、你、你……”鬼脸人实在是受不了，他突然飞起一腿，正好踢中旁边的一块突起的岩石。

    他的这一腿竟然比那岩石还要坚硬，只听得“砰”的一声闷响，岩石块四分五裂，碎石子迸射四溅。

    一些细小的碎石块溅在少女们的头上身上，只打得她们一阵疼痛，纷纷哭叫起来。

    鬼脸人踢了这一脚，想像着那石头是若水的脑袋，心中登时畅快了许多。

    他出了胸中的一口恶气，想要杀人的怒火慢慢平静下来，暗想，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的脾气还是这样火爆，被人一激之下就险些爆发出来。

    不可，不可，小不忍则乱大谋。

    要杀了眼前这个小女人，那自是容易之极，可是那套让他眼馋不己的功法，也会随着这女人的死去而湮没。

    最为紧要的，就是想法子从这女人的嘴里弄出这套内功心法，至于她的性命，他倒漠不关心。

    就算饶了她一命又如何，这曲池城这么大，他再另寻个美貌女子来顶替便是。

    “女人，你可知道我是谁？”他忽然平心静气起来，松开了抓住若水手臂的手，双手环胸，一副睥睨天下，舍我其谁的气势。

    可惜他这番作派，就像俏媚眼做给了瞎子看。

    在黑暗之中，若水完全瞧不见。

    她轻笑一声，用手揉着被他抓痛的手臂，轻描淡写地道“你是谁，关我屁事！”

    “你……”鬼脸人噎得一口气差点出不来。

    “阁下，如果我所猜不错，你应该也是江湖中响当当的一号人物，我不过是一个闺阁女子，孤陋寡闻，你就算报出你那如雷贯耳的尊姓大名，小女子我恐怕也是半点没有听过，所以阁下的姓名，对我一点也不重要。”

    若水说得慢条斯理，她还顺手理了理云鬓，一点也没把对方放在眼里的模样。

    鬼脸人再次被气了个倒仰，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若水的话说得句句在理。

    想当年，江湖上人人听到自己的名头，无人不是闻风丧胆。

    但自从十几年前的一场大变，自己就从江湖上消声匿迹了，再也没有露过面。

    所谓人走茶凉，江流上后浪推前浪，前浪被后浪拍死在沙滩上，江湖上还能记得自己的人，能有几个？

    别说今天说出自己的名头，这群女人没有半个知道的，就算是在江湖上走动的年青人，恐怕也再也不会有人知道自己了吧。

    鬼脸人唇角勾起一抹苦笑。

    曾经让人闻名丧胆的大魔头，如今却被一个不到双十年华的小女人给挤兑得说不出话来。

    不知道这事要是传到江湖上去，自己会不会成为了众人的笑柄？

    “不过呢，你既然是江湖上成名的前辈，想来也不会占我一个小女子的便宜，阁下，你想要我的这套内功心法，却也不难，我方才说过，你可以拿一样物事来交换，当然，这物事必须是你自己的，也必须是我看得上眼的才行。”

    若水听得鬼脸人久久不出声，却发出了像牛一样的粗喘声，她知道自己已经把对方气得不轻，要是再气下去，恐怕这人真会不顾一切地杀了自己，这个不是她想要的。

    所以她打了对方一个巴掌，马上又送了个甜枣给对方尝尝。

    这就叫张弛有度，乃是她学自现代的驭人之术。

    这鬼脸人虽然在江湖上成名己久，算得上是阅人无数，但毕竟是个武人，哪里懂得若水这种操控自如的说话之道，登时被若水绕了进去。

    本来他以为自己是没办法从若水的嘴里得知这功法的秘密了，可是没想到若水话风一转，就像是在沙漠里开出了一朵花来，登时给了他无限的希望。

    他心中一喜，马上问道“什么物事，你想要我的什么物事？”

    “阁下的物事，我怎么会知道，阁下自己说吧，我也想知道阁下想交换之心，究竟有多诚。”若水笑吟吟地道，把烂木梢又推回给了鬼脸人。

    鬼脸人沉吟了一会儿，说道“你所习的内功不错，可惜却不会什么招式，我有一套舞天踢，乃是一套失传己久的腿法，当世除了我之外，再无第二个人得知，最适合女子的所学，它施展出来，有如舞蹈一般优美，让人情不自禁地沉浸在它的美妙当中，不知不觉就中了你的招，而不自知。我就拿这套腿法，换你的内功心法，如何？”

    他想来想去，这是最好的交换物事。

    这舞天踢的腿法是他费劲了好大的心血，好不容易才弄到手的宝贝，本来是想要送给他最在意的那个人，可是和那套内功心法比起来，却又算不得什么了。

    “舞天踢？一套腿法？不换，不换！”

    若水想都不想地就一口拒绝。

    “为什么不换？你小姑娘家家的孤陋寡闻，不知道这舞天踢腿法的大名，你可知道江湖中有多少人想要得到这套腿法？就算是拿万两黄金来换的人，也是有如过江之鲫！”

    鬼脸人大出意外，本来他以为自己拿舞天踢来换她的内功心法，是对方占了天大的便宜，可是对方那不屑一顾的样子，好像认为自己的舞天踢是什么下三滥的破烂玩意似的。

    “那你就把它万两黄金卖了好了，反正我是不稀罕。甲之熊掌，乙之砒霜，你就算把它夸得再天花乱坠，它对我而言也没有半点用处，我不要！”

    若水干干脆脆地说道。

    “你可知道，你要是会了这套腿法，你马上就可以跻身于江湖上一流好手之列？就算是成名多年的江湖豪杰都不一定是你的对手，你就不想尝一尝成为武功高手的滋味？”

    鬼脸人瞪起了眼，满眼的不可置信，他觉得这小女人是不是脑筋不清楚，这样天大的好处摆在她的面前，她却看都不看一眼。

    “我只不过是一个小女子，要学这什么腿法做什么？我也不想成为什么一流高手，这套腿法对我来说，就是鸡肋，鸡肋你懂吗？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你当它是宝，我当它是草！阁下，你如果真有诚意交换，就拿出一些有份量的东西来。”

    “你、你……”鬼脸人简直无语地瞪着若水。

    好半晌，他才恨恨地磨了磨牙。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女人就是个傻的！

    这么好的腿法她都看不上眼，不是傻子又是什么？

    好吧，牛不吃草，他总不能强按头。

    对方不稀罕学习高深下功，那他就再拿一样别的东西去换。

    他又琢磨了半天，说道“我可以给你富可敌国的金银珠宝，多到你这辈子都花不完……”

    话还未说完，就被若水“嗤”地一声蔑笑打断。

    “金银珠宝？这种铜臭玩意儿，我可不稀罕，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要那么多的金银珠宝有啥用？再多的珠宝，能让我永远不死么？永远不老么？不换，不换。”

    “……”鬼脸人再次无语。

    这个不要，那个不换，这鬼丫头究竟要什么？

    武功她不稀罕，财宝她看不上眼，这倒真把他给难住了。

    他皱起了眉头，左思右想，忽然一拍大腿。

    有了，他终于想到了一个好东西用来交换。

    做为一个女人，她最想要的是什么？

    “好，那我就拿一个秘方来和你交换，女人，这次你要是再说不换，我就一把掐死了你！”

    鬼脸人被若水逼得没法子，只好掏出压厢底的宝贝。

    “什么秘方，你倒说来听听。”

    若水终于露出了感兴趣的模样。

    “嘿嘿，嘿嘿嘿，这个秘方，是做为你们女子每一个人都想得到的，都梦寐己求的！”鬼脸人故意在这里卖了个关子，想要吊一吊若水的胃口。

    只是若水的胃口还没被吊起来，另外的九名少女却全都竖起了耳朵。

    “哦，究竟是什么秘方？男人，说话就痛快点，别婆婆妈妈的像个女人。”

    若水对着黑暗中的鬼脸人嘲讽地撇了一下嘴。

    鬼脸人被若水一激，再也沉不住气，低声喝道“是一个让你们女子可以容颜永驻，永不衰老的秘方，女人，你想不想要？”

    他以为自己抛出来的是一颗重磅炸弹，定然会让那女人发出一声尖叫和惊呼。

    他的确听到了尖叫和惊呼，可惜，却唯独没有听到那女人的声音。

    “啊！”九名少女忘记了害怕，一齐发出了尖叫和惊呼，每个人的脸都涨红了，呼吸急促，心怦怦的跳。

    这个秘方，的确足以打动每个少女的心，尤其是美丽的少女。

    试问，哪个少女不希望自己美丽的容颜永不衰老，青春永驻？

    没有人！

    那鬼脸人面上带着得意的神色，等着若水开口向自己求恳，他就不信这女人不动心。

    可是他等了好一会儿，等到众少女的尖叫声都静止了，才听到若水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点懒洋洋的。

    “嘁，我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容颜永驻、永不衰老，有什么好的，这秘方也没什么了不起嘛，我……”

    鬼脸人心头的火一下子窜了起来，牙齿咬得咯咯直响，手指关节也开始噼里啪啦地发出了脆响。

    这个该死的女人要是说出“我不稀罕”这四个字，他准会毫不犹豫地掐死她，一定会！

    若水的眼珠溜溜一转，听到了那诡异的噼啪声，突然口风一转，说道“……我可以考虑考虑。”

    考虑考虑？

    鬼脸人一愕，这么好的东西，她居然还需要考虑？好像很不情愿的样子？

    要知道这秘方，是多少人梦寐以求都求不来的。

    他也是机缘巧合之下，才偶然得到了这张秘方，其中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付出了巨大代价才得到的宝物，对方还一脸嫌弃的模样，这如何能让他不怒？

    “一句话，换，或是不换？”

    鬼脸人终于失去了耐性，暴露出了恶狠狠的本来面目，他咬牙切齿地瞪着若水，等着她给自己一个最后的答案。

    “换……”若水拖长了声音道。

    鬼脸人心头刚刚一喜，松了口气，就听到若水接下去说道“……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我怎么知道你给我的秘方，究竟是真是假？万一你拿一张假方子骗我，我岂不是吃了大大的亏？”

    “我……我是何等样人，岂会说话有如放屁？想当年我纵横江湖，威震天下的时候，你个毛丫头还没出世呢！骗你，我根本不屑为之！”

    鬼脸人差点就自报家门，话到口边，终于悬崖勒马，他隐姓埋名已经这么多年，如何能够让旁人得知自己的姓名！

    “这样吧，你把配方告诉我，我粗通医术，谅来可以分辨出真假，如果我觉得此方有效，咱们马上交换，阁下，你觉得如何？”

    “……”鬼脸人犹豫了一下，若水的话似乎也颇有道理。

    只是他说话向来是说一不二，还从来没有人和他讨价还价过，这女人倒是头一个，倒让他刮目相看了起来。

    只不过，谁知道这女人的话是真是假！

    他忽然冷笑了起来。

    “黄毛丫头，你想从我这里骗取秘方？趁早打消了这个主意，告诉你，老夫吃过的盐，多过你吃过的米，你想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玩花样，还真是嫩了点，别以为你会扎上几针，就敢自夸懂得医术，你小小年纪，能懂得个屁！”

    鬼脸人语气中全是不屑，他心中气恼，就在刚才，他还险些相信了若水的话，差点同意了她的交换条件。

    “有才不在年高，无才空活百岁，年纪活得大就了不起么？多吃了几年米饭就一定比我懂得多吗？好吧，既然阁下不相信我说的话，那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你想从我口中得到内功心法，那是想也休想！”

    若水也冷笑一声，昂起了下巴，语气坚决无比。

    “……”她的态度一强硬，鬼脸人倒犹豫起来。

    “你真的懂医术？好，如果你真的懂医术，你给老夫把一下脉，只要你能说出个门道来，我就把秘方告诉于你。”

    此言正中若水的下怀。

    她对眼前之人的来历一无所知，但是把脉，却可以让她探知对方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脉博，就像人的指纹一样，不同的人的脉象都是不尽相同的。

    她点了点头，顺水推舟地答应了下来，道“也好，小女子只是读了几本医书，闲来无事的时候，只能自己为自己诊脉，阁下愿意让我一试，如果说错了，还请阁下勿怪。”

    鬼脸人听她语气软弱，心中大定，道“你要是诊得错了，就休想先得到秘方。”

    “好吧，那我就先帮阁下摸一摸脉。”若水叹了口气，一副没什么把握的口吻。

    鬼脸人将左臂伸到若水的面前，若水在黑暗中伸出手去，首先触到的是一片冰凉，不由打了个寒颤。

    那人的体温竟然较之常人为低，若水的眉轻轻一皱。

    她三根手指摸索着找到了他的脉博，然后闭上了双眼，仔细辨别起来。

    “咦？”她的眉尖跳了跳，脸色变得沉重，忽然开口道“阁下，请换另一只手。”

    哼，装模作样的臭丫头！

    鬼脸人腹诽道，伸出了右臂。

    若水又细细地把了一会脉，然后离开了他的手腕，慢慢思索起来。

    “丫头，你摸了半天脉，可瞧出了什么不曾？”

    鬼脸人听得若水久久不发一言，心中焦燥起来，不耐烦地催促道。

    “瞧是瞧出了一些，可惜都不是什么大碍，让我觉得费解的是，阁下的体内似乎有一种隐患，这隐患现在并未发作，但是，它一旦发作起来，就会让人痛不欲生。可惜啊可惜，我却摸不出来这隐患究竟是什么。”

    若水皱紧了双眉，若有所思道。

    隐患？什么狗屁隐患！

    自己吃得香睡得香，身体壮得像头牛，能有什么隐患。

    不过是小姑娘故意危言耸听罢了。

    “丫头，你就说说你都瞧出了些什么？”鬼脸人讥诮地一笑，语带嘲讽。

    “只不过是一些芝麻绿豆的小事罢了。比如阁下今年应该刚过不惑，还有，阁下血行不足，应该是生活在常年不见日光的地方，你的体温比常人为低，所以每逢初一和十五，在子夜的时候，你都会像蛇陷入冬眠一样，昏睡上一天一夜，还有，你的身体应该长了很多癣斑，时常让你骚痒难当，唔，还有，阁下近来想必正大把大把地脱发，此事让你很是烦恼……”

    若水扳着手指，一边说一边数。

    鬼脸人的嘴巴张得大大的，眼珠子也睁得大大的，几乎要突出来了，他先是满脸的不屑，越听越是惊奇，听到后来，他实在是忍不住了，猛地一声断喝打断了若水“说！你究竟是谁？你是怎么知道老夫的这许多事？你是不是一直在暗中窥探老夫！你、你是谁人派来的？”

    他张开五指，紧紧地卡住若水的咽喉，只要她有半句不实，他就马上利爪穿喉。

    “咳咳，咳咳咳。”若水被他掐得喘不过气来，等对方的五指稍松，她才没好气地道“这些算得是什么秘密了，我只是从脉象上看出来的，我也不知道你是什么人，谁有那个功夫去窥探你了！要不是你把我掳了来，我压根就不知道这世上会有阁下这一号人物。”

    “从脉象上能看出这许多事？我不信。”

    鬼脸人想都不想地就摇头，他生平认识的名医神医不在少数，却从来没听说过有哪个名医的医术，能有这样神奇。

    不过就是把个脉，就说出了这许多问题，他才不信。

    “阁下要真是不信，那我也没办法。”若水无奈地叹了口气，道“那就请阁下按照原来的计划，将我杀了，然后拿去做药引，为阁下你的容颜不老秘方配药好了。”

    “你、你说什么？你、你……你都知道了什么？你、你是如何得知的？”

    听了若水的话，鬼脸人突然面色大变。

    这是他心中最大的秘密，却被若水一口喝了出来，如何能让他不心惊胆颤。

    “阁下何必如此惊慌，你掳了我们过来，不就是想杀了我们，用我们做药引，来为你自己恢复容貌么？怎么，事情你敢做，却不敢承认？我们都是你刀板上的肉，自是由你宰割，难道在我们临死之前，得知一下事情的真相，阁下就害怕了？”

    若水扁下嘴巴，语尽讥诮地说道。( )

第233章陈腔滥调

    在黑衣人提到容颜不老秘方的时候，若水心中就是一动。

    几乎是瞬间，她就想到了这鬼脸人将自己和另外九名少女掳来的原因。

    这鬼脸人并不是好色之人，可是他掳来的女子们个个都是美貌佳人，而他连碰都没碰过这些姑娘们，这其中必有原由，再加上他刚才提到的秘方，以及他那丑怪之极的容貌，其结果已经是不言而喻商女良缘。

    若水的话就像是在平静的湖水中投下了一块巨石，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少女们全都心中一震，就算是再笨的人也已经听明白了，登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若水姐姐，你说的是真的么？这恶鬼，他抓了我们来，是要拿我们做药引子么？”

    “药引？什么药引，他是要杀死我们么？”

    “恶鬼！你、你不得好死，我死之后，一定化为厉鬼，前来找你索命！”

    少女们哭的哭，叫的叫，场面瞬间乱成一团。

    “全都他娘的给老子闭嘴！”鬼脸人觉得耳膜都被震得轰轰作响，这些娘们儿的声音就如魔音穿耳一样。

    可他的喝声却不好使了。

    少女们哭声更大，有人甚至对着他又踢又打，叫骂不休。

    “恶贼，恶魔，反正我们就要死了，你就痛痛快快地杀了姑娘们好了！”

    少女们情知必死，心中的惧怕登时全都飞了，将鬼脸人团团围在中央，对着他不停地挥出花拳绣腿。

    那鬼脸人何等功夫，岂能被少女们踢中打中？

    他被若水揭破了心中的秘密，正自又惊又怒，听得少女们的哭叫声，只觉得连头发都竖了起来，恨不得铁掌拍出，将一众少女们全都拍成肉饼。

    他刚将劲力提到右臂，猛然间想起昔年立下的誓言，当下硬生生地收回了掌力，少女们这才死里逃生，却都不知道，就在这鬼脸人一念之间，众人已经由死到生转了个来回。

    鬼脸人突然猛吸了口气，然后仰起头来，发出一阵有如龙吟虎啸般的啸声，声震岩洞，发出让人心悸的回声。

    少女们全都脸色发白，被他的啸声震得摇摇欲坠，口角吐出白沫，一个个扑通扑通摔倒在地，昏迷不醒。

    只有若水因为修炼了玄阴*功，尚能站立，但也是心跳加速，几乎要跳出腔子来，忙伸出手来用力捂住了双耳。

    “哼，一群不知死活的臭丫头们。”

    鬼脸人冷哼一声，一伸手抓住若水，双膝也不打弯，就像僵尸一样蹦了出去。

    到了外面，一股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若水这才发现，刚才她们全都被关在了一个闭塞的洞**里面。

    鬼脸人把若水往旁边一放，搬起一块巨大的圆石堵住了洞口，这样就算是少女们醒过来，找到了洞口，也绝对逃不出去。

    然后抓起若水，继续一蹦一蹦地在山道里奔行。

    他东一蹦西一蹦，穿过弯弯曲曲的山道，然后若水发现眼前豁然一亮，来到了一个宽阔的所在。

    最让她意外的是，这里居然点着灯诱婚，宠妻上瘾。

    在黑暗中呆了这么久，乍见灯火，若水十分不适，她把眼睛紧紧地闭了起来，过了好一会才睁了开来，开始打量着这个地方。

    她所料果然不错，这里真的是一个中空的山腹，就像是一个宽敞的大厅。

    四面点着明晃晃的牛油火把，在大厅的中央，分别吊了几口大铁锅，锅下焚烧着火堆，锅里不知道盛着什么液体，正在咕咕的冒着气泡，热气腾腾，散发出一种刺鼻的味道。

    旁边的一方石台上面，放着一些形状各异的瓶瓶罐罐，上面还有好几个捣药臼。

    在石台的下面，堆放着一些枯树柴枝，但若水一看便知，那些都是些晒干了的草药，有一些就连她也不识得是什么药材。

    这一切显得诡异而神秘，乍眼一瞧，就像是个老式的实验室，只是设备简陋之极。

    只瞧了一眼，若水就猜出来那几口大锅是做什么用的，因为那几口锅不多不少，正正是十个！

    一个念头倏地钻进若水的脑海，她紧紧盯着那十口锅，咬住了下唇，脸色变得苍白起来。

    鬼脸人斜眼一扫，看到若水的表情，再次桀桀地笑了起来。

    “女人，你很聪明，不光猜出了我的秘方是拿什么做药引的，就连这药引的法子都猜了出来。不错，这十口锅正是给你们这十个美人儿准备的，一人一口，正正好好，哈哈，哈哈哈！”

    他居然直言不讳，显然是心中没有半点顾忌。

    若水点了点头，他的确不必有什么顾忌。

    自己和那九名少女被他掳到这里，此事他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根本没有人能够找到这儿，他当然可以顾无忌惮地大行其事，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别说只是拿大锅烹煮十个人，就是把她们一个个分尸剁碎，他也能做得出来。

    若水的唇边露出苦笑，她没想到，自己到头来，居然会是这样一种死法。

    被人扔在锅里，活活的煮死……

    “女人，你要是害怕了，我还可以再给你一次活命的机会，只要你答允交出内功心法，我可以饶了你的性命，再去寻个美人儿来代替你做药引，然后再将这容颜不老的秘方告诉于你，你意下如何？”

    鬼脸人看到若水眼中的惧色，心中大是得意。

    这个胆子生毛的女人终于知道害怕了。

    他终究还是不肯死心，再一次抛出了诱饵，他就不相信这世上还会有不怕死的人，尤其是他开出的条件这样的诱人，不但饶了她的性命，还会送她一个万金难得的秘方。

    只怕这女人还不马上点头答允？

    若水目光闪了一下。

    这鬼脸人对自己的内功心法居然会这样念念不忘，他越是想要，就说明这心法非常非常的重要。

    他现在已经有这样高的本事，做了这样多的坏事，如果自己将内功心法交给他之后，岂不是让他如虎添翼，自己成了那助纣为虐的帮凶、伥手？

    “女人，这是老子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你要是再不点头，老子可就要拿你做药引了，不妨老实告诉你，这做药引的法子，就是将你扔在那口大锅里，把你活活的煮成油膏农家清平乐！让你死得尸骨无存！你、你就不怕死么！”

    鬼脸人等了好一会听不到若水回答，终于再次失去了耐性，露出了狰狞的鬼脸。

    “死？我自然是怕的，只是我要是答允了你，不免害了另一个无辜少女的性命，这叫我于心何忍？这等推他人入火坑的缺德事，我做不出来。”

    若水吸了口气，一脸坦然地看着那鬼脸人。

    鬼脸人一怔，被若水那双澄澈如泉的眸光震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若水，半晌才道：“你……你还是不是人？”

    他简直想不明白，这世上还会有这样的人，宁可不要自己的命，而去在乎另一个素不相识之人的性命。

    这、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我现在自然是人，可是很快就要变成锅里的鬼了，不是么？”若水勾起唇来，淡淡地一笑，目光在那些蒸气腾腾的锅上扫过。

    “你明知道自己要变成鬼，为什么还不答允我的条件？”鬼脸人现在真的是太好奇了，他几乎想剖开若水的脑袋来，看看她究竟是怎么想的。

    还不等若水回答，他又接着道：“难道你对我那容颜不老的秘方就一点也不动心吗？我瞧你长得这样花容月貌，想来对自己的容颜一定十分爱惜吧，而你那夫君……”

    他回想了一下小七的模样，却只有一个大概的轮廓，又道：“看起来也是不错，他对你死心塌地，还不是因为你这美丽的容貌？如果有一天你年华老去，美貌不再，你的夫君还会像现在一般待你么？你就不担心他以后会娶妾室？一房，二房，到时候等待你的，就是独守空闺，生不如死！女人，你还年纪，这中间的厉害你还不懂，这世上的男人，喜欢的都是女人娇媚如花的容貌……”

    他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试图打动若水的心。

    “是么？男人喜欢的都是女人的容貌，那么阁下你呢？是不是也是如此？你喜欢的也是漂亮女人的容颜吧？阁下的心里，是不是也在爱慕着一位娇媚如花的姑娘呢？”若水突然开口，打断了鬼脸人的长篇大论。

    这种陈腔滥调，她早就听得厌了。

    那鬼脸人一愣，万万没想到若水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来。

    他埋藏在心底多年的心事，蓦然间被触动，就像潮水一样瞬间在心中泛滥开来。

    一张娇美如春花，笑起来足以让全天下的男人都为之疯狂的容颜，在他的脑海里清晰无比地浮现出来。

    他的身体重重地的一震。

    在他的耳边，仿佛又听到了那略带傲慢又颐指气使的声音响了起来：“听说天山上有一种雪莲，女子吃了之后会让容貌变得更美，我要！”

    他二话不说，马上奔波万里，赶赴天山，冒着漫天冰雪，九死一生，终于采得了一朵天山雪莲，再将之密密封存，一路赶回，昼夜不曾合眼，不知道跑死了多少匹快马，终于赶回她的身边，双手呈上，以博佳人一笑冲喜之痴傻王爷代嫁妃。

    她接过雪莲，终于勾起红唇，对着他露出了颠倒众生的娇艳笑容。

    那一刻，他觉得他这一个月的奔波辛劳，全都值了。

    他就那样傻傻地，呆呆地看着她的笑容，浑然忘了周遭的一切。

    她再启红唇，轻现贝齿，声音如银铃般动听，又像魔音般蛊惑。

    “听说东海里有一种蛟珠，可以在夜里发光，我的红绡帐里，正好缺这么一颗珠子……”

    她的话还未说完，他已经毫不犹豫地接口：“我去给你取来！”

    他再次远赴万里的东海之滨，深入海底，杀蛟取蛛，几乎葬身蛟腹，终于取得蛟腹中的明珠，回来再送佳人。

    这次，他得到的奖励是红唇的轻轻一吻。

    他整个人都沉醉了，整颗心彻底为了她而疯狂。

    在那一刻，他就再为了她去死，死上一千次……他也千情万愿！

    因为他是那样热烈地、真挚地爱慕着她，爱慕着她那张风情万种的倾国之貌。

    可是后来……

    他的双手不知不觉地握成拳，指甲几乎陷进肉里，掏出血来。

    但那远远及不上他的心痛！

    他那张丑陋的脸上肌肉扭曲着，显是心中痛苦难当，让他的一张鬼脸变得越发的狰狞恐怖。

    “闭嘴！闭嘴！你要是再提她一个字，老子立马把你扔进锅里！”

    鬼脸人失控地大叫起来，他突然冲向一个角落，对着角落里的一样东西开始拳打脚踢，发出“砰砰砰”的巨响。

    若水凝眸看去，只见那样东西似乎是个人形的模样，像个木头桩子一样立在那里，这鬼脸人每一拳每一脚都是用足了全力，可是打在那物事的上面，那物事只是微微一晃，却是完好无损，不由得大为诧异。

    这鬼脸人功力之深，她亲眼见过，他的一脚就连石头都能踢碎，那物事却是什么东西，竟然能抗得住这鬼脸人的铁拳铁脚？

    她很想凑近上去瞧瞧，可是鬼脸人拳出如风，她稍稍靠近就觉得劲风扑面，有如刀刮一般，当下退后几步，走向一旁的石台，仔细端详着桌上的瓶瓶罐罐，还有石臼里未捣烂的药材，猜测着这张秘方究竟是什么东西。

    鬼脸人终于打得累了，气喘如牛，他用力击出最后一掌，这一掌力气好大，登时将那样东西击得飞了起来，“碰”地一声，正好掉落在若水的脚下。

    若水吃了一惊，低头瞧去，不禁捂住唇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

    “啊！”

    她行事素来镇定，遇事不慌不乱，就算是在这鬼脸人的种种恐吓和威逼之下，脸上都没露出过怯色和惧意慕少追妻之盛世婚宠。

    这时却情不自禁发出惊呼，心都要跳了出来。

    那样东西，居然是个人！

    而且是个女人！

    若水只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那女人的模样，鬼脸人已经大步过来，他抓起那个人，看都不看地往角落里一丢，然后转过脸来，对着若水怒目而视。

    “女人，你已经彻底激怒我了，很好，你知道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就让这些东西都随着你的死去，变成一个秘密吧！”

    他的眼中涌动着浓烈的杀机，他已经不想再要什么内功心法了，因为若水已经触及了他的逆鳞！

    那个女人，是他心底任何人不能碰触的逆鳞！

    说完，他就转身大步而去，一点也不担心若水会逃掉。

    这里他的地盘，就算她长了翅膀，她也绝对飞不出去。

    “你以为，你用这秘方恢复了容貌之后，她就会喜欢上你吗？”

    突然，若水的声音在他身后响了起来，让他的脚步一顿。

    鬼脸人回来头来，一张脸上遍布阴霾，他冷冷地道：“自作聪明的女人！乖乖地在这等死吧！”

    说完，他就扭过头，大步而去。

    若水的心犹自怦怦地乱跳着，她的目光没有追随鬼脸人的背影，而是落在了角落里的那个女人身上。

    虽然刚才只是瞥了一眼，她已经断定，那不是个活人。

    因为她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气。

    甚至，她能不能算是个人，也难说得紧。

    好奇心驱使，她移动着脚步，向那个角落走去，一直走到那“人”的身边，借着火把的光亮，仔细打量。

    她猛的打了个突，后退了几步，伸手扶住了石壁才让自己站稳了身形。

    她扭过脸，再也不敢看向那东西第二眼。

    因为只要再看一眼，她怕自己就会忍不住吐了出来。

    那的确如她所想，不是个人，却是一副人的模样，面目五官根本看不清楚，只能通过四肢和躯干来判断出那应该是被弄成了女人模样的物事。

    一个极为可怕的想法钻进了若水的脑海，让她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再也不敢想下去，她一步步地后退，退回到大厅之中，心中对那鬼脸人憎恶之极。

    试验品！

    那个人形模样的东西，就是这鬼脸人弄出来的试验品！

    至于它是什么东西弄出来的，若水根本想都不愿去想。

    不行！

    她一定要想法子让自己逃出去极品庶女不为后！

    她绝对不能死！

    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她也一定要逃。

    那鬼脸人一定是去将那少女们带来此地，若水看到那几口腾腾冒着白汽，散发出怪异气味的大锅，已经猜到，这个秘方一定是必须要凑齐十人，也就是说，如果自己逃了，那就少了一人，这鬼脸人就没有办法再继续行凶杀人，也就等于间接地救了那九名少女的性命。

    若水的目光迅速在大厅中转了一圈，发现这里一共有七八条通道，分别通向四面八方。

    而这些通道中，只有一条是点燃了火把照亮的，其余的几条全都是漆黑一片，不知道通向什么地方。

    若水清楚的记得，那鬼脸人带自己来到这里，走的就是右手边的一个通道，而他刚才去的方向，也正是这条通道。

    所以若水才猜出他定是回去掳掠那些少女们去了。

    这正是她逃跑的好时机。

    那鬼脸人以为她不会武功，又是个女子，对这里的地形一无所知，定然逃不掉，也逃不远，所以根本不屑于点了她的**道。

    正是由于他的这份自大，才给了若水逃跑的良机。

    若水咬着嘴唇，看着摆在眼前的几条路，现在就看她该如何选择了，究竟哪一条才是生路？哪一条才能逃出这个山腹呢？

    她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

    那鬼脸人奔行如飞，如果她选错了，她将再也没有机会重新再来。

    若水的犹豫只有半分钟，她就猛地一摔头，毅然往那条燃烧着火把，照得四壁通明的通路跑去。

    她在赌，赌的就是人的心理！

    若是常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选择一条充满了黑暗的道路。

    因为黑暗给人一种安全感，尤其是对于逃跑的人而言，出于本能会认为越是黑暗的地方，越是安全。

    可是若水却偏偏反其道而行之。

    她就是要赌一赌，这鬼脸人会不会猜中她的心思。

    若水选的这条路，一路之上两侧的山壁上都插着火把，将这条路照得清清楚楚。

    这条路究竟通往何方？是生路还是死路，若水一无所知。

    她很有可能选了一条死亡之路。

    就像是扑火的飞蛾，向往着光明，就算是身死，她也要拼上一拼，赌上一赌。

    山道崎岖，若水越走越觉得奇怪，本来坑坑洼洼的路面越走越是平坦，后面竟然出现了一块块的青石板铺成的道路。

    她的心开始逐渐沉了下去。

    因为她选了一条错误之路。

    这条根本不是通往自由，通往光明，通往着山的外面的自由之路天才狂妃：冷帝专宠。

    因为那鬼脸人绝对不会在出山的路上铺建上石板，这里唯一通向的，只有一个可能。

    就是那鬼脸人的老巢！

    若水的唇边露出苦笑，她越是想要自由，却让自己越陷越深，最后竟然跑到鬼脸人的巢**深处来了。

    她还有可能逃得掉么？

    因为她看得很清楚，这里只有一条路，绝对没有第二条，就算是她现在想要回头，回到的也是她刚才看到的那所大厅里。

    而真正通向大山外面的道路，必须在她没有选择的其中一条黑暗之路中。

    看来，自己的运气还真是糟糕啊。

    若水自嘲地笑了笑，没有停下脚步，反而步伐更加坚定地往前走去。

    置之死地而后生！

    就算这里是鬼脸人的大本营又如何？

    若水相信，那鬼脸人千算万算，也绝对算不到自己竟然会有胆子躲在他的老巢之中。

    至于她能躲多久，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若水加快了脚步，沿着青石板铺成的路，转过了一个弯，就看到了道路已经到了尽头。

    在石路的尽头，虚掩着一道巨大的石门，那石门足有两丈多宽，又厚又重，可想而知那石门后面，就是鬼脸人的巢**所在。

    若水深深吸了口气，从半掩的石门中轻轻走了进去。

    她的脚步放得很轻，因为她无法断定石门后面会不会有鬼脸人的党羽或是手下。

    不过据她估计，那鬼脸人应该只是独自一人居住在这里。

    如果他要是有同党，在那大厅之中就会露面了。

    那鬼脸人行踪飘忽，明显是不想让旁人知道他的行踪，他躲藏在这座大山的山腹之中，不知道已经生活了多少年，至于他为什么会躲在这里，若水估计，除了避仇，就是为了报仇！

    只有仇恨，才会支持一个人的信念如此之久，让他在这里过着野人一般的原始生活。

    石门后面果然空无一人。

    若水还是不敢掉以轻心，她轻轻落足，摒着呼吸，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两间石室，都是用又厚又重的山石搭建而成。

    其中一间石室并没有门窗，若水望过去，只见里面一目了然，只有一张石床，除此之外，空无一处。

    而另一间石室却垂了一道落地珠帘，映着石壁上的灯光，散发出一股柔和之极的光芒。

    那串珠帘竟然是用一颗颗拇指大小的明珠串成的！

    其华贵的程度，丝毫不雅于若水在邹太后的寝宫中所见到的那面珠帘风华无双之绝世仙尊。

    除了这两间石室，若水再也找不到可以躲藏的地方。

    而那间空着的石室，若水只瞧了一眼就放弃了躲进去的想法，因为那地方实在太小，就连石床，也是由一块巨大的石块磨平的，根本没有可以藏身之处。

    她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眼前这间挂着珠帘的石室。

    若水咬了咬牙，决定冒一次险。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珠帘前面，透过珠帘向里探望，然后她的心怦然一跳。

    这间石室中居然有人！

    站在门口，她已经闻到一股极清极淡的幽香，带着清甜的气息，甚是好闻。

    若水马上分辨出这是灯芯草的香气，能够怡神定性，颇有安眠之效，她也曾为邹太后配过含有灯芯草的安眠香，每晚在入睡之前点燃。

    只是这灯芯草极为罕见，价值不菲，没想到在这山腹的简陋石屋中，也会有人用灯芯草做安眠香。

    再看那面明珠门帘，更是价值连城。

    莫非这房里住的人，身份比邹太后还要高贵么？

    若水忍不住心中嘀咕。

    只见珠帘的后面，布置得花团锦簇，果然是一间女子的闺房模样，穷奢繁华，富丽堂皇，就连若水在太子府中所居，都远远不及眼前这间房华丽奢侈。

    一张象牙榻摆放在房间中央，锦缎绣被，罗帐低垂。

    床前铺着一方纯白色的长毛地毡，上面织着大朵大朵鲜红色的彼岸花，房间的一角，一只兽头香炉正吐出袅袅清烟，一旁的梳妆台上，堆满了珠宝翠玉，胭脂香粉。

    啧啧，住在这里的女子，过得还真是帝王般的生活。

    现在若水已经可以断定，这里就是那鬼脸人意中人的香闺。

    若水的目光在梳妆台上一扫，已经认出了那些珠宝翠玉，全都是稀世之珠，而那胭脂香粉，也全是出自帝都最有名的脂粉铺子。

    没想到那个凶恶横蛮，心狠手辣的鬼脸人，对他的心上人倒真是不错，简直把对方当成了皇后娘娘和公主殿下一般的对付。

    只是不知道他那心上人，会是怎样一副倾国倾城的容貌。

    咦，不对！

    若水突然发现，那面宽大的梳妆台上女子的饰物脂粉几乎应有尽少，却唯独少了一样每个女子的闺房都会有的必备之物。

    镜子！

    这梳妆台上居然没有摆放镜子。

    若水大是奇怪，以那鬼脸人对自己心上人的在意程度，方方面面准备得如此奢华齐全，怎么会漏了这么重要的一样东西呢？

    她的目光向牙床上望去至尊妖妃：妖临天下。

    帐帘低垂，隐隐约约看得到床上似乎卧着一人，背朝门口，身上盖着一床锦被，一动不动，身后披垂着一头长长的秀发，直垂落地，果然是个女子。

    这个发现大大地出乎若水的意料之外。

    她站在珠帘外，屏着呼吸，几乎不敢移动，生怕自己一动就会惊扰了那女子，叫嚷起来，岂不是自投死路？

    此路不通，难道自己要退回去吗？

    若水咬了咬牙，时间已经来不及了，现在那鬼脸人一定已经发现自己逃走，正在四处搜索自己，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搜到这里来。

    她心念突然一动。

    这间石室布置得如此华丽，显然鬼脸人对住在这里的女人极为重视，如珠如宝，自己如果进去制住了她，岂不是等于拿住了那鬼脸人的把柄？

    到时候自己用这女子来交换其他九名少女的性命，谅他一定会同意。

    虽然这个做法殊不光明正大，但那鬼脸人的所作所为，更是卑鄙无耻，自己只不过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罢了。

    若水盘算己定，再不迟疑，伸手拔开珠帘，抢进室内。

    珠子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床上那人本来一动不动，似乎在熟睡，听到珠帘撞击的声音，她也不回头，只是开口说道：“你别再逼我啦，你就算是再说一千次，一万次，我也是绝不答允，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声音虽轻，却甚是坚决。

    若水微微一愣，只觉得这女子说话的声音好生熟悉。

    她本来想冲到床边制住那女子，可一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倒怔在了当地，一时之间却想不起在哪里听到过。

    床上那女子本来以为是那鬼脸人，可是听不到回答，便回过身来，看向门口。

    哪知若水也正向她瞧来，二人目光在空中一对，一齐发出一声惊呼，脸上变色。

    “若水妹妹，怎么是你？”

    “唐姊姊，你怎么会在这里？”

    二人齐声发问，脸上神色都是惊疑不定。

    那床上的女子不是旁人，正是若水从洪寨主的山寨中救出来的唐绛儿。

    若水万万想不到会在这里遇到她，而唐绛儿显然也没想到进自己房里来的不是鬼脸人，而是若水。

    两个姑娘一美一丑，四目交投，都怔住了，听到对方问自己的话，心中均想，此事说来话长，哪里是一言两语间能说得清的。

    唐绛儿定了定神，掀开锦被，走下床来，一直走到若水身前，拉住她的双手，道：“若水妹子，来，坐下说话。”

    若水定定地瞧着她，被她拉着手走到床前，两人手拉着手坐在床上，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却是谁都没有先开口。

    唐绛儿皱起眉头，看向房门口，忽地道：“若水妹子，我知道啦，你一定是被他抓来的，对不对？”

    若水点了点头，却不说话庶女闻香师。

    她实在想不明白，唐绛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是鬼脸人的老巢，任她想破了头，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唐绛儿。

    难道说她就是鬼脸人的意中人？

    这个念头一钻进若水的脑中，就让她浑身一个激灵，一层蒙在她眼前的窗户纸被蓦然捅了个窟窿，让她豁然而悟。

    “我知道啦，唐姊姊，原来……他掳了我们来这里，居然是……为了你！”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被唐绛儿握在掌心里的手一下子变得冰冷异常，看着唐绛儿的目光也变得冰冷起来，就像是看着陌生人一样。

    在这一瞬间，她突然想明白了。

    那鬼脸人抓她们来做药引，要制做什么容颜不老的秘药，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眼前的这个……唐绛儿！

    有许多她之前想不通的细节，一下子赫然而通。

    第一次见到唐绛儿的时候，对方那丑怪无比的容貌就引起了若水的注意。

    唐绛儿身段窈窕，苗条秀美，说话谈吐斯文有礼，声音甜美，如果不看她那张脸，任谁都会认为她定是一个绝世美女。

    可她偏偏就是一张脸生得奇丑无比。

    若水曾经被毒毁过容颜，所以她几乎一眼就看了出来，这唐绛儿的容貌也和自己当初一样，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毁掉的，她绝不会是天生这副丑颜。

    于是她心中对这唐绛儿起了好奇之心，所以她才会一直将她带在身边，只想等得有空的时机，详细询问一下她的身世，探知她是因何容颜被毁，再想法子帮她恢复容貌。

    可后来发生了一连串的事情，若水自顾不瑕，更因为前途危险重重，再将唐绛儿带在身边，只会给她带来巨大的凶险，所以她才会做出决定，和她分开。

    但是若水做梦也想不到，唐绛儿会出现在鬼脸人的老巢里，而且看到这房间的摆设就知道，她绝对不会像自己和另外九名少女一样，是被掳回来的，而是被鬼脸人当成公主一样对待着的。

    怪不得这房间中没有镜子，只是因为这唐绛儿容貌实在太丑，那鬼脸人显然是怕她对镜自视，引起自身伤悲，所以才诸事全备，唯少镜子。

    而这鬼脸人掳了自己等十人来的目的，也就不言而喻了。

    全都是为了这唐绛儿。

    他是为了要让她恢复容貌，所以才会不惜用十名美貌少女的性命来做药引，却不知道他那秘方是什么邪方，居然要用别人的命！

    若水的目光中充满了痛恨和鄙夷，她将手从唐绛儿的掌心中抽了出来，站起身，冷冷的看着唐绛儿。

    原来，自己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她以为自己救的是一只羊，没想到，却是一匹披着羊皮的狼！( )

第234章受人之欺

    这片陌生的眼光看得唐绛儿一阵心慌意乱，她想再拉住若水的手，却被若水用力甩开。

    “唐绛儿，你做的好事啊！我真没想到，你会是这样一个人，早知道如何，当初在山寨之中，我就不该救你！”

    若水恨恨地咬着牙，她真是后悔，自己真的该听小七的话，不该插手唐绛儿的事。

    她多管闲事的下场，就是害了九名无辜少女的性命，就连她自己，都命在顷刻之间。

    还有小七……

    他也受自己牵连，现在生死未卜！

    若水一想到这里，对唐绛儿的所有好感全都化为乌有，她只恨不得自己从来没有认识过她。

    说完了这句话，她掉头就走。

    她再也不想看到唐绛儿，更不想和害死小七跟自己的元凶罪首同处一室。

    “若水妹妹，你、你别走，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我……”唐绛儿急得满脸通红，追过去抢在若水的面前，伸开双臂挡住了门口，急道“你、你别走，你要是出去，准会没命的！”

    若水冷冷地看着她“唐姑娘，你这是何意，你是想亲手来取我的性命吗？好，那我就在这儿，你来取罢！”

    唐绛儿急得眼泪差点流了出来，握住若水的双手，哀求道“若水妹妹，咱们好好儿说话，好不好？你、你别说气话，我怎么会要你的命呢。”

    若水目光下垂，盯着唐绛儿的手，俏脸板得紧紧的，冷声道“放手！谁是你的若水妹妹，我只恨不得从来没有认识过你，唐绛儿，你好毒的心啊！”

    她的眼神就像寒冰一样，声音却比寒冰更冷，唐绛儿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心中闪过一抹恐惧，她真的害怕这样的若水，她也受不了若水这样的指责。

    “不！我不放手！”唐绛儿固执地用力握住若水，说什么也不松开，“若水妹妹，你是不是误会我了？我、我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一件对不起良心的事……”

    “谁是你的若水妹妹！良心？亏你还有脸提到良心二字？你要是真有良心，就做不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为了你自己的一张脸，居然要牺牲掉十个无辜之人的性命，像你这样的人，也配提良心！呸！唐绛儿，算我白识得你了！”

    若水恨声说道，她的胸口被一股愤懑之气涨得满满的，憋得她几乎要爆炸了。

    她从来没有用这种激愤和尖刻的语气和别人说过话。

    但，唐绛儿实在是太让她失望了。

    她掏心掏肺对待的好姐妹，她一心一意当成自己人的唐绛儿，居然会这样的骗她！

    若水最受不了的就是受人之欺。

    想当初小七对她善意的欺骗，都让她借着装死，狠狠地报复了回来，硬是吓破了小七的一条胆子。

    她一眨不眨地瞪着唐绛儿，又是伤心又是愤怒，再次甩开唐绛儿的手。

    唐绛儿被若水劈头盖脸的一番责骂，脸色由红变得苍白，眼泪在眼眶中直打转，终于忍不住滚了下来，一颗一颗地落在衣襟之上。

    若水冷冷地看着，毫不动容。

    她这是又在作戏么？装可怜博同情？

    可惜，自己再也不会上对方的当了。

    “哭？你有什么好哭的？被你害死的人还没掉眼泪，你倒哭开了，这不是猫哭耗子假慈悲么？唐绛儿，我劝你还是省省吧，你再怎么演戏，再也骗不了我了。”

    若水极尽挖苦之能事，想起那一口口冒着汩汩热气的大锅，想到那九名无辜的少女就要活活被熬成人膏，她就气得想流泪，可是她却不能哭。

    她绝对不会在敌人的面前掉一颗眼泪。

    唐绛儿怔怔地看着若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落，哽咽着道“我、我没有骗过你，我真的从来都没有骗过你，我一直当你是我的好妹妹，在我心里，一直很感激你救了我，要不是你，我当时就已经一头撞死在山石上了……”

    “你别说了，我真后悔当时为什么要救你！要是你真的死了，也就不会害了那些少女的命！”

    若水猛地打断了她，冷声道“想一想我还真是多余，你有这样一个武功高强的人保护，又何须我来救你？不知道在那山寨之中，你是唱的哪出苦肉计，只有我这样的傻瓜，才会上了你的当！”

    她越说越是气愤，想起这两天来自己像个傻子似的，被唐绛儿耍得团团转，她就气得险些咬碎银牙。

    唐绛儿的脸白得像纸一样，嘴唇哆嗦着，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要为自己辩解，忽然之间，她的脸色大变，变得惶急起来，一把拉住若水的手，就往牙床边走。

    “快、快，若水妹妹，你快藏起来，他、他来了，要是让他看到你，那就不、不好了。”

    她急急忙忙地说道，一面四处打量，要找一个可以让若水藏身的地方。

    若水也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嗒嗒”声，果然是那鬼脸人要来了。

    她心中一惊，觉得好生奇怪，没想到这鬼脸人会来得这样快。

    难道他就这么聪明么，一下子就猜中了自己的心思？

    她的心念只是一转，就听到“嗒嗒”声又近了数丈，那鬼脸人来得好快。

    “若水妹妹，快，快藏，要不就来不及了。你、你就躲在床上。”

    唐绛儿不由分说，拉着若水上了牙床。

    若水犹豫了一下，她狐疑地看着唐绛儿，低声道“你又要玩什么花样儿？”

    “嘘，别说话。”唐绛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拉过锦被，兜头将若水罩在被中，她也脱鞋上了牙床，然后将自己的鞋子整整齐齐地摆在床边，又放下了帐子，将帐帘拉得密密实实。

    她刚刚做完这一切，就听得鬼脸人的声音响了起来，就在三丈开外。

    “绛儿，快，快走，快走。”

    鬼脸人的声音略带一丝惶急，只听得珠帘响动，鬼脸人已经大步进了房来。

    若水躲在被中，一颗心怦怦而跳，她感觉到睡在身边的唐绛儿身子微微一动，然后发出慵懒的鼻音，懒洋洋地道“去哪儿，我不走，我在睡觉，你先出去吧，别来吵我。”

    鬼脸人看到锦帐低垂，隐隐看得床上的人横卧于床，背对着自己，他跺了跺脚，急道“绛儿，别闹，快跟我出去！”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去掀帘子，唐绛儿忽地坐了起来，厉声道“你住手！你说过的话，发过的誓，全都不做数了吗？你说过，永远不逼迫于我，永远不强迫我做我不想做的事。我说过，我绝对不用你练出来的药，你、你……你别逼我！你要是再逼我，我就死给你看！”

    她说得斩钉截铁，伸手拔下头簪，抵在自己的咽喉，直直地瞪向鬼脸人。

    鬼脸人的手顿在了空中，他看向唐绛儿，皱了皱眉头，道“绛儿，我不是逼你服药，是有两个厉害的家伙来了，将那些女子们都救了出去，他们的功夫好得很，我打他们不过，现在你赶紧和我走，咱们从秘道离开这里。至于那药嘛，以后再说，总之你要相信我，我一定能让你恢复容貌，而且容颜永驻，再也不会变老。”

    若水躲在被中，听得清清楚楚，心中大奇。

    原来这鬼脸人不是来找自己的，而是因为有人发现了这里，并把他掳来的少女们都救走了，这倒真是个好消息。

    不过这鬼脸人的功夫好得很，能够让他承认不是对手的人，这世上应该也不会有几个。

    若水识得的，就只有墨白和小七二人。

    她心念一动，莫非会是小七和墨白来了？

    这个念头刚一闪过，她就暗暗摇头，觉得根本不可能。

    他两个人怎么会找到这里？绝对、绝对不会是小七和墨白。

    但不管是谁，只要是鬼脸人的对头，那就是个好消息。

    她屏着呼吸，大气也不敢出，生怕被鬼脸人听到自己的呼吸之声，同时心里盼望着唐绛儿赶紧答应，和这鬼脸人离开。

    他们一走，她就安全了。

    唐绛儿却摇了摇头，道“我不走，我不离开这里。要走，你就自己走吧！我和别人素不相识，更无怨无仇，他们看到我，是不会伤害我的。你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若水听到这里，又想，唐绛儿果然和这鬼脸人关系匪浅，这几句话虽然说得平平淡淡，但是关切之意，却在字里行间。

    “不行！绛儿，别胡闹，听话，快和我一起走！我好不容易找到了你，这一辈子，我再也不会放你离开我身边了。”

    鬼脸人竖起耳朵，不知道听到了什么，脸色变得越发焦急。

    唐绛儿只是摇头不走。

    她担心的是自己一动，就会让鬼脸人发现在床上的若水，会害了她的性命，所以坐在床上一动不动，说什么也不肯和鬼脸人离开。

    她却哪里知道，若水一心盼望的就是他们赶紧离开这里。

    “好，你不听话，我只好违背誓言，强行带你离开了。”

    鬼脸人听得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竟是直奔这里而来，知道时间紧迫，再也顾不得什么誓言，一手伸出，猛地扯落了罗帐，另一只大手探出，一把拉住唐绛儿的手腕，将她拉下床来。

    “啊！”唐绛儿猝不及防，一下子被鬼脸人拉下床来，锦被掀起，露出床上的若水。

    “好哇！原来你这女人躲在了这里，居然还敢威胁我的绛儿！老子杀了你！”

    鬼脸人目露凶光，伸出大掌对着若水的头顶拍了下去。

    “不许伤她！”

    唐绛儿尖声叫道，纵身从地上跃起，张开双臂挡在若水的前面，仰起头直视着鬼脸人。

    “她是我妹妹，就是她救了我，如果不是她，我早就死了，你要是杀了她，岂不是恩将仇报？你、你……你放了她，只要你放了她，我就跟你走。”

    唐绛儿咬了咬唇，毅然下了决心。

    “好，我听你的，我饶了她的命，不过你答应我，以后永远也不许离开我，要不然，我立刻要了这女人的命！”

    鬼脸人眼前一亮，马上提出自己的条件。

    他听得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哪里还顾得去取若水的性命，对方死不死活不活，他本就不放在心上，不过就是他顺手抓回来的一个药引而己，而且她心中还藏着自己想要得到的内功心法，只要她不死，自己以后总会想到法子从她的嘴里弄了出来。

    唐绛儿毫不犹豫地答道“我答应。”

    她的眼中闪过一抹痛苦之色，闭了闭眼睛，然后转头看向若水。

    “若水妹妹，你、你保重……”

    “别再和这个女人废话了，咱们赶紧走！”

    鬼脸人一把拉住唐绛儿的手，他没有走向门口，反而走到一旁的梳妆台旁，推开妆台，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拉着唐绛儿准备往洞口里钻。

    若水神色复杂地看着唐绛儿，她越来越弄不懂唐绛儿和这鬼脸人之间是什么关系了。

    但无庸置疑，她在鬼脸人心中的位置非常之重，那鬼脸人更是处处一副处处讨好她的神情语气，只要唐绛儿不离开他，他似乎为了唐绛儿做任何事都可以。

    可是唐绛儿对他的态度却是不冷不热，不浓不淡，似是有情更似无情，实在是让人捉摸不透。

    看到唐绛儿为了自己，而甘愿随鬼脸人离开，若水仍是一言不发。

    焉知道这不是唐绛儿自导自演的又一出好戏？

    但她怎么看，唐绛儿的神情都不似作伪，如果一个人的演技能到如此地步，那也太炉火纯青了。

    不管怎么样，这两个人能够离开，倒是最好。

    这两人任是谁，她都不想再见。

    “走？想往哪里走？有我在这儿，你还想逃得掉么！”

    一个冷冷的声音突然出现在门口，那熟悉的声音让若水心中重重一震，马上掉开眼光瞧向声音来处。

    只见一条黑衣人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那儿，他的脸庞罩在光线的阴影里，看不清楚容貌，但是他那高挺如青松的身形，熟悉得让若水的心差点跳出腔子里来。

    这个人，正是她心心念念，无时或忘的小七！

    “小七。”若水喃喃地低语了一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就是做梦也想不到，会在这里再见到小七。

    小七他……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他真的安好无恙么？

    她揉了揉眼睛，再次看过去。

    没错，那人正是小七！

    小七和墨白循着磷光粉留下的痕迹，一路前行。

    每当遇到岔路的时候，只要扫上少许的磷光粉，马上有点点星光闪现出来。

    二人心中均是大喜，知道只要继续追下去，定然可以追上神秘人和若水。

    他们担心的是那神秘人会不会凶性大发，伤害了若水。

    所幸一路行来，没有看到半个人影。

    小七的心一直提在嗓子眼，始终放不下来。

    他的脸绷得紧紧的，两眼紧盯着前方的道路，不时扫向山壁的两边。

    墨白见状，猜到他在担心什么，安慰他道“七兄，你不必担心，以水丫头的聪明机灵，她能在洞口留下指引咱们进洞的绣鞋，我相信她一定有足够的能力保证自己不受伤害，你且放宽心，不用拉长着脸，否则等见到水丫头的时候，她会不认识你这张驴脸了。”

    “……”

    小七连头都没回，在心里狠狠地骂了墨白一句你小子才是驴脸！

    忽然之间，一阵排山倒海般的啸声破空传来，虽然相距尚远，但那啸声有如虎啸于林，龙震山岗，啸声形成的音波如浪潮般冲击着二人的耳膜。

    小七和墨白一齐脸上变色，运起内功，抵抗啸声。

    “这人好深厚的功力！”二人心中同时想道。

    “不好！这人发出啸声，显然是不怀好意，他这样的啸声，水儿如何能够禁受得住？”

    这个念头倏地划过小七心底，他心急如焚，加快了脚步，向着那啸声的方向如飞奔去。

    “七兄，七兄！你跑那么快做什么！”墨白只是一个疏神，眼前几乎已经看不到小七的影子。

    他跺了跺脚，也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等小七和墨白循声赶到那关押着众少女的山洞之时，那鬼脸人早已经带着若水离开。

    小七看着那被巨石堵住的洞口，他敢确定，方才那啸声就是从这里面发出来的。

    若水……她很有可能就在洞里。

    一想到马上就有可能看到若水，小七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伸出双掌，平平地推在那块巨岩上，吐气开声，低喝一声“起！”

    那块巨石登时被他推开一旁，露出深幽幽的洞口出来。

    “啧啧，七兄，真有你的，为了见她，连吃奶的劲都使了出来，这么大的石头你都推得动，真不像你平日那文绉绉的模样。”

    墨白似笑非笑地赞了小七一句，身形一晃，已经抢先进了山洞。

    山洞中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静悄悄的，更是没有一点人声。

    小七和墨白越走越是狐疑，这里不像是有人的模样。

    突然，二人一起停下脚步，因为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听到了有人的呼吸之声。

    “有人！”墨白轻声道，从这些粗重的呼吸声中他听了出来，这些人全都不会武功。

    他放眼望去，只见眼前躺倒了一地的少女，横七竖，全都昏迷不醒，不禁大吃一惊。

    “水丫头，水丫头！”

    他忍不住伸手扳过脚旁一名少女的肩膀，将她转过脸来。

    那少女身形苗条，和若水有七分相似，墨白的心中突突乱跳，生怕地上的人是若水，又生怕地上的人不是若水。

    他一见之下，只见那少女瓜子脸，容颜秀丽，怔了一下，才想起来这少女自己见过的，就是侯知府送给燕师弟的两名丫环之一，名叫含香还是含臭的，就在不久之前，她还纠缠过自己。

    后来侯知府说她被恶鬼掳了去，没想到却在这里见到了她。

    难道说，掳走水丫头的人，和掳走含香的是同一个恶鬼不成？

    “水儿，水儿！”小七也是满地游走，他的心跳得厉害，扶起地上的少女看去，只见不是若水，心中大失所望，继续寻找下一个。

    他本来对若水的身形熟悉之极，就算是闭上眼睛也能清清楚楚地浮现在脑海，但这时候情切关心，关心则乱，看上去哪一个少女都像是若水，又都不像是若水。

    他和墨白二人把地上的少女挨个看了一遍，发现若水并不在其中，不由松了口气，同时又更加担心了。

    “七兄，我数过了，这里一共是九位姑娘，想来都是被那恶鬼掳来的，那恶鬼发出啸声，将这些姑娘们全都震晕了，如果我所料不错，水丫头一定是被那恶鬼带走了。”

    墨白分析得有条有理，小七点了点头，他也想到了这点。

    “我再去找！这些姑娘，就麻烦墨兄你救醒了吧！”

    他拔足飞起，向洞外奔去。

    “喂，七兄，你等等，外面的道路那么多，你怎么知道那人掳了水丫头往哪儿走了？不如待我救醒了这些女人，从她们的口中能问出个端倪来也说不定。”

    墨白在他身后叫住了他。

    小七顿足，回过头，对着墨白伸出手来道“墨兄，先借你的磷光粉一用。”

    墨白摇了摇头道“用完啦，那磷光粉只有小小的一瓶，刚才一路之上岔路甚多，已经点滴无存，不信你瞧。”

    他从怀里掏出小瓶，抛给了小七。

    小七自然不信，接过来打开瓶口，轻轻一扣瓶底，果然空空荡荡的，连半粒粉末也没飘出来。

    他恨恨地把小瓶往地上一抛，道“那还罗嗦什么，快救人吧！”

    “喂，七兄，这里一共九个女人，都要我来施救，岂不是累死了我？七兄你好歹也要分担一半吧？”墨白瞪了小七一眼。

    “我不会救人。”小七冷冷地道，抱着双臂站在墨白的身边，冷眼旁观。

    “你不会，我教你！”墨白没好气地道。

    他随手扶起身边的一名少女，指了指对方的后背和前胸，道“她们全都是受到了那恶鬼的啸声震荡，一时气厥才晕了过去，只需要帮她们打通气血，很快就会醒了过来。你一手按在她后背，一只按在她胸前，用内力缓缓导入，助她血脉顺流。”

    他一边说，一边示范。

    小七只是冷冷地看着，动也不动。

    “七兄，你为何还不动手，难不成这九名姑娘，都让在下一个人救不行？”

    墨白不禁气结，对方还真是太子殿下，时时刻刻都摆着他皇子高贵的谱儿，连手都不伸，这岂不当自己是他手下打杂的么？

    “她们又不是我的媳妇，我为何要碰她们的身体？”

    小七冷冷地说了一句。

    墨白顿时像被针扎了屁股一样跳了起来，他伸手指着小七，差点就破口大骂了。

    “君小七！你、你这是什么意思？这些姑娘哪个和老子都没半点关系，要不是为了水丫头，老子碰都不会碰她们一根手指头！”

    他的脸涨得通红，那是被小七气的。

    “是么？以前或许没什么关系，但是你既然碰过了这位姑娘的身体，以后或许就会有什么关系了也说不定。墨兄，你碰都碰了，就赶紧将人救醒，好问出那恶鬼的下落吧。”

    小七不耐烦地说道。

    “你、你……”墨白瞠目结舌，几乎无言以对。

    他这才发现，沉默寡言的君小七如果动起嘴皮子来，一点也不比他那个刁钻古怪的媳妇逊色，自己还真不是他的对手。

    好吧，君子动手不动口，真要比个高低，还是拳脚上见胜负。

    墨白自信，自己的功夫还是比这君小七要高上一筹的。

    等救出了水丫头，自己一定要和这小子好好的较量一下，让他知道知道，墨大爷的拳头可不是吃素的！

    “哼！老子碰了她的身体又怎样？她还能赖上老子不成？”

    墨白气呼呼地继续盘膝坐下，将双手手掌分别按在那姑娘的前胸后背，两股真力一前一后，输入那姑娘的体内。

    不过片刻的功夫，那姑娘就“嘤咛”一声，悠悠醒转。

    她睁开双眼，见眼前仍是漆黑一片，她想起自己昏倒之前，那吃人的恶鬼就在这里发出尖利的鬼啸，硬生生吓得自己晕了过去。

    突然之间，她觉得自己胸前和后背各多了一只手掌，热呼呼的散发着热力，尤其是胸前那只手，无巧不巧正按在她胸前的挺秀上，她顿时羞得满脸通红，以为是那恶鬼趁着自己昏迷不醒，前来轻薄自己，当下想都不想地举起手来，狠狠地打了出去。

    只听得“啪”的一声清脆大响，这一掌不偏不倚正好击在了墨白的脸上，只打得他的脸偏了过去。

    墨白正专心救人，哪里想到这姑娘醒过来第一件事，不是向自己道谢，而是不分青红皂白的赏了自己一记大嘴巴子！

    他完全没有防备，登时被打了个正着。

    “啊啊啊啊啊！你他娘的居然敢打老子耳光，你这臭婆娘，恶女人，你居然敢打老子！你以为你是谁啊！你他娘的气死老子了！”

    墨白愣了一下之后，突然一下子跳了起来，怒发冲冠，火冒三丈，恨不得一把掐死那个胆大包天的女人。

    他这张天下无双、俊美无伦的脸，居然也有人舍得打下去？

    她、她、她……

    等他问出了水丫头的下落之后，他非一把扼死这可恶的女人不可！

    “恶鬼，你、你轻薄我，我、我和你拼了！”地上那少女又哭又叫，突然一头对着墨白的方向撞了过去。

    “什么恶鬼！你他奶奶的睁大了狗眼看清楚，老子是恶鬼吗？”

    墨白气恼并迸，现在他有了防备，哪里会让那姑娘撞中，只是他身后就是山石，如果他闪身避开，那姑娘非一头撞死在石头上不可。

    无奈之下，他只好竖起双掌挡在身前，那姑娘一头撞在他的手掌上，墨白双掌一翻，按在那姑娘的双肩上，喝道“你给老子站直喽！”

    他平时喜欢保持自己谪仙一样的风度神态，说话从来不爆粗口，只有在气急败坏的情况之下，才会一口一个老子。

    这时他平白无端地挨了一记大嘴巴，自是又羞又恼，“老子、老子”地骂不绝口。

    那姑娘在黑暗中看不到他的面目，只听得他粗声粗气的声音，和之前那恶鬼嘶哑的嗓音的确不同，心中忐忑不安，颤声问道“你、你不是恶鬼，你、你又是谁？”

    “老子是来救你的人！”墨白没好气地喝道。

    “啊？”那姑娘发出一声惊呼，心中大喜，听他嗓音粗，又是满口老子，只当他年纪不轻，叫道“大叔，多谢你，求求你，快带我离开这里吧，那恶鬼、恶鬼要把我们全都吃掉。”

    “大叔？你这臭丫头管老子叫什么？”墨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丫头究竟有没有生眼珠子啊，竟然管玉树临风、风度翩翩、俊美无极的自己，叫大叔？

    自己有他娘的那么老嘛！

    他的鼻子都快气歪了，差点吼叫了出来。

    小七在黑暗中，嘴角一个劲的抽搐，强自忍住才没有笑出声来，但是他忍笑已经忍得肚子都痛了。

    “那……那……老伯伯，你千万别生气，小女子方才无礼，还请老伯不要见怪。”那姑娘听墨白的嗓子变得更粗了，赶紧张口道歉。

    老伯伯……

    墨白已经被眼前这姑娘气得头上都冒青烟了，他恶狠狠地冲她翻了翻白眼，可惜在黑暗中，那姑娘什么也没看到。

    “君小七，拿火折子来！老子让这没长眼珠子的丫头看看，她的救命恩人究竟长得啥模样！”

    他的火折子已经交给了燕孤云，所以只能向小七借助。

    小七二话不说，从怀中掏出火折子，抛给了墨白。

    墨白晃着了火折子，举到自己的脸前，眼睛睁得大大地，盯着那少女，厉声道“丫头，你给我看清楚，我究竟是人还是鬼？是公子还是老伯？”

    那姑娘在黑暗中呆得久了，乍见光亮，只觉得一阵刺眼，不由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来的时候，只见一团晕黄的火光下，笼罩着一张俊美无伦的脸庞，长眉入鬓，凤眼含威，不禁“呀”的一声。

    “老伯伯，原来你……你长得这样好看！”她脱口而出道，说完之后，马上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登时羞得满脸通红，低下头一眼也不敢看向墨白。

    墨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是彻底被这姑娘弄得没脾气了，怏怏地道“行了，老伯伯就老伯伯吧，只要你不管我叫爹，我都承你的情。”

    那姑娘被墨白说得抬不起头来，低头弄着衣角，一颗心像小鹿一样怦怦直跳，脑子里兀自迷迷糊糊的，不知道现在是不是在做梦。

    就连做梦，她也没梦到过长得那样好看的公子啊。

    就像是画里走出来的神仙公子，活生生地来到了她的眼前。

    一想到刚才就是对方救了自己，还、还……摸了自己，她就觉得又喜又羞，听到墨白在打趣自己，她更是呐呐地几乎说不出话来。

    “公子，奴家、奴家……名叫珠儿，奴家家住在曲池城东的杨柳胡同，从头数第二家，门口有一棵大柳树的就是，请公子早日、早日遣人前来，奴家会日日盼望着。公子救了奴家，又、又……又那样对待奴家，奴家以后、以后就是、就是……”

    她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四个字“你的人了”，她说什么也不好意思说出口来，只是在嘴巴里转了一圈，就咽了回去。

    在她自幼接受的教育中，如果被一个男人碰过了自己的身子，如果她要是愿意嫁，那对方就是她命定的夙缘，不管对方是否娶妻还是娶妾，她都会以身相许。

    墨白却是个江湖中人，每日里接触的都是豪气干云的江湖汉子，最熟悉的就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得取人脑袋，哪里会懂得这种闺阁少女的晦涩心事？

    他只听得莫名其妙，这姑娘莫不是怕糊涂了，好端端地告诉自己什么名字住址做什么，还说让自己遣人上门。

    上门做什么？他和她不认不识的，有什么可来往的！

    小七却是生长在皇宫内院，对这种事情早已经是见怪不怪，所以刚才他才执意不肯碰那少女的身体，就是怕惹来这种不必要的麻烦。

    这时听得那少女的话中之意，显然是对墨白甚是钟情，想要以身相许，不由得暗暗好笑，当下他一言不发，冷眼旁观墨白如何应对。

    墨白却是半点不懂，他听那少女唠唠叨叨，净说些没用之事，当下打断了她，直接问道“喂，我问你，那恶鬼掳来的少女之中，是不是有一位长得特别美貌的姑娘，比你们这些人都美貌得多？”

    他刚才火折子一晃，已经看清楚了地上躺着的这些少女模样，一个个全都是姿容出众，秀美娇媚，但是和若水比起来，在他眼中自是大大的不如。

    他只是实话实说，却没想到自己的这句话已经触到了一个少女的大忌。

    但凡女子，没有人愿意听到旁人当着自己的面夸赞另一个姑娘的美貌，尤其是她自己就是一名美女，珠儿自然也不例外。

    她自认自己已经是一等一的容貌，曲池城里不知道有多少人慕名她的美色，遣人前来求亲，其中不乏世家大族，可是她一个也没答允，就是因为她心高气傲，觉得以自己的美貌，岂能嫁于寻常人家为妻？

    她要嫁，就要嫁这世上最优秀的男子！

    都说太子殿下乃是东黎国的第一美男，却又只娶了太子妃一人为妻，身边没有侧妃妾室。

    珠儿虽然没有明言，可是她心里早就有了想法，太子殿下迟早是要登基做皇帝的。

    但凡是做了皇帝的人，就不可能只有一位皇后，他总是要立妃立嫔的。

    她家族中有人在朝中为官，曾经透露给她一个极为可靠的消息，当今的圣德帝身体抱恙，很有可能会命不久长，所以朝中上上下下的官员们，开始各怀机心，蠢蠢欲动。

    珠儿却认定，若是圣德帝薨逝，那登上皇帝宝座的人，必会是太子殿下无疑。

    每逢新帝登基，全国必会举行一次选秀，用来充填后宫，为新帝绵延子嗣。

    自己有家族为后盾，必定会在秀女之选，到时候进得宫去，珠儿相信，凭着自己的花容月貌，定会可令新帝动心。

    从此之后，她就飞上枝头做了凤凰，成为全东黎人人羡慕的新帝贵妃。

    所以自从她及笄之时开始，前来她家提亲的人有如过江之鲫，她却一概不允。

    她的这番心事，她父母自是知晓，大伙儿都是心知肚明，却从来没有说出口来。

    她父亲也存了父凭女贵，攀龙附凤之心，将她护得如珠如宝，只待太子登基，选秀开始，就将女儿送进宫去。

    却万万没料到的是，她会遇到恶鬼掳人这桩事，将她当做药引掳了来，眼见得她就要被恶鬼所害，墨白却从天而降，救了她的性命。

    自从一见了墨白那风姿如画的容貌之后，珠儿就已经管不住自己的一颗心了，什么太子殿下，什么荣华富贵，什么新帝贵妃，通通变成了过眼云烟。

    她的眼里心里，早已经被墨白填得满满的，再也容不下什么太子殿下了。

    她甚至一眼也没有看向旁边站在阴影里的小七一眼，更想不到那个一声不出的黑衣少年，就是她这两年来念兹在兹，无时或忘的太子殿下。

    就在她对墨白芳心暗许的时候，忽然听得墨白问出这样一句话，就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浇得她浑身冰凉湿透，连心都冷了。

    “美貌的姑娘？比我们这所有的女子都要美貌么？”珠儿勾起唇角，露出淡淡的嘲讽的微笑。

    借着火折子的光线，她开始打量着昏迷在地的少女们。

    方才在黑暗之中，她和少女们只是闻声却没见面，虽然听得她们喉音娇嫩，声音迷人，也猜得出来，这些人定是跟自己差不多，都是年轻貌美的闺中少女。

    但她却甚为自负，就算这些少女们生得姿首不恶，也定是及不上自己。

    这时她一个个看了过去，只见少女们或娇媚，或秀丽，或端庄，或轻灵，果然是姿容不俗，秀色动人，但要说比自己更为美貌么……哼！

    珠儿打鼻孔里轻轻哼了一声，意示不屑。

    “公子，我们都是被那恶鬼掳来的，要是说美貌么，奴家、奴家自认还算不错，却不知道公子想要找的，究竟是哪位姑娘呢？”

    珠儿脸颊微红，羞答答地抚着衣角，她现在已经顾不得矜持，这番话大有毛遂自荐的意思。

    她会错了墨白的意，以为墨白是要找出最美貌的那位姑娘来，心头暗暗有气，难道对方就看不出来，自己才是这群姑娘里面最漂亮的吗？

    “你们之中，可有一位叫若水的姑娘？”

    说话的不是墨白，而是隐身在暗影里的小七。

    墨白那不着边际的问话，实在是让他很为不齿，所以他直接了当地问了出来。

    他的语气又冷又硬，声音却很是清朗悦耳。

    珠儿一愣，循声看去，只见一条模糊的高挑人影站在黑暗的角落里，看不清楚容貌，只感觉到一双冷厉的眸子向自己逼射过来，让她不由自主浑身一紧。

    “若水？你问的是若水姊姊？”珠儿在少女们当中，印象最深的就是若水。

    “她、她被恶鬼抓走了。”她想起昏迷前的那一幕，顿时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抓到哪里去了？”小七从暗处一跃而出。

    他乍然听闻若水的消息，当真是又惊又喜，情急之下，一把抓住了那珠儿的手腕，厉声问道。

    珠儿只觉得右手上似乎套了一个大铁钳，又冷又硬，疼得“哎哟”一声叫了出来。

    小七这才惊觉自己用力过猛，差点抓断了那姑娘的手腕，忙松开了手，又追问一句“快说，恶鬼把她带去了哪里？”

    珠儿揉着疼痛的手腕，满腹幽怨地抬起脸来瞪了一眼小七，没好气地想道这人真是粗鲁！

    哪知她一瞧之下，登时张大了嘴合不拢来。

    小七的脸映照在火折昏昏暗暗的光线中，清俊贵雅，眉目如画，整个人就像是玉雕琢出来的一般，被身上的黑衣一衬，越发显得风姿似玉，有斐君子，如琢如磨。

    珠儿整个人都愣住了。

    自己是在做梦不成？

    居然梦到自己一下子见到了两名绝世美少年！

    先前她对墨白的容貌一见钟情，这时候见了小七，她的心居然再次狂跳起来，只觉得这冷傲贵气的黑衣美少年，比之前那穿白衣服的更增加了一份冷俊和神秘之美。

    她只顾着欣赏美色，压根忘了小七问她的问题。

    小七越发的不耐，见她一脸痴迷地看着自己的目光，眼中忍不住露出鄙夷之色。

    全是一群浅薄之极、少不更事的女子！

    没有一人能够及得上她的一星半点！

    “快说！”他厉声喝道。

    珠儿吓了一跳，从痴迷的梦中醒了过来，期期艾艾地问道“这、这位公子，你、你问什么？”

    “那位叫若水的姑娘，被那恶鬼带去了哪里？”小七耐着性子再问了一遍。

    “啊，若水姊姊……她，她……”珠儿突然嘴巴一扁，再次哭了出来。

    小七和墨白的心，全都不由自主的一沉。

    “她一定是被那恶鬼带走了，那恶鬼说，他要用我们来做药引，来配药，他说要把我们全都杀死。他要若水姊姊交出一样东西，若水姊姊说什么也不肯给他，他就大发雷霆，然后突然吼叫起来，声音比打雷还要响，我、我们全都禁受不住，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觉得天旋地转，摔倒在地，然后就听到那恶鬼发出一阵得意的笑声，还有若水姐姐的惊呼声，很快就听不到了，我、我就晕了过去……”

    她边说边哭，有如梨花带雨般楚楚动人。

    她知道，自己哭起来的时候，比笑更打动人心。

    就连哭，她都是精心练习过的，对着镜子不知道哭了多少次，务求让自己哭起来好看动人，眉毛不能皱，嘴角不能搭，眼泪要一颗一颗的流，这样才是最美的哭容。

    可惜她的这一番苦心，全都白费了。

    因为站在她面前的两个少年，谁也没有多瞧她一眼，更没注意到她哭起来是美还是丑。

    两个人的心全都提了起来。

    小七和墨白对视一眼，同时说了一句“走！”

    两人不约而同地转身向着洞口飞奔。

    从这珠儿的口中他们已经得到了想要知道的信息，现在两人都知道若水的处境定是危险万分，那恶鬼不知道想要她的什么物事，以若水的性格，说不给就绝不会给。

    那恶鬼为了达到目的，不知道会用出怎样的手段来折磨于她。

    只要一想到这个，小七的心中就是一阵剧烈的抽痛。

    突然之间，一条黑影倏地出现在洞口，一股排山倒海的掌力对着二人劈了过来。

    “哪里来的毛贼，好大的胆子，竟敢来到这里救人，是活得不耐烦了吗？”一个嘶哑的嗓音响了起来。

    小七和墨白同时喝道“来得正好！”

    凭这股凌厉之极的掌风，两人已经可以断定，此人就是他们一直苦苦追寻的神秘人，也就是那叫珠儿口中所说的恶鬼。

    两人心中都涌起了无比的愤怒，黑暗中，只见一条高大的人影像老鹰一般，张开了双臂，对着两人分别击出一掌。

    小七和墨白毫不迟疑，将全力功力凌聚到右掌，迎了上去。

    这黑影正是那鬼脸人。

    他在若水面前碰了一鼻子灰，气恼之下，索性决定连她也一起杀死，于是前来洞里准备将少女们全都带到那大厅之中，丢进锅里熬成油膏。

    哪知道他刚来到洞口，就发现堵在洞口的巨石被人移开，显然是从外面来了敌人。

    他飞身进洞，借着火折子的光芒，看到闯进自己地盘救人的居然是两名弱冠少年，一惊之下，蔑视之心登起。

    两个黄毛小儿，也敢混充英雄好汉，想到他这里来英雄救美？

    哼哼，想得美！

    还是将他们这两条小命也留在这里罢！

    所以他毫不迟疑地出掌相击，准拟一击之下，将二人立毙掌底。

    这时看到两人居然敢和自己对掌，他嘴角边露出一丝狞笑，那张鬼脸显得越发的狰狞可怖。

    只听得“啪”的一声大响，四掌相击，竟然有如凝固了一般。

    小七和墨白不但没有如那鬼脸人所料，被这一掌击成肉酱，反而好整以瑕地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相反地，鬼脸人只觉得自己的双臂被震得隐隐发麻，对方的掌力滔滔不绝地攻了过来，他左支右绌，登时大为狼狈。

    该死的，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两个小子，武功恁地如此了得！( )

第235章 可怕的脸

    四掌相粘，小七和墨白也看清了鬼脸人那丑怪可怖的模样。

    两个人的心中全都打了个突。

    这世上丑陋之人他们见得多了，可眼前这人，已经不能用丑陋二字来形容，他的脸，真是“可怕”！

    几乎分不出来五官，就像是在脸上开出了一朵魔鬼之花，将他的整个脸庞覆盖起来，黑中泛青，青中透紫，已经没有了一点正常人的肤色。

    “老妖物，丑八怪，你这吃人的魔鬼，快把她交出来！”

    墨白只看了那鬼脸人一眼，就掉开了目光，不愿再看第二眼。

    因为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已经忍不住要呕吐出来。

    “啊呸！长得丑不是你的丑，可是长得这么丑还出来吓人，难道你妈妈就没告诉过你，你长成这样子会吓坏小朋友和花花草草的么？”

    墨白的嘴巴毒起来，一点也不亚于毒蛇的信子，只气得那鬼脸人暴跳如雷，差点气炸了胸膛。

    “哇呀呀呀呀！气死老夫了！”

    突然之间，他气血涌动，一口鲜血差点喷了出来。

    他暗叫不妙，这两个少年的功力，任谁一人都不在自己之下，自己以一敌二本来就大大的吃亏，可偏偏还中了那白脸小子的激将之力，在拼斗内力的时候分神气恼，竟然伤了经脉。

    如果再继续和这二人斗下去，只怕自己的一条老命就要交待在这里。

    识时务为俊杰，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鬼脸人自知不敌，马上萌生了退意，可是他心机深沉，脸上却丝毫不露，猛地吸了一口气，嘴角露了一丝狞笑，掌上的功力有如潮水般源源不绝地向小七和墨白攻了过去。

    小七和墨白只觉得对方的掌力陡盛，不敢怠慢，各自加紧运气，和他比拼内力，唯恐一不留神，被对方的掌力侵入自己的经脉，只怕要受严重的内伤。

    鬼脸人突然一声断喝，声震五岳，如同晴空中响了一个霹雳般的炸雷。

    那少女珠儿本来已经被墨白救醒，正躲在角落里，睁着圆圆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三人相斗，只睁小七和墨白能够取胜，早点打败那恶魔，好救得自己脱难。

    这时突然听到鬼脸人的断喝，她只觉得头脑一晕，登时摔倒在地，人事不知。

    小七和墨白也是心头剧震，忙分神运功相抗，心道这鬼脸人好深厚的内力，和自己二人比拼内力的同时，居然还有功夫去用这极耗内力的“狮子吼”内功。

    就在二人心神微分的时候，鬼脸人突然一撤掌，身形向后飘然飞出，有如鬼魅一般，瞬间飘出了洞口。

    他右掌击出，击在旁边那块巨石之上，大石头滚了滚，堵住了洞口。

    鬼脸人生怕二人的功力了得，右足飞起，又接二连三地挑起三四块巨石，重重地叠在那块巨岩之上，这下子怕不有千斤之重，他谅那两个小子功力再深，也是万万推不开的了。

    “哈哈，哈哈哈！”鬼脸人发出一阵得意之极的狂笑声，“你们二人自以为了得，还不是中了老夫的计谋！你两个小鬼就在这洞里等死罢！洞里还有九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在你们临死之前，倒可以让你们享受一下这人间的至乐，倒是便宜了你们这两个小鬼！哈哈，等到十天之后，老夫再来为你们这群小鬼们收尸，只怕到时候你们一个个的衣不蔽体，不知道会是怎样的一副丑陋模样，只怕是要脏了老夫的眼睛。”

    鬼脸人极尽恶毒的诅咒着，同时咳嗽连连，他刚才一不留神，被墨白气得险些吐血，伤了内脏。

    小七和墨白同时抢到了洞口，只是那洞口的位置极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墨白抢上一步，伸出双掌向那块堵住洞口的巨岩推去。

    他之前看到小七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推开过这块石头，只当自己功力较小七为深，定是不费吹灰之力，所以他只用了六分力道。

    哪知道一推之下，有如蜻蜓撼玉柱，竟是纹丝不动，那块巨岩连晃都没晃。

    “咦？这是怎么回事？”

    墨白回头看了小七一眼，目光中满是怀疑，难道君小七突然之间功力大盛，竟然比自己高出这许多？

    他不服气地伸掌又推，这次他用足了十二分的力气，满心打算定是一推即开，哪知道他的力气用了出去，大石头只是微微一晃，又回到了原位。

    “怪事！怪事！”墨白叫道，抓抓头皮，百思不得其解。

    “墨兄，让我来试试。”小七在墨白的身后说道。

    他也觉得事出蹊跷，之前他推那块石头并不费力，而他自知自己的功力较之墨白还略逊一筹，墨白不可能推不开。

    “好，那七兄你来吧。”墨白闪身让开，目不转睛地看着小七。

    小七深吸一口气，运足了力气，喝道：“开！”

    砰地一声，双掌重重推在石头之上，那巨岩也是微微摇晃，却半点也没移动。

    “哈哈哈哈！”只听得那鬼脸人的笑声在洞外传来，他再次用上了“狮子吼”的内功，加上山壁的回声，只震得小七和墨白耳中“隆隆”作响。

    “两个小鬼，实话告诉你们吧，这块石头之上，老夫又叠上了三块巨石，凭你二人之力是无论如何也出不来的，还是趁早别白费力气的好，倒不如省点力气，好好享受一下洞里的美人儿们，哼，这么漂亮的美人儿，真是便宜你们了！哼！”

    鬼脸人终于放下心来，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正准备掉头离开，忽然想起一事。

    咦，那穿黑衣服的小子好生眼熟，竟像是在哪里见过一般！

    是了是了，这黑衣小子就是那比狐狸还要狡猾、比鬼还要奸诈的丫头的相公、夫君！

    对，就是他！

    鬼脸人登时大大的奇怪起来，他明明在火堆里洒入了魔鬼之足，中了他魔鬼之足毒性的人，怎么可能会好端端地活着？

    他就算不死，也会变得疯疯癫癫的。

    这可真是奇了怪了！

    在这个世上，鬼脸上还没见到有人能够解了自己的魔鬼之足的人。

    “喂，穿黑衣服的小子，告诉老夫，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鬼脸人的声音透过巨岩，闷闷地传到小七的耳朵里。

    一听到鬼脸人的话，小七的脸色就是一僵，他马上意识到，那魔鬼之足果然是此人下的，若水也是此人给掳走的。

    他之前一直以为是祈言回来报仇来了，却原来自己全都是想错了。

    那个他和墨白一直苦苦追踪的神秘人，就是这个长得像鬼怪一样的老者。

    虽然他的脸上看不出来年纪，可是声音嘶哑，鬓边的头发已经有了白发，而且他一口一个老夫。

    小七翻遍了自己的记忆，也没想到自己在哪里见过此人，更别提和此人结怨。

    那么，他和自己无怨无仇，为什么要掳走若水，给自己在火里下那阴毒无比的魔鬼之足，一心想要置自己于死地？

    方才那珠儿说，他掳走少女们是为了制药做药引，此人居然想将活生生的美貌少女熬成人膏，这样残忍凶狠的事，他只要听到就浑身一紧，这鬼脸人居然能做得出来？

    他还有人性么？

    若水落在他的手里，此时是生是死？

    “我的妻子呢？恶鬼，你把我妻子交出来！”小七一想到若水，胸口热血上涌，声音震得山洞响起一片回声。

    “哈哈，臭小子，你想见你那如花似美、美貌玲珑的小媳妇儿吗？老夫不妨告诉你，她此时已经在老夫的油锅里，正在慢慢地熬着，再过几个时辰，她就会熬成一堆人膏，到时候恐怕你就是见到了她，你也会认不出她来了，哈哈，哈哈哈！”

    鬼脸人仰起头来，放声大笑。

    他正好说中了小七最为担心之事。

    小七脸色陡然一变，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无比。

    “七兄！”墨白急叫了一声，“你别上了那老妖魔的当！水丫头诡计多端，她一定有自保的法子，绝对不会被那老魔所害！他就是故意刺激你的，你怎的还不明白？快快平心静气，导气归元，你再这样情绪不定，对你内力大有损害。”

    小七又怎么会不知道那鬼脸人是有意激怒自己？

    但所谓关心则乱，所有和若水有关的都牵动着他的心神，他又如何能够静下心来导气归元？

    他体内气血翻涌，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往胸腔中涌来，恨不得一口口全都吐出来。

    “哈哈，小子，你再多吐几口血，等把你肚子里的血全都吐光了，你就会和你和亲亲小媳妇相会了，到了阴曹地府，不知道你还能不能认出你那有倾国倾城之貌的枕边人？”

    鬼脸人显然也听到了他吐血的声音，在洞外以狮子吼声发出笑声，妄图继续扰乱小七的心神。

    “老魔！你好恶毒！闭上你的嘴巴！”墨白陡然大喝一声，舌绽春雷，一下子就把鬼脸人的笑声压了下去。

    鬼脸人的笑声顿时卡在了喉咙里，他的狮子吼功在墨白的内力冲击之下，被震得荡然无存。

    他心中骇然，怎么也想不明白那个年纪轻轻的毛头小子，内力居然会比自己还要深厚！

    “小子，你再凶有什么用！用不了多久，你们就会全都饿死在这里，饿死的滋味恐怕不大好受吧？让老夫教你们一个乖，那九个美人儿你们享受完了之后，还可以把她们当成鲜嫩可口的小羊羔吃掉，啧啧啧，那细皮白肉，味道一定不坏。吃光了这九个美人儿，你们两就要比一比谁的功夫更高，看看是谁先吃掉谁，剩下的那最后一个人，定然也撑不过七日！哈哈，你叫老夫是恶鬼，到时候看看你自己最后的时候会变成什么吃人样的恶鬼！”

    鬼脸人再次发出张扬的笑声，他突然顿了一下，又极具诱惑力地说道：“黑衣小子，你只要告诉老夫你是怎么活下来的，老夫说不定会饶了你的性命，放你出来。”

    这件事压在他的心头让他百思不解。

    只是他这话要是骗骗初出茅庐的江湖小子倒是可以，小七和墨白是何等样人，又岂能听不出他话中的诱哄之意？

    就算他们告诉了对方原因，对方也绝对不会放他们出去的。

    墨白的眼珠骨溜溜一转，爽声答道：“好，这还不容易？他的毒，是我给他解的！他的命，也是我救的！”

    “什么？你救的？你、你、你怎么会知道他中的什么毒？”

    鬼脸人大为惊异，难道这世上还会有人也知道这“魔鬼之足”？

    “嘁，这有什么不知道的。”墨白不屑地冷哼一声，道：“区区的魔鬼之足，也算不得是什么厉害之极的毒物，这世上比它厉害的毒药还多得是，只有你这孤陋寡闻的老恶鬼，才会把它当成了什么了不起的宝贝，要解它的毒，又何足挂齿？我只是用了一枚银针，轻轻易易地就解了。”

    他说得煞有其事，因为他常见若水用来救人医人，就是用手上那枚时刻不离身的梅花金针，便顺口说了出来。

    恰好那鬼脸人也见过若水用过金针为自己驱寒，听了墨白的话，倒信了个**成。

    他脸色大变，更是下定了决心，说什么也不能放里面这两小子活命，否则自己这魔鬼之足，就岂能成为这世上的无解剧毒？

    “小子，你能解开我的魔鬼之足，也算得是你有本事，哈哈，你要是真有本事，就把这洞口的大石头推开吧，那自然就可以出来了。老夫还有要事，就不奉陪二位了！”

    鬼脸人说完，仰头大笑，笑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

    “老鬼头，老怪物，终于滚蛋了。”墨白松了一口气，颇为担忧地看向小七。

    他看到小七脸上没有一点血色，显然是适才受伤不轻，要是那老怪物在外面一直鬼叫鬼叫的继续用狮子吼，说出一些关于若水的事情来刺激小七，恐怕君小七真的会吐血不止，一命呜呼。

    “七兄，我来助你！”他伸出右掌，按在小七的后背，缓缓送了一点内力过去。

    他怕自己使力大了，会更加刺激小七的经脉，所以不敢太过用力。

    小七深深吸了口气，借助墨白送过来的内力，助自己导气归元，将在经脉中乱成一团的真气导入正轨。

    突然之间，二人同时发出“咦”的一声。

    墨白发现自己送过去的内力，竟然和小七的内力合二为一，就像是一道涓涓细流，汇入了河海之中，再无踪迹可寻。

    小七也觉得墨白的内力和自己体内的内力融合在了一起，有如水**交融般和谐，只觉得说不出的舒适。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二人心中都是惊疑不定。

    墨白收回手掌，定定地看着小七，怀疑地道：“七兄，在下有一事不解，不知七兄可能见告否？”

    小七得墨白相助，真气已经导回正轨，脸色变得红润起来，眼神中更是神采奕奕，他回过身来，对着墨白摇了摇头，道：“墨兄，我知道你想问的是什么事，你想问的可是我的内功是由谁传授的，对不对？可是我当初立过重誓，答应了他老人家，绝对不向任何人吐露他的身份来历，说实话，我至今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墨白闻言，点了点头道：“好，君子言而有信，七兄不便告知，在下也不便多问，没想到你我二人居然修习的是同宗内功，待我有机会回到师门，问过师傅他老人家，说不定可以探知究竟。”

    小七也颔首道：“在下得蒙这位风尘异人授以武功，实在是对他老人家感激不尽，可是我和他老人家相处了整整五年，他始终没有摘下过面具，让我一睹他老人家的真面目。”

    “五年，你是说你和他呆了五年都没有见过他的脸？”墨白吃惊道。

    “不错，这位恩师他只是授我武功，从未提及他的身份来历，更从来不曾摘下过面具，我身受恩师的重恩，却一直不得回报，说起来甚是惭愧，如果能够知道恩师是谁，以后或许会有补报良机，墨兄，此事就拜托你了。”

    “好。”墨白点了点头，他看着小七，想起两人的内力殊途同归一事，一个念头倏地划过脑海。

    “有了，七兄，我突然想到了一个法子，或许咱们可以推开门口的这块鬼石头，离开这里。”

    “你是说，将咱们二人的内力合二为一，就等于合二人的力量为一体，说不定就能推开这洞口的巨石？”小七也是眼前一亮，几乎和墨白同时想到了此法。

    “七兄，在下的内力比你的稍微醇厚一些，就由七兄将内力输过来，让在下推石，七兄，你不会担心在下会侵吞了你的内力不还罢？”

    墨白突然打了个哈哈，双目炯炯看向小七。

    小七却毫不犹豫地伸出右掌，贴住墨白的背后，道：“墨兄，请准备发力。”

    墨白微微一惊，小七这举动分明是对自己最大的信任，他定定地看了小七一会儿，点了点头，道：“好，君小七，你开始吧。”

    小七更不打话，将全身的功力尽数输向右掌，源源不绝地向墨白的体内运送过去。

    果然像刚才墨白给他输送内力的感觉一样，他只觉得自己的内力输进墨白体内之后，迅速和对方的内力合为一体。

    墨白只觉得经脉中一热，本来一条河道宽的内力陡然增加了一倍，在体内奔腾汹涌，有如滔滔江水一般，源源不绝。

    他双掌贴在巨岩之上，却不发力，只是将体内奔涌的内力全都输送到右掌，以待蓄力一发。

    他只觉全身真气鼓荡，似乎全身的每个毛孔都涨大了，他和小七的内力合二为一，在他体内的经脉中奔流，转眼间已经运转了三个周天，他体内的真气越来越多，双掌发热，变得有如火红一般。

    “储水己毕，正是时机！给我……开！”

    墨白猛地一声断喝，吐气开声，将已经储满了水的江流陡然放开了闸门，一股迅猛之极的力道传到了巨岩之上。

    那巨石虽然有近千斤之重，却敌不过小七和墨白合二为一的力道，晃了两晃，便向旁边滚了开去，露出了洞口的位置，足够一人通过。

    小七和墨白对视一眼，心中大喜。

    墨白一个闪身，已经出了洞口，小七紧跟其后。

    只见眼前岔道极多，实在不知道那鬼脸人往哪条道上而去。

    忽然听得左近的一条岔道上有一个极轻微的声音“咦”了一声，然后又变得悄无声息。

    “在这边！”墨白毫不犹豫地拔足追去。

    那声音虽轻，又怎么能逃得过墨白的耳朵，尤其是他的体内还有小七的内力，就连听觉都比平时增加了一倍的灵敏度。

    他一听就听了出来，那正是鬼脸人发出的惊噫声。

    显然自己二人推开巨石，大大的出乎那人的意料之外，所以忍不住讶异出声，却正好给自己指明了方向。

    墨白跨出一步，不觉一惊，他这一步足足比平时多跨了两米有余。

    他一惊之下，马上反应过来，小七输给自己的真气还留在自己体内，如果他现在就要拔腿就走，谅那君小七绝对追不上自己，而且他把大部分真气都给了自己，自己的功夫等于陡然之间增加了近一倍，而君小七却会内力大损。

    这辈子君小七就是拍马也万万追不上自己的了！

    而他自己，本就是江湖中一等一的高手，如果再得了君小七的内力，无异于是如虎添翼，就连他的师尊，恐怕都及不上现在他的内力淳厚。

    这还真是一等一的诱惑啊！

    墨白只觉得现在的自己，四肢百骸中全是劲力，就连每根头发丝似乎都涨满了力，这种感受让他心醉神迷。

    只要他乐意，他就马上可以无敌于天下，成为真真正正的天下第一！

    俗话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但凡是练武之人，哪个不希望自己能够打遍天下无敌手，成为众人所公认的天下第一？

    墨白虽然有一个“天下第一高手”的美名，但那大部分是由于他的杀手身份而得来的。

    他被称为“天下第一杀手”，倒的确是名不虚传。

    因为他杀人的手法诡异多端，杀人之时更是神出鬼没，众人畏惧他的杀人手段，才给了他一个第一高手的美称。

    实际上墨白自己也知道，他的这个第一高手，有些名不符实。

    但是现在的情况，却大不相同。

    有了小七输给他的内力，他就等于是武功增强了将近一倍，试问天下间，有谁能打得过两个墨白？

    两个墨白加在一起，又岂能不是天下无敌？

    “天下第一”这四个字，就像一个无与伦比的发光点在引诱着他，诱得他一步步向前走去。

    墨白心中天人交战。

    一个声音在说：有了君小七的内力，你就是真正的天下无敌，打遍天下无敌手！

    另一个声音在说：人无信则不立，你要是贪了君小七的内力，你就是个无信无义的伪君子！

    先一个声音道：君小七和你非亲非故，他又一直视你为敌，和这样的人有什么信义可讲？

    后一个声音道：你视人家为敌，人家视你为友，墨白，你不是人！

    墨白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突然之间，他浑身冷汗涔涔而下，猛地转回身来，大步朝着小七奔去。

    “七兄，我这就把内力还给你。”

    小七一直定定地站在洞口，失去了大部分功力的他，并没有听到鬼脸人的那声轻噫，他正锁着眉头看着面前的岔道，盘算着该怎么样判断出正确的道路。

    他根本没有发现墨白之前的一番天人交战，更不知道就在墨白的一念之间，他差点被打回原形，失去功力。

    听了墨白的话，他只是点了点头，对墨白没有产生丝毫的怀疑。

    这让墨白又是一阵汗颜，一阵惭愧。

    他将双手平平放在小七后背，将小七输给自己的内力一分不差的全都还了过去，即便如此，小七的内力在他体内转了这一圈，也已经让他受益匪浅，他体内的经脉被扩宽了许多，以后修炼起来，就会节省不少的力气。

    等输完了内力，他指着左边的那条岔道：“七兄，那老魔头是往这个方向去了，刚才我听到他发出了一声惊噫，定是他躲在暗处偷看咱们，现在，他一定是去找水丫头了。”

    小七哪里还等他完，身形一展，向着那条岔道飞奔而去，墨白紧随其后。

    过了不一会儿功夫，二人就奔到了一座大厅之中，顿住脚步，四面环顾，都是胆颤心惊。

    只见偌大的石厅中，十口大锅正汩汩地冒着白烟，蒸汽袅袅。

    他们同时想起那珠儿说的话，老魔头抓了她们来，是要把她们活活地熬成人膏。

    看到这十口大锅，二人才知道珠儿所说确实不假，登时倒抽了一口冷气。

    小七只觉得像是有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只冻得他全身都发起抖来。

    一瞬间，他竟然不敢移动脚步，去看看那十口大锅之中是否有若水的身体。

    就连墨白也觉得全身发冷，他咬了咬牙，飞身上前，跃到一口大锅之前，鼓足了全身的勇气，向锅里瞧了一眼。

    一眼之下，他大喜过望，叫道：“七兄，没事，这锅里没人！”

    小七点了点头，他有心也想去旁的锅里探查一番，可是双足像是有千斤重，竟是说什么也迈不动腿。

    他不知道，如果他亲眼看到锅里面煮着的人是若水之时，他会不会立刻吐血而亡。

    墨白又何尝不担心害怕，但他毕竟和小七的感受不同。

    他身形有如一阵轻风般飘向了另一口大锅，接着欢声叫道：“这锅里也没人！”

    他转眼前已经将十口大锅全都瞧了一遍，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悬在胸口的那颗心落了地，道：“七兄，我全都瞧过了，这十口锅里全是空的，却不知道煮了些什么东西，味道这等难闻！”

    听了若水的话，小七觉得全身力气渐复，他磨了磨牙，恨声道：“这个老魔头，竟然想出这样恶毒的法子来害人！”

    他飞起一足，登时踢翻了一口大锅，锅口液体四溅而出。

    “七兄，现在不是泄愤的时候，还是赶紧找到水丫头要紧。你说，这里面共有八条岔道，其中一条是咱们刚才来的，还有七条，咱们该朝哪个方向寻找？”

    墨白盯着眼前的道路，一筹莫展。

    这七条路，只有一条山路上插满了火把，其余的六条全部是黑黝黝的。

    如果他是那老魔头，肯定不会选那条明亮亮的，定是往那隐藏在黑暗中的六条路中的一条逃了。

    “走这条！”小七定定地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坚定地选了那条插着火把和油烛的岔道，并毫不迟疑地奔了过去。

    “七兄，你怎么会确定是这条路？那老魔头要是逃走，一定不会选这条，喂，七兄，你要不要再重新考虑一下，水丫头可是落在那老魔头手里，你要是选错了，耽误了救人的良机，水丫头非要倒大霉不可……”

    墨白满腹疑团，他追在小七的身手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小七却头也没回，足不沾地的奔得飞快。

    他也说不出来是什么原因，就是心中有一个小声音在告诉他，选这条，选这条，她就在道路的尽头等着他。

    他不知道这声音是不是来自若水内心的呼唤，他知道的是，当他走到道路尽头的时候，他真的看到了她！

    活生生的她！

    看到若水的那一瞬间，小七就像化石般定住了。

    听到若水那声轻呼：“小七！”

    他竟然激动得不克自持，眼眶一热，险险流下泪来。

    “水儿！”想了这么久，念了这么久，终于又再见看到她了，还是平安无恙，安好无缺的她，怎不叫小七心中大喜若狂。

    “小七！”若水再次叫了一声，她现在有了真实感了。

    小七是真真切切的站在她的面前！

    她想都不想地纵身向小七扑去，她想念极了他那温暖宽厚的怀抱，想念极了他有力深情的拥抱。

    小七闭了闭眼，张开双臂，等着她扑进自己的怀中。

    突然之间，那鬼脸人放开了抓着唐绛儿的手，身形有如兔起鹘落般向着若水扑去，伸开了大掌，手臂在空中暴涨，在若水投进小七的怀抱之前，一把抓住她的后背，然后迅速向后滑去，转眼之间，已经落在唐绛儿的身边。

    他顺手点了若水的**道，让她出声不得，然后看着小七，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黑衣小子，你的心上人终于还是落在我的手中，你想要她活命，就要听我的吩咐！”

    他伸出右掌，按在若水的头顶，然后收起笑容，恶狠狠地瞪着小七。

    这一下变生不测，只在瞬息之间。

    小七和若水乍然相见，都是心情激荡，一时之间浑然忘了还有大敌就在身侧，以至于被这鬼脸人偷袭得手，等到小七听到风声有异，想扑过去的时候，若水已经被那鬼脸人制住。

    而墨白晚到了一步，也是救援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鬼脸人的大掌，毫不留情地按住若水的头顶要害，只需要他掌力一吐，就算是有十个若水，也都是性命不保。

    “你要是敢伤害她一根头发，我就要你碎尸万段！”小七目眦欲裂，踏上一步，指着那鬼脸人厉声喝道。

    “站住！你要是再敢上前一步，你看我敢不敢要了她的命！”

    鬼脸人对小七和墨白深自忌惮，这两个人的功夫每个人都比他稍高一点，加在一起他更不是对手，无奈之下，只好行此下策。

    否则以他昔日的身份地位，怎么能干出这种以一个弱女子的性命来要挟，以图自己活命的事来！

    不过幸好他的容貌大变，江湖中已经无人再知道他的名头，干出这等卑鄙无耻之事的名头，说什么也扣不到他的脑袋上。

    小七被他一喝，果然站住了脚步。

    他恼恨得差点要再次吐血，自己为什么不先抢上去制住这个魔头！

    可这事实在是怪他不得，他念兹在兹的若水就在眼前，他的眼里怎么可能再去容得下第二个人！

    墨白的目光一扫，却已经瞧见了站在那鬼脸人身边的唐绛儿，心中怒火有如火山爆发一般，对唐绛儿怒目而视，目光如刀锋一般，只刺得唐绛儿心中一紧，不由自主地往那鬼脸人身后缩了缩，怕得不敢和墨白的目光相接。

    “丑女人！果然是你！原来是你！你和这个老魔头居然是一伙儿的！你、你们狼狈为奸！居然设下这等奸计来伤害于她，你、你真是一个没心没肺，没有良心的禽兽！枉她待你像亲姐姐一样，她救了你，你却反来害她！老子恨不得剥了你的皮！啊呸，你这样丑陋的皮囊，老子碰都不会碰，要是真剥了你的皮，简直是脏子老子的手，污了老子的眼！”

    墨白指着唐绛儿破口大骂，他本就毒舌，加上气愤难当，说起来的话真是难听之极。

    唐绛儿脸青一阵红一阵，绿一阵紫一阵，被墨白骂得个狗血淋头，根本抬不起头来。

    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要为自己辩解，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解释起。

    “我、我、我没有，不、不是……事情不是你想的这样的……”她终于颤抖着嗓子说了出来，抬起泪汪汪的大眼睛看向墨白。

    她容貌丑陋无比，可是一双含着泪雾的大眼睛却是出奇的动人，竟有如会说话一般，在诉说着千言万语。

    不知怎的，墨白本来是恨极了她的，可是被她这样泪眼一望，刚硬如铁的心肠竟然不由自主的软了一下，几乎就要点头答应让她解释清楚了。

    可是眼角一扫，他就看到那鬼脸人按在若水头顶上的魔爪，刚软下去的心复又刚硬起来。

    他恨恨地瞪着唐绛儿，就是这个女人，都是为了这个丑八怪！

    她就是一切一切的罪魁祸首！

    他居然会想到要去相信她说的话？

    “丑八怪女人，收起你那假惺惺的一套吧，少在这儿流鳄鱼的眼泪！你这装可怜的一套也就拿来骗骗水丫头，只有她心肠好才会上了你的当！要不是她当初坚持在山寨救了你出来，你现在早就变成那洪寨主的第二十三房小妾，天天被人当成马骑在身下了，还有你现在抖威风的时候？”

    墨白要是厌恶起一个人来，就会从对方的头发丝一直厌恶到脚指头，每一分每一寸他都会看不下去。

    这时候他对唐绛儿的厌恶和痛恨已经达到了极点，自然是什么难听说什么。

    这些话，小七说不出来，可是他墨白说得出来。

    他自幼又没有经过皇族礼仪的教导，哪里管这些话由一个男人嘴巴里说出来会是一件很没风度很没修养的事，尤其是对一个未出阁的少女而言，这番话就是对那女子最大的羞辱。

    唐绛儿愕然地张大了眼睛，也张大了嘴巴，几乎不敢相信这世上还有如此恶毒的话，而且每一字每一句都是在骂自己的。

    她眼中的泪干涸了，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终于，她那纤细的神经受不住墨白这样的指责，发出了一声悲鸣，身子往后一倒，竟然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绛儿！”鬼脸人也被墨白的话气得满脸通红，恨不能一掌出去毙了这满口胡说八道的小子。

    可是他还要制住若水，让二人投鼠忌器，他也知道自己的功夫任是两人中的谁，他也打不过。

    这时看到唐绛儿晕倒，他用空出来的左臂一捞，已经将唐绛儿揽在怀里，右手五指猛地一张，直往若水的头顶按下。

    若水只觉得头骨剧痛，似乎生生地被人戳了五个指洞一般，可是她用力咬牙忍住，一声不吭。

    但是她那瞬间变得苍白的脸色和蹙得紧紧的秀眉，眼中露出的痛苦神色，全都落进小七和墨白的眼底。

    “老魔头，你敢伤她，我和你拼了！”小七陡然喝道，右掌一起，就要向那鬼脸人击出。

    “七兄且慢，水丫头还在他的手底，切务轻举妄动。”墨白忙伸手拦住，瞪向那鬼脸人。

    他比小七较为冷静，已经看了出来那鬼脸人暂时没想要若水的命，只是因为自己骂晕了唐绛儿，他这才出手报复，让自己也尝一尝心痛的滋味。

    看到若水的模样，他的心果然是狠狠一痛，大为懊悔，自己实在是不该骂晕了唐绛儿，倒惹怒了那老魔头，累得若水受苦。

    “老魔头，你先放开她，有什么话咱们可以慢慢讲，你有什么要求也可以提，可是你要是伤了她，你和你的那个丑八怪女人谁都活不了！”

    墨白竖起双眉，一番话说得软中有硬，霸气十足。

    他已经看了出来，那老魔头抓住若水，只是想要挟自己二人罢了，如果他真想杀了若水，他有得是机会，又倒必等到这时候？

    “好，还是你这小子说话痛快，很合老夫的胃口。老夫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我要三样东西，只要拿到这三样东西，我马上就放人，保管她一根汗毛也少不了的。”

    鬼脸人右手五指微微扬起，离开了若水的头顶，但仍是虚虚地罩在她头顶上方三寸的地方，两只眼睛紧紧盯住小七和墨白，只要他二人一有异动，他立刻就会运劲拍落。

    墨白嘴角露出苦笑，他飞快地扫了小七一眼，只见对方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眼中的怒火足以将老魔头焚化了似的，但却一言不发，显然为了若水，别说是三样东西，就算这老魔头要的是他的命，只怕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双手奉上。

    “你先说说是哪三样东西，如果你要的东西是我二人的人头，难道我们也会给你？”墨白多留了一个心眼，先拿话试探。

    “老夫和你们无怨无仇，你们的人头对我何用？你放心，老夫要的这三样东西，对你们来说不过是皮毛，不值一哂，没了这三样东西，对你们来说是没有半点损失，只要你们答允了，我就放了这小姑娘一条性命，马上就把她还给那小子！”

    鬼脸人也甚是狡猾，他就是不说是哪三样东西，而是想要墨白先行答允。

    墨白又哪里会上他这个当，他摇头道：“瞧你年纪也一大把了，这等空口白牙的说话岂能让人相信？你先说是哪三样东西，如果能够办到，我们自会答允，可你若是强人所难，那咱们索性就来个鱼死网破，两败俱失好了。你杀了水丫头，你的丑八怪女人也别想继续活！”

    鬼脸人怒气勃发，喝道：“你小子当老夫是什么人？岂会说话不算话！你小子吃奶的时候，老夫早已经纵横江湖多年，你小子穿开裆裤的时候，老夫早就名满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你这**臭未干的黄口小儿，居然敢瞧不起老夫！”

    他气得须发贲张，脸上盘根错节的肌肉根根突起，一张脸越发的丑怪。

    墨白心中一动，他定定地看着鬼脸人，只觉得对方的谈吐举止，气势逼人，一举一动都透着江湖大家的气派，绝对不会是江湖上的无名之士。

    可是他是会谁呢？

    像他长得这般丑怪，武功又如此高强，想当年定然是赫赫有名，可自己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江湖中有这样的一个人？

    墨白平时常听得师傅提起过各家各派的知名人士，可以说是对武林中各家族的成名人物了若指掌，就连退隐了江湖数十年的人物他也耳熟能详，可是他搜遍了记忆，愣是没想起有这样一号人物。

    “原来还是位老前辈，晚辈真是失敬了。”

    墨白转了转眼珠，忽然前倨后恭，对着那鬼脸人抱了抱拳，行了个晚辈拜见前辈的江湖礼仪。

    鬼脸人“哼”了一声，心中倒也舒服了许多。

    “只是老前辈，你武功高强，又是江湖上的成名之辈，后辈末学的这点三脚猫手段，在你老人家面前施展，实在是贻笑大方，不如就请老前辈高抬贵手，放了晚辈的这位好友如何？她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并不会功夫，也不是江湖人士，如果她有得罪老前辈的地方，在下让她向老前辈赔罪，老前辈您威名赫赫，必不会为难一个小姑娘，是吧？”

    墨白这番话字字句句将对方捧得甚高，一口一个老前辈的叫着，表面是说得天花乱坠，实则是在拿话挤兑对方，让对方放了若水，别再和一个小姑娘为难，否则说出去，不免坏了他的名头。

    鬼脸人的老脸忍不住一红，暗道这小子的一张利口真是好生厉害，一下子就把自己逼到了墙角，进退不得。

    好在他现在容貌大变，谅这小子也没听过自己的名头，更猜不到自己是谁，所以再不要脸的事情，他也大可以去做，而不必担心坏了自己原来的名声。

    “小子！你少在那儿花言七语，巧辞令色，想让老夫放了她，也很容易，只要你们答应老夫的三个条件，老夫言出如山，自会放人。”

    他根本没有中墨白的激将之计，仍是将口咬得极紧，半步也不退让。

    说完之后，他抓住若水的后心，往后退到床边，然后将昏过去的唐绛儿缓缓放在床上，又替她拉上锦被盖上。

    关切爱护之意，溢于言表。

    任是谁瞧了，都能看出二人之间的关系匪浅。

    墨白和小七再次对望一眼，都读懂了对方眼中透露的意思。

    小七微微摇头，他看了出来，墨白的意思是让自己瞅准时机，趁那老魔头不备，出手抓住唐绛儿以为人质，好和对方交换。

    可是这种卑鄙无耻的要挟行径，那老魔头做得出来，他却做不出来。

    墨白气得一跺脚，扭过头去。

    这个君小七实在是太迂腐不过，对付这种不要脸的人，就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以不要脸对不要脸，他墨白就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

    小七眉头一皱，他心里也在交战不休。

    是要做个正人君子好？还是做个趁人不备的小人？

    鬼脸人并不急着救醒唐绛儿，他知道唐绛儿只是急怒攻心才会晕厥，并无大碍，既然如此，就让她多睡一会儿，自己正好可以趁这个机会和对方谈谈条件。

    如果唐绛儿醒了，说不定还要缠着让他放了手中的人质，反倒碍手碍脚的让他为难。

    “老前辈，你先解开她的**道，她并不会武功，难道你解开她的**，还怕她从你手底跑了不成？”墨白的目光落在若水的身上，忽然开口说道。

    面的小七和墨白。

    t( )

第236章奇货可居

    “好，那老夫就解了她的**，谅她这小丫头也逃不出老夫的掌底。”

    鬼脸人很是痛快，伸指解开若水的**道，她登时可以行动和说话。

    “水儿！”小七忍不住上前一步，激动之情几乎难以自持，只是他咬牙忍住，双手死死握着了拳。

    若水却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只是对着小七微微一笑，用眼神制止他上前。

    “好，老前辈言而有信，果然是前辈高人不会欺骗我等末学后辈，不知道老前辈要哪三样东西，请讲。”墨白不咸不淡地捧了对方一句。

    鬼脸人对他这句绵里藏针的话充耳不闻，他的视线在若水的身上一转，嘿嘿笑了一声，道：“第一件东西，我要这丫头所修习的内功心法。”

    “内功心法？她会的内功心法有什么出奇？她那些微薄的内力，给老前辈你提鞋子都不配，老前辈你居然会稀罕这个？”

    墨白大为惊奇，他怎么也想不到这鬼脸人要的会是这样东西。

    若水的确修习过内功，可是在墨白看来，却从来不觉得她的内力有什么了不起，尤其是听了小七所言，得知若水的绝大部分内力是因为喝了毒手蛊王的半盏神奇药水而来，而她的那部分内力已经尽数给了小七，现在，她只能说是比不会武功的人，稍微多修习了一点内功罢了。

    “喂，水丫头，他要你的内功心法，这法子我可不会，你给是不给？”

    墨白对着若水扬了扬下巴。

    “不给！”若水把头一扭，答得干脆利落，神情更是倔强。

    这鬼脸人越是对自己的内功心法念念不忘，她就越是不能给他！

    “你！臭丫头，信不信老夫一掌毙了你！”鬼脸人气得火冒三丈，没想到这丫头的嘴巴硬，头皮更硬，落在自己手中还是这样倔强不肯低头。

    “我给你！”小七却是毫不犹豫地答应道。

    “你？你也知道？”鬼脸人马上又惊又喜地看向小七。

    “小七！”若水俏脸含嗔，皱着眉头看向小七。

    他怎么就不想想，这内功心法要是给了这鬼脸人，天知道他会拿去做什么，又会害了多少人。

    “她修习的内功心法就是我传授给她的，我自然知道。”小七答道，眼神坚定。

    的确，和她的性命比起来，一套内功心法算得了什么！

    “好，好！那老夫就信你一次，等一会你就把这套心法写出来，待老夫验明之后，自然放人。”鬼脸人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

    因为小七答应得实在是太痛快了，让他不得不怀疑攻略儿媳的一百种方法（快穿）。

    可是当他的目光落在小七脸上的时候，他心中登时就释疑了。

    因为小七的双眼眨都不眨地看着自己手中的鬼丫头，目光中深情无限，这样熟悉的目光，让鬼脸人心中重重一震。

    曾几何时，他也曾经用这样的眼光去看过一个女子，自己甚至可以为了那女子去死上一万次……

    哼！只要有这鬼丫头在自己手里，谅来他们也不敢捣鬼。

    “前辈，第一样东西已经答允给你了，剩下的两样东西是什么？”墨白紧接着追问道。

    “这第二样东西么，”鬼脸人的眼珠一转，看向墨白，“我要你告诉我，你是用什么法子解了老夫的独门秘药的！”

    “什么独门秘药？”墨白一怔，旋即想起，这老魔头说的是魔鬼之足。

    他登时皱起了眉头，他哪里会解什么魔鬼之足，不过是先前在那山洞里故意顺着嘴胡说，骗那魔头的罢了。

    可是这时候他如果坦然说自己不会，那老魔头必然不会相信。

    糟糕，该死！早知道会这样，当时自己说什么也不该吹这种牛皮！

    现在可该怎么办？

    墨白见小七的目光向自己瞧来，他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这、这个么？”他皱起眉头，做苦苦思索状。

    “什么这个那个的，小子，说或不说，痛快点！”鬼脸人不耐烦地喝道。

    这件事是他的心腹大患，他这次准备重出江湖，倚仗的就是自己手中的秘密武器……魔鬼之足。

    之前他在火堆里投放了少许的魔鬼之足药粉，说起来也不是和小七有什么深仇大恨，只是他牛刀小试，想知道自己千辛万苦弄到的这药效果如何，索性就在小七身上试验一下。

    可没想到，他洒下去的药粉居然没有半点效果，小七不但没疯，也没死，还活生生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如果不弄明白了这其中的究竟，他如何能够安心？

    墨白心中暗暗叫苦，他就是想说，也说不出来啊。

    “什么独门秘方？就是你之前在火堆里洒下的药粉么？墨白，你告诉我，那究竟是什么？”

    若水早就猜到那鬼脸人不会有什么善心，那些药粉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是、是一种叫做魔鬼之足的东西。”墨白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嘁，你这小子倒还有点见识，知道我的魔鬼之足，你先前说得轻描淡写，说我这东西不值一哂，你只用了一枚银针就帮他解了毒，究竟是真是假？快说，如果有半句不尽不实，我马上毙了这丫头！”

    他右掌微微下落，若水登时觉得头顶像是有一块千斤重石缓缓压下。

    “好、好，我说，我说天香！”墨白咬了咬牙，终于吐露实情，“实话告诉你吧，这魔鬼之足，我是从书上看到的，这才知道这个名字，他的毒也不是我解的，我自问还没那个本事，银针什么一说，更是子虚乌有，我只会用银针杀人，压根就不会用银针救人。”

    “小子，你以为老夫会相信你说的话？老夫的魔鬼之足，天下知道的人就没有几个，更别说有人能够从这魔鬼的手中逃得性命，如果不是你救了他，这小子如何能够活到现在！你不说实话，是不是不想要她的命了？”

    鬼脸人恶狠狠地威胁道，他现在发现，自己抓着的女人就是一个宝，这两个武功奇高的少年，都把她当成了眼珠子一样，唯恐她伤到了一根头发。

    嗯，奇货可居！自己可得漫天要价才好。

    他登时大为后悔，自己刚才只提了三个条件，早知道的话，他真该提个十个八个要求才是，谅这两小子看在这丫头的性命上，也非尽数答应不可。

    墨白瞠目结舌，他现在才知道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不过是信口胡诌了几句，没想到这老魔头全都信以为真。

    实情真的不是他救了君小七的性命，而是那君小七自己命大，逃过了一劫，事实上，真正中了那魔鬼之足的人，倒是他自己，如果不是君小七及时赶到，用冷水泼醒了自己，那自己早就变成了疯不疯、傻不傻之人了。

    一想到这个，墨白就气不打一处来。

    眼前之人，正是害得自己差点变疯变傻的罪魁祸首，他倒还振振有辞地让自己告诉他是怎么解的毒？

    呀呸！也亏他真有这个脸问得出口！

    墨白的眼中全是鄙夷之色。

    “好，你不说，那我可就对她不客气了。”鬼脸人狞笑一声，手掌缓缓下落，一股掌风逼得若水头顶的青丝飞翔舞动。

    他故意慢慢下压，要让那两名少年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苦受折磨，而心神大乱。

    若水只觉得心口一甜，嘴角涌出一丝鲜血。

    “不要！”果然，小七和墨白同时叫道，脸色大变。

    “好，我告诉你，他是怎么解了我的毒的。”小七大声叫道，他的双眼直直地盯着鬼脸人，瞳孔幽深，闪着莫名的光。

    “那你说！”鬼脸人马上转向小七。

    若水和墨白也一齐看向小七。

    “事实上，我根本就没中你的魔鬼之毒。”小七语气坚定地道，他的目光落在若水的身上，立刻和她的视线交织在一起，分拆不开。

    他的嘴角微微牵动，看到她嘴角的那丝血沁，他就觉得心中一阵剧痛，恨不得代她而受，只要她能够脱离鬼脸人的魔爪，就算让他付出再多，又算得了什么。

    “不可能！我明明在那火里面洒了足够分量的药粉，你不可能不中毒！”鬼脸人压根就不相信，狞笑道：“我看你小子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是吧？”

    他的手掌正准备继续下压。

    “是因为这个最终之城！”

    小七将一样东西托在掌心。

    鬼脸人凝神瞧去，只见他的掌心中放着一枚圆不溜丢的物事，似玉非玉，灰不拉叽，半点也不起眼，疑惑道：“这是什么？”

    “这枚物事叫做灵犀丸，佩带在身上，可以百毒不侵，所以，我压根就没中毒，又何需要旁人为我解毒？”

    小七手指轻轻抚着那枚灵犀丸，他凝视着若水，如果不是她送了他这样礼物，现在的自己，早就非疯即傻了。

    是她救了他，可是他却看到她落在对方的手里而无能为力，这岂不让他切齿痛恨。

    小七在心中暗暗发誓，他绝对不会放过这鬼脸人，就算今天让他逃得了性命，可终有一日，他一定会让对方落在自己的手里，为若水报今日之仇！

    “灵犀丸？就这个灰头土脸的东西能解百毒？老夫不信，你说起来倒是很神奇的样子，可是老夫怎么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物事？”鬼脸人满眼全是怀疑，他盯着灵犀丸，怎么也不相信这枚看上去一点都不起眼的东西，会解了自己那号称毒中之王的魔鬼之足。

    “信不信自然由得你，事实上，我就是因为带着此物才安然无恙，否则那个山洞无人经过，我怎么会好端端地站在这里？我本人，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小七定定地道。

    他知道，自己道出这灵犀丸的秘密，那鬼脸人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这灵犀丸继续留在自己手中了。

    对方对这魔鬼之足如此看重，又岂会让这世上有克制此毒的物事存在？

    虽然这灵犀丸在他的心中贵重无比，它的贵重，不是因为它能解百毒，而是因为它是若水送他的第一样物事，让他格外珍视，就算它只是一枚普通的泥丸子，小七也舍不得让它有半点损伤。

    “既然如此，你将那灵犀丸抛过来给我瞧瞧，我要验明正身，方才知道真假。”鬼脸人眼珠一转，提出要求。

    “好。”小七也不迟疑，他上前一步，准备交出灵犀丸。

    “站住，站在那别动，抛过来。”

    鬼脸人对小七却很是忌惮，根本不容他近身。

    小七二话不说，将灵犀丸抛了过去。

    鬼脸人接在手中，仔细端详，左看右看也没看出什么门道来，他半信半疑地抬起头。

    “小子，你不会是诳老夫吧？老夫怎么看，这东西也不像是能解百毒的模样。”鬼脸人眉毛竖起，一张脸变得更加的难看。

    “那你要怎么样才肯相信？”

    “除非，你让老夫再试验一次。”鬼脸人不假思索地说道。

    再试验一次？

    岂不是要让在场的人都中那魔鬼之足的毒性？

    墨白一想到那似幻似真的梦境，脸上不禁一热，随后心头一悸，暗道这老魔头好毒帮你离婚！

    他取走了灵犀丸，分明是想让在场的人都中毒而死啊。

    “不行，再试一次，你是想毒死我们不成？前辈，你那魔鬼之足毒性非同小可，如果不是因为他带着这枚灵犀丸，根本看不到今天的太阳！”

    墨白一口拒绝，同时言语中把对方捧得高高的。

    鬼脸人却没上他这个当，只道：“如果不试，我怎么知道这小子是不是撒谎，拿颗泥丸子来欺骗老夫，老夫活子大半辈子，从来就没听说过有灵犀丸这种东西！”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你没听过的东西多了去了，区区灵犀丸，又何足道哉！”

    一个清亮悠扬的声音响了起来，说话之人正是若水。

    小七和墨白一齐向她看去，不知道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现在命悬在那老魔头之手，只要对方一怒，立马就能要了她的小命。

    鬼脸人果然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横眉立目地瞪着若水，厉声道：“你这丫头又想要说什么？”

    “我是想告诉你，要解你那魔鬼之足的药性，又有何难？根本不需要用到灵犀丸，我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它解开。”若水轻描淡写地说道。

    小七和墨白齐齐脸上变色。

    墨白更是恨不得伸出手去堵上她的嘴巴。

    这个丫头不说话会死么？她这话分明是在有意寻死啊！

    她说自己能解开对方的必死之毒，那对方岂能容她活命？

    “水儿，不许胡说！这魔鬼之足你见都没见过，如何会解！”小七上前一步，紧紧盯着鬼脸人的一举一动，只要他敢出手伤害若水，他就和对方拼了。

    “魔鬼之足，我的确是没见过，但据我所知，它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毒药，充其量是一种迷惑性很强的药罢了，要解它的药性，并不为难。但凡是这类的药，只消一点痛觉或是一盆冷水，足矣！它的厉害之处，大约就是它无色无味，极容易在空气中挥发，所以被人吸入体内而毫不知觉，要是说厉害，它比起苗疆的三大蛊毒，还远远不如！如果要是比起毒中之王……食人妖花，它更是给人家提鞋子也不配！”

    若水小嘴一撇，眼中全是不屑之色。

    一听到“食人妖花”这四个字，小七和墨白齐齐变色。

    二人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冷，就像是一阵寒风吹过。

    食人妖花的毒性，他们都亲眼见过，那燕孤云九死一生，全是拜那食人妖花所赐。

    鬼脸人听若水将自己视为珍宝的魔鬼之足贬得一文不值，心中大是不服，他更是从来没听过什么食人妖花，当下冷冷地道：“食人妖花是什么东西，也配称得上是毒中之王么？老夫就从未听闻！”

    “所以我刚才说，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如果坐井观天，就只会夜郎自大。你没听说过的东西见到过的东西，多了去啦，拿着一个魔鬼之足就当成了宝贝，你这几年是不是从来没在江湖上走动？否则……嘿嘿……”

    若水声音清脆，说出来的话却是极具讽刺，只听得那鬼脸人老脸一热，幸好他的脸色黑如锅底，就算是再红一些旁人也看不出来[修真]秀太长大不是秀姐。

    他不禁寻思，这小姑娘说的话倒也不差，自己的确是很多年没在江湖上行走了。

    就连江湖上近来出了什么样厉害的人物都不知道，更别提是厉害的毒物了。

    比如眼前这两名年轻人，论起身手来比之自己只强不弱，定是江湖上近年来的成名人物，可是自己却半点不识。

    那个食人妖花，单听名字就诡异得紧，说不定真是什么毒中之王也说不定。

    如果自己能弄到这毒中之王……

    他的心思立马开始活泛开来。

    “这样吧，小姑娘，我也不要什么解毒之法了，你就把这个什么毒中之王，食人妖花给我弄点来，就算是我的第二个条件了。”鬼脸人很快就改变了主意。

    “弄点来？你说得倒是轻巧容易，食人妖花既然号称毒中之王，它岂是这么容易弄得到手的么？这样吧，我还是告诉你魔鬼之足的解法好了。”

    若水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

    那鬼脸人哪里肯依，大手一摆道：“老夫就要这食人妖花了！拿不出来，就用你的小命来换！”

    他现在已经笃定，若水既然能说得出来，她就一定有这样毒物，否则她怎么会说得煞有其事，就连他都一听之下动了心。

    “这个么？”若水皱起了眉头，苦苦思索。

    鬼脸人紧紧地盯着她，她越是为难，鬼脸人就越是心痒难耐，越觉得这食人妖花定是难得之极。

    他的心忍不住怦怦地跳动。

    “好吧。”过了好一会，若水才叹了口气，抬起眸子看着鬼脸人，“这食人妖花我是没有，不过，淬有这种毒的针儿，倒是还有几枚，阁下要是不嫌弃，不妨就给了你吧。”

    鬼脸人心中大喜，脸上却露出不悦之色，道：“几枚淬毒的针儿，能济得了甚事？不要，不要。”

    “既然阁下看不上眼，那我就省了。你当这食人妖花是很容易得来的吗？毒王之王岂是浪得虚名？但凡是见过这食人妖花的人，还没有一个活着的，能弄到这几枚淬毒的针，不知道付出了多少人命的代价才弄来了，你居然不稀罕……”

    若水的话意犹未尽，只听得那鬼脸人心头火热。

    “好吧，那你就拿出这针儿来给我瞧瞧，果然像你说的这样，那老夫收下也未尝不可。”

    “这针儿么，可不在我身上。小白，你还有多少针，都拿出来吧。”

    若水对着墨白努了努嘴。

    墨白一愕，顿时想起，自己照顾燕孤云的时候，顺手把他暗器囊里剩下的毒针全都摸了来。

    没想到自己的一番小心思居然全都落在若水的眼睛里，还真是什么也瞒不了这个鬼丫头与病毒同行。

    他从怀中摸中那个软牛皮做成的暗器皮囊，对着鬼脸人抛了过去。

    鬼脸人接住，打开来瞧了一眼，只见里面幽幽地散发着细小的蓝光，和通常淬了剧毒的暗器果然大不相同。

    他小心翼翼地拈了一枚出来，放在手掌心里仔细观看。

    “当心，这可是毒中之王，只要刺破了一点儿皮肉，那后果……”若水说话点到即止。

    鬼脸人心中打了一个突，点了点头，目光在若水、小七和墨白三人身上转了转，忽然一个念头浮了上来。

    “丫头，你既然把这毒针说得如此神奇，如果不亲自示范一下，老夫岂能相信？不如你来为老夫试针如何？”

    他桀桀地怪笑着，举起那枚闪着幽幽蓝光的细针，作势要对着若水扎下。

    “住手！老匹夫，你要是敢伤她，我定将你剥皮抽筋！”小七猛然一声断喝，对着鬼脸人伸出手臂。

    “你要试针，就来扎我！她身怀有孕，你如此欺负一个弱女子，说出去就不怕让江湖中人耻笑么！”

    “怕？老夫有什么可怕的？江湖中人知道老夫名头的人早就死绝了，你们几个毛头小子，又知道老夫是谁？”

    鬼脸人张狂地大笑出声。

    “是么？真的死绝了？在下倒真是不知，昔日毒手之名威震武林的唐大掌门，居然会变成今天这副丑陋的嘴脸！”墨白忽然冷冷地说道。

    闻言，在场的所有人全都大吃一惊。

    若水还好，她本就是穿越而来，对这种江湖上的陈年旧事本就毫不知情，虽然听墨白语气郑重，猜出这鬼脸人昔年的身份定是非比寻常，但还不算太过吃惊。

    可是小七和那鬼脸人却是一齐脸色大变。

    小七几乎不敢置信地睁大了双眼，看着眼前那个如鬼魅一般的高大身影。

    他的一脸丑陋无比的鬼脸隐藏在头罩的暗影里，模模糊糊地瞧不清楚，身形虽然高大，背脊却已经佝偻，露出头罩的几缕发丝中夹杂了不少白发。

    就算是被墨白喝出身份，小七仍然不敢相信，这个比鬼还要丑恶的老者，就是昔年传说中有江湖中第一美男之称的唐大掌门。

    但凡江湖中有耳朵的，哪个没有听过唐大掌门的威名，但凡有眼睛的，哪个不想一睹唐大掌门的翩翩风采。

    传说中，唐大掌门的微微一笑，能够让天下最美丽的少女为之心醉。

    传说中，想要嫁与唐大掌门的美丽少女，提亲的人已经踩破了唐家的门槛。

    传说中，唐大掌门不但有第一美男之称，更有第一毒手之称。

    他是江湖中最为神秘最为可怖的唐家的大公子，十七岁起就被指定为下一任的掌门人。

    二十岁那年他正式接掌了唐门，从此唐大掌门的名头，在武林中如日中天合约夫妻！

    自他接掌唐门之后，唐门的神秘和难惹，在江湖所有人的心目中都更上了一个台阶。

    可是任谁也想不到，就在唐大掌门接掌了唐门不到五年的时候，他突然从江湖中消声匿迹，从此，再也没有人听过唐大掌门的片言只语。

    就像是江湖中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个人物一样。

    据小道消息说，他神秘离奇地失踪了。

    而唐门却对此事守口如瓶，只是由唐大掌门的亲弟弟，唐二公子接掌了唐门。

    唐二公子同样被人们尊称为唐大掌门。

    可是以老一辈江湖人的心目中，真正的唐大掌门，仍然是有着毒手俏郎君之称的唐大公子。

    小七明白，墨白所指的唐大掌门，绝对不会是现任唐家的那位唐大掌门，而是已经足足失踪了二十年的唐大公子……唐问天！

    毒手俏郎君，从其外号就可以看出他昔年的风光美貌，任是谁也想不到，有着江湖中第一美男之称的唐问天，身份显赫名扬天下的唐大公子，居然会变成了这样一副比魔鬼还要丑陋的嘴脸。

    “你、你真的是唐、唐大掌门……唐、唐问天？”

    小七的眉头皱得紧紧的，如果对方真的是唐问天，他好歹也是当年江湖中第一家族唐家的掌门人，算得上是前辈高人，怎么会做出掳掠少女这等卑鄙无耻的行径来，其手段之低下恶毒，就连江湖中下三滥的小毛贼都做不出来。

    鬼脸人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像是心底最深处的伤疤被人揭了出来，痛彻心扉。

    “唐大掌门？什么唐大掌门？你这小子胡说八道些什么！”他忽地狞笑一声，矢口否认。

    “是么？虽然昔年唐大掌门退隐江湖的时候，区区在下不过是个嗷嗷待哺的襁褓小儿，但唐大掌门的名头，如雷贯耳，在下虽然从来没有见过唐大掌门昔年的翩翩风采，而阁下今日的行事为人，更是和唐大掌门毫不沾边，但你真的敢发誓，自己不叫唐问天？你的身体里流淌着的不是唐门的血？”

    墨白一字一顿地道，两眼紧紧逼视着鬼脸人，有如两道幽冥利箭，刺得鬼脸人浑身都痛了起来。

    “什么唐问天！唐问天早在二十年之前就已经死了！他死了！老夫不是什么唐大掌门，更不是唐问天！”

    鬼脸人失控地大声叫道，可是他虽然极力否认，他的身体却在止不住的发抖，就连声音都在颤抖。

    “唐问天，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但你好歹也做过江湖第一大族的掌门人，身为前辈高人，这样欺辱要挟一个弱女子，说不去就不怕败坏了你唐大掌门的名头？就算你不在乎你自己的名声，难道连唐门的名声也不在乎吗？”

    墨白这几句话极是厉害，字字句句都戳在了鬼脸人的痛处。

    他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扭曲着，忽地甩掉头上的兜帽，将一张狰狞可怖的脸完全暴露在外面。

    “唐问天？唐问天可是天下第一美男子，他怎么会是我这副模样掠天记！你这个**臭未干的黄口小儿，睁大了你的狗眼仔细看看，老夫又怎么会是唐问天！”

    他的确如墨白所说，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但是他唐门的名头，绝对不容许任何人来践踏！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射出刀锋般锐利的光芒，心中已经起了杀机。

    眼前的这些人，他要全部杀死，一个都不能留！

    他的秘密，将永远变成秘密，再也不会有旁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再也不会有人用此事来抹黑唐门。

    他挥舞着右手，状似疯颠，拼命地嗬嗬大喝，否认着自己的身份，左手却不着痕迹地探进了腰间，那里藏着他视若珍宝的魔鬼之足，只须要少许粉末，他就能让眼前的这三个人很快陷入幻觉，除掉这三个心腹大患。

    那黑衣小子倚为防身之宝的灵犀丸就在他的手中，白衣小子那淬了毒中之王食人妖花的毒针他也得了手，只消杀掉这三个人，从此之后，再也没人得知他的秘密，他就可以一步一步地执行自己的计划，再也没人前来阻挠于他。

    他的指甲轻轻一挑，已经挑了少许粉末藏在掌心之中，他暗中将一股内力送到左掌，在内力的催动下，魔鬼之足很快就散发出了它的威力。

    它无色无臭，混在空气之中，毒气发作得特别快，根本不会被任何人察觉。

    小七、墨白和若水三人虽然都是聪明机灵之人，但是论起江湖阅历和暗算伤人的心机手段，又哪里及得上这位曾担任过暗器和毒药始祖掌门人的唐问天？

    三个人只见他疯疯癫癫，大叫大嚷，拼命为自己辩解，只当是墨白揭破了他的身份秘密，他恼羞成怒。

    却哪里想到他这是在声东击西，暗中突施毒计，施放出魔鬼之足的毒气？

    “唐大掌门，明人不做暗事，在下既然已经瞧破了你的身份，你又何必再加隐瞒，想来这二十年，唐大掌门定是受了不少的苦楚和冤屈，所谓一人智短，二人计长，唐大掌门卧薪尝胆二十年，今天重出江湖，定是有所图谋，在下和七兄二人虽然算不得什么江湖中有名的角色，但武功倒还不弱，说不定唐大掌门将来还有用得着我二人之处，唐大掌门何必要将事情做绝，与我二人结仇，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墨白鉴貌辨色，已经猜出自己所料不错，眼前这个变得像鬼怪一样的人，就是曾经美名遍江湖的唐问天。

    虽然他根本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由一翩翩浊世佳公子，变成了这比鬼怪更丑的脸，但推想可知，他定是有过一段极为惨痛的经历，所以才会让他二十年隐忍不出，现在他突然出现在这里，又拥有魔鬼之足这种可怖的毒物，其目的已经可想而知。

    所以他这番话，一半是言语试探，一半却是拉拢。

    像唐问天这种人，不但武功高强，而且精通毒术和暗器，一旦招惹上了，那可是祸患无穷。

    这样的人物，只能为友，最好不可为敌，否则对方阴狠起来，什么样的狠毒阴损招数都能用得出来，可谓是防不胜防，稍一疏忽，就有可能着了对方的道儿。

    墨白自己虽然不惧，但他心有所系，就有了能够被对方利用的弱点。

    唐问天听了墨白的话，心中不由一动，瞥目打量着二人，目光闪烁，心中盘算如何炸掉月球。

    这白衣小子说的话，倒也有几分道理，自己现在是孤身一人，势单力孤，江湖中昔年识得自己的人已经没有几个，而当时那些人上赶着讨好巴结自己，为的也是自己的身份地位，为的是自己乃是第一世家大族的掌门人，而没有几个是真正发自内心与自己结交的。

    他如果想要复仇，想要夺回他曾经失去的一切，只靠他自己和这魔鬼之足，就算再加上一个唐绛儿……

    只怕仍是力有未逮。

    这两个小子武功如此高强，如果能够成为自己的得力襄助，那对自己的计划能否成功，又会多了几分把握。

    只是，他该不该相信这白衣小子的话呢？

    他多历患难，早已经变得不相信他人，尤其是他之所以落到今日这步悲惨的境地，都是受了他人欺骗所至。

    墨白的话虽然让他的心中一动，但是转念之间，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在这个世上，他宁可信猪信马信狗信禽兽，也绝对不再相信任何一个人了！

    与人为友，无亦于与虎谋皮！

    唐问天心中计较己定，脸上却是不露声色，他沉吟道：“你这番话，倒也有几分道理，只是空口无凭，老夫又如何确定你所说的都是肺腑之言？”

    墨白听他言下之意，显然是被自己的话语打动，心中一喜。

    他以前曾听师傅提起过这唐问天的行事为人，他师傅对唐问天褒多于贬，称赞他年纪轻轻就能接任江湖第一大族的掌门人，并且以雷厉手段，将门中治理得井井有条，让唐门在武林中的地位更上一层楼，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人物。

    而且这唐问天虽然有毒手俏郎君之名，用毒之术神妙难测，却并不是滥杀无辜之人。

    他擅于用毒，却并不滥于用毒。

    这一点尤其为他师傅所称道。

    所以在墨白的心里，对这位传说中的江湖前辈心中颇为敬仰。

    他只恨自己没能早生二十年，得以亲眼目睹唐问天的翩翩风采，更不知今日的自己，比之昔年的唐问天又相差几许。

    这个遗憾今天终于得到了弥补。

    只是他万万没料到，他小时候心中尊崇的英雄前辈，会变成了一个行径卑劣无耻的鬼面老头。

    他大失所望之下，心中仍是残留着对唐问天的一点敬意，所以他才会说出那番拉拢之言。

    听得唐问天询问，墨白举起三根手指，指天立誓道：“唐前辈，在下姓墨名白，也算是现下江湖上的一号人物，在下发过的誓，还从来没有不作数的，唐前辈要是愿意相信，在下愿意立下一个誓来，只要唐前辈愿意化敌为友，摒弃前嫌，在下愿意出尽全力，定当助唐前辈完成心愿！”

    “墨白，墨白。”唐问天仰首向天，口中喃喃道：“老夫退隐了江湖二十年，江湖上果然出了这样一个厉害的少年英雄，而老夫却全然不知，可见这二十年来，老夫已经变成了井底之蛙，见识浅陋，真是惭愧啊惭愧将心独宠，下堂妻的春天！”

    他一边说话，故意拖延时间，让墨白对自己不加提防，一边加紧催动内力，化开掌心中的药粉。

    魔鬼之足的药效渐渐挥发在空气之中，无色无臭的弥漫在小小的石室之中。

    在场诸人中，除了他握有从小七处得来的灵犀丸，从而百毒不侵之外，剩下的三人包括晕迷不醒的唐绛儿，都开始渐渐出现了幻觉。

    小七和若水都觉得眼前一花。

    若水眼中看出去，挡在自己身前那个身形高大的黑衣人突然回过头来，对着自己微微一笑，那俊雅如仙的容貌脸庞，正是小七。

    她的眼前再也没有什么鬼脸人，什么唐问天，就连墨白她都视而不见。

    魔鬼之足的迷惑性当真是强极。

    它能够通过呼吸进入人的体内，刺激人的某种神经，让人产生最为愉悦的幻觉。

    可以说，所有中了魔鬼之足而死亡的人，都是死于最为幸福最为满足的时刻。

    若水在幻觉中，看到小七居然穿着一套现代的衣装，简单的白衬衫，和裤管笔挺的长裤，显得一双腿越发的修长。

    他一头长发剪短了，发型清爽整洁，一瞬间，她几乎没有认出来对方是谁。

    “傻丫头，看我都看傻了么？不认得我是谁了？”他的一张俊颜突然绽开了笑容，那熟悉的笑让她的心中一震。

    “小七，你、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她有些吃惊。

    “变？我没变啊，这本就是我原来的样子。”小七嗓音带着磁性，说不出的好听。

    原来的样子？

    若水迷迷糊糊地想，原来小七也是和自己一样，是现代穿越而来的么？

    她低头一瞧自己，不由哑然失笑。

    原来，什么穿越啊，重生啊，都是她做的一个梦。

    现在的她，还是好端端地在她熟悉的实验室里，她穿着白大褂，手中还握着一个试管，在那个梦里，自己就是在加热试管的时候，出现了爆炸，然后她就梦到爆炸之后，她居然魂穿到了一个不知名的古代，一个叫做东黎国的地方。

    而小七，也根本不是什么东黎国的太子，他就是她在心底爱慕了多年的那个男子啊！

    他这次来找她，是要向她表白么？

    若水的心开始怦怦跳了起来。

    “若水，你瞧这个，喜欢吗？”他突然像变戏法一样，从手中变出一个蓝色丝绒首饰盒，托到她的眼前。

    “这是什么？”她的心再次剧烈地跳动。

    一个想法大胆地形成。

    里面是……戒指？一枚钻戒？

    他要向自己求婚么？

    “打开来瞧瞧，不就知道了？”他极为蛊惑地冲她一笑妖孽丞相的宠妻。

    他不笑的时候，容颜俊美有如天山冰雪，不染凡尘，当他勾起唇角浅浅一笑，就连阳光都被他的笑容比得失去了光采。

    若水的手微微发颤，慢慢地打开了丝绒盒子，她的眼前一亮，像是有一道蓝光闪过。

    盒子里的不是钻戒，而是一颗晶莹透亮、澄蓝得像眼泪的水滴型珍珠。

    好熟悉的感觉！

    若水怔怔地看着那颗淡蓝色的眼泪，有一种模糊又熟悉的感觉袭上心头，让她的心里酸酸的，甜甜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它叫人鱼之泪，是你最喜欢的故事里那位人鱼公主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滴眼泪，所以我找到了它，送给你，你永远也不会像故事里的小人鱼那样，为我伤心，为我掉一滴眼泪，因为，我永远、永远也绝不会辜负你对我的情谊！”

    小七清朗动听的声音像潺潺流水般，在若水的耳边响起。

    太熟悉了！

    若水觉得自己几乎能够背出来他说的每一个字，可是她明明没有听过啊！

    这可是她梦寐以求的表白，也是他唯一一次向自己表白。

    不对，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若水的眉头皱了起来，她怀疑自己现在是不是在做梦，这个梦太真实，又太不真实。

    “你愿意收下这颗人鱼之泪，嫁给我，做我的新娘吗？”小七深情款款的眼神凝望着她，眼睛里是醉死人的温柔。

    若水觉得自己快要被他的眼神融化了。

    这就是她想要的啊。

    可是心里那份不安的感觉越来越重，她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小七，觉得他美好得不像是个真人。

    “小七，你咬我一下。”若水忽然抬起手，将一根手指伸到小七的嘴边。

    小七正眼含柔情地等待她的回答，闻言愣了一下，道：“什么？”

    “你咬我一下。”若水清清楚楚地道，她眨了眨眼睛，“因为我觉得太不真实了，我怀疑自己是在作梦。”

    她说的是实话，可是小七却笑了。

    “好。”他果然张开嘴，将她的手指含在嘴里，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轻轻合拢。

    “用力咬。”若水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他，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是扩大。

    “那你可别喊疼。”小七含糊不清地道，真的用力咬了下去。

    不疼！

    居然一点儿也不疼！

    若水的心蓦地里一惊，她明明看到小七真的咬了，可为什么她就是一点儿感觉也没有呢？

    难道说，自己果然是在做梦不成？

    “小七，我不疼，我一点儿也不疼漫威世界的穿越者。”她喃喃低语，心底恍恍忽忽，好像有一个很可怕的东西就在她的身边，可是她却碰不到，摸不着。

    “你用力咬！”她咬着牙道，然后她看到自己的手指被咬出了两排深深的牙印。

    可她就是半点疼痛的感觉也没有。

    突然之间，她的脑海中闪过一个极可怕的念头。

    自己现在并不是在做梦，而是出现了幻觉！

    这里所发生的一切，全部都是不真实的，全部都是存在于自己的想象里！

    这是为什么呢？怎么会这样？

    是了！是了！

    魔鬼之足！

    这就是魔鬼之足的迷惑药性！

    原来这药性果然厉害，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之中出现幻觉，自己这是着了那鬼脸人唐问天的道儿啦！

    醒来，快醒来！

    如果你再不醒，你就要永远地在这个梦幻的世界里，再也出不去，一直到死！

    眼前的这个小七，并不是真正的小七。

    他完美得根本不像是真人！

    真正的小七，他正在原来的真实的世界里等着她，如果她要是再不醒，小七也会和她一样，永远永远地醒不过来了。

    一想到小七性命堪忧，若水就浑身猛地一个激灵，硬生生地将神智从那个魔鬼之足营造出来的幻境中抽离出来。

    她的眼前一花，那个现代版的深情小七突然消失不见。

    出现在她眼前的，还是那个简陋的石洞。

    她终于摆脱了魔鬼之足的诱惑，又回到了现实之中。

    若水只觉得浑身上下冷汗涔涔，衣衫已经全被湿透，可见方才的情形有多凶险。

    如果不是她的意志力有足够的坚定，她就再也回不来了。

    若水眼角一扫，就看到那唐问天正站在自己的身前，背对着自己，他微微侧脸，脸上尽是得意的笑。

    他正在把玩着手中的灵犀丸，啧啧称赞：“好东西，真的是好东西，果然是百毒不侵，哈哈，那小子并没有说谎，有了这样宝贝，以后我就可以真正的天下无敌啦，哈哈，哈哈哈！”

    他实在太得意了，而且对自己的魔鬼之足信心十足，以至于他根本没有发现站在他身后的若水，已经从那个迷梦之境中清醒了过来。

    若水不敢发出一点异动，唯恐他发生自己已经醒来，她的目光穿过唐问天，看向站在对( )

第237章悔恨不已

    只见小七和墨白的嘴角都微微向上勾起，脸容平和喜乐，双目却是紧闭，像是正在做着一个甜美温馨的美梦。

    若水的心中怦然一跳。

    一看到这种情形，若水就明白，他们俩也全都中了这魔鬼之足，正沉浸在那虚幻飘渺的世界里。

    她咬了咬牙。

    该死的唐问天！

    他真的好狠，好毒！

    不声不响地就放出了魔鬼之足，如果不是她心生警觉加上心志坚定，那么今天这儿就会多了三具尸体，或是三个疯子南柯。

    现在该怎么办呢？

    小七和墨白都沉浸在幻境之中，唤醒他们最好的法子，就是让他们有痛觉，或是用冷水泼醒。

    可是这两个法子，若水都做不到。

    她现在只要稍稍一动，就会惊动那唐问天，只要他回过头来，伸出一个小指头就能捻死了自己。

    若水心念急转，瞬间在心里忖思了七八个念头，却都没有一个妥善的法子能够做到万无一失。

    忽然之间，她的眼角一扫，落到睡在牙床上的唐绛儿身上。

    唐绛儿一直昏迷未醒，可她显然也吸入了那魔鬼之足的药性。

    本来她双眉紧蹙，愁容满面，这时却是眉舒目展，嘴角翘起，虽然面容丑陋，可是笑起来的时候却有一股温柔之意，让人觉得她也不是那么丑了。

    也不知道这唐绛儿是这唐问天的什么人。

    可是唐问天对唐绛儿的关怀备至全都落在若水的眼里，知道唐绛儿或许是这唐问天在这世上唯一重视并在乎的人。

    没想到他居然狠毒到连唐绛儿的性命也不顾，就这么毫无顾忌地放出魔鬼之足。

    不过若水转念一想，却又不然。

    唐问天绝对不会不顾唐绛儿的性命，他肯定是太急于杀人灭口了，加之唐绛儿昏迷在床，他一时之间没有想到。

    只要他对唐绛儿还有一丝半点的顾惜之情，若水就有法子能够将小七和墨白唤醒。

    “啊！唐姊姊，你怎么了？你中了毒么？你怎么吐血了？”

    若水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什么？绛儿，绛儿你怎么了？”

    唐问天正全心沉浸在得到灵犀丸的狂喜之中，他的确如若水所料想的，一时之间竟然忘了唐绛儿昏迷在床，这时突然听到若水的惊呼声，他顿时一个激灵，一个回身扑向床上的唐绛儿。

    “绛儿，绛儿！该死的，都是老夫不好，居然忘了你，你等着，老夫马上就为你解毒！”

    唐问天一看到唐绛儿嘴角的笑容，心中就是一寒，知道她也中了自己的魔鬼之足，心中顿时懊悔烦恼，恨恨不己。

    他马上将灵犀丸放在唐绛儿的鼻端，然后催动内力，灵犀丸在他内力的催动下，开始发出一种像玉般润泽的光。

    本来浑浊的丸体变得半透明起来。

    唐问天果然是使毒的大行家，他只是将灵犀丸在手中把玩了这一会儿功夫，就已经琢磨出了它正确的用途。

    佩戴在身上可以防止百毒不侵，如果加以内力催动则可以帮他人驱毒。

    这一用途就连将灵犀丸送于若水的周青也不知晓。

    唐问天只顾着救治唐绛儿，就忽略了其他，更忘了方才发出惊呼的人，是他以为已经中毒极深沉浸在幻境中无法自拔的若水江陵女歌。

    若水见他背对着自己，正在全力施救唐绛儿，目光一闪。

    这正是她想要获得的良机。

    她取出手中早就藏好的金针，飞快地向小七奔去，金针一下子刺入小七胸口的气海**。

    她下手如飞，迅速拔针起针，再次刺入小七右臂，只须要在小七身上的三处大**中一一施针，小七马上就能从幻觉中清醒过来。

    只要小七醒了，那唐问天就再也逃不掉了。

    哪知道就在她一心救醒小七的时候，那边唐问天已经听到了她奔跑的声音，倏地回过头来，一双阴霾密布的眸子冷箭般扫向了她。

    她居然没有中自己的魔鬼之足？居然还能够跑过去救人？

    这个疑问在唐问天心里一转，他就一声狞笑，回过身来，抬起了右臂，将一股力气运到了右掌，然后对着若水的背心猛然击出一掌。

    他这一掌蕴足了十成十的功力，眼中杀气弥漫，这一掌击出，定然会让那个丫头口吐鲜血，经脉俱断而亡。

    如果等到她救醒了那穿白衣的小子，那么死的人就会是自己，还有绛儿！

    所以这一掌他没有半点留情。

    他击出这一掌的时候，没有半点声息，若水背对着他，丝毫没有察觉，就算她察觉了，她也躲闪不开。

    而小七还沉浸在幻境中未醒。

    眼见得这一掌就要击得若水筋折骨断，只听得一声尖叫：“不要！”

    一条人影倏地飞出，硬生生地替若水挡住了唐问天这拼尽全力的一掌。

    “扑”地一声闷响，是沉重的掌力击在血肉之躯上的声音。

    紧接着，那条人影被重重地击飞，直落到对面的石壁之上，然后贴着墙壁落了下来。

    事情的发生就在兔起鹘落之间，若水刚刚替小七扎完第三针，就听到身后发出的异响。

    她一惊回过头来，只见被唐问天击飞出去的人竟然是昏迷在床的唐绛儿。

    她一时之间怔住了。

    “绛儿！”唐问天目眦尽裂，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更不知道唐绛儿是怎么突然出来，挡住了自己出尽全力的一掌。

    这一掌他用足了力道，他的力道有多猛，他最清楚。

    唐绛儿并不懂什么武功，体内也没有什么内力，中了自己这开山裂石的一掌，哪里还会有命在？

    只怕自己这一掌下去，她体内筋脉片片碎裂，就连五脏六腑都会被震成碎片，再也活不得了。

    他眼中老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一时之间呆若木鸡，竟然不敢上前去看唐绛儿的伤势如何。

    若水只瞧了一眼就明白了，原来唐问天趁着自己救小七的时候，在自己的背后突施偷袭，是刚刚苏醒的唐绛儿飞扑出来，替自己挡住了那唐问天的致命一掌强占--老婆,别嚣张。

    她再也顾不得危险，也顾不得对唐绛儿的怨恨和憎恶，对着唐绛儿飞奔过去。

    “唐姊姊，唐姊姊！”

    她奔到唐绛儿身边，只见她身子软软地瘫倒在地，像是全身的骨头都断了，头垂落着，一动不动。

    她竟然不敢伸手去动她，生怕一动之下，会更加重她的伤势。

    “唐姊姊，唐姊姊……”她颤声叫道。

    唐绛儿一声不出，身子动都不动，像是已经完全没有了呼吸。

    若水觉得自己的心都不跳了，她终于颤抖着伸出手，搭在唐绛儿的右腕之上。

    可是心慌意乱之下，她的手颤抖无比，哪里能摸得准脉。

    “静下心来！你一定要静下心来，唐姊姊是为了救你才受了重伤，你要是静不下心来，谁能救得唐姊姊？”

    若水在心中拼命地告诉自己。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让自己沉静下来。

    在做这一切的时候，她完全忘了唐问天，忘了那个杀人魔王还虎视眈眈地在侧，随时可能要了她的命。

    她现在只是一心一意想要救活唐绛儿。

    至于其他的，她根本无瑕去想。

    可是她想不到的，却有人帮她想得到。

    她最后一针扎下之后，小七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然后睁开了双眼。

    他睁开眼之后看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唐问天目露凶光，对着若水的后背拍出一掌。

    他大惊，想要出掌迎击，相救若水，可是他刚刚从幻境中醒来，手足还不听使唤，大脑虽然反应过来，可传递到手足之时，却是僵硬得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唐问天的掌风毫不留情地袭向若水。

    就在他心胆俱裂的时候，忽然看到唐绛儿从床上跳起身来，想都不想地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唐问天的那一掌，然后整个人就被击得飞了出去。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

    小七深深吸了口气，瞬间打通了手足上的僵硬之处，他一个箭步，跃到了唐问天的面前，冷冷地逼视着他。

    现在他已经想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

    因为就在刚才，他又进入了一种神妙的梦境之中，再一次体会到了人间至乐。

    可没想到刚从人间至乐中清醒过来的他，看到的会是这样一幕惨剧。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眼前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唐问天造成的！

    有那么一瞬，他真想一掌击出，毙了此人堇色杜若之馥清。

    他两次险些在他的手下丧命，怎不叫他切齿痛恨？

    “老匹夫，你三番两次地害人，最后连一个无辜的弱女子也不肯放过，像你这样的禽兽，根本不配再活在这个世界上，你就受死罢！”

    小七运足了功力，对着唐问天的胸前击出一掌。

    他知道对方身手了得，自己的功夫虽然较他为高，可两人真的斗起来，最少也要斗个百余回合自己才能稍占上风，但无论如何，他是不准备再放过这个杀人凶手了。

    他这一掌用的是个虚招，准备待到对方变招，他再以静致动，可没想到，唐问天就那么愣愣地站着，像个石头人一样动也不动，只是直直地望向唐绛儿，就连眼珠子都不稍动。

    小七这一掌劲风激荡，他却有如不觉。

    只听得“砰”然一声大响，小七这一掌正好击在他的胸口，他顿时“哇”的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身子连退数步，靠上了石壁，脸色苍白如纸。

    小七万万没料到他居然会不闪不避，硬生生地接了自己这一掌。

    这一掌因为是虚招，所以他只用了五分力道，虽然击得唐问天受伤吐血，但小七知道，这五分力道根本不足以撼动他的根本。

    他双掌一错，正准备再行上前。

    “等一等，咳咳，年轻人，你不必再动手，老夫的这条命就交给你了。”唐问天咳嗽一声，又吐出一口血来，他的目光并没有看向小七，而是一直看着唐绛儿，竟然没有移动过。

    小七一脸戒备地看着他，冷冷哼了一声。

    “老匹夫，你又想耍什么花样？想用拖延之计么？告诉你，你作恶多端，不会有人出来救你的！”

    “年轻人，老夫已经苟延残喘地活了这么多年，就算是此刻死了，也心无所憾，你让我再瞧瞧她、她……”

    唐问天嘴唇哆嗦，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唐绛儿，颤声道：“只要她、她没事，你就算是马上杀死老夫，老夫也是无怨无悔。”

    他虽然杀人如麻，手段毒辣，但那双眼中真情流露，却半点不是假的。

    但是小七几次三番吃了他的大亏，哪里还敢相信他所说的话。

    他唯恐唐问天是想藉此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当下伸手一指，点向唐问天的胸口膻中**。

    这是人体大**，轻则闭脉，重则丧命。

    哪知唐问天见小七的手指点来，动也不动，嘴角露出微微苦笑，显然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小七心念一动，在指力及体的时候，劲力稍松，将足以致命的力道收回了几分。

    唐问天应手而倒，他软软地垂坐在地，后背倚着石壁，两眼仍是眨也不眨地看向唐绛儿。

    小七没想到他居然真的任由自己点中**道，一惊之下，他踏步上前，手指连点，一下子接连封住了唐问天身上的十七八处大**饿狼的溺宠娇妻。

    这个老魔头实在是狡猾无比，小七生怕他会有奇妙的功夫，能够移经换**，或是暗中冲开**道，所以下手毫不留情。

    “咳咳，咳咳咳，年轻人，你不必对老夫如此忌惮，点了这么多处**道，还不够吗？”唐问天咳嗽连连，又吐出一口血来，脸露苦笑。

    他被小七那一掌震伤了肺叶，只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当下咳嗽不止。

    “哼，老匹夫，谁知道你会不会再捣鬼！”

    小七见他的确是动弹不得，这才稍觉放心，转过身来看向若水。

    只见若水蹲在唐绛儿的身边，正在帮她把脉。

    唐绛儿却卧倒在地，连头发丝也没动过，不知道是不是中了唐问天那一掌，已经内脏震裂而亡。

    小七之前对唐绛儿并无什么感觉，见那鬼脸人对她关怀备至，更是因为她才掳走了若水，害得自己险些中毒身亡，所以心头连她也一起厌恶憎恨起来。

    可是他亲眼见她替若水挡了那开碑裂石的一掌，让他大出意料之外，如果不是她，那么现在倒卧在地，奄奄一息的人，就会是若水了。

    他心中对唐绛儿充满了感激，生怕她就此死去，那若水定要负疚一辈子，再也难以快活了。

    “年轻人，老夫求你一事，求你、求你……”唐问天的声音在小七身后响了起来，这是他唐问天生平第一次开口求人，说到这个求字的时候，他还有些张不开嘴来。

    想他唐大公子昔年纵横江湖，江湖中谁人不知他的美名，谁人不抢着想要瞻仰他的风采，上门来求他的人有如过江之鲫，他唐大公子何曾求过他人？

    年轻的他，是那样心高气傲，骄气自负，从来没有向任何人低下过他高傲的头颅，这个“求”字，真是破天荒第一次从他的口里说出来。

    但他只犹豫了一下，就继续说道：“我求你帮我去瞧瞧她，她、她……还、还好吗？”

    他在刚才那一刹那间，觉得万念俱灰，只因他知自己那一掌运足了全力，就算是像小七和墨白这等身负绝顶武功的人如果不运功相抗，也必受重伤，更何况是唐绛儿那样一个娇怯怯的身躯，她如何禁受得起？

    如果她死了，那自己继续活着，还有什么指望？

    更让他悔恨难当的是，居然是他自己亲手打死了她……

    他的心像是被万千毒蛇狠狠地噬咬着，痛彻心扉。

    所以当小七那一掌击过来的时候，他根本理都不理。

    他的心头只是想着：她要是死了，那我也不活了，不活了！

    他甚至希望小七也像自己一样，给自己全力的一击，让自己功力散尽，马上死去。

    所以他不但不闪不避，暗中更没有运功相抗，他只是一心求死。

    可惜的是，小七的一掌只用了五分力气，又正好击中在他的胸口，像他这样的高手，就算是不运功相抗，但是体内真气流转，遇到外袭的时候会自然而然地迸发出护体力道堇色杜若之馥清。

    所以他只是肺叶受伤，只需要用心调养几日就会无恙。

    他知道自身的情况，却半点也不开心，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唐绛儿，如果她死了，他又何必要活？

    他看到若水抢到了唐绛儿的身边在帮她搭脉，心中蓦然间存了一分指望。

    他记得这个丫头似乎颇通医术，如果她能救活绛儿……

    可是这个念头他根本不敢深想，因为就连他自己也不相信，中了自己那样一掌又不会武功的人，还能够活得下来。

    如果那个丫头能够救活绛儿，那他自己的一条性命又何足为惜！

    “你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你难道不知？杀了人，又来惺惺作态，唐问天，你太虚伪了！”小七恨恨地道，他越想刚才的情形，越是后怕。

    如果不是唐绛儿舍己救人，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他不愿意再理会唐问天，目光一扫，看到墨白犹自站在原地，双眼紧闭，脸上露出痴迷般的笑容。

    这个傻子，他不是自诩为聪明机智天下无人能及吗？

    却也不知不觉地又着了那唐问天的道儿。

    现在还沉浸在那魔鬼之足的药性里，在自己勾勒出的幻境中沉迷！

    哼，我却偏偏不救！

    就让他在自己想象的美梦中睡上一辈子好了！

    小七心中冷哼，他一看到墨白脸上的笑，气就不打一处来。

    这小子在梦里梦到了什么，只消看他的表情，小七就猜出了一二，所以他就愈加气恼。

    他刚准备转身向若水走去，又顿住了脚步。

    罢了，罢了。

    这墨白只是想入非非，倒也没对若水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还几次三番的出手相救，是友非敌。

    如果自己见死不救，岂不是成了无情无义的小人？

    小七心念一转，又走回到墨白的身边。

    上次他救醒墨白的法子是用冷水浇头，这一次他可就没那么客气了。

    他记得若水说过，要解除这魔鬼之足的幻觉，一是用冷水，二是用痛觉。

    刚才若水救醒他用的就是第二个法子。

    小七提起手来，劈里啪啦地给了墨白几个大耳括子，他并没用使用内力，但这几巴掌打下去的分量也着实不轻。

    只见墨白吹弹得破、白里透红的脸颊登时多了许多根红萝卜。

    “哎哟！他娘的，是谁打老子！”

    墨白一声痛叫，从幻境中清醒过来，他张开眼睛，一眼就看到小七正站在自己的面前，黑眸冷冷地注视着自己[综漫]寻找魔王之旅。

    他只觉得脸颊左右两边火辣辣的痛，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刚才的美梦他才做到一半，正在情浓畅怀的时候，突然被小七打醒，不禁又气又急，叫道：“君小七，是不是你他娘的打老子！”

    “不错，是我打的。”小七直言不讳，冷声道：“如果我不打醒你，你就再也醒不过来，或是，变成一个疯子！”

    “什么？你的意思是，我又中了那魔鬼之足的毒了？”

    墨白愕然睁大了眼睛，他的目光在室内一转，就看到了唐问天，还有另一侧的若水和唐绛儿，一时之间弄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怎么好端端地，会突然发生了变故。

    自己的一番说辞，不是已经打动了那唐问天了吗？

    现在这又是什么情况？

    “是，不只是你，还有我，咱们都中了那老魔头的缓兵之计了。”小七道。

    “那、那你又是怎么醒过来的？你的身边又没有了灵犀丸，你不可能比我先醒啊？”

    墨白抓抓头皮，他就搞不懂了，君小七的内力明明不如自己，怎么他醒了自己却还沉迷在其中，最后反而要被对方唤醒。

    这让他很不解，更是不爽。

    “如果不是若水救了我，现在的我也会和你一样。”小七看向若水。

    “水丫头？这更不可能啊！她明明只有那么一撅撅内力，连给咱俩提鞋子都配不上，她怎么可能会比咱们先醒？”

    墨白抓得头皮都疼了，也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

    不只是他不明白，就连小七和唐问天全都不明白。

    这魔鬼之足的迷惑药性，就连功力如小七和墨白之深都解脱挣扎不出，为什么像若水那样一个不懂什么武功，又只有薄薄一点内力的姑娘家却能从那幻梦中清醒过来。

    三个人的六只眼睛全都看向若水。

    若水却全然没有留意到三个人的目光。

    她正专心一志地在全力抢救唐绛儿。

    她刚为唐绛儿把过脉，察觉她的脉象虽然微弱，但心脏敞在微微跳动，她不禁长出一口气。

    只要心脉不断，她就有了一丝把握。

    如果心脉断绝，那就神仙难救。

    只是唐问天这一掌的劲力实在太猛，唐绛儿的五脏六腑都受到了剧烈的震荡，内出血极其严重，按照若水的经验，开刀动手术是最快最有效的治疗方法。

    可是她手头一没有手术刀，二来这里的环境也绝对不适合手术，她现在身边唯一有的工具，就是她从来不曾离身的那枚特殊打造的梅花金针穿越老公,老婆乖乖回来。

    只是要仅凭这一枚枚小小的细针就将唐绛儿体内的瘀血全数排出，实在是难如登天，就连若水都没有百分百的把握。

    但无论如何，她会要拼尽全力一试。

    唐绛儿已经昏迷不醒，气若游丝，现在她最需要的就是续命，如果能有一碗熬得浓浓的人参汤，那是最好不过。

    这个念头只是在若水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就被她抛到了脑后。

    这座石室中有得是金银珠宝，却唯独不会有这种救命的良药。

    她只能利用手头这有限的材料，来全力挽救唐绛儿的性命。

    若水回过头来，看到唐问天已经被小七制住，她的目光中充满了痛恨和憎恶，不管这唐问天和唐绛儿是什么样的亲密关系，都让若水无法不去仇视他。

    如果唐姊姊有什么不测，若水相信自己会毫不犹豫地亲手结果了唐问天的性命。

    她恨恨地咬了咬牙，目光从小七和墨白的脸上掠过，略一忖思，叫道：“小白，我要救唐姊姊，你愿意帮我一下吗？”

    小七眉头一皱，心中有些不舒服。

    她要帮忙为什么不找自己，偏偏找上了墨白。

    难道在她心底，自己还及不上墨白可靠吗？

    墨白却是又惊又喜，他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水丫头，你确定是叫我？不是叫别人？”

    他的眼角瞥向小七，目光中蕴着浅浅的得意。

    “不错，我是在叫你，唐姊姊生命垂危，我需要一个内力深厚的高手来帮她续命，小白，你愿意吗？这可能会损耗你一部分的真气，不过你放心，等咱们离开这里，我会炼制一些补药，帮你恢复真气，对你的内功修炼也会大有裨益。”

    若水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墨白的内力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而是他自己一点一滴辛辛苦苦练出来的，他输给唐绛儿多少，他自己就会损耗多少，所以她才会加上后面那句。

    墨白眼睛顿时一亮。

    补药？能够恢复真气的补药？

    这可是武林中人人梦寐以求的灵丹妙药啊，除了千年茯苓何首乌这等需要大机缘才能碰到的珍奇药材，他还从来没听说过有什么药丸，吃下去之后可以补充真气呢。

    他忍不住向小七瞧了一眼，心中登时恍然。

    怪不得君小七的内力进境会一日千里，本来他和自己还差着老大一撅，可是近来他发现，君小七的内力几乎快和自己并驾齐驱，他要是再不努力用功，说不定会被君小七给超越过去。

    现在他才明白是怎么回来，原来君小七这小子在吃小灶啊！

    怪不得，怪不得！

    不行，这个补气药方他说什么也得从水丫头那里弄出来，就算弄不出来，他也得让水丫头帮自己多多炼制一些才行。

    唐问天听到这里，也是怦然心动后来王妃太厉害。

    他阴沉沉的目光落到若水的身上，寻思着这个小丫头片子真会有这般本事？她可不会胡吹大气吧？

    如果这世上真的能够增加真气的药，自己要是能弄到手，那岂不是会变成天下无敌的存在？

    一刹时间，他心中火热，盯着若水的目光变得炙热起来，这个丫头可是个宝啊，如果……

    他虽然被点了**道动弹不得，可是心中却转过了无数的念头。

    想要复仇和称霸江湖的野心，竟然让他一时之间连唐绛儿都抛到了脑后。

    “好，水丫头，我来助你，你说要我如何相助？是给这丑八怪的体内输送真气吗？”

    墨白答应得十分痛快，他身子一晃，已经来到了若水的身边，居高临下地去瞧唐绛儿，只见对方双目紧闭，脸上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唇边鲜血喷得到处都是，就连胸口都看不到起伏波动。

    “咦，水丫头，这丑八怪好像已经断气了，你以为我的内力是灵丹妙药啊，连死人也救得能活转来？”

    墨白从幻境中醒转得晚，根本不知道唐绛儿是为了救若水而受的伤，他心中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之前的那时候，充满了厌恶和憎恨。

    看到唐绛儿受了重伤，他只当她是被小七所伤，所以没有半点同情，更是巴不得这丑女人早点死了的好，免得脏了自己的眼睛。

    只是若水说是要救，如果他说不救，表现得太过冷酷无情，就会在若水心里留下一个冷酷凉薄的印象，而且看在那补气灵丹的份上，他才答应得十分痛快。

    要是依照他的性子，唐绛儿就是死上个十次八次，他墨白也绝不会伸出一根小指头救她！

    所以他说出话来，就是毒舌难听得紧，要是唐绛儿醒着，说不定也会被他气得再晕死过去。

    “小白，你别再胡说八道，行不行？唐姊姊并没有死，她是为了救我，才受的重伤，如果不是她，现在倒在这里的人就会是我，还有，唐姊姊的脸也不是天生就这副模样，就算她的容颜不美，但是你口口声声叫人家丑八怪，你觉得自己就很美吗？殊不知以貌取人，都是浮浅小人！”

    若水说话毫不客气，一字一句就像刀子一样锋利，扎得墨白浑身都痛了起来。

    他不过就是随口叫了几句丑八怪，就被若水这么劈头盖脸地数落了一番，他还委屈呢。

    但听到唐绛儿是因为救若水而受的伤，墨白心中对唐绛儿的恶感终于是消去了一些。

    “行，行，行，我不叫她丑八怪，我叫她唐绛儿总行了吧，你说，要我怎么救她？”墨白妥协道，他告诉自己，他纯粹是为了贪图那补气灵丹才救人的，可不是因为可怜那唐绛儿。

    他墨白才不会怜惜那丑八怪女人呢。

    她死不死的，关他屁事。

    “你先将唐姊姊抱到床上，让她靠在你怀里，然后放下帐子。”若水说道。

    “什、什么？抱、抱她**？还要放下帐子？”

    墨白瞠目结舌地问道，眼珠子瞪得大大的，怀疑自己听错了绝色之妃来也。

    就连小七和唐问天都一脸疑惑地看着若水。

    唐问天忍不住喝道：“小姑娘，你要把我绛儿怎么样？我绛儿可是个未出阁的大姑娘，你让她和一个陌生男子**，还、还让他们如此亲密，是想要毁掉她的名节吗？你要是恨我，只管冲着我来，不要去为难我的绛儿，她为了救你，已经变成了这般模样，你、你怎么能这样糟蹋她的名声？”

    他双眼通红，目眦欲裂，额角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如果不是他行动不得，他早就冲过去狠狠地教训若水了。

    若水却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对墨白道：“照我的吩咐做，为了救唐姊姊，只得一切从权。”

    她沉声道：“事情有关唐姊姊的名节，所以今天发生的一切，你一定要守口如瓶，绝对不可以向任何人透露一个字，小白，你能做到吗？”

    她的俏脸板得紧紧的，脸色严肃之极，两眼眨也不眨地盯着墨白，等着他的回答。

    墨白怔住了。

    这个水丫头想捣什么鬼！

    救人就是救人，怎么牵扯到了女子的名节上头了？

    难道她要自己救人的方法，是邪教中的那种阴阳双修不成？

    一想到“阴阳双修”这四个字，他的脸就是一热。

    “你、你要告诉我如何救人，难不成你、你要我对这丑、丑……对这唐绛儿以身相许？那可万万不成！”墨白叫道。

    “自然不是，你就是想以身相许，唐姊姊能不能同意还不一定呢。”若水白他一眼，道：“我只是要你帮她体内输送真气，吊住她一条命，然后我帮她施针，助她排出体内的瘀血。”

    墨白登时松了口气，道：“输送真气就输送真气，这和她的名节有什么关系？难道我给她输送真气，她的名声就不清白了吗？哼，我墨白是何许人也，能碰一碰她，简直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你这样说，倒像是我碰了她，就玷污了她一样。要不这真气我不输了，让你的小七来帮这个忙好了。”

    他气恼地挥了挥袖子，厌恶地瞪了唐绛儿一眼。

    要不是看在若水的面子上，他才懒得出手救她呢。

    “你自然是不在乎，因为这对你们男子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可是对、对……唐姊姊来说，如果她醒过来得知曾经被你碰过，她生性刚烈，说不定会接受不了，所以我才要你立下誓，不管以后怎样，绝对不要泄露此事，以免唐姊姊心中不安。”

    若水没有生气，心平气和地解释道。

    这些细节方面，以她来自现代的心理本来是半点也没想到。

    幸好刚才唐问天的一段话提醒了她。

    要不然她真的有可能铸成大错。

    万一唐绛儿知道自己被男人碰过了，她要是一个想不开再寻死觅活该怎么办？

    当初在洪寨主的寨子里，唐绛儿那宁折不弯的刚烈性格就让若水很是欣赏，正因为这样，她才会出手相助千年之恋,恋三国。

    如今总不能救人反而了害人。

    “嘁，你当她是宝，当我墨白稀罕碰她啊！如果不是为了……”墨白话未说完，就看到若水冷冷的目光向自己瞪来，忙把剩下的话咽了下去。

    “好，好，好，我什么话也不说，我帮你救人，这样总行了吧！”

    他上前扶起唐绛儿，只觉得她软绵绵的，好像全身的骨头都断了，几乎一点重量也没有，不禁吓了一跳。

    “水丫头，她、她怎么这么轻？”就像抱着一团棉花一样。

    “你小心一点，轻轻地把她放在床上，嗯，就是这样。”若水指挥着墨白将唐绛儿安置在牙床上。

    她不放心地又搭了一下唐绛儿的脉博，才稍稍安心。

    唐绛儿的脉象虽然微弱，但心脉还在跳动，说明她本人有着较强的求生意识，若水就更多了一层信心。

    做为医生，最害怕的病人，不是身患绝症的病人，而是一心求死，万念俱灰的病人。

    只要病人想活，做为医生而言，他就是最好的病人。

    “现在该怎么做？”墨白扶住唐绛儿的双肩，她的头软软地垂了下来，一缕发丝擦过他的面颊，痒痒的，他不耐烦地吹了口气。

    “你将手掌贴住她背心的灵台**，然后将内力一点点输入她体内，沿着手少阳心经运行，记住一定要极缓极慢，你稍一用力就会激得她吐血……”

    若水话音未落，唐绛儿突然一张口，“噗”地喷出一口鲜血，溅满了牙床。

    “绛儿！”唐问天一直目不转睛地瞧着若水和墨白的一举一动。

    他才不相信那两个人会那么好心，真的会出尽全力救唐绛儿，之前两个人对唐绛儿的仇视程度全都看在他的眼中。

    唐绛儿对他们很是重视，可是他们却对绛儿冷嘲热讽，横眉冷对，大有敌意。

    让他颇为费解的是，绛儿她为什么会为了一个臭丫头挡自己那一掌，难道在她的心里，自己的命不如那丫头的命值钱么？

    他一直提心吊胆，唯恐若水和墨白会暗中加害绛儿，这时候看到唐绛儿突然吐血，他心胆俱裂，像头受伤的野兽一般嘶声怒吼。

    “臭小子，你杀了我的绛儿，老子要你的命！”

    他的眼珠通红如血，张大了嘴，露出满口森森的白牙。

    “凶什么凶！老魔头，我只是用力稍稍大了一些而己，又没要了她的命，她这不还是好端端地活着吗？”

    墨白有些心虚地看了若水一眼，生怕她责怪自己。

    说也奇怪，唐绛儿吐出这口血之后，眼皮微微一动，竟然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缠绵—强欢成性。

    她双眸微张，目光落在她面前的若水脸上，低声道：“若、若水妹、妹，你、你不再怪、怪我了吧，我真的不是有意、有意……咳咳……”

    她又是一口鲜血直喷出来。

    唐问天只瞧得心如刀绞，恨不得代她身受这般的苦楚。

    “唐姊姊，你先不要说话，你放心，我一定会治好你的。”若水直视着唐绛儿的双眼，神情坚定地说道。

    “不，不，你相信我，我从来没有想过要骗你……”说到这里，唐绛儿一口气上不来，双眼一翻，又晕了过去。

    “小白，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帮她输内力啊，她接不上气了！”若水又气又急地瞪了墨白一眼，然后将金针缓缓刺入唐绛儿的右侧太阳**。

    “臭丫头，你做什么？”唐问天看得清清楚楚，忍不住厉声喝道，声音却发颤。

    这太阳**乃是人身的死**之一，直通入脑，以金针刺入太阳**，这还能活命吗？

    若水看了他一眼，本来不想回答，可是一看到他满脸忧急之色，似乎是恨不得以身相代唐绛儿受苦一般，心中又觉不忍，便答道：“我是让她安睡一会儿，好感觉不到身上的疼痛，你当人人都像你一样，心存害人之心吗？”

    说完之后，她就不再搭理唐问天，手指慢慢捻动，将金针深入，过了一会，才拔出金针，又刺入了左边的太阳**。

    唐问天见唐绛儿的胸口微微起伏，果然还有呼吸，心中又惊又疑，难道这丫头真的是在救绛儿不成？

    可是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古怪的治疗方法？

    以针刺死**，而病人却并不死亡……

    他不由张大了双眼，看得目不转睛。

    若水两针扎过之后，唐绛儿的呼吸开始变得沉稳了起来，显然金针见效，她已经陷入了熟睡之中。

    “小白，现在她体内的经脉运行怎样？”若水问道。

    墨白的额角已经微微见汗，刚才若水施针的时候，他一直控制着内力缓缓输进唐绛儿的体内，并沿着手少阳心经替她一关一关地打通经脉，现在他的内力已经在唐绛儿身体里运转了三个周天。

    听得若水相询，他喘了口气道：“还好，这丑……唐丫头还真是因祸得福，老子费了这许多的力气，助她打通了经脉，以后她要是修习起内功来，真是事半功倍，到时候你可要提醒她，别忘了老子的一番功劳。”

    若水不满地瞪了他一眼，道：“刚才我的话你全没听到么？今天你助她疗伤之事，一个字也不许提，难道你堂堂天下第一高手，还稀罕一个姑娘家的答谢么？”

    听到“天下第一高手”这六个字的时候，唐问天的身子一震，皱起眉头看向墨白。

    这个**臭未干的小子，也敢号称第一高手？

    想当进他唐问天才是真正的第一高手，当年他称霸江湖的时候，这臭小子还穿开裆裤哩意外上垒！

    “好，好，你说的对，这丑……唐丫头的答谢，我的确是不稀罕，只不过你答应我的事，可一定做到。喂，水丫头，你看我损耗了这许多真气的份上，那补充真气的药方，能不能抄录一份给我？”

    墨白察觉唐绛儿的呼吸慢慢粗重，体内的真气运行也畅通无阻，知道她这条小命终于是保住了，于是心情一松，开始向若水讨要起代价来。

    “你还真是得陇望蜀，你当这药方是大白菜么？我可以随随便便地拿来送人？”若水没好气地道，她的双眼凝视着唐绛儿，观察着她的面色。

    墨白正准备再说，忽听若水道：“你现在什么也不要想，照我说的做，一步都不能错，只要你做错一步，马上就会要了唐姊姊的命。到时候别说补气丸没有，毒丸倒是可以送你一车。”

    若水神情严肃，半点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墨白心中一凛，道：“你说，我照做便是。”

    “好，第一步，你先将她体内的真气集中到丹田，一点也不许外泄。”

    “集中到丹田？那我岂不是要碰、碰她的、她的……”墨白有些瞠目结舌。

    丹田就是人的小腹，在脐下三分之处，如果对方是个男子，墨白可以毫不犹豫，可偏偏对方是个妙龄少女，虽然容貌丑陋，但好歹也是个没出阁的黄花大姑娘。

    让墨白伸手去摸人家姑娘的小腹，他登时面红耳赤，迟迟下不去手。

    “这是为了治病救人，在医者的眼中，根本不分性别，不分男女，小白，你为什么也像世俗之人一样，受那罗里八索的礼教所束缚？唐姊姊是个女子又怎么了？难道你就不敢碰她了吗？”

    若水的话有如当头棒喝，墨白本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被若水一激，登时抛开了一切顾忌，大声道：“嘁，我有什么不敢的？我是帮她治伤，又不是存心轻薄占她的便宜。只是这件事一定不许告诉她知道，施恩不忘报，才是大丈夫所为！”

    他说得冠冕堂皇，却听得小七发出“嗤”的一声，显然是看穿了他的用心，不齿他的所为。

    墨白有些心虚，他的确是想起了小七不久之前所说的话。

    如果自己和一个女子太过亲密接触，那女子很有可能就赖上了自己。

    对方要是个貌美如花的姑娘也还罢了，但像唐绛儿这等容貌的，他墨白还是敬谢不敏，避之唯恐不及。

    万一等唐绛儿醒了过来，得知自己碰过她的小腹，寻死觅活地非要嫁给自己，那他墨白可真是跳进了河里也洗不清了。

    “你放心，此事我相信在场的人除了你自己，任是谁也不会告诉唐姊姊的。要是你哪天改变了主意，想亲口和唐姊姊说，自也是由得你。”

    若水似乎话中有话，墨白一时之间却没多想，他双掌一拍，道：“好，集中到丹田之中，再如何做？”

    他把右手放在唐绛儿的丹田位置，不禁微微一怔。

    手掌所触之处，温软如棉，虽然隔着衣服，仍然那感觉如那滑腻的肌肤，有如丝绸一般。( )

第238章消失不见

    这是墨白有生以前头一次和一个姑娘家如此亲密接触，尤其是碰到姑娘家这样敏感的位置，他的一颗心不禁怦怦跳动。

    出于好奇，他还轻轻地在唐绛儿的小腹摸了一把。

    心道这女人的肚子怎地这么软？

    随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多么轻浮无行，不由得脸热心跳，一张俊秀的脸孔变得绯红。

    他赶紧低下头来，生怕被若水瞧见自己的脸，更生怕被若水发现刚才的举动。

    幸好若水正握着唐绛儿的右手帮她切脉，全没留意到他的异常，墨白这才悄悄地松出口气来，脸色也慢慢回复了正常。

    一双阴沉沉的目光落在墨白的右手上，目光中射出怨毒之色。

    刚才墨白的一举一动，甚至那连个旁人所不察的小动作，也全都落入了那双眼睛里。

    虽然知道墨白此举是为了救唐绛儿，唐问天的心里还是燃烧着强烈的妒意和怒火。

    绛儿是自己的！

    除了自己，任何碰到绛儿身体的人都该死！

    尤其是这个穿白衣服的小子！

    他竟然胆敢借着救人之机轻薄绛儿，更是该死！

    唐问天垂下眼皮，他已经控制不住眼中喷薄欲出的怒火，他明白，现在他受制于人，不是自己耍威风的时候。

    待他们救活了绛儿，自己再想法子带了绛儿逃走。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这笔账，他唐问天记下了，眼前这三个人，他一个也不会放过！

    他甚至连若水都深深地恨上了，如果不是为了救她，绛儿她怎么会命在旦夕？怎么会受到这样的痛苦？

    该死！这三个人全都该死！

    如果绛儿死了，他更要将这三个人挫骨扬灰，为他的绛儿陪葬！

    小七的目光忽然冷冷地从唐问天脸上掠过，他似乎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但一眼看过去，只见唐问天低垂着脑袋，嘴角边溢出血沫，斜斜地倚靠在石壁上，动也不动，显然是受伤不轻，便哼了一声，不再理他。

    这个老魔头，先暂时留他一条狗命。

    待到若水救了唐绛儿，问清楚了唐绛儿和这老魔头究竟是什么关系，到时候再来处置于他。

    这唐问天唐大掌门的身份实在是非同小可，当年在武林中的声望可是如日中天，几乎人人都要仰他的鼻息而度日。

    唐问天名震江湖的时候，小七还没有出生，但他对唐问天的事迹和名头早就有所耳闻，万没想到，不可一世、高高在上的天下第一族的唐大掌门，会变成了今天这般模样。

    牙床上，锦帐垂落。

    若水正指挥着墨白按照自己的要求一步步进行。

    她神色凝重，墨白不敢怠慢，生怕自己一不留神出了岔子，所以收敛心神，全神贯注地运功。

    若水只见唐绛儿的右臂越来越红，点了点头，心头再次一松。

    自己想出来的这个不得己的法子果然奏效。

    墨白已经唐绛儿体内的瘀血一点点地逼到了她的右臂上，现在她要做的就是帮助唐绛儿排出这些瘀血。

    “小七，匕首给我。”

    若水从帐子里伸出一只纤纤素手，小七马上从怀中取出匕首放在她的手里，两眼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道“你没事吧？”

    他的声音中有着关切，他担心她为了救人太过受累，她现在的肚子里可还有着他的孩子呢。

    “我没事，你放心。”若水心中一暖，看着小七点了点头，握着匕首的手缩回了帐子里。

    唐问天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匕首？她要匕首做什么？

    他的两眼紧紧盯住锦帐，恨不得在锦帐上穿出一个洞来，可若水偏偏把锦帐遮得严严的，让他什么也看不到，就连刚才露出的那个缝迹都挡住了。

    “老夫警告你，你要是敢伤了我绛儿的一根头发，老夫就是做了鬼也不会放过你！”

    唐问天再次咆哮起来。

    随着他的话声落地，锦帐一掀，一缕青丝飘然落地。

    “这是唐姊姊的头发，你要不放过我，那就来吧。”若水冷冷的声音从帐子里传了出来。

    “臭丫头，你、你……”唐问天死死地盯着地上那缕秀发，被若水气得头脑发晕。

    “闭上了你的嘴巴，你要是再敢多说一个字，姑娘我立马就不救！你要是真关心唐姊姊，不想让唐姊姊死，就别让我听到你的鬼叫怪叫！”

    刚才唐问天的咆哮声震得若水的耳朵嗡嗡作响，心神不宁，握着匕首的手都开始颤抖。

    她马上要为唐绛儿割腕放血，要是一个不慎，伤到了她的动脉，极有可能会血流不止，这唐问天一再打扰她的心神，让她又气又烦。

    “老魔头，闭嘴！”小七飞起一脚，已经踢中了唐问天的哑**。

    唐问天只能愤怒地瞪大了双眼，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若水吸了口气，平静了一下，然后握住唐绛儿的右腕，用匕首轻轻割破，只见一股夹杂着暗红色血块的血液像喷泉般涌了出来。

    “小白，慢点，慢点，你这样用力，是想让唐姊姊血流不止而亡吗？”若水忙道，用金针在唐绛儿的臂弯处刺了几针，血流这才缓了下来。

    墨白不服气的咧了下嘴，他已经够小心翼翼的了，这唐绛儿又不是水做的人，哪里就这么娇弱了。

    不过他还是按照若水的吩咐，收了一份力气，用自己的内劲推动着唐绛儿体内的瘀血一点点向她的右腕处排去。

    过不多时，若水见到流出来的血液中再也没有细小的血块，显然是体内的瘀血已经排净，便道“好了，小白，你可以松手了，对了，金创药给我。”

    若水对着墨白摊开了手，她有一丝汗颜，做了这么多次大手术，她居然忘了事先准备好金创药。

    墨白依言撤开了放在唐绛儿小腹上的手掌，离开的那一刹那，他心中居然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竟然有些不舍，想再去摸上一摸。

    呸！自己在想些什么！这辈子没摸过女人么？居然还想着去摸那个丑怪！

    墨白对自己暗啐一口，从怀中掏出金创药，放在若水手里，然后身子后移，离得唐绛儿远了些，一脸嫌弃之色。

    哼，这样的丑怪，想让他墨大公子再多碰她一下，他都不屑为之。

    若水先在唐绛儿的腕处**道上扎了两针，阻住了血流之势，然后将金创药细细地涂在她的伤口上，再撕下衣襟，替她密密地包扎了起来。

    直到现在，她才真正的松口气。

    唐绛儿的性命是可以保住了，只是她的五脏六腑都受了极严重的内伤，这却不是短时间可以恢复过来的。

    不过以后如何治疗，若水已经胸有成竹。

    现在要做的，就是赶紧离开这里，先去曲池城中，为唐绛儿抓药煎药，调理身体。

    “小七，小白，唐姊姊暂时没事了，咱们带她去曲池，我要赶紧抓药为唐姊姊治病。”

    若水掀开帐帘，走下牙床。

    她回头看了一眼墨白，只见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正在怔怔的出神，两只眼睛有些空洞，不禁有些奇怪。

    “小白，一会还要有劳你抱着唐姊姊，你要千万小心，不要让她受到一丝震荡。”

    “嗯，好。”墨白随口应道，但是马上又怪叫起来“为什么又是我抱她？你家的君小七不能抱么？”

    若水白了他一眼，抚着眉头道“我累啦，走不动了，我的小七要抱我，你不抱唐姊姊，谁来抱，难道那让老魔头唐问天来抱么？咦，唐问天呢？他怎么不见了？”

    她的目光落向刚才唐问天倚靠的石壁，却发现那里空无一人，唐问天竟然消失不见了。

    “不见了？”小七和墨白齐齐一惊，两人不约而同地跃了过去，然后看到唐问天果然不见了踪影。

    “怎么可能会不见了？我明明点了他十几处大**，他怎么可能会不见？难道他当真会自解**道之术？”

    小七也是惊异无比。

    他点了唐问天的哑**之后，就不再理他，料他最少十二个时辰之间，不能说也不能动，他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若水，眼睛一刻也不想离开她。

    哪知道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唐问天居然凭空消失了。

    “有机关！”小七和墨白几乎同时想到了这个问题。

    二人的目光一齐向那个黑黝黝的洞**中瞧去，他们进来之前，唐问天已经推开了梳妆台，露出这个深洞，并拉着唐绛儿准备向洞里钻去，可想而知这里面定是一条秘道。

    唐问天之前所倚靠的石壁，就离那洞口不过一臂之距，如果他要是能够行动，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钻进洞去不被人察觉，倒也并不出奇。

    但是奇就奇在，他明明被小七点了十几处**道，根本不能行动，却怎么会无缘无故地不见了？

    “我进去瞧瞧！”墨白狠狠地瞪了小七一眼，要不是他看管不力，怎么会让唐问天这个大魔头逃掉。

    时间紧急，他来不及多说，因为唐问天就算真的是从这个洞中逃走，也绝对逃不了太远，他要是现在追出去，说不定能还追赶得上。

    他一猫腰已经钻进了洞去，只见眼前果然是一条秘道，地上铺着青石板，洞壁修整得甚是整齐。

    秘道并不是笔直一条，而是弯弯曲曲，一路蜿蜒，不知通往何处。

    两侧的石壁上并没有点燃油灯，只走出数十步，洞里就变得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但这并不影响墨白视物，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来的时候，洞中的情形在他眼中清晰可见。

    他先侧耳倾听，没有听到有人的呼吸之声，料想唐问天已经逃远，当下加快了脚步沿着秘道直追过去。

    他一口气奔出了数十丈，只觉得秘道先是一路向上，然后又曲折向下，盘盘旋旋，有如在爬山一般，他知道这条秘道定是修建在山腹之中，倒也不觉得奇怪。

    又奔了一会儿，他只看到远处有微光闪烁，当下心中一喜，加快了脚步。

    那抹微光越来越亮，奔到近前，墨白才发现，那光亮竟是来自于外面，原来他竟然奔到了山洞的出口。

    他一跃而出，只见眼前阳光耀眼，清风拂风，四下里寂静一片，眼前却是一座巍峨的高山，青苍翠绿。

    原来，他竟然来到了山脚下，这个洞口却是藏在山脚下的一处山谷中。

    这一路行来，他没有发现唐问天的半点踪影，不由大为奇怪。

    以唐问天的轻功，就算他解开了**道，行动自如，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也不可能跑得比自己还快。

    难道说他并不是由这条秘道中逃脱的？

    还是在那间石室中另有机关暗器？

    “该死的老魔头，难道你是上天遁地了不成？”墨白恨恨地骂了一句，他仍是不死心，在山谷里转了一圈，细细搜寻了一遍，却没有发现半个足印，显然这山谷中人迹罕至，只有鸟兽才是这里的常客。

    墨白百思不得其解，这般追逐又是徒劳无功，他心下大为不爽，想起还留在山洞里的若水，想起唐问天的离奇消失，不知道那石室中是否另有机关，万一唐问天还有党羽藏在其中，岂不危险？

    当下一转身，又钻进了山洞，沿着秘道一路返回到先前的那座石室之中。

    出了洞口，他一眼就看到小七和若水仍是好端端地在等他回来，他就松了口气。

    “没追上唐问天？”小七皱眉问道，虽然一看到墨白两手空空的回来，脸上的神情就能断定，他还是问了一句。

    “没有，根本就没看到那老魔头的半根尾巴毛，真想不通，他怎么能跑得那么快，我一直追到了山脚下，也没看到他的人影。”墨白摇了摇头，眼中尽是不解和诅丧。

    他现在简直怀疑自己的轻功是不是退步了，如果那唐问天真是从这个洞里逃走的，在这短短的时间内，他根本不可能追不上啊。

    除非……那唐问天根本不是从这个洞口离开！

    除非……这间石室另有机关！

    墨白的眼前不由一亮。

    只要有机关，他就一定能够找得出来。

    “你是说，这条洞口一直通到了山脚下？”小七问。

    “是啊，洞口处是一个山谷，我在山谷里也找了一圈，没看到有人走过的踪迹。”墨白随口答道，一边在石室里勘探，时不时的将耳朵趴在石壁上，再敲击石壁，倾听有无回音。

    “小白，你在做什么？”若水奇道。

    “我在找找这里是否还有其它的机关，我就不信那老魔头真会跑得比我还要快，就凭我的轻功也追不上他，哼！”墨白不服气地哼了一声，继续在石室里寻找起来。

    小七则皱着眉深思。

    他记得自己明明点的全是截断气脉的大**，就算那唐问天真的懂得自解**道之法，但是气脉不通，他就无论如何也解不开**。

    那他是怎么逃掉的呢？

    虽然自己当时并没有盯在唐问天的身上，但是以他的功力，这石室中要是有什么风吹草动，也不会瞒过他的耳朵。

    这事情简直太匪夷所思了！

    他看着墨白在不停地敲敲打打，心道这里还藏有什么暗室之类的也说不定。

    “没有暗室，也没有机关，什么也没有。”墨白仔细地寻找了一遍，几乎把每块石头都敲了一遍，传来的始终是沉闷的声音，极为厚重，显然石壁后面并无暗室。

    整间石室都是用极厚的石块磊成，如果要是有机关，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算了，别找了，那唐问天不管是逃掉了也好，不见了也罢，都不重要。现在最重要的是赶紧离开这里，唐姊姊的病情不能再拖延了，我急需要药物帮唐姊姊治病。”

    若水看着床上的唐绛儿，她的呼吸虽然暂时平稳，比刚才也粗重了一些，但是脸色却是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加上她大量失血，如果不及时服药，仍然很是危险。

    她抬眸看了小七一眼，又转向墨白。

    “小白，你回来了就好，就按照咱们原先所说，你抱着唐姊姊，咱们从这个洞里离开吧。”

    “为什么又是我？”墨白没好气地道，他也瞪了小七一眼，如果不是君小七看管不力，唐问天怎么可能逃得掉。

    “让你夫君抱去，本公子刚才奔波得累了，需要休息。”他一口拒绝。

    “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你要是把唐姊姊平平安安地送到曲池城里，我就把那补气丹的药方写给你。”若水的眼波如秋水一样，一下子看穿了墨白的心事。

    “你说话当真？”墨白眼睛一亮。

    “自然当真，但是你要一路小心，要是唐姊姊的伤势有什么恶化，我可唯你是问。到时候你可别怪我给你的是假药、假方。”

    若水半真半假地威胁道。

    墨白的性格她算是比较了解了，属于那种打着不走，拉着倒退的倔驴子，要想让他出力，就得拿个胡萝卜挂在他的鼻子前面，诱着他拉磨。

    而那补气灵丹，就是那个胡萝卜。

    她知道墨白对唐绛儿没什么好印象，生怕他会在路上耍什么花样，假装故意摔跌之类的，那自己可是防不胜防，所以她就祭出了这棵胡萝卜，不怕墨白不拉磨。

    “好，你就放心吧，我墨白肯定会把她平平安安，一根头发丝都不少的送到曲池城。”

    墨白听得有药方可拿，精神大振，哪里想得到自己在若水的心里已经变成了拉磨的驴子。

    他上前一步，将唐绛儿托在双臂之中，让她躺得舒舒服服的。

    正准备弯腰进洞，忽然想起一事，叫了声“哎哟！”

    “怎么了？”若水和小七一齐看他。

    “糟了，我居然忘了一件大事。”墨白叫道。

    “什么大事？”若水问。

    “燕师弟啊，还有知府大人，他们还陷身在这山腹里呢，对了对了，这洞里面还有九名和你一样，同被那老魔头掳来的少女们，如果咱们不去带他们走出这里，估计再过个十天半月，这些如花似玉的姑娘们就全都变成一具具干尸了。”墨白遗憾地摇了摇头。

    被墨白一言提醒，若水登时想了起来，自己不能只救唐绛儿，那九名少女她虽然没有见面，但听那娇滴滴的声音，就知道定是一个个美人儿，要是在这里香消玉殒，岂不可惜？

    “那……”若水犹豫了一下，看向小七，提议道“小七，你来抱着唐姑娘，咱们先回曲池，让小白去救人……”

    话未说完，小七已经干脆地一摇头，道“我不抱！”

    “为什么？我为什么能抱，你为什么就不能抱？”说话的不是若水，而是墨白，他瞪着两眼看着小七。

    “这辈子，我只抱我女人一个，别的女人，休想我碰她一根手指。”小七直言不讳地说道，脸皮也没红上一红。

    “……”

    若水和墨白一齐无语。

    若水更是怀疑自己听错了，小七什么时候学会这样干净利落的表白方式了？他不是一贯喜欢含蓄又含蓄么？

    墨白则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小七的意思分明是说，被他抱过的女人，就是他的了……

    言下之意，不止这唐绛儿，就连在山洞里那被他救醒的叫什么珠圆玉润的姑娘，也是他的了！

    这简直是欺人太甚！

    墨白气极，登时把手臂中托着的唐绛儿往床上放落，这么丑的女人，他才不要，谁爱要谁抱！

    “小白，你干什么？”若水急道，连忙抢上前去，生怕他用力过猛，震动了唐绛儿的内脏。

    好在墨白虽然气恼，用力还是比较有分寸，并没让唐绛儿感到震痛。

    “这也不是我的女人，我凭什么要抱她？谁爱抱谁抱，本少爷没这个功夫！我去找燕师弟去！”墨白翻了翻白眼，也不待若水说话，身形一闪，已经出了石洞门。

    若水不禁气结。

    她没好气地瞪向小七，抱怨道“小七，你刚刚为什么要说那种话，现在小白被你气跑了，唐姊姊怎么办？”

    “哪种话？我说的是实话，你是我的女人，这辈子，我只会抱你一个人。”小七理直气壮地答道，上前一步，一把将若水抱了起来，紧紧地抱在怀中，低头便往她唇上亲去。

    他都快想死她了，更为她忧急得连头发都要白了，现在她终于平安无恙地站在他面前，他怎么还能忍得住不去碰她？

    “啊，小七，你干什么？这里还有旁人，唔，不要……”

    若水羞得满脸通红，虽然唐绛儿昏迷不醒，但当着旁人的面前这样亲热，真的好么？

    她用手背挡着樱唇，俏脸含嗔瞪向小七“唐姊姊还重伤未醒，你、你怎么可以这样！”

    “她醒不醒，和我亲你有关系？”小七挑起了长眉，眼中满是不解。

    “唔……”若水哑口无言，细想一下，好像真的没什么关系。

    可是，唐绛儿是为了救她才受了这么重的伤，她现在怎么有心情去和小七亲热缠绵，虽然她也很想依恋在她温暖的怀抱里，好好和他细诉一下衷肠。

    但现在真的不是时候啊！

    小七拉开她捂住嘴唇的手，强势霸道地亲了下去，若水挣扎不脱，也只好由得他去亲。

    两人虽然分离不过一日，却像是阔别生死一般。

    过了好久，两人才终于分开。

    若水含嗔带怒地瞪了小七一眼，道“小七，下次不许再这样胡闹。”

    “这又不是胡闹，你要是再说，我就再亲你！”小七意犹未尽，要不是他体谅她实在太累，他才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她。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小七，你先放我下来，我去瞧瞧唐姊姊。”若水挣扎了一下，不安地看向床上的唐姊姊。

    “她没事，呼吸平稳均匀，伤势应该没有任何变化，不需要你这么操心，我还没抱够你，你乖乖地不许动。”

    小七将双臂紧了一紧，登时箍得若水动弹不得。

    他却兀自觉得不够，恨不得把她整个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跟自己合二为一才好。

    “小七，别这样用力，你会伤到咱们的孩子。”若水觉得呼吸都困难了，忍不住轻声提醒他一下。

    哦，对，孩子！

    她的肚子里还有他们的孩子！

    小七心中一凛，忙抱着她轻轻地放到床上，像是放置一件易碎的千金宝物一般，小心翼翼。

    若水抿唇一笑，风致嫣然，然后她低下头，看着睡在自己身边的唐绛儿，不禁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好端端地为什么叹气？”小七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见她眉宇间隐有愁容。

    “还不都是因为你！”若水抬起眸子，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声音中满是怨气，“你把小白气跑了，你又不肯抱唐姊姊去曲池城，难道就让她在这里待死吗？”

    “……”小七无言以对。

    他又不是有意要气墨白，只是实话实说罢了，谁知道那句话对墨白的刺激性那么大，居然就这样丢下唐绛儿撒手不管。

    “小七，要不你就送唐姊姊去曲池城如何？你瞧，唐姊姊的伤势真的不能再拖下去了，虽然我不知道她和那唐问天究竟是什么关系，但是她舍命救我却是真的，我如果弃她于不顾，见死而不救，那我还是个人吗？”

    若水好声好气地说道，她想对小七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不过就是抱一下而己，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古言上还有嫂溺叔援这样的典故，凡事总是有从权嘛。

    小七何必这样拘泥于古礼呢？

    虽然小七的那番话让她很是感动，但他也实在是太迂腐了，她都不介意，他反而不肯答允。

    “不行，我说过不抱就是不抱。”小七斩钉截铁地道。

    他看着若水，眼中全是不解，“水儿，我去抱别人女人，你就不吃醋吗？你的心里就一点也不介意？你、你的心里还有我吗？”

    他的确想不明白。

    从小在皇宫内院长大的他，见多了后宫中的女人们为了父皇而争宠拈酸，醋海生波，如果父皇今天多宠了哪个妃子一点，那旁人必定会咬碎了银牙，恨不得将对方毁了容才好。

    虽然自己早就发下誓言，今生今世唯她一人而己。

    可她却主动让自己去抱别的女人，这事他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

    难道她不知道古礼有云男女授受不亲！

    他要是真的去抱了唐绛儿，唐绛儿要是以此为由逼得自己娶她，那岂不是惹上了一个大麻烦？

    这个鬼丫头别的事情上总是千伶百俐，一肚子心眼儿，为什么偏偏在这件事情上，她就会这样的大度而毫不在乎？

    她不在乎，是不是说明在她的心里，自己的位置并不重要？

    这个想法让小七的心里越发酸涩起来。

    “小七，我真的不介意啊，你要是肯送唐姊姊去曲池城，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会会生你的气，吃这种醋呢？”

    若水却哪里想得到小七这番复杂无比的心事，她所接受的教育和小七所受的完全是两条路子。

    小七一听，更是气恼无比，他狠狠地瞪她一眼，把头扭向一边，连话也不想和她说了。

    自己去抱别的女人，她不但不介意，反而很高兴？

    她、她、她还是自己的女人吗？

    “小七，你就答允我，送唐姊姊一程，好不好？”若水拉了拉小七的衣袖，柔声说道。

    她以为他生气，是想抱自己，而自己偏偏让她去抱唐绛儿。

    “不！绝不！”小七突然转过脸来，深黑的双眸紧紧盯着若水的眼睛，他抓住她的双肩，认真地问道“水儿，你告诉我，如果我有了第二个女人，你会怎样？”

    她要是敢说她不在乎，他、他就、就……

    小七狠狠地磨了磨牙。

    若水讶然，她没想到小七居然会在这个时候问出这种问题来。

    可是她只是皱着眉头想了一下，就恍然大悟。

    原来小七他居然是这个意思啊！

    “小七，你误会我了，唐姊姊为了救我而身受重伤，她现在急需要早点服药治疗，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也是我最亲密的人，你是不是应该为了救她而出一份力，尽一下心呢？我只是让你抱着她去曲池城，又不是让你娶她。小七，你要是真敢有第二个女人，我非一刀子捅在你这里，把你的心剜出来看看不可！”

    若水伸手在小七的左胸处轻轻一按，神情极是认真地道。

    小七一把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深深地凝视着她“你感觉出来了吗？它只为了你一个人而跳动，你想要，我随时给你！”

    若水不由得感动，她又有些纳闷，小七几时变得这么会说甜言蜜语了，说出来的每句话，都比蜜糖还要甜，一直甜到她的心底去。

    “小七，你说话可要算话，万一哪天你负了我，我可会亲手挖出你的心。”若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

    “不用你亲手挖，要是我负了你，我自己挖出自己的心来！”小七毫不犹豫地说道。

    “小七。”若水轻叫一声，将身子偎进他的怀里，倾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觉得从来没有过的安全和温暖。

    分别以来的种种忧急和担惊受怕，此时在小七的怀里全都得到了抚慰，她觉得好累，真的很想闭上眼睛睡上一觉。

    可是她现在不能睡，唐绛儿就躺在她的身边，生命垂危。

    “小七，你的心我全都知道，可如果你真的体谅我的心，就送唐姊姊下山好吗？难道你要我背着她么？如果你不心疼我的话，那我就自己来背！”

    若水脱出小七的双臂，回眸凝望着他。

    “……”小七心里一百个不情愿，可是在若水的盈盈眼波之下，他又哪里说得出半个不字。

    “好，我会送她下山，但是我绝对不会抱她！”小七的目光在室内扫了几眼，已经有了主意。

    他走到一旁的梳妆台前，见那张梳妆台竟是由上好的紫檀木所制，坚硬逾铁。

    他并掌如刀，飞快地削了几掌，已经将整块台面削了下来，变成了一块平平整整的紫檀木板。

    若水睁大了眼睛瞧着，眸光闪动，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显然已经猜到了小七的用意。

    小七又取过床上的锦被，厚厚地垫在木板上，然后撕下床单，扭成了麻绳，将绳子缠绕在木板之上，做成了一个简易的担架模样。

    他上前将唐绛儿抱在担架上，然后展开右臂，稳稳地提了起来。

    唐绛儿躺在担架里，果然没有受到半点震荡。

    “小七，你真是聪明，居然想出了这样的一个好法子。”若水忍不住赞道。

    “咱们走吧。”小七拉住若水的手，准备往洞里钻去。

    若水点了点头，向石屋外面瞧了一眼，心想有墨白在，救人的事情他一定会办得妥妥当当，便和小七一起钻进了洞里。

    小七将左臂揽在若水的腰间，带着她一路下山，若水丝毫不用出力，两人一直出了洞口，到了那片山谷之中。

    “呀，原来咱们这里距离校马场真的很近。”若水从山谷口望出去，只见前方就是小七和墨白曾经赌赛跑马的那个校马场。

    而距离校马场不过五里，就是曲池城。

    小七点了点头，并没有说话。

    这一路上他全神贯注地倾听着秘道中的声息，果然如墨白如说，这秘道直通山谷，中间也无岔道。

    他的目光在山谷中逡巡，心中一个疑团始终解不开。

    唐问天究竟是怎么逃走的？他逃到哪儿去了？

    会不会就在这片山谷之中？( )

第239章上天遁地

    唐问天究竟上哪儿去了呢？

    他并没有上天遁地，也没有凭空消失。

    他之所以会不见了，自然是因为他逃走了。

    可是一个被点了十七八处大**之人，又是如何能够逃走的呢？

    这个问题小七想不通。

    就连唐问天本人也想不通。

    而现在，他所在的地方并不是那片碧草萋萋的山谷，而是仍然留在那座山的山腹之中。

    这座山的山腹就是他在江湖上消失了二十年的容身之地，他也的确有着惊人的毅力和耐力，竟然仅凭一人之力，将这座大山几乎挖穿，并挖出了好几条通往外界的秘道，四通八达。

    所谓狡兔三窟，像唐问天这种老奸巨猾的大魔头，心机深重，又怎么可能不在自己的巢**中不留下退路呢？

    洞中有洞，道中有道。

    这个通往山脚下的秘道只是他的秘道之一，其中另外还有机关，在这条秘道中，他还分别设了另外三条通往其他方向的秘道。

    只是墨白心急着追人，丝毫没有想到秘道中还会另有机关通道，加上里面黑暗无光，所以根本没有留意到机关。

    当墨白从秘道中追出去的时候，唐问天就躲在那秘道的一条岔道之中，两人之间只隔了一层石壁。

    可惜墨白毕竟年轻，虽然他在江湖上也成名多年，但是和唐问天这样一个江湖经验老到的大高手比起来，还是远远不如。

    听得墨白的脚步声从秘道中一追而下，唐问天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饶你奸似鬼，也要喝老夫的洗脚水！

    这座山洞是他唐问天一块石头一块石头挖出来、建出来的大本营，外人怎么可能比他更熟悉自己的巢**？

    在这里和他斗，真是不自量力！

    虽然他一时被制，就像是蛟龙困在了沙滩，但是他鸿运齐天，就在最危难的时候，自会有贵人出手相助，救他脱难。

    唐问天侧过头来，看向身边那名救他脱身的“贵人”，忍不住小声问道：“请问阁下高姓大名？为何要救老夫？”

    岔道之中，漆黑一片。

    为了怕让墨白发现石壁后的机关，更怕火折子发出的松烟外传到外面引起怀疑，唐问天并未燃起石壁上安放的火烛。

    因为长年生活在黑暗中，唐问天已经隐隐能达到在暗中视物的地步，他看到那名“贵人”身材不高，体形瘦削，看上去似乎是个十五六岁的单薄少年，心中大为不解。

    他隐姓埋名已有二十年，而这少年年纪轻轻，和自己素不相识，却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出手救了自己？

    他救自己的目的何在？

    是和自己有恩？还是有仇？

    一想到“仇”这个字，唐问天的神经瞬间绷得紧紧的，暗中蓄劲，他体内的**道已经解开，虽然中了小七的一掌而受了内伤，但他内力深厚，就算是只余五分力气，也能一掌要了这“贵人”的小命。

    他已经看出，这“贵人”虽然救了自己，可是他本身并没有什么功力，只不过是普通人的体质。

    唐问天更是奇怪，刚才两人逃进秘道，他本来以为救了自己之人，身手定是高强之强，哪想得到他会是个根本没什么内力的人，可是他在秘道中却能够飞行自如，来去如风，比之他运起轻功，都毫不逊色。

    这是什么样神出鬼没的手段？

    唐问天只觉得这“贵人”神秘之极，一举一动都透着诡异。

    “嘘！”那“贵人”并未回答唐问天的话，而是“嘘”了一声。

    唐问天也知道现在不是问话的时机。

    刚才他进入岔道之后，便开动了机关，关闭了那条秘道上所有的岔口通道，让这秘道只显示一条通道，是直接通往山下洞口的。

    这样就会给敌人造成一个错觉，自己已经沿着秘道逃走了，逃到了外面的山谷之中，从此消声匿迹。

    他只希望墨白他们找不到自己，然后顺着秘道出口离开这里。

    最好山洞里面的人全都滚蛋，一个不留！

    唐问天竖起了耳朵，倾听着外面秘道中的动静。

    他只有躲在这里，才能够确定山洞里的人是不是全都离开。

    他身边的那名“贵人”也是静悄悄地一声不出。

    过不多时，唐问天又听到了墨白返回秘道的脚步声，墨白的轻功虽然已经达到了跳雪无痕的地步，但是落在唐问天这等大高手的耳中，还是能够听得出来。

    他紧张地屏着呼吸，他身边的人好像也知道墨白的厉害，更是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墨白再次从两人身旁飞掠而过。

    他万万也想不到，自己追踪的唐问天就在自己的一臂之隔。

    又过了些时候，秘道里响起了两个人的脚步声，唐问天一下子就听了出来，这两人是那黑衣少年和那少年的妻子，诡计多端的臭丫头！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话，那臭丫头还不时地提醒那黑衣少年。

    “轻点，轻点，千万不要让唐姊姊有一丝震动。”

    唐问天的心头重重一震。

    绛儿！他的绛儿！

    他们要带着他的绛儿去哪里？

    是要带走她，救活她，然后从她的口中逼问自己的下落吗？

    该死的！这两人真是好毒的心肠！

    唐问天双拳紧握，牙关狠咬，目光中恨得有如要滴出血来。

    他真想打开机关冲出去，将他的绛儿抢了回来。

    不！不行！

    他现在受了伤，绝对不是那黑衣少年的对手，而且绛儿落在对方的手中，受了重伤，更是万万受不得震荡。

    他要是现在出去，只怕是反而会害了绛儿。

    小不忍则乱大谋。

    自己一定要控制住怒气，只要绛儿不死，等他养好了伤，再做足了准备，他一定会把她从对方手中救回来，毫发无损！

    绛儿所受到的折磨，他会一点一点地从这两人的身上讨回来！

    唐问天听着秘道中小七和若水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的绛儿就这样被他们带走了，不知道带去了哪里……

    他的心就像被一条毒蛇在咬噬着，脸上的肌肉不停地跳动，身体更是不停地发抖。

    “老前辈，你不舒服吗？可是受了内伤？晚辈这里有一枚药丸，可助老前辈调理内息，对身体大有益处。”

    他身边的“贵人”感受到他全身在发抖，轻声问道，并递了一颗药丸在他的手中。

    唐问天问都不问，直接将药丸送入口中，一口吞下。

    那药丸入腹，他就全身一暖，气力渐复。

    那“贵人”似乎一愕，随后发出一声轻喟：“老前辈，你就不怕晚辈会给你一颗毒丸，加害于你么？你如此信任晚辈，真让在下汗颜。”

    唐问天嘿嘿一笑，抬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似是默认了他的话，更似是前辈对后辈的爱护，实则他心中另有计较。

    他之所以敢毫不犹豫地就服下药丸，只因为这药丸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服用，在此之前，他也曾经服了一颗那“贵人”给他的药丸。

    他这二十年来躲在这山腹之中，过着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日子，皆是因为昔年他曾受过巨大的欺骗，而那欺骗就来自于一个他最为信赖的人。

    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试问今日的唐问天，又怎么可能再去相信别人？尤其是相信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对方的目的不明，身份不明，他的心里更是百般提防。

    他早就立过誓言，宁信野兽，也绝不信人！

    所以他才会在那石室之中，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墨白。

    只是他向来深沉，又是老谋深算，岂是对方那样的年轻人就能看得透的？

    他故意向那“贵人”示好，是因为他早就算准了对方绝对不会无缘无故相救自己，定是有事相求，而他也正是势单力孤，需要一个强有力的盟友。

    他虽不信任对方，但却可以加以利用。

    利用所有一切能利用的物事或是人，这正是他唐问天的行事作风。

    虽然这“贵人”的功夫他压根就看不上眼，但对方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心机和手段，能够在那两名绝世高手的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救走自己，其本事也大非寻常。

    所以唐问天才起了拉拢的心思。

    就在若水和墨白全神贯注地帮唐绛儿疗伤，小七又专神地凝望着若水的时候，唐问天倚靠在石壁上，低垂着双目，暗自恼恨。

    他忽然觉得后背上微有骚痒之感，像是有小虫子在爬动，不禁一怔。

    随后他就察觉出背后不是什么虫子，而是有人用手指在他的背上一笔一划地写着字。

    唐问天心中大奇，他的后面就是那个秘洞入口，除了他之外，根本无人知晓，就连他最信任的唐绛儿也不知道，却是谁从那个洞口探出手来，在他背上写字？

    “我来救你。”那只手在他的背上写道。

    如何相救？

    唐问天有口难言，他心道：自己被那黑衣小子点了十七八道大**，真气滞涩，根本无法聚集起来冲**，他是打算背负自己跑路么？

    身后那只手却忽然缩了回去。

    唐问天心中登时一阵失望。

    他虽然不知道后面的那人是敌是友，是人还是鬼，但是人在绝望之中，总是会对一些飘渺的希望生出无穷的指望来。

    唐问天也不例外。

    就像是他正在饥肠辘辘，突然有一根香喷喷的烤肠突然送到了他的嘴边，他只是犹豫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张口去咬，那烤肠就蓦地被人抽走，消失不见。

    这种失望的滋味，远比没有看到闻到烤肠的时候更要难过。

    唐问天并不知道那个在自己背上划字的人是谁，可是他却在心底恨起他来。

    这人是在有意戏弄自己么？

    明知道自己动弹不得，却偏生给了自己这么大的希望，然后又悄无声息的离开，他当自己这只老虎是病猫么？

    等老子能够行动了，非找出这小子来，一根根的拆了他的骨头不可！

    他正在心中恨声大骂，突然觉得有一样东西缠住了他的右足，然后一抽一拉，缓缓地把他往洞口的方向拖去。

    唐问天又惊又喜，凝神去瞧，只见一条黑色的粗索紧紧缠在右足踝上，一点点地拖动他的身体，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他的一颗心怦怦直跳，生怕被小七和墨白发现自己的异动，忙转着眼珠去瞧，只见那二人谁也没有留意自己，显然都认为自己被点中了**道之后，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更绝对不可能会逃走。

    哼！小子们，给老子等着！

    你们欠老子的，老子总有一天会一样一样向你们讨还回来！一定会让你们生不如死！

    唐问天的身体慢慢地没入了洞口的阴影之中，然后他的整个人都被拖进了秘道，而小七和墨白谁都没有留意到他的人已经在那间石室消失了。

    那粗索没有放开他的足踝，一路向前把他往前拖去。

    唐问天不由暗自庆幸，幸好自己将铺路的青石打磨得较为光滑，这才没有发出衣襟和石面摩擦的声音。

    那粗索将他拖到秘道的第一个拐弯处，距离洞口已经有百米之遥，然后从拐弯处闪出一条瘦削的黑影来。

    那人像是知道唐问天的**道被点，说不出话来，他也不敢开口说话，因为虽然相隔百米，但是他说话的声音依旧可能被小七和墨白听到。

    他仍然是用手指在唐问天的背上写着字：“我有一颗药丸，服后可助前辈冲开**道，但却会对前辈的经脉稍有损伤，服与不服，前辈自己定夺，如果前辈决定服下，就眨三下眼睛。”

    写完之后，他就将一颗药丸送到唐问天的嘴边，却并不塞进他的嘴里，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唐问天的脸。

    黑暗中闪动着点点蓝色的萤光，像是好多小虫子在闪烁，虽然看不太清楚，但要看清楚一个人眨不眨眼，还是轻而易举。

    那人并未露面，而是站在唐问天的身侧，唐问天转动着眼珠，也只能看到他的半边侧脸，似乎极为年轻，面目更是陌生。

    这是从哪里来的一个奇怪少年，竟然会出奇不易地救了自己？

    唐问天知道，如果自己解不开**道，就算是逃进了秘道，迟早也是死路一条。

    用不了多久，石室中的那三人就会发现自己不见了，到时候追了进来，自己和救自己的人，谁都逃不掉，谁也别想活命！

    不管这奇怪少年是为什么原因相救自己，他对自己一定是没有恶意。

    否则他又何必甘冒大险，将自己拖进秘洞里来？

    如是一想，他就眨了三下眼睛。

    他感觉到那少年似乎松了口气，然后把药丸塞进了自己的嘴巴，唐问天咽了口唾液，将药丸送进肚中。

    几乎是立刻，他就感觉到一股灼热的药力自丹田升起，迅速冲进自己的经脉，像是滚滚洪流一般，一下子冲开了数个滞涩的**道阻碍。

    唐问天大喜，引导体内的真气汇合着那股洪流，挨个冲击被小七封住的**位关卡，竟然有如摧枯拉朽般的容易，转眼间已经打通了全身血脉，跳起身来。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从洞口传来了少女清脆响亮的声音：“咦，唐问天呢？他怎么不见了？”

    果然被发现了！

    只是，发现得忒晚了一些！

    如果再早得片刻，在他**道未解的时候，那他和身边之人定然是逃不掉。

    可是现在么……嘿嘿！

    唐问天嘴角勾起狞笑，他弯下腰，在石壁上摸索了几下，找到了隐蔽之极的机关，轻轻一推，看似坚固无比的石壁竟然向两旁裂了开来，露出隐藏在石壁后面的又一条通道。

    他伸手一拉，将自己的救命恩人也一并拉进了通道，然后再次推动机关，石壁再次悄无声息地闭了起来。

    这机关和通道都是唐问天亲自设计并制造的，关闭之后，他相信在外面看来，绝对看不出一点痕迹。

    想了一想，他再次转动机关，将那条秘道上所有的岔道通口全都关闭，只留下通往山脚下的那一条。

    最好造成自己已经逃出洞去的假象，然后自己就可以继续呆在这里，安安静静地养伤了。

    他的这番心思果然没有白花。

    墨白和小七都以为他已经逃开了这里，根本就想不到他还会逗留在其中。

    唐问天听到小七和若水二人离开之后，仍是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因为那白脸小子还没有离开，却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既然不动，他身边的那位“贵人……”也是一动不动，而且一言不发。

    唐问天心中更是对他高看一眼。

    这人年纪轻轻，居然有这样好的耐心，能够懂得隐忍不发，不错，不错，孺子可教，此人自己大可以交上一交。

    他看重那人的，就是这个“忍”字！

    “忍”字头上一把刀，要想做到忍而不发，又谈何容易！

    唐问天用了二十年，才把自己的心性磨练到这样的地步，可是他身边这小子，才只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就有了堪比自己的心性，由不得唐问天大起“后生可畏”的感慨。

    假日此日，这小子的成就必不在自己之下！

    有这样的心性和忍功，如果再学会了自己的武功和机关毒技，试问这天下还有谁会是这小子的对手？

    唐问天的心中突然闪过了这个奇怪的念头，连他自己都大为诧异。

    难道说自己真的是老了么？居然会起了收这小子为徒的念头？

    自己是担心报不了仇，所以想收个徒弟来这自己复仇么？

    唐问天目光闪烁，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那位“贵人”，收他为徒这个念头一加生起，就像蓬蓬勃勃的野草一般，疯狂的滋长了起来。

    突然之间，他的耳朵一动，听到远处传来了一阵杂沓的脚步声，还有嘤嘤啜啜的哭润声，语音娇柔的道谢声，还有那白脸小子不耐烦的冷哼声，中间还夹杂着一个中年男子的奉承话语，像是共有十数人之多。

    唐问天登时大奇。

    这少女们就是自己掳来的那九个药人，可是那中年男子又是哪里来的？听他的脚步沉重，就可知道他并不会什么武功，却又是从哪里到了山洞之中？为何自己竟然半点不知？

    这可真是奇哉怪也。

    众少女都是纤纤弱质，体弱脚小，又饿又怕地过了一天一夜，几乎连路也走不动了。

    她们有的哭泣，有的暗喜，拉拉杂杂，一步三挪地在墨白的带领下，走进了秘道。

    墨白和侯知府一前一后，手中各自执着一根火把，照亮了秘道。

    但饶是如此，这些少女们还是一步三滑，动不动就摔倒在地，娇声呼痛，哭哭啼啼，只烦得墨白一佛出世，二佛生天。

    老天哪！他墨白怎么从来不知道，女人们个个是这样麻烦又讨厌的动物！

    这辈子他再也不要和女人们打交道了！

    现在他才真的体会出若水的好处来。

    怪不得他喜欢和若水相处，那丫头是这些女人们的毛病一样也没有，可是这些女人们的好处一样也不少！

    甚至就连那唐绛儿，在墨白的眼中看来，都比这些哭泣烦人的少女们来得可爱！

    突然之间。

    “扑通”一声，一名少女被脚下的石头一绊，摔倒在地，手臂被旁边石壁的尖角划破了一条长长的口子，登时流出血来。

    “娘呀，血！血……”那少女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声，然后就两眼翻白晕了过去。

    “鬼，是有恶鬼在吸她的血！”旁边的少女只看到她手臂上汩汩而出的血，就胡乱叫嚷了起来。

    一听到有鬼，少女们全都缩成了一团，一步也走不动了，尖叫的尖叫，哭泣的哭泣，在山洞里传来刺耳的回声。

    墨白的头都大了，脸色铁青。

    “通通给老子闭嘴！哪个再敢哭一声，老子就把她丢在这里，让恶鬼吃掉！”

    墨白实在受不了这些穿耳魔音，他提高了嗓门大喝一声。

    少女们立马被吓住了。

    她们一个个睁大了明眸，一脸恐惧的看向墨白，就在不久之前，她们每个人还对这名前来搭救她们的白衣俊美少年芳心暗许，柔情脉脉，之所以哭泣、惊呼、道谢、搭讪等种种，全都是为了吸引这美貌少年的注意而己。( )

第240章 知情识趣

    可是此时被他粗气大气的一喝，火把的光明明灭灭地照在那张俊秀的脸上，却显得很是可怖，那铁青的脸色更是有如恶鬼一般。

    少女们怕得想哭不敢哭，心中对墨白生出的绮意纷纷打消。

    太可怕了！

    “墨大侠，这些姑娘们都是大家闺秀，她们是被那恶鬼吓怕了，所以才会如此，女人嘛，这胆子天生就比男人小，这也是情有可原之事，墨大侠千万不要因此动怒。”

    侯知府连忙对墨白劝说道，又上前几步，温言软语地劝慰着众少女们。

    他对这种情况早就是见怪不怪了，他府里的那些妻妾们，没有一个比这些少女们更让他省心的，他处理起这种事来是得心应手。

    几句话一说，他就一下子博得了少女们的好感，纷纷对他投以感激的目光。

    本来站在俊美年少的墨白身边，年过不惑的侯知府就像个狗尾巴草似的不起眼，少女们更是连眼角都没有向他扫上一扫，目光全都追随着墨白，可现在，少女们全都把这侯知府当成了好人，恨恨地瞪向墨白。

    哼！白长了一副好皮囊，一点也不懂得女人家的心事，更不知道什么是怜香惜玉。

    这样的人，自己说什么也不能嫁！

    看看人家知府大人，虽然比他年长，可是多么知情识趣，体贴入微，要嫁人，就要嫁知府大人这样的男人！

    听了侯知府的话，墨白怪眼一翻，冷冷向他射去，只看得侯知府后背一阵发凉，不知所以，只好尴尬地笑了笑。

    “知府大人，你对付这些女人们倒是有手段，可你告诉我，我燕师弟呢？你究竟把他弄到哪里去了？”墨白厉声喝道。

    他之所以返回山洞，就是担心燕师弟的安危，只是他寻来寻去，几乎把山洞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找遍了，只找到了惊惶失措的侯知府，却没有发现燕孤云的身影。

    无奈之下，他只好先带着侯知府去解救那一洞的九名少女，然后带着众人离开这个山洞。

    可是一想到燕师弟失踪，他就心头火起，一把揪住侯知府的衣领，怒不可遏。

    侯知府被他像拎小鸡一样提起，吓得面青唇白，战战兢兢地道：“墨、墨大侠，本、本府真的不知啊，燕公子、燕公子他、他就突然不见了，本府喊破了喉咙也没听到燕公子的回答，所以本府、本府吓得一步也不敢移动，就在那里等燕公子回来，没、没想到燕公子没来，倒是盼来了墨大侠你……”

    “不见了？怎么会突然不见了？他又不是钻山甲，难道还能钻进山石里不见了吗？分明是一派胡言！一定是你！起了杀心，害了我燕师弟，然后把他的尸体藏了起来，对不对？”

    墨白的眼珠子都红了，右掌提起，高高地举在侯知府的头顶，如果燕师弟真的有什么不测，或是真的死在这侯知府的手里，他会毫不犹豫地要了这侯知府的狗命。

    “冤枉，冤枉啊！”侯知府哆嗦得像筛糠一样，叫起撞天屈来。

    这两句话他平时听得多了，审案问话的时候一天都要听个几百遍，早就听得烦了。

    今天自己居然喊出了这两个字，他觉得不可思议之余，几乎想笑，可墨白满脸杀气的瞪着自己，一只铁掌压顶，随时可能落下来将自己拍个稀巴烂，他又哪里笑得出来。

    “墨大侠，令师弟和本府无冤无仇，本府为何要加害于他？再说刚才在那山洞之中，令师弟救了本府的性命，本府对令师弟感激还来不及呢，如何会起加害之心？还请墨大侠明鉴呐！”

    侯知府果然是做惯了官的，这几句话不多，却条理分明，有理有据，而且把自己的冤枉洗得干干净净，就连杀气腾腾的墨白一听之下，觉得这侯知府好像的确没什么理由要害了燕师弟。

    他慢慢地松开手，放了侯知府下来，疑惑道：“那我燕师弟怎么会不见了？他没有武功，这里又是一片漆黑，难不成他是迷了路不成？”

    他想起山洞里错综复杂的岔道，觉得迷路是最大的可能。

    燕师弟把能够引路的磷光粉给了自己，他身边也没照明的工具，又不像自己一样能在暗中视物，定是分不清楚方向，不知道走进了哪条岔道里了。

    燕师弟失去了武功，万一在这山洞里遇到了唐问天，岂不是性命不保？

    不行，自己一定要马上去找燕师弟！

    墨白心急如焚，再也没耐心给这群娇滴滴的小娘们带路，在他的心里，这些小娘们通通加起来也及不上燕师弟的一根头发重要。

    “知府大人，我要回去找燕师弟，这些姑娘们就劳烦知府大人一个人多费心了，沿着这条秘道一直向前走，可以直通山脚下，出了洞口，离那校马场就不远了，请知府大人一路多加小心，在下告辞了。”

    说完，墨白就身形一晃，沿着旧路返了回去。

    “墨大侠，墨大侠，您等一等，唉……”侯知府急得抻长了脖子，连声呼唤，可是墨白早就去得远了。

    侯知府的手一个劲地发抖，火把的光线在山洞里摇摆不定，晃出一个又一个的黑影，影影绰绰，吓得少女们全都抱成了一团，瑟瑟发抖。

    她们虽然不满意墨白对她们冷若冰霜，但人人都知道墨白身怀绝技武功，是她们的救世主，现在墨白走了，她们唯一的依靠就是看上去文质彬彬的知府大人了。

    瞧知府大人那副文弱的模样，就知道他活到这把年纪，肯定连鸡都没杀过，要是遇到了恶鬼，那她们就全都死定了。

    少女们嘴巴一扁，开始小声地哭了起来，一个接着一个，哭得声音也越来越大。

    侯知府本来心中害怕得要命，可是看到少女们一个个哭得梨花带雨，他胸中忽然涌起了一股勇气，挺了挺胸膛，昂然道：“大家不要哭，本府乃是曲池城的知府，乃是朝廷的命官，有金龙护体，恶鬼绝不敢来，你们放心，只要有本府在，一定会把你们平平安安地送到家，现在大家跟在我身后，一个一个的排成队，走出这条秘道，外面就是山脚下，你们很快就可以回家了。”

    他的话声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少女们纷纷止住了眼泪，按照侯知府的话，一个个排成队，在侯知府的带领下向前走去。

    那含香也在队伍里面，她走在人群的最后，咬着嘴唇一直向后张望。

    她在那山洞之中乍然见到墨白的时候，心情激动万分，一心认定墨白定是知道自己为恶鬼所掳，然后为了搭救自己，才闯进了恶鬼的巢**。

    她也发现众少女们都用爱慕又羞涩的目光看着墨白，她的心中不禁涌上一股骄傲和不屑。

    她们所喜欢的这个男人，可是特意为了救她才来的！

    可紧接着她就失望了。

    因为墨白根本没有多看她一眼，连话也没和她多说一句，反倒是和那个叫珠儿的对答了两句，就连她含情脉脉送上的秋波他都连瞧都没瞧。

    含香失望之余，心中幽恨暗生。

    她得不到的东西，谁也别想得到。

    她带着怨毒的目光射向那叫珠儿的少女，那丫头不就是生得比自己圆润些么，哪有自己清秀可人，可为什么墨公子不和旁人说话，偏偏会去和那丫头说话！

    她虽然走在队伍之中，要是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墨白的身影。

    她只要远远地能看到墨白，听到墨白，她的心里就满足了。

    可是这时候墨白突然转身离开，她感觉自己的心也一下子跟着墨白离开了，走在队伍里的，只是一个躯壳而己。

    含香心事重重，不知不觉就落在了队伍的最后。

    她完全没有留意到，就在她的身后，有一面石壁突然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条缝，一条毒蛇般的黑色长鞭倏地飞出，一下子缠住了她的咽喉，让她连叫都叫不出来，然后一下子被拖进了那条缝隙之中，随后石壁悄悄合拢，再没露出一丝痕迹。

    这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而且悄无声息。

    不但走在队伍前面手持火把的侯知府没有留意到，队伍里已经少了一个人，就连走在含香前面的少女都不知道身后的含香已经不见了。

    “嘿嘿，好嫩的小羊儿。”唐问天打量着自己随手抓回来的猎物，目光中露中满意的表情。

    他耳音极灵，听到墨白离开，只剩下了那个不通武功的什么知府大人，还有九名少女，就像是一只只肥美的羔羊一般，让他馋涎欲滴。

    他很想冲出秘道，将少女们通通抓了回来。

    可是转念一想，不可！

    自己要是这么做了，那墨白肯定就会发现破绽，说不定他会猜到自己仍然躲在这山腹之中，万一他来个大肆搜洞，那自己今后的日子就别想太太平平的过了。

    可是让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掳来的药人儿一个个的离开，他就像心头被剜了肉一样的疼痛。

    这些少女可都是他物色了好久才选中的人，少了哪一个，他都觉得心疼。

    以后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找到这样姿色的美人了。

    唐问天越想越不甘心，终于悄悄开了机关，抓起那“贵人”用来搭救自己的长鞭，甩了出去，将走在队伍最后面的含香抓了回来。

    “老前辈，请问您这是何意？”在黑暗中一直默不作声的“贵人”突然悄悄开口，声音轻悄，几不可闻。

    显然他也担心自己说话的声音被外面的人听到，如果不是他听出来墨白已经离开了秘道，他无论如何也不敢开口出声。

    “这小羊儿好嫩，就这么放跑了实在太可惜了，老夫可是好久没有开过荤了，待外面那厉害的对头走了，咱们就将这小羊儿烤来吃了，滋味一定不坏。”

    唐问天听到墨白离开，胆子也大了许多，可是依然压低了声音，盯着含香舔了舔嘴唇，目光中露出饥饿的光芒，一口白牙，利齿森森。

    “不错，不错，细皮白肉，又鲜又嫩，烤来吃实在是太可惜了，要是能烧上一大锅汤，一片片的煮来吃，那滋味一定更好。”

    那“贵人”吓了一跳，黑暗中他睁大了双眼，可是瞧出去还是模模糊糊看不清楚唐问天脸上的表情，猜不出来唐问天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可是听他那认真的口气，不像是在说笑，更不像是在吓唬人。

    吃人？

    这、这、这……他简直想都没想过这样的事！

    “老、老前辈，你、你真的要吃了她么？”那人只觉得喉头一紧，声音发颤。

    “是啊。”唐问天摸了摸含香的脸蛋，满意地笑了出来：“面皮又滑又嫩，身上的肉一定也差不了，那厉害的对头还没离开，咱们不知道要在这里躲到什么时候，没米下肚，岂不是饿死了？这小羊儿不光肉鲜嫩，连羊血都是热的呢。这位小兄弟，你要是渴了，不妨先喝口她的血，一定是又鲜又甜。”

    说完再次舔了舔上下嘴唇，喉头咕的一声，咽了口口水。

    “晚辈不、不渴，不渴。”那人想象了一下喝人血的场景，只觉得嗓子发痒，险些作呕。

    他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是生吃活人、生饮人血这种事，还真是做不出来。

    “燕、燕公子，你是燕公子么，我、我是含香啊，救、救命……”

    被唐问天像小鸡一样抓住的含香突然用力挣扎了一下，扯松了卷住咽喉的长索，嘶哑着嗓子叫了出来。

    她刚才突然之间被人拖进了黑暗里，然后听到了唐问天的声音，知道他就是抓自己来的那恶鬼，只吓得几乎晕了过去，紧接着又听到恶鬼说准备吃自己的肉，喝自己的血，她全身都抖得不成样子，恨不得马上死去，或是干脆晕死，让自己不再受这般折磨。

    可是她的神智偏偏十分清醒，忽然听到了另一人的声音，竟然有些耳熟，只是一时之间却想不起来。

    直到那人说了三句话，她才猛然意识到，说话的人是燕公子啊！

    知府大人把自己送给他，他就是自己的主人……燕孤云燕公子！

    这一下她心头登时滋生出无穷的希望，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居然扯得长索松动了，拼命地叫了出来。

    她果然没有猜错。

    躲在秘道之中趁着小七和墨白不备，出手救了唐问天的“贵人”，正是燕孤云！

    他不识得洞中道路，不多时就迷了路，然后误打误撞地居然闯进了这条通往山下的秘道。

    可是他不往山下走，却是偏向里边行。

    他知道，这道秘道既然能直通下山，那它的另一头一定就是恶鬼的巢**，这条秘道就是恶鬼为了自己在紧急时候逃生而建造的。

    他所料果然没错。

    他借助蜘蛛索来到秘道入口的地方之时，正好听到里面有人说话，却是墨白的声音。

    果然是师兄！

    他悄无声息的慢慢掩近，侧耳倾听，越听越是心惊。

    原来他们一直追踪的恶鬼，居然是昔年名震江湖的唐家大掌门唐问天！

    这个消息实在是太震惊了。

    燕孤云心知自己的功夫实在不值一提，如果这样贸然出去，也帮不了师兄的什么忙，不如躲在暗处，说不定能助师兄的一臂之力，帮他抓住那个老魔头。

    可是紧接着，他就听到了小七和若水的声音，尤其是若水。

    他马上想起来自己之所以会失去全身功力，变成一个废物，全都是拜这太子妃所赐。

    他凭什么还要出去帮她？

    他潜进来的目的不正是想要找个机会除掉她么？

    可是她的夫君就在她身边，那太子殿下如此高强的功夫，他想要除掉她是不可能的了，但是……

    一个念头倏地划过他的脑海。

    敌人的敌人就是他的朋友！

    他们既然与唐问天为敌，那自己如果救了唐问天，岂不是多了一个盟友？

    那唐问天二十年前名动江湖，不但有一身高绝的武功，其毒术和暗器更是神鬼难测，如果自己能够得到他的传授，何愁报不了仇，血不了恨？

    燕孤云心头一片火热，眼中冒出了炽烈的光，他听到若水和师兄在商讨如何救治一个叫什么唐绛儿的姑娘，便悄悄从秘道中探头出去，张了一张。

    石室里的几人却是谁都没有发现，更不会有人想到，在那秘道之中还会另行藏得有人。

    这正是好时机！

    燕孤云便挥出蜘蛛软索，将唐问天轻轻易易地拖进了秘道。

    那蜘蛛软索挥动之时，绝无风声带起，所以就连小七和墨白这样的高手，都没听到一点声音。

    燕孤云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唐问天救了出来。

    他一直在暗中琢磨，该如何向唐问天靠拢，获取这个大魔头的信任。

    别看唐问天毫不犹豫地服了他的两颗药丸，但燕孤云却清楚，那老魔头只不过是想消去自己的疑心罢了。

    昔年的唐大掌门心机诡异，怎么可能会相信自己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只怕他一到了安全之处，说不定会立马把自己杀了灭口也说不定。

    像唐问天这种心狠手辣、心高气傲的大魔头，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他要是不想受人恩惠，欠人恩情，那自己救了他，他弄不好会觉得报答自己最好的方法，就是杀了自己。

    这样他的心理才会觉得舒服。

    如此一想，燕孤云就暗暗懊悔，自己考虑得实在不周，万一老魔头心性古怪，那自己的这条小命，可就要送在这山洞之中了。

    就在他纠结万分的时候，突然被含香一口喝破了自己的身份，不禁大吃一惊。

    该死！没想到这个丫头竟然会是含香！

    她居然听出了自己的声音，还当着那老魔头的面前叫出了自己的姓氏，那老魔头狡猾机诡，又岂会猜不到自己的身份？

    当真是该死！

    燕孤云心中杀机骤起，陡地伸出五指，扣住了含香的喉头，用力一扭，只听得“喀嚓”一声，已经将含香的脖子扭断。

    含香的脑袋立刻软软地垂落下来，眼睛睁得大大的，看向燕孤云的方向。

    临死之时，她仍是用一片含着期待的眼光看向燕孤云，虽然她什么也瞧不见。

    可是她万万想不到，出手要了自己性命的，居然会是自己一心盼望着能够搭救自己的主人，燕孤云！

    她死不瞑目。

    燕孤云的突然出手，大大出乎唐问天的意料之外。

    他正在琢磨着燕孤云的身份，的确，含香的那句称呼“燕公子”已经引起了他的怀疑。

    那墨白口口声声说要去找燕师弟，而自己抓回来的小羊儿居然喊身边的人为“燕公子”，这世上姓燕的人真有这般多么？

    事情还真是巧啊！

    哪知道就在这时，奇变陡生，燕孤云一扭之下，含香颈骨折断，登时香消玉殒，让他想盘问都无从盘问。

    这不是作贼心虚，杀人灭口，又是什么！

    “嘿嘿，嘿嘿嘿。”唐问天阴阴地笑了起来，眼角向着燕孤云一瞟一瞟的。

    虽然燕孤云看不见，他却觉得一股凌厉的杀机来自唐问天的方向，后背上的寒毛都情不自禁地竖了起来。

    老魔头果然明白了自己的身份！

    该死，这个叫含香的丫头真是该死！

    燕孤云的心怦怦直跳，只觉得唇干舌燥，说不出话来。

    “燕公子，燕师弟，请问这位小兄弟，尊姓可是一个燕字么？”唐问天压低了嗓子，桀桀怪笑起来。

    燕孤云听出了他笑声中的杀气，知道自己只要答对稍一不甚，马上就会遭到杀身之祸。

    “前辈，晚辈的确姓燕，名叫孤云，是方才那叫墨白之人的师弟。”燕孤云心念一转，已经放下了害怕，将心一横，坦然承认。

    他挺了挺胸膛，直直地看向唐问天的方向，目光中并无惧怕之色。

    虽然他看不清楚唐问天脸上的表情，但他知道，唐问天一定是在观察着自己，而且唐问天也一定能够看得清楚自己的神情，只消自己说话有半点不尽不实，对方就会像自己扭断含香脖子一样，咯嚓一声扭断自己的脖子。

    唐问天心中杀机弥漫，他一得知燕孤云的身份之后，马上右掌竖起，高高地举在燕孤云的头顶，只待他摇头否认，自己就一掌拍落，结果了他的性命。( )

第241章臭味相投

    可让唐问天大为意外的是，燕孤云竟然直言不讳地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他一双阴霾的眸子盯住燕孤云，只见对方神情坦然，没有半点心虚的地方，倒是好奇起来。

    难道这小子不知道自己是谁？

    被自己揭穿了身份之后，居然不怕自己？

    难道这小子就不怕死么？

    还有，他明明是那白脸小子的师弟，两个人应该是一个鼻孔出气，他师兄与自己为敌，他反倒出手救了自己，这其中有什么猫腻，更是让唐问天大为费解。

    他心中的疑团一个接着一个，反倒不急于杀死燕孤云了。

    对方身上没有多少功力，和常人几乎无异，自己只要伸出一个小指头，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地捻死了他，等自己盘问清楚，再杀他不迟。

    “哦，原来是燕公子，老夫倒是失敬了。”

    唐问天计较己定，说话的语气反而客气了。

    燕孤云心中嘀咕，这老魔头前倨后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惊疑不定，倒不敢随便应答了，只是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一老一小，各怀机心，揣测着对方的心理。

    “燕公子，老夫有一事不解，倒要向燕公子谢教。”

    “前辈有话请问，晚辈定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唐问天问得客气，燕孤云答得有礼。

    二人一问一答，听起来没有半点火药之气。

    可是燕孤云明白，唐问天心中已经对自己起了杀机，他肯盘问自己，那就是给自己一个辩解的机会，说明在他心里，自己还有那么一丝丝的利用价值。

    “燕公子，老夫不解，那墨白是你的师兄，他与老夫为敌，你是他的师弟，为何却要甘冒奇险，将老夫从你师兄手上救了出来，难道你和你那师兄有仇吗？”

    唐问天紧紧盯着燕孤云的脸。

    他心中冷笑，只要他敢答一个是字，自己立马送他去见阎王爷。

    方才墨白在秘道中口口声声追着侯知府逼问燕孤云的下落，情急之情溢于言表，足见他师兄弟之情颇为深厚。

    可是这姓燕的小子却偏偏救了自己，要说这不是墨白安排下的圈套，唐问天死都不信！

    他定是想从自己的嘴里套出话来，又或是想打自己的什么主意，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好处。

    所以才会用这样的法子接近自己，讨好自己。

    哼哼，真当他唐问天人老心也傻了么！

    他料定燕孤云一定会说自己和师兄不睦，或是有仇，然后趁机拉近和自己的距离。

    哪知道燕孤云却摇了摇头，道：“晚辈和师兄的关系一向亲厚，师兄更是待我极好，我也很是敬爱墨师兄。”

    “那你为何要为了老夫，与你那师兄做对？老夫和你素不相识，更是谈不上有什么交情，你冒着生命之险前来助我，究竟是何居心！”

    唐问天不耐烦地低喝一声，终于露出了狰狞恶毒的嘴脸。

    燕孤云不慌不忙地答道：“前辈，晚辈和我那墨师兄虽然关系不错，但我和那另外二人……却是仇深似海！”

    他双手握紧成拳，目光中透出刻骨的恨意。

    “哦？是那穿黑衣的男子和他的妻子么？”唐问天脑海中闪过小七和若水的形象。

    “正是！”燕孤云咬牙答道。

    “你年纪轻轻，那二人又和你师兄交好，能有什么血海深仇，年轻人，你当老夫是三岁的孩子好骗吗？”唐问天冷笑一声。

    “前辈，晚辈对你绝没有半点欺瞒之心，若是有一言片语的谎话，让晚辈天打五雷轰，死后永堕十八层地狱，万劫不得超生！”燕孤云神情激动，指天立誓。

    看这小子的神情，倒不似作伪。

    唐问天半信半疑。

    至于燕孤云立的什么誓言，他却压根不信。

    所谓的立什么毒誓，在他唐问天看来，通通像是放狗屁一般，甚至连狗屁也不如，连个味儿也没有。

    “你说说看，你和那二人究竟有什么样的血海深仇啊？”唐问天心中杀机未消，口气淡淡地道。

    “前辈，想来您也和晚辈的墨师兄交过手，不知前辈对他的功夫评价如何？”燕孤云不答反问。

    “呃，这个么……”唐问天沉吟着捋了捋胡须，老脸忍不住一红，心中怒气暗生，这小子难道是知道自己打不过墨白，所以故意问这话，想要羞辱自己么？

    “他自己说，他是江湖中第一高手，老夫退隐江湖多年，倒是不曾听闻近年来江湖上居然出了令师兄这样一位武功好手。他既然号称天下第一，老夫自是甘拜下风。”

    他说得轻描淡写，语气中虽然承认自己功夫不如墨白，又带着一股傲然之气。

    言下之意似是说，老夫退隐之人，不屑于与年轻人争强斗狠，要是论真实功夫么，只怕是鹿死谁手，也未可知。

    要知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如果没有真真正正地交过手，唐问天自是不肯服输。

    他只是觉得墨白虽然年轻，内力却较自己为深，但是真正比武，却并不是谁的功力更深，谁就能稳操胜券。

    那墨白功力再深，毕竟年纪轻轻，要是论临敌动手的经验，自己要优胜他许多，再加上自己的机关毒技，谅那墨白绝对在自己手下讨不了好去。

    燕孤云听了唐问天的话，心中暗想：好骄傲的老魔头！

    嘴上却顺着他的话奉承道：“唐前辈所言不错，我那师兄武功虽强，但是他毕竟年轻，临敌经验并不丰富，要是唐前辈使用真功夫，他一定不会是唐前辈的对手，唐前辈之所以失手被擒，那全是由于唐前辈您心爱之人落于敌手，投鼠忌器，所以甘愿束手就缚，这等有情有义，实在是令晚辈由衷的佩服。”

    他这一席话说得唐问天心头大为舒坦，他放在燕孤云头顶的右掌向上抬起，心中杀机消了一分。

    只听得燕孤云继续说道：“唐前辈，你是不是觉得奇怪，为什么晚辈的师兄武功了得，可是晚辈却一无功力，连寻常人都不如？”

    “是啊，却是为何？”唐问天的确觉得奇怪。

    按理说师兄英雄，师弟就算不是好汉，也不会是像燕孤云这样一个孬种。

    难道是他们的师傅如此偏心，只将功夫传授师兄，对这师弟厚此薄彼么？

    “唐前辈，晚辈之所以变成现在这样一个废人，全是拜那二人所赐，你说，晚辈是不是和那二人仇深似海？”

    燕孤云狠狠地咬着牙，声音虽低，一字一字却充满了刻骨的恨意。

    “什么？你的功力是被他们两人给废掉的？”唐问天讶然。

    “不错，正是他二人！”燕孤云不再隐瞒，将自己和小七若水结怨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而且说的极是详尽。

    他知道自己说得越是详细，就越能取信于那唐问天。

    果然，听完了来龙去脉，唐问天眼中的杀机渐渐消散，颔首道：“怨不得你如此恨他们，你本来前途无量，却生生地被这二人给毁了！”

    “是！”燕孤云右手握拳，重重捶向石壁，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声。

    他身无内力，这一拳却打得极是有力，手背上顿时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可他却丝毫不觉得疼痛。

    这点疼和他的心痛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晚辈早就心中立誓，此仇不报，晚辈誓不为人！唐前辈，你道晚辈为何要相助于你？您所料不错，晚辈的确是心中另有所图。”燕孤云说得直白之极。

    唐问天心中杀气己消，听了这话，竟不动怒，像是早就猜到一般。

    他淡声道：“哦，你倒说说看，你想图老夫的什么？”

    “晚辈和那二人仇深似海，可恨晚辈的那墨师兄却被那女子的容色所迷，明知道那女子已有夫君，还是对她死心塌地，唯命是从，所以晚辈这血海深仇，只有深埋在心底，绝不敢在师兄面前露出半点，否则必遭到师兄的喝斥。可是晚辈也不是受人如此欺凌之人，大丈夫在世，岂能任人如果欺凌而不加以还击？晚辈心知要报此仇，只有暗中行事，故表面上与那二人和解，化敌为友，并借着那女子被掳之事前来相救，一来是想驱除那二人对晚辈的敌意，二来晚辈却是想趁其不备，伺机复仇！”

    燕孤云将埋在自己心中的想法毫不避忌地直言相告，脸上丝毫没有红上一红，好像他要做的事情并不卑鄙无耻，反而是天经地义一般。

    唐问天听了之后，却觉得这小子所言大合自己的脾胃，忍不住连连点头表示同意。

    “不错，不错，有仇不报非君子也！小兄弟，你有这般报仇之心，却是不错，可是以你现在的功力要想杀了那二人，老夫看来却是甚难！那男子武功胜你百倍，几乎不在你师兄之下，那女子更是狡猾多端，我看她的心计也不在你之下，你孤单一人想要报仇，老夫劝你这辈子还是别想了。”

