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第一狗仔》全集

作者：鱼七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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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狗仔老爷，丑闻掣制，引导舆论，杀人不见血。

情报搜集，监国摄政，未雨绸缪，一人可抵千军万马。

讲述一名狗仔在红楼世界混迹成为朝廷风纪委员的故事。

穿越贾赦，苏爽文，啪啪打脸。

【食用说明书→_→】：

情报搜集，追查丑闻+一点点破案性质，全篇胡诌，谢绝扫文扒榜

时间轴打乱，朝代架空，主受，攻初恋，1V1，结局HE，红楼前八十回

第1章 狗仔莅临

贾赦从床上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处在一张古床上，还想着是他跟拍的明星好心，看他睡在车里可怜，给他挪到影视城内的房间里休息。转念想想又觉得不对，他可是专门挖一些道德品质败坏的名人的丑闻，被他盯上的人，不是嫖娼、出轨、吸毒，就是暗地做潜规则交易，怎么可能会这么好心对他。

贾赦是名校新闻系毕业，当年实习期结束本来是可以留在大电视台做新闻记者，结果临到关头被个门硬的空降生给挤下来了。当时各电视台报社都招完人了，他又急着用钱讨生活，干脆就做起了狗仔，但他所涉猎的名人可不止是明星，也有一些政商界要人。他做狗仔有个原则，只抓丑闻，不挖无聊的隐私。后来做着做着有所成就了，发现做狗仔反而比体制内的记者更自由，上头没人压着他，也不用管什么体制束缚，人情世故，他想挖多大料就挖多大，想爆就爆。

当然，被他爆过黑料的名人之中肯定有手黑的，巴不得他这样的狗仔早死早超生。

所以贾赦此刻有点担心自己是被什么人设计了，想整理下衣服赶紧走，却发现他身上的衣服不对，手也不对，整个身体都不对。贾赦震惊半晌，连掐了自己两下，非常确定以及肯定，他所控制的这具身体不是自己的！

再看这被子，真绸缎，真手工刺绣，还有身下的褥子，真貂皮包缝而成，哪个影视城会这么有钱……

贾赦忽然听到轻浅的沙沙声，他把床榻的帷帐拉开一条缝，望过去，这才发现屋子最南边的窗下坐着一位古装姑娘，此刻她正低头绣花，手法娴熟，根本不像是演员装得。

贾赦没敢做声，他放回帐幔，轻轻地缓着呼吸，脑子里瞬间蹦出无数种分析和可能，最终他觉得自己是穿越了。

忽然间头剧痛起来，许多陌生画面在他脑海里奔涌。

原来还是穿书，《红楼梦》里和自己同名姓的贾赦。

“老爷醒了？可要奴婢伺候？”

“出去。”贾赦立刻道。

丫鬟诺一声后，便真地告退了。

贾赦伸头，看到有铜镜，跑下去看。自己果然换了一张脸，虽然五官更标准，也变得更英俊了一些，可完全不能弥补他心灵所受的重创，更何况他还白白老了十岁。

贾赦背着手在屋地徘徊起来。

关于红楼原著，他是知道一些，再加上本主的记忆，应付身边人应该是没有问题。但红楼原著就是个坑，而且这世界连他都能穿来足以说明不够稳定，谁也保不准会不会有什么其它的突发情况。所以外面的情况到底如何，他必须要亲自去考察才能放心。

总之，他先装老实，大概摸查一下荣府的整体情况再说。

第一件事，贾赦对整个荣府进行了彻底的参观。

府内五分之三的绝佳住所二房在用，五分之一的优质住所贾母自住，剩下五分之一的劣质住所才轮到本尊。

特别补充，贾赦的住所不仅偏僻环境差，而且还非常‘有味道’。因为一出院门，就能和马棚摇首相望。估计夏天的时候，小风一吹，味道会更浓烈。

据本尊的记忆，这件事他在年轻时就提过几回，不过都被贾母以找事儿为由，骂了回去。当然，他也找过整个府邸决策权最大的二房太太王夫人，但也是表面上敷衍，回头就会找各种理由搪塞拒绝。久而久之，贾赦便死心了，再没提过这件事。

第二件事，贾赦就主子们是否得人心以及地位的问题，在荣府下人们之中做了正侧面的调查。

第一贾母，第二贾政王夫人夫妇，第三王熙凤，第四宝玉，第五贾赦，第六贾琏，之后就是贾兰、探春、迎春、惜春，贾环和贾琮。

总体排位，大房全面拉后，唯一一个王熙凤地位还算不错，可惜她虽然是大房的媳妇，却是实打实二房的走狗。

排位问题，直接影响着荣府其他事情的主次顺序，比如服侍的人数，花费用度，甚至厨房饭菜质量等等。

总体来说，大房完败。

本来，贾赦以为以色闻名的本尊，至少能在小妾的数量上战胜贾政。一比较，人家贾政有赵姨娘、周姨娘两名，而他自己也就只有两名，俩人只打了个平手。

本尊赫赫于京城的好色威名，竟然只有这点程度，未免有些名不副实。

其实论起本尊的品性，的确不佳，好逸恶劳，不务正业，有着和很多纨绔子弟一样的通病。但照道理来讲，这些问题于世家勋贵来说，根本不算大事儿，完全可以凭借身份地位掩藏下去，闹不出这么大的舆论。而今反被夸大其词，宣扬得人人皆知，不免让人觉得这其中很可能是有人别有用心。

大房在荣府是处于绝对劣势的地位，可怜到连儿子儿媳都不是自己的，白白养给别人去干活。而决定这一切的最终根结在于贾母，她作为荣府里唯一一名地位超然的老祖宗，对待二名儿子亲疏有别，好恶太过明显，以至于严重影响荣府一干人等的判断和态度。

比如本该受到他人基本尊敬的袭爵长房嫡子，还有更该被疼爱的二房失父嫡长孙贾兰，都没有得到应有的对待。

贾赦倒不在乎别人对他的态度如何，只要没人挡路，他不会去主动找麻烦。但他也不会为了迁就别人的态度，而降低自己的生活质量。作为荣府的赦大老爷应该享有的权利，一样都不能少，他都要。

穿越第六天，贾赦着一件藏蓝色菱锦袍，去给贾母请安。

贾母见贾赦今天精神几分，但还是不爱待见他，哼了一声，暗讽他今日露头十分难得，便就打发他快走。

贾赦纹丝不动，反笑对贾母：“儿子今日有事儿和您商量，我想把住所外的马棚给挪了。”

“马棚好好地在那儿，为什么要挪？”贾母料他事儿多，说话的口气便十分不善。

“马是舒服了，儿子住的不舒服。本来咱家的马棚是在一角落里，耽误不了什么，可我那住处从旧花园子一改，又在南边开了个黑油漆大门，这来来回回的就会路过马棚，看着不舒服，味道也着实不好了些。咱们荣府这么大的地方，找一处重新安置也容易。”

贾母不高兴的瞟眼贾赦，“你瞧瞧你，几匹马而已，拦住你什么了，用得着你这些年左一遍右一遍提？整日不务正业，喝酒好色，我都没说你什么，你还如此事儿多，倒是学学你二弟！”

王夫人在一边听得扬眉，眼中略浮现出一丝得意。

“母亲，那咱把马棚挪到荣禧堂前边试试？正好地方也大，既然二弟他肯定不会像我这样事儿多。”贾赦用着打商量的语气，笑容温和，叫人在态度上挑不出错儿来。

王夫人惊得立刻变脸了，她紧张地看向贾母。

“老大你——越来越不像话了。”贾母狠狠地瞪一眼贾赦，本想骂他怎可以把马棚挪到荣禧堂那种地方，可偏偏她嘴欠，之前说了句让他学他二弟的话。若是计较，便显得老二不够大气了。贾母因此被气得没话说，只得这么叹一句。

“不过是一句玩笑，母亲多虑了。我自己就深知那马棚的不好，怎好害二弟遭这罪呢。”贾赦直直地看着贾母，“那这挪马棚的事儿？”

贾母听贾赦这么说，想反驳也没理由了，只得顺着台阶下，无奈道：“好，你自己看着办吧。”

贾赦：“那我就自己做主了，挪到府后头下人房那边。”

贾母眨了下眼，算是同意了。

三天后，旧马棚没了，新马鹏迅速建成，就在荣府后街，距离周瑞家只有一墙之隔。

白天，周瑞家的带着孩子吃刚出锅的香喷喷的炖鸡，都盖不住隔壁传来的马粪臭味儿。晚上，马的嘶鸣也会时不时地传来，吵得人睡不着觉。

贾赦则借着马棚的工事，从这些领活办事儿下人们之中，观察出了三名办事麻利、头脑灵活的小厮，名字分别为猪毛，二柱子和万福。

贾赦把这三人叫到跟前来，抓了一把碎银子放在桌上，三人立马眼睛就亮了。

“老爷我而今是终于顿悟了，做人就得眼光六路，耳听八方，一旦消息滞后，连自己怎么死得都不知道。你们三个可懂我的意思？”

猪毛第一个表示：“懂懂懂，老爷的意思是让小的们竖起耳朵来，时时刻刻关注府里的动向，特别是那边！”

猪毛说着就把手指向二房和贾母所在之处。

二柱子和万福也纷纷点头，表示他们也懂这个意思。

贾赦把赏银分给他们，接着道：“以后谁打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我便会根据消息重要性，给你们数量不等的消息费用。当然，你们也可以把这事儿悄悄地告诉你们可信的同伴去，有福同享，他们有消息得钱，你们替他们传话也得钱。”

贾赦还特意再三嘱咐，这件事只能在最底层的他们认为十分可信的下人之间流传，切不可大肆宣扬。这些底层下人因为领着最少的钱，却干着府里最脏最累的活儿，还被瞧不起，反而容易被游说成功，找些副业做后路。退一步讲，便是他们告小状了也不怕，人微言轻的，也没什么效用，反正贾赦也是个混账出名了，也不怕闹出来。而且贾赦也只是要些杂七杂八的小消息，不伤害其它，也构不成谁什么为条消息就丧命的严重程度。

不过为了而避免小麻烦，贾赦特意警告他们，一旦出了差池，谁发展的人谁负责。

“这真乃大好事儿，小的们千恩万谢老爷！”

三人一起磕头谢恩。

他们领钱后，便迫不及待去打探消息，拉人入伙。因这是人人都有钱赚机会的好事儿，府里一些扫地打水、做饭跑腿的底层粗使都愿意加入，也正因为他们身份卑贱，不引人注意，反而更容易在无形之中获得消息，传递出去。

不消几日的工夫，荣府内部便织出了一张无形的消息网。

再说周瑞家的，被那马棚的吵闹声和臭味弄得忍无可忍，只得去王夫人跟前哭诉。王夫人便张罗着要给他们换房。

可巧此事被当时在屋外打水的粗使听到了，立即传了消息给贾赦，因此还得了一两银子的赏钱。

这一日清晨定省，贾赦当着贾母的面儿问王夫人周瑞搬家之事。王夫人不以为意，便解释了缘故。

贾母没料到这马棚如此影响人生活，正叹气，打算要自己出钱让王夫人去安排，那边贾赦先行发话了。

“我伴着那马棚子住了十几年了，也就才吭声。她一个下人才住几日，这就敢委屈上了？”贾赦直接拍桌，没给任何人好脸色。他脾气看似是冲着周瑞一家发得，实则再打谁的脸，在场的人心里都清清楚楚。

第2章 力压二房

王夫人被人当众指桑骂槐暗讽，自觉丢尽脸面，心中十分愤慨。奈何人家撒火也并未挑明针对自己，她实在无法接话，便只得隐忍，抿着褪尽血色的嘴唇，说不出话来。

贾母更不好吭声，毕竟搬马棚这件事当初她还反对过，甚至还曾说过贾赦事儿多。而今周瑞一家不过是个陪房的下人，身份卑贱。的确如贾赦所言 ，主子老爷都能忍十几年，她们这些下人哪有资格说不。贾母纵然再偏心，也不能把自个儿生得儿子轻贱成下等人的地位。

王夫人见贾母如此尴尬，再不表态只怕会落人口舌。她赶紧认错道：“这事儿怪我，是我养娇了她，回去我定然好好训斥她。”

贾赦风轻云淡地“嗯”了一声，然后就当什么事儿都没发生一般，和贾母道过安之后，他便就去了。

这让留下来的王夫人心中更加闷气，险些因气闷郁结而吐血。

王夫人为人好强，又爱面子，这件事儿贾母没动声色，她也便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继续在贾母处赔笑好久才回来。

周瑞家的早等在荣禧堂，见着王夫人回来，便笑嘻嘻地迎上去，她回了几件家事之后，便委婉的和王夫人提及自己打算什么时候搬家的事儿。

王夫人刚刚消了火，听了这话又是一顿恼，骂周瑞家的，“不成气候，你们夫妻跟我这么多年，竟连这点委屈都受不住，害我白白在老太太跟前丢了脸。搬家的事儿只要有大老爷在一天，你们就别想！”

周瑞家的无端挨了一顿骂，觉得莫名其奥妙，心里也恼。他讪讪退下之后，便觉得委屈至极。她跟着二太太陪嫁荣府，伺候她二十多年，整日忙前忙后跑断了腿儿，便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而今竟只落得个和马圈为邻的下场。哪怕连荣府才买来三四年的小厮，过得都没有她这般惨淡。

周瑞家的到底是有些心凉，谨记此事教训，日后伺候王夫人时必定不会再如先前那般忠心耿耿，定要多留个心眼才是。

隔日，贾赦借口来荣禧堂转了转，偶然见到贾政，便聊了几句。

贾政一派清高，却不爱搭理贾赦，只嗯嗯几声敷衍。

贾赦笑道：“我昨儿个看见家环儿在廊下跪着，脸白白的，怪可怜，便去问了有缘故。这之后才知，他是去了宝玉房里顽皮，碎了个茶碗，被告知到弟妹那里，因此才受了罚。可真有趣儿啊！”

贾政不解，“这有什么趣儿，环儿他犯了错，自该领罚。”

“也是这么道理，可我见宝玉房里的丫鬟摔这个仍那个，也没见哪个受罚。便是老太太舍不得吃留给他的东西，什么螃蟹馅小饺儿、糖蒸酥酪之类，他自己不吃，也不给弟弟侄儿，更不孝敬我们这些长辈，偏要给丫鬟留着。这你说这有没有趣儿？我那房，想喝点燕窝粥要去账房厨房两边求，主子们混得真不如丫鬟自在。”

贾政白了脸，他万没有想到宝玉这样不知体度，本末倒置。子之过，父之错。他羞臊地别过头，避免去看贾赦，随即托辞便匆匆离去。

不久之后，荣禧堂就传出宝玉挨打的消息，连带王夫人也被训斥。这之后，贾政夫妻竟不欢而散，冷战数日。

再之后没多久，贾琏忽然来了。

贾赦正想这便宜儿子今天怎么开窍，晓得来给他请安，便听贾琏开口便质问于他。

“父亲，您近几日可是听了什么人嚼舌根子，去插手多管了宝玉的闲事？”

贾赦抬眸扫一眼贾琏，并未言语。

贾琏意味贾赦这一眼，是默认的意思，便着急道：“您好端端的，何必管她们的闲事。惹得二叔乱打了宝玉不说，二婶子也跟着生气，老太太更是心疼得上火。”

贾赦一直冷眼看着贾琏。

贾琏说到这会儿，见父亲并不回话，也没有恼意，忽然有点怕了，住嘴不敢再说。他慌张地左右侧乱瞟，语气比先前多了几分心虚。

“儿子劝您这些，也是怕您回头又受老太太埋怨，没得生气，多不值当。”

“琏儿，你年纪轻轻，长得姿容貌美，托谁的福？”贾赦忽然问。

贾琏愣，不懂的看向贾赦。

贾赦右唇角微微地向上一斜，指着自己，“是我。”

贾琏心里咯噔一下，料想父亲的意思是暗指他成了二房的跑腿儿，连忙跪地，解释自己全然都是好意，并非受任何人唆使。

贾赦笑了，呵呵笑，然后他忽然止了笑声，冷冷看贾琏。

贾琏的心咚咚跳得更快，感觉似乎是自己撒谎太拙劣，全然被父亲看得透彻，一时间脑门出了许多冷汗。

屋内陷入很长时间的沉默，而这种沉默逼仄贾琏越发心虚。这种来自于父亲的无声无息的压迫，他从来都没有遇到过，真的有些可怕。

最终贾琏从贾赦院里逃出来的时候，大大地喘气，甚至在内心感慨自己福大命大。等回房，她被王熙凤接连质问处理的如何时，贾琏忙描述的经过，感叹自己‘劫后余生’，奈何他的话竟让王熙凤只觉得他无能。

贾琏：“分明是老爷逼我太甚，我不敢……”

“我听你从头到尾讲，老爷一共也没说几句话。你也该料到他会没面子，骂几句，至于这么怕么。哼，就你那点胆子，能成什么事儿，”王熙凤轻蔑道。

老爷的确是没说几句话，但那种压迫感也的确是令人战栗。

贾琏怎么解释，王熙凤都说是他太无能。以至于他只得干咂嘴，恍惚地真以为可能是自己当时太过心虚了。

隔两日，贾赦和贾政又打了照面。

这次贾政学精明，和贾赦道：“别再跟我讲什么宝玉的事儿，我自有分寸管他。”

“你的分寸在哪儿？”贾赦问。

贾政冷笑：“这个用不着告诉大哥，说了恐怕你也不明白，大哥何时知道过分寸二字该怎样写。”

“好啊，那你写给我看，教教我。”贾赦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来，递给贾政。

贾政接了过来，一边志高意满地展开纸张，要大显身手，一边吩咐人上笔墨。

但就当贾政把这张纸完全打开的时候，立刻傻眼了。这并不是一张白纸，上面画这荣府的草图。其中间还有绝大部分用朱砂笔圈红。贾政稍微注意了一下圈红的部分，有荣禧堂，东大院，东小院和他的内书房。

这……这是二房人住得地方！贾政脸色颓然变青，他愤慨地抬头，刚要开口为贾赦是什么意思，就见贾赦含笑走来，用他修长的食指点了点图中间那片圈红的部分。

“就这里，烦劳二弟帮我写上‘分寸’二字。”

贾赦的话音很平和，听起来很好听。但这声音入贾政之耳，便如霹雳打雷一般，让他整个脑子嗡嗡地，无法做任何思考。

“你自诩正人君子，还拿体度教育孩子，实则你自己都做不到。可笑么，假正经？”贾赦冷笑叹道。

贾政瞪眼，直晃脑袋否认，“不，我才不是假正经。大哥你别挑事儿，瞎胡说！”

贾政慌慌退了两步，差点被自己绊倒，然后他急忙转身，出了门正好撞见要奉茶的丫鬟。贾政和那丫鬟对视一眼，即可整理好神态，背着手，拿出一副老爷的做派一本正经的走了。

“还说不是假正经。”贾赦低吟一句，笑了笑，收好图，也去了。

……

出了正月，天气本该渐渐转暖，谁知今日突然还寒，冷得要命。

大多人懒得出门，就躲在家里暖和。

贾赦今日突然好学起来，带着两名小厮，拿着一本书来到张姓清客的住处，不耻下问。

可不巧了，屋里头隐隐传来奇怪的喘息声。

贾赦敲了门两下，就听见里面有慌张掉东西的响动。贾赦让路，二柱子当即上前一脚踹开门。主仆三人随即进屋，正好看到床榻上两个急于穿衣身子却赤条条的人。俩小厮拿出绳子，就把二人绑了，随即用被子将二人身体遮挡，以免脏了他们老爷的眼。

没多久，赦老爷撞破了贾政身边张姓清客和丫鬟奸情的消息，在府里就传开了。本来这不过是一桩丑事，把人赶走就能了事。

却又巧了，前一日贾政刚刚当众赞叹过这位张清客“为人坦荡荡，有君子之风”。

贾政因此落得个识人不明之错，被迫得没脸见人，每天从衙门放值回来他就躲进书房，谁也不见。

“假正经”这词儿，便是在这时候，暗暗在府中小部分人嘴里流行起来。

第3章 黛玉进府

二月十六，林黛玉进贾府。

身为爱探消息的狗仔，贾赦对黛玉此人还是很感兴趣。听说人来后，他便立刻朝贾母住处去。

贾母正抱着黛玉哭，此刻刚被人哄好，有些笑意，就见贾赦来添乱，便想起这些日子他搅和出来的事儿，不悦道：“我们一屋子娘们说话，你来捣什么乱？”

“来见见外甥女。”贾赦说罢就去打量黛玉，这孩子的模样果然如书中所述那般姿容绝代，光看模样就不禁叫人喜欢。

两厢见过之后，贾赦就听那些人问黛玉话，黛玉都能逻辑清楚的对答，且毫不惧场。她明明是个才满六岁的孩子，瘦瘦小小，却跟个小大人似得懂事，实在是让人心里油然生出心疼。

王夫人此刻见到贾赦，便什么都不想了，满脑子都是那日他对自己的暗讽羞辱，以及他挑拨贾政打宝玉的事儿，还有他近几日暗示贾政占据荣禧堂和骂他是‘假正经’的事儿。桩桩件件，王夫人都恨在心头，不禁攥紧帕子，先暗中骂他一通。

贾母看王夫人脸色不对，料她是介怀贾赦在场，就又打发他，“你在这碍事，我们娘们都没法好好说话，你没什么事儿就回吧。若爱找什么人喝酒就喝去，我不拦你。”

贾赦听懂贾母的暗示了，她老人家这是宁愿让他去找小妾喝酒，也不愿让他在她跟前晃悠。但可笑得是，瞪回头她撒火的时候，又会拿喝酒好事的事儿来骂他。

“听母亲提了好几次喝酒，今儿个正好人多，也当着刚进门的外甥女儿的面儿，我跟众人作誓。今后，酒点到为止，人我一个不留。”

因黛玉在，贾赦避开什么小妾姨娘的词汇。众人也都明白贾赦的意思，几乎是全场惊叹，但讶异之余她们便免不了在心里怀疑，大老爷不过是跟老太太话赶话，赌气而已。

贾母没想到贾赦为了跟他犟，竟然连这种话都说得出口，回头他难免在外甥女儿丢脸，便是给荣府也丢了脸。

“饭你乱吃，这话你可别瞎说。回头丢了脸，谁也没法帮你找回来！”

“母亲多虑了。”贾赦微微苦笑，只说这一句，倒像是一种无奈状态下的感慨，却有四两拨千斤的效果。

如此相较而言，不信任长子作誓的贾母倒显得有些小气，且很戾气。

贾母气得不行，她的话犹若打在棉花上，被人轻而易举化解。这种事儿她许多年不曾遭遇过了，免不得瞪一眼贾赦，心里多一份恨。面上却不再做表态，因为她再多说什么都无异于显得小气，便只端着茶饮。

贾赦便告辞，等稍后黛玉再拜见他时，和她说几句便是。

黛玉心思玲珑，这场面她自然看地通透，见着孤独离去的大舅的背影，她竟觉得大舅和自己竟有几分相似。转念又觉得可笑，不知自己为何会生出这样的想法。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贾赦便在住处见了黛玉。

“好孩子，你以后在你这个家住就跟自己家一样，千万不要客气。想吃什么玩什么就和大舅说，大舅叫人给你双份！要是不好意思直接跟大舅说，你就叫你奶妈跟你大舅母说。你大舅母绝不会对你说个不字。”

邢夫人忙讪笑附和：“正是如此，林丫头你别外道！”

黛玉心里感动于大舅舅的周到，连忙致谢。连她不好开口这些顾虑大舅舅都想到了，可见他所言并非客套虚话，是出自真心。先前进府时，一直笼罩在黛玉内心的那种寄人篱下的不安感，顿时消散了许多。

贾赦又叫人去给迎春捎话，令其要有个姐姐样，以后照应着妹妹些。当然他自己女儿那里，也不忘周全，叫人捎话的同时，送了些胭脂首饰过去，另嘱咐她得空常来这边走动。

黛玉忙道：“何必这样麻烦，还要她们跑一趟。待我一会儿回去，便把这些东西捎给姐姐便是。”

贾赦点头，另有一袋东西备给黛玉。

黛玉谢过，这便去了。待去过荣禧堂后，她回了贾母处歇着，才把素蓝锦袋打开，里面装着几样精致的银饰，还有一些散碎银子。

黛玉抓着这些碎银子，转了下眼珠子想了想，眼泪便止不住的往下流。

奶妈王嬷嬷见状，忙问他为何，“不过是几样首饰和一些碎银子罢了。”

“嬷嬷如何连这些都不懂，这零碎的钱正是我缺的东西。”黛玉拿起一块来，递到王嬷嬷手里。

王嬷嬷恍然醒悟，“哎呀，正是这个道理。姑娘才荣府，各处生疏，总要用点碎钱打点下人。都怪我蠢笨，当时竟没有想到这些。咱们初来乍到，就算带着银票也没处换去，若托人，免不得被老太太知道，更不会让姑娘花钱了。可这种事儿传出去给别人听，保不齐就成了姑娘吃府里住府里，还拿府里的钱赏府里。”

“你倒想得比我还多。”黛玉沉吟，听王嬷嬷此般解释，越加觉得该感恩于大舅了。

此事迎春得话来领东西，又听黛玉替自己父亲传话，安静地笑了两声，只道“知道了”。

黛玉只道她是个温吞木讷的性子，人定然老实，便抓着她问了许多府里的事儿。迎春慢慢地也就热起来，话也多了，对黛玉也细说了府里许多该注意的事情。俩姑娘自此关系便更好一些。

……

在古代，就一定要学会习字。因以前常看香港那边的八卦周刊，繁体字他熟悉，学习起来还不算太费劲。贾赦每天睡前，都有暗中临摹贾赦原来的字帖，不求全像，有八成神韵就行。反正贾赦也不长写字，恐怕连贾母贾政都早把他的字迹给忘了。

不过毛笔有一个很大的缺点，不能随时随地书写。考虑到古代有石墨，故而贾赦还是琢磨了下，要猪毛按照自己的描述去找人试做了几根铅笔。

今天猪毛去把笔取了回来，样子跟贾赦所述相差无几。他削了一根试试，可以正常书写，做得很不错。

邢夫人不知来了什么兴致，竟亲自过来给贾赦奉茶。

贾赦喝了茶，问她有何事，邢夫人支支吾吾又不说了。

贾赦便先对她道，“你怎么说也是大太太，要摆出正妻的做派来，家里孩子的事儿你还是要操心。琏儿大了就不用你管，但二丫头和琮儿那里要多照看。咱们什么事儿都好商量，但对于孩子的事儿上，我希望你能用心，不容有误。”

邢夫人唯唯诺诺地应承。

“那俩个小妾打发了？”贾赦又问。

邢夫人点头。

“对了，是不是你娘家那边要贴补？冬笋，去拿些钱给太太。”贾赦吩咐道。

邢夫人欢喜不已，拿了钱，对贾赦万般致谢。

贾赦见邢夫人因为一点钱就这样高兴，反觉得她真是个容易知足快乐的人。

贾赦看眼邢夫人要走，犹豫了半天，还是叫住了他，同时打发走屋内闲杂人等，决定跟她直说。

“有个秘密，我不该瞒着你，以后我不会和你同房。”

邢夫人愣了下，突然用帕子掩嘴笑起来，“老爷，你今天怎么了，什么同房？都五六年过去了，除了新婚头几月的时候你觉得新鲜，咱们何时同房过。小妾也打发了，老爷是要我再帮忙找——”

“你可以走了。”

贾赦截断邢夫人的话，转身便带着他猪毛上街了。

贾赦背着手在街上遛跶了大半个时辰，才问猪毛：“你给我弄笔的地方在哪儿？”

“就在前面，”猪毛快步走两步，指着墨云轩道，“就是这家。他家的笔在京城小有名气，很多文人都爱来这买东西。我就是把老爷的想法跟他们一说，就过了两天，他们便做好给我了。”

贾赦点点头，大迈步进了墨云轩。

立马就有伙计热情地来问，“这位老爷，您要买些什么？”

“先看看。”

贾赦背着手，慢悠悠地在墨云轩转起来。店铺不算大，方方正正，布置的很文雅，红木架子上陈列各类文房四宝，典籍杂书，以及名家字画等等。贾赦随手抽出一本书翻阅看看，放了回去，又抽出第二本看，接着第三本、第四本，看了七八本的时候方停手。

墨云轩刘掌柜招待完老客，转头看向这边。他先看得贾赦，虽然一身衣着刻意打扮得简单，但他一眼就能认出那是上等云锦料，唯有达官显贵可穿。再瞧这人拿书的那双手，洁白修长，一瞧就是养尊处优惯了的。长得也好，眸光清亮，单瞧侧脸就可知其眉宇英俊。这人看书时的样子沉静又淡定，不知为何，特别地吸引人。

“刘掌柜，嘿嘿……”猪毛打招呼道。

刘掌柜一眼就认出了猪毛，忙也笑着跟他招呼。

猪毛忙乐呵呵地和刘掌柜道：“这是我家老爷。”

刘掌柜双眼发亮，忙对贾赦连连行礼，感谢他关顾自己的生意。

“掌柜客气了，你们的巧手制作，才帮我大忙了。”贾赦笑着坐下来，又跟刘掌柜定了十只铅笔。

特别定制的东西价格都贵。刘掌柜见有钱赚，笑得更加热情，满口答应，保证三天后交货。

贾赦：“倒不急，晚些时候也没什么。却有一件事，我想跟你打听。书架上那些出售的典籍，可是你们自行印刷而来？”

“我们哪有这本事，这些书都是城西的三字坊印制。老爷若是有兴趣印什么东西，小的倒可以为您牵线。”刘掌柜为人十分机灵，对别人的事不多问，却很懂得卖人情。

贾赦笑了笑，便致谢告辞。

刘掌柜面上不作异状，把人恭送走之后，才感叹：“这是到底哪家老爷，英俊和善，斯文有礼。”

第4章 就拿钱了

“就是，我瞧他那衣裳料子又滑又亮，肯定精贵。人长得好，又和善，还肯上我们这种小店来，半点不拿架子。我要是女人就嫁给他。”店小二双手交叉，放在胸口。

刘掌柜转手就拍他一脑袋，“你就是个女儿家，能配得上人家身份？混小子，又做春秋梦，痛快干活去！”

“老爷，咱们还去三字坊？”猪毛问。

“不去。”贾赦道。

猪毛挠挠头，真不太明白老爷为何突然要问印刷坊之事。

回到荣府，贾赦便叫猪毛先去账房领五千两银子出来。

猪毛忙询问老爷的因由，却被告知没有。猪毛这下发愁了，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他都不用试，一准儿会被账房的人打发回来。

但猪毛还是惹不得老爷，乖乖去账房把话转达，果然不出所料，账房的人根本没有给钱的意思，还顺便把猪毛笑话了一通。

“上嘴唇挨天，下嘴唇着地。我看你是不要脸了，这可是五千两银子，不是五两，是你个小厮来说要就能要得？便是大老爷亲自来，我也是这话，得报了二太太同意，我这钱才能支出去。”银库房总领吴新登道。

猪毛料到会如此被打嘴巴，可想是一回事儿，真听见人讽刺自己，便是另一回事儿了。猪毛气得手都哆嗦，顶着一张火辣辣的脸，回来跟贾赦告状。

贾赦听了不气不恼，反而把二柱子和万福都叫上，让他们三人再一起去一趟。

猪毛心料这照样也是没结果，却因老爷态度坚定，没有办法。他只得听从，带着二柱子和万福又跑一趟。

吴新登刚跟人大肆嘲笑过猪毛求银子的事儿，转头又见他多带了两人来，意料他是不服气才故意来挑衅，更加恼火，指着猪毛鼻子就骂：“你当这银库是你家开得？多带两个人来这撒泼，你便了不得了？老子还会怕你不成，今儿就把这话撂这了，钱没有，想要就叫你家老爷去找二太太要去。”

“我可不是来挑衅，是老爷看你不给，叫我们三个再来一趟。”猪毛解释道。

吴新登边心不在焉的拨弄算盘，边讽刺道：“哟，他自个儿没能耐，吓唬我们这些小人物有什么出息。”

“那要劳烦你教教我，何为出息？”一记温良的男声打过来，让吴新登的耳朵一时有点恍惚。

吴新登觉着这声音熟悉，可这说话的调调又好陌生，让他竟一时竟想不起来这声音的主人是谁。他抬头望去，门口空空如也，在他的视线内并没有人。

就在吴新登恍惚觉得自己听错的时候，门前忽然闪现一个人影，赭色花素绫直裰，腰间束着苍蓝蝠纹玉带，颀长身姿，神采英拔。

“大……大老爷！”吴新登腿软，差点就跪下了。

贾赦踱步进门，目光却一直没有落在吴新登身上。他坐到案台后，左手托着下巴，另一手随便翻了翻桌上的账本。

“老爷，小的该死，嘴巴欠了！”吴新登假模假样的自抽一下嘴巴，然后凑到贾赦跟前解释，“这事儿小的已经打发人去回禀二太太了，可二太太那边说并不知道此事，也不知老爷要这么多钱做什么。小的们又不敢随便做主，实在是没办法。要不老爷您打发个人，先去和二太太那边说清楚，我这就给你拿银子去？”

贾赦看眼正赤红着脸怒气冲冲的二柱子，道了声：“掌嘴。”

二柱子高兴地应一声，撸起甩袖子，先找着吴新登的膝盖后踢一脚，迫使其跌倒，接着就骑在他身上，左右开口，狠劲儿地山吴新登的嘴巴。账房的其他人前一刻还觉得能看老爷撒泼的热闹，眨眼忽然发现吴新登挨打了。

有心人赶忙跑去告诉往王熙凤和二太太。

吴新登一直嚎叫着，他心里不忿，想有所反抗，在碍于大老爷再此，这份儿委屈他只能强忍着承受。可等着，一会儿二太太的人回来给她做主。

贾赦一点都不觉得吴新登的叫声吵，一页一页翻看着账本，直到周瑞家的来了，病她一块来的还有平儿。

贾赦见二柱子打得手酸，才算叫停了。

“大老爷，您这是？”周瑞家的试探问。

贾赦却不理会他，只看着跪在地上那个万般委屈肿着脸的吴新登。“我问你，荣国府是谁袭了爵位？”

吴新登立刻端正姿态，冲着贾赦跪好，颤颤巍巍道：“是大老爷。”

“我看你好歹会识字算数，该懂些平常道理。你倒说说，这敕造荣国府的主人是谁？该谁说得算？”

“这……”吴新登心里咯噔一下，大老爷一句问话，令他犹若当头棒喝，瞬间惊得半条魂儿都没了。

按照朝廷的律法规矩，因爵位所封的产业自然全部都由爵位继承所有。这荣国府是御封，自然该是袭爵的大老爷所有。而且不单单是荣国府这座府邸，当年荣公受封，随之御赐下诸多产业，这些因封爵而恩赏下来的东西，也该由赦大老爷所有。

“本老爷花自己的钱，却还要和别人通报，而且还是一个女人，这未免太可笑了些。”贾赦本来平和的面容突然阴冷，他凌厉地扫过立在门口的周瑞家的和平儿，猛然拍桌。

吴新登吓得一哆嗦，他看眼周瑞家的，见周瑞家的抿着嘴说不表态，他也不敢冒头儿找死，连连给贾赦磕头赔罪。

“光赔罪有什么有，还不快去把我们老爷要的钱悉数奉上来。”猪毛大声呵斥道。

“是是是。”吴新登弓着腰，赶忙抖着手取来账本，写明钱数，然后要忐忑的送到贾赦跟前请他签字。贾赦哪会理会他，依旧从容地翻着手头上的账本，似乎就在等事情结束。

吴新登愣了，不知该怎么办好。

二柱子冷笑：“这点小钱哪用得着老爷亲自出手，我们代签就是。”

吴新登料到这几个小厮不怎么识字，自己替他们把名字写上，只叫他们按手印画押即可。

事情完毕，他就去取来五千两银票。这次他学乖了，只敢把银票毕恭毕敬的送到二柱子的手里。

二柱子拿了钱，点了点数量，转而报给贾赦。

贾赦这才起身去了，不过手里的账本他却没丢，直接带走了。

吴新登虽想要回，却也没那个胆子，只得干憋气。等他确认赦老爷的背影真的消失了，吴新登才敢转过身来，几乎是哭着求周瑞家的。

“您们二位也瞧见了，大老爷那般，我一个下人真应付不了，瞧瞧我这脸被打得，实在是没办法。”

周瑞家看了整个过程，自然清楚，气得哼两声，回去回王夫人。平儿这边也自然要告知王熙凤。王熙凤一遍骂大老爷有闹事儿，一边不敢怠慢，连忙赶到王夫人这里。

王熙凤进门时，正好看着满地佛珠滚落。便知道王夫人这会儿当然十分生气，不然也不会失手扯坏了她素来珍爱的佛珠手串。

“您瞧他这事儿，真叫人不省心，五千两说拿就拿走了。”王熙凤坐下来，先试探地放一句话。

“你公公是何等人，咱们心里都有数。这五千两他拿去做正事，倒不碍什么的，怕就怕他又拿来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回头这事儿若被老太太知道了，我们少不得要挨训斥，受一个官家不当之责。”王夫人忧愁的叹口气，便端着茶引起来。此刻她心里实则早就气疯了，不过在王熙凤面前，她总要拿出镇静的派头来。

“太太说的是，那我便派人去知会老太太一声，也免得回头我们因此担责。”王熙凤抚慰道。

王夫人听到了自己想听的，总算情绪稳了下来，淡淡地“嗯”一声。

第5章 做了父母

两炷香后。

贾母听王熙凤说了贾赦抢钱大人的事儿，便十分恼怒，当着众人的面儿好一通撒火，狠骂贾赦。也要叫人找贾赦来质问，谁知人没来，只打发个小厮过来明着告诉大家，“他才是荣府袭了爵位，正经继承御封产业的主子。”

贾母气得大哭，又是一通乱骂贾赦。她到没有讲出贾赦没资格去账房拿钱的道理来，只是揪着贾赦混账好色之类的话，各种骂。邢夫人倒霉，碰巧当时在，也受了许多骂。不过她倒是早就习惯了如此，闷闷听着就是。

此事之后，府里自然是又多出一件证明大老爷混账的事情。

贾赦听闻这些评论，觉得十分好笑。照理说，所有人都该清楚这荣国府袭爵的人是他，他便是当下敕造荣国府的拥有者。一家之主，自然是可以自由支配自家钱财，也最该居住于正堂。在别家理所应当的事情，到了荣府，一切都颠倒了。反而是早晚会分家离府的贾政夫妻，成了这荣国府真真正正的掌权主子。而大家都不觉得不对，反而觉得这才真正正确的事。

果然，这整个荣府人的想法，都在贾母的影响下给带歪了。

这一次，贾赦拿钱是幌子，实则就是要提醒贾母和二房王夫人等，荣禧堂理该是他的，一旦这些人这么大岁数都白活了，根本不懂这个大道理呢。做人不该太绝，贾赦这次的好心提醒，便是给他们主动醒悟的机会，若他们能及时改过来，贾赦也便不会再难为他们什么。岂料这些人反把歪理认正理，还理直气壮的讨伐起他来。

不过贾赦也料到了，当初搬一个马棚贾母都十分不情愿，更何况是他要把荣府的地位和主权从她宝贝二儿子的手里抢回来。

谦让是美德，但被逼退让却是一种懦弱。后者的情况，对方不仅不会感恩，还会变本加厉的欺辱，所以荣府掌权问题和荣禧堂居住的问题贾赦绝对不会退让。

该是他的，他就一定会夺回来。他可不像本尊那么好糊弄，不甘心就认命的选择自甘堕落。贾赦却是个不会轻易选择屈服的人，哪怕为追逐目标疲惫而死，那也是他的荣耀。他做狗仔也是怀着这种精神，才得以一次又一次成功的爆出某些虚伪名人的丑恶行径。

贾赦觉得这件事之后，他完全没有必要再继续跟贾母和贾政沟通了。他们几人带头认歪理，肯定死不悔改。再闹的结果，除了贾母无端的谩骂，二房装模作样哭委屈，死活不挪动地方之外，没有任何有用的效果，而且还打草惊蛇了。

凭他多年做狗仔的经验，贾赦深知绝大多数人性的丑陋是没有办法自己消除的，唯有曝光，将它置于众目睽睽之下，让他受到众人的舆论审判，他们或许才能因感受到压力，被逼无奈之下而有所顿悟好和改正。

再有王熙凤贾琏这头，贾赦觉得有必要操一下心。至少不能让王熙凤有太多精力，跟在王夫人屁股后助纣为虐。

晌午，王夫人来伺候贾母用饭。

饭毕，她没有立刻走，问宝玉：“昨儿个你求得东西可给了祖母？”

宝玉摇头。

贾母一听，便饶有兴致地问是什么。

宝玉笑着让人去取来，双手呈给贾母，“昨儿个在庙里给老祖宗求得平安符。因林妹妹来了，老祖宗又伤心又高兴的，我便想着等等再给。”

“我的心肝哟，算我没白疼你。”贾母楼紧宝玉后，便听人传报。

“大老爷来了。”

贾母拉着宝玉的手，故意提高音量对他道：“好孩子，连你这般小的年纪尚且都懂事了，知道孝敬。不像有些人，一把年纪为老不尊，只知道忤逆混账，把人气死。”

贾赦一早就让王夫人派人去叫贾琏夫妻，谁曾想等一上午了，不见人来。

贾赦照样淡然地给贾母请礼，四处看了看谁在，脸色便发冷的盯在了王熙凤身上。

“你来做什么？”贾母冷哼。

贾赦便抬手指向王熙凤。

王熙凤打五千两银子的事儿之后，本想避开大老爷。万没料到他竟然敢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贾母跟前，此刻他感觉到大老爷情绪不对，身子一紧，便低下头来。

“先前派人唤她，人不来。便想着既然琏二奶奶架子大，必要自己亲自来请才行。”贾赦讥讽道。

贾母气道：“你还有脸说她架子大，你呢，你老娘叫你来说说那五千两银子的事儿，怎么不来。”

“我已叫人传话了。之所以不来，是为了您好，我一来说得更多，只怕会更加惹您不快。”贾赦道。

贾母气消了，“哟，合着我还得感谢你的孝敬？”

“儿子的确是出于孝敬才那么做。”贾赦肯定陈述道，他神态自若，很有底气，叫人瞧着的确像是在说实话。

贾母气得不行，为了骂贾贾赦，她散了宝玉、黛玉等孩子们，指着贾赦的鼻尖质问他要那五千两银子做什么。

“闲着没事儿，想留着压腰。怎么，我堂堂荣府大老爷，想花点钱还要低三下四去求别人？该说的道理我已经打发小厮讲过了，若还是有人不懂，我也无话可辩。”贾赦道。

贾母忽然想起贾赦叫人传话表明他是荣府爵位继承人的事儿，心里就恨。提起爵位继承，她就后悔当初肚子里怀着的第一个是他。这要是老二先出来，该多好。

贾母气得上气不接下气，大口大口喘气，此刻要人搀扶着拍背顺气才行。

贾赦提出告退，转而让王熙凤跟他走。

王熙凤赶忙求救似得看向贾母。

贾母冲贾赦道：“你已经拿了银子，还想怎么样，竟有胆量跑我这儿来对凤丫头兴师问罪。你有什么事儿非得找她，和我说！”

贾赦对贾母报以极其耐心地微笑，“这事儿还真只能她来。”

“你说！”贾母不服劲儿道。

“瞧给您急得，”贾赦对贾母一直保持客气地微笑，“很简单，她给我生孙子。”

贾母一听脸色变了，她再次抬手指了指贾赦鼻尖，气得说不出话来。

“我闲来无事就算了算，儿媳自进门至今已经有近两年了，肚皮一点动静都没有。”

贾母瞪大眼，真没料到贾赦会突然说起这事儿。

王熙凤半垂着脑袋，脸色惨白。服侍丈夫、生儿育女是她为人之妻的本分，她自己肚皮不争气，纵有百张嘴也无法辩驳。

贾赦所言的确是公婆该操心的事情。

此事贾母不占理，也没法狠说贾赦，只得缓和语气道：“小两口都还年轻，急什么，孩子不是你想就能来的，要靠缘份。”

王熙凤适时地发出啜泣声，一边抹泪一边给贾母跪下赔罪，而并不是给贾赦。

第6章 八卦杂志

贾母更是心疼，把王熙凤唤到身边来，好好哄着，转而就再说贾赦。

“这孩子打从嫁进荣府，便一刻都不得闲，兢兢业业管家，她——”

贾赦截话道：“身为长房媳妇儿，生儿育女是她第一要做的本分。母亲，您便是心疼要护着她，也该有个度！管家算什么，此事找谁代劳都可，但这生嫡孙的事儿能找别人代劳？呵，那她可要做好收休书的准备了。”

“你——”贾母噎住。

王熙凤不敢造次，连连给贾赦跪着老实赔罪。

“你最好安分的对这件事上心，不要舍本逐末，尽把精力花在没用的事情上。”

贾赦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很明显的从王夫人身上扫过。

王夫人心一惊，当下就知道她是因自己才去打压王熙凤，闷气至极。但人家表面上是公公教育儿媳妇儿生孩子的事儿，王夫人没法辩驳，只能憋气的选择默不作声。

王熙凤当然明白了贾赦的暗示，朝着贾赦的方向磕头赔错。她素日伶牙俐齿，此刻却肚皮不争气被人刁难成了闷嘴葫芦。

贾赦也没有再过多为难王熙凤，毕竟在场的人多，太过了，倒显得他作为公公过于刻薄。他勾了下手指，示意王熙凤可以起身了，自己则转身告辞。却走出两步远，忽然顿住，让刚刚放松下来的王熙凤又把心提起来。

王熙凤忙躬身对着贾赦。

贾赦侧首斜睨，“提醒你们，晨昏定省，是本分！”

王熙凤惊得睁大眼，大老爷这是在当众骂她不孝顺。她又被当头打一棒，王熙凤负气的落泪，唯一能做的是默默躬身赔罪，目送贾赦离去。

王熙凤被贾母哄了一会儿之后，出门便冷静下来，觉得大老爷那边终究是她公公，明面上她得做得过去，不能让人挑出理来。遂等着邢夫人出来后，便同她一块儿坐轿子去见贾赦。

“话已说完，你来也没用，回吧！记住，我不听人说什么，只看她做什么。”贾赦说罢，便打发了王熙凤。

王熙凤退出来后，心惊不已，感叹大老爷气势威严忽然如此不同，她有一瞬间甚至恍惚了，以为刚在他面前那般气派说话的人，是她的舅舅王子腾。

王熙凤回去的时候，正碰见贾琏，气得劈头盖脸便狠骂他。

“是你生不出孩子，赖我什么。”贾琏恼道。

王熙凤转头又推一下贾琏，“我说的不是这个，是老爷的气派性情，似乎大有不同了。我听说他真把房里的小妾都打发了，你说他到底是抽了哪门子的疯。”

“哼，你这就不懂男人了。他不是刚领了五千银子？旧的不去，哪来新的。”贾琏色眯眯笑道。

王熙凤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不行，我还是不放心，你现在就去见他，该请安就请安，顺便看看他到底如何，最近他厉害着呢，弄得老祖宗都对他没法子。”

“得了吧，他混账起来，咱府里谁会对他有法子。”贾琏无奈感慨一句，借口就不想去。

“放屁辣臊，你赶紧去！”王熙凤作势抬脚，吓得贾琏立刻弹身，逃似得出门。

到贾赦院的时候，贾琏看见贾赦正坐屋内，拿着一本账册，用一支笔画什么。

贾琏就打量起贾赦手里的那支笔，十分奇特，杆子看着跟毛笔杆子差不多，但笔尖却是削出来的，中间是黑芯儿，画出来的东西也是黑的，却比小狼毫还细。

“父亲。”贾琏行礼。

“坐下。”贾赦依旧再看账本，没抬头。

贾琏默默等了一会儿，发现屋子里实在是安静的叫人尴尬，赔笑道：“她都跟我说了，儿子以后会带着她早晚来跟您定省，还请父亲原谅我们以前的不懂事。”

“嗯。”贾赦应了一声。

等了会儿，贾琏见贾赦没有再开口的意思，“那儿子就先告辞了。”

贾赦这时方抬头看他，“你们夫妻该有个孩子，以后没事不要出去乱跑。”

贾琏苦笑：“便是我有空，她管家比谁都忙。”

“这是你身为长房嫡子该尽之责，不用我多说。至于你媳妇儿那边，由不得她，我自会让你继母督促此事。”贾赦分度道。

贾琏点点头，这事儿他没有理由推脱，其实他自己也着急要孩子。

打发走了贾琏，贾赦便叫来邢夫人。

“琏儿夫妻延续子嗣的事儿你来敦促。回头请个好点的大夫，给琏儿媳妇好好看看，身子该调理就调理。记住，一定要找好大夫，别弄个卖假药的江湖骗子来。要是没什么病，也给她弄点味道不好但很滋补身子的东西吃。”

邢夫人立马明白老爷的意思，不禁为难：“老爷也知道，凤丫头泼辣着呢，若她不服我管，该如何是好。”

“你长她小，还怕她不成？记得三天一小诊，五天一大诊，闹得她分心最好。”

邢夫人赶紧应承，转身就去请大夫。

贾赦则去了书房，他该琢磨琢磨把荣禧堂要回来的事儿了。

贾赦执笔开始写稿子，他根据近几日看得话本杂记的行文风格，同时没有进行过多的修词，只以旁观者的角度，实事求是地把荣府的现状描述出来。贾赦都不需要过多赘述，读者自然就能从中观察出贾母过度偏袒幼子，以至于长幼无序的行为。

但这件事要通过怎样的方式宣扬却是个问题。直接让人去用嘴传肯定不行，一个传一个，不仅时间慢，内容容易出现偏差，也达不到产生舆论压力的效果。而且京城内像荣府这样的高门大户，是不会在乎市井流言如何。对于贾母偏心令二房霸占主房荣禧堂这类事，估计只有在贵族圈里传疯了，迫得她们在权贵圈里没了面子，才会不得不改正。

最稳准狠的办法，就是把他写的稿子印刷无数份，然后快速分发到各个权贵的府上，瞬间引发舆论爆炸。但贾赦仔细考虑过这样做的风险，太容易暴露动机，因为整个事件的唯一得利者就是他，但凡有脑子的人事后肯定会反应过来。

所以还是那句话，想掩人耳目，他得去挖一些别人的丑料一起爆，混淆视听。总之，此事做得越谨慎，对他越有好处。

于是，贾赦就着手让猪毛等人去探查一下他人丑料。最好是官府不肯做主的坑蒙拐骗，恃强凌弱之类恶行，逃得过法律制裁，舆论也饶不了他们。

不过如此算一算，自己的事再加上别人的放一块，貌似可以凑出一本杂志了。反正既然已经考虑到这地步，何不干脆就弄正经点，就按照一期八卦杂志的标准来做。

贾赦决定好这件事情之后，便接着开始慎重考量印刷、发行和渠道问题。

第7章 挖人墙角

次日，贾赦便去探访墨云轩刘掌柜所推荐的印刷坊。

三字坊是一所民间印刷作坊，初以印刷三字经而闻名，后来作坊所用的活字泥块印刷术越发精致，便逐渐开始加印经史子集等类的文人用书，据说销量还不错。

贾赦自己也亲自验看过，三字坊出的书字迹清楚，排版少有错处，算是市面上的佳品，几乎可以和官印匹敌。

贾赦快到三字坊门口时，思量着自己不能以这样的姿态进去。叫猪毛去弄了点锅底灰，画粗了眉毛，脸上点了块黑痣，他自己还有个天然的技能，可以装成那种很自然的大小眼。

贾赦独身一人进去，随便报了个假身份后，便在小厮的引荐下，见了三字坊的孙掌柜。

“孙掌柜，我要是想把我自己写得话本印个五百份，你说得多少钱？”

“要看老爷的话本字数多少，用纸样式如何，方能计算。”孙掌柜答道。

贾赦：“普通纸，差不多有三十页。”

孙掌柜立刻拿出算盘，啪啪拨弄起来，“三十板，合用大纸二百五十张。工墨钱，裱褙青纸，大青白纸，再加面蜡工钱……共计九十三两。”

“那一本书合多少钱？”贾赦问。

孙掌柜：“大概一百五十文左右。”

贾赦惊讶的挑眉。

孙掌柜讪笑：“这已经是最低价了，你要去别家，说不准还有比我更高的，印制效果还没有我们好。”

贾赦考虑过古代书籍印刷成本高的问题，但他没想到会这么高。

在现代买两个肉包子的钱就可以买一本杂志。可是在古代，一百五十个肉包子才只能买来一份让人一笑而过的谈资，成本太大。换做是他，他也不愿买。

看来他面向民间办杂志的想法不太可行。

也便罢了，暂时不必想那么多。只先做两期制造舆论，把荣府的问题解决再看。

孙掌柜见客人似乎在踌躇犹豫，便趁机仔细打量他两眼。此人衣着不错，该是个富贵出身的，模样就可惜了，本来可以长得不错的，奈何眼睛有点残，一大一小，脸上还多余一颗痣，直接破了标志样貌的‘风水’。但瞧他眉头紧锁，寒酸异常的样儿，肯定是差钱。

“九十两，不能再低了。”孙掌柜白一眼贾赦，喊了一口价。

贾赦回了下神儿，看向孙掌柜。

孙掌柜还以为贾赦嫌贵，抬手赶人，“我当什么了不得的人，原是个穷酸好面子的破落户。你要是没钱赶紧走，别来我们这找麻烦！”

贾赦见孙掌柜如此势利欺人，笑了，更加坚定要在这里印书。

“你不必便宜，这是先付的五十两定金，过些日子会有人把稿子给你送来。”

“啊哈哈哈……是我眼瞎，眼瞎！还请客观莫要见怪！”孙掌柜立马换了一张脸，赶忙给贾赦行礼道歉。

贾赦但笑不语。

孙掌柜继续抱歉哈腰，一副谄媚相，“多谢老爷仁厚，不跟我们这些小人计较。小的有眼不识泰山，给您好好赔不是。来人，快把我的好茶给这位老爷泡上。”

贾赦：“孙掌柜不必客气，我倒是想看看作坊里面如何模样。”

孙掌柜忙引贾赦往作坊里面走。

二人刚进去，便闻到了浓浓的墨汁味儿，作坊里的伙计们正竟然有序地忙碌。贾赦直奔活版印刷的地方，看他们如何排版，如何印制。转而他又拿起一块不用的泥版，仔细端详。

“这活字泥版是你们自制？”贾赦问。

孙掌柜：“字儿是自家伙计刻得，泥块是城外窑里烧得。”

贾赦也不多言，转而就要告辞。

孙掌柜高兴收好钱，忙给贾赦写了收条，便热情地送其出门。

猪毛一直在门外等着，见老爷出来了，忙迎上来问候。

贾赦拉着猪毛快步走了一段距离，才低声对他道：“查清楚这家作坊刻字的工人都有谁，给我找个手艺最好的。”

“老爷，您这是要挖人墙角？”猪毛问。

贾赦瞪他一眼，“这家掌柜为人势力刻薄，我此举不过是多给人机会，让他可以选择更好的取出。彼此自愿，互惠互利，很合理。再说，那么大作坊就少一个刻字的人，能耽误什么事儿。”

“老爷说得极是，怪小的嘴巴欠。”猪毛赶紧扇自己一嘴巴。

贾赦叫他别贫，赶紧带人去打听。“记住，悄悄地做，别引起怀疑。”

贾赦随即回荣府，在家里小厮们中间，挑了一个模样最普通大众的，令其托生人去城外瓷窑订购十万块泥版，并且嘱咐瓷窑老板，取货全凭单据，不必看人。

办好这一切之后，贾赦把这个不起眼的小厮安排到偏院，给他一个看门的轻松活计。小厮自然高兴，欢欢喜喜谢了恩，谨记老爷叮嘱，绝不乱讲。

傍晚放饭时，猪毛才回来。

他饭都顾不得吃，急急忙忙先来回禀。

“三字坊刻字最好的伙计叫李夏，山东人，活儿是家里祖传的。四年前他兄妹四人跟着母亲到京城投奔亲戚，亲戚没找到，母亲也病死了。去年他大姐嫁人了，就剩他带着两个弟弟过活，日子十分艰难。所以小的去跟他说，老爷愿付双倍价钱雇他的时候，他可情愿了，干脆答应，说明天就辞工。”

“身世倒合适。”贾赦叹道。

“老爷，您还有什么吩咐？”

“我要你在京城附近找一处既能方便马车进出，又十分隐蔽之所。给你一月的时间，务必找到，府中人钱随你调配，但切记要低调行事。”

猪毛拍胸脯保证一准儿办成。他应完话，就立刻去张罗。

丫鬟冬笋问贾赦是否摆晚饭。

贾赦想了想，“去太太那里吃。”

“太太去了琏二奶奶那里，尚未回。”冬笋回道。

凤姐儿院。

“大太太，前日恁已经请了大夫给我瞧病，开得药极为难吃，我至今还未服完，今儿个又来。”王熙凤难受的捂着胸口看着而邢夫人，心里十分不痛快。

“大夫的药只开了两天，你是未服完，还是没服？”邢夫人质问。

“我——”王熙凤看眼邢夫人，料知自己失言了，她垂下眼帘，暗暗扭着帕子不做声。都怪平儿，竟未告诉她那只是两天的药量。

“你体寒，不易受孕，就该好好吃药调理养身。如今你竟不肯，可是存心绝我们大房的根！若让你公公知道此事，你就不怕他让贾琏休了你？”邢夫人好容易有机会掣肘王熙凤，自然要耍耍威风，吓唬她一下。

王熙凤便想起那日大老爷的话，委屈地直落泪，嘴却不停，开始一件件数她做下的功劳。

邢夫人听她话里话外总提贾母，摆明了是想拿贾母之威压她。可邢夫人偏偏就吃这套，听着听着，反憋了一肚子不爽快。

邢夫人气得欲告败而归。王熙凤正面带得意之色，想让平儿送走邢夫人，冬笋却在这时来了。

冬笋行礼后，对邢夫人原话转述：“老爷说，二奶奶倘若因管家而精力耗尽，无法兼顾生子之责，就是没能耐当家，叫她弃了管家权便是。”

第8章 怒拆东墙

王熙凤心里清楚，冬笋一个下贱丫鬟之所以敢当她面儿大声转述，必受了大老爷的嘱咐。

别的东西还尚可忍痛放手，但管家权她绝不放！

邢夫人冷笑：“听见没有，再不好好把这滋补的汤粥喝了，老爷便要你弃了管家权。”

王熙凤的心猛地剧颤，又扫见邢夫人有得意之色，她气得唇瓣微青。大老爷果然是在介意她管家，去给王夫人跑腿儿。王熙凤原本妩媚的丹凤眼此刻跟着了火般，目光所及之处恨不得尽焚灰烬。

“媳妇儿知道了，今后媳妇儿会依从大夫所言，按时服用药粥。”

王熙凤咬牙，把那一碗怪味的汤粥全喝了下去。

邢夫人特高兴，眉梢得意上扬，趁机又教训她几句。

王熙凤垂首乖乖受着，未有二言。

邢夫人得志，便想多猖狂片刻。奈何偏偏时候晚了，已然到了晚饭时候。贾琏也刚好回来，跟求情，夫妻俩闹得她实在拉不下脸继续，只得起身离去。

贾琏见邢夫人去了，赶紧扶着王熙凤，本想她该会感谢自己帮她周全，岂料王熙凤抬腿便踢他的小腿。贾琏哎呦一声抱着腿，单腿蹦。

“早叫你去料理大老爷那边，你干甚了？整日撒欢放屁，没个正形，白白叫我替你受气。”

“这也能怨到我头上，你自个儿生不出孩子，我能替你生不成。好心没好报，下次我再嘴欠心软，一头撞南墙去。”贾琏揉完腿，气呼呼地冲王熙凤冷哼一声，转头就走。

王熙凤喊他，贾琏却不理会。王熙凤又委屈又气，推了茶碗，便哭着骂他王八混蛋。平儿看不过去，便去追贾琏。

贾琏对平儿冷笑：“她泼辣蛮不讲理也罢了，我当你是个明事理的，而今你怎地也这般，倒白叫我另眼看你。”

平儿急了，跺脚气道：“二奶奶什么样的机灵，怎样的手段，二爷不是不知道。回头你们俩闹开了，瞧着，最后吃亏的总归是二爷。这会子劝你别惹他，就是为了爷好。你们夫妻吵架，干我什么事，我好心调和反落不是。罢了，你走，只管当刚才我的话是狗叫了。”