    他说完，还友善地拍了拍燕孤云的肩膀，语气中隐隐带有幸灾乐祸之意。

    “如果只是晚辈一人想报此仇，自是难如登天，但谁想到今日机缘巧合，竟然让晚辈遇到了唐前辈，所以晚辈知道，这仇，一定能报。”

    燕孤云目光炯炯，定定地看向唐问天的方向。

    “哦？你的意思是想要老夫助你复仇么？”唐问天神色淡淡地道。

    原来这小子打的是这个主意。

    竟然想利用老夫代他复仇！

    哼，他当老夫是他这小子能够利用得起的工具么？

    唐问天心中不悦，语气中却没透露出来，他对燕孤云这阴狠毒辣的性子很是欣赏，如果是年轻时候的他，最是瞧不起这等人，要是听了这小子的一番黑暗心理，早就一大脚将他踢到九天云外去了。

    可是他这二十年来饱受折难，心性大变，听了燕孤云的话不但不觉得逆耳，反而十分合自己的心意。

    “唐前辈乃是一代高人，是晚辈所瞻仰的楷模，晚辈岂敢存有这等妄念？”燕孤云这记马屁拍得恰到好处，不浓不淡。

    唐问天听了，心中更是舒坦。

    “你既然不要老夫帮忙，那你想要如何复仇？仅凭你自己一人之力么？”唐问天脸上露出不屑的表情。

    “晚辈已经功力尽失，废人一个，说是复仇不过是痴心妄念，不过晚辈却相信，这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晚辈就算是明里斗不过他们，但是下毒暗杀，偷袭机关这等为人所不齿的手段，晚辈都会一一尝试！”

    燕孤云早就摸准了唐问天的脾气，自己越是把自己说得卑鄙无耻，这唐问天就越是喜欢。

    果然他这几句话一说，唐问天神情大悦，“啪”地拍了一下大腿，赞道：“说得好，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这句话真真是说到老夫的心坎里去了。”

    “那你再说说，你救了老夫，却不要老夫帮你复仇，你图的是什么？是让老夫传授给你功夫么？”唐问天心中的疑团未消，继续问道。

    “晚辈说出来，唐前辈勿怪，晚辈之所以暗中相助，是因为心中想到，敌人的敌人，自然就是朋友。晚辈和那两人不共戴天，那两人又和唐前辈为难，所以晚辈心想，虽然晚辈和唐前辈素不相识，却已经有如多年的朋友一般，朋友有难，岂可不救？晚辈冒昧出手，还望唐前辈海涵。”

    燕孤云越说越是谦逊，唐问天是越听越是舒心。

    “好啊！敌人的敌人，自然就是朋友喽！燕公子，你说的话老夫很是爱听。”

    燕孤云在黑暗中微笑不语。

    这些话是他搜肠刮肚想了出来，字字句句都在投唐问天所好，看来果然奏效。

    “小兄弟，你不要一口一个前辈地叫老夫，老夫不过是比你虚长几岁，如果小兄弟不嫌弃，不妨唤老夫一声唐大哥。”

    唐问天现在心里对燕孤云越来越是欣赏。

    这小子虽然失去了功力，但是心性忍狠，不在自己之下，兼之计谋多端，如果自己再加以调教点拨，日后成就定然不可限量。

    至于他的功力么！

    唐问天不屑地想到，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想当初自己何尝不是被人废去了一身通天彻地的神功，可是经过了这二十年，自己还不是练了回来？而且功力更胜往昔！

    只是……

    自己却是多用了二十年，如若不然，那叫墨白的小子焉能是自己的对手！

    他这几句话一说，就等于是认同了燕孤云，当他是自己人看待了。

    而他放在燕孤云头顶上的大掌，也慢慢地收了回来。

    “唐前辈，您是前辈高人，晚辈哪里敢高攀得起，您肯这嫌弃叫我一声小兄弟，已经是晚辈莫大的荣宠了。”燕孤云心中暗喜，嘴上却说得越发的谦逊起来。

    他心道：果然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他几句不露痕迹的马屁一拍，就把这桀骜不驯又心机难测的唐问天也拿下了。

    “老夫让你叫，你就叫，你不肯叫，是不是嫌弃老夫年纪太老，做不得你的大哥？那你叫我唐爷爷好了。”唐问天吹了吹胡子，佯装生气。

    “既然唐大哥抬爱，小弟却之不恭，只好高攀了。”燕孤云顺竿爬上，嘴角边露出笑容。

    “燕兄弟，你既然喊我一声大哥，那就不许见外，你倒说说看，你想要如何复仇？”

    燕孤云心中更是暗喜，唐问天既然这么问，显然是有心帮助自己复仇了。

    他说了这么多，做了这么多，等的就是唐问天的这一句话。

    “唐大哥，实不相瞒，小弟想的这个法子，委实有些卑鄙无耻，说出来也不怕唐大哥笑话。小弟现在和那二人之间已经化敌为友，更是处处在讨好他们二人，等得他二人相信了小弟之后，小弟混在他们身边，总是有机会出手的，所谓家贼难防，所以小弟就准备用这个法子，趁其不备，取其性命！”

    燕孤云提起右掌，用力虚劈下去，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

    “好！好！这的确是个好法子！燕小弟，你是准备下毒？还是用机关？或是用暗器？”唐问天击掌赞叹。

    “这个么？”燕孤云犹豫了一下，缓缓道：“小弟于这机关暗器一道所知甚浅，对于毒术么，稍有研究，想来还是下毒最为稳妥一些，只是那女子不仅会医，对毒术更是精通，寻常的毒物她都不惧，小弟之前费劲千辛万苦才弄到的食人妖花之毒，也奈何她不得，真真是叫小弟为难。”

    “食人妖花之毒？那食人妖花之毒居然是你的？”唐问天想起墨白交给自己的几枚淬毒的钢针，失声叫道。

    “是啊，正是小弟好不容易弄到手的，唐大哥也知道此毒么？”燕孤云眨了下眼睛。

    “那女子说，这食人妖花号称毒中之王，委实厉害无比，她给了我几枚针儿，难道说这针儿也是你的么？”唐问天从怀中摸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打了开来，递到燕孤云面前。

    燕孤云眼前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凑上去轻轻一嗅，就点头肯定道：“不错，这正是我的暗器，没想到会落在唐大哥的手中，唐大哥，你可中了此毒？可恨我身边的解药，也全被我那位好师兄给取走了，这解药炼制起来甚是费时，不但诸般材料难得之极，更是要配合天时地利人和方可炼成，最少也需要三个月的时间，如果不及时解毒，就会像小弟一样，功力全失。”

    闻言，唐问天点点头道：“原来如此，我并未中毒，既然这毒的解药被你师兄取走，那他定会给了那女子，此毒却对她无用了。没了此毒，你还有何奇妙的毒药？不妨说出来，让大哥帮你参详参详。”

    燕孤云摇了摇头，一脸汗颜地道：“惭愧啊惭愧，小弟无能，单只这一种毒就用了小弟无穷的心思，却是徒劳无功，小弟再无旁的厉害毒药了。”

    “是么？”唐问天目光闪烁，忽然问道：“燕小弟，你想不想学习炼毒之术？”

    “当然想！”燕孤云想都不想地冲口而出，然后又摇头叹道：“可是想也是白想，家师最瞧不起炼毒之术，虽然不禁门下弟子研习，但却对用毒之人存有偏见，他常说，毒，可杀人，亦可救人。用来杀人，乃是下九流的行径，可如用来救人，方为仁者之胸怀。小弟虽然对家师尊敬得很，但对家师这几句话，却是不敢苟同。”

    “哦？那你是如何想的？”唐问天不动声色地问道。

    “小弟最是厌恶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这毒之称以称之为毒，让人谈毒色变，其厉害之处就是能够杀人于无形，如果炼毒不为了杀人，却是为了救人，那又何必炼毒？小弟当时之所以习毒，就是要杀人，而不是为了救人！唐大哥，你一定是瞧不起小弟了吧？可这是小弟的真心话，小弟敬重大哥，一句话也不想隐瞒。”

    燕孤云不好意思地说道。

    “燕小弟，你说的真好！不杀人，习毒何用！哼，想当年老夫就是没体会到这句话的真谛，这才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唐问天似乎被触到了伤心旧事，提起来犹自恨恨不己。

    燕孤云嘴唇一动，想要相询，转念一想又咽了回去。

    切忌交浅言深！

    他暗暗警告自己，现在唐问天虽然一口一个燕小弟地叫着自己，那是因为他有想利用自己之处，绝不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了可信赖之人。

    而唐问天以前的伤心事，他半点也不关心，更不想知道，他所思所想，就是想要利用唐问天的毒技功夫，来助自己完成复仇心愿。

    “燕小弟，你既然想要习毒，却也不难，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传授你炼毒之术，另外，老夫还颇通机关和暗器之术，你要是想学，老夫也可一并传授于你。”

    唐问天之前的种种问话，全是在试探燕孤云的心性和为人，他越试探就越是满意，不久之前曾经动过的收徒之念，再次冒了出来。

    他这几句话，明显就是想收燕孤云为徒的意思了。

    燕孤云聪明伶俐，如何听不懂唐问天的话中之意？

    只是他本来的目的，是想从唐问天这里学上几招，并无拜师之意。

    要知道在江湖之中，未禀明原师就改拜他人之师，乃是大忌。

    燕孤云深受师恩，尤其是知道师傅有通天彻地之能，较之唐问天不知道高过凡许，哪里会想到要拜唐问天为师！( )

第242章一日为师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一番马屁和表白功夫，的确是获得了唐问天的好感和信任，而且大大地超出了他的预期。

    唐问天对他的欣赏，已经达到了要收他为徒的地步。

    燕孤云登时左右为难起来。

    他并无拜师之心，可是却生怕自己一口拒绝，不免触怒了这个大魔头，那自己辛辛苦苦获得的好印象全都付之东流。

    可要是拜师？

    那就等于是背叛了师门，将永远为江湖中人所不耻！

    像墨白那种，只是离开师门，并未改投他人为师，已经让师兄们愤愤不平，恨不得要除之而后快，幸好师傅胸襟宽大，不但恕了墨白的不告之罪，更勒令门下的弟子，任是谁也不得向墨白寻衅生事。

    但自己要是真的拜了唐问天为师……

    那后果可和墨白大不相同。

    不但师傅饶不过自己，就连那些师兄们也会把自己当成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杀。

    怎么办？

    一时之间他心中转过无数个念头，嘴巴张了又张，就是说不出话来。

    “看来燕公子是瞧不上老夫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功夫，不屑于学之，倒是老夫提议得鲁莽了。”

    唐问天声音淡淡地响了起来，似乎并无怒意，但是话中的不悦，也是显而易见。

    他本来满心以为燕孤云听到自己的提议后，会求之不得的马上答允，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接受燕孤云磕头的准备。

    哪知道等了半天，迟迟没有等到燕孤云的回答，他心念一动，恶意登生，本来已经放下的右掌再次缓缓抬了起来，举在燕孤云的头顶，准备随时一掌拍落，结果了他的小命。

    燕孤云暗叫不妙，自己已经触怒了这个老魔头，他已经改口不叫自己燕小弟，而是燕公子，显然是动了杀心，眼下顾不得其他，还是保命要紧。

    当下他顿时趴翻在地，对着唐问天连着磕了八个响头。

    唐问天登时凝掌不发，淡淡地道：“你好端端地向我磕头做什么？你有武功天下第一的师兄，更有武功高绝的师傅，老夫不过是你师兄的手下败将，你向老夫磕头，岂不是折煞了老夫？”

    他话中一字一句，尽是反话，燕孤云如何听不出来？

    “师傅，弟子燕孤云，求师傅收录门下。弟子诚心拜师，请师傅千万收留。”

    唐问天并不动容，仍是淡淡地道：“燕公子快快请起，你这个要求老夫可生受不起，你自有师傅，老夫岂敢收你为徒？”

    燕孤云听不出他话中的喜怒，不知道他心意如何，心道这老魔头当真是难缠得紧！自己只不过是犹豫了那一会儿的功夫，现在他就要百般刁难，以后自己真的成了他的徒弟，还不知道这老魔头要怎生折磨自己呢。

    可是箭在弘上，他已经不得不发，只好编着理由以求让唐问天安心。

    “师傅，您有所不知，弟子虽然拜了原来那位师傅为师，但却从来不被师傅所喜，在师傅的眼中，只有那墨师兄一人！弟子自幼孤苦伶仃，好不容易得蒙师傅收留，可在同门之中，人人都瞧不起弟子，弟子饱受欺凌，只有墨师兄可怜弟子，偶尔传授一招半式给弟子，弟子真的很羡慕墨师兄，能够得到师傅如此欢心，常常盼望自己也能像墨师兄一样，得师傅倾囊相授，可惜，那一切都是梦，都是空想！”

    他将事实略加夸大，说得是声情并茂，听在唐问天的耳朵里，倒有几分可信。

    “哦，你是说你那师傅待你不好么？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道理，你难道不知？你师傅虽然不曾看重于你，却于你有收留之恩，你背后诋毁师傅，该是不该？”唐问天语气突然一变，带着淡淡的谴责之意。

    他这番话甚是厉害，只要燕孤云说得稍微不合他的心意，他绝对会一掌拍下。

    他心中也甚是矛盾，一方面希望燕孤云能够背叛师门，改拜自己为师，一方面又觉得燕孤云如此真的叛师，那他的忠诚度可就要大打折扣，他对原师都不忠，又岂能盼望他日后对自己唯命是从？

    燕孤云觉得背后的冷汗涔涔而下，知道自己命在倾刻，是生是死，全在唐问天的一念之间。

    他咬了咬牙，索性豁了出去，侃侃而言：“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燕孤云对恩师的收留之恩、教养之德，永不敢忘！在我燕孤云的心里，恩师如父，我燕孤云会终其一生敬他爱他！但是我燕孤云已经是死过一次之人，又功力全失，恩师所学，我已经尽数还了回去，此时我废人一个，等于再世为人，种种旧事，俱往矣！难得师傅不弃，不嫌我燕孤云是个废人，愿意收我为徒，怎不叫我燕孤云感激涕零？师傅，师傅！”

    他对着唐问天的方向膝行数步，在黑暗中伸出手去，准确无误地抓住了唐问天的衣袍下摆，仰起头来，一双黑眸在暗中直视着唐问天。

    “求师傅收我为徒，弟子要向师傅学习炼毒之术，学习机关暗器所学，弟子要学成之后，报仇雪恨，扬眉吐气！也让天下人都知道，弟子是谁人的徒弟，让世人尽皆瞻仰师傅的荣光！”

    他的这番话说得不但动听，而且慷慨激昂，似乎字字句句发自肺腑。

    唐问天胸中的热血被他最后这几句话激荡了起来，他昂起头来，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哈！想不到我唐问天终于收到了一名佳弟子！我一身所学终于有了传人了！”

    他虽然怕被墨白听到，有意压低了声音，但是欢喜之意，尽从笑声中抒发出来。

    他低下头来，拍了拍燕孤云的肩膀，低声笑道：“徒儿，乖徒儿，好徒儿，快起来，这地上的石头又硬又凉，你跪在这里为师可是要心疼的了。”

    燕孤云的话已经深深打动了他，他简直是满意极了。

    这小徒儿不但聪明机灵，阴狠毒辣，最为难得的却是他还有一颗赤子之心，懂得感恩图报，他对旧日的恩师尚念恩情，对自己就更不用说了。

    燕孤云从地上爬起身来，伸开衣袖拭了拭眼角，似乎是喜极而泣。

    “好徒儿，你既然拜了老夫为师，为师却有一个大秘密要告诉于你，你听了之后，一定会大喜过望。”唐问天心情舒畅，对燕孤云格外的和颜悦色。

    燕孤云心头一跳，颤声道：“请问师傅，是什么秘密？师傅刚刚收录弟子，就对弟子这待信任，弟子、弟子真是感激涕零。”

    他心中却想，这老魔头的秘密有什么可知晓的，自己怎会大喜？

    “哈哈，这个大秘密就是……”唐问天打了个哈哈，正准备说下去，忽地竖起了耳朵，闭紧了嘴巴，神情变得严肃万分。

    “师傅，您……”

    燕孤云等了半晌，却不听唐问天说话，不禁轻声问道。

    “嘘！噤声，有人！”唐问天功力深厚，听得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叫声。

    “燕师弟！燕师弟！”呼叫声时断时续，正是墨白的声音，在空旷的山洞里响起阵阵的回声。

    过了一会，呼叫声渐渐远去，唐问天神色一松，随后又皱紧了双眉，心道：这个阴魂不散的墨白，找不到人，为何还不赶紧滚蛋！

    燕孤云也听到了墨白的呼唤声，显然是师兄找不到自己，正在担心忧急，他几乎可以想象得到墨白的表情，心中不禁一暖。

    九阳山上，除了师傅之外，墨师兄就是对自己最好的人，自己却为了报仇，背叛了师门，背叛了恩师和师兄，投靠了唐问天这个大魔头。

    日后恩师和十七师兄知道此事，不知道是不是会剥了自己的皮。

    自己又怎么有脸再去面对他二人？

    他紧紧咬住嘴唇，一声不吭。

    过了好一会儿，墨白的叫声再也听不到了，应该是已经找到了另外一条道上去。

    燕孤云甩了甩头，像是甩掉了满心的烦恼。

    唐问天一直在目不转睛地观察着他的表情，此时忽然出声道：“你那墨师兄很关心你啊，他在这里最少也转悠了两个时辰，看来找不到你，他是不会离开的了。好徒儿，你待怎样？”

    燕孤云毫不犹豫地答道：“他对徒儿再好，他也绝对不会帮徒儿复仇，徒儿感激他对我的兄弟之情，只是在徒儿心中，现在唯有师傅您一人，徒儿唯您马首是瞻！”

    “好！很好！乖徒儿，等为师告诉你这个大秘密之后，你就出去，和你那师兄一起离开吧。”唐问天满意地点了点头，伸出枯瘦的大手拍了拍燕孤云的肩膀。

    他这一拍自是不含半点内力，而是充满了师傅对弟子的关爱。

    “师傅，是徒儿哪里做错了，说错了吗？您为何要赶徒儿离开？”燕孤云似是大吃一惊。

    “都不是，不是师傅要赶你走，而是你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你听！”唐问天道，顿了一顿，只听到远处墨白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燕师弟！燕孤云！你他娘的要是没死，就给老子吱一声！你要是不说话，老子就把这座山翻它个底朝天！燕孤云，你这臭小子听到了没有！”

    燕孤云的心中狠狠一震。

    墨白的声音气急败坏，一点也没有他平时的气定神闲，显然他找不到自己，已经急得发起狂来。

    他虽然口口声声都在骂着自己，可是那骂声中的关切之意，浓得藏都藏不住。

    没想到十七师兄对自己，竟然是这般的好！

    燕孤云的眼角不知不觉就湿润了，双手紧紧握成了拳，指甲几乎掐进了肉里，几乎忍不住想要出声应答，可他为了怕唐问天看到自己的异样，硬生生地忍住。

    过了一会儿，墨白的叫声再次远去，听不可闻。

    燕孤云悄悄放开了拳头，掌心中已经渗出血来。

    “师傅，徒儿已经说过，从今天起，徒儿的心里只有师傅一人，再无他人的位置，他是我以前的师兄，如何能和师傅您相提并论？”他神色之间一片淡然，提到墨白的时候没有半点感情。

    “呵呵，乖徒儿，你误会为师的意思了，为师不是怀疑你，而是你这位师兄实在是锲而不舍，要是找不到你，他是不会离开这座山洞的了。”

    唐问天对燕孤云的反应极是满意，他伸出大掌抚了抚燕孤云的头发，笑呵呵地继续说道：“你虽然拜了老夫为师，但此事只有你知我知，天知地知，这世上再无第三人知晓！你跟你师兄回去之后，继续跟在他们身边，虚与委蛇，替为师打探消息。”

    “师傅，您受了内伤，让徒儿留在这里照顾您几日，等您伤好之后，徒儿再回去，到时候徒儿会说在这山洞里迷失了路径，谅那墨白也不会疑心。”燕孤云拉着唐问天的手，话语间透着浓浓的关切。

    “好孩子，乖徒儿，你的一番孝心为师心里有数，只是你在这里，你这位师兄就不会离开，他会搅得这里片刻不宁。这样吧，你先随他回去，为师留在这里安安静静地养伤，等为师伤好之后，就去寻你，传你功夫。”

    唐问天老怀大慰，这么多年来，他终于第一次听到有人关心他，这种感觉以前他毫不在乎，甚至根本瞧不在眼里，可是现在却变得如此的难能可贵。

    不管自己这新收的徒弟是真心还是假意，唐问天都满足了。

    “可是师傅，留您一人在这里，徒儿实在是不放心。”燕孤云仍是不肯。

    “你听师傅说，你现在不要和他们撕破脸，就照着你之前所想，处处对他们加以讨好亲近，消去他们对你的敌意和提防，这样才会有机可乘。只是你要记住一样，千万不可轻举妄动，你现在并无功力，不管是论毒术还是论武功，你都不会是他们的对手，切记切记！”唐问天叮嘱道。

    燕孤云点了点头，道：“徒儿遵命。”

    “好，在临走之前，为师就把那个大秘密告诉于你。”唐问天道。

    “是，师傅，徒儿洗耳恭听。”燕孤云恭恭敬敬地答道。

    他听唐问天一再提起那个“大秘密”，心中忍不住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大秘密，让唐问天会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提个不休。

    “你听好了，这个大秘密，它就是一份口诀，我说一句，你记一句，你给我牢牢记在心里，一个字也不许忘，知道了吗？”唐问天的语气突然变得森严。

    “徒儿知道。”燕孤云知道唐问天这是要传自己功夫了，当下精神一振，专注倾听，唯恐错漏过一个字。

    “好，这是一份内功口诀，第一句是：人体之气，汇于丹田，聚于膻中……”唐问天一字一句慢慢说道。

    燕孤云一听到是内功口诀，心里就失望地叹了口气，对唐问天后面的话就没怎么听进耳中。

    他体内的经脉受到毒性的侵蚀，早就支离破碎，全身功力散了个精光，终此一生，他是再也不能修炼内功的了。

    所以他才会愿意拜唐问天为师，他想要学的乃是炼毒之术，还有机关暗器种种阴损毒辣的手段，而不是去学习什么内功心法。

    就算是再高明的内功心法，他得来也毫无用处，因为他根本无法修炼！

    他的唇角露出一丝苦笑，要是论内功，这世上还有谁的内功比他恩师所授的更强？

    唐问天功夫再高，不也是打不过他的师兄墨白么？

    这份什么内功口诀，算得上是什么狗屁的大秘密了！

    唐问天这个老魔头，还真是会故弄玄虚，他这是在戏弄自己么？

    这些话在燕孤云的脑海是盘旋来去，所以他对唐问天后面的口诀一个字也没记住。

    唐问天突然停了下来，一双沉沉的眸光射向燕孤云，嘶哑着嗓子道：“徒儿，为师念的这几句，你都记住了么？”

    燕孤云身子一抖，从胡思乱想中回过神来，他根本一字未记。

    “师傅，徒儿惭愧，一个字也没记住。”他坦然承认。

    “哼！”唐问天早就察觉出燕孤云心神不属，心中恼怒，重重地哼了一声。

    “师傅，您有所不知，徒儿什么功夫都可以练，唯独不能再炼的，就是这内功。”燕孤云苦苦一笑，把自己中毒之后筋脉受损一事和盘托出。

    他之前本来不想告诉唐问天，生怕对方得知自己变成彻底的废人之后，会觉得自己没了利用价值，然后就毫不留情地要了自己的小命。

    可是现在他逼不得己，只好实情相告。

    他说完之后，心中惴惴不安，生怕唐问天恼怒之下，一个大脚将自己开出师门。

    哪知唐问天听了之后，却呵呵地笑了出来，声音虽低，却充满了自豪和得意之情。

    “云儿啊云儿，这套内功口诀乃是为师所自创，这里面的一字一句，耗尽了我二十年心血。你可知道，我这套内功心法，就算是经脉俱断之人也可以修炼，二十年前，为师我也曾经被人废去了一身的功力，全身经脉俱裂，可是现在，你看为师的功力不是又练回来了么？甚至比二十年之前的我更胜一筹，如果二十年前我没有功力尽废，你那墨师兄又焉能为师的敌手？”

    “师、师傅，你、你说什么？这内功就连经脉俱废的人也可以修、修炼么？”

    唐问天的话就像炸雷一样，在燕孤云的耳边轰轰作响，让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喉头逼紧，声音发颤，唯恐自己听到的是幻觉。

    “呵呵，乖徒儿，你听了之后，欢不欢喜？不错，这就是为师所说的那个大秘密，就是经脉俱裂之样，一样可以炼成无双内功，为师相信，整个江湖中除了为师之外，再也无人能够知晓这套内功心法，知晓这个大秘密！”

    唐问天胸中涨满了自豪和自傲，几乎与此同时，心底划过一种深深的锐痛。

    如果不是逼不得己，他又怎会独辟蹊径创出这套内功？

    全是一腔复仇之心在支持着他，所以他才会有今日的成就。

    想当年那个废去他功力之人，就算是做梦也想不到，经脉俱废之人已经又练就了一身的神功，很快就要找他报仇来了！

    燕孤云激动得全身都在发抖，他扑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唐问天的面前，重重地磕下头去。

    “师傅，您就是徒儿的再生父母，您对徒儿的大恩大德，徒儿会永铭心间！”

    “傻云儿，快起来，快起来，这地上石头硬，你不怕磕傻了脑袋，为师却怕磕傻了徒弟呢。”唐问天压低着嗓子笑出声，一伸手将燕孤云扯起来。

    “师傅，徒儿刚才该死，竟然没有好好聆听师傅的传授，请师傅原谅弟子，再重新念一遍口诀吧。”燕孤云两只手心全是汗水，激动得几不可抑。

    “好，时间紧迫，你要牢牢记住。”

    唐问天一字一句重新念了一遍内功口诀，他念一句，燕孤云就记一句，全神贯注，不敢或忘。

    这套口诀并不甚长，只有五百余字，唐问天念了一遍之后，燕孤云已经记住了大半。

    他虽然没有像墨白那样的过耳不忘之才，但天资也甚是聪颖，等唐问天念完第二遍，他已经一字不漏地全数记住。

    唐问天知道时间不多，念完了口诀之后就开始讲述这套内功的修习之法，燕孤云默默记诵，遇到有不懂之处，便即发问。

    两人这一番传功，不知不知就过了大半个时辰。

    在这半个多时辰的功夫里，墨白已经在外面的秘道里来来往往寻找了三遍。

    他奔行如风，手中的火把已经换过了三根，几乎将整座山洞的每个岔洞都寻了一遍，嗓子更是喊得几乎嘶哑了。

    等到墨白的叫声在外面再一次远去的时候，唐问天拍着燕孤云的肩膀道：“云儿，为师今日所传，已经足够你修炼大半个月了，切记，一定要循序渐进，不可贪之过急，你的经脉刚废，受不了太强的刺激，要一点一点慢慢来，打好根基，徐徐图之，千万不要因为报仇心切就贪功冒进，要知道，欲速则不达！”

    燕孤云点头答应，道：“师傅，徒儿都记住了。”

    “为师这段时间会留在这里养伤，等得伤好之后，就去寻你，然后再传你后面的功夫。”唐问天在黑暗中凝视着燕孤云的脸，忽然对这个新收的徒弟有些不舍。( )

第243章走一步看一步

    “是，师傅。”燕孤云点了点头。

    他忽然想起一事，说道：“师傅，那墨师兄让曲池城的知府大人在城外的校马场为徒儿起了一所大宅子，他生怕我向那夫妇二人寻仇生事，所以就想让我在那里安度余生，说白了，不过是盖了一所大牢笼，想困住徒儿罢了。师傅您住在山洞里实在是太简陋了，不如等宅院盖好，师傅就搬去那里居住吧？那里是徒儿说了算，师傅尽管放心，肯定不会有别人发现师傅的行踪。”

    “哦，一所大宅院？”唐问天心中一动。

    他住在这阴冷潮湿的山洞里已经有二十年，事事亲力亲为，以前在唐家做掌门时候所享受的风光待遇，一丝无存。

    想起昔年的荣光，他心头升起无限感慨。

    “好，待宅院落成，为师就去那里寻你。”唐问天一口答应。

    “是，师傅，请师傅放心，徒儿一定会尽心尽力地孝敬师傅，让师傅在那里过得舒心。”燕孤云说道。

    “嗯，这事以后再说，现在为师就开启机关，送你出去。”唐问天正准备开动机关，忽然停了下来，道：“徒儿，你随我来。”

    他拉着燕孤云的手，在黑暗的秘道里穿行，嘴里发出轻微的“嗒嗒”声，然后大步如飞，走得极快。

    燕孤云被他提携着，完全不需要使力，他一边好奇唐问天为啥要发出这种奇怪的声音，一边感叹着唐问天内力的深厚。

    要不是唐问天亲口说出他昔年也曾像自己一样被废了经脉，谁能想到被废了经脉的人，还会练成这样深厚的功力？

    自己得了师傅的传授，假以时日，一定也可以像师傅一样，重显昔日荣光，复仇雪恨！

    唐问天带着燕孤云在狭长的地道中走一弯，西一拐，越走道路越是狭窄，而且越来越是潮湿，时不时有露水从洞顶滴落，掉在二人的脖子里。

    燕孤云隐隐听到了有流水的哗哗声，心道难道自己这是到了河底么？

    “好了，为师就送你到这里罢。”唐问天伸手在石壁上不知道什么位置推了推，只听得“嚓嚓”声响，一面厚重的石壁缓缓移开，露出一道门户。

    “从这里出去之后，在一条河流的河底秘道，你沿着这条秘道往里走，可以大声呼救，你那墨师兄，应该就是从这道秘道中追踪而至的，所以他肯定会发现你，到时候你可以说自己迷失了道路，陷身于此，就不会引起他的怀疑了。”

    唐问天指着那道门户对燕孤云说道。

    “师傅，您真是心思细密，想得极是周到，不错，不错，本来徒儿还在担心，如果从方才那条秘道中出去，说不定会引起墨白的怀疑，如此一来，他就万万料想不到。”燕孤云又惊又喜，一记不着痕迹的马屁拍了过去。

    “好了，你去罢。你离开之后，不要再来。等你们离开之后，为师会关闭这里所有的通道，任何人也进来不得，等为师伤愈，便会开关出去寻你，云儿，你切勿在他们面前露了马脚，以免打草惊蛇。”

    唐问天又细细嘱咐了几句，然后目送燕孤云走出洞口，这才关上秘道，那石壁嚓嚓地回到了原位。

    燕孤云站在黑漆漆的山道之中，阴森寒冷的风不停地灌进他的衣襟，可是他却感到眼前一片光明，心中更是火热，全身血液沸腾，寒风吹在身上竟然不觉得冷，反而觉得一阵阵清凉舒适。

    唐问天所传授的内功口诀在他心底一句句地流过，他闭上了眼睛，默默地背诵，直到翻来覆去背诵得滚瓜烂熟，这才张开双眼，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

    他几乎想迫不及待地马上练功，试验一下这套新功法的效果。

    可是他刚刚盘膝坐下，就听到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呼唤声：“燕师弟！燕孤云，你这臭小子还活着吗？”声音嘶哑，几乎听不出来是墨白的嗓音。

    “十七师兄，我在这儿！”

    燕孤云一下子从地上跳了起来，对着声音来处奔了过去。

    他将蜘蛛索收了起来，盘在腰间，在黑暗中循着声音方向跌跌撞撞地奔去，不一会儿，额头就“咚”的一声撞上了山壁，起了老大一个包。

    他也顾不得疼痛，放开嗓子大声叫道：“十七师兄，我没死，我没事！”

    可是他没有内力，声音无法及远，墨白似乎根本听不到他的喊声，那“燕师弟”的呼唤声竟然越来越远，最后消失无声。

    燕孤云停下了脚步，嘴边露出苦涩的笑意。

    自己现在真是废人一个，如果墨师兄找不到自己，恐怕自己真的是要活生生地饿死在这山洞里了。

    算了，自己还是走一步看一步，相信十七师兄总会找到自己的。

    他再次盘膝坐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按照唐问天的内功法诀运起气来。

    这套唐问天所自创的功法和他师门所授的内功完全相反，他练习之初，几乎以为是唐问天跟自己开了个大大的玩笑。

    他原来所习的内功是将内力储之于丹田，丹田中真气越多越好。

    平常人的丹田就像是一座山谷，空空荡荡的不存一物，而练武之人的丹田却像是储满了宝物的山谷，内力越多，用起来的感觉就像是有无数的宝物，取之不尽。

    而唐问天所授的这套内功，竟然不以丹田储物，而是汇于胸口的膻中**，这一点就大大的违背了武学常理。

    要知道膻中**位于胸口，一般和人动手之时，往往是敌方首要攻击的位置，将内力储存于此，万一受到震荡，则全身经脉都要受到巨震，轻则散功，重则丧命。

    可这套功法偏偏与常理相悖。

    燕孤云曾经询问过唐问天，为何要将内力储于膻中，唐问天却答道，其妙用你日后自知。

    他便不敢多问，只是在心中埋下这一个疑团。

    如今他一口气在胸口膻中**盘旋往复，觉得膻中**就像是一个漩涡，不停地吸引着四肢百骸的气流不停地向漩涡中心汇集，竟然慢慢地汇集成了一道细细的河流，开始沿着他干涸的经脉流淌。

    小河所过之处，干裂的土地慢慢得到了滋养，开始一点一滴地恢复了生机。

    燕孤云心中大喜，对唐问天所授这套功法的疑问瞬间被他抛到九霄云处，而是充满了对唐问天深深的感激之情。

    不管唐问天收自己为徒有什么目的，自己都已经受益匪浅。

    他感觉到那条气流汇集成的小河在体内缓缓流淌，温暖地滋养着他的经脉，全身都暖洋洋的像是浸在一池温水之中，说不出的惬意舒适。

    就在他迷迷糊糊、舒服得几乎要睡过去的时候。

    “燕师弟，你在做什么！”

    陡然间，一声大喝在他耳边响了起来，有如一道炸雷般，只惊得燕孤云七魂没了三魄，内息一岔，扑通一声摔倒在地，四肢抽搐，两眼翻白，竟然是走火入魔之兆。

    要知道修炼内功，最忌的是有外物打扰，练武之人每到修炼内功之时，必会寻一处隐秘和安静的所在，如果中间被人打扰，则极有可能会走火入魔。

    燕孤云乍得神功，就像是小孩子得了梦寐以求的糖果般，哪里能忍得住不去吃？

    他本来只是想略略一试，没想到一试之下，功效如神，马上进入了一种飘飘欲仙的状态之中，让他欲罢不能，浑然忘了身外之事。

    直到墨白找到了他，来到了他的身边，他都毫不知情。

    “燕师弟！你、你……你怎么又练功了！你难道不知道，你经脉受损，这辈子也不能再炼功吗？只要一炼内功，就等于要了你的命！”

    墨白发现燕孤云的时候，看到他双膝盘坐，眼睛紧闭，似乎在修炼内功，不由得大吃一惊，连忙出声想要唤醒他。

    不想一唤之下，燕孤云直接走火入魔。

    “燕师弟，燕师弟！”墨白扶起燕孤云，见他舌尖已经被他自己咬破，口唇出血，这才后悔莫迭。

    他也是一时大意，没想到这层，就这么冒冒失失地吆喝出来，居然害得燕孤云走了火！

    “该死的，都是我不好，燕师弟，你坚持住，我一定会救你的，我带你去找水丫头，她一定可以治好你！”

    墨白没想到会在这么偏僻的山道里发现燕孤云，他有一肚子的话想要询问，可是燕孤云已经昏迷不醒，他什么也问不了。

    他把燕孤云负在背上，按照他沿途留下的标记，一路飞奔，先是奔到了那间石室，然后顺着秘道一路下山。

    躲在秘道岔口的唐问天听到了墨白离开的脚步声，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

    这个要命的瘟神终于是滚蛋了。

    他推动机关，封住了所有进洞的入口，然后回到他原来所居的石室之中，看着自己特意为唐绛儿准备的一切。

    只见床幔委地，满室狼籍，那张上好的紫檀木妆台被劈得七零八落。

    牙床虽在，可床上却空荡荡的，唐绛儿已经被那一男一女两人带走了。

    他的心里也空荡荡的。

    唐问天咬了咬牙，拖着疲惫的步伐，一步步走回自己的石屋，盘膝坐在床上，开始运功疗伤。

    等他伤势痊愈之后，就是他出山复仇之时！

    他一定会把绛儿从他们手上毫发无损的抢回来，一定！( )

第244章 扫地出门

    且说小七和若水带着唐绛儿离开山洞之后，直奔曲池城中。

    这曲池城乃是大城镇，药铺药店林立，若水找路人打听了，最大最有名的药铺名叫杏林春，便直奔而去。

    杏林春果然不愧是一家大药铺，一进大门，便看到柜台后面一大排竖得老高的药柜，数百个小抽屉散发出浓浓的药味，几名药铺伙计搬着梯子在爬上爬下的抓药，柜台后面坐了一名年约五十多岁的药铺掌柜，正将算盘珠拨拉得噼啪响，大约是在算账。

    若水直奔柜台，找掌柜的借了纸笔，写了十几味药材和熬制方法，然后交给掌柜的。

    “掌柜，劳烦让伙计马上照方煎药，我朋友等着这药救命用的，请越快越好。”若水说得很是客气。

    药铺都会代客煎药这项服务，杏林春是第一大药铺，自不例外。

    “好，请姑娘稍待。”

    那掌柜的接过药方看了看，他做这行久了，对医术也略通一二，只觉得这十几味药平平无奇，却看不出是治疗什么病症的，只是其中有一味“黄苣”的药物，价值不菲，不禁犹豫了一下，上上下下打量了若水几眼，又转头去瞧小七，然后目光落在唐绛儿身上，心中开始嘀咕起来。

    那唐绛儿一动不动地躺在小七自制的简易担架上，呼吸几不可闻，双眼紧闭，脸色青白，乍眼一看，就和死人一般无异。

    那掌柜的匆匆一瞥间，哪里分辨得出死活，只当那唐绛儿已经是个死人，转过头来看向若水，道：“姑娘，请问你这些药是用来治、治你那位朋友的么？”

    他对着唐绛儿指了指。

    “不错，请掌柜的马上派人煎药吧，我朋友等着这药救命呢。”若水颇为担心地回头瞧向唐绛儿。

    这一路行来，虽然小七已经格外小心翼翼，没让唐绛儿受到什么颠簸，可是唐绛儿的脸色越来越差，呼吸也越来越是微弱，只剩下了浅浅一息，如果再不马上服药，性命堪忧。

    那掌柜的看着若水，神色很是古怪，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掌柜的，你有什么话要说？”若水觉得奇怪。

    “这位姑娘，请出门向右拐，旁边就是一家咱们曲池城最有名的医馆，里面的王大夫是咱们曲池城的妙手神医，姑娘还是去那儿请王大夫帮姑娘瞧瞧把一下脉，瞧下病吧。”

    若水皱了皱眉，心道这掌柜的莫不是老糊涂了？怎么瞎三话四的。

    她耐着性子解释道：“掌柜的，你弄错了，生病的是我那位朋友，不是我。我本身就是大夫，这药方也是我开出来的，请你马上派人照方煎药。”她心急如焚，可这掌柜的偏偏东拉西扯，她已经有些不耐烦起来。

    那掌柜的一听，不禁连连摇头，叹息道：“小姑娘，你病势不轻，心神颠倒，言语错乱，你小小年纪，又是一个姑娘，怎么会是什么大夫了？而你那位朋友，更早已经是个死人，你却带着她来抓药煎药，这煎好了药，难道是喂给死人服用么？姑娘，我劝你还是别抓什么药，还是早点去瞧病为好。至于你那位朋友么……”

    他又伸手往门外指了指：“在小店的对面，就是一家上好的棺材铺，他家的柳木棺材是极好的，姑娘还是给你那朋友买上一口棺木，让她早早入土为安才是。”

    说完之后，他瞅着若水叹了口气，脸上满是同情之色。

    若水不禁气结，瞪着那掌柜的说不出话来。

    唐姊姊明明还有一口气，这掌柜的却说她早已经死了，这不是空口白牙的咒人么

    幸好若水不是古人，没有迷信这一套，否则她早就一巴掌打掉这掌柜满嘴胡说八道的大牙了。

    她正要发怒斥责，转念一想，这掌柜的说得倒也没错，唐姊姊受了这样重的伤，全靠着墨白输进她体内的真气才能吊着命，看在常人的眼中，的确是和死人一般无异。

    这掌柜的劝自己去瞧病买棺木，说起来倒也是一番好意。

    于是她压了压火，对那掌柜的道：“掌柜的，我朋友死不死活不活，是不是要入土为安，和你并无相干，你赶紧帮我找人照方煎药就是。”

    那掌柜的又摇了摇头，道：“姑娘，老朽这双眼睛阅人无数，你的朋友真的已经没救了，姑娘还是不要浪费时间为好。”

    “啪！”

    小七早就不耐烦了，上前一步，在柜台上重重拍了一掌，喝道：“让你煎药就煎药，哪里来的这许多啰嗦废话！”

    那掌柜的吓了一跳，抬眼看向小七，只见对方虽然眉目俊美，却是一脸的冷气，就像是一尊冷面煞神一般，身上的气势不怒自威，让人一见之下，从心底往上嗖嗖地冒凉气。

    “是，是，老朽马上让人去煎，去煎。”掌柜的舌头有些不利索了。

    他刚要把手中的药方交给一旁的伙计，突然又顿住了，回过头来，看了看若水，又看了看小七。

    “对不住二位，敝店的规矩，抓药煎药要先行交钱，这里一共是一十七味药材，一共是……”他拿起算盘劈里啪啦地拨打了几下，道：“共是九十六两八钱银子，只要是在敝店抓的药，敝店免费帮您熬煎，不收煎药熬药的费用。不知道两位是哪位付账呢？”

    他说完之后，小七和若水不由面面相觑，都怔住了。

    他两人身边都没有银子，之前从侯知府那里赢来的大笔银票都被墨白收了起来，小七更是想到他和墨白掉进河里之后，那一匣子银票浸湿了水，被自己给丢进水里顺水飘流，早就知道漂到了哪里去了。

    他是皇子，虽然自出生之时便饱受折磨白眼，但却从来没有因为银钱一事伤过头恼。他要多少银子，便有多少银子，像钱财这种东西，在他的眼中就如粪土一般。

    再加上他堂堂太子，出门之时左呼后拥，身边暗卫侍从带得无数，又哪里需要他贴身带着银两呢？银子这东西又重又沉，带在身上只会是累赘。

    所以墨白抢着要保管那匣子他们从侯知府手里赢来的银票，小七连眼睛都没眨，他根本就没放在心上，反而颇为瞧不起墨白。

    瞧他那一脸见钱眼开的嘴脸！

    可是没有银子，出门万事皆难。

    现在他才知道，这世上什么都可以没有，但是万万不能没钱。

    什么都可以有，但是万万不能有病！

    真真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这时候他看到掌柜的摊开了右掌伸到自己面前，显然认为付账的人应该是自己，本来嘛，男人和女人在一起，付账就是天经地义之事，可是问题的关键是，他身上一文钱也拿不出来。

    小七那俊美的容颜变得有些发红，刚才那股凌人的气势也消失了，他看向若水，低声问道：“水儿，你身边有银子吗？”

    什么？这长得如此俊美的男人，居然开口向身边的女人要银子？

    掌柜的吃惊得张大了双眼。

    还真是瞧不出来啊，这男人表面上威风霸气，却原来是一个吃女人饭的小白脸，真是可惜他长了那样一副好皮囊，做什么不好，偏偏去做吃软饭的！

    真真是个绣花枕头，一肚子草！

    若水摸了摸衣袋，也是空空如也，她摇了摇头道：“我身边也没带得银两，咱们的银票都在墨白那儿收着，这个小白，走的时候我居然忘了找他要点银票了。”

    说着懊恼得直跺脚。

    小七看着若水，一句话憋在心里却没说出来，他很想说，墨白那一匣子银票全叫自己给丢进河里了，只是怕他说出来之后，若水会和自己没完。

    那一匣子银票里，除了一大部分是墨白向那侯知府讹来的，还有一部分是若水辛辛苦苦赚来的，那是她帮病人看病收取的诊费，却全都赴之东流，现在一想起来，小七也觉得心疼。

    他疼的自然不是那银子，而是若水为了赚那些银子而付出的劳累。

    可他却因为一时情急，又压根瞧不起这些阿堵物，就这样让一匣子银票全都打了水漂。

    “两位客人，实在是抱歉，如果没有银子，敝店本小利微，概不赊欠，无法为两位抓药煎药，要不两位再去别家看看？”

    那掌柜的看出来两人囊中羞涩，这番话说得很是客气，但是扫两人出门之意，也是显而易见。

    他是开店做生意的人，本着和气生财，不愿意多生事端，要不然早就派伙计赶了两人出门了。

    他这句话倒是堵住了若水的嘴，本来她正打算开口向那掌柜的想要赊账呢。

    “掌柜的，你家店大药全，乃是这曲池城里第一家药铺，我们也是慕名而来，能不能请掌柜的暂时通融一下，先帮我朋友煎了药，这药钱嘛，等半日之内我定会让朋友送来，十倍奉上。”

    若水也知道做生意的有做生意的难处，不想为难那老掌柜，只是好言好语的相商。

    那掌柜的摇头道：“实不相瞒，姑娘你所要的这些药材里，别的都不出奇，只有这‘黄苣’一味，乃是难得之物，本店也仅剩下最后一支，这药虽算不得特别贵重，但却有救人吊命之效，与其浪费在死人身上，老朽倒更希望它拿来救活一个人的命。请姑娘原宥则个。”

    说着对若水连连拱手，然后对着门口一摆，竟是送客的意思。( )

第245章 千金药方

    他说来说去，就是不相信唐绛儿没死，也不相信若水是大夫，更不相信若水所开出来的药方。

    “那……”若水的目光转了转，落在了唐绛儿身下躺着的木板上，那是从唐问天置办的梳妆台面上劈下来的，整个台面由一整块上好的紫檀木所制，想来价值定然不菲。

    “掌柜的，要不我拿这块紫檀木板抵账如何？这是上好的紫檀木……”

    若水话未说完，周围的药铺伙计和一些前来买药的客人们已经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哈哈，有趣有趣，这小姑娘真是有趣，居然拿着一块棺材板儿来药铺抵账。”

    “是啊，这里是药铺，又不是棺材铺。”

    “小姑娘，你要是想买棺木，这可是走错门了，你应该进对面那家棺材店才是，不过你这一块小小的木板，恐怕也只能换得一块薄皮棺材吧？想要好点的却是不能了。”

    周围的人嘻嘻哈哈，笑声不绝。

    若水心头微恼。

    哼，这些有眼无珠的家伙，居然连这样上等的紫檀木也不识得！

    可是人家不肯收，自己也不能强卖，说起来自己也是东黎国的太子妃，要是做出威逼强迫这种事来，事后被人传扬出去，会大大有损皇家的声威。

    哎，没想到受身份之累，一至于斯。

    直到现在，若水才能体会到小七的许多无奈。

    一切都是为了皇家的体面！

    有所有些事，他做不出来！

    要是墨白在这里就好了。

    若水心想，墨白就是一江湖杀手，他说话行事可以说毫无顾忌，如果那掌柜的不肯赊药，墨白定会拍桌子瞪眼睛，就像地狱里来的凶神恶鬼一样，非吓得那老掌柜屁滚尿流，立马就派人煎药不可。

    “好吧，小七，那咱们就去别的药铺，看看有没有肯赊账给咱们的。”若水有些无奈地说道。

    她知道要让小七开口向对方求恳，那是千难万难，他是堂堂太子，怎么会为了唐绛儿向一个药铺掌柜的低声下气，这样的要求她也说不出口来。

    “等一等。”就在若水正准备走向唐绛儿的时候，小七突然沉声说道。

    若水回头。

    怎么，他有什么办法？难道他也准备向墨白那样，豁出去脸面的逼勒那老掌柜吗？

    “掌柜的，只要有银子，你就能马上抓药煎药？”小七高大的身形挺立在柜台前，居高临下地逼视着那掌柜。

    “是，是，这个自然，这个自然。”那掌柜虽然不知道小七的身份，却情不自禁地为他气势所慑，竟然不敢正眼去瞧这个年青人，就连说话也开始结巴起来。

    他心中奇怪，自己年过半百，见过的形形色色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可是却从来没有人给他这样的感觉，让自己觉得在对方面前抬不起头来，竟想要趴下去跪拜一样。

    他为自己心中升起的这个没出息的念头而恼羞成怒，打鼻孔里哼了一声。

    心道：不过就是一吃软饭的小白脸，拿什么腔，做什么势，装得像个人样，其实就是个纸糊的老虎！

    “好，那你看看这个，值不值得九十六两八钱银子！”小七从怀中掏出一物，往柜台上一放。

    那掌柜嘴角勾着一抹冷笑，心道：你一个囊空如洗的穷小子，能拿出什么值钱的物事来，在这儿胡吹什么大气！想必是你身边那美貌的姐儿送的定情之物吧，但不管是什么东西，能值得九十六两八钱银子才怪！

    他不以为意的目光淡淡地往柜台上一瞥，突然之间，他的呼吸顿住，眼珠子几乎突了出来，一瞬不瞬地盯着桌子上的物事，目光变得炙热一片。

    美玉！

    这是上好的羊脂美玉！

    远比黄金更贵重百倍的绝世羊脂美玉！

    周围人的目光也全都被小七拍在柜台上的那块物事所吸引，情不自禁地围拢过来，想要靠近一些，看得更仔细一些。

    那物事是一块美玉雕琢而成的白玉兰花发簪，含苞绽放，每个花瓣都舒展生动，其中一朵花瓣上还凝结着一颗露珠，似乎随时都要滚落下来一般。

    且不说那巧夺天工的雕琢技法，就单看那块美玉，都让人知道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那朵玉兰花通身圆润无瑕，柔白如羊脂，散发出一种柔润的光泽，让人忍不住想要去摸上一摸，感觉一下它那触手生温的玉质。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啊！”

    “宝物，这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宝物！”

    周围有不少识货之人，一个个呼吸急促，两眼通红，盯着那块美玉拔不下眼来。

    那掌柜的心中长出一只贪婪的手，只恨不得马上把这枚发簪据为己有，他几乎毫不犹豫地就拍板，把药方交给身边的伙计，连声催促道：

    “快去抓药，照方煎来，快！马上！要是耽误了救人性命，仔细扒了你的皮！”

    伙计接过药方，正准备拔足就走。

    若水突然开口，叫住了他：“等一等！”

    那伙计和掌柜的都抬头看向她。

    若水上前一步，抓起柜台上的兰花发簪，就揣回了小七的怀里，幽幽地道：“小七，这样东西你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就拿出来抵换药钱？难道你不知道它有多贵重么？”

    “我知道。”小七定定地答道，他的眸子幽黑深邃，直视着若水：“但是我更知道，在你的心里，唐绛儿的命比什么都重要，这发簪不过是一块石头雕成的而己，再说只是抵押在这里，又少不了什么，等咱们过几天再拿银子赎回来便是。”

    他说得轻描淡写，浑不在意。

    可是若水却知道，这枚发簪对小七的意义有多重大！

    因为这是他亲生娘亲留给他唯一的一件东西，也是十三皇子转赠于他，他从中发现了那首他娘亲写的小诗，从那天开始，这枚发簪他就贴身而藏，从未离身。

    而今天却为了救一个对他而言并不放在心上的姑娘，他就这样毫不犹豫地拿了出来，难道他不心疼么？

    他明明心里一百个不舍，可他却没有半点犹豫！

    为了什么？

    全都是为了自己啊！

    若水的心中感动无己，可她怎么忍心让小七的心爱之物受到一丝损伤？

    “不行，我不答应。”她摇头道。

    她的目光掠过周围，只见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小七的怀里，眼中尽是贪婪，像是恨不得要冲过来把发簪抢走一般。

    她知道，只要人的贪念一起，那什么事都有可能做得出来。

    将发簪抵押在这里，绝对不会安全。

    “你不答允，难道就让唐绛儿不治而亡么？”小七道。

    若水咬着嘴唇，心中矛盾之极。

    但要让她同意小七拿这白玉发簪去抵换药钱，她却说什么也舍不得。

    因为她知道小七有多宝贝这样东西，那简直比他的性命更重要！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再次一转，只见周围的人纷纷露出嘲弄的表情。

    雪中送炭难，锦上添花易！

    人情冷暖，本就如此。

    她的视线忽然落在那名药铺掌柜的脸上，那掌柜正在柜台后面一脸惋惜地看向小七的怀里，显然是惋惜没能换到那枚玉簪。

    她伸出手指，“笃笃笃”地敲了几下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登时把那掌柜的从痴迷中唤醒。

    他抬眼看向若水，脸色一沉，要不是这姑娘坏事，那年青人已经用玉簪换药了，害得他现成的便宜没捡到。

    “姑娘，敝店的规矩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有银子抓药，没银子请便，就算是天皇老子来了，也概不赊欠！”他抬手往门口一指，目光还恋恋不舍地往小七怀中瞅去，希望这年青人会改变主意，拿出那玉簪来换药。

    “我没有银子，可是我还是要抓药，掌柜的，我用一样东西和你换！”若水的声音清清脆脆地响了起来。

    “什么东西？”那掌柜的眼睛一亮，原本他十分瞧不起这男女二人，别看生得一副好相貌，却是身上连一文钱都拿不出来的穷光蛋！

    可自从看到小七取出的那支发簪，他才知道自己是走了眼。

    这二人不知道是从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带着情郎私奔出来的，身边虽然没带银子，但是珠宝首饰定有不少，随便拿出来一样，就值得个千儿八百的银子。

    “一个药方！”若水清清楚楚地说道。

    “什么？药方？噗！”那掌柜的正端了个茶杯送到口边，闻言，登时一口水喷了出来。

    “小姑娘，老朽没听错吧？你说要用一个药方，换那值九十六两八钱银子的药材？呵呵，就算是太医院的太医开出来的药方，也值不了这许多银子吧？大伙儿说，是不是？”

    他一脸轻蔑地看着若水，语气中尽是嘲弄。

    “是啊，是啊！”周围人全都附和道，“小姑娘，你真是狮子大开口，想讹人你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药铺，不是杂耍团，由不得你在这里说笑！”

    若水对着周围的人瞧也不瞧，对他们的冷嘲热讽更是有如不闻。

    她只盯着那掌柜的脸，不慌不忙地说道：

    “太医开出来的方子值多少银子，我不知晓，但我这个方子，却旁人而言或许一文不值，但是却掌柜的你而言，或许能值上千金也说不定。”

    那掌柜几乎想抬手轰人了，他已经敢断定，这小姑娘定是得了失心疯了。

    先是抬了个死人来抓药，还大言不惭地要用一个药方，换自己价值百两银子的药，不是疯了，又是什么！

    “呵呵，抱歉得很，老朽虽然年迈，还并不糊涂，这位姑娘，贵友身体抱恙，您还是赶紧带着贵友去别家抓药去吧。”他袍袖一拂，台面上的一杯清茶随之甩出，掉在地上，茶水四溅。

    人家是端茶送客，他这举动就叫做扫茶轰客。

    若水如此聪明之人，如何能够不懂？

    旁人更是看出那掌柜的心中恚怒，只是忍而不发则己，给那一对青年男女留几分颜面。

    可是药铺的伙计们嘴巴里说的话就是像掌柜的那么客气了。

    “快走，快走，弄个死人躺在这里，挡着我们店的门口，真是晦气。”

    几个人走上前来，就想抬起担架往外扔去。

    小七长眉一竖，目光中怒意大盛。

    几名伙计手指刚刚碰到担架，忽觉得衣领一紧，已经被人抓住，接着，就身不由己地腾空而起，对着门口飞了出去，然后扑通一声摔落在门外的路面上，狠狠跌了个狗吃屎。

    小七将几名伙计一个个全都像扔死狗般扔了出去，然后往担架前面一站，眸光一扫，霸气四溢，一下子震住了在场的所有人。

    那掌柜的见小七突然出手，大吃一惊，正准备招呼伙计们一拥而上，把这前来捣乱的恶客乱棍打走，突然被小七的眼神一瞪，已经到了嘴边的喝骂声竟然吆喝不出来，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这个年青人的眼神实在是太可怕了！

    他身上这股子杀气霸气更是让人毛骨悚然。

    就像是一只发怒的猛兽，突然张开了沉睡的眼睛，他不需要说一个字，已经让周围所有人一个字也不敢说，连大气儿都不敢喘。

    那掌柜的脸如土色，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觉得自己今日出门没看黄历，真是倒霉到家了。

    不知道从哪里钻出这一男一女两个瘟神，男的一脸杀气，女的却是失心疯。

    赶也不敢赶，留也不能留！

    就在他心神不定的时候，若水的声音悠然响了起来，不疾不徐，听起来格外悦耳。

    “掌柜的，口说无凭，耳听为虚，不知道你想不想知道我这个药方是治什么病的呢？”若水微微一笑，打破了现场的僵局。

    “治、治什么病？”那掌柜的随口问道，他现在哪有心思想什么药方，只想该用什么法子，能将这两尊瘟神请了出去。

    “掌柜的，您这双腿的膝盖……每逢阴天下雨，电闪雷鸣的时候，是不是会疼痛如割？就算是天气晴好的时候，你的膝盖也会时时酸痛，就像是有无数根小针在扎着一般？”若水似乎是随口问道。

    “什么？你、你是如何得知？”那掌柜的原本心不在焉，闻言却是大吃一惊。

    他两眼直勾勾地看着若水，满脸全是惊诧之色。

    眼前的少女他从未见过，可对方却一口就说出了自己困扰自己多年的疾症，如何不让他吃惊。

    “这么说，我说对了？”若水又是一笑，伸出一根纤长白皙的手指晃了晃，道：“如果我说，我只用一剂药方，就能治愈掌柜的您这双腿，让您从此之后再也不受针扎之苦，不知道我这剂药方，值不值得那九十六两八钱银子呢？”

    那掌柜的脸上惊异之色渐渐隐去，换上了一副了然和轻蔑的神情。

    他心道，定是这小姑娘早就向旁人打听了自己的病症，所以今天这是想要讹人来了，他岂能让对方如此得逞？

    用一剂药方，就能治好自己这双腿？

    这小姑娘的牛皮吹得也实在是太大了一些！

    要知道他久病成医，又是药铺的掌柜，对自己的病症实在是再熟悉不过，这数十年来，他不知道请了多少名医看过病，为医治这双腿花费了不下万两银子，可惜却全都打了水漂。

    他从来没有听说哪个名医敢夸海口，能用一剂药就治好他的腿的！

    可惜啊可惜，这小姑娘白长了一副出众的容貌，没想到竟然会是个最被人瞧不起的江湖骗子！

    想来刚才那枚价值连城的白玉发簪，定是这对男女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骗来的。

    自己要是能上了对方的当，那自己这年纪还真是活到狗身上去了。

    那掌柜的不动声色地答道：“自然值得，如果你能一剂药治好我的双腿，让老朽从此不受再那痛苦扎磨，别说是九十六两八钱银子，就是千两纹银，老朽也会双手奉上！就是不知道姑娘你有没有这样的本事了！”

    说完，他嘿嘿冷笑，眼角对着若水一瞟一瞟，眼中满满全是不屑。

    周围的伙计们全都跟着哄笑起来。

    小七眼中却闪着欣赏的光芒，一眨不眨地凝视若水。

    鱼儿咬钩了！

    这个鬼丫头，三言两语间就布下了一个陷阱，让那掌柜的不知不觉、又心甘情愿地跳了进去，真是……真是让人不服不行！

    若水双眼弯弯，似笑非笑，她拍了一下手掌，道：“好，就是这样。掌柜的，劳烦再借纸笔一用。”

    她提笔蘸墨，取过一张药笺随手写了下去。

    众人纷纷抻过脑袋，看她写的是：砒霜、蝎尾毒、九龙涎……

    只看了头两个字，周围人的眼珠子瞪得大大的，张开了嘴巴合不拢来。

    一个个目瞪口呆，惊疑不定。

    这姑娘写的，究竟是药方？还是毒方啊？

    若水笔走龙蛇，一口气写了十三味药材名字，写完之后，也不等墨迹干透，就递给了那掌柜的。

    围观的人脸上齐齐变色，一个个都变成了锯了嘴的葫芦，一言不发。

    现场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出来。

    那掌柜的瞪着那张药方，却不伸手相接，脸色铁青，一丛花白胡子气得一飘一飘的。

    他就连双手都哆嗦起来。

    气的！

    这、这、这哪里是什么治病的药方，分明是要命的！

    这十三味药材，里面居然有八味是剧毒之物，随便哪一味拿出来服下，都能让人马上翘辫子的那种。

    这丫头居然一下子开出了八种，她当自己是傻子还是老糊涂？

    自己就算是傻了还是老糊涂了，也不至于傻到去吃这八味毒药，自己还没傻到嫌命长这个份儿上！

    “呵呵，呵呵呵。”那掌柜的怒极反笑，他斜眼睨着若水，冷冷地道：“请问这位姑娘，这十三味药服下之后，就能治好老朽的双腿么？”

    “一剂即可见效，掌柜的如果不信，可以让伙计煎出药来，当场服下，一试便知。”若水胸有成竹地答道。

    “好个一剂见效，一试便知，服下了你这剂药，老朽只怕要立马去见阎王爷去了！老朽如果死了，自然是感觉不到这双腿的疼痛，请问姑娘，你可是这个意思？”那掌柜的越说越气，恨恨地瞪着若水。

    “老朽和姑娘你素不相识，更是从来不曾得罪过姑娘，姑娘为何竟要对老朽下这等毒手？如果老朽中毒而亡，姑娘你就不怕这王法么？恐怕姑娘你也是难逃一死吧。”

    “下毒手？”若水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一双眸子黑白分明，清澈之极，“我为什么要对你下毒手？这药方是为你治病的，不是要命的，掌柜的只管放心服下，如果你要是出了意外，那我甘愿为你以命相偿。掌柜的，你不想死，可是我也不想死啊，我要是下毒害死了你，对我有什么好处？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你服了我开的药方而亡，难道我能跑得掉么？这知府衙门能放得过我么？你想想，我怎么会做这等傻事？”

    若水一迭连声的问话，问得那掌柜无言以对。

    他瞠目结舌，心中一百个觉得不妥，可是又想不出话来辩驳。

    “啊，我明白了，掌柜的，你是不是觉得这药里含有毒药，所以怕死——不敢服呀？”若水故意把声音拖得长长的，话中的讽刺意味甚浓。

    那掌柜的不禁老脸一红，脱口而出道：“谁说老朽不敢？”

    他一说出口，就后悔不迭，心道这小姑娘好生狡猾，居然用激将法诱自己上当。

    可是这话当着众人之面说出了口，要是反悔，岂不是让众人笑话自己？

    “我就知道掌柜的不会害怕，掌柜的放心，你只要服了这药，包管你药到病除。”若水微微一笑，又转言安慰起那掌柜来。

    那掌柜的被若水将住了，骑虎难下，只好硬着头皮接过药笺，递给一名药铺伙计，道：“快快照方，将药煎好送来。”

    那伙计脸都白了，接过药笺的手都在发抖，颤声道：“掌、掌柜的，真、真的要煎？这、这里面可、可全都是毒、毒药啊？”

    “叫你去煎你就去，罗嗦什么！快去！”掌柜的一瞪眼，恨声说道。

    那伙计不敢再说，掉头去取了这十三味药材，然后走到一旁的药炉生火煎药去了。

    这时候，闻讯赶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几乎将整个药铺的大堂都挤满了。

    人人都满怀好奇，翘首以盼，想知道那姑娘开出来的药，究竟是治病的，还是要命的！( )

第246章 众口一辞

    更有那看热闹的人唯恐天下不乱，飞快地跑去通报了知府衙门。

    就在药铺伙计煎药的时候，四名身穿皂衣的衙役手持铁锁铁链，踏入了杏林春药铺的大门，站在人群的前端，随时等着出手抓人。

    若水和小七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小七微微冷笑，毫不理会。

    若水则神色自若，对着那几名衙役打量了几眼，唇角挂着淡淡的笑意，对他们四人点了点头。

    那四名衙役心里就纳闷了，平头百姓们见了自己，都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生怕自己找他们麻烦，尤其是在自己手中拿着铁锁铁链的时候，更没有人敢正眼瞧自己一眼。

    这小姑娘倒真是与众不同，见到一脸凶相的官差，还能笑得出来？

    她是真不知道自己这四人就是冲着她来的么？

    这时候围观的众人已经开始对着若水和那掌柜的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甚至有人已经打起赌来，赌若水开出的这一剂药服了下去，那药铺掌柜会不会马上七窍流血而亡。

    然后无一例外，所有人都将赌注押在了那掌柜的必然暴毙之上。

    那提出赌局的人自然也不例外。

    可是赌局有了，却无人肯将银子押在若水身上，甚至有人喊到了以一赔十，都无人肯押。

    众人都很是泄气，眼瞅着这稳赢不赔的白花花银子赚不到手。

    “我押她赢！”就在众人满是失望的时候，一个清越的声音响了起来，“啪”的一声，将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

    众人一眼，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那东西正是让众人眼红心热的白玉发簪！

    说话的那人，也是那姑娘身边的冷面煞神。

    “好，还是这位公子有胆气，肯支持那位姑娘，咱们就赌一赔十，你只需要押一两，就可从我这里赢得十两雪花白银。”

    人群中站出中年瘦子，长得两尾鼠须，对着小七拱手道，生怕小七反悔的模样。

    他随后取出一叠厚厚的银票，押在白玉发簪的对面。

    “我这里是一千两宝源钱庄银票，童叟无欺，就赌这位公子的一百两。”

    “我也押，我押五百两。”又一人上前，将十锭白花花的银元宝摆在那叠银票的旁边。

    这两人开了先河，登时群情踊跃，大家纷纷都要下注，场面一时间变得混乱异常。

    那掌柜的坐在柜台后面，脸色铁青，已经气得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了。

    他现在已经不是生若水的气，而是生这群唯恐天下不乱之人的气。

    他们这一窝蜂般一拥而上，叫嚷着要下注，押的无一例外，全是赌自己服药之后，必会一命呜呼！

    他又气又恼，又恨又急，两只眼睛恨不得在这些人脸上穿出个洞来。

    他自问平时也算是公道买卖，从来不店大欺客，也算是广结善缘。

    可是眼前的这群人里面，有不少人都是他杏林春的熟客老主顾，现在却是一副巴不得自己早翘辫子的模样，纷纷买自己暴毙而亡。

    更让他忍无可忍的是，这些人当中，还有几名是自己药铺的伙计！

    这帮子见钱眼开的东西，等事情了结之后，自己一个个全都把他们开出门外，再也不允他们踏进自己这杏林春一步！

    那掌柜的在心中发誓道。

    可很快他就感到一阵悲哀，想到了那即将出锅的药剂，全身都像是堕进了冰窖，开始瑟瑟地发抖。

    吃了那丫头开出来的药，自己还有命活下去吗？

    自己刚才怎么就一时沉不住气，受了那丫头的激将，居然答应了拿命来试药？

    他后悔莫及，嘴唇不停地翕动着，反悔的话好几次就在嘴边，可是看到眼前群情汹涌的人群，就是说不出口来。

    且不提那掌柜的自怨自艾，后悔万分。

    整个药铺的大堂现在乱成了一片。

    众人挤着挨着的往柜台前凑，举着手中的银票银元宝纷纷说要下注。

    他们全都眼红小七放在台面上的那只白玉发簪，这可是件价值连城的宝物啊，就这么摆在自己的眼前，唾手可得！

    虽然他们可能得不到这白玉发簪的全部，但只要将它变卖，他们每个人都能分到厚厚的一笔银子，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碰都碰不到的好事情！

    有便宜不沾，天理难容！

    人同此心，就连那四名手持铁锁铁链的衙役也不例外，他们仗着官差之威，挤到了柜台前面，每个人都掏出了十两银子，也下起注来。

    “四位官爷，我有一件事，想劳烦四位。”若水一直笑眯眯地看着这闹哄哄的一幕，她含笑的目光掠过小七，然后落在那四名衙役的脸上。

    这个小七，现在也变得这样滑头，在百花宴的时候，他就和自己配合演了一出好戏，今日像是旧景重现一般。

    以前这种凑热闹的事他是从来不喜欢沾边，可是为了自己，他却甘愿配合。

    嗯，不错，夫妇同心，其利断金，这话诚不我欺也。

    “小姑娘，你有什么事要麻烦官爷我啊？”其中一名官差看到若水，只觉眼前一亮。

    他们当官差久了，自觉高人一等，见到平头百姓的时候，都是吆五喝六，威风十足。

    寻常百姓见了他们，也是望而生畏，只知讨好巴结，哪里有人敢招惹他们？

    所以这几名衙役在曲池城里向来是大摇大摆，从来不把旁人放在眼里。

    而人们见到他们，也是避之唯恐不及，就算是要和他们说话，那也是一脸的战战兢兢，生怕一个说话不当，对方的铁链一抖，就套到了自己的脖子上来。

    可这几名官差发现若水看到自己的时候，脸上不但没有露出胆怯之色，神态更是落落大方，笑语盈盈，让他们本来想摆出官威的样子，都摆不出来。

    说话的那名官差年纪较轻，看到若水秀美如兰，语笑嫣然，更是心痒难耐，说话的口气情不自禁变得轻飘飘的，哪里还有平时在众人面前摆威风的模样。

    “四位官爷想必都是在知府衙门当差的吧？”若水微笑问道。

    “不错，小姑娘好眼力。”一名官差也笑着答道。

    “官爷，您瞧现在这儿乱糟糟一片，大家都在胡乱下注，却无人保管赌注，不知道四位官爷是否愿意费心，帮大伙儿登记一下，并保管此次的赌资呢？如果一会儿分成输赢，大伙儿拿银子的时候也能分得清清楚楚，不致于为了分多分少而争执起来，不知四位官爷，意下如何？”

    若水依旧笑微微地说道。

    那四名官差更是大奇，对若水顿时刮目相看起来。

    啧啧，天下居然还有这样奇怪的姑娘，她像是生怕自己不会输一样，居然让自己帮着保管那堆白花花的银子和银票！

    “这个么？”他们都沉吟起来。

    他们原本的目的是让现场越乱越好，那等到最后分赃的时候，他们就可以浑水摸鱼，趁机捞上一大笔。

    要不他们仅仅押了十两银子的注，换回来的只有一两银子。

    这区区一两银子，如何能放在他们的眼里？

    可是若水的眼睛里不揉沙子，早就将四人的心理看得透透的，她岂能让这四人趁火打劫？

    她这一番话当着众人的面前说了出来，登时赢得了一片叫好声。

    “好！这位姑娘说得好，还是由官爷来帮咱们保管赌资最为妥当。”

    “就是就是，咱们信不过旁人，可没人信不过官差老爷！”

    “我同意，官差大人，您们就多费费心吧。”

    众口一辞，盛情难却。

    四名官差面面相觑，心中都是暗叫晦气，却不得不答应下来。

    “好，既然大伙儿都相信咱们当差的，那咱们就免为其难，帮大伙儿保管一下财物，喂，小伙计，拿纸拿笔来，咱们好将这些东西一一登记，是谁的银子，就记在谁的名下，这样等到赌局结束，才能分得清清楚楚。”

    四名官差把话说得冠冕堂皇，心中却是咬牙暗恨，却不知道该恨谁。

    四人的话顿时博得了众人的一片采声，交口称赞果然是官差大人，就连想出来的法子都最是公平公正不过。

    那四人得了众人的奉承和赞美，原本灰暗到极点的心情又慢慢变得好转起来，阴沉沉的脸上居然也浮起了淡淡的笑容，四人分别取过纸笔，认真帮众人登录起来。

    那掌柜的万万没想到事情居然会变成这样。

    他本来想趁着人多乱纷纷的时候，找个机会溜走，哪知道就连他的这点小心思也被若水看穿了。

    在四名官差的坐镇下，现场的一切都变得井井有条，下注的登记的，泾渭分明。

    那掌柜的只觉得屁股下面扎了个刺儿，说什么也坐不住了。

    在这么多双眼睛注视下，他又哪里有机会能够溜走？

    他的眉头皱得像一把锁，脸色阴沉沉得几乎要下雨，偏偏有人看出他神色不豫，却偏偏要来招惹于他。

    “于掌柜，您的脸色可不大好看啊，好像是憋了一肚子屎的模样，于掌柜的，您是不是肚子疼，想要出恭哇？”说话之人却是隔壁九芝堂药铺的葛掌柜。

    葛掌柜的九芝堂就开在杏林春的旁边，只有一墙之隔。

    可是要论起生意的红火来，他的九芝堂和杏林春简直就没法相提并论，甚至连给杏林春提鞋子也不配。

    每天里来来往往这杏林春抓药煎药的人那是络绎不绝，可是他的九芝堂却门可罗雀，他只瞧着对方红火的生意，嫉妒得眼珠子都红了。

    他怎么也就想不明白了，为什么同样都是药铺，这城里的人难道都瞎了眼珠子不成？

    都只瞧见他杏林春，就瞧不见他旁边的九芝堂？

    这葛掌柜的只知道眼红嫉妒他人的生意，却忽略了做生意的根基。

    那就是要做到：童叟无欺！

    他做生意的准则就是，见一个宰一个，见一双宰一双。

    他铺子里药材的定价，和那杏林春相差无己，可是他那药材的质量，却连杏林春的一半都及不上。

    就连最寻常的药材，如大黄、白芷等寻常之物，他都要在其中掺杂一些树皮草根充数，短斤少两更是不在话下。

    他只注重了短期的盈头小利，却忽视了做生意讲求的是细水长流。

    如此一来，上门的客人吃过一次亏上了一次当，又岂会再次光顾？

    所以他才会门前冷落车马稀，而他隔壁的杏林春于掌柜却因为做生意公道实在，生意越来越好，越来越火，直到成为曲江城的第一家大药铺。

    这葛掌柜早就对于掌柜又恨又妒，他九芝堂又在杏林春的隔壁，最早知道了这个消息，这个热闹他又岂能不凑？这于掌柜的笑话，他又岂能不瞧？

    他跻身于人群之中，幸灾乐祸地瞧着于掌柜那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乐得差点冒出鼻涕泡来，这时候便忍不住走上前，嘲笑起于掌柜来。

    于掌柜大怒，狠狠地瞪着葛掌柜，目光如要喷出火来。

    他本来正想借着尿遁屎遁，可一下子却被葛掌柜的先行喝破，这时候如果他要是再说自己要出恭，岂不是让别人笑话了去？

    他心里狠狠地骂道：姓葛的你这个老王八蛋，老子咒你这一辈子都吃臭大便！

    “葛掌柜，您今天怎么有空来我杏林春，难道今儿个没有人吃了葛掌柜的药，前来找葛掌柜的麻烦么？”于掌柜冷冷的回敬了一句。

    要知道九芝堂卖假药的名头已经名声在外，本城的人几乎家喻户晓，根本没什么人再去九芝堂买药。

    所以九芝堂现在只能做做外地人的生意，平时在门口竖起了一块高高的牌匾，上面写着五个大字：全城最低价！

    以此来招揽生意。

    这块大牌匾竖的位置，却正好挡住了杏林春的半边大门，让从东边街道走过的行人，只能看得到他九芝堂，根本看不到牌匾后面的杏林春。

    有许多外地客商不明究竟，便信步走进了九芝堂，由此一来，九芝堂的生意倒也能勉强维持下去。

    只是这样一来，因为吃了假药坏药而前往他九芝堂找麻烦的人，也日渐增加，隔三岔五就会发生一起，吵闹的声音直传到杏林春来。

    于掌柜对葛掌柜这种坑蒙拐骗卖假药的行为极为不齿，两家虽为近邻，却老死不相往来。

    这时候他忽然抬头看到了葛掌柜，他就算是用脚后跟想，也知道这葛掌柜的是为什么来的。

    除了想看自己是怎么死的，还会有别的理由吗？

    他恨得直咬牙，双手握拳，心道：自己就算是被毒死，也不会让他姓葛的看了自己的笑话去！

    “掌、掌柜的，药、药煎好了。”

    就在这时，药铺小伙计的声音怯生生地响了起来。

    众人顿时唰地一下回过头去，齐刷刷地一起看向正向众人走来的伙计。

    他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碗，碗中药汁浓黑如墨，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

    众人老远就被熏得皱起了眉头，纷纷抬手捂住鼻子。

    “好臭，好臭！这味道怎么这么臭！”

    “这是药汁么？那小子不会是拿屎尿煎的药吧？”

    那伙计也被自己手里的药味熏得受不了，他强自忍着，用力憋住了呼吸，紧走几步，将药往柜台上一放，退后几步，才长出了一口气。

    “呕——”于掌柜差点被熏吐了，他张开嘴干呕了几声，吓得周围的伙计赶忙帮他拍背捶胸。

    “哟喝，于掌柜，都说是良药苦口利于病，这位姑娘开出来的果然是一剂良药啊，这味道……啧啧，真是天上少有，地上难寻，您要是一口喝干了啊，包管您是药到病除，嘻嘻，哈哈，呵呵呵！”

    葛掌柜捏着鼻子，嘻嘻哈哈笑得直打跌。

    他现在简直是开心死了，这么一碗臭汤，就算是于老头喝下去没被毒死，臭也臭死了他！

    哈哈，太有趣了！

    自己这趟真的没白来啊。

    于掌柜的闻言，差点又是一口气没喘上来，只憋得连连咳嗽。

    他这一咳就咳起来没完，可惜咳声还没停，就听到若水的声音悠悠然然地在他头顶响起：

    “掌柜的，您要想咳，可以待到喝完药再咳，这药嘛，是趁热喝药效才为最佳，等您喝完了药，您可以尽情地咳个够。”

    一听这话，于掌柜的咳得更厉害了。

    “咳咳咳，咳咳咳。”

    他气得咬牙切齿的，该死，这个牙尖嘴利的小姑娘又在将自己的军，她当自己是在故意咳嗽的嘛！

    好容易他才止住了咳，若水已经端起了那碗浓墨汁一样的药，直往他面前送来，殷殷地说道：“掌柜的，您抓紧时间喝，这药要是凉了，见效就没那么快了。”

    该死的！还见效快！

    她是唯恐自己咽气咽得不够快么！

    于掌柜咬了咬牙，只见所有人的眼光都看着自己，一个个脸上露出期待的表情，他就很想破口大骂，更想一把夺过碗来，将这满满一碗臭汁尽数泼在这些人的脸上。

    瞧瞧他们一个个都是些什么嘴脸！

    好像一个个巴不得自己早点死一样！

    就为了打赌赢得的那点银子，至于么？

    于掌柜越想越气，再加上那葛掌柜不住在旁边煽风点火，添油加醋地说着不咸不淡的风凉话，更让他气不打一处来。

    好吧，既然所有人都在看着自己，自己要是不喝这药，岂不是活生生地让那姓葛的看了笑话？以后他肯定会把这件事添油加醋地传扬出去，他这张老脸往哪里搁去？

    喝就喝！

    除死无大事！

    于掌柜心一横，从若水手中抢过碗来，张开口，咕咚咕咚几大口就把那碗臭汁喝完了。

    说也奇怪，这碗臭汁闻起来是奇臭无比，可是喝在嘴里，味道倒有些甜甜的，并不难喝，他喝完了之后，还用舌头舔了舔嘴唇，有些意犹未尽。

    “哈哈，这臭汁好喝么？要不要再给于掌柜的你来上一碗？啧啧啧，老于头，我老葛和你住了这么多年的邻居，居然不知道你还有这个爱好，喜欢喝这么臭不可闻的东西，早知道如此，以后我家那夜壶倒可以每天送给你喝上一壶，哈哈，哈哈哈！”

    葛掌柜的仰头狂笑，越笑声音越大。

    这一日简直是他这辈子最快活的一天，他的老对头于掌柜的喝下了毒药，马上要一命呜呼了，从此后，杏林春将再也不复存在，这曲池城里所有的人都会看到，他九芝堂的辉煌崛起！

    若水的眉头一皱，觉得这姓葛的简直比乌鸦还讨厌，笑起来比鸭子叫还难听，“嘎嘎嘎，嘎嘎嘎”，特别刺耳。

    她对着小七使了个眼色，嘴角对着葛掌柜的一努。

    小七马上会意，手指轻弹，一缕极细极细的指风对着葛掌柜而去，在他的笑腰**上一点。

    葛掌柜笑声突然变大，“哈哈哈，哈哈哈”地笑个不住，好像看到了世上最好笑的事情一般，只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的笑声实在是聒燥，让所有人都对他侧目而视，人人都想：这人实在是心肠太坏，看到于掌柜喝下了毒药，居然开心成这般模样！

    “快滚，快滚，要笑回你的九芝堂笑去，这里可是我们的杏林春！”

    药铺的伙计忍不住开始往外轰人。

    他们心里正笼罩着一层哀戚，眼见得于掌柜喝下了一碗由八种剧毒无比的毒药熬出来的毒汁，很有可能马上就会气绝身亡，想到于掌柜往日里虽然对自己等极为严苛，就算是称量的时候出了一点误差，也是非打即骂，让众伙计心中都颇有怨念。

    所以刚才在下注的时候，有人便悄悄地上去下了注，赌的也是于掌柜服药后必亡。

    可是此时看到掌柜的服毒，命在倾刻，这些伙计们突然之间天良发现，才意识到往日掌柜的对自己严苛，全都是为了病人，也是为了自己好。

    如果称错了克重，拿错了药材，那害的就是一条人命啊！

    故而掌柜的平时才会格外的严厉，不容许他们犯任何一点细微的错误！

    那些下了注的伙计们心下大悔，眼中含泪，恨不能剁掉自己下注的那只手。

    所有的伙计们感念于掌柜这些年来的恩义，都忍不住在暗自落泪，可是那葛掌柜却偏偏在一旁幸灾乐祸地大笑，还越笑声音越大，他那刺耳的笑声有如火上浇油，让众人忍无可忍。

    “姓葛的老乌鸦，滚回你的乌鸦窝里去！”

    “滚！快滚！”

    “笑，让你笑，老子拿鞋底抽你的嘴巴子！”

    伙计们义愤填膺，纷纷操起家活什，往外轰赶葛掌柜。

    有一个伙计听得葛掌柜笑声不绝，怒气上冲，脱下布鞋，对着葛掌柜的大胖脸左右开弓，用鞋底抽了他一个满脸开花。

    哪知道葛掌柜的躲都不躲，任由那伙计抽打自己，越打他笑得越是大声。

    “哈哈，哈哈哈！”

    旁观的众人面面相觑，都想这葛掌柜的是疯了不成？

    别人用鞋底子抽他的脸，他反而笑成了一朵花，那张肥饼子脸上全是鞋底灰，伴随着他的笑声，看起来说不出的诡异。

    且不说周围的人看着讷闷，就连那葛掌柜自己，都觉得自己是疯了。

    他明明已经笑够了，不想笑了，可是这笑声就是停不下来，张开了大嘴，一个劲地“哈哈哈”个没完，只笑得他直翻白眼，连气都喘不上来。

    他只道自己是中了魔障，心中骇然，眼中全是恐惧，拼命想止住笑，可是那该死的笑声就是止不住，就像流水般，从自己的嘴巴里不停地哈哈个没完。

    药铺的伙计们越加的气愤，连轰带赶，像赶死狗一样将葛掌柜给撅到了大街上。

    被赶到门外的葛掌柜笑声仍是不绝，他心中越加的惊慌失措，突然一口气没接上来，“哈哈”到了一半，就两眼翻白，晕死了过去。

    可是却没人去管他的死活，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那于掌柜的脸上，连大气儿都不敢喘。

    那熬药的伙计两条腿直哆嗦，他几乎不敢抬眼去看于掌柜的。

    这碗药里用了些什么药材，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里面份量极足的砒霜，寻常人只需要服下一钱左右的砒霜，就会七窍流血而亡，可是那张药方里的砒霜居然开出了足足三钱！

    三钱，就是五个大活人也能被毒死了。

    更不要说，那药里面还有另外七种毒药，每种毒药的毒性都不在那砒霜之下。

    那九龙涎，取的是九名毒蛇的蛇毒混在一起，其毒性之烈，可想而知。

    那蝎尾毒，就不用说了，所有人都知道，常常有人把狠心的女人比成是蝎尾毒，他愤恨的目光射向若水，觉得她就是大家口中说的那个比蝎尾还要毒的女人！

    居然开出了这么多毒药给他们掌柜的吃。

    他们掌柜的究竟是哪里惹到了这个狠毒的女人，她和掌柜的有什么仇，什么怨啊！

    于掌柜的喝下了那碗毒汁之后，就闭目待死。

    在等待煎药的时间里，他已经写下了一份“遗书”，那遗书上写明了他死之后，所有家产的分配，以及这杏林春交由谁来继承。

    他今年五十有三，有妻有妾，有子有女，最大的儿子早已经成家立业，而他的孙儿也已经出世，他因为舍不得这份杏林春的家业，每日里仍是在药铺坐镇，连含饴弄孙的乐趣都没有享受到，此刻临死之时，他才后悔万分。

    早知如此，自己何必如此辛苦？

    应该早就歇息在家，将这药铺的生意让儿子接手为是，自己好好在家享受一下天伦之乐，岂不美哉？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他可以不死，他真的想放下这副肩上的重担，回家享享清福了。

    哎，可惜晚了，一切都迟了！

    而另一方面，他心中也像是放下了一块沉甸甸的大石。

    觉得自己这一辈子，活得也够了。

    什么苦什么累都吃过，幸福的日子也过了二三十年，自己由一个贫无立锥之地的药铺小学徒，经过了这数十年的努力奋斗，白手起家，创下了杏林春这一大片家业，杏林春更在自己的努力经营下，生意越来越红火，竟然一跃成为曲池城的第一大药铺。

    一想到这里，于掌柜就觉得说不出的骄傲。

    说起来，像他活到现在这把年纪，有家有业，应该活得甚是满足才是，怎么可能受了一个陌生姑娘的激将，就一口气喝下了那含有八种剧毒的药汁呢？

    只因他实在是有不得己的苦衷。

    他虽然生活富足，表面上风光无限，让隔壁药铺的葛掌柜羡慕嫉妒恨得要死要活，殊不知在他的心里，却对那葛掌柜也是羡慕嫉妒恨到了极点。

    那葛掌柜让他羡慕嫉妒恨的不是别的，而是对方吃嘛嘛香、身体倍棒。

    虽然葛掌柜那药铺的生意跟自己的杏林春没法儿比，可是那葛掌柜却是满脸红光，一副比牛还要强壮的身体，让于掌柜羡慕万分。

    他的苦衷就是若水所说的，他双腿上的寒疾。

    事实上，他这些年来所受之苦，要远比若水说出来的更要严重许多。

    他这一双腿的膝盖并不是只有打雷下雨的时候，才会疼痛如割，而是随时都会发作出来。

    只要他心情略有激荡波动，双腿的膝盖就会开始隐隐作痛，要是不加以控制情绪，这疼痛就会越来越剧烈，然后就会猛烈地发作出来。

    疼痛发作之时，就像是无数根烧得滚烫的细针在往骨头里攒刺一般，痛彻心扉，只折磨得他生不如死。

    这样非人受的折磨，他有时候一天之中往往要承受个两三次，每次发作，他就像是死过一次，全身大汗淋漓，浑身乏力。

    直到他后来年纪渐长，心情渐趋平和之后，这病势才稍有减轻，但仍然会时不时的发作一下。

    每次发作，仍是痛楚难当。

    为了这双膝盖上的老毛病，他不知道服过了多少灵丹妙药，看过了多少妙手神医，却均不见效。

    没想到会在今天遇上了若水。

    对方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一见面就说出了自己多年的痛疾，已经让他大吃一惊，而对方居然还夸下海口，能用一剂药就治好他的双腿，更是让他又是惊讶又是不信。

    等看到若水开出来的药方，居然含有八种毒药的时候，于掌柜的心情更是复杂之极。

    每次痛楚发作的时候，他都曾经想过要自尽，结束这种痛楚折磨。

    “自尽”这念头，这些年来在他心头盘旋了不是一次半次了。

    只是他想到家人家业，总是不忍心抛下老妻爱子，更不忍心撇下自己亲手创建出来的杏林春，所以一直忍受到了现在。

    他之所以毫不犹豫地就喝下了那碗剧毒之药，一是想要一死百了，彻底结束这痛楚折磨，二来他也抱了一丝侥幸心理，希望那小姑娘真是个神医，这一剂神药下去，说不定就能以毒攻毒，将自己治好也说不定。

    当然，这一线希望实在是渺茫得紧，就连他也不敢多想。

    他抱定的就是一个必死之心。

    服毒之后，他的心情竟然变得平静了下来。

    闭目合眼，回首往事，前尘旧景一幕幕在他的眼前掠过，竟然清晰如昨。

    他看到了昔日的自己，一个年仅八岁的瘦弱男孩，因为父母双亡，不得不寄身于姑丈篱下以求庇护，却被势利的姑母赶到了一定药铺去学徒，过着吃不饱、穿不暖，更是时时挨打受骂的日子。

    那一年的冬天，下着厚厚的鹅毛大雪，地冻三尺，师傅师娘一家坐在暖融融的大堂里，烤着热热的炭火，只因小师妹嫌弃堂屋里炭火味重，师娘便命她去搬一个香炉过来。

    天寒地冻，他只有一件破旧的薄棉衣，只冻得瑟瑟发抖，手足僵硬。

    他人小力弱，好不容易将又大又沉的香炉搬到堂屋里，正准备放下的时候，小师妹突然在他身后发出一声暴喝，吓了他一大跳，香炉从他冻僵的手中掉了下来，沉重的香炉盖滚到了小师妹的脚上，碰痛了她，惹得小师妹大哭起来。

    这下子捅了马蜂窝。

    师娘一边将小师妹抱在怀中抚慰，一边恶声恶气地怒骂着他。

    师父则竖起了眉毛，对着他就是一顿毫不留情的痛打，打完之后，就罚他跪在积雪满地的院子里，二十四个时辰不许起身。

    他又冻又饿，在雪地里跪着，双膝从疼到麻，由麻到木，到后面已经完全没有了知觉。

    一日一夜之后，他已经昏倒在了雪地里，是师兄们将他抱回房里，连灌了几碗热热的姜汤，他才苏醒过来。

    他大病一场，病好之后，双腿的寒疾却落下了根，这辈子再也没有好过。

    于掌柜的眼眶微湿，一行清泪顺着满是皱纹的眼角流了下来。

    解脱了，今日终是要解脱了！

    从今而后，自己再也不必受那万针攒刺、生不如死之痛了。

    所有人的目光此时都停驻在他的脸上，他眼角流下的泪自然也没有逃过众人的眼睛。

    众人心中都是一阵唏嘘。

    想起于掌柜的生平为人，全都大生悔意，暗想自己刚才实在不该落井下石，居然下注赌人家于掌柜服药必死……

    实在太不是东西了！

    要说起于掌柜，那平时待自己还真是不错。

    在他店里所买的药材，绝对称得上是货真价实，而且童叟无欺。

    就算有手头短缺的时候，于掌柜的也会宽限几天，先抓出药来给自己回去治病，等手头松动的时候再将银子送来。

    再有一些疫症散发之时，于掌柜都会在杏林春的门口免费施药，帮助大伙儿治疗疫症。

    说起来在场的人，没有几人没受过于掌柜的恩惠。

    那连那四名衙役，这时候心里头都是沉甸甸的。

    其中一名衙役想到年前自己娘亲病重之时，前来杏林春抓药，其中一味药材十分稀少，就连杏林春这样大的药铺也没有，可是于掌柜听说之后，二话不说，亲自赶赴帝都购买此药，快马奔驰了一日一夜才回，并亲自将此药送到自己家门。

    后来他娘亲果然病愈，可他却将此事忘诸脑后，竟然连谢，都没向于掌柜的说上一声。

    原本闹哄哄的现场突然出现了一阵静默。

    那些下了赌注的人心里面全都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人们想起于掌柜的恩义，心中的负疚之感更重。

    “不赌了，俺不赌了！于掌柜的，他是个好人，俺王老三是猪油蒙了心窍，才会下这黑心肠的赌注，居然还赌掌柜的服药之后会……像于掌柜这样的好人，你会长命百岁的！”

    从人群中突然站出一壮年汉子，抹了抹眼角，声音哽咽着继续说道：

    “想当年，俺爹得了重病，奄奄一息，俺好不容易请了郎中来瞧了病，郎中开了药方，可是俺当时全部家当只有一两银子，付那郎中的诊费就用去了七十文，剩下的三十文怎么也不够抓药的，可是于掌柜的二话不说，就给俺抓了药，还让伙计煎好了给俺送到家门，只收了俺三十文钱，于掌柜，您救了俺爹的性命，俺却下注赌你会没命……俺不是人，是畜牲！”

    他提起手来，劈里啪啦地连抽了自己几个大嘴巴，然后对着四名衙役说道：

    “官差大人，俺叫王老三，刚才下了十两银子的注，这银子俺不要了，请替俺交给于掌柜的，这是俺当年欠下的药钱，俺没脸再和于掌柜的说话，要是万一他老人家有什么事，俺就在这儿，不管是啥事，只要能用得着俺的，俺有得是力气！”

    说完，他拍了拍胸膛，就退回了人群。

    这王老三的一番话，让现场再次出现了安静。

    于掌柜的缓缓睁开了双眼，诧异的目光投向人群，搜寻着王老三的身影。

    可是人群密密麻麻的，他根本看不到，不知道王老三藏到什么地方去了。

    虽然没看到人，他心中却流过一抹暖意。

    毕竟不是所有的人心都是凉薄的，只要有一人懂得感恩，他已经觉得此生无憾矣。

    “我！我也不赌了！不赌了，官差大人，我的名字叫谢有财，刚才押了五两银子，请您把我的名字划去吧，那银子我也不要了，三年前我也受过于掌柜的恩惠，一直没有报答过他老人家，这五两银子不够，我再加上十两。”

    人群中又站出一人，掏出一只银锭子放在柜台上，然后低了脑袋走回人群。

    “我也不赌了！”

    “对，不赌了！”

    几乎是所有押过赌注的人都纷纷上前，叫嚷着自己的名字，让四名衙役把自己的名字划掉，而那押出去的银子都不要了。

    他们或多或少都接受过于掌柜的救济，之前却是被贪婪之心迷了双眼，这时候沉下心来，都觉得自己做出这等落井下石的事，实在不是个东西。

    那押出去的银子更不好意思收回。

    这一变故大大地出乎四名衙役意料之外，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这些人居然到手的银子都不赚，一个个都是嫌钱多不成？

    “三位大哥，小弟我也不赌了。”

    其中一名衙役突然开口，他刚说完，另外三人全都愣了。

    那衙役见三人都拿眼瞪向自己，脸上露出惭愧之色，“实不相瞒，于掌柜的也于小弟有恩，小弟我却从未报答过，甚至连一个谢字，我也没向他老人家说过。古人有云：受人点滴之恩，当涌泉相报。小弟我虽然不及古人，做不到涌泉以报，但是落井下石这种事，小弟我实在是做不出来。”

    他提起笔来，毫不犹豫地从纸上把自己的名字也勾掉了，然后走到于掌柜的面前，深深一揖，抬起头来，一脸惭色地说道：

    “于掌柜，家母承蒙您老人家送药，如今病体早已痊愈，可是我却一直没能来向您道谢，实在是惭愧啊惭愧。请您老人家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则个。”

    那于掌柜已经被眼前突然逆转的那一幕惊呆了。

    他服药之后，自知必死，又看到一众街坊邻居还有客人纷纷下注买自己服药暴毙，心中更是一片凉薄。

    他自问平时待人做事都是问心无愧，可是没想到利益当前，那些受过自己恩惠的人却是这样一副嘴脸。

    他感叹人情冷暖，世态凉薄，加上自伤身世，不知不觉流下两行清泪。

    哪想得到，转眼之间，众人竟然纷纷改变了主意，全都站到了自己这一边，不但撤回了所有的赌注，还把所押注的银子全都留给了自己。

    这真是大大地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众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暖流一样注入了他的心田，最后汇成了一股极强的力量，在他的体内汹涌澎湃着。

    他激动得热泪盈眶，老眼中看出去模糊一片，连人影都看不清楚是谁。

    那衙役虽然站在他的面前，他却分辨不出是谁。

    他抬手拭了拭眼泪，眨了眨老眼，这才认了出来。

    “官差大人，您向老朽行这样的大礼，真真是折煞老朽了，区区小事，何足挂齿？老朽开这杏林春，本就是为了治病救人，老朽所做的，只求无愧于心。”

    他的话本是有感而发，哪知道他话音刚落，就听到旁边一个冷冷的声音说道：

    “哼，好一个无愧于心！好一个治病救人！看到有人就躺在你的大门里，你却能忍心见死不救，这就是你的问心无愧么？”

    声音清朗，有如寒冰淬玉一般。

    众人忍不住都循着那声音看向那说话的人。

    然后人人都觉得眼前一亮。

    说话的是名弱冠少年，长眉入鬓，凤眼生威，容颜如雪，却是一脸的冷诮之意，正冷冷地瞥着于掌柜。

    他一身黑衣，双手抱胸，站在一副简陋的担架之旁，担架上卧着一名少女，那少女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过世了。

    围观众人有些是后面赶来凑热闹的，并不知道说话这人是谁，更不知道事情的原委，听得他出言讽刺于掌柜，便开口为于掌柜辩解道：

    “这位小哥，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咱们都是于掌柜的老主顾，他老人家明明是一副菩萨心肠，平时经常施药赠衣，广做善事，哪里会见死不救？”

    “是么？”小七冷冷一笑，一双冷电般的眸子落在那人脸上，那人忽然觉得尾脊骨一麻，一股凉意爬上了后背，心中一惊。

    小七伸手指向担架上昏迷不醒的唐绛儿，冷笑一声道：“他要是菩萨心肠，为何我朋友病得马上就要死了，我妻子开出了药方请他抓药煎药，那菩萨心肠的掌柜却非要我们先交银子不可，连先赊欠事后送银子来他都不答应，这样的人，也配称菩萨心肠么？他不是见死不救，又是什么！”

    他声音清越，有如敲玉击磬般悠扬动听，可是说来的话，却像斧劈刀剑一般，俱都击在那于掌柜心里，让他有苦难言。

    于掌柜被指责得面红耳赤，本来他认为自己不肯赊药给若水他们乃是天经地义之事，所以不觉得有愧，反而理直气壮。

    可经历了刚才那一桩事，他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心善，原来，他的善心也是有标准的。

    他平时大发善心的对象，一般都是他铺子里的老主顾，要不就是街坊邻居，因为他了解对方的情况，或家贫，或手紧，只要对方不是坑蒙拐骗之徒，他都是乐于助人的。

    可今天他之所以见死不救，非要若水和小七拿出银子来才肯抓药，那也是有原因的。

    一来，他认定那唐绛儿已经是个死人，就算还有一口气，那也是大半个死人，没有必要浪费银子去救。

    二来，小七和若水都是一副生面孔，而且他见若水年纪轻轻，却张口就说自己是大夫，还开出了那样一副贵重的药方，这将近百两的药材可不是闹着玩的，这几乎相当于他杏林春半个月的盈利，万一对方是骗子，那他这药材赊了出去，岂不是等于打了水漂？

    所以他才会一口拒绝，不肯赊欠。

    可是这时候，他服下了自认为必死的毒药之后，由生到死的走了一遭，再看眼前这事，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实在是太主观武断了。

    他的目光落在唐绛儿身上，一看到她那丑陋的容貌，心中就打了一个突，忍不住想别开眼去，他咬牙忍住，再仔细向她脸上打量，见她脸容憔悴，没有一点血色，显然病势沉重。

    她容貌虽丑，但看得出来她十分年轻，大约只有十七八岁，正是一个少女最好的年华。

    韶华妙龄，却奄奄待死，看着怎不让人扼腕叹息？

    于掌柜心中油然升起一股愧意，就算她是半个死人又如何，就对那一男一女是江湖骗子又如何？( )

第247章 你没死啊

    这躺在担架上奄奄一息的少女，总不会是装出来的吧？

    那自己刚才为何会忍心不救？

    果然是见死不救，那少年指责自己，说得一点都不错！

    “年轻人，你骂得对！老朽的确是见死不救，配不上这菩萨心肠这四个字，真是惭愧啊惭愧。”

    于掌柜知过就改，他抬起头来，直视向小七，苍老的脸上露出愧色，摇了摇头说道。

    “哼！”小七昂起下巴，一眼也不瞧他。

    围观的众人这才知道原委，原来果然是于掌柜见死不救。

    可这也算不得什么罪过吧？于掌柜的和他们素不相识，凭什么非要赊账给他们？

    难道就因为这个，他们就想法子激得于掌柜服毒么？

    众人一个个张着嘴巴，都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有人想为于掌柜分说几句，可是眼光一转，落到小七脸上的时候，心中都打了个突，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来。

    对方虽然年轻俊美，但却带着一股让人不可逼视的气势和霸气，让人想要臣服于他，哪里敢在他的面前说出个不字来。

    “这位姑娘，老朽知错了，老朽开这药铺，主旨本是为了治病活人，没想到临到老来，却是猪油蒙了心窍，只注重利益，看到垂危之人竟然不肯施以援手，真是、真是……惭愧啊。”

    于掌柜转过头来，对着若水连连拱手，又道：“姑娘请稍等，老朽马上派人去煎药给贵友服下。”

    他一抬手，将若水先前交给他的药方递给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的伙计，吩咐道：“拿去照方煎药，快去快去！”

    那伙计接过药方，飞奔而去。

    围观众人又是一阵摇头叹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有和那于掌柜交好的，便出言劝道：“于老头，你和这对年轻人素不相识，不肯赊药那也是人之常情，方才我听贵铺的伙计说，这药方上的药材可值得百两纹银呢，你就这么送了出去，万一、万一……”

    他的目光偷着向小七和若水瞟了两眼，又收了回来，小声道：“万一这两人是骗子，你这银子可就收不回来啦。”

    他声音虽小，但是小七和若水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小七只是哼了一声，并不理会，更懒得分说。

    若水却眼光一闪，对着说话那人瞧了过去。

    那人只觉得一道如寒冰，似冷泉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抬眼一瞧，正好和若水的目光对上，那样清纯如泉水的眸子，黑白分明，正清悠悠地看着自己，他剩下的话登时咽回了肚子里，再也说不出来了。

    呀！都说眸光如镜，看透人心。

    这小姑娘的目光果然就像是镜子一般，一下子让他瞧见了自己的内心。

    他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心想，自己刚才可不是在胡说八道么？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又怎么会是骗子！

    若水只是扫了那人一眼，就把目光转回于掌柜脸上，声音清脆地道：“掌柜的。”

    “老朽在。”于掌柜下意识的答道。

    答完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这副语气太奇怪了，竟然带着自己平时遇到了官差大人才用的尊敬口吻。

    可他竟然不知不觉地对着若水说了出来。

    对方明明是个年纪不满双华的少女啊！

    他心中惊疑，眨着一双老眼纳闷地看向若水。

    他承认，这少女容貌秀雅有如芝兰，举手投足气度不凡，看上去就像是有钱人家出身的大家闺秀，但他这辈子见过的大家闺秀多了去了，没哪个大家闺秀那让他用出这种语气说话。

    “掌柜的，你和我们素不相识，不肯赊欠，本是情理之中，这事情我并未怪你。只是我这个人做事，向来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我生平做事从来不喜欢欠别人的情，你之前不肯赊欠，我也并未向你求恳。之前不会，现在，更是不会！”

    若水突然敛去了脸上的笑意，一脸庄容地说道。

    她目光炯炯直视着于掌柜，纤长的秀颈挺得笔直，下巴微抬，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傲意。

    旁人听了她这番言语，登时怪声迭出，有人便冷言冷语地讽刺道：

    “哎哟，小姑娘，你真是占了便宜还卖乖，人家于掌柜的大仁大义，肯赊药给你，你不领情也就罢了，还说出这等话来，你不喜欢欠别人的情，那这煎出来的药，你就别要啊！”

    “我为何不要？”若水踏前一步，逼视着那人，“这药是我光明正大赢来的，而不是那于掌柜赊给我们的！所以这药，我要得心安理得！”

    “嘁，你赢来的？你怎么赢来的？你、你……咦？”

    那人抓了抓头皮，突然想起来方才若水和于掌柜打赌一事，他不由自主地看向于掌柜，见对方正好端端地站在柜台后面，不但没有像大家所预想的那样，服了药后就一命呜呼，而且面色红润，看上去竟然比平时还精神了许多。

    “于、于掌柜的，你、你没死啊！”那人瞠目结舌地看了于掌柜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来。

    “噗！”旁观的众人差点为他这句话喷饭。

    有人忍不住拍了那人的脑瓜勺一记巴掌，笑骂道：“你小子怎么说话呢！有你这么咒人的吗？你小子这可不是在咒于掌柜的早死吗？咦，咦！于掌柜的，你真的没死啊！”

    说话这人也睁大了眼睛，惊讶无比地看向于掌柜。

    众人这才意识到，服了毒药本该一命呜呼的于掌柜，竟然好好的活着。

    一个个全都傻呆呆地站在那，像看鬼一样看着于掌柜。

    于掌柜先是听众人一口一个问候自己死没死，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可他马上就反应过来，自己服下毒药已经好一会儿了，竟然没死！

    他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还是伸出手去抓了抓头皮，纳闷地道：“咦，原来我没死啊！”

    他几乎已经忘了自己服过毒药这码事了，因为喝下那药之后，他肚子里一点也没觉得疼痛，不但不疼，他反而感觉自己比平时的精神更是好了许多。

    这简直太奇怪了！

    莫非那小姑娘开出来的药方，真的是治愈自己顽疾的良药？

    但这根本不可能！

    那里面含有八种剧毒之物啊，明明是杀人的毒物，怎么会变成救人的良药呢！

    不可能，不可能！

    除非那姑娘是一名盖世神医！

    他张大了老眼，不可思议地向若水望去，只见对方正气定神闲地瞧着自己，一张娇颜嫩得能掐出水来，怎么看都是个十五六岁含苞绽放的小姑娘，他就更觉得自己眼花了。

    像这样年纪的小姑娘，就算她打娘肚子里开始学医，也绝不可能有这样高明的医术！

    就在于掌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时候，围观的人们已经反应过来，发出“哄”的一声大笑，把于掌柜的围在了中央，对着他上上下下的打量，七嘴八舌的询问。

    每个人恨不得把他从头看到脚，从头发丝看到脚后跟，想瞧明白他明明喝了那毒药，却怎么会平安无事的。

    “于老头，你没死，哈哈，真好，太好了。”

    “快告诉我们，你喝了那毒药之后，肚子不疼？不难受？这太不可思议了！”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于掌柜的，你后福无穷呐！”

    人们纷纷向于掌柜的道贺，乱嘈嘈的吵成了一片。

    于掌柜一个头变成了两个大，他只有一张嘴巴，如何能够应付众人的几十张嘴巴？一时之间又哪里能回答得了这许多问题？

    他只能脸上挂着笑容，对着众人抱拳团团一揖，来达谢众人的关切之情。

    可是他心底却还有一个疑团没解，虽然说自己喝下这毒药之后，暂时还没发作，也没死，但这剂药真的就治好了自己的老寒腿吗？

    谁知道日后会不会再次复发？

    一想到那寒疾发作之苦，于掌柜满心欢喜顿时一扫而空，机灵灵地打了个冷颤。

    不行，不行，这事儿非得向那小姑娘问清楚不可。

    “大伙儿请安静，老朽有话要说。”

    周围的人声实在是太嘈杂了，吵得他耳朵发麻，他只好伸出双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

    可是现场乱成一片，他的话声已经全被人声淹没，连他自己都听不见自己说了些什么。

    于掌柜露出无奈的苦笑。

    他踮起脚尖，拼命往若水的方向张望，生怕这小姑娘一转眼就不见了，到时候自己可找谁问去。

    可是人们拥上来的时候，已经将若水远远地隔了开去，于掌柜的脖子都要抻断了，也没看到若水的影子。

    他心里一急，又连着喊了两次：“请大伙儿静静，静静。”

    可根本没人听到。

    突然之间，“砰”的一声巨响，就像是晴天打了个霹雳。

    所有人都震住了，不知道是从哪响起了炸雷，这外面明明是大晴天啊。

    “都给我闭嘴！谁敢再说一个字，这张桌子，就是他的榜样！”

    一个声音冷厉之极的响了起来。

    众人循声望去，见说话之人就是先前那俊雅脱俗的黑衣少年，登时起了轻蔑之心，有人正想喝问他说话好大的口气，可是眼珠一转，看到了小七的右手，登时张大了嘴巴，半个字也不敢说。只见小七的右掌正好拍在那张又厚又重的柜台上，那张柜台是用极为厚重的原木所制，光厚度就足有一尺多，加上用了这么多年，台面上厚厚的一层包浆，油亮坚硬。

    可是现在那光滑如镜的台面上，竟然出现了一片蛛网状的裂纹，而且裂纹还在不断扩大，密密麻麻，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然后众人的眼睛就睁得大大的，再也闭不上了。

    只见那张厚重的柜台，突然之间就散了架，化成了一堆碎木头块，散落了一地。

    任是谁，也不敢相信这少年一掌之力，居然有这样的威力！

    但如果不是这少年拍的这一掌，这好端端的柜台怎么会变成一堆木头块？

    无论如何，这黑衣少年都不是好惹的，自己还是夹起尾巴做人，少说为妙。

    小七这一掌立威，震慑住了众人，现场静得呼吸可闻。

    小七却没有再看众人一眼，而是皱紧了眉头，低头询问身边的若水。

    “水儿，她怎么样了？”

    若水早就从人群中退了出来，一直守在唐绛儿的身边，她正在帮唐绛儿把脉，只觉得唐绛儿的脉搏跳动异常，显然是受不得周围人的惊扰，又生了变故。

    这会儿现场变得鸦雀无声，唐绛儿的脉息也渐渐平稳下来。

    “还好，这些人实在是太吵，唐姊姊现在受伤太重，受不得吵闹，咱们还是寻个安静之处，给唐姊姊治伤为好。”

    若水听得小七相询，便皱起眉头答道。

    嫌这些人吵？

    那就通通赶出去好了。

    小七长眉一挑，随手抓起一人，像丢破麻袋一样，往门外丢了出去。

    “趴叽”一声，那人腾云驾雾地飞了出去，跌了个四脚朝天，却完全弄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自己怎么好端端地被人给扔了出来。

    小七正准备一手一个，把满堂看热闹的人全都扔出去。

    若水已经猜出了他的心意，温和地开口道：“小七，这样不好，他们有的也是前来抓药的客人，这里药铺，是于掌柜的地方，咱们总不能反客为主，让人家做不成生意，咱们等唐姊姊服药之后，还是去寻一处安静的所在让唐姊姊养伤为好。”

    小七闻言，点了点头，脱手松开了身边一人的衣襟。

    那人如蒙大赦，吓得连退数步，躲进了人群里，再也不敢露面。

    安静的所在？

    可是哪里又有安静的所在？

    小七皱起了眉头，他倒是想到了一个好地方。

    曲池衙门。

    要是说起安静，那里最是安静不过，就算是侯知府，也绝对不敢进去打扰他们。

    “好，要不咱们就去知府衙门吧，那儿清静，闲人免进。”小七不假思索地说道。

    若水眼睛一亮，拍手赞道：“好地方，好地方，小七，你真是聪明，难为你想得到这么好的所在，咱们就去知府衙门好了。”

    两个人旁若无人地说着话，声音并不算大，可是现场静默一片，两人的说话就显得格外清晰入耳，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众人忍不住咂舌不己。

    这一男一女究竟是什么来头啊？居然大言不惭地说要带他们的朋友去知府衙门养伤？

    他们究竟知不知道知府衙门那是什么地方？

    那可是知府大堂！

    是整个曲池城最威严、最让人敬畏的所在！

    这一男一女肯定不是疯子就是傻子。

    有一点他们可以肯定，那就是，这两个绝对不是正常人。

    若水和小七旁若无人的说话，别人可以忍受，但那四名衙役却是忍受不了。

    他们全都瞪圆了眼睛，从人群中挤到前排，手中的铁锁铁链晃得当啷啷作响，斜眼睨着二人。

    “哟嗬，小子，说话好大的口气啊，你小子是什么来头，居然也敢说要去咱们知府衙门？好哇，你想去衙门，那咱们这就走！”其中一名衙役忍不住心头火起，怪声怪气地说道。

    “我说小子哎，你这辈子是没进过衙门吧？告诉你，这知府衙门的大门向来是敞开的，想进去很容易，但是想要出来……嘿嘿，实话告诉你吧，那可就不容易！”

    又一名衙役叉腰挺肚，神气十足地说道。

    “别和这小子说废话，他想进衙门，那就带他走好了，喂，小子，跟我们走一遭吧！”一衙役二话不说，抖起铁链，就往小七头上套来。

    这铁链份量不轻，可是他抖动之时，手法极是灵动，显然是驾轻就熟，这十几年的衙门饭没有白吃，准拟一下子套住对方的脖子，拉着就走。

    哪知道他一套之下，居然套了个空。

    小七的身形站在原地，像是动也没动，可他的铁链却偏偏什么也没套中，这一下大出他的意料之外。

    他怔了怔，惊怒交迸，喝道：“好小子，竟敢拒捕，兄弟们，咱们一起上。”

    另外三名衙役也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变故，他们乃是官差，出手抓人，还从来没有人敢拒捕的。

    “你这小子还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啦，竟然敢和咱们官差作对！那就等于是跟官府做对，等于不把皇帝老子放在眼里！”

    几人吆吆喝喝，把小七围在了中央，捋袖子抖铁链，一副气势汹汹的架势。

    可是四个人刚才亲眼目睹了小七一掌拍碎柜台的情景，对小七暗生惧意，一时之间谁也不敢先行上前动手。

    对方竟然敢拒捕，那是分明没把自己官差的身份看在眼里，要是真的动起手来，对方肯定不会手下容情。

    自己的脑袋可万万及不上那柜台坚硬！

    四人越想越是后怕，嘴里喊的声音越来越大，可是脚下却慢慢地向后退去，心中早就打起了退堂鼓，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官差大人的脸面还是要保住的。

    就算是要逃命，也绝对不能让旁人看了出来。

    小七哪里把这四个小爪牙的三脚猫功夫看在眼里，他仰起头来，双手负在背后，对四人一眼不瞧，只等着那药煎好送来，喂唐绛儿服过之后，他们就马上走人。

    他才不在乎这四只老鼠吱吱乱叫！

    那四名衙役看到小七这副傲然的姿态，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这小子分明是没把自己四人看在眼里啊。

    他们有心想上前动手，又担心打不过丢人，可是不动手吧，被这小子如此蔑视，这口气又实在是出不来，憋得难受。

    “好、好小子，本官差对你好言相劝，你却敢拒不听劝！等我们回去禀明知府大人，让知府大人处置于你，你、你有本事就别跑，在这儿等着！”

    一名官差心思灵动，马上丢出几句场面话，为自己等人找了个台阶。

    “对，咱们这就去禀报知府大人去！”其余三人都是欺软怕硬之流，齐声附和。

    这几句场面话一丢，他们再脱身而逃就变得堂而皇之，再也让众人笑话不得。

    可惜小七早就看透了他们的心思，哪里会如他们的意！

    他足尖一抬，踢起地上的三个小碎木块儿，只听得“扑、扑、扑”三声过后，三名衙役全都变成了泥塑木雕的木头人儿，一动不动，其中一个还摆着转身往外奔跑的姿势。

    剩下那名没被点中**道的衙役大惊失色，愣在当地，竟然不知道如何是好。

    是打？还是逃？

    他一时之间拿不定主意。

    甚至他都没看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三名同伴突然之间就不动了。

    “滚！回去告诉你们知府大人，让他抬着八抬大轿，来这里接人！”小七看也不看，飞起一脚，将他踢了出去。

    他对这四名衙役作威作福的架势十分恼火，不过是几名小小的衙差，可是在一众百姓面前却摆出了比知府大人还要大的气派，一个个挺胸凸肚，颐指气使的模样，让他看了就来气。

    如果朝廷用的都是这样的官差，百姓们怎么可能不受气？不怨声载道？又怎么可能不受冤屈？

    那四人刚才问都不问，上来就抖铁链拿人，显然是平时做惯了的，如此当差，不知道有多少百姓们吃了冤枉官司，被无辜抓进了衙门大牢。

    想要海晏河清，天下太平，整顿吏制已经是当务之急。

    那衙役口口声声说要去禀报知府大人，正合他意！

    就让那侯知府来亲眼看看，他的手下是如何欺凌百姓，作威作福！

    因为自己现在不能暴露太子身份，那这桩差事就交给那侯知府去处理罢，这个时间，那侯知府想来也该从那个山洞里出来了。

    如果那侯知府连这点小事也办不好的话，那他这个知府也没必要再当下去，自己也不需要这样的废物来管理百姓！

    周围的百姓们看着这一幕，大气儿也不敢出。

    他们全都一脸敬畏地看着小七，这个年轻人胆子上长毛啊，居然连官差也敢殴打，不但打了官差，还将官差扣押在这里当了人质，这一会儿知府大人要是带着铁甲军来了，哪里还有这年轻人的好果子吃！

    他们平时没少受这些官差的气。

    都说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这句话真是一点不错。

    要是说起侯知府，百姓们都觉得这位知府大人虽然有点贪财，但也可以称得上是一位好官，最起码他没有横征暴敛，也没有劳民伤财。

    要说侯知府在任为官的这几年来，曲池城被他打理得也算是井井有条，百姓们安居乐业，生活过得安宁富足。

    做为平头百姓来讲，这就是他们最大的要求。

    至于被刮点地皮，百姓们也还能忍受。

    都说道：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在这年头，哪里还会有清水衙门！

    小七更是深知其理。

    在侯知府眼都不眨地就拿出二十五万两银子的巨款，小七就知道，他这个知府大人不是个清廉之人。

    但是他也看得出来，曲池城的百姓们过得还算是平安富足，说明这侯知府在治理民生上还是很有一套办法，所以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不打算追究。

    在官场上，水至清则无鱼的这条道理，他懂得！

    他可以容忍侯知府稍微刮点地皮，却容忍不了他手下的官差在百姓面前作威作福，胡乱抓人入狱！

    如果个个官差都这样大胆妄为，受苦的人就是百姓，是他的子民。

    小七绝不容许这个！

    所以他索性出手教训了四人，杀鸡儆猴，借此良机清一清这曲池城里的吏制，也算是为曲池百姓们造福。

    小七所料不错，看到那四名官差在小七手下吃了瘪，围观的百姓们个个心中称快，他们平日里的确没少受到这些官差老爷们的欺压。

    可是却谁也不敢当面说出口来。

    这年轻人胆子生毛，敢打官差，可他们却没那个胆子，胆敢公然得罪官差，事后这几个官差大人追究起来，自己绝对会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众人虽然心中痛快，却都默默无语，一声不吭，就像是一群哑嘴的葫芦。

    “这位小哥，咳咳，请小哥稍息怒火，且听老朽一言。”

    于掌柜拨开人群，走上前来，对着小七深深一揖。

    小七长眉微挑，把脸扭向一边，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对这个于掌柜没半点好印象。

    哼，见死不救，就是个沽名钓誉、假仁假义之人，比这那四名官差也好不到哪儿去！

    于掌柜碰了一个钉子，神色有点儿尴尬，他摸了摸鼻子，叹口气，一转眼看到了若水，当下又对着若水深深一揖。

    “这位姑娘请了。”

    在小七出手教训那四名官差的时候，若水正在帮唐绛儿施针，替她疏通血脉，一会儿服药之后可以加快药效的吸收，这时施针完毕，看到唐绛儿原本苍白的脸上微微浮上一层淡淡的血色，显然自己的这番针炙大有功效，心中甚喜。

    她听得于掌柜在和自己打招呼，便站起身来，看向于掌柜，淡淡一笑。

    “于掌柜，你服药之后，没什么不适之感吧？”

    “啊？没有，没有，老朽不但没有不适，反而觉得舒服得紧。”于掌柜答道，他说的是实情。

    他喝了那碗用八种毒物熬成的药汁之后，虽然暂时没有毒发的迹象，但心中一直忐忑不安，不知道这毒药什么时候就发作出来，自己就会一命呜呼。

    但是时间过得越久，他不但没有感觉到半点不适，而且他的体内好像多了一道暖流，在全身上下奔涌，尤其是盘聚在他的双膝处，热热的，就像是泡在一池温泉里，舒服得他差点**出来。

    他已经马上可以断定，那位小姑娘果然是位真人不露相的神医。

    她开的这张药方，看着吓人，却是以毒攻毒，竟然治愈了折磨自己数十年的顽疾。

    太神奇了！

    这一下简直是喜从天降！

    他做梦也想不到那碗毒汁居然真的是治病的良药，他双膝越是舒服，心里对若水越是感激，想起自己之前的冷言冷语，见死不救，更是惭愧得恨不能钻进地洞里去。

    他正想让大伙儿安静下来，然后向众人说清此事，并向若水表示谢意，没想到居然又发生了小七殴打官差一事。

    于掌柜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阴云密布，满心的欢喜全都变成了苦水。

    糟了，这下糟了！

    那可是四名官差大老爷啊！

    这一男一女两名少年定然是外地人，他们不知道本城的官差老爷，那是万万得罪不起的，但凡谁敢得罪了官差，那他定是不想好好的活了。

    官差们个个都是小鬼，整治起人来的法子真是层出不穷。

    他们能让一个富庶之家变得倾家荡产，将莘莘学子污蔑成鼠盗狗窃，最后沦为阶下囚，也能把生活和美的三口之家折腾得妻离子散……

    可是现在，那穿黑衣的年轻人又岂只是得罪了官差，他简直是根本没把这四名官差看在眼里，不但狠狠地当众羞辱了他们，更将他们扣押在了这里，还让其中一人回去报信，扬言让知府大人亲自前来要人。

    老天哪，这可是要闯下天大的祸事来了。

    曲池城里谁人不知，知府大人手里有一支无坚不催的铁甲军，要是知府大人一怒之下，带兵前来，他这杏林春马上就会变成一堆齑粉！

    一想到这个，于掌柜的心里哪还有半点欢喜之意，已经满满的全都化成了恐惧。

    他挤出人群，就是想好言好语地劝说小七，哪知道小七却根本不肯搭理他，无奈之下，他只好求助于若水。

    “那于掌柜，你既然没事，说明我那药方见效，咱们之前说过的话，还算数吧？”若水淡淡地道。

    于掌柜一怔，马上就反应过来，连连点头道：“算数，自然算数，区区千两纹银，不足以表达出老朽感激之情的万一。姑娘医术如神，一剂奇药治愈了这折磨老朽多年的老寒腿，老朽之前却对姑娘如此无礼，请姑娘千万恕罪，恕罪则个。”

    说着对若水再次深深做了一揖，然后直起腰来，对着账房先生吩咐道：“快去取一千两银票来，这是老朽欠这位姑娘的，快去取来！”

    那账房先生不敢怠慢，答应着去了。

    他这几句话说得声音响亮，只听得旁观的人一脸震惊，不知道这于掌柜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于掌柜这双腿有病，求医问药了这么多年而不得治愈，成为他心头恨事，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清楚。

    可今天却亲耳听到于掌柜说，他这双腿被治好了，还是被一个娇娇柔柔有如弱柳扶风的小姑娘用一剂毒药给治好的，这简直是匪夷所思啊！

    但于掌柜服了那毒药之后，不但没死，反而活生生的站在众人眼前，这是不容质疑的事实。

    难道说这小姑娘不是江湖骗子，不是胡吹大气，而是一位真人不露相的神医？

    众人心中疑惑，很快有人想了起来，就在两天之前，有人传言道，在青龙大街上出现了一位神医少女，年纪嫩得能掐出水来，可是治起病来却是毫不含糊。

    她甚至不需要摸脉问诊，只看上一眼，就能一口说出对方患了什么病。

    而她开出来的药方，更是神奇无比，有的当场找人煎药，一剂便愈，有的甚至连药也没服，那神医少女拿着针儿在他身上扎了几下，困扰那人多年的旧患便不药而愈……

    传言越传越广，也越来越是夸大其辞。

    传到后来，所有听到这个传言的人都是一脸的嗤之以鼻，心中半点不信。

    当老子是傻子么？会相信这个？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神奇的医术？

    就算真有这样的医术，也绝对不可能是个少女就能掌握得了的，全是一派胡言！

    可今天当众人亲眼看到，若水用了一剂药就治好了于掌柜多年的老寒腿，他们才想到，那个传言极有可能是真的！

    那传言中的神医少女，也极有可能就是眼前这位小姑娘！

    众人的心一下子都热了起来，一个个眼珠子紧紧地盯着若水，心中蠢蠢欲动。

    他们都是人，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

    来到这杏林春的人，不是自己有病，就是家人抱恙，如今突然发现眼前出现了一名神医，这不亚于看到天下掉下了一只金凤凰，无巧不巧地正落在自己眼前。

    这样的天赐良机，如果他们再不懂得把握，那可真是傻子了。

    “这位姑娘，小人我之前真是有眼无珠，没看出姑娘你是位神医，说了许多不中听的话，还望神医姑娘不要见怪。”人群中走出一人，带着讨好的笑容对着若水抱了抱拳。

    若水眼角一扫，已经猜出了他的来意，微微颔首，却不说话。

    “呃，小人我也有难忍之疾，想请神医姑娘也为小人开一剂良药，姑娘只管开价，不管多少银子我都愿意给。”那人马上开口说出来意，一副财大气粗的口吻。

    若水目光闪动，在那人的脸上转了一转，随口说道：“黄精三钱，黄芪二钱，加淮山药半支，煮水煎服，一日三次，半年可愈。”

    “啊？就这三味药？”那人张大了口，一脸愕然。

    他的病是个难言之隐，不好意思当众说出口，只想私下里请若水帮他把一下脉，给出药方。

    可是若水观其色，一眼就瞧了出来。

    那人为治自己这病，暗中也请了不少郎中瞧中，吃了不少药汤子，对药材药性也有不少的了解。

    听得若水开给自己的这三味药不但平平无奇，而且廉价之极，加在一起也用不到一两银子，要是说就这三味药就能治好自己的隐疾，他可是半点也不相信。( )

第248章 她的报复

    “神医姑娘，这药、药……”他吞吞吐吐地看向若水。

    若水扬了扬眉毛，道：“怎么，这药有什么不对么？”

    “不是不对，是那个、那个……神医姑娘，这药是不是太便宜了？真的能治好小人的病吗？还是请神医姑娘开点贵重的药给小人吧，小人有得是银子，多贵的药都吃得起。”那人拍了拍胸膛，然后从怀里掏出厚厚一叠银票子来。

    他是个商人，而且是个不折不扣的商人，信奉的是一分钱一分货的真理。

    自己这病说起来也算是个疑难杂症，光治这病的银子他都不知道花费了几许，再贵的药他都吃过，可全都是打了水漂。他这治好了发，发了好，反反复复，治了几次之后，不但没有减轻，反而更加严重了。

    所以若水开出来的这三味药，他根本就没瞧在眼里。

    这么便宜的药要是能治好自己的病，才真是见了鬼呢。

    “哦，原来你是觉得这药太便宜了。”若水的目光在他身上一转，已经看到他右手手指上金光闪闪，一共五根手指，倒有四根手指上都戴着明晃晃的大金戒，又厚又重。

    这人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一样，不光是右手，就连左手也带了四只大金戒，脖子上还挂着一块大金锁，腰带上更是琳琳琅琅挂满了各种佩饰，有金有玉，叮叮当当，相互撞击，那人也不觉得心疼，果然是财大气粗的模样。

    “好吧，那我就给你开个贵重点的药。”若水点了点头，又道：“你记好了，这药可真是非常贵重，寻常人是万万吃不起的，你如能抓来此药，一剂便可见效。”

    “当真？好，好，神医你快说，究竟是什么药？越贵重越好，我吃得起，一定吃得起！”那人眼前一亮，急吼吼地说道。

    “嗯，这味药倒很是简单，只需要寒玄铁半钱，以做药引，加入我刚才所说的三味药中，煎水服用，效果极佳。”若水眨了眨眼，一本正经地说道。

    “寒玄铁，寒玄铁，那是什么东西，小人从未听说过啊？”那人听了若水的话，一脸迷惘地喃喃。

    “你没听说过，自然说明它贵重之极，如果人人皆知，岂不成了大路货色？”若水正色道。

    “对，对，神医姑娘言之有理。”那人连连点头，问道：“小人只听说过北曜国出产寒铁，却是千金难得，极为贵重，不知道神医姑娘所说的这寒玄铁，是否就是这寒铁？如果真是此物，那小人想方设法一定要弄它半钱到手。”

    “非也非也。”若水摇头道：“寒铁并非是寒玄铁，寒玄铁比之寒铁更为难得，其价值根本不可同日而语，所以我才说，只需要半钱，立见奇效。”

    “那请问神医姑娘，这寒玄铁产在何地？价值几何？”那人被若水说得心痒难搔，他想自己有得是钱，自然就该吃这般贵重之极的神药。

    “这个价值几何么？我也不知，我只能告诉你，寒铁产于北曜，这寒玄铁嘛，却要去南越去寻，你可以到南越国的都城去打听打听，或许会得知寒玄铁的消息也未可知。哎，此物如此贵重，又如此难得，要不尊驾还是暂不服用了吧？”若水叹了口气道。

    “不，不，越是难得贵重之物，越见奇效，多谢神医姑娘指点迷津，那小人马上就前去南越，只要世上真有此物，那小人一定会把它弄到手！小人就不信这世上还有银子买不到的东西！”

    那人一拍胸脯，然后把手里的那厚叠银票尽数塞给若水，对着若水连连拱手道：“这些银子就算是我的诊费，神医姑娘看看可够？”

    “够了，够了。”若水微笑点头。

    她现在真知道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的感觉，没有银子，真是寸步难行啊。

    所以这送上门的银子，她不要白不要，不但要，还要时时刻刻带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

    “那小人就先行告辞了，小人要马上赶去南越，寻这寒玄铁去！等小人病愈之后，一定再来重重酬谢神医姑娘。”

    那人说完，急匆匆地转身就走。

    “等一等。”若水突然叫住了他，补充道：“尊驾在寻得那寒玄铁做药引之前，我开给尊驾的这三味药，尊驾不妨先服上几剂，等到寻得了那寒玄铁之后，更会立见奇效。”

    “好，好，神医姑娘的吩咐，小人记下了。”那人再次对着若水抱抱拳，满脸的感激之色，然后转身离去。

    若水笑微微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说起来这人得的并不是什么大病，不过就是气血亏虚，和那洪寨主的病较为类似。

    只是那洪寨主的病情较之这人更为严重，已经到了夜夜盗汗，身虚疲软的地步。

    别看那洪寨主高似铁塔，威风凛凛，其实就是个纸扎的老虎，唬人的！

    他那个病说起来确实是有些说不出口，男人嘛，最要的是什么，就是面子！

    尤其是像洪寨主那样的男人，他娶了二十二房妾室，说出去谁不羡慕于他？他最引以为傲的，就是他那种莫名其妙的男人心理。

    娶的妾室越多，就说明他那方面的本事越行！

    可再行的男人，也架不住不加节制的夜不虚度，就算是铁打的身体也终有被淘空的一日。

    那洪寨主就是如此。

    他近年来颇有力不从心之感，但越是力不从心，他就越要咬牙坚持，他不能让别人知道，自己不行了！

    就这样变本加厉，他的病情越来越重，以至于他后来根本不敢宿在妻妾们的房中，总是寻个理由独自歇宿。

    可是理由寻得多了，总是引人怀疑，尤其是他的那些妻妾们，已经开始在背后窃窃私语，这让洪寨主越加不安。

    他本来以为自己休息几日之后，就可以龙精虎猛，恢复往日的雄风，哪知道他不但没有好转，已经到了夜夜盗汗的地步。

    每天早上醒来，他都发现自己的床单被褥尽被汗水湿透，而那力不从心的感觉，也是越来越重。

    到后来，他不但已经不敢再宿于妻妾们的房中，就连听到她们的声音，他都心里发虚。

    这情景让他越来越怕，偏偏他又极要面子，遮遮掩掩，生怕为人得知。

    他知道长此这样下去，迟早会被妻妾们发现自己的问题，女人们的嘴碎，叽叽喳喳，很快自己不行了的消息，就会传遍整个山寨。

    如果到了那个时候，他还怎么有脸当这个寨主，怎么有脸出现在众兄弟的面前？

    为了平息妻妾们的怀疑和议论，他竟然想出了一个古怪的法子。

    那就是，再娶一房妾室！

    所以他才会带着众兄弟下山，机缘巧合，正好遇到了唐绛儿，便将她掳上山来，准拟让她成为自己的第二十三房妾室，来堵住众人的悠悠之口。

    千算万算，他没算到自己手下的一名弟兄会引来了若水一行人，这才发生了后面一系列的事情，他遣散妻妾，其中有很大的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他自己知道就算是服了神医开出来的药，也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毫无节制的过夜了。

    既然如此，倒不如留下一个自己最中意的，其他的女人们让她们另寻归宿，也是为了她们的后半生好。

    若水开给那洪寨主的共是六味药，功效等同于现代的六味地黄丸，主要是以根治为主，慢慢补肾养虚。

    洪寨主的病非是一朝所得，要想养好，也需要花费上一段不小的时日。

    而刚才那人的病情却明显较洪寨主为轻，所以若水只开了三味药，让他以调养为主，这三味药虽然都是寻常之物，但搭配在一起时常饮用，却是补气养血的良药秘方。

    没想到那人是个暴发户的脾气，竟然嫌这药太便宜了，若水灵机一动，便给他加了一味“寒玄铁”的药引子，并指点他去南越国的都城寻药配方。

    她这举却是不怀好意。

    想那寒玄铁，乃是她在那间地下石室的藏宝库中所发现的大批兵器，却尽数落入了南越皇帝兀立汗的手中。

    兀立汗得了这一大批寒玄铁的兵器之后，广招各地打铁匠前往都城，秘密打造加了寒玄铁的武器，野心勃勃，准备攻打东黎之用。

    这事情他本想要瞒得秘不透风，就连各部族的首领都不知晓，却被若水在回国途中遇到了拓跋小王爷，得知他召集部族首领集会，由此猜到了此事。

    她一想到那老奸巨滑的兀立汗，就禁不住咬牙切齿，恨恨不己。

    要不是自己，他们父子二人俱会丧身在那间地底石室，可是兀立汗不但不感激自己的救命之恩，更不感激自己指点他得到了一大批寒玄铁，反而生了歹意，想要将小七和自己全都杀掉灭口，真是其心可诛！

    幸好自己得到了那张城防地下图，才假死逃脱。

    虽然若水在临走的时候，引爆了地底埋藏的一小部分炸弹，算是她的一个小小报复。

    但是事后每每想到此事，若水就觉得气愤难平。

    所以她才会想出这条一石二鸟之计，让那人前去南越都城寻找寒玄铁。

    那人虽然是个商人，但是商人无利不图，最擅于钻营谋利，为了治自己的难言之隐，更是什么法子都能用得出来。

    那兀立汗越是想掩盖寒玄铁现世的消息，若水就偏要把这消息捅了出来。

    她相信那商人到了南越国都之后，数日之间，兀立汗手中握有大量寒玄铁的消息就会传得沸沸扬扬，很快，另外两国就会得知这个消息。

    寒玄铁！

    那是传说中的神器！

    若水敢保证，北曜国和西泽国的君主得知此事之后，必会眼红耳热，起了贪念，他们也一定会派遣使者前往南越，向兀立汗提出购买寒玄铁武器的意向。

    这一招叫做先礼后兵。

    兀立汗自然是绝不会出售，他对那批寒玄铁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哪里舍得让他国瓜分？

    西泽和北曜碰了钉子之后，必会恼羞成怒，而且他们也会想到兀立汗有了这批神兵利器之后，难保不会起兵攻打自己，自己倒不如来个先下手为强，趁着南越的兵器还未打造完成，就出兵攻之不备。

    说不定西泽和北曜还会联合东黎，三国同时出兵，夹击南越，让兀立汗腹背受敌，寝食难安……

    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批寒玄铁就是一块烫手的大山芋，让那兀立汗捧在手里，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

    若水越想越是得意，两只眼睛弯弯得像月牙儿，笑得像个诡计得逞的小狐狸。

    小七太熟悉她这个表情了，虽然他完全猜不到若水在想什么，但他知道，只要若水露出这样的表情，就准保有人要倒大霉了。

    他好奇得很，很想知道若水心里算计的人是谁。

    可是众目睽睽之下，人多口杂，他不便多问，只好强自把这抹好奇压在心底。

    “掌柜的，银票取来了。”账房先生早就取来了银票，看到若水在帮人开方，便不敢插口，直等到那人走了，才走到于掌柜面前，送上银票。

    于掌柜伸手接过，再双手恭恭敬敬地呈递给若水，以示敬意。

    若水随手接过，连着之前收到的一大叠，都收进了自己的衣袋里。

    她本来想交给小七，但一想到小七最是不喜欢这种身外之物，索性自己保存好了。

    “多谢神医姑娘，老朽此病若能得愈，必一日三柱清香，保佑神医姑娘长命百命。”于掌柜恭谨说道。

    “于掌柜不必多礼，好说，好说。”若水微笑答道。

    这于掌柜前倨后恭的态度，原在她意料之中，可是对方的神色明显还是有事相求的模样，她便问道：“不知于掌柜还有什么话想说？”

    于掌柜偷偷看了小七一眼，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道：“姑娘，实不相瞒，这几位官差大人……咳咳，他们可都是在知府大人手下当差的，不知道姑娘能不能劝劝您的夫君，放了他们呢？咱们平头百姓，可是万万惹不起官大人的啊。”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让那三名官差听到，从而迁怒于己。

    “放了他们？为什么要放？难道放了他们，再让他们胡乱锁人入狱么？像这等不分青红皂白乱冤枉好人的东西，他们也配做官差？”

    若水却是嘴巴一撇，满脸不屑地说道。

    闻言，于掌柜的脸都白了，他竖起食指“嘘”了一声，压低声音道：“姑娘千万不要乱讲话，官差大人也是得罪得起的么？你们是第一次来曲池城吧？你不知道，咱们曲池城的知府大人，他、他的手里有一支铁甲军，厉害得紧，你夫君打了官差，还派人去告诉知府大人，这是要捅出天大的漏子来的，要是知府大人怒了，带着铁甲军前来，只怕咱们这里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铁甲军？知府大人？呵呵，我倒正想见识一下呢。”若水不以为意地说道。

    于掌柜的眼珠子一下子瞪大了，像看个怪物一样看着若水。

    他本来以为只有那少年胆子生毛，居然敢招惹官差，没想到这弱质纤纤的少女胆子更大，言下之意竟是要会会知府大人的铁甲军？

    “姑娘，你想必不知道，铁甲军是什么吧？”于掌柜忍不住问道。

    “知道啊，知府大人的铁甲军赫赫有名，我怎么会不知道？只是我也听说了，这支无坚不摧的铁甲军就是两日之前，曾经吃了一个大亏，铩羽而归，不知道于掌柜的听说没有啊？”若水笑眯眯地看着于掌柜。

    于掌柜大吃一惊，他就是本城人氏，岂能不知？

    虽然侯知府下了严令，不得传扬此事。

    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知府大人的三千铁甲军在两名少年的手下吃了败仗，并且折损了数百人的消息，还是像长了草一样，传遍了全城。

    只是大伙儿谁都不敢当众说出口来，都是关上了大门躲在自己家中悄声议论，人人都想知道，究竟是哪里来的两名少年，居然有这样大的本事，竟然仅凭两人之力，就打得铁甲军落花流水，溃不成军。

    “姑娘，这话不可说，千万不可说啊。”于掌柜的声音都发抖了，他本来是想劝说若水，让小七放了那三名官差，再向三人好好地赔个不是，自己再咬咬牙，破费一次，送那三名官差一份厚厚的谢仪，以求能够平息此事。

    所谓冤家易解不易结，得罪了官差，吃亏的是他们平头百姓，可是没想到，若水虽然笑眯眯，可是嘴里说出来的话，句句石破天惊，震得于掌柜心头直打颤。

    她说的话，就好像是原来已经打成死结的绳头上，又加了一把锁，这下子于掌柜的就是想解，也有心无力了。

    “有什么不能说的？”若水嘻嘻一笑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嘛，输了就是输了，有什么可遮遮掩掩的，对了，于掌柜，你究竟有什么话要说啊？”

    于掌柜所有的话都被若水给噎回了肚子里，他瞪着两只大大的眼珠子，看着若水，咬着牙摇了摇头，“老朽没话要说了。”

    他歪过头，看向周围的众人，只见人人脸上都是兴奋之色，兴头头要想要找若水帮他们瞧病，不禁摇了摇头。

    这都火烧屁股了，这帮愚民还不赶紧各自逃命，居然还想着要瞧病？

    瞧病，睢病！马上连命都保不住了，还逃个狗屁的病！

    于掌柜心头涨得满满的全是怨气，却发泄不出来。

    他和这些看热闹的人不同，等到知府大人赶来，追究此事，别人都可以脱责，唯独他杏林春这掌柜的却是万万脱不了责。

    这一男一女是来找他抓药的，这官差也是在他这杏林春被打的，他就算全身长满了嘴巴，也逃不了一个窝藏、纵容还有包庇之罪。

    轻则倾家荡产，重则人头落地。

    于掌柜的觉得自己真是流年不利，出门没看黄历，早知道今天会遇到这样一桩大倒霉事，他说什么也不该出门，他就该老老实实地呆在家里看孙子！

    他回过身，抓起之前写好的“遗书”，提起笔又在后面了四个大字：速速逃命，然后封进了信封里，交给一名心爱的徒弟，嘱咐道：“快将此书信送于为师家中，交给你师娘亲启，要紧要紧，快去快去！”

    他心想，自己是说什么也逃不脱干系了，只希望家里的人能够保得平安才好。

    若水眼角一扫，已经看到了他刚添上去的四个字，微微一笑，也不说话，任由那于掌柜的徒弟接过书信，出门而去。

    于掌柜看到徒弟离开，长长地出了口气，心道自己就算是死了，也留下了一个传人，这杏林春的牌子，他的徒弟会一代一代的替他开下去，不会倒。

    雁过留声，人死留名，于掌柜也不例外，他不希望自己手创的杏林春在自己手中就这样毁了。

    他回过头来，看到众人把若水团团围在中央，吵吵嚷嚷地叫着给自己瞧病。

    他心中的怨气再也控制不住，猛地爆发出来。

    “瞧病！还瞧个狗屁的病！你们一个个的命都要保不住了，还想着瞧病！还不赶紧给我走人！”他提高了嗓门一喝，有如洪钟。

    周围安静了一会儿，人人都诧异地瞧着于掌柜，心道这于掌柜的平时脾气甚和，今儿个却是怎么了，连粗口都爆出来了？

    有人便听不下去了，冷嘲热讽地道：“哎哟，我说于掌柜，怎么着？您的病瞧好了，就不许我们也瞧病不成？这杏林春是你家开的，可是神医可不是你家的，我们瞧不瞧病，您也不至于急赤白脸的这模样！神医开了方子，我们还是在你这杏林春抓药，说起来您还是有得赚，您这是何必呢！”

    那人以为是于掌柜不想让大伙儿瞧病，才赶众人走，所以这话说得阴阳怪气的。

    于掌柜气得脸红脖子粗，手直发抖，他瞪着那人，忽地伸手一指被小七点了**道的三名官差，大声叫了起来。

    “你们爱走不走！一会儿丢了性命，可别怪我没事先提醒你们！这少年打了官差，又扣押了三名官差在这里，用不了多久，知府大人就会找上门来，看到这样的情景定会震怒，到时候知府大人迁怒下来，你们连自己是怎么冤死的都不知道！”

    “啊！于掌柜，你怎么不早说！”

    “快走，快走！”

    “大伙儿快逃命啊，留在这里，的确是死路一条！”

    众人得于掌柜的一言提醒，这才恍然大悟，个个脸现惊惶，一蜂窝般往门口奔去，人人都想跑快一步，却全都挤在了门口，谁也没跑出去。

    “不好了！大事不好了！师傅，大事不好了！让我进去，让我进去！”

    忽然，一个惊慌失措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过来，众人都是一呆，认出那人正是奉了于掌柜之命，前去送家书的那名徒弟。

    此时见他大惊失色，像是天塌下来了一样，不由自主地让开一条路，让他进门。

    那徒弟一口气冲到于掌柜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双手从怀中取出那封家书，吴给于掌柜，手抖得像筛糠一样，嘴唇一个劲地哆嗦着，却是说不出话来。

    “发生了什么事？不要急，慢慢说。”于掌柜惊疑不定，盯着那封家书接了过来，一颗心却沉了下去。

    “不、不好了，真的出大事了。师傅，弟子有负师傅所托，没能把家书送到师娘的手中，因为、因为……”他伸手指着外面，声音抖得几乎不成句子，“铁、铁甲军！知府大人的铁甲军，已经把这条巷子团团包围住了，连只鸟儿都飞不出去了，师傅，咱们、咱们是要大祸临头了！”

    他带着哭腔说道，说到最后一句话时，一个没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他的话就像是晴天里响起了一个炸雷，一下子把在场的所有人都炸懵了，全都呆在当地，有如木鸡。

    铁甲军！

    包围了这条巷子！

    每个人的耳朵里都在轰轰作响，响着的都是这两句话。

    完了，死定了！

    知府大人出动铁甲军包围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分明是知府大人动了雷霆之怒，想要大开杀戒了哇！

    每个人悔得肠子都青了。

    为什么自己没早点意识到这点？为什么自己今儿哪儿都不去，偏偏要为这杏林春？为什么出门之前不翻翻黄历，看看自己是不是霉运当头？

    早知道看个热闹会看得连脑袋都要搬家，自己就算是被打死，也不来凑这个热闹啊。

    “呜呜呜，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娘啊，孩儿才只有十四岁，孩儿真的不想死，娘啊，救救孩儿。”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抓住他娘亲的衣服，哭得呜呜咽咽，悲悲切切。

    他娘亲脸色苍白，抬起手来，“啪”的一下打在那少年的后脑勺，气道：“娘让你在家读书，你不肯，偏要出来瞧热闹，这下子连命都瞧没有了，娘没那个本事救你，你、你这不争气的孩子啊！”

    打完了，她抱着儿子的头，也哀哀地恸哭了起来。

    一时之间，杏林春的大堂中哭声一片，每个人都如丧考妣，哭声震天。

    虽然杏林春的大门敞开着，可是现在却没有一个人敢踏出门去。

    他们都知道，谁敢抢先出门，那就等于是去送死。

    刚才大伙儿还一窝蜂地想往门外抢，现在全都往后退，离得那大门远远的，脸色苍白，浑身发抖。

    他们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大群待宰的羔羊，被圈在了羊圈里，外面屠夫手里已经举起了屠刀，随时会落下，一刀砍下自己的脑袋。

    那三名被点了**道的公差虽然身不能动，耳朵可是听得清清楚楚，听到那药铺伙计说知府大人的铁甲兵已经将这条巷子团团包围，心中得意。

    三人均想，知府大人对我等果然重视，居然出动到了铁甲兵前来救人，真真是让人感激涕零！

    于掌柜面如死灰，闭了闭眼，不久之前双腿被治愈的喜悦已经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是悔恨。

    他的目光落在小七的脸上，胸中愤懑难当，心道如果不是他殴打官差，就绝对不会触怒到知府大人，以至于出动到铁甲军前来，现在所有人都要被他连累死了！

    “是你，都是你！就是你害死了我们所有的人！你为什么要欧打官差大人，嘎？你说，你说！你和我们大伙儿有什么仇，什么怨！为什么非要害死我们所有人不可？”

    于掌柜愤然指着小七，大声斥责道。

    他想起家中的妻儿老小，想起自己手创的杏林春就要被毁于一旦，只觉得万念俱灰，先前他亲眼目睹了小七一掌拍碎柜台的功夫，心道自己反正不要活了，与其死在铁甲军的万马铁蹄之下，倒不如被这少年一掌拍死了，来得干脆。

    他这一番话激起了千层浪，在场人的情绪都被他激荡起来，纷纷冲着小七叫骂开来。

    “你这个灾星，祸星！就是你害死了咱们大伙儿！”

    “害人精，你要是想死，你就自己去死，为什么要害得咱们大家为你赔葬啊！”

    群情激涌，骂声不绝，可是却没有人敢上前对小七动手。

    “闭嘴！”

    小七皱起了眉，这群乌鸦吵吵吵的，烦死人了。

    他右手一拂，一股暗劲推出，周围正在叫嚷的人群忽然觉得胸口一窒，像是被一块沉重的大石头压住了般，登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现场再次变得安静下来。

    小七回过头，眸光一扫，落在一个伙计的身上，喝道：“端上来！”

    那伙计正是适才奉令下去煎药的那人，他本来煎好了药回来，正遇到众人喝骂小七，他心中恼恨，只想把这药泼了去，就算是喂猫喂狗，也不喂给这杀人凶手的朋友喝。

    哪知道他被小七的厉眸一扫，只觉得身上一冷，已经端起药碗的手竟然泼不出去。

    小七伸出左掌，凭空一抓，那伙计只觉得一股大力袭来，手中的药碗竟然脱手飞了出去，他瞪圆了双眼，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

    只见那只药碗平平飞出，像是空中有东西牵引一般，然后稳稳地落到了那黑衣少年的手中，连一滴药汁也没有洒出去。

    小七将药碗递到若水面前，道：“水儿，你瞧这药可对？”

    他担心的是药铺的伙计暗中捣乱，偷换药材。

    若水接过，嗅了嗅药气，点头道：“没错，现在温度正好，我马上喂唐姊姊服下。”

    她扶起唐绛儿的上半身，让她靠在自己身上，然后端起药碗，送到她嘴边，慢慢喂服。

    唐绛儿虽然昏迷不醒，但是之前若水已经替她疏通了体内的血脉，这时呼吸已经趋于平稳，合着双眼，竟然将一碗药一口口地咽了下去。

    若水见状甚喜，嘴角一翘，露出笑容，道：“小七，唐姊姊的伤比我想像中恢复得要快得多。”

    “嗯。”小七点了点头，他对唐绛儿的状况不甚在意，但却很是喜欢若水露出来的笑容。

    他目不转睛地看了一会儿，只看得若水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去。

    “小七，知府大人的铁甲兵已经到了，想来他的人也不远了吧，要不，咱们出去瞧瞧？”

    若水见唐绛儿服药之后，又沉沉睡去，知道这会儿药效发作，睡眠对她是最好的休养，轻轻扶她重新躺下，然后站起身来，对小七说道。

    “好。”小七点头应允。

    若水的目光对着周围看了一圈，只见每个人都用又愤怒又憎恨还带着惧怕的眼神看向自己和小七，只是惧于小七的武力，没人敢再喝骂，也没人敢上前动手。

    她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大伙儿不必担心，我向大家保证，知府大人的铁甲兵绝对不会伤到你们一根头发，你们如果不信，可以跟着我出去瞧瞧，我自有退兵之计。”

    什么？

    众人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小姑娘还真是大言不惭，她以为知府大人的铁甲兵是纸糊的老虎吗？被她一吓就跑？

    退兵之计？

    鬼才信呢！

    她是想骗自己出门，让铁甲兵砍掉自己的脑袋吧！

    哼，他们才不会上这个当。

    众人全都用怀疑的眼神看向若水，一言不发，更没有一个人移动一步。

    若水见众人不动，也不强求，微微一笑，和小七携手向门外走去，还没走到门口，只听得门外铁蹄铮铮，马匹嘶鸣，显然是铁甲军已经来到了大门外。

    屋里众人脸上齐齐变色，忽然不知道是谁发了一声喊，众人一齐往杏林春的后院逃去，眨眼之间，整间大堂上就变得空荡荡的，除了若水和小七，还有那三名被点了**道动弹不得的官差，就只剩下于掌柜一人。

    于掌柜心中又何尝不想逃走？

    可是他知道，跑得了和尚也跑不了庙，就算是逃到了后院，也只是躲得了一时，迟早也会被铁甲兵抓到，砍掉脑袋。

    与其磨磨蹭蹭，倒不如早死早超生，也算是图个痛快。

    小七和若水对望一眼，对这于掌柜的胆气倒也佩服。

    若水对于掌柜微微一笑，道：“掌柜的，咱们一起出门瞧瞧吧？”( )

第249章 八抬大轿

    于掌柜虽然留了下来，可是听得门外人喊马嘶，早已经吓得脸如土色，两条腿直打摆子，几乎连路都走不动了。

    他看到若水居然还能笑得出来，几乎无语了。

    这姑娘的胆子究竟是什么做的啊？死到临头，她还笑得像没事人一样？

    难道她就不知道，只要一踏出门去，脑袋马上就会落地么？

    她真当铁甲兵们手中的刀是吃素的啊？

    杏林春的大门敞开着，从门里往外瞧，已经可以看到门外密密麻麻的一片黑色，有如黑色潮水般，将士们手中的刀光映着日光，泛出雪亮的光芒，几乎耀花了他的眼。

    于掌柜的只瞧了一眼，就心胆俱裂，忙忙地转过头来，再也不敢去瞧，心想自己方才为何不随着众人一齐逃去后院？

    现在他就是有心想逃，可是这两条腿却已经不听他使唤了。

    “不知道那知府大人来了没有？”若水往门外一张，没有看到侯知府的身影，自言自语道。

    “铁甲兵都来了，他自然也是来了。”小七扬起了眉毛，语气中满是讽刺。

    他耳音灵敏，已经从嘈杂的人声中听到了侯知府的声音。

    “没想到这三个小小的爪牙，居然也能劳烦知府大人出动铁甲兵，还真是给他们面子！”

    他冷冷地说道，忽地抬起腿来，一脚一个，将三个像木头人一样的官差踢出了大门外。

    只听得外面响起了一片喧哗和惊呼声。

    “知府大人，您瞧，那恶徒还在里面，知道大人您出动了铁甲军，他居然还如此横蛮无礼，竟敢这样对待咱们的人。”

    说话之人正是小七放他回去报信的那名官差。

    “赵大哥，王二哥，李三哥，你们没事吧？”他向侯知府告状完毕，又抢上前去，扶起三人。

    只见三名官差依然保持着他临走之时的姿势，动也不动，只有两个眼珠在骨溜溜地转动。

    “知府大人，您瞧，那恶徒会施妖术，他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就把咱们的人弄成了这副模样，大人，要不咱们离门口远点儿，免得中了那恶徒的妖法，您下令让铁甲兵放箭，把屋里的人全都射成刺猬，谅那恶徒就是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去！”那官差恶狠狠地说道。

    有了知府大人的铁甲军撑腰，他觉得自己底气十足，当了这么多年的官差，他还是头一次吃了这么一个大亏，这个场子他要是不找回来，以后他还有脸在曲池城里混么！

    所以他跑回知府衙门之后，夸大其辞、添油加醋地在侯知府面前，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他把小七的功夫形容得十分厉害，然后又连哭带诉，述说对方如何折辱自己四名官差，如何口出狂言要踏平知府衙门，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乱党贼子，分明是不把知府大人放在眼里，更不把王法放在眼里！

    侯知府一听之下，也是怒气冲冲，虽然对方只有一人，但听他手下讲，那人的功夫十分了得，一掌拍碎了实木所制的坚硬柜台，这份功力，已经足以称得上是一流高手了。

    对付这样的高手，也值得他出动一次铁甲军了。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就下令点兵出发。

    那官差心中大喜，没想到知府大人这般给自己脸面，居然出动铁甲军前去救人。

    他生怕知府大人反悔，又转述了小七的最后一句话：

    “让你们的知府大人抬着八抬大轿，来这里接人！”

    说完之后，他继续火上浇油地说道：“知府大人，那小子说话实在是猖狂之极，竟敢让大人您出动八抬大轿，他们不过是一男一女，还有一个死不死、活不活的姑娘，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是什么身份，就敢口出狂言，大人，属下实在是气不过！”

    他本来以为知府大人听完之后，一定会更加生气。

    可没想到，侯知府本来怒气冲冲的准备出发，闻言，竟然站定了脚步，像是思索什么一样，问了一句：“你说那恶徒共有一男一女？还有一个病人？”

    “是啊，也不知道那一男一女是什么来头，居然大言不惭，说要带着那死不死活不活的病人来大人您的衙门养病，属下越听越是来气，出言斥责他们，那男子却不由分说，就将属下痛打了一顿，大人哪，他打了属下不要紧，可属下是大人的人，大人是朝廷的人，他打属于，就等于是打了大人您的脸，打了朝廷的脸！”

    那官差一副为了侯知府受尽了委屈的模样。

    可侯知府却并没有什么感动之色，脸上的怒意也消失了，只是淡淡地“唔”了一声，又问道：“你把那一男一女长得什么模样，穿的什么衣服，给我详详细细地说来，一个字也不许漏！”

    他忽然起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这一男一女，不会是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吧？

    他曾听得墨白说，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因为要救一名重伤垂死的姑娘，先行下山，前来曲池城抓药。

    一听说太子殿下来了他的地盘，他怎不紧张万分？

    他这一路上紧赶慢赶，带着少女们匆匆下山，刚刚回到衙门，正准备派人去打探一下太子殿下的下落，就看到了那名前来报信的官差。

    他听那官差说得十分严重，有一名武功高强之极的乱党贼子，公然辱骂朝廷，欧打官差，不由又惊又怒。

    这还了得！

    太子殿下就在这曲池城中，万一让太子殿下遇到了这名乱党，听到了这等大逆不道的言论，岂不是要说他这个知府无能！

    所以他想都不想地就点齐人马准备去捉拿乱党。

    可突然又听到那官差的最后一句，那乱党不是一个，而是一男一女，还带着一个重病之人，他就开始犯起了嘀咕。

    尤其是那乱党的最后一句话：让自己抬着八抬大轿去接人。

    真真是好大的口吻！

    八抬大轿？

    这是一般人坐得起的轿子么？

    只有三品以上的官员才能乘坐，就连他这个曲池知府也没资格坐上一坐。

    不对，不对。

    寻常一个乱党，就算他再嚣张，也说不出这等狂妄之极的话来。

    那就极有一个可能，那一男一女不是别人，正是太子殿下和太子妃！

    侯知府越想眼睛越亮，他几乎可以拍板了。

    这可正是他立功表现的好时机啊，自己可万万不能再错过了。

    他正准备下令撤回铁甲军出动的命令，转念一想，不可，不可。

    万一自己所料错误，对方不是太子殿下，而是真的乱党，没了铁甲军，仅靠自己手下这些酒囊饭袋的官差，能济得了什么事！

    还是带上铁甲军最为稳妥。

    如果对方真的是太子殿下和太子妃，自己带着铁甲军前去迎接，越发能够显得隆重，到时候在铁甲军的护送下，自己将太子殿下和太子妃风风光光地迎进知府衙门，太子殿下一定会夸赞自己办事得力，对自己高看一眼。

    对，就是这个主意。

    “那男人穿着一身黑衣，又是灰又是土，看上去就像个叫化子，那姑娘长得倒像是一朵花，可她居然嫁给了一名乱党，真真是没生眼珠子，对了，知府大人，那姑娘不但长得好，她还会医术呢。”

    那官差口沫横飞地把小七和若水的装束描述了一番，想了想，最后又加上了一句。

    因为若水给那于掌柜治病的法子太让他震惊了，他忽然想起知府公子最是喜欢美女，他要是把那姑娘夸耀一般，知府公子要是看上了她，将她纳回府里，非得活活气死那穿黑衣的小子不可！

    “哦，会医术？这倒是少见，你详细说来。”侯知府心中一动，脸上却是不露声色。

    那官差马上绘形绘色地把若水给于掌柜治病的情况说了一遍，尤其是说到若水居然开了一剂剧毒之药给那于掌柜服用，那掌柜的不但没死，还被治好了多年的老寒腿，语气更是夸大，将若水的医术夸得天上少有，地下难寻。

    侯知府越听越是笃定，这一男一女，就是太子殿下和太子妃。

    太子妃的医术他可是亲眼所见，除了太子妃，他再也没听过哪个女子还会这般出神入化的医术。

    既然探知了太子殿下的下落，那自己可得赶紧出发接人才是。

    于是侯知府马上命人备好了八抬大轿，跟在自己的坐骑后面，一路风驰电掣般的向着杏林春而来。

    他又生怕太子殿下等得不耐烦走掉了，早早就吩咐铁甲兵先行赶去杏林春，将方圆十里团团围住，任何人都不得离开。

    杏林春里的众人却哪里知道这一切，听说铁甲兵围困，个个都往坏的方面去想，只想到大祸临头，纷纷躲进了后院。

    这时，侯知府站在杏林春的大门外，听了那官差让乱箭射死屋里人的提议，突然脸色一变，面沉似水，抬起手来，“啪”的一声重重打了那官差一记嘴巴。

    他会一些粗浅拳脚功夫，手劲远比常人为大，这一记巴掌只糊得那官差在地上连转了三个圈，半天找不着北。

    那官差只觉得满嘴咸腥，嘴巴里多了几枚牙齿，他晕头转向地想着，知府大人这是气昏了头，打错人了吗？

    自己可不是那穿黑衣服的乱党啊？

    他张开嘴，满腹委屈地喊道：“知府大人，您打错人了，属下是郑四啊！”

    侯知府抬起腿来，重重一脚踹了过去，又将他在地上踹得连滚了几个筋斗，恨恨地骂道：“打得就是你这个满嘴喷粪的小子！竟敢污蔑好人！你这小子不是郑四，还是该死！”

    那官差郑四被打傻了。

    怎么回事？

    知府大人不是来为自己出气报仇的吗？

    怎么到了这杏林春的门口，突然就翻了脸呢？

    “来人，将这四人给本府抓了起来，先割掉他们四人的舌头，他们胆敢污言秽语，得罪了里面的大侠，个个都该死！押回衙门收进大牢，等他们什么时候知道自己犯的错，什么时候再放他们出来！”

    侯知府厉声吩咐道。

    “是！”铁甲兵上前，扒双肩拢二臂，将四名官差捆得像粽子一样，又取出刀子，捏开了四人的嘴巴，将刀尖探进去在嘴里一划拉，已经割掉了四人的半截舌头。

    那四名官差吓得魂飞魄散，想讨饶的话都没来得及出口，就觉得嘴巴一阵剧痛，半截舌头掉了出来。

    “带下去收监！以后在我手下当官的，要是再有人干出这等欺凌百姓之事，这四人就是他们的榜样！等本府回去查问清楚，这四人还干出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如果真有，本府定斩不饶！”侯知府手一挥，冷冷地说道。

    他这次出府特意将所有衙门里的官差全都带了来。

    听了那官差的讲述之后，侯知府就越想越是不安。

    太子殿下为什么要扣下那三名官差，这分明是动怒了哇！

    他为何动怒？

    侯知府脑子里迅速转了几转，也猜出了大概的原因。

    自己手下的这些官差们平时在百姓们面前作威作福的姿态，他也不是一无所知，但是他却一直听之任之，只因他想，做官差就要有官差的样子，如果不能威慑住百姓，那官府在百姓们中还有何威信？

    可他没想到，自己这些不长眼的属下居然会撞到了太子殿下的眼皮子底下，种种恶劣行径都被太子殿下瞧在了眼里，还亲自出手惩治。

    太子殿下扣下那三名官差，并让人前来通报自己，为的是什么？就是要看自己的一个态度！

    要是自己不知死活地为这四人出头，那自己这个官儿就是当到头啦！

    所以他早就打定了主意，自己不但要大张旗鼓的前来，还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前，尤其是当着太子殿下的面，狠狠地处置那四个人，杀鸡给猴看，以儆效尤！

    他这一手果然好使。

    那四个官差被拖走之后，侯知府手下的衙役们看到地上那四条血淋淋的舌头，全都吓得胆颤心惊，面无血色。

    知府大人的那番话，就像是一口洪钟般在他们的耳边响起，只震得人人心寒。

    他们一个个都耷拉着脑袋，连口大气儿也不敢喘。

    因为他们全都心中有数，自己平时做的那些事，并不比那四名官差强上许多，知府大人要是追究起来，自己也逃脱不了被割掉舌头，拿下大牢的处置。

    侯知府目光一扫，看到众人脸上露出的骇然之色，心中满意，但就是不知道自己的这般处置，能不能让太子殿下满意？

    他心中惴惴不安，想起太子殿下那凛然不可犯的威势，他就两腿发软，几乎不敢走进门去。

    他硬着头皮走上两步，来到了杏林春的门口，从敞开的大门往里略略一张，看到里面的一男一女，果然正是太子殿下和太子妃。

    “大侠，姑娘，下官迎接来迟，请两位千万恕罪。下官属下出言不逊，行止乖张，得罪了二位和众位百姓，下官已经重重地惩治了他们。大侠，姑娘，听说二位有一位朋友得了重病，下官的府邸极为清静，适合静养，如果两位不嫌弃，就请到那里为令友养伤如何？下官特地备了八抬大轿，前来迎接二位，请二位万望勿却是幸。”

    侯知府对着小七和若水深深一揖，极其恭敬地说道。

    他知道小七不愿意泄露身份，所以这番话说得含含糊糊，只是以大侠和姑娘相称。

    但是该有的礼数，他却不敢有半点失礼之处。

    说完之后，他就垂首立在一旁，心中忐忑，生怕小七和若水拒绝自己的提议。

    于掌柜的眼珠子都要突出来了。

    他呆呆地看着门口的侯知府，那低眉顺眼，一脸恭顺的模样，哪里还是在公堂上看到的那个高高在上、气势凛然、不可逼视的知府大人？

    他就像看到了一只威风凛凛的大老虎，一转眼化身成了温柔乖顺的小猫咪。

    这个落差实在太大了，大得让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八抬大轿？

    知府大人真的抬了八抬大轿来接人了？

    自己这耳朵没听错吧！

    他揉了揉眼睛，又掏了掏耳朵，再睁大眼睛瞧过去。

    没错！

    站在他杏林春大门口，一脸恭谨模样的人就是知府大人。

    这可真是稀了奇了！

    “好。”小七简短地说了一个字。

    侯知府在门外处置那四名官差的事他全听得一清二楚，这样处置倒也不错，杀鸡儆猴，倒也起了震慑的作用，料来以后这知府衙门的官差们再也不敢像以前那样作威作福，欺凌百姓了罢！

    看起来这侯知府是个明白人，如果他要是上来就替那四名官差出头，那自己可真的饶他不过。

    侯知府听得小七答应了，大喜，忙拍了拍手，让手下人将那顶八抬大轿抬进门里去。

    这轿身十分宽阔，杏林春的大门却不及轿身那么宽，轿子阻在了门口抬不进去。

    几名轿夫为难地看向侯知府，道：“知府大人，这轿子抬不进去，怎么办？”

    “混账，一群蠢货，抬不进去，不会把这门拆了吗？”侯知府骂道。

    “是，是，大人，小人这就拆门。”几名轿夫恍然大悟，上前一起动手，三下五除二，已经将杏林门的门板卸掉，然后将轿子抬了进去，停在了小七和若水的面前。

    于掌柜眼睁睁地看着众人拆掉自己的门板，却连个屁也不敢哼，他越来越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了。

    知府大人居然真的抬着八抬大轿来接人了。

    他们打了官差，知府大人不但不动怒，反而处置了那四名官差，真是大快人心！

    于掌柜心里一阵激动，恨不得马上跑去后院，大声告诉躲起来的邻里乡亲，大伙儿都别躲着啦，快出来吧，知府大人不会要咱们的命啦！

    可是他脚下就像生根般一动不动。

    因为他知道，自己只要一离开，就看不到接下来的好戏了。

    侯知府又拍了拍手，从外面走进来四名身高膀阔的仆妇，见了侯知府施了一礼，叫道：“老爷。”

    “将这位担架上的姑娘扶进轿子里，千万要小心，这位姑娘病势沉重，经不得折腾，你们下手一定要有分寸。”侯知府吩咐道。

    他想得十分周到，从那官差口中打听到太子殿下和太子妃那位受伤的朋友是个姑娘之后，他就唤了府里的四个仆妇一起跟随前来。

    到时候，总不能让几名轿夫去扶一个姑娘家进轿子吧？

    这可事关一个姑娘家的名节。

    果然，若水微微颔首，对这侯知府的细心点了个赞。

    “是，老爷。”四名仆妇齐声答应，上前小心翼翼地抬起唐绛儿，轻手轻脚地扶进轿子里。

    “小心点抬轿，要是有一点颠簸，让轿子里的人病情加重，本府就剥了你们的皮！”侯知府转头，对八名轿夫厉声说道。

    “是，是，小人不敢。”八名轿夫齐声答应，本来他们就猜到知府大人要接的人身份不俗，不敢怠慢，这时候更是加了十二分小心，抬起轿子非常稳健地走了出去，果然轿身没有半点摇晃。

    “大侠，姑娘，两位先请。”侯知府眼角扫过，已经看到了缩在角落里的于掌柜，当着外人的面前，他自是不能称呼太子殿下。

    当下微微躬身，让小七和若水先行。

    他可不敢僭越礼数，抢在太子殿下和太子妃的前面出门。

    小七微微点头，携了若水的手向门外走去。

    刚到门口，若水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侯知府心头一跳，忙陪笑道：“姑娘，请问还有何吩咐？”

    若水却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于掌柜的身上，声音轻柔，叫道：“于掌柜。”

    于掌柜浑身一颤，他一直缩在角落里，生怕被知府大人瞄到，知府大人心意难测，万一看到自己，觉得自己是个碍眼的，那自己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他正在无比的懊悔，实在不该留在此处，早点和众人一齐躲去后院不就啥事没有了？

    偏偏自己还想留在这里瞧好戏。

    完了，完了，现在麻烦可不就找上门来了吗？

    若水这一出声，侯知府的目光也向于掌柜看了过去。

    于掌柜知道自己再也躲不下去了，只好硬着皮头走上前来，先是对着侯知府拜了下去，叫了声：“参见知府大人。”

    侯知府摆了摆手，淡淡地道：“起来说话。”

    在于掌柜的面前，他又摆起了高高在上的官威。

    于掌柜站起身来，对着若水拱了拱手，道：“请问神医姑娘有何吩咐？”

    他的态度十分客气有礼，且不说若水治好了他的顽疾，对他有大恩，就是看到侯知府对小七和若水都这般谦顺有礼的份儿上，他就不敢怠慢了去。

    若水一双明眸在于掌柜脸上转了转，虽然于掌柜努力维持脸色平静，但心里的忐忑不安还是从他一些小动作上透露出来。

    她轻轻一笑，道：“于掌柜，我想麻烦你一件事。”

    “姑娘但讲无妨，不管是什么事，老朽一定会为姑娘办到。”于掌柜赶紧保证。

    “于掌柜，我唐姊姊服了你铺子里煎的药之后，病情大有好转，贵铺的药真可以称是货真价实，所以我想劳烦于掌柜，这三天继续按方煎药，煎好之后劳烦于掌柜派人送到知府衙门里来，不知于掌柜的可愿意帮我这个忙吗？”若水温和道。

    于掌柜一愣，这简直就像是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正好砸在他的脑袋上，如何有不乐意的？

    他忙不迭地点头答应道：“愿意，老朽非常愿意。”

    他心头一松，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看向若水的目光中充满了感激之意。

    他明白，若水这是故意在侯知府面前替自己说好话，讲美言，她这几句话一说，知府大人一定会对自己另眼相看的。

    “好，那就麻烦于掌柜了，这是三天的药费，请于掌柜收好。”若水从怀中摸出银票，数了三百两，递给于掌柜。

    于掌柜的哪里肯收！

    一来是当着知府大人的面，他不敢收，二来，若水替他美言的这几句话，价值也已经远远超过了三百两！他正对若水感激不尽呢，又怎么会收这区区的药钱！

    他百般推辞，若水却道：“于掌柜，你店上的牌匾上写着‘童叟无欺’这四个字，难道是假的不成？”

    于掌柜一愣，道：“不假，半点也不假，老朽的店里不管是孩童还是老叟前来抓药，老朽都从来不曾欺骗过。”

    “既然如此，孩童和老叟来抓药，他们付钱不付？”若水问道。

    “这个，自然是要付的。”于掌柜犹豫了一下，答道。

    “那孩童和老叟抓药都要付钱，我的钱你为何不收？于掌柜，做生意不光要童叟无欺，还要一视同仁，不管对方是谁，抓药付钱，乃是天经地义之事，就算是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到你这铺子里来抓药，这药钱你也是一定要收取的，明白了吗？”若水正色道。

    于掌柜张大了嘴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太子殿下和太子妃？他连想都不想敢，这么尊贵的人怎么会纡尊降贵来自己这小小的药铺抓药呢，这姑娘真会开自己的玩笑。

    不过若水既然这样说了，他就不敢再推辞。

    若水微微一笑，将银票塞在于掌柜的怀里，转眸向着侯知府淡淡一瞟，然后走过去对小七道：“好了，咱们走吧。”

    两人并肩携手而出。

    那于掌柜捧着银票呆呆地站在当地，侯知府却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看着于掌柜，只看得于掌柜的一颗心悬在了空中，不安之极。

    侯知府突然对着于掌柜招了招手，于掌柜心头一跳，走上前跪倒磕头。

    “不必多礼，起来说话。”侯知府神情甚和，于掌柜这才松了口气，爬起身来。

    “于掌柜，你这杏林春开了有二十多年了吧？”侯知府问道。

    “是。”于掌柜赶紧答道，眨了眨老眼，不解地看向侯知府。

    “唔，二十多年，就经营得如此井井有条，这货真价实、童叟无欺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着实不易呀。听说你这杏林春有咱们曲池第一药铺之名，可是真的？”侯知府又问。

    于掌柜吓了一跳，赶紧答道：“不敢，不敢，区区虚名，都是旁人胡乱叫着玩的，当不得真，老朽这间小小的药铺，怎么能当得起咱们曲池第一的名头呢？”

    侯知府脸色一沉，道：“本府就当得起，你就当得起！你生意做得不错，就是这店面太过狭小了一些，实在是应该扩大一倍才对，这样才配称得上咱们曲池第一！刚才本府过来的时候，看到你隔壁也开了一家药铺，叫什么九、九什么堂的？”

    “回知府大人，是叫九芝堂。”于掌柜补充道，他越来越不明白侯知府是什么意思了，但是听得知府大人夸赞自己，只觉得全身轻飘飘的。

    “对，就是那九芝堂，本府看他店里就没什么生意，想来经营得不怎么样，这样罢，本府会派人通告那九芝堂的掌柜，让他把那间店铺让了出来，转给你一同经营，两家合成一家，你杏林春的店面岂不是扩大了一倍？不知道于掌柜你意下如何？”

    “啊？”于掌柜登时张大了嘴巴，合不拢来。

    这回天上不是掉下了个大馅饼，而是掉下了一个大金蛋，正好砸在他的脑门上，把他砸懵了。

    收购九芝堂，这就是他连做梦都在想的美事啊！

    可是那九芝堂是那葛掌柜的祖产，就算是割了他的肉，他都不会出让。

    不过要是让知府大人派人去说，这葛掌柜的就是有一百二十个胆子，他也不敢不让。

    于掌柜美得差点冒出鼻涕泡来，他几乎可以想象得到那葛掌柜的得知这个消息后，是什么样的表情，他简直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了。

    那葛掌柜和他明争暗斗了这许多年，想尽了一切办法来破坏他杏林春的生意，早就让于掌柜忍不可忍。

    现在可好了，终于那葛掌柜要滚蛋了，再也不会在自己背后捣鬼了！

    他扑通一声又跪倒在地，对着侯知府磕下头去，感激涕零：“多谢知府大人，老配多谢知府大人成全！”

    “起来罢，不过是举手之劳，算不得什么大事。”侯知府淡淡一摆手，举步往外便走，将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道：

    “那位姑娘的药，你要仔细上心，不得出一丁点儿差错！要是治好了那姑娘的病，自会有你的好处！”

    “是，是，知府大人请放心，老朽会亲自抓药煎药，保准不会出一点儿纰漏，如果出了事，就请知府大人摘了老朽这颗脑袋。”于掌柜把胸脯拍得啪啪响。

    “如此就好。”侯知府看了他一眼，迈步出门，追赶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去了。

    他是个聪明人，若水和于掌柜的对话是什么意思，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太子妃那是在告诉自己，这个于掌柜开的是良心药铺，童叟无欺，希望自己能够给予大力扶持。

    他浸**官场多年，如果连这点弦外之音也听不出来，那他的官儿可就白当了。

    这家杏林春他也有所耳闻，都说掌柜的为人公道，药真价廉，算是是曲池城第一药铺。

    加上又有若水的推荐，他便毫不犹豫地决定，将隔壁那家药铺和杏林春合二为一，送了这于掌柜的一个天大的好处。

    像这等惠而不费的事，他自是乐意顺水推舟，不但不用花费他一文钱，还能讨得太子妃的欢心，他何乐而不为呢？

    于掌柜目送侯知府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外，整个人还不敢相信刚才听到的事实。

    知府大人真的来自己的杏林春了？还开口说要将葛掌柜的九芝堂铺面划给自己，将两家药铺合二为一？

    自己不是在做梦吧？

    他想起做梦的人只要一咬手指头，就会痛醒，忍不住把食指送进了嘴巴里，重重地咬了一口。

    他已经年过半百，这种孩子气的举动最少有四十年没做过了。

    就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

    “哎哟，好痛！”于掌柜猛地一甩手，痛得叫了出来。

    可他的脸上却满满的都是喜色。

    不是做梦！

    是真的！

    哈哈，哈哈哈！

    于掌柜忍不住张开嘴，放声大笑，只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师傅，师傅，您怎么了？您……您这是怎么了啊？”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在他身边说道。

    于掌柜转头一看，正是自己那名心爱的徒弟，正一脸担心地看着自己。

    他再次大笑起来，几乎合不拢嘴。

    那徒弟不禁骇然，他关心于掌柜的，偷偷从后院溜到了前厅，却发现整个厅堂里除了师傅之外，再空无一人，而师傅正在仰起了头，大笑不绝，像是疯癫了一般。

    “师傅，您是不是太累了，徒弟扶您坐下来休息休息吧？”那徒弟小心翼翼地说道，凑上前去，想帮于掌柜的把下脉，看看师傅是不是被铁甲军弄得惊吓过度，得了失心疯了。

    他跟在于掌柜身边最少也有十年，于掌柜平时为人严厉，不苟言笑，这十年来，他从来就没见到师傅这样大笑过！

    这不是失心疯又是什么？

    他刚摸到于掌柜的手腕，就被于掌柜的一把甩开，指着他的鼻子哈哈笑道：“你小子以为我疯了不成？告诉你，师傅我没疯，我这是开心的。你这臭小子，快去把咱们铺子里所有人都给我叫出来！快去，快去！”( )

第250章 吐气扬眉

    于掌柜的连连摆手，催徒弟去叫人。那徒弟不敢违背师傅的命令，只好满怀担心和疑惑地去后院喊人。后院的众人听到了于掌柜的大笑声，又听到外面铁甲军的马蹄声渐渐远去，都是惊疑不定，面面相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铁甲军不要杀他们了吗？就这么走了？

    还是赶紧出去问问于掌柜去！“于掌柜，发生了什么事，让你乐成这样？”“知府大人的铁甲军呢？全都撤了吗？”“他们不是要把咱们一网打尽吗？怎么会放过咱们啊？”“于掌柜，您快别笑了，快告诉大伙儿这是咋回事吧？你真是要把咱们活活地憋死啊！”众人从后院涌了出来，有胆子大点的跑到门口去偷着张望，发现原本把杏林春围成铁桶似的铁甲军果然不见了。人们又惊又喜，把于掌柜围在中央，七嘴八舌地问道。于掌柜慢慢止住了笑声，抬眼环视着众人，神情得意，心情大好，捋着胡须笑吟吟地点头。“你们说得没错，知府大人的铁甲军的确是离开了，大伙儿都没事了！”“啊！太好了！究竟这是怎么一回事？于掌柜，你快和大伙儿说说！知府大人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退兵的吗？”人们又惊又喜，连忙追问。“非也非也，老朽怎么会有那么大的面子，能让知府大人退兵。”于掌柜赶紧摇了摇头，他再次环视了众人一眼，清了清嗓子，提高了声音说道：

    “这次是大家都误会了！知府大人派了铁甲兵前来，根本不是来捉拿咱们问罪的，而是抬着八抬大轿，来接人的！”“接人？接谁啊？”“居然用八抬大轿来接人？谁人有这么大的面子？居然坐得起八抬大轿？”“是啊，就连知府大人，坐的都是四人抬的官轿啊，难道知府大人接的这人，比他的官职更高吗？”“难道会是那一对少男少女？他们的人呢？怎么不见了？难道是被知府大人接走了？”人们再次七嘴八舌地问道。于掌柜笑着点了点头，道：“大家所料不错，正是那一对少年夫妻，还有他们那位患了重病的姑娘，知府大人这次就是特意来接他们的。”“啊？原来果然是他们！怪不得怪不得，我本来就觉得那一男一女相貌不凡，果然不是寻常之人哪，却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来历，居然能让知府大人亲自前来迎接？于掌柜的，你一直留在这儿，快和我们说说，他们究竟是谁？”于掌柜摇头道：“你这可是难倒我啦，老朽也不知道他们是谁，只知道知府大人对他们很是尊敬，那位小哥年纪轻轻，却有着一身好武艺，那位姑娘更是了不起，医术过人，是老朽这辈子从未见过的神医，哎，可惜真人不露相，他们没有吐露身份，想来定非常人，咱们寻常人家，哪里高攀得起啊。”众人听了，也均是一片疑团。就在这时，那名徒弟上前说道：“师傅，咱们铺子里的人都召集齐了，请师傅吩咐示下。”“好。”于掌柜抬眼一看，面前共站了二十多余学徒加伙计，个个都是精壮小伙，他伸手对着门外一指，大声道：“大家现在就去门口，把那面‘全城最低价’的招牌给我砸了！砸个稀巴烂！”葛掌柜竖的这块牌子，挡住了他杏林春的半张门面，他早就气在心头，他铺子里的人更是不忿，纷纷建议他让他去找葛掌柜说理，让对方拆了那面招牌。可是他知道那葛掌柜是个阴损小人，又很横蛮，自己就算是去和对方讲理，也是讲不通的。到时候牌子没拆成，对方又再想个什么招儿来祸害自己，岂不是更加倒霉。所以他只好忍气吞声，强忍了这一口窝囊气，但是每每看到那面招牌，就像一根针一样刺得他眼睛疼，心头更疼。但是今时不同往日，知府大人亲口允诺，要让他九芝堂让出铺面，尽归他杏林春所有，这可真是喜从天降，于掌柜的只觉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开心过，得意过。所以他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面碍眼的招牌，砸个稀烂！

    “是，师傅！”众人齐声答应，声音又脆又响。他们早就受不了那块招牌了，这时候得了于掌柜的吩咐，登时涌出门去，三下五除二，就将那面竖得高高的牌匾推倒，并砸了个稀里哗啦，变成了一堆烂木头渣儿。“哈哈，哈哈哈！”于掌柜站在门口，亲眼看着这一幕，再次放声大笑。终于是扬眉吐气了！“你们、你们这是做什么？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砸我家的招牌？你、你们眼睛里还有王法吗？还有知府大人吗？姓于的，你有胆子就给老子等着，等老子报官前来抓你！”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叫了起来，正是闻讯赶来的葛掌柜。他本来笑晕在大街上，被自家铺子里的伙计抬了回来，灌了好几口姜茶，终于醒了过来，他想起刚才在杏林春出的那个丑，就忍不住破口大骂，把于掌柜的祖宗八代都骂了个遍，仍不解气，正准备再骂第二遍的时候，突然听到了门外人仰马嘶，竟像是知府大人铁甲军的铁蹄声。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忙派人出去打听，不多时得到回报，说是杏林春里面有人打了官差，还扣押了三名官差，扬言让知府大人亲自来讨人。这个消息立马让葛掌柜满腔怒火尽数化为乌有。这天底下没有比看到于掌柜的倒霉，更让他开心的事了。他再次疯狂地大笑起来。老于头啊老于头，你和老子做了数十年的对头，你一直压老子一头，没想到今天，你的好日子终于是到头了。不管那打了官差的是不是你杏林春的人，你这坐连之罪是逃不掉的了，能让知府大人出动铁甲军，可想而知，知府大人是动了雷霆之怒啊，说不定连杏林春里所有的人都要一起倒大霉了。葛掌柜一边幸灾乐祸，一边吩咐伙计关紧大门，免得受了杏林春的牵连。他一心盼望着铁甲军过后，碾压得杏林春变成一片平地，寸草不生，从此之后，就唯自己的九芝堂独大。他泡了壶香茶，坐在那儿悠闲自得的品茶，一边等着听隔壁人仰马翻的动静。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铁甲军声势浩杀而来，却偃旗息鼓而去。这可太奇怪了。葛掌柜再也坐不住了，他吩咐伙计打开大门，他要去瞧瞧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杏林春竟然可以躲过一劫。哪知道大门刚一打开，就听到外面一阵劈里啪啦的声响。葛掌柜探头一看，鼻子差点气歪了。只见隔避的于掌柜不但毫毛无损，正站在大门口指挥着伙计们砸自家的招牌呢。他还没来得及阻止，就看到那块被他高高竖起、刻意挡住了杏林春半边门面的大招牌，被众人扯了下来，然后一顿乱砸，就变成了一堆木头渣儿。该死的姓于的老头子，他是疯了不成？今天他胆子生了毛，居然敢砸自己的招牌！葛掌柜顿时气势汹汹地冲上前去，指着于掌柜的鼻子骂不绝口。于掌柜今天的脾气特别的好，他就好整以瑕地站在那儿，捋着胡子笑眯眯地看着葛掌柜暴跳如雷，好像对方骂的人压根就不是自己。嘿嘿，骂吧，骂吧，你就再痛快痛快嘴皮子吧，很快，你姓葛的就连哭都哭不出来了。他眯了眯眼睛，转过头吩咐伙计：“快去沏上一壶好茶，葛掌柜这骂得口都渴了，送给他老人家润润喉咙。”那伙计心中一乐，心道，别看自家掌柜的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可是这张嘴巴损起人来还真是够毒，那阴损的葛掌柜还不得气吐血啊？

    他一边偷着乐，一边进屋里沏茶去了。“姓于的你这个老王八，臭乌龟，你砸了老子的招牌，你、你他奶奶的给老子等着，老子、老子马上就报官，抓你进衙门大牢！”葛掌柜果然被于掌柜气得直跳脚，大声吩咐自家伙计：“快去报官！快去报官！”说着飞起一脚，踢在那伙计的屁股上，喝道：“磨磨蹭蹭，快滚！”那伙计揉着屁股，还没来得及离开，就听到一阵马蹄声直奔他九芝堂而来。只见马背上是一名身穿皂衣的衙役，来到了九芝堂的门口，勒住马缰，抬头打量了一眼横匾，也不下马，居高临下地问道：“这里的掌柜呢？叫他出来见我。”葛掌柜顿时眼前一亮，刚打瞌睡就有人来送枕头哇。他马上一脸殷勤地迎上前去，热情地招呼道：“官爷，小人就是这九芝堂的掌柜，您老人家来得正好，小人正有一桩案情想要上报，有歹人行凶，不分青红皂白就砸了本店的招牌……”他正喋喋不休地准备告状，那衙役不耐烦地一瞪眼，喝道：“哪个有功夫听你啰啰嗦嗦的！你是九芝堂的掌柜，好，你听着，知府大人有令，你这九芝堂的店铺从今儿起，就归杏林春所有，限你三日之内搬迁完毕，不得有误！”

    “什么？！你说什么？！”葛掌柜感觉像是晴天打了个霹雳，震得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没听清楚么？好，我就再说一遍，九芝堂的所有人都给我听好了，知府大人有令，从今天起，九芝堂的铺面就归杏林春所有，限三天时间，让你们清空这里所有的一切，现在，你们都听明白了没有？”那衙役骑在马背上，趾高气扬地说道，眼角连望都不往下望。周围所有人一阵哗然。就连杏林春的所有伙计们都万万没想到，知府大人居然会颁发了这样一条命令，他们愣了半天，然后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太好了！从今以后，咱们以后再也不用受那姓葛的欺压了！”“知府大人英明啊！”“姓葛的，快滚你的臭鸭蛋罢！”“对，带着你九芝堂的招牌，滚得越远越好，没的玷污了咱们杏林春的牌子！”众人欢呼声响成了一片。就连在旁边看热闹的人们都跟着叫起好来。他们都看不惯葛掌柜那唯利是图的奸商嘴脸，更看不惯葛掌柜总是欺压杏林春，今天知府大人颁发了这样一条命令，真是大快人心啊！

    葛掌柜两眼无神，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喃喃道：“不，不可能，这不可能……”“不可能？”那衙役嗤笑一声，斜眼道：“怎么，你的意思是知府大人说的是假话？还是我说的是假话？要不，你跟我去衙门亲自问问知府大人，如何？”葛掌柜吓得浑身一抖，衙门那地方他哪里敢去？好人进去也要脱层皮。“不，我不去，我不去。”“不想进衙门，就照着知府大人的吩咐做！三日之后，这里要是还没交接给杏林春，你们所有九芝堂的人就等着进衙门吃板子吧，哼！”那衙役说完，一抖马缰，扬长而去。葛掌柜面如死灰，呆若木鸡。九芝堂的伙计们也全都傻眼了，他们面面相觑，不知何去何从。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兄弟们，还傻站着干嘛，九芝堂没有了，咱们赶紧卷铺盖走人吧！跟着这样黑心肝的掌柜，永远也不会有好日子过！”那人喊完了，突然奔到于掌柜面前，央求道：“于掌柜，您是个好人，不知道您的杏林春要不要人？能不能收留小人？”葛掌柜的脸变得更难看了。他求谁收留不好，偏偏要去救自己的死对头于掌柜，这不是当众打自己的脸么？于掌柜斜了葛掌柜一眼，看到对方那黑如锅底的脸色，心情大佳，他捋了捋胡须，微笑道：“唔，老朽这杏林春马上要扩大店铺，的确是需要人手。”此言一出，九芝堂的伙计们顿时蜂涌而至，七嘴八舌地叫道：“于掌柜，也请收留我们吧，我们跟着您，一定好好干，决不会有二心！”“是啊是啊，以前九芝堂干的那些缺德事，都是葛掌柜吩咐我们做的，我们也不想坑人骗人啊！”“于掌柜，还是你做生意公道，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咱们都乐意跟着你干！”葛掌柜没想到所有的伙计全都倒戈，只气得浑身发抖，两眼翻白。他用手点着那些伙计，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咬着牙道：“你、你们一个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我姓葛的一直待你们不薄……你们居然落井下石！你们、你们全都是无情无义的畜牲！”“拉倒吧，姓葛的，你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你待我们不薄？我们辛辛苦苦给你干了这么多年，可穷得连件新衣都缝不起，连双新鞋也穿不上，你每天吃的是大鱼大肉，给我们吃的呢？是馊饭泔水！你当我们是猪、是畜牲！告诉你，我们也是人！”一名九芝堂的伙计越说越是气愤，上前一步，一口唾沫对着葛掌柜吐了过去。那口唾沫不偏不倚，正好吐在葛掌柜的鼻梁上。葛掌柜的几乎要气疯了，一张胖脸由红变紫，由紫变黑，双手一个劲地哆嗦，只想冲上去撕裂了那伙计的嘴，可是一看到那伙计旁边站着的全是原来自己的伙计，个个对自己怒目而视，他就说什么也不敢往前冲。“你、你、你……”他哆嗦着，气得直咬牙，却无言以对。“做人没品德，就知道卖假药骗人，活该有这样的下场！”“对，这就叫众叛亲离！”“还是于掌柜为人好，所以他的生意才会越做越大，就连知府大人也瞧在眼里，于掌柜，恭喜你啊，以后你这杏林春的生意定是蒸蒸日上，我这里先恭喜你于掌柜的财源广进！”没人再去搭理葛掌柜，大伙儿话风一转，纷纷向于掌柜的道起贺来。于掌柜乐得抚着胡子合不拢嘴，他一边谦逊着，一边拱手向众人回礼。葛掌柜看到被众人有如众星拱月围在中央的于掌柜，眼睛子都绿了。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那姓于的就这么好运气，而自己就这般倒霉。“来，来，来，今儿个我杏林春喜事盈门，难得众位街坊邻居登门道贺，老朽无以为报，就请各位进去饮杯水酒如何？还有新来的这些伙计们，你们想投奔我杏林春，跟着我干活，可以！但是，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做生意，一定要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做得到这八个字的，就留下来，做不到的，就回九芝堂继续跟着那葛掌柜去！”于掌柜的话音刚落，九芝堂的所有伙计们都齐声叫道：

    “做得到！”“好，既然你们做得到，以后就是我杏林春的人了，大伙儿一起进去吃酒吧。”于掌柜的手一摆，众人都是一脸喜色，涌进了杏林春的大门。很快，杏林春的大门前，就剩下了葛掌柜孤零零的一个人，站在满地的碎木渣子中央，发着呆。众叛亲离，这就是众叛亲离啊！

    葛掌柜生平头一次尝到了这种滋味，就像是一杯难以下咽的苦酒，还是他自己亲手酿出来的苦酒。他突然一屁股坐倒在地，抱着脑袋痛苦地嚎哭起来。杏林春里却是一片笑语喧哗，将葛掌柜的哭声淹没在一片笑声的海洋里。*

    知府衙门的后宅，一共有五间朝南的厢房，侯知府己经令人全部打理得干干净净，重新换上了崭新的被褥用品，用的都是最最上等的质料。唐绛儿被安置在最中央的房间，阳光最为充足，空气也十分清新。侯知府觉得那四名仆妇粗手笨脚，早就将她们打发了下去，另行派了八名手脚伶俐的丫环前来侍候，端茶送水，铺床叠被，个个又有眼力，又极是聪明。若水没有拒绝侯知府的安排，多了这八名丫环帮忙，她顿时觉得自己轻松了许多。唐绛儿服药之后，睡得很沉，一路都没有醒过。若水估计，她这一觉会睡足四个时辰，四个时辰之后，于掌柜的药就会煎好送到，连服上三日，唐绛儿的伤势就会大为好转。因为唐绛儿是受的内伤，如果能有一名内力深厚的高手天天帮她疏通经脉，那她的伤势全恢复得更快。这内力深厚的高手么？

    若水沉吟着，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墨白。要是墨白能够在这里就好了，那她就可以把唐绛儿托付给墨白，然后和小七赶去和胡大海他们会合。虽然一路上风波不断，可是她没忘了自己此次出行的目的，和胡大海的十日之约，已经过去了数日，现在他们要加紧赶路，绝不能因为旁的事情耽误了行程。救人如救火，永凌那边的疫症也是刻不容缓。若水托着下巴，坐在唐绛儿的床前，她觉得困意一阵阵袭来，很想闭上眼睛睡它一大觉。可是不能睡啊，还有这么多的事需要安排。据她估算，唐绛儿的伤最少还需要三日才能平复稳定下来，剩下的就是安心静养，好好调理，这三日之中，如果没有可靠的人照顾，她怎么能放心离开？小七一直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见她星眼惺忪，睡意朦胧，心中一疼。这个丫头，怎么总是想着旁人，从来不为她自己想想。看看她都困成什么样子了，还在强打着精神支撑着。她就算自己不休息，难道肚子里的孩子也不需要休息么？“走，给我睡觉去！不管什么事，都等你睡醒了再说！”小七长臂一伸，已经将她牢牢抱在臂弯之中，转头对侯知府道：“知府大人，旁边可还有清静点的厢房？”“有，有，下官早就打理得妥当，一共还有四间厢房，都十分清静，绝对没有人来打扰。”侯知府点头哈腰地道，当先引路。“小七，我不想睡觉，你要不要这么霸道啊？”若水嘟起了嘴，扭回头去瞧唐绛儿，不满地道，“我走了，谁来照料唐姊姊？她的病情万一有反复了怎么办？”“那是旁人的事，我不管！我只要你给我睡觉！你要是不听话，我一巴掌就将那唐绛儿拍死，你信不信？”小七瞪起了眼，凶巴巴地说道。“我信，我信，好，我听你的话，我这就去睡觉。”若水吐了吐舌头，这个小七，霸道起来的样子真是……真是可爱！

    他的样子虽然很凶，可她心里却甜甜的很是受用。他要是不关心她的身体，他才不会凶她。

    侯知府走在前面，头也没敢回。身后两个人的对话钻进他的耳朵里，虽然明知道太子殿下瞧不见，可他还是不敢露出半点异样的表情。他虽然不在帝都，却也早有耳闻，太子殿下对太子妃那叫一个专情！

    没想到，耳闻不如亲见，如今他才算是亲眼看到，亲耳听到，太子殿下有多疼宠这位太子妃。他居然当着丫环下人的面前，毫无避讳地就抱着太子妃，真真是羡煞旁人。啧啧，果然是新婚不久的夫妻，好得有如蜜里调油一般。像这种恩爱甜蜜的举动，自己就做不出来。“太子殿下，太子妃，这四间厢房都十分清静，不知太子殿下和太子妃中意哪间？”侯知府指着廊下的四个房间说道。“这间。”小七抱着若水，选了一间离中间厢房最远的，迈步而入。若水知他用意，是怕自己担心唐绛儿，微微苦笑，也不说话。侯知府正准备跟进去，想看看二人还有什么需要，小七忽然回过头来，直视着他：“知府大人，你还有事？”“啊？无事，无事。”侯知府马上意识到自己又犯傻了。这厢房以前虽然是自己的，现在却是给太子殿下和太子妃休息用的，自己居然没头没脑地就往里闯，难怪太子殿下不悦。“太子殿下，太子妃，请放心歇息，下官会勒令所有人不得前来吵扰。”侯知府纯弓着身子，一步步往后退去。“等一等，知府大人，墨白呢？他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若水突然想起此事，这侯知府都回来了，墨白却一直踪影不见。“回太子妃的话，墨、墨大侠本来是救了下官和那九名少女，并准备和我们一起下山的，可是走到秘道中的时候，墨大侠突然返了回去，他是回去寻找燕公子的，哦，对了，燕公子就是墨大侠的师弟……”侯知府话未说完，已经被小七不耐烦地打断。“罗嗦！那燕孤云不是一直和你在一起么？”“是，是，”侯知府赶紧简短截说，“本来那燕公子和下官呆在一起的，可当时山洞里一团漆黑，燕公子不知什么时候就不见了，下官喊破了喉咙也没听到燕公子出声，墨大侠担心燕公子出了意外，所以就让下官带了姑娘们先回来了。”“不见了？怎么会不见了？”小七眉头一皱，奇道，随后又把这个问题抛在了脑后，那燕孤云的生死安危，他半点也不关心，当下抱着若水，转身进屋，“砰”的一声带上了房门。侯知府退得稍慢，差点被门板撞塌了鼻子。他揉着鼻梁，一边苦笑一边摇头，蹑手蹑脚地准备离开，忽然间，好像半空中落下了一只大鸟，一下子落在了他面前，吓得他发出一声惊叫。该死！自己刚说过不许任何人惊扰太子妃，没想到第一个犯规的就是自己！侯知府马上捂住嘴巴，抬起眼来，只见那落在自己面前的根本不是什么大鸟，却是两个人，正是墨白和他的师弟燕孤云！“咦？墨、墨大侠，你找到燕公子了？啊，燕公子他、他怎么了？可是受了伤？”侯知府看到墨白背上负着的燕孤云，脸色苍白如纸，嘴角却喷得全是鲜血，一动不动，不是受了重伤，就是已经翘了辫子，忍不住脸上变色。“罗嗦！”墨白拧起眉头，说了和小七一模一样的台词，“知府大人，快快派人去找、找你的太子殿下和太子妃，他们应该在某一家药铺之中，你派人去城里所有的药铺找人，快，快去！我师弟受了重伤，非要太子妃救命不可！”他带着燕孤云一路飞奔下山，直奔曲池城而来。他猜想若水和小七定是带着唐绛儿到了曲池，但曲池城这么大，他根本没有时间一家家药铺去寻找，所以他便迳直奔着知府衙门而来，想让侯知府派人去找，总比他自己要事半功倍。他哪里知道，他误打误撞，小七和若水此时就在他身后的厢房之中。“你要找太子殿下和太子妃？他们就在、就在……”侯知府正准备往厢房指去，猛然意识到自己险些又犯了一个错误。自己刚刚才在太子殿下面前保证过，不会让任何人前去打扰太子妃休息，这任何人，自然也就包括墨白在内。他马上话风一转，改口说道：“就在曲池城内？好，那本府这就派人去找！墨大侠，燕公子伤势不轻，本府这里还有两名大夫，医术也还不错，要不要先让他们帮燕公子瞧瞧伤势可好？”他虽然不得小七的允许，不敢透露他们的行踪，但他也担心万一燕孤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墨白还不得给自己扣一个知情不报的罪名，非要大大的找自己麻烦不可。倒不如卖个人情给他。“你的那些什么狗屁大夫，也配称懂得医术！我告诉你，这天底下没人比水丫头的医术更高，你快给我派人去找，快去！”墨白急得差点吼出来了。他感觉到燕孤云的气息越来越弱，几乎细不可闻，如果不能在一柱香之内找到若水，燕师弟就会一命呜乎！

    “是，是，本府马上派人去找。”侯知府看到墨白急得额角青筋都爆出来了，不敢再说，转身就走。墨白目光一扫，回身看到身后的厢房，心道：先将燕师弟安置在这里，自己也出去寻找会更快一些。他大步迈向厢房，随便寻了一间，一脚踹开房门，往里便进。“你、你们、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墨白无巧不巧，正好选中的是小七和若水所进的那间房，他猛一抬眼看到了两个人，登时惊讶万分。侯知府听到墨白的踹门声，回过头来，只见墨白居然闯进了太子殿下和太子妃休息的那间房，心中暗叫糟糕！

    自己的谎话才这么一会儿就被戳破了，他生怕太子殿下怪罪，更怕墨白怪他知情不报，找他麻烦，赶紧转过身，脚底抹油，飞快地溜了。墨白乍见若水，又惊又喜，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喜悦之下，他连侯知府故意隐瞒的事都忘了，背着燕孤云大步往床前而来。小七却早在墨白和侯知府在门外对答的时候，就听到了墨白的声音，心中不悦，每个人都来找若水救人，却根本没人问一句她累不累！

    若水本来想要开口说话，却被小七捂住了嘴巴。他现在不想让任何人打扰她休息，就连墨白也不行！那燕孤云不怀好意想要暗杀若水，已经不止一次。要不是他和若水念在那燕孤云是墨白的师弟，而墨白又救了若水几次的份上，根本就不会放过他！自己已经饶过他一次，也算是对得起墨白了。至于他现在受了重伤，那关他们何事？死了更好！他绝对不会容许若水出手相救！

    可没想到，墨白会这么巧，偏偏就选中了他们所在的这间房，他刚刚让若水**躺下，就看到墨白背着燕孤云闯了进来。“出去！你没看到她倦了，需要休息吗？”小七见墨白负着人，直奔若水而来，挑起长眉，站起身来，一掌对着墨白劈了过去。墨白没料到小七会突然翻脸出手，急忙跃起闪避，只觉得掌风凌厉，擦身而过，又惊又怒，叫道：“七兄，你疯了不成？我是墨白啊！”“我管你是墨白，还是黑白，任是谁来打扰她休息，都不成！出去！”小七挺拔的身躯挡在若水的面前，横眉冷对，神色不善。墨白不禁气结，骂道：“君小七，你他奶奶的发了什么疯？你是属狗的么？怎么翻脸就不认人？在那山洞里的时候还好好的，我墨白又哪里得罪了你了？”“出去！”小七向门外一指，冷声斥道。“好好好，就算是我墨白得罪了你，我给你赔礼，我现在有急事，我是来找水丫头救命的！”墨白想起师弟命在顷刻，没时间和小七多说，他想和若水说句话，但是小七高大的身形把若水遮得严严实实的，连个头发丝他都没看见。他抻着头直往小七的背后瞧，叫道：“水丫头，我师弟突然走火入魔，马上就要不行了，你医术如神，一定能救活他的，对不对？”若水虽然被小七挡在身后，但事情的经过听得一清二楚，听得墨白向自己求救，不禁皱起了眉头，一言不发。她心中对燕孤云十分不喜，上次是看在墨白的份上，她才勉为其难救了他一命，但她又不是观音菩萨，对这种咬人的狗可以一再宽容。这一次，她真的不想出手了。“墨白，你要是再鬼叫乱叫，扰人清梦，我可要对你不客气了。”小七缓缓伸出右掌，将劲力运送到右臂。墨白叫了几次，都听不到若水说话，不知道她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忍心见死不救，见小七提掌对着自己，一副临敌的模样，越加气恼。“不客气就不客气，难道你以前对我就客气得很吗？君小七，告诉你，老子很早就看你不顺眼了，你是不是想和我打架，好！打啊，来啊！”( )

第251章 秋后算账

    墨白是个火爆霹雳般的脾气，一点就着。他被小七的敌意和若水的冷漠气得火冒三丈，当下什么也顾不得了，只想要好好的打一架，发泄一下胸中的怒气。他把燕孤云往地上一放，双掌一错，对着小七攻了过去。“来得好！”小七早就蓄势待发，当下不慌不忙，一个侧身闪过了墨白的这一招，反手拍出一掌，攻向墨白的背心。墨白见他这一掌变招奇速，掌风沉重，自己要是中了，非受重伤不可，又气又急，叫道：“好哇，君小七，你还真打啊！”他足尖一点，身形陡然向前拔起，有如一只飞鸟般带起一阵风声，小七这一掌登时落了空。“要打就出去打，别打扰到她休息！”小七并不追击，收回掌来，冷冷地逼视着墨白。“好，出去打就出去打！”墨白二话不说，掉头就走。小七正欲跟上。“够了，你们两个闹够了没有？整天就知道打打打，你们学了武功，难道除了知道动手，就不知道动动脑吗？”若水的声音不大，却一下子让两个男人顿住了脚。“你以为我想打啊？是你家那位君小七实在是太小气了，像老母鸡护小鸡一样把你护得严严实实的，他当我是老鹰想把你叼走一样，我只是想找你帮我救救我燕师弟，太子妃，我燕师弟以前的确是得罪过你，但这次你被那唐问天掳走，他不曾冒了生命危险前去救你，这份情我不求你领，但求您高抬贵手，救我燕师弟一命！”墨白气愤愤地对若水一瞪眼，有怒气，也有怨气。在他心里自然认为，燕师弟之所以会走火入魔，有一大半还是为了若水，要不是他心急救人，在黑暗中迷失了道路，他又怎么会想到再练内功？

    所以他对若水自然而然有了三分怨，三分怒。“你是说，他是为了救我，才会走火入魔？”若水问道。“不是为你，难道会是为我？”墨白也觉得自己有点理亏，但他不肯改口，脖子一梗，强硬说道。“哦。”若水若有所思，又问道：“那他怎么会走火入魔的？”“这个我怎么知道，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就已经走火入魔了。”墨白想起当时的情形，就有点脸红。说来说去，燕师弟之所以走火入魔，和他有很大的关系，如果不是他突然叫了一句，惊扰了燕师弟用功，燕师弟也不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但他知道自己要是说出实情，若水十有*是不肯救的了。“墨白，我不是和你说过，你燕师弟经脉受损，这一辈子都不可以再练内功吗？否则他就会气逆经脉而亡，这话，难道你没有告诉于他？”若水突然话风一转，冷冷地看向墨白。她话中透着森森的寒意，这燕孤云为何要甘冒大险强练内功，难保不会是想为了报仇。一个人胸中怀有仇恨，那他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而这燕孤云最恨之人，除了自己，还能有谁？

    她又不傻，为什么要去救一个对自己怀着深深仇恨之人？墨白一呆，他也不傻，若水的话中之意，一点他就明白过来了。他本来也在纳闷，自己明明告诉过燕师弟，他不能再修炼内功，可为什么他宁愿冒着生命危险，也要修炼呢？只是他当时急于救人，根本没有多想这个问题，就背着燕孤云下山来寻若水。这时却被若水问得哑口无言。是啊，如果燕师弟之所以想练内功，就是为了找若水复仇，自己去求若水救他，这也太说不过去了吧？“不会的，不会的！我燕师弟不是那种人！你别误会，他曾经亲口和我说过，以往的是是非非，早就如云烟般飘散。当得知你出了事，燕师弟还自告奋勇，要和我一起前去救人，是我嫌他是个累赘不肯带他一起，但没想到，他还是和侯知府一起进了那山洞，当时他和侯知府一起掉下深渊，如果不是恰好遇到了七兄和我，他们两个早就摔成了一滩肉泥了，你说，他是不是为了你，险些连命都没有了？你却这样怀疑于他，要是让燕师弟听到，你让他情何以堪？”墨白很快就找到了理由，推翻了若水的怀疑，越说越是理直气壮。燕孤云和侯知府在山洞中遇险一事，小七却没有告诉若水，他也不想提。因为在他心里，压根就没觉得欠那燕孤云的什么情！若水听了，看向小七，“小七，真有此事？”小七微微点了下头，道：“侯知府说，他们带兵进山，是想救那群失踪的少女，没想到失足掉进了地底山洞，却是燕孤云扑下去救了他，结果两个一起摔落，正好遇到了我和墨白，便顺手救了他们。”他在话中点明，燕孤云和侯知府之所以进山，为的是救那些少女，根本不是为了救若水。言下之意，自是不希望若水插手管那燕孤云的闲事。若水一听便明白了，虽然这燕孤云进山救人不是为了自己，为的是那些少女们，但他和那些少女们也是素不相识，能做到这种地步，也算是有一份侠义心肠。就冲着他这份侠义之心，此人可以不死。“好，我救。”若水边说边走下床来。“水儿！”小七忍不住一皱眉。“小七，我心中有数。”若水知道小七要说什么，抬起双眼，温柔清亮的眼神凝视着他，“一个人如果心有善念，那他就不该死，也不会死。”小七心中一动，若水似乎话中有话，他的目光对着地上昏迷不醒的燕孤云扫了一眼，便微微点头，不再阻止了。他和若水心意相通，对方的一个眼神，一句说话，里面是否含有深意，都一清二楚。可是墨白却完全听不出来，他只听到若水愿意救人，大喜过望，哪里还注意到若水的话中之意。“好，你救人之后，可一定要好好休息，你要是再不休息，你身体可支持不住了。”虽然同意若水救人，小七还是忍不住心疼，埋怨地瞪了墨白一眼。墨白一怔，忍不住抬眼向若水瞧去。只见她容颜雪白，脸上几乎没有一丝血色，眼神也浑不如平时清盈灵动，眸中颇有倦意，神情更是恹恹，不禁呆住了。他之前只顾着担心燕师弟的生死，看到若水不肯救人，就怒气勃发，只认为小七是在藉辞推脱，这时见了若水的神情似有病容，心中忽地一痛，想起她为那唐问天所掳，一路惊魂，再也没有好好休息过，她还身怀有孕，自己却逼着她马上救人，似乎太过无情。他嘴唇动了两下，想要开口让她先去睡觉，可一转眼看到昏迷不醒的燕师弟，到嘴边的话又收了回来。他咬了咬牙，还是救燕师弟的性命要紧！水丫头只是体虚气弱，事后睡上一觉就会恢复，但燕师弟可再也耽误不得。所以他心肠一硬，闭口不言。“你把他扶到床上去，我帮他把下脉。”若水道。墨白依言将燕孤云抱到床上，又拉过锦被替他盖好。小七忍不住轻哼一声，那被褥锦缎都是为若水特意准备的，却便宜了燕孤云这小子！若水将三根手指搭在燕孤云的脉搏之上，闭上了双眼。墨白大气儿都不敢透，一脸紧张地看着她的表情，他不去看燕孤云，只是瞧着若水。小七又忍不住闷哼一声，恨不得一拳打他个乌眼青。但碍于若水面前，他只好强自忍下。事后这笔账，他一定要跟这姓墨的家伙好好算一算！

    “咦？”片刻之后，若水收回手来，睁开双眼，轻轻咦了一声，脸上全是惊讶之色。“怎么了？我燕师弟可还有救？还是他、他、他……不行了？”墨白紧张地追问道。“你燕师弟他……”若水看着他，欲言又止。“他怎么样，是不是……不好了？”墨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几乎不敢呼吸了。“他……没事了。”若水慢吞吞地道。“什么没事了？没事了是什么意思，啊？”墨白听得糊里糊涂。“没事了就是没事了，有什么可问的！行了，你燕师弟没事了，你就让他在这儿休息吧，水儿，你也给我睡觉去。”小七马上过来拉起若水，往外就走。“等一等！”墨白一个箭步跳了过来，伸开双臂拦在小七面前，满脸堆笑地说道：“七兄，七兄，你何必这么急嘛，要睡觉也不要急于一时，就让水丫头把话说完好不好？水丫头，你说我燕师弟没事了，就是说他的伤不碍事？”墨白睁大了眼睛，眼中全是不解。他也粗通医术，在山洞里看到燕孤云走火入魔的时候，也曾帮燕师弟把过脉，察觉他经脉混乱，已经乱成了一团麻，让他束手无策，所以才想到了若水。在这一路上，燕孤云更是一动不动，气若游丝。可若水给他把完了脉，就扔给自己三个字：没事了？怎么可能没事了！

    走火入魔可不是开玩笑的事，要是睡上一觉就没事了，那这世上的武林高手岂不是要乐死了？( )

第252章 定斩不饶

    “小白，你也懂得医术，他有没有事，你自己一搭脉便知，何必还要来问我？”若水瞅着他，幽幽叹了口气，又道：“而且把我把脉所知，他根本就没有走火入魔的迹象，他要是真的练过内功，他早就经脉寸断而亡了。”

    “你是什么意思？”墨白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直直地看着若水：“你是说我在说谎？我在骗你？我燕师弟其实根本没有走火入魔？”

    “我不是那个意思。”若水摇了摇头，“我相信你不会说谎，但当时山洞中一团漆黑，你突然看到他吐血昏迷，以为是他走火入魔了也说不定。”

    “难道真是我看错了？”墨白相信若水的医术，他忍不住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判断来了。

    “我当时看到他的时候，他摆了一个盘膝入定的姿势，吓了我一跳，我本能地以为他是在运功，就喊了他一声，然后他就突然倒了下来，口吐鲜血，我一摸他的脉搏，只觉得乱成了一团，所以才会以为他是走火入魔了。”

    “你是在哪里发现他的？”

    小七一直默不作声，这时候突然插言问道。

    墨白回想了一下，答道：“就在咱们从河底潜进去的那个洞口附近，我也奇怪，燕师弟怎么会跑到那个地方去，我找到侯知府的地方，离那儿距离可不近呢，可惜燕师弟当时就昏迷不醒，我一直没能问个明白。”

    “在河洞附近？”小七的目光一闪，脱口而出道：“唐问天！一定是唐问天！”

    “啊，不错！”墨白猛一拍大腿，叫道：“那老魔头突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定是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逃跑了，却在山洞里遇到了我燕师弟，燕师弟说不定就是被他掳到那个河洞口，而那老魔头定是从那洞口跑了！我燕师弟之所以会口吐鲜血，经脉混乱，就是被那老魔头打的！”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判断得不错，只恨得咬牙切齿，骂道：“唐问天这个该死的老魔头，连我燕师弟这样没有功夫的人也不放过，他还是不是人呐！”

    “他本来就不是人。”小七冷冷地道，回眸看了若水一眼，想起那唐问天捉了十名少女，竟然是要用来熬成人膏，他就后背一凉，打了个冷颤。

    他磨了磨牙，这次竟然让这老魔头跑掉了，不知道这老魔头养好伤之后，会不会卷土重来，加以报复。

    据他对唐问天的了解，这老魔头就是睚眦必报之人，他要是不来，他就不是唐问天了。

    很好，自己怕的是他不肯露面，只要他敢再出现，不管是何种方式，他都不会再放这老贼逃脱了。

    “对了，你刚才说我燕师弟没事了，是什么意思？”墨白又问。

    “你搭一下脉，不就知道了？”若水没好气地道。

    墨白满腹疑团地走到床边，将手指搭在燕孤云的手腕上。

    “啊？怎么会这样？”他顿时跳了起来，不敢置信地瞪着燕孤云，然后又抬头看向若水。

    若水点了点头：“就是这样，你以为他是昏迷不醒，事实上，他只是睡着了而己。”

    “睡着了？”墨白再次叫了起来，“如果燕师弟是被那老魔头打得受伤吐血，他早就没命了，怎么可以睡着了？”

    “据我猜测，那唐问天抓到你燕师弟之后，试出他本身并无内力，以为他只是普通人，所以击他的那一掌只用了一成力道，这一成力道要是击在普通人身上，定是会打得那人经脉俱裂，吐血而亡，可是那唐问天却没想到，你燕师弟本身虽无内力，但他以前的内力却是不弱，经脉较之常人要坚韧得多。所以唐问天这一掌，的确让他口吐鲜血，经脉受到震荡，对他的身体却无大碍，他只需要睡上一觉，就可以恢复了。你实在不必这样担心。”

    若水淡淡地道，对着床上的燕孤云瞥了一眼，目光闪烁了一下，然后她不动声色地转过身来，打了个哈欠，神色慵懒地道：“小七，我倦了，咱们去找个清静的地方休息一下。”

    “好。”小七也不顾忌墨白在一旁虎视眈眈，直接将她抱了起来，往外就走。

    “哦，对了，小白，你最好守在你师弟的身边，等他醒来，好向他打听一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那唐问天是不是真的从那河道口逃走了？”若水回过头来又道。

    “知道了。”墨白的眼神黯了一下，声音闷闷地答道。

    他垂下眼，不去瞧小七和若水那亲密的样子，胸中憋闷。

    等二人离开之后，他才忿忿地捶了一下墙壁，不屑地道：“哼！卿卿我我，搂搂抱抱，也不嫌丢人！”

    他的目光落在床榻上的燕孤云脸上，见他呼吸平稳，睡得正沉，胸中怒气又生。

    “你小子倒睡得安稳，倒累得老子为你担心受怕了一路！等你小子醒了，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骂归骂，但他还是担心燕孤云会出什么意外。

    在九阳山的时候，他对这个小师弟并没如何放在心上，甚至对他总是缠着自己还感到几分不耐和厌烦。

    可是自从他离开师门之后，对师傅和众位师兄的想念之情却与日俱增，曾经在无数个梦里，都梦到了在九阳山上与众师兄师弟们一同练功时的情景，师傅谆谆教导自己那亲切慈和的面容，更是常在他梦中出现。

    但回不去了，他再也回不去了。

    所以每每看到燕孤云这个小师弟的时候，他心中都油然生起一股亲切之感，这种感觉在九阳山上之时他从未有过。

    或许，当他拥有的时候，他并不在意，可是当他永远失去了，他才知道他拥有过的东西是多么的宝贵。

    墨白生性要强，他心中思念师门，脸上嘴上却半点不露，但是对师门的依念之情，却尽数给了燕孤云这个小师弟。

    看到燕师弟受伤待死，他心痛心慌，真的很怕他就此死去。

    燕师弟要是死了，他和师门之间唯一的联系也就没有了。

    所以，燕师弟绝对不能有事！

    燕师弟他这次受伤失去功力，变成了一个废人，也是因己而起。

    墨白每每想到这个，心中都是一阵愧疚。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叛出师门，追随在若水身边，大师兄和燕师弟都不会出事！

    现在，大师兄死了，燕师弟又经脉俱损，成了废人，说起来，他墨白才是罪魁祸首！

    但大错已经铸成，现在不是后悔懊悔的时候，他真正要做的，是为大师兄和燕师弟报仇。

    他知道，这一切的背后全是有一只黑手在操纵，他要做的，就是把这只黑手的主人找出来，扁成落水狗！

    那杀害大师兄的凶手，极有可能就是这黑手的主人，所以等燕师弟好了之后，他首先要做的，就查清大师兄遇害的真相。

    墨白双手用力握成了拳，盯着燕孤云苍白瘦弱的脸庞，在心底默默地发誓：燕师弟，只要你好起来，只要你没事，让我墨白为你做任何事都可以！

    “燕师弟，你听到没有？睡醒了就给我醒过来，咱们还有许多事没做呢，你小子倒偷懒睡起觉来了？大师兄的事还没追查，唐问天那老魔头还不知影踪，你怎么睡得安稳！真是他奶奶的让人生气！”

    墨白嘴里骂骂咧咧，声音却并不大，生怕吵醒了燕孤云。

    他帮燕孤云掖了掖被角，然后也上了床，盘膝坐下，运起功来。

    小七抱着若水出了房门，一眼就看到了门外不远处的侯知府。

    侯知府脸上满是惶恐之色，见小七和若水出来，忙跪下请罪，道：“请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恕罪，是下官办事不力，让、让那墨公子闯了进去，惊扰了太子妃休息，实在是罪该万死。”

    “再有下次，定斩不饶！”小七连眼角也不扫他，冷冷地抛下一句，走进了距离墨白最远的一间厢房，砰然一声，带上了房门。

    他也知道刚才之事怪不得侯知府，但是他刚安顿若水躺下，就被墨白闯进来惊扰，他怎么会有好气？

    所以侯知府就成了墨白的出气筒，替罪羊。

    若水自然知道他是迁怒于人，心中好笑，把脸埋在小七胸前，偷着一乐。

    侯知府却被小七这句话惊得魂飞天外，他好不容易才爬起身来，赶紧传令下去，任何闲杂人等一律不得踏足后院一步。

    有谁敢违令，进一个，杀一个，进一对，杀一双！

    得了侯知府命令的人见知府大人杀气腾腾，两只眼珠子都红了，哪敢说个不字！

    终于清静了！

    小七抱着若水，往床榻上放落，动作轻柔，生怕震动了她。

    若水轻轻一笑，道：“我又不是玻璃娃娃，小七你大可不必这样小心翼翼。”

    嘴上虽如此说，心中却颇感动。

    小七一愣，问道：“什么玻璃娃娃？玻璃，是什么？”

    若水吐了吐舌头，这才意识到自己不小心溜出来一句现代名词，她想了想，说道：“是一种很像水晶的东西，透明的，但没有水晶那般坚硬，很容易破裂。”

    “那你就是我的玻璃娃娃，我要好好守着你，绝不会让你破裂，再也不会让你被人从我身边带走了！”小七盯着她的双眼，突然伸臂抱住了她，用力拥紧。( )

第253章 吃儿子醋

    小七闭了闭眼，感受到她真实的就在自己怀里。

    她那馨香温软的身体，她那清甜馨人的呼吸，还有她柔软的发丝就像一只小手，拂在他的脖子处，痒痒的。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真实。

    这不再是个梦。

    她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一瞬间，他忍不住热泪盈眶。

    所有的担心、忧急、焦虑、痛楚全都不翼而飞。所有的一切都化成了这份甜蜜的拥抱。

    再次拥她入怀，他这辈子再也不会放手，再也不会弄丢她了，他发誓！

    若水紧贴在他的怀里，听到他胸腔中心脏有力的跳动，一下一下，都震动着她的心。

    她也有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闭了闭眼，两道热热的泪水终于流了下来。她伸出双臂，紧紧地环住他的腰。

    不想分离！不要分离！

    这一辈子她再也不要和他分离！

    那山洞中惊魂的一夜，让她以为自己会再也见不到他了，她更担心的是，他的安危！

    苍天保佑，他平安无事！而且，他还将自己毫发无损地从唐问天的手里救了出来。

    得夫如此，她更无求！

    “小七，这辈子，我再也不要离开你了。”她轻声低语，语声哽咽。

    小七心中重重一震，他低下头来，托起她的下巴，凝视着她的双眸，她的眼中泪雾弥漫，就像两颗浸在水雾里的黑宝石，美得出奇。

    一滴泪珠顺着她光滑细腻的脸庞滑落，就似是一滴花瓣上的露珠。

    小七震动地看着她，他几乎从来没有看到过她流泪的样子，记忆里的她，总是在笑着的。

    各种各样的笑。

    甜蜜的，机灵的，促狭的，每个笑容都深深地印在他的脑海里，每个笑容都让他看也看不够。

    他曾以为她的笑是最打动他的心。

    可没想他，她的一滴眼泪，却一下子烫痛了他的心，让他体味到从来没有尝过的痛楚。

    “水儿，我发誓，不管发生任何事，我都不会再让你离开我身边一步！这辈子，我也再不会让你掉一滴眼泪！”他低声，语气却坚定之极。

    低下头，他轻轻的吻在她的脸上，吻去了那颗晶莹剔透的泪珠。

    他的舌尖尝到了淡淡的咸和苦，心中却突然溢满了甜。

    他的唇沿着她光洁白腻的脸庞滑了下去，落在她柔软甜蜜的双唇上。

    他的心中情意激荡，双臂不知不觉地用力，他真想紧紧地，紧紧地抱着她，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去，再也分拆不开！

    “好了，现在，乖乖地给我睡觉！”小七抬起头来，他不敢深吻，因为他怕控制不了自己的情意，会伤害到她。

    得知她有了身孕之后，他几乎问遍了所有的太医，有孕之人有哪些不易做，不能吃的东西，然后他全都一一记在心中。

    太医们的答案大同小异，但有一点却是众口一词的，那就是，在太子妃有孕期间，最好不要同房。

    虽然太医们不敢明说，只敢旁敲侧击，一个个说得含含糊糊，模楞两可，小七还是明白了众人的意思。

    不能同房？

    这是什么狗屁规矩？不同房哪里来的孩子？

    为什么有了孩子就不能同房？他要她根本要不够，又怎么能忍得住十个月不去碰她？

    这些太医们个个都是胡说八道！

    他恼起来，将太医们骂了个狗血淋头，全都轰了出去。

    他才不相信太医们说的鬼话，于是下令让人把所有关于孕妇的医书都搬了过来，他要亲自去看，寻找答案。

    自然，这一切他都是瞒着若水进行的，若水半点也不知情。

    小七用了一日一夜，终于翻遍了所有医书。

    等他从书房中离开，进去打扫的下人们不禁咂舌，这些医书全被太子殿下扯成了碎纸片儿！

    小七心中又是懊恼，又是沮丧。

    早知道这样，他就不急着要孩子了，早知道这样，他宁可让她晚两年再生！

    想一想都怪自己，她总说不急不急，是他总说想要想要！

    现在孩子真的来了，他突然觉得，有了孩子也是烦恼。

    他不能再碰她了，而有了身孕的她，常常对着肚子里的孩子自言自语，甚至有时候连他来了都没有注意到，这让小七大为不满。

    孩子还没有出生，他就已经吃起孩子的醋来。

    这个臭小子，在他妈妈的肚子里已经分得了若水的一半注意力，要是等他出生，若水的眼里还会有自己的存在吗？

    有孩子即将为人父的喜欢，很快就被他新衍生的烦恼冲淡了。

    但他的这种心理还不敢在若水面前表现出来，要不非被她笑话不可！

    所以他在她面前表露出来的只有欢喜，欢喜，还是欢喜……

    可是去他娘的，小七还是忍不住想骂，这个臭小子来得真不是时候！

    不能碰她，他就不敢多靠近她，更不敢再像以前那样深深的亲她吻她抱她，因为他怕控制不住自己，万一不小心伤到了她和肚子里的孩子，她会怪他一辈子。

    忍吧，再忍几个月，等这臭小子出生了，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狠狠的打这小子的屁股！

    若水有些意外地抬起头来，他以前每次亲她的时候，都像恶狼一样，很多时候都让她的唇红肿半天，可今天他居然只是这样蜻蜓点水般在她唇上轻轻一触，温柔得几乎不像是他了。

    他抱着她的时候，她明显感觉到他的体温升高，显然是情绪激动，他明明动了情，可为什么不肯好好地抱抱自己，亲亲自己？

    难道……

    若水咬了咬嘴唇，一个不好的念头钻进了脑海。

    他会不会是认为自己被那个唐问天抱过了碰过了，所以，他就嫌弃自己了？

    “我不睡觉，我要洗澡。”她也觉得自己很脏，这身衣服在河水泡过，被她身上的汗湿过，在山洞的地上睡过，早就皱巴巴脏兮兮的不成样子了。

    她本*洁，哪里受得了这个！

    所以她明明已经困得眼皮直打架，还是想坚持洗个澡再睡。

    “不行，你一定要先睡觉，等你睡醒了，我让他们给你准备好洗澡水，我会亲自给你洗。”小七一把抓住她，把她往床上放落。

    “不，我不，我偏要先洗澡，你不让我洗，我就不睡觉！”若水固执地坚持着，在小七的手下挣扎着，像个不听话的孩子一样嘟起嘴来。

    小七盯着她嘟起的比花瓣更娇嫩的樱唇，忍不住咕哝了一声，这个该死的丫头，要是再敢这样诱惑他，可别怪他忍不住！

    可是听到她带着威胁的语气说出来软软的话，他又忍俊不禁。

    呵呵，这个丫头居然对自己撒起娇来。

    这可真是破天荒的头一次。

    不让她洗，她就不睡觉！

    多有意思啊！他简直是爱死了她这撒娇的模样和语气。

    就像是个孩子一样！

    “好，洗澡就洗澡，洗完澡，你一定要睡觉，知道吗？”他没办法拒绝她这样的语气和要求。

    这丫头就是他的克星，别看她不会武功，可是她却把自己的脉门抓得死死的。

    他站起身来，打开房门走了出去，想叫人准备洗澡水，却发现整个后院静悄悄的，连个人影儿也没有。

    小七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对侯知府说过的话。

    所有的人定是全都被侯知府打发出去了，没有一个人敢留在这里。

    他走到后院门口，只见一排手持明晃晃长刀的刀斧手守在院门两边，见到他，都是一怔。

    众人知道他是知府大人的贵客，而且贵到了无可复加的地步，知府大人为了他下了严令，并调了一队刀斧手守在这里。

    可众人都不知道他的身份，更不知道该如何称呼。

    万一称呼错了，惹怒了这位贵客，知府大人可不会放过自己。

    众人只犹豫了一下，立刻齐刷刷地下跪，单膝点地，七嘴八舌地叫道：“大侠公子好。”

    什么大侠公子！

    小七对众人送给自己的这个称呼有些哭笑不得。

    他板着脸，生硬地丢下一句话：“送洗澡水来，越快越好！”

    说完，他就转身离开。

    刀斧手们面面相觑，都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大侠公子要的是啥：洗澡水？

    “快，快去禀告知府大人，就说贵客要洗澡水，快！”

    小七回到房中，回身掩上房门，道：“我让他们尽快送来，你再稍等一会儿。”

    他说完之后，却没听到若水应答，不禁心中一紧。

    “水儿，水儿？”他叫了两声，足尖一点已经跃到床前，一见之下，不由哑然失笑。

    只见若水斜倚在床头，眼帘低垂，鼻息沉沉，早已经进入了梦乡。

    这个丫头，刚才还嘴硬说不洗澡就不睡觉，才这一会儿功夫，就睡得像只猫一样。

    小七心里又怜又爱，轻手轻脚地抱起她，让她侧卧在床，然后帮她拉上锦被，细心地盖好。

    他记得医书上说，女子有身孕之后最好侧卧而眠，要常常翻身，免得压到了肚子里的孩子，这会儿他执行起来，倒是一丝不苟。

    “洗澡，我要洗澡再睡……”若水翻了个身，口齿不清地咕哝了一句。

    “……”小七无语地瞪着她。( )

第254章丢男人脸

    她这是有多爱干净啊，就算是做梦都惦记着要洗澡。

    本来他正准备去吩咐他们不用送水来了，可是听到她在梦里嘀咕了这句话，又改变了主意。

    过了没一会儿，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一众丫环捧着盥洗用具及衣物悄然入内，一个个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生怕发出半点动静，显然是得了侯知府的嘱咐。

    众丫环在耳房竖起屏风，放好浴桶，并注入热水，然后将换洗衣物和盥洗用品铺陈罗列。

    她们做这一切都轻手轻脚，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响，知府大人说了，哪个要是出了差错，直接拖出去砍头。

    “尊客，洗澡水已经备好，让婢子们服侍姑娘沐浴吧？”一名年纪稍长的丫环悄步上前，轻声对小七说道。

    “全都出去！”小七看都没看她一眼，就挥手打发她们离开。

    那丫环一愣，马上低头答道：“是。”

    她不敢违拗小七的意思，只好带着众丫环们全都退了出来，然后细心地掩好房门，走出后院，向知府大人复命。

    “什么？那贵客把你们全都赶出来了？”侯知府眉头一皱，面露不悦：“是不是你们说错了话？还是做错了事？要不就是吵了那姑娘了？”

    “婢子们不敢。”丫环们惊慌下拜，齐声答道。

    那年长丫环跪在地上回禀道：“老爷，婢子们听从老爷的吩咐，一句话也不敢多问，那位姑娘好像睡着了，尊客怕婢子们吵醒了她，才打婢子们离开的。”

    侯知府抓了抓脑袋，有点百思不得其解。

    这要洗澡水的明明是太子殿下，这要洗澡的人也定是太子妃了。

    他为了巴结小七，想得十分周到，特意向自己最宠爱的小妾要了几套新做的从未上过身的全套衣饰，就连为太子殿下的衣物也准备得齐齐全全。

    他还特意从自己府里调来了一众聪明伶俐的丫环们，派去服侍太子妃洗澡，可太子殿下居然一个也不用？

    难道太子殿下是打算自己给太子妃洗澡么？

    这个念头从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他就被自己这个荒谬的想法给逗笑了。

    怎么可能！

    堂堂的太子殿下，放眼整个东黎，除了圣德帝就属他的身份最为尊贵，他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怎么会放下身段去为一个女子洗澡？

    这也实在是太荒谬了！

    可他万万想不到的是，他心目中高不可攀的太子殿下，正在做的就是他认为绝不可能的事情。

    把所有的丫环全都打发出去之后，小七直接走过去，上了门闩。

    他先去屏风后面试了试浴桶里的水温，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回到床前，低头凝视着若水。

    若水睡得十分香甜，嘴角上翘，不知道正在做什么美梦。

    这丫头，睡得这样香，自己要是叫醒她洗澡，岂不是太过残忍？

    好吧，这可是她自己要求的，她说不洗澡不睡觉，可不是自己强要给她洗的。

    小七勾起嘴角，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

    新婚之日的情形突然浮上他的心头。

    当时她睡着了一无所知，靠在他怀里像只温顺的小猫一样，让他每每回想，都是回味无穷。

    可惜从那一次之后，她就再也不肯让自己帮她洗澡了。

    现在，仿佛当时的情景重现。

    小七自然也不会客气。

    他先是低低地唤了她两声，“水儿，你醒醒，你要是再不醒，我可就要帮你洗澡喽！”

    他的声音有如耳语，若水自是听不见，也不会醒。

    小七勾了勾唇，露出得逞的笑意。

    她不说话，那就是默认，这可就怪不得他了。

    他伸出手，轻轻地替她宽衣解带，然后抱起她向屏风后面走去，她靠在他怀里，像是感觉身上寒冷，往他的怀里缩去。

    小七轻笑一声，环紧了她，既然她舍不得自己，那自己不妨陪她洗个鸳鸯浴好了。

    他笑着走进了屏风后面。

    数墙之隔的另一间厢房里，墨白正在盘膝打坐。

    突然之间，他从床上跳了下来，满脸通红，像个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在室内走来走去。

    他再也没办法静下心去运功了。

    因为他一运功，耳力就变得格外灵敏，十数米之外的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双耳。

    哗哗哗，哗哗哗。

    水流的声音接连不断。

    那声音不是来自隔壁的房间，却声声入耳，清晰得像是就在他身边响起一样。

    虽然小七选的是距离他最远的一间厢房，但方才小七和若水的一问一答，无不落进墨白的耳中。

    那君小七现在在做什么，他墨白用后脑勺都想得出来。

    他在帮那水丫头洗澡！

    该死的，君小七他还是个男人吗？居然帮女人洗澡，这种事亏他干得出来！

    真给他们男人丢脸！

    墨白在室内转了几圈，只听得水声不绝，他越来越是上火。

    算了算了，人家是夫妻，爱干嘛干嘛，自己在这儿恼什么火。

    墨白强压了压心头的闷气，一屁股坐回床上，他想再打会儿坐，可是心浮气燥，说什么也静不下心来，只好站起来又继续走动。

    他转了几圈之后，又坐了回去，坐了不到片刻，又像被火烧了屁股一样，继续走来走去。

    该死的，不就是洗个澡吗？怎地洗了这许多时候，还没洗完？

    这流水声哗哗的，还让不让人继续练功了啊！

    墨白喃喃咒骂着，双手不知不觉地握着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突起来也不自知。

    “师、师兄，十七师兄……”突然，床上传来喃喃的低语声。

    墨白呆了呆，燕师弟醒了？

    “十九师弟，小十九，你醒了？”他一个箭步窜到了床前，果然看到燕孤云皱起眉头，正在慢慢睁开眼来。

    “十七师兄，真的是你吗？”燕孤云乍一睁眼，就看到了墨白，他有一瞬间的恍惚，眨了眨眼，他有了点真实感，再环视了一眼周围，问道：“十七师兄，我这是在哪里？是你、是你救了我吗？”

    “这里是曲池城，是知府大人的衙门，小十九，你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我发现你的时候，你会昏迷不醒？是不是唐问天那老贼抓了你，然后把你打得吐血昏迷？”

    墨白迫不及待地连声问道。

    “唐、唐问天？”燕孤云心头猛地一跳，心虚地别开了眼睛。

    他才刚刚苏醒，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自己一睁开眼睛，师兄就提到了唐问天，难道是他猜到了什么？还是自己昏迷的这段时间他遇到了唐问天？

    他没有经过本师的同意，就另行拜了他人为师，这种行径要是被同门知道，他以后别说无法在江湖上立足，只怕是再也无面目看到师傅和师兄们的脸了。

    饶是如此，他在面对墨白的时候，心里还是发慌，像是做了亏心事一般，眼神躲闪。

    墨白却没有发现他的异样，以为他是受惊过度，这才神色怔忡，也不以为意。

    “是啊，你本来不是和知府大人在一起么？我发现你的时候，你倒在地下河口不远的山道里，昏迷不醒，口吐鲜血，我一摸你的脉搏，只觉得混乱之极，以为你是强行练功导至走火入魔，所以马上背你赶来曲池，找太子妃救你，没想到她帮你把脉之后，说你只是睡着了，并没有受伤。小十九，你告诉我，你是不是遇到了唐问天？是不是他抓走了你，又打伤了你？若水说，你经脉受到了震荡，但却没有受伤，我发现你的时候，你身边空无一人，如果不是那唐问天，又会是何人？”

    墨白一口气问了十数个问题，他都快憋死了，要不是燕孤云一直昏迷不醒，他真想揪着他的耳朵把他叫起来问个清楚。

    他只顾着询问燕孤云，却没想到自己的问题里透露出了太多的信息。

    燕孤云马上在心里估算出了大概，他低着头，眼珠骨溜溜地转动着，忖思着怎么编一个合情合理的谎言。

    原来，墨师兄什么都不知道。

    这样很好，非常好！

    “十七师兄，唐、唐问天是何人？小弟从来没听说过啊？”他露出一副迷惑的表情。

    墨白登时一窒。

    他这才反应过来，十九师弟根本就没有听说过唐问天的名字，更不知道唐问天是谁。

    十九师弟出生的时候，唐问天早就已经消声匿迹多年，唐门已经出了新一代掌门人，对唐问天的事更是三缄其口，自己还是无意识中从师傅口中，才得知唐问天此人，和他昔年的所作所为。

    “唐问天，就是那个山洞里的恶鬼，也是掳走了失踪少女的那人，他的真名叫做唐问天，是人，不是鬼！但他虽然是人，却长得比鬼还要丑恶，小十九，你是不是遇到了一个鬼面人？”墨白紧紧地盯着燕孤云的双眼。

    “啊！原来他是人，不是鬼！师兄，他、他、他真的太可怕了。”燕孤云脸上露出恐惧的表情，整个人往床角缩去，瑟瑟发抖。

    “这么说，你是真的遇到他了？”墨白拧起了双眉，虽然他早就料到，但是由燕孤云亲口说来，却又不同。

    “我、我不知道他是谁，我本来和知府大人在一起，后来我忽然尿急，想去小解，然后等我小解回来，发现已经不见了知府大人，当时山洞里漆黑一片，我、我又什么也看不见，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走错了路，回来的时候走入了岔道，以至于和知府大人分散了。”

    说到这里，燕孤云顿了一顿。

    后面的谎话他要仔细点编，千万不能露了破绽。

    “那后来呢？”墨白追问。

    “我乱走乱撞，慌不择路，完全不知道走到了哪里，我看不到师兄你，也看不到知府大人，那偌大的黑洞里，好像只有我孤零零的一个人，师兄，我当时真的好害怕。”燕孤云突然抱住了双肩，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墨白看在眼里，心中蓦然一痛。

    这样的燕师弟，好像又回到了他刚上九阳山时的模样，他也是像现在这样，缩成了小小的一团，像个受惊的小动物般，只露出一双惊慌失措的眼睛。

    自己就是看到那双眼睛，才觉得他很是可怜，生平第一次动了恻隐之心。

    “燕师弟，都是我不好，当时我不该丢下你和那侯知府，你、你已经失去了功力，没有自保之力，我却任由你……”墨白心中愧疚，几乎说不下去。

    “不，不，师兄，这根本就不怪你，只怪小弟实在是没用，帮不了师兄的忙，反而成了师兄的累赘。师兄你当时也是急着要去救人，那恶鬼如此厉害，师兄你如果不能及时赶去，太子妃说不定就会遭了他的毒手，哎哟，师兄，太子妃她可救回来了？她、她平安无事吧？”

    燕孤云抬起头来，眼神诚挚，一脸关切地问道。

    “救回来了，她平安无事，此时正和她的太子殿下在一起……”墨白肚子里泛起了一股酸意，他不愿去想他们此时在做的事，继续追问道：“那后来呢，又发生了什么事？”

    “谢天谢地，太子妃能够平安无事，小弟我就放心了，师兄，小弟当时在黑暗之中，越思越想，越觉得小弟之前所想所做，全都错了！”他愧疚地低下了头。

    “怎么错了？你之前怎么想？现在又怎么样？”墨白不解。

    “师兄，在那山洞里，周围空无一人，四周更是一片安静，黑暗有如死水一般。小弟静下心来，回想这些时日来的所作所为，大是惭愧。我之前还想要害死那太子妃，实在大是不该。她、她就是一个无辜的弱女子，我却因为师兄你叛出师门，把所有的过错都怪在了她的头上，迁怒于她，一心想要她的命……师兄，小弟错了，真的大大的错了！师兄，你、你会原谅小弟吗？”

    燕孤云越说越是激动，清亮的眼中滚出两颗大大的泪珠，伸出两只手，像个犯错的孩子祈求大人原谅一般，紧紧抓住墨白的衣袖。

    “燕师弟……”墨白没想到燕孤云想通的会是这个，这件事一直像块大石头般压在他的心头。

    他了解燕孤云的性格，他心高气傲，这次失去了功力，虽然嘴上不说，可是他的心里一定是痛苦之极，从一流高手，到连普通人都不如，落差如此之大，他又如何能够接受？

    恐怕在他的心里，一定是把若水恨到了骨头里罢。

    他嘴上越是不说，心里就会越是记恨。

    墨白却无法劝解，他知道这件事是燕师弟心中的死结，除非他自己想通，否则只能越解越结。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想法子分开两人。

    所以他才会让侯知府在那校马场起上一所大宅子，希望燕师弟能够长居此处，修心养性，希望岁月的时光会冲淡他心中的仇恨和怨念。

    可今天燕师弟却突然告诉他说，他想通了，他醒悟到这件事并不是若水的错，而全是他想错了。

    墨白登时大为欣慰。

    他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拍着燕孤云的肩膀，笑道：“小十九，你能想通就很好，本来这件事，就不关她的事。我所以要离开师门，并不是为了她，而是我自有原因。日后回到九阳山，我会亲自向师傅解释一切。好，小十九，你这样很好。”

    “师兄，你这样说，是不是表示你已经原谅我了？”燕孤云仰起脸看向墨白。

    墨白点了点头。

    “那，那不知道太子妃她，会不会也原谅我呢？师兄，我真的错了，我不该对她起了杀心，一想到我差点错怪了她，要了她的命，我就恨不得、恨不得……”燕孤云忽然抬起手来，狠狠地给了自己两记耳光。

    “燕师弟，你这是做什么？她不会怪你的，她的胸襟，远比你想的要宽大得多，等你和她多接触接触，你会发现，她和一般的女子大不相同，嗯，简直是不可同日而语。”墨白拉住燕孤云的手，阻止他继续再打自己的耳光。

    “真的么，师兄？太子妃她真的会原谅我？师兄，我想去见她，亲口向她磕头认错，要不我的良心会永远不安。”燕孤云一脸认真地道。

    “见她？”墨白犹豫了一下。

    现在怎么见？

    那边正在沐浴，燕师弟要是敢过去，不用露面，那拈酸吃醋的君小七非放出银针，取了燕师弟的两只招子不可。

    “她现在不方便见你，嗯，你别误会，她正在休息，等她睡醒了，我自会安排。小十九，你再给我详细说说，你后来是怎么样遇到那唐问天的？”

    墨白最担心的是那唐问天究竟对燕孤云做了什么，以及那唐问天又是如何逃脱的。

    燕孤云是最后接触到唐问天的人，从他的嘴里，一定可以探出点端倪来。

    哪知道燕孤云却摇了摇头道：“师兄，实不相瞒，我真的不清楚事情是怎么发生的。我当时陷身于黑暗中，很是害怕，大声地喊师兄你的名字，还有知府大人，却只有空洞的石壁传来的回声，听不到半点人声。忽然之间，我感觉好像一阵风从我身边刮过，我还来不及反应，后颈就是一痛，竟是中了他人的暗算。”

    “我当时知道遇袭，便立刻假装昏迷不醒，然后感觉有人把我背了起来，向着一个方向飞奔。这人跑起来的姿势十分怪异，一蹦一蹦，可是每一蹦，都窜出老远，武功之高，仅在师傅和师兄你之下。我不知道这人是谁，黑暗中也看不清他的脸，更不知道他打晕我想要做什么，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假装不醒，一动不动。”

    “不错，小十九，你做得很好，十分聪明。抓你的那人，定然就是唐问天那老魔头了，可恶，果然是被这家伙逃走了，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我却没有发觉！”

    墨白恨恨地一挥拳，他一听燕孤云描述，就断定那人定是唐问天。

    他却哪里知道，这番话全是燕孤云信口胡编出来的。

    燕孤云极是聪明，他只听了墨白的几句话，就知道师兄根本不清楚自己已经拜了唐问天为师，更不清楚之后发生的事，他就索性装糊涂，装做根本没听过那唐问天的名字。

    墨白又猜测他被唐问天掳走，并被唐问天打伤，这一猜测正好给了他一个理由。

    他便顺水推舟地编了下去，这样也正好可以掩盖师兄发现自己的时候，自己因为练功受惊而经脉逆转，以致走火入魔的真相。

    “那后来呢？你是怎么受的伤？那老魔头为什么把你丢下，他从哪里逃走了？”墨白再次问道。

    “我当时假装昏迷，却伏在那人的背上，偷偷睁开眼睛，可惜我却什么也看不到，后来，我突然发现眼前渐渐出现光亮，虽然微弱，但真的是光亮，我又惊又喜，就忘了屏住呼吸，一下子被那人发现了破绽，他发出桀桀怪笑，突然把我抛在了地上。”

    燕孤云越编越是煞有其事。

    他知道越是说一些细微末节说得详详细细，就越容易让人相信。

    果不其然，墨白千聪明，万伶俐，却一点儿也没从燕孤云的这番话中听出半点破绽，全部信以为真。

    “可恶的老魔头，他要对你做什么？”墨白咬牙问道。

    燕孤云猛地打了个寒颤，似乎想起了当时的情形，再次发起抖来。

    “他、他、他……”他的嘴唇也哆嗦着，连话都说不成整句：“他突然把脸凑到我面前，对着我露出了一排白森森的牙齿，我只见眼前这人的脸丑怪之极，那根本不是一张人的脸，就像是从地狱里来的魔鬼一样，可怕极了，我张开嘴，想要大叫，却被他一把扼住了脖子，怎么也挣扎不脱。”

    “我呼吸困难，拼命地吸气，只听那人自言自语，这小羊细皮嫩肉的，可惜就是瘦了点，不过马马虎虎吃个三天，倒也是够了。只可惜这里不敢生火，万一惹来了厉害的对头就不好了，只能吃生的，也罢，让我先喝口小羊的血，暖暖肚子。”

    “我一听之下，吓得几乎要晕了过去，这、这真是恶鬼，是个吃人的恶鬼，他竟是要把我活生生的吃了！”

    燕孤云越说越像，他模仿起唐问天的神情语气，说得惟妙惟肖。

    之前在山洞中的时候，唐问天突然打开机关，将含香掳了进来，目的就是想生吃人肉，活饮人血，这一幕深深的印在燕孤云的脑海。

    后来他为了灭口，亲手杀死了含香，说起来他心中没有半点愧疚之意，反觉得自己是成全了她，否则她最后的下场，就是被那唐问天活生生的吃掉，自己倒让她死得个痛快。

    他这番话一说，墨白更是信了个十足十。

    如果燕孤云不是亲耳听过唐问天的说话，他绝对不会说得这么像。

    “这老魔头，他根本不是人，他就是恶鬼！不，恶鬼也做不出他这种狠毒的事，生吃活人，也亏得他想得出来！”

    墨白忍不住破口大骂。

    虽然看到燕孤云安然无恙，身上并没有多出一个血口，但还是恨恨不己。

    “我当时怕极了，心中拼命地叫着：师兄救我，师兄救我！然后忽然间，我好像隐隐约约听到了师兄你的声音，你在叫着我的名字，我不知道自己是出现了幻觉，还是师兄你真的来了。只听得那魔头呸了一声，骂道：该死的小贼，阴魂不散，搅了老子的一顿美餐！骂完之后，我只觉得胸口一痛，就像是被一个大铁锤重重击中，喉头一甜喷出一口血来，随即眼前一黑，人事不知，等我醒来的时候，就看到了师兄你。师兄，定是你及时出现，那老魔头知道师兄你的厉害，所以他才没有来得及喝我的血，是你救了小弟的命！师兄，小弟这辈子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你的救命之恩！”

    燕孤云这番谎话说得严丝合缝，全无破绽，就连他自己都几乎信以为真。

    说谎话的另一个要诀就是，把假话当成真话来说。

    “你是我师弟，虽然我现在已经不在师门，但我永远都会是你的师兄，说什么报不报恩，有意思么！”墨白不悦地道。

    “是，师兄，小弟以后再也不说了。”燕孤云垂下眼道。

    “这么说，这老魔头定是听到了我的叫声，所以打伤了你，然后从那河道洞口逃走了。”

    墨白对燕孤云的这篇谎话深信不疑，他恨恨地道：“可惜，可恨！燕师弟，你放心，我一定会抓到这老魔头，替你报这一掌之仇！”

    “小弟相信师兄一定能做到，只是十七师兄，小弟明明中了那老魔头一掌，为什么我现在竟会没事？”燕孤云脸露迷惑，不解地问道，“难道是太子妃以德报怨，救了我么？”

    他这番表情倒不是做假，而是真的猜想不透。

    他之前练功受惊，以致走火入魔，这后果有多严重，他自然清楚。

    可是刚才他偷着运了一下气，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半点受伤的迹象，这个结果大出他意料之外。

    “水丫头说，那老魔头虽然打了你一掌，以为你吐血必死，可是你之前练过内功，经脉较之常人要坚韧许多，他那一掌要是中在常人身上，定然无幸，可是十九师弟你福大命大，偏就没事，哼，这老魔头也有失算的一天，不过这笔账，我是一定会向他讨回来的！”

    墨白咬牙切齿地道。

    他刚说完，忽然耳朵一动，听到了一声细弱的嘤咛之声，似乎是女子所发，而且那声音就来自隔壁的厢房。

    “水……我要喝水，有、有人吗？咳，咳……水，我要喝水。”

    女子细细微微的声音传来，夹杂着一阵阵的咳喘声。

    好耳熟！

    墨白怔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这女子是谁。

    唐绛儿！

    原来她就在隔壁。

    这女人还真是命大啊，中了唐问天那样开碑裂石的一掌，都没死掉。

    不，不是她命大，是水丫头的医术太高明了。

    简直可以称之为阎王敌。

    阎王要人三更死，她偏能留人到五更！

    啧啧啧。

    墨白咂了半天舌头，他本待不想理会唐绛儿，可是听到她气息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唤人要水，可是周围连个应声的人也没有。

    这个粗心的侯知府，怎么连个丫头也不派过去服侍！

    他哪里知道侯知府生怕那些丫环们吵到太子妃休息，已经把所有下人全都打发出去了。

    他又竖起耳朵听了听，那边厢沐浴的水声还在哗哗地响个不停，不禁握了握拳头，冷哼一声。

    洗个澡要洗这么久？还没洗完？

    等你洗完，那唐绛儿早就渴死了！

    算了算了，关他屁事，他不是正看那唐绛儿不顺眼么？死了更好，死了干净。

    墨白硬起了心肠不去理会，转头看向燕孤云，问道：“十九，你口渴么？我去取水给你喝。”

    燕孤云一愣，他本能地想摇头，他也听到了旁边房间有女子要水的声音，心道这要喝水的可不是自己，师兄怎地问起自己来了？

    可转念一想，他又点了点头，对墨白笑道：“是啊，师兄，你不说我不觉得渴，你这一提起来，我可真是口渴得紧，那就劳烦师兄了。”

    “行了，等着！”墨白简短地说了一句，一闪身已经出了房门。

    燕孤云看着那两扇开阖的门板，目光闪烁。

    他之所以要支开墨白，是因为他生怕被墨白看透自己。

    他现在心里充满了狂喜，那种喜悦已经不可自抑，从他全身的每个毛孔散发出来。

    只因他突然发觉，自己的体内竟然再次有了真气，这种真气在他的经脉中到处奔流，活泼泼的，就像是一股生命的甘泉，而他就像是个沙漠中久旱之人，突然遇到了这种甘泉，怎不叫他喜不自胜？

    没想到那唐问天……哦，不，是师傅，师傅他老人家传授给自己的这套内功心法真的如此神奇，让经脉被废的自己可以再次修炼内功，并且见效如此之快！

    之前他的走火入魔，其实并不是真正的走火入魔，而是修炼内功的第一步必须经历的关卡。

    只要这第一关过去了，那之后的修炼就会是一片坦途。

    但这第一关委实是凶险之极，唐问天别辟蹊径，创出的这套内功，乃是与所有的内功修炼之法背道而驰，比如内力应该汇于丹田，他偏偏要聚于膻中，就这一点，就让所有人都想不到。

    背道而驰的后果就是，要想修炼他这套内功，必须要闯过第一关，这第一关就像是一个龙潭虎**，更是一个试金石！

    闯过者生，闯不过者死！

    要说这燕孤云的运气真是好到了极点，当时就算墨白不出现，他再修炼下去，也势必会经历走火入魔这第一关。

    而墨白出现的时机，恰到好处，他偏无巧不巧地在那时经历了生命攸关的第一关，本来是凶险无比，可墨白察觉到他气息微弱，便向他的体内输入了一道内力，用来护住他的心脉。

    墨白的这股内力，就像是一棵种子，在燕孤云的体内迅速发根发芽，开花结果。

    正是因为得了墨白的这股内力，燕孤云意外地化险为夷，并因祸得福，在睡梦之中，轻而易举地就跨过了那道关卡，顺利地打通了第一关。

    燕孤云知道，自己以后只要照着这套内功心法继续修炼下去，必将事半功倍。因为他这是第二次重新修炼，体内的经脉早就经过内力的淬炼，要远胜常人，别人修炼十天，他只需要五天，别人修炼十年，他只需要五年。

    他预计，不出三年，他不但可以得回之前失去的内力，而且会更胜往昔！

    这如何不让他大喜欲狂？

    如果不是他心性坚忍，已经忍不住要大笑出声了。

    这一切的变化都来自于他的体内，墨白自然不会知晓半分。

    墨白出门之后，在院子里一张，看到东北角那有一口水井，便过去打了一桶水提了上来。

    他拎着水桶，大步往燕孤云的房间走去，突然之间顿住脚步。

    “水……我要水……”唐绛儿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该死的！有完没完啊！

    这个麻烦的女人，不喝水会死吗？不停地叫，叫个没完！烦死人了！

    算了算了，她一个伤得快死的人，自己何必跟她计较，不去理会她就是了。

    墨白假装没有听到，可是脚下却不由自主地停在了唐绛儿的门前，犹豫了一下，伸手推开了房门。

    他对自己说，他绝对不是同情唐绛儿那个女人，只是被她叫得心烦，所以大发慈悲，送口水给她喝。

    房间里静悄悄的，果然一个人影儿也没有。

    墨白提着水桶大步而入，唐绛儿的声音从床上传来：“水……”

    “闭嘴，别再叫了！水来了！”

    墨白没好气地说道，看到桌上放着一套茶具，茶壶放在暖炉之中，用手一摸，竟然温度刚好，不凉不烫。

    “这知府大人，想得倒是周到！”墨白赞了一句，倒了一杯茶出来，自己先喝了一杯，然后拿着第二杯，走到床前，不耐烦道：“喂，女人，起来喝茶了。”

    他连说了两句，都没听到唐绛儿说话，越加不耐烦起来。

    这女人刚才还在叫人，这会儿却给他装死，当他墨白是她的佣人么？

    他恼上来，一把扯开了床幔，准备把手中的茶全都泼在这目中无人的女人脸上。

    他的目光落在唐绛儿的身上，登时愣了。

    只见唐绛儿双眼紧闭，面颊如火，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额上不停地往外冒汗。

    她似乎并没有醒来，而是陷入了一种昏迷。

    身上的锦被已经被她掀开，她全身的衣服都被汗水湿透，紧紧地贴在身上，就像是第二层皮肤一样。

    她那娇好玲珑的身体曲线，就这样在墨白面前一览无余。

    那唐绛儿容貌虽丑，可是身材却极好，凹凸有致，风韵天成。

    如果只看背影，实在是让人浮想联翩。

    墨白万万没想到，掀开帘帐之后，会看到这样一副海棠春睡图，这样诱人的画面，几乎可以让天下所有的男人为之血脉贲张。

    他是个男人，还是个不折不扣的男人，而且是个还没开过荤的素人。

    墨白只觉得鼻子一热，两股热热的东西顺着鼻孔流了出来。

    他伸手一抹，拿到眼前一看，不由得目瞪口呆。

    该死的，鼻血！自己居然流鼻血了！

    他顿时手忙脚乱地一阵乱擦，俊秀的脸上泛起了一片红潮。

    羞人啊，简直是太羞死人了！

    幸好这房里没有第三个人，唐绛儿又是昏迷不醒，否则要是让旁人看到他这副窘相，他墨白真真是没脸见人了。

    不对，要是有人看到，他墨白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挖了那人的两颗眼珠子，第二件事就是割了那人的一条臭舌头，让他再也看不到，也说不出，哼，哼！

    墨白清理完自己，赶紧拉过锦被，将唐绛儿盖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丑陋无比的脸在被子外面，然后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盯着唐绛儿的那张丑脸看了半天，越看越丑，越看越烦，终于嫌弃地别开眼。

    实在是太丑了！

    差点被她丑瞎了眼！

    不过还好，看着她这张丑颜，墨白心里窜起来的那股火终于是消停了。

    “喂，丑八怪，别装死了，快起来喝水吧！”墨白粗声粗气地说道。

    “水……水……我好渴……”

    唐绛儿并没有睁眼，两条眉毛紧紧地蹙了起来，头在枕头上痛苦地辗转着。

    她并没有清醒，只是在梦呓。

    墨白有些傻眼，这丑女人，她不是要自己喂她喝水吧？

    想他墨白长到这么大，还从来没干过这种服侍女人的事情呢！

    哼，这丑女人有什么资格要他墨白的第一次！

    墨白转过身，把手中的茶杯往桌子上重重一放，提起水桶，扭头就走。

    这女人爱喝不死，爱死不死，都不关他墨白的事。

    他只走出两步，就站住了脚步，把水桶往地上重重地一顿，半桶水泼洒出来，湿了一地，连他的鞋子都打湿了。

    可他全然没意识到。

    “好！我就喂这女人喝一次水，不是因为这个丑八怪，而是因为你，水丫头！这女人是你要救的，要是任由她渴死了，岂不是你的罪过？我喂她喝水，就是要你欠我的，欠我的一个情，你给我记住了！”

    墨白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走过去，扶起唐绛儿，将茶杯送到她口边。

    唐绛儿虽然在昏迷之中，仍是有所感觉，舌尖一尝到水的滋味，立刻如遇甘泉，大口大口地喝下去。

    “咳咳咳！”她喝得实在太急了，喝到一半，就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将半口水全都喷了出来，洒在胸前的衣襟上。

    “啊呸！该死的，丑八怪，脏死了！”墨白顿时一脸的嫌弃，抽回手来，唐绛儿登时往后便倒，后脑“咚”的一声撞上了床板。

    墨白吓了一跳，心道这丑八怪别给这一下撞傻了头，要是让水丫头知道了……

    他忽然一阵心虚，听得小七和若水的房中还在响着流水的声音，他就磨了磨牙。

    好，你爱干净，你洗澡，却让本大爷来服侍你的好朋友，这个情，你欠定了！

    他咬着牙又过去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喂唐绛儿喝下，这一次唐绛儿却没再喷出。

    墨白一口气喂了她三杯茶，唐绛儿的脸色终于不再红得滴血，慢慢地恢复了正常的肤色，看上去倒不那么吓人了，额上的大汗也慢慢地消了。

    “行了，喝完了水，就乖乖地睡吧。”墨白这次不敢再像上次那样粗暴，而是缓缓地扶她躺下，然后又顺手帮她搭了个脉。

    他皱起了眉头，这丑八怪的经脉还真是乱！

    那唐问天的一掌真是用足了力道，如果不是因为这丑丫头的体内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力道，早就被那一掌打得三魂出窍，一命呜呼。

    但饶是这样，这丑丫头的一条命也去了大半条，不死不活。

    幸好水丫头医术了得，居然将这个只剩了小半条命的丑八怪给硬生生从阎王爷手里夺了回来。

    以后只需要每日帮她疏理经脉，继续服药，这丑八怪说不定就此好了。

    啧啧，水丫头这医术，了不得哇！

    只是阎王爷定是要恨死她了，哈哈，哈哈哈！

    墨白的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他握住唐绛儿的两只手腕，慢慢地将一股浑厚无比的内力输送进去。

    难得老子今天心情好，就顺便再帮她疏通一次经脉好了。

    水丫头，你给我记住，你又欠了我一份情！

    你欠我的，迟早是要还回来的！

    墨白闭上了双眼，默默地运功，将那股内力在唐绛儿全身经脉中运转了三周，直到畅通无阻，这才收手而立。

    唐绛儿在昏迷之中，仍是感觉到全身像是浸在一池暖意融融的春水中，四肢百骸中都充满了温暖，说不出的舒适。

    她勾了勾唇角，喃喃地吐了出三个字：“谢谢你。”

    她不知道是谁在帮自己疗伤，只是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人握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火热之极，被他握住的时候，她的心里感觉特别安定，舒适，而温暖。

    她很想那双手再多握自己一会儿，可是没过多久，那双手就放开了她，她的心里顿时一阵失落。

    不管救自己的人是谁，等自己醒了，一定要好好向他道谢才是。

    一阵浓郁的倦意袭来，她只吐出三个字，就沉沉地陷入了梦乡。

    “谢谢？哼，你谢个屁，老子根本就不稀罕。”

    墨白冷诮地勾了勾唇角，看都没再看床上的唐绛儿一眼。

    唐绛儿的谢意，他压根就不屑一顾。

    他要的根本不是这个！

    墨白的目光向着那间流淌着水声的房间转了转，然后提起桌上剩下的大半壶茶，大步出门而去。

    丑八怪喝完了水，可是他的燕师弟还渴着呢，这儿有现成的热茶，正好给燕师弟喝了，别浪费！

    等到燕孤云也喝完了茶，两个人又商量了好半天的今后之计。

    墨白的意思是，等燕孤云恢复好之后，两人就去追查大师兄死亡之谜。

    说来也巧，燕孤云保存大师兄尸体的地方，就在这知府衙门的冰窖之中。

    “十七师兄，咱们现在就去吧，我没事了，不需要再休息了。”燕孤云迫不及待地从床上下地，站起身来。

    墨白却坐在椅中，一动不动，只淡淡地道：“再等一等。”

    “等一等？等什么？”燕孤云不解地看向墨白。

    “等……”墨白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回答。

    他总不能说，等另外房间的那两个人洗完澡吧？

    要是说出来，非得被燕师弟鄙夷死。

    可是那边水声哗哗地响个不停，扰得他就心头不宁，哪有心思查探大师兄的事情。

    “究竟是要等什么啊，十七师兄？”燕孤云追问道，墨白的脸色古怪，让他很是起疑。

    “等天黑！成不成！”墨白突然脸色一沉，拍了一下桌子，喝道，“这里可是知府衙门，乃是官府重地，咱们光天化日之下公然出入衙门重地，闯进冰窖，这让知府大人情何以堪！要知道，这里可是他的地盘！”

    墨白的话似乎言之有情，可是燕孤云总觉得有点儿牵强附会。

    正因为是侯知府的地盘，他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侯知府正巴结着他们师兄弟二人，只是要进个冰窖而己，和侯知府打一声招呼即可，又哪里会让他难堪了？

    可他看着师兄的脸黑似锅底，似乎在生什么气，他心中有鬼，也就不敢多言，退回一旁，静静坐着，不再出声。

    墨白站起身来，像个热锅上的蚂蚁般在房里不停地踱步。

    一圈，又一圈。

    一圈，又一圈。

    燕孤云刚开始还好奇地盯着师兄看，看了几圈之后，他的眼睛都花了，昏昏欲睡。

    “师兄，你要是累了，就坐下来休息休息，你为我疗伤，定是耗了不少真气，不如趁天黑之前，好生调息一下。”燕孤云被墨白转得眼晕，忍不住开口劝道。

    “累？要不累，我一点也不累！我好得很，不需要运什么功，调什么息！你要是困了，就赶紧给我去睡觉，别在一旁唧唧歪歪，吵得老子心烦！”

    墨白没好气地喝道，向燕孤云狠狠地瞪了一眼。

    得，自己差点成了出气筒！

    燕孤云往后缩了缩脖子，知道师兄这是生气了，却无处发泄，自己还是乖乖的蒙头睡大觉吧。

    “这都两个时辰过去了，怎么还没洗完？这两人别是打着洗澡的名号，在做什么其它的事吧？”

    墨白的心里直犯嘀咕。

    那哗哗的水声始终没有停止过，就算真的是在洗澡，这水也早就该凉透了，难道在这深冬时分，洗凉水澡吗？

    君小七可以，但水丫头那娇怯怯的身体，还有着身孕，怎么可以沾凉水？

    该死的君小七，实在是太不懂得怜香惜玉了！

    墨白再也忍耐不住，他突然打开房门，窜了出去，一口气奔到小七和若水的房门外面，把门板拍得“啪啪”直响。

    “君小七，你给我出来！我有话要对你说！出来，你快出来！砰砰砰！砰砰砰！”

    墨白扯着嗓子大声叫道，同时用力拍门。

    那两扇门板都快让他拍烂了，可是房里除了流水声，再无别的声音传出。

    “君小七！君小七！”

    墨白好几次想挥拳砸烂门板，闯进房去。

    可是一想到若水还在里面，有可能还在洗澡，他就脸上一热，说什么也拍不下掌去。

    他这般大吵大嚷的动静，早就惊动了守门的人，就连侯知府都闻讯赶了过来，见此情景，惊得面如土色。

    “墨、墨大侠，轻点，您轻点！您可千万别再砸门了，本府求求您了，您快停手。”

    侯知府想起小七之前对自己的警告，觉得腿肚子都抽筋了。

    这墨白是发了什么疯，居然像个疯子一样跑去砸太子殿下的门！

    这不是生生想要让自己的脑袋搬家吗？

    他一边喊一边慌慌张张地冲上前，瘦竹竿儿一样的身体挡在了门板面前。

    “墨大侠，您这是做什么啊，太、太子妃正在里面休息，您这样吵吵嚷嚷，会打扰到她的。”

    侯知府看到左右都有下人在探头探脑，这“太子妃”三个字他便说得极轻，只有他对面的墨白才能听到。

    “休息？谁说她在休息？知府大人，你是聋子不成？你听听他们在里面做什么？”墨白瞪向侯知府。

    “做什么？”侯知府顺口问道，然后他就听到了哗哗的流水声，顿时了然。

    “嘿嘿，墨大侠，咱们借一步说话，借一步说话。”他满脸堆笑，大着胆子去拉墨白的衣袖，却被墨白一瞪眼。

    “有什么话当面说，鬼鬼祟祟的做什么？见不得人么？”墨白故意提高了声音，一语双关。

    真是给脸不要脸，不识抬举！

    侯知府心里骂了一句，脸上的笑容却是半点不减，道：“墨大侠您有所不知，先前太、太……君爷吩咐让人送洗澡水，想来君爷的夫人正在沐浴，所以会有水声传出，您要是有事想找君爷，不妨等他二人沐浴过后，再来商讨如何？”

    他心想：真是个不识趣的东西！人家夫妻在双双沐浴，你算是哪根葱，也想跑来掺和太子殿下夫妻之间的事？哼，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德性，居然也敢肖想太子殿下的女人，啊呸！

    “沐浴？我自然知道他们在沐浴，可是已经两个多时辰了，还在沐浴不成？他们究竟是在戏水啊，还是被水淹死了？”墨白气恼上来，口不择言地说道。

    一听到“死”字，侯知府的脸都白了，瞪着墨白。

    这人好大的胆子，竟敢诅咒太子殿下“死”？

    这可真是杀头的死罪哇！

    太子殿下就在房内，听到了这家伙的话，非大动雷霆不可，哼，到时候有这小子的好看。

    不过，他倒也觉出了一丝不对劲的地方。

    他派人送水进去，的确已经过了两个多时辰了，就算是二十个人沐浴，也该洗完了，可是房间里始终水声不断，这也太奇怪了。

    奇怪归奇怪，侯知府还是没有那个胆子，敢去敲门动问，除非他是不想要脑袋，也不想当这个官了。

    “定斩不饶”这四个字，就像是悬在他脖子上头的一把刀，让他一个字也不敢说。

    “墨、墨大侠，想来太子殿下一路劳累，想多多沐浴片刻也是有的，您还是稍安勿燥，再多等一会儿吧？”侯知府轻声细语，只想劝墨白赶紧离开。

    他心道，说不定是太子殿下兴致好，和太子妃在里面……年轻人体力好，才两个时辰才到哪里，想自己年轻的时候，还曾经整整奋斗过一整夜呢！

    哎，只是好汉不提当年勇，此时的自己，已经老喽！再也没有年轻时候的雄风喽！

    “放屁！放你奶奶的狗臭屁！你沐浴会一连沐浴两个时辰，你就不怕洗掉一层皮？”墨白破口大骂。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以君小七的功力，自己刚刚拍门的时候他就会听到，自己在外面吵嚷了这半天的功夫，就算他没洗完，也该穿衣出来，把自己赶走才是。

    他不可能任由自己在外面吵闹，他却还在屋里面，好整以瑕地洗澡啊！

    这不符合君小七的个性！

    里面一定是出了问题！

    “这个、这个……”侯知府露出一脸尴尬的笑，“本府一连沐浴两个时辰的时候，也是有的，咳，咳，等墨大侠你成亲之后，你就会懂得了。”他笑得一脸古古怪怪。

    墨白怔了一下，才明白侯知府的意思，忍不住伸出手去，把侯知府往旁边一扒拉，骂了一句：“去你娘的，给老子让开。”

    侯知府只觉得一股大力袭来，身不由主地连退数步，蹬蹬蹬。

    “开！”墨白双掌按在门板之上，微一用力，只听得“啪啪”两声，两扇门板已经脱落，向里飞出，重重地落在地上。

    “完了，完了！这下子太子殿下一定会要了自己的命了！”

    见此情景，侯知府两眼一闭，脸如死灰。

    墨白却懒得理会侯知府是死是活，他直接闯进门去，一边走一边大叫：“君小七！你小子要是没死，就给老子出来！”

    他站在厅堂，略一张望，只见左右各是一间厢房，右边摆着一张牙床，床上锦帐垂落，不知是否睡得有人，左首的厢房却摆着一扇大大的屏风，那哗哗的流水声就是从屏风后面不停地传出。

    墨白一下子犹豫了，不知道该往左，还是该向右。

    右边厢房的牙床前面，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两双鞋，一双男，一双女，就像一对并头鸳鸯，恩恩**，刺眼得紧。

    而左边的屏风上面，胡乱地搭了几件衣服，有男有女，有外衫也有内衣，墨白只瞧了一眼，就不敢再瞧，一颗心怦怦乱跳。

    两边的情形都是暧昧之极。

    不管若水在哪一边，他要是这么贸贸然的闯进去，肯定要挨她劈头盖脸的一顿痛骂。

    可是墨白还是感觉出来不对劲。

    就算若水睡着了，那君小七也不可能睡得像死猪一样，自己都闯了出来，他居然还不露面，这根本就不是他的风格。

    出事了，一定是出事了！

    墨白只犹豫了片刻的功夫，就一个箭步冲到了牙床前面，飞起一掌，掌风劈落了床幔，露出空无一人的床榻。

    床上果然没有人，只有两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根本没人睡过的样子。

    墨白更不打话，反身一跃，直奔屏风，他又是一掌劈开了屏风，露出屏风后面的情形来。

    他一见之下，鼻子险些都要气歪了。

    “君小七！你奶奶的，老子跟你没完！”

    他的骂声划破长空，直冲云霄。

    侯知府躲在门边，听得里面“乒乒乓乓”一阵乱响，心中一个劲的叫苦，暗暗祈祷：老天保佑，老天保佑，保佑太子殿下千万不要动怒，千万保佑我平安无事，太子殿下要杀，就杀那个不长眼的家伙吧。

    紧接着就响起了墨白那声震破耳膜的叫声，侯知府赶紧捂起了耳朵，还没来得及眨眼，就看到眼前一花，墨白已经铁青着一张脸从里面走了出来，像阵风一样，刮进了燕孤云的房间。

    怎么了？里面发生什么事了？

    墨白在里面闹成那样，为什么太子殿下始终一声不出？

    难道太子殿下出了事不成？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侯知府对着屋里轻声唤了两句，不听得太子殿下出声，心中越慌。

    他大起胆子踏进房门，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先是看到了那张被墨白劈塌了的牙床，再转眼看到倒向一旁的屏风。

    等他的视线落在屏风后面的时候，他不由得张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再也合不拢来。

    老天哪！

    太子殿下和太子妃不见了！

    可是那哗哗的流水声还在不停地响着。

    这水声从何而来？

    他循声看去，只见一只大浴桶的上方，用绳子挂着好几只木桶，木桶的底部穿了一个小眼，一道细细的水流就从那小眼里不停地往下流，哗哗哗，一直流进了下面的浴桶里。

    那七八只木桶已经流光了四只，还剩三只桶的水，如果照这样下去，再流两个时辰不成问题。

    金蝉脱壳！

    这个念头一下子钻进了侯知府的脑海。

    他的唇边露出苦笑。

    太子殿下居然使了这招金蝉脱壳之计，借着沐浴的名头，带着太子妃二人悄然离去了！

    哈哈，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侯知府乍看到这情形的时候，心里一惊，随后他的心情就放松下来。

    太子殿下走了，他脖子上的脑袋也就保住了。

    而最让他安心和觉得有意思的是，太子殿下这近乎于恶作剧的举动，分明不是冲着自己，而是为了摆脱那姓墨的纠缠的！

    一想到墨白那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的模样，侯知府已经忍不住要捧腹大笑了。

    饶那姓墨的奸似鬼，还不照样喝了太子殿下的洗脚水？

    他越想越是得意，哼着小曲，背着双手，悠然自得的从房中离开。

    他走的时候，只听到一间厢房里再次传出了“乒乒乓乓”砸东西的声音，显然是墨白在大发脾气，拿着房中的家俱摆设出气。

    侯知府笑了笑，走到后院门口，吩咐道：“快去准备十套家俱和茶具，送进去给墨大侠，请他砸个够，砸个痛快。”

    交待完之后，他就心情愉悦地离开了。

    “君小七！你这个不讲义气的家伙！你居然给老子玩这一手？哼哼，还金蝉脱壳？你给老子等着，看老子不追上去抓住你的乌龟尾巴，老子非一寸寸地剁了你不可！”

    墨白气急败坏地大叫，飞起一脚，正踹在八仙桌上，那张坚硬无比的桌子马上变成了一堆碎木头。

    燕孤云站在墙角，脸露苦笑。

    他一脸无奈地看着墨白大发脾气，满屋里的家俱无一幸免，全都被他砸了个稀巴烂。

    就连他刚才睡着的那张床，现在也变成了一堆木头块儿，幸好他刚才躲得快，才没有从床上跌到地上，摔痛了屁股。

    他看着墨白在房中跳脚大骂，又叫又跳，真难以相信，眼前这个像疯子一样的男人，就是自己那喜怒不形于色的十七师兄。

    在他的印象里，就像是山崩海啸，十七师兄都是连眼睛都不眨。

    可是现在，他分明是动了真怒。

    这世上，能让他十七师兄动了真火的，那就只有一个人！

    而这个人，也正是自己想要除之而后快的。

    燕孤云垂下眼帘，掩住那一抹深深的恨意和怨毒。

    从墨白的骂声中，他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事，那太子殿下果然聪明，居然想出了那样一条计策，从墨师兄的眼皮子底下，带着他自己的妻子溜走了。

    这分明是想摆脱十七师兄的意思啊。

    但是，十七师兄是这么容易摆脱的么？

    燕孤云对墨白的性格更是了解不过。

    他是遇强则强，那太子殿下越是想摆脱他，他就越会阴魂不散地纠缠。

    他还从来没看到能够摆脱到十七师兄纠缠的人呢。

    燕孤云有理由相信，只要给墨白点时间，他一定能够追踪到那太子殿下的行踪。

    只是眼下，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要做。

    那就是抓紧时间，查出杀害大师兄的凶手，为大师兄报仇。

    “笃笃笃！”有人在门板上轻敲：“墨大侠，小人们奉知府之命，为您送茶具来了，大人吩咐，墨大侠想怎么砸，就怎么砸，现在这儿是十套茶具，稍后还有十套家俱，马上送到。”

    来人恭恭敬敬地说道。

    闻言，燕孤云嘴角轻抽，险些笑出声来。

    这侯知府还真是一个妙人啊。

    他这不是给自己师兄火上浇油，又是什么？

    果然，墨白听了来人的禀告之后，更加的火冒三丈。

    “滚！”墨白陡地发出一声暴喝，像是晴天打雷一般，吓得来人屁滚尿流，乒乒乓乓，十套茶具全都滚落在地，碎成了一片残渣。

    他现在不想看到任何人。

    因为他觉得自己很傻，很笨，现在是这辈子他最丢人的时候！

    他的牙齿咬得咯吱响，怒火在胸中熊熊燃烧。

    卸磨杀驴！

    对方这是赤果果的卸磨杀驴啊！

    而他墨白就是那头傻不拉叽的笨驴子，帮人家拉完了磨，结果就被人家一脚给踹了！

    他还从来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墨白的胸脯上下起伏，怒意淘天，一口气砸光了所有屋里的家具、摆设，然后抬起头来，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房梁，只恨不得把房顶都掀了。

    黑色的瓦片盖得很厚实也很密集。

    他的脑中却出现了一个半透明的屋顶，那一片片的透明如水晶的琉璃瓦是他亲手所盖，在漆黑的夜空里，抬起头来，可以看到苍穹中的满天繁星，像是一颗颗眨啊眨的眼睛，美极了。

    他记得，那天晚上，她看到那片琉璃瓦时露出的笑容，温柔又醉人，眼睛里闪烁的光彩，天上所有的星星加在一起也及不上她的眸光明亮。

    突然之间，他满腔的怒火都消失无踪，唇角上翘，露出淡淡的笑容。

    燕孤云看在眼里，心中大奇。

    墨师兄这是犯了什么毛病？盯着房梁上的一个蜘蛛，看得目不转睛，还笑得那么温情脉脉。

    他这是在对蜘蛛眉目传情么？

    墨师兄的喜好果然是与众不同。

    墨白是个提得起，放得下的人。

    他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由惊涛骇浪变得风平浪静，也只用了瞬间的功夫。

    燕孤云惊奇地瞪大了双眼，墨师兄这变脸的功夫，还真是了得。

    “燕师弟，你休息好了么？要是你身体无恙，咱们现在就去查大师兄的事。”

    墨白转过头来，气定神闲地看向燕孤云。

    他已经彻底想通了。

    君小七此举，就是想摆脱掉自己，但是，他墨白岂是那么好摆脱掉的人么？

    谁不知道他的追踪之术天下无双，君小七他手段再高明，也定下留下些蛛丝马迹，更何况他还带着一个不会武功的若水，跑得再快，能有多快？

    等他解决了大师兄的事之后，他会用事实告诉那君小七，他墨白是打发不掉的！

    更何况，他早就知道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就算君小七改变了路线，但殊途同归，他们迟早会是会在永凌碰到的。

    君小七啊君小七，你有时候看上去很聪明，可是做出来的事，却并不聪明啊！

    墨白嘲讽地勾起唇角，淡淡一笑。

    “好，十七师兄，我现在精神好得很，咱们现在就走。哦，师兄，怎么咱们不等天黑了么？”燕孤云从角落里走出来，疑惑地看向墨白。

    先前十七师兄坚持要等到天黑再动手，怎么眨了下眼的功夫，就改变了主意。

    “天黑？为何要等到天黑？咱们是要去查大师兄的死因，光明正大的事情，为何要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等天黑了，还能看见个屁呀！十九，你心里究竟还有没有大师兄？”

    墨白不满地冲燕孤云一瞪眼，气势汹汹地训斥道。

    “……”燕孤云目瞪口呆。

    他简直无语了。

    别的不敢说，但他敢保证，墨师兄这倒打一耙的功夫，绝对是天下无双。

    “既然你没事了，走吧。”墨白拍了拍身上的碎木头屑儿，转身就走。

    “……”燕孤云在他身后张了张嘴，想问上一句：要不要通知知府大人，可看到墨白头也不回的背影，他把那话又咽了回去。

    墨师兄现在心情不好，自己还是少说话为妙。

    省得再挨一顿没头没尾的狗屁呲！

    两个人轻而易举地进到了知府衙门的冰窖之中。

    虽然门外有着官兵重重把守，但以墨白的功夫，哪里把这些官兵们瞧在眼里，他抓着燕孤云，大模大样地从众人的眼皮子底下进了冰窖的大门。

    那些官兵们只觉得眼前一花，像是有一团烟雾飘过，再眨下眼的功夫，就什么也瞧不见了。

    这冰窖共分上中下三层，而燕孤云将大师兄的尸体藏在了第三层。

    一踏进冰窖，两人就觉得冷气森森，扑面而来。

    燕孤云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噤，牙齿叩得咯咯作响。

    他体内只有浅浅薄薄的一点内力，完全不足以抵御这里的寒冷。

    墨白握住燕孤云的一只手掌，将一股雄浑的内力输送过去，过了片刻，燕孤云就觉得全身暖洋洋的，师兄送过来的内力有如暖流般，在四肢百骸间流淌，再也不觉得寒冷了。

    他欢声道：“多谢师兄，我好了，一点也不冷了。”

    墨白点点头，收回手来。

    忽然之间，他轻轻“咦”了一声，转头又看了燕孤云一眼。

    燕孤云心头一跳，问道：“师兄，怎么了？”

    墨白定定地瞧了他一会儿，眸中露出淡淡的关切之色，“十九，你现在可有什么不适之处吗？”

    燕孤云感觉了一下，“没有什么不适，我现在全身都很暖和，很舒服。”

    “哦，那就好。”墨白点点头，却是若有所思。

    他刚才只是送了一小股内力进入燕孤云体内，按理说，当他收回手的时候，那股内力应该也随之回来，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小股内力居然留在了燕孤云的体内，好像变成了燕孤云的一般，竟然收不回来。

    所以他才诧异的“咦”了一声，他内力浑厚，那一小股内力对他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己，运气调息片刻，就会恢复回来。

    但他记得若水说过，燕师弟体内的经脉被食人花的剧毒侵蚀过，已经无法储存内力，自己不小心留在燕师弟经脉中的这小股内力，说不定会对他身体有损，所以才担忧地问了一句。

    按理说，燕师弟应该感觉到气血不畅才对，可他却说自己很好，很舒服，这就有些奇怪了。

    只是墨白现在顾不上思考这些，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查出大师兄的死亡之谜。

    “燕师弟，大师兄他在哪里？”墨白冷眸一扫，沉声问道。( )

第255章你敢骗我

    “大师兄，他在……最下面一层。”燕孤云喉头哽咽了一下，想起马上就要见到大师兄的尸体，忍不住热泪盈眶。

    墨白眸中一暗，他心里的滋味也不比燕孤云好受多少。

    毕竟他和大师兄相处的时间比燕孤云更久，感情也更亲厚。

    在他的心中，大师兄是除了师傅之外，他最为尊敬的人。

    长兄如父。

    大师兄虽然退隐江湖，但仍是长居在九阳山上，独辟一所清幽的小院，院中并不种植珍奇花卉，任由野草蔓延。

    他有一次前去探望大师兄，见大师兄的院中荒草满地，长草及腰，不禁好奇问大师兄为何不种些花卉果蔬。

    大师兄只淡淡笑道：“野草也是生命，只要它能自由自地的生长，我又何必理会它是长在山壁，还是长在我的院中呢？”

    当时的他听了很不以为然，大师兄也太淡泊自然了，怪不得他会退出杀手生涯，以他这样的心性，自是不适合再做杀手，因为在大师兄的心里，已经没有了一丝一毫的杀气。

    墨白心里虽然对大师兄的观念并不认同，但并不妨碍他对大师兄的尊敬。

    大师兄大多数时候是沉默寡言的，但偶出一言，往往都会让他茅塞顿开，想通一些许久想不通的关键所在。

    乍闻大师兄的死讯，墨白真如被雷劈了一般，整个人都呆住了。

    就算这话是由燕师弟亲口说出来的，墨白也并未百分之百的全信。

    如果没有亲眼见到大师兄的尸体，他说什么也不会相信，那个武功卓绝、沉静内敛的大师兄会被人所害……

    他缓缓地沿着石阶一步步地向下走，脚步沉重之极，他的心情比脚步更为沉重。

    似乎每走一步，就踩灭了大师兄尚在人世的一线生机。

    第二层冰窖比上面那层寒冷了许多，墨白却毫无所觉，他对周遭更是一眼未瞧，直接迈步走向第三层。

    第三层比上面两层大了两倍有余，这一层温度更低，刚一踏入，燕孤云就连打了两个喷嚏。

    墨白站在中心，四面环顾，他手中握着一只火把，正在吞吐着火苗。

    冰窖是由一块块寒冰加一袋袋棉花间隔摆放，在这里，火乃是禁忌。

    因为只要一星半点火苗溅到了装着棉花的麻袋上，就会由星星之火引发燎原之势，冰窖中所有的寒冰将不复存在。

    可墨白却根本不在乎。

    他只要见到大师兄，哪管它冰窖是否存在。

    “大师兄呢？”墨白又问。

    “在、在这里。”燕孤云已经冻得全身发抖，他并没有走向墨白让师兄帮他输送内力御寒，而是径直走向一个角落。

    第三层冰窖是个圆形，他上次进来的时候特意做了记号。

    墨白举着火把跟在他的身后，屏着呼吸，心情紧张而沉重。

    马上就要见到大师兄的尸体了。

    大师兄他、他真的死了吗？

    燕孤云借着火把的光亮，发现了自己在墙壁上刻的记号，转头对墨白道：“大师兄就在这块冰壁的后面。”

    墨白沉默地点了点头。

    那些半透明的冰块一路叠到了顶部，每一块都十分巨大，最少也有几百斤重。

    燕孤云上次来的时候，他搬动这些冰块自是不费力气，可是现在的他，就算是使出吃奶的力气，也休想移动冰块的一角。

    墨白吸了口气，双掌平平推出，一只大冰块登时飞出，砰的一声，远远落在青石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冰块四裂。

    燕孤云吓了一跳，叫道：“师兄，你这样会惊动到旁人的！”

    墨白充耳不闻，他的眼中充血，满是红丝，露出喷火般的目光。

    惊动了如何？没惊动又如何？

    就算是知府大人来了又如何？

    他什么也不管，他只要马上见到大师兄！

    他一掌又一掌的击出，每击出一掌，都有一只大块冰飞了出去，片刻的功夫，他面前的堆成小山样的冰块就全被他击飞，露出冰壁后面的情状。

    正如燕孤云所说，那后面果然藏着一个人形状的麻布袋，裹得严严实实，连个头发丝都没露出来。

    “十七师兄，大师兄、大师兄就在那……袋子里面。”燕孤云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随后响起了抽泣声。

    墨白沉默不语，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只麻袋，脚下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他停在麻袋面前，弯下腰，去解袋口的时候，他的双手开始颤抖，袋口上的结怎么也解不开。

    以他的功力，只消轻轻一捏，那绳结就会断成两截。

    可是他没有，他带着一股虔诚的心去解那绳结，好像动用了武力，就是对死去的大师兄不敬。

    结果，绳结解开了，一缕黑色的发丝露了出来。

    墨白的心倏地一沉。

    麻袋里果然有人。

    燕孤云已经扑在了麻袋上面，哀哀恸哭：“大师兄，大师兄……”

    “十九，你给我起来！你现在哭个屁，你怎么知道这麻袋里的人就是大师兄，过来，拿着火把，给我照清楚了！”

    墨白的心里像火烧一样烫，可是语气却出奇的冷静。

    他把火把塞给燕孤云，然后弯下腰，深吸一口气，一点点地把麻袋往下剥。

    燕孤云双眼泪雾弥漫，几乎不敢睁眼去看，只是不停地流着泪，抽抽泣泣。

    他知道，虽然十七师兄不愿承认，可是麻袋里的人就是大师兄，那是他亲手放进去的，麻袋上的绳结也是他打的，他认得出来。

    墨白的手在抖，他只觉得整只麻袋都冻得冰冷僵硬，麻袋里的尸体更是*的，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剥掉了一小半，露出了尸体的上半身。

    他知道，大师兄的头发很长很黑也很密，这密如瀑布般的黑发，整个遮住了尸体的脸，让他一时之间，分辨不清，眼前这具尸体究竟是不是大师兄。

    墨白咬了咬牙，将手盖在尸体的脸上，用手心的温度去融化那些冻结在尸体脸上的发丝。

    不管是不是，他一定要看个清楚！

    燕孤云见状，忍不住叫道：“十七师兄，你别看了，他是大师兄，真的是！”

    他真担心十七师兄亲眼看到大师兄后，会再次发起疯来。

    墨白根本没有理会他的叫声，是与不是，他有眼睛会自己看。

    他的掌心很快就湿漉漉一片，融冰成水，他那火热的掌心似乎连手掌下的脸也温得热了，像是有了温度一般。

    墨白忽然产生了一种错觉，大师兄没死，他的体温还是热的呢。

    他知道，这是在自己骗自己。

    “十九，把火把举高点，我要看清楚，他究竟是不是大师兄。”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每个字都比周围的冰块更冷上三分。

    燕孤云打着哆嗦，举高了火把，他扭过头去，几乎不敢再看死去的大师兄第二眼。

    墨白一点点挑开了死者脸上的发丝，露出一张光洁的脸来。

    他只瞧了一眼，就怔住了。

    这张脸很年轻，不会超过二十岁，五官也很端正，双眼微阖，死状极是平静。

    但……他不是大师兄！

    而是一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墨白一瞬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他虽然不相信大师兄真的死了，但听了燕孤云的描述之后，心中先入为主，也早就已经认定了麻袋中的死者就是大师兄。

    陡然之间看到这样一张陌生的脸庞，他几乎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他揉了揉眼睛，再次瞧去。

    这次看得更加真切，那张脸远不及大师兄清隽俊朗，鼻子没有大师兄高挺，眉毛不及大师兄入鬓。

    他根本就不是大师兄！

    “十九，你回过头来，瞧瞧他是谁！”墨白眼角一扫，看到燕孤云手举火把，却把脸扭向一旁，一眼也不敢向这里瞧。

    “是大师兄，他是大师兄。”燕孤云眼中流泪，哽咽着答道。

    大师兄是他亲手放在麻袋里，藏在这面冰墙后面的，不是大师兄还能有谁？所以他不用看也知道。

    “你给我回头，看看！”墨白一声断喝。

    燕孤云手一抖，听话地转过头来，泪眼朦胧地向那具尸体瞧了一眼，又瞧了一眼。

    “咦？他是谁？他不是大师兄！大、大师兄呢？”

    虽然眼中全是泪水，燕孤云还是一下子认了出来，这露在麻袋外面的脸，根本就不是大师兄的。

    “你问我大师兄呢？这话该我问你才是！燕孤云，你口口声声说大师兄被人害死，你将他的尸体藏在这里，可是这麻袋里的人，根本就不是大师兄！你告诉我，大师兄究竟死了没有？你把他的尸体藏到哪里去了？十九，你竟敢骗我？”

    墨白上前一步，一把揪住燕孤云的衣襟，两只眼像是要喷出火来，恶狠狠地紧盯住燕孤云，就像是只要吃人的狮子。

    燕孤云神色迷茫，慌乱地摇了摇头，道：“我、我真的不知道啊！十、十七师兄，我没说谎，我没骗你，大师兄他真的死了，我亲眼看到他死了，他连脉博都没有了，所以我才把他背到这里，装在麻袋里面冷藏起来，就是想让十七师兄你找出大师兄的死因，抓住杀害大师兄的凶手，如果我要是存心骗你，我何必要带你来这儿？又何必要弄出一具假尸体来？”

    燕孤云听出来墨白有怀疑自己的意思，赶紧为自己辩解，因为他知道，如果不解释清楚，墨白十有*会怀疑是自己杀害了大师兄，然后在这里布置了一个陷井引他前来。

    像他们做杀手的，疑心比之常人要重上百倍，他们根本不会去轻易相信别人的说话。

    如果让十七师兄对自己起了戒心，那他以后就再也没办法利用十七师兄的信任去复仇了。

    他这一番话倒也有理有据，说得条理分明。

    墨白虽然满心疑惑不解，还是慢慢地松开了燕孤云的衣襟，只是仍然紧盯着他的双眼，问道：“你发誓，你没有说谎？”

    他们杀手，最重视的就是誓言。

    “我发誓，我发誓！我燕孤云对天立誓，大师兄之事我对十七师兄绝对没有半句谎言，如果我要是说假话，就让我燕孤云不得好死，死后永堕十八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燕孤云马上举起右手，郑重地起了一个誓。

    他也相信誓言必诺，所以起誓之时，特意加了一句，“大师兄之事”他并未说谎，至于其他的事么……就不在其中了。

    所以这个誓他发得极是虔诚，没有半分作伪。

    墨白看着他的双眼，登时便信了，他相信燕孤云就算有胆子骗自己，也没胆子立下这样一个假誓。

    “这尸体不是大师兄，那大师兄去了哪里？”墨白已经把整块麻袋扯开，露出麻袋里的尸体来。

    这具尸体被剥得光洁溜溜的，不着半缕，只能看出是个男人，一个年轻的陌生的男人，却分不出来他的身份。

    墨白只瞧了一眼，就知道这绝不会是大师兄。

    “……”燕孤云盯着眼前的尸体，眼珠子都要突出来了。

    他心中的惊诧要远比墨白更甚。

    因为大师兄的尸体是他亲手装进麻袋里的，当时大师兄还好端端地穿着衣服，他对大师兄那样敬重，又怎么会在大师兄死后，剥去他的衣衫呢？

    可是，眼前这一幕实在是太奇怪了。

    大师兄的尸体不见了，麻袋里面的却是一具不穿衣服的男人尸体……

    自己这不是在做梦吧？

    他下意识地把大拇指伸进了嘴里，重重地咬了一口，然后痛叫一声。

    他这个孩子气的举动让墨白好气又好笑，但也由此打消了对他的怀疑。

    “他不是大师兄，他绝对不是大师兄。”燕孤云喃喃地道。

    眼前这具尸体一身粗皮糙肉，骨节粗大，身量明显比大师兄要短要矮，更不可能是有人在这尸体的脸上易了容。

    “废话，他当然不是大师兄。他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师兄呢？”墨白紧紧盯着燕孤云的脸。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燕孤云一脸迷茫地摇着头，他忍不住蹲了下去，摸着麻袋口的绳结，呐呐地道：“这绳结是我亲手打上去的，除了我，没人会打这种绳结，可是袋子里的尸体，怎么会不是大师兄呢？”

    他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伸出手去拼命地挠头，后脑勺都快让他挠破了，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突然，他眼前一亮，跳起身来，叫道：“十七师兄，会不会有人也学我，想到这冰窖里藏尸，然后他把这只麻袋放在这里，把大师兄的尸体换走了？又或者，是我记错了位置，大师兄的尸身在别的冰墙后面？”

    “有道理！”墨白点了点头，燕孤云所说，的确有这个可能性。

    “好，那咱们就把这里翻个底朝天，说什么也要找到大师兄！”

    墨白始终不肯说出“大师兄的尸身”这几个字，他固执地认为，如果他没有亲眼见到大师兄的尸身，大师兄就没有死，也绝不会死。

    “好！”燕孤云来了精神，他从地上跳起身来，高高地举起火把，指着旁边的冰墙道：“十七师兄，有劳你了。”

    墨白更不打话，猛吸一口气，双掌平推，一股雄浑的掌力有如排山倒海般，对着那面冰墙冲击而去，只听得“砰、砰、砰”连声巨响，十数只巨大的冰块被他这一掌全都击得飞了出去。

    燕孤云只看得咂舌不己。

    他早就知道十七师兄了得，可没想到，墨白的功力会进境这么快，这份功力几乎直追师傅。

    冰墙后面空空如也，连半只麻袋的影子也没有。

    墨白一不作二不休，身子像一只翩花蝴蝶般飞起，扑向另一面冰墙，双掌推出，冰墙再次轰然倒塌。

    没有，还是没有。

    这时墨白和燕孤云哪里还有半点顾忌，一个推倒冰墙，另一个手持火把细细寻找，二人把第三层冰窖的十余座冰墙全都砸了个稀巴烂，除了之前发现的那具尸体之外，再无第二个麻袋。

    二人对视一眼，心中同时想道：去第二层！

    就在墨白准备飞身而上的时候，忽然听到了嘈杂的人声，乱纷纷地响了起来。

    “知府大人，冰窖中发生异响，似乎有人闯入！”

    “下去瞧瞧，瞧是什么人敢这样大胆，竟敢闯进咱们衙门的地盘生事！”

    “大伙儿备好弓箭，听那动静不小，似乎不只一人，大家小心戒备！”

    侯知府的人来了！

    墨白和燕孤云都不以为意，找不到大师兄，别说是侯知府，就算是皇帝老子来了，也阻止不了他二人要做的事。

    头顶上火把闪动，数十人脚步声响，涌进了第一层冰窖，然后又下到了第二层。

    这时上面的人站在石阶入口，已经看到了第三层冰窖中发生的事，纷纷叫嚷起来：“知府大人，果然有人捣乱！”

    “大人，第三层有两名贼子，他们把咱们冰窖里所有的冰块都给砸碎了！”

    “弓箭手准备，听我命令，就开始放箭！”

    只听得弓弦拉动的声音响起，无数支利箭上弦，尖锐的箭头直指墨白和燕孤云。

    墨白双手负在背手，下巴仰得高高的，脸上全是不屑之色。

    燕孤云举起火把，照在自己和师兄面前，抬起头来，对着上面大声说道：“知府大人，你看看我二人是谁？”

    侯知府缩在弓箭手的身后，正准备下令放箭，突然听到燕孤云的声音，不禁一愣，只觉这声音好熟，竟像是燕公子。

    “你、你是燕公子？”他从弓箭手后面探出头来，对着下方张望，然后吃惊地叫了出来。

    “燕公子，墨大侠，你二位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心中满是惊异，想破头也破不明白，自己这冰窖又是怎么得罪了这二人，尤其是那墨白，自己给他准备了十套家具他不去砸，反倒跑到这冰窖里，把所有的藏冰给砸成了碎块。

    他虽然想不明白，但看到是他二人之后，反倒松了口气，忙挥了挥手，斥道：“收箭，收箭，把武器通通给本府收起来，这二位是墨大侠和燕公子，是自己人，不是贼人。”

    弓箭手们忙纷纷撤箭，官差们也都还刀入鞘，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自己人？自己人还跑到知府大人的冰窖里来，将大人的藏冰全都毁了？

    “葛四！啊，下面那人是葛四！知府大人，您快瞧，葛四死了，葛四被这二人给杀死了！”

    突然，一名官差伸手指着冰块中的那具尸体，失声叫道。

    他眼尖，借着火把闪烁的光芒，一下子看到了那具无名尸体的脸，登时认了出来。

    听他一叫，所有人再次兵刃出鞘，一脸敌意地盯着墨白和燕孤云二人。

    就连侯知府都很意外，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看了眼地上的尸体，又转眼去瞧墨白和燕孤云，一双怀疑的目光在二人脸上转了转，终于忍不住问道：“请问二位大侠，这葛四是因何事得罪了二位，以至于二位要出手取了他的性命？还、还将他弄成这般模样？”

    那尸体身上光洁溜溜的模样，全都落进了众人的眼底，官差们人人脸露悲愤和憎恨之色，对墨白和燕孤云怒目而视。

    杀人不要紧，可为什么杀了人之后，还要剥了他的衣服，让他这样不知羞耻地曝露于众人之前？连死去的人都羞辱，这二人还是人吗？简直连禽兽也不如！

    “葛四？你们说这人叫葛四？你们识得他？他是谁？”燕孤云听了众官差的话，眼中一亮，脱口问道。

    “呸！我们不和你这杀人凶手说话，你杀了葛四，就等着为他偿命吧！”一名官差对着他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知府大人，快下令吧，杀了这二人，为葛四报仇！”众人齐声叫道。

    侯知府却目光闪烁，一双深沉的眸子在墨白和燕孤云脸上转来转去，却一直没有下令。

    他也认为是墨白和燕孤云二人杀了葛四，可是他更清楚，自己带来的这所有人，加上自己，都不是墨白一个人的对手。

    如果他下令，那死的不是别人，只会是他们在场的所有人！

    可是如他不下令拿人，就会让所有人瞧他不起。

    他这个知府大人连杀人凶手都不去捉，他以后在下属面前，又有何威信可言？

    侯知府左右为难，他只希望墨白和燕孤云能开口说上一句：人不是我们杀的。

    那他就可以借坡下驴。

    可墨白却仰起了下巴，一脸讥诮，燕孤云则嘴角微勾，似乎在冷笑。

    “墨大侠，燕公子，这葛四乃是我府中的官差，负责看守冰窖大门，不知道他因何得罪了二位，是否言语上有什么冲撞之处？要知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乃是天经地义之事，如果葛四他果然做了错事，说错了话，二人要取他性命，那是他咎由自取，但如果二位是无缘无故杀了他，那本府只好请二位，给本府一个交待。”

    侯知府无奈之下，思忖再三，说出这番不卑不亢的话来。

    既没有堕了他知府大人的官威，也给了众属下一个交待，堵住了众人的悠悠之口。

    墨白不懂他这是打的太极官腔，闻言只是翻了一个白眼，懒得理会。

    燕孤云却是心中暗赞，这侯知府真是个做官的人才，打得一口好官腔，自己今后可要向他多多请教才是。

    他了解墨白的脾气，别人越是冤枉他，他就越是不屑于辩解。

    所以这事只能让他出面来解释清楚。

    “知府大人，请别误会，地上的这人，不是我二人所杀。”燕孤云对着侯知府拱了拱手，不紧不慢地解释道。

    侯知府一听，心头就是一松，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一名衙役就叫道：“一派胡言，不是你二人所杀，那葛四是自己死的吗？他明明就死在你二人的脚下，知府大人，您千万别信这人的狡辩，他二人分明就是杀死葛四的凶手！”

    侯知府向他一瞪眼，喝道：“掌嘴！有本府在这里，岂有你多嘴的地方！”

    那衙役心中一寒，忙道：“是，是属下多嘴，属下自己掌嘴！”

    他提起手来，重重地打了自己十几个耳光，然后缩了回去，再也不敢说话。

    侯知府也半点不信燕孤云所说，只当他是藉辞狡辩，但他只求能有个台阶让自己下台，对方说人不是他们杀的，不是最好！

    “燕公子，本府管教不言，让他冲撞了燕公子和墨大侠，还望两位恕罪。”他也对着燕孤云拱了拱手，言语之间极是客气。

    他越是客气，对方就越不好意思翻脸。

    燕孤云明白侯知府的用意，微微一笑，说道：“不知者不怪，我师兄更是心胸豁达之人，根本不会跟知府大人手下的一名衙役计较这等小事。”

    他言下之意，就是在回复侯知府之前的问话。

    我师兄是何等样人，岂能跟这些衙役一般计较？就算是有言语冲撞，我二人也根本不屑于杀这种蝼蚁一样的人。

    “那本府想请问一下燕公子，你二人是为何要来到这冰窖之中，为何要砸碎这许多冰块，而这葛四的尸体，又是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侯知府一下子抛出了三个问题，只要燕孤云能解释清楚，那说明杀人凶手当真不是他们。

    否则，就算他是知府，也无法给属下们一个交待了。

    “这个么？”燕孤云沉吟了一下，抬眼看向侯知府，“此事说起来话长，更是牵连到我们的一桩隐秘之事，但方才侯知府说，咱们是自己人，既然知府大人把我们看成是自己人，那这桩隐事，也不妨说给知府大人知晓。我二人有一位大师兄，无故遭人暗害，我便将他的尸身保存在这冰窖之中，以免腐坏，然后请十七师兄前来验看，哪知道我二人打开麻袋查看的时候，发现大师兄的尸身竟然不翼而飞，而这具叫葛四兄的尸身却被装在麻袋里面，实在是让我二人大惑不解。”

    “什、什么？你、你将你大师兄的尸身，藏在这冰窖之中？”

    侯知府脸色一白，喉头喔喔作呕，差点没吐了出来。

    他想起就在不久之前，自己还吃过冰镇蜜瓜羹，那羹里所用的冰块，俱是从这冰窖中所取，说不定那冰块曾经就碰过那光溜溜的尸体……

    “不错，那是四日之前的事。”燕孤云说道。

    侯知府一听，脸色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心道：还好，还好，自己吃那瓜羹，却是在半月之前，那冰应该还是干净的。

    “四日之前，不错，葛四就是四日之前失踪的，知府大人，属下当时就觉得奇怪，那天本是属下和葛四看守冰窖大门，属下因为去小解了一下，回来就没看到葛四的人了，属下以为这家伙又去偷懒，也没在意，可是从那天起，属下就一直也没看到葛四出现过，没想到，他却是死在了这里！”

    一名官差满脸悲愤地说道，他恨恨的目光还是盯在墨白和燕孤云的脸上，看来看去，这二人最像杀死葛四的凶手。

    “燕师弟，哪里需要和他们废话，他们冤枉咱们杀人，那人就是我杀的，你待如何？”墨白突然怪眼一翻，对着那官差直射过去。

    那官差只觉得一道冷电般的目光看向自己，后背一凉，就像是被钢刀架在了脖子上的感觉，再也不敢开口说一个字。

    “墨大侠切勿动怒，切勿动怒，本府自然是相信燕公子所说，墨大侠岂会是滥杀无辜之人，葛四之死，定是他人所为，绝不会是墨大侠和燕公子动的手，您二人要是想杀人，这里所有的人加在一起，您随便动动小指头，就全都像捻蚂蚁一样捻死了，您要是想杀人灭口，早就动手了，又怎会让燕公子解释这许多呢？都是本府属下愚鲁，误会了二位，本府这里向二位赔罪了。”

    侯知府赶紧解释，并对着墨白深深一揖。

    他知道墨白动了怒，心道这尊杀神可惹不起，他发起疯来，绝对会杀一个血流成河。

    “知府大人，你来得正好！我燕师弟说，他将我大师兄藏在你这座冰窖之中，如果找不到大师兄，我只问你要人！你说，你究竟把我大师兄藏到哪里去了？”

    墨白突然话锋一转，态度蛮横地找起侯知府的麻烦来。

    侯知府暗暗叫苦，他越是怕什么，就越是来什么。

    他只好陪笑道：“墨大侠说哪里话来，本府哪有那个胆子，胆敢藏人？墨大侠的师兄不见了，那第三层冰窖没有找到，不妨到第二层和第一层找找？”

    “好，既然知府大人发话了，那我就找找！”

    墨白声随身至，话音刚落，他的人已经落在了第二层冰窖之上，身法之快，世所罕有。

    在场的所有官差全都张大了嘴巴。

    现在他们才明白，为什么知府大人要对他一再容忍，好声好气。

    这人的功夫，真是如鬼如魅，要是他动起手来，他们的小命全都不保！

    虽然他们不知道墨白要如何找法，但是看到第三层冰窖被震得七零八落的模样，所有人心中都毛毛的，忐忑不安。

    不知道是谁发出了一声喊，接着所有人都像逃命般，一起向着上一层冰窖奔去，眨眼之间，第二层冰窖上就剩下了墨白孤零零一个人。

    就连侯知府都身不由己地随着众人奔到了第一层。

    墨白长啸一声，双掌飞起，只听得巨响声不绝于耳，第二层的所有冰墙也被他尽数震成了碎冰块。

    燕孤云举着火把，拾级而上，细细地找了一遍，沮丧地摇了摇头，道：“没有大师兄。”

    没有？那就再上一层！

    墨白长眉一挑，又飞上了第一层。

    众官差看到他飞身而上，就像是看到地狱里窜上来的凶神恶煞，再次发一声喊，一股脑地全都逃了出去。

    侯知府也跟在众人后面退出了冰窖，嘴角露出微微苦笑，寻思想个什么法子，能赶紧将这尊杀神打发走。

    太子殿下和太子妃不告而别，显然也是不想和这杀神继续纠缠。

    没想到，却是苦了自己，这杀神发起疯来，大闹冰窖，如果他找不到他的那位大师兄，还不一定会发疯到什么程度呢。

    墨白心中已经明白，大师兄的尸身多半是找不到了。

    他憋着一股怒火无处发泄，只好尽数发泄在这些倒霉的冰块上面。

    转眼之前，第一层冰窖的藏冰又被他打碎。

    “没有，还是没有。”燕孤云摇了摇头，眼中尽是迷惘。

    他忽然机灵灵地打了个冷颤，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

    “十九，你想到了什么？”墨白没有忽略燕孤云眼底闪过的一抹惧意。

    “师兄，你说会不会是那杀人凶手干的？那天我背着大师兄的尸身，心中悲痛，迷迷糊糊，直奔这曲池城而来。说不定那杀人凶手就跟在我的身后，而我却丝毫不察。他一直尾随我来到这里，等我藏尸之后离开，他就现身出来，杀了守门的葛四，然后将那葛四和大师兄的尸身掉了个包，他却带着大师兄的遗体离开了？”

    燕孤云越想越是后怕，当时要是那杀人凶手在他身后补上一掌，那躺在这冰窖之中那具冷冰冰的尸体，就不是葛四，而是他燕孤云了。

    “此事说来不通。”墨白皱起双眉摇了摇头，“你当时神思恍惚，他要杀你应该是易如反掌，他当时要是暗下毒手，杀了你灭口岂不是干脆？我想不通的是，他既然下毒手害了大师兄，为何又要偷走他的遗体？这葛四之所以死在这里，显然是发现了什么，然后才被灭的口，这灭口之人偷走了大师兄，再将这葛四放在麻袋里，他是想要偷梁换柱，还是故意杀人示威？实在是让人捉弄不透！”

    墨白这几个问题，燕孤云一个也回答不上来。

    疑云重重！

    大师兄身死之谜未解，紧接着大师兄的遗体又不见了，这个叫葛四的却被脱光了衣衫装在了麻袋里，一个谜团接着一个谜团，他已经完全迷惘了。

    他捧着脑袋，苦苦思索，想得头皮都疼了，也没理清楚半点线索。

    他之前认定杀害大师兄的凶手是墨白，可是听了墨白的解释之后，又相信墨白不会是凶手，同时他也相信以墨师兄的眼力，一定能够查出大师兄遗体上留下的蛛丝马迹，能够顺藤摸瓜，抓到真凶。

    可人算不如天算，明明被他藏得隐蔽之极的大师兄，尸体竟然不翼而飞。

    现在，他们就连找到真凶的最后一丝线索也断了。

    是谁？究竟是谁？

    是谁布下的这个疑云阵？是谁杀害了大师兄？

    这个人跟他们有什么仇？什么怨？

    燕孤云知道自己是永远也解不破这个谜团了，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墨白。

    他相信这世上如果有人能够解开这个谜底，此人非十七师兄莫属！

    “十七师兄，现在怎么办？大师兄、大师兄的遗体不见了，找不到了……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把大师兄随随便便放在这里，结果害得大师兄连最后的遗体都没有了，我、我对不起大师兄，十七师兄，你狠狠地打我吧！”

    燕孤云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墨白的面前，悔恨交加，痛哭流泣。

    “十九，你给我站起来！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你不嫌丢人，我都嫌你丢人！”墨白沉声喝道，一伸手抓住燕孤云的后领，将他提了起来。

    “你给我听着！男儿膝下有黄金，以后要是再让我看到你动不动就下跪，小心我打折了你的腿，让你一辈子也站不起来！知道吗？”

    男儿膝下有黄金这句话，他是从若水的嘴里听来的。

    听到的时候，他就觉得这句话怎么听怎么爽气。

    于是他就顺口说出，教育起燕孤云来。

    “是，小弟谨遵师兄教诲。”燕孤云听了这句话，也是眼前一亮，心中说不出的舒爽。

    墨白突然飞身而起，直落到第三层冰窖之中，在一堆碎冰块中找到了那葛四的尸身，提了起来，然后一跃而上，落在燕孤云身边。

    “十九，咱们出去。”

    “是。”

    燕孤云答应了一声，跟在墨白的身后往外走，心里嘀咕，师兄提着这陌生人的尸体作甚，那又不是大师兄。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冰窖，只觉得阳光耀眼，和刚才阴寒黑暗简直是两个世界。

    冰窖外面是侯知府和一群衙役。

    众人看到墨白提着一具尸体大步走出，都是心中一寒，身不由己地后退数步，脸现惧色。

    侯知府心中虽怕，还是堆起满脸笑容迎上前去。

    “墨大侠，燕公子，您二位出来了，这、这……”他的目光落在葛四那具光洁溜溜的尸体上，赶紧转过了眼睛，对旁边的官差喝道：“快取件袍子来，给葛四盖上，再去准备一具棺木，让他早点入土为安。”

    那官差答应了下去准备。

    墨白把手中冻得*的尸体往地上一丢，冷笑一声，道：“知府大人，这么快就想让他入土为安？难道你就不想查清楚他是被谁所害？给他一个交待么？”

    侯知府脸露尴尬，心中暗骂：滚你奶奶的！老子这不全都是为了你？你小子杀了人，居然还敢堂而皇之的提着尸体上来，是不是真想让老子下令砍了你的狗头，为葛四偿命啊！

    他心中虽骂，脸上却继续陪笑道：“是，墨大侠所言甚是，葛四为奸人所害，死得不明不白，本府自当要为他作主，找出杀人凶手，让他死得瞑目。”

    转头吩咐道：“快，传仵作来，当众验尸！”

    官差马上飞奔下去传仵作。

    墨白嗤了一声，不屑道：“仵作？你们衙门里的仵作能验出个屁来！”

    侯知府又碰了一鼻子灰，脸上讪讪的很是无趣。

    旁边有官差看不下去，为侯知府分辨道：“这位大侠您有所不知，咱们衙门里的仵作可是足足做了二十多年的老仵作，验尸的经验丰富之极，一双眼睛明察秋毫，任是一点细微末节的疑点，他都能够查得一清二楚，这么多年来，不知道破了多少冤案，为死人申冤呢！”

    墨白一脸傲色，看都不看那官差一眼，抬头看天，冷冷地道：“井底之蛙！”

    那官差登时又羞又恼，满肚子火发不出来，脸色红了黑，黑了灰。

    这时有一名和葛四交好的官差看到墨白将葛四的尸体丢在脚下，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不着寸缕，任人围观，心道：不管人是不是你杀的，葛四死都死了，你却这样羞辱于他，真是禽兽！

    他心中不忍，脱下外袍，走上前来，准备给葛四盖上。

    墨白突然翻了翻眼，喝道：“通通给我滚开！”

    袍袖拂出，一股大力顿时向那官差推去，那官差身不由己的腾身飞出，后背重重地撞在远处的一棵大树上，只撞得他脊骨剧痛，摔落在地，半天爬不起身来。

    “好大胆的贼子，你杀人行凶，还抵死不认，又当着知府大人的面前，竟敢殴打官差，你的眼里还有王法吗？你还把知府大人放在眼里吗？”

    众官差气愤满胸，纷纷拔出刀来，对着墨白齐声喝斥。

    就算对方武功了得又如何，他毕竟只有一个人，双拳还难敌四手呢，更何况他们在场的共有几十人，人人手中还执有兵器，他要是再敢惩凶，他们就一拥而上，给他来个乱刀分尸。

    “大胆！”侯知府瞪圆了双眼，爆发出一声厉喝。

    “贼子，你大胆！我们知府大人可不是好惹的！”

    “大人名下有三千铁甲军，你不过只有一个人，也想跟咱们官府对抗？”

    “大人的铁甲军一出，定将你这大胆贼人踏成齑粉！”

    众官差听得知府大人也出言斥责墨白，一个个胆气十足，舞着钢刀站在侯知府身后为知府大人助威叫阵。

    “本府是说你们大胆！”

    侯知府陡得转过身来，对身后的众官差们怒目而视，忽地伸出手，将那名第一个喝骂墨白的官差揪了出来，劈里啪啦地打了他几个大嘴巴。

    “给本府闭上了你的鸟嘴！你这满口胡说八道的臭小子，你当墨大侠是什么人？如果葛四真是他杀的，他岂会抵赖不认？以他老人家的武功，别说杀一个区区葛四了，就算是把咱们所有人全都杀了，也只是在他老人家一挥手之间，你得罪了墨大侠，还不赶紧向他老人家磕头赔罪？”

    他骂完之后，还不解气，又飞起一脚，重重踢在那名官差的屁股上。

    那官差被侯知府的几个嘴巴打得晕头转向，眼前直冒金星，又挨了重重一脚，直往前跌去。

    侯知府这一喝骂一动手，所有的官差全都愣住了。

    他们跟在侯知府身边这么多年，都知道知府大人城府极深，平时喜怒不形于色，在人前人后总是一副斯文儒雅的模样，哪知道今天竟然动手打人，张嘴骂人，这可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由此可知，知府大人定是动了真怒。

    这个叫墨白的人惹不得哇！

    那名挨了打的官差也反应过来，他连滚带爬地跪到墨白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哀求：“墨大侠，小人有眼无珠，胡说八道，冲撞了墨大侠，求墨大侠原谅小人这一遭吧，小人给您老人家磕头了。”

    说着把脑袋磕在青砖地上，咚咚有声。

    墨白瞧也不瞧，飞起一脚，踢得他直飞出去，落在一株大树的枝桠上，只吓得他哇哇大叫。

    燕孤云斜斜地看了他一眼，对侯知府淡淡地道：“知府大人，让他们都闭上嘴，别吵我师兄，我师兄要检验那具尸体，查明死因，好帮助大人你捉拿凶手。”

    “啊，是，是，本府明白，明白。”侯知府连声答应。

    他转头喝道：“通通给我闭上了嘴，哪个再敢出声，要府就割了他的舌头下来！”

    其实不用他吩咐，众官差们见了墨白这等凶神恶煞的模样，又有哪个敢再发声？全都闭紧了嘴巴，当作哑巴。

    就连那名被墨白踢到树上的官差，都吓得捂住嘴，动都不敢动。

    “知府大人，知府大人，听说在冰窖中发现了一具尸体？是葛四的？他在哪里，快让老朽瞧瞧。”

    一片静默之中，突然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

    侯知府的脸都气青了，转过头，却见是衙门的老仵作正气喘吁吁地赶来，跑得甚急，额头见汗，一丛花白胡子都飘了起来。

    他见状，倒不好责备于那老仵作，只道：“你先站过一旁，不许说话，且看墨大侠验尸。”

    侯知府说完，一双眼睛好奇地向墨白看了过去。

    他实在是猜想不到，像墨白这样高傲飘逸的人，也会做验尸这种既腌臜又不雅的事。

    那老仵作眨着一双老眼，顺着侯知府的目光看向墨白，见他一身白衣比雪还白，纤尘不染，一张俊秀的脸庞更是有如冠玉，活脱脱是一个翩翩出尘贵公子，怎地倒干起验尸这种为人所忌的营生来了！

    墨白没有理会众人异样的眼光。

    他蹲在葛四的尸体旁边，仔仔细细地检查起来，神情认真无比，眼神专注，对周遭的一切全都不闻不见。

    他做事的原则就是，不做则己，要做就要做好，做精。

    就像他这一双被同门誉为“黄金瞳”的眸子来讲，他并不是天赋异禀，也并不是有过人之资，他能够观察到旁人观察不到的东西，能够分辨出蛋与蛋之间的不同，其中的秘诀只有两个字，那就是“认真”！

    墨白固执地相信一句话，那就是：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只要用了心，认了真，这世上就没有做不到的事。

    他的这种认真劲，就连小七也由衷地佩服。

    当时若水失踪，墨白就曾经趴在地上，一个脚印一个脚印地观察，白皙如玉的脸上沾满了泥土，他也丝毫不觉。

    这样的认真劲，这世上有几人能够做到？

    可他墨白能！

    众人都屏着呼吸，看着墨白在那翻弄葛四的尸体，一个个全都睁大了双眼，就连嘴巴也张得大大的，每个人心里都觉得怪异极了。

    不过就是一具尸体，而且是具没穿衣服的尸体，有必要这么趴上去细看吗？

    他们见多了仵作验尸时的情形，无非就是翻看眼睑，查看喉咙，检查头部和四肢。

    可是墨白却不然，他从死者的头发丝到脚趾头，都看了个仔仔细细，好像还从死者的手指甲里抠出了什么东西，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露出失望的表情。

    那是什么？

    众人满怀好奇地抻长了脖子，侯知府也不例外。

    可谁都不敢出声发问。

    墨白皱起眉头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他在葛四的指甲里发现了一些红色的粉末，本来他以为会是葛四临死时抓破了凶手的肌肤所留下的血迹，哪知道这些粉末不过是地上的红土而己。

    他已经检查遍了葛四的全身上下每一个部分，仍是没有发现葛四的死因。

    他内脏完好，并无破裂，不是被武功高手震破心肺而亡。

    他身上也没有任何伤口，肤色如常，这就排除了中毒而死的可能性。

    这简直太奇怪了。

    葛四的神情平静，就像是睡着了一般，脸上没有一点惊恐之色，说明他根本就没有想到自己会死，或是死的时候，凶手出手实在太快，快得他根本没反应过来。

    可凶手究竟是如何出的手？

    墨白身为杀手，杀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几百，杀人的手法他几乎是熟得不能再熟。

    可是要让他杀完人之后，对方出现像葛四这种平静得像是睡着一样的表情，他就说什么也做不到。

    忽然，他心中一动，想起了一件往事。

    那还是在九阳山的时候，有一日师兄弟们晚间闲聊，有人开玩笑说，要想杀人不露痕迹，倒是有一个妙法。

    众人都纷纷询问是何妙法。

    那人笑了笑，说道，可以取一枚尖钉，刺入头顶心的百汇**，中者必亡，而且只要刺入得快，甚至会让人连痛楚也感受不到。而最为巧妙的是，那伤处在头顶，被发丝遮掩，旁人根本发现不出，岂不是杀人无痕？

    那人的说法博得了众人的交口称赞，纷纷夸他想法巧妙，果然能够杀人于无痕。

    当时墨白听了之后，只是心中冷笑，听过有如清风过耳，根本没把这法子放在眼里。

    要杀人，又何必不露痕？

    遮遮掩掩，非真君子所为！

    他才不屑为之！

    可是此时此刻，那位师弟的话再次清楚地响在耳边，让他有如醍醐灌顶，豁然而悟。

    这杀人的凶器，莫非就在这葛四的头顶心？

    他马上并掌如刀，唰唰唰几下，就将葛四的满头黑发剃了个干干净净，变成了一个秃头。

    众人见到这一幕，全都惊得呆了。

    所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得有一丝一毫损毁。

    就算是要当和尚，要出家，也需要禀过父母，征得父母同意，才可以剃去这三千烦恼丝。

    这葛四虽然死了，但是死者也是有尊严的。

    这墨白先是让他暴尸于前，又剃发于后，这种丝毫也不尊重死者的行为，一下子激起了众人心中的愤慨之情。

    众人再次手按腰刀，恨不得拔出刀来，也将墨白满头的乌丝剃个精光。

    侯知府也被墨白的举动惊得目瞪口呆。

    他知道墨白这举是犯了众怒啦，要是他再找不出死因，不给大伙儿一个说法，就连他这知府大人，也在众人面前没办法交差。

    墨白一向我行我素，从来不理会旁人的看法。

    别说他不知道自己的举动算是冒犯死者，就算他知道，他也一样会做。

    不查明真相，誓不罢休！

    这是他墨白的个性。

    剃光了葛四的头发之后，他抬起葛四的脑袋，仔细观察他的头顶正心。

    他心中重重一震。

    果然！

    在那葛四的头顶心百汇**位置，有一个细小到几不可见的针孔。

    墨白拔出匕首，在那针孔处划了十字，然后探指进去，果然触到了一枚圆滑的针尾，只是那针尾实在太滑，用不上力，他想了想，取出磁石，放在那针尾处，只听得“嗒”的一声，那针已经被吸到了磁石上。

    “十七师兄，原来、原来这人也是被人用银针刺死，这凶手杀人的手法，和杀害大师兄简直是一模一样！”

    燕孤云看着墨白从葛四头顶取出的银针，想起自己也是如此这般，从大师兄的耳后拔出一枚银针，不由得热泪盈眶。

    墨白打量着那枚小小的银针，细如牛毫，遇水不沉，听了燕孤云的话，不由沉思起来。

    这银针如此细小，却有人能将它当做暗器使用，而且能直透入骨，这发射暗器之人的功力，只怕不在自己之下。

    难怪燕孤云见了这细针之后，一口咬定自己就是杀害大师兄的凶手。

    试问这样的银针，这世上又有几人能用？

    除了自己，就还有一个君小七。

    难道会是那君小七下的毒手？

    墨白心中倏然滑过一抹寒意。

    如果真是那君小七，倒也极有可能。

    大师兄本来就是为他所擒，吊在那棵歪脖树上，也是君小七所为，他做完这件事之后，然后隐身于暗处，趁着十九师弟掉下自己所挖的陷阱之时，发射银针，杀了大师兄，然后又尾随十九师弟来到曲池城，杀人换尸……

    君小七的轻功如此之佳，他做这些事根本用不了多长时间，等他杀完人之后，再赶回若水的身边，谅那水丫头也是全然不知，被她夫君瞒在了鼓里。

    不对，不对，君小七既然擒住了大师兄，如果要杀，直接一刀杀了岂不干脆？又何必将他擒住交给自己？

    更何况他和大师兄无怨无仇，知道大师兄对他们也是手下留情，所以他也不会赶尽杀绝。

    不会是君小七。

    不是君小七，还会是何人？

    墨白百思不得其解，想得头都疼了起来。

    他把那枚细针收进了荷包里，然后藏入怀中。

    这是凶手留下的唯一线索，他要找一个时间静下心来，好好地想一想。

    其中一定还有他没想到的漏洞。

    这世上没有人做了恶事，可以瞒天过海，永远不为人得知的，墨白相信，破绽一定会有，只是自己暂时没有发现。

    “知府大人，现在你该看清楚了吧，葛四的确是被人所杀，而杀他的那个人，用的是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正好刺入了葛四的头顶。这凶手武功高强之极，和我几乎不相上下，如果知府大人还是认定我是凶手，那就请知府大人下令，将我拿下治罪吧。”

    墨白撕下衣襟，擦了擦手上的血迹，抬起头对着侯知府淡淡说道。

    侯知府亲眼所见，心中再无对墨白的半点怀疑，闻言，忙连连摇手道：“墨大侠说哪里话来，咱们这么多双眼睛都瞧见了，葛四是被人以银针杀死，怎么会是墨大侠所为？不是的，绝对不是。”

    “既然知府大人说不是在下所杀，那在下和我师弟，是不是可以洗脱嫌疑了？”墨白又道。

    “没有嫌疑，本府从来就没有怀疑过墨大侠和燕公子，二位胸中光风霁月，又怎么会胡乱杀人呢？”侯知府堆起满脸笑容说道。

    “好，既然此事和我们无关，那我和师弟就先去休息了，搅扰了衙门的冰窖，实在是抱歉，请知府大人原宥。”

    墨白说完，就拉了燕孤云的手，扬长而去。

    众官差看着他们的背影，一个个气得脸红脖了粗的。

    这究竟是什么人？

    把知府衙门的冰窖给砸了个稀巴烂，就这么留下一句话，拍拍屁股就走了？

    还有地上那葛四的尸体，也被他糟蹋得不成样子。

    众人越看越生气，等到墨白走得连影子都不见了，他们一窝蜂地把侯知府围在中央，义愤填膺地叫嚷着，纷纷要将墨白拿下治罪。

    “拿下？治罪？”侯知府冷笑一声，抬眼挨个看了过去，“谁去拿？你们哪个有胆子去拿他？”

    众官差想到墨白那凶恶的模样，一个个都低下了头去，没人吭声。

    “以后都把眼睛给我放亮了！还有，你们都记住，得罪不起的人，就永远不要得罪！否则，后果自负！”侯知府抛下这一句，转身扬长而去。

    “师兄，咱们现在怎么办？大师兄、大师兄的遗体就这么不见了，咱们要到哪儿去找？”

    燕孤云被墨白一路拖着，回到了原来的那间厢房。

    墨白坐在桌旁，皱起眉头思索。

    燕孤云则在室里转着圈圈，不停地搓着手。

    房间里所有被墨白砸碎的家具都被清理出去，里面重新摆放了新的家具用品，布置得焕然一新。

    不得不说，侯知府为了讨好墨白和燕孤云，的确是用尽了心思。

    墨白对这一切全都视而不见。

    这种无关紧要的人对他好，他不在乎，对坏他，他也不在乎。

    他墨白只在乎自己在意的人。

    可是燕孤云看在眼里，却记在心中。

    人敬我一尺，我就还一丈。

    更何况他燕孤云还有用得着侯知府的地方。

    “十九，坐下，闭嘴！”墨白被燕孤云转得心烦意乱，本来就理不出思绪的头脑，感觉更疼了。

    “……”燕孤云张了张嘴巴，看着墨白比下雨还要阴沉的脸色，把要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十七师兄现在心情不好，他还是少说话为妙。

    大师兄的遗体不见了，十七师兄又被那一男一女给甩了，他现在的心情，肯定是要多糟有多糟。

    他想了想，并没有坐下，而是悄悄抬步，出了房门，过了一会儿，他又回进房来，静静坐在墨白的身边。

    墨白却沉浸在自己的思路之中，全没留意燕孤云的一进一出。

    过了半晌，有人轻敲房门，一个怯怯的轻柔声音响了起来：“公子，洗澡水已经备好，请问公子，可以送进去吗？”

    那声音细细柔柔的，带着点软软的童音，说不出的好听。

    燕孤云眼前一亮。

    是凝露！

    没想到，侯知府如此识趣，居然把凝露也接了过来，又派了来服侍他。

    他心头涌上一阵喜悦，又能见到这个娇美可喜的俏丫环啦。

    “进来！”他冷冷地说道。

    心中虽喜，可是脸上和声音却没露出半点。

    他要让这个丫头知道，他虽然喜欢她，但不会惯她宠她，免得她恃宠生骄，迟早有一天会爬到他燕孤云的头上来。

    房门被轻轻推开，轻悄细小的脚步声响起。

    燕孤云抬起眼，一个窈窕纤细的身影进了他的眼帘，他的心开始不受控制的加快跳动。

    他屏住呼吸，视线上移，就看见一张圆圆的雪白的脸庞，那熟悉的眉眼，那嫣红欲滴的樱唇，让他忍不住暗暗咽了口唾液。

    凝露，果然是凝露，他的丫环，他的女人！

    他一双眼睛立刻牢牢地盯在凝露的脸上，再不稍移半点，对跟在凝露身后进来的一众丫头小厮，全都视而不见。

    他那炙热浓烈的眼神，像是一匹恶狼紧盯住自己的猎物，凝露被他那毫不掩饰的目光看得一阵脸热心跳，雪白的面颊浮上了红晕，心中莫名的慌乱。

    她怕，真的害怕燕孤云的目光，就好像是要把自己活生生的吞到肚子里一样。

    含香姊姊已经被恶鬼吃掉了，她真的不想自己也被燕公子吃掉。

    听知府大人说，这次那恶鬼一共抓走了十名少女，其中九名都被知府大人救了回来，只少了含香姊姊一人。

    知府大人还一脸惋惜地说道，那含香运气不好，定是给那恶鬼当了点心了。

    她听了之后，早就偷偷哭了半晌，两只眼睛如今肿得像桃子一样。

    如今看到燕孤云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她心慌意乱，连忙转开头，不想被他瞧见自己哭肿的双眼。

    可是她的一举一动，如何能逃过燕孤云的眼睛？

    燕孤云看到她红肿的眼皮，显然是哭过来的，心中又是一动。

    这丫头居然为了自己的安危，哭成了这般的模样，对自己可真是好得很哪！

    别看这丫头嘴上不说，可是心里早就对自己有了意。

    嗯，就冲着她能为自己掉眼泪的份上，这一辈子，他也一定会好好地待她。

    “过来！”燕孤云坐在椅子里，一动没动，只用眼神对着凝露一扫。

    凝露乖乖地走了过来，像只温驯的小鹿，柔顺地对着他盈盈下拜。

    “婢子参见公子。”她低头轻言细语。

    她的声音真好听。

    燕孤云凝视着她低俯着的头，看到她头顶柔软乌黑的发丝，只觉得她就连每根头发都比别人要美，都让他油然生起一种想要占为己有的冲动。

    他伸出手臂，一把揽住她的腰，只觉得柔软纤细，几乎不盈一握，心中更是大动。

    如果不是师兄就在旁边，他非要搂住她，好好亲热一番不可。

    他压了压心头升起的火，把她揽在身边。

    凝露的身子僵硬得像块木头，燕孤云的手臂紧紧环在她的腰间，她又是厌恶又是害怕，却又不敢挣扎，只好一动不动，任由他揽着自己。

    “小兔子，你可是哭过了？”燕孤云点了点她红肿的眼皮，轻声问道。

    “没、没有，婢子没有。”凝露赶紧摇头否认，神情慌乱。

    她知道做奴婢的规矩，也知道主子们最忌讳奴婢哭泣，在知府大人的府里，曾经就有奴婢因为啼哭而被管家告知主子，而被重重地责罚。

    “说谎，你明明是哭过了。”燕孤云嘴角一撇，这丫头想在他面前撒谎，再练个三年也不够看。

    “……”凝露用牙齿咬住下唇，抬起眼睛飞快地看了燕孤云一眼，又垂下头去，眼神楚楚可怜。

    “哭了就哭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干嘛不敢承认？”燕孤云忽地轻笑一声，用手指勾起她小巧的下巴，欣赏地看着她美丽的眼睛。

    他忽然凑过头去，在她眼睛上印了一吻，然后他的嘴唇滑在她的耳边，飞快地说了一句：“你能为我哭，我很是欢喜。”

    说完了这句话，他清秀瘦削的脸庞微微涨红，有些不好意思。

    他毕竟还年轻，又是第一次向心爱的姑娘吐露情话，只觉得整个脸庞都开始发起烧来。

    他有些心虚地看了墨白一眼，幸好墨白正在沉思，根本没有留意他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他突如其来的表白，让凝露整个人一僵。

    她的大眼睛再次对着燕孤云瞬了瞬，乌黑明亮的瞳仁里没有欢喜，反而有一种莫名的恐惧。

    可惜燕孤云却瞧不出来，只看到她的盈盈眼波，脉脉欲诉，让他的心一下一下，跳得欢快无比。

    不行，不能再和这丫头亲热缠绵下去了，否则非耽误正事不可。

    美人如同祸水，这句话真是一点也不假。

    他可以享受美人，但绝不可以贪恋温柔。

    他硬起心肠，忽然把凝露往旁边一推，喝斥道：“本公子吩咐你做的事，为什么磨磨蹭蹭地还没做好？”

    凝露猝不及防，一下子被他推倒在地。

    她愕然看着燕孤云，觉得自己根本捉弄不透他。

    上一刻他还对自己温柔如水，下一刻就能狠心地推她倒地。

    如此的喜怒无常，这人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啊！

    幸好她早就对他死了心，闻言，也只是柔顺的抿了抿唇，低声道：“是，公子，婢子这就让他们准备。”

    她从地上爬了起来，对着刚才跟着她身后进来的众奴仆道：“赶紧为公子准备洗沐用品。”

    她领着众人很快布置好了一切，然后走到燕孤云身边，低声道：“公子，已经都准备好了。”

    “唔，很好。”燕孤云看着厢房里架起来的两扇屏风，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对着凝露身后的几名丫环扫了几眼，指着其中两人，道：“你二人留下，服侍我师兄沐浴，其余的人都退下罢。”

    他选出的这两名丫环，一个身材婀娜，一个容貌秀美，乃是一众丫环里面的佼佼者。

    燕孤云心中另有计较，他有意安排这两人服侍师兄洗澡，要知道，英雄难过美人关。

    墨白正是心神恍惚的时候，或许能就此接受这两名美人的温柔服侍也说不定。

    他以前不近女色，那是因为他不懂得女人的好处，所以巴巴地只认准了那太子妃一个女人。

    要是他真的尝到了女人的滋味，他哪里还会把那太子妃瞧在眼里，放在心上？

    如果师兄对那个女人不再死心塌地，这对那个女人而言，定是一个沉重无比的打击罢！

    想到这里，燕孤云心里阴阴地笑了起来。

    “师兄，你瞧瞧你身上，又是血又是土，脏死了，我知道师兄你最是爱洁，就吩咐他们准备了热水，师兄你去好好洗一个热水澡吧？”

    燕孤云转过头，看向墨白，神情关切地说道。

    墨白脑中有一个结，始终也解不开，他想得头皮都要炸了，正觉得头痛烦燥，听得燕孤云的提议，不由心中一喜，点头道：“好，难为师弟你想得周到。”

    他站起身来，扫了自己身上一眼，登时皱起了眉头。

    老天哪，自己的衣服怎么脏成了这样，都快臭了，要是换了平时，他早就迫不及待了去洗沐干净，可刚才他一心沉浸在思考之中，浑然忘了洗澡这回事。

    他目光一闪，已经看到了屏风后面冒出的热气腾腾，当下身形一闪，急不可耐地奔了进去。( )

第256章细品慢咽

    “我师兄走得急，竟然连换洗的衣物也忘了拿，你二人还不快点给我师兄送进去？顺便好好地服侍我师兄。”

    燕孤云对着那两名丫环一使眼色，那“服侍”二字他特意加重了一下语气。

    “是，公子。”两名丫环听懂了燕孤云的言下之意，都是又惊又喜。

    燕公子的意思，分明是让她们使出浑身解数，讨那墨公子的欢心。

    那墨公子是知府大人器重的人，而且，他长得多么俊美啊，自己长这么大，还从来没看到过像墨公子这样好看的男人，如果能委身于他，这真是做梦都梦不到的美事。

    她们一个捧着浴巾，一个捧着干净的衣物，满心欢喜地走到屏风后面去了。

    燕孤云勾起唇角，笑了笑，他缓缓走向另一扇屏风，那里也有一只大大的沐桶，里面是热气腾腾的水，他也脏了好久，很想洗一个热水澡。

    他走进屏风后面，除掉了衣衫，一步步跨进水里，坐了下来，双臂搭在木桶的边缘，头微微后仰，舒服地叹了口气。

    当一个有钱人的感觉真好。

    有人服侍，有热水澡洗，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这才是人上之人该过的日子啊。

    外间的厅堂里，只剩下了凝露一个人。

    她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咬着嘴唇，神色复杂地看着燕孤云走入的那扇屏风。

    她现在心里七上八下，走又不敢走，留又不想留。

    她真的害怕燕公子突然唤她，要她进去服侍。

    刚才燕孤云对那两名丫环说的话她听明白了，那“服侍”二字里面含着浓浓的暧昧之意，要是燕公子也让自己进去“服侍”他，自己该怎么办？

    是抵死不从？还是顺从于他？

    凝露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出尘脱俗的清俊容颜，他是那样的高高在上，那样的英伟不凡。

    她不由想到，要是他肯要自己服侍，那自己定会毫不犹豫。

    如果他知道自己服侍过别的男人，那他一定再也不会瞧自己一眼了。

    就算她没服侍过，难道他又会多看自己一眼么？

    凝露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丝自嘲的笑。

    “凝露，进来，给我擦擦背。”

    突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了出来，正是燕孤云。

    凝露的心猛然一跳，她像是从一个绮丽的梦中惊醒，又回到了现实。

    “是，公子。”她低低地应道，迈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向屏风后面挪去。

    死心吧，凝露，你就是一个丫头，做的什么飞上枝头的美梦！

    那位七公子俊美出尘，身份高贵，就连知府大人都对他唯命是从，像他这样的人，又岂是你一个小丫头高攀得上的？

    还是趁早从那个梦里醒来罢！

    燕公子才是你的主子，你的天！你还是乖乖地顺从你的命运，顺从你的主子！

    她眼中不知不觉地盈满了泪，但生怕被燕孤云发现，她用手背狠狠一擦，抹去泪痕，加快脚步，转进了屏风。

    “公子，我来了。”她低声说道，头也不敢抬，更不敢向沐桶里的燕孤云瞧上一眼。

    燕孤云闻言回头，看到她那副局促的表情，忽地起了逗弄她的心思。

    他从水里捞出一块毛巾，重重地扔在她的身上。

    “给我擦背。”

    那块毛巾*的，正好扔在她的胸前，瞬间打湿了她胸前一大片衣襟。

    “啊！”凝露顿时发出一声惊呼。

    “怎么了？”燕孤云疑惑地回过头来。

    “没、没什么。”凝露慌乱地用毛巾遮住胸口，一脸紧张。

    “没什么？那你那么紧张做什么？没帮人擦过背？”燕孤云不怀好意地盯着她被热气熏红的脸庞，娇艳欲滴。

    他真想把她狠狠地、一口一口地吃掉！

    这个丫头，为什么就这么诱人！时时刻刻都在引诱着他！

    “是，公子，我马上帮您擦，您、你先转过身去……”

    一句话还没说完，她忽然觉得手腕一紧，已经被燕孤云紧紧抓住。

    她心中一慌，惊惶地抬起眼看向燕孤云，吃惊道：“公子，你、你、你要做什么？”

    虽然她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可真当燕孤云露出想要吃掉她的表情时，她还是忍不住想要逃避。

    不，她不要这样，她不想这样。

    她不想把自己交给一个不喜欢的男人。

    她就像一只落进狼爪里的小兔子一样，开始挣扎起来。

    但她的那点力气，在燕孤云的眼里，真就和一只兔子的力气差不多。

    他要真想用强，就算有十个凝露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虽然他现在很想把她吃掉，但明显不是时机，这样的美味，怎么可以这么急吼吼地吃掉呢？他要细品慢咽，一点一点地蚕食她，不止她的身体，还有她的心。

    他要的，是她的心甘情愿。

    而不是自己的霸王硬上弓。

    看到她那惊惶像小兔子一样的表情，燕孤云勾了勾唇，忽然笑了。

    “小兔子，你怕什么，怕我会吃了你吗？瞧你吓的，连毛巾都掉了。”

    他伸手捞起她刚才失手掉落在浴桶里的毛巾，慢慢地扭干了，然后放在她的手里。

    “帮我擦背。”他转过身去，背向着她，露出光滑结实的脊背。

    凝露惊魂未定，一颗心犹自在怦怦直跳，手里握着毛巾怔怔地发呆。

    他这是……放过她了吗？

    她咬了咬嘴唇，费解地盯着燕孤云的后背，她越来越看不懂他了，他眼中的光那么灼热，分明是想把她……

    可他却偏偏放过了她。

    她吸了口气，平静了一下心绪，两只小手抓紧了毛巾，开始帮他擦起背来。

    “用点力，你没吃饭么？还是本公子饿着你了？”燕孤云不满的声音传来。

    她简直是在他背上挠痒痒，那痒一直痒到了他心里，让他搔不着，难受。

    凝露咬了咬唇，用力地擦，一下又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后背上，突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呆呆地睁大眼，直勾勾地看着。

    “怎么了？干嘛不擦了？”燕孤云正闭着眼睛，享受着她的服侍，见她停下，便回过头来看她。

    “公子，你、你的背……”凝露吃惊得睁大了眼睛，怔怔地看着他背上一条长长的疤痕，从右肩一直到了左腋，犬齿交错，虽然结了疤，看上去仍是狰狞之极。

    可想而知，这伤口当时有多深，有多重。

    受了这么重的伤，他居然还能活到现在，这真是幸运！

    燕孤云的脸色沉了沉。

    这道伤疤，是他第一次出任务的时候留下来的，他永远也不会忘记，正如这道疤永远也不会消失。

    身上的这条永不消失的刀痕，是他燕孤云一生最大的耻辱！

    它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永远、永远，也不要对敌人仁慈！

    因为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它随时会要了自己的命！

    “对、对不住，公子，婢子失言，请公子恕罪。”

    凝露看到燕孤云越来越阴云密布的脸色，吓得脸色一白，忙屈膝下拜。

    燕孤云忽地伸出手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恶狠狠地盯着她的眼睛：“以后，你就当没看到这道疤，知道吗？你要是敢向外人说一个字，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不、不敢，婢、婢子不敢。”凝露全身发抖，舌尖打颤，她的手腕几乎要被他扭断了，眼泪在眼圈中直打转，终于顺着光洁的面颊流了下来。

    “很好，你只要听话，就是我乖乖的小兔子，我会疼你，很疼你很疼你的。”

    燕孤云捧起她的脸庞，轻轻地亲去她脸上的泪，声音温柔，神情更是温柔，好像刚才那个凶恶得要吃人的家伙不是他。

    凝露身子一颤，想躲又不敢躲，只能僵直着身子，任由他柔软湿润的唇在自己脸上亲来亲去，她闭了闭眼，眼泪却流得更多了。

    燕孤云越看越是喜欢，他的女人，流泪的模样真美，他怎么看也看不够。

    “小兔子，你要是再哭下去，我可就要对你做出很不好的事喽！”

    虽然很喜欢看到她哭，但是她要是再哭下去，燕孤云就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把持得住。

    “不、不哭了，婢子不哭。”凝露听出了他话里的威胁之意，她懂那很不好的事是什么，慌忙止住了眼泪，用手背去擦脸上的泪。

    “这样才乖，公子我会好好疼你的。”燕孤云眼中全是温柔的笑意，款款如水，他有些恋恋不舍地看了她几眼，才松开了她的手腕，道：“好了，你出去给我拿套衣服进来。”

    她再继续留在这里，他这澡是没办法洗了，她老是让他心猿意马，想入非非。

    这种美人温柔，如果没有大定力，还真的是享受不了。

    也不知道墨师兄被那两名丫头服侍得如何？

    会不会也像自己一样，被撩拨得心意**？

    可是他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却没听到另扇屏风后面发出什么动静，不知道墨师兄是睡着了，还是……

    他飞快擦干了身体，走出浴桶，凝露正好捧了一套崭新的衣物进来，突然看到他的模样，发出一声惊呼，满脸羞得飞红，转身往外就跑。

    燕孤云欺身而上，一把攥住了她，轻笑道：“小兔子，你跑什么？公子爷我都不怕被你看，你倒害怕了，嗯？”

    他看到她的整张脸都红了，一直红透了耳根，羞色十分诱人，忍不住在她耳边吹了一口气，不怀好意地逗弄她。

    “……”凝露紧紧闭上了眼睛，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自己一动，就碰到了他的身体。

    “小兔子，告诉我，你是不是第一次见到……男人的样子？”他故意把后面几个字说得很暧昧。

    凝露的脸更红了，心跳得更快了，燕孤云距离她实在太近，她一呼气就能喷到他的脸上，她只好拼命憋着气，不敢呼吸，更不敢张口回答他的话。

    她虽然不答，燕孤云看她的表情也猜了出来，不由得心情大好。

    他就喜欢这种纯纯的小兔子，那些被千人尝万人碰的，他看都懒得看一眼。

    “小兔子，你不喘气，岂不是要把自己憋死了？要不，我来教你怎么喘气？”燕孤云好看地看着凝露，坏坏地笑道。

    对方那憋气的样子简直是可爱极了，让他真想一口吃掉她。

    “我、我喘。”凝露慌忙开口，同时睁开了眼睛，一眼就看到燕孤云在自己眼前放大的脸，不由吓了一跳，惊呼一声，再次闭上了眼。

    突然，她觉得唇上一片温软，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嘴，她只呆了一呆，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不，不要。”她惊慌失措地伸手想推开他。

    可是她一张嘴，就整个人呆住了，像是被点中了**道般动弹不得。

    他、他、他……怎么可以这样？

    为、为、为什么……会这样？

    他这是在对她做什么？

    她的唇齿之间全是他的气息，他就像一条凶猛的野兽般，紧紧地纠缠着她，让她无处可藏。

    她躲闪不了，也抗拒不了。

    他的力气实在是太大了。

    她闭着眼睛，泪水像断线珍珠般不停地滑落。

    脏了！

    自己已经被弄脏了！

    再也不是之前那个干干净净的凝露了！

    她已经被眼前的燕公子碰过了，这一辈子也洗不干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燕孤云终于放开了她。

    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只觉得齿颊之间全是甜意。

    她真甜！

    他贪婪地盯着她的樱唇，被他亲过之后，那唇瓣更加鲜嫩欲滴，让他忍不住又想亲下去了。

    这是他长到十六岁，第一次品尝到一个姑娘的美好，那滋味简直让他心醉神迷，飘飘然忘记了一切，只能凭着本能，去尽情地享受。

    他的唇将要触及她的唇瓣，他又突然顿住了。

    不能！

    温柔乡，英雄冢！

    他要时时刻刻记住这句话，所有贪恋于美人温柔的男人，永远都不会有好下场！

    适可而止！

    他已经知道她有多甜，有多美，就够了。

    反正她是他的，以后他想尝就尝，想吃就吃，日子长着呢，又何必急于一时？

    “小兔子，你哭什么？是不是被吓坏了？我这是在疼你呢，你喜不喜欢被我这样疼？”燕孤云亲昵地用鼻子蹭了一下凝露的鼻尖，语气暧昧呢喃。

    不过就是被自己亲了，就哭成了这个样子，吓成了这样子，真是他的纯洁的小兔子！

    不、不喜欢！

    凝露心里拼命地叫着，她猛地摇了摇头。

    “怎么，你不喜欢？”燕孤云的声音陡然一沉，带上了一抹怒意。

    那森森的语气，让凝露机灵灵地打了一个寒颤。

    他好可怕。

    她不知道惹怒他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她赶紧又点了点头。

    “你喜欢？那，要不要再来一次？”燕孤云笑了，作势俯过头去。

    逗弄她的感觉实在太有趣了。

    凝露的脖子都梗住了，她摇头不敢，点头不是，只睁着一双小鹿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向燕孤云。

    “傻兔子！本公子逗你玩呢，你要是喜欢，咱们下次再来。现在，本公子有正事要做，来，小兔子，服侍我穿衣。”

    燕孤云心情很好，松开了她，张开手臂。

    凝露悄悄松了口气，她真的害怕他再一次侵犯自己，只要他不再那样对她，让她做什么她都乐意。

    可当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她的粉面陡然涨红了，红得几乎要滴血。

    他……他……他怎么这么不知羞啊！

    凝露真想转身就逃，可她不敢。

    她之前一直是在知府大人的府里服侍太夫人的，给太夫人穿衣她驾轻就熟，可服侍一个没穿衣服的少年男子穿衣，这真是她破天荒头一遭。

    她慌乱得几乎不知如何是好，手里捧着的衣物都掉在了地上。

    她急忙蹲下去拾，一只光脚突然踏在衣物上，牢牢踩住。

    “公子，对、对不住，我、我……”她慌慌张张地抬起头。

    入眼，是两条修长光洁的大腿。

    “啊！”凝露发出一声尖叫，忙不迭地用两手捂住了双眼，羞得恨不能一头钻进地缝里。

    燕孤云低头，看着她红到了耳边的羞色，心中大乐。

    “先穿裤子。”他故意沉声说道。

    凝露慌得只想转身逃走，听到他的声音，又不敢逃，闭着眼睛在地上胡乱摸索，抓起一件东西就往他腿上套。

    “小兔子，你拿的那是长衫。”燕孤云更是好笑。

    “啊。”凝露忙睁开眼来，看到自己手中果然抓的是件长衫，她又羞又窘，几乎不知如何是好。

    燕孤云却不打算就这样放过她，足尖一挑，将一条牛鼻短裤挑到她手里。

    “穿这个。”他道。

    凝露定睛一看手中拿着的东西，竟是一条男子的内裤，脸上顿时烫得有如火烧。

    她闭上双眼，哆哆嗦嗦地往他的腿上套，却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腿上的皮肤，顿时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手去，手中的短裤再次掉到地上。

    “公、公子，婢子、婢子……我、我没服侍男人穿过衣……”她窘得几乎要哭了出来。

    “怎么，没穿过，就不能学吗？知府大人就是这么教你服侍人的吗？”燕孤云沉下脸来，语气不怎么好。

    “……”凝露眼中的泪水滚来滚去，咬了咬唇，强咽下去。

    她想起侯知府的严厉，想起燕孤云的手段，觉得自己就是一只落进了狼嘴里的羊，怎么反抗怎么挣扎，也始终逃不脱被吃掉的命运。

    她认命地拾起短裤，忍住羞窘，一双眼睛目不斜视，飞快地帮他穿上，然后又一件件地替燕孤云穿戴整齐，取过牙梳，将他的一头长发细细梳顺，用一根玉簪挽了起来。

    燕孤云还不到二十，不能束冠，他平时只是自己胡乱挽个发髻，再用根树枝束住，这会儿他闭着眼睛，享受着凝露的服侍，香泽微闻，只觉人生至乐，莫过于此。

    “公子，已经好了，不知公子可还满意？”

    凝露帮他束好了发，退后一步，低声说道。

    燕孤云活动了一下，只觉由头到脚全都焕然一新，崭新的衣料光滑柔软，贴在皮肤上的感觉舒适之极。

    他张开胳膊，看了看腋下，只见衣带被细心地打了几个小巧精致的结，显然她很是用心。

    就连束在腰间的衣带，都是不松不紧，恰到好处。

    “小兔子，你服侍人的功夫真是一流，本公子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怎么办？要不，我就天天把你带在身边，你天天服侍我梳洗穿衣，如何？”

    燕孤云当真动了这样的念头。

    虽然他知道自己此后的去路不会是一帆风顺，会处处危机四伏，带着这个不会武功的小丫头在身边着实不便，可一想到她的细心服侍，他就有些舍不得把她留在这里。

    凝露的身子一颤，她垂了垂眸，低声道：“知府大人已经把婢子送给了公子，婢子早就是公子您的人了，公子要婢子在哪里，婢子就在哪里。”

    “好，好丫头！”燕孤云要的就是她这句话。

    不管他能不能带她在身边，但是如果她要是说不想跟着自己，这却是他绝不允许的。

    至于这丫头的去留……

    燕孤云摸了摸下巴，他现在还拿不下主意，还是先去找墨师兄问问清楚。

    他转出屏风，看到空无一人的厅堂，不禁一愣。

    他因为逗弄凝露，所以耽搁了许多时候，算来墨师兄应该早就沐浴完毕，可为什么屋里会没有人？

    难道墨师兄果然把持不住，被那两个漂亮的丫环勾住了魂？

    燕孤云侧耳倾听，却没听到什么动静，另一扇屏风后面静悄悄的，连洗澡的水声也没有。

    “师兄，十七师兄？”他提高声音叫了两声，却不闻应答。

    他又叫了两声，还是没听到墨白的声音。

    燕孤云奇怪起来，索性往屏风后走去，一探究竟。

    反正大家都是男人，也没什么好不好意思的。

    他绕过屏风，一眼就看到了那两个漂亮的丫环，正像泥塑木雕般的站在一只大浴桶的两侧。

    听到他进来，仍是一动不动，只有两颗眼珠子骨溜溜的转动，一看就知道是被人点了**道。

    至于她们是被谁点的**道，已经不言而喻了。

    浴桶里的水还在冒着热气，可是墨白的人已经不见了。

    地上胡乱堆着的是墨白换下来的衣物，那两名丫环手中捧着的新衣，明显已经被墨白穿走了。

    “十七师兄！十七师兄！”

    发现墨白不见了，燕孤云的心中陡然升起了一阵慌乱。

    该死的！

    十七师兄不会也学那太子殿下一样，来了个金蝉脱壳，不告而别了吧？

    燕孤云本来以为有大师兄的事情牵制着墨白，所以他有十足的把握，十七师兄不会甩开自己，独自离开。

    可他万没料到，大师兄的遗体会不翼而飞，而十七师兄的人，也不见了！

    他一定是追随那个女人去了！

    燕孤云恨恨地一跺脚，双手握拳，重重地捶在浴桶上，发出好大一声闷响。

    “不讲义气！无情无义！十七师兄，你好狠的心！”

    一想到自己被无情的抛弃，燕孤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愤恨，他气恼，他要发泄！

    他想骂，想打，想叫，他更想做的是……杀人！

    燕孤云目光一转，落在那两名被点中**道的丫环身上，一股恶意从心底升起。

    都怪这两个臭女人，连留住墨师兄的本事也没有！

    活在世上，又有何用！

    他双手倏地伸出，扣住那两名丫环的喉头，十指合拢。

    “咔嚓”一声，两名丫环的喉头已经被他捏碎，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软地倒在地上，死不瞑目。

    燕孤云这一下杀人的手法，和他在山洞之时杀死含香时一模一样。

    只是当时他身无内力，用的全是一股巧劲，才捏碎了含香的喉头。

    而现在他体内已经小有内劲，杀这两名丫环，简直是轻而易举之事。

    他拍了拍手，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一眼，就像刚刚他不过是打死了两只蚊子，迈步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凝露站在外面，正愣愣地出神，听到他出来的脚步声，抬眼看他，刚想说话，忽然被他的脸色吓住了，紧紧闭上了嘴，整个人瑟缩了一下。

    燕孤云脸色铁青，双眼炯炯冒着怒火，刚刚举手之间杀了两名丫环，可是他心头的火仍是没有发泄出来。

    他阴冷的目光扫了凝露一眼，见她识趣的缩在一旁，便大步走出门去。

    他不敢在屋里逗留，他怕自己怒火上冲，会控制不住地伤害到她。

    院子里有一株老榆树，不知道生长了多少年，枝繁叶茂，就算是在深秋，树上仍然有不少绿叶，那粗壮的树干，两个人也抱不过来。

    燕孤云笔直地冲着那棵老树而去。

    他一言不发地从腰间抽出蜘蛛索，猛地一鞭子抽在榆树树干了，发出沉闷的声响。

    “墨白！不讲义气！忘恩负义！”

    “墨师兄！你好！你真的很好！”

    “十七师兄，你做的好事！你把我孤零零丢在这里，不闻不问，你真是我的好师兄啊！”

    他一句句的怒声控诉着，手中的鞭子一下下用劲挥出。

    眨眼之间，就将那老榆树抽得浑身伤痕累累，树干上全是鞭痕。

    下人们看到这般情景，吓得噤若寒蝉，哪里还敢靠近，赶紧派人飞快地去报告侯知府知晓。

    “燕孤云，你在发的哪门子疯？”

    突然之间，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燕孤云挥出去的鞭子一下子停在了半空中。

    “墨、墨师兄，你、你没走？”他愕然回过头来。

    只见身后站着一人，身上白衣洁白如雪，一头黑发有如墨染，眉如远山青黛，清俊飘逸，不是墨白更是何人？

    只是墨白脸色却不大好，正皱着眉头，一脸不悦地瞪着燕孤云。

    燕孤云心中大喜，把蜘蛛索往腰间一缠，对着墨白飞奔过去。

    “十七师兄，你没走，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小弟还以为你把我抛下，自己一个人走了。”他冲到墨白面前，停下脚步，满脸委屈地诉说道。

    “胡说八道，我怎么会抛下你！”墨白冷声斥道。

    他的目光掠过那满是鞭痕的树干，没好气地道：“你以为我走了，就把那棵大树当成了我，拿它出气对不对？十九，你能有出息点不！你都十六岁了，还在发这种小孩子脾气？你该长大了，成熟了！”

    他恨铁不成钢地瞪着燕孤云，用手指用力戳着燕孤云的脑袋。

    燕孤云被他戳着脑袋喝骂，心里却甜甜的很是受用。

    那个熟悉的、动不动就喝他骂他的墨师兄又回来了。

    就像小的时候，每次他偷懒不肯练功，或是做错了事，墨师兄都会这样毫不留情地喝骂他。

    他骂得虽凶，可是燕孤云却一点也不生气，因为他知道，墨师兄全是为了自己好。

    要是换了旁人，墨师兄连看都懒得看一眼，哪里还会浪费力气去骂？

    燕孤云抬起头来，笑嘻嘻地道：“十七师兄，你刚才去哪里了？小弟沐浴完出来没看到你，还以为你走了呢。”

    “你以为我走了，就可以胡乱杀人了么？”墨白的脸色陡然一沉。

    显然，燕孤云刚才出手杀了那两名丫环，并没有逃出墨白的耳朵。

    他们虽然是杀手，杀个把人自是连眼睛也不眨，可是随便出手杀无辜之人，这却是犯了门规。

    燕孤云脸色一白，双膝一屈，登时跪倒，仰起脸哀求道：“师兄，小弟错了，小弟乃是一时心急，错手杀了她二人，请师兄千万不要告诉师傅，否则师傅一定会重重责罚小弟的，轻则废去全身功力，重则……”

    燕孤云的话戛然而止，他勾了勾唇角，自嘲的一笑，道：“小弟现在已经功力全失，和个废人有什么两样，小弟能杀的，也就只有那两个被师兄点了**道，没有半点抵抗之力的女子罢了，恐怕就是连只鸡，小弟都没那本事杀了。”

    他举起双手放在眼前看着，语气中满是凄凉。

    他早就摸准了墨白的脾气，只要自己一提到功力尽失这四个字，十七师兄就算是天大的怒气也发不出来，这一招百试百灵。

    果然，墨白本来想狠狠的斥责师弟一番，可一想到他失去的功力，他满腔怒火全都变成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燕师弟这辈子也不能再练功了，这个打击对他来说已经够大，自己又怎么忍心雪上加霜，在他心头再捅上一刀？

    “算了，十九，你起来。不过就是两个丫头，杀就杀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只是，以后你不许再滥杀无辜，要是让我知道，我就打断你两只手，知道了吗？”

    墨白瞪起了眼，严厉警告。

    “是，小弟谨遵师兄教诲，师兄放心，只要以后师兄不再抛下小弟，小弟一定什么都听师兄你的。”燕孤云神色郑重地点了点头。

    墨白一听，却大是头痛。

    燕孤云的意思，分明是想跟在他身边，和他一起闯荡江湖。

    这让他答应不是，不答应也不是。

    如果他不答应，岂不就正如燕孤云所说，不讲义气，抛弃同门？

    可是要带着燕师弟一起，他不会功夫，自己这一路之上必是要分心照顾于他，而且自己有许多隐秘之事，也不便让他知晓。

    他踌躇难决，只好含糊地说道：“此事以后再说，燕师弟，你先去休息一下，我还有事要做。”

    “师兄，你有什么事，小弟也可以帮忙。”燕孤云热心地说道。

    “不必不必，我只是帮一位姑娘疏通经脉而己，你去房间等我，我一会就好。”

    墨白说完，转身进了刚才的厢房。

    他沐浴之后，听得燕孤云在屏风后面戏弄凝露，不愿留在室内打扰二人，便信步走了出来，忽然想起隔壁厢房中的唐绛儿，便想去瞧瞧她。

    他倒不是关心唐绛儿，而是想到，她救了若水的性命，若水不可能在她身受重伤的时候将她抛下不理，这事于理不合，若水也不是这种薄情寡义之人，说不定自己会从唐绛儿嘴里得到若水的线索。

    哪知他进房之后，发现唐绛儿一直在昏睡之中，房内除了自己，再无旁人来过。

    这事却是那侯知府疏忽了。

    他先前怕惊扰了若水，让院子里所有的下人和丫环全都打发了出去，就连唐绛儿房里也未曾留人。

    后来他又忙着讨好墨白和燕孤云，只想着派人把这两位难缠的祖宗给伺候好，却把另一间房还在养伤的唐绛儿给忘在了脑后。

    事实上，要不是看在太子殿下和太子妃的面子上，他早就把这个半死不活的唐绛儿给丢出去了，又哪里能想得到派人前去照看于她呢？

    而唐绛儿服药之后，全身一阵一阵地涌出急汗，体内大量缺水，幸好之前墨白喂她喝了几杯茶，饶是如此，她现在的唇皮也已经干裂，脸色愈加苍白。

    “这该死的侯知府，竟然如此刻薄于一个病人，不但没人服侍，就连水都不送上一口。”

    墨白见此情景，倒激动了义愤，唐绛儿房中的茶壶已经被他顺到了燕孤云的房里，他又不想回去打扰燕孤云和凝露二人的好事，便拐到旁边的厢房，那厢房原是小七和若水所居，见桌上果然摆放着一套精美的茶具。

    他打开来一看，里面是满满一壶香茶，想来小七他们走得急，连茶也没来得及喝上一口。

    墨白忍不住又咒骂了几句，然后提着茶壶回来。

    他刚喂唐绛儿喝了两口茶，就听到院子里发出“啪、啪”的抽打之声，却原来是燕孤云正在挥鞭打树，一边打，一边口口声声地骂自己不讲义气。

    墨白好笑又好气，放下唐绛儿，便走出来喝斥燕孤云。

    他想起自己还有一句要紧话要问唐绛儿，又返身回房，走到唐绛儿床边，见她仍是唇干口燥，于是顺手又倒了杯茶，喂她喝了。

    他现在做这一切已经熟练得很，一滴水也没有漏出。

    燕孤云好奇心起，跟在墨白身后也进了厢房，看到这一幕，惊得差点掉了下巴。

    眼前这个细心喂女人喝水的男子，是他的十七师兄吗？

    我的个乖乖！

    这是日头打西边升起了吗？

    十七师兄这样桀骜不驯的男人，也会服侍起女人来了？

    这要不是他亲眼见到，别人说什么他也不会相信。

    他惊诧无己，然后目光落在唐绛儿的脸上，他倒要瞧瞧，这个能让十七师兄喂水的女人，长得是如何的天姿国色，竟会比那太子妃更好看么？

    他只瞧了一眼，就觉得眼皮发涩，似乎出现了幻觉。

    他心道：不可能吧？这世上还会有这么丑的女人？他那俊美不凡的十七师兄，看上的竟会是这样比鬼还要丑的女人？

    自己一定是眼花了。

    他揉了揉眼睛，再次看了过去，然后他飞快地别开了眼。

    自己没看错！

    床上的女人就是那么丑，让人看了一眼就不想再看第二眼，要是看了第二眼，晚上准会做恶梦的那种！

    老天哪，十七师兄的品味，还真是太与众不同了。

    他之前纠缠在那太子妃身边，燕孤云还可以理解，毕竟那太子妃长得好看，超凡出俗。

    可是这个丑女人……十七师兄是看上她哪点了？

    竟然还亲手喂她喝茶？

    燕孤云真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

    可是紧接着，又一幕不可思议的情景出现在他眼前。

    墨白喂唐绛儿喝完茶之后，察觉她的脉息又有些散乱，心想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自己救了她一次，不妨再救第二次，再帮她疏通下经脉好了。

    他握住唐绛儿的手腕，开始替她打通经脉，运气疗伤。

    燕孤云再次愕然瞪大了眼，眼珠子都要突出来了。

    十七师兄待这丑女人也太好了吧？

    居然耗费自己辛辛苦苦练出来的真气，输入那女人的体内？

    这丑八怪女人和十七师兄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几乎忍不住要问出口，可是一看到墨白凝重的脸色，又咽了回去。

    现在还是先别打扰十七师兄运功，稍后再问不迟。

    “你……你又来了？你、你是谁？”突然之间，一直昏迷的唐绛儿张了张嘴，吐出了模糊不清的几个字。

    燕孤云大奇，没想到这女人的一张脸丑得出奇，可是声音却是柔婉动听。

    墨白粗气粗气地道：“闭嘴，不许说话。”

    唐绛儿却像是没有听到他这句话，脑袋在枕头上辗转，想要努力睁开眼睛来，看看那个握着自己双手，带给自己温暖的人究竟是谁。

    她一直迷迷糊糊，似睡非睡，似醒非醒，一个又一个噩梦连着不停地做，其中最多的恶梦就是自己身处在一大片荒漠之中，烈日高照，沙子都是滚烫的，她整个人都要被烤化了。

    她挣扎着在沙漠中行走，想要寻找一滴水，却怎么也找不到。

    突然之间，天降甘霖，一滴滴甘美的水流进她的嘴里，有如琼浆玉露，让她顿时不顾一切，大口大口的吞咽。

    忽然，狂风又起，刚刚还是烈日高照，马上转为天寒地冻。

    她不再觉得燥热难当，而是置身在一片冰窟之中，全身都冻得瑟瑟发抖。

    就在这时，一双暖如艳阳的双手紧紧握住了她，一股股暖流从那双手流入她的体内，帮她驱走了严寒，带来融融暖意。

    唐绛儿的心里对那双手充满了感激。

    她虽然迷迷糊糊，却知道是有人救了自己，先是喂自己水喝，然后替自己驱除寒意。

    她想要睁开眼睛看看自己的救命恩人，可她拼命用力，也只能微微睁开一线，眼前是一个模糊的白色人影，说什么也看不清楚他的面目。

    “你是谁？”她终于挣扎着吐出了几个字。

    “闭嘴，不许说话。”那人回答。

    唐绛儿还想再问，可是意识却再一次陷入了昏迷。

    临睡去之前她想，原来自己的救命恩人，是个男子，应该还是个少年。

    他说话的声音，真好听啊，有点熟悉，像是在哪儿听到过，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真想睁开眼睛，好好地看看他长的样子，可是，一阵黑暗袭来，她再次沉睡过去。

    墨白将一股内息沿着唐绛儿体内经脉运转了三个周天，直到畅通无阻，于她的伤势又好了一分，这才放脱了她的手腕，站起身来。

    “十七师兄，这丑八怪是谁？她是受了伤么？”

    燕孤云一脸好奇，迫不及待地问道。

    “嗯。”墨白点了点头，看了床上的唐绛儿一眼。

    说来也怪，以前他看都不愿意看她第二眼，因为她实在是太丑了，让他看了就想吐。

    可连着帮她运了两次功疗伤，看多了她的那张丑颜，他竟然觉得有些习惯了，似乎她也不那么丑得吓人。

    这时听燕孤云喊她丑八怪，他反而觉得有些刺耳起来，忍不住瞪了燕孤云一眼。

    “她有名有姓，不叫丑八怪。”他没好气地道。

    燕孤云偷着吐了下舌头，心道：十七师兄果然对这丑八怪另眼相看，明明就是个丑八怪，可师兄却不许别人叫。

    “好，这姑娘不丑，她很美，师兄，她是谁？你为什么要帮她疗伤？”燕孤云嘻皮笑脸地问道。

    “她是……”墨白眼中闪过一抹难懂之色，看着燕孤云，一字一字地道：“她就是那老魔头唐问天的女人！”

    “什么？她是唐问天的女人？”燕孤云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不见，失声惊呼。

    他马上转过头再看向唐绛儿，心中满是惊愕。

    “师兄，你没弄错吧？我虽然只看到那唐问天一面，可他最少也已经年过半百，可这姑娘她连双十都不到，双方年龄悬殊，而且她长得这样……这样的一副容貌，唐问天怎么可能看得上她？要说她是那唐问天的女儿，倒还有可能。”

    燕孤云忍不住连连摇头，有一句话他忍住不敢说出口。

    两个人长得都一样的丑，看上去倒还真像是父女二人。

    “我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难道还会有假不成？什么女儿，你少胡说八道！那唐问天二十年前就在江湖中销声匿迹，听说他之前连亲都未成，又哪里来的女儿？”

    墨白瞪了燕孤云一眼，不满地说道。

    “……”燕孤云不敢反驳师兄，心中却道，二十年前没成亲，可难道他消失之后，就不能娶妻生女不成？师兄所言，也未免太过武断了。

    “那师兄，小弟这就不解了，你明明恨极了那唐问天，为什么你却要对他的女人这么好？不但喂她喝茶，还帮她疗伤？她不是你仇人的女人么？”

    “我对她好？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对她好了？”

    闻言，墨白忽然发了脾气，怒气冲冲地对燕孤云喝道：“我是不想让她死掉！这个女人，她活着远比她死了用处大得多！”

    “哦，我明白了，师兄，原来你是想用她作饵，引那唐问天出来？”燕孤云恍然大悟。

    哪知墨白却摇了摇头，缓缓道：“你只说对了一半，我不让她死，固然是想引那唐问天现身，但另一半，这个女人和唐问天的心肠似乎不太一样，我还要着落在她身上，弄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燕孤云忍不住问道，再次看了唐绛儿一眼。

    他心中却在琢磨，原来师兄打的是这个主意。

    这个丑女人竟然会是自己新拜的师傅的女人，那自己是救她？还是不救她？

    要想从师兄眼皮子底下救人，那真是难如上青天。

    可是如要不救，日后被唐问天知道，生起气来，会不会把自己背叛师门，改拜他为师之事抖搂出来？

    他一时之间犹豫不绝。

    “这事和你无关，你无须多问。”

    墨白走到门口，突然大喝一声：“府里的下人们都死绝了吗？为什么这人都要病死了，却没人送饭送水？”

    他实在见不得唐绛儿奄奄一息的躺在榻上，身边却孤单单的连个照料的人也没有。

    但是，他也绝对不肯承认是因为自己对那唐绛儿动了恻隐之心，而是想道：自己帮她，纯粹是看在她舍命相救若水的份上，否则，她就是病死渴死，他也绝不会伸伸小手指。

    他这一喝果然管用。

    用了不一会儿功夫，就有十几名丫头婆子端着食盒及用品来到了房门口，对着墨白一齐下拜。

    “进去，都进去！是里面的人要死了，你们拜我做什么？”墨白板起了脸，没好气地喝道。

    “是，墨大侠，奴婢等奉了知府大人之命，前来照料唐姑娘，这里还有杏林春送来的伤药一剂，是之前那位姓柳的姑娘吩咐送来的，说是要一日三剂，连服三日，请问大侠，是否该给唐姑娘服用？”

    一名婆子大起胆子，低头战战兢兢地禀报。( )

第257章舌尖美味

    “柳姑娘吩咐的？那还问我做什么，自然是服用！”墨白冲那婆子一瞪眼。

    那婆子吓得浑身一颤，连声答应。

    一众丫环婆子进了厢房。

    墨白担心有人捣鬼，跟在后面，见那婆子端出药来，他伸手接过，闻了闻，又用舌尖舔了一下，觉得倒没什么毒，然后又交给了那婆子。

    “赶紧喂她服下，她喝了之后，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老子就要了你们的命！”

    那婆子吓了一跳，手中的药碗都险些砸了。

    这位墨大侠好凶！

    这药又不是她熬的，为什么那姑娘要是出事，会要自己的命啊？

    “快点！磨磨蹭蹭的，再不喂药，老子就要你们的命！”墨白不耐烦地催促。

    那婆子暗叫倒霉，只好认命地扶起唐绛儿，用汤匙一勺勺地喂了下去。

    唐绛儿服药之后，再次陷入了沉睡之中。

    众丫环们端着盥洗用品上前，准备帮唐绛儿擦拭身体。

    那婆子看了墨白一眼，见他虎视眈眈地立在旁边，动也不动，不由得大为尴尬。

    她心道这男子怎地好不懂规矩，碰到这种情形也不躲了开去，难道他是想看人家大姑娘的身体吗？

    要知道未出阁的姑娘家身体最是金贵，要是被哪个男子看了，那这姑娘就是那个男子的人了，如果那男人要是不肯娶她，她除了自尽，就只有出家做尼姑这一条生路了。

    “墨、墨大侠，奴婢等要帮这位姑娘擦身，不知大侠还有何事？”

    那婆子硬着头皮上前，小心翼翼地问道。

    “擦身？那就擦啊，问我做什么？”墨白恶声恶气地道。

    他看这帮婆子丫头们就不顺眼，之前人病得都快死了，却一个人都不露面，直到自己喝了一声，才冒出头来，一个个全都是势利眼！

    “那请问墨大侠，这位姑娘是大侠您的什么人？她可是您的未过门妻子？”那婆子一看唐绛儿的身态容貌，就知道她还是个黄花大闺女，还没嫁过人。

    她虽然和对方不认不识，但也不能任由她清清白白的身体被别的男人瞧了去。

    否则这姑娘要是醒来，知道此事，非撞墙自杀不可。

    那岂不是救人反成了害人吗？

    “什么未过门妻子？”墨白吓一跳，随后明白过来，嫌弃地看了眼唐绛儿，转过头瞪着那婆子，怒斥道：“你瞎了狗眼？老子会有那么丑的未婚妻？”

    “是，是，那大侠，这位姑娘是您妹子？”那婆子又问。

    “放你娘的狗臭屁，她的眼耳鼻子，哪一点跟老子像了？妹子，狗屁妹子！”墨白更是火大。

    自己长得玉树临风，那唐绛儿丑得吓人，这婆子是不是没长眼珠子啊，非得跟自己拉扯上关系。

    “那墨大侠，既然唐姑娘和您非亲非故，奴婢们要帮她擦身，是不是请墨大侠回避一下？”那婆子赔着笑脸，顿了一下又道：“当然，如果墨大侠要是对唐姑娘有意，想娶她为妻，那自然也可以留下。”

    闻言，墨白就像被人踩了尾巴一样跳了起来，掉头往门外就走，像阵风般，眨眼就消失了。

    那婆子又转头看向燕孤云，还没来得及说话，燕孤云也跳起身来，溜得比墨白还快。

    墨白和燕孤云回到房里，侯知府早已派人送来了丰盛的酒菜，凝露正在布置，摆了满满当当的一张八仙桌，香气四溢，让人馋涎欲滴。

    二人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许久没有食物下肚，看到这样的美味佳肴，全都食指大动。

    房间里没有外人，二人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了下来，开始据桌大嚼。

    他们在九阳山的时候，吃饭就讲究的一个痛快，根本不讲究什么礼仪规矩，吃相是否好看斯文。

    所以二人风卷残云，吃得不亦乐乎。

    凝露站在燕孤云身后，手中的筷子都惊得掉在地上，犹未自知。

    她本来打算帮燕孤云布菜的，可没想到，燕孤云哪里还用得着她布菜，他喜欢吃哪盘菜，就直接端过来，往自己面前的碗里一倒，然后吃得稀里呼噜。

    凝露几乎看不下眼去了。

    这是她第一次服侍燕孤云用膳，也是她亲眼见到燕孤云的吃相。

    老天哪，这世上居然还有人吃饭的样子如此粗鲁，简直就像是个没受过半点家教规矩的乡下人！

    他的一举一动，哪里有半点斯文气质！

    凝露看着看着，眼前又闪过一个男子的身影。

    他的一举一动，都是那么优雅高贵，一举手一投足，打骨子里透着文雅俊秀，让人一见，就不由自主的倾心。

    和这位燕公子相比，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凝露默默地垂眸，悄无声息地退开两步，低头想着自己不足为人言说的心事。

    墨白和燕孤云却全然没有留意到她，二人正在边吃边商讨今后的打算。

    “师兄，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大师兄的遗体不见了，你可有发现什么线索吗？”燕孤云问道。

    “没有线索。”墨白摇了摇头，放下了筷子。

    “师兄，你不吃了？”

    “嗯，吃饭了，不吃了，你喜欢吃，就多吃点，慢点吃，别噎着。”墨白有些怜悯地看着燕孤云。

    他吃饭很快，吃相却饭燕孤云斯文秀气多了。

    这些菜味道虽好，他吃在嘴里却味同嚼蜡，只是想着早点填饱肚子，至于吃了什么菜，他却全没留意。

    可是燕孤云却不一样，这十几道菜，他几乎一道都没吃过，每一道菜都让他瞠目结舌，好吃的差点连自己的舌头也吞下去了。

    平时在九阳山上的时候，他们的伙食也并不差，顿顿有肉，而且全是山珍。

    只是那做法却是简陋之极，只是用白水加盐一煮，然后每个人一块手把肉，就着馒头咸菜加稀饭，就是一顿丰盛的菜肴。

    燕孤云从来没想到，同样是肉，做法不同，滋味就会大不相同。

    他手里抓着一块红烧猪蹄，满嘴啃得全是油光，啃得不亦乐乎。

    这猪蹄子在山上的时候，根本没人会吃，人人都觉得肮脏，每次都弃之不用。

    可没想到只是换了个做法，这猪蹄就摇身一变，成了一道美味之极的佳肴，让他啃了一个又一个，转眼之间，已经三只猪蹄下肚，可他还是意犹未尽。

    “燕师弟，尝尝这个，这是醋溜鱼片，肉鲜汁美，味道极佳。”

    墨白看到燕孤云把手伸向第四只猪蹄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挟了一筷子鱼片到燕孤云面前的碗里。

    他心里充满了同情和愧疚。

    燕师弟吃饭时这副土包子的模样他全看在眼里，可他却没有半点嫌弃之意。

    他不由暗暗懊悔，平时自己太过独来独往，对这位小师弟关心太少，照顾也太少，竟然连一次也没有带他下山来用过饭，让他尝尝这世上的珍馐美味。

    现在燕师弟失去了功力，变成了一个普通人，说起来也是受了自己的连累。

    以后，他一定要好好补报燕师弟，给他吃最好的，穿最好的，用最好的。

    自己赚到的银子，随他花用，他爱怎么花，就怎么花。

    只有这样，他的心里才会好过一些。

    燕孤云却一心一意沉浸在舌尖上的美味里，根本没有留意到墨白的眼神，也猜不到他的心理。

    “好，师兄说好吃的菜，那一定是顶顶好吃的。”

    他兴高采烈地挟起鱼片，送入嘴里，只觉又滑又嫩，还没尝出什么味道来，那鱼片已经顺着咽喉滑了下去。

    他怔了怔，愕然看向墨白：“师兄，这、这真的是鱼片么？怎么就像小鱼一下，一下子钻进我肚子里去了？”

    “哈哈哈！”墨白忍不住爆发了一阵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连筷子都掉到地上去了。

    “扑哧！”就连站在燕孤云身后的凝露也笑出了声，本来略带愁容的脸庞露出笑容，更增娇艳之色。

    燕孤云被二人笑得恼羞成怒。

    被师兄笑，他可以忍受，可是凝露居然也敢笑话自己？她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啪”的一声，他手中的筷子重重拍在了桌子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凝露吓了一跳，笑容顿敛，睁大了一双明眸，害怕地看向燕孤云，脚下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几步。

    她心中惊慌，知道自己刚才一笑，是犯了做为奴婢的大忌。

    身为奴婢，怎么可以嘲笑主子呢？

    不管主子做了多么可笑和滑稽的事，她都不可以笑！

    她的俏脸顿时变得惨白一片，牙齿咬住了下唇。

    可是她就算是想不笑，也已经晚了。

    燕孤云的目光冷冷地扫了过来，停在了她的脸上，让她的心一阵狂跳，呼吸都顿住了。

    “我刚才吃饭的样子，很好笑，是不是？”

    出乎凝露意料之外的，燕孤云的声音并不冷，反而低柔宛转，有如情人的低语。

    凝露却情不自禁地发起抖来。

    跟在燕孤云身边的时间虽然不长，可是她对自己这位新主子喜怒无常的性格也有了一分半分的了解。

    他说话的声音越是低沉温柔，说明他的心中愈是恼怒。

    他刚才这几句问话有如春风拂耳，凝露的心却一下子沉到了地底的冰窟，从头冷到了脚。

    “扑通”一声，凝露一下子跪了下来，膝行两步，伏在燕孤云脚前。

    “公子，婢子错了，婢子不该笑，婢子知错了，请公子原谅婢子这一次吧？”

    她仰起脸来，眼中凝泪，长长的睫毛颤动着，神情就像小鹿一样惊慌害怕。

    “知道错了是好事，可是你犯了错，如果本公子不惩罚你，你以后岂不是还会再犯？”

    燕孤云勾起了唇角，笑得春风般温柔，眼眸深处却闪过一抹冷厉，有如刀锋一般，看得凝露的心都颤了起来。

    “公子……”她想求饶，可是在燕孤云的目光逼视下，她竟然怕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甚至一眼也不敢再看他的眼睛，低下头来。

    “你说，我该怎么惩罚你好呢？才能让你记住今天这个教训呢？”

    燕孤云的声音更加的轻柔，他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勾起了凝露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

    凝露全身都在瑟瑟发抖，眼中的泪水滚来滚去，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顺着光滑的面颊往下流，像极了花瓣上的露珠。

    她这样默默流泪的样子最是动人，可却无法打动燕孤云现在那颗冷硬的心。

    “啧啧，我的小兔子，你哭起来的时候真美，我就是喜欢你哭的模样，哭得我的心都软了呢。”

    燕孤云啧啧连声，用手指轻轻的去抹她脸颊上流下来的泪，一颗又一颗，直到她的眼中再也没有泪珠滚下。

    凝露已经怕得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好吧，既然你求我饶了你，你又哭得这么动人，让我实在是下不了重手惩罚你，可是不惩罚又不行，你会记不住的。嗯。这样吧，我就轻轻的惩罚你一下好了，凝露，你说这样好不好？”

    他凝视着她美丽的眼睛，笑得无比动人。

    凝露的呼吸一窒，定定地看着他。

    轻轻的惩罚？会是怎样的？

    她的心脏不由自主的紧缩起来。

    燕孤云的目光在桌面上轻轻扫过，忽然伸手一拂，那一整盘醋溜鱼片顿时被他拂落，盘中的鱼片洒落一地。

    “小兔子，乖乖的把这些鱼片都给我吃了，一片也不许剩，知道了吗？”燕孤云倏地收回手来，坐直了身体，目光冰冷，居高临下地看着凝露。

    “这、这……这些鱼片都已经脏了啊？”凝露早就料到燕孤云不会轻易地放过自己，可她怎么也没想到，燕孤云会想出这个法子来惩罚自己，竟然让自己吃掉在地上，脏了的鱼片。

    她虽然是个丫环，可却是个家生子，自幼在侯知府家里长大，虽然说吃的用的都不如主子，却也从来没受过苛待，也是家里如珠如宝当掌上明珠般待大的，别说没吃过脏的东西，就连残羹剩饭，她都没吃过。

    她的意识里面，掉在地上的东西是一概不能吃了的。

    可燕孤云却让自己去吃这些散落在尘土里的食物，这对她而言，不啻是最大的羞辱。

    她涨红了脸，两眼盯着地上的鱼片，那雪白的鱼片有不少已经沾上了灰土，黑黑灰灰的，看起来格外醒目，一想到自己要去吃这脏鱼片，她就忍不住一阵作呕。

    “脏了，就不能吃了吗？脏了，它就不是食物了吗？吃了它，会毒死你吗？”

    燕孤云本来没觉得自己是在羞辱凝露，他只是想给她一个教训，让她记住，谁是主子！谁是天，谁是地！

    掉在地上的鱼片只是沾了点泥土罢了，有什么不可以吃的？

    以前他吃过不知道多少比这脏鱼片更不干净的东西，他连眉头也没皱一下。

    可是看到凝露的表情，好像自己给了她多大的委屈，自己是在折磨她、侮辱她一样。

    这让他心头的火气更盛一层。

    他面带寒霜，声音冷得吓人。

    “不，我不吃，我不吃。”凝露拼命地摇头，她实在接受不了去吃这些脏鱼片。

    “不吃？”燕孤云的眼眸眯了眯，一瞬不瞬地瞅着凝露，似笑非笑，“小兔子，你要是不吃，我可就要改主意喽？”

    “……”凝露再次一抖，她张大了眸子，恐惧地看着燕孤云，身子往后缩去。

    她不要，真的不要吃这些脏鱼片，这实在是太侮辱人了。

    “好，很好！”燕孤云看出她眼中的不顺服，陡地倾身，探手抓住了她的衣襟，用力一扯。

    “吱啦”一声，一块薄薄的衣料应声撕裂，凝露发出一声惊呼。

    燕孤云那一撕，已经撕裂了她的外衫，露出半片肩膀，香肌如雪，晶莹似玉。

    凝露又羞又怕，以为燕孤云想要对自己施加强迫，两只小手紧紧抱在胸前，一双大眼睛里全是眼泪，哭着叫道：“公子，婢子错了，婢子真的知错了，我吃，我马上就吃。”

    她颤抖着伸出一只手，去捡地上的鱼片，准备送进嘴里。

    比起被燕公子当着别的男人面前强了自己，吃脏了的鱼片，根本就算不了什么。

    燕孤云忽然伸出一只脚，正好踩在凝露那只纤纤玉手上，凝露疼得眼泪直流，抬起眼，满脸不解地看向燕孤云。

    不是他让自己吃脏鱼片的么？难道他又改变了主意？

    “不许用手，只许用嘴！”燕孤云低下头来，一双眸子没有半分温度，冷漠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凝露惊呆了。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他、他说什么？

    不用手，只用嘴？

    这要怎么吃？

    难道他是让自己像狗一样，趴在地上舔着吃吗？

    “公、公子……”她颤声道，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怎么，不会吃吗？没看过狗吃东西的样子吗？要不要我找一条狗来，吃给你看？”燕孤云的声音高高地飘了下来，凝露听了，差点晕了过去。

    他、他真的让自己像狗一样……

    老天哪，这燕公子他还是人吗？

    他怎么能想出这样恶毒的法子来折磨人？

    凝露跪在地上的双腿忽然没了力气，她一下子瘫倒在地上。

    “十九，你太过份了！”

    墨白实在看不下去了，他霍地站起身来，看向凝露的眼神中满是同情，再抬头看向燕孤云的时候，只剩下了气愤。

    “她不过是个丫头，又是个小姑娘，就算是犯了错，你训斥她两句也就算了，有必要用这种法子去羞辱她吗？”

    他心中对燕孤云的做法非常不以为然。

    他看得很清楚，燕师弟的心里很喜欢这个叫凝露的姑娘，这可能是他十六年来第一次为一个姑娘动了心，动了情。

    他不但动心动情，而且非常非常的在乎凝露。

    所以他受不了凝露的一点点不忠和背叛。

    但是用这种法子来惩罚一个小姑娘，就实在是太过份了。

    燕师弟还太年轻，他不懂得，他的做法只会把凝露越推越远，他这样做，永远也得不到那姑娘的心！

    他得到的，只有那姑娘的仇视和害怕！

    “师兄，你刚刚不是说吃饱了吗？既然吃饱了，就去外面的院子里散散步，赏赏花好了。”

    燕孤云没有像平时对墨白言听计从，而是神色冷淡地下了逐客令，淡淡地道：“请师兄不要插手我的家事，凝露是我的女人，该怎么管教她，小弟心中有数。”

    “你……”墨白被燕孤云噎得说不出话来。

    “好，你的家事，我不插言，你爱咋办咋办！”

    墨白气愤愤地瞪了燕孤云一眼，起身拂袖而去。

    燕孤云冷冷地看着师兄离去的背影，直到完全消失不见，这才转过头来，看向凝露。

    “怎么，你不吃？不想吃？还是不会吃？”他的声音愈加的冰冷。

    凝露慢慢地从地上抬起头来，她的脸庞全被泪水打湿，一双眸子就像浸在水雾里一样，朦朦胧胧，说不出的凄凉。

    “我吃，我吃。”她低语道。

    她闭了闭眼睛，泪珠再次滚落下来，她反抗不了，燕公子是天，她是地，燕公子是主，她是仆，燕公子要她死，她就不能生……

    这就是她凝露的命！

    她认了！

    她趴在地上，慢慢地爬到一块鱼片的面前，呆呆地看了那块鱼肉一眼，然后张开嘴，把那块沾满了泥土的鱼片吃了下去，连嚼都没嚼，就直接咽下肚中。

    她就这样在地上爬着，像只狗一样，把所有的鱼片吃了个一干二净。

    她的脸色木然，目眶干涸，再也没有眼泪流下。

    在她的心中，悲哀和耻辱已经把她整个人笼罩了，让她再也没有别的思想，别的感情。

    她觉得自己已经不再是个人，而真的变成了一只狗，一只任由燕公子呼来唤去的狗，一只任由他凌辱打骂的狗。

    在这一刻，她没有了灵魂，也没有了思想，剩下的，只有一具躯壳。

    “这才是我乖乖的小兔子，你听话，公子爷以后就会疼你，知道了吗？”

    燕孤云伸手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掏出一块雪白的帕子，替她擦去脸颊上和嘴唇上沾着的灰尘，动作十分温柔，似乎刚才那个逼着她像狗一样拣食吃的人，不是他。

    他的确很满意。

    他敢保证，凝露这一辈子都不会再敢笑话自己了。

    笑话自己的代价就是，他会让她像狗一样趴在自己面前，伏尾乞怜！

    燕孤云走出房门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墨白。

    墨白就站在那棵被他鞭打得伤痕累累的老槐树下，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树干，似乎在出神。

    “十七师兄。”燕孤云心情很好地招呼了一声，迈步走近。

    墨白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只是在看着那棵树，好像那棵树比他燕孤云更有看头。

    燕孤云也不生气，他走到墨白面前，忽然对着墨白深深一揖，头部几乎触到了地上。

    “十七师兄，小弟刚才出言不逊，得罪了师兄，还请师兄恕罪。”

    墨白这才抬起眼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燕师弟，你何出此言，你管教你的女人，与我何干，是我多嘴了。”

    “师兄，你说这话，就是折煞小弟了。”燕孤云抬起头，满脸全是委屈，他的眼神清亮，就像个孩子一样清澈。

    可是看在墨白的眼中，却再也不相信这有着孩童般清澈眼神的燕师弟，心地也如孩童一般纯真无瑕了。

    他真是低估了燕师弟。

    一直以为，他都把对方当成没长大的小孩子，需要自己去照顾。

    可是刚才的那一幕，彻底颠覆了他的想法。

    他在院中一直在静静的思索，自己实在是太不了解这个师弟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总是缠在自己身边的小师弟，他长大了！

    他有了自己的思想、主观、想法和意识，他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对自己唯命是从了。

    这个认知让墨白有一些淡淡的失落，也有一些欣慰。

    毕竟，燕师弟长大了，这是件值得庆幸的好事。

    可是他这种长大的方式，却让墨白心里很不舒服。

    尤其是看到燕孤云对待凝露的方式，墨白很想点醒他一句，免得他日后会后悔。

    “十九，你来看这是什么？”墨白走到一片花丛前面，指着一株花问燕孤云。

    燕孤云跟在墨白身后，心中奇怪，师兄怎么一下子不责怪自己了，反而问起自己花花草草来？

    他素来不爱花草，但对于常见的花种也能叫出名字来，看了一眼后，便道：“这是蝴蝶花。”

    难道师兄连蝴蝶花也不认识？

    这一大片蝴蝶花开得极是茂盛，真的像是一只只五颜六色的蝴蝶在绿草丛中飞舞一般。

    “那这是什么？”墨白又指着一物问他。

    “这个……”燕孤云歪头打量了一下，道：“是花棚？”

    “不错，十九你懂得真不少，连花棚也识得。”墨白回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燕孤云更纳闷了，师兄这话里似乎有话。

    “那你可知为何要在这些蝴蝶花儿上面盖个花棚？”

    “想来是怕它们遭受风吹雨打，才会搭建花棚吧，这些花儿就是这样，娇娇嫩嫩，经不起一点儿风雨，所以我从不爱花，只喜欢劲草。”

    燕孤云没有去看那些蝴蝶花，反而欣赏地抚了抚脚旁的一株青草。

    “十九，你不爱花只爱草，却也知道，这些花要是经过风雨的摧残，就会变得早早凋零。如果你做不了那帮它们挡风遮雨的花棚，最起码也不要做摧残它们早早凋谢的风雨才是。”

    墨白一语双关，他是真的希望燕师弟能够领悟到自己这番话的深意，他希望师兄能够像自己希望的那样，获得美满良缘。

    这世上最难得的事，就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难得师弟遇到了意中人，可是他的这种做法，却只会让他的意中人对他越来越怕，又怎么可能对他产生温柔眷恋之情？

    他是真心不希望师弟的这份痴心日后化为泡影。

    燕孤云听到这里，才终于明白，原来师兄是在借花喻人，指摘自己对待凝露的态度，就像是风雨摧花一般无情。

    他心中嗤笑一声，对墨师兄的话很是不以为然。

    在他心里，他对墨师兄哪哪都佩服，却唯独有一点，让他十分瞧不起。

    那就是墨师兄对那太子妃的纠缠，让他每每想起，都恨得牙根痒痒。

    墨师兄这样高傲不凡的人物，足以令天下所有的姑娘为之倾心，可他却偏偏认准了一个有夫之妇，不论对方待他如何冷漠无情，他都纠缠不休。

    这在燕孤云看来，简直是给他们男人丢脸！

    墨师兄怎么会做出这种被人所瞧不起的事来，而他自己却还不觉，深陷泥潭，却自得其乐，真真是让燕孤云百思不解。

    他当下就暗暗发誓，要是他有了心爱的姑娘，他绝对会让对方臣服在自己脚下，自己一个眼神，她就要像条狗一样乖顺地趴下，招之则来，挥之则去。

    这样的气魄，才叫男人！

    所以他之前故意那样对待凝露，一方面是给自己在凝露心中立威，二来也是想让墨师兄见见，什么样才叫做真男人，男人对女人，就该是像自己这样！

    女人不能宠，如果对她太好，是绝对行不通的。

    可是墨师兄刚才劝自己惜花惜人的这番话，分明是没把自己刚才的所为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反倒劝起自己来了。

    燕孤云目光一转，指着那蝴蝶花旁边的一株花，问道：“师兄，不知这花叫什么名字？它开在蝴蝶花旁边，也很是美丽。”

    “这个么？”墨白看了一眼，随口答道：“它叫君子兰，乃是伴着蝴蝶花而生，说起来这不算是一种花，而是一株草，它平时是不开花的，只有遇到蝴蝶花开，它才会绽开一种小小的黄色花朵，虽美却无香气。”

    “哦，原来它叫君子兰，它和这蝴蝶兰相伴相依，倒真是天生的一对。只是这两株花草开得如此繁茂美丽，不知道它们有没有感念过为它们遮风挡雨的花棚？这花棚只想着替蝴蝶花遮住风雨，正因为它的蔽护，所以蝴蝶花才开得如此美丽，可陪在蝴蝶花身边的却不是它，而是那君子兰。依小弟看来，这花棚真是白付了一片痴心，却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不是傻，又是什么？”

    燕孤云也是一语双关。

    他说话的时候，视线落在那座花棚上，对墨白一眼也没瞧。

    墨白的呼吸登时一窒。

    燕孤云的话，一字一字就像锥子一样，全都捅在了他心中的痛处。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君子兰和蝴蝶花，这两株植物迎风摇曳，就像是一对情深爱笃的眷侣，相依相偎，好不亲热。

    而它们头顶上的那片花棚，却显得破破烂烂，孤孤单单。

    他忽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跳起身来，对着那片繁花茂草就是一阵乱拔，他把所有的君子兰全都连根拔起，丢在一旁，只留下了花瓣纤柔娇美的蝴蝶花。

    燕孤云见状，负手而笑，也不阻止，心中暗自琢磨。

    看起来，师兄对那太子殿下怨气十足，看来自己可以想点法子，在师兄耳边多多煽风点火，引起二人之间更大的矛盾。

    到时候自己便可隔岸观火，让他二人相斗，自己来个渔翁得利。

    “十九，你说得对，这花棚实在是太傻，现在我把君子兰全都拔了个干净，这样看起来就顺眼得多了。你瞧，这片蝴蝶花开得多美，配上这典雅的花棚，真是相得益彰。”

    墨白拍了拍手，欣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那花棚在他眼里看来也变得顺眼之极。

    “果然不错。”

    燕孤云点头赞道，和墨白对视一眼。

    两人相视而笑。

    “对了，师兄，你离开师门这么久，可想回山探望一下师傅他老人家？还有大师兄的消息，我还一直没来得及回禀师傅，不如咱们一起回山如何？”

    燕孤云突然话风一转。

    墨白想了想，缓缓摇头，道：“十九，我还有事情要办，回山探望师傅一事，暂缓不急。大师兄的事么……我暂时还没有发现任何线索，也无从追查。要不这样，你先回九阳山休养，等我办完了事，我就回山看望师傅和你，可好？”

    “不，师兄，我不回山。”燕孤云马上摇头，一脸的执拗。

    “为什么？你在山上，有师傅和师兄们照料于你，我也会安心。”

    “我不回山！”燕孤云重复道，他垂下头，神色黯然，“师兄，我现在已经是废人一个，平时在山上的时候，除了你，别的师兄都看不起我，他们嘲笑我，讽刺我，要是看到我现在这般落魄，还不知道要怎么样欺负我呢，所以我不回去！师兄，你让我跟在你身边好不好？”

    他忽然抬起头来，眸中闪过一抹光彩，说道：“师兄，不管你要去哪里，办什么事，不管有没有危险，我都要跟在你身边。虽然我没了功力，但是我还有头脑，遇到事情，我也可以帮着出出主意，都说一人智短，二人计长，师兄，我真的不想当个一无是处、只知道吃闲饭的废人！”

    墨白本来想毫不犹豫地拒绝，他的事情根本不想让燕孤云知道，可是听到燕孤云的最后一句话，让他心中一动。

    燕师弟失去功力，对他的打击很大，对自己更是失去了自信，他本来安排侯知府帮燕师弟起一所宅院，让师弟能够平平安安地在这里休养，可他也知道，师弟心高气傲，肯定不会愿意接受这样的安排。

    他要是拒不答应师弟的请求，不免会让他再伤一次心。( )

第258章女人如衣

    </script>    “十九，你跟在我身边，可能随时都会遇到危险，我不一定能够保护得了你，你知道吗？”

    墨白神情严肃地看向燕孤云。

    “我知道，师兄，我不会让自己变成你的累赘，也希望师兄不要把我当成累赘。”燕孤云咬了咬嘴唇。

    “胡说什么，我几时说你是累赘了！只是我担心你会遇到什么意外，所以我想让你在这里安心休养，既然你不愿意留下，那你就跟我一起走好了。”

    墨白也的确不放心燕孤云自己留在这里，跟在自己身边，自己总能照料于他。

    他心中隐隐还有一个希望，就是希望燕师弟能够和若水冰释前嫌。

    他更希望的是，以若水的医术，说不定能帮助燕师弟修复经脉，就算是从头练起，相信燕师弟得知之后，也定是欢喜之极。

    燕孤云看到墨白终于同意，清秀的脸上绽开了灿烂的笑容，“十七师兄，我就知道你待我最好！那咱们什么时候动身？咱们要去哪里？”

    墨白沉吟了一下，看了一眼唐绛儿所住的厢房，伸出三个指头，道：“再等三日。三天之后，咱们便即起程。”

    “三天之后？”燕孤云奇道，他的目光顺着墨白的视线一瞧，登时恍然，问道：“师兄，你是要带她一起走？”

    “嗯。”墨白点了点头。

    “师兄，为什么要带着她？她不是那老魔头唐问天的女人吗？你带着她，那唐问天要是找上门来……”

    说到这里，他恍然大悟，拍了拍自己的脑袋，露出颖悟的表情。

    “我明白啦，师兄，你是想以她为饵，诱那老魔头上钩，对不对？”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有意压低了声音。

    “胡说八道！你当你师兄我是什么人？我能干出这等卑鄙无耻的事来？那岂不是和那老魔头一样的无耻？哼！”

    墨白突然沉下脸来，不悦地瞪了燕孤云一眼。

    “那师兄你的意思是？”燕孤云抓抓头皮，想不明白。

    “在她的身上，有许多关于那老魔头的秘密，所以我要治好她，救活她，然后再一点点从她身上弄清楚那唐问天的事情，懂了吗？”墨白淡淡瞥他一眼。

    “师兄，你不是说她是那唐问天的女人吗？她怎么会把唐问天的事情告诉你？”

    “废话，以前的她自然不会，但是现在是我救了她，她现在虽然昏迷不醒，却也有所觉，心里对我十分感激，所以我要利用这三天的时间，去攻占她的心，让她对我更加信任，然后对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墨白昂起了下巴，一脸傲然。

    燕孤云心中猛然一惊，他虽然也很想知道唐问天的秘密，可他又担心师兄知道得太多，早晚有一天会牵连到自己身上。

    万一……

    他低下头来，暗自琢磨，最好的法子就是让那唐绛儿永远也开不了口！

    那唐问天的秘密，就会永远成为一个秘密！

    至于唐问天事后要是追究起来，自己大可以把事情推到师兄的头上。

    只不过，要在师兄的眼皮子底下动手，除掉那唐绛儿，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

    但，只要师兄让自己跟在身边，他总是会寻到合适的时机。

    不过是个女人罢了，料来唐问天也不会如何把这女人放在心上。

    女人如衣裳，兄弟才如手足。

    像唐问天那样的人，对女人自是提得起，放得下。

    “对了，十九师弟，你也可以带上你的小兔子，一路之上，就让她照料那唐绛儿吧，怎么，你可舍得？”

    “自然，小弟一切都听从师兄的吩咐。”燕孤云眸中露出喜悦之色。

    这真是打瞌睡就有人来送枕头。

    他本来正琢磨着怎么向师兄开口，让他允许自己带着凝露一起上路，可他又担心墨白嫌弃凝露不会武功，碍手碍脚，更担心师兄会笑话自己沉溺于女色，贪恋温柔。

    可没想到，他还没开口，师兄就善解人意地替自己安排好了。

    他不禁十分感激。

    虽然他改拜了唐问天为师，早已经算不得是九阳山的弟子，但在他心中，一直当墨白是自己最亲最亲的师兄。

    为了救师兄脱离情海，他更要想方设法除去那个太子妃！

    没有了那个女人，师兄就会再变回从前那个潇洒不羁、高傲绝俗的第一高手！

    他微微低头，掩住眸光，生怕自己的眼睛会泄露了自己内心的秘密。

    墨白却全没留意，他的心早已经飞驰到了远方。

    水丫头，不管你跑到天涯海角，你永远也休想摆脱掉我！

    若水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她梦到了许多光怪陆离的场景，有现代的自己，有古代的自己，有小七，有墨白，一张张人脸交错着在她的眼前出现，但是有一双温柔如水的眼睛，深情似海，始终在她眼前飘浮着，让她挥之不去。

    那眼睛熟悉之极，就像是她心头一个最亲切最熟悉的人，可她却偏偏想不起来是谁。

    她的头在枕头上辗转反侧，嘴里发出梦似的呓语，她感觉自己的身体飘飘浮浮，像是在云端里游荡一般。

    忽然，她的脑海中灵光一闪，一下子想起那双眼睛的主人是谁。

    他就是小七啊！

    他是她的夫君，是她最亲密也最信任的人！

    小七的眼睛开始慢慢隐去，逐渐消失在她的视线之中。

    “小七，小七，你别走！”她急切地伸手一抓，想抓住身边的人，却抓了一个空。

    若水一惊，猛然从梦中惊醒过来，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竟然躺在一个陌生的所在，身边空空如也，小七并不在自己的身边。

    这是哪里？小七去哪里了？

    若水记得自己睡着之前，是在侯知府的衙门厢房之中，小七就陪在自己身旁。

    可一觉醒来，她竟然换了地方，而小七也不见了。

    她惊疑不定地四面张望，发现自己好像是在一辆行驶中的马车之中，车厢里虽然并不宽大，却布置得很是舒服，自己就躺在一张铺得极是柔软舒适的床榻之上，身上还盖着锦被。

    她坐起身来，然后惊奇地发现，自己好像由里到外换上了一身新衣，面料柔软舒适，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她伸出手臂，挽起衣袖，看到光洁柔滑的肌肤，更是纳闷。

    她全身上下，好像都洗得干干净净。

    她明明记得，自己当时想要洗澡，可是没坚持住，就那样靠在床头睡着了。

    难道自己睡着之后，还会给自己洗澡不成？

    这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事。

    若水的脸蓦然飞红，她几乎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帮自己洗的澡。

    该死的小七！

    天知道他有没有趁给自己洗澡的时候占自己的便宜！

    可是小七去哪里了？他为什么不在自己身边？

    这马车又是怎么回事？

    若水的目光落在那面厚重的车帘上，车帘外面响起了一声清脆的马鞭声。

    她心中一动，轻轻挑起车帘，向外瞧去。

    只见车辕的位置坐着一个熟悉之极的背影，那宽宽的肩膀，那挺直的背脊，不是小七，还有何人！

    若水的心情一下子放松下来，唇角勾起，露出淡淡的笑容。

    没想到小七赶起马车来，还有板有眼，真的像是马车夫的架势。

    像是有心灵感应一般，小七蓦然回过头来，看到身后的若水，眼中光芒一闪，笑了起来。

    “你醒了？怎么不多睡一会儿？”他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像是怎么也看不够。

    “嗯，你不在我身边，我睡不踏实。”若水实话实说。

    她就是梦到他忽然不见了，这才从梦中惊醒，直到看到他，她才安心。

    小七的身子一震，手中的鞭子差点掉了下去。

    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心爱的姑娘，居然在亲口表达对自己的依恋之情？

    这在以前简直是从来不曾有过的事情。

    他可是记得，他的水儿表达起感情来有多含蓄，有多害羞，要想让她说一句喜欢自己，他都不知道想了多少次而不可得。

    “你再说一遍？”

    他没听够，还想再听。

    “……”若水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唇角的笑意却渐渐扩大。

    傻小七，自己只是说了一句真心话，他就高兴成这样！

    她走出车厢，坐在小七身边，轻轻靠在他的身上。

    小七马上将鞭子交在左手，右臂用力地揽在她的腰间，把她箍得紧紧的。

    “小七，你不用使这么大的力气，我不会跑开的。”若水轻笑一声，仰脸看他。

    “鬼丫头！”小七笑着略松了一点力气。

    “小七，你对我做什么啦？”若水靠在他怀里，懒洋洋地问道。

    “我、我……”小七突然之间面红过耳，不敢看向她的眼睛，转过眼去，盯着眼前的大路。

    看到他那副窘相，若水好气又好笑。

    天底下怎么会有像小七这样的男人，居然趁自己睡觉的时候，给自己洗澡，然后吃尽了豆腐！

    她不需要解开衣襟，也可以知道自己身上一定是红斑点点。

    这个小七，简直就像是一只偷了腥的猫儿，敢吃不敢认！

    不过还好，他总算是知道分寸，没有做得太过分，要是伤害了她肚子里的孩儿，她可绝对饶不了他。

    想起这段时间来，小七过的清苦日子，若水也觉得有点歉然。

    为了孩子，她的确已经太久没有让他碰过自己了，他气血方刚，忍了这么久想必一定是很辛苦了。

    “这一次就算了，但是，千万不要让我发现再有下一次，你会伤到咱们的孩子的。”若水不放心地叮嘱道。

    “你放心，我绝对不会伤害到他，只是水儿，你什么时候才可以答应我一次？”

    听了若水的话，小七心中一定，回过头来，期待地看着她，“医书上说，三个月之后就可以了，我记得日子，你现在已经过了三个月。”

    他费劲了心思，想出了一条金蝉脱壳之计，终于摆脱了墨白，就是想多一些和她独处的时光。

    天知道他现在有多想她，多想把她连皮带骨的吞吃掉。

    “啊，不行不行。”若水吓了一跳，没想到小七还是贼心不死。

    她咬了咬嘴唇，心中想着，怎么男人脑子里净想些这种事！他为什么就不想想两个人会面临的危险！

    “为什么不行？医书上说可以。”小七不死心，紧紧盯着她的眼睛。

    “可我是大夫，我说不行就是不行。”若水脸一红，又羞又恼地瞪了小七一眼。

    他吃尽了她的豆腐，难道还不满足吗？

    “那什么时候才行？”小七追问道。

    “……”若水简直无语，被小七逼问得无路可退，只好应付道：“等孩子出生之后。”

    “不行！太久了，我等不了！”小七断然拒绝。

    “……”若水忍不住翻翻眼。

    这个小七，能不能别老是纠缠这个话题啊，她简直快没办法招架了。

    她的眼珠骨溜溜一转，还是顾左右言他吧，转移下他的注意力。

    “小七，咱们这是要去哪儿？这辆马车哪儿来的？咦，墨白呢？他怎么没来？”

    她忽然发现，马车上只有她和小七两个人，那个像阴魂不散总是随时出现在她身边的墨白，居然影踪不见，不由得大是奇怪。

    闻言，小七的脸一下子冷了下来。

    “怎么，墨白，墨白，你一醒来就问墨白，你就对他这么念念不忘？一刻见不到也要挂在嘴上？”

    小七的肚子里像是打翻了醋缸，语气里满满的全是酸意。

    若水好笑又好气。

    他真是哪哪都好，唯一不好的，就是太爱吃醋。

    不过说起来也都怪自己，提谁不好，偏偏要提起墨白。

    她轻轻一笑，聪明的转移了话题。

    “小七，唐姊姊呢？你没带她一起吗？”若水想起车厢里除了自己，再没别人，不禁一阵心慌。

    “小七，你怎么能把唐姊姊留在衙门，她的伤势那么重……”

    她话未说完，已经被小七打断。

    “她死不了！”小七不悦地瞅了她一眼，“你的心里怎么总是惦记着别人，为什么就不能多想想我？”

    你好端端地就在眼前，有什么可想的啊。

    若水白了他一眼，一想起唐绛儿，她就淡定不起来。

    “小七，往回走，我要去接唐姊姊，她的伤还需要我去照料。”若水抓住小七握鞭的手。

    往回走？

    小七扬了扬眉。

    她哪里知道，他是花了多大的心思才瞒过了那墨白的眼睛，带着她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走的？

    再往回走，遇到了墨白怎么办？

    她究竟是想回去接唐绛儿，还是想见那墨白啊？

    “我说了，她死不了！”小七的手紧紧抓住马鞭，动都不动，整个人坐在那里像座山般沉稳。

    “有墨白在，她就不会死。”小七终于说了出来，他临走的时候，也曾动过要带唐绛儿一起离开的想法。

    一个原因是因为若水放心不下唐绛儿，另一个原因则是那唐绛儿是引出唐问天的关键人物，而他想要找到唐问天，非要着落在唐绛儿身上不可。

    可他却忽然发现墨白走进了唐绛儿的房里。

    嗯？墨白是要去做什么？

    难道他是想趁机下手杀了那唐绛儿不成？

    小七暗暗警惕，从窗缝中张望，却看到让他出乎意料的一幕。

    墨白居然在喂那唐绛儿喝水！

    小七的目光闪了闪，屏气凝神，继续偷看。

    他知道墨白的耳音极灵，自己稍有动静就会落入他的耳朵，引起对方怀疑。

    他看到墨白喂唐绛儿喝完水之后，又坐在床边，用真气替她疗伤。

    这更出乎小七的意外。

    没想到墨白对这唐绛儿动了恻隐之心。

    不过这样正中他的下怀，墨白只要肯出手，唐绛儿的伤势定然无碍，加上若水吩咐那杏林春的于掌柜熬的药，这唐绛儿还真是因祸得福。

    于是他便趁着墨白全神贯注、心无二用的时候，借着水声的掩护，带着熟睡中的若水，神鬼不知地悄然离开，没有惊动一个人。

    他把这番经过一五一十的告诉了若水。

    若水这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来，拍拍胸口道：“还好，还好，有墨白照料，唐姊姊的伤就会好得更加快了。本来我还想去找墨白帮忙，没想到他自己会这样主动，看来他也不是很讨厌唐姊姊。”

    她想起之前墨白和唐绛儿两人针锋相对的情景，不由抿嘴一乐。

    那时候的墨白很不待见唐绛儿，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表情。

    没想到他却在唐绛儿受伤之时，伸出援手。

    看来墨白这个人，也只是面冷心热，就是死鸭子嘴硬罢了。

    “咦，小七，这马车是哪来的？”若水又问道。

    “买的。”小七简短答道，一扬马鞭，那两匹马奋起扬蹄，加快了步伐。

    若水更诧异了，她记得她和小七早就没银子了，两人的兜比脸还干净，又哪来的银子买马车？

    “你不记得了？你赢了那于掌柜的一千两银子？”小七帮她换衣服的时候发现了她衣袋中的银票，便尽数收了起来。

    “啊，那是我的银子！”若水故意嘟起嘴来，佯装不悦。

    “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你我之间，还用得着分什么彼此？”小七说得理直气壮，半点没有难为情的意思。

    “……”

    呃，好吧，若水承认他说得有理，她本来是想故意逗逗他，笑话他堂堂一个太子，居然花女人的钱。

    可是小七说得那样天经地义，一下子就说进了她的心里去。

    她靠在小七的身边，偎在他怀里，心里平安喜悦，她真想就这样一直一直下去，再也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来打扰他们。

    小七好像察觉了她的心意，微微勒缰，放缓了马速，抚着她的长发，柔声问道：“要不要再睡一会儿？我让马儿慢点跑。”

    “我不困，我精神好得很，那一觉我好像睡了很长时间，小七，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若水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似乎刚从东方升起不久，他们正奔驰在一片密林的小道里，山间的雾气还没褪却。

    她心中困惑，她明明记得自己睡着的时候只是下午，难道自己竟是睡了一下午再加整整一晚上不成？

    “你说什么时候了？懒丫头，你真能睡，现在已经是第二日的辰时了。”小七笑道。

    “啊？已经是第二日了？那小七，你岂不是赶了一夜的车，一直都没有睡觉？”

    若水轻呼一声，心疼地看向小七，果然在他的眼睛下面发现了淡淡的青色。

    他这段时间奔波劳碌，自从那晚自己被唐问天劫走开始，他就再也没有阖过眼睛，一定是又累又倦，不知道多长时间没有睡过觉了。

    “小七，你停下，你给我乖乖地进去睡觉。”若水伸手去抢他手里的马鞭，“我来赶车。”

    闻言，小七好笑地瞅着她。

    “你会赶马车？”

    “不会。”若水答得理直气壮，“但我可以学，赶马车有什么难的，对了，小七，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若水看了看太阳的方向，小七赶车一路向南，她不禁迷惑了，如果小七要是赶去跟胡大海他们约定的地方会合，应该是往北才对。

    “先往南走，再向北行，那墨白一定以为咱们是往北走了，所以我就偏偏让他猜不到，三日之内，他是绝对追不上咱们的。”小七勾唇一笑，笑得胸有成竹。

    他低头瞅着她，眼睛一直看进了她眸子深处，“所以，咱们有整整三天的时间，不会有旁人来打扰咱们，这三天，是完完全全属于咱们两个人的，水儿，你喜欢吗？”

    他特意避开了大道，改走偏僻的林中小径，又花了好多心思，掩盖了身后留下的痕迹，免得被墨白发现了蛛丝马迹，就是为了想要赢得和她独处的时光。

    甚至他连马车夫都没雇，而是亲自赶车。

    只是他的这一片苦心，她能懂吗？

    若水怔怔地望着他。

    “喜欢，我怎么会不喜欢呢？我想要的，一直都是这样。”若水轻声低语，把头埋进他的怀里，倾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

    她心中满满的都是感动。

    一直以来，她要的不是尊高位显，不是荣宠一世，更不是万众瞩目，她想要的，就只是一份简简单单、平平淡淡的生活。

    她当初认定他的时候，只当他是一个黑衣侍卫，一个萍踪无定的江湖杀手。

    她心中所想，就是他能洗手退出江湖，然后他和她两个人一起，周游天下，悬壶济世，信步所之，其乐融融。

    那样的生活，恬淡潇洒，与世无争。

    可世事难料，她再也想不到，默默守候在她身边的侍卫，会摇身一变成为了身份尊贵的楚王，而她，也由楚王妃变成了太子妃。

    太子妃！

    多么荣宠的称号！

    人人都羡慕她的好运气，东黎国的每个姑娘都想取她的位而代之。

    但没人知道，这个称号的背后需要承担着怎样的责任和重担。

    若水知道自己并不想承担这份重担，但为了小七，她只能咬着牙接受。

    她让自己一步步地踏进皇家这个大染缸里面，在那一池浑水中挣扎生存，和姚皇后等人斗智斗勇。

    她知道，她只要有半步行差踏步，等待她和小七的，就将是万劫不复！

    所以，她绝对绝对不能输！

    成亲以来，她每天每刻都殚精竭虑，时刻防备着别人，也时刻算计着别人，这样的日子，她过得并不轻松。

    就算是在睡梦里，她的眉都难以舒展。

    但这是她的选择，既然她选择了小七，成为了太子妃，那东黎的子民就是她的子民。

    她就必须担起这份重任，必须要对她的子民负责，对东黎负责。

    谁知道荣宠风光的背后，她付出的是何等的艰辛和努力？

    但旁人不知道，小七知道。

    她为东黎，为皇家，为他所做的一切一切，他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头。

    就像现在，她已经身怀有孕，却不得不远赴万里，前往永凌那样的穷山恶水、疫症横行之地。

    她这样做，全都是为了他。

    小七由此深深地感激。

    所以，他才费尽苦心为自己和她赢来了三天的悠闲时光。

    她想要的，他无法给她一辈子，他能给得了她的，只有这三天。

    他希望这三天，她能放下一切，轻轻松松地和自己度过。

    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利益纷争，没有仇杀恩怨，只有温馨、甜蜜，幸福和安宁。

    他要给她最美好的三天，让她永远记住的三天时光！

    两人双手紧握，刹时之间心意相通，双目看向前方，只觉一片光明。

    “呀，小七，你瞧，真美！”若水忽然指着右前方，发出赞美的惊叹。

    “什么真美？”小七顺着若水手指的方向瞧去，只见远处的树丛上方，弯出了一道彩虹，虹霓变幻，七彩夺目，不禁也是一呆。

    他凝目看了一会儿，就转过头来瞧着若水，见她一双明亮的双眼中全是喜悦赞叹，忽然说道：“不及你美。”

    若水双颊微红，似喜似嗔地睨了他一眼，“小七，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说甜言蜜语了。”

    小七一笑不答。

    他只是由感而发。

    也就是现在四下无人，要是当着旁人面前，他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来的。

    “你要是喜欢，咱们就去看看彩虹如何？”

    小七看到若水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道虹霓，知道她喜欢，便拔转马头，驾着马车直往彩虹升起的方向而去。

    若水笑吟吟地道：“小七，我猜那彩虹的下方，一定有一个大瀑布，你信不信？”

    小七一愣，摇头笑道：“我不信，你难道是天上的神仙，连这个也猜得出？”

    “好，你要是不信，咱们就打一个赌。”若水笑道。

    “打就打，你说打什么赌？”小七自是不服。

    他极目远眺，只看到一片绿色的葱茏，又没听到水声，心想这山林之中，怎么会有瀑布，定是她在信口胡诌。

    “不如就赌，一顿午饭如何？谁要是输了，中午就罚谁做饭。”若水笑嘻嘻道。

    “好，一言为定！”小七当然不肯服输，他扬起马鞭，一声吆喝，两匹马加快了速度，向着彩虹升起的方向进发。

    “那你输定啦。”若水笑的很是得意，眼睛弯起，像两枚月牙儿。

    “那可不一定！”小七爽声一笑。

    但是很快，他的笑容就僵在了嘴角。

    因为他听到了隐隐约约的流水声，正是从彩虹的方向传来。

    他心下嘀咕，难道水儿真的说对了，那儿真有瀑布不成？

    要是连这事这丫头也能猜对，她莫不是成了精了？

    他疑惑地看了若水一眼，若水也听到了流水的声音，笑着冲小七挤挤眼睛，笑道：“怎么，我猜对了么？”

    “哼！”小七不服地哼了一声，“还没到近前，说不定那只是一条小溪而己。”

    可是越到近前，那流水的声音越大，最后竟然变成了轰轰隆隆，有如打雷一般。

    小七的眼睛已经越瞪越大，若水则笑不可抑，咯咯地捂着肚子前仰后合。

    “不可能，这里怎么会有瀑布呢？”小七喃喃地说道。

    这时候马车转了一个弯，越过了一片山林，前面顿时出现了一座好大的瀑布。

    小七情不自禁地勒住了马，和若水同时仰头看去。

    只见高高的山壁上，一条银河般的瀑布倾泻而下，溅玉碎玉，水雾蒸腾，在阳光的照射下，幻成千万道虹霓，就像是空中多了无数条美丽的彩虹。

    在瀑布上方，高高架起一道长长的大虹霓，而大彩虹的下面却是无数条小彩虹。

    交相辉映，变幻无方。

    这样的奇景，两人都是从所未见，一时全都看得呆住了。

    过了好久，两人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我输了，水儿，你怎么猜到这里会有瀑布？”小七叹了口气，奇怪地看向若水。

    “我是神仙，掐指一算，就算了出来。”若水笑得神秘兮兮。

    其实说起来原理很是简单，只是一个最简单的物理实验而己。

    但是要向小七解释出来，却是要大费一番唇舌。

    “好啊，你这鬼丫头，这就开始卖关子了？快说，你要是不说，我就呵你痒了？”小七抛下马鞭，作势对着若水伸出手去。

    “啊！”若水发出一声惊呼，她最怕的就是呵痒，忙跳下马车，向着瀑布的方向奔去。

    在瀑布的下方，是一个巨大的水潭，潭水清流无比，似乎有游鱼在游动。

    水潭的旁边有许多圆润的鹅卵石，在瀑布长年的冲击之下，变得光滑如玉，像是无数颗晶莹剔透的明珠一般。

    “水儿，小心路滑，千万别摔跤。”

    小七也跟在若水身后跳下车，追了过去，他看到若水踩在那些圆圆滑滑的石头上，身形一晃，似乎要摔倒的模样，吓得心都要跳了出来，一个纵身跃了过去，展开右臂，一把揽住她的纤腰，将她牢牢抱住。

    若水发出格格一声娇笑，伸臂揽住了他的脖子，笑道：“我故意逗你呢，小七，你又上当了。”

    “好哇，你这鬼丫头，又来骗我！你看我把你扔到水里去喂鱼！”

    小七板起了脸，大步走到潭水旁边，只见那潭水极是清澈，却是一眼看不到底，潭底碧油油的，竟然不知道有多深。

    “信不信我把你扔下去喂鱼？”小七板起脸，瞪着若水。

    若水探头一看，只见潭水深不见底，心中不觉冒出一股寒意，脸上却笑道：“我不信！”

    “不信？好，那你就试试看！”小七扬起了眉，忽然把若水向潭水中心抛了出去。

    “啊，小七你……”若水忽然觉得自己有如腾云驾雾般飞了出去，身下就是那深不可测的碧绿潭水，只吓得一颗心都差点跳出腔子来了。

    死小七，鬼小七，你还真扔啊？

    她肚子里一个劲地骂，手臂在空中徒劳的划动，想抓住可以借力的东西，但抓到的却只有空气。

    忽然，她的腰间一紧，已经落入一个熟悉又温暖的怀抱。

    “小七……”她心中一喜，抬眸看向他，她就知道，他才舍不得扔下她。

    她感觉到自己好像是在半空中滑翔一般，小七带着她，从宽阔的潭面上飘飘而过，足不沾水。

    若水大奇，小七的轻功虽好，却也达不到登萍渡水的境界，尤其是他还抱着自己，他是怎么飞起来的？

    她眼眸一扫，已经看到小七的左臂抓住了一根山壁上垂下来的粗藤，抱着自己从水面上漾过，果然是有如飞翔一般。

    “喜欢吗？”小七嘴角含笑，低眸看向她的双眼。

    “喜欢。”若水诚实地点头。

    这种飞翔的感觉，真的很好。

    这和坐飞机的感觉完全不同。

    这是真人版的飞翔。

    “那再飞一次？”小七看她。

    “好，再飞一次。”

    小七一声长笑，手臂一振，拉着山藤带着若水，两个人再次凌空飞起，像一双燕子般双**过碧绿色的潭面，落在了潭水的另一端。

    两人落下地来，若水出神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幽幽地道：“这里真美，要是能在这里住一辈子就好了。”

    “……”闻言，小七心中一震。

    他给不了她一辈子这样的日子，他能给她的，只有三天，三天而己。

    若水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失言，笑道：“我真是太贪心了，这样美好的景色，看过一次就足够了，怎么可能奢望永久呢？小七，你说我是不是太傻了？”

    “不，你不傻，是我，是我满足不了你的愿望，你可会怪我？”小七凝望着她。

第259章物归原主

    </script>    “傻小七，我什么时候怪过你？从嫁给你的那天开始，我就知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有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天堂。”若水一字一字地说道。

    “天堂，什么是天堂？”小七不解。

    若水一笑，对着周围展开双臂，“天堂，就像这里一样，有着最美最好的一切。我想要的，已经全都有了，我想，在这世上不会有比我更幸福的人了，啊，这种感觉真的很好。”

    她忍不住闭了闭眼，全身心的沉浸在这种喜悦之中。

    此时此刻，没有忧愁，没有纷争，没有凡尘俗世的一切，这里宁静而温馨，还有她最心爱的人陪伴在侧。

    她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她真的真的满足了。

    这样的时刻，一日已经足够她回味无穷，又怎么可以奢求一生一世？

    “原来，这就是天堂。”小七低语，看着她喜悦无限的表情，心情激荡。

    她要的就是这么少，这么简单。

    原来，她的天堂里，只要有他，就足够。

    小七心中忽然闪过一抹愧疚。

    他一直觉得自己对她用情极深，可直到此时他才发现，自己远不及她。

    她要的天堂里只有自己，可是自己的心里想要的东西，却太多太多。

    他忽然想起自己中了魔鬼之足后出现的那个幻梦，在那个梦里，他得到了自己想要得到的一切，从而也让他明白了自己的心。

    “水儿，告诉我，那天在山洞之中，咱们都中了那老魔头唐问天的魔鬼之足，你当时看到了什么？”

    小七揽紧了若水，抬起她的下巴，深深地凝望着她的双眼。

    这个问题压在他心里许久了，他早就想问她，却一直没有机会。

    若水微微一惊，有些逃避地想移开目光，却被小七捏住了下巴，不得不被迫地看着他的眼睛。

    “小七，你怎么想到问我这个问题？”

    那天之后，若水已经不只一次想到过那个幻境。

    她知道中了魔鬼之足后，人会出现幻觉，会梦到最想得到的一切，会心想事成。

    她却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梦里会出现穿越之前的情景，难道在自己的内心深处，竟是一心一意地想要离开这里，回归现代么？

    她想起梦中的人鱼之泪，想起那张酷似小七的脸庞，梦中的男人像是小七，又不像是小七，让她一直迷惑不己。

    在现实中，她的生命里从没有过别的男人，可那梦中的男人是谁？

    难道她希望小七也跟着自己穿越回去吗？

    这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所以她几乎从来不敢深想那个梦境。

    没想到今天小七会突然问了出来，让她一时之间难以回答。

    “因为我想知道，非常非常想。”小七紧盯着她的脸。

    她刚才眼中的犹疑没有逃过他的视线，让他的心脏一下子紧缩起来。

    她在逃避什么？她分明不想告诉自己那个梦！

    难道在她的梦里，没有自己？难道她的心底深处，最想拥有的那个人，不是自己？

    “告诉我，你在梦里看到了谁？”小七的喉咙不由自主的逼紧，他几乎连呼吸都顿住了。

    他害怕，真的害怕，他怕知道她的答案不是自己！

    可是他又非知道不可！

    “小七，你又胡思乱想了！”若水看出小七眼中的紧张，她故作轻松地说道：“我看到的人自然是你，除了你，再也没有第二个人！”

    “真的？你没骗我？”小七兀自紧紧抓住她的双肩不肯放松。

    “自然是真的，我那天真的看到的人是你，只有你，你当时说要送我一件礼物，我打开来一看，却是那只人鱼之泪，唉，可惜，当时唐问天抓走我的时候，我跳水逃走，却把那只耳环失落了，再也找不回来了。”

    若水神色黯然地叹了一口气，想起那枚失落的耳环，她就耿耿于怀。

    她倒不在意那耳环的贵重，她在意的是那耳环代表的是小七的一颗真心！

    “真的找不回来了么？”小七的心情突然变得放松，他知道，她没有骗自己，她说的全都是真的。

    他的手伸入怀里，又取了出来，握成了拳头，慢慢地伸到她的面前。

    “猜猜看，这是什么？”他道。

    “这是什么？”若水疑惑地抬起头看他。

    他不会是又弄了一颗水滴型的珍珠吧？

    可是这世上只有一颗人鱼之泪，再也没有第二颗了。

    “猜猜看，猜对了，就送给你，要是猜错了……”小七的眸光一闪，“我就把它扔到那潭水里去。你有三次机会。”

    “好，我猜，我猜。”若水有些无奈地笑笑。

    有时候小七的孩子气，真是让她哭笑不得。

    “珍珠耳环？”她猜测小七说不定是注意到自己的耳环不见了，所以又买了一只相似的。

    小七怔了怔，摇摇头道：“不算。”

    不算？

    若水用手指点着下巴，又猜道：“白玉耳环？”

    她相信小七手里的东西，定是一样饰品，其中百分之九十会是耳环。

    “不对，再猜，最后一次机会。”小七很干脆的摇头否认。

    “也不是？”若水笑道：“总不会是人鱼之泪吧，那根本不可能。”

    “为何不可能？如果真是人鱼之泪呢？”小七的眼睛一亮，炯炯地盯着她。

    若水的心头一跳，呼吸变得急促了，她定定地看向小七，颤声道：“因为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人鱼之泪已经被我丢失在那条河里了，真的永远也找不回来了。”

    “如果它偏偏找回来了呢？你会怎样？”小七不放松地追问道。

    “如果你能把它找回来，那我就……”若水咬着嘴唇，看着小七。

    “就怎样？”

    “那我就下辈子也嫁给你，下下辈子还嫁给你！”若水终于笑着叫出来。

    “好，这是你说过的话，你永远也不许反悔，下辈子还有下下辈子，你都是我的！”

    小七嘴角也漾起笑容，他慢慢地摊开手掌，在他掌心中，一泓莹蓝幽幽地闪烁着光芒。

    正是那颗人鱼之泪！

    “啊！小七，我不相信，我真的不相信，你真的找回了它？它是你仿造出来逗我开心的是不是？我不相信它是真的人鱼之泪！这不可能！”

    若水又惊又喜，她的脸涨得通红，说什么也不敢相信眼前的人鱼之泪是真的。

    “是不是真的，你拿去看看便知。”

    小七把手中的水滴型珍珠珍而重之地放在若水的手心里，然后牢牢地握住，好一会儿才松开手，他的目光依然专注而深情地凝望着她。

    若水的眼中盈满了泪水，她缓缓打开手掌，只见那抹熟悉的蓝色静静地躺在她白玉般的手心里，就像是一颗淡蓝色的眼泪，清澈透亮。

    是真的！

    这是真真正正的人鱼之泪。

    不是仿品，也不是伪造的，它真的失而复得，重新回到了她的手中。

    “小七，你告诉我，你是怎么找到它的？我曾经以为，它再也找不到了，我会永远的失去它了。”若水眼中的泪终于流了下来，这是激动而喜悦的眼泪。

    “是你的，它就永远是你的，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指引着我找到了它，更因为它，我找到了你。”

    小七的眼中燃烧着热烈的火焰，他从她手中取走人鱼之泪，然后小心翼翼地替她戴在耳朵上，微笑着。

    “现在物归原主，水儿，你发过的誓，可作数么？”

    “自然作数。”若水泪痕未干，脸上已经绽出了灿烂的笑容。

    “不过……”她突然话风一转，让小七一下子又紧张起来。

    “怎么？你要反悔不成？”

    “我不是要反悔，只是我肚子饿子，小七，你说的话也要作数哦，咱们打过的赌却是谁输了？你要愿赌服输。”若水笑嘻嘻地瞅着小七，摸着耳朵上的人鱼之泪，心情大好。

    “……”小七登时无语。

    他瞪着若水，想起自己刚才的大言不惭，俊脸微微一红。

    好一会，他才勉强点了下头，道：“好，我答应你的事，自然也坐做到，不就是做一顿午饭么？又有何难？”

    “好啊，那我就等着吃小七公子亲手烹制的美味佳肴啦。”若水笑道，抱膝坐在潭边的一块圆石之上，笑吟吟地瞅着小七。

    和小七成亲这么久，她对小七自然很是了解。

    小七文才武功，样样出色，还写得一手好字，可他身为皇子，从出生之日起就十指不沾阳春水，哪里进过厨房？

    让他做饭，就和让他绣花一样为难。

    小七皱起了眉头，开始苦苦思索起来。

    他想起墨白那手高超的厨艺，想起那两味经由墨白指点做出来的“凤还巢”和“凤凰蛋”，那美妙的滋味，他就满心全是懊恼和沮丧。

    别说他从来没做过饭，就算他做过，他也绝对做不出墨白那样的美味来。

    就这一点，墨白就生生地把自己给比下去了。

    现在该怎么办呢？

    小七想要做一道让若水赞不绝口的菜，最起码，这道菜也绝不能输给了墨白的“凤凰蛋”！

    不过这好象有难度。

    就连食材，小七都没想好要做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碧沉沉的潭水上，忽然眼前一亮，有了！

    只见清澈的潭水中，有无数游鱼在欢快地游来游去，有白有红，个头都很肥大。

    就做烤鱼好了！

    小七想起墨白做过的泥巴烤鱼，那做法又是简单，而味道又是极美。

    自己不妨有样学样，也做一道泥巴烤鱼。

    虽然照葫芦画瓢，不免有拾人牙慧之嫌，但是火烧眉毛，小七却也顾不得了。

    他脱掉了外衫，然后“扑通”一声跳进了水里，吓了若水一跳。

    “小七，你要做什么？你要洗澡，也不用急于这一时啊？”

    小七从水里探头出来，手中已经抓住了一尾红鳞大鱼，笑道：“瞧这只鱼，又肥又大，滋味一定不坏。”

    若水不由抿唇一笑。

    她拾了些枯枝落叶，在潭边生起火来，小七则在一旁和那条大鱼奋战。

    那大鱼活蹦乱跳，身上的鱼鳞又滑，好几次从小七的手里逃了出来，掉在潭边拼命地甩尾巴。

    要是说杀人，小七可以毫不眨眼。

    可是杀鱼，这却是他生平头一遭。

    这鱼怎么也弄不死，他急得额头上都冒出汗来，真想拔出匕首，一刀剁掉鱼头。

    后来他索性把鱼往地上重重一摔，只摔得那大鱼不知道是晕了还是死了，然后一动不动。

    小七这才松了口气，给大鱼裹上泥巴，然后学着墨白的做法，将泥巴鱼埋进了土里，加上柴火烧烤起来。

    这个做法是墨白偷师于若水，小七却不知晓。

    若水微笑地看着小七手忙脚乱地做这一切，她并不插手相帮。

    过不多时，泥中开始透出一阵阵的香气，小七将泥巴鱼从火堆里扒了出来，磕掉外面的泥巴，鱼鳞随泥而落，露出里面细白的鱼肉，闻起来鲜香扑鼻。

    “水儿，尝尝我的手艺如何？”

    小七神情大是得意，他也没想到自己初次尝试就烤出了这等香气扑鼻的鱼，看来自己的手艺比那墨白，一点也不逊色。

    “好。”若水微笑着接过鱼来，轻轻吹凉，然后咬了一口。

    还没等她咽下，她嘴角的笑容就僵住了，一脸古怪地看向小七。

    “怎么，不好吃吗？”小七愣了愣。

    他记得若水吃那墨白烤的鱼时，可是赞不绝口，可为什么吃自己烤的鱼，她竟会是这副表情。

    “好、好吃。”若水费力地把嘴里的鱼肉咽了下去，她的眉梢却轻而又轻地颤了一下。

    “真的好吃？我尝尝看。”若水的表情没有逃过小七的眼睛。

    他马上抢过鱼来，咬了一大口。

    “呸，好苦，怎么会这么苦！又苦又涩，还腥气扑鼻，简直太难吃了！”小七立马嫌弃地把手中的烤鱼远远扔了出去。

    “奇怪，我明明照着那墨白的做法一模一样的做出来的鱼，为什么他烤出来的就好吃，我烤出来的就这么难吃？”小七自言自语，百思不得其解。

    “小七，那鱼儿……你是不是没剖鱼肚，没有取出鱼的内脏？”若水忍不住问道。

    “啊？还要剖鱼肚，取内脏？”小七讶然。

    “是啊，那鱼的内脏很腥，又有苦胆，所以你烤出来的鱼才会又腥又苦……”若水话未说完，就看到小七的脸色一沉。

    她心道：糟糕，这个小气的小七，又生气了。

    她眼珠一转，马上又道：“那是刚入口的时候，有点腥，还有点苦，但是多嚼一会，就有一股鲜甜的滋味，唉，可惜你把那鱼扔了，我还没吃够呢。”

    “……”小七好笑又好气地瞪着她。

    这丫头就知道甜言蜜语地哄自己开心。

    “等着！”小七束了束腰带，又扑通一声跳进了潭水，过不多时，再次抓了一尾鱼上岸。

    他就不信自己连条鱼也烤不好。

    他说什么也不能被那墨白比了下去！

    在若水的指点下，小七第二次烤出来的鱼果然是又鲜又嫩，滋味甚美。

    若水本来受不得鱼腥气，可是这鱼烤出来的不但不腥，反而格外的鲜甜，她将一条大鱼吃得干干净净，还是意犹未尽。

    小七看在眼里，喜在心中。

    只要她爱吃，他愿意为她做一辈子的烤鱼。

    “啊，小七，我只顾着自己吃，居然忘了你还一口没吃呢。”若水看着自己吐出来的鱼骨头，觉得很是不好意思。

    尤其是想到他这位太子殿下，衣来伸口，饭来张口，今天竟然为了自己下厨洗手做羹汤，她心中就是满满的感动。

    就算是这世上最高明的厨师烹制出来的珍奇美味，都及不上小七烤出来的鱼好吃。

    “你要是喜欢吃，以后我天天烤鱼给你吃。”小七冲口而出。

    “够了，够了，能够吃到太子殿下亲手烤出来的鱼，只此一次，已经是我莫大的福份了，要是再多，我就可承受不起了。”若水微微笑道。

    她知道小七说的是真心话，可她也知道，要想让他为自己烤一辈子的鱼，那就是痴心妄想。

    他身为东黎国的太子，身上担负着数十万东黎百姓的安危责任，不知道有多少国家大事要办，他怎么能像寻常男子那样，陪在自己身边过那钓鱼烤鱼、悠闲自在的日子？

    他肯放下一切，陪自己度过这三天，她知足了。

    真的真的知足了。

    小七沉默了。

    他也知道自己刚才说的话乃是一时情切冲动，虽然发自肺腑，但他知道自己做不到。

    他能给她的，也只有这三天而己。

    过了这三天，他和她就要继续回到原来的轨道上去，面对着家国大事，面对着疫症危险，每一天，过得都将不会太平。

    他知道她心中期翼的生活是什么，他真的很想放下一切，和她一起携手纵横天下，逍遥自在的过上一辈子。

    这样的生活，给个皇帝来他都不换。

    可是他真的做不到！

    他想起父皇和皇祖母对自己的殷殷期盼，想起南越国虎视眈眈，想起北曜国外和内刚，想起西泽国态度暧昧，想起娘亲下落不明……

    有太多太多的责任他放不下，也抛不开。

    这份千斤重担，除了他，没有人能够承担！

    如果他撒手不理，把数十万百姓的性命安危交给那君天翔么？还是交给老八？

    就老八那闲云野鹤般的性子，这份千斤重担他根本不会担，也担不起来。

    小七忽然发现，自己的思想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他初认识若水的时候，心中满是仇恨和猜忌，视所有人为仇敌，一心一意只是想着复仇。

    他苦心孤诣五年，费劲心思布署，筹谋一切，就是要夺回他失去的东西，原本应该属于他的一切。

    他所受的苦痛折磨，他全都要加诸于那些害过他的人身上，让他们一一身受！

    什么国家大事，什么百姓安危，他根本想都不曾想过。

    可是随着他一步步站上高位，直到他被父皇加封为太子，天天跟在父皇身边参政，聆听父皇的教诲，小七才慢慢地感觉到，自己的视野一点点变得宽广，更宽广。

    站在高处，他就看得更远。

    以前他视而不见的事，现在的他却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现在才深切的体会到，身为一个帝皇，他享受着万人尊荣，享受着黎民爱戴，那他就要为百姓们着想，事事以百姓为先，为他们做更多的事。

    父皇常说，食民之禄，就要为民分忧。

    这句话深刻地印在他的脑海之中，让他无时或忘。

    将来登基为帝，他也要像父皇一样，兢兢业业地为东黎百姓做事，为东黎百姓的幸福安宁，为整个东黎的和平稳定，倾尽一腔心血！

    终其一生，他都不得清闲。

    所以，身为太子妃的她，也将会陪在他身边，和他一起并肩而战，他肩上的重担，她也会替他分担。

    一想到这个，他心中就对她十分歉疚。

    所以，他要给她这永生难忘的三天，让她过得快快活活。

    这三天，他要对她百依百顺，她想怎样，就怎样。

    小七虽然沉默不语，可是他眼中神色变幻，若水早就看在眼里。

    他心中所想，她也全都明白。

    她轻轻叹了口气，靠进他的怀里。

    她不求什么了，有他的这份心，已经够了。

    这三天，她一定要好好的珍惜，每一分每一刻，她都要过得开开心心，都要牢牢记在心里。

    她也要给他这一生中最美好的三天。

    小七伸臂搂住了她，两人相拥相抱，虽然不交一语，却是心意相通。

    过了好一会儿，若水身子一动，抬头看了看天色。

    “小七，咱们该走了吧？”若水留恋地看着周围的美景，颇有些不舍。

    这样静谧美丽的风光，离开之后，就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了。

    小七看着她的眼神，忽地一笑，道：“不，咱们不走了。”

    “不走了？”若水惊讶地张大眼睛，看向小七，“你的意思是咱们住在这儿？”

    “是啊，有何不可？你既然喜欢这里，这儿又如此清静，无人打扰，有瀑布，有深潭，有彩虹，有绿树和游鱼，处处都是美景，咱们就在这里住上三日，过上三天世外桃源的日子，你说好不好？”

    小七意兴遄飞地看着那面白龙似的大瀑布，目光中尽是神采。

    和这有如天上飞流下来的瀑布相比，他只觉得自己渺小了许多，同时，他的心胸却变得广阔起来。

    不只是若水舍不得，就连他也舍不得离开这儿。

    “那，如果不走了，会不会耽误了行程，会不会错过跟胡公公他们的约定日期？”若水有些担忧地问道。

    “你放心，不会的。咱们只管安安心心地在这里住上三日，三天之后再启程，我保证一定可以在约定之日赶到。”

    小七胸有成竹地说道。

    他低头看了若水一眼，又道：“要是这三天之中你在这儿住得厌了，看得厌了，咱们随时就走，再寻一处美景，如何？我只怕你会觉得这里沉闷，会住得不开心。”

    “有你陪在我身边，我怎么会不开心？”若水低了低眸子，轻声说道。

    小七是这样的迁就她，让她又是感动，又是自责。

    她想起自己那个诡异的梦境，想起自己对小七隐瞒的事实，想起自己直到现在也没向小七吐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她就不敢面对小七那双深情款款的眼睛。

    这样的幸福，好像是她偷来的。

    如果不是她意外穿越，那现在陪在小七身边的就不会是她，而是那个真正的柳若水。

    她该不该把实情告诉小七？

    好几次，她都想吐露真情，可话到嘴边又都缩了回去。

    她害怕小七接受不了事情的真相，她更害怕小七知道自己的身份之后，会用异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就算他嘴上不说，在他的心里，恐怕也会把自己当成了异类。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宁愿永远地保存这个秘密，永远永远也不告诉小七。

    可是就在刚才，她忽然被小七感动了，心中陡然涌起一股冲动。

    她要说！

    她要把自己的来历源源本本地告诉小七。

    小七有权利知道，他更该知道自己喜欢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不能再欺骗小七，这样她心里会永远压着一块大石头。

    若水下了决心，抬起眼来，她定定地看着小七，“小七，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

    “哦，是什么事？”小七有些意外，他很少看到若水神情这样严肃，她的俏脸板得紧紧的，一点笑容也没有。

    但是很快，他就竖起一根手指，按在若水的唇上，笑着摇了摇头。

    “如果是开心的事，你就说出来，如果要是不开心的事，那我现在不要听。有什么事，三天之后再说。”

    “小七，你让我说，这事真的很重要。”若水心中一急，拉开小七的手。

    “你的眼睛告诉我，这不是件开心的事，所以我不想听。水儿，咱们就开开心心的过完这三天，这三天之中，谁也不准提任何一件不开心的事，好不好？”

    小七的眸子洞察一切地看着她的眼睛，他不等她回答，就揽住她的纤腰，神采飞扬地说道：“走，我带你再飞一次！”

    若水幽幽地看着他，轻而又轻地叹了口气。

    三天之后，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勇气再提及此事。

    算了，一切随缘。

    现在就听小七的，所有一切不开心的事，都让它随风而去，她要的，只有现在，只有快乐。

    “不，一次不够，再飞三次！”若水笑着叫道。

    “好，三次就三次。”小七朗声一笑，他足尖一点，腾身而起，已经抓住了一根粗壮的山藤。

    两人如浮光掠影般在那面巨大的瀑布面前飘然而过，水花四溅，溅到了两个的脸上、身上，有如点点露珠，晶莹璀璨。

    “水儿，你说咱们爬到这山壁绝顶，到这瀑布的上源去看看好不好？”

    小七仰望着那挂瀑布，忽发奇想。

    “好啊，我也正想瞧瞧这天上之水是从哪里流下来的呢！只是你带着我，上得去吗？”若水轻笑一声。

    “你这鬼丫头，也太小瞧你夫君的本事了。”

    小七用力箍了箍她的腰，说道：“抱紧了我，要是掉了下去，我可不救你。”

    若水笑着揽紧了他的脖子，两只眼睛亮亮地盯着他，道：“要是我真的掉下去，你会不会陪我一起掉下去？”

    “自然。”小七不假思索地答道。

    他仰起头来，望着那面高高的山壁，笔直陡峭，有如斧削一般，竟没有可着力之处。

    唯一能利用的，就是从山壁上垂来的野山藤。

    他不放心若水，便解下腰带，将她牢牢的缚在自己身上，然后腾出双手，互相交握，迅速之极地向上攀去。

    他越攀越快，两人渐渐没入水气和云雾之中，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朦胧不清，只有轰轰的如打雷般的瀑布之声。

    若水抱着小七的脖子，忽地恶作剧之心生起，在他的耳后轻吹了一口气。

    小七猝不及防，双手一抖，猛然间向下滑落了十余丈，只吓得若水发出一声惊叫，紧紧搂住了他，一颗心高高地悬了起来。

    “鬼丫头，你要是再捣乱，我就把你扔下去！”小七笑骂了一句，反手在她屁股上拍了一记巴掌，然后再次向上攀去。

    若水却格格一笑，笑声如银铃般清脆，问道：“刺激么？”

    刚才那一下虽然惊险，却像坐过山车般刺激，若水在前世的时候从来没有去过游乐场，没想到穿越之后，这是第一次尝到了游戏带来的快乐。

    小七笑着点点头。

    “不过这样的刺激还是少一点为妙，你现在可不是一个人，你不怕，肚子里的孩子会怕，知道了么？”小七真怕她顽皮起来，不管不顾，她可是有着身孕的人。

    “是，夫君大人有命，小女子岂敢不遵。”若水吐了吐舌头，然后乖乖地趴在小七怀里，动也不动。

    “这样才乖。”小七微笑道。

    若水不给他捣乱，他就攀爬得甚快，不多时，两人已经攀到了山崖顶端。

    两人手拉着手，看着眼前的一幕，只觉得满心满意的全是震撼。

    只见一条奔腾不息的长河滚滚而来，白浪滔滔，水势奇劲，有如万马奔腾一般，然后冲出山壁，形成了一面巨大无匹的瀑布。

    那道五彩变幻的长虹，就悬挂在长河的上空。

    两人站在崖边，看着长河奔腾而下，似乎无止无息。

    那瀑布下方的深潭，原本在两人眼中看来十分巨大，可是站在崖顶，居高临下地看下去，却变得像一块碧绿色的大宝石般，那停在潭边的马车，更是渺小得像是蚂蚁。

    看着这样的奇景，小七只觉心中豪气干云，忍不住纵声长啸，那虎啸龙吟般的啸声竟然压住了奔腾的河水声和轰轰不绝的瀑布声，远远地传了开去。

    忽然之间，天空划过一道闪电，紧接着，雷声隆隆，自远及近。

    小七微微一惊，住口不啸，抬头看向天边，只见一大片乌云迅速的遮住了半边天空，竟像是要下一场大雷雨的模样。

    “小七，你这啸声好厉害，竟然连天上的雷公电母也惊动了，要和你比一比谁的声音更响呢。”若水笑着打趣他道。

    “鬼丫头，你再笑话我，我就把你丢到潭里去喂鱼！”小七一把抱起了她，道：“马上要下雨了，走，咱们下去，找个避雨的地方。”

    他抱着若水，拉着山藤又溜了下来。

    刚刚滑到一半，只听得头顶上空响了一声炸雷，整个天空都暗了下来，电光响雷，接踵而至，紧接着，黄豆般大的雨点洒落下来，瞬间就将二人淋成了落汤鸡。

    小七又气又怒，大声骂着这和自己作对的老天。

    若水却在大雨里笑声不绝。

    “水儿，你还有心情笑，你就不怕着凉么？”小七双手握着山藤，小心翼翼地往下滑落，他现在腾不出手来帮若水驱寒，心中只担心她娇弱的身子受不住这冷雨浇头。

    那山藤浸了水，变得格外湿滑，他要是稍一不小心，就有可能失手滑落深潭。

    “有你在，我什么也不怕。”若水笑道，她伸出一只手去接天空中落下来的雨水，“小七，你不觉得这也是一种新奇的感觉么？”

    “你给我乖乖的，不许松手！”小七轻声喝斥道。

    他一心想早点滑到下方，好去马车中避雨，可忽然之间，一道闪电破空而至，照亮了半边天空。

    小七好像看到瀑布后方有微光闪烁，心念一动。

    “水儿，抱紧我，我要去瀑布后面看个究竟。”

    “好。”若水也不多问，牢牢抱住小七的脖子，同时在雨中张大了眸子，好奇地看着那面瀑布。

    这瀑布后面会有什么？小七他难道发现了什么宝贝不成？

    小七深吸一口气，抓着山藤的手用力一荡，他和若水两人已经借着那股惯性穿透了瀑布水雾，进到了瀑布后面。

    若水只看到黑乎乎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

    小七却发现瀑布后面，居然有一个巨大的山洞，一股股山风就从洞口不停地吹出，带来冷洌潮湿的空气。

    他脱手放开了山藤，运起轻功，在半空中轻巧地一个转身，右足在山壁上一借力，便落在了山洞面前。

    他足部一落地，马上把若水放在身后，自己挡在她面前。

    “小七，咱们这是到了瀑布后面吗？”

    若水眼前漆黑一片，身后是轰轰的水声，脚下湿漉漉的，鞋子已经被水打湿，她猜测道，心中有着隐隐约约的兴奋。

    “是，没想到瀑布后面，居然有一个大山洞。”小七紧紧拉着若水的手，只觉她指尖微凉，便将一股内力缓缓送入她的体内，助她躯寒。

    “好了，我不冷了。”若水只觉得全身暖洋洋的，提议道：“小七，咱们进洞去探险，好不好？”

    小七心中早有此意，只是他担心若水。

    这藏在瀑布后面的山洞里面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诡异，或是有什么猛兽机关，他很想一人进去一探究竟，可是把若水独自一人留在外面，他更是放心不下。

    “还是不去了吧，不过是个山洞而己，有什么可探险的，你以为这里面会有什么？宝藏？还是武林异人留下的武功秘籍？”

    小七轻笑一声，道：“外面雨势正大，咱们就在这洞口避避雨，等雨停了，咱们再出去。”

    “小七，你的胆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了？”若水猜到了小七的想法，故意出言相激。

    “谁说我胆子小？”小七不由扬起眉来。

    “那你为什么连个山洞也不敢进？你是怕洞里有老虎，会吃了你么？”若水笑嘻嘻地道。

    “胡说八道，如果真的有老虎，那也是我一口吃了它！”小七被若水一激，再也忍耐不住，握着若水的手道：“好，你既然不怕，咱们就进洞去瞧瞧，里面是不是真的有老虎！如果真的窜出一只老虎来，我变剥了它的虎皮给你当被盖！”

    “嘻嘻，好啊，那就去瞧瞧。”若水半点也不害怕。

    她反倒真的希望洞里能发生点什么刺激的事。

    书中不常常写道，在某个隐秘的山洞里，藏着一个巨大的宝藏，要不就是武林前辈遗留的武功秘籍，虽然她知道这种机遇只是小说作者的杜撰，但这世上什么样的事不会发生？

    就连魂穿这种事她都经历过，还有什么不可能的呢？

    她跃跃欲试的样子落在小七的眼里，小七不禁莞尔。

    她都快要做母亲的人了，居然还这样的孩子气。

    不过，只要她喜欢，就没有什么不可以！

    别说只是进山洞探险，就是再难十倍、百倍的事，他也会毫不犹豫地为她去做。

    “好，你想去瞧，咱们就去，不过你得换掉这身湿衣，要不然寒气侵体，会得风寒。”小七抚了抚若水*的长发，不放心地道。

    “不要紧，你刚才给我输了内力，我现在一点也不冷。”若水心道，自己只有这身衣服，上哪儿换衣去？

    “听话，你乖乖地在这里等我，我去马车里给你取衣服来。”

    这次出行，他事先准备得十分充分，几乎所有用得到的，想得到的，他都准备齐了。

    只是大部分的东西都留在那辆马车上。

    “好，我就在这里一动不动，等你回来。”若水不由好笑，小七对她说话的口气就像是哄孩子一样。

    “嗯。”小七点点头，握了握她的手，又看了她一眼，这才分开水幕，跃出瀑布。

    小七刚一离开，山洞里忽然吹来了一股冷飕飕的阴风，带着一股潮湿的感觉，若水不禁打了个寒颤。

    她努力睁大了眼睛向前看去，却是一团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不由泄气。

    要是自己也像小七和墨白那样，能有一双夜视眼该多好。

    她抱着双臂，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小七回来。

    忽然之间，她身上的汗毛微竖，一种奇异的感觉从她心底升起，隐隐约约中，她觉得身前多了一人。

    小七回来了？

    她又惊又喜，问道：“小七，你回来啦？这么快？”

    她向着身前伸出手去，她虽然看不见，但她相信小七一定看得到自己。

    她的手摸了一个空。

    前方空荡荡的，好像什么也没有。

    “小七，小七？”她又叫了两声，却没听到小七的回声。

    她的耳边充斥着的是轰轰的瀑布声，夹杂着沉闷的雷声，根本听不到人的呼吸声。

    若水的心里蓦然掠过一抹寒意，只觉得毛骨悚然。

    她的身前有人，但那人并不是小七！

    虽然她听不到那人的呼吸声，更触碰不到任何东西。

    但是若水相信，她的感觉不会骗自己。

    她忽然轻笑一声，自言自语：“不过是阵风罢了，我居然以为是小七回来了，真是疑神疑鬼，看来我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小了。”

    她的声音被淹没在雷声和瀑布声中，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但她这话并不是说给自己听的，而是说给那个隐藏在暗中的人影听。

    在小七回来之前，她一定要稳住他，让他知道自己并没有发觉他的存在。

    果然，她说完这番话之后，黑暗中那人并没有对她出手。

    若水虽然看不到，但她却感觉到，有一双眸子正在暗处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这种被人明目张胆窥视的感觉并不好受，尤其是她还要装作若无其事，毫无所觉。

    她抬起手来，拢了一下*的长发，慢慢地搅干。

    不知道是错觉，还是真的发生过，若水好像感到有一只手，轻而又轻地抚了抚她的发顶，等她凝神去感受的时候，却只感到一阵山风，扬起了她的秀发。

    她的心不知不觉绷得紧紧的，像是一张拉满了弓的弦，一触即发。

    她的呼吸也不由自主地放缓，心中暗暗焦急。

    他是谁？

    他是友是敌？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是追踪自己和小七而来的吗？

    还是他本就隐居在瀑布后面的山洞之中，是自己和小七的到来打扰了他，所以才他出洞一看究竟？

    还有小七，小七怎地还不回来？

    像是感受到了若水内心的召唤，忽然一声呼喇喇的分水之声，紧接着，小七的声音响了起来。

    “水儿，我回来了，你可等急了？”

    若水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

    “小七，当心，有人……”她再也顾不得危险，出言提醒。

    她话未说完，小七几乎是同时喝斥出声：“什么人！”

    一股劲风忽地从若水身后飞出，直奔小七的胸前袭去。

    小七幸得若水提醒，早有准备，轻轻一个闪身已经避了开去。

    他正准备运掌还击，只见一条人影倏地从若水身后的阴影处飞了出来，忽喇一声，分开了瀑布，向外跃去。

    就在这时，天空中突然划过一道闪电，几乎照亮了半边天空。

    借着那道电光，小七只看到银光一闪，那人回过头来，似乎对这个方向望了一眼，随后身形纵跃，飞快地消失在了狂风暴雨之中。

    小七驻足不追，他回过身来，紧紧拉住了若水的手，急切地问道：“水儿，你有没有事？他可有伤到了你？”

    那条黑影虽然只向自己击出了一记劈空掌，小七却马上判断出，这人的功力绝对在自己之上，如果他当真和自己动手，自己有八成不是对方的敌手。

    但不知为何，那黑影的一掌似乎只是想将自己逼开，并没有下杀手。

    一想到这样一个武功高强之人，在自己出去取东西的时间，一直潜伏在若水身边，他的呼吸都顿住了。

    只要对方伸出轻轻一指，若水则性命休矣！

    他握着若水的手都颤抖了。

    “小七，我没事，我好好的，那人……他没有对我出手。”若水察觉到小七的双掌之中全是冷汗，知道他是在为自己担心，心中不禁感动。

    “那人……究竟是谁？他的功力之高，连我也比他不过，他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突然离开？”

    小七心头浮起一连串的疑云，他一想起刚才的情景，就机灵灵地打了一个冷颤。

    他一直千小心万小心，却仍然犯了一个致命的疏忽。

    他居然把若水自己一个人留在这里，让她和那样一个危险人物相处了半盏茶的功夫，如果那人要是心存歹念，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水儿，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把你自己留在这里，让你再一次面临危险！”小七越想越是自责，他伸开双臂，将若水紧紧抱在怀里，生怕一不小心，就再次弄丢了她。

    “小七，你刚才可看清楚了他的脸？他是谁？”若水想起刚才电光一闪之时，那人曾经回过头来，她的目力远不及小七，加上水雾弥漫，她只看到了一个模糊之极的轮廓。

    “他戴了一张银质的面具，我认不出他是谁。”小七缓缓摇了摇头。

    “戴了面具？”若水重复一遍。

    她心头好像有一道电光闪过，既然这人戴了面具，说明他绝对不会是隐居在这山洞之人。

    他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有百分之九十是追踪自己和小七而来。

    而这个人，一定是他们认识的，否则他绝不会戴着面具。

    这人是谁？

    他的目的是什么，若水却怎么也猜不出来。

    他借着狂风大雨掩盖了身形，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自己身边，却又并没出手伤害自己。他的功夫明明比小七为高，却只是出了一掌虚招，逼退小七，就飘然远遁……

    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第260章用心良苦

    </script>    “水儿，你可是想到了什么？”小七察觉出若水的身体微微一颤，马上问道。

    若水的确想到了一个人，但她又觉得绝不可能。

    不会，不会是他！

    他那样尊贵的身份，怎么会单人匹马地出现在这荒僻无人的山洞里？

    可不是他，又会是谁？

    “小七，我想到了一个人，可是我又不敢确定是不是他。”若水犹豫了一下，终于缓缓说了出来。

    她记得那只隐隐抚过她头顶的手，如果那人要是想杀她，就算是有十个柳若水，也早已经死了。

    他和她在黑暗中呆了足足有半盏茶的时分，可他并没有动手，说明他对她根本没起杀机。

    “你说，会是他么？”小七的心里也同时想到了一个人。

    “我说了，我不敢确定。”若水迟疑道。

    在她的心里，已经有七成的把握，可是她不愿意说出口来。

    她想起那人忽然不告而别，现在又突然出现在这里，形踪飘忽诡异，实在是让人捉弄不定。

    小七咬了咬牙。

    瀑布外，雨骤风急，电闪雷鸣，大雨瓢泼，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那人的踪迹早就被雨水冲淡，他就算是想追，也追不上。

    更何况，他不能去追，他再也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无论如何，那人已经离开。

    现在，他们是安全的。

    小七俯身拾起地上一个大大的油布包裹，这是他刚刚从马车里带来的东西，他解开包袱，取出一只牛油火把，晃火折点燃了。

    若水眼前陡然出现了一片光亮，她在黑暗中呆得久了，乍见火光，只觉得耀眼，忙闭了闭眼，才睁开来。

    “那人既然走了，应该不会再回来。走，咱们进洞里去瞧瞧。”小七拉住若水的手，举高了火把。

    若水只见眼前一个好大一个黑黝黝的山洞，阵阵寒风从洞里吹出，想起刚才黑暗中的惊险，忍不住再次打了个寒颤。

    她心有余悸，开始对黑暗莫名的恐惧起来。

    “小七，要不咱们就不进洞了，去马车上避雨吧。”

    小七看了她一眼，揽紧了她。

    “水儿别怕，那人已经走了，不会再回来了。现在外面风雨大得紧，马车上并不安全，咱们还是进洞抓老虎去。来，你先换下湿衣，别着凉。”

    小七从油布包裹里取出一套女装，放在若水手里，见她怔怔地看着自己，微微一笑，转过了身去。

    “你换衣吧，我保证不偷看你。”

    虽然成亲这么久，但小七知道，若水还是有一层淡淡的羞赧，说什么也不肯当着自己的面前脱衣。

    若水咬了咬嘴唇，她盯着小七的背影看了好几眼，见他一动不动地举着火把，果然没有回头。

    她本来不想换，可是湿衣服沾在身上，加上山风一吹，一股股寒意从毛孔里直往身体里钻。

    她知道如果不换上干燥的衣服，她一定会着凉受寒。

    现在她的身体可万万不能生病。

    见小七守信没有回身，她开始飞快地脱掉湿衣，匆匆擦干身体，又快手快脚地穿上新衣。

    刚刚穿了一半，小七就突然回过身来，一把抱住了她。

    若水猝不及防，吓得尖叫一声，等她看到抱住自己的人是小七时，不由得又气又急。

    “小七，你是男子汉大丈夫，怎地说话不算话！”

    “我怎地不算话了？我说我不偷看你，就绝不偷看你，你瞧，我这不是闭着眼睛吗？”小七嘻嘻笑道。

    若水定了定神，看到小七果然是闭着双眼，不由地好笑，嗔道：“小七，你就是故意的，快放开我。”

    小七依言松开了双臂，却仍是闭着眼睛。

    他刚才就是故意想逗逗她，他不想让她再去想那银面男人，他要她现在的眼里心里，只有自己！

    若水松了口气，其实真的被小七看到也没什么，但她担心的是，那黑影会去而复返。

    她穿好了衣衫，对小七道：“好啦，可以睁眼了。”

    小七睁开眼睛，又从油布包袱里取出一件斗篷，替她系上，道：“洞里风大，披着这个会暖和一些。”

    若水幽幽地叹道：“小七，你怎么想得这么周到？连斗篷都准备了？”

    小七一笑不答，他准备的，又何止这斗篷一样？

    他一手拉着若水，一手举着火把，一步一步向山洞里走去。

    这山洞极是宽大，像是一只野兽张开的巨口，里面犬牙交错，怪石嶙峋。

    两人只走出了数十丈，若水就可以断定，这山洞乃是天然形成的一个洞口，并不是人工开凿出来的，而且，这洞里没有半点人留下的痕迹。

    她心里不禁一阵失望，随即又哑然失笑。

    看来书上说的果然全是杜撰，什么宝藏，什么秘籍，要是人人都有这样的好运气，那人人都可以发财成为江湖大侠了。

    两人又走了十数丈，不约而同地站住了脚步。

    因为前面已经没有了道路，一块巨大的岩石阻住了两人的去路。

    若水和小七相视一笑。

    “很失望，是不是？哎，居然连老虎也没有一只，看来今晚上你盖不成虎皮被了。”小七笑道。

    “是啊，我本来以为这样隐秘的山洞，定会藏着一笔巨大的宝藏，要不然就是什么稀世秘籍，哪知道什么也没有，空空如也。”若水也笑着两手一摊。

    “谁说空空如也？这里明明有一样宝贝！”

    “什么宝贝？”若水奇道，张大了眼睛。

    “你！”小七朗声一笑，张臂搂了搂她，又道：“这里既干燥，又清静，比那马车里好得多了，咱们就在这里过夜如何？”

    “在这里？”若水借着火光打量了一下周围，发现小七说的果然不错。

    这山洞的尽头，地上很是平整，而且四周摸上去也没有潮气，就连外面轰轰隆隆的瀑布和雷声都变得若有若无，果然是个歇宿的好地方。

    “好。”若水笑着点点头。

    “你先闭上眼睛，不许偷看。”小七忽然伸手蒙住了若水的双眼。

    “干什么？你要换衣么？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偷看你！”若水笑吟吟地道，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他就是求她看，她也不看。

    小七笑了笑，他展开轻功，迅速奔回洞口，提起了油布包袱，又飞快地奔了回来，来回只是在瞬息之间。

    他打开包袱，取出一样样物事，开始布置了起来。

    若水只听得悉悉率率的声音不绝于耳，好一会儿都没停止，心中大奇。

    “小七，你的衣服还没换好么？”她忍不住问道。

    她连问了两声，都没有听到小七的回答。

    “小七，你要是再不说话，我就要睁开眼了！”她又威胁道。

    小七还是没有出声。

    若水的心中蓦然一颤，适才黑暗中的心悸突然袭上心头。

    “小七，你……”她猛然睁开眼睛，却一眼就看到了小七。

    他就在她的面前，一双深邃幽黑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目光中满满的全是柔情。

    “小七，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若水又气又恼，狠狠白了他一眼。

    小七只是微笑，忽然道：“看看，喜欢吗？”

    看什么？

    若水看向小七身上，发现他还是穿着原来的那身湿衣。

    原来他根本没换衣服，那他在做什么？

    若水疑惑地转开目光，然后悚然动容。

    在她面前的石壁上，一左一右，各燃烧着一枝红烛，那橘红色的光晕，照得石洞里一片暖色。

    而地上，却用木板架起了一张简易的床榻，上面铺着柔软舒适的被褥，床榻上方，垂下了一方淡蓝色的纱帘，映着烛光，显得如梦如幻。

    在这样一个电闪雷鸣、狂风骤雨的天气里，乍然看到这样一个充满了温馨和宁静的画面，若水只觉得一股暖意，油然而生。

    她咬着嘴唇，却止不住笑意从嘴角蔓延。

    她做梦也想不到，小七也会变得这样的浪漫，讲气氛，讲情调。

    这一切，究竟是谁教他的？

    还是他无师自通？

    “喜欢吗？”小七又问，有些忐忑地看着她。

    他费劲心力布置的这一切，只想要换得她的笑颜，可是她的表情为什么这样古怪，似笑非笑，难道她不喜欢？难道他从书里看来的这一切都是假的？

    “喜欢，我很喜欢。”

    若水眨了眨眼，笑靥如花，投进了小七怀里，把头埋在他胸前，“小七，谢谢你为我做的这一切，我永远也不会忘记。”

    他真是用心良苦。

    若水能深深地体会到，这一床一榻，一帐一烛，全都是他的一颗真心。

    如果他不是爱她己极，像小七这样的男人，怎么肯为女人做到这一步？

    小七登时如释重负，他清俊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伸手抱紧了她。

    “小七，你怎么想到准备两枝红蜡烛啊？”若水抬头望着那两只扑扑燃烧的红烛，怔怔的出神，“我忽然有种感觉，好像又回到了咱们洞房花烛的时候。”

    小七心中也是一片温馨，他将嘴唇贴近她的耳边，柔声道：“这是补偿给你的洞房花烛，这一晚，我要咱们过得平平安安，再也没任何事、任何人来打扰咱们。”

    山洞外，狂风呼啸，电闪雷鸣，而山洞里面，却是一片暖意融融，温馨无限。

    不知道何时，外面早已经雨散云收，一轮美轮美奂的彩虹高高挂在空中。

    而山洞里的两人却浑然不觉。

    两人谈谈说说，不知时光飞逝。

    别有天地非人间，再出洞天己变迁。

    在这三天之中，两人过得十分平静、惬意、悠闲，再也没有狂风暴雨和银面男人出现过，那一日的电闪雷鸣和突然出现的黑影，就像是一个梦。

    若水和小七都没再提到那个梦，也没提起过那银面男人，两人决心在这三天里，不再提及所有不开心的事，远离红尘俗世，在这清幽的瀑布山洞里，平平静静却又甜蜜无比的度过这三天。

    两人在山洞里呆得闷了，便出得洞来，只见外面雨收云霁，山林染翠，枝头凝绿，雨后的景色格外清新美丽，就连那一弯彩虹都更加绚丽无方。

    小七携着若水的手，在林中信步而行，只闻鸟啼清脆，山风送爽，让人情不自禁精神一振。

    更有五颜六色的野花，在脚边绽开。

    两人就像走在一片花圃之中，心情舒畅，快美难言。

    斯情斯景，似曾相识。

    小七心中忽然一动，想起那个美丽的幻梦来。

    “小七，你在想什么？”若水忽然觉得小七手心一热，转头向他瞧去，只见他嘴角含笑，眸中柔情满溢，显然是想到了什么开心之极的事情。

    “我在想你，还有咱们的孩儿，还有父皇和母后。”小七双眼闪动着光采，“我曾经做过一个梦，梦中就是这样的情景，你们都在我身边，人生在世，再无所求。”

    “这就是你的心中所想么？可是那日你中了魔鬼之足后所看到的？”若水若有所思道。

    小七缓缓点了点头，握紧了若水的手，“虽然那魔鬼之足是害人毒物，可是我却对它有一丝感激之情，因为它，让我知道我最终所想，最想要的是什么，那就是你们！”

    若水心中感动，她抚了抚腹部，微笑地看向小七道：“你看到了咱们的孩儿，是儿子，还是女儿？”

    小七一怔，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答道：“是、是个女儿，长得和你一模一样，又聪明又机灵，她还缠着我要糖吃，真是和你一样的鬼灵精！”

    他生怕若水不喜欢，又加了一句：“那只是我自己发梦，做不得准，你肚子里的，一定是个儿子！”

    彼时东黎国人人重男轻女，就连女子也不例外，所有女子都希望自己生的是儿子，儿子能传宗接代，女儿却只是赔钱货，是别人家的人。

    他哪知道若水对生男生女，全不介意，不管是儿子也好，女儿也好，都是她的心头肉。

    闻言，若水不由轻轻一笑，“原来，在你的心里喜欢的是女儿啊。”

    她也知道东黎的这个封建风俗，心中颇为不齿，可惜她人微言轻，加上千百年来形成下来，却不是一时之间能够改变的。

    “儿子、女儿，我都喜欢，因为是咱们的孩儿，是你生的孩子！”小七揽过她来，将手放在她的腹部，轻轻抚摸着，俊美的脸庞显然十分温柔。

    他现在已经不吃孩子的醋了，而是热切地盼望着他的出世。

    因为只要他还呆在他妈妈的肚子里，他妈妈就不许自己碰她一根手指。

    天知道这三天，他忍得多辛苦。

    若水忍不住扑哧一笑，心里甚甜。

    甜蜜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不知不觉，三天的时间悄然而逝。

    第四日的清晨，两人都起得特别早，若水留恋地看了一眼这个温馨的所在，眼中尽是不舍。

    虽然只是一个简陋的山洞，可是在若水心里，就连华丽精美的太子府，也及不上这里。

    小七知道她的心意，将所有用过的东西尽数留下，拉过若水，微笑道：“咱们走罢。这些东西就放在这里，以后有机会，咱们再回来住，好不好？”

    “好，以后我一定要再来。”若水定定地道，回头再看了一眼。

    两人出了山洞，上了停在潭边的马车，小七挥起马鞭，两匹马嘶鸣一声，发足前行。

    若水挑起车帘，看向那道白龙也似的瀑布，还有那弯绮丽的彩虹，她要把这美丽的情景，深深印在脑海，再也不会忘记。

    马车很快离开山林，一路向北，不多时已经到了宽敞大道，路上行人渐多。

    若水看着眼前的一幕，想起那三天的隐居生活，只觉得有如隔世一般。

    现在放眼皆人烟，她和小七，又回到了人的世界里。

    烦恼也随之而来。

    之前的三天，两个人都特意避免不去谈让人不愉快的话题，但是不谈，并不代表着问题会解决或是消失，重回人烟，两人仍然要去面对。

    “小七，那灵犀丸是不是落在那唐问天手里了？”若水想起来那日，唐问天突然消失不见，之前小七交在他手里的灵犀丸却忘了取回。

    “是，可恨那老魔头不知道逃到了哪里，这百毒不侵的灵犀丸落在他手上，真是大忌。”

    一想到此事，小七就恨恨不己。

    他最为在意的却是那灵犀丸是若水送给他的信物，却被他失落在唐问天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取得回来。

    “哦。”若水沉思了一会儿，小七身边没有了灵犀丸，就等于失去了避毒的护身符，看来她要准备点东西以备不时之需了。

    小七见她神情凝重，以为自己失落了她的信物，她心中不快，伸手拉住她，郑重地道：“你放心，我一定会将灵犀丸从那老魔头的手中夺回来，这是你送我的东西，我绝不会让它落在旁人之手。”

    “我没有怪过你，小七，遗失灵犀丸也不是你的错。我只是担心它落在唐问天手里，他就会对毒有恃无恐，我要想对付他，就要大费周章。”

    若水抬头看向前方，忽然问道：“小七，前面是哪里？好像是所大镇？”

    道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多，若水知道，人流越是密集，说明前方城镇的规模越大。

    “是，前面是昌平，算是咱们东黎比较繁华的一所大城镇，怎么，你想进城去逛逛？”

    小七原本的计划是绕过昌平，直奔下一所城镇，按照这两匹马的脚程，他快马加鞭的话，会在日落之前赶到下一个宿处。

    但如果若水想去看看，那他自是无有不依。

    “嗯，咱们进城去瞧瞧，我要买点东西。”若水之前从不离身的瓶瓶罐罐和各种宝贝，全都放在出宫时所乘的那辆马车之中，所以她之后虽然迭遇凶险，身边却无可傍身之物，让她大为不便。

    这一路之上，要是万一再出现什么变故，她不能完全依赖小七去解决，她要利用自己所擅长的，去应变。

    她最擅长的，除了医术，自然就是毒技了。

    “好，那咱们就进昌平城去，正好时刚过午，咱们就去寻一所大酒楼，好好地吃上一顿。这三天委屈你天天吃我烤的鱼，早就吃得腻了吧？”

    小七一扬马鞭，将马车赶得飞快。

    他的烤鱼技术虽然大有提高，但再美味的鱼，连吃上三天，就连他也觉得难以下咽了。

    “就算再吃上三十年，我也吃不腻。”若水却轻轻说道，让小七的心里怦然而动。

    他一只手挥鞭，另一只手牢牢抓住她的手，再不放松。

    不多时，两人已经看到了眼前出现一座高高的城墙，再过了一会，昌平两个大字也隐约可见。

    城门口，人来人往，车马水龙，络绎不绝。

    小七放缓了马速，随着人流进了昌平城。

    他想先投一所客栈，便欲寻路人打听一下，这昌平最大最好的客栈是哪里。

    哪知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迎面就看到有两名店小二模样的人迎上前来，对着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笑问道：“请问两位，可是七爷和柳姑娘么？”

    小七和若水同时一怔，对视一眼，心中都是惊疑不定。

    这两名店小二模样甚生，自己从未见过，却怎么一口就说出了二人的姓氏？

    尤其是小七，他本姓君，君乃是皇姓，寻常百姓提到一个“君”字时，总是会百般敬畏，这店小二不说自己姓君，只提了一个“七”字，显然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这可当真是奇了！

    “你们有何事？”小七淡淡地道，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那一定是两位，没错了。七爷，柳姑娘，小人在这里已经等了许久，专候二位大驾光临。”那店小二满脸堆笑，神态甚恭。

    “等我二人做什么？”小七扬了扬眉。

    “是这样的，我二人是这里留仙居的店小二，有人在我们店里订了一间上房，指明是要为二位所订，并叮嘱我们，要一早就在昌平城门口相候二位，小人们等了这半日的功夫，终于把两位盼来了，请二位随我们去店里歇宿吧？”

    那店小二说完，上前牵过马缰，引着马车往前方右首的道路走去。

    小七看了若水一眼，微微冷笑，道：“没想到那墨白这么快就追上来了，他想要献这份殷勤，也由得他，倒给咱们省了银子。”

    若水轻轻颔首，眉尖微蹙，心中甚是烦恼。

    墨白如此阴魂不散地追随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

    等到见面之时，她定要寻个时机，向他探问清楚。

    过不多时，两名店小二引着二人来到一座高大的建筑物前面。

    这是一所分为三层的客店，上面的匾额黑底金字，写着“留仙居”三个大字，门口却冷冷清清的，一个客人也没有。

    若水不禁奇道：“小二，你说这留仙居是昌平最大的客栈，这昌平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大镇，为什么你家店里的生意竟如何冷清？连个客人也没有？”

    那店小二闻言，回身笑着解释道：“柳姑娘有所不知，那位贵客已经包下了敝店，言明今日只接待二位尊客，再不接待旁人，所以敝店除了二位之外，再也不会有别人前来打扰。”

    “呵呵，想不到这墨白居然出手如此大方，居然包下了这一整座客栈，好啊，他既然大方，咱们就乐得享受。”

    小七将马鞭一丢，跳下马车，伸手将若水也接了下来。

    二人携手进了大门，留仙居的掌柜一脸殷勤地迎上前来，嘘寒问暖，亲自引着二人上了三楼，指着最正中的一间客房道：“七爷，柳姑娘，这间是咱们留仙居最好的上房，风景佳，房间大，希望二位会住得满意。”

    他推开房门，然后闪在一旁，让小七和若水先行入内。

    小七拉着若水，迈步进房，只见房间家具布置得甚是雅洁，就连床上的被褥，一眼看出，也全是新换的，簇新簇新，八仙桌上摆放的茶具，也非凡品。

    “七爷，柳姑娘，这里全是照着那位尊客的吩咐布置的，不知二位可还满意？如果有需要添的、更换的，请二位尽管吩咐，老朽马上为二位置备。”

    那掌柜的一脸恭敬地说道。

    “行了，你先出去，我二人要休息片刻。”小七淡淡地一摆手。

    他是做惯了皇子的人，自带一股高高在上的气势，那掌柜的在他面前，只感觉到气都透不过来，闻言，倒是心下松了口气，当下躬身退出，体贴地替二人带上房门。

    小七走到桌前，摸了一下茶壶，发现里面沏了一壶上好的云雾香茶，入手微烫，便倒了一杯，递给若水。

    “水儿，你看这茶可喝得么？”

    他知道若水有一样本事，就是有毒无毒，她一嗅便知。

    若水接过来，轻轻嗅着那茶香，赞道：“好茶，当真是香气扑鼻。”

    她正口干，便一口饮了，又倒了一杯递给小七。

    小七却不接，冷笑一声道：“这墨白花的好大心思，包下了客栈，又备好了香茶，怎地他的人却还不露面？鬼鬼祟祟，不知道在暗处捣什么鬼！”

    “不管他捣什么鬼，这茶可没得罪你啊？咱们该吃吃，该喝喝，理他作甚？”若水微微一笑，将茶杯送到小七唇边。

    小七凝望她一眼，这才张口喝了。

    “不错，你说的对，不知道他下一步，却是要做什么？”小七道。

    他话音刚落，门口就响起了敲啄之声。

    “两位尊客，小人为二位送了热水前来，不知两位可要沐浴更衣？”

    “啧啧，难为他想得倒是周到。”若水瞅了眼身上的衣服，提高了声音道：“好，进来罢。”

    房门推开，几名店小二抬着浴桶和热水等物，鱼贯而入，然后布置了起来。

    众人弄好之后，又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小七一言不发，冷眼旁观。

    他的目光从每名店小二的脸上身上扫过，发现这些人都不会半点武功，只是寻常之人，而墨白也并没有易容改扮，混在众人之中。

    他决定以不变应万变。

    倒要看看那墨白最后会玩出什么花样来，又要准备到何时才肯露面。

    若水正托着下巴，看着一名店小二送上来的托盘。

    托盘里放着两套衣衫，一套男装，一套女装。

    男装是一套淡蓝色的长衫，女装却是浅绿，颜色都极是清雅，布料用的是最上等的丝缎，针角绵密，绣工精美，让人看了颇觉爱不释手。

    “水儿，你先去沐浴罢。”小七从屏风后面转过来，他刚才已经检查过了，那浴桶之中也没有什么机关暗器。

    “好。”若水点点头，抱着换洗的衣物走向屏风，她并没有动新送来的衣衫，拿的还是小七为她购置的衣物，虽然那衣物有些不太合身，但要小七一个大男人去帮自己买贴身穿的小衣，已经够难为他了，她不能要求太多。

    小七听到屏风后面传来的水声，忍住不去偷看的冲动，他走到窗前，推开了两扇长窗，凭窗远眺。

    那掌柜说的不错，这里果然是最好的房间，地势高，视野佳，放眼望去，整个昌平城几乎可以尽收眼底。

    这留仙居座落于昌平城最为繁华的大街，门外车水马龙，行人络绎不绝。

    周围更是店铺林立。

    小七对这些都瞧也不瞧，他的目光警觉地从一个个路人脸上扫过，像是想从他们中间找出那个费劲心思布置这一切的人来。

    可是并没有。

    他不但没有发现墨白，甚至连个长相和墨白有半分相似的人也没发现。

    “小七，你在瞧什么？”

    身后细碎的脚步声传来，若水已经沐浴完，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小七回过头来，只见若水长发滴水，肌肤似玉，刚刚沐浴后的她，清新得像一颗朝露，只是她身上所穿的衣服肥肥大大，遮住了她纤细苗条的腰身。

    他的脸忍不住一红。

    这些衣服都是他亲自去选的，没想到会这样不合身。

    “水儿，去换上这身。”小七拿起那店小二送来的那套浅绿色女装，放在若水手里。

    他相信墨白选的这套衣服，会更适合若水。

    “不，我就要穿这身。”若水却摇了摇头，微笑道：“只要是你买的，我都喜欢穿。”

    “傻丫头！”小七低叹一声，伸臂揽住了她，往她如玉般的脸颊上凑过嘴去。

    若水却格格一笑，伸手推开他，道：“别碰我，一身的臭汗，熏也熏死我了，快去洗澡吧。”

    “当真很臭吗？”小七怀疑地闻了闻自己。

    “是的，你要是再不去洗澡，晚上就不许你**。”若水板起脸道。

    “好，我去洗，你乖乖地在这里等我，不许走出房门半步，知道了吗？”

    小七不放心地道。

    “知道了，你快去罢！”若水笑着推了推他。

    等小七转进屏风，若水在桌前坐了下来，双手托着下巴，望着那套浅绿色的女装，默默地出神。

    她不用试穿，也知道这套衣服十分合身，而且正是她最喜欢的颜色。

    这个在暗中布置一切的人，真是墨白吗？

    那墨白又怎么会知道自己的衣服尺寸？怎么会买得如何合身？

    她看到小七推开来的窗户，便起身走到窗前，扶住窗框向下瞧去。

    只见楼下的街道两旁全是各式各样的店铺，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她一眼就看到了两家药材铺，不禁眼前一亮。

    她暗暗忖思，待小七沐浴完毕，她就拉着小七去购买材料，为自己做些防身利器，也做一些解毒丸交给小七，以备不时之需。

    彼时秋意正浓，虽然阳光晴好，阵阵秋风吹来，若水只觉得一阵寒凉，她正准备关上窗户，忽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人在暗中窥视着自己。

    她心中一凛，双手撑在窗框上，举目下望。

    只见行人如织，并没有人抬头，也没有人注意到自己，但刚才那种感觉，她知道自己并不是幻觉。

    忽然，她的目光落在对面，在留仙居的正前方，屹立着一座几乎和留仙居一样高大的酒楼，也是像留仙居一样，分为三层，装潢得十分富丽堂皇。

    现在正是上客时分，酒楼里飘过来阵阵酒菜香气，从敞开的大门，可以看清对面大堂中人头涌涌，已经是客满为患。

    其中二楼和三楼应该是雅座单间，也已经坐满了客人，其中三楼的一扇窗户正对着自己这扇窗，那窗户却是紧闭的。

    莫非那道窥视自己的目光就是从那扇窗户里射出来的？

    若水皱起眉头，紧紧盯着那窗户许久，并没见到异动。

    她抬手，缓缓关上窗户，一回头，却发现小七就站在自己身后，不禁吓了一跳，嗔道：“小七，你什么时候出来的，也不说话，就不怕吓坏我吗？”

    小七轻笑一声，道：“是你看得太入神了，在瞧什么，嗯？”

    “瞧见对面有一家大酒楼，生意看上去不错，咱们去尝尝好不好？”若水心念一动，随口说道。

    “好，那咱们这就走。”小七道。

    他的目光看向那两扇紧闭的窗户，道：“怎么关窗了，你觉得冷么？”

    “嗯，有一点儿。”若水抚了抚手臂。

    “那披上这个。”小七从随身包袱里取出斗篷，替若水系上。

    两人刚刚走出留仙居的大门，只见一名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走上前来，对着两人抱拳作揖，道：“请问两位可是七爷和柳姑娘么？”

    “不错，正是。”小七扬了扬眉毛，目光对着周围迅速一扫，又看向那名男子。

    只见他穿着一件葛绸长袍，貌不惊人，一副市侩的模样，便问道：“你是何人？”

    那人微笑道：“小人是悦来酒楼的老板，有位客官包下了小人的酒楼，指明要招待两位贵客用膳，请两位随小人前去可好？”

    “悦来酒楼？”若水抬头看了看对面酒楼的招牌，上面却写着“仙客来”三个大字，和自己所住的留仙居倒是一对，道：“这家仙客来不好么？”

    那人顺着若水的目光瞧向仙客来，笑道：“柳姑娘一定是外地人，第一次到咱们昌平城来，对不对？”

    “是啊，你怎知道？”若水奇道。

    “呵呵，因为外地来的客人，都会觉得这仙客来乃是昌平首屈一指的大酒楼，只有昌平本地人，才知道小人所开的悦开酒楼，才是真正的昌平第一。不是小人夸口，小人酒楼里做出来的饭菜，那味道和这仙客来，根本不可同日而语，两位要是不信，请随小人去亲自品尝，小人的酒楼，就在前面不远，让小人为两位引路。”

    那人模样市侩，举止倒是彬彬有礼，只是语气中一股自傲之意，却也昭然若揭。

    “想必这又是那墨白的安排，水儿，咱们不吃白不吃，走，就去尝尝这悦来酒楼的菜肴。”小七拉着若水欲走。

    “慢着慢着，”若水却停下脚步，对那悦来酒楼的老板道：“我今天就是想尝尝这仙客来的厨艺，贵酒楼的菜肴，等下次再去品尝吧。”

    那人闻言，不禁愕然，道：“柳姑娘，小人真的不打诳语，本店的菜肴用料足，味道鲜，包管姑娘你一尝就忘不掉。这家仙客来嘛，只是招牌响亮，里面却是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小人的酒楼却十分清静，绝对没有闲杂人等来打扰二位用膳。”

    “可是我今儿个就偏喜欢热闹，不喜欢清静。吃饭的时候人多吃起来才有意思，就我们两个人大眼对小眼，有什么趣儿，不去，不去。”

    若水拉着小七就往仙客来的大门方向走，对那人瞧也不瞧。

    那人目瞪口呆地站在当地，不死心地又追上来劝道：“本店的菜肴俱己备好，七爷和柳姑娘去了马上就可用膳，而且那尊客已经付过了银子，两位要是不去……”

    他话未说完，已经被若水打断：“已经付了银子？那我们不去吃，岂不是给你省了一笔？本姑娘说不去就是不去，再啰啰嗦嗦，小心惹得本姑娘不高兴！”她挑起了两条秀眉，瞪向那人。

    那人脸现恭顺之色，不敢再劝，道：“是，是，姑娘请便，请便。”

    若水不再理会他，和小七踏入了仙客来的大门。

    此时正是用午膳的时候，仙客来的大堂里吃客盈门，客满为患，上菜声、谈笑声，好不热闹嘈杂。

    但是小七和若水往门口这么一站，大堂里的喧哗声却慢慢低了下去。

    午后的阳光像淡碎的金子，均匀地洒在二人的头发上，肩膀上，衣衫上，脸庞上，将两人的容貌勾勒出一副完美的画面。

    吃客们的视线一个接着一个，看向站在门口的这对少年少女，只看了一眼，就转不开眼珠子。

    男人们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若水的脸上，而女人们的视线却紧盯着小七。

    就连跑堂的店小二们都看直了眼，连手中端着的菜都忘了上桌，烫痛了手指兀自不觉。

    小七和若水没想到两人会变成众人目光的焦点，见他们一个个连饭也不吃了，只是盯着自己瞧，好在两个人都是见惯了大场面的，对这一幕早就习己为常。

    若水神色自若，迈步进店，环顾四周，笑道：“这里果然好热闹。”

    小七眉头一皱，面露不悦，一双寒冰般的目光冷冷地扫视着周围。

    那些紧盯着若水看个没完的男人们陡然感觉到后背一凉，紧接着和小七刀锋般的目光一对视，不觉惊出一身冷汗，忙低下头去，不敢再瞧。

    那仙客来的掌柜毕竟见多识广，最先反应过来，他见自家店里的小二们兀自痴痴呆呆地盯着那少女，心中暗骂了一句。

    一群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瞧那出息。

    他堆了满脸笑容，迎上前去，热情地招呼道：“公子，姑娘，二位贵客，里边请，里边请。”

    他见小七和若水这般的容貌气势，就知道对方身份非富即贵，这是来了大生意啊，于是加了十二分的殷勤，引着二人往楼上走去。

    “两位贵客，楼上请，二楼和三楼全是雅座单间，我来帮两位挑一个好房间。”

    “我要三楼正对着留仙居的那间雅座。”若水似乎漫不经心地说道，“听说那间房看风景最好，也最大最宽敞。”

    那掌柜的一愣，顿住脚步，回身脸露难色：“实在抱歉，那是本店最好的房间，早就已经被客人订了，那间房隔壁的雅座也十分清静宽敞，两位就选它旁边的可好？”

    “好，那就选它隔壁的。”若水答应得十分痛快。

    那掌柜脸露喜色，当先拾级带路。

    小七狐疑地看了若水一眼，他知道她不会无缘无故地提出要来这间酒楼，必有深意，而她又指明要三楼最中间的房间，定是有目的。

    果然，若水拉着他的手上楼，纤纤玉指在他掌心中轻轻写字。

    她写的是：出其不意打开房门。

    小七马上心中有数。

    上到三楼，小七和若水向中间那个雅座一望，只见两扇房门闭得紧紧的，那掌柜的带着二人从门前走过，小七暗中运起掌力，悄无声息地向房门拍去。

    房门登时被小七的暗劲推开，露无空无一人的房间。

    若水一见之下，不由得一愣。

    她停下了脚步，俏脸含了怒意，发作道：“掌柜的，你不是说这间房包出去了吗？怎地里面却没有人？你是不是瞧不起我们啊？是觉得我们给不起银子，包不起这间房吗？”

    掌柜的一脸惶恐，赶紧解释道：“真的不敢欺瞒姑娘，这房间真的是有位贵客包了，他出手极是大方，给了小人一锭黄金，早早就订了这间房。只不过这贵客只是包了房间，并没有叫酒叫菜，只是吩咐说不管是任何人，都不得进去打扰，所以小人也不知道这房间里头会没有人啊？小人是个生意人，怎么会有生意不做，跟银子过不去呢？姑娘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那你说是个什么样的贵客，他长得什么模样，多大年纪，穿戴如何？我倒觉得奇怪，花了一锭金子包这间房，却不叫酒菜，难道他是神仙，可以不食人间烟火么？”若水继续问道。

    “呵呵，这位贵客的形貌很是奇特，让人看了一眼就再也忘不掉。他个子不高，比小人还要矮一个头，又矮又胖，头大身子小，就像是个矮南瓜，年纪吗？大约有四五十岁，却留了一把大长胡子，直垂到地，穿着甚是华贵，那身衣料里面掺了金丝，金光闪闪，一看就是身份尊贵之人，怪不得出手就是一锭金子。”

    掌柜的两眼眯起，喜滋滋地回忆道，他描述得很是详细而且十分形象。

    可是若水和小七听了，却是如堕五里雾中。

    矮南瓜一样的人？

    两人在脑海里搜索了半天，记忆中也没这号人物。

    尤其是若水，她几乎可以断定，包下这间雅座并在暗中偷窥自己的人，就是包下对面那家留仙居给自己和小七的人。

    而这人，有极大的可能性就是墨白。

    可听了掌柜的描述，显然那矮南瓜和墨白毫不沾边。

    若水不由得兴味索然，她的目光在那间空无一人的房间里转了转，说道：“我还是觉得这间房最好，既然已经被人包了，那咱们就去别家好了，如果不是最好的，我宁可不要。”

    说完，她就拉着小七转身下楼。

    那掌柜的眼见一桩大生意做不成了，就像是到手的银子又长翅膀飞了，心中暗叫倒霉，可是又不敢拦阻二人，只好赔着笑一路送下楼来。

    小七不解若水这是何意，为何突然要来，又为何突然要走。

    但他料定若水的做法定是为了找出那个暗中安排一切之人，所以默不作声。

    两人走出仙客来的大门，惊奇地发现那悦来酒楼的掌柜竟然守在门外，并未离开。

    见二人出来，马上满脸堆笑迎上前来。

    若水道：“你说的不错，这仙客来又吵又乱，环境极差，还是去你的悦来酒楼用膳罢。”

    那人没有半点不悦，反而脸露喜色，道：“是，是，两位请。”

    他引着二人穿过两条大街，来到一座酒楼之中。

    若水在门外打量了一下，只见这家悦来酒楼的布置装潢及不上那仙客来的富丽堂皇，却雅洁精致许多，显然这掌柜所说不假。

    二人落座之后，很快就有人送上菜肴，一盘盘热气腾腾，香气四溢，有鱼有肉，有山珍有海味，十分丰盛精致。

    小七和若水对视一眼，都是暗暗奇怪。

    这菜肴堆了满满一桌，其中十之七八，竟全都是若水最喜欢吃的菜。

    她有了身孕之后，喜食酸甜，桌上这些菜肴，不是糖醋，就是醋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酸甜甜的味道，让人闻了之后，就口角生津，胃口大开。

    连吃了三日一成不变的烤鱼之后，突然看到这样一桌开胃的菜肴，若水的肚子顿时咕噜噜地叫了起来。

    但她并未急着下筷，而是把每样菜细细地打量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

    “小七，可以吃了，这些菜都没加特殊的作料。”

    那掌柜的陪在一旁，听了若水的话，赶紧解释道：“柳姑娘，这些菜都是本店的厨子在那位贵客的指导下做出来的，调料和食材，也全是那位贵客准备的，不知道是否合两位的口味？”

    “哦？连食材和调料，都是那人准备的？这倒不可不尝。”

    若水扬了扬眉，夹了一筷子糖醋排骨，送进了嘴里。

    酸甜适口，还带着一股淡淡的凤梨清香，正好解了那排骨的油腻之感。

    若水大奇，定睛往盘子里瞧去，只见果然有几片淡黄色的果肉，正是她前世最喜欢吃的水果，凤梨。

    她知道这凤梨喜热畏寒，盛产于热带和亚热带地区，穿越之后，她再也没见过此物，可没想到，会在这家酒楼上见到，不啻于和老友重逢般喜悦。

    她指着那凤梨肉问那掌柜：“老板，这水果还有吗？”

    “有的，有的，这果子也是那位尊客带来的，小人活了四十多年，还是头一次看到这样奇怪的果子，它个头甚大，可是却包裹着一层厚厚的硬壳，切开之后，那股子清香真是好闻之极，想来味道也是极佳。这是贵客特意为两位准备的，只是做菜用了少许，剩下的还原封不动，小人并未偷尝，请两位稍等，小人这就吩咐他们给二位端上来。”

    掌柜的说完，弯腰躬身退了出去。

    若水夹了一块凤梨肉，送入口中，嚼了几嚼，只觉得一股久违的清甜盈满齿颊，登时眉眼弯弯，梨涡浅现。

    不过她只吃了一块，就放下筷子，盯着那道菜若有所思，默默出神。

    “喜欢吃，就多吃点。”小七很喜欢看她吃东西的样子，索性把盘子里的凤梨都挑出来挟给她。

    “在想什么？”他问。

    “我在想，如果这一切真的是墨白安排的，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口味？他怎么会知道我喜欢吃酸甜食物？这道果肉，我在皇宫中都从未见过，想来不是东黎所产，墨白又是从哪里弄来的？或许，帮咱们订客栈，送酒席的那个人，并不是墨白！”

    若水用筷子扒拉了一下碗里的凤梨肉，只觉得迷雾重重，这又香又甜的凤梨肉吃在嘴里，也感觉不出它的美味了。

    小七也蹙起了眉头，本来这件事他认定是墨白在暗中安排，可是现在看来，的确不像。

    但不是墨白，又会是何人？

    这人不像是对自己二人有敌意，但是善意么，却也说不上。

    否则他不会躲在暗处，直到现在都不肯露面。

    蓦然间，一个人影浮上他的心头。

    难道会是他？

    除了他，还有何人能够知道他和若水的行踪？

    “是他，一定是他。”小七握了握拳，目光冷凝。

    “你是说，那个戴银色面具的男人？”若水几乎也在同时想到此人。

    小七极缓极缓地点了下头。

    所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他突然出现在自己和若水周围，又抢在头里替自己和若水安排食宿，存的是什么心？

    如果要是墨白，他还可以找对方大打一架，发泄发泄。

    可如果真是自己所想的那个人，那他连发泄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就想不明白，自己和他明明是骨肉至亲，他却对自己若即若离，不亲不近，似敌非敌，似友非友。

    这样捉弄不定的态度，让小七一想起来就心塞。

    他蓦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小七，你要做什么？”若水微微一惊。

    “我不知道，水儿，我的心里乱得很。”小七在室里来回走动，步子迈得又急又大。

    若水咬了咬嘴唇。

    她知道小七在烦恼什么，心乱什么。

    她也想不到，十三皇子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小七的亲舅舅，他上次突然不告而别，现在又以这种形式出现在二人身边，实在是让人猜想不透他的用意。

    十三皇子，真的是你么？

    你这样突如其来，所为何事？

    “笃笃笃。”传来叩门声，然后两扇门板推开，那掌柜捧了一只晶莹剔透的琉璃蛊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将琉璃蛊放在桌上。

    一股清甜之极的香气顿时馥郁满室。

    就连小七闻了，都觉得精神一振。

    那果肉呈现金黄色，盛在水晶般透明的琉璃蛊里，不需要品尝，光看着就是一种享受。

    “两位，那尊客说，这种水果叫做黄梨蜜，是咱们东黎所无，极为难得，请两位慢用。”

    他说完之后，就退了下去。

    “黄梨蜜？原来它在这儿叫这个名字，小七，你见过这黄梨蜜么？”若水盯着蛊中金黄诱人的凤梨，不由食指大动。

    小七摇了摇头，道：“我倒是听说过这种水果，它产于南越的最南边，但是据说产量极为稀少，就连兀立汗这位皇帝，我猜他都没有吃到过。”

    “咦，这是为什么？他不是南越国的皇帝么？像这样稀有的水果，早就该被列为贡品进献给皇帝品尝啊？”

    若水睁着一双妙目，不解地看向小七。

    “越是稀奇难得的吃食，像咱们生在帝皇之家的，反而吃不到嘴里。”小七略带嘲讽的一笑，看着若水好奇的眼神，忍不住捏了捏她的鼻尖，解释道：“你想，这种产量极为稀少的东西，送进了皇宫，要是皇帝、皇后还有后宫的妃子们吃着好吃，下旨让地方官时时上贡，这东西又不是随时都会有的，那地方官岂不得抹子脖子或是上吊去？为了避免麻烦，倒宁可不送进宫里才好。这世上当官儿的，哪个不想太太平平的？又岂会自找麻烦？”

    “原来是这样。小七，你们身为皇子，旁人都羡慕你们锦衣玉食，哪知道你们吃得反倒不如寻常百姓人家，连这样美味的果子都尝不到。”若水笑着拈起一块凤梨肉，送进嘴里，细细咀嚼，品味着那久违的清香甜美。

    “是啊，旁人羡慕的只是我们高高在上的身份，又哪里知道，身为皇子的苦处！”小七想起幼时所受的一切，不由叹了口气。

    忽然一阵香甜袭来，一块金黄色的黄梨肉送到他的口边，小七怔了怔，抬眼见到若水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眼神清亮，笑容明媚。

    “今朝有酒今朝醉，哪管明日是与非。小七，有美食在前，你何必想那些过去了的烦恼之事？不如吃个痛快，喝个痛快！”

    若水笑嘻嘻地把果肉往小七嘴里一送，小七不知不觉张开嘴吃了下去，眼睛仍是直直地看向若水，只觉她的笑容比嘴里的果肉更加甜美。

    “好吃吗？”若水笑问，夹起一块果肉往自己口中送去。

    “嗯。”小七用舌尖舔了一下唇边鲜甜的果汁，忽然欺身过去，在若水没反应过来之前，已经飞快地把她送到嘴边的果肉一口咬住。

    “喂，小七，这是我的！”若水不满地叫道，“明明有一盘子，我为什么非要吃我的？”

    “我喂你吃！”小七牙齿咬着果肉，口齿不清地说道。

    他不由分说地捧住她的脸，让她避无可避，然后坏笑着把果肉送到她唇边。

    若水好笑又好气，只好张口吃了，她斜眼睨着小七，恨恨地道：“小七，你是故意的。”

    小七赧然一笑，他承认，他的确是故意的。

    那个暗中布置一切的人，不管是墨白，还是他的亲舅舅，他都不在意了。

    管他是谁！

    管他是好意还是歹意！

    若水说的没错，今朝有酒今朝醉，哪管明日是与非。

    他就要把握住现在的，眼前的，吃个痛快，喝个痛快！

    就像他想亲她，他就毫不顾忌地亲了，想喂她，就毫不顾忌地喂了，管他是不是有人窥伺在侧，是不是有人在侧耳倾听！

    “老板！拿酒来！拿你们店里最好最好的酒来！”

    小七突然一拍桌子，爽声叫道，他胸中被若水的一番话激起了万千豪气，只觉对方纵有千军万马，他一人亦可独挡！

    若水咬唇微笑，她喜欢这样的小七。

    她几乎没有看到过他豪放不羁的模样，真是让她心折。

    过不多时，那掌柜的果然送了一坛美酒进来。

    “这是本店最好的李子酒，是用最甜最熟的李子酿出来的，喝不醉人，两位可以尝尝。”掌柜的道。

    小七拍开泥封，一股酒香溢出，香飘四座。

    他倒在一只大碗里，那酒色若胭脂，带着一股果子的甜香，就连若水闻了，都直吞馋涎。

    “真是好酒！”

    他本来不喜欢喝果酒，可是看到这红艳艳的酒色，颇让人心情愉悦。

    他知道她一向喜欢喝这种甜甜的果子酒，只是自己担心她喝醉，从来不许她多喝，今天，却不妨破一破例。

    那一大坛李子酒，不多时已经被两人喝了个精光，当然大部分都进了小七的肚子，若水酒量浅，只喝了两碗，双颊就漾起红晕，小七则是越喝眼睛越亮，只是说的话却不知不觉多了起来。

    酒足饭饱。

    小七和若水离开的时候，两人脸色都红扑扑的，身上全是酒气，醉态可掬。

    那掌柜的不放心，将二人一路送回了留仙居，一直看到两人进了留仙居的大门，这才转身离开。

    小七扶着若水的肩膀，一路跌跌撞撞地上了三楼，只看得掌柜的和店小二全都为若水捏了一把冷汗。

    那样娇怯怯的小姑娘怎么能承受得住一个大男人的体重！

    这男人也太不懂得怜香惜玉了。

    几个人都用同情的目光，目送着若水扶着小七，踉踉跄跄地消失在楼梯口。

    刚刚关上房门，小七就站直了身体，一双乌黑的眸子清亮之极，根本不见半点醉意。

    若水指了指桌上的包袱，做了个口形。

    小七点点头，走上前去仔细检查了一遍，然后对若水摇摇头，意思是没人动过。

    若水走到窗前，将窗纸轻轻捅了一个小洞，凑上眼去。

    只见对面仙客来三楼的那扇窗户依然紧闭。

    看来这人当真沉得住气，直到现在都没有露面。

    小七抓起桌上的包袱，负在背上，对若水歉然一笑，道：“今晚上又要委屈你了。”