贾琏忙笑嘻嘻赔错，拉着平儿手，温柔哄着：“知道你最疼我，刚才一时气急，话重了，我这就补偿你。”

贾琏说着就要往平儿脸上亲。

平儿生怕被人看见，一把推开他，转身跑了。

回来刚进门，平儿就听王熙凤骂她死哪儿去了。

平儿便道了实话。

王熙凤怀疑看她一眼，道：“且不去管他，有种就别回来。我这有一桩事，你先去办。”

……

再说贾琏，为和王熙凤堵一口气，当夜就宿在外头。

第二日，他睡到日上三竿，在风雅馆吃完早饭，才慢悠悠地回来。过了西角门，到二仪门附近，贾琏因怕见王熙凤，迟疑不敢挪步往里去，便在二仪门附近徘徊。

这会子忽见着猪毛急忙往外跑，贾琏便叫住他，问他去向。

“受大老爷吩咐，去城外一趟。”猪毛道。

贾琏觉得没什么趣儿，打发他走。左右想了想，他就往贾赦住处来。

贾赦住所原是花园隔出来，树木杂石本就比普通院子的多。此刻贾赦的院子里却嘈杂声不断，拆墙的家丁们正来来往往地忙碌。

贾赦淡定如常，依旧坐在正堂，翻阅书籍，全然不介意外面的吵闹。

贾琏刚进大门的时候，还纳闷怎么会有人推着一车泥巴石头。这会儿瞧见他们在拆墙，吓了一跳，他忙去见过贾赦。

“父亲，您让他们拆墙干什么？”

“打通。”贾赦简介回道。

贾琏见状，尽量闭嘴没说什么，转头又瞧他们要拆后墙，忙去拦着。

“此处再拆，便连到二叔的内书房了。父亲，您可跟二叔商量过动工的事儿？”

“老子住的地儿爱怎么拆怎么拆。”

贾赦大手一挥，家丁抡起锤子就朝后墙砸了下去。

贾琏吓得紧了下眼，再睁眼，墙头已经砸下大半，露出后头一片石砖铺平的空地。再往那边一望，便只有一堵矮墙挡着二叔书房的房檐。

贾赦推开后窗，边看着外头的情况，边处指点，“地砖都挖了，在这挖个池子，那边栽几颗柳树，再随便去那个山边儿弄点几块大点的石头在这堆着。其它的地方不用动，随便长点野草就好。”

贾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刚听老爷说什么？一个水沟，几棵柳树，一片野草，几堆碎石……

可这哪里是景儿，分明就是跟城外的臭水塘子差不多。

贾琏无奈地真快给贾赦跪下了。

“这么简单的工事，十天半月就能完成。现在才刚入春，栽树正好。等到了夏天，这里就会绿油油的，再弄些鸭鹅在小水塘里游，多不错！”贾赦似故意说给贾琏听得，完事儿还拍了下手，似乎对于他自己的改动安排很满意。

天，还养……鸭和鹅！

贾琏听完差点哭了。

堂堂大户人家出身的老爷，竟然要在自家后院弄个臭水沟子养鸭，他又不是村妇。

他父亲以前品鉴园林的眼光是差了点 ，却也没差到这等地步，而今怎么了。

贾琏忙委婉的跟贾赦解释说这样不好看。贾赦却不听，坚持这样改动。

贾琏随即便想，莫非父亲在故意挑衅二叔？

“父亲？”贾琏喊了三声，接着劝贾赦道，“咱们这会儿赶紧把墙砌上，二叔或许还察觉不到。”

贾赦冷笑，“胡说，你哪有什么二叔。”

贾琏无辜：“当然是二叔，我不明白您什么意思。父亲，您不会是要抢二叔的书房吧？”

“误会了，我可看不上你爹的书房。”贾赦扫一眼贾琏，背着手就走了。

贾琏愣了愣，方明白过来，老爷这是在骂他认二房作父。这种暗讽可比直接骂堵心多了，贾琏愧疚地追上去，忙解释自己不是这样的意思。

“你若心向二房，便别来烦我。我宁愿当没你这个儿子，反正还有个小的，过两日我就把他过到你继母名下。”

贾琏张了张嘴，震惊的看着自己父亲。“父亲，我不是……我是……”

“闭嘴。”贾赦忽然想起什么，问他，“你刚来找我什么事？”

贾琏缓了缓，便说起王熙凤。

贾赦蹙眉，“真以为你媳妇儿委屈，要你帮她出头？管好你自己。”

“父亲。”贾琏闷闷道。

猪毛这时过来回话，凑到贾赦耳边嘀咕了小半天。

“你昨儿晚上去了雅风馆？”贾赦惊讶问。

贾琏凭空被雷霹，脑子嗡地一下，他瞪向已经跑掉的小厮猪毛，僵着身子愧疚地低头面着贾赦。

“听说这雅风馆是京城第一小倌馆，头牌杜春笑乃是一代角色美男。”

“父……父亲，我没有……”贾琏臊红了脸，急得跺脚，“儿子真的只是一时兴起。但您、您……别误会，儿子跟那个头牌可没什么关系，那种人物可不是我这样的能玩得起的。”

第9章 倒霉宋奚

贾赦默默看了贾琏许久，见他情绪慢慢稳了下来，方道：“可要告诉你媳妇儿了，我家琏儿出息了，敢去雅风馆和杜春笑鬼混。”

他真怕父亲招人去给王熙凤报信。母老虎连他玩女人的事儿都容不得，若知道他玩男人，只怕会徒手撕了他。

“父亲，儿子给你赔罪，您怎么惩罚儿子，儿子都受着。但只求您一件事，别告诉他。再说儿子真没去干什么，只是昨天闲得无聊打发时间才……至于头牌，您可别说笑了，儿子也没有那个财啊，见他的人，都是达官显贵，正经的朝中一品大员！”贾琏慌张求饶道。

“一品大员？”贾赦挑眉。

贾琏：“是，我在雅风馆的听人说，宋慕林常跟那里的头牌杜春笑厮混。”

贾赦已然整理过京城贵圈的名单，这个宋慕林他知道，当朝国舅爷，今任武英殿大学士，本名宋奚，字慕林。

贾赦从贾琏嘴里也确认这条消息之后，便叫猪毛等人去简略调查这个宋奚的背景。

自幼以神童之闻天下，十六进翰林，二十五任礼部侍郎，三十武英殿大学士。宋奚乃宋老相国的幼子，更是当朝宋皇后的亲弟弟。据传他九岁便有曹植之才，可七步之内成诗，今圣曾赞他“少聪慧，敏好学，非常人所及”。其父宋老相国当年有竭力辅佐今圣登帝之大功，后忠君勤政，刚正不阿，为国尽瘁。宋相去世后，帝王常常缅怀他，隆恩浩荡必然荫及子孙，加之宋奚本就惠学，因此他一直深受到当今皇帝器重。

宋奚二十三岁娶妻张侯千金，可惜女人进门才不到两月便死在府中，之后宋奚便一直没有续娶。京城都盛传他是情根深种，难以忘记原配所致。

少年天才，名门之后，英俊又专情……这样的谦谦君子却好男风，妻子偏偏又早逝。

贾赦觉得这是一个爆点，该查查。

当日，贾赦弄了身很朱红锦缎穿在身上，头戴金冠，腰缠金带，金戒指十枚挂手上。

是夜，贾赦就歪着嘴，继续大小眼，晃晃悠悠地甩着两条腿儿，走进雅风馆。

天下妓院里的老鸨子都有爱钱的共同点。

贾赦这一身金灿灿的装扮，自然引得老鸨子热情招待。

老鸨子一看贾赦这样，就知道他是个有钱又傻又好糊弄的土财主，她便把馆里的美男们都叫了上来。但像杜春笑之类的头牌，自然不会在列。

贾赦早打听过，见姓杜的少说也得一千两银子。浪费钱不说，这种事问当事人肯定也问不出什么来。所以贾赦也乐得没有他，挑挑捡捡，抓了个看起来最不起眼、胆子最小、且最好唬弄的少年。

“就他了。”

老鸨子愣住。

“老子说要他，你没听见吗？”贾赦一脚踩在凳子，粗嗓门地喊。

老鸨子忙道歉赔笑，“原来您是喜欢嫩的，您可真有眼光，青山正是这里面年纪最小的。”

贾赦这才注意到这少年的年纪，好像才只有十二三岁，此刻正一脸畏怕地瑟瑟发抖。

老鸨子生怕青山不懂事儿，莽撞得罪了客人，又威胁又警告地嘱咐一通，方带着人下去。

“小的青山。”青山说完，哇的就哭了，给贾赦跪下，解释自己只是个伺候人的小厮，长得又十分普通，并不适合接客。

“你这身旧打扮，明眼人一看就明白，还用解释？我就有些话要问你，不会对你怎么样。你只要如实回答，我不仅放过你，还给你银子。”贾赦说着就去扯青山的袖子。

青山吓得连连应承，把他知道的关于宋奚和杜春笑所有的事都说了。

这二人果然来往密切。

贾赦决定今晚就宿在雅风馆，先看看情况。也巧了，他运气好，正赶上宋奚又来见杜春笑。

青山本是粗使，专门负责给这些接客的小倌们送热水。他听话的弄了套粗布衣裳给贾赦，还弄了些锅底灰。

贾赦用锅底灰抹了脸，没有太夸张，看起来只像是烧火弄脏的脸。跟青山一起抬着热水送进杜春笑的屋里。

贾赦和青山进屋的时候，里头很静，能闻到一股幽幽的檀香。

一青衣男子正坐在桌边看书，听见人来就放下书起身，往屏风后走。青山努嘴，示意贾赦此人的身份就是杜春笑。

贾赦偷偷扫了他两眼，长得肤白俊美，有些阴柔，一静一动皆有万种风情倾泻而出，果真是个俏俊佳人，也难怪宋奚会跟他混在一起。

贾赦随后和青山提着桶也跟了过去，二人热陆续把水倒在屏风后的浴桶里。青山很紧张，脑子里不断地重复那句借口：“他是厨房里烧水的，见我拉肚子脚软，就过来帮我。”

杜春笑已经着手脱衣，根本无心顾暇身后那两个倒水的小厮如何。

贾赦没看到宋奚，倒完水后就四处张望，终于在最北窗下的罗汉榻上看到歪着一个人，锦衣华服，头管美玉，修长的手正端着书，只露了半个额头。这厮不一般，普通人发懒看书的姿势，到他身上便有种雍容清华的气派，恬静养神，非常人之态。论气质，宋奚就远在杜春笑之上。

杜春笑嫌他们动作慢，不悦催促：“快倒，倒完赶紧走。”

“是。”

青山收好木桶，忙拉着贾赦离开。

出了门，贾赦追问青山：“刚在榻上躺着的人，就是宋大学士？”

“是他，但你好奇这些干嘛？”青山怀疑打量贾赦，突然害怕地捂嘴，“天啊，你不会是……想要谋害宋大人？”

“放心，我是君子，从来动口不动手。”贾赦毫无羞耻心地自夸后，拽着青山的衣领子，警告他，“但我劝你一句，闭紧嘴巴，以后不论何时都不要乱说。不然被宋大人知道你一个小厮如此多嘴，他定然会不会吝惜你这条下贱的命。但你若咬死不说，不仅保命，还有钱赚。”

贾赦啪地把两个银元宝塞进青山的手里。

青山哆哆嗦嗦，“那要是他查到我头上怎么办？”

“放心，等出事的时候，日子久远，他根本查不到你这种小人物头上。”

贾赦拍拍青山的头，夸他是个可造之才。劝他以后就跟着他干，用不了多久他就可以用自己挣得钱赎身了。

青山一听“赎身”二字，顿时打起精神，没有之前那么怕了。他再三问贾赦确认，很有干劲地点头答应。

“以后有事，我会主动联系你，就以锅底灰为暗号。”

贾赦别了青山，兴致有点高，便哼着小曲儿回了荣府。

贾母从昨夜开始，就气得耳鼻冒烟了，奈何贾赦不在府，她没法撒气。贾母便派了人蹲守在油漆大门后，一见贾赦回来，便直接把人请过来。

“给母亲请安。”贾赦行礼之后，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贾母质问：“你昨晚去哪儿了？”

“随便去外头走走。”

“放你娘的屁，我看你定然是寻花问柳去了。我问你，你为什么叫人乱砸墙？你二弟昨夜去了内书房，才晓得你干得好事！”贾母气道。

贾赦转转眸子，看了眼王夫人，又看向王夫人身边的王熙凤。王熙凤避开他的目光，立刻垂下头去。

贾赦嗤笑问她：“你告得状？”

王熙凤慌忙摇头，一脸委屈。

贾母狠狠拍桌，“你耳聋了，没听我讲话？说了是你二弟瞧见得！别冤枉凤丫头，不干她的事。”

“您老非要较真的话，那儿子也没办法。既然说是昨夜，那肯定是晚上，夜里，天黑了。”

“老大，你少说废话。”

“昨晚阴天，没月光，夜里是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且不说二弟的内书房后还隔了一道矮墙，他就是爬着墙头挑着灯笼蹲着看，一丈外的景物也未必能瞧的清楚。而我这边被砸破的墙，距离他那里足足有十几丈，敢问二弟是怎么在内书房看见得？”

第10章 白搭一个

贾母哽住，谎言被当场拆穿的感觉就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嘴巴，满心羞耻，难以面对他人。

屋内弥漫着紧张而压抑的气氛，大家都压低呼吸声。

贾赦像是偏偏不知道这时候贾母十分尴尬似得，继续发牢骚。

“再说，我自己的住得地方，想改就改，碍着别人什么了！”

王熙凤微微有点手抖，她忙攥拳头藏于身后，把头低得更深。

王夫人看眼贾母，又扫向王熙凤，然后跟贾赦和和气气的开口：“是我的主意。我见老太太心疼孙媳妇儿，才出这个馊主意。大哥要怪便怪我，别冲老太太发火。”

贾赦冷笑，斜睨王夫人：“我什么时候怪过老太太？老太太仁慈和善，最心疼小辈儿，我们都清楚。今儿个这事儿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老太太为了护着某人才会如此。问题关键在于，是谁站明知道老太太会担着，却还要挑起事端。”

贾赦毫不掩饰地看王熙凤，目光跟刀子一样，一下下割着她。

王熙凤恨不得把头低到递上去。

“你个泼皮，分明是你拆墙无理取闹在先，反倒质问起我们的过错来。你好歹是个男人，对个小姑娘使什么劲儿，有能耐你骂我这个老婆子，都是我做得主意，我逼得凤丫头。”贾母气急，便口不择言，也不管她话里的漏洞多少了，反正她就是向着王熙凤。

贾赦冷笑道：“您若早这般说，就简单了。不管什么时候，您只要看不上我，想训斥我，该骂就骂，儿子绝没有怨言。母亲训斥儿子哪用讲道理？儿子时时刻刻都得心甘情愿受着。”

贾赦这一番‘孝敬’的话下来，反倒显得贾母蛮不讲理，任性苛责长子。

贾母暴怒，指着贾赦的鼻尖，“贾恩侯，你是何用意！暗讽我偏心，不讲道理？生生逼着你了？”

贾赦跪下，跟贾母磕头，“母亲说什么是什么，儿子没有怨言。”

“你——”贾母气得翻了白眼，身子晃了晃，差点栽过去。得幸鸳鸯等人周到伺候，扶住了贾母。

王夫人慌张不已，惊呼一声后，赶忙去搀扶老太太，劝她回去歇息。贾母指了指贾赦，胸脯起起伏伏，说不出话来。

王夫人回头看贾赦，“大哥，你——”

“我懂，这就走。母亲您千万别气，您若真不爱见我，我以后不来就是。”贾赦行了礼，便利落地离开。

贾母被这话刺激的大口大口喘气，接着被搀扶着进内室，缓缓卧在榻上，之后饮下半盅安神茶，方有所好转。

“上辈子做了什么孽，养了这么个混沌蠢物。”贾母气得擦眼泪。

王夫人瞄眼邢夫人，委婉感叹：“我看他是不满自个儿的住处，才会这样闹腾。”

“呸，那地方顶好的，留给住就不错了，不然他还想住哪儿去，我看狗窝都配得他。”贾母气得啐一口道。

王熙凤跪地给贾母赔罪，自打嘴巴，“都怪我嘴巴欠，说了不该说的，白白给老祖宗惹了这遭麻烦。”

贾母唤她快起身，她拉住王熙凤的手，一边拍手背一边叫她不要自责。

王熙凤垂泪谢过贾母，心却沉了个底。这次的事儿明明是大老爷作妖，理全在她们这边。结果却因为一个谎言，闹得她们不仅没了理，还没了脸。

而今府里上下都知道这事儿是她先挑起，老太太因护着她不仅丢了威严，还被气个半死。以后他若跟大老爷之间再有事，她断然没胆子告诉贾母。她做晚辈的理应恭贺孝顺，今天的事再闹出第二次，不管对错与否，会给人留下爱挑事儿的印象，失了管家媳妇儿的威严不说，最后还可能便落个不孝的名声在头上。

这件事她不该出头，做得蠢了。她若连自个儿的公婆都安抚不了，何以服众。

王熙凤此刻反应过来后，忽然回过味儿来。先前王夫人一直明里暗里叫她告诉老太太，是不懂其中的道理，还是故意？王熙凤忽然心惊，有些防备的瞄一眼王夫人。

王夫人正一派和祥地劝慰贾母，尽显孝心。

王熙凤见状，心便有些沉了下来。

从贾母处出来，王熙凤觉得自己该道歉，便坐轿子直奔贾赦住处。她发现不知道何时，这边的黑油漆大门换成了朱漆。

下了轿，王熙凤便问院里婆子。

“老爷说黑的不吉利，便改了红。”

王熙凤没说什么，踏进院儿，果然瞧见东边和北边的院墙被拆得干净。

王熙凤：“大太太呢？”

“大太太一早儿就回了娘家，老爷倒是刚回来，不过瞧着心情似乎不大好。”冬笋道。

王熙凤知道她此刻单独见公公不合适，便告辞，等下午再来。

过了会子，王熙凤请贾琏过来了。

贾琏见了贾赦后，便替媳妇儿好好地给贾赦赔罪，磕了头。

贾赦歪在榻上，眯眼懒散地打个哈欠，“你那甜嘴巴的媳妇儿忽悠你什么了，叫你这般听话，又来替她领罪。”

“说到底这事儿是儿子不对，儿子先嘴欠。”贾琏再次磕头赔罪，响亮地扇了自己嘴巴，又狠骂自己一通。

“你们好天真。”贾赦坐起身，冷笑两声，“且看，这府里没人能斗得过我。”

贾琏听完这两句话，惊诧地望着父亲，对他这毫无掩饰的言论折服了。

“父亲，我真不明白，这好好的院子您为什么要拆成这副德行？”

“帮它未来主人一个忙。”贾赦轻笑道。

未来主人？

贾琏越听越糊涂了。

贾赦懒得再搭理贾琏，打发走他，补了半个时辰的觉，就带着猪毛乘车出府。猪毛用钱换了两套乞丐衣裳，二人弄花了脸，弓着腰，拄着破拐杖，就去宋府后街遛。

京城乞丐都有地盘，贾赦和猪毛初来乍到，肯定会受排挤。所以俩人带了五大纸包的肉包子去，就说是运气好碰见了大善人施舍。二人想在这地盘混儿，便拿来孝敬宋府后街的这些乞丐们。乞丐们果然吃这套，很快就跟贾赦热络起来。言谈中，贾赦得知有一个叫黑猪的乞丐，在这街上混了有十年，知道宋府很多事。

贾赦把六个肉包子并着一块鸡腿儿，送到黑猪跟前，和他套近乎。

“我这兄弟小名叫猪毛，你叫黑猪，咱们也算有缘，多给你吃些。”

黑猪扫眼四周，那边的乞丐们都吃饱了，已经回到小巷里的草席上晒太阳。他捏着贾赦递上来的热腾腾的包子，却没送进口里，冷冷地打量贾赦和猪毛二人。

“说罢，你们俩是什么人？别和我说你们是乞丐，看看你这手，”黑猪一把抓住贾赦的手，用袖子擦了擦，“瞧瞧，白嫩得能掐出水儿来，哪能是乞丐？再看这印子，分明是戴过戒指的痕迹。”

贾赦佩服地给黑猪拱手，既然对方如此聪明，他也没必要掩藏，直接明说了来意。

黑猪伸手。

贾赦以为他要钱，放了一锭银子到他手心。

“你当我是傻子，这些钱能够我活多久？你给我衣食，保我下半辈子吃饱，你想知道的事儿我就告诉你。”黑猪道。

“你可知道宋大人之妻的死因？”贾赦问。

黑猪冷笑：“何止这些，他有什么癖好，我都一清二楚。”

“好，我带你走。若你不嫌弃的话，以后就跟在我身边，做我的小厮，为我办事。”

黑猪冷笑：“我没能耐嫌弃。”

贾赦觉得此人不简单，带着他上车后，问他身世。倒是可怜，通州闹蝗灾的时候逃到京城。那时候他年少，听人吹牛，就以为京城遍地是黄金，没想到来了后才发现这里更难混，且遍地是乞丐。好在他有点小聪明，识时务，在京城丐帮里混了个小头目当。不过，因他太过心善，体恤那些乞讨的孩子，自己就常是饥一顿饱一顿。

“……我过够了这样的日子，想换一换。”黑猪把鸡腿儿狼吞虎咽的吃完，转头打量更衣后的贾赦，“没想到你还挺英俊。”

“多谢夸奖。”贾赦客气地笑道。

“事先说明，我跟着你干可以，但我决不会卖身为奴。我爹死前我答应过他，日子再苦也不能入奴籍，否则子孙后代生生世世都是下等人，永远出不了头了。”黑猪倔强道。

贾赦点头，有点明白黑猪为啥混了十年还是乞丐，原来他挺有骨气。

回了荣府，贾赦让猪毛安置好黑猪，便去书房磨墨。不一会儿，换洗一新的黑猪便坐在贾赦跟前，讲起了他当年的见闻。

贾赦听闻后，挑出疑点重新问：“当年宋府因婚宴办流水席，曾特意招待过你们这些乞丐进府饮食。你亲耳听到她家下人称赞过新娘子‘聘婷婀娜，雅步雍容’？”

“是啊。”黑猪点头。

“聘婷婀娜，雅步雍容……这词是从他家下人嘴里亲口说出来得？”贾赦再次问。

黑猪无辜道：“是啊，就是从他们嘴里说出来的，不然我哪会说这种话。”

贾赦停笔，叹道：“略有疑点。”

黑猪赶忙补充，“而且他们还说这流水席招待穷人乞丐，都是为了给新夫人积德积福。对了，我还记得，就是新夫人传出身亡消息的前三日，宋府还摇车大量的运入树木花草，也有不少兔子、鸳鸯、仙鹤之类的活物，说是给新夫人重新布置花园用。您说说这怪不怪，三天前那位妇人还活蹦乱跳的能布置花园，转头这人怎就能这么快病死了。”

“是有些奇怪。”贾赦依照黑猪所述，原字不动地记录下来。

之后几日，贾赦发现这名黑猪身上有许多厉害之处，比如他是丐帮的小头目，又在京城大街小巷混迹十年，各处路线地方他都轻车熟路，认识的朋友也多，不止有乞丐，许多平常百姓和开商铺的都知道他这人，时不时地会给他送点吃食，和他说上两句闲话。

黑猪在京城混迹这么久，又是大街小巷地到处乱窜，他听到的传闻自然是比平常人多。贾赦又让他多讲一讲京城近来靠谱些的传闻，尤其是关于官员行为不端之类的事件。

黑猪果然知道不少，嘴皮子一张，那便是一整天，光茶就喝了八壶。

贾赦从中删选出六件听起来最靠谱的，并在黑猪的协助下，派人去寻找到了事件相关联系人。其中有三件找到了直接目击证人，或是有受害者和受害者直接关系人可以证实。头两件是官员贪污弄权的问题，一名是京城从五品的巡领，仗着有些权势，威胁商贩递交保护费。另一名是京外十里的蒲柳县县令，为谋夺本县张财主家的银钱，强娶其独女为妾，逼死张财主夫妻俩。最后一件是京畿府的冤案，案子拖审已经有一年半了，被冤枉的是一放牛的农户，死得则是当朝吏部尚书外甥，乞丐之中有人目击了内情，因身份卑贱，其证言一直未被纳用。而今放牛的农夫已经被判死刑，秋后问斩。

这三件事，都有佐证证明另有内情，至于是非对错，其实一目了然。但贾赦不做主观评断，他会把被采访者的话以匿名的方式客观地写出来，让大家看后自行评断。

本来调查这些事的目的，是为了掩盖他报道荣府畸形现状这件事。现在调查完了，贾赦反倒觉得自己这点事儿，混在一些贪污弄权的案件里，着实有些不搭。不过该争取的还是要争取，有了地位，说话才能有分量，他今后才有能耐担下更多的事。

贾赦仔细斟酌了下，第一期先从荣府仆人角度侧面描述贾赦的如何混账，当成一桩茶余饭后的谈料放在杂志的末尾。第二期再全面客观阐述荣府贾母、大房和二房的现状。如此既会有先抑后扬逆袭爆发的效果，又能有避免被聪明人看出破绽，更安全。

但就他自己定然会显得突兀，贾赦忖度了一下宋奚的事件，决定把他也搭进去。

第11章 八卦风起

半月后。

三字坊孙掌柜应贾赦要求，印书五百册，且答应他会在印制过程全程保密。

因贾赦一直派专人员监工，且坊内印刷的事物是分批分人整理，整本书从排版到印刷结束，没有人知道书册内完整的内容，包括孙掌柜在内。而孙掌柜从始至终不知道贾赦的真正身份，只知道他是一位姓宋的大户人家老爷。

当五百本书被装订成册之后，立即被运走，未有半刻怠慢。

三天后。

京城五品以上官员以及各公侯子爵的女眷们，都收到了一封名为“大夫人亲启”的信件。

信是匿名，里面只有一本书册，名为《邻家秘闻》。

次日一大早，邢夫人收拾妥当，便来和贾赦告别。

贾赦放下手里的样书，疑惑问邢夫人去哪儿。

邢夫人：“老爷昨儿个又没听我讲话，我大哥病了，今日打算回娘家瞧瞧。”

“我昨日太忙，真没顾上你的话。既然你大哥病了，该回去。一会儿我叫人去拿二百银子，请个好大夫给你大哥好好看看，再多带点药材回去，有的药还是咱们府里的好，外头未必能买得到。”

邢夫人笑了笑，跟贾赦打礼谢恩。从他晓得体贴人儿开始，人也大方了，总给钱让她贴补娘家，这让邢夫人觉得自己的小气性儿都不好意思使出来。

邢夫人再三谢过了贾赦，心里暖暖地坐上了轿子，一路上还盘算着自己该怎样酬谢老爷。若不然她回头亲手给老爷熬一碗羹汤？邢夫人想到此便脸红了，觉得日子只要这样过下去就好，她心满意足。

贾赦整夜没睡好觉，这会子摆早饭，他有些走神儿，饭吃得很少。

冬笋上前询问：“老爷，可是饭菜不合胃口，奴婢叫厨房再重做一些？”

贾赦这才回过神儿来，丢下匙，摇头表示不吃了。

“听说你娘病了半月，花了不少钱吃汤药。一会儿你去跟猪毛说，领三两银子回去给你娘治病。以后若还缺钱，便说一声。”

冬笋忽听这话还以为老爷不是对自己说话，转而瞧他正看自己，忙受宠若惊的跪下谢恩，眼泪也留下来了。

贾赦忙叫她别哭，他最怕女人哭。

冬笋赶紧收泪，笑着点头，打发人撤桌子，转而备了茶，之后便安分地在一边待命。

这时，忽有个小丫鬟跑来，悄悄对冬笋使眼色。

冬笋脚步安静的走出去，问是何事。

请她去琏二奶奶奶那里走一趟。

“二奶奶找我作甚么？”冬笋问。

小丫鬟摇了摇头。

冬笋便叫那丫鬟领路，去见了王熙凤。

王熙凤刚用了早饭，此时屋外正有许多婆子等着领事。冬笋见这光景，心料琏二奶奶百忙之中还找自己，必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人到了。”平儿告知道。

王熙凤看眼冬笋，和管家婆子又说了几句话，方打发她走，然后唤冬笋过来。王熙凤拉住冬笋的手，叹冬笋手腕纤细，转头她就把平儿递过来的赤金镯子套在冬笋手上。

冬笋慌张跪下，万不敢要。

王熙凤笑了下，便再没有坚持给。

“我问你，大老爷大太太最近都在忙什么？”

冬笋心里明白王熙凤问话的真正暗示是什么，可她不想背叛老爷太太，便在嘴上装糊涂。

“他们整日……便如往常一样，并未有什么特别之处。对了，今天太太回了娘家，带了些银钱药材回去探病。”

“瞧我这媳妇儿当得真是不孝，眼瞧着要到太太生辰，却不知道该送些什么好。便想问问你，大老爷大太太近来都爱做些什么，喜好什么，想着若能投他们所好，讨了他们的欢心，也能纾解纾解我这心里的愧疚。”王熙凤立刻把话圆了回来。

冬笋连连附和，说了几样邢夫人的喜好，无非就是之前的东西，之后便赞叹两句王熙凤有孝心。

王熙凤嗤笑两声，便不耐烦地打发走冬笋。她招来平儿，令其传话去给来旺，让他这两日好生看着大老爷到底在干什么。她总觉得大老爷哪儿不对，又说不上来，得好好查查。

“二奶奶，二太太叫您赶紧去老太太那儿去。”小丫鬟火急火燎的来传话。

王熙凤心下一惊，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急急忙忙拾掇两下，她便快步朝老太太的花厅奔。未及进门，王熙凤就听见屋子里头女声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王熙凤端正仪态，笑着进门。便见贾母正捧着一本书，觑着眼看，似乎觉得十分可乐，又接过鸳鸯递来的眼镜，戴着它仔细看。

“有什么事儿，此般热闹？”王熙凤问王夫人。

王夫人忙让王熙凤坐下，拉着她的手跟她讲。

“昨晚有个脸生的人到角门送信，给了信人就走了，没有二话。今晨周瑞家的拿信来回我，我见那信上写‘大夫人亲启’，还纳闷你婆婆在外地也没什么亲戚，就娘家那些人都在京。他们离咱们府这样近，有事儿捎句话便成了，何必来信？

转念又想，许是有什么话不好开口，才写信说。我就叫人把信送她那去，被告知你婆婆刚回了娘家。我便更觉得奇怪了，既然她早定回娘家，便更没必要来信，等到今日亲手给她就是了。

我摸了摸这信，沉甸甸，里面像是放了本书。这就更怪了，怕是捉弄人的，又担心自己私拆了不好，便拿来请示老太太。谁知拆开一看，竟是一册像话本之类的东西，上面写着许多奇闻，叫人看了魄动心惊。”

“听来这事儿真是捉弄人的，不过那书上能写什么离奇的东西？却不过是编故事唬人罢了，倒没什么可惊讶。”王熙凤道。

“那是你没看呢，来来来，给你看看。”贾母招呼王熙凤到身边来，把书递给他。

王熙凤瞅了一眼书封，好笑地读出杂志的名字，接着就翻开头几页，俱是讲述官员贪污弄权的事情，竟详述了事情经过，且有匿名目击证人的证词。王熙凤看得果然心惊，尽管这上面的官员都是匿名成了谐音，但什么地方的县令，多大年纪之类，说得是十分详实，让人一下便能想到是谁。

到底是谁这样大胆，敢把官员们的丑事这样揭露出来？

“大老爷来了。”

屋内人抬头一瞧，果然是贾赦，个个心里都泛起不得劲儿来。

贾母满脸袒露厌烦，“你怎么又来？”

“好些日子没来给母亲请安，心里实在是不舒坦，便忍不住来讨骂。”贾赦冲贾母行礼。

“你这人没别优点，脸皮厚第一。烦得我连骂都懒得骂你。”贾母白他一眼，冷哼。

“那我今日倒幸运。”贾赦微微一笑，就选择坐在最远的角落里。

王熙凤欢喜的捧着书，不禁对贾母叹道：“这本子写得通俗，连我这样大字识不得几个的人都读得懂，而且里头的事儿讲得确实大胆。”

贾母点头，“前三个我们都听过了，你就从第四个故事读。”

王熙凤欢乐地应一声，赶紧认真捧着书，逐字逐句读着：“城东有一大户，名为送溪，年幼时以神童之名闻天下，官运亨通，乐享富贵，娶妻不足二月，妻逝，至今足七年未曾续弦。世人皆赞其才高逸群，用情至深，皆说其谦谦公子之名真乃名副其实。岂料著者近来偶得一消息，送溪此人自八年前便与某某小倌馆头牌厮混，故特意前往该馆亲身调查，果见这位大人现身……”

四下安静，听得津津有味。

王夫人把茶送嘴边，因听得失神，连茶都忘了喝。

贾赦默然地坐在最末位，纵观整个场子的反应，还算满意。

王熙凤读到匿名人证说证词时，王夫人猛地放下茶杯，引得众人注目。

王夫人惊讶地对贾母道：“难道说得是咱们当朝的武英殿大学士，宋慕林，便姓宋名奚。他自小就有神童之名，再仔细对一对这身世，真与当朝那位无二。”

第12章 舆论之光

贾母仔细想想，拍大腿道：“果然像他！”

“哪里是像，我看分明就是他。”王熙凤坚决道。

几位妇人忍不住了，凑到一块，七嘴八舌地就宋奚的事儿议论起来，虽然书中没有明说，但通过匿名证人的证词推测可知，这宋奚定然是因好男风而害了妻子。不然这新婚夫人三日前还活得好好，有精神归置花园，三日后怎就突然死了。

众人这边叹宋奚亡妻可怜，那边就骂宋奚衣冠禽兽。而对于某某小倌馆头牌是谁，她们也猜得不亦乐乎。

贾赦没想到一个凑数放上去的八卦，竟然引起这么强烈的反响。难道是宋奚本人太出名的缘故？贾赦不爽的叉了一块苹果塞进嘴里。

后来贾赦才知道，前面那三件事也引起了很热烈的讨论，只是他当时错过了而已。

“哟，这后头还有故事呢，我给你们读一读这个。有一国公府的老爷，名叫‘假设’，著者之所以会提及此人，只因前些日子在酒馆喝酒，偶然得识该国公府一小厮，闻得该老爷大名，小厮说他好逸恶劳，脾气极坏，为人十分好色，颇爱调戏府中年轻美貌丫鬟……”王熙凤读到这儿忽然反应过来‘假设’二字所代表的意思。她忙住了嘴，尴尬地去看大老爷那边。

“咳咳。”王夫人咳嗽两声，去看贾母脸色。

贾母本来兴致正高，这会儿也反应过来这内容指得是贾赦，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既觉丢脸，又恨自己倒霉，有个贾赦这样品性恶劣的坏儿子，被人说出去丢人。

在场的人，都意欲偷偷去看贾赦此时的表情。怎料不知何时，赦老爷竟然背着手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们。

“母亲，我还有事，先告辞了。”贾赦抬腿儿就走，没有给众人机会看到他的神态。

贾母恨恨地瞪着贾赦，气得说不出话来。众人好一顿规劝，方好些。至于剩下的故事，王熙凤便不知道该不该读了。

贾母冷哼，“读，自家的丑事都听了，还怕听别的人的不成。”

众人本就压抑不住好奇，想继续听，连忙附和贾母的话。

王熙凤便一口气把《邻家秘闻》读完。

……

贾赦回院的时候，被派出去打听消息的黑猪已经回来了。贾赦忙问他情况如何。

“京城已经传疯了，一大早儿那些贵族子弟就聚在茶楼谈论此事。故事都对得上号了，听说前三件事已经有御史台张罗要上奏弹劾了。”

“很好，权是可以压人，但堵不住悠悠众口。”

贾赦说罢，就继续吃茶，翻些野史杂谈看，学学人家的行文风格。他现在写的东西，还是太白话了。

“宋奚那事儿，影响也挺广，大家都在猜测他是不是因好男风害死妻子。”

“这种事儿就说不准了，尚没有实证，除非有人看到这件事后主动爆出证据。”贾赦倒不担心宋奚的事儿，他的料跟自己的一样，被人议论一波之后就会平息下去了。贾赦倒更关心他下一期该找点什么凑数。

《邻家秘闻》第一期的反响比他预想的要好。如果大周朝的御史台真的重视了他杂志上报道的那三桩冤假弄权案，并加以解决。

贾赦觉得他这本杂志搞不好会很有发展前途。至于在人群之中建立起威信，可财源滚滚，可匡扶正义，可刬恶锄奸。

这比他在现代光爆命人道德不断的丑闻更有意义多了。

“老爷，您办的这事儿真真是冒险的活儿，不过能为民除害，我黑猪万般佩服您。老爷您要是以后还干这个，我黑猪就算没有签卖身契，也愿意这辈子都誓死为您效劳。”黑猪说罢，就跪在地上，很有义气地给贾赦磕头。

“快起来，”贾赦略有惭愧的扶起黑猪，“说来有些丢脸，我办《邻家秘闻》的初衷不过是为了自己。不过既然听你这么说，我也会仔细考虑清楚。毕竟有太多权贵仗着有钱有势，放浪形骸，轻贱百姓，视人命为草芥。若再没有人做点什么去制约他们，他们只会越来越乱。”

黑猪点头，又跪下，“我娘说过，做男人要头顶云天，脚踏大地，要有气节，不能白白苟活于世。我以前没出息，就是个要饭的乞丐。但老爷不同，老识字能写文章，能用一支笔去讨伐那些害人精。只要老爷不嫌弃，那我就一直跟着老爷干，也算是顶天立地一回了，对得起九泉之下的娘亲。”

“别哭了，有什么趣儿。”贾赦笑了笑，拍拍黑猪的肩膀，“我倒是佩服你，还有你直节劲气的娘亲。既然你如此瞧得起我，我便努力好试试！”

黑猪笑着擦擦脸上不自主的留下的泪水，立刻去办正事，顺便也找他的乞丐朋友们打听打听宋府现在的情况，说实话，他真有点担心那位权势滔天的宋大人睚眦必报。

晌午的时候，黑猪回来了。

“老爷，京畿府放牛郎的那桩冤案还是没有找到更多的线索。宋奚那边，听说还和往常一般去朝中当值了。”

“打听他做什么。”

贾赦他对黑猪摆摆手，让他赶紧去吃午饭，他则更衣睡午觉去了。

……

午后，未时三刻。

宋府正门的看门小厮刘三被午后的日光刺得睁不开眼，迷迷糊糊把眼睛眯成一条缝，便开始发困地神游。

忽有一股淡香飘来，若有似无，极其好闻，刘三下意识的狠劲儿吸了两口之后，突然意识到这味道有些熟悉。

刘三一激灵，睁眼去看，竟真见身着华贵紫锦袍的老爷立在他面前。老爷身姿颀长，此时逆光而站，真仿若下世神君一般。只是这凉薄的神态，隐隐带着怒意的眉宇，还有那深不见底的寒眸……好像有点不对劲儿。他家老爷素来是湛然清贵，目无下尘的性子，面容从不改色，今日怎么好像生气了？而且这才过了晌午，还不到衙门放值的时候，老爷怎么忽然回府了？

刘三还注意到，老爷手上拿了一本青皮书，封皮上面还写着四个字，可惜他不认识。

刘三忽然感觉到一股寒意，他不敢再多想，赶紧率众看门小厮给老爷请安，然后欲亲自去给老爷开门。

“去把三字坊的掌柜叫来。”

宋奚冷冷扫一眼刘三，便迈大步进府了。

第13章 宋心里苦

刘三没料到自己还会有被老爷点名的一天。他高兴的应一声，赶紧撒腿就跑，去三字坊找人。

不大会儿，刘三就带着三字坊的孙掌柜回到了宋府。听闻老爷此时在后花园，他就带着孙掌柜穿过影壁，直接去找。

眼看要到府中静心湖的地方，远远地就看见对岸水榭上站着一男子。负手而立，身影清俊，这清华的气质一瞧就是他家老爷了。

刘三禁赶紧敦促孙掌柜快走。孙掌柜见了那抹身影，吓得头上冷汗更多了，腿儿发软，路走得很慢疼。他一边走还一边不停地抹头上的汗水。

当掌柜这么多年，别瞧他平时在店里十分牛气，可他从来都没有他踏进过宋府的大门，更加没有见过宋奚老爷。

这会儿孙掌柜真有点吓得傻了眼了，恨不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老爷要见他这么一个小人物，肯定没什么好事儿。

本来只剩下几十丈远的距离，孙掌柜愣是走出了十里地的效果。他哆哆嗦嗦地望着宋奚的背影，离得越近就越是怕得不行，成了软脚虾，两条腿怎么都使不上来劲儿，差点爬着过去。

终于到了。

在距离老爷一丈远的地方，孙掌柜得偿所愿，噗通一下，双腿着地，猛劲儿的磕了三个响头。然后他面朝着地面，恭恭敬敬地对宋奚道：“小的三字坊掌柜孙康时给老爷请安！”

宋奚侧首冷眼扫他，便转身坐了下来，手一抬，便把那本青书丢在了地上。

孙掌柜赶紧爬着去把那本书捡起来。

“此书出自三字坊。”宋奚话毕，嘴角微微上翘，阴冷地垂首睥睨孙掌柜。

孙掌柜看了眼封皮，赶紧翻阅第一页查看，他大概扫了下内容和印字，忽想起今日街上那些关于自家老爷的传闻，难道就是出自这本书？孙掌柜吓得又打个激灵，哭了。

“这书上的印字确出自三字坊，只是这内容，小的发誓，真真从没有看过。小的若知道书上会印这些混编乱造的东西。别人就是拿刀逼死小的，小的也不敢啊。”

孙掌柜自知闯下大祸，拼命地磕头跟宋奚谢罪。

宋奚：“说经过。”

孙掌柜抽了抽鼻子，赶紧缓和自己的情绪，立刻整理语言，将一月前那位神秘客官老爷造访三字坊的经过和盘托出。“小的想了想，这事儿只能是他干得，因为这段时间在小的三字坊印书的，只有他一人派了监工，要求保密，故小的才完全不知其中内容。”

孙掌柜为了保命，能说的细节他全部详尽描述。说完这一切，孙掌柜的虚汗出了三茬，整个人因为恐惧吓得虚脱无力，无骨似得瘫软在地上，似乎就只有最后一口气续着命。

宋奚安静沉思，右手拇指和食指来回轻轻的摩挲着。

一名三十多岁的男人，衣着不俗，却只身来此，还长着浓眉大小眼。他听到总价之后有惊讶，却不占便宜，坚持给了原价，且先付了五十两定金……

此人并不缺钱，且不通俗务，既然连一本印刷书的大概价钱都不知，必然是个养尊处优的老爷，而且是个不常读书的老爷。既然是老爷，他出门时身边该有小厮陪同。他却独身一人前往三字坊，明显是为了避免人耳目，这恰恰证明了他早有预谋，而且很有可能乔装打扮过，浓眉大小眼应该不会是他的长相。

而后这人还对于活字泥块提出了疑问，或许是存着自建印刷坊的想法。毕竟他本子上所述的东西太惹人忌讳，自然是自己人自行印刷更安全可靠一些。

宋奚对于调查此书著者的身份已然心中有数了。他让孙掌柜列出一张三字坊给各书肆的供货名单，便打发他回去。转而他又派人去京外瓷窑问询，近来可有人大量购买活字泥块，若有，自要追根溯源，查出幕后主使。

宋奚乃堂堂一品大员，相门出身，其宋家势力在京城盘根错节，手下更是能人辈出。对他来说，想要查一本书所著之人，该如吃饭一样简单。谁知他的属下调查了整整一日，竟落得个查不到人的结果。

宋奚一边恼恨属下无能，一边就对这《邻家秘闻》的著者心生出几分佩服。毕竟满京城能从他的追查手段里逃出去的人，屈指可数。万没想到区区一介写白话文的纨绔老爷，会是其中之一。

宋奚自是无法甘心，当晚，他就捧着《邻家秘闻》仔细研读了一番，逐字逐句。竟发现一处很有意思的地方，此人叙事竟毫不夸张，不以自己喜好论断，事实经过皆遵从调查结果，如实阐述，有关走访目击之人的话，也是详实记录，不像有作假之嫌。

至于他所描述自己的这件事，也没有错处，只是把两件事放在一起叫人去看，便的确容易引起人的猜疑。

谁说去了雅风馆，见了头牌，便是一定好男风。

宋奚转念想，这话又不对，他的确喜欢男人，但他的身心目前却尚未交付过给任何人，不管男人还是女人。

雅风馆和三字坊一样，只是他名下的产业，至于杜春笑，也不过是他打探消息的爪牙之一。而且杜春笑这厮，本来就只喜欢女人，也从来都没有卖过身。做小倌馆头牌这种损主意，还是杜春笑自己想的。为此宋奚还怕他委屈，赏给他不少金银财宝，而今倒好，杜春笑逍遥自在，倒把他给害了。

宋奚想起自己今晨才上完朝，便被他的皇后大姐叫了去，开口便被质问起他好男风的事儿，着实有些厌烦。真不知是哪个世家命妇进宫，竟然把《邻家秘闻》带了进去，还给皇后看了。弄得宋奚认也不是，不认也不是。至于他亡妻张氏的死因，皇后本就清楚，也没多问，就只揪着他这些年不续弦的事儿不放，好一顿数落他。

宋奚现在一想到“宫”这字儿，头都疼。他自是不能放过给他添了这般多麻烦的《邻家秘闻》的著书人。

宋奚又仔细重复研读了两边，对比书中的几个故事，最后终于有所发现。这最后一件“假设”老爷的事儿，和前几件有根本的不同。不管是他的事，还是官员贪腐敛财的事，皆有二三个目击证人的证词佐证。而这位“假设”老爷的事儿，则是以一府小厮的口吻描述，相较之下，似乎略失严谨，像是凑数一般。

第14章 初见相杀

荣国府。

黄昏时，邢夫人从娘家归来。

邢夫人照例去贾母那里侍奉晚饭，回来后，他便道书房告知贾赦自己明日还要回一趟娘家。

贾赦正在埋首写稿，忽听此话抬头看她，“你娘家可是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老爷不必操心，我明日去去就回。”邢夫人给贾赦行了礼，便兀自回房歇着，连晚饭都未曾用。

次日一早儿，邢夫人便来和贾赦告辞。

邢夫人的兄长邢忠，因家中艰难，才携家上京投靠。贾赦猜测她大哥在京安顿，花费必然许多，便叫猪毛再取二百两银子来，让邢夫人拿着。

邢夫人忙道：“大可不必，昨日老爷给的那二百两，我其实还未给他，今日便是要拿给他们的。”

邢夫人说话时臊红了脸，急忙和贾赦告辞，便匆匆离去。

贾赦觉得邢夫人有点怪，便想着等她傍晚归来时再细问。

猪毛这时鬼鬼祟祟进屋，见没什么外人，赶紧兴奋地凑到贾赦跟前。

“老爷，有大事。宁府珍大爷和尤二姐的事儿，您要不要听？”

“这事儿我知道，你就不能打听点新鲜得？”

猪毛委屈，他哪里知道老爷的消息这样灵通。

贾赦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他得把消息网扩大到京城贵圈的每个府邸。权贵们秘密从来逃不过身边奴仆的眼睛。

只要这个网建好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总会有胆大的人敢来爆料。

黑猪胆子不大，向来行事谨慎，且乞丐朋友多，散布消息的门路也多。贾赦觉得消息网这件事，就交给黑猪去办最妥帖。

另外，贾赦还打算设立一处门面，专为那些主动爆料的人敞开大门。铺面不用太大，但要精巧，而且要声东击西，刻意表面上做点别的生意。这种事儿猪毛最精通，贾赦便安排他去办。

贾赦把两件事情分派完毕后，自个儿倒闲着了，便去街上逛了逛，顺便听听外面的风声。

同泰街是京城内有名的茶铺酒肆一条街。

贾赦路过其中一家叫水中香的茶铺，隐约听见里面有人声提及宋奚。他便撩袍子进去，却见一名十五岁的青袍少年被众人围着，说得正起兴。

“提及这本《邻家秘闻》，其内容大有精妙之处，全书共述故事五桩，皆为揭露官员贵胄之丑事。鄙人不才，有几位富贵朋友，曾亲自从他们口中证实，这些内容经全部属实。书中所涉之人虽化了名，却难消其影，凡略知其中内情的人，仔细计较，便可轻易推敲其真正身份。”

众人忙起哄问少年书中所述之人都是那些官员。少年却卖起关子来，摇头不说。

有胆大口无遮拦的人，上来就喊：“便是你不说我们也知道，那里头有一个叫‘送溪’的，就是朝中那位武英殿大学士宋——”

茶铺掌柜赶紧去捂住那说话人的嘴，“阿弥陀佛，诸位客官哟，我求你们，可别再说这些了，我这铺子还想开下去，我的脑袋还想长在脖子上。”

“掌柜的，你怕什么，我们只是说书上这个，送人溪水的送溪。”有人玩笑道。

众人都跟着哈哈笑着附和，杂乱的喊着“送溪”。

茶铺掌柜气得面红，赶紧打发那个挑头说事儿的青袍少年，求他快走。青袍少年哼哼两声，还真走了。众人觉得没趣儿，四下作散，都牢骚着说再不捧这家茶铺的生意。

贾赦便也跟着众人出来了。

青袍少年出了门没往别处去，就站在街对面，一直盯着贾赦。等人走得差不多了，他便凑上前去，饶有兴致地打量贾赦。

“你看我做什么？”贾赦不解问。

少年笑着拱手，“您可是荣府的赦老爷？”

贾赦没想到这人还认识自己，便问他是谁。

“我乃一小人物，哪及老爷有名。在下柳湘莲，见过老爷。”柳湘莲再次作揖道。

原来这个英俊的白面少年是柳湘莲。

贾赦听出柳湘莲话里的戏谑，哼哼两声，摆摆手，不跟着小孩见识。

柳湘莲偏偏不识趣儿，追了上来呢，且大胆开口问：“赦老爷可知《邻家秘闻》？上面可有您的故事。”

贾赦依旧不理他，径直往前走。

柳湘莲笑了笑，接着追，“我看赦老爷并不惊讶，定然是知道此事。想想也是，这里《邻家秘闻》只往王孙贵胄的府邸送，国公府哪里能错过呢。”

贾赦止住脚步，冲柳湘莲道：“你烦不烦。”

柳湘莲忽然冷脸，晾出一脸义愤填膺之色，“我只是想劝赦大老爷，好自为之，别再祸害那些年轻无辜的姑娘们。”

贾赦乐了，怪不得柳湘莲像个跟屁虫似得粘着他，原来是一位‘正义使者’。贾赦忽然停住脚步，拍拍柳湘莲的肩膀，对其竖大拇指。

“好孩子，有胆量，有出息，以后请继续保持这份初心。”

柳湘莲这才卸下防备，松了松手里的剑，十分迷疑惑地望着贾赦。

这时从街口时驶来一辆豪华马车，不说别处，单单那马车顶镶金的四角就够平常人家吃香喝辣一辈子。

柳湘莲一眼识得那马车的出处，嘴里小声嘟囔着：“刚见泼贼，又来奸顽，这条街不干净了，我再不来！”

柳湘莲说罢，冲路边啐一口，提着剑走了。

贾赦心叹这孩子当真嫉恶如仇，转而又朝那辆马车看了看。却也巧，这马车行驶到贾赦跟前，停了。

贾赦打量这辆马车所用的木料，比他睡得那张红木架子床的还要好，估摸里面坐着的人肯定是个勋贵。

贾赦鉴赏完，便背着手，朝往自家方向去。

“贾赦？”车内忽然传出清冷的男音。

贾赦扭头看，就见一身形高大的小厮跳下车，上了红木脚踏。随即车帘子掀起，从里面冒出一位穿玄青色锦袍的男人。

男人三十岁左右，五官英俊，举手投足一派清逸，却极具威慑力。此人下车后，便负手含笑，和贾赦对望，像是在看人，又像是在轻蔑地看一件不重要的东西。

贾赦打量这人第一眼，就觉得不舒服。

贾赦不想理他，转头就走。

“贾恩侯，你我同命相怜，正可彼此切磋。自报家门，鄙人宋奚。”宋奚说罢，嘴角漾出一抹浅笑，令周遭失色。

贾赦听到“宋奚”两个字，腿顿时就僵着抬不起来了。他心里第一反应是这人如何会找到自己，报仇？第二反应又觉得不太可能。听宋奚那话里的意思，也不像是来找茬。

“原来是宋大人，失敬失敬！”贾赦立刻拱手，随便敷衍着，“真想不到，宋大人本人长得这般俊朗神武。”

宋奚斜睨一眼贾赦，只点了点头，没言语。

“那……宋大人找下官何事？”贾赦挑眉问。

宋奚用目光示意了下，便有人把《邻家秘闻》送到贾赦手里。

“这书上有你。”宋奚开始目不转睛地盯着贾赦。

“对，是有我，昨晚也有人送到我府上一本。”难道这货是来找共同受害者？贾赦沉住气，淡然应对。

宋奚冷笑。

贾赦见他此状，估计他是因为书内说他的内容生气了，便禁不住问：“是不是这书上所述内容，并不属实？”

宋奚冷冷地盯着贾赦半晌，方扯动唇角，不甘地承认，“的确属实。”

“我的也是。”贾赦轻松地眨眨眼。

“恩侯兄，你就不好奇这著书人是谁？”宋奚突然变了语调，而且主动称贾赦是“恩侯兄”。

贾赦暗中打一哆嗦，忙道：“宋大人乃皇亲贵胄，下官何德何能，万万不敢担‘兄’之称。这书是匿名，送信的也不知道是谁，我便是想找也找不到，又何必费力气去好奇。且等过一阵儿，大家自然就不会谈论了。”

“果然想得开，这点我倒不如恩侯兄。”宋奚仿若什么都没听到一般，还是坚持称贾赦为‘恩侯兄’

贾赦讪笑两声，不想和宋奚多谈，，借口有事，便和他告辞。

“这就走？我本想带你去三字坊。”

“三字坊？为什么要去那地方？”贾赦扭头看他。

宋奚回道：“自然是此书印刷之地。”

“你为何认定是那里？”贾赦故作不解地追问。

宋奚：“刚好我就是三字坊的主人，自然清楚其印刷特点。”

第15章 蝴蝶效应

这未免也太巧了。他随便找一家印刷坊，恰巧就是宋奚的产业。

以前买彩票的时候，怎没有现在这运气。

贾赦故作冷静地搓了搓下巴，内心却奔腾不息。还好他前两天把胡子剃了，面貌上乍看之下会不少变化。再说他去三字坊的时候，还装了大小眼，倘若就是此刻去和孙掌柜对质，那个孙掌柜想必也认不出来他。

但是，贾赦又不是傻子。

他凭什么要冒着暴露的风险去三字坊，坚决不去！

“真不巧，正如我刚刚所言，家中的确要事处理。那三字坊既然是宋大人名下产业，想来宋大人调查起来会很方便，便不需我这等蠢笨之人插手。”

宋奚笑了笑，不言，却别有意味地打量贾赦道。

贾赦：“呵呵，那宋大人，就此别过。”

宋奚又斜睨一眼贾赦，便负手上了马车。

马车轱辘转动，传来断断续续的车辙声，很快马车就在街尾消失不见。

贾赦摸了摸额头，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得出了许多冷汗。这个宋奚似乎很不好对付。

刚好这会儿黑猪跑过来，贾赦便叫他派人去跟着那车，先他看看情况再说。

贾赦则回了荣府。

他特意问了丫鬟，邢夫人尚没回来。

过了会儿，黑猪跑回来回话：“老爷，我的人跟着那宋奚一路，他压根就没有去三字坊，马车只是从三字坊门前驶过，停都没停。”

贾赦紧皱眉头，浅呼出一口气。

“老爷，他又没进去，您这是为什么而发愁？”黑猪万分不解道。

“你若是知道暴露自己丑事之人的线索，会眼睁睁放着不去调查？”

黑猪忽然间明白了，老爷的意思是说，宋奚早已经对三字坊调查过了。完了，这下老爷可能得罪了最不该得罪的人物。最要紧的是，他干得事儿被人家发现了。

“行了，都不必担心，他找不到实证，最大的可能也就是猜测而已。”

若是真有证据，那厮就不会在街上突然拦截试探他了，便直接把他抓起来质问了。

看来第二期书的发布，要适当延迟一下，先避过宋奚这个风头再说。

贾赦随手抄起桌案上的一本书，便看起来。这时候他需要转移注意力，狠狠冷静一下，再行思考。

黑猪便出了门，蹲在廊下。

小厮二柱子凑过来，“咱们老爷可能受刺激了。”

“怎么说？”黑猪问。

二柱子：“黑猪哥，当时你是没有亲眼看见，我正好买了点心回来，站在街对面。那位宋大人就在老爷跟前那么一站，那气势，周围就没有别人了。他起初下车的时候，脸色阴冷阴冷，特别吓人，感觉整个天都会被他拉下来砸人。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他和老爷聊着聊着笑了，我就感觉天上像长了十个太阳似的，把我的心肝肺都照亮了。”

“胡说八道些什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黑猪拍二柱子脑袋一下，叫他赶紧滚。

二柱子瘪嘴，讪讪地捂着脑袋瓜儿退下。

贾赦见天色不早了，便问冬笋：“太太回来没？”

冬笋摇头。

这时候，外面闹起来，有喊声，带着哭腔。

贾赦出门去看，便见猪毛连滚带爬的跑过来，气喘吁吁地指着身后正要往这头赶的小厮。

“老爷，大事不好了，大太太她——她走了！”

“说清楚。”贾赦盯着猪毛。

猪毛方意识到自己说话有歧义，忙小声解释道：“就是人死了。”

贾赦微微张大眼睛。

随即赶过来一名小厮，正是邢夫人的车夫，他灰头土脸的跪在地上，吓哭道：“老爷，大太太她去了。”

贾赦缓了缓神儿，叫车夫细说，车夫支支吾吾却说不出具体来。

“今天中午太太便从大舅爷家出来，乘车到半路，忽然说马车太晃，头晕想吐。正好车停在一家客栈附近，太太又说口渴，秋桐等几个丫鬟便一道搀着太太去客栈的房间暂且休息。我们几个小厮则在福来客栈外头等着。大概能有半个时辰，我们忽然听见大叫，便见秋桐白着脸出来，说太太死了。”

“秋桐呢？”

“事发后客栈掌柜便报了官，我们这些人全都要留下等着官府问话。现在其他人都还被留在京畿府，只有我一个人被允许回来报信。”

“事发至今有多久了？”贾赦接着问。

“大概两个时辰了。”车夫回道。

京城发生命案，过了整整两个时辰，竟然没消息传来，还是车夫特意回来报信儿才得知。有点奇怪，莫不是有人控制了消息？

贾赦转而又想，或许只是官府为了查案才封锁得消息。

他沉着脸，思虑片刻，便打发黑猪立刻去调查此事。

“你取些银子给那客栈掌柜，让他暂且不要再开门做生意。再有她死得屋子，谁都不许进。多问问你的朋友们，再和府衙的衙差多打听，调查清楚事发前后都有什么人在客栈进出。”

贾赦转而又叫几个婆子把消息传到贾母和王熙凤那边去。而后让二柱子和万福去盯住邢忠一家，看看是否有什么异常。毕竟邢夫人今天是连续第二天回娘家，她早上和自己告别的时候，情绪就有点怪。当时贾赦还不觉得怎样，而今想想都是嫌疑，那她大哥邢忠自然也脱不了干系。

贾赦安排好这一切之后，贾赦方带着人，直奔负责京城本地命案的京畿府。

贾赦的马车停在京畿府前面的时候，便隔窗看见京畿府门口停了一辆很豪华马车，眼熟得很，贾赦一眼就认出是宋奚的车。

守门衙差听说了贾赦的名讳，立刻去报，转即便一着官袍的中年男人前来迎接贾赦。

“在下京畿府府丞柳之重，府尹大人已经等候多时，贾老爷请入内详谈。”

“有劳了。”贾赦客气道。

贾赦跟着柳之重进了京畿府后堂花厅，却见上首位坐着两人，一位是年过五十，一看他所着官服便知是京畿府府尹裴勇，另一位正是门口那辆马车的主人宋奚。

贾赦确定宋奚在这，心下更沉，脑子里瞬间有许多思量。

裴勇对贾赦十分客气，请他落座之后，便简单描述了案情。

“据夫人随行丫鬟小厮交代，当时夫人头晕有呕吐之状，便前往客栈休息。邢夫人喝了茶之后，身子仍十分无力，还有些疲乏困倦。丫鬟秋桐本想回府禀告，去请大夫，却被夫人阻拦，说只小憩片刻再走即可，遂让丫鬟婆子们都在屋外待命。谁知这一睡，夫人竟不知因何身亡于床榻之上。因夫人身份显贵，下官并未让他人随意挪动尸体，此刻尸体仍还在福来客栈。大娘对于这尸体是否勘验，还要请教贾老爷的意思？”