    若水白了他一眼道：“你再说这等生分的话，我三天不理你。”

    她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暮色正刚刚拉开，晚霞染红了窗纸。

    “小七，咱们不等天黑再动身么？”

    “不必，越早动身越好，越是出其不意，让他猜想不到。”小七伸出一臂，揽在若水腰间。

    他不走正门，推开窗户，带着若水翻身上了屋顶，展开轻功，向北方飞奔。

    眼见得城门正要关闭，他忽然加快了速度，倏然从城门穿过。

    关门的士兵们只觉得眼前一花，像是一道灰影闪过，等定眼细看，却又什么也没发现。

    小七奔出里许，看到前面道路上有一辆四轮马车正在奔驰，他心中一动，加快了速度追了上去。

    他带着若水一跃上了车辕，掀开车帘一看，车中却是无人，只有两大箱的货物，看那车夫显然是个运货人。

    他二话不说，拎起那名车夫便向后抛去。

    那车夫不意有人从天而落，然后自己就如腾云驾雾般飞了出去，心中大骇，只道自己这下子定然是要摔死了，哪知他落下来的时候，竟然好端端地站在地上，毫发无损，只是距离那马车已经有数十丈的距离，是说什么也追不上了。

    他货物和马车都被劫走，却连打劫的人长什么模样都没看清，只气得跳脚大骂，又心疼自己的货物和马车。

    忽然之间，“当”的一声，一样东西落在他的脚下，他低头一看，却是一锭五十两重的银元宝。

    这一下可是喜从天降，他忙不迭地拾了起来，正在纳闷。

    只听得一个银铃般的笑声道：“这锭银子，用来买你的马车和货物，可够了么？嘻嘻。”

    那笑声正是从马车上传来，然后笑声随着马车，渐渐远去。

    那车夫捧着银子，怔怔发呆，他已经不怒反喜，这世上居然有这样傻的人，自己那辆马车加上两箱货物，也值不到二十两银子，居然有人用五十两银子去买！

    他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更以为手里的银子是假的，忙送到嘴里，用力去咬。

    他“哎哟”一声，被银子撞痛了牙，低头一看，只见银子出现了一个深深的牙印，当是纯银无疑。

    他大喜过望，忙把银子揣进怀里，返身回城，准备再去备马车和货物。

    忽然之间，他只觉得脖颈一凉，一颗头颅登时向上飞起，脖子里的血飞溅而出。

    他睁着圆圆的眼睛，脸上笑容未敛，脑袋却已经掉在地上，骨溜溜地滚了几滚。

    他的身子就像一块破木头般，砰然倒地。

    一双穿着薄底软牛皮靴的脚出现在他的尸体旁边，靴帮上用金丝线绣着如意云纹，闪闪发亮。

    靴子的主人冷漠地注视着地上的尸体，俯身从他怀里摸出那锭银元宝，看着上面的牙印，手指轻轻抚过，那牙印顿时消失，变得无痕无迹。

    “碰了她的东西，就该死！”那人冷冷地从齿缝中挤出了几个字，然后轻轻一纵身，跃上了旁边的树梢，几个起落，已经消失不见。

    这一幕，早已经赶车离开数里开外的小七和若水自是一无所知。

    若水坐在小七身边，看着他挥鞭赶车，前方暮色渐重，可是小七的眼睛却是越来越亮，将马车赶得又快又稳。

    “你去车厢里睡一会儿，等睡醒了，咱们就到了下一站，嗯？”小七抚着若水的长发，柔声说道。

    “小七，你觉得咱们能甩掉那人吗？他这样一直尾随咱们，总不会这一路之上，都帮咱们安排食宿吧？那可真帮咱们省了一大笔银子呢，吃最好的，住最好的。”

    若水轻笑一声，故意把事情说得十分轻松。

    “谁知道呢！甩不掉就不甩，你说的对，省下这笔银子来，咱们正好可以用来购买粮食，赈济灾民，听说永凌那儿不但疫症横行，而且遭遇了旱灾，百姓们颗粒无收，不少人已经饥饿而死，真是祸不单行！水儿，等咱们会合了胡大海他们，还要多多购买米面粮食才是。”

    小七也放宽了心怀，他现在并不在意究竟是谁在跟踪他们，是不是又在暗中布置什么阴谋，他已经开始为永凌的百姓们深深地担忧起来。

    “好，我记得。对了小七，有一件事我一直忘了告诉你，要是万一遇到了墨白，你一定要多提防他那个师弟。”若水忽然道。

    “燕孤云？他怎么了？他不是因为中了毒，经脉俱废，已经是个废人一个了吗？”小七疑惑地看了看若水。

    “上次他中毒之后，我曾经帮他把过脉，他的确是内力尽失。可是这次他昏迷的时候，我再次帮他把脉，发现他体内竟然有了一些浅浅的内力。”若水回想当时的情景，目光中露出深思的表情。

    “就算是他重新修炼内力，又如何？他失去的内力，又岂是十年八年能练得回来的？水儿，你不必担心，他就算是再练上十年，也还是废人一个！”小七不以为意地道。

    他根本就没把燕孤云瞧在眼里，别说是现在的燕孤云，就算是功力未失之时的燕孤云，连做他的对手都不够资格。

    若水咬了咬嘴唇，她却并没有小七想的那样乐观。

    据她观察脉象所觉，燕孤云体内的内力虽浅，却十分凝聚，并且他萎缩的经脉，已经有了正在恢复的迹象，这迹象表明，只要假以时日，燕孤云失去的功力未尝不会恢复如初。

    若水百思不得其解的正是这件事。

    燕孤云明明经脉受损，只要再一练功，就会经脉俱裂而亡，可他却偏偏没死。

    他昏迷不醒，表面上看来是走火入魔，可实际上他的经脉经过了上次的洗礼，变得更加的坚韧。

    难道是他在那山洞中有什么奇遇？

    若水想起唐问天离奇般的失踪，还有燕孤云突然之间拥有的浅薄内力，这二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她忽发奇想，心道：难道会是那燕孤云救走了唐问天？

    这个念头只是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然后她又摇摇头，觉得这想法太过荒谬。

    失去了功力的燕孤云怎么可能在小七和墨白的眼皮子底下救人！

    “不要胡思乱想了，快去乖乖地睡觉，嗯？你要是不听话，我就点了你的睡**！”小七威胁地瞪了她一眼。

    “好，好，我去睡觉，小七公子，今夜又要委屈你当车夫了。”若水一笑，回进车厢。

    次日若水醒过来的时候，只见天光早已经大亮，明媚的阳光映在车窗上，让她的心情也变得明亮起来。

    她感到马车依然在飞驰中。

    小七像是听到了她起身的声音，车帘一掀，已经抛了一个小小的油布包袱进来。

    “水儿，你先随便用些点心，咱们中午会赶在一个大镇歇宿，到时候你可以买些需要用的东西。”

    “好。”若水微微一笑，拾起油布包袱，打了开来，里面却是几样精致的点心。

    正是他们昨天离开悦来酒楼的时候，小七让那掌柜打包的。

    她吃了几块点心，想起昨天走得太急，本来想去药铺买些材料，居然也没来得及，还是小七懂得自己的心事。

    中午时分，他们果然来到了一所大城镇，比之前的昌平还要大上许多。

    小七这一夜的疾驰，已经连着赶过了两个宿处。

    他料想这次进城，定然无人前来迎接。

    哪知道他驾着马车，刚刚进了城门，就见到又有店小二模样的人赔笑迎上前来，说是早就有人替他们订了房间，请他们前去歇宿。

    若水闻言，掀帘而出，和小七相对而视。

    小七扬了扬眉毛，打了个哈哈，道：“水儿，真的让你说中了，咱们这次又可以省钱了。”

    他心底已经打定了主意。

    所谓见怪不怪，其怪自败。

    他就和对方玩玩看，看对方究竟能把这个把戏玩到什么时候。

    不管这个人是墨白还是他心中怀疑的那个人，他都不在乎。

    二人随着店小二进了当地的一家大客栈，休息片刻之后，又有人请两人前去用膳。

    小七和若水也不推辞，跟着那人来到当地一家大酒楼中，这次上来的菜肴更是精美，二人放宽了心怀，吃了一个酒足饭饱。

    用完膳之后，小七和若水施施然离开了酒楼。

    两人不紧不慢地开始逛起了店铺。

    既然紧赶慢赶，都摆脱不掉那人的安排，反倒不如轻松自在的做些自己想要做的事。

    若水找人询问了一下当地最大的药铺，便拉着小七直奔而去。

    等两人从药铺中出来的时候，两人身边直接多了两个跟班儿，那是药铺里的小伙计手中提着大包小包的药材，一脸恭敬地跟在两人的身后。

    若水在那药铺中选购了大批药材，其中不乏有珍稀之物，只喜得那药铺掌柜见牙不见眼，然后主动提出派两名伙计帮两人送货上门。

    两人回到客栈之后，若水便一头扎进房间里，再也没有露面。

    小七见她摆弄着那些瓶瓶罐罐，还有一大堆草皮树根样的东西，他见都不曾见过，就算见过，他也会视而不见，可是看到若水的样子，显然把这些东西都当成了宝贝一般，不由好奇。

    他见墙角堆了一捆破破烂烂的树枝，奇怪的是，那树枝上的枝桠处，居然开出一朵朵鲜红如血的小花，便走上前去，想掐一朵花下来瞧瞧。

    “哎，小七，别动！”

    若水一抬头正好看到小七的手触到花枝，连忙出声提醒，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小七蓦然觉得指尖一麻，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动，有那么片刻的功夫，全身发麻，动弹不得。

    过得片刻，他才吸了口气，恢复了行动的能力。

    他瞪着那根树枝，这才发现，在树枝上面生着一根根细小的尖刺，刚才他的手指就是被那一根尖刺刺中，才会浑身发麻。

    没想到一根小小的细刺，居然会有这样大的毒性，他眼中不禁露出骇然之色。

    他记得这捆树枝，是店家送给若水的搭头，根本没花一文钱。

    这捆树枝本来是店家放在院子里准备当过冬的柴火烧用的，若水临走的时候，有意无意地指着这些树枝说这东西生火好使，那药柜掌柜的便马上派伙计将这捆树枝全都打包，送了给她。

    当时自己还暗暗纳闷，他们住在客栈里，哪里需要生什么火，水儿要这捆烂树枝子有什么用？

    这时他却明白了。

    “小七，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哎，这些东西不能随便乱动，这每根小刺上都含有毒素，你刚刚只是刺破了一点皮，要是中得多了，这毒马上就能要了你的命！”

    若水又气又急地瞪了小七一眼，抓起他受伤的手指，看到他的指尖沁出一颗小小的血珠，便放到嘴里去吮。

    “水儿，别吸！有毒！”小七忙抽回手指。

    “没事，这毒只是进入血液才会发生作用，吃进嘴里却是无妨的，你当我也和你一样鲁莽么？”若水白了他一眼，拉过他的手，替他吮净了血里的毒液，然后吐了出来，又用净水漱了口。

    “这是什么树的枝子，这毒性好生厉害！水儿，你弄这些东西回来，有什么用？万一不小心被扎了，岂不会中毒？我让店小二把这些拿出去全都烧了。”

    小七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看都不想再看到这堆危险的树枝。

    “慢着，慢着，小七，这可是我好不容易弄回来的宝贝，你要是给我烧了，我可不依。”若水连忙阻止。

    “这些毒树枝也是宝贝？”

    “当然，你没听说过，水能载舟，也能覆舟么？别看它的尖刺有毒，要是利用好了，它不但可以杀人，还可以救人呢。”

    若水抽了一根树枝出来，小心地避开了枝上的尖刺，看得小七一阵胆颤心惊的，上前一步道：“水儿，你现在有了身孕，就别动这些危险的毒物了吧？”

    他看到若水这次从药铺买回来的还有一些毒虫毒物，只看得他心头毛毛的，不知道若水要拿这些东西做什么用。

    以前若水配药的时候，还是在成亲之前，在她丞相府的家中，小七从来只见到她使毒，却从来没见过她制毒。

    这也是若水有意而为之。

    这世上之人都是谈毒色变，就连小七也不例外。

    她不想让小七见到自己接触这些毒物，就是怕小七以后想起来，会对自己起了忌怕之心，要是那样，可就太无趣了。

    可是现在，若水身边没有防身的东西，毒，就是她最大的保护。

    尤其是还有人躲在暗中，对他们虎视眈眈，不知是友是敌。

    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不可无的道理，若水知道得比谁都明白。

    她要是不准备点“好”东西，岂不是任由自己变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当时她落在唐问天手里的时候，如果她的手头有这些东西，唐问天无论如何也跑不掉。

    那种受制于人的滋味，她再也不要尝。

    这时候她听了小七的话，想了一想，放下树枝，把小七往床榻上推去。

    “你赶了一夜的车，定是累了，你快**睡觉去，要是你不听话，我可就要生气了。”

    小七知道她的意思，是不想让自己看到她在做些什么，他便点点头，依言**，合衣而卧。

    他虽然闭着眼睛，可是耳朵却出奇的灵敏。

    若水放轻了动作，一举一动都是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了他。

    只一会儿，她就专心投入到提炼毒素的工作中去了。

    虽然手头上工具不全，但她选的都是比较容易提取的材料。

    她切下了一只大蜈蚣的前爪，用针挑破毒囊，将毒液挤在一只小碗里。

    不知怎的，她心头突然闪过一个人影，曾经有一个聪明伶俐的俏丫环，她对毒性了若指掌，她曾经帮着自己处理这些毒虫毒物，手法极是利索，让自己省了不少的心。

    可谁曾想到，那个俏丫环竟然摇身一变，由女儿身变成了男儿汉，然后一去杳然无踪，再无音讯。

    想到小怜，不，不是小怜，他是祈言。

    若水不禁幽幽叹了口气，脑海里闪过一幕幕和他相处的情景来。

    要是有小怜在自己身边帮自己处理这些毒虫毒物，那该多好。

    算了，不去想了，往事己矣，希望祈言回到苗疆，继任了族长之后，他一切过得顺顺遂遂，安宁快乐，她就别无所求了。

    她摇了摇头，甩掉了不该想的人和不该想的事，专心于手中的工作。

    小七听着她的衣衫在室内悉悉率率的拂动声，还有时不时发出器皿之间清脆而细巧的碰撞声，心中却感到异常的平静和满足。

    在这份平静和满足中，他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他从来没有睡得这么塌实和安稳，竟连梦也没有做一个。

    等他一觉醒来，忽然听得室内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没有。

    小七悚然一惊，猛然坐起身来，叫道：“水儿！”

    “我在这儿。”一个温温柔柔的声音在他身边响了起来，随后，他只看到一张甜蜜温柔的笑脸映入眼帘，正是若水。

    “怎么，做恶梦了么？”若水没有忽略到他眼中一闪而逝的惊慌。

    “没有，我睡得很好，一个梦也没做，只是我听不到你的声音，以为你不见了。”

    小七实话实话，紧紧拉住若水的手。

    若水莞尔一笑，小七现在的样子，十足像个没长大依恋自己的孩子。

    “我好端端地，怎么会不见了呢，我是怕吵醒了你，所以就坐在这儿看着你睡，你睡着的时候，特别好看。”

    小七心中一动，眼中焕发出异样的光采，脱口问道：“是我好看，还是那墨白好看？”

    若水怔了怔，随后抿唇微笑，她没想到小七居然会问出这么幼稚的问题来。

    她但笑不语。

    小七却紧紧逼视着她的眼睛，追问道：“你说，是谁好看？”

    “自然是你好看。”若水本想逗逗他，可是看到小七的样子，要是自己说那墨白好看，小七非急了不可，“在我心里，谁也不如你好看。”

    “是么？”若水的话让小七心里一甜，可是他又锲而不舍地问下去：“那墨白，他长得就不好看么？”

    若水好笑又好看地瞅着他，这让自己怎么回答？

    自己要是说那墨白好看，小七非吃醋不可，可自己要是说墨白不好看，又显然是在说谎。

    她想了想，答道：“墨白也好看。”

    小七的脸色陡然一沉，声音里透着不悦，“你觉得他很好看么？”

    “是啊。”若水心无城府地点点头，歪头说道：“他的确长得很漂亮，就像是一只漂亮的狗，漂亮的猫一样。”

    若水的话，就像是一阵清风，吹散了小七心头笼罩的乌云，他瞬间就多云转晴，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水儿，你说得再对也没有了，那墨白，他就是只阿猫阿狗，和咱们半点也不相干！”

    他笑得眉舒目展，志得意满。

第261章满地找牙

    </script>    “阿嚏！阿嚏！阿嚏！”

    墨白一连打了三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觉得莫名其妙。

    自己怎么会好端端的突然打起喷嚏来了。

    “十九，是不是你在肚子里骂我？”墨白回头看向身边的燕孤云，一脸狐疑。

    “师兄，你胡说什么，我几时骂过你？”

    燕孤云骑在胭脂雪上，正看着街道两旁的光景，闻言，他愕然回过头来。

    “不是你骂我，还有谁？如果不是你骂我，我怎么会无缘无故意地打喷嚏！”墨白理直气壮地瞪着燕孤云，拍了拍胯下短腿土马的脑袋，“总不可能是我的毛驴兄弟骂我吧？它可不会说话！”

    “师兄，你真是、真是……”燕孤云简直无语了，他摇摇头，吐出四个字，“无理取闹！”

    这四个字他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到。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他们上路以来，墨师兄的脾气就一直没好过，总是横挑鼻子竖挑眼，不是看这不顺眼，就是看那不顺眼，尤其是自己，总是无缘无故地被他骂得狗血喷头。

    他真想仰天长叹，自己是无辜的，无辜的！

    可就算是秀才遇到了师兄，也是有理说不清。

    更何况是他。

    他无奈之下，只好默默忍受。

    他知道师兄的脾气为什么变得这样暴躁易怒，动不动就无名火起，全都是因为师兄那引以为傲的追踪之术，竟然失灵了！

    他们就像是一头笨驴子，被人牵着鼻子，从北向南，又从南向北地绕了大半个圈子，已经追了整整三天了，却连太子妃的半根头发丝也没看到！

    这对墨师兄而言，无疑是最大的打击，也是对他追踪之术最大的讽刺！

    试想墨师兄心高气傲，哪里受得了这个？

    自然是有满肚子的怒气要出。

    还好，墨师兄总算是有一点君子风度，没有把火气冲着同行的两个姑娘家撒，只是苦了自己，莫名其妙地就成了师兄的出气筒。

    “唉！”燕孤云郁闷地叹了一口长气。

    “怎么，你还不服气？我骂错你了？”墨白不悦地冲他一瞪眼，扬起来的马鞭重重落了下去，正抽在燕孤云的坐骑胭脂雪屁股上。

    胭脂雪受惊，张开四蹄，蓦然向前冲了出去。

    “师兄，你、你做什么？”燕孤云猝不及防，差点被闪下马来。

    还好他反应快，迅速拉住了马缰，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胭脂雪，却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

    “我不舍得打你的人，难道还不舍得打你的马么？”墨白的声音顺着风飘进了燕孤云的耳朵里，让他顿时哭笑不得，想发作，又忍了下去。

    师兄心情不好，一切都由得他罢！

    他骑着胭脂雪，遥遥地走在前面，距离墨白远远的。

    惹不起师兄，他躲得起。

    墨白虽然抽了胭脂雪一记马鞭，可是心头的烦闷之气却半点也没消失。

    他想再去寻燕孤云的晦气，却发现十九师弟已经远远地避在前面，打不着，骂不着，他心头更怒。

    恰在此时，他骑着的短腿土马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忽然迈开短腿大步向左奔去，连他的吆喝也不听了。

    墨白心中一动，暗道莫不是这马有灵性，发现了若水他们的踪迹？

    他便不勒马缰，任由短腿土马撒了欢的奔跑。

    短腿土马直奔进了一条小巷，然后发出了一声欢快的嘶鸣，冲到一辆板车前面，张口大嚼。

    墨白一见，差点气歪了鼻子。

    这短腿土马哪里是有什么灵性，更没有发现若水，它是闻到了胡萝卜的味道，直奔着这辆拉了满满一车的胡萝卜的板车而来。

    “笨驴，蠢驴，老子管你叫驴，你就真把自己当成驴了不成？居然啃起胡萝卜来了！蠢驴，笨驴！”

    他一边喋喋不休地喝骂土马，一边挥着鞭子没好气地打在马屁股上，发出啪啪声响。

    短腿土马没半点反应，依然大口大口地啃着胡萝卜，好像墨白的鞭子打的不是自己的屁股。

    那赶大车的是一名农夫，赶着一车胡萝卜进城贩卖，听到墨白的喝骂声和短腿土马的咀嚼声，回过头来，见是一头大毛驴儿在啃吃自己辛苦种出来的胡萝卜，不禁愕然。

    “喂，这是你的驴子？它吃了我的胡萝卜，快赔钱，赔钱来！”

    那农夫愣了一会，马上反应过来，对着墨白伸手要钱。

    他见墨白服饰华贵，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贵公子，心想定要好好的敲上对方一笔竹杠。

    “赔钱？”墨白扬了扬眉毛，睨着那一身土里土气的农夫，他就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仰头哈哈大笑起来，可是笑声里却没有半点欢愉之意。

    可是那农夫却是听不出来。

    他听墨白笑声不绝，不禁大怒，跳上板车，指着墨白破口大骂。

    “好你个兔儿爷，你的驴子吃了我的胡萝卜，你不给钱，反倒笑话大爷，你小子是活腻了吧？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把银子留下，你就休想离开这里！”

    他说着从板车上抽出一条宽大的扁担，握在手里，气势汹汹地瞪着墨白。

    他看到墨白一副细皮白肉，定是养尊处优惯了，自己却是做惯了农活，膀大腰圆，要是动起手来，非打得对方满地找牙不可。

    这等兔儿相公，最是欺软怕硬，被自己一吓，定会乖乖地掏出银子双手奉上。

    “好，你说说，我要赔你多少银子？”

    墨白忽地止住了笑声，一眼也没瞧那农夫，只是抚着短腿土马的鬃毛。

    那短腿土马打了个响鼻，继续大嚼胡萝卜，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妥。

    那农夫听得墨白答应赔钱，心道这兔儿爷果然经不得吓。

    他随便数了数，就狮子大开口地道：“一，二，三……八，你这头驴子共吃了我八根胡萝卜，一共八十两银子，快赔来。”

    “八十两银子？你一根胡萝卜值十两银子？你这是金萝卜还是银萝卜？或者你这根本不是胡萝卜，是人参啊？”

    说话的不是墨白，而是从后面赶过来的燕孤云。

    他故意提高了声音，唯恐天下不乱地看着那农夫，庆幸自己终于找到了替罪羊，师兄正有火没地方撒呢，这农夫竟敢讹到师兄的脑袋上，还真是不长眼啊！

    “这位小哥，你说的不错，我这胡萝卜乃是用祖传秘方种出来的，外号‘小人参’，我这车‘小人参’是药铺掌柜订的，每一根十两银子，我正准备送货去呢，就被这个兔儿爷的驴子给吃了，我只要他给个本钱，不算多吧？”

    那农夫大言不惭地说道。

    “不多，不多。”燕孤云笑嘻嘻地道，往旁边闪了闪，免得师兄出手的时候，这人的血溅到了自己衣服上，那可就不好了。

    这农夫居然敢叫师兄“兔儿爷”，这等污辱人的称号师兄如何能够受得了，看来师兄终于找到出气的对象了。

    “师兄，这位老兄种萝卜不易，要不，咱们就给他八十两银子？”燕孤云故意火上浇油，他看得出来，师兄的眼睛里蕴积着怒火，已经越来越盛了。

    他装模作样地伸手入怀，去掏银子。

    这次他们一行人离开曲池的时候，侯知府又重重地送了他和墨白一人一笔丰厚之极的谢仪。

    “给！给他个屁！”墨白怒吼一声，胸中的怒火终于爆发了。

    “八十两银子是不是？好，老子给你！”

    他呼的一声，从短腿土马的背上跳到了板车上，一把揪住那农夫的头发，恶狠狠地道：“老子这一巴掌就算一两银子，你给老子数清了！”

    说完，他左右开弓，劈里啪啦，转瞬间就打了那农夫几十个嘴巴子。

    那农夫懵了，被打得满地找牙，两只眼睛充满恐怖地看着墨白，就像看到了杀人的疯子。

    这人准是疯了！

    自己还真是倒霉，想讹人居然讹到了疯子头上！

    看来以后说什么也得长点眼睛，惹什么人都行，就是万万不能惹疯子啊！

    墨白打完了，胸中憋闷许久的一口恶气终于发泄出来，他飞起一脚，将脸肿如猪的农夫踢飞出去，像个破布袋一样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小人参’？去他娘的小人参，毛驴兄弟，你给老子放开肚皮使劲吃，吃不光这车‘小人参’，老子就吃你的肉！”

    墨白一脸嫌恶地拿出块帕子用力擦手，然后将手帕往地上一丢，拍着短腿土马的脑袋说道。

    那短腿土马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忽然吐出了嘴里正在大嚼的胡萝卜，甩了甩马尾巴，然后打了个响鼻。

    “什么意思？老子让你吃，你倒不吃了？你这头笨驴，是不是也想找打啊！”墨白气得扬起手来，作势要打。

    短腿土马希溜溜地一声叫，掉头就跑。

    “你个臭驴子，笨驴子，你还敢给老子跑！站住，你给我站住！”墨白气急败坏地追了上去，身法快得像一阵风。

    燕孤云看着那一人一马飞快地转过了街角，他嘴角勾起一抹古怪的笑容，目光落向自己身后的那辆马车之上。

    他迅速地观察了一下周围，这条小巷十分僻静，除了那被墨白打得飞出去老远的农夫，再无旁人。

    那农夫从地上爬起来，撒开脚丫子没命地奔逃，连那一大车胡萝卜也不要了。

    他已经被墨白吓破了胆，生怕自己晚走一步，那疯子回来，再给自己几十个大嘴巴，那他可真是倒霉到家了。

    “你去看看我师兄去哪里了，然后速速回来告诉我。”

    燕孤云对马车上的车夫吩咐道。

    那车夫是他们雇来赶车的，听了燕孤云的话，连忙答应了一声，跳下马车，向着墨白消失的方向跑去。

    燕孤云的目光落在那扇垂落的车帘，他喊了一声：“凝露！”

    车帘掀起，一张雪白的圆脸少女探头出来，垂眸应道：“婢子在，请问公子有何吩咐？”

    她微微低头，一眼也不敢看向燕孤云，容貌看上去颇为憔悴，原来粉嫩圆润的双颊显得瘦了许多。

    “唐姑娘如何了？”燕孤云用下巴对着车厢里点了点，问道。

    “唐姑娘服了药，已经睡着了，婢子一直小心服侍唐姑娘，半点也不敢吵扰她。”凝露低声答道。

    “你做得很好，很乖，本公子很是喜欢。”燕孤云微笑着探身上前，摸了一把凝露的脸蛋。

    凝露身子一颤，却没有躲开燕孤云的手，只是脸上的肌肉僵硬，勉强扯出了一个笑容。

    她记得燕孤云对她说过，不许逃，不许躲，要对他笑！否则，等待着她的，就将是非人的羞辱！

    她永远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自己像狗一样爬在地上舔食吃，那就是她得罪了主子的下场，如果她想活得像人，就必须对主子百依百顺，唯命是从。

    “小兔子，你不是说过想吃糖人儿吗？我刚才瞧见拐角处有一个小贩在卖糖人儿，你去买两个回来，咱们一起吃，要又大又漂亮的，知道了吗？”

    燕孤云将一锭碎银子交给凝露。

    凝露答应了一声，跳下马车，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燕孤云一眼，目光犹疑，欲言又止。

    燕孤云正看着她的背影，见她回头，展颜一笑，笑容如春风。

    “快去吧，小兔子，你要是喜欢吃，就多买几个糖人儿，公子爷有得是银子。”他大方地道，语气宠溺，就像是在哄小猫小狗。

    凝露这才相信燕孤云是真的让自己去买糖人儿，不是在试探自己听不听话。

    她点点头，转过身向着拐角快步走去。

    她的背影婀娜纤细，腰肢不盈一握，走起路来，虽然并不是故意摆动腰肢，却有如弱风拂柳，十分动人。

    燕孤云欣赏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

    这是他的女人，他的小兔子，怎么看都是美的。

    一直到凝露的身影转过了街角，燕孤云嘴角的笑意依然绽开在脸上，眼中却多了一抹寒意。

    他一跃上了马车，掀开车帘就钻了进去。

    车厢里有一张卧榻，一个丑脸少女睡在榻上，双眼紧闭，呼吸沉沉，正是唐绛儿。

    周围静悄悄的，除了他二人之外，再无旁人。

    这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这一路上，燕孤云一直在等待这样一个机会，可惜一直不得其便。

    墨白总是像看宝贝一样，牢牢地看着这唐绛儿，时刻不离左右。

    而凝露也遵照自己的嘱咐，尽心尽力地服侍在侧，几乎是目不交睫，这才不过三天的功夫，那张圆圆的小脸就瘦了一圈，看得他直心疼。

    他很想暗中嘱咐凝露，让她不要这样尽心，做做样子给墨师兄看就好。

    但转念一想，凝露是个实心眼儿，她的脸上心上根本藏不住事儿，要是弄不好被师兄发觉了，那自己在师兄面前做的这些功夫可就全都白费了。

    他已经等了整整三天，终于，十七师兄暂时离开，旁人也都被他打发了开去。

    他一步一步向唐绛儿走去，右手有微光闪烁，一根细小的牛毛针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的指缝之中，针尖泛着幽幽的蓝光。

    这针上他喂的是一种慢性毒药，中毒之后，并不会马上发作，而是会昏昏欲睡，一天比平时要多睡上几个时辰，七天之后，中了这毒的人就会在睡梦中与世长辞。

    燕孤云之前并不擅毒，甚至他受师傅和墨白的耳濡目染，对于用毒之术很是不屑。

    同门之中，只有十三师兄精研毒术，却也因此为师傅所不喜，于这武功一道，不免是同门中身手最低的，就连燕孤云的功夫，都比十三师兄强上两分。

    虽然十三师兄功夫不如同门，但是所有人见了他，都情不自禁地带了三分敬畏之情，不为别的，就为了他那身出神入化的毒术。

    就连墨白也不例外。

    燕孤云亲眼见到，十七师兄和十三师兄迎面走过，十七师兄看向十三师兄的目光中全是不屑还有若有若无的忌惮。

    能让十七师兄也忌惮的，当然不会是十三师兄的武功，而是他的毒！

    当时燕孤云心中就升起一个念头，要是自己也能像十三师兄那样，有一身让人忌惮的毒技就好了。

    最起码在同门之中，再也不会有人敢随便欺辱自己，嘲笑自己。

    这个念头经常在他的心底闪过，可是他却不敢去习毒，更不敢研究毒，生怕被师傅和师兄发觉，就此失去了他二人的欢心。

    直到那一天……

    十三师兄身亡之后，他回到师门，替十三师兄清理遗物的时候，在他房间的一个隐蔽角落，发现了一本小册子，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的全是用毒和使毒的法子，里面还有一个小小的包袱，包袱里用牛油纸包裹得一层又一层，一望可知这包袱里的东西定是十三师兄十分重视之物。

    燕孤云偷着将这包东西拿回自己的房间，藏在床底下，就像做贼一样，一颗心怦怦直跳。

    他知道这包东西就是为同门所不齿的毒药。

    他知道自己最好还是将这包东西尽数销毁。

    可是却无法控制内心的渴望，那一种强烈的想要拥有这包东西的热切。

    他要让自己变得强大，要让人人见了自己都望而生畏。

    这个念头一直蛰伏在他的心底，直到见了十三师兄的这包东西之后，终于像雨后的青草，蓬蓬勃勃地茂盛生长，再也无法遏制。

    于是，留在九阳山上的那段时间，他白天习武，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就将十三师兄的手札取出来，细细研读，并根据那包东西里的毒物，炼制成了几种十分厉害的毒药，并喂在了钢针暗器上。

    其中最厉害的就是那食人妖花的毒，可惜那些喂了毒的针儿，尽数被十七师兄搜走。

    现在他用来准备暗算唐绛儿的，却是另外一种。

    “唐绛儿，你还真是幸运，看在你是我师傅女人的份上，我就让你死得舒舒服服，不受半点痛苦。”

    燕孤云走到唐绛儿身边，小心翼翼地捻着那针，正准备刺下去。

    “十九，你在做什么？”蓦然间，墨白的声音在他身后响了起来。

    燕孤云手一抖，背上倏地出了一身冷汗。

    但他很快镇定心神，回过头来，脸上已经绽开了一个欢快的笑容。

    “师兄，你回来得真好，刚才我在外面听到唐姑娘好像在叫人，于是就进来瞧瞧，她好像睡得很不安稳，师兄，你来了就好，快来看看她是怎么了？”

    说话之间，他已经不露痕迹地将细针藏进了腰带之中，就连墨白都没发现半点不对劲的地方。

    “可能是到了我该帮她运功疗伤的时辰吧，这个丑八怪，从来不叫老子省心。”墨白没有怀疑燕孤云的话，他走上前，看了一眼唐绛儿的气色，然后又帮她把脉。

    他回来的时候，正好看到燕孤云对着唐绛儿伸出手去，再听了燕孤云的解释，理所当然地认为并没什么不妥。

    他摸了摸唐绛儿的脉，觉得她的脉息果然有些混乱，当下盘膝而坐，握住她的手腕，开始运起功来。

    这段时间以来，他每天都要帮唐绛儿疗三次伤，已经做得轻车熟路，对唐绛儿体内的状况他更是了若指掌。

    他的这番辛苦并没有白费，唐绛儿的伤势果然一天比一天好转起来。

    墨白也说不清楚为什么，看到唐绛儿伤势渐复，他居然很有一种满足感。

    或许，这就是水丫头为什么喜欢为人治病的原因吧。

    原来，救人一命的感觉，居然是这种滋味！

    唔，还很是不坏呢！

    墨白以前只会杀人，从不会救人。

    就算是举手之劳，他也懒得举手。

    可这次，他却体会到一种救人后的快乐和满足。

    说起来，唐绛儿现在的伤势已经基本痊愈，他就算是不用内力帮她疗伤，她也会自己恢复。

    可是墨白却喜欢上这种感觉，他要是一时不帮唐绛儿疗伤，他自己反而会觉得难受。

    就比如现在，唐绛儿应该只是做了个噩梦，根本不需要他的内力，可他却二话不说，就把自己辛苦修炼来的内力，送进了唐绛儿体力，在她身体运转几周天，看到她呼吸平稳，面色红润，这才收回手来。

    燕孤云一直在他身后站着，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幕。

    他对唐绛儿是又恨又妒。

    这个丑女人，她怎地这么好命！

    师兄对她也忒好了些罢！

    燕孤云清楚的知道，师兄输入唐绛儿体力的真力会有怎样的效果和威力。

    如果是给了自己，绝对会让自己打通关卡，内力修为上大有提高。

    可师兄却偏偏给了唐绛儿这个丑女人，真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而那狗还不领情！

    等墨白放开了唐绛儿的手腕，燕孤云很快掩住了眼中的妒恨之意，变得一脸的关切。

    “师兄，唐姑娘没事了吧？”

    “嗯，她没事，有你师兄我帮她疗伤，她还会有事？她就是想死都死不了！”墨白豪气干云地一拍胸膛，站了起来。

    他左右一张望，问道：“你那个丫头呢？不是让她照顾唐绛儿吗？怎么连个影子也不见了？”

    燕孤云心头一跳，笑道：“她见街角那边有个卖糖人儿的，老是心心念念，我见她实在喜欢，就让她去买几个解解馋。”

    他又补充道：“小姑娘家家的，就喜欢这些好玩又好看的吃食。”

    “哦，是吗？”墨白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目光落在唐绛儿脸上，沉吟道：“这丑姑娘也该醒了，她年纪和你那丫头差不多，想来也会喜欢那东西，你去和那丫头说，让她多买几个回来，等丑姑娘醒了，送给她两个，说不定她会开心，这病就好得更快了些。”

    燕孤云笑道：“好，师兄，你对这唐姑娘真好，她要是醒了，第一个要感谢的人就是师兄你。”

    “我救她，又不是为了要她的感谢，她的谢意算个屁呀！”墨白嗤之以鼻。

    “那师兄为何要浪费内力去救她？”燕孤云满腹不解。

    “我是为了、为了……”墨白差点冲口而出，又及时忍住。

    不能说，一定不能说。

    就连燕孤师他都不能告诉。

    要是让水丫头知道了自己的这点隐晦小心思，她一定会大大地嘲笑自己。

    就让别人以为自己是为了这唐绛儿好了。

    “我就乐意救她，你管得着吗？小十九，你有这个闲功夫，不如去操心操心你家那个小丫头。”墨白怪眼一翻，蛮横地一拂袖子。

    燕孤云感到一股力道袭来，他身不由己地往外退，一直退到了马车外面，才停下了脚下。

    这个十七师兄，真是蛮不讲理！

    燕孤云苦笑一声，跳下马车，去寻凝露。

    他正奇怪，都过去了这么久，凝露为什么还没回来？不会是出了什么意外吧？

    他不由加快了脚步，直往前方奔去。

    刚刚转过街角，他一眼就看到了凝露，她就站在转弯的地方，街道上人来人往，她却盯着手中的两个糖人儿，默默地发呆，对周围的人全都视而不见。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变成了街边的一道风景。

    街道上行人虽多，但单身的妙龄少女却只有她一人，本来就极为引人注目，更何况她长得明眸皓齿，娇妍动人。

    不时有人从她身边路过，对着她指指点点，品头论足。

    她却全然不知，看手里的糖人儿看呆了眼似的。

    不远处有几个街头混混打扮的人，已经注意她很久了，这时忍不住走上前来，出言调笑道：“小姑娘，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是不是在等情哥哥啊？”

    “小美人儿，你瞧瞧你长得多俊啊，自己孤零零的真是可怜，看得我这心都软了。”

    “要不要跟哥哥我回家啊，我家里有好多糖人儿，你只要跟我回家，我就把所有的糖人儿全都给你。”

    几个混混在近处打量凝露，见她肌肤如玉，吹弹得破，越瞧越是心痒难搔，有的人开始动手动脚起来，伸手去摸凝露的脸蛋儿。

    “瞧你这小皮肤嫩的，来，让哥哥我好好摸一摸。”

    凝露被吓呆了。

    在知府大人的府邸长大的她，哪里经历过这个？一时之间，惊惶害怕到了极点，忙向后退了一步，避开了那混混摸向她的咸猪手。

    “你、你们是、是谁？干、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调戏民女，就、就不怕王、王法吗？”

    她壮起胆子，战战兢兢地说道，却掩不住声音中的颤抖。

    几名混混一听，得意地哈哈大笑。

    “哈哈，王法？告诉你小美人儿，哥哥我就是王法，你乖乖地跟哥哥我回家，我告诉你什么是王法！”

    那人嚣张之极地说完，伸手便过来拉凝露的手腕。

    凝露慌得再向后退，哪知道她身后也有两名混混，正对着她露出猥琐的笑容，对着她的纤腰伸出手去。

    “救、救命啊！救、救人啊！”凝露退无可退，避无可避，只能张嘴呼救。

    她就像只落进了狼窝里的小绵羊，颤抖着身子瑟瑟发抖，两只漂亮的糖人儿失手掉到了地上，沾满了灰。

    这街道也算得繁华，车来人往，行人甚多。

    可是大家看到这样的情景，却纷纷加快了脚步，连一眼也不向她的方向多瞧。

    众人都知道这几个混混是什么角色，都说阎王好惹，小鬼难缠，要是得罪了这些混混，那比得罪了官老爷还要麻烦。

    谁都不愿意为了一个陌生的少女去惹上一身的羊膻气，到时候这些混混找上了自己的麻烦，那真叫没事找事。

    “小美人儿，你喊啊，你大点声喊，你就算喊破了喉咙也没用。不妨告诉你，哥哥我是什么人，这城里你打听打听，敢管我赵九爷闲事的人还没出生呢！”

    领头的一个混混露出一口黑黄残缺的牙齿，对着凝露再次伸出手，“过来，小美人，让哥哥我香一个……”

    他离得近了，只嗅到凝露身上散发出来的幽香，中**醉，色心更是大起，当下双臂一伸，便要将凝露搂在怀里。

    凝露闭上了嘴，不再呼救。

    她眼神绝望地看着一个个从她面前匆匆走过的路人们，一颗心更是沉到了湖底。

    这些人，为什么眼睁睁地看到自己被人调戏而视而不见，无动于衷？

    难道他们全都没有心的吗？

    谁来救救她？

    谁能来救救她啊？

    她闭了闭眼，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个人影，只是那人影太过遥不可及，她为自己的痴心妄想感到可笑。

    她能感到，那只肮脏的大手已经触到了她的脸庞，一只手已经摸到了她的纤腰，还在她那柔软的腰肢上用力捏了几把。

    屈辱的泪水从她紧闭的眼角流下。

    她不敢睁眼，不敢面对这一切，更不想看到那几张丑陋又恶心的男人脸和他们那色迷迷的表情。

    “碰她者，死！”

    突然，一个冷冷的声音响了起来，有如寒冰坠地，清清朗朗。

    那几名混混愣了下神，循声瞧去，只见一名身材瘦弱，一脸稚气的少年正站在街边，眼神冰冷，满脸煞气地看着他们。

    凝露却是身子一颤。

    她听出来这声音是谁的，是燕孤云，她的主子。

    他居然赶来救她了？

    她慢慢睁开了眼睛，转过身子，一眼就看到了燕孤云，她顿时担心地叫了出来。

    “公子，你别管我，你、你快走！”

    燕孤云那瘦削的身材和围住她的那几名身材魁伟的混混相比，简直是天差地远。

    就算是单打独斗，燕孤云也绝对不会是这些混混的对手，更何况对方有五六个人，而燕孤云只有一人。

    “公子，你快走，去找墨大侠来帮忙，你、你自己打他们不过的。”

    凝露又叫道，黑亮的眸子里满是担忧。

    虽然燕孤云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辱她，可他是主子，是她的天。

    忠心护主这个道理，她是懂得的。

    她说什么也不能让主子有什么损伤，那让她情何以堪？

    她虽然不想让燕孤云为她出头，可是看到燕孤云真的为了她而去喝止这些地痞恶棍，她心中却是感动。

    燕孤云看到她的小脸上流露出对自己关怀的神色，心中一动。

    自从上次他逼着她当自己面前像狗一样吃那些掉在地上的鱼片开始，他就感觉到，这个娇弱的小丫头对自己产生了一种若有若无的隔阂。

    当然，她还很是敬畏自己，但敬畏的同时，她也对自己有一种厚厚的疏离感。

    她不再用那双清亮无比的大眼睛和自己对视，也再也没对自己发自内心的露出过笑颜。

    这让他非常，非常的不爽！

    他曾经勒令她必须要看着自己说话，回答自己问题的时候必须要面带笑容。

    她乖顺地答应了。

    可是当她看向他的时候，那双清亮的眼睛光芒黯淡，缺少了灵动的神采，就像是两只木头雕成的眼珠子，死气沉沉。

    还有她那该死的笑！

    燕孤云真想一巴掌摔在她脸上。

    那叫笑吗？那简直比哭还要难看！

    当她那样对着自己笑的时候，他倒宁可她不要笑，因为她笑得实在是太勉强，太勉强了！

    可他却压住了怒火，忍了下去。

    他知道，如果他对她动手的话，这丫头会越来越害怕自己。

    他喜欢她对自己又敬又畏，但是又不喜欢她这种时时刻刻胆小慎微的态度。

    这几天他心头一直烦恼，不知道究竟要拿这小丫头怎么样才好。

    所以他刚才留意到街边的这个糖人摊子，便派她去买糖人儿，一来是为了支开她方便自己下手，二来，却也是为了哄她开心。

    可燕孤云没想到的是，这小丫头长得实在是秀色可餐。

    就连买个糖人儿的功夫，她都能招惹上街头混混，简直让他无语，想责怪她都不知道该说她什么才好。

    不过这倒真是一个好时机。

    如果自己从这些混混的手中救了她，还怕这丫头今后不对自己死心塌地？

    所以他之前一直袖手旁观，直等到这几名混混真的要对凝露动手，他才出声喝止。

    燕孤云的目光像刀锋一样落在那些混混们的脸上，一个个地看了过去。

    这些没长眼睛的狗东西们，他们也不看看，她是谁的女人！

    那领头的混混只看了燕孤云一眼，眼中就浮起不屑，他根本没把这个瘦津津的少年看在眼里。

    对方看起来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自己一拳，就能打趴下十个像对方这种的。

    长成这样子也敢口中出狂言，说什么“碰她者死”？

    这小子不是疯了就是白痴！

    “哈哈，老大，你听那小子说什么，碰她者死？我没听错吧？”一个小混混掏了掏耳朵，嘻嘻哈哈地笑个不停，显然他当燕孤云说了一个最好笑不过的笑话。

    “哈哈哈，你没听说，这小子真是这么说的。”

    “好啊，那咱哥们几个倒不可不试试，看这小子会怎么要咱们死！”

    “本来这小丫头是咱老大看上的，咱们不打算动她，可这小子居然口中出狂言，那老子非要碰碰这丫头不可！”

    “就是，老子也要碰，尝尝这细皮白嫩究竟是什么滋味！”

    几名混混一边说笑，一边对着凝露毛手毛脚。

    凝露只感到好几只又臭又脏的手摸在了自己的脸上，身上，腰上，她被几人紧紧挤在中间，根本无处躲闪。

    她越是躲，越会躲进那几个混混的怀里。

    她羞愤交加，脸涨得通红，眼中的泪水成串滴落，只恨不得自己立刻死去，好不再当众受到这样的羞辱。

    “喂，小子，她是你的女人吗？老子今天就动她了，还亲她了，你能把老子怎么样？有种你就上来揍老子啊？”

    混混头领对着凝露上下其手，然后突然凑上前去，出奇不意地在凝露的脸上亲了一下，斜眼睨向燕孤云，一副完全没把燕孤云看在眼里的架势。

    “啊！”凝露发出一声羞愤之极的呼声，紧紧闭上了眼睛，身子簌簌发抖。

    燕孤云心中怒火已经达到了顶点，脸上却半点不露。

    他知道，以他现在的功力，根本不是这几个混混的对手，毕竟他才修炼了三天，要是对付一个自是不在话下，可要是对方一拥而上，自己就非吃大亏不可。

    凝露让他去向墨师兄求救，他更是不屑为之。

    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如果连自己的女人也保护不了，反而要去向旁人求助，这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更何况如果墨师兄来了，那这英雄救美的英雄岂不成了墨师兄？

    这凝露又如何会对自己感恩戴德，死心塌地？

    他燕孤云就要凭自己的本事，狠狠地给这伙混混们一个永世难忘的教训！

    “这位大哥，小弟姓燕，请问大哥尊姓大名？”

    燕孤云脸上堆起了笑容，迈步上前，对着那领头的混混抱了抱拳。

    那混混头头不由一愣。

    刚才这小子还一脸冷诮之气的大言不惭，才一眨眼的功夫，他就变了张笑脸，这小子肚子里在捣什么鬼？

    他转念一想就明白了，显然是这小子意识到自己这方人多势众，他这是露怯了，不敢招惹自己。

    “我姓赵，姓燕的小子，这小美人儿是你的女人吗？告诉你，老子我看上她了，你说怎么办吧？”那姓赵的挺胸凸肚，语气骄横，正眼也不看向燕孤云。

    “原来是赵大哥，小弟失敬失敬。”燕孤云脸上的笑容越发扩大，神态也极是谦卑。

    周围几个混混都张狂地大笑起来。

    凝露万万没想到，燕孤云在自己面前不可一世，见了几个混混，居然变得如此低三下四起来。

    她看着燕孤云，难以掩饰眼中的一抹鄙夷之色。

    他是自己的主子，口口声声说是自己的男人，却任由自己被他人欺负。

    先前她还满怀希望，这个难缠的主子或许会出手相助自己。

    可是看到他在几名混混面前这样的软弱可欺，她的一颗心登时凉了，连手足四肢也变得冰冷起来。

    她闭了闭眼睛，仰首向天，眼泪再次滚滚而下。

    老天哪，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事？你要这样的折磨于我？

    跟了这样没骨气没气节的主子，真是生不如死！

    “赵大哥，您猜的不错，她的名字叫做凝露，是服侍我的丫环。”燕孤云面对几名混混的讥笑，也不生气，脸上的笑容越发卑微。

    “哦，原来是你的丫环，这丫头的名字取得真好，凝露，凝露，怪不得长得这样水灵，真像露珠似的。这么美的小姑娘却只屈身做个丫环，真是太可惜了。”姓赵的色迷迷打量着凝露，摇头叹了口气。

    “是啊，这么漂亮的小美人儿，居然是个丫环，可惜，可惜。”几个混混跟着一起摇头叹气。

    “赵大哥所言甚是有理，小弟也觉得不妥。难得赵大哥看上了这丫头，说起来也是她的福气，小弟本来想割爱相赠，不料却有一桩难处……”

    燕孤云说到这里，欲言又止。

    姓赵的一听他的意思，似乎想把这丫头让给自己，不由精神大振，问道：“是什么难处，快说，快说！”

    燕孤云看了凝露一眼，见她神情凄楚，却一眼也不向自己瞧，显然对自己失望之极。

    他顿了顿道：“实不相瞒，小弟家道中落，一贫如洗，身边只剩了这个丫头跟随，小弟本想前去进京投亲，没想到途经这里，盘缠用尽，寸步难行，小弟本想将这丫环寻个人家卖了，好换得几两银子做盘缠，没想到却被赵大哥看上了她，小弟的意思是……”

    他话未说完，那姓赵的转转眼珠子，已经全都听明白了。

    敢情这穷小子是拐弯抹脚地找自己要银子啊！

    他的意思是，只要自己给他银子，这个水灵灵的小美人儿，他就卖给自己了。

    姓赵的本来想直接掳了凝露走人，哪管他穷公子富公子，给他个屁的银子！

    可是他目光一转，看到周围竟然围上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他虽然是个街头混混，但在众目睽睽之下抢人，这等公然触犯王法的事，他还是有所顾忌的。

    他的目光落在凝露那吹弹得破的脸庞上，摸了摸下巴，心中琢磨着。

    不就是银子吗？

    这么漂亮的美人儿，那可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的，比怡红院里的头牌还要漂亮十倍，等自己玩腻了她，就将她卖去怡红院，还能赚上一大笔银子呢！

    “燕兄弟，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这个丫环打算卖多少银子？”姓赵的直接把话挑明了，而且说得十分大声。

    他要让周围的人全都听明白，现在不是他姓赵的犯王法抢人，而是光明正大地买女人！

    “这个、这个……”燕孤云有些不好意思地伸出五根手指，比了比。

    “什么？你小子是疯了不成？居然要五十两？”姓赵的怪叫一声，眼珠子瞬间瞪了起来。

    “不是不是，”燕孤云赶紧解释，羞赧地一笑道：“赵大哥误会了，小弟的意思是五两银子，五两即可。”

    “五两？”姓赵的摸了摸鼻子，觉得这个价钱倒还合理，只是他是个不务正业的混混，手头一时也拿不出五两银子来。

    “好，五两就五两！咱们就一手交人，一手交钱！”他痛快地答应下来，然后回过头，看向周围的几个小混混。

    “你们几个谁身上有银子，都拿出来，给老子凑五两银子，到时候这个漂亮的小妞儿，大伙儿人人有份！”

    那几个混混本来听得赵老大要银子，脸上都露出为难之色，可是听到后一句，个个喜形于色，纷纷伸手入怀，不一会儿就凑了五两银子出来。

    那赵老大将一把碎银子放在手里掂了掂，眼神对着凝露一瞟一瞟，凝露脸如死灰，心亦如死灰。

    她被几名混混围在中间，脱身不得。

    她听到了赵老大的话，看着几个色迷迷盯着自己的小混混，寻思自己就是死了，也绝不受这样的屈辱。

    她只想等一个机会，就一头撞死，拼死也要保住自己的清白之躯。

    “这里是五两银子，你来收好了，这个小美人儿可就归我了。”赵老大对着燕孤云点点下巴，示意他上前。

    燕孤云露出一脸惊喜之色，伸出双手恭恭敬敬地去接那银子。

    赵老大将银子往燕孤云手里一放，忽然觉得无名指尖似乎微微一麻，好像被蚊子叮了一口，他也不在意，但突然之间，他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发出“砰”一声巨响，一头栽倒在地。

    “老大，赵老大，你怎么了？”几名小混混正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凝露，以防她逃走，根本没注意到赵老大发生的变故。

    这时候突然看到老大摔倒，个个惊呼，奔过来察看究竟。

第262章狗咬神仙

    </script>    燕孤云将细针藏在指缝之中，借着那赵老大伸手往自己手中放银子的功夫，出其不意地刺伤了他。

    这时候他见赵老大倒在地上，双眼紧闭，呼噜声打得山响，却是昏睡了过去。

    这针上的毒药原本是他特意为唐绛儿准备的，没想到因为墨白突然回来，没用上，倒用在了这名街头混混的身上。

    他心中冷哼一声，暗想，这般舒适的死法，倒真是便宜了他！

    几名混混原本以为是燕孤云使了什么诡计，暗算了赵老大。

    等到他们听到赵老大的呼噜声，心情登时放松下来，又是惊奇又是想笑。

    老大这是怎么了？突然就倒在地上睡起觉来，还打得如此响亮的呼噜，他这是有多缺觉啊！

    “老大，老大，你醒醒，别在这儿睡觉，会着凉的。”

    混混们围在赵老大的身边，七嘴八舌地想叫醒他。

    他们哪知道赵老大是中了毒，最少也要睡上四五个时辰，别说是叫，就是推他也醒不过来。

    燕孤云趁几人不备，将细针分别在几名混混身上挨个刺了一针，只是这针上的药效就轻得多了。

    那几名混混嘟囔了几句有蚊子，就一个接着一个，倒在地上呼呼大睡起来。

    “小兔子，快跟我走。”

    燕孤云得手之后，上前一步，一把拉过已经看呆了的凝露，转身就往小巷子里面走去。

    凝露感到自己就像是做梦一样，眼前发生的事情，简直比梦里发生的还要不可思议。

    那几名纠缠自己的小混混怎么会无缘无故地睡起觉来？

    她身不由己地被燕孤云拖进了巷子里，突然想起，就是眼前的这个男人，不但见死不救，反而把自己卖给了那群不是人的混混，卖了整整的五两银子！

    “放开我，你放开我！”

    羞愤和屈辱让凝露忘了对燕孤云的惧怕，她用力一甩，挣脱开了燕孤云的掌握，身子向后退去，大眼睛恨恨地瞪着燕孤云，里面满满的是轻蔑和愤怒。

    “燕公子，你已经把我给卖了，凭什么还要让我跟你走！”她语气中充满了讥诮，嘴角勾起冷笑。

    “你现在已经不是我的主子了，男女授受不亲，请燕公子你自重！”

    凝露冷冷地说完，就转过身，飞快地向前跑去。

    她不知道自己要奔向何处，也不知道哪里才是自己的容身之处。

    她只知道，她要远远地逃开这里，逃开燕孤云，逃开那几个混混，谁知道他们醒过来之后，会不会前来追赶自己？

    所以她一定要逃得远远的，逃到一个谁也不认识自己，谁也找不到自己的地方去。

    如果真的落入那群混混手里，她就是生不如死！

    “小兔子，你站住，你给我站住！”

    燕孤云的声音在她身后厉声响了起来，凝露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后就加快了步伐，越跑越快。

    她不仅仅要躲开那几个混混，她更要躲开这个无良的旧主子燕孤云。

    燕孤云连喝了几句，只见凝露反而跑得更加快了，他已经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这小兔子是傻了吗？

    她难道没看出来，那几个混混全都是他做的手脚吗？

    自己的这番英雄救美，还是俏美人做给了瞎子看了，白费劲！

    小兔子不但不领情，反而把自己当成了仇人一样。

    他眼见凝露已经快奔出了巷子，无奈之下，只好追了上去。

    他虽然只有一层浅浅的内力，但毕竟有以前的轻功根底，要追上凝露还是易如反掌的。

    凝露听得身后响起了脚步声，越来越近，知道是燕孤云追了上来。

    她心中害怕，脸色变得惨白，双足发软，忽地脚下一扭，一下子摔倒在地，她抚着足踝，脸现痛苦之色，一时之间竟然站不起来。

    一双做工精美的薄底靴出现在她的眼前。

    凝露顺着靴子慢慢地抬起眼上望，只看到燕孤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嘴角勾着嘲弄的笑意。

    “小兔子，你倒是跑啊，你怎么不跑了？”燕孤云笑着问道，只是一双眼睛里却闪着冰寒的光，里面没有半点笑意。

    凝露被那寒光冷得打了一个哆嗦，垂下眸来，不敢再看向燕孤云。

    “抬起头来，看着我！”燕孤云陡然一声厉喝。

    凝露身子一抖，却低下脑袋，垂得低低的，固执地不肯抬头。

    她不要怕他，他已经不再是她的主子了，她不该怕他的，不是吗？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一听到燕孤云的声音，她就打心底里感到战栗和恐惧。

    但再想到他刚才的冷漠和无情，她就对他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恨意。

    她就是死，也绝不要跟他回去。

    谁知道他把自己带回去之后，会不会再把自己卖给另一波人！

    “我不跟你回去，你要打要杀，全由得你，我就当自己已经死了！”凝露闭了闭眼睛，声音变得空空洞洞，对一切已经了无生趣。

    她知道燕孤云听了这番话之后，一定会大怒，说不定会直接将自己打死也说不定。

    但她已经豁了出去，心道：死就死好了，索性死了倒还干净。

    “扑哧”一声，轻笑声在她耳边响起，随后，燕孤云对着她的耳朵吹了口气，笑道：“傻兔子，你这么可爱，我怎么舍得让你死呢？”

    就像是寒冰乍逢春暖，燕孤云的声音里充满了温柔。

    他不但没有动手打她，反而弯下腰来，一把抓住了她的足踝。

    凝露浑身一僵，怕得往后缩了缩。

    她真的怕极了燕孤云的笑声，据她对他的了解，他笑得越是温柔，接下来就会爆发出更大的怒气。

    “别动，再动，你的兔子腿可就要断了。”燕孤云牢牢控制住她的脚，不让她挣扎，然后脱掉她的绣鞋，又扯脱了她的袜子，露出一张柔美如白玉般的脚掌来。

    凝露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万万没想到燕孤云会脱掉她的鞋袜，一时之间，只觉得羞不可抑，就像是全身没穿衣服般暴露于人前，无地自容，恨不能地上有条缝儿好让自己钻进去。

    老天哪！

    燕公子怎么可以干出这样荒唐的事来？

    他居然大胆到脱她的鞋袜？这不啻于光众脱她的衣裳一样的羞辱于她！

    “你、你要做什么？你、你怎么可以这样？”

    凝露震惊过后，拼命地把脚往后缩去。

    要知道在她所受的礼仪规矩之中，女子的脚是她身体极为隐密的部分，只有成了亲之后，才可以在夫家面前露出，有好多的女子，就连新婚之夜，都不脱肯脱下袜子，更有的女子，成亲数十年，都不曾被自家的夫君看过一眼自己的脚。

    燕孤云却根本不懂得这一套礼仪规矩，他只是想帮凝露检查一下脚踝的伤处而己，脱了鞋袜看得会更方便一些，哪里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已经触及了一个姑娘家的底线。

    “别动！我是要帮你看看伤处，又不是要打你，瞧你怕成这副样子！”燕孤云一手抓住凝露的脚掌，一手按在她的足踝处，轻轻转动，一抬眼，看到凝露一副惊恐欲绝的表情盯着自己，不禁有些恼怒。

    自己又不是老虎，也不是恶狼，她干嘛露出这副表情！

    亏得他刚刚才把她从那群混混手里救出来，还好心地替她按摩伤处！

    真是狗咬神仙，不识好人心！

    他气愤愤地瞪了凝露一眼，见她足踝已经肿了起来，心中又是一阵怜惜。

    看她伤成这样，肯定是走不动路了。

    燕孤云索性将她横抱了起来，大步往马车的方向走去。

    “放开我，你放开我！”凝露开始拼命地挣扎起来，心中的骇怕越来越重。

    燕公子分明是不怀好意，他不但看了自己的脚，还摸了自己的脚，现在更抱着自己不知道要去哪里，肯定是要对自己霸王硬上弓。

    不，她绝对不会屈服，就是死，她也不会从他！

    “别乱动！都受伤了还不老实，你要是再乱动，我就打你屁股，重重地打！”燕孤云双臂一紧，抱得她牢牢的，同时眼神威胁地瞪着她。

    一听到打屁股，凝露马上不再挣扎了。

    这是比脱鞋袜还更厉害的羞辱！

    燕孤云露出得逞的笑容。

    果然是小姑娘家，被自己一吓唬，马上就变得老实了。像她这么乖的小兔子，他怎么舍得打她的屁股呢？

    “小兔子，你刚才生我的气了？”燕孤云低头看她，只见她的小脸憋得通红，目光看向他处，就是一眼也不肯看向自己。

    “……”凝露连眼睫毛都没眨，对他的问话有如不闻，更不回答。

    她不但生他的气，还很鄙夷他，她瞧不起他，更恨他！

    “真是只傻兔子！”燕孤云很想捏捏她挺秀的小鼻尖，却腾不出手来，“你以为那几个混混是怎么倒下的？他们好端端地怎么会倒地大睡？”

    闻言，凝露的身子一颤，转过脸来，双眼睁得大大的，看向燕孤云。

    她的嘴唇动了动，“你的意思是，是你？”她咬住了嘴唇，神色复杂。

    不，她不信！

    他明明把她给卖了五两银子，现在却拿这种话来哄她，真当她是三岁的小孩好欺骗吗？

    “废话，不是我还有谁会救你？你当别人都是傻子吗？那几个混混是这里的街头一霸，根本没人敢惹！”燕孤云没好气地道。

    直到现在，她还不肯相信他，当他燕孤云真是那种无情无义的主人吗？

    “那你为什么要把我卖了？”凝露憋着气，终于憋出了一句话。

    还卖得那么便宜，只卖了五两银子，她凝露在他眼里，就只值五两吗？

    燕孤云闻言，“哈”的一声笑了出来。

    原来弄了半天，这小丫头是为了这个而生气啊！

    他转了转眼珠子，故意逗她：“你可是觉得公子我把你卖得便宜了？好，那下次我就多要点银子，五十两，哦，不，五百两如何？”

    凝露一听就急了。

    还下次？他果然还是要卖了自己。

    谁知道他下次会不会把自己卖去青楼妓馆！

    “你、你要是还要卖了我，还不如现在就一掌打死了我，我、我不要活了。”她扭开脸，一脸绝望地低声说道。

    燕孤云却是心中大喜。

    这丫头的意思分明是说，想一辈子跟着自己，自己要是不要她，她就宁可去死。

    这还不是对自己有情义，是什么？

    没想到这丫头这几天故意躲着自己，原来是在玩欲擒故纵的把戏啊，自己还以为她真的恼了，这几天都没敢再去招惹她，还想方设法的哄她欢心。

    怪不得人们常说，女人心，海底针，捉摸不透。

    就连凝露这么个黄毛丫头，都和他玩起心眼来了。

    他望着凝露那张气得通红的小脸，笑吟吟地说道：“小兔子，你怕我卖了你，宁可去死么？”

    “……”凝露用力咬住嘴唇，却神态坚决地点了点头。

    被卖进青楼，那简直比死还要可怕。

    “哈哈，哈哈哈！”燕孤云仰起头来，放声大笑，这次是他难得发自内心的畅快笑声，把凝露都笑愣了。

    她愣愣地转过脸来看向燕孤云。

    燕孤云突然低下头来，紧紧地盯着她的双眼，神情极其认真地说道：“乖兔子，你心中有我，待我这等情义，我怎么会舍得卖了你？你放心，这一辈子，不管是谁出多大的价钱，我都不会让你离开我身边一步，现在，你可放心了吧？”

    “你、你真的不会卖了我？”凝露小心翼翼地问道。

    她现在已经不敢相信他说的话了。

    “就算是拿座金山来换，我也绝不会卖了我的小兔子！”

    燕孤云斩钉截铁地答道。

    这已经是他最直接的表白，可惜凝露心神不宁，根本没有往深处细想，只是听到燕孤云答允再不卖她，不由喜动颜色。

    她宁可天天被他欺负，宁可永远当一辈子的丫头，她也不想被货物一样，卖给一个又一个陌生人，任人凌辱。

    “小兔子，你听到我不卖你，就值得你这么高兴吗？”

    凝露诚实地点了点头，脸上浮起一抹喜悦的红晕。

    燕孤云目不转眸地望着她娇美漾起红晕的小脸，那脸上绽开了喜悦的笑意，明眸流转间，盈盈欲动，说不出的俏丽动人，只看得他心头一热，忍不住便想在她的脸上亲上一亲。

    他刚刚一低头，忽然眉头一皱，目光中露出怒意。

    凝露吓得呼吸一窒，忍不住往后缩了缩，却没想到她被他抱在怀里，她这一缩，倒往他怀里贴得更紧了。

    燕孤云却往她往地上重重一放，伸手扯下了她一片衣襟。

    “啊，公子，你、你要做什么？”凝露发出一声惊呼。

    “脏了，我来帮你擦干净。”

    燕孤云盯着她脸庞上的某处，那里，曾经被那个赵老大的臭猪嘴碰触过，那个肮脏丑恶得像猪一样的男人，竟敢碰他的小兔子，真真是该死！

    让他死得那样舒服，倒真是便宜了他！

    燕孤云愤恨地想道，拿起衣襟用力往凝露的脸上擦去。

    他很用力地擦着，擦得她那薄薄的脸皮都红了起来，还是不肯停手。

    凝露疼得眼中蓄满了泪，可是看到燕孤云那恶狠狠的神色，她不敢哭，不敢叫，更不喊呼痛。

    可是燕孤云越擦越是用力，他像是泄愤一样，一下又一下。

    “别擦了，别擦了，我疼，公子，疼……”

    凝露终于受不了，疼得叫出声来。

    燕孤云一愣，停下了手，只见那吹弹得破的肌肤已经又红又肿，竟然被他擦破了皮，沁出微微的血迹来。

    他不但没有怜惜，反而生出一种痛快的感觉。

    “疼？疼就给我记住，以后，要是再敢让别的男人碰你，碰手，我就剁了你的手，碰脚，我就跺了你的脚，听明白了吗？”

    他声音清冷，一双眼睛没有半分感情地望着她，像是在说一件最普通不过的事。

    凝露的哭声哽在了喉咙里，她连眼睛吓得都不敢眨了，怯怯地点了点头，心中委屈得只想大哭一场，却用力忍住。

    不哭，不能哭。

    她的眼泪换不到任何的怜惜，所以她绝不能哭。

    “很好。”燕孤云满意地点点头，拉过她的手来，将刚刚得来的五两银子放在她的手心。

    “……”凝露睁大了眼睛，不解地看着他。

    他给她银子，她的卖身银子，这是什么意思？

    “这银子给你了，拿去买糖人儿吃，想吃多少就买多少，你就是想把整个糖人儿摊子买下来，这银子也足够了。”

    燕孤云慷慨地一笑，看着凝露那傻呆呆的样子，心中大乐，点了点她的鼻尖，笑道：“小兔子，快收起来，看到这么多银子，可高兴傻了吗？”

    “公子，我不能收，我真的不要。”

    凝露真的被吓到了。

    五两银子，这是她在侯知府里半年的工钱，可她才服侍了燕孤云短短数天的时间，他居然一下子给了她这么多银子。

    她拼命地把银子往燕孤云手里推。

    燕孤言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不悦地瞪着她，那冷冷的眼神看得她心中一颤。

    “为什么不要？你嫌这银子脏？来路不正？”他冷声说道。

    “不、不是，是、是这银子太多了，真的太多太多了。”凝露小声答道，低头不敢看他。

    原来是觉得太多！

    燕孤云一下子释然了，脸色马上多云转晴。

    他的小兔子就是这么乖，才区区的五两银子，她就吓得这么手足无措，要是给她看到自己存在九阳山上的全部家当，这小兔子还不得立马吓晕过去啊！

    “呵呵，不多，才五两银子而己，只要你一心一意地跟着我，我让你吃得最有钱的富家小姐还要好，穿得比皇宫里的皇后娘娘还要漂亮，你放心，你主子我有得是银子，你尽管拿去，放心大胆地花。”

    燕孤云把银子直接塞到了凝露的怀里。

    他这个大胆的举动又让凝露变成了化石。

    她瞪着燕孤云，心里半点没有得到银子的喜悦之情，反而涌上了一股浓浓的羞耻之感。

    他为什么要给她这么多的银子？

    她现在全都明白了。

    他是把自己当成了青楼里的姑娘了，他摸了她的脚，又亲了她的脸，还借机揩她的油……

    这笔银子，就是他的调笑之资啊！

    凝露几乎想都不想地，就准备把怀里的银子扔出去，远远地丢掉。

    她虽然是个丫头，可她并不下贱，她绝不会出卖自己的身体来换银子！

    “你要是敢不要，我就会很生气，非常、非常的生气。”

    凝露的举动没有逃过燕孤云的眼睛，他的脸上瞬间掠过一抹阴影，沉声说道。

    她的手顿时僵住了。

    低了低眼眸，她应道：“是，公子。”然后就咬住了嘴唇，一言不发。

    但她心底已经打定了主意，这五两银子，她一文钱也不会花！

    “好了，咱们快回去吧，你惹出了这场祸事，耽搁了这么久，我师兄都该等急了。”燕孤云再次把她横抱起来，大步往马车的方向走去。

    “……”凝露忍不住探头往刚才几名混混倒地的方向瞧去。

    他们睡醒了之后，不知道会不会继续追上来找事。

    “公子，那几个人……”她欲言又止。

    燕孤云忍不住瞪了她一眼，这小丫头也忒好心，居然现在还操心那几个混混的身后事。

    “你放心，他们再也不会骚扰你了，而且，再也不会骚扰到任何人。现在，他们只是暂时的睡着了，七天之后，他们就会一直一直地睡下去，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他轻描淡写地说道。

    凝露心中一抖，两只眼睛恐惧地睁大，一眨不眨地看着燕孤云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庞。

    主子的意思是，那几个调戏自己的恶棍，再过七天就会死掉？

    “不错。”燕孤云看懂了她的意思，忽地笑了，“怎么，害怕了？你家公子我的手段还多得很，只是让他们就这样在睡梦中离开人世，还真是便宜了他们！他们敢动我的人，我真该将他们一个个剁碎了喂狗才是。”

    凝露低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不受控制地轻颤。

    是的，得罪了主子的人，是永远不会有好下场的。

    她一定要记得牢牢，牢牢的，永远永远也不敢忘记。

    “燕师弟，你们这个糖人儿买的时间够久的啊，怎么直到现在才回来？”

    燕孤云抱着凝露，刚刚拐进了马车停靠的巷口，一眼就看到了墨白。

    他高高地站在马车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语气中满是讥嘲。

    凝露对他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害怕，一听到他的声音，就情不自禁地往燕孤云的怀里躲了躲。

    燕孤云抱紧了她，仰起脸来对着墨白歉意的一笑。

    “抱歉，刚才出了点事耽搁了，她的脚扭伤了，我只好抱她回来。”

    他走近马车，将凝露放在马车上，凝露低头地抚着脚踝，然后一扭头，钻进了车厢里。

    “是么？”墨白冷冷地道，一双目光像冷电般在燕孤云脸上来回扫视，只看得燕孤云呼吸不畅，心跳加速。

    “师兄，发生了什么事么？”他强自镇定地问道。

    “什么事？十九，你是来问我么？我倒是想问问你，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墨白的声音很冷，表情更冷。

    “师兄，我刚才不是说过了么，是凝露的脚扭伤了，行走不得，所以才耽搁了一会儿功夫。”燕孤云笑了笑，答道。

    他不想提到遇到几个混混的事情，他怕师兄追问起来，自己难以解释为什么仅凭自己一人之力，就能对付了那几个恶人。

    “是吗？十九，看不出来，你年纪越长，心眼也跟着长了，居然当着我的面，还可以做到面不改色的说谎！”墨白的一双眼睛就像利箭一样，直直地射在燕孤云的脸上，像是能看到他的心里。

    燕孤云不由自主地调开眼神，不敢和师兄的目光相触。

    “师兄，你、你说什么？小弟不懂你的意思，小弟怎么敢欺瞒师兄。”他期期艾艾地说道。

    “你自己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有数！”

    墨白的语气十分严厉。

    燕孤云一听，就明白刚才发生的事情，师兄早就心里有数。

    他垂下头，默不作声。

    他不知道如何向师兄解释这一切。

    墨白的确将燕孤云暗算那几名混混的场面尽收眼中。

    试想以他这样的耳力，那几名恶棍污言秽语调戏凝露的声音并不小，他早就听到，便想去出手替师弟解决麻烦。

    他来去行动如风，燕孤云根本没有发现师兄就在自己身后不远处，他的所作所为，尽数落入了墨白的眼中。

    燕孤云所持的尖针虽细，手法虽快，但他是如何出手，何时出手，墨白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心中震惊无比。

    一来是因为燕师弟这扮猪吃老虎示弱，扮得实在是太像，就连他都以为燕师弟因为失了功力，准备向对方卑躬屈膝，可是眨了下眼的功夫，燕孤云就成了那头吃人的猛虎，几名凶神恶煞的混混却变成了任他宰割的羔羊。

    二来，燕师弟那针上不知道喂的是什么毒药，居然刺中人之后，马上让人陷入昏睡之中。

    实在是太可畏可怖！

    墨白站在街角，呆呆地看着燕孤云，只觉得这个一向柔弱熟悉的小师弟，突然变得陌生可怕起来。

    他那略带稚气而无害的笑容后面，却隐藏着的是一颗怎样的心！

    墨白以前不齿用毒，更是鄙夷用毒之人。

    但是他自从和若水接近之后，若水的所作所为，却对他起到了潜移默化的作用。

    他慢慢意识到之前的自己看待“毒”这个问题上过于偏颇，有失公允。

    在若水的手中，毒，可杀人，亦可活人！

    他看到若水用毒，只觉得赏心悦目，心情舒畅，因为他知道，若水绝不会滥用毒物，她的每次用毒，都是有的放矢，不会无故害人，更不会随意置人于死地。

    可不知怎的，同样是毒，当他看到燕孤云用出来的时候，他只觉得丑恶、憎厌，甚至有一种深深的痛心。

    而他身为师兄，能做到的，就是想方设法不要让燕师弟走上了歪路。

    他不希望燕师弟变成第二个十三师兄！

    至于燕孤云为什么突然学会了毒术，他早就猜测出来。

    虽然燕孤云一个字也没提，但人在做，天在看，只要是做过的事，就总会露出蛛丝马迹。

    定是上次回山之后，燕师弟偷拿了十三师兄藏起来的毒术秘笈和心法。

    让墨白感到失望的是，燕师弟不但偷拿了，还偷学了，不但学了，还拿出来害人。

    害人不成终害己！

    他已经被自己练出来的毒害得变成了废人，却还不知自醒。

    自己拿走了他的所有毒针，可他没想到，燕师弟居然又偷偷练出了另外一种毒物，虽然这种毒物及不上食人妖花厉害，被针刺中的人只是陷入了昏睡之中。

    但墨白看得出来，燕孤云眼中露出的那一抹深深的恨意及杀气。

    这几名混混中了燕师弟的毒针，是绝对活不成了的！

    “燕师弟，我希望你好自为之！”

    墨白冷冷地说完，就一跃跳上了短腿土马的马背，对早已经赶回来的车夫喝道：“赶紧跟上，再磨磨蹭蹭，老子打断了你的腿！”

    他在马屁股上重重一拍，那短腿土马顿时扬头长嘶，跟着拔足向前飞奔。

    马车夫胆怯地偷看了燕孤云一眼，然后驾起马车，追赶墨白而去。

    他知道自己该听谁的话，谁才是自己的老板，有着绝对的话语权。

    转眼之间，墨白和马车拐了个弯，都消失在了燕孤云的视线之中。

    燕孤云抬起头，看着巷子的尽头，只有他自己孤零零地站在当地，旁边陪着他的，只有那匹胭脂雪。

    “我亲爱的好师兄，你想就这样甩掉我么？你也太小瞧我燕孤云了。”

    燕孤云唇角勾起抹嘲讽的微笑，轻声低语，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得到。

    他若无其事的翻身上了马背，向前追赶了过去。

    “师兄，十七师兄，小弟错了，小弟知错了，你等等我！”

    他放声大喊，声音顺着风直传出去。

    他知道，墨师兄一定能够听得到。

    果然，他刚刚拐出巷角，就看到前方不远处，一条人影骑在马背上，勒缰而立。

    他打马奔上，一口气奔到那条人影的面前，喘着气，低下头道：“师兄，师兄，我真的知错了，你和师傅的教诲，我从来不敢忘记半点。”

    “你当真不敢忘记吗？师傅的教诲，你还记得多少？你在那针上喂的是什么毒？那几个混混不过就是调戏了几句你的丫头，他们当真就罪该一死么？”

    墨白并不为燕孤云的话语所动，他冷冷地逼视着燕孤云。

    事情的经过他一清二楚，虽然那几名混混不长眼，教训他们一顿也就是了，又何必一定要了他们的性命。

    先前燕孤云在知府衙门连杀两名无辜丫环的性命，已经是犯了师门大忌，他也因此训斥过燕师弟，可这才没过几天，燕师弟居然再次犯忌！

    这次他出手比上次更是狠辣无情，竟然一举杀了六个人，而眼都不眨一下。

    这样的燕孤云，实是在让他又心寒又失望。

    燕孤云垂首无语。

    墨白看着他，缓缓举起了右掌，高高的悬在了燕孤云的头顶。

    他心中又酸又痛，更是说不出的失望，燕师弟居然变成了这样一个胡乱出手，杀害无辜的凶人恶魔，短短数日之间，就杀害了数名人命，而他所杀一人，无一是武功高手，不是手无寸铁的丫头少女，就是不懂武功的街头混混。

    他虽然已经离开了师门，却容不得师门出现这样倒行逆施的杀人败类。

    或许，是时候该替师傅清理门户了……

    “燕师弟，你杀那两名无辜少女的时候，我就警告过你，绝对不可以再有下次，可是今天，你实在是太让我失望了！”

    燕孤云心中突突乱跳，他知道师兄这是要代师行罚，清理门户。

    他虽然看不到，却能感受到来自头顶的威压和杀气。

    墨师兄这番是动了真怒啦！

    只要自己再不回答，墨师兄这一掌就会毫不容情的击在自己头顶，小命休矣！

    一刹时间，他心中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是跪下哀求，还是转头逃跑？

    逃？

    他又怎么可能逃得过墨师兄，且不说师兄轻功天下无双，就算他让自己先逃个三天三夜，他也一定有法子追上自己，就算自己逃到了天涯海角，也休想逃得过墨师兄的追踪。

    求？

    他更了解，墨师兄的性子是吃软不吃硬，他最看不起的就是卑躬屈膝之人，自己要是跪下央求，只会让师兄的心更硬更狠更不容情。

    罢了，他就赌上一赌，拼上一拼。

    “十七师兄，你一掌打死我罢！”

    燕孤云突然脖子一梗，仰起脸来，目光直直地看向墨白。

    “你道我真不忍心下手么？”墨白一字一字地慢慢道。

    “十七师兄，死在你的手里，小弟一点也不觉得冤屈！这总比让小弟死在那些混迹街头的无赖混混手里要强，反正小弟已经是废人一个，连几个混混都打不赢的废人，像我这样的废人，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护不住，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滋味？还不如死了的痛快！”

    燕孤云神情极是倔强，他把两眼一闭，一副生死置之度外的模样。

    墨白的手掌停在半空中，却说什么也击不下去。

    燕孤云的话，一字字就像钢针般刺痛他的心。

    是啊，燕师弟有什么错？

    他如果不用毒针，就连那几个混混也打不过，难道让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女人受辱吗？难道让他每次出了事，都来找自己求救吗？

    自己不可能一辈子跟在他身边，更不可能一辈子当他的保姆照顾他！

    他练毒制毒用毒，只是为了自保而己，有情可原。

    “你在那针上，喂的是什么毒药？”墨白冷声问道。

    燕孤云虽然硬着头皮说出那番话来，可他心中殊无把握，这番话能够打动师兄，饶过自己的性命。

    他心里头有如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却迟迟没有等到头顶上那致命的一击。

    这时听了墨白的问话，他的心登时落回了肚子里，暗自松了一口气。

    师兄的语气虽冷，但明显缓和了不少，想来心中的杀气正在慢慢消散。

    “只是一种能够让人快速入睡的药物，不是什么致命的毒药。”燕孤云一脸委屈，他幽怨地看向墨白，“师兄，你冤枉我了，师傅和师兄你的教诲，小弟时时刻刻铭记于心，绝不会滥伤无辜，那几个只是不懂武功的混混，小弟是想教训他们一下，怎么会要了他们的性命呢？”

    “是吗？只是安眠的药物？”墨白似信非信，睨着燕孤云。

    “师兄如果不信，可以亲自前去验看，他们绝对活得好好的，只是现在还暂时醒不过来，要一觉睡上四五个时辰。师兄，他们欺辱了小弟的女人，小弟只是让他们睡上几个时辰，算是惩戒，这应该算不得太过份吧？”燕孤云振振有辞地说道。

    “好，那你和我一起去验看验看！”

    墨白二话不说，连给燕孤云反悔的机会也没有。

    他一伸手，拉住燕孤云的马缰，拽着胭脂雪就往几名混混倒地的方向行去。

    耳听为虚，眼见为识。

    燕师弟说得再天花乱坠，墨白也不敢轻易相信了。

    他一定要当面验清楚，燕师弟所说的是不是谎言。

    要是燕师弟再敢欺瞒自己，他绝对下手不会容情，一定会亲手要了燕师弟的性命。

    与其留着他继续在世间害人，倒不如让他死了的好！

    “好！”燕孤云答得十分痛快。

    他一脸坦坦荡荡，倒让墨白对他的话多信了三分。

    两个人打马来到那条街道，只见那儿围了好大一群看热闹的人，正对着几个酣睡不醒的混混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不是姓赵的那小子吗？这小子整天游手好闲，带着几名混混到处乱逛，不是偷鸡摸狗，就是调戏姑娘，怎么会躺在这儿睡着了？还打着大呼噜，这是有多缺觉啊！”

    “这不叫缺觉，这叫缺德！听说就在刚才，他们几个家伙围住了一个漂亮的小姑娘，对人家动手动脚，后来不知怎的，就一个个倒下地来，我们还以为他们是被人下了毒手，没想到却是呼呼大睡！唉，真是老天爷不长眼啊！”

    “恶有恶报，这群恶棍，迟早会有报应！咱们就等着瞧好了！”

    听了众人的议论，墨白的脸色变得不那么难看了。

    看来被十九师弟教训的那几个家伙，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个个在百姓们的心中混得是天怒人怨，看来几个人就是真的死了，大伙儿也不会有半点惋惜，而只会拍手称快。

    他不禁庆幸，自己刚才没有一时冲动，对十九师弟下手。

    与此同时，他也听到了那几名混混此起彼伏的鼾声，很显然，燕师弟并没有说谎，这几名混混并没有死，只是熟睡而己。

    说起来，燕师弟给他们的惩戒还真是忒轻了！

    要是换了自己，遇到这样的情况，最少也要剁了这几人的咸猪手，让他们一辈子也不能再对别的姑娘动手动脚。

    “十九，是我错怪你了，你不会生师兄的气吧？”

    墨白是个直肚直肠的人，是他冤枉了燕孤云，他就马上认错。

    “师兄，小弟从来没怪过你，我知道你全都是为了我好，师兄的教诲，小弟一定牢记于心，永远也不会忘记，曾经犯过的过错，小弟也绝不会再犯。”

    燕孤云说得从容大度，神情认真恳切。

    “好，十九你放心，以后有师兄在，无论是谁，也休想欺辱了你去！欺辱你，就是欺辱我墨白！”

    墨白拍着胸膛向燕孤云担保道。

    他现在心中充满了对师弟的歉疚，只想要好好地补偿一番。

    燕孤云自然明白，他微微一笑，道：“师兄，只要你不赶小弟离开，小弟于愿足矣。”

    他知道自己越是说得可怜，师兄的心就会越软，越是不会赶走自己。

    只要跟住了师兄，就能接触到那位太子妃，自己的仇和怨，早晚会得报！

    “师兄，你说的什么话，我怎么会赶你离开！”墨白怫然不悦。

    他和燕孤云离开了人群，在不远处的前方，马车正徐徐前行，等着他们。

    “咱们抓紧时间赶路，十九，要是一夜不睡，你能支撑得住吗？”墨白回过头来，关切地看向燕孤云。

    听出了墨白的话中之意，燕孤云精神一振，抬眸看向师兄。

    只见墨白双眸灼灼有神，一扫前几日萎靡不振的神态。

    “师兄，你可是有了发现？”他问道。

    “哈，十九果然是十九，最懂得我的心意。不错，我已经发现了他们的行踪啦。”墨白扬起了眉梢，得意洋洋地笑道。

    “啊？师兄，你是由何发现的？他们往哪里去了？”

    这个他们，燕孤云知道，指的自然就是小七和若水。

    他不由大为惊愕。

    就是不久之前，师兄还一肚子没好气，处处拿自己撒气，怎么一转眼之间，师兄就大有所获？

    “哈哈，说起来倒也多亏了我这毛驴兄弟，我刚才心情不好，骂了它两句，它居然就给我使性子，发脾气，一言不发地掉头就跑，我自然不能放过它，就追上去要好好教训教训它。”

    墨白说得眉飞色舞，拍着短腿土马的脑袋，笑容满面，“然后，我就发现这马儿一头钻进了一家客栈之中，然后对着楼上狂嘶不己，我就纳闷了，它好端端地这是发了什么疯，难不成楼上有一匹母马不成？”

    燕孤云不知不觉来了兴趣，追问道：“那后来呢？楼上真的有匹母马？”

    他打量了几眼那短腿土马，还真是越看越丑，越看越像是头大毛驴儿，说不定它看上的不是母马，而更可能是头母驴！

    这话他自然不敢当着师兄的面说出来，因为他知道，师兄有多宝贝他这匹毛驴。在他们离开曲池城之前，师兄特意离开了几个时辰，就是去寻这匹大毛驴。

    “楼上倒是没有母马，不过那楼上的一个房间里，却有一种特殊的味道。虽然已经过了好几天，那味道还是经久不散。我叫来掌柜的一问，掌柜的说，几天之前，有人出手豪阔，包下了他家整间客栈，而来的客人却只有一男一女，看模样像是夫妻，也像是情侣，两个人长得都是风姿脱俗，让人一见难忘，听他描述，这两人就是那七小子和小丫头无疑！”

    “哦？那包下客栈之人，却是谁呢？是这两人的朋友？”燕孤云却听出了被墨白忽视的一个细节。

    “管他是谁呢，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终于找到他们啦！哈哈，哈哈哈！”墨白根本不关心燕孤云的问题，他一心沉浸在喜悦里。

    “那师兄，你说那间房里有味道，却是有什么味道？竟然引起了师兄你的怀疑？”燕孤云又问出第二个问题。

    “什么味道？自然是药材的味道！那间房里，有着浓浓的药味，这味道，我在水丫头家里闻到过，她闲来无事的时候，总是在摆弄一些根根蔓蔓，瓶瓶罐罐，然后弄出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出来。而她弄出来的那些东西，唔，其中的功效嘛，只有试过的人才知道。小十九，你那点微末毒技，连给她提鞋子也不配！”

    墨白说话毫不客气，燕孤云却也不恼，心中对若水更是多了一层忌惮。

    “师兄说得不错，小弟这点儿东西，只能拿来对付那种不会武功的街头混混，哪里能比得了太子妃呢。”燕孤云苦笑一声。

    听了燕孤云的话，墨白心中倒是一动，一个念头悄然浮上心头。

    他摸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盯着燕孤云看，沉吟不语。

    他的眼神让燕孤云变得心虚起来，他强笑道：“师兄，可是小弟说错话了吗？都怪小弟失言，太子妃乃是天上的云，小弟是地上的泥，哪里能够和太子妃相提并论。”

    “十九，我突然有一个想法，只是不知道你乐意不乐意。”

    墨白忽然沉声说道，神情十分认真严肃。

    “什么想法，师兄请讲。”燕孤云十分恭顺。

    “你要是真想学习毒术，或许，你可以向水丫头讨教一二，只要你愿意，等见了她面，我可以向她提及此事，看她意下如何？”墨白道。

第263章无处不在

    </script>    燕孤云心中一跳，刹时间只觉得口干舌燥，心跳加速。

    这可真是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啊！

    他不知道为什么墨师兄会突然提出这个异想天开的想法，但这真是他想下楼就有人送梯子，简直太对他的胃口了。

    那太子妃的医术如何，他还不得而知，但是她用毒懂毒知毒，比之十三师兄高出何止数倍！

    自己只不过是研习了一本十三师兄留下来的毒技心得，就像着了迷一样，每日里孜孜不倦，越学越觉得其乐无穷。

    但是那毕竟只是一本心得，他又不得明师指点，初学制毒习毒，对其中的很多决窍和细节都是模糊不清。

    别看他练出了两种毒物，但那大多是十三师兄留下来的半成品制成的，他自问自己还完全无法**练毒，在心底一直渴望着能够遇到高人，替自己指点迷津。

    要是太子妃真的能够指点自己，那自己的毒术岂不是会突飞猛进？

    而最让他感觉到兴奋的是，如果有朝一日，这太子妃死在她所教授自己的毒药之下，这岂不是最大的讽刺？

    燕孤云真想看到那一天，太子妃临死的时候脸上露出的表情。

    如此一想，他还真的很是期待呢。

    燕孤云浮想联翩，脑海中闪过一个又一个的念头，竟然忘了回答墨白的话。

    “怎么，十九你不乐意？好，此事就让我没提过。”

    墨白等了一会，看到燕孤云脸色变幻，始终不答自己的话，以为他心中不愿。

    说起来这个念头，他也是突如其来的心血来潮。

    他刚才忽然想到，水丫头和寻常他所认识的姑娘都大不相同，和她认识之后，连自己都不知不觉地改变了许多之前的看法，如果燕师弟能够跟在水丫头身边，和她多多接触，耳濡目染，或许会起到潜移默化的奇效。

    最主要的是，水丫头身上有一种特殊的东西，说不定可以化去燕师弟心里的戾气，让他变得心态祥和起来。

    墨白知道，燕孤云虽然嘴上不提，但心里却对若水仍是怀有很大的敌意和芥蒂。

    毕竟他的一身功力，是由若水而失去，要让他心中毫无怨念，墨白自问，若是他和燕师弟易地而处，他也做不到。

    这一点，从燕师弟对水丫头的称呼上就可以看得出来。

    他从来都管水丫头叫太子妃，或是他们，或是那个女人。

    说明在他心里，仍是对水丫头有着怨怼之意。

    而自己是铁了心要跟在水丫头身边的，燕师弟也是铁了心要跟随自己，如果不化解了他二人之间的矛盾，他们又如何能够和平相处？

    别看水丫头表面上温和，实际上肚子里也长着利齿，得罪了她，她略施小计，就能整治得燕师弟生不死，死不死。

    还有她那个腹黑夫君，君小七，不但宠妻如命，还是一个睚眦必报的小心眼，他要是看出来燕师弟心怀不善，第一个出手对付燕师弟的人，就会是他！

    所以改善二者之间关系最好的法子，就是化敌为友。

    如果自己能够说动水丫头收燕师弟当一个记名弟子，传授他毒技，并引导燕师弟走向正途，岂不是一举两得？

    他心中的算盘打得虽好，怎奈燕孤云所想却和他全然不是一路。

    “师兄，你的提议小弟真是千情万愿。就是不知道那太子妃……她、她会不会记恨小弟？小弟之前误会了她，几次三番地想要置她于死地，就算她再宽宏大量，她也是个女子，胸怀总及不上男人的宽广，她肯原谅小弟已经是难得之极，要让她授小弟毒术，岂不是强人所难？师兄，这样为难之事，小弟怎么能让师兄你开口呢？”

    燕孤云思忖再三，说出一番以退为进、情理俱佳的话来。

    话意中处处贬低自己，抬高若水，同时又不着痕迹地将了师兄一军。

    他脸上露出为难之极的神色。

    他知道，墨师兄就是这样性子的人，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自己越是把事情说得艰难，墨师兄就越会想尽了法子为自己办到。

    果然，听了燕孤云的话，墨白把胸膛一挺，用力拍了拍燕孤云的肩膀，放声笑道：“十九，你放心，师兄我既然敢说这话，我就有十足的把握，只要你乐意，水丫头她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等咱们追上了他们，你就等着好消息吧！哈哈，哈哈哈！”

    墨白笑得十分畅快。

    他之所以敢拍胸脯胆保，是因为他知道，若水欠了他的情，她曾经答允过自己，要为自己办一桩事情。

    他知道若水是不轻易许诺于人的，他能要来她这个承诺，可是花了无穷的心力。

    虽然为了燕师弟浪费了这个承诺，他觉得有些不舍，但此举一举两得，他又觉得十分值得。

    至于他想要若水为他办的那桩事，反正现在时机不到，他暂时还用不到。

    只要他继续跟着若水，迟早会找到机会，让她再欠下自己一个承诺的。

    “十九，跟快点，你磨磨蹭蹭的，咱们要几时才能赶上他们？那掌柜的说，他们离开这里已经整整四天了！这四天，咱们要抓紧时间赶路，这一次，我说什么也不能让他们再跑掉了！”

    墨白用力在短腿土马屁股上拍了一掌，那马撒开四蹄，如飞奔跑。

    燕孤云怔了一怔，忙催马赶上。

    小七和若水离开那所城镇之后，一路继续向北而行。

    接下来的数日，就如小七事先所料，两人每到一所城镇，都有人提前安排好了食宿，供两人休息。

    两人也早就见怪不怪，心安理得的享受起来。

    只是每天晚上若水睡着之后，小七仍是窗前盘膝打坐，吐纳完毕，他会望着窗外的明月，久久出神。

    出乎若水意料之外的是，两人这一路北行，居然十分顺利，没有遇到半分意外和阻挠。

    若水准备的好几样暗器和武器，全都没了用武之地，让她惊奇之余，又觉得有些不爽。

    她的神情落进小七的眼里，他便猜到了她的心意，轻声笑道：“我倒宁愿这一路上一直太太平平，相安无事。”

    他只想要她能好好地休息，让她肚子里的孩子也跟着好好休息，别再出现打打杀杀那种惊险刺激的场面了。

    他自是不惧，却不想让她掺和在其中。

    只有早点和御林军他们会合，他心头的担子才会减轻一些。

    若水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头，道：“小七，我知道，说实话，那些妖魔鬼怪、牛鬼蛇神的不来捣乱，虽然寂寞了点，但对咱们的孩子却是大有好处。”

    她并不想多造杀孽，但人家要来砍她的脑袋，她总不能乖乖地引颈就戳吧？

    对付恶人最好的法子，就是以恶制恶。

    所以她这次所炼制的秘药中，也有一两种中人立死的剧毒之物，就连她，都得小心翼翼地收好，不敢碰触。

    只是在她的估算中，这一路上实在不该是如此太平。

    从她和小七出京之日起，她就一直隐隐感到，有一个大阴谋，或是一个大黑手，正对着她慢慢地伸出魔爪，想要把她攥住手中。

    小七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种危机，所以他才会毅然带着自己离开御林军，兵分两路，就是想迷惑那只魔爪，看清楚魔爪的主人真面目。

    但，她和小七这一路上虽然经历重重，却并没遇到意料之中的凶险。

    唐问天的出现，纯粹是个意外。

    若水相信，唐问天和那魔爪的主人并无关系，否则，在她刚落入唐问天手里的时候，他早就毫不犹豫地把她掐死了。

    “小七，你说，咱们一路之上没有碰到半点麻烦，会不会是……”若水欲言又止。

    虽然她没有说完，小七却明白她的意思，微微颔首道：“或许。”

    两人同时变得沉默下来。

    若水猜测，他们之所以这样太平，定是有人在暗中出手，保护了他们的周全。

    那此人是谁，已经昭然若揭。

    他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一路之上，他尾随着二人，处处提前为二人打点食宿，却从不露面。

    他虽然并未露面，可是他的影子却是无处不在。

    尤其是在小七和若水二人的心里，虽然二人嘴上不提，但是心里面，哪天没有把他念上个十七八遍？

    或许，这就是他的目的所在？

    他只是不想被两人遗忘？

    “水儿，咱们不必理会他，明天，咱们就到了跟胡大海他们会合之处，也到了约定之期，我倒想看看，他还会不会为咱们的五百御林军也提前打点好一切。”

    小七握着若水的手，微微笑道。

    他说完之后，目光向马车后方扫了一眼，心中却是在想，已经过了整整五天，墨白一直没有出现过，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暗中追了上来却并不露面，还是自己的计策当真有效，真的把他甩掉了。

    这几天他和若水二人互剖心意，早已经不再存有任何的隔阂和误解。

    墨白是否出现，小七早已经看得云淡风轻。

    二人白天加紧赶路，晚间照常歇宿。

    小七和若水一直在暗暗担心，他们此行没有遇到阻挠和危险，那胡大海他们呢？

    那魔爪没有伸向他们，会不会伸向了胡大海他们的车队？

    那五百名御林军和刚刚收编为亲兵营的山匪们，会不会遭到了毒手，全军覆没？

    若水的眼前闪过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尤其是那五百名御林军。

    他们是她带出来的，如果不能把他们安安全全地再带回帝都，她怎么有面目去面对他们的亲族家人们？

    一想到这里，若水几乎夜不能寐。

    小七想的却是那二十车的赈灾物资，尤其是那几大车药材，那是父皇精心准备的东西，要是遗失了，那永凌的百姓们可要受苦了。

    翌日，小七和若水两人终于赶到了十天之前和胡大海他们约定的地点。

    约定的地方并不是一所城镇，却是一座荒无人烟的山谷。

    两人赶着马车，来到山谷口，远远望去，只见山谷中空荡荡的，一个人影儿也没有。

    小七和若水的心顿时沉了沉。

    说起来，胡大海他们一行人所走的路线，要比他们两人近得多，就算再慢的行军速度，十天之内赶到这里，也是绰绰有余。

    他们之所以没能及时赶来，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出了意外！

    小七不知不觉放下了手中的马鞭，那马车便停了下来。

    他略一侧头，只看到若水的脸色变得苍白，一双眼睛显得格外的幽深，定定地看向山谷，牙齿紧紧咬住了下唇，咬出了一排深深的齿痕。

    “水儿，没事的，他们一定会没事的。他们老的老，小的小，就算真的有人想要害咱们，但是正主儿不在，他们一定不会为难这一群老幼病残的，对不对？”

    小七虽然说话宽慰若水，但是他心中也殊无把握。

    当时事情紧急，为了若水的安危，他想出了那条李代桃僵之计，兵分两路。

    他不是没有想到过，胡大海他们会遇到危险。

    但他当时别无法子，这是能保护若水的唯一方法。

    在他心中，若水的安全比所有的一切加起来都要重得多。

    可是当他发现，山谷中真的空无一人之时，他的心沉了下去，整个人像是浸在冰冷的水里，愧疚无比。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会看到这样一个局面。

    五百御林军，还有刚刚投诚向他效忠的山匪们，全军覆没！

    连一个活口也没有留下。

    那只魔爪够凶，够狠！

    小七跳下了马车，伸手把若水也接了下来。

    他拉着若水的手，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进山谷。

    两个人的心情格外沉重，每一步的脚步像是有千斤重。

    若水只觉得身上的力气一点点被抽离，要不是小七牢牢扶住她，她几乎一步也走不动了。

    但是她咬着牙，拼命坚持着往前走。

    她要亲眼看清楚，她带出来的御林军，胡大海，钱小豪，刘老根，还有小杏……

    他们是不是真的不在了，是不是真的再也不会出现。

    热泪不知不觉盈满了若水的眼眶，她知道现在不是流泪的时候，可是她控制不住。

    一想到那一个个把性命托付给她的御林军们，她就感到一阵锥心的刺痛。

    当时她为什么不阻止小七？为什么任由小七把自己带走？

    她明知道会有危险，却为什么任由胡大海他们继续前行？

    就算是再危险，她也不该抛下她的御林军，她辜负了他们对自己的信任！

    两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山谷中，游目四顾。

    风从山谷的密林中呼啸而出，卷起了二人的衣角，像是一片片随风舞动的蝴蝶。

    “小七，你说，他们会不会是有事耽搁了，所以才没能及时赶来会合？”

    若水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转头看向小七。

    “或许。”小七不忍心让她失望，模糊地应了一声。

    “是吗？真的会是这样吗？还是他们已经遭到了毒手，一个也没能活下来？”若水咬着牙，一字一字说出心底的怀疑。

    “水儿，不要胡思乱想，现在时间还早，这一日根本就没过完，我和他们约定的是十日之后，或许，天黑之前，他们就会赶到这里。咱们且在这里静静等待便是。”

    小七转过身来，看向山谷口，那里山林寂寂，杳无人迹。

    “天黑之前，他们就会出现吗？”若水幽幽地道。

    “会的，一定会。”小七抓紧若水的手，用力握了握。

    她的手像冰一样的冷，小七忍不住责怪地看着她。

    “水儿，你怎地不披件斗篷就下车？这里山风大，你去车里避避风，我去山谷口等着，一有消息，我马上就叫你出来。”

    “不，我不去，我就要在这儿等。”若水固执地摇摇头。

    她静静地站着，遥望着山谷口的方向。

    小七知道她的脾气，无奈地叹了口气，去马车的包袱里取出斗篷，替她披在身上，然后拉着她的手，助她驱除寒意。

    他的内力一探入若水的体内，就察觉出她的心绪极为不宁，导致内息混乱。

    他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帮她把内息理顺，却已经累得满头大汗。

    忽然之间，他的耳朵一动，倏然转过身来，看向身后的密林。

    “怎么了？”若水只感到小七的手掌一紧，身体瞬间绷得紧紧的，就像是一把拉满了的弓，蓄势待发。

    她知道小七定是察觉出了什么，心中一动，暗叫自己真是大意。

    既然山谷中没有人，说明胡大海他们的行踪早就落在敌人的眼中，这片山谷说不定早就被人布下了埋伏，专等着自己和小七自投罗网。

    若水的预感果然没错。

    她刚刚回过头来，面对山谷，就看到从山林密丛中忽喇喇钻出来数百条人影，把她和小七团团地围在中央。

    “太子妃，是太子妃！”

    “太子妃，咱们终于等到你啦！”

    “没错，是七统领护着太子妃赶到了！”

    “蠢货！什么七统领，太子妃身边那位，是太子殿下啊！”

    “太子殿下，太子妃！咱们在这里等了你们足足三天啦！”

    数百人欢声雷动，呼声震天，人人脸上洋溢喜悦之情，发自肺腑。

    小七和若水见这群人一个个穿着普通百姓的服饰，可是面孔却是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正是那群跟随过若水前去征讨乐大将军，又跟着她一路出行前往永凌的五百御林军。

    那冲在前面的两个人，一老一少，正是刘老根和钱小豪。

    跟在两人身后的，跑得气喘吁吁的，是个没有胡须的白胖子，穿着一身土黄色的绸袍，打扮得像个富富态态的员外郎，乍眼看去，活像是个刚从土里拔出来的白萝卜。

    这人正是胡大海。

    “哎哟喂，太子妃，奴才可把您给盼来了，您不知道这几天哪，奴才可真是担心得连觉都睡不好，饭都吃不下，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是看到您安全无恙，奴才的这颗老心哪，直到现在还扑腾扑腾地乱跳哪！”

    他一边呼哧呼哧地喘气，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唠唠叨叨。

    “太子妃，瞧瞧您都瘦了喂！您要是遇到什么事儿，可让奴才怎么有脸回去见太后娘娘啊，奴才可是天天为您向老天爷祈祷，保佑太子妃您逢凶化吉，遇难成祥，这可不就真真儿的应验了吗？太子妃，奴才我……”

    胡大海的话戛然而止，就像是一只鸭子正在嘎嘎乱叫，突然被人掐住了脖子，再也叫不出来。

    他愕然地瞪大了双眼，呆呆地看着小七，脸上全是不敢置信。

    “太子殿下，我好像看到了太子殿下了，我这不是老眼昏花了吧？小杏，小杏，你快掐我一把，看看我是不是在做梦？”

    小杏就在他的身后，正一脸欢笑地看着若水，闻言，伸出手去，用力扭了胡大海一把。

    “哎哟！疼！疼死我了！”胡大海一声惨叫，脸上却全是笑容，“哈哈，不是梦，咱家不是在做梦，太子妃旁边的真的是太子殿下啊！”

    他心花怒放，白胖的脸上笑成了一朵花。

    自己这趟差事真的没白领啊！

    太子殿下果然像传说中的那样，对太子妃是疼到了骨子里，太子妃前脚刚出了帝都，太子殿下后脚就追了出来。

    要是太子殿下随着太子妃一路前往永凌，那自己一路上尽心竭力服侍太子妃，定会全都落入太子殿下的眼里。

    日后回到宫里，飞黄腾达，不在话下！

    “什、什么？太、太、太子殿下？”

    小杏的嘴唇都哆嗦了，话也说不利落了。

    她彻底被胡大海爆的料给惊呆了。

    太子殿下简直就像是神龙一样的人物，她一个小小的乡下丫头，居然有幸会见到太子殿下？她也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了。

    “不错，小丫头，你的运气还真是好，你只要好好地服侍太子妃，讨得她的欢心，日后的好处少不了你的。”

    胡大海嘿嘿笑了两声，回头小声叮嘱了一下这个蠢丫头。

    他怕这丫头在太子殿下面前举止失仪，冲撞了太子殿下，这可就是他胡大海的失责了。

    小杏兴奋得两眼放光，她好像看到了一条金灿灿的路铺在她的脚下，那是一条通天之路！

    “我来了，你们大伙儿都还安好无恙吗？”

    若水微笑着环视了周围一圈，看到一张张焕发着真诚笑颜的面孔，心中不由得又是感动，又是喜悦。

    她之前一直担心的是，这些御林军和亲兵营会遭遇了不测。

    看到这一张张熟悉的脸的时候，她心头的一块大石重重地落下，不由得笑生双颊，心情无比的飞扬。

    小七却是眉头一皱，目光扫视向这群人，声线清冷，就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众人的脸上身上。

    “你们穿的这是些什么破破烂烂？堂堂皇家御林军，穿成了这副模样，成何体统？”

    他冷声斥道。

    御林军和亲兵营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他们面面相觑，看着自己身上的服装，不由低下头来，一脸的愧色。

    太子殿下说的没错，他们身为御林军，却穿上了寻常百姓的服装，这岂不是堕了皇家的尊严？

    众人有心想分辨几句，可是张了张嘴巴，却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刘老根毕竟年纪大，脸皮也比旁人厚了些。

    他壮了壮胆子，老着脸皮上前对小七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然后跪在地上说道：“太子殿下，您有所不知，咱们装扮成这副样子，是有理由的，如果不是咱们这群人乔装改扮，恐怕这会儿咱们大伙儿早就变成一具具尸体啦。”

    闻言，小七和若水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异。

    “刘老根，你别着急，站起来慢慢说，咱们分别之后，你们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凶险？”

    若水温言细语，神态甚和。

    刘老根一听，眼圈不由得一热。

    他哆哆嗦嗦地站起身来，微微抬头看了若水一眼，又马上垂下脑袋，对着若水跪了下去。

    “太子妃，咱们真是有苦难言啊！要是说起这几天来的遭遇，那真是险象环生，九死一生，咱们这些御林军平时在帝都的时候，那是威风八面，可没想到出得京来，却是处处碰壁，不但连寻常的山匪也打不过，就连遇到了一伙来历不明的人，咱们大伙儿也完全不是对手，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真是愧对太子妃的信任啊！”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脸上满是惭愧之情。

    听了他的话，在场的所有人都耷拉下了脑袋，像一只只没精打采的鸡。

    “刘老根，你起来说话，你给我详详细细地说清楚，这几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若水皱起了眉头，她看得出来，这一伙御林军和山匪组成的亲兵营，人人都是一副灰头土脸的模样，显然是吃了大亏，士气不振。

    “小的们辜负了太子妃，打了个大败仗，小人没脸站起来说话。”

    刘老根垂头说道。

    “起来！”

    冰冰冷冷的两个字，声音不大，却让刘老根浑身一震，立马从地上跳了起来，双手垂在身侧，恭恭敬敬地答道：“是，是，太子殿下。”

    “说！”小七又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字。

    刘老根马上清了清喉咙，一五一十地开始讲述起他们的遭遇来。

    “太子殿下，太子妃，咱们分开之后，小人按照七统领……哦，不，不是七统领，是太子殿下的吩咐，沿着原路继续前行。”

    他年纪虽老，人却机灵，马上反应过来，那位像天神般突然出现的七统领，就是眼前的这位太子殿下，虽然两人的面目不同，可是身高和说话的声音语气，却是一模一样。

    “咱们走了两天之后，一直平安无事，可是小人这颗心却始终提着，放不下来，每天晚上歇宿的时候，都安排人进行轮班值守，就在第三天夜里，终于发生了变故，出了意外。”

    “哦，是什么变故？”若水听他语气陡然变得沉重紧张。

    “那天夜里，轮到我和小豪守夜。刚刚敲过三更，小豪就突然指着院墙叫道，‘刘老哥，快看，那有一个黑影！’我抬头一看，好家伙，哪儿是一个黑影，在墙上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数十条黑衣大汉，一个个身形魁梧矫健，却用黑巾蒙着脸，只露出一双闪闪发光的眼睛。”

    “我一见之下，就知道来者不善，这些黑衣人定是敌人，忙吹响了警戒的哨子，于是众兄弟们纷纷从梦中惊醒，拿着武器冲出房来。咱们的人数足足有数百人，人人手执兵器，对方只有数十人，个个赤手空拳，可是对方看到咱们这些人的眼神，却是轻蔑不屑之极，就像是看着一群乱糟糟的苍绳，不，不，就像是看着一群蚂蚁，他们对咱们这些人正眼也不瞧，一个个大大咧咧，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咱们。”

    “我见御林军和亲兵营的人尽数出动，心中方定，于是提高了声音问道：‘请问墙头上的黑衣朋友们，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那群黑衣人像是没听到我的话一样，对我理都不理。我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然后其中一个人忽然不耐烦了，喝道：‘叽叽歪歪，像苍绳一样讨厌！’话音刚落，我突然觉得有样东西直奔我面门而来，我想要闪避，却来不及了，只听得‘啪’的一声，一大块臭烘烘的烂泥巴，糊上了我的嘴巴！”

    刘老根说到这里，忍不住再次摇了摇头，他说起自己的糗事，也是半点没有掩饰隐瞒。

    钱小豪想到当时的情景，几乎想笑，嘴角一抽，忙伸手捂住，低下头生怕被别人瞧见。

    刘老根瞪了钱小豪一眼，继续说道：“我当时又惊又怒，伸手抹去了烂泥巴，提刀冲到墙下，大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那群人理都不理我，只是张狂地放声大笑，黑夜之中，他们的笑声远远地传了出去，竟是丝毫也不怕引来旁人，显然是根本没把我等放在眼里。”

    “‘我们是什么人，你不配知道！那娘们呢？把她交出来，就饶了你们这群蝼蚁的狗命！’其中一名黑衣人阴恻恻地说道，声音就像尖针一样，刺得我耳膜生疼，我斜眼看去，只见所有人都脸现痛苦之色，忍不住伸手去掩住耳朵。我大吃一惊，知道这定是江湖上传说的高深功夫，就这一人，我们就万万不是敌手，如果对方数十人一捅而上，我们这数百人定是要全军覆没！”

    “我听得对方来意不善，他口口声声让我们交出人来，那‘娘们’二字指的定然是太子妃，我忙对钱小豪使个眼色，退后几步，挡在小杏姑娘的房门前面，挥刀叫道：‘小豪，派人保护太子妃！’我听他们的话中之意，显然并不知道太子妃已经离开，于是将计就计，让对方误以为小杏姑娘的房间就是太子妃所居之所。哎，当时事出无奈，我只好出此下策，倒真是委屈小杏姑娘了。”

    听到这里，小杏慌忙摇头，道：“不委屈，不委屈，能为太子妃挡得一劫，是奴婢的福份。”

    “小杏，你这段时间受苦了，来，让我瞧瞧你可受了伤没有？”

    若水对着小杏招招手。

    小杏一直躲在胡大海身后，她畏惧小七的太子身份，不敢过来和若水叙话，这时见若水伸手相招，才怯生生地从胡大海背后绕了出来，躲躲闪闪要走向若水身边。

    小七见到她这副胆怯怕事的模样，不禁眉头一皱。

    自己又不是老虎，她有必要怕成这副模样吗？

    若水拉过小杏的手，将她拉近自己，帮她搭了下脉，发现她只是心跳过速，别的并无其他毛病，这才放心，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意示安抚。

    “刘老根，你继续说下去，后来呢？”若水转向刘老根，问道。

    “后来，那伙黑衣人见我护在小杏姑娘的房门口，叫道：‘果然是个蠢货，兄弟们，那娘们就在那房间里，大伙儿上！’说完，他纵身一跃，跳下了墙头，数十名黑衣人向我们逼压过来。当时我紧张得心都要跳出腔子了，只是想道：打不过，也要和他们拼了！众位兄弟显然和我是同样的想法，他们全都横刀当胸，紧紧地护在我的身前，就连太子殿下的亲兵营也不例外。”

    “那伙黑衣人嚣张之极，他们一个个赤手空拳，不拿兵器，可是随便一伸手一踢足，就有一名兄弟的兵器脱手飞出，转眼之间，咱们数百人的兵器叮叮当当地落了一地，那伙人倒也没伤咱们的性命，只是不知道在咱们身上什么位置点了一点，咱们就全都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行凶。”

    “‘一群酒囊饭袋，带着这帮家伙出门，能济得了甚事？’一名黑衣人仰天大笑，又道：‘上头也真是高看了他们，居然派了咱们这许多兄弟出手，早知道这些人如此脓包，只需三人，便足可搞定！真是杀鸡用牛刀，浪费啊浪费！’其余的黑衣人一齐附和。我们御林军和亲兵营听了，只气得差点炸了胸肺，可是那人说的一点也不错，咱们人数虽多，可跟人家的功夫比起来，简直给人家提鞋子也不配啊！以咱们这伙人的微末功夫，就算太子妃真的在此，咱们又拿什么来保护太子妃？”

    刘老根说到这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周围的人本来就耷拉着脑袋，听了他的话，个个羞愧的恨不得把脑袋直接塞进裤裆里去。

    若水却没有追问，她沉吟不语，琢磨着那黑衣人的话中提到的“上头”。

    很显然这伙黑衣人是奉“上头”之命行事，或许他们是一群训练有素的杀手组织，也可能是一群武功高强的乌合之众，受雇于人，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据若水所想，是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因为他们并没有手持兵器，显然以他们的身手，根本不把这些只会些粗浅拳脚的御林军放在眼里。

    像一般的武林高手，都会自重身份，不会轻易动用兵刃。

    而他们的目的，也并不是杀人，他们的目标，是她！

    如果这伙黑衣人是杀手的话，他们又何须蒙面？就凭他们的功夫，将这些御林军们统统杀了灭口，也不会费吹灰之力。

    但他们并没有那样做，所有御林军没有一人伤亡，他们只是被点中了**道，然后被人尽情嘲笑而己。

    这更说明这些黑衣人有极大的可能性，是江湖中的成名高手，这也就更能解释他们为什么一个个都蒙着脸。

    因为成名高手出来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总不想被人知道，说出去也有辱自己的名声。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暗暗庆幸，同时也在琢磨，究竟是哪路高人，居然能够一下子请动数十名高手，前来对付她这个小小的“太子妃”。

    对方的目的究竟是要做什么？

    若水想不明白的是，自己有什么地方值得这人大动干戈，甚至她都不知道，这幕后的人是要自己死，还是要自己活。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个不解之谜！

    “那后来呢？你们又是如何脱险的？”若水看了小杏一眼，就连小杏都平安无事，可见后来他们化险为夷。

    刘老根抓了抓头皮，露出一脸的不解之色，显然直到现在，他也弄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他继续回忆道：“这伙黑衣人把咱们大伙儿尽情嘲弄了一番之后，就不再理会我们。他们低头结耳地商量了一会儿，然后其中一名黑衣人上前几步，走到小杏姑娘的房前，咳嗽了一声，装模作样地说道：‘太子妃请了，在下等人奉上头之命，请太子妃前去见上一面，请太子妃随我们走吧。’”

    “他说完之后，屋子里静悄悄地没有一点声音，我当时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生怕小杏姑娘惊慌之下，露出破绽，被这些人瞧出假扮，那这伙人必定恼羞成怒，说不定还会从小杏姑娘口中逼问出太子妃的下落。幸好，小杏姑娘沉着冷静，遇到这样的危险时刻，竟然一声不出。”

    刘老根说完之后，赞许地看了小杏一眼。

    小杏的脸不由红到了耳朵根，她缩了缩脖子，嗫嚅着道：“我、我当时听得外面的动静，只吓得呆了，钻到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我、我根本没听清那人在说些什么，我当时怕得直发抖，就算听清楚了，我也不敢回答。”

    她的话顿时引起了众人的一阵笑声。

    刘老根也很是尴尬，他咳了两声，又道：“总之小杏姑娘没有出声，外面的黑衣人就不敢妄动，他们好像太子妃您很是忌惮，见屋里久久不出声，他们也没有贸然闯进，而是又低头商议，我隐隐约约听得他们提到了什么‘毒’，‘厉害’，‘要小心’的字眼。”

    “后来，不知道是哪个黑衣人突然大声道：‘诸位，你们也实在忒胆小了些！那婆娘就是一个女人，能有多厉害？咱们何必听了几句传闻，就把这太子妃想得如此了得，就算她会毒，又怎样？咱们先把门窗捣烂，再上屋顶，掀破瓦片往里面丢，看这娘们还像缩头乌龟一样躲在里面不出来？’那黑衣人说完，众人齐声叫好，然后纷纷跃上屋顶，另外还有十余人守在了门外。”

    “我一听，心中大急，这人的计策委实歹毒，可是我动弹不得，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砸烂了门窗，又掀开屋顶的瓦片，一片片地往里丢。太子妃，幸好你当时没在里面，要不然，非、非……”说到这里，刘老根梗了梗脖子，似乎感到难以措辞。

    小杏往若水怀里缩了缩，浑身发抖，显然想到当时的凶险，犹自心有余悸。

    若水暗暗点头，不得不说，这黑衣人想的法子还真够阴损的，若是换了她当时在房里，她也没什么好办法脱身。

    至于她的毒，在闭密的空间中才会发挥更大的威力，要是在空旷之处，就没什么用武之地了。

    “那后来呢，又发生了什么变故？”若水好奇问道。

    事情发展到这里，似乎进了一个死局，她的确想知道，刘老根他们是如何从那群神秘的黑衣人手下逃脱的，而小杏又没被掳走。

    “这群黑衣人嚣张之极，一边往屋里扔瓦片，一边污言秽语说个不休，字字句句都是辱及太子妃你的，显然他们的目的就是要激你出屋。哪知道就在这个时候，我只觉得眼睛一花，像是有一群黑色的大鸟乌压压地飞过天空，让原本就昏暗无光的月色变得更加黯淡了，我定睛一看，哪里是什么大鸟，只见院墙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一队黑衣人影，这群人也是一身黑衣，面蒙黑巾，打扮和上一批人一般无二。”

    “我当时心都凉了，心道没想到这群人还有帮手，这两批黑衣人到来，自己这一队人更是无幸。哪知道刚来的这批黑衣人一出现在墙头，先前那队黑衣人便纷纷叫嚷：‘你们是谁？’‘报上名来？’‘少管闲事！’我听了之后才知道，原来两队人并不是一伙的。”

    听到这里，小七和若水不由对望一眼，心中都想：这可真是奇了，不知道后面这队黑衣人是什么人？

    “后来的这队黑衣人却并不答话，他们一言不发，只是打了个唿哨，然后就像一群大鸟般对着前面那队黑衣人飞扑而至。双方立刻乒乒乓乓地动起手来。他们双的身手都是快极，两批人又全都是同一装束，我们只看得眼花缭乱，根本分不清谁胜谁负，但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暗暗盼望第二队人能够获胜，将那群心怀歹意的黑衣人赶走。说也奇怪，这第二队黑衣人由始至终，没有人说过一个字，只是像哑巴一样地闷斗，而第一队黑衣人则是边打边骂，骂不绝口。”

    “双方纠缠在一起，斗了足有半个时辰，打得难解难分。后来，我只听得一名黑衣人高声叫道：‘点子爪子硬，风紧，扯呼！扯呼！’我也不懂是什么意思，就看到一个个黑衣人跃上了墙头，飞快地消失在了黑暗中。院子里，还剩下数十名黑衣人，他们一个个伫立在当地，并不追击，一双双冷电般的目光，在我们身上扫来扫去。”

    “我也分不清楚留下来的是第一队，还是第二队黑衣人，只见一名黑衣人的目光向我射来，我忽然觉得后背一寒，像是被什么击中一样，心中害怕，只想拔腿就跑，却苦于动弹不得。只听得那黑衣人冷哼一声，看着我的眼神中充满了蔑视和不屑，就像看着一只蚂蚁，他根本不屑于取一只蚂蚁的性命。我当时额头冷汗涔涔而下，生怕他出手杀了我，可是看到他这样蔑视的目光，我忽然又觉得，倒宁可被他杀了的好，也胜于被他的眼神这样的羞辱。”

    刘老根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不可闻。

    周围的人听了他的描述之后，都垂首不语，显然每个人心中所想，都和刘老根一模一样。

    “那伙黑衣人呢？他们就此走了吗？”若水淡淡问道。

    “嗯。”刘老根点了点头，低声道：“这伙黑衣人并不是第一队，他们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用目光将我们尽情羞辱了一番之后，然后就翻过墙头，不见了。我们一个个像泥塑木雕般在院子里站了整整一天一夜，直到十二个时辰之后，我们才恢复了行动的自由。后来大伙儿一商量，都觉得这两批人都是冲着太子妃您来的，咱们五百人都穿着皇家御林军的服饰，目标太大，也太引人注目，所以我就想出了个馊主意，建议大伙儿乔装改扮，换上普通人的服装，装成商人，继续向北而行。”

    “换装之后，这一路上倒也太平得紧，再也没有遇到过什么波折，三天之前，大伙儿顺利了到达了这里，然后散入了山林中隐藏起来，等候太子妃您的到来。”

    “不错，刘老根，你懂得变通，不拘泥于俗套，很好。”若水点头赞道。

    刘老根脸上露出惶恐之色，悄悄向小七看了一眼，道：“太子妃，我知道这样做是有损咱们御林军的威名，可不瞒太子妃说，当时大伙儿真是被吓破了胆子，真的害怕那些黑衣人再找上门来。本来我们以为那第二队黑衣人是太子妃您的朋友，是前来帮咱们打退敌人的，可是没想到他们看咱们的眼神，实在是太可怕了，简直比第一队人还要可怕。那眼神就像是看着一条条砧板上的鱼，他们就是那手持利刃的屠夫，咱们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这样的滋味实在是不好受哇！”

第264章斗败公鸡

    </script>    “我知道，刘老根，我刚才说这话不是在怪你，而是在夸你啊。”若水点了点头，然后无奈地笑笑。

    她心中也在琢磨，这两队黑衣人明显不是一路，可两队人都是来意不善，自己从哪里惹到了这两队厉害的对头！

    她倒是真想会上一会这两队人幕后的真正主人，当面问个清楚明白。

    “太子妃，您和太子殿下不怪罪我，小人已经是感激不尽了，太子妃的夸赞，小人真是愧不敢当啊。”刘老根一双老眼中透出感激的神情，他很快又低下头，心灰意冷地说道：“咱们往日里很少出京，在帝都里坐井观天，根本不知天下之大，能人之多，此事出京，真是给了咱们一个深刻的教训。咱们这些人，根本不配保护太子妃您的安全，等到回京之后，小人就解甲归田，再也不吃军粮这口饭啦！”

    听到这里，若水才明白为什么御林军和亲兵营一个个士气全无，原来是被那两队黑衣人打击得不轻。

    换了是谁，遇到这种情况，也都会觉得自己和对方比起来，一无是处。

    且说御林军，他们几乎没有出过帝都，在帝都的时候，人人都在奉承他们，把他们捧得高高在上，根本没有参加过什么真刀真枪的战斗。加上圣德帝在位的这数十年来，国泰民安，百官臣服，就连个小小的叛变也没有发生过。

    像刘老根，他从军已经快四十年了，在御林军中的生涯抵得过别人的一辈子，就连他这样经验丰富的老御林军，除了上次跟随若水出行征讨乐大将军，就再没有踏出过帝都的门槛半步。

    每个御林军就像是被圈养得温驯的狼一般，失去了野性和凶性，也没有了咬牙的利齿，在和平的日子里，在寻常百姓们的面前，他们可以逞逞皇家的威风，但是一旦遇到了真正的敌人，他们孱弱的心理和素质就变得不堪一击。

    这接连两队的黑衣人打得他们落花流水，毫无还手之力，让他们完全丧失了对自己的信心。

    第一队黑衣人从武功上打败了他们，第二队黑衣人则从心理上给了他们狠狠的一击。

    至于那队刚刚被收编为亲兵营的山匪们，受到的打击也一样沉重。

    他们投诚之后，迫切地需要一场战斗的胜利来证明自己的实力，给自己在那些御林军面前长长脸，让他们见识一下自己的威风。

    可没想到，一直在心底瞧不起御林军们的亲兵营，初出茅庐的第一战，也是以失败告终，他们被黑衣人像摧枯拉朽般打得大败，人人都像是斗败了的公鸡，低头耷拉脑袋，不仅在御林军面前抬不起头来，在太子殿下和太子妃面前更是抬不起头来。

    他们心下惴惴不安，更是担心太子殿下会一怒之下，将自己开革出营，那可就惨喽！

    刚刚吃上官粮，马上被开革，难道是让自己重新去当那为人人所不齿的山匪，继续过那打家劫舍，提心吊胆，有一顿没一顿的日子么？

    他们万万不愿意！

    刘老根说完这番话之后，就退后几步，长长地叹了口气，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众人都久久不语，现场出现了一片死寂。

    若水的目光从众人的脸上一个个扫过，只见人人都是一脸的愧色，摇头叹气，全无半点往日的威风和士气。

    小七看在眼里，气在心头。

    带着这样一队御林军出京，他原本就没指望他们能够保护好若水的安危，可是看看他们一个个像斗败了公鸡的模样，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双眉一扬，就要发作。

    若水却拉了拉他的衣袖，对他摇了摇头。

    “……”小七疑惑地看向若水。

    怎么，军心如此低落，她还不让自己以军法处置这些残兵败将？

    他的想法就是，每个人赏五十记鞭子，抽得他们一个个叫苦连天，保管就把这些解甲归田的狗屁念头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只有见了血，才会重新激发起他们的血性来。

    做为军人，就要抗得起责罚，挨得起鞭子，不流血，怎么叫军人！

    小七心里在想什么，若水怎么会不懂。

    但是，要激发起他们的热血，并不一定需要让他们流血。

    她有一个更好的办法。

    “看我的。”若水对小七做了个唇形，无声地说道。

    小七半信半疑地看着若水。

    这种军营里的事情，她一个闺阁中的姑娘，哪里会懂，她别又是慈悲心肠发作，不忍心让自己责罚这些人吧？

    他哪知道，若水是来自现代的军医。

    她久在军营之中，知道军中最重要的就是士气，一旦士气低落，这支队伍就根本无法派去打仗，就算是勉强上了战场，也必是百战百败！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想法子鼓舞起这些人的士气，重新树立他们的骄傲，恢复他们的信心，让他们挺起胸板来！

    “刘老根，你错了！你们所有人，统统都错了！”

    若水突然板起了脸，提高了声音，语气严厉地训斥道。

    “是，是，太子妃，我们错了，我们真的知错了！”刘老根和一众御林军包括亲兵营的士兵们，都是满脸羞愧之色，齐齐低着头，低声说道。

    “你们所有人，都给我抬起头来，看着我！”若水喝道。

    所有人依言抬头，只是脸上愧色难掩，却没人敢看向她。

    若水的一双目光像清泉般流动，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掠过。

    “你们听清楚了，我说你们错了，是说你们的想法，全都错了！”若水吸了口气，继续朗声说道：“你们以为打不过那群黑衣人，就是你们的本事不济，技不如人，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根本保护不了我，也维护不了皇家的尊严，对不对？”

    “……”众人皆默，虽然不敢低头，却都目光下垂，盯着自己的脚尖。

    “所以，我才说你们的想法错了！”若水伸手一指刘老根，“刘老根，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年纪大了，很没有用？平时在帝都之时，处处被人看不起，低人一等，就连同为御林军的伙伴们都经常嘲笑你，所以就连你自己都看不起你自己，觉得自己是个混吃等死的废物，对不对？”

    “是。”刘老根脸上的皱纹一阵扭曲，若水的话显然戳到了他的痛处，因为若水说的，的确是事实。

    “好，那我就告诉你，实际上，你并不是废物，而恰恰相反，你比他们那些膀大腰圆、身强体壮的御林军，要强上百倍！”

    “……”刘老根闻言，不由抬起头来，眼中全是迷惘。

    自己明明是个废物，太子妃却说自己比那些瞧不起自己的人强百倍，这分明是在安慰自己啊。

    “你，你，你，还有你！”若水的手挨个点着御林军，然后对着众人划了一个圈子，说道：“你们是不是全都觉得自己跟刘老根一样，是个废物？”

    她故意把“废物”两个字说得又清脆又响亮。

    这两个字就像鞭子一样，重重地抽打在每个人的背上，让他们的全身都变得僵硬起来。

    “是。”众人低声答道，声音沉闷之极。

    他们也不想承认自己是废物，可是在帝都之时，他们已经受尽了伙伴们的嘲笑，出京之后，又受到了那伙黑衣人的严重打击，他们的确如若水所料，对自己已经信心全失，士气全无，就像一群打了败仗的公鸡，再也没有了斗志。

    “好，你们给我听清楚了，我再说一次，你们，不是废物！”若水声音清朗，一字一字掷地有声：“你们每一个人，都是我精挑细选挑出来的精英！上一次，是我挑中了你们，跟我一起去捉拿乐大将军，咱们没有损失一兵一卒，就让乐大将军闻风而降，难道，那次的战绩你们大伙儿都忘了吗？”

    “没忘！”众人齐声答道，声音比刚才响亮了许多。

    他们有的人已经不知不觉挺了挺背脊，想起上次凯旋回京的时候，受到众百姓夹道欢迎的场景。

    是啊，他们怎么可能忘记！

    那是他们这一辈子最为光荣，最为骄傲的一次任务，他们永远也不会忘记！

    “你们大伙儿连乐大将军那赫赫有名的黑衣鬼团都不惧怕，都能有勇气战胜，听了区区一群来历不明家伙们的嘲弄，却怎么就丧失了信心？我告诉你们，你们输给了那群黑衣人，不是输在别的，而是输在了心理！你们懂吗？”若水继续大声道。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他们的确是技不如人，打不过对方，对方人人赤手，己方却手持利刃，而且己方的人数多于对方数倍，还是被对方打得大败亏输，抬不起头来。

    “你们觉得自己打不过对方，就是输了，对吗？让我来告诉你们吧，这根本不叫输！因为那群黑衣人个个是武功高手，而你们，只是会一些粗浅的棍棒拳脚，你们不懂武功，却敢于和他们身怀绝技的高手相抗，这样的勇气，是常人所没有的，是值得人敬佩的！你们明明拥有比大多数人更为优秀的365小说网，而御林军他留了一半人马在衙门口坐镇，保护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剩下的人也全派了出去，并给众人下了严令，天黑之前必须赶回，同时，他又玩了一个小心眼，把这监督的职责交给了每一个官兵。

    互相监督。

    只要发现有人违背太子妃的命令，拿了银子，却强买不肯付账，仗着自己是官兵占百姓们便宜的，都可以向他暗中通报，每一个暗中报信的，他都重重有赏。

    这个命令一下，真还是让小七和若水再次对这胡大海刮目相看。

    等到官兵们都派出去之后，小七坐在知县大堂的公堂上，现在衙门前还是空无一人，还没有前来投送状纸的百姓，只有一群衙役们跪在堂门口，一脸惶恐惊惧，不知道太子殿下要如何处置自己。

    小七目光一扫，视线落在一名师爷打扮的文士身上。

    那文士年约四十岁许，容貌清秀，身材高瘦，三缕长须，看上去倒是斯斯文文，他正低头跪在门口，忽然感觉到锋芒在背，下意识地抬起头来，正和小七的目光触个正着。

    他浑身一抖，连忙垂下头来，心怦怦直跳。

    只听得太子殿下清润的声音说道：“你过来。”

    那文士的心都要跳出来了，太子殿下谁都不找，第一个就找自己，看来自己要倒大霉了啊。

    他的确是那阎知县的师爷，平日里帮着做一些文书之类的工作，要是说阎知县干的坏事，桩桩件件，他知道得比谁都清楚。

    这师爷不敢起身，跪行着进了大堂，跪到公案之前，低头道：“草民参见太子殿下。”

    小七目光冷冷地对他一扫，淡淡地道：“你是那阎老虎的师爷？”

    “草民正是。”那师爷心头一跳，恭声答道。

    “很好。阎知府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你应该最清楚，现在你就一五一十把那阎老虎所做的恶事，给我写出来，一件也不许遗漏！”

    小七说完，那师爷只听得“啪”的一声，一叠白纸还有一块砚台落在了他面前的青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奇怪的是，那砚台明明是易碎之物，可是太子殿下伸手扔下来的这方砚台，居然好端端地摆在他面前，连砚池里的墨也没有洒出来一滴。

    他不由得愕然，正在吃惊，忽然觉得手中又多了一样东西。

    低头一看，却是一管毛笔。

    他震惊万分。

    太子殿下这一手功夫，分明就是传说中高深之极的武功啊！

    他本来还有心为阎知县隐瞒一二，见了小二露的这手功夫，立马死了那条心，当下老老实实在伏在地上，将阎知县这些年来做过的坏事恶事，洋洋洒洒地写了整整五大张纸。

    “启禀太子殿下，草民已经书写完毕，那阎老虎任本地知县共有六年，贪赃枉法，鱼肉百姓，实在是罪大恶极，罄竹难书。草民所书，不及他所恶事之万一，还请太子殿下明察，为本地百姓伸冤报仇，重重惩治那阎老虎！他、他真是一只吃人不吐骨头的老虎啊！草民虽然身为他的师爷，可也被这只老虎害得好惨啊！”

    那师爷对着小七砰砰的磕头，边哭边说，泪水纵横，似乎也是受了极大的冤屈。

    “是吗？你也被阎老虎欺压过？你且说说是怎么回事？”小七扬起了眉，问道。

    “太子殿下，您有所不知，草民今年四十有二，成亲二十余年，膝下只有一女，爱若掌上明珠。草民膝下无子，便想招个养老女婿上门，也好传递香烟子嗣，哪知道就在小女及笄那年，草民为小女举办及笄之宴，那阎老虎竟然不请自来，出席了小女的及笄之宴，他看到小女的容貌后，当场便动手动脚地调戏小女，并说要娶小女为妾。”

    说到这里，那师爷脸上露出气愤之情。

    “太子殿下请想，那阎老虎已经年过半百，小女才刚刚及笄，二人年纪相差悬殊之极，他这样的要求，岂不是要生生地糟蹋草民像鲜花一样的闺女么？草民自然是不肯，却又不敢得罪了那阎老虎，只好婉言拒绝。那阎老虎表面上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一双色迷迷的眼睛在小女的脸上身上转来转去，饮了几杯酒之后，他就离开了。草民当时就觉得不妙，事后在衙门之时，更是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生怕犯了错处被他抓住把柄。”

    哪知小人千防万防，也始终逃不脱那阎老虎的魔掌。那天夜里，草民正在家中睡觉，忽然被一队如狼似虎的衙役闯了进来，二话不说，就把草民从床上抓了起来，绑到了县衙大堂，堂上烛火点得明晃晃的，那阎老虎就坐在正中大堂，见了草民，一拍惊堂木，大声喝道：“好大的大胆，你偷了本县的机密文书，快快交出来！”

    草民莫名其妙，跪在地上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回道：“小人从来没拿过大人的文书啊。”话音刚落，只见一名衙役将一封书信呈给阎老虎，说道：“大人，这是从他家中枕头下面搜出来的。”

第264章砍老虎头

    </script>    “草民不由得懵了，我的枕头下面，何曾有什么书信？草民只呆了一呆，就猜出来，这是一出栽赃嫁祸的戏码，而那名衙役，显然是受了阎老虎的指使，弄了封书信来嫁祸给草民的。”

    说到这里，他想起当时的情景，只气得全身发抖。

    小七鉴貌辨色，知道他所言必是实情，便点了点头。

    “后来情形如何？”

    “后来，那阎老虎一口咬定是草民偷了他的文件，并将草民打入死牢，判了个三日后问斩。消息传到了草民家中，草民的妻女闻此噩耗，大哭不己。她们是妇道人家，没什么见识，听说草民被判了死罪，是因为偷盗了知县大人的文书，便跑到衙门去击鼓鸣冤，这一来，就像是羊入虎口，正好中了那阎老虎的圈套，把自己送进了火坑。”

    “那阎老虎升堂之后，板起脸来，疾言厉色地训斥草民的妻女，说她们砌词狡辩，草民的妻女哪里见识过公堂的威势，顿时给吓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阎老虎又突然变得和颜悦色，安慰草民的女儿，说只要她肯替父亲做一件事，他就可以放了草民。小女一听之下，自是大喜，忙点头答应。那阎老虎当着所有人的面前说道，这可是你亲口答允的，是你亲口求本县的，不得反悔。小女哪知这阎老虎的险恶用心，她说只要能救草民，她什么都可以答允。”

    小七的眉头不由紧紧皱了起来，可想而知后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果然，那师爷说到这里的时候，神情悲愤无比，咬牙切齿地说道：“那阎老虎眉花眼笑，拉过小女进了内堂，草民的妻子眼睁睁地看着，却不敢阻拦。第二天，那阎老虎果然信守承诺，将草民从大牢里放了回来。草民回家之后，发现家中只有妻子，却不见爱女，便追问爱女的去向。草民的妻子不敢隐瞒，将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草民。草民一听，险些气得晕了过去。等草民清醒了点，便赶去知县衙门要人。”

    “等草民赶到县衙的时候，却始终没有见到阎老虎，他派人扔了五十两银子和一卷芦席出来。草民心知不妙，打开芦席一看，里面却是小女的尸首，她衣衫不整，双眼圆睁，却是死不瞑目！草民当场便晕了过去。后来被人送回家里，那五十两银子和卷着小女尸体的芦席也被一并送了回来。来人见草民醒来，便警告草民说，那阎老虎放出话来，是小女不识时务，不懂得讨大人的欢心，大人想要宠幸于她，她却一头撞死，大大扫了大人的兴致。还好大人不计小人过，不但没有追究她的冲撞之罪，还赏了她五十两银子的棺材本，让草民将她好好安葬，并嘱咐草民，不许多口，要是敢传出去一言片语，就抄家问罪！”

    “呜呜，太子殿下，小女才刚刚及笄，一朵鲜花还没有开放，就这样夭折，被那阎老虎活生生地逼死，草民和那阎老虎之仇，不共戴天！”

    那师爷说到这里，伏地痛哭，泣不成声，神情悲切之极。

    外面的众衙役听了，有许多人知道内情的，都是脸露不忍和同情之色。

    “太子殿下，您今天下令查办了阎老虎，真的是还了咱们百姓们的一片青天哪！草民永生永世感念您的恩德！”

    那师爷伏在地上，重重地对小七磕下头去。

    “你先起来，把你写的阎老虎罪状全都呈上来。”小七冷眸一扫，抬眼望向衙门口的方向。

    他已经听到了纷纷杂杂的脚步声，还有一声声悲恸和激动的哭泣声。

    显然是前来递送状纸的百姓们赶了过来。

    守在门口的御林军马上紧张起来，一个个手按腰刀，目光紧紧地盯住蜂涌而来的百姓们。

    “胡大海。”小七眼角瞥了一眼胡大海。

    “奴才在。”胡大海精神一振。

    “你去把大伙儿的状纸收了，然后交上来。”

    “是。”

    胡大海大步走到县衙门口，指挥着前来投递状子的百姓们。

    “大伙儿不要急，排好队，一个一个来，不要乱！”

    他将皇宫中偌大的库房都能打理得井井有条，处理起这种事情来更是不在话下。

    不多一会儿，原本乱糟糟的人群就变得安静下来，百姓们一个接着一个地递上了状纸，然后闪在一旁，一个个眼巴巴地往县衙门里面瞅。

    他们早就听说过太子殿下的名声，可没想到今天居然有这样的好运气，能够亲眼目睹到太子殿下的真容，果然和传闻中一样俊美夺人，让人不敢直视。

    如今太子殿下亲口下令查办了阎老虎，更是让百姓们交口称赞。

    现在他们最关心的问题有两个，一是太子殿下如何处置那阎老虎，二是阎老虎被削了职，由谁来管理他们？

    要是再来第二只老虎，他们大伙儿还不如直接抹脖子或是上吊了。

    不一会儿功夫，胡大海就收集了厚厚的一大撂状纸。

    他抱着状纸回到大堂，将状纸堆到小七面前的公案上，然后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再悄悄退在一旁。

    小七从上面拿起一张，只看了几眼，就脸现怒意。

    他再看第二张，脸上神色越来越怒。

    不消细看，只看到这堆成了小山一样的状纸，还有那师爷的亲口所述，小七已经知道，这阎老虎是罪大恶极，罪不容诛！

    他直接拍了惊堂木，喝道：“来人，马上将阎老虎推到县衙门口，枭首示众！”

    “是！”

    阎老虎被御林军们从大牢里提出来的时候，他还一脸的懵然，腆着脸问左右的人：“御林军哥哥，是太子殿下要见本县么？可是太子殿下查清了本县的冤枉，要释放本县了？”

    钱小豪看他一眼，冷冷答道：“不是太子殿下要见你，是有人要见你。”

    “啊？是谁，是谁要见本县？”阎老虎满心期待道。

    “你的本家。”

    “我的本家？是谁啊？”阎老虎一头雾水。

    “阎王爷！”钱小豪轻轻松松地吐出三个字。

    “啊！”阎老虎两眼一翻白，差点晕了过去。

    他立马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地上不动了。

    御林军才不管他是死狗活狗，就当他是死狗一样地把他拖到了县衙门口。

    百姓们一见到阎老虎，只恨得咬牙切齿，骂声不绝。

    他们个个往前冲，石头块儿、鞋子等物纷纷往阎老虎的身上、脑袋上砸去，不一会儿功夫，阎老虎就被砸得鼻青脸肿，满脑袋包，一只眼睛不知道被谁丢的石头砸中，高高地肿了起来，变成了独眼龙。

    “大胆！你们好大的胆子！本县乃是朝廷命官，你们一个个泥巴腿子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居然敢殴打县官老爷！你们眼里还有王法吗？你们就不怕掉脑袋吗？”

    阎老虎气急败坏，睁着一只独眼，面目狰狞地喝骂道。

    “眼里没有王法，马上要掉脑袋的不是他们，是你！”一个尖细的声音冷冷地在他头顶响了起来。

    阎老虎抬头一看，只见一个面白无须的胖子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全是不屑和鄙夷。

    他认得这人，正是跟随在太子殿下身边的那名公公，当下脸色大变，颤声道：“你、你说什么，谁、谁要掉脑袋？”

    胡大海不去理他，抬头面对着百姓们，提声说道：“太子殿下有旨，阎老虎罪大恶极，马上枭首示众！”

    闻言，百姓们顿时爆发出一片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而阎老虎则发出一声绝望的呼咽，像烂泥般瘫倒了下去。

    钱小豪举起手中雪亮的钢刀，怒目圆睁，喝道：“阎老虎，这是小爷我头一次杀人，砍的就是你这恶虎的狗头！”

    说完，他手起刀落，刀锋如雪，阎老虎人头落地，鲜血迸溅！

    百姓们哭的哭，笑的笑，大伙儿一拥而上，把阎老虎的脑袋当球一样地踢，还有人恨极了，竟然扑到阎老虎的无头尸体上，一口咬下他尸体的一块肉来。

    看到这样大快人心的场面，那师弟不由得热泪盈眶，他擦了又擦，眼中的泪还是止不住的涌出来。

    他仰起头，喃喃自语。

    “女儿哇，你的仇，今天终于是得报了，爹就算是死，也死得瞑目了。”

    “师爷！”突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那师爷陡然一惊，马上反应过来，是太子殿下在叫自己。

    他身子一颤，忙跪倒在地，道：“草民在。”

    “本太子看了百姓们的诉状，都是说那阎老虎的罪行恶行，你好像并没有为虎作伥，想来你虽然做了阎老虎的师爷，为人倒还不恶，这样吧，这知县一职，由你暂代。本太子还有要事，要马上出城，等本太子办事回来，会再来到这里，到时候，本太子希望看到一个让人耳目一新的景象，你明白了吗？”

    小七目光注视着那师爷，沉声说道。

    他虽然斩了阎老虎，但这县城不可一日无主，交给谁打理却是个难题。

    他心念一动，便把这个重担交给了那名师爷。

    小七看了百姓们的诉状，这师爷倒没做过什么恶事，而且他本身也受了阎老虎的毒害，想来他干不出鱼肉百姓这种种恶行。

    等他们从永凌回来的时候，再路过此地，他会看看这师爷治理县城的成果，如果他没有这个本事，到时候再撤职不迟。

    那师爷万万没想到，居然一顶大大的乌纱帽会平空扣在了自己的脑袋上，一时之间，竟然呆住了，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不，就连做梦，他也没有想到会有这一天。

    他居然能够坐在知县大人的宝座上，行使知县大人的权力。

    要知道这可是七365小说网打尽，主要就是打了他们一个出其不意，他们吃了这样一个大亏，下次肯定会有备而来，想再要捉住他们，可就是难如登天了。

    火把照耀下，小七的神色清清楚楚地落入若水的眼中。

    若水自是看懂了小七的意思，她的目光在这些黑衣人掠过，轻轻摇头，显然是不同意小七的主张。

    要杀他们，自是易如反掌。

    但除此之外，她还有更好的法子对付他们。

    她抬起头来，对众官兵道：“大伙儿把火把都举得高高的，咱们来瞧一瞧这些‘江湖大侠’，都长了一副什么样的尊容吧！”

    若水故意把“大侠”这两个字拖得尾音长长的，充满了浓浓的讽刺意味。

    小七的眼睛登时一亮。

    对啊，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个办法！

    闻言，众黑衣人全都身体一僵，就像是兜头一盆冷水从头浇下，瞬间连心都凉了。

    他们宁可去死，也不想被这些人看到自己的真实容貌，那简直比失去了内力，甚至比砍掉了脑袋更加可怕。

    黑衣人首领马上想到了咬舌自尽。

    他现在全身上下，唯一能动弹的，就只有这张嘴巴了。

    他准备趁人不备，将舌头伸出嘴外，正准备用力咬下，但官兵们的火把举得高高的，将周围照得如同白昼一样，他的一举一动，全都在官兵们的监视之下。

    钱小豪眼睛尖，第一个看到了他伸出嘴巴外的舌头尖，情急之下，一把抓住他被烧得稀稀拉拉的头发，用力往后一拽。

    黑衣人首领猝不及防，被他拉得脑袋往后一仰，在火光的照耀下，他想咬舌都不成了。

    “太子妃，这老家伙想要咬舌自尽！”

    钱小豪大声叫道，他眼珠子一转，伸手脱下了脚上的靴子，又剥下了袜子，揉成一团，塞进了那黑衣人首领的嘴巴里。

    黑衣人首领只觉得满嘴的臭气，被熏得差点吐了出来，他气得额头上青筋突突直跳，两眼珠子都要鼓出眼眶来了，恶狠狠瞪着钱小豪，恨不得剥了他的皮。

    这小子好大的胆子！

    想他是何等样的身份和地位，今天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这个**臭未干的黄毛小子，竟敢往自己的嘴里塞臭袜子！

    等他恢复了自由，他一定要把这臭小子碎尸万断，方消心头之气。

    被钱小豪这么一叫，众黑衣人一下子反应过来，对啊，自己可以咬舌自尽！

    这样就不怕被官兵识穿了自己的身份，免得丢了自己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攒下来的脸。

    他们正准备有样学样，跟着一起咬舌自尽，然后就听到若水的声音悠然平淡地响了起来。

    “大伙儿不用担心，他们要是想死，就由得他们去死好了。他们要是死了倒正好，省得咱们多费一番力气，也省得脏了咱们的手。他们不就是怕被咱们识穿了他们的身份，让他们没脸见人吗？难道他们死了，咱们就认不出来了吗？哼，哼哼。”

    若水冷哼两声，一针见血地点出了众黑衣人心中最为害怕的事实。

    黑衣人们心头一跳，纷纷抬起眼去瞧若水，只觉得她那两声“哼哼”，让他们胆颤心惊，好像有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一样。

    若水的眼神在他们的脸上转了一圈，看到他们眼中情不自禁露出来的恐惧之色，勾起唇角笑了笑。

    果然和她所料一样，这些人应该都是江湖中的成名人物，所以黑巾蒙面，就是畏首畏尾地不敢见人。

    黑衣人们看到若水那略带嘲讽的笑，心中更是一寒。

    “你、你要对我们怎么样？”一名黑衣人哆嗦着嗓子问道。

    “也不怎么样。你们不是要自尽吗？那就快点死啊，你们死了之后，我就把你们的衣服都剥光了，再大张旗鼓地送到你们家的门口，让你们所有的亲戚朋友们都来看看，他们心中所尊敬和崇拜的人，竟然会干出这种卑鄙下流、无耻之极的勾当来！”

    若水笑嘻嘻地说道，眼中却没有半点笑意。

    很显然，她是认真的，并不是在说笑或是故意吓唬他们。

    黑衣人们身上的寒毛全都竖了起来。

    他们被若水说的话惊呆了。

    这、这、这……这丫头好狠哪！居然想出这样恶毒之极的法子，这简直是让他们就算是做了鬼，也没脸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啊！

    “我、我们、我们也没干什么卑鄙无耻下流的勾当啊，我们只是奉人之命，来请太子妃你去做客而己。这、这也算不上卑鄙无耻下流吧？”

    一名黑衣人头脑灵活，马上想出理由为自己的行为辩解道。

    “是吗？你觉得自己的行为不够卑鄙无耻下流？”若水的目光像冷电一样落在那人的脸上，那黑衣人心中一颤，不由自主地转开了眼神，不敢和若水的视线直视。

    “好吧，那我就说给你们听听。你们一个个身负高深武功，一个个都是江湖中的成名人物，一个个有家有业，有妻有子，却为了某种见不得人的理由，前来劫掳我一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你们自己说，这种行为，算不算得是卑鄙无耻下流？请我前去做客？我呸！说得冠冕堂皇，实际上，你们就是想要强行掳人罢了！你们扪心自问，这种行为和江湖上的采花大盗，有什么分别！”

    若水字字句句，掷地有声，毫不留情地说道。

    她的话就像是鞭子一样，重重地抽打在那些黑衣人的脸上，让他们都低下头去，被若水的这番话指责得面目无光，哑口无言。

    是啊，要是说起来，以他们的身份地位，做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情，的确不比江湖上人人不齿的采花大盗强多少。

    所以他们才个个以黑巾蒙面，就是怕被人认出自己的真面目。

    人要脸，树要皮。

    他们辛辛苦苦熬了这么多年换来的声望名头，如果就这样毁于一旦，这已经不是他们个人的荣辱得失，而涉及到整个家族的荣誉。

    要是真如若水所说，那他们就是死了，也绝不会瞑目。

    本来，这些黑衣人心中早就有了打算，如果失手被擒，那就一死了之！

    自己死了，就可以保住身前身后名。

    可没想到，若水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这简直是让他们想死，都不敢去死啊！

    都说是天下最毒妇人心。

    现在他们才算是见识到了，这太子妃，果然是比毒蛇还要毒，惹到了她，她就会让自己生不如死！

    黑衣人们心中不知道几千几万个懊悔，自己实在不该贪图好处，接下了这个烫手的山芋，现在被卡在了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只烫得他们五内俱焚，忧心欲死。

第266章英雄豪杰

    </script>    “蒙面人大侠，到了现在，你还想不露本来面目吗？”

    若水上前一步，伸手抓住那黑衣人首领脸上被烧得破破烂烂的蒙面巾，轻轻一扯，已经撕了下来，露出一张上了年纪但是红光满面的脸孔来。

    那黑衣人首领见到若水伸手过来，本能地身子一缩，想向后闪避，但他忘了自己四肢发麻，别说是被捆成了粽子一样，就算是没有绑缚，他也半点动弹不得，当下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蒙面巾被若水一把扯落，露出了真容。

    他两眼一闭，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现在，他只能期待对方认不出自己是谁。

    若水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眼，见他头发半黑半白，额头和眼角有几缕较深的皱纹，整个脸都光滑得像孩童一样，而且很是红润，虽然闭着双眼，胡须被烧得零零落落，但看上去气宇轩昂，气派不凡。

    “小七，你来看看，可识得他是谁吗？”

    若水对江湖人物一概不知，但可以猜测得出来，这人身份定然大非寻常。

    小七曾经在江湖上游历过一段时间，说不定会识得此人。

    果然，小七一眼就认了出来。

    “原来是两湖大侠吕渊吕老爷子，真是失敬啊，失敬。”小七对着那黑衣人首领拱了拱手，脸上有着讶异之色，但语气中却充满了讽刺。

    他觉得惊讶的是，两湖大侠吕渊，在江湖上的名声着实不恶，他的外号既然是“两湖大侠”这四个字，说明他平日里定是行侠仗义，而且惯常为武林中人排解纷难，很得江湖中人的敬重。

    怪不得一众黑衣人会以他为首，以他的武功和名望，的确是担得起这首领二字。

    只是他想不到的是，堂堂的两湖大侠，也会为利益所驱使，不顾一世英名和自身的清誉，来做这等劫掠人质的勾当。

    要是说这吕渊，他要名有名，要钱有钱，家产地帛，在当地都是属一属二的，门人弟子更是无数，可谓是家大业大。

    就连他这样的人也能被人所收买，这可当真是奇了。

    可见人心不足，任是谁都有满足不了的贪念，也不独独这吕渊一人。

    吕渊被小七一口喝出自己的名字，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之极，他睁大了双眼瞪向小七，他只知道对方是太子的身份，可没想到，这太子居然会认得自己。

    他的嘴里被塞着钱小豪的臭袜子，作声不得。

    钱小豪听了小七的话，吓了一跳。

    他做梦也没想到对方居然是这样显赫的身份，想到自己居然把臭袜子塞到了一位两湖大侠的嘴里，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赶忙上前，挖出了吕渊嘴巴里的袜子，然后溜到小七的背后，躲起来不让吕渊的目光扫到。

    吕渊气恼交加，两道杀人般的目光直直地射后向小七身后的钱小豪，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吕大侠，到了这时候，你还不承认自己的身份吗？”小七低俯着头，盯着他的脸。

    吕渊不由得眯起了眼睛，矢口否认道：“太子殿下，你认错人了，老夫不是什么吕渊，也不是什么两湖大侠。老夫只是个受雇于人的杀手罢了。”

    “杀手？江湖上的杀手要是都有吕老爷子这样的身手，那恐怕所有人晚上连觉都不敢睡了。都说吕老爷子一手铁胆打**的功夫天下无人能及，那两枚寒铁打制的铁胆从不离身，尊驾不承认自己是吕渊吕大侠，那敢不敢让我们搜一搜你的身上，是否带着铁胆呢？若是没有，那你自然不会是吕渊吕大侠。”

    小七的目光落在那吕渊的腰间，只见他的腰带上别着一个革囊，鼓鼓的突起了两枚圆球样的物事，果然是铁胆的模样。

    吕渊磨了磨牙，把心一横，低声道：“老夫正是吕渊，没想到太子殿下居然识得老夫，倒是老夫眼拙了，好像从来没有见过你。”

    “吕老爷子名满江湖，我不过是区区一个不入流的角色，哪里能入得了吕老爷子的法眼？”

    小七嘲讽地勾起唇角，走到下一个黑衣人的面前，一伸手，扯掉了对方脸上的黑巾。

    “呀，没想到这位长得像猴子一样的居然是‘三仙剑’的掌门人陆长春陆大侠，久仰久仰。”

    小七对着那黑衣人拱了拱手。

    那陆长春的脸顿时臊红一片，要是他能动弹，非把脑袋埋进裤裆里去不可。

    众官兵虽然从来没听过吕渊和陆长春的名头，但是太子殿下这语气中的讽刺味道他们全都听了出来。

    太子殿下一口一个“大侠”的称呼他们，这就是在羞臊这些黑衣人呢。

    他们身为太子殿下的部属，岂可不为太子殿下以助声势？

    钱小豪第一个叫道：“太子殿下，听说这陆大侠名满江湖，乃是一个大大的‘英雄豪杰’，我小豪一心想要慕名去见见陆大侠的真人，却总是见不到，常自觉得遗憾，今天终于如愿以偿，见到了陆大侠的真面目，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他的两只小眼珠在那陆长春的脸上转来转去，只看得陆长春的老脸都挂不住了，恨不得一头钻到地缝里去。

    那“英雄豪杰”四个字，就像是一根刺，深深扎进了陆长春的屁股上，让他如坐针毡，心里头只想要拿什么堵上这钱小豪的嘴巴才好。

    这小子的嘴巴，实在是太毒了！

    小七用嘉许的眼神看了钱小豪一眼。

    得到了太子殿下的鼓励，钱小豪精神大振。

    他上前两步，扯到了又一个蒙面人的黑巾，然后举起手中的火把，明晃晃的火光照在那人脸上。

    他恭顺地对小七道：“太子殿下，您瞧瞧，这位又是什么‘大侠’啊？”

    小七看了一眼，不假思索地道：“五虎门的安思远安掌门，五虎门乃是江湖四大门派之一，没想到今天有幸，能在这里见到安掌门的金面，真是三生有幸，幸运之极！”

    那安思远大吃一惊。

    他本来以为自己鲜少在江湖中露面，深居简出，那太子定然不会认得自己，没想到对方的眼睛实在是厉害，看来自己这一劫是躲不过去了。

    他不由垂下头来，在心里深深地叹了口长气。

    “没想到你的面子还真是够大，连四大门派的掌门人都被请出山来对付你一个小小的姑娘家，鬼丫头，你是不是觉得很骄傲，很得意？”

    小七回过头来，调侃了若水一句。

    “是啊，没想到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小女子，能让这许多江湖大侠出马来对付我，小七，你说，我是不是要感谢那幕后的人物给我这么大的面子啊？”

    若水嘻嘻一笑，心里却越发觉得纳闷起来。

    是谁？究竟是谁？

    小七一口气说出来的这三个人物，虽然她是头一次听说，但只要听到对方的外号和身份，就可想而知对方的江湖地位。

    那幕后之人请动这许多高手来“请”自己去做客，来对付这数百名只会粗浅拳脚的御林军，会不会有点小题大作，杀鸡用牛刀了呢？

    如果对方是为了缠住小七，只需要用动数人即可，又何至于一来，就是二三十人？

    奇怪，还真是奇怪！

    这请客的法子奇怪，这请客之人更是奇怪！

    若不是身有要事，若水倒真想将计就计，跟着去瞧瞧这幕后之人究竟是谁，请自己前去是为了什么！

    她压下心头的重重疑团，走到又一名黑衣人面前，扯下对方的蒙面巾，笑吟吟地对小七道：“你要是有本事，就把这所有人的身份名字都说得一字不错，我才服你。”

    “好！你这是考较起我的眼力来了，就让你瞧瞧，你夫君的本事。”

    小七微微一笑，低头看了那人一眼，便脱口而出：“‘九龙鞭’欧阳掌门，另外他还有一个身份，乃是威震江湖的昌隆镖局的总镖头，欧阳总镖头，我没认错人吧？”

    那欧阳总镖头冷哼一声，把眼睛闭了起来，给他来个不理不睬。

    若水的目光落在那欧阳总镖头的腰间，只见他的腰间果然缠着一条鼓鼓囊囊的大钢鞭，足有儿臂粗细，精光闪闪，共有九节，鞭柄乃是黄金铸成的龙头模样，栩栩如生。

    她点了点头，道：“不错，果然是九龙鞭！”

    若水在黑衣人中间信走而行，边走边扯落面巾，小七只瞧对方一眼，就能说出对方是什么人物，完全不假思索，一副如数家珍的模样。

    她不由大是佩服，问道：“小七，你怎么全都识得？这些人都很有名么？”

    “何止是有名，简直是大大的有名。他们每个人都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大……侠！大人物！”小七嘲弄的目光在众人面前一扫，这些江湖大侠们全都垂下眼皮，没有一个敢抬眼，他们只觉得这一生，从来没有过得如此漫长，如此羞辱。

    他们更担心的是，对方知道了自己的来历，不知道会想出怎样古怪的法子来折磨自己。

    他们不怕刀劈斧砍，他们就怕自己辛辛苦苦经营的好名声，被对方给糟蹋得一无是处，那真是让他们生不如死。

    这些人物实在是太有名望了，小七一个个看过去，竟然全都能叫出他们的名号来。

    每一个被小七叫破了身份的人，都胆颤心惊，个个后悔不迭，同时心中忐忑不己。

    这就像是一场酷刑的煎熬，他们倒希望对方能早点划出道来，好结束这痛苦的折磨。

    “很好，原来各位全都是江湖上的大人物啊，小女子还真是孤陋寡闻，之前不知道各位的身份，多有得罪，现在小女子向各位大侠和掌门人，赔礼了。”

    若水笑盈盈地上前，对着众黑衣人道了个万福。

    黑衣人们都缄口不语，心中却是打了个突。

    他们对那冷着面孔话语不多的太子殿下并不如何惧怕，可是一看知笑语盈盈，一脸嫣然的太子妃，心情就说什么也平静不下来。

    “太子妃，咱们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你想要知道什么，只管问。”

    静默了良久，还是那黑衣人的首领，吕渊第一个开口说道，他声音低沉，已经全没了之前的嚣张跋扈。

    “吕大侠果然不愧是两湖大侠，见多识广，就是比旁人识得实务，好，既然吕大侠开了尊口，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我想知道，派你们前来请我去做客的，是谁？”

    若水走到吕渊面前，开门见山地问道。

    “……”吕渊登时一阵沉默，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怎么，这个问题很难回答？还是吕大侠根本就不打算回答呢？”若水耐心很好地继续问道。

    “实不相瞒，老夫也不知道。”

    吕渊沉默了一会，终于缓缓摇头说道。

    若水忍不住翻翻白眼。

    事情都到了这个份上，这老家伙居然还不说实话，还打算蒙骗自己，他真当自己是三岁不懂事的小孩子吗？

    吕渊抬起头来，直视着若水，并没有回避若水那嘲弄的眼神。

    他正色道：“老夫不是骗你，老夫的确不知道此人是谁。老夫活了这一大把年纪，也没必要骗你一个**臭未干的小姑娘。要是老夫真想骗你，老夫胡乱编造出一个人来就是，谅你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但老夫不愿意打诳语，所以，老夫是的确不知。”

    听了吕渊的话，小七和若水登时大为奇怪。

    看这吕渊的神色，倒不似作伪，他所说的话也有几分道理。

    要是他胡乱说个人名，那些黑衣人定然会跟着一起附和，是真是假，自己也的确分辨不出来。

    他既然说不知道，那就一定是不知道了。

    “姓吕的，你这话可不是前言不搭后语？你想欺骗太子妃，哼，可瞒不过我钱小豪的耳朵和眼睛！”

    钱小豪突然上前一步，指着吕渊大声质问。

    吕渊对他恨之入骨，见他说话，蓦地里双目一睁，舌绽春雷，怒喝道：“你这小子辱人太甚，要是老夫身得自由，第一个饶你不过！”

    他这一声喝骂有如半空中响了个霹雳，钱小豪的耳朵被震得轰轰作响，顿时面如土色，情不自禁地往小七背后缩了缩，然后又探出头来叫道：“老匹夫，你落在太子殿下和太子妃的手里，还敢这么凶！太子殿下，太子妃，别管他是什么两湖大侠小侠，咱们还是一刀砍了他的狗头才好，免得他张口乱咬人！”

    他知道自己塞臭袜子的举动把吕渊给得罪狠了，要是太子殿下和太子妃下令放了此人，那第一个倒霉的人不是旁人，就是自己！

    所以他才一力撺掇着想要杀了吕渊。

    小七心中也正有此意，既然吕渊坚决不肯吐露实情，那留着他，也的确是个心腹大患。

    这吕渊在江湖上的地位极高，要是纵虎归山，他要是登高一呼，江湖中有一大半的门派都会听他号令，他到时候率众和自己为难起来，倒是一件极大的麻烦之事。

    恐怕到时候，就连圣德帝都拿这些江湖中人毫无办法。

    他不能为父皇分忧，但也绝不能为父皇增添麻烦。

    为了免除后患，还是一刀杀了这些人干净。

    他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若水，她总是个女人，遇到这种事，肯定会心慈手软。

    “水儿，你累了一夜，还是先回帐篷里面休息一下吧，这些人，就交给我来处置好了。”小七看着若水，温言道。

    火光映照，把若水的面颊染得晕红，她的目光正若有所思地落地吕渊的脸上，并没有留意小七的话。

    她现在觉得越来越奇怪了。

    那吕渊迎视着她的目光，沉声道：“太子妃，我们对你并无恶意，只是受人所托，忠人之事，前来邀你去见一个人，如果我们要想害你，以我等的身手，”他环顾了一眼众官兵，再次露出轻蔑之色，“就算再多十倍的官兵，也绝对护不得你的性命。”

    小七和若水知道他说的都是实情。

    他们这些人要是真下杀手，只需要出动兵器即可。

    他们第一次来的时候，也只是将这些官兵点了**道，并未伤他们性命。

    第二次前来，他们要是真的有杀心，绝对可以先将这些官兵杀得一个不留，然后再出手对付自己。

    就算自己挖好了陷阱，没有了官兵们的相助，她也奈何他们不得。

    说起来，他们倒真的是手下留情。

    难道他们真的是奉了别人的令，前来请自己去做客？

    但是天底下，又怎么会有这样横蛮无礼的请客方式？

    小七忍不住满腹狐疑，看向若水：“你在江湖上可认识什么有地位的朋友？”

    他虽然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因为据他所料，倒像是一个极有威势之人想见若水，这才派出了这许多成名人物前来相邀，但，这个人想见若水的目的，可就难以猜测了。

    若水摇了摇头，道：“我怎么会识得，如果要是说你识得，倒还有可能。”

    也是！

    小七早就想过，若水她不过是个足不出户的闺阁女子，嫁给自己后才离开过帝都，怎么可能会认识江湖上的人物。

    他不由得沉吟不语。

    本来他以为这些黑衣人来者不善，说不定会是他一直揣测的那个对头派来和他们为难的，现在看来，倒不像是那么回事。

    那这些人是杀，还是留？

    他犹豫不决。

    小七的目光对众黑衣人脸上转来转去，拿不定主意。

    “放他们走吧。”若水忽然说道。

    “放他们走？”钱小豪第一个叫道：“太子妃，他们可是要来对付你的坏人啊！你要是放他们走了，下次他们要是再来，该怎么办？”

    他胆颤心惊，几乎不敢看向吕渊的脸。

    他知道，自己和这吕渊的梁子是结大了。

    要是太子妃放了他们，这吕渊第一个饶不了的人就是自己。

    “他们，不会再来了。”若水一脸笃定地道。

    “怎么不会再来？太子妃，这些人说的话靠不住，你可万万不能相信他们啊。”钱小豪急得额头上的汗都出来了。

    “小豪，刚才太子殿下念出了他们每个人的名号，你都记下来了吗？”若水抬眼看向钱小豪。

    “记、记下来了。”钱小豪点点头，他人聪明，记性又好，小七只说了一遍，他就把每个人的容貌和他的身份牢牢记在心头。

    他之所以用心去记，是想日后回到帝都，在那些瞧不起他的御林军面前吹吹牛皮，夸夸海口，可他却不知道太子妃突然问他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很好，你这就快马加鞭赶去前面的城镇，多找几个当地的说书先生，把今儿发生的这件事，编成一段故事，然后让说书先生说给城里的百姓们听听，让他们都知道知道，这些‘大侠’们在盛名的背后，干的都是些什么样的勾当！”

    若水说完，只见众黑衣人的脸色全都变得毫无血色，目光中露出绝望愤恨的神情。

    她微微一笑，又道：“当然，这些‘大侠’们真正的名号，就暂时保密，哪天你或是咱们现在在场的人，不管是谁，要是突然死了，或是失踪了，就让说书先生们将‘大侠’们的姓名身份公诸于众，记住，你要多找一些说书先生，编好故事后，让他们将这个故事一个城镇一个城镇地说下去，最好说得人尽皆知，这些银票，就是他们说书的酬金。”

    若水将一叠银票塞到钱小豪的手里，一抬下巴，道：“还不快去？”

    钱小豪闻言，登时大喜。

    太子妃这一招，简直是太棒了！

    她这样做就等于牢牢抓住了这些黑衣人的把柄，将他们控制在自己的掌心里。

    他们要想保住自己的名声，首先就要保住太子妃还有他们这些御林军的命！

    哈哈，安全了！

    “是，太子妃，您的方法太高明了！我马上就去！”

    钱小豪兴冲冲地奔出人群，跳上一匹马，打马如飞，直奔前面的城镇而去。

    他奔出一段距离，从马背上回过头来，得意洋洋地对着吕渊拧了拧鼻子。

    姓吕的，你是两湖大侠又怎样，落在太子妃的手里，哼，你就是三湖大侠、四湖大侠，也休想讨得了便宜去！

    众黑衣人的目光全都紧盯着钱小豪的身影，恨不得从心里长出一只手来，将这小子从马背上拽下来，让他一步也不能离开。

    黑衣人们知道，钱小豪这一去，他们这一辈子都休想过得安稳舒坦了！

    小七则微笑着看向若水，心头顿时一松。

    不得不说，若水的这一招棋，下得实在是太狠了！

    而且妙到巅毫！

    若水却有些无奈，她看到了小七赞许的眼神，其实她这招说起来，放在现代实在是不足为奇。

    在现代，这种威胁人的招数几乎都滥大街了。

    要是她手头有手机可以录像，就把这些人的形像全都录下来，然后封存，就是最好的把柄。

    可是这个时代压根就没有这些先进的设备和工具，她灵机一动，就想到了说书先生的头上。

    在这时代，说书是最好的媒体传播工具，约等于现代的广播电台。

    说书先生的媒体效应，那也是大大的，她要是不利用起来，岂不是白白的浪费！

    果然，那些黑衣“大侠”们先前听说若水要把他们的事情编成故事让说书先生开讲，个个心如死灰，可是听到若水又提到先隐瞒了他们的真实姓名的时候，他们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最起码，有了喘气的机会。

    “吕大侠，你们既然对我手下留情，我也不会干出斩尽杀绝这种没人性的事情出来。不过，我希望从此以后，你们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永远不要！要是再有下次，我相信事情的后果如何，吕大侠一定会比我更清楚，机会，我只给一次！”

    若水看着吕渊的双眼，一字一字地说道。

    吕渊身子一震，他听出若水的言下之意，她是要放了他们？

    可是他心里却感觉不到半点欢喜，反而变得沉甸甸的。

    “太子妃，我们办事不力，请不到你，老夫以后自然也没有这个脸再来。但有一句话，老夫想提醒太子妃，此事不一定会就此做罢，我们做不到的事情，或许，还会有更厉害的人前来，希望太子妃到时候要多多小心在意。”他沉声说道。

    “是么？那就让他们来好了，多谢吕大侠好心提醒。对了，吕大侠，你们现在四肢发麻，内力全无，是吸入了我的软筋散的缘故，不必惊慌。这药效在二十四个时辰之后就会消失，到时候相信以吕大侠还有诸位大侠和掌门人的功力，崩断身上这几根小细绳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我今天多有得罪诸位，希望诸位不要见怪。咱们就此别过，后会无期。”

    若水交待完这番话，就转头对小七道：“咱们现在就走吧。”

    小七颔首，发出命令。

    他知道若水虽然说过放了他们，但没有马上给他们解药，就是为钱小豪赢得时间。

    相信二十四个时辰之后，这些“大侠们”的光荣事迹就会由说书先生的嘴里，传到百姓们的耳朵里，然后广为流传。

    到了那个时候，就算他们想要杀人，听过他们之事的人这么多，他们本事再大，也没法子一个个找出来，杀人灭口了。

    此计大妙！

    也真难为这个鬼丫头能想出这么损的点子出来。

    不过以恶制恶，就是这种办法，来对付这种江湖上沽名钓誉的大侠们，才是最好的法子！

    全体官兵立刻整装拔营，没多久，偌大的一片空地上，就只剩了众黑衣人，一个个被五花大绑像条木头桩子似地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们目送着官兵们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欢喜？还是烦恼？

    愤怒？还是感慨？

    不过众人都知道，自己的小辫子已经被那太子妃给牢牢地抓在手里，终此一生，他们最好不要再去惹她。

    随着官兵们的离去，黑暗再次笼罩下来。

    黑衣人们没有看到，在不远处的黑暗密林里，有两双眼睛，一直在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主子，要不要属下出手，将这些人全都……”袁方做了个斩的手势。

    这一晚上的情景，他全都看在眼里。

    惊心动魄之余，他对那东黎的太子妃开始感觉到更加敬畏起来。

    不过是一个极为简单的陷阱和手段，居然就将这数十名武功高手给治得服服贴贴，没有半点反抗的余地。

    这样的人，实在是太可怕了。

    如果让她继续留在世上，不能为主子所用，迟早会成为主子的心腹大患！

    还是及早除去为好。

    可是主子下了严令，不许他动手，那他就不亲自动手。

    眼前这群江湖大侠，身中麻药，动弹不得，如果他此时出手，将这些人全都杀了，岂不是条“借刀杀人”的妙计？

    事后有人追究起来，定会怪到那太子妃的头上。

    到时候她就算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了。

    这些江湖大侠们，个个身份显赫，要是他们全都死了，定然会在江湖中掀起一场轩然大波，他们的门人子弟，定是要为他们复仇雪恨。

    这些人要是联合起来，声势浩大，定会搅和得东黎国一片混乱，自顾不瑕，恐怕就连那东黎国皇帝的宝座，都坐不安稳了。

    到时候主子趁此良机，与另外三国联合出手，一举灭掉东黎，岂不是易如反掌？

    他相信以主子的聪明才智，肯定早就想到了这一步。

    这种“嫁祸于人，趁火打劫”之事，乃是主子的拿手好戏。

    只是主子心中所想，从来不会宣之于口。

    那就由他来做这个恶人，把这个卑鄙之极的想法说出来好了。

    “……”白衣人虽然没有说话，但是目光闪烁，显然是颇为意动。

    这的确是个最好的时机。

    如果他将这些大侠全都杀死，就是一个最好的嫁祸之计，东黎势必会因此陷入一片混乱，到时候自顾不瑕，于他大为有利。

    可是，这一次他竟然犹豫了。

    “主子，心慈手软，可不是您一贯的作风。”袁方见白衣人久久没有作答，忍不住提醒道。

    “袁方，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罗里罗嗦了？”白衣人脸色一沉。

    “主子，属下只是觉得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咱们可千万不能错过啊。您这么多年韬光养晦，为的不就是这一天？您要是为了那个女人，您这多年的心血，岂不是白费了？”袁方大起胆子说道。

    他目光中闪过一丝阴霾，心道：主子什么都好，就是那个女人，她永远是主子心中的软肋！

    “袁方！你的话太多了！”白衣人冷下脸来，面沉似水。

    “是，主子，属下失言。”袁方马上躬身赔罪。

    “就按你说的办吧。”白衣人淡淡地丢下一句话，然后他足尖在树梢上一点，整个人像只白鸟般，飘然飞起，几个起落，已经消失不见。

    袁方大喜。

    他就知道主子从来不是心慈手软的人。

    他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意……

    黑暗的密林中，那些黑衣大侠们完全不知道死亡的危机正在向他们一步步迈进。

    “吕大侠，您说，咱们以后怎么办？”一名黑衣人实在按捺不住，出声问道。

    “我建议等咱们恢复了行动自由，就追上前去，暗中结果了那臭丫头，以咱们的身手，谅那丫头绝对连死在谁手里都不知道！”

    “她身边就那名太子殿下的爪子还硬点，其他的人都是草包一个，咱们只要缠住了那太子，杀那丫头绝对是不在话下！”

    “是啊，吕大侠，咱们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吃过这么大的亏，那臭丫头的一把火，差点把俺变成了烤猪，这样的奇耻大辱，俺要是不报，誓不为人！”又一名黑衣人愤愤不平地说道。

    “我看那太子妃倒不是坏人，她明明制住了咱们，只消一刀杀了咱们便是，可是她却手下留情，就这么走了，要是咱们再去找她的麻烦，是不是有点不讲江湖道义？”另一人却道。

    “我呸，和这臭丫头讲什么江湖道义？”

    “不讲江湖道义，咱们枉自被人称之为侠？”

    “你们先别吵了，咱们的把柄还落在那太子妃的手里，你们都忘了，那丫头可是说了，如果她要是出了事，或是她的手下人有任何一个出了事，都会把咱们的事情捅出去，到时候，全天下全江湖的人都知道咱们做的事，到时候，你们谁还有脸在这江湖上混？”

    此言一出，方才还在意见纷纷的众人一下子全都闭上了嘴巴，变成了一个个锯嘴的葫芦。

    在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吕渊始终不发一言。

    过了良久，才有一名黑衣人问道：“吕大哥，你说句话吧，该怎么做，咱们都听你的！”

    “对，对，吕大侠，咱们都唯你马首是瞻，您老人家说一句吧。”

    “大哥，您是什么意思？咱们该不该继续找这太子妃的麻烦，还是此事就此作罢？”

    吕渊双眉紧锁，沉吟不语，显然心中也是难以下决定。

    突然之间，他双目一睁，大声喝道：“什么人？滚出来！”

    他功力在众人之中最为深厚，虽然中了若水的软筋散，内力被压制得用不出来，但并不代表他的内力就此消失，他只感觉到一股风声异动，然后敏锐地感到了一股浓浓的杀机，扑面而来。

    众黑衣人全都一凛。

    他们在黑暗中张大了眼睛。

    然后他们只觉得眼前突然多出了一个人影，又矮又胖，就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一个矮南瓜。

    “你是什么人？”

    “来此作甚？”

    “恶贼，你是不是那太子妃派人要加害我们的？”

    “哼，我就知道，天下最毒妇人心，那太子妃岂会如此好心，放了咱们？”

    “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果然是个奸诈的小人！”

    “臭女人，咱们就做了鬼，也绝不会放过她！”

    众黑衣人成名数十年，在江湖中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这袁方刚一出现，他们就察觉出来他来意不善，定是那太子妃派来杀他们灭口来的。

    所有人又惊又怒，纷纷破口大骂起来。

    “哼，你们死到临头，哪里来的这么多废话！”袁方阴恻恻的一笑，手中已经多了一把精光闪闪的匕首，一步步慢慢走近。

    黑衣人们心中一凉，暗淡的星光透过树隙，已经足够让他们看清楚来人脸上的狞笑，和他手中的那件凶器。

    他果然是来杀自己灭口的！

    没想到那太子妃在众人面前假仁假义，一转眼，马上就派人来刺杀自己，真真是毒辣之极！

    “请阁下报下名号，也好让我等死个明白，知道是死于何人之手。”吕渊毕竟是两湖大侠，面临生死，说话仍是沉稳之极，语气中听不出丝毫慌乱。

    他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袁方的右手。

    对方握着匕首的手很稳，五指虽短，却粗壮有力，那匕首的把柄是由乌木所制，油光发亮，显然是常年摩挲所制。

    杀手！

    这个像矮南瓜一样的人物，是个真人不露相的杀手！

    而且，对方的武功绝高，只怕不在他自己之下。

    以他这样矮南瓜一样的形貌，功夫又如此之高，吕渊却从来没有听说过哪位成名高手有这样的一副奇形怪貌，那只能说明一点，那就是此人在江湖上藉藉无名！

    有这样一副身手而又藉藉无名的，除了他是刻意不想出名，吕渊实在是想不出别的理由。

    而他不想出名的原因，也只有一个，就是他的身份：杀手！

    没有哪个杀手愿意出名，真正的杀手都是隐藏在暗处，等着给予敌人致命的一击。

    至于那个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第一杀手皆第一高手墨白，吕渊一直觉得是个笑话。

    他很好奇，像墨白这样有名的杀手，是如何活到现在的。

    说实话，他也一直很想见见墨白，更想会会墨白。

    毕竟那个武功天下第一的名头，就像是一个无与伦比的光环一样，引诱着他想要去争、去夺，甚至去抢！

    但他是两湖大侠，在江湖中素来以端方重义的人品深受大家的爱戴，为了顾念身份，他才一直忍下了那个想要找墨白一较高下，夺取那武功天下第一名头的狂念。

    可是今天，当他看到袁方的时候，他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他是墨白！

    除了墨白之外，他实在是想不出江湖上还有哪名杀手会有这么高深的武功。

    但是旋即他就知道自己弄错了。

    对方不是墨白！

    他虽然和墨白素未谋面，但墨白的名气实在是太大了，江湖上见过他的人，也并不在少数，关于他的传闻，更是广为流传。

    大家都说他不但是武功天下第一，更是天下少有的美男子，喜欢穿一袭绣着水墨山水的白色长衫，要是不知道他身份的人，准会把他当成是提笔从文的名士书生，根本看不出来他是个操纵他人生死的杀手！

    这矮南瓜不会是墨白！

    但他是谁呢？真的是那太子妃派来灭口的吗？

    “我是谁，你们很快就会知道了，到了地底下，阎王爷会告诉你们，我是谁！”袁方冷冷地说道，又迈上了一步。

    杀机迸现！

    黑衣人们全都面如死灰。

    他们知道今日大限将至，脑海中各种念头纷至沓来，思想万千。

    虽然不久之前，在那太子妃的面前，他们个个都摆出一副泯不畏死的姿态，但是，蝼蚁尚且惜命，更何况是他们？

    他们每个人都是名满江湖的大侠，地位尊崇，正值鼎盛之时，未来最少还有二十年的好光景、好日子等着他们，就这样死了，他们不甘心！

    可是不甘心，又能如何？

    曾经叱咤风云、掌握他人命运的他们，如今却命悬他人这手，这岂不是最大的讽刺？

    他们怎么甘心就此束手待毙？

    每个人都急速运气，想要恢复功力，哪知道若水配制的这软筋散实在是厉害之极，乃是她研制出来专门对付像他们这等功力高强之人而准备的，吸了软筋散之后，二十四个时辰会内力尽失，又哪里是一时片刻之间就能恢复的。

    他们只觉得丹田中空荡荡的，一颗心也跟着变得空荡荡的。

    黑衣人们看着袁方手持匕首，一步步向自己走近，就像是看着死神，走向自己，眼神中露出绝望，又含着气愤。

    要是他们没有失去内力，每个人都有和这杀手一拼高下的实力。

    可是现在，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像宰割瘟鸡一样，收割自己的生命。

    袁方走出两步之后，突然顿住了脚步。

    黑衣人们心头一跳，以为是他改变了要杀自己的主意。

    袁方的目光落在地上的一柄单刀上，这是之前御林军们留下来的兵器。

    他眼神闪动，将匕首插回腰间，俯身拾起单刀，笑了笑。

    还是用那帮草包官兵留下来的武器最好，这样更是不留痕迹，更容易栽赃嫁祸。

    黑衣人们看得莫名其妙。

    那匕首明显林这单刀要锋锐得多，他要杀自己，用匕首岂不是更快？为什么要换了单刀？这、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阁下，你不是那太子妃派来的，请问阁下究竟是谁？我等是哪里得罪了阁下，以至于阁下要对我等痛下杀手？”

    吕渊突然沉声喝问。

    他也只是心中突然闪过这样一个念头，便脱口说了出来。

    哪知道袁方突然脸色一变，随后又恢复了正常。

    但对方脸色这么变了一变，吕渊已经知道自己所料不错。

    这矮南瓜杀手，果然不是太子妃派来的，而他要杀自己的理由，也正是想要嫁祸给太子妃。

    得知了这个真相，吕渊的心头反而更加沉重。

    这矮南瓜既然是想嫁祸于人，那自己这些人的性命，今天算是彻底交待在这里了。

    “姓吕的，你知道的太多了，所以，我只好先送你去见阎王爷了，到了地底下，你再继续做你的两湖大侠去吧，哈哈，哈哈哈！”

    袁方得意地大笑两声，他的目光落在吕渊的脸上，充满了猫捉耗子般的嘲弄。

    两湖大侠又怎样？

    还不是像砧板上的鱼一样，任由自己宰割？

    他举起了手中的钢刀，薄薄的刀刃闪烁出一片寒光。

    黑衣人有的已经不忍心再看，有的则想，这矮胖子杀了吕大侠之后，下一个要杀的人就会是自己。

    有的更是索性闭上了眼睛，只待等死。

    只听得“当”的一声大响，紧接着“扑”的一声闷响，随后响起了一声重物倒地的声音。

    黑衣人们大奇，睁眼一看，只见那矮胖子杀手已经滚倒在地，手中的钢刀断成了两截，而吕渊的脑袋还是好端端地长在他的脖子上。

    众人又惊又喜，只当是来了救星，哪知四面环顾，周围一个多余的人影儿也没有。

    有一人眼尖，看到在那矮胖子身边滚落了一枚圆溜溜的东西，看上去倒像是吕渊那只从不离身的寒铁胆，暗自奇怪，这吕渊不是和自己一样中了软筋散，内力全失，怎么会发出铁胆呢？

    不会，不会是他！

    但，不是吕渊，又会是谁呢？

    他不由自主地看向吕渊的腰间，只见对方腰间的革囊中果然少了一个鼓鼓的圆球，顿时惊喜交集，大声叫道：“吕大侠，您能动了？”

    “不错！”吕渊气定神闲地微微一笑，他双臂微微一挣，身上那粗如儿臂的粗绳顿时碎成了一寸寸，他从革囊中摸出另一枚铁胆，目光如电，直视着袁方。

    “你是何人？为何要杀我等嫁祸于那太子妃？”他陡然一声大喝，声如洪钟。

    众黑衣人全都大喜。

    只要吕渊能够行动自如，那他们就全都有救了。

    袁方倒在地上，只觉得胸口疼痛欲裂，已经被那枚铁胆击断了一根肋骨，更是受了其重的内伤。

    以他的功夫，就算不及吕渊，相差也不甚远，二者如果光明正大的比武，谁胜谁负还是未知之数。

    哪知他明明看到吕渊全身被缚，又中了软筋散，毫无反抗之力，所以对吕渊没有半点提防之心。

    怎料得到吕渊会突然出手，掷出一枚铁胆，先是砸断了钢刀，那铁胆余势不衰，紧接着重重砸在他的胸口，他出其不意，竟然中了暗算，受了重伤。

    此时此刻，形势一下子发生了逆转，动弹不得、任人宰割之人，竟然变成了他自己。

    袁方就是想破了头皮，也想不明白，这吕渊为什么竟然能够忽然就恢复了功力！

第267章自作聪明

    </script>    “要杀就杀，多问什么！可恨我一时不察，竟然中了你这老贼的奸计，完不成太子妃交待的任务，我对不起太子妃，我死不瞑目！”

    袁方两眼一闭，恨声说道。

    他看到吕渊轻而易举地就崩断了身上的绳索，又取出另一枚铁胆在手，显然是功力己复，而他自己已经没有了半点抵抗之力，只有束手待毙。

    他知道自己想在吕渊手下逃走是不可能的了，索性在临死之前，往那太子妃的身上，再泼上一盆脏水，好叫这些黑衣人深信自己是受太子妃的指使，将仇恨的矛头直指向那个女人。

    果然，听了他的话，黑衣人们个个义愤填膺，破口大骂。

    “贼女人，贱女人，果然是心肠歹毒！”

    “两面三刀，蛇蝎心肠，这等恶毒的女人，我一定要将她碎尸万断！”

    “吕大侠，快快结果了这狗贼的性命，然后咱们一起去找那太子妃报仇！”

    袁方见众人果然中计，心中得意，他暗中吁了一口长气，自己的死，总算是有价值了。

    “狗贼，死在临头，你还在血口喷人！”吕渊突然一声断喝，打断了众人的骂不绝口。

    “你根本不是太子妃的人，你想要嫁祸于人，也要看看你面前的人是谁，想瞒过我吕渊的这双眼睛，你这狗贼还太嫩了点！”

    吕渊双目怒视袁方。

    他的话，成功的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袁方的身上。

    “吕大侠，你的意思是，这矮南瓜不是那太子妃派来杀咱们灭口的？”有人迟疑道。

    “我从来没有见过此人，和他无怨无仇，他为什么要对咱们下毒手？”也有人疑惑道。

    “啊，我明白了，这恶贼是想杀了咱们，然后嫁祸给那太子妃，这样咱们的门人弟子就会去寻那太子妃报仇，是不是这样？”更有人恍然大悟。

    黑衣人们都是江湖经验极为丰富，只听了吕渊的一句话，马上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差点中了这恶贼的奸计。

    袁方的脸色微变，他没料到，这吕渊果然是个极为难缠的人物，居然一眼就看穿了自己的用心。

    罢了，既然栽赃不成，他们就休想从他嘴里套出半个字来。

    他把嘴巴闭得紧紧的，一言不发。

    吕渊双眼紧盯着他。

    “阁下的意思是拒不吐露实情吗？刚才阁下胸口中了我一枚铁胆，想必已经受了重伤，那枚铁胆我只用了六分内力，如果阁下坚决不肯告知真相，那请恕吕某无礼，这第二枚铁胆也要请阁下尝尝滋味了。”

    他坐在地上，并不起身，将手中那枚铁胆放在手中把玩着，一副完全不将袁方放在眼里的模样。

    袁方知道他所言不假，那枚铁胆劲力极强，发出的手法又极是巧妙。

    别说他当时全无提防，就算是他全神贯注，也不一定能躲得开去。

    对方这第二枚铁胆一出，自己就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但，人生自古谁无死，能活到今天才死，他袁方知足了。

    只是可惜他不能亲眼看到主子完成宏愿，他再也不能帮助主子继续出力了。

    “吕大哥，你、你怎么会好端端地能够行动了？你的功力恢复了吗？”一名黑衣人也想运气，可发现自己的丹田中还是空空如也，不由诧异万分。

    他们都是同时吸入的软筋散，为什么吕渊能够突然出手，而他自己却还像个废人一样，难道说，吕渊他有什么解毒秘方不成？

    “是，也不是。”吕渊先是点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众人大奇。

    吕渊看了众人一眼，见袁方也一脸诧异地看着自己，他拍了拍双腿，直到现在他都坐在地上没有起身，坦然吐露实情：“我的确是恢复了一半的功力，但并不是我的内力比大家强多少，而是……”他略略一顿，眼中闪过一抹困惑，“那太子妃临走的时候，曾经趁大伙儿不注意，往我嘴里喂了一颗药丸，然后又在我背上的绳索上划了几刀，我本来以为是她暗中下手，想要我的性命，可没想到，她那几刀却是将我手上的绳索割断了，我不由得纳闷，她这是何意？她这是要放我，还是不放？她喂我的那颗药丸，是解药，还是毒药？”

    “我试着一运气，突然感觉中丹田中有一丝丝的内力流动，我又惊又喜，看来是那太子妃给了我解药，当下便闭口不言，一直在运气恢复内力，直到这狗贼出现，我只恢复了大约一半的功力，但只这一半的功力，便足够对付他了。”

    他一双冷眸直视着袁方，冷冷说道：“狗贼，你想不到吧，你想趁人之危杀了我等，然后栽赃嫁祸给那太子妃，这算盘未免打得太如意了些！你也将那太子妃瞧得忒也小了点！定是她早就算到有人想要暗算我们，所以才会喂我解药，割断了我的绳索，所以我才会出其不意，将你打成重伤，现在，你可明白了吗？”

    听完他的解释，众人都是一脸恍然。

    “啊，原来是那太子妃救了我等性命！”

    “恶贼，你想陷害太子妃，是何居心？”

    众人纷纷对着袁方叫骂起来。

    袁言脸如白纸，胸口起伏，他想不到，那太子妃居然还留了这一手，自己打了一辈子的雁，没想到到头来，却被雁啄瞎了一双眼。

    “哈哈，哈哈哈！”他突然仰天大笑起来。

    “狗贼，你死到临头，还笑什么！”众人怒斥。

    “哈哈，我笑我自己，我还笑你们，枉我自以为聪明，枉你们个个称为大侠，却全都被一个小女子玩弄于鼓掌之中，真是好笑啊好笑！”

    他笑得几乎连眼泪也流了出来。

    吕渊冷冷地看着他，“你真的不打算说出是谁指使你的吗？”

    他火眼金睛，早就看出来，这袁方有勇无谋，不过是一颗武功高强的棋子而己，定是受人所使。

    而主使他的人，这用心真是恶毒之极。

    袁方只是大笑，对他的问话有如不闻。

    吕渊眼睛眯起，点了点头，道：“好吧，阁下既然执迷不悟，那我只好送阁下一程了。”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铁胆忽地化成一股寒光，对着袁方的太阳**直飞而去。

    袁方笑声不绝，听得风声，他不闪不避，事实上，他也闪避不了，只是闭目待死。

    忽然之间，袁方只觉得背后一股柔风袭来，那力道柔和之极，就像是一只大手将他的身体托了起来，他身不由己地随着那股力道腾身飞起。

    他睁开眼睛，只看到一双熟悉的眼睛闪闪发光，不由得又惊又喜，脱口叫道：“主子！多谢主子救命之恩！”

    白衣人森然望了他一眼，袁方顿时浑身发冷，如堕冰窟。

    “不中用的东西！”

    白衣人冷声一叱，足下却丝毫不停，带着袁方奔腾于树梢之间，身法灵动飘逸，转眼之间，已经从众人的视线中消失不见。

    树下的众人包括吕方在内，都是行动不便，根本无法追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白衣人和袁方从容逸去。

    众人都被那突然出现的白衣人有如鬼魅般的身法震慑住了。

    他突然而至，又突然掳人而遁，有如一股清风，来去了无踪，这样高明的武功身法，他们生平从所未见。

    一时之间，众人的心中都凉了半截。

    天下居然会有这样武功高强的人！

    他们个个都是载誉江湖的成名大侠，手下的功夫个个不弱，可是要是和这白衣人比起来，那就一个是云，一个是泥！

    自己练了半辈子的功夫，一直以为自己顶天立地，没想到居然只不过是井底之蛙。

    一股强烈的失落之情，充塞着每个人的胸臆。

    就连吕渊也不例外。

    他盯着地上那枚落空的铁胆，眼神呆滞，喃喃自语：“天底下居然会有这等功夫！此人是谁？此人究竟是谁？”

    ……

    白衣人带着袁方径自向山顶上奔去，越上越高，一口气奔到一处断崖旁边，忽然停下脚步，将袁方往悬崖下掷去。

    “啊！”袁方吓得心胆俱裂，大叫一声，忽然觉得脚上一紧，身子腾云驾雾飞起，然后重重地摔落在地，只跌得后背疼痛不己，他却强行忍住，再也不敢叫出声来。

    他知道主子此举乃是惩罚自己的愚蠢，心中羞愧，垂首不语。

    白衣人冷冷地看着他，双手负在背后，一言不发。

    袁方额头冒出冷汗。

    他知道主子越是不说话，心中怒气越盛，惴惴不安，爬翻在地，对着白衣人磕头道：“主子，属下办事不力，请主子责罚。”

    白衣人冷冷地道：“你的确是办事不力，但是你中了那姓吕的一枚铁胆，受伤不轻，我不会再行罚你。”

    袁方的胸口被吕渊的铁胆击断了一根肋骨，疼得额头上的汗一颗颗直冒出来，他捂着胸口，磕头道：“属下多谢主子救命之恩，是属于愚笨，累得主子出手。”

    他本来以为主子已经离开，没想到主子却在自己最危急的时候不惜露出行藏，出手救了自己，这让他又是感激，又是激动。

    “闭嘴！”白衣人冷俊的面容罩上了一层寒霜。

    袁方心中一寒，却看到白衣人手指一弹，一样东西飞进了自己的嘴里，顺着喉咙滚了下去。

    他脸然大变，目光中露出骇然之色。

    他知道主子有一种极乐丸，常常用来惩罚办事不利的属下。

    这丸名为极乐，却是种折磨得人生不如死的毒药！

    每个主子的属下，提到极乐丸的时候，都是胆颤心惊。

    他们不怕死，但他们怕的却是那生不如死的感觉。

    据说服下这极乐丸的人，都会变得狂性大发，六亲不认，他会像疯子一样，把自己身上的肉一口口咬下来吃下肚去，更有的人，会连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都吃了下去。

    一想到自己会变成那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袁方顿时一阵绝望，他几乎是想都不想，就对着悬崖直冲过去。

    他宁可跳崖自尽，死得干脆利落，也胜于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白衣人袍袖一拂，袁方只觉得面前像是竖起了一道无形的墙壁，一下子把他的圆滚滚的身体弹了回去。

    他屁股着地，愣愣地看着白衣人。

    “想死，有这么容易？”白衣人冷冷地道。

    袁方面如死灰，他闭了闭眼，却忽然感觉到一股热烘烘的内力，由丹田中升起，流入四肢百骸中，说不出的舒服。

    这药力极为见效，服下只不过片刻的功夫，袁方就觉得内力在经脉中流动得顺畅无阻，所受的内伤居然好了一大半。

    他又惊又喜，再次翻身拜倒：“属下多谢主子赏赐疗伤圣药。这样难得的灵药，主子居然给属下服了，属下真是、真是……”

    他嘴唇嗫嚅了几下，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

    他知道主子曾经找高明的药师，炼制灵丹，费了无数的财力和心血，用了许多种珍稀药材，终于炼成了一炉灵丹，据说习武之人服了，对提升功力大有裨益，更是几乎有起死回生的功效。

    那炉灵丹，统共不过只有一十三枚。

    主子一直珍藏，秘不示人，就连主子自己，都舍不得服用，没想到，主子今天会给自己服了一枚。

    而刚才自己居然会误会了主子，以为主子是给自己服的极乐丸，谁知却是这救命的灵丹妙药。

    “这丹药炼制不易，属下只怕糟蹋了主子的灵药……”袁方心中愧疚无比，几乎难以措辞。

    白衣人一抬手，止住了他下面的话。

    “吃一堑，长一智，袁方，现在你还敢再小瞧那个女人吗？”白衣人抬起头，目光看向远方，神色淡然地道。

    袁方心中一凛。

    他这才明白，原来主子早就料到那太子妃定是留有后招，专门用来对付想要心生不轨之人，他故意没有阻止自己出手，就是让自己见识一下那太子妃的厉害之处。

    “主子，属下惶恐。”袁方低下头来，以头触地。

    他不由骇然。

    那太子妃果然是厉害，而主子更是厉害。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袁方伏在地上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得意的笑意。

    太子妃啊太子妃，你就算心机再深，可是在我主子的眼里，还不早就将你的把戏看得一清二楚？

    经此一事，他对白衣人更增敬畏。

    白衣人却不再多言，他想要的目的，已经达到。

    那个小丫头，果然给了他很多的惊喜，还有意外。

    他不由很是期待，要是有一天他和她正面交手，究竟会鹿死谁手？

    小丫头，你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哦！

    他看向东边的天空，一轮红日正冉冉升起。

    ……

    “水儿，你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若水眨眨眼，回眸看向小七。

    他们正在按照原定的路线，一路向北。

    马车里只有他们两人，小杏早就很有眼力地躲了开去。

    “你别和我装糊涂，你最后做的事，我全看到了。”小七没好气地道。

    凭他的眼力，若水的一举一动，如何能够逃得过他的眼底？

    这丫头还在故意和自己装糊涂，真当他是傻的吗？

    他想不明白的是，这丫头的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

    “我做了什么事啊？”若水微笑。

    “你给那吕渊解药，还割断了他的绳子，以为我没看到吗？”小七索性挑明。

    “啊，小七，原来你都看到了啊？”若水故作大吃一惊。

    “你这丫头，能不能好好说话！”

    若水掀开车帘，看向后方，此时他们已经距离那片宿营之地很远，早就看不见吕渊等人的身影。

    她回过头来，嫣然一笑：“我只是防患于未然，提防有人在背后给咱们下绊子，使诡计。”

    “下什么绊子，使什么诡计？”小七不解。

    “哎。”若水对着小七幽幽叹了口气，用手指在车窗上划着圈圈，悠悠地道：“你是男子汉大丈夫，不像我这个小女子有这许多的心眼。我也只是猜测，万一咱们就这样走了，要是有什么人突然出现，将那些大侠们，一个不留地全都杀了，你说，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你是说……”小七怔了怔，然后倒吸一口凉气。

    此事确实是他疏忽了。

    “那咱们快回去看看！”他急道。

    “不必了。”若水伸手拦住了他，摇了摇头：“如果真的会发生什么事，现在也早已经发生了。不过我想，就算真的有人想要暗使诡计，我谅他也讨不了好去。”

    她笑得自信满满，道：“我给那吕渊服下了半枚解药，让他的功力可以慢慢的恢复，但又不会恢复得太快，这样万一有人要是想对他们不利，他别的功夫用不出来，但用暗器的本事却是有的。这样他既可以对付敌人，又没办法追上咱们，岂不是一举两得？”

    “你这丫头，竟然考虑得如此周到，真是让人不得不服。”小七不由大为佩服，同时松了一口气。

    刚才他被若水一言点醒，猛然醒悟自己犯了一个大错，要是有人趁那些大侠们行动不得，杀人灭口，那这个黑锅，他是背定了！

    从此，东黎将再也不得安宁！

    一想到这点，他背上的冷汗都下来了。

    还好，若水早就想出了防犯的办法，此计大妙！

    “我别的本事没有，但这种背地里算计别人的坏心眼嘛，我的肚子里还有不少，嘻嘻，小七，你想不想试试？”若水忽地对小七一笑。

    小七忍不住伸手拧了拧她的鼻尖，笑骂道：“鬼丫头，你也不怕教坏了咱们的孩子，让他还没出世，就长了一肚子的心眼儿！”

    若水忽然捂着肚子，叫了声：“哎哟！”

    “怎么了？怎么了？你肚子疼吗？哪儿不舒服？快告诉我？”小七心头一震，神情紧张地问道。

    “不是。”若水笑了笑，笑容温馨而甜蜜，“他、他好像动了一下。”

    “谁动了一下？”小七一头雾水。

    “傻子！”若水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声，狠狠地白了他一眼，“你儿子！”

    “我、我儿子？”小七重复了一遍，接着就明白了，他脸上迅速绽开了喜意，漂亮的眼睛笑得弯弯的，喜气洋洋地道：“你怎么肯定就是儿子，我说肯定是个女儿！”

    他想起幻境中的温馨画面，好像看到了女儿那白嫩的小手在对着自己招手，那甜糯的声音对说：“爹爹，我要吃糖人！”

    他的心像是被一层温暖的潮水包围着，整个人都变得暖洋洋的，把手放在若水的腹部，嘴角上翘，“我摸摸。”

    若水微笑着看着他，刚才她的心也被狠狠地震了一下。

    四个月，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胎动。

    她心里满满的全是新奇的感动，还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真的要做妈妈了？她的肚子里，真的孕育着一个小生命？

    在此之前，她几乎没有感觉到自己和平时有什么不同，可是在刚刚胎动的那一刻，她突然体会到了一种奇妙无比的感觉。

    好像她的心，已经被肚子里的小生命牢牢地系住了。

    看到小七一脸紧张的把手放在自己的腹部，她微笑道：“感觉到了吗？”

    “没有，这个小丫头，会不会是被我吓到了？所以不动了？”小七把声音放得很轻，像是生怕吓到了若水肚子里的孩子。

    若水忍不住“扑哧”一笑，“小七，你不用声音这么小，她还听不到你说话。”

    不知怎的，听到小七信心满满地说自己肚子里是个女儿，若水也真的觉得，还是女儿好。

    “怎么会听不到，她都会动了，肯定能听到我说话。”小七固执道。

    若水微笑不语。

    或许从医学的角度上来说，才四个月大的胎儿是听不到声音的，但是她愿意相信小七说的，肚子里的孩子，绝对能够感受得到他们做为父母的满满的爱。

    她和自己血肉相连。

    车轮辘辘，两人相依相偎，心头均是甜蜜无限。

    若水心中暗暗祈祷，她不求别的，只求能让这孩子平平安安地来到世上，让上天保佑她一世平安喜乐。

    希望这一路上能够太太平平的到达永凌。

    她真的不希望再有任何的波折和变故。

    上天好像听到了她的祈求，从那天开始，他们的行程变得出奇的顺利，一路上，再也没有遇到任何的阻挠和异常。

    不但以吕渊为首的那批江湖人士没有再次出现，就连若水预期会出现的墨白，都没有露面。

    那吕渊曾经说过，他们只是想请她去做客，去见一个人。他们办事不利，请客不成，说不定会有更强的高手前来。

    这段时间，若水一直在暗暗担心，那些更强的高手如果真的前来，她该如何应对？

    这一路上，她几乎每到一个扎营地点，就精心布署一番。

    哪知道她的这番布置，全都落了空。

    根本没人前来。

    这可真是奇哉怪也。

    若水开始纳闷起来。

    别人不来找麻烦也还罢了，那墨白为什么会迟迟没有出现呢？

    他们这数百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大张旗鼓地前往永凌，一路之上，实在是再显眼不过，以墨白的本事，他应该早就得知消息，然后追赶上来。

    可是他们一直走了好几天，却连墨白的影子也没见到。

    难道是墨白真的不再坚持他那个莫名其妙的祖训，放弃跟随在自己身边了？还是，他遇到了什么麻烦？

    但是，管他的，他不出现更好，这个家伙要是出现，只会给自己添乱。

    若水摇摇头，把墨白的影子抛在了脑后。

    她猜测的没错，墨白果然是遇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所以才迟迟没有追上若水他们的队伍。

    而这个麻烦不是来自于旁人，而是来自于唐绛儿。

    事实上，墨白他们一行人，距离若水的队伍不过只有三日的行程，却因为唐绛儿的缘故，始终没有赶上。

    墨白很烦恼，非常非常的烦恼。

    他骑在短腿土马上，跟在马车的后面，耷拉着脑袋，没精打彩。

    就连他的毛驴兄弟，都好像感染了他的心境，四条短腿走得格外缓慢。

    他的两只眼珠子，正一眨不眨地死盯着马车厢上，像是要穿透那厚厚的车壁，直射到车厢中的那个女人身上。

    该死的！混蛋！

    他握紧了拳头，在心里恶狠狠地咒骂着。

    这辈子他就没遇到过这么讨厌、这么麻烦的女人！

    本来他带着她一同上路，只是想卖水丫头一个好，让她看到唐绛儿的时候，觉得欠了自己一个大大的人情。

    另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唐问天。

    他总想着，这丑女人和唐问天的关系匪浅，自己对她有救命之恩，这丑女人感恩图报，他旁敲侧击，总会从这丑女人嘴里探知一点唐问天的线索吧？

    哪知道不管他明示暗示，唐绛儿始终给他装傻充愣，从她的嘴巴里，从来就没有吐出过唐问天这三个字！

    好像她和那唐问天从来就没有半文钱的关系！

    这个该死的丑八怪，她当他墨白是傻的，是瞎的吗？她当他墨白不知道她和唐问天那些苟且之事？

    那天在山洞里，他墨白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唐问天待这丑八怪好得，几乎把她当成了自己的眼珠子，宝贝得不得了！

    要是说他二者之间没有关系，傻子也不会信！

    墨白越来越觉得，自己带着唐绛儿一起上路的决定，错得不能再错了。

    他本来打算得好好的，等这唐绛儿养好了伤，定会对自己的救命之恩感激不尽，对自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哪知道事实上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唐绛儿的伤势前几天好得倒是极快，没几天她就恢复了神智，从昏迷不醒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好了起来。

    墨白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就在他琢磨着，等这唐绛儿再恢复好一些的时候，他就准备从她的嘴巴里套话的时候，唐绛儿的病情突然发生了反复。

    她现在受不得一点惊吓和刺激，就算有人说话的声音稍微大了一点儿，她就马上像个受惊的兔子一样，两眼翻白，然后就会突然昏了过去，要不是他时时刻刻守在旁边，帮她输送内力，估计她这一路上，早就不知道死过多少回了。

    墨白意识到，自己真的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惹上了一个不该惹的大麻烦。

    这个唐绛儿，就像一张狗皮膏药，已经牢牢地粘上了自己，让他甩不脱，扔不掉，看着还堵心。

    他心里早就不知道骂过自己多少次了。

    猪头，自己真是一个大大的猪头！

    当初就不该对这个丑八怪起什么怜悯之心，就应该将她扔在那曲池城里，由得她自生自灭！

    “墨、墨公子，你快来！唐姑娘，唐姑娘她又晕过去了！”

    车窗的帘子突然挑起，凝露的脑袋从窗口探了出来，神色惶急，一眼看到了他，顿时松了口气，对着他连连招手叫道。

    又晕了！

    该死的！

    墨白狠狠地磨了磨牙，他真想袖手不管，一走了之。

    让这个丑八怪死了才好！

    “好端端地怎么又晕了，是不是你和她说什么了？”下一刻，墨白已经钻进了车厢里，对凝露瞪眼道。

    他心里想的和他所做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凝露怕得往后缩了缩肩膀，战战兢兢地答道：“没、没有，婢子什么也没和唐姑娘说，是刚刚唐姑娘醒了过来，一眼没有看到墨大侠你，她就、就又晕过去了。”

    没看到自己也晕？

    墨白的眼角忍不住一阵抽抽。

    这唐绛儿简直就是个风吹就倒的病秧子！

    他墨白这是倒了十八辈子霉，才惹上了这个麻烦的缠人精！

    他忿忿地走过去，只见唐绛儿倒在榻上，两眼紧闭，气息微弱，只有胸口微微起伏，显示着她还有一口气。

    这种情况一天之中，最少也要发生个十次八次的，墨白早已经见怪不怪了。

    他抓起唐绛儿的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开始轻车熟路地给她输送内力。

    他现在也早就找到了节省内力的窍门，先是输送一点点内力过去，然后在她体内的经脉里运转一个周天，唐绛儿就会醒了过来。

    要不然，他一天这么给她输上个十次八次内力的，他有多少内力够他挥霍的啊！

    他辛辛苦苦练的内力，岂不全都白练了。

    果然，一会儿功夫，墨白就看到唐绛儿两排长长的睫毛微微一动，他知道，她马上就要醒过来了。

    他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往外便走。

    他知道，她醒过来的第一句话就是：多谢墨公子。

    这句话，他一天中最少也要听个十七八遍，早就听得耳朵起了茧子。

    她唐绛儿的感谢，他不稀罕！

    真正的谢，那都是放在心里的，嘴巴里说几句谢谢就完事了？

    那纯粹是虚情假意！

    他墨白想要的是什么，他就不信她唐绛儿不清楚，可她就是只字不提！

    这个忘恩负义的丑女人，他才不想听到她醒来后那句虚虚的谢语，就和放了个狗屁一样的没味！

    有听她放屁的功夫，他还不如找燕师弟去喝酒，也比听她放那些个没味的屁强得多。

    “墨公子，墨公子，请留步。”凝露见他往外就走，急急地在他身后叫道。

    “什么事？”墨白不耐烦地回头。

    “墨公子，唐姑娘马上就要醒了，要是她醒过来看不到墨公子你……”凝露咬了咬下唇，鼓足勇气说了出来，“说不定她又会晕过去的，墨公子，您还是在这里和唐姑娘说几句话，再离开，好吗？”

    老子就是不想和她说话，老子才要走！

    墨白心道。

    “没空！我和燕师弟要去喝酒，这些日子天天闷在这里，老子都要憋死了！你给我闭上嘴巴，你个臭丫头要是再啰嗦，老子就叫燕师弟进来陪你说说话！”

    墨白对着凝露狞笑一声，转身掀开车帘，扬长而去。

    他最后一句话，成功地吓住了凝露。

    她登时一个字也不敢再说。

    现在，燕孤云对她来说，就像是一个魔咒，只要墨白一提到燕孤云，她的脸就会变得全无血色。

    现在，每天她最大的噩梦，就是看见燕孤云。

    就连每晚睡觉的时候，她都经常会在梦里看到燕孤云的脸，只要一梦到那张稚气无害的脸孔，她就会从梦中惊醒，然后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

    幸好这段时间她奉令服侍唐绛儿，几乎天天呆在马车里不出去，很少和燕孤云碰面，有墨白在旁边，燕孤云也很少有机会来纠缠于她。

    她这才松了口气。

    唐绛儿的病情反反复复，身边时刻离不了人，总是需要她陪在身边照顾，可凝露一点也不觉得厌烦，在她心底反而暗暗感激唐绛儿，幸好有她，自己才不用呆在主子的身边。

    那样的日子，她只要一想到，就会浑身颤抖。

    唐绛儿的病一直不见好，她却觉得很是欢喜，在心里祈祷最好唐姑娘一直卧病在床，这样她就能一直一直陪着她，不用去服侍主子了。

    只不过她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实在是卑鄙，实在是太不住唐姑娘了。

    唐姑娘虽然人长得丑，可是性格十分温柔有礼，就像是大家闺秀一般，谈吐举止端庄大方，对她更是和蔼可亲，让她打心里喜欢。

    凝露心里纠结矛盾之极。

    她又希望唐绛儿早日恢复健康，又盼望她一直这样缠绵病榻。

    她咬着嘴唇，呆呆地看着墨白离去时扬起的车帘，兀自在晃动不休。

    “凝、凝露，他、他呢？”

    她身后突然响起了细弱无力的嗓音。

    凝露连忙回过身，快步走到榻前，只见唐绛儿果然已经醒了过来，双眼微张，虚弱无力地四面张望，眼神中含着期盼。

    “唐姑娘，您说的他，是哪个他啊？”凝露故意打趣。

    这段时间以来，她一直服侍唐绛儿，对唐绛儿和墨白之间的事情全都看在眼里。

    她虽然年纪还轻，对自己的情事尚在懵懵懂懂，但少女情怀，她却敏感的察觉出唐绛儿那微妙的心事。

    唐姑娘喜欢墨大侠！

    当然，这个念头只是在她的心底徘徊，她从来不敢当面提及，可是今天看到唐绛儿那期盼的眼神，她忽然就起了逗弄一下对方的念头。

    “就是，就是他啊。”唐绛儿的声音很是虚弱，有力无力的，她期盼的目光停在门帘上，低声问道：“墨公子他走了吗？”

    她的身体里暖洋洋的，她的手腕上好像还残留着热热的温度，她知道他刚刚就在自己的身边，可是没想到睁开了眼睛，却没到看到那熟悉的面容和身影。

    唐绛儿几不可察的叹了口气，明亮的眼睛顿时变得暗淡了。

    她知道，他离开了。

    最近几次都是这样，当她醒过来的时候，已经看不到他的人了。

    他为什么不等自己醒来就离开呢？

    是不是因为他讨厌看到自己，厌烦自己了呢？

    唐绛儿咬住嘴唇，泪珠涌进了眼眶里，直打转。

    “唐姑娘，你别哭，你别哭啊。”凝露急道，生怕她一个激动，又晕了过去，连忙解释道：“唐姑娘，墨大侠是被他师弟叫出去的，我听说，听说他们是去喝酒去了，你知道，他们男人都是无酒不欢的。”

    “喝酒去了？”唐绛儿怔了怔。

    听了凝露的话，她的心里舒服多了。

    原来他不是不想见到自己，只是被他师弟叫走了啊。

    她抬起衣袖擦了擦眼角，不好意思地对凝露笑了笑，“凝露，我、我是不是太多心了？我以为，以为是他不想见我，以为是他讨厌我了，唉，就连我自己，也讨厌我自己，总是这样病歪歪的，一点也不见好转。”

    她脸上满是懊恼的神色。

    “唐姑娘，你快别这么说，墨大侠他对姑娘你真是好得很呢。唐姑娘你不知道，你睡着的这段时间，墨大侠他一直跟在咱们马车后面，寸步不离，姑娘你刚刚晕过去了，我探头一叫，墨大侠他急得什么似的，一下子就窜了进来，马上为姑娘你治病。这段时间来，墨大侠他对姑娘你的好，奴婢全都看在眼里，不知道有多羡慕姑娘你呢。”

    凝露柔声安慰她道。

    唐绛儿的眼中登时焕发出光采来，她拉住凝露的手，“凝露，你说的都是真的吗？他真的对我很好？我刚才晕过去了，他很着急？”

    “是啊，墨大侠真的是一脸担心姑娘你的样子，奴婢没有骗你。”凝露用力点了点头。

    唐绛儿笑了起来，眼中光芒闪闪，让她那张丑陋的脸看起来变得顺眼了许多。

    凝露低下头，心里叹了口气。

    其实她刚才所说的话只是在安慰唐绛儿而己。

    唐姑娘的确为人很好，但就是容貌长得实在是……可惜，神女有心，襄王无梦。

    那墨大侠对唐姑娘一副爱搭不理的模样，她有眼睛，自然看得清清楚楚，可是她却不忍心告诉唐绛儿实话，她怕唐绛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

    算了，说不定日久生情，看样子，墨大侠虽然不是很愿意和唐姑娘说话，但他真的很关心唐姑娘，也很紧张唐姑娘，听到唐姑娘晕过去，他比谁都紧张。

    说不定在墨大侠的心里，也是很在意唐姑娘的。

    “唐姑娘，你可是渴了？奴婢给您倒杯茶好不好？”凝露体贴地问道。

    “好，我正好口渴，凝露，谢谢你。”唐绛儿温柔对凝露一笑。

    凝露早就泡好了一壶热茶，一直温着，这时倒了一杯送到唐绛儿手里。

    唐绛儿一口气喝了三杯茶。

    “唐姑娘，你要不要吃点东西？前面不远就是一家酒楼，我去给姑娘你买点吃的可好？”

    凝露从敞开的车帘里看到了前方挑出的一面酒旗，同时浓浓的饭香菜香扑鼻而至。

    “好，有劳你了。”唐绛儿再次对凝露笑了笑。

    她声音柔和，斯文有礼，凝露听在耳朵里只觉得说不出的舒服。

    她看了唐绛儿一眼，一看到她那张丑陋无比的脸，心中就打了个突，连忙转开了目光。

    朝夕相对这么久，她还是不太敢直视唐绛儿的容貌，每次看到，她都会替唐绛儿感到惋惜。

    唐姑娘这么好的人，为什么老天爷要捉弄她，偏偏给了她这样一副可怖可惧的容貌！

    这真是太不公平了！

    她叹息着取了银子，掀起车帘走出车厢，去买饭菜。

    唐绛儿一直微笑着目送着她，一直到凝露的背影消失在车外，她嘴角的笑意登时凝固在脸上，久久定格。

    好久之后，唐绛儿才苦笑一声，闭上了眼睛。

    两行泪水顺着眼角默默地流淌下来。

    她并不傻，那墨白对她的态度如何，她怎么会瞧不出来？

    方才凝露所说，不过是在安慰她罢了。

    而她不想让自己被一个丫头笑话了去，所以才配合着演了那样一出戏。

    墨白，墨白！

    她在心里默默地叫着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手指绞紧了被单，几乎揉成了一团。

    她的心在撕裂般的疼痛着。

    唐绛儿回想起不久之前她昏迷的时候，迷迷糊糊中，她感觉到有一双手，温暖，有力，那双手牢牢地握住她的双手，将一股暖流送到她的体内，让她冰冷的全身慢慢变得温暖起来。

    她那颗一直浸在冰河里的心，也不知不觉地热了起来。

    她一直想睁开眼睛，看看那双手的主人，可是不管她怎么用力，她的眼皮好像有千斤重，说什么也睁不开来。

    虽然她看不到那个人的容貌，可他却深深地住进了她的心里。

    在昏迷中，她一直在叫着这个人的名字，尽管她不知道他是谁。

    但，他是她的恩人！

    终于有一天，当她从昏迷中清醒过来，她感觉到那双手仍然握着她的手，那个人没有离开，他在为她疗伤。

    她又惊又喜，连忙睁开双眼，一眼看到的，就是一张绝色倾城的脸庞。

    那张脸，清俊逼人，神采飞扬，是她这辈子看到过的最好看的容颜。

    但，好熟悉！

    这个人，她见过的，她认识的。

    他是谁呢？

    刚从昏迷中醒过来的唐绛儿不由蹙起了双眉，苦苦思索起来。

    啊，她想起来了！

    是他，是那个叫墨白的人！

    唐绛儿顿时一阵脸红心跳，几乎羞愧得抬不起头来。

    她想起自己之前是如何瞧不起他的，是如何对他冷嘲热讽的。

    可她做梦也没想到，这段时间来，陪在她身边，一直默默无语救了她性命的恩人，竟会是他！

    就是从那一刻起，她对他的感觉一下子变了。

    他在她的心目中，完全变了一个人。

    他的形象无比的高大，让她觉得自己格外的渺小，渺小到她连跟他说话，都变得小心翼翼，都变得谨小慎微。

    她那根从来没有被人拨弄过的少女心弦，头一次为了一个男人而跳动。

    她渴望见到他，又害怕见到他。

    看到他的时候，她会羞涩得低下头说不出话来。

    可看不到他的时候，她是那样时时刻刻的想念着他，盼望着他，只希望能够远远的看他一眼，哪怕就是不看他，只要能听到他的声音，也是好的。

    有生以来，她第一次动了情。

    可随着这甜蜜的情而来的，却是一股浓浓的苦涩之意。

    为什么是他？

    为什么让她心动的人会是他呢？

    唐绛儿一点也不傻。

    她不但不傻，反而十分聪明。

    她的脑海里回想起跟墨白还有若水相处时的一幕一幕。

    只消她随便想想，眼前就会出现一个个生动鲜活的画面，每个画面都是那样的刺痛她的眼睛，更刺痛她的心。

    只是当时的她并不觉得，因为她没有动心。

    墨白喜欢的人，不是她，而是若水妹妹！

    但凡是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

    像墨白这样一个桀骜不驯的男人，如果不是因为喜欢，怎么会死缠烂打地跟在一个女子的身边，即使那女子嫁为人妻，他还是锲而不舍。

    如果不是因为喜欢，还会因为什么？

    而他之所以这样废寝忘食地赶路，为的全都是若水妹妹。

    因为他想早点追上去，早点看到他的心上人！

    唐绛儿的指甲几乎刺入了掌心里，深深地印出几道血痕，可她浑身不觉。

    不可以，绝对绝对不可以！

    她唐绛儿不会就这样认输的。

    若水妹妹已经成了亲，她的夫君是那样优秀，她不可能对墨白有什么非份之想。

    而墨白，她要救他，她真的是为了他好。

    她不能任由墨白这样一头栽进去出不来。

    他救了自己，而她要救他出情山火海，否则他会被活活的烧死的！

    唐绛儿如是告诉自己。

    她紧紧咬住了嘴唇，对自己说，她所做的一切，都没有错！

    包括她的伤势一天天的好转，却仍是动不动就受惊晕倒，那全是她故意装出来的！

    她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将他永远、永远地留在自己身边。

    能拖延一时是一时，能耽搁一天算一天。

    她要争取他留在自己身边的每时每刻，她要在他的心底种下自己的影子。

    她相信，日久必可生情。

    终有一天，墨白会感动于她的痴情，会迷途知返。

    唐绛儿握成了拳的手慢慢松了开来，她的眼中重新焕发了希望的光彩。

    她可以等，她会一直一直地等下去，等到墨白，回心转意。

    她勾起唇角，充满自信地笑了起来。

    小七和若水一行人越往北走，天气变得越加的寒冷，后来，天空中直接飘起了鹅毛大雪。

    他们离开帝都的时候，御林军们穿的还是夹衣，但快到永凌之时，他们已经换上了厚厚的冬衣，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

    每个人都冻得手足发麻，在心里诅咒着这恶劣的鬼天气，鬼地方。

    小七内力深厚，对这点寒冷自是瞧不在眼里，只是为了不让自己在众人中显得太过突兀，才换上了一件夹厚的长袍，腰束玉带，越发显得身姿挺拔修长。

    他不怕冷，却担心若水受冻，早早就在车厢里备好了暖炉火盆，烧得旺旺的，车厢里堆满了厚厚的毛毡皮草，把若水严严实实地裹在其中。

    若水看着自己，不觉得好笑，她心想小七此举未免太小题大作，自己哪里有他想的这样娇弱，但想起他的细心体贴，又觉得感动。

    她的面前摊开着一张地图，正是东黎的地形图，她的目光正落在永凌这个位置上，脸上神情若有所思。

    她仔细研究过，永凌这个地方虽然不大，地理位置却十分重要。

    它恰好位于东黎和北曜接界的地方，出了永凌再往北三十里，就是北曜的国土。

    虽然这里实在十分寒冷偏僻，但圣德帝还是对它较为重视，派了一队精兵在这里驻扎。

    若水觉得奇怪的是，越是像这种严寒地区，越是不容易迸发瘟疫。

    就算是有疫症蔓延，一般比较容易发生在夏秋交接之季，现在这个季节，也不是疫症多发之时。

    这个问题已经困惑了她好久了。

    好在马上就要到达目的地，她很快就可以一探究竟。

    不过她再一想起圣德帝给自己的那道密旨，还有他交待自己要查办的任务，就又蹙起了眉头。

    她的两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击着。

    永凌的治官私造兵器，意图谋反。

    这两样可都是杀头掉脑袋，并诛连九族的罪名啊。

    圣德帝把这样一个重担放在自己的肩上，让她暗中查明此事，这可不是难为人么？

    若水自问，自己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女子，擅长的只是用医术救人，要让她掺合进这种政治阴谋之中，实在是大违她的本性。

    更何况，这种事情要从哪里着手查起？

    若水根本是毫无头绪。

    一路上人多口杂，她多次想和小七商量此事，都没寻找一个合适的机会。

    罢了，等到了永凌之后，再见机行事好了。

    距离永凌还有不到一日行程的时候，永凌知府和当地驻扎的将领已经接到了消息，远远地迎出城来。

    他们知道，此次奉旨前来的乃是太子殿下和太子妃，自是万般重视。

    若水听得前方响起了号角声，马蹄声，人声鼎沸，便让小杏微微掀起车帘，从缝隙中向外瞧去。

    只见前方旌旗招展，号角声鸣，一队队士兵骑着高明大马，身穿鲜明铠甲，簇拥着一名将领来到前方。

    那将领滚鞍下马，伏地下拜，高声道：“末将永凌参将步长安，拜见太子殿下。”

    在那将领旁边的一匹马上，跟着跳下了一个身穿五品官袍的文官，跪在地上，大声道：“永凌知府鲜于东，参见太子殿下。”

    小七摆了摆手，“两位免礼。”

    他的目光落在步长安身上，打量了他一眼。

    只见他身材高大雄伟，一张国字脸，大约三十出头，脸上却颇有风霜之色，眼角眉梢有了一丝丝的皱纹，鬃边出现了几缕白发，但看上去还是英气勃勃，步伐矫捷。

    要是论年纪，这步长安比乐正毅大不了几岁，但容貌却苍老得多了，可想而知，这永凌的环境有多恶劣。

    在数年之前，小七曾经在帝都见过这步长安。

    那一年，他是新科武榜眼，雄姿英发，眉清目秀，端的是一表人才，曾经大获圣德帝的赞誉，赞他少年有为，并委之以重任。

    这步长安调任永凌参将不过三四年的时光，却已经被永凌的风雪催白了少年头，华发早生。

    小七心中油然而生感慨。

    “太子殿下，您一路风霜劳顿，下官已经在城里准备好了酒饭，并安排好了一切，请太子殿下进城歇息吧？”

    说话的是那永凌知府鲜于东，他年纪大约四十出头，比步长安要年长，可是看上去竟似是比步长安还要显得年纪，显然是保养得当。

    一张白净面皮，脸上连一根皱纹也没有，说话谈吐甚是斯文有礼，态度不卑不亢，并没有小七是太子的身份而露出谄媚之色，一副精明强干的模样，倒让小七对他的印象不坏。

    若水的视线在步长安和鲜于东的脸上各逗留了一段时间，便悄悄放下了车帘。

    她心中琢磨，圣德帝接到的密旨上说，永凌的治官密谋造反，私造武器，这治官指的是谁？

    是那步长安还是鲜于东？

    或是这二者狼狈为奸，互相勾结？

    只是从二人的外表上来看，都不像是那种人。

    但是恶人又岂会在脸上刻着“恶人”两个字？

    人不可貌相，自己还是不要妄下结论，一切慢慢观察才是。

    当下步长安和鲜于东在前方引路，小七和若水的车队随后而行。

    那五百御林军和由山匪收编成的亲兵营，个个昂首挺胸，神采飞扬，在众人恭顺的目光中，大模大样地前进。

    若水再次将窗帘掀开一线，向外打量。

    外面一队队士兵排列得整整齐齐，就连他们身边的马儿都没有移动过半步，显然这步长安治军有方，和他们庄肃的军容一比，自己从帝都带来的这队御林军，简直就像是个笑话。

    虽然这些士兵们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似乎目不斜视，但若水却瞧得清楚，有好多士兵的脸上忍不住露出了轻蔑之色，显然是看不起这些参差不齐的御林军们。

    她笑了笑，放下车帘，不再向外张望。

    一行人刚刚进入永凌城门，忽然听得城门口响起了一阵劈里啪啦的鞭炮声，伴随着号角声，震耳欲聋。

    小七放眼望去，只见一大群百姓涌在城门两侧，夹道相迎，敲锣打鼓，好不热闹。

    他不由微微蹙了下眉，心中不悦，对那鲜于东淡淡瞥了一眼。

    鲜于东马上躬身上前解释道：“太子殿下，永凌的百姓们得知是太子妃亲自前来，心中感激不尽，所以自告自发前来迎接，这并非是下官的安排。”

    小七微微点头，不再多言。

    鲜于东引着小七等人来到了驿馆之中。

    他自从得知朝廷派来的人是太子妃之后，不敢怠慢，将一座原本破破烂烂的驿馆重新修建了一番，扩大面积，几乎有原来驿馆的十倍之数，虽然布置得并不华丽，但是干净整齐，墙壁粉刷一新，看上去十分气派。

    小七和若水进房之后不久，就有人送来了酒饭。

    那鲜于东十分知情识趣，知道二人一路劳顿，也没安排宴席，而是十分体贴地直接将做好的饭菜送进了二人的房间。

    这一点让小七和若水果然大为满意。

    “水儿，饿了吧？咱们先吃饭，用完饭之后，咱们就出去瞧瞧这永凌城的疫症究竟严重到什么地步。”

    小七拉着若水的手来到饭桌前。

    他知道若水的性子，如果不让她出去瞧瞧，她根本在驿馆里呆不住，迟早也会偷跑出去。

    “好。”若水对小七嫣然一笑。

    他果然是她的知己，对她的心思了若指掌。

    二人坐在桌前，看着那鲜于东为二人安排的酒菜，不由得一愣。

    只见桌上简简单单的四道菜，一壶酒，菜式简单之极，几乎就是原生态。

    他们本来以为那知府安排的酒席定是丰盛之极，大鱼大肉，珍馐美味，哪知道看上去全不是那么回事。

    小七心里顿时舒服了许多，露出淡淡的笑容，道：“这个鲜于知府，倒还不错。”

    永凌疫症，百姓们饥不裹腹，要是鲜于东送上来的饭菜全是大鱼大肉，小七第一个要砍的脑袋，就是他的。

    小七挟了一道菜放入嘴里，只嚼了几嚼，脸色就是一僵，他抻了抻脖子，然后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

    若水眼波流动，抿唇笑道：“味道不佳，对不对？”

    她知道小七虽然对吃食并不特别挑剔，但他毕竟是长在皇宫，吃惯了山珍海味，要是食物精美，他就会多吃几口，要是食物粗糙，他就会少挟几筷。

    可是他吃饭的时候露出这样的表情，倒是绝无仅有。

    “我尝尝这知府大人为咱们准备的菜是什么味道。”若水笑着去挟盘子里的菜。

    小七伸手一挡，道：“别吃了，咱们一会儿去城里的酒楼点菜吃吧。”

    他心情矛盾得紧。

    一方面觉得鲜于东为自己准备这样粗糙的食物，倒显得他心地无私，为官清廉，一方面又实在是难以下咽。

    他倒是无所谓，难吃他就少吃点。

    可是他怎么能让若水也跟着自己吃这样没滋没味的东西呢？

    就算是若水不挑剔，她肚子里的宝宝也受不了这样的委屈。

第268章微服私访

    这四道菜里面，只有一样是荤菜，看上去似乎是一道拌猪皮。

    小七不由得气结。

    猪皮这种东西，他这辈子长这么大还从来没吃过，这东西也能吃得的？

    还有那三道素菜，小七一样也叫不出名字来，黑不黑，灰不灰，就像是一堆草根树皮，这哪里是给人吃的，分明是喂猪的！

    “我尝尝这个。”

    若水的目光掠过桌上的菜肴，眼睛一亮，伸筷子挟了几个草根样的东西，往嘴里送去。

    “水儿，别胡闹，这草根也能乱吃的！”小七伸手阻拦，却被若水笑嘻嘻的按住了手。

    “你叫它草根？嘻嘻，这不是草根，它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马苋菜，味道很不错的，酸中带甜，甜中带涩，嗯，说起来它还可以算是一味不错的药材呢。”

    若水将马苋菜送入嘴里，嚼了嚼，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笑道：“味道真好。这马苋菜就要这样清拌才好，要是做得油腻了，反而失去了它的美味。小七，你要不要尝尝？”

    这真是一种久违的滋味。

    在现代野营的时候，马苋菜随地可见，是他们吃得最多的食物，她久己不尝，此时一吃，自然是赞不绝口。

    “真的好吃？”小七半信半疑，可看到若水吃得津津有味，不似作假，忍不住也挟了一筷子送进了嘴里。

    “好吃吗？”若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唔，还行。”小七吧嗒了一下嘴巴，觉得这东西苦不苦，涩不涩，酸不酸，甜不甜的，还滑溜溜的，他真的没觉得有多好吃。

    “不喜欢吃就别吃了，正好留给我。”若水知道小七吃不习惯，她吃了几口之后，就站起身来。

    “咱们走吧。”

    “去哪？”小七愕然。

    “出去看看，咱们初来乍到，正好去瞧瞧这边锤重镇是怎样一副风貌。”

    若水打开随身包袱，取出一套早就准备好的衣饰，转到屏风后面开始换衣，不一会她走了出来。

    小七见她换了一身粗布衣裙，虽然荆钗布裙，却掩不住她的光采照人，微笑道：“太子妃这是要微服私访吗？”

    若水扬了扬眉，道：“要想探查民情，就要和百姓们融成一片，否则又怎么能从百姓们的嘴里套出他们的真心话来。”

    “你说的不错，待我也换过一身。”小七颔首。

    “早就给你准备好了，你就穿这一身吧，太子殿下，你可别嫌弃。”若水笑着取出一身粗布直缀，递给小七。

    这是一套庄稼汉子常穿的式样，小七换上之后，揽镜一照，几乎连自己也不认得了。

    他有些好笑，看向若水，问道：“我这样子可像是乡下种田的？”

    若水笑嘻嘻地摇了摇头，道：“半点不像，瞧你这细皮白肉的，哪里像是种田汉子？这样吧，你戴上面具，就像得多了。”

    “好。”小七取出面具，罩在脸上，一张脸顿时变得面无表情。

    “咱们这就走吧。”

    两人大模大样地从前门往外走。

    看门的士兵看到两人，不由一怔，变脸斥道：“哪里来的两个乡下泥腿子，谁让你们进来的？这里是什么地方？快滚，快滚！”

    不由分说地就将小七和若水赶到了门外。

    小七和若水相视一笑，手拉着手，离开了驿馆。

    二人在城中信步而行，走了不远，就看到前方有一家店铺，不少人进进出去，进出的人们个个愁容满面，双眉不展。

    若水心中一动，拉着小七直奔那家店铺，走到近前，看到店铺上的匾额上写着三个大字：回春堂。

    果然是家医馆。

    没想到这里的医馆居然和义父的店铺一个名字，只希望里面的大夫也要是名副其实才好。

    若水心中嘀咕道，脚下已经不由自主地向着店门迈进。

    她此行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治疗疫症，而要了解疫症发作之时的症状，最好的地方莫过于当地的药铺或是医馆。

    刚一踏进店门，一股发霉变质的药材气息就扑面而来，若水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心中不悦。

    药材发霉，说明保存不当，变了质的药材就该早点丢掉才是，如果给病人用发霉变质的药材煎药，其害处不亚于用毒药杀人。

    看来这家医馆，果然有欺世盗名之嫌。

    她目光一扫，只见不大的店堂中满满当当全都是前来看病的人，而坐诊的大夫只有一名，是位头发花白的老者。

    他看病的速度极快，只是抬起三根手指在患者的手腕上一搭，不过数息时间，就提起笔来，笔走龙蛇，飞快地写下药方，交给那名患者，头不抬眼不睁地道：“下一个。”

    患者拿了药方，想多问几句自己的病情，那老者不耐烦地道：“问什么问，没看到你后面多少人在排队吗？药方上都写着，下去抓药吧。”

    那患者不敢多言，就把药方交给了一旁的药僮，药僮看了几眼药方，伸出手来：“一共是一两八钱，先付钱，后抓药。”

    “什么？就这几味药，要一两八钱？”那患者吃惊道。

    “嫌贵？嫌贵请去别家抓药，咱家就是这个价钱，你来之前也不打听打听，咱家的王大夫可是咱永凌城首屈一指的，医术之高，全永凌城找不出第二人来，他老人家给你开出来的药方，才收你一两八钱银子，你就嫌贵，看不起病，吃不起药，那就别来呀！”

    那药僮大大咧咧地道，说话盛气凌人。

    那患者是名三十多岁的中年汉子，药僮却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孩童。

    那汉子被个孩童毫不留情地一通数落，却不敢回嘴，只是赔笑道：“小兄弟，我不是嫌贵，实在是出门没带这么多的银子，要不你看看能不能给通融通融，少收一点？”

    “咱家就是这个价钱，你要是没钱，那就带了银子再来抓药吧。”那药僮白眼一翻，不再理他。

    那汉子无奈，伸手从那药僮手里去拿药方，道：“要不我去别家药铺瞧瞧，贵馆的药实在是太贵了，一两八钱银子一副药，我家境贫寒，实在是吃不起呀。”

    那药僮突然变了脸，喝道：“你想拿着我家王大夫开的药方，去别家药铺抓药？天底下可有这样的规矩？”

    他三把两把，已经把药方扯得粉碎。

    这下子那汉子就算是脾气再好，也不由上了三分火气。

    他气得脸色通红，指着那药僮道：“你、你、你欺人太甚！这药方是我花了一两银子买来的，我凭什么就不能拿去别家药铺抓药？你家的药卖得这么贵，分明就是故意敲诈！”

    那药僮冷笑一声，道：“我家医馆开了好几年了，一直就是这个价钱，你嫌贵，那就请吧，好走，不送。但你想要拿我家的药方去别家抓药，想都别想！”

    那汉子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才道：“药方被你撕了，那你还我银子，这病，我还不在你家瞧了！”

    说完，他恼怒地瞪了那王大夫一眼。

    他在这儿和药僮吵嚷，可那王大夫压根就像没听到一样，面不改色地在给病人搭脉，开方，很快就又写好了一副药方，交在那病人手里，道：“下一个。”

    显然，那药僮的言行都是经过王大夫默许的。

    这汉子又气又急，又心疼自己那一两银子打了水漂，便让那药僮还自己银子。

    那药僮“哈”的一声怪笑，叫道：“你找我家王大夫瞧病，难道是白瞧的吗？这银子花出去了还想要回去？天底下有这个道理？你这穷泥腿子，是穷疯了想在这儿讹人吧？你也不睁大了你的狗眼瞧瞧，这里是什么地方，还轮不到你来撒野！”

    他叉腰挺肚，一副完全不把那汉子放在眼里的架势。

    那汉子哪里肯吃这个哑巴亏，他撸起了衣袖，瞪圆了眼睛，就要上前教训这个无礼的药僮。

    旁人有人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在他耳边悄声道：“这位大哥，你可千万别动手，你是头一回来这回春堂吧，你不晓得这里的大夫后台有多硬，你要是敢动了这里的一根木头，你就吃不了要兜着走，我劝你还是乖乖的抓了药，息事宁人比较好。”

    那汉子瞪眼道：“他能把我怎样？”

    “不能把你怎样，只能把你抓到大牢里，关你个三年五载的。俗话说好汉不吃眼前亏，你既然来了这里，还是守这里的规矩为好。”那人再次劝道。

    那汉子也不是个傻的，他眨了眨眼，显然明白了什么，于是忍气吞声地从怀里掏出银子来，交给那药僮手里。

    “小兄弟，刚才是我的不是，一时鲁莽，得罪了小兄弟，还望小兄弟不要见怪，这是一两八钱银子，还请小兄弟帮我抓药吧。”

    那药僮掂了掂手里的银子，斜着眼睛看了那汉子一眼，皮笑肉不笑地道：“好说，好说，既然有了银子，那我就给你抓药去，你拿药方来吧。”

    那汉子愕然道：“小兄弟，这药方刚才我已经给过你了，你、你、你不是把它撕了吗？”

    “没有药方，那要我怎么抓药？”那药僮白眼一翻，“刚才那药方上写的什么，我早就已经忘了，你想抓药，就再去找王大夫开一剂方子来好了。”

    那汉子闻言，只气得堵塞胸口，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瞪着那药僮可恶的脸，恨不得一拳打掉这药僮满嘴的牙齿来。

    再开一剂方子，岂不是要让他再掏一两银子？

    这、这简直是欺人太甚啊！

    “你要是舍不得那瞧病的银子，就将这些碎纸片捡起来，拼好了，说不定我还能看出来是什么药材。”那药僮斜眼睨着他道。

    哼，想在他回春堂省银子，想都别想！

    要是不给他一个教训，别的人有样学样，都拿了方子跑去别的药铺抓药，那他们还怎么赚钱！

    那汉子几次三番想要冲上前去，都被身边的人拉住，在他耳边不知道说了几句什么，那汉子便陡然软了下来，趴在地上，将被那药僮撕成碎片的纸一块块捡了起来，再努力拼凑了，送到那药僮的面前。

    “小兄弟，这药方拼好了，就请小兄弟帮我抓药吧。”他低三下四地请求着，和之前怒气填膺的模样判若两人。

    “早这样痛快，岂不是好？非要磨磨叽叽，耽误大家的时间。”那药僮爱搭不理地瞧了一眼药方，“靠后，靠后，一股子臭泥腿子味儿，熏死人了，你在这儿等着，不许靠近。”

    他用手扇了扇鼻子，一副嫌弃的模样，然后转过身，在身后的小药柜里抓了几味药，拿纸胡乱一包，便塞给了那汉子，道：“药齐了，快走。下一个。”

    那汉子忍气吞声地拿着药，往外就走。

    这时早有下一个患者递上了药方，赔着笑脸请那药僮抓药。

    若水和小七一直冷眼旁观，越看越觉得气愤难当。

    尤其是若水，她简直想不到会有这样冷漠的大夫和药僮，她只想送他们八个字：唯利是图，趁火打劫！

    “这位大哥，请留步，可以给我看一下你抓的药吗？”

    若水见那汉子正要出店，便出声叫出了他。

    那汉子一愣，站住脚步，回头看向若水，见是一个自己不认识的姑娘，奇道：“姑娘，你要看我抓的药？”

    “是啊。”若水点了点头，“我想瞧瞧这一两八钱银子抓的药，用的是些什么贵重药材。”

    她若有意若无意地瞥了那王大夫和药僮一眼，见二人浑然无事，显然没把自己所说的话放在心上，他们也并不在意。

    “好。”那汉子正满肚子没好气，闻言，很痛快地把手里的药包递给了若水。

    若水打开药包，只见里面几味药材混杂在一起，要是不认得药材的人想要分辨出来却是不易。

    她只瞧了一眼，嗅了嗅味道，就明白了。

    “五味子，黄精，黄芪，淮山药，就这四味药，也卖到了一两八钱银子？这位大哥，你得的是什么病症，需要用到这四味药材？”

    若水凝目打量那汉子，见他面色腊黄，脸部浮肿，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晕，看上去很是疲惫，并不像是得了什么严重的病症。

    那汉子犹豫了一下，说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患了什么病，只是近来总是感觉到心虚气短，体力不支，恰好咱们永凌又迸发了疫症，得了疫症的人最初都是觉得自己浑身无力，我担心自己也染上了疫症，所以才来这家最大的医馆瞧病，本来我想问问王大夫，我这病是不是疫症，哪知道他竟然连半句话也不让我问完，就开了副药给我，又收了我一两八钱银子，姑娘，你问我这话，一定是懂医术吧？要不你帮我瞧瞧，这药是不是对症？这家回春堂，会不会是黑医馆？”

    他越说声音越大，显然极为气愤。

    整个厅堂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刚才发生的那一幕，他们都看在了眼里，虽然人人心里都对那王大夫和药僮不满，但却没有人敢说话。

    他们都是前来看病的患者，要是得罪了王大夫，那自己这病可就别想治得好了。

    所以尽管人人都为那汉子抱不平，可还是没有人敢站出来质问一声。

    那汉子说完，王大夫还能不动声色，充耳不闻，那药僮可忍不得了，他一下子从柜台后面跳了出来，指着那汉子的鼻子，大声骂道：“兀那汉子，你再胡说八道，可别怪小爷我对你不客气！你要是再说一句黑医馆，我就报官抓你，治你一个妄言污蔑之罪！还有你。”

    他手指一转，差点指到若水的鼻子上来，叫道：“你是哪里冒出来的大葱！你是来瞧病的，还是来找茬的？你要是来瞧病的，就给小爷滚到后面排队去，给我闭上了鸟嘴！你要是来找茬的，哼，哼哼！你就趁早给我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他气势汹汹地对着若水叫道。

    “这位小兄弟，你别急呀，我也没说什么得罪贵馆的话啊。”若水并不生气，反而笑嘻嘻地道。

    “那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你说这四味药材，不值一两八钱银子，你懂得什么？你也懂医？不懂医就少胡说八道，少在那儿污蔑我们王大夫的医术。”那药僮趾高气扬地翘起了鼻子，几乎要翘到了天上去。

    “是，是，你家王大夫医术果然是天下少有，地上难寻，我只是好奇想问一句，这四味药是治疗什么病症的？”若水不紧不慢地问道。

    “这个、这个……”那药僮抓抓脑袋，他答不上来了。

    不过他很快就翻了翻白眼，道：“治什么病的，你管得着吗？你又不是大夫，一边儿呆着去，你要是不来瞧病，就赶紧从这个门出去，少在这里捣乱！”

    “你怎么知道我就不是大夫？”若水慢吞吞地看着他道，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就你，也是大夫？也会瞧病？哈哈，说出来真的笑掉我的大牙！”那药僮一脸的鄙夷和不信。

    在他看来，眼前的这名少女比他也大不了几岁，就敢夸口说自己是大夫，这不是吹牛是什么。

    “是吗？那我再说一件事出来，恐怕要笑掉在场所有人的大牙了。”

    若水目光对着周围一扫，这时她和药僮的对话已经吸引了旁人的注意，很多人都在瞧着他们，就连那王大夫，都向她看了好几眼，脸上不悦之色，显而易见。

    “那你说说，究竟是什么事，能让我们所有人都笑掉大牙？”那药僮毕竟年轻，好奇心一下子就被若水勾起来了。

    “好，既然大伙儿都想知道，那我就说给诸位听听。”

    若水将手里的药包举了起来，指着里面的四味药材，一字一字，声音清脆，说道：“这里面是王大夫开给这位大哥的药，里面是五味子，黄精，黄芪，淮山药这四味药，大伙儿可知道这四味药是治疗什么病的吗？”

    那汉子和在场的许多人都摇了摇头，露出一脸迷茫之色。

    “那我就告诉大家，据医书上所记载，这四味药材药性温和，去湿化瘀，补气养身，的确是一剂适合温补的良药。”

    那药僮本来神色有些紧张，唯恐若水说出一些不中听的话来，这时听了之后，登时松了一口气，叫道：“我家王大夫开出来的药方，自然是好的，只有那些有眼无珠的人，才会不识货，怀疑我家王大夫的医术，哼！”

    若水闻言，微微一笑：“小兄弟，你先别着急呀，我的话还没说完呢。这四味药材的确是一剂治病的良药，医书上所载，治疗女子葵水不调或是腹痛难当，长期服用此方，会有奇效。”

    “葵、葵水？什么是葵水？”那药僮没听懂，抓抓脑袋又问了一遍。

    他不懂，不代表别的人都不懂。

    若水说完之后，现场顿时变得一片静寂，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出来。

    看病的患者都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那汉子则涨红了脸，从鼻子里呼哧呼哧地往外喷气，说不出是气还是恼。

    “哈哈，哈哈哈！”

    “笑死我了，哈哈，笑得我肚子都痛了！”

    “天底下居然有这样搞笑的事，哈哈，这王大夫居然给一个男人开了女子治疗庚水的药方，实在是太有趣了！”

    “浪得虚名，简直是浪得虚名！”

    静默了好一会之后，众人突然爆发出一阵哄笑，人人笑得前仰后合的，乐不可支。

    那王大夫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胡须直往上飘，气得浑身发抖。

    他再也无法保持镇定了，倏地站了起来，指着若水，厉声喝道：“哪里来的野女子，居然敢在这里胡说八道，诽谤本人的声誉，僮儿，快快把她给我轰了出去！”

    “怎么，王大夫，你这是恼羞成怒了吗？”若水扬了扬眉毛，好整以瑕地看着他。

    “你、你信口雌黄，污蔑本人，这里是回春馆，不是你一个野丫头闹事的地方，你是从哪里来的野丫头？是受了何人指使，前来毁坏我的名誉？”

    那王大夫横眉立目，怒视若水。

    他见若水年纪轻轻，穿了一身粗布衣裳，只道她定是同行派来搅局的。

    “王大夫，你开错了药方，诊错了病症，这和旁人没有关系吧？这位大哥只是劳累过度，只需要安安静静地休养两天就会恢复，你却问都不问，就给他开了这样一剂‘良药’，难道我就说不得了吗？”

    若水一针见血地说道，字字句句刺得那王大夫如坐针毡。

    “这里我才是大夫，你一个野丫头懂得什么狗屁医术！你说这是治疗女子葵水的药方，你给我说清楚，是哪本医书上有过记载？你要是说不出来，你就是在胡说八道，是来捣乱我回春堂的！我就要把你送官究办！”

    那王大夫越说越是理直气壮，他的确没有看过这样的医书，而这个方子，他只知道是调理气血所用，虽然不怎么见效，但也吃不死人，便顺手开了出来。

    他哪里知道这药方会分男女？

    所以若水的话，他是半点儿也不相信。

    “你真的要我指出来？好，那我就指给你瞧瞧。”

    若水的目光落在他身后的一排书架上，上面堆了几本厚厚的医书，边角俱己泛黄，看得出来，这王大夫也的确是读过医书。

    “王大夫，这本《内经素问》请你取出来，翻到第一百二十八页，上面就有这药方的记载。”

    若水气定神闲地指着一本医书说道。

    她曾经和谷永春谈论医道，对谷永春师傅的医术很是佩服，谷永春便给她推荐了这本他师傅所著的《内经素问》。

    谷永春的师傅乃是天下第一神医，他所著的这本医书在医者之间广为流传，被众人奉为医书之神。

    这王大夫自然也不例外。

    这本《内经素问》他翻阅了何止一遍，若水所说的那个药方，他就是从这本书上看来的，却没看到有说明是治疗女子葵水之用，所以他心里也很有底气。

    “好，要是没有说明是女子所用，又该如何？”王大夫斜着一双眼睛看向若水。

    “要是没有，我就把这双眼珠子挖出来送给你！”若水斩钉截铁地说道。

    她这一说，王大夫心里又嘀咕开了。

    他不确定地回头瞅了瞅那本医书。

    当时看书的时候，他只是囫囵吞枣，拼命地记录一些药方，可以说是一目十行，不求甚解。

    “怎么，王大夫不敢了吗？要是书上有这行记载，又该如何？”

    若水毫不放松，步步紧逼。

    王大夫见众人的目光都盯着自己，他骑虎难下，咬了咬牙道：“那我也把自己这双眼珠子挖出来！”

    闻言，那药僮不由吃惊得张大了嘴巴。

    王大夫也是逼不得己，让若水给赶鸭子上了架。

    他总不能当着众人的面前说自己没读透医书，这岂不是自打嘴巴，坏了自己的名头？

    “好，孰是孰非，就让大伙儿给作个证，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王大夫，请翻书吧。”

    若水见王大夫迟迟不肯取书，知道他心里没底，索性再激他一激。

    王大夫无奈，只好取出那本《内经素问》，慢吞吞地翻到了第一百二十八页，只见上面用小楷写着：五味子，性味甘，佐黄精，黄芪和淮山药，可调气养息，补女子之气血不足，适合葵水不调之人所用。

    他登时目瞪口呆，作声不得。

    该死！

    自己看的时候，怎么偏偏就漏了这女子二字！

    他顿时懊悔得肠子都青了。

    早知道如此，他说什么也不能和若水打这个赌，这岂不是拿自己的眼睛开玩笑吗？

    众人有识得字的，当下大声地念了出来，然后充满了鄙夷地看着王大夫，讥笑道：“果然是治疗女子气血不调的药方，王大夫，你究竟读过医书没有？没读过医书也敢开医馆？你这不是害人，又是什么？”

    “不但害人，而且还坑咱们的银子，上次我来瞧病，只抓了三味药，就收了我二两多银子，我吃了三天，病势不但没好，反而更加重了，庸医，你就是害人的庸医！”

    “我也是，我给家母抓的药，比别家医馆还要贵上许多，这王大夫还振振有辞，说他家是祖传秘方，原来，你家的祖传秘方，就是给男人开治疗女子葵水的药方！”

    众人你一句我一语的，只挖苦得那王大夫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了进去。

    他的脑袋埋得低低的，再无之前盛气凌人的气势，包括那药僮，都悄悄地躲在了他的身后，不敢露头。

    “王大夫，男子汉大丈夫，说出去的话就等于泼出去的水，你刚说的话，不会不作数了吧？”

    就在王大夫五内惧焚的时候，若水凉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听在王大夫的耳朵里，就像是阎王爷催命的声音。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满眼恐惧地看向若水。

    这臭丫头是认真的？她真的想挖自己的眼珠子？

    随即他的目光中露出一抹阴狠之色，这臭丫头不知道是从哪里蹦出来的，她想找自己的岔，也不打听打听，他回春堂的后台是谁！

    他对着药僮使了个眼色，那药僮顿时明白，这是让自己去找人求救。

    那药僮悄悄地从王大夫身后溜了出来，准备溜出大门。

    小七不动声色地伸指一弹，一缕指风飞出，封住了那药僮的**道。

    那药僮只觉得身上一麻，登时动弹不得，他一腿迈出，保持着一个奇怪的姿势，全身上下，只有眼珠子可以骨溜溜的转动。

    “挖了他的眼珠子！”

    “还我们的银子！”

    众人纷纷叫嚷。

    那王大夫被众人逼得无地自容，他看到那药僮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又气又急，一脚对着药僮的屁股踹了过去，骂道：“好你个狗奴才，老子让你去办事，你倒给老子偷懒！”

    那药僮应脚而倒，还是保持着那个迈步的姿势倒在地上，两只眼睛拼命地眨着，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好端端地就一动也不能动了。

    众人和那王大夫看到这药僮奇怪的样子，都大为纳闷，对着那药僮指指点点，说他撞邪的有之，说他发了羊癫痫的也有之。

    王大夫见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药僮身上，他悄悄转身，准备溜进后堂。

    “笃笃笃！”

    若水突然敲了敲柜台，发出清脆的声音，一下子把众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来。

    “王大夫，你这是要去哪儿啊？是要找刀子来剜自己的眼珠子吗？”若水似笑非笑地瞅着准备开溜的王大夫。

    “我、我、我……”王大夫涨红了脸，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他怎么舍得剜了自己的眼珠子，没了眼珠子，他不就瞎了吗？

    要是他瞎了，这后半辈子可怎么过？

    “你要刀子，我这里有，可以借给你用用，你放心，不收钱，免费。”若水笑嘻嘻地道，对着小七伸出手来。

    小七拔出匕首，交给了她。

    若水将匕首在手里抛了抛，然后拔下一根头发，放在匕首的锋刃上，轻轻吹了一口气，头发顿时断为两截。

    众人都抽了口凉气，纷纷赞道：“好快的刀子！”

    若水微微一笑，道：“王大夫，这把匕首快得很，你用来剜眼珠子，一定很顺手。”

    说完，她把手中的匕首一抛，匕首落在柜台上，“笃”的一声，就像是插进了豆腐里，直没至柄。

    王大夫脸如土色，浑身抖如筛糠，两眼瞪着那柄匕首，说什么也不敢伸手去拔。

    若水恼他胡乱开药，草菅人命，更是趁火打劫，全无仁心医德，所以才想给他一个狠狠的教训。

    要是天下的大夫都像这姓王的这样，有多少病人要死于他们这等庸医之手？

    要知道这世上杀人最多的不是别人，正是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的庸医！

    “姑奶奶！小人知道错了，求求姑奶奶你高抬贵手，饶了小人吧？小人家里还有八十岁的老母，下有三岁嗷嗷待哺的孩儿！”

    那王大夫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若水苦苦哀求起来。

    若水一愣，然后差点喷了。

    这样的陈词滥调，也亏这王大夫能说得出口来！

    瞧他胡子一大把，居然还会有三岁的孩儿？

    他这是骗鬼吧？

    就算是鬼，也不相信！

    “姑奶奶，只要你饶了小人的一双眼珠子，你让小人做什么都行，小人都听你的。”

    那王大夫见求救无门，为了保住自己的眼睛，便豁出了脸皮不要，对着若水连连哀求。

    他心中暗暗发狠，脸皮算什么，只要保住了双眼，这个亏，他一定会让这臭丫头，十倍偿还！

    若水还真没见过这样没皮没脸的人。

    要说这王大夫，最少也有四十多岁了，却跪在地上，一口一个地管自己叫“姑奶奶”，他还自称“小人”，这是有多无耻，才能做到这样的地步！

    不过她的本意只是想教训一下王大夫，也没真的打算要了他的眼珠子。

    “好，这是你说的，我让你做什么都行，现在你听好了，我要你亲手将这回春堂的招牌砸了，从此以后，再也不许行医！这件事，你可做得到么？”

    若水盯着王大夫，一字一字沉声说道。

    留着这样的庸医继续行医，只能是杀人害人，对病人没有半分好处。

    那王大夫脸如死灰，眼底深处闪过一抹仇恨的光芒，他低下头，过了好久，才咬牙道：“好，我、我砸！”

    小七更不打话，他一个纵身，已经将那回春堂的匾额摘了下来，扔到王大夫的脚前。

    王大夫双手发抖，弯下腰，抱起匾额，呆呆地看了半晌，就是舍不得动手去砸。

    说起来这块招牌的来历不小。

    听说这“回春堂”三个字，乃是当今皇帝圣德帝的亲笔御题。

    正是因为这块打着御笔亲题的招牌，回春堂的生意才会这么火爆，前来看病的患者源源不绝，全都是冲着这块金字招牌。

    只要挂上这面招牌，财源就会滚滚而来。

    现在若水要他砸了自己的招牌，就等于是砸了他的摇钱树，他如何能够狠下心去断自己的财路？

    可如果不砸，就保不住自己的眼珠子了。

    那王大夫左思右想，眼珠骨溜溜地转动，一个劲往门外张望，只盼能看到救兵。

    “砸！快砸！”

    “黑心肝的大夫，不知道坑了咱们多少血汗钱，今天终于是恶有恶报！”

    “今天终于是有人替咱们出了这口恶气！”

    前来看病的患者们义愤填膺，叫嚷纷纷。

    他们早就对回春堂有诸多不满，看病贵，抓药更贵，最重要的是，吃了他家的药，往往还不见效。

    他们之所以前来回春堂看病就医，都是冲着这块金字招牌而来，如今没了这招牌，看那黑心的大夫还拿什么赚钱。

    “王大夫，看来你是舍不得这块招牌了，那就剜了自己的眼珠子吧。”若水见他迟迟不肯动手，不耐烦了，拔出匕首，当的一声，掷在王大夫的脚下。

    王大夫身子一震，他抬头看了看若水，又看了眼站在若水身边的小七。

    虽然小七一身庄稼汉子的打扮，可是却有一种杀气从他的眼神中迸发出来，让那王大夫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惹不得，要是触怒了他，剜掉的恐怕就不仅仅是自己的两只眼珠子了。

    他一咬牙，狠心抱着牌匾往地下一摔，木制的匾额登时摔成两半。

    “好！”

    “砸得好！”

    众人纷纷叫起好来。

    王大夫脸色灰败，眼中全是阴霾，他一个个对着在场的人看过去，众人兴高采烈的时僵住。

    糟了！

    他们只图一时痛快，却忘了这回春堂的后台老板是谁！

    得罪了王大夫，就等于得罪了他的后台，他们之后在永凌的日子，是别想好过了。

    他们全都打起了退堂鼓，悄悄地往店门外溜去。

    若水和小七看在眼里，只觉得纳闷，这些人好像很是害怕这王大夫，难道这人是吃人老虎不成？

    转眼之间，回春堂里的众人就走了个干干净净，店铺里只剩下那王大夫和药僮。

    王大夫眼中全是怨毒之色，他恶狠狠地瞪了若水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后堂。

    “咱们走吧，我谅他这辈子再也不敢行医害人了。”若水携着小七的手，迈出了回春堂的大门。

    她对倒在地上的药僮瞧也不瞧，也没让小七给他解开**道。

    刚才那药僮狗仗人势的模样，给她留下了极坏的印象，年纪这样小，就学会了这副嘴脸，就让他保持这个姿势呆上一天一夜吧，也算是给他一个教训。

    两人出了回春堂，若水看到刚才从回春堂出来的病患们纷纷走进离回春堂不远的另一家医馆。

    这家医馆看门面比回春堂要小得多，但是排队的人已经从门里排到了门外，有不少患者直接坐在了地上等候。

    若水的目光在这些患者上脸上扫过，只见他们大多数人都呼吸急促，面色潮红，虽然天气寒冷，好多人额头却沁出了汗珠，但身体却在瑟瑟发抖。

    瞧这模样，倒像是患了风寒的症状。

    莫非这就是让人闻之色变的疫症？

    若水想走近些瞧个仔细，小七却伸手拦住了她。

    “水儿，你要治病救人，我本不该拦你，但是，你要记得，在你救人之前，你要保护好你自己，还有咱们的孩子。”

    小七定定地凝视着她，目光中有着深深的担忧。

    他知道，但凡是疫症，都有非常强的传染性。

    在他们面前，是一大群患了疫症的病人，他们就像是一个大传染源，一不留神就会染上，他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若水踏入危险而不加阻止？

    但他也了解若水的性格，知道要拦阻是拦不住的，所以他才提到了孩子，就是希望若水能看在孩子的份上，和这些患者们保持距离。

    “小七，你放心，我知道分寸。”若水握了握小七的手，笑着道：“我是个大夫，要治病救人，首先就让自己不立危地，否则我岂不也像那草包大夫一样，误了别人，也害了自己？”

    她从怀里取出一个香囊，替小七别在腰间，柔声道：“这里面是我配置的药草，有驱瘴除秽的功效，虽然不一定对这疫症有效，但带在身上还是有好处的，你可不许摘下来。”

    她不怕自己染上疫症，但是担心小七，虽然知道他内力深厚，百病不侵，但谁知道这疫症是什么病毒，以防万一也是好的。

    这香囊里面的药材经过她的炼制，其中的主要成份就是艾草，对一般的传染病都有很好的防护作用。

    但还是及不上义父送给她的那枚灵犀丸好用，要是那灵犀丸没有落在唐问天手里，她也不会担心小七。

    唐问天，总有一天他们会再见面的。

    到时候，她要把他欠自己的，一样一样全都讨还回来。

    “好，你一切小心在意。”小七摸着身上的香囊，眼中闪过一抹柔情。

    他默默无语地退后，不再阻拦若水。

    喜欢一个人，就要支持她的信念，包容她的任性，他不会让自己成为她的绊脚石。

    若水的目光一扫，只见排队的人群中，有一个四五岁大的男童，正病恹恹的躺在地上，周围的人都跟他保持一段距离，脸上的神色有忧有惧。

    那男童孤零零的一个人，身边并没有亲人。他紧闭着双眼，呼吸急促但是微弱，双颊如火，嘴唇干裂脱皮，眼底泛着紫青色。

    若水一见，就知道这男童呼吸不畅，入气少出气多，如果不尽快施救，恐怕就要活不成了。

    她几步抢到那男童的身边，蹲了下来，目光在周围一扫，大声问道：“谁是这孩子的家人？”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都摇了摇头，然后往旁边又退了一步。

    若水见那男童的脸色越来越是紫涨，性命就在旦夕之间，当下顾不得许多，就向那男童伸出手去，要替他做检查。

    “喂，姑娘，你可别碰他，他、他得的是疫症！”有人好心提醒若水。

    疫症？

    若水扬了扬眉，她千里迢迢远赴永凌，为的就是治疗这疫症！

    当下她不去理会周围人诧异和惊惧的眼神，翻看了一下那男童的眼皮，又检查了一下他的舌苔，心中松了口气。

    还好，有救！

    虽然她现在还不清楚这男童的疫症是什么病引起的，但她现在要做的是把这男童从死神的手里夺回来。

    她毫不迟疑地从食指取下金针，然后让那男童仰面朝天躺在地上，解开了他的衣襟，露出了瘦骨嶙峋的胸口。

    那男童的意识已经陷入了昏迷，一点也不反抗挣扎。

    若水下针如飞，迅速在他胸口的几处**道上施针，几针扎过之后，那男童的呼吸略微粗壮了一些，眼皮也微微跳动。

    她这次出来，准备了一些应急的药物，当下解下背上的包袱，取出艾条，在那男童的手脚处炙艾。

    片刻之后，那男童的十根手指指尖处就变得紫黑，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若水取出匕首，割破了男童的指尖，开始用力挤压，挤出来的血浓黑腥臭，引起旁边的人发出阵阵惊呼。

    等到那男童的十根手指都挤出黑血之后，男童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若水扶着他坐起身来，在他后背用力一拍。

    那男童的喉中咯咯作响，猛然张口，喷出了一口黑血。

    那口黑血溅在地上，像是开出了一朵黑色妖冶的花，说不出的诡异，引得周围的人又是阵阵惊呼。

    若水脸上却露出欣然之色。

    这是一口带血的浓痰，刚才就是这口血痰堵住了男童的呼吸道，让他险些窒息而亡。

    现在这口血痰吐出，男童就转危为安了。

    她刚刚松口气，就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愤怒的尖叫：“你是谁？你对我孩儿做了什么？啊，我的孩儿，你怎么了？”

    若水只觉得一股大力将自己往旁边推开，一个中年妇人从她身后冲了上来，一把抱住了那男童，紧张地上下打量。

    她的手边掉了一个盛水的碗，里面的水洒得满地都是，很显然，她就是那男童的母亲，刚才是去打水去了，回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若水在自己孩子后背拍了一掌，然后就看到孩子吐出血来。

    “好孩子，你没事吧？”那妇人抱着男童，连声问道。

    男童吐出血痰之后，呼吸已经趋于平稳，合着双眼，睡得十分香甜。

    那妇人抬起头来，直视着若水，眼中满怀敌意，再次尖声叫道：“你是谁，我和你无怨无仇，素不相识，你为何要害我孩儿？”

    她分不清楚孩子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直觉地把若水当成了敌人，咬牙切齿，恨不得冲上前找若水拼命。( 就爱网)

第269章踏雪寻梅

    若水看了她一眼，只见她脸上满是担忧和愤怒，眼角和额头上遍是皱纹，按年纪她不过是二十出头，可却是一脸的沧桑，让她看上去不知道比真实年龄老了多少岁。

    “水儿，你没事吧。”小七扶住若水的肩膀，目光冷洌地看向那妇人，要不是看在她抱着孩子的份上，他几乎忍不住要出手教训她了。

    “我没事。”

    若水对小七笑了笑。

    “这位大嫂，我不是恶人，我只是看这孩子刚才喘不过气来，这才帮了他一把，你瞧瞧，他现在是不是比刚才好得多了？”若水也不恼，柔声解释道。

    那妇人愣了一下，低头看向怀中的孩子。

    只见不久前还昏迷不醒，脸色发紫的孩子现在已经醒了过来，虽仍有些虚弱，脸上却泛起淡淡的红色，他慢慢睁开眼皮，看着眼前的妇人，微弱开口：“娘……我饿……我渴……”

    “孩儿，我的好孩儿！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那妇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喜极而泣，将孩子紧紧抱入怀中，不停地拍抚着。

    “孩儿，你终于没事了！吓死娘了！”

    她又哭又叫，还是旁边的人忍不住提醒她道：“喂，你该好好的谢谢那位姑娘，刚才你这孩子马上要死了，幸亏是这姑娘出手，救了你的孩子，你不谢谢人家，反而对人家恶言相向，是何道理？”

    那妇人脸上一红，她对着若水微一点头，道：“多谢姑娘出手相救，刚才是我鲁莽了，错怪了姑娘，请姑娘不要见怪。”

    说话之间，她双手还是牢牢地抱着男童不肯松手，显然母子情深，那男童在她心里比什么都重要。

    “只要孩子没事就好，不必言谢。”若水不以为意地道。

    她救那孩子，又不是贪图这妇人的一声谢谢。

    “姑娘，你懂医术？”旁边的人把若水刚才救人的过程都看在眼里，见若水起身，忍不住出口问道。

    “略通一二。”若水点了下头。

    刚才她帮那男童治疗的时候，已经对这疫症有了大略的了解，她准备回去之后研究一下，然后找出对症的药物来治疗。

    她知道这人问自己这话的目的，见好多人已经开始向自己围拢过来，她吸了口气，提高声音道：“大家不要急，听我一言。我的确是懂得医术，实不相瞒，我们乃是朝廷派来为大伙治疗疫症的医官，明天卯时，请大家前来驿馆，我会发放一些预防疫症蔓延的药物，还有米粮。”

    “朝廷派来的，你说你们是官府的人？”那妇人本来对若水一脸的感激之色，听了若水的话，眼中一下子充满了戒备。

    若水微觉诧异，点头道：“不错。”

    那妇人闻言，顿时变了脸色，她抱起男童，连队也不排了，头也不回地掉头就走。

    若水觉得莫名其妙，有两句话顺着风声被吹送到她的耳朵里心剑。

    “哼，官府的人，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谁知道这次你们又想做什么坏事！”

    “对，咱们才不上这个当呢！”

    “不错，不去，不去！老子没空！”

    那妇人的话周围有不少人都听到了，他们纷纷应和起来，本来向若水围拢过来的人群登时散去，众人的目光再也不向若水多瞧一眼，就当她是个透明人一样。

    见此情景，若水不由和小七对望一眼。

    她知道事情的变故就出在这“官府的人”四个字上。

    小七皱起了眉头。

    没想到这里的百姓对朝廷怀有这么大的敌意，看来父皇之前的忧虑不无道理。

    果然是穷山恶水出刁民。

    他们如此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以后迟早会变成暴民，叛民！

    若水和小七离开了那里，心头都是沉沉的，像是被一块大石头压着，两人各自想着心事。

    忽然一阵饭菜香气飘了过来，若水抬头，只见前面矗立着一家酒楼，看样子很是气派，她心中一动，想起小七在驿馆的时候几乎什么也没吃，便拉着小七直奔那家酒楼。

    现在什么事也及不上吃饭事大。

    人是铁饭是钢，小七就算是铁打的身体，他也不能不吃饭啊。

    有什么事不妨吃饱了饭再去想。

    两人迈进酒楼的门，目光一扫，不由得都愣了。

    这家酒楼看模样很是气派，闻着菜香味道也还不错，想来生意定会错不了，哪知道出得门来，却发现里面的客人寥寥无几，就连掌柜的和店小二，都在柜台后面打瞌睡。

    两人进店之后，竟然没人发现，也没人上来招呼。

    若水忍不住敲了敲台面。

    “掌柜的，有客到！”

    那正闭目养神的掌柜猛然惊醒，还没睁开眼睛，就点头哈腰地赔笑道：“是，是，不知客官想要吃些什么？”

    他揉着眼睛站起身来，一眼看到站在面前的小七和若水，本来笑成了花一样的脸，又冷了下来。

    他的目光扫过小七和若水身上的衣服，脸上忍不住露出鄙夷之色。

    两个穿着粗布衣服的乡下泥腿子，能有什么油水？

    他们来自己这家酒楼吃饭，纯粹是要自己的店里抹黑！

    他顿时半点热情也没有了，一屁股又坐了下来，爱搭不理地道：“两位要吃些什么，馒头？还是咸菜？”

    真是以貌取人，狗眼看人低！

    若水腹诽邱晓悠然[种田]。

    只看到那掌柜的前恭后倨的态度，若水就知道这掌柜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势利小人！

    她的眼睛扫过墙上贴着的菜单，轻笑一声，慢吞吞地道：“馒头咸菜？这两样东西我吃不惯。”

    “哦？吃不惯馒头咸菜，那你吃得惯什么？大鱼大肉？”那掌柜的皮笑肉不笑地道语气中有浓浓的讥讽。

    “大鱼大肉？”若水嗤笑一笑，满脸不屑地道：“那么粗烂的吃食，也能入口？只有最没品的人才会吃的东西，我连看都不看一眼。”

    那掌柜的瞪起了眼睛，讥刺道：“哟嗬，瞧不出来，小娘子你年纪轻轻，倒是好大的口气，你倒不怕把这牛吹到天上去，鼓破了咱们这酒楼的房顶！”

    “怎么，你以为我是吹牛？哼，我要点的东西，谅你这小小的酒楼，还不一定有！”若水哼了一声。

    “哈哈，不是我夸口，只要是这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只要你能点出来，咱们这店就一定能做出来！”

    那掌柜的目光再次落在两人穿的衣服上，眼中的轻蔑之色更重。

    他才不会看走眼，就看这两人穿的一身破烂，他就谅他们也点不出什么好菜来。

    恐怕他们这辈子听过的菜肴，还没有自己吃过的多哩！

    “好啊，这可是你说的！”

    若水眼中含笑，她随意地说道：“那我就随便点四道菜好了，就要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还要一样，好吃好看又好听的！”

    “什、什么？”那掌柜的一下子瞪圆了眼睛，瞪着若水。

    “没听清楚吗？要我再说一遍？好，那你听清楚了，我要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还要好吃好看又好听的，现在，你听清楚明白了吗？”

    若水声音清脆，一字字就像珠落玉盘，说不出的好听。

    她的话已经吸引了店里为数不多的客人们的注意力，大家纷纷向这个方向瞧来，脸上都露出了兴味的神色。

    这小姑娘的话有意思！

    那掌柜的傻眼了。

    这前面的三样，倒也不难。

    天上飞的东西可多着了，比如鸽子、野鸡，都可以算是天上的飞禽。这地上跑的东西就更多，猪马牛羊，都可入菜，这水里游的嘛，随便抓条鱼便是。

    可是这最后一样，好吃好看又好听的，却是什么东西？

    那掌柜的想破了脑袋，他也想不出来。

    “这、这个……”他支支吾吾，目光闪烁地看向若水，想问对方什么是好看好吃又好听的，可又不好意思张口。

    谁让他刚才门缝里把人瞧扁了，还夸下了海口，这会儿让他向对方服软，他实在是没这个脸与总统离婚之后的日子。

    “怎么，我就随便点了这四样菜，你这店里是不是做不出来？”若水脸一板，沉声道，“那你刚才是怎么说的？”

    那掌柜的满脸通红，嗫嚅着嘴唇，半晌才道：“请小娘子息怒，这前三样菜本店都有，只有这第四样，这好看好吃又好听的，却不知道是什么菜肴，请小娘子解惑。”

    “你连这道菜都没听说，还好意思让我们随便点菜？”若水语气嘲讽。

    那掌柜的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好，那我就告诉你，这第四道菜，有个名字叫做：踏雪寻梅，好了，我也不难为你，就马马虎虎要这四样菜好了。”

    若水拉着小七，寻了个靠窗的位置便坐了下来。

    踏雪寻梅？踏雪寻梅！

    鬼才知道这个踏雪寻梅是个什么鬼！

    那掌柜的忿忿想道，他知道这是对方故意给自己出了个难题，他要是解不出来，就等于让所有人看自己的笑话。

    他眼珠一转，就想到了应对之法。

    他拿起算盘，走到小七和若水的身边，笑得皮里阳秋：“二位客官，您要的菜马上就会备好，只是本店有个规矩，要先付账后上菜，刚才二位所点的这四样菜肴，一共是……”

    他噼里啪啦地拔拉了一阵算盘珠子，道：“共是五两四钱银子，请二位先付账吧？”

    那掌柜的打得的确是一手好如意算盘。

    他看到小七和若水二人穿得都是粗布衣服，从头到脚透着一股子穷酸样，所以才狮子大开口，要了一个天价。

    要知道在乡下种田的人家，一年的生活费也就是十两银子，他却一开价就是五两多，谅这两个穷皮也拿不出银子来。

    他们拿不出银子，那自己也就不用上菜了。

    那个什么好吃好看又好吃的“踏雪寻梅”，也就难为不到自己了。

    他一脸得意洋洋，斜睨着小七和若水。

    但下一刻，他的笑就僵在了脸上。

    一锭光闪闪的大银元宝托在若水的掌心里，直送到他鼻子尖。

    “掌柜的，找钱！”若水声音清脆地说道。

    这锭银元宝足足有五十两重，那掌柜顿时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哭丧着脸道：“小店本小利微，找、找不开。”

    “那就先拿去做菜，要是做得姑娘我满意，这锭银子就全是你的，要是做出来的菜我不满意，掌柜的，你说该怎么办啊？”若水似笑非笑地瞅着他。

    那掌柜逼上梁山，只好咬着牙道：“要是做出来的菜姑娘不满意，那我也分文不收。”

    “好，痛快，我就喜欢和痛快的人打交道[网王]别扯本大爷裤子！。掌柜的，这银子你可收好喽！”若水将银元宝一抛，扔到了那掌柜怀里，然后掉过头和小七说话，不再理他。

    那掌柜拿着银元宝左看右看，又再悄悄打量了小七和若水几眼。

    他怎么也看不出来，土得掉渣的这两人，居然能一下子拿出来五十两一锭的银元宝出来。

    这银子要不是假的，要不就是这两人偷的抢的！

    他们要是能有这么多银子，还会穿得这么破破烂烂？

    那掌柜偷偷将银元宝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只见银锭子上立刻出现了几颗牙印，这银子货真价实，不是假的。

    那就定是偷来的，要么就是抢来的！

    那掌柜将银子揣进了怀里，就像揣了块烫手的山芋。

    他缩在柜台后面，眼神躲闪地看向若水和小七，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去报官。

    他拿不定主意，决定先让厨房上菜，安抚下这两个人。

    如果这银子真的来路不正，那这两人自己可绝对惹不起。

    就在这里，门帘一掀，店门口走进来几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一个满身绫罗的胖子，肚子大得像是怀胎十月的孕妇，大约二十来岁年纪，细皮白肉，却是鼻孔朝天，挺胸腆肚，一副大大咧咧的架势。

    在他身后的是几名家丁，将那胖子簇拥在中间。

    “掌柜的！马大爷我又来了，赶紧上好酒好菜，大爷我吃完了还有事要做，快点，快点！”

    那姓马的胖子像是这里的熟客，一进门就老实不客气地对那掌柜吆喝道，然后寻了个最好的座位坐了下来，他身边的家丁忙前忙后地张罗着，捏肩的捏肩，捶背的捶背，一副众星拱月的样子。

    “哎哟，马公子，是您来了哇！您稍等，有好酒，还有好菜，马上就上，马上就上！”

    那掌柜的脸上笑得像一朵花，点头哈腰的，态度比对着小七和若水的时候，殷勤了好几十倍。

    果然是个只认衣冠不认人的势利小人！

    若水打鼻子里哼了一声。

    她和小七坐在这儿半天了，那店小二就跟没看到两人一样，连杯水也没给二人端上来。

    而那马公子刚刚坐下，马上就有店小二送上了一壶香茶，还赔着笑脸巴结着，让人看了作呕。

    她心想，这姓马的不知道是什么人，这掌柜的巴结得也太过份了吧？就差没把对方当成祖宗一样供起来了。

    那马公子端起茶杯，送到嘴边，只闻了闻，就倏地变了脸色，将茶杯往桌上重重一顿，茶水四溅。

    他发作道：“我说老郭头，你拿出来的这是什么水？这也叫茶吗？分明是给马喝的泔水，馊水！你这家店，是不是不想继续开下去了啊？”

    他斜着眼睛，睨着那掌柜。

    郭掌柜浑身一抖，忙转过头呵斥店小二，道：“不长眼睛的东西，给马公子上的这是什么茶？我不是早就吩咐过你们，马公子来了，要给马公子上咱们店里最好的茶，快去，快去[犬夜叉]奈落的终极归属！”

    店小二忙不迭地答应着下去泡茶。

    郭掌柜继续点头哈腰在向马公子赔不是，说软话。

    那马公子翘起了二郎腿，对郭掌柜正眼也不瞧，只是拿指头敲击着桌面，神色冷冷地道：“老郭头，近来你店里的生意不错，挺兴隆啊，看来给你这家店定的税银，有点太低了，也是时候该提提价了。”

    郭掌柜脸上的笑僵了一僵，心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他苦笑着看了一眼周围，这偌大的厅堂只有数桌客人，这也叫生意兴隆？

    对方真是为了剥自己的皮，什么话都敢说得出来。

    可他还不敢反驳，只好赔笑道：“马公子，您瞧，现在正是用饭的时候，可是咱店里却没几桌客人，最近的生意实在是难做得紧，请马公子您高抬贵手，别再加税了，要不，小人只好喝西北风去了。”

    原来是个税官！

    若水心想，怪不得这掌柜的要上赶着巴结。

    但是，朝迁的税收不是有明文规定的吗？难道还能说涨就涨？

    尤其是永凌这个地方，因为这里物产不丰，较为贫瘠，圣德帝一再下旨，减免永凌的赋税，据她所知，永凌这里最少有三年没有征过税了。

    可是听这马公子和郭掌柜的对话，好像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难道这永凌的地方区居然罔顾圣旨，私自征税？

    这可是欺君的大罪！

    若水看向小七，只见小七的眉头微微一皱，目光落在那马公子的脸上，眼底是一片冰寒，显然和自己想到了一处。

    她将手按在小七放在桌面的手背上，轻轻一按，示意小七先不要轻举妄动，再继续听下去，多探听一些消息。

    小七微微点头。

    如果这永凌居然敢阳奉阴违，私收赋税，那说不得，他就要拿出太子殿下的身份来，好好地整治一下这里的吏制了。

    就在这时，店小二终于想起来还有他们这桌客人，给二人送上来一壶白水。

    小七倒了杯水，见那水还算干净，便递给若水。

    二人心不在焉的喝着水，竖起耳朵倾听马公子那边的动静。

    “你他娘的少废话！”马公子伸出肥肥白白的手，猛一拍桌子，刚刚送上来的茶水顿时洒了出来，他瞪着郭掌柜，用手指着若水那一桌，喝道：“你是瞎了不成？这里明明有客人，你却睁着眼睛说瞎话，难道这不是客人，他们是鬼不成？他们、他们……”

    他的话说了一半，就张大了嘴巴，合不拢了。

    郭掌柜低着头唯唯诺诺，他知道马公子这一开了口，就像是开了闸门一样，滔滔不绝，哪知道马公子才说了这几句，就住口不言，他觉得奇怪，抬起头来，只见马公子的两眼珠子向前直视，呆呆地看向若水和小七的方向，就像是魔怔了般[网王+死神]转身，又是一夏。

    “美！真美啊！”

    就在郭掌柜错愕万分的时候，马公子猛地一拍大腿，满身的肥肉都为之一抖，更是吓了那郭掌柜的一跳。

    马公子的眼珠子正牢牢盯在若水的脸上，脸上全是痴痴迷迷的笑容，他站起身来，走到若水他们桌旁，大咧咧地一屁股坐在若水旁边，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小姑娘，你是打哪儿来的？是第一次来到永凌吧？可知道公子爷我是谁吗？”

    他连眼角都没看向小七一眼，两颗绿豆般的小眼只是看着若水，眉花眼笑。

    小七见到他这般色迷迷的模样，哪里忍耐得住，他双眉一挺，就要发作。

    若水暗中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稍安勿躁。

    她还要套问一下这马公子的话呢。

    要教训这个纨绔子弟，也不用急在一时。

    “这位公子好眼力，我的确是第一次到永凌来，请问公子爷尊姓大名？”若水笑着问道。

    闻言，那马公子的两只小眼更是眯得看不见了。

    “我姓马，本地的知府大人，就是我亲舅舅！”他一拍胸膛，满脸傲气地说道。

    果然是个草包，一下子就泄了自己的底。

    若水眼珠子一转，对他拱了拱手道：“原来是知府大人的亲外甥啊，马公子，失敬失敬。”

    “呵呵，不知者不罪，小姑娘，你今年多大了，可许了婆家没有啊？”马公子目不转睛地盯着若水，就像是捡到了一样大宝贝般。

    刚才他惊鸿一瞥，恰好看到若水对着小七露出淡淡微笑，只是一个侧面，就让他惊为天人。

    他生平最是好色，见到了这样的美色，他哪里还能安下心来吃饭，就连找那郭掌柜的岔也没心思了。

    他一心只想将这美貌的小姑娘带回自己家里，别的啥都不想了。

    若水低头羞赧一笑，目光对着小七转了转，“他……就是我夫君。”

    “啊？原来你嫁过人了。”马公子脸上登时露出失望之色，可当他的目光看向小七的时候，马上又转忧为喜。

    美人儿的夫君不过是个土里土气的乡下泥腿子，哪里配得上这么漂亮的姑娘。

    到时候他随便给对方几个银子，让他把媳妇让给自己，谅他也不敢不依！

    若水点的菜迟迟未上，而马公子那张桌上开始流水般送上了美味佳肴，香气一阵阵飘了过来。

    马公子的眼神扫过空空如也的桌上，看向小七的眼神越发的轻蔑了。

    这个土包子，连道菜都点不起，还好意思进来吃饭？

    不过幸好他们进来了，要不自己怎么有机会看到这么漂亮的美人儿呢？

    他殷勤地凑近若水，笑道：“小姑娘，本公子要了这里最好的酒菜，你到我那桌上去用膳吧？”

    若水不动声色地坐远了点，被他声音里的讨好刺激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别过脸，不去看马公子那张肥肥腻腻的脸[美男同人]妖魔大作战。

    长得这么恶心不是他的错，可是长得这么恶心还要出来恶心人，就是罪不可恕！

    她的动作看在马公子眼里，就全然不是这么回事了。

    他不由得大是得意。

    这小姑娘一定是被玉树临风、英俊潇洒的自己迷住了，害羞了，所以才不好意思多看自己，自己的魅力还真是大啊！

    “小姑娘，你不说话，本公子就当你是答应喽！来来来，咱们这就走。”

    马公子假痴假呆，伸过手便要去搂若水的肩头，若水轻轻往后一闪，躲开了他的咸猪手。

    “马公子，咱们好好儿说话，可不要动手动脚，我还有话要问马公子你呢。”若水轻笑一声，眼睛对着马公子瞬了瞬。

    这一眼秋波流慧，只看得马公子神魂飘荡，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

    “有什么话，你尽管问，本公子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问完了话，咱们就去用膳。”马公子色迷迷的眼珠子就没离开过若水的脸。

    他好不容易才按捺住想去动手动脚的心思，离得越近，越是看到对方那吹弹可破的娇嫩肌肤，简直像水灵灵的花朵一样，这样的小美人儿，他可不能唐突了，要是吓坏了对方，可就失去了趣味。

    “马公子，刚才你说知府大人是你的亲舅舅，那不知道马公子你是做什么的啊？”若水笑问。

    “本公子吗？”马公子笑道：“这永凌城里的税赋，都由本公子管理，小姑娘，你是怕本公子没钱是不是？告诉你吧，本公子家里金山银山，可以买下一百个这家酒楼，你要是跟了本公子，以后想吃什么就有什么，想穿什么本公子都给你买！保管那日子过得，比你跟着这穷小子强上百倍，千倍！”

    “原来马公子你是负责征税的啊，可是我听说，朝廷三年前下了旨意，免了永凌的税收吗？”若水眨眨眼，故意不解的问道。

    马公子有些奇怪地看了若水一眼，他是奇怪像若水这样一个乡下姑娘居然也会知道朝廷免税的事。

    但是很快他就释然了，本来征税就是乡下人最为关心的问题，她虽然是个姑娘家，知道此事也不足为奇。

    “这个嘛，那可就是天机不可泄露了。”他摇了摇头道。

    要知道私自征赋，这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他还没糊涂到把这种事情随便乱说的地步。

    “就连我也不能告诉吗？要是马公子不说，我怎么敢放心地跟马公子你走呢？你夸口说家里有金山银山，可是坐吃山空，总有吃光的一天，还不及我夫君在乡下种田，好歹每年都会有口饭吃。”若水见他不说，故意激他一激情险记。

    她之所以和马公子虚与委蛇，就是想探听明白这税赋一事，究竟是不是那永凌知府鲜于东的授意。

    那鲜于东一脸正气，看上去不像是干出这种事情的赃官，但人不可貌相这句话，也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马公子闻言，果然大急。

    他凑近上前，对着若水道：“小美人儿，说我便说了，但是只能告诉你一个人，你知道了，也千万不可外传，可知道吗？”

    “你放心，我肯定不会说出去的。”若水点了点头。

    “好，那我告诉你，其实吧，朝廷的确是下过旨意，免了永凌的税收。但咱们永凌这是什么地方啊，天高皇帝远，就连皇帝都从来不来的地儿，要是再不收点税，在这儿当官岂不是要饿死了？所以嘛，这税照样是收的，只不过瞒着朝廷的耳目罢了，喂，小美人，我可是当你自己人，才把这个天大的秘密告诉了你，你可千万不许说出去，知道吗？”

    那马公子越瞧眼前的姑娘越是心爱，忍不住打开了话匣子，一说就拉不住。

    本来他接到了严令，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来到永凌，他舅舅怕他惹事，限他几日不许出府。

    但他哪是那种闲得下来的性子，只在家中呆了半日，就忍耐不得了，于是偷溜出府来，准备胡吃海喝一番，没想到居然会在这家常来的酒楼里遇到了若水。

    这可不是天下掉了个金凤凰？

    他不由得大是庆幸，要是自己听了舅舅的话，又岂能遇到这天大的艳福。

    他一时高兴，嘴上就没了把门的，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对着若水倾盘而出。

    “那你舅舅可知道此事？听说他可是个大大的清官，要是知道你这样背着他办事，他肯定会大大的生气。”

    若水听了马公子先前的话，心中大恼，但表面上却不露声色，继续套话。

    她很想知道，这件事那鲜于东是否参与其中，而这马公子说出来的话，那绝对假不了。

    “美人儿，你想想，要是没有舅舅的允可，我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干这种掉脑袋的事啊。不过你放心，我舅舅是这永凌的土皇帝，他跺一跺脚，这永凌城就得抖三抖，他说让我私下征赋，百姓们就连个屁也不敢放！”

    马公子越说越是得意，声音也放大了。

    他就算是压低了声音，小七也听个一清二楚，闻言，他放在身侧的手不由握紧了拳头，两眼冒出愤怒的光芒。

    这帮子贪官污吏，一个个都该死！

    朝廷体念永凌百姓生活困苦，这才免了百姓们的赋税，哪知道永凌的官员竟敢阳奉阴违，私下征赋，怪不得这里民怨沸腾，苦不堪言。

    要不是此次爆发了疫症，自己亲自前来，亲耳听到这马公子说出原由，否则朝廷还不知道要被瞒在鼓里多久！

    百姓们一直生活在这样的水深火热之中，这是朝廷用人不当，这样的贪官恶吏，早该整治整治了。

    “那你们就不怕百姓们进京去告御状？听说这永凌可不是只有知府大人，还有一位参将大人，难道那参将大人也不管此事吗？”

    若水继续套话hp-来自流星街的托比亚·斯内普。

    “告御状？”马公子嗤笑一声，道：“他们谁有那个胆子敢进京？就算他们有那个胆子，也没有那么多的银子，不瞒你说，这永凌的银子都堆积在本公子家里的库房中，几辈子都花不完，这些穷泥巴腿子要是想进京，就得饿死在半路上。至于那个参将……哼，他就是个废物点心，屁用没有，我舅舅早就把他治得服服贴贴的。”

    马公子说完之后，便伸手来拉若水的手腕，笑道：“小美人，说了这么多，嘴巴都说得干了，来来来，咱们去我那桌上，喝几杯水酒解解渴，然后你就跟哥哥我回府，哥哥我家中的金山银山全都给你花用，好不好？”

    “好啊，好得很！”若水已经探明了自己想要得到的消息，不由冷笑一声。

    马公子的手刚要碰到若水的肌肤，忽然看到眼前寒光闪过，紧接着觉得手腕一凉，他定睛一看，只见自己的右手已经齐腕而断，鲜血直喷出来。

    而若水手中持着一把蓝莹莹的匕首，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他呆了一呆，才明白过来，自己的手掌竟然被眼前这小姑娘用匕首削断了。

    “啊！”马公子顿时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抱着断腕滚倒在地，整个人像个皮球样，在地上滚来滚去。

    这还是若水手下留情，想要留他一个活口对质，要不然，早就一匕首取了他的性命。

    这一下变故发生，惊呆了屋里的所有人。

    马公子带来的家丁先前看到公子爷和那小姑娘谈笑甚欢，就放松了警惕，他们半点也想不到，那样娇滴滴的一个小姑娘下手竟然会这样狠辣，一出手就断了公子爷的一只手。

    等他们看到的时候，已经是马公子倒在地上哀嚎了。

    “好大的胆子！你们是什么人，竟敢谋害我家公子，可是不想活了？”

    众家丁纷纷喝骂，提起板凳，抄起家伙，将小七和若水围在中间，奋身扑上。

    小七的手在桌上一拍，只听得“嗖嗖嗖”一阵声响，筷筒里的筷子飞射而出，就像长了眼睛般，一个不差地全都射在了那些家丁们的身上。

    家丁们全都像木头桩子般不动了。

    郭掌柜的吓得腿都软了。

    他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人这样大胆，敢去招惹马公子，这简直就是从老虎屁股上拔毛啊！

    尤其是那小姑娘，居然削下了马公子的一只手。

    老天哪，这要是让知府大人知道了，非得把她剁成肉酱不可。

    永凌城里谁不知道，这马公子是知府大人的亲外甥，知府大人疼这个外甥可是疼到了心眼里，简直拿他当自己的亲儿子一样。

    马公子敢在永凌城里作威作福，欺压百姓，还不都仗的是他舅舅的势？( 就爱网)

第270章一条裤子

    </script>    整个永凌城里，就没有人敢动马公子的一根汗毛。

    可是今天，这个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的小女子，居然毫不留情的削下了马公子的一只手，这可不是反了天吗？

    本来这事和郭掌柜八竿子也打不着一起，反正这砍断马公子一只手的人也不是他，可问题的关键是，事情是在他的酒楼里发生的，他就算是想把这麻烦从身上摘干净，他也摘不干净了。

    郭掌柜脸如土色，双腿直打哆嗦，站都站不直了，一屁股坐倒在地，心里一个劲地叫着：哎哟我的娘啊！

    其他的店小二们则全都看傻了眼。

    可他们的脚就跟生了根一样，动都不动，没一个上前帮那马公子的。

    每个人心里都在大呼痛快。

    要说这马公子就是永凌城的一霸，凡是人没有不痛恨他的，但大伙只能在心里骂他恨他，表现上还要一个劲的讨好他。

    店小二们都知道，自家这酒楼生意清淡，门可罗雀，都是让这马公子给闹的。

    别看这家酒楼表面上风光，实际上大伙儿已经快要揭不开锅了。

    朝廷明明下旨免了永凌的赋税，这事儿永凌城里人人都知道，可是这马公子却仗着他舅舅的势，变着花样和名头，前来要钱，一次比一次要得狠，要得凶。

    这些年来，永凌城的地皮都硬生生地被他刮薄了三寸。

    这样贪得无厌的人，百姓们能不恨之入骨吗？

    所以，除了那郭掌柜害怕惹事上身之外，旁的人都觉得解气之极，看向若水的目光中充满了敬佩和赞叹，同时也暗暗为她担心。

    要知道得罪了马公子，就等于得罪了知府大人，得罪了知府大人，就等于得罪了整个永凌城！

    这姑娘定是初来乍到，摸不清门道，才会犯下这样的大错！

    酒楼里几名看热闹的客人已经悄悄溜了出去。

    “姑娘，你可闯下了大祸了，趁着官府的人还没来，你还是赶紧逃走吧。”

    有一名好心的店小二小声提醒若水。

    “逃？我为何要逃？”若水不以为意地举起匕首，轻轻一吹，锋刃上的血就汇成了一颗小珠子，滴了下去。

    那店小二偷眼看向马公子，欲言又止的样子。

    若水马上明白，这店小二畏惧马公子，有话也不敢说。

    她忽然“啪”的一声，将匕首拍在了桌子上，发出一声大响。

    “喂，掌柜的，我来了这么久，为什么还没上菜？我点的四道菜呢？我说掌柜的，有你们这样招待客人的吗？这里鬼哭狼嚎的吵闹得很，给我换个雅座单间！”

    郭掌柜一阵心肝乱颤。

    这都什么节骨眼儿上了，马公子倒在血泊里嚎叫得像死了娘一样，可这位姑娘居然还有心思吃饭！

    郭掌柜的简直想不通了。

    可是他也看明白了，人不可貌相，这穿着不起眼的一对少年男女，也是一对惹不得的祖宗。

    尤其是那姑娘，剁下了马公子的一只手，却连眼睛也不眨，定是杀人不眨眼的江洋大盗！

    这哪里是他敢惹的人物啊。

    “有、有雅座，姑娘，公子，楼上请。”郭掌柜赶紧从柜台后面转了出来，准备亲自为小七和若水带路。

    小七站起身，走到马公子旁边，在他身上踢了一脚，马公子正在发出鬼哭狼嚎的惨叫声，被小七一踢，他的嚎叫戛然而止，只吓得郭掌柜差点尿了。

    杀、杀人了！

    有人在他的酒楼把马公子杀死了！

    这可不是把天都捅出一个窟窿来了吗？

    他的嘴唇一个劲地哆嗦，要不是扶着柜台，估计他就像泥一样瘫了下去。

    “叫得太讨厌，让他闭嘴休息一会。”小七淡淡地道。

    郭掌柜闻言，顿时松出一口气来，原来马公子还没死。

    还好，还好！

    他拍了拍胸口，看向小七的目光仍是心有余悸，勉强拖着两条酸软的腿，引着二人上了二楼，推开了一间最好的单间房门。

    “二位请稍等，你二位点的菜马上就来，马上就来。”郭掌柜赔笑道，赶紧转身退出了单间，这可是两个大瘟神，自己还是躲得远点好。

    过不多时，鸡鸭鱼肉等种种美食就流水般送进了房里，若水只是点了四样菜，可这送上来的起码多了几倍，满满地堆了一桌子，几乎摆不下。

    菜肴精致，色香味俱全，甚至比刚才给那马公子上的菜还要好上许多。

    “有菜无酒，怎能尽兴？喂，给我们上两坛最好的酒来！”若水再次一拍桌子。

    众人一听到她的声音就是一抖，于是，很快两坛美酒也送了进来。

    拍开酒坛上的泥封，一股醇厚香浓的酒香味儿顿时飘了出来，中**醉。

    “只许喝一小杯，不许喝多。”小七看到若水的眼睛发亮，提前警告她道。

    “好，听你的，我就喝一小杯。”若水嘻嘻一笑。

    她端起面前的酒杯闻了闻，酒香扑鼻，叹了口气道：“好久没闻到这样香的酒了，这酒真是不错。”

    “姑娘好见识，这酒可是咱们店里的镇店之宝，六十年的桃花酿！就连知府大人和参将大人来了，咱们掌柜的也没舍得拿出来呢。”

    一旁的店小二嘴快地说道。

    若水点点头，目光一扫，发现说话的人正是之前提醒自己的店小二。

    “喂，伙计，你留下给我们斟酒，其他人都退出去吧，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许进来打扰我们用饭。”

    说完，她把匕首“唰”的一下插在桌子上。

    其余的店小二亲眼目睹了她削掉马公子一只手的情状，哪里还敢多加逗留，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那被若水点名留下的店小二不知道若水留下自己要做什么，他盯着那柄蓝莹莹的匕首，想起就是这柄匕首无声无息地削掉了马公子的一只手，不由得两腿发软，瑟瑟直抖，眼神闪躲，说什么也不敢看向若水，心里直后悔，自己不该多嘴多舌。

    “小二哥，你不用怕我，我又不是老虎，不会吃人的，更何况，就算我是老虎，我也只吃恶人，对好人，我连一根手指也不会碰他。”若水笑着安慰他。

    那店小二定了定神，眼神还是瑟缩，低头不语。

    “我留你下来，只是想问你几句话，当然，我也不白问，一句话，一两银子，如何？”若水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手里抛了抛。

    店小二的眼睛立刻亮了，他回过头来，走到门边张望了一下，看看左右没人，然后飞快地掩好了房门，走了回来。

    “姑娘，您有什么要问的，只管问，小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痛快。我就喜欢和痛快的人打交道。”若水笑了笑，问了第一个问题：“你们为什么害怕那个马公子？难道他是吃人的老虎？”

    “姑娘，你可知道你得罪的人是谁？”那店小二露出一脸的诧异之色。

    “知道啊，他说他是什么知府大人的亲外甥。”若水将匕首掷还给小七，然后拍拍手，轻描淡写地道。

    “我的姑奶奶，你既然知道，还敢剁了马公子的一只手？你这可是不要命了吗？”那店小二惊得直咂舌。

    “他这只爪子早就该废了，他这样欺辱百姓，胡乱收税，你们就这样容忍着他吗？我只是为人除害而己。”若水说得义正辞严。

    “不容忍又能如何？姑娘你是有所不知啊，在咱们这永凌府，那知府大人只手遮天，谁敢说个不字！他是马公子的亲舅舅，他甥舅二人联起手来搜刮咱们老百姓，咱们只能打掉牙往肚子里咽啊，人家是朝廷命官，咱们是一介草民，小胳膊永远拧不过大腿啊。”

    店小二的表情马上苦下来，唉声叹气。

    “区区一个知府就想只手遮天，难道这里就没有王法了吗？唯他知府一人独大？这里不是还有一个参将大人吗？你们受了冤屈，为什么不去找参将大人倾诉？”

    若水挑了挑眉毛，每一任地方官都会设有文官和武将，各司其职，互不干涉，又互相制约。

    这永凌知府胆敢枉顾法纪，难道那参将就置之不理？

    这说不通！

    除非是这二人官官勾结，沆瀣一气，狼狈为奸。

    小七的眉头越皱越紧，那步长安看上去不像是和鲜于东同流合污的那种人。

    他记得数年之前见到步长安的时候，他雄怀壮志，气宇轩昂，曾经深得父皇的赞扬，才不过短短数年，就能改变一个人的心性吗？

    “哎哟，我的好姑娘，你一定是第一次来到咱们这里，所以才会这样说话。你难道没听说过官官相护这句话吗？什么狗屁的参将大人，他和那个知府大人，全是穿一条裤子的！一起拉屎，一起放屁！就是不干人事！”

    那店小二气愤愤地说道，他见左右无人，说话也就没了顾忌。

    “哦，是吗？你倒来听听，他们怎么不干人事了？”若水来了兴趣。

    她知道，要想探听到一些不为人知的消息，这茶馆酒楼的店小二是最为合适的人选。

    他们见的客人多，听到的传闻也多，虽然经由他们的嘴里说出来的消息，不免有夸张的嫌疑，但无风不起浪，凡事总是有那么几分是真实的。

    若水的想法一点也没错。

    而且她还真的找对了人，这店小二不但知道的事多，还是个话痨。

    他刚才发了一顿牢骚，见若水和小七并不像他想象中的那样凶恶，反而对自己说的话很感兴趣，当下话就更多了起来。

    “要说他们不干的人事可多了去了，就算是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就说这知府大人吧，他前年娶了一房小妾，要给这小妾盖一座新的宅院，然后就看中了他隔壁李三哥家的菜园子，强行勒令李三哥将那两亩地的菜园子卖给他。可是你想，李三哥一家七口，就指着这两亩地的菜买口粮呢，那知府大人只给他二两银子，就要买他两亩地，这可不就等于是强人所难吗？李三哥自然不肯卖，然后就……”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

    若水看他的神情就知道不妙，心中也是一沉，追问道：“然后就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知府大人想要的东西，还有要不到的吗？李三哥不肯卖，知府大人就知会了参将大人，那参将大人就派兵将李三哥一家赶了出来，然后丢了二两银子到李三哥身上，说是他给脸不要脸，让他拿了银子滚蛋！李三哥一家七口，老老少少，就此流露街头，沦为乞丐。咱们城里的人见他可怜，都暗中偷着接济他一些，送他口吃食。可是大伙儿知道他得罪了知府大人，没人敢收留他们一家，可是咱们永凌多冷啊，他们没房子住，没有棉衣穿，就在前年过年的时候，天气特别寒冷，他们一家七口，竟然全都活活冻死在街头，那情形真让人见了落泪，真是人间惨剧啊。”

    店小二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哽咽，眼圈发红，伸袖子拭了拭眼泪，显然他曾经亲眼见到了这情景，所以感触极深。

    “岂有此理！这鲜于东居然如此可恶，干出这等恶事！”小七闻言，怒从心头起，猛地一掌击在桌上。

    桌上的盘盘碗碗全都跳了起来，乒乒乓乓的摔在地上，吓了那店小二一大跳，顿时住嘴不说，两眼恐惧地看向小七。

    “你说的这事，可有证据吗？”小七盯着店小二，沉声问道。

    “哪里还需要什么证据，我的这双眼睛可是看得清清楚楚的。不光是我，那天发生的事情，几乎整个永凌城的人都看到了，大伙儿都是证人。那天早晨的情形，直到现在还在我眼前晃，李三哥的媳妇抱着她刚刚半岁的小女儿，紧紧护在怀里，她是想给女儿最后一点温暖，可惜就连她都冻死了，她的女儿又怎么能幸免？还有李三哥那六十岁的瞎眼老娘，唉，别提了，别提了！”

    店小二连连摇手，说不下去了。

    若水在桌底下的双手用力握成了拳，眼中射出愤怒的火苗，她怎么也没想到，看上去一脸文质彬彬的知府大人，居然会如此的可恶，做出这等十恶不赦的罪行来。

    她几乎要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但转念一想，店小二所说的话也不可全信，其中不免有夸大其辞的地方，还是事后调查确实了，再作定论。

    她深吸了口气，压下了胸口喷薄欲出的怒意，冷静下来道：“此事的确是可恶之极。除此之处，他们还干过什么恶事？”

    “恶事？那可多着呢，他们就没干过什么好事，干的每一件事，都让咱们骂不绝口。”

    那店小二挥舞着手臂，眼珠子通红，怒声骂道：“老子诅咒他们生儿子没屁眼，出门被雷劈，头上长疮，脚下流脓，下辈子投胎投到乌龟肚子里，变成个王八蛋！”

    听到他口不择言的骂声，若水的嘴角忍不住一阵抽动，想笑，又强忍住。

    “小二哥，可是那两人也曾经欺辱过你？”若水见那店小二情绪激动，放柔和了声音问道。

    “实不相瞒两位，小人以前也曾经是读过书的，薄有家产，家中从小给小人订了一桩亲事，本来说等到她及笄之后，小人就迎娶她过门，可是没想到，小人那没过门的媳妇不知怎的，被那马公子看到了，二话不说，就一抬花轿抬到了家门口，不由分说把小人的媳妇给抢上了花轿，抬到了马公子的家里。”

    “小人接到消息赶去的时候，小人的媳妇早已经进了马公子府，小人在那马公子府门口跪求了一夜，哭着让那马公子把俺媳妇放出来，就算是让俺为他做牛做马，俺都乐意。可是我等了整整的一夜，等到的却是我那媳妇的尸体。她头破血流，身上全是鞭痕，据说她是不肯相从马公子，被马公子下令活活鞭打而死。呜呜，我可怜的媳妇，我和那马公子之仇，不共戴天！”

    店小二说到这里，蹲在地上，抱头痛哭。

    若水和小七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怒火。

    “小二哥，你先别哭，所谓天理循环，报应不爽，那马公子作恶多端，今天可不就遭了报应吗？你再和我们说说，这永凌城里还有什么不平之事，你别着急，一件一件的说。”

    若水安抚地拍了拍那店小二的后背，店小二心神慢慢宁静，他拭了拭眼泪，仰起头看向若水，只见对方的眼神中充满了抚慰之情，就像是一名大姐姐在关心爱护自己一样，心头顿时一暖。

    他毕竟是读过书的，见识也比旁人高上一些，见若水和小七的行为举止，半点也不像是种田人家，反倒有一种让人仰视的高贵气度。

    而且他二人毫不畏惧马公子的权势，一出手就剁了马公子的一只手，这要是寻常人，哪敢做出这种事来。

    一个念头蓦然钻进了他的脑海，让他浑身一凛。

    听说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来到了永凌，眼前这二人，莫不会就是太子殿下派出来的密探？

    他们是微服私访，探查民情，暗中搜集知府和参将的罪证？

    不错，不错，此事大有可能。

    店小二顿时精神大振，他站起身来，对小七和若水的神态一下子变得恭敬谨慎起来。

    “好，二位想听，小人就把所知道的事情一件件地说出来。”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述说起来。

    小七和若水凝神倾听，越听心情越是沉重，越听脸色越是难看。

    没想到，永凌的百姓们居然生活在这样的水深火热之中。

    在他们的头顶上，有知府和参将两只大手，互相勾结，双手遮天，让百姓们诉苦无门，只能受尽他们的欺压。

    如果只有一件或是几件事，还可以说是事有凑巧，或是别人栽赃嫁祸，可是那店小二说的桩桩件件，都和二人脱不了干系。

    两人的心情都很沉重。

    没想到来到永凌的第一天，两人就挖出了这样大的两颗毒瘤。

    这才是永凌真正的疫症根源所在啊！

    听完了店小二的话，小七又皱眉沉思了好久。

    他忽然抬起头，看向店小二。

    “你说的这些事情，那步长安只是从犯和帮凶，他本人似乎并没有直接参与其中，跟那鲜于东一起做这些恶事，是也不是？”

    他始终不相信当年自己亲眼见到的英姿少年，会变成店小二口中十恶不赦的贪官恶吏。

    “步长安？”店小二愣了一会儿，才琢磨出小七嘴里的步长安，就是参将大人的名字。

    他不由咂舌。

    我的个乖乖，对方究竟是什么来历啊？居然敢直呼参将大人的姓名？

    这倒更加给他增添了信心，对方一定是个大人物，最起码，来头要比那知府和参将大人大得多得多！

    “我的爷，要说这参将大人吧，他本人倒是没做什么坏事，但是要没有他给那知府大人撑腰，要是没有他手下的那些兵将，咱们老百姓也不会被压得抬不起头来。”

    店小二再次叫了出来，“就说咱们是泥巴人吧，也总有个土性儿！这不，三年前，朝廷下了旨意，免了咱们永凌的赋税，这个消息一传出来，大伙儿对朝廷那是感恩戴德啊，可是没想到，这知府大人马上就下了一条新的命令，说是朝廷体谅咱们的苦衷，免了赋税，但咱们大伙儿要知恩图报，要还报给朝廷一份请愿费，还硬要说是咱们百姓自愿交的，这笔请愿费啊，比之前收的税还要多出整整一倍！当然，咱们大伙儿谁都知道，这笔请愿费最后落入的，还不是知府大人的腰包？”

    “请愿费？”小七重复了一遍，冷笑一声，“为了搜刮百姓，还真是诸多名目啊！”

    “可不是嘛！咱们大伙儿也不是傻子，当然不愿意交这笔钱。于是大伙儿一商量，一齐去知府衙门讨公道。咱们大伙儿人多，那知府大人被咱们包围在中央，被咱们质问得说不出话来，哪知就在这个时候，参将大人突然带领着军队冲了进来，见人就打，见人就砍，将咱们这些人打得头破血流的丢出了衙门外，并警告咱们说，哪一个再敢闹事不交钱，就人头落地！”

    “从那次以后，大伙儿算是明白了，这参将大人原来是和知府大人一个鼻孔出气的，咱们百姓们就连个讲理的地方也没有了，大伙儿只好认命，乖乖地交上这笔请愿费。再后来，那马公子仗着他舅舅的势，三天两头的来咱们酒楼收银子，你看咱们酒楼生意清淡，这都是让那马公子逼的，已经快要揭不开锅了！”

    店小二说到这里，唏嘘感叹，他好象意识到自己的话有点多了，当下眼光对着若水手里的银锭子一瞟一瞟的。

    该知道的已经都知道了。

    若水将银子抛给那店小二，店小二连声道谢，然后收进了怀里，忽然凑上前，压低了声音：“您二位是不是太子殿下和太子妃……”

    他话未说完，小七和若水一齐看向他。

    二人心中均想，自己的穿着打扮也没露出什么破绽啊，没想到这店小二还挺有眼力，居然看穿了二人的身份。

    哪知店小二接下来道：“派来体查民情的？”

    “扑哧”一声，若水笑了出来，刚才听了店小二的话之后，变得沉甸甸的心境稍微放松了一些。

    “看不出来，小二哥你的眼睛还是挺厉害的嘛。”若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这么说我猜对了？”店小二顿时喜形于色，他马上从怀里掏出刚收来的银锭，两只手恭恭敬敬地放回若水面前，见若水一脸诧异地看着自己，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皮。

    “二位大人，这银子我不能收。小人只盼你们能替咱们百姓伸冤作主，收拾了那贪官污吏，还咱们永凌一片青天，这比您赏小人多少银子，更让小人觉得欢喜。两位大人，您还想知道些什么事儿？小人绝对不收银子，一个大钱也不收。”

    说完，他两眼巴巴地看向小七，一副“你问我呀，我肯定什么都说”的架势。

    若水再次笑了笑，拿起桌上的银子，塞到店小二的怀里。

    “小二哥，谢谢你告诉了我们这么多事，你放心，如果查明属实，你们的愿望一定会实现的。这锭银子你收下，就当是我们请你喝酒的。”

    店小二眼睛亮亮的，握紧了银子道：“你是说，你们会惩办那鲜于贪官和那马公子？你们会把他们押送帝都受审吗？两位大人，请你们转告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咱们永凌城的百姓不图别的，就只求能有一名清官，让大伙儿过上吃饱穿暖的日子，要是你们再不来，咱们大伙儿迟早会被这里的贪官逼得上吊不可。”

    “你先出去，我们有话要说。”小七对店小二道。

    “是，是，小人这就走。”店小二对小七本能的有一种惧怕。

    他刚刚转身，小七又道：“你下去，把那姓马的给我带上来。”

    “是，小人遵命。”店小二答应着去了，过不多时，已经和另一名店小二，两个人抬着半死不活的马公子进了单间，然后将马公子重重地扔在地上。

    马公子被小七踢中了**道，想叫叫不出来，一张肥胖的脸憋得紫胀，他的一只断腕仍然在不停地流出血来。

    若水恼这马公子作恶多端，砍断他一只手之后，故意没给他止血，让他多受点折磨。

    此时见他嘴唇泛白，知他失了不少的血，要是再继续血流不止，说不定会因失血而昏迷。

    她不愿意碰触那马公子的身体，对小七道：“你在他的神门、列缺、内关、太渊**上各点上一指。”

    小七依言，手指轻弹，四缕指风射出，封住了马公子腕上的四个**道，血流的速度一下就变缓了。

    若水将一盒药膏递给先前那店小二，道：“你把这伤药涂在他的伤口处，然后撕一片他的衣襟给他包上，这人我还有用，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

    那店小二本来满脸不情愿，听到若水最后一句话，登时放下了心，伸手接过药膏，挑了一些出来，涂在马公子的断腕上，然后胡乱给他包了包。

    马公子疼得额头上不停地冒出汗珠，两只绿豆小眼射出仇恨的光芒，他说不了话更动不了，心里却在狠狠地发誓。

    眼前的这几个人，他一个也不会放过，他一定会让他们每一个人，都死得很难看！

    “怎么，你心里是不是想着要报复我们？”若水没有忽略马公子那带着深深恨意的眼神，她食指轻扣桌面，悠悠地道：“想必此时此刻，你的亲舅舅已经接到了消息，正带人往这里赶来。我既然敢做，我就敢当，你放心，我们不会溜走的，我就在这儿光明正大地等着他们前来找我要人。”

    闻言，马公子的眼中迅速闪过一抹喜色。

    他之前一直担心的是没有人替自己去通风报信，自己就算是被眼前这两个人给杀了，恐怕都没人知道。

    现在听说自家舅舅已经知道了消息，那他这条命就保住了。

    他大喜过望，可那店小二一听就急了。

    “二位大人，这可如何是好？要不您二位还是快快离开吧，万一要是参将大人带兵前来，可就不好了。”

    “参将大人？我倒正想瞧瞧这步长安究竟会不会替这姓马的出头。”说话的不是若水，却是小七。

    他手臂一伸，推开了窗户，外面正临长街，将附近的景物尽收眼底。

    他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目光灼灼，盯着长街的尽头。

    此时，他已经听到了远处隐隐传来的马蹄声。

    他的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动。

    果然是出动了大队的人马！

    过不多时，就连若水和店小二都听到了急奔而来的马蹄声。

    那店小二顿时面如土色，浑身发抖，他探头探脑地向窗外一张，叫了一声：“我的娘啊，参将大人亲自带兵过来了！”

    而另一名店小二则直接吓尿了裤子，呆呆地站在那里像只木鸡。

    马公子心头狂喜，要不是他动弹不得，早就抻着脖子对楼下喊救命了。

    小七和若水都是神色自若，像是根本没看到远处的尘土飞扬，没看到那一队队整齐的军队一样，两个人好整以瑕地开始吃菜喝酒。

    “尝尝这个，看上去味道不坏，是你喜欢的口味。”

    若水笑着挟了一筷子菜，放在小七的面前。

    小七夹起吃了，满意地点点头。

    “果然好吃。”

    鲜香滑嫩，略带微辣，令人胃口大开。

    他也回敬给若水一道菜，亲自挟了送入她的嘴里。

    若水也含笑吃了，二人对视一眼，都是口角含笑，浓情蜜意，尽在眼中。

    那店小二看得差点惊掉了下巴。

    参将大人亲自带兵来了，这两人居然还在这儿不慌不忙地吃饭，难道他们连参将大人的兵马都不怕吗？

    要是万一参将大人翻了脸，别说他们只是太子殿下的手下人，就算他们是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恐怕都讨不了好去！

    完了，自己还是赶紧找个地方躲过风头再说。

    他正准备脚下抹油开溜，可还没来得及动脚，就听到楼下响起了人仰马嘶的声音。

    一大队盔甲鲜明的军队已经把这座酒楼团团围住，带头的那位将领，正是参将步长安。

    若水的目光一扫，看到了楼下马背上的人，心中纳闷。

    怎么马公子出了事，来的会是步长安，而不是正主儿鲜于东？

    这一文一武，难道已经好到穿同一条裤子了？

    有意思啊有意思。

    楼下响起了“咣当”一声巨响，应该是门板被踢飞的声音。

    士兵们下了马，如狼似虎般冲进了酒楼，一把将郭掌柜从柜台后面揪了出来，喝问：“马公子呢？伤害马公子的两名恶人呢？快交出来！要是交不出人来，老子就一把火烧了你这破楼！”

    郭掌柜的一直躲在柜台后面发抖，他不是不想逃，可他也知道，他是这酒楼的掌柜，跑得了一时，也跑不了一世，缩头是一刀，伸头也是一刀，索性不藏不逃了。

    这时被士兵们揪住了衣领，他战战兢兢地往楼上一指，“官爷，那两人就在楼、楼上。”

    士兵们把他往旁边一推，纷纷攘攘地涌上楼来，一脚踢开了房门，气势汹汹地冲了进去。

    他们一眼就看到了倒在地上的马公子，第二眼看到的则是正在吃吃喝喝的小七和若水，这眼珠子差点突出来了。

    这两个是人还是怪物？

    他们这许多人冲进来，闹出这样大的动静，这两人要不是聋子，应该早就听见了，可人家脸上没有半点惊慌之色，还在那儿一筷子一筷子慢条斯理地吃菜喝酒，他们是当自己这些兵全是摆设吗？

    为首的是名小队长，他纳闷之后，干脆利落地一挥手，道：“拿下！”

    说完之后，他就马上冲向倒在地上的马公子，换上了一脸殷勤的笑容，笑得谄媚之极：“马公子，小人奉参将大人的命令救您来了，您放心，这两个人胆大包天敢伤了您，小人就将他们剁成肉酱给您出气。”

    士兵们把小七和若水团团围住，拔出腰刀，喝道：“逆贼，快快束手就缚！”

    房中的两名店小二吓得抱住脑袋，蹲在地上，动都不敢动，心中直后悔刚才为什么不早点钻到桌子底下去。

    若水扫了一眼身周的士兵，对着小七眨眨眼，笑道：“你能一口全部吃掉吗？”

    小七笑道：“你这鬼丫头，又在给我出难题！好，就让你这丫头瞧瞧你夫君的手段！”

    他懒洋洋地看了士兵们一眼，也没起身，众人都没看到他有什么动作，就觉得自己的虎口一麻，像是被什么虫子叮了一下，手中的腰刀顿时落地，仓啷啷响声不绝，紧接着他们双腿又是一麻，忍不住屈膝跪了下来。

    那小队长刚刚把马公子从地上扶了起来，见他一动不动，只有两眼珠子在转，好在还活着，不由得松了口气。

    他一抬眼的功夫，就发现自己带进来的这些兵竟然全都矮了一截，齐刷刷地对着座位上的两个少年跪了下来，不由得勃然大怒。

    “你们好大的胆子，让你们拿人，你们居然给逆贼下跪！是不是一个个都不想活了？”

    话音刚落，他自己的膝盖也是一麻，身不由己地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他心中大骇，因为他完全没看到有人出手，可他怎么就跪了呢？

    “妖法！你、你、你使妖法？”

    他的目光落在小七脸上，看来看去，就属这面无表情的乡下小子最是可疑。

    “什么妖法！”小七嗤之以鼻，一缕指风射出，解了那小队长的**道，冷冷地道：“滚下去，叫步长安来！”

    “你、你、你好大的胆子，刁民！竟敢直呼我们参将大人的名讳！”那小队长兀自不知深浅地瞪眼睛，吹胡子。

    “滚！”小七直接丢出一个饭碗，正砸在小队长的脑门上，登时砸了他一个满脸开花。

    那小队长“哎哟”一声，抱着脑袋连滚带爬地跑了。

    他一口气跑到步长安面前，将楼上发生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步长安眉头微蹙，问道：“你说楼上只有两个人？你们这么多人却拿不下两个人？他们是武功高手吗？功夫很厉害？”

    小队长脸一红，嗫嚅道：“回将军，属下不知，属下什么也没看到，就觉得腿上一麻，不由自主就跪了下去，还有属下的那些兵，他们全都跪在那乡下臭小子的面前，属下无能，没法子救他们回来，那刁民说了，要大人您亲自上去说话呢。”

    “好，本将军就亲自去会会那两名刁民。”

    步长安一跃下马，大步流星往里走去，银白色的盔甲铿锵作响。

    他停下脚步，解盔除甲，露出里面一身劲装打扮。

    “将军大人，您还是穿上盔甲吧，里面的刁民厉害得紧。”小队长心有余悸地劝道。

    “如果对方是武功高手，本将军穿这笨重的东西只会是累赘，懂吗？”步长安把盔甲交到他手里，目光对着下面一扫，道：“亲兵营，跟我上楼，其他人，原地待命！”

    “是！”众人凛然遵令。

    步长安听了那小队长的报告，大略猜出了对方的身手，但他是武榜眼出身，有一身精熟的好武艺，想当年也曾经威震帝都，打败了无数的武功好手。

    自从入仕之后，他倒很少有机会一显身手，虽然每日里仍是练功不缀，却一直没有让他出手的机会，只闷得他都要长出毛来。

    今天倒正是一个好机会。

    那两句刁民，正好给他做一做练功的靶子。

    他一步步向楼上走去，身上的关节发出噼啪响声，只听得他身后的亲兵们个个变了脸色。

    参将大人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他们脸上都露出兴奋之色。

    早就听说参将大人乃是朝廷的武榜眼，武功高强，可是却没有人能亲眼得见他的身手，今天终于可以大开眼界了，参将大人这是要亲自动手教训刁民啊。

    他们半点也不担心参将大人会输，不过是两个乡下刁民而己，哪里会是参将大人的对手，他们只管看好戏就是。

    步长安上得楼来，一眼就看到正中的房门大开着，门里面齐刷刷跪了一排他手下的士兵，而座位上面两个少年男女正大模大样地坐着，旁若无人的吃喝，好像他们面前跪着的不是一队士兵，而是一群泥巴木人。

    他不由得气往上冲，斜眼睨着小七。

    半日之前他虽然见过小七一面，但现在小七戴着面具，他自是认不出来，心道这小子看上去年纪轻轻，但太过目中无人，居然敢让自己的兵向他下跪，他当自己是谁？是太子殿下么？

    “请教阁下高姓大名，为何要为难马公子？”

    步长安毕竟在宦海沉浮多年，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榜眼，而是变得沉稳了许多。

    他心中虽怒，脸上却并不表露，目光一扫间，已经看到躺在地上的马公子。

    他投鼠忌器，只道对方之所以有恃无恐，全是因为拿了马公子这个人质在手。

    他不由琢磨要怎生想个法子，先将马公子从对方手中救出来，然后他才能动手收拾这两人。

    说话之时，他连眼角也没扫向若水，自是没将她看在眼里。

    当然，他也没认出若水就是太子妃，因为若水一直在马车之中并未露面。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轻蔑，他看得出来，对方的年纪应该比自己还轻，谅他身手也高不过自己去，所以心中极是笃定。

    “步长安，今年三十二岁，五年之前朝廷开科取仕，你一介寒民，打败无数好手，脱颖而出，夺得武榜眼一席，并获得陛下青睐，付予重任。没想到数年不见，昔日的武榜眼，如清泉白莲一般的人物，居然也学会了官官相护，同流合污，真真是让我大失所望啊。”

    小七的双眼幽幽看着他，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你、你是谁？你怎会知道我的昔年往事？你、你究竟是谁？”

    步长安闻言大吃一惊，他凝目向小七望去，发现自己并不识得，可是对方却把自己的来历说得一清二楚，由不得他不心惊。

    “怎么，我说中了你的心事，你害怕了吗？”小七冷冷地道。

    “阁下，你既然知道步某的来历，那还不乖乖地束手就缚？”步长安定了一下神，双手握拳，慢慢抬起，一脸的傲然。

    “好，好，果然还有那么点英雄本色，要是你一见了我就跪地求饶，恐怕我还真饶不过你。”

    小七长声一笑，忽地站起身来，对着楼下一指。

    “你要和我过招？好，咱们这就下楼去比，让大伙儿都亲眼瞧瞧，谁是英雄，谁是狗熊！怎么，参将大人，你敢不敢？”

    他是故意激将自己，步长安怎会不知？

    但他胸口被一口气憋着了，说什么也要出，又岂会被对方的一句话就吓怕？

    “好！”

    他不再多言，一个纵跃，已经从窗口直接跳了下去，落地之时脚步稳稳的，赢得众官兵的一阵喝采。

    他半点也不怕楼上的两个人逃走，他的兵已经把这儿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对方就是插翅也难飞。

    “水儿，你在这儿等我，看看我怎么收拾这个见利忘义的贪官。”

    小七对着若水嘱咐了一句，见若水笑着点头，他便纵身从窗口跳下。

    他落地的时候故意趔趄了一下，看在官兵们的眼里，顿时发出一阵讥嘲笑声。

    步长安步伐凝重，缓步上前，他并没有因为小七的这个趔趄而忽视对方。

    “参将大人，你这就要动手吗？”小七看着步长安缓缓举起的右手，满不在乎地问道。

    “少说废话！”

    步长安不喜多言，他知道太子殿下就在城里，不想多生事端，他只想将眼前之人擒下，带回去好好盘问。

    他知道对方故意选这个时机闹事，绝对是有意为之，说不定就是故意给自己在太子殿下面前上眼药来的。

    他要尽快平息此事，免得传到太子殿下的耳朵里，那后果可是不堪设想。

    话音刚落，他的拳风已经送到了小七的面门，这一拳他使了七成力道，因为他还不想要对方的性命，他要留活口。

    “将军大人好身手！”

    “好功夫！”

    “妙啊妙！”

    这一拳击出，快捷无伦，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参将大人的拳头已经到了对方的鼻尖，对方根本连闪躲的意识也没有，顿时爆发出一阵如雷般的喝彩声。

    在众人的采声中，步长安却是一愣。

    他的拳头的确是碰到了对方的鼻子，可也就仅仅是碰着，却半点没有使上劲，就好像他用尽了全力挥出去的一拳，竟然打在了空气里，那种感觉空落落的。

    他不可思议地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看了看对方，没错，他的拳头确实停在对方的面门处，可对方的脸既没扁也没烂，还是好端端地。

    这、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步长安习武这么多年来，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他实在摸不清头脑。

    他正愣愣地发着呆，就听到小七一声长笑，道：“你也吃我一拳！”

    步长安顿时收拳回掌，双眼紧盯住小七，严阵以待。

    小七迈步踏上，右手一拳平平击出，不快不慢，没有发出半点风声。

    官兵们全都发出一声嗤笑，这一拳实在是平平无奇，乃是大伙儿都会的一招，叫做“黑虎偷心”，这一招的要领就是要“快、准、狠”，可是看这乡下小子用出来时，既不快也不狠，还歪歪斜斜，完全不知道自己要打到哪里。

    可步长安见了小七这拳，瞳孔蓦地一缩，心脏也跟着紧缩起来。

    对方这一拳方向不定，根本无法捉摸，让他想躲都无从躲起。

    他咬着牙，运气于胸，只听得“扑”的一声轻响，小七的拳头不偏不移地正好击在他的胸口。

第271章全城笑柄

    </script>    众官兵突然看到参将大人中拳，全都大吃一惊。

    紧接着他们就放松下来。

    因为小七的这一拳松松的打在步长安胸口，几乎没什么声音，能有多大的力气？

    这分明是参将大人的骄敌之计，故意挨了他这一拳。

    哪知道下一刻，他们的眼珠子全都瞪大了。

    只听得“噗”的一声，步长安仰头向上，喷出了一口血箭，血珠四下飞溅。

    官兵们全都惊呆了。

    他们呆呆地看着小七，任谁也想不到，这个貌不惊人的乡下少年随手一拳，居然会有这样大的威力，居然一拳打得参将大人口喷鲜血。

    要知道步长安在他们心里，那是神一样的存在，他打遍军营无敌手，没有哪个士兵能够在参将大人手下走过三招的。

    如今竟然被一个毛头小子，一拳打吐了血，这要不是众人亲眼所见，谁能相信？

    不过众官兵只呆了一呆，就迅速反应过来。

    他们一拥而上，将小七团团围在了中央，手中钢刀舞得霍霍作响，刀光如雪，对着小七劈了过去。

    “兄弟们，大伙儿一齐上！这恶贼竟敢伤了咱们参将大人，大伙儿一定不要放跑了他，乱刀剁成肉酱！”

    面对着舞得虎虎生风的钢刀林，小七不慌不忙，右手一挥，洒出去一把油炸花生米，每颗花生米都正好击中士兵们的手腕，叮叮当当，众人的钢刀掉了一地。

    “好小子，居然敢放暗器！”众官兵大叫大嚷，纷纷去拾地上的刀，一弯腰，却见满地滚落的却是一颗颗炸得酥脆的花生米，不由诧异之极。

    难道说打掉自己兵器的，就是这一颗不起眼的花生米？

    “全都给我退下！谁要是敢上前，军法处置！”

    步长安抹去嘴角的血渍，大声喝道。

    他的目光从地上的花生米缓缓上移，落在小七的脸上。

    高手！

    对方居然是个深藏不漏的高手！

    只凭又轻又小的花生米就能打落他手下这些士兵的兵器，这发射暗器的手法已经是江湖上一流的，更惊人的是，他的内力之深，自己实难望其项背。

    对付这样的高手，他手下的这些士兵没一个管用的，上去就是送死的。

    这是对方手下留情，用的暗器是花生米，要是对方下了杀手，眼前就是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他身为将军，自是爱护自己手下士兵的性命，不像一些没心没肝的首领，只是让手下人上去送死，好为自己逃命赢得时间。

    这也是他能够赢得士兵们爱戴的最大原因。

    官兵们听了步长安的号令，虽然满心不解，却不敢违令，纷纷后退，在小七的周围空出好大一片地方来。

    “请教尊驾高姓大名？尊驾武功高强，想来定非江湖中无名之辈，不知来到我们永凌这小地方，究竟有何贵干？”

    步长安出乎众人意料的，对着小七拱了拱手，语气十分客气。

    他努力按捺下胸口翻涌不己的气血，他知道自己已经受了不轻的内伤，但是对方明显没使全力，否则他早就经脉尽断而亡了，对方没下杀手，就说明有回旋的余地。

    像对方这样的高手，突然出现在永凌，必是有所为而来。

    他可万万大意不得，这样的人物，只可结交，不可与之为敌。

    他一直在打量小七，从对方在酒楼上的口吻，分明是认识自己，可是他却对小七一点印象也没有。

    “那马公子是你什么人？居然能劳动到参将大人亲自出马前来要人，他的面子可大得很哪！”小七不答他的问话，反问道。

    步长安心中一凛，他的脑海中迅速闪过在酒楼上看到的那一幕。

    他对若水只是匆匆一瞥，却留意到那是一个年轻美貌的少女。

    这马公子是什么德性，他更是知道得清清楚楚，想来此事的开端定是马公子见色起意，调戏那少女惹下了祸事，这才触怒了眼前这名少年高手，说起来，这事纯粹是马公子咎由自取，半点也不值得同情。

    要不是看在他舅舅的面子上，他说什么也不会替这样的人出头。

    可是他既然来了，要是袖手不管，在大庭广众之下，在他的士兵和百姓们面前，他被小七的几句话就吓得退缩回去，以后他还怎么当永凌城这个参将！以后还有谁会把他的命令放在眼里？

    “原来是马贤侄得罪了尊驾，他年轻不懂事，性子顽劣，尊驾给他一个教训也是应该的，既然尊驾已经割下了他一只手掌，已经惩罚过他了，不如就请尊驾把他交给我，不知尊驾意下如何？”

    他此来的目的只是想救人，至于那马公子四处掳掠少女，作恶多端，断了一只手掌，也是应有此报。

    “你以为说两句话就可以从我手里把人带走吗？”小七斜睨着他。

    “那尊驾想要怎样？”步长安沉声问道，他心中已经渐渐升起火气。

    他知道凭自己的功夫不是对方的敌手，但对方功夫再高，也敌不过人多势众，他要是下令让众人围攻，就算打不赢，最起码也能斗个两败俱伤。

    更何况酒楼上面还有一个不会武功的少女，他就算对付不了眼前这名少年，难道还对付不了那少女？

    他想到这里，眼光不由自主地向酒楼上一瞥。

    若水正临窗观战，瞧见步长安看向自己，心中一动，已经猜到了他的念头。

    她笑了笑，提声叫道：“参将大人，你是想抓我做人质来要挟我夫君么？”

    步长安没想到这少女心思如此灵巧，居然一下子看穿了自己的心思，不由脸色一沉，心头大是气恼。

    他的亲兵营还留在酒楼上，蓄势待发，只要他一声令下，拿下这不会武功的少女易如反掌。

    可是被她这么扬声叫了出来，所有人的耳朵都听得清楚，如果他再做这种事，就有点卑鄙无耻的意思了。

    “你以为我不会武功，想抓我会很容易，对吗？”若水又是一笑，“参将大人，你的手下人看起来精明强干，可惜，个个都是酒囊饭袋，你这刚一下楼，他们就捧着酒坛子，喝得不亦乐乎，现在一个个醉得人事不醒，恐怕执行不了参将大人的命令啦。”

    “你、你胡说八道！”闻言，步长安瞪圆了双眼，直勾勾地看向若水。

    他才不相信这少女的说话，他手下的兵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别说现在是在执行任务，就算是平时，在军营里他们也个个滴酒不沾，怎么会突然之间喝得酩酊大醉？

    分明是这少女造谣，在蛊惑军心。

    “怎么，参将大人不信我的话？好罢，那我就让大人您亲眼看看，你的手下是如何渎职的。”若水身子往后一缩。

    然后一名士兵的脑袋出现在窗口，口角流涎，满脸酒气，果然是一副醉醺醺的模样，他闭着眼睛大声道：“好酒，好酒！再来一坛，我、我还要再喝！”

    步长安和楼下官兵的眼珠子全都瞪圆了，惊呆了。

    他们认得这人，果然正是步长安手下的一名亲兵，只是这亲兵为何会喝成这副模样，实在是让众人百思不得其解。

    小七的嘴角不禁露出一丝微笑。

    这亲兵之所以变成这样，毫无疑问，是他的若水捣的鬼。

    至于她怎么会神不知鬼不觉得让这些亲兵一个个都变成了醉鬼，就连他也想不明白了。

    “参将大人，你威名赫赫，可是手下的兵却太不争气，简直给你脸上抹黑，你用这样的兵，又岂能不打败仗？”若水伸手一推，那醉酒的士兵应手而倒，像滩烂泥一样倒在地上呼呼大睡。

    步长安气得脸色铁青，牙齿咬得咯吱直响，他恨不得马上冲上楼去，一刀砍下那名亲兵的脑袋。

    该死的东西！居然敢在这么要紧的时候喝醉酒，他是活腻歪了么？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手下的兵犯了这样大的错误，等于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前，狠狠地打了他这名参将的脸啊！

    不光百姓们看笑话，就连他自己都觉得无地自容。

    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

    步长安行事一向果决，可是现在他却完全失去了主意。

    他之前接到消息，说只是有两名乡下小子在酒楼闹事，不但砍下了马公子的一只手，还将马公子拘禁了起来。

    这马公子乃是知府鲜于东的亲外甥，他本来不想插手此事，怎奈鲜于东一纸书信，他就是想不来，也得来。

    本来他想着不过是两个乡下人，能有多大的能耐，但为了郑重其事，他还是点齐了兵马，亲自率兵前来，这一切不过就是做个样子给鲜于东看的。

    他之前的算盘打得好好的，他带了这么多的士兵，对付两个人还不是手到擒来？到时候将马公子带走送回家中，再将肇事的两人送官究办。

    可他没想到，这一男一女两人，竟然是块这么难啃的骨头。

    现在他的牙被硌得生疼，这块骨头卡在了他的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噎得他难受！

    他气势汹汹而来，要是没带回人，就这样铩羽而去，他如何向鲜于东交待？

    更何况他无功而返，岂不是让自己成了全城百姓的笑柄？

    步长安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小七却没给他时间让他继续纠结。

    “参将大人，我还有要事，先走一步。这马公子我就带走了，你要是想要人，今夜三更，城东五里亭见！只准你一人前来，如若不然，哼，哼哼……”

    小七后面的话说得轻如耳语，只有步长安一人听见。

    他不由得变了脸色，正准备讨价还价，就看到小七足尖一点，轻飘飘地上了酒楼，这手轻功，就说是身轻如燕、登萍渡水也不为过，不由得呆了。

    只见小七一只手抓住马公子的衣领，将他像提破麻袋一样提在手里，一只手揽住那美貌少女，从窗口一跃而出，上了楼顶，几个起纵，已经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

    众官兵不得步长安的号令，谁都不敢追赶。

    就算是追赶，他们又怎么能追得上小七？只能在底下仰着脖子，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

    “将军大人，那刁民掳了马公子走了，这可该如何是好？咱们追，还是不追？”他手下的一名亲兵见参将大人脸色不善，胸口一起一伏，便小声询问。

    “追？追个屁！你们这群酒囊饭袋，能追得上吗？”

    步长安正没好气，听得亲兵相询，忍不住口出恶言。

    他虽然是个武将，但他文武双全，读过不少书，平时不管对谁说话，都是斯文有礼，这时候突然爆了粗口，手下的官兵不由面面相觑，知道将军大人这是心情奇劣，谁都不敢再搭腔，免得自己一不留神就成了将军大人的出气筒。

    一提起“酒囊饭袋”这四个字，步长安脑海里就出现那名喝醉亲兵的脸，气往上冲。

    都是这些不争气的东西，当众丢自己的脸，让自己在全城百姓面前出丑，还被人要挟，这口气要是出不来，他非气炸了胸肺不可。

    他一伸手摘下马鞭，大踏步进了酒楼，一口气上了二楼，站在房门口，看到里面的情形，顿时惊得呆了。

    跟在他身后上楼的官兵看到眼前的场面，也个个呆若木鸡，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

    只见房间里面，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屋子人，正是先前步长安带上楼的亲兵们。

    只是现在他们形象全无，每个人都像死尸般倒在地上，呼呼大睡，一个个满脸通红，像是喝醉了酒的模样，房间里更是飘出一阵阵浓郁之极的酒气，有的人更是边睡边划拳。

    “哥俩好，五魁首，哈哈，你输了，喝！”

    步长安铁青着脸走进房里，目光落在那两坛桃花酿上，其中一坛开了泥封，另一坛酒却封得好好的。

    他在开了封的那只酒坛上轻轻一推，发现几乎还有满满的一坛酒，不由得纳闷起来。

    当兵的没有不好酒的，而且个个都是好酒量，虽然说不上千杯不醉，但每个人喝上十碗八碗的不在话下。

    这一坛酒最多也只能斟出五十碗，而屋里的亲兵少说也有十几人，就算他们一人喝了五碗，也绝对不会醉成这副德性。

    更何况这坛酒几乎是满满的，没有动过。

    说明自己的这些兵并未饮酒，可是他们却一个个醉得人事不知，这可真是奇哉怪也！

    步长安满肚疑窦，百思不得其解。

    他倒出一碗酒来，闻了闻，只见酒色醇厚，酒香扑鼻，正是这家酒楼的名酒桃花酿，他以前也曾经喝过几次，眼前的酒和自己所喝过的一模一样，并无特别之处。

    “好……好酒……”

    “再、再来两碗……”

    在他身后突然传来醉醺醺的说话声，步长安倏地回过身来，只见刚刚跟着自己上楼的几名官兵摇摇晃晃，站都站不稳了，全都一脸酒气，斜着一双醉眼，东倒西歪的。

    不好，有古怪！

    步长安反应极快，马上意识到这间房里有问题，而问题就出在这一坛开了封的桃花酿上。

    他一个反身，想从窗口跃出，却发现窗口已经紧闭，他一挥掌，喀嚓一声震断了窗棂，推开窗户，跳了下去。

    楼下的官兵突然看到参将大人从天而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齐刷刷举刀护在步长安周围，严阵以待。

    步长安深深吸了口气，又呼了出来，只觉得自己呼出来的这口气中，也全是酒意。

    他这才明白，为什么他手下的亲兵全都醉倒在地，问题就出在那坛开了封的桃花酿上。

    有人在那坛酒里做了手脚，不需要饮用，只是多闻闻那酒的香气，就会像喝醉了酒一样，沉醉不醒。

    好厉害！

    这人的手段好厉害，真是让人防不胜防！

    幸好自己内力深，酒量大，这才没有被醉倒在当场。

    饶是如此，他还是觉得头脑中有些昏沉沉的，像是喝了二十斤烈酒的感觉。

    要不是他反应快，恐怕现在的他也和那些亲兵们一样，醉得人事不知了吧！

    想到这里，他只觉得背上猛然出了一身冷汗。

    这在酒里做了手脚的，定是那名少女无疑！

    没想到他还真是看走了眼，那少女居然是比那少年更难惹的人物，就凭她这种醉人于无形的手段，不知道有多少武功高手会着了她的道儿，折在她的手中。

    再一想到那少年给自己定下的三更之约，他更是机灵灵地打了个寒颤。

    单只那少年一个人，他已经不是对手，要是再加上那手段神秘莫测的少女，他要是去了，还能讨得了好吗？

    可要是不去……

    那少年临走时的两声哼哼，充满了威胁之意，让他一想到就不寒而栗。

    他咬了咬牙，火烧眉毛，且顾眼下，还是尽早把这些中了酒毒的士兵们运走才好，要是任由他们在这酒楼里继续睡下去，丢的可是他步长安的脸！

    “来人！”他吩咐道：“你们用衣襟塞住鼻子，然后速速上楼，把那些喝醉了的家伙们给本将军抬下来，然后送回营里去！”

    官兵们齐声答应，撕下衣襟塞住鼻孔，然后冲进酒楼。

    他们心中纳闷，将军大人的这条命令也太奇怪了，抬人就抬人，为什么还让自己塞往鼻子，是怕自己偷酒喝吗？

    那也该塞住嘴巴才对啊。

    难道将军大人是连酒味儿都不让自己闻了？

    小七和若水拎着那倒霉的马公子回到驿馆，神不知鬼不觉，就连驿馆外面把守的官兵都不知道二人曾经离开，又带回来一个人。

    “小七，临走之时，你对那步长安说了什么？”

    若水虽然没有听到小七最后那句话，但她注意到小七的嘴唇微微开阖，应该是用了传音入密的功夫，除了步长安之外，旁人谁都听不到。

    “我约他今晚三更，在城外五里亭见面。”小七将马公子往房间角落里一丢，看都没看，在他身上轻踢一脚。

    马公子两眼翻白，已然晕去。

    “哦？你约他见面，是否想问个清楚明白？你始终不相信他和那鲜于东同流合污，欺压百姓，是不是？”若水眼波如水，眨了眨眼就想明白了原因。

    “不错。”小七扶住若水的双肩，凝视着她的双眼，缓缓说道：“离京之时，父皇曾经给我下了一道密旨，密旨上说，让我暗中调查永凌的治官，如有不轨，格杀勿论！因为父皇接到密报，有人在这永凌地区私造兵器，密谋造反，我怀疑此事和那鲜于东有关，而这步长安，恐怕也脱不了干系。可是他是父皇钦点的爱将，按理他不应该造反才对。”

    “按理？这世上不讲理的事情多了去了。”若水听到这里，不赞同地摇了摇头道。

    “我是说，以父皇的识人之明，如果步长安有反心，他绝对不会将之派到永凌这样的重镇要地。虽说永凌地处贫瘠，但这里的地理位置十分重要，父皇所派的将领必要是十分忠诚，万一那将领有了二心，和北曜两相勾结，岂不是等于在我东黎打开了一个缺口，让北曜的军队源源而入吗？父皇绝不会犯这样的错，所以，我一定要找那步长安问个清楚明白。”

    “好吧，你要找那步长安可以，但你把这肥猪带回来，是想熬成猪油膏呢？还是想吃烤猪肉呢？”

    若水抬起脚来，在那马公子身上重重踢了一脚。

    她听了那店小二的一番描述，对这无恶不作的马公子切齿痛恨，这样做恶多端的家伙，就算是千刀万剐，恐怕也平息不了永凌百姓心中的冤屈和愁恨。

    “此人不学不术，又娇生惯养，从来没有吃过什么苦，今天你剁了他一只恶爪，恐怕已经吓破了他的胆子。水儿，他今天得罪了你，我就把这头肥猪交给你处置好了，要杀要剐，全由得你。”小七微笑道。

    “交我处置？”若水似笑非笑地斜眼小七，“小七公子，你说得好听，其实是想让我从这马公子嘴里逼问出一些有用的东西吧？”

    小七讪讪一笑，道：“你的鬼花样最多，像这种逼供之事，非你莫属。对了水儿，你在那酒楼上究竟玩的什么花样，为什么那些士兵明明没有饮酒，却个个喝得酩酊大醉？”

第272章独门秘方

    </script>    “你真想知道？”若水笑嘻嘻地问道。

    “自然。”小七点头。

    是人就有好奇心，要是不想知道才怪。

    “这可是我的独门秘方，不传之秘，你要是想知道，那就拜我为师好啦。”若水促狭一笑。

    “鬼丫头，居然敢用这种口气和你夫君说话，是不是三天不打，你就要上房揭瓦？”小七板起脸来，佯作生气，“过来，让我打你三下屁股，否则绝不饶你。”

    “你真舍得打么？”若水一笑，闪身进了屏风后面换衣。

    小七也脱下身上的粗布衣衫，换回了原来的服饰。

    按照惯例，今夜永凌官府会安排一场宴席，这个过场是必须要走的。

    他倒想瞧瞧，外甥被人掳走，那鲜于东是不是还有心情吃得下饭，喝得下酒。

    酉时刚过，鲜于东果然亲自前来驿馆拜见小七。

    小七并未露面，只是派人通知他，晚上的宴席，他准会出席。

    鲜于东接到这个消息，满脸喜色，欢欢喜喜地离开。

    小七和若水在屏风后面，目送他离开，二人对视一眼，都是摇了摇头。

    这鲜于东的城府还真是深不可测，他脸上的欢喜之情似乎发自真心，眉宇间看不出半点愁容。

    好像他压根就不知道马公子被人掳走这桩事。

    要不是两人在酒楼曾听那店小二言之凿凿，说这知府大人膝下无子，最疼的就是他这个亲外甥，几乎就要被这鲜于东给蒙在了鼓里。

    “小七，你说这鲜于东一直没有露面，他的亲外甥被人掳走，他却没有出头，而是找了那步长安替他要人，这事儿是不是有点奇怪？”

    两人回到房里，关上房门，若水坐在桌边，用手托腮，沉思问道。

    “的确很是奇怪。”小七也坐了下来，倒了杯茶，递给若水，说道：“我故意留下那姓马的，就是想引出他这条大鱼，没想到他没露面，倒是步长安替他来了，要是论官职，这步长安并不在他之下，怎么会乖乖地听他的话？”

    “你不是约了那步长安今晚三更，月下私会么？有什么不清楚的，一问便知。”若水笑里含着满满的捉弄。

    “水儿，不许胡闹！我只是想看看这步长安敢不敢一人前来，他是不是还是五年前我见过的那个步长安！要是他果然胆小如鼠，不敢前来，那我也不会对他客气了！”小七皱了下眉，干脆利落地道。

    “好吧，你去私会将军，我就来个夜审肥猪，咱们各司其职。对了小七，今晚上那鲜于东安排的宴会，不会是个鸿门宴吧？”

    若水想起楚汉争霸的故事，琢磨着要是那鲜于东不怀好意，自己就拿出点好东西送给他尝尝滋味。

    “鸿门宴？那是什么？”小七纳闷地看着若水。

    若水这才想起，这个典故小七压根就不知道。

    她一笑，岔开了话题，取出一颗绛红色的小药丸，托在掌心里，笑道：“你猜这是什么？”

    “你的花样最多，我怎么能猜得出来。”小七道。

    “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那些人明明没喝酒，却一个个像喝醉了一样吗？”若水笑得像只狡猾的狐狸，眼睛都眯了起来。

    “啊？难道就是这颗小药丸？它居然有这样大的威力？”小七啧啧称奇，伸手去拿若水手里的小丸，刚要触及，又停在空中，抬眸看向若水。

    “这东西有毒吗？”

    “没毒！”若水忍不住白他一眼，素手一翻，将小丸放在他的掌中，“这叫酒药，混入酒中，可以使酒发出一种醇香之气，闻得多了，就会像是喝了烈酒一样，要是多闻一些时候，只怕人人都会醉倒。你带在身上，要是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就将它放在酒里。那鲜于东又奸又滑，咱们要对付他，也不一定非要光明正大，使用一些非常的手段，也未尝不可。”

    她见小七有拒绝的意思，马上说道。

    东黎国重女轻男，虽然她是太子妃，但并无官职在身，当夜的应酬乃是官方酬酢，她并不适合在场，所以她才会把这颗酒药交给小七，以防万一。

    小七想了想，道：“你说得有理。”说完便将药丸收进了怀里，贴身藏好。

    有些时候，武力并不能很好的解决问题，如果他不想泄露身份，那么若水的这颗药，就足以化解危机。

    “今晚的宴会，你就准备这样去吗？你不打算和他们说些什么？”若水转了转眼珠，又道。

    小七一见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又有了打算，失笑道：“你这丫头，是不是又想了什么鬼主计，怪花样？”

    “如果我所料不错，今晚的宴席，大约永凌城的大小官员都会出席吧？这可是个大好的机会，如果就这么错过了，岂不是可惜？”若水双眸闪动，闪耀着慧黠的光芒。

    “什么好机会？”小七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若水手指捻动，做了个数银票的姿势。

    “你是说，让我借机敛财？也学那鲜于东，做一个贪官？”小七忍不住在她头顶弹了个爆栗，笑骂道：“你当你夫君是那种人吗？”

    “小七呀小七，你当我是那种教唆你贪污受贿的人吗？你听着，你在席上只需要如此这般说上一番，管教这些人心甘情愿地将银子双手奉上，这些银子都是他们历年来搜刮百姓所得，你取之于贪官，用之于黎民，有何不可？而且通过此事，你正好可以查一查这永凌城中谁是清官，谁是贪官，岂不是一举两得？”

    若水的话音刚落，小七就拍掌赞道：“妙计啊妙计！水儿，你想出来的这个法子，真是妙到颠毫！哈哈，好，就听你的。”

    至于如何把这场面话说得既漂亮又冠冕堂皇，他心中自有计较。

    ……

    这晚的饮宴，是为远道而来的太子殿下接风洗尘，鲜于东自是不敢马虎。

    光是这安排宴席的场所，他已经绞尽了脑汁。

    本来他想安排在自己家的后花园，可是转念一想，不妥，不妥。

    自己家的花园之美在这永凌城可以说是首屈一指，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比之更为富贵华美的所在来。

    用来设宴本来是最佳不过，但他听说太子殿下这次乃是代天子巡视，如果让他发现自家花园如此气派，岂不是落人口实？

    之前他在太子殿下面前费尽心思所展现出来的爱民如子，勤俭朴素的一面就会彻底暴光。

    想来想去，他还是决定把宴席的所在定在知府衙门的后堂。

    这后堂不大不小，布置得中规中矩，看上去并无出格之处，谅那太子殿下也挑不出自己的错处来。

    至于这宴席上的菜肴，他更是挖空了心思设计，太昂贵的菜式肯定不能准备，太寒酸的菜也上不了台面，想来想去，他决定还是赌上一把，继续在太子殿下面前装装穷。

    太子殿下进城的时候，他看得可是清清楚楚，跟在太子殿下身后的足足有二十辆马车，马车上用油布遮得严严实实，鼓鼓囊囊，显然是这次朝廷拔给永凌的救济用品。

    既然朝廷认为永凌穷困，那他不如顺水推舟。

    甚至他在自己的官服上不打眼的地方，还特意打上了几个补丁。

    是夜，知府衙门的大门外，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永凌城中大大小小的官员都赶来参见太子殿下。

    众人被引入后堂，按照官职大小落座。

    步长安到得比其他官员稍晚，他的脸色不佳，见到鲜于东的时候，两人的目光对视一眼，然后各自转开了视线。

    过不多时，只听得门外衙役抢进来禀告：“太子殿下所乘的马车，已经出了驿馆，正往这儿驶来。”

    众官员全都肃然起身，赶到大门外等候迎接。

    鲜于东和步长安一文一武，站在众官员的前面，满脸肃然，一派谦恭。

    小七走下马车，只见知府大堂的门口灯火通明，一排排官员站得整整齐齐，形容肃穆，见了自己，一齐跪倒下拜。

    “大家不必多礼，都起来罢。”他略一摆手，然后当先走了进去。

    鲜于东抢步跟上，众官员也全都尾随于后，众人开始阿谀奉承，吹牛拍马，种种谄媚之色，溢于言表。

    而步长安落于众人之后，他心事重重，只是想着晚上三更的那个陌生人之约，始终拿不定主意，是去还是不去。

    小七身为太子，自然被众人推为首席，他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一挥手道：“大家不必拘礼，都坐下罢。”

    众官员这才敢屁股沾了一点椅子边，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小七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扫，面无表情，然后站起身来，取出一道圣旨，唰地打开。

    众官员一下子全都不淡定了。

    这可是圣旨啊！

    他们刚刚坐下来的屁股马上又弹了起来，然后齐刷刷跪倒一片，口中连呼：“吾皇万岁万万岁。”

    官员们低着脑袋，脸上都不禁变了颜色，尤其是鲜于东和步长安，二人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咚咚作响，差点跳出腔子里来。

    小七对着下跪众人扫视一眼，清了清喉咙，开始宣读圣旨。

    这道圣旨是小七临出帝都之时，圣德帝亲手所写，上面写明此次太子殿下携同太子妃奉旨出行永凌，一来治疗永凌疫症，二来听说永凌灾情严重，朝廷特下恩旨，拔二十万两银子赈灾款给永凌官府，除此之外，还有米粮衣药等等，赈济灾民。

    众官员本来心中惴惴不安，直到听完小七宣旨，这才心中大定，笑逐颜开。

    众人跪伏于地，山呼万岁，叩谢皇恩。

    小七的目光从众人头顶平平掠过，并不唤众人起身，脸上仍是没有一丝笑意，说道：“本人离开帝都之时，陛下亲口吩咐，让本人前来永凌，除了赈灾之事外，还有一道口喻。”

    口喻？

    众官员再次心中一凛，伏在地上不敢出声，连呼吸都顿住了。

    “陛下说，永凌位于苦寒之地，生活贫瘠，百姓们的日子过得甚是艰苦，让本人来此之后，好好体察民意。陛下对永凌百姓体察入微，你们身居官位，更应该尽心竭力，报答圣恩才是。所以本人逗留永凌期间，会考察在座诸位的人品政绩，然后酌情加勉，以示皇恩。”

    小七声音清越，字字击罄。

    这番话褒奖有之，威胁亦有之，但又不轻不重，说的恰到好处。

    只听得众官员们暗暗发愁，不知如何是好。

    每个人都在琢磨，太子殿下口中的这个酌情加勉，究竟是什么意思。

    众官都唯鲜于东马首是瞻，此时不由都暗中抬眼，齐刷刷向鲜于东瞧去。

    鲜于东伏地，高声道：“陛下隆恩，臣等自然谨遵圣意，不敢有负皇恩！”

    他声音坦坦荡荡，一副赤胆忠心的模样。

    众官员顿时有了主心骨，跟着他齐声叫道：“臣等谨遵圣意，不负皇恩！”

    小七这才微微点头，略一抬手，示意众人平身。

    众人重新入座。

    经此一事，官员们全都不敢掉以轻心，本来有人看到小七年轻，对这位太子殿下有免有轻视之意，可被小七刚才那番言语吓住了，想着自己在永凌的所作所为，要是让太子殿下知道了，恐怕就不是酌情加勉，而是加重处罚了吧？

    各官员心中有鬼，哪里还有心思吃饭喝酒，一个个心思不属，只是琢磨着自己干过的那些破事。

    小七不说话，在座的诸人谁都不敢开口说话，唯恐祸从口出，一不留情，就让太子殿下抓住了自己的小辫子。

    本来应该是庄重热闹的场面，突然一下子出现了冷场。

    鲜于东看到自己精心安排的酒席变成了这般模样，心头着恼，眼含恚怒地扫视了一眼众官。

    这些个不争气的东西，被一个毛头小子随口说的几句话，就吓得连个屁也不敢放，老子养你们这帮家伙是白吃饭的吗？一帮子废物！

    他第一个站起身来，清了清喉咙，举起酒杯，毕恭毕敬地道：“太子殿下，下官早就听闻太子殿下为人清廉，心系百姓，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太子殿下身为陛下爱子，居然亲自远赴永凌，不惧路途遥远，劳苦功高，真乃咱们为官之人的楷模。下官斗胆，想敬太子殿下一杯水酒，以表敬意。”

    他这番官腔说得头头是道，不卑不亢，既奉承了太子殿下，也化解了场面上的尴尬气氛。

    众官员全都心中叫好，同时眼珠子一齐看向小七，要瞧太子殿下是什么反应，会不会喝了知府大人的这杯酒。

    小七微微一笑，端起面前的酒杯，饮了一杯。

    这杯酒一喝，在场的众官员全都松了口气，绷紧的脸上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鲜于知府果然好口才，闻名不如见面。”小七放下酒杯，淡淡地说了一句。

    嗯？这话的意思好像有点不对劲啊！

    众官员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这下就连鲜于东的脸色也不禁微变。

    他刚刚喝完酒，连酒杯也没放下，捧在手里，呆呆地看向小七，琢磨着太子殿下这句话中的真意。

    只听得小七说道：“本人在帝都之时，就听得父皇提起过鲜于知府，并将鲜于知府呈上来的奏折给本人看过，那上面字字珠玑，言之有物，体现出鲜于知府的一片爱民之心，父皇当时就曾夸赞过鲜于知府，今日见面，发现鲜于知府不但笔下了得，这说的更是比写的还要动听。”

    饶是鲜于东再镇定自若，这时也控制不住脸上的肌肉微微跳动，握杯的手也开始抖了起来。

    这番话怎么听，都不像是褒奖之言。

    他强自扯出了一个尴尬的笑容，“太子殿下谬赞，下官实不敢当。”

    他也不傻，只能把这番话当成好话来听，否则岂不是等于当面自打耳光？

    心头却是暗自警醒，太子殿下这番赴宴，好像来者不善，自己要多多提防才是。

    他的眼角余光忍不住向步长安瞥了过去，只见步长安低眉垂目，却几不可察地对自己微微点头，心中大定。

    太子殿下此番前来永凌，所带人马不过数百人，而且那五百人的御林军，他还真是瞧不上眼，不是老就是少，整个一群乌合之众，就带着这样的兵，也想保护太子殿下？

    而步长安手下，却有三千精兵强将，要是太子殿下当真抓到了什么蛛丝马迹，想要发难，那他们也做好了下一手的准备，大不了就撕破了脸，拼个鱼死网破。

    虽然一切行动并没有完全准备就绪，但他总不能束手待毙是不是？

    当然，如果一切能够顺顺利利，他也不想就此起事，还是待到万事俱备才好。

    可听了小七在开席之前的一番话，鲜于东就有些不淡定了。

    “鲜于知府，在帝都的时候，曾经有人向陛下递过密奏，说你秘密打造兵器，想要造反……”

    小七的目光停在鲜于东的脸上，神态却是轻松自若，“所以陛下特意叫我来探查一番。”

    私造兵器，密谋造反！

    这两条可都是杀头诛九族的大罪，众人怎么也没想到太子殿下居然会在酒席上，就这样开门见山地说了出来。

    这下，饶是鲜于东城府再深，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

    在座的众人也一齐变色，有的人根本坐不住了，两条腿一个劲地发抖，有的人则险些吓尿了裤子。

    步长安藏在桌下的右手不由自主地按住了腰间的匕首，两眼紧盯着步长安手中的酒杯。

    他虽然是武将，但此番赴宴，身上却没有携带兵器，只是带了这把短匕首，事先他曾和鲜于东约好，要是太子殿下来意不善，在席间发难，那鲜于东就会以掷杯为号，来个先下手为强。

    步长安嘴唇哆嗦，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小七继续说道：“哪知道本人来到永凌，亲眼见到鲜于知府之后，才知道那些谣言果然纯属谣言，不过是别有心机之人的胡说八道，一个字也信不得！”

    咦？众官员面面相觑，都捉摸不透小七的话中之意。

    他们齐刷刷的看向小七。

    鲜于东定了定神，跪倒在地，指天誓日地道：“太子殿下明鉴，我鲜于东对陛下的赤诚之心，唯天可表，请陛下万万不可相信小人的胡言污蔑。”

    说话之时，他的右手仍牢牢握住酒杯。

    “鲜于知府，请起来说话。”小七的神色却是甚和，没有先前半点的冷漠之色。

    可是他之前的那番话，却吓得人人心跳加速。

    鲜于东哪敢起身，他生怕小七那番话乃是试探自己之言，当下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下官实在是冤枉，请太子殿下明察。”

    “是啊，鲜于知府果然是冤枉的。”小七看上酒席上的菜肴，感喟了一声，道：“要是今日的酒席上，全是山珍海味，大鱼大肉，那本人少不得要怀疑那些人的话是否可信，可是看了鲜于知府准备的这些菜肴，就可见鲜于知府的一片忠心。鲜于知府，平身。”

    闻言，众官员的目光都落在酒席上，心道：从这些菜式上就能看出一个人的忠心？

    这太子殿下不是在说胡话吧？

    鲜于东却像是吃了一个定心丸，本来难看之极的脸色顿时缓和过来。

    他再次对着小七磕了一个头，然后站起身来，嘴角已经忍不住勾起，露出一个几不可察的笑容。

    看来自己的这招棋，还真是走对了！

    这位太子殿下年纪虽轻，却当真不可小觑，见微知著，心细如发，而且聪明之极。

    但，他再聪明，又怎能及得上自己？

    还不是落入了自己布置好的一切之中？

    “下官惶恐，请太子殿下明示，太子殿下是如何看出下官的一片赤胆忠心？”鲜于东明知故问，神态恭谨异常。

    “陛下亲经对本人说过，要看一个官儿清不清明，第一就要看他的衣食住行，吃的是什么，穿的是什么。今天鲜于知府设宴，这酒席上却并无什么荤腥，可见鲜于知府体察民情，知道永凌百姓们过的是什么日子，这般节俭贤德，陛下要是知道了，定会大加赞赏。”

    小七说完，众官员再次向席上瞧去，发现果然像太子殿下所说，这上来的菜肴，简直是寒酸之极。

    别说是用来款待太子殿下，就算是他们这些官儿平时家里，都从来不吃这些劳什子草根树皮！

第273章舌灿莲花

    </script>    众官员一齐向鲜于东瞧去，每人都想：知府大人是不是被门夹了脑袋，还是抽的什么风！

    居然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菜来招待太子殿下。

    要知道太子殿下乃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贵皇子，平时吃的穿的用的，无一不是最好最名贵的。

    可看看眼前知府大人为太子殿下准备的都是些什么菜吧。

    小葱拌豆腐，水煮咸毛豆，凉拌马兰菜……等等等等，全都不见一点儿荤腥。

    这都是寻常老百姓家中常吃的菜肴，知府大人居然给端到了款待太子殿下的宴席上，这不是脑抽了、进水了，又是什么？

    怪不得太子殿下说话的语气阴阳怪气的，明着是褒奖，实际上却是浓浓的讽刺。

    这分明是甩脸子给知府大人看呢！

    众官员忍不住都在心底埋怨鲜于东。

    你要是买不起山珍海味，大鱼大肉，就吱个声，大伙儿给你出银子！

    再说了，你平时贪的钱比谁都多，腰包比谁都鼓，却在这关键的时候掉链子，给太子殿下上眼药，这存的是什么心哪！

    分明是想害死大伙儿！

    众人的心都不禁怦怦直跳，只怕下一刻，太子殿下就会大发雷霆，拍案而起。

    鲜于东将众人幽怨和担忧的眼神尽收眼底，他却不慌不忙，对着小七恭恭敬敬地再磕了个头，然后抬起头来，不卑不亢地说道：“下官读书之时，最常念到的就是两句话：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永凌地处偏僻，物产不丰，就连这样的饭食，百姓们都不可能天天吃到。陛下俭德，下官决不敢有一日或忘。所以下官出任永凌知府以来，一直秉持着一个观念，就是让永凌的百姓们，家家有饭吃，有衣穿，这些菜肴或许不够美味，却是咱们永凌百姓能够承献给太子殿下的最好之物，下官相信，太子殿下尝过这些菜肴之后，定会体谅下官的一片苦心。”

    他这一番话说完，在场的所有官员都在心底竖起了大拇指。

    知府大人果然是口才便给，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却又滴水不漏，将自己的一颗赤胆忠心，*裸地剖出来，放到太子殿下的面前。

    他们就不信太子殿下不被知府大人的这番舌灿莲花所打动！

    果然，他们看到太子殿下冷峻的面孔微微动容，亲自伸出右手，在知府大人的右臂上轻轻一托，叹道：“鲜于知府，你公忠体国，赤胆忠心，本人全都瞧得清清楚楚。要是你不顾百姓困苦，在这席间穷奢极欲，那本人反要大大治你的罪，现在这样，很好，真的很好，能和百姓们同甘共苦，这等美德，实在是让人敬佩之至。”

    鲜于东感激涕零，差点流下两行热泪，伸袖拭了拭眼角，又道：“太子殿下能够体恤下官，下官感激不尽。陛下对下官更是有知遇之恩，下官能回报陛下的，就是尽心竭力，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死而后己。”

    小七的神色更是感动，缓缓道：“鲜于知府，你的忠心我会如实回报父皇，而你们在座的诸位，这些年来为国为民，也都辛苦了，我替父皇敬在座诸位一杯水酒。”

    太子殿下居然要敬自己的酒？

    这可真是天大的殊荣啊！

    官员们个个受宠若惊，忙不迭地举起面前的酒杯，连称不敢。

    这杯酒落肚，宾主尽欢。

    接下来的气氛就变得热烈融洽多了。

    小七不再端着高高在上的架子，而是先仰后扬，变得随和许多，时不时的还和鲜于东开句玩笑，说两句无伤大雅的笑话，引得众人心情都是一阵放松。

    原来太子殿下并不像他们想象中的那么高贵冷艳，难以接近，果然还是知府大人的手段高明，几句漂漂亮亮的话就将年纪轻轻的太子殿下哄得容颜大悦。

    只听得太子殿下又道：“永凌这里生活艰苦，回到帝都之后，我会把这里的情形一五一十向陛下汇报，鲜于知府，你是这里的父母官，在永凌百姓们的情况最为熟悉，这次父皇拔下二十万两银子的赈灾款，就由你看着分配，家境贫困的就多分一些，殷实无需的就不必分了。”

    众人一听，又是心头大喜。

    太子殿下居然把二十万两银子的巨款支配权交给了知府大人，足以看出对知府大人信任有加。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可是二十万两银子啊！

    这笔银子名为赈灾款，可实际上，真正分到老百姓头上的，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己。

    其中的绝大多数，都会落入他们在座这些人的腰包里。

    至于谁分的多些，谁分的少些，全都要看自己在知府大人的心里占多大的位置。

    一时之间，官员们的心思全都活动开了，目光频频看向鲜于东。

    鲜于东也大出意料之外。

    他在奏折中提到永凌疫症，民不聊生，就是指望着朝廷能够拔下一笔赈灾款。

    可是当他听说此次出行永凌赈灾的乃是当今的太子殿下之时，他的心就凉了一半。

    太子殿下是谁？

    那是陛下的亲儿子！

    也就是未来的天子！

    是和陛下穿同一条裤子，同一个鼻孔出气的！

    要是换了别的官员，他拍拍马屁溜溜须，大把大把的银子送上去，这赈灾的银子就妥妥的落进自己的腰包里。

    可是现在呢？

    他就是有行贿的这个心，也没有这个胆啊。

    向太子殿下行贿，岂不等于是自投罗网？

    而且太子殿下代天巡视，等于是皇帝陛下亲自来到永凌视察，要是一个应对不善，丢官事小，丢命事大！

    太子殿下来了，第一件事就是体察民情。

    他在永凌为官这么多年，做下的事情没有人比他自个儿更清楚，要是一旦被太子殿下抓到了什么小尾巴，随便哪一个都够他喝一壶的。

    所以这段时间以来，他忙里忙外，就忙着给自己做过的破事擦屁股了。

    就连今天他的亲外甥出了事，他都没办法及时赶回来处理，只能书信给步长安，让他替自己出头救人。

    他千算万算，就盼望着今晚的筵席能够平平安安，千万不要再出点什么事。

    可没想到，刚一开席，太子殿下就拿出了圣旨，给了自己和众人一个下马威。

    他好容易平复了下心情，喘了口气，就又听到太子殿下抛出了第二颗重磅炸弹，这下子炸得他的心肝都颤动了。

    什么？

    自己私造兵器，密谋造反的事情，朝廷已经知道了？

    这风声却是如何走漏的？

    太子殿下能当面说出这番话来，说明朝廷对自己肯定有了猜疑和提防之心，恐怕这番太子殿下前来，就是收拾自己来的。

    他心中忍不住起了杀意。

    可没想到太子殿下话风一转，又称赞起自己来，这让他绷紧的心弦再次一松。

    看来自己之前的一番布置没有白费。

    等到太子殿下亲口说出，将这二十万两的赈灾款拔给自己支配的时候，鲜于东的一颗心终于落到了肚子里，脸上露出了真心诚意的笑容。

    年轻人就是年轻人，自己几句话就将他哄得舒舒服服，看来此人不足为虑。

    他放下了心，再次伏地跪倒，叩谢皇恩。

    同时他心下也在琢磨着，太子殿下这番向自己示好，究竟是何用意？

    想来想去，他决定想个法子试探一下太子殿下的心意，于是微过头来，对着身边的亲信使了个眼色。

    众官员开始轮番上阵，向太子殿下敬酒，口中歌功颂德，逢迎拍马，气氛变得热情而浓烈。

    小七豪爽之极，酒到杯干，全无半点太子殿下高高在上的架子。

    鲜于东面带微笑，双眼始终不离小七。

    他一直在暗暗观察小七的一举一动，只见太子殿下喝酒喝得十分痛快，但是对这桌上的菜肴却是一筷未动。

    他心中冷笑，果然和自己想得一模一样。

    这太子殿下只不过是嘴巴上说得漂亮，什么节俭贤德、同甘共苦，全是放他娘的狗屁！

    满桌的官员都和小七一样，只是喝酒，却无人吃菜。

    事实上，这些菜全然入不得他们的眼里，可是这席上的酒，却是美味醇香。

    鲜于东为了安排这顿筵席，真的是煞费苦心。

    菜肴虽然粗陋，但这酒却是难得之极的陈年佳酿，入口绵软，醇不醉人。

    只是空腹喝酒，却无下酒之菜，却也说不得尽兴。

    众人看着桌上的粗陋菜肴，全无半点动筷的念头，可是肚子里却空落落的，十分难受，恨不得来上几只肥鸡肥鸭，大快朵颐。

    但之前众人的话都说得十分漂亮，这会儿要是上大鱼大肉，岂不显得自己成了贪官？

    就在这时，忽然飘来一阵扑鼻的肉香，顿时引得众人馋涎欲滴，每个人都抻着脖子，看向香味飘来的方向，频频吸动鼻子，心道一个劲赞道：好香，好香！

    有人便看向鲜于东。

    知府大人这是终于忍不住了吗？要给太子殿下上肉菜了？

    可是太子殿下明明刚刚才赞赏过知府大人勤俭节朴，与民同甘，要是现在上了肉食，岂不等于自打嘴巴？

    “启禀知府大人，门外有百姓们送来了一只烤好的野山羊，他们听说太子殿下亲来永凌赈灾，心中感激，所以大伙儿齐心协力上山捕了一只山羊，并烤好送了过来，请太子殿下品尝，属下特来请示大人，是否留下？”

    就在众人被那股香气引得馋虫大动，翘首以盼的时候，从角门里匆匆进来一名衙役，对着鲜于东躬身行礼。

    “这个么？本府做不了主，太子殿下，不知道您意下如何？这烤山羊是否留下？”

    鲜于东沉吟了一下，转过头毕恭毕敬地请示小七。

    刚才那衙役的话声音不小，在座的诸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时烤羊肉的香气更加浓郁，官员们都暗暗吞咽着口水，脸上却做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一向转头看向小七，等太子殿下示下。

    “既然是百姓们的一番心意，要是不收，岂不是寒了百姓之心？鲜于知府，依我之见，就收下吧。”小七果然不负众人所望，点头应允。

    “好，下官遵命。来人，将烤山羊送上来！”

    鲜于东对那衙役吩咐道。

    那衙役答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等等！”鲜于东又喊住了他，神情慎重，“仔细检查一下烤羊，以防有人别有用心，另外，准备银刀银筷。”

    “还是知府大人心细如发，对，是要准备银刀银筷，万一有人在这烤羊中下毒，要是用银刀银筷，一试便知。”

    众官员纷纷赞美起鲜于东来。

    小七也微微颔首，似乎同意众人的意见，心中却颇不以为然。

    他就亲眼见到过，若水配置出来一种毒药，她曾经用一枚银簪子试毒，可是银簪子依旧雪亮，没有半分变黑，可那毒药，却足足可以毒死一头牛。

    如果真有人想在这烤羊中下毒，又岂是银刀银筷就能试出来的？

    防不胜防！

    若水送他的那枚百毒不侵的灵犀丸落在了唐问天的手里，他一直没有机会夺回来，不过小七相信，以他的功力，就算是对方下毒，他也有法子将毒压制下去，然后等若水帮他解毒。

    他还没见过这世上有若水解不了的毒。

    只不过，这只烤山羊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他早就猜到这份“大礼”是谁安排的，除了那诡计多端的鲜于东，还有何人？

    至于对方为什么要安排这份大礼，就是想试探一下自己的心意。

    他正好借此良机，来一个顺水推舟！

    过不多时，一只烤得香喷喷，热乎乎的山羊放在一只大盘里端了上来，放在酒席正中央。

    香气四溢。

    鲜于东亲自执了一把小银刀，将那只山羊切了开来，并切下一块最嫩的山羊肉，放在银盘里，然后恭恭敬敬地递送到小七面前。

    “太子殿下，这是永凌百姓的一点小小心意，请笑纳。”

    “有劳鲜于知府了。”

    小七微微颔首，挟了一筷山羊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然后赞美道：“果真是味美汁鲜，没想到永凌居然出产这样美味的山羊，倒是帝都里从来不曾吃到的美味！”

    “太子殿下果然是识货之人，实不相瞒，这山羊不是普通的羊，乃是咱们永凌附近雪山上特产的雪羚羊，这雪羚羊奔跑如飞，极难捕捉，而且聪敏异常，好多经验丰富的猎人挖下陷阱，待上十天半月，都难以捕到一只。”

    鲜于东对于永凌物产，如属家珍。

    这雪羚羊虽然难以捕捉，但他是本地知府，想要吃还会吃不到么？

    “怪不得，怪不得，这雪羚羊果然是难得之物，今天能有幸一尝它的美味，已经是幸运之极。”

    小七连连下筷，边吃边赞。

    众官员看在眼里，心头的大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

    原来太子殿下也和自己一样，是俗人一个。

    一只雪羚羊就能让太子殿下容颜大悦，那要是其它比雪羚羊更为贵重的厚礼呢？想来太子殿下也不会拒之于门外吧？

    众人这才明白，知府大人安排这出烤山羊的真正用意。

    只要太子殿下肯入口，就说明有戏！

    眼下太子殿下不但吃了，而且还赞不绝口，这说明了什么？说明太子殿下来者不拒啊！

    众官员的心思再次活动起来，开始琢磨着回府以后如何准备一份厚厚的大礼，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去驿馆。

    烤羊虽然美味，但也及不上能巴结上太子殿下的诱惑力大。

    众人一边饮酒吃肉，一边在心中筹划送礼事宜，之前的惶恐担忧气氛一扫而空。

    就连那鲜于东，都如释重负，笑逐颜开，酒到杯干，十分畅怀。

    酒筵尽欢而散。

    众官簇拥着，跟在太子殿下的马车后面，亲自将太子殿下送回驿馆。

    整场筵席中，只有步长安一人心事重重，脸上半点笑容也无。

    鲜于东目送小七的身影消失在驿馆大门后面，回过身来，走向自己的官轿，路过步长安的身边，轻声开口：“参将大人，看你愁眉不展，莫非有什么心事不成？”

    步长安闻言，抬眼看向鲜于东那张意气风张的脸，心头郁郁，淡淡地道：“本将军能有什么心事！又不是本将军的亲外甥被人掳走，下落不明。”

    说完一拂衣襟，头也不回地上马离开。

    他一句话噎得鲜于东半天反不过神来，好一会儿，他才皱眉看向步长安离开的背影，嘀咕了一句：“莫名其妙，不知所谓！”

    他走进官轿，放下轿帘，闭目养神。

    直到这时，他才真正的放松下来。

    他的亲生甥虽然被人掳走，不知下落，但他却并不如何担心。

    不管对方是什么人，掳走马公子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想要用马公子当面人质，要挟自己。

    如果对方真的存心不善，早就一刀将自家外甥砍成两断，既然对方只是抓人并未杀人，那他迟早会露面，向自己提出条件。

    无非就是多花点银子赎人罢了。

    自己这个外甥是个什么货色，他这个当亲舅舅的如何不知？

    这件事也就算是给他一个小小的教训，希望这次之后，他能稍稍收敛一点他的恶根性，少给自己添乱惹麻烦。

    眼下的头等大事，就是想法子笼络好太子殿下，好让对方消了对自己的疑忌之心，回到帝都之后，在陛下的面前多多替自己美言，为自己将来的起事争取多一些时间。

    他之前一直担心这太子殿下油盐不进，是块难啃的骨头。

    今晚一见，倒是让他大大地松了口气。

    这太子殿下食求美味，衣求精美，显然是个注重享受之人。

    他平时为人最善于察言观色，只要对方有隙可乘，他就绝对不会放过。

    他注意到，整桌筵席，除了那味雪羚羊，太子殿下对别的菜那是一筷子没动过。

    嘿嘿，嘿嘿嘿！

    他不由为自己的灵机一动大为得意。

    只用区区一道菜，就试探出太子殿下的心意，这样精巧的心思，除了他，还有谁人能够想得到？

    他回想起酒席上的众官员那一个个庸庸碌碌的表情，更是嗤之以鼻。

    这帮子蠢货，他们哪里能看懂自己上这道菜的真意？

    只是现在他正在用人之际，权且留着这些废物。

    等到他起事成功的那天，第一批要杀的人，就是这帮子除了歌功颂德，别的屁本事没有的废物们！

    小七回到寝居，若水笑吟吟地迎了上来，见他白玉般的脸庞上笼着一层酒气，乌亮的眸子里似有水雾闪耀，越发显得流光溢彩，动人心魄。

    “今晚上可有什么收获？瞧你这般开心，居然喝了这么多的酒。”

    小七笑道：“不错，没想到这永凌还有这般好酒。水儿，你想不想知道今晚的详情？”

    若水倒了一杯热茶，送到小七唇边，笑道：“先喝杯醒酒茶，再去洗个热水澡，我再听你说。满身的酒气，难闻死了。”

    小七马上闻了闻自己身上，果然嗅到一股酒味，当下接过茶一饮而尽，咂了咂舌，奇道：“这是什么茶，味道这样古怪？”

    甜不甜，涩不涩，还有股淡淡的花草香气。

    他打开茶壶，只见里面泡的是一些草皮树根还有几瓣干花，不由失笑。

    “水儿，在那酒席上，准备的是草皮树根，没想到回来之后，你给我喝的还是草皮树根，这永凌府就穷得连茶叶都没有了么？”

    若水闻言，笑嘻嘻地又倒了一杯茶递给他，“怎么，这永凌知府居然请堂堂的太子殿下吃草根树皮？他居然这样大的胆子！小七，你准备怎么罚他？”

    小七接过来又是一口喝干，扬了扬眉，道：“当然要罚，重重地罚！不过不急，咱们暂且按兵不动，不久后就有好事上门。水儿，你这究竟泡的是什么茶？”

    “这叫葛根花茶，解酒良方，好了，你先去洗澡，有什么话咱们出来再说。”

    若水笑着将小七推到屏风后面，那儿早就备好了浴桶热水还有换洗的衣物。

    小七沐浴完，从屏风后出来，只觉整个人神清气爽，半点酒意也无。

    他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道：“快三更了，我要去赴那步长安的五里亭之约，水儿，咱们有话回来再说。”

第274章白纸黑字

    “好。”若水点点头，想了想又道“小七，你就孤身前去赴会？那步长安的功夫虽然不及你，但他手下却有不少精兵强将，要是万一……”

    “万一？你是怕我会中了那些酒囊饭袋的圈套？丫头，你瞧你夫君瞧得忒也小了吧！”小七满脸傲气地道。

    “我是担心步长安要是通知了鲜于东，那鲜于知府可不是个好对付的，什么阴谋手段都能用得出来。所谓防人之心不可无，小七，你还是带上这个防身的好。”

    若水将一个锦囊递给小七。

    小七不用看也知道这锦囊中装的是什么。

    他定定地看着若水，却不伸手去接，挑眉道“水儿，我是男子汉大丈夫，岂可用这种东西？未免胜之不武。就算是千军万马，就算对方布置下天罗地网，我也能从容脱身。你放心好了，我一定会平平安安地回来，连一个头发丝儿也不会少。”

    若水好笑又好，伸手将他往外推去，道“好，好，好，你是男子汉大丈夫，瞧不起我这小女子卑鄙无耻的手段，你就去好了，我才懒得理你。”

    小七停下脚步，抓住若水的手，凝视着她的双睛，认真地道“你放心，为了你和咱们的孩子，我一定会平安回来！”

    他的目光落在若水的小腹上，柔声道“你自己孤身在这里，可要千万当心，你的锦囊妙计还是你留着防身为好，可惜青影不在这里，要是有他在，我就可以放心得多了。”

    听到小七提及青影，若水心头蓦然浮起小桃的身影。

    她当时担心花王爷会对小七和自己不利，波及小桃，所以找了个缘由让青影将小桃带离了帝都。

    本来她想着风波过后就接小桃回来，可没想到波折不断，就连她自己都接到圣旨离开帝都，远赴永凌。

    这一路山高水远，途艰重重，她更不舍得让小桃跟在自己身边担惊受怕，索性便没派人通知她。

    料想以青影的功夫，定会护得小桃平安无事。

    而他二人单独相处，耳鬓厮磨，想来感情定是大进。

    看来回到帝都之后，说不得要赶紧替二人办喜事了。

    小七见若水眼角眉梢染上了一层笑意，便猜到了她的心思，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尖，叹道“你呀，居然还有心思去操心别人的事，乖乖地先去睡觉，等我回来，嗯？”

    他神情温柔，语气宠腻，双臂一伸，已经将若水横抱在怀，往床上走去。

    他动作轻柔，像是放一个易碎的琉璃娃娃般将若水放在床上，又拉过锦被替她盖在身上，若水忍不住“扑哧”一笑，道“小七，我没这么娇弱，你用不着这么小心翼翼。”

    他的样子让她想起“轻拿轻放”这四个字，她又不是什么瓷器玻璃。

    “睡觉，等我回来！”小七瞪她一眼。

    这丫头就是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

    “好，我睡，我睡，小七，你早去早回。”若水吐吐舌尖，乖乖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自己要是再不睡觉，小七非点了自己的睡**不可，她可不想那样。

    小七见她呼吸匀净，已经睡熟，这才起身，走到外间，目光一扫，看向一只大大的樟木衣箱。

    他打开箱盖，只闻到一股扑鼻的臊臭之气，差点呛得他背过气去。

    衣箱里，马公子蜷缩成一团，睁着一双惊恐的小眼，目光闪躲，从眼缝中偷看小七。

    原来他被关在了衣箱里，又惊又怕，竟然吓得屎尿齐流。

    小七皱起眉头，手指轻挥，几缕指风疾出，在他身上补了几处**道，然后“砰”地一声放下箱盖，提起箱子，掷到墙角，免得被那股臭气熏天的味道熏到了若水。

    他取出面具戴上，然后从里面将门上了闩，从窗户中跃出，再带上窗户，这样纵是谁来，也不敢擅自闯进房中，惊扰若水。

    做完这一切，他才翻身上了屋顶，直奔城外而去。

    到达城外五里亭，刚刚月上中天，斗转星移，正是三更时分。

    他远远地望见亭中无人，再看向亭外小路，只见月光清冷，哪里有步长安的影子？

    心中不由掠过一抹失望。

    他之所以约那步长安三更前来，就是想赌一赌对方是否还存有一丝血性，没想到，他这双眼睛，真的是看错了人。

    他侧耳倾听，周围只有风吹草动，却没有人的呼吸之声。

    不但那步长安没来，就连他预测会出现的伏兵，也一个都无。

    小七又等了一会儿，直到将近四更天，还是没看到步长安的影子。

    他跺了跺脚，决定不再等下去，展开轻功，奔回城里，一口气回到驿馆，推开窗户的时候，只听得外面刚刚敲过了四更鼓点。

    “咦，小七，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若水翻了个身，朦胧中看到小七站在床前，不觉诧异道。

    她用手臂支起身体，坐了起来，床前一盏烛火幽幽，发出晕黄的光，照着小七轮廓清晰的线条。

    “步长安没去，对不对？”只消看到小七的面色，若水就猜到了实情。

    “哼，这个步长安，我真是错看了他！”小七握着拳头，在桌上重重一捶，“没想到几年不见，他会变得这样胆小如鼠！”

    “那你准备怎么办？这步长安既然胆敢不来，想必他是有恃无恐，这马公子的命，咱们留是不留？”若水睁着一双明眸看向小七。

    “你从那肥猪嘴里可探出什么有用的消息？”小七问道，对着墙角的木头箱子瞥了一眼，道，“撬开这马公子的嘴巴，想必不难吧？”

    若水嘴巴一撇，不屑地道“这马公子就是个怂包软蛋，我就吓唬了他一句，他就把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全都招啦！”

    她拉开枕头，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打了开来，里面写得密密麻麻的全是字，每个字都歪歪扭扭，像是蜈蚣爬。

    “这么丑的字，谁写的？”小七道。

    “就是那个怂包软蛋喽！这货是用左手写的，所以才会这样见不得人，好在大多数字还能识得，这是我让他写的供词，里面写了他和他舅舅做过的坏事，还让他亲手画了押。有了这份供词，就算是那鲜于东想抵赖，他都无从抵赖！”若水将纸铺平在桌上，挑亮了烛光。

    小七凑近了看，只看了几行，就勃然大怒，伸手抓住白纸，就想扯个粉碎。

    “喂，你可别撕了，这是证据。”若水忙把纸张从小七手里抢了下来，然后瞪了小七一眼。

    “不错，这是证据，有人证物证，铁证如山！水儿，我万万没想到，这鲜于东他……好大的狗胆！”

    小七双手紧握成拳，目光中射出愤怒的火焰，直直地瞪着那张纸。

    他出离的愤怒。

    这怒气不光是冲着鲜于东和那马公子干过的恶事，就算是这甥舅二人做了再多的恶事，他也不会气恼成这副模样。

    毕竟他看过的恶人恶事太多，像马公子之流的，还真算不上什么大奸大恶。

    他看了马公子的供词之后，在深深的愤怒之中，还夹杂着一种深切的失望。

    马公子的供词中，白纸黑字地写明了，私造兵器，密谋造反，招兵买马，等等一切罪名，全部属实。

    让小七出离愤怒的，是因为他在那张纸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小七的目光死死盯住供词上的几个字，那廖廖数字，像一枚尖针般，刺痛了他的双眼。

    “北曜国十三王爷！”小七一字一字地慢慢念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逼出来一样。

    他的心里像是燃烧了一把火，烧得他火烧火燎，却找不到地方发泄。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力攥紧了拳头，攥得紧紧的。

    “舅舅啊舅舅，你是我的亲舅舅！我东黎和你有何怨仇，你要这样处心积虑地对付东黎，对付我父皇？我父皇，他是你的亲姐夫啊！”

    小七的心里一个声音在大声地叫着，他的眼中充血，几乎想要落泪。

    他的娘亲，和北曜国的十三皇子乃是同胞姐弟，关系非常亲厚，按理说，娘亲去世之后，舅舅就是他娘家唯一的亲人。

    可是这二十年来，他这个唯一的亲人，竟然从未露面，从来没有探望过他。

    他第一次见到舅舅，还是在数月之前的帝都，当时的情景清晰如昨，在他眼前闪过。

    十三皇子神色淡淡，不冷不热，对他的态度更是若即若离，他从十三皇子的身上，不但感受不到半点亲情的关切，反而有一种非常强烈的疏离感和排斥感。

    不会的，不可能的！

    他是自己在这世上，除了父皇之外，最亲的亲人啊！

    他怎么会排斥自己，不喜欢自己呢？

    小七不止一次在心中这样告诉自己，他希望是自己多疑，是自己敏感。

    他的舅舅不可能把他视为陌生人！

    可是，后来发生的一幕又一幕，让小七那颗孺慕之心一点点地变灰，变暗。

    但他总还对十三皇子抱有一线希望，他更希望的是从舅舅的嘴里能够探知娘亲的下落。

    看到眼前的白纸黑字，小七的心沉了下去，一直沉到了冰湖的谷底，冷得他全身都发起抖来。

    “小七，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若水担心地看着小七，握住了他的手，只觉他掌心中全是冷汗，浑身发抖。

    小七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的嗓子发干，喉头逼紧，他不想说话，也不能开口说话。

    因为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喷出一口血来。

    小七会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若水又怎么可能不清楚？

    事实上，当她从马公子嘴里听说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和小七一样吃惊。

    她本来就想，这鲜于东好端端的，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胆子，竟然私造武器，图谋造反，原来，在他的背后，竟然有着这样一个大靠山。

    那马公子招供道，在数年之前，这北曜国的十三王爷就曾派遣密使，暗中与他舅舅鲜于东接触，并许之以高官厚禄，终于打动了他舅舅的心，开始和十三王爷密谋勾结。

    这几年来，鲜于东不只一次打着永凌贫困的名头，向朝廷一而再，再而三的哭穷，并将朝廷拔下来的赈灾银款，拿来招兵买马，打造兵器。

    这一切，鲜于东全都瞒得密不通风，远在帝都的圣德帝半点不知。

    永凌所有的大小官员，已经尽数为鲜于东收买，跟鲜于东沆瀣一气，就连那清高自傲、孤芳自赏的永凌参将步长安，最终也向鲜于东投诚。

    当若水盘问他具体经过的时候，马公子却瞠目以对，他是半点不知。

    他整日只知道吃喝玩乐，欺男霸女，至于这等玩弄权谋心机之事，鲜于东自是不会和他详说，就算是告诉他，他也没那个心思去听去记。

    马公子沾沾自喜地夸耀着北曜国十三王爷是如何赏识他舅舅，并说事成之后，许他舅舅官拜一字并肩王，而且是可以世袭的铁帽子王。

    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向若水挤眉弄眼，得意洋洋地允诺道，他舅舅并无子嗣，将来这一字并肩王定是由他继承王位，如果若水要是肯放了他，他就把王妃之位许给若水。

    这个马公子直到现在还不知道若水的身份，他居然向堂堂的太子妃许以王位来诱惑。

    若水不禁鄙夷地举起旁边的花瓶，重重敲在他的肥脑袋上，登时将这个糊涂东西敲晕了过去。

    听完了若水的讲述，小七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贪心不足蛇吞象这句话，自古以来就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这鲜于东做了永凌知府，将整个永凌整整刮去了一层地皮，仍是不满足，他还想着要更大的官位爵位，居然还做起了当一字并肩王的美梦。

    这就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道理。

    贪心不足的下场，只能是自取灭亡。

    小七皱着眉头，在室里踱了几个圈子，忽然站定脚步。

    “水儿，我要出去一趟。”

    “你要去哪儿？”若水微微一惊。

    “我要去一趟步长安的家中，他既然没胆子前来见我，我却是要去会他一会。”小七握了握拳，眸中迸射出一抹杀意。

    有一件事他一直没有告诉若水。

    就是他离京之时，圣德帝曾经给了他一道密旨，就是关于这步长安的。

    密旨上说，步长安此人，能用则用，否则格杀勿论。

    所以之前他对这步长安才会诸多留意。

    他一再试探，直到今夜，他给了那步长安最后一次机会，步长安却让他彻底地失望了。

    而他在那马公子的供词上，清楚地看到步长安已经向鲜于东投诚这样的字眼，更坚定了他心中的杀机。

    步长安此人，必除之！

    圣德帝知道他文武双全，心高气傲，像他这样的人才，如果起了反心，就会成为东黎的心腹大患，必须及早除去。

    “小七，你是要去杀人？”若水看见小七眼中的杀意，心中一惊。

    小七沉默着点了点头。

    “我和你一起去。”若水没有阻止，小七要杀人，一定有他的理由。

    “水儿，此事你不必插手，你就留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小七再次取出面具戴上。

    “不，我要和你一起去。”若水固执地道。

    “为什么？”小七皱了皱眉，若水很少会像现在这样坚持自己的意见，尤其是一些官场上的事情，她以前几乎从来不过问。

    “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小七，反正我留在这里也睡不着了，你就让我跟在你身边，我才会觉得安心。”

    若水也不等小七点头，就从床上起身，取出白天穿过的那套粗布衣裙，迅速穿戴了起来。

    小七知道她的脾气，她是要不就不做，她想要做的事，谁也拦阻不住。

    好吧，其实她说的也有道理，留她一个人在驿馆，他也觉得不放心，总想时时刻刻都能看到她，恨不得把她变成一个小玉坠儿，随时贴身而藏。

    他等若水换好了衣服，长臂一伸，揽住她的纤腰，道“咱们走！”

    他带着若水越窗而出，一跃上了屋顶，在黑暗中辨别了一下方向，然后朝西北方疾奔而去。

    在酒席宴上的时候，他曾借故和步长安攀谈了几句话，似是不经意地问了问他家住何处。

    步长安面对太子殿下的垂询，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但将自己的家宅所在位置说得清清楚楚，就连他的个人私事，也说了一二。

    小七知道，步长安今年三十出头，成亲却不过三年，据说他的妻子长得极是美貌，但很少出来抛头露面。平日里，官眷们之间的聚会都难以见到她的芳面。

    更有人说，步长安对他的爱妻宠溺之极，事事以娇妻为重，根本就不像是一个带兵打仗的大将军。

    但这些通通都只是传言，在官僚和百姓们之间流传甚广。

    这些传言自都传到了步长安的耳朵里，他却对这些全都置之不理，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他依然我所我素，旁人吹皱一池春水，也不干他屁事！

    说起来，小七倒是极为欣赏他的这种性情，男子汉大丈夫，就当如此！

    率性而为，方为真丈夫也！

    要是事事顾忌旁人所说，那活起来还有什么味道？

    如果不是圣德帝下了密旨，他倒真想就此放过步长安一马，单凭他的这种率真性格，实在是很对自己的脾胃。

    但他毕竟是太子，事事要从大局着想，当断不断，必受其害！

    现在趁着这步长安反意未露，羽翼未丰之时将他除去，就是为了避免日后造成生灵涂炭的局面。

    过不多时，小七停下了脚步，看着左下方的一座房舍。

    那正是步长安的家宅。

    四周一片寂静，现在这个时辰，要是按照现代的时间来算，正是凌晨四点多，天光将明未明，最为黑暗的一段时间，也是人们睡眠最沉最香的时候。

    放眼望去，周围静悄悄的，街道上连半个行人也没有。

    而步长安的屋舍中，也是乌沉沉的一片漆黑，只有最后面的一排厢房中，有一间房间从窗纸中透出微光。

    厢房前面是一个小小的院落，树木扶疏，花影掩映。

    小七吸了口气，带着若水飘然落地，掩身于树影之中，然后双眼盯住那长窗中透光映出的一个黑色人影，侧耳倾听。

    只见那条人影在窗前走来走去，烛光掩映，忽明忽暗，那影子也变得飘忽不定，显然走路之人心情极是烦燥。

    那人影身形健硕，虽然只是一个剪影，小七和若水都认了出来，这道黑影正是步长安。

    两人心中都想，这步长安没去赴五里亭之约，这并不奇怪。可奇怪的是，都这个时辰了，为什么他还一直不睡，在房里走来走去？

    莫不是后悔了么？

    忽然听得脚步声响，院子外面有人急匆匆地奔跑而来，落地沉重，一听就是不会武功之人。

    小七带着若水藏在树影里，透出树影的间隙向外瞧去。

    只见一名家丁模样的人快跑而来，还没奔到房门口，房间里步长安已经听到脚步声，打开房门，抢步出来，目光对着家丁身后一扫，见他身后无人，不由脸色一沉。

    “我让你去请侯大夫，人呢？”他声音中有着压仰不住的焦燥和愤怒。

    “回、回将军大人，侯大夫、大夫他、他不肯来啊。”那家丁看到步长安铁青的脸色，心中害怕，战战兢兢的答道。

    “不肯来？不肯来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没和侯大夫说，是本将军的夫人生病了么！”步长安闻言，两条浓黑的眉毛竖了起来，脸上怒气更盛。

    那家丁吓得浑身一抖，赶紧回道“小人说了啊，这样的大事，小人怎敢不说？可是那侯大夫却推三阻四，说什么也不肯来，小人急了，只好拿出将军大人的名头来吓唬他，警告他说，要是得罪了将军大人，后果他可是吃不了兜着走。可是那侯大夫听了之后，却冷笑一声道，将军大人再大，也大不过知府大人去，他要是违背了知府大人的吩咐，这后果才是不堪设想呢！将军大人，您不知道，那侯大夫的嘴脸极其可恶，他眼中分明只有知府大人，根本不把将军大人你放在眼里！”

    那家丁越说越气忿。

    身为参将大人的家丁，按理说他在这永凌城里也属于是横着走的那一类人物，没人敢轻易得罪于他。

    他不过奉令去请一名小小的大夫，对方却推三阻四，冷嘲热讽，不仅让他碰了一鼻子灰，还让他吃了一肚子的气。

    所以他才把那侯大夫的话一五一十，绘形绘色地转述出来，就是想让将军大人替自己出一口恶气，最好将军大人亲自前去，给那目中无人的猴子大夫一个狠狠的教训！( 就爱网)

第275章生死有命

    步长安一言不发地听着，原本铁青的脸色更是阴沉得如同要下雨一般。

    那家丁说完之后，偷眼窥探了一下主子的面步表情，不由得吓了一跳。

    主子面目狰狞，那模样活像是要吃人一般。

    他不由得暗暗欢喜。

    主子如此动怒，肯定是马上要去找那侯大夫兴师问罪的了。

    可惜他的欢喜只维持了片刻，就看到主子突然转过身，返身进了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差点砸扁了他的鼻子。

    “鲜于东，你好，你很好！”主子咬牙切齿的声音透过厚厚的房门，仍是清晰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那家丁愣住了。

    主子这是啥意思？

    明明恨得入骨，为什么不找上门去兴师问罪？

    他在门口呆了片刻，忍不住轻叩房门，小声唤道：“将军大人，将军大人，那侯大夫不肯来，这永凌城里还有别的大夫呢，要不要小人再去相请别的？听说王大夫的医术，是咱们永凌城首屈一指的，他还曾得到了御赐的牌匾……”

    “滚！”门里猛然爆发出一声怒吼，有如受伤的野兽发出的嚎叫。

    那家人浑身一抖，再也不敢多说，抱头鼠窜而去。

    小七和若水心中均想，这步长安深更半夜不睡觉，派人去请大夫，显然是他身边极重要的人生了病，这人……会是他传说中美丽贤惠的妻子吗？

    怪不得他今夜没去赴约，原来是他府里有要紧的人生病。

    小七心中登时释然。

    他听得周围再无旁人走近，便携了若水的手，悄悄矮了身子，掩到长窗之下。

    只见步长安的影子被烛光拖得长长的，映在窗纸上，竟然给人一种孤寂凄凉的感觉。

    步长安迈开大步，在室内疾走，有如一头困兽般，然后突然站住了脚步，仰起头来，发出了长长的一声叹息。

    这声叹息中充满了无奈和苍凉。

    若水好奇心起，将眼睛凑到窗缝中向里瞧去，只见房中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两只烛台，上面各插着一根蜡烛，烛芯已经点得老长，发出突突的火苗，桌上放着一把金柄小剪，想是平时剪烛芯用的，可是这时却无人去剪。

    “鲜于东，鲜于东，你实在是欺人太甚！”步长安咬牙低语，忽地一拳，重重捶在八仙桌上。

    这一拳的力气极大，一枝蜡烛竟然扑的一声灭了。

    “咳咳，咳咳。”里间的卧房中传来一阵低低的咳嗽声，紧接着，一个低柔的女子声音响了起来，“夫君，是你吗？”

    那声音轻柔婉转，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韵味，听在耳里，只觉得荡气回肠。

    若水却轻轻一皱眉。

    这一句话她就听了出来，这女子的声音虽然动听，却气虚无力，显然是重病在身。

    果然是步长安的夫人生了重病，所以他才失了约会。

    一个男人能够为重病的妻子爽约，说明他是个重情重义之人，这样的人，应该不会是十恶不赦的坏人吧？

    若水心中嘀咕，忍不住在小七的手心轻轻捏了一下，示意他先不要急着出手杀人，再多听一会。

    那女子一出声，步长安绷紧的脸皮一下子就缓和了下来。

    他定了定神，原本刚毅的脸上线条变得柔和了，而且脸上还带上了笑容。

    他大步往卧房走去，只见低垂的锦帐中伸出了一只白玉般的手臂，将锦帐撩起了一角，露出床上女子的半边侧脸。

    但凡是女子，总是会对别的女子的容貌感到好奇，尤其是长得美貌的女子。

    小七留意的是那步长安的一举一动，若水的视线却被床上那半张芙蓉秀面所吸引了。

    虽然只是半张脸，但蛾眉浅黛，眉尖若蹙，一双明眸如烟如雾，琼鼻樱唇，果然是个绝代佳人。

    只是她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垂在枕畔的青丝黯淡无光，显然是常年缠绵病榻，形销骨瘦。

    步长安却是一脸的紧张兮兮，他走到床前，弯下高高的身体，脸上带着歉意的笑，柔声道：“对不住，倩娘，都是我一不小心弄出声音吵醒了你。现在离天亮还早，你再睡一会儿吧？”

    那叫倩娘的女子摇了摇头，又低低地咳了两声，步长安在她背上轻轻拍抚，手势轻柔之极，像是在轻抚着一件贵重的瓷器般，小心翼翼。

    “怎么又咳起来了，我去倒杯茶给你。”步长安走到桌前，倒出杯茶，又走回床边，将倩娘扶了起来靠在自己身上，亲自喂她喝茶。

    倩娘像是全身无力，软软地靠在步长安的怀里，低着头喝了两口茶，忽然身子一动，剧烈地咳嗽起来，刚喝下去的一口热茶全都喷了出来。

    步长安一惊，忙放下茶杯，抬手拭去她唇边的水渍，自责道：“都是我不好，喂得太急了，倩娘，你觉得哪里不舒服？”

    倩娘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好一会儿，她才缓过这口气来，勉强睁开眼睛，对着步长安充满歉意地道：“不怪你，是我自己不好，我这身体实在是太不争气，夫君，这段时间来，真是太难为你了。”

    “你我夫妻一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什么难为不难为的。”步长安不悦道。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倩娘吐出来的茶水上，眸色一惊，轻轻侧身挡住了倩娘的视线，柔声道：“倩娘，你再睡一会儿，我已经派人去请大夫了，等大夫来抓了药，你的病很快就会好的。”

    倩娘微微摇头，双眼凝视着步长安，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夫君，我这病是好不了的了，我已经拖累了你这么久，我还吃什么药，看什么大夫，随它去罢。”说罢合起眼睛，眼角沁出湿意。

    步长安没有说话，他沉郁着脸色，扶着倩娘躺回床上，替她盖好被子，又拉下了锦帐，搬了个锦凳守在床前，一直呆呆地望着帐子里倩娘的身影。

    过不多时，房间里传出低低抽泣的声音。

    小七和若水对视一眼，都是大为惊奇。

    本来二人以为是帐子里的倩娘在哭泣，哪知道哭泣的人不是倩娘，而是步长安。

    只见锦帐一动，倩娘撩起帐帘，从锦帐里探出一只手来，摸向步长安的脸庞，淡然一笑。

    “夫君，富贵有命，生死在天，我病了这么久，早就将生和死看得淡了，早死几天和晚死几日，没什么区别，你不必为我伤心难过。”

    她的声音恬和冲淡，这番话说得达观知命，显然是心境平和，灵台净明。

    以她这样的如花美貌，花样年华，却身患重病，换了旁人不免伤心绝望，可是这倩娘却显得与众不同，让小七和若水都对她肃然起敬。

    若水看向之前她吐在地上的那口茶水，只见茶水中混着淡淡的血丝，还未化开，不由得蹙起了双眉。

    她这口茶乃是急喷而出，却带出了血丝，显然是脏腑受了伤，不像是得了不治之治，看上去更像是中了毒。

    步长安听了倩娘的话，更是泪如雨下。

    倩娘伸出手臂，将他的头揽在怀里，柔声安抚，像极了一个温柔的母亲在安慰伤心的孩子，可是她的眼中，却也蕴满了泪，终于流了下来。

    要不是亲眼所见，两个人谁都想不到，平日里总是摆出一副冷酷表情的步长安，也会哭成这般模样。

    看那步长安一个昂藏七尺的男子汉，哭得鼻子红肿，眼泪鼻涕齐流，小七和若水看在眼里，都是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小七先是觉得一个大男人哭哭泣泣，未免太过娘气，可转念一想，他是因为爱妻病势沉重，几近不治，所以伤心难过，他的哭反倒显现出他的真性情。

    想当初若水和那祈言串通，在自己面前诈死，自己不也和这步长安一样，哭得这般伤心吗？

    一时之间，他对这步长安竟然起了一种惺惺相惜的知己之感。

    若水更是觉得步长安此人重情重义。

    俗话说男人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时。

    看着这夫妻二人抱头哭泣的模样，若水的心里也觉得酸酸的，眼眶微湿。

    她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站起身来，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静夜之中，她的敲门声显得十分突兀和清脆，一下子惊住了门里门外的三个人。

    小七怎么也想不到若水会突然暴露行踪，还堂而皇之的敲起门来。

    他满脸狐疑地看着若水，猜不透她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水儿，别闹，你这是要惊动他们么？快和我离开这里。”小七低声道，伸手拉过若水，便要带她离开。

    “我没胡闹，我有正事，等我办完了事情，我自会离开。”若水正色道，执意不肯离开。

    “水儿……”小七拿她没办法，只好拿眼睛瞪着她。

    他想不明白了，若水明明和那步长安不认不识，能有什么事情要办。

    二人在门外说话的声音虽低，却让房里的步长安顿时生了警觉。

    他本来以为是哪个大胆的家丁下人前来敲门，正准备大声喝骂，可是一听到门外低低的对话，就知道是来了外人，而是，极有可能是敌人。

    “外面是什么人？鬼鬼祟祟的，有本事报上名来！”他将倩娘推回锦帐里，站起身来，双眼盯着门外映在窗纸上的两个黑影，沉声喝道。

    “将军大人，咱们白天才见过面，这么快就听不出我的声音了吗？”

    门外传来一个少女的声音，语气调侃轻松，似乎不含敌意。

    步长安不觉皱起眉头，他听得这声音略有些耳熟，可是一时竟然想不起来。

    白天才见过面？

    他整天在军营，日常打交道的不是官府中人就是铁血汉子，何尝见过什么女子？

    他心中惊疑不定，只听得门外的少女又道：“将军大人不开门，莫不是害怕了吗？啧啧啧，瞧将军大人铁胆英豪，没想到却会害怕我一个小小的女子。”

    那少女语含讥刺。

    步长安年过三旬，心性沉稳，他听出对方是想激自己开门，他哪里会轻易上当？

    他伸手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柄宝刀，拔刀出鞘，然后吐一口气，吹熄了蜡烛。

    房间里顿时变得黑暗一片。

    现在，他在暗，敌在明，对方只要敢闯进门来，他就一刀削了对方的脑袋。

    他两眼盯着紧闭的房门，那门板他虽然上了闩，但是却拦阻不住武功高手。

    这时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将门外两个人的影子清清楚楚地映了出来，却是一男一女，一高一矮。

    借着微光，步长安就看到那根粗如儿臂的门闩，突然断成了两截，紧接着，两扇房门被无声无息地推了开来。

    步长安的瞳孔一下子收缩了，抓住宝刀的手指不知不觉地用力，手背上青筋暴起。

    高手！

    来人居然是绝顶的武功高手！

    能够隔着门板纯以内力震断那样粗的门闩，而且悄无声息，步长安自问自己再练上二十年，也绝对做不到。

    他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来人，莫不是要取他性命的么？

    他自知不敌，忍不住回头向床上的倩娘瞧去，眼神中充满凄凉之意，心中叹道：想不到我夫妻二人苦苦挣命这么久，却还是逃不脱那人的毒手！

    倩娘似乎也感觉到了危险，迎视着步长安的目光，她却温柔一笑，笑容中既无惊怕也无恐惧，反倒是一脸的坦然。

    看到她这样的目光，步长安的心中也变得安定下来。

    是啊，有什么可怕的，不过就是一死罢了。

    他夫妻二人能够死在一起，这一辈子也不枉了。

    只是，他却不想这样轻易引颈就戳。

    他横刀于前，护在倩娘的床前，两眼盯着房门，只见门板开处，两个人缓步走了进来。

    一看到小七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具，步长安心中还存有的一丝希望之火瞬间熄灭了。

    是他们！

    是白天在酒楼见过的那一男一女！

    他浑身一震，登时想起小七临走时留下那句话时的威吓语气。

    “今夜三更，五里亭见，你若是不来……哼哼！”

    他因为倩娘突然发病，性命垂危，忧急万分，有如热锅上的蚂蚁，哪里还会记得此事，早就把和小七的约会忘到了九霄云外。

    这时见到小七，他一下子想了起来，然后他恍然大悟。

    是了，是了，定是如此！

    怪不得鲜于东突然翻脸无情，倩娘发病之后，他派人去找鲜于东讨要解药，鲜于东不但不给，反而下令整个永凌城的大夫全都不得为自己的妻子瞧病。

    他本来以为是自己在太子殿下驿馆外面的态度得罪了鲜于东，现在才知道，罪魁祸首，就是眼前这个冷面男子！

    因为自己没去赴约，所以他一怒之下，害了马公子的性命。

    鲜于东就此将这笔账记到了自己的头上，对自己恨之入骨，所以才会让自己眼睁睁的看着最心爱的人在眼前死去。

    是他，就是他！

    要不是因为他，倩娘也不会病成这样而没有大夫前来，鲜于东更不会狠心不给解药！

    他才是害死倩娘的杀人凶手！

    步长安瞪视着小七，脸上肌肉扭曲，目光中如要喷出火来。

    小七见步长安一脸苦大仇深地瞪着自己，他就纳闷了。

    这个胆小如鼠的步长安，他没胆子赴自己的约，现在自己找上门来，他应该是心虚胆怯才是，怎么他看到自己，就像是看到不共戴天的杀父仇人一样，那表情像是恨不得要咬下自己一块肉来？

    眼前的步长安，就像是一只愤怒的狮子，随时都会爆起伤人。

    小七上前一步，挡在若水身前，蓄势待发。

    果然，下一刻，步长安就发出一声怒吼，手中的宝刀幻成了一片雪白的光影，对着小七兜头兜脑地劈了下来。

    房中光线微弱，但小七在暗中视物如同白昼一般，他不慌不忙，面对刀光，伸出两根手指，轻轻一弹。

    不偏不倚，正好弹在宝刀的刀背上，只听得“铮”一声轻响，刀身登时断为两截。

    步长安蓦然觉得手中一轻，再一看，手中宝刀已断，大吃一惊。

    他想回身撤后，却来不及了，小七那两根手指弹断了刀刃之后，来了个顺手推舟，正好挟在他手中剩下的半截刀背上，牢牢钳住。

    步长安用力回抽，却是纹丝不动。

    他心中大骇，自己已经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可是对方只用了两根手指的力道，看上去却是云淡风轻，浑若无事。

    这份高深的功力，自己就算是给人家提鞋子也不配！

    他应变也算是快速，马上脱手放开了刀柄，纵身后跃，退回床前，双掌护在胸前，两眼紧盯着小七，以防对方追击。

    小七捏着刀背，看了一眼，轻蔑地道：“这等破铜烂铁，也想用来杀人？”

    他顺手向下一掷，半截无锋的断刀直插入地上的青砖石中，直没至柄，只露出一个深洞。

    这一手功夫更是漂亮之极，那步长安看了，更是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他彻底丧失了斗志，认命地发出一声长叹，瞅着小七摇了摇头，道：“阁下好功夫！只是这样好的身手，不去为国效力，却甘心做那鲜于东的走狗，实在是令人不齿！”

    若水不由瞪圆了眼睛。

    这步长安说话好不奇怪！

    和那鲜于东沆瀣一气、穿同一条裤子的人明明是他，他倒反口一咬，真是有意思。

    若水扬了扬眉毛，还没来得及说话，只听那步长安抬起了头，昂然道：“阁下身手了得，我步长安不是对手，你要杀就杀，不必多言。能死于阁下之手，总胜于死在鲜于东那卑鄙阴险的小人之手！”说罢两眼一闭，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喂，你等等！谁说我们是那鲜于东派来杀你的？我们要是鲜于东的人，还能抓走他的亲外甥吗？你别忘了，那马公子的一只狗爪子可是我亲手剁下来的呢。将军大人，你别是今天被我夫君一拳给打坏了脑子吧？”

    若水瞥了他一眼，一脸诧异。

    闻言，步长安又睁开了双眼。

    是了，他还真是糊涂了，对方明明抓走了马公子，还以马公子的性命要挟自己，怎么会是鲜于东一党呢？

    “那请问二位究竟是何人，惫夜来此，所为何事？”步长安定了定神，沉声说道。

    “我夫君和将军大人有约在先，却在五里亭中苦等不至，将军大人既然失约，我们就来瞧瞧将军大人可是生了急病，还是家中另有要事，竟然让将军大人连这么重要的约会都抛在脑后，这一来，倒还真的来对了，啧啧，原来是将军大人的夫人生了重病，这可不是天大的事吗？将军大人为了自己心爱的女人连知府大人亲外甥的生死都不顾了，这般有情有义的男人，真让人可敬可佩，小女子佩服之极。”

    若水的目光在倩娘的脸上一转，又落在了步长安的脸上，还对着步长安拱手为礼。

    她的这番话听得步长安越来越糊涂了。

    要说对方有敌意吧，却也不像，要说是善意吧，这话里还有些嘲讽的意思。

    “有情有义这四个字，步某当之有愧，姑娘谬赞了，请教姑娘尊姓大名，到此何事？”

    对方既然言语有礼，他也就客客气气地回之以礼。

    哪知若水眼珠一转，突然笑道：“将军大人这话问得不妥吧？当着尊夫人的面前，你居然去打听一个陌生姑娘的姓名，这是要置尊夫人于何地啊？”

    “……”步长安登时被若水的话调侃得面红耳赤，气血上涌，触动了白天被小七打伤的肺叶，忍不住低低咳了起来。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问话有多鲁莽，居然向一个姑娘打听她的姓名！

    要知道在习俗之中，一个姑娘家的闺名都是秘不示人的，只有订亲之后，夫家行问名之礼的时候，才可告知。

    他竟然忘得干干净净，张口就问人家的姓名，怪不得会受到这样的嘲笑。

    一直默不作声的倩娘这时却微微一笑，一双眼睛温柔地看向若水，轻声道：“姑娘取笑了，我家夫君是个老实之人，他对我的心意……我一直都是明白的。”

    “啧啧啧，将军夫人果然是兰质慧心，又温柔婉约，怪不得将军大人会对你这样在意，你们二位刚才生死相依，真情流露，真是让人羡慕啊。”若水看向倩娘，也还以一笑。

    “姑娘又何须羡慕我一个将死之人，而且姑娘的夫君待姑娘的一片心意，也不在我夫君待我之下，姑娘这般聪慧美貌，又觅得了这样英雄了得的如意郎君，这样的好福气，才真是让我羡慕万分。”

    倩娘心细如发，她早就留意到小七进屋之后，虽然只说了一句话，就再不出声，但是他的视线，却几乎一直追随着刚刚闯进门来的这位姑娘，若不是爱到了深处，又岂会如此？

    听到她夸赞小七，若水忍不住心花怒放。

    她笑吟吟地回头看了小七一眼，又转回头来对着倩娘笑道：“没想到将军夫人不懂武功，却一眼就能看出他英雄了得，这样的好眼光，也让我十分佩服。”

    她对倩娘的印象很不错。

    对方的年纪不过比自己大了几岁，却堪破生死，淡泊自然，十分难得。

    “姑娘谬赞了，我才是不敢当。”倩娘对着若水再次柔柔一笑。

    说也奇怪，像若水这样不请自来，深更半夜闯进自己的卧房，她应该感到惊惧害怕才是，可是她却本能的察觉到对方身上没有敌意，不似敌人，反倒像是自己多年未见的好友一般。

    尤其是当门外的月光淡淡地照在若水的脸上，有如轻纱一般，眉眼清雅秀丽，精致如画，她一直觉得自己的容貌够美了，可是今晚见到了若水，忽然自愧不如。

    两个年轻姑娘在客气寒暄，步长安却面带寒霜，紧盯着若水，如临大敌。

    别看这少女言笑晏晏，可是她做出来的事，却比她那武功了得的夫君更让人胆颤心惊。

    在酒楼上，他的亲兵们是如何醉得一塌糊涂的，他记得一清二楚。

    就是这少女在那坛开了封的酒坛中做下了手脚，就让他手下那些精明强干的士兵们全都醉倒在地。

    如果她当时下的不是酒，而是毒，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所以步长安看到若水缓步走近，他眼角肌肉忍不住跳动起来，喝道：“站住，不许靠近我夫人！”

    “嘻嘻，将军大人是害怕我吗？怕我会吃了尊夫人？”若水眨眨眼，一脸好笑地看着步长安。

    “我又不是老虎，不会吃人的，再说了，尊夫人这样的花容月貌，温婉动人，就算是真是吃人的猛虎，也会动了恻隐之心的。”若水又笑道。

    她依然没有停下脚步，一步步向床前走去。

    步长安咬紧了牙，再次喝道：“站住！你要是再上前一步，我就对你不客气！”

    “不客气？啧啧，将军大人，你好像一直对我和我夫君就不怎么客气！难道你曾经对我客气过吗？”若水笑道。

    “你……”步长安再次被若水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从来没遇到过像若水这样牙尖嘴利之人，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要如何是好。

    他想动手，可是出手对付一个不会武功又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这话传出去，好说不好听。

    可要是不动手，对方来意不明，要是万一伤害到倩娘，岂不让他悔恨一生？

    “夫君，你不用这么紧张，这位姑娘不会伤害我的。”

    他身后的倩娘忽然开口说道，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若水的脸上。

    她也说不出为什么，可是一看到若水那双澄澈明净的眼睛，她就觉得对方可以信赖。

    心底无私眸自清。

    她一直对这句话深信不疑。

    “还是将军夫人有眼光，看出了我不是害人之人。”若水笑道，足下不停，继续向倩娘走去。

    她见步长安像一尊铁塔般拦在床前，一脸戒备地盯着自己，笑道：“将军大人，你几次三番询问我的姓名，好吧，那我就告诉你好了。我姓大，单名一个夫字。”

    “大夫，大夫？”步长安把这个名字念了两遍，猛然变了脸色，怒道：“你不肯说便不肯说，又何必前来戏弄于我？”

    对方分明在外面偷听己久，听到了自己派人去请永凌城的大夫，却处处碰壁，所以才会自称大夫，不是嘲弄自己，又是什么？

    “啧啧，将军大人，我瞧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像三岁的孩儿一样，说翻脸就翻脸？你这样情绪激动，对你的伤势很不好啊。”若水看着步长安，摇头道。

    她说话的口吻就像是长姐在教训幼弟一般。

    步长安瞪视着她，只觉得发怒不是，不发怒也不是。

    对方的年纪比自己小了一倍有余，却做出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真让他不知如何是好。

    小七看到步长安的脸青一阵红一阵的尴尬样子，心里忍不住暗暗好笑。

    想要和他的鬼丫头斗嘴皮子，这步长安再长十张嘴，他也别想赢！

    “夫君，你、你受伤了？什么时候受的伤？可严重吗？”

    倩娘一直温文婉约，神情淡然地斜倚在床头，可是听到步长安受了伤，顿时变得神情激动，双臂撑床，努力要坐起身来。

    “一点小伤而己，半点也不严重，你不必担心。”步长安安慰倩娘，语气温柔，转过脸来，则严厉地瞪了若水一眼，似乎是在怪她胡乱说话，惹得倩娘情绪激动，为自己担心。

    “将军大人所言差矣，你的伤势虽然不重，但如果一直拖延不治，小伤会变成大伤，大伤会变成重伤，要是一直这样下去，恐怕将军大人你这一身精纯的功力，怕是要废了。”

    若水一脸严肃地说道，半点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胡说八道，危言耸听！本将军的身体，本将军自己有数！”步长安不屑一顾。

    “是吗？将军大人要是不相信我的话，你不妨吸一口气，然后用手按一下胸口紫宫**下三指之处，看看有何反应？”若水也不恼，慢条斯理地说道。

    步长安怀疑地看向若水。

    白天他被小七在胸口打了一拳之后，当场吐血，但因为小七那一拳手下留情，他所受伤势并不严重，他是习武之人，受这点小伤几乎是家常便饭，心下毫不在意，回到府里，他运气疗伤，早就将内息在体内运行得畅通无阻，料想三日之后，伤势就会痊愈。

    这时被若水一说，他冷笑道：“有何反应？好，我就让你亲眼看看，我是何反应！”

    他依言吸了口气，然后将手放在紫宫**下三指，用力一按。

    “哼！”他顿时发出一声闷哼，只觉得那地方疼痛入骨，刹时间额头沁出冷汗，忍不住用手抚胸，胸现痛楚之色。

    他运气调息的时候，内息运行到紫宫**的时候的确微有窒滞，但很快就过去了，他也不以为意，没想到这时吸气一按，竟会痛成这样。

    “夫君，你怎么了？痛得厉害吗？”倩娘听到丈夫发出的闷哼，心中一惊。

    她实在是再了解自家夫君不过，步长安是那种打断了骨头都不会皱一皱眉，再绝不会叫痛的那种钢铁汉子，能让他发出这种含着痛楚的声音，定是疼到了极处。

    她不由极为担忧，一双明眸看向若水，急急地道：“姑娘，你既然知道我夫君受伤，你一定有法子帮他治伤的，是不是？”

    “我的确是有法子，这是两颗伤药，只要将军大人敢服用，我担保可以药到病除。”若水微微一笑，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两颗药丸，想了想，她没有递向步长安，却交到了倩娘的手中。

    她知道步长安对自己提防心理极重，更是暗怀敌意，他不但不会吃自己给他的药丸，说不定还会一把丢了出去。

    这药丸是她精心炼制的，她可不想让自己的心血被步长安白白的糟蹋了。

    但是交给倩娘就不同了。

    倩娘要是亲手喂给步长安的，他还会不肯服用么？

    “多谢姑娘。”倩娘接过药来，满含感激地对着若水一笑，然后端详手中的药丸，光线太暗她瞧不清楚，只看到这两颗药丸黑黝黝的，毫不起眼，送到鼻端一闻，还有一股辛辣之气，好不刺鼻。

    “啊嚏，啊嚏！”

    她不由自主地连打了两个喷嚏，引得步长安一脸紧张地抢上前来，叫道：“倩娘，你怎么敢碰她给你的东西，这东西万一有毒呢？”

    他想从倩娘手中抢过药丸扔掉，倩娘却将手掌合拢，将药丸牢牢握在手中。

    她将另一只手按在步长安的手背上，苦涩一笑，道：“有毒更好，我倒希望这位姑娘给我的是毒药毒丸，能让我痛快点死了，也胜于现在这样受那无穷无尽的折磨，不但我痛苦，你比我更加痛苦万分。”

    “我不许你再说这种灰心丧气的话，你不会死，你一定不会死，你说过要永远陪着我，咱们俩会一起长命百岁的！”步长安伸出大掌，将倩娘的两只小手合在自己掌中，紧紧握住。

    他说话的时候，眼中蓄泪，声音已经微微哽咽。

    他只觉手掌中倩娘的两只手像冰一样冷，她的身体也在微微发抖，他恨不得把自己全身的热力都通过手掌运送到她身体里，更恨不得以身相待，替她受那万般苦痛的折磨。

    “人活一世，早晚都是要死的，早死几日，迟死几日，并无什么分别。夫君，你对我说过，如果我要是死了，你会陪着我一起死，这话还作不作数？”

    倩娘自觉力气即将用尽，全身软绵绵的，似乎连最后的一丝力气都离己而去，要不是步长安扶住了她，她已经不支倒下，可是她唇角一动，露出淡然微笑。

    “我答允过你的话，每一个字都作数，绝对不会反悔！”步长安看着倩娘的双眼，斩钉截铁地说道。

    “那就好，我自知大限已到，说不定连明早的太阳也看不到了，夫君，你怀疑这位姑娘给的这两颗药丸是毒药，那你要不要把它吃了，然后和我一起共赴黄泉呢？”

    倩娘口气淡淡，像是在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情，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望向步长安。( 就爱网)

第276章无处遁形

    妙啊，真是妙！

    若水听了倩娘的这番话，心中连连赞叹。

    这倩娘真是冰雪聪明，她知道她要是好言劝步长安服药，步长安一定不肯服，所以她才想出这样一番说辞。

    她倒要看那步长安怎么选择。

    步长安定定地凝视着倩娘，久久没有说话，也没有去接倩娘手中的药丸。

    倩娘嘴角的笑容慢慢收敛，她的双目本来明亮动人，这时却不由地暗淡了下去。

    “倩娘，直到今天，你还是不相信我对你的一片心意！”

    步长安终于长长叹了口气，开口说道。

    倩娘闪动着睫毛，还没反应过来，步长安已经一把抓过她掌心中的药，毫不迟疑地送入口里，一仰脖子咽了下去。

    “现在，你总该相信我了吧？”步长安道。

    “夫君，我……”倩娘感动无己，用手背捂着嘴唇，眼中的泪一滴滴流了下来。

    “我已经服了你的毒丸，而我妻子又命在倾刻，今天就是我夫妻二人同时毙命之时，现在，你们二位可以离开了吧？难不成你们想留在这里替我们收尸吗？”

    步长安揽紧了倩娘，却抬起头来直视向若水，声音冰冷而愤怒。

    “毒丸？谁说我给你的药是毒丸了？”

    若水不但没走，反而坐了下来，点亮了桌上的蜡烛，笑吟吟地瞅着二人，道：“我刚刚明明说这是疗伤的伤药，你却偏偏不信，我的药丸有毒无毒，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步长安一愣，他本来认定了这一男一女对己不怀好意，所以服药之后，以为必死无疑，可是过了这一会儿，他却并没有毒性发作的感觉，反而觉得一股热气自丹田中升起，热烘烘地在胸口伤处盘桓往复，就像是一只大掌在给自己按摩一样，说不出的舒服。

    难道对方给自己的，真是治伤的灵丹？

    他不敢置信地瞪着若水，对方明明是擅于用毒，难道她不但会用毒，也懂医？

    如此说来，她之前自称是大夫，也不是戏弄自己了？

    就像是黑暗中突然闪过了一道亮光，步长安的眼前也是一片明亮。

    他直直地看向若水，突然站起身来，大步向若水走去。

    小七身形一晃，已经挡在若水身前，沉声道：“步长安，你要做什么？”

    他之前一言不发，一直在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幕，直到现在，他已经看明白了若水的用意。

    她是想救那步长安的妻子！

    小七心中并不赞同，就连这步长安都是他必杀之人，而且他看得很清楚，那叫倩娘的女子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黑云，显然是毒气攻入心肺，已经是中毒极深，过不了多久，她就会毒发身亡，又何必费心费力地去救一个必死之人？

    步长安并没回答小七的话，他顿住脚步，突然身躯一矮，竟然对着若水直直地跪了下去。

    “姑娘，如果你真的懂医术，我步某人求你救救倩娘，救她一命！”

    小七扬了扬眉毛，大出意料之外。

    步长安看上去不像是会给女人下跪的人，可是他说跪就跪，毫无半点迟疑。

    可见在他的心里，他的妻子比他所有的一切都更重要。

    小七忍不住扪心自问，如果自己和步长安易地而处，自己会不会为了若水，向别人下跪哀求？

    若水则眉头一皱，这些古代人，求人之时动不动就下跪，就连这看上去铁骨铮铮的步长安也不能免俗。

    “将军大人，男人膝下有黄金，你对我下拜，我一个小小女子，可是生受不起。你还是起来吧。”若水一侧身，避开了他这一礼。

    步长安跪在地上一动不动，他身躯高大，跪在地上和若水坐在椅中几乎一般高矮，双眼平视若水，他一个昂藏七尺的男子汉，却跪在一个年纪不足双十的少女面前，脸上却看不出有半点难堪。

    “只要你能救她一命，我步某将这一条命交给你又何妨？姑娘，你医术高明，你定有法子救她的，是不是？”

    他眼中迸射出希望的火花，刚才服下的那两颗伤药现在已经见了奇效，让他对若水的医术信心大增。

    他相信，就算是永凌城最好的大夫都做不到，用两颗小小的药丸就能瞬间治好自己的内伤。

    真人不可貌相！

    眼前这名少女，居然是个深藏不露的大国手，就在刚才，他还出言不逊，险些将人家赶走。

    这要是人家真被自己赶走了，他还不得悔青了肠子！

    “不错，我是有法子救她。不过将军大人，你真的相信我不是歹人？你真的放心让我去救？你就不怕我名为救人，实则害人？”若水清澈明亮的眸子盯住步长安，一字一字慢慢道。

    “……”步长安顿时无语。

    若水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了他内心深处。

    她那双眼睛更像是把他看穿了一样。

    要是中毒的是他自己，他自是毫不犹豫地点头，但那是倩娘啊，是他在这个世上最为宝贵，最为珍视的人！

    他宁可自己受千刀万苦，也舍不得让倩娘受到一丁点的伤害。

    所以他犹豫了。

    他回头望向倩娘，倩娘对他微微点头。

    步长安明白妻子的心意，他咬了咬牙：“我信你！”

    “好，既然如此，那请将军大人让开，我要为尊夫人把脉。”若水像是早就料到步长安会答应，挑亮了烛火，走向床前。

    步长安略一迟疑，就让了开来。

    但是他的双眼仍然一眨不眨地盯着若水，两只拳头捏得紧紧的，全身蓄满了力气。

    若水忽然回眸，对着步长安淡淡地道：“将军大人还是不放心我，怕我有什么异动，然后准备一拳打死了我，是不是？”

    步长安面红耳赤，连脖子根都红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随便一个举动，都被这少女看穿心事，他顿时有种无处遁形之感。

    眼前这少女年纪轻轻，这眼光却恁地厉害！

    他心中嘀咕，这般厉害的姑娘，不知道她的夫君娶了她，要吃多少苦头！

    言念及此，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向小七瞟了一眼。

    哪知小七正在看他，一双眼睛像是冷电般，步长安蓦地觉得后背一凉，心中油然而生惊惧。

    这少年究竟是什么来历？

    为什么自己被他的目光一扫，竟然有种想要伏地膜拜的感觉？

    对方身上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威压气势，让他在对方面前只觉得透不过气来。

    若水走近倩娘的床边，忽然眉梢一动，嗅到床畔枕侧有一股淡淡的香气。

    事实上，她一进到这间房中，就闻到了这股气息，只是她之前距离倩娘较远，这股气息又是极淡，并未引起她的注意。

    这时离得床边近了，这香气一下子就引起了她的重视。

    一般来说，在女子的闺阁之中闻到香气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任是谁也不会觉得异常。

    但凡是女子都喜欢胭脂水粉，梳妆台中少不了头油花精等物，尤其是一些讲究的富家小姐，就连身上穿的衣物都要用花香熏过。

    倩娘床前的这股幽香却不是花香，而是一种若水曾经闻到过的香气。

    和罗香！

    若水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她居然在这远离帝都的永凌参将夫人的床边，嗅到了宫中珍藏和罗香的味道，这岂不是太奇怪了吗？

    这和罗香乃是花王爷亲手所制，珍贵无比，据若水所知，他也只制出来三盒，全都送进了皇宫之中。

    之前圣德帝曾经中了一种奇毒，若水查来查去，这毒源就来自于和罗香，因为这和罗香中含有大量幽冥花的花粉，长时间使用，就会让人不知不觉地中毒。

    若水曾经和墨白顺藤摸瓜，摸进了花王爷栽种幽冥花的花圃之中，看到了那样一大片广漠如海的幽冥花。

    花王爷的狼子野心，已经昭然若揭。

    只是在花王爷的背后，却还有一只黑手在操纵着一切。

    花王爷只不过是那只黑手中的一枚棋子而己。

    为了不打草惊蛇，查清楚花王爷背后的主使之人究竟是谁，若水和小七不动声色，并没有当众揭露花王爷不可告人的野心，只是在离京的时候，让圣德帝多加提防小人暗下毒手。

    他们相信以圣德帝的英明睿智，必不会久受那花王爷的蒙骗。

    “请问姑娘，我夫人她、她究竟如何？”步长安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若水，见她将手放在倩娘的手腕上，专心把脉，然后脸然突然一变，变得凝重之极，心中不禁重重一沉，问话的声音都在发颤。

    若水倏地回过身来，冷眸一扬，“将军大人，尊夫人究竟是患了重病，还是中了奇奇，将军大人你难道不知么？”

    “……”步长安顿时语塞，他垂首好半晌，才低声道：“她是中了一种毒。”

    他之前一直没对若水提及这个毒字，只是说倩娘身患重病，这时却被若水一言喝破，虽然心慌，但对若水的信心又徒然多了几分。

    “哦？尊夫人果然是中了毒，看来将军大人是知情的，只是我想知道，尊夫人这毒是何人所下？尊夫人知书达礼，温文柔雅，又嫁于将军为妻，身份尊贵，将军对她宠爱有加，如珠如宝，却是有何人这样大胆，竟敢下尊夫人的毒？”

    若水毫不放松，步步紧逼追问。

    步长安额头上沁出冷汗，瞠目结舌看着若水，不知如何作答。

    “我的问题，将军大人是不想答，还是答不出？”

    若水等了半天，步长安的嘴就像是锯上了，半个字也没蹦出来。

    “……”步长安的眉头皱成了一把锁，可就是迟迟不肯开口。

    “将军大人，你明明知道是谁给尊夫人下毒，为什么却不说出来，非要替他人隐瞒？据我为尊夫人把脉所知，尊夫人这毒中了应该有三年之久，这种毒已经深深地侵入了尊夫人的五脏六腑，而且此毒毒性极强，尊夫人中毒如此之久，还能活到现在，想来定是有人按时给尊夫人服下解药，可是那解药并不是真正的解药，而是起了一种抑制毒性发作的药物，所以尊夫人才能苟延残喘，直到现在。将军大人，不知道我说的可对否？”

    若水说完之后，也不等步长安回答，从怀中掏出一颗朱红色的小药丸，放入倩娘的口中，道：“快咽下去。”

    倩娘不假思索地咽了下去。

    她对若水有种本能的信任，她相信眼前这少女不会加害自己，何况，自己已经中毒甚深，命在顷刻，就算对方给自己服下的毒丸，正好早点结束自己的痛苦，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步长安手指一动，想要阻拦，可他心念转动，又垂手不动。

    他的想法和倩娘一模一样，事情再坏，还能坏到哪儿去？

    除死无大事！

    倩娘本来气息奄奄，手足冰凉，脸色更是惨白如纸，服药之后，只觉全身都变得暖融融的，四肢也慢慢有了力气，最让步长安欢喜的是，她苍白如纸的脸颊上，竟然隐隐有了一抹红晕。

    “倩娘，你、你好了？”步长安又惊又喜。

    自从倩娘中毒以来，她这是第一次脸上露出红晕。

    就连倩娘自己也没想到，服下这颗药丸之后会见效这么快，她几乎不用步长安搀扶，就坐起身来，挣扎着想要下地。

    “倩娘，你这是要做什么？”步长安一惊，抢上来扶住。

    “我要亲自拜谢这位姑娘的救命之恩。”倩娘低声道。

    若水忍不住摇摇头，道：“救命之恩？现在还言之过早，将军夫人，我这颗药丸和你之前服用的解药大同小异，都不能解除你体内的毒性，只是起了一个压制的作用，这药丸能维持你三日之命，三日之内，我再想法子帮你驱毒。”

    步长安和倩娘本来都是满心欢喜，听了若水的话，不由都呆住了。

    倩娘唇边露出一丝淡淡的笑，道：“能多活三日，也是我赚了，还是要多谢姑娘。”

    步长安眼中却露出失望之色，看向若水，欲言又止。

    他的想法和倩娘完全不同。

    他想的是，这少女会不会是故意拖延时间，她是不是想要挟自己，或是想要自己答应她的什么条件。

    这段时间来，他已经变成了惊弓之鸟，在他眼中看来，每个人都怀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尤其是这一男一女，他们和自己非亲非故，那男子打伤了自己，然后半夜找上门来，那少女出手帮自己治伤，又说要帮自己妻子解毒，这事儿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诡异。

    要是说对方毫无目的，他可半点不信。

    “将军大人，三日之内，我必会再来，你不必担心，我是一个大夫，要不就不出手，要是出手，就会救人救到底。将军大人，我对你别无所图，只是希望你能好自为之。”

    最后四个字若水说得意味深长。

    她本来想向步长安问出下毒之人和事情的真相，可是看到步长安对自己疑忌极重，再加上帮倩娘驱毒所需要的药材还不齐全，她便准备缓上一缓，留下这四个字，让步长安自己去琢磨吧。

    步长安嘴唇微动，似乎有话要说，但还是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紧紧握着倩娘的手。

    若水见状，也不强求，微微一笑，对小七道：“咱们走吧。”

    小七更不多言，揽住若水，飘然出门。

    步长安只看到他的人影一闪，似乎上了房顶，可是头顶上又没听到半点屋瓦踩动的声音，心中惊惧非常。

    此人来无影去无踪，他要是想取自己的脑袋，有如探囊取物。

    此时东方已经隐隐泛出鱼肚白，他和倩娘面面相觑，回想刚才发生的事，有如恍然一梦，半点也不真实。

    ……

    回到驿馆，若水忍不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这一晚上虽然辛劳，但她却觉得颇有收获。

    步长安为什么会和鲜于东勾结，沆瀣一气，唯那鲜于东之命是从，还有倩娘所中之毒乃是何人所下？真相已经呼之欲出。

    真正让若水觉得大有所获的是，在倩娘的房中居然闻到了和罗香的味道。

    这和罗香乃是花王爷的不传之秘，突然出现在这偏僻遥远的永凌城中，实在是耐人寻味啊。

    莫非，花王爷早就布下了这颗棋子，在多年之前就将触爪伸向了永凌？

    此人还真是深藏不露，处心积虑啊！

    “水儿，你倦得很了，赶紧**睡觉，要是再不睡，我可要生气了。”小七将若水放在床上，替她盖上被子，然后他自己也上了床。

    若水想得到的，他也早就料到，靠在床头，他两条挺秀的眉毛不知不觉地蹙了起来。

    花王爷，他的亲叔叔！

    曾经，他亲手救过父皇的命，所以父皇对他不但信任之极，而且恩宠有加，待他更是十分亲厚。

    谁能料想得到，表面上淡泊名利的花王爷，隐藏得如此之深。

    他不但早就在数年之前就暗中布署，而且居然下父皇的毒！

    要不是若水发现得早，父皇早就遭了他的毒手。

    他这几年不在帝都，只想着如何找那君天翔取回自己的东西，为自己的仇恨一泄积怨，却没想到，有人在暗处蠢蠢欲动，布署一切，准备向他父皇下手。

    该死！自己真是该死！

    只想着自己所受的苦和怨，却从来没有替父皇考虑过，这几年来他飘荡在江湖，却让父皇不但为国事日夜操劳，更要时时刻刻提防小人的暗算。

    都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任是父皇再如何智慧小心，也绝对想不到曾经对他有过救命之恩的手足之情，会对他心生不轨吧？

    尤其是现在，内忧外患，迫在眉睫。

    在内，有花王爷还有他幕后之人对父皇之位处心积虑，势在必得；在外，南越国的兀立汗对东黎一直虎视眈眈，秣兵厉马，随时有可能发动战争。

    在这样的关键时候，父皇他一定是忧心如焚，日夜忧思吧？

    可是为什么却在这个时候，父皇竟然把自己和若水派来永凌，远远地离开帝都，离开风暴的中心呢？

    小七之前一直认为父皇是为了成全自己和若水，所以才会寻了这样一个契机，让自己扮成护卫保护在若水身边，让自己二人和好。

    可直到今晚，在步长安的府中，他也发现了问题的关键，和罗香！

    他才恍然而悟！

    父皇这样做，全是为了他和若水！

    因为他早就察觉出东黎内乱，花王爷其心有异，他在帝都势必会做出一番大动静来。为了不让自己受到波及和伤害，才把寻了这样一个契机，将自己二人远远地送走。

    这就像之前若水爱护小桃的心情和做法一模一样。

    否则，太医院里那么多医术高明的太医，治疗疫症，又何需劳动若水出马？尤其是这样路途迢迢，她又怀有身孕！

    父皇这样做，就是为了保护他们，还有若水肚子里的孩子啊！

    小七静静地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他的脸上一片平静，可是心里却翻江倒海一般，无法平静下来。

    父皇啊父皇，您真是儿子的好父皇！

    你这样爱护于我，可是我却没有体会到你的一片苦心，让您自己留在强敌环伺的帝都，孤军奋战！

    小七的双手不知不觉地握紧。

    他明白，父皇选择让自己远离帝都，说明他已经做出了决定，很可能，就在自己和若水离开帝都不久，帝都就将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成者为王败者寇，父皇啊父皇，您一定不会输！

    一定不会！

    小七的这番复杂心事若水并不知道，她再聪明，但是东黎的政局波诡云谲，她怎么想不到像小七这么远，这么多。

    她只是通过今晚上的事情察觉出了东黎政局的复杂，以及花王爷的阴谋。

    小七躺在她身边，虽然双眼紧闭，脸上一片平静，像是已经沉沉入睡。

    但若水从他握着的拳头就发觉，小七他并没有睡着。

    她以为小七是因为发现了花王爷的狼子野心而气恼，于是轻轻侧身，抚了抚小七的眉毛，柔声道：“小七，趁天还没亮，睡一会吧，等天亮之后，还有得你这位太子殿下忙的呢。”

    小七睁开眼来，目光复杂地看向若水。

    刚才他想通的一切，他暂时并不想告诉若水，免得她也跟着自己一起为父皇担心忧虑。

    事实上，他现在根本没有心思再打理永凌的一切，他恨不得插上双翅，飞回帝都，陪在父皇的身边，和他一起面对将要来临的各种危难。

    可是他又不放心把若水独自留在永凌。

    此时此刻，他的一颗心就像在油锅上煎熬一般，恨不得把自己一个人劈成了两半，一半留在这里，一半回去帝都。

第277章水清无鱼

    不想让若水看出自己心中的忧虑，小七微微一笑，掩去了眼中的愁意，他故意用轻松的语气道：“怎么，今儿会有什么趣事发生吗？”

    若水没发现小七的异样，她笑嘻嘻地道：“可不是嘛，今儿个可是太子殿下收礼的大好日子，如果我所料不错，用不了多久，就有人会提着重重的礼物前来敲门啦。”

    “哦，你倒说说看，都有谁会来给我送礼啊？”小七打起精神，笑着问道。

    “昨儿个酒宴上的官儿，恐怕一个也少不了。唔，是谁最先登门我猜不到，但最后一个登门的，却一定是那鲜于东！”若水笃定地道。

    她笑着对小七拱手道：“太子殿下，恭喜你今儿个要发大财了！这些官儿在永凌多年，囊中油水丰厚，恐怕你是要大大地捞上一笔。”

    “那你说，他们为何要给我送礼？我可是堂堂的太子殿下，他们给我送礼，岂不等于公然行贿？是谁给了他们这么大的胆子啊？”小七板起脸，故意一脸严肃。

    “这还用说吗？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你总听说过吧？之前他们接到消息，说是太子殿下巡视永凌，你就等于是代天子巡视，他们一个个胆颤心惊还来不及，哪敢给你送礼行贿？这岂不等于是把自己的把柄亲手送给了你？可是经过昨晚上的酒宴之后，情况可就大不相同了。你在席上宣读的圣旨，将他们大大的褒奖了一番，这无疑是给他们吃了一颗定心丸。”若水道。

    “只是吃了颗定心丸，又不是胆大包天丸，他们的胆子怎么会就大起来，想要送礼巴结我这个太子殿下了呢？”小七忍住笑问。

    若水知道是小七是明知故问，来和自己开玩笑，先前她看到小七心情不佳，所以才找了这个话题来逗他开心，现在看到他眉梢眼角间都是笑意隐隐，目的已达，便笑着答道：“永凌这些官儿们的胆子早就比天还大了，还需要吃什么药丸吗？他们之前不敢巴结你，是害怕你是个清官，他们给你送礼，就是拍马屁拍在马蹄子上，不但碰自己一鼻子灰，还落了把柄。可是昨夜太子殿下你在酒席上的一番表现，一下子就拉近了你和他们之间的距离，他们一看，哟嗬，原来太子殿下也是和咱们一样的货色啊，食求精美，衣要华丽，这就是太子殿下的弱点哪，那还能不上赶着给你送上重重的一份厚礼吗？我现在只担心一件事……”

    “什么事？”小七奇道。

    “我就怕你今天收礼，会收得连手都软了，到时候搬起礼物来，砸了自己的脚，嘻嘻哈哈。”若水嘻嘻哈哈地笑声不绝。

    “你这鬼丫头，就知道胡说八道！”小七好笑又好气地笑骂了一句，心头的阴霾果然被驱散了不少。

    若水又道：“小七，你准备拿这些不义之财做什么用？”

    小七脸一板，道：“你这丫头，现在半分银子也没见到，你倒问起用途来？要是今儿个没人送礼来，你又怎么说？”

    “没人送礼？那除非是这些官儿们全都不想当官儿了。”若水的眼珠灵活地转了转，笑吟吟地道。

    两人在房中说说笑笑，时间不知不觉过得飞快，连天光大亮都没注意到。

    忽然外面有人在轻叩房门，胡大海的声音毕恭毕敬地传了进来。

    “启禀太子殿下，太子妃，驿馆外头有人送了一份厚礼，这里是礼单，请二位示下，这礼物奴才是收，还是不收？”

    果然送礼来了。

    若水和小七相视一笑。

    小七清了清喉咙，道：“没想到本太子来到永凌才方一日，就有百姓这般爱戴送来贺礼，如果不收这礼物，岂不是伤了百姓们的拳拳之心？胡大海，如果有前来送礼的，不必多问，一概收下，然后你将礼单保管好了，再留下送礼之人的姓名，知道了么？”

    “是，是，奴才遵命。”胡大海答应了，将礼单揣入怀里，退了下去。

    他心中直纳闷，太子殿下怎么突然转了性儿，居然收起礼物来了。

    而且这送礼的哪里是什么永凌百姓，分明是永凌城里的一个芝麻官儿！

    太子殿下为人清廉，这一路上他可是看得一清二楚，惩治贪官污吏，毫不手软，怎么来到永凌之后，就性情大变？

    真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太子殿下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他满腹疑窦，走到驿馆前面，对那送礼之人说道，太子殿下已经收下礼物，还询问了一下那名小官吏的名字。

    那官吏受宠若惊，声音都发颤了，忙不迭地报上了自己的姓名。

    胡大海遵照小七的命令，拿笔记了下来，并对那官儿说了几句劝勉之言。

    那官吏更是激动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后悔得抓心挠肝，早知道太子殿下收礼物收得这么痛快，自己真该再多送上一倍才对啊。

    这官员前脚刚走，后脚又有送礼的上门。

    胡大海这一天站在驿馆门口，迎来送往，这送礼之人是络绎不绝，他笑得腮帮子都抽筋了，腿肚子也站细了，好在到了下午，送礼的人慢慢变少。

    好不容易看到门外再也没有马车和官轿的影子，胡大海揉了揉腮帮子，拖着酸软的双腿正准备回去好好休息，喘两口气。

    他前脚刚迈进门里，屁股还没沾到椅子呢，马上就听到后面有人来报：“胡公公，胡公公，快，快，知府大人亲自送礼来了，请胡公公赶紧出去迎接吧。”

    什么？知府大人也来了？

    胡大海的眼珠子一下子瞪圆了。

    好家伙，今儿个一整天，整个永凌城大大小小的官员都来了一个遍，现在连永凌最大的官儿，五品知府也亲自上门给太子殿下送礼来了。

    看来这些家伙们的野心都不小哇！

    他肚子里腹诽，脸上却堆满了笑容，迎了出去。

    收下了知府大人送来的礼物，胡大海客客气气地将人送了出去。

    现在他才真正可以喘一口气了。

    这位知府大人走了之后，再也没人前来，他便吩咐下去，关闭驿馆大门，然后整理了厚厚的一撂子礼单和送礼人的名册，亲自送去给太子殿下和太子妃过目。

    “太子殿下，太子妃，这是今天收到的所有礼物和礼单，奴才还遵照太子殿下的吩咐，将所有送礼人的名字一一登记在册，他们听得奴才打听他们的官讳和姓名，都乐得脸上像开了花似的，别提多美了。奴才清点过了，在这些人送来的礼物之中，要属那鲜于知府送的礼物尤为贵重，几乎是其他人加起来的总和。”

    胡大海呈上礼单和名册，然后退后两步，肃手而立。

    “老胡子，你办得很好，太子殿下很满意。”若水笑微微地对胡大海点点头，示意嘉许。

    “这都是奴才该办的，承蒙太子妃夸奖，奴才愧不敢当。”胡大海低头老老实实地说道。

    事实上，他到现在还一头雾水，不知道太子殿下许举是何用意。

    “好了，你辛苦了一天，早点下去休息吧。”若水微笑道。

    胡大海退出去之后，顺手帮二人带上房门。

    小七等胡大海的脚步声走得听不见了，才伸手拿起桌上的那本花名册，打开来瞅了一眼。

    “你所料不错，昨晚上赴宴之人果然尽在其中。”小七伸指弹了弹那本册子。

    “哦？你再看仔细一点，可有那步长安的名字？”若水道。

    经若水一言提醒，小七再仔细看了看名册，摇了摇头：“没有，步长安不在其中。”

    若水若有所思地微微颔首，“如此看来，这步长安倒还有救。”

    “有救？”小七有些不解地看向若水。

    若水不好意思地伸了下舌头，歉然道：“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可不许生气。昨晚上我给那步长安的两颗药丸中，一颗的确是疗伤的，可是另一个……”

    她话未说完，小七已经失声道：“是颗毒丸？”

    “嘻嘻，是啊，我是想，既然有人下毒害他的夫人，然后要挟于他，我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喂他一颗毒丸尝尝，其实我本来只是想吓唬他一下，没想到他自己忙不迭地把两颗药丸一起吃了，这事儿可怨不得我啊。”

    “你喂他的是什么毒药？”小七追问道。

    “其实也算不得是什么毒药，吃不死人的，只是服药六个时辰之后，会肚子疼痛，唔，再加腹泄不止。”若水一本正经地道，“其实我这也是在救他，他和那鲜于东勾结，欺压百姓，干了这么多坏事，我给他吃一颗肠清丸，让他把肚子里的坏水脏东西全都排出来，这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啊。”

    “……”小七无语地瞪着若水。

    “喂，你干嘛瞪我，我又没下毒害他，只是想稍微吓唬他一下，让他别再继续作恶。他的夫人那般柔弱善良，可是他却走错了路，要是他能幡然悔悟，到时候我自会给他解药。”若水振振有词。

    “你总是有得说的。”小七也不追究，像步长安犯的错，他本来还没想好要如何治他的罪，若水这一出手，倒也算是一个小小的惩戒。

    “咱们来瞧瞧，今儿一共收了多少礼？”小七笑着拿起桌上的一本礼单，打了开来。

    这本礼单被胡大海放在了最上面，明显是礼物最为贵重的一张。

    小七翻开一看，看到下面落款的三个字，就弹了弹纸页，道：“鲜于东。”

    若水点点头，笑嘻嘻地道：“太子殿下，恭喜发财，贺喜发财！”

    小七的脸色却是徒然一冷，“啪”的一声将礼单拍在桌上，黑着脸道：“我还真是小觑了他了，本来以为他一个小小知府，永凌又这般贫瘠，就算是搜刮地皮，又能刮得了多少？可是你瞧，你瞧瞧！”

    他一抬手，将礼单抛到了若水的手中。

    若水打了开来，看了几眼，脸上的笑意也荡然无存，冷笑道：“果然是十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没想到这鲜于知府，还真是好大的胃口啊，陛下委他重任，以永凌百姓的幸福民生相托，他就这样爱民如子，清廉为官的！”

    “该死！这混蛋简直是该死！”小七恨恨地一拍桌子。

    “该死的可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也不是只有这一桩事。”

    若水打开其他的礼单，一一过目，越瞧越怒。

    虽然她早就料到，这些官儿必会送上厚厚的一份重礼，可是这礼物的重度，还是大大地超出了她的预期。

    尤其是那鲜于东，他一个人送的礼物，就连出身于皇宫大内，见多了天下珍宝的小七，都为之侧目。

    若水想起之前小七为了堵住帝都百姓的攸攸之口，送到丞相府里去的十箱奇珍异宝，当时曾经震惊得柳丞相和满帝都的人说不出话来，可是和这鲜于东的礼物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这鲜于东刮地皮的手法，还真是凶猛啊！

    只不过，小七和若水只知其一，却不知其二。

    鲜于东之所以送上这份沉甸甸的重礼，他实是有难言的苦衷。

    本来他是打算在自家的库房里挑一些稀罕物事，凑成两箱，料想已经足以盖过众官的风头，可他却错误估计了那些官员们想要抱大腿的程度。

    他安插在驿馆的眼线将众官所送的礼物清单原封不动地抄录了一份，送到了他府上。

    鲜于东一见之下，鼻子都差点气歪了。

    他忍不住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骂道：“这群混蛋，居然搜刮了这许多的民脂民膏！当真是该死之极！”

    他却完全没想到，自己搜刮来的也全是民脂民膏，而且是这些官员们加起来的数倍之多！

    鲜于东不敢怠慢，马上进入库房，又足足加了八箱礼物，这才风风光光地送到了驿馆，果然在众官员中拔得了头筹。

    他送这份厚礼，目的倒不是想要攀上太子殿下的大粗腿，借此升官发财，而是想稳住太子殿下。

    否则人人送礼，唯独自己不送，或是自己送的礼物不及众人，那太子殿下要是万一发下雷霆之怒，立马下旨撤了自己这个永凌知府，那他这几年所筹谋的一切，岂不尽赴东流？

    所以他咬着牙几乎是搬空了自家一半的库房，送上了这份沉甸甸的重礼。

    要说不肉疼，那是假的！

    可是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一想到用不了多久，自己就能摘下永凌知府这个五品官儿的乌纱帽，换上了黄金打造的王冠，他就觉得这一切都值得，值！

    小七拿着鲜于东的那份礼单，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几行字上面，眉头跳了跳。

    “果然如此！”他恨恨地说道。

    “小七，你发现了什么？”若水好奇地看向那张礼单。

    “你瞧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小七指着上面的一样样礼物，“这些全是产自北曜国的珍稀之物，就算是寻常的北曜皇族都极难得到，区区一个永凌知府的家里，怎么会有这几样宝贝？这个鲜于东，还真是神通广大得很哪！”

    他顿了顿，又道：“之前我看那马公子的供词，只是口说，却无真凭实据，可没想到鲜于东居然会亲手把证据送到我的手里来，这就叫做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水儿，你安排的这条计策，真是大妙，一石二鸟，我看那鲜于东还有何言狡辩！”

    他虽然没有明说，若水也明白这些礼物鲜于东是由哪里得来，定是北曜国的十三皇子为了笼络鲜于东送他的奇珍异宝，鲜于东又借花献佛，送到了小七的手里。

    这还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她和小七正愁只有人证没有物证，现在就连物证都齐了。

    “现在人证物证俱在，你准备如何处置这些人呢？”若水指了指桌上的花名册。

    小七沉吟了一下，用手抚着眉头良久不语。

    他要拿下这些贪赃枉法的官员们不过是举手之劳，只不过他还有一个顾虑。

    要是动了鲜于东，就等于是打草惊蛇。

    一旦拿下鲜于东，十三皇子必然警醒，而他好不容易找到的一条线索，恐怕又要断了。

    “你是怕打草惊蛇？”若水又是一眼看透了小七心中所想。

    “嗯。”见若水已经猜到，小七也不再隐瞒。

    “我倒觉得，这条大蛇也是时候该惊动了一下了，它在咱们东黎已经盘桓得够久，咱们正好趁这个时机，狠狠地痛打鲜于东这条落水狗，最好让这条大蛇游回它自己的老巢中去！”若水道。

    这条大蛇究竟是谁，她和小七都是心知肚明。

    这一路上，她时时刻刻都能感觉到十三皇子的影子，几乎无处不在。

    刚开始她想不明白这十三皇子为什么如此清闲，一路跟随在自己和小七的身后，千里迢迢前往永凌。

    直到看了马公子的供词，她才明白，原来如此！

    既然这样，她不如想个法子，让他早点离开东黎，滚回他的北曜，少在东黎兴风作浪。

    小七的眼睛一亮，双掌轻轻一击，叫道：“不错！不错！这一招就叫做杀鸡儆猴！”

    “嗯，既然你也觉得此法可行，不妨就依计而行。”若水微笑道。

    “事不宜迟，明儿一早，我就去办此事。”小七一锤定音。

    若水点点头，忽然想起一事，扬声叫道：“来人！”

    门外胡大海的声音响了起来：“奴才在。”

    若水不禁一愣，她刚才让胡大海下去休息，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居然又偷溜回来守在门外，看来太后娘娘帮自己挑的这个大内库房总管，对自己还真是忠心耿耿，尽忠职守。

    “老胡子？你进来吧，我有话问你。”

    胡大海应声推门而入，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口，等若水吩咐。

    若水今日在驿馆门口安排人发放一些预防疫症蔓延的药草，还有米粮，她叫胡大海进来，就是想问问米粮药材的发放情况，前来领取的百姓有多少。

    胡大海听了之后，脸上露出尴尬之色，期期艾艾地道：“这个、这个么，奴才一直在迎来送往地收礼，却没有留意。”

    小七顿时脸一沉，哼了一声。

    胡大海一个哆嗦，忙不迭地跪倒在地，满脸惶恐道：“奴才、奴才真的没有留意，请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恕罪。”

    “老胡子，你不要有什么顾虑，不管今天发生了什么事，你只管如实说来。”若水鉴貌辩色，就猜到了胡大海是在有意隐瞒。

    胡大海见无法推脱，咬了咬牙，恨恨地道：“太子妃，一提起这事，奴才实在是气炸了心肺。奴才遵从太子妃的吩咐，派人准备了大批的药材和米粮，都堆放在驿馆大门的旁边，只待百姓们前来领取，哪知道、哪知道……”

    “怎么了？”若水问。

    “哪知道永凌这儿的百姓，分明是一伙刁民啊。他们不但不来领米粮药材，反而口出恶言，诋毁太子殿下和太子妃。”胡大海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说完之后，他忐忑不安地看向若水，像是生怕惹怒了若水。

    “哦，他们是如何诋毁我们的？”若水不但没有生气，反而饶有兴致地问道。

    “这个、这个……”胡大海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复述，只是说道：“这伙儿刁民胆大包天，口出大逆不道之言，奴才不敢转述，请太子妃恕罪。”

    若水微微一笑，不再追问，免得让胡大海为难。

    她眼珠转了转，忽然又道：“你说百姓们诋毁我和太子殿下，这事发生在官员们送礼之前，还是送礼之后？”

    胡大海想了想，答道：“太子妃明鉴，本来这些百姓看到咱们驿馆门口堆了米粮和药材等物，虽然无人来领，只是远远地围观，但还没有人出言不逊，可是没多久，就有官儿上门来送礼物，看到那官儿进了咱们驿馆的大门，百姓们就开始躁动不安，等到看到一拔又一拔的官员进门，他们就开始破口大骂了，要不是奴才听了太子妃的吩咐，早就将他们拿下，重重地治罪了。”

    他抓了抓头皮，有些摸不清怎么回事。

    不过就是看到官员们给太子殿下送礼，这些百姓们个个就跟吃了火药一样爆发了，至于嘛！

    “好了，我知道了。你先下去，这件事我自会处理。”若水摆摆手，打发胡大海出去。

    胡大海答应了正要出门，若水又叫住了他。

    “老胡子，你这次要是再不下去休息，我可要重重地罚你。”若水板起脸道。

    这胡大海也太忠心了，如果她要是不这么说，弄不好他能守在门外守上一夜，那她和小七的夜间之行，岂不是要暴露了？

    胡大海连声答应：“奴才不敢，奴才不敢。”他知道若水是为了自己好，心中感激，这次才真正地下去休息了。

    打发走了胡大海，若水就开始忙碌起来。

    这一路上她在沿途的药铺采购了不少药材，现在正好有了用武之地，她开始分门别类地处理起这一大批药材来。

    小七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这些个树皮草根虽然不沉，可是却有好几大车，数量之多让人咂舌，这要是让若水自己独自来完成，这得是多大的一项工程？

    就算若水不累，她肚子里的孩子能不累？

    “水儿，这些工作不用你来做，等我叫些御林军来，你教他们如何处理就是。”小七一把抓住若水继续忙碌的手。

    “御林军？”若水歪头一想，笑了笑，“他们只知道使枪弄棒，哪里懂处理这个，这些药材，他们连分都分不清楚哪是树根哪能入药，我怎么能放心？不过你一说，倒是提醒了我，与其让御林军来办，不如将永凌城中的大夫们集中起来，一起来处理这些材料，你说好不好？”

    “你想的主意，总是比我妥当。”小七赞了一句，便吩咐下去，明天一早让城中所有的大夫前来驿馆。

    他回头看看若水，忍不住道：“你为他们做了这么多，可他们却半点也不领情，还在背后诋毁你我二人，却是何苦！”

    他知道若水处理这些药材，为的就是治疗百姓们的疫症，可听了胡大海的转述，若水好心施药赠米，百姓们不但不感恩，反而对他们骂不绝口，就连他都忍不住生气，想要袖手不理。

    “这事其实不能怪到百姓头上，你看那送来的礼单，可想而知这许多年来，百姓们被这帮贪官压榨到了何等地步，已经让他们谈官而色变。小七，你还记得昨天咱们在药馆中，我明明帮那名大嫂治好了她孩子的病，可她不但不感激，一听到咱们是官府的人，马上就变了脸色。这说明了什么？说明这些年来，朝廷的确发放过赈灾款和米粮到他们的手上，可是发放之后呢？这些赃官们又加倍地从他们手中索取了回去，所以百姓们不是不想领取，而是不敢领取啊！”

    若水说完之后，感慨地长长叹了口气。

    小七闻言，抬起头来思索了一会，也是点点头。

    他握紧了若水的手，“水儿，你放心，咱们这次前来永凌，必不会空手而返，一无所获。那些吃了百姓们的，我会让他们一口一口地给百姓们吐出来！从明儿开始，咱们兵分两路。我来处理这些赃官污吏，你带领大夫们为百姓们治病，还永凌的百姓们一片青天！”

    “好。”若水笑着颔首，又道：“你先松开我的手，今晚还有一件顶要紧的事情要办呢。”

    “什么事？不管什么事，今晚你都要老老实实地给我呆在驿馆睡觉！有什么事，你告诉我，我替你去办！”小七皱了皱眉，面露不悦。

    昨夜她几乎一夜未睡，今天还想要出去，她怎么就不知道想想自己的身体。

    “唉。”若水幽幽叹了口气，道：“这件事你可不成，非我出马。”

    “究竟是什么事？”小七道。

    “自然是帮那倩娘解毒啊，我已经想出来解毒之法，也准备好了药材，咱们今晚上三更一过就走，好不好？”

    “那倩娘的死活，与你何干？你为何定要救她？”小七问道。

    “难道你要我眼睁睁地看她毒发而亡吗？那倩娘只不过是步长安的妻子，她夫君犯了错，又不是她。何况就算是那步长安，他犯了过错，你不也是一再给他机会吗？”若水没好气地道，绕过小七，径自回房。

    小七看着她的背影，只能无奈摇头。

    好在若水并不需要他的催促，用过晚饭之后，她就乖乖地**，阖上了眼睛，并且很快就睡熟过去。

    三更刚刚敲过，若水就睁开了双眼，眼神在黑暗中幽幽地闪着光。

    “你这丫头，怎么就不知道多睡一会儿！”小七淡淡的抱怨声在她耳边响起。

    若水一笑起身。

    两人离开驿馆，熟门熟路地来到步长安的府邸，直接跃入院中。

    步长安好像知道二人会来，一直眼巴巴地守在门口，看到两人从楼顶跃下，眼睛顿时一亮，快步迎了上来。

    他一脸热切地看向若水，一开口却是结结巴巴：“姑、姑娘，您、您来啦，我、我夫人的病……”

    自从若水和小七离开之后，他就没怎么合眼。

    若水虽然说了三日之内会来，可他却从二人离开之后，就一直望向房门口，同时竖起耳朵倾听有没有动静，并吩咐所有的下人们除了送饭送菜，谁都不得进入后院。

    他的心腹亲兵传来秘报，说是大小官员正争先恐后地往太子殿下入住的驿馆送礼，而他的亲近幕僚也劝他备上一份厚礼送去给太子殿下，否则人人送礼，唯独他不送，岂不是会惹怒太子殿下？

    但步长安置若罔闻，他现在一心一意只是想救倩娘的命，如果倩娘死了，他独自一人活在这世上还有何趣味？

    至于什么升官发财，太子殿下，他全都抛诸脑后。

    少年时的雄心壮志，早就随着岁月的消逝而消磨，他的心田早已经是沧桑一片。

    只要倩娘能够不死，他就算是不做这个参将，他也心甘情愿。

    他就这样守在门口，一直等到三更鼓过，终于盼到若水出现，激动之下，他连话都说不成句了。

    若水了解他为什么这样激动，不由对他高看一眼，点点头道：“我就是来为她治病的，你放心，我一定可以治好她。”

    步长安听了若水这句一诺千金的话，眼眶一热，虎口含泪，差点流了下来。

    他怔怔地看着若水，心中感动无比，只觉眼前这名少女不管开口要自己做什么，就算让他去死，他都会毫不犹豫。

    本来他以为若水此次前来，定会向自己提出要求，或是让自己答允为她做事，然后才会帮倩娘治病，哪知道他全都想错了。

    若水根本什么要求也没提，上来的第一句话就让他吃了一个大大的定心丸。

    自从倩娘身中剧毒，步长安只觉得身心交瘁，每天都过得像在油锅里煎熬一样，可以说是忧心如焚，生不如死。

    他每日里所想，就是寻得良药，治好倩娘的毒，一来是为了救倩娘的性命，二来也让自己不必再像傀儡一样处处受制于人，做一些大违本心的事情。

    可是他暗中不知道寻遍了多少名医，都对倩娘的毒束手无策，而他暗中寻医的消息却走漏了风声，直传到下毒之人的耳朵里。

    那人大怒，便扣住了解药不发，倩娘毒性发作，身上开始长出红斑，先是手背，手臂，后来蔓延到了脸上，由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变得狰狞可怖，而她身上的红斑还有越来越扩大的趋势。

    步长安听下毒那人说过，如果红斑长满全身，就算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了。他又惊又怕，亲自赶到那人府中，低下高傲的头颅，伏地乞求那人施舍解药。

    自那次之后，他再也不敢违拗那人的半点心意，因为他知道，倩娘的生死，就掌握在那人的手中。

    而他自己的命运前途，也被那人一手掌控。

    这样的日子，和行尸走肉有什么分别？

    这段时间来，他每天都是浑浑噩噩，得过且过，他人生的唯一一点希望，就在每个月拿回解药的那天。

    一次解药可以保得倩娘一月的平安。

    他认命了！

    可饶是这样，他终于还是一不留神再次惹怒了对方，对方再次扣住解药不发。

    步长安忍不住要再次向对方低头，去乞讨解药，却被倩娘拼死拦住。

    他这段时间所受的折磨，倩娘全都看在眼里，疼在心中，她斩钉截铁地对步长安说，她宁可自己毒发身亡，也绝对不要她的夫君再向别人跪地乞求，否则就算是求来了解药，她也绝对不服。

    步长安了解妻子的性格，她平时温柔婉娈，却言出必践，她说不服解药，那就是宁死也不肯服用的了。

    他长叹一声，索性随了倩娘之意，反正这样的日子，他早就过够了，既然和那人已经翻了脸，他破罐破摔，也没了顾忌，便派人去请永凌城的大夫来为倩娘瞧病。

    哪知请的大夫没来，却来了若水和小七这两个不速之客。

    “姑娘，你要是真能治好我的妻子，我、我……”步长安激动地说道：“我步长安愿意为你当牛做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话声斩钉截铁，铿锵有力，神情更是严肃之极。

    这是他身为武将，所能做出的最重的承诺。

    哪知若水却白了他一眼，淡淡道：“我不缺牛也不缺马，你想要赴汤蹈火我也不拦着你，我说过，我是个大夫，治病救人是我的职责，我从来不贪图你的什么报答。现在，你在外面守着，不许任何人进来打扰我，我要为尊夫人治病。”

    她语气平淡，声音不高，步长安却神情一凛，让开了房门。

    若水举步走进门里，回头看了小七一眼，道：“你也留在这里。”

    小七点点头，知道她不让自己进去，想来因为病人是女子，治病之时想来有不便的地方，自己还在守在门外为好。

    他看到若水掩上房门，然后燃起了内室的蜡烛，幽幽光晕中，她苗条的身影映在窗纸上。

    小七回过头来，背负双手，冷冷地打量步长安。( 就爱网)

278章有眼无珠

    步长安正目不转睛地凝望着窗纸，忽然感觉到一道冷冷的目光向自己射来，让他遍体生寒。

    他心中一凛，回头望去，正好和小七的视线碰了个正着，不由又是一惊。

    虽然小七戴着面具，他看不出小七的年龄，凭直觉自己比对方要年长许多，可不知道什么原因，在这个年轻人面前，他总是情不自禁地感觉到一种威压之势，扑面而来。

    他定了定神，对着小七拱手为礼：“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他说得很是客气，但是举手投足却隐隐带出官威。

    对方年纪比自己轻，气势却是十足，自己堂堂一个参将，还能让这毛头小子给吓唬住？

    哪知小七并不回答，只是一双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

    步长安开始觉得不安起来。

    对方的目光就像带有穿透功能一样，看得他心慌意乱，有些手足无措。

    他等了好一会，不见对方回答，他心下忍不住暗暗恼怒，他这是看在那姑娘的份上，才给了这少年几分面子，对他客客气气的，不但对他和颜悦色，也没有追究他擅自闯入参将府的罪名，否则……哼哼！

    可对方这是什么态度？

    分明是一副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样子。

    这样的目中无人，岂不让人着恼？

    还有，他不过是一个平头百姓，可自己却是堂堂的将军大人，这小子凭什么用一种高高在上的态度来对待自己，倒像自己该伏地向他称臣一样。

    真是岂有此理！

    步长安几乎按捺不住要发作出来，但是想到对方的妻子正在里面为自己的妻子治病，他就压了压怒气，冷冷地说道：“这位公子好大的架子。”

    说话的时候，他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

    闻言，小七淡淡一笑，一伸手，摘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

    此时月上中天，清辉洒地，照在小七的脸上，清俊冷逸，有如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可浑身上下，却散发着一种威严凛厉之势。

    步长安一见之下，只吓得心都要跳出喉咙口了。

    太子殿下，居然是太子殿下！

    他想都没想，“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对着小七重重地磕下头去。

    “末末末末将拜见太太太子殿下。”

    惊惶之下，他都变成结巴了，牙齿还在舌头上重重地咬了一下，可这时候他哪里还顾得上疼痛。

    他就是连做梦也没想到，眼前这个神秘高傲的少年高手，会是太子殿下！

    这给他的震撼实在是太大了。

    想起自己刚才的无礼和嘲讽，他只觉得后背冷汗涔涔而下，几乎是瞬间就打湿了衣衫。

    “末将有眼无珠，不识太子殿下的金面，请太子殿下恕罪。”

    他伏在地上，心惊胆颤，等着小七出言治自己的罪。

    哪知道他等了半天，都没听到太子殿下说出片言纸语。

    这无声的沉默比有声的谴责更让他忐忑不安，他只觉得有无数只蚂蚁在他后背爬来爬去，他很想动，可是又不敢动，只好咬着牙跪伏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

    小七一言不发，就站在那儿静静地看向步长安。

    他这是故意在给步长安施压。

    因为他知道，他越是不说话，步长安就越是摸不透自己要说什么。

    有时候无言的压力，比说出来的话语威力更大，更有震慑力。

    果然，没多一会儿功夫，步长安全身上下已经让冷汗湿透，额头上也开始往下滴汗。

    永凌气候寒冷，步长安却浑身大汗淋漓，就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如此惧怕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一直没有说话，他心中的恐惧就越来越重，这重重的压力几乎要让他崩溃了。

    完了，一切全都完了！

    太子殿下一定是知道了自己的全部所为，所以不说话，就是在给自己一个坦白交待的机会，如果自己再不抓住这个时机，等到太子殿下开口追究，那才真是死路一条了。

    步长安果然在小七的故意施压下崩溃了。

    “太子殿下，末将有罪，末将犯了重罪，恳请太子殿下重重责罚。”

    步长安的心理全面崩盘，他再次磕下头去，砰砰直响。

    他已经下了决心，将自己的一切过错从头坦白，来个全盘交代。

    小七终于开口了。

    他淡淡地道：“哦，你犯了什么重罪，且说来听听。”

    他知道自己越是说得轻描淡写，云淡风轻，步长安就越是不敢有一个字的隐瞒。

    果然，步长安抬起头来，眼神变得坚定沉毅，再也没有之前的闪闪烁烁。

    “太子殿下，末将辜负了陛下的圣意厚恩，末将心中有愧，愧对陛下和太子殿下您，这些年来，回想我的所作所为，末将常常在半夜里惊醒，几乎夜不能寐，直到今天，末将终于幡然悔悟，太子殿下，末将要举报一个人，那就是本地知府……鲜于东！”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那三个字来。

    “你要举报他什么？”小七的眉梢轻轻一挑。

    “太子殿下，鲜于东他勾结外患，在暗中召兵买马，打造兵器，密谋造反，他还千方百计拉拢末将与他同流合污，末将本来严辞拒绝，并准备将他谋反一事奏报朝廷，哪知道这鲜于东竟然给末将的妻子服下毒药，用来要挟末将，末将、末将……”他低下头，满脸羞愧地道：“末将爱惜妻子的性命，一时鬼迷心窍，竟答应了那鲜于东的要求，不但没有把此事奏报朝廷，还在暗中帮助他训练兵卒。末将知道，那鲜于东背叛了陛下，背叛了东黎，可是末将却昧着良心帮他做这些事，末将也是犯了死罪。”

    说到这里，他凄然一笑，继续道：“末将不求太子殿下原宥末将之罪，末将只求太子殿下能够网开一面，饶了我那妻子的性命，她自从嫁给我之后，就饱受折磨，我没能给她幸福美好的日子，要是因为我的过错，再连累她送了性命，我就算是做了鬼，也良心难安哪！”

    他闭了闭眼，眼角无声地流下两条清泪，显然是心情激动，难以自己。

    小七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此时暗暗点头，他说这番话的时候真情流露，显然没有说谎。

    “除此之外，你还知道些什么，那鲜于东勾结的外患是谁？”小七不动声色地追问道。

    步长安又是一阵心惊肉跳，他刚向小七投诚，也很想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是太子殿下的问题，他实在是答不上来。

    “太子殿下恕罪，末将不知，末将真的不知道，那鲜于东只是利用末将帮他练兵，其它事宜，他却一概都没告知末将，不过据末将派在鲜于东身边的探子提供消息，对方应该是北曜国一位极有身份的皇族。”

    步长安搜肠刮肚，把自己所知道的一点皮毛尽数吐露。

    北曜皇族！

    小七的目光闪了闪，这步长安果然被蒙在鼓里，可笑他堂堂一名将军，白白替他人卖命，却连对方的主子是谁都不知道，真是个糊涂蛋！

    他瞪着步长安，很想骂他糊涂，可转念一想，这步长安昔年文武双全，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他之所以对此事漠不关心，是因为妻子身中剧毒，他根本没有心思管多余的事情。

    鲜于东正是抓准了步长安的这个弱点，才会给倩娘下毒。

    说起来步长安并不糊涂，他只是太过于痴情罢了。

    “永凌城中的兵马，他们是听你的，还是听那鲜于东的？”小七又问道。

    这是个关键性的问题。

    据他所知，永凌驻军有五千人，这五千个个都是精兵。

    他们按理应该属于参将统领，也就是唯步长安一人之令是从，可现在局势有变，要是鲜于东掌握了这五千精兵的控制权……那可就是一个大大的麻烦！

    “回太子殿下，他们都是末将手下的兵，那鲜于东几次三番想从末将手中夺取兵权，都被末将想法子拒绝了。”步长安答道。

    这些兵是他手中最后的筹码，他知道，要是他交出兵权，等待他的就是死路一条。

    一个没有了兵的将军，就是一个光杆司令，他将寸步难行。

    到时候他就像是砧板上的鱼，任由鲜于东宰割，别说要不到倩娘的解药，就连他的性命也是难保。

    那鲜于东拿到兵权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砍了他这个参将大人的脑袋。

    闻言，小七点了点头。

    这步长安倒也并不糊涂，这件事上他倒看得明白。

    听完了步长安的供述，小七半晌沉吟不语。

    步长安跪在地上，腿都跪得麻木了，却大气也不敢喘。

    他低着头，静静等待着自己的命运，等待太子殿下下令将自己处死。

    他自知罪孽深重，不但叛国，还欺君，这两样任是哪一桩都是诛九族的重罪。

    要是说他还有活命的机会，就连他自己也不会相信。

    “步长安，现在有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不知道你……是否愿意去做？”

    过了良久，小七才语调平缓地说道。

    什么？

    将功赎罪？

    步长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抬起头来，将信将疑地看向小七，颤声道：“太、防子殿下，您说什么？”

    “我可以给你一次机会，让你改过自新，就看你愿意不愿意接受了。”小七淡淡地道。

    步长安以首顿地，几乎泣不成声：“末将、末将愿意甘脑涂地，供太子殿下驱策。”

    “好，既然如此，你先起来，听我吩咐行事。”

    小七招招手，唤步长安起身。

    步长安俯身上前，听小七在自己耳边低语，边连连点头，神色果毅坚决。

    小七刚刚吩咐完毕，忽然眉梢一动，抬眸向房门处瞧去。

    步长安马上心头剧跳，跟着小七的视线一齐望向房门。

    只见两扇板门“呀”的一声开了，若水的身影出现在房门口。

    小七一个箭步抢上前去，扶住她的手，问道：“水儿，你没事吧？”

    步长安则神色紧张，嘴唇微动，想要说话，却是没有出声。

    “我没事，你放心。”若水低低一笑，看向步长安，对着房内一努嘴，道：“将军大人，还不进去瞧瞧尊夫人？”

    步长安早已经忧心如焚，哪里还等到若水说第二句话，他迈开大步，直奔内室，只见帘帐低垂，他忍不住唤了一声：“倩娘！”

    他伸手想要拉开帷帐。

    “水儿，你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和步长安相反，小七一眼也没向内室去瞧，那倩娘的生与死，他才不在意，他在意的是眼前的人。

    “嗯，还好，就是没想到这毒比我想象中还要复杂一些，颇费了点功夫。”若水闭了闭眼，掩住眼中的疲惫之色，“小七，咱们回去吧。”

    “好。”小七心疼地将她横抱在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若水为什么这样出力相救倩娘，一来是因为医者父母心，二来却有一个她没有说出口的原因。

    只有救活倩娘，才会撬开步长安的嘴巴，让步长安心甘情愿的向自己投诚。

    “你、你……”小七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汗水打湿了她的头发，一绺粘在她的脸庞，她阖着双眼，像是已经睡着了一般，躺在他怀里动也不动。

    小七知道她定是倦极累极，于是将到了口边的话生生咽了下去，换成了一声叹息。

    他足尖一点，轻轻跃上屋顶，足不沾地般远去。

    步长安掀开帷帐，只见倩娘躺在床上，脸上全无血色，一动不动，不知是生是死，心中大惊。

    “倩娘，倩娘！”他颤抖着声音唤了两声，不听倩娘答应，见她连眼皮也没动一下，只吓得手足俱软，差点一跤坐倒在地。

    他猛然回过头来，想要找若水问个清楚，哪知一回头，却发现小七和若水已经不见了踪影，一时间他只觉得六神无主，一颗心怦怦跳个不住，竟然不敢回头看向倩娘。

    步长安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一时惊惶过去，他稳了稳心神，回过身来，将手伸到倩娘鼻下去探她呼吸。

    他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要是倩娘真的被太子妃给害死了，那他也顾不得对方是太子殿下还是太子妃，他已经决定拼上这条性命，先去找那害死倩娘的罪魁祸首报仇，再找太子妃问罪。

    哪知他一探之下，只觉倩娘呼吸平稳，比她平时的呼吸还要粗壮了许多，顿时又惊又喜。

    他还怕自己是出现了幻觉，转身取了烛台来到床前，只见倩娘的脸色由白转红，双颊染上了红晕，更是欢喜。

    “倩娘，倩娘。”他轻声低语，伸手抚着倩娘鬓边的头发，好像她是一个易碎的珍宝般，竟不敢伸手碰触。

    “嗯。”倩娘睁开双眼，一眼看到步长安，又向四周一望，问道：“夫君，那位姑娘呢？”

    步长安见她睁眼说话，喜不自胜，答道：“她已经走啦，倩娘，你好了么？她真的治好你的病了么？”

    他凝视观察，只见倩娘眉宇间笼罩的一层淡淡黑气已经尽数消失不见，容色虽然憔悴，但是两只眼睛却恢复了神采，就算他不通医术，也知道倩娘这条性命应该是保住了。

    “我没事了，就是全身软绵绵的没有半点力气。夫君，那位姑娘真是神医，我就像是做了一个梦，梦醒了，这病就好了。”倩娘唇角露出一丝笑意，伸手抚着步长安的脸，幽幽地道：“夫君，我真的没事了，你以后再也不用为我担心了，你想要做什么事，就去做好了。”

    步长安喉头一阵哽咽，他凝望着倩娘，知道自己这段时间来的挣扎矛盾全都没逃过倩娘的眼睛。

    他用力点了点头，道：“我明白，倩娘你放心，我心中自有分数。你大病初愈，一定要好好休息。”

    他目光一扫，落在桌上，见桌上用镇纸压着一张纸笺，便取过来观看，却见是一张药方，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了几味药材的名称及煎药的方法及火候，并写明“按方服药，连服七日，则毒清病痊。”

    在桌旁还有一个小包，他打开一看，里面正是药方中的药材。

    他捧着药包和药方，怔怔地看了半天，心中百感交集。

    现在他已经知道了若水的真实身份，对方不是常人，而是太子妃！

    太子妃不但亲自来为自己的妻子瞧病医病，还想得这般周到体贴，做得事无俱细，连药材和药方都为自己准备得妥妥当当，这如何不让他感动万分？

    他明明犯了杀头的重罪，太子殿下不但没有砍他的头，诛他满门，反而给了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这简直是步长安连想都不敢想的。

    在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就算是立刻为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去死，他也毫不犹豫。

    倩娘说了这几句话之后，毕竟身体虚弱，很快就沉沉睡去。

    步长安打开房门唤来心腹之人，将药材和药方都交给他，让他照方煎药，然后又回来守在倩娘的身边，见她呼吸沉稳，气色良好，顿时觉得浑身轻松，好像放下了两块沉甸甸的大石头。

    这段时间来，他每日里神思恍惚，想起倩娘所中之毒，想起自己所做之事，常常良心难安，夜不能寐，可今天晚上，这两个压在他心头的巨石一下子全被移除，让他只觉得胸怀大畅，说不出的舒服。

    他想起在门外的时候太子殿下吩咐自己明天要办的事，不由握紧了拳头，目光坚毅，唇边勾起一抹冷冷的笑意。

    鲜于东，新仇旧恨，老子明天和你一遭清算！

    你就等着吧！

    小七抱着若水回到驿馆，刚把若水安置在床上，她就睁开了眼睛，对着小七微微一笑，“小七，你不用这么紧张，我真的没事，就是累了，所以睡了一会儿。”

    “你还逞强？你照照镜子，瞧瞧你的脸都白成什么样子了，还说自己没事！我告诉你，你下次要再是这样不顾自己的身体，只顾着给别人治病，可别怪我对你不客气！”小七横眉立目地道。

    他要是早知道若水帮那倩娘驱毒需要花费这样多的心神，他说什么也不会带她前去。

    之前他看过不少次若水为他人治病的情景，她每次都是胸有成竹，一片云淡风轻，似乎举手之间就能将人治好，而治病之后从来没有出现过像今天这样的情况，简直把他吓坏了。

    若水看到小七真的生气了，忍不住吐吐舌头，笑道：“小七公子，你要怎样对我不客气啊？”

    “我、我……”小七一窒，马上又恶狠狠地道：“我就点了你的**道，让你一步也不能走，只能乖乖地躺在床上，看你还老不老实！”

    他就知道，不能给这丫头好脸色，否则她准会顺竿儿爬上来。

    若水露出一副害怕的表情，小声道：“我知道错啦，下次再也不敢啦，小七公子，你别生气了。”

    她的声音绵软，就像是一只小手，在小七的心里抓挠，小七板着的脸忍不住松动了一下。

    他咬了咬牙，这丫头把自己吃得死死的，她知道自己的软肋在哪儿，只要她这样轻声软语的一说话，让他还怎么能板起脸来？

    “知道错了？”小七斜眼瞪她，语气依然严厉：“知道错，就给我闭上眼睛睡觉，不睡足六个时辰，不许起床，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听到了。”若水笑着答道，果然听话的闭上了眼睛。

    她也是真的倦了，不一会儿功夫，就睡得很是香甜。

    小七心疼地抚了抚她的脸颊，也和衣**，躺在她身边，却睁着双眼，琢磨着第二天要办的事，直到天光快亮的时候，才朦胧着睡了过去。

    他内力深湛，只睡了一个时辰，就睁眼起身，已经是神采奕奕。

    他没有惊动若水，小心翼翼地起床更衣，穿戴整齐，然后悄然出房，并转身带上房门。

    一回头，就看到胡大海守在门外，一脸殷勤地看着自己。

    “胡大海，你给我好好地守在这里，不管发生了任何事，都不得让人进去惊扰了太子妃，知道了吗？”

    “奴才遵命，请太子殿下放心。”胡大海赶紧答应。

    小七点点头，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

    “要是吵到了太子妃休息，回来我就砍了你的脑袋。”他沉声道。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胡大海吓了一跳，脸色都变了。

    “还有，传令下去，调我的亲兵营来，牢牢把守，还有御林军，让他们都给我瞪起眼来，哪个要是敢怠慢误事，军法论罪！”

    小七想起今天要做的事，还是有些不放心，但有他的亲兵营和御林军守在这里，谅来也不会出什么大事。

    这些人的功夫虽然不济，但好在人多啊！

    他安排好这一切之后，这才出了驿馆。

    驿馆门外，一队整整齐齐的军队已经束装待命。

    步长安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看到小七出来，马上从马背上跳下，对着小七跪倒磕头，声音响亮地道：“参见太子殿下！”

    他披挂整齐，一身戎装，银白色的盔甲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亮，整个人显得精神焕发，一扫之前萎靡不振的情状。

    “步将军请起。”小七一抬手，也不多言，上了早就备好了鞍的骏马。

    看到这样的步长安，他心中更是有了数。

    步长安显然已经全盘想通，是铁了心追随自己了。

    “步将军，今天就看你的了。”小七淡淡地说了一句。

    步长安神色郑重地点头，慨然道：“末将必不辜负太子殿下的期望。”

    他认镫上马，取下马背上的长矛，朝天一举，大声道：“出发！”

    “是！”将士们齐声叫道，声震长空。

    他们显然得知了步长安的命令，知道今天自己要去做什么，个个神情气爽，精神振奋，虽然当着太子殿下的面前，不敢欢呼出声，但所有的喜悦从刚才那一声“是”中已经全部显露出来。

    他们中有一大半人乃是永凌当地人氏，虽然他们身在军营，但家人却在永凌，平日里饱受鲜于东等人的盘剥，早就对鲜于东等官吏恨之入骨，再加上他们敬爱的将军大人处处受那知府大人的掣肘和排挤，他们实在是看不过眼，心头早就憋了一口恶气，要和那鲜于东清算，今天终于等到这个扬眉吐气的时候了，怎不叫他们人心大快？

    一行人浩浩荡荡又杀气腾腾地直奔鲜于东的府宅而去。

    小七想了想，取出人皮面具，罩在脸上，然后微微勒马，落后于步长安的马头。

    步长安微微一愣，然后就明白了小七的用意。

    太子殿下这是隐瞒身份，想要看自己如何单独应对那鲜于东，这还是考验自己的意思啊。

    他昂了昂头，将腰板更挺直了几分，倩娘既然无恙，他对那鲜于东就再无顾忌，想想这么长时间来在鲜于东面前低三下四，为了讨要解药所受的窝囊气，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如今太子殿下给了自己这个报仇雪恨的机会，他岂能不好好抓住？

    一来是在太子殿下面前表忠心，二来也是为自己报仇雪恨！

    这样的一支队伍在永凌城中穿街而过，早就引起了百姓们的注意。

    大伙儿看到杀气腾腾的队伍，还有队伍前面带队的参将大人，也是一脸的横眉怒目，就知道不知道有哪个家伙又要倒霉了。

    百姓们虽然害怕，还是忍不住好奇，开始三三两两的远远跟在队伍后面，想要一瞧究竟。

    等他们发现这队军队竟然是直奔着知府大人的府宅而去时，禁不住又惊又喜，又感觉不可思议。

    不可能！

    这绝不可能！

    平日里，知府大人和参将大人好得能穿一条裤子，这参将大人就是知府大人的一条走狗，就知道帮助知府大人欺压百姓，他怎么可能临阵倒戈，去找知府大人的麻烦？

    看错了，自己一定是看花了眼！

    跟在队伍后面的百姓们越来越多，他们心中的疑窦也越来越大。

    没错啊！

    这条路就是直通向知府大人府宅的，路的尽头，就是知府大人那座宏伟华丽之极的住宅，占地极广。

    难道说，参将大人真是去抄知府大人家的？

    这可是窝里反啊！而且是众人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啊！

    转眼间，这个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全城百姓的耳朵里。

    很快，永凌城的百姓如潮水般涌出家门，奔向知府大人的府门前，想要一探究竟。

    鲜于东这一觉睡得极是安稳，也很是香甜。

    几乎是一夜无梦。

    清晨起来，他只觉神清气爽，心怀舒畅。

    昨天总算是了却一桩心事，送去了一份足以让太子殿下为之侧目的厚礼。

    据前去送礼的心腹回报说，收礼那名姓胡的太监总管看到自己那份礼单的时候，乐得嘴都合不拢了。

    很显然，自己的礼物很让太子殿下满意。

    稳住了太子殿下，接下来他要办的事情就容易得多了。

    嘿嘿，还以为太子殿下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哪知闻名不如见面，见了面，也不过如此！

    还不是被自己送去的奇珍异宝迷晕了头？

    鲜于东唇角一勾，露出不屑之意，然后心里为自己的聪明机智而得意洋洋。

    他走到外间，用罢了早饭，正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里品茶，琢磨着自己下一步棋该如何走，怎么样才能哄得那年少无知的太子殿下早日滚蛋，然后他就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一场。

    或许他还可以和那边通个气，在太子殿下回程的途中布下埋伏，直接将他们这行人一网打尽，彻底除去这个后顾之忧！

    想想太子殿下带来的那队御林军，鲜于东就想放声大笑。

    那一队老弱残军！

    就连给步长安的军队提鞋子都不配，哼！

    甚至连自己那一阵新训练出来的奇兵，闭着眼睛都能打他们一个稀里划拉！

    东黎国这是没人了吗？居然派了这样一支御林军出来，简直是丢人现眼啊。

    鲜于东半点也没将小七带来的军队放在眼里。

    就这样的人马，别说只有区区五百人，就算是多上十倍，他也半点不在乎。

    他敢打包票，只要步长安的一千精兵，就能将太子殿下这支人马尽数扫平，一个不留！

    只是那步长安……

    鲜于东眯了眯眼睛，抚着颏下的几缕胡须沉吟。

    这家伙最近有些不太老实，居然敢大了胆子冲撞他。

    哼！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德性，耍威风居然耍到自己面前来了，所以他故意扣了解药不发，又下令城中所有大夫不得前去步府瞧病，就是要给这步长安一个眼色瞧瞧。

    谅来他也硬气不了多久，最迟再过一天，就是他那宝贝夫人命根子的毒发之期，这家伙非得屁滚尿流地来自己这儿求解药不可。

    到时候他再狠狠地收拾他一顿，让他在自己面前再也不敢放一个屁！

    鲜于东端起茶杯，用杯盖撇了撇浮沫，美滋滋地啜了口茶，闭了眼睛细细品味。

    好茶啊好茶！

    入口香醇，咽下去之后，却隐隐有一股冷香在口腔内盘桓，真是神奇。

    这雪顶乌龙，那也是等闲人家喝不起的珍品，乃是产自北曜国最高雪峰上的几株稀世乌龙树，只有北曜国地位最为尊崇的皇室子弟才有机缘一尝其味。

    这等珍品茶叶自己居然也能尝到它的妙处，可见北曜国的十三王爷对自己有多器重。

    鲜于东觉得自己真是做了个最正确不过的决定。

    人生一世，所为何来？

    一是为权，二是为钱！

    而男子汉大丈夫，更不可一日无权。

    鲜于东不甘心自己一辈子就蜗居在这兔子不拉屎的永凌，做一个永远见不到天颜的五品官儿。

    他有远大的志向和报负。

    他认为自己是一只鸿鹄，而非燕雀，可恨的是，东黎却无识他之人，他一身才华毫无用武之地。

    所以他一直在等待一个时机，能够让自己一飞冲天，一鸣惊人。

    他要让天下所有的人瞧瞧，他鲜于东绝对不是久居人下之人！

    当十三王爷慧眼识珠，主动向他露出示好结交之意时，他几乎是如饥似渴地接过了对方伸向自己的橄榄枝。

    良禽也要择木而栖。

    东黎既然不把自己放在眼里，难道还不允许自己飞向其它的高枝？

    背叛东黎，背叛圣德帝，鲜于东心里没有半点愧疚之心，反而十分心安理得。

    北曜国的十三王爷出手大方阔绰，一开口就许了自己一字并肩王之位。

    单单就这一点，已经足以让鲜于东死心塌地的为之效命了。

    北曜国兵精粮足，还有为其它三国所为之艳羡的寒铁兵器，它表面上与东黎交好，暗中却是虎视眈眈。

    一旦东黎南越战事纷起，北曜国就可趁虚而入，一举攻入东黎，有自己这个内应，其势必如破竹，攻破帝都乃是指日可待。

    到那时，十三王爷为北曜立了大功，这北曜国的皇位除他之外，再无其他人能与之争。

    自己又为十三王爷出了大力，等十三王爷登基为帝之后，自己可就是大功臣啦！

    十三王爷还能亏待了自己么？

    一想到这里，鲜于东的心就*辣的，觉得这茶实在是不够味道，只想痛饮它三大碗美酒。

    “来人，给我上酒。”他大声吩咐道。

    “是。”下人们答应了下去取酒。

    他们看出来了，知府大人今天的心情很好，让他们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不多时，美酒送上，鲜于东自斟自饮，自得其乐。

    “不好了，不好了！启禀知府大人，将、将军大人他、他来了！”

    就在鲜于东陶醉不己的时候，忽然房门被蓦地推开，管家慌慌张张地撞了进来。

第279章你说什么

    “混账，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鲜于东的好兴致被打断，皱起眉头，毫不留情的斥责管家。

    “你刚才说什么，谁来了？”鲜于东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管家咽了咽口水，道：“是、是步参将。”

    鲜于东一听就笑了起来。

    这个步长安，终于按捺不住地求饶来了吧？

    哼！

    这一次他非要好好地教训这老小子一番不可，要是不给他点厉害瞧瞧，他就不知道这永凌的天下姓鲜于！

    “是步长安么！他来了你慌什么，让他在外面候着！”鲜于东皱眉斥道。

    管家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急道：“知府大人，步参将他、他……好像是来者不善啊！”

    他平时接待步长安的次数多了去了，哪见看到步长安的时候，他都是一副毕恭毕敬的嘴脸，他一个堂堂的参将大人，见到自己这个小小的管家，那也是和颜悦色，好声好气的不敢得罪。

    可是今天的步长安却大不相同。

    他骑着高头大马，气势汹汹，来到知府大人的门前竟然还不下马，端坐在马背上居然临下地吩咐自己：“叫鲜于东出来见我！”

    乖乖！

    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他还从来没在步长安的脸上见过。

    管家的气势顿时被打压下去了，他偷眼向着步长安身后一瞄，身形更是矮了一截。

    步长安的身后跟着的是乌压压一大片兵马，刀出鞘，弓上弦，蓄势待发。

    管家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瞧这参将大人的架势，不像是找知府大人阅兵的啊，倒像是来抄家的！

    他不敢怠慢，忙不迭地答应了奔向后宅，前来通报知府大人了。

    “啪！”听完了管家的话，鲜于东将酒碗往桌上重重一放，碗中的酒都洒了出来。

    “来者不善？他怎么个来者不善！你给本府仔仔细细地说清楚！”鲜于东沉声喝道。

    管家惊得一个哆嗦，忙把步长安带兵前来的事说了。

    “啪！”鲜于东挥掌在桌上又是重重一拍，脸色都变了。

    一天不打，上房揭瓦！

    这姓步的好大的胆子！

    居然敢带着他那帮酒囊饭袋的士兵前来自己府门前闹事，讨要解药，他还想不想活了啊！

    鲜于东气得拍了桌子，站起身来，往门外就走。

    他准备亲自去门口教训教训步长安。

    走出两步，他又转了回来，坐回椅子里，大模大样地对管家道：“关紧了大门，甭理那姓步的，他就是条狗，让他在外面吠着。”

    鲜于东这是回过味来了，那步长安是在对自己使激将之计呢。

    他让自己出去见他，自己就乖乖的出去见他？那自己这个知府大人多没面子！

    哼，他就偏偏要谅一谅他，反正中毒的又不是自己的女人，到最后看是谁着急，看是谁求谁！

    到时候他就要这步长安像条狗一样爬在地上求自己！

    鲜于东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抬眼一看，管家还像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不动弹，便低了低眉毛，喝道：“还不快去！”

    管家本来急得后背上直冒汗，可是看到知府大人这般笃定的样子，他也有底气了。

    对啊，参将大人算什么！他就是个纸糊的老虎，外表看上去再厉害，还不是被知府大人捏住了小辫子不敢反抗，在知府大人面前乖得像个孙子一样？

    自己怕他个球！

    他胆子一壮，响亮地答应了一声，就去传知府大人的话去了。

    鲜于东目送管家的身影消失，然后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摸出一个葫芦状的小瓶，放在手里摩挲着，欣赏着，脸上露出笑容。

    “好东西啊好东西，有这样好东西再手，我就不怕你步长安能翻出了我的五指山！”

    他五指一拢，将小瓶牢牢攥在手中，脸上露出深沉的笑意。

    这小葫芦瓶中，装的正是医治倩娘的解药。

    “砰！”

    鲜于东正准备将小瓶揣进怀里，猛然间听得前门传来一声巨响，惊得他差点掉了小瓶。

    “怎么回事？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鲜于东沉下脸来，不悦地道。

    旁边的下人马上奉令前去探查。

    不一会儿功夫，那下人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一脸惊惶失措的模样。

    “知府大人，知府大人，不、不好了！”

    一听到“不好了”这三个字，鲜于东的脸色就黑了几分。

    怎么就“不好了？”他明明好得很！

    “混账，有话快讲，有屁快放！”鲜于东冷声喝道。

    “是，是，知府大人，真的不好了。”那下人兀自不觉，跪在地上慌慌张张的禀告道：“那将军大人派兵打破了咱府上的大门，将王管家抓了起来，正在大门口拼命地抽耳光呢。”

    “你说什么？”鲜于东翘着的二郎腿立刻放了下来，眼珠子瞪得溜圆，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谁打谁的耳光？”他怎么听着是王管家被姓步的那个窝囊废打耳光，这不可能！

    “咱府上的王管家，正被步将军在门外抽耳光呢。”那下人重复了一遍。

    鲜于东“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坐不住了。

    “步长安，你小子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吧？竟敢打我府上的管家？好，很好，老子这就出去会会你，看你这混账东西是不是活腻歪了！”

    鲜于东咬牙切齿，将手中的小瓶子往地上一扔，又狠狠踢了一脚，面目狰狞地往外就走。

    走出两步，他又回身吩咐道：“叫上所有府里的人，抄家伙，跟我走！”

    他倒要瞧瞧，究竟是这步长安的胆子有多大，居然敢上门来打他的管家。

    他要叫这步长安吃不了……兜着走！

    那下人躬身答应，看到鲜于东那气得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的模样，暗自吐吐舌头，心道知府大人这是动了真怒啦，步将军，你就自求多福罢。

    鲜于东带着府里的家丁们，气势汹汹地往府门奔去，离得老远就看到自己那两扇坚实无比的大门被打破了一个井口大小的窟窿，他就气不打一处来，用力握紧了拳头。

    大门外，正传来一阵阵哭爹喊娘的惨叫声。

    “步爷爷，步祖宗，求您饶命，小人再也不敢了，都是鲜于东那个王八羔子叫小人这样说的，要不然小人就算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这样胡说八道啊，步爷爷，求您饶了小人吧。”

    虽然说话的人口齿不清，但那声音步长安和他府里的人都太熟悉了，不是王管家还有何人？

    众人一听就明白了，这王管家肯定是吃打不过，在向步长安求饶呢。

    鲜于东的脸刷的一下就绿了，恨得差点咬碎了牙齿。

    这姓王的老王八蛋！居然敢在背后诋毁自己，管自己叫王八羔子？

    他府里头怎么会养了这么没出息的一个东西！

    家里养的狗在门口乱吠，口口声声骂自己的主人，还管对方叫爷爷，这叫他鲜于东的脸往哪儿搁？

    鲜于东恨不得抽出刀来，一刀割掉这没出息王管家的舌头。

    他的脸黑得像浓墨一样，大踏步走出门外，大声喝道：“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在门口乱吠！”

    他目光一扫，已经看到了门外的步长安和他带来的兵马，心中一阵冷笑。

    更让他生气的是，步长安看到他出来了，居然还大模大样地坐在马背上，好像压根就没瞧见自己一样。

    这兔崽子莫不是瞎了眼？

    鲜于东差点忍不住破口大骂。

    好在他眼角的余光扫过，看到了附近不远处围满了一群看热闹的百姓，于是把到了嘴边的骂声又咽了回去。

    当着百姓们的面前，他还是要维护一下自己父母官的斯文形象，否则传到太子殿下的耳朵里，对自己可大为不利。

    “知府大人，救我！知府大人，救命啊！”王管家看到鲜于东，就像看到救命的活菩萨一样，拼命想挣脱抓住自己的士兵，准备向鲜于东扑来。

    鲜于东正一肚子没好气，听到了王管家的叫声，循声一瞧，登时吓了一跳。

    这个被打得像个猪头，没有半点人样的家伙，就是自己的管家？

    他本来憋了一肚子气，想出来好好教训教训这个没规矩的管家，可看到他被打成了这副惨样，心中的怒气顿时转移了目标。

    好哇！

    步长安哪，步长安，你的胆子还真不小哇！

    俗话说打狗也要看主人，你在我家的门口，将我家的管家打成了狗模样，这般肆无忌惮，你还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啦！

    他斜眼睨着步长安，冷冷地道：“步将军大驾光临，不光打破了本府的大门，还当众殴打本府的管家，请问这是什么道理？”

    他语气极为不善，谁都听得出来，他的怒火已经快要烧到眉毛了。

    要不是当着百姓们的面，他连这样的语气和脸色都不会给步长安。

    他料定步长安见自己发怒，定会马上跳下马来，诚惶诚恐地向自己陪罪说软话。

    哪知道步长安坐在马背上，只是挑了挑眉毛，淡淡地道：“道理？谁和你讲道理！本将军是带兵打仗的，只看拳头硬不硬，从来就不知道讲道理！”

    一句话噎得鲜于东差点背过气去。

    他几乎不敢置信地瞪着步长安，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还是步长安吃错了药，居然对用这种口气和自己说话。

    “你、你说什么？你有胆子就再说一遍！”他用手点着步长安，气得声音发颤，喝问道。

第280章 醉生梦死

    “你叫本将军再说一遍，本将军就再说一遍，本将军凭什么听你的，你算个什么东西！”步长安仰起了头，一眼都没看向鲜于东。“你、你、你……”鲜于东再深的城府也被气炸了胸肺，他直接跳起脚来，指着步长安破口大骂，“你他娘的才不是个东西！你个吃里扒外、忘恩负义的畜牲！老子栽培了你，就算是养条狗也知道冲老子摇尾巴，你小子倒反咬小子一口，你他娘的连狗都不如……”他骂得口沫横飞，气势汹汹，步长安身后的士兵们越听越气，一个个脸色铁青，手按刀柄，只等将军大人一声令下，就乱刀将此人剁成肉酱。这条老狗，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辱骂将军大人，他才真是活腻歪了。步长安听着鲜于东口若悬河地辱骂自己，越骂越是难听，他却一言不发，眼眸深沉如井，面无表情，眼底却闪过一道怒火。这些不堪入耳的脏话他早就听了不知道多少遍，鲜于东表面上一表斯文，可是背地里骂起人来的样子却像是条疯狗。鲜于东骂得起劲，他看鲜于东不说话，只道他和平时一样，被自己骂得抬不起头来，越发得了势，用手指点着步长安的鼻尖，忽然一张嘴，一口唾沫对着步长安的面门飞了过去。“我呸，你个什么玩意儿！老子骂你，简直浪费老子的口水！”鲜于东骂道。步长安终于火了。他一侧头，已经闪过了那口唾沫，接着翻身下马，一把抓住了鲜于东伸出来的那根指头。“咔嚓”一声脆响！