裴勇言外之意，如果贾赦想追查死因，就需要验尸，那就难免要让仵作触碰邢夫人的身体。若不想追查，便只能以猝死结案，保全贵族颜面。

“当然要查清死因，若拙荆真是被恶人所害，我岂能容忍凶徒逍遥法外。”贾赦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下意识地扫向宋奚。

裴勇闻言，忙向宋奚行礼：“那此案便烦劳宋大人了。”

“无碍。”宋奚淡淡回了两个字。

贾赦不解，看向宋奚，又看向裴勇，“大人，您才是京畿府尹，为何？”

“不知贾老爷可否阅过《邻家秘闻》一书，本官因此受到牵连，刚刚接到圣上调令，明日便即刻启程前往两广之地任职。我走后，京畿府府尹一职便暂由宋大人兼任。”

宋奚微微扯动唇角，看向贾赦所在的方向。

第16章 探查死因

贾赦坦然回看宋奚，对其不卑不亢地拱手，“那便要劳烦宋大人费心，彻查拙荆一案，还她一个公道。”

宋奚点头，“这是当然。恩侯兄放心，我宋某人定会缉拿真凶归案，且绝不会轻易冤枉一个好人。”

宋奚故意把‘冤枉’二字说得很重。

贾赦听出他话有外音，却懒得理会，直接问宋奚可否让他见一见邢夫人的尸体。

宋奚干脆点头，这便亲自带人同贾赦一起前往福来客栈。贾赦下车之后，便见福来客栈门口有衙差守卫。他环顾四周，看到对街一角落里蹲着个乞丐，衣着面目都脏兮兮，分辨不得样子，不过此人冲他微微点了下头，贾赦便知此人该是黑猪。

贾赦随即跟着宋奚进入福来客栈。

邢夫人在天字一号间身亡，便是上了二楼左拐最里面一间。

贾赦跟着进屋，一进门是外间，摆着桌椅，花草，高几等家具，墙上还挂着一副字画，并无什么特别之处。接着往里去就是内间，桌上有未喝完的茶水，地上有一粘着些许呕吐污的帕子，邢夫人人就躺在榻上，脸已经被白锦帕子盖上了。

贾赦一眼就看见邢夫人露出那只手的指甲是青紫色。宋奚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

宋奚只是站在内间门口，保持着与尸体较远的距离。他转而吩咐属下，“去把那名女仵作叫来。”

贾赦狐疑地看向宋奚。这世界竟然还有女仵作？

“宫中恰好有一名女仵作，本官料到你想破案，便跟皇后娘娘借了人来。如此既能查案，也能保全贵夫人的清名。”

“多谢。”贾赦道。

宋奚随即和贾赦退了出来，等候仵作验尸。不多时，便有了结果，果然如他二人所料，是中毒身亡，毒物极有可能是水莽草，而且呕吐物有酒味。

贾赦倒是知道水莽草，雷公藤的别称，能治风湿，也有剧毒。他是在河南那片采访的时候得知这东西，据说服下六七片嫩芽，就能引起头晕腹痛，肾脏衰竭，甚至有心脏麻痹休克的症状。不过此毒发作是需要时间，一般都是半天到一天以后，当然药量大的话，会缩短发作时间。

宋奚打发走那女仵作，又问贾赦今晨邢夫人离家时的情形，饮用过的食物等等。

贾赦便一一照实详述。

“听起来的确奇怪，夫人既然昨日已经归了娘家一次，今日又为何再去？还有，本该昨日就该送回娘家的钱，却没有送，今早才说送。”

贾赦点头，“倒怪我，本来她是不愿回娘家，还是我常劝她，多拿些钱回去贴补。”

“这不是你的错。”宋奚肯定道，他特意看一眼贾赦，便大步往外走，“该去邢忠家看看了，你若愿意，就跟着。”

贾赦便跟着宋奚到邢家。

邢忠似乎尚不知邢夫人身亡消息，听到消息后震惊不已，不禁捶桌悲痛。邢夫人胞弟邢德全恰好也在，跟着鬼哭狼嚎的喊起来，转而还给贾赦下跪，抓着他的袍子求他好好安葬邢氏。

邢夫人嫂子周氏随即也被丫鬟搀扶了出来，她全身都在发抖，哭成了泪人儿，甚至一度晕厥。

宋奚一派淡然坐在上首位，对邢家一家子道：“据夫人身边的丫鬟所述，夫人是从你家用过午饭离开之后，才开始晕厥呕吐。”

邢忠忙辩解：“小人冤枉，小人的确留妹妹在家用了午饭，可当时吃的喝的我们几人都是一块儿，并无区别啊。”

邢忠随即指出家里的几个丫鬟可以作证。

“那在午饭之前？”宋奚继续问。

邢忠等皆摇头。

周氏则一直抖着身子哭，上气不接下气，似乎又要晕倒了。邢忠忙去搀扶他，请求宋奚开恩，让他妻子先回房休息。

宋奚点了点头。

“银票是否收到？”贾赦问。

邢忠愣了下，点头，就掏出二百两银票给贾赦看。

邢德全这时候眼睛发亮，死盯着那张银票。

“为何她接连两日归省？”宋奚犀利的目光上下割着邢忠，“据我所知，夫人昨日是因你身体抱恙才归省探望。可看你现在这样，似乎并没有病。”

邢忠尴尬地垂头解释：“不怕大人笑话，昨日我们兄妹的确闹得不愉快。我们一家是从豫州投奔进京，而今一切刚刚安置，家中十分艰难，无论如何都施展不开。而我这妹妹素日有些小气，几次三番求她都不好用，故才使了这么个下三滥的法子偏她，求她可怜我。

昨日她来看我，不巧就拆穿我的破绽，便一气之下没有给钱。想来今日她是心软了，才又来了一趟，送了钱过来，又好一顿嘱咐我，要我们兄弟别再拖她后腿，我也认错答应了，不然她也不会留下来吃了午饭才走。”

邢忠说的十分诚恳，听起来合情合理，的确不像是假话。但既然他们兄妹关系和好，邢夫人又是如何中毒身亡？

贾赦对这点十分不解。再看邢德全，一副是胆怯的样儿，似乎是心虚什么。

宋奚对邢忠点了点头，再没多问，打发他把府中四名下人召来，令衙差详细审问。

宋奚侧头问贾赦：“你觉得如何？”

“我出去透透气。”贾赦觉得在这边的调查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遂绕到后门，找猪毛询问情况。

猪毛：“据后街卖豆腐的摊贩说，往常下午的时候，她家总会有丫鬟从后门出来买些菜回去，今天却没有人出来。”

贾赦点点头，便从后门回去。趁着府内所有的下人都被审问的当空，他转了转厨房，果然见里面没有新菜。而今这时候已经要天黑了，一家子似乎晚上都不想吃饭。

贾赦又看见厨房外边的房角堆着碎掉的茶碗，有一片碎瓷还粘着一小片茶叶。贾赦拿起来仔细看，又觉得这叶子看起来不像是茶叶。

他转而回到前院，听那些衙差问话。

邢夫人一早到这时候，邢忠并不在家，只有邢德全在。邢夫人与周氏闲聊之后，才见了邢忠邢德全，之后就给了钱，一家子提早用了午饭，而后离开。

宋奚这是从屋内出来，他知道贾赦不仅仅去透风，问他可有什么收获没有。

贾赦递上那块碎瓷片。

宋奚打眼一看便识得，冷笑，“凶手就在邢家，这倒在意料之中，因这水莽草本就是豫州山野常见之物。”

贾赦没想到宋奚还挺见多识广，连雷公藤叶子长什么样在哪儿儿产的都知道。

“以你对着家人的了解，谁是凶手？”宋奚接着问。

贾赦：“拙荆说过，他两个兄弟的品性都不怎么样，倒可怜她嫂子周氏带着一双儿女跟着受罪。”

“我看邢德全嫌疑颇大。据邢家下人所述，此人吃酒赌钱，以眠花宿柳为乐，滥漫使钱，对人无心。”

“可他们一家子全靠拙荆出钱养活，因何会害她？”

“或许是你夫人又改主意了，依旧不想给他们钱财。”宋奚分析道。

贾赦：“若不想给，便不会带钱来。若是临时改主意，也不会留下吃午饭。”

“也有道理，便不管了，把他二人叫来再审就是。”宋奚转即又叫属下仔细搜查邢家院落，看看是否还能再找出线索。

审问之时，贾赦没有参与，只在门外等着。没多久，他就听里面邢忠和邢德全鬼哭狼嚎，喊着冤枉不知情。再过了会儿，搜查的小厮就在周氏居住的后窗附近，找到新翻的土，随即挖出些许煎泡过的水莽草叶芽。接着周氏就被押了上来，很快就供认不讳。

据周氏所述，她是因和邢忠吵架，一时气恼便想假用水莽草自尽来吓唬邢忠。却不想邢夫人突然造访，将她那碗毒汤误作茶饮，且是一饮而尽。周氏慌忙不已，吓得竟不敢声张，便最后造成了邢夫人的死亡。

“邢忠说他毫不知情，还说早知会这样，当初便不会娶周氏。”宋奚对贾赦转述道。

“若真不知情，他为何会在邢氏走后，特意警告府内下人不准任何人出府？我派人打听过，周氏为人胆小怯懦，对丈夫之言素来言听计从，又怎会这样大的事儿隐瞒下来，不告知邢忠。我不明白，当时既然是误会，他们夫妻为何不请大夫对邢氏及时救治，这样便可救她一命。一个兄长，一个嫂子，偏偏都没有，就眼看着她那样离开。”

贾赦从没想过，今晨他刚刚还见过的鲜活的邢氏，转眼间就这样死了。

“若邢忠说谎，只怕早在我们来之前便想好退路，倘若他以什么要挟警告过周氏，一旦暴露必定要她一人担全责，也不无可能。毕竟如你所言，周氏懦弱很惧怕丈夫。”宋奚轻声感叹道。

贾赦忽然想起仵作曾说过，邢氏饮过酒。才刚邢家下人也说过，午饭提早，邢氏高兴多喝了几杯。

是酒，才使得毒发时间缩短。

不然照正常来说，邢氏该是会回到荣府才会毒发。其实便是不死在宁国府，照着一般大家族家丑不外扬的习俗，邢氏的死也会被掩藏下来。若非他坚持验尸，便就不会有现在查案的事儿了。

贾赦默了下，忽然直接冲进堂内，质问跪在地上的邢忠：“你住在豫州，自然深知水莽草毒发作时间要在半日到一日之后。且刚刚据府中下人所述，你曾很急于催邢氏快走，为什么？只怕是你想让邢氏死在荣府，而你则可借由可怜妹妹之死，讹荣府一笔巨款。”

邢忠眼珠子转了转，慌张摆手给贾赦磕头，“妹夫啊，我可冤枉啊，我真不知情，不信你问那个贱人周氏。”

周氏看眼邢忠，哭着对贾赦磕头：“赦老爷，是我恶毒，对不起妹妹……对不起您……我该死，我这就给您偿命！”

说罢，周氏便从袖子里掏出早准备好的剪刀，往肚子里一插。

衙差忙去阻拦，却也来不及了。

邢忠见状，这时候跳起来，指着奄奄一息的周氏喊道：“贱人，你就该死！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会娶你这么个恶毒的婆娘回来！”

第17章 绝不可忍

周氏张了张嘴，瞪着邢忠，咕噜一声，许多血水从她的嘴里涌出来。周氏最后艰难地哼哼两声，终究是咽气了。

邢忠依旧在骂，抬起腿儿还要上脚踢，却被衙差及时拦下。

邢忠连忙对宋奚喊道：“大人，我不认这个贱女人是我妻子，我要休了她，现在就休！我绝不能让这个晦气贱货玷污我们邢家的名声。”

宋奚看都没看邢忠，只负手背过身去。

这时候，门外响起孩子的哭声。贾赦忙关上门出去，以免让两个孩子看见他们母亲的尸体。

屋内，宋奚一言不吭。邢忠却没眼力，还哭闹着求宋奚评理。衙差哪容他造次，立刻呵斥他闭嘴，否则三十杖伺候。邢忠这才老实了，站在一边儿歪着嘴不作声。

宋奚见他此状，知多问无意，便将后续事宜交由府丞柳之重和通判们酌情处理。宋奚随即出了门，看见贾赦正蹲在院东边耐心地哄着俩孩子。宋奚便多看了他两眼。

贾赦让邢家下人把孩子抱走后，回身便发现宋奚看自己，以为他有什么话要特别交代，便走主动走过来。

宋奚略犹豫了会儿才开口，“周氏已死，邢忠的罪名无据可依，怕是……”

“我懂。”贾赦道。

“那走吧。”宋奚说罢，就率先大迈步离开。

贾赦扭头看眼门紧闭的邢家正厅，仍能听见屋里面邢忠发出的怪腔调。他狠狠地皱了几下眉头，才转身离开。

出了门，贾赦见宋奚还站在马车前还没走，便前去行礼告辞。再有邢夫人尸体的事儿，他也想和宋奚商议一下，是否能尽快送回荣府。

不等贾赦开口，宋奚便道：“夫人的尸身现在就可领走，文书回头再补便是。”

贾赦谢过宋奚。

“节哀顺变。”宋奚最后看眼贾赦，便乘车而去。

贾赦先派人回荣府找几个身体壮实的婆子，他则在原地缓了缓神儿，而后奔福来客栈搬运尸身，之后才回到荣府。

荣府已经挂了丧幡白布，王熙凤从得到邢夫人身亡消息后，便开始张罗这些，事情倒做得十分麻利。

贾赦刚进府门，便有许多待命的下人们迎上来。管家赖大打头阵，跟在匆匆前行的贾赦身后，询问邢夫人死因等等。

贾赦一概不回，只针对于丧事告知赖大，要他一切全权听从王熙凤的调派。

贾赦随后便面见贾母，将事情经过简要回报了一遍。

贾母起初是落了几滴泪，感叹邢氏可怜。但当她听到贾赦提什么忤作验尸结果，便开始非常吃惊，她万没料到贾赦竟然让仵作动了邢夫人的身体。

贾母连忙打断他道：“验尸的事儿，你太鲁莽，怎的不回来跟我们商议后再做决定？随随便便就让其他男人动你妻子的尸身，你竟然也能忍得住。这种事儿回头若传出去，你叫我们荣府的脸面往哪儿搁。”

贾母口气非常不满，连带着打量贾赦的眼光都好像在看怪人一样。

贾赦一是因为心情不好，二也是怕贾母等人着急，所以叙述比较简短明了，女仵作的事儿他觉得不重要，也就没特意强调。邢氏才刚死，死得不明不白，贾母竟然没有一点点真正的怜悯之心，去好好关心一下这可怜女人到底因何亡故，反而首先想到的是她们面子的事。

贾赦很寒心。

这时，王夫人发出低叹，附和贾母：“是啊，这事儿最好能瞒住，可就怕衙门那边儿的嘴堵不上。”

贾母就更气，责怪至极地瞪着贾赦。

“现在是人死了！邢氏她被人谋害死了！你们不去同情，不去可惜，不去想着为她伸冤，还在顾什么狗屁脸面，是不是太阴狠恶毒了。”贾赦红着眼瞪着屋里这些人，狠厉道。

“混账，如此高声叫喊，成何体统！”贾母拍拍桌，怒气冲冲对着贾赦甩脸。

贾赦冷冷斜睨一眼贾母，转而环视屋内这些围观他的众人，忽然笑了。贾赦端起手边那碗不知是谁喝剩下来的冷茶，举起来，当着众人的面儿，丢在了地上。他随即撩起袍子，快步离去，任谁如何叫他也概不理会。

众人都被贾赦的反常惊到了，个个默不作声。

王熙凤望着贾赦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过了会儿，她便急忙忙回房，打发贾琏去探探贾赦的口风。随即赖大来报，王熙凤得知丧事会全权交由她来办理，倒有几分得意了，这就开始张罗，事无巨细地去操心。

贾琏听闻老爷回房后，便闭门拒不见人，就不敢去打扰，回去只再三嘱咐王熙凤一定要办好邢夫人的丧事。但对于丧事规格大小，王熙凤却心里没数，问了贾母王夫人，都说按照老规矩走，但贾赦那边王熙凤也不想落下。王熙凤可是狠狠记住了得罪大老爷便会吃亏的教训，遂还是打发贾琏再跑一趟。

贾琏这次壮着胆子敲门问询，终于被允进了屋。贾琏见老爷坐在案后看着自己，忙去行礼，又看见桌案上写了几篇东西，意欲细看内容时，被贾赦突然问话。

“何事。”

贾琏：“太太的丧事具体该如何办，还要请老爷明示。”

“她是一品诰命，自有先例可考，叫凤丫头一切照规矩来就是。切记不可越矩，惹人忌讳。”

贾琏忙点头应承，便退下了。

贾赦随后吩咐黑猪，命他从今日起时刻关注邢忠的动向。

七七四十九日之后，邢夫人下土安葬。

出殡这日，除了荣府经常来往的那些老朋友们外，宋奚竟也设了路祭，叫许多宾客不禁暗暗咋舌。

贾赦没料到他会来，自是要特意感谢一二。宋奚则告诉他，邢氏一案已经结了，邢忠之嫌疑因无实证佐证，被判为无罪。

贾赦也料到如此，只点了点头。

宋奚道：“我猜邢忠必定是以孩子作要挟，才令周氏至死咬定，没有坦白。”

“她白死了。”贾赦冷笑道。

三天前，贾赦便从黑猪的调查得知，邢忠其实早在周氏活着的时候，便跟东街钱姓寡妇勾搭上了，而今二人已然住在一起。那钱寡妇刻薄寡恩，时常殴打邢忠的一双儿女，邢忠并不管事，只看着作乐。

宋奚默默看了贾赦两眼，拍了拍他的肩膀，再未多言。

……

邢夫人下葬后，荣府本该就此安静了。

却不知哪来的传言，提及邢夫人死后被仵作验尸不保清白之事。

贾赦得知一个抓一个，棍棒伺候之余，并以驱逐出府作要挟，终究迫得这些碎嘴下人沦落到一个咬一个的结果。贾赦便顺藤摸瓜，抓到了周瑞夫妇身上。

一连串人证，贾赦一个不落的全部推到贾母和王夫人跟前。

按理说到这光景了，谁都没得狡辩。

周瑞家偏偏不认，大喊冤枉，一边磕头装可怜，一边跟贾母道：“奴婢在荣府伺候主子二十几年，会连管住嘴的道理都不懂么。老太太二太太明鉴，这事儿真不是奴婢说得，那婆子前几日挨了我的训骂，只怕是因此记恨我，才乱咬人。”

王夫人忙为周瑞家的作证。

“大哥，你为何非要诬赖我们？怎就不是衙门那边。”王夫人转而瞪那婆子，“你这厮快说实话，我尚还能保你活头。”

婆子畏惧的看一眼王夫人，又看向贾赦，哆哆嗦嗦地不知该说什么好。

贾母选择相信王夫人，责怪贾赦多事，“当日的事儿就咱们几个知道，你弟妹她为人仁厚，属下也有分寸，不可能做这种事儿。我看就是衙门那边瞎传出来的，你这混账，不分青红皂白就跑到这儿来瞎怀疑。”

“绝不可能。”贾赦冷笑，“衙门那边的人都清清楚楚，那天给邢氏验尸的人是女仵作。”

贾母大惊：“竟是女仵作？那你当日为何不说清楚？”

“是你们当时连问都不问，便心怀恶意，妄加揣测，与我有何干系。邢氏之死轰动京城，宋大人动用宫中第一女仵作之事，在王孙贵胄之中也不算是秘密。谁料到你们消息闭塞，至今都不知晓。不过而今看来，倒是好事儿，可见府中有人心怀鬼胎，想借机造谣再次抹黑大房。连一个死人都不放过，你们说说这造谣人的心该有多黑？”贾赦话音刚落，便抬手，示意身后的四名壮婆子。

这四名壮婆子，都是今早被贾赦精挑细选上来。婆子们都算知道感恩，不能白拿大老爷十两银子。她们同时撸起袖子，奔着周瑞家而去。

有三个人分别按住周瑞家的胳膊和腿，最胖的一位直接骑上在周瑞家的身上，揪着她的头发狠揍。而周瑞家的被迫抬起的脸，刚刚好面对王夫人的方向。

啪啪啪才刚打几下，周瑞家便被打得脸颊发肿，发髻散乱。周瑞家痛哭吟叫的表情十分狰狞，令王夫人不禁偏过头去，难以忍心再看。

这一揍，从黄昏到天大黑。贾赦故意没让人堵周瑞家的嘴，同时也没有说他怀疑王夫人的话。王夫人怕引火烧身，此刻就不敢吭声。贾母见贾赦盛怒，而此事的确可能是周瑞家的嘴巴不严，故也没有张嘴。

婆媳二人就都退到屋内闷坐，干听着屋外的惨叫声。

这时，忽有婆子高举一封厚厚的信来报，“是、是给大太太的信。”

贾母和王夫人此时正心虚，忽听这话吓了一跳。二人忐忑半晌拆开信，看到里面的青皮书时，这才反应过来信里面装着的是《邻家秘闻》，这回封皮上的名字左下侧多了三个小字，“第二期”。

贾赦此刻就坐在角落里。

贾母问他何时才算惩罚完毕，贾赦不吭声。贾母气得想骂他，却又没脸骂。

无聊之下，贾母就随手打开了《邻家秘闻》观看，待书眼看翻到一半时，贾母整个人突然哆嗦起来，她瞪大眼，气得哆嗦起来，丢了书，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还是憋得脸通红，似乎气儿吸不进她嘴里似得。

王夫人忙惊呼去搀扶。

贾赦也走了过去，不过这时婆子丫鬟围了贾母一圈，也不需要他。他只捡起了地上的书，就在书原本被打开的那页读起，“城东有一国公府，峥嵘轩峻，人人皆说此处是书礼簪缨之族，殊不知这家的规矩尚不如城西张老汉家本分。此府中，老母亲坐镇高处，令袭爵长子住偏房，无爵次子住正房，”

贾赦读到这里，停止了。满屋子的人随之都安静了，唯独能听见贾母艰难的呼吸声。

贾赦看向贾母。

贾母表情痛苦的眯着眼，也勉强看着贾赦。

“这说得会不会是咱们荣府？”

贾赦冷笑一声，故作惊讶地把书丢在了地上，不巧丢得有些远，刚好丢在了王夫人的脚边。

第18章 求我搬啊

王夫人狐疑地看一眼贾赦，低头捡起书。因书页打乱，她翻找了好一会儿，当她终于翻到贾赦所述那页时，顿失了往日的气定神闲，她眼睛睁得大大，目光怯怯，整个人僵成一块石头，处于半痴半呆状。

贾母朝王夫人的方向伸手。

“二媳妇儿！”贾母一着急，狠喘两口气儿才喊出来。

王夫人回了神儿，像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似得，慌忙丢了手里的书。她一脸余惊未定，慌张跟贾母行礼，便匆匆去了。。

贾母张了张嘴，终化作一声叹息，转而看向贾赦。

贾赦冷笑，“母亲勿怪，弟妹是太过震惊，才着急告退去找二弟商量。毕竟这《邻家秘闻》在权贵之中影响甚广，他们二房丢脸面事大，耽误仕途事更大。我们谁都知道她们夫妻宅心仁厚，极好面子，这种时候了，自然顾不得其它，先想办法挽回局面最重要。”

贾母本没有多想，经贾赦这么一说，才意料到其中的不对劲儿。她刚刚可是真受惊了不舒服，二儿媳看了书之后，一句关心她的话都没有便跑了，可见他们自己的面子和婆婆的身体比起来，还是前者更加重要。

贾母想到此，心里忽然觉得发凉。毕竟这书里所述更多体现的是她的过错，丢面子也该是她丢得最多。而且，她到底也是为了偏袒二房才会那般做，而今竟然落得个连句关心话都没有的下场。

这时，门外忽又传来周瑞家的惨叫。

贾母重新斟酌了下有关邢夫人流言一事，这次她忽然觉得王夫人的嫌疑真的很大。这事儿不能细想，越想越叫人觉得可怕，贾母的心情也随之越来越沉重。

贾赦见时候不早了，叫停了外面的惩罚，又让人去给贾母请了大夫。

贾母见大儿子终究还是关心自己，心里总算好过一点，转而想他刚刚失去妻子，着实可怜的慌，便再没说他什么，嘱咐他好生回去歇息。

贾赦便利落地告退了。

此刻贾政刚回府，就被周瑞扑个正着。贾政听闻他的委屈后，便十分生气，答应会给周瑞做主，转而就去找王夫人。

贾政进屋后，就见王夫人正端坐在罗汉榻上，低着头手捻着佛珠，似乎是走神儿了。

“你当家也有许多年头了，今日怎就因这点小事沉不住气。不过是个陪房挨打罢了，你当着母亲的面儿好好找大哥好好评理就是。”贾政口气一半责怪一半安慰。

王夫人轻动着嘴唇，只轻声说了一句话。

贾政登时就站起来，瞪圆眼盯着王夫人。

“你说什么，《邻家秘闻》又来了？还写了咱们府的事儿？”

王夫人翻好页数，把书递了上去，“我刚叫人从老太太那边取来，老爷自己看。”

贾政接了书坐下来，大概扫了两眼，他的手就开始打颤，随即暴怒丢了书，破口骂那著书人多管闲事。他负手对着窗户，好一顿撒火，声音才渐渐地转小。

王夫人见他冷静了，希冀地问：“可是想到了应对办法？”

“可笑，能有什么办法。你可知道这《邻家秘闻》在朝廷的影响有多大！”

王夫人摇头，小声道：“不太知道。”

贾政猛地转过头来，他赤着面，口气恨恨地跟王夫人道：“那我就好好跟你说说。这头一本《邻家秘闻》报了两桩官员贪腐弄权的案子，一桩京畿府冤案，还有两件贵族轶事。后两件不过是叫人津津乐道的笑料，没什么可表。就说前三件，早在上月，已经全被御史台查实上报给了圣人。

京城从五品巡领薛浩邈，因贪污弄权，革职查办。蒲柳县县令夏文瑞，强娶民女，谋其家财害命，被判斩监候。还有一桩京畿府的冤案，因受害人是吏部尚书的外甥，便急于结案草断人命，京畿府尹裴勇直接谪戍两广之地。”

王夫人听得心惊，脸上的血色全然褪去。她料到这本书会被送到各高门大户，惹得荣府这点家事被人非议，害得她们夫妻会被人戳脊梁骨。但她以为最大不过是丢脸丢面子，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书竟会在朝堂之上有如此之大的威力。

单单丢面子的事儿就已经够让她回肠九转，犹若刀割。若此事真像贾政所述那般，还会被御史台上告到吏部或是朝堂之上，令贾政再丢官，受什么冤狱，岂非要她的命！要整个二房现眼！

王夫人顿然觉得无助，泪如雨下，悲恸地难以自持。

贾政本就心焦气燥，要琢磨着挽回的法子，自然没有太多工夫去管王夫人，只拍了拍她的手训她别哭了，便叹两口气匆匆出门。

贾政一宿未归，到天蒙蒙亮时，方有人传话说人回来了。

王夫人连忙带人过来，询问贾政走动的结果如何。

贾政脸上愁云不展，只静静地摇头。

“我大哥那边你可去找过了？”王夫人问。

“别提了，倒白白受了一顿骂。御史台人人箪食瓢饮，不染一尘，最忌讳与勋贵们的打交道。你大哥说，别说是他了，便是老相爷出马，也未必能左右了御史台的奏本。”

王夫人皱眉。

“我又去求了别人，仍无果，而今只有一个办法能免除此灾，”贾政长长地叹口气，非常不情愿地把最后一句话吐出来，“和大哥换地方。”

“什么！换……换地方？”王夫人难以置信地看着贾政，整个身子向后瘫软，无力地歪在罗汉榻上，她边说边滑落泪珠，“老爷的意思是让我们搬离荣禧堂，让大哥住过来？”

“我仔细研究过这上头的内容，不过是一些荣府家丁或是外头相关干系的人乱嘴胡沁，其中最大的佐证不过是‘袭爵长子住偏房，无爵次子住正房’一事，母亲偏心，尚可说老糊涂了来辩解。但我身为幼子，朝之重臣，竟枉顾纲常，借机欺凌袭爵大哥去住偏院，实在是大过错。但若我们现今及时把地方换过来，叫外人再没有凭证可以口舌，自然就清者自清，安全无虞了。”贾政解释道。

王夫人紧皱眉头，死死地抠着手里的佛珠，闷闷地一声不吭。

贾赦：“这件事别无他选，只能这么办。”

“你等等，还要先禀告母亲为好。”

王夫人只能寄希望于贾母那边，只要贾母开口死留住他们，她们二房便可以孝道为由硬留下来。只是要苦了老太太，以后会落下‘为母不仁’的名声，不过老太太既然这般偏心二房和宝玉，这点牺牲她应该不会介意。

夫妻二人随即去寻了贾母，岂料贾母竟干干脆脆的同意了，还嘱咐他们夫妻最好尽快搬离，以免夜长梦多，落下更多口舌，节外生枝。

王夫人失望之余，也无可奈何，只得叫人收拾东西。贾政则打发人通知贾赦。

这边终于收拾妥当，搬了东西过去，却又原样折返了。

去传报的婆子方姗姗归来。

“到底怎么回事？大老爷那边可收拾停当？”王夫人问。

婆子苦着一张脸直摇头，“回二老爷二太太，奴婢在东院苦等大老爷半个时辰才见到人，大老爷说他不愿搬。”

王夫人忙问缘故，婆子直摇头道不知。

王夫人闻言急了，“他这是何意，还要我们亲自去下跪求他不成？”

贾政蹙眉默了会儿，决定亲自去找。不多时，贾政也回来了。

“怎么样？”

贾政摇头，“板着一张冰脸，只说不肯，便关门打发了我。”

这时，奉命去外面打探消息的来旺回来了。

来旺先求了贾政原谅，才肯如实描述：“二老爷，二太太，那书第二期的内容早已经在外头的书肆、茶铺传疯了，有许多贵族子弟和文人都在议论，前两件是两名五品官玩忽职守的案子，大家都谈几句爽快了，便说朝廷一准会处理。反而是后面两个算不算犯罪，该不该罚，最惹人非议。邢忠的事儿最招骂，之后就是咱们荣府长幼——不，就是咱们荣府的事儿了。

有人说不好管，还有人说朝廷当管，说什么御赐的府邸、爵位，子孙承袭之时也该按照规矩。荣府罔顾纲常，看低了袭爵长子，便是无视于朝廷规矩，有负皇恩。还有人说，在上一期书中荣府某位匿名的小厮之所以说赦大老爷种种不是，保不齐是受此影响所致，或是被什么心怀怪胎的人暗中造谣，还说——”

“闭嘴！”

贾政呵斥毕，脸色十分难看。他看眼王夫人，一把拽住她的手。

王夫人慌了，“老爷，你这是干什么？”

“你同我一块去给大哥赔错，咱们跪下，好好求他，诚恳一些。总之，今天一定要把地方换过来，不然你我都死定了。”贾政说罢，便拽着王夫人走。

第19章 布置网络

贾政真不愿换地方，傻子才会想把自家的金窝换成狗窝。但为保住颜面，为保仕途，他们夫妻就必须暂时委曲求全。

王夫人也明白这个道理，但心里仍有不忿，换就换是了，还非要去求人家。她活了大半辈子，从没碰过这样的事儿。他们心甘情愿的拿好地方去换破地方，摆明是让贾赦捡便宜的好事儿，他却端着架子不乐意了，真要逼得他们跪下苦苦哀求？

王夫人咽不下这口气，胸口像坠了块石头，沉闷闷地难受。

转即，夫妻二人就到了贾赦院，却被告知贾赦刚刚很不巧的出门了。

俩也不好离开，为显诚意，便在厅内等待。

而贾赦此时正乘车前往邢忠家。

贾赦当然不会让邢忠这样的人渣舒坦过日子。他在邢氏停灵期间，就全面调查了有关邢忠的一切，然后把当时破案的情形，四名下人的供词，邻里的走访结果，以及邢忠在周氏死后如何与钱姓寡妇通奸，虐待孩子等等，他全部原封不动的写进书里。他依旧只陈述事实，没有主观评价邢忠，至于是非曲直，世人自有评断。

《邻家秘闻》第二期在各处派发之后，今晨便京城就引起了轩然大波，邢忠一事更是引得众人热议。

就在刚刚，贾赦得到消息，有一部分百姓因愤愤不平，而去邢忠家闹事。邢忠和钱寡妇当时刚睡醒，正在屋内打情骂俏，这更加激怒了前来讨公道的百姓们，拿着大粪泔水就往二人身上泼。后来还是衙差路过，邢忠扑过去喊冤，才算驱散走了那些百姓。邢忠和钱寡妇皆知此处无法再留，收拾收东西，俩人就跑了，听说走的时候，还被人拿着棍子一路追着跑得。

至于邢忠的一双儿女，邢岫烟和邢鸣，早被撂在柴房里没人管。

贾赦的马车停在了邢家门口，就听见吵闹声，接着便有一股子很浓的骚臭味随风扑过来。

猪毛捂着嘴，伸脖子进来，“老爷，估摸这些人是后来的，还不知道邢忠已经跑了。一个个都挑着烂菜、泔水和粪汤站在门口骂人，大门附近粘得全都是脏东西，味道太浓了，实在不适合您亲自动身，小的去。”

贾赦点点头。

猪毛跳下车，同黑猪等几个小厮一起绕到后门去，发现后门脏的跟前头差不多，都没处下脚。他干脆找一处干净的院墙，爬墙进去。

邢家下人早就散了，后院里只剩下孩子的哭声。猪毛循声即刻找到了邢鸣和邢岫烟俩孩子，猪毛见俩孩子脸上还有瘀伤，十分心疼，忙牵着俩孩子的手离开。黑猪等人就在墙外接应。

随后，猪毛和黑猪就带着俩孩子到了同德街的一间小宅院。院子四四方方不算大，共有三间房，用得东西一应俱全，院里还有两名婆子伺候着。

邢鸣已经十一二岁了，已然是懂事的年纪。邢岫烟小一些，七八岁，却也通道理。

猪毛就依照他家老爷的吩咐，把事情跟俩孩子都说清楚，然后对邢鸣和邢岫烟道，“家那边是没法住了，你们父亲人又不在，你二人以后便可以在此安置。我们老爷会一直接济，直到你们长大为止，你们想读书或是学什么手艺，也都可以跟我提。当然，老爷也说了，若是你二人觉得这里不好，不想留，随时可以走。”

邢鸣连忙怯怯摇头，拉着妹妹要给猪毛磕头。

猪毛连忙拦着，道不敢。他告辞后，就匆忙出了门，见自家老爷的马车停在门口，赶紧去回了话。

贾赦让猪毛时常来督促那俩婆子，免得他们偷懒，怠慢了孩子们，便再没说什么。随即马车行驶，便消失于街口。

……

同泰街，东街口。

一二十出头的男子，穿着粗布麻衫，跪在地上，手举着一张纸，上写着“感谢邻家秘闻著者救命之恩”，引来许多人围观。

街口斜对过，有一间旺德茶楼，二楼三号房的窗口正好对着此处。此时窗边正站着两名男子，皆锦衣玉带，气派不俗。

其中一人，年纪十七八上下，长着一张笑面，此刻他正双手抓着一个空茶碗把玩。他满眼无聊之意，面容却看起来像是在笑。

“小舅舅，我不信你没去查这《邻家秘闻》的著者。”

“因何查，有何趣。”宋奚冷笑。

十一皇子穆瑞远听这话，绷不住了，转而瞪他：“你少给我装，我们谁都知道这书第一期是怎么编排你，难道要我重给你读一遍？就依你睚眦必报的性子，你会放过他？”

宋奚目光依旧落在街对面那个放牛郎身上，此人正是《邻家秘闻》第一期所报的京畿府冤案的受冤之人，放牛郎方正路。本被判了秋后问斩，昨天刚被放出来。今日他有此举，多半是感恩无门，便求人写了字，想了这么个法子去致谢救命恩人。

“噢，我知道了，你没查到！”穆瑞远哈哈笑起来，“万没料到，就这么小小一个著书人，连你都没查到。”

宋奚听出别意，转头审视穆瑞远，“十一公子派人查过他？”

“当然，从这本书第一次，不对，应该叫第一期出来的时候，我就认定此人是个人才，想和这位著者会一会。奈何查了一整个月，连个狐狸尾巴都没抓到。也叫人守株待兔了，昨晚我的人在缮国公府后门好容易等到送书人出现，结果顺藤摸瓜跟到一间破庙，把人跟丢了。”

宋奚依旧看他，等他后话。

“怎料那间庙的破佛像后头有一个地洞，直通旁边的一座民宅。我养这帮白痴，人都跑了，他们都没发现，你说说他们也配做大内侍卫！”

宋奚摇头，笑了笑。

“小舅舅，你倒说说，他一个写书的怎么这么贼性，会想出这么多歪门邪道来。”穆瑞远气得胸闷，用拳头打了打胸口。

穆瑞远等了会儿，见宋奚没理会他，接着道，“听说三哥也在找他。”

“那就麻烦了。”宋奚略作沉吟。

宋奚抬眼，看见有个乞丐模样的人，跟街对面的放牛郎嘀咕了几句。随后那放牛郎就收了纸，跟着走了。

宋奚眯眼，正觉得其中又怪，就被穆瑞远催促快走。

穆瑞远茶喝完了，便觉得没趣坐不住，要别处逛。

宋奚没办法，只好耐着心思陪这位小祖宗，谁叫自己先前嘴欠答应了他。

二人刚走，旺德茶楼八号房就开了门。

黑猪探脑袋确认外头没人偷听，方关上门，转而小声向赦老爷汇报情况。

“现在城内几乎所有的乞丐都领了银子入伙，他们知道有打听消息能换银子花的好事儿，自然都十分愿意。还有城东三位尚书府，十二位侍郎府，还有许多三四品官员的府邸，我们都已经接触到愿意卖消息的人。”

黑猪说着，就把他标记好的地图展开来给贾赦看。

贾赦大概看了下朱砂标记的分布情况，城北一带最好，城西却比较稀疏。

“老爷放心，城西这边我会再多找人。对了，今年京城乞丐比往年多了不少，好像是去年晋鲁两地都招了旱灾，所以城里现在才多了很多鲁地来的乞丐，回头我让这些新乞丐都去在城西一带。”

贾赦忽然直直地盯着黑猪，问他：“为何只有鲁地？晋地呢？”

黑组挠挠头，“这我还真没注意，我发现的那几个好像都是来自鲁地，回头我再查查。”

“切记要查清楚，此事我很好奇。”贾赦嘱咐完，转而又道，“而今咱们不管有多少人，切勿急燥烦乱，失了秩序，人一定要多观察几天，确认安全可靠再纳入。消息网里的人，宁可少而精，也不可多而杂。”

黑猪点头。

“我记得那个贪污弄权收商贩保护费的五品巡领，薛浩邈，就是负责城西这一带街面的商铺。现在他人被革职查办，城西的多数商贩们应该都会对《邻家秘闻》心存感恩。你从这入手，看看有没有人愿意暗中为我们提供消息。”

黑猪恍然大悟，自拍了下脑袋，“我怎么忘了这茬儿！”

“现在消息网日渐壮大，就容易出状况。我们要琢磨个身份证明，以免被人冒名，也要时刻提点他们，消息必须真实，传话必须是原话一字不落，不许加话少话错传，否则严惩不贷。”

贾赦琢磨了下，又定了一条惩罚规矩，一旦有人恶意篡改或传报假消息，立即除名，且会将其画像公布在邻家秘闻新一期的后页上，受万人唾骂。

当然，这后一条只是用来吓人。便是有人真传假消息，贾赦写文章时也不会只信一家之言。当他从多方面去查实佐证时，自然就会发现其中破绽，只是如此必然会白白浪费精力。所以吓一吓他们，少点麻烦也好。

黑猪一一谨记应下。

猪毛忽然提议道：“这身份证明好办，就让李夏去做，便是从三字坊挖过来的那位手艺人，他刻东西独一无二，手法没人能模仿得了。”

贾赦应允，转而问猪毛新印坊运转如何，可否安全。

“那地方原来是罪臣李大人在京郊的别苑，现在小的把它伪装成夏财主家，因地方偏，周围人家少，没人怀疑。”

贾赦方安了心，处理完这一切才回了荣府。

贾赦到家时，天已经擦黑，进了门，就闻到府内传出饭香儿。刚想叫人传饭，就看见看门婆子急急地迎过来，告知他贾政和王夫人还在厅内等候。

贾赦转头便走。

片刻后，贾赦便端坐在荣禧堂内，传了斋饭。

贾政和王夫人得到消息，急忙来见，又被告知他正用饭，不好打扰。

俩人就饿着肚子，干在外面等，看着进进出出伺候的丫鬟们，俩人既丢面子又万分憋屈。此刻便是想走，贾赦占着荣禧堂他们无处处可走，总不能再回贾赦的院子去。

王夫人气得快吐了血，实在没法子，打眼色叫人去向贾母告状。

贾母听闻贾政夫妻已然有诚心赔错之意，贾赦却趁人之威不换地方，未免欺人太甚！她匆忙赶来，故意叫来王夫人搀扶自己，而后便带着一大群人，气势冲冲进了荣禧堂。

贾赦刚吃完饭，正在饮头一口茶。他见贾母来了，也不慌，只微微一撇嘴对其道：“母亲来得正好，我和二弟刚换了地方。”

贾母的气势刚发到最高处，顿然湮灭，转而不解地看向王夫人和贾政。

王夫人连忙解释：“大哥他没说——”

“我已经应了你们夫妻的要求，人在荣禧堂了，还要如何说。竟还把老太太逼来了压我，用得着么？这个家哪一样不是随着你们的意愿，你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们想搬哪儿住就搬哪儿住。我什么时候说话算数过！”贾赦截了王夫人的话后，便狠狠摔了手里的茶杯。

第20章 置换住处

贾母、贾政和王夫人皆吓得身子一哆嗦。

“有什么话好好说，摔什么东西。”贾母拍拍胸脯缓口气，便责怪似得看着贾赦，“你倒说说，你想如何说话算数？”

贾赦冷笑一声，拍了拍手，当即便有一小厮把账册呈了上来。

贾赦接过后看都不看，直接推给贾母。

贾母问贾赦是什么，见贾赦不说，只好接来眼镜，自个儿亲自看。她翻开账册后，大概瞅两眼，几乎每一页上都有红色朱砂笔的批注。贾母细看其中一则，如购入白菜一车三百斤，边上会注明厨房的大概用量，距离下一次购入时隔几日，每一笔用量调查后都写着四五个人的名字。贾母认出其中两个名是厨房里的下人。便是说，他的调查不仅仅是估算，还有人直接相关人的佐证。

贾母又多翻了几页，发现每一笔不对的账目，出入都在五十斤以上。林林总总加在一起，这一本账册里贪冒下来的银子少说也得有上千两。这还只是两月之内部分采买记录的账本，以此推算一整年的账目，其数额必定十分巨大。

贾母放下眼镜，眉头紧锁，打量王夫人的眼光也变了意味。

王夫人从看出那是一本账册的时候，心下就紧张，埋怨地念着“为何偏偏是这时候”，待她感受到贾母异样的眼神儿时，心咚咚跳得快爆裂。

贾母终究是沉下气来，给王夫人留了面子，没有当众说什么。她扭头对贾赦道：“好好好，你才是这个家袭爵的长子，今后你想说的算就让你说的算。”

贾政完全不清楚状况，所以此刻十分惊诧地看着贾母。

他不明白，事情为何会转变的这样快。他们二房被逼的搬离荣禧堂也就罢了，为何连管家权也一并丧失！

“母亲！大哥他——”

“你闭嘴。”贾母冷冷地扫一眼贾政，目光转而平视前方，拿出一副铿锵的气派来，“事儿就这么定了，谁也别有异议，也别埋怨。”

贾政不服，奈何母亲如此说了，他做为孝子就不该再多言。贾政转而看向王夫人，这后宅的事儿该她出言才对。贾政本以为王夫人会比自己更加不忿才是，却见她只老实地耷拉着脑袋，默不作声。

“走吧。”贾母起身，在丫鬟的搀扶下一步步朝荣禧堂门外走，贾赦、贾政、王夫人等则跟在后头略送了送。

贾母突然顿住脚步，侧首瞟着贾赦的方向，“老大，你有种就做该做的事，若被我发现你还不务正业，整日败家，便别怪我收权，再不给你机会。”

贾母说罢，便在许多丫鬟婆子的簇拥之下，步履蹒跚地走了。

贾赦则原地矗立，一直面目冷淡的目送贾母离开。

老太太的偏心他又一次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这种贪冒的事儿如果换成他，估摸早就被她老人家当众骂得狗血喷头了，换做二房，她为他们留了面子，什么话都没说。大概老太太心里终究觉得二房可以‘改过自新’，而大房早就‘无可救药’了。

贾政此刻还不服气，语气不善地跟贾赦发火道：“你满意了？”

他随即狠狠地冷哼一声，带着王夫人走了。

贾赦自不把贾政当回事儿，他淡然回身，吩咐猪毛等去旧院把他的东西都搬过来。以后这荣禧堂，就是他正经的扎根之地。

既然大家都对他不太友善，贾赦觉得他也没必要给谁留面子。今晚在荣禧堂发生的有关‘大房掌权，二房失权’的一切，一定都会传到下人的耳里。至于账目的事儿，贾母虽然没有当面提及，但一样拦不住私下里的流言。而且当晚，贾赦就把银库总领吴新登给拿下了，按做假账罪名论处，打了三十大板，直接送去了官府。

当晚消息就传遍了，荣禧堂这边的下人都知道，贾政夫妻之所以失掉管家权，是做假账贪冒所致。

故而这以读书人自称的政二老爷，在大家心目中的形象又折损了一截。更有人搬出前话来，提起贾政之前养得那个张姓清客祸害府里丫鬟的事儿，再加上这次他们二房阳奉阴违地贪钱，政老爷素日高洁君子的样子瞬间在众人心中崩塌。就这种伪君子，还嫌弃他们这些下人粗俗鄙陋，分明他自己做事儿更虚伪。渐渐地，大家在私下里都开始大肆称呼贾政为“假正经”。

王夫人一夜都没睡，但她尚不知流言的事儿，只是换了地方心里堵起睡不着罢了。贾政也是如此，一大早儿黑着眼底从赵姨娘处出来，便匆匆的出门，连早饭都没心情吃。

王夫人闷郁了一会儿，便努力安慰自己重振旗鼓。她现在必须安下心来，表现出随分从时的憨厚来。如此贾母瞧了才会心疼她，她再提翻修院子的事儿，她老人家必定同意。到那时候，她一定趁机多花些钱在翻修上头，把这处地方建的比荣禧堂还好。

王夫人如此宽心完毕，吃了早饭，便打算她出去瞧瞧院子。

昨晚这屋内的情况王夫人已然了解，小是小了点，但还算能住人。但外头的院子王夫人还真没仔细看过，以前她从来没来过贾赦院儿，昨日她和贾政一起来时，因为心里惦记着事儿，也没有仔细观察院子的环境，而晚上和贾政回来的时候，天又太黑，也没看清。

王夫人迈着稳稳地步伐出了门，下了石阶，便抬头纵观整个院子的环境。

院子本就是旧花园改建，有些寒酸，而今西南两边的墙还被拆得凌乱至极，跟外面的破烂园子连在了一起，不伦不类，十分丑陋。

王夫人沉住气，绕到房后，再去瞧刚被贾赦拆改过得后院儿。她只看了一眼，便俩脚顿时打颤，站不稳了，得幸有丫鬟搀着她。王夫人双臂发抖地看着眼前的景象，连上吊去死的心都有了。

后院墙拆了一半，原来铺得平整的空地被被挖的乱七八糟，中央掏出个很大的臭水塘子，水绿得有些发黑，靠近岸边的部分冒着沫泡，上面还滋生了许多蚊虫，一群群的。臭塘子周遭长满杂草，唯一栽种的只有柳树，却也已经枯死了，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东边还堆着杂乱无章的石头，地也是坑坑洼洼，有些地方还积攒着雨水，十分泥泞。

便是出了城，随便找处荒山野地，景致都比这里好过万倍。

王夫人一想到自己一开后窗，就能看到这种丑陋不堪，腌臜脏乱的破地方，心里就郁结。再想想，她和贾政竟然是丢着面子求来得这地方，便就气得想吐血。

忽然，王夫人眼前一片黑。

……

贾赦一早儿就给贾母定省，听人给贾母报说王夫人晕到了，便不等贾母开口，先问何故。

那婆子尴尬道：“二太太一早起来，就要看看院子的景致，走了一圈便忽然支撑不住了。”

贾赦冲贾母冷笑：“这是住惯了金窝窝，嫌我的狗窝又破又脏了，要知道本老爷在那儿可住了二十几年。”

贾母气得瞪眼贾赦，知道他这话也是在跟自己诉不满。而今这老大气人的手段真是越来越厉害，每次被他气得胸闷气短，难受的跟要死了一样，却硬是找不出理由来反驳他。

此刻，贾母不得不把原来到嘴边的关心话都咽下去了，随便打发了那婆子，“晕了就请大夫，找我什么用，以后这种事儿不必来报。”

婆子心下大惊，讪讪告退。屋内众下人们也都听得明白，个个心中都有了计较。

贾赦的表情最无所谓，照规矩把定省做完后，就潇洒地走了，独留贾母在原处生了半天的闷气。

黑猪见老爷回来，立刻来报:“同泰街跪着求谢那人，身份已然查实，就是京畿府受冤的放牛郎，是个十分可怜的人，还一直闹着说感谢完《邻家秘闻》的著者，他就要自尽。”

贾赦便见了这个叫方正路的放牛郎。受了他磕头谢恩之后，贾赦开门见山便问：“听说你要寻死，是为何，好容易平了冤屈，死里逃生，更该回家好好过日子，珍惜性命才对。”

“家？我哪有家。本来家里就一个老母亲拉扯我到大，好容易攒了点钱让我跟邻村的姑娘订了亲，却出了这么一桩事。人家姑娘以为我是杀人犯，毁了婚约，另嫁他人，母亲则因我入狱被气得病死。我一个人活着有何用，倒不如死了，一了百了。感谢恩公劝慰，但我心意已决，今日就上路去陪母亲。”

方正路说罢，就对贾赦再次磕了响头，便要告退。

贾赦哪容他如此，他弯腰拾起地上方正路掉在地上的纸，正是昨日他跪在街头写致谢的话的纸。

而今纸已经有些脏了，上面的字不算隽秀，却下笔有力，起初的几个字笔划不稳，结构不均匀，看起来像是许久不写字有些手生所致。

“这字是你自己手写？”

“老爷是怎么看出来得？我的确识字，是母亲教我的。不过后来没钱上学，又听人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倒不如放牛能让人过上好日子。”

“你若识字，便更得用处了。死什么死，救命之恩只想动动嘴皮子便想还？今后你这命便是我的了，听我差遣。”

方正路眨眨眼，不解地仰望着贾赦。

黑猪笑道：“老爷的意思是说，你今后跟着他干，别寻死了。你不是感谢《邻家秘闻》救了你么，以后你也可以为《邻家秘闻》出一份力。”

方正路惊喜的睁大眼，笑起来，“好好好，那敢情好，那我就……不死了。老爷说得对，再说我不好辜负母亲多年来的养育之恩。”

黑猪见他转变这样快，有点不适应，故作埋怨道：“老爷，我怎么觉得我们都被他给骗了。”

贾赦淡淡一笑，“倒无所谓，能有这么人帮忙，是我们捡便宜了。”

贾赦身边正缺一名可靠地能写字记录的人，方正路来得正好。贾赦随即让猪毛跟他讲清楚规矩，安排他入府。

贾赦还惦记着晋地灾民的事儿，便问起黑猪。

黑猪：“我昨天连夜叫人仔细问过了，城里竟一个晋地的灾民都没有，新添的乞丐都是鲁地的人。”

“这就奇了，路途来讲，晋地距离京城比鲁地还会更近一些。”贾赦蹙眉沉吟道。

“是有点怪，不过老爷，咱们关心这些干什么？就几个灾民的事儿，没什么大不了的，没有更好。”

“你懂什么。”贾赦声音极淡。他沉吟片刻，便踱步到窗边，抬着右臂靠在窗框，看着楼下热闹的街市，整个人陷入静思。

第21章 新官上任

贾赦知道朝廷年后派出过两名钦差，分别往晋鲁两地运送钱粮赈灾。这赈灾粮款发放的确实有些晚了，估计也只能解救那些家里有点底粮，能把日子勉强维持春天的百姓们。而对于那些颗粒无收，压根就熬不过冬天的人家，基本上就只能选择前往富庶之地流浪乞讨了。这样的情况不是个例，鲁地有，晋地必定也该有。

但奇怪的是，现今京城内偏偏没有晋地的灾民。

贾赦仔细想过这种情况发生的概率，只可归为两种可能。第一种可能是晋地有灾民，但灾民不知因何缘故逃不出来；第二种可能则是晋地从始至终就没有灾民。

且不管最终结果是这两种的哪一种情况，贾赦觉得都不太正常。

贾赦让黑猪立刻去调查，去晋地赈灾回来的钦差刘忠良。

“此人品行如何，近来可有什么异常之处。还有往年晋地的收成情况又如何，上一次遇荒年或歉年是什么时候。”

三天后，荣禧堂内。

贾赦正叼着一根铅笔，对着大周朝的地图圈圈画画。

黑猪终于搜集完有关刘忠良的情报，前来回禀。

“刘忠良此人为官刚正不阿，认死理儿，也并不喜财色，更有人说他是个六亲不认的黑脸包公在世。官场里有不少人说他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交往不得，得罪不得。他在朝廷关系简单，也并没有什么亲戚在晋地居住。

对了，小的们还调查得知，前年晋地是歉年，比这回的荒年好一点点，那会儿朝廷只拨了五万两钱粮过去，而这次却是三十万两。”

贾赦明白地点点头。这便是说，钦差刘忠良在到达晋地的时候，必然是看到晋地一片受灾景象，否则以刘忠良的性子，若察觉出不对，必定早就上报朝廷了。

可是如果晋地真的受了灾，而且是荒年，京城内为何没有灾民？这又与京城内的实际情况相矛盾。

贾赦刚刚仔细研究过晋地的地形图，地势广域难走，且在晋城周边有许多稀疏分布于各处偏僻地角的村庄。在晋地，想要做到禁止所有灾民出走，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贾赦觉得晋地无灾骗银的可能性很大。至于刘忠良奉旨巡查却没有发现异状的问题，不排除他这个人过于迂腐正直，而被晋王刻意制造的受灾假象给骗了。

不过这一切还只是贾赦的猜想，必须要派人亲自去证实才行。贾赦即刻选了两名机灵的小厮，让其打扮成普通百姓的模样，前往晋地附近的村落打探。

“切记不可暴露目的，就跟平时赶路一样，去村里的人家讨水喝，随口闲聊。对方若不肯说，不要强逼，转头换一处更偏僻的村子问。多问几家，不要听一家之言。”

俩小厮点头，领了银后子，便去拾掇行李，即刻驾车离府。

交代完这些之后，贾赦便坐镇荣禧堂，开始他夺回管家权后的第一次新官上任。

王熙凤还算配合，应要求把家里大大小小的管事婆子都叫了来，听候大老爷训斥。

大总管赖大听闻消息，也来得十分麻利。他是何等伶俐的人，早看出大老爷似有改邪归正之意，不好怠慢，便心里盘算着只要大老爷当家一天，他便一心一意投靠其门下，今日他就趁机好好表个忠心。

贾赦既然是新官上任，自要例行惯例，先杀鸡儆猴，立个威。

要杀就杀大个的，从荣府最大的一条鱼开杀——大总管赖大。

贾赦直接甩出一本账册，丢到赖大的跟前。

“本老爷昨晚失眠，睡不着，顺手就翻了翻前两日银库上缴的账册。粗略算了下，该一共是一千九百八十二两，外加一对玉坠子，金凤钗头，金镶玉手镯，青花缠枝香炉和一个九折玉屏风。当然，我说得只是近三年内，并不包括三年以前的年头。赖大，不知可对？”

赖大本来志气满满，精神抖擞的听着大老爷讲话。听着听着忽然听见几样耳熟的物件，他还有点恍惚，有一瞬间甚至以为是自家媳妇儿在数他家库房里的东西。

赖大缓了半晌，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腿儿一软，直接就扑在地上，吓得顿时魂儿没了半个。赖大怎么都没想到，大老爷新官上任第一天就拿他这个大总管开刀，而且竟能把他贪污的东西罗列的如此细致，明明有些物件并未体现在账册上，大老爷是怎么知道得？

“想必众所周知了，吴新登已经被我送官了。大周律明文规定，奴仆贪主子银财过百两，便是死罪。”贾赦言语淡淡地陈述道。

赖大闻得此言，不敢再多想，总之她万万不想成为第二个死人，连忙给贾赦磕头认错，表示愿意归还所有财物，求老爷宽恕。

贾赦冷笑，“认错挺快，不愧是聪明至极的赖大总管，识时务的能耐比别人强十倍。好，我就看在你认错快的份儿上，退一步。

我知道你是三辈子挣来的家生子，你娘赖嬷嬷在老太太跟前也是有头有脸，是我们都得让三分薄面的人物。可奴就是奴，有不臣之心，不利家有长主，我荣府万万没有能耐偿你赖家大欲。今日你若当众将所有贪墨财物归还，并承诺从今以后带着家人远离京城，此生再不踏入进京城半步，我便饶你一命。”

赖大哭丧着脸，诚心诚意磕头赔罪，“大老爷，求求您看在老奴多年伺候荣府的份儿上，给老奴一次机会，老奴——”

“闭上你的嘴。我这只有两种选择给你，不要再废话说其它，否则即刻押你去官府。”

贾赦轻轻一句话，赖大立马闭上嘴了。赖大全身哆嗦个不已，然后不停地给贾赦磕头，表示他愿意归还财物，带家人离京。

“很好。今日之果，全是你咎由自取，勿怨他人。”贾赦冷言道。

赖大哭得猛烈，身体颤颤巍巍，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可一见老爷用十分冷漠的眼神盯着自己，就怕自己一出声，真的会被老爷送去见官，丢了命。

贾赦摆摆手，叫人把赖大架下去。这事儿就算这么完了。

至于新任大总管的人选，贾赦当众表示，会从有能力又本分的人中选拔。众管事们一听，都忘了刚才的害怕，个个在心里跃跃欲试。

王熙凤和贾琏跟在一边儿看了整个经过，是真见识了大老爷四两拨千斤的厉害。那赖大是何等人物，贾母跟前长过脸，王熙凤都要给他三分面子的人。况且赖大夫妻在贾府老少上下都兜得转，会来事儿，那伶俐劲儿连王熙凤都不好意思拉下脸来说他们一句不是，更别提什么处置了。

贾赦此次立威效果显著，很快传遍全府。

没多久，这事儿难免就传到了贾母的耳里。

贾母向来器重赖嬷嬷一家，也念着赖嬷嬷当年伺候人的贴心劲儿，对于贾赦的擅自处置很不满。但当她听说赖大一家贪污的实证都已经搜出，且数额巨大，十分惊人。贾母在真凭实据面前，也不好多说贾赦什么，只好自己闷下这口气。

可贾母转头再想想这段时日，贾赦干得桩桩件件都是令她堵心的事儿，就越想越气。没几天，贾母就自己抑郁，把自己给憋出病了。

贾母一病，贾赦就来得更勤快了，日日早晚定省，还时常坐在床边陪贾母，和贾母聊一聊他管家的事儿。比如今天又抓了个贪污的，明天又抓了个偷懒的，贾赦也没说名字，就提了下大概经过，然后跟贾母表示他一概都没留情面，按家规给全清理出去。

贾母烦贾赦，反正她最关心的赖家都已经走了，她也没什么人可在乎，便听得心不在焉，没往心里去。等到她卧榻满了三日，病渐渐好，可以下地走动时，贾母再看自己的身边人，除了几个贴身常伺候她的小丫鬟，剩下的老人儿全部都被替换成了陌生脸孔。

贾母从来没这么生气过，随手就推摔了花瓶，喊人速速把贾赦叫来，要和他好好理论。

鸳鸯这时候忙给贾母顺气，劝她切莫激动。

“我能不急么，你瞧瞧老大都对我做了什么，他还有没有把我这个母亲看在眼里，我都快被他气死了！连我的人他都敢动！”贾母粗喘着气，拍着胸脯，也许是因为她气恼了，她竟然忘了是自己拍自己，下手很重，结果就拍狠了，把自己拍得直咳嗽，憋得脸色赤红。

“老太太，切莫再动气了。这事儿咱们不计较，就过了吧。当初可是您亲口答应大老爷，要他掌权管家，这些日子大老爷拿人，也不是没告诉您，而且都是有凭有据地，抓了铁证。您要是拿这个说事儿，只怕真说不过他，反而落得自个儿生闷气。奴婢就怕您再生一场病来。”鸳鸯边说边轻轻地抚慰贾母的胸口，给她顺气。

其实要她来看，她倒觉得把大老爷那些倚老卖老不规矩的婆子处理出去是好事儿。

“反天了！”

贾母气得掉了眼泪。不过鸳鸯所言句句在理，贾母也明白，她此刻找贾赦理论不出什么，只会甘受气。便罢了，这会儿一个人撒了火，就算过去了。但这事儿她会在心里记下，等日后一旦捉到贾赦的把柄，她必定十倍教训回去，她必要他后悔今日所作所为！

第22章 贵族读物

众下人见贾母干生闷气，至始至终没去找大老爷对峙，料想老太太这次也不行了。

大老爷而今是真厉害，明面上看似孝敬老太太，转头就把老太太身边的人都撤换一新，偏偏还理由正当，叫人挑不出错儿来。老太太这边都斗不过大老爷了，至于二房那头，就更不能指望了。想想就觉得可笑，二老爷二太太当初被大老爷逼得三哭四求，才得以顺利搬离荣禧堂，主动住进那破烂狗窝里。他们心里必定气恼至极，有火撒不出去，所以这两日二房也消停了，终究是拿大老爷没办法。

可见这荣府的天是要变了，他们若再不擦亮眼睛认下新主子，紧守本分，言行慎重，便只有死路一条。

王熙凤作为管家媳妇儿，很快就感受到手下人的变化。以前那些个管家婆子面上笑嘻嘻，领了活儿，回头就想尽法子偷懒拖延贪便宜。而今一个个倒都自觉起来，事情办得十分麻利，也不敢偷贪。这一切要全归功于大老爷威吓有方。

贾琏听这话却不服气，“赖家三辈人都伺候荣府，老爷就这么给打发走了，未免显得刻薄寡恩了些。怕只怕府内下人们都寒了心，日后再不敢诚心诚意为咱们这些主子们做事儿。”

“你这话说得我不爱听，什么刻薄寡恩，许他们做下人的妄自称大，贪冒银钱享福，不许我们做主子的说他们罚他们了？颠倒黑白！是，他们赖家伺候荣府有功，可功劳再大也不能压到主子头上去。贪了那么多财物，大老爷还肯开恩放他们走，便就是莫大的仁慈，谁敢说什么！我看谁寒心，谁寒心叫谁滚去！”王熙凤说着，就瞪向门口那些待命等回话的管事儿婆子们。

贾琏没了理，咂咂嘴，“你瞧你，我不过随口说一句担心，你厉害什么。”

“什么随口一句，我看你就是刚生下的兔崽子，光知道吃奶没脑子。”王熙凤嫌弃地白一眼贾琏，打发他赶紧出门办事儿去，她还得应付这些回话的管家婆子。

头一个回话的婆子张嘴就报：“二奶奶，刚账房来报，大老爷又领了两千两银子出去。”

“说干什么没有？”

婆子摇头。

王熙凤想了想，便道：“以后大老爷领银，只管记在账上就是，先不必多问。”

……

贾赦自己算了下，他一共领出了七千两银子，印刷坊那边他会留出三千两备用，余下的四千两银子贾赦准备用于置办一间铺子，主要是作为传递消息的据点用，顺便做生意。

贾赦记得上次在旺德茶楼喝茶的时候，听伙计说他们老板有意把铺子转手。就叫猪毛揣好银票，又带上了方正路，几人一块去了同泰街。

前两日贾赦特意叫人打听了这附近的地价，同泰街东街口这地域最多两千两就可以购下。

“讲价的事儿就交给你了。”贾赦拍拍方正路的肩膀。

方正路受宠若惊，忙心虚的表示不敢。

贾赦挑了挑眉，没有说话，只盯着他看。

方正路立刻懂贾赦的意思了，忙点头应下这差事，转而跟猪毛进了旺德茶楼。

方正路最后跟掌柜的讲到一千七百两成交。签了文书，过了房契，就算买完了。旺德茶楼掌柜的还挺高兴，没想到铺子这么快就出手了，立刻叫人收拾东西，到下午的时候就搬干净了。

贾赦叫人把茶铺大堂内所有的东西都撤了，北面都替换成书架和陈物架，用于放书以及宣纸画轴等物。这些架子前有一个很长的柜台将大堂分割为南北两块，柜台上可陈列毛笔砚台等物。台前空下来的那一大片地方，则摆放着十二张红木长方桌，桌子整齐列为两排，长方桌两侧各放置三把椅子，可对坐。另外还在墙上挂了几幅画，靠墙边空余地方摆上几个高几，放上兰花。窗户上则挂了蝉纱帐幔，没太阳的时候，帐幔就用坠着蓝穗子的银勾收拢着。

如此一布置下来，整个茶楼内便有了书香气，精致高雅了许多。至于楼上的房间，贾赦让方正路照楼下的样子大概办就行了，他便不操心了。

五天后，铺子已经完全被改装成了一间书肆，并被命名为邻家轩。

掌柜由小厮万福担任，但他就是个充门面的，真正主理书肆的人是方正路。他识字，在打理书肆和处理消息方面多少会比其他人方便些。虽说荣府里从不缺识字且有管事才能的人，但这间书肆因为关系到《邻家秘闻》的核心，贾赦就必须选择自己认为绝对可靠的人来担任。

邻家轩开业时，静悄悄地，没有鸣鞭炮，也没有敲锣打鼓通告，只是揭了牌匾，开了个门而已。

开业后的起初几天，只有两三个书生光顾，人并不多。后来就有人发现邻家轩的书架上竟然陈列着只有权贵们才拥有的《邻家秘闻》第一期和第二期，大家便开始热议起来，一传十，十传百，不消几日，满京城的书生都跑来邻家轩围观，但真正买书的人却没有几个。原因很简单，书卖的太贵了，邻家轩掌柜竟然喊出每本五两银子的高价。一般的穷书生哪会愿意花一整年吃饭穿衣和读书的钱来买一本杂书。

不过消息传久了，倒真有人到邻家轩来买书。有一些是土财主和纨绔子弟，挥金如土，随手买来一阅只为满足好奇心。还有一些人买书不是为了阅读，只是为了炫耀身份。京城内不乏有一些品级不算高但也算低的官员，他们因没有收到派书而不服气，总觉得自己身份够得上王孙贵胄，为了证明这点，便就趁机暗暗自己凑钱来买，只为回头在他人跟前炫耀，彰显身份。

对于这后者最典型的例子，就要数王夫人的兄嫂了。

其实王子腾身为京营节度，是可以被圈在贾赦派书的范围内。但贾赦记仇，就懒得把一本价值一百多文钱的书白白浪费在王家，故而《邻家秘闻》的两次派送都故意落下了王家。

本是因个人喜好所致，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但贾赦没想到，王家人竟然在介意这件事。

就在今日，王夫人嫂子李氏上门了。

李氏先围观了王夫人的破院子之后，便同王夫人一道去拜见贾母。

王子腾身居要职，贾母见了李氏哪有怠慢之理，忙招待她上座，又叫人沏了上品贡茶招待她。贾母料想李氏此来是为王夫人撑腰，她便赶紧表明这二房搬离荣禧堂的缘故全是因为一本书。李氏一听，忙表示也有人给她们府上秘送此书，甚至还当众拿出《邻家秘闻》二期给大家看了下。而后，几个女人就开始一起痛骂书的著者，说什么书上内容子虚乌有，全部是乱写乱吠等等。

贾赦虽不在场，但当时何种情况，每个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在事后都全部知晓。

对于那几个女人无理的聒噪诋毁，贾赦自然不在乎。贾赦倒是对李氏来荣府还特意带着《邻家秘闻》的行为很感兴趣。李氏的虚荣举动，恰恰证明了一件事，似乎拥有《邻家秘闻》在京城贵族圈已然成为了一种身份的象征。

贾赦忽然来了兴致，查起邻家轩的账目。

邻家轩从开业至今有十二天，林林总总算下来收入一共有三百两。这其中《邻家秘闻》就卖出了五十五本，共计银子二百七十五两。过期杂志竟然还卖出这样的价钱，实在难得。仔细算一下，平掉两期杂志的印刷成本，尚且还富余出了八十多两。

看来在京城权贵圈内光靠卖杂志赚钱，都变成一件很可行的事儿了。

“而今已有七八个人问《邻家秘闻》还出不出，新一期书能不能预订，小的不敢乱说，便只回说不知道。”万福如实回报道。

贾赦点了点头。

“对了，昨儿个铺子里来了位身着华服的年轻公子，他身后边跟了好几位穿着锦衣带刀的人，看起来身份很不一般。他问我是否是《邻家秘闻》的著者，我说不是。就又问我怎会有这些书，我就照着老爷之前的交代，只说是有人秘密把书送到门口，留信让代卖。他还问我回头怎么把钱还回去，我就把之前备好的那封信找出来给他看了，告诉他们取钱的方式是临时通知，还没定。”

贾赦：“对方长什么样？”

“二十多岁，中等身材，方圆脸，眼神儿很不一般。”万福形容道。

贾赦想不出来是谁，料想此人第二日或许还会再来。贾赦便在次日打扮一身读书人的模样，早早的来到邻家轩，在大堂选了个靠窗位置看书。

不多时，果真有一辆豪华马车停在门口。贾赦挑开窗纱，看见从车上下来的人身姿颀长，轩然霞举，再仔细一瞧，竟然是宋奚。贾赦有点失望，立刻埋首看书。

宋奚进了门，斜眸往南瞧，一眼就看见坐在窗下的贾赦。他打发随从去柜台买了两本《邻家秘闻》，自己则径直走向贾赦，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便猜到能在这碰见你。”宋奚手指敲了敲桌子，转头打量一圈铺子内的环境，才对贾赦道，“你这铺子开得不错啊。”

“这不是我的铺子，掌柜的姓万，在那边。”

贾赦说罢就指着柜台那边的万福。

万福一边很配合地朝这边笑了笑，一边心下惊叹这位清贵男子的容貌气度，真真好看到天上去了。

宋奚听了贾赦的话一笑，也不置可否，只看着贾赦道：“听乞丐们说，有消息可以来这里卖。”

第23章 第一狗仔

宋奚提了乞丐。

这很明显是在暗示。

贾赦冷静地观察宋奚，见他面色并无异状, 更没有表现出好奇的神态。这说明此人早已明了《邻家秘闻》著书人的身份了。

贾赦决计默不作声, 他倒要看看宋奚此来到底有什么目的。

宋奚默了下, 跟贾赦道：“我想知道我这消息能值多少钱，不如我跟先你说说, 你帮我评判一下？”

贾赦：“八十三两银子。”

“什么？”宋奚不解地看贾赦。

“《邻家秘闻》目前盈余总额，八十三两银子。”贾赦耐心地再解释一句。

宋奚愣愣地看着贾赦，没料到他会反应的这么快。很显然对方已经猜到自己知晓他的身份了, 可是假设竟然没有表现出一点惊惶, 反而以很坦然的态度直接回答了他的问题, 间接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宋奚忍不住笑了一下，凤目内原本该有的犀利辗转化为柔, 淡雅如雾。

“既然你肯把全部盈余给我, 我便破例一次, 告诉你这件事。”宋奚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 推给贾赦。

贾赦打开来看，里面只写了五个字, “孙信阳吴氏”。贾赦记得孙信阳, 应该是当朝御史大夫孙英武的幼子。

“此人是个痴情种, 十分有趣儿, 相信你细查之后, 会有很多惊喜的收获。”宋奚道。

贾赦把信收起来，勾勾手，让万福取了八十三两银子给宋奚。宋奚好像真贪钱似得, 亲手把银子收下了。因为有几两银子散碎，他握在手里的时候掉了出来。

贾赦拾起银子，想了想，干脆把自己的钱袋倒出来，给他装上。

宋奚特意看了眼这钱袋，很普通，只是一块锦缎余料缝制，上面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绣纹。他这才放心的将银子装进去收好。

“宋大人若无事，就可以走了。”贾赦赶人道。

宋奚指了指桌上他刚买完的书，“我还没看呢，你们书肆的待客之道可真差劲。”

贾赦无语，回到原来的位置继续喝茶看书。宋奚则也坐下来，看似认真地一页一页翻看《邻家秘闻》。

贾赦肯定宋奚早就看过这两期了，不明白他为何还要装样子。他偶然扫一眼过去，发现宋奚正翻到第一期写“送溪”也就是他自己的那一页。

贾赦这下算是明白了，这厮终究还是来找他算账来了。

“的确句句属实，但我有必要澄清一下。我常出没雅风馆，妻子早亡，这两件事之间毫无牵连干系。我和雅风馆头牌杜春笑只是简单地主仆。雅风馆、春风楼这些地方于我来说，就犹如乞丐于你。都有同一个作用，搜集消息。”

原来京城第一大妓院春风楼是宋奚开得。

贾赦如果没记错的话，大周律好像明文规定，当官的开妓院违法。

“这两处地方的地契拥有者并非是我。”宋奚似乎看出贾赦的心思，及时补充一句。

贾赦点了下头，“明白，你在钻律法的漏洞。”

“可以这么说。”宋奚坦然承认。

“你也说了，我书上阐述的每一句话都没有错。而对于你和杜春笑的关系，我持保留态度。”毕竟贾赦曾亲眼看见杜春笑当着宋奚的面儿洗澡。那得是多熟悉的主仆关系，才能干出这种随便的事儿来。

“为何会这么说？难不成你是亲眼看到了什么，才会有所误会？”

宋奚知道贾赦并非是蛮不讲理的人，从他所书的两期书的内容就能很清楚地看出他的为人，所以他一定要问清楚。

贾赦瘪嘴，冷淡地和宋奚四目相对，就是不回话。

“你说说，我或许可以解释。”宋奚道。

因事关雅风馆粗使青山的安危，贾赦摇头表示不能说，他自己倒无所谓，但不能拿别人的命冒这个险。

宋奚挑眉，“我可以出八万三千两来买你这个消息。”

贾赦摇头。

宋奚为难地蹙眉思虑了会儿，便口气坚定道：“我今日一定要和你摒除这个误会。这样，我拿自己的性命作保，你坦白这件事之后，我不会因此伤害或逼迫任何人，不会多说多做任何事。你若不信，我还可以立字据给你。”

贾赦还蛮惊讶宋奚为解释一件事竟然会这么拼。

看在他如此认真的面子上，贾赦便透露了一些，但他依旧坚持没有提到青山。

“有次我去雅风馆调查，刚好隔着窗户缝看到杜春笑正打算沐浴，而你正躺在榻上看书等他。”

宋奚在脑子里快速回想了下当时的情景，恍然明白了。

“原来是那日！杜春笑一直过分爱干净，那天他刺探情报回来后，说身上上落了鸟屎，怎么都受不了，非要沐浴之后才能回报消息。你当时如果看得清楚，就该知道他更衣沐浴时都隔着玉屏风，我什么都看不到。而且杜春笑此人是喜欢女子的，你若不信这点，可随意派人去调查。我虽偶尔会宿在雅风馆，但从没有和他同住过，我的房间在隔壁。”

贾赦：“哦。”

宋奚看他。

贾赦没搭理他。

俩人正陷入无语尴尬之时，万福忽然喊道：“有人来了。”

贾赦也注意到了马蹄声，忙拉开窗纱去看。宋奚立刻抓着贾赦的胳膊，急忙拉他上楼。

贾赦不解，正要问他，就听见楼下有人高声询问万福。

“掌柜的，送书那边的可来了消息？”

万福忙道没有。

腰间挎刀的锦衣男子便将一张纸条放在柜台上，“我们主子说了，若收到消息，你立刻叫人到这里告知。”

万福不懂地看着他：“这位客官，请问您们是官府的人么，我们邻家轩的事儿为何一定要告知你们？”

“是你得罪不起的人物，透漏一句给你，我们家主子是宫里头出来的人物。”男子说罢，便迈着响亮的步伐出门，骑上马后，疾驰而去。

贾赦奇怪地问宋奚：“你熟人？”

“不熟，但他认识我。若让他看见我和你在一起，他的主人自然会怀疑到你头上来。”宋奚解释道。

“他的主人？”贾赦试探问。

宋奚反应过来了，扭头打量贾赦，“原来你刚刚是在等三皇子。”

“三皇子？”贾赦搓了搓下巴，有些惊讶，也有些犹疑。

当今皇帝儿子虽然多，但多半都夭折了，而今好好活下来的只有三名皇子。其中最年长的是三皇子穆瑞迥，他刚过二十五岁，是贤妃之子，身份还算显赫。稍比他年小的是十一皇子穆瑞远，十七岁，为宫女所出，听说很贪玩，并不太求上进。至于剩下的最小的那位就是皇十五子了，为皇后所出，虽嫡出血脉是正统，但他才八岁，尚未成年，实在是变数太大。毕竟这是一个连二十多岁的太子爷都能随便战死在沙场上的朝代，过早站位的人，都太蠢了。

“是觉得可惜了，还是失望了？”宋奚问。

贾赦蹙眉：“是麻烦，我的书现在已然被你们这些尊贵的人盯上了，只怕将来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查封。”

“这简单，我让十一皇子代你认下这间书肆，他便不敢招惹了。”宋奚提议道。

贾赦摇头，宋奚这办法相当于直接让他站位在十一皇子这边，他才不傻。“我更喜欢听天由命。”

宋奚扯嘴笑一声，便拂袖下了楼，随即上了马车，匆匆而去。

贾赦站在楼梯上，望着宋奚所乘坐的马车离开，顿然醒悟。宋奚刚刚的确是躲起来没被人看到，可他的马车却一直停在书肆门口，倘若三皇子的人认得宋奚，岂会认不出他那拉风的座驾？

一大清早儿，书肆内一般不会有什么客人。那侍卫认出宋奚的马车而后，却没在书肆的大堂内看到宋奚本人，必然会觉得蹊跷，多半会怀疑宋奚来此处另有什么目的。再往深一想，就可能会觉得宋奚跟这间书肆的老板甚至是《邻家秘闻》的著者勾搭成奸了。

贾赦也明白，刚刚一时情急，宋奚的做法并无过分之处，至少避免了他身份暴露。罢了，被误会了也好，如此能落了个清静。

再说书肆被人怀疑跟宋奚有关系，也未必是坏事。毕竟宋奚此人权势骇人，又乃堂堂国舅，在他的名号庇佑下，邻家轩说不定还会少许多麻烦。

贾赦觉得既然宋奚这般‘乐于助人’，他就该领会下他的一番好意，比如让更多人都知道这书肆承蒙于宋大人的关照。

……

先京城五品巡领薛浩邈，有一弟弟名为薛浩粮，是个游手好闲爱打架斗鸡的人物。十几年来，薛浩粮的生活一直靠他大哥接济。而今他大哥因一本乱写的书而被革职查办，锒铛入狱，他便因此就没了银钱进项，家里的饭菜接连几日都不见有肉了。薛浩粮受不了当兔子吃素的日子，一怒之下打了媳妇儿，反被媳妇儿骂没出息。他便抄起菜刀，四处询问那本什么秘闻的著者是谁，决计一定要找到这个罪魁祸首好好算账。

结果什么都没问到，薛浩粮又白白憋一天的气。然而就在傍晚的时候，薛浩粮听到几个书生议论起邻家轩来，听说而今全京城只有邻家轩出售那个什么秘闻，薛浩粮便觉得这间书肆必然尤为明天。

一大早儿，薛浩粮就起床，光着膀子坐在院中央磨好菜刀。他都想好了，他今日就去邻家轩问清楚，如果对方不肯告诉他。他也不伤人，也不打人，他就举着刀在邻家轩门口晃悠，赶走他家所有的客人。若是有人敢叫官府来，他就说自己是卖刀的，让他们都奈何不了自己。

薛浩粮喝完一碗玉米糊糊之后，也便真这么干了。手举着菜刀，就站在邻家轩的门口挥舞着，赶客人。

方正路和万福接连出面去劝薛浩粮，却发现此人纯粹来找茬儿，根本不讲理。无奈之下，二人便偷偷打发人去通知贾赦。

不大会儿，贾赦就派了个不起眼的小厮过来传话，嘱咐方正路和万福不必管此事儿。铺子照开，没客人就没客人，无所谓。

于是，薛浩粮就自顾自地邻家轩门口挥舞了一上午的菜刀。

中午的时候，京畿府许多衙差有到同泰街一家包子铺吃午饭的习惯。他们半路刚好路过邻家轩，远远地就看见舞菜刀的薛浩粮了。

“哎呦，这是谁啊，敢在邻家轩门口动刀。难道这京城里还有蠢货不知道，这铺子是我们府尹老爷关照得。”一名衙差高声惊叹完，其他几命衙差都纷纷抽刀，朝着薛浩粮这边走来。

薛浩粮早就注意到这些衙差老爷了，正在脑子里琢磨说辞。忽听他们说这书肆是现任京畿府尹宋奚所关照的地方，吓得顿时腿软，尿了裤子。他丢下菜刀，就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给衙差老爷们赔错，转而又跪着给万福等人赔罪。

万福捂着嘴巴，一边发牢骚要找人刷地上的石板，一边打发薛浩粮快走。

这时候街上就有人围了过来，其中有人认出了薛浩粮，便喊道：“这人就是就是那个被革职的五品巡领，薛浩邈的弟弟。”

“薛浩邈？原来是那个逼迫城北所有商贩交保护费的狗贪官。”

“他弟弟在这干什么，想报复？”

“好容易有本书能为民除害，为我们百姓抱不平，绝不能让他得逞，大家一起上！”

人群中也不知道谁说了最后一句话，总之话音一落，所有人都围攻上来，噼里啪啦一顿狠踹薛浩粮。

薛浩粮被揍得痛得嗷嗷叫，嘶嚎喊着：“衙差老爷救命！”

几名衙差扣了扣耳朵，都说肚子饿了，你一言我一语笑着去了，当什么没看到听到。

薛浩粮最后被揍的皮青脸肿，爬不起来了，还被众人逼着用舌头舔干净石头上的尿渍。薛浩粮无法，只得边哭边舔边求饶，并且发誓这辈子再不会找邻家轩和著书人的麻烦。众人这才算放了他，薛浩粮赶紧一瘸一拐地爬着跑了，生怕众人后悔再揍他一顿。

万福和方正路看完笑话之后，便心叹自家老爷神算，果然不用他们亲自出马，自有人帮他们解决了麻烦。所以说这宋大人的名号还真好用，今日事一传出去，以后这邻家轩在京城定然吃得开，再没人敢挑衅滋事。

……

荣国府

近一段日子，贾母因一直不满贾赦安排到她身边的陌生脸孔，便一直有事没事儿就对这些下人撒火。反而因此落下了脾气暴戾的名儿，越发不得人心，使得府内众人对贾母面上敬重，心里却厌烦敷衍起来。

王夫人这段时日过得也十分艰难，好容易费功夫叫人把贾赦原来的破院子恢复了原貌，便还要费精神重整旗鼓，从头开始争夺管家权。

王夫人特意打扮得衣着朴素，看起来有些显老。她到了贾母住处后，便跪地赔错，哭着坦白了她之前贪污公中银子的经过。

贾母本以为王夫人会为了面子硬挺着不认这件事，而今听她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说她贪污的银子一个子儿都没有自己花过，全是都给了宫里受苦的元春，甚至还拿出一个小账本，记载着她这些年来自赔了多少嫁妆往宫里送。

“这些年我对她越发想念的紧，有时甚至觉得只叫我见她一面，让我死都愿意。都是娘肚子里掉下来的肉，她还是我的头一胎，感情自不同别个。我瞧着咱们府里年轻一辈的爷们没个有大出息的，为了荣府这个家，才是忍痛舍下了她，把她送进了那么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我希望这孩子能争口气，盼着她将来有出息了，可以光耀门楣，可以多多提携族里的兄弟们。都怪我野心太大，害了她，也害了自己！”王夫人说着说着就哽咽地喘不上来气儿，兀自地垂胸痛哭。

贾母听得直流眼泪，一边骂王夫人不该如此瞒着，一边心疼王夫人的不容易。她忙要搬出自己的私房，替王夫人去照应宫里的元春。

王夫人连忙拒绝，“媳妇儿如何不孝，也不能要母亲私房。自个儿女儿的事儿，我就该自己解决才对。我以后再不会为了什么面子，反而偷偷摸摸犯下了见不得人的勾当。我今日说这些，只盼着母亲能不计前嫌，原谅我之前贪冒之错。”

“好了，你快起来。我早就知道你是有苦衷的，故那日没有当众点破你。而今这事儿也就你我说说，绝不要外传第二人，特别是你大哥，千万别要他知道。”贾母叹道。

王夫人忙给贾母又磕了头。

“我还是念着你管家时候的好，你瞧瞧咱府现在被你大哥闹成什么样子了，赖家一家子都被他打发了出去。外头不知道有多人正骂着咱们做主子的刻薄寡恩！”

“大哥毕竟是血性男儿，做事不计后果，难免冲动鲁莽了些。这管家是细致的活儿，还是该女人做好。”王夫人以退为进，故作谦和道。

“正是如此呢！”贾母拍拍王夫人的手，“我是盼着你能夺回这管家权。只可惜老大而今做事竟谨慎了许多，叫人抓不出把柄，不然我非拉他下马不可。”

王夫人笑着跟贾母表示她不在乎什么管家，只要能孝敬她老人家就可以了。

贾母因此更加心疼王夫人，舍了一对嵌着红宝石的金瓶子给她。

王夫人领了东西离开，心里却还不满意，琢磨着怎么尽快挽回自己掌权地位。既然贾母那里已经有了保证，她只要想办法捉住贾赦的错处，便可以要回管家权了。

王夫人便召来周瑞家的，交代她去揪贾赦的错。周瑞家的一听王夫人要她去招惹大老爷，心里就十二分的不愿意。她们家现在还在马棚子边上住着，她的脸被大老爷的人打得到现在都有些抽抽，都不会笑了。她受了这么多苦之后，太太还要她去挑大老爷的错，便是借给她十个胆子她现在也不敢冒这个险。

但周瑞家的不好当面拒绝王夫人，嘴上是应承下来，回头她却不办事儿，等王夫人在问起，就以找不到错处为由敷衍了。

王夫人发现周瑞家的竟和自己不是一条心了，十分恼恨，偏偏此刻二房处于弱势，如果她再处罚周瑞家的就显出刻薄，会让更多人寒心。遂只能忍着这个气，再去找其她人办此事儿。奈何找来找去，竟然都是一些不如周瑞家的。

王夫人已然发觉自己在这个家说话没分量了，吩咐个人办事儿，一个个就都跟软脚虾似得，除了会敷衍她，哪儿都挪不动。二房不过是暂时失势，这些墙头草竟然全倒戈向着大房！

王夫人无奈至极，一气下就去找大哥王子腾求助，反被王子腾狠狠训骂一顿。毕竟这是荣府家事，王子腾作为外人不好掺和。不过他随后也答应王夫人，会通过别的方式震吓警告一下贾赦。

两日后，王子腾派人传话，让贾赦过府一趟。贾赦给拒绝了，理由他忙。

如此隔一日后，王子腾又派人来请贾赦，贾赦又以很忙的理由给拒绝了。

第三次，王子腾亲自上门，却扑了个空，贾赦根本不在家，也没有人知道他在哪儿。

王子腾因三次出拳都打空了，非常生气，想着怎么也要等见到贾赦之后再走。谁曾想他百忙之中足足等了一个时辰，仍是没看到贾赦人影，只得选择愤愤然离开。

贾赦这两日是真忙，他一直在专心地调查有关御史大夫孙英武之幼子孙信阳的一切。

孙信阳乃是进士出身，现今在翰林院担任从六品编撰。此人在外名声很不错，加之其父是赫赫有名的御史大夫，出了名的清高有气节。而他又年纪轻轻能就高中进士，入了翰林，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在为官上方面，孙信阳的确没什么问题，但在做人上，他就渣出新高度了。

孙信阳十七岁娶妻吴翰林家的嫡长女吴氏，后因吴氏三年无所出，他便纳了吴氏的庶妹吴姨娘进门。谁曾想吴姨娘的肚皮也不争气，又三年过去了，她的肚皮也一直没有动静。前年开春的时候，吴氏倒得幸怀上了，在年末终于给孙信阳生了个儿子。本来正妻生下嫡长子，是非常圆满的大喜事。却不知这孙信阳抽了哪门子的疯，竟然以妻子在月子中身体虚弱为由，将刚刚诞下的嫡长子交给了吴姨娘抚养。

嫡妻吴氏自然气不过，和孙信阳几次三番理论无果，便忍不住要回娘家哭诉。孙信阳自然不允许她如此，便直接将吴氏监禁在屋内，不许她踏出房门半步。而且不仅如此，孙信阳还趁着吴氏刚刚生产体虚之时，把吴氏身边原本贴身伺候的人全部撤换为成了自己人，为的就是防止她偷偷派人传信回娘家。

孙信阳将孩子抱走后，便对吴氏冷漠不管，不闻不问。外人不论是谁，若有想见吴氏的想法，都被孙信阳一概以‘生产后体虚需要静养’为由，挡了回去。短短不足一月，吴氏还没熬出月子，就在这种逼迫压抑的环境下崩溃了，选择自尽而亡。

孙信阳倒是没有瞒下吴氏自尽的事儿，让府里人和吴氏的娘家人都知情了。但其中具体实情，孙信阳却隐瞒了下来，只对外说吴氏生产后便因体虚常犯糊涂，精神错乱，时常发疯。他是为了顾念妻子的体面以及免于长辈们的担心，才把吴氏的病状隐瞒下来。吴翰林一家一贯相信孙信阳的人品，未有太多质疑，便点头同意了吴氏下葬。

而今孙信阳终于熬过了妻子吴氏的丧期，便开始筹谋打算把吴姨娘扶正。吴翰林一家也愿意继续结下两姓之好，再说吴氏留下的孩子，他们也觉得能由吴氏的亲妹妹抚养最为放心，故而也很支持孙信阳的打算。至于孙信阳的父母，至始至终都十分偏爱这个小儿子，对于他做的任何决定都没有异议过。

孙信阳之事的整个经过，贾赦花了将近六天的时间调查和梳理。

当年吴氏身边的旧人早已经被打发离京了，贾赦只能调查这些旧人曾经交好过得朋友和姐妹，从她们口中探听到了些许情况。得幸此时距离吴氏之死已经时隔一年多了，孙信阳对于府内下人的管束并没有当时那般严苛。甚至时过境迁，他和吴姨娘你侬我侬，日子越来越好，早就对当初那点的事儿了放松戒备。

恰逢当时负责监视吴氏的一个老婆子，而今因为吴姨娘管家不公而心生怨愤，便愿意卖消息出去，道出了当时的内情。贾赦根据这老婆子的供述，找到了当时同她一起监视的一名丫鬟，此丫鬟而今已经被开恩放出府嫁人了。但她日子过得并不好，才成婚不到半年丈夫便早死，肚守了寡。她一直觉得自己而今这下场，是当初对吴氏犯下的恶行所报。故而对于贾赦的问询，她十分坦然，道尽自己所知。

宠妾灭妻，硬生生逼死了刚给自己生下儿子的原配妻子。

诗书教化下的孙信阳，怎会生出如此歹毒的心思，让人不敢想象。

贾赦还在吴翰林家调查到岭一条消息，当初身为庶女的吴姨娘原本并没有被安排给孙信阳做妾的打算。本来这‘宁做穷人妻不做富人妾’的道理，连平常百姓家都懂，更何况是自诩清高门第的吴翰林家。

据吴家人当时回忆，吴姨娘当时本来都快要订亲了，结果当时吴氏带着孙信阳回门的时候，吴姨娘落水刚好被孙信阳所救。吴姨娘自觉得失了清白，便要自尽。而当时吴氏生母刚好正为吴氏无子之事而忧愁，便在问了吴姨娘的意思之后，做主把吴姨娘给了孙信阳做妾。

贾赦觉得这件事发生的太过巧合，像是特意设计的一般。孙信阳肯定是渣男畜生了，但如果这个吴姨娘并不无辜，贾赦可不想就此放过她。

贾赦便又派人去重新细查吴姨娘的过去。特别是他在吴府做庶女的时候，可否有什么老人知道内情。

“不要仅限于吴府府内的人，从外放出府的人身上反而更容易得到消息。”

贾赦嘱咐完这些，便想到吴家还有一人可能知情，便是死去吴氏的亲妹妹，张吴氏。她的夫君正是而今新任蒲柳县县令张开驰。

贾赦虽不认识此人，但这位张开驰之所以能如此快的从主簿升上蒲柳县县令，还要多亏《邻家秘闻》曝光了上一任县令的恶行。故而贾赦便以著书人的口吻，书信给张开驰一封，希望他能让妻子开口回忆一下当年的事情。

两天后，贾赦就等来了回信。张开驰根据张吴氏的口述，代笔述下了当年吴姨娘待嫁前的种种行径。

原来吴姨娘早在十四岁时，便和孙信阳产生情愫。那时候，孙信阳作为吴家的女婿已经有一年半了。当时孙信阳和吴姨娘甚至私下接触过，被张吴氏撞个正着。不过张吴氏因为当时年小，听了他们的解释理由便并未多想。而今姐姐遇难，物是人非，她再回想当年的种种，才知道一切都是算计。

奈何而今她能说了，也无法说。姐夫孙信阳的家世背景远高于他们，而且她手上也没有真凭实据，一女子之言说出来又有谁会信。

张开驰送信的时候，还坚持让传信小厮多带一百两银子，是他们夫妻为表达感恩对《邻家秘闻》的酬谢。贾赦知道张开驰一年俸禄也不过四五十两银子，这一百两银子对于他们夫妻来说是个大数，贾赦可不敢收，遂让小厮原数退了回去。

至此，有关于孙信阳和吴氏之死事件的经过就全部整理完毕，相关人员的证词也足够了。贾赦只需要整理归纳，最终凑成一篇稿子发布便可以了。

贾赦又算了算日子，从他派小厮去晋地至今日，已有二十三天了，如无意外的话，俩小厮应该回来了才对。

贾赦上午刚惦记完，晌午就得知他二人回来了。贾赦正在用午饭，听到这消息后十分急切，连饭也不吃了，撂下筷子便叫他二人速速进来。

“老爷，小的们先去了晋城，见城内四处一派繁荣，百姓生活和乐，毫无受灾的样子。就找了当地一些人询问，据他们所言，晋地的确是受灾了，却不是所有的地方，只有最北那一块。然后小的们出城，便去了北边，连走了北面三处村县，并未看到有一处受灾。再问了那里的人，他们又说受灾的地方在东边。小的们又去了东边，东边的就说在西边，最后西边的又说在南边，可我们开始去得晋城他就在南边。”

贾赦嗤笑一声。原来玩得是这种把戏！

小厮哭丧着脸道：“所以小的们也糊涂了，被这些人说得，最后都不知道到底该去哪儿边好。”

“回来正好。”贾赦道二人辛苦，命他们闭紧嘴巴不许透露任何消息出去，随后令猪毛取了二两银子赏他们二人。

俩小厮忙致谢感恩，而后老实地退下。

黑猪则在这时来跟贾赦回报他刚刚搜集到的一些传闻，请老爷做主该去重点调查哪一个。

贾赦：“但凡涉及到官员贪污弄权、玩忽职守的传闻，就一定要查，不论品及大小，查到了就是为民除害。至于你说的那几个的奇事异闻，似乎都没什么紧要，倒是王家每月都有人伢子往里送人这件事，值得查一查。一般的府邸如果需要人，都会统一次性纳入。即便是偶尔遇到清理人员急需填补的特殊情况，一年要人最多也不会超过三次。像王家这种月月都要人的，实在是太奇怪了。”

“小的也觉得十分奇怪。不过王子腾毕竟是经营节度使，家周围时常有守卫逗留，不太好探查。”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有秘密，总会露出破绽。你先叫人看住王家的所有的们，特别是侧门偏门和后门，总之越隐蔽的出口越要看住了。至于其他的，如果有危险就不要轻举妄动，安全为重。”贾赦吩咐道。

黑猪一一应承。

“新一期的内容我已经准备好了，所以这件事可以慢慢来，不必着急。”

黑猪一听到这话，顿然精神了，忙问贾赦都是什么内容。

“这次遇到了两件都是大事，便只说这两件就够了。第一桩是晋地无灾骗粮，第二桩是翰林孙信阳宠妾灭妻。”

“的确是两桩大案，这两件事如果报出去，只怕不止会轰动整个京城，满朝文武，还有圣人那里只怕都会被惊动了。”

黑猪光这么用嘴说，便已经觉得超爽快了。要是等这件事爆出去，看全京城的人喧嚣起来，那场面必然更爽。

贾赦觉得晋地的情况不好拖延，遂连夜写完稿子，一大早儿就交给猪毛，令他即刻出京去印刷坊，准备书册印刷事宜。

书从活字排版到印刷装订成册，最快也需要四五天的时间。

贾赦想起最近听了不少宁府传出来的风言风语，便让猪毛顺便从印刷房给他带一个空白的书册，除了封皮上有特制花纹印出的“邻家秘闻”四个字外，书里面的内容要是白纸。

贾赦而今等印刷的时候正好闲着，就提笔写了一篇关于贾珍和尤二姐的稿子。因为内容不发表，只不过是起恫吓作用，所以只是很随性编，看起来有严谨的感觉罢了，匿名人的证词也都是编的。

随后，为了避免他的字迹露馅，贾赦就让方正路把他写的稿子誊抄在那本空白的书册上。

尤二姐才刚满十三岁，目前一直跟尤老娘住在宁府，蹭吃蹭喝。贾珍对尤二姐的变化是日日看在眼里，眼瞧着她要含苞待放了，便对其无微不至，言语撩拨，偶尔动一动手。尤二姐年小不懂这些，以前也未曾被尤老娘教育要忌讳什么。故而也不在乎这些，只觉得是和贾珍瞎玩，后来日子渐长了，她也略懂男女之事，便对于贾珍的占便宜的行为觉得有些娇羞，却也没有阻拦。

俩人一来二去就越走越近，加之没有人阻拦，便越来越胆大。

此刻就是在贾珍正打算对尤二姐出手的关键时候，贾赦上门了。

贾赦就拿着这本《邻家秘闻》的手写初稿，晾给贾珍看。

“城东有一国公府大爷，叫假真，因馋涎妻妹美貌，对刚刚年满十三岁的……”

贾珍看到这些内容之后，一哆嗦，惊诧地问贾赦这是何意。

“昨晚上有人投到我荣府门口，信封上写着‘大老爷收’，我打开一瞧竟然是手写稿，但内容是写你的，跟我没什么干系。我就想这东西大概是投错了，我就给你送来了。”

第24章 第一狗仔

贾珍赶紧又把书拿起来，手捧着书微微颤抖, 直眉睖眼, 面色赤红。

“这、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要把我的事儿写到《邻家秘闻》里发给全京城的人看？天呐，这怎生好, 我定然会被全京城的权贵们笑话死。”

“何止如此，想想邢忠。”贾赦友好地提醒了一下。

贾珍吓得立马打哆嗦，当初因为邢夫人的死, 他特意关注过邢忠的事, 其下场如何他再清楚不过。贾珍还记得他那会儿还叫好呢, 骂邢忠活该，拍着肚皮十分爽快地大笑一场。而今想想, 若自己也遭遇和邢忠一样结果, 那他根本就没脸活下去。

被迫离京城, 离开宁府, 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这都太可怕了。

贾珍怒急攻心，一边拍桌一边跺脚, 咬牙切齿地狠狠骂起来：“这著书人到底是哪来的贼狲猢, 别让我找到他, 否则我非得把他揍得尿裤子满地找牙, 让他哭爹喊娘求我, 让他喊我珍爷爷，保证再不写我的事儿！”

“你继续，我先走了。”贾赦作势就要起身离开。

贾珍慌忙抓贾赦, 急道：“好叔父，侄儿眼看就要被这本书害死了，你怎么还走，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贾赦冷笑：“我看你骂人就能解决问题了。”

“好好好，我不骂了。”贾珍假模假样的自扇一下嘴巴，而后问贾赦有没有什么办法。

贾赦看他似乎话还没完，便没说话。

贾珍果然开始一把鼻涕一把泪得哭自己可怜。说词一点都不新鲜，老生常谈的几句，什么一时冲动，头脑发热，情不自禁，然后就犯了男人都会犯的错。

贾赦冷笑，扬首睥睨着贾珍，“你是简单地玩女人？是乱伦。”

贾珍顿时蔫了，羞愧地低头耷脑，转而惶惶不安的去抓桌上的茶，往自己嘴里狠灌了一口，有点不敢去看贾赦。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贾珍才讪讪开口问：“那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难道要眼睁睁的看他把我的事儿写进书里？我猜这件事我就算是抵死否认，大家肯定还是相信书上的话，不相信我的解释。”

“这是自然，大家又不傻，干嘛不相信事实而去信你的狡辩。”贾赦嗤笑道。

“那现在可怎么办？”贾珍五官扭曲在一起，愁苦至极。

“我倒是认识个人，他能和著书人说上话。只是你这件事到底能不能解决，要看著者的心情了。”贾赦这话也不算是说谎，他的确认识许多认识自己的人，且都能和自己说上话。

“那赶紧为我引荐！”贾珍急道。

贾赦应下，但要贾珍保证一定会对这件事必须保密，否则惹恼了著书人下场他应该清楚。贾珍连忙拍胸脯保证。

次日一早儿，贾珍就收到了一封信，信的落款印着带有独特花纹的“邻家秘闻”四字大章。内容是让贾珍准备好十万两银票，等候中间人和他交易。

当天下午，贾赦就带着贾珍到了城北一家很普通的茶楼，二人在一楼大堂坐了会儿，接着就收到一乞丐递来的纸条，请贾珍倒二楼二号雅间。

二人随即进了房间，就见内间门口处当着一扇大屏风，里面什么光景完全看不到。屏风前面站着俩人，都戴着面具，腰上挎着佩刀，看着是练家伙的，惹不起。进门之后的眼跟前就摆了一副桌凳，桌上有笔墨纸砚。贾赦就让在此处坐着，嘱咐他切莫冲动毁了前程，而后就出去了。

过了会儿，贾珍就愁眉苦脸的从屋内走了出来。

“十万两银子啊，十万两，就这么没了。”贾珍捶胸顿足。

“不然你也可以留着。”贾赦道。

“不不不，我可不敢留，不然别说损失十万两，整个宁府我都保不住。”贾珍禁不住后怕道。

二人随后上了马车，往回走。

贾珍：“可我真忍不住好奇，这著书人到底是什么身份，这样神通广大。刚刚屏风后的那位中间人，竟然把我日常的饮食起居情况都说出来了。想想一直以来，竟一直有双眼睛盯着我，我就害怕，都没胆量恨他们了。”

贾珍说罢，生怕有人偷听他讲话，就四处瞅瞅，而后才想起来他们在车上。这下贾珍放心了，才狠狠骂一通，转而好奇问贾赦是怎么跟这些人联系。

贾赦厌烦贾珍的聒噪，一直在闭目养神。这会儿听了这话，方道：“乞丐。”

贾珍本还想好奇贾赦怎么跟这些人纠缠上的，但他此刻见贾赦似乎很累，便识趣儿地没有再开口。反正他心里也能猜出个七八，估摸贾赦是因为邢夫人之死和邢忠一事，被那位著书人的手下们追问调查过。所以贾赦有联系著者的方法，根本没什么好奇怪。

著书人真的真的太狡猾了，竟然利用城中最不起眼最容易叫人忽视的乞丐。京城内乞丐太多，而且一个个穿得破破烂烂，脸都是脏的，以至于哪一个看起来长相都差不多。谁若真想顺乞丐的藤去摸瓜抓人，难于登天，几乎就不可能。

贾珍忽想起一事儿，从袖子掏出一张纸给贾赦，“刚走的急，我忘了说，他们还给了我这东西。”

贾赦看了那契书一眼，问他什么想法。

“说什么会把我的银子全都用在赈济穷人，修桥铺路，还有贪官污吏的调查上。又说什么我这是在为造福百姓，改善民风，约束官员恶行之类的好事儿上出了一份力。我怎么就不信呢！讹钱就讹钱，扯什么匡扶正义的名头，呸，我只觉得他们道貌岸然，恶心人！”

贾珍想想舍出去的那十万两银子，心里就特别窝火。现在事情的确是解决了，他是逃过一劫，可只要那著书人活着，抓着他这个丑事儿，他就的一辈子敢怒不敢言，哑巴吃黄连干受苦。

对方还让他立了字据保证，以后再不会干出欺辱尤二姐之类的事儿来。贾珍更气不过，不过这件事他没脸告诉贾赦，就瞒着了。

对于贾珍的质疑，贾赦这回倒是很有耐心的解释了，“他们若真拿钱享乐，要钱走人就是，何必多此一举跟你解释，还留了这张契书给你。”

贾珍愣了愣，想想的确如此。虽然他不愿意承认这点，但如果对方真拿钱就走人，他也不会再说什么。而今这般允诺保证倒是容易留人话柄，回头若做不到，落个假仁假义的名声，他们就相当于自找麻烦。

贾珍慢慢从全然怀疑，变成了半信半疑。且等以后再看，若对方一直没声响，他保不齐还可以拿此事要挟回去，然后再痛快地骂一场。

“今日事你管住嘴，若再因此而吃了亏，便是你自己活该了。”贾赦提醒道。

“知道。”

贾珍刚才给人家写的保证书里就有一条要保密。本来他觉得这事儿跟亲近的人说一说，没有关系。不过刚刚听贾赦这么一提醒，再考虑到那位著书人的神通广大，他还是闭紧嘴巴，以后跟谁都不要说好了。

到了宁国府，贾赦便下车和贾珍分别。黑猪转即就回了荣府，把一沓银票和贾珍的亲笔保证书交到贾赦的手里。

“老爷，您一下要十万两，可不少啊。”黑猪叹道。

“本来只打算要两万，给他个警示。不过，谁叫他脾气大呢，骂著书人四句话，我便多给他添了点，想必他也不会介怀。这次能叫他肉痛一下，狠狠长了教训，说不定还是好事儿。”

“这钱该如何处置？”

“过不了多久便要打仗，受罪的始终是老百姓，尽量的多屯粮屯药，京城附近买光了，就派人顺着运河附近买，容易运送。”贾赦叹道。

打仗？

黑猪疑惑不已，这天下好好地，太平极了，就连西南边境向来不安分的蛮族也在去年签了停战契书，臣服于大周雄威之下，哪里还可能会打仗。黑猪差点以为自己是耳鸣了，听错了这两个字。不过照老爷吩咐屯粮屯药的意思，这分明就是在说打仗。

贾赦摆摆手，催促黑猪快去办。黑猪懵了懵，还是应承了，叫上猪毛一起，就照着老爷的吩咐办。

贾珍回到宁府后，还在为自己舍掉十万两的事儿肉痛。虽说宁府家大业大，少了十万两还能过下去，可一下子少了这么多现银出去，必然是上下吃紧，他万万不能像以前那样潇洒度日，挥金如土。

这厢他正心痛地感慨，就听见门外有人喊着“尤老娘”，贾珍这才想起她们母女还在宁府。

这时候尤老娘已经带着尤二姐笑嘻嘻的进门，给贾珍问好了。

贾珍重新打量两眼尤二姐的容貌，是生得标致，有些漂亮，可跟十万两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我们娘们这两日不见姑爷来，正想着是不是你身子不适，可巧刚刚路过这时听说姑爷才回来，就特来看看。”尤老娘满面堆笑道。

“这是宁国府，不是你们娘们随便乱遛的地方，被外人瞧了去，算怎么回事。打今儿起，哪来哪去，都别来烦我。”贾珍立刻冷脸赶人道。

尤老娘脸上的笑还未及收，听这话懵了，转头看女儿们。尤三姐一脸气愤，尤二姐则耷拉着脑袋，此刻已经哭起来。

尤老娘这才发应过来自己刚才所听的话都是真的，尤老娘便欲问缘故，就听贾珍开口打发人。

“速速离开，片刻都不要留。”贾珍撂下这话，便冷着脸负手而去。

尤老娘等转即就被丫鬟婆子撵了出去，娘三个便不得不回房收拾行李。

尤二姐伤心不已，一直在哭。

尤老娘气得摔了行李，骂贾珍忘恩负义，不敬老，得了便宜还卖乖。

尤三姐去拉一下尤二姐，劝她还是别惦念什么‘薄情郎’了。尤二姐却哭得甩开她，“你才多大，懂什么。”说罢，她就继续抹眼泪。

尤三姐气得瞪她，“我是比姐姐小，却天天看你们勾肩搭背的，会不懂你们想干什么！人家是宁府大爷，不过当咱们是个猫狗玩物罢了，高兴就逗一逗，不高兴就像今天这样，踢我们走人，能说什么！都这会子了，你还把人家的假意当真情，为那种畜生伤心。我看着，都替你憋屈得慌。得亏他现在还没占你什么大便宜就露了丑态，你早点醒悟，我们早走了，都干干净净了。”

尤二姐猛地瞪大杏眼，泪汪汪的看着尤二姐，哭得可怜至极。

尤老娘赶忙却拍尤三姐的胳膊，叫她别再乱说。

尤三姐不干，一把推开尤老娘。

“这事儿也有您的份儿，你眼看着那边人心数不正，还纵容我们姐们被他们父子调戏。”

尤老娘登时就气哭了，坐地拍大腿就开抱怨：“养姑娘不容易，吃穿用样样都要钱，我一个没用的娘们费心把孩子们养大了，却还被嫌弃……”

“求您了，别再用这套话说我们。是我们拖累你了，你就把我们拉去陪男人，这跟去做妓女有什么分别。”尤三姐这会儿也气急了，平时不敢说的话也都说了出来。

尤老娘上去就扇了尤三姐一巴掌。尤三姐便坐地上哭起来。

尤二姐见状，忙从中调和，“都怪我刚才乱生气乱发脾气，你们俩快别这样了，左右这里已然待不下去了，都收拾东西快走吧。”

尤老娘母子三人去和尤氏告辞，只从尤氏那里得了一辆破马车送她们回家。三人便拿着行李就从荣府后门上了马车，一个个脸上泪痕还未干。

这时候有个一身脏兮兮乞丐手拿捧着破碗过来。

尤老娘见状，忙打发他快走，“我们娘们改明儿个也要沦落街头了，可没钱给你。”

“快息怒，我是给你送钱的。”乞丐说罢，看看四周没什么外人，就把两张银票塞进尤老娘手里。

尤老娘大惊。

乞丐引尤老娘到墙根边上细说。

“这是我们主子代宁府珍大爷给你们的，这钱你们拿回去赶紧买些地，回头租出去，每年光吃租子就足够你们娘们活了，以后便再不必求外人。至于珍大爷那边，劝你们还是不要再招惹。”乞丐接着而小声跟尤老娘说，“邻家秘闻本打算要揭露珍大爷和您二女儿的事儿，而今已经被珍大爷托人摆平了。今后他断不敢再招惹你女儿了，别再和宁府有瓜葛，回头吃亏的只能是你们自己。”

乞丐还嘱咐尤老娘，切记不可乱说，否则必有报应。

尤老娘大惊，正要问乞丐的主人是谁，就见那乞丐跟会飞一样，迅速抛开不见了踪影。

尤老娘翻了翻银票，竟然一共有六百两银子。的确如那乞丐所说，买些地吃租子，就足够糊弄她们娘们每年的花费了。

尤老娘满心疑惑地上了马车，等到了家，才关上门，跟他们姐妹说了这事儿。

“邻家秘闻？”尤三姐最先反应过来，吓了一大跳，转而后怕地拉住尤二姐，“得亏这事儿给压了下来，不然你和她便是邢忠和钱寡妇第二！”

“别胡说。”尤二姐拍拍胸口，她也挺后怕的。这件事贾珍的确受了惊吓，也失了钱财，可他不问不顾便这般打发了他们娘们，着实叫人心寒。尤二姐此刻也想清楚了，对贾珍死了心。

尤老娘一直在拍大腿叹惊险，说着就抱住尤二姐和尤三姐。母女三人闷头哭了一阵，尤老娘把银票送进匣子里，下决心道：“以后咱们娘们谁也不靠了，就凭我们自己。”

“只是不知这钱是谁给得？如何说是代珍大爷给得？”尤三姐问。

“别猜了，人家好心，我们心领了就是。”尤二姐破涕为笑道。

尤三姐转眼珠子仔细想，总觉得这里头有蹊跷，一个乞丐如何知道这般多，莫不是这送钱的人是受了那本书的著者指派？尤三姐被这想法吓了一跳，转而又想不明白著书人为何要白白送钱给他们。想来想去想不通了，便觉得二姐说得对，这事儿必定不是他们所能明白的，只管领下人家的好意便是。

至于宁府，尤老娘母女三人是万万不敢再去了。贾珍一个堂堂宁府大爷都怕被写在那本书上，她们这些无依靠的弱女子自然更怕。男人家毁了名声尚还可以苟活，可女人若名声尽毁，便只有死路一条了。她们还不想找死。

……

三日后，便又到了一个月的中旬。十五这日除了有月圆，更是《邻家秘闻》的派送日。

本来这些被派书的权贵们都做好了准备，准备好晚上收书，然后热议一番。谁知一大清早儿，天刚蒙蒙亮，各权贵府邸的看门小厮就在门口捡到了一个大信封。

小厮们都算是见识过两次世面了，这会一看这信封，心里就猜出个七七八八，再掂量一下重量，摸着里面像是一本书，便肯定是《邻家秘闻》了。小厮们立刻急急忙忙地送给主人。

有些权贵还卧在榻上正睡眼朦胧，一听说书来了，人还没从榻上起来，就立刻拆信看书。

本以为这书里第一页所述的事，必定会是揭露什么贪官污吏的大事。可大半本看了下来，全然不知所谓。

先是讲什么京城新增乞丐有多少名，都来源于何地，之后还有一些是不知名村县的不知名百姓的问答记录，都是口述证词，当然也可以说根本就不算证词。因为被记录下来的基本都是老百姓们为著者指路受灾地方在哪儿的废话，十分乏味。这著者哪怕去灾区看一看，描述一下朝廷赈灾的景象，也比这么绕圈圈四处问受灾地在哪儿要好得多。

总之，这第一件占据大半本篇幅的事，就这么莫名其妙的结束了。杂乱无章，不知所谓，感觉完全像是在凑数。

至于第二件，御史大夫宠妾灭妻，而且是姐妹争抢一夫的事，实在是辛辣够味，让人读完之后气愤不已，甚至有磨刀霍霍直接宰杀孙信阳的冲动。

尽管后面的事件叙述的不错，但因为第一件事写得太草率，且占据篇幅太大，给众位读书者留下了一种胡乱凑数的印象。权贵们因此很不满，想抗议却无门。许多正好近日闲着无事的，连早饭也不吃了，就赶紧动身平日常去的茶楼抱怨这件事。

……

宋府。

宋奚用过早饭，净了手，方从下人手里接过《邻家秘闻》来看。他才翻了几页，脸色大变，命人立刻备车进宫。

路上，宋奚还在心里狠狠埋怨了一下贾赦。这么大的事儿，他之前竟然没有透露半点消息给他，亏得他之前好心提供了第二个故事给他，他竟转脸就无情。

大周朝每十天一早朝，平日有事时，皇帝都会在太和殿处理政务。

今日不是早朝日，宋奚到的时候，正赶上皇帝宣见几名御史台的大臣。宋奚可等不起，直接叫太监进去传话。

三皇子穆瑞迥此时也在偏殿内等候面圣，见小太监果然听话的进去传话，不禁讥讽宋奚：“有些人就是了不得啊，样子不同凡俗，面子也大过天。没生在皇家却比皇家人还娇贵，连皇子尚还要把凳子捂热了才能见到父皇，人家就可以脚还没落稳便着急催促了。”

宋奚微微侧首，问守殿太监：“近来是哪个大臣教三皇子读书？”

“回宋大人，原太子太保江洪榧，江大人。”

穆瑞迥察觉不对劲，暗暗瞪宋奚一眼。

“听闻他年近七十了，有些老糊涂，我还不信，而今瞧，是该信了。”宋奚斜睨一眼穆瑞迥，转而冷笑一声，再不多言。

穆瑞迥气不过，正准备和宋奚分辩，就听见那边有人来传宋奚觐见。不大会儿，又有人来传穆瑞迥过去。

穆瑞迥赶紧快走两步，一前一后和宋奚进了太和殿。

二人进还未殿时，便听到殿内还有人在说话，声声铿锵，似乎带了很大的愤怒。转即，就看见地中央跪着一人，正式御史大夫孙英武。

“圣上，此书著者妄设妖言惑众，大逆不道，理应取缔。臣甚甚至想过，这书著者若是受朝中哪一位奸佞指使，先真迷了众人，而后以假惑了众人，凭此再以一己私欲铲除异己，进而做大他自己，岂不骇人！”

“孙御史这时候奏报，是不是有些狗急跳墙了？”宋奚站定之后，便笑了下，像是偶然听得随口一问。

孙英武却异常激愤，立刻反驳宋奚，“我之所以启奏圣上封禁此书，正是因为今日我看到此书新一期的内容在胡编乱造，肆意诋毁。此书的确检举几名贪官的恶行，御史台也的确查证属实，也正因这缘故，令此书在京城内颇有些影响，谁知这著者江郎才尽，为追名夺利，竟扭曲事实胡编乱造，意图构陷一名清白无辜的官员。”

宋奚往孙英武的方向瞟了一眼。

“可这名官员是你儿子。”另一名在场的御史郑桥立刻出声道。

“自古举贤尚不避亲。而今我儿蒙冤，我岂能不为他说话！”孙英武对宋奚还能忍一忍，但对郑桥他直接就厉害地吼起来。

皇上还在上首坐着，孙英武此举便有些冒犯了。孙英武心中大骇，忙磕头给皇帝赔罪。

皇帝刚刚只听孙英武一言的时候，觉得颇有道理，也有没把一本民间杂书看在眼里，便觉得顺手封禁了这书也没什么。不过刚刚他见孙英武突然如此失态，皇帝不禁便有些犹豫了，觉得其中应该有内情。

皇帝正思虑该如何处置，宋奚就把书呈送上来。

“宋爱卿你这是？这书朕已经有一本了。”皇帝叹道。

宋奚：“皇上可看了前面？”

皇帝摇头，这种书他怎么可能有没兴趣看。

宋奚：“晋王可能要反。”

一句话激起所有人的惊骇。

不仅皇帝讶异，在场的其他人都惊讶地看着宋奚。谋反可是大事儿，这种事儿谁都不会乱说。更何况说此话的人是当朝国舅，堂堂一品大学士。

三皇子穆瑞迥却不以为然，忍不住嗤笑道：“宋大人行事向来谨慎，您可别说您今天仅仅是因为一本书上的戏言，就相信晋王要谋反。”

宋奚冷笑，“多说无益，两件事叫人一并查了便知。”

皇帝刚才听孙英武发牢骚，便先入为主，一直觉得这《邻家秘闻》是一本胡编乱造却很在民间流行的低俗杂书，故而不稀罕去看书上的内容。而今见宋奚对此书内容深信不疑，且事关谋反大事，皇帝自然要仔细研读上面的内容。

书里面的起初讲京城中的乞丐只有鲁地人，没晋地人，这微微有些奇怪。之后便是几个村县的描述和当地百姓的话语记述。

“张乾县，玉琳村，猛虎县，知秋县……”皇帝皱眉重复着这几个地名。

宋奚：“正是晋王封地的村县。”

皇帝忙叫人呈上地图，让宋奚按照书中描述点画。

宋奚对于书上所述内容早已过目不忘，执朱砂笔很快圈完。最后在南边的晋城画了一个最大的圈。

皇帝打眼一看，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都有，所以那些百姓说什么东边西边有灾情，都是假的。

“晋地根本没有受灾？他晋王是诈灾骗粮？”