    “啊！”鲜于东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那张白皙的书生脸瞬间变得通红，紧接着额头上的汗珠冒了出来。旁边的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不敢置信地睁大了双眼。原来步长安突然出手，竟然一下子折断了鲜于东的一根手指。鲜于东身后的家丁们都没反应过来，等他们回过神来，鲜于东已经落入步长安的掌控之中，他们投鼠忌器，只能挥舞着手中的家伙，纷纷叫嚷：“好大的胆子，放开知府大人！”“竟敢对知府大人动手，你小子不想活了？”步长安对这些叫嚣充耳不闻，他冷冷地盯着鲜于东，看到对方变成猪肝般的脸色，目光中带着一丝快意。“步长安！你、你竟敢对我动手？你、你不想要你女人的性命了？”鲜于东咬牙切齿，露出一丝狰狞的笑：“告诉你，我已经把解药扔去喂了狗，你的女人就等死吧！”他恶毒地诅咒着。他不提倩娘也罢，一提起倩娘，新仇旧恨一齐涌上步长安的心头。“啪！啪！啪！”三记响亮的巴掌毫不留情地落在鲜于东的脸上，瞬间把鲜于东打懵了。“你、你敢打我？”他嚣张的气焰被这三巴掌打得低落了许多，但仍是睁大了双眼，不敢置信地瞪向步长安。“打的就是你这个无恶不作的贪官！啪！”步长安又是一记响亮的巴掌，打得鲜于东右颊高高肿起。“这一巴掌，是打你欺压百姓！啪！”“这记巴掌，打你纵侄行凶！啪！”“这一掌，打你强买强卖！啪！”他打一掌，说一句。一掌又一掌，打得是淋漓尽至，痛快之极。每打一掌，周围的百姓们就高喊一声：“打得好！”他们对鲜于东早就恨之入骨，步长安每打一掌，就像是替他们出了一口心中的恶气，怎叫一个痛快了得！

    虽然百姓们完全搞不清楚，好得能穿一条裤子的参将大人和知府大人为什么会狗咬狗，但是看到鲜于东挨打，却是每个人都喜闻乐见的。步长安是习武之人，下手又重又狠，几巴掌下去，鲜于东已经变得和王管家一个模样，满脸是血，肿得连他娘都不认得他是谁了。这还是步长安手下留情，要是他用上几分内力，鲜于东早就滚去阎王殿见他姥姥了。鲜于东的家丁们都看傻了，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平时在自家老爷面前逆来顺受，乖得像只猫一样的步参将会凶猛得像只吃人的老虎！一时之间，他们都被步长安身上的杀气吓怕了，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来人，给我绑了！”步长安提起被打得像只死狗一样的鲜于东，往地上一丢，早就士兵上前，取出粗索麻利地将鲜于东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鲜于东完全失去了反抗的能力，他看着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步长安，怎么也想不明白了，这步长安今天是吃错了药？还是发了疯？难道是他女人毒发身亡了？

    “分出五百人马，给我守住鲜于东家里的大门，一个人也不准放跑了，要是有人胆敢跨出门口一步，迈腿剁腿，伸头剁头，听到了没有？”步长安又是一声断喝。“遵令！”士兵们大声答应。“走！”步长安一挥手，几个士兵推过来一辆囚车，将捆成了粽子模样的鲜于东往囚车里一丢，再哐当一声上了锁，然后跟在队伍后面，浩浩荡荡地向前进发。百姓们那个好奇啊，将军大人居然和知府大人反目成仇，不但将知府大人痛打一顿，还将知府大人关进了囚车。接下来，将军大人还要做什么？

    他们全都跟在军队后面，准备看个究竟。步长安打人抓人的过程，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小七看在眼里，暗暗点头。看得出来，他和那鲜于东的确不是一路人，要不是鲜于东拿倩娘的性命相逼，步长安是不会和他同流合污的。那自己给步长安这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就没错！步长安马不停蹄，直奔最近的一座官员府邸。他手上握着一张小七给他的礼单，上面每个官员的姓名都写得清清楚楚，而他们每个人的住宅，步长安也都了若指掌，所以拿下鲜于东之后，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奔下一家。那官员昨日刚给太子殿下送了重礼，这一晚睡得格外香甜，这时候兀在好梦之中，还没起床就被步长安带的兵马冲进府里，从他的三姨娘床上揪了下来，直接打入囚车。直到进了囚车，这官员还迷迷糊糊，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等他看到另一辆囚车里的鲜于东，他更加确定自己是在做梦了。知府大人也会被押进囚车，这种荒谬的事情，当然只会发生在梦里。“知府大人，咱们还真是有缘啊，居然会在梦里见面。”他还笑眯眯地和鲜于东打了个招呼，心道这事儿还真是稀奇。鲜于东脸色铁青，鄙夷地扫了那家伙一眼，就把头恨恨地扭了开去。都什么时候了，这个醉生梦死的家伙还在说胡话，真他娘的气人！这是梦吗？这要真是做梦就好了！

    鲜于东闭上了眼睛，眼珠却在拼命转动着。他在想法子该怎么解开这个困局。步长安办事称得上是雷厉风行，仅仅用了两个时辰，他就把名单上所有的官员一网打尽，尽数关进了囚车，然后将这支让人侧目的囚车队直接押送到了知府大堂的门前。居然所有的官老爷都被将军大人给抓了，这可是永凌城翻了天的大事！几乎全城的百姓都出动了，像潮水一样向知府衙门涌来。“步长安！你他娘的发了什么疯？”“老子犯了什么罪，你凭什么将老子打入囚车？”“姓步的，赶紧放我出去，否则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步兄，步兄，咱们都是朝廷命官，有话好商量，要不你先放兄弟出来，咱们借一步说话？”囚车里的官员们一路上骂骂咧咧，口沫横飞，对着步长安威逼者有之，利诱者有之。步长安一概充耳不闻，一直到了衙门口，他才勒住了马，对着囚车里的官员们扫了一眼。“你们不是问我为什么要抓你们吗？好，我现在就给你们一个答案。”步长安看了看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们已经围得密密麻麻。他清了清嗓子，提高了声音道：“正好让百姓们也都听个清楚，看个明白，让大伙儿评评理，你们该抓不该抓！”他从马背上取过一个匣子，打了开来，拿出一撂厚厚的礼单，放在手里拍了拍，朗声道：“诸位百姓请看，这是什么？”“是什么？”百姓们纷纷询问，伸头去瞧。“礼单！这全部是你们面前的这些官儿送给太子殿下的礼单！”步长安声音清越，远远地传了出去，就算是在外围的百姓们也听得一清二楚。囚车里的官员们全都变了脸色。他们心里直纳闷，自己送给太子殿下的礼单怎么会跑到步长安的手里？

    该死的！

    怪不得步长安会气势十足的前来抓人，这份礼单就是一份大大的把柄啊！

    有一些心思灵活的如鲜于东者，更是想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陷阱！这分明就是一个陷阱！

    而且是太子殿下和步长安共同挖下的陷阱！鲜于东的牙几乎都要咬碎了。自己怎么会这么蠢！居然上了那狗屁太子的大当！

    他在那接风宴上所表现的种种，全都是用来迷惑他们的*药！( 就爱网)

第281章 斩首示众

    本来鲜于东一直在奇怪，步长安这个对自己一向唯唯诺诺，唯命是从的怂包软蛋，怎么突然一下子硬气起来，不但当众将自己打得不成人样，还将自己打入了囚车。他哪来这么大的胆子，哪里来的底气？直到步长安取出礼单的那一刻，他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一切的幕后之人，就是太子殿下！

    他悔得肠子都青了。长年打雁，居然叫雁啄了眼睛！

    他真是好不甘心哪！这么多年经营谋划的一切，还没来得及出招，就这样满盘皆输？

    就像是一个擅弈的高手，期待着能够遇到另一名高手过招，可没想到对方却是个根本不懂得棋路的莽夫，上来就将他布置好的一局棋给搅和了，让他憋闷得差点吐血。要论实力，他并非不能和那太子殿下还有步长安的五千精兵抗衡，他输就输在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怎么办？要想出一个什么法子来挽回这场颓局？鲜于东身陷囚笼，却在冥思苦想如何脱身。他的目光在人群在逡巡着，仿佛在搜索什么人。片刻之后，他的眼睛一亮，紧紧盯住某处，然后他像是收到了什么暗示般，神情顿时一松。此时，步长安正捧着礼单，大声念出送礼人的姓名，官职，以及他们所送出的礼物。每念出一样礼物的名字，都引起周围百姓的一阵嘘声。这礼单上的每样物事，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啊，对于寻常百姓来说，哪一样都抵得上他们一辈子的花用了。这些宝贝是哪里来的？

    每一样都是从他们黎民百姓身上榨出来的血汗钱哪！

    百姓们越听越怒，这些贪赃枉法的官员们，将百姓们榨干了血肉换成的银子，却拿去贿赂太子殿下，想给他们更大的官儿做，让他们能够压榨更多的百姓，缺不缺德啊！群情激涌，要不是步长安手下的官兵拼命拦阻，他们已经要上去将囚车上的官员们撕成碎片。但即便如此，官兵们也拦不住百姓们向囚车上的人投掷东西。一时间，烂泥巴、臭鸡蛋、破鞋底还有烂菜帮子在空中齐飞，像下雨般落在官员们的头上，脸上，身上。官员们个个灰头土脸，抬不起头来。他们的罪证就被步长安牢牢地握在手里，并且大声念了出来，让他们一个字也狡辩不得。这礼单上的每样物事，都不是他们的俸禄能买得起的，甚至就是十年、二十年的官俸也买不起一样东西，要是说自己不是贪赃，还能是什么？

    “你们谁还有话要说吗？谁要喊冤，就大声说出来！”步长安念完了长长的礼单，目光再次对着囚车上的众官员一扫。官员们再也没有之前的嚣张气焰，人人顶着一头的**，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很好，既然你们都认了罪，那就听候太子殿下发落吧。”步长安说完，就一跃下马，对着其中一人单膝下跪，大声道：“太子殿下，末将已经将人犯尽数抓获，听由太子殿下处置。”此言一出，众人顿时发出一阵哗声，一起向骑在马背上的那人瞧去。他们早就听说太子殿下奉旨前来，可除了太子殿下进城的时候，他们远远地瞧过一眼之外，就再也没有看到过。至于那远远的一眼，连太子殿下长得是什么模样也没看清楚。不过百姓们对这位太子殿下也并没有什么兴趣。所谓官官相护，太子殿下肯定和这些官儿们都是一丘之貉，一个鼻孔出气的。可直到今天，他们跟在步长安的队伍后面，看到步长安亲手将这些百姓们切齿痛恨的官吏们全都打入囚车，当众宣布罪状的时候，百姓们才意识到，这一切说不定都是太子殿下的旨意。步长安目光一扫，已经猜到了百姓们心中所想，再次提高了声音，道：“大家猜得不错，今天抓这些贪官污吏，正是奉了太子殿下的命令。”百姓们闻言，发出一阵阵热烈的欢呼之声，这次再看向小七的目光和刚才截然不同，全都带着由衷的敬佩和爱戴。“太子殿下，太子殿下！”百姓们欢声大叫。小七除下面具，从人群中策马而出。“步将军，依照东黎律法，这些人该如何处置？”他声音清越，远远地传送出去。步长安斩钉截铁地答道：“斩首示众！”“好，那就传本太子的令，明日午时，将一干人犯斩首示众！”小七话音刚落，百姓们再次发出欢呼，人人喜容满面，更有人激动得热泪盈眶。“青天大老爷啊，咱们永凌终于见到一片青天了！”“太子殿下，您就是咱们的救命活菩萨！”百姓们齐唰唰跪倒一片，对着小七磕起头来，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大家请起。”小七略一抬手，目光从百姓们脸上掠过，神情严肃，沉声说道：“是本太子督察不严，竟然让这样的黑心贪官在永凌为祸多年，害得大家受苦了！”顿了顿，他又道：“现在本太子宣布，抄没他们的家产，将他们这些年贪污所得，尽数发还给大家，还有此次陛下听说永凌疫症横行，百姓民不聊生，特派本太子带了二十万两银子赈灾款和大批药材粮食，从明天开始，会一一发放给大家，另外今天驿馆门口会发放药材和粮食，有需要的都可以前去领取。”他这话如果在半天之前说出来，百姓们绝对会嗤之以鼻，可当他们看到贪官伏法，个个都对小七感恩戴德，再想到昨天太子殿下的驿馆中也发放过药材和粮食，可他们不但没有感激那是朝廷的恩典，反觉得是不怀好意。一想到这个，大伙儿就觉得无地自容。“太子殿下，我等真是鼠目寸光，朝廷为我们想得这样周到，可是我们却以为那是一番歹意，真是辜负了陛下的一片仁爱之心，我们现在就领药材，还有粮食！”百姓们对着小七磕了好几个头，然后爬起身来，兴高采烈地向着驿馆涌了过去。还有一些留在原地，他们对小七的说话还有几分怀疑，想要亲眼瞧瞧太子殿下和步长安是否真的像他们所说那样，抄了这些贪官的家。囚车上的官员们个个脸如死灰，他们全都用怨恨的目光瞪着鲜于东，恨不得用眼神杀死他。都是这个鲜于匹夫，用大笔的金银贿赂自己，让自己跟他同流合污，结果贪下的这大笔家财，不但全都要被抄没，就连自己的脑袋，明天也要被砍掉了！鲜于东却合着双眼，对周围人一眼不瞧。他的脸色虽然苍白，却显得很是平静，像是生死有命，也像是早有算计。

    步长安大手一挥，毫不迟疑地执行小七的命令。第一个抄的就是鲜于东的家。一队如狼似虎的官兵们冲进了鲜于东的家，四处把守，严禁任何一名鲜于府的人随意走动。小七和步长安走进鲜于东的府邸，来到庭院之中，只见院子里已经堆满了无数珠宝珍玩，官兵们还在来来往往，不停地从各处搬来箱笼物事。每一只箱子打开来，都是一阵珠光宝气，耀眼生花。“这鲜于奸贼，竟然搜刮了这许多东西！”步长安越看越是心惊，忍不住忿忿然。之前他念到鲜于东礼单的时候，就暗自咂舌，这礼单上的哪一样礼物不是价值连城，可是鲜于东居然眼睛都不眨地就送了出去。步长安猜想，这鲜于东为了讨好太子殿下，恐怕这份礼竟要送了自己的一大半家财出去吧？

    可直到他看到这满庭院的珍宝奇玩时，他才知道自己还真是小瞧了鲜于东刮地皮的水平。“嗯。”小七淡淡地嗯了一声，不置可否。在打开的箱笼物事中，他看到了许多来自北曜国的特产，忍不住皱了皱眉。步长安带来的吏官们开始查点物品，登记入册。小七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见吏官们办事很是认真，点了点头，便准备先行离开。突然，步长安轻轻“咦”了一声，小七闻声转过身来，问道：“怎么？”步长安的双眼紧紧盯着一名吏官手中的物事，眼角肌肉微微跳动，却摇了摇头，道：“没、没什么。”他虽然竭力做出一副平静的样子，可是他颤抖的声音和握紧的拳头，已经出卖了他的心事。小七目光一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那吏官打开了一只首饰盒，正取出盒中物事一样样地登记，此时手中拿着的却是一支色泽温润的玉簪子，不禁微觉奇怪。这支玉簪虽然也算得精美，但是和鲜于东收藏的其他珠宝首饰相比，可以说是平平无奇。让小七觉得惊讶的是，这只玉簪却是藏在首饰盒的一个暗层之中，显然鲜于东对这枚簪子的重视程度要远超他物。“步将军，你可是识得此簪？”小七淡淡地看了步长安一眼，不动声色地问道。步长安咬了下牙，摇头道：“回太子殿下，末、末将不识此物。”“哦？是么？拿来我瞧瞧。”那吏官赶紧将手中的玉簪双手毕恭毕敬地呈到小七面前。( 就爱网)

第282章她不见了

    小七左右端详，见那玉簪是由一块上好的羊脂美玉雕成，簪首雕成了一只凤头，雕工精细，凤头栩栩如生，口中含着一颗小指肚大小的明珠，虽然也算得是一样名贵的首饰，但它能让步长安神色大变，显然并不在于它本身的价值。

    “步将军今天劳苦功高，这支玉簪倒是件宝贝，就赠于步将军，聊表谢意。”

    小七说完，将那玉簪在手里掂了掂，便欲交给步长安。

    步长安脸色大变，退后一步，躬身道：“此物太贵重了，末将不敢领受太子殿下的厚赐。”

    “贵重？不过就是块比较不错的白玉石头罢了，步将军却一眼就说它贵重，请问步将军，它究竟贵重在何处？”小七淡淡一笑，目不转睛地盯着步长安。

    步长安身子一凛，像是自知失言，垂首呐呐不语。

    “步将军，你是否有事情隐瞒于我？”小七懒得再和他兜圈子，索性直言相问。

    但凡习武之人，都喜欢直来直去的说话方式，反而比迂回探问更来得有效果。

    步长安闻言，脸色一变再变，终于向小七伏地跪倒，“末将刚才的确是说了谎，这玉簪、这玉簪，末将是识得的。”

    “哦，是吗？”小七淡淡道，并不多言。

    周围正在点收财物的吏官们见二人神情严肃，都极有眼色地退了开去。

    偌大的庭院里，只剩下小七和步长安二人。

    步长安神色复杂之极，他好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出来。

    “启禀太子殿下，这支玉簪，它、它、它像是倩娘的物事。”

    此言一出，饶是小七事先猜到几分，还是吃了一惊。

    “你确定？”他忍不住问道。

    步长安妻子的饰物，怎么会出现在鲜于东收藏的宝物里面，而且鲜于东还将这玉簪珍而重之的藏于密层之中，显然是不欲为人所知。

    难道说……

    一个想法倏地闪过他的脑海。

    只是这想法实在太过大胆荒谬，让他不敢往下深想。

    “末将、末将也不十分确定，请求太子殿下将此簪交给末将，末将想仔细看上一看。”

    步长安嘴上说并不确定，可是他脸上肌肉扭曲，显然心里痛苦之极，正在饱受煎熬。

    小七想到的，也正是他所担心和恐惧的。

    所以他必须要亲眼看一眼那支玉簪。

    “好。”小七将玉簪交到步长安手中。

    步长安颤抖着双手接过，仔细辨认，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出了一口长气，脸上现出轻松之色，道：“不是的，不是的。”

    “不是？”小七问道。

    “不是。”步长安肯定地点了点头，指着那簪首的凤头道：“这只簪子和倩娘的那只几乎完全一样，只有这凤头不同，太子殿下请看，这只凤头向左，倩娘的那只凤头却是向右。”

    小七接过玉簪细看，发现果然如此，点了点头。

    虽然这支玉簪和步长安妻子的那支不同，但二者如此相似，鲜于东又将之秘藏，其中必有关联！

    步长安却没有小七想得那么多，他发现这枚玉簪不是倩娘之物，已经是大喜过望，哪里还想得到其他。

    “步将军，这玉簪既然和你妻子那枚如此相似，说明二者有缘，我便将此簪也赐于你，你收下吧。”小七将玉簪再次放到步长安手中。

    “太子殿下，这、这样不妥吧？”步长安有些犹豫，但看得出来，他很喜欢这枚玉簪，要是送给倩娘，倩娘一定很是欢喜。

    “放心，这是本太子赐给你的，不算是赃物。”小七微微一笑，饶有深意地看了步长安一眼，转身离开。

    步长安捧着玉簪，看着小七的背影，不由得愣愣出神。

    太子殿下最后这句话，实在是太耐人寻味了！

    小七担心若水，这种抄家清算的繁复工作，他便放心交给步长安去打理，自己匆匆赶回驿馆。

    还没到驿馆门口，就看到排队领药材和粮食的百姓们排成了一条长龙，却井然有序，丝毫不乱。

    他暗暗点头，自己这遭永凌之行总算没有白来，清除了这些贪官污吏，让百姓们对朝廷重新有了信心和盼头。

    他没有惊动众人，绕到后院，跃墙而入。

    来到卧房门前，只见胡大海仍然保持着自己离开的姿势，牢牢地守在房门口，竟然一步也没有离开过。

    “太子殿下，您回来啦？”

    看到小七出现，胡大海露出一脸笑容，对小七行了个礼。

    “嗯，太子妃呢？”

    “回太子殿下，太子妃还在房里，没有出来过，奴才一直守在这里，没让任何人去打扰太子妃休息。”胡大海表功一样说道。

    “很好。”小七点了点头，对胡大海摆摆手：“胡大海，你下去休息吧。”

    “是，太子殿下。”胡大海躬身退了下去。

    他站了大半天，腿都酸了，可他却不敢违背小七的命令，愣是守在门口一步都没移动过。

    小七看着胡大海一瘸一拐离开的背影，微微点头，皇祖母为若水选派的这名人选，又忠心又尽责，还真是再合适不过，。

    他回过身，推开房门，侧耳倾听，房间里静悄悄的，半点声息也无。

    小七勾起唇角，浮起一个宠溺的笑容。

    这个鬼丫头，今天倒是听话，一直在房里睡到现在还没起身，看样子是真的累了。

    他放轻了脚步走进门里，再轻轻掩上房门，没有发出一点动静。

    很快，他的笑容就凝固在了嘴角。

    因为屋子里实在是太静了，静得连呼吸的声音都听不到。

    小七一纵身到了床边，掀开低垂的帐帘一看，果然，床上空空如也，若水早已经不知去向。

    他的心一下子冻结了。

    “水儿！”他颤声叫道。

    没人应答。

    “水儿！”他提高了声音再叫。

    还是无人应声。

    小七连呼吸都顿住了，全身如坠冰窖。

    若水不见了！

    她是被人掳走了？还是自己偷偷溜出去了？

    他又惊又疑，反手推开窗户，跃出窗外，在窗前查探。

    他曾经亲眼见过墨白施展追踪之术，那就是绝对不放过任何一点蛛丝马迹。

    进门的时候，门窗紧闭，那胡大海守在门前，不管若水是被人掳走还是自己溜走，那唯一的出口就只能是窗户。

    很快，他就在窗下的地上发现了两个浅浅的脚印，看到那脚印的一瞬间，他绷紧的心弦就松了一半，轻轻吐出口气来。

    原来这鬼丫头是自己溜走的！

    随后他就眉头一皱，若水究竟去了哪里？

    好在若水不会轻功，不可能落地无痕，小七细心地查看，顺着她留下浅浅的足迹一直来到墙边，看到墙角那个不大不小的窟窿，顿时啼笑皆非。

    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堂堂东黎国的太子妃，居然钻狗洞！

    他顿时想起和她初识的时候，她为了溜出府去，还想让自己和她一起钻狗洞，心头浮起一丝温馨的甜意。

    很快，这丝甜意就被焦灼取代了。

    该死的鬼丫头！

    有什么急事非要钻狗洞出去办？难道就不能等他回来一起去吗？

    她就不知道她不见了，自己会有多担心多着急！

    还有把守这院子里外面的御林军和亲兵营，他们的眼睛都是喘气的吗？连太子妃溜出去了都不知道！

    小七恨恨地一顿足，飞身而起，轻飘飘地跃过了围墙，落在一处偏僻的巷子里。

    他要追踪若水，自然不能也钻狗洞，让他一个太子殿下钻狗洞，岂不是笑话！

    他刚刚落地，就听到身边有人“啊”的一声轻呼。

    小七想都不想地右手疾出，一把抓住那人的脖子。

    这人鬼鬼祟祟蹲在驿馆外面的角落里，肯定是不怀好意，有所图谋！

    “哎哟！小七，你抓痛我了。”

    熟悉的轻柔嗓音传入耳中，小七顿时一呆，急忙松手，定睛一看，那蹲在狗洞旁边，正准备往里钻的人，不是若水，还会是谁！

    她正拍着胸口，一脸幽怨地看着他：“小七，你知不知道，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

    小七这样从天而降，又突然抓住了她的脖子，的确把她吓了一大跳。

    “水儿，怎么会是你！”小七又惊又喜，马上满怀歉意地道：“我刚才有没有抓痛你？我真的不知道是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他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一皱眉。

    若水暗叫不妙，自己偷溜出来，正准备再悄悄溜回去的时候，居然被小七抓了个正着！

    她马上按住脖子，用力咳了几声，“咳，咳咳咳！”

    小七果然中计，什么话也不再多问，上前一把将她横抱在怀，翻墙而入，直奔卧室。

    他把她放在床上，细心地检查她的脖颈处，一脸担忧地道：“水儿，真是抱歉，我刚才出手太重了，有没有伤到你？”

    他看到她细白如玉的皮肤上留下了五根红红的指印，更是懊悔之极，刚才他把她当成了敌人，出手几乎没有留情，这让她如何禁受得起？

    “你等着，我马上去叫大夫！”

    “小七，别去！”若水叫住了他，斜睨着他：“叫什么大夫，你忘了我自己就是个大夫？”

    看到小七忧急担心的样子，显然把质问自己为什么溜出去的事情给忘到了脑后，她偷着吐了下舌头，暗自松了口气。

    若水指了指桌上的一只锦盒，“小七，麻烦帮我把那只盒子拿过来。”

    小七依言取来，交给若水。

    她打开盒盖，只见是满满一盒药膏，膏体呈半透明的浅紫色，晶莹剔透，还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这是我做的紫草膏，有活血化淤之效，你弄伤了我，现在罚你帮我涂药。”若水故意板起脸道。

    小七却是心头一松，他清楚她做出来的药膏，要比最好的伤药都好用。

    果然，刚刚涂上一会儿功夫，若水颈中的指印就淡得只剩下了一个影子，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水儿，你这膏药真是神奇！”

    虽然早就料到，但这紫草膏的药效还是让小七吃了一惊。

    若水抿唇一笑，道：“这膏药的神奇之处还有许多你都没见识到呢！夏天的时候带着它在身上，蚊虫皆不会近身，而且它对愈合伤口也很有好处，另外它还可以拔除蛇毒，妙用无穷。”

    “这紫草膏做起来难不难？”

    听了若水的话，小七心念一动，暗想这膏药要是可以大量制做的话，再过明年春暖花开，要是南越兀立汗发动战争，这紫草膏就可派上大用处了。

    若水何等聪明，小七虽然只问了一句话，她就猜出了七七八八，微笑道：“难倒是不难，只是需要大量的紫草，还需要几个月的时间，不过嘛，明年春天，我可以包你所有军队里的士兵，人手一盒。”

    小七大喜，笑道：“你这丫头，我还没说出口，你就猜到了我的心思，不过人手一盒，你这海口夸得也太大了吧，你可知道咱们东黎共有多少士兵？你要一盒一盒地去做，岂不累坏了你？我可不许你这么操劳！”

    “唉。”若水故意叹了口气，悠悠地道：“嘴巴上说的好听，也不知道是真心疼我，还是假心疼我，你要是真怕我操劳，那我告诉你法子，你来做。”

    她本来是随口开个玩笑，她知道小七最不喜欢做这种琐碎的事情，没想到小七想都不想地一口答允。

    “好，那你把法子告诉我，我做。”小七痛快地点头。

    若水不由一愣，怔怔地看了小七好一会，才笑着摇头。

    “小七，你的身份是太子，有多少国家大事需要你去操劳，为父皇分忧，这种区区小事，不需要你来动手。等回到帝都之后，我就把这法子写下来，交给曾太医，他行事稳重，肯定会办得妥妥当当。”

    “交给曾太医？”小七迟疑了一下，看着若水，“你就不担心他会把你的秘方泄露出去？”

    小七虽然没有行医，但医者的规矩他却是知道的。

    几乎所有的医者，都把自己家的独门秘方当成传家之宝一样，传子不传女。

    哪有像若水这样随随便便就将方子白送于他人的！

    闻言，若水蹙了蹙眉，小七的话触动了她的心事，让她想起了这个时代的一大弊病。

    那就是：敝帚自珍！

    她在回春堂就曾经和义父周青探讨过这个问题，她也很想能够改变这一现状，可是她现在只能做好自己，却没办法去改变别人的想法。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

    事实上，这个时代的医术，有许多都是值得若水学习和借鉴的。

    之前她曾经和天下第一神医谷老爷子的亲传弟子谷永春交流过医术，谷永春摒弃了门户之见，对她的疑问和不解可以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其中许多经验和秘方，让若水受益匪浅。

    如果每个医者都能像谷永春那样，何愁医术不能发扬光大？

    或许，等有机会见到谷永春，可以和他商量一下此事。

    “在想什么？”

    小七见自己说完之后，若水就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便轻声问道。

    “没什么，我不介意别人知道我的药方，事实上，我倒希望更多的人能够知道呢，好东西就要与众分享，才见其乐，对不对？”

    若水笑了笑，从床上坐起身来，伸手去拿自己带回来的一个竹篮。

    小七见篮子里装满了刚采摘下来的草药，眉头一皱，不用问就知道，若水偷溜出去，就是采药去了。

    她还真是越来越大胆了，居然无视自己的命令，一个人偷着跑出去采药！

    “水儿！”他沉声道，脸上已经阴云密布。

    她难道就不知道这永凌城现在有多危险么？

    虽然步长安一举抓了十几名贪官，但这些人的党羽未除，万一他们有什么异动，她一个弱女子，就不怕么！

    现在她是平安回来，可要是再有下次、下下次呢？

    他要是再不管束管束她，她真的要无法无天了。

    一看到小七竖起了眉毛，若水就知道不妙。

    刚才他的怒气被她借着受伤掩饰过去了，现在他要是追究起来，她还真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她倒不怕别的，就怕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哪也不能去，那非把她憋坏了不可。

    而且她来到永凌，又不是来休养的，她是有重任在身的！

    “小七！”在小七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之前，若水抢先一步说道：“我发现了一个大秘密！”

    小七瞪着她，这丫头又要在自己面前玩什么花样？

    他抿着唇，不说话，就这么盯着她瞧。

    若水也不以为意，继续道：“我发现城中的疫症，其实并不是真正的疫症，而是有人在城中的水井里投了毒！”

    “什么！投毒？”若水的话让小七吃了一惊，他不置信地看向若水，道：“你确定？”

    “我确定！”若水肯定地点了点头，道：“还记得那天在药铺门口我给瞧过病的男孩吗？回来之后，我越想越觉得奇怪，他的病不像是病，更像是毒，所以我就……”

    话未说完，已经被小七打断。

    “所以你就趁我不在，偷着从窗户溜了出去，还钻狗洞！”小七用手点着若水的额头，气呼呼地道：“就算你发现有问题，等我回来再去不行吗？为什么非要一个人去冒险！”

    若水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道：“我这不是心急嘛，再说，我带着好东西，我看谁敢找我的麻烦！”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得意的晃了晃。

    她怀中各种各样的宝贝层出不穷，小七早就见识过她的厉害，知道寻常人的确是近不了她的身，但要是像他一样的武功高手呢？

    万一要是唐问天突然出现呢？

    “你就不怕唐问天找上门来，这个老魔头可是对你恨之入骨！”小七故意说道。

    小七的话让若水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消失了，她倒是不怕唐问天，而是小七提到唐问天，让她想起了唐绛儿。

    “小七，你不好！”她板起脸来，恨恨地道。

    “我怎么了？”小七有些莫名其妙，她这小脸变得简直比翻书还快，前一刻还言笑晏晏，下一刻就怒容满面。

    这丫头别是又耍心眼想转移自己注意力吧？

    “你为什么趁我睡着的时候把我带走？却留下了唐姐姐！她为了救我受了那么重的伤，要是万一她有什么不测，你让我这辈子如何能够心安！”

    若水一想起这事，就狠狠瞪了小七一眼。

    虽然她留下了药方，小七也说过临走的时候看到墨白在帮唐绛儿疏通经脉，但是墨白这个人，她太了解了。

    他就是一个喜怒无常的家伙！

    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他要是乐意办的事，就算是上赶着他也巴巴的去做，可他要是不乐意了……就算是别人跪在地上叫爷爷，他也绝不会理！

    她怎么能指望着这么一个家伙去照顾好唐绛儿？

    而且她很明白小七带走自己，留下唐绛儿的用意是什么，他绝对是故意的！

    他是想用唐绛儿来牵制墨白，带着唐绛儿这样一个病人上路，他们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追得上来的。

    事实果然如小七所料想那样，一直到了永凌，都没看到墨白的影子。

    小七自是心境大爽，可是若水想起唐绛儿，还有她之前和墨白相处的时候，处处针锋相对，互不相让，这二人在一起，还能有什么好？

    唐绛儿手无缚鸡之力，还不让墨白给欺负得死去活来！

    “……”小七自知理亏，他抿了抿唇，目光一转，落在若水手中的竹篮上，伸手一指道：“你发现有人投毒，所以才出去采药？却是谁这么狠毒，居然在全城人的水井里下毒？这毒可厉害吗？会不会危及性命？”

    “哼！”若水再次瞪了小七一眼，明知道他在转移话题，还是答道：“这毒并不致命，只是会让人病恹恹的，要是不这样，朝廷又怎么会拔下二十万两银子的赈灾款来？至于这下毒之人，不用我说，你也知道是谁。”

    “鲜于东！”小七一字一字地道。

    “我也没想到，来到这里还会遇到同行，这鲜于东居然是个使毒用毒的大行家。他在水井中投的这毒几乎毫无痕迹可寻，要不是机缘巧合，我根本发现不了，不过，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做了坏事总会露出马脚，我今天采回来的这芨芨草，就是解毒的良药，等我熬成药汁，再倒入井里，就可解去井水中的毒性。要是有机会，我倒想向这鲜于东讨教讨教。”

    “恐怕没这个机会了，明日午时，这干人等就要被斩首示众。”小七淡淡道。

    “哦？明天就要开刀问斩了吗？”

    若水扬了扬眉毛，恨恨地道：“这群硕鼠，贪了这许多银子，全都是黎民百姓的血汗钱，这些年来，永凌不知道有多少百姓们被他们逼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断，只是砍他们一个人的脑袋，还真是便宜他们了！”

    “我也想多砍他们十个八个脑袋，只是罪不及家眷，他们的家人我准备冲军流放，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至于那鲜于东嘛，”小七沉吟了一下，“此人背后有许多的秘密，要是就这样斩了，未免可惜，可要是不杀，又无法平息众怒，水儿，你可有什么好办法？”

    “鲜于东？”若水想了想，道：“不错，咱们现在只有马公子的一张供词，要想揪出和鲜于东勾结的那人，证据还不充足，要是能撬开这鲜于东的嘴，自是最好不过。呀，有了！”

    她眼睛一亮，双掌互拍，兴冲冲地道：“小七，我倒想了一条妙计！”

    “什么妙计，快说！”

    小七知道她的鬼心眼最多，要是问计于她，必有所获。

    “嘿嘿，我这条妙计就叫做移花接木，偷梁换柱！”若水笑眯眯地道，目光对角落里扫了一眼。

    “移花接木……”小七视线随着若水看了过去，见到那只大大的樟木衣箱，嘴角露出会意的微笑，“果然是妙计！好，水儿，咱们就拿马公子这根破梁木，去换他舅舅的那根烂柱子。”

    二人相视一笑，随后低声商议，该如何才能做到瞒过所有人的耳目，密不透风。

    计议完毕，小七派人叫来刘老根和钱小豪，在二人耳边密密地吩咐了一遍。

    在这批御林军中，他最为信任的就是这两个人。

    刘老根老成持重，钱小豪聪明机灵，把这件事交给他二人去做，最为稳妥。

    刘老根和钱小豪神色恭谨严肃，竖起耳朵，唯恐听漏了一个字。

    他二人心里都是激动万分。

    太子殿下交给自己的这趟差事，可是一件机密大事，这等重要的事情，太子殿下不交给别人去办，偏偏点了自己二人的名字，足以在太子殿下心中，对自己是何等的信任。

    他们要是办不好，岂不是辜负了太子殿下的信任？

    他们就算是死了，都没脸面来见太子殿下！

    等小七说完，二人对视一眼，一齐单膝下跪。

    “太子殿下请放心，我二人一定把这事办得妥妥当当，决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道。”

    “嗯，你们下去吧。”小七也不多说，只是淡淡道。

    他知道有些人需要激励，有些人则什么也不用说。

    只要给他一个机会，他就会尽最大的全力把事情做好。

    刘老根和钱小豪就是后者。

    ……

    一直忙到天色浓墨，鲜于东府上的所有物事才终于点算完毕。

    步长安手下的吏官将这些东西全都登记入册，然后捧着厚厚的一本册子来到步长安面前，双手呈上。

    “居然这么多！”步长安接了过来，随后一翻，然后倒抽了口凉气。

    因为怕手下的人混水摸鱼，顺手拿了鲜于东府上的什么物事，步长安一直守在旁边，看着众人清点。

    可当他看到登记入册的物365小说网)

第283章最大秘密

    过不多时，若水回来，手中却提着一只木桶，看得小七和步长安更是一头雾水。

    “水儿，你要这木桶何用？”

    若水微微一笑，也不解释，她先将木匣放在地上，再将木桶倒扣在木匣上，那木桶底部被她凿了一个米粒大小的孔，她取过一根长长的铁丝，从小孔中探了进去，凭着手感，去拨弄小锁的锁孔。

    小七和步长安全都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猜不透她是何用意。

    步长安心想，这等开锁的伎俩乃是江湖中的小毛贼常用的，没想到太子妃也会，真是奇哉怪也。

    小七却想，何必要费这么大的事，直接用手拧掉锁头，岂不省事？

    过了片刻，只听得锁扣发出“嗒”的一声轻响，显然黄铜小锁已经被若水打开。

    若水侧耳倾听，不闻异动，但她仍是不敢掉以轻心，转动铁丝，将锁头挑落，然后将铁丝伸进木匣的缝隙之中，轻轻向上一挑。

    忽听到“哧哧哧，哧哧哧”响声不绝，随后看到木桶微微摇晃，过了半晌，才听不到响动。

    小七和步长安都是脸上变色。

    他们是练武之人，只听到这哧哧声响，就知道是一种细小暗器发出来的破空之声，很显然，那只木匣之中暗藏凶机，上面故意挂了一把黄铜小锁，其实却是迷惑他人之用，让人在不提防之下，随手拧落锁头，就会触动机关，射出暗器。

    实在是让人防不胜防！

    若水又等了好一会，听得木桶里再无动静，这才提起木桶，放到小七面前，道：“你瞧。”

    小七和步长安探头向木桶一看，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

    尤其是步长安，他脸色苍白，后背瞬间就被汗水打湿。

    只见木桶内侧，密密麻麻地钉满了细如牛毛的钢针，根根深入桶壁，只余短小的针尾，可见那发射暗器的机关有多强劲。

    要是没有木桶遮挡，只怕在场的三人全都会被扎成刺猬。

    他感到一阵阵后怕，若不是太子妃识破机关，自己可就要犯下杀头的重罪了。

    这只木匣是他亲手交到太子殿下手中的，要是太子殿下因此受伤或是送了性命，那不但自己人头不保，就连自己的九族，都会保不住了。

    万幸啊万幸！

    他抬起衣袖擦了擦额头上滴落的汗水，看向若水的眼神中充满了钦佩和感激。

    “哼，鲜于东此人，真是其心可诛！”小七恨声说道，随后看向若水：“水儿，你怎么猜到这匣子里会有机关？”

    他对若水的细心佩服之极，但他也很好奇，像这种类似的木匣若水并不是第一次见，为什么这次她就能断定里面有古怪呢？

    “重量！”若水扬了扬眉，解释道：“我也只是猜测而己，因为这只匣子超乎寻常的重，可是我觉得它里面盛的东西应该不是重物，刚才拿在手里的时候，我就感觉到盒子的四周明显比中间要沉一些，很显然，这只盒子是有夹层的，没想到果然让我猜对了。”

    她用布裹住了手指，伸进木桶里，拔出一根钢针，在烛光下细细打量，然后送到鼻端闻了闻，点点头。

    “有毒？”小七问道。

    “嗯，而且淬的是见血封喉的剧毒，只要刺破了一点皮肤，就会让人七窍流血而亡。”

    若水的话，让步长安再次汗透重衣。

    他知道自己刚才距离死亡，不过就是一线之隔。

    就算这些钢针射在身上一时未死，可这剧毒……也会瞬间要了他的命！

    鲜于东，你好狠毒的心，好毒辣的计啊！

    要是刚才自己一个没忍住，提前打开了木匣，那自己会死得惨不堪言！

    他盯着那只钉满了毒针的木桶，机灵灵地打了个冷颤。

    “这些可都是好东西，不能浪费了。”若水却十分喜欢，小心翼翼地将木桶里的毒针一根根拔了出来，然后放进了一只白瓷瓶里，牢牢塞好，收了起来。

    步长安不觉纳闷，太子妃要这些毒针做什么？

    难道她就不怕一个不留神，伤到了自己？

    这个念头只是在他心底盘旋了一下，他却不敢问出口来。

    若水收好了毒针，再去瞧那只木匣，匣盖已经打开，匣子里只有几封薄薄的信笺，还有一块拳头大的石头，黑黝黝的，看上去毫无光泽。

    “咦？怎么会有块石头。”若水奇道。

    她不去看信，先将那块石头拿在手里，触手一片冰凉沁骨，“小七，你瞧这是什么石头，好凉！”

    小七只瞧了一眼就认了出来：“这不是石头，而是北曜国特产的寒铁，锻造兵器的时候，只要加上一小块寒铁，凡铁也会变成神兵利器。你别瞧这块寒铁不大，可它的价值足以抵得同样大小的黄金百倍！”

    步长安在盘点鲜于东府里时，过眼的各种稀世珍宝数不胜数，他却连多看一眼的兴趣也没有，可是一听到小七说这块黑黝黝的石头居然是寒铁时，顿时目不转瞬地看向寒铁，眼中冒出炽热的光。

    怪不得鲜于东会将这东西藏于暗格之中，在步长安眼中看来，鲜于东府里所有的东西加起来，也及不上这一小块寒铁珍贵。

    步长安粗通锻造之术，据他估计，别看这块寒铁只有拳头大小，却最少能打造出一百把吹毛立断的利器神兵，要是能得到这样一批好武器，他手下将士的兵力将会再提升一个台阶。

    寒铁虽好，却是难得之极。

    除了北曜，其余三国都是只闻其名，不见其形。

    步长安也只是听说过寒铁的名头和它的神奇之处，却从来没有亲眼见过传说中的寒铁究竟是什么样子。

    太子殿下却是怎么识得的呢？

    果然是能者无所不能，步长安再次对小七由衷的佩服起来。

    小七却对这块步长安眼热之极的寒铁兴趣不大，他见过比之更好的寒玄铁，当时他都不曾动一动心思，更别提这一小块寒铁了。

    “步将军。”

    “末将在。”步长安正眼睛都不眨地盯着寒铁，忽然听到小七点到自己，忙收回视线，躬身答应。

    “你可懂锻造之术？”小七问道，他早就看到步长安眼巴巴地盯着自己手中的寒铁，一副心痒难耐的模样。

    “略知一二。”步长安谦逊地答道。

    “那好，这块寒铁就交给你了，我相信以你之能，定会让它有用武之地。”小七将寒铁直接抛到了步长安怀中。

    步长安大吃一惊，双手牢牢捧住寒铁，脸上全是不敢置信，声音都颤抖了。

    “太太太子殿下，您的意思是说……”他几乎怀疑自己的听力出了问题。

    “这件寒铁交给你处置，听明白了吗？”小七淡淡道，不过是一块寒铁罢了，也值得他这样激动？

    不过通过这件事，足可以看出步长安此人的性格，和功名利禄、财帛珠宝比起来，他更在乎的是如何提高他手下将士的战斗力。

    东黎需要的正是这样有责任心的将领。

    “末将明白，太子殿下的厚爱，末将感激不尽！”

    步长安激动万分，再次跪倒在地。

    “步将军请起，你辛苦了一天，早点回府歇息去吧，明日午时，还要有劳步将军你监斩。”小七摆了摆手，示意步长安退下。

    步长安知道太子殿下定是有事要和太子妃商议，当下向二人拜别，辞了出来。

    他手中捧着寒铁，如获至宝，兴奋之极，压根感觉不到一丝疲累。

    出门之后，他将寒铁紧紧藏在怀里，生怕被人觊觎了去，但转念一想，不禁哑然失笑。

    在永凌能有几人识得寒铁？寻常人见了这么不起眼的一块石头，连看都不会多看它一眼。

    他并未回府，而是直奔军营，他要找军营里最擅长锻造的能工巧匠连夜开工，来锻造这块寒铁，让它发挥出最大的效用。

    他全身心都沉浸在得到寒铁的喜悦之中，却完全没有去想鲜于东是如何得到此物的。

    可是小七却早就猜到了这块寒铁的来历。

    北曜国所出产的每块寒铁都由北曜皇族所掌控，能拿到寒铁的人，必定是人上之人。

    毋庸置疑，这块寒铁就是北曜国那位大贵人用来拉拢鲜于东的一份重礼。

    步长安离开之后，小七的脸色变得凝重，目光落在木匣中的几封信笺上。

    在步长安的心中，这块寒铁就是最大的宝贝和秘密，可是在小七看来，这几封轻飘飘的信才是重中之重。

    他随手拿起一封，见封皮上空白一片，并未写收信人的名讳，信封上的火漆已被拆开，显然里面的信件鲜于东已经读过。

    他抽出信纸，打了开来，若水取过一只蜡烛，也凑近了一起观看。

    这封信果然是北曜国的十三皇子写给鲜于东的，写得十分客气有礼，但一股高高在上的气势，却跃然纸上。

    看字如看人。

    若水眼前仿佛出现那个高贵清华，有如不食人间烟火的白衣男子，他表面上谦谦儒雅，淡漠疏离，对自己却是出乎寻常的关切。

    小七的鼻端似乎嗅到了淡淡的茶香，还有十三皇子眼中那若有若无的一抹亲情。

    虽然写信人是谁，二人都猜了个**不离十，可是看到信笺中的内容，小七和若水却情不自禁地脸上变色。

    两人只读了几行，心中都是剧烈地一震。

    十三皇子的信中写道，他对鲜于东很是赞赏，称他有胆有识，懂得擒良木而栖，将鲜于东大大地夸赞了一番，又叮嘱他要小心行事，不要走漏了风声，对于北方驻地官员，能收买的就收买，收买不了的就想法子加以陷害，务要将沿途的地方官员尽为所为，为北曜的铁骑南下东黎，打开一条通天大道。

    信中又道，特奉上奇珍异宝二十箱，让鲜于东用于筹幄，另听闻鲜于东正在暗中招兵买马，打造兵器，所以特赠其寒铁一块，锻造之时加于凡铁之中，可收奇效。

    看到这里，若水和小七才知道鲜于东家中的那些珍玩珠宝的来历。

    若水嘴巴一撇，道：“看不出来，他对鲜于东这条狗还真不错。”

    小七的唇抿得紧紧的，没有说话，若水也不再多说，二人继续看信。

    其中最让小七和若水感到震惊的，是十三皇子在信中提到了一些朝中官员，将这些人的性格禀性说得极为详细，告诉鲜于东何人可以拉拢，何人要避而远之，拉拢之时要投其所好，爱财的送钱，好色的赠美，要权的许以高官厚爵。

    信的最后写道，只要鲜于东为北曜尽心出力，待北曜平灭东黎之日，就是加封鲜于东为一字并肩王之时。

    这一字并肩王乃是世袭的铁帽子王，子孙后代，永世传承。

    原来十三皇子许了他这样一个天大的好处，怪不得鲜于东会为之动心。

    看来马公子的供状并未做假。

    信的末尾并未署名，只是盖了一枚朱印，弯弯曲曲的，若水一个字也不识得，料想是北曜国的文字。

    “小七，这枚印章刻的是什么？”若水指着那枚小印。

    “惠亲王。”小七一字一顿地说出三个字，面沉如水，右手握拳，在桌上重重一捶。

    若水一听就明白了，这惠亲王想必就是十三皇子在北曜国的封号。

    小七的目光定定地落在那枚印章上，愤怒之余，还有深深的痛心和伤感。

    自他懂事以来，他一直以为生母不在人世，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北曜国十三皇子有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孺慕之思，认定他就是除了父皇之外，自己最亲的亲人。

    可这二十年来，他这位世上最亲的舅舅居然从来没有来北曜看过他一次。

    他在江湖上游历的那五年里，也曾经去过北曜，并在北曜逗留了整整三年之久。

    他也曾递帖求见，也曾惫夜探访，却均一无所获。

    十三皇子就像神龙见首不见尾，行踪神秘之极，那三年来，他竟然不曾见过自己的舅舅一面。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让他对十三皇子隐隐起了一丝戒心。

    如果他真的当自己是亲人，又怎么会这么多年来对自己不闻不问，连面都不露？

    这不合常理！

    小七行事谨慎，他既然对十三皇子产生了猜疑之心，便派了心腹潜入北曜，想法子混进惠亲王府，一步步接近十三皇子，想要探知十三皇子的心意。

    可惜的是，十三皇子对身边所有的人都不信任。

    小七安插的人只有子乔一个人才最终接近到十三皇子的身边，他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却没有从十三皇子的嘴里得到什么有价值的消息。

    最后，子乔为了营救若水，身份暴露，被十三皇子亲手处死。

    一想起子乔，小七心中就是一痛。

    他的亲舅舅，居然在暗地里这样处心积虑地想要灭掉自己的国家，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什么！

    他的手指紧紧抓住椅背，手背上青筋突起，“咔嚓”一声，椅背竟然硬生生被他捏碎。

    小七心里在想什么，若水全部都能体会。

    那是一种被亲人背叛的失望和痛心！

    小七嘴上虽然一字不说，但他的心里一定像是被毒蛇咬噬一样的痛楚难当。

    若水缓缓伸出手去，握住了小七的右掌，只觉他手掌心中满是汗水，右臂不住地颤抖，显是心绪难平，奔涌激荡。

    “小七，你说我是不是该恭喜你？”她眨了眨眼，忽道。

    “恭喜我？”小七闻言，转头看向若水，眸中尽是难懂之色。

    他现在满心愤懑，无处发泄，哪里有什么可恭喜之处！

    “咱们追查了这么久，现在终于看到了一点眉目，这是不是喜事一件？”若水扬了扬手中的信笺，“这几封书信，就是他最大的证据，还有鲜于东这个最重要的人证，咱们一下子拿到了人证和物证，难道不值得恭喜吗？”

    她和小七虽然早就怀疑十三皇子会在暗中对东黎不利，但那仅仅是怀疑，二人没有半点证据，就算是将此事禀报圣德帝，空口白牙，又拿什么取信于父皇？

    可是没想到永凌一行，两人居然有了这么大的收获，一下子拿到了十三皇子暗图不轨的两大证据。

    回到帝都，如果他们把这几封书信和鲜于东带到圣德帝的面前，必然会引起圣德帝的重视。

    只要圣德帝有了准备，他们提前布署，就不怕北曜会攻东黎一个措手不及。

    他们不怕敌人当面张开獠牙，怕就怕的是笑里藏刀的笑面虎。

    小七缓缓点头，道：“你说的不错，这的确是件喜事，值得庆幸。”

    话虽如此，他的唇边却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如果可以选择，他绝对不愿意看到自己的亲舅舅和父皇反目为仇，当十三皇子率领北曜的铁骑踏进东黎国土的时候，他该怎样去面对？

    “小七，你担心的事，或许不会发生。”若水忽道。

    “不会发生？”小七苦笑道：“我也希望这一天永远不会到来，可是，你看这字里行间，处处彰显他的野心勃勃，他甚至比兀立汗的野心还要大，竟欲将我东黎倾吞入腹，吃得连渣都不剩。”

    “你说的不错，他的野心的确很大，不过小七，你却忽略了一点。”若水用手点着信纸上那颗红印，饶有深意地道：“你瞧，这颗印信上刻的是什么？是惠亲王三个字，别忘了，北曜国的当今陛下，是你的亲外公！”

    小七何等聪明，马上明白了若水的话中之意。

    他仰起头，思索了一会儿，又摇头道：“水儿，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这位外公，嘿嘿。”

    他冷冷一笑，续道：“他共有十几个皇子，三十几个公主，数十名外孙孙女，我在他的眼里，算得了什么？或许他压根就不记得还有我这样一个亲外孙！”

    他的笑容里满是冷嘲，想起自己小时候所受的苦楚，当他毒发之时，缠绵病榻，受人欺凌，除了父皇，再也没有第二个人怜惜过他！

    舅舅，外公，这些他生命中的亲人，从他出生的那刻起，就已经抛弃了他。

    “小七，你误会我的意思了，”若水摇摇头道：“我没见过你那个皇帝外公，不过他这么多年来从来不曾派遣使者前来探望于你，也无礼物赠送，可见此人心性凉薄，他对你既无血亲之情，自是不会看在你的面子上，就此息了对东黎的觊觎之心。”

    “那你的意思是？”小七不解地看向若水。

    “渡河未济，击其中流！”若水提起手掌，在空中虚劈了一下，模拟快刀断水。

    “渡河未济，击其中流？”小七默默地重复了一遍，皱眉琢磨着这句话的意思。

    “你是说，咱们要在北曜国还未出兵之前，想个法子阻止他们，让他们出不了兵？”他忽然双眼一亮。

    “不错！”若水含笑点头，“你那位舅舅的狼子野心，直到现在才初露端倪，在表面上，他和咱们东黎还是一团和气，他不想撕破这张脸，那咱们不妨就来个将计就计。”

    “如何将计就计？”小七又惊又喜，连忙问道。

    他一看到若水脸上露出那种胸有成竹的微笑，就知道她已经智珠在握。

    若水却不答他这个问题，而是问道：“小七，你和我说说你那位外公的事情吧，听说他生了好多个儿子女儿，可是这么多年来，他却没有立过太子，是不是？”

    “不错。”小七点点头，长长地叹了口气，道：“我外公生性多疑，从不肯信人，他身居上位，却每天都在担心有人会造他的反，篡他的位，就连他自己的亲生儿子也不相信，所以这么多年以来，太子之位一直虚悬。也正因为如此，他的十几个儿子，我那些伯伯叔叔们，每日里蝇营狗苟、勾心斗角，为了这太子的宝座打得是头破血流。”

    “这么说，你外公并无特别偏爱的儿子喽？那惠亲王呢？”若水又问。

    “惠亲王年少之时锋芒太露，行事张扬，并不为我外公所喜，听说十年前，我外公曾经一纸诏书将他贬到了蛮荒之地，后来过了数年，我外公生了一场重病，又想起这个被自己贬到了荒凉之地的儿子来，便派人将他召回。重新回到京城的惠亲王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谦和儒雅，有如一块琢磨好的美玉，我外公见之甚喜，病也慢慢地好了起来。从那以后，他对惠亲王就比之前亲厚了许多，开始将一些重要的事情交给惠亲王去处理。也正因为这样，惠亲王遭到了其他皇子们的嫉妒和猜忌。”

    这些全都是小七派在北曜的亲信打探回来的消息，之前他不想若水操心国事，所以从来不曾和若水提过，今天见若水问起，便说得十分详尽，来龙去脉，交待得清清楚楚。

    “这么说，你外公似乎很有意立惠亲王为太子喽？”若水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发出笃笃之声，眸光若有所思。

    “我外公的心思，天底下有谁能猜得透？”

    小七嘲讽地笑了笑，道：“表面上近年来他待我舅舅亲厚些，但越是这样，这太子之位就越不一定会落在他的身上，我舅舅绝顶聪明，我都看出来的事情，他怎么会看不出来？想必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迫不及待地想要为北曜立下一个大功，来博得我外公的另眼相看，同时堵住那些皇子们的悠悠之口。”

    “那如果他能领兵拿下东黎，这太子之位想必十拿九稳地会落在他的身上了，是这样吧？”若水沉吟道。

    小七极缓极缓地点了下头，“只是我想不到，他为了争那太子之位，居然会不念半点亲情，竟然打起我东黎的主意来。之前我以为母后已经不在人世，可舅舅却知道我母后未死，既然母后还活着，舅舅他为何连姐弟的情分也不顾及了呢？”

    “为了那至高无上的权位，骨肉亲情又算得了什么？他待你这个亲外甥都寡淡无情，又怎么能奢求他会念及姐弟之情？”若水不以为然地道。

    小七却道：“不，我舅舅他……并不是十分无情之人。”

    “他待你还不够无情？亏你还一口一个舅舅地叫他，他根本就不配！”若水看着信上那个朱红色的惠亲王印章，越想越气。

    小七沉默了一下。

    之前他提到十三皇子的时候，几乎从来没有喊过他一声舅舅。

    在他幼小之时，他对这位从未谋面的舅舅是十分仰慕而且盼望能与之亲近的。

    不知道有多少次，他都在梦里梦见过他，在梦里喊了他无数声舅舅。

    可真的见面之后，这声称呼反而卡在他的喉咙里，让他难以出口。

    或许是十三皇子那若近若远的疏离，也或许是十三皇子隐隐约约透出来的敌意，让他产生了一种敬而远之的心理。

    但不知怎的，这时候他看到十三皇子写给鲜于东的信件后，十三皇子的反意已经跃然纸上，他倒像是放下了一些东西，这几句舅舅脱口而出，而且说得十分自然。

    “水儿，他怎么待我，是他的事情，但是在血亲上，他的确是我的舅舅。只是在我的心里，从我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起，他是惠亲王，仅此而己。”

    小七的神情不喜不怒，再提到惠亲王的称号时，心情十分平静。

    若水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小七坦然地和她对视，眼中无波无澜。

    “小七，我不担心他会翻脸无情，入侵东黎，我担心的却是有朝一日，他落在你的手上时，你会念在这一份血亲，而对他手下留情。”若水悠悠叹了口气。

    她了解小七，小七的心里的确是放下了这个沉甸甸的包袱，在他心里，十三皇子已经变成了陌生人。

    但血浓于水，十三皇子再怎么无情，小七也做不到像他一样冷血，不念半点亲情。

    “我绝不会！”小七斩钉截铁地道。

    若水点点头，道：“好，既然如此，这就好办了。”

    “你想怎么做？”小七满怀期待地看向若水。

    “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听。”若水笑道。

    “故事？”小七愣了一下，他知道若水这么讲必有深意，便点头道：“好，那我洗耳恭听。”

    “一只蚌躺在河滩上晒太阳，它张开蚌壳，露出蚌肉，这时候突然飞来了一只水鸟，一口叼住它的蚌肉，说什么也不肯松口，蚌合上蚌壳，将水鸟的嘴牢牢夹住，它俩谁也不肯先松口，就这样相持不下，然后一名渔翁经过，看到这情景，上前轻而易举地捉住了它们，回家先煮了一锅鲜美的蚌肉汤，又饱餐了一顿美味的水鸟肉。”

    若水说完，笑嘻嘻地问小七：“你知道这个故事叫什么名字吗？”

    小七听得入神，随口问道：“叫什么名字？”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若水笑的像只小狐狸，眼睛眯了起来。

    “什么渔翁得利，我看是你这只小狐狸得意！”小七笑着拍了拍她的头顶。

    他现在听懂了若水的意思，顿时心境大好，笑容舒展，春风无限。

    “我舅舅就是那只晒太阳的蚌，现在咱们只需要用他这只蚌，引来一只贪嘴的水鸟，让二者相争那太子之位，我舅舅必然无瑕顾及入侵东黎，他的计划恐怕就要暂时缓行，正好为咱们赢得了充足的准备时间。水儿，你这条计策，可真是妙得很哪！”

    他对着若水上下左右的打量，只看得若水莫名其妙，嗔道：“你瞧什么！”

    “我想瞧瞧你这颗小脑袋里，究竟还藏着多少锦囊妙计！”小七笑道。

    若水笑了笑，又道：“那只傻鸟你心中可有人选？”

    “傻鸟？”小七微微一愣，才反应过来，笑道：“不错，的确是只傻鸟。不管选出来的是哪位皇子，他都够倒霉的，他根本还未见过你的面，就被你这小狐狸给算计了，他要是知道，怕不是得吐出血来？”

    “小七公子，你就别捧我了，我只是一个区区小女子，对这种国家大事是半点也不懂的，这只傻鸟的人选，还是要由你来选定才好。”若水格格娇笑道。

    闻言，小七不由沉吟起来。

    这个人选的确是要费些心思。

    如果他选出来的是一名庸碌之辈，那不但引不起十三皇子的重视，也无法讨得北曜皇帝的欢心，更不能赢得北曜百姓的支持。

    最主要的是，此人受封太子，日后极有可能登基称帝，要是他是一位喜怒无常的暴君，那北曜的百姓岂不要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北曜是小七母后的国家，他绝对不会为了东黎的安危，就让北曜的黎民百姓受苦。

    所以这人选他必须慎之又慎。

    第一，这人必须要有过人的才识。

    第二，他要曾经备受恩宠，后来却遭到冷遇。

    小七仰起头来，将这些年打探回来的消息在心中过滤。

    他派在北曜那边的细作，并不只是单单盯住十三皇子一人。

    至于北曜国朝廷的动向，还有皇子及朝臣们的品性为人，小七也都了若指掌。

    他想了一会儿，倒真是想起一个人来。

    “有了，就是他！”他双掌轻轻一击，眼眸闪亮。

    “是谁？”若水好奇问道。

    “二皇子。”

    “为什么会选他？你给我说说他的事吧，我想他的故事一定很精彩，这位二皇子，他的年纪不小了吧？”若水托着下巴，眼睛眨都不眨地看着小七，饶有兴趣。

    “嗯，说起这位二皇子，倒真是北曜的一件奇闻。他曾经三次被我外公准备册立为太子，但都在颁布诏书的那一天，突发状况，让他和太子之位失之交臂。第三次册立诏书被撤回之后，他就索性自暴自弃，整日酗酒，浑噩度日，再也不过问朝中之事。我外公对他从此不闻不问，就当没有过他这个儿子。”

    小七顿了顿，又道：“其实二皇子年纪也不算太大，今年还未到而立之年，正是年富力强之时，他却已经消磨了壮志，蹉跎了岁月，听闻最近他的身体大不如前，已经好几次宣召太医入府为他诊病，太医断定他的病是饮酒过量，劝他少饮甚至戒酒，他却大笑着说，人生在世如果连酒都不能喝了，那他还不如死了干脆。然后他就把所有太医都赶出了府，关门在家里照喝不误。”

    “哈哈，看来这位二皇子，倒是位性情中人，实在是有趣，有趣。小七，你知不知道是什么缘故，让他居然三次都没被册封成功？”

    若水勾起唇角淡淡而笑，小七选出的这个二皇子，挺对她的脾气。

    在皇族子弟中，难得还有人能说出这种率性的话来。

    “二皇子此人，可以说文武双全，又仁孝儒雅，他最得我外公的欢心，只是他却有一个最大的毛病和爱好，那就是喜欢饮酒，尤其是看到好酒，就算是天塌下来，他也非要喝个痛快不可。所以这三次加封未成，全都是一个原因，”小七不紧不慢地说出四个字，“醉酒误事！”

    他又道：“这三次被册封的前夜，朝中大臣知道他好酒，纷纷送来酒向他表示祝贺，二皇子是来者不拒，照单全收，然后他看到美酒又忍不住，于是拍封痛饮，一直醉到第二天黄昏，错过了当天的册封，我外公自是大怒。如是三封三撤，第三次之后，我外生对二皇子彻底失望，从那时候开始，二皇子不但失宠于朝廷，也失宠于百姓。他自己更是幽居在自己府中，足不出户，只与美酒为伴。”

    “小七，你选来选去，怎么偏偏选出一个酒疯子？他连自己的册封大典都能连误三次，这样的人选，如何能为咱们所用？”若水听到这里，不赞同地连连摇头。

    她听说过酒疯子，也见过不少，但是好酒好成二皇子这样的，还真是第一次听到。

    要知道酒这个东西，最能麻醉人的神经，像二皇子这样常年饮酒的人，已经染上了酒瘾，可以说是一日不可无酒。

    就像是现代的毒瘾般，戒都戒不掉。

    T

第284章大医医国

    在现代的时候，若水也曾经接触过不少因酒上瘾的病例，这往往比绝症更让她棘手。

    她的医术再高，但是能治愈的也只是病人身体上的疾病，对于这种从心理上产生的酒瘾，她却无能为力。

    “不行不行，你再选别人吧，这个二皇子已经嗜酒成瘾，为了喝上一口美酒，他可以连太子也不当，牛不喝水还不能强按头呢，他既对太子之位无意，咱们也无法勉强。”

    还有句话若水没有说出口来。

    像二皇子这种染了酒瘾的人，最是不可靠，酒瘾犯的时候，他就连天皇老子都可以出卖。

    要是跟这种人结盟，就等于把自己的后背贡献给了敌人，随时随地都会被捅上一记暗刀。

    “你真的以为二皇子是嗜酒如命之人吗？”小七看向若水，神情严肃，“他要真是对太子之位无意，就不会被连续三次被册封为太子，能让我外公这样的人委以重任，可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做得到的。”

    “这么说，他连续三次醉酒误事，全是遭人陷害？”若水抽了口冷气，然后又摇头道：“就算是寻常人也知道吃一堑长一智，如果二皇子真如你所说那样精明强干，他会笨得连中三次圈套？这不合情理。”

    “皇室之中的争斗，复杂得你根本想不到。”

    小七眸中露出复杂难懂之色，拍了拍若水的头发，微笑道：“水儿，你虽然心思灵敏，聪明过人，但是这种勾心斗角、阴损害人的招数，你还是知道得太少了。不过，这种事情还是少知道为妙。只要有我在，绝不会让你卷入这样的风波之中。”

    他伸出长臂，将若水揽进怀里，发出长长的一声幽叹。

    如果可以，他多希望能抛开这一切纷杂斗争，和她找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怡然度日。

    可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国家被外虏践踏，不忍看着东黎百姓遭受战乱之苦而袖手旁观。

    他是东黎国的太子，她是太子妃。

    这不仅仅是至高无上的荣耀，更多的是责任，对天下百姓的责任！

    从加封的那一天起，他们两人的肩膀上就同时多了一份沉甸甸的重担，悠闲清静的日子已经离他们越来越远，一去不复返了。

    “水儿，从你嫁给我的那天，你就没有过过一天平静的日子，你后悔吗？”小七抱着若水坐在自己膝上，轻轻抚着她的小腹，感受着那个还未出世的小生命，清俊的脸庞上有着歉意和愧疚。

    他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他也倾尽全力想要给她，可现在的他却无法做到，就连他们没出生的孩子，都要跟着她饱受颠沛流离之苦。

    可是他却无法放手，只有她在他的身边，他才会有勇力和信心，和那些人继续斗！

    “后悔吗？”若水轻笑一声，抬眸看向小七。

    他的眼神清澈如水，心中所思清清楚楚地流露在眼中，他对自己歉疚，为什么？就因为他无法给自己想要的平静生活吗？

    淡泊如水、与世无争的生活，的确是若水想要的。

    但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想法了。

    未穿越前，她所在的时代是一个和平的时代，虽然各国之间纷争不断，却并没战争。

    她的想法很简单，就是用自己的医术，去救治更多的病人。

    时移世易。

    生逢乱世，想再要平淡的生活，无异于痴人说梦。

    若水从来不愿意做虚无飘缈的梦，她要的，是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的生活。

    她现在一步步走上了高位，目光比之前看得更远更广阔。

    做为一名医者，她只有一双手，纵然是医术无双，她又能救得了多少人，治得了多少人？

    可是身为上位的统治者，她手中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力，同时也有着无与伦与的责任。

    随便一句话，可以断人生死。

    随便一个举措，都会在全国掀起轩然大波。

    自从她成为太子妃以来，每一步她都走得战战兢兢，如覆薄冰。

    因为她的一言一行，都关乎着百姓的安危，国家的命脉。

    她可以用现在的身份地位，手中的权势威望，让百姓们过得丰衣足食，平安喜乐，让国家之间不再起战乱纷争，让黎民百姓不再受流离之苦，这是做为一个医者，永远也无法达到的。

    所谓“大医医国”，真谛便在于此。

    “我不后悔，从来就没有后悔过。”若水认真地答道，声音坚定，“事实上，我反而感激你给了我这样的生活，让我看到了比以前更为广阔的一片天。小七，以前的我没有什么野心，可是现在的我有，我有很大很大的野心。”

    她伸手比划了一下。

    “哦，你有什么样的野心？大到什么地步？说出来我听听？”

    小七看着她的手势，不由地失笑。

    她这个小身体里，能藏着多大的野心！

    但是他极喜欢她刚才的答案，还有她这带着孩子气的动作，让他的心软成了一团，恨不得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这个么，我要保密，不能告诉你，免得把你吓跑了。”若水轻笑道。

    在她的野心没有实现之前，就连小七她都不会说。

    “你准备什么时候动身去北曜？”若水不想小七继续追问，聪明地换了话题。

    “……”小七顿时呼吸一顿，惊讶地看向若水。

    这个念头还只在他的心底盘桓，她就猜出来了？

    自己在她面前，真的是一点秘密也藏不住。

    “我想尽快动身，等永凌之事告一段落，我马上就走。这里离北曜的京城不算太远，最多十天，我就可以到达京城。要是回到帝都之后再去北曜，一来一回，反而更耽误时间。这件事越快越好，我不想拖得太久，免得我舅舅那边又生出什么变故来。尤其是咱们在永凌闹出这样一桩大事，我想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到我舅舅的耳朵里，他是否会提前执行计划，咱们谁也不清楚。”

    小七坦然相告，他知道就算是要瞒，也瞒不了多久。

    “你准备一个人去，是不是？”若水鉴貌辨色，早就猜到。

    “水儿，我很想带你一起去，”小七握住若水的双肩，凝望着她的眼睛，“但是，此行实在是前途未测，我孤身一人，就算是遇到危险，也会安全脱身，要是你跟在我身边，会让我分心。你，懂吗？”

    懂，她当然懂。

    但是他想一个人深入险境，那可是她万万不会同意的。

    “我懂。”若水眨了下眼。

    “好。”

    看到若水没有反驳自己的话，也没有坚持要和自己一起去，小七不由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微微笑容。

    “我已经通知了青影，算来最迟不过三日，他就会赶到这里，到时候让他护送你回帝都，有他在你身边，我才能安心离开。你回去之后，就呆在府里一步也不许离开，乖乖地等我回来，不管帝都发生了天大的事，我都不许你插手去理，知道了吗？”

    小七再次叮嘱道。

    虽然在他的估计中，帝都此时正处在动荡不安的局势里，但他相信，他的太子府将会是天底下最为安全的所在。

    只要若水足不出户，他就敢保证就算是天塌下来，她也会安然无恙。

    他最放心不下的是以若水的性子，要是帝都真的发生了变故，她要是能安心呆在府里才怪！

    所以这话他只说了一遍，他准备等到青影来后，就暗中嘱咐青影，用尽一切方法也要将她留在府里，必要的时候，就算是点了她的**道也无不可。

    “好，我知道了，你没回来一前，我一步也不离开就是。”

    出乎小七意料之外的，若水答应得痛快之极。

    这下轮到小七吃惊了。

    他琢磨不透地盯着若水，想要瞧瞧她是不是准备在对自己玩花样。

    若水抚了抚腹部，懒洋洋地道：“你的宝贝孩儿近来闹得好凶，想来对我这个做母亲的不太满意，我要是再不安抚安抚他，等他出生之时，非得给我颜色瞧瞧不可。”

    原来是这样！

    小七哑然而笑，他抱着若水的手紧了紧，笑道：“都快要做娘亲的人了，还总是这样到处奔波，他自然不高兴了，你就给我乖乖地回府养胎，等我，最迟不过一个月，我定然回来。”

    “好。”若水又点了点头，打了个哈欠，“小七，我倦得很了，你抱我回房睡觉，明儿我还要早点起身呢”。

    “你不好好多睡一会，早起做什么？”小七皱了下眉。

    “做药啊。”若水又打了个哈欠，星眼迷离，困得口齿不清，“明儿做好了药，把药投进井中，就可化解井水中的毒性，等大家的毒都解了，我就可以打道回家了。”

    “嗯，明天我要去监斩，不能陪你，我让胡大海带着亲兵营护卫你前去。”

    “不必不必，我就是去井中投放解药，小事一桩，要什么亲兵营啊，那么大的目标，万一要是百姓们误会我在井里投毒，岂不是糟糕！”

    若水连连摇头，拒绝了小七的提议。

    “我就带着小杏好了，你放心，我会乔装改扮再出去的，我想，没什么人会对一个村姑打主意吧？”

    小七一想她说的也有道理，更何况她身上稀奇古怪的东西一大堆，她要是不去惹别人，别人已经是庆幸万分了，又有谁那么倒霉敢惹她呢！

    翌日一早，若水还未起身的时候，小七已经先一步离开。

    虽然他将移花接木的事情交给刘老根和钱小豪去办理，但这等大事，他要是不亲眼看着，始终不放心。

    他并没有公开露面，而是隐身于暗处，看着刘老根和钱小豪将马公子和鲜于东的外衣都剥了下来，准备对换。

    两人看了看鲜于东，又看了看马公子，脸上不由露出为难之色。

    要说这马公子和鲜于东的身高相差不远，二人都被打得满脸开花，和猪头似的，一样的蓬头垢面，一样的鼻青脸肿，即便是不用化妆，也让人很难分辨出哪只猪头才是鲜于东。

    但二人的身材却差别太大了。

    一个肥胖如猪，一个是清瘦身板，那马公子的身躯，足足可以抵得上两个鲜于东。

    就算是给马公子穿上了鲜于东的衣服，这看上去也不像啊！

    总不能一夜之间，鲜于东就胖了足足一倍吧。

    刘老根愁得直揪胡子，钱小豪急的原地转圈。

    两人都没料到会出现这种岔子，这可是太子殿下第一次交待自己办差事，要是自己连这等小事也办不好，还有什么脸回去见太子殿下和太子妃？

    “咦，有了！”

    钱小豪毕竟心眼灵活，转了几圈就想到了一个点子。

    “刘老哥，咱们将这头肥猪用钢丝绳子捆紧了，给他捆成个人干，你说会不会瘦上许多？”

    刘老根眼前一亮，也不揪胡子了，喜道：“我看行，是个办法。”

    两人说干就干，三下五除二，转眼间就把马公子捆得严严实实，用绳子缠了一圈又一圈，钢丝深深地勒进了肥肉里，只疼得马公子想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但钱小豪早就有备，提前将一颗麻核桃塞进了他的嘴巴，让他叫不出声。

    马公子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翻着白眼，直接疼晕了过去。

    “果然瘦多了。”

    钱小豪将鲜于东的外袍套在马公子的身上，拍拍手站起来，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小豪，还是你聪明能干。”

    刘老根对着钱小豪挑起了大拇指。

    二人相视一笑，然后看向鲜于东。

    鲜于东的眼珠骨溜溜地转着，在二人动手捆绑马公子的时候，他的心就一直在颤抖，看到二人毫不留情地把自己的外甥给捆成了人干，他不由从齿缝中倒吸了口凉气。

    酷刑！

    这简直是惨无人道的酷刑啊！

    这时看到刘老根和钱小豪看向自己不怀好意的目光，他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唯恐这两人会如法炮制自己。

    幸好那一老一小并没有对他做什么过份的举动，只是用麻核桃封住了他的嘴，然后将马公子那件粘满了大小便的脏衣服给他套上了，那酸爽的味道熏得他差点背过气去，喉头发痒，几欲作呕。

    刘老根和钱小豪才不管他呕不呕，二话不说把他塞进了一只旧木头箱子，盖好上锁，然后丢进了杂物房。

    他们记得太子殿下说过，这个人很重要，非常非常的重要，他们要想将此人平平安安地运回帝都，就必须要做到不引人注意。

    相信没有人会留意杂物房的一只破旧箱。

    小七看在眼里，暗暗点头，这钱小豪的脑子想出来的法子，倒是灵光。

    就算鲜于东的党羽想要救人，也绝对想不到已经李代桃僵，被五花大绑押进囚车送去砍头的是那马公子，而真正的鲜于东却是被关在了这里。

    这一天，对于永凌城的百姓而言，是激动人心，永远难忘的一日。

    天刚亮，就有不少的百姓涌到了菜市口，翘首以盼。

    多少年了，这群贪官用双手遮蔽了他们头顶的一片青天，让他们生活在暗无天日的世界里，苦不堪言。

    现在贪官终于服法，要被当众斩首。

    大伙儿盼了又盼，等了又等，终于盼到了这一天，怎能不激动万分？

    时近正午，早已经等得心焦的百姓们终于看到那一队长长的囚车，在参将大人的押运下，出现在众人眼前。

    囚车里的官员们经过一夜的牢狱之灾，一个个乱发垢面，垂头丧气地跪在囚车里，平日里在百姓面前耀武扬威、趾高气扬的派头荡然无存。

    百姓们一见之下，几乎没认出来，但这并不妨碍百姓们发泄自己的怒气和怨气。

    “狗官！贪官！你害得我家破人亡，好苦啊！”

    “老天爷终于开眼了，恶人有恶报，你们恶贯满盈，哈哈，老子要亲眼看你们人头落地！”

    群情激奋，欢呼怒骂，此起伏起。

    要不是步长安手下的士兵护卫得严，这些贪官早就被愤怒的百姓们生吞活咬了，不是少个鼻子，就是少个耳朵。

    他们瑟瑟发抖地缩在囚车里，心里还残存着一丝指望。

    那就是最后一辆囚车里的知府大人。

    谁不知道知府大人手眼通天，有着常人无法企及的大能量，就算是身陷囚笼，他也一定会有法子脱身。

    这一点通过知府大人送来拉拢他们的珍奇异宝就可见一斑。

    那些都是他们这辈子也没见过，甚至都没听过的好东西啊！

    只要知府大人一息尚存，他们就还有活命的希望。

    可惜，他们怀揣着这个美好的幻梦，一直到被绑上了法场，他们期盼的劫法场的奇迹都没有出现。

    知府大人不但没有被人救走，反而被拉上了断头台，第一个被砍下了脑袋。

    刽子手手起刀落，知府大人人头落地，刽子手再飞起一脚，将那颗血肉模糊的脑袋踢得飞了出去。

    那骨嘟嘟的血，顺着没头尸体的腔子里直往外喷，溅了他们一头一脸。

    他们全都傻了眼！

    这不可能！

    神通广大的知府大人怎么可能会死呢？

    怎么会没有人来救知府大人呢？

    这个疑团他们至死也没想明白。

    十几名贪官被就地正法，百姓们欢声一片，响彻云天。

    “主子，为什么不让属下出手，救下那鲜于东？他可是主子您费了好大的心思才收服的一颗棋子，就这样死了，实在是可惜。”

    一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里，有两条人影正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高的那人一袭白袍，袖口和袍角滚着华贵的紫边，有如玉树临风。

    矮的那个又圆又扁，活像个矮南瓜。

    “一颗没用的废棋，留他作甚，死了干净。”白衣人淡淡地说了一句，转身翩然而行，没有向断头台上的尸体多看一眼。

    “主子……”矮南瓜还要再说，却见主子身形一晃，几乎转眼就从自己眼前消失。

    他心中一凛，连忙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他百般不解，更有说不出的气愤。

    这一切的变故，都是那个东黎国的太子妃惹出来的祸殃！

    她的到来，毁了主子布署了多年的一盘好棋，就连鲜于东这样的人物，都栽在了她的手里。

    这岂能不让袁方切齿痛恨？

    他眼中涌动着浓烈的杀机。

    此人不除，必成北曜的心腹大患。

    可主子为人杀伐决断，一向果敢，为什么一提到这太子妃，主子就像是变了个人，变得优柔寡断，心慈手软了呢？

    主子不会是看那小姑娘长得美貌，动了怜香惜玉之心了吧？

    这个念头在袁方心里一闪而过，他马上又自己否决了。

    不可能！

    这么多年来，主子在花丛中游走，什么样美丽的花儿没见过，却片叶不沾身。

    他跟在主子身边，就从来没见主子对哪个女人流露出半点兴趣。

    这太子妃再美貌，她也是嫁过人的女人，更何况还是主子的外甥媳妇，主子一直心如止水，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对自己的晚辈动了这不该有的心思。

    自己把主子想成什么人了？

    要是主子知道了自己的想法，非把自己抽筋剥皮不可！

    袁方忍不住出了一身冷汗，定睛再看时，发现前方已经失去了主子的身影。

    他咬了咬牙，忽然改变了方向。

    主子不动手，就由他来动手好了。

    就算事后被主子知道了责罚自己，要杀要剐他全都认了。

    他就算是死，也绝不能让这个女人阻碍了主子的大计！

    此时的若水半点不知道死亡的阴影已经笼罩在她的头上。

    她起床之后，就忙碌着处理药材，将昨天采回来的草药熬成了药汁，装在一个葫芦里，然后唤来了小杏。

    两个人易容改扮，换上了寻常百姓的服装，从角门里溜了出去。

    若水昨天已经探查明白，整个永凌城共有四口大的水井，城东和城南的水井味道清甜，有如山泉，最为大家所喜用，被大家称为甜水井。

    而城西和城北的水井略带咸苦，被称为咸水井。

    百姓们平时多用的就是城东和城南的甜水井，每天前来这两口井挑水的人络绎不绝，而城西和城北却要人稀少得多。

    被下了毒的两口井，就是城西和城北的咸水井！

    因为饮用咸水井的人相对较少，所以中毒的患者并不是特别多，但这种毒还有一种特异之处，就是除非服用解药，否则中毒者会一直病恹恹的和患病似的，最多不过一个月，患者就会毒发身亡，死状和疫症之死一模一样。

    正因为如此，中毒的人群越来越多，越来越广，在百姓中造成了一种恐慌，似乎真的是疫症蔓延。

    为了从朝迁弄到赈灾款，居然想出了这样的法子，拿全城百姓的健康和生命做垫脚石。

    真是丧心病狂！

    一想到这个，若水就咬紧了牙，恨不得把鲜于东大卸八块。

    要不是为了留下他这个重要的人证，若水绝对不容许他活到现在。

    “太子妃，太子妃，你慢点走，奴婢、奴婢要跟不上你了。”

    身后传来小杏气喘吁吁的声音。

    若水气愤之下，不觉越走越快，逐渐和小杏拉开了距离。

    小杏连忙小跑着跟上。

    她见若水眉宇间聚拢着一层怒意，以为是生了自己的气，不由急急地为自己辩解。

    “太子妃，奴婢这几日没有好好服侍您，是因为、因为太子殿下一直派胡公公守在卧房门口，说不让任何人进去打拢太子妃您休息，这真的不关奴婢的事呀，奴婢虽然在帮墨白公子照顾小黑，可是在奴婢的心里，太子妃您才是第一位。”

    她说的都是实情，自打来到了永凌，太子殿下就像一只护雏的老母鸡似的，把太子妃护得紧紧的，连她这个贴身服侍的丫环一天下来都见不到太子妃的面。

    “小杏，你叫我什么？”若水猛然站住脚步，回过身来，瞅着小杏。

    小杏反应过来，马上伸手捂住嘴巴。

    “对不住，小姐，是奴婢一时失言。”她慌忙改口。

    “这个称呼一定错不得的，现在我不是什么太子妃，你再这样大呼小叫，我就送你回去，不要你跟着我一起去了。”

    若水打量了一下周围，幸好她们是走在一条僻静的小巷里，没有看见半个人影。

    “小姐，小姐，奴婢再也不敢了，要是奴婢再叫错了，奴婢就掌自己的嘴。”小杏脸上变色，拉住若水的衣袖连声哀求。

    “也没这么严重，只是我此次出来，不想惊动了别人，咱们悄悄的来，再悄悄的回去。”

    若水对小杏安慰地一笑，拉着她的手向城西走去。

    她倒不担心被百姓们发现自己的身份，而是担心一些有目的的人要是认出了自己就是太子妃，不免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全城的百姓都涌向了菜市口，所以她们一路行来，几乎没有遇到什么闲人。

    城西的咸水井旁边更是空无一人，若水很顺利地就将葫芦里的解药投进了井里，然后拉着小杏继续向城北而去。

    她完全没有留意到，不知道何时，一条人影已经悄无声息地跟在她的身后。

    这一路上，袁方有好几次机会可以下手。

    前面两个姑娘有说有笑，完全没有向身后瞧上一眼，两个人根本就不知道危险随时都会来临。

    就算是两人回头，以她们那比蜗牛还要慢的动作，也绝对不会发现袁方的身影。

    此时此刻，袁方要想出手，就算是有一百个若水也没命了。

    可他一直隐忍着。

    他虽然心性狠毒，做事却并不冲动。

    他要寻一个最好的时机下手。

    不但要寻一个好时机，还要安排一个最不起眼的死法，才不会让人怀疑到自己身上，尤其是不被主子怀疑。

    东黎国的太子妃要是突然在永凌遇刺而亡，定然会引起轩然大波，整个东黎都会变得不太平了。

    但这份动荡说不定会影响到主子的计划，所以他要谨慎又谨慎。

    袁方忽然向右前方斜窜而出，又肥又矮的身躯灵活得像一只土拔鼠，迅速钻入了旁边的一所民房之中。

    过了片刻，一个其貌不扬的中年胖子从房里走了出来，穿着一身宽宽大大的粗布衣衫，戴了一顶竹笠，肩膀上担了两只水桶，一步三晃向着城北的咸水井而去。

    从外形上，和袁方那又矮又圆的身形大异，可那双藏在竹笠下毒蛇般阴毒的目光，却和袁方一模一样。

    他脚下踩着高跷，被肥大的裤管完全遮住，看不出半点破绽。

    城北的咸水井旁边，也是空无一人。

    若水和小杏来到井旁，摇动轱辘，打上了一桶清水，然后将葫芦里的解药倒入清水，摇晃均匀，更准备将这桶混了解药的水再倒回井里，忽然听得背后有人咳嗽了一声。

    “两位姑娘，你们在做什么？”

    若水和小杏闻言回过头来，见是一名不认识的路人，肩膀上挑着两只水桶。

    小杏有些心虚，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若水却神色自若，微笑道：“大叔是要来打水么？正好我这儿有一桶刚打上来的水，就先给大叔用吧？”

    “真的么？那就多谢这位姑娘了。”

    袁方走上两步，伸手来接水桶，距离若水越近，他的心跳开始加速，有一种激动的热血在他的体内奔流。

    每当要杀人的时候，他就会产生这种兴奋的心情。

    他现在已经想出了最好的计划，也给这位东黎国的太子妃安排了一个最好的死法。

    她站在井边，尽管身上穿着是件不起眼的衣衫，可是容颜娇好，有如水边的一朵白芙蕖，楚楚动人。

    那就让这朵白芙蕖，永远的长在水里吧！

    这口井，就是她最好的归宿。

    至于她身边的那个丫头，袁方不打算动她。

    留下她这个活口，远比一个死人更有用。

    他可以利用她这张嘴巴，帮自己说出想要的信息。

    有歹人在水井边见色起意，调戏女子，女子反抗不从，被推落井中身亡，歹人随后逃之夭夭。

    这回书要是说起来，想必定然精彩得很。

    那个东黎国的太子殿下得到这个消息，定会肝肠寸断，继而雷霆大怒，他一定会下令全城封锁，搜捕凶徒。

    而那个时候，他本人早就离开永凌好几百里地，他会在临走之时留下身上穿的这件衣服，还有这顶斗笠，从哪里来，就让它们回哪里去。

    这件衣服和斗笠的主人，你就自求多福罢！

    袁方越想越是得意，嘴角边情不自禁地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他为自己转眼间就能想出这么精妙的计划而得意。

    不但一举除掉了自己的眼中钉，还顺水推舟地嫁祸给了别人。

    这种最寻常不过的死法，是最不会惹人怀疑的。

    就连主子也想不到会是自己动的手！

    以他这样的高手，怎么会用这么笨的法子去杀人呢？

    “大叔，你笑什么？”若水看到他脸上略带诡异的笑，好奇地问道。

    袁方一回神，看向若水，脸上的笑更是加深了几分。

    他眯了眯眼，伸出五根粗圆的手指，不去接水桶，反而对着若水的脸蛋摸去，不怀好意地笑道：“小姑娘，你不光心眼好，长得还这么好看，可有了婆家没有？要是还没嫁人，要不要跟大爷我回家？我一定会好好疼你的，嘿嘿，嘿嘿嘿。”

    他努力模仿地痞恶棍的说话和举止，让自己的笑容和动作显得很猥琐，虽然他自己觉得有些不伦不类，可还是成功的吓住了小杏。

    “你你你要干什么？你你你大胆！你你你可知道她是谁？”

    小杏吓得舌头打结，可还是鼓起勇气伸开双臂拦在若水面前，结结巴巴地道：“你、你要是敢动她一根手指，太子殿下一定会把你碎尸万碎！”

    “我呸，什么太子殿下！小丫头，少在这儿吓唬人，不光这小娘子长得好看，你这小丫头也不错嘛，难得大爷我今天兴致好，你们两个我一起要了！哈哈，这里四顾无人，真是天助我也，大爷我就在这里和你们成其好事、风流快活！”

    说着他大掌一伸，对着小杏的胸前抓来，小杏发出一声尖叫，双手忙不迭地捂住胸口，急往后退，只觉得一颗心都要跳了出来。

    “恶贼！你你你快住手！你不想活了吗？我我我真的没有骗你，她、她是……是……”小杏几乎脱口要说出“太子妃”三个字，可是一想到若水的嘱咐，又生生咽了下去。

    “你放了我们，我把身上的银子全都给你，好不好？”

    小杏看到袁方一脸狰狞萎缩的笑容，还有那不怀好意的目光，直往太子妃和自己身上飘，禁不住瑟瑟发抖，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她只当自己和太子妃真的遇上了强人，见色起意，忍不住连声哀求起来。

    “喏，我给你银子，真的给你银子。”小杏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打了开来，里面居然有厚厚一撂崭新整齐的银票，数目着实不菲。

    她数都没数，将银票带荷包全都塞给袁方，“给你，全都给你。这些银子足够你买个一百个好看的姑娘做媳妇了，你拿了银子就快点走吧，我们绝对不会向官府告发你的。”

    这些银票当初老八送给她的，她一直贴身珍藏，一张也没有乱花，准备回到家乡的时候拿出来孝敬父母，可这时候她连眼睛都不眨地送给了袁方，要是说她不肉疼，那是假的，可要是和保住二人的清白相比，她觉得值！

    若水看在眼里，心中一动，目光落在小杏的脸上，若有所思。

    她自是知道这些银票的来历，也知道小杏对这些银票看得有多要紧，可没想到小杏居然会毫不犹豫地拿出来送给对方。

    袁方也愣了一下，他也没想到这么个小丫头身边会有这么多的银票。

    可银票算什么？

    他要的不是银票，而是若水的命！

第285章夜长梦多

    “哈，瞧不出来，老子今天运气好，不但遇到了两个小美人儿，还凭空发了一笔横财！”袁方粗声大气地道：“老子银子也要，美人儿也要！”

    他不客气地将荷包塞进怀里，大掌继续向前伸出，这次他的目标却不是小杏，而是若水。

    只要若水一挣扎一抗拒，他马上就会顺水推舟，送她去见井龙王！

    小杏见状，只吓得哭都哭不出来。

    她没想到给了这恶人这许多银票，他还是不准备放过自己和太子妃。

    “来人哪，救……”情急之下，她只能大声呼救。

    袁方忽然反手一掌，重重打在她的脸上，恶狠狠地骂道：“臭小娘，再喊叫一个字，老子就先杀了你！”

    小杏吓得呆住了，捂住高高肿起的半边脸，一脸恐惧地看向袁方。

    对方那凶神恶煞的嘴脸，果然是要杀人的样子。

    “小杏，别叫了，我看这位大叔也不是坏人。”

    若水却好像完全没有看到袁方杀气腾腾的脸，反而对着袁方温和的笑了笑，道：“大叔，你是请我们去你家做客的吗？正好，我们的肚子也饿了，不知道大叔家里有什么可口的饭菜？”

    小杏一听，急得叫道：“小姐，他哪里是好心要请咱们吃饭，他、他分明是要、要……”

    她险些哭出声来，心道太子妃平时那么聪明，怎么到了这个时候就变糊涂了，就算是傻子也看得出来，这个中年胖子是不怀好意，要霸王硬上弓！

    袁方也怔了一下，不由得对着若水上下打量。

    他见过的女人多了，可是像胆子这么大的女人，他还是头一次见。

    遇到了想要对自己行不轨的歹人，还能镇定自若，言笑如常，光是这份定力，就不容小觑。

    看来他之前的判断并没有错，这个女人不除，必为大患！

    如果这个女人不是东黎的太子妃，或许他还会饶她一命，不但饶了她的命，还会将她奉为上宾。

    可是眼下，他能给她的就只有一条路。

    死路！

    “老子不吃饭，老子要吃你！”袁方决定马上就动手，以免夜长梦多。

    他见小杏挡在若水身前，碍手碍脚，便把她往旁边一扒拉，继续对着若水抓来。

    若水不闪不避，只是笑眯眯地瞅着他。

    哼，臭女人，死到临头，还能笑得出来？

    袁方冷哼一声，忽地改抓为推，往她肩头推去。

    他拿捏得力道很准，没露出半点身有武功的露绽，准拟一推之下，她就会“扑通”一声掉进井里。

    他的指尖已经碰触到了她的衣衫，那轻滑的衣料就像她的肌肤，滑不溜手，几乎用不上力。

    袁方也不以为意，又加了一把力。

    哪知他刚刚一提气，猛觉得丹田中一痛，紧接着全身的力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竟然半点力道也使不出来。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袁方心中骇然。

    难道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着了对方的道儿？

    他睁大了眼睛，愕然瞪向若水。

    若水笑得一派云淡风轻，好像他身上发生的事情和她完全无关。

    可袁方知道，一定是她做下的手脚！

    他跟在主子身边，早就知道眼前的女子诡计多端，又擅于用毒，他一直小心翼翼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却没有发现她有半点异动。

    从他露面以来，她就笑吟吟地站在当地，一双手动都没动过，就连风吹乱了她的发丝，她都没有去挽上一挽。

    可他却偏偏栽了！

    难道是她认出了他？

    这更不可能！

    袁方自问从来没有和她照过面，而且易容改装得很成功，别说她不过是个毫无江湖经验的小姑娘，就算是江湖上的大行家，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现自己隐藏的身份。

    他已经来不及细想变故是怎么发生的，当今之计就是马上离开这里。

    他双足用力一蹬，想要纵身后跃，哪知道就这片刻的功夫，他的身体就像是被人点了**道般，竟动弹不得，就连动一根小指头也不可能。

    袁方张大的嘴巴还未合拢，眼珠子更是几乎要凸出眼眶来，整个人活像一只胖蛤蟆，浑身僵硬地保持着那个伸手的动作，心里骇怕万分。

    小杏从旁边爬起身来，哭着冲上前，叫道：“死胖子，滚开！别动我家太子妃！”

    情急之下，她完全忘了答应过若水的话。

    她对着袁方又踢又打，可袁方像个木头人一样，动都不动地任由她打骂。

    小杏打了几下，发现不对劲，停下手来，呆呆地看着袁方。

    “咦？你、你怎么一动不动？”她纳闷地抓抓头发。

    袁方脸上被她的指甲抓出了好几条血痕，可他像没半点知觉一样，连眼皮都没眨上一眨。

    他浑身上下已经完全不听自己的使唤，就连舌头都僵得像木头一样，哪里能够回答小杏的话。

    “嘻嘻，这位大叔，我的定身散味道还好么？”若水笑嘻嘻地上前一步，对着袁方上下左右打量了一番，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活像只刚刚偷了只鸡的小狐狸。

    定身散，那是个什么鬼！

    袁言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心中大声咆哮。

    “你一定想问我，定身散是什么？”若水笑眯眯地瞅着他，一双秋水般的眸子在他脸上转了转，像是猜出了他心里的话，慢吞吞地从怀中掏出个小瓶子，在他眼前晃了晃。

    “就是这个小东西，只要沾上一丁点粉末，就会变得像你现在这样，一动不动。我刚刚研制出来，还没来得及试验，你是第一个尝到它的味道的人，看样子效果还不错。哎，就是这东西的材料太难弄，我攒了好几个月才攒够了材料，也只做出这么多，全都用在了你的身上，倒也可惜。”

    说完，她把手中的小瓶往地上一扔，语气里满是遗憾。

    “哇，小姐，你这个什么定身散，简直太厉害了，可是他连碰都没碰你，怎么就不会动了呀？”

    小杏却猫下腰，捡起那个空瓶子，爱不释手地把玩着，一边抬起头，两眼冒星星地看向若水。

    “笨丫头，你刚才没看到么？他碰到了我肩头的衣服，今天换装的时候，我不一小心就把这定身散洒在衣服上了，没想到这位大叔好巧不巧地就碰到了，哎，他也真是倒霉。”若水装模作叹地叹了口气。

    “衣服？”小杏先是恍然大悟，然后又不解地眨巴着眼睛，问道，“可是我也碰过小姐你的衣服了啊，可是我为什么不但能说话，还能行动？”

    “哎呀，你真是个笨丫头，不点不透。”若水又叹口气，“你能活动，自然是服了我的解药啊。今儿早上，我不是给了你一块点心吃么？”

    “啊，原来是这样啊，小姐，你真是聪明！”小杏兴奋地拍拍手，“对付这种坏蛋，就要用小姐这样的法子！要不是小姐你事先料到，咱们就要倒大霉了。”

    现在想起来，她还是犹有余悸，忍不住拍拍胸口，吐出一口长气。

    若水和小杏这一问一答，袁方听得清清楚楚，他这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就不能动了。

    原来如此！

    他顿时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明知道这鬼丫头周身是毒，可他为什么还如此大意，居然用手指碰到了她的衣服？

    早知道这样，他还不如痛痛快快地送她一枚暗器，她立马就去见阎王爷了！

    “说说吧，你的主子是谁？为什么要来杀我？”若水收起了笑容，直视着袁方的眼睛问道。

    “什么？太子妃，他他他是来杀你的？”小杏吃惊地睁大了双眼，愕然看向袁方。

    “是啊，看他这副挫相，是不是不太像是杀手？”若水勾起唇角，嘲讽一笑。

    袁方差点喷出来一口老血。

    挫？他哪里挫了？

    跟在十三皇子身边这么多年，他明杀暗杀了不知道多少人，虽然那些死在他手下的人从来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可大家都知道江湖中有他这么一号隐形杀手。

    提起他的时候，谁不闻风丧胆，就连晚上都不敢安枕？

    只有这个臭丫头，不但说自己不像杀手，还敢说自己挫！

    要是他能行动恢复自由，他第一件事就是亲手扼住这丫头的脖子，然后咔嚓一声扭断。

    “哦，对了，你现在连舌头都是麻的，说不了话，自然回答不了我的问题。”

    若水扬起衣袖，在袁方面前一挥，袁方张得大大的嘴巴忽然就合拢了，只觉得舌头也变成了自己的。

    他不能说话的时候，固然是一声不吭，现在恢复了说话的能力，他还是一言不发。

    哼，这个臭丫头想要从他的嘴巴里问出话来，真是做他的梦！

    也不想想他袁方是何等样人！

    他觉得脸部的五官都有了知觉，可是从头部往下，还是一片木然，好像他这个脑袋长在了一个木头桩子上。

    这究竟是什么毒？居然会这等厉害？

    这臭丫头年纪轻轻，怎么会弄出这等厉害的毒物来？

    袁方虽然不敢小觑了若水，可是在他心里，却从来没把若水当成能和自己匹敌的对手，甚至对若水他就是不屑一顾。

    不过是一个弱质女流，就算她用毒的手段再厉害，她也是一个不会武功的小丫头，自己随便动动小指头，就能把她捻成齑粉！

    可直到现在，他自己变成了砧板上的肉，任由若水宰割的时候，他才知道这个丫头的手段有多厉害。

    他决定来个死不开口，大不了，就让这丫头一刀把自己杀了。

    他现在很庆幸，自己的这副样子没有让主子瞧见，否则他还有什么脸去面对主子？

    做为主子身边最信任的影卫，前来刺杀一个没有武功的小女子，不但没杀成人，反而失手落进对方手里，生死全由对方掌控，这不啻于他影卫生涯中的奇耻大辱！

    他宁可死，也不愿意让这个消息传到主子的耳朵里。

    “不想说，是吗？”若水见袁方把眼睛和嘴巴闭得紧紧的，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不由笑了笑。

    “好吧，既然你不肯说，那就让我来说。”

    若水在井台上坐了下来，双手抱膝，仰着头看向袁方，不紧不慢地道：“我想，咱们不是第一次见面吧？来永凌的这一路上，你处处抢在前头，费尽心思为我们安排食宿，真是辛苦你了，说起来我还没好好地谢谢你呢。”

    袁方瞳孔猛然一缩，倒抽了口凉气。

    他本来闭着眼睛，这时却不由自主地睁了开来，望了若水一眼，随后又紧紧闭了起来。

    继续给她不闻不问！

    “小姐，原来他是你朋友啊？那他为什么还要害你呢？”小杏闻言，忍不住插嘴道。

    “是敌是友，是恩是仇，这事情本来就难说得紧。有时候，上一刻他是你的朋友，下一刻他就会变成你的敌人。所以，小杏你记住，永远不要去随便相信别人，因为出卖你的，往往就是你最信任的朋友，伤害你最深的，是你最在乎的人，能在你背后捅刀的，就是你最不提防的那个人。不过还好，我和这位大叔倒也算不上是熟识，更谈不上朋友，所以今天他反咬我一口，我倒是一点儿也不意外。”

    “好，奴婢记住了，小姐，奴婢一定把您的话记得牢牢的，一个字也不敢忘。”小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你、你怎……”袁方忍了半天，终于没忍住，脱口说出两个字，随后又意识到什么，再次闭上了嘴。

    若水的视线转向他，微笑道：“你想问我是怎么发现的，是吗？”

    她小嘴一撇，不以为然地道：“这有何难？你以为你的易容改装很成功，我又从来没有见过你的面，所以无论如何也看不出来，对不对？好，那我就告诉你，事实上，你刚一露面，我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哪里不对劲？

    袁方又忍不住想开口，嘴唇动了动，还是闭上了。

    他自认为自己浑身上下绝对没有露出破绽的地方，这丫头怎么可能瞧出来？她一定是在诈自己，一定是！

    “你的第一个破绽就是，味道！”

    味道？什么味道？

    袁方一个没忍住，偷偷吸了口气，却没发现什么异常，不由纳闷。

    若水看都没看袁方，转头对小杏道：“小杏，你可闻到有一股怪味儿？”

    “怪味儿？”小杏用力吸了吸鼻子，皱起了眉头，“小姐，你不说倒不觉得，你一提，倒真像是有股味道，很难闻，唔，骚臭骚臭的，就像是黄鼠狼身上的味儿。”

    若水笑道：“你闻过黄鼠狼的味道？”

    “当然闻到过啊，小姐，我家里养了好多好多只鸡，常常到半夜的时候，就有黄鼠狼前来偷鸡，第二天早上我去院子里，要是闻到骚臭味儿，准是黄鼠狼又来窜门了！”

    一提起自己家里的事，小杏的两眼就灼灼放光。

    “对了，就是这股味道，难道这里也有黄鼠狼？”她左闻闻，西闻闻，忽然凑到袁方身前，用力嗅了几下，叫道：“是他，就是他，这股黄鼠狼的味道就是从他身上发出来的。”

    她的小脸皱得像包子一样，一下子离得袁方远远的，满脸嫌弃的表情。

    袁方恶狠狠地瞪向小杏。

    他才不是黄鼠狼，他身上才没味！

    这个满嘴胡说八道的臭丫头！

    “不错，小杏你的鼻子很灵嘛，简直比猫的鼻子还好使，可惜的是，偏偏这头黄鼠狼闻不到自己身上的味道，想偷鸡还不遮掩一下，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出来，岂能不露出马脚？”

    若水的话让袁方一个激灵。

    难道自己身上真的有味道，所以才一现身就让这丫头嗅了出来？

    但这不可能！

    他跟在主子身边这么多年，就算他自己闻不到，难道主子也闻不到？

    分明是这丫头要信口雌黄，污蔑于他！

    “有些事情既然做了，迟早是会被别人发现的。我和小七每到一处，你都提前帮我们安排好食宿，当然你是用的本来面目，因为你知道我从来没有见过你的面，就算是被人知道了你的形貌也不碍事，可是你百密一疏，却忘了你身上有一样特别的东西，那就是你的黄鼠狼味儿！有几个掌柜的对我说，那个帮我们安排食宿的人，又矮又胖，而且身上还有一股怪味！”

    若水的视线落在袁方的脸上，笑吟吟地打量着他，就像看到一只偷鸡被捕到的黄鼠狼。

    她没有忽略袁方脸上的困惑，笑着解破了他心中的疑团。

    “你肯定很奇怪，为什么你身上的味道你自己闻不到，可是我们却闻得到，其实说白了，一点也不稀奇，因为女人对味道天生就比男人敏感，而男人嘛，对于异味的感知往往比较迟钝，由此可见，你的主子，他一定是个男人！”

    袁方的眼珠不知不觉瞪大了。

    “嘻嘻，你一定在想我怎么知道的，很简单啊，”若水耸耸肩，“没有哪个女人愿意身边跟着一个散发着怪味道的男人，小杏，你愿意吗？”

    “奴婢不愿意。”小杏马上摇头否认。

    “嘻嘻，我也不愿意。”若水笑着转头对袁方道：“给你一个忠告，如果要想继续呆在你主子的身边办事，就把你身上的这股黄鼠狼味儿弄干净了，要不然，你主子就算暂时鼻子不灵光，还没嫌弃你，但迟早他也会发觉的。哦，对了，你这黄鼠狼味儿是病，得治！光靠洗澡是没用的，它有一个名称叫做：狐臭！我倒是有法子能帮你治好，不过就看你愿意不愿意配合了。”

    什么狐臭！

    他听都没听说过。

    袁方眼角的肌肉开始抽动，暗暗地咬牙切齿。

    不过让若水一说，他倒真开始闻到自己身上隐隐约约散发出了一种怪味道，尤其以腋下最为浓烈。

    难道自己真的有病？这病叫狐臭？

    若水笑了笑，又指着脚下道：“这就是你的第二个破绽！”

    袁方的注意力已经不知不觉被若水带走了。

    她的手往哪儿一指，他的视线就跟了过去。

    她坐在井台边上，脚下是一片微湿的泥土地，零乱地印着些脚印。

    袁方凝神看了片刻，顿时瞳孔一缩，暗骂自己。

    该死！

    自己只想到踩高跷增高，却忽略了踩了高跷的自己，根本没有脚印！

    留在泥地上的，是一个个圆圆的木头印儿。

    像他这等武功高强之人，就算是不用轻功，但周身的内力流动，脚下自然而然会比常人落足要轻。

    他留在泥地上的这几个木头印儿都很浅。

    “小杏，你见过走路没有留下脚印的人吗？”若水歪了歪头，看向小杏。

    “没有脚印？”小杏吓了一跳，失声道：“那不是鬼吗？奴婢小时候听我娘讲故事，说鬼走路的时候都是没有脚印的，而且他们是一蹦一蹦的！”

    “呵呵，这位大叔走路就没有脚印，难不成咱们大白天见鬼了不成？”若水眼角对着袁方一瞟，语气中满是揶揄。

    袁方的脸顿时*辣的烧了起来。

    百密一疏！

    自己还真是百密一疏啊，居然露出这么大的破绽而不自知。

    “鬼？他是鬼？”小杏看着地上的脚印，顿时哆嗦了起来，怕得直往若水身后缩，“他没脚印的，他是鬼，娘啊，真的大白天见鬼了！”

    “小杏，别怕，瞧我给你变个戏法。”若水笑着站起来，拿起袁方扔在一旁的扁担，对准袁方的两条裤管用力挥了过去。

    小杏忍不住一闭眼，心道太子妃好凶！

    这一扁担怕不是要把那鬼的两条腿给砸断了？

    只听到清脆的断裂声响起，却没听到那鬼呼痛的声音。

    小杏双手捂脸，从指缝中偷瞧过去，顿时吃了一惊。

    只见刚才那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肥胖男人不见了，却多了一个又矮又胖的家伙，活像一只矮南瓜，拍手笑道：“有趣！有趣！小姐，你的戏法变得真有意思，没想到这家伙居然是个矮子踩高跷，哈哈，他可真矮，居然比我还矮！”

    她得意地拿手在袁方头顶比划了一下，才到自己胸前，更是乐得咯咯直笑。

    袁方的肚子都快气破了，没了高跷，他站在地上，就连小杏都比他高出了一个头，他得仰起头来才能看到对方。

    “臭小娘！给老子闭嘴！”他恶狠狠地骂道。

    “你才臭！你是臭矮子，臭南瓜，臭黄鼠狼！”小杏对袁方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她现在一点不怕他了。

    她发现，就算是再凶恶的敌人，在太子妃的面前，也会被治得服服帖帖的。

    眼前这人不就是个最好的例子么？

    那么凶神恶煞一样的家伙，现在居然动也不能动，任由自己打骂。

    看到他脸上被自己抓出来的血痕，小杏就觉得一阵舒爽，这种感觉真是太好了！

第286章笑死为止

    “知道你的第三个破绽是什么吗？”

    若水好像压根没看见袁方那张比锅底还黑的脸，悠然说道：“就是你的这只手。”

    手？

    自己的手怎么了？

    袁方的目光向下垂视，盯着自己的右手。

    他勤练武功，更是精研暗器，这只手骨节粗大，布满了老茧，很是粗糙，看上去和那些种田泥腿子的手没什么分别。

    “练过武功的手，跟种田犁地的手，乍看上去，的确很相似，但你却忽略了一点，”若水道，“那就是皮肤的颜色。”

    “农夫们在地里耕种，日晒雨淋，手背上的皮肤会又黑又干，而你这双手却明显白得多，小杏，你父母都是种田之人，你来瞧瞧，这人的手可像是种田的农夫？”

    小杏仔细看了一眼袁方的手，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气，道：“一点也不像！”

    “你以为戴顶斗笠，挑副水桶，就能化妆成种田的汉子了吗？你可知道，你不但不像是种田的，而且我一眼就能看得出来，你根本就不是永凌人氏！”

    “哼！”

    袁方不服气地打鼻子里冷哼一声。

    他承认，之前她说的三点的确很有道理，但是她说一眼就能看出自己不是永凌人，他就不信了。

    “永凌地区阳光充足，日照时间特别长，所以本地的人氏肤色较别的地区要更深一些，可你的肤色却十分苍白，分明是长年不见日光、永远缩在黑暗角落里的人才会这样，这位大叔，我说的这些，可对吗？”

    若水眨了下眼睛，笑吟吟地看着袁方。

    袁方终于服了。

    他闭上眼睛道：“你说的都对，我是来杀你的，现在落在你手里，要杀要剐，任你处置。”

    “我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若水道。

    “什么事？”袁方依然没有睁眼，似乎万念俱灰。

    他没想到自己精心的伪装，落在对方的眼里，居然处处皆是破绽，这无疑是对他极大的打击。

    “你要杀我，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你主子的意思？”若水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变得严肃无比，沉声问道。

    “有区别吗？”袁方冷冷一笑。

    “这区别可就大了。俗话说，冤有头债有主，是谁欠的债就要由谁来偿还，我可不想杀错了人。”若水淡淡地道，清澈的眸光突然闪过一丝冷意。

    袁方忽然觉得后背一寒，竟然出了一层冷汗。

    他清楚，别看眼前的姑娘言笑晏晏，可该狠的时候，她绝对不会手下容情！

    她虽然不会什么武功，可是就凭她这一手出神入化、能伤人于无形的毒技，已经足以让天下人为之胆寒。

    就连他这个从未失过手的暗卫，也栽在了她的手里。

    万一要是让她知道，自己的主子是谁……

    不行！绝对不能连累主子！

    更何况，要杀她，本来就是他的私自行动，和主子没有半点关系。

    “是我！”袁方眼一闭，头一扬，干脆地道。

    “是你？”若水反而笑了起来，摇头道：“我和大叔你素不相识，你为什么要杀我？”

    “好，既然你不相信，我就实话告诉你吧！”

    袁方本来想一言不发，任她处置。

    可是他心念一动，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你这个臭女人，就是因为你，才害了我家大人的性命！我恨你！恨不得抽你的筋，拆你的骨，喝你的血！”他怒声喝道。

    “你家大人？”若水的眸光闪了闪，“这么说来，你是鲜于东的手下？”

    “要不是你，我家大人怎么会被斩首示众？所以我要取了你的性命，为我家大人报仇！”

    “这倒奇了，你现在要杀我，之前却一路上拼命地帮你家大人讨好我，这却是什么道理？”若水问道。

    “这有何奇怪？”袁方想都不想地道：“我家大人消息灵通，接到密报，得知你和太子的行踪，便派我前去替你们安排食宿，想要讨好太子。哪知道你们来到永凌之后，非但不念我家大人的一片苦心，反而处心积虑地暗算我家大人，像你们这等恩将仇报之人，还有何颜面活在这世上！”

    他说这篇谎话的时候，义正辞严，连眼睛都没眨。

    “呵呵，大叔，你这话骗骗三岁的小孩子还行，要想骗我，还欠了几分火候。”若水听了之后，反而笑得更响了。

    “我刚刚明明说过，你根本不是永凌人氏，怎么，大叔你这么快就忘记了？你既然不是永凌人，又怎么可能是鲜于东的手下？”若水小嘴一扁。

    “……”袁方登时语塞。

    他暗道这丫头好生厉害，自己编出来的谎话居然一下子就被她戳穿了。

    “既然大叔不肯说实话，说不得，我只好送点小东西给你尝尝滋味了。”

    若水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只小木盒，对小杏招招手，道：“来，我教你一个好玩的把戏。”

    小杏大感兴趣，兴冲冲地问：“什么好玩的把戏？”

    袁方心中却是一紧，目光中略带恐惧地看向若水。

    “你想不想看这个矮胖子笑？”若水笑着把小木盒交给小杏，道，“你除下他的鞋袜，把这个抹在他的脚心，然后让他笑给你听，好不好？”

    “好啊，好啊！太有意思了，这个矮南瓜笑起来一定很有趣。”

    小杏拍手笑道，果然依照若水的吩咐，脱了袁方的鞋袜，露出光光的脚底板。

    袁方紧紧盯着小杏手中的小盒子，心头窜起一股凉意。

    “呀，真好闻！”

    小杏打开盒盖，顿时一股甜香透出，就连袁方都忍不住深呼吸了几口。

    他原本以为这盒子里会是一种毒虫毒粉，是那女人用来整治他的，可定睛一看，却是满满一盒澄黄色的蜜糖膏，除了香甜馥郁，倒不像是有毒的样子。

    她是什么意思？

    在自己的脚丫子上涂蜜糖，然后让自己笑？

    这法子简直太搞笑了。

    袁方险些嗤笑出声。

    可是很快，他心里的冷笑就冻结了。

    因为他看到，地面上忽然变得黑压压一片，像是一片阴影，迅速朝着自己汇集过来。

    袁方的眼珠子一下子瞪大了，大得几乎要突出眼眶来。

    蚂蚁！

    全都是蚂蚁！

    一大群蚂蚁蜂涌而来，争先恐后地爬上了他的两只脚，很快，他的两只脚上就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蚂蚁，一双本来又肥又白的脚，顿时变得乌漆麻黑。

    他几乎不敢置信地瞪着自己的双脚，根本不敢相信那是自己的脚。

    一股毛骨悚然的恐惧感从他心底里升起。

    “你、你们要对我做什么？”他忍不住颤声叫道。

    那带着惊恐的嗓音简直不像是他嘴里发出来的。

    他身为暗卫，还从来没有怕过什么，不论是对他用什么样的刑罚，他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就算是砍掉他的一条胳膊和腿，他也不会露出半点害怕的意思。

    可是突然看到成千上万的蚂蚁围住了自己，将自己的两只脚包得密密麻麻，袁方只觉得连心尖都在颤抖了。

    他紧紧地闭上眼睛，只要再多看一眼那些蠢蠢欲动的蚂蚁，他怕自己就要吐了出来。

    可怕！

    实在是太可怕了！

    他从来不知道这些毫不起眼的小蚂蚁，自己平时一眼都不会多看的蚂蚁，聚集到自己身上的时候会是这种可怕的感觉。

    可是紧接着，他就觉得脚心一阵奇异的搔痒，痒得他想立刻把脚缩起来，可是他浑身上下，只有脸能动。

    “哈哈，哈哈哈！”

    奇痒一阵阵从脚心蔓延到到全身上下，袁方再也忍不住，发出了哈哈的笑声。

    可是那笑声里却没有半点畅快的意思，满满的全是恐惧。

    “有意思，真有意思，小姐，他笑了，哈哈，这矮胖子笑了！”

    小杏看得眉飞色舞，指着袁方乐得前仰后合。

    若水淡淡一笑，将刚才那桶混了解药的井水慢慢倒入井中，回头看了袁方一眼，见他已经笑得两眼翻白，上气不接下气。

    她悠悠地道：“他会这样一直笑，直到笑死为止。”

    “什么？”小杏大吃一惊，“笑也会死？”

    “这有什么奇怪的，笑到后来，他会全身脱力，一口气上不来，自然就会死的，只是这个过程很难受，唔，会非常非常的难受。小杏，你仔细瞧瞧，他是不是已经笑得连眼泪都流出来了？”

    “是啊，小姐你猜得一点也不错，他的脸上全是眼泪，不像黄鼠狼了，简直像个花脸老鼠！”

    小杏的嘴巴讽刺起人来，也半点不含糊。

    她一想到眼前这人居然是想来暗杀太子妃的凶手，就恨不得让他去死。

    眼见太子妃想了这么一个古怪的法子来折磨他，她只觉得又兴奋又快意，巴不得让他多受些罪才好。

    “哈哈哈，哈哈哈……”

    袁方知道若水的话半点不假，再这么笑下去，自己非死不可。

    他倒不怕死，可却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是活生生地笑死！

    这可比刀砍斧锯更痛苦折磨人百倍千倍！

    他努力吸气，想让自己止住这该死的笑，可脚心的位置是涌泉**，是人体的神经末梢最活跃的地方，那里的感觉是全身最敏感的，越是轻微的触动，越是会让人奇痒难当。

    蚂蚁体积小而轻，若水涂在他脚心的蜜正是蚂蚁最爱吃的食物，蚂蚁们在他脚心爬来爬去食蜜，这比用羽毛在脚心搔痒更要痒上十倍。

    “哈哈，我、我……哈哈哈……”

    袁方听到自己的笑声，已经比哭还要难听，可他还是止不住地笑下去，笑出来的眼泪流到了嘴里，很苦，很咸，就像是他自酿的苦酒。

    “怎么，到了这步田地，你还是不肯吐露实情吗？”

    若水走到袁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说也奇怪，本来蚂蚁被香蜜引来，全都盘聚在袁方身周，他就像躺在了一片黑色的海洋里。

    若水走近的时候，蚂蚁们却纷纷闪避，给她让出一条路来。

    小杏吃惊得睁大了眼，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幕。

    袁方已经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可看到这样的情景，他也忍不住张大了嘴巴，笑声停顿了片刻，可也仅仅是片刻，他就接着呵呵哈哈地大笑起来。

    “我、我、我……哈哈，哈哈哈。”

    袁方咬紧的牙关开始松动。

    他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了，全身上下似乎都爬满了蚂蚁，一想到那些细细密密的小虫子在啃噬着他的身体，他就恨不能马上去死。

    可他偏偏又死不了。

    他知道，要是他不说实话，对方绝对不会放过自己，她会任由自己这样笑死，或是她再狠毒一点，将那蜜膏涂在自己身上，那自己真要被这些蚂蚁活生生地给吞吃了。

    一想到他堂堂一介高手，最后的下场竟然是丧身蚁腹，他就不寒而栗。

    真的要说出主子的名号么？

    袁方内心剧烈地挣扎。

    事实上他知道，对方把自己的来历说得一清二楚，想必早就知道自己的主子是谁，只是想让自己亲口说出来罢了。

    就算让他们知道主子是谁，他们又能把主子如何？

    更何况杀人的主意是他自己的决定，和主子完全无关！

    “我、我……哈哈，我……哈哈哈……”

    一阵比一阵更强烈的奇痒，让袁方难受得啼泪交流，嘴里却不停地发出大笑声，这种折磨简直比世上最痛苦的酷刑还要难熬。

    他吞吞吐吐，神色犹豫。

    若水也不催他，好整以瑕地站在那里看着他。

    她知道自己不但攻破了对方的心理防线，就连他的身体也马上要向这群小蚂蚁投降了。

    对方很快就会吐露真相。

    他的主子，真的是自己心里猜想的那人吗？

    “啪”！

    就在袁方心中天人交战，犹豫说与不说的时刻，一样东西突然从天而降，落在地上，然后四分五裂。

    在场的三人都没看清那东西从何而来，低头一瞧，却见是一只葫芦，已经摔成了数瓣，葫芦里盛的东西流了一地。

    “咦？哪里来的葫芦？好奇怪的味道！”小杏吸了吸鼻子，第一个叫出声来。

    “小杏，快退后。”若水一闻到空气中的气味，马上眉头一皱，心中顿生不妙。

    这是火油的味道！

    紧接着，又一样东西从天而落，却是一只燃烧着的火把。

    只听得“蓬”的一声，火光冲天而起，转眼在两人的眼前燃烧成了一片火海。

    小杏幸得若水拉了一把，急退数步，这才免得置身火海之中。

    她骇得脸色煞白，惊恐万分，紧紧拉住若水的衣袖，全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若水盯着脚下蔓延的火油，不停地后退，她知道，这把火不会烧得太久，她们只要退到没有火油的地方，就安全了。

    果然，过了还不到一盏茶的时候，葫芦里的火油就燃烧殆尽，火势渐渐熄灭，只余下淡淡的黑烟飘散在空气中。

    “咦？人呢？那矮胖子怎么不见了？难道被烧成了灰？”小杏吃惊地指着对面，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傻丫头，这火就烧了这么一会的功夫，怎么可能将人烧成灰？他不见了，自然是被放火的人救走了。”

    若水神色平静地道。

    其实早在那把火烧起来的时候她就猜到，定是有人出手了！

    这人还真是聪明，居然想出来用火！

    这把火烧得还真是好，不但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把人救走，还解了那矮胖杀手的苦刑。

    蚁群怕火。

    这把火烧过之后，所有的蚂蚁都消失不见了，全被烧成了灰。

    她跺了跺脚，遗憾地道：“好不容易布下的大网，居然又让这条鱼给溜走了。”

    小杏苍白着脸，还没有从刚才的余悸中回过神来，呆呆问道：“什么鱼，什么网？”

    “现在就看他能不能顺藤摸瓜，抓到那条漏网之鱼了。”若水没有回答小杏的话，而是若有所思地看向前方。

    说完，她携了小杏的手，向驿馆走去。

    走出两步，小杏忽然福至心灵地拍了拍头顶，叫道：“我明白了！太子妃，原来刚才的一切，都是你安排好的啊？”

    若水微笑不语。

    这件事的确是她和小七事先计划好的，否则以小七的性子，怎么会答允她和小杏两个人单独行动？

    她这招棋就是叫示之以弱，引蛇出洞！

    果然引出了一条毒蛇。

    只可惜事到临头，还是让这条蛇给溜走了。

    “小七啊小七，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才好。”她低语了一句。

    虽然那矮胖杀手被人救走，他身上的蚂蚁也被烧了个干净，可是若水涂在他身上的蜜膏，仍会散发出淡淡甜香。

    若水有把握相信小七一定会循着这股味道，追踪下去。

    那救走矮胖杀手之人就算功夫再高，他带着一个人逃走，轻功一定会打了折扣，以小七的轻功，追上此人应该不成问题。

    现在她要做的就是回到驿馆，静静地等候消息。

    ＊。

    袁方死里逃生，在最紧要的关头得人相救，只觉得有如腾云驾雾一般，被人提着在屋宇间飞奔。

    那人抓住他的腰带，将肥肥的他提在手里，却像提着个婴儿般浑若无事，轻功施展起来，有如足不沾地，有如一阵轻风般，瞬息之间已经奔出去很远。

    袁方全身像木头一样僵硬，只有眼珠和嘴巴能动。

    他面部朝下，只能看到脚下的屋瓦飞快地从眼前滑过，虽然看不到是谁救了自己，但就凭这手惊世骇俗的轻功，他也猜到了。

    “主子，都是属下擅自行动，违背了主子的命令，属下甘愿受罚。”袁方满脸愧色地说道。

    “闭嘴！”头顶传来一声冷冷的清叱。

    那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袁方心中大定。

    只要主子肯出手，他这条命就算保住了。

    他倒不怕死，他只怕死得太过窝囊，要是死在一群蚂蚁的嘴里，他就是死了也不瞑目。

    袁方乖乖地闭上了嘴。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主子提着自己，并没有直奔出城，也没有奔向他们在城里的落脚点，而是东弯西绕，好像是在躲避什么人。

    难道主子被人盯上了？

    不可能啊！

    天下间，还有谁比主子的轻功更加高明？就算有人想要追踪，主子会在片刻间甩得对方连影子都瞧不见。

    哦，对了！

    还真有一个人！

    袁方的脑海里顿时浮现出小七的身影，不禁咬了咬牙。

    这小子的轻功比自己都高，和主子不相伯仲，可是主子携带着自己，虽然影响不大，但高手之间，争的就是这一星半点，主子想甩脱掉他，却不是件容易的事。

    袁方不笨，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

    什么太子妃孤身行动，这整件事，分明是他夫妻二人串通好的陷阱！

    那太子妃故意不带侍卫，只带着一个不会武功的丫环，在城里大模大样地走来走去，就像是一个诱人的胡萝卜，而他就是那头笨驴子，居然不疑有诈，一口咬了上去，结果咬在了石头上，崩掉了自己的大牙。

    那太子妃压根就没有想杀自己的意思，她抓住自己之后，再次做了个钩，自己就是那钩上的饵，为的就是钓出主子这条大鱼啊！

    而她的夫君，那东黎太子正潜伏在暗处，等到主子终于忍不住出手救了自己，他就尾随在后面，紧追不舍。

    这真是一个计中之计！

    袁方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

    想起自己枉自聪明，居然落进了一个小女子的圈套而不自知，最后连累了主子，他就愧悔无比，恨不得一头撞死。

    “主子，你把属下放下来，那小子定然追不上您的。”

    袁方低声说道，声音沙哑。

    “放你下来，再拿你的一身肥肉去喂蚂蚁吗？”

    淡淡的嘲讽声传来，袁方忍不住脸上一红，想起刚才经历之险，还是心中发颤。

    “哼！想追上我，却也没这么容易。咱们倒比上一比，瞧是谁的脚力更快。”

    白衣人说完之后，深吸一口气，足下加劲，身形更加飘忽迅捷，忽然转了个方向，竟然向着城中心的方向奔了过去。

    小七看在眼里，暗暗心焦，他几乎拼劲了全力，始终没有拉近和前面那人的距离，只看到对方一袭白色长袍，袍角飞扬，闪过一抹华贵的紫。

    他心中略觉沮丧，对方手里提着一个人，可自己竟然还是追他不上，说明自己的轻功和对方相比，还是稍逊一筹。

    难道自己就真的及不上他吗？

    一股不服输的念头从心中油然而起，小七提了口气，内息流转，绵绵不绝，竟然是越奔越快。

    他心中一喜，知道这段时间若水给自己炼制的补气丸大见神效，跑了这么久，内力不见消耗，反而充盈鼓荡，丰沛之极。

    该死，那小子居然追上来了！

    袁方听到身后的衣袂带风之声渐渐追近，不禁愕然。

    这时候三个人已经在永凌城兜了大半个时辰的圈子，白衣人和小七的脚程均是快极，可是长途奔驰，考较比拼的已经不单纯是轻功身法，内力深浅也占了很大一部分。

    袁方知道主子的内力有多深厚，他算准了只要长距离地奔跑下去，早晚会摆脱身后那个阴魂不散的臭小子。

    可没想到，那小子的后劲会这样足！

    看来他还真是小瞧那臭小子了。

    袁方只是愕然，可白衣人心里却是受到了强烈的震撼。

    他深沉的眼眸中透中不可置信之色。

    就在数月之前，在东黎的帝都，他曾经若有意若无意地试探过小七的武功。

    以小七这个年纪来说，他的功夫可以称得上是惊才绝艳，但是单以内力而言，和自己相比还差着老大一截。

    内力这种东西，并不是依靠天赋惊人就可以一蹴而就的，它是经年累月的勤修苦练积累下来的。

    所以面对小七，他认为自己可以稳操胜券。

    可他万万想不到，士别三日，刮目相看！

    就今天两人比拼轻功来看，小七纵然是轻功比之自己稍有不及，却也相差不远。

    让他感觉到震惊的却是小七的内力，他增长的速度超乎他意料之外的迅速。

    照小七这个速度练下去，用不了多久，他的内力就会高出自己，到那个时候，自己说不定会变成他的手下败将……

    但这事情有悖常理！

    白衣人一边奔跑，一边琢磨。

    小七的内力是如何在这数月间突飞猛进的呢？

    他对小七这段时间的行踪了若指掌，知道小七和若水这数月来几乎是马不停蹄地奔波在外，就算是回到帝都之后，也是风波不断，根本没有好好地休息过。

    修炼内功，乃是逆水行舟之事，不进则退。

    照常理推测，小七根本没有多少时间修炼内功，他的内力就算没有后退，也应该进展缓慢才对。

    可小七的内力就像是服食了灵芝仙草一般，突然之间功力大进。

    “灵芝仙草！”

    这四个字钻进他脑海之后，他微微一凛，猛然间想起什么事来。

    那丫头医术无双，又精研毒术，会不会是她炼制出了什么能够增长内力的药丸？

    有极大的可能！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顿时像野草般蓬蓬勃勃疯长起来。

    白衣人越想越觉得笃定，忍不住手心发烫，眼神变得炙热起来。

    他身份尊贵，位高权重，天下间想要什么都是唾手可得，几乎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如此迫切地渴望一件东西。

    但增长内力的灵丹妙药，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物事，这世上竟然有人会真的炼制成功？

    这岂不让他震惊莫名！

    要是能够得到这样的灵丹，放眼天下，还有何人是他的敌手？

    只要他的武功能够成为天下第一，那这天下自然也是唾手可得！

    他想要的，从来就不是那个偏居一隅的北曜，而是这整个的天下！

    刹时之间，白衣人心里转过了无数个念头，每个念头都和若水息息相关。

    首先他要做的就是，确定若水是否真的炼制出了这种药。

    其次，如果这世上真的存在这种药，那他该用什么样的法子弄到手！

    虽然跟若水相处时间不长，他却对若水的性格有了七八分的了解，那是一个软硬不吃，心性又极为坚韧的女子，要想从她手中得到东西，强取豪夺、威逼利诱都不是好办法。

    最有效的方法就是，让她心甘情愿地交出来！

    可如何才能让她心甘情愿？

    他们现在明显已经对自己的身份起了怀疑，而且有了敌意。

    这全都怪袁方这个蠢货，擅自行动，以至于中了对方的圈套，不但自己受尽了折磨，还暴露了自己的行踪！

    白衣人想到这里，心头恼恨，恨不得把手中的袁方丢到屋宇下去。

    他的目光落向下方，忽地心念一动，脱手松开了袁方的腰带。

    袁方只觉身子一沉，猛然向下跌落，他身不能动，就像一只巨大的称砣般，笔直向下落去。

    他双眼一闭，准备待死。

    心中却十分轻松，对自家主子不但没有半分怨怼之心，反而充满了感激之情。

    “主子，袁方不能再追随在你左右，也不能辅佐您完成大业了，但我袁方跟随你这一生，无憾！”

    他在心底默默地说道。

    “嘭”的一声，他肥胖的身体重重落在了一个巨大的谷仓里，谷粒四溅飞扬，可是他的人却未受丝毫伤害。

    袁方正在奇怪，只听得身边风声响动，白衣人也跟着跃入了谷仓，两人瞬间被谷粒埋在其中。

    这谷仓却是官府堆放粮食的所在，占地极广，正值秋收之后，谷粒堆放得满满当当。

    那两人掉下去，就像是泥牛入了大海，转眼间就消失了。

    小七收住脚步，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他不敢贸然跃下，万一他落下的位置正好在那白衣人附近，他在明，对方在暗，岂有不中暗算的道理？

    本来就差几步之遥，他就可以追上这两人，可谁曾想到这里会突然出现一个谷仓，竟然给了这两个人可乘之机。

    就像是明明已经到了嘴边的肉，被乌鸦给叼跑了。

    他又气又恼，忍不住哼了一声，心中郁闷之极。

    这条他和若水商量好的引蛇出洞之计十分成功，可到了最紧要的关头，还是让对方给逃之夭夭。

    他闷闷不乐地回到驿馆，若水已经先行回来，一看到他的脸色，就猜出了几分。

    “被他们逃走了？”若水问道。

    “嗯。”小七点点头，将事情的经过叙述了一遍，然后恨恨地一跺脚，道：“可惜了这样一条妙计，居然还是没有抓到那人！”

    “你说，你追在他的身后足有大半个时辰，那么你看此人的背影，可有几分熟悉？”若水听完之后，沉吟一下又问。

    小七咬了咬唇，过了好一会儿，才微微点头，“不错，是有几分熟悉，像、像……”他顿了顿，终于说了出来，“和我舅舅，的确有相似之处。”

    “如此说来，你的北曜之行，可要抓紧了。”若水像是早就料到，脸上不见半点惊异，微微一笑，“他身边的人已经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一心一意想要除掉我，说明他已经是狗急跳墙，除了杀人之外，想不出什么妙招了，那咱们就更要送他一份让他想象不到的厚礼。”

    若水从来就不是那种人家打了她右脸，她再送左脸过去的人。

    所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人即犯我，以牙还牙！

    别人既然先张开了毒牙，那就休要怪她不客气。

    打蛇打七寸，就要打在他最痛的地方！

    他最想要的东西，她就偏偏让他得不到！

    “我明白，水儿，你放心，我到了北曜之后，就去找二皇子，探探他的口风，看看他这些年来是否意志消沉，要是他还有壮志雄心，那我会倾尽全力，助他东山再起！”

    小七握紧了拳头，有力一挥，显示出志在必得的决心。

    他才不管对方是谁，就算是他的亲舅舅，但凡对若水动了杀心的人，他一个也不会放过！

    若水的眸光闪了闪，微笑道：“好，事不宜迟，不如你明日一早便动身前往，最好能赶在你那位舅舅之前去到京城。”

    小七却摇头，神情坚决地道：“不！”

    在青影没有赶到之前，他半步也不准备离开她。

    今天发生的事情给他敲响了警钟，原本在他心里敬爱和有血缘之亲的人，居然会对自己最爱的女人下毒手！

    他绝对不会再给对方下次出手的机会！

    若水转了转眼珠，正要开口说话。

    小七神色一变，竖起一指按在她的唇上，同时侧耳倾听。

    若水一看他的神情就猜到，他定是听到了什么动静。

    忽然，她的眉头微微一皱，轻轻吸了吸鼻子，空气中似乎飘来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她有孕之后，就闻不得血腥气，一闻到胸口就隐隐发闷。

    “哗”的一声，紧闭的窗户蓦然被人推开，若水眼前一花，一个黑衣人影从窗口跃了进来，紧接着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随之而来的，是浓郁之极的血腥味。

    若水双眉紧锁，按住胸口，努力控制住那股烦恶之极的感觉，没有让自己当场吐了出来。

    “青影？”

    她还没回过神来，就听到身边的小七惊呼出声，她定睛一看，倒在地上的那黑衣人脸色惨白，毫无血色，但是面目清晰可辨，正是许久不见的青影。

    青影双眼紧闭，已经昏厥了过去。

    小七俯身在他身边，右手搭住他的脉博，察觉他的脉还在微微跳动，略觉放心。

    只要他一息尚存，他知道若水就有法子救他回来。

    他立马将青影放到软榻之上，回过身来。

    “水儿，无论如何，你一定要救活他！”

    他目光如炬，一眼就看了出来，青影胸口的黑衣上染满了鲜血，兀自在汩汩流个不住，所以才会有这么浓郁的血腥气味。( 就爱网)

第287章他很重要

    若水的心跳得厉害，以她的医术，不用搭脉就看出来青影因为大量失血，情势危急，必须马上施救。

    可她一闻到这股浓烈的血腥味，就手足酸软，烦心欲呕，要不是她强自忍住，早就吐了个翻江倒海。

    在这种状态下，她根本无法集中精神为青影治疗。

    因为她知道青影对小七的重要性，另外，他还是小桃最重要的人。

    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让青影出事！

    所谓情切关心，关心则乱。

    要是面对陌生人，若水绝对可以做到心如止水，可是面对和自己息息相关的亲人，若水的心绪难免起了波动。

    这是医者的大忌。

    在医疗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外科医生不给自己的直系亲属动手术，为的就是这个道理。

    “小七，开窗。”

    若水平复了一下波动的心情，然后取出金针，给自己扎了一针。

    针刺入**道，她胸口的恶心感减去了不少。

    小七依言打开了窗户，他刚才只顾着青影的生死，这时望向若水，见她的脸色十分苍白，心中一震。

    他暗骂自己粗心，若水明明身体不适，但为了引蛇出洞，她还是坚持以自己为饵，一直到现在，她根本都没时间好好休息。

    以她现在的身体如何能够吃得消？

    自己也太不体谅人了。

    可青影追随在自己身边整整十年，是他的左膀右臂，忠心耿耿，已经成为了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人。

    在他的眼里，青影不是属下，不是暗卫，而是跟自己的手足一样。

    要是青影就这样死去……

    看着软榻上毫无反应的青影，小七忽然机灵灵地打了个冷颤。

    在这个世上，他唯一相信的大夫就是若水，他相信在这世上如果有人能救活青影，这个人非若水莫属！

    窗子打了开来，一股清新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吹散了空气中的血腥味道。

    若水深深吸了几口，然后一脸平静地走到榻前，俯身检查青影的伤势。

    虽然早就料到青影受伤很重，可当她解开青影的衣衫，还是大吃一惊。

    只见青影的胸口正中，有一道深深的伤口，伤处血肉模糊，肌肉外翻，看不出是什么兵器所伤，唯一可知的，是那伤口极深，十分凶险。

    伤口处仍在汩汩地流出鲜血，将青影的一身黑衣染红了大半。

    若水眉头一紧，伸手在他胸口四周按了按，然后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发现已经创口附近已经点了止血的**道，可是鲜血仍在汩汩流个不住，可以想象，青影所受的伤比她所想还要严重得多。

    极有可能是伤到了动脉血管，所以才会血流不止。

    照这样下去，青影最大的可能就是失血过多而亡。

    要是在现代，处理这种急症最有效的方法就是输血，可在这条件落后的时代，她拿什么来输血？

    就算她可以找到输血所用仪器的代替365小说网)

第288章两全其美

    “那他的手呢？”若水又问。

    “手？”青影仔细回想了一下，“他手上的皮肤也是又黑又黄，不过我注意到，这人的手指很是修长纤细，根本看不出是练过暗器的模样，所以他说出暴雨梨花针的时候，我很是吃了一惊。”

    若水点点头，青影说的让她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水儿，你怎么会觉得那杀手是女人？”小七疑惑不解。

    青影也是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

    如果对方真的是个女子，他居然被一个女人刺成了重伤？这简直是对他自信极大的打击！

    若水摇摇头道：“我也只是猜测，一种直觉而己。”

    她说不出来为什么，当听到青影描述那杀手的形貌时，她的第一反应就是，那人或许是个女人。

    “女人？女人？不可能，不可能。”青影双目发直，喃喃自语。

    “他怎么会是女人？不过，他仰起头看我的时候，我倒是发现他的脖颈处的皮肤很是白皙，和他脸上的肤色并不相同，当时我并未在意，此时想来，此事真有可疑。”

    “难道那真是个女人不成？”

    听了青影的话，小七的眉头忍不住深深皱了起来。

    他和青影一样，也是绝不相信青影竟会伤在一个女人手里。

    在这个时代，重男轻女的思想已经根深蒂固地印在每个男人的思维里，虽然小七对若水没有半点小觑之心，但是要是单论武功，他始终认为，女人再练，也永远强不过男人。

    “青影，你不用觉得沮丧。”

    若水看到看到青影一脸颓然，宽慰他道：“你伤在她的手上，并不是因为你技不如人，而是你中了一种毒。”

    “毒？”青影茫然抬起头来，摇摇头道：“我没看到她下毒啊。”

    “笨啊你。”若水忍不住斥道：“你和小桃呆得久了，怎么连脑子也和她一样变得笨了。人家下毒，难道还能告诉你，我下毒了，你小心点？”

    “可是我一直盯着她的手，没看到她有什么异动。”青影被若水训得脸上一红，喃喃为自己辩解道。

    “你刚才不是说，当你扬起积雪的时候，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手法，所有的雪瞬间化开了吗？我知道有一种东西，可以瞬间融化积雪，同时散发出一种气体，让附近的人和动物闻到之后，有片刻的功夫动弹不得。”若水说道。

    “天下间居然还有这样的毒物？”小七和青影都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来。

    “这算什么，雕虫小技而己。”若水扁了下嘴，不屑地道：“我随便就能制造个十种八种出来，你们要不要试试？”

    “不要，不要。”小七慌忙摇手。

    青影则连连摇头，要不是他身在床榻动弹不得，早就退后几步，对若水敬而远之了。

    他偷眼看向小七，心道太子妃这周身是毒的本事虽然厉害，不过也真难为太子殿下了，要换了是小桃，他都不知道自己敢不敢和小桃亲近。

    “如此说来，青影受的伤是因为他中了那种无色无味的毒，倒和对方的武功高低没有多大关系，对吗？”小七问道。

    “不错，我猜那人早就准备好了这种毒，借着雪花扬起的机会撒了出去，的确是让人防不胜防，也难怪青影会着了她的道儿，中了这种毒之后，会手足麻痹片刻，就像个木头人一样动也不能动，就算是三岁的孩童，也能随便在他胸口戳上个一个窟窿。青影受伤之后，触动痛觉神经，这毒性自然就解了。幸好青影反应快身手灵活，否则那一下真的会要了青影的命。”

    青影心里顿时舒服了许多，脸色也不那么难看了。

    他倒不怕流血受伤，习武之人，早就把流血受伤视为家常便饭。他怕的是自己技不如人，尤其是不如一个女人！

    这要是传扬出去，他这个太子府第一暗卫的脸，都没地方搁。

    “青影，你刚服了药，身体还很虚弱，你在这里好好休息一下，我们就不打扰你了。”

    若水对小七使了个眼色，拉着小七离开了房间。

    小七长眉紧锁，心事重重。

    青影带来的消息实在是太震撼了。

    父皇居然被人软禁？

    他最最担心的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此时此刻的他，恨不得生出一双翅膀来，马上飞回帝都。

    但他又不能把身怀有孕的若水和受了重伤的青影留在永凌。

    要是带他们一起上路的话，一来会影响青影的伤势，二来也会耽误行程。

    该怎么办？

    他感到自己遇到了一个解不开的难题，不由长长地叹了口气。

    “遇到什么烦心事了，不妨告诉我，我来帮你出个主意。”若水一直在旁边观察小七的神色，见到他叹气，便微笑问道。

    “你这么冰雪聪明，我心里在想什么，烦恼些什么，你又怎么会猜不出来？”

    小七停住脚步，低眸看向若水，见她一双清澈的大眼睛对着自己眨啊眨，忍不住刮了一下她小巧的鼻头，略带埋怨地说道。

    “你的心机跟海一样深，我一个小女子怎么能猜测得到？”若水笑着别开头，抚着身边一株青松的树枝，不紧不慢地道，“我猜，小七公子是在想，如何摆脱我和青影这两个大麻烦，大累赘吧？”

    “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当你是大麻烦、大累赘了？你这丫头，就知道颠倒黑白！”

    小七佯装生气了瞪起了眼。

    若水格格一笑，道：“我这儿倒有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你要不要听？”

    “当然要，什么好法子？快讲，快讲，你想出来的法子一定有用。”小七又惊又喜。

    “小七，你哪哪都好，就是性子有些太过急躁，你现在肯定是归心似箭，一心一意想要早点赶回帝都，以解父皇之困，对不对？”

    若水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看向小七。

    “你知道我放心不下你，还有青影，我不可能把你们两人留在这里。”小七顿了一顿，才道。

    “小七，你说那个出手伤了青影，毁了血书之人，会不会以为青影已经死了？”

    若水却忽然转了话题。

    小七点了点头，道：“想必定是如此，否则她绝不可能就那样轻易离开。她能追踪青影来到永凌，毁书杀人，这是早就计划好了的。只可惜她对自己的毒药太过自信，更没想到青影身边会有你留给他的一颗保命灵丹，这才保住了他的一条命。”

    “对啊，如果我所料不错，那名杀手定然和软禁父皇的人有关，那么她杀了青影，毁了血书之后，自然是回帝都覆命去了，你猜她会怎么向她的主子禀报此事呢？她肯定会说任务已经出色完成，青影的信并未送到你的手中，而青影的命也丧在她的手里。要是你这边忽然有了异动，我想这个消息很快会传到帝都那人的耳中。现在父皇只是受到软禁，并没有性命之忧，要是对方得知你赶回帝都的消息，他会不会来个狗急跳墙，就此害了父皇的性命，咱们谁也猜测不到。”

    “不错，不错，你说的极有道理，我却是疏忽了。”小七抬起手来，在自己的脑袋上弹了一个响栗，“我真是太过粗心，水儿，你说得对。”

    若水微笑道：“小七，这不怪你，你是父子连心，要是换作是我，恐怕我也无法像现在这样冷静思考。”

    “那你的意思是，咱们就在这儿按兵不动，继续迷惑对方？可是父皇怎么办？他能派死士送出血书求援，肯定是情势危急，要是不赶回帝都看个究竟，我死也不能安心。”小七再次握紧了拳头，眸中露出矛盾之色。

    “回，当然是要回的！”若水眨了眨眼，道：“只不过你不能光明正大地回，一切都要在暗中进行。像这些御林军和你的亲兵营，就维持现状，继续驻扎在永凌，然后我会传出消息，说是身体不适，要在永凌休养一顿时间，而实际上，咱们早就已经轻车简骑，赶回帝都了。”

    “你也要和我一起回帝都？”小七不赞同地摇摇头，又道：“那青影怎么办？留他自己在这里吗？他受了重伤，如果有人想要害他，岂不是轻而易举？不行，不行，此法不妥。”

    “喂，小七，你刚刚答应我的承诺，这么快就忘了脑后了吗？你别忘了，太子一言，驷马难追！”若水竖起小指，对小七晃了晃，又道：“至于青影，就让他安安静静地留在这里养伤，现在他的伤势已经趋于平稳，只要按照我的方子好好休养，不出一个月，他就会变得活蹦乱跳。”

    “这……”小七还是犹豫不决。

    “你担心什么啊，这里有五百御林军和你的亲兵营护着，还有步长安的兵马，青影不过是名护卫，能有什么人想要对他不利？恐怕有人想要对付的人是你吧！他要是跟在你的身边，才是天下最危险的所在。更何况，留青影在这里，还可以监督一下步长安，看看他是否是真心悔过，向你效忠，还是阳奉阴违，继续他的狼子野心！”

    不得不说，若水的这番话极有道理，小七听得之后，竟然无从反驳。

    “可是你的身体……”小七拉过若水，轻轻抚着她的腹部，目光中透出担忧。

    “这一路上回去定然极是辛苦，我担心你受不住，就算你受得住，咱们的孩儿也受不了颠簸之苦啊。”

    “这点辛苦算得了什么？”若水不以为然地道：“他是咱们的孩儿，我相信他不会是个孬种，他要是连这点苦都吃不得，那还是不要来到这个世上好了。”

    “水儿，不许胡说！”小七吓了一跳，忙斥道。

    若水不好意思地吐了下舌头，仰起脸来道：“那你是答允了？”

    小七无奈地点点头，道：“你这鬼丫头，肚子里就有这些弯弯绕绕，我说不过你，既然如此，我将这边布署一下，咱们马上动身。”

    做了决定，他的心里登时踏实了许多。

    有若水在身边，她还可以帮自己出谋划策，裨益多多。

    若水不想和他分开，他又何尝愿意和她分开？

    小七说做就做，他叫来胡大海、刘老根和钱小豪，将自己和若水要离开一事做了交待，并让他们让太子妃染病要在永凌多休养几日一事宣扬出去，待到十天半月之后，再率领御林军和亲兵营缓缓南归。

    帝都惊变，兹事体大，就算在这三个忠心的下属面前，小七也不愿意透露半点口风。

    他只是说永凌附近风景优美，太子妃怀有身孕，想去周围游山玩水，却又不喜欢大队人马跟随，所以他准备带太子妃两人散散心，游游玩，待到太子妃玩得尽兴，再赶去和大部队会合。

    相处这么久，小七对这三个人的忠诚和办事能力都有了一定的了解，要是说可信，这三个人的可信度是最高的，他相信自己不会看走眼，识错人。

    刘老根三个人果然连声答应，胡大海更是拍胸膛保证，绝对会按照太子殿下的吩咐行事。

    三人对小七的说话没有半点怀疑，都道太子妃果然年轻，嫁了人还这么孩子气，到了一个新地方就喜欢出去游玩，太子殿下待太子妃也是真好，这般宠着她，她要如何便如何。

    小七又特别叮嘱了一下刘老根和钱小豪，让他们务必将那个关在箱子里的家伙毫发无损地带回帝都，并不得走漏半点风声。

    二人神色凛然，慨然保证。

    他们知道鲜于东的身份，也知道他作恶多端，死不足惜，太子殿下用李代桃僵之计留下他的人头，定是有大用处。

    太子殿下难得让自己办桩差事，自己要是给办砸了，以后还有脸出现在太子殿下面前么？

    当然，太子殿下说的“毫发无损”是指让那鲜于东活着，至于他活得好不好，太子殿下才不关心呢。

    这段时间，他二人一定会好好“照顾照顾”这位知府大人，替永凌的百姓们讨回一点公道。

    三人领命下去之后，小七又来到青影房中，密密说了一番话。

    若水提笔写了一张药方，将药材的份量，煎药的时辰火候甚至包括多长时间喂一次药，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叫来小杏，将写好的药方交给了她，并告诉她这段时间要尽心竭力地照顾那位受伤的“病人”。

    小杏听说若水要离开，嘴唇一扁一扁的，险些要哭了出来。

    若水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膀，道：“小杏，你听话在这儿多住上几天，帮我照顾好青影，等他伤势好了，你们就赶回帝都来，然后我就送你回家去见你父母，再帮你准备一份厚厚的礼物，让你风风光光地回去，好不好？”

    小杏一听，破涕为笑，“真的？”

    “我是太子妃，说的话自然是真的。”若水微笑道。

    小杏跟在她身边服侍也不有短的日子了，她自然是及不上小桃的亲厚，但服侍得也算是尽心尽力。

    若水待她很是温和，但心中对她始终有一层淡淡的隔阂。

    一来因为她是十三皇子别院里的，算是十三皇子的人，她的底细还摸不清楚，至于她说的乡下父母，焉知道不是她杜撰出来的？

    若水本来想留她在身边，一来可以探探十三皇子那座别园的所在，二来也想从她的口中知道一些十三皇子的事情。

    可是这么多天相处下来，她发现从小杏的身上得不到半点有用的线索。

    小杏可以说是一问三不知。

    若水不由很是失望。

    但细想一下，此事也怪不得小杏。

    像十三皇子那种人，怎么可能把自己的事情透露给一个别院里的丫头知晓？

    时间长了，她也慢慢放下了对小杏的戒心，准备等回到帝都之后，就送小杏回家，圆了她想要回家的梦。

    不过那天在水井旁边发生的事情，让若水对小杏有了新的认识。

    这个丫头为了救自己，居然把她准备回家孝顺父母的银票毫不犹豫地交给了那名杀手，这一点实在让若水很是感动。

    她可知道小杏这丫头对这笔银子有多看重的。

    所以就凭这件事，她已经决定要好好补报小杏。

    把照顾青影的事情交给小杏之后，若水将自己的东西包了一个大大包袱，里面自然是她赖以防身的诸多宝贝，自然还有那面从南越皇陵中“顺”来的古镜。

    看到这面古镜，若水心中忽然有些感慨，这么多天来，她竟然一直没有时间好好研究一下这具电脑的秘密，而是整天忙着炼药。

    她想起电脑里那几个类似于加密的文件夹，好奇心顿时涌上心头。

    她真的很想知道这些文件夹里都藏了些什么东西，这位来自比自己还要先进四十年的现代前辈究竟留下了什么样的秘密。

    但是这一切，暂时都是未解的谜团，她现在没有时间去探索了。

    想到这里，她翻过古镜，看着那金发少女的照片，不禁幽然叹了口气。

    那位穿越前辈等了一辈子，盼了一辈子，终究也没能回到现代，和他的心上人团聚。

    不知道这位美丽的少女，是否也像她的爱人一样，终此一生，一直在等待爱人的回来？

    那一头缎子般的金色长发，是否也变得白发苍苍？

    这面镜子的背后，一定是一个美丽又凄凉的爱情故事。

    “水儿，你要是喜欢，回到帝都之后，我就寻这世上最好的丹青妙笔，帮你也画上一副肖像。你可比这面镜子里的少女，美貌百倍。”

    温暖的手突然扶上她的肩膀，小七柔和低声的声音在她头顶上响了起来，随后她就被拥进一个熟悉坚实的怀抱。

    若水想得出神，完全没听到小七是何时进来的。

    他进房的时候，正好看到若水怔怔地看着那镜中少女的画像，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

    自打在皇陵中见到这面古镜的时候，小七就对那张栩栩如真人般的画技赞不绝口，但凡是美人，没有不希望自己的美貌能够长久留存于世的。

    但再美的容颜也终会老去，可是要是将美丽的容貌画在纸上，岂不是可永生永世传下去？

    小七听到若水的叹气，便想到了这个法子。

    若水知道小七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也不解释，仰起头微笑道：“都准备好了？”

    “嗯，全都准备妥善，我已经叮嘱过青影，让他好好养伤，顺便注意一下步长安的一举一动。要是步长安存有二心，那就格杀勿论！”

    对付敌人，小七从来不会心慈手软。

    他比若水更明白，对敌人心软，就等于是对自己残忍。

    若水点点头，将古镜收入包袱里，正准备背在背上，小七一把抢过，负在自己身上，携了她的手道：“咱们现在就走吧。”

    按理，应该天黑再动身比较安全，可是小七归心似箭，恨不得插翅飞回，就连半个时辰也不想多等。

    他摸出人皮面具戴在脸上，顿时由一个丰神如玉的俊朗少年变成了一个平平无奇的冷漠男人，任是谁也不会多瞧他一眼。

    可是若水的容貌太过出众，就算她已经换上了寻常百姓的服装，但那飘然出尘的容貌和气质却更加引人注目。

    小七不禁跺跺脚道：“早知道应该找妙手童子再做一张面具好了。”

    若水微微一笑，道：“那有何难？”

    她取过一只茶杯，倒了些清水，再取出一颗绿豆大的小丸丢了进去，然后晃了晃，小丸入水即融，一杯清水顿时变得浑浊无比。

    “水儿，你这是要做什么？”

    小七睁大了眼，若水的一举一动都让他觉得好奇。

    “你先回过头去，我变个戏法给你瞧。”若水笑着推小七转身。

    小七依言回身，却竖起耳朵倾听身后的动静。

    只听到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后，若水在他身后道：“好了，你回过头来。”

    小七回头，顿时大吃一惊。

    “你、你……”他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不过是眨了几下眼的功夫，那个容貌娇美如花的少女不见了。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个面色黑黄，两颊凹陷，瘦骨伶仃的姑娘，只有从那双清莹如水、黑白分明的眼睛可以看得出来，眼前之人正是若水。

    “怎么样，还认得出来我吗？”若水嘻嘻一笑，目蕴小小的得意，取过镜子细细打量。

    这是她第一次尝试易容之术，但是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这易容之术她在不少书中都看到过，写得是神乎其神，尤其是天龙里的阿朱，易容之术天下无双，易容的手法更是千奇百怪，什么用棉花垫高肩膀，踩木鞋增加身高，用面粉捏出鼻子等等手段，看得她是叹为观止。

    最神奇的是，阿朱易容出来的人物，惟妙惟肖，竟然能够和真人有九成九的相似。

    若水自认并没有阿朱那种出神入化的手段，她的易容，说得直白点，就是化妆罢了。

    她的五官并无变化，只是巧妙地利用颜色的深浅对比，让脸上的颧骨变得突起，显得双颊凹陷，整个人变得又黑又瘦，完全换了一个人般。

    揽镜自视，就连她自己都不认得自己了。

    “水儿，你这变脸的戏法也太神奇了，简直比我这千金买来的面具还要好用。”小七不由啧啧称奇。

    他扶住若水的肩，拉着她走到窗前，仔细打量，越瞧越是惊叹。

    若水忍不住格格娇笑，道：“哎哟，小七公子又在夸我了，我一个小小女子，哪里受得起这般夸赞？这哪里是什么神奇的玩艺儿，我不过是把那茶杯里的水涂在了脸上罢了，只是变了一下皮肤的颜色，整个人是不是就完全不同了？”

    “就这么简单？”小七还是不敢相信。

    要知道他脸上的面具可是花了大价格才请得妙手童子给他量身制作的，精妙无比。

    可就连这么精巧的面具，还是存在着破绽，在刚认识若水的时候，让她一眼瞧了出来。

    因为再好的面具，它也不可能随着人的表情而有所动作，所以只要是有心人仔细观察，都会瞧出破绽。

    可是若水的这种易容就完全不同，简直可以说是毫无破绽可言。

    “你瞧。”若水笑着将双手伸到小七面前。

    她在手上也涂了药水，一双兰花般的纤纤玉指变得和枯瘦的鸡爪似的，小七看在眼里，忍不住也笑了出来。

    “你这法子好是好，就是有一点不好。”小七道。

    “哪点不好？”若水奇道。

    “就是不能碰水，要是天降大雨，你怕不是要原形毕露？”小七笑着摇摇头。

    闻言，若水神秘地笑了笑，取过一盆水来，沾湿了面巾，在脸上、手上用力擦了几下，展开面巾，道：“你瞧。”

    “咦？”

    只见那块面巾上雪白雪白的，没有沾到一点颜色。

    这下轮到小七大大地惊奇了。

    “要是轻易就能被水洗掉，那和普通的胭脂水粉有何不同？我这种易容丹，必须要用特殊的药水才能洗去，若是不洗，最少可以保持十天没有变化。对了，我用的可是纯天然的材料制成的哦，就算是一直不洗，也不会对皮肤造成半点损害。”

    若水勾起唇角，颇为沾沾自喜。

    这种易容丸是她炼药闲暇时，顺手炼出来的几颗小玩意。

    她本来只是炼着好玩，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真的会用上这东西。

    当她听青影描述到那名杀手的形貌时，她心中忽然一动，不知怎地就想到了易容丹。

    说起来这易容丹的丹方，还是在南越国的时候唐珊瑚告诉她的，她觉得挺有意思，就记在了心里。

    只不过她炼制的时候，又加以提纯和改良，这种易容丹已经比唐珊瑚原来的丹方强了不知道多少。

    “神奇，太神奇了！水儿，你那儿还有没有，我也想要一颗。”小七被若水说得心痒难耐，神色间跃跃欲试。

    他这张面具已经戴过了好几次，尤其是上次混在御林军中抓捕贪官之时，许多人都见过了他的这张脸，这次出城，极有可能被人认出来。

    “好啊，难得小七公子不嫌弃。你就算是想要天上的月亮，我也会给你变出来。”

    若水一笑，不知道从哪又摸出一颗药丸，往小七怀里一丢。

    “好，我也来试试。”小七大喜，摘下面具，学着若水的样子，也弄了杯水来，将药丸丢了进去。

    若水抿唇一笑，接过茶杯，蘸了药水在他脸上涂涂抹抹，又取了眉笔，替他描粗了眉毛，然后取过镜子，放在他面前，笑道：“好啦，睁开眼睛瞧瞧吧。”

    小七依然睁眼，一眼就看到了自己镜中的容貌，顿时吓了一跳。

    镜子里是一个面黄肌瘦，形容枯槁的男人，两条眉毛斜斜下垂，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和他本人简直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哈哈，有趣！有趣！”

    小七大为满意。

    他要是顶着这张脸走出去，任是谁也不会知道他就是东黎国的太子殿下。

    回到帝都，他更方便暗中行事，不会有人知道他已经偷偷潜回了帝都。

    他把妙手童子给自己做出来的那张价值千金的面具随手一搓，只见片片碎皮落在地上，尽成齑粉。

    有了若水的易容丹，他还要什么人皮面具！

    这易容丹顶得上十个妙手童子！

    两个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看到对方陌生的模样，都是忍俊不禁，相视而笑。

    “走罢！”

    小七携着若水的手，大模大样地走出房门，向驿馆的大门口走去。

    他是故意想要试验一下，是否能有人认出他们来。

    这一路之上，两人遇到了好几个熟人，比如胡大海，小杏，还有钱小豪。

    他们都只对小七和若水看了一眼，就略略皱眉，转开了头去，没有看第二眼。

    只是在快到大门口的时候，遇到了刘老根。

    刘老根开始也跟前面三人一样，看了两人一眼，就不感兴趣地掉开了目光。

    小七暗暗握了下若水的手，心中暗赞，她这易容丹果然是厉害！

    就在二人即将跨出大门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刘老根的声音。

    “喂，你们两个，给我站住！”

    小七不由挑了下眉，看了若水一眼，意思是，他瞧出来了？

    若水也是一怔，她是头一次使用易容丹，对自己的手艺殊无把握，刘老根见多识广，难道真的被他瞧出了破绽？

    “喂，喂！我说你们两个呢，快给我站住！你们是谁？是怎么进来的？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们？喂，你背上背的那个大包袱是什么？快打开给我瞧瞧！”

    刘老根三步并做两步从后面追了上来，挡在二人身前，一脸严肃地看着两人。

    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

    显然是对小七和若水起了警戒之心。

    小七和若水顿时松了口气，忍不住相视一笑。

    原来刘老根并未瞧破自己的本来面目，而是把自己当成了偷进驿馆盗窃物品的小毛贼了。

    “你问我们是谁啊？”小七故意装出一副老实巴实的憨厚模样，慢吞吞地道：“我是后院看门的老王家的三表舅家的外甥小二黑，她是我媳妇，大伙儿都管她叫小二黑媳妇，嘿嘿，你也这么叫她好了。”

    他伸手一指若水。

    扑！

    若水差点没憋住乐喷了。

    她斜眼睨着小七，没想到他做起戏来，还真是有鼻子有眼，说谎连眼睛也不眨，张嘴就来。

    “什么小二黑，小二白！”刘老根被小七的那一长串亲戚名称给绕晕了，喝道：“我问你们是怎么进来的？我不管你们是黑还是白，包袱里是什么？快给我打开来！”

    他越看这两人越是可疑。

    乡下人见了官，那都吓得腿肚子朝前转，哪有人会像他这样，嘴皮子这么利索的？

    “好吧，给你瞧瞧也无妨。”

    小七作势去解背上的包袱。

    刘老根退后一步，紧紧盯着他的手，以防他有什么异动。

    哪知道他忽然觉得眼前一花，像是有两个灰扑扑的影子闪过，等他揉眼再看时，刚刚还站在自己面前的两个人，居然不见了！

    真是活见鬼！

    刘老根心中暗骂了一声。

    可是紧接着，他就觉得后背一凉，根根寒毛直竖。

    老天爷啊，自己别真是大白天见鬼了吧？

    刚才在自己面前的两个人居然眨下眼的功夫不见了，那不是鬼是什么？

    ……

    小七拉着若水，突然足下加劲，展开轻功，身形快得像一阵风，就这么从刘老根的眼皮子底下走掉了，倒把刘老根吓掉了半条老命去。

    两人一口气出了驿馆，来到一所小巷之中，静寂无人，然后相对大笑。

    小七对若水竖起了大拇指，赞道：“水儿，你真行！”

    若水却笑着摇头，道：“我这点雕虫小技，算得了什么。我只能把咱们易容成陌生人，曾经有一个姑娘，易容之术那才叫出神入化呢，她可以把我易容成你的模样，就连身高、体型都会一模一样，要不是仔细分辨，绝对分不出来。”

    “当真？天下居然还有这等神奇的易容之术？”小七惊叹道。

    这简直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若水笑道：“我也只是看到书里写过，并未亲见。”

    “原来只是书里写的，文人往往喜欢夸大其辞，不足为信。”小七摇摇头道。

    若水也点点头，心道要是这世上真有阿朱这样的易容高手，那天下还不乱了套？

    两人又互相打量了一下对方的衣着装扮，发现并无破绽，这才向集市走去。

    为了照顾若水，小七特意雇了一辆马车，只是在这集市之上，一时买不到脚力好的马匹，他就挑了一头大青驴。

    这头青驴身高腿长，十分健硕，看上去也不输给骏马。

    永凌地区多为山陵丘壑，道路崎岖，跑起路来，马儿容易失蹄，反而不如驴子实用。

    小七坐上了驴车，亲自挥鞭，充当车夫，若水坐在车厢里，瞅着前方小七的背影，赶起车来的架势倒有模有样，不由抿唇而笑。

    这架驴车甚是简陋，只有一个简易的顶篷，却无车厢和车帘。

    若水头一次见到这种车，觉得奇怪，小七解释道，在永凌地区的百姓们最常用的就是这种车，没有多余的赘物，可以多拉一些货物，要不是为了挡雨，就连那个顶篷也是不会要的。

    这倒是有趣。

    坐在这种车里，宽敞透亮，初冬的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不觉得寒冷，反而觉得清凉舒适。

    两人穿的都是寻常百姓的服饰，又易了容，赶的又是最普通的顶篷驴车，混在熙熙攘攘的永凌百姓中间，真是半点也不起眼。

    来到城门口，守城的卫兵对两人几乎没有多看一眼，因为像他们这种装扮的百姓，每天进进出出，没有个一万，也有八千。

    卫兵们只是挥了挥手，就让两人通行。

    小七微微一笑，扬起马鞭，正准备驾车前行，忽然听得前方马蹄声急骤，有一匹快马风驰电掣般直向他的驴车冲来。

    他眉头一皱，本能地想飞身而起，拉住那快马的辔头，免得冲撞了车上的若水。

    他身子刚刚抬起，猛地想起这是在城门口，众目睽睽之下，要是暴露了自己身有武功，定会惹来大大的麻烦。

    无奈之下，他只好用力拉转驴车，往旁边闪避。

    但是来不及了。

    那马速实在是极快，眨下眼的功夫，马蹄子已经高高扬起，对着大青驴的脑袋踏了下来。

    小七目光一寒，右掌抬起，正准备使出一股暗劲，将那马推向一旁。

    忽听得一个清朗的声音斥道：“孽畜，孽畜，你这可是要作死么！”

    马背上那人将缰绳向上一提，那马竟然硬生生被他拉得腾空而起，连人带马从小七的驴车顶上飞了过去，然后稳稳地落在地上。

    这一下兔起鹘落，发生在眨下眼的功夫，周围的百姓和卫兵全都看得呆了。

    刚才那马直冲向驴车之时，所有人都发出一声惊呼，为驴车上的小七和若水捏了把冷汗。

    可没想到，转眼间，那马居然腾空跃起，有如长了翅膀一般从驴车上空飞过，这要不是亲眼所见，大伙儿准会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好！”

    “好功夫！”

    “妙得很哪！”

    片刻之后，惊呆了的人群开始爆发出如雷般的采声，向着马背上的乘客喝采，纷纷对他竖起大拇指，称赞他精湛之极的骑术。

    马上乘客微微一笑，对着周围人群一抱拳，算是答谢众人的喝采。

    永凌天气寒冷，时有飘雪，百姓们早早都穿上了厚厚的棉袍。

    可是马上乘客却穿了一件薄薄的白色丝袍，衣袍的下摆用黑色丝线绣了一副水墨山水，意境幽远。

    他白衣翩翩，骑在一匹比驴子高不了多少的短腿土马上，这么展颜一笑，周围所有人都觉得眼前一亮。

    “这位少年长得好俊啊！”

    “是啊是啊，看上去和咱们的太子殿下一样的好看。”

    “见过了太子殿下，我本来以为太子殿下就是这天下第一等的美男子，可今天见了这人，才知道自己真是井底之蛙，这位公子一点也不输给太子殿下啊。”

    众人又是一阵采声。

    先前的采声乃是称赞这白衣少年过人的骑术，现在的采声却是送给他那清俊出尘的容貌。

    那白衣少年听了众人的称赞，眉眼一弯，笑容更盛，显然众人的夸赞，直说进了他的心底去。

    哼，这才是句公道话！

    可偏偏就有那不长眼的姑娘，愣是对自己这般容色视而不见，反倒对着那长得不怎么样的狗屁太子青眼有加！

    他头也没回，顺手抛出一锭银子，不偏不倚正落在小七的板车上。

    “喂，瘦子，给你压惊的！”

    他正眼也没看向小七和若水，这两个土里土气、瘦不拉叽的乡下人自是引不起他的半点重视。

    他轻飘飘的一句话，再次引起了众人的惊叹。

    “这位公子爷好豪爽！”

    “就是就是，只是受了一点惊吓，就得到这么一大锭银子，这两个人真是赚大了。”

    “唉，唉，刚才这位公子的马怎么没冲向我的车，倒让别人占了这天大的便宜。”

    白衣少年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淡淡嘲讽的笑，忽地回身，瞪向随后跟来的一辆马车，骂道：“一路上都是这么磨磨蹭蹭的，还不快点！”

    那马车夫吓得缩成了一团，战战兢兢地答道：“是，是，公子爷，小人已经尽快赶路了，只是这马儿实在是、实在是……”

    他低着头，看也不敢看向白衣少年，显然这一路上，他着实吃了不少这少年的苦头。

    “师兄，你别骂他了，你再骂他也没用，你当这赶车的马儿，也像你的毛驴兄弟那样神骏不成？别说是他了，就连我这匹胭脂雪，和师兄你的毛驴兄弟相比，也是大大地不如啊。”

    一匹满身白毛的马从马车后面赶了上来，马背上的人笑着对那白衣少年说道。

    众人看到了这匹白马，再次叫起好来。

    “好漂亮的马！”

    那马身高腿长，通体雪白中却夹杂着一块块鲜红色的玫瑰斑点，有如雪地红梅，就连不懂马的人一见之下，也知道这是一匹千里神驹。

    众人又看向那白马上的少年，只见他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带稚气，容貌清秀，看上去很是斯文，听他称呼那白衣少年为师兄，心道这师兄弟二人看起来都不是常人，定是大有来头的人物。

    人们的目光顿时向那马车厢瞧去，大家都想，这师兄弟二人都是寻常难得一见的人物，不知道这车厢里又会是什么样的神仙中人。

    只听得一个少女的声音从车厢里传了出来。

    “墨公子，请你不要怪罪车夫大哥，都怪我不好，这一路上总是生病，这才耽误了行程，说起来，应该是我向墨公子你赔罪才是。”

    那声音娇柔婉转，悠扬动听，一入耳中，人人都觉得说不出的舒服，心中均想：说话的这位姑娘定是位又美貌又斯文的绝代佳人。

    人们更加好奇了，一道道目光全都聚集到那道锦帷车帘上，只见那车帘是以墨绿色的锦缎制成，上面用银色丝线绣着几丛修竹，雅致中透着华贵，可见车中之人身份很是不凡。

    众人的目光恨不得透过那道锦帷，一睹那绝色少女的真容。

    只见一只雪白的纤纤素手伸出帘帷，随后掀起了帘子，一个脸蛋圆圆，娇俏可喜的少女出现在众人面前。

    人群中顿时发出一阵失望的噫叹。

    这少女的容颜虽然也颇为动人，却和他们心中的绝代佳人相距甚远。

    那少女挑帘而出，站在车外，一双又黑又圆的眼睛对着众人扫了一眼，然后转身对着车厢说道：“唐姑娘，永凌城到了，奴婢扶您出来瞧瞧可好？”

    她声音清脆如出谷黄莺，和先前那娇柔妩媚的少女声截然不同。

    众人顿时明白，原来这少女不过是个丫环，那说话声音娇媚动人的正主儿还在车中。

    人们再次将期盼的目光投向车厢。

    “好啊，在车里闷了这许多日子，终于到了，我自是该瞧瞧这永凌城是什么模样。”

    只见一头乌云般的鬓发从车厢中探了出来，紧接着，一个窈窕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眼前。

    她裹着一件火红色的披风，将全身包得严严实实，披风虽然宽大，仍能看得她那楚楚动人的腰身，雪白的大狐毛领子几乎遮住了她的半张脸。

    但就仅仅是她露在外面的半张脸，已经震惊了在场的所有人。

    一时间，原本喧闹不堪的城门外变得鸦雀无声，针落可闻。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瞪得大大的，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一副被雷劈了的模样。

    这、这、这……这丑八怪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丑的女人啊！

    任是谁也想不到，那声音如此动人、身段如此妖娆的少女，竟然会长了这样一张丑陋无比的容颜。

    他们不是没见过丑的，但却从来没见过这么丑的！

    所有看了那少女模样的人都垮着脸，嘴巴像含了个苦瓜，纷纷转开了目光，去瞧她身边那丫头。

    就在刚才，他们还觉得这丫头不够绝色，可是看过了那丑脸少女之后，人人都觉得这丫头简直貌胜天仙。

    不，就连天仙也及不上她的美貌！

    这美貌丫头和那丑脸少女站在一起，简直就是云泥之别，两人的身份真该掉个个儿！

    从那马背上的白衣少年开口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小七和若水就听了出来。

    墨白！

    他终于赶来了！

    T

第289章窃玉偷香

    这出现在永凌城外的两男两女，正是墨白，燕孤云，唐绛儿和凝露等四人。

    他们之所以这时候才赶到永凌，确实是如唐绛儿所说，全是由于她的缘故。

    这一路上，她大病不犯，小病不断，不是头疼发烧，就是风寒入骨，只要马车赶得稍快一点，路程稍紧一点，她就会晕厥过去。

    只把墨白烦得是一佛出世，二佛生天，恨不得冲进车厢里一把扼死了这个麻烦的丑女人。

    可是他不能！

    他不但不能打她骂她，掐她扼她，还得好声好气地对待她。

    因为他只要拉长了脸，粗声大气地对她喝骂，她就会睁着一双泪汪汪的眼睛，满脸的歉意，不停地对他道歉，紧接着她就会胸闷气短，揪住自己的衣襟喘不上气来，几下就憋红了脸，然后就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她要是哭叫吵闹，讽刺挖苦，墨白半点都不怕。

    可唯独她这一晕倒，墨白的头就一个变成两个大了。

    他心中已经不知道几百几千个懊悔，当初实在是不该多管闲事，救她一命。

    现在倒好，她就变成了一副甩不脱、扔不掉的狗皮膏药，死死地粘住了自己。

    每天夜里，当唐绛儿等三人躺在客栈里美美入睡的时候，墨白都坐在房顶上彻夜难眠。

    他好几次都想拍拍屁股，抛下这里的三个人，撒手而去。

    可他一想到若水的那张脸，当她得知自己抛下唐绛儿的时候，她会是一副什么样的神色，他就觉得心里一阵发虚。

    好罢，他忍！

    就算是为了若水，他也忍！

    而且他心中还有一个隐隐的期翼，把唐绛儿留在身边，迟早能钓出唐问天那个大魔头。

    就算唐绛儿一问三不知，但墨白敢确定，她和唐问天之间，一定有某种极为密切的联系。

    只要守好了唐绛儿这棵丑树，迟早会引得那只叫唐问天的蠢兔子一头撞上来的。

    墨白对此很有信心。

    所以就凭这一点，他也不能甩了唐绛儿。

    他这一路上，两颗眼珠子一直牢牢盯在唐绛儿的身上，稍有风吹草动，他就会马上竖起耳朵。

    不过全都是虚惊一场。

    唐问天从头至尾都没出现过！

    但他却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那就是燕师弟。

    曾经在某天夜里，当墨白躺在客栈的房顶上望月嗟叹的时候，他忽然看到燕师弟从自己的房里推开窗户，伸出脑袋小心翼翼地向外张望，当他发现左右无人，便跃窗而出，蹑手蹑脚地向隔壁的房间走去。

    那间房住的是唐绛儿和凝露。

    墨白忍不住冲燕孤云翻了个大白眼。

    毛头小子就是毛头小子，这般沉不住气！

    那凝露是你的丫头，你想要偷香窃玉，有得是机会，何必非要在夜里干这种鬼鬼祟祟的勾当！

    更主要的是那房间里还有唐绛儿，要是被那丑丫头发觉，事后到若水面前告上一状，定会连累得自己也一起被水丫头瞧不起。

    所以他一定要制止燕师弟这种猴急的行为！

    燕孤云已经等了不知道多久，才终于等到这样一个机会。

    这段时间来，他一直在暗中窥伺，等待时机，可是墨师兄就像一只八爪鱼般，将那姓唐的丑丫头护得死死的，始终没有给他半点接近的机会。

    就算偶尔墨师兄不在，凝露那丫头却跟唐绛儿寸步不离，他始终找不到时机下手。

    眼瞅着时间一天一天过去，他们离永凌越来越近，燕孤云的心里就像被猫爪子般抓般，心急火燎的。

    只要唐绛儿一天不死，他就有暴露的危险。

    终于，在进入这家客栈之后，他瞅准了一个机会，将早就准备好的一盒一口酥交给了凝露。

    他这一路上细心观察，发觉那唐绛儿和大多数姑娘一样，喜欢吃甜食，尤其是这种又香又酥的点心，每每在集市上看到之后，都会两眼放光。

    可惜的是，对她这种目光，墨师兄看在眼里，却半点也没放在心上。

    在墨师兄的眼里，自始至终只有那个太子妃！

    这种酥皮果子是一层酥皮裹了一层桂花蜜糖，小巧精致，一口一个，香酥满颊，故而取名为一口酥，是当地有名的糕点。

    他中午在酒楼用膳的时候，看到唐绛儿的目光一个劲往旁边的桌上瞟，那桌客人就正在吃这一口酥，甜香的气味一直飘散在空气中，就连他这个不吃酥点的人都有点动心。

    看得出来，唐绛儿很想要，却不好意思开口，而墨师兄压根就没看出来。

    燕孤云心中一动，结账的时候顺手捎了一盒，揣在怀里，直到晚上进了客栈的房间，他才拿了出来。

    这一切自然是要瞒过墨师兄的眼睛。

    好在墨师兄喜欢独宿，又视金钱如粪土，花钱像流水一样，就算是住客栈，也要住最好最贵的，所以从来不和他同住一室。

    这正好方便他行事。

    他打开盒子，用银针挑开果子上面的酥皮，洒了一点白色粉末，混在酥皮之中，真是天衣无缝，半点也看不出来。

    他把每个果子都如法炮制了一番，然后原样封好，交给凝露。

    他知道他的小兔子也喜欢吃这样的酥果，这段时间服侍唐绛儿，两个姑娘的感情越来越好，拿过去之后，定会忍不住和唐绛儿分享。

    果然，凝露看到酥果之后，眼前一亮，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对他看过来，掩不住眼中的喜悦之色。

    她红着脸，咬了咬嘴唇，对他说了一句“多谢”，就一转头进了房间，掩上了房门。

    燕孤云很满意。

    已经有好长时间，小兔子没有在他面前红过脸了，他简直怀念极了她脸上可爱的红晕。

    早知道一盒果子就可以换来这样好的效果，他真该早点送给她。

    他背着手，嘴角含笑地走回房间，心情大好。

    这盒果子中，他下的当然不是毒药。

    他没那么笨！

    更何况，他的小兔子还要吃，他怎么舍得毒死心爱的小兔子呢？

    那只不过是一种可以让人陷入昏睡中的蒙汗药罢了，份量极轻，绝不会让人有半点察觉。

    他要让两个姑娘都睡得人事不知，才有机会下手。

    燕孤云这段时间并没有闲着，几乎每个晚上他都会练功，唐问天传给他的那套功法的确是神奇之极，他的内力与日俱增，而且进境神速，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的功力每深一层，对唐问天的感激之情就多一分，同时，想杀掉唐绛儿灭口的决心也更加深了。

    他绝对不能让墨师兄知道自己和唐问天有任何的瓜葛！

    绝对不能让墨师兄对自己起任何的疑心！

    唐问天曾经说过，待他伤愈之后就会来寻他。

    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唐问天随时有可能会出现，他要是不能赶在唐问天出现之前，解决掉这个叫唐绛儿的女人，定会惹来大大的麻烦。

    所以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动手了。

    今晚就是一个最好的机会。

    他知道墨师兄要的那间上房距离他们颇有一段距离，加上他这段时间功力大进，要悄悄潜入两个熟睡姑娘的房间杀人，绝对是神不知鬼不觉。

    他的打算是用最简单的法子，直接将唐绛儿一刀杀死，然后再撕烂凝露的衣衫，布置现场，当然，他还会在房间里点燃一束迷情香。

    这样任是谁见了这样的场景，都会认为是江湖上的采花大盗动的手，和他燕孤云半文钱关系也没有。

    燕孤云忍不住为自己想出的这个精妙点子暗暗叫好。

    越是简单的法子越是有效。

    他相信，就算是聪明过人的墨师兄也绝对发现不了，这出好戏的始作俑者究竟是谁。

    就算墨师兄真的发现了什么，他燕孤云也想好了应对的理由，他相信墨师兄不会怪他。

    这段时间来，那唐绛儿对墨师兄是什么样的心思，他全都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冷笑。

    想那墨师兄是何等样人，岂会看上那个丑女人？

    她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模样，居然敢对墨师兄动心！

    就凭这一点，她就该死！

    而墨师兄对她明显就是同情、怜悯，而没有一丝一毫的男女之情！

    对这一点，燕孤云很有把握。

    要是这个丑女人被采花大盗杀了，他相信墨师兄就算表面上生气，心里面却像移去了一块大石头，甩掉了一个大麻烦，而不会去寻根究底，找出真凶。

    燕孤云来到房门前，轻轻一推，发现里面上了闩，他早就有备，取出一把薄薄的匕首，伸进门缝拨了几拨，再一推，房门就无声无息地开了。

    他四顾无人，闪身进内，反手带上了房门。

    房里静悄悄的，桌子上一口酥的盒子已经打开。

    正如他所料，一盒酥果已经被两个姑娘吃得干干净净。

    他轻抬脚，慢落足，一步步挨向床边，撩起床帐。

    淡淡的月光下，只见两个姑娘并头而卧，睡得十分香甜，一美一丑，美的那个自然是他心爱的小兔子，丑的那个……就是他今晚要行动的目标。

    燕孤云的目光落在凝露的脸庞上，她双眼紧闭，两排睫毛又长又翘，嘴唇微微嘟起，可爱娇俏，只看得他怦然心动。

    燕孤云本来想直接一刀，捅死唐绛儿。

    可是看到凝露的睡颜，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决定还是先向她下手。

    他掀开被子，只见她穿了一件淡绿色的寝衣，露出雪白的粉颈，鲜嫩得像刚剥出壳的莲子，一颗心登时扑通、扑通地乱跳起来。

    他缓缓伸出手去，指尖微微颤抖，抓住了她寝衣的领子，略一犹豫，五指用力，“哧”的一声，已经撕裂了一片衣衫。

    既然要做戏，当然要做得像，采花大盗可不会斯斯文文的帮姑娘脱衣，那都是用撕的。

    忽然之间，他耳朵一痛，已经被人揪住，紧接着，“啪”的一声脆响，一记大嘴巴抽到了他的脸颊上。

    “小十九，你要脸不要！你他娘的好的不学，偏偏去学那采花大盗，居然趁人家姑娘睡觉的时候，干出这种偷香窃玉的勾当来？你简直丢尽了咱们师傅的脸！就连我这个当师兄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

    墨白没想到燕孤云真的想要轻薄凝露，他气得脸都红了，又打又骂，然后揪着燕孤云的耳朵，把他拖回旁边的房间。

    燕孤云吓得脸色都变了，他做梦也没想到，师兄会突然撞了进来，搅和了自己的好事。

    墨白当真是恼了，那一巴掌打得毫不留情，燕孤云清秀的右脸上顿时肿起了五根高高的手指印。

    “师兄，你冤枉我了，我、我没有轻薄她……”燕孤云见师兄举起巴掌，准备再对自己扇过来，连忙辩解道。

    “还说没有？我明明亲眼看到的，你鬼鬼祟祟地溜进人家姑娘的房间，又撕烂了人家的衣服，不是轻薄又是什么？你别告诉我说，你是担心天气凉，去给人家盖被子！”墨白气呼呼地说道。

    “……”燕孤云张了张嘴巴，正想要解释，忽地一想，自己没法解释。

    难道让自己说，自己不是去轻薄凝露，而是去杀那唐绛儿的？

    既然师兄认为自己是去轻薄凝露，那自己不如顺水推舟认了下来，这样总不会让师兄怀疑。

    “师兄，小弟错了，小弟以后再也不敢了。”燕孤云双膝一软，扑通跪了下来，抱住墨白的两腿，含泪认错。

    “小弟一时把持不住，起了邪念，所以才、才……才做出这种禽兽不如的事情，幸好师兄及时发现，制止了我，否则我肯定会铸下大错！师兄，你这一巴掌打得好，彻底打醒了我，师兄，小弟向你发誓，从今以后，再也不做这种卑鄙无耻的行为，要是再有下一次，不用师兄动手，小弟自己就会先行动手，剁了我这闯祸的爪子！”

    他拔出匕首，毫不犹豫地对着右手小指切了下去，说道：“师兄要是不相信我，小弟现在就剁下一根手指，向师兄立誓！”

    “胡闹！”墨白一惊，抬手一指，一缕劲风飞出。

    燕孤云只觉虎口一热，匕首脱手飞出，落在地上。

    “师兄，小弟犯了师门大忌，要是不断指立誓，小弟再无颜面面对师兄。”燕孤云伏在地上，哭得涕泪交流。

    墨白不由皱起了眉头。

    “十九，你给我起来，哭哭泣泣的成什么样子！你又不是个娘们！”他不耐烦地伸手一扯，把燕孤云拽了起来，往椅子上一丢，喝道：“你就算是轻薄了她，又算得了什么大事了？用得着你剁下一根手指来？我只是看不惯你这种行为，真是他娘的没出息！”

    燕孤云被他骂得一愣，抬起朦胧的泪眼，怔怔地看向墨白。

    师兄这是什么意思？他有些弄不懂了。

    “你想要和人家姑娘亲热，就凭自己的本事，让人家姑娘心甘情愿！懂不懂！你借着人家姑娘睡觉的时候去欺负人家，这叫趁人之危！小十九，你要做男人，就做个光明正大的男人！”

    墨白板起了脸，义正辞言地训斥起来燕孤云。

    原来如此！

    燕孤云恍然大悟。

    他顿时一脸的惭色，低声道：“师兄教训得极是，小弟真是没出息，师兄，你放心，以后小弟一定以师兄为楷模，好好向师兄学习讨教。”

    “……”墨白一滞。

    向自己学个狗屁！

    他心中暗骂，看着跪伏在自己面前的燕孤云，不知怎的，忽然产生了一种寂寞凄凉的感觉。

    自己有什么资格教训燕师弟？

    说起来，燕师弟再没出息，人家身边也有一个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小丫头。

    而自己呢？

    混迹江湖了这么多年，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受伤了、生病了，身边连个嘘寒问暖、端茶递水的人也没有，都是自己一个人咬着牙扛过去的。

    他忽然一声长叹，觉得意兴阑珊，连教训燕师弟的力气也没有了，负起双手，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一跃上了房顶，抱膝望着天上的一轮孤月，默默地出起神来。

    此时此刻，只有月亮才懂得他的心。

    燕孤云没想到师兄就这样轻易地放过了自己，一时呆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师兄的背影，看到他上了屋顶，看到他在月光下的黑色剪影，茕茕而坐，形单影只，说不尽的苍凉寂寞。

    他从小到大一直以师兄为榜样，师兄的形象在他心目中高大无比，可今夜，他忽然觉得，在众人眼中的天之骄子、被世人羡慕夸耀、风光无比的墨师兄，其实也很可怜。

    这种感觉只是在他心中一晃而过，他很快就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的计划又泡了汤。

    而且看得出来，这许多天的晚上，师兄并没有回房安睡，而是都坐在这房顶上为那唐绛儿把风。

    燕孤云狠狠挥了下拳头，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最后的机会。

    他就想不明白了，师兄为什么会对那个唐绛儿这般上心！

    四个人一路上各怀心思，虽然唐绛儿状况不断，但再长的路，只要在走，就终有会到目的地的那一天。

    所以，四个人赶到永凌城的时候，虽然晚了，却无巧不巧正遇到了乔装改扮准备出城的小七和若水。

    此时城门外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墨白等人身上，实在是他们这四人太引人注目了。

    男的极美，女的极丑。

    这还不算，最让众人惊掉眼珠子的是，那美男居然对那丑女关怀备至，嘘寒问暖，这实在是让所有人百思不得其解。

    一看到唐绛儿从车厢里走出来，墨白的眉头就是一皱，然后驱马来到车前，说道：“外面风大，又冷得紧，你怎么出来了？要是再生病了怎么办？你居然就穿了这么件薄薄的披风，多大的人了，还这么让人操心！”

    虽然语气中不乏埋怨，但那浓浓的关切之意，有耳朵的人全都听得出来。

    燕孤云的目光忍不住对着唐绛儿瞬了瞬，就面无表情地转了开去。

    他虽然不露声色，心中却是重重一沉。

    师兄居然会用这样的语气和那唐绛儿说话，难道说他真的对这丑八怪动了心？

    唐绛儿也很是意外，她抬起眼皮，又惊又喜地望向墨白。

    她的脸虽丑，可是一双眼睛却又清又亮，像是两颗浸在水雾中的黑葡萄，朦胧中流转着醉意，少女的羞涩和喜悦清清楚楚地从她的眼神中流露出来。

    “是，是我不好，是我考虑不周，让墨大哥担心了。我这就回去。”她的脸微微一红，柔声说道。

    她的称呼也不知不觉，从墨公子变成了墨大哥，一下子亲昵了许多。

    “嗯。”

    墨白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眼睛，没有察觉到她对自己换了称呼，有些心神不属地应了一声。

    他像是在看她，又不像是在看她，眼神复杂，心思难辨。

    唐绛儿被他直勾勾的目光瞧得脸上又是一红，一颗心怦怦乱跳，连忙垂下眼睛，扶着凝露的手，回过头去，轻移莲步，身姿袅娜地进了车厢。

    周围的人又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噫声，说不出是惋惜还是失望。

    这姑娘要是不看她的脸，可要是听她说话的声音、语气，还有她那曼妙之极的身姿，处处都显示出她是一个绝世美女。

    可偏偏这样的美女长了一张比癞蛤蟆的背还要难看的脸！

    唉，真是世事多变，老天爷从来不让人事事如愿哪！

    众人嗟叹一阵，也就慢慢散去了。

    没有人留意到先前曾经被那白衣美少年跨下的马险些撞翻的那辆驴车，究竟是何时离开的。

    ……

    看到墨白一行人突然出现在永凌，小七和若水并不感觉到半点意外，算起来，墨白已经比他们预料中要晚到了许多时间，想来定是一路上有什么事情耽搁了。

    小七和若水并没有逗留太多，在人们围住了那一行四人，叽叽喳喳议论不休的时候，小七就赶着青驴，往南而行，距离墨白他们越来越远，直到再也看不到那四个人的身影。

    “你的唐姊姊安然无恙，现在你总该放心了吧？”

    小七从车辕上回过身来，望向若水。

    自从看到墨白之后，她就一言不发，沉默得让他觉得奇怪。

    若水正支着下巴，若有所思，听到小七的问话，抬起头来，“小七，你刚刚说什么？”

    小七忍不住磨了磨牙。

    这个鬼丫头，不会是见到了墨白的翩翩风采就被迷花了眼罢？居然连自己的话都没听到？( 就爱网)

第290章吃闭门羹

    小七自问论外貌风采，自己绝对不会输给墨白。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刚刚出现在城门口的墨白，的确是很吸人眼球。

    墨白天生就是那种光芒四射，走到哪儿都会是众人目光焦点的人。

    可小七也知道，他喜欢的姑娘绝对不是那种以貌取人的人。

    墨白就算生得更好看十倍，也绝对迷不了若水的眼，可为什么若水一看到他，就有些神思不属了呢？

    “你不高兴了？就因为我多看了墨白两眼？喂，小七，你可是堂堂的太子殿下，胸有万千丘壑，不会连一个小小的墨白也放不下吧？”

    若水看到小七神色古怪，眼珠一转，就猜中了他的心思。

    小七也不恼，打趣道：“如果你不是看他，那为什么眼珠子就没离开过人家脸上，还不是觉得他比你夫君我长得更迷人？”

    若水忍不住翻了他一个白眼，“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在看他了？”

    “哦，你不是在看他，那是在看谁？”小七真好奇了。

    “燕孤云，就是墨白的那位好师弟啊。”若水勾勾唇角，似笑非笑地道。

    “他有什么好看的！”小七皱了下眉头。

    事实上，除了墨白，他根本就没正眼瞧过另外三人，那三人也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嗯，或者说，我也没在看他，我看的是他骑的那匹马。”

    “马？什么马？”

    “自然是那匹胭脂雪啦。”

    “胭脂雪？”小七越听越糊涂，若水的话就像是一个又一个的哑谜。

    “你没注意到吗？燕孤云骑的那马儿，就是你曾经和墨白赌赛的那匹胭脂雪。”

    “我看到了，可这有什么问题吗？”小七不解。

    他对这胭脂雪可算是记忆深刻。

    诚然，它算得上是一匹宝马良驹，墨白曾经相过它，说它的本性是好的，只是可惜侯知府太过爱惜，生生地被养坏了。

    当时并没有人相信墨白的话，也包括他自己在内。

    他还曾经骑着胭脂雪和墨白选出来的短腿土马比过赛。

    要不是燕孤云突然出现，那比赛输的人，就是自己。

    所以一提到胭脂雪，小七就没什么好印象，不过是一匹被养坏了的宝马而己，害得自己在墨白的面前丢尽了脸面。

    还有那匹让墨白沾沾自喜的短腿土马，别看那墨白拿它当个宝贝，可是在小七看来，别说比不上他的塔克拉玛干和珠穆朗玛，就连他的小黑和小灰也及不上。

    等改日回到帝都，他非要寻个机会好好再和墨白比上一次，也让墨白这个骄傲自大的家伙知道知道，什么叫做天外有天，马外有马！

    看看究竟是他的短腿土马厉害，还是自己的塔克拉玛干神奇！

    “唉，唉，”若水连着叹了两声气，瞅着小七道：“我的小七公子，你就没看出什么问题来么？你是曾经骑过胭脂雪的，你说说，那匹马的脾气如何？它跑起来又如何？”

    “胭脂雪么？说起来它倒的确是匹好马，速度快，又有烈性，要不是娇生惯养了这么久，那场比赛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呢！”

    一想起那场赛马，小七就耿耿于怀。

    “对啊，像这样一匹好马，如果不是一名好骑手，怎么可能驾驭得了它？我奇怪的是，燕孤云居然能骑得了它，从曲池到永凌，千里迢迢，路途着实不近啊。”

    若水意有所指地道。

    小七还是不懂。

    “燕孤云是墨白的师弟，他能骑得了胭脂雪，有什么奇怪的？”

    “小七，难道你忘记了？燕孤云可是失去了全身的功力，他遭受毒性反噬，全身经脉已经如同废人，就连一个常人他都不如，试问，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他怎么可能骑得了胭脂雪？就算他要跟着墨白一起前来，他也该是坐在马车里才对，这就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

    若水的话像是捅破了一层窗户纸，让小七茅塞顿开。

    他用力一拍车辕，叫道：“不错，不错！水儿，你果然是观察细微，心细如发，就连这等细节也注意到了。”

    随即他又蹙了下眉头，疑惑道：“你的意思是，这燕孤云莫不是恢复了功力不成？”

    若水摇摇头，道：“我不敢确定，对于武功一道，我知道的太过浅薄，他有没有恢复功力，等有机会的时候，还要你试他一试。只不过嘛，现在他们是无论如何也追不上咱们了，这事倒不急于一时。”

    “嗯，好，这件事我记下了。”小七点点头。

    若水提到的这个细节很重要，要是燕孤云真的恢复了功力，那么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看来自己还真的小看了此人。

    不愧墨白的师弟，果然不简单哪！

    “驾！”他忽然一扬马鞭，抽在青驴屁股上，那驴吃痛，撒开四蹄，奔跑如飞。

    小七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回头笑道：“你说墨白赶到驿馆，看到人去楼空，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表情？想来一定很是有趣。”

    他有些遗憾，要是能亲眼看到墨白的样子，一定是大快人心。

    若水闻言，忍不住好笑又好气，没想到小七这么大的人了，还会有这种孩子气的心理。

    “是啊是啊，说不定他会连鼻子都气歪了呢。”若水笑嘻嘻地道。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哈哈大笑。

    小七挥起鞭子，将驴车驾得又快又稳，离那永凌城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

    两人猜得不错，此时此刻，墨白的脸色的确是难看到了极点。

    他正站在驿馆的大门外，连门也没进。

    因为他刚刚吃了一个闭门羹。

    “你再说一遍，太子妃她说什么？”

    他一把揪住进去通报的官差，厉声喝问。

    “好、好汉爷，快、快松手。太、太子妃说了，她身体抱恙，任是谁也不见。”

    那官差被他掐得差点喘不过气来，本来想发怒，可是看到墨白这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又哪敢发火，只好赔着笑脸说道。

    “胡说八道！她不见谁都可能，但是怎么可能不见我！”

    墨白在人前保持的翩翩风度荡然无存，他几乎是直着嗓子叫出来的。

    “你有没有亲口告诉她我的名字，我叫墨白！笔墨的墨，黑白的白！”

    他简直快被气炸了肺。

    他千里迢迢跑到永凌来，顶风冒雪，不畏艰苦，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她？

    可她居然不肯见自己！

    不对，一定是那报信的官差没说清楚自己的名字，一定是！

    墨白尽量忽视燕孤云投向自己异样的眼光，可是脸上还是忍不住觉得**辣的。

    燕师弟的眼神分明在说，师兄啊，你这主动送上门的货，人家不稀罕！

    想他墨白，从出生到现在，几时受到过这样的轻视和羞辱！

    这种感觉简直让他无地自容。

    “说了，真的说了，我说得清清楚楚，一个字都没说错。”那官差赌咒发誓地答道。

    “那是她亲口告诉你的，她不肯见我？”墨白的牙咬得咯吱作响，两条好看的眉毛竖得高高的。

    “是，是的。”官差战战兢兢地答道。

    他可不敢说，自己连太子妃的影子都没见到，这番话是太子妃身边的太监总管胡公公传出来的。

    要是说出实情，眼前这个男人非宰了自己不可。

    “不可能！”

    墨白怪叫一声，右手一挥，那官差只觉得一股大力袭来，身不由己地腾空飞起。

    他只吓得哇哇大叫，只道这番定是要摔个筋折骨断，哪知道突然觉得屁股一痛，好像坐在了一堆硬疙瘩上，他定睛一瞧，只见自己居然跨坐在门前的一座石狮子头上，顿时吓了出一身冷汗，忙连滚带爬地下来，再一瞧，那个凶神恶煞的白衣少年居然不见了。

    “人呢？他人呢？”官差东张西望，却没发现墨白的人影。

    “人？自然是去见正主儿去了。”

    答话的人却是燕孤云。

    他勾起唇角，露出淡淡嘲讽的笑容，好整以瑕地坐在胭脂雪上，一副瞧好戏的表情。

    没想到威风凛凛、不可一世的墨师兄，也有被人拒于门外的时候啊。

    有趣，真是有趣。

    ……

    且说墨白憋了一肚子的怒气，抬腿就冲进了驿馆。

    以他的身手，就算是皇宫大内也是如履平地，区区驿馆的守卫，谁能拦得住他？

    一路上他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怒气冲冲，横行无阻，所过之处，如入无人之境，所过之路，躺倒了一地的守卫。

    他虽然怒火填膺，却并未下杀手，因为他知道这些人都是若水从帝都带来的御林军，不看僧面看佛面，打狗也要看主人。

    他要是真的伤了她的兵，天知道她会用什么古怪的法子来对付他。

    他一口气直冲进驿馆的后院，正准备寻找若水的所在，忽然眼前一亮，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小杏，她呢？她在哪里？”

    墨白一个起落，有如平沙落雁般落在小杏的面前，急不可耐地一把抓住小杏的肩膀，急吼吼地问道。

    小杏刚刚帮青影换完药，端着一盆血水走出门来，猛不提防面前出现了一个人，还像老鹰捉小鸡般一把攥住了自己。

    她只觉得肩骨剧痛，看都没看清眼前的人是谁，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疼死了！娘啊，我的骨头断了！来人，快来人啊，有刺客！”

    “当”的一声，小杏手中的铜盆落在地上，盆里的血水溅湿了墨白的白袍下摆。

    墨白低头一看，脸色顿时白得像他身上的衣服一样，没有了半点血色，嘴唇也开始哆嗦了。

    “血？哪里来的这么多血？是不是她的？她受了伤？哪里受了伤？流了这么多血，一定很严重，是不是？小杏，你快告诉我！”

    他一迭连声地问了出来。

    可惜他说的这些话，小杏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心慌意乱，加上肩膀剧痛，只是扯直了喉咙一个劲叫“救命！”

    墨白气恼万分，忽地一抬手，扼住了小杏的脖子，恶狠狠地道：“他娘的，小杏你这个蠢货，给我闭嘴！不许再叫！你再乱叫一个字，老子就弄死你！”

    小杏被他掐得透不过气来，在他的大掌中拼命挣扎着，忽然她不动了，眼珠子瞪得大大的，一瞬不瞬地看向墨白，脸上又惊又喜，显然认出了他来。

    “墨……”她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一个字。

    很好，这个蠢蛋终于认出来他是谁了。

    墨白手一松，小杏顿时抚着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

    “快告诉我，她是不是受了伤？”

    墨白心急如焚，又一把抓住小杏的手腕，急切地问道。

    “是，是啊，他是受了伤。”小杏连连点头，她可没听出来，墨白问的是“她”，而不是“他”。

    “很严重？是谁伤了她？”墨白的呼吸一滞，喉咙都逼紧了。

    他现在一点也不生她的气了。

    怪不得她不肯见自己，原来是她受了伤！

    他的目光落在被染红的白袍上，蓦然间觉得心中一痛，像是被一只大手攥住了，连五脏六腑都跟着痛了起来。

    流了这么多的血，她受的伤一定很重！

    究竟是谁伤了她？谁敢伤她！

    她没有武功，又怀有身孕，却受了这样重的伤，这让她怎么受得了？

    还有，她那个什么狗屁太子殿下呢？他不是信誓旦旦地会守护好她吗？怎么会让她受了这样重的伤？

    他要是看到那个屁用没有的君小七，他会毫不犹豫地一拳轰在对方的鼻子上！

    墨白脸上的肌肉扭曲，那张绝色无双的脸都变得让人认不出来了。

    小杏吓得浑身哆嗦，眼前的墨公子好可怕，像是一头暴怒的狮子，随时准备一口把自己吃掉。

    “严严严严重，很很很严重。”她紧张得牙齿打颤，一个劲地磕巴。

    她虽然被墨白给吓哭了，可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

    墨公子的为人真好啊，听说青护卫受了伤，就紧张激动成这个样子，看来二人的感情一定非常好。

    哎，没想到墨公子这样高高在上的人，居然会和青护卫交朋友，一点也没有架子。

    真好！

    “很严重？”墨白的心再次揪成了一团，他几乎是用吼的叫了出来，“带我去见她，立刻！马上！”

    “是，是，我马上带你去。”

    小杏哪敢说半个不字，对着身后的房门一指，道：“他他他就在里面。”

    虽然太子殿下和太子妃交待了，不能让任何人进去打扰青护卫，但是墨公子应该不包括在内吧？

    小杏可亲眼见到过，墨公子连太子妃的寝帐都能随意进出，就连太子殿下也对他无可奈何。

    墨白根本不等小杏再说第一句话，小杏的话音未落，他的人已经从小杏面前不见了。

    小杏忍不住揉了下眼睛，“咦，墨公子呢？我刚才是在做梦吗？”

    墨白就像根离弦的箭般，直窜入房中。

    他一眼就看到床榻上躺了一个人，仰面朝天，胸口正中一个巨大的伤口，虽然已经不再流血，却那么的深，竟像是已经穿透了胸腔一般，狰狞可怖。

    墨白只觉眼眶一热，泪水夺眶而出，可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足以致命的伤口，两脚发软，距离床榻不过几步路，他竟然失去了走过去的勇气。

    他目不斜视，眼中只有那个伤口，竟然没去看床榻上的人看上一眼。

    心中一个声音不停地叫着：她活不了啦，活不了啦！

    受了这么重的伤，怎么可能还活着？就连他自己，他都不敢确定自己能活下来。

    不！她不能死，她一定一定不能死！

    他费劲了千辛万苦才终于找到了她，他的计划还没有开始实施，她怎么可以就这样死了？

    不可以！绝对绝对不可以！

    他要救活她，就算是倾尽所有，要了他这条命都可以，他也一定要救活她！

    墨白深深吸了口气，混乱成一团的头脑变得清醒了些。

    他咬紧了牙，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就算是她死了，他也要把她从阎王殿里拖回来！

    床榻上的人听到了脚步声，身体微微一动，侧过脸，向他看来。

    “是你，墨白？你怎么会来这里？”

    青影只说了这一句话，胸口就是一阵剧痛，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脸色变得苍白。

    墨白的脚步顿住。

    因为他听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还很熟悉。

    他一时想不到是谁，但可以确定的是，这个人绝对不是若水！

    他的目光向上移去，他要瞧瞧对方的脸，可是他眼中已经泪雾迷漫，什么也看不清楚了。

    他用手抹了一把眼睛，沾了一手的湿润，他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这是怎么回事？

    自己流泪了？

    自己是杀手啊，杀人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第一杀手，让江湖上所有人闻风丧胆、退避三舍的杀手，自己怎么可能掉眼泪？

    真是可笑！

    太荒谬了！

    他鼻孔里冷嗤一声，目光落在青影的脸上，顿时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眼珠子几乎要掉在了地上。

    “是你！怎么会是你！”

    他一手指着青影，一面张大了嘴巴，足可以塞进一个大鸭蛋，脸上全是不可置信。

    怎么回事？

    受伤的不是若水吗？怎么眼睛一眨，白天鹅变成了癞蛤蟆，躺在床上的人居然不是若水，而是青影！

    震惊之后，一股狂喜化为浪潮迅速把他淹没。

    “哈哈！太好了，不是她，是你！哈哈哈，太棒了，居然是你受了伤，不是她！哈哈哈，哈哈哈！很好，非常好！”

    墨白激动狂喜之下，语无伦次地哈哈大笑起来。

    饶是青影心性再好，听了墨白的话也气不打一处来。

    说起来他们之间也无怨无仇，就算是各为其主，看到自己受了这么重的伤，他也没必要开心成这副模样吧？

    “我受了伤，你很开心么？”青影冷冷地说道。

    “开心？你受了伤，我当然很开心了，哈哈，哈哈哈！”墨白现在可以称得上是心花怒放，笑声不绝。

    只要受伤的不是若水，就算全天下的人都受了重伤，又关他屁事！

    刚才他以为受了重伤的是若水，万念俱灰，这会儿发现原来是认错了人，他觉得自己瞬间又活了过来。

    “是你指使人干的，对不对？”青影咬着牙，目光冒火地瞪向墨白，双手捏得指节都发了白。

    “什么我指使人干的？”墨白看到青影一副火大的样子，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敢情这小子以为是自己派人伤了他。

    “你的命，我墨白才不稀罕！”墨白收起了笑容，昂起下巴，一脸倨傲。

    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外就走。

    既然受伤的不是若水，他才犯不着呆在这儿跟君小七的冷面护卫磨牙浪费时间。

    他要赶紧去找若水。

    墨白一抬眼，就看到了站在房门口的小杏。

    小杏的嘴巴张得大大得，一脸的迷糊。她看了看墨白，又转头去看青影，然后一个劲地咽口水。

    她是紧跟着墨白进来的，刚才发生的一幕她全看了个清清楚楚，可是心里却越来越迷糊了。

    墨公子居然哭了？

    看到青护卫受了重伤，他就那么毫无预兆地哭了。

    这简直是太奇怪了。

    小杏相信，要是她把这件事告诉太子妃，太子妃也会觉得不可思议。

    “小杏！”

    “小杏！”

    两声暴喝同时响了起来。

    一个是墨白，一个是青影。

    小杏被两人吓得一哆嗦，马上把脖子缩了起来，像个鹌鹑。

    “小杏，你这该死的臭丫头，你居然敢骗我！你哪来的这么大的胆子，嗯？你和我说是太子妃受了重伤！他是太子妃吗？他是吗？”

    墨白一把揪过小杏的衣领，劈头盖脸地质问道，一声比一声大。

    “小杏！你不是说要给我包扎伤口吗？为什么给我清洗好了伤口，去了这么半天也不回来？太子妃让你照顾我，你就这么照顾我的吗？”

    青影的声音很冷，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每个字都像寒冰一样。

    小杏抬起头，瞠目结舌地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

    呜呜，这两个人都好可怕！

    她的嘴巴一扁一扁地，又要哭了出来。

    “呜呜呜，你们好凶！为什么都对我这么凶！我根本没做错事啊！”小杏抽了抽鼻子，终于没忍住哭了出来。

    “墨、墨公子，你冤枉人！我什么时候说过是太子妃受了重伤啦，明明是你没问清楚，受伤的人不是太子妃，是青护卫啊。青、青护卫，人家是要帮你包扎伤口的啊，可是在门外遇到了墨公子，他一听说你受伤了，急得什么似的，二话不说就冲进来要看你，我拦都拦不住啊，青护卫，你别怪墨公子，你看他对你多好啊，看到你受伤了，他都哭了呢……”

    她抽抽噎噎、絮絮叨叨地还没说完，就被墨白的一声厉喝打断：“闭嘴！”

    T

第291章卿本毒舌

    墨白觉得自己的脸，再次*辣的发起烧来。

    完了，自己这下子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出娘胎都没哭过的自己，今天居然闹了个大笑话，破天荒地掉了几滴猫尿，还无巧不巧让个丫头给看到了。

    这事儿要是传了出去，他墨白以后还有脸在江湖上混么？

    听了小杏的话，青影一脸狐疑地看向墨白。

    这家伙有这么好心？

    听到自己受伤，他会心急火燎地冲进来看自己，还哭了个稀里哗啦？

    这才是天大的笑话呢！

    明明是他认错的人，误以为受伤的人是太子妃。

    哼！这小子就是狼子野心，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墨白被青影的眼神看得一阵焦臊，他跺了跺脚，骂道：“死丫头，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小杏最怕的人就是他。

    一听到他的声音，马上就闭紧了嘴巴，睁着两只模糊的泪眼偷看他，鼻子一抽一抽。

    她哭得眼青鼻肿，那模样看得墨白一阵嫌弃，他也知道是自己太过心急，才闹出了这样的误会，但想让他认错，那是太阳打西边出来，门都没有！

    “哭什么哭！本来就丑，一哭起来，更丑到姥姥家去了！”

    墨白又恢复了他毒舌的本能，一开口，就刺激得小杏眼珠子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噼里啪啦地直往下掉，止都止不住。

    青影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这人的嘴巴实在是太臭了，怪不得太子殿下不待见他，他这样的臭嘴，没人愿意待见他！

    “小杏，过来，帮我包扎伤口，别因为兔子叫，就耽误了种豆子。”青影冷冷地开了口。

    小杏一边抽鼻子，一边乖乖地走到青影身边，拿出若水留下的药膏，细细地涂在清洗干净的伤口上，然后又缠上了厚厚的绷带。

    她做这一切的时候，墨白一脸不耐烦地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好几次他都要开口动问：太子妃呢？

    可一看到青影那跟臭大便一样的脸色，又咽了回去。

    虽然和青影接触不多，但墨白了解，君小七这个冷面护卫的脾气，就和君小七还有茅坑里的石头一样，都是又臭又硬。

    自己别想从他的嘴巴里套出半个字若水的消息。

    这一切，还是要着落在这个胆小如鼠的丫头小杏身上。

    小杏刚刚给青影包扎好，墨白就一伸手，像老鹰拎小鸡般，将小杏提在手里，大踏步往外就走。

    “你要做什么？放开她！”

    青影一挺身，想要从榻上起来，可他刚刚一动，胸口就是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眼前金星直冒，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墨白把小杏带了出去。

    “疯子！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青影咬着牙，瞪着门外墨白消失的方向，恨恨地道。

    他心中在暗暗庆幸，幸好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急智，易容改扮已经出城去了，没有和这个疯子照面。

    否则被这个疯子缠上，不定要惹出多大的麻烦呢。

    也幸好，太子殿下和太子妃的真正行踪，只有自己一个人知晓。

    那疯子想要从小杏的嘴巴里得到消息，嘿嘿，真是做他的清秋大梦！

    青影闭上眼睛，心中打定了主意，要是墨白来问自己，自己就给他来个不理不睬，总而言之，他别想从自己这儿得到半个字！

    果然，过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青影就觉得身边仿佛起了阵微风，床前已经多了一个人。

    他不需要睁眼去瞧，已经知道面前站着的人是谁。

    “人呢？她人呢？”

    墨白几乎压不住心头的火，他觉得自己就像只没头的苍蝇一样，被人耍得团团转，忙活了大半天，愣是啥都不知道。

    尤其是小杏那个蠢货，她居然和自己说，太子妃是和太子殿下出去游山玩水了……

    她真当自己是傻子啊？

    这都什么时候了，她还有心思游山玩水？

    这不明摆着是骗三岁孩童吗？

    他气得差点当场掐死了小杏，不过他眼珠一转就想明白了，若水那话的确是在骗三岁孩童的，也就像小杏这种傻子会信以为真！

    他要想获知若水的真实消息，还得从青影这儿下功夫。

    青影闭上了眼睛，给他来了个不理不睬。

    “说话！你是哑巴啊！”墨白的火气大得很，“你信不信要是你不说话，我就把你的心掏出来喂狗！”

    “嗤！”回答他的是青影从鼻子里发出来的一声冷嗤。

    “你！”墨白五指张开，对着青影的胸口作势欲击。

    青影忽然张开眼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害怕了？害怕了就痛痛快快地说出来。”墨白以为他回心转意，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你的本事大得很，你要想找，还怕找不到？”

    青影一字一字地慢慢道，他怕牵动伤口，所以说得很慢。

    “……”墨白的气焰顿时一滞。

    他举在空中的右手，终于收了回来。

    这小子很聪明，故意拿这话来挤兑自己，哼，他说得也有几分道理，他不告诉自己，难道自己还找不到么？

    “不错，只要我墨白想找的东西，这世上还从来没有找不到的！”

    墨白的声音比青影更冷，语气更傲。

    说完这句话，他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他就不信自己找不到！

    出门之后，他用最快的速度把整个驿馆里里外外、前前后后全都搜了一个遍，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然后他果然发现了一个疑点。

    在后院的一间不起眼的杂货房外，却有两个御林军守在门外，虽然那两人一老一少，装作是在闲聊天的样子，可墨白一眼就看了出来，这中间有猫腻！

    他理都没理那二人，直接一脚踹开了杂物房的门，然后冲了进去。

    刘老根和钱小豪想拦，却哪拦得住！

    二人对视一眼，心中暗暗叫苦。

    墨白很快就在杂物房的角落里找到了他想要找的东西。

    那是一个破旧的樟木箱，外表毫不起眼，挂了一把生满了铁锈的大锁。

    越是不起眼的东西，就越会引起他的注意。

    他回过头，对着冲进房来的刘老根和钱小豪冷冷地扯了下嘴角，伸手轻轻一拧，那大锁就应手而落。

    “你要干什么！”钱小豪又气又急，尖声叫道：“这是太子妃吩咐我们看守的，任何人也不许动！”

    他用力向墨白冲去，却被刘老根一把拉住。

    “小豪，别动。”他做事稳重，审时度势，知道他们就算是动手，也是自取其辱，他们这点微末功夫，给对方提鞋子都不配。

    “太子妃吩咐你们看守的？”

    墨白一下子就抓住了钱小豪话中的重点。

    果然让他找到了。

    他得意地点了下头，他相信在这箱子里，一定会有他想要得到的线索。

    “不、不是太子妃，不是太子妃。”钱小豪这才意识到失言，慌忙否认。

    “现在否认，已经晚了。”墨白冷冷一笑，抬手握住箱子上的黄铜把手，向上一提。

    一股恶臭之极的味道扑面而来。

    墨白猝不及防，差点被那臭味给熏了个跟头。

    “啪”的一声，他手一松，箱盖合拢，他向后连退三步，捂住了鼻子，要不是他定力到家，已经忍不住吐了出来。

    “箱子里是什么东西？怎么会这么臭？”

    墨白的眉毛眼睛全都皱在一起，那味道真是让太可怖了，就像是放了许多天的臭鸡蛋和咸鱼干混合在了一起，让人多闻一口都受不了。

    刘老根嘿嘿地干笑了两声，却不说话。

    钱小豪鼓起了眼，气呼呼地瞪向墨白，“叫你不要动，你偏要动，活该！”

    他一副幸灾乐祸的口吻。

    “这个鬼丫头，她一肚子的鬼主意，无缘无故地弄了这么个臭箱子，定有缘故。”

    墨白自言自语。

    刚才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楚箱子中是什么东西，就被熏得松了手。这时候他有备而来，屏住了呼吸，再次上前，提起了箱子盖，向箱内望去。

    箱子里却是一个人！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脏污不堪，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袍子，被捆得像个粽子似的，蜷缩在箱子里。

    听到开箱子的动静，那男人慢慢地睁开眼，一眼就看到了墨白，眼珠子瞬间睁得老大，一副又惊又喜的模样。他嘴里被塞了什么东西，呜呜作声，却说不出话来。

    可是不用他说，墨白也知道他要说什么，无非就是让自己救他出去。

    原来是个不认识的老男人！

    墨白顿时失去了兴趣。

    他冷冷地瞥了那男人一眼，“想要我救你出去？”

    鲜于东立刻连连点头，激动得不可自抑。

    他在箱子里被关了整整三天，吃喝拉撒全都在箱子里解决，那股味道别说是墨白受不了，他身在箱子里，空气不流通，更是被熏得个死去活来。

    这三天来，他的全身都变得僵硬了，感觉手足已经不听自己使唤了，一天比一天还要绝望。

    他的靠山呢？他的死士呢？

    他那天明明看到了救星，可为什么过了这么久，还没来人救自己出去？

    他被关在这漆黑一片，臭气熏天的箱子里，简直是度日如年，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盼望着能有人前来救他。

    等到了，他终于等到了！

    “做梦！”墨白面无表情地抛下这两个字，就砰地一声，合上了箱盖。

    这冷冰冰的两字再次把鲜于东打入到绝望的黑暗中去。

    虽然不清楚若水为什么要把这么个臭男人关在箱子里，墨白也不想弄明白，他想知道的只有一件事，就是若水的下落。

    “太子妃呢？她去哪里了？”

    墨白回过身来，一双冷电般的目光落在刘老根和钱小豪身上，在二人脸上来回盘桓。

    他身上那股凛洌的杀气溢出，寒意森森。

    钱小豪身不由己地打了个哆嗦，本能地意识到眼前的这个男人很可怕，非常非常的可怕。

    他们都见识过墨白的身手，知道他杀起人来，连眼睛也不眨。

    他忍不住往后缩了缩脖子。

    刘老根的一张老脸却笑得像朵菊花似的，对着墨白抱拳道：“墨大侠，有礼了。好久不见，墨大侠风采如昔，还是和咱们当初一起征讨乐大将军时一般英姿飒爽。”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他这样满脸堆欢，彬彬有礼，话中又提到了昔日一起出征的旧情，墨白故意板起来的脸，也不好意思继续板着了。

    他斜眼睨了一眼刘老根，“你识得我？”

    “识得，识得，当然识得！墨白墨大侠的鼎鼎大名，在咱们御林军里早就传扬开了，可是说一提到墨大侠您的名号，谁人不竖起大拇指？”

    刘老根的话再次让墨白眉毛一动，道：“哦？你们都是怎么提到我的，说来听听。”

    他似乎饶有兴味地问道。

    旁人对他的观感，他本来半点也不放在心上，可是眼前这两人却不同。

    他们在这个不起眼的地方，藏起了一个不起眼的箱子，关起了一个臭气熏天的男人，而这一切都是若水吩咐他们做的。

    很显然，若水是极为信任他们的。

    他特别想知道，在若水这些极为信任的手下眼里，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形象。

    “墨大侠，您的武功盖世，天下第一，而又古道热肠，嫉恶如仇，就连太子妃提起您来，都是赞不绝口呢。”

    刘老根煞有其事地说道。

    闻言，钱小豪怀疑地看了刘老根一眼，太子妃有夸赞过他吗？自己怎么半点也不知道呢？

    “当真？”墨白的眼睛顿时一亮，脸上的笑容像花般绽放，“她都夸我什么了？快说，快说，一个字也不许漏。”

    “唔，这个，那个……”刘老根抓着胡子，支支吾吾。

    “什么这个那个的，快说，快说。”墨白催促道。

    他现在简直是心花怒放，没想到这段时间他没在若水的身边，她居然还会和别人提到他，还夸他？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他墨白在她的心里还是有一席之位的！

    他不在的时候，她也会想到他。

    “太子妃说、说……”刘老根憋得脸红脖子粗的。

    他这才知道什么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他本来只是顺着嘴夸了这墨白没句，谁想到他会打破砂锅问到底。

    “说……她很想你。”刘老根憋了半天，终于憋出来一句。

    他忍不住擦了擦额头上冒出来的汗，心想太子妃，属下这也是被逼无奈啊，可不是存心在背后造您的谣。

    钱小豪的眼珠子都瞪圆了，心道，刘老哥您够狠的啊，这样的弥天大谎都敢撒？就不怕太子妃知道了砍你的脑袋？

    “她很想我？”墨白的眉毛大大一跳，“她亲口说的？”

    他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侧过头，怀疑地看向刘老根。

    “是、是啊。”刘老根谎话出口，也收不回来了，只好硬着头皮往下编。

    “太子妃的确是亲口说的，不过不是和我说的，是她在花园里散步自言自语的时候，我不小心听到的。”

    “哦？她是如何自言自语的？”墨白追问。

    “是这样的，墨大侠，您是有所不知啊，自打咱们来到这永凌城之后，可是发生了天大的事呢。太子殿下和太子妃为了这些事情，简直是操碎了心，几乎是彻夜不眠，然后有一天夜里，正好轮到我值岗，我看到太子妃走出房来，在花园中散步，她一边走一边叹气，说道，要是墨公子在就好了，他一定可以帮助我排忧解难。然后她又抬起头看了看天边的明月，低语道：也不知道墨公子现在何处，是不是也像她一样，看着这轮月亮。”

    刘老根的谎话越说越顺溜，说到后来，连他自己都几乎信以为真。

    钱小豪的肚子都快笑破了。

    他心道，这刘老哥还真能编啊，自打来到这永凌城之后，都是自己和他一起值岗，太子妃几时夜里散过步？几时看过月亮？几时说过这样的话来？

    他把脑袋埋得低低的，牙齿紧咬住嘴唇，生怕被墨白发现自己嘴角控制不住的笑意。

    “当真？这些话真的是她说的？”墨白心里一百个希望是真的，他感觉好像踩在了云堆里，整个人变得轻飘飘的，笑意从他的眼角眉梢流露出来。

    “千真万确，墨大侠，小人就算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欺骗您墨大侠啊！”

    刘老根眼都不眨地道。

    他现在一心一意只想打发走这个要命的祖宗，要是让他继续纠缠下去，非坏了太子妃交待给他们的大事不可。

    墨白的嘴巴已经快咧到后脑勺了。

    他笑不可抑，没想到，来到永凌之后，虽然没见到她，可是听到从刘老根嘴巴里传出来的话，可比见到了她更让要他觉得开心。

    “那你告诉我，太子妃她去哪里了？”墨白一把攥住了刘老根的手腕子。

    “这个、这个……”刘老根面露难色，“墨大侠，不是小人不肯告诉您，实在是太子殿下和太子妃临走的时候吩咐过了，这事情一定要保守机密。”

    “对别人要保密，对我也要保密吗？”墨白的两条眉毛慢慢竖了起来，面露不悦。

    “这样吧，墨大侠，咱们借一步说话，要知道隔箱有耳。”

    刘老根对着箱子瞄了一眼，墨白点点头，仍是没有放松他的手腕，身形一晃，瞬间已经带着刘老根出了杂物房。

    他左右一望，想要找个安静无人的所在，目光落在了院子里的一株大树上。

    那是一株大松树，又高又直，松针上落了一层积雪。

    “走，上去说话。”

    墨白足尖一点，带着刘老根拔地而起，一下子跃上了那株最少有三十丈高的松树顶，站在一棵不比小拇指粗多少的松枝上，却没让松枝有半点摇晃。

    刘老根朝树下一看，腿肚子都抽筋了。

    他恐高。

    “说吧，这里绝对不会有第三个人听到咱们说话。”

    墨白对自己找的这个说话的地方很满意。

    刘老根的脸已经苦了起来，他没想到墨白会把自己带到这么一个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地方。

    尤其是他的脚下，居然是根细得像筷子一样的松树枝，稍一用力，就会咔嚓一声断裂，他就会掉下树去，摔个筋折骨断。

    “怕什么怕！有我在，绝对不会让你掉下去。”

    墨白鄙夷地瞟了一眼刘老根那发白的脸色，这些御林军，屁点本事没有，胆子比老鼠还小，真不知道那鬼丫头带这些酒囊饭袋出来有什么用！

    他们这些人加起来，也及不上他一根小指头好使！

    怪不得鬼丫头离开自己之后，还会对自己念念不忘。

    刘老根知道今天自己是逃不掉了，要是不把太子妃的去向告诉眼前这尊杀神，他一个大发雷霆，自己就会被摔个四分五裂。

    “老头儿，快说，她究竟去了哪里！”墨白不耐烦了。

    刘老根吸了口气，犹自不放心地东张西望了一下，然后凑到墨白耳边，低声道：“墨大侠，太子妃说住在这里气闷得紧，所以太子殿下决定陪太子妃在附近游玩一下，散散心……”

    “放屁！”

    他话未说完，就被墨白的一声大吼打断。

    刘老根的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差点一个倒栽葱掉下树去。

    他紧紧抓住墨白的衣袖，颤声道：“墨大侠，是真的，小人说的都是实话啊。”

    墨白的鼻子都气歪了。

    看到刘老根那神秘的样子，他本来以为会从他的嘴巴里得到跟小杏完全不同的答案，可没想到，两个人的说法几乎一模一样。

    他现在是明白了，不是小杏和刘老根有胆子骗他，是若水压根就没对他们说实话。

    不过越是这样，墨白就越是担心。

    若水和君小七要去做的，一定是件极为危险、也极为隐秘的大事！

    否则他们绝对不会连最为忠心的下属也不告诉事情的真相。

    他们究竟去了哪里？要做什么样的大事呢？

    自己不跟在她身边保护，单凭君小七一个人，能护卫得了她周全吗？

    不行，自己一定要找到她，立刻，马上！

    “他们什么时候离开的？”墨白沉声问道。

    “不、不知道哇！今儿早晨太子殿下刚刚对小人说完这番话，太子殿下还说了，让小人们在这里多逗留十天半个月，然后就拔营回帝都……”

    墨白没有心思再听刘老根继续说下去了，因为他已经听到了最想听到的答案。

    今天早晨！

    现在才刚过午时不久，说明他们离开的时间并不长。

    只要他找对了方向，就一定可以追上他们。( 就爱网)

第291章鬼鬼祟祟

    “下去！”墨白抓住刘老根，纵身一跃，有如大鹏展翅般从天而降，然后稳稳地落在地上。

    “带我去太子妃的房间。”

    他对刘老根一瞪眼。

    他虽然心急如焚，做事却并不莽撞，而是有板有眼。

    他要想找到他们的行踪，就一定要先发现他们留下的蛛丝马迹，任何一个疑点都不能放过。

    而最容易暴露他们痕迹的，就是他们最后呆的地方。

    刘老根不敢不从，只好苦笑着将墨白带到了若水和小七所住的地方。

    他守在门口，对墨白道：“墨大侠，这里就是太子殿下和太子妃的寝居，小人不敢擅进。”

    “罗嗦！”

    墨白抛下两个字，就头也不回地冲了进去。

    刚进房门，他就顿住了脚步，就连呼吸都变得轻微了许多。

    虽然明知道她不在里面，可这是她住过的地方，他的一举一动不由自主变得小心翼翼，生怕破坏了她生活过的痕迹。

    他游目四顾。

    房间很整洁，也很干净，一目了然，没有任何碍眼和多余的东西。

    桌子上放着两只茶杯，很显然，他们离开的时候还喝过茶。

    墨白慢慢走近，见杯子里还残留了一些茶水，不禁若有所思，盯着茶杯看了半晌。

    他拿起一只杯子，凑到鼻端轻轻一嗅，然后脸色一变。

    不对，这杯子里盛的不是茶水！

    这味道有古怪！

    竟像是一种易容丹的味道……

    墨白下意识地沾了一点茶水，涂在手背上，然后看到那一片皎如白玉般的皮肤瞬间变了颜色，黄中泛黑，看起来粗糙之极。

    该死！

    他们易了容！

    墨白顿时恍然大悟。

    他不禁暗怪自己粗心，竟然没有早一刻想到这一点。

    不用猜也知道，易容这个法子定是若水那个鬼丫头想出来的。

    只是他们会易容成什么模样呢？

    说不定自己进城的时候，正和他们擦身而过，而自己却相逢不相识……

    忽然间，墨白的脑海中灵光一闪，突然出现了两个人的身影。

    那两个人是一男一女，穿的是一身土里土气的乡下人打扮，一张脸也是黄中泛黑，就和这永凌当地人没啥两样。

    这两个人就坐在城门口差点被他的毛驴兄弟踢翻的那辆驴车上！

    只因为这两人的形貌实在是太普通了，所以他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之后，就再也没看上第二眼。

    现在回想起来，墨白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这两个人的表现太平静了。

    按照常理，一般乡下人遇到这种情况，肯定会大惊失色，惊惶无比，可是驴车上的那两个人呢？

    并没有！

    那男人表现得很冷静，很沉着，他的一只手握着缰绳，一只手握着马鞭，坐在车上巍巍如山，而那女人没尖叫，没惊呼，还一脸从容地抬起眼睛向自己瞧了一眼。

    这根本不是正常的反应！

    难道说……

    他们就是易容后的若水和君小七？

    一个大胆的想法倏地钻进了墨白的脑海，让他全身的血液都变得兴奋起来。

    有可能！太有可能了！

    墨白猛地转过身，一阵风般地冲了出去，守在门外的刘老根只觉得眼睛一花，墨白就走得连影子也看不到了。

    他一口气奔到了驿馆门口，一眼就看到了等在外面的燕孤云和那辆马车。

    “十九，过来！”墨白对燕孤云招招手。

    他现在精神大振，目光闪亮，和之前怒气冲冲的模样大不相同。

    燕孤云看在眼里，奇在心上，驱马来到墨白身边，笑问：“师兄，可是见着太子妃了？”

    他心中嘀咕，这太子妃还真是治疗师兄的一剂灵丹妙药。

    她能让师兄怒，也能让师兄笑，真是了不起！

    墨白没有回答燕孤云的话，而是盯着他的眼睛，定定地道：“十九，我要去办一件事，不能带你一起同行，你带着唐绛儿和你的丫头，就留在这里，和御林军一起，等他们何时拔营回帝都，你们就何时起程，我办完了事，就会来寻你们的，听到了没有？”

    他的神情很严肃，也很认真，说出来的话就像板上钉钉，根本不容反驳。

    燕孤云吃了一惊，问道：“为什么？师兄，我……”

    “不要多问！”墨白一抬手，打断了他的话，“照我的吩咐做！如果你还想以后跟着我，就一个字也不要多问！”

    燕孤云就闭上了嘴，他很少看到墨师兄用这种语气说话，但他一旦用了，就说明他已经下了决心，任何人的话他也不会听。

    “照顾好你自己。”

    墨白一翻身，上了他的毛驴兄弟，看了燕孤云一眼，又道：“还有那个唐绛儿，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多留意她，注意她的一举一动，看看她都和什么人接触，等我回来一五一十地告诉我，还有，不要让她少了一根头发，否则我就唯你是问！”

    咦，师兄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师兄。”

    燕孤云心中大奇，却没有多问，而是道：“师兄，保重。”

    “很好，你也保重。”

    燕孤云的回答让墨白很满意，这才是他的师弟，不多说废话，不婆婆妈妈，像个男人。

    他不再耽误时间，双腿一挟，打马如飞，向着城门的方向飞驰而去。

    他现在信心满满，因为他相信，他一定可以找到他们，追上他们！

    燕孤云望着墨白越来越远的身影，若有所思，他回过头来，望着那辆马车，嘴角浮起意味深长的笑容来。

    小七和若水在天黑之前，赶到了一个宿头，投了客栈。

    两人穿的都是乡下人的服饰，进的自然也不会是什么大客栈。

    进了房间，打量了一眼那简陋的布置，小七就皱起了眉头，歉意地道：“水儿，这一路上要委屈你了。”

    床是最简易的木板床，上面铺了一层粗布当床单，只有两床薄被，都被洗得看不出本来颜色，最让小七觉得难以忍受的是，房间里充斥着一股淡淡的汗酸气和脚臭气混杂在一起的味道。

    他是皇子之尊，虽然自幼病魔缠身，但身在皇宫，吃穿用度自然远超常人，就算在江湖上浪迹的那几年，他也没住过这种破破烂烂的地方。

    要不是为了怕露了形迹，他真想掉头就走，换一家又大又干净的客栈。

    “我倒觉得这里挺好，有什么可委屈的。”

    若水却浑不在意地笑了笑，她在军营中，什么简陋的地方没住过，什么难闻的味道没闻过，这里好歹还有一张床，有桌有凳，还有几件简单的家俱，已经算是相当不错了。

    她走过去打开窗户，让清新的空气吹进来，驱散了房间里的异味。

    “小七，你瞧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圆，怕是要十五了吧？”她从窗前回过头来，笑问小七。

    小七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到一个清润的声音从窗外飘了进来。

    “是啊，月亮真是又大又圆，你猜得不错，今儿正是十五！”

    一听到这个声音，小七和若水同时脸色一变。

    “墨白！”小七咬着牙道：“是墨白！”

    这个阴魂不散的家伙，他怎么找了来，居然这样快！

    完全出乎小七和若水的意料之外。

    “不错，是我。”墨白懒洋洋的笑声响了起来，人却始终没有露面，“君小七，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既然来了，为何不光明正大的出现，鬼鬼祟祟的躲在暗处偷听别人说话，好像不太符合你这天下第一高手的身份吧？”小七嘲讽一笑。

    不知怎的，一听到墨白的声音，小七就气不打一处来，全身的战斗细胞都活跃起来，嘴皮子也变得特别利索。

    平时他沉默寡言，可一遇到墨白，他就忍不住要讽刺几句。

    “我正光明正大地躺在你们的房顶上看月亮呢，哪里鬼鬼祟祟了，明明是你心中有鬼吧？”墨白也针锋相对地回击。

    “你要不是鬼，为什么阴魂不散地跟着我们？”

    “咦？大路朝天，各走半边，你走你的阳关路，我走我的独木桥，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跟着你们了？”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互不相让。

    若水的头顿时大了起来。

    这两个男人都比她的年纪大，可一碰面，就像个小孩子一样，不停地斗嘴致气。

    真让她无奈。

    “好了，都别说了。”

    若水一开口，小七和墨白都闭上了嘴，果然不再吵了。

    他们也意识到自己有点幼稚，没的让若水看笑话。

    房间里一时沉寂下来。

    过了一会儿，墨白轻笑一声。

    “喂，水丫头，你不是要看月亮吗？在屋子里看有什么意思，还是来屋顶上和我一起看吧。”

    “你喜欢在房顶上看月亮，就自己看个够吧，天太晚了，我们要安寝睡觉了。”

    小七毫不客气地说道，上前一步，啪的一声带上了窗户。

    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拉住若水的手，“水儿，咱们睡觉去。”

    他故意把“睡觉”两个字说得很大声，这孩子气的举动让若水哭笑不得。

    她和小七都以为墨白会有什么其他的举动，哪知道房顶上静悄悄的，什么动静也没有。

    虽然墨白不再出声，小七和若水躺在床上，眼睛都睁得大大的，半点睡意也没有。

    一想到墨白就躺在他们的头顶上，他们要是能睡得着才怪。

    小七翻来覆去地翻了几个身，终于没忍住，把嘴凑到若水耳边，轻声道：“水儿，你想个法子，甩掉他。”

    若水还没来得及回话，墨白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

    “甩包袱容易，想甩我，难喽！”

    一听到他的声音，小七顿时像炸毛一样跳了起来，叫道：“墨白，你有完没完！”

    本来他的话已经压低了声音，只有若水才能听得到，可没想到，竟然还是被墨白听了个一清二楚，实在是由不得他又羞又恼。

    “是谁没完？我明明在屋顶上好好地看月亮，是你不睡觉，偏要那么大声的说话，打扰了我看月亮的雅兴，你还有理了？”墨白反唇相讥，半步不让。

    “既然你这么有兴致，不如，打一架？”

    小七一字一字地道，双眸射出逼人的冷光。

    “好啊，我这几天正好骨头痒痒，想找人松松筋骨呢，你愿意，我奉陪！”

    墨白话声刚落，两扇窗户就无风自开。

    “你上来吧，屋顶上地方宽敞，还能看月亮，打起架来，舒服！”墨白慵懒的声音从房顶上飘下来，自始至终，他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一直没有露面。

    “好！”小七也不多言，飘身出了窗户，纵身一跃，上了房顶。

    月光下，一条白衣人影正抱膝而坐，仰首望着头顶的明月，对小七一眼也没瞧。

    听到身后的风声，他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

    “月白风清，果然是个适合打架的好天气。”墨白似乎自言自语，没有回头。

    他身体一晃，像是立足不定要摔下房去，却忽然右掌飞起，一道劲风对着小七扑面而至。

    这一下出手又狠又快，宛如背后长着眼睛一般。

    “哼，装模作样！”小七讽刺了一句。

    他早就有备，略一侧身，避过了那道凌厉的掌风，手指轻挥，对着墨白的掌心弹了过去，轻描淡写地就将墨白突如其来的攻势化解了，同时还了一招。

    墨白要是还不变招，他的手指就会毫不容情地毁掉对方的右掌。

    “好小子，几日不见，居然变厉害了。”

    墨白微微一惊，纵身后跃，在半空中轻轻一个转折，落地的时候，已经和小七面对面。

    月华如水，将两个人的肩上都披上了一层轻纱薄雾。

    两人谁都不再说话。

    墨白的一身白衣在月光下银绡般发出朦胧的柔光，趁着他那张绝世无双的脸，高贵清华，遗世而**。

    小七的脸上涂了易容丹，看不出本来面目，身上穿的是件灰扑扑的短衫，毫不起眼，可是他的身姿挺拔，单看背影，亦是风姿绰约，宛如青松，半点也不输于墨白的风采。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接，发出一阵劈里啪啦的火花。

    只是谁都不再先行出手，而是严势以待。

    墨白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可是心中却是大为惊诧。

    他对小七的功力可以说是了若指掌，两人交手不只一次，论真实的功力，君小七明显要略逊自己一筹，而且论临敌经验，自己也要高出对方不少。

    可是刚刚交换的这一招，自己不但没有占到半点便宜，还险些因为轻敌而吃了一个大亏。

    这不可能！

    君小七的功力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突飞猛进？

    但他马上就想明白了。

    补气灵丹！

    这家伙最近一定吃了不少补气灵丹！

    一想到这个，墨白的火气就噌噌噌地往上直冒。

    他想起来在那山洞之中，若水为了让自己帮助救治唐绛儿，亲口答允事成之后，她就炼制一些补气灵丹送给自己。

    可是结果呢？

    事后这两个人居然趁着自己不注意的时候，来了个金蝉脱壳，逃之夭夭！

    自己连个补气灵丹的影子都没见到！

    “不打了！不打了！你天天吃灵丹妙药，我天天喝西北风，还打个屁呀！这根本不公平，不公平！水丫头，你实在是太偏心了！”

    墨白突然气急败坏了叫了起来，那不食人间烟火的翩翩风度瞬间荡然无存，活像是一个没糖吃的小孩子。

    小七没有说话，双手抱胸，冷冷地看着他，心中却像浪潮般翻过一阵又一阵的狂喜。

    虽然刚才两人只交手了一招，但这一招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墨白的突然发难又准又快，要是按照小七平时的功夫，纵然不会被他击中，也会略显手忙脚乱。

    可是就在墨白出手的一瞬间，小七的瞳孔突然一缩，感觉到对方的动作似乎放慢了许多，对方招式的每一个细微变化，都放大数倍般在他眼前展现，让他轻而易举地就闪开了对方的攻击，而且游刃有余。

    他只觉得心随意转，顺手还了一招，这一招反而逼得对方不得不撤掌回跃，让自己转眼就占了上风。

    这一来，不但墨白觉得诧异，就连小七自己都感到意外。

    这段时间来，他的确是觉得自己功力大进，自从上次和十三皇子比赛轻功，他就有了觉悟，可是直到跟墨白过了这一招，他才真的意识到，自己的功夫，已经不再逊于墨白。

    当然，自己之所以有今天的稳占上风，若水功不可没。

    也难怪墨白会气急败坏，他说的没错，若水炼制出来的丹药，被自己像嗑豆子似的，全都进了自己的肚子。

    小七翘起了唇角，淡淡而笑。

    看到小七的笑，墨白更气了，不但气，他还觉得冤得慌！

    “水丫头，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欠我的东西，什么时候给我？”

    他忽然用力一跺脚，只跺得屋瓦泥沙纷纷而下，下面的房间顿时起了一阵沙尘暴。

    好在若水已经走出了房间，正站在院子里仰头望着屋顶上的两人。

    听了墨白的话，若水小嘴一撇，故意道：“我欠你什么了？”

    “少装糊涂，拿来！”墨白的目光一转，落在若水的身上。

    这么久没见，他终于正眼看向她。

    她穿着一件略宽大的粗布麻衣，头上像普通的农妇那样扎了一块蓝灰色的布，将一头秀发包得严严实实，一张脸颧骨突出，面黄肌瘦，皮肤粗糙。

    那模样和所有种田的农妇简直没半点区别。

    要不是事先得知她易了容，又听出了她的声音，光看到她这副尊容，他还真的不敢认。

    “水、水丫头，”墨白的舌头不由自主地打了下结，“真没瞧出来，你的易容手段居然会这样高明，你们打我的眼皮子底下走过，我竟然没认出来！真是佩服啊佩服！”

    “不敢不敢，承蒙墨公子夸赞，小女子愧不敢当。”若水扑哧一笑，抿了抿唇。

    虽然她用易容丹遮住了无双秀色，但这一笑间，眼波流转，妩媚灵动，昔日的丽容隐约可见。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小白，你大老远地赶来，不如到我们房里喝杯茶，有什么话咱们坐下来慢慢说。”

    若水对墨白发出邀请。

    她和小七之所以易容改扮，就是想掩人耳目，避开风波，这客栈虽小，但是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物都有，三个人要是继续在这样屋上屋下的对话，迟早会惊动别人，引起注意。

    “哼，这才是待客之道，不像你这个小气的夫君，还没见面，就喊打喊杀！”

    墨白淡淡地讽刺了小七一句，然后飘然落地，跟在若水身后走进房间，嘴里却道：“这种穷乡僻壤，能有什么好茶，本公子才不稀罕！”

    小七虽然被他刺了一句，但是他现在心情大好，也不和他计较，假作没有听到，不动声色地进了房间，掩上了门窗。

    房间里只有一张板凳，一张木桌，桌子上空荡荡的，连套茶具也没有。

    若水的视线往桌上一扫，脸上略现尴尬之色，随即笑道：“你既然不稀罕喝茶，那我就不费心了，请坐吧。”

    墨白瞪眼道：“喂，你什么时候也变得和你那夫君一样小气了？我大老远赶来，居然连杯水也不请我喝？”

    若水笑了笑：“是你自己嫌弃不肯喝，又怪我么？”

    “好，你总是有道理，我说不过你。”墨白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唯一的一张板凳上，看了看若水，又看了看小七，啧啧有声。

    “水丫头，君小七，也真难为你们了，把好好的容貌掩盖住，换上了一张这么丑的皮，要是换作是我，我都不好意思出门！”

    “哼！”小七斜睨着他，从鼻孔里冷哼一声，不耐烦地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说完走人，别在这里扰人清梦。”

    “我又不是来找你的，关你屁事！”墨白的声音更冷，态度更傲慢，他一眼也不看向小七，只是盯着若水，对着她摊开了手掌。

    “我的东西呢？”他道。

    “什么东西？”若水莫名其妙。

    “你欠我的东西。”墨白一字一字地道，“我是来向你讨债的，你不给我东西，休想打发了我！”

    若水歪头想了一下，就明白了。

    她微微一笑，走到床边打开了包袱，拿出一个小瓶子，抛给了墨白。

    “这里面有十颗，你先吃着。这药炼制不易，需要的材料太多，炼制方法又太繁琐，我暂时没有时间多炼，等闲下来，我再多给你一些。”( 就爱网)

第293章 人心难测

    墨白将小瓶子紧紧攥在手中，又惊又喜。本来他听若水说瓶子里有十颗药丸，已经大大地超乎了他的预期，像这种灵丹，能得到一颗已经属于是天大的福气，而若水居然一下子给了他十颗，出手真是大方之极。可是听她的话中之意，显然是以后还会给自己更多……了不得，了不得哇！他眼中冒出炙热的光，盯着手中的小瓶，突然拔开瓶塞，倒出一颗朱砂色的小丸，托在掌心之中，仔细观察。这颗药丸一出瓶，就散发出一种淡淡的味道，沁人心脾。墨白忍不住深深吸了两口气，只觉得全身的毛孔都被打开了，通体舒泰，这药丸还没入口，光闻着这股味道，已经让他觉得获益良多。怪不得君小七的功力会一日千里，进步神速，天天有这么好的药吃，能不强么！墨白本来有些舍不得吃，可是一想到刚才自己差点输在君小七的手里，他就把药丸往嘴巴里一丢，泄愤似的咬得咯吱响。“也不怎么好吃，还没炸花生米香呢！”墨白吧嗒了两下嘴，将药丸咽了下去。“哼！”回答他的是小七的一声冷哼和一记白眼。要不是当初若水答应了这小子，自己绝对不会同意把这么珍贵的药丸给他吃！

    这每一颗药都是若水辛辛苦苦炼出来的，她的辛苦，这臭小子看得到么？居然还说这药没有花生米香，他就不配吃若水炼出来的药！若水只是淡淡一笑，浑若无事。墨白正准备再说几句风凉话，可话还未出口，他就突然“啊”的一声，从板凳上直跳进来，脸色大变。“这、这、这……”他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已经变得通红，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刚刚吃下肚去的那颗药，化成了一团熊熊烈火，在他的五脏六腑燃烧起来，只把他烧得要融化了。“这药……是不是有毒？”墨白的额头开始冒出大颗大颗的汗珠，虽然是在寒冬腊月，他却有如在三伏酷暑里煎熬一般，不光五脏六腑，就连他的头发丝似乎都要烧着了。他拼命吸气，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他现在的感觉，就有如置身于洪炉之中，被焚烧，被灼烤。“嘻嘻，这药丸的确有毒，而且毒性还不轻呢。”若水瞅着墨白，眨了下眼睛，口气凉凉地道：“我还没来得及说，你就迫不及待地吞下肚去了，我还以为是你肚子饿了，所以饥不择食地把它当成花生米了呢，嘻嘻。”“你、你……”墨白额头上的汗大颗大颗地滴落，俊美的五官变得扭曲，一字也说不出来。他腹痛如绞，肠子似乎都被那股烈火烧成了一段一段。他知道若水说的不假。这药，当真是毒丸！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最相信的人，居然会给自己下毒……想想真是可笑！自己是什么人？是杀手！

    从小接受的杀手准则里，头一条就是：无论任何情况，都不要相信任何人！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将这条准则抛在了脑后，一点一点地相信了眼前的这个女人。为什么？

    她竟然要下自己的毒？

    墨白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瞬不瞬地望向若水，额头上的青筋似乎要爆裂了。“你……你竟然用这样的法子来摆脱我，为什么！”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嘶吼，可是说出来的声音却是那么软弱无力，充满了苦涩。她的心里，终究是没有自己。墨白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他已经没有了力气再去质问，再去追寻答案。他现在全副心神都用在和肚子里的烈火作战上，因为他的心跳快得几乎要跳出腔子来，稍一不慎，随时都有可能停住呼吸身亡！

    不能死，自己说什么也不能死！

    “奇怪，他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小七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墨白，语气中透着淡淡的疑惑。墨白在和毒性相抗的奋斗中，还是听得十分清楚。什么意思？

    只不过他已经没有心思去思考了。“水儿，这种药我吃了不少，可也没像他这副模样啊？”小七看向若水。说起来若水给墨白的这种灵丹，效果远不如给自己服下的那颗紫黑色药丸，所受的煎熬和折磨也是远远不及。不过自己当时的反应，可比现在的墨白镇定得多了。若水抿唇一笑，道：“你以为人人都像你那样能够忍受痛苦么？小七，”她凝望小七，目光中又是钦佩又是心疼，轻叹一声，“你是不知道，你的忍耐力已经超乎了常人，你知道么？这药丸里面有一味赤焰草的粉末，乃是天底下最为大热大燥的毒物，寻常人只要服下少许，就会内脏焚毁、七窍流血而亡，这样的痛苦，不是一般人可以承受得住的。”赤焰草？！这三个字钻进了墨白的耳朵，让他的心脏紧紧一缩。他听说过这种东西！在他第一次接受任务下山之前，师傅曾经把他叫到房里，谆谆叮嘱，并再三告诫。师傅当年所说的话，再一次清清楚楚地响在他的耳边。“十七，你的武功已经大成，江湖上少有人是你对手，但是你要牢牢谨记，在江湖中，最最厉害的不是武功，而是……阴谋诡计，敌人可能武功不及你，心机不及你，但是你一定要提防他暗中下毒。”他记得自己当时狂傲一笑，不以为意地道：“下毒？这世上有什么人能下得了我墨白的毒？”师傅凝视着自己，摇了摇头，缓缓说道。“十七，你太过刚愎自用，迟早有一天你会吃苦头的。在这世上，最难测的，就是人心。有的人心毒起来，比赤焰草还要毒辣。”“赤焰草？那是什么东西？”他记得自己好奇问了一句。“是一种能让人肠穿肚烂的毒草，有人说它是天下第一奇毒，为师也是仅闻其名，却未见过。总而言之，师傅今天所说的话，你一定要牢牢记在心中。”“是，徒儿谨记。”事隔十年，昔年往事历历在目。师傅的谆谆告诫，被自己当成了耳旁风，直到今天，他终于尝到了这赤焰草的滋味，尝到了自己酿的苦酒。墨白想笑，也想哭。可是他笑不出来，更哭不出来。“那天我给你服的那颗烈焰丹里，下了份量比这个足足多了三倍的赤焰草粉末，这滋味可难熬得紧吧？”若水道。“三倍？”小七的眉梢一跳，怪不得痛得自己死去活来，几乎比蛊毒发作的时候还要难以忍受。“是啊，虽然是多了三倍的毒性，可是它的效果也提高了最少三倍，小七，那颗药丸让你受益匪浅吧？”若水微微一笑，露出颊边的浅浅梨涡。“不错！它让我一下子打通了三处关隘，功力陡然提高了一大截。水儿，这烈焰丹你还有没有？”一提起烈焰丹，小七就是精神大振。说起来他刚才能够占了墨白的上风，那烈焰丹功不可没。“你当那烈焰丹是花生米啊？说有就有？你知道那赤焰草有多难得，更何况其中还有八种难得之极的毒虫毒草，我费了好多心思才研制成功，炼出来一颗，你真是贪心不足！”若水忍不住白了小七一眼。小七不好意思地微微一笑，他也知道自己是贪心了点，可是习武之人，遇到了这种能让内力大进的灵丹，谁人不是心头火热？二人的对话一五一十地落进墨白耳中。他心头愤懑难当的怒火不知不觉地消失了，那口喷薄欲出的心头血也慢慢地平复下来。原来……自己错怪她了！

    这药中虽然有毒，却能够让人提高功力。所谓生生相克，就是这个道理。墨白睁开眼睛，双目炯炯地看向若水，身体却因为承受痛苦而微微颤抖。“怕了？还是受不住了？”小七略带嘲弄地看着他，讽刺一笑。看到墨白这副狼狈的样子，他的心情再次变得大好。“你、你幸灾乐祸！”墨白的目光立马转向小七，眸光变得犀利。他牙齿紧紧地咬住嘴唇，这几个字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他已经明白，这是服药之后的应有现象，倒也不像最初那么惊惶和失望，只是咬牙忍痛，强运内息，裹住药效，试图缓缓化解。他之所以会产生这么大的反应，是因为他的忍痛能力比之小七，远远不如。小七自出娘胎就中了毒手蛊王的蛊毒，发作起来的痛楚是常人难以想象和忍受的，小七却承受了整整二十年，所以服药之后这些许痛楚，和蛊毒发作的痛楚相比，有如小巫见大巫。“少说废话，你还是专心运功吧，这药性珍贵，你可别浪费了一丝一毫。”小七好整以瑕地拍了拍墨白的肩膀，然后拿起包袱，携着若水的手向门外走去。他知道墨白这一运功，最少要三四个时辰，那时候天都要亮了。“这间房就让给你了，我们还要连夜赶路，墨兄，就此别过。”他勾起唇角，对着墨白得意的笑了笑，然后走出门外，掩上了房门，把墨白气急败坏的大叫关在了门里。“君小七！你奶奶的趁人之危！不是好汉！”

第294章 冰雪之姿

    墨白终于将腹中的那团烈火全都扑灭，他长吁一口气，站起身来，只觉神情气爽，周身像是浸在一池融融春水中，舒适无比。他试着一运气，内力有如长河之水般绵绵密密，滔滔不绝，在体内畅通无阻，眼中涌现狂喜之色。他万万没想到，这小小一颗药丸，竟然抵得上他一年之功。这要是连续吃上十颗，他有信心，立马就可以将君小七打得一败涂地！