“这怎么可能，圣上当时已然派了钦差刘忠良去赈灾，刘忠良归来后还回报皇上说晋地灾情十分严重，百姓瘦如骷髅，甚至易子相食。”孙英武坚信那本书上写的内容都是假的，所以此时此刻当然选择坚定不移的去相信刘忠良实地巡察的结果。

“的确，是该要问问当时的赈灾钦差刘忠良了。”宋奚叹道。

皇帝冷笑，相较于刘忠良，而今他反而更相信这书上的调查所言。毕竟刘忠良巡查走得是明路，对方若深知其癖习有意诓他，伪造受灾场面令其没有觉察，也极有可能。但这本书却不会，因为著者是派了随从匿名深入晋地调查，且走动地方颇多，并有京城乞丐情况作为佐证，完全不像是谎言。

晋王是当朝唯一一位有封地的异姓王。从去年开始，皇帝就心生废黜异姓王爵承袭封地的念头，稍微打压了他两次，自然希望他能领悟其中意思，主动请求归还封地给朝廷。岂料老晋王突然病死了，新晋王承袭爵位之后，皇帝因心生愧疚，一直没有动手，甚至有考虑过过段时间，将公主下嫁给新晋王作为补偿后，再行取消其封地。

万没有想到他的想法还没有付诸实践，晋王就生出谋反的心思。

皇帝叫人宣刘忠良后，便顺手翻了翻《邻家秘闻》的后半部分，讲得正是孙英武幼子孙信阳之事。这著者的确没有什么文采，且叙事用词白话，不像是什么有才华的人。但其所述内容却十分严谨，实际调看到听到什么样便就说什么样，找人佐证的时候，也写得原话，通篇并未以自己的眼光去评判揣摩什么。孙信阳的事和第一件晋地调查的事一样，给人感觉是很真实的还原，并没有任何造谣之处。而且从最后一人的证言来看，这人似乎是孙信阳亡妻的十分亲近之人。

皇帝当下就派人去户部查问，而后便得知吴翰林家里的情况。吴翰林有共二子三女，吴氏是嫡出长女，吴姨娘是庶出次女，还有一名嫡出小女儿，其嫁得人正是现今的蒲柳县县令。

皇帝觉得，这最后一人的证词很像是这位小女儿，其言词十分激愤和恳切，连旁观者读了之后都会感受到其心中百般纠葛的后悔、心酸和难过。

这时，刘忠良来觐见了。

皇帝让他重新回报一遍晋地情况。刘忠良虽有不解，但老老实实一字一板的将他之前所回报的话重新说了一遍。

皇帝无奈至极，“朕是在问你，除了这些你还有何处觉得异常？”

“回皇上，当日晋王带领臣去巡查那两处村县的时候，的确是饿殍遍野，民不聊生，那几个纤瘦孱弱孩子的哭声至今还音犹在臣的耳边。”刘忠良悲苦的叹息道。

皇帝略作沉吟，转而警告在场诸位就今日之事保密，而后打发走闲杂人等。

皇帝便问宋奚，“刘忠良说得到很坚决，你觉得如何？”

“还请圣上速派密卫调查此事。”宋奚拱手道，“以免横生意外，也可提前调派兵马，以备不时之需。”

皇帝蹙眉看一眼宋奚，点点头，当即安排下去。

三日后，密探来报，晋地受灾一事查无实证。

皇帝气得立刻罢免刘忠良的官位，令其在家闭门思过。转而又再次传旨，加派调遣兵马的力度。

皇帝立即召宋奚前来觐见。

皇帝在等人的时候，拿起《邻家秘闻》又放下，用手指敲了敲这本书上的封皮。这才注意到封皮上面的四个字是用有特别印花的大章盖上去的。此举目的大概跟虎符是一样，以防人造假。可见著者心思缜密，行事十分谨慎，且其细致入微的洞察能力，绝非当朝任何一位官员能比。

“仅仅就因为京城没有晋地乞丐，他便洞悉了如此巨大的内情，此人实在是——”皇帝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词儿形容这名著者，若说他有才华，他的文词能力偏偏很普通。

“怪才。”宋奚接话道。

“对，的确是怪才。”皇帝丢下书，凝视宋奚道，“我要你务必找到此人，朕要见他。”

宋奚：“臣遵旨。”

……

十日后，《邻家秘闻》第三期辗转传到了晋地。因晋地当地人对于本地的一些村县地名都比较熟悉，立刻察觉出书上内容的不对，上报给了晋王。

晋王翻阅此书后，大感不妙，立刻命手下召集人马，准备提前起兵谋反。

皇帝派出的密卫们早已经密切监视晋王的动向，见其一有异状，便立请兵诛杀讨伐。晋王紧闭晋城大门，出兵迎战，坚守抵抗。

然而晋王到底因事发突然，准备不足，而落败至死。战事从开始到结束只维持了大约五日左右。打仗的时间虽短，但整个晋地却如同被洪水冲过，家园尽毁，民不聊生。此时朝廷派来的抚恤钦差却刚刚从晋地出发，还需要许多时日才能到来。

幸而这时有一大善人突然出现，派人前来晋地用米粮救济，并且备足了草药给那些因战事而受伤生病的无辜百姓。

百姓们问及善人的名字，都被告知叫“邻贾珍”。远近附近乡绅都没有叫这个名儿的，再细查江湖上的一些侠匪侠盗，也没有这个名儿。

百姓们都费解不宜，但都非常感恩于“邻贾珍”的救助，一并称他为“珍大善人”。

此事慢慢流传开来，最后就传到了京城。贾珍也听说了此事，一研究，估摸这就是那位神秘著书人花他的钱在赈灾。“邻贾珍”就是专门给他的一个暗号。

本来一直因为那十万两银子很肉痛的贾珍，而今听人家“珍大善人”这么一叫，心情豁然好了，感觉自己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儿，特别骄傲。他非常高兴地把此事分享给了贾赦。

“你说我厉不厉害？”

贾赦点头，“你的钱厉害。”

“诶，叔父，你夸我一下能少块肉？我的钱，那不也是我的么，便就是我做了善事。”贾珍喜滋滋道，“回头见了人，我可要好好告诉他们，我叫贾珍，就是那个珍大善人。”

贾赦笑一下，不置可否。

贾珍特别高兴，非要拉着贾赦出去吃酒庆祝一下。“这事儿我得感谢你，不仅让我免除了危难，还落了个好名儿。”

贾赦不愿去，奈何拗不过贾珍的闹腾，遂只好应承了。二人上了车后，贾珍便要车夫直接驾车去城西的状元楼。

半路上，忽然听见闹哄哄的声音，车也停了。

“赦大老爷，大爷，前面的路挤满了人，不能走了。”车夫道。

贾珍边叹问是什么事儿，边掀开帘子，就见前头不远处的孙府大门口集结了许多人，有百姓，也有官兵，且吵吵嚷嚷，骂声不断。

第25章 第一狗仔

贾珍一瞧哈哈笑起来，料知这孙府定然是因为那本书而遭了秧。有点幸灾乐祸的意味, 打发车夫依旧往前驶, 只有走近了他才能看清楚。

贾赦早料到贾珍会干些无聊的事, 得幸他出门儿前就有所准备，便从袖袋里掏出一本书来看。

马车缓缓地往前行驶, 贾珍就身体前倾，使劲儿探头往外望，此刻他真恨不得把脑袋伸到人群前头去。

原来前头挎刀的不是什么官兵, 是京畿府的衙差, 因为围观的百姓太多, 衙差左右两列排开，从中间开了一条道, 一直延伸到孙府正门处。府门大开, 里面隐隐传来哭声和喊话声, 但具体说什么听不清晰。

贾珍转而再看那些围观的百姓, 好家伙，几乎人人手里抓点什么, 还有许多提着篮子。拿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如石子儿, 烂菜叶子, 驴粪蛋子, 这都不算稀奇，还有人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筐死老鼠。且别说人被这些玩意儿打会是什么感受，便是光是看, 贾珍都已经恶心得想吐了。

贾珍抖了抖手，赶忙放下帘子，捂着嘴干呕了两声。

贾赦嗤笑，“活该你无聊好事。”

“这帮老百姓可真有招儿，弄那些个脏东西，都怎么想出来。”贾珍从座位旁的食匣里取出茶壶，倒了一碗凉茶喝，好压压他的恶心。

贾赦笑了笑，依旧看书。

贾珍边喝茶，边不知怎么忽然提起了邻家秘闻，“你说这著书人多神通广大，他怎么就能从京城没有晋地乞丐这点小事儿上，推敲出晋王诈灾骗钱这种大事儿来。可恨我们这些见识浅薄的蠢人，头一天收到书的时候，还巴巴地跑到茶铺，三三俩俩聚一起骂著书人无耻，凑数，学坏了。现在想想，我们这些人都该害臊了！竟不知人家通篇讲那般多，是在说晋地有问题。等到人家晋王谋反了，我们拿书仔细一对，这才知道著书人是整个大周朝唯一一位预知此事的人！”

“术业有专攻，他或许仅仅擅长此事罢了。”贾赦道。

贾珍连连赞叹厉害，进贾赦一直表现的如此平淡，有点不甘心。他眼珠子一转，掀开帘子，让贾赦往东边看。

“就前面那个提着篮子，穿青花衣裳的娘们，你看见她篮子里灰蒙蒙的东西没有？”

“我不好奇。”贾赦并没有转移目光，平静地把书翻到下一页。

“你看看吧，看看吧。”贾珍忍不住劝他，他很想找个伴儿跟他一起恶心。

贾赦扫一眼他指向的地方，不耐烦得瞥一眼贾珍，“就这个？”

贾珍简直不敢信贾赦竟然这样淡定，“就这个还不够刺激啊。”

“死老鼠而已。”

贾珍尴尬地沉默了。

“人出来了！”

车外头有百姓喊。

贾珍忙去看，就见孙府大门里走出一名官员，身后跟着五六名衙差。在他之后，便有穿着锦缎便服的老爷相送，贾珍一眼就认出这人是御史大夫孙英武。在他身边还站着两名年轻男子，眉宇间与他有些相像，应该是孙英武的儿子们。

“肯定有一个是孙信阳，我这就……”贾珍转头就在车里乱翻，忙活着找东西。

贾赦看他：“你干什么？”

“我也想找点东西打他。你不知道我看他的事的时候，有多生气。”贾珍没找到什么有用的，就把之前喝得那茶壶拎起来，作势要下车。

贾赦透着窗纱往外瞟一眼，“别白费力气了，孙信阳不在，那两位是他的兄长。”

贾珍的动作戛然而止，这时候外边却闹哄起来。也不知那个人先动手，抄起手里驴粪蛋子往府门砸，大家便都跟着起哄，一起往门口丢。总有人丢得不准，便让撤退不及时的衙差遭了秧。

孙府的人早学精明了，立刻搀着孙英武后退，而后就紧闭大门，最终只有少量的脏东西成功丢进了孙府大门内。

“你说说你们，整天干什么不好，跑这来乱丢什么！知不知道你们此举是对朝廷命官的大不敬，紧都散了，该做饭做饭，该种地种地去。孙信阳的事儿京畿府已经开始着手调查了，会还死者一个公道。”柳之重对百姓们喊话道。

“要不是《邻家秘闻》报了这事，你们如何知道那个姓孙的有罪，案子破了十多天了，还不抓人，还谈什么还公道。”百姓里有人不忿，喊起来。

贾赦听闻这话，微微蹙眉，他立刻丢下了手里的书，下了车。贾珍见状，慌忙也跟下车。

柳之重被这话气得脸红，干咂嘴，不知该如何反驳。

众百姓们却被此话壮了势头，开始往前聚，把柳之重和众衙差们围了起来。他们纷纷表达起对官府的不忿，甚至有人抬起了手腕，欲把手里的东西丢出去。

衙差们一看情况不妙，忙呵斥他们，举起腰间的挎刀。

两厢对峙，局势千钧一发。

“刚刚那位小兄弟的话并不对。”男音语调平平。

大家都愣了，四处找说话的人。

“再好的律法，再厉害的官府，也不可能管尽这世间所有不平之事。大家都是凡夫俗子，若犯法之人有意掩盖罪行，谁能一眼看穿？恶人的恶行的确被揭发了，但官府办案需要实证，如此也是为了避免再生冤案。你们都别忘了，之前京畿府放牛郎的冤案。

而今官府已然在尽职尽责调查此案，你们若真想让死者沉冤得雪，此刻便不该堵住衙差们的路，反而该开一条路，让他们得以更快更方便的去调查，尽快了结此案。”

众人转头望着这位说话的老爷，三十出头，五官标致，皮肤特别好，细腻透着光亮如剥壳的鸡蛋，显得他整张面容神采精致。这人一身沉稳的气派，面色有几分冷淡，此刻虽正严肃地看着大家，目光却很平和，瞧着应该是个讲理的人。

百姓们也觉得贾赦说得有理，纷纷放下手，转即四下散了。

柳之重松了口气，但面上还余有怒。他走到贾赦跟前，拱手致谢。

“多谢赦老爷解围，几个不讲理的刁民我倒不怕，就是他们手里得那些东西，沾了便得恶心我几天。”

“我看他们倒很聪明，晓得用竹签插着丢。”贾赦浅笑道。

柳之重无奈地摇摇头，感叹这些老百姓真闲得慌。

才刚那些百姓们的反应令贾赦心下发沉，他转即对柳之重拱手，便就要告辞。

柳之重忙问贾赦：“你们这是要去？”

“这是我侄儿，我们正打算去状元楼吃斋饭。”贾赦回道。

柳之重笑着应承，便带着人先走了。贾赦和贾珍也回到马车上，继续前行。但贾赦此刻却没之前那般放松自在了，也没心情看书，一直沉着脸思索什么。

贾珍看他似有心事，问了问，见贾赦根本当自己不存在，便识趣儿的闭嘴继续喝凉茶。

到了状元楼，二人正准备要雅间，就听见楼上有人问：“可是贾恩侯来了？”

贾珍看眼贾赦，见他没有应答的意思，便代他答了。随即便有一穿着锦缎的年轻男人走了下来，躬身邀请贾珍和贾赦上楼。贾珍这才反应过来，这位衣着如此光鲜的人竟然只是个小厮。

贾珍转而忙问贾赦：“知道是谁么？”

“知道。”贾赦很清楚他认识人之中，能耍出这样气派的，必定宋奚无疑了。更何况，之前唯有柳之重问过自己的去处，宋奚是他上级。

到了三号雅间，贾赦果然看到宋奚的身影。

宋奚一人坐在主位上，他身边则站着一位年纪五十上下的男人，此人正虔诚的弓着腰，满脸堆笑，态度谦和地跟宋奚介绍状元楼最近的新菜。

“那位是状元楼掌柜，平时我们来，他一句话都没有。”贾珍哀戚戚地嘀咕一声，把目光移向宋奚，然后立马转变态度，特别惊喜地感慨，“宋大人果然是传说中的宋大人，气宇轩昂，品貌非凡，我们这些都是人生出来的，他看着却像是仙女儿生的。”

“神仙哪会有七情六欲，他也是俗人。”贾赦说罢，便率先进门了。贾珍嘴里小小的嘟囔一句，也跟着进门了，然后第一个跑去给宋奚见礼。

“我侄子，贾珍。”贾赦介绍道。

宋奚上下打量贾珍一眼，伸手示意他坐。贾珍高兴坏了，连忙点头哈腰致谢，然后坐了下来，转而催促贾赦也快点坐。

三人都坐定之后，没人说话，只有贾珍发出轻微的傻呵呵的笑声。

酒菜上齐了。

贾珍就端着刚斟满的酒，本是要敬他们二人酒，却见二人都面色冷淡的埋首吃饭，互相并不理会，当然也没有理会他。贾珍意识到自己不好出声打扰，尴尬地把酒放下，便也默默地夹菜吃。

最后整个席间，一直没人说话。

贾珍头一次吃酒吃得这么闷，快把自己憋死了。好容易熬到都放了筷子，就听见有人立刻敲门。接着便见掌柜的亲自带人送水送茶，伺候三位客人净手漱口。

贾珍这下子非常确认，这根本就是在家吃饭的样儿。

待一切都毕之后，贾珍真真是熬不下去了，急忙找了借口跟贾赦宋奚告辞。这沉闷地方他可不待了，还是早走早超生，回头再找些别的朋友热闹去尚且来得及。

宋奚饮了茶，看眼门口，当即便有小厮把门给关上了。

“到底什么事？”贾赦问。

贾赦早猜出宋奚有事儿找自己。所以刚刚在席间，宋奚没有说话，他便也配合着没说话。如此便可毫无麻烦的逼走贾珍，不然若是其他人开口让贾珍走，事后这厮必定会好奇地刨根问底。

宋奚：“有一事我一直拖着没和你说，一则近来因晋王谋反一案着实忙了些，二则也在犹豫该不该开口。昨日圣人又催了，便想还是该告诉你，由你自己定夺。”

“皇上看《邻家秘闻》了？”贾赦问。

宋奚闻言，略惊讶地看贾赦。

“哦，看来是看了，还想见我。”贾赦已然从宋奚的表情里读出了信息，便自问自答了。

宋奚笑一声，拿稀奇地眼光打量贾赦，“这倒好，我不用说话了，你直接猜便是。”

贾赦沉吟片刻，便问宋奚：“那你觉得我该不该见？”

“这是你自己的事，还是该你自己定。”宋奚叹一声，抬手亲自为贾赦斟一杯茶。

贾赦拿起来就一口饮尽了。

“怎么样？”

“好茶。”贾赦道。

宋奚：“我问你决定。”

贾赦默了会儿，突然干脆道：“见！”

“好。”宋奚微微愉悦的勾起唇角，笑着又为贾赦斟一杯茶，接着道，“峣峣者易缺，皎皎者易污，你的书在京而今已颇有盛名，庶几一呼百应，长此下去，终会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贾赦皱着眉毛看着宋奚，为难的叹口气，喝一杯茶下肚。宋奚又给他倒一杯，贾赦端起来又喝了。

“这样口渴？”宋奚惊讶道。

贾赦为难地叹气，“你看过我的书吧？”

“看过。”宋奚不解地回道。

“文采怎么样？”贾赦接着问。

“一般。”

“这就是了，”贾赦拍下桌，皱眉盯着宋奚，“你刚才说得什么话？不能简单点？就不能叫人听得容易明白些？”

“好。”宋奚愣了下，含笑道，“便是想告诉你，树大招风，会惹人嫉妒；名声大了，也会越传越邪乎，非你所控制。将来等名不副实那一天，妒者群起攻之，便就是你的死期了。”

“早这么说我就明白了。”贾赦嫌弃地白一眼宋奚，觉得他刚才有点像是故意为之，“平时别表现的太有才学，我这种俗人见了或是听不懂你说话了，就会忍不住嫉妒。正好就应了你‘树大招风，惹人嫉妒’这条！”

“好，我记住了。”宋奚道。

“至于书的事儿，你说得在理。我今天已然发现问题了，而今还只是苗头，不算什么大事。但照这么下去，名声太盛，定然会惹出很多麻烦。”贾赦叹道。

宋奚饱含深意地凝视贾赦一眼，笑道：“你明白就好。”

这回换做贾赦去取茶壶，给宋奚斟了一杯。其实宋奚原来那杯茶并没有喝，贾赦是另取得一个空杯子，斟给他。

“圣人召见我这事儿，容我几天准备准备。”贾赦说完，见宋奚点头同意了，便拱手道了谢，和他告辞。

宋奚一人坐在原处许久，本是冷着脸，一直沉默地十分安静，忽然他就笑了，他抬手端起贾赦给他的斟得那杯茶，先闻，再慢慢饮尽，而后方欲起身离去。

这时候门被打开了，宋奚抬眼一瞧，贾赦竟然没走，就在门口处站着。

贾赦直接问他，“你还要等着见别人么？若不等，便叫你属下回头捎我回府可好。那臭小子自己坐车走了，什么都没给我留，我之前被他硬拉出来，此刻钱和随从都没有。”

“正好，”

贾赦以为宋奚会‘举手之劳’立刻叫人把他送回荣府，便直接点了头，谁料他后半句话不对劲儿了。

“我正要去过问孙信阳的案子，你同我一遭走。”

“查案？”贾赦冷哼，“摆明了的事儿，还要我去干什么。”

“看来你还不了解而今的情况。官府拿人要实证，你书上这些提供证言的人都是匿名，他人并不知晓，查起来十分费事。再加上孙英武从中阻挠，自然很费工夫。而今被孙府外放出去的那两个吴氏身边的丫鬟，已然找到了，但也只能侧面证实吴氏的丫鬟的确被撤换过，却并不能说明孙信阳有逼死妻子之嫌。至于除了吴氏的嫡亲妹妹。因她当时年小，加之她本就不喜吴姨娘，曾与她生过口角冲突，也只能作为佐证，并不能坐实孙信阳害妻之罪。”

“我倒差点忘了，这件事确有难办之处。”贾赦叹道。

吴氏死了已经有一年多了，证据只能从当初伺候他的那些下人口中获得。其中最关键的便是当下在孙府当差的那位老人，她当年是亲眼见证了孙信阳逼死吴氏的经过。可是此刻她若站出来作证，一则是在自己身上加罪，必定不情愿，二则出卖主子的下场会如何，谁都心里该清楚。她的卖身契还在孙家，生的孩子也在孙家为奴。便是孙信阳因她的证词获罪入狱了，尚还有他父亲孙英武在，如此这般，她无论如何也不敢跳出来说出实情。

“当时吴氏产后，被孙信阳调去伺候监视她的人共有七名，四名婆子三名丫鬟。这七人我早已经命人将她们传入京畿府，严密保护，然至今却未有一人肯坦白承认孙信阳害妻一事。也无法对这七人用刑，会授人以柄，毕竟孙英武是御史，擅弹劾。

而今案子就卡在这七人身上，今天柳之重欲去孙府赎出这七人的卖身契，结果孙家老太太哭哭啼啼说每个都得用，不肯放人，最后还闹晕了过去。孙英武倒是大度，愿意主动交出了卖身契，说清者自清。这家人红脸白脸轮着唱，这么一闹，便显得是京畿府无理取闹了。”宋奚解释经过道。

“这七人都是孙府的家生子，便是他们得了卖身契，兄弟姊妹或是爹娘儿女都仍还在孙府做活，如何敢坦白？这样做没用的。”贾赦摇头。

“有理。”

宋奚微微蹙眉，之前他因一直忙于晋王谋反一事，倒是看轻了这案子。只便随便交代了几句，就将此案全权交由京畿府府丞柳之重去办理。而今晋王谋反的大事轻松容易的摆平了，反而是孙信阳这桩小案子迟迟拿不到有力证据，拖延至今。

“再这样下去，孙信阳便会是第二个邢忠，然他的下场必定比邢忠要好。他有个当御史的爹，最擅巧言善辩，若没有实证，必定会将他洗得干干净净，最后保不准还会再反咬一口《邻家秘闻》，把此书封禁。”贾赦皱眉分析道。

宋奚侧目看他，“你看人的本是倒很厉害。不用‘保不准’，是很准了，孙英武早已经上书，请求圣人封禁你的书，得幸当时因晋王的事儿给岔过去了。倘若这次孙信阳的事儿被他蒙混过去，孙英武定然不会善罢甘休，你的书还是会保不住。”

贾赦挑了挑眉毛，没料到这个孙英武反应还挺速度，也可见其胆大异常。他在书中写了他儿子的短处，他照样敢大大方方地弹劾求取缔。一般这种人的心里素质都很强大，便是犯了错，只要别人拿不出证据，肯定会一直理直气壮，绝不会服输服软认下任何事。跟这样的人斗，除了拿到真凭实据说话，否则没有任何其它的办法。

贾赦把门推到最大，伸手示意宋奚可以走了。

宋奚忙快步出门，二人随即坐上马车，直奔京畿府。

原本被带到京畿府的七名孙府下人，都被带到了京畿府的侧堂之外。

宋奚穿着一身华贵紫袍坐在上首，正悠闲地喝茶，贾赦则坐在左下首位，闲来无事继续看他那本没看完的杂记。府丞柳之重穿着一身官府，则拘谨的站在两人中间。他身后则摆着一扇屏风，透过屏风依稀可见后面坐着一人。

柳之重先得到宋奚的同意之后，方咳嗽了两声，高喊：“把人都带上来。”

七名孙府的丫鬟婆子便依次入内，一字排开，个个十分拘谨地跟老爷们行礼后，便都垂首默不作声。

宋奚依旧不吭声，只是把手里的茶盖轻轻地盖在了茶杯上。

“可看好了？”宋奚扫一眼屏风方向，语调温温，声音如林籁泉韵。

七名丫鬟婆子在声音落下后半晌，才缓过来劲儿，表情各异。有用眼珠子乱瞟的，有紧张不安的，也有茫然不知所措的。

柳之重便打发人带走这七人。

这七人都住在京畿府的一处小儿内，各自一房间，门口都有人把守。不过院内什么动静，大家稍微注意还是能知道的。

这会儿，衙差就在外面交头接耳，而后轻轻地打开了陈婆子的房门，静悄悄的领着陈婆子离开了院子。没多久，陈婆子便被送了回来。

……

次日，孙家果然就派人来催，问案子是否审完了。又提起他家老太太昨日晕倒之事，继续之前的说词，坚持表示那几个丫鬟婆子都是老太太身边用惯的人，因这段时日伺候她的人都不舒心，老太太而今身子越发难受。

“我们家老太太可说了，她若有个三长两短，这命得你们京畿府来赔！”

柳之重亲自带人将余下的六名下人送回孙府。

孙英武见到柳之重，便气愤的问他到底什么时候能查完案子。

柳之重便作势高扬着下巴，露出一脸十分得意之色。

“今日本官来，可不仅仅是为了把你家老太太惦记的六名下人还回来，更重要的是要把令公子孙信阳送去衙门收监。”

“收监？笑话！”孙英武恼怒地瞪着柳之重，“我儿是无辜的，你们根本不可能有他犯罪的实证！”

“孙御史早清楚我们宋大人何等能耐的人物，找到《邻家秘闻》的著书人，指证了那位曾主动给他作证过的孙府下人，一切便都完事儿了。而今只要那人重新说一遍供词，签字画押便可结案了。”

孙英武扫一眼带回来的丫鬟婆子，独独少了陈婆子，蹙眉咬牙道：“竟然是她，这婆子在孙府素来贪婪耍滑，说话没个正经，你们休要听个疯婆子的乱言。”

“哟，早不说，这会儿说人家不好，谁信呢。”柳之重手一挥，当即就叫人去抓孙信阳。

百姓们也不知道从哪儿听到的消息，很快就聚集到孙府门口，这回他们带的东西就更新鲜了，刚拉的牛屎，热气腾腾的，包在荷叶里。

这次衙差们也学聪明了，他们给孙信阳的脖颈架上夹板之后，就用长长地铁链拴着他的手脚，远远地牵着他走。

这样衙差带着孙信阳从孙府大门走出去的时候，便可以跟孙信阳保持一段安全的距离。

孙信阳自幼被父母和祖父母宠爱长大，他在兄弟们之中排行最小，又极为聪慧，爱读书，他得到的宠爱向来是其他兄弟的几倍。一直到现在年近二十五岁，他也从没吃过苦。而今突然被人这样拴着，像狗一样被牵着走，而且还要面临府外那些百姓们泼洒的各种脏东西。素来文质翩翩的他，此刻吓得像孩子一样哭起来，蹲在地上由着衙差怎么拖都不肯走。

孙家老太太被搀扶过来，见到宝贝孙儿此状，哭得立时就断了气儿，晕了过去。女眷们惊呼都闹起来。孙英武此时此刻干咂嘴，眯眼看着他儿子如此，除了叹气却没有任何办法。

孙信阳最终在家人的嚎啕声中被人拖着出府，接着便可听见府外闹哄哄的一阵乱叫，还有各种奇怪的东西拍打落地的声音。

孙英武都不敢去看，他背过身去，转而依稀听见自己儿子的惨叫，心痛得一抽一抽地。

百姓们一路追跟着孙信阳到了京畿府。孙信阳此时已然面目全非，全身站着黑的绿的各种颜色的怪东西，散发着臭烘烘的味儿。如果可以选择，衙差真不想让他进京畿府的大牢，嫌他太脏。

后来还是有人出主意，在大牢门口提了几桶水，直接从孙信阳的头上倒下去，重洗了几遍，才算勉强可以让他入内。

再说孙府，全府哀怨，已然被愁云笼罩，女眷们一个个哭得惨兮兮。吴姨娘被认定是罪魁祸首，圈禁在柴房内等候发落。

孙英武渐渐冷静下来，仔细思虑了一会儿后，便叫人把陈婆子的两个儿子盯紧，转即亲自来京畿府衙问个清楚。

整个孙府的主子们都在因孙信阳的事儿担忧害怕，自然无暇东顾其它。府内的下人们也都为这事儿忙碌，着急如何去劝哄着主子们。

这时候，孙府后门悄悄开了，一位年近四十的婆子带着一双儿女和他的丈夫从后门溜了出来，并未有其他人主意。

在孙府后门附近蹲守的乞丐，看见了顾婆子出来后，赶忙吹口哨。停在不远处的马车便速度驶过来，接顾婆子一家上车，直奔京畿府。

京畿府侧堂内，陈婆子正极力向孙英武辩解表忠心，解释自己并非是背叛者。孙英武还当是陈婆子听懂他的暗示才翻供，毕竟陈婆子的两个儿子还在孙家手里，为母的哪有不为儿子着想。

孙英武坚定相信‘母可为子舍身’这一点，故而很有底气，得意的对宋奚和柳之重道：“既然陈婆子现在说的才是实话，那二位大人之前所谓的证词，是否为严刑逼供？为诬陷我儿，构陷我们孙家，二位大人可真是煞费苦心了。我这就进宫禀告皇上，请他圣断！”

“你去。”宋奚淡淡道。

孙英武愣了下，转而狐疑的观察宋奚。

“大人，人到了。”衙差来跟宋奚汇报道。

宋奚点了下头，看眼柳之重。

柳之重立刻点头表示明白，迈大步带着衙差去安置顾婆子一家，务必保证安全，谨慎至极，让消息密不透风。

孙英武原地等了会儿，见并没有什么人进来，而宋奚则一直盯着他，看似胸有成足。但如果宋奚若真有什么实证，便直接拿出来反驳他便是，何必忍到现在。

孙英武冷笑一声，料想宋奚是穷途末路，想要诈他。美得他！孙英武冷哼一声，甩袖就走，便真进了宫，狠狠跟皇上哭诉他的冤屈。宋奚是国舅爷大学士又如何，没有实证他便是仗势欺人，诬陷忠良！

孙英武不仅弹劾了宋奚，还卖了惨，先说儿子如何无辜受罪，后说家中老娘气病几欲丧命，最后猛磕头跟皇帝痛哭流涕求做主。

皇帝果然受不了孙英武的絮叨功，急召宋奚觐见。宋奚拜过皇帝之后，便当没什么事儿一样，逼得孙英武重新讲述又发了一遍牢骚。眼见孙英武在皇帝跟前痛哭流涕卖惨到了极点，宋奚才不缓不急地呈上了详述整个案件的奏折，以及相关人士的签字画押的口供，其中当然有最重要的顾婆子一家的口供。

除了顾婆子供述了当年孙信阳逼死吴氏的证词外，顾婆子的丈夫儿女也有供述。原来孙家早就派人将七人的家眷监视控制起来，得幸后来有陈婆子的事儿做了障眼法，顾婆子的家人们才得意趁机脱身。

孙信阳最终以害妻罪，被判了秋后问斩。吴姨娘虽保了性命，却被孙家人视为灾星，将她扫地出门了。吴翰林一家知道事情真相后，自然是恨透了吴姨娘，怎可能还让她回娘家。而百姓们听说吴姨娘流浪街头的消息，都纷纷拿着‘好东西’来恭贺她，吴姨娘被打成了粪人，她边被打边躲着，曲折跑了三天，才最终得以奄奄一息得爬出了京城。

至于后来她如何，没人好奇了。一个被扫地出门且臭名昭著的女人，身无分文地跑到外头去，日子肯定好不了。

至于孙英武，他为了袒护儿子，竟然公私不分，言之凿凿地颠倒黑白。皇帝岂会容许这样的御史再在存在于朝堂之中，当即就罢免了他的官职，并且鉴于他当初对家仆随意的威胁圈禁行径，皇帝还特意下旨让孙家遣散所有奴仆，归还卖身契，并每人给予五十两银子作为遣散的补偿钱。从孙英武始，至三代，孙家不许再用奴仆。

也便是说，孙英武不仅死了儿子，丢了官，他家一大家子以后再也不能使唤下人了。高门出身的老爷和夫人们，以后想吃热饭羹汤，就只能自己亲手做了，连她家的老太太也逃不过这命，一样如此。

孙英武千算万算，没算到最后那一招。如果他没有自信过度，刚愎自用，最后忍住不去皇上面前理直气壮的参本，他最多也就是损失个儿子而已。而今却连累了一大家子跟他受苦。没官爵也就罢了，没人伺候他们，那才是真正要了他们的命。

孙家人终究是没有脸继续在京城待下去，最后举家搬离京城。搬家的时候可费了他们好大的劲儿，因为没有下人，所有东西都是孙英武和几个儿子一起亲力亲为，虽然已经尽可能的把东西低价变卖，但难免有很多必需品要带上，如此往复折腾了竟七八日才算完事儿。他跟两个儿子累得手脚像断了一样，而且还在搬家的过程中，常被京城百姓指指点点，仍粪和石子儿，可谓是耗尽了身子，丢尽了脸面，臭烘烘的离京。

……

整件事了结之后，皇帝狠狠褒奖了宋奚一番，赞其办事机敏。

宋奚不敢居功，坦然详述经过，将主要功劳归在了贾赦身上。

“你是说这声东击西的主意是他出得？”皇帝还记得贾赦，荣国公的长子。

“不止如此，他还是圣上正要寻的《邻家秘闻》的著书人。”宋奚回答道。

第26章 第一狗仔

“《邻家秘闻》著者见微知萌，见端知末, 实乃怪才。朕若将此人置于朝堂之上, 它日必知天下之不足。今后便再有十个晋王, 皆不足为惧了。而今你既已将人找到，即刻召进宫, 令他速来见朕。”

晋王谋反事件之后，皇帝心里就有了一根刺。故而对贾赦此人他很看重，很希望他的才华能为己所用。

皇帝非常不愿看到再有类似晋王的事情发生。他称霸的江山天下, 竟有人异动近一年, 令他丝毫没有察觉。若非此事《被邻家秘闻》一书及早揭露出来, 只怕他和满朝文武至今还被蒙在鼓里。倘若这件一直被瞒下，没人知晓, 凭着晋王从朝廷骗来数十万赈灾钱粮招兵买马, 只等万事俱备, 从后方突袭包抄京城……到那时, 朝廷纵然有八十万猛虎铁骑，也无法更改江山易主的事实。

如此惨痛教训之下, 身为君王岂能没有反思。而今他定要找个可信且有才干之人, 监管朝臣和皇亲贵胄们的异动。一旦有人心生异数, 可做到未雨绸缪, 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皇上, 容臣造次，多嘴一言。今日若如此冒然召贾赦入宫，只怕会引人侧目, 被心怀不轨之徒探出真相。倘若贾赦的身份一旦坐实被传了出去，便会引起诸多朝臣的防备之心。如此，便有违于圣上的初衷了。”宋奚提议道。

皇帝蹙眉一想，的确是这样的道理。一直以来，太和殿但凡有点风吹草动，便会引得朝臣寻本挖源。贾赦在外人眼里只一名是整日就晓得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若是他毫无由头突然召见贾赦进宫，此势必会引起他人的怀疑和探究。也正如宋奚所言那般，这些朝臣若回头都知道贾赦有窥探秘闻的能耐，必然会心生警惕，狠狠地防着他。

宋奚见皇帝还在犹豫未言，便开口再劝：“《邻家秘闻》而今也不过就是一本流传在京城内的杂书，终究不至于让朝臣们惶恐惊惧，但若他们得知此书著者有圣上授意，查察朝臣鬼祟，便一切都不同了。心虚者，势必毁证，昼警夕惕，为避免授人以柄。”

皇帝沉吟片刻，点头认同宋奚所言，“不过此事终究瞒不久。”

“以后如何不要紧，只要当下暂且守住秘密便可。那贾赦纵有独到明断消息的能耐，却也得靠他人搜集而来的消息整理得出结果。眼下势必先要在朝臣和诸地方官员身边安插眼线，广布消息网，此事并不光彩，最宜悄悄进行，避免横生枝节。至于消息网等事都安排完毕之后，皇上想在何时晾他的身份都没什么紧要了。”

“朕本还想见见他。”皇帝很遗憾的叹口气。

“倒也不是不可，先找个由头，让圣上封赏他，如此便不会有人生疑了。”宋奚故作沉思的想了下，接着提议道，“趁机给他个实职当也可，日后调派人手，进宫回禀也方便。”

“很好。”皇帝点头赞许，便让宋奚安排一切，他静候佳音便是。

宋奚本要走，忽然想起一事儿，便顺嘴跟皇上回报了。皇帝此刻心情正佳，听完二话没说便点头同意了。

宋奚随后便出宫，登门荣府，来见贾赦。

宋奚是突然造访荣府，没有提前下名帖。荣府的小厮惊惶不已，急忙忙去禀告贾赦。

贾赦正在贪懒，他穿着便服卧在榻上看书，连头发都未曾拢起，只是用藏青发带把头发随意束在脑后。

听闻小厮的传报后，贾赦便打发他道：“就说人不在。”

“人已在门外，听见你的话了。”宋奚的声音微微高扬，有几分意气奋发。

贾赦起身欲披件衣裳的工夫，便见宋奚不轻自进了屋门。

宋奚负手站在门口，先打量这间寝房，也不过是一眼扫过，目光最终定在贾赦身上。

贾赦身穿一件深蓝散花锦袍，腰间绑着一根靓蓝蛛纹玉带，一头墨发随意在肩头，此刻正用一双冰冷带着怒气的虎目盯着自己。

宋奚扬眉，“怎么，我特地来看你，你倒先生气了？”

“宋大人自幼以神童之名闻天下，十六岁便高中戊子年榜眼进了翰林。从那时为官至今至少已有十三余载，该是满腹经纶，知书懂礼之人。而今却怎么冒然造访擅闯他人居所，跟如此失礼，败坏斯文之事？”

贾赦觉自己这样属于无法见人的状态，遂很不满地讥讽宋奚擅闯之举。

他转而见宋奚已经很不客气的坐下了，干脆懒得动了，反正他这副披头散发的样子也已经被人看了。干脆坐回罗汉榻上，身子侧靠着大靠垫子，打了个哈欠。

“我的斯文早在《邻家秘闻》第一期的时候就没了，你是罪魁祸首，而今倒嫌我无礼了。”

宋奚看了眼榻上短腿黄花梨木小桌上的书，果然又是一本杂。他起身去拿来，随手翻着看了看，不过是讲些乡野杂事，没什么趣儿可言。

“我看你也是无聊，我来的正是时候。”宋奚又叹道。

“胡说八道，”贾赦抢回那本书，翻着继续看，“刚正看到紧要处。”

宋奚：“就这书，除了文采比你好那么一点点之外，毫无可取之处，哪及得上你自己写得那本。”

“就是学学人家的文采，免得总被人称为‘一般’。”贾赦说到‘一般’的时候，故意看一眼宋奚。

宋奚笑，觉得自己有点冤，“我之前评说你文采一般，还是为了顾及你感受，故意往好了说。”

“我当然知道，故而我才希望自己的文采能稍微提高那么一点点，好把这‘一般’的评价名副其实了。”贾赦说得很认真。

宋奚又笑，这贾赦总是时不时地冒出一些言行，让自己颇为意外。他发现自己越和贾赦接触，就越会对他好奇，不禁想探求更多。这种情况他以前从没遇到过，感觉挺妙的，他觉得很有趣，便很享受。

“我刚从宫里出来，得了点恩赏，懒得带回去，便想着顺便丢你府上就是了。还有，我今天跟皇上提起你了。”

贾赦料到他是因这事儿来得，不然也不会这么晚了还上门。

“可有什么十万火急的紧要事儿？”贾赦故意把‘紧要’二字咬重。

宋奚认真地揣度了一下贾赦认为‘紧要’的情形为何，转而干脆回他道：“没有。”

贾赦：“下不为例，说吧，何事？”

“不想说了，告辞。”宋奚起身便走。

贾赦斜眸瞅他一样，冷笑一声，便抓起桌上的书继续看。

宋奚踱步到门口，竟然没有听到贾赦挽留他半句话，便有些不满地回看他。

“怎么还不走？”贾赦用故作不解的语气问他，他的目光却依旧还落在书上，白皙的脖颈被一缕墨发遮得若隐若现。

宋奚动了动喉咙，转而坐了回去，冷着脸道：“口渴了，还有脸说我无礼，你的待客之道呢？”

贾赦立刻叫人给宋奚上茶，转而放下书看他。

宋奚：“皇上本要立刻见你，被我给拦下了。”

贾赦点点头，有些感谢地看宋奚一眼，“烦劳你有心。”

宋奚见自己不用过多解释，贾赦便立刻能明白他的用意，心里舒服不少。他就喜欢跟这样的聪明人打交道，人太笨凡事都要他解释的话，真的会很让人心累。

“我已经和皇上商议好了，会有给你找个由头再见他。对了，你想做什么官？”

贾赦想了想，便道：“御史吧，正好走了一个御史大夫，上头没人我好办事。再说这官儿是清水衙门，不起眼儿，干的事儿本身就跟监察弹劾有关，我若在这个位置上搜集证据去参本他人，也算名正言顺，至少短时间内不会有人察觉有异。”

“你若入御史台，最高也只能从四品的监察御史做起。虽说孙英武这个从一品的御史大夫走了，你的上面头尚还有御史中丞等人管着，并不算自在。”宋奚顿了顿，转而有了主意，“也罢了，我回头会想个由头叫他们不敢管你，你尽管做自己的事便是。”

贾赦点头，跟宋奚道了谢后，嘴上还是不客气，打发他快走。

宋奚骂他过河拆桥，也无可奈何，终告辞离去。

次日一早儿，贾政听说宋奚昨夜造访的消息，有几分好奇，特来问询贾赦。贾赦哪会有心情和他咬文嚼字，只打发猪毛去应付贾政的问话。猪毛很懂分寸，便挑拣不重要的部分如实告知了贾政

“大哥，你怎的那般随便地把人打发了？”贾政听小厮说了经过后，便有些急躁，“那宋奚是何等人物，好容易亲自上门一趟，我们自该备好茶水酒席招待他，哪有让人家屁股都没坐热你便赶人的道理。”

贾赦听出来别的意思了，“怪我没有叫上你，没把宋奚引荐给你？”

贾政被说中心事，立马避开贾赦的目光，面向别处，“我不知大哥说什么，不管谁来，待客之礼不能废。大哥如此随便处之，回头只怕会连累整个荣府都被人轻瞧了去。”

贾赦看了看贾政，问他说完没有，说完了他便要去给贾母请安了。贾政也便一起跟着去见了贾母。

贾母的身子这段日子才算缓过劲儿来，而今正一味儿地享天伦之乐。见他们兄弟二人并肩入内，贾母倒也算和气，笑问他二人近几日如何。

贾政忙躬身仔细禀告，并请贾母勿需操劳。

贾赦也点点头，表示没什么事儿。

“昨晚上倒是得了些燕窝人参，我用着可惜，回头让人给母亲送来，林丫头身子不好，给她用也正合适。”

“这倒好。”贾母笑道。

黛玉此刻也在，忙过来给贾赦行礼致谢。

贾赦叫她不必客气，并嘱咐她：“一切都不紧要，先把自个儿的身子养好才是正经。过两日我会派人去扬州走一趟，你若是有什么话想与你父亲说，便写好信给我，顺便就捎去了。”

黛玉闻得此言，原本略带哀愁的眼神儿立刻闪出惊喜光芒，连带带着致谢之声都变得轻快许多。

可见这小丫头如何想家，思念父亲。

贾赦叹口气，拍了拍黛玉的小脑袋瓜儿，只能嘱咐她一定要活得自在些，别受委屈。

黛玉应承后，便同姊妹们一块儿退下，她急回去给父亲写信。

贾母奇怪问贾赦：“你能有什么事儿，还派人去扬州？”

“跟人合伙做的事儿，何止去扬州，苏州、柳州、雍州、云州……都要去。”

贾母越听越糊涂，正要细问贾赦，便听贾赦又说起黛玉。

“我还是那句话，这般大点的孩子在谁家不是当心肝宠着，何况身子还不好，有些孱弱。要我说妹夫就是狠心，才舍得把这么好的孩子往这边送。”

“可别冤枉了他，是我跟你妹夫要的人，他一个爷们实在不方便照看林丫头。”贾母叹道。

“您要人可以是客气，他给人却是认真。孩子这么大点，哭哭啼啼的，他就真忍心舍得把她送这么远，我倒没觉得我冤枉了他。”贾赦坚持道。

且不管林如海本人品行如何，纵然他才华了得，正直不阿，他也照样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假若他身处险境真有什么难言之隐也就罢了，却不是，而今在扬州是安安稳稳的做官，平平和和的度日，他能有多难。总之在这样情况下，他随便撒手不管黛玉，就是爱得不够，便是找出多少理由出来也没有说服力。

贾母瞪贾赦：“你懂什么，丧妇长女没人教养，自该送我这儿，你妹夫没错。”

“便是被这一条世俗之言诓得肯抛弃自己儿女，也是厉害。”贾赦执拗劲儿犯了，就不爽。

贾母不悦道：“你好端端的提这些做什么，又开始乱嘴胡沁。你当你探花郎妹夫跟你似得，整日没个正行，不守规矩。”

“规矩是做给别人看的，日子可要自己过。”贾赦接着道。

贾母厌烦地叫他别说了。贾政这时提起昨日宋奚来访一事。贾母立刻变了态度，又逼贾赦开口说说具体经过。

“也没什么，便是当初因邢氏一事，结识了，这你们都清楚。他昨日也许是走到半路渴了，跑我这喝了口茶，便闲聊几句，自己又嫌东西拿着不方便，才把那些御赐的人参燕窝送给了我。”贾赦简洁回道。

贾母本是不信贾赦这样说，不过听闻宋奚是突然造访，便想着也有可能是半路真口渴顺便敲门。

贾政接着补充经过，就是贾赦如何把人赶走那段。

“你这厮，人家好心好意把宫里的东西给你，你竟然几句话都没有说就把人给打发了，还说出这样无礼的话，老大，我真快被你气死了。你以前办事儿是不牢靠，可待人接物到还能混弄，而今怎连这点出息都没有了。”贾母十分不满的教训贾赦。

贾赦当贾母瞎唠叨，懒得吭声。

贾母更气，又说一通贾赦，贾赦还当全然没听到一般，只默默行礼便告退了。

贾母恨得不行，当着贾政面儿撒火骂起贾赦来，“这家以后还得靠你照应，瞧你大哥那副样子，除了惹事儿什么都做不了。那宋大人是谁都能得罪么，敢这样怠慢人家，只怕我老婆子明儿个便见不找东边的太阳了。你记得叫人去嘱咐那些看门的，回头若那位宋大人再来，便知会你去接应。我这也准备些礼物，回头你再跑一趟，去宋府赔个罪。”

贾政忙应承，告退后，便乘车去工部当值。到时有些晚了，得幸负责点卯的官员和贾政交好，便放他一马。贾政忙躬身行礼道谢。

那人便问：“你从不迟到，今日可是家里遇了什么情况？”

贾政叹口气，便忙将事情经过说与对方。贾政却省掉了贾赦那一处，只是说宋奚昨日造访荣府，送了些礼物，今晨母亲对他多了些交代，故而耽误了些时候，才会晚到。那人一听宋奚昨晚竟然造访荣府，连连拱手恭喜贾政，对贾政的态度也比以往热情起来，甚至把他刚得来的蒙顶黄芽分了一些与贾政。

贾政自然乐得接受，谢过之后，便去自己的地方当值做事。谁知这一上午的工夫，便有许多人来问候讨好他，也有送东西的，还得了一块他最喜欢的易水砚。贾政心里十分高兴，却没敢表现在面儿上，只在心里雀跃。

下午，宋奚派人来找工部侍郎王和顺。

王和顺十分惧怕宋奚，便既然想着贾政能令宋奚亲自上门找他，其二人的关系必定十分好。于是他就派人叫贾政过来一趟，让他同自己一道去。等会儿若真有什么事儿，宋奚也会多少看在贾政的面子上，饶他一遭。

王和顺因怕贾政知道实情后避嫌拒绝自己，故而并没有直接告诉贾政他要去见宋奚，只叫他跟在自己的身后，陪着自己去办事儿。贾政一想到自己竟然得到工部侍郎的青眼，便十分开心，自然高兴地跟着去了。

二人乘车约莫有两柱香的时候，车就停了。贾政先下的车，抬头见眼前竟是孙府的大门，有几分意外，忙转头询问地看向王和顺。

王和顺道：“司天监说这里风水好，要改建成王府。”

贾政忙点点头表示明白。

二人从侧门入，便可见里面二仪门附近来来往往的工人正推着车料进出。领头的监工见到王和顺，赶紧喊停，让大家一块儿给王和顺请安。

王和顺忙不耐烦的摆摆手，“可不敢，宋大人还在里面呢，你们别害我，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众人忙应承，等王和顺和贾赦先进去后，才开始忙活。

王和顺照着刚才那名监工的指引，直接奔向孙府的后花园。

贾政走这一路心里却犯合计，终忍不住开口问：“王大人，您刚才说要见宋大人，是哪一位宋大人？”

王和顺笑嘻嘻的拍拍贾政的肩膀，“就是你很熟的那位宋大人。”

贾政愣了下，当即觉得不太可能。他熟悉的那位宋大人只是个从五品的小官儿，哪值当王和顺一位堂堂工部侍郎称他为‘大人’。

贾政欲再问时，却已见前面水榭出站着一人，此男子衣着华贵紫锦袍，侧身对着他们，身姿挺拔，萧疏轩举，其五官轮廓清俊异常。

这年纪，这姿仪，贾政便是不用多问也猜出来了，必定是武英殿大学士宋奚无疑。

“下官见过宋大人，这是工部员外郎贾政，下官正打算让他负责王府改建一事。”王和顺故意介绍道，说完话他还仔仔细细观察了下宋奚的表情。岂料宋奚连看都没看贾政一眼，只冷着脸用目光割他。

“我昨日便叫你把东边那排房子拆了，连夜动工，怎到现在还没开始？”

“回大人，昨日三皇子特意派人交代下官，让下官暂且不要动孙府的房子，只先搬些物料便可。”王和顺讪讪道。

“圣上让谁负责王府改建一事？”

“宋大人。”王和顺垂着脑袋，弱弱地回答道。

“那我昨日的话，你当什么了？”

王和顺：“可这府邸改建之后，终是要给三殿下——”

不及王和顺说完，宋奚便忽然轻轻地笑起来。

王和顺偷瞄一眼，见宋奚上扬的眼角却中悉数堆满了冷意，便知这件事惹恼了他，赶紧止了前话，连连赔错。岂料宋奚反而怒意更甚，王和顺赶紧使眼色给身后的贾政，希望他能帮自己说几句。

贾政感觉到王和顺德意思了，可以他的官品根本和宋奚说不上话，遂没胆子说。而且宋奚的威势太迫人，他便是品级够，只怕也照样会吓得嘴抖说不出话来了。

“王和顺，你敢抗旨，很好。”宋奚一甩袖，便要走。

王和顺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宋奚是在指责他只听三皇子的话，反而藐视皇帝任命之人的话，便就是‘抗旨’。他吓得忙去追，赔罪解释自己真不是故意为之。

“下官当时只是考虑到这孙府是给三皇子将来封王改建的，便想着遵循它将来主子的意思。”

“若有异议，理该派人知会我，问了我的意思再做，你如此擅自做主，可曾把我放在眼里。而今这事儿我可不敢担着了，回头我便禀告皇上，把这活儿给推了，以后只凭王侍郎一人做主便可。”

“别别别，宋大人，下官真知道错了，下官跪下给您赔错！”

宋奚哪管这些，迈大步就匆匆去了。王和顺赶忙拉着贾政，求他去给自己说情。贾政愣了愣，十分不明白。

王和顺气道：“怎么，还装糊涂不愿帮我？当我不知道你们俩的的关系？他昨晚还亲自上荣府找过你，你们的关系会一般？贾存周，我素日在工部可待你不薄，今日的事儿你怎么也都得给我一个面子吧。”

贾政呆呆地瞪大眼，说不出话来。王和顺却甩脸子给他，推搡他快去把宋奚劝回来。贾政哪里敢跟宋奚说话，但王和顺这边他也不好交代，此刻只恨自己早上时候嘴巴欠，没把真实状况说出去。而今招惹个这么大的麻烦，他能怎么办，他根本没办法。

王和顺催促：“你倒是快去啊！”

贾政无奈，只得假意跑进步，朝着宋奚的方向追。一路追到二仪门外，看到宋奚上车了，贾政就干巴巴的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只盼着这车快点驶走，他好跟王和顺交代说没追上。岂料车迟迟未动，直到王和顺跑到他身边了，也没动。

王和顺瞪着贾政，意在让他快去跟宋奚说话。贾政无法，不得不慢吞吞地往马车的方向挪步。

这时候，车内突然传出宋奚冷冽的声音。

“你就是贾恩侯的弟弟？”

贾政慌忙拱手对着车的方向，“正是下官。”

一阵沉默之后，车走了。

贾政半晌才缓神儿，挺直了身子。

王和顺把才刚那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便冲到贾政跟前，问他到底跟宋奚熟不熟。

贾政尴尬地臊红了脸，而后摇头。

“呵，原来不认识，那你早上吹什么宋奚去过你家看你！我还想呢，宋大人何等身份，为何要屈尊去宁国府，原来不过是你这个假正经在吹牛皮罢了。”

贾政忙要解释。王和顺根本不想再理他，气得狠狠瞪贾政一眼，拂袖便走。

贾政最后自己花钱雇车回去，结果他刚到工部，便见很多官员同僚拿奇怪的眼神儿看自己。他刚坐定，便发现自己桌上之前收到的那些茶叶、糕点和砚台之类都没了。接着便听见有人窃窃私语，骂他虚伪装正经之类的话。

贾政十分郁闷，耷拉着脑袋，脸一直燥热到放值时，便赶忙匆匆离去。他正等马车的工夫，便听见有两位同僚正在聊闲话，说的是三皇子的先生原太子太保江洪榧的事儿。

“江大人太保当得好好地，为何突然被圣上打发回家了？”

“得罪了宋大人呗。听说是三皇子讥讽宋大人，对宋大人无礼了。宋大人气量好，没跟三皇子计较，反怪说是先生没把三皇子教好，转头便跟皇上说江大人年迈不宜教皇子们读书了，江大人就得告老归乡了。”

“三皇子也够胆子大得，国舅爷好歹是他的长辈，又是那般了不得的人物，他还敢乱言得罪，那般大不敬……”

贾政还想侧耳再听，奈何那俩人注意到了他，压低了声音。贾政便坐车匆匆归了家。白天的事儿他还心有余悸，再说王和顺是他的顶头上级，他实在得罪不起，便急急忙忙来荣禧堂，想求贾赦帮忙，谁知人竟然不在。

贾赦今天一整天都在邻家轩等人，眼见天近黄昏了，终于看到吴翰林带了个抱孩子的婆子进门，才算安了心。

本来当初孙英武一家被降罪后，吴翰林就曾上门算账，声讨孙家，要过他的外孙。奈何孙家就是不肯放人。这种自家族内子孙的事儿，官府也管不了，吴翰林父亲纵然是百转千肠，也没什么用，只能干流泪的哭。

后来吴翰林收到了一封信，落款为“邻家秘闻”四字印章的信，提醒他该如何做在何时去要回吴氏的儿子。吴翰林便在三天前告了假，前往孙英武一家搬往的松月县，就照着信上的办法，找了几个婆子天天在孙家门口哭诉，讲述孙信阳坑害他女儿的经过。如此邻里邻居都开始围观，渐渐知道知道孙家人的身份和他们小儿子的无耻作为，议论纷纷，甚至有人开始当面骂他们。孙英武一家实在是害怕在这样下去，他们在松月县也混不下去，便答应写下契书，把孩子‘自愿’地交给了吴翰林抚养。

吴翰林这才作罢，带着孩子匆匆回来了。好在孙家人没有全丧失人性，孙家老太太对小孙子的儿子还算心疼，但自从他们过上了没下人伺候的日子后，这孩子便被老太太丢三落四手忙脚乱的照顾着，着实养的粗糙了些。幸亏这孩子一岁多了，能稍微担得起折腾。这几日虽然消瘦，精神萎靡了些，却因他救得及时，没有让这孩子再受什么罪。

吴翰林此时此刻十分高兴，请方正路好好地代他感谢著书人后，一再发誓会对此事保密，并表示日后若邻家秘闻有用得到他们吴家人的地方，他万死不辞也定然会做到。

吴翰林离开前，又千恩万谢一遍，方告辞。

贾赦顺手起草的一封信也写完了，交给了方正路。

方正路扫一眼信后，不解地看贾赦：“老爷，这是？”

贾赦：“还记得被孙家赶走的那近五百多个奴仆么？”

方正路点头，他想了想，恍然大悟，“老爷的意思是把这封信印刷几百份，分别发给他们，让他们也都成为消息网里的人。”

“当时孙家遣散他们的时候，白拿走卖身契不说，每人可得了五十两银子。这可不是小数目，足够他们安置生活，日子过得有米有肉。落下这等好事儿，托谁得福？”贾赦挑了下眉毛。

方正路豁然明了，“我懂，自然是因为‘书’的功劳了。”

“我叫黑猪调查过，其中多半人都选择留在了京城，要么置办田地，要么是做些小生意。他们也算是经历了风浪，因祸得福，多少会晓得感恩。”贾赦说道。

方正路看到信最后最后还注明四个字‘阅后即焚’。

“送这么多出去，可未必人人都听话看完信就烧毁。再说也不是每个下人都识字，这信他们若看不懂便得找别人帮忙瞧，秘密也瞒不住。”方正路琢磨道。

贾赦笑，“便没打算瞒着，只是这信纸别满天飞就好，不然太过猖狂，引得官府注意便不好了。知道的人多不怕，回头一传十十传百，大家都知道有消息要在街上找脸抹锅底灰，左手戴红绳的乞丐，也不错。”

“老爷，你这次可不像以前那么办事小心了，有些明目张胆。”方正路微微提醒贾赦一句。

“只要我们做得不是太过分，放心，没人敢招惹咱们。”贾赦盯着方正路的眼睛说话，目的就是让他相信自己的话很可靠。

方正路点了点头，他命都是老爷给得，老爷说什么他自然会信什么。

贾赦：“再有一件事，我要找一名画师，要笔法好，能画得又快又像。若如南唐画师顾闳中那样的，最好不过。”

方正路点点头，这段时日邻家轩客人之中便有不少文人画师，他回头留心找一找，应该会很容易寻到一名手艺好嘴巴又牢靠的人。

贾赦还要找一名雕刻师，得能把画师所绘之物雕刻出来成功印在纸上才行。这事儿估计还得靠宋奚，毕竟他名下的三字坊内人才济济，定然不缺会雕画的人。

贾赦接着沉吟片刻，对方正路道：“从明日开始，邻家秘闻第四期就开始接受预订出售售，你张贴消息在门外，也叫黑猪他们帮忙多散布消息。无论谁买，一律一本五两银子。你要万福把所有预订的人都登记在册，并让他们签字画押。回头等第四期一出，让他们自己来这报名取货。”

方正路觉得挺新鲜，一一记下之后，又问贾赦：“那咱们这次便不会往各个府邸派发了？”

“不发了，天下间哪有一辈子只赔不赚的买卖，这书想要做下去，必须要盈利才行。”

这次贾赦不光要卖书，还要在书页上插播广告。这招募广告的事儿也交给方正路去做。

“你就找文人墨客和女眷们喜欢逛的商铺，跟他们说，你会把他们的特色货绘成图，印在书上，图边还可以写五句话，回头我们会在图的正上方注明铺子名称和地点。”

方正路又听到一件新鲜的事儿，忙点点头，表示他会试一试。

“至于花费就暂定第一页一百两，中间页八十两，最后页五十两。若招不到也没关系，你不必太介意，毕竟这事儿太新鲜，敢于尝试的人应该不多。”

方正路一一应承，既然提到了第四期，免不得要问贾赦对于内容是否有了定夺。

贾赦脸色忽然严肃下来，“虽然黑猪尚没有查到实证，但我觉得王子腾之子王升景应该是手沾血了，而且不止一条人命。”

第27章 第一狗仔

贾赦和方正路闲聊完，便从邻家轩出来。赶上天色渐黑, 晚风徐徐, 凉凉地沁得人精神。贾赦想到迎春爱吃同泰街西边那家霞阳酒楼的桂花糕, 便叫马车先在邻家轩门口停着，他自己走路去那里买。

可巧酒楼的桂花糕刚出锅, 味道飘出大半条街，是一种米香和桂花香混合在一起的清香味儿，十分好闻。贾赦给钱买了三包。桂花糕等凉了之后, 先用荷叶盛装, 再用纸包好, 而后用绳子将三包绑成一串，伙计才递了过来。

贾赦接到手里, 便拎着往回走。他边走边想着, 若他当御史之后该如何处事, 自然就没注意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和马车。

“贾恩侯！”一记凌厉的喊声把贾赦的耳朵震了一下。

贾赦蹙眉, 循声看过去，先瞧见了紫袍官服。大周朝三品以上的官员才着紫官袍, 这一位身份定然不简单了。贾赦抬头再瞧这人的脸, 有点眼熟, 此人似有些不忿, 正怒目瞪他。

贾赦方想起来, 这人是京营节度使王子腾。

“哦，王大人！”贾赦敷衍性地和他招呼一声，便说有事, 就告辞。

“你闲得都能自己去买点心，会有什么要紧事。”王子腾挺着他微微隆起的肚子，背着手，万般不满地盯着贾赦。他看人的时候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像死鱼眼一般。

贾赦听着他话里满是戾气，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也不理会他，便依旧往前走。

王子腾便想起先前自己被贾赦足足无视三次的事儿来，万般窝火。他本就是武将出身，遂也不讲究什么体面了，高声喝令他站住。

贾赦还是不理他。

王子腾气得直接失态了，三两步就冲到贾赦跟前。他本以为贾赦是在逃避他，遂瞪圆了眼，要指着他的鼻子骂一骂。可当他和贾赦面对面的时候，却见贾赦一派淡然的态度，眼神儿慵懒却掺着不耐烦的冷漠，看他。

王子腾愣了，“你……”

贾赦冷笑，“京营节度使大人，你别忘自己的品级。”

王子腾简直不敢相信，他竟然从一个不学无术的老纨绔嘴里听到了浓浓的讽刺，他贾赦何德何能，凭什么！他可是堂堂京营节度使，而今贾史王薛四家之中最有威势和威望之人，

先前王子腾或许只是因贾赦几次无视而不满，故意当着贾赦的面儿有些作威作福罢了，但他并没有太生气。但现在他是真得恼了，暴瞪着眼睛，咬着牙槽，把两腮绷得很紧。

贾赦反而什么都没计较，随便说完话回身便走，顺手甩了甩手里的一串桂花糕，好似心情还挺愉悦。

王子腾岂能服气，作势还要去找贾赦，却被身边的随从卢长青拦住了。

“老爷，荣府大老爷说得不算错。这是在大街上，并非朝堂，您是二品官，而他是一等将军爵，照例讲，他还大过您。”

王子腾重重冷哼，“我还是头一次看见这么不怕死的，承袭一个空名头的爵位有何用，这官场上而今谁不是靠权力说话。一个顶着空名头的浮浪的破落户罢了，还敢跟我叫板，我看他是活腻歪了。”

王子腾本还想还骂说贾赦的一等将军爵位就是狗屁，都不如领实职的四五品官值钱，奈何现在是在大街上，他要真这么说被什么有心人传到皇帝耳朵里，那便是大逆不道藐视御赐爵位的人了。而且王子腾也注意到这会子周遭围观了许多人，这才作罢，上了车。

贾赦回到邻家轩门口，便乘车回荣府。

车行驶到半路的时候，猪毛就伸脖子进来，小声跟贾赦回报说后头有一辆车跟着他们。

“青缎帷裳？”贾赦问。

猪毛惊讶地点头。

贾赦冷笑，没想到王子腾这人还挺难缠不识趣儿的，追上来了。贾赦便让猪毛不必理会，照旧回府便是。

车到了荣府后，便从侧门入，在二仪门处方停下。王子腾的车则被拦在了外头。荣府的看门小厮忙问里头的人是谁，听对方自报了家门后，小厮才让进。因王子腾是二房二太太的亲戚，遂也有人主动跑去通知贾政和王夫人那边。

等王子腾下车的时候，贾赦已然进了荣禧堂。

王子腾就迈着大步，脾气暴躁的在后面追。

秋桐见到王子腾，刚张嘴发声通报，人已经闯了进去。

“贾恩侯你什么意思，今天便跟我说明白。”王子腾进屋后也不坐着，背着手，戾气十足的在屋中央徘徊。

贾赦坐在上首位，斜睨王子腾一眼，没说话，端着茶喝。

丫鬟冬笋提着刚刚从贾赦手里接来的桂花糕，因为有王子腾在，她不太敢发声，故而用询问似的眼神看着贾赦。

“给二丫头的。”

冬笋一听大老爷如此关心女儿，不自觉的就弯起嘴角，她红扑扑的鹅蛋脸上随即就泛起一对浅浅的酒窝儿。她应了一声，便把那串儿装着桂花糕的纸包捧在胸口，欢欢喜喜的告退。

冬笋往外走的时候，注意到王子腾人徘徊走向西边儿，她就选择从东边儿走。

王子腾只走了半圈儿，转身回来。尽管他目视前方，但贾赦却发现余光却一直跟着冬笋的身影走。

贾赦还注意到王子腾看冬笋的时候并不是再看冬笋的脸，而是身体，更准确的来讲，应该是胸部附近。

冬笋是个平胸。

贾赦立刻喊春柳给客人上茶。

春柳今天刚十七，身材妖娆，原本是在贾赦房里伺候。贾赦嫌她心思多，总是有意无意的做一些多余的事情，便打发她到屋外伺候。

此刻春柳一听老爷吩咐她可以进屋，立马热情起来。她赶忙应承，片刻后便扭着腰肢端茶进门。她娇羞颔首去给王子腾换了茶，而后便立在门口附近待命。

贾赦见王子腾只瞟了春柳一眼，便神色淡然地端着茶喝，心下明白了几分。

“你下去。”贾赦打发走春柳，转而看着王子腾，“巴巴地追过来，要说什么？跟我撒火，讲规矩，还是想打人？”

“我——”王子腾的心事全被贾赦说中了，竟一时脑子空白，他蹙眉片刻，马上整理好语言，“刚才在街上，你对我那般无礼，还不许我追来好好和你评理了？贾恩侯，你当你是什么东西，欺负完我妹妹妹夫，便想骑到我头上，真当我们王家没人了么！”

“这话说得，你在这活得好好地，你妹妹也在荣府活蹦乱跳的，我怎么会以为你们王家没人。”贾赦反问。

“你——”王子腾气得脸登时就红了，拍桌而起，凶狠的指着贾赦，“贾恩侯，你而今嘴巴倒是伶俐了，少跟我在这绕圈子咬文嚼字，你信不信我明天就让你没了爵位！”

“爵位没了就没了，我也无所谓。但你说你有能耐让我没爵位，我不信！”贾赦说罢，还故意挑眉对王子腾，“有种你就写本子参我。”

“好，这可是你说的，回头可别哭着跪地求我收手！”王子腾无法忍受自己竟然被贾赦藐视了，他气得狠狠握拳，便暗下决心一定要弄得贾赦跪地求饶，让他明白得罪自己的下场。

贾政这时候赶了过来，他本来一直在荣禧堂等贾赦回来，刚刚天晚了他就回去先和王夫人吃饭，谁知就这么一会儿，王子腾也来了，屋子里还是这等尴尬地场面。

贾政还从没见王子腾这副模样过，脸色赤红，手握着拳头，一双眼带着一股子杀人的狠劲儿。

“这是……出了什么事？”贾政茫然的看贾赦一眼，又看向王子腾。

王子腾指了指贾赦，撒火对贾政道：“你自己去问你的好哥哥！”

贾赦漠然脸，“没事。”

贾政只好又看向王子腾。

王子腾已经被贾赦这副无所谓的冷漠态度气得要疯。他这什么意思，好像刚刚那一切只是他无理取闹一般，明明最开始就是贾赦先挑唆！

王子腾啪的拍桌起身，怒气冲冲的对贾政道：“无话可说，告辞。”说罢，他就迈着大步匆匆离开荣禧堂。

贾政连忙要去追，奈何王子腾身子走路太快，他没追上。

贾政无奈之下，只好回身来问贾赦经过。见贾赦不说，他也气，不过因想到今天尚有事有求于他，贾政才耐着心思继续留下。

“他是武人，性子向来是直爽粗暴，有什么说什么，大哥你别见怪，回头咱们准备点东西，去给他道个歉便是，毕竟咱们两家是亲家，他不好不给面子。”

“别污了直爽二字。”

贾赦可不觉得王子腾是个思维简单做事冲动的武人。他官拜京营节度使，绝不可能一路凭得运气高升。像为人处世，官员间的相互应酬，他必然都懂。而刚刚他之所以敢跟自己耍那么大的暴脾气，无非是没看得起他。

在本尊的记忆里，本尊对待王子腾的态度一直是谄媚客气。现在贾赦拿不出那种态度来，只是以‘俩人地位平等，我可以不搭理你’的态度对待了王子腾，他自然受不了这样的落差，再加上之前三次他找自己都扑了空，积攒了不少怨气，便就忍不了了，由着性子开始肆无忌惮的撒火。

“大哥，你是不是又做了什么冲动鲁莽的事儿，把人家给得罪了？”在贾政心里王子腾是万般厉害的人物，他刚听贾赦那话，立马就不高兴了。

贾政等了会儿，见贾赦没有回答自己的意思，当他是默认了，因此更加生气，“人家可一直照应着咱们贾家，你不对他客气点也罢了，怎还挑衅招惹人家？岂能这般忘恩负义！快快快，你这便同我一块去给他赔罪。”

贾政说罢就要去拉着贾赦。他这是好心，要不是因为有事儿求贾赦，他这会儿才懒得为贾赦这样着想。

“什么跟什么，不知情就别乱评说颠倒黑白。烦得慌，你快走。”贾赦疲乏的揉了揉太阳穴，便打发走贾政，兀自回房。

贾政不甘心，却也不好继续黏着贾赦，只能自己离开，再打发个人去王家询问情况。

贾赦对于王子腾踩低的做派倒不觉得如何。他穿过来这么久，碰见太多捧高踩低的人，没什么稀奇，无视便是。倒是王子腾刚刚在荣禧堂分神看小丫鬟胸的事儿，让他十分介怀。

贾赦又重新琢磨了下有关王子腾的儿子王升景的情况，他今年才十六岁，是王子腾从宗亲兄弟那边过继来的孩子，虽然王子腾家里的儿子就他一个，但毕竟不是亲生，应该不至于对他宠溺过分。但据黑猪传来的情报，每月伢子都会带着四五个身份不明的姑娘往王家送，负责挑选这些姑娘们的人正是王升景。有时他会留下一两个人下来，但有时他都看不上，等到下一月再继续。由此可见，人选的决定权应该在王升景手里，表面上的确让人觉得王升景在王家很有地位。

但这一切都只是初步调查，很多王家内部的调查还都没有仔细进行展开。王升景是否真如表面上的那般有地位，还有待证实。

刚刚王子腾那般看人实在是……

一个人不管把他的喜好隐藏得多深，在遇到他感兴趣的人或物的时候，依然会本能的流出一些破绽。贾赦起初做狗仔这行当的时候，为了让自己挖新闻准确率更高一点，特意学过一些行为分析和微表情相关的知识，为得就是能尽快搜集过滤出有用的东西。他虽然学得不算太精，但看人的本事绝对细致入微，比一般人厉害。

之前王子腾在荣禧堂的时候，贾赦注意到王子腾在看到冬笋时，流露出一种很特别的表情。他当时在跟他生气评理，表情本是应该愤怒的，虽然他看冬笋时依旧装模作样的把嘴角下压，看似保持严肃的样子，但他上扬的眉梢，以及两颊微微上提的肌肉，都表现出明显的兴奋状态，就好像一只饿狼终于看到猎物的样子。

贾赦觉得他之前忽略一种可能，便是王升景所拥有的地位，很有可能只是在为王子腾办事的假象。王升景身为过继子，可以每月买女人进院而不被长辈找麻烦，这件事本身是有些奇怪的，之前贾赦还当可能是王家过于宠爱他的缘故。而今看来，很有可能都是受了王子腾的指使，那一且便就可以解释通了。

若事情真相真的是后者，那王子腾此人……贾赦胃里一阵翻涌，已然找不到合适的词儿来形容他。

王子腾的那个表情不断地重复在他脑海里出现，贾赦此时此刻实在是难以心安。他立刻召来黑猪，吩咐其尽快想办法去伢子那边探消息。

“一定要从她口中套出话来，我要知道王家都喜欢挑什么样长相的姑娘。再有你明天就立刻联系王家的那三名探子，让她们尽可能想办法了解，王升景挑人的时候，会不会只留意胸……比较平的姑娘。”

贾赦连把这话说出口的时候，都会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如果王家人真干了什么折磨伤害女孩儿的恶毒事情，他一定不会饶过他们。

贾赦只要一考虑到姑娘们最后都会无缘无故失踪的问题，心就有些揪扯难受。因为他心里预想的那个结果，实在是太可怕太让人觉得恶心了。他宁愿最后的结果时自己想错了查错了，便是第四期没有内容可报，也不希当初那些进了王家便失踪的姑娘们是真跟一些重口味的折磨有关。

贾赦一个人对窗坐了许久，才算稍微平复情绪。他喝了口茶，缓缓地舒口气，一瞬间情绪舒缓了不少，但转即他心里那种隐隐不安的预感就令他倍感头疼，眉头一直保持着紧锁的状态。

第二日，贾赦精神不佳的用了早饭。今日是他与宋奚约定去找面圣由头的日子。至于这个“由头”的具体内容如何，宋奚只说他会安排，贾赦也不清楚。估计应该是一件很厉害的立功事件，因为只有这样皇帝才能名正言顺的召见，他并赐予他四品监察御史的官职。

按理说，这应该算是光鲜得意的一天，可贾赦却因昨晚思虑的事情，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贾赦打发冬笋去回贾母，今晨他便不去贾母那里定省了。谁知不大会儿，冬笋并着贾母身边的丫鬟鸳鸯一块回来了。

鸳鸯见贾赦只是坐在窗边发愣，晓得大老爷最多不过是心情不好罢了，身子没事儿。便跟他行礼，开口请他去贾母那里走一趟。

贾赦听此话，便知道贾母又是要找他理论什么了。不然照常理来说，他不去定省，老太太反而才最高兴。

“她有何事？”贾赦问鸳鸯。

鸳鸯连忙颔首回道：“二老爷今日休沐，一道早儿他便和二太太去给老太太请安。”后续的话鸳鸯不方便说，但她说到这份儿上了，大老爷肯定能从中猜出什么来。

贾赦特别看一眼鸳鸯，浅笑一声，“多谢你了。”

“大老爷折煞奴婢了，不过是捎句话的事儿。”

鸳鸯不禁红了脸，她本来从不把大老爷放在眼里，以前甚至一直觉得他是个混账该死的老纨绔。可近些日子来，大老爷的气派可是一次又一次深入府中下人们的心。鸳鸯也觉得大老爷而今终于有大老爷的样子了。她本来因为大老爷的改变，挺为老太太高兴的，可老太太似乎看不到大老爷这一点，竟还是如以前那般偏帮着二房。

鸳鸯便不禁有些同情大老爷，她猜测大老爷此刻心情一定不佳，就微微抬头瞄了他一眼，却见大老爷此刻正托着下巴，凤目浅眯着望着窗外，仍是淡然自若，静如止水的模样。明明什么声响和多余的动作都没有，可此时的大老爷却偏偏耀目的让人觉移不开眼了。

鸳鸯心生佩服，收了神儿，也想起正事儿来，“老太太吩咐奴婢，务必请您过去一趟。”

“你先回，我换身衣裳便去。”

一盏茶后，穿着青花素绫直裰的贾赦立于贾母的花厅中央。

便如鸳鸯所言，贾政和王夫人二人也在此。而且屋内除了贾母，和三名丫鬟婆子外，便再没有人了。

看来又是一场讨伐。

贾赦冷脸扫视他们三人，“有什么事儿，说罢。”

“昨儿个你弟妹叫人去账房领银子，你为何不让账房给钱？”贾母甩脸给她道。

贾赦看眼王夫人，又看向贾母：“什么钱？”

“一万两往宫里送的钱。”王夫人半垂着脑袋，小声道。

贾母见她这样老实，便对贾赦更有火，“你瞧瞧你把你弟妹一家都欺负成什么样儿了。他们已经从荣禧堂搬了出来，让给你住，还让你管着这个家，什么都说得算。可你倒好，就一万两银子的事儿，便限着他们不让用，你可知道你侄女儿在那宫里有多难，那是挪个步子都要花钱打点的地方，稍不留神就会得罪个人物，弄得尸骨无存。她当初可是为了光耀咱们贾家的门楣，才去了那么个不得见人的地儿，我们再不好生照应着些，你让这孩子得多心寒呐！你说你到底是何居心？”

“怪我不好，当初便不该允她去宫里，多少年了，想她的时候便只能在梦里见一面，明知道这七八年过去了，她必定长大了，宁静稳重了许多，可我脑子里浮现的还是当初进宫那副孩子样儿。”王夫人说着便流下了眼泪。

贾母忙亲自起身，去拉着王夫人的手到自己身边来，温言劝慰她不要伤心。

贾赦听这婆媳俩一唱一和的配合默契，不禁想笑。他还记得前几日，贾母身边的人还回报跟她说，贾母和王夫人俩人商量着给元春的钱都由贾母来出，王夫人当时还不同意自责一顿。这后来婆媳二人是怎么商量又都不在他们自己身上出了，要从公中里拿。

“我不知道这事儿。但我就算知道了，这钱我也不会让账房出。”贾赦道。

王夫人正用帕子擦眼角，本来她心下有些担心贾赦说不知道钱的事儿反咬她一口。此刻听贾赦竟然蠢到直接说‘他就算知道也不会让出’的话来，王夫人心里面便彻底安稳了，作势就啜泣出声来。

贾政也很恼怒，皱眉问贾赦到底为何，连叹数句贾赦让他心寒的话来。

贾母干脆就气得浑身发抖，骂贾赦：“你个不孝不悌没良心的混账，你真当我拿你没法子。今儿个我也便不顾什么家丑了，这就去官府，告你不孝，请朝廷削了你的爵位！”

“在母亲心里，若真觉得儿子是不孝不悌没良心的人，儿子也无话可说，甘愿领罪去坐牢。”贾赦冲贾母鞠一躬，似全然不惧于贾母的威胁。

贾母作势就起身，叫人搀着她出门，喊着这就去告官。王夫人和贾政慌了，连忙搀着贾母劝慰，求他体谅大哥。其实真不是他们要替贾赦说话，是他们真怕贾母做出什么告官的事儿来，家丑外扬事小，若真让朝廷收了爵位，把荣国府的产业和府邸都收了回去，那何止是一万两银子的事儿，他们一整个大家子都要喝西北风了。当然若是靠一些私产和贾母的私房也能维持些日子，但毕竟和承袭的产业比起来，那些都是小头，摆不了多大排场。

“啊——”贾母捶捶胸口，身体朝后仰着，其实个中厉害她很清楚，贾母再老糊涂不可能做出去告儿子的丑事来。她怎么也没料到贾赦是这样的倔脾气，什么威胁都不拒。她没遂心愿，难受闷气，这个大儿子他以后真的是管不了了。

贾赦见状，吩咐人去准备了压惊茶，也叫人请了大夫，以备不时之需。

贾母见他还是这副不卑不亢，该怎么做就怎么做的样儿，心里呕出一口血来。她恨现在这样令自己无可奈何的境况。

贾赦这时摆摆手，摒退屋内的下人们，只留下他们四个人，方张嘴说话。

“别以为你们添了这么多钱给大丫头，我不知道是为什么，存着让她往上爬的心思！这以前二房从公中贪银子，说都是为了添她这个窟窿，我理解，故至今也没提过追究。但你们还执迷不悟，还想正大光明的从公中拿钱往宫里赔，我身为荣府的长子便不得不管了。

你们倒说说，你们希望大丫头要多出息？被封了贵妃，再生个儿子，就满意了？退一万步讲，便真是如此了，又能如何，终究是走一条死路！”

王夫人瞪了瞪眼，左手狠攥着佛珠。贾政则只干张了张嘴。夫妻二人都因为贾母在场，选择了暂时隐忍。

贾母拍腿：“作孽啊，你胡沁什么！提那个晦气的字儿作甚！”

贾赦冷笑，“且不说别人，就说皇后娘娘，什么身份？老宋相的嫡女，正经出身的名门贵女，满京城门第中找不到第二个女人出身比她更高的。人家进宫时直接被册封为皇后，何等荣耀，兄弟们也都个个身居要职，远的不说，只她的幼弟宋奚，咱们家里所有人的命加一块儿也斗不过人家一个。

这般厉害的人物在宫里混得又如何？嫡长子，御封的太子爷，不也照样在前几年死在了战场么。再说幼子，八岁的十五皇子，这两年不是身子不好了，就是横生意外，只怕想健康活到成年都艰难。

你们而今是什么位份，有什么能耐，凭什么让元春豁命去掺和一脚？是怕这丫头福气太大，活得太久么！”

“你又懂了，真真乱嘴胡言。不想出钱就罢了，说这些有的没的咒大丫头。他父母亲还在这儿，你岂能这般言词伤人。老大，你太过分了。”贾母狠狠剜了贾赦一眼，她才刚刚愤怒的情绪中平复了下来，却又起了怒气。

王夫人只一味落泪，暗暗地咬着牙。

贾政没料到大哥会说这么多话来，近来他对自己的话可一直很少。仔细听听，的确有那么点道理，但他却不觉得大哥所言全对。这女人进宫，就像是一场赌，若元春将来真得了圣恩眷宠，自然就把贾家子弟们提拔起来，到那时必然就可以和什么皇后嫡皇子之类比肩，也便任何事都可以解决了。

“而今人已经送进去了，还能出来不成，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这世间事儿哪有一成不变的，士别三日还当刮目相看呢，大丫头才德了得，哪是一般女子可比。我看她指不定就能成事。”贾政说罢，就很坚信的看见贾母和王夫人。

贾母和王夫人都跟着点头，觉得是这个理儿。

贾赦见他们都是这副反应，算是明白了。他们不是没想过那些恶劣情况，是早想过却不相信，他们只愿意去信事情会往他们设想的方向发展。说白了，明知道自己在做白日梦，还不肯醒。

也对，这些人要是不糊涂，原著里的荣府又怎会一步步走向灭亡。

“老大，这钱不肯让公中出就罢了，我出！”贾母厉声喊道。

贾赦嗤笑：“你们随意吧。”贾赦说罢，就对贾母行礼告辞。

贾政忙道：“大哥别走，还有一事我们该说道清楚，便是你昨日跟我的妻兄王子腾吵架一事。”

贾母一惊，忙问经过，听贾政讲完后，气得恨不得用眼神杀死贾赦。

“老二家的娘家大哥重权在握，我们往日有许多事儿都曾仰仗过他。你不仅不对他客客气气的，还不知感恩的和他吵架，讥讽他，你——”贾母难受的捂着胸口，“都别拦着我，今日我便是不能告官处置了你，也要上家法！”

按理说孩子们过了弱冠之年，便不该有用家法随便打人的道理。更何况贾赦已经三十往后直奔四十的人了，还袭了爵位，便是再有混账名儿也是十分有脸面的人物。贾母要上家法打他，不仅会折损他的威严和面子，这事传出去了，定然还会被外人笑话，让他在府内外的人跟前永远都抬不起头来。

故而贾母此话一出，连贾政和王夫人都被惊到了。

贾赦倒很淡定，他扫一眼暴怒之中的贾母，只浅淡勾起嘴角，“还是那句话，母亲若要罚，儿子无话可说。”

“你给我跪下！”

贾赦跪了。

贾母拍拍桌：“你现在可认错？”

“这个家连理都不讲了，还认什么错。”贾赦冷笑不已，态度依然冷淡，便是他跪在地上，那不卑不亢的姿态也不让人觉得卑微。

贾母本没想走到这一步，但贾赦却一步步在逼她。贾母动了动嘴唇，终于发出声音，高喊：“来人，上家法。”

贾政慌了，他纵然再怎么不喜欢大哥，也没想过让母亲行家法打他。

王夫人心里也清楚，贾母不会真打贾赦，她这会儿只是拿势，要人给她台阶下。

“母亲，大哥他般年纪了，您这样打下去，若传出去，对大哥的名声实在是……不光是大哥的，母亲您别忘了，前段日子《邻家秘闻》刚编排过您偏心，媳妇儿担心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只怕也会对您的名声不好。”

“哟，我一个做娘的打自己儿子都不行了？也罢了，我在这个家是碍了他的眼了。我这便带着宝玉走，离开这地方。”

“母亲，您快别这样，是儿子们错了。”贾政连忙跪下给贾母磕头赔罪。

贾母冷笑：“该认错得不认，不该认错得倒是挺乖巧，有什么用。”

“好，我认错，不就一万两银子么，拿吧。”贾赦看一眼贾母，忽然笑了，然后冲他磕了一个头，又磕了一个，到最后第三个头还磕了一个响，“儿子多谢母亲的生育之恩。”

贾母愣了愣，没想到贾赦转变这样快。搁在以前，他这么样的一个道歉，贾母定然不会看在眼里。可而今他这般，倒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贾母对视着贾赦那双似乎已然结霜的眼睛，心里忽然打了个寒颤。

是否她做的过分了？转念一想，贾赦身为长子本该孝敬她一切，明明就是他错了。

贾母其实也怕她随便打儿子的名声传到外头去，在她的老姐们跟前丢人，遂松了口，就这么饶过贾赦一遭，却要他允诺以后元春但凡需要钱，他都必须二话不说的支持。

“大丫头以后在宫中用钱，可以随便。”贾赦加中“宫中”二字的音。

贾母满意了，还笑了下，点点头，缓和了些语气，她刚要跟贾赦说她刚刚是情不得已。贾赦便起身，微微扬起嘴角和贾母道了声告辞，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贾母只好无可奈何的叹气，又骂大儿子几句混账。

……

贾赦随后到了同泰街的邻家轩。

宋奚早已再此等候多时，他正要玩笑说贾赦迟到，却见贾赦阴冷着面色，心里随即便猜出几分，“可是家里出什么事？”

“不算大事，有人心死了，决计和至亲之人恩断义绝了。”贾赦冷冷道。

宋奚愣了下，料想荣府之内能真正惹恼他这样冷淡性情的人，该是只有能把“孝”字他压头上的贾母了，遂眯起眼睛问他可需要他帮什么忙。

“两件，第一我要一名三字坊的刻图伙计，第二要烦劳你的皇后姐姐帮忙，恩典贾元春立即出宫。”

第28章 第一狗仔

宋奚未有片刻犹豫，立刻答应, “但我这忙可不能白帮。”

“说说。”

贾赦探究地看宋奚, 想听听他会提出什么条件。若是太不划算, 就不用他帮了，贾赦便自己想办法解决。

“再过两日便是端阳节, 你陪我过。”提到端阳节，宋奚本来顺嘴可以拽出两句词儿来，但转念想到贾赦警告过自己和他说话的时候要简单, 遂就简化成这一句直白的了。

“端阳节啊。”贾赦稍微反应了下, 方晓得说的是端午节。

“对, ”宋奚有点紧张地凝视贾赦，等待他的答案。

贾赦没有立刻回答, 他皱了眉头, 拿很好奇的眼神儿打量宋奚。他实在不明白这节日有什么好过的, 吃个粽子就完事儿了, 就像中秋节吃月饼，元宵节吃汤圆, 这样就算是过节了, 还要怎么过？

可贾赦清楚宋奚既然特意提出这件事, 很明显不会是逛吃粽子的事儿。遂想了想, 还是谨慎地问一下。

“你打算怎么过？”

“能怎么过, 自然是‘手执艾旗招百福，门悬蒲剑斩千邪’。”宋奚顺口就回道。

贾赦瞪他。

宋奚咳了一声，连忙道：“便是饮雄黄酒, 挂菖蒲，插榕，佩香囊，登高……罢了，不必一一细说了，等到那日我带你便是。”

“你们宋家果然是大家族，这么讲究。”贾赦感慨道。

宋奚笑，“你少在这装穷充楞，当我不知你们荣府年节时有多大排场？”

“也对。”贾赦点了点头，眼珠子瞟向别处，拿着茶喝起来，刚他差点露馅了。

宋奚端详了贾赦会儿，不提前话，说正事，“你一会儿你从这里离开后，多带一些人，就直接坐车出京往南走，看到第一条小路后就拐进去，而后只管朝林子方向去便是。”

贾赦知道这便是宋奚安排面圣的“由头”了，细问经过如何之后，便又确认问一遍：“你还有什么补充？”

“随机应变，别失言露馅便可。”宋奚笑了下，又嘱咐贾赦不必担心，一切都已然安排好了。

贾赦点点头，便依照宋奚所言，叫了许多小厮，一共坐两车，就跟在自己车的后面。整件事虽然是造假，但事关皇家尊严，毕竟被皇帝召见和封官的事儿都不是儿戏，切不可被他人发现其中的猫腻，到时皇帝被弄得没脸了，他们必定也无法收场。所以整件事除了他，宋奚，皇上，和那个被他安排解救的十五皇子，并没有其它人知道。所有涉事的小厮，侍卫等等，都在隐瞒之列，无一例外。

贾赦等人出城后，下了大路，便照着宋奚所言，朝前边的林子去。树林十分茂密，里面荆棘杂草丛生，四周除了几声鸟叫，静悄悄的。

“救命啊！”一记童声嘶喊划破了山野宁静。

贾赦晓得“事儿”来了，因为这次是他第一次见十五皇子，他不想给人家留下怠慢的坏印象，忙掀开帘子催促车夫快些。

马车拐了道弯儿后，就见前面不远的路中央，站着一七八岁的男孩，穿着白衫蓝袍，一副普通人家少爷的打扮，他腰板挺得很直。他身边只有两名家仆跟着，此时正冷静地扬起他的小圆脸，矗立不动地盯着那些匪徒。

这应该就是十五皇子了。

贾赦转而看向山匪们。路上原来只有九人，这会子可能是看到他的马车来了，路两边的树丛里又出来八人。匪首的长相凶狠，正挥舞着斧头威逼十五皇子把身上值钱的物件都交出来。

十五皇子穆睿过从容不迫地白一眼那匪首，只道：“不给！”

“今儿个老子看你是个小娃娃，才决心手下留情。你要是不乖乖听话，便别怪我不客气，一斧头解决你们三个。”

贾赦忙下车，把十五皇子护在身后，让那些匪徒不要动手。后面马车里的人都赶紧下来，抄了家伙和匪徒们对质。

本来贾赦以为这些山匪都改是受人宋奚安排。受命再此装装样子罢了，而今见了他带人来，理该顺势逃窜退下。谁知匪首不仅没有后退的意思，反而带着属下高举手里的武器，狠狠地盯着他们。

此时，贾赦发现匪首鼻翼上升，且鼻翼两侧出现了很明显的沟纹，这是并不是装得，这本就是真实愤怒的表情。

山匪们的眼睛都在盯着他们的脖颈，偶尔会扫向他们的腰部，查看他们身上带了多少财物。

看来这些人真的在求财杀人。

贾赦转而看向十五皇子穆睿过，这孩子也在看他，眼睛里带着笑意，有几分戏谑。贾赦立马明白是什么情况了。

无论如何，眼下已不能当此事是儿戏，一旦十五皇子的安危出现差池，别说他要负担责任，荣国府一大家子的无辜性命恐怕都会因此跟着交代了。

贾赦警惕起来，忙叫人黑猪等护这十五皇子上车。

那些跟着贾赦来的小厮们正在和山匪们对质，一共有二十人，虽然在人数上比山匪多了三个，但他们手里拿得都是棍棒，和匪徒们那些伤人的利器比起来肯定吃亏。更何况这些山匪一个个身强体壮，应该是会一些拳脚功夫，而贾赦的手下们都只是普通看家护院的家仆而已。

“别以为你们多几个人老子就怕你们！不把钱留下，都休想离开。”

“留，我们留，但你切记不许伤人。”贾赦立刻道。

不管是主子还是家仆，贾赦都不想因此而有人丧命。钱财乃身外物，没了还可以再挣，命却是无价的。再说只要挺过这一会儿，自会有救兵来收拾这些真匪徒。

贾赦忙拽下自己身上的钱和玉佩，也让猪毛把带来的钱都交上来。

匪首哈哈大笑，指着十五皇子：“还有那孩子腰上挂着的东西，我瞧着透亮透亮的，肯定值钱。”

贾赦转头看了一眼十五皇子身上带的玉佩。

穆睿过立刻警惕地看着贾赦，坚决道：“这就是你得能耐？我不给！”

贾赦指着后方，“快看，官兵来了！”

穆睿过果然分神朝后看，贾赦一把就拽下穆睿过身上的玉佩，然后打眼色给黑猪，让他赶紧带着十五皇子和随从们上马车。

黑猪立刻就抱住十五皇子往车上躲。穆睿过却不甘心，冲贾赦的方向蹬腿儿狠劲儿大叫，“放肆，你明知道我是——混蛋，你敢抢我东西！你还我那玉佩，我不许你给他，你还我……”

贾赦也不管穆睿过喊什么，举着手里的东西对那匪首道：“我可以把东西给你们，但说好了，你们会饶我们一条生路。”

匪首显然不为所动，正要说话。贾赦用手指松了松钱袋口，然后大喊：“东西给你们！”

他说罢就把手里的钱袋和玉佩都扔向路边的荆棘丛里去，钱袋里的银子都散落滚了草丛之中。山匪们见状忙去捡钱。贾赦转身就跳上车。此时黑猪等人已经将马车调头，拉住贾赦而后，立刻驾车往回狂奔。

贾赦扭头看见身后的匪徒没追上来，才算放心，转而掀帘子往里看，就见十五皇子正面带怒气的坐在中央，他的两名随从蹲坐在他的脚边，一脸受惊过度的样子。

“你——”穆睿过狠狠地盯着贾赦，有很多话要说，奈何有这么多随从在车上，他此刻不能开口乱讲。

但穆睿过也没打算饶过贾赦，瞪圆了眼，火气冲天地指着贾赦鼻尖。“混账，你竟敢擅自把我的玉佩丢给那些匪徒。你知道那玉佩是谁给我的么，若是摔碎了，我饶不了你！”

贾赦笑了笑，伸出头，拳头一展开，就见一块晶莹剔透的福字玉玉佩完好无损的置于他的掌心。贾赦刚刚早就注意到十五皇子在乎这东西，所以给匪徒丢东西前，已经悄悄把玉佩的另一头绳子缠手指上。丢出那一瞬间，十五皇子的玉佩就被他扯了回来。

“刚才情急，多有冒昧，还请这位小兄弟不要见怪。”贾赦还要装作不知道穆睿过身份的样子。

穆睿过一把抢回玉佩，紧攥在手里，这才稍稍恢复常态，用犀利目光审视贾赦。“算你识相，便饶你一遭。”

贾赦冲穆睿过微微颔首点了下头，便放下帘子，就跟黑猪他们挤在车前头坐着。好在有惊无险，只是他很不明白，那些山匪既然是真的，宋奚为何要让十五皇子以身犯险。毕竟以十五皇子的身份，可开不起这样大的玩笑。

穆睿过身边的两个随从早就吓呆了，这会儿才缓过来，后怕地哭起来，喊着穆睿过“公子”，然后就开始不停的唠叨他冲动，如此做不安全险些连累他们丧命之类的话。

一行人出了树林不久，贾赦听见杂乱的马蹄声，接着就看见前方路上滚滚尘烟朝这边袭来。

百余名侍卫们前来迎驾了。

穆睿过挺直腰板，下了马车，便很有气派的指出山匪所在方向，接着便点名贾赦，说他救了自己。

这时候，宋奚随后带着一队人马晃悠悠得来了。

贾赦不禁瞪他一眼，他安排的叫什么事儿！

穆睿过立刻看出穿贾赦的责怪之意，他摆摆手，摒退身边的随从，然后歪头对贾赦道：“一切都是本宫的主意，跟小舅舅没关系。他当初跟我说这事儿的时候，我一口就答应了，但要求抢劫的事儿由我自己安排，小舅舅不知道这里真有山匪。”

原来这位小殿下太骄纵，起了玩心，才会这般冒险。贾赦心里很无语。不过到底是个八岁的孩子，能跟他计较什么。

“怎么，你还不高兴了？你瞧瞧你怕成那样，假的多没意思，真的才好玩。本宫可是在帮你的忙，怎么就不能自己顺便玩一玩了。事前说好啊，这事儿你不能告诉小舅舅。我帮你一个忙，你回帮我一个忙。”穆睿过见贾赦冷着脸没反应，瞪他道，“你都不知道我费了多少心思，本来我还担心山匪不出来，幸好今天运气好。”

“那要是没有山匪呢？”贾赦问。

“那就只能让小舅舅安排的那批人上了，无聊的陪你们玩一出假戏，多没意思。”穆睿过耸了耸肩，转而故意敲了敲自己的腰带，发出当当的回响，“你也不用担心我的安危，我其实会武，解决几个山匪没问题。还想着你若丢人，救不了我，我便救你呢。”

贾赦苦笑，这位十五殿下可真是又任性又作，今儿个算他倒霉，不过万幸的是他这救皇子的“由头”总算在曲折中成功了。

“小舅舅。”穆睿过见宋奚下了马，忙欢快地扑过去。

宋奚拍了拍穆睿过的脑瓜儿，问他一切可安好，穆睿过笑着点头。宋奚转而看向贾赦，见他反而是一脸不爽快地样子，便走过来问是否都有什么意外。

“没什么，山匪而已，幸亏这个叫什么——贾恩侯的搭救。这事儿本宫回去一定要禀告父皇，请他好好褒奖一下本宫的救命恩人。”穆睿过冲宋奚嘻嘻笑，转而对贾赦挤眼睛。

贾赦只得拱手谢恩。

“既是如此，你便早些回宫，免得你母后担忧。”宋奚打发人护送穆睿过先走。穆睿过不情愿，磨了宋奚一会儿无果后，方不爽地乘车离去。

随后便有侍卫来报，山匪被全剿，且都留了活口。

宋奚去巡视，发现是两群人，有一群拿着棍棒，正是他秘密安排下的那群不知情的假山匪；另一群则拿着斧头镰刀，刀刃磨得锋利，刀身和木柄连接的缝隙处可见有黑色血渍，宋奚至此方知是真山匪。他转而看贾赦。贾赦表示只是不巧遇到了山匪而已。

宋奚盯了贾赦一会儿，再没说话。

二人随即京城，贾赦便和宋奚作别。

宋奚拉住他，没让贾赦立即下车。

“那孩子任性，却从未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今日事确在我意料之外，我先和你赔罪，改日我会叫他亲自跟你道歉。”

贾赦：“你这么说可折煞我了，他是皇子，特地来帮我的忙，只是临时出了点意外罢了，倒也没什么，而且真能趁机剿灭一批山匪，也算好事一桩。”

宋奚看着贾赦，再没多说，缓缓的松开手，目送贾赦下车，身影最终消失于荣府的门后。半晌，他方命车夫驱车离开。

贾赦刚过了二仪门，还不及朝荣禧堂走，便被一婆子告知贾政在荣禧堂等着。

贾赦进了荣禧堂后，便立刻问贾政：“你还有何事？”

贾政站起身，然后指着桌上的一对瓶子道：“大哥，你看这对玉瓶如何。”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有话自说，别拐弯抹角。”贾赦板着脸道。

贾政：“今早我失口和母亲提了王子腾，是我不对。而今我自己出这对瓶儿，这就陪着大哥去王家认错。他好歹是我的妻兄，我们关系向来好，他必定会给我几分薄面，只要有我从中调和，大哥便放心，他不会为难你。”

又来让他给王子腾赔罪。这些人都选择性眼瞎，明明是王子腾先找他麻烦，该给他赔罪才是，却都反了过来。

贾赦岂能不烦。他本来想撒嘴就骂贾政，转念又想到贾母那边，他这边要真说点什么贾政的不好，王夫人大概就会如今早那般，转头就设计个说辞让贾母对他生气撒火。

何必呢，说了实话，反要挨一顿骂，闹着被送官，被执行家法。

不就是耍心机绕弯子么，谁不会。

“难为你有心，我这会儿乏了，待明日的吧。”贾赦道。

“可是明日弟弟便要去衙门当值，没时间陪大哥去了。”贾政踌躇道。

“既然这是我的事儿，你又何苦折腾。”贾赦没答应他去，也没说不去，只这样叹一句。

贾政听贾赦话如此客气，还如此善解人意，便认定他是答应去了，领自己的这份儿人情了，遂高兴地笑道，“那也可以，这瓶子我就放大哥这儿。”

“不必了，你拿回去。”贾赦道。

“不不不，这是我自己愿意的，大哥不必客气。”贾政笑了笑，然后在贾赦身边坐下来，用打商量的语气和他道，“弟弟可否能求大哥帮一个小忙。”

贾赦勾唇笑看他，“你说。”

“大哥跟宋大人到底是能说上话的，毕竟他之前还特意来荣府看过大哥，送了御用燕窝等物。”

贾赦点了点头，他倒要看看贾政想求他什么。

“前两日宋大人因为改建王府的事儿，把工部侍郎王和顺狠狠训斥了一顿。我就想能不能请你帮忙说句话，让宋大人饶了王侍郎那一遭。”贾政试探着说完，然后小心翼翼地观察贾赦的神态。

贾赦笑了，“我当什么事儿，你赶紧回去歇着吧。”

贾政以为贾赦这是答应自己了，很开心，忙点头应承，告辞前还很客气很关心的嘱咐贾赦早点休息。

贾赦扯起嘴角，点了点头，他当然会好好休息养精神。

贾政便真的高高兴兴地去了。

贾赦不禁冷笑，倒是而今这样处置，反而会俭省很多麻烦。若是好心跟他实话实说，只怕又不让劲儿地要和他讲理分辩了，必定会害得他连晚饭都不得好好吃。

贾赦传了晚饭，饭毕，便听黑猪汇报了有关王家的消息。

“那些个姑娘都是伢子从拐子手里倒腾来的，有的姑娘打小就被拐走了，养到十二三岁才卖。拐子给她们起什么名儿就叫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身世如何。一般这样的姑娘到京城来，要么是被卖到那种不干净的地方去，要么就是被王家那样的大户人家挑中。她们都没户籍，也没个正经身份，便是悄悄死了，只要见不着尸体，谁会知道。”

贾赦：“我叫你派人看着王家，最近可有什么异动？”

“没有。”黑猪接着道，“不过那伢子那边今天倒是得了消息，催他早些去给王家送人。王家府邸里的探子也说，上月在王升景院里留下的俩姑娘近两日不见人影了。问他院里的婆子，就说是伺候的手脚不麻利，和以前那些姑娘们一样，被打发到庄子上去了。可我们的人这些日子一直日夜在门口守着，从来是出多少人回多少人，并未见王家有什么丫鬟离开就再没回来。”

贾赦又问黑猪：“那可有没有什么大件东西偷偷运出来？”

黑猪摇头。

这就怪了。

而今王家既然催促伢子补人，想来应该是缺了人才会如此。但人去哪儿了？便是死了，尸体也不会凭空消失不见。

贾赦蹙眉想了想，便拿笔在册子上记下：“人忽然不见，却未有见她们离府，也未有尸首运出”。

……

第二日一大早儿，便有人敲起了荣府的大门。

看门小厮一瞧，是个老嬷嬷样儿的人，一脸肃穆，见了人也毫无谄媚之态，只开口道：“奉皇后娘娘懿旨，送你们家大姑娘回来。”

小厮本能地点了下头，愣了愣，方反应过来那嬷嬷所谓的大姑娘是谁。吓得心惊肉跳，急急忙忙跑去禀告贾母、贾赦和王夫人等。

王熙凤得了消息后，第一个来招待嬷嬷们，欲奉茶请她们上座。岂料嬷嬷们未有二话，只说人送到了，便急着回宫里复命，话毕就走了。

王熙凤转即就看见丫鬟抱琴扶着她家姑娘进了门。王熙凤见状，还恍如做梦一样，直到听见元春的哭声，她方缓过劲儿来，连忙介绍自己，然后就搀着她朝贾母屋子去。

贾母也得了消息，此刻才缓过神儿来带着众人出院，两厢就这样碰上了。

元春一见贾母，便跪地磕头。

贾母哭得泪流满面，连忙搀着元春起来，一手还死拽着元春的胳膊，“我的宝贝姑娘哟，这些年过去，总算见了你一回。”

王夫人风风火火赶过来，亲眼见到贾母怀里的人真是元春，这才觉得恍若晴空霹雳。事发太突然，刚刚下人回报的时候，她真以为那些人在唬她。

“母亲！”元春含泪望一眼王夫人，见她还在震惊中，心下便晓得母亲所想，耷头愧疚地跟她行礼赔罪。

王夫人这才哭起来，抓住元春的手，问她到底为何突然从宫里出来，可是犯了什么错。

贾母也有此忧心，问元春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熙凤道：“不管什么事儿，而今人回来了，咱们先进屋里再说，这外头哪是说话的地儿。”

众人遂都在贾母的花厅坐定。

元春便把她被皇后娘娘恩赐出宫的经过娓娓道来：“昨日十五皇子贪玩，哄他舅舅带他出宫后，便自己跑到京外去了，却不想半路遇见了十七名山匪，而他自己身边却只带了两名随从。眼看着差点丧命了，千钧一发之际，听说有位路过的老爷，把十五皇子给救了，总算是有惊无险。娘娘因此感恩，当晚便把我叫了去，要我替她誊抄一夜经书孝敬佛祖。娘娘也不知怎么得了闲，有一会子坐在我身边哀叹气，跟我话起家常来。她问我进宫多少年，家里都有什么人。我便一一答了。娘娘又说起她当年进宫的事儿，说到太子爷的死，颇为感伤。我便劝娘娘几句，娘娘就赞我是个好姑娘，又问我想不想家，后不后悔进宫之类的话。”

“那你便就跟她说你后悔了？”王夫人死死地盯着元春，说话时嗓音有点发抖，可见她情绪着实激动。

元春摇了摇头，“我哪敢说后悔，并没有这样说，但家我是想的，不说想岂非显得我不念亲情？我的话并无什么可挑剔之处，可我不明白，今天一早儿皇后娘娘怎就叫人打发我出宫了。”

元春说罢，便钻进贾母的怀里啜泣起来。

贾母连连拍她的后背，劝她不要伤心，“而今回来了也好，前两天你娘还说，后悔把你送去那地方，叫我们多少年都不得机会见你一面。”

“可——”元春哭得楚楚可怜，转头望向王夫人，又给王夫人跪下了。

王夫人当着贾母的面儿，哪好说她什么，忙搀扶她起来，母女二人便抱在一起哭。王夫人还直叹：“苦了我可怜的大丫头。”

“听闻大姐姐回来了，可是真的？我是不是做梦？”宝玉欢喜的进门，果然见了元春，便忍不住扑上去，问了说了许多贴心的话。

接着便有黛玉、迎春等几个姑娘，一一见过。

“而今可好，大姐回来了，家里的姊妹又多一个，我们就更热闹了。”宝玉欢喜道。

元春点了点头，她羡慕地看着迎春等几个年纪轻轻的妹妹们，脸上维持着娴静的微笑。

贾母听宝玉这话可乐不起来，她和王夫人对视一眼，便勉强笑着打发人带着元春回房歇息。

“你的屋子从你走后我们就没动过，一会儿叫人打扫一二便可住了，此刻你便先去你祖母房里歇一歇。”王夫人道。

元春笑道：“何必劳烦老祖宗，我去母亲那儿便是。”

王夫人一听此话脸色变了，立刻想起自己搬离荣禧堂的痛来。

元春不解，看向众人，个个都是一副意味不明的样子。她方知自己说错了话，这家当是跟以前不同了，有什么变化。遂缄口不言，由着王夫人的安排，先去贾母房内歇息。宝玉便闹着跟她一块去了。

黛玉等随即被贾母打发去了。

“这事儿你怎么看？”贾母面色顿然严肃下来，问王夫人。

王夫人无力地摇了摇头。她从看到元春那刻起，心就跟坠了个大石头似得，胸口又闷又难受。这七八年来她可往元春身上赔了不少银子，眼看宫里那位贵人捎来话说快有结果了，人此刻却突然回来了。这就跟自己费心费力养大煮熟到嘴边的鸭子，突然飞了一般。王夫人此刻除了恼恨，还是恼恨。

“听大姐才刚所讲，我看也并非她做错了什么。许真是皇后娘娘一时感伤，将她当成了当年的自己，便一冲动将她恩典出宫了。”王熙凤看出王夫人和贾母都不太高兴，忙从中调和。

王夫人一听已婚三年的王熙凤竟开口叫元春大姐，再想到元春而今的年龄，她的心就仿若被刀狠狠剜了几下，痛得直流血。

贾母也意识到这问题，叹口气，也没法多说什么，只嘱咐王夫人不必再上火，一切从长计议。

贾赦至始至终没来，只打发个人来问了问，是否需要他帮忙什么，得到的回复自然是不需要，正好遂了他的意。

听下面人传消息说王夫人回自己院了。贾赦欲立刻派账房去跟她讨一万两银子，转而想这事儿还是不要被她抓了把柄好，遂把贾琏夫妻叫来了。

贾琏夫妻一听，贾赦竟然要他们自己去跟王夫人要那一万两没送进宫去的银子，皆十分为难。

王熙凤边观察贾赦儿脸色，边小心道：“大姐她才从宫里回来，二太太那边——”

不及王熙凤说完，贾赦立刻截话道：“话说的没错，既然是大丫头人已经回来了，那昨日账房支给她那一万两银子必然用不着，自然要还回来，这是哪儿都通的道理，还用我说？对了，你们回头再取些银子，给大姑娘张罗几桌宴，一家子人总该为她接风洗尘。记得要找京城最好的戏班子，好好唱一唱，钱不成问题，我来出。”

王熙凤闷闷垂头应承。这钱当然不成问题了，吃得再多，戏班子再好，至多也不会超过二百两。这点钱跟那一万两银子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贾琏也觉得有些为难，皱眉不语。

贾赦扫一眼他们，明白他们夫妻二人都爱攒自己的私房，一个好强，一个好色，也都彼此在暗地里较劲过。

贾赦便立刻出了个法子，“知道为难你们俩了。可这家你们若还想管着，就该把这钱要回来。这样，你俩若谁有能耐把钱要回来，便由我做主，赏谁两千两银子。说好了只给一人，随人家怎么私用，另一人不许妒忌。”

贾琏一听这话，眼睛亮了，也动了心。

王熙凤微微勾着嘴角，眼睛可比贾琏还亮一倍。自家的姑母什么脾气，王熙凤最了解不过，她自然有办法比贾琏先要到银子。

贾赦见他们夫妻都争抢愿意应下了，总算满意。这次可不仅仅是要钱的事儿，俩人在这种时候去耍心眼跟王夫人讨钱，以王夫人的性格嘴上不说什么，回头心里面肯定记仇，自然就会跟王熙凤和贾琏生了隔阂。这才是贾赦最想要的效果。他要壮大大房，把自己的儿子儿媳都拉回来，以后一致对外。

贾赦遂打发他们下去，静等佳音。

到了晌午，贾政方从工部急急忙忙回来。今晨他走得早，本要去跟王侍郎好好说说话，岂料家里就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贾政见了贾母之后，他便问了元春情况，得知她真被恩典出宫，觉得晴天霹雳。二房的最大指望，这么就没了！

贾政突然想到一点，跟贾母道：“大哥他跟宋大人的有些交往，而宋大人的大姐正是皇后娘娘，会不会是这其中……”

贾母一听，打了个激灵，忙叫人唤贾赦来。

贾赦听了贾母的质问后，不愿撒谎，但他也不会回答。他凭什么要理会这些人。他们是脸多大，昨日他们刚颠倒黑白地逼迫他，今日竟还指望着他能诚心诚意的回应他们的问题。

贾赦心里不住地冷笑，面上也轻笑：“你们凭什么认为我有能耐左右皇后娘娘的想法？昨日都说我混账么，今日又如此高看我。我都不知道我自己到底是有出息，还是没出息了。”

贾母瞟眼贾赦那副欠揍样儿，皱眉想想，这厮的确没设什么能耐。他贾赦混账第一，如何会引得宋奚对他青眼，照顾有佳？也更加不可能因为他这么个不重要的老纨绔，去劳烦他皇后姐姐。

贾政转念想，满朝文武谁人不知，宋奚只喜欢跟聪明且异常有才华的人来往，便是尚书太保有时候都未必能入得了他的眼，贾赦算什么东西。

“倒是我多虑了，”贾政便赶紧否认道，“母亲，看来此事只有可能是皇后娘娘的一时兴起了。”

“既然没我什么事儿，那我便先走了。”贾赦立刻告辞。

岂料这时，有人来报说：“宫里又来人了，是个先行来传话的小太监，说让咱们府先备好香案等物，一会儿便有大太监来宣旨。”

“怎么又来人？”贾母一惊，转而疑惑地问贾赦和贾政，“宣旨？宣什么旨？”

王夫人本来一直坐着，因元春的问题她一直自觉得没脸，故闷闷没吭声。此刻忽然听说宫里来人了，立刻激动地站起来，她第一眼看贾政，接着就看贾母。

见这些人都疑惑不解，王夫人心里却早明白了。她嘴角上扬，渐渐浮起得意之色，有些激动地对贾母道：“母亲，会不会皇后瞧中了咱们大丫头的贤孝才德，格外恩典她先归家，再封她些什么别的回宫？”

贾母一听这话，转转眼珠子，脸上便浮现出一片喜气洋洋之色，“对对对，也只有这样的可能。刚刚我听大丫头转述皇后娘娘的那些话，就觉得皇后娘娘对她格外关心。是了，原是这个道理。”

贾政也高兴起来，“可有一事我不懂，既然皇后有意提拔她，因何要她回一趟家？”

“这便真是你不懂了，宫里女人们难免会争斗，分派别系。皇后若是看真中了咱们大丫头，必然想把她拉到自己这边来。她听闻大丫头说想家，便叫她回家，先让大丫头对她心存感恩，而后才好收拢她做自己身边的亲信之人。”

“啊，原来是收拢人心的法子。还是母亲英明，立刻便思虑明白其中的利害，倒是儿子愚笨了。”贾政拱手拜了拜贾母，高兴地恭维道。

贾母笑得合不拢嘴，对于此事不再怀疑，忙叫贾政快去准备接圣旨。

贾赦本欲要张嘴的，这会儿听了他们说了这套言论后，便真不想开口说那圣旨是给他的了。

第29章 第一狗仔

王夫人马上唤来元春，和她细说此事。

元春先是愣住, 疑惑地问王夫人：“皇后娘娘真的派人来接我了？”

“这哪能有假, 刚有小太监来捎话, 说宣旨的人稍后便到，让你父亲先去准备接旨。”贾母接着便和细她说了之前的分析, 为何皇后会突然传旨。

“原来是这样。”元春安了心，羞涩地垂偷笑起来。

王夫人牵着元春的手，叮咛她进宫以后要事事小心, 禀心恭顺, 好生孝敬皇帝和皇后娘娘。却也嘱咐她要多长个心眼儿, 别被人利用，吃亏了去。

王夫人说着说着便哭了, “未料你在家只待了小半日, 我们娘们儿还有许多体己话没有说完, 你便要回宫了。七八年才得一次机会见你, 刚把你而今的样子记住了，你就要走了。”

“我们大丫头贤德淑慧, 被皇后娘娘看上也是应当的。来, 到祖母怀里来, 让祖母好好抱抱你, 下一次便不知道什么时候了。”贾母抱住元春之后, 也止不住的流下热泪。

随后，李纨、王熙凤也加入了落泪的阵营。

贾政已然离开，积极地去准备香案等物。

贾赦本来是看有人替他忙活了, 就再坐一会儿，吃两块儿桂花糕垫肚再走。毕竟他等会儿还要进宫面圣，不知会等候多长时间，赶紧养精蓄锐，保存一下体力。谁知就这会儿，屋里的媳妇儿婆子们都哭起来，闹得给元春送别。贾赦见这场面很好笑，嘴里的东西差点儿喷出来，遂还是捂着嘴先走了。

院里有一群小丫鬟们正在廊下闲聊，看见大老爷捂着嘴出来，面色冷冷淡淡，看人的眼神儿带着嫌恶。小丫鬟们都懵了。

等大老爷一走，远处正打水的玻璃就走过来问她们：“是你们哪个放的屁，熏着大老爷了？”

小丫鬟们忙摇头说没有。

玻璃训斥：“以后要玩儿去角落里闹去，别在这儿丢人。”

小丫鬟们只好委屈应承，乖乖躲一边去。

不一会儿，冬笋来了，悄悄嘱咐玻璃：“大老爷让你提前准些压惊茶，若还有什么平时老太太受惊之后管用的东西，通通都准备齐全。”

玻璃不解，“大姑娘回宫不是喜事儿？老太太正高兴呢，备这些做什么。”

“问什么，听吩咐便是。这回你若做好了，指不定会在老太太跟前讨了脸面，到时候别忘了大老爷这份儿恩情就是。”冬笋嘱咐她道。

玻璃忙点头表示不敢忘。想着便是多准备了没用，也没什么大不了，只白白费些工夫罢了。但若老太太真不舒服用上了，那她便可立一功。玻璃遂连忙去准备。

贾赦到荣禧堂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贾政穿着一身整齐的官服，精神抖擞的立在香案前等候。贾赦随后也去把他的一等将军爵的衣服也穿上了。

不多时，掌宫太监戴权便来宣旨。

“贾赦仗义行仁，路见不平，营救十五皇子有功，特赏金百两，珍珠五十槲，黄即刻进宫谢恩，钦此！”

跪地的贾政一听到“贾赦”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恍惚间圣旨读完了，好像是说什么他大哥路见不平救了十五皇子。这怎么可能！大哥那样德行的会去救人？

贾政不太敢确认内容，抬头往戴权看去。或许是自己这些天琢磨太多求大哥的事儿，所以心生魔障，刚才耳鸣糊涂了。只要戴权把圣旨交到自己的手里，便就说明真不干他大哥的事儿。

戴权笑着走向贾赦，亲手将圣旨交到了贾赦手上。

贾政面色刹时就变灰了。

贾赦接了旨后，便将圣旨摆在了贾政早准备好的红木架子上，而后请戴权进屋喝茶，少不得给些银子作为酬谢。

戴权忙推却。

那二人正寒暄之际，贾政才缓过神儿来，，他迟钝地晃了晃屁股，才从在地上爬起来。贾政起身之后，觉得自己留也不是，走更不合适，就尴尬地站在原地，垂着着眼皮。荣禧堂的下人们瞧着贾政奇怪，难免会用奇怪的目光偶尔瞄一眼贾政。贾政认定觉得这些人都在笑话他，脸臊热至极。

贾政终究扭动步子，耷脑进了荣禧堂。

戴权正客气地跟贾赦道：“你而今是十五皇子的救命恩人，圣人点名要见的红人，咱家还要求您赏脸呢，哪有要你银子的道理，快收起来，莫要见外。这皇上还在宫中等着咱们复命，贾老爷，咱们这就出发？”

贾赦应承。

二人这便要出门，却见贾政在堵在门口。

戴权愣了下，“这位该是荣府的二老爷贾存周？”

贾政恍然抬头，见他二人竟在自己跟前了，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挡住路了，赶紧行礼，忙让开。

戴权别有意味瞅贾政一眼，心叹原来这荣府二老爷竟是这副蠢笨样儿。随即他便笑着同贾赦一前一后去了。

贾政懊恼的闭下眼睛，怪自己刚刚太愚笨。他见那二人走远了，方大大松口气，退几步，坐在荣禧堂最末尾的椅子上。

贾政脸上的臊热还未退。过了会子，才稍好些，就见贾母身边的婆子过来问他情况。贾政一想还要把这个误会解释给贾母听，嘴唇都白了。却也没法子，硬着头皮去了。

贾母和王夫人二人正簇拥着元春坐着，俩人一左一右握紧元春的手。一听说贾政往这边来了，三人都站了起来，脸上都带着喜悦的笑容。

接着传话的人又说：“大老爷同宣旨的太监一块进宫了。”