    “哈哈，哈哈哈！”想到得意之处，墨白忍不住放声大笑。“你很得意，是么？”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来，随后房门被推开，小七的身影出现在房门口，正一脸不善地看着他。看到小七，墨白有些意外。昨夜他不是明明说要连夜赶路么？转念一想，他就明白过来。他临走的时候抛下那句话，是故意气自己来的。很显然，他知道他们就算是连夜赶路，等自己运功完毕，想追上他们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所以他们定是在旁边的房间歇宿了。这样一想，墨白就心情大好。他惬意地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道：“早啊，七兄，没想到一睁眼又见到了你，这真是天涯何必不相逢，咱们还真是有缘啊。”他笑眯眯地和小七打了个招呼，心中却想，有了这么好的灵丹，要不了多久，自己就会让对方尝尝自己的厉害。“大清早的就听到你的笑声，你是打算把客栈里的人都吵起来么？你难道不知道，你的笑声就像乌鸦，很扰人清梦？”小七毫不客气地指责道。“我的笑声像乌鸦？”墨白不但不生气，反而笑得更是惬意，“什么时候这世上的乌鸦，笑起来比黄莺儿还要好听了？啧啧，君小七，你还真是见多识广啊。”“……”小七顿时无语地看着他。像墨白这种拼命往自己脸上贴金、厚脸皮的人，他还真是少见。“水丫头呢？她在哪里，我要请她吃饭，以报答她的赠药之恩。”墨白一看外面，天光早已经大亮，客栈中住的不少客人已经起身。所谓的大清早扰人清梦云云，不外是小七在发泄心中的不满罢了。对了，他一定是嫉妒若水给了自己这么好的补气灵丹！“谢谢你的好心，我们有银子，不需要你请。你要是没钱吃饭，我倒是不介意请你吃上一顿。”小七冷冷地回敬一句。他还记得上次在酒楼，自己身边没带银子时的尴尬，让这墨白出了一次好大的风头。此一时，彼一时也。现在他再也不是当初囊中羞涩的时候了，他墨白想要吃多贵的菜，他都请得起！

    他本来只是讽刺墨白一句，哪知道墨白听了，却眉花眼笑地道：“好啊好啊，难得七兄大方一次，我岂有不给面子之理？不过这个穷乡僻壤，谅来也没什么好吃的东西，不如咱们忍上一忍，赶去前面不远的晋阳城，再好好地大吃一顿，如何？”“我们是出来办事的，不是游山玩水大吃大喝的。你想要吃好喝好，那就先请吧。”小七袖子一拂，意在送客。他是想早早送走墨白这个碍眼的瘟神，但他也知道，墨白绝不是自己三言两语就能打发得掉的。他能够千里迢迢、锲而不舍地追到这里，没有达到他的目的，又怎么会轻易离开呢？

    只是这墨白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这也是小七和若水都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七兄，你不会这么小气吧？想当初我请你们吃凤还巢和凤凰蛋的时候，可是连眼睛也没眨上一下，只不过是要你还请一顿，你就舍不得了？”墨白看出小七的用意，故意激他一句。想送客？没门！

    “好，既然七兄不愿意，我去问水丫头，我相信她总是比七兄你大方。”墨白见小七像座门神一样挡在门口，便伸手一推开了窗户，直接从窗口中跳了出去。小七身形一晃，挡在他面前。“你少去打扰她！”小七冲墨白一瞪眼。墨白点点头，道：“你放心，我有数。”说完，他就转过身，大模大样地向客栈外面走去。“哼。”小七看着墨白的背影，轻哼一声，天知道这个墨白又要搞什么鬼！他回到房间，发现若水已经醒来，不但穿戴得整整齐齐，而且洗净了脸上的易容，回复了本来面目。小七顿时一愣。“怎么不易容改扮了？”若水淡淡一笑道：“该来的终究会来，想躲的也躲不掉，倒不如大大方方地还我本来，小七，你用这盆水洗一下脸吧。”她指着旁边准备好的一盆清水。小七略一思索，就想明白了。既然他们的伪装能被墨白瞧破，那肯定会被更多人瞧破，看来他们的行踪，并不像他们认为的那样隐密。墨白能够追踪而来，相信用不了多久，还会有更多的人追踪而来。前途凶险莫测，困难重重。只不过他没想到，刚刚离开永凌，麻烦就接踵而来。墨白的到来，倒让他心中一定。他虽然来意不明，但有一点小七却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墨白再无论如何，也不会加害若水。否则他有一百个机会可以下手。“好，既然这样，咱们也不用躲躲藏藏，避人耳目了。”小七朗声一笑，那原本也不是他的性格，要不是为了若水，他绝对不会如此委屈自己。他的原则就是：来一人，杀一人，来一对，杀一双！

    对方就算有千军万马，我自一人独挡！

    他用水轻轻一洗，脸上的易容丹就融于水中，一盆清水很快变得浑浊一片。抬起头来，他又恢复了那张冰颜雪姿、风华盖世的无双容貌。他展颜对着若水一笑：“好看么？”他始终没有忘记墨白出现在永凌城外的那一幕，似乎所有人的视线都被他吸引，就连他的若水也不例外。“好看！”若水笑嘻嘻地赞了一句，在她的眼中，小七就算是易了容，也是天底下最好看的男人。她从包袱里取出一件貂裘，帮小七换上了那身土里土气的粗布衣衫，那雪白的绒毛映得小七容颜如雪，更增风采。“我不冷，你才要穿得暖和一点儿，那辆驴车实在是简陋，连个车厢也没有，等咱们到了前面的大镇，马上换一辆舒服的。”小七走过去翻了翻包袱，找出一件貂绒披风，给若水披在身上，再帮她系好带子。他的细心体贴再次让若水心中一暖。“走吧，听墨白说，再过不远就是晋阳？咱们就去晋阳城换车，顺便吃一顿好的！”若水对小七一笑，显然她听到了方才小七和墨白在院子里的对话。“好。”小七点头答允。路是要赶的，饭也是要吃的。只要是她想要的，他都会为她做到。更何况他们既然露了行迹，也不必再赶一头破破烂烂的驴车，倒不如去晋阳城买上几匹好马，可以更快地赶回帝都。两人离开客栈，上了驴车，小七左右一望，没有看到墨白的身影，马厩中，短腿土马正在安静地吃着草料，想来墨白并未离开。他不愿意再等，径自驾了驴车往南赶路。那墨白就是个阴魂不散的主儿，相信他很快就会追上前来。果然，还没出百里，小七就听到身后传来有条不紊的马蹄声。一听到那熟悉的蹄声，他就知道是谁来了。小七坐在驴车上没有回头，专心一致地赶着青驴，可是空气中却飘过来一阵又一阵的肉香之气，让他和若水的肚子顿时叽哩咕噜地抗议起来。两人昨晚在客栈中被墨白一搅和，连晚饭都忘了吃，早就觉得肚中饥饿，突然闻到这股肉香，都控制不住的流下了馋涎。若水咽了一下口水，回头看到骑在短腿土马身上的墨白，他正不紧不慢地跟在自己的驴车后面，手中握着一个油纸包，吃得满嘴油光，不亦乐乎。那油纸包里是十几个皮薄馅大的肉包子，墨白一口咬掉半个，露出汤汁鲜浓的肉馅，啧啧称赞。“好吃，好吃，没想到在这穷地方，还有这么好的小笼汤包，简直比我在御膳房吃过的包子还好吃。”他用舌尖舔了舔嘴唇上的油，完全不在乎途人惊异的目光。他容貌清华高贵，身上穿的一看就是价值不菲的雪缎长衫，骑在一匹像毛驴一样的短腿马上，旁若无人地大嚼包子，这副模样实在是让路人侧目。虽然大早上的吃肉包子有些油腻，可对于饥肠辘辘的小七和若水来说，这股子肉香味简直是天大的诱惑。“小白，给我一个。”若水再次咽了咽口水，对着墨白伸出手来。“好啊，你想吃，要多少都有。”墨白嘻嘻一笑，十分痛快地答应。他手掌一翻，不知道打哪儿又变出一个香气四溢的油纸包，抛给若水。“刚出笼的，小心烫。”墨白笑眯眯地又补充了一句。若水笑了笑，接过油纸包，对着小七瞄了一眼，看到小七耳后的肌肉不知不觉绷紧了，手指紧紧抓住缰绳，连头也没回。

第295章 肉包打狗

    她打开纸包，拈起一枚热气腾腾的汤包，闻了闻。“果然好香！”她对着那包子左右打量起来。“喂喂喂，这包子是用来吃的，不是看的！光看就能看饱了么？”墨白见若水跟相面似的，翻来覆去的看那包子，却不往嘴里送，顿时不满地叫道。这丫头居然不吃自己买的东西，她是嫌脏么？

    闻言，若水抬起头来，对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笑道：“小白，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什么话？”“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若水说完，就把手中的油纸包往地上一丢，纸包散开，雪白的包子滚落了一地，沾满了黑土。“你这是什么意思！”墨白顿时火大，胸口一鼓一鼓地起伏。她不但不吃自己买给她的包子，还一脸嫌弃地给扔了，这简直是当着君小七的面前，狠狠地打自己的脸。早知道她这么不给面子，他才不去费神买包子讨她的欢喜，现在白白地被君小七看了笑话去！“什么意思，你很快就会知道了。”若水淡淡一笑。墨白一愣，忽然看到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几条野狗，被包子的肉香气吸引，围了上来，几口就把地上的包子吃得干干净净。“我买的包子，就只配喂狗么？”墨白自嘲地吧嗒了一下嘴，觉得老大没趣。他低头看着手中啃了一半的包子，突然间胃口全无，顺手往地上一丢，叹道：“罢了，罢了，你们既然爱吃，就吃个够，本公子今天请客！哼，人不吃，狗吃！”他抛下地的包子很快又被野狗们瓜分一空。墨白看着吃得直摇尾巴的野狗们，苦涩地一笑。他给狗儿包子吃，狗儿还知道冲他摇摇尾巴，可是，那人呢？他几乎是掏心掏肺地对人家，可人家眼里何尝有过他墨白的半点影子？真是人不如狗哇！

    “咦？这是怎么了？”墨白的瞳孔猛然一缩。只见一只只冲着他摇头摆尾的野狗，个个都像是喝醉了酒一样，开始打起摆子来，不一会儿，就全都倒在地上，四爪抽搐。“包子里有毒！”墨白一声惊呼。“你现在才察觉，未免太晚了。”小七冷冷一哼，目光对着周围扫视过去。他们正行走在一条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道路两边都是密密的山林，这种地方最容易隐藏形迹，也是杀手们最喜欢下手的所在。“可是，可是我为什么没有中毒的迹象？”墨白试着一运气，发现内息畅通无阻，毫无滞碍。他刚才一口气吃了四五个包子，如果包子里要是有毒，那他也该中毒才是。“哼！你以为就凭你自己，吃了那毒包子会安然无恙？”小七的目光若有意若无意地对着若水瞟了一眼。墨白顿时明白了。“啊，以毒攻毒！我昨天服下的补气灵丹中虽然含有剧毒的赤焰草，但是正因为如此，我体内却因此有了抗毒的因素，所以这毒才对我无效，可是这样？”墨白粗通一些医理，他一下就想通了原因所在，对若水的本事不由更是佩服得五体股地。他见小七略一点头，不由得欣喜欲狂，笑道：“那我岂不是成了百毒不侵之体，天下毒物皆对我无效？我要天下无敌啦，哈哈，哈哈哈！”他笑得合不拢嘴。像他这等武功高强之人，不惧怕对方的武功比自己更强，但对方要是武功不行，而毒术很强，却不免会让他束手束脚，忌惮三分。所以他蓦然间得知自己能够抗毒，百毒不侵，怎不乐得心花怒放？“百毒不侵？呵呵，墨兄，你倒想得美！”小七用像看白痴一样的眼光看着他，鄙夷地讽刺道。“难道不是这样？”墨白收住了笑，不由一愣，抬眸看向若水，意示询问。“是这样，你现在的确是百毒不侵。”若水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墨白大是得意，对着小七不屑地翘了翘下巴。“不过，”若水忽然话风一转，说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单说这各种毒，毒花、毒草、毒虫、毒树……五花八门，千奇百怪，又何止百种？就算是千种万种也不为过吧。这赤焰草的毒性虽强，可以化解一百种毒，但万一你要是偏偏中的是那种它化解不了的毒呢？你没有中毒，只不过是因为这包子里的毒恰好被赤焰草的毒性克制住了而己，所以你大可不必那么得意。”“啊！”墨白顿时瞠目结舌，呆呆地看着若水，说不出话来。“墨兄，你还是快从白日梦里醒醒，琢磨着如何对付给你下毒的人吧。”小七冷笑一声，又嘀咕了一句，“天下第一杀手，也会被人暗算，还吃了好几个毒包子，嘿嘿，有趣啊有趣。”墨白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恼羞成怒地瞪了小七一眼，心中暗骂：这小心眼的家伙，就知道落井下石，揭自己的创疤！

    “水丫头，你是怎么发现包子里有毒的？你又没吃，难道你看一眼就能看出包子里有毒？”墨白扭头不去看小七，聪明地转移了话题，他也实在是好奇。“因为你说这包子很香啊，就连御膳房的包子也不如它好吃。”若水眨眨眼道：“你的舌头可是很刁的，能让你夸一句好吃的东西，这世上可不多。而且你说过，这里是穷乡僻壤，连个好点的饭馆也没有，怎么会有人卖味道这么好的包子呢？很显然，这包子是经过精心制作出来的诱饵，如果我所料不错，你是闻到了这包子奇特的香气，才跑出去买的吧？”“不错，不错。”墨白连连点头。经若水一分析，墨白登时觉得果然如此，这么大的破绽摆在自己面前，自己竟然视而不见。他当时的确是被这股诱人的香味给引出的客栈，就在离客栈不远的拐角处，有一对白发苍苍的老夫妻正在卖这刚出笼的小笼汤包，价格便宜，只要一文钱一个，排队等候买包子的人排成了一条长龙，他排了好久，才终于买到了两笼。现在想来，这么好吃的包子怎么可能才卖一文钱，果然是陷阱！那对老夫妻分明是头一次在这儿卖包子，他们要价便宜，才吸引了附近的居民前来排队购买，这就给自己造成了一个假象，认为这对老夫妻的包子铺定是当地的常摊，所以没有半点怀疑，兴冲冲地买了两笼毒包子。“该死！该死！”他恨声骂道。好险哪！

    要不是自己机缘巧合，正好昨晚服食了补气灵丹，体内对这毒药产生了抗体，现在倒在地上，和那群抽搐着的野狗作伴的，就是自己了。他心头掠过一阵后怕。“水丫头，你们是惹上了什么厉害的对头，怎么三番四次要想你们的命？究竟他们想杀的人是谁？是你，还是君小七？”墨白略一思索就想明白了，对方要下毒的目标并不是自己，而是若水和小七。他不过就是一枚被人利用的棋子罢了。想到这里，他狠狠地握了下拳，用力一挥。他奶奶的，他墨白生平最恨的事情，就是被人利用。要是让他看到那对下毒的老夫妻，他非一拳轰爆了对方的脑袋不可！

    “要我们的命？不，你猜错了，对方并没想要我们的命。”若水勾起唇角，淡淡地笑了一下，目光落在地上的那群野狗上。“如果是要我们的命，那这包子里的毒就不会连条狗也毒不死，这包子里不是致人死命的毒，而是让人全身麻痹、不能行动，对方是想要生擒活捉我们啊。”她抬眸看向小七，“来了么？”“嗯。”小七略一点头，抓住鞭子的手用力握紧，一双眼睛冷冷地看向左前方。“要打架？太好了！本公子正痒得骨头缝难受，难得来了一群送死的！”墨白耳朵一动，也听到了一阵细微的声响，从声音来判断，来的人竟然武功不弱，全是好手。他是遇强则强，敌人越是强大，他的斗志就越是高昂。他从怀中摸出钢珠球，放在手心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像一只慵懒的雪豹。“七兄，一会儿你照顾好水丫头，这群送上门的狗就交给我来打发，他们居然敢下本公子的毒，本公子要是不好好地招呼招呼他们，本公子就不姓墨！”“二十三。”小七道。“什么二十三？”墨白微微一愕。“一共来了二十三人，他们的武功家数各不相同，但有一点很奇怪。”小七顿住了，皱起了眉头。“哪点奇怪？”墨白问道，接着对小七竖起大拇指，赞道：“七兄，了不起！你的听音辨形功夫简直是出神入化，我墨白自愧不如。”听了墨白的夸赞，小七脸上没有半点得意和喜悦，反而摇了摇头道：“不对，很不对。”“哪里又不对了？七兄，你有话直说，别吞吞吐吐地成嘛！”“这些人，不是一伙儿的！”小七的目光看向了右前方，马鞭对着右边一点，道：“这边是十三人，”又点着左边道：“这边是十人。”小七能听出对方的人数，墨白半点也不稀奇，因为他自己也能听得清清楚楚，但是小七是凭什么就判断出左右两边的人不是一伙儿的呢？他想开口询问，可一想，不能问。自己要是连这点都看不出来，岂不是在若水面前被对方硬生生地比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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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风雨欲来

    墨白不好意思开口，若水却替他问了出来。“小七，你凭什么断定，这两波人不是一伙的？他们分从左右包抄，不正是想把咱们挟击在中间，让咱们无路可退吗？”“不是。”小七再次摇摇头，眼神坚毅，面容冷静。“他们是两波人，绝对不是一伙。他们来了最少也有半柱香的时间了，却迟迟没有动手，分明是相互之间牵制顾忌。也好，既然他们不动手，咱们就继续赶路罢！如果我所料不错，他们暂时是不会对咱们出手的。”说完，他一扬鞭子，清脆的鞭声响起，大青驴奔起四蹄，向前驰去。墨白还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发现小七赶着驴车，已经将自己拉了老大一段距离。他一拍短腿土马的屁股，叫道：“喂，等等我！”催马追了上去。这一路上，果然如小七所料，风平浪静。不到午时，三个人已经来到了晋阳城，这是一所十分繁华的大城镇，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十分热闹。小七也不着急赶路，径自去投了当地最大的一家客店，而且出手豪阔，要了最好的两间上房。他的举动让若水和墨白都猜不透他的用意。明明有不明来历的人尾随在后，准备和他们为难，小七反倒像没事人一样，若无其事，这太奇怪了。墨白几次三番动了动嘴皮，想要询问，可是一看到小七那高深莫测的样子，又咽了回去。他就知道，就算是他问出了口，也绝会碰一鼻子灰，因为君小七半个字也不会吐露！

    该死的，这家伙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墨白不时拿眼珠子去瞟若水，希望她能问上一句。可是若水好像压根就没看到他的暗示一样，不但没有开口，反而像小七一样，笑得神秘兮兮。啊呸！果然是夫妻同心！

    墨白心头不忿，憋着一肚子的气和疑问，一头钻进了自己的房间，把自己重重地摔进了床上，双手做枕，盯着房顶发呆。这该死的君小七，处处都防备着自己，就连要的两间房，都隔得那么远，好像自己是个瘟神，只要靠近就会倒霉一样！

    还有那个水丫头，处处和君小七一条心，半点也不为自己着想，哼！

    他躺在床上生了半天闷气，忽然想到，凭什么自己就要听君小七的安排，他让自己住哪间房自己就住哪间房，难道自己就没有银子订房间么？他君小七不想让自己靠近，自己就偏偏要靠得很近，非常近！近在咫尺！墨白顿时像打了鸡血似的从床上跳了起来，三步并做两步地往外就走，他就要订君小七对门的那间客房，让君小七一出门就能看到自己，气死他！他刚刚打开房门，准备一头冲出去。忽然他愣住了，脚下像长了钉子般，怔在当地，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若水正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在站在房门口，笑眯眯地看着他。“你来干、干什么？”他讷讷地，舌头直打结。因为这简直太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了。“请你出去吃饭啊。”若水一双黑白分明的美目在他脸上转了转，微笑道：“承蒙小白公子多次相请，我还从来没有回报过呢，今天就请你吃一顿好吃的，万望小白公子勿却是幸。”她说的文绉绉的。原来是叫自己去用饭。墨白定了定神，他还以为自己的那点小心思又被若水瞧破了呢。“这个嘛，别人就算是拿八抬大轿来请我，我小白也不稀罕吃他们的饭，不过你要请客，我是非到不可。只不过……”墨白笑得不怀好意，摸着下巴道：“你就不怕我狮子大开口，把你给吃穷了？”若水白了他一眼，转身就走。墨白顿时讪讪地，追在若水身后，叫道：“喂，喂，水丫头，好歹我也帮过你不少忙，为你出生入死，不畏艰险，你就请我吃一顿饭了结了？这也太不够意思了吧，好歹你也要请我吃一辈子……什么，你不答应？好吧，一辈子太长，要不，十年，十年怎么样……”*

    临江楼是晋阳楼最大最出名的酒楼。据说坐镇这家酒楼的大厨曾经是帝都御膳房的掌勺大厨，一手厨艺出神入化。不管是天上飞的，还是地上跑的，就连最普通的青菜豆腐，在他的手里做出来，都可以化腐朽为神奇。那滋味让人一尝就忘不掉，一想起来就口角流涎。这家临江楼最出名的一道菜叫做“踏雪寻梅”。严格说起来，它并不算是菜，而是一道甜汤。不过，绝大多数的食客却都是慕它的名而来，可惜的是，绝大多数的客人都吃不到嘴里。一年共有十二个月，只有每年的五月份，晋阳楼的大厨才会做这道菜，以供飧客，而且只有短短的十几天，过了那个时候，任是皇帝老子来了，也休想尝上一口。吃不到的原因很简单，因为这道菜的原料，是樱桃，而且是刚刚成熟，又大又圆的红樱桃。樱桃只有五月才会成熟，而且成熟期十分短暂，就像少女的韶华，转瞬即逝。只不过，樱桃年年都会有，而少女的韶华，却一去不复返。做菜讲求的是色香味俱美，可是这位临江楼这位曾经的御厨却别有心思，他做出来的这味“踏雪寻梅”，不但好看好吃，还好听！单单是“好听”这一点，就已经足够引起食客们的浓厚兴趣了。众人都吃过菜，可是却从来没听说过哪道菜吃起来的时候，还会“好听”！

    所以每年五月来到这临江楼的客人，这道“踏雪寻梅”都是必点之菜，尽管它的价钱不菲，可是闻名而来的食客们还是有如过江之鲫，络绎不绝。墨白显然是临江楼的老食客，对临江楼的拿手名菜如数家珍，对这道“踏雪寻梅”更是赞不绝口。三个人出了客栈的门，他就当先领路，进奔临江楼而来。一路上，他口沫横飞，比手划脚地向若水和小七介绍着临江楼的各色名菜，尤其是提到“踏雪寻梅”的时候，更是推崇备至。“这道菜啊，它刚一端上来的时候，不但清香扑鼻，而且让人眼前一亮。那汤，像泉水一样清澈透亮，上面浮浮沉沉地飘着雪白的桂花瓣，中间点缀着十几颗鲜红欲滴的樱桃，红白相映，极是好看，不用吃，光是看，就觉得赏心悦目了。”墨白的口才便给，描述生动，若水听得悠然神往，暗暗咽了口馋涎，问道：“那这个好听，又是怎么回事？”“这个好听二字嘛，你就从这道菜的名字上去想上一想，也就明白了。”墨白故意卖了个关子。“踏雪寻梅？”若水寻思。“不错，你想，一树红梅在雪地里盛开，你轻踏积雪，一步步向红梅走去，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是否别有一番滋味？”若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墨白得意的一笑，道：“所以这好听二字，就是这踏雪的声音。”“可是这汤怎么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若水还是想不明白。“真是笨，不点不透。”墨白对着若水翻了一个白眼，“我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还想不明白，怪不得人家都说，女人怀了孩子就会变笨，真是一点也不假。告诉你吧，这菜的窍门就在这樱桃上，这汤里的每颗樱桃已经剜出了核，里面嵌了一颗小小的冰糖，用牙齿轻轻一咬，冰糖就碎了，发出清脆的咯吱之声，你说这道菜，是不是好看好吃又好听？”“原来是这样，这般的心思，真是灵巧之极。”若水忍不住喟叹一声。“说了这么多，有个屁用！现在是五月么？那临江楼的厨子，会给你做这道‘踏雪寻梅’么！你是神通广大，但是你能在寒冬腊月变出樱桃来么？”小七一直默不作声地听着，忽然冷哼一声，打断了墨白的滔滔不绝。他的话就像一盆冷水，浇了墨白个透心凉。墨白不由得老大没趣，讪讪地一笑，自我解嘲道：“就算咱们现在吃不到‘踏雪寻梅’，那临江楼还有别的好菜，比如说还有一味‘香酥活鱼’，那真是炸得外焦里嫩，又酥、又香、又焦、又脆，真是百吃不厌，不可不尝。还有葱油鸡、时烩双蔬……”他报起菜名的样子，让若水不由得想起了初次和小七在酒楼用饭，小七点菜的样子，也是这么口若悬河，胸有成竹，和墨白几乎是一模一样。这两个都是不折不扣的吃货啊！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对着小七微微一笑。墨白顺着若水看了过去，他的视线落在小七身上，顿时一股子酸气从肚子里直升上来。今天小七和他昨天的形貌截然不同，全身上下焕然一新，一件淡绿色的长袍衬得他一张脸如玉如琢，雪白的貂皮高雅华美，贵气逼人。墨白一向自认为风采无人能及，可看到这样的小七，他忍不住便想，没想到君小七打扮起来，也是人模狗样的，看起来竟然不比自己逊色呢。他再去瞧若水，发现她也是一身浅碧色的衣裙，风姿娴雅，神韵天成，站在小七身边，一看就是一对璧人。他顿时像个泄了气的皮球般，变得无精打彩，脚步不知不觉放慢了，落在二人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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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小气小七

    楼又正建在晋阳城最热闹的所在，每天的客人川流不息，没有上千，也有八百。临江楼的掌柜姓葛，他迎来送往，见过了形形色色的客人，早就炼就了一双火眼金睛。小七、若水和墨白等三人刚踏进酒楼的门口，葛掌柜眼前就是一亮，知道今儿个贵客临门。这三人的容貌气度，一看就与众不同，就连见多识广的葛掌柜都是微微一惊。他不敢怠慢，用眼神阻止了想上前接待的店小二，亲自上前招呼。“给我们找一个最好的雅座，还有，上最好的酒菜。”果然，他还没介绍几句，墨白就打断了他的话，直截了当地说道。葛掌柜心中一喜，知道自己这双眼睛没看错人，对方果然是财大气粗的财神爷。“是，是，三位请，最好的雅座在三楼，上面一共只有两个雅座，又宽敞又明亮，是咱们临江楼最好的房间，专门为最为尊贵的客人准备的。”他正准备当先引路，就听到一个声音冷冷地道：“不必，我们就在大厅里坐。”闻言，葛掌柜和墨白都是一愣。“什么？大厅里？”墨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瞪向小七，“七兄，我没听错吧，你是说咱们在这大厅里用饭？”他对着大厅里满满当当的食客们一指，又道：“和这些人混杂在一起吃饭？”葛掌柜也是一脸的狐疑，这三位的衣着华贵，看上去明明都是非富即贵的公子小姐，怎么会不要雅座，反而要和三教九流的食客们挤在一起呢？“不错。”小七扬了扬眉毛，淡淡道：“有何不可？”墨白气道：“小气小气，真是小气，七兄，你要是舍不得掏这笔银子，我来出钱！”“钱，我有得是，只是我就喜欢在这大厅用饭，水儿，你意下如何？”小七看向若水，声音柔和了几分。“我听你的。”若水微笑答道。她虽然也不了解小七为什么要在人多口杂的大厅用饭，但她相信他一定有他的理由。“你、你们……”墨白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伸手指着若水，又指指小七，恨恨地道：“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水丫头，你什么时候也变得像他一样小气了？”“吃饭嘛，自然是人越多越热闹，要不光是咱们三个人吃，多无趣，对不对，小白？”若水嘻嘻一笑，对墨白的话丝毫不以为意。“好，在这里吃就在这里吃，喂，掌柜的，给我们找一张桌子，还有，把你们店最贵的菜，每样来十份！”墨白赌气说道。葛掌柜又是一惊，结舌道：“十、十份？”他看了看小七和若水，问道：“请问三位，还有朋友要来么？”小七和若水都摇了摇头。若水问道：“小白，你每样菜要十份做什么？咱们只有三个人，怎么能吃得了这许多？”“我乐意！”墨白翻翻白眼道：“怎么，你们不许我坐雅座单间，难道连我点什么菜也要管么？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若水知道他又在闹孩子脾气，不由哭笑不得。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他这么大的人了，说出这种负气的话来，也不觉得不好意思。“好，掌柜的，就听这位墨兄的，每样菜给我们来十份。”小七却一口答应下来。这下不光葛掌柜的心中大喜，就连若水和墨白都用诧异的眼光看向小七。每样十份，他是要用来喂猪么？

    “好，好，三位客官，请稍等，菜马上就来。”尽管大厅客满为患，葛掌柜的还是想尽方法，为三个人找了一处较为宽敞的所在，还指挥着店小二把两张桌子拼在一起。三个人落座之后，小七的目光对着周围的食客们逡巡了一遍，就垂下眼来，握着手中的茶杯，凝眸不语，不知道在寻思什么[韩娱]情商不够智商凑！。墨白和若水都猜不透他的心思，交换了一下视线，墨白刚端起茶喝了一口，马上就“噗”地一声喷了出来，大声叫道：“小二，店小二！”店小二忙不迭地跑过来，点头哈腰道：“请问公子爷有什么吩咐？”墨白把手中的茶杯往桌上重重一顿，斜着眼睛道：“这就是你们店里最好的茶？简直是涮锅水！这也能用来待客的？快把最贵的茶叶给我拿出来，多少银子咱爷们都出得起！”那店小二苦着脸道：“公子爷，这是咱店里最贵最好的茶，再没有比这个更贵的了。”“胡说八道！你是欺负我没来过这里吗？‘吓煞人香’呢？我就要喝那个。”墨白猛的一拍桌子，喝道。“‘吓煞人香’？公子爷果然是咱们店里的熟客啊。”店小二不但不怕，反而一脸惊喜道：“这‘吓煞人香’的确是咱们店里最好的茶，不过现在却是喝不到。”“为什么喝不到？”墨白问。“公子爷既然知道这个名字，想必也知道这茶的来历和出处，这茶虽好，可是产量却少得出奇，它长在悬崖边的茶岭上，只有一小片茶林，还必须由未出阁的姑娘们亲手摘取，要是嫁过人的妇人采摘下来的茶，就没那么香、那么醇了，所以公子爷要是想喝‘吓煞人香’，不如明年三月前来，那时候春暖花开，不但有新茶喝，还有新鲜肥美的鳜鱼可以品尝。”“这茶倒是奇怪，为什么嫁过人的采下来的茶就不香了呢？”听了店小二的解释，若水更是好奇。“这个原因么，小人也不知道，姑娘原谅则个。”店小二摇了摇头道。“好吧，既然没有好茶，那就拿最好的酒来，来十坛！”墨白又狮子大开口地道。“小白，别胡闹！”若水忍不住蹙了下眉，瞪向墨白。他还没喝酒呢，就开始发起酒疯来了，难道他不知道自己三人已经被人给盯上了？他要是喝醉了，那些人突然出手，又该怎么打发？“我怎么胡闹了？你是怕我喝醉了误事？放心，我是千杯不醉。喂，七兄，你敢不敢和我拼酒？”墨白对着小七抬了抬下巴。“拼酒？”小七淡淡一笑。“不错，敢，还是不敢？”墨白的语气充满了挑衅。要是论打架，他和小七势均力敌，但是论喝酒，他相信小七一定是自己的手下败将。“好。”小七一口答应。“痛快！这才像个男爷们！”墨白再次一拍桌子，叫道：“店小二，拿大碗来，要最大最大的碗！”若水无奈地看看小七，又看看墨白。她知道自己就算是劝，也没用。有时候男人的脾气上来了，就像是孩子一样，越是不让他做的事，他越是要做。很快，小七他们这桌就成为了众人目光的焦点。十个大酒坛子往桌上一摆，一下子就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很多食客不由自主地停下了筷子，向他们这桌瞧来。“乖乖，十坛酒，这要是全喝下肚去，就算是不醉死，胀也胀死了。”“可不是么？这哪里是喝酒，分明是在饮牛！”“真是人不可貌相啊，瞧那两位贵公子都是斯文人，没想到喝起酒来，这么豪放。”小七和墨白每人面前各摆着十只大海碗，每只碗里都倒满了酒水，酒香四溢。若水还没饮酒，光闻到那股味道，就颇有醺醺之意。“干。”“干！”两人喝起酒来的架势也十分惊人，每人端起一只酒碗，像灌水一样往喉咙里灌去，转眼间一大碗酒就喝得见底。二人放下酒碗，再端起第二碗。“再干。”“干！”第二碗酒又下了肚。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两个人就各自喝了满满的十大海碗酒，可两个人都是面不改色，眼神清亮无比，连半点酒意也没有。这十大海碗酒，就是整整两坛的酒量啊！

    这下子，酒楼上的客人都不淡定了，纷纷放下筷子，围拢了来观战。有的人猜测小七会赢，有的人打赌墨白获胜。众人议论纷纷，竟然还开始打起赌来。小七和墨白对众人的议论恍如不闻，对着店小二一招手，道：“倒酒！”店小二早就在旁边看直了眼，这时如梦方醒，赶紧替二人再次倒满了十只酒碗，累得手都酸了。很快，满满的十坛酒，被小七和墨白喝了个精光。三人的身边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食客，他们见小七和墨白喝了整整十坛烈酒，都是若无其事的模样，眼神中全都露出不可置信之色。“喂，你说他们两个是人吗？”人群中有人悄声说道。“什么意思？”“哪有人的肚子能够盛下这么多的酒？就算是牵头水牛来，也喝不了这么多的酒水啊？”“不错，不错，难道他们不是人？”“放屁，不是人是什么，难道是鬼？你的意思是咱们这么多人，大白天见了鬼？”“这两位公子爷风度翩翩，莫不是天上的神仙下凡？还有他们旁边的那位姑娘，长得那真是叫一个好看，我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来没看到过这么好看的姑娘呢，肯定是跟着神仙一起下凡的仙子！”有人信誓旦旦地说道。“有理，有理。”( 就爱网)

第298章 不速之客

    小七和若水他们听得食客们的胡乱揣测，不愠不恼。“墨兄，咱们已经各自喝了五坛，还要继续比吗？”小七扬眸，眼神深幽清亮，看向墨白。“不比了，不比了。”墨白一摆手，站起身来，身体居然没有半点摇晃，“再比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七兄，你是属水牛的？喝了这么多的酒，你就不想去那个啥？”他虽然没醉，但是肚子胀得厉害，早就坐不住了。“店小二，带我去一个地方……”他低声在店小二耳边说了两个字，脸色微红，一眼也没敢看向若水。虽然他没有明说，若水也已经猜到他要去哪里，微微低头，抿唇一笑。“小七，你就不要去方便方便么？”等墨白离开了，若水抬起头来，略带戏谑地对小七说道。“不需要。”小七摇摇头，“就算再喝十坛，我也不用。”“为什么？”若水觉得奇怪，她好奇地看向小七的腹部，见他平坦如初，没有半点隆起，更是诧异。“你再往下瞧。”小七抬了抬右足。若水低头一看，只见小七的足边不知何时，多了一滩水迹，那水顺着地下的青砖，正不停地渗进砖缝里去，她顿时恍然大悟。“好啊，小七，你作弊！”她笑了起来。“嘘！轻声，要是让那个疯子听到，又该找我拼酒了。”小七狡黠地对着若水挤挤眼。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要是论酒量，自己无论如何不是墨白的对手，可是一口气却无论如何也不能输了，否则墨白就会蹬鼻子上脸，抓住自己这个弱点再三奚落自己。所以他用这种法子，也是无奈之举。既能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还能堵上了墨白那张臭嘴，让他以后再也不敢找自己拼酒。墨白一心求胜，全没留意小七竟然会耍滑头，所以被蒙在鼓里，完全不知。只不过，小七是用了点小小的诡计，而墨白却是实打实的硬拼，那五坛烈酒是货真价实地全都进了他的肚子，他能忍到现在才去方便，小七对他也实在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你为什么要和他拼酒？”若水压低了声音，对着周围瞄了瞄，刚才那一场拼酒，几乎惊动了整个酒楼的食客，大伙儿都围了上来瞧热闹。这可不符合小七处处行事低调的作风。若水相信，小七这么做，一定是大有用意。他这么做的目的，分明想要引人注目，让所有人都注意到他们。刚才看热闹的食客们见两人不再拼酒，就慢慢散了开去，现在两人的周围并没有什么客人。小七的目光闪了闪，但笑不语。“喂，小七，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为什么连我也要瞒着？”若水不满地嘟起了嘴。“隔墙有耳。”小七淡淡说了四个字，声音极低，只有若水才能听得到。若水点点头，不再多问，笑吟吟地挟了一筷子菜，送入口中，嚼了几下，赞道：“这临江楼厨师的手艺果然不凡，做出来的菜倒真不比皇宫中的味道差呢。”“是吗？那倒不可不尝。”小七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刚才一坐下来，墨白就找他拼酒，两人你一碗我一碗，直到现在，连一口菜也没来得及吃。他伸出筷子，正准备尝尝这里厨师的手艺，忽然听到一个苍老略带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而且就在二人的身边。“这位姑娘好大的口气，难道你吃过皇宫御膳房的菜？”小七和若水闻言抬头，只见面前站着一名年老的乞丐，满头白发脏乱不堪，遮住了大半的脸，肤色黝黑，鹑衣百结，一双眼睛浑浊不堪，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若水。一看到这老乞丐，若水心中蓦地一动，只感觉似曾相识。难道是他？她突然想起某个只有一面之缘的神秘前辈，他也是做乞丐装束，却如神龙见首不见尾般，自己就是因为他送给自己一只神奇的碗，才解了体内的奇毒。可仔细一瞧，却又不像。她虽然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但那老前辈曾经救过她的命，他的容貌举止、一言一行她事后回想，却是印象深刻。不是，眼前的老乞丐和那救过自己一命的前辈并非一人。“喂，哪里来的叫化子，赶紧出去！出去！别惊扰了贵客！”旁边的店小二见状吃了一惊，他们谁也没看到这老乞丐是何时进来的，又是何时出现在他们眼前，忙伸手赶他出去。“且慢！”小七出言阻止，抬头看了那老乞丐一眼，道：“他是我请来的客人，小二，在旁边开上一席，备上和我们一模一样的酒菜，请他入座。”“什么？”店小二和闻讯赶来的葛掌柜倒抽一口凉气。他们瞪着那老乞丐，说什么也无法把他和小七联想到一起。那衣着华美的贵公子，怎么会和这要饭的乞丐扯上关系！若水睁着一双妙目，一瞬不瞬地看向小七，眸中透出疑问：你真的认识他？他是你请来的？小七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眼眸下垂，却不说话。“掌柜的，再给我准备几张桌子，很快我还有几位朋友也要一起过来用饭，他们都不喜欢和旁人同桌，你们要好酒好菜替我招呼好，别怠慢了客人。”小七不理会掌柜和小二惊异的目光，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是，一切听凭公子爷的吩咐。”葛掌柜赶紧答应下来。他现在已经看出来，这桌上的三位压根就不是自己想象中的财神爷，而是三个自己根本惹不起的人物。单单就看小七和墨白二人拼酒，整整十大坛的酒，转眼间就进了二人的肚子，而二人都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这岂是常人能做得到的？

    这酒是他店里酿出来的，这酒性有多烈，别人不清楚，他还能不清楚么？寻常人别说是喝一坛了，只要喝上三碗，就得马上躺倒在地，醉得人事不知。店小二把老乞丐安置在小七旁边的一张桌子上，他虽然不敢违背小七的吩咐，可是眼中的鄙夷之色还是流露出来。这个又脏又臭的臭乞丐，有什么资格坐在这里吃饭？没的糟蹋了酒楼大师傅做出来的好菜！那老乞丐也不推让，大模大样地坐下来，枯瘦的手指在桌上叩了两声，翻着一双混沌的老眼道：“店小二，上酒，上菜！”那店小二不耐烦地道：“要什么酒，什么菜？”老乞丐指着小七道：“那公子爷不是说过了么，和他们那桌一模一样的酒菜，还不快去上菜！”说完，怪眼一翻，露出白森森的眼球。店小二不知怎的，心里猛地打了个突，不敢多言，下去准备酒菜去了。说来也怪，这老乞丐往这桌上一坐，翻着怪眼往周围一扫，附近的食客们都觉得心里产生了一种诡异的感觉，再也坐不住了，纷纷起来结账走人。不一会儿功夫，在小七和老乞丐的附近就空出好大一片地方来。原本人声鼎沸、热闹无比的厅堂瞬间变得安静下来，针落可闻。这下连离得较远的客人们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们对着老乞丐瞄了几眼，也悄悄站起身来结账去了。转眼间，偌大的厅堂中就变得空荡荡的，只余小七和那老乞丐两桌客人。葛掌柜心中暗暗叫苦，知道今儿个是惹上了不该惹的麻烦，他缩在柜台后面，一个劲地默念：菩萨保佑，观音保佑，可千万不要在楼里闹出什么大事啊！“咦？人呢？怎么我才去了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那些吃饭的人怎么全都不见了？”解决完个人问题的墨白从后堂走了出来，一脸的轻松，可很快他的眼睛就睁圆了，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真是奇了怪了，自己不过就是去方便了一下，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所有的客人们都吃完走人了？

    小七只是瞥了他一眼，并不说话。“喂，这个老乞丐是哪打儿来的，为什么坐在咱们旁边？臭也臭死了，这还能吃得下去饭么？”墨白一眼看到了那突如其来的老乞丐，顿时一脸嫌弃的表情。“店小二，你们家酒楼是怎么开的，什么苍蝇臭虫都放了进来，这让客人们怎么用饭啊？”他用力一拍桌子，大声说道。那店小二脸露尴尬，支支吾吾，不时地偷眼去瞧小七，不知如何作答。他总不能说，他也巴不得把这臭乞丐赶出去呢，没见这臭乞丐一来，满大厅的客人都被他给恶心走了吗？

    也不知道那穿淡绿长袍的公子爷是怎么想的，居然有这种乞丐朋友，还好酒好菜地请他吃饭！

    看到桌子上那一道道精心烹制的菜肴落进了老乞丐的肚子里，他直为自家的大厨师叫屈。墨白的话毒舌之极，不给人留半分情面，直斥那老乞丐为苍蝇臭虫。要是换了旁人早就按捺不住地破口大骂了。可是那老乞丐却像是压根没听到一样，自顾自地喝酒吃菜，吧唧着嘴，露出黄澄澄的板牙，吃得唾沫星子四溅，把墨白恶心得够呛。( 就爱网)

第299章 客似云来

    “公子说的就是你，你是聋子还是哑巴，给本公子吱个声！”

    墨白见对方对自己视若无睹，心中更是有气，伸掌在桌子上又是重重一拍，斜眼睨着老乞丐。

    老乞丐慢条斯理地挟了口菜送进嘴里，忽地吐了出来，也学着墨白的样子在桌子上重重一拍，叫道：“店小二，你耳朵聋了，没听到苍蝇在叫吗？嗡嗡嗡，嗡嗡嗡的，吵得我老人家连菜都吃不进去了，还不赶紧给我打死了它！”

    店小二的脸都白了，拿眼睛直瞪老乞丐，心道你这老不死的，还真是活得不耐烦了，竟敢当面辱骂那贵公子，可不是自己找死吗？

    他偷偷往后缩了缩，巴不得墨白一怒之下，一掌劈死了这老乞丐。

    果然，墨白大怒！

    “老东西，你骂谁是苍蝇！”他霍然起身，双目直瞪过去，目光凌厉如刀，如果眼神能杀人的话，那老乞丐早就被伤得体无完肤了。

    要不是他顾念自己是武学高手的身份，不愿意出手攻击一个不会武功又老迈龙钟之人，早就一记大嘴巴子扇了过去。

    店小二身子一抖，莫名地打起了哆嗦。

    眼前这位白衣飘飘的贵公子，突然间变了模样，咬牙切齿，活像是一只暴怒的狮子。

    “这位公子，您好大的火气，这桌上的汤不错，您不妨多喝上几口，年轻人，火气大了不好，说话时候会口臭，没的熏坏了您身边的这位姑娘。”

    老乞丐一点也没被墨白的气势压倒，反而抬了抬眼，对着墨白笑了笑，露出一口焦黄残缺的牙齿。

    “你、你说谁口臭！”墨白顿时又羞又恼，情不自禁抬眸看了若水一眼。

    “小白，这位老人家说得没错，你还是坐下来喝几口汤吧，这汤的确有清心降火，润心明肺的功效，多喝一点对你有好处。”

    若水一直静静地一言不发，这时候突然开了口，说出来的话却差点气歪了墨白的鼻子。

    “你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也嫌我的口臭，所以叫我喝汤？”墨白一下子转移了目标，对着若水怒目而视。

    “小白，坐下，别说话，你没瞧见又有客人进门了吗？”若水的目光对着大门口瞧了过去。

    墨白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身材瘦削，猴头猴脑的人蹩进门来，一脸的猥琐相。

    他却是不识。

    葛掌柜看见了，不由眉头一皱，直觉地感到这獐头鼠目的家伙不是什么好人，他正想招呼店小二把这瘦猴儿给赶了出去，就听到小七的声音响了起来。

    “掌柜的，再开一桌，请这位爷台入座，上酒菜。”

    什么？

    葛掌柜和店小二们浑身一震，眼中全是不可思议，这瘦猴子也是那贵公子请来的客人？

    墨白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瞪着小七，“你是疯了，还是钱多得没处使了，居然请这样的人吃饭？他是你朋友？你什么时候有这样的朋友？”

    “我没疯，他也不是我朋友，我就是看他顺眼，所以才请他吃饭，你管得着吗？还有旁边的这位老人家，也是我请来的客人。”

    小七对着墨白翻翻眼，不以为意地答道。

    “你、你……”墨白指着小七，气得说不出话来。

    “好，好，你爱请谁就请谁，老子我不吃了！看着这些人，我就觉得倒胃口，什么东西也吃不下！”

    墨白一甩袖子，掉头就走。

    他堂堂天下第一高手，岂能和这等人一起用饭，没的丢了他的人！

    “喂，小白……”若水忍不住站起身来，却被小七一把拉住。

    “别理他，他走了正好，给我省钱了。”小七口气凉凉的说道。

    “……”

    闻言，墨白的肚子都要气爆了。

    他猛地转回身，大步走回小七桌前，一屁股坐了下来，嘿嘿冷笑。

    “想用这种法子气走我？告诉你，没门儿！今儿个我还就不走了。喂，店小二，本公子要的菜呢，为什么还不上来？快上酒，上菜！再来十坛酒，老子要一个人喝个痛快！”

    他把桌子拍得山响。

    我的个乖乖！再喝十坛！

    店小二直咋舌，他真担心这位公子爷会醉死在店里，那他们可都脱不了干系。

    他忍不住对着葛掌柜瞧过去，见掌柜的微微点头，这才敢下去搬酒。

    “这位猴兄，你喝酒不喝？”

    墨白拍开了一坛酒的泥封，目光落在旁边桌上的瘦猴儿身上，对他发出了邀请。

    那瘦猴儿一愣，他刚刚坐下，连屁股还没坐稳呢，听到墨白的声音，本能地点了下头，道：“喝。”

    “好，那咱们就拼上一拼。”

    墨白大声道：“店小二，将五坛酒送到这位猴兄的桌子上。”

    “什、什么？”那瘦猴儿一惊，瞪大了眼珠子看着墨白，结结巴巴地道：“五、五坛？”

    “不错！你敢不敢？你既然敢坐在这里吃这位七兄请的酒菜，想必这区区五坛酒，也不在话下吧？”墨白斜着眼，用眼角扫了小七一眼。

    “嘿嘿，这位公子爷见笑了，在下和这位、这位七兄素不相识，承蒙他设宴相请，在下受宠若惊，哪里敢和公子爷拼酒呢？在下不敢，不敢。”

    那瘦猴儿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对着墨白连连拱手。

    在下？

    一听到这两个字，墨白的目光突然闪烁了一下，他对小七瞧去，只见小七只是淡淡微笑，轻品菜肴，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墨白晃了晃有些晕乎乎的脑袋，目光落在那瘦猴的一双手上，只见他十根手指又瘦又长，宛若鸡爪，可是每个指甲都修剪得短短的，十分整齐，指关节微微凸起，一看就是江湖上练家子的模样。

    醉了，自己还真是醉了。

    竟然连这么明显的事情都没看出来。

    墨白苦笑一声，再向那老乞丐瞧去。

    老乞丐顶着一头乱蓬蓬的花白头发，将一张满是皱纹的脸遮去了大半，一双眼睛昏暗无神，看上去和街边那些普通的要饭乞丐没什么两样。

    这倒奇了。

    墨白再向下瞧，只见他脚上提拉着一双只有鞋底儿没有鞋邦的破鞋，两只脚掌又黑又脏，长满了老茧，小腿上更满是疮疤。

    他马上别开眼去，只要再多看一眼，他的胃口就彻底没了。

    本来他还想，这老乞丐敢开口讽刺自己，说不定是个深藏不露的武功高手，故意装成乞丐的模样游戏人间。

    现在他敢断定，这就是一个货真价实的乞丐，而不是什么乔装改扮的风尘异人。

    君小七是吃饱了撑的不成？

    居然请一个臭要饭的坐在这里喝酒吃菜，难道他是走了眼吗？

    墨白心中正在嘀咕，忽然耳朵一动，听到门口脚步声响，有人大踏步走进门来，大声道：“掌柜的，有客到！”

    就像是半空里响了个霹雳，那声音震得在场的人耳朵都是隆隆作响。

    葛掌柜和店小二们全都捂住了耳朵，脸露惊惶地看着刚刚走进门来的那人。

    只见那人身高膀阔，又肥又壮，往门口一站，像座肥胖的小山一样，将两扇门板挡得严严实实。

    往脸上看，那人的年纪并不算大，不过二十出头，却是满脸横肉，一副凶相，肩膀上扛着一把巨大的杀猪刀，煞气腾腾。

    看到这样一尊凶神恶煞，店小二们全都往后缩去，谁也不敢上前招呼。

    葛掌柜的腿肚子直转筋，两只脚就像钉在地上，一动不动。

    那凶神般的壮汉等了片刻，不见有人上来招呼自己，两条扫帚般的浓眉竖起，不耐烦地又喝了一声：“人呢？都死光了不成？”

    这一声巨喝，比刚才那声霹雳更响。

    只震得店小二们脸色苍白，叫了一声“我的娘哎”，一个个全都抱着脑袋蹲在了地上。

    墨白对着小七斜了斜眼，略带嘲讽道：“七兄，这位说话声音像打雷一样的老兄，你不会也要请他吃饭喝酒吧？”

    小七闻言笑了笑，点头道：“你猜得一点也不错，这位也是我要请的客人。”

    他对着那壮汉拱拱手，往旁边桌上一指，说道：“这张桌上有酒有菜，兄台要是不嫌弃，就坐下来喝酒吃菜吧。”

    “好，还是你这小白脸爽快。”

    那壮汉赞了小七一句，大步走了过来，往板凳上一坐。

    只听得“咔嚓”一声，那板凳的腿竟然被他给坐断了。

    那壮汉猝不及防，差点摔了个屁股墩儿。

    他手忙脚乱，好不容易才站稳了，看着歪在一旁的断腿板凳，纳闷地抓了抓头皮。

    “这什么破凳子，这么不牢固，差点摔坏了尊客，店小二，还不快换一张结实点的凳子来？要是再摔坏了客人，小心我打断你们的腿！”

    墨白冲着自己身边的店小二一瞪眼。

    那店小二心中直叫倒霉。

    他本来凑在小七他们桌身边，想好好巴结巴结这三位财神爷，多献献殷勤，要是讨得了他们的欢心，这赏赐下来的银子定然是少不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三位不但不是财神爷，反而是惹事的祖宗。

    现在他就是想溜，墨白也不给他这个机会了。

    他只好苦着脸，跑去拿来一条崭新的板凳，然后马上躲得远远的，生怕那壮汉再坐断了凳子腿，那公子爷生起气来，真会打折自己的腿。

    翼翼地坐了下去，这次没出意外，坐得妥妥当当的。

    他对着小七和墨白分别一抱拳，“俺叫穆大雷，多谢二位兄台。”

    他嗓门响亮，一开口说话，就有如洪钟，像平地起风雷。

    “穆大雷，还不如叫打大雷呢，说话和打雷似的，吵死人了。”墨白揉了揉耳朵，小声嘀咕了一句。

    然后他突然身子一震，像是反应过什么，指着穆大雷吃吃地道：“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俺姓穆，名叫大雷，呵呵，这名字是俺爹给俺取的，他说俺刚一出生，哭起来的声音就像打雷一样，所以就给俺取了这个名字。”那壮汉嘿嘿一笑，憨态可掬，脸上的横肉也变得柔和了。

    “穆大雷，穆大雷，你爹可是叫穆成鲲？”墨白喃喃问道。

    “不错，俺爹正是叫穆成鲲。哈哈，你也知道俺爹的名字？”穆大雷兴高采烈地说道。

    墨白的嘴角一抽。

    江湖上有耳朵的人，哪个不知道穆成鲲？

    穆家堡赫赫有名，是仅次于唐门的江湖第二大门派。

    传说中，穆家堡的堡主穆成鲲，力大无穷，天赋异禀，曾有着打败天下无敌手的美名。

    江湖中不管是谁人提起穆成鲲之名，都要竖起大拇指，夸一声穆大侠，赞一句英雄好汉。

    他武功虽强，却只用来行侠仗义，打抱不平，从来不恃强凌弱，而且门规森严，门下弟子要是犯了门规，轻则逐出门户，重则废去武功。

    但饶是如此，江湖中想要拜入穆家堡的年轻弟子还是数不胜数，只是穆家堡收徒极严，资质品性有一样不好，穆家堡就会毫不留情地拒之于门外。

    所以从穆家堡出来的人物，个个是人中龙凤，精英中的精英。

    江湖上说起穆家堡的弟子，无不交口称誉，发自内心的崇仰。

    这和提到唐门弟子的时候完全不同。

    唐门虽然是江湖中第一大门派，可是门中弟子良莠不齐，又擅使毒物和机关暗器，江湖中人提到的时候，莫不是又惧又怕，在众人的心目中，倒认为穆家堡才是真正的第一大宗派。

    近年来，穆家堡风头日盛，竟然隐隐有压倒唐门之势。

    越是这样，穆成鲲为人越是低调。

    他不但本人深居简出，鲜少露面，更是勒令门下弟子不得在江湖中走动，以避锋芒。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明白。

    以穆家堡的实力，要是和唐门相抗，论武功是稳操胜券，但是要论毒术暗杀之技，穆家堡连给唐门的人提鞋子都不配。

    这也正是唐门武功虽然无法在江湖中称霸，却稳坐第一大门派的缘由。

    要是一旦惹到了唐门，就连穆家堡都无法保全。

    先前墨白故意用暗劲弄断了穆大雷的凳子腿，就是想试探一下这莽汉的武功。

    他一试就试了出来，这莽汉是天生一把好力气，可惜武功却是稀松平常，不由为虑。

    墨白便有些不把他放在心上。

    可蓦然间听得他竟然是穆家堡的人，而且还是穆家堡的堡主穆成鲲的儿子，怎不由得他大为震惊？

    数年前，他出道之后，名动江湖，被众人送了个“武功天下第一”的美名，不免沾沾自喜。

    他早就听闻穆家堡的堡主被称为打遍天下无敌手，当时便想，自己要是不将这穆堡主打败，自己这个天下第一，未免名不符实。

    当时他年少气盛，便雄心万丈地来到穆家堡，投上拜帖，言明要找穆成鲲来一场光明正大的比试。

    他的拜帖有如泥牛入海，一去不回，连点水花也没溅起。

    穆成鲲不但没有出来见他，而且吩咐堡内的门人弟子，关闭大门，任是谁也不得进出。

    墨白哪里受得了这种气，他认为穆成鲲是没有胆子，惧怕了自己，于是打破了穆家堡的大门，直闯而入。

    他知道打破堡门，已经是犯了江湖上的大忌，自己这种举动等于是和整个穆家堡为敌，但当时他在气头之上，却也顾不得这许多，只是一心想要激怒穆成鲲，逼他出手，和自己一较高下。

    他闯进门之后，遭遇到穆家堡精英弟子的围攻，十数人将他团团围在中央。

    要是单打独斗，他自然稳操胜券，但是他只有一人，对方却有十数人，有道是双拳难敌四手，他纵然武功精绝，却被众人压在下风，性命岌岌可危。

    墨白性格刚硬，遇强则强，他当时要是立刻认输，向众人认错赔礼，穆家堡的人也不会要了他的性命。

    可是他一边口吐鲜血，一边讽刺谩骂，说穆成鲲是个缩头乌龟，不敢出战，只派些自己的孙子王八鳖出来和自己为敌。

    他向来毒舌，那番话只听得穆家子弟个个气愤填胸，恨不得把他抽筋扒皮。

    在他们心中，穆成鲲既是师，又是父，威严仁德，每个人对穆成鲲都敬为天人。

    如今竟然有人当着他们的面前，辱骂师尊为乌龟，岂不是不想活了？

    于是人人下手不再容情，墨白顿时险象环生，好几次都差点送了性命。

    就在这危急的关头，一声断喝像打雷似的在空中炸响。

    “住手！”

    穆氏子弟听出来是师尊的声音，不敢违抗师命，纷纷跳出圈子。

    墨白已经杀红了眼，在他眼中，前来围攻他的个个皆是仇敌，当下飞起一掌，对着一名退得稍慢的穆氏子弟击了过去。

    他这一掌用足了力气，存心要打对方一个筋折骨断，立毙当场。

    众人看在眼里，齐声惊呼。

    那名弟子听得背后风声急劲，想闪避却来不及了，只好将内力全都运到后背，同时双眼一闭，准备待死。

    墨白眼见得手，心中一喜，只想着杀了一个穆家子弟，自己就算是送了一条性命，也够本了。

    就在他的手掌刚刚触及那人后背衣衫的时候，忽然一股大力从旁袭来，竟然轻轻巧巧地就将他这开碑裂石的一掌之力，尽数卸去。

    墨白一掌打空，那弟子死里逃生，双方都是出了一身冷汗。

    “这位少侠，好狠的心！他已经存心退让，你还要出手取他的性命，不觉得自己做的有些过份么？”

    墨白只觉眼前一花，已经多了一人，正好拦在自己和那弟子之间。

    他定睛一瞧，见眼前之人是名中年汉子，一张国字脸，虬髯满腮，不怒自威，身材高大无比，竟然比他高出足有一头，站在那里，像一尊铁塔，如渊渟岳峙。

    “穆成鲲，你终于出来见我了。”

    一看此人，墨白马上猜出了他的身份。

    他往地上呸了一声，吐出一口血沫，然后抹了抹唇角的血迹，冷冷地道：“废话少说，动手罢！”

    他双掌一错，对着穆成鲲就扑击过去。

    穆成鲲却退后一步，双掌竖起，并在胸前，没有出招。

    墨白却感觉到自己的手掌击到对方身前三尺，像是被一堵无形的墙挡住，无论他如何用力，也无法前进一寸，不由得心中大骇。

    他当然知道自己是强弩之末，这一击已经是用尽了全身的功力，他不求取胜，只要能够逼得对方回招自保，就已经算是成功了。

    可没想到，对方不但没有出招，一股无形的暗劲就让他进退维谷。

    这人的功力，只有四个字可以形容。

    深不可测！

    墨白素来狂傲不羁，从不服人，可是面对穆成鲲，他忽然觉得自己就算是再练上十年，也万万不是此人的对手。

    想起自己之前的自高自大，目中无人，他只觉得万念俱灰，当下长叹一声，垂下手来，没精打彩地道：“穆成鲲，果然是名不虚传，我打不过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旁边穆氏子弟听了，纷纷叫嚷，控诉墨白的种种罪状，说他辱骂师尊，又打破城堡大门，让师尊重重惩治于他，免得传到江湖中去，穆家堡会让旁人笑话。

    穆成鲲摆了摆手，众人立刻全都闭上了嘴，一声也不出。

    “今天发生的事情，你们所有人都不得外传，要是被我听到了一个字，可别怪我赶他出堡。”

    穆成鲲背负双手，目光对着众弟子们一扫，声音不疾不徐，却充满了不可抗拒的意味。

    “是，弟子们谨记。”

    “少侠，请罢。”穆成鲲对墨白只说了两个字，转身就往内堂而走。

    墨白和众弟子全都愣住了。

    “等等，穆成鲲，你是什么意思？”墨白忍不住喝问，“你要放我走？”

    他一脸怀疑地看向穆成鲲，心中满是戒备。

    对方很有可能是故作大方，表面是放自己离开，暗中却布署人手，想要置自己于死地。

    与其死于宵小之后，死得不明不白，倒不如让这穆成鲲亲手杀死来得痛快。

    “少侠和我穆家堡无怨无仇，我自是要放你离开。”穆成鲲回过头来，不动声色地说道。

    墨白越发感觉到此人深不可测。

    “穆成鲲，明人不做暗事，我墨白也是顶天立地的一条好汉，你何必如此瞧我不起？”

    穆成鲲露出错愕地神情，问道：“少侠，你这是何意？我穆某何曾瞧不起阁下？”

    “哼，你不肯和我比试，现在我打破你的堡门，又骂了你，你门下的人无不恨我入骨，想要杀我泄愤。可是你却放我走，这难道不是虚情假义？分明是既想要成全你穆家堡的侠名，又想要暗中杀我灭口，你当我墨白是傻子，瞧不出来么？”墨白冷笑一声。

    他的目光对着穆家堡众弟子森然一望，只见人人对自己都露出又是痛恨又是仇视的目光，心中更是有数。

    “哦？少侠之意是，我穆某放你离开不是真心？”

    穆成鲲容貌虽然粗豪，可心思却也细腻。

    他顺着墨白的视线一瞧，就明白了。

    “好，既然少侠不相信穆某，那穆某就亲自送你出堡。”

    穆成鲲话音刚落，众弟子一阵哗然。

    “师傅，万万不可！”

    “师傅，您老人家是什么身份，怎么能送这小子出去？”

    “当心有诈，师傅，他一定在外面布置了厉害的机关，想要暗算师傅。”

    穆成鲲充耳不闻，一抬手，止住了众弟子的非议。

    “少侠，请罢！”他说完，一伸手，已经抓住了墨白的手腕。

    墨白对他一直严阵以待，见他右肩一动，便知道他要出招，身形往后一闪，想要避开他这一抓。

    哪知道他明明想得很好，动念也很快，穆成鲲的这一抓看上去平平无奇，可他就是没能闪开，被他一把抓住手腕，心中更是大骇，不知道对方要用什么法子来折磨自己。

    是要震断自己的手足经脉？还是废去自己的全身功力？让自己变成一个死不死、活不活的废人？

    他心中正自惊疑不定，却发现对方的手掌并未用力，只是松松地握住自己的手腕，有如长者对待晚辈一般。

    穆成鲲携着墨白的手，一直将他送出大门，又送出里许，来到一个空旷无人的地方，这才放脱了他的手，对着他一抱拳，道：“少侠，后会有期。”

    他转身便行。

    墨白张了张嘴，望着他高大的背影，心情复杂之极，想要叫住他，却欲言又止。

    他兀自不相信对方是真的放自己离开。

    穆成鲲走出两步，突然又回过身来，墨白只觉得心里突的一跳，暗道，来了，来了！

    他右手藏在衣袖之中，握住了一只竹筒，那竹筒里是他最后的秘密武器，只待穆成鲲出手，他就取了出来，争取和对方拼个两败俱伤，鱼死网破。

    “少侠，我有一言相劝，不知少侠可愿听否？”穆成鲲说得很是客气。

    墨白心中却想，此人越是客气，就说明越是虚伪，在江湖上沽名钓誉，实际上却是个阴险小人。

    “你说。”他紧紧盯着穆成鲲的双手，毫不放松。

    “少侠，你的来意穆某已经知晓，只是穆某不能和你比试。”

    “为何？”墨白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唉，此事说来话长，又别有内情，请恕穆某不便相告。”

    穆成鲲的语气十分真诚，饶是墨白对他满怀敌意，都没看出半点作伪。

    他顿了一顿，直视着墨白，一双眼睛精光四射，又道：“不过，少侠的功夫倒的确让穆某大开眼界，我昔年像少侠这个年纪之时，武功远不及你，少侠要是再过二十年，穆某定会对你甘拜下风。少侠前途远大，来日必然不可限量。少侠只要记得一句话：退一步海阔天空，得饶人处且饶人。只要少侠能够做到这一点，那少侠的功力必会再上一层楼。”

    穆成鲲说完，对着墨白微微一笑，目光中充满嘉许和期待。

    他的话让墨白听了十分舒服，本来憋屈的心情顿时变得明朗了起来。

    虽然他没有和穆成鲲正式交手，但是对方没有出手，却胜似出手。

    墨白的那一招想试探对方的功力，却只试出来四个字：深不可测！

    能被穆成鲲夸赞上一句的人，江湖上可不多见。

    而穆成鲲却告诉自己，他在自己这个年纪的时候，还没有自己这样的成就，这说明了什么？

    看来对方还是蛮重视自己的嘛！

    他顿时又有些沾沾自喜起来。

    “江湖险恶，少侠多多保重，就此别过，他日若是有缘，还会再见。”

    穆成鲲话音未落，身影已经远在十数丈开外。

    墨白想要开口说些什么，都没来得及出口，对方就走了个无影无踪。

    他望着穆成鲲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语了一句：“不愧是穆大侠，果然是侠气逼人，光明磊落。”

    从那时候起，墨白才真正的知道什么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而他那骄傲自负、目中无人的性格也稍有收敛。

    也正是因为穆成鲲临别的这一席话，多年来一直被墨白牢牢地记在心里，当日他接到任务要刺杀小七的时候，当时小七的功夫还离他差着老大一截，他可以说是置小七的生死于股掌之中。

    他也曾经起了杀心，不过不知怎的，他看到小七出掌攻向自己的时候，宛若自己当年之对战穆成鲲。

    他想起穆成鲲的那番金玉良言，心中忽生感悟，所以手下留情，放了小七一马。

    没想到当日一念之仁，这君小七后来居上，武功大进，现在自己再想要杀他，那可就难喽！

    想到这里，墨白忍不住哼了一声，对小七狠狠瞪了一眼。

    小七被他这一眼瞪得莫名其妙。

    墨白本来对毫无预兆出现在酒楼的老乞丐、瘦猴儿还有穆大雷充满了敌意，直觉他们全都是来找麻烦的，所以他才会故意捉弄了穆大雷一下，让他吃了个小小的苦头。

    可现在他得知了穆大雷的身份，想起当年他父亲穆成鲲对自己的恩义，对他的好感陡然而生。

    从穆家堡出来的人，那绝对差不了。

    更何况眼前这蛮牛一样的壮汉，还是穆成鲲的亲生儿子，一看就是心无城府，没有弯弯绕绕肠子的那种人，他喜欢！

    “大雷兄弟，瞧你这身板壮得，就像是熊一样！男人，就该有熊一样的身材，牛一样的酒量！别和那拎起来都没三两肉的瘦猴子似的，连酒都不敢喝。喂，他不敢陪我喝酒，你敢不敢？”

    墨白正眼也不瞧旁边桌上的瘦猴儿，提起一坛没开封的酒，往穆大雷的面前一放。

    那瘦猴儿无端端地被墨白讽刺了，脸色一白，嘴角肌肉抽动，却没有发作。

    穆大雷两眼放光，盯住酒坛子，哈哈笑道：“好！俺最喜欢的就是喝酒，男人喝酒，就要这样喝才痛快！”

    他一掌拍开了泥封，也不用酒碗，直接拎起来就往喉咙里灌，鲸吞牛饮，气势如虹。

    酒浆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流，打湿了他胸前的衣襟，可他半点也不在乎。

    转眼间，那一坛足有十斤的美酒就被他喝了个一干二净。

    穆大雷将空酒坛子往外一扔，大呼道：“痛快！痛快！好酒！好酒！”

    刚刚见识过小七和墨白拼酒的葛掌柜和店小二们全都瞪圆了眼睛，他们的心灵受到了再次强烈的震撼。

    真是一山还有一山高哇！

    这莽壮汉喝起酒来，才叫一个纯爷们！让人看的热血沸腾！

    墨白更是眼前一亮，直接用坛子喝，这才够爽、够豪！

    他以前怎么就没想过这么个喝法？

    “好，大雷兄弟，我果然没有看错人，你真是个纯爷们！”

    他大拇指一翘，也提起坛子来，学着穆大雷的样子，咕嘟咕嘟、咕嘟咕嘟地大口吞咽着酒浆。

    喝完了，他也把酒坛子一扔，和穆大雷相视大笑。

    “再来？”他问。

    “再来！”穆大雷答。

    两个人又一人抱起了一个酒坛子，旁若无人的拼起酒来。

    小七和若水的注意力却没在这二人的身上，因为这个时候，又有几个人走进了酒楼的大门。

    进来的是四个人。

    这四人分别是一名和尚，一个道士，还有一个手握书卷的邋遢书生和一名妙龄少女。

    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名少女，不过十五六岁年华，容颜娇媚，穿着一身金黄色的衣裙，裙摆上绣满了五颜六色的蝴蝶，翩翩欲飞。

    她赤着一双玉足，雪白的足踝上分别戴了一串小巧精致的金铃铛，风吹过，铃铛就发出叮铃铃、叮铃铃的悦耳之声。

    众人看到那少女，都觉得眼前一亮。

    就连正在拼酒的墨白和穆大雷都被那清脆的金铃声所吸引，停坛不饮，对着几人瞧了过去。

    这少女的容貌也算得甚美，可是所有人的注意力，却没有看她的脸，而是落在她那双欺霜赛雪的纤纤秀足上。

    店小二们全都看呆了眼，嘴巴张得大大的，连哈喇子流下来都没有半点感觉，更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丢人的。

    就连那年过半百的葛掌柜也不例外。

    要知道在东黎国，女子的双足乃是禁地，是除了自己的夫君之外，绝对不容许旁边看到的。

    可是这少女就这样将一双玉足展露于人前，神态落落大方，没有半点羞赧之态。

    看到众人都盯着自己的脚瞧个不停，她不但不羞恼，反而显得极为高兴。

    只见她小嘴一张，露出颊边一对浅浅的酒窝和一排整齐雪白的贝齿，笑容甜美妩媚，醉人心脾。

第300章

    “好甜的妞儿！”那瘦猴儿自打那黄衫少女进来，眼珠子就没离开过她的脸，口角流涎，一副色迷迷的模样。

    穆大雷却对这三人都只是瞧了一眼，就不感兴趣地移开了目光，举坛狂饮。

    在他眼里，什么都及不上这坛中的酒美味。

    那老乞丐却连头也没抬，不但对刚刚进来的三个人视若无睹，就连对瘦猴儿和穆大雷，都是一眼也没多瞧，只是据桌大嚼，像是几天没有吃过东西似的。

    若水的目光在和尚、道士和书生身上只看了一眼，就情不自禁地被那黄衣少女吸引了过去。

    那三个她看不出来历，但是她可以很肯定的断言，这少女绝不是东黎国人。

    就算是大胆爽朗如唐珊瑚，她也万万不敢不穿鞋袜，将一双赤足显露于人前。

    那少女也正对着店里的众人逡巡，见若水在瞧她，乌黑的大眼睛在若水的脸上一转，嘴角的笑容忽地一收，脱口而出道：“这位姊姊，你长得好美啊！”

    她开始目不转睛地瞧着若水，对周围旁的人再一眼也不多瞧。

    但凡是美貌女子，见到另外的美貌姑娘，总是会暗生比较之意，这黄衫少女自然也不例外。

    其实她的容貌也可以说得上是万里挑一，一张雪白的鹅蛋脸，眼珠又大又黑，灵活之极，笑起来的时候露出洁白的贝齿，甜美无伦，就像是刚剥了壳的荔枝果肉，诱人品尝。

    她一向自诩貌美，直到看见若水，不知怎的，心中竟然浮上了一层自愧不如的感觉。

    若水也对她微微一笑，道：“妹妹谬赞了，要是论美貌，自是妹妹更美。”

    那少女听了若水的话，大为高兴，小嘴一张，又露出编贝般的细齿。

    她见若水盯着自己足踝上的金铃看个不停，笑道：“姊姊你喜欢这个么？我送给你好了，就当是咱们的见面礼啦！”

    她俯身就去解脚上的金铃。

    若水吓了一跳，没想到这少女居然是个说做就做的性格，她连忙阻止道：“这金铃是妹妹的爱物，君子不夺人所爱，妹妹的厚赐，我万万不敢领受。妹妹，你远来辛苦，坐下来吃点酒菜，可好？”

    那少女闻言，更是笑得花枝乱颤，笑道：“好啊，走了这么远的路，正好又饥又渴，这里的酒菜好香，呀，居然有我喜欢的咸烧白！”

    她半点也不推让客气，盯着桌上的一盆红烧扣肉，两眼放光，直接走了过去，对桌上的筷子视若无睹，直接下手抓起一块油腻腻、肥嗒嗒的带皮肉，咬了一大口，连声赞道：“好吃，真好吃。”

    众人都被她的吃相惊得呆了。

    谁也想不到看上去这么甜美可人的一位姑娘，吃起东西来会是一副饕餮的模样。

    那少女对众人惊异的目光半点也不在意，只是自顾自地吃肉吃菜，忽然抬起头来，对另外三人道：“喂，这儿有好酒好菜，你们还不过来吃吗？”

    那僧、道和书生互相对视一眼，眼中露出犹豫之色，站在原地并未过去。

    那少女撇了撇嘴角，轻哼一声，不再搭理三人。

    “喂，丫头，不许看她！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

    这一僧一道一书生一少女四人进来的时候，小七和若水看在眼里，不以为意，可是墨白却心头剧烈一震，差点连手里的酒坛子都没拿稳掉了下去。

    他对那黄衣少女尤其注目，见到若水对她露出善意的微笑，忍不住上前一步，在若水的手背上重重敲了一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在她耳边道。

    “哎哟，好痛。小白，你干什么打我！”若水痛得一皱眉，手背上已经被墨白敲出了一记红印。

    小七长眉一竖，沉声道：“你再碰她一根手指，我就把你的爪子一根根剁下来。”

    “笨蛋！”墨白没好气地翻了翻白眼。

    他不去理小七，紧盯着若水，用命令的语气道：“不许看她，不许对她笑，更不许要她的铃铛！”

    “咦，为什么？”若水挑起了眉毛，眼角情不自禁地对着那少女瞬了瞬。

    “我说了，不许看她！”墨白身形一晃，挡在若水和那少女之间，隔断了若水的视线。

    他这句话情急之下，说话声音大了些，那黄衫少女便听到了。

    “你是什么人？有什么资格不让姊姊瞧我？你是她的夫君么？我看却也不像。”

    黄衣少女托着下巴，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墨白，嘴巴一撇。

    “我是她什么人，我是不是她的夫君，关你什么事！”墨白被那少女戳到了痛处，恼火地回过头来，狠狠瞪了她一眼。

    “瞧你这凶巴巴的模样，这位姊姊却是又温柔又美貌，一看你就配不上人家，既然你不是这美貌姊姊的夫君，就乖乖的站在一边，少说话，别插嘴！”

    那黄衣少女半点也不惧墨白，瞪着一双圆圆的眼睛和他对视，嘴上更是半点不饶人。

    “你、你别以为别人怕你，我小白可不怕你！”墨白火大地叫道。

    “谁稀罕你怕我啊，你叫小白？果然够白！”黄衣少女不屑地道。

    “你……你以为自己穿得像头凤凰一样，就是头凤凰了？我告诉你，你在我眼里，就是一只披着凤凰羽衣的鸡！小黄鸡！”

    墨白再次发挥了他毒舌的本事，说出来的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你叫谁是小黄鸡？你再叫一声试试！”黄衣少女听了，气得脸都白了，用力一拍桌子，指着墨白叫道。

    她长到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人敢胆在她面前说过半个不字，更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羞辱。

    “你让我叫我就叫，你是本公子的什么人啊，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唔，瞧你这花容月貌的，不如就嫁给本公子，你我二人成亲之后，或许本公子会对你的话听上这么一分二分。”墨白嘻皮笑脸地道。

    “你、你作梦！”黄衣少女的脸色由白转红，就像刚煮熟的大虾。

    她柳眉倒竖，杏眸冒火，咬牙切齿地瞪着墨白。

    突然站起身来，原地转了几个圈子，身法轻盈有如舞蹈，足踝上的金铃随着她娇躯的摆动而发出叮铃铃、叮铃铃的悦耳之声。

    那金铃声悠扬动听，可不知怎的，若水忽然觉得头脑一晕，竟然有些昏昏欲睡。

    墨白脸色大变，他抢步上前，伸指在若水的耳后点了两下，若水只觉得一股清凉之意直冲上脑，困意顿消。

    她眨眨眼，颇为不解地看向墨白。

    “妖女！你要想害人，这点微末伎俩还不够看，哼！”

    墨白手一扬，一篷细若牛毛的银针飞了出去，尽数打在那少女足踝上的金铃之上，清脆的铃声顿时哑了。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坏我摄魂铃！”黄衣少女大怒，她只看到墨白动了动手，自己的铃铛就变成了哑铃。

    “除了这点本事，你还有什么，尽管拿出来吧！瞧本公子怕是不怕！”墨白鄙夷地冷笑。

    “欺负我一个姑娘，你算什么英雄好汉！”

    黄衣少女见了墨白这手暗器功夫，知道自己绝对不是对手，又忌惮对方的武功了得，不敢再上前挑衅，只是站在原地喝骂。

    “呵呵，本公子本来就是恶棍流氓，你哪只眼睛看我是英雄好汉了？小黄鸡，要出来在江湖上撒野，你还嫩了点，还是乖乖地回你的鸡窝去，等你变成老母鸡的那天，再飞出窝咯咯乱叫好了。”

    墨白的口舌不饶人，说出来的话把那少女气得差点炸了胸膛。

    “你、你……秦哥哥，他欺辱我，你快帮我教训这个坏蛋！”

    黄衣少女咬着贝齿，忽地跺了下脚，奔到酒楼门口，伸手拉住那邋遢书生的衣袖，仰脸央求道。

    邋遢书生自打进门后就站在那儿，握着一卷旧书，摇头晃脑地低声吟哦，像是对周围发生的事情漠不关心。

    但那黄衣少女受了委屈，第一个求助的对象就是他，可见他和黄衣少女的关系更为亲厚。

    “心不妄念，身不妄动，口不妄言，君子所以存诚；内不欺己，外不欺人，上不欺天，君子所以慎独……”

    那邋遢书生好像没有听到黄衣少女的话，依然捧着书本，聚精会神地读着，并大声念了出来。

    他念的句子不文不白，众人听得一愣一愣，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黄衣少女气道：“秦哥哥，你在说些什么呀！那臭小子对我无礼，你帮我好好教训教训他！”

    邋遢书生闻言，将声音又提高了几分，继续念道：“无愧父母，无愧兄妹，无愧夫妻，君子所以宜家……”

    “什么君子、君子的，狗屁君子！你在放些什么没味的屁，老子一个字也听不懂！你要替小黄鸡教训我，好啊，来吧，让老子瞧瞧你这装模作样的酸秀才有什么本事！”

    墨白颇不耐烦地打断了书生的念书声，对他下了战书。

    “扑哧！”若水实在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位姑娘，请问你笑什么？我有哪里念错了么？”

    邋遢书生没有理会墨白，而是放下书卷，转头看向了若水，眼中满是不解。

    “秦公子念得一字不错，接下来的应该是‘不负国家，不负民生，不负所学，君子所以用世’这一句吧？”若水抿唇笑道。

    “咦，姑娘竟然也知道这段话？”邋遢书生脸露诧异，随后变得又惊又喜，“不错不错，这位姑娘好渊博的学识，但不知姑娘为何发笑？”

    “古人有云，闻弦歌而知雅意，可是秦公子你念的这篇君子大言微义，却是在对牛弹琴，可惜牛不入耳，所以我才会忍不住笑了出来，还请秦公子不要见怪。嘻嘻，嘻嘻嘻。”

    若水嘻嘻一笑，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对着墨白一瞥。

    邋遢书生微微一愕，随后像是明白了什么，展颜一笑，对着若水拱了拱手，道：“那依姑娘之见，对这种听不懂弦歌的顽牛，该如何是好？”

    若水的眼珠子转了转，笑道：“对人说人言，对鬼说鬼话，这对牛嘛，当然是要学牛叫喽。”

    “呵呵，姑娘之言真是有趣，有趣。”邋遢书生本来捧着卷书，对谁都爱搭不理的样子，这时被若水的一席话勾起了兴趣，眉目顿时变得生动起来。

    仔细瞧，他的年纪也不甚大，不过二十出头，可是不修边幅，发未梳，袍不洗，整个人看上去没精打彩，邋里邋遢，半点也不引人注目。

    他这时展露笑容，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眉如剑，目似星，端的是一表人才，虽然不及小七和墨白的风采出众，但是一股浓浓的书卷之气也为他增色不少。

    “看来真的是我用错了方法。”邋遢书生将书卷小心翼翼地放回背后的书囊之中，喃喃自语了一句。

    他正面对着墨白，咳嗽了一声，然后一本正经地说道：“这位兄台，你是位男子，她是位姑娘，你和她斗嘴，未免有失男子汉的尊严，在下奉劝兄台，对于姑娘家，还是要多多谦让为是。夫子云，好男不和女斗，你就算是斗得赢了，也胜之不舞罢。”

    之前这书生和若水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交谈之时，墨白已经按捺不住，憋了一肚子的火。

    那书生念了些“君子、君子”的大道理他听不懂，但是若水后来的那句话他却是听懂了的，她分明在笑话自己是头大笨牛！

    听得她和那书生一搭一档的在嘲弄自己，墨白险些要发作出来，只是碍于若水，他才忍了又忍。

    这时候听得那书生居然对着自己唠唠叨叨，指责自己的不是，他哪里还能忍耐得住？

    “这是哪家的鸟笼子没关，蹦出你这只聒噪的乌鸦来！”

    他斜眼睨着邋遢书生，冷笑连连：“好，你说我和她斗，胜之不舞，你这是要为她出头喽！要打就打，痛快点！别磨磨叽叽、啰啰嗦嗦的像个娘们儿！这就开始吧！”

    说完，他双掌一错，卷起一阵劲风，对着邋遢书生扑面而至。

    他这下发难又急又快，有迅雷不疾掩耳之势。

    那书生绝没想到墨白会说打就打，等他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凌厉的掌风已经触到了他的衣衫，将他一身敝旧不堪的书生袍吹得猎猎飞舞。

    那和尚和道士眼见他情势危急，各出一掌，对着墨白的双掌击了过去。

    墨白冷笑一声，道：“三打一么？好，那我就以一敌三，会会你们僧道书侣！”

    他双掌一分，一道劲风化成两股，分别袭向和尚和道士。

    “我们僧道书侣，从来不倚多为胜！”

    那和尚和道士冷笑一声，忽然收掌，同时往后纵跃，避开了墨白这道掌风，同时负手而立，只是遥遥看着墨白，不再出手。

    但只是这么缓了一缓，那书生就有了喘息之地，他头上的书生巾被墨白的掌风扫落在地，披头散发，形状狼狈不堪。

    他手忙脚乱去拾头巾，但刚一触手，那面头巾忽然化成片片灰色的蝴蝶，被风一吹，翩翩飞舞，不知道飞往哪个角落去了。

    书生抬起头来，双目直直地瞪向墨白，脸上骇然变色。

    就连和尚和道士的脸部肌肉也微微抽搐。

    他们都想不到墨白的一掌之威，竟然威力若斯！

    “我小白，也从来不会趁人之危！”墨白收掌回立，双手负在身后，下巴微抬，一脸的傲色。

    他虽然气恼那书生，迅雷不及掩耳的出手攻击，却只是存心想要吓唬对方一吓，那一掌描准的其实是那书生头上的帽子，就算和尚和道士不出手，也绝对不会伤到那书生的一根头发。

    想他墨白是什么身份，岂能干出偷袭这种没品的事来！

    那书生定了定神，对着墨白拱手为礼，道：“多谢兄台手下留情。”

    他也不傻，知道对方这一掌是存心立威，而不是想要伤人，否则就算是有和尚跟道士出手相助，他这条性命也早就不保了。

    他万万没想到，这年纪轻轻的美少年，身手竟然如此之高，是他生平所仅见。

    看来此番自己还真是托大了，只是不知道这武功奇高的美少年，和那一男一女是什么关系，会是他们请来的帮手么？

    如果当真是他们一路的，此事倒还有些棘手。

    “少和我称兄道弟，你这满肚子酸文的穷秀才，放出来的屁都是酸的，没的酸倒了我的牙！”

    墨白对着看不顺眼的人，口舌向来不饶人，一句话噎得那书生涨红了脸，笑也不是，哭也不是。

    “秦哥哥，他骂你，你快揍他，狠狠地揍他！”

    黄衣少女此时又跳了出来，睁圆了杏眼，双手叉腰，对着墨白怒目而视。

    那书生苦笑一声，老老实实地道：“我不是这位兄……这位公子的对手，打不过他。灵儿，你别胡闹，刚才你妄动摄魂铃，险些伤到了那位姑娘，原是你的不对，要不是这位公子出手，你可就要闯下大祸啦。”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若有意若无意地向着若水淡淡一瞥，很快又转了开去。

    那一僧一道心中一凛，同时瞪了黄衣少女一眼，目光中充满了警示之意。

    黄衣少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上充满了歉意，大眼睛骨溜一转，放开了书生的衣袖，忽地往若水身前奔去，叫道：“姊姊，都是我不好，刚才可吓到你了？”

    墨白身形一晃，拦在她面前，冷冷地道：“离她远一点，你识得她么？她是你什么人？少姊姊妹妹的乱喊，没皮没脸的乱认亲戚！”

    那少女顿住脚步，要不是她收步及时，已经一头撞进了墨白的怀里。

    他的脸瞬间涨得血红，眼中泪珠滚来滚去，险险便要哭了出来。

    她向来娇纵，从来没有人敢当面顶撞过她一句，今天却在墨白面前处处碰壁，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呆在当地。

    “墨兄，你这样牙尖利齿的欺负一个小姑娘，恐怕不是待客之道吧？”

    小七忽然淡淡地开口。

    他语气温和，声音动听，黄衣少女听在耳中，只觉得一阵暖流涌上心中，就像是一个受了委屈孤立无援的孩子，蓦然间遇到了关心她的人，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顺着雪白的脸颊流了下来。

    她眨了眨眼，擦去眼泪，大眼睛对着小七看过去。

    只见眼前的少年一身淡绿色长衫，腰束玉带，领口翻出雪白的貂毛，好似芝兰玉树，皎立风前。

    她顿时觉得眼前一亮，眼中情不自禁地焕发出神采来。

    “什么意思？”墨白立刻转头看向小七。

    “七兄，难不成这几位也是你请来的客人么？”墨白对四人抬了抬下巴，语气不善。

    “天涯浮萍，聚散离合，相逢既是有缘，相请不如偶遇。既然有缘相见，他们自然算是我请的客人。店小二，请刚进来的这四位贵客入席吧。”小七对身边的店小二道。

    闻言，墨白顿时张大了嘴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小七。

    “怎么了？”小七微露不解。

    “七兄，真是瞧不出来，你的面子够大的哇，居然连这四位都能请得出来，在下还真是小瞧了你了。”墨白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讥刺。

    小七只是淡淡一笑，似乎压根就没听出他的话中之意。

    “哈哈，相逢既是有缘，相请不如偶遇，这句话说得大有禅机，没想到这位公子佛学精湛，幸会，幸会。”

    那和尚双手合什，对着小七微微颔首。

    小七冲对方点了点头，微笑道：“大师谬赞了，在下不懂得什么禅机，更不解佛学，不过是随口一说，倒让大师见笑了。”

    那和尚不过四十岁左右，方面大耳，浓眉环眼，相貌甚是粗豪，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敝旧僧衣，脚上的芒鞋裂开了帮，露出穿着粗布袜的脚趾。

    他一副苦行僧的装束，可是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江湖草莽之气，不像是青灯古佛的僧人，倒更像落草为寇的江湖大盗，让人见之生畏。

    要不是他剃了光头，又穿着僧衣，恐怕人人都会以为如此。

    “公子如此豪爽，贫僧却之不恭，这就叨扰了。”

    那和尚爽声一笑，看了那道士和书生一眼。

    道士和书生点了点头，那书生牵了黄衣少女的手，四人大步走了进来，在小七他们身旁的一张空桌上落座，和先前进来的那三人，正好四桌，成团团包围之势，将小七他们围在中央。

    这样一来，墨白的酒再也喝不下去了，原本带的一点醉意也瞬间被驱散得无影无踪。

    很明显，这四桌人来意不善，而且就是冲着他们而来。

    他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君小七会像没事人一样，还主动邀请他们喝酒吃菜！

    他是银子多得没处花了么？居然好酒好菜的招呼自己的敌人？是想请他们待会儿下手的时候，能够手下留情么？

    做梦！

    看到僧道书女这四人之后，墨白不由得对另外的三人重新评价。

    现在的他敢断言，那老乞丐和瘦猴儿的来头绝对不会小于这四人，否则他们不会看到僧道书女之后，还一副视若无睹的模样。

    君小七啊君小七，你是眼睛瞎了，还是醉糊涂了？

    居然对摆在眼前的事实视而不见？

    墨白心中已经在暗暗发愁，寻思着如何脱身才好。

    刚才他向那黄衣少女和邋遢书生呛声和发难，全都是故意寻衅，想挑起几人的怒气，大打一架，然后搅乱现场，借着混乱脱身。

    可没想到君小七完全没有体会到自己的用心，不但不帮着自己打架，还胳膊肘向外拐，帮着别人来数落自己。

    是可忍孰不可忍！

    墨白猛地一拍桌子，只震得桌上的盘碟一阵乱响。

    “君小七，你是什么意思！”他双手撑在桌面上，气势汹汹地瞪向小七。

    “什么什么意思？”小七皱了下眉，眸中微露疑惑。

    “你不认识他们，为什么要请他们喝酒！”墨白提高声音，道：“你知道他们一个个的都是什么人！”他的目光对着四周团团一转，又落回小七脸上。

    “不知道。”小七答问：“请客人喝酒，难道还要去打探对方的身份来历么？”他云淡风轻的一笑。

    墨白像看个怪物一样瞪着小七，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摇了摇头道：“怪不得你坐得这么稳如泰山，要是你知道这些人的身份来历，恐怕你早就坐不住了！”

    “呵呵，墨兄，你倒把在下瞧得忒也小了点，在下的胆子很大，不管是谁来了，在下都会坐得安安稳稳。”小七笑得更是从容优雅。

    “好！你愿意，你乐意！你想要和这些人一起用饭，随你的意！老子可没这个兴致！”墨白火大地叫道。

    他掉头就往酒楼门口冲去。

    身后一个清柔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小白。”

    这声音不大，却像是给他施了定身符，让他的身形一下子定在了当地。

    他脸上的神情纠结着，变幻着，似乎心里有什么事拿不定主意，终于还是咬了咬牙，认命地转过身来，冷声道：“干什么？”

    “这几道菜是刚上的，新鲜热乎着呢，你来尝尝味道怎么样？”

    若水对他微微一笑，一副什么事也没发生的表情。

    墨白心里道：这真是一对怪物！自己怎么就和这对怪物结伴同行了呢！

    他本来想借着发脾气一怒而去，探查一下这些人的虚实，然后再伺机回来救人。

    不能将所有的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的道理，他非常明白。

    可是被若水这么一句，他就不由自主地走了回来，一屁股坐下，挟了几筷子热气腾腾的菜，大口大口地吃着。

    旁人只看到他大口吃菜，却没注意到他的嘴唇微微开阖，用传音入密的功夫对小七说着话。

    “七兄，你能不能给我透个底，你究竟是怎么惹上这些家伙的？你识得他们？”

    小七一怔，抬眸看了看墨白，也用传音入密回道：“我不知道，也不识得他们。”

    不知道、不认识？那你就无缘无故地请他们喝酒吃饭？

    这不是自找麻烦又是什么！

    闻言，墨白差点想跳起来指着小七的鼻子，破口大骂。

    不过他很快就冷静下来，看着小七平静的脸色，他琢磨了一会，断定小七是在装傻。

    像僧道书侣这种人物，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七兄，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那四个人的名号？”墨白的眼角对着僧道书女四人一扫。

    “还请墨兄明示。”小七的眼中一片坦荡。

    “看来七兄真的是无知者无畏啊。”墨白收回视线，勾勾唇角淡淡地讥刺道：“不过也难怪，七兄你是东黎国的太子爷，算不得是江湖中人，不知道他们三个人的名头也有情可原。不过七兄，难道传授你功夫的师尊不曾向你提及半点江湖之事吗？”

    小七摇了摇头。

    “你不知道僧道书侣这四人，就敢请他们吃饭？你可知道你惹了多大的麻烦！”墨白瞪眼道。

    小七依然摇摇头。

    “僧道书侣，是什么意思？”小七问。

    “江湖上有一句传言，宁见阎王判官，勿见僧道书侣，难道你就没听过？”

    “没听过。”小七再次摇头。

    “好吧，你不知道，我也不来怪你。总而言之，这四个是万万惹不得的人物。七兄，咱们还是赶紧撤吧，早点离开这是非之地，我看周围这几人，全都来者不善。”

    “既然明知道他们是来者不善，墨兄，你觉得咱们就算是想走，又能走得掉么？”小七淡淡一笑。

    “……”墨白顿时无语。

    他眼光犀利，早就看出来围住他们的这七个人，要是论起真实功夫来，谁也不是他和小七的对手。

    他们要想脱身，本来不难。

    但难就难在，他不清楚这几个人的后台究竟是谁什么人，暗中又是否埋伏了多少人手。

    别的不说，单就那穆大雷的父亲，可是赫赫有名的穆家堡穆堡主的亲生儿子，他的武功稀松平常，但他代表的却是整个穆家堡的势力。

    就这穆大雷一人，墨白就万万不想去惹，更何况还有比穆家堡更难缠十倍的僧道书侣！

    至于那老乞丐和瘦猴儿，墨白虽然没看出来二人是什么来历，但有一点他可以断定，那就是这二人背后的势力，绝对不会在穆大雷和僧道书侣四人之下。

    他顿时变得头大如斗。

    “天知道，这些人是为了什么而来！七兄，你能不能给我句明白话，你们身上究竟藏了什么秘密！我实话告诉你，这七个人没有一个是好惹的，要不是有天大的好处，他们绝对不可亲自出马。”墨白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

    他不怕死，但他却怕死得不明不白，死得冤枉！

    就算要他去拼命，最少也要让他知道自己是为了啥去拼命吧？

    墨白不想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跟对方大干一场，如果事情有可以转圜的余地，能够化干戈为玉帛，那才是上上之策。

    至于这几个人突然冒出来的原因，他也能猜出一二。

    所谓财帛动人心。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但这僧道书侣四人，包括那穆大雷，可都是不缺银子的主儿，他们随便勾一勾小指头，金山银海就会滚滚而来。

    他们自不会将钱财看在眼里。

    那么，能打动他们的，会是什么呢？

    墨白皱紧了眉头，他知道这个答案，不在若水，就在小七，一定和他们有关！

    两个人的交谈全都是用传音入密的功夫，外人看在眼里，只看到两人在大口大口的吃菜，根本发现不了二人正在秘密交谈。

    若水却留意到两个人的眼神交错，似乎在暗中商讨些什么。

    她的目光对着旁边四桌的不速之客逡巡了一圈，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她心中和墨白一样，也满是疑惑不解。

    她虽然听不到小七和墨白的秘密交谈，却有一种女性天生的敏锐，她意识到这突然出现在酒楼里的几个人，全都是冲着自己和小七来的。

    那老乞丐、瘦猴儿、穆大雷，还有这刚进来的僧道书女，算一算正好七人。

    只是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呢？

    她不是江湖中人，看不出这七人的来历，她只能猜出一点，他们定然都是大有来头的人物。

    就连那老乞丐也不例外。

    从外表上面，这老乞丐和那些街头乞讨的乞丐没什么区别，但他刚坐下不久，满厅堂的客人们就个个像受了惊的兔子一样，做鸟兽散，莫不是因为他身上隐隐透出来的一股煞气。

    人都有趋吉避凶的本能，大伙儿正是感觉到了不安，才纷纷离开这是非之地。

    至于那又瘦又小像猴子一样的男人，若水注意到，他也非同常人，或许他的功夫不算太高，可是他的那双手……当真是灵活之极！

    他有一个不经意的小动作，就是喜欢把玩手中的物事，他的左手放在桌下，手中玩弄着一串核桃珠子，那一颗颗珠子色泽红润，有如玛瑙，散发出一种温润的光华，一看就知道定是常年把玩，才会留下这般带着岁月感的美丽光泽。

    能把满身纹路的核桃把玩到这种程度的人，手上的功夫定然非常了得。

    在这个世上，只有一种职业，才会练就这样一双灵活的手。

    若水心头顿时一凛，她的右手不动声色地拢在袖中，捏开了一只小瓶的瓶塞，然后长袖轻拂，落在一旁的包袱上，似乎在拂去包袱上的灰尘。

    这个小动作无人留意，就算有人看到了，也会不以为意。

    没人看到若水藏在袖中的手，己将一小瓶无色无臭的粉末倒在了包袱上。

    若水勾了勾唇角，目光中露出淡淡的笑意。

    要是那瘦猴儿一样的男人敢打她这包袱的主意，那她就会让对方，吃不了兜着走！

第301章大尾巴狼

    若水用手支着下巴，用眼角的余光饶有兴味地观察着那几个人的神态表情，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这老乞丐、瘦猴儿和穆大雷，分别单坐一桌，彼此之间目光不接，更不交谈一言片语，好像素不相识。

    而那僧道书女四人，却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但也像那三人一样，一言不发，只是闷头吃菜。

    好像这酒楼里有一种神秘的力量，让他们一走进来，就全都变成了哑巴。

    这种诡异的现象说明了什么？

    说明这七个人之间，他们不但彼此相识，而且都知道对方的来意，但他们又相互忌惮，相互牵制，所以才迟迟没有人先出手。

    他们的来意是什么？

    他们的目标是小七，还是自己？

    他们想要从这里得到什么？

    她心中的疑问一个接着一个。

    然后她就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现象。

    若水看到，只要她稍微有一点小动作，比如抬起手拂一下鬓边的散发，那几人的目光就会若有意若无意地向她瞟来。

    他们这几桌送的都是一模一样的菜肴，只要她伸筷子去挟哪道菜，这七个人就会不经意地也将筷子伸向那道菜。

    但很显然，他们都是无意识的，也根本没有发现自己这个不经意的小动作。

    这很快给了若水一个明示。

    他们的目标是自己！

    有趣啊，当真是有趣。

    若水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大。

    她没想到这些人竟然是冲着自己而来。

    不过这样一来，她的心倒放进了肚子里。

    原本她以为这几人是某位神秘的幕后人物派来的杀手，想要阻止她和小七回到帝都解圣德帝之困的，可是现在看来，这些人只是对自己感兴趣，对小七却是不屑一顾。

    那自己身上，又有什么值得让这些有身份有地位的江湖人物大动干戈的东西呢？

    若水还真的纳闷了。

    突然之间，她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了一样物事。

    补气灵丹！

    这些人说不定是为了补气灵丹而来。

    是了，是了！

    定然如此！

    能让这些武林人士动心的，除了补气灵丹，还有何物？

    只是自己会炼制补气灵丹的消息，究竟是怎么传了出去，传到这些江湖中人的耳朵里的呢？

    若水的心中又浮起一个新的疑问。

    她虽然不再修炼内功，却知道自己炼制出来的补气灵丹是个好东西，更是练武之人个个梦寐以求的灵丹妙药。

    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她自然不会把这个消息外泄。

    而她炼出来的丹药，只给了小七服用过，直到昨天，墨白才是第二个服用之人。

    难道会是墨白……

    若水想到这里，不由摇了摇头。

    要说这消息是墨白传出去的，那这也太快了吧？

    总不会一夜之间，这消息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江湖，这才引来了这七条大尾巴狼？

    可要不是墨白，这世上还有谁知道自己炼出了补气灵丹一事？

    怪不得墨白千里迢迢，像个跟屁虫一样追了过来，一见面就伸手向自己要灵丹，原来为此！

    若水顿时生起气来，俏脸一板，有如罩了一层银霜，对着墨白森然一望。

    “小白，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居然敢骗我！”她咬着牙，恨恨地道。

    她本来正面含微笑，突然间板起脸，说出这句话来，打断了正在用传音入密功夫交谈小七和墨白。

    两人都是一惊，不约而同地抬眸看向若水。

    墨白更是摸不着头脑，不知若水的这话所为何为来。

    “水丫头，你说什么？我什么时候骗你了？我骗你什么了？”他略略有些心虚，不敢正视若水的眼睛。

    “哼！你骗我！”若水用力一拍桌子，指着桌上的菜，说道：“这一路上，你和我吹嘘，说这临江楼的菜有多么好听，还有什么‘踏雪寻梅’、‘香酥活鱼’等等名菜，什么这里的厨师手艺堪比御厨，这御厨做出来就是这等水平么？这菜简直是没法下咽！”

    墨白一听，先是松了口气，然后就笑了。

    他道：“这菜不好吃么？我觉得味道还不错啊。你尝尝这个，这个好吃……”

    “哼，还不错？”若水冷笑一声，打断了墨白的话，怒道：“你吃一口这道千柳豆腐，豆腐都馊了，也好意思端上来飧客？还有这爆炒腰花，讲求的就是一个‘爆’字，爆出来的腰花要又鲜又嫩，入口即化，你尝尝这猪腰花，都老得成了牛皮筋了，咬都咬不动！还有这道灯笼黄瓜，考较的就是厨师的刀功，它是用一整根黄瓜切出来的，黄瓜丝要连而不断，提起来的时候就像一只雕琢精美的灯笼，可是你看这是什么？败笔，全都是败笔！”

    若水的牢骚话就像连珠炮般，滔滔不绝，将满桌子的珍馐佳肴全给贬了个一文不值，一个不漏。

    只听得墨白的脸一阵红又一阵白，满是尴尬，那葛掌柜的更是脸上无光，颇觉抬不起头来，心中一个劲地庆幸，幸好食客们全都走了个精光，要是被他们听到了这姑娘的一席话，恐怕自己这酒楼今后的生意，都不好做了。

    “也、也没这么难吃吧，我、我觉得还行。”墨白挟了一筷子爆炒腰花，送入口里，嚼了几嚼，觉得这菜炒得也没若水说得那么差劲。

    他有些诧异地看着若水，心道水丫头今天这是发的哪门子火？

    平常没觉得她有条这么刁钻苛刻的舌头啊？

    “呵呵，这位姑娘真是食客里的大行家啊！万某做的菜中所有的不足之处，全都被姑娘一一指摘了出来，真是惭愧啊，惭愧。”

    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堂钻出来一个人，站在厅角，只因他一言不发，所以众人都没有留意。

    这时候他一开口说话，人们的视线顿时对他瞧了过去。

    “万、万师傅，您、您怎么出来了？”葛掌柜的一看，万分惊奇，这人不是别人，正是他这家酒楼的镇楼之宝，万大厨师。

    他顿时堆了一脸的笑，赶紧迎了上去，同时嗔怪地看了若水一眼，暗道，坏了坏了，这小姑娘胡说八道的话居然全都被万厨师听了去，要是他一怒之下甩袖而去，自己这临江楼以后可就干不下去了。

    “要是不出来，又怎么能听到这位姑娘的金玉良言呢？”那万厨师没有理会葛掌柜的，一双眸子一瞬不瞬地盯在若水的脸上，似笑非笑，让人听不出他说的是不是反话。

    葛掌柜的更是惶恐，赔笑道：“万师傅您的厨艺是什么水平，咱们晋阳城中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哪个吃过您做的菜的人，不竖起大拇指夸赞？这位姑娘想必是有口无心，一时口快，万师傅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若水俏脸一板，不悦地道：“葛掌柜，你这话就不对了，这做出来的菜有毛病，难道还不让别人指出来？难道你活到这么大，就没听过‘满招损，谦受益’这句话？一个人要是看不到自己的短处，那他就永远也不会进步，怪不得你一把年纪了，还是只能做个掌柜的，嘿嘿，哼哼。”

    若水一眼也没瞧葛掌柜，可是挖苦的话却毫不留情。

    葛掌柜被若水一阵抢白，羞得老脸都红了，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了进去。

    他紧紧闭上了嘴巴，再也不多说一个字，心道这姑娘真是牙尖嘴利，自己和她斗嘴，真是甘拜下风，说多错多，还是乖乖地挟起尾巴做人罢。

    “啪啪啪。”

    若水的话刚落地，就有人拍起巴掌来，而且还是好几人同时击掌赞叹。

    “说得好！”说话的那人竟是自进门之后，就一言不发的道士。

    这时突然开口，只听得他声音尖锐，刺人耳膜，让人听了之后颇不舒服。

    “听姑娘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那书生也将书本敲得啪啪直响。

    葛掌柜心中恼怒，暗骂一句：马屁精！

    他生怕若水的这句话更加得罪了万厨师，要是对方一怒而去，那他这临江楼的生意必将一落千丈。

    他正准备上前说几句话，讨好一下万厨师，就看到万厨师也缓缓伸出手来，拍了两下巴掌。

    “不错不错，我万某天天听得都是阿谀奉承之言，这等话早在二十年之前我就听得腻了，还是这位姑娘的真心话听得顺耳，舒坦！”

    葛掌柜大吃一惊，呆呆地看着万厨师，半晌作声不得。

    万厨师这一说话，众人都对他刮目相看。

    别看他瘦小干枯，貌不惊人，可说出来的话，的确有一派大厨的风范，让人听了之后，肃然起敬。

    他没出声的时候，就像是一只摆在厅角的扫把，毫不起眼，所有的人都没有留意到他的存在。

    可是他这一开口，顿时成了众人注意力的焦点所在。

    只见他穿着一件灰色粗布直裰，倒浆冼得干干净净，不见半点油腻，两只袖子挽到了臂弯处，露出一双如枯枝般的手臂，肤色黝黑，双手宛若鸡爪。

    单看他这般模样，让人万万想不到他就会是誉满晋阳城的第一厨师。

    小七和墨白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默不作声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一丝戒备之色。

    谁能想到，这位做菜美味无比的大厨师，居然会是一位深藏不露的武功好手！

    若水的目光落在万厨师的双手上，转了转，微微笑了起来。

    好嘛，又来了一条大尾巴狼！

    “万师傅，你天天做菜恐怕也做得腻了，不如坐下来，亲口品尝一下你做的佳肴，或许会别有一番滋味呢。”若水忽然开口，对那万厨师发出了邀请。

    “哈哈，这位姑娘的话正好说中了万某之心，万某的确有此意，唉，这么多年来，在下天天呆在这不过方寸之地的灶间，闻得是烟火炭烧之味，早就忘却了这炒出来的菜是什么味道了。”

    万厨师叹了口气，慢吞吞地走上前来，找了一张空桌坐下，对着桌上的酒碗看了一眼。

    那看呆了的店小二如梦方醒，慌忙上前，替万厨师倒了满满一碗酒。

    万厨师端起碗来，大大地喝了一口，叹道：“万某在这临江楼做了整整二十年的菜，却从来没尝过一口这里的美酒，今天终于喝到了嘴里，果然是好酒啊好酒，名不虚传。”

    他一出来，周围四周之人的脸色骤变，本来正在挟菜的筷子全都缩了回来，每个人的表情都很是奇怪，像是恨不得把刚吃进肚里的菜吐出来一般。

    他们的眼睛全都瞪着万厨师，觉得心里头毛毛的，这万厨师很显然和自己一样，有目的而来，他躲在厨房烧出来的菜，还能有好么？

    指不定菜里面被他下了什么毒药呢！

    万厨师却对众人一眼不瞧，不慌不忙地拿起筷子吃起菜来，一边吃，一边摇头叹道：“不好，不好，味道果然不好，这位姑娘说得不错，万某好久不出灶房，这做出来的菜，唉，真是江河日下，一日不如一日了，二十年前，万某炒的这道火爆腰花，那真是又滑又嫩，入口即化，现在么，的确是老得像牛皮筋了。”

    他吃一道菜贬一道，转眼间，满桌子的菜他挨个尝了一遍，却没有一样让他满意的。

    葛掌柜越听越是佩服，万师傅这种虚怀若谷的肚量真真是难得之极，他做菜已经这般好吃，可他老人家却对自己的厨艺精益求精，真值得他们所有人学习。

    另外四桌人的脸色却不约而同变得好看了不少，似乎在暗中松了口气。

    当他们一发现这做菜的厨子是个武功高手之时，每个人的第一反应就是：菜中有毒！

    等到万厨师把自己做出来的菜挨个尝了一遍，他们悬在嗓子眼里的心才落回肚子里去。

    只不过，现在他们任是谁，也没有了吃菜喝酒的心情。

    每个人的眼角都若有意若无意地对着万厨师瞟了过去，眼中满怀敌意。

    这万厨师迟不迟、早不早地出现在这里，所为何来？自然是和他们的目标一致！

    又多了一人前来分赃，他们如何能够不充满戒备？

    本来大厅上的气氛十分低沉，颇有风雨欲来风满楼的低气压，一触即发。

    这万厨师突然现身后，空气更是凝重，让人觉得呼吸都不顺畅了。

    万厨师将桌上的菜尝完一遍之后，就不再动筷，再长长叹了口气，对店小二道：“快将这些菜肴全都撤下去，撤下去，万某惭愧，居然做出这等粗陋的菜肴，岂是待客之道？”

    他站起身来，对着后堂走去，忽然回头对若水道：“这位姑娘，实在是抱歉，这菜的味道果然是难以下咽，万某这就去重新做过，请姑娘耐心等待片刻。”

    说完，他就头也不回地走进后堂。

    看到他谁也不看，单单对着若水一人说话，小七和墨白的心中顿时雪亮。

    墨白更是猛地一拍桌子。

    原来如此！

    他们现在才看出来，这些人的目标不是别人，而是若水！

    小七的目光瞬间变得冷凝起来，宛如结成了一道寒冰，对着四张桌子的人挨个看了过去。

    本来他以为这些人是冲着自己而来，没想到，他们打主意的人不是自己，而是自己最在意的人！

    他宁可自己承受千难万险，也绝不容许若水有半点损伤！

    他们可真是打错了算盘……

    他冷冷一笑。

    墨白忽地打了个哆嗦，觉得周围似乎刮起了一股寒风。

    他眼角扫过小七嘴边的冷笑，和他眼眸中迸射而出的杀机，他也冷笑一声，君小七啊君小七，你现在才看出来这些人的意图？只怕是太晚了吧！

    要是早知道他们是为了若水而来，你还会请他们喝酒吃饭？恐怕你宁可让这些酒菜喂了狗肚子，也绝不会让他们尝上一口的吧！

    他缓缓探手入怀，摸出了钢丝珠，握在掌心之中。

    一会要是动起手来，他绝不会手下容情。

    这大厅里的所有人，都要死！必须死！

    这时店小二已经遵从万厨师的吩咐，把众人面前的菜肴全都撤了下去，只余下一张张光秃秃的桌子。

    可是那七个人好像压根就不在意似的，看着空荡荡的桌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一阵奇异的香气飘进了大厅，众人的视线不知不觉从桌面上抬起来，翕动着鼻翼，寻觅着香气来源的方向。

    香！

    太香了！

    这股香味实在是诱人之极！

    大厅里的每个人这时候都没有吃饭的胃口，更没有心情，可是一闻到这股香气，他们竟然不约而同地产生了一种感觉：好饿！

    那瘦猴儿咕嘟一声咽了一大口口气，抻长了脖子对着后堂一个劲地张望。

    穆大雷将酒碗往桌上咣啷一放，酒水溢了出来，闻到这香味，馋得他连酒都喝不下去了。

    老乞丐虽然不动声色，可是他那双老眼昏花的眼睛，也时不时地往香味传来的地方瞟。

    那和尚则手捻佛珠，低眉敛目，嘴里念念有声，任谁都看得出来，他是在诵念佛经来抵抗美味的诱惑。

    道士自坐下来之后，就像个石像，这时也不由自主地动了动屁股，挪了下位置。

    黄衣少女则扯着书生的衣角，不停地问道：“秦哥哥，这味道好香啊，我的肚子都要饿瘪了，这是什么菜，怎么会这么香？”

    书生脸一沉，低声道：“一会儿不管上来什么菜，你一口都不许吃，听到了么？”

    黄衣少女不情愿地扭了下身子，道：“为什么？”

    “你记得我的话就是，要是你不听话，下次再也不带你出来。”书生又道。

    黄衣少女显然对那书生有几分惧意，虽然不愿，却也不再说话，扁扁嘴巴，一脸委屈。

    若水对小七和墨白微微一笑，道：“看来咱们有口福了。”

    果然，再过片刻，香气正盛，葛掌柜的眼睛一亮，知道万厨师是拿出了拿手的绝活，这样的香气，他在临江楼二十年来，还是头一次闻到。

    店小二很快端出来六份火爆腰花，分别放在六张桌子上，腾腾的冒着热气，看上去又鲜、又嫩，红光油亮，诱人之极。

    那香气足可以让人将舌头都吞下肚去。

    可是他们却没有一个人动筷子去尝尝，都盯着腰花目不转睛地看着，好像那猪腰子上刻的不是刀花，而是雕出了一朵牡丹花。

    墨白狠狠的咽了一口馋涎，问若水道：“水丫头，这菜……可以吃么？”

    他跟在若水身边已久，早就发现若水有一样奇特的本事，菜中有毒无毒，她不用尝，只要用眼睛这么一瞟就能分辨得出来。

    “这么美味的腰花，当然可以吃啦，难道不吃，用眼睛看就能看饱了么？这可是万师傅精心烹制的美味，咱们要是不吃，岂不是辜负了万师傅的一番美意？”

    若水说完，便挟了一块腰花送入口中，只嚼了几嚼，就连连叫好。

    “果然是又香、又滑，入口即化，小七，你也尝尝，这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腰花。”她乐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下筷不停，一口接着一口。

    “你爱吃，就多吃点。”小七的语气充满了宠溺，眼中更是柔情一片。

    他温柔地看着她。

    自从那盘火爆腰花端上桌之后，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这道菜上，唯独小七，自始至终，他的视线就没离开过若水片刻。

    那香气再诱人、腰花再美味，仿佛都和他没有半点关系，甚至他连口水都没吞咽一口，眼中更没露出半分馋意。

    听了若水的话，他终于拿起筷子，伸向了那道菜，却是挟给了若水。

    “这个君小七，真是个怪物！”墨白看在眼里，纳闷在心里。

    他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就开始提筷，准备尝尝这道万厨师精心烹制出来的火爆腰花。

    “咦？菜呢？腰花呢？怎么一块也没有了？”

    墨白的筷子在盘子里扒拉了几下，忍不住叫了起来，他发现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盘子里就只剩了点配菜的黄瓜和青菜，那红油油、香滋滋的腰花竟然全都不见了。

    他再一瞧，发现所有的腰花都跑到了若水面前的碟子里。

    顿时，他的鼻子都要气歪了。

    “啪”的一声，他将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斜眼睨向小七，语气嘲讽：“君小七，做男人做到你这样，也太没出息了！畏妻如虎这四个字，形容的就是你吧？”

    小七像是压根就没听到一样，将筷子上挟的最后一块腰花放在若水面前，微笑道：“你最近瘦了许多，多吃一点，你要是饿坏了咱们的孩子，我可饶不了你。”

    若水笑着抚了抚脸，“我瘦了么？”

    她最近的确是没什么胃口，而且麻烦事接踵而来，她几乎没怎么好好休息过，更谈不上坐下来好好地吃上一顿饭了。

    而这万厨师用心烹制出来的菜，让她胃口大开，这几口腰花一吃，反倒觉得更饿了。

    墨白见最后一块腰花也进了若水的嘴里，想到那满盘子的腰花，自己居然一块也没尝到，他就又是气忿又是委屈。

    “你没瘦，不过我提醒你要当心，吃了这么多猪腰子，小心变成猪腰子脸！你要是变成猪腰子脸，你那个温柔体贴的小七他还会对你这么好么？你还是小心为好。”墨白酸溜溜地说道。

    若水“扑哧”一笑，不但不生气，反而觉得胃口更好了。

    正好这时候店小二又端上来一盘醋溜白菜，端端正正地放在她的面前。

    “姑娘，这是咱们万大师傅特意为您而烹制的，他说了，美食要给懂得欣赏的人品尝，别人既然不爱吃他做的菜，他也犯不上用热脸去贴别人的冷屁股。”

    那店小二故意说得很大声，让周围几桌的客人都听得到。

    哼！

    看到自己端上来的那道火爆腰花还原封不动地摆在这些人的面前，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这可是万大师傅精心烹调出来的美食，等闲之人想吃一口都难如登天，可这几桌客人呢？

    居然一筷子也不动！

    这样不给万大师傅面子，他又怎么可能会对之有好声气。

    本来那四桌的客人见若水见一盘火爆腰花吃得干干净净，却无异样发生，都放下心来，他们提起筷子正准备也尝尝这味道奇香的菜肴，突然听到店小二含沙射影的一席话，伸出去的筷子全都僵在了半空中，伸出去不是，缩回来也不是，一个个神色尴尬之极。

    “喂，我说你们这万大师傅也太小气了吧，居然就用一盘最普通不过的醋溜白菜来待客？这醋溜白菜是个人就会做，这算什么！没诚意，太没诚意！”

    墨白对着那盘热气腾腾的白菜品头论足，连连摇头。

    若水却是眼前一亮，这股酸辣香味，正好化解了那火爆腰花的油腻，让她食指大动。

    “替我多谢万大师傅，有劳他费心了，这白菜正是我最爱吃的。”若水对店小二点头微笑。

    墨白说的不错，醋溜白菜的确是最寻常的菜肴，但是若水自打穿越过来之后，就再也没有吃到过一口白菜。

    大白菜可以说是寻常人家的最爱，乡下人家每年冬天的饭桌上都少不了这道菜，可她身为相府千金、太子嫡妃，天天顿顿都是山珍海味，想吃上一口寻常的白菜，还真是难如登天。

    今天见到这道醋溜白菜，若水比见到什么都觉得欢喜。

    “这白菜有这么好吃么？”墨白见若水将整盘白菜端到自己面前，一口接一口地不停吃着，眼睛微微眯起，显然是心满意足，欢喜无限，不由怀疑地喃喃自语。

    他暗中咽了下口水，看到若水吃得那么香甜，他也很想尝尝这白菜是什么味道。

    想来万大厨师特意做出来的，就算是最普通的白菜，也一定是美味无比吧？

    他已经错过了火爆腰花，这道白菜他可不想再放过。

    “给我尝上一口。”他将筷子对着白菜伸了过去。

    “墨兄，和女人抢菜吃，未免有失君子风度吧？”小七也提起筷子，在空中轻轻一挡，筷子碰到墨白手中的竹筷，登时僵持住了。

    他和墨白你瞪着我，我瞪着你，暗中较劲，那两双筷子不过是竹制，哪里能承受得了两人的功力？

    只听得“咔”的一声，两双竹筷同时从中折断。

    墨白气得脸色铁青，将断筷一抛，双臂抱胸，冷冷地道：“七兄，你未免也太过小气，连口白菜也舍不得让我吃上一口？”

    “是你的，你自然可以随便吃，但不是你的东西，我劝墨兄还是不要染指，就连动一动它的心思，也最好不要有。”

    小七淡淡说道，他语气平静，可听在众人耳中，心中同时一凛。

    墨白一怔，他看着小七，觉得这句充满了威胁之意的话似乎意有所指，并不单纯是指责自己。

    “不过是盘破白菜罢了，不吃就不吃。”墨白负气道。

    “呵呵，”小七笑了，意味深长地看了墨白一眼，“越是真正的待客之礼，越是在这种寻常菜肴之中，并不是拿大鱼大肉出来待客才能显示诚意，这种简单的道理，世家子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看来这位万大师傅，他的出身可不低啊。”

    墨白又是一呆，紧接着就满脸通红，又羞又怒。

    小七这话明显着就是讽刺他非世家出身，一股子小家子气。

    他被气得七窍生烟。

    “哈哈，说得好，说得太好了！”那黄衣少女一直关注着小七他们这桌，见到墨白在小七面前吃了个瘪，顿时拍手叫起好来。

    “好个屁！”墨白回头怒吼一声。

    那黄衣少女不但不怕，反而笑吟吟地道：“明明一股子穷酸气，偏偏要装出富贵公子的样子来，山鸡就是山鸡，就算是披上了凤凰毛，他也始终是山鸡，变不成凤凰。”

    “臭丫头，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撕烂了你的嘴！老子不是君子，什么不打女人的狗屁规矩，在老子眼里统统都是放屁！”

    墨白恶声恶气地说道，他的肺都被快气炸了。

    要是那黄衣少女再敢说一个讽刺他的字，他才不管对方是不是僧道书侣呢，他非狠狠给她个教训不可。

    那黄衣少女见墨白的眼珠子都红了，知道他是动了真怒，当下吐了吐舌头，不再说话，只是继续笑眯眯地瞧热闹。

    “君小七，你是不是想打架？”

    墨白见吓住了那少女，心中怒气稍平，他回过头来，对着小七怒目而视。

    “现在么？恐怕不是打架的好时机。”小七的目光对着周围一扫，淡然一笑。

    “你怕输？”墨白冷笑。

    “谁胜谁负还未可知。”

    “那就来啊！”墨白一撩袍角，站起身来。

    “小白，别闹。”若水不满地瞪了墨白一眼，他的脾气上来了总是这样不管不顾，完全不看现在是什么情势。

    “好啊，你也帮着你夫君一起来欺负我？”墨白叫道，他见若水偏向小七说话，越发有气。

    “要不你就给我乖乖地坐下吃菜，要不你就自己走人，小七现在没功夫陪你玩。”若水沉下脸来，毫不客气地说道。

    墨白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然后又变青，变黑，难看到了极点。

    他呆呆地站在当地，不敢置信地望着若水。

    他简直想不出来，这句话是从若水口中说出来的，这样的冷酷，这样的无情！

    可是，若水的表情比她的话语更冷酷无情。

    她根本就没有抬起眼睛来看他一眼，好像他就是个无关紧要的人，甚至都比不上一块抹布！

    “玩？你的意思是，我在无理取闹？”墨白涩声道，他觉得脸上**辣的，有种被人打了一记耳光的感觉。

    “难道你不是？”若水还是那副冷声冷气。

    她对他视若无睹，却挟了一块白菜，一直送到小七的嘴边，声音变得又甜又柔。

    “小七，你很少吃到白菜吧，这万大师傅的手艺真不赖，这白菜做得比熊掌还好吃呢。”说完，她对小七甜甜一笑。

    小七也微笑答道：“是么？比熊掌还要好吃的白菜，那倒不可不尝。”

    他张口把白菜吃了，两人目光交投，眸中蜜意无限。

    墨白看着两个人当着自己的面前，旁若无人地秀恩爱，心头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五脏六腑像是火烧一般的灼痛煎熬。

    他重重地喘着气，握紧拳头，一眨不眨地瞪着两人。

    “好，很好！”

    墨白觉得胸口的那团火越烧越烈，似乎自己一张口就会喷薄而出，他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力气才没有发作出来。

    “你们觉得我是多余的人，是不是？”他眼睛只看着若水，苦苦一笑。

    若水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好像他刚才放了个没味的屁。

    “好，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墨白再也控制不住胸中的怒气，他指着若水，恨声道：“你就是个无情无义的女人，别人对你掏心掏肺的好，你永远视而不见，在你的眼里，永远只有一个人，就是他！”

    他的手指点向小七。

    小七连眉梢都没动，冷冷地瞟了他一眼，那眼神中的轻蔑之意几乎要把墨白刺激得疯了。

    他像是在说，她是我的，永远是我的，你就算是对她再好，她也不会喜欢你一星半点，你趁早死了那条心吧！

    墨白呆呆地站在当地。

    一刹时间，他只觉得自己孤零零的，周围的所有人，全都在用嘲笑和讥讽的眼神瞧着他。

    四面楚歌，而他孤立无援。

    他望着若水，眼中几乎要喷出血来。

    他为她做的一切，算什么！

    他不过是她拿来利用的一件工具，用过了，随手就丢弃了。

    等她想要再用的时候，就再拿起来。

    偏偏自己一直傻乎乎地没瞧破这个道理，像个傻子一样任由她呼之则来，挥之则去。

第302章是人是神

    “呵呵，我很傻，也很好笑，是不是？”墨白笑了起来，“愚弄我，把我玩在掌心之中，是不是很有意思？”他直勾勾地盯着若水。

    他本来只是自嘲自笑，没想到若水居然抬眸看向他，像是思考了一下，然后认真地回答他。

    “愚弄你的人，从来就不是我。小白，你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你扪心自问，这么久以来，你是不是一直纠缠于我？不管我怎么说，怎么做，你就像个狗皮膏药一样，始终粘在我身边，你自己不烦，我都替你觉得烦了。”

    若水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眼神冰冷，脸上没有半点笑容。

    她的声音不大，但是就像鞭子一样，狠狠地抽在墨白的心上，让他全身都痛了起来，脸上更是**辣的一片。

    墨白死死盯着她的眼睛，想要分辨她是不是在跟自己说笑。

    这种伤人的话，怎么会从她的嘴里说出来？

    难道她就不知道，这句话会把自己伤得有多深，有多重？

    她就像是拿着一把刀，在剜搅着他的五脏六腑，鲜血淋漓。

    若水面无表情的和他对视，忽然唇角动了动。

    墨白的心猛地一跳，他期待地盯着她的唇，她马上要笑了，她要笑着告诉自己，刚才她是在和自己开玩笑呢！

    若水的确勾了勾唇角，笑了，却是一个充满了嘲弄、蔑视和冷漠的笑。

    这个冷笑瞬间将墨白击垮了，将他的希望打击得粉粉碎了。

    “小白，你一直像个癞皮狗一样跟在我身后摇尾乞怜，有意思？”

    他听到若水的声音淡淡响了起来，却不再亲切，不再温暖，而是又冷又硬，在他已经千疮百孔的心脏上又深深捅了一刀。

    他胸口一热，只感到一股咸腥冲到了喉头。

    他咬紧了牙关，硬生生将那口鲜血咽回了肚子里。

    他墨白，就算是打破了牙齿，也会和血吞！绝对不会在外人的面前露出半点软弱，他更不要别人的怜悯和同情！

    曾几何时，他堂堂墨白在她的眼中，变成了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那不是他，绝对不是！

    “哈哈，哈哈哈！有趣，实在是太有趣了！”

    墨白忽然仰起头来，放声大笑，笑得连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抬笑着拭了拭眼角的眼痕，抬手指着若水，上气不接下气的，继续笑道：“傻的人不是我，是你！你还真是傻得可爱，傻得天真！你也不想想我小白是什么人，我会像跟屁虫一样天天跟着你？你以为你是谁啊？你以为就凭你的姿色就可以迷得我神魂颠倒？可笑，简直是太可笑了。”

    他笑得弯下了腰去，几乎直不起来。

    他的笑声在大厅里回荡着。

    可是周围的人没有一个人笑，大家都沉默着，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着他。

    “你们这是什么眼神？同情我？怜悯我？你们以为我真的喜欢上这个女人？告诉你们，她嫁人了的，她是有夫之妇，就算是全天下的女人都死光了，我也不会没皮没脸到去纠缠一个成了亲的女人！”

    他不知不觉，笑出了满脸的泪。

    墨白笑完了，四周一片静寂，没有人说话。

    “没人同情你，也没人可怜你，我只是觉得可笑的人……是你！”

    黄衣少女突然开口，语音清脆玲珑，可说出来的话，却给了墨白沉重的一击。

    “我可笑？我哪里可笑了？”他强笑着问。

    “你不可笑吗？那位姊姊明明已经嫁了人，有了夫君，可是你还死皮赖脸地跟在人家身边。你不是跟屁虫，而是一只根本没有人要的可怜虫，可怜虫！”黄衣少女大声道。

    “可怜虫？你说我是可怜虫？”墨白指着自己的鼻子，怪叫一声。

    “灵儿，不许胡说！”那书生看到墨白的脸色由红变白，由白变青，面部表情狰狞之极，心中暗惊，忙出声喝斥黄衣少女，同时严加戒备。

    他知道墨白已经恼羞成怒之极，像他这等高手，一怒之下定然会出手毫不留情，以自己的功力，想要挡住他的奋力一击恐怕不容易。

    他对着和尚和道士使了个眼色，两人也看出事情不妙，微微颔首。

    黄衣少女看到墨白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目光凶狠，就像一头愤怒的野兽，也开始害怕起来，她瑟缩了一下肩膀，小声嘀咕道：“可怜虫也没什么不好嘛，至于生这么大的气么？”

    这句话就像在热锅里的油被泼了一瓢冷水，刺激得墨白整个人都爆炸了。

    他只感到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上，脸颊热得发烫，可是身上却是彻骨的寒冷，冷得他发起抖来。

    “好，很好。”

    墨白对着大厅中的人一个个看了过去，他看得很仔细，也很慢，像是要把每个人的模样都深刻入脑。

    众人和他的眼神一触，都不由自主地转开了头去，他的眼神像冰像火像刀，活生生能将人剜下一块肉来般，让人看了之后，心中都是一寒。

    “今天你们所加诸在我身上的耻辱，他日我必将一一讨还！”墨白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每个字都像冻成冰的石块，掷地有声，让人听了之后，心胆俱惊。

    他猛地一甩头，一跺脚，长袖一拂，整个人轻飘飘向外飞去，姿势美妙若仙，就像一抹流云，转瞬间消失在了天边。

    他再也没有回头看若水一眼。

    众人看到他这般轻功，心中更是骇然，他们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回不了神。

    他们的耳边兀自响着墨白临走时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就像一个魔咒般，阴影笼罩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

    “真是好没来由！无端端地得罪了这样一名绝世高手！”

    这是他们每一个人的心声。

    直到现在，他们连墨白是什么人都不知道。

    黄衣少女扁了扁嘴，她毕竟年纪小，对墨白临去时发下的诅咒威胁并不如何放在心上，反正就算是天塌下来了，也有别人帮她顶着。

    她目光随意一扫，忽然惊叫一声：“啊！”

    “怎么了？”那书生就坐在她身边，离她最近，听她惊呼，心头一紧，忙侧头看她。

    “秦哥哥，你瞧……”黄衣少女指着前方地面，眼神惊惧，声音发颤。

    众人都情不自禁地顺着少女手指的方向瞧去，然后每个人都倒抽一口冷气。

    那瘦猴儿像是被火烧了屁股般，一下子从凳子上跳了起来。

    临江楼是晋江第一大酒楼，气派奢华，就连大厅中铺设地面的，都是上好的青玉石板。

    这种青玉石板介于玉和石之间，质地坚硬细密，最是结实不过，就算是用大铁锤来砸，都不一定能敲掉一小块。

    可是呈现在众人眼前的青石地面，却像是结冻的冰面遭受了重重一击，呈蛛网状的裂纹一直蔓延了出去，而那裂纹的蛛网中心，正是刚才墨白跺的那一脚。

    一跺之力，居然会有如斯之威……

    那叫小白的少年，究竟是人？还是神？还是妖魔鬼怪？

    这根本不是凡人可以拥有的力量啊！

    众人几乎要悔青了肠子，早知道这白脸小子功夫如此之高，自己说什么也不能得罪了他啊。

    他分明和自己的目标不是一路人，他遭人奚落的时候，自己就该帮上一两句腔，站在他那边为他说两句话。

    现在倒好，自己不但没为他说话，还冷眼旁观，弄得他把自己也划成了仇人，日后要是他睚眦必报来找自己寻仇，以雪今日之耻，自己岂不是死得冤枉？

    僧道书侣几个你看我，我看你，都觉得老大没趣。

    那书生更是瞪了黄衣少女一眼，气恨恨地道：“灵儿，都是你这张嘴巴惹的祸，你得罪谁不行，偏偏要得罪他？你可知道他是什么人，他是你能得罪得起的么？”

    黄衣少女不服气地道：“他是什么人？他很厉害么？他的功夫有我爹爹高么？秦哥哥，你在江湖上也有好大的名头，怎么看到人家在地上跺了一脚，就怕成了缩头乌龟？你怕他，我可不怕他，那话是我说的，祸是我闯的，他要来报复，就来找我一个人好了，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说得好轻巧自在，江湖上谁不知道咱们‘僧道书侣’乃是同气连枝，同荣同辱？他要是敢来找你，就是没把咱们另外三人放在眼里，我们也绝计放他不过！这等小事，你就没必要惊动你爹爹了，免得让他老人家为你担心，以后就再也不放你出来闯荡江湖了。”

    一听到黄衣少女提到了她父亲，那书生明显松了一口气，语气也放得轻缓了。

    他语气中似乎对黄衣少女的父亲极为敬重。

    他们几个人说话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但小七何等耳力，早就听得一清二楚。

    他的目光对着黄衣少女瞬了瞬，暗自琢磨。

    方才听墨白提到这僧道书侣的时候，语气凝重，似乎来历不小，可是那书生对这少女的父亲却如此敬畏，难道是一个来头更大的人物？却是何人？

    几个江湖中声名显赫的人挨个在他心头过了一遍，都被他否定了。

第1240章屠夫厨神

    小七想了半天也摸不到半点头绪，便摇了摇头，不再去想。

    他知道自己对江湖中的秘迹隐事所知不多，远远不及墨白，要是墨白在此，说不定能猜出一二。

    可是墨白却被若水的一番话给气跑了。

    小七知道墨白这次是动了真气，一去再也不会回头。

    他了解墨白，更了解墨白的脾气，他就像自己一样，清高孤傲，有着一颗不肯服输的心。

    甚至，墨白比自己更加骄傲。

    因为他有一个武功天下第一的名头，因为这么多年来他是江湖中的一个传奇。

    想必，若水给他的这一记重击，是他从来没有承受过的挫折和打击。

    之后的墨白会变成什么样，殊难预料。

    他是否会因此性格大变，变成一个杀人魔王，只知道杀人泄愤？

    还是就此一蹶不振，退隐山林？

    小七对着周围淡淡扫视一圈，自嘲一笑。

    眼下自己的麻烦还不够多么，自己居然还有闲情为墨白操心！

    他墨白拍拍屁股一走了之，自己这方却少了一个得力的臂助。

    目前强敌环伺，自己孤掌难鸣，要想击退这么多的敌人而又保得若水毫发无损，该如何是好？

    饶是小七智计过人，此时也是一筹莫展。

    他不愿被若水看出自己的为难，脸上依然是一派云淡风轻，镇定自若。

    在场这么多人，他是唯一一个了解若水用意的。

    她根本是故意激怒墨白的！

    就是因为她也像自己一样，看出了眼前是个麻烦的局面，恐怕难以善罢干休，所以才用了这样的法子，将墨白刺得一佛出生，二佛生天，拂袖而去，再不回头。

    只是她的用心良苦，那墨白能否领会？

    恐怕这个笨蛋会一辈子蒙在鼓里了罢！

    小七轻轻一笑，缓缓伸出手去，修长的五指将若水的手牢牢握住。

    一握住她柔滑细软的纤纤素手，小七胸中登时涌上一股热血，勇气倍增。

    “夫妻同心，其利断金！”他定定地看着若水，用眼神传达了自己的心意。

    不管这些人的来意是什么，他都会保护好她，就算拼了自己这条命，也会护她周全。

    要是真的护不了，那也没什么大不了，他们夫妻二人一同共赴黄泉，也未尝不是一桩美事。

    同生共死！

    他的眸光坚定，若水长长的睫毛闪了闪，似乎读懂了他的意思，微微一怔，然后轻轻摇头，忽地翘起唇角，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一看到她的笑容，小七心中莫名的就是一定。

    虽然他猜不到她的心里在想什么，但只要她露出这样的笑，就说明她已经智珠在握，胸有成竹了。

    难道她已经想到了什么好法子，可以从强敌环伺的包围中脱身而出吗？

    难道说，她准备用毒……

    小七不由皱了下眉头。

    他自然知道她的毒术厉害，但是她现在已经是有身孕的人，成天再和毒虫毒物打交道，对腹中的胎儿肯定会有影响，如果能不用毒，当然不用最好。

    更何况，眼前的局面并不适合下毒。

    小七知道若水有好几种毒，都是无色无嗅，能伤人于无敌，但是不管是哪种，都要有特定的适合的环境。

    比如狭小封闭、空气不流通的空间，才会见效更快，要是在空旷的野外，只要有风的助力，也能以助其效。

    可是现在，他们在一家酒楼的厅堂，地方宽阔，还有掌柜和店小二等无辜百姓，要用什么样的毒可以损伤敌人，而不伤及百姓，小七就万万想不到。

    料想这世上也不会有这样的毒。

    若水她就是再神通广大，她也只是个凡人，而不是天上的神，她无法把不可能的事变成可能。

    就在小七思考的时候，店小二正流水般往他们的桌子上着菜肴。

    这些菜全都毫不出奇，乃是寻常百姓家最常见的菜式。

    葱烧豆腐，清拌马兰菜，青瓜炒鸡蛋，还有一盆小鸡蘑菇。

    这几道菜一上来，满室皆香，几乎所有人的肚子全开始咕咕乱响。

    虽然是寻常菜式，但是越是寻常菜式，越能考较厨师的功夫，能将这几味寻常之极的家常菜做得这般诱人食欲，当世也唯有万大厨师一人。

    若水的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她紧紧盯着这几味菜，眼中全是惊喜。

    老天哪，这万大厨师是她肚子里的蛔虫么！

    他做的这几道菜，全是她前世最爱吃的，也是她穿越之后，再也没尝到过的。

    不知道有多少次，她曾经在梦中回味过这熟悉的味道，可梦醒之后，才发现一切都是空。

    她已经迫不及待要下筷，大快朵颐了。

    “啪”的一声，小七忽然在大腿上拍了一记巴掌，吓了若水一跳，筷子上挟的一块豆腐登时掉了下去。

    “小七，你干什么？好端端地吓我一跳。”若水埋怨地瞪了小七一眼。

    “报歉。”小七歉意地对若水一笑，但笑容很快就收敛了。

    他伸出筷子，一下子挟住那块掉在半空中的豆腐，放到了若水面前的碟子里。

    他这一下出手，后发而先至，动作并不如何迅捷，让人看得清清楚楚，但一举手一投足，自成大家风范。

    “好俊的功夫！”周围一片吸气和惊叹声。

    那四桌全是识货之人，他们见了小七这一手功夫，全都骇然。

    他们接到的消息，只是前来对付两个初出茅庐的少年少女，据说那少女还不会武功，那少年就算功夫再高，有三头六臂，在他们这些人的围攻之下，要想保全那少女，恐怕是做梦吧！

    所以他们自入临江楼之后，看到小七和若水的时候，见他们一个年纪轻轻，一个弱质纤纤，都不免更生了三分轻视之心，觉得自己这趟出手，已经是稳稳地手到擒来。

    没想到半路上杀出来一个墨白。

    墨白虽然看上去和那少年年纪相仿，可是功夫却高得出奇。

    他的出现，让这些人都变得凝重起来，不敢轻举妄动。

    可是峰回路转，不过是眨下眼的功夫，那名绝顶武功的少年，居然被那少女给赶跑了……

    哈哈，这可不是窝里反么？

    他们简直在肚子里偷笑了。

    现在就剩下这一男一女两个人，就等于是瓮中捉鳖便轻而易举，所以他们反倒不担心对方会反抗，反抗也是徒劳，他们担心的却是如何分赃！

    这么多人虎视眈眈地盯着同一个目标，任是谁出手，就能将那娇滴滴的少女一举擒获。

    可是谁先出手呢？

    僧多肉少，就算谁先出手挟到了这块大肥肉，也难保不会被别的虎视眈眈的人抢了去。

    那几个的想法出奇的一致，就是等！

    等到最后，看谁忍不住先行出手，最好让他们一个个斗得两败俱伤，自己来个渔翁得利。

    可是直到他们看到小七露的这一手，他们才意识到，这个少年居然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而且看上去他的功夫，并不比先前那名白衣少年逊色多少呢。

    这两个年纪轻轻，可是功夫偏偏高得出奇，却是如何练出来的？

    他们要想单打独斗，恐怕没有一人是那少年的对手。

    要是一拥而上，自然可以稳操胜券。

    但是赢得胜利之后，这一对少年夫妇该归谁处置？这却是个难题。

    这几人前思后想，都是拿不定主意。

    僧道书侣四人除了那黄衣少女托着下巴，对着小七露出钦佩万分的笑容之外，另外三人都是面色凝重。

    “喂，小七，你刚才为什么要吓我一跳，你想到什么事了？”

    若水将豆腐送入口中，嚼了几嚼，记忆中熟悉的香味在舌尖绽放，而且远比她前世吃过的所有豆腐加在一起还要美味。

    美食当前，她自是乐得享受，就算是接下来马上要被砍头，也不如吃饱肚子事大。

    她心情大好，笑眯眯地看着小七问道。

    “嗯，”小七点了点头，清俊的脸上一片严肃，他沉声道：“我想起来这位万大厨师是什么人了。”

    “哦？他是什么人？他做菜这样好吃，想必一定是位鼎鼎大名的御厨吧？或许你以前还吃过他烧的菜呢。”若水笑吟吟地道。

    “有一点你说对了，他的确是鼎鼎大名，二十年前，江湖中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至于我嘛，我可没福气吃过他做的菜。”小七道。

    “万大厨师这么有名？他叫什么啊？不过二十年前，我还没有出生，就算你说出来他的名字，恐怕我也不会知道。”若水饶有兴致地问道。

    “屠夫厨神这四个字，你有没有听过？”小七问。

    “没有。”若水摇摇头，奇道：“屠夫厨神？好奇怪的名字，既然是叫厨神，说明他厨艺好，那这屠夫二字又是什么意思呢？难道他以前是个屠夫？”

    “不错，他的确是个屠夫。”小七一字字地道：“只不过，他屠的不是猪马牛羊，而是未成年的孩童！”

    “你、你说什么？”若水大吃一惊，手中的筷子掉在桌上，颤声道：“孩、孩童？”

    “正是。”小七眸中露中痛恨之色，脸上却一片平静。

第304章狼不吃羊

    “他的真实姓名无人得知，大伙儿只知道他姓万，但是一提起屠夫厨神，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后来大家便送给他一个外号，叫做万屠夫。当然，这个称号没人敢当面称呼，都是背地里叫，因为人们都知道，这万屠夫不光烧的菜好吃，他的报复心和武功丝毫不亚于他的厨艺。大伙儿都知道他烧出来的菜连神仙都能引下凡，能吃到一口他亲手烧出来的菜，那莫不是最大的殊荣，可是就是这样一位有着神奇厨艺的厨师，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

    “他、他为什么专要杀小孩子？为什么？”

    “呵呵，据说这位屠夫厨神嗜好美食，他曾经放言，吃过天下所有能入口的东西，有人便戏言问他吃过小孩子的肉没有，因为在那人的家乡，都说小孩子的肉最鲜最嫩也最美味。屠夫厨神愣了，他的确没吃过。从那之后，他就再也忘不掉这件事，每当他看到街边有孩童玩耍的时候，他脑中都会闪过一个念头，要不要尝尝这孩儿肉的滋味？”

    “他也知道吃人会为人所不齿，所以硬生生将这个想法压了下去。但是这念头却在他的心里生了根，终于有一天，他看到有一户人家的孩子因为意外掉入河里淹死了，那孩子家里很穷，父母一边伤心欲绝，一边为孩子的棺木而发愁，他就掏出银两为那孩子置办了棺木，并出钱安葬，那家人对他感激涕零，却不知道他们埋葬的不过是一具空棺，那孩子的尸体早就被这位屠夫厨神偷梁换柱了。”

    “他吃过了第一块人肉之后，竟然从此就爱上了这股味道，觉得天下所有的美味加在一起，也及不上孩儿肉的美味。刚开始的时候，他还出钱去买别人家刚死不久的小孩，可是后来，他吃人肉的事情不知道怎的透露了出去，大家都知道他买孩子不是为了安葬，而是为了吃肉，所以就算是再穷的人家，也不肯卖给他了。既然买不到，他就去偷，去抢，弄回来之后再杀掉，然后他发现，新鲜的肉远比死了之后的更是鲜嫩可口，他就一发不可收。在那些日子里，不知道有多少天真可爱的孩子送了命，全都葬身在这位屠夫厨神的肚子里……”

    若水听到这里再也忍耐不住，只觉胃里翻江倒海，所有吃下去的东西一起往上涌。

    她顿时扶住桌子，吐了个天昏地暗。

    “水儿，很抱歉，我原本不想告诉你这些事情……”小七在若水的背上轻轻拍抚，眼中露出歉然。

    若水抬起头来，脸色苍白，她拭了拭嘴角，苦笑道：“不，小七，谢谢你告诉了我这些，如果你要是早点告诉我，这些菜我一口也不会吃。”

    “一个杀害孩童的屠夫做出来的菜，就算是再美味，那上面也沾满了血腥的味道！”若水恨恨地道。

    她一挥手，将桌上所有的菜全都扫落在地。

    她和小七一问一答的话，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呆了，尤其是那葛掌柜，他的脸已经变得比苦瓜还要难看。

    他虽然不是江湖中人，却只听过屠夫厨神的名头，他万万没想到这位恶名昭著的杀人魔王，居然就是自己店里的镇店之宝、受人推崇备至的万大厨师。

    老天哪！

    这件事要是传了出去，他这临江楼的牌子就等于是砸了，以后还有谁人敢来这里吃饭？

    “哇……”

    “哇……”

    “哇……”

    几乎是同时，黄衣少女、瘦猴儿还有穆大雷三人，同时呕吐了起来，而另外几人的脸色也变得难看之极，胸口翻涌，恨不得把吃进去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在他们都不知道万大厨师来历的时候，几乎每个人都吃了不少酒菜。这万厨师的手艺着实不赖，只要吃上一口，就会让人惊叹叫好，越吃越多。

    他们本来担心的是菜中是否被那姓万的厨师下了毒，可小七爆出来的料却比菜中有毒更加可怕。

    屠夫厨神亲手做出来的菜，他用的原料是什么，他们就算是用脚丫子也想得出来！

    尤其黄衣少女想到自己第一块吃的就是那块红泽油亮的咸烧白，她就呕得更厉害了，几乎连五脏六腑都要一起吐出来般。

    “唉，没想到过了二十年，老夫昔年的名号还会有人记得！”

    不知道什么时候，万屠夫已经来到了大厅，他像是已经站立了许久，将小七的话一字不漏地全都听进了耳中，这时忽然发出一声悠长的喟叹，声音中充满了沧桑和疲惫。

    一听到他的声音，那四桌的不速之客全都霍然起身，一直瞪向万屠夫，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目光中又是痛恨又是鄙视，还有着惊惧。

    一个连孩童的肉都吃得下去的人，他已经不能算是人了，而是魔鬼！

    万屠夫对着众人扫视一眼，呵呵笑了笑，笑容中又是自傲又是不屑。

    “你们放心，早在二十年前，老夫就已经金盆洗手，退出江湖了。你们吃的每一道菜，都干干净净，没有沾染半点血腥。”

    众人沉默不语，脸上的戒备之色却没有半点减轻，显然是并不相信万屠夫所说的话。

    吃惯了羊肉的狼，突然说它不再吃羊了，这可能吗？

    万屠夫转头看向葛掌柜，问道：“葛掌柜，这二十年来，万某一步也没有离开过你这临江楼，你是亲眼目睹，这话没假吧？”

    葛掌柜咽了口唾沫，点头道：“不错。”

    “那这二十年来，你可曾说过晋阳城中发生过许多起孩童无故失踪之事？”

    “这个么，倒似乎不曾听说。”葛掌柜捋了捋胡须。

    “诸位，你们可以不相信万某说的话，也可以不信葛掌柜之言，不过你们可以出去打听打听，这二十年来晋阳城中是否太平，相信你们就会做出准确的判断。”万屠夫挺起了瘦削的胸膛，一脸傲色。

    他本来双眉下垂，干枯的脸上满是皱纹，一脸的苦相，这时候双眉一轩，两眼炯炯有神，又恢复了武学大宗师的气势。

    众人这时便都信了他的话。

    万屠夫的确是恶名昭著，但是他的为人却是光明磊落，当他吃孩儿肉的事情传扬开去之后，他被千夫所指，承载了无数骂名，可是他却没有矢口否认过。

    不像一些沽名钓誉的伪君子，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明明杀人放火无恶不做，在人前却是一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假象。

    万屠夫是恶人不假，却是真小人，而非伪君子。

    “万某昔年做恶多端，人神共愤，诸位对万某不齿，万某并不介怀。这二十年来，万某呆在这临江楼半步不出，对于名誉地位早就看得淡薄如水，万某只想洗净满身的罪孽，做一个最普通的厨子，过一过普通人的生活。这些年来，万某的确过得很平静，也很安然，远离了江湖纷扰，才知道原来平静的日子是这样的难得。说起来这一切，都要感谢一位高人，昔年若不是得到他的点化，万某恐怕还会继续作恶，不知道有多少人家的孩子都会继续丧生在万某的这双手上。”

    万屠夫声音渐转低沉，眼神变得黯然。

    “都说大隐隐于市，万某隐姓埋名，在这晋江城一呆二十年，再也没有做过一桩恶事，更对昔年曾经犯下的罪孽深自愧悔，万某别无所求，只盼这辈子一直这样平平静静地生活下去，哪知道世事多变，事隔二十年，万某的名号又会被人提起，昔年的屠夫厨神再次现身。”

    他看向小七，涩然一笑，“这位公子年纪轻轻，眼力却是不凡，身手更是了得，二十年前，万某就不是你的对手，现在更是不及你远矣。”

    小七微微颔首，却不说话。

    他本来也只是猜测，只有三分把握，若是万屠夫坚持不认，他根本没有半点证据。

    可没想到万屠夫居然直认不讳，倒颇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如果这二十年来他足不出临江楼，更不曾做下什么恶事，想来已经改过迁善。

    要是他还是昔年那个杀人如麻的万屠夫，那他今天无论如何也放他不过。

    不过他既然隐姓埋名二十年，今日为何又要自暴行踪，让自己的恶名重现于人前呢？

    难道他也是为了若水而来？

    他的推测果然不错，万屠夫接下来便说道：“万某此次乃是有一事相求这位姑娘，只是万某洗手多年，无财无势，只是一穷厨子，拿不出象样的礼物相求，只好拿出看家本事做了几道菜，本意是想让姑娘你一快朵颐，没想到你的夫君眼光犀利，居然认出了万某，反让姑娘对万某厌恶痛恨，这也是万某始料未及。”

    若水扶住桌子，缓缓坐了下来，她连眼角也没扫向万屠夫，对这种连孩子也不放过的吃人恶魔，她一眼也不想多瞧。

    想起之前自己居然对他做出来的菜赞不绝口，她就一阵羞愧。

    “你要求她什么事？”小七目光闪了闪，开门见山地问道。

    T

第305章天大难题

    相比较另外几桌来意不善的不速之客，遮遮掩掩，躲躲藏藏，倒是这万屠夫说话更痛愉快些。

    旁边几人脸上同时变色，同时竖起了耳朵，瞪起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万屠夫，他们都在猜测，这万屠夫不会和自己所求，是同一样物事吧？

    万屠夫的眉毛往下一耸，又恢复了他那副愁眉苦脸的模样，看上去就是一个瘦小干枯的小老头，再也没有昔年让人闻风丧胆的屠夫厨神的半点威风。

    “听闻姑娘是位妙手神医，不但医术如神，而且还会炼制一种神奇的灵丹……”他满脸愁容地说道。

    话未说完，旁边几人心中同时咯噔一下，暗道：果然如此！

    若水心里也在想：果然和自己所猜一模一样！

    补气灵丹！

    小七也是心头猛然一跳，恍然大悟。

    是了，是了！

    自己居然现在才想到，还真是迟钝。

    若水炼的补气灵丹，可是江湖中人人梦寐以求的圣药，但凡是炼武之人，哪个不想让自己的内功一日千里，进步神速？

    可是修炼内功乃是逆天而行，有如逆水行舟，是件急不得的事情。

    所谓欲速则不达，指的就是这个道理。

    要想急功近利，让内力在短短的时间内突飞猛进，这样的法子也不是没有，可是所有用了这法子的人，最后的结果无一不是走火入魔，经脉尽断，轻则终身瘫痪，重则一命身亡。

    修行一道，就像是江河蓄水，非一朝一夕之功，必须循序渐进，才能让内功日渐精纯。

    武功招式可以勤加苦练，能让招式更加精纯，可是这内力，每个人都只有老老实实、按步就班的修炼，想要一日千里，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就算是有天纵奇才，颖悟力特别强，但要想在内力上超越他人，也绝不是轻而易举之事。

    小七和墨白年纪相差不大，两人都是练武的奇才，但两人初识之时，要是论轻功、招式，小七都不输于对方，可是内力却和墨白差着这么老大一截，所以墨白始终稳稳地压制小七一头。

    直到最近一次交手，小七才发现自己的内力修为已经和墨白并驾齐驱，就算稍有不及，但和以前相比，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

    所以难怪他会欣喜若狂。

    墨白也正是因为如此，才会对补气灵丹念念不忘，得到之后如获至宝。

    试问哪个习武之人，听到这世上有补气灵丹这样的宝物，会不欲得之？

    要是这个消息在江湖上传扬开来，必定会扬起一场腥风血雨，从此之后，他和若水想要再过太太平平的日子，那是再也不可能的了。

    为了得到这么宝贵的丹药，江湖中人什么手段使不出来？

    坑蒙拐骗、烧杀抢掠、杀人放火、暗算下毒……等等手段层出不穷。

    其中更包含着多少阴谋诡计、巧取豪夺！

    小七一想到这里，就觉得不寒而栗。

    该死的！

    他右手狠狠挥了一下拳头。

    若水会炼制补气灵丹的消息，究竟是怎么传出去的？

    在这世上，知道这件事的人，可没有几个。

    除了自己，另一个人就是墨白。

    难道说，这事情是墨白泄露出去的……

    是他，一定是他！

    除了他，还会有谁知道这个消息？

    当时在那个山洞里，若水为了报答墨白耗费功力搭救唐绛儿，才将自己炼制补气灵丹的事亲口告诉了他，并许诺送给他几颗，要是若水当时不说，墨白又如何能够知道？

    怪不得这小子阴魂不散，一直跟在他们屁股后面，千里迢迢地追到了永凌，又从永凌追了出来，一见面就伸手向若水讨要补气灵丹，全是为此！

    想通了原因，小七不由得怒气填胸，双眼喷火，要是墨白此时还在，他绝对会毫不客气地狠狠教训他。

    这个该死的家伙，居然把这么重要的消息泄露了出去，难道他就不知道，这个消息传到了江湖之上，会给若水惹来多大的麻烦么？

    不对，不对！

    小七再一想，墨白心思细腻，他不会想不到会有这样的后果，自从认识他以来，他对若水超乎寻常的关心一直被小七视为心中的一根刺，他还从来没看到墨白做一件对若水有害的事情，反倒是处处施以援手，这也是他能容忍墨白的原因之一。

    全因为他对若水有恩。

    他不会小气到连若水的恩人也容不下。

    墨白应该不会做出这种事来。

    更何况，将补气灵丹的消息泄露出去，传得江湖上沸沸扬扬，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这正是小七想不通的地方。

    可要不是墨白走漏的风声，这些人是怎么得知的消息？他们分明是闻风而来！

    这些人，一看他们就是不达目的，势不罢休。

    要是不给他们补气灵丹，他们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可要是给了他们，当他们服用补气灵丹之后，发现了这灵丹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神效，食髓知味，就会如附骨之蛆一样，再也甩脱不掉。

    而且知道的人会越来越多，永无安宁。

    该想个什么样的法子，将这些人全都打发了呢？

    小七皱起眉头，苦思对策。

    要是墨白没被若水气走，他和墨白联手，打退这些人不在话下，还可以护着若水安全离开。

    虽然这法子只能解一时燃眉之急，也好过在这里束手待毙。

    可现在他只有孤身一人，面对着七条……哦，不对，是八条虎视眈眈的豺狼虎豹，该如何才能脱身呢？

    这的确是摆在面前的一个天大难题。

    就在小七凝神忖思对策的时候，忽然听到了若水清脆的笑声。

    “呵呵，原来万厨师是想要补气灵丹啊，这个容易，我这里现在就有。”

    若水笑吟吟地道，还没等万屠夫说完，她就一口答允了下来。

    那万屠夫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双无神的老眼瞬间睁大了，不敢置信地看着若水，喃喃道：“姑娘，你说的是真的么？万某没有听错？”

    “千真万确，你没有听错。”

    若水答道，她提起包袱，放在桌子上，伸手去解包袱上的结。

    所有人的呼吸都顿住了。

    他们全都目不转睛地盯着桌子上的包袱，一个个眼睛瞪得大大的，神情凝重。

    就连那旁若无人的老乞丐都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那瘦猴儿更是坐立不安，像猢狲一样跳到了桌子上，探头探脑地张望。

    若水的眼角对着周围一扫，已经将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她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打开了包袱，让包袱里的东西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包袱里最大的一样东西就是她从南越古墓中取来的那面古镜，在她心里这是最值钱的宝贝，可是别的人连看都没看那面镜子一眼。

    很明显，所有人都认为，在一个姑娘家的包袱里出现镜子，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只有那黄衣少女眼前一亮，失口叫道：“呀，这面镜子照得好清楚，姊姊，你是从哪里收来的镜子，真美！可不可以卖给我啊？你说个价，多少钱我都出。”

    “灵儿，别胡闹。”

    若水还没有说话，那书生已经皱眉斥道。

    在大家都紧张得不能呼吸的时候，这丫头居然还看上了人家的镜子，真是个没长大的毛丫头，就知道给自己添乱。

    “人家就是看着这位姊姊的镜子好看，才随口问问嘛，这你也要训我？”黄衣少女委屈地嘟起了嘴，两眼巴巴地看着若水手中的镜子。

    在她眼里，什么补气灵丹压根就不重要，什么都比不上这面镜子好看。

    “你要是喜欢，等我给你买一面更好的，好不好？听说西泽国盛产一种水晶琉璃，做出来的琉璃镜子光可鉴人，咱们就买一面琉璃镜子，好不好？”那书生也觉得自己刚才的语气太重，放缓了口气说道。

    “可是我就看姊姊的这面镜子好看……”黄衣少女一脸艳羡，不舍得把目光从古镜上移开。

    “灵儿，你听话，别忘了你爹临出来时对你说的话，他让你一切全听我的。”那书生道，语气中已经隐含威胁。

    黄衣少女一听他提到自己的父亲，马上缩了缩脖子，心中再不情愿，也不敢多说什么，显然在她心中畏爹如虎。

    若水对那少女眨了下眼，心想这小姑娘的心思倒是单纯可爱，和那些人完全不是一路。

    她将古镜放在一旁，剩下的就全是一些瓶瓶罐罐，形状各异的小容器，里面装的自然是她亲手制作出来的“宝贝”们。

    她在瓶子里挑选了一下，找出一只青玉色葫芦形状的小瓶子，举起来对着万屠夫晃了晃。

    “这里面盛的就是补气灵丹。”若水道。

    她话音刚落，周围就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然后，所有人的呼吸声都变得粗重了，一双双贪婪的眼神盯着她手中的瓶子，那火辣辣的目光差点把她手里的瓶子灼化了。

    补气灵丹！

    原来世上真有这样的灵丹妙药，不是虚构！

    他们虽然接到了消息，听闻此事，但事实上每个人心里还是存着一定的疑惑。( 就爱网)

第306章 二桃三士

    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东西，能够在短时间内大大地加快武者的修炼之功，提升内力。但是疑惑归疑惑，他们学武之人，但凡听到有一丝类似的传闻，都会不遗余力地倾巢而出，如果没有也还罢了，要是世上真有这么神奇的东西，那就说什么也要弄到手。若水泰然自若，仿佛压根没有注意到别人的异样。“里面好像还有两颗。”她摇了摇瓶子说道。她拔开瓶塞，弓起手掌，倒出两颗火红色的丹药来，和龙眼一般大小，在她洁白如玉的掌心中滴溜溜地转动。

    所有人都目不转瞬地盯着那两颗朱砂小丸，眼珠子随着药丸的转动而转动。补气灵丹！这就是众人的目标，也是人人梦寐以求的灵丹妙药！要不是因为看中这灵丹的人实在太多，而一个个的身份背景都十分庞大，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否则早就冲上前去，一把将若水手中的药夺下来据为己有了。这两颗丹药一倒出来，空气中就开始弥漫着一股好闻的气息，带着点淡淡的药香，似乎还有花露的清芬，让人一嗅之下，顿觉头脑为之一清，而胸肺之间的浊气，也随着这股幽香被呼出体外。“真好闻！呀，这就是那两颗补气灵丹的味道吗？”黄衣少女心直口快地说道，她一面大口呼吸着，一面指着补气灵丹问身边的书生。书生又惊又喜，双眼变炯炯有神，他侧过头，和那和尚道士分别对视一眼，然后缓缓点头。本来众人还怀疑若水拿出来的这两颗丹药是否就是真的补气灵丹，可是这股味道一闻，所有人心中的怀疑全都一扫而空。这定是真365小说网)

第307章 人性本贪

    那和尚再次面露犹豫，他看了看老乞丐，见对方面无表情，一言不发，目光如鹰隼般，森然对自己一望。他背上登时起了一身冷汗，知道对方这是一种警示，让自己小心祸从口出。铁珊瑚的来历，江湖上知道的人本来就少，而能够使用铁珊瑚做兵器的人更是少之又少。可以说是当今天下，唯有一人！

    自己要是说出了铁珊瑚的来历，那老乞丐的身份也就不言而喻了。而对方明显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自己的身份。所以，他还是管好自己的这张嘴，免得触怒对方，后果不堪设想。那书生看到和尚眼底露出的一丝惧意，更是纳闷。他这位大哥的性格他最是了解不过，在他还未剃度之前，他可是江湖上有名的南霸天，天不怕地不怕，天塌下来他也当被子盖，胆子生毛！

    他还从未见大哥怕过谁来。就算面对是灵儿的父亲，大哥对他极为敬重，可也从未流露出半点惧怕的表情。这老乞丐究竟是什么人，竟然连大哥都对他讳莫如深？

    那书生可以断定，那老乞丐一定来历非凡，有一个显赫异常的身份。可自己对江湖上成名人物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却怎么也无法把这老乞丐和任何一个成名人物挂起钩来。他正准备再拐弯抹角地探问一下，忽然听到一个清冷的声音幽幽响了起来。“铁珊瑚，产于西海海底，是一种寒石，却坚逾胜铁，用来打造成兵器，可以说是无坚不摧，是每个学武之人个个梦寐以求的神兵利器，但是这种铁珊瑚不但产量稀少，而且位于深海之中，据说那里的海底凶险万分，想要获得这种寒石的人去了不计其数，却没听说有人活着回来，更没听说过有人能够将铁珊瑚制成兵刃。”这声音一字一句，抑扬顿挫，悠扬动听，将铁珊瑚的来龙去脉说得十分详尽，不但压住了场中乒乒乓乓的打斗声，而且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众人不知不觉都被这声音吸引了注意力，就连正在打斗的人也不由自主地放缓了招式，竖起了耳朵。循声望去，只见小七正背负双手，神态休闲，好整以瑕地看着场中打斗的场景。他长眉微挑，完全无视那老乞丐对他射过来的不善目光，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但事情总会有出人意料的时候，人力有时也可胜天。三十年前，有一位高手冒着生命危险潜入西海海底，可谓是九死一生，却终于打捞出一块巨大的铁珊瑚石，他取这块珊瑚石中最为精华的位置，制成了一根长杖，约有鸭蛋粗细，十分沉重，寻常练武之人别说用它当兵器，就连提都提不起来，可是这人天生神力，举重若轻，这条铁珊瑚杖他用起来却十分灵动自如，就等同是为他量身打造一般。他有了这件由铁珊瑚打造的神兵利器，自是欣喜若狂，视若瑰宝，平时收藏起来，任是最为亲信的人都不轻易示之。”小七说到这里，略顿了顿，目光对着周围一扫，住口不说。他口齿清晰，声音清润，这个故事让他说得十分动听，众人正听得津津有味，忽然听到他不说了，都是十分失望。黄衣少女听得出神，等了一会，实在忍不住，问道：“后来呢？他得了这铁珊瑚之事，一定轰动天下了吧？”她的眼睛中露出渴望艳羡之色，想象着这样一件无坚不摧的神兵现世，那是何等的威风气派，要是自己也有这样一件宝贝就好了，否则刚才就不会被那穿白衣服的臭小子打坏了自己的摄魂铃，还把自己狠狠地羞辱了一番。在小七述说这段江湖往事的时候，那老乞丐的脸色一变再变，两眼充满凶光，恶狠狠地瞪向小七，枯瘦的手指紧紧握住杖身，手背上青筋突起，蓄势待发。就像是一只年老的病豹，本来无精打采，气息奄奄，突然之间闻到了血腥气，再次露出豹子的凶性，随时都会暴起伤人。若水看在眼里，不由得为小七捏了一把冷汗。这老乞丐的眼神就像毒蛇一样，淬满了剧毒，他不动则己，一旦出手，定是一击必中。他手中的拐杖别看黑黝黝的毫不起眼，但从刚才一杖拍碎一条坚硬的柳木板凳这一下来看，就是一件了不得的厉害兵器。小七赤手空拳，对方要是突然发难，实在是不可不防。哪知道小七却看都没看老乞丐一眼，而是对黄衣少女微微摇头，道：“你猜错了，他得到铁珊瑚之事，被他掩盖得秘不透风，江湖中几乎无人知晓。”“那却是为什么？有了这样的好东西，为什么要遮遮藏藏呢？这人真奇怪！要是我得到了，我巴不得天下所有人都知道呢，好让大家都来羡慕我，嫉妒我。”黄衣少女纳闷地眨了眨眼睛，甜美的脸上露出十分困惑的表情。众人都忍不住向她瞧去。人人均想：这小姑娘真是天真得可爱，说出来的话尽显童心未泯。若水更是嘴角翘起，对着黄衣少女嫣然一笑，对这小姑娘的印象再次好了几分。在人心复杂难测的江湖中闯荡，还能保持一颗未泯童心的人，真是太少太少了。这黄衣少女神态天真，语出自然，没有半点矫揉造作，就像是一根直肠子，让人一见知底。若水最喜欢的就是这种性格的人，和这样的人交朋友，不累，不需要花费心思去揣摩对方的心理，更无需担心对方会用什么阴谋诡计。她不由得想，要是有一个天真活泼的妹妹该多好。“姊姊，你也觉得我说得很对，是不是？”黄衣少女发现若水对自己微笑，又惊又喜，忙对若水甜甜一笑，露出两个酒窝。她对若水一见如故，非常喜欢，可是却很害怕小七，因为小七就像个冷面神一样，将若水护得严严实实的，旁人就是多瞧一眼，都会被他的眼神冻成冰块。“我觉得你说得对。”若水笑微微地答道。那黄衣少女更是欢喜，仰起下巴，得意地看了小七一眼。小七也看出这少女天真烂漫，不由莞尔，他眼中的笑意一闪而逝，又道：“你想想，这铁珊瑚可是十分难得的宝贝，要是大家都知道你有这件宝贝，他们的第一个想法是什么？我猜想，肯定不会是羡慕，更不会是嫉妒，而是……”他一字一字地慢慢道：“贪婪！”“贪婪？”那少女迷糊地看向小七，好像听懂了什么，可是又不十分明白。“人性本贪！”小七淡淡地道，“而且行走江湖，讲求的是弱肉强食，我的本事比你大，我就可以堂而皇之的从你手中把东西抢走。那得到了铁珊瑚之人的武功虽然不弱，但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他武功再高，江湖上也总有强过他的高手，要是那比他武功更强的人得到了消息，找上门来，把铁珊瑚从他手中夺走，他岂不是要懊悔至死？所以如果我是他，我也会像他一样，把这个消息密密地封锁起来，就算是最亲密的枕边人，我也绝对不会告诉。”小七说到这里，眼角忽地对着若水一扫，唇角似笑非笑。若水不禁好笑又好气，对他翻了个白眼。这都什么时候了，强敌环伺，他居然还有心思和自己打情骂俏。“不错，不错！”黄衣少女恍然大悟，拍手叫道：“你说的太有道理了，我怎么之前就没想到，我真笨。”她一脸崇拜相，“那后来呢？后来怎样？他得到铁珊瑚的消息传出去了吗？被人抢走了吗？”这时候厅堂里打斗的声音已经渐渐弱了下来。小七和这少女的一对一答，已经让几个正在交手的人完全没有了打架的心思，他们现在倒更想听完这个故事。这神秘的老乞丐是谁？

    他手中的那根拐杖，真是铁珊瑚吗？

    这铁珊瑚真的像那少年说的那般神奇不成？如果那老乞丐真的拥有铁珊瑚，那不啻是一件稀世奇珍，比之补气灵丹也不遑多让，同样是让他们人人眼红的东西。抢过来，一定要把这东西弄到手！

    几乎每个人都是这样的心思。瘦猴儿和万屠夫对视一眼，同时往后跃开，跳开了圈子。那穆大雷则大吼一声：“不打了，不打了，先听故事要紧！喂，这位兄弟，后来怎样，你快讲下去啊。”他说不打就是不打，那道士也拿他无可奈何，于是收掌而立，冷哼一声。本来斗得热火朝天的场面一下子变得冷清下来，几个人本来为了若水手中的灵丹，想要斗个不死不休，这会儿倒变成了一心一意要听小七讲的故事了。若水想笑，又强行忍住。要是换了别人，肯定以为小七的这个举动破坏了她的计划。她原来的想法是用那两颗灵丹做为诱饵，引得这几人互相残杀，他们来个渔翁得利。可没想到，小七却把他们的注意力全都转移了。( 就爱网)

第308章 祸水东引

    若水本来还在暗暗奇怪，小七为什么要好端端地说起故事来，还是一个三十年前的故事，陈芝麻烂谷子的。以小七这种沉默寡言的性格，让他当众说故事，不啻于天方夜谭。就算他想说故事，也不会在众人拼斗不休的时候说啊。可是若水眼珠一转，很快就想明白了，不由暗暗好笑。小七啊小七，你简直比我还要狠。你使的这条妙计，叫做“祸水东引”吧？使得好，使得妙，使得呱呱叫！

    若水几乎要为小七叫起好来。他说的这个故事，分明是要把所有人的注意力，从补气灵丹的身上，转嫁到那铁珊瑚身上去。这样一来，别人就不会再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而是要转移目标，虎视眈眈地盯着那老乞丐了。自己和小七就可以找个机会，溜之大吉。妙计！果然是妙计！若水唇角露出淡淡的笑，她怕被别人发现，只好微微低头，让脸上的笑容不那么明显。好在旁人的注意力全都在小七身上，没人注意到她的异样。老乞丐的脸色铁青，他是几个人中最为聪明的一个，已经隐隐约约察觉到不对，他现在想要离开，没有人会拦阻于他，可是他对若水手中的灵丹瞄了几眼，始终不舍得这绝世难寻的灵丹妙药，终于还是留了下来，两只浑浊的老眼半睁半闭，又恢复了一副病气恹恹、无精打采的模样，像是一只正在打盹的老兽。只是这一次，所有人再也不敢对他露出半点不敬的眼神了。小七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他一眼，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严加戒备。他知道，这老乞丐是个武功极高的高手，刚才他只和那和尚对了一招，身手却高得出奇，功力更是深厚，他手中更是握有那杆无坚不摧的铁珊瑚杖，自己手中却无宝刀宝剑，要是单打独斗，恐怕难以与他抗衡。所以当他认出来这根不起眼的拐杖是由海底奇石铁珊瑚打造出来的时候，一个计策就浮上了他的心头。他要让这老乞丐，来当自己和若水的替罪羔羊！这时候每个人都屏气凝神地盯着小七，等着他讲接下来的故事。他们一定要知道，这根铁珊瑚神杖最终落在了谁的手里，那老乞丐手中的拐杖，是否就是小七口中所说的神兵利器铁珊瑚。小七的目光对着众人扫了一眼，已经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很好，这些人对铁珊瑚的兴味十分浓厚，眼中全都冒出了贪婪的光。他停了一下，直到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才继续说道：“有句话叫做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过了没有多久，这人得到铁珊瑚的消息，终于还是泄露了出去。很快就在江湖中传了开来，过了没有多久，就有高手找上前来，向他讨要那根铁珊瑚杖。”“啊！”黄衣少女很是意外，轻呼了一声，问道：“此事不是只有他自己知道吗？他要是谁都不说，别人怎么会知道啊，难道是他自己透露出去的？但这不可能啊。”她这一问正好问出了众人心中的疑问。小七微微颔首，道：“不错，此事正是他自己亲口说出去的。”众人大出意料之外，齐齐看向小七，等他继续。“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人得到了铁珊瑚之后，日里夜里想的就是如何要守住这个大秘密，正是因为他想得太多，所以晚上睡觉做梦的时候，竟然不知不觉地说了出来。有一晚，他睡在最心爱的女人身边，翻来覆去地说着梦话：‘铁珊瑚，铁珊瑚，一定要守住这个秘密，千万不能让旁人知道。’他在梦中亲口吐露了心底最大的秘密，可是他自己却半点也不知晓。”众人听到这里，齐齐“哦”了一声，心道原来如此！看来这世上真是没有不透风的墙，任是谁能想得到，这人居然会在梦里把这个秘密给说了出来。要是他睡觉的时候绑上了嘴巴，恐怕他得到铁珊瑚一事，恐怕永远也没有人知晓。自己若是得到了铁珊瑚，可一定要吸引这个教训。“他一连几个晚上，都在梦里重复着这句话，他心爱的女人有一晚被他的声音惊醒，听到了他说的梦话，心中纳闷，这铁珊瑚是什么宝贝，居然让他在梦里都念念不忘？女人天性好奇，她知道这人守口如瓶，自己就算是问，那是半个字也问不出来的，便暗中找人偷偷打听，可惜她打听的人十分靠不住，三句两句就从她的嘴里套出了实情，这样一来，这人得到铁珊瑚的消息就迅速在江湖中传扬了开去。从此以后，他的家宅就再也没有得到过安宁。”说到这里，小七语气略略沉重，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目光若有意若无意地扫过那老乞丐。那老乞丐头发花白，又枯又乱，眼角全是皱纹，看上去十分苍老，身上衣衫更是破破烂烂，和所有街边又脏又臭的叫化子没有半点分别。要是看年纪，他最少也有六十七岁了。可谁能看得出来，眼前这个又老、又丑、又脏、又臭的糟老叫化，三十年前，他会是一个貌若春山秀水的俊美少年？三十年的时光，竟然把一名貌若潘安的美少年变成了这般模样，要不是亲眼见到，小七也是万万不敢相信。这一切的变化，全都是拜他手中那根铁珊瑚的奇珍异宝所赐！

    所以，就算是得到了人人梦寐以求的宝贝，也并不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这老乞丐，不就是最好的例子么？

    要是他当年没有得到铁珊瑚，这三十年来，他就不会过得这么穷困潦倒，困苦不堪，不但隐身于乞丐堆中，还落得个孑然一身，孤孤单单。现在的他恐怕早就是江湖上享有盛名的前辈大侠，富甲一方，妻妾满堂，桃李遍天下，人人敬仰。可是世事就是这么难料。有所得，就必有所失。他得到了所有人都趋之若鹜的神兵利器铁珊瑚，却失去了心爱的女人、富庶的家园、稳定的生活，整日惶惶如同丧家之犬，混迹于乞丐人群，再也不敢以本来面目示人。这样活下去，纵使得到了铁珊瑚，又有什么意味？

    小七的目光落在老乞丐的手上，他右手微微颤抖，却用力握紧了拐杖，生怕被人觊觎的模样，不由轻轻哼了一声。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来，这人还是如此执著，竟然把一根破拐杖，看得比所有东西都要重，为了它，他抛弃了一切。纵然是众叛亲离，他也在所不惜。这样的人365小说网)

第309章 丧心病狂

    “后来，终于有一天，有一批来历不明的高手找上了他的家门，开口就向他讨要铁珊瑚，他自然不肯轻易交出，对方二话不说就动起手来，这些人招式诡秘，又恃多为胜，他虽然拥有无坚不摧的铁珊瑚，还是敌不过对方人数众多，很快就被人在后背重重击了一掌，口吐鲜血，身受重伤。他知道要是再打下去，不但自己要死在对方手里，铁珊瑚也会被对方抢了去，于是他拼死杀出重围，一个人逃了出去。那些人见他逃了，就将他全家满门尽数捉了，并放言出去，要想救他一家老小的性命，就拿铁珊瑚来换。”“啊，那他换了没有？”黄衣少女急急追问。小七缓缓道：“那些人给了他三天的时间，三天一过，他要是再不出现，就将他满门老小，一共六十八口，杀得一个不留。到第三天夜里的子时，这是那些人给他下通牒的最后期限。那天晚上是十五，月亮很圆很大，高高地挂在夜空中，照亮了满地银光，他家六十八口尽数跪在庭院之中，每个人脖子后面都压着一把雪亮的钢刀，只要过了子时，那人再不现身，所有人都会人头落地。十余名身穿黑衣的蒙面人站在房屋的阴影下，几乎和黑暗融为了一体，只露出一双晶光闪闪的眼睛，眼神冷酷，在等待那人出现。”“时间随着沙漏一点一点的过去，月亮终于升上了中天，子时到了，可除了满地银光，哪里有半点那人的身影。那些黑衣人没想到这人会如此绝情，竟连满家大小的性命也不顾，连他最心爱的女人也不要了。那为首的黑衣人一挥手，六十八把钢刀高高地举在半空，又重重地落了下去……”“啊！”黄衣少女一声惊呼，掩住了嘴，一双妙目睁得大大的，眼中尽是不忍之色。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世上还有这样无情无义的人，为了一根破兵器，居然舍弃了自己一家至爱亲人的性命。“他、他还是不是人啊！他为什么不出现？难道那个什么铁珊瑚，还及不上他的亲人重要吗？”她的小脸涨得通红，愤怒地跺了跺脚，忽然又摇头道：“他是不是被什么事拖住了，所以才来不及出现啊？这世上不可能有这样没心肝的人，我不信。”她的话再次说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全都飘向了老乞丐，眼中的鄙夷不屑和愤怒浓得藏都藏不住。一个连六十八条亲人的性命都能舍弃的人，他还能算是个人么？

    他就是个畜生！虽然他们一个个也都杀过人，放过火，干过不少恶事坏事，也算不得什么好人，可要是和那丧心病狂到连全家六十八口人都舍弃的老乞丐比起来，那简直是天壤之别。他们顿时觉得自己的形象高大起来。可当他们一看到老乞丐的时候，心中都咯登一下。那老乞丐本来就形容苍老，现在看上去更像是老了十岁，本来花白的头发在这短短的时间里，竟然全都变白了。他的全身都在发着抖，如果不是拄着拐杖，他就早瘫倒下去，变成了一滩泥。他的两只浑浊的眼睛里溢满了泪光，干瘪的嘴唇哆嗦着，喉结上下滚动，终于吐出两个模糊不清的字来，似乎是一个人名，可谁也听不清那名字是什么。众人本来都对他厌恶之极，可是看到他现在苍老得像一片枯叶，一阵风就能将他吹落，顿时，一股同情怜悯之心油然而生。人们均想，看起来他也不是那么全无心肝，这三十年来，想必他日日夜夜都受着良心的谴责，每天都像是活在地狱之中，所以才会变成了这般模样。“钢刀落下，六十八颗人头滚落在地，每个人的眼珠子都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直到他们死，他们也不相信自己居然会被至亲的人人出卖。月光如水，血流成河，那一晚上的情形所有看到过的人都永远不会忘记，可是自始至终，那人都没有出现过。从那以后，这个人就像是消失了一般，江湖中再也没有人得到过他的消息，而那根神兵利器铁珊瑚，也随着这人的销声匿迹而湮没了，只留下了关于它的种种传说。”小七说完了这段故事，每个人的心头都沉甸甸的，可是很快，他们的眼中再次冒出灸热的光芒，目不转瞬地盯着老乞丐手中的拐杖。他们已经全都听明白了，这老乞丐就是故事中的主角，那个弃亲情于不顾、无情无义的畜生。像铁珊瑚这样的神器，他这种畜生根本不配拥有，自己今天就要取而代之，将这宝物从他手中夺过来！

    顿时之间，老乞丐就变成了众矢之的。瘦猴儿、穆大雷，还有僧道书女四人，不着痕迹地移动着脚步，已经将老乞丐包围在其中。只有那万屠夫没有上前，他仍然站在原地，仿佛对铁珊瑚不感半点兴趣，两只眼睛呆呆地，只是看着若水手中的药丸。小七和若水看在眼里，已经心中有数。这万屠夫果然和他自己说的一样，早就看淡了名利，退出江湖，他和那几人并不是一路，否则，但凡是还有争强好胜之心，他不会对铁珊瑚不动心。如果他所求的只是这补气灵丹，不如给他两颗打发了他，然后他们就可以趁着众人争夺铁珊瑚而混战之时，一走了之。“呵呵，呵呵呵。”就在这空气凝重，一触即发的时候，老乞丐忽然仰起头，呵呵笑了起来，两条浑浊的眼泪顺着他的眼角流淌。他用手背擦了擦眼泪，转头看着围住自己的几人，神情倨傲，一脸轻蔑。“就凭你们几个，也想抢夺神兵利宝铁珊瑚？你们也配！”他冷冷地道。他眼中的鄙夷几乎把几个人都气炸了。“畜生，你就是个没人性的畜生！你才不配拥有铁珊瑚！快把铁珊瑚交出来，爷就饶你这老东西不死！”穆大雷第一个吼了出来，就像是平地里响起了闷雷，震得众人耳膜鼓鼓作响。“交出来？交给谁？”老乞丐嘲弄地瞥了穆大雷一眼，“交给你？你配吗？你不过是个一无是处的毛头小子，仗着父亲的名头在江湖上闯荡，没人敢惹，你还真当自己天下无敌了吗？”穆大雷气得哇哇大叫：“老匹夫，你出口伤人！看爷不要了你的老命！”他一招双风贯耳，虎虎生风，对着老乞丐的左右太阳**击去，这一下要是中得实了，非打得对方脑浆迸裂不可。可是旁边的众人都看得清楚，这穆大雷只是力大招沉，这一招没有半点精巧之处，对方只要拐杖一点，就非逼得他收手自保。老乞丐只是微微冷笑，站在原地动都不动，“对付你这种草包，老夫还不屑使用铁珊瑚。”他左掌一翻，五指成爪，倏地伸出，却是一招极为简单的“金龙探爪”。这一招大出众人意料之外。他们都没有出手，就是想看看这老乞丐的功夫有多高，可没想到对方用的居然是这样普通平凡的招式。穆大雷更是冷笑一声，想用这样的招式就破解他的双风贯耳？他真当自己是个草包啊。他更不容情，双拳生风，眼见得就要击中那老乞丐的太阳**，心中正自一喜，忽然觉得左胸口一阵剧痛。“啊！”黄衣少女忽地发出一声惊呼，双手掩面，不敢再看。穆大雷低下头来，只见自己的胸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五根鸡爪子般的手指，深没入肉，鲜血正顺着手指滴滴嗒嗒的往下淌。他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眼中全是不敢置信之色。那只鸡爪般的手正是老乞丐的，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穆大雷，就像是看着一个死人。众人全都惊呆了。他们谁都没有看清老乞丐的手是怎么抓进穆大雷胸口的，而且他只要再稍一用力，就可以将对方的心脏从心窝里毫不费劲地掏了出来。这样的功夫，真是可怖！

    穆大雷，死定了！

    他们全都庆幸自己没有贸然出手，否则那个被掏出心脏的人，就是自己！

    “我死了！我死了！”穆大雷忽地大叫一声，脸如死灰。“没出息的废物，老夫还不屑于取你的狗命！”老乞丐冷哼一声，左手回缩，将五根手指从穆大雷身体里收了回来，手指上鲜血淋漓，触目惊心，看得众人又是一阵心惊肉跳。穆大雷胸口顿时喷出五根血柱，他向后一仰，铁塔般高大的身体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土飞扬。众人不约而同地齐退两步，向他瞧去。只见他双眼紧闭，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心中更是骇然。尤其是那名道士，心中的震惊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他和穆大雷刚刚交过手，虽然他占了一点上风，但也知道想短时间内战胜对方绝对是不可能的事。穆大神虽然招式平平，但他天生神力，拳重力猛，一不小心被他的拳风刮到，就是隐隐生疼。他万万没想到，和自己打成平手的穆大雷，居然一招不到就被那老乞丐打得生死不知，这老乞丐的功夫，简直是深不可测，自己这点微末功夫，给人家提鞋子也不配！( 就爱网)

第310章 活见鬼了

    那道士开始深深地后怕起来，心中打起了退堂鼓。为了一根兵器，就送了自己的小命，这笔买卖太不划算。只是碍于和尚和书生在眼前，他没办法说出口。只是，他能看出来的事实，旁人也未必看不出来。他们现在才发现，在他们这伙人当中，这名老乞丐才是一名真正深藏不漏的高手，就算他们全都加起来，也不是那老乞丐的对手。小七也是心头一凛，情不自禁地皱起了双眉。这老乞丐的功夫之强，也大大地出乎他的意料。自己的这一招棋，倒是有点冒险。要是这老乞丐和这伙人联起手来对付自己，恐怕自己没有那个把握能够带着若水全身而退。幸好自己看出那老乞丐所用的兵器是海底神兵铁珊瑚之后，马上想出了这招“嫁祸江东”之计，而且计策十分成功。现在除了万屠夫，所有人都对老乞丐手中的宝杖虎视眈眈，势在必得。“喂，你们还犹豫什么，大伙儿一起并肩子上啊！咱们单打独斗，谁都不是这老畜生的对手！姓万的屠夫，你也别袖手旁观，你想趁我们不注意混水摸鱼，取走灵丹，那是想都别想！你还是乖乖地和我们一起出手，解决掉这个老畜生，事成之后，你要是不和我们争这铁珊瑚，我们答允你，给你一颗补气灵丹！”那瘦猴儿大声叫道，而且叫得理直气壮，好像那补气灵丹已经成了他的囊中之物一般。很显然，他现在已经把老乞丐当成了第一号敌人，料想小七功夫再高，也高不过老乞丐去。他们大可杀了老乞丐之后，再来斗小七，取灵丹，那还不等于探囊取物一般容易？

    众人被他一言提醒，心思都开始活动起来。不过他们还是谁都没有动，因为他们知道，就算他们并肩齐上，也打不过老乞丐，尤其是对方手中还持有铁珊瑚，杀伤力巨大，而己方这边又折损了一名人手，恐怕上去也是送死。那瘦猴儿见大伙不动，眼珠子一转，已经想明白了关键所在。他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老乞丐手中的铁珊瑚，一想到这件神兵利器距离自己如此之近，几乎是唾手可得，他的心头就是一片火热，恨不得从眼珠子里伸出一只手来，一把夺过铁珊瑚。要让他就这么放弃，他可舍不得。一定要想个万全之策。他眼角一扫，忽然看到了小七，心中一动。“这位公子，”他对着小七拱拱手，十分客气地说道：“你要是和我们一起出手，杀掉这个老东西，我们答允你，只要你们交出补气灵丹，我们绝对不会为难你们，会好好地放你们离开，这笔买卖总做得过吧？”小七闻言，不由牵动嘴角，似笑非笑。这瘦猴儿还真是够聪明，也够异想天开，居然想拉拢自己这个打劫的目标和他们做一路，有趣啊有趣。那老乞丐一直神色傲然，两眼朝天，一副根本不把眼前这群人看在眼里的架势，这时听了瘦猴儿的话，心中一凛，两只眼睛一翻，对着小七看了过来。他武功高，眼光自然犀利，早就看出小七不是易于之辈，要是他也和这些人一起对付自己，大大不妙！“君公子，老夫敬重你的为人，不想和你为敌，老夫此番前来，别无他求，只是想求尊夫人能送给老夫一颗丹药，老夫足感盛情，难道君公子也要和这等人一起同流合污，来谋夺老夫的铁珊瑚不成？”老乞丐突然对着小七开口，而且一口就叫出了小七的姓氏，却又含而不露，显然，他已经知道了小七的真实身份，但又替他隐瞒，分明是在卖了他一个人情。这番话说得硬中带软，却并无多大的敌意，还有着隐隐相求之意。小七不由得一怔，摸着下巴，深思地看着老乞丐。那瘦猴儿一听就急了，再次叫道：“君公子，你千万不要相信这个老魔头说的话，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连自己最亲的人都能背叛，他说出来话还能信么？他不过就是利用你罢了。”他不知小七的真实身份，听那老乞丐叫君公子，便跟着叫了出来。“利用？”老乞丐桀桀怪笑，“难道你不是在利用？”“你……”瘦猴儿顿时哑口无言，瘦削的脸孔涨得通红。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都在拉拢小七，小七负手而立，嘴角噙着一抹浅笑，像个局外人一样不置可否。若水的目光落在地上的穆大雷身上。他胸口被老乞丐的五指穿了五个窟窿，鲜血兀自汩汩流个不住，要是再不帮他止血，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因为失血过多而亡。老乞丐手下留情，没有抓住他的心脏，当场要了他的性命，但是任由他这样躺下去，不加救治的话，他还是死路一条。救，还是不救？若水迟疑了一下。她要是袖手旁观，穆大雷必死无疑。可是，要救他的话，似乎没有理由。她和这穆大雷不但没有半点交情，而且穆大雷还是前来谋夺她丹药之人，对她不怀好意。她可不是那种胡乱出手救人的滥好人。两个念头在她心中交战，终于，她的行医之心占了上风，她决定出手相救。不为别的，就为了墨白曾经和这穆大雷喝过酒，墨白似乎对这穆大雷的父亲颇有敬意，而且这穆大雷性格粗豪，就算他做坏事，也做得光明磊落，不会在背后捅人刀子。若水从包袱里取出要用的工具，走到穆大雷身边，伸手在他胸口按了按，感觉他失血虽多，心脏跳动还算有力，当下更多了几分把握。她取出一套银针，每枚银针都有五寸长短，针身比一般针炙的针稍粗，手法如风，飞快地扎入了穆大雷伤口附近的几处**道，银针刺入之后，血流登时便止了。她认**奇准，这一下出手没有半点偏差。那书生一眼瞥见，大大地惊异了起来。他是点**打**的高手，最常用的武器就是一枝毛笔，笔尖乃是精铁所铸，点**之时力透笔尖，如果要是不得到他的独门解**，被他点中**道之人就会经脉萎缩，变成终身瘫痪的废人，端的是十分厉害。因此江湖上送了他一个很好听的雅号，叫做“妙笔书生”，自然是赞他的认**之准。可他万万没想到，若水这一下出手，认**的水平竟然不在自己之下。难道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也是个点**高手？自己还真是走了眼了！

    “大哥，二哥，你们瞧。”他凑到和尚和道士的耳边，轻声说道，对着若水努了下嘴巴。和尚和道士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老乞丐，全神戒备，以防对方偷袭，闻言微微一愣，顺着书生的视线看过去。“咦？”两人不约而同地咦了一声，眼睛睁得大大的。他们都以为穆大雷中了老乞丐的五指一抓，已经是必死无疑，没想到他居然还有呼吸，胸口在微微起伏，难道是那少女施展神医妙手，起死回生？这可太神奇了。两人的注意力登时由老乞丐转移到了若水身上。若水却全没留意诸人的动向，她全神贯注在手中的工作上，第一步止血，第二止消毒，第三步清洗伤口，第四步缝合，第五步敷药。每一步都做得有条不紊，手法更是干净利落。她缝针的时候，动作轻盈流畅，手势轻柔灵巧，众人都看得呆住了。这是医术？如果这也算是医术的话，简直是众人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神术啊！若水处理完穆大雷的伤势之后，又给他把了下脉，然后秀眉微拢，取出一枚丹药，塞入了穆大雷口中。穆大雷昏迷未醒，不知下咽。若水用银针在他的颏下还有咽喉处分别扎了几针，穆大雷的喉头一动，将药丸缓缓吞咽了下去。“呀，他会吃药了，这位姊姊的医术好高明啊，居然将死人也救活了。”黄衣少女看得一双妙目眨都不眨，都呼吸都顿住了。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充满了发自心底的崇拜和赞叹。死人也活了？

    瘦猴儿和老乞丐正蓄势待发，闻言，都开始向地上的穆大雷瞧过去，一瞧之下，两人的下巴都差点跌了下来。尤其是那老乞丐，他对自己的功夫很有数，那五指一抓足以致人死命，虽然他没有当场挖出穆大雷的心脏来，却也知道他必死无疑。就算是有着天下第一神医名头的谷老夫子赶到，恐怕都救不了他的性命。可是他现在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穆大雷的眼皮正在抖动，显然他的人不但活着，而且马上还会睁开眼来。老乞丐顿时像见了鬼一样，不敢置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他再看过去的时候，那表情就像被雷狠狠劈了一下，整个人都呆住了。穆大雷不但已经睁开了眼睛，而且已经坐了起来。他一眼就看到了老乞丐，也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很快，他就裂开大嘴，笑了。( 就爱网)

第311章 套套近乎

    “呀，老匹夫，你也死了啊！咱们又见面了，哈哈，哈哈哈，你杀了我，可是你自己也变成了鬼，这就是报应啊报应。”穆大雷只笑了两声，就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因为笑声震动了伤口，只疼得他龇牙咧嘴的。“他娘的，怎么这么痛！做了鬼也会感觉到痛？还是说我没死？”他皱着眉低头一看，只见自己胸口包扎得好好的，五个骇人之极的血洞已经不见了，他再抬头看向周围，只见瘦猴儿，和尚，书生等人全都瞬都不瞬地盯着自己，脸上的表情说多怪异有多怪异。“咦，你们也在？你们也都变成鬼了？太好了，黄泉路上咱们有伴儿了。”他有些兴高采烈，本来对几人的敌意全都一扫而空。大家都变成了鬼，自然也就不再是敌人了。他这几句话听得众人是哭笑不得，脸上肌肉抽动，心中却是惊骇异常。“喂，你别胡说八道，谁变成鬼了！你没死，咱们都没死，活得不知道多好呢！”黄衣少女撇了撇嘴，没好气地道。“我没死？不、不可能啊，我明明这儿中了那老匹夫的一爪，怎么可能还活着？”穆大雷晃了晃硕大的脑袋，兀自迷迷糊糊的，他一按胸口，忽然觉得伤口剧痛，倒抽了一口凉气，随后就高兴得手舞足蹈起来。“哈哈，我没死！真的没死！”他一下子从地上跳了起来，紧接着觉得眼前金星乱冒，一阵发黑，腾的一声，又一屁股坐了下去。若水虽然帮他缝和了伤口，又给他喂了一颗补血养气的药，让他提前苏醒过来，但他毕竟失血过多，要想马上恢复健康，那是绝对不可能的。“穆大雷，你给我乖乖躺着别动，我费了半天力气才把你救活，你这一折腾再把自己折腾去见了阎罗王，你对得起我吗？”若水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穆大雷。“你、你是说，是你救了我？”穆大雷直愣愣地问。“当然是姊姊救的你，我们大伙儿都是亲眼看见的，”黄衣少女嘴快地说道，叽叽喳喳像只多话的小麻雀，“你都不知道，你刚才躺在地上，动都不动，全身都是血，根本就是个死人了。是这位姊姊帮你清洗了伤口，又拿针给你把五个窟窿眼儿都补得严严实实的，最后又喂了你一颗药吃，然后你就活啦！”她声音甜美清脆，语速又快，咭咭呱呱地说完，把穆大雷听得一愣一愣的。“当、当真？”他兀自不太敢相信。“你自己是死是活，你不知道？”那道士哼了一声。“你要是不想活，老夫再给你戳上五个窟窿！”老乞丐阴恻恻地道，缓缓抬起了左掌，五根手指上的血迹还未干透，看上去甚是骇人。“不必不必。”穆大雷慌忙摇手，庞大的身躯往后一缩。他现在看到老乞丐，就像看到从地狱里走出来的恶魔，只消一眼，就后背发凉，浑身打颤。这老乞丐的功夫之高，简直是骇人听闻，一出手就差点掏出了自己的心脏。他的功夫虽然未到一流高手的境界，但是这些时间来，仗着穆家堡和父亲的名头，在江湖上闯荡可说是顺风顺水，从来没遇到半点挫折，就连一些成名的江湖人物，看在他父亲的面子上对他也多加容让，这更是让他自高自大起来，觉得父亲平日里的叮嘱全都是多余，说什么江湖多么可怕，自己的功夫还远远不足以闯荡江湖，全都是吓唬自己的！他这次出堡，乃是瞒着父亲偷偷溜出来的，否则以穆成鲲的谨慎和阅历，如何能够放他出来！他活了二十岁，却从来没有踏出过穆家堡半步，可把他憋坏了。这次一出来，他就像放飞了的鸟儿一样，心头说不出的畅快。在江湖上一行走，只要一报上父亲的名号，或是露出穆家堡的武功，马上就会震慑住对方，对他是恭恭敬敬，礼遇有加，满口称呼道弟，亲热之极。他心思单纯，以为旁人是真心喜欢自己，对人更是推心置腹，有什么说什么，三言两语就把自己的底儿泄了个干净。他这般的性子，自是容易被别有用心之人盯上。这次他就是从一个刚刚结识不久，却份外“投缘”的好兄弟嘴里得知了一个秘密消息，说是有一种服下之后能使人功力大进的神奇灵药，一颗便能抵得习武之人修练三年的功力。他一听之下，自是心头大热，这世上居然会有这种神奇的丹药，要是能弄到几颗服下，岂不是徒增十几年的功力？

    他日回到堡里，就不用再面对父亲的严苛，他也可以理直气壮地抬起头来，向父亲证明自己并不是他口中的草包、废物！

    这样的好东西，可千万不能错过了。于是他马上向“好兄弟”打听这丹药从哪里能够弄到手，那好兄弟先是自悔失言，后来被他追问不过，才半推半就地告诉他，这丹药是一个年轻的姑娘所制，而这姑娘会在今日的某时某刻出现在城里的临江楼中。穆大雷听风就是雨，头脑一热，啥也不想地就直奔临江楼而来。他来了之后才发现，得到这个秘密消息的人并不仅仅只有他一个。穆大雷一面在心底埋怨好兄弟不够义气，居然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这么多人，一面坐着喝酒吃菜，想寻找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出手抢夺。哪知道事情越变越复杂。丹药还未抢到手，海底神兵铁珊瑚突然现世，顿时引起众人更大的兴趣。补气灵丹究竟能不能提高功力，是真是假，众人都不能肯定，但是铁珊瑚的威力却是有目共睹，老乞丐一杖将木凳拍成了木渣渣的画面，已经深刻入众人的脑海。要是自己能够得到铁珊瑚，岂不是等于如虎添翼？

    在穆大雷的心里，倒是对铁珊瑚的兴趣更大。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个被他瞧不上眼的老乞丐，居然连一招都没用，就险些挖出了自己的心，让他从地狱里走了一遭。这一次的凶险，实在是让他心有余悸，他现在得罪谁，也不敢得罪老乞丐。“姑娘，不，姑奶奶，你救了我的性命，俺穆大雷给你磕头啦！”穆大雷爬翻在地，对着若水“嘭嘭嘭”地磕起头来。他是个直爽性子，恩怨分明，当他得知自己这条性命居然是那个被自己准备出手打劫的姑娘救回来的时候，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惭愧，对若水的感激之情更是无以复加。“穆大雷，我让你躺着别动，你当我的话是耳旁风不成？”若水俏脸一板，脸上没有半点笑容，那冷冰冰的眼神看得穆大雷一阵心慌。“是，是，姑奶奶，我不动了，一动不动。”他马上翻身躺倒，直挺挺地，双条手臂规规矩矩地贴住大腿两侧，果然是一动不动。说也奇怪，他对那老乞丐是又恨又惧，但对若水却是又敬又怕，她说出来的话，简直比他爹穆成鲲还好使。众人看到他这般情状，都不由暗暗好笑。大厅中的气氛顿时为之一松，先前那股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紧张不知不觉地消弥了不少。众人刚才亲眼目睹了若水救人的全过程，对她这种起死回生的医术除了骇叹之外，不免又起了别的小心思。虽然她救人的方法他们看不太懂，也和他们平常看到大夫治病救人的法子完全不同，但这并不妨碍众人对她医术的肯定。这个姑娘是个宝啊！她竟然连个死人都能救活，要是自己能和这样的神医交上朋友、攀上关系，那自己今后获得的益处，简直是不可限量！像他们这种习武之人，行走江湖之时，就像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随时都有送命的可能。至于流血受伤，更是家常便饭。他们平时最常打交道的，就是大夫。但是这世上有哪个大夫能够将已经被阎罗王召去地府的人都救回来？

    唯有眼前这姑娘一人！

    这样的人，是万万得罪不起的啊！得罪了神医，岂不是和自己的性命过不去？

    要是他们能和这样的神医交上朋友，万一哪日自己受了重伤，只要没有马上一命呜呼，只要神医驾到，那自己这条性命就算是捡回来了。补气灵丹虽然能够大幅度提高功力，但和性命相比较，当然还是性命更重要！

    这个道理，他们人人都懂。为了区区几颗补气灵丹而得罪了神医，和神医交恶，这简直是得不偿失，这样的傻事，自己可绝不能做！这会儿众人看着若水的眼光，又是大大的不同。先前个个都目露贪婪，只想着争夺她的补气灵丹，可现在，人人都把她当成了宝贝，生怕磕着碰着，更生怕惹得她有半点不高兴。任谁能想到，就在不久之前，他们还对这个年纪轻轻的少女不屑一顾，把她当成了一头肥羊，只想着如何宰割，才能分到更多的羊肉。可是现在呢，他们每个人都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若水的脸色，琢磨着该如何开口才能和神医攀上交情，套套近乎。

第312章 僧多肉少

    小七目光一扫，已经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不觉得好笑。这伙人还真是墙头草，随风倒，哪有利益往哪跑。瞧他们那一个个众星拱月般的眼神，那一脸的巴结讨好，真是让他无语。“嗯，咳，君夫人，没想到你的医术如此高明，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先前老夫有眼无珠，得罪了君夫人，还望君夫人不要怪罪老夫。”就在众人转动着心思的时候，老乞丐却轻咳一声，第一个开口，打破了沉默。他一口一个君夫人。若水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称呼自己。她抿了抿嘴角，不觉好笑。君夫人！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称呼自己。“过奖。”若水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却连眼角也没扫向老乞丐。初次见到这老乞丐的时候，她曾经心中一动，感觉此人和曾经救过自己的那名乞丐似乎有些相似之处，心中对他颇怀好感。可是听了小七讲述了铁珊瑚的故事之后，她对这老乞丐的印象一落千丈。为了根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破兵刃，连父母亲族、还有最心爱的女人都能弃之不顾的人，她瞧不起！虽然老乞丐这番话说得十分客气，而且还卖了她一个人情，可是她压根就不想领。他称呼自己为君夫人，就是告诉自己，他已经知道了自己和小七的真实身份，却没有在外人面前吐露。但是，若水相信，用不了多久，她的身份迟早会爆光，到时候恐怕人人都会知道，东黎国的太子妃能够炼制补气灵丹。等到那个时候，她和小七将不胜其扰，东黎将再无宁日！

    所以她必须想个法子，堵住众人的攸攸之口。该想个什么法子，才能一劳永逸？

    若水转转眼珠，忽然想起曾经看到过的一个故事。或许自己可以借鉴一下。这些人来找自己的目的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补气灵丹！

    而这补气灵丹只有自己才可以炼制。所以，有利也有弊。旁人既然能以补气灵丹为饵，诱得众人前来跟自己为难，那自己不妨将计就计，就用这补气灵丹，来收买人心！若水的目光若有意若无意地从几个人的脸上掠过，然后她发现，这些人对自己的态度和之前大不相同，变得又是尊敬又是讨好，当她的目光看过去的时候，那瘦猴儿还对着自己露出了谄媚的笑容。就在不久之前，他们还一副大咧咧的模样，半点没把自己瞧在眼里，现在前倨而后恭，是什么原因？

    若水有些迷惘，情不自禁地看向小七。小七对着穆大雷努了努嘴，若水马上明白了，原来如此！这些见风转舵的家伙，原来又觊觎起自己的医术来！不过这样也好，事情正在朝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发展，他们对自己有所求，那接下来的计划就更容易施行。“我说诸位大侠，咱们这架也打了，酒也洒了，诸位大侠的目的，我也全都明白了。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建议咱们不妨找个安静的所在，平心静气地谈上一谈。有道是，冤家易解不易结嘛，我想诸位大侠都是江湖中有头有脸、赫赫有名的人物，一定不会为难我一个不会武功的小女子的，是不是？”若水轻咳一声，脸带微笑，向众人一个个看了过去。她这番话软中带硬，虽然是商量的语气，但气势上不落丝毫下风。众人被若水一说，都有些讪讪的不大好意思。这少女说的不错，自己好歹也算是江湖中的成名人物，居然成群结队地来向她一个手无束鸡之力的小姑娘讨要东西，要是传了出去，非让江湖上的人笑掉大牙不可。但是这补气灵丹是人人都渴求万分的东西，若水想用几句话就让他们知难而退，也是绝对办不到的。众人听得若水语气松动，似乎大有可以商量的余地，心头都是一松。方才他们看到只有两颗灵丹，脑袋里只有一个想法，就是凭武力取胜，强者得之！

    但现在一想，僧多肉少，他们何必争得你死我活，这补气灵丹既然是这少女炼制出来的，她能炼出来一颗，自然可以再炼出来十颗，二十颗，甚至上百颗！只要她乐意，补气灵丹就可以源源不绝地提供给他们。当然，前提是，她乐意！众人现在谁都不敢稍逆若水之意，唯恐惹得这少女不高兴，这补气灵丹就没了自己的份。所以若水话音刚落，众人马上异口同声地点头同意。“好，好，君夫人说得太好了，冤家易解不易结，更何况咱们本来就不是冤家，先前只是一场误会，误会！”“所谓择地不如撞地，在下看这里的二楼雅座就很好，没人，清静。”瘦猴儿提议。“不错，不错，这里就咱们几个人，没有闲杂人等。”和尚附和。若水向楼上一瞧，发现果然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她心中暗暗好笑。就在不久之前，这家酒楼还是食客满堂，座无虚席，这些个凶神恶煞们一来，所有的食客全都被吓跑了，自然是没人，清静。“掌柜的，给我们找个最大的房间，然后上好酒好菜，谁也不许来打扰我们，听到了吗？”和尚走到柜台边，把葛掌柜从柜台底下揪了出来。先前他们大打出手的时候，葛掌柜和所有的店小二都吓呆了。尤其是老乞丐一招黑虎掏心，差点掏出了穆大雷的心脏时，葛掌柜第一个就钻进了柜台底下，躲得连影子都找不到了。此时被那和尚揪了出来，他兀自全身瑟瑟发抖，连话都不会说了，只是一个劲地点头。他躲在柜台下面，一个劲地求佛祖保佑，让这些个凶神恶煞赶紧离开。哪知道他念了半天的经全都白念了，这伙凶神不但不走，反而变本加厉，要继续在他这楼上大吃大喝。他心中暗暗叫苦，却不敢不从，引着几人往楼上走去。“万大厨师，你不上来么？”众人走出几步，那书生忽然回过头来，双目炯炯，凝视着万屠夫。若水正在整理打开的包袱，闻言抬头一看，只见万屠夫正目不转睛地盯住自己手中的小瓶，心中暗暗好笑。很显然，他是担心自己把瓶子里的药掉包。“万师傅，这瓶子里装的就是补气灵丹，我想有劳你帮我保管一下，免得混在包袱里一时半会找不到，不知万师傅意下如何？”若水忽然将小瓶递到万屠夫面前。她的话大出众人意料之外。这人人争抢的好东西，她居然就这么随随便便地交给万屠夫保管？难道她就不怕对方拿了东西就跑么？众人的面色顿时紧张起来，气氛再一次变得凝重。万屠夫也是一脸错愕，他万万没想到若水居然会这样提议，让自己保管补气灵丹，她对自己这么信任？为什么？

    保不准是这小姑娘使的什么诡计罢？他心中疑惑，一时没敢出手去接。“万屠夫不愿意帮君夫人保管，贫僧却很乐意为君夫人效劳。不如君夫人就将补气灵丹交给贫僧保管如何？”那和尚就站在万屠夫身边，此时突然开口，对着若水笑着伸出手来。“不必麻烦大师，在下也可以帮君夫人保管。”瘦猴儿一个箭步跳了过来。老乞丐目光一寒，手中拐杖往地上一顿。本来刚刚缓和的气氛突然变得僵持。“君夫人，这丹药你还是自己保管为好，否则你交给谁，咱们都不放心。”老乞丐沙哑着嗓子道。“好，既然大家都不放心，那我就自己保管了。”若水泰然自若地将小瓶收入囊中，再将包袱整理好，小七伸手接过，负在背上，然后揽在若水腰上，扶着她一步步向楼上走去。当着这许多双眼睛，他居然旁若无人的对自己这般亲密，若水颇为意外。她刚想活动一下，小七揽在她腰间的手突然加重了力气，在她耳边低声道：“别动！”若水吐了吐舌头，只听小七又道：“一会儿上了楼，你乖乖地坐在我身边，不许乱说乱动！”他的声音含着隐隐的威胁。若水暗暗好笑，她刚刚想出了解决问题，一劳永逸的好法子，要是她不说不动，又该如何解决眼前这个大难题呢？“呀，这位君公子对姊姊真好，这般温柔体贴，要是我将来也能嫁个像君公子这样的人，该多好。”黄衣少女站在楼下，看着小七和若水的背影，心里羡慕之极，忍不住脱口而出。“灵儿！”那和尚和道士闻言，脸色都是一变，不约而同地看向那书生。他们都知道，这书生和黄衣少女是从小便有婚约在身的，要不是黄衣少女年纪尚稚，二人早就成了亲。饶是如此，他们行走江湖之时，还是得了一个“僧道书侣”的雅号，所有人已经把这少女和书生当成了一对侠侣，成亲只不过是迟早之事。平时四人在一起，黄衣少女对那书生明显比对他们二人更为依恋亲近，总是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围在书生身边，笑语如珠，那书生虽然喜欢清静，似乎对黄衣少女总是缠着自己打扰自己读书诸多不满，总是想赶她离开，但两人都看得出来，那书生乃是其辞若有憾焉，其心乃深喜之！

313章 掌上明珠

    这个书呆子，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殊不知能有红袖添香夜读书，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美事呢！

    且不说这黄衣少女甜美娇媚，就凭她的身份背景，她那名声显赫的父亲，已经足以让江湖中所有年轻弟子趋之若鹜了。那书生自然也知道。但他更懂得的是，要将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之心牢牢抓住，并不是只靠温柔体贴、甜言蜜语就够了的。他还需要玩更多的手腕和心计。若即若离，才是最好的方法。果然，在他刻意为之的忽冷忽热下，黄衣少女对他缠得更紧了，几乎是时时刻刻把“秦哥哥”三个字挂在嘴上，就连晚上睡觉，在梦里喊的都是他的名字。黄衣少女的父母知道了此事，都不禁摇头，说是女大不中留，准备等她满了十六周岁，就给他们二人完婚。那书生得知之后，心中大喜。要知道娶到了黄衣少女，就等于娶到了一座取之不尽的金山银山。不过他自然不会把金山银山放在眼里，他看中的却是那黄衣少女的家族势力。她的父亲可是一位大有来头的人物，要是当了他的女婿……自己的前途将不可限量！当然，黄衣少女在他的眼中也是很可爱的，只是再可爱，也及不上她背后的光环耀眼。成亲之后，他也会好好疼爱于她。他没想到的是，黄衣少女仅仅见了那“君公子”一面，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这分明是没把自己这个未婚夫放在眼里！

    不啻于当着众人给了自己一记狠狠的耳光！看到大哥和二哥对自己投过来的异样眼神，那书生只觉得脸颊发烧，再也挂不住了，反过手来，“啪”的一掌击在那黄衣少女的脸上，喝道：“灵儿，你胡说八道什么！这等不知羞耻的话是你一个没出嫁的女儿家说得出口来的么？”黄衣少女万万没想到向来对自己亲厚如兄长的书生会打自己，捂着发烫的脸，发起愣来。“三弟，你干什么？”那和尚叫道。“三弟，你怎可对灵儿如此粗暴？”那道士也道。两人嘴上劝阻，却是心知肚明，这书生是恼羞成怒。本来么，自己的夫婚妻子在大庭广众之下，夸赞别的男人，换是了谁能不火大？也难怪三弟会一怒之下出手。“你打我？你居然动手打我？秦哥哥，你还是我的秦哥哥么？”黄衣少女呆了半天，才终于反应过来，她的脸颊**辣的疼着，却远远及不上她的心疼。这是她从小到大，第一次挨打，而且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打，一时之间，委屈、伤心、愤怒……种种复杂的情绪齐涌心头，眼中泪水不停滚来滚去，终于顺着她雪白的腮边流了下来。她生长在豪门大族，自小被父母视为掌珠，家族中所有人对她都是宠爱有加，当她小公主般服侍，自从和那书生订婚之后，就又多了一个疼她爱她的人。虽然那书生对她并不如父母那般呵护备至，而且忽冷忽热，但就是那股若即若离的劲儿，让她对他越发的死心塌地。她做梦都想能早一天长大，早点嫁给秦哥哥成为他的妻子，然后他肯定会像爹疼娘那样心疼自己。可直到今天，当她看到了小七，她才恍惚意识到，原来这世上还有比秦哥哥更出色的男子！

    那就是眼前这位君公子！他有可以媲美神仙般的容貌风仪，还有一身深不可测的武功，但这都不足以吸引她的目光。最让她着迷并且无法自拔的，却是他对他的妻子是那般温柔，那般深情。当他凝视着他妻子的时候，那片眼光看得她的心都要醉了。要是有人能用这样的眼光看着自己，那她为他死了也甘心情愿！可是，没有！

    就连她心心念念，一心要早点将身嫁与的秦哥哥，都从来没有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一眼，从来没有！不但没有，他还当着所有人的面前，重重打了她一记耳光。这一记耳光，把她的那颗少女之心，击得粉粉碎了。“呜呜——”她用手背堵住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悲鸣，眼中泪如泉涌，像只受伤的小兽，拔足就跑。这里她再也呆不下去了。所有人都在看她的笑话。就连最疼她最爱她的秦哥哥也不再疼她不再爱她了，不但不疼不爱，他还狠狠地打了自己……黄衣少女伤心欲绝，她只想找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好好地痛哭一场。“三弟，你还不快去追！”那和尚和道士眼见她像一阵金色的旋风，转眼间就奔出了酒楼门外，而书生的两只腿就像是生了根，定在原地动也不动，只急得直跺脚，连声催促书生。那书生正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呆呆地出神。刚才他一怒之下，竟然出手打了黄衣少女一记耳光，这事也是大乎他意料之外。他自己都想不到，他居然会动手打她，打这个被所有人宠在掌心中的小公主……看到黄衣少女奔涌而出的眼泪，他心中闪过一抹后悔、自责还有愧疚，可是在心底，他竟然隐隐约约感到了一丝快意！

    有什么了不起！你是那人的掌上明珠又如何！嫁给我之后，你就是我的人！我想打就打，想骂就骂！真是痛快！

    你要是再敢不守妇道，说出这等羞耻之言，我就敢再打你一记耳光！可是很快，他就感到了一丝心慌和后怕。坏了，自己只图一时痛快，竟然当着众人的面前打了她的耳光，这下可是闯了滔天大祸！

    要是让她爹爹知道了，自己真是吃不了兜着走。不行，要赶紧追她回来，好好地陪个不是，说什么也要哄得这丫头回心转意，将这件事替自己隐瞒下来。那书生心神电转，忽然展开轻功，往黄衣少女的身后追去，就算那和尚跟道士不出言催促，他也会拼命追她回来。“灵儿，你别跑，你听我解释，我刚才不是有心要打你的，你站住，灵儿，你听秦哥哥给你解释……”他边追边喊。哪知道听到他的声音，黄衣少女反而跑得更加快了。她捂住耳朵，泪水爬满了整个脸庞。现在她最不要见的人就是他，最不想听到的声音也是他！她要跑得远远的，躲开所有人，躲开他！

    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不清楚前方的路，只是不管不顾地奔跑着，根本不知道自己要跑向何方。突然，她感觉到前面似乎多出了一个人，正好挡住了她的去路，同时一股清洌好闻的气息钻进了她的鼻子。“滚开！”她心情奇劣，随手击出一掌，要将面前的人打飞出去。一只手捉住她的手腕，在她脉门轻轻一捏，她忽然觉得全身都没了力气，心中又惊又骇，怒道：“你是谁！快放开我！”她抬起还能活动的左手擦去眼泪，定睛一看，不由得呆住了。“怎、怎么……会是你？”她愣愣地看着来人，满脸全是惊愕。眼前之人眉目如画，俊美如仙，正是那位把她的秦哥哥比得渣都不剩的君公子。她记得他应该在酒楼里啊，她看到他扶着他的妻子上了二楼，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难道这世上还有第二个君公子不成？

    “跟我回去。”小七低眸注视着她，清润的嗓音悠美动听，虽然远不及他对若水说话时的语气温柔，可是听在黄衣少女的耳中，却不啻于天语纶音一般。黄衣少女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如同被蛊惑般望着小七，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眨都不眨。小七带着她往酒楼的方向走。他本来压根就不想管黄衣少女和那书生的闲事，但是事关重大，所有听到了这个秘密的人，他一个也不能放走。两人刚走出几步，正遇到飞奔追出来的书生。那书生的视线一下子落在小七的脸上，目光中射出一股寒意，尤其是看到跟在小七身后，乖得像只小绵羊的黄衣少女，和她那一脸丝毫不加掩饰的倾慕，他的肚子里顿时冒出一股酸水。“灵儿，过来！”他粗声粗气地道，对黄衣少女伸出手去，准备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平时黄衣少女对他是百依百顺，十分听话。哪知道黄衣少女见了他伸过去的手，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厌恶和憎恨的表情，把手往后一背，缩着身子往小七的身后闪去，似乎在寻求他的保护一般。见到这般情状，那书生的脸色一下子难看到了极点，阴沉得几乎要滴下水来。“灵儿，你连我的话也不听了么？还是你选择，跟他走？”他一字一句地道，语气中的酸意连隔着几行街的人都闻得出来。可是那黄衣少女却半点也没听懂。她眨了眨眼睛，忽然从小七身后探出头来，用力一跺脚，叫道：“你坏！你打我！我恨你！等回家之后我就告诉爹爹，让爹爹帮我出气！”闻言，那书生满肚子的怒气和酸意全都飞了，取而代之的是惊慌失措。不能！绝对不能！他几乎不敢想象，要是灵儿的父亲知道了这件事，会不会剁了自己的这只右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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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出嫁从夫

    “灵儿，你听我解释啊，我真的不是故意要打你，而是、而是……”书生脑筋急转，为自己刚才的行为想着说辞，突然灵光一闪，计上心来，“是我刚才看到有一只蚊子落在你的脸上，我是打蚊子，打蚊子！”他越说越肯定，几乎连他自己都认为是如此。小七的嘴角一抽，冷冷地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再也不屑于看他一眼。这究竟是啥人啊！

    当众打女人，已经是丢尽了男人们的脸，而且敢做不敢当，居然把罪魁祸首推给了一只蚊子？

    试问蚊子何辜？他这番话，拿去骗鬼，鬼都不信！可是黄衣少女心性单纯，更是从小就听书生的话，虽然书生的这话破绽百出，黄衣少女还是半信半疑地问道：“打蚊子？可是我没感觉到有蚊子咬我啊？再说，这么冷的天，怎么会有蚊子？”“你信我，真的是蚊子！灵儿，从小到大，秦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你是我没过门的妻子，我疼你还来不及，怎么会舍得打你呢？”那书生的眼神变得柔情似水，说出来的话更是比唱得还好听。小七闻言，心中更是鄙夷。要不是他不愿意惹麻烦上身，早就当面拆穿他的谎言了。更何况他听得出来，这书生的话有一半是说给自己听的，他故意把“没过门的妻子”这几个字加重了语气，就是要告诉自己，这是他们夫妻二人之间的事，少多管闲事！

    “灵儿，来，到秦哥哥这里来，我瞧瞧你脸上的伤，还痛不痛？我这里有药膏，帮你擦上就不痛了，来，过来！”那书生的语气柔和得要滴水，脸上带着温柔款款的笑，对着黄衣少女伸出双手。黄衣少女迷惑了。眼前的秦哥哥又变成了她熟悉的样子，而且是她最喜欢的样子，又温柔，又深情。他还从来没用这样柔软的语气和自己说过话呢。过去？还是不过去？她犹豫了一下，抬头看着挡在自己面前高大的背影，轻而又轻地咬了下嘴唇。“你保证，以后不再动她一根手指？”小七的声音突然冷洌地响起。他没有回头看黄衣少女，一双深湛有神的眸子落在书生的脸上。那书生怔了一下，被小七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态刺激了。“灵儿从小就和我订了亲，是我没过门的妻子，我对她怎样，恐怕不劳烦阁下来动问吧？请问阁下是什么人？凭什么管我们夫妻之间的闲事？”他语气激愤，要不是因为有所图，他早就毫不客气地破口大骂了。小七冷冷地注视着他，半点也不掩饰眼中的轻蔑之意。那书生被小七的眼神看得一阵羞愧，又一阵心慌，只觉得对方的眼神锐利之极，竟似一下子看穿了自己的用心。“这个世上，只有最没出息的男人，才会动手打女人！”小七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说完之后，他再也没有看那书生一眼，长袍微摆，走进酒楼之中。黄衣少女看着他高秀挺拔的背影，和他留下的那一句话，差点拍手叫起好来。这位君公子说出来的话，实在是太动听、也太有气势了！

    她喜欢！

    那书生的脸却是青一阵白一阵，像变色龙一样变幻不休。他阴沉着眼眸狠狠瞪着小七的背影，重重地磨了下牙。这个仇，他记下了！总有一天，他会找回这个场子，他会把自己今天所受到的所有羞辱，全部奉还！不过，眼下不是和他翻脸的时候，他的妻子手中握有补气灵丹和配方，这才是自己梦寐以求的宝贝，等到自己功力大进的那一天，他会让所有瞧不起他的人瞧瞧，他秦书宇绝对不是任人欺辱的怂包软货！“灵儿，来，跟秦哥哥回去，刚才是秦哥哥不小心，着急打蚊子，竟然用了这么大的力气，瞧瞧你这细嫩的皮肤，都被打肿了，秦哥哥给你赔不是了，要是灵儿你还不消气，你就照着这儿狠狠地打我几巴掌出气，好不好？”秦书宇把目光从小七的背影上收了回来，面对着黄衣少女，又说出一番甜言蜜语。他拉住黄衣少女的手，往自己的脸上打去。他知道自己犯的这个错非常严重，要是不堵住了黄衣少女的嘴，这后果不堪设想。“秦哥哥，你干什么！”黄衣少女急忙抽回手来，虽然她刚才被秦书宇打了一掌，又气又伤心，可是被秦书宇这么温言软语地一哄，她又觉得秦哥哥真的不是故意的，可能他真的是在打蚊子，才不小心打到了自己的脸。“我不怪你了，真的不怪了，我也不会打你，你、你是我的、我的……”她咬着嘴唇，声音越说越低，“我怎么舍得打你呢！”更何况她从小受的就是三从四德的教育。女子未嫁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他是自己的未婚夫婿，就算真的打了自己，自己回去和爹爹和娘亲告状，他们也不会偏袒自己，反而会处处维护秦哥哥。因为他们平时都是一口一个夸秦哥哥的好处，总是把自己说得一无是处，所以，她才不会去自讨没趣呢。“灵儿，你真的不生气，不怪我了？”秦书宇又惊又喜。其实一看到黄衣少女露出小女儿般的娇羞，他心中就有数了。果然是小女孩儿家，好骗得紧，说几句甜言蜜语就能哄得她回心转意。“嗯。”黄衣少女低低地嗯了一声。她真的不怪他了。他还是她的秦哥哥。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底忽然没来由地一阵惆怅。她抬起头来，下意识地看向小七离开的方向，却发现连对方的背影也看不到了。“那咱们回去吧，等办完了正事，我再好好向你陪罪，我带你去看布袋戏，再买你最喜欢吃的糖炒栗子，好不好？”秦书宇笑着握住黄衣少女的手，她喜欢什么，他最有数，所以这几句话全是投其所好。果然，黄衣少女马上抬眸看他，大眼睛中流露出喜悦无限，欢声叫道：“好啊好啊，秦哥哥，我就知道你待灵儿最好了。”秦书宇对她微微一笑，极尽温柔地揽住了她的纤腰。黄衣少女又惊又喜，一颗芳心扑通通地乱跳。这是他第一次和她这样的亲密，她紧张得几乎连气也透不过来，一张俏脸涨得通红。“灵儿，你喜欢我这样抱着你吗？”秦书宇的声音在她耳边低低地响了起来，嘴里喷出来的热气让她的耳朵更红了。她情不自禁地缩了缩脖子，呢喃了一句：“好痒。”“那就是喜欢喽？”秦书宇看着她红透的耳垂，小巧玲珑得像一只玉扇坠儿，胸腔中发出一阵闷笑，只笑得黄衣少女低下头去，把脸深深藏在他怀里，一声不出。“等明年你再大一岁，咱们马上就成亲，成亲之后，我就天天这样抱着你，好不好？”秦书宇搂着她柔软纤细的腰肢，抚着她柔滑细腻的脸庞，嘴里出来的话越发的动听，就像在黄衣少女面前描绘出了一道七彩缤纷的彩虹。可是他的目光却并没有看向黄衣少女，而是双眸微眯，看向天空中高高升起的太阳。她的确很美，很娇，也很听话，能娶到这样的妻子，的确是他几生修来的福气。可是他的目光却不会这样短浅。男人有志，志在四方，岂能困守于温柔妻子的香衾枕畔？他想要得到的，是她那单纯的脑袋里，永远永远也想不到的！黄衣少女被他抱在怀里，听着他在耳边柔声细语，只觉得芳心如醉，哪里还会想得他复杂的心事？

    “好的，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她一颗心有如小鹿乱撞，感受着他温暖的怀抱，眼前却闪现出那位君公子揽着他妻子的腰，一步步走上酒楼的画面。那么温馨，那么甜蜜，只看一眼就让人觉得心醉。如今秦哥哥也像那君公子揽着他妻子一样的抱着自己，可是为什么，在这醉人的甜蜜里面，却掺杂着一丝淡淡的苦涩？秦书宇带着黄衣少女回到酒楼的时候，发现所有人已经全都上了二楼，正在静静地注视着他们。他淡然一笑，领着黄衣少女入座，浑若无事。和尚和道士都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黄衣少女，见黄衣少女一脸娇羞地依偎在秦书宇身边，那副小鸟依人的样子，二人都对秦书宇佩服之极。别看三弟平时文绉绉的一副弱不禁风的书呆子模样，可是这哄起女人来的本事，他们两个加起来也比不上！

    真是高！

    二人对视一眼，都暗中挑起了大拇指。“妹妹，我看看你脸上的伤。”若水正好坐在黄衣少女的身边，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秦书宇的身上，可她偏偏就一眼也没看向那书生。一个男人居然对这么天真无邪的少女下得去手，他压根就不是什么好男人。尤其是当他回来之后，不但脸上不带愧色，反而沾沾自喜的样子，更让她打心里鄙夷。她瞅着黄衣少女，打心底里叹了口气，这样一朵水灵灵的鲜花，偏偏插在那样一坨牛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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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 打你左脸

    若水一开口说话，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向那黄衣少女的脸上瞧去。只见她吹弹得破的粉嫩玉颊上浮起了五根肿得老高的手指印，红里泛着紫，显然那书生的一掌用足了力气。众人心中顿时升起了对那秦书宇的不满。男子汉大丈夫，居然打女人……啧啧，这人品！

    秦书宇被众人那带着谴责的目光瞧得坐立难安，他三言两语就哄得黄衣少女对自己死心塌地，本以为回来之后会若无其事，可没想到若水的一句话，就马上挑起了众人的不满，让所有人都用这样的眼神瞧着自己。他又气又恼，心里对若水充满了愤怒，却又不敢表露出来，只好强行忍住，端起茶杯猛喝了一口。他正自气不顺，那口茶水直冲进气嗓，顿时呛得他大咳起来。“秦哥哥，你怎么了？”黄衣少女见状，满脸关心，准备帮他拍背顺气，却被若水一把拉住。“你坐下，乖乖地不准动，我帮你上点药。”若水一脸严肃，黄衣少女眨巴着大眼睛瞅着若水，果然乖乖地坐着不动。“做人，要自珍自爱，更要自重，尤其是咱们女人。”若水取出一盒淡绿色的透明药膏，用小指挑了一点，均匀地抹在黄衣少女的脸颊上，她一边涂药，一边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说道。黄衣少女听得似懂非懂。“要是有人欺负了你，打了你的左脸，你该怎么做？”若水也不等黄衣少女回答，就继续问道：“你会不会把右脸送上去给他打？”“当然不会！”黄衣少女马上回答。“很好。这才是聪明的姑娘。”若水赞了她一句，“好妹妹，你还小，有些事情不懂，你既然叫我一声姊姊，我自然要教你一些做女人的道理，你愿意听吗？”她温柔地看着黄衣少女。“当然愿意！”黄衣少女想都不想地答道，拉住了若水的衣角。她仰头看着若水，眼里充满了仰慕和依恋。从第一次看到若水，说不出什么原因，她就是觉得和若水特别投缘，若水的一举手一投足，全都牢牢地吸引着她的视线。她不只一次在心里惊叹，要是自己能成为像姊姊这样的女人，该多好！若水抚了抚她的秀发，“我猜你娘平时一定常和你说，做女人要三从四德，什么未嫁从父，出嫁从夫，对不对？”黄衣少女再次点头。“如果我和你说，这些什么三从四德，妻纲夫纲的全都是统统放狗屁！你信么？”黄衣少女顿时睁大了眼睛，答不出来。不只是黄衣少女，若水的这句话有如石破天惊一般，震得在座的人全都惊了。这姑娘好大的胆子！竟敢说圣人的话是放狗屁？要知道这些可都是写在《女贞》、《女诫》中的金科玉律，是每个女子都必须拥有的美德！

    疯了，这姑娘一定是疯了！不过众人有求于若水，心里想的自然是不敢说出口来，以免得罪了她，可是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气，却在脸上自然而然地流露了出来。若水淡淡一扫，已经将众人的表情都看在眼里。只有小七，唯有小七，给了她一个欣赏和赞叹的微笑。若水也勾起唇角，还了他一个笑容。果然是自己的知心人，不愧自己穿越万年，终于觅得一知己。黄衣少女目不转睛地看着二人莫逆一笑，心中有一根弦似乎被轻轻触碰，她微微拢起秀眉，想要去抓住，却抓来抓去总是抓不到。“妹妹，你一定读过《女贞》、《女诫》，并且烂熟于胸，但你知道这种书是谁写的吗？”若水问。“知道，是一位圣人。”黄衣少女答道，她不解地看向若水，觉得这问题好奇怪。生在这个朝代的女人，有哪个没读过这两本书？有哪个不知道是圣人所著？

    这姊姊不会是没读过吧？“不对！”若水摇摇头。“啊？是圣人写的啊。”黄衣少女惊讶道，她从六岁起就开始诵读之两本书，到现在已经倒背如流，绝不可能记错。“不是圣人，是男人。”若水清清楚楚地道。“圣人当然是男人啊。”黄衣少女越发迷惘了，她还从来没听说过有哪个女人可以著说立说呢。她读过的所有的书本，全都是男人写的。“正因为他是男人，所以他写出来的书，全都是让女人如何顺从男人，依恋男人，攀附男人，他根本就瞧不起女人！他认为女人天生就低于男人一等，认为女人就该臣服于男人，认为女人就该是他们男人的附属品！但是我要告诉你，这所谓的圣人所说的，每个字都是错的！全都是在放狗屁！”若水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响亮，最后那句更是掷地有声。黄衣少女已经听傻了，在座的人也都听呆了，他们面面相觑，这样大胆的言论，他们还是破天荒头一次听到！

    秦书宇再也忍不住了。事实上他已经忍耐了很久很久，从听到若水说的第一句话开始，他就想反驳了。在座的诸人里面，他读得书最多，对于圣人说的大道理从来就是坚信不疑，今天当着众人的面前，一个小小女子居然敢大放厥词，公平抨击圣人的言论，还说圣人所写的书统统是放狗屁，他如何不怒，如何不恼，如何能忍？

    “你胡说八道，你才是在放狗屁！圣人说的话，你一个小女子也敢指摘？”秦书宇一拍桌子，怒容而起。“圣人说的就全是对的？圣人就不犯错？圣人是神不是人？别说他是个人，就算他是神仙，也会犯错！”若水毫不客气地和他针锋相对。“你、你、你……”秦书宇气得浑身发抖，嘴唇直哆嗦，指着若水说不出话来，过了半晌，才憋出来一句：“你强词夺理，圣人岂会犯错？”“圣人也吃五谷杂粮，圣人也会生老病死，圣人也不是长命百岁，圣人也早就变成了一坯黄土！他不是神，不是仙，他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人！是人就会犯错，你说圣人不会犯错，岂不是说圣人不是人？”若水一句接着一句，句句咄咄逼人。“你、你、你……”秦书宇被若水这番连珠炮般的问话彻底弄懵了，他涨红了脸，辩解道：“我、我、我什么时候说圣人不是人了……”这话简直是犯了天下所有读书人的大不讳，要是传了出去，秦书宇相信，自己一定会被所有读书人的唾沫星子淹死。“那秦公子的意思是承认我说的话是对的喽！很好，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若水立马一拍桌子。“我我我承认什么了？”秦书宇急得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圣人是人，是人就会犯错！圣人所写的《女贞》、《女诫》，全都是满纸胡言，大放狗屁！”若水目光对着满桌人一转，“大家都听清楚了吧，秦公子刚才也亲口承认了，他认同我的说法。”“……”秦书宇刚想说，后面的话是你说的，我可没说过。可突然间，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一道压力，突然压住了他的喉咙，只压得他连气都喘不动，哪里还能说得出话来。他双手按住脖子，连连甩头，想要避开那股无形的压力，却怎么也甩不脱。“大家看，秦公子又点头了，很好，秦公子不愧是读书人，明白事理，圣人犯了错，咱们就该指出来，而不是纵容姑息，像《女贞》、《女诫》这种满纸的荒唐文章，早就该一把火烧掉才是。秦公子，你说是不是啊？”若水双目炯炯，似笑非笑地盯着秦书宇。是你娘的屁！

    秦书宇肚子里大骂，可那股压力始终像块巨石一样，死死压住了他的喉咙，憋得他脸红脖子粗的，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好吧，秦公子毕竟是圣人的弟子，不好公然指摘圣人的错处，他不说话，就是默认了。”若水微微一笑，不再理会秦书宇，转头看着黄衣少女，“妹妹，你瞧，就连秦公子都说你读的那两本书没用，以后，你把这书里说的每句话全都忘掉，一个字也不要记在心里，好不好？”黄衣少女喜容满脸，连连点头，“好啊好啊！我早就不喜欢读那两本破书了，是我娘非逼着我背的。姊姊，你说那本书里的话都是放、放那种屁，那咱们女人该怎么样？”“书上说，男子是天，女子为地，女子就该唯男子之命是从，这个屁放得真是臭不可当！”若水撇了撇嘴，目光一扫，大有睥睨天下之势，“人生而平等，男人是人，女人也是人，凭什么咱们女子就要低他们男人一头？凭什么他们为天，咱们为地？依我说，男人是天，女人也是天，男女各占半边天！”她这番话说完，现场静默了一会儿。秦书宇脸色铁青，好几次想开口打断若水，苦于被那压力制住，作声不得。而其余的人都没读过什么书，听了若水的话，只觉得豪气逼人，不禁为她喝起采来。“好！说得好！君夫人说话好有气势！”“男女各占半边天！妙啊，妙啊！”

第1253章 口蜜腹剑

    黄衣少女更是眼前一亮。若水的话就像是在她的面前打开了一扇窗，让她看到了窗外的另一个世界，那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崭新的世界，那里充满了阳光，鸟语花香，她就像只扑火的小飞蛾一样，情不自禁地被那光源吸引。“姊姊，你说的话我虽然听不太懂，但是我很爱听，我想天天跟在你身边，听你说话，好不好？”黄衣少女抓住若水的袖子，眼巴巴地瞅着她。若水不禁失笑，“傻丫头，我又不是你的亲姊姊，你怎能跟着我呢？你爹爹你娘亲是不会同意的。”“不要紧不要紧，我爹我娘最听我的话了，我这些年出来闯荡，他们从来都不管我，他们要是知道我认了你这个姊姊，一定开心得紧。好姊姊，你就答应我了吧？”“灵儿！你胡说些什么，你要是再这样胡闹，我就不带你一起走了。”黄衣少女的话，就像是当着众人的面前，又给了秦书宇脸上一记巴掌。她是自己的未婚妻，却说要跟别的女人走，弃自己于不顾，这不是当众让自己没脸，又是什么？

    他胸口憋闷得差点吐出血来，两眼恶狠狠地瞪着黄衣少女，真想再给她两个耳光。一股浊气上涌，那阵压住他喉咙的力道突然消失不见，他突然又能开口说话了。他恨恨地盯着黄衣少女，负气道。他对黄衣少女的弱点吃得很死，更知道她有多黏着自己，一时一刻也离不开自己，他一说不带她，她肯定马上乖乖地向自己低头。可没想到这百试百灵的一招，今天居然不灵了！

    听了秦书宇的话，黄衣少女不但没有马上软下来，反而下巴一抬，道：“谁稀罕你带我走啊，腿长在我自己的身上，我想跟谁走就跟谁走，而且，大路朝天，女人也占半边天！我要自己走！”“好！好！太好了！”黄衣少女话音刚落，瘦猴儿就鼓掌赞道。他本来就瞧不上秦书宇那一股酸溜溜的书生气，开口闭口不是圣人就是君子，让人作呕。这时见秦书宇气得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的模样，心头大快，更是大声叫好。若水也摸了摸黄衣少女的头发，意示嘉许。黄衣少女更是开心，对秦书宇翘了翘鼻子。秦书宇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红一阵，绿一阵，他做梦也想不到，对他百依百顺的黄衣少女，会当众给他难堪。尤其是当着和尚和道士的面前，他只觉得无地自容，恨不得一头钻进地缝里去躲羞。他的右手握着铁笔的笔杆，紧紧的，似乎要把肉都嵌入笔杆里去，目光一片阴霾。这一切的羞耻，全都是拜那个该死的女人所赐！

    要不是她一番鼓动的言辞，灵儿怎么会对自己这样说话！他心底突然升起一股深深的恐惧。要是灵儿再继续跟她在一起，听她讲这些与天下大不讳的话，一年之后，她恐怕就不会嫁给自己了……不，她是一定不会嫁给自己了！不能让她们在一起，绝对不能！“灵儿，你说得很对，秦哥哥也不是想管你，只是关心你，江湖上人心复杂，什么样的人都有，有的人嘴巴上说话像是抹了蜜糖一样好听，但这种人有一句话可以形容，就叫做‘口蜜腹剑’。你还小，只是觉得旁人说得好听，说什么就信什么，分辨不出旁人是真心还是歹意。秦哥哥是怕你被这样的人欺骗了，咱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对你的心，难道你还不明白吗？”他一脸诚挚地看着黄衣少女，眼神温柔，语气更是温柔。他知道，他的灵儿在他的柔情攻势下，一定会溃不成军。黄衣少女果然一脸的动容，她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灵儿，你懂得，对吗？从小到大，我的心思只有你最懂……”秦书宇继续柔情款款地说道。“不，秦哥哥。”黄衣少女突然打断了他，她眼中逐渐浮起一层困惑，“其实我不懂，你读了好多好多的书，可是我只读过几本书，我识得的字还不如你读的书多，我一直很崇拜你，因为你知道那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你还会讲好多四个字四个字的词，就像你刚才说的什么嘴巴里有蜜，肚子里有剑，可是你说的很多话，我都听不懂，我也不会说，我最喜欢的是听你说故事，你在书里看来的故事。可是你很少说给我听，你要不就是读书，要不就是练武，很少有时间陪我说话，更别提给我说故事啦。”“以后、以后我会天天陪着你，我不读书不练功，我就给你说故事听，说很多很好听很好听的故事，好不好？”秦书宇赶紧许诺。“如果你以前这么和我说话，我不知道有多欢喜，多开心呢。”黄衣少女瞅着他，幽幽地道：“可是你的故事，我现在不想再听了，我喜欢姊姊，我想跟在姊姊的身边，听她说话，她说的话我每一个字都爱听，好像每一句话都是从我的心底里说出来的一样，只要听姊姊说话，我就觉得很痛快，很痛快。”她咬了一下嘴唇，分别看向那和尚和道士，“大哥，二哥，你们拿到要拿的东西之后，就回去吧，我要和这位姊姊在一起，她去哪，我就去哪，等我玩够了，我自然会回家，向爹爹和娘亲请罪。”和尚和道士对视一眼，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受，他们受黄衣少女的父亲所托，对她诸多照拂，但他们也知道，这丫头平时只听秦书宇一个人的话，旁人的意见，她听都不要听，只要她拿定的主意，她是一定会做到的。现在连秦书宇她都不要了，他们就算劝说，又能有什么用？两个人一齐看向秦书宇，只见秦书宇脸色大变，原本意气风发的一张俊颜变得像霜打了的茄子一样，蔫了吧唧的，眼中更是一片颓然。二人明白，黄衣少女的这番话，虽然没有明着和秦书宇决裂，但想来二人之间的亲事，恐怕是要横生波折了。本来两人对秦书宇都羡慕万分，羡慕他攀上了黄衣少女家族这样一个高枝。可是此时看到秦书宇，两人竟然都觉得他很可怜，也很可悲。“灵儿，你既然决定了，大哥二哥也不便多言，你喜欢便好。”和尚和道士异口同声地说道。他们都不愿得罪黄衣少女的家族，马上见风转舵，站在了她这一边。秦书宇闻言，脸色更是沉得要滴下水来。他低下头，牙齿已经咬破了嘴唇，心中的恨意如滔天巨浪，一波接着一波。他好恨！

    恨灵儿，恨小七，恨和尚，恨道士，他恨在座的每一个人！其中最恨最恨的，就是若水！

    这一切的一切，全都是拜她所赐！他失去的东西，他将来一定会向她讨回来，变本加厉！所有的恨意都被他埋在了心底。再抬起头来的时候，他脸上已经变得一片云淡风轻，带着轻柔的笑。“灵儿，秦哥哥说过，一切都随你的心意，只要你开心，你怎样都好，你喜欢跟着这位姊姊去玩，那就去玩吧，你放心，你爹爹那边我会为你隐瞒的，不会让他知道一个字。”秦书宇说得温情款款。“好啊，秦哥哥，我就知道你好。”黄衣少女笑生双颊，露出两个甜甜的酒窝，她拉住若水的手，央求道：“姊姊，好姊姊，你就让我跟着你好不好？好不好嘛？”若水登时头痛起来，她的本意只是想出言教训一下秦书宇，同时用话点醒黄衣少女，哪想得到这丫头居然像只狗皮膏样一样粘上了自己。自己刚打发走了一个墨白，又缠上来一个来历不明的黄衣少女，这叫什么事儿啊！但重要的不是这个，重要的是，自己和小七赶回帝都是有急事处理，哪能带她一起上路。她要是直接拒绝，不免伤了这个纯真可爱的少女之心，可要是答允了吧，又实在是不便。她左右为难，抬眸向小七瞧去，露出一个无奈的微笑。哪知道小七忽然对她眨了一下右眼。若水怔了怔。小七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他让自己答应带这丫头上路？她疑惑地看向小七，只见小七又眨了一下眼，然后眼角对着黄衣少女不着痕迹地一瞟。若水就明白了，小七果然是这个意思。好吧，虽然她不明白小七为什么让自己带上她，既然小七同意，那她也就同意好了。“你要跟着我，也可以。”若水对黄衣少女道，一脸严肃，“但是有一个条件。”“什么条件？姊姊你快说，不管是什么条件，我都答应。”黄衣少女大喜，叽叽喳喳地叫道：“姊姊你是要我付金子吗？我有，我有好多好多金子呢！”她献宝一样从腰间取下一个锦囊，往桌上一倒，滚出来几十锭黄澄澄的小元宝，金光闪闪。“姊姊，你瞧漂亮吧？这是我最喜欢的东西了，姊姊你要是喜欢，我就全都送给姊姊！”她说得十分豪气。“我说的条件不是这个，”若水哭笑不得，这少女真是天真烂漫得可爱，“我是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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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武无第二

    “什么事，我一定答应。”黄衣少女喜得直拍手。

    “好，我只要你记住，以后要是有人欺辱了你，不管他是谁，你一定要还回去！如果别人打了你的左脸，你就狠狠地打他的右脸，能做到吗？”若水放慢了语速，盯着那少女的双眼，一字字地道。闻言，秦书宇本来已经难看到极点的脸，再次扭曲了。“能做到！”黄衣少女声音响亮地答道。“很好，这样以后就再也没人敢欺辱你了。”若水微微一笑，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对着秦书宇瞄了瞄，她轻轻按了一下黄衣少女的脸，问道：“还痛么？”“咦，不痛了，一点儿也不痛了！”黄衣少女这才发现，脸上又胀又痛的感觉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姊姊，你这药膏好神奇啊！可不可以给我？我拿小元宝和你换！”她紧紧抓住那盒药膏，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若水轻轻一笑，“这药膏算得了什么，妹妹喜欢，拿去就是，我还有好多很有趣很好玩的东西呢，等以后再慢慢给你看。”“多谢姊姊！姊姊，我一见你就觉得说不出的投缘，果然，你和我心里想的一模一样，我要一辈子跟着你。”黄衣少女大喜，赶紧把药膏贴身收了起来，她目光一转，看到众人都用羡慕的眼光看着自己，心中大是得意。她收起了药膏，又眼巴巴地看着小七背着的大包袱。姊姊说她还有很多很好玩的东西，全都在这个包袱里面吧？自己现在可一定不能开口要，要是让这些人也看到了，非和自己抢不可，自己的摄魂铃被那个可恶的白衣小子给弄哑了，可绝对抢不过他们。但是只要跟在姊姊身边，就再也不会有人跟自己抢了。安抚好了黄衣少女，若水轻咳一声，在座的诸人马上集中了精神，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屏气凝神，等她开口说话。桌子上已经摆满了好酒好菜，那菜虽然不是万厨师烧的，但烧菜的师傅手艺也着实不差，几十道菜可以说是色香味俱全，香气四溢，就连那酒，也是最好的烧梨白。可是所有人都没有动筷，更没有举杯，就连嗜酒如命的穆大雷都安安静静地靠在椅子里。他们现在的心里都像猫抓一样，哪里有心情喝酒吃菜。众人知道，若水接下来就是要决定那两颗补气灵丹的归属。灵丹只有两颗，可是在场的却有八人，分别来自五个不同的阵营，给谁不给谁，都是若水一句话的事儿！

    “大伙儿的来意，我想我已经知道得很明白了，你们都是为了补气灵丹而来，对不对？”若水在众人炯炯目光的注视下，不慌不忙地开了口。她一开口就直奔主题。众人都是精神一振，齐齐点头，等着她的下文。若水微微一笑，继续说道：“有句话叫做：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但凡在练武之人，有谁不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只是这内力修炼，却如逆水行舟，需要循序渐进，不是心急就能吃到热豆腐的事。但还有一句话叫做：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要是想要逆水行舟，其实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我是个很懒的人，所以就想出了一个比较偷懒的办法，炼制出了一种能够在短时间内大大提高内力的丹药，只是这丹药刚刚炼制成功不久，还没有经过太多的试验，不知道服下之后，会有什么后遗症，所以并未炼制太多，唉，说来说去，就是因为找不到试药的人。”她一席话顿时说得众人心头火热。短时间内大大提高内力的丹药！

    这就是传说中的神药啊！所有人梦寐以求，却又可遇不可得的东西。居然真的有人炼制出来了！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甭管它是不是什么试验365小说网)

第318章 谁来试药

    “抱歉，君夫人有话请讲，咱们洗耳恭听。”万屠夫对着若水拱拱手，满怀歉意地道了个不是，然后第一个坐了下来。“是，是，咱们不打了，不打了，君夫人请讲。”余人也都纷纷落座，静听若水的下文。若水抿了抿唇，笑道：“我刚才说，这补气灵丹的确是刚刚炼出不久，没经过什么试验，但是各位都是江湖中的成名人物，我就算再大胆狂妄，也绝对不敢找诸位前辈为我试药，所以嘛，这试药的人选，我早就有了。”“啊？有人选了？是谁？是谁？”众人一听，顿时大失所望，互相看了一眼，齐声追问。“就是他！”若水纤手一指，正好指中了小七，笑道：“他是我的夫君，我炼出来的药，自然是他第一个服用。夫君大人，我想请你告诉在座的各位前辈，服用这补气灵丹之后，效果如何？”原来是他！众人本来绷紧的神经顿时一松，嘴角情不自禁地浮出一丝笑。随后十余双目光立刻齐刷刷地转向了小七。这个鬼丫头，竟然把自己拿出来当枪使！

    小七好笑又好气地瞪了若水一眼，然后腹诽了一句，还是十分配合地开了口。“实不相瞒，这补气灵丹的效果嘛……”他沉吟了一下，似乎在琢磨该如何措辞。“效果如何？”瘦猴儿急不可耐地追问，他那抓耳挠腮的样子，倒活脱脱真像只猴儿。“诸位觉得之前那位白衣公子的功夫如何？”小七不答反问。众人面面相觑，还是实话实说：“高，非常高，我等望尘莫及！”他们平日里都是自高自大之人，可是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杆秤，墨白的功夫之高，是他们生平所仅见，就连老乞丐，恐怕都不会是他的对手。“那我再请问诸位，我的功夫比之那白衣公子，又如何？”小七又问。这真是给众人出了一个难题。“比那白衣公子还要高！”瘦猴儿马上竖起大拇指，抢先夸赞道。“是啊是啊，君公子的功夫，较之那白衣少年，还是要略高少许。”万屠夫也不着痕迹地拍了一记马屁，老脸红都不红。和尚等人都是连连点头，随声附和。“呵呵，承蒙诸位夸赞，我实在是愧不敢当。诸位不妨实话实说，要是论真实功夫，我和那白衣公子相比，或许会稍逊他半筹。”小七坦言告之。“哪里哪里，君公子您太谦逊了。”众人又是一番大拍马屁。“我说的是实话。”小七微微摇头，缓缓说道：“有一件事我想诸位定然不知，就在数月之前，我还是那位白衣公子的手下败将，要杀要剐，全由他说得算……”他话未说完，众人已经惊呼出声，纷纷道：“不可能！绝不可能！”“千真万确！”小七肯定地道：“那白衣公子受人之托，前来取我这颗首级，他光明正大地向我挑战，没出一百个回合，我就自知不及，要不是他当时手下留情，我早已经活不到现在。我连这等技不如人的事情也坦然相告，诸位还会怀疑我的话有假吗？”众人又是一阵愕然。他们的功夫虽然及不上小七和墨白，但是眼光却是有的，在他们看来，就算小七或许自谦不如墨白，但也绝对不会在一百个回合内就落败，难道是……“请问君公子，您这数月之中，可是有什么奇遇吗？”瘦猴儿心思转得最快，马上想到了问题的关键，小心翼翼地探问。“倒也没什么奇遇，就是帮我家夫人试吃了几颗她炼制出来的丹药而己。”小七轻描淡写地道。众人顿时一阵激动。“可是补气灵丹？”瘦猴儿的嗓音都发颤了。“呵呵，补气灵丹是诸位起的名字，这药丸是我家夫人炼出来好玩的，我吃了一颗之后，的确是觉得内力大进，这一颗药丸，竟然足足让我提高了半年的内力修为。”“什么！半年的内力修为！”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惊愕到了极点。小七爆出来的料实在是太震撼了。就算是灵芝仙草这种传说中的东西，服下之后要是能增加三个月以上的内力修为，已经让他们偷笑了。可这补气灵丹居然比灵芝仙草还要神奇，这、这、这可能吗？

    这君公子可不是在吹牛吧？

    小七把补气灵丹说得如此神奇，反倒让他们半信半疑起来。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逆天的东西！不可能，太不可能了！

    他们该不会是受了人愚弄吧？“不错，的确是半年的修为，我当时服用之后，也是和诸位一样的震惊。”小七将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他脸上没有半点作伪，十分认真地点了下头。“可是这仅仅是个开始。那颗丹药不过是我夫人炼制出来的一颗试验365小说网)

第1257章 追悔莫及

    侯南贵也不以为忤，他的眼角若有若无地对着万屠夫和穆大雷的腰包瞟了一瞟。刚才二人捂腰包的动作虽然不大，却没逃过他的火眼金睛。既然被若水发现了他的贼赃，他自然而然把主意打到这两人的头上。因为他们这行有个规矩，就是一旦出手，绝不空回，否则就会触祖师爷的霉头。“我劝你还是少打别人的主意，操心一下你自己吧。”小七冷眼旁观，忽然冷冷的开口。“君公子这话是何意？”侯南贵的手指已经触到了穆大雷的腰包，闻言，闪电般收回手来，愕然看向小七。难道自己这一下出手又被发现了？“侯兄，你看看手背。”手背？什么意思？

    侯南贵目光一垂，落在自己右手手背上，一看之下，顿时毛骨悚然，惊叫一声：“啊？我的手背？这是怎么了？怎么了？”他声音里充满了惊慌和恐惧，瞪着自己的手就像看到了世上最恐惧的事物一般。众人纷纷向他手背瞧去，一眼瞧过，都觉得后背寒毛直竖，身子阵阵发凉。只见他一只枯瘦得像柴棒一样的右手，手背上居然鼓起了一个个黄豆大的水泡，就像是癞蛤蟆的背，而这些水泡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将他手背上的皮肤撑得薄薄的宛如透明一般，显而易见，要是这些水泡继续膨胀下去，他的手背很快就要炸开了花。“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侯南贵的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最让他感到恐怖的还不是手背上正在扩大的这些水泡，而是他居然感不到半点疼痛。手背变成了这般模样，可他竟然没有半点感觉，这还不令人惊恐异常吗？