贾母一惊，和王夫人对视之后，忙问：“怎么回事？”

“奴婢听着前院的人说，好像是大老爷救十五皇子有功，故才得了皇上召见。”

王夫人闻言，先恍惚了下。便是说这道圣旨根本跟元春没关系？王夫人身子晃了晃，就一屁股瘫坐了回去。

贾母僵了一会儿，抖了抖手。鸳鸯见状忙把她搀扶坐下，用手轻轻拍着贾母后背，给她顺气。

玻璃赶紧端了压惊茶上来。

贾母呷了几口，脸色总算有所缓和。

元春早就臊得哭起来，她含泪看眼王夫人，又看眼贾母，便捂着脸跑了。

贾母喊了两声，却也没什么力气去哄她，遂只打发丫鬟婆子跟着去照看。

王夫人起身要去找元春，腿一软，被丫鬟们搀扶住了。贾母叹口气，“便让那孩子自己静一静，谁料竟是这样天大的误会。”

王夫人安静的点点头，转头用帕子擦了下眼角，身子有些簌簌发抖。

贾母拉她坐下，拍了拍她的手，劝她也不必伤心。“元春被放回来了，的确是白费了你先前的苦心，可转念想想，这孩子终于可以承欢你膝下，也算是好事一桩。这话我也只能私下里和你这样说，那后宫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去的地方，虎狼之地，赢得终究是少数。”

王夫人微微点头，本来上午她已然接受元春被打发回来的事实，刚准备安下心来，可这一道圣旨，给了她莫大的希望和期盼，她高兴地快已然上了天，此刻忽然间又被拉入地狱，就是这落差最令她受不了。

贾政进门后，见贾母王夫人表情都不大好，晓得他们已经知道些情况了，阴着脸叹口气。

贾母先让贾政坐下，喝口茶。

过了会儿子，贾母方问：“你大哥怎会进宫？”

“我也不太清楚，圣旨上是说他仗义行仁，无意间救了正处于危难之中的十五皇子。”

“这么说老大救十五皇子的事儿是真的了。”贾母叹道。

“人此刻都进宫了，自然是真的。”贾政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反而像是自顾自地呢喃。

贾母知道这本是喜事一桩，即便是发生在老大身上，也该高兴。可她而今怎么都高兴不起来，一则是因为元春那边的误会，二则她觉得母子离心了。搁在以前，老大要遇见这么大的事儿，肯定会跑到她这宣扬。而今她们却什么都不知情，甚至不知道他救人的事儿是在哪一天发生。

贾母觉得贾赦这个儿子她是白养了。可转念想，昨儿个她刚跟老大撒过火，喊着告官，骂他不孝，还要当众执行家法打他……

“哎呦，脑仁儿疼。”贾母握拳捶了捶自己的脑袋，眼下这境况真叫她烦得要命了。

王夫人红着眼站起身，忙吩咐人去请大夫，

“我一个人静静便罢了。”贾母摆手，叫他们走。

鸳鸯便搀着贾母往寝房去，玻璃随后跟着。

“我去取些安神香来，给老太太安安神。”玻璃道。

鸳鸯别她一眼，“快去吧。”

玻璃应承，忙取香点燃。

贾母被鸳鸯搀扶躺下之后，便道：“这孩子倒是伶俐，想得周全，以后便叫她进屋里伺候。”

玻璃一听，忙甜笑着给贾母谢恩。

贾母正难受着，瞧这丫头笑起来有股子憨劲儿，好像什么都不愁似得。贾母被这情绪感染，倒宽心不少，便叫鸳鸯再拿些钱赏给她。

“您这会子还是先顾好自个儿，打赏的事儿以后有的是时候。”

鸳鸯就坐在床边，用手抚慰着贾母的胸口，劝她莫要再动气。玻璃那边，就叫她先出去待命，回头自会再给她拿钱就是。

“就只剩下你关心我了。”贾母叹道。

“老太太快别这么说，尚还有儿子们孝敬您呢。而今大老爷被圣人召见了，岂不是好事？才刚那不过闹了个误会罢了，叫大家以后休要提，便就过会子忘了，谁会挂心。倒是大姑娘那里，得劝慰劝慰，却也不打紧，有二太太照看呢。”

提起贾赦，贾母就瞅得狠狠皱眉头，“是这个理儿，可瞧瞧老大做得事儿。他救十五皇子这么大的事儿因何不告诉我们？”

鸳鸯打量贾母脸色尚可，才道：“有些话不当我讲，此刻就怕老太太看不明白，便是嫌我嘴烂我也要说的。大老爷而今这样是寒了心，和您生隔阂了。”

贾母多少也猜到这样，不过此刻听鸳鸯亲口说，还是十分惊讶。贾母气得啐了一口，“他一个混账畜生，凭什么寒心？”

“老太太您真没发现？”鸳鸯瞄一眼贾母，踌躇不已，有些话她不好说出口。

贾母恼鸳鸯话说一半，饶她无罪，非要鸳鸯细说。

鸳鸯只得道：“就比如从账房取银子，大老爷明拿钱正经用，您便看不上，狠狠给了一顿训斥。而二房那边，且不管是何种缘由，确实这么多年来从账上贪冒许多钱来，最后却没落下一句不是。类似种种，次数多了，大老爷难免会觉得心中委屈，觉得您偏心了，便和您离了心。”

“哼，他算什么，和我离心，当我瞧得上他！”贾母冷笑，对鸳鸯刚刚的谏劝不以为意，“你才刚说的话不假，有的事儿我的确偏了二房，可都是有缘故的。你还年小，不太知人情世故，尚不知‘狗改不了吃屎’。这人最难改的就是性子。我是他母亲，自然最了解他。别看老大他现在跟我装模做样，像是没惹什么事儿，背地里指不定谋划什么恶心勾当。就他那混账性儿，断然改不了。如今我若再不骂他，他早晚会闹出大事儿来。”

鸳鸯见贾母话说到如此，遂也不好多说什么。或许是有贾母所言的可能，大老爷而今学好都只是表面，只为了和她赌一口气装装样子。可鸳鸯总觉得，大老爷是真的变好了。大老爷身上那种由内而外散发的刚正劲儿，明明很不一样，老太太为何就看不到？

安神香起了作用，贾母打个哈欠，“我先睡会儿，等那混账回来你再叫我。”

……

所谓冤家路窄，最是容易狭路相逢。

贾赦刚和戴权进了宫门，就碰见王子腾同两名同僚说笑走过来。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贾赦什么表情都没变，王子腾却有点傻眼，不过他面上表现的却还算淡定。

戴权认得王子腾，特意打了招呼。

王子腾看眼贾赦，便笑问戴权：“这位可是我家亲戚，你带他来做甚么，可要如实交代清楚，不然你若欺负他了，我可饶不了你。”

贾赦心里冷笑不已。这王子腾果然跟他之前料想的一般，他是个懂人情世故，擅于虚与委蛇的人。先前他敢像疯似得和跟他耍性子犯凶狠，无非是没瞧得起他。

王子腾听了戴权所言后，惊讶地看眼贾赦，他怎么都没料到贾赦会有如此得志的一天。王子腾转而跟戴权赞美起贾赦：“这兄弟素来刚正勇猛，竟偶然救了十五皇子，是他运气，也是他的福分，我很替他高兴。”

王子腾说罢，就爽朗的笑两声，走到贾赦身边，拍了拍贾赦的肩膀，就好像他以前一直跟贾赦是很要好得兄弟似得。

贾赦哪会给他脸，冷笑一声，拨开他的手。

王子腾尴尬了下，转而背身面对着贾赦，小声对其说道：“瞧瞧你，还在为之前的事儿生气？我这人就是个暴脾气，事儿说完就忘，先前也就怪你不搭理我，才惹急了我。我睡一觉就忘了，你还记得？也罢，回头我给你赔罪，敬你三杯，此刻你就别再见怪了，毕竟我们都是亲戚。”

王子腾说完，和和气气地对贾赦笑了笑。

贾赦一脸漠然，不想回应。

戴权拱手对王子腾等：“诸位大人，皇上还等着呢，我们这——”

“戴公公快请，切莫耽搁了大事。”王子腾忙附和，一边打量贾赦，一边侧身伸手请他们先走。

……

太和殿前。

贾赦只稍候了片刻，便有太监传他觐见。

贾赦对于觐见方面的礼节早做过准备，平静心态按部就班的照做，果然未出差池。被皇帝免礼平身后，贾赦便立在原处，微微弓腰，颔首。

“抬起头来，叫朕瞧瞧。”皇帝对贾赦没什么印象，此刻自然要先看他的面容。

贾赦便抬起头来，但眼睛依旧要斜视下方。未经皇帝允许，臣子不能与皇帝对视。

贾赦这时用余光扫到自己身体斜前方有一人，穿着一品紫袍官服，颀长身姿，只消一眼就知道是宋奚了。

“嗯，不错，有荣公当年的风采。”皇帝笑起来。

宋奚侧身看眼贾赦。

皇帝接着便正色道：“奸佞秉政，擅权废置，必贻祸，毁国祚。晋王之乱后，朕对此的担心尤甚。今日召你来，便是盼你能在朝中挖三尸五鬼，贬恶诛邪，稳我大周元基。具体事宜想必宋爱卿已和你交代过了，人财不吝，只要你能担此重任。”

贾赦忙谢恩，表示他愿为皇帝效犬马之劳。

皇帝听这话，笑了，“不过你以你的文采，若入御史台，可会行事便宜？”

“回皇上，此人文采虽一般，嘴巴却很伶俐，找人麻烦的时候，别人怕是十张嘴也说不过他。这样的人入御史台，刚刚好。”宋奚接话评价道。

贾赦斜睨他宋奚一眼，可不觉得宋奚这话是赞美。

皇帝却把贾赦的眼神儿看在眼里了，“看来你跟宋爱卿还有些误会，你也不要怪他。这建立消息网的事儿还需叫宋爱卿协助你。他官品大些，出入皇宫方便，手里可调派的人也多，正合适。”

贾赦有点不太明白皇帝所谓的“误会”是何意，不过反正他跟宋奚的关系也不是很好，皇帝也不算理解错。遂谢了恩，他便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是他前些拟定关于消息网建立的详细计划。京城哪些府邸，哪些人身边，还有京外各地方需要分布探子的地点和数量，贾赦都一一详细记述。末了，还列有贾赦自己想出的规范条款。

皇帝读道：“监视、侦查、缉捕官吏的不法行径；决不陷害正直大臣，罗织罪名，诬赖良民，更不会随意泄露被监察者私隐之事。一切监察只对犯法者，且查有实证，方上报朝廷。”

宋奚没料到贾赦还准备这么详细的东西，讶异地看他一眼。却见他脸色如常，正垂着眼皮，目不斜视的看着地面。宋奚不禁勾起嘴角想笑，就贾赦这不卑不亢的劲儿，他干瞧着便觉得很有意思。

“好！不及朕提点你，你便先自省想到了这些。贾恩侯，朕对你期以重望。”皇帝随即将五十名大内密卫拨给贾赦，由他随意派用。

“还有一事，关于布置消息网所需的钱财，臣自想法子承担便可，无需劳用国库出资。”贾赦解释道。

皇帝忽听贾赦此言，十分好奇，问贾赦何故。

“臣斗胆，想请皇上允臣把《邻家秘闻》继续办下去。只要这本书在，臣便有法子弄到钱来填补这边消息网建立的花费。”

“哦？就用你卖书得来的钱？”皇帝哈哈笑。

“而今朝中许多官都是双面人，人前一面极好，道貌岸然，一副刚正无私样儿；人后另一面便极坏，恣意恃权凌人，草菅人命，包庇家人行恶。如有本书能揭露他们丑行，给他们警醒一二，略作约束，终归是好些。且这书上揭露的恶行，终究是要被朝廷的律法处置。”

皇帝沉思片刻，便点头，“罢了，你的书朕允你做，但卖书挣得钱你自留便可。朕让你做事自该朕花钱，岂有让你白赔的道理。只一点，紧要之事一定要先回报朝廷，如先前晋王一事，干系重大，切不可再随意宣扬。”

贾赦忙跪下就晋王一事告罪。

皇帝和宋奚对视一眼，转而笑道：“罢了，此事宋爱卿已经告知朕了。你先前早有想法，曾欲拦车告知他，奈何话未说完，被他当成笑话打发了。不过，这件事倒不能怪宋爱卿。刘忠良去晋地巡查一遭，把满朝文武都唬住了，他一时没相信你也属常理，你莫要见怪。”

贾赦看宋奚一眼，原来刚刚皇帝所谓的误会是指这件事。他本来就担心晋地一事，皇帝会计较他为何先写进书里而没有报官。没想到宋奚已然帮他挡下了这事的责任。

此刻贾赦见宋奚微微颔首示意他点头，也便不说二话，跟皇上谢了恩。

皇帝随即下旨，封贾赦为正四品监察御史。对外依旧宣称是因救十五皇子有功而获封。

二人随即告退，准备出宫。

又是冤家路窄了，而且还是宫门口附近，贾赦竟然看到十五皇子在蹴鞠。

这位十五皇子的行事风格，是不是有些太任性过分了？

贾赦挑了挑眉，看向宋奚。却见起初宋奚只是浅笑，并没有责怪之意。等走近了，穆睿过把球踢到了宋奚脚边，宋奚才当着那群守门的侍卫们的面儿，厉声责骂穆睿过，叫太监们速速带他回宫。

穆睿过脸皮厚，不在乎这些，但倒也听话，真手捧着球往回走。不过从贾赦身边路过的时候，冲他吐了下舌头，“别忘了谢谢本宫啊，你个装嫩的老纨绔，可是因为救了本宫才得了官儿做呢。”

宋奚闻言真生气了，狠狠瞪向穆睿过，“你站住！”

穆睿过意识到不对，有些畏怕地看宋奚，立刻敛住了脸上的笑。

宋奚指了指他，似有很多话要训斥，但默了会儿，终化作一声叹息，摆手示意宫人快带他走。

贾赦倒乐了。

宋奚冷冷瞧他。

贾赦就乐得更欢。

出宫后，宋奚坚持让贾赦和他共乘一辆马车。贾赦却不想跟这个无聊的人聊天，不过见宋奚坚持，贾赦也没办法，只好上了他的马车。

贾赦：“宫门口，你就随随便便让我上你的马车。自古帝王都很忌讳结党营私。”

“不巧，他刚刚派了任务给我，让我协助你。此刻我只是跟你商议公事罢了。”

贾赦蹙眉，“有话快说。”

“先说说你刚才笑什么？”宋奚问道。

贾赦立刻摇头，表示没什么。

宋奚沉吟道：“太子爷一去，皇后伤心至极，便松懈了对十五皇子的管教，由着他恣意妄为了。皇上也因太子一事自觉愧对于皇后，便由着皇后宠溺十五皇子了。”

“明白！”贾赦立刻点头。

宋奚凝视贾赦一会儿，凤目眯起，“你看出来了，看出他的性子是装出来的，故才没有懊恼十五皇子对你说的那些过分话。”

贾赦摇头。

宋奚冷笑，“你少否认，我也看出你来了。”

“好吧。”贾赦摊手，只好无奈地承认。看来他还是不太会隐藏自己的表情，以后要多加注意。

“宫中情势如何，你早该听说了，不用我多说。十五皇子而今是我大姐唯一的一个儿子，他才八岁，又是嫡子，若有心人真想加害于他，便是如何周到细心呵护，也难保有疏漏之时。”

“所以你们故意让大家觉得十五皇子长废了？”

宋奚点头，“虽说这把戏不能挡掉所有灾祸，可好歹能降低对方的防备心，攻击能少一些。只要圣上身体康健，这把戏就可以先玩几年，等回头他熬到成年了，再让他‘长大懂事’便可。”

“也不失为一种办法，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皇权斗争这类事儿，跟我又没有什么干系。”贾赦立刻把自己摘干净。

宋奚嗤笑：“你真以为如此？那贾元春呢？昨日我去求大姐的时候，她跟我顺嘴说了说你这位侄女儿，不过是看似老实本分，实则很有野心。她私下里和戴权走得近，也花了不少银子收买人心，宫里头那些女史之中，数她‘人缘’最好。”

贾赦讶异得看宋奚，理直气壮道：“这是当然，林林总总多少万银子赔进去，再没点成效来，银子不都白花了。”

宋奚忍不住笑起来，他指了指贾赦，真有点拿他没办法。头一次见到有他这么说话的人，他倒是干脆，看得透彻。

马车要到宁府时，宋奚忽然道一句：“你救了你侄女一命，她该谢你。”

“她不恨我我就谢天谢地了。对了，你叫我到车上来，到底要说什么紧要的事儿？”

宋奚凤目微扬，只看着贾赦。

马车停了，车辙声突然停止，四下安静了。

贾赦见宋奚不回答自己，也便罢了，告辞下车。

宋奚侧首，隔着窗纱目送贾赦的背影，他方开口，似轻叹似呢喃。

“只想和你共乘一辆车罢了。”

……

万福就在荣禧堂外等着，看见老爷来了，忙高兴地奔过来告知：“大喜事儿，到今日书已经预订出了五百份。老爷之前说的那三处可放图的地方，也都卖了出去，就是城北三间商铺卖的，说当初因为薛浩邈的事儿承恩于《邻家秘闻》，他们愿意壮胆子试试。便按照老爷说的价钱，一共得了二百三十两。”

“共两千七百三十两？”这数目倒是贾赦意料之外，看来前三期免费造势的效果非常好。

万福欢喜的点点头，“正是。而且预订书的人还在增多，每天都有不少人来邻家轩热议猜测第四期会报些什么。人走动多了，铺子里的生意也比以前好，还不少纨绔子养成了习惯，闲来无事都回到邻家轩要雅闲聊喝茶。铺子到现在盈利了也有七八百两银子了。”

“不错。”贾赦道。

万福贼笑一声，又小声对贾赦道：“书咱们府也有人买了。”

“认出你没有？”

“我躲着了。”万福道。

贾赦想了想，接着道：“倒也无碍，便是有人认出问你来，就如实说这铺子是我开的。至于为何会买《邻家秘闻》，也可以说我跟著者有些往来，便揽下了这活计。”

“小的谨记，一切明白。”万福利落道。

“好。”贾赦话音刚落，便听那厢传话说贾母请他过去。

贾赦早料到，把他从宫里领的圣旨拿上了，便直奔贾母处。

贾母刚睡醒，面色尚有倦意。她揉了揉太阳穴，便看见贾赦受着拿着一卷明黄的圣旨进门了。

贾母顿然精神了，问他：“可是皇上先前褒奖你的圣旨？”

贾赦递给贾母看。

王夫人瞟一眼圣旨，默默攥紧佛珠，心叹贾赦连这东西都显摆，明明内容全府人都知道了。

王熙凤、贾琏二人随后进门，刚刚站定。

贾母随便瞧了一眼本欲放下，一惊，忽然觉得不对，取了眼镜仔细看，接着瞪大眼看着贾赦。

瞧老太太这样儿，王熙凤便想起先前老太太看《邻家秘闻》第二期时候的事儿了，心料必有大事，忙问何故。

王夫人也停了捻佛珠的手，木木地看着贾母。

贾母张了张嘴，闭上，再次张一遍嘴，方出声：“老大，圣人、圣人竟……封你做监察御史？”

贾赦点头。

屋里所有人都静了，有一瞬间大家甚至连呼吸都忘了。

贾母面色复杂，想笑却笑不出来，哭也不合适，更不好生气懊恼了。她沉静了片刻，才扯起嘴角，勉强笑起来，“这可是好事儿啊！”

王熙凤就等着贾母发声，听她一说完，忙拽着贾琏恭喜贾赦，说了好多祝语，都是恭喜贾赦节节高升的吉利话。

王夫人抿着唇，一脸艰难。她真后悔这会子在这儿，倒不如躲起来当不知，或许还会少难受一刻。

四品……

贾政做官都多少年了，尽心尽力，鞠躬尽瘁，尚还只是个从五品。品级虽不高，但王夫人一直以来挺知足的，至少她丈夫跟混账贾赦比起来，稳重上进多，领德不是什么空爵位，而是有实权的实职。

而今这些借口她再说不了了。

他们从来都瞧不起的大哥，近日竟忽然一跃而上，成了四品监察御史！这叫她以后如何有脸在荣府立威……本来元春那边还是个指望，却在今晨的时候破得细碎细碎。

王夫人整个身体仿若被什么东西捣碎了一般，感觉心肝四肢统统都不是自己的了，她鼻子发酸，强忍着泪，却万不敢在众人喜庆的时候哭落泪。只好狠狠地咬着下唇，用疼痛转移自己的注意，时刻提醒自己。

王熙凤发觉场面有些怪异尴尬，忙托词说这么大的喜事儿要好好庆祝，便先去准备张罗。随即便叫上贾琏，一块儿告退了。

再说贾政因为中午时受了那道圣旨的刺激，告了假，下午没有去工部。这会儿他躲在书房里，和清客们下棋解闷，顺嘴说了说元春的事儿，他好容易他在清客们的开解和恭维声中宽了心，忽然有贾赦封官的消息传来。

清客们闻言都十分高兴，忙祝贺贾政。

自己大哥升官，贾政也不好表现出不乐意，勉强笑了笑，就把那些人打发了，才赶忙细问情况。贾政听说贾赦此刻就在贾母花厅，就快步就朝外走，到朱油漆大门的时候，又有些怕了，转身往回走。接着犹豫了许久，他才心一横终于到了贾母院。

进屋的时候，贾母在正问贾赦救人的经过。贾政便先默默站在一边听了听，坐感叹自己命不好，竟没有大哥那样有好运。不然凭他的才华，他受到的恩封必然会比大哥高出许多。真真是可惜了这次机会！

贾母看见贾政进来后，便故意和气的跟贾赦嘱咐道：“老大，你运气好，赶巧救了遇难的十五皇子。可以后为官处事却不是靠运气就行，记得多请教你弟弟。”

“和二弟学处事？母亲莫要开玩笑了，他前段日子因瞎吹牛，得罪工部侍郎王和顺的事儿，满京城的官员都知道。而且如今大家都在背地里叫他另外一个名号。”

贾赦其实早就听见屋子里有人进来了，脚步稳健，他立刻就猜出是贾政。不过此刻，他就假装尚不知道贾政在屋内。

贾母看眼贾政，终究还是问了，“什么名号？”

“假正经。”贾赦干脆回道。

第30章 第一狗仔

哐当！

贾政把刚进门奉茶的丫鬟撞倒了。

贾政一慌，便厉声叱责那丫鬟。

丫鬟烫了手, 冷吸口气, 尽管痛却没敢吭声。她畏惧地看一眼贾政, 忙跪地赔了不是，便就默默收东西。

贾赦抬手, 示意另一名待命的丫鬟去帮忙。

小丫鬟忙跟贾赦致谢，然后可怜的端着东西，被另一名丫鬟搀扶下去。

“一个下贱丫鬟乱跑乱撞, 活该受几句骂。”

贾政说罢, 见贾母和贾赦都安静地打量他。贾政便想起贾赦刚刚“假正经”的话来, 政急得跟什么似得，再道：“我自小读圣贤书长大, 心中从未藏污纳垢, 做人明明白白, 做事堂堂正正。我问心无悔, 不明白哪来得斗筲小人，给我起什么‘假正经’的诨名。我不服, 这事儿我定会揪到根儿, 让那要造谣的混账没好果子吃。”

“老二, 你坐下。”贾母道。

贾政被贾母一句话激得冷静了许多, 闭嘴再不多言, 撩袍子坐下了。

“你大哥有福气，刚被圣人恩封做了监察御史。以后你们同在朝为官，便更该兄友弟恭, 同气连枝，来光耀咱们荣府的门楣，如此也不枉当年你们父亲临死都在惦念着你们能出息。”

贾政忙应和贾母，连说这些是他们儿子的该做的事情。

贾赦也点了点头。

“老大，你能有今日这样的出息，是多亏老祖宗给你的福分，回头去宗祠里给老祖宗们多上两炷香。”贾母又强调一遍贾赦运气好。

贾赦也应下了，毕竟他得官的事在外人眼里就是靠运气救人而来。既然要保密，贾赦没必要辩驳此事。再说给先人上香的事他也该做。

贾母叹口气，转而看向贾政，“你回头也同你大哥一块儿去？”

贾政连忙应承。

“老大，你这两日忙，有些日子没看二丫头了，她今日腹泻不爽快，你先去看看她再来。”贾母道。

贾赦料到贾母是要跟贾政说悄悄话，他看一眼眼睛在贾母身边的鸳鸯和玻璃，便很干脆起身去看迎春。

迎春今晨的确有些腹泻，此刻只能精神不佳的卧床，丫鬟司棋正在一边照料他。司棋边给她吹着汤药，边嘱咐她以后吃凉东西切莫贪多。

迎春嫌她唠叨，噘着嘴，“谁是丫鬟，谁是小姐，倒叫你管教起我来了。”

“我这般费心为谁好！”司棋抱怨道。

丫鬟们忙提醒道：“大老爷来了。”

司棋一听，慌张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给贾赦行礼。

此刻同贾赦一块进门的冬笋，笑着跟迎春道喜。迎春一听父亲身被封了四品监察御史，高兴地从床上蹦下来，下跪向贾赦恭贺。

司棋见状，忙去搀扶。

迎春笑：“无碍的，这么大的喜事儿，我自该要好好给父亲磕头，恭贺一番。”

司棋这才撒了手。

贾赦忙拉起迎春，“你这丫头，本就因胃寒泻肚，这会子闹什么。听你大丫鬟的，乖乖起来才能养好身子。你能天天活泼地在我跟前蹦跶，我便谢天谢地了。”

迎春垂着脑袋瓜儿，没吭声。

贾赦外头看她，“怎么，不叫你跪着，你反而恼了？”

“没有。”迎春晃了下脑袋，声音有点黯哑。终忍不住抽了下鼻子，然后缓缓抬头，泪眼巴巴地看贾赦，“我从听父亲的话语，鼻子发酸，怎么都忍不住了，也不知哪儿钻出这么多眼泪来，扫了父亲的兴，该打！”迎春说罢，作势要打自己一巴掌。

贾赦忙抓住她的手腕，“哪儿学来的这套，行了，别哭了，以后为父会叫人多稍些有趣的东西给你。”

迎春本来已经止了泪，听贾赦这话，又开始鼻子发酸哭起来，脸上的表情像笑又像哭。不过她确是因感动才会如此。她现在真的好喜欢父亲这样关心，同时忍不住隐隐担忧父亲会恢复以前的样子，再此对她不顾管不顾。

司棋赶忙去给迎春拭泪，“大老爷好容易来看姑娘了，姑娘这次可别光顾着哭，话都说不上两句，回头又后悔。”

“谁要你多嘴。”迎春啐她一口。

司棋也不怕这个，依旧给迎春拭泪。

贾赦便打量这个司棋，才十四五岁的年纪，长得倒比成年丫鬟还壮实，行事泼辣，说话雷厉风行，是个有主见的人。

迎春性子憨厚软糯，身边有这么个人伺候也好，只有一点他得敲打敲打司棋。

“你家人可好？”贾赦问司棋。

司棋愣了下，受宠若惊的点了点头。

“我打眼看你是个好孩子，打今以后，便好生伺候好你家姑娘，只要你照顾好了她，我将来必不会亏待你。回头你若有什么心愿未了，我也可以替你做主。但姑娘家有些忌讳还是该谨记谨守，也别厉害过头了，干出什么鲁莽的事儿来，毁了自己的前程不说，要连累你家姑娘跟着你没脸。”贾赦警告道。

司棋忙应承，心下却有些奇怪，老爷为何忽然要和她说这些。转而她猛地想起来，前些日子她去找母亲，偶然得见了表哥潘又安，的确生了异样心思。难道她女儿家这丁点的小心思，老爷都已然看穿了？

司棋被唬的心直打颤，忙心虚的跟贾赦应承，发誓自己不会做对二姑娘不利的事情。

“不然我就被天雷劈死！”司棋起毒誓道。

“谨记便好，也记住，你只要伺候好了主子，一切都有好结果。”贾赦说罢，就再不提前话，唤人来去请大夫孙谦孺，“听说上次老太太腹泻，他诊治得颇有效果，你们就去请他来。”

“这哪儿好，我就这点小事儿，何必劳烦请大夫。”迎春不好意思道。

贾赦好迎春认真道：“你是正经的千金小姐，身子难受请个大夫是应该的，以后切莫因这样的小事委屈了自己。知道的，晓得你憨厚迁就，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不受重视，好欺负。”

迎春的点了点头，这才明白原来做主子还有这么些道法。

贾赦又问她上次给她捎来的桂花糕吃得可好。

迎春点头，“只怕这辈子都吃不够了。我琢磨过它的用料，桂花绞汁去了渣，配了健脾化气的肉桂、木香、佩兰等中药香料，我试着做过，还想做成了就孝敬父亲呢，谁知却怎么都和人家的味道不同。”

“你要想真做出一模一样的，要等三年后了。”贾赦道，“你做一般味道就好，为父吃东西不挑。”

迎春点头，又问贾赦为何非要等三年后。

“他家的桂花汁窖藏了三年才能用。”贾赦道。

迎春叹息，“原是这样，怪不得。”

“老爷，老太太让您过去。”婆子来催。

贾赦让司棋扶着迎春快去休息，他确认迎春安稳的躺在床上之后，方出了门。贾赦便嘱咐迎春身边的婆子，以后每隔两天就去买一次霞阳楼的桂花糕给迎春，钱去找冬笋要便是。婆子忙应承，万不敢怠慢大老爷的吩咐。

贾赦转路往贾母院儿走，便看见玻璃走过来。

玻璃假意是路过，见了贾赦行礼后，便小声对他道：“老太太没对二老爷说什么，只嘱咐他这两日暂且别和大老爷起冲突，还说老爷撞大运得了个监察御史，也是没办法的事儿，让您先张狂一阵再说。”

“去吧。”

贾赦转即便到了贾母的花厅，却见屋里没什么人了，连贾政也不在。

贾母肃穆着一张脸，盯着贾赦：“你可有话跟我解释？”

“解释？”贾赦摇头。

“你——”贾母无奈至极，拍拍桌道，“老大啊，你救十五皇子这么大的好事儿，为什么没跟我们讲。我们都是一家人，自该是荣辱与共，在一个鼻孔出气才对。你瞧瞧今天闹得叫什么，大丫头哭得差点晕厥过去。”

“猜说圣旨是给元春的人又不是我，母亲您怪我什么都行，可这件事半点关系都没跟我粘上，怎是我的错了。再说那圣旨突然就来了，我也不敢确定内容是什么。你们当时既然肯定是给元春的，我又怎好扫兴，自以为是地站出来说那是给我的。一旦不是呢，我岂不丢人！”贾赦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故意跟贾母摊一下手。

贾母立刻就脸臊得发热，贾赦这哪是说他自己，分明在暗暗地指骂她们丢人。可偏偏人家说得有理，什么错都叫人挑不出来，“好，误会旨意的事儿就不算你的错。那你倒好好跟我说说，你救十五皇子的事儿为何不跟我说。”

“十五皇子是身份，不用我讲，您也必定清楚。昨儿个他私自出宫，结果遇了麻烦，事关皇家和皇子颜面的事儿，他不让我说，我能随便说么。再说昨日上午，母亲和二弟是怎么讨伐我的，我怎么可能没心没肺不知痛地巴巴找你们来，跟您们说这件事。”

贾母听贾赦说的这些话听很实在，也都在她的预料之中，遂没脾气了。而今贾赦怎么说也是四品御史了，家里头官位最大的人物，要给些面子。贾母哀怨地叹两口气，就昨日的事儿跟贾赦好好唠叨了一通。贾母口气很和善，语重心长地讲述她为母不容易，二房的不容易，让贾赦体谅，顺便还警告训斥贾赦要戒掉坏毛病，最后劝贾赦以后好好为官，维持一家子和和气气。

贾赦什么也没说，只冲贾母微微一行礼。

贾母当贾赦是听进她的话了，心气儿总算顺了不少。“既然该说的都说完了，你便回去吧，记得好好和你二弟请教如何为官，别进了朝廷就蒙头抓瞎，给咱们府丢脸。”

“母亲放心，以后给咱们荣府丢脸的人必定不会是我。”贾赦冷笑一声，回身便去了。

贾母总觉得贾赦最后这话说得有点別扭，却也没心思去深计较。她很累了，元春那边还等着她探望抚慰。

贾赦出来后并未直接转道会荣禧堂，而是坐了轿子从西角门出来，过了朱油漆大门，来见贾政和王夫人。

这一战，他会让二房以后再没脸在他面前抬起头来。

贾政刚刚跟王夫人交代经过。这会儿听说贾赦人来了，夫妻二人都有不祥的预感，对视一眼。

“叨扰了。”

贾赦说罢，便也不用贾政请，径直坐在了上首位。然后他故意环顾了这厅堂一圈，嗤笑道，“屋子还是在那个屋子，摆设倒比以前精致了许多。弟妹不愧是有钱的人，讲究。”

王夫人一听他提钱，愣了一下子，整颗心都开始惴惴不安起来。

贾政不太明白，还以为贾赦就来找碴的，皱眉对贾赦道：“大哥，今天你封官本来是好事儿，弟弟该为你庆祝，只是已经这时候了，还是改日——”

“庆祝个狗屁。”贾赦冷脸道。

贾政气愤地看贾赦：“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母亲刚嘱咐过我们，要兄友弟恭，你转头就忘了么，做了个四品监察御史，便要来弟弟这摆威风骂人？”

“这是你那天留给我的两个瓶儿，”贾赦拍拍手，冬笋和秋桐便捧着瓶子进门了。

王夫人不解地看贾政，这对瓶子可是她生日的时候，缮国公府家的三媳妇儿送给他的，当时她娘家大嫂李氏也在场见证过。

贾政忙对王夫人解释道：“这是我让大哥拿去给你兄长赔罪用得。”

王夫人愣了下，立刻明白贾政的用意了。贾政让东西通过贾赦的手送出去，回头她大嫂子肯定能认出来。虽然明面上是贾赦赔错，但收礼的大哥大嫂肯定会明白其中全是贾政游说的功劳，回头自然只会给贾政面子。

这一招出得高。

只可惜大哥似乎并没有上当，此刻似乎要把瓶子换回来。

“大哥，您难道还不肯和他道歉？”贾政一脸操心的问，口气很无奈，似乎他是真心为贾赦好。

“瓶子当时要还给你，你不要，非留给我，是不是？”贾赦问。

贾政点了下头，正要嘱咐贾赦把瓶子快送给王子腾，忽然间就听见啪啪的声响。

两个雕工精致的玉瓶就这么被摔在了地上，碎了一地玉片。

王夫人吓了一跳，看地上玉瓶的残片，满眼可惜之意，脸上立时蒙了一层薄怒。

王夫人不好直接说贾赦，转而气愤地看向贾政。人家砸东西都砸到他们头上了，这事儿他可不能做事不理。

贾政本就气愤，被王夫人这一看，更知道知道自己作为男人该站出来讨回公道。

“大哥，你这又是发哪门子的疯，我好心给你瓶子，让你去道歉，你——”

“用不着了，他已然先跟我道歉了。”贾赦道。

贾政愣住，蹙眉：“你胡说什么？”

“本就是他脾气暴躁，目中无人，对我言语鲁莽。呵，现在人家自己都晓得赔错了，你们这些自诩是我至亲之人，却依旧不分青红皂白的认定是我的错。”

贾政张了张嘴，“我没有，当时——”

“当时你怎么听得，你告诉我，你听到我说得哪一句话让你认定我欺负了你媳妇儿的兄长。”

“我——”贾政仔细一回想，真说不出什么。

“你不了解事情经过，就擅自歪曲理解，把自己意料的意思说给老太太，使老太太误解我，逼得她欲上家法打我。此等心机，还说自己是清清白白做人，不配“假正经”的诨名？你哪来这么厚的脸皮，贾存周。”贾赦冷哼。

“大哥，你休要血口喷人，老太太罚你，那是老太太自己的想法，我们夫妻如何能左右，再说我们当时还为你求情了。”王夫人听不下去了，护在贾政身边，冷眼狠狠瞪贾赦。

贾政忙附和。

贾赦拍拍手，嗤笑：“罢了，是我蠢了，本就没想和你们讲理，刚刚竟还白费口舌说了那么多。今日我来，除了告知你王子腾的事儿不该道歉外，更有一件重要的事。”

贾政和王夫人此时都气得脸色发青，二人一同燃着熊熊怒火，双双瞪向贾赦。只等他把话说完后，他们夫妻俩就好好地去贾母那里评一番道理。

“奉劝你们夫妻一句，以后别再妄想着事事都去麻烦老太太。她年岁也大了，让她老人家好好颐养天年不好么，权算是我们的孝敬了。”贾赦冷笑道。

贾政和王夫人被说中心事，更加气愤，同仇敌忾的瞪着贾赦。

贾赦：“二房贪冒公中的那些银子，我要你们夫妻全部还清。”

王夫人蹙眉，“就为说这事儿，我早已经和老太太明说了，她老人家——”

“她老人家老糊涂了，不计较，但我现在不能不计较。毕竟我当初装糊涂不计较你们的时候，也没见你们有感恩之心，哪怕老实一些也好，竟还胆敢告状。抓短处是吧，当我手里头没有你们的？”

贾赦阴冷地斜睨他二人一眼，接着从袖子里掏出账本，啪地拍在桌上。

“打从王氏进门管家开始，一共从公中贪冒十三万两千五百四十三两银子。账我都叫人整理清楚了，一条条全写在上面。现在你们夫妻立刻归还，我可以念在亲戚的份儿上放你们一马。不然，这管家媳妇儿从公中贪冒藏私，可是犯了七出之条的‘窃盗’之罪。我若把证据原原本本的丢到衙门去，你们猜会怎样？”

王夫人惊得腿软，便坐在地上。她惊呼一声痛，手按在了碎玉片上，割出了伤口。贾政见正冒着血，才去搀扶王夫人。贾政气得一面骂贾赦过分，一面忙要叫丫鬟。

王夫人赶紧扯住贾政的袖子，摇了摇头。她怕外人看到她的丑态，更加不想别人知道她的丑事。

“说起来，咱们家以前的日子是真好过，多半的钱都是你在前五六年荣府改建花园时贪墨下来的。就说十年前那会子，荣公做寿，那花钱也如流水一般，几万几万的出，从中稍微贪个一二万两竟都没人计较。王氏，你做了管家媳妇儿这么多年，也该知道而今荣府得钱可不像从前那般容易了。你贪下的这十三多万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必须吐出来。”

贾赦的话凿凿可据，叫人无可辩驳。

贾政根本不了解这些，只皱眉头问王夫人贾赦所言是不是真的。王夫人垂头不语。贾政很生气，吼起来问她是不是贪了这么多钱。王夫人便哭着说自己的难处，这些钱她也都是填给了元春。

贾赦冷笑对贾政道：“好心提醒你一下，十年前老太爷在的时候，元春还没进宫呢。”

贾政立刻变了脸色，不敢相信地看着王夫人，“我本以为你填了那么多嫁妆给她，实在没钱了太吃紧，才不得不从公中拿一点钱。原来老太爷在世的时候，你就做了手脚？你骗我？”

王夫人忙抓着贾政的手哭着摇头说不是。贾政一把甩开她，呵斥王夫人闭嘴。

王夫人便连哭也不敢出声了，她这样失态更没脸面对贾赦，只能背着二人去擦眼泪。

贾政却也不傻，和贾赦道：“便是她真贪了这些钱，我也不会休她。休不休妻是我的事儿，再者说老太太早前也知道她在账上做了手脚，也原谅她了。大哥就不要管这闲事了。”

“哪来的闲事，她贪得这些钱难道不是我的么！”

“我们还还不成么。”贾政转而叫王夫人去拿钱。

王夫人委屈的看贾政，“老爷是忘了，除了元春那一处，咱们还大有花钱的地方。这些年老爷拿了多少银子去应酬？这拿出去却没消息的钱，你叫我如何做账，自然都在这是十三万两里头了。而今我剩下的庄子铺子，全都变卖了，也不过是七八万银子。老爷想要就都拿去，连我的命一道赔进去罢了，反正我也再没脸活在这世上。”

王夫人揭了贾政花钱求升官的短处，弄的贾政此刻也没了脸。他狠厉瞪着王夫人，责怪之意非常明显。

“钱花得挺欢实，花完了就翻脸不认人，把责任全推到自个儿老婆身上，贾存周你可够男人，刚正不阿的好男人。”贾赦‘佩服地’冲贾政竖起大拇指。

贾政灰了脸，臊得没地儿躲。

贾赦：“钱此刻还不上，就一点点赚银子给我补上，给你们五年时限。别妄想着把这事儿告诉老太太，求她老人家偏心为你们做主。你们敢做，就可别怪我翻脸无情，真把这些证据呈到府衙去。到时候弟妹的窃盗之罪坐实了，看谁没脸！”

贾政一听贾母那边没有指靠了，只好厚着脸皮喃喃开口：“大哥，我们——”

“闭嘴，给过你们多少机会，你们珍惜过么！念在兄弟情，这是最后一次。要说这御封的监察御史的官儿是真好，听说那些朝廷命官若有家风不正的，都可以上奏参本。你们说说，我要不要大义灭亲地奏上一本！”贾赦冷笑着看他们

夫妻俩耷着脑袋，都不敢吭声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沉默逼仄地王夫人和贾政双双都开始心颤，不停地冒冷汗。

贾赦终于走了。

王夫人白着瘫软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喘气。

贾政斜眼看了王夫人几眼，忍不住很想责怪她，又想起贾赦之前笑话他推脱责任的话来，终究叹了两生气，也没去理会王夫人，转身去了赵姨娘那里。

王夫人狠狠抓着椅子扶手，闭着眼睛落泪，嘴上却吭都不吭声。

次日，天气正好。

王夫人起迟了，用过早饭，便脸色发黑没精神地靠在榻上。

王熙凤进门后，便把叫人把那几盆水仙花端进来给王夫人瞧瞧。

王夫人看这水仙花开的正好，心情好了许多，心想着这个侄女儿对她还算不错。那贾赦再猖狂，却是个连儿子儿媳的心都收拢不住的蠢货。

王熙凤瞧王夫人脸色不好，手也伤了，忙要请大夫。

“无碍的，昨儿个夜里走路没站稳罢了。对了，你今日来找我有事？”王夫人问。

王熙凤不太好意思的低头，犹豫不知该不该说。王夫人温言叫她不要客气，有话尽管说。

“还不是大老爷那边，不依不饶的说大姑娘回来了，二太太这边用不着那一万两银子，就打发我们为难我们些小的讨钱。我是没什么心思要钱，再说也没多少钱，拿这一万两给姑母建院墙也是极好的。谁知二爷他不愿，我便跟他理论一早上。这会子心烦了，就来看看姑母，离那厮混账远一些才好。”王熙凤叹道。

王夫人忙叫人去把之前取来的一万两银票还给王熙凤。

王熙凤连忙说误会，不要。

王夫人心里透明白，王熙凤此来就是要钱的，便坚持给了，嘴上说：“我本就是要还的，昨儿个被你公公封官的事儿闹得，就忘了这事儿。”

王熙凤便假意勉强接下，心里却十分得意，又和王夫人浅聊了几句才走。

王夫人兀自一个人静坐在桌边半晌，忽然抓起王熙凤跟前的那碗茶，狠狠地朝门口砸去。

收拢人心？最可笑地竟是她自己。

而今她是人没了，财也没了，真真正正人财两空，而且日后还要低眉顺眼看着大房的脸色，如一个傀儡般在大房的制掣下过日子。

一想到这些，王夫人就心里呕血，脑袋发晕。

她怎么不这样气死算了！

……

贾赦收到王熙凤送来的银子，说话算话，把之前允诺给她的数目分给了她。

“料定你会赢。”

王熙凤忙致谢，心中暗喜不已，自觉得做得天衣无缝，两边都没得罪。

贾赦猜王熙凤有了闲钱，只怕就不会闲了，立即叫来冬笋。

“这段时日，你打发两个可靠的婆子看紧她。若有往外放利的事儿，就给我调查清楚，都什么人借了多少钱，还有，我要知道她的契书都藏在哪儿。”

冬笋应承，这就去办。

……

次日便是端阳节。

一大早儿，宋府就有人来催促贾赦。

贾赦还是不紧不慢得照着从前作息起床，吃过早饭，然后才去宋府。

宋府果然气宇轩昂，亭台楼阁，小桥流水，错落精致。园子里富丽峥嵘，又不失写意山水的情趣。

贾赦到正堂的时候，宋奚正倚在门口，手拿着两束稻梗。不及他说话，宋奚便把其中一束递给了贾赦。接着二人便把稻梗伸向火盆，点燃后，熏向室内。这之后，门楣悬蒲艾，插禾稗。宋奚还在贾赦身上腰间插了一枝榕，便带他乘车去京外登高，半路上碰见人多的地方，还会停一停，让小厮们把车上的西瓜、角黍馈遗给路人。

“可真讲究。”贾赦心里只有这四个字。

后来到了燕头山，和宋奚一起山顶走，贾赦可谓是累了一路。好在登高后，倒是享受了可以“一览众山小”的快感。贾赦这两日被那些闹心事儿弄闷的心情，豁然敞亮开了，整个人迎风而立，看着远处连峦叠翠，顿然轻松许多。

“这玉佩送你。”宋奚递来一块坠着明黄穗子的半圆形蝠纹玉佩。

贾赦直接推开不要。

“为什么？”宋奚侧首很认真的看他。

贾赦拿“你当老子看不出来”的眼神儿回看宋奚。

宋奚失笑，眼神微带落寞，“是一对，送你一半你还忌讳了？你向来不拘小节。”

“拘。”贾赦望着远方，故意避开宋奚的目光，“有些男人在求偶时会表现出超乎寻常的耐性，什么好都舍得给，但新鲜感一过，就什么都不是了。”

宋奚讶异地看着贾赦，半晌没说话。

贾赦侧首看他，目光冷冷，“怎么，被我说中了？”

“不是，”宋奚蹙眉缓了会儿，转而凝重地看着贾赦，“你早看出来我对你有意？”

“啊，我长眼睛了，又不瞎。”贾赦坦率道。

宋奚素来是决断狠厉的性儿，此时的他虽面容冷静，但心里早有些不知所措了。他迟疑片刻，看着贾赦：“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毕竟男人和男人这种事并不被常人所容纳。”

“我不会问，只要是不会伤害到其他人的私事，无关人等有什么资格过问。便是被人非议又何，何必去乎那些无知者、旁观者、看热闹不嫌事儿大者的想法。”贾赦道。

宋奚见贾赦至少没排斥这件事，心才稍微安稳下来，这也算是意料外的一个好结果。他其实并没有想这么早被贾赦知道。贾赦儿女双全，以前定然是喜欢女人的，应该慢慢来才对。没料到这厮的观察能耐竟然这般准狠，他不过是送他一个玉佩过去，就被彻底拆穿了。

宋奚反思自己心急失策，刚刚不该顺手送他什么暗表心意。

贾赦见宋奚眼眸幽深，雕刻般的五官毫无表情，不知他在想什么。遂顺嘴问他：“我记得你娶过妻子？”

安静了片刻后，宋奚才张口回答：“是张侯爷家的嫡长女，打小就和我相识。极好的姑娘，可惜命短，到宋府住了才不到两月便去了。”

贾赦立刻就抓出宋奚话里的异常之处，他竟然称呼自己的妻子为“姑娘”，而且是“到宋府住”。

贾赦不太敢信古代也有假结婚一说，遂还是确认问宋奚：“莫不是你们的婚事是做戏？”

宋奚叹口气，无奈地瞥一眼贾赦，“看来什么事都瞒不过你。张姑娘在嫁给我之前便病入膏肓。你也知道，未出嫁的姑娘死后不能入祖坟，她怕自己葬进孤坟野冢，没了归宿，便一直伤心难过。张侯早就知道我癖好，也明白我性子桀骜不化，定不愿随便娶妻枉度一生。张侯便求我帮忙，成全他女儿最后的愿望。若换别人，我定然不会应，但张侯救过我父亲的命。”

“倘若你这辈子真没打算娶妻，给人家濒死姑娘一个坟冢也挺好，权当是做善事会积福。”贾赦拍拍宋奚的肩膀，赞叹他道。

宋奚斜眸看着贾赦落在他肩头的手，然后抬眼看他。

贾赦讪讪收手，拍拍屁股从石头上起来，“时候不早了，回去吧。”

“你休要装糊涂，既然知道了，明说给我听。”宋奚一把拉住贾赦。

“有什么可说，毕竟你只是浅显的喜欢而已。若只是这种程度，劝你尽早收手。”贾赦说罢，便迈大步，精神十足地下山。

尽早收手？也便是说他可以不收手……

宋奚眼睛微微发亮，看向贾赦，他此时走路生风，明明刚才登山时慢吞吞地没劲儿。

宋奚一直看着贾赦的背影直至消失，忽然勾唇笑起来。这厮不是最善于洞察人心么，此时却为何没看出他的真心？

他对他，从不是浅显的喜欢而已。

下了山，宋奚就看见贾赦正靠在马车边喝水。

贾赦见他走过来，忙将手里的水囊递给他，然后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发现时候还早，便对宋奚道：“我有正有个案子要查，但我一人去肯定没结果。你陪我去王家走一趟？”

第31章 第一狗仔

宋奚应承。

二人随即驱车到了王家。

下车前，贾赦嘱咐宋奚进去之后, 一定要哪偏往哪儿走, 多往下面看。

宋奚笑：“买什么关子, 如实告诉我你要找什么便是。”

“藏尸地，”贾赦搓搓下巴, 严谨补充一句，“如果有的话。”

“你怀疑王子腾杀人后藏尸于自己府里？倒也有可能。他是武将，满身煞气, 胆子大, 又熟知兵法, 危险的地方反而最安全。他把尸体埋在自己的眼皮子低下也不算稀奇。一则省力，二则他日日可见, 安全。”宋奚分析道。

“你我想法一致。”

贾赦随即道出他刚琢磨了两个由头, 问宋奚以这样的理由登门王家如何。

宋奚摇头否决, “都太刻意, 便说路过送个瓜便好。”

大周朝百姓过端阳节，都有赠人西瓜、角黍的习俗。路过送个瓜, 倒也算正常。

贾赦点点头, 遂先下车, 打发随从捧着西瓜去敲王家大门。

王家人一听说宋奚在车上, 万不敢怠慢, 接了瓜后便让稍等，急忙忙去禀告王子腾。

片刻后，王子腾便带着一群人从大门出来, 他见贾赦在，忙问他宋奚是否真的来了。

“宋大人今日特意酬谢我救十五皇子的事儿，刚刚顺道路过，我顺口提及你——”

“多谢！”王子腾也不听下文了，确认宋奚在车上后，他就大迈步急急忙忙朝马车方向去，然后高声问候行礼。

宋奚便从车上下来。

“正好路过，便叫人送个瓜给你，王大人莫要嫌弃才好。而今瓜已经送了，不用如此兴师动众，我们这就走。”

王子腾连忙留人，“既然都已经到门口了，还请宋大人赏个薄面，进府喝杯茶再走。”

宋奚迟疑了下，方点头应允。

王子腾前头带路，宋奚与他并肩，贾赦随后跟着进门。

吃了茶后，王子腾便张罗要治酒款待宋奚。宋奚连忙推拒，表示他不能反客为主，今天贾赦才该被酬谢的人。

王子腾转而看向贾赦，“那——”

“我而今是不能吃酒的，你若此般热情，何不带我们到你的园子里走一走？”

王子腾一看宋奚并没有否决的意思，连忙应承说好。不管是什么待客的法子，只要能把宋希多留一会儿下来就行。

一行三人便零星带着几个随从，逛起了王家的后花园儿。

王家的园子比不得宋府精致有意境，但有种磅礴的气势，什么景儿都是成片的。比如竹林，密密麻麻放眼便是一大片，池塘也很大，水榭也比别处宽敞很多。

宋奚走了大半个园子，也照着贾赦所言，往地面瞅了瞅，却并没有看到新翻土的痕迹。

贾赦捂了下肚子，转而跟二人告歉，出恭去了。猪毛和另外四名伪装成小厮模样的密卫也都跟着他去了。

前面自有王家的小厮带路，等贾赦进了茅房，猪毛就指使那名小厮去泡茶。

猪毛不大好意思的小声对其道：“我们老爷近来很爱养生，就养成个怪毛病出来，出恭完事儿后不仅要净手，还得喝一碗红枣枸杞煎水，还要麻烦你去准备一下。”

小厮虽觉得这癖好奇怪，却只得应承去了。

贾赦立刻出来，吩咐那四名密卫，“园子东边都已经查过了，你们分工去西边和北边儿。就看偏僻之处。若是有什么地方草木长得格外茂密，与周围其他地方差异很大，也记得告诉我。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后你们从茅房的后窗跳进来找我。”

四名密卫领命，立刻腿脚麻利的散开。

宋奚和王子腾便在水榭等候。王子腾上了最好的茶给宋奚，请他品尝味道如何。

宋奚尝了一口，便把茶放在桌上，淡淡笑道：“尚可。”

王子腾立刻懊恼自己失言。宋奚什么世面没见过，什么好茶没喝过，自己还在他跟前显摆这个。

王子腾忙转圜余地，“我是个粗人，不懂这些个，什么茶啊水啊我都不挑剔。他们说这茶好，我也喝不出来，宋大人博学多才，见多识广，我便禁不住好奇想知道这茶到底好在哪儿。果然是那些人瞧我不会喝茶，故意弄这个来诓骗我这个粗人！”

“此茶乃庐山云雾，茶产在云雾蒸蔚中，极有胜韵，很合适王大人。王大人勿要怨错了人。”宋奚道。

王子腾作恍然大悟状，点了点头，好像他才知道这茶的来历一般。王子腾晃了晃茶碗，看着碗里的茶汤，讪笑道：“我可真是个粗人，以前就听人说过，这茶未必一定要喝到嘴里才能辨好坏？”

“条索紧凑，叶嫩匀齐，香凛持久，且汤色清澈明亮，便可称为好茶了。”宋奚语调平淡的陈述，他上次说这种话还是八岁的时候。

“竟有如此多的道理，宋大人果然见识广阔，非我等庸俗之辈可比。”王子腾连连拱手赞叹道。

宋奚只微微扯起嘴角，敷衍他谬赞了。

“都聊什么？”贾赦兴冲冲走了回来。

宋奚抬眼一瞧他那表情，估摸是有了结果，便起身道时候不早了。贾赦便立刻和王子腾告辞。

王子腾又留了两句，见他们执意要走，也没法子，只好热情相送。

王子腾之妻李氏随后听王子腾讲述经过，便有些担忧，“老爷起初在宋大人跟前有卖弄之嫌，会不会惹人厌了？”

“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他后来和我说这些依然算是话多了，一改开始那般冷淡的态度。文人嘛，都自傲，你捧着他让他显摆才学，他自然就会觉得你好相处。未必一定要会什么诗词风韵。你就看他为何会和贾赦来往，还不是因为贾赦太蠢笨，搁在他身边才能显出他的能耐来。”王子腾道。

李氏想了想，觉得可能是这个道理，遂忙赞叹王子腾的厉害。她转而笑着去给王子腾捶肩，跟她讲了讲王升景上学的事儿，转而问他今晚要不要宿在她这里。

王子腾伸手端起茶，喝了两口，才蹙眉疲乏道：“最近公事太忙，便是端阳节我这个京营节度使也不能得闲，反而要比平常更忙。晚上还得出去带各将领巡一趟街。”

李氏表情立刻闪出失落，却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嘱咐王子腾要适当歇息，别累着自己。

王子腾“嗯”了一声，便起身道：“我去考校儿子功课。”

李氏本要拦着，想劝王子腾今天过节就放那孩子一码。岂料不及她张口，王子腾就已经大步流星走出去了。

王升景住在王家后花园西边的翠碧苑，翠碧苑隔壁是一所荒院子，故而此处十分寂静，也适合他练武读书。

王升景被王子腾教育的文武双全，此刻正在屋内习书。听闻父亲来了，吓得手一抖，笔摔在了字帖上。

王子腾进门后看一眼，挥手打发走屋里的丫鬟，“看来事儿又没成。”

“他们说最近风声紧，没好货。儿子一定尽快帮父亲找。”王升景起身后，垂着脑袋们闷闷地跟王子腾道。

“没用的东西。”

王子腾狠狠瞪王升景一眼，负手而去。

……

马车上，宋奚问贾赦可查到什么没有。

贾赦搓搓下巴，“时间紧，只查到了些苗头，具体是不是真的，还要等回头通知王家的探子去再行证实。”

“你的探子可靠么？”宋奚问。

贾赦想了想，摇头，“肯定不像你手下养得那些死士，我这里的人除了利益关系，就全靠自觉了。”

宋奚禁不住笑起来，指了指贾赦，“倒觉得你像是损我，养出来的探子算什么能耐，便是你这样能驾驭三教九流的人才叫真厉害。你和我具体说说。”

“好，看在你帮忙的份儿上，就教你一招。两点，第一晓之以情，第二动之以利。让他们明白做这件事不仅得利有钱，还能帮助他人，成为匡扶正义的无名侠士。其实这人呐，不管生活多苦，身份多卑贱，很多人心中都怀着侠梦。你就瞧街边那些三岁的小娃娃，都还拿着棍子挥舞着，喊着要锄强扶弱。

所以当你在钱和心两方面都能满足他们的时候，多半人都会选择愿意。也有不愿意的，那就不在网罗范围内，便不需要再搭理了。”

“就这么简单？”宋奚惊讶地问贾赦。

贾赦点头：“很多事情都很简单。不过说着容易做着难，在说服人方面，你要找个嘴巴厉害的才行。我身边就有一人有这个能耐，免了我不少麻烦。”

宋奚知道贾赦所指的人就是那个乞丐出身的黑猪，点了点头，倒很赞同。他曾不放心的叫人调查过黑猪，背景干净，心善，为人又机灵，且怀着侠义之心，的确是个人才，不怪贾赦看中他。

贾赦到了荣府，便和宋奚作别，顺便再谢他帮忙。宋奚觉得既然玉佩送不成，就把后面那车剩下的八个西瓜送了贾赦，便告辞了。

“老爷，这瓜？”猪毛问。

“送老太太那儿去。”贾赦道。

猪毛应承，这便转手让婆子们搬到老太太那边去。

贾母得知这瓜是宋奚给得，高兴极了，直夸贾赦这些年交了许多狐朋狗友，总算和个正经人来往了。婆子媳妇儿们少不得恭维贾母，顺便就把大老爷近几月来发生的变化说了一通，明的暗的赞叹大老爷改变。

贾母听这么些人夸赞贾赦，心下不禁动摇了。傍晚休息的时候，她便跟两个身边亲近的老婆子谈及此事，婆子们都口风一致地赞叹贾赦的好。

贾母蹙眉打发了她们，转即问正在铺床的鸳鸯。

鸳鸯笑道：“早就跟您说过了，您就是不信。今儿个怎么又改主意了？”

“便是连你也觉得老大变好了。”贾母蹙眉叹道。

鸳鸯：“可不是觉得，大老爷这几个月以来做的事儿大家都看在眼里，他好不好，不是奴婢一个人说得，是大家都这么觉得。”

贾母面色复杂的“嗯”了一声，被鸳鸯服侍躺下后，便不耐烦地打发鸳鸯去，她今晚不需要人陪在屋里。

鸳鸯应了，这便下去。只留了一盏油灯在西边的角落里。

贾母在床上连连叹气许久，便来回翻了好几次身。

隔日大清早儿，贾赦照例来给贾母定省。今日是他正式去御史台当值的日子，一会儿就该走了，故而直接穿着官服来请安。

贾母打眼瞧进门的大儿子，穿着绯色锦缎官服，许是平日见他素衣惯了，今一瞧倒有些亮眼。而且绯色十分衬他的脸，越发凸显他五官俊秀，英姿勃发。贾母都有点不敢信，他大儿子要奔四十的人了，竟然还有这般好看的模样。俊俏的样子只比贾琏成熟一些罢了，一点都不显老。贾母还注意到贾赦腰间佩着银鱼袋，挂着一块很简单的圆形羊脂玉，盈盈公府步，走起路来英姿风流又不失沉稳。

贾母眯着眼睛仔细看了又看，便发现她这个大儿子真不知何时，已然出有真正长房老爷的风范气派了。

贾母愣神儿后，便温和这语气对贾赦道：“你去吧。”

贾赦便去了。

有婆子来问昨日宋大人送来的西瓜如何分。

贾母便说切来尝尝。她本来是没心思吃，岂料李纨、迎春等尝了之后都说那瓜甜，水分足还是沙瓤。

贾母素来爱吃沙瓤，忙取来一块自尝，点点头，“倒比我们府上那些合口味。”