    “蠢货！君夫人的东西，岂是你说拿就拿的？”老乞丐突然哼了一声，冷冷地开口。被他一言提醒，侯南贵顿时福至心灵，恍然大悟。“君夫人，小人有眼无珠，竟敢把主意打到姑奶奶您的头上来了，偷拿了姑奶奶您的物事，请姑奶奶您大发慈悲，饶了小人这一遭吧！”他扑通一声跪在若水面前，砰砰砰地磕起头来，一个一个姑奶奶地叫着。众人都忍不住想笑。他一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虽然说长得猥琐了点，也好歹是个男人吧，居然管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叫姑奶奶，还半点不觉得脸红，也真是有够无耻。但转念一想，他的右手变成了这般模样，要是不向若水低头服软，恐怕他的这只手掌就是要废了。他号称“千手神偷”，事实上并不是说他有一只千手，而是指他的一只右手神乎其技，抵得过旁人的一千只手。要是他废了右掌，他这千手神偷只怕就要变成无手神爬了！“嗒”的一声，一样物事落在侯南贵的面前。侯南贵定睛一看，却是一颗灰扑扑的药丸。“再有下次，我可不会这样好心了。”若水的声音在他头顶上响了起来。侯南贵心下大喜，知道这定是解药，当下毫不犹豫地拿起药丸，一伸脖就咕噜一声，咽了下去。然后他就看到他右手背上的水泡，开始一个个地干瘪下去，几乎是眨了两下眼的功夫，所有的水泡全都消失不见，整个手背上的皮肤变得平滑如初。“神奇，简直是太神奇了！”侯南贵高兴得哈哈大笑，他虽然料到服下解药之后会有效果，但绝对没想到是这样神奇的速度。不只他没想到，万屠夫和老乞丐也都惊异地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手背。“侯兄，给我你的手看看，我要看清楚一点，刚才是不是眼花了。”穆大雷忘了对这个千手神偷的畏惧，他一把拉过侯南贵的右手，左看右看，越看越是啧啧称奇。老乞丐虽然神色不动，却忽然伸出手来，一把抓起面前的那颗朱红色丹药，然后霍地站起身来。“君夫人，这颗药丸老朽要了，不管它是毒丸还是灵丹，老朽都会牢牢的记住君夫人的赠药之恩，他日若有需要用到老朽之处，只要君夫人一句话，老朽火里火里去，水里水里去，绝无二话！老朽生平从不许人，君夫人你是第一个！”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黑黝黝的物事，放在若水的面前。“君夫人若有要事想找老朽，就将此物挂在帝都的城头，老朽便会得知，后会有期，告辞！”他话声未落，人已经远在十米开外，最后一字的余音尚自袅袅，可是他的人影早已经不见。“这个老匹夫，溜得真快！”侯南贵恨恨地跺了一下脚，想要去追，又停下了脚步。他有自知之明，自己这点微末功夫，别说是追不上，就算是追上了又怎样？给人家提鞋子都不配，还能指望从他手中抢回灵丹？

    “侯兄，你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抢去的那颗灵丹，是真的？不是毒药？”穆大雷看到侯南贵那失落的表情，若有所悟，后知后觉地问道。“当然是真的！君夫人的炼丹之术这样高超，简直是出神入化，她如何会用一颗假药来骗咱们！被那老匹夫抢走的，正是货真价实、千金难求的补气灵丹啊！”侯南贵重重地叹了口气，眼中全是遗憾。他现在不知道有多后悔，早知道那颗药丸是真的，他就该趁着黄衣少女服药后的混乱之迹，一把“顺”起这颗药丸走人，料想当时情况乱糟糟的，绝对不会有人注意到自己。可惜啊可惜，后悔啊后悔。没想到众人争抢到最后，居然便宜了那个老匹夫！

    还有那黄衣少女，运气简直是好到逆天。他已经彻底想明白了，怪不得黄衣少女服药之后，腹痛如绞，若水始终无动于衷，连帮对方搭一下脉都不曾，原来她早就知道，这是服药之后的必然反应，所以才会袖手旁观。唉，可惜自己知道得实在是太晚了！

    侯南贵越想越是后悔，几乎要郁闷得吐出一口血来。曾经有一颗珍贵的补气灵丹摆在他的面前，可是他却没有去珍惜，直到失去的时候，他才追悔莫及。穆大雷更是后悔得直拍自己的大腿，啪啪作响。“穆兄，你要是再这么拍下去，恐怕这条腿就要废了。”小七瞟他一眼，淡淡地道。穆大雷嘿嘿一笑，忽然对若水道：“君夫人，这补气灵丹你真的只有两颗？你要不要再仔细找找，半成品也成！”他还是不死心地道。被他一说，侯南贵的心思也活动开了。这补气灵丹虽然只有两颗，都被瓜分了，但是君夫人可是这两颗丹药的炼制者，她能炼出来一颗，当然还能炼出来第二颗、第三颗……只要自己跟在君夫人的身边，想要补气灵丹，还不是君夫人一句话的事情？

    笨！自己真笨！竟然到现在才想到这个关键的问题。他猛地拍了下自己的脑门，有如醍醐灌顶。事实上，不光他没想到这个问题，所有的人都没有想到。这其实是若水故意玩的一点小小手段，利用人心理上的盲点，将众人的注意力引向了旁的方向。她有意先拿出来两颗药丸，一开口就承认了这是众人垂涎欲滴的补气灵丹，并且言明只有两颗，所以众人心里面都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如何在群敌环伺之下，将这两颗药丸弄到手！反而会忽略了其他。想明白了这点，侯南贵顿时变得不那么垂头丧气了。“君夫人，要炼制这补气灵丹一定需要很多珍贵的药材吧？君夫人需要什么，只管告诉我姓侯的，不是我姓侯的夸口，只要是这世上有的，不管多珍贵的药材，我都一定能弄到手！”他自告奋勇地道。他是偷儿的心理，知道什么叫做投桃报李，虽然他一个字也没提及向若水索要补气灵丹，但这般心意却明明白白地从这番话里表露无疑。若水不由抿唇一笑，眼珠微微转了转。这叫侯南贵的人倒是个聪明伶俐、点头知尾的家伙。他又号称千手神偷，自己之前果然没有看错，幸好自己提前在包袱上做了手脚，否则岂不被他得了手去？

    事实上，她一直密切关注着侯南贵的一举一动，却始终没发现他是什么时候动的手。要不是她无意中眼角一瞥，看到了他手背上鼓起来的水泡，她是绝不会知道侯南贵已经得手了。能够有这样的神乎其技，倒也配得上他这个“千手神偷”的称号。俗话说，冤家宜解不宜结，不管是什么时候，还是要与人为善，多栽花，少种刺为好。指不定什么时候，自己还会有用到这位“神偷”之处呢。“好啊，难得侯公子自告奋勇，那我就不客气了。劳烦侯公子取纸笔来，我这就写一份材料给你。”若水笑道。侯南贵大喜，差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做梦也没想到，若水居然就这么痛快地答应了。他生怕若水反悔，马上飞奔下楼，找葛掌柜要来笔墨纸砚，又飞奔上楼，速度快得像一阵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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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千手神偷

    </script>    “君夫人，笔墨纸砚都已经备好。”他手法迅捷，也看不出来他怎么办到的，眨眼间就将桌上的酒菜上划拉干净，铺好了纸笔，仿佛真的生出了一千只手般。若水微微一笑，提起笔来，果然写了一张清单，然后交给侯南贵。“这里面的许多材料不但难寻，还很贵重，这里是五万两银票，先交给侯公子采办，要是不够，再来找我要便是。”她顺手递过去的还有一叠厚厚的银票。侯南贵摇头不接银票，只接过了清单，紧紧握在手里。他笑嘻嘻地道：“君夫人，不是我姓侯的夸口，我想要什么物事，还从来没花过半钱银子，君夫人给我银票，岂不是小瞧了我么？难道我这‘千手神偷’之名，是白叫的么？”他挺胸凸肚，神气万分地道。若水却俏脸一板，摊开右掌，一脸严肃地道：“既然如此，那把单子还给我，我不用你去采办了。”侯南贵一惊，他哪舍得把刚刚到嘴的肥肉再吐出来，忙陪笑道：“君夫人何出此言？你要是有什么不满意小人的地方，只管说出来，小人但唯君夫人之命是从。”他握紧了那张纸，生怕若水抢了回去。“你愿意帮我采购药材，我自然承你的情，可我需要的材料，是干干净净的东西，别人偷抢拐骗弄回来的，我不稀罕，没的脏了我的手！”若水毫不客气地说道，竟是半分面子也不留。侯南贵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被若水说得低下头来，脸上无光，呐呐地道：“君夫人的意思，小人明白了。”“清清白白做人，干干净净做事，不是自己的物事，就算摆在面前也绝对不拿，拾遗不昧，这个道理，想必侯公子从来没听说过吧？”若水瞅着侯南贵道。侯南贵满脸通红，低声道：“君夫人，你别再叫我侯公子了，小人实在是受不起这个称呼，我算是个什么狗屁公子了，从出生到现在，我连半本书都没摸过，大字也识不得几个，君夫人给我的这张方子，我更是一字不识。别人送我了一个好听的外号，叫什么‘千手神偷’，可是实际上，我就是个偷儿，混迹于市井草莽之中的偷儿，被别人瞧不起的偷儿！君夫人说的大道理，我的确不懂，但我知道，要是我不去偷，我早就饿死在街头啦！”他语气中充满了自嘲，同时还充满了自伤自怜的感慨。若水心中不由一动。她本来对侯南贵的小偷身份很是厌恶，可听了他这一番话，似乎他小时候曾经受过不少苦，遭过不少罪，所以才会去偷，虽然其行不可原，其情却可怜。“以前的事，我不会多问，只是侯兄既然要为我做事，咱们就要有言再先，侯兄以前的所做所为，以后千万不可再做。我只有这一个要求，如果侯兄能够办到，那么侯兄想要的东西，我自然不会吝惜。”若水思忖了一下，慢慢说道。侯南贵一听，再次大喜。若水的言下之意，分明是在告诉自己，只要自己以后不再行偷窃一事，那么她炼制出来补气灵丹之后，自是少不了自己的份儿。他顿时笑逐颜开：“君夫人千万别叫我侯兄，这真是折杀小人我了，要是君夫人不嫌弃，就叫我一声小侯子好啦。”小猴子？

    “噗！”若水还没说话，穆大雷已经第一个笑了出来。“哈哈哈，小猴子，你也不瞧瞧你那满脸胡子的老样儿，也好意思称自己为小猴子！还是快快改成老猴子吧！哈哈，笑死我了！”他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的，忽然眉头一皱，“嘶”的叫了一声，显然是动作太大，牵动了伤处。侯南贵气得满脸通红，怒道：“你笑什么笑！你就是一头蠢牛！除了力气大，屁用没有！”若水和小七都忍俊不禁，相视一笑。二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邹太后身边那个弯腰曲背的侯公公，要是说老猴子，那才是一只真正的猴精八怪的老猴儿，和一肚子心眼儿的侯公公比，这侯南贵还真是一只毛都没长齐的小猴子。“好，那我就不客气了，小侯子，这些银票你收好，还要记住我的规矩，不许偷、不许抢，我要你收来的每一样药材都是干净的，你能做到吗？”若水再次将银票递给侯南贵。“能做到，一定能做到！”侯南贵恭恭敬敬地答道，伸手接过了那叠厚厚的银票。握住银票的那一刻，他心中真是百感交集，手指都微微颤抖。这是他侯南贵这辈子头一次握住这么多的银票，五万两银子的银票啊！

    自从他神偷之技大成之后，这三十年来，他偷到手的珍奇异宝可以说是不计其数，而且越到后来，他的眼光就越高，寻常一些的物事，都入不了他的法眼。能让他出手的，不是别人的心头肉，就是别人的眼珠子。他偷天偷地偷宝贝，却有一样东西从来没偷过，那就是银子！因为在他眼中看来，这银票和银子半点用处也没有，他想要什么，顺手摸来就是，压根就不用花钱去买，还要银子有屁用。可是刚刚被若水疾言厉色的教育了一番之后，他捧着银票的感觉突然和以前大为不同。他以后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顺手牵羊，顺手摸之，而是会掏出银票，光明正大的去买。买！

    不是偷！

    他买到的不只是想要的东西，还有一样最最重要的，那就是尊严，做人的尊严！

    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有人瞧他不起，再也不会有人用鄙夷的目光看着他，叫他一声“偷儿”了！侯南贵捧着这五万两的银票，腰板挺得直直的，眼中闪着光，竟然有一种脱胎换骨，重新做人的感觉。“君夫人，你在这里稍等，我马上就去买材料。晋江城是个大城镇，这里的药铺品种很全，我想一定能够买到君夫人要用的材料，我很快就会回来。”“好。”若水微笑点头。只要看到侯南贵那昂首挺胸的样子，她就知道，他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从今以后，他会一直抬着头做人，再也不会低头做偷儿了。看着侯南贵喜气洋洋离开的背影，穆大雷忽然羡慕起他来。别看他的出身低贱，可只要跟在君夫人的身边，就算他是个偷儿，将来的前途也不可限量啊！

    可自己呢？表面上看是穆家堡的少堡主，风光无限，可实际上，自己连侯南贵都不如！人人对自己很是尊敬，夸赞的话更是滔滔不绝，但他穆大雷心里有数，这些人尊敬的不是他穆大雷，夸赞的也不是他穆大雷，而是他的亲爹——穆成鲲！如果自己不是穆成鲲的儿子，走在江湖上，有谁会认识自己？谁会巴结讨好自己？谁会对自己客气友善？

    一想到这点，他就觉得特别不是滋味！

    他穆大雷也是人，男人！他也想像他爹一样，成为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英雄豪杰，只要是旁人提到他穆大雷的名字，也会像提到他爹一样，赞一声：好汉子、真英雄！要是自己也跟在君夫人的身边，会不会这一天会提前来临呢？

    穆大雷心里忽然闪过这样的念头。他是个直肚直肠的性格，想说就说，想做就做，有话绝对没办法憋在肚子里。“君夫人，俺也想跟着你！”他突然开口，粗声粗气地说道。他这一开口，就像天空炸了一小串闷雷，轰轰隆隆。若水忍不住掏了掏耳朵，看着他哑然失笑。“你也要跟着我，为什么啊？”“跟着你，有药吃！”穆大雷老老实实地答道。“扑哧！”若水一个没忍住，喷出了一口茶。“俺是认真的！俺力气大，能干活，还能打架，要是有人敢来找你的麻烦，俺一拳打得他找不着北！”穆大雷生怕若水拒绝自己，赶紧扒拉着胡萝卜一样粗的手指头数着自己的好处。“俺会打猎，会剥皮，会烤最好吃的狍子肉，俺还会游水，能吃饭，俺一顿能吃二十碗米饭……”若水越听脸上笑意越大。小七更是微微摇头，一向冷峻的脸上也露出了淡淡的笑容，觉得这大汉倒也莽得可爱。什么时候，这能吃饭也变成了一项优点了？“停！穆大雷，你一顿要吃二十碗米饭，这不是吹牛吧？”若水笑问。“不吹牛，绝对不吹牛！你要是不信，俺当场吃给你看！”“我信我信，只不过……”若水顿了顿，道：“你太能吃了，我恐怕没有这么多的银子给你买饭。”“啊！”穆大雷愣了，眼珠子瞪得溜圆，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不、不用你出银子，俺有银子，俺爹是穆家堡的堡主，俺想要多少银子就有多少银子，就算是俺搬座金山出来，俺爹也不会皱半点眉头！”他赶紧说道。“就算你搬出座金山来，那也是你爹的金山，不是你的。”若水收起了笑容，正色看着他。“俺爹的东西，为什么不是俺的？俺爹就俺一个儿子，以后连穆家堡都是俺的，一座金山算得了什么？”穆大雷摸摸头皮道。

第321章 峰回路转

    </script>    “你爹的东西，你真的都能得到吗？你爹的武功，你爹的声望，你爹在江湖中人中的地位，都是你能代替得了的吗？一辈子躲在父荫下乘凉的人，永远成不了真正的男子汉！要想让别人尊敬你，看得起你，你首先要做的，就是做你穆大雷，而不是穆成鲲的儿子！”若水说得语重心长。她尽可能说得直白，也不希望穆大雷能够完全听懂，只要他能把自己的这番话记在心里，对他就大有裨益。穆大雷听得胸中热血沸腾，再也顾不得胸口疼痛，霍地一下站了起来，神情激动，提起旁边的一坛酒，拍去泥封，张开大口往里就倒，有如牛吞鲸饮，转眼间就喝下去半坛。“痛快！实在是太痛快了！”穆大雷放下酒坛，双眼炯炯地瞪向若水，“君夫人，俺是跟定你了！你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我肚子里说出来的一样，俺实在是太爱听了！就算你拿大棍子赶我，我也绝对不走！”他心情激荡，又道：“等俺成了真正的男子汉，俺就回去给俺爹瞧瞧，他的儿子穆大雷，和他一样，也是英雄好汉！”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掌，就准备往胸口击去，以示决心。小七忽地一伸手挡住了他，白了他一眼，这穆大雷还真是个粗人，说话真是难听。什么叫从他肚子里说出来的，那应该叫：心里话！若水也是抿唇一笑，道：“穆大雷，你这是要把我辛辛苦苦给你包好的伤口再弄裂么？你想跟着我，也可以，不过你也需要答应我一个条件。”穆大雷大喜，叫道：“别说一个条件，就算是一百个、一千个条件，俺也都答应。”“好，那把你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拿出来，黄金、银票、所有的珠宝玉器，连一个铜板儿也不要留。”这、这是要打劫的意思么？穆大雷愣了一下，但他马上就毫不犹豫地开始往外掏东西。“金链子、金镯子、玉佩、玉环、玉扳指、金锭子、银锭子，哦，对了，还有银票子，铜板我没有，一个铜板都没。”穆大雷把兜掏得比脸还干净，乱七八糟的金珠宝贝堆了一桌子，耀眼生辉。他是穆家堡的少堡主，家底着实殷厚。若水粗略一估计，光他随身带着的这些东西，最少也值个几万两银子。怪不得他行走江湖，吃喝不愁，就这些乱七八糟的，他吃个十年也吃不完。“没有了？”若水问。“没有了。”穆大雷老老实实地答道。“你那腰包里是什么？”若水的目光落在穆大雷的腰间，他腰间的革囊鼓鼓囊囊的。刚才乍一听到“千手神偷”侯南贵的名字，穆大雷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捂住自己的腰包，可想而知，那腰包里的东西，是他全身上下最为贵重的。“没、没什么！”穆大雷两只手马上紧紧抓住腰间的革囊，神情紧张。若水忍不住翻翻白眼，他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这里面的东西不值钱，真的不值钱！”穆大雷看出来若水不以为然，赶紧解释，可是手捂得更紧了。若水一瞥之下，发现穆大雷黝黑的脸膛竟然红了。这个像铁塔一样的大男人，害羞了……真是奇哉怪也。不过这也说明了一件事，他那革囊里装的东西，绝对不会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当他掏出那几块价值连城的玉佩、玉环的时候，他连眼珠子也没眨，可是现在却出现了这样忸怩的表情。若水微微一笑，不再继续追问下去，从包袱中取出一件衣服，将穆大雷的这些家底尽数包了，收在包袱之中。穆大雷张了张嘴巴，似乎想说话，却又咽了回去。他心底有些犯愁，若水把他身边所有的钱都收走了，那他以后吃啥、喝啥？

    总不能伸手向若水要银子花吧？虽然那都是他的银子，可他一个堂堂男子汉，找女人要银子，他张不开那张嘴！

    “你想要成为男子汉，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自立！”若水仿佛猜到了他的所思所想，正色道：“从现在开始，你所需要花费的每一个铜板，每一两银子，都由你自己的双手去赚取，你能做到吗？”“我、我……”穆大雷瞪大了眼睛，期期艾艾地道：“可是我不会赚钱啊，怎么赚？”“我记得你刚才说要跟着我的时候，说了自己的很多优点。”若水学着穆大雷的样子，一本正经地数手指：“你力气大，能打架，会打猎，还会烤最好吃的狍子肉，你还会游水……你可以用这些本事来赚取你每天的饭钱。”“我做这些就能赚到钱了？”穆大雷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当然，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长处，你自然也有，你会的东西很多，你付出劳动自然会得到回报。这个，就是你自立的第一步，至于以后需要再做什么，我会慢慢地告诉你。”若水说完之后，穆大雷两眼放光，叫道：“好，好，这些活俺都会干，你只要每顿能让俺吃饱了饭，俺就有得是力气干活！”“嗯，那就一言为定，等你伤势痊愈之后，少不了你的活干。”若水笑道。“君夫人，俺现在就能干，这点区区小伤根本算不了什么！”穆大雷一下子站起身来，“俺去帮那瘦猴子买药去！”“慢来慢来，你先坐下，买药的事情用不到你，你要是不乖乖地养好伤，浪费了我的药，我怕你以后帮我干一辈子的活都还不了欠我的债。”“啊！”穆大雷瞠目结舌，“君夫人，你给我吃的药，这么贵？”若水微微一笑，还没说话，就听到门外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君夫人的药，那可是有钱也买不到的灵丹妙药，你小子能够吃到君夫人的药，那是你祖坟上三辈冒青烟，积了天大的德！你小子还不知足！”说话之间，房门被人蓦然推开，四个人出现在房门口。穆大雷一眼看过去，顿时跳起身来，惊叫道：“怎么是你们？你们怎么又回来了？”这四人正是僧道书女四人。小七早就听到四人的脚步声，若水更是料到四人会去而复返，所以看到四人，两人都是一派平静，不见半点异常。“姊姊，我早就猜到你是好人，绝对不会害我的。”黄衣少女的脸色已经恢复如常，一双眼睛比平时更加明亮，她一看到若水，就高兴地直冲进来，拉住若水的手，叽叽呱呱地说道：“大哥二哥和秦哥哥都说你的药是毒药，刚才我也吓坏了，只觉得肠子都要被肚子里的火烧化了，我迷迷糊糊地似睡非睡，似醒非醒，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等我梦醒了，我才发现我的体内就像是多了一只小耗子，在我的身体里窜来窜去，每窜到一个地方，都舒服得紧，也好玩得紧。”她笑得眉眼弯弯，虽然她不知道这小耗子是什么，可是另个三人都异口同声地对她说，她是得了天大的机缘，得了天大的好处啦。在她醒来之后，向三人说了身体里的变化和多出来一只小耗子，三人都大惊失色。黄衣少女不知道那身体里的小耗子是什么，他三人岂会不知？

    那是习武之人内力修炼有成之后，会产生的一种必然反应。一般天资聪颖、练功特别勤奋的修炼者，在修炼五年之后，内力会有小成，真气凝聚，会变得特别活泼，就像只小耗子一样在体内窜来窜去。他们三人修炼到这种境界的时候，都已经超过了二十岁。黄衣少女年齿尚幼，又贪玩好动，虽然家学渊博，她父亲更是学究天人，她自己却没有多大的耐心去练武，更别提修炼内功了。所以她的内力只有浅浅的一层，许多关窍都未打通。她父亲担心她行走江湖无一技傍身，会受人欺凌，便给这宝贝女儿量身打造了一副摄魂铃，让她系在双足足踝上，并授了她一套舞蹈。当她按照舞蹈的节拍跳动之时，摄魂铃就会发出摄人心魄的铃音，让人不知不觉地沉浸于其中，无法自拔，或痴或傻，或呆或僵，端的是厉害无比。这套舞技并不需要多高明的内力，只需要记熟舞步即可，但威力却是巨大。江湖上不知道有多少英雄人物，论武功不知道比黄衣少女高出多少倍，却全都折在她这伤人于无形的摄魂铃下。和尚、道士和秦书宇三人更是当她宝贝一样，小心翼翼地护持，生怕她有半点损伤。所以三人看到她服了若水的药丸之后变成了那般模样，三人都忧心如焚，最担心的是万一她中毒身亡，三人无法向她父亲交待。没想到，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黄衣少女服下药丸之后，不但没有一命呜呼，反而内力大进，竟然到了己有小成的地步。三人又惊又喜之余，更是羡慕万分。他们这才明白，黄衣少女服下的那颗药丸，当真就是他们千方百计想要弄到手的补气灵丹。

第322章 前世冤家

    </script>    看到了黄衣少女的奇遇，三人才相信这世上真的有如此神奇的药丸，顿时心头火热，同时想起那剩下的一颗补气灵丹来。不行，他们一定要抓紧时间赶回来，趁着众人不知那药丸是真是假的时候，把它弄到手！

    三人都是一般的心思，所以立刻马不停蹄地回转了来，没想到推开门之后，发现不但老乞丐和瘦猴儿不见了踪影，就连桌上的那颗补气灵丹，也是不知去向。“咦？那颗补气灵丹呢？被谁抢走了？”秦书宇一个箭步冲到桌前，大声叫道。他的目光一转，落在穆大雷身上，眸中闪过一抹冷厉，“是不是被你吃了？”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怨毒，眼光直直地盯着穆大雷的肚腹，似乎恨不得拿刀将穆大雷的肚子剖了开来。“没有没有，俺怎么会有这样的好福气！”穆大雷连连摇手，道：“那颗丹药，被老叫化儿给抢走啦，你们走了之后，他二话不说，拿了丹药就走，我们想追都追不上。”他想起那颗被老乞丐拿走的丹药，却觉得心平气和。不过就是一颗补气灵丹而己，自己可是追随在君夫人身边的人，等瘦猴子买回来材料之后，君夫人会炼制更多的补气灵丹，自己有得是力气，到时候多为君夫人出力，相信君夫人肯定会送给自己一颗两颗，就让旁人羡慕去吧！当然这种好事，他才不会告诉刚进来的四人，免得他们也像跟屁虫跟在君夫人身边，又多了四个和自己抢药吃的。“老叫化儿？他往哪个方向去了？”秦书宇急切地追问。“往东！”穆大雷毫不犹豫地伸手一指，眼睛都没眨一下。事实上，他压根就没看清楚老乞丐是怎么不见了的，他只是想赶紧打发走眼前这几人。秦书宇见他外表憨厚老实，又是一肚直肚直肠、全无心机的豪爽性格，哪里能想得到，这样的老实人居然也会骗人？

    他更不知道的，越是外表老实的人，能把一个外表机灵的人骗得连裤子都不剩，最后还帮着人家数钱。他对穆大雷的话没有半点怀疑，马上转身对和尚道士道：“大哥、二哥，咱们马上去追！”“好！”另外两人也被黄衣少女服下补气灵丹后的神效馋得心痒难耐，当下齐声答应。秦书宇和道士早就急不可耐，等不及下楼，直接推开窗户，飞身上了屋顶，一径往东追去。那和尚年纪较大，也较为老成，他回头对黄衣少女道：“灵儿，大哥二哥和你的秦哥哥要出去办点事，你就跟在君夫人的身边，等我们办完了事，自然会来寻你，你可要乖乖的，千万不可给君夫人添麻烦，听话！”黄衣少女扁了下嘴巴：“什么办事，你们就是去抢那颗药罢了，真是罗嗦，好了好了，你们快走吧，我会跟着姊姊的，你们抢到了药也不用回来寻我，直接送去给我爹爹就是，等我玩得够了，我自然会回家。”那和尚知道她的脾气，苦笑一声，又看了若水一眼，然后也穿窗而出。等到三人走得连脚步声也听不见的时候，穆大雷忽然张开大嘴，哈哈大笑了起来。他这一放声大笑，只震得屋梁上的灰尘都扑簌簌地掉了下来。黄衣少女用两手堵住耳朵，气愤愤地叫道：“大个子，你笑什么！别笑了，我的耳朵都让你震麻了。”可是她的叫声全被淹没在穆大雷雷鸣般的笑声中，就连她自己也听不见一个字。穆大雷笑得前仰后合，牵动胸前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可是又忍不住要笑。他捂住胸口，哈哈笑道：“哈哈哈，太好笑了，这三个傻子，可上了我的大当啦！”“什么？你说什么？上什么当？难道你是骗他们的？大个子，你把话说清楚！”黄衣少女放下堵住耳朵的手，张大了圆圆的眼睛，一脸惊异地问道。“那老叫化儿走得那么快，我刚眨了下眼睛他就不见了，我哪知道他是往东往西还是往南往北！我随口一说，信手一指，你那个秦哥哥居然就深信不疑，哈哈，他可不是太傻了吗？哈哈哈！”穆大雷得意非凡，这是他生平第一次骗人，可是效果好得出奇。一想到那三个人按照自己所指的方向去追人，就像三只无头苍蝇一样，必定是一无所获，他就觉得爽不可言。“喂，大个子，瞧不出来你蠢头蠢脑的，居然心肠这样坏！”黄衣少女气得直跺脚，足踝上的金铃一阵乱晃，却没发出半点声音。要是她的摄魂铃没被墨白打哑，她一定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个黑大个子不可！

    “谁叫你那个秦哥哥那么讨厌，长得像个男人，可说出来的话没有一句不是酸的，简直比放了十年的老陈醋还要酸，我最讨厌别人动不动就绰文，满口君子仁义道德，可是一肚子的弯弯绕绕，拉出来的屎比黄鼠狼还要臭！”穆大雷满脸鄙夷地抬起下巴，哼了一声。这些人里面，他最烦的人就是秦书宇，这样的人在他眼里看来，就三个字：假正经！黄衣少女瞠目结舌地看着他，她几乎从来没听过这样粗俗的话语。自打她出生以来，她就过着被众人捧在掌心里的日子，父母对她爱若掌珠，旁人对她更是当公主般服侍，就连行走江湖，也没吃过半点亏，和尚、道士对她更是呵护备至，她的秦哥哥虽然对她若即若离，时冷时热，可也从来没说过这样粗鄙无文的话。所以她一时呆住了，竟然不知道是该发怒，还是该反唇相讥。“小丫头，我瞧你说话倒也爽快，以后还是少和那个酸不溜丢的秀才在一起罢，和他呆得久了，连你也跟着变酸变臭，又不是腌臭萝卜干，越臭越香！”穆大雷撇了她一眼，又补了一句。“扑哧！”黄衣少女一个没忍住，格格一声笑了出来。她本来对着穆大雷横眉竖目，满肚子的火要发，可是听到他那句“臭萝卜干”，不知怎的觉得很是有趣，竟然笑了。她笑了之后，马上意识到不对。对方是在骂自己啊，可自己竟然还对他笑了？

    她马上板起了脸，怒道：“你才是臭萝卜干！你们全家都是臭萝卜干！”“和酸秀才在一起的人，才会变成臭萝卜干！”“我才没有和他在一起，我以后再也不跟他了，我要跟姊姊在一起！”黄衣少女紧紧拉住若水的衣袖，往若水身边靠了靠。“你、你说什么？你也要跟着君夫人？”穆大雷露出被雷霹的表情，瞪大了牛眼。“什么叫做‘也跟着’？难不成你也要跟着姊姊？你、你是什么意思！姊姊她已经嫁人了，你不许再打她的主意！要是你对姊姊半点歪心思，看我怎么教训你！”黄衣少女也凶巴巴地瞪了回去。“小丫头胡说八道，我、我什么时候打君夫人的主意了，我、我跟在君夫人身边，是要帮她做事，对，做事的！”穆大雷被黄衣少女说得面红耳赤，一眼都不敢看向若水，更不敢看向小七。他生怕小七误会，赶紧辩解，要是君公子误会自己真的对君夫人有意，怕不一拳打得自己满脸开花！

    “做什么事？你个傻大个子又笨又蠢，像头熊一样，能做什么事？少给自己脸上贴金啦，这么大的人当面说谎，你不害羞我都替你脸红呢！”黄衣少女一张嘴巴叽叽呱呱地说个不停，伸出食指在自己脸上刮了两下，又对着穆大雷吐了下舌头，做个鬼脸，“人家君公子武功高强，神通广大，什么事不会做？还用得着你这个大笨熊？哼！你也不对着镜子照照，你那副尊容配不配得上君夫人，你连君公子的一根头发丝儿也及不上！”“臭丫头，你再胡说，俺就撕了你的嘴！”穆大雷恼羞成怒，霍地站起身来，向着黄衣少女挥舞了一下醋钵大的拳头。他这一起身，比黄衣少女整整高出两个头，黄衣少女必须要仰起下巴，才能看到他的脸。“长得高了不起啊！力气大了不起啊！你再高怎么也没高过外面那棵树呢！你力气再大，也没见你把天捅出一个窟窿来！你嗓门大，也只会用来吓唬我这样的小姑娘，哼，偏偏姑娘我还不怕！”黄衣少女两手一叉腰，眼珠子瞪得大大的，毫不示弱地和他对视。“你、你……”穆大雷被她的伶牙俐齿噎得说不出话来，扬起来的拳头说什么也落不下去。他可以打天打地打空气，就是绝对不会打女人！否则他岂不是变成了像秦书宇一样没品的男人？“好了好了，你们两个都给我坐下，一见面就吵吵吵个没完，你们上辈子有仇啊？还是你们以前就认识？”若水好笑地瞅瞅这个，看看那个。“我才不认识大笨熊！”黄衣少女撇嘴道。“鬼才喜欢啃臭萝卜干！”穆大雷几乎同时开口。“……”

第323章 臭萝卜干

    </script>    若水一见两人又要斗起嘴来，赶紧压了压手，转移了话题。

    “灵儿，请问你尊姓啊？”她笑吟吟地问道。

    “我姓黄，叫灵琳，姊姊，你就叫我灵儿好啦，我爹我娘还有秦哥哥都这么叫我。姊姊，你说我的名字好听吗？灵琳灵琳的，听起来就像不停地摇着铃铛，我特别喜欢听摇铃铛的声音，所以我爹才叫人给我打了一副小铃铛挂在脚上，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叮灵叮灵的声音，唉，可惜被坏人给打哑了！”黄灵琳一开口就是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她弯下腰把足踝上的金铃铛解了下来，只见每个铃铛口都被打得扁了，变成了一块实心疙瘩，再也发不出响声。

    本来她还想要再痛骂墨白几句，可是看到手中的实心铃铛，想到对方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居然一下子把自己的金铃铛弄成这般模样，这要是武功的话，怕是要和自己爹爹一样高了吧？

    她心中一怕，到了嘴边的骂声又被她咽了回去，心有余悸地往窗外探了探，生怕墨白窥伺在旁边，会突然出现。

    “哼！天下还有这么厚脸皮的人，人家还没夸你，你自己倒夸个不停，黄灵琳，这名字有什么好听的！还摇铃铛呢，俺告诉你，江湖上那些卖假药的野郎中个个都会摇铃铛，每个人摇的都比你的好听十倍，百倍！”穆大雷恼她在小七和若水面前一个劲说自己坏话，这时抓住了她话中的小辫子，当然不会放过，裂开一张大嘴，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黄灵琳气得脸都红了，狠狠剜了他一眼，只觉得天底下最讨厌的人，莫过于他，就连墨白都被她抛到脑后去了。

    “姊姊，你教我本事好不好？”她转过头不去理穆大雷，双手抱住了若水的胳膊，轻轻摇晃。

    “你要学什么本事啊？”若水奇道。

    “我要学你做药丸的本事。”黄灵琳不假思索地道。

    “哦，做药？”

    “是啊，好姊姊，有没有什么可以让人吃了变成哑巴的药，你现在就教给我好不好？我要是听到不中听的话，我就猜给他一颗，让他一辈子都说不出话来！哼！”黄灵琳大眼睛恨恨地瞪着穆大雷。

    “臭萝卜干，你好毒！”穆大雷大叫一声。

    “谁叫你说话那么讨厌！”黄灵琳把头扭向一边，忽然又转过头来，对着穆大雷掀眉瞪眼：“你叫谁臭萝卜干，你才臭，你是臭男人，臭屎壳郎，臭大粪，臭狗屎！”

    “啧啧啧，你好好的一个女孩儿家，说出来的话那么粗鲁，将来就不怕找不到婆家，没人敢娶你这个凶婆娘？”穆大雷啧啧有声。

    “要你管！我就算一辈子嫁不出去，也不会嫁给你这种人，又蠢又笨，哼！”

    “谁会想要娶你啊？就算俺一辈子不成亲，也绝不娶你这种又凶又辣的婆娘！”

    “你想娶我？下辈子吧！”

    “你想嫁我，下下辈子也没门！”

    两个人唇枪舌箭，你一言我一语吵了个不可开交。

    若水的头开始疼了起来，尤其是穆大雷说的每句话都像打雷一样，震得她耳朵隆隆作响。

    “你们谁再多说一个字，我马上把他丢出去！”小七开口，一字一字冷冷地道。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让吵得面红耳赤的两个人一下子住了嘴。穆大雷和黄灵琳你瞪我，我瞪你，各自憋了满肚子的怒气没发泄出来，可是二人向若水看了一眼，竟然不约而同地同时坐了下来。

    这世界终于安静了。若水抬眸对着小七微微一笑，然后眼波一转，看向了角落里的一个人。

    这个人形貌并不出众，就像只灰扑扑的扫把，毫不引人注意，再加上他一直没有出声，几乎就连若水都忘了他的存在。

    “万大师傅，这药也没有了，该走的人也都走了，不知道您老人家继续留在这里，有何贵干？”万屠夫盘膝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盆白水煮白菜，正自吃得津津有味，像是全没留神周围发生的事。

    听到若水的话，他抬起头来，放下了那盆白菜，抹了抹嘴站起身，对着若水恭恭敬敬地道：“万某当年罪孽深重，幸得到一位前辈的点化，让万某幡然悔悟，深自忏悔。二十年来，万某一直没有出过这晋阳城，没有出过临江楼，在这里做了整整二十年的菜，但万某自己却从来没有再吃过一口荤腥，就连宰鸡宰鸭这种事，万某都不曾动过手，不知道君夫人可相信万某所说？”

    他说话的时候，若水一直在目不转睛地观察他的表情，听他说完，点了点头，道：“我相信。”

    “万某别无所长，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这门厨艺，不是万某自夸，要说起这做菜的本事，万某要是认了第二，天下无人敢认第一。君夫人的口味，万某已经了解一二，所以万某想也像这位穆兄弟一样，追随在君夫人身边，为君夫人你下厨烧菜，做一辈子饭。”万屠夫不紧不慢地说道。

    闻言，若水笑了笑道：“万大师傅想要屈尊我这座小庙，就恐怕我这庙小，供不下您这尊大佛。所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万大师傅你有什么话，不妨开门山见地说出来，何必弄这许多弯弯绕绕呢？你是想要一颗补气灵丹吧？”

    万屠夫被若水说得老脸一红，“让君夫人见笑了，万某多年不和人打交道，就连求人的话都不会说了。君夫人，万某昔年的确做过错过，但这二十年来万某已经改过迁善，不知道君夫人肯收留万某吗？”

    若水沉吟了一下。她看得出来，万屠夫说的每个字都是真话，人的表情可以做伪，但是眼神却绝对不会。万屠夫说话的时候，并没有躲闪开若水直视向他的眼神，反而在眼底流露出羞愧、自责、后悔等复杂之极的神情，说明他的确是对当年做过的事情深自懊悔，这些年来不食荤腥，也是为当年的事情赎罪。若水本来对他切齿痛恨，更是深深的厌恶，可是听完他这番话之后，她的心中忽然一动。

    如果对方真的改过迁善，重新做人，自己却还盯紧他曾经做过的错事不放，是否太不近人情了呢？但，如果真的让他跟着自己，恐怕只会给自己惹上一个大大的麻烦。

    她倒不吝惜于一颗补气灵丹，这种丹药她多炼一颗少炼一颗并无多大的分别，只是这万屠夫的身份和侯南贵、穆大雷都不同，侯南贵虽然是个偷儿，但是却没有什么仇家，穆大雷更是穆家堡的少堡主，万屠夫却在江湖中恶名昭著，就算他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但是他的行踪一旦泄露，他昔年的仇家岂会不找上门来寻仇？

    她和小七还有一堆麻烦事没有处理，又岂能再惹上万屠夫这个大麻烦？

    “万大师傅，你的意思我明白，只不过……”她犹豫了一下，才道：“你想要补气灵丹，我可以给你，只要你答应保守这个秘密，不向任何人提起，至于你想跟在我们身边，你是江湖中的前辈高人，我不过是一个连武功都不会的寻常女子，岂敢劳烦万大师傅大驾？”她拒绝的语气十分委婉，但万屠夫鉴貌辨色，马上就猜出了原因。“

    君夫人不肯答应万某的请求，万某怎么好意思白收君夫人的灵丹妙药呢？如果万某所猜不错，君夫人是担心万某的身份泄露，会给你们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吧？”万屠夫嘿嘿笑了两声，笑声是既有苦涩也有淡淡的讽刺之意。他这明着出言相激，若水怎会听不出来？她微微一笑，准备任他怎么说，自己绝对不松口。

    虽然这万屠夫做出来的菜的确很对她的口味，但她绝不会为了自己的口腹之欲，就让小七陷入危险之境。“好！我答应你。”小七清越的声音突然响起，闻言，若水和万屠夫同时向小七看去，一个吃惊，一个大喜。“多谢君公子！”万屠夫马上对着小七一抱拳。

    小七也抱拳还了一礼，道：“以后要辛苦万师傅了，我家夫人的口味可是刁得很，请万大厨师多多费心。”“万某一定会尽心竭力，做出让君夫人满意的饭菜来。”万屠夫的神色并不如何激动，眼角眉梢的笑意却藏也藏不住。若水不禁白了小七一眼，想不通他为什么好端端地要惹上这个大麻烦。

    却见小七看也不看自己，她愣了一下，顿时明白过来。原来，他答应让万屠夫跟随，全都是为了自己！原来，自己的一举一动，从来没有半点逃开过小七的视线。小七想到她吃到万屠夫做的那几味家常菜时，眼眸微微眯起，那副满足的模样，不为别的，只为了能够常常看到她流露出这副样子，就算再大的麻烦，他也不怕！

    别说一个万屠夫，就算带着十个万屠夫上路，他也无所畏惧！若水的心里顿时流过一抹暖流，唉，得夫如此，妇复何求！

第324章 黄金镯子

    </script>    “君公子，君夫人，之前俗事繁扰，害得两位没能吃饱喝足，请二位在此稍等，万某这就去厨房拿出全身解数，为两位烧上几道可口的菜肴，等吃过之后，咱们再上路不迟。”

    万屠夫说完，见若水微微颔首，便快步出门。

    等到他瘦小的身形完全看不见了，若水才回头看向小七，板起俏脸冷哼一声，道：“小七，你还嫌自己的麻烦不够多么？”

    小七自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笑了笑道：“有这样一位大厨师跟着，咱们以后可有得口福了，到了帝都之后，咱们可以设个家宴，请父……父亲大人前来，让他尝尝究竟是万大厨师做的菜好吃，还是他……他家里的厨师做出来的菜美味，你说好不好？”

    当着黄灵琳和穆大雷的面前，提到圣德帝的时候，小七只好含糊其辞。

    若水自然明白，小七故意这样说，就是想让自己宽心。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不再多说。

    穆大雷和黄灵琳都眼巴巴地望向门口，他们折腾了这么久，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听说万屠夫也要跟随君夫人，二人竟然都觉得一阵窃喜。

    要知道这万厨师所做出来的菜，可不是人人都能吃得到嘴的。

    “君夫人，君夫人！我回来了！”

    楼梯上突然响起了蹬蹬蹬的脚步声，还有侯南贵喜气洋洋的叫声，人未到，声先至。

    侯南贵背上扛着个大包袱，一闪身从门缝中溜了进来，身法滑溜就像是条鱼，谁也没看清楚，他那个大包袱是怎么进门的。

    “幸不辱命，君夫人，你所要的材料，全都买齐了！”

    侯南贵看到房里多出来的黄灵琳，只是诧异地看了一眼，也没有多问，但他却留了一个心眼儿，将包袱放在若水面前，却没有马上打开。

    “小侯子，辛苦你了，你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候就弄齐了的？”

    若水也是微微一惊，要知道这些材料有许多都是稀缺之物，并不是有钱就能买得到的，她炼制出来的这批补气灵丹所用的材料，有不少还是当初从南越国千里迢迢带回来的。

    她打开包袱，不由眼前一亮，“珊瑚蔓，天萝藤，紫苜蓿……”她一样样地翻看，发现侯南贵买回来的这些材料不但正是自己所要的，而且品质都是第一流的。

    “呀，小侯子，你居然连赤焰草也弄到了！”

    若水小心翼翼地拈起一棵火红色的小草，又惊又喜。

    这赤焰草含有剧毒，却是补气灵丹必不可缺的主要材料，而赤焰草的品质越好，炼出来的灵丹效果也越佳。

    侯南贵弄来的这几株赤焰草，每片叶子都呈火焰燃烧之状，而且颜色鲜红如火，乃是极品赤焰草的品相，比若水之前所用的赤焰草还要更胜一筹。

    若水怎么也想不到，在这晋阳城看上去远不及帝都繁华，却连赤焰草这种稀缺的草药都能弄到，而且还是顶极的品相。

    侯南贵神情大为得意，笑道：“区区赤焰草算得了什么，就算是比它再难十倍的物事，我小侯子也是手到擒来！”

    若水像是想到了什么，目光突然一寒：“你这些药材，全部都是买来的吗？”

    要知道像赤焰草这种东西，几乎是无价之宝，若水也是机缘巧合，才得到了一株。

    可是侯南贵只是出去转了这么一圈，居然就拿到了好几株赤焰草，还是顶顶上品的，怎不由她心中起疑？

    “买的！我真的全部都是买的，这包袱里的所有药材，全都是真金白银换来的，君夫人你瞧，你给我的五万两银票，我全都花光了，干干净净，连一个铜板也没剩下。”

    侯南贵生怕若水不相信，将荷包掏出来翻了个底朝天，本来满满的一摞银票果然全不见了。

    “是吗？那你说这赤焰草是从何处买来？”若水脸上没有半点笑容，依然毫不放松地看向侯南贵。

    “这个、这个……”侯南贵抓抓头皮，他本来想含糊过去，可是看到若水板得紧紧的俏脸，心中莫名一寒，于是低下头，实话实说道：“晋阳城中有一个花匠，他爱花如命，最喜欢收集天下的花花草草，不管是什么品种，只要是他的花圃中没有的，他都会想方设法弄了来，就算是一颗最寻常的花草种子，只要他看中了，就算花再多的钱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我看到君夫人给我的方子里大多数都是草药，我跑了好几家药铺都没买到，于是就想到了这名花匠，便抱着试试看的想法去他家的花圃走了一圈，没想到，那张方子里大部分的草药，他家居然全有。”

    “然后呢？你就顺手牵羊，反手牵药地将这些草药顺了来？”

    侯南贵吓了一跳，慌忙摆手道：“没有没有，我听了君夫人的教诲，就算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再做这样的事啊。”

    “你别告诉我，这些药都是那花匠心甘心愿地卖给你的，他既然爱花如命，这些草药一定被他视为珍宝，就算你出再多的银子，他也绝不会卖。”若水笃定地道。

    “君夫人，你猜的真是一点也不错，那老花匠真是倔强得紧，我将五万两银票全都摆在他面前，说要买他单子上的草药，可他看到那些银票，却半点也不动心，不但不肯卖给我，反而大声赶我走，他说，别说是这么多的草药，就算五万两银子买他园子里的一颗小草，他也绝对不会卖！这倔老头，当真是见到钱都不睁眼，我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呢！”侯南贵想起当时的情景，感慨了一句。

    “当然啦，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见钱眼开么？五万两银子有什么了不起，我也半点瞧不在眼里。”

    说话的是黄灵琳，她听了侯南贵的话，小嘴一撇，不屑地道。

    “哎哟，这位姑娘真是好大的口气，真的不怕让风闪了舌头？”

    侯南贵是偷儿出身，最怕的就是被人瞧不起，黄灵琳的话明显刺激了他，他对黄灵琳翻翻白眼，冷笑一声道：“你瞧不起五万两银子，那你倒拿出五万两银子出来，让我这个见钱眼开的人开开眼啊！”

    “好啊，别说是五万两银子，就是五十万两，五百万两，又有何难？”

    黄灵琳除下右手戴着的黄金镯子，“当”的一声丢在侯南贵面前，道：“拿去！”

    侯南贵笑声更冷，道：“啧啧，姑娘的这枚镯儿看上去倒是金子的，只不过它就算是纯金打造的，也值不了五万两银子，更别提五十万两、五百万两了，小姑娘，你要胡吹大气，也要看看对方是谁，别一不小心吹破了牛皮，惹得旁人笑话。”

    黄灵琳涨红了小脸，怒道：“我偏要说它值五百万两，你要是不信，就拿着它去城里最大的银铺，提取五百万两银子出来，要是提不出来，你就回来割了我的舌头！”

    “哎哟，姑娘的舌头，小人我敢割么？”侯南贵吐吐舌头，见黄灵琳真急了，不敢再继续激她。

    不过他看到黄灵琳言之凿凿，倒对那只黄金镯子有了点兴趣。

    他取过金镯，仔细端详着，突然之间，脸色一变，手中的金镯差点掉在地上，幸好他有着千手神偷之称，手疾眼快，伸手一捞，已经将金镯抓在手中，牢牢攥住，神情激动万分。

    “这、这是……这是……”他激动得嘴唇发抖，抬眼看向黄灵琳，脸上全是敬畏之色，再也没有之前半点轻蔑不屑，站起身来，双手恭恭敬敬地将黄金镯子躬身呈给黄灵琳。

    “小人有眼无珠，冒犯了黄大小姐，还望黄大小姐大人大谅，千万原谅小人这张胡说八道的嘴。”

    “哼，那你现在相信我能拿出五百万两银子了么？”黄灵琳下巴一抬，轻哼道。

    “相信，相信，别说区区五百万两，就算比这再多十倍百倍的银子，黄大小姐只要想要，也是应有尽有。”侯南贵弯着腰，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说道。

    “哼，算你识货。”黄灵琳将黄金镯子取回来，套上了右腕。

    若水见此情景，不由暗暗称奇。

    虽然她不识得这黄金镯子是什么来历，但只要看到侯南贵那前倨后恭的模样，就可猜到这黄灵琳定是一位大有来头的人物，当然，侯南贵对她如此恭敬，并不是因为她的本人，而纯是看在她父亲的面子上。

    这说明，黄灵琳的父亲定是一位身份不凡的大人物。

    若水又想到之前僧道书三人的对话和他们对黄灵琳的态度，再次认证了自己的判断没有出错。

    她微微侧头，看向小七，想探询一下小七是否知道黄灵琳的父亲是什么来头，却见小七对自己轻轻摇头，显然是他也不知。

    要是墨白在的话，他一定会知道黄灵琳的来历！

    若水心道，墨白这家伙对江湖中的奇闻轶事如数家珍，就连旁人最隐秘的事件他都知道得清清楚楚，也不知道这家伙是从哪里打听来的。

    可惜，当时情势危急，她不想拖累墨白，故意说了一番言语将墨白给气走了，以墨白的性子，想必一去之后再也不会回头。

    要是早知道这场大风波最后会演变成风平浪静，当时若水绝对不会那么做。

    不过，这家伙走了也好。

    不知怎的，若水对墨白跟在自己身边的来意一直捉摸不透，他透露给她的信息少之又少，什么遵从祖训，不得有违，纯是一派胡言！

    当初墨白这样讲的时候，若水还信了八成，可是经过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她对墨白的性格越发的了解，他分明是一个潇洒自在、不拘俗礼之人，他最喜欢的就是自由自在，最厌恶的就是受到羁绊。

    像他这种性格的人，又岂会为了一条千年祖训而让自己受到半点委屈呢？

    这完全不合理。

    若水摇了摇头，把这个问题抛到了脑后。

    墨白已经离开，她再也不用为这个问题伤脑筋了。

    “小侯子，那老花匠既然不肯卖，你又没有顺手牵羊，那这些草药你是如何到手的？”若水很是好奇，她相信侯南贵没有说谎，他既然说没偷，就绝对没偷。

    因为当她怀疑他的时候，他的表情又羞臊又气愤，而当人说谎的时候，他的眼珠会左右乱转，为了掩饰心慌，他会一再重复自己所说的话，而这些迹象，侯南贵通通没有。

    侯南贵抓抓头皮，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不肯死心，几乎磨破了嘴皮，想劝得老花匠把草药卖给我，可是那怪老头丝毫不为所动，看到到嘴的肉马上要飞了，我就、我就灵机一动，”他犹豫了一下，终于说了出来。

    “我就告诉了他我的名号，并且答允他，以后一定帮他弄到他花圃中没有的花草种子，怪老头一听，居然二话不说马上答允了下来，并且还亲自带我去他家的库房，把这张单子上所有的草药尽数给我包了一份，大方得出奇，我实在不好意思白拿他的草药，又想起君夫人的嘱托，于是在临走的时候，将君夫人你给我的五万两银票悄悄塞入他的怀里，他却没有察觉。君夫人，我这么做，总不算是偷儿了吧？”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看着若水的脸色，生怕对方发怒赶自己离开。

    听完了前因后果，若水点了点头，微笑道：“这哪里是怪老头，分明是一位奇人，以后要是有空，我倒想拜访一下这位爱好花草的前辈。”

    她转头看向小七，笑道：“小七，你说这位种花的前辈，和老八像是不像？我记得老八游历天下的时候，总是喜欢弄些当地的花草种子回来，当宝贝一样孝敬咱们的老祖母，老祖母每次见到，都喜欢得紧呢。”

    小七点头道：“不错，他日有瑕，咱们带八弟前来拜见这位花匠，想来他二人一定极是投缘。”

    说话之间，万屠夫亲手烹调的菜肴开始一味味送上桌来，每道菜看上去都是平平无奇，不过是寻常家肴，有红烧茄子，清炒四季豆，麻辣豆腐，白灼菜心等等，可是这些寻常菜肴经由万屠夫的妙手烹制之后，味道大是不凡，几乎每道菜都让大家赞不绝口，频频下筷，不过一会儿功夫，就风卷残云，将桌上的菜一扫而空。

    其中尤以穆大雷吃得最多，他虽然受了重伤，可是食量半点不减，几乎一大半的菜肴都进了他的肚子。

    酒足饭饱之后，小七拿起桌上的包袱负在背上，扶着若水起身，道：“走罢！”

    众人尽皆凛遵，跟在小七和若水的身后下楼，出了酒楼。

    看到这几人终于离开，葛掌柜不由长长松了口气，从柜台底下钻了出来。

    忽然一件物事直奔他面门而来，吓了他一大跳，想躲又来不及，那物事将要到他鼻尖之时，猛然下坠，不偏不倚地正好落入他的手中。

    葛掌柜只觉得手中沉甸甸的，似乎压了一个大秤砣，低头一看，居然是一锭金光闪闪的大元宝，足足有五十两重，顿时喜出望外，对着酒楼外面几人离开的背影连连作揖拜谢。

    “君公子好俊的功夫！”侯南贵见小七露了这一手暗器功夫，由衷地赞道。

    “简直比俺爹的功夫还高！”穆大雷不甘示弱，也跟着赞道。

    万屠夫只是微微一笑，却不说话。

    黄灵琳刮刮自己的鼻尖，笑道：“两个大男人一出门就拍我姊夫的马屁，你们不害臊，我都替你们臊得慌。”

    侯南贵脸上一红，冲黄灵琳一瞪眼，道：“你还好意思说我们？人家君公子什么时候成你姊夫了？”

    “他是我姊姊的夫君，自然就是我姊夫啦！姊姊，你说对不对？姊夫，我叫你姊夫，你不会不答应吧？”

    她仰起一张花瓣似的俏脸，大眼珠一眨不眨地看向小七，眼中满是仰慕之情。

    小七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除了若水，别的女人在他眼中有如髅骷一般，他根本不在意对方是美是丑，是老是少，她叫得再亲昵，听在他耳中也如一阵轻风，不留半点痕迹。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答允了。”黄灵琳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

    她挽住了若水的手臂，指着门外停靠的马车道：“姊姊，这是你乘坐的马车吗？我和你一起坐车走好不好？整天骑马累也累死我了，我再也不想骑马了，我要坐车！”

    若水看了一眼，只见这辆马车宽敞精致，气派非凡，想起自己留在客栈的那辆简陋的驴车，便笑着摇摇头，心道要是黄灵琳要是看到那辆驴车，不知道会不会还吵着要和自己一起坐。

    “君夫人，这是小人特意为您准备的马车，您看看喜不喜欢？”侯南贵带着一副讨好的表情，凑到若水面前说道。

    “你说，这马车是你弄来的？”若水诧异地问道。

    “是啊，小人擅作主张，希望君夫人不要怪罪，您留在客栈的那辆车，小人觉得实在是、实在是……嘿嘿，所以小人就自掏腰包为君夫人准备了这辆马车，君夫人放心，这银子绝对不是偷来的，干净得很，干净得很。”他慌忙解释道。

    若水不由一笑：“那就多谢你了。”

    侯南贵见若水没有责怪自己，心中又是一喜。

    “好，那你和我一起坐马车，一路上咱们还可以说说话解闷儿。”若水对黄灵琳笑着点点头。

    门外除了若水乘坐的马车之外，还有几匹鞍辔鲜明的高头大马。

    侯南贵拉过一匹模样最漂亮的马，牵到小七马前，恭恭敬敬地道：“君公子，这是小人特意为您挑的坐骑，您这样俊雅的人，就该骑这样的骏马，像赶车这种活儿，就交给小人来好了，君公子放心，小人一定会把马车赶得又快又稳，绝对不会让君夫人感到半点颠簸。”

    “好。”小七略一犹豫，就认镫上马。

    他知道侯南贵有求于若水，绝对不敢玩什么花样，再者有自己在旁边监视，他就是想玩花样，也要瞧瞧他有没有这个胆子玩。

    侯南贵大喜，对着小七连连抱拳，更是得意地看了穆大雷和万屠夫一眼，好像能为若水赶车是件无比荣耀的事情一般。

    若水抿唇一笑，心道这侯南贵倒真是细心，办事更是得力。

    他出门转了这一遭，不但买齐了自己所需的草药，就连赶路的坐骑和马车都准备了，带他一起上路，倒真是省心省力。

    若水的目光掠过万屠夫和穆大雷，心情更是轻松愉悦。

    虽然在这晋阳城中耽搁了些时候，却多了几名得力助手，此行回到帝都，他们必是小七和自己的一大助力，说起来倒真是因祸得福。

    只是那暗中筹划这一切之人，怕是要大大的失望了吧。

    侯南贵等若水和黄灵琳上了马车，他一跃跳上了马车夫的位置，挥鞭驾马，将马车赶得又快又稳。

    一行人很快出了晋阳城，向南而行。

    侯南贵对附近的地形十分熟悉，周围哪儿有城，哪儿是镇，哪儿可以露宿，哪儿方便扎营，无不说得头头是道，了若指掌。

    三五日之后，穆大雷的伤势已经好了七八分，伤口结了疤，他便将打猎捕兽的活儿全都包揽下来。

    虽然寒冬腊月，百兽冬眠，但他的捕猎之术着实了得，每每出手，必有所获，大至獾熊，小至麋鹿，各种野味层出不穷。

    万屠夫更是大展厨技，将诸野味烧烤炸、烹煮煎，几乎不带重样的，那香气诱人的险些让众人连舌头都吞下肚去。

    本来几人对万屠夫过往的劣迹很是鄙夷厌恶，但吃过他的妙手烹饪之后，对他的态度不知不觉也变得亲近了许多。

    至于那黄灵琳，就像是一只多话的小麻雀，整日里叽叽喳喳地拉着若水说个不停，难得有闲下来的时候。

    她说的最多的，就是她和僧道书三人在一起经历的江湖之事，说得最少的，则是她自己的身世。

    若水好几次想借机探问一下她的来历出身，她要不就是含糊其辞，要不就是顾左右而言他，若水见她讳莫如深，便不再继续追问。

    有这样一枝解语花陪在身边，倒也的确解了不少旅途中的烦闷。

第325章 只能智取

    </script>    不知不觉，众人已经赶了一大半的路程。

    这一路走得十分顺利，竟然再没有遇到半点波折和阻挠，不由得大出小七和若水意料之外。

    在两人的猜测中，那暗中布署的人绝不会就此善罢干休，他一计不成必会再生二计，怎么可能就此偃旗息鼓，再不露面呢？

    难道说……他已经挖好了一个大大的陷阱，就等着众人自投罗网？

    小七和若水猜详不透，现在他们能做的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等着那人先行出招，再想对策。

    两人担忧圣德帝的安危，这一路上归心似箭，几乎是夜以继日的赶路。

    每天小七都要强逼若水睡上几个时辰，只是侯南贵的赶车技术再好，这旧式的马车行驶在土路上也免不了颠簸震荡，若水想睡个安稳觉也不可得。

    若水想了想，隐约记起曾经学过的避震原理，于是叫了侯南贵过来，对他细细地说了一番。

    侯南贵琢磨了好一会儿，按照若水所说，在四个轮子那里改动了一下，再行驶的时候，经过改装后的马车果然变得平稳了许多。

    “君夫人，你真是能者无所不能啊，居然连这样巧妙的方法也想得到。”侯南贵现在对若水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

    若水微微一笑，却不回答。

    这方法可不是她想到的，而是中外智慧的结晶，可惜她在读书的时候喜读医书，对于一些物理、化学等书籍几乎碰都不碰，否则要是拿出几样在这个时候露上一手，准保震惊全国。

    一路上众人赶路虽急，但精神却都不差。

    一来众人吃着万屠夫精心烹饪的美食，二来若水取出几粒补气养神的药丸分给了众人。

    这药丸虽然不如补气灵丹能大大增强人的内力，却有补气凝神的功效，最适合在长途赶路的时候休养生息所用。

    几人服了之后，都是精神大振，对若水炼制的补气灵丹更增神往之情。

    离帝都越近，小七和若水的心中就越是担忧。

    这一路上，两人每到一处城镇都会到官府衙门探查一番。

    要是帝都真的变了天，那当地官府一定会收到消息。

    让两人稍稍觉得心安的是，所有官府衙门都一切如常，并无发生什么变动，这说明圣德帝虽然被软禁，但是性命无忧。

    这一晚，众人照例在野外歇宿。

    这段时间来，众人几乎都没有在城镇的客栈中留过宿。

    因为据小七的推断和估计，此次行程绝不会如此顺利，他们的行踪已经暴露，那躲在暗中之人随时都会向他们出手，要是留在客栈之中，动起手来之时不免会牵连无辜，不如宿在野外，一旦交手就会无所顾忌。

    小七将值夜的人分成了两班，他和穆大雷值上半夜，侯南贵和万屠夫负责下半夜，这样可以保证四人都有足够的睡眠应付第二天的赶路。

    他守在车厢外面，听得马车里若水和黄灵琳已经先后入睡，然后纵身一跃，上了一株高树，游目四顾。

    夜风吹动松涛，四下里一片安静，就连飞鸟都倦了。

    就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候，忽然远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顿时引起了宿鸟惊飞，就连闭目假寐的万屠夫和侯南贵都睁开了眼睛，跳起身来。

    小七站得高，看得远，早就看到一条黑色的长龙在夜色中向他们所在的方向疾奔而来，足有数千人之多，只要听马蹄踏地之声，就能听出来马背上的人个个骑术精良。

    终于来了！

    等了这么久，潜伏在暗处的敌人终于露面了。

    小七竟然有长出一口气的感觉。

    他轻飘飘地跃下树来，万屠夫、侯南贵和穆大雷马上围了上来，一脸紧张地看着他。

    “君公子，这帮人连夜赶路，似乎直奔咱们这里而来，恐怕不怀好意。”侯南贵毕竟经验丰富，他的判断和小七的不谋而合。

    小七点点头。

    “君公子，你说咱们要怎么办？”几人不约而同地以小七为马首是瞻。

    “什么怎么办？只要他们敢动什么歪念头，我穆大雷第一个上，准保杀他们个片甲不留！”穆大雷晃了晃醋钵大的拳头，战意满满。

    他伤势已经痊愈，这一路上除了杀熊就是逮兔，几乎没有什么用武之地，早就闷得难受，一听说来了敌人，顿时精神大振，两眼炯炯放光。

    “杀杀杀，你就知道打打杀杀，有些事情不是杀人就能解决的，有很多方法比杀人更好用，你还是闭上嘴巴，听听君公子的意见吧。”万屠夫白了穆大雷一眼。

    “除了杀人，难道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么？”穆大雷不服气地道。

    “咱们只有四个人，对方却有数千人之多，如果个个是武功好手的话，你确定不会输？到时候是人家杀你，还是你去杀人啊？”侯南贵也淡淡地讽刺了穆大雷一句，显然，他也不赞成硬碰硬。

    他和万屠夫都有自知之明，要是论武功，他们在江湖上不过是二三流的角色，遇到真正的武功高手，只有一败涂地的份儿。

    而诸人之中，武功最强的就是小七，所以众人都把注意力放在小七身上，看他定夺。

    小七挑了挑眉梢：“如果这些人真是敌人，他们既然敢惫夜骑马而来，显然没把咱们放在眼里，定然个个身手不凡，小侯子说得不错，硬碰硬的确不是最佳的办法，他们人多，咱们人少，所以咱们要做的就是，智取！”

    “智取？”三人都是眼前一亮。

    “请问君公子，如何智取？”侯南贵问道。

    “附耳过来，到时候你就这样、这样……”小七在侯南贵耳边说了一番话，侯南贵眉梢跳动，喜气洋洋，连连叫好。

    等小七说完，他就迫不及待地按计而行去了。

    剩下穆大雷和万屠夫面面相觑。

    “君公子，那我们该做什么？”两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穆大雷，你如此这般……”

    小七对穆大雷又密密地嘱咐了一番，穆大雷也是眉飞色舞，兴高采烈地去了。

    “君公子，不知道老朽能帮上什么忙么？”万屠夫看到两人都被小七派了出去，只留下自己，不由脸露尴尬。

    “万师傅乃是一代名厨，自然还是要做你的拿手之活了。”

    小七微微一笑，在万屠夫耳边也说了几句话，听得万屠夫连眉毛都笑了出来。

    “妙计，妙计，真难为君公子能想出这样的好法子。好，万某定当完成任务，决不有负君公子所托。”

    万屠夫对着小七拱拱手，也转身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小七回过身来，只见淡淡的月色下，马车的车帘掀起了一角，一双晶莹璀璨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地瞅着自己。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是不是马蹄声太大吵醒你了？”小七声音温柔，眼中更是柔情似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不过是几个小毛贼，你只管放心安睡，我来打发了他们。”

    “真的只是几个小毛贼么？”若水眼珠一转，笑着反问。

    她早就听了出来，那急骤如雨的马蹄声分明有数千之众，只是看到小七脸上那胸有成竹的微笑，她就莫名的感觉到安心。

    区区数千人算得了什么，就算是对方有千军万马，小七也会视若等闲，他一定会护得自己平安。

    “在我眼里，就是几个毛贼。”小七淡然一笑，他伸出手，抚了抚若水鬓边的头发，柔声道：“你要是睡不着，就在一旁看戏，好不好？”

    “好啊，我最喜欢看戏了。”若水眨眨眼，眼神中满是好奇。

    她看到小七分别和万屠夫他们说了几句话，几个人就兴致勃勃地去了，看来小七已经胸有成竹，早就布署好了一切。

    只是他会用什么样的方法来以少胜多呢？

    她倒真是满心期待着。

    “那个叮灵灵呢？”小七对着车厢里面努了努嘴。

    “叮灵灵？”若水怔了一下，才明白小七问的是黄灵琳，只觉得好笑，“她不叫叮灵灵，叫黄灵琳。”

    “黄灵琳听起来和叮灵灵差不多，谁耐烦去记她是黄灵灵还是黄灵琳。”小七不屑地道。

    “要是灵妹妹听见你的话，她肯定会很不开心。”若水轻笑道：“她睡着了，毕竟是小女孩儿，睡得像小猪一样，叫都叫不醒。”

    “那就别叫醒她了，省得她叽叽喳喳的又要说个没完。”小七简直是受不了黄灵琳的那张嘴，这一路上，她除了吃饭睡觉，几乎就没停下来说话。

    若水又是一笑，准备钻出车厢。

    “夜来风凉露重，你多穿点衣服，披上那件狐裘斗篷。”小七瞪了若水一眼。

    若水吐吐舌头，听话地取过狐裘披风，披在身上，这才走出车厢，抱膝坐在车辕上，望着天边的弦月，忽然悠悠叹了口气。

    “好端端地叹什么气？”小七问，跃上车辕，坐在若水身边，伸臂揽住她的纤腰，享受着这难得的二人独处的温馨时刻。

    这几日来，黄灵琳简直是片刻不离若水身边，就像是条若水的小尾巴，若水走到哪，她就跟到哪，让他想跟若水亲近一下都不可得，更别说好好地说说话了。

    若水将头靠在小七怀里，听着越来越近的马蹄声，指着身边的一棵树，悠悠地道：“小七，你瞧这株大树，它好端端地长在这里，从来不去惹事生非，可偏偏有不识趣的风，总是要来摇动它的枝梢，让它片刻不得安宁。”

    “树欲静而风不止，在这世上本就如此，不但江湖中是这样，皇宫中更是如此。尤其是咱们身在高处，就像这株大树一样，要想平平静静的，就要将这不知从何而来的邪风彻底扼杀！”小七握着若水的手紧了一紧，眸光中射出冷厉的光芒。

    “这风从四面八方而来，岂是能彻底扼杀的？”若水失笑道：“小七，你倒猜上一猜，今儿的这股风是从哪个方向刮来的呢？”

    她忽然对小七俏皮地眨了眨眼。

    小七微微一愣，马上懂了她的话中之意，她分明是在问自己，这批人马是谁派来的。

    他沉吟了一下，说道：“不是东北风，就是西南风，不管是东南西北，只要它敢来，我就会打它个有来无回！”他右手握拳，用力一挥。

    此时，马蹄声已经近在咫尺。

    “好了，你去吧，不用担心我。你放心，我身周三尺之内，绝对不敢有人靠近。”

    若水笑着推了推小七，取出两个小小的瓷瓶，在周围布置了一番。

    小七虽然知道她的本事，还是担心地道：“我知道别人近不了你的身，但要是他们用暗器……”

    “不会的。”若水打断他道：“不管是东南西北风，我想他们的目的都是你，而不是我。所谓投鼠忌器，他们是绝对不会伤害我的。”

    “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是为了补气灵丹而来？”小七双目炯炯地看着若水。

    “哎，”若水叹了口气，瞅着小七道：“这是显而易见的，他们是从南往北，惫夜急驰，分明是接到消息前来堵截咱们赶回帝都。如果是为了补气灵丹，我想那暗通消息的人不会这么傻吧？这几千人，我有多少补气灵丹才够分呢？他怎么会舍得让这么好的丹药落入这些人的手中？”

    “不错，水儿，你果然是心细如发。”小七一拍大腿，跳下马车，回头对着若水一笑。

    他转头面对马蹄声传来的方向，俊颜已经挟着冷霜，寒气逼人。

    马蹄声在林外戛然而止，只听得一个粗豪嗓音的人说道：“逆贼就在林子里，大伙儿抄家伙，下马！把林子团团围住，里面的人一个也别放过！”

    “是！一个也不放过！”数千人齐声应道，声音震天，再次惊起了一阵宿鸟夜飞。

    很显然，这伙儿半点也没把小七他们放在眼里，只当他们是瓮中的鳖，随手可擒。

    小七的嘴角带着冷冷的笑意，下巴微抬，树林外火光点点，每个人都点燃了一支火把，几乎照亮了半天夜空。

    众人扑进林中，一眼就看到了若水所乘坐的马车，喜得叫道：“将军，在这里了！在这里了！”

    将军？

    小七眉梢一挑，凝眸看向人群中央那人，只见他身高膀阔，顶盔戴甲，居然是一身戎装，颇出乎意料之外。

    只是看他服饰品阶，不过五品，面目更是陌生。

    东黎朝规，只有三品以上的文武官员才可上殿议政，此人不过是五品官儿，想来从未上过金銮殿，怪不得他从未见过。

    “拿下！连人带马，都给本将军拿下！”

    那将军看到只有小七孤零零一个人站在马车前面，而车辕上只抱膝坐了一名少女，他哪里把小七和若水放在眼里，大手一挥，就下了命令。

    “其余人进林子里去搜！本将军接到命令，共有好几名逆贼，定是藏到林子里去了，搜到了一个也不要放过，全都拿下！”那将军挺胸腆肚地叫道。

    “遵令！”众士兵挥舞着刀枪火把，散入了密林之中，然后分出数十人，直奔小七和若水而来。

    若水见状，不禁嘲讽地勾了勾唇角。

    这些人还真不知道小七和自己是什么人，居然想用数十人来对付小七，这可不是蚂蚁撼大树么？

    官兵们见她是个弱质女流，更是没把她当一回事，纷纷对着小七扑了过去。

    小七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冷眼看着几十名官兵向自己冲来，等到距离自己身前一丈左右的时候，他长袖一挥，一股浑厚的内力如同山洪暴发般，对着众人奔腾而去。

    那些官兵忽然觉得一股大力破空而至，连反应都来不及，齐齐被那股力道推出了数米远，重重地摔倒在地。

    每个人脸上都是惊诧莫名，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有鬼？莫不是有鬼？”

    众人看到当时只有小七一个人，而他只是轻描淡写地挥了挥袖子，就像是赶走苍蝇蚊子一样，要说那股巨大的力量是他的一袖之力挥出来的，那他不是鬼怪，又是什么？

    常人如何能有他这样的神通？

    他是鬼？！

    官兵们瞪着小七，越看越觉得恐怖，一时之间，竟然没人敢上前。

    “废物，饭桶！你们一个个全都是些不中用的！关键时候，还要看本将军亲自出马！”

    那将军怒气冲冲地骂道，不知道从哪里拔出一柄大环刀，用力一抖，几个铁环呛啷作响，迈开大步，威风凛凛地直奔小七而来。

    小七忍不住回头，对若水笑道：“水儿，他这把大环刀不错，你要不要拿来玩？”

    “是吗？我瞧他这把刀除了大之外，别的也平平无奇，有什么好玩的？”若水笑眯眯地道。

    “他这把大环刀是空心的，整个是用薄铁皮打制而成，别看它的样子巨大，实际上轻得很，要是用来上阵杀敌那是半点用处也没有，可要是拿来吓唬手无寸铁的老百姓们，倒还是好使得很。”小七冷笑一声。

    “原来是吓唬人的玩意儿啊！好啊，你拿来给我瞧瞧，这究竟是什么样的破铜烂铁。”若水格格笑道。

    那将军听了小七的话，知道大环刀的秘密居然被小七一眼看穿，不由脸涨得通红，大叫道：“反了！反了！好大胆的逆贼，竟敢口出狂言！看本将军不一刀将你劈成两段！”

    他将大环刀舞得虎虎生刀，然后一招力劈华山，对着小七当头劈了下来。

    小七不慌不忙地伸出食中二指，正好挟住了刀背。

    那将军无论用了多大的力气，大环刀就是无法往下再压低一寸。

    他几乎把吃奶的劲都用出来了，憋得脸红脖子粗的，嘴里更是嗬嗬哈嘿的不停给自己打气。

    若水看到他的模样，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将军听到若水的笑声，脸色更红了，几乎变成了酱紫色。

    “逆贼，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反抗朝廷命官！你是不要命了么？还不快快松手！”他疾言厉色地对小七吼道，他也很是聪明，见不是小七的对手，便摆出官威来压人。

    “你口口声声叫我们逆贼，请问将军大人，你可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又哪里叛逆，哪里作贼了？”小七笑着问道。

    “你们、你们……”那将军被小七问得哑口无言，答不上话来。

    他只是接到了一封密令，让他率兵前来剿灭几名乱党，其实的内情他一概不知。

    他为了讨好上司，自然是唯命是从，不遗余力地调遣了全部人马，星夜奔驰一路赶来，生怕被几名乱党做了漏网之鱼。

    要是这桩差事办得好，办得妙，办得刮刮叫，那他以后的升迁之路可谓是一路坦荡。

    在他的心中，以数千之众来擒拿几名乱党，还不是手到擒来之事？

    根本就是不费吹灰之力！

    可越是如此，越是要大张旗鼓，要让上头看看自己对上头交待下来的事情有多重视，这才是讨好上头的关键窍要。

    他用了短短几年的时间，从一名籍籍无名的士兵爬到了五品官员，这升迁的速度不可谓不快，其中他倚仗的诀窍就是，要擅于揣摩上意！

    “不过将军大人既然发话了，让我松手，我一个寻常百姓自然要遵从将军大人的命令，好吧，那我这就松松手。”

    小七说完，食中二指突然松开，负于背后，笑吟吟地看着那将军。

    那将军正在用力回拔大环刀，哪里想得到小七说松手就松手，他猝不及防，刀背猛地回弹，正好砸中他的额角，只砸得他满眼全是星星，额头上鼓起了圆圆的一个疙瘩。

    “哈哈，有趣，有趣，这位将军大人头上居然长出了一只角，莫不是多角兽？这可是传说中的吉祥神兽啊。”

    若水拍掌笑道。

    那将军又怒又痛，正准备破口大骂，听了若水的话，不由得一愣，问道：“吉祥神兽？你说本将军长得像吉祥神兽？哈，那本将军岂不是祥瑞加身，诸邪不侵？”

    若水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就连小七也有些忍俊不禁，心中却暗暗摇头。

    连这样不学无术的草包都能当上五品将军，看来东黎的吏制已经到了必须整顿的时候了。

    “正是正是，你这位将军大人乃是吉祥之兽——真是可喜可贺。”若水一本正经地道，有意在那个“兽”字上拖长了音，可惜那将军还是半点没有听出来她的讽刺之意。

第326章 草包将军

    </script>    他只听到了吉祥二字，不由乐得合不拢嘴。

    要知道他平时带兵出来办事，事先总是要烧香拜佛，求佛祖保佑，最是迷信不过。

    “小姑娘，瞧不出来你年纪轻轻，倒是很有眼光嘛，看在你这样会说话的份儿上，只要你乖乖束手就缚，本将军绝对不会为难于你。至于你嘛！”

    他转头看向小七，顿时换上了一副怒容，喝道：“快给本将军跪下磕上十七八个响头，本将军或许考虑会饶你一命，否则本将军定将你这逆贼碎尸万段！”

    他一挥手，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数十名官兵立刻站在他的身后，密密麻麻排成了一列。

    那将军胆气顿足，指着小七颐指气使地挥舞着大环刀。

    “逆贼，还不快快给本将军下跪！”

    “好啊，你给我快快下跪。”小七笑道，右手笼在袖中轻轻一弹，两枚细如牛毛的银针登时穿透衣袖，无声无息地飞出，分别扎入那将军双腿膝盖的环跳**。

    “扑通”一声，那将军只觉得两条腿似乎被蚊子叮了一下，顿时无力，竟然对着小七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这一来，不光他自己大吃一惊，就连他身后的官兵们也齐声惊呼。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气焰嚣张的将军大人居然向对方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年下起跪来，这可真是奇哉怪也。

    “啊哟，将军大人居然向我一介草民行这样的大礼，我可万万不敢当，将军大人快请起，请起。”

    小七笑着说道。

    要是换了平时的他绝对想不出这种捉弄人的法子，只是沿途实在是寂寞，这将军又实在是草包之极，他就忍不住拿他来逗逗乐子，主要是想让若水开心，能够笑上一笑，他便于愿足矣。

    他向若水瞧去，果然看到若水笑生双靥，乐不可支。

    “你们都是死人哪，还不快快扶本将军起来！”

    那将军的脸色已经由酱紫色变成了茄黑色，他拼命想要站起身来，可是两条腿就像是煮软了的面条一样，说什么也不听使唤，一想到自己堂堂的朝廷五品大员，居然当着下属们的面前向一个平头百姓下跪，他就恨不得地上裂开一条缝，好让他钻进去躲羞。

    他身后的官兵们如梦方醒，立刻拥上前去，七手八脚地将他搀扶起来。

    他刚刚站直身体，两条腿又是一软，差点再次跪了下去，幸好官兵们眼明手快地把他扶住了，才免得他再次出丑。

    那将军心中大骇，双眼瞪视小七，指着小七怒声道：“妖人，你对本将军使了什么妖法！”

    “妖法？好吧，既然你说这是妖法，那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妖法。”

    小七朗声一笑，身形忽地拔高，冲天而起。

    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抬头向上望去，只见他这一跃之势，竟然高过了树顶，只惊得一张张嘴巴张得大大的，说什么也合不拢来。

    这人究竟是神仙？还是妖怪？

    他明明没有翅膀，可是飞得却比鸟儿还要高，真是可怕之极！

    那将军更是惊得站不住脚，险些又跌了一跤，眼珠子差点突出了眼眶，忽然大声叫道：“闪开，快扶本将军闪开，他、他、他要砸中本将军了！”

    声音惊惶之极。

    官兵们只见小七从空中急坠而下，笔直地对着那将军的脑袋直落而去，都惊叫出声，纷纷闪躲，现场一片混乱。

    扶着那将军的几名官兵似乎被吓傻了，竟然忘了躲开，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小七的身形已经像泰山压顶般出现在了那将军的脑袋瓜上，不由得眼睛一闭，暗叫一声：将军大人性命休矣！

    那将军更是吓得屎尿齐流，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真是个没出息之极的怂包软蛋！”小七轻斥一声，身形在空中一个转折，一把抓住那将军的头盔，登时将他庞大的身躯提了起来。

    他足尖在一名官兵的脑袋上轻轻一点，借力前跃，已经脱出了众官兵的包围圈，远远地落在外面。

    小七刚落下地来，就闻到身边传来一股骚臭之气，不觉皱紧了眉头，向旁边瞧去，这才发现那将军不但吓得晕了，还吓得大小便失禁。

    他登时一脸嫌恶地将那将军往身后一丢，只听得“扑通”一声，那将军直挺挺地掉进了河里，被冰冷的河水一激，登时清醒了过来。

    “我死了！我死了！怎地这么冷，我这是到了寒冰地狱了么？”

    那将军从河里探出*的脑袋，晃了晃，迷惘地看着周围。

    小七足尖一点，飞身落在河边的一块岩石之上，居高临下冷冷地瞧着他。

    那将军抬头一看到小七的脸，就像是看到了地狱里的魔王一样，吓得支溜一声，把整个脑袋埋进了水里，再也不敢露出头来。

    小七没想到他居然对自己怕成了这样，不由得又气又想笑，伸手一捞，那将军的头盔已经被河水冲走，他便抓住那将军的头发，将他拎出水来。

    “饶命，求妖怪大人饶命，您是妖怪，千万不要和咱们凡夫俗子一般见识，我、我不小心冲撞了妖怪大人，还望妖怪大人千万原谅，我、我马上就带兵离开这里。”

    那将军已经认定了小七就是妖怪，要是凡人，怎么会连翅膀都不生就飞得那么高？

    “你叫我什么？”小七脸色一寒。

    “妖……”那将军顿时反应过来，但凡是妖怪都不喜欢这个妖字，而喜欢别人称它们为大仙，忙改口道：“神仙、神仙大人，我下界凡人，有眼不识金镶玉，还望神仙大人多多见谅。”

    “呸！似你这等不学无术的草包，连武功都不识得，居然说这是妖术！”

    小七呸了一声，将他从河里*地提了出来，落到若水的马车旁边。

    那将军浑身被水湿透，冰冷的铁甲贴在身上，冰寒彻骨，只冻得瑟瑟发抖，小七一松手，他就像滩泥一样委顿在小七的脚下，抱着身子蜷成了一团。

    其他的官兵们见状，想冲上前来救人，但是投鼠忌器，又怕小七一怒之下，伤害了将军大人的性命，可要是不救吧，要是将军大人真的有个三长两短，他们脖子上的脑袋恐怕也要保不住了。

    众人挥舞兵器，喊声震天，纷纷要小七放了将军大人，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和小七动手。

    小七的目光在人群中一扫，露出深思的神色。

    他不相信这支精锐的骑兵会是这名草包将军带出来的，一定还有高人隐藏在众人之中，所以绝对不可掉以轻心。

    “叫你的人通通出来！”小七在那将军身上踢了一脚。

    那将军顿时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声。

    “杀人了！杀人了！”他一边大叫一边猛翻白眼。

    此时此刻的他，哪里像是一个带兵打仗的将领，分明就是街边的一混混流氓，打输了架就撒泼耍无赖。

    “蠢货！要是再不下令，我一刀割了你的脑袋！”小七一把夺过那将军手中的大环刀，将刀刃压在他的脖子上，冷声道。

    “我下令，我下令，我马上下令。”

    那将军只觉得刀锋冷飕飕的贴在自己的脖子上，寒气逼人，知道自己的这把刀虽然是薄皮空心，但是刀锋却打造得锋锐无比，别说吹一个脑袋，就算砍十个八个的脑袋也绝不在话下。

    他再也不敢玩花样，只好大声叫道：“来人，传本将军的令，让所有人都过来，过来！”

    “是，将军。”几十名官兵见将军命悬他人之手，只好答应了，正准备散入林中去传令。

    突然之间，听到了林子里发出了震天动地的一声吼。

    “嗷——”

    众人顿时吓得一个哆嗦，脸现惊惧之色，张大眼睛害怕地看得声音传出来的方向。

    “呜——”

    “吼——”

    “嗷——”

    几乎是同时，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一声声吼叫，像是野兽愤怒的咆哮。

    众官兵的脚就像钉子一样定在了原地，再也移动不得，两条腿直打哆嗦，牙关叩得咯吱作响。

    他们都听出来了，这一声声咆哮不是别的，正是百兽齐吼。

    老天哪，现在正是百兽冬眠的时候，怎么会有这么多野兽一齐嚎叫？莫不是刚才前去捉人的官兵惊动了冬眠中的巨兽？

    好几人的手已经抖得拿不稳火把，掉落在地。

    “跑……大家快跑……”

    就在众人惊惶失措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只听得脚步声杂沓，紧接着，从密林里跑出一大群人来，正是刚才奉令进去搜林的官兵们。

    只不过现在他们的样子和之前大不相同。

    一个个丢盔弃甲，狼狈万分，满脸都是恐怖惊惧的表情，有的人鞋子跑丢了，有的人脸上被树枝刮花了，可他们像是半点感觉不到痛一样，全都撒丫子跑得飞快，就像流星赶月，眨眼的功夫就奔到了众人面前。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快告诉我们，为什么你们一个个像逃命一样？”

    站在原地的官兵们七嘴八舌地追问道。

    从林子里逃出来的官兵哪还顾得上回答，全都恨不得爹娘多生两条腿，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大家快逃命！有猛兽吃人啦！狮子、老虎、豺狼、豹子……俺的个娘哎，你们还不快跑，等着给这些畜生当点心么？”

    人群中传来一声嘶哑的吼叫。

    呆在原地的众人这才如梦方醒，迈动着两条软绵绵的腿，跟在大部队的后面往林子外跑去。

    那将军已经彻底懵了，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等他反应过来，也想要跑的时候，发现自己根本动都动不了，那两条腿就跑不是自己的一样，只急得眼珠子都突了出来，再也顾不得对小七的恐惧，大声叫道：“跑啊，你就算是神仙，难道也不怕吃人的野兽么？你奶奶的，你不怕，老子怕！”

    小七双手负在身后，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这样精彩的好戏，可不是随时随地能看得到的，水儿，你觉得有趣么？”

    若水已经站起身来，在车辕上踮起脚尖张望着，笑道：“的确是有趣得紧，呀，我看到了，好多的动物，有老虎，还有狮子！哇，那个是狒狒？我这是到了野生动物园么？”

    说话之间，只见数百只大型野兽从山林中直窜出来，每一只都青面獠牙，凶恶异常，张着血盆大口，对着官兵们逐奔而去。

    官兵们吓得屁滚尿流，连爬带窜的往林子外面跑，只盼能早点上马，赶紧逃离这个恐怖异常的所在。

    那将军见到这许多凶恶的野兽，已经彻底吓成了一滩烂泥，倒在地上像死尸一样，闭着眼睛不停地嘟嘟囔囔。

    若水听他念叨的是：“大慈大悲观音菩萨，如来佛祖太上老君，地藏菩萨阎王老爷……”

    这都是哪儿跟哪儿！

    若水忍不住笑着纠正他道：“喂，将军大人，你现在该求的是万兽之王，而不是你的菩萨老爷！”

    那将军茫茫然睁开眼来，战战兢兢地道：“什、什么万兽之王？菩萨显灵了么？咦，这些畜生为什么不过来吃我？呀！真的是菩萨显灵了！”

    他这一睁眼，发现那一头头凶兽瞪着巨眼，张着利齿，却从他身边如潮水般掠过，竟然对他视若无睹，并不上前撕咬抓啃，不由得又惊又喜。

    他大喜之地，忙跪倒在地，对着西方的天空十分虔诚地拜了又拜。

    忽然间听得山林外面惨声大做，马匹的悲嘶之声此起彼伏，不由得再次惊倒在地，两眼翻白，嘟嘟囔囔地叫道：“发生了何事？老虎吃人了么？狮子吃人了么？”

    “老虎吃没吃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小七提起那将军的腰带，就像提婴儿一样，正准备往林外奔去，忽然想起了什么，回身对若水道：“你乖乖的呆在这里，不许动，听到了吗？”

    若水已经嗅到了风中飘散过来的血腥之气，伸袖掩住了口鼻，点了点头。

    她虽然没有亲眼瞧见，也能大致猜出林子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种血腥的场面，她有了身孕，自是不易去瞧。

    小七对若水歉意的一笑，然后提起那将军，飞身奔出林外。

    那将军一看到眼前的场景，大叫一声，瘫软成了一团，再次吓得屎尿齐流。

    只见数百只凶恶的猛兽将数千匹的战马团团围住，张口嘶咬，遍地血污，战马长声惨嘶，奋蹄想要突围，却被凶恶的野兽一口咬断了脖子，或是抓裂了肚腹。

    官兵们全都抱头缩成了一团，对眼前的画面看都不敢看，只觉得如同身在地狱一般。

    他们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这些战马不逃走，就算打不过这些豺狼虎豹，可是逃走总是动物的本能吧？

    刚才他们有的人脚快，已经抢先一步上了马背，可是不论如何催赶，跨下的马儿就是一动也不动，像是脚下生了根一样，真让他们百思不得其解。

    等到群兽出现，对准马群和人群直冲过去。

    官兵们吓得四散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可说也奇怪，这些野兽居然直奔马群而去，对逃散的官兵理都不理，逮住一匹战马，就是狂嘶啃咬，凶性大发。

    饶是如此，所有的官兵也已经被这群饿兽吓破了胆子，竟然不敢再奔逃，生怕自己一动，就会引起野兽们的注意，那下一个被豹狼虎豹吃进肚子里的，就会是自己。

    “大家不要慌，听我的号令！这些畜生最怕的就是火，我喊一、二、三，大家就把手里的火把投过去，投向兽群，听清楚了吗？”

    在群兽惊天动地的嘶吼中，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拔地而起，竟然盖过了兽吼声，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人好深厚的内力！

    小七长眉一挑，循声瞧去，却发现说话的那人混迹于乌鸦鸦的官兵队伍里，根本分不清楚究竟是谁，心中更是了然。

    就是此人！

    这才是这支军队真正的首领人物，那草包将军只不过是被他拿来当枪使而己。

    他目光闪动，在那人发出声音的人群中来回逡巡。

    一定要找到此人！抓住此人！逼问出幕后主使！

    可惜人头涌涌，官兵们都是一样的服饰，实在看不出说话的人藏身于何处。

    “一！二！三！投！”

    那人再次发出巨大的吼声。

    随着他吼声落地，官兵们的火把有如流星赶月般向兽群投去，数千只火把汇在一起，顿时火光冲天，烧成了一片火的海洋。

    猛兽再猛，也终究是畜生，最怕的就是火光，更何况还是这样一大片火海？

    几乎是立刻，所有的野兽都松开了嘴边的美食，挟起了尾巴，一股脑地窜入了密林之中，再也没有露面。

    官兵们这才惊魂稍定，松了一口气。

    他们放眼望去，只见遍地都是马尸，血流成河。

    就在这一会儿功夫，群兽已经咬死咬伤了上千匹战马，剩下的马匹全都站在原地，动也不动，摆出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官兵们就纳闷了。

    他们的这些马儿，可不是普通的马，而是经过了严酷的训练，能够上阵杀敌冲锋陷阵的战马！

    就算遇到了狮子老虎，它们也会勇往直前，而绝对不应该是现在这副萎缩样子。

    不过是匹匹几百头凶兽，可是战马却有几千匹，怎么会一匹匹全都失去了血性和反抗之力，变成了一堆鱼肉，任由野兽们宰割。

    火海中，战马嘶鸣得更响，可是却没有一匹马跑出火圈。

    官兵们谁人不爱惜自己的坐骑，他们都想将自己的爱马从火海中救出来，可看到那熊熊大火，谁也没那个胆子冲进去变烤猪。

    突然之间，一匹战马长嘶一声，奋蹄跃出了火海，全身都冒着火，就像火龙驹般直冲入旁边的小河中，一头扎进了河里，身上的火登时熄了。

    紧接着，一匹又一匹的战马冲出了火海，跳到了河里。

    官兵们又惊又喜，纷纷冲上前去寻找自己的坐骑。

    小七目光如电，身形突然闪动，快如鬼魅一般冲进了人群之中，右臂一伸，抓向一名士兵打扮的家伙。

    那人模样装束都是平平无奇，混在士兵里没有半点出奇之处。

    可是在他发出一二三吼声的时候，小七已经盯准了他，这次岂能再容他逃脱？

    小七这一下出手，有如兔起鹘落，可是那人的背后宛如生了眼睛一般，身形猛然向前一跃，已经避开了小七这一抓。

    “好小子，功夫还不赖。”小七赞了一句，身随声至，手臂突然暴长，平空向前多了三尺，已经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领。

    那人大惊失色，情急之下低下头来，使了个金蝉脱壳，整个人居然缩进了盔甲之中，就像是乌龟褪去了龟壳，身子一溜从地上平平地滑了出去。

    小七没提防这家伙会出这一招，只觉得手中一轻，已经只剩盔甲，却不见了人影。

    他不怒反笑，笑的是这人聪明反被聪明误。

    对方要是穿着官兵的服饰，在黑夜中混迹于一众官兵当中，他却当真难辨。

    可是那人却脱掉了盔甲，里面穿的是件锦缎夹袄，在一众盔甲分明的官兵们再是显眼不过。

    小七也不着急，好笑地盯着那人仓皇逃窜的身影，展开轻功，如影随形。

    那人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个严重的错误，他现在想要摆脱掉小七的追踪，那是难上加难了。

    他本来想趁着混乱之时，混进官兵之中，来个鱼目混珠，混淆小七的视线，可看来这一计是不成的了。

    他眼珠乱转，一边狂奔，一边寻思着脱身之计。

    突然之间，他只觉得脚下一绊，似乎踏上了绊马索，他奔跑正急，又在黑暗之中，哪里会提防脚下，更没想到的是这树林中会出现绊马索，猝不及防之下，他身形向前一冲，眼见就要摔倒。

    不过这人应变也是奇速，就在这间不容发的时候，他右掌往地上一击，已经借力稳住了身形，避开了摔这一跤。

    他还没来得及站直身形，斜刺里从黑暗中蹦出一条高大的黑影，像头巨兽般向他扑来，“砰”的一声，将他扑倒在地。

    这人只感觉到身上像是压了座铁塔般，重得他都喘不过气来，拼命挣扎，却是无用。

第327章 死里逃生

    </script>    “哈哈，君公子，我逮着他了！是我逮着的，是我！”

    一个兴高采烈的声音在他后背上响了起来，只震得他两耳轰轰作响，像是晴天打了个大霹雳。

    “呸！穆大个子你真好意思往自己脸上贴金，要不是有我的绊马索，你能抓住他吗？”

    一个又瘦又小，像只猿猴儿一样的人从暗中走了出来，他手中摇着一条细细的绳索，满脸的得意之色。

    “我不管，反正人是我逮住的，这个大功劳就要归我！”穆大雷牛里牛气地道。

    “君公子，你来评评理，这穆大个儿想要独吞功劳，你说句公道话！”侯南贵不服气地对穆大雷一瞪眼，对走过来的小七说道。

    “此次能够抓到此人，你们二位都是功不可没，一位将兽吼学得惟妙惟肖，引来群兽相助，一位将数千匹战马的马腿绑住，让它们不得逃跑，都是难得之极，我在这里多谢二位了。”

    小七微笑着对两人拱了拱手。

    穆大雷和侯南贵都急忙摇手，道：“不敢不敢，君公子折煞我等了。”

    这时候穆大雷尤自将那人坐在屁股底下，他这一坐的位置也是巧妙之极，正好坐在那人的腰板上，让那人有力也使不出来，想翻身更是难上加难。

    他近三百斤的身躯压在那人身上，就像座石山般，只压得那人呼吸不畅，心里早把穆大雷的祖宗八辈都问候了个遍，耳中偏又将三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这才恍然大悟。

    他眼中眯起阴冷的光，对小七狠狠剜了一眼，心道原来都是你小子指使人干的，这才让他安排得这样周密的计划一败涂地！

    他本来就在奇怪，为什么在这寒冬腊月百兽冬眠的时候，林子里突然会窜出数百头猛兽，为什么数千匹战马会站在原地任虎狼吞噬宰割而不逃跑，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啊！

    他心中对小七已经恨到了极点，牙齿咬得咯吱直响。

    “大雷兄弟，你先放他起来，我有话要问他。你再坐下去，恐怕他要被你压得断了气了。”

    小七看着那人的脸色越来越僵，出气多入气少，一来是被压的，二来，那就是气的。

    “好！君公子说啥俺都听，小猴子，能抓到这家伙，的确也有你的功劳，要不是你那一绊，俺还压不住他呢。”

    穆大雷对着侯南贵嘿嘿一笑，然后拍拍屁股，站了起来。

    “好说，好说。咱哥儿们以后不用这么客气，还分什么你的我的，有功劳那都是大家的。”侯南贵也还以一笑，他伸长了手臂，踮高了脚尖，才勉强够到穆大雷的肩膀，便轻轻拍了拍示好。

    两人本来互相瞧不顺眼，穆大雷出身世家，瞧不起侯南贵偷儿出身，侯南贵觉得穆大雷人傻蠢笨，对他也是不屑一顾，可经过这次合作，二人都觉得相互之间嫌隙少了，亲近多了。

    被穆大雷压住的那人突然觉得身上一轻，大喜，腰板猛一用力，想要弹身而起，忽觉得尾椎骨微微刺痛，似乎扎了一根刺。

    他也不在意，突然弹到半空中的身体一僵，力气全无，像条死鱼般又摔了下来，翻着白眼，动弹不得。

    该死！中了暗算！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到这点。

    “我有话要问你，你只要好好地回答，我就会解了你这银针闭**之苦。”

    小七缓步走到那人面前，用靴尖在那人的腰间轻轻一点。

    那人忽然觉得尾椎骨一阵剧痛，像是被人用尖利的锥子扎入了骨髓般的剧痛，额头上顿时冒出黄豆大的汗珠。

    不过他也真是硬气，痛成了这样，愣是一声不吭。

    “君公子问你话，你是聋子不成？还不快快回答！”

    穆大雷看他那样子心头就有气，一伸手将他拎小鸡似的拎了起来，大声喝道。

    那人的耳中又是一阵隆隆作响，他把眼睛一闭，索性来了个不闻不睬。

    “君公子，这个是只瘟鸡，没什么用处，不如直接宰了吧？”穆大雷撇着嘴，轻蔑地看着被自己拎在手里，四肢软软垂下的那人。

    “他中了我的银针刺**，全身有力气使不出来，自然像只瘟鸡，我还有话要问他，暂时先留他一命。”小七微笑道。

    “怪不得，我说这家伙怎么死样活气的，俺还以为是被俺一屁股给坐扁了呢。”穆大雷伸出蒲扇般的大掌，不好意思地抓抓头皮。

    小七再次笑了笑。

    “走吧，咱们去瞧瞧那边的情形如何了。”

    他挂念若水，也不等穆大雷和侯南贵开口，就身形一闪，迅速消失不见。

    剩下两人站在原地，望着眼前空无一人的山林，愣愣地直眨巴眼。

    小七几个起落已经赶到了马车前面，他远远看到若水站在马车上，对着自己的方向翘首以盼，不由得放下心来。

    “水儿，你还好吧？可有人前来向你罗嗦？”

    若水笑着摇摇头，理了理被风吹乱的云鬓。

    “可抓住人了么？”她问，眉宇间微露诧异之色。

    她远远地看到小七追逐一人追进了山林里，可是他却两手空空地回来，难道被那人逃脱了？

    这世上居然能有人逃得掉小七的追踪，这可真是奇了！

    “抓住了。”小七一闪念间，已经猜出了若水眉间的异色是为了什么，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尖，笑道：“你就对你夫君这么有信心？”

    若水笑而不语。

    她已经看到远处穆大雷和侯南贵的身影，穆大雷手中拎着一样东西，不知道是人是兽，一动不动。

    等到两人走近，她才看得清楚，穆大雷手中抓着的正是小七方才追的那人。

    那人双目紧闭，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她的目光在周围扫了扫，却没发现万屠夫的身影，不由向小七瞧了一眼。

    小七的布署现在可以说是大获成功，仅凭三人之力就将对方一只训练有素的数千名精锐骑兵打得丢盔卸甲、一败涂地，这等指挥若定的大将之风，自己可万万不及。

    只是万屠夫却一直没有露面，难道小七的这局棋还有后招？

    “走，咱们去看看那些官兵怎么样了。”小七揽住若水的纤腰，将她从马车上抱了下来。

    虽然带领这队骑兵的将军是个草包，可这些将士却是他东黎的子民，他们也是听命于人，本身并无过错，所以他这次安排的计划是只伤马，不伤人。

    穆大雷果然有本事，他不但熟习野兽的习性，更能将各种野兽的叫声模仿得惟妙惟肖。

    他摸到了野兽们冬眠的巢**附近，模仿母兽的叫声惊醒了野兽，再将兽群引出洞**，再将一种雌兽身上分沁出来的物事提炼出来的药粉洒向了马群。

    所以那些野兽才会一窝蜂地冲向了战马，而没有咬伤一名官兵。

    而侯南贵则趁着官兵们下马搜林的时候，用绳索将一匹匹战马的马足缚住，让它们不得奔逃。

    这数千匹战场的捆缚全由他一人完成，难度不可谓不大，也幸好他有千手神偷之称，一双手顶得过常人的十只手，手脚之快天下无人能及，所以这项艰难异常的任务居然被他在短时间之内完成了。

    后来官兵们投掷火把，惊走了群兽，也烧断了马腿上捆绑的绳索，群马才终得自由，逃出了火海。

    虽然损失了近千匹战马，还有一大半得以保全。

    此时此刻，官兵们正簇拥在河边，抱着自己的爱马，每个人心里都充满了死里逃生的余悸。

    他们看到小七几人从山林里走出来的时候，一个个都是脸如死灰，有如看到了地狱里来的魔王一般。

    官兵们心里第一个念头就是想要跳上马逃命，可是一看到被穆大雷拎在手里动也不动的那人，还在躺在河岸地上哼哼叽叽的草包将军，全都停止了动作，双手握紧兵器，严阵待命。

    他们是训练有素的战士，唯将军之命是从。

    要是临危之际，弃帅而逃，这是身为军人的耻辱！

    他们宁可被敌人杀死，也绝对不做战场上的逃兵！

    每个战士都沉默地看着小七，等待着。

    草包将军正在哼哼唧唧地呼痛，忽然看见穆大雷手中提着的那人，神情大是激动，他的两条腿被小七刺入了软麻**，站不起来，他就在地上像条泥鳅一样，挣扎着往前爬，一边爬一边叫道：“大人，华大人，您怎么样了？您怎么也落入了敌人之手？逆贼，你们快快放了大人！要是还不放人，本将军就把你们的狗头一个个砍了下来。”

    他说完之后，周围一片安静。

    官兵们都睁大了眼睛，奇怪地看着他，心里都想，自己的首领怎么会是这样一个傻瓜！加蠢货！

    这都什么时候了，他居然还在摆官老爷的架子，还在口出恫吓之言？

    还砍人家的狗头，他自己的狗头能不能保得住，还得看人家是不是会大发慈悲呢。

    至于那被穆大雷擒住的那人，也忍不住眼睁一线，鄙夷地看了草包将军一眼，又闭上了眼睛。

    自己也是真蠢，居然用这样的蠢货带兵，怂将手下出孬兵，自己用这样的草包办事，又岂能成功！

    “哈哈，哈哈哈！这简直是俺穆大雷这辈子听过的最好笑的一句话！”

    穆大雷笑声像打雷一样，他一边笑，一边把手中的那人往地上一扔，道：“小侯子，这家伙交给你了。”

    他大步走上前，一把抓起了那草包将军，二话不说，劈头盖脸地就给了他十几个大嘴巴。

    他手掌大，下手又重，草包将军转眼间就被他打成了猪头，一张脸肿得连他手下的官兵都认不出来了。

    “你要砍俺们的脑袋，快来砍啊！俺行不改名，坐不改名，叫穆大雷是也！你有种的就赶紧把俺的脑袋砍下来！”他气势汹汹地喝道。

    草包将军被他的十几记大嘴巴打得晕头转向，眼耳口鼻全都流出血来，两只耳朵更是嗡嗡作响，只听到不停的打雷，连穆大雷的话声也听不清了。

    他张了张嘴巴，想要说话，却吐出了一口血沫，紧接着他两眼一翻，晕死了过去。

    “我呸！还以为他是个英雄好汉，没想到是个只会喊大话空话的孬种！”

    穆大雷呸了一声，把晕过去的草包将军往旁边一丢，再不理会。

    “君公子，这家伙要怎么处理？”侯南贵提起那个神秘的“华大人”，送到小七面前。

    别看他身材瘦小，宛如猴状，可是提起一个百来斤重的人却像是不费半点力气。

    “华大人？”小七沉吟了一下，低头看着那人：“抬起头来！”

    那华大人有如不闻，耷拉着脑袋，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意思是要命一条，要我开口，那是难上加难。

    “君公子让你抬头，你聋了么！”

    穆大雷看得心头火起，上前一脚，重重踹在那华大人身上。

    华大人发出一声闷哼，依然一言不发。

    穆大雷恼上起来，挥起老拳上前就打。

    侯南贵知道他手重，生怕他下手没数打死了人，忙伸手拦住，道：“大雷兄弟，你先别急着打他，让君公子问完了话，你再打得他满地找牙。”

    “哈哈，满地找牙？有意思，好，就听你的，先让君公子问话。”

    他瞪起牛眼，对那人喝道：“再敢不回答君公子的话，老子一拳送你去见你姥姥！”

    他对着那华大人挥了挥拳头，那人却闭起了眼睛，对他瞧也不瞧。

    若水见状，眼珠一转，对小七笑道：“这人是个死硬派，而且受过特殊的训练，我猜你是问不出什么来了，要不要试试我的法子？”

    小七自然知道若水所说的法子是什么，他微微一笑，摇摇头道：“不必，你看我的手段。”

    “什么手段啊，小七公子，你让我开开眼界好不好？”若水眼中满是好奇。

    “好，这就让你见识见识。”

    小七笑了笑，对着暗处提高了声音叫道：“万大师傅，可准备好了么？”

    “准备好了，刚刚才准备好，累得君公子久等了。”

    说话之间，万屠夫的身影从林子里走了出来，他模样并不出众，可是他一出现，却一下子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视线。

    只不过众人的注意力并没有放在他的身上，而是全都盯住了他手中的一把刀。

    原因无它，是因为这把刀的形状实在是太古怪，刀光实在是太闪亮，让人想忽视都不行。

    地上还有数十根未曾熄灭的火把，火光一吞一吐，刀光也跟着一闪一烁，光华流动，宛如水银，更像是一道闪电。

    “哇，万师傅，你手中这是把什么刀？为什么会这么亮？”

    侯南贵情不自禁地走上前，目不转睛地盯着万屠夫手中的刀子。

    他这双眼睛可谓是看过了天下间所有的宝物珍物，可却从来没看到过像这样的一把刀，顿时眼前一亮，心头火热，起了想要据为己有的念头。

    他的手指刚刚一动，忽然想起了什么，忍不住回头向若水瞧了一眼，想起她对自己说过的那番话，言犹在耳，自己却差点重施故技。

    他顿时面红耳赤，心下惭愧无比，讪讪地将伸出去的右手转去抓了抓头皮，不过依然两眼放光地盯着万屠夫手中的刀。

    “呵呵，万某乃是厨师，这把刀乃是万某吃饭的家伙，说起来已经足足有二十年不曾动用了，刀子都生锈了。”

    万屠夫呵呵一笑，手指在刀的平面上缓缓抚摸，脸上神情很是复杂，似乎想起了什么陈年旧事。

    “喂，姓万的，你刚刚躲到哪里去了？俺和小侯子两个人在冲锋陷阵，出了一身的力气，你倒在一旁躲清闲，哼！你羞也不羞！”

    穆大雷脸露不屑，对着万屠夫哼了一声。

    “刚刚？万某的刀子生锈了，所以一直在河边磨刀来着，这会儿刀子刚刚磨好，还好没有耽误了君公子的事情。”

    面对穆大雷的无礼，万屠夫倒并未动怒。

    他爱惜地抚着刀背，一步步走近。

    若水这会看得更加清楚了，他手中的这把刀，打造得和现代厨师专用的那种剔骨刀倒是有几分相似，刀身短小，却尖头刃利，剥皮去骨最是方便不过。

    只不过万屠夫手中的这把剔骨刀，比现代的那种还要长了三寸，却打造得光滑雪亮，似铁非铁，似钢非钢，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制成。

    若水有些狐疑地看向小七，猜不透他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他要从这个叫“华大人”的嘴巴里套出话来，为什么会叫万屠夫出马。

    万屠夫不过是个厨子而己，他又不擅长拷问逼供这种事，难道是万屠夫认识这个“华大人”不成？

    “君公子，那万某这就下手了？”

    万屠夫走到那华大人身边，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眼。

    华大人虽然双眼紧闭，可不知怎的，忽然感觉到身上一阵寒意，就像是被什么恐怖异常的东西盯住了一般，心里开始发起毛来。

    “嗯。可别伤了他的性命。”

    小七淡然道，搂着若水退开了一步。

    这是要严刑逼供的意思？

    若水不解小七的意思，抬眸询问。

    小七抚着若水的头发，笑道：“你去看看那个叮灵灵醒了么？要是她醒了发现周围没人，恐怕会大吵大嚷罢。”

    若水听了这话，登时明白了，接下来的画面恐怕是少儿不宜，小七不想让自己看到，所以才找借口支开自己。

    “好，我去瞧瞧她，免得她一会儿又像只麻雀似的叽叽喳喳吵个没完。”

    若水笑着转身向马车走去，走了两步，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回头看向万屠夫手中的剔骨刀，又若不所思地看了看那华大人，在心底默默地为华大人掬了一把同情之泪。

    哎，他要是知道小七准备用什么样的法子对付他，恐怕他绝对不会这样死鸭子嘴硬到底吧？

    可惜，等他知道的时候，怕是已经晚了。

    等到若水的身影进入马车车厢之后，小七才回过头来，对着万屠夫点点头，道：“开始吧。”

    万屠夫提起剔骨刀，对穆大雷道：“大个子，帮我抬起他的右手。”

    穆大雷忍不住翻翻白眼，瓮声瓮气地道：“俺为什么要听你的吩咐！”

    “呵呵，我会让你看到一幕从来没看到过的画面，就是不知道你有没有这个胆子看。”万屠夫呵呵一笑道。

    “万屠夫，你别门缝里瞧人，把俺瞧扁了！俺可是穆大雷，这天底下还从来没有俺害怕的事物呢！”

    穆大雷将胸膛拍得噼啪作响，抓起那华大人的右臂，送到万屠夫面前，道：“俺倒要看看你要玩出什么花样来！俺知道你的刀子快，你是要剁下他这只右爪呢？还是要把他的手指一根根削下来呢？告诉你，这种把戏俺十岁那年就看得腻了。”

    万屠夫笑道：“你说的这种把戏万某早在四十年之前就不玩了，你睁大眼睛仔细瞧着，这可是万某的拿手绝活。”

    他提起了剔骨刀，刀身就像一泓流波，银光闪烁，刷刷两刀，将那华大人的衣袖削成了两片，飘落在地，露出华大人那条筋肉虬结的手臂。

    “就这两下子么？也没什么了不起。”穆大雷不屑地撇了下嘴巴。

    “看仔细了。”

    万屠夫突然大喝一声，腰板挺得笔直，神情严肃而专注，似乎是眨下眼的功夫，他就从一个毫不起眼的厨子，变成了一位宗师级的大厨师。

    这下子就光穆大雷留了神，就连侯南贵也不眨眼珠地看着他手中握的剔骨刀。

    而附近的官兵们也开始向他们的方向望了过来，他们也是被万屠夫手中的刀子吸引过来的。

    每个人的眼珠都瞪得大大的，生怕稍一眨眼，就会错过了什么。

    万屠夫只是盯住那条手臂，心无旁骛，就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向旁边多扫，他默默地看了好一会儿，看得穆大雷的眼珠子都瞪酸了，正准备眨眼的时候，万屠夫突然动了。

    他这一动就有如行云流水般，动作极其优美熟练，刀光如雪，却再也吸引不了众人的视线，每个人都被万屠夫的动作吸引住了。

    他的每个动作进行得都很快，可是却让每个人都看得十分清楚。

第328章 白骨骷髅

    </script>    众人看到一片片薄薄的东西不停地从华大人的手臂上飞了出来，落在他身边的地上，围成了一个小圈，却没听到华大人发出半点声音。

    万屠夫的动作突然一变，踏着节拍好像跳舞一样，围着华大人左转右旋，身法快得让人看不清。

    “万、万老头子，你、你别转了，俺的头都让你转晕了。”

    穆大雷忍不住叫出声来。

    万屠夫现在的动作快得已经让人看不到他的人影，只看到一片片的刀光不停闪烁，将他整个人裹在了刀光里。

    “呵呵，大功告成！”

    随着万屠夫的哈哈一笑，他的身影倏地一停，稳稳地站在当地，依然握着那把剔骨尖刀，刀锋如纯白的雪，没有沾染半点污渍。

    “没想到二十年过去了，万某的看家本事居然没有抛荒，君公子，您看看可还满意？”

    他手腕一翻，那把晶光闪烁的匕首消失不见，不知道被他收进了哪里。

    他负手而立，神情中蕴着得意，笑眯眯地看向面前的华大人，就像一个高手的匠人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一样。

    “万大师傅的神技，果然是鬼斧神工，堪称天下一绝。”小七赞了一句。

    现场一片静悄悄的，只有山风呼啸着吹动松涛的声音，一浪接着一浪。

    明明有几千名官兵，可是每个人都像是死了一样，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就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穆大雷的嗓门最大，这时候也像是哑巴了，嘴巴张得大大的，眼珠子瞪得几乎要突出眼眶，可就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侯南贵只觉得头皮阵阵发麻，两只手不知不觉地收进了袖子里，脚下不自觉地移动了几步，离得万屠夫远了些。

    就连小七，看过一眼之后，都不想再看第二眼。

    这诡异之极的气氛就连一直闭目不理的华大人都感觉到了。

    他虽然一直闭上了双眼，可是耳朵却能听得清楚，早就将万屠夫和小七的对话听在耳中。

    被穆大雷抓住右臂的时候，他心中冷笑，知道这些人是在想法子折磨自己，从自己的口中套出话来，他要是说出一个字，他就不是英雄好汉！

    这些人能有些什么花样？

    无非就是把他的四肢全都砍了下来，要不就是将他的手指、脚趾一根根削下来，哼，他连眉头都不会皱上一皱。

    可是接下来，他却没有感觉到什么痛楚，只觉得一阵阵清凉的感觉从右臂上传来，似乎被风吹拂过一样。

    但为什么，为什么？

    周围会变得这样的安静？

    就像是每个人看到了最为恐怖的事情那样的安静？

    华大人的心头突然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他忍不住睁开眼睛，自然而然地看向自己的右臂。

    “啊——”他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惊怖异常的嘶吼。

    “我的手……我的手臂……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变成这样……啊！”

    他的牙齿和舌头直打颤，两眼恐怖地突了出来，再次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声。

    “是什么怪物？居然把我的手弄成了这样？快说，是什么怪物！还我的手来！”

    他扭动着脖子，想要挣扎，却连动一根小指头的力气也使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那条右臂。

    不！那已经算不上是一条人的手臂，而是半截臂骨连着五根手骨，就如同是骷髅的胳膊，血肉和骨头剥离分明，雪白的骨骼上没有留下一丝血肉。

    “我为什么不疼？为什么一点也不疼？”

    那华大人已经被惊恐彻底地淹没了，他喃喃地道。

    他的一只有血有肉的手臂在短短的时间里变成了一具白骨，可是在这个过程中他竟然没有感到半点疼痛，这、这又是什么诡异的事情？

    “不疼？呵呵。”万屠夫突然呵呵一笑，伸出手指，在华大人的骷髅手臂上轻轻一弹。

    他没有用半点力气，就只是这么轻轻一触，华大人顿时发出一声比杀猪还要惨的惨叫，声音撕裂，穿破九天。

    “啊！痛死我了！”

    这是一种深入骨髓般的疼痛，足以痛得人死去活来，痛不欲生。

    华大人全身都抽搐成了一团，从之前的惊怖之极到疼痛彻骨，他感到自己已经从生到死，又从死到生的走了一圈。

    “君公子问你的话，你会老老实实地回答吗？”

    万屠夫低头瞅着他，轻描淡写地问道。

    华大人死死咬住了嘴唇，两眼直直地瞪向万屠夫，全身都被冷汗湿透，可神情依然极是倔强。

    他虽然一字不说，但他的神情明明白白地告诉万屠夫，你就是再把我的左手削成白骨，我也绝对会吐露半个字。

    “呵呵，很好，万某就是喜欢像你这种有骨气的汉子！”

    万屠夫也不着恼，倒像是更开心了。

    他搓了搓手道：“万某的这项技术已经荒废了二十年，今天牛刀小试，只削了你一条手臂，完全没有过瘾，而从你手臂上削下来的这点肉片，还不够河里的王八们塞牙缝哩，接下来，万某可是要露出拿手的绝活喽。”

    他看向穆大雷，似笑非笑地道：“喂，大个子，万某玩的花样可还入得了你的眼？你别傻站着，赶紧把地上这堆烂肉捡起来，扔到河里去喂王八！”

    “这、这、这……”饶是穆大雷天不怕，地不怕，亲眼看到万屠夫将一条大好的手臂削成了一只骷髅骨，穆大雷的视觉上和心理上都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他张口结舌，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

    尤其是万屠夫还要他捡起削下来的血肉，那一大片血肉模糊的，他想一想就觉得毛骨悚然，哪里有胆子去捡？

    在场的官兵们都是机灵灵地打了个冷颤，像看着魔鬼一样看着万屠夫，这人究竟是人还是鬼啊？

    他削了别人手臂上的肉，居然还要拿去喂河里的鱼鳖虾蟹？

    那华大人已经说不出是愤怒还是恐惧了，他的全身都在剧烈地抖动，牙齿咔咔直响，一想到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会被河里的乌龟王八抢食一空，他就寒毛直竖。

    他把眼睛闭得更紧了，可是额头上突突而跳的青筋已经暴露了他心底的恐惧和愤怒。

    侯南贵咽了一下口水，感觉到自己的四肢变得不那么僵硬了，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道：“大雷兄弟，你歇会儿，这喂鱼的差事还是交给我小侯子去办吧，我……我比较拿手。”

    话虽如此，当他伸手去捡那一块块薄如纸、软如绵的肉片时，终于一个没忍住，“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紧接着，在场的官兵左一声“哇”，右一声“呕”的，全都开始控制不住的大吐特吐起来。

    穆大雷也觉得嗓子眼儿发痒，张开大嘴，一口秽物直喷出来，喷了那华大人一头一脸。

    那华大人差点气晕了过去，忍不住破口大骂，可刚骂了一句，那湿腻腻的秽物就顺着脸颊往他的嘴巴里流，腥臭之味直冲入口，让他不得不又紧紧闭上了嘴巴。

    万屠夫皱起了眉头，不悦地看向穆大雷。

    “大个子，你把他弄得这么脏，这要我如何动手？还不赶紧打水来把他冲干净？”

    穆大雷本来最瞧不起的人就是万屠夫。

    可是现在他觉得最可怖的人也是他，对万屠夫说出来的话，他连半个不字也不敢反驳，立马乖乖地奔向河边，不一会儿就拎了一只盛满了水的大桶回来，“哗啦”一声，将华大人由头浇到了脚。

    “啊——”

    冰凉彻骨的河水一激，华大人立马变成了落汤鸡，尤其是他裸露的白骨一碰到河水，就像是几千万把钢针齐刺，痛得他眼前一黑，差点晕了过去，再次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万老爷子，您瞧瞧干净了不？要是还不干净，俺再去打水。”

    穆大雷弯大高高大大的身躯，带着一脸讨好的笑，凑在万屠夫的眼前恭恭敬敬地说道。

    万屠夫不置可否地微一点头，穆大雷登时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把大桶一扔，撸了撸袖子道：“万老爷子，有需要俺帮忙的地方吗？这次要削这小子的哪个位置？是左臂？还是大腿？”

    在场的官兵再次机灵灵地打了个冷颤，不由自主地都低下了头，不敢再看。

    恰在这时，晕过去的草包将军幽幽醒转，一睁眼，正好看到那华大人被削成了一根白骨的右臂。

    他一时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噩梦。

    紧接着，他就两眼一翻，发出一声猪样的哼哼，蹬了蹬腿，再次晕了过去。

    不过在场的人谁都没有留意这草包将军，也没人关心他是真死还是假晕，每个人都竖起耳朵，倾听万屠夫的说话。

    “呵呵，难得万某今天兴致好，就露一手绝活儿给你们瞧瞧。”

    万屠夫伸出手，三把两把地就将华大人的衣服撕成了碎片，露出他精壮的上身来。

    穆大雷问了一句：“万老爷子，要不要把他的裤子也撕了？”

    一听这话，华大人的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紧接着他就张开嘴，愤怒之极地叫道：“好贼子！士可杀不可辱！你们要折磨我容易，想要用这种法子羞辱我，我就是死了做鬼也绝对放不过你们！”

    穆大雷不屑地“嘁”了一声，道：“你鬼叫鬼嚎什么，你是人的时候老子都不怕，做了鬼老子又怕你个球！”

    侯南贵的眼珠转了转，露出个坏坏的笑容，凑到小七跟前道：“君公子，这小子脸皮薄，怕咱们脱他的裤子，要不是他再不肯开口，咱们就真把他裤子脱了，让这小子在这许多人面前出乖露丑，您觉得如何？”

    他话音刚落，穆大雷就鼓掌赞道：“好招！妙招！小侯子，真有你的，连这么阴损的招儿都想得出来，俺穆大雷是服了你啦！”

    他和侯南贵两人对视一眼，都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华大人已经抖成了筛糠，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唇片一个劲地直哆嗦，可是眼皮却闭得更加紧了。

    “你不用怕，我不会用这种法子来侮辱你，否则岂不是要逼死了你？”

    小七的话让华大人心头一松，可紧接着，他又听到了万屠夫的声音。

    “万某以前的惯例，是习惯先将人的四肢一根根削去血肉，变成白骨，不过万某想，诸位恐怕连看三场一模一样的戏或许会腻，就想破一破例，先来一个‘推心置腹’吧。”

    “万老爷子，请问什么是‘推心置腹’？是‘抽筋剥皮么’？”穆大雷现在对万屠夫说话客气之极，就连对小七的时候也不过如此。

    “呵呵，不是抽筋剥皮这等粗笨功夫。这‘推心置腹’么，就是将他身上的血肉一点点剥离，露出胸口的八根肋骨，然后却又不伤到他的心脏和腹腔内的器官，也不会伤到他的性命。大家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心脏是怎么样跳动，还有他的腹内器官是怎么样蠕动的。这种奇景，想必你从未见过吧？说起来，万某也有二十年不曾见到了呢。”

    说罢，他拔出剔骨刀，弹得刃锋铮铮作响，呵呵而笑。

    他每说一个字，华大人脸上的肌肉就跳动一下，等他说完，华大人脸上的皮已经彻底抽筋了，眼皮更是砰砰砰的跳个不停。

    穆大雷、侯南贵还有在场的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气，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

    他们不需要亲眼所见，只消一想到万屠夫口中描述出来的那个画面，就觉得鸡皮疙瘩爬了一身，不寒而栗。

    “万、万、万老爷子，你不是在说笑吧？”穆大雷讷讷地，不敢置信地看着万屠夫。

    “万某的样子，像是在说笑么？大个子你要是不信，就睁大了眼睛瞧着，看万某是不是在说笑！”

    万屠夫哼了一声，手中的剔骨刀一下子刺入了华大人的胸口，直没至柄。

    “啊！”在场的人同时发出一声惊呼，心道这一下华大人还不被他刺死了？

    那华大人只觉得心口窝一凉，跟着一痛，一块肉已经被剜了出来，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只道自己必死无疑，反而有一种解脱的感觉，哪知道接着听到万屠夫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这是头一道‘心头肉’，算是开胃小菜，接下来万某会把他心脏附近的肉一块块全都剜出来，诸位就可以看到我刚才所说的奇景了。”

    那华大人身体剧颤，再也忍耐不住，睁开眼睛，大声叫道：“我说！我全都说！你们要问什么就问吧，我一个字也不会隐瞒！”

    说完之后，他两眼恐怖地看向万屠夫，浑身发抖，就像看到了猫的耗子一样，再次把眼睛紧紧地闭了起来。

    “君公子，他肯招了，您觉得怎样？还要不要万某继续出手？君公子您放心，万某下手会及有分寸，就算把他削成了一具白骨骷髅，他不但不会死，而且还会眨眼，会说话呢！”

    万屠夫似乎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

    那华大人的身体已经抖得不能再抖，心里恨死了万屠夫。

    杀人不过头点地，他已经肯招了，对方居然还想把自己削成一副白骨骷髅，这人的心肠得有多狠、多毒哇！

    小七微微一笑，摆了摆手，道：“辛苦万大师傅了，今儿就到此为止，待我来问他，如果他的回答要是有半句不尽不实，再请万大师傅为大伙儿表演好了。”

    “好，万某听从君公子的吩咐，暂时就饶了他。”

    万屠夫嘿嘿一笑，收起了剔骨尖刀，好整以瑕地歪歪头，一双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华大人，似乎在琢磨着从哪里下刀。

    华大人终于松了口气，他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不管小七要问什么，自己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因为活生生的被削成一具会说话、会眨眼的白骨骷髅的感觉，实在是太可怕、太可怕了！

    “是谁派你来的？”小七第一个问题就单刀直入，问到了最关键的所在。

    那华大人犹豫了一下，目光一扫，看到万屠夫竖起剔骨刀，往刀锋上轻轻吹了口气，不禁狠狠打了个哆嗦，再也不敢迟疑，低声道：“是、是、是……王爷。”声音含糊之极。

    “你说什么？大点儿声！像蚊子叫一样，根本听不清楚！万老爷子只不过是削了你一只手，又没割了你的舌头，要是再这样像蚊子叫，万老爷子，下一次你就把他的舌头割了吧。”穆大雷掏掏耳朵，十分不满地叫道。

    那华大人身次一抖，咬了咬牙，终于大声道：“是花王爷！”

    每个字都叫得中气十足，十分响亮，远远地传了出去，在场的数千名官兵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们顿时精神一振，没想到自己接到的居然是花王爷的命令，顿时每个人都露出与有荣焉的表情。

    他们都知道，花王爷是当今陛下圣德帝的亲弟弟，虽然并无显赫的官职，在百姓中却一直声誉良好，能够为花王爷办事，他们只觉得满心都是骄傲。

    小七脸上没有半点动容。

    华大人的这个答案早就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只是要让华大人的嘴亲口说出来，让在场的所有官兵听到而己。

    “很好，男子汉大丈夫，就要这样声音洪亮，否则岂不被人笑话成了扭扭捏捏的小娘子？”

    穆大雷很是满意地拍拍华大人的肩膀，又问道：“花王爷是谁？”

    他出身地江湖世家，对于江湖之外的事情可以说是一窍不通，也一概不知。

    万屠夫向他白了一眼，冷冷地道：“大个子，你的话太多了，是君公子在审犯人，还是你审哪！”

    穆大雷现在最怕的人就是万屠夫，一见他对自己神色不善，心肝就是一颤，忙堆起笑脸，退后了两步，道：“是，是，万老爷子教训得是，俺不说话了，一个字也不说了。”

    说完，撕下一片衣襟，包住了嘴巴，在脑后打了个结，以示决心。

    小七见状，不由笑了笑，继续问道：“你可知道我是谁？”

    那华大人低下头，不敢看向小七，低低地吐出两个字来：“知道。”

    说完之后，他马上想到了什么，再次大声重复了一遍：“知道！”

    “很好，那你告诉大家，我是谁？”

    “你是……你是……你是太子殿下！”那华大人的神色犹豫再三，还是大声地说了出来。

    他的话音刚落，就响起了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你说什么？他是谁？”

    “太子殿下？我没听错吧？他真的是太子殿下？”

    “这怎么可能？他不是犯上做乱的逆党吗？怎么会是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是花王爷的亲侄儿啊，当叔叔的怎么会想要侄儿的性命？”

    “难道说犯上做乱的不是太子殿下，而是花王爷？”

    “……”

    官兵里面像是炸开了锅，所有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不休。

    就连穆大雷和侯南贵也惊呆了。

    他们张大了眼睛愣愣地看着小七，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个武功奇高的年轻人居然会是东黎国的太子。

    他们事先完全不知道小七的来历，只知道小七姓“君”，这君姓，正是东黎的国姓。

    侯南贵眼珠转了转，猛地拍了下自己的脑门，暗叫自己真是糊涂，为啥不早点想到。

    其中只有万屠夫事先猜到了几分，他垂下眼皮，低低地咳了几声，却被淹没在官兵们的议论声中。

    小七忽然扬起了手，官兵们不由自主地住了嘴，全都向他看来。

    “我再问你，花王爷给你的命令是什么，大声的说出来！”

    小七双目炯炯地看着华大人，语气森严。

    那华大人闭了闭眼，把心一横，说道：“王爷吩咐我，假借乱党之名，勿将太子殿下一行人全部杀死，一个不留！”

    “哗！”人群里再次炸开了锅。

    官兵们先是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紧接着就开始气愤填膺地叫了起来。

    “卑鄙，实在是太卑鄙无耻了！没想到花王爷是这样卑鄙的一个人！”

    “叔叔居然想出这种法子来杀害自己的亲侄儿，他还是人吗？”

    “幸好我等及时知道了真相，这才没有铸下大错，否则要是伤害了太子殿下，我等真是百死难辞其咎！”

    众人本来对小七的太子身份还有几分不敢确定，可是听了华大人的这几句话，再也没有半点怀疑。

第329章 良禽择木

    “太子殿下，我等有眼无珠，不曾认出太子殿下，竟然冒犯了太子殿下，请太子殿下治罪！”

    数千名官兵齐刷刷地跪倒在小七面前，每个人的表情又是痛悔又是惭愧。

    “众军请起，所谓不知者不罪，军令如山，你们也是奉令行事，本太子不但不会怪罪你们，还会大大地嘉奖！”

    小七一抬手，示意众军起身。

    官兵们面面相觑，全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太子殿下居然这样轻易地就宽恕了自己犯上做乱的罪名？要知道他们现在的行为等同于造反叛乱，尽管事先他们并不知情，但能够到太子殿下的宽恕，每个人都是感激涕零。

    “太子殿下，我等不求嘉奖，只求以后能够追随太子殿下，为太子殿下效力！”

    众军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道。

    他们仰起脸来，每个人脸上都露出忠贞坚勇的表情。

    做为军人，他们对顶头上司的命令是无条件的服从，但是在他们的心里也全都有一杆秤，上司是不是称职，是不是昏庸无能，他们有眼睛会看，有耳朵会听。

    像草包将军那样的上司，他们早就忍受够了。

    良禽择木而栖。

    没有人不盼望自己能够遇到明主，遇到一位值得他们一生尊敬和守护的明主！

    但是现在，他们遇到了！

    小七的一句话，已经深入到了每名士兵的心里，让他们在那一瞬间，已经把小七当成今生可以服从、可以信赖、可以为他付出生命和热血的唯一一人。

    像这样众志成城的军心，千金难买。

    可是小七却用一句话就做到了。

    那不知道是假死还是装晕的草包将军悄悄睁开眼睛，他骇然望着小七，浑身冷汗直冒。

    他做梦也想不到，他接到命令要将之一网打尽的几个人，居然会是太子殿下一行。

    那他犯下的岂不是掉脑袋的重罪？

    不但是他自己掉脑袋，就连他的祖宗八辈都会跟着他一起掉脑袋。

    他早就醒了转来，却一直躺在地上装死，就是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办。

    是继续装死假作不知？还是爬到太子殿下面前投诚示好？

    一时间，他把那个传达命令的华大人恨到了骨头里。

    要不是这家伙包藏祸心，自己怎么会得罪了太子殿下，替人背黑锅，犯下了这杀头的重罪！

    等听到众官兵一齐向太子殿下拜倒表达了终身追随的意愿，草包将军再也躺不住了。

    他一骨碌翻身而起，连滚带爬地俯伏到小七的脚下，一脸谦卑地叩头，连声道：“太子殿下，末将不知道您是太子殿下，这才、这才……都怪那姓华的该死，他竟然大逆不道，污蔑太子殿下是逆贼乱党，请太子殿下重重处罚这姓华的，诛他九族、灭他满门！”

    他口口声声要小七处罚华大人，将所有的责任全都推到那人的头上，将自己完全摘清出去。

    要说他是草包，这会却也聪明了一回。

    “太子殿下，末将一直对陛下和太子殿下您是忠心耿耿，苍天可表啊，就算借给末将一百二十个胆子，末将也绝对不敢向太子殿下您动手，末将是受了奸人挑唆，还有蒙蔽，对，就是蒙蔽！末将看到他持有皇家的令牌，这才不敢不从，不敢不从啊！请太子殿下明查，明查！”

    他跪在地上，听不到小七的声音也看不到小七的表情，心中惴惴，舌头打结，说话更是结结巴巴。

    小七依然不置可否。

    “太子殿下，末将愿意追随太子殿下，终生为太子殿下效犬马之劳！请太子殿下收录麾下，末将是很有用的，末将、末将……”他绞尽脑汁，想说几处自己的优点，可想了半天，一条也没想出来，不由得满脸尴尬，伸手抓了抓头皮。

    “像你这等不学无术的草包，本太子要是收留了你，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我无识人之能！滚罢！”

    小七抬起一脚，将那草包将军踢了出去。

    那草包将军有如腾云驾雾般向外直飞，吓得口中哇哇乱叫，手舞足蹈，只道此番性命休矣！

    只听得“扑通”一声，水花四溅，他整个庞大的身躯掉进了河里，不一会儿，他从河里冒出头来，手忙脚乱地往岸上爬去，浑身**地爬上了岸，冻得浑身瑟瑟发抖，却庆幸自己终于捡回了一条性命，再也不敢回头向小七和众军看上一眼，抱头鼠窜而去。

    看到他那狼狈万状的模样，众官兵都哈哈大笑，只觉得十分的痛快，似乎一股闷气也随着那草包将军的消失而消散了。

    小七再次扬起了右手，众军一见，立时止住笑声，人人神情肃穆地看向小七。

    小七却看向那华大人，冷声问道：“花王爷是本太子的亲叔叔，他为何会下令让你派兵劫杀于我？你给我一五一十说个分明！”

    那华大人咬紧了嘴唇，却是不答。

    小七冷笑一声道：“你觉得你不说，他就会放过你吗？既然已经说了，何不干干净净地说个痛快？”

    “好，我说！”

    华大人把心一横，心道事己至此，说与不说已经没什么两样。

    就算太子殿下不杀自己，让他侥幸捡一条性命，他还能再回到花王爷身边吗？花王爷是一定不会放过他的！

    左右是个死，倒不如把所有事情抖落个干净，死得痛快点。

    也免得自己被那像魔鬼一样的人将身上的肉一块块剜下来，削成一具活生生的白骨骷髅，那简直是生不如死！

    “太子殿下，实不相瞒，你就算现在赶回帝都，也已经来不及了。花王爷在你刚刚离开帝都不久，就发动了叛乱，囚禁了陛下，只是他把消息瞒得密不通风，直到前几天，才被一名宫中的死士将这消息传了出去，花王爷虽然派人击毙了那名死士，可是还是传到了太子殿下您的暗卫耳朵里。花王爷一面派人追击您的暗卫，一面让我率兵阻击于你，说只要看到太子殿下您，就格杀勿论，说什么也不能让您回到帝都！”

    他的话再次在官兵里掀起了一阵滔天巨浪。

    花王爷真的造反了！

    居然连陛下也囚禁起来了。

    圣德帝以仁政治理天下，深得民心，无论是官兵还是百姓，对圣德帝都是一般的爱戴。

    乍然听闻他被囚禁的消息，所有人先是一惊，紧接着就是气愤填膺。

    就连小七的身形都重重一震。

    这华大人的话和青影的如出一辙，圣德帝……他的父皇果然被囚禁了。

    “我父皇、我父皇他可否平安？”小七两手紧紧的抓住华大人的双肩，声音中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颤抖。

    他父子情深，情切关心，就算他再冷静，听到这样的消息也做不到无动于衷。

    “陛下虽然失去了自由，但是性命无碍，因为我听说花王爷要从陛下那里得到一样东西，可是陛下却一直不肯交出来，所以花王爷天天折磨陛下，勒逼陛下，我接到命令离开帝都的时候，陛下还健在，可是现在、现在……陛下的情形如何，我就不知道了。哎哟，痛死我了！”

    却是小七激动之下，用力过猛，竟然将他的两只肩胛骨捏断了。

    那华大人两眼翻白，痛得晕了过去。

    小七心里一抹歉意一闪即逝，眼眸里再次涌起厉色。

    此时此刻，不是同情敌人的时候，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抓紧时间赶回帝都，救回父皇！

    他脱手松开华大人，华大人就像滩烂泥一样软倒下去。

    “太子殿下，事不宜迟，咱们要不要连夜赶路？”

    侯南贵的心思转得最快，他听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之后，马上意识到当务之急，而且立刻改了称呼。

    小七淡然看他一眼，点头道：“好。”

    他虽然不露声色，但心里对侯南贵却多看重了一分，此人心思机敏，将来或可助他一臂之力。

    “这家伙怎么处理？”侯南贵踢了华大人一脚，对方就像条死狗一样，动也不动。

    “带他一起上路，此人是重要的人证，万万不可有失。”

    小七说完之后，面向众官兵，将一股内力运到胸口，朗声说道：“众将士，你们都听到了，有逆贼造反作乱，你们一起随我进京平乱，待到救出陛下，论功行赏！”

    “是！谨遵太子殿下号令！”数千官兵齐声呼叫，声势震天。

    “好，大家一起上马！损失了马匹的先两人乘坐一骑，等到前面的城镇之中，本太子再为各位购买马匹，现在，出发！”

    小七号令一下，令出如山，众人无不凛遵。

    “小七，恭喜你啊。”不知何时，若水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小七身后，默默地看了良久。

    小七心情激荡之下，竟然没有发现她的到来，闻言转过身来，握住她的双手，低低地叫了一声：“水儿，父皇被人囚禁，危在旦夕，我喜从何来？”

    “父皇虽然被囚，但是性命无忧，你不必太过挂怀。我想那花王爷想从父皇手中得到一样东西，只要父皇一直不交出来，性命就是无碍的，只是一番羞辱折磨却是免不了的。”

    若水叹了口气，仰起来脸，凝视着小七的双眼，又道：“我是恭喜你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这样一支生龙活虎的精锐之军，给你这头猛虎又添了一支翅膀。”

    “这算不得什么喜事，只要救出了父皇，看到父皇平安无恙，我才会真正的欢喜。”

    小七眉头紧锁，将若水送回马车，然后一跃上马，带领众人前行。

    此时的队伍和之前大是不同，前面是五百名官兵的先行军，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后面则是数千人，将小七一行人围在当中，保驾护航，浩浩荡荡。

    小七这次收降的官兵足有五千人，再在城镇中歇宿已经是不可能的，再大的城镇也无法容纳这数千名官兵同时入驻吃喝，更况且小七不欲惊动当地的官府，所以和熟悉路线的侯南贵商议了一下，改动了一下行程方向，避开了人烟稠密的城镇，而且比原定的路线距离帝都更近了一些。

    次日黄灵琳醒来之后，将头探出马车之外，顿时发出一声尖叫。

    “啊！若水姊姊，发生什么事了？咱们的马车前面为什么多了这么多的官兵？他们是从哪里蹦出来的？”

    若水还没来得及回答，黄灵琳再次尖叫起来。

    “后面也有官兵，比前面的人还多！姊姊，咱们是不是被他们抓住了？他们要押送咱们上路的？”

    听她问得天真，若水不由笑着拍了拍她的头，故意逗她道：“是啊，你晚上做梦的时候，咱们遇上了官兵，咱们只有几个人，官兵们却有数千人，咱们打不过他们，就变成了他们的俘虏了。”

    “啊？是哪里来的官兵，竟然这样大的胆子，敢抓姊姊和姊夫你们，姊姊你别怕，等我回去找我爹帮我修好摄魂铃后，我一定把你们都救出去。”

    黄灵琳激动得叫道，掀开车帘往外就跳，被若水一把拉住。

    “好了，灵儿，不逗你了，这些官兵现在已经是咱们自己人了。”若水笑道。

    “自己人？”黄灵琳眨着眼睛，想不明白怎么官兵怎么会变成自己人了。

    “有一件事，一直没有告诉你，希望你知道之后不会怪我们欺瞒你。”若水略带歉意道。

    “什么事啊？姊姊，不管是什么事，我都不会怪你和姊夫的。”

    “嗯是这样的，关于我们的身份，我们其实不是普通人，而是……”

    若水还没说完，已经被黄灵琳打断。

    她兴奋地睁大眼睛，叫道：“你们是神仙下凡？我就说嘛，像姊姊和姊夫这样的人物，怎么会是寻常人呢！姊姊，你是天上的哪颗星星下凡？”

    若水哭笑不得，在黄灵琳的脑门上弹了个爆栗，笑道：“你这丫头扯到哪儿去了，这世上怎么会有神仙呢，就算是真有神仙，也绝对不是我。我要告诉你的是，小七，他是东黎国的太子。”

    “东黎国的太子殿下？就是那个传说中天下第一美男子？”

    黄灵琳比刚才还要兴奋激动，大眼睛里闪烁着亮晶晶的光采，叫道：“原来太子殿下就是姊夫啊，他真的比传说中还要好看。”

    天下第一美男子？

    若水差点笑喷出来，小七什么时候得了这样一个雅号，连她这个枕边人都不知道。

    “姊姊，姊夫是太子殿下，那你一定就是太子妃喽！呀，没想到我居然认了太子妃当姊姊，那我是不是可以跟你进皇宫去玩了？”

    黄灵琳叽叽喳喳地道：“我早就听说，皇宫是天底下最好玩、最美丽的所在，我一直想去瞧瞧，可是我爹说什么也不让我出门。这次他好不容易答允我出来逛逛，可还是让秦哥哥看着我，不许我乱走。我想要去皇宫，可秦哥哥就是不肯带我去。若水姊姊，你就带我去皇宫里玩玩吧，好不好，好不好嘛！”

    她拉住若水的衣袖不停地摇着，苹果小脸红扑扑的，小儿女的情态十分天真。

    看她这个样子，真不像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倒像是十一二岁的模样。

    若水的心中一动，便笑着点了点头，道：“好，等回到帝都，我就带你去皇宫里逛逛。其实皇宫里和别的地方也没什么太大的不同，就是地方大了点儿，房屋多了点而己。”

    “姊姊，你在皇宫里住惯了，当然半点也不稀奇，可是我从来没去过皇宫，我猜一定很好玩，里面有很多小动物，是不是？呀，姊姊，有没有小狮子、小老虎什么的？没有？那有没有小猩猩小猴子呢？也没有？怎么什么都没有啊，秦哥哥骗我，那皇宫一点也不好玩。”黄灵琳不高兴地噘起嘴来。

    若水的目光向车窗外面一瞥，若有意若无意地落在穆大雷的身上。

    “原来你进皇宫是想去看小动物啊？皇宫里只有鱼和小鸟，你说的那几样通通没有，不过你要看小猴子小猩猩，一点儿也不难，喏，只要找他说一声，他一定能给你办到。”

    “谁呀？姊姊你快告诉我。”黄灵琳大为高兴。

    “就是他！”若水对着窗外的穆大雷指了一指。

    昨晚上的情形她看得清清楚楚，这穆大雷可谓是个奇才，不但捕兽打猎是一把好手，最难得的是他竟然熟知各种野兽的习性，不但将豺狼虎豹般的叫声模仿得惟妙惟肖，还能轻而易举地找到它们的巢穴。

    黄灵琳想要小动物，穆大雷绝对能够手到擒来。

    “他？大笨熊？”黄灵琳一瞧，马上撇了撇嘴巴，不屑地道：“瞧他那笨手笨脚的样子，我看他只会掏熊窝，我可不稀罕小狗熊，丑也丑死了。”

    “灵儿，你可别小瞧了他，昨晚上他可是立了大功呢。他有一项十分奇特的本事……”

    若水拉着黄灵琳的手，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绘声绘色地讲述了一遍，只听得黄灵琳眉飞色舞，羡慕万分。

    “若水姊姊，昨晚发生了这么好玩的事，你为什么不叫醒我呢！哎呀，我错过了多少好玩的事情啊，那些狮子、老虎、豺狼和豹子，他们只吃马不吃人？奇怪，它们为什么那么听大笨熊的话啊？难道他会说兽语？”

    黄灵琳自言自语，她看着外面骑在马背上的穆大雷，突然按捺不住，一下子跃出窗去，伸开双臂拦在马前。

    穆大雷吓了一跳，忙勒住缰绳，定睛一看，发现是黄灵琳，粗声粗气地道：“臭萝卜干，你拦住我的马做什么！”

    黄灵琳不高兴地嘀咕了一声：“你才是臭萝卜干呢。”

    她很不喜欢穆大雷给自己起的这个外号，一张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喂，你嘀嘀咕咕些什么，大点声，说话像蚊子叫一样。”穆大雷没听清。

    黄灵琳想起若水的话，又来了兴致，把心头的不快抛到一边，仰起脸来对穆大雷道：“大笨熊，你会学狮子叫吗？”

    “会啊。”穆大雷道。

    “那老虎叫呢？”

    “也会啊。”

    “那……你能不能叫一个给我听听？”黄灵琳将手扭到背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现在？”穆大雷看了看周围，断然摇头道：“不行，不行！”

    “为什么不行？”黄灵琳瞪了瞪大眼睛。

    “你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我一叫，狮子老虎全都跑出来怎么办？你给赶走啊？”

    他们正行走在一片山林之中，林深草茂，穆大雷一嗅空中的味道，就知道这附近曾有猛兽出没过。

    “那……”黄灵琳眼珠转了转，又提出另一个要求：“你能不能帮我抓只小老虎？”

    她两眼放光地看着穆大雷。

    “不行！”穆大雷又是一口拒绝。

    “为什么又不行？”黄灵琳叫道。

    “小老虎是要喝奶的，它要是喝不到母老虎的奶就会饿死，你有奶给它喝吗？你又不是母老虎。”穆大雷实话实说，目光顺便在黄灵琳的胸前扫了一眼。

    “你、你才是母老虎！大笨熊，我恨死你了！”

    黄灵琳顿时羞得满脸通红，两只手臂紧紧抱在胸前，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嘁，我就算是老虎，也是公老虎！连公母都分不清楚，真是个没见识的小丫头片子。”穆大雷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继续催马前行。

    若水倚着车窗，将这一幕全都看在眼里，唇角挂着淡淡的微笑，越瞧越有意思。

    这两个人都是直肚直肠的性格，只不过一个粗憨，一个娇憨，还真是天生一对！

    虽然现在两个人互相看不顺眼，见面就斗嘴，但将来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呢！

    就像小桃和青影，她就怎么也想不到沉默寡言、心思细腻的青影会喜欢上没心没肺、粗枝大叶的小桃。

    可见缘之一字，实在是妙不可言。

    一想到小桃，若水的心中就是一热，几乎有些迫不及待想要赶回帝都。

    她和小桃分别已经太久，对小桃实在是牵挂之极，身边少了小桃这个贴心的丫头，她总感觉像是缺了什么一样。

    虽然黄灵琳一直陪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但她却总感觉少了份和小桃相处的那种亲密。

    T

第330章 朝行夜宿

    朝行夜宿，众人在小七的带领下夜以继日的赶路。

    五千名官兵全都训练有素，安营扎寨，烧火做饭，全都做得井井有条，小七看在眼里，不由暗暗点头。

    他没想到自己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这样一支精锐之军，这支军队就算与乐大将军手下的黑衣鬼团相比，也并不逊色多少，能带出这样一支军队的，定然不是寻常之辈。

    但小七敢确定，训练这支军队的人，绝对不会是那个不学无术的草包将军。

    不是草包将军，又会是谁呢？

    小七能够确认的是，这个神秘人物此时此刻一定就在军中，却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从来不曾露面。

    接下来几日行军的时候，小七一直在暗暗观察，却没有发现半点异常。

    所有的官兵们都唯他的马首是瞻，对他令出即从，看不出有半点听命于他人的模样。

    但这点并未打消小七心中的疑惑，他相信自己的直觉，同时他也感觉到，这个神秘人对自己有一层隐隐的敌意，否则他绝对不会对自己避而不见。

    这天夜晚，大军照例歇宿在野外。

    一座座帐篷搭建了起来，每四座帐篷中间就燃起了一堆篝火，火堆上架着一只只野味正在烧烤，散发出阵阵诱人的肉香。

    黄灵琳早就按捺不住，钻出了帐篷，跑出去和官兵们抢肉吃。

    她年纪小，生性活泼，只是喜欢热闹，不在乎太多乱七八糟的礼教规矩，加上没人管束，这几天下来变得越来越肆无忌惮，我行我素。

    官兵们见她活泼娇憨，就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黄鹂鸟儿，对她很是喜爱，见她来了，都拿出最好的烤肉送给她吃。

    黄灵琳更是高兴，笑声像银铃般不断，她吃得开心，竟然唱起歌来。

    她的歌声也像黄鹂鸟儿一样清脆宛转，悠扬动听，官兵们不知不觉停下了嘴边的烤肉，被她优美的歌声吸引，专心地倾听起来。

    若水远远地望着这一幕，她托着下巴，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她很羡慕黄灵琳这样的无忧无虑，她自己就永远无法像黄灵琳一样开心，因为她需要思考的东西总是太多，那些东西压在她的肩头和心头，沉甸甸的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一双手突然按在她的肩膀上，温暖而有力，同时，一件厚厚的雪裘披风搭在了她的身上。

    “出来吹风还穿得这么少，你再这么不注意身体，我就把那个叮灵灵赶下车，我来看着你！”小七带着威胁的声音在她头顶上飘。

    若水淡淡地笑了起来，她仰起头，小七的脸沉浸在夜色中，又被火光映亮，一双眸子在暗夜里像是两簇跳跃的火。

    “你怎么会来？找到那个人了么？”若水笑问，不过只要看小七的脸色，她就知道又是一无所获。

    当小七一开始把心中的猜测告诉她的时候，她并不太相信，可是随着这几日的行程，她细心观察下来，发现小七的猜测并不是无缘无故。

    这支五千人的队伍之中，的确像是有一位高人的存在。

    就说每天晚上的安营扎寨，这几日他们都是停宿在不同的地方，有时候是山谷，有时候是河边，有时候是密林。

    官兵们每到一个地方，马上根据当时的地势制定出最好的扎营方案，然后按部就班，分工合作，分毫不乱。

    这已经不能用“训练有素”四个字来形容。

    一定有人在暗中指挥着这支军队。

    她也知道，小七派了侯南贵潜在军中探听消息，以侯南贵的机灵和阅历，想必定然能打听到什么。

    可是没想到，这次小七却失算了，侯南贵打听了几天，发出这些官兵们的嘴巴个个都很严，该说的说，不该说的绝对不多说一个字。

    当侯南贵一脸沮丧地向小七复命的时候，小七点了点头，心中更加肯定了自己的判断。

    要是官兵们不这样守口如瓶，小七还不敢肯定自己的怀疑。

    虽然这些官兵们人人对小七又是尊敬又是敬重，但显然在他们的心里，还有一个人的位置和小七不相上下。

    他们都在有意地保护着这个人。

    小七看着不远处燃烧的篝火，摇摇头，苦笑道：“没有半点线索。水儿，你能想个法子，把他找出来吗？”

    他忽然想到，若水总是有许多稀奇古怪、异想天开的想法，说不定她会有什么好主意。

    “喂，你堂堂的太子殿下都想不到办法，我一个小小女子又能有什么好办法？”

    若水笑着摇头。

    “我看你是不愿意找他出来，而不是想不出！”小七在若水身边坐了下来，笑着在她额头上轻轻一点，“你这小脑袋里在想什么，以为我不知道么？”

    若水不好意思地吐了下舌头，笑道：“又被小七公子你看穿了，好吧，算你说的对。”

    “为什么？”小七问。

    “我也说不出来是什么原因，只是觉得既然人家不想出来和咱们见面，那就不要强逼人家为好，如果我使个计策让他现身，说不定会得罪了这位高人，不如就这样顺其自然，岂不是更好？等他愿意出来相见的时候，他自然会和咱们相见。”

    “可是不见此人的真面目，不知他是敌是友，我始终放心不下。”小七摇了摇头。

    “就算见了面，你又能断定他是敌是友吗？不过据我观察，他对咱们应该并无恶意，虽然他避而不见，但我却能感觉得到，你别问我原因，这是一种女人的直觉。小七，你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过钻牛角尖了，有句话不是叫做：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我相信等时机成熟的时候，你一定会见到这位高人。”

    若水说完，递给小七一块烤兔肉，笑道：“尝尝味道好不好？”

    小七一笑接过，咬了一口，道：“好，非常好，这是你烤的么？”

    “是啊，本来是烤给那个灵丫头吃的，可是她没耐性等不及，所以就便宜你喽！我这招是和穆大雷学的，在兔肉上抹了一层蜂蜜，烤出来的肉就又脆又香，又香又酥。”

    “果然如此，水儿，等回到皇宫，你再烤这样的肉给父皇和皇祖母尝尝，我猜他两位老人家一定爱吃。”

    小七觉得若水的话极有道理，便把这个问题放在一边，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要找到这个神秘人物，而是要抓紧时间赶回帝都，救出父皇和皇祖母。

    屈指算来，他们现在距离帝都不过只有三日的行程。

    一想到三天之后，他的心情就按捺不住的一阵激动。

    如果不是刚收了这五千官兵，而这些人只听他的号令，他早就施展轻功，赶回帝都先行救人去了。

    出乎小七和若水意料之外的是，接下来的行程再次变得顺利无比。

    不知道是因为他们改变了原定的路线，还是其他原因，竟然再也没有遇到过半点阻挠。

    但越是平静，小七的心中越是觉得不安。

    他曾经盘问过华大人，花王爷共派出几批人马前来阻劫他们，华大人毫不隐瞒，说自己是第一个接到命令的人，如果任务失败，那么还会有接踵而来的伏兵。

    可直到三天后，他们遥遥望见了帝都高高的城墙之时，也没遇到半支伏兵。

    在距离帝都城墙还有三里的时候，小七手一挥，所有人马顿时停驻在原地，等候小七再次号令。

    不对劲，非常的不对劲。

    小七望着前方的城墙，皱起了双眉，心中的不安逐渐扩大。

    就连穆大雷和黄灵琳这两个从来没来到帝都的人，都察觉到了不同。

    “咦？这条大路上怎么没有半个行人？好奇怪，帝都不是东黎最繁华的都市吗？怎么大白天的却连个进城的人也看不到？”穆大雷东张西望地看了半天，然后抓抓脑袋，满心不解。

    “是啊，秦哥哥明明告诉过我，帝都里有许多好吃的、好玩的，共有四城九门，可为什么这些门都关得紧紧的，好像不欢迎咱们的样子。”黄灵琳早就钻出了车厢，站在车辕上踮高了脚尖张望着。

    小七早就看得分明，不光是四门紧闭，就连城墙上都偃旗息鼓，静悄悄一片，连半个把守的士兵也看不到。

    城墙上不但没有一个人影，而且挂满了旌旗，一面面色彩鲜明的旗帜迎风招展，被风吹得呼喇喇作响。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难道说，现在的帝都已经空无一人？

    花王爷已经将城中的百姓尽数迁走？

    或者，他们是使了一个空城之计，想要先诱自己进城，再来一个瓮中捉鳖？

    “太子殿下，咱们现在怎么办？是带兵围城？还是先礼后兵？”侯南贵凑到小七面前，小心谨慎地提议：“要不这样，太子殿下，让小人想个法子溜进城去，一探究竟？”

    小七眼睛一亮。

    这倒是个好法子。

    “你可有什么好办法进城么？”小七看向侯南贵。

    “嘿嘿。”侯南贵得意地笑了笑，对着护城河一指，笑道：“不瞒太子殿下，小人自小江边长大，水性极熟，能在水中闭气半个时辰。小人想这条河是从城里流出，所以小人想从水路进去，这样神不知鬼不觉，任是谁也不会想到。太子殿下，您觉得这办法怎么样？”

    T

第331章 惊天动地

    第331章惊天动地

    “好！就这么办！”小七双掌一击，“只是你要千万小心，万一情形不对，你不必回来报信，先行自保要紧。”

    他知道侯南贵的武功算不得一流高手，但是身形溜滑，轻功了得，想要趁乱逃命应该是做得到的，所以叮嘱了一句。

    “太子殿下放心，小人理会得。”侯南贵束了束腰带，一跃下马，准备找个无人的地方下水。

    “小侯子，你来。”若水忽然对他招招手。

    刚才小七和侯南贵的对话，她已经听得一清二楚，见侯南贵自告奋勇要潜进城去，此去吉凶难测，她不由替侯南贵捏了一把冷汗。

    “这颗药丸入口即化，遇到危急的时候，你可以服下，服用之后会马上闭气身亡……”

    若水将一颗蛋黄大小的药丸递给侯南贵，见侯南贵脸色一变，忙道：“不是真的气绝身亡，而是假死，用来迷惑敌人的。只是服药之后，你会全身变得僵硬，和真死一般无异，大约要半个时辰以后才会恢复过来。你带在身边，或许能有用处。”

    侯南贵顿时大喜，笑道：“有了太子妃的这颗药丸，就等于多了一条性命，再危险我小侯子也不怕。”

    他将药丸珍而重之的藏入怀里，对着小七一抱拳，往斜侧里一窜，就像是只灵活的猴子一样，几个纵跃就消失了身影。

    小七传下号令，所有士兵原地待命，刀出鞘，弓上弦，严阵以待。

    他和若水站在一起，并肩看向城头，静静等待侯南贵的消息。

    若水只觉得小七手心中一阵凉又一阵热，就像他的心情一样，轻声道：“小七，你很紧张吗？”

    “嗯。”小七知道瞒不过若水，便也不隐瞒，他定定地望向城墙，一字字地道：“水儿，城中情况不明，不知道那花王爷在玩什么花样！咱们带了这许多官兵前来，他不会不知，我以为他会率军阻我进城，可没想到会是现在这种情形。我不怕他们明刀明枪，也不怕他们暗箭伤人，我只是担心他会伤害我父皇和皇祖母……”

    “小七，你别胡思乱想，父皇和皇祖母都不会有事的。”

    若水打断小七的话，她的目光落在墙头那一面面旌旗上，轻轻地蹙了蹙眉，若有所思。

    眼前的情形也大出她的意料之外，小七所担心的，也正是她所担心的。

    只不过……

    若水的目光闪了闪，忽道：“小七，你有没有这种感觉，墙头上挂了这许多面旗帜，不像是在迷惑咱们，倒像是在欢迎咱们入城一样。”

    “你说什么？欢迎咱们入城？”小七怔了怔，望着那一面面五彩缤纷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舞动，果然像是在向他们伸手欢呼的模样。

    他摇摇头道：“这是风吹的，水儿，你什么时候也变得相信这一套了？”

    他心里的恐惧越来越大，对方搞出来的花样越多，他就越是担心。

    此时此刻，他恨不得烧上一把火，将城头竖的这一面面旗帜全都烧个精光。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在焦灼的等待中，小七耳朵一动，忽然听到了前方传来的呼唤声，正是侯南贵的声音。

    他几乎是飞身而起，冲上前去，只见前方一个**的人影正快速奔来，一边跑一边叫。

    小七的目光迅速往他身后一扫，没有发现追兵，不由得一愣。

    不过他没有半点迟疑，上前一步抓住侯南贵的右臂，一提一带，已经带着他飞身落在若水身畔。

    这时候万屠夫、穆大雷和黄灵琳全都聚了拢来，围在侯南贵的身边，等着他说出城中的情形。

    侯南贵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见众人都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他双手乱摇，气喘吁吁地道：“没、没、没……”

    “城中无人？”小七目光一闪。

    “不、不、不是，”侯南贵长出一口气，终于顺了过来，摇头道：“不是城里没人，是我根本就没进去，我在护城河里游了一圈，每个进城的口都被铁栏杆封死了，就连条游鱼也钻不进去，太子殿下，对不住，我没能办成此事。”

    他低下头来，满脸惭愧之色。

    “封死了？”小七的表情变得更加凝重，对方居然将防护措施做得如此周全，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是啊，小人瞧得很是清楚，那铁栏杆足有儿臂粗细，小人用出吃奶的力气也没拗弯，而且小人看得出来，这些铁栏杆都很新，连半点铁锈也没有，应该都是新打出来的。”

    小七点了点头：“小侯子，辛苦你了，你去换下湿衣，以免着凉。”

    此时已经入了数九寒冬，天寒地冻，护城河里的水好几处已经结了冰，侯南贵在冰冷彻骨的河水里游了这一大圈，早已经冻得脸色苍白，嘴唇发紫，牙齿叩得咯咯轻响，全身血液似乎都冻成了冰，他咬牙强自忍住。

    小七将手按在侯南贵的后背，将一股内力输送过去。

    侯南贵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后心涌入，有如奔腾的海浪般，迅速涌向全身，就像是浸在一池暖融融的水中，说不出的融和舒畅，知道是小七用内力替自己驱除体内寒气，大是感激。

    “太子殿下，小人已经暖和了，让太子殿下为小人消耗真力，小人真是、真是……”他说了两句真是，却是接不下去。

    他心下想道，太子殿下如此待己，所谓知己者死，自己就算是为了他肝脑涂地，也是在所不惜。

    本来他只是想要得到若水的补气灵丹，这才追随在若水和小七身边，以供驱策，可是经此一事，他对小七却是心悦诚服。

    “区区小事，算得了什么？怎么比得了侯兄方才的辛苦？”

    小七的话让侯南贵心里也变得暖洋洋的，他激动地叫道：“太子殿下怎可称小人为兄？小人万万不敢当，这是折煞小人了。”

    他不过是偷儿出身，小七却是身份尊贵的天之贵胄，皇子王孙，小七的这一句“侯兄”，差点让他的眼泪夺眶而出。

    这一刻，就算是小七让他马上去死，他也会毫不犹豫。

    小七微微一笑，还没来得及说话，忽然听得一声炮响。

    “轰！”

    这一声巨响突如其来，震耳欲聋，在场的数千名官兵齐齐脸上变色，只觉得大地都在隐隐震颤。

    只是他们军纪严明，训练有素，虽然心中惊骇，仍是稳稳地站在原地，没有一人奔跑逃窜。

    “地震了？地震了？”侯南贵喃喃地叫道。

    “不是地震，”小七摇摇头，两条眉毛皱成了一把锁，眸中尽是忧色，“是炮声。”

    他听得清清楚楚，这放炮的声音正是从城中方向传来，难道说……

    他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小七知道，帝都的国库之中藏有一门夷都洪炮，是从祖辈们留下来的东西，只要填进去大量的火药，就可以发射出无穷的威力。

    但这么多年来，却从来没有动用过，这门洪炮被当成东黎的镇国之宝，甚至连知道它的人也很少。

    只有皇族中人，才会知道这个秘密，就连妙霞公主也是不知。

    小七也是被封为太子之后，圣德帝才向他吐露了这个秘密。

    “炮声？放鞭炮的声音？”侯南贵更是不解，刚才这一声巨响震得他的耳朵到现在还嗡嗡乱叫，这得多大的鞭炮才能发出这样的巨响啊。

    “不是鞭炮，是火炮！”小七沉声道，声音中却压抑不住的带着一丝颤音。

    如果说这真是火炮的声音，说明国库之中的夷炮已经被动用，而放炮的人不是父皇，就是花王爷。

    不管是谁，只说明一件事，城中的情势都已经危殆之极！

    “水儿，侯兄，万兄，大雷兄弟，你们守在这里，我进城去瞧瞧。”

    小七挂念圣德帝和邹太后的安危，再也顾不得其他。

    这帝都的城墙虽高，以他的轻功想要翻墙而进却并不为难，眼下数千人中，也只有他的功夫可以不引人注意地进入城中。

    “太子殿下，万万不可，你是军中统帅，众军都唯你马首是瞻，要知道军中不可无主啊，你万万不可亲身犯险。”

    万屠夫第一个反对道。

    “万大师傅此言有理，太子殿下请三思为重。”侯南贵和穆大雷都点头称是。

    小七又何尝不知万屠夫的话有理，但他关心情切，哪里能够在这里再等下去。

    “好，要是不让你去，恐怕你一辈子也不会安心，既然如此，你就去吧。”

    在众人一片异议声中，若水突然静静地开了口。

    “太子妃！”另外三人齐齐张大了嘴巴，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小七给了若水一个深深的凝视，然后毅然转身。

    旁边几人知道无法拦阻，只能暗暗心焦。

    “砰！砰！砰！”

    突然之间，三炮连响，大地再次震颤起来，每个人的耳中都在轰轰作响。

    小七猛地停地脚步，睁大眼睛望向前方。

    三声炮响之后，紧接着，从城墙的方向，响起了“碰碰咚咚”的击鼓声，数百面牛皮大鼓敲得震天响。

第332章 欢迎回家

    在场众人都是惊疑不定，面面相觑，不知道城里面在闹什么玄虚。

    小七身形一闪，回到若水身边。

    “小七，你听，这鼓声像是在为咱们助威欢呼呢。”若水倾听着鼓点，忽然说道。

    “助威？我倒觉得像是在示威。”小七握紧了拳头，用力一挥，恨恨地道：“这个叛贼究竟在搞什么鬼！要战便战，要打便打，偏生要玩这么多没用的花招！”

    “太子殿下，小人也觉得太子妃说的不错，这鼓声中并无杀伐之气，真的像是在向咱们欢迎示意呢，你听，这鼓声似乎在说，欢迎，回家！欢迎，回家！”

    侯南贵听了半天，忍不住插嘴说道。

    “什么欢迎回家，这鼓声又不会说话，我听起来就是碰碰蓬蓬，全天下的鼓声敲起来都是一样！”穆大雷扯着嗓门叫道。

    那炮声和鼓声震得他耳朵发麻，几乎听不到自己说话的声音。

    他这一提高了嗓门，登时把惊天动地的擂鼓声都压了下去。

    突然，击鼓声戛然而止。

    “怎么、怎么不响了？是不是我的耳朵听不见了？”穆大雷愕然道，他掏了掏耳朵，看向众人。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静默了不过片刻功夫，城头上忽然挂出了数百条红色长鞭，噼啪作响，震耳欲聋，半空中纸屑被风吹得飘飘荡荡，像是一片片红色的蝴蝶，翩翩起舞。

    却原来是那些红色长鞭是一挂挂红色的鞭炮。

    “这、这是搞什么鬼？”穆大雷往地上用力“呸”了一声，“又是击鼓，又是放炮，这城里头可是要娶新娘子吗？”

    不光是穆大雷觉得诧异，就连数千官兵也都觉得眼前的情形诡异得紧。

    他们从军以来还从没遇到过这种阵仗，对方的军队藏于城墙之后，一个人影也不露，却击鼓放鞭炮，这哪里像是打仗，倒更像是家有喜事，放炮庆祝一般。

    他们一齐望向小七，等他示下。

    小七也是纳闷之极，他转头看向若水，却见若水眼中露出颖悟之色，唇角勾起，对他微微一笑。

    “小七，恭喜。”她低低地道。

    只是她的声音淹没在喧天的鞭炮声中，小七却没听清，只看到她的嘴唇动了动。

    “水儿，你说什么？”

    小七又问。

    若水却摇摇头，双眸闪亮，望向城墙上方。

    鞭炮响过之后，鼓声再次大作，这次像是有数千面皮鼓在一齐敲击一样，蓬蓬蓬蓬，声势震天。

    在惊天动地的鼓声中，两扇镶满了铜钉的黑漆城门缓缓拉开，就像一只野兽的巨口，慢慢地张大。

    “城门开了！城门开了！”

    穆大雷吃惊地瞪圆了牛眼，大声叫道。

    “太子殿下，看样子这是欢迎咱们进城吗？”他问道，拍马就往前冲。

    “不可妄动！”侯南贵手疾眼快，一把拉住他的马缰。

    城门打开之后，一队队衣甲鲜明的御林军纵马而出，共分成十二个小队，每队一百人，整整齐齐地排成两个方阵，分列城门左右。

    小七率领的五千名官兵登时精神一振。

    他们等了这么久，终于看到敌人露面，只是对方不过一千余人，己方却有五千人，他们也将己方瞧得忒也小了吧！

    别看对方人高马大，盔甲闪亮，看在这些官兵眼中，不过都是些花架子而己。

    他们相信己方只需出动五百兵马，就能将对方一千余人尽数斩于马下。

    “太子殿下，请下令出击！”官兵们异口同声地叫道，人人斗志昂扬。

    他们归顺小七之后，一路行来，不是杀鸡就是宰兔，连半场仗也没打过，人人都憋了一口气，想要在太子殿下面前展露一下身手。

    等天今天，终于看到了敌人，全都跃跃欲试。

    “咦，太子殿下，你瞧，这些从城里出来的兵，他们都没拿兵器，难道他们想赤手空拳和咱们斗上一场吗？”侯南贵心细，很快就发现了问题。

    小七却是心中一动，缓缓抬起手来。

    官兵们目不转睛地盯着小七的右手，夹紧了马腹，蓄势待发，只待太子殿下的手一挥，他们就冲上前去，将对方砍个落花流水。

    “砰！砰！”

    又是两声炮响。

    炮声响过之后，城墙上忽然出现了几条人影，当中一人身姿挺拔，黄袍飘飘，对着小七高声叫道：

    “老七，城门己开，还不进城，更待何时！”

    那声音威严中略带苍老，熟悉之极。

    小七的心头猛然一跳，张大了双眼向城头上那人望了过去。

    刹时之间，他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竟然看不清楚，却原来泪水不知不觉充盈了眼眶。

    “父皇，是父皇么？”他喃喃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到的声音。

    他抬起衣袖，拭去眼中热泪，定睛再看过去。

    虽然距离太远看不清楚那人的面目，但小七已经可以肯定，站在城墙上对自己喊话之人，正是圣德帝！

    “老七啊老七，你终于回来了。”

    从圣德帝身后又走上前一名老妇人，手持龙头拐杖，白发萧萧，满是皱纹的脸上却堆满了笑容，老眼中泪雾弥漫，颤颤巍巍地将拐杖顿了顿。

    那老妇人不是邹太后，又是哪个！

    小七惊喜交集，将眼睛揉了又揉，兀自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水儿，水儿，我好像看到了父皇和皇祖母，我、我是不是眼花了？”

    若水笑颜如花：“你没有眼花，的的确确是皇祖母，还有父皇，你瞧，皇祖母正朝你招手，让咱们进城呢。”

    “可是，父皇和皇祖母不是被花王爷囚禁起来了么？”

    小七悚然一惊，眼眸微微眯起：“莫非他们受人胁迫，想要诱我进城，再来个一网打尽？”

    闻言，若水好笑又好气地睨了他一眼，在他后背轻轻一推，嗔道：“小七，你这人别的都好，就是疑心太重！父皇和皇祖母是什么人？他二位都是宁死不屈的主儿，怎么会受人胁迫！你再瞧瞧，他二人脸上的笑容，那是发自内心的喜悦，再也假装不来的！尤其是皇祖母，她就连每根头发丝都在笑呢！你想要知道原因，当面问他们两位老人家就是，还在这里犹豫什么，快下令进城啊。”

    小七心中就是有万千疑惑，此时也全都抛在了脑后。

    他抓住若水的手，用力握了握，然后高高举起右臂，向下一挥，下令道：“进城！”

    五千名官兵发出欢呼之声，大军缓缓开拔，有条不紊地开始分批向城中而去。

    哪队先行，哪队居中，哪队垫后，无不井井有条。

    小七护着若水的马车，等到大军全部进入城中，这才向城门驰去。

    一千多御林军远远见到小七的身影，纷纷滚鞍下马，跪倒在地，齐声高呼：

    “恭迎太子殿下回京！”

    小七一行人刚刚进入城门，就见到圣德帝和邹太后在一队人的护持下，正从城楼上拾级而下。

    两人看到小七，都是满脸笑容。

    小七心情激荡，从马背上一跃而下，也等不及两人走到楼底，抢上前跪倒在地，仰起脸来叫道：“父皇，皇祖母，你们两位平安无恙，真是天之大幸！”

    “你这孩子，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说跪就跪，快快起来！这地上石头又凉又硬，也不担心冻坏了你这双腿，变成瘸子！”

    邹太后笑骂了一声，眼中的泪水却不停地滚落下来。

    “皇祖母！您老人家身体还好吗？”小七笑着转向邹太后，重重磕了个头。

    邹太后心疼地一把拉住，笑道：“哀家好，好得不得了。水丫头呢？”

    她抻着脖子左右张望。

    若水早就下了马车，听到邹太后叫自己的名字，急走几步，上前盈盈拜倒。

    “起来起来！哀家说的话，你们这些小一辈都当成耳旁风！你是有身子的人，哪能说跪就跪！你这当娘的不心疼自己的儿子，哀家还心疼重孙子呢！”

    邹太后拉起了若水，左看右看，唉声叹气。

    玉瑾一直站在邹太后的身边，也是笑容满面，看到邹太后叹气，奇道：“太后娘娘，您在宫中的时候天天惦记着太子妃，如今太子妃好端端地就在您眼前，您为什么又叹起气来了？”

    “瘦了！瘦了！你瞧瞧，这孩子都瘦成什么样子了？她可是有身子的人了，可要是不说，谁能看得出来？记得哀家当年的时候，肚子足有这么大，你瞧瞧水丫头这小模样，比她离京的时候还要瘦，都快变成豆芽菜了，怎不叫人心疼！”

    邹太后脸一板，对着小七喝道：“臭小子，还不给哀家跪下！”

    刚才小七跪在她面前，她还一脸心疼的样子，这会儿倒主动让小七下跪。

    众人都是大奇。

    小七依言跪下。

    邹太后将拐杖在地上重重顿了顿，怒气冲冲地道：“都是你这臭小子不好，是不是你欺负水儿了？害得她这样的瘦！瞧哀家不重重责打于你！”

    说完，将拐杖一举，对着小七的后背就敲了下去。

    周围的人脸色都变得很怪异，想笑又不敢笑，只好强自忍住。

    圣德帝眉头跳了跳，想要伸手阻拦，转念一想，将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

    T

第333章 祸起萧墙

    </script>    可是除了圣德帝，旁人谁也不敢拦，这是祖母教训孙子，谁敢说半个不字？

    小七更不敢躲闪，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玉瑾一个劲地对若水使眼色，眼下能够拦阻邹太后的，除了若水再也没有旁人。

    若水的嘴角抽了抽，说不出是什么表情，邹太后这都一大把年纪了，居然还像小孩儿的脾气一样，她倒真想看看，如果她不拦，邹太后这一杖会不会打下去。

    可是看到玉瑾姑姑一脸焦急的表情，她要是再不出言相劝，恐怕玉瑾会急得吐血。

    “皇祖母，您这一杖要是打下去，疼的不是您的孙子，而是您的重孙子。”

    若水抓住邹太后的龙头杖，笑微微地说道。

    “傻孩子，他欺负你，你还为他求情？”邹太后一听到重孙子三个字，就打心眼里乐了出来，手上自然也就没了力气，只是在众人面前，她还要佯装出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

    “皇祖母，太子殿下没有欺负我，他一直待我很好。还有皇祖母，有了身子的女人不能太胖，否则生产的时候容易难产，医书上都是这么说的，皇祖母要是不信，可以宣太医院的曾太医来一问便知。唉，皇祖母，您是不知道，太子殿下总是叫我吃吃吃，他一直当我是猪在喂呢，只是我怎么吃都不胖，估计呀，这肉都长到您的重孙子身上去了！”

    若水一本正经地答道。

    她的话顿时引起一阵笑声。

    其中犹以圣德帝和邹太后的笑声最为响亮。

    “好了，孩子们长途跋涉刚刚回京，连口气都没喘，母后你就急着教训起人来了，就算要打，也好歹让他们吃饱了、喝足了再睡够了的，到时候您老人家想怎么打，咱们都不拦着，就怕到时候您老人家这拐杖啊，会不舍得打下去喽！”

    圣德帝捋着胡须笑眯眯地说道。

    他一伸手将小七拉了起来，上下打量，眼底隐隐泛着泪光，脸上却满是笑容。

    “走，先回宫！”他大手一挥。

    此时小七和若水纵有满腹疑团，也只好全都闷在心里。

    大伙儿骑马的骑马，乘车的乘车，浩浩荡荡向皇宫进发。

    邹太后握着若水的手，一刻也不肯松，拉着若水上了自己的凤辇。

    小七将新收来的五千名官兵交由侯南贵暂时统领，让他率领众人等候在皇宫外面，随时听候自己的调遣。

    虽然看到圣德帝和邹太后平安无恙，小七仍是不敢掉以轻心，生怕那花王爷在暗中玩什么花样。

    小七和若水进了皇宫，洗去一路上的风尘仆仆，换上新衣，又饱餐了一顿精心烹调的美食，两人都觉得容光焕发，重新恢复了活力。

    两人刚休整好不久，圣德帝就派人来宣召二人前去清心殿。

    二人随着传旨太监来到清心殿，只见殿里只有邹太后和圣德帝二人，侯公公和玉瑾随侍在身后，除此之外，再无旁人，心中便有些了然。

    行礼落座，圣德帝挥了挥手，侯公公便和玉瑾退了出去，顺手俺上了殿门，整个偌大的宫殿变得静悄悄的，只有殿角火炉里的银炭烧得噼啪作响，不时爆出一两星火花。

    大殿中火光融融，温暖如春。

    玉瑾十分细心，临走之前将四盏热茶放在四人手边，茶香四溢。

    “老七，水儿，尝尝这茶味道怎么样？这可是极难喝到的冻顶乌龙。”

    圣德帝捧起手边的茶杯，用杯盖慢条斯理地拨了拨，然后轻啜一口，眯起了眼睛，赞道：“味道当真不坏。”

    邹太后也是笑吟吟地喝起茶来，并不说话。

    小七心中的疑团已经闷了良久，哪里有心思喝茶，他举起杯来，一饮而尽，根本没有品出茶是香是臭，放下杯子，看向圣德帝。

    圣德帝却根本不看他，只是专注地看着手中的茶杯，似乎对这茶杯比对小七的兴趣更大。

    小七又等了一会儿，终于按捺不住，脱口问道：“父皇，儿臣接到青影密报，说是皇叔他……皇祖母和父皇尽被软禁，父皇还写下亲笔血书向儿臣求助。可是儿臣回到帝都，发现父皇和皇祖母都平安无恙，难道儿臣接到的消息，是假的不成？”

    闻言，圣德帝呵呵笑了起来，捋了捋胡须，道：“老七，你出去历练了这么久，居然还是这么急的性子，才等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等不及了？”

    “父皇！”小七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皇帝！你没见到老七的头发都要急白了么？他这么关心你，你还要故意卖关子逗他！”邹太后咳嗽了一声。

    “好吧好吧，老七，你坐下坐下，听父皇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你们。”

    圣德帝笑了笑，挥挥手让小七落座。

    小七坐回椅中，若水笑着望了他一眼，微微颔首，抿了抿唇。

    “你们接到的消息不假，自从你们离开帝都之后，这里的确发生了大变。朕和母皇被叛党所囚，有如笼中之鸟，朕派人送出去的那封血书，也是朕亲笔所书，并非假造。”

    圣德帝敛了笑容，面沉如水，缓缓开口说道。

    小七口唇一动，又想动问，若水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示意他稍安勿躁。

    “父皇，请问叛党可是花王爷？”若水清了清嗓子，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

    “不错，正是花王爷，朕的好皇弟！”圣德帝极缓极缓地点了点头。

    邹太后低头喝茶，端着茶杯的手轻轻一抖，溅了少许茶水出来。

    “老七，水儿，你们离京之时曾经提醒过朕，要朕提防身边之人。可惜朕却把你们的这番话当成了耳旁风，并没有时时记在心中，直到那日，朕一觉醒来，发现已经身在牢笼，却还是糊里糊涂，直到看到皇弟带着兵马出现在朕的面前，让朕交出皇位，朕这才幡然醒悟。原来这一切，竟然是他处心积累多年布署好的一个圈套。”

    “圈套？”小七倒抽一口冷气，几乎是不敢置信地看向圣德帝。

    圣德帝微微颔首。

    “不错，老七，想必你这趟永凌之行，并无多大收获吧？你想不到的是，就连永凌的疫症，也是他早就布署好的一枚棋子，其目的就是想将你调离我的身边，让我失去左膀右臂，给了他可趁之机。”

    “此人好歹毒的心肠！他竟然如此深谋远虑，可恨连我也堕入了他的计中！”小七恨恨地一拳砸在桌子上，发出一声巨响。

    “皇祖母是他的亲生之母，难道他也不念半点母子亲情么？”若水见邹太后眼角沁出一丝泪痕，轻声问道。

    “他眼中只有皇权，只有帝位，哪里还有我这个老太婆的存在，哀家就当没生过他这个儿子。”邹太后长叹一声，却难掩眼角眉梢的一抹伤感之情。

    “父皇，既然您和皇祖母已经尽被花王爷囚禁，却又是如何脱险的呢？”小七问道。

    他回到宫中，发现宫中一切如常，和他离开之时并无异样，要不是听到圣德帝亲口说出花王爷叛乱一事，他几乎以为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可想而知，这场弥天大祸定是起于萧墙，却消弥于无形之中。

    不过花王爷既然处心积虑多年，突然发难，定是有了十成十的把握，怎么会事到临头却功败垂成？

    这正是小七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咳咳咳。”听了小七的话，圣德帝低低地咳嗽起来。

    “皇帝，老七，哀家年纪大了，这身体越发不中用了，只是坐了这么一会儿就觉得十分疲倦，你们有话慢慢聊，哀家要先去休息休息。水儿，瞧你这眼圈黑的，几天几夜没睡觉了？还不赶紧随哀家前去睡觉，要是不睡上个三天三夜，哀家绝对不放你回府。”

    邹太后颤颤微微地站起身来。

    若水赶紧上前扶住，她心中明白，邹太后这是有意避开，让圣德帝和小七可以尽情说话，有些事可以不必顾忌着她的颜面不好出口。

    只是她不清楚为什么邹太后还要拉着自己一起回避呢？

    难道说花王爷叛乱一事还和自己有关？

    除此之外，若水再也想不到其它的理由。

    “好的，皇祖母，孙媳这就随您去睡觉，说真的，在外面这么久，最想念的就是咱们帝都，还有皇祖母，不但帝都的空气都比永凌的清新，就连皇祖母看起来都比我们离开的时候年轻了呢。”

    若水抿唇笑道，扶着邹太后向殿外走去。

    “你这丫头的嘴巴真甜，哀家就是喜欢听你说话，走，回到寝宫之中多说几句甜言蜜语给哀家听，你不在啊，哀家就是想听都听不到了。”

    邹太后笑着拍拍若水的手，有意无意地对着圣德帝睨了一眼。

    “恭送母后。”

    “孙儿送皇祖母。”

    圣德帝和小七都站了起来，目送邹太后扶着若水离开。

    小七心中也像若水一样，满是疑惑。

    邹太后为何避开的原因他心中有数，只是为什么会拉着若水一起呢？

    等到二人的背影走得再也看不见的时候，他转过头来，黑眸炯炯地看向圣德帝，沉声道：“父皇，莫非皇叔叛乱一事和水儿有什么关联不成？还是……”

    他心中骤然浮上一个可能，不由机灵灵打了个冷颤。

第334章 舐犊之情

    </script>    “莫非是柳丞相他也参与了叛乱？”他终于问出口来。

    除此之外，他再也想不到别的可能。

    “非也非也，老七不要胡说，柳丞相对朕忠心耿耿，他怎么可能背叛于朕，你这话幸好没让水儿听到，否则岂不是大伤你夫妻之情？”圣德帝摇了摇头，目光嗔怪地瞪了小七一眼。

    小七的心落了下来。

    “父皇，此事的情由究竟如何，请父皇对儿臣说个明白，免得儿臣一直憋在心里，父皇也不怕儿臣憋出病来么？”

    面对慈父，小七不知不觉流露出儿时的亲昵之情。

    圣德帝心中一暖，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小七，这是他最心爱的儿子，虽然他已经长大成人，由一个牙牙学语的幼儿长成了玉树临风般的秀逸少年，可是在他眼中看来，他永远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永远需要自己的羽翼护持。

    他舍不得让这个孩子受到任何一点伤害，更希望他将来的道路一片坦途。

    这次他用计将小七和若水调离帝都，虽然说是想让他历练一番，但舐犊之情也是昭然若揭。

    他舍不得让爱子置身于风浪的漩涡之中，宁可自己孤身奋战，为爱子打下一片固土江山。

    “父皇，皇叔他……”小七顿了一下，明知道花王爷犯上做犯，早已经当不得自己称他一声“皇叔”，可是这么多年他叫得习惯了，一时又脱口而出。

    “无妨，你爱怎么叫便怎么叫就是了，当年他救过朕的性命，又是朕的手足之亲，就算他有什么不是的地方，也始终是你的皇叔。”

    圣德帝目光低垂，喟然一声长叹。

    小七见圣德帝虽然精神奕奕，但是鬓边白发却比自己离京之时又多了几许，眼角眉梢更多了几道深深浅浅的皱纹，想到这数月年他受的煎熬和折磨，顿时心如刀绞。

    “父皇，都是孩儿不孝，没有提前洞悉奸人的计谋，害得父皇身陷囹圄，受尽了折磨。”

    小七眼中含泪，屈膝跪在圣德帝面前。

    “此事和你无关，老七，你起来，站起来！你和水儿临走之前都提醒过朕，是朕太过相信皇弟，才有今日之祸，好在事情已经过去了，朕也不想再提此事。”

    圣德帝扶起小七，他嘴里说不提此事，可是语气中的唏嘘之意却是难掩。

    “父皇，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么？”小七心中一动。

    圣德帝给他的感觉是欲语还休，他明明想告诉自己什么，可是话到了嘴边还是缩了回去。

    现在大殿里只有他们父子二人，难道父皇还有什么顾忌不成？

    圣德帝依然沉吟，目光沉沉地看向小七。

    “父皇，难道这事真的和水儿有关？”小七的心再次提了起来，他抓住圣德帝的衣袖，“父皇，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事要隐瞒儿臣么？不管事情的真相如何，儿臣都要知道。”

    他一字一字地道，神情坚定不移。

    “姚氏之事，你可知道？”

    圣德帝定定地凝望了小七良久，才终于问了一句。

    “姚氏？”小七微一思索，已经想到了一个人，“父皇说的可是废后姚氏？”

    “嗯。”圣德帝颔首。

    “儿臣曾经听得水儿提起过，她经不得妙霞苦苦哀求，便给姚氏服下了一颗药丸，让姚氏尽数忘记了往悉之事，然后儿臣将姚氏送往郊外一种极为清静的地方安享晚年，此事儿臣和水儿擅自作主，未及当面禀明父皇，还望父皇恕罪。”

    小七再次跪倒。

    他现在心中已经明白，圣德帝迟不迟早不早，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到了姚氏，定是事出有因。

    “唉，老七，你起来罢。水儿聪明机敏，心地良善，实在是堪为一国之母，她的优点也恰恰是她的弱点，她就是心地太过良善，有时候心太软，未免是一件好事。”

    圣德帝长叹一声，坐回椅中，以手抚额。

    “父皇，莫非那姚氏又来兴风作浪不成？”小七越来越是心惊。

    “老七，你和水儿都很聪明，可是这一次，连你们也上了那姚氏的大当了。”圣德帝抬起头来，拍了拍小七的肩膀，“那姚氏她根本没有忘记一切，不但没有忘记，她反而记得更加牢固，她把所有的仇和恨全都埋在心里，一丝不漏，就连朕都走了眼了。你们以为将姚氏送出宫中，就能瞒得过朕的眼么？朕也是念着和她多年的夫妻之情，所以才网开一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你们送她出宫。朕本来想，她如果能忘了往悉之事，就在那田园清静之处平平淡淡地过上一生，对她而言也未尝不是一个好的结局，可惜朕这一念之仁，反而养虎遗患。”

    说完他恨恨不己，端起茶杯来，才发现茶早已经喝干，恼怒之下，将茶杯挥手摔出，砰的一声碎片四溅。

    “原来儿臣和水儿做的事情什么都没瞒过父皇，”小七惭愧无己：“儿臣本来想给那姚氏一条生路，没想到反而害了父皇，可是父皇，姚氏一党已经被尽数清除，砍头的砍头，发配的发配，她孤身一人已经无权无势，又是如何兴风作浪的呢？”

    “呵呵，说起来她倒要感谢一个人，那就是她生的好女儿哇！”圣德帝冷笑一声，“这段时间来妙霞频频出宫，朕以为她是思念生母，所以并未阻拦，可朕没想到的是，姚氏居然利用妙霞为她传递消息！老七，你想不到吧？朕的好皇弟居然会和姚氏沆瀣一气，狼狈为奸吧？”

    “父皇，你说什么？那姚氏和皇叔？他们……他们怎么可能？”小七倒抽一口凉气。

    “朕也想不到，那姚氏恨朕，还有情可原，可是她又为了什么会和朕的皇弟勾结在一起，想要图谋朕的江山呢？可恨她在朕身边这么多年，朕都没有发现她是这样一个居心叵测的女人！还有一件让朕至今想不到的原因，就是朕的皇位当年本来就该是皇弟的，是他百般推辞不就，父皇才把皇位传给了朕，他要是想当这个皇帝，二十年前他就能当了，为什么事隔二十年，他忽然对这皇位起了染指之心呢？”

    圣德帝蹙起双眉，百思不得其解。

    “父皇，皇叔他……父皇，你既然平安无事，想来已经平息了叛乱，那皇叔却在何处？可曾被他逃走了吗？”

    “没有，他成事失败，却并未逃走，朕将他关在一处秘密的所在，除了朕之外，再无一人知晓。至于叛乱之事，朝廷上也几乎无人知晓。他软禁朕的时候，对外只是宣称朕身体抱恙，将朝廷大事暂且交由他执掌，大臣们知道朕一向对他信任有加，所以并无怀疑。直到现在，知道此事的人不过寥寥数人而己。”

    小七越听越觉得奇怪，他的两条浓眉皱了起来，苦苦思索。

    “父皇你既然心中疑惑，为何不向皇叔他问个明白？他现在是你的阶下囚，难道还会对父皇你有所隐瞒吗？”

    “他被我囚禁起来之后，就一直一言不发，不管朕如何追问，他都像是没听到一样，一个人坐在那里，不是愣愣发呆，就是喃喃自语，像是痴傻了一般。”说到这里，圣德帝又是一声叹息。

    “那姚氏呢？就算皇叔不说，姚氏总会吐露真相吧？儿臣观察，姚氏可不像是守口如瓶之人。”

    小七记得，姚氏被若水揭破真面目的时候，曾经将心中的怨毒有如滔滔江水一般，诸说不休。

    “那姚氏？呵呵，她就是个被人利用的傻瓜！”

    圣德帝嘲讽一笑：“老七，你随我来。”

    他站起身来，向后殿走去。

    小七紧跟在他身后。

    后殿是圣德帝平时批阅奏折的所在，等闲无人敢进，此时更是静悄悄没有一个人，只有两只落地的铜香炉汩汩地散发着清香。

    圣德帝走到右边的铜香炉旁，握住两只铜耳，缓缓推动，只听得书架发出一阵吱吱之声，然后向两旁闪开，露出一扇暗门。

    小七惊奇地睁大了眼睛，他没想到圣德帝会在书房中布置了这样一个机关，莫非那花王爷和姚皇后就被囚禁在里面的地牢不成？

    圣德帝对小七招招手，率先推开暗门，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旁点了无数枝长明烛火，将这条甬道照得十分明亮，和小七印象中阴暗潮湿的地牢完全不同。

    甬道一路向下，转过一条弯，又是一条甬道。

    只是这甬道却变得十分狭窄，而且两旁的油灯也变得稀疏起来，烛火明明灭灭，将圣德帝和小七的影子映在石墙上，闪闪烁烁，有如鬼魅。

    小七虽然艺高胆大，但走在这样一条甬道中，心中油然而生怪异之感。

    两人走出二十余丈，小七眼前出现了一扇巨大的铁门，不但大，而且一看就知十分厚重。

    圣德帝走到门前，取出一条锁匙，将铁门打了开来，他伸臂一推，铁门发出难听的吱哑声，向内开启。

    小七大出意料之外，他本来以为铁门之后就是关押犯人的所在，没想到圣德帝会将铁门打了开来。

    圣德帝一言不发，迈步进了门里，又对小七招招手，道：“老七，进来吧。”

第335章 自生自灭

    </script>    小七依言走进，顿时觉得呼吸不畅。

    这铁门之内的空气变得稀薄沉闷，几乎透不过气来。

    门里更是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小七夜能视物，已经依稀看见一左一右各有两道石门，石门上各开了一个小小的方孔。

    圣德帝走到左边的石门前，点燃了火折，对着洞孔丢了进去。

    “啊！”门里突然发出一个女子的尖叫声，紧接着那女子惊惶失措地大叫起来：“火！着火了！着火了！救命啊！救命！”

    声音凄厉，有如夜枭。

    小七顿时听了出来，这女子的声音和姚皇后极为相似。

    他顺着洞孔向里一看，只见一名女子拼头散发，缩在墙角，身子不停地颤抖，嘶声大叫：“火！着火了！快来人，救本宫出去！”

    虽然房间阴暗，火折子的光又弱，小七还是认了出来，这女子正是姚皇后。

    “父皇，姚氏她这是疯了不成？”小七忍不住转头问向圣德帝。

    耳边是姚皇后一声比一声凄厉的惨呼，似乎她已经陷入了熊熊烈火之中，地上的火折子烧了一会儿，便即熄灭，石室里又恢复了一片黑暗，可是姚皇后的尖叫声依然刺耳地传来。

    “起火了！快来人哪，你们都聋了吗？玲珑！玲珑！碧荷，碧荷！”

    姚皇后口口声声唤着以前服侍她的宫女，她却早不记得玲珑早已经被处死，而碧荷却是被她毒打关押之后，下落不明。

    “疯？似乎是疯了吧，但是谁知道她这次是真疯还是假疯，不管她是真是假，朕都不打算再放她出去了。朕不会杀她，朕会留着她的性命，就让她在这地底的石牢中，安安静静，不受打扰的过完下半辈子吧。”

    圣德帝轻描淡写地说道。

    里面的姚皇后听到了圣德帝的声音，突然停止了尖叫。

    室内再次变得安静下来。

    “陛下？陛下？臣妾听到了你的声音，当真是你来了么？陛下？您来看臣妾了吗？陛下？”

    姚皇后的声音突然变得惊喜交集，似乎在这一瞬间恢复了神智，这几句话说得清醒无比。

    “哼。”圣德帝轻哼一声。

    姚皇后一下子扑到孔洞前面，虽然在黑暗中，她的方向感却是极强，这一扑没有半点偏差。

    小七只看到一张满是皱纹的脸，脸上的肌肉扭曲着，抽动着，说不出的可怖，和他记忆中的那个端庄高贵的姚皇后，简直判若两人。

    “陛下！陛下！真的是你！我不是在做梦，我是真的看到你了！听到你了！”

    姚皇后眼中忽然滚下两颗大大的泪珠，她的两只眼珠无神地向前直视着，并没有看向圣德帝，一只枯柴般的手从孔洞中伸了出来，徒劳地在抓着空气。

    小七退后了一步，本能地护在圣德帝面前。

    然后他发现，那个孔洞开得实在不大，姚皇后无论如何也不会从孔洞里脱身而出，怪不得父皇没有绑缚于她，别说她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就算是自己陷身于此，想要脱身也是难上加难。

    这扇石门看上去并不太大，却是极厚，说是石门，像更似是一块巨大的石头堵住了洞口，没有千钧之力绝对无法推开。

    “父皇，姚氏她……”小七再次发现，姚氏的眼睛向上翻白，竟似是已经瞎了。

    可她还口口声声地说看到了圣德帝，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石门后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圣德帝将火折子丢进石门之后，再未点灯，三个人处于一团黑暗之中。

    要不是小七能够夜里视物，可说是什么也瞧不见。

    “她瞎了。”圣德帝平平淡淡地道，“她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了，这样很好，她看不见朕，朕也看不见她，很好，真的很好。”

    他顿了一顿，又道：“朕不想点灯，因为朕不想看见这个恶毒的女人，朕只要一看到她那张脸，就怕忍不住会杀了她！”

    他突然握拳，一拳重重击在石门之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父皇！”小七惊呼一声，竟然没来得及阻止，等他伸手抓住圣德帝的右手时，已经是一片血肉模糊。

    “父皇，您为何要这样伤害自己！”小七飞快地撕下衣襟，替圣德帝包扎好手上的伤处。

    “为了这样一个女人，您这是何苦！”小七拉着圣德帝，向后退了几步，距离状似疯癫的姚皇后更远了些，“您这样伤害自己，您就不痛吗？您不痛，儿臣替您心痛啊！”

    在他们身后，姚皇后还在口口声声地呼唤着圣德帝。

    “陛下，臣妾等了这么久，这么久，终于又看到你了，呵呵，你还像臣妾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一模一样，呀，这串葡萄熟了，陛下，您帮臣妾摘下来好不好？”

    她的脸上忽然露出了小女儿般的羞态，看上去更是怪异之极，一只手指伸进了嘴里，含得啧啧有声。

    “这葡萄真甜，陛下摘的葡萄，总是最大最甜的，让臣妾喂给你吃，好不好？喏，张开嘴，好不好吃？咯咯，咯咯咯。”

    她咯咯地笑出了声，将伸出洞外的手收了回去，抚着自己的脸颊，一脸的陶醉。

    “陛下，您看看臣妾，是不是很美？您说过，臣妾的脸蛋比最美的石榴花还要好看，那您今天就留下来陪臣妾好不好？好不好嘛！”

    她正软语央求着，却突然竖起了眉毛，发怒道：“哼，你又要走！臣妾就知道，你的心里永远也忘不了她！那个死鬼女人！她已经死了这么多年，可是你却每天夜里在梦中都会叫着她的名字，她有什么好？有什么好！她有我美貌么？有我温柔么？她有我对你一片真心真意么？她不过是个异族的女人，她是有外心的！这番话，臣妾早就想对你说了，可是你一直不给我机会，现在我要说，我要说个痛快！”

    “她就是个贱人！贱女人！她生的儿子也是个贱种！永远见不得光的贱种！我恨你，恨你！她明明是个贱女人，可是你却把她当成了心肝宝贝一样，她死了，你就像疼心肝宝贝一样疼着她生的贱种！我一看到那个贱种就生气，我就恨，恨不得杀了他！他为什么还不死？他不是中了一种与生俱来的毒么？骗我！毒手蛊王骗我，你们都骗我！为什么不死？还不死？等你们都死了，我就开心了，哈哈，哈哈哈！”

    姚皇后语无伦次地又叫又骂，又哭又笑，在石室里疯疯癫癫地走来走去。

    “闭嘴！让这个疯子闭嘴！”

    圣德帝陡然爆发出一声厉喝。

    小七手一抬，一缕指风疾射而出，正点在姚皇后的哑**上。

    姚皇后张着嘴巴“嗬嗬”几下，却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来，可是她似乎没有半点感觉，嘴唇上下开阖，依然在喋喋不休，一会笑，一会哭，将自己本来就乱七八糟的头发抓得更加凌乱。

    看到昔日高高在上的姚皇后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小七心里没有半点同情和怜悯。

    他几乎是用痛恨和厌恶的目光瞪着姚皇后。

    因为姚皇后刚来说出来的字字句句，都像锥子一样刺痛着他的心，让那些被他深埋在心底的痛楚再次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的双手紧紧握成了拳，恨不得一拳将姚皇后的脑袋轰个开花。

    姚皇后说她恨，谁能知道，小七比她还要恨！

    他恨这个女人，恨她下蛊毒害自己的生母，恨她害得自己刚一出生就母子分离，恨她让自己从襁褓之中就饱受蛊毒折磨，他更恨她贪心不足，居然还想加害父皇……

    他现在明白为什么圣德帝在这里不燃烛火，不想见她。

    换作是自己，恐怕也会是和父皇一样的做为。

    只是因为父皇心中对她还有最后一点仁慈，念着和她二十年的夫妻之情，所以饶了她一条性命，但父皇却接受不了和自己同床共枕二十年的妻子，会是这样一副恶毒的心肠。

    所以他无法面对她那张丑陋的脸！

    想必如果不是为了自己，父皇恐怕一辈子也不会再来到这个地方。

    仅仅听到姚皇后的声音，已经足以让父皇变得出离的愤怒。

    “父皇，咱们走吧，自做孽不可活，她做了这样多的恶事，就让她在这里自生自灭好了。”小七压住心头的酸痛和愤怒，拉住圣德帝的手，缓缓说道。

    “老七，她疯了，可是这个疯子却说出了许多年她压在心底的秘密，这些秘密朕从来不知道，可是现在朕却知道了。”

    圣德帝站在原地，动也不动，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音，在黑暗中听来格外的清晰。

    他反手握住小七的手，紧紧地。

    “老七，朕从来不知道这么多年来你受的苦，居然全都是拜这个贱妇所赐，是她的毒蝎心肠，才害得你一出生就饱受折磨。老七，如果你要杀她，父皇绝对不会阻止。”

    小七身体猛地一颤，定定地看向圣德帝。

    “父皇，你都知道了？”他颤声道。

    “是啊，知道了，都知道了。朕以前不知道的事，现在都知道了。”圣德帝喟然一声长叹，两行老泪潸然而下。

第336章 望眼欲穿

    </script>    “这个毒妇，她不但害了你，害了你的母后，更让朕痛恨的是，她害得朕和心爱之人分离了整整二十年之久。”

    圣德帝的手心陡然变得火热起来，他紧紧抓住小七的手，掌心滚烫，全身发抖，显然是激动之极。

    “父皇！”小七叫道。

    “老七，你知道吗？这个毒妇疯了之后，她竟然吐露了一个大秘密，你要是知道了这个大秘密，不知道会欢喜成什么样！”

    在黑暗中，圣德帝看不到小七的面容，看不到他脸上的惊讶，他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

    “你的母后！朕这一辈子最爱的女人，她活着，她还活着！”圣德帝抓住小七的手，他的目光投向黑暗中不知名的某处。

    “老七，你知道了这个消息，可欢喜吗？”他喃喃地，声音由高亢渐转低沉，“这么多年来，朕没有一天不想起她，没有一天夜里没梦到她，可是二十年过去了，朕怕再等下去，朕会看不清她的脸了。不知道这二十年来，她在哪里？过得好吗？朕一直以为她死了，可是她活着，一直活着，朕却再也没有见到过她，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拜这个毒妇所赐！”

    他将牙齿咬得咯吱响，手指用力，小七只觉得手腕上似乎套了一个大铁钳般，越钳越紧，可圣德帝兀自不觉。

    “把她找回来！老七，你答应朕，一定要把她找回来！朕想了她这么久，念了她这么久，朕一定要见到她，朕一直在等你回来，这件事只有交给你去做，朕才能放心。老七，你要把你的母后找回来！”

    “父皇！”小七再次叫道，心中一片震惊。

    他的生身之母还在人世的消息，他早在数月之年就得知了，只是他一直不敢确定这个消息的真实性，加上数月来他派人明察暗访，始终找不到生母的半点线索，在没有确切消息之前，他没打算告诉圣德帝，免得父皇空欢喜一场。

    可没想到，圣德帝居然会从姚皇后的口中得到这个消息。

    一个疑问浮起在小七心头。

    这个大秘密，除了他和若水之外，就只有一个人知道。

    那个人就是，他的亲舅舅！

    北曜国的十三皇子夜涤尘。

    小七相信，夜涤尘绝对不会把这条消息外泄，如果他想要泄露，早在二十年前就能做到。

    可姚皇后是从何得知的呢？

    “父皇，你确定我母后真的还活着吗？会不会是这姚氏疯了，随口说出来的疯话？”小七等圣德帝激动稍抑，才放缓了语气问道。

    “朕不知道，朕不确定，但是，二十年了，朕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消息，她活着，还活着！只要有一点希望，朕也绝对不会放过。”

    圣德帝双目炯炯地看向小七的方向，沉声道：“所以当朕一听到姚氏所说的话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挖开了皇陵！”

    “父皇！”小七心中再次一震。

    “老七，或许你会怪朕不该去打扰她，让她在地下不得安眠，可是朕要是不亲眼看看，朕绝对不会甘心。所以，朕挖开了皇陵，打开了尘封二十年的棺椁，然后，你猜朕发现了什么？”

    圣德帝的语气突然变得很是奇怪。

    小七心头猛地一跳，呼吸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他矛盾不己，不知道该不该把自己私开母后棺椁的事告诉父皇，还有若水曾经用滴血验骨的方法，已经验明了棺椁中的那具白骨并不是他的生身之母。

    “发现了什么？”小七屏着呼吸问道。

    “你绝对想不到，就连皇陵之中也会被人动了手脚，那棺椁有着明显被人打开的痕迹，而且事情发生就在不久之前！老七，你说在这帝都之中，有谁会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去私进皇陵，私开棺椁？他又为什么要打开一个深埋于地二十年的棺椁呢？”

    圣德帝的眼睛眯了起来，定定地道：“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想要掩盖事实的真相，来个移花接木！所以朕敢断定，那具棺椁里的尸骨绝对不会是你的母后！虽然她穿的是朕亲手为你母后换上的礼裙，但她绝对不是你母后！”

    “父皇！”

    听到这里，小七再也无法隐瞒，他跪倒在地，仰起脸来看向圣德帝。

    “请恕儿臣不告之罪，私进皇陵，私开母后棺椁之人，正是儿臣！”

    “你、你说什么？”

    圣德帝的身体猛然一震，几乎站不稳脚步。

    虽然在黑暗中他看不见小七的面容，可是一听到小七那凝重的语气，他就知道小七并未说谎。

    他对小七的性格极为了解，知道这个爱子在自己以前向来是有一说一，从来不打诳语。

    “是你？！怎么会是你？你为何要挖你母后的坟陵？为何要惊动她于长眠之地？老七，你给我一五一十地说清楚！”

    圣德帝不愧是为君数十年，心灵受到极大的冲击之下，他只激动了片刻，就恢复了平静的面容。

    只是他眼角的肌肉在不停地抽动着，显示出他的内心并不平静。

    小七咬了咬牙，这个秘密在他心底已经埋藏了数月，也困扰了他数月。

    事到如今，他再也不想隐瞒下去，尤其是听到父皇对自己倾诉对母后的思念之情，让他的心里又酸又痛。

    “父皇，儿臣、儿臣在数月之前，就得知了母后尚在人间的消息。儿臣听说之后，也是像父皇一样震惊不己，儿臣思念母后，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实在按捺不住想要一探究竟，于是儿臣就潜入了皇陵，私下开启了母后的棺椁……”

    小七将当时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连自己从棺材中取走一小块指骨的事情也尽数坦白。

    圣德帝越听越是动容，当他听小七说到若水滴血认骨的时候，心潮澎湃，激动万分，一把握住小七的右腕，紧张地问道：“快说！那具尸骨究竟是不是你的母后！”

    “不是，父皇，那棺材里的尸骨不是母后的。”

    小七的话让圣德帝的身体剧震。

    他脱手放开小七，仰面朝天，闭上双眼，喃喃自语，两行热泪涔涔而下。

    “苍天保佑，你果然还活着，还活着！”

    他刚才虽然一口咬定棺材中的尸骨不是小七的生母，但那只是他的猜测，可当小七说出滴血验骨的证据之后，他心中再无半分怀疑。

    一时之间，他的一颗心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几乎要跳出了腔子。

    他紧紧抓住胸口的衣襟，只觉得呼吸不畅，眼前一黑，往后摔倒。

    “父皇！”

    小七大惊失色，冲上前一把扶住圣德帝摇摇欲坠的身体，他知道父皇是因为太过激动，才会突然晕厥，忙在他人中**上重重一掐。

    圣德帝这才缓过一口气来，他睁开双眼，虽然眼前依然是漆黑一片，可是看在他眼中却充满了无限的光明。

    “老七，你刚才说的话，可是真的？”他生怕自己是在做梦，像这样的美梦，这二十年来他做过无数个了，但梦醒之后才发现一切都是空。

    “父皇，儿臣在父皇的面前不敢说谎，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儿臣相信水儿说的话，她说那尸骨不是母后，就一定不是。”

    小七斩钉截铁地答道。

    “好！好！好！”圣德帝连说三声好，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突然之间精神大振。

    “老七，朕现在就下旨，你即刻出京，去将你的母后给朕找回来！”他肃容说道。

    “即刻？”

    “不错，即刻！朕已经等了二十年，朕再也等不及了，朕要马上见到她，如果不是帝都需要朕亲自坐阵，朕早就马不停蹄地出发去找她了。”

    圣德帝掩不住声音里的激动和兴奋，他手心一片火热，心中更是热血上涌。

    “老七，父皇知道你刚刚才回到帝都，可是这件事只有你去办，父皇才能放心，你可知道为什么朕平安脱险之后，却一直没有派人通报于你？就是因为朕担心你一旦得知帝都平安无事，就会放缓了归程，朕盼你早日回来，早就盼得望眼欲穿啊！”

    圣德帝将双手按在小七的肩头。

    小七只觉得肩膀上沉甸甸的，重逾泰山。

    他知道父皇把全部的希望都押在了自己的身上，他又怎能忍心让父皇失望？

    尤其是当他看到圣德帝鬓边的白发，比他离京之时又陡然增加了许多，心中更是酸楚。

    “儿臣遵旨。”小七仰头答道。

    面对着白发萧然的圣德帝，拒绝的话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好！很好！朕知道，在这世上朕唯一能信赖的，就只有你这个儿子了。”圣德帝欣慰地长出一口气，对着小七挥手道：“事不宜迟，你现在马上就出发吧。”

    “是，父皇。”小七应了一声。

    他转身正准备外出，忽然回过头来，问道：“父皇，你不离开这里吗？”

    他心里有些异样的感觉，这句话从他一踏进这间石室就感觉到了，却一直抓不住头绪，直到刚才听了圣德帝那最后一句话，这丝异样在他心中越加扩大起来。

    “你去吧，朕还要在这里再呆一会儿。”圣德帝再次挥挥手，示意他退下。

第337章手足至亲

    “父皇，儿臣还有一事不明，请父皇为儿臣解惑。”小七站在原地，动也不动，身形巍然如山。

    “何事？”

    “请父皇告知儿臣，您是如何脱离了皇叔的囚禁，如何反败为胜？”小七一字一句地道，他双眼一眨不眨地凝视着黑暗中的圣德帝，没有漏过圣德帝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

    “父皇，皇叔能够骤然发难，他一定是有了十足的把握，而且据儿臣所知，他将您囚禁起来没有伤了您的性命，是因为他想要从父皇您这儿得到一样东西，父皇却坚持不肯吐露。父皇，儿臣不是想探知您的秘密，儿臣只是想知道，父皇您是如何出奇兵反败为胜的。”

    圣德帝面沉如水，一言不发，眼中却露出复杂之极的神情。

    “父皇，儿臣的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么？”小七不肯放松，他的目光落在另一扇石门上，那扇石门在孔洞上罩了一块黑布，看不清石室内的情形。

    “这里还有一扇石门，请问父皇，这门后所囚之人，可是皇叔？”

    小七久久等不到圣德帝的回答，他走到那扇石门前面，一伸手已经将黑布撕掉，向室内一瞧，发现里面果然囚有一人。

    他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凝神瞧去，那人卧在石床上，背对着石门，动也不动，像座石头雕像一般。

    小七和圣德帝在外面说了这许多话，那人就像是聋子一样，没有半点反应。

    “父皇，他、他、他是谁？”

    小七再次问道，声音中带了一丝颤抖。

    虽然石室中那人背对着他，他看不清楚面目，可是一种本能让他感觉到，对方并不是花王爷，而是一个自己极为熟悉，极为亲切的人。

    “你连他也认不出来了么？”圣德帝缓缓走到石门前面，再次燃起了一支火折，从孔洞里丢了进去，晕黄色的光笼罩着小小的石室。

    小七的手也开始颤抖起来。

    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一眨不眨地望着那人的背影，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八弟？是八弟？”他喃喃地叫道，陡然提高了声音，大声叫道：“老八！是你？”

    床上那人依然动也不动，连衣袖都没有半点颤动，不知道是睡熟了，还是晕了过去。

    “父皇，他是八弟，是八弟啊！”小七抽了口凉气，转眸定定地看向圣德帝，眼中满是惊诧，“你为什么要将八弟关在这里？八弟为什么一动不动？你把八弟怎么了？父皇，你告诉我，你快告诉我！”

    他一声比一声高亢，忽然一拳，重重捶在石门之上。

    这一拳他虽然用足了力气，却只打得石门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小七心中一片惊骇，他现在已经知道，一定是发生了自己意想不到的事情。

    “这件事本来父皇不想告诉你，更不想告诉任何人，可是你既然发现了，唉，那朕也就不必再隐瞒下去了。”

    圣德帝目光幽幽地注视着石室地上一闪一灭的火折子，并未看向床上的老八。

    他的表情很奇特，有些伤感，还有些愤怒。

    小七双唇紧闭，没有出声，静静地聆听。

    他已经预感到从圣德帝嘴里说出来的会是一个惊天动地的大秘密。

    “其实，你这样聪明，大概已经猜出来了吧？”圣德帝忽然转头看向小七，唇角露出一个略带苦涩的笑意。

    “将朕和母后救出囹圄的不是别人，正是老八。”他一字一字地说道。

    虽然小七心中已经猜到了三分，可是听到圣德帝亲口说出来，他还是不敢置信。

    “八弟，居然是八弟……”小七喃喃重复道，“可是父皇，八弟他怎么会有这样大的本事，难道皇叔他对八弟如此不设防么？”

    “呵呵，这问题问得好。”圣德帝的笑容更加苦涩，他缓缓道：“你皇叔行事慎密，滴水不漏，他千防万防，什么人都防，可在这世上唯独有一个人，他绝对不会提防，这个人就是……朕的八皇子。”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小七心底升起一个巨大的恐惧，真相就在眼前，可他却不敢去想。

    “因为……”圣德帝一字一顿地道：“老八，是他的亲生儿子！”

    小七的脑中轰然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骤然倒塌，他双手紧紧地按在石壁上，才能让自己站得直直的。

    “父皇，这不可能？八弟、八弟他怎么会是、会是……那个人的儿子……”

    饶是小七再镇静自若，乍然听闻这个消息，还是激动得难以自己。

    他根本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相信从圣德帝嘴里听到的这个事实。

    这是个让他绝对无法接受的答案。

    “呵呵，朕刚刚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也和你一样的震惊，一样的不敢置信，甚至朕比你更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朕疼了十九年，养了十九年的儿子，居然是别人的，哈哈，这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圣德帝只笑了两声，笑声就戛然而止，他胸中涨满了苦涩之意，再也笑不出来了。

    “父皇，这不可能，宫闱之中，怎么可能发生这样的事情！儿臣不信，儿臣绝对不相信八弟会是、会是皇叔的亲生子，八弟的母亲是您的妃子啊……”

    “嘿，妃子？什么妃子！她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贱人！”圣德帝的双目中射出怒火，双手指节捏得咯吱作响，“她和朕的皇弟暗中私通，怀有身孕，再来向朕献媚讨好，得了朕的宠幸，让朕以为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朕的！这十九年来，朕对她的孩儿疼爱有加，当成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可谁能想到，却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这个贱人，她欺骗了朕整整十九年！”

    圣德帝越说越气，忽然一口唾沫，重重地吐进石室之中。

    那火折子的光原本就剩下了微弱的一线，此时吞吐了一下，忽地熄灭。

    室内室外，再次恢复了一片黑暗。

    不知不觉，小七眼中已经蕴满了泪水，他望着黑暗中那条模糊的背影，泪水静静地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老八……八弟……”他在心里无声地说道：“不管你是谁的儿子，你始终都是我的八弟。”

    黑暗中，只有圣德帝愤怒的呼气声。

    “枉朕自负精明，却被这两人蒙在鼓里一十九年毫不自知，朕是个傻瓜，一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圣德帝已经压抑了太久，这番怒火终于像火山一样爆发出来。

    他愤怒的咆哮着，一种被欺骗、被羞辱的感觉充斥了他整个心胸，让他愤怒得想要杀人，想要发泄。

    他那张一向慈祥温和的脸变得扭曲，小七看着眼前的父皇，觉得他是那样的陌生，就像是个愤怒到极点的陌生人。

    小七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低低叫了一声：“父皇。”

    这两个字虽轻，却有如醍醐灌顶般，让濒临崩溃边缘的圣德帝瞬间冷静了下来。

    他慢慢地转过脸，正对着小七的方向，抽搐着的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丝笑容。

    “老七，老七，你现在是朕唯一的、最信任的儿子了。”他伸出大掌，似乎想要抚一抚小七的头发，可伸到了一半，又停了下来。

    “去吧，去吧，把你的母后给朕找回来，咱们一家三口分离了二十年，朕做梦都盼着能有团聚的那一天。这个给你。”

    圣德帝从怀中摸出一张薄薄的东西，塞到小七的手中。

    “这是什么？”小七摸索着。

    “呵呵，这是朕的好皇弟留给朕的最后一样东西，他临死之时终于良心发现，把这样东西留给了朕。”

    “父皇，皇叔他、他已经死了吗？是你下令杀了他么？”小七一震。

    “朕没有杀他，朕说过，他救过朕的性命，无论他做了什么对不起朕的事，朕都不会杀他的。”

    圣德帝语气平淡，完全听不到半点怒意，在这一瞬间，他已经冷静下来，又恢复了平时那个杀伐决断、行事果敢的一代明君。

    “那他是怎么死的？”小七追问。

    他心里隐隐感觉到，老八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和花王爷的死有很大的关系。

    “自缢。”

    说了这两个字，圣德帝就闭上了嘴。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石壁，看向了不知名的某处。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看到花王爷尸体的那一幕。

    当接到花王爷死讯的时候，他的心情极为复杂，似乎有些轻松，有些解脱，还有些伤感和失落，他几乎不相信这个差点将自己推下皇位的人已经死了。

    花王爷的表情很平静，他静静地躺在那里，就像是沉睡一般，可是摸上去，他的身体已经像石像一样冰冷僵硬了。

    他没有了呼吸，也没有了温度。

    圣德帝默默无语地站在他身边，看了良久，良久。

    有泪，在他的眼角滑落。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中的伤感失落一扫而空，再次变得平淡无波。

    “德喜，将他厚葬于皇陵之中，但不许立碑，不许发葬！朕不要任何人知道这个消息！”

    圣德帝淡淡地下令。

    这个人，他虽然犯了杀头的重罪，但他的身体里，曾经流着的是和他一样的血，他们是手足至亲！

第338章世事变幻

    圣德帝的目光落在花王爷的左臂上，他缓缓伸出手去，撩起了花王爷的衣袖。

    花王爷的左臂受伤之后，就再也没人敢看他的左臂，就连圣德帝也没见过他受伤后的左臂是什么样子。

    他这个皇弟用一条手臂换了他的一条命，这份大恩他永远永远也不会忘记。

    但是现在，他却躺在那里，任人围观，任人看视。

    这世事就是这样瞬息万变。

    前一刻的你永远猜不到后一刻会发生什么事。

    就像花王爷，他曾经距离皇帝之位只有一步之遥，可是此时此刻，却将变成一坯黄土，随风而逝。

    圣德帝只看了一眼，就抽了一口冷气，他迅速放下花王爷的衣袖，将对方那条久未露于人前的左臂再次掩盖了起来。

    只是他眼中的震惊之色，却久久没有平息。

    花王爷离世的消息，圣德帝一直封锁得密不透风，除了他自己还有最亲信的德喜知道之外，再无第三人得知。

    就连邹太后也一直被蒙在鼓里。

    邹太后虽然一向疼爱这个小儿子，但想到他犯下的大罪，又是心痛又是气恼，只要有人当着她的面提到花王爷的名字，她就会大发雷霆。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前发下重誓：逆子无德，此生永不再见！

    但圣德帝知道，在邹太后的内心，对花王爷的牵挂和关心，并不在对自己之下。

    要是邹太后知道花王爷自缢的消息，恐怕会受不住这样的打击。

    所以圣德帝必须将这个消息瞒得紧紧的，无论如何也不能传到邹太后的耳朵里去。

    但是，他千防万防，却疏忽了一个人。

    那就是老八。

    “他死了，是么？”

    就在花王爷自缢身亡的当天，老八突然求见，得知真相的圣德帝本来不想见他，老八却闯了进来，劈头就是一句问话。

    老八就那样直挺挺地站在御书房门口，没有跪拜，没有行礼，更没有称呼。

    他看着高踞在御案后面的圣德帝，心中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更不知道该如何称呼眼前的人。

    曾经，那是他心里最尊敬最崇拜的父皇。

    可是一夕之间，就全都变了。

    他的世界整个的变了，变得翻天覆地，变得一塌糊涂。

    疼爱他，宠爱他十九年的父皇，居然不是他的生身之父。

    而那个如闲云野鹤般的皇叔，竟然是他的亲生父亲！

    老八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更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但还有更残酷的事实在等待着他。

    花王爷突然发动了兵变，将圣德帝和邹太后全都软禁起来，他在逼圣德帝写一道退位诏书，让圣德帝让皇位禅让于自己。

    而他这样做的目的，不是别的，全都是为了老八！

    为了他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亲生子！

    他甘冒天下大不违，也要拿到皇位，他要让自己成为东黎国的大罪人，然后将后世的美名留给老八。

    他本来想把这个秘密一直带到坟墓里，却在老八前来行刺他的时候，终于按捺不住，亲口向老八吐露了真相。

    他想用这个秘密换取十九年不曾享受过的父子亲情，可他换来的，却是让自己身陷囹圄。

    老八并没有因为和他的血缘之亲就认他为父，反而在他最不设防的时候，偷入寝宫，为圣德帝暗通消息，排兵布阵，终于让花王爷的计谋功败垂成。

    花王爷失手被擒之后，老八就自行幽闭于府中，再也没有露面。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圣德帝，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花王爷，他更不知道的是他这样做，究竟是对还是错，究竟是孝还是不孝。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密闭于斗室之中，成日成夜的被愧疚所围绕。

    他无法面对任何人，更无法面对的，是他自己。

    直到这一日。

    他看到了花王爷从幽禁之处送出来给自己的东西，他就全都明白了。

    他最不想见到的人，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花王爷，他一直以前敬为皇叔，却是他亲生父亲的人，他已经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甚至直到他临死之前，自己都没有见到他的最后一面。

    在那一刹那，老八泪流满面。

    他感到从未有过的心痛，整个胸腔都被撕裂般的疼痛着，像是有人用刀在搅，在剜……

    痛如刀割！

    “求求你，让我见见他，我要见他最后一面，我有许多话许多话想要告诉他。”

    老八两眼无神，原本俊美无伦的脸在这几天的苦痛折磨下变得黯然无光，容颜憔悴，神情悲苦，让人一看到他的模样，就忍不住想要伤心落泪。

    圣德帝却冷冷地瞅着他，脸上没有半点动容。

    曾经，他像疼爱小七一样疼爱这个儿子，但是现在，一切都变得不同了。

    老八虽然救了他，他却再也不想见到老八这张脸。

    一看到老八，圣德帝的心里就冒出一股无名怒火，让他愤怒得想要杀人。

    做为男人，最大的羞辱是什么？

    就是一直以为亲生的儿子，居然不是自己的！

    而老八，就像是一座耻辱的标志，只要看到老八，圣德帝就无法忘记自己受到的羞辱。

    羞辱自己的罪魁祸首已经死了，两个人全都死了。

    可他们却留下了一条根。

    就是眼前的这个孽种！

    圣德帝放在桌上的手不知不觉地握成了拳，双眼冒出刀锋一样锐利的光芒。

    这片刀锋般的眼光似乎要把老八活活地凌迟！

    老八木然地站着，像是完全感受不到半点圣德帝眼中的杀气，他浑身看不到半点生气，一向灵动的双眸变得死气沉沉。

    “求你，让我见见他。我知道他死了，再也不会活过来了，我只是想见见他，有很多话在他活着的时候我没有对他说，现在他已经死了，再也不会害人了，让我见一个死人，会有什么妨碍呢？”

    老八喃喃低语，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圣德帝的眉毛拢了起来，似乎被老八的话触到了心底最深处。

    是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他再也不会害人了。

    不管他以前做过再多错事，起过多少歹心，也全都随着他的死亡，变得烟消云散了。

    可是，一想到自己被欺骗了整整十九年，圣德帝就压不住心中的怒火。

    “你见不到他，永远永远也见不到！因为，朕永远不会允许你们……父子相见！”圣德帝一字一句，字字如刀，凌迟着老八的心。

    老八呆呆地看着圣德帝。

    他站得笔直的身躯一点点地矮了下来。

    “父……皇，我叫了您十九年的父皇，在我的心里，你一直是我最敬爱的人，我从来没有过想要背叛你的心念，可是他……他……”老八的喉头哽咽，几乎吐不出字来，“我此生别无所求，就是想要和他最后说几句话，如果再不说，他就永远也听不到了。”

    他伏在地上，对着圣德帝一下一下地磕着头。

    每磕一下，他就坚定地吐出两个字：“求您！”

    圣德帝的手指慢慢地收紧，他压低了嗓音道：“如果你要见他，那你就要甘心被囚禁一辈子，如果是这样，你还愿意见他吗？”

    他的声音冷冰冰的，不含半分感情。

    “我要见。”老八没有半点犹豫。

    “好！那朕就送你去见他。”

    圣德帝的心顿时变得比铁石还要坚硬。

    刚才他注目老八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的动摇，他看着老八那张流血流泪的脸，想起他小时候那可爱的小脸，那承欢自己膝下丫丫学语的模样，想起这么多年来的父慈子孝，想起自己对他的谆谆教导……

    他想对老八说，只要他忘了这件事，他就会当他是自己的亲儿子，还是像以前那样疼他、宠他。

    虽然这皇位他不会传给他，但是他会让他一辈子衣食无忧。

    可是老八的回答，让他的心境再次变得冰冷坚硬。

    圣德帝嘲讽地笑了。

    他笑自己居然吃一堑还不长一智，居然还去同情敌人，同情敌人留下来的孽种。

    他更笑自己不够心狠手辣。

    如果他能狠下心来，他应该将那人留下的孽种也一并斩草除根！

    好吧，既然他做不到无情无义，索性就将这孽种囚禁一辈子，也养他一辈子，这样一来，他也算对得起他父子二人了。

    “德喜，送他去见那个人。”圣德帝转过身去，再也没向老八瞧上一眼。

    花王爷的尸身依然停放在地底幽深的石室之中，而老八进了石室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踏出过石室半步。

    就算圣德帝没有锁上石门，他也不会逃走。

    从他踏入石室之后，见到花王爷尸身的那刻起，他就打算在这里了此残生了。

    老八见到花王爷是什么情形，对花王爷又说了什么言语，圣德帝一概不知，他也不想去打听，更不想听到。

    他只当那两个人通通已经死了。

    当时在场的只有德喜。

    他虽然把老八说的话一字不漏地全都听在耳中，但当着圣德帝的面前却不敢提起半个字。

    他知道，他的主子已经把这两个人恨到了骨头里，根本不想听到任何人提到他们的一星半点消息，他跟随主子这么多年，自然不会去触主子的逆鳞。

第339章妇人之仁

    花王爷在自缢之前没有留下半句遗言，却在死后留下了一样东西。

    一张人皮。

    他在后背上刺绣了一副图画。

    德喜在他死后，检查他的尸身之时发现的，那是一副山川地形图。

    上面没有留下一个字，却在一座山峰的所在，用鲜红的笔触刺了一朵小小的兰花。

    德喜自然不敢怠慢，马上将这个发现禀报了圣德帝。

    圣德帝一见之下，心头剧震。

    那朵红色的兰花，将他的思绪一下子带回到了二十年前。

    那独特的笔触，那柔美的花瓣，每一笔都是那样熟悉，和她亲手画出来的兰花简直一模一样。

    是她！这是她画的兰花！

    圣德帝对她留下来的每一份墨宝都再熟悉不过。

    二十年来，他几乎每天都要看上几遍，尤其是她手绘的那幅空谷幽兰，虽然纸质早已经变得枯黄，但兰花依然亭亭玉立，栩栩如生。

    “剥下来，好好硝制了。”

    能让花王爷这样一个人将这副图刺在后背上的，这图中定有深意。

    圣德帝本来百思不得其解，却从姚皇后的一番疯言疯语中，得到了一个更大的，让他惊骇莫名的大秘密。

    “贱女人，二十年前你没有死，现在，本宫要你死！连你的孽种一起去死！”

    姚皇后坐在地上，抱着一块冰冷的石枕，脸上浮起一抹狠厉的狞笑。

    “哈哈，这些年来你一定过得很好吧？你见不到你的孩子，见不到你的丈夫，孤零零地被关在那样一个地方，要是我是你，我早就受不了自杀死了。可是你为什么还要活着？为什么？你这个贱女人，贱女人！”

    姚皇后眼神迷离，语无伦次地笑着，骂着。

    自从她和花王爷的阴谋破灭，她被关在这所石室之后，她就一天比一天变得疯癫。

    圣德帝从来不曾来看过她，只是派德喜将饮水和食物送了进来，免得她被饿死渴死。

    有时候姚皇后糊涂起来，常常将德喜当成了圣德帝，对着德喜诉说起这么多年来的思念之情，只听得德喜公公又是尴尬，又是厌恶。

    哪知道突然有一天，姚皇后突然开始破口大骂起来，她口口声声骂的都是“贱女人”这三个字。

    德喜想不明白她口中的那个“贱女人”指的究竟是谁，要说是太子妃，却也不像，因为姚皇后分明提到了二十年前，二十年前，太子妃还未出世呢。

    可除了太子妃，姚皇后还会恨哪个女人呢？

    突然，他心头一颤，一个想法钻进了脑海里。

    这姚皇后骂的贱女人，该不会是皇后娘娘吧？

    虽然皇后娘娘已经去世二十年，可是在德喜心里，她是唯一的皇后娘娘，那姚皇后和皇后娘娘比起来，给皇后娘娘提鞋子也不配！

    可是皇后娘娘已经死了二十年了，姚皇后怎么会突然提到了她呢？而且骂不绝口，就像皇后娘娘还在世一样。

    德喜开始试探着套问姚皇后的话。

    姚皇后已经半痴半癫，说话颠三倒四，可是德喜还是从她的嘴里，听到了自己想要知道的消息。

    这个消息就像当头一棒，差点把他震晕了。

    他不敢怠慢，紧赶着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圣德帝。

    正如他所料，得知这个消息的圣德帝比他还要震惊，震惊过后，圣德帝居然放声大笑起来，一直笑得流出了眼泪。

    “哈哈，哈哈哈！这真是朕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哈哈！”

    他笑声骤停，脸上如同罩了一层寒霜。

    “德喜，你好大的胆子！这种事情也敢拿来开朕的玩笑，你是嫌脑袋瓜子在脖子上太稳了么？”

    德喜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嗓子都颤音了。

    “陛下，奴才在您身边服侍了一辈子，奴才就算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拿这种事来开玩笑啊。奴才正是因为兹事体大，问了又问，只觉得那姚氏说的不像是假话疯话，这才来回陛下您啊。”

    闻言，圣德帝再也坐不住了。

    他霍地站起身来，大步就往外走。

    “陛下，陛下！”德喜追在他身后叫道，“您要去哪里？”

    “朕要亲自问问清楚，朕要亲自去问那个女人。”

    圣德帝头也不回地说道。

    真的！

    是真的！

    德喜带回来的消息一点也不假。

    圣德帝看得很清楚，问得很仔细，姚氏虽然疯了，但这些话她翻来覆去地说，一遍又一遍，绝对不可能有假。

    难道说……她活着？真的还活着？

    圣德帝沉寂了二十年的心湖再一次掀起了滔天巨浪。

    那一刻，他激动得几乎不可自抑，为了逼问她的下落，他差点冲进石室将姚氏扼死，幸好被及时赶来的德喜劝阻住，否则姚氏早就一命归西了。

    “不知道，本宫真的不知道，本宫要是知道她在哪儿，本宫早就派人将她除掉了。本宫恨了她这么多年，怎么会容忍她还会活在这世上？本宫派了好多人去找，都没有找到，本宫只知道她被关在一个地方，啊，别的我真的不知道，别问我，别再问我了！”

    姚皇后语无伦次，说的话又是颠三倒四，但她话中却明明白白透露了一个讯息。

    他最牵挂的人还活在这世上！

    圣德帝忍不住仰首向天，感谢苍天垂怜。

    这一切的前因后果，他并没有完完全全地告诉小七。

    尤其是关于老八的身世，他更是一个字也不想提。

    那是一个男人永远也洗不掉的耻辱。

    圣德帝知道，小七和老八兄弟情深，要是看到老八现在心枯欲死的模样，他一定承受不住这个打击。

    他本想暂时瞒过小七，没想到还是被小七发现了这个秘密。

    “老七，在你的心里，究竟什么最重要？是你的生身之母？还是你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弟弟？”

    圣德帝见小七久久不发一语，冷冷地问道。

    小七不答，他定定地望向黑暗中老八的背影，心如刀绞。

    他知道，老八听得到，也看得到，可是他的人没死，心却死了。

    他明明听到了自己，知道自己就在门外，可是他却一动不动，连头发丝也没有转过来半点，更没有回头看自己一眼。

    老八一向最听自己的话，只要听到自己的声音，他就会马上变得眉目生动起来。

    可是那样一个活生生的八弟，居然变成了现在这样一副活死人的模样。

    看在小七眼中，怎不让他心痛万分？

    “八弟！老八！”

    小七脱口而出，他双手抓住石门，奋力击向石锁，发出砰然一声巨响，却岿然不动。

    “父皇，放了八弟吧，您放了八弟吧，再这样下去，八弟他一定会死的。”

    小七转过身来，泪流满面。

    “他现在和死人，还有什么两样？不过就是多了一口气而己。”

    圣德帝轻飘飘地道，似乎小七说的是个漠不关己的陌生人。

    小七的心登时沉了下去。

    他看着圣德帝那张漠然的脸，眼中没有半分感情，几乎不敢相信这就是一向对八弟疼爱有加的父皇。

    难道就因为八弟不是他的亲生儿子，他就要变得这样冷漠无情吗？

    难道身为帝王，就要拥有如此冷酷坚硬的心肠吗？

    难道他这近二十年来对八弟的疼爱和恩宠全都是假的吗？

    “父皇，你怎么能如此忍心？他是八弟，八弟啊！您不是一向最疼他、最宠他的吗？不管他犯了多大的错，您从来没有生过他的气，没有打过他，骂过他，可是您现在怎么可以这样对待八弟？听到您这样说话，他的心一定碎了……”

    “朕管不到他是心碎还是心伤，因为朕的脸面已经被他无耻的父亲给丢尽了！”

    圣德帝眼眸一沉。

    “父皇，难道您的脸面比八弟的性命还要重要吗？您看看八弟吧，您看看他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他还是那个活泼机灵的八弟吗？还是那个承欢您膝下的八弟吗？父皇，您怎么可以对八弟这样不管不顾！父皇，你放八弟出来，儿臣带他离开这里，离得远远的，再也不会回到帝都，好不好？”

    小七抓住圣德帝的衣袖，几乎是在哀求了，他向来心高气傲，从来不肯低头求人，就算是面对圣德帝，他也从来没用这样的语气说过话。

    “放了他？老七，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是那个人的儿子！他是个孽种！朕没有亲手杀他，已经是念在这些年的情义了，你还要为他求情？你可知道如果朕放了他，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吗？他的亲生父亲是因朕而死，你以为他会不恨朕吗？他会对朕充满了仇恨，他会日日夜夜地想要报仇！朕为什么要放了他？放一个仇人离开这里，就等于是放虎归山，养虎遗患！老七，你太年轻，太冲动，让朕来告诉你，身为一个帝王，他最不能有的就是：妇人之仁！”

    圣德帝袍袖一甩，将小七推开自己身边。

    他转过身，大步向外而出。

    “陛下，您要走了吗？陛下，您什么时候再来看臣妾？陛下，陛下，您别走呀，您再留下来陪臣妾说说话，让臣妾唱曲儿给您听，您一向不是最爱听臣妾唱曲儿的吗？陛下，陛下啊……”

    听到他的脚步声，姚皇后一下子扑到孔洞前面，一迭连声地呼唤着。

    T

第340章半壁江山

    </script>    在这一刻，小七真的以为姚皇后的神智是清醒着的，她的疯癫不过是装出来的而己。

    可是紧接着，姚皇后就用力掐住了自己的脖子，神情凶狠地叫道：“扼死你，扼死你，都是你这个贱人，夺走了陛下的心！扼死你，扼死你！”

    她掐得自己吐出了舌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可是两只瘦成鸡爪般的手还在拼命地用力，很快她就满脸紫涨，两眼翻白。

    小七长叹一声，一缕指风飞出，点中了姚皇后的睡**。

    姚皇后顿时像个布袋一样，倒在了地上，终于阖上了眼睛，安静地睡着了。

    小七还不死心，他走到另一间石门的洞口，叫道：“老八，我是七哥，我回来了。老八，八弟！”

    石室内，床上的人影一动不动。

    小七眼中的泪缓缓流下，他慢慢地转过身子，一步步向外走去，心情比脚步更为沉重。

    他知道，八弟的心是彻底的死了，不管什么也唤不回八弟了，他是铁了心要留在这里自生自灭了。

    怎么办？自己该怎么办？

    怎么才能让八弟的心活过来？

    他绝不能让八弟就这样被关在这伸手不见天日的地底石牢中，就这样过一辈子。

    要是继续任由八弟自生自灭，八弟绝对活不了多久了。

    自己该怎么做才能将八弟唤醒，或许，若水会有办法？

    一想到若水，小七眼前顿时一亮，似乎出现了一线光明，像是一个迷途的人看到了前方出现的曙光。

    他的脚步顿时变得轻快有力，心中再次充满了希望。

    是了，若水一定会想到办法的，一定会！

    而且八弟最服气的不是别人，而是若水！

    只要自己把八弟的事情告诉若水，以她的医术，她不但能治好八弟身体上的病，更能治好八弟心理上的病。

    八弟就一定会活过来！

    小七走出地底石室，再次踏入清心殿，看到暖暖的阳光透过窗纸照在地面上，他的心情也变得暖和了。

    想起刚才所经历的一切，恍如隔世一般。

    他将铜香炉推回原位，然后走出后殿，一眼就看到了圣德帝。

    圣德帝背对着他，听到他的脚步声，却并没有转身。

    “老七，朕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你身上了，你这一去，说什么也要把你母后给朕带回来，要是找不到人，你也别回来了！”

    “父皇……”

    小七怔怔地看着圣德帝的背影，只觉得眼前的父皇变得是那样陌生，而冷酷无情。

    不但对八弟绝情，而且变得不通情理。

    自己才刚刚回到帝都，他就马上要赶自己离开，听父皇的言下之意，竟不打算让自己再去见一见邹太后，见一见若水。

    看来父皇是铁了心要瞒住花王爷去世的消息，也瞒住八弟的消息，父皇他、他竟然连若水也不相信了。

    小七的心冷了下去。

    可是拒绝的话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因为他看得出来，虽然圣德帝的脊背依然挺直，但却比以前弯曲了。

    父皇他的心肠更坚硬如铁，他也是一个老人了，一个只盼着和自己心爱的女人相会的老人。

    “是，儿臣遵旨。”小七低声答道。

    “好！好！这才是朕的好儿子！”

    圣德帝倏地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挂上了笑容。

    “老七，朕知道，只有你才不会让朕失望，只有你！”他在小七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下去。

    “这张地图就是你皇叔留下来的最后一样东西，如果朕所料不错，你按图索骥定会找到你母后的线索。”

    圣德帝意味深长地看了小七手中的地图一眼。

    小七的手情不自禁地一抖，他这才低头看向那片薄薄的东西，耳边响起了不久之前圣德帝说过的话。

    原来他手中紧握着的，居然是花王爷后背上的那块皮！

    他顿时毛骨悚然。

    有一瞬间，他产生了想要将这张人皮远远丢出去的冲动，被他强自克制住。

    “这张地图父皇看不明白，但是朕相信你能看得懂，图上那朵兰花所在的位置，朕相信就是你母后被囚禁之所。”

    闻言，小七唰的一下展下人皮，在阳光的照射下，人皮上用靛青刺出来的一笔一画清晰浮现在他和圣德帝的眼前。

    人皮上绘的有山川有河流，乍眼看去，的确是一副地形图。

    可是这片大陆如此庞大，四国鼎立，就算是小七有过目不忘之能，他也分辨不出这一小片地图究竟位于何地。

    只按这张地图前去寻人，无异于是大海捞针。

    但是小七心中还是燃烧起了希望之火。

    有了这张地图，就有了一丝线索，比他和若水之前漫无目的的去寻找总是多了一分希望。

    他皱紧双眉，凝视着地图上所画的图形，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墨白！

    要是墨白在这里，或许他能看出这张地图画的是什么地方。

    可惜墨白却如同黄鹤一样，一去杳无音讯。

    “父皇，那儿臣就去了。”小七将人皮收入怀中，“儿臣想在离开之前，见一见若水，儿臣有几句话想要嘱咐于她。”

    他现在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若水，还有她腹中的孩子。

    “水儿有你皇祖母照料，你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么？你有什么话不妨告诉父皇，父皇会帮你转告水儿的。”

    圣德帝微笑道，又恢复了他一向慈爱的面孔，可是看在小七的眼里，却觉得眼前的父皇已经变得陌生起来，再也不是他以前熟悉的、亲切的父皇了。

    “父皇，水儿她……”小七欲言又止，他咬了咬牙，道：“儿臣相信，水儿她能够照顾好她自己，请父皇告诉她，儿臣很快就会回来，让她不必为我担心。”

    “好，父皇答应你，你就安心的去吧。”圣德帝双眼闪亮，满怀期翼地看向小七。

    “你需要多少人马，拿着这块虎符，所有御林军都会听你调令，你自去安排便是。”圣德帝将一块刻着“御”字的虎符交在小七手中。

    “儿臣不要什么人马，这种事情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儿臣想独自一人前去。”小七将虎符又交回圣德帝。

    “老七，你不要托大，你将这虎符收在身边，你可不要小看了这枚虎符，有它在手，等于如朕亲临，你可以调遣咱们东黎所有的军马！”圣德帝再次将虎符放回小七手里。

    这半块虎符乃是纯金所铸，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小七的心里也是沉甸甸的。

    他知道圣德帝将虎符交给自己的用意是什么。

    父皇这个举动，等于是将半壁江山交在了自己的手中。

    等自己找到母后归来，父皇就会避位，然后亲手将自己扶上皇帝的宝座。

    “父皇！”小七喉头哽住了一般，只叫了这一声就再也说不了话。

    从他被加封太子的那一天，他就知道迟早有一天，自己要为父皇担负起这片江山社稷，他一直努力在学习。

    可是他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去吧。”

    圣德帝没再说话，只是摆了摆手，让小七离开。

    只是等小七离开之后，他目送着小七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见，仍然对着门外痴痴瞪视。

    他的思绪飘浮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德喜的声音在耳边响了起来。

    “陛下，太后娘娘派人来请陛下，说是在宫里摆好了宴席，为太子妃接风洗尘，请陛下和太子殿下过去呢。”

    圣德帝回过神来，淡淡颔首。

    “走吧。”

    他迈步便行。

    德喜公公看了看他的身后，诧异地问道：“陛下，太子殿下呢？太后娘娘说了，她好久没见到太子殿下，务必让太子殿下过去叙话呢。”

    “大胆！你不过是个奴才而己，什么时候太子殿下的行踪也要向你汇报了？”

    圣德帝脸一沉。

    德喜马上知道，皇帝陛下的心情很不好，自己还是少说话为妙。

    “是，是，陛下，老奴知罪。”

    德喜低下头，毕恭毕敬地在前引路。

    圣德帝哼了一声，面沉似水，向着邹太后寝宫的方向大步而行，竟然连步辇也忘了传……

    邹太后宫中一片喜气洋洋，所设宴席十分丰盛，几乎每道菜都是若水爱吃的。

    可见邹太后为了这顿饭菜花费了多少心思。

    若水看在眼里，感动在心中。

    她被邹太后拉到宫里，陪着邹太后说了许多闲话，邹太后拉着她的手不停地问东问西，问得最多的就是她肚子里的孩子。

    此时的邹太后就像亲切慈祥的老祖母一样，一心一意只是关心着未来的孙子。

    若水含笑一一作答。

    她好几次想找机会探问一下宫中的情形，以及邹太后和圣德帝是如何脱困的，可是邹太后每次都不着痕迹地东拉西扯，将她的话题引了开去。

    若水很快就明白，自己想从邹太后的嘴里套出话来，那简直难如登天。

    邹太后是什么人？

    她在皇宫里住了几十年，早已经变成了人精，若水就是再聪明伶俐十倍，论心机也绝对不是邹太后的对手。

    若水想明白了这个道理，又见玉瑾姑姑一个劲地对自己使眼色，索性就不问了，只是顺着邹太后的心意闲话家常。

    她相信邹太后不说，但是圣德帝却不会不说，等自己见到小七之时，一问便知。

第341章背道而行

    “陛下驾到！”

    随着德喜公公的一声通报，圣德帝的笑声已经在门口响了起来。

    “说起来朕已经有许多年未曾吃过母后宫中的饭菜了，几乎忘了是什么滋味，今天母后能请儿子来用膳，真让朕受宠若惊，说起来朕还是沾了水儿的光啊。”

    话音刚落，圣德帝迈步走了进来，笑吟吟地对邹太后行了个礼。

    “皇帝，你胡子都一大把了，还说这等话，也不怕让孩子们听了笑话。你的宫里顿顿锦衣玉食，什么时候还稀罕哀家这个老太婆宫里的饭菜！”

    邹太后笑骂了一声，向圣德帝身后看了几眼，奇道：“皇帝，老七呢？哀家不是让他一起来用膳么？难不成他刚回京，你就派他差事了不成？”

    她原本只是随口说笑，哪知道圣德帝点了点头，道：“母后说得一点不错，朕的确是有件要紧事，所以派老七去了。”

    “什么？你当真将老七派出去了？”邹太后大吃一惊。

    若水则若有所思地看着圣德帝，沉吟不语。

    这事情有古怪。

    帝都叛乱己平，邹太后和圣德帝都平安无恙，还能有什么要紧事要马上派小七去办？竟然连一顿饭的时间也等不及？

    她想起在清心殿的时候，圣德帝那欲言又止的样子，心中疑窦丛生。

    “是啊，母后方才说过，朕已经胡子一大把，又是九五之尊，还能打诳语不成？母后，儿子知道您想念老七，一定有许多话想和他说，却也不用急在一时，等老七办完事回来，儿子让他宫陪您说上三天三夜，这样可好？”

    圣德帝笑着搀扶邹太后入座，然后笑微微地看向若水，道：“水儿，你该不会怪朕没让小七和你告别就离京吧？”

    “父皇说笑了。”若水笑着答了一句。

    “朕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你和老七这次前去永凌甚是辛苦，你们不在帝都的这些日子，母后每天都要念叨你们几十遍，正好老七不在帝都，你不如就暂时住在宫中，给母后做个伴儿可好？”

    邹太后一听，乐得几乎合不拢嘴，抚掌连声叫好。

    “好啊好啊，皇帝，你说了这么多话，就属这句话最顺哀家的耳。水儿，你意下如何？”

    若水见邹太后和圣德帝都一脸期待地看向自己，她略一思索，就点头道：“好。”

    虽然小七不在席间，但这一顿饭吃得很是畅快。

    邹太后心情极好，和圣德帝谈笑风生，竟似是年轻了几岁。

    圣德帝一直面带笑容，看不出半点端倪。

    若水也笑吟吟地，她一边帮邹太后布菜，一边漫不经心地提了一句：“这道南乳豆腐做得真好，我记得妙霞公主最是喜欢这道菜。”

    她说完之后，就觉得原来言笑晏晏的气氛一下子凝固了。

    邹太后和圣德帝的笑容全都僵在了嘴边。

    两人对视一眼，都是默然无语。

    若水又道：“皇祖母，不知道妙霞公主现在何处？我这次从永凌回来，还特意给她带了些好玩的东西呢，儿臣想等用完膳之后，去探望公主，还望皇祖母允可。”

    她早就看出来邹太后和圣德帝变了颜色，却故作不知地说道。

    “咳咳。”圣德帝咳嗽了两声，将目光转了开去。

    邹太后道：“水儿，你刚刚才到帝都，要探望妙霞，以后有得是时间，还是先好好歇息两日再说。等你睡得足足的，养好了精神，不急于这一时。”

    顿了一顿，又道：“哀家是担心妙霞那丫头没轻没重，毛手毛脚，会吵到你肚子里的孩子。”

    她似乎也觉得自己找的这个理由不大恰当，略带尴尬地笑了笑，挟了一筷子菜放在若水面前，笑道：“快尝尝这个！你这丫头只知道惦记别人爱吃什么，你自己爱吃的东西都忘了吧？哀家可记得牢牢的。”

    若水笑道：“多谢皇祖母。”

    一场小小的尴尬就这样过去了，接下来气氛再次变得和乐融融。

    若水再也不提妙霞，更绝口不提老八。

    她心中已经明白，不管是妙霞还是老八，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邹太后和圣德帝越是遮遮掩掩，越是欲盖弥彰，说不定小七离开帝都，就是和这二人有关。

    宴席之后，圣德帝告辞回宫，邹太后派玉瑾在自己的寝宫旁边又收拾了一间偏殿，以供若水留在宫里的这段时间居住。

    她不放心旁人，指名由玉瑾亲自布置。

    邹太后和若水正在叙话，若水忽然“啊”的一声，站起身来，脸露焦急之色。

    “水丫头，怎么了？可是肚子不舒服？”邹太后微微一惊，第一个反应就是看向若水的腹部。

    “不是，是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这次我们能平安回到帝都，还要多亏了几位朋友的帮忙，可是刚才进宫太过匆忙，竟然没有安置他们，如今他们还等在宫门外边，皇祖母，我想去宫门口和他们说几句话，再派人将他们安顿在府里住下，等小七回来。”

    “这样啊。”邹太后沉吟了一下，“你不必亲自出去，待哀家唤玉瑾帮你安排就是，不过就是几个人嘛，既然是你们的朋友，来到了帝都就像回到自己家一样，难道哀家和皇帝还会为难他们不成？”

    “皇祖母，您有所不知，他们都是江湖上的人，模样长得有些……有些那个奇怪，我是担心他们的样子会吓到玉瑾姑姑，其中还有一位小妹子，她聪明活泼，就像是叽叽喳喳的黄鹂鸟儿，说起来和妙霞公主倒有几分相像呢，我原本想求皇祖母一个恩典，带她进宫来看看，她要是见到妙霞，两个人一定极是投缘。”

    若水抿唇一笑，再次不着痕迹地提了下妙霞公主的名字。

    邹太后果然没有留意，她几乎是马上就道：“哀家就喜欢像这样活泼伶俐的小姑娘，好，哀家就许你这个恩典，你让她进宫来玩吧，有她陪你说话解闷，你就不会觉得陪在哀家这老太婆身边太过无趣了。”

    她的话让若水心中又是一沉。

    邹太后竟然宁可让一个陌生人进宫陪伴自己，也不让自己去见妙霞，难道是妙霞公主也受了姚皇后的牵连，被打入冷宫了不成？

    若水按下心中的疑问，笑盈盈地道：“多谢皇祖母的恩典，不必劳烦玉瑾姑姑，我去接她进来吧。”

    邹太后想了想，还是叫来了玉瑾，叮嘱了几句，让她陪若水一起去接人。

    若水也不再推辞，带着玉瑾向宫门走去。

    她一边走一边琢磨，邹太后像是生怕自己会做什么事情一样，竟然让玉瑾一刻也不离开自己身边。

    说得好听点，是邹太后是担心自己，但要是换一种说法，说是监视也未尝不可。

    可是自己又能做些什么事呢？

    除非是去找小七！

    若水一下子停住了脚步。

    是了，邹太后肯定知道圣德帝让小七去做什么，当圣德帝刚刚提议让自己留在宫里的时候她就猜到了，但是二人在席间却不露半点声色，将一顿饭吃的是和乐融融。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太子妃，怎么了？”玉瑾问道。

    “玉瑾姑姑，你可知道父皇派小七去办什么差事了吗？”若水似乎不在意地问道。

    玉瑾笑了笑，道：“奴婢不知道，陛下那么疼爱太子殿下，想必不会是什么危险的事情，太子妃只要安心住在宫里就好，等太子殿下回来，肯定第一件事就是接您出宫。”

    “危险？”若水的目光闪了闪，“玉瑾姑姑，你的意思是太子殿下可能会有危险？”

    “奴婢没说有危险，奴婢的意思是、是……”玉瑾深悔失言，忙解释道：“是没有危险。”

    若水目不转睛地看着玉瑾，那清亮的眼神只看得玉瑾低下头去，不敢和她对视。

    “玉瑾姑姑，我知道你和皇祖母有事瞒着我，是不是？”若水幽幽叹了口气，索性单刀直入地问了出来。

    她知道以自己的这点阅历，和久居深宫的玉瑾玩心机，绝对不是对手，倒不如来个开门见山。

    玉瑾吓了一跳，慌忙摇手道：“没、没有，奴婢不敢欺瞒太子妃。”

    “呵呵，玉瑾姑姑，你在说谎。”若水笑道：“当一个人说谎的时候，她的表情会变得很不自然，她的眼神和手势往往会背道而驰，就像玉瑾姑姑你现在这样，你的眼神往左瞟，可你却摇晃着右手，玉瑾姑姑，你还是不要再瞒我了。”

    玉瑾眼中惊愕之色一闪而逝，她马上垂下手，低了双眸，一言不发。

    “玉瑾姑姑，你现在掩饰，只能是欲盖弥彰，越发说明你在心虚，你告诉我，是不是公主和闲王殿下出了什么事情？”

    玉瑾只是垂头不语。

    若水再叹气，道：“我知道玉瑾姑姑你对皇祖母忠心耿耿，绝对不会做背叛她老人家的事，我也知道皇祖母和父皇瞒着我，肯定是为了我好，可是我既然已经发现了不对的地方，我就一定会追查到底，玉瑾姑姑你不肯告诉我，我只好另寻他径去打听了，虽然会费一番波折，但也未必会办不到。姑姑，你不愿说，我不再为难你了。”

    她迈步前行。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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