“莫不是宋大人家的，连瓜儿都比别人家的好吃。”李纨玩笑道。

王熙凤咽下嘴里的瓜，用帕子擦了擦嘴，对李纨道：“正是如此呢，听说有专门的挑瓜人，瓜好了后，会先请挑瓜人挑出最好的来，送进京城几位特别的大人府上，之后才会推到外头卖。”

李纨惊讶的点点头，没想到这连吃个瓜都要分上三六九等。

贾母笑：“吃也堵不上你的嘴。”

王夫人这会儿来了。王熙凤忙让她坐，请她吃瓜。

王夫人用竹签插了一块，咬一口，笑问：“今儿是什么日子，怎么一大早的，大家都吃上瓜了。”

“这瓜不同，昨晚宋大人送老爷回来的时候，特意留的。”王夫人一听这瓜是贾赦弄来的，手一抖，就把东西丢在了地上。王夫人忙掩去脸上的不快，边擦嘴便笑道，“瞧我，是老了，拿个东西手都不稳。”

“呸，快闭上你的嘴。你还说老，可叫我如何自处！”贾母笑叹。

王夫人忙赔不是。她见贾母晓得挺开心，便问老太太是不是因为什么好事儿心情好，说出来也让她乐一乐。

众人忙跟王夫人道：“一早儿大老爷穿着官服来请安，老太太便一直高兴着呢。”

王夫人呵呵笑着点头，勉强挑拣两句好话祝贺贾母。

贾母依旧高兴着，跟王夫人道：“如此倒好，他们俩以后相互扶持，这官儿方能做得更长久些。你也可放心。”

王夫人想起前日受气的种种，心抽搐不已。什么相互扶持，大哥险些要把她送去见官！王夫人只能扯嘴赔笑，满心有苦说不出，在贾母跟前装就罢了，回头她还要想法子怎么赚钱去还债，真真是命苦！

再说王熙凤从贾母处出来后，便问平儿打发出去换银子的人可回来没有。平儿看看四周，忙领着王熙凤去内间，将新搬来的那一箱子银子晾给王熙凤看。

“一千两足数。”

“好。”王熙凤见银子有整有碎，正好适合她往外借出，不仅赞叹平儿懂事。接着便叫她赶紧去把那些个想借钱的人找来。

只小一天的工夫，王熙凤便外放出去了三百两银子。王熙凤和平儿的一举一动，全被院里的扫地的看门的夏婆子看得一清二楚。便是记性不好，她也要狠狠地记下那几个跟王熙凤借银子妇人的名字。老爷那边可说了，她多记住一个名字就给多给二百文钱。

……

御史台。

贾赦到后，没想到自己竟还有单独的房间。屋子大小正好，布置得很雅致，临屋那些同僚们对他也都很热情，送茶送笔送兰花，个个好心对他表恭贺。一上午了，贾赦在御史台待得还挺舒坦，一上午他除了研究消息网的事儿，竟没什么其它的杂事来烦他。

下午的时候，御史中丞秦中路才办事回来。

秦中路回来后连脚都不急站稳，就直奔贾赦这里来。

贾赦忙和他见礼，反被秦中路很客气的搀扶起来，让座。

“贾大人太客气了，以后你我同在御史台为官，互相照料着便是，再说我们品级相差也不大，下次见得时候你万不可如此行礼了。真真折煞我！”秦中路爽朗的笑道。

贾赦含笑应承。

秦中路笑够了，喝口茶，嘴巴还咬着茶碗的时候，他眼睛就灵活地上扬，不时地瞄向贾赦。好像从一开始见面的时候贾赦是蒙面，这会儿才得见他的真面目。

贾赦被瞅得有些不自在，礼貌性地问他看什么。

“呃……说这话可能有些冒犯，”

秦中路放下茶碗，嘿嘿笑几声，捻了捻胡子，然后瞄了瞄四周的状况，伸脖子用手挡着嘴，对贾赦摆出一副说悄悄话的样子。

“我知道你是宋大人的人。”

贾赦愣了下，忽然想起之前宋奚和自己交代过，他当了监察御史后，上头的御史中丞会由他摆平。加之今早上，宋奚特意把他送到御史台，其意图昭昭，其实不需要明说了。不过既然这位秦中路想知道挑得明白一些，贾赦也不避讳，就点了点头。毕竟他以后诸多事情都要自行行动，如果上头多个人来辖制他会很不方便。

秦中路见贾赦答应的这么干脆，反倒不好意思起来。转头笑了下，憋住，又笑了下，然后臊红着脸跟贾赦发誓：“你放心，这事儿我绝对保密，不会对外人说。否则我烂舌头，不得好死！”

“这不是什么大事，中丞大人大可不必如此。”贾赦淡淡道。

秦中路见贾赦如此坦然的面对，言语从容不迫，面色无异。对贾赦不禁升起佩服之心，便想这种事儿如果换到自己身上，他必然会心中思虑过甚，觉得说不得，上不了台面之类。这贾恩侯真不愧是宋大人看上的人，果真不同凡俗，真真让他觉得自愧不如。他服了！

秦中路很拜服地冲贾赦拱了拱手，“你便安心在御史台为官，有我保你，放心，没人敢对你怎么样。以后你若有什么地方受了委屈，你就找我。”

这几句话倒是真心，贾赦没想到秦中路会这样够意思，忙致谢。

秦中路又对贾赦佩服得笑了笑，方告辞。

贾赦总觉得这厮的笑有点怪，却也没心思去深究。拾掇拾掇，便就出去了。

御史台其他官员们见贾赦第一天当值就早退，纷纷议论起来。

“瞧瞧人家，进了御史台，还是个养尊处优的老爷，想走就走，啥事儿都不用操心。”

“人家运气好啊，救了十五皇子，有种你也救去，再顺便得了宋大人的青眼。”

“罢了罢了，我命苦，没人家好运气。这两样我就沾一样，都知足了。”

……

贾赦从皇上分派给他的五十名密卫之中，挑选出五名轻功高手。翻越王家墙头，蹲房挂树都没问题的。贾赦让他们随时在王家附近待命。

“王家内应已经确定翠碧苑隔壁的那处院落有问题，今晚你们两人深夜进府，协助探子去那里寻挖尸体。有何异动，或是真挖出尸体，立刻传消息到外头。余下三人装贼，给临街那些京畿府的衙差们一个闯进门的理由。放心，我会提前打招呼，确保他们不会伤你们。记住蒙面，别被王家人看到了真容，装得像江洋大盗一些。”

五名密卫点头应承。

贾赦打量其中一名长得相对矮小的密卫，问他叫什么。

“回大人，属下鬼三。”

“打眼看你是他们五人中面目最柔和的，想必人缘好些。”

鬼三笑着应承，的确如此。

其他侍卫们见状也笑了，忙点头赞同。

“王子腾官高势大，不好得罪，打草惊蛇的下场更会是令整件事无疾而终。这次的事儿最好一击即中，就由你来负责，事关人命，务必认真对待。”

“属下遵命。”鬼三脸忙拱手道。

贾赦点头，然他们赶紧去准备。贾赦只等着晚上来消息了。

这会儿天色还早，贾赦觉得反正也无事，便去邻家轩看看。有很多杂七杂八的消息，方正路他们会先过滤下去，整理誊抄在本子上。贾赦隔几天会来看看，排查一下看是否有疏漏之处。

最近出了王家的事儿外，贾赦还查到大理寺主事贪污，证据确凿，没什么可争议之处，他今天上午已然写奏折准备把此事先禀告皇上。贪污案，加上王子腾的案子，倒是够《邻家秘闻》第四期了。但贾赦还想看看会不会有其他遗漏的消息。

贾赦到了邻家轩，便听猪毛报了一堆东家长李家短，听起来都是一些邻里矛盾之类的小事儿，没有特别值得报道的地方。

“近来倒是有好几个人来邻家轩主动报消息的，说的都是刘忠良。晋地一案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而今因齐王力保让刘忠良官复原职了，很多人不服气这件事。”方正路道。

“不服气有什么用，证据呢，可有一句凭证可指向他是奸佞贪官？”贾赦看方正路。

方正路摇了摇头，“仔细问的时候，就支支吾吾说不出个具体来。”

猪毛笑道：“按照老爷交待咱们的判断方法，这些就是谣传。”

“可来说的人真得很多。”方正路犹疑道。

贾赦盯着方正路：“你忘了自己是如何受冤得？”

方正路微微睁大眼，身躯一震，忙给贾赦鞠躬赔罪。

“刘忠良此人的确刻板迂腐了些，但他应该是个刚正的人。晋地一案，他的确有失察之错，不过他从前也给朝廷立过不少功。好与不好，皇上心里自有定夺，也并非齐王一人力保就便就可以的。便是他真的有什么，回头有了依据，我们照样可以再抓他。”

贾赦解释完，便把目光落在本子上，指了指上面，转而问方正路，“齐王……这上面说齐王不能人道，谁说得？”

方正路仔细想了想，摇头，“匿名信。老爷先前不是叫我们在邻家轩后门处设置两个箱子，专用于匿名者爆料用么，这条消息就是在那上头找到的。”

“快去找原文。”贾赦道。

黑猪不明白，“老爷，您不是说过不随便报人私隐么。且不说这条匿名消息步子真假，便是真的，这男人没能力那啥的事儿多丢人，传出去被世人笑话了，齐王只怕没脸活在这世上。再说那是王爷，咱们也不好得罪。”

方正路此刻已然找到那张纸，递给贾赦。

贾赦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字，有些丑，但一笔一画很认真，看得出下笔小心翼翼，笔画收尾处还微微有些颤抖。“看起来应该是初学者写的字。”

方正路歪头再瞧了瞧，确认点头，“很像。”

“这种信只怕不会托人去写，毕竟对方身份尊贵的齐王，他冒不起这个险。所以这几个字应该是爆料者为了爆料，先一个字一个字去学得，然后自己一笔一画凑在一起，写完送了过来。”贾赦想了想，接着分析道，“不识字，但还有机会学字，又能接触到笔墨的，应该是齐王府的下人。”

“可是老爷，还是那个问题，这是私隐啊。”黑猪叹道。

贾赦摇头，“这不是隐私，齐王不能人道，每年都纳了那么多姬妾入门，岂不害人！而且齐王妃在一年前也死了，今年齐王府要开始选妃了，不仅选正妃，还有侧妃庶妃美人等等，据说要广纳天下的姑娘们去参加选妃。再者，齐王妃没有留后，齐王府没有一子，便是说新一任齐王妃的身份必定也会是高门千金出身。我问你们，他选妃的时候，可会将他不能人道的事实告诉人家。他这般，不是害人么？”

黑猪等几个摇头，然后再点头。

“若是你们女儿或是姊妹被这样的男人欺骗，你们会不恼？”

“恨不得杀了他！”猪毛龇牙道，他妹妹可懂事乖巧了，他可不希望自己妹妹的一辈子赔在一个不能人道的男人身上。

“女人嫁了，便是一辈子的事，被人这样欺骗，的确不好。”方正路蹙眉道。

“这个齐王爷，明明知道自己的不能人道，还广招美人入府。这得祸害多少女儿家！可恨！”黑猪咬牙气愤道。

方正路：“他这到底图什么。”

“有的男人有时候越不行，就越想证明自己行，也越怕别人知道他不行。”贾赦揣测道。这点心理上的东西，他还是知道一些的。

方正路恍然点点头，便一脸鄙夷之色想要去骂那个齐王。

“你们都先不要乱言，这件事还有待查实。齐王府那边，你们安排好人，务必刺探清楚。再有，我要知道近五年来，从齐王妃嫁进齐王府后，发生的大大小小所有事。特别是齐王府里面有关女人怀孕的。”

“怀孕？怎么会怀孕？”猪毛不解。

方正路拍他一脑袋，“傻不傻，咱们老爷刚说了，越是不行就越不想让人以为他行。搞不好这个齐王就阴损，弄两个女人怀孕证明他行。”

黑猪眉头紧锁，简直不想再听下去，“为什么最近这两个案子受苦的都是女人。”

这就是封建社会对女人的残酷压迫。便是在现代，女人处于弱势的情况也比比皆是，更何况在古代这样男权的社会体制下，悲苦命运的女人必然更多。

贾赦说不出来这些，便选择了沉默。

黑猪等便也跟着不说话了。

贾赦在齐王的事儿上圈画一下，然后问黑猪：“王家那边，伢子可有动静？”

“这些日子朝廷对拐卖事宜查得很严，他们手上没什么漂亮姑娘。那伢子还抱怨说，没法送人去了。”

“正合我意。等天一黑，你们就报官，先瞧瞧把那些拐子抓了。”拐子贩卖这事儿，贾赦之前跟宋奚说过，让京畿府近来严查，就是怕伢子再把什么好姑娘送进王家送死。

“现今就指望王家那几个探子能挖出我想要的东西，只要找到尸体，一切都好办。”贾赦道。

贾赦担心那几个探子会遭遇意外，出什么纰漏，遂让猪毛捎话去给宋奚，让他务必帮忙，让京畿衙差今晚在王家附近的街面巡视。

是夜。

贾赦因要等王家的消息，便无法安眠，便干脆坐在桌案写文章。

从上次在孙英武家门口碰到百姓闹事儿后，贾赦就一直反思这本书所带来的舆论，引发的负面影响。

他不希望类似这种事态继续扩大下去，若恶人道德败坏，害人不浅，却无法受道法律制裁，转头挨一些唾骂是应该的，但如果官府还在尽力查案，准备惩治犯案者，百姓们却在这时用一些粗暴不当做法会激化问题，就会增加事态的矛盾了。

贾赦打算在第四期的邻家秘闻里，刊登一篇关于尊重官府查案，并且讨论是否该以暴制暴的文章。他一定要警示那些看完书就随便口口相传的读者们，不然终有一日，邻家秘闻会因为暴民闹事而被封禁。

丑时。

贾赦已经检查三遍文章了。忽然，他听到敲门声，忙开门，看见一猪毛气喘吁吁指着东方，那是王子腾府邸的地方。

“如何？”

猪毛忙点头，“黑猪放了烟花，肯定是有消息了。”

贾赦提起袍子，连忙坐马车朝王家去。

他到的时候，王家门口已经被一群京畿府的衙差团团围住。因王子腾是京营节度使，此时也有很多巡城的士兵堵在这里。这些人全都是王子腾的手下，听到消息不对，特前来查看情况，而后便和京畿府的衙差对质起来。

搁在以前，京畿府方然是扛不住这些巡城兵马的威慑。而今却不同了，他们的府尹大人是宋奚，只说个姓来他们的腰板都能硬几分。

“这是我们宋大人的命令，你们若胆敢擅自踏入王家一步，便以同谋罪论处！”京畿府府丞柳之重喊话道。

“同谋罪？”巡城将领冷笑，不解地高声问，“那你们倒说清楚，我们王大人到底犯了什么事儿？”

“这是机密，但这位巡领大人若想知道，可以进来试试。”贾赦不紧不慢的踱步走到王家大门前，让柳之重让路，伸手示意他可以进。

巡城将领听闻贾赦是御史，料想王子腾必然是被御史弹劾了。反而心虚起来，也怕他家大人跟先前的晋王一样，突然整个什么谋反罪出来。自己一家老小可有一百多号人，可不能都陪着王大人送死去。巡城将领老实了，这才跳下马，表示会在此等候，不会造次。

这时，宋奚骑着马率着一队侍卫来了。

众人忙行礼。

宋奚斜眼看那名巡城将领，“耿俊良，率你的属下巡城去。”

耿俊良万般惊讶，他没想到自己这样的小人物，宋大人竟然能亲口点出名来。顿时吓得身心乱颤，立刻带着属下走了。

密卫穿着一身夜行衣来报：“回大人，我们在王升景翠碧苑隔壁的一处荒院子里发现了尸体。一共有三具，有些腐烂了，但依稀可辨是女子。”

第32章 第一狗仔

贾赦点头，转而小声问鬼三其他人如何。

鬼三道：“把衙差引来后, 属下就立刻让他们撤退了, 内应的探子也很安全, 并没暴露。”

贾赦点头，让鬼三把蒙面布系紧, 而后让衙差押解他进王家。

宋奚转身嘱咐在场的衙差切莫多言，便同贾赦一起进了王家后花园。

里面正吵得厉害，王子腾带着一群侍卫正在衙差们对峙, 险些兵戎相见。

衙差让王子腾交代尸体的事儿, 王子腾则愤怒地让衙差私闯他宅院。

柳之重这会儿急急忙忙跑过来, 和王子腾解释，“大人, 最近京城内出了江洋大盗, 胆子异常大, 专偷高门贵胄家的东西。下官奉命全城缉拿, 今晚设套险些就将贼人捕获，可不巧那几名贼人跳进了贵府, 时不待人, 下官自要尽快带人进府搜寻。敲门的时候, 已然告知过您家小厮经过, 大人怎还这般生气？”

柳之重说罢, 就让人把刚抓到的蒙面黑衣人压上来。就照了一面，转头他就挥挥手，让人赶紧把人押下去。

王子腾哪会管什么贼, 只暴怒冲柳之重吼：“你们未经我同意便擅闯我府邸，扰我家眷安宁，我——”

“王大人若有异议，可立刻奏报朝廷，求个公道。”

王子腾听有男声从身后传来，转头一看，见宋奚和贾赦都来了，不禁愣了下，面色随之更加愤怒。

“但在这之前，还请王大人好好解释一下尸体的事。”宋奚说话时，贾赦已经跨进那处荒院查看情况。

为了方便忤作验尸，院子四周挑起数盏灯笼，把整个院子照的通明。

贾赦打眼看了三具尸体，腐烂程度不一，较为新鲜的那具袒露的胳膊上有很明显的捆绑淤青，脖颈上也有勒痕。而腐烂程度最高的那具尸体则没有穿衣，皮肉烂的已经看不出伤势如何。

贾赦再不看了，用手指微微掩住鼻子，转而环视院内环境。院子东边那片荒草地，靠墙跟附近的一片草长得十分高密厚实，很明显地比周遭的草高出半尺来。

贾赦指了指，“挖那里。”

衙差们拿着工具就开始刨地，没一会儿的工夫，就挖到了碎布，再小心深挖了两下，便喊：“看到白骨了！”

贾赦回身出了院儿，他虽早预料有尸体，但这场面他真见不惯。

宋奚则默然看着王子腾，似乎一直在等待他解释。

贾赦：“可别说是家里的丫鬟不中用，病死了，忘记报官随便掩埋。这么多具，你想狡辩，从轻论罪，实不可能。”

王子腾本原僵着身体保持沉默，听贾赦这话，狠狠瞄他一眼，他从见到宋奚和贾赦双双出现的时候，便料到这二人算计他，心里早恨得不行。特别是对贾赦，明明是一家子的亲戚，竟然这样背叛设计他！

但王子腾心里清楚，他而今不是去怨这些事儿的时候，最要紧的是解决当下的危急情势。

王升景听到动静，早就过来围观了，一直被衙差们密切关注。他起初觉得不对想转身跑，却被拦住了。此刻见王子腾和宋奚贾赦对质后，他早吓得冷冷汗淋漓，全身发抖。那边衙差又接连报出新挖出的白骨，他腿软的只能靠抓着身边的小厮才勉强站立。

王子腾扫视贾赦后，便将目光落在了王升景身上。

王升景吓得一哆嗦，跪在了地上。

王子腾立刻冲到王升景跟前，揪着他的领子，就像拎小鸡一把把王升景拎了起来。

“那破院子离你住的地方最近，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虽不是你亲生父亲，但我待你不薄，给你吃给你穿，让你读书识字，练习武事，把你教得文书双全，人人说好。而今你干出这些事儿来，你对得起我么。”

王升景咳嗽着喘息，流着眼泪，他张了张嘴要说话，王子腾又狠狠地揪扯他一下。

“我当初把你过继过来的时候，出钱给你父母治病，接济你的姊妹兄弟，好几千银子都花在了你们身上，你就是这么感恩于我的么？还不快些认罪，你父母那边我尚可不去追究了，权当自己倒霉！”王子腾说罢，就将王升景狠狠地摔在地上。

衙差们本想去阻拦，奈何王子腾说话快，动作快，且戾气十足，再者王子腾是二品大员，他们也不敢擅动手脚，只能对他包围警示罢了。

贾赦一听就明白了，王子腾现在想要拉王升景一人扛下所有罪，所以不停地在提王升景的亲生父母和家人。

王升景果然吃这套，此刻趴在地上，哆哆嗦嗦地哭着认罪，承认所有人都是他杀的。

宋奚：“都带回去分别羁押，明日再审。”

王子腾不服，喊着他是无辜的，要面圣请求公道。

“王大人就先去衙门喝杯茶，上奏的事儿我代劳就是。”

宋奚眼见王子腾父子被押走，转而方问贾赦：“你早前的预料真来了，而今未能抓王子腾现行，他若至死抵赖，而王升景若则抵死不认，该如何？”

“想抓现行就势必要毁掉一个姑娘的清白，我不能冒险连累无辜。”贾赦想了想，和宋奚告辞。

“你做什么去？”宋奚忙问。

“这时候了，不该回去休息？一切等明早再议。”贾赦说罢，就匆匆而去，连跟宋奚说半句闲话的工夫都没有。

贾赦回到荣禧堂后，根本没心情安歇。他翻出一本空白的邻家秘闻，沉默片刻，略微斟酌用词，便开始在上面书写起来。等邻近天亮时，贾赦又写了一张奏折，换上官袍，便早早入宫了。

贾赦的本子都是密奏，由专门的值守太监亲自呈上。皇帝此时还未起身，他把奏折交给太监后，便去御史台等消息。

一上午平静。

中午的时候，宋奚来了，在众目睽睽之下，直奔御封的监察御史房间。

于是御史台内又开始掀起一波热议。

“皇上给你的批复。”宋奚把两本奏折丢到贾赦的面前。

贾赦翻开看了看，大理寺主事贪污的案子证据确凿，皇帝已经交由大理寺卿调查审理。至于王子腾的案子，皇帝说只要证据确凿，便按刑律处置。

“大理寺卿？大理寺主事贪污，他上级未必见得干净。皇上让大理寺卿负责此案，能查明白么，怕只怕我提供的那几个人证，还会有性命之忧。”贾赦很不满这样的安排。

“我倒觉得此事来得正好，有时候你不给人一个教训，他必然不会动其中的道理。”宋奚淡淡道。

贾赦惊讶的打量宋奚，他明白宋奚的意思是让皇帝吃一吃教训，才会真正放权给他。可是如果这教训若是以牺牲别人性命为代价，就未免太可耻了。

“你放心，我会派人暗中保护你提供的人证。若是真能抓到什么人，正好还可以顺藤摸瓜，揪出更大的鱼来。”宋奚早已知悉贾赦不喜伤害无辜的性子，故而周全的考虑到了这些。他解释完，见贾赦沉默没说话，想了想，又叹道，“倒是可惜了你的《邻家秘闻》，官府抓人后你才能在书上讲述此事，便再不会有晋地谋反一案的神准预言，你的书只怕会……”

后面的话宋奚没说，他知道贾赦已经听明白了。

贾赦嗤笑：“这就是你不懂了，之前有之前的写法，现在有现在的写法。换个方向去描述，正好可以给人新鲜感。总是一成不变的口味，谁吃久了都会腻。”

宋奚讶异地看贾赦，发现他又给了自己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他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来，不过终究是什么都没猜到。他忽然觉得自己脑子不大够用了。

“忽然觉得自己是浪得虚名了。”

“术业有专攻，你不是我这行当的，不明白正常。等回头第四期除出了，你自己看了就知道。”贾赦安慰他一嘴，嘱咐他大理寺卿那边如果有异状，立刻告诉他，再有四五天他的第四期就要定稿了，贾赦可不想遗落什么消息。

宋奚应承，问贾赦要不要一块吃午饭。

“去京畿府吃。”

贾赦说罢就快步出去。

王子腾而今没有认罪，只能算是涉事者，被看守在京畿府后面的一处院落里，吃住都还算不错。

贾赦听说王子腾和王升景没关在同一个大牢里做邻居，安心了不少。他拿着本子，就去牢里探监。

王升景住在最里面的一间牢房，门口有两名衙差看守。贾赦进去便瞧见王升景被五花大绑的绑在一颗木头架子上，一动不动。

王升景额头破了，眼睛红肿，眼睛周围还有眼屎粘着，一看就是哭了一宿没睡。

贾赦也不必问衙差为何要把王升景绑成这副样子了，一瞧就知道这厮昨天肯定是撞墙寻死来着。

“给他松绑。”贾赦道。

“可是大人，他——”

宋奚抬手示意，衙差便不再多言了，乖乖的给王升景松绑了。

贾赦把《邻家秘闻》手稿丢在了王升景面前。王升景刚要挪动腿儿去撞撞墙，见这本书后，疑惑地看向贾赦。

“何不说出实情，若是你以为自己认罪牺牲，便会让你家人过得好，便是大错特错了。”

“你什么意思？”王升景哑着嗓子，满脸疑惑问。

贾赦：“你也算是权贵之子了，想来你听过《邻家秘闻》，你若真是祸害了那么多年轻无辜姑娘的杀人凶手，你觉得满京城的百姓们会放过你的家人么？”

王升景诧异地瞪一眼贾赦，转而慌忙捧起地上的书，他越看表情越恐惧，最后“啊”的大叫，把书丢了，自己抱着腿缩在角落里哭。

贾赦继续发问：“若是因为你，让你的家人步了邢忠孙信阳的后尘，你觉得你死得还值么？你到底是过继子，你名义上的父亲真的会为你安排筹措？他当初若真在乎你，便不会把你扯进这种丑恶的事情来！别做梦了，他现在自身难保，巴不得把污水泼到你身上，和你撇清关系，自证清白，他哪里会再管你家人的死活！”

王升景无力地依靠在墙边，双手自然地落下，脸像刷了层浆糊一般紧紧地绷着。他死死地盯着地面，嘴唇在打颤。

“你身世的确可怜，但从你助纣为虐那天开始，便不值得可怜了。那些早已化为白骨的姑娘们，必有曾在受罪奄奄一息时，苦苦地哀求过你，而你最终给她们的又是什么。”贾赦弯腰捡起那本手写稿，便要走。

王升景见状，慌忙扑过来，紧紧抓着贾赦的脚踝。

因谈话涉及机密，宋奚并没有让衙役待在牢房内。此刻见状，他有些紧张，忙要出手，贾赦却摇头示意他。宋奚只好作罢，依旧冷眼旁观。

“你怎么会有《邻家秘闻》的手稿，莫不是在诈我？”

“不信？也罢，等第四期传得满京城都是的时候，我再给你送过来一本。”

“不要！”王升景慌忙大喊，“我信，那手稿上的印章很特别，我以前看书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可是贾老爷，你为什么会有这稿子？你是著书人么？”

贾赦没搭理王升景，抬脚往牢房外走。

“那我如果说了实话，你会让《邻家秘闻》不写我的事？”王升景破着嗓子问。

贾赦冷笑：“别痴心妄想了，著书人只会写当事人口述的事实。如果你不改口，让事实真相有所改变，著书人就只会按照你的口供写你是凶手，你就会成为人人唾骂遗臭万年之人。回头你亲生父母提起你，都会脸上蒙羞，在人前抬不起头来。倘若碰见替死者抱不平的人，保不齐还要挨一顿打。”

“我招！我全都说实话！”王升景忙道。

宋奚轻笑一声，吩咐人将王升景带到堂上。

京畿府审案子的事儿，贾赦一名外官就不好掺和了，他就侧堂喝茶等候。不多时，宋奚便来了，把王升景招供画押的证词递给贾赦。

贾赦大概扫了几眼。果然整件事的罪魁祸首是王子腾，这厮嗜虐待女人，只有在捆绑、殴打和窒息下才会获得性方面的快感。

王升景还交代，从他十岁被过继到王家以后，王子腾总是以考校他功课的名义，到他院里没事挑错的打他的大丫鬟。当时王升景年纪小，也惧怕这位父亲，一直忍辱吞声。直到后来，他跑到隔壁荒院子玩耍，听到一些不对劲儿的声音，推门进了屋子，正好撞破了王子腾虐杀大丫鬟的丑事。

王升景被王子腾威胁警告后，不敢声张，一直忍气吞声。王子腾便变本加厉，甚至开始利用他。以后府内但凡有他能看上的姑娘进门，都会被安置在他的院子里。王子腾对李氏和外人都只交代说是他十分宠爱继子的缘故。以至于府里人都是以为王升景脾气不好，喜欢挑拣人伺候自己，实则全都是王子腾为了一己私欲，把人留给自己用了。

哪一天王子腾若忍不住了，便会深夜到王升景的院里扯出一丫鬟，领到隔壁荒院子折磨。事后他就会坐在石矶上喝茶，指使王升景挖坑葬人。王升景起初怕极了这些，每日过得胆战心惊，然而日子渐渐过长了之后，他发现一切太平，便开始渐渐胆子大了，也习惯于接受‘父亲’的‘嗜好’。王子腾见他表现良好，便会时不时地奖励他许多东西，让他可以很长脸的带着贵重物品回亲生父母那里探望。王升景从此之后便胆子更大，为了得到更多褒奖，他十三岁时就渐渐揽下了帮王子腾挑人的活儿。

至于王子腾对女人身材长相的一些偏好，供词上面也讲得清清楚楚。贾赦心中早有所预料，他不忍心，也没兴趣去研究这变态的嗜好。遂直接略过，看向最后，最后到底死了多少人王升景竟然都记不清了。只是交代起初的时候也就一年两三个，到后来渐渐多了，近一年基本是一月一个了。

“院里挖出来的一共是三十八具。”宋奚道。

贾赦将王升景的供状誊抄在本子上后，又记下了宋奚报的数据，接着问他：“什么时候审王子腾？”

“即刻就审。”

“那我就再等等，等他招供之后，抄了证词再走。”贾赦道。

“还是别等了，你先回去用饭休息，总饿着对身子不好。王子腾这人在官场上混迹这么久，深谙朝廷审案之道，加之他定然会心存幻想，认定会有家人朋友帮忙走动对他施以援救，没个十天半月他不会死心，近日他定然不会招供。”宋奚揣度道。

贾赦想想是这个道理，便点头告辞。宋奚送他到府门口，要目送他上车才会离开。贾赦走了走，突然折返回来，发现宋奚还在原处站着，愣了下，才对他道：“我不相信知情者只有王升景一人，他身边有一位老随从，我记得叫卢长青，人挺聪明机灵，或许早就察觉什么了。”

宋奚笑着点头，让贾赦快走。

贾赦最后看他一眼，才头也不回快步上了马车，一口气坐下来。然后，他转头隔着窗往外看，果然见宋奚还站在原处没有走。直到他的马车行驶起来，贾赦也一直能看到宋奚的身影在那儿，到最后角度错开才看不到。

这人真是……

贾赦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宋奚的‘送行’举动。默了会儿，他便抓起车上的靠垫拍了拍，然后就垫在脖颈下，靠着车厢倚闭目小憩。

马车什么时候到的荣府，贾赦不知道。他昨夜一宿没睡，刚刚睡得很深。最后只听到猪毛一遍又一遍的叫自己，他才懒懒地睁开眼。等他驱走睡意，耳目清明的时候，就听到外头闹哄哄地。

“老爷，王子腾的夫人李氏闹着来找您。”

贾赦揉了揉太阳穴，伸手。

猪毛赶紧倒了一杯凉茶递过来。

贾赦喝完的时候，李氏已然在车外哭起来，听声音，贾母和王熙凤等都在，她们似乎是拉着李氏有意劝说，但李氏有些疯了，执意不走，什么脸面也不顾了，就冲着贾赦的车喊话。

贾赦下了车。

李氏看见他，顿然气笑了，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这会子你终于肯下来了，我当你学缩头乌龟，做了亏心事就这辈子要躲着我呢！”

猪毛连忙凑到贾赦耳边解释。刚刚停车后，贾赦睡了能有大概两炷香的时间，猪毛一直没忍心叫他，便得暂时打发走替贾母传话的人了。没想到李氏这会儿竟然直接杀过来了。

猪毛连连哈腰跟贾赦赔错。

贾赦忙抬手拦着他，这孩子也是看他昨晚没睡，关心他所致，贾赦怎可能怪他。

再说他睡不睡，李氏看不上他也照样会骂，只不过是说不说出口的区别而已。

李氏还在骂个不停，一边骂一边跟贾母告状，数着他们王家这些年给荣府多少帮助。贾母尚不明白事由，只当是王家自行处置了病死丫鬟的尸首，被贾赦找了麻烦，遂还在耐着心思劝慰李氏冷静。

王夫人就站在李氏身边，抓着李氏胳膊，嘴上劝得却不太尽心，她此刻很愿意看到李氏找茬贾赦的场面。

“闭嘴，否则休怪我不客气，让人打你出去。”贾赦只是用平常说话的语调。

李氏自然不听这些，还吵吵嚷嚷。

贾赦斜眸看了鬼三。鬼三立刻带着其它十名化成家丁模样的密卫冲上前来。一个个手拿着棒子，脚步生风，几乎是瞬移到李氏跟前，将长木棒另一头顶在了李氏的脖颈。

李氏顿时就吓得失言了。

王夫人惊得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她转而看向贾母，意在告状贾赦过于粗暴。

贾母和王熙凤等也是缓了片刻神儿才反应过来。王熙凤打量贾赦的那几名家丁，脸生得很，她之前竟没有见过，也从没听谁提起过大老爷添置家丁的事儿。不过这几个人可不是白养的，一个个目不斜视，有些威风，看起来真有点煞人，估摸很得用。

“是你自己走，还是我叫人给你打出去？”贾赦淡淡问李氏。

李氏火冒三丈瞪他：“果然是你！昨天深夜，你带着宋奚突然闯入我家，果然是早有预谋！”

众人一听这话，都竖起耳朵。

“你做王子腾妻子这么多年，为何没有生下子嗣？”贾赦问。

李氏脸瞬间白了，晃了晃身子，有些羞愤地低下头，转而更加愤怒地抬头瞪着贾赦。

贾赦扯起嘴角，对李氏道：“我知道不是你的错。”

李氏立刻明白贾赦的暗示了，她吓得连退几步，然后不停地落泪，抖着手恶狠狠地指着贾赦，“我们的家事用不着你管！亏还是我们王家的亲戚，竟然这样落井下石害我们！”

李氏突然晃脑袋，口气坚定地对贾赦道，“不！那都不是他干得，是王升景！我们就不该跟人要那个混账东西进门，是我们夫妻太宠他了，他才会恣意骄纵，干出那等蠢事来！要抓就抓他，要杀就杀他，我们夫妻根本都不知情！”

李氏最后吼得有些歇斯底里。

贾赦就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李氏这样丑态毕露。王子腾可真够厉害，养出一个畸形儿子，又有一个癫狂的妻子。难不得他们父子犯事儿这么多年，都没有遭到过什么阻拦。原来李氏心底早就知道，只是一直不想承认，故而就避开了。而今贾赦把事情点破了，她竟然一点都不觉得可怕，或者替那些冤死的姑娘们可怜，只是一心想要把王子腾救出来。至今日她竟然还要病态的纵容王子腾，把责任全推在年仅十五岁的王升景身上。

贾赦转念想想，又冷笑起来。想想也是，若不是因为他根据一点苗头怀疑到王子腾身上，王家至今乃至到王子腾死，可能都会一直瞒下这个消息，不被世人所知。找这么来说，李氏的确该怨恨他。

“立刻打发她出府。”贾赦一声令下。

密卫们便行动起来，用棍棒逼迫李氏。往门外推。李氏还不肯，这时候，猪毛带着荣禧堂的四个壮婆子来了。女人对女人倒不必忌讳什么，一个婆子上去就抓住李氏的腰，直接抗在了肩上，另一名婆子就抓住李氏挣扎的腿。二人就这样匆匆把她带到门外，任凭李氏怎么喊都没用。

主子都被扛出去了，李氏的那些随从自然也不敢造次什么，跟着出去了。

王夫人有些慌了，贾赦这样对待她大嫂，她是会很丢面子的，遂要吭声。可一对上贾赦那眼神儿，王夫人就认怂了。她还欠人家十多万两银子，她没这个底气说话。

王夫人遂只好去搀着贾母，晃了晃贾母的胳膊。

贾母才算彻底清醒回来，“老大，你做了什么！你怎么能对——”

“王家后院挖出三十八具女尸。”

贾赦说完这一句话，贾母便再没动静了。

贾母又傻眼了。

一群女眷从二仪门转路回到了贾母花厅，刚刚坐定，贾母便让贾赦细细说明经过。

“具体案情还在查，总之他们父子都不无辜。这件事我劝你们谁不要插手，免得到时惹了一身骚。”贾赦说罢，特意看了王夫人一眼。

王夫人早已经吓得脸色惨白，脑子嗡嗡地。而今她人财尽失，元春没了指望，若非说她而今还有什么指靠，那就只有她那个做到二品大员的京营节度使的娘家兄长了。她之前虽有错处，但王夫人心里清楚，只要他娘家兄弟不倒，她就不至于落到被贾政休妻的地步。可而今怎么连她兄长也会……

王夫人很想怀疑是贾赦捣鬼，冤枉了好人，可是三十八具尸体，这哪是什么人能随随便便造假的。

王熙凤听这话也臊得没脸，王子腾是她叔父，也是她在娘家的指靠。若是他出了事儿，那她在贾家便就是个没根的人了，便是连李纨都比不上了。而且叔父若真获杀人罪，惹人非议，连带着她的人品也会被质疑。不过相比起来，姑母只怕会比她更惨。

王熙凤忙攥着王夫人的手，俩人便一同落泪哭起来。

贾母叹息几声，便问贾赦这事儿是否有缓和的余地。

“没有。”贾赦惊诧贾母真能问得出口。遂也不想跟他多说什么，便就告辞。

贾母不甘心，叫住贾赦，细问他昨夜会出现在王家。她想弄清楚、李氏之前的那番质疑。

贾赦不吭声。

贾母又问。

贾赦依旧不吭声。

贾母气得拍桌，问他：“你是不是想把我气死才算了事？”

“做儿子的自然希望母亲长命百岁。”贾赦话是这么说，态度却冷淡疏离。

贾母感觉出来了，老大是跟她较劲上了。面上该有的礼节他都有，但是他实际的态度根本就是在敷衍。他只是装样子孝顺，让自己挑不出错罢了。

贾母气得不行，指了指贾赦。

贾赦便微微颔首，默不作声。

“你——”贾母郁结，捂着胸口，“好了，我不问了，你下去吧。”

贾母不禁在心里感叹，果然是上次执行家法的事儿让老大心寒了，故才有今朝他这样对待自己。

贾母难受不已，也料到王家这次的事儿闹得很大。一想到自己的儿媳和孙媳都是王家的人，贾母就觉得头疼，特别头疼。遂在朝廷处理结果出来之前，她暂且不想掺和这事儿了，说乏累了，就把这些人都打发走了。

王夫人几乎是被丫鬟架着回去的，两条腿儿根本就不好用。王熙凤本来想就此事跟王夫人好好商议一下，见状也知道此刻找王夫人没用了，便没去打扰，只得回去讨好贾琏，请他去贾赦那里探探风。

贾琏还头一次看王熙凤这样装孙子的温柔的求他，好好享受了一把欺负王熙凤的爽快之后，才来荣禧堂，却直接被婆子拦下，被打发回去。

“大老爷早料到琏二爷会来，遂早嘱咐了我们，让您回去，不要乱吠。”

“什么乱吠，就不能好好说话。”贾琏责怪的瞪那婆子一眼，却也不敢太凶，毕竟是他父亲手下的人，要给几分薄面了。

“老奴说的是老爷原话，若有冒犯，还望二爷海涵。”婆子恭敬道。

贾琏发现父亲调教出来的下人很不一般，不卑不亢，很能拿捏得住。这样的人估计是软硬不吃了，贾琏没法子，空手而归。

不大会儿，荣禧堂就出来个婆子，去了贾母院儿，来问黛玉取信。

黛玉尚不知外头闹得乱，此刻听这个高兴不已，连忙让紫鹃拿信出来。

紫鹃道：“我们姑娘早写完了，这两日还怕大老爷忘了此事。阿弥陀佛，你们总算来了。”

黛玉嗔怪紫鹃一嘴，忙问印婆子：“不知嬷嬷可否知道，大舅舅何时会派人送信过去？”

“这就保不准了，快些就这一两天。若这一两天没有，那大老爷可能就自己带着信先回乡，再顺便捎信到扬州去。”

“回乡？”黛玉眼珠子转一下，才反应过来，“大舅舅要去金陵？”

印婆子点头：“是有这想法。”

“刚被圣人封官，怎突然要回金陵？”黛玉不解问。

印婆子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黛玉遂不在多问了，取来一两银子与印婆子。印婆子哪敢要，忙推辞，便匆匆告退了。

贾赦接了黛玉捎来的信，琢磨了下，还是觉得不好耽搁了，遂先叫了两名密卫来，让他们他们带着银子和这封信去扬州一趟。并嘱咐他们在扬州苏州分别买一处铺子，能做书肆用最好。

“这信你们送到林府上去，我这有一句话，你们要记住，送信的时候记得一定要把这句话字字说清给林府的人听。”贾赦说罢，就小声对两名密卫嘀咕一句，然后便打发他们尽快拾掇上路。

次日，贾赦从御史台放值后，特意在路口等了宋奚，问他关于王子腾堂审一事的结果。

“便如我先前所料，王子腾抵死不认。听闻他妻子李氏正忙着走动，求人保他。”宋奚道。

贾赦摆摆手，叫他不用再提李氏。

“既是如此，那《邻家秘闻》就照着而今这情况写。我叫你查问卢长青，可有结果？”

宋奚：“是个忠仆，而今还不肯开口。”

贾赦点头，便没什么多余内容要填了。贾赦便将手里的稿子交给猪毛，让他立刻出京送往印坊印刷。

贾赦问宋奚一会儿去哪儿，他有点话想跟宋奚打听。

宋奚笑道：“正好，你跟我回一趟府，那里正有人要见你。”

到了宋府，贾赦一进门，便听见人通报。接着就看见十五皇子穆睿过从屋子里走出来。

穆睿过背着手，一副小大人的样子。

贾赦和他见了礼。

穆睿过就招呼贾赦进屋，然后把门关上了。

贾赦疑惑地看他。

穆睿过本来绷得很严肃的小脸儿，忽然间就笑开了花，然后一本正经的拱手，对贾赦深深拘礼，“上次京外一事儿，是我莽撞任性了，对不住，贾御史。”

贾赦方反应过来，这孩子是在跟自己赔礼道歉。转而又想起宋奚之前跟自己承诺过这件事。

遂笑了笑，表示不介意。

穆睿过一改之前对贾赦抵触的情绪，拉着他在自己身边坐下，然后有模有样歪着头，很认真的对贾赦道：“我都听小舅舅说了，那天的山匪很厉害，十二名侍卫围攻他们，打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才制服。他说就我点花拳绣腿连一名侍卫都打不过，更何况是同时对着那么多山匪。这么说来，你还真救我了一命。你不是怂，是聪慧，我才蠢笨。”

穆睿过说罢，就弓着腰，老气横秋的叹一口气，好似在总结他前半生所受的教训。

贾赦笑了笑，忽然觉得这孩子还挺可爱的，人小鬼大。

宋奚在外面敲了敲门，问完事儿没有。得到答案后，宋奚便领着一七八岁的男孩进门。

穆睿过立刻热情地跟贾赦介绍道：“这是我表弟，宋春晓。”

“表弟？”贾赦问。

“对啊，就是我小舅舅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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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朝廷开大会。

首先，最受喜爱人气奖评选。

朝臣甲：宋奚

朝臣乙：宋奚

朝臣丙：宋奚

……

皇帝：好，那最受喜爱人气奖就搬给宋奚了。

宋奚（微笑）：谢谢大家，我当之无愧。

其次，最人缘最差也就是不受欢迎奖评选。

朝臣丁：贾赦

朝臣卯：贾赦

朝臣甲：贾赦

……

皇帝：朕觉得贾爱卿很好啊，你们为什么都不喜欢他？

朝臣丁：有他在，不能好好玩女人了。

朝臣卯：有他在，就不能带着家人去大街上装逼了。

朝臣甲：有他在，就不能贪财弄权称霸一方了。

群臣齐道：这是要逼死我们的节奏，所以我们都不喜欢他！

于是，皇帝幸灾乐祸问贾赦获此奖的感受如何。

贾赦（面无表情）：蠢猪才会享受垃圾们的喜欢。

宋奚：……

第33章 第一狗仔

贾赦打量这孩子，和宋奚果然有些眉眼相像。打眼看他性子也是沉静稳重样儿, 比同龄人更成熟些。

宋春晓也在打量贾赦, 他是在规矩行礼的时候, 不时地用好奇的眼神儿偷瞄一眼贾赦，没有表现的很明显。他面上十分淡定, 还拽了两句诗来问候。

贾赦没听懂，干脆也便不深究其中的意思。

十五皇子穆睿过对春晓特别来劲儿，看见他之后, 就拉着他胳膊要带他去外头玩儿。

宋春晓却没动, 而是先冷静的看向宋奚。等宋奚点头了, 才愿意跟着穆睿过走。不过却也是穆睿过在前面蹦蹦跳跳，宋春稳稳地的走在后头。那样子活像是个被派去看孩子的老嬷嬷一般。

宋奚目送俩孩子出了门, 才跟贾赦解释：“他名为麓, 乳名春晓。素日我们都叫惯他的乳名, 你也跟着叫就是。他是我二哥的庶出五子, 生母是个丫鬟，生他的时候早产死了。我和张侯千金成婚的时候, 母亲便张罗让我从兄弟们的儿子中选一个过继。我便瞧上他, 给领了回来。”

庶出, 第五子。

贾赦早知道宋家枝繁叶茂, 嫡派支派的子嗣都很多。七八年前宋奚已是身份很了不起的人了, 将来年纪再大一些，以他的能耐很可能会受封爵位。所以宋奚的过继子将来必定会是继承人，按常理该是从嫡出子中选, 而且但他却偏偏选了庶出的宋春晓。

当然，贾赦个人觉得他这人选得好，既不会伤到他大哥大嫂的感情，也很容易养熟。

毕竟整个大周朝都是重嫡轻庶的环境，宋奚做出这样的选择，肯定会引来许多人的非议和不解，但宋奚还是坚持了。

从坚定性向不想娶妻，到儿子过继的事儿上，宋奚的行为表现样样都然贾赦觉得他像不是古代人一样。便是文明开化很多的现代，也会有很多人在父母催婚的压力下，随便将就了，放弃了自己的坚持。而在封建社会里能有宋奚这样不入俗流，独守其道的极品，贾赦觉得碰见这种人的概率应该会比在大白天撞鬼还要低。

“你有不满意春晓的地方？”宋奚见贾赦看了他儿子之后就发愣，便禁不住发问。

贾赦摇头，“没，挺好一孩子，长得也好，有点像你。”

宋奚笑：“好多人都这么说。”

“不过我怎么没听说你有孩子？”贾赦纳闷问。

“没刻意宣扬，一直只叫这孩子安心在府读书，想等他大一些再考虑带他出去应酬。可能也有我府里下人不多嘴的功劳。”宋奚转而认真地看着贾赦，“这么说我府里并没有你的探子？”

“你这么一说倒提醒我了，回头尽量赶紧安排一个。”

宋奚：“何必如此麻烦，你有什么事儿尽管问我就是，必定知无不言。”

“我正好有话要跟你打听。齐王你知道吧？”贾赦进入正题。

宋奚点了下头，用警惕地目光扫视贾赦，“我和他倒是自小就玩过，怎么，他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儿招惹你了？”

“我听说齐王不能人道。”贾赦说完这句话，就全程非常仔细地观察宋奚的表情。

宋奚的眼眸里很坦率的露出惊讶，转即扬着嘴角，“我就说和你在一起总是会有些惊喜或意外。齐王竟然不能人道，这事儿倒新鲜。”

贾赦略失望，看来宋奚是真不知道。不顾也在情理之中，换做是他，这种私密的事儿他也不会泄露出去。

“和我说说他是个什么性情的人。”

“老实忠厚，不拿架子，有些木讷，不善言谈。”宋奚简单总结道。

贾赦用笔一一在小本子记下。

“听你这么说，齐王倒像是个不错的人。”可这和他打听出来的他的作为大相径庭。

“性子看起来温和，并不代表品行就好。”宋奚让贾赦随便去查，需要帮助就和他说。

宋奚转而打量贾赦用的笔，笑道：“原来这笔是这么用的，不用沾墨，随想随记，倒是不错。”

“你要么，我做了好多根，回头叫人给你送来？”

“不必，我有一根，从墨云轩弄来的。”

贾赦一听就明白了，宋奚这是调查过自己，还查到了墨云轩头上。他竖大拇指给他。

“别佩服了，他们若连这点能耐再没有，养着有什么用。”提起这事儿，宋奚便想起他当初第一次看《邻家秘闻》气恼的时候了。那时他大概怎么都没想到，会有一天和著书人熟识到这地步。

贾赦写完便就没什么事儿了，收了笔本便起身先告辞。

宋奚也不留他，由着他去了。

贾赦除了宋府，直奔邻家轩，听了方正路统计目前总预售书本的数量。

“至今日截止，一共售了八百三十二本书。”方正路道。

贾赦立刻道：“四千一百六十两。”

“对，算上那三张卖出去的图，共计收入是四千三百九十两。”

“印九百本。”贾赦决断道。

方正路扒拉算盘，然后跟贾赦道：“纸墨，人力，车马……各项花费算在一起，成本大概是在二百三十两左右。”

黑猪惊喜不已，“老爷可真厉害，谁能想到这一期书就能净赚四千一百五十两银子。照这么算来，一月初一本，一整年的收入那不得四五万两。”

“不止这些，还有书肆的盈利。”方正路笑道。

“那敢情好。”黑猪笑得合不拢嘴，就好像这钱能进他的腰包一般。

“别忘了，成本里还没有算布置探子，搜集线索的花费，这方面应该是个大头。你回头让算个清楚点的总账给我。”贾赦对方正路道。

“差点把这忘了！”方正路拍一下脑门，立刻应承。

方正路接着把自己统计出来的大概情况告知贾赦。

京城八品以上的官员有五六百人，算上一些王孙勋贵，便会再多上近二百人。这些官员权贵人中，有近五百人来买了书，剩下那些买书的则是富户商人以及一小部分京外官员。其中预订书最多的人家是皇商夏家，一口气买了三十本，说是要送人用。

黑猪也调查过，有很读书子弟们都曾当众表示过，他们当下最想收到的赠礼就是《邻家秘闻》第四期。

“皇商夏家？”贾赦觉得有点耳熟。

猪毛忙解释道：“城里城外的桂花局都是他们家的，宫里陈设盆栽也都归他们家。”

“你这么说我想起来了，前几日刚听过。”贾赦冷笑了下，嘱咐方正路等人跟这个夏家切莫有太多交集，只管买书就是，不要谈其他拉关系，这家母女可不好惹。

方正路立刻应承。夏家来买书的那小厮他至今还有印象，鼻孔朝天，说话狂妄至极，一点基本的礼貌都不懂。下人尚且如此，便可知他们家的主子们会如何了。老爷真是神断，他们的确不能跟这个夏家有交集，只求他们只买书不惹事。

……

四日后，正逢五月十五，《邻家秘闻》第四期发布了。

一清早儿，便有很多小厮在邻家轩门口排队，她们等着把书快些领到手，然后送他家主子们的手上。当然也有在家闲着坐不住就心急的主人，干脆驱车来，就在车内等着。只要自家小厮一把书领到手，便就可以直接赏阅。

辰正，邻家轩掌柜万福带着小厮们卸下门板。

为避免有人着急出现踩踏事件，邻家轩开门前就已经有三名小厮在门外指挥，督促大家排队。

长柜台后有五名小厮负责书籍的发放。取书有两种选择方式，一种自报家门，核对后签字画押再取书。另一种则是凭条子，便是在预订起初选择要一张盖有独特花纹印章的条子，回头直接凭条兑书，但如果条子遗失便无法兑换。这两种办法，第一种保险，第二种兑书速度快，都是凭着大家的喜好自选的。

夏家管事陆老三直接冲到队伍前头，喊着要取夏家之前定下的三十本《邻家秘闻》。小厮便告知他去排队，陆老三不忿，却惹来其它排队者的纷纷指责。陆老三只好忍着怒气老实地去排队了。

好容易排到他了 ，陆老三就催促邻家轩的伙计快些拿书。

万福问他要条子。

“条子我弄丢了，快给我书，我家太太和小姐还等着看呢！”

“没条子不能给书。”万福道。

“凭什么啊！我是谁你们不认识？我陆老三替我们家主子在你们这买了足足三十本书，你们会不记得我？干什么这么折腾，我凭什么要冲排队，赶紧把书给我！”陆老三喊道。

方正路立刻走过来，请陆老三到他那边谈。陆老三抓着柜台就不走，喊人快点给他书。后面排队的人就催起来。

方正路无法，只得叫人直接把陆老三架了出来。

“你当初既然选择凭条兑书，那便必须有条子才能兑，这便跟拿银票到银号才能对出钱的道理一样。规矩就是规矩，您把条子遗失了，回头别人捡到这条子来兑换，我们分辨不出如何来，还是要给书。故而今暂时没法给您书，还望海涵！”方正路说罢，就叫人打发陆老三走。

陆老三不服气，等腿儿喊他们不讲理。

方正路叫人赶紧把他推到后巷里，别在这闹人。

书发得很快，只用一盏茶的工夫便就发完了。万福清点了一下账目，还有三十几家没有来领书，再就是夏家那三十本。

“若等余下的都领完了，账还能对上，便就把那三十本书给夏家送去。”方正路叹道。

邻家轩里早已经坐满了人，楼上的雅间也都爆满。读书子弟们三三俩来凑在一起看书，也有买不起书的读书人，又好事儿，凑过来围观。

大家从第一个王子腾的案子读起。

有人忽然就叹道：“诶，这事儿我知道，好像是前几天京畿府就抓人了，我舅舅就是在京畿府当官，告诉过我这事儿。”

“好像是因为什么杀人罪。不过既然官府已经抓了人了，那这书还写什么劲儿啊。”有人把书一摔，叹没意思，钱白花了。

“恶心死我了！”一直在角落里看书的青袍男子突然愤怒起身，丢了书，引得大家侧目。

男子指了指拿书，“这王子腾竟然在五年之内，前前后后虐杀了三十八名无辜姑娘，其手法……太令人作呕！”

男子说罢，又弯腰把书捡起来，继续看。

大家闻言也纷纷快速翻阅，万没想到这次的内容写得如此细致，从事发预兆，到相关人的供词，以及涉事者王升景的亲口睁眼都有。大家不仅被书上的内容深深地吸引了，开始唏嘘感叹，渐渐愤怒起来。

这时，忽然有一位俊俏风流，手执长剑的少年站起来，正是柳湘莲。

柳湘莲义愤填膺对大家道：“刚才是你们谁说的，要预断？我看这样反而更显得著书人的正义来。走了证据，举报官府，才能对付得了王子腾那样的人物。你们想想，若是提前把这事儿写在了书上，不报官，等书一出，王子腾毁尸灭迹反咬一口，那官府恐怕就找不到那些无辜姑娘们的尸体作证据了。”

“对啊，都懂什么，谁说这书一定要预测什么案子。瞧瞧这王升景的供词，可怜可恨又可耻！王子腾更可耻，更叫人作呕！”有人接着道。

众人听了也纷纷附和，更对于王子腾恶行感到咋舌，纷纷咒骂。

有人问起那个亲戚在京畿府做官的男子，“那王子腾至今可认罪没有？”

男子摇头：“不知道。我那亲戚官也不算小，可什么消息都不知道，只知道府里出了死尸，才抓了人。”

“问什么，著者已经写了。王子腾断然否认，其妻李氏还忙着为他筹措呢！”

“我天啊，这李氏知情了还要帮他丈夫？不知下耻，助纣为虐！”

“你们说这王升景的口供写得跟亲耳听到一般，莫不是这著者就是京畿府里的人，不然他怎么会如此透彻的了解这案子？”柳湘莲感兴趣道。

“这后头的大理寺的案子他写得也很清楚，那你说他还兼任大理寺的官儿？”

柳湘莲答不上来，吃了瘪。

众人哄笑起来。

“没看这书上写了这么多探子么，显然都是探子得来的消息。咱们这位神秘的著者不仅上通朝廷，还下走三教九流，真乃神通广大。说不定这屋里也有他安插的探子！”

“对，还保不齐这书肆的老板就是著书人呢！”

众人立刻看向万福。

万福嘿嘿笑道：“你们要觉得我们老板是，我也不介意，我还挺高兴呢。”

“美得你！就你们老板？我太了解了，绝不可能是他。”柳湘莲嗤笑叹道。

从邻家轩开始出售《邻家秘闻》后，众人渐渐也都知道了邻家轩幕后老板的身份就是荣府大老爷贾赦。而今外头早有知情人传明白了，贾赦就是因为邢忠一案，和著者有些往来，却也没见过著者本尊，只是通过中间人传话。

这间书肆之所以会卖《邻家秘闻》，也不过是赦大老爷为了感恩人家著者当初的帮忙，反过来报答人家一下罢了。这就和城北的那些商铺一样，据说那些商铺的老板也跟邻家秘闻的著书人有联系。

大家顺茬儿就开始讨论起著书人的身份，有人说，就凭着第三期晋王谋反，他先人预料这事儿，著者就不是人，可能是什么神仙下凡了才对。大家又一阵笑，总之从第一期开始，大家就各种猜测著书人的身份，猜来猜去都觉得不对，最后都没个结果。而今多数人都选择接受著者是一名朋友多、探子多、且手眼通天的神秘人。

“都说歪了，这书上的事儿还没看完呢。”柳湘莲道。

青袍男子道：“王子腾的事儿厉害，够大家说好几天了。我现在还觉得气呢！王家那边最好有人热心肠，盯着那个李氏，绝不能让她为他丈夫筹措四处求人，王子腾这种人活该死，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

再说陆老三，回夏府禀告了太太后，挨了一顿臭骂，便要带着一群人拿着棍棒去找邻家轩的麻烦。走到半路上，他听其他小厮说邻家轩是荣府大老爷开得，且有京畿府的人照应。吓得差点尿了裤子，转头撤退了。而后陆老三可不敢装大爷了，哭丧着脸上门，给方正路赔罪。苦兮兮得央求方正路，能否先给他一本书拿回去给他们家太太看看，别让他再回去挨骂。

方正路笑了下，让人把三十本书捆好，递给了陆老三。“而今其其它条子都已经兑完，只剩下你家的，便不必担心有人冒领。我们也不赖账，该给的会给。”

陆老三见失而复得，惊喜不已，连连致谢，赶紧提着书告退了。

……

事后贾赦听闻此事，问方正路可知道陆老三把条子怎么弄丢的。

方正路摇头。

条子若被毁了也罢了。若这陆老三只是遗忘在哪儿，若是回头再找到条子，等第五期的时候找陌生脸来兑书，怕是个麻烦。

“叫李夏重新再刻一个章，这次的章不要再用了。”贾赦吩咐道。

方正路应承。

贾赦转而又吩咐黑猪多找些夏府的人探消息。

方正路不禁疑惑：“不就是几张条子的事儿，老爷为何对夏家如此谨慎？”

“你傻了不是，跟条子没关系，老爷这是在调查夏家母女。”

“如今这夏家而今就剩下一对母女了，便是再厉害些，到底是女人，能有什么可查。”方正路叹道。

贾赦托着下巴，抬眼看方正路：“昨天晚上刚确认一条关于夏家老爷之死的传言，说是这位老爷死的时候嘴唇手指都是紫黑。”

“莫不是中毒？”方正路惊诧问。

“不好多说，证据不够，还需再查。”贾赦让方正路无需操心此事，只先管好邻家轩的事儿便可，顺便帮他好好调查这第四期书发出之后各方人士的意见和反应。

方正路应承，只说现在外面的反响都很好，“不过确有一部分人在各种猜疑著书人的身份了，也有议论邻家轩和荣府的事儿，更有人猜中了老爷的身份。”

“各种猜疑，真真假假混在一起，反倒不容易分辨真相。这事儿不怕，只要你们守口如瓶，他们说得再准终究也是没证据的猜测罢了。”

贾赦想了想，关于书上最后那骗讨论以暴制暴，遵从官府调查的文章，还要找一些说书人帮忙宣传一二。毕竟喜欢拿着各种东西打人的多是一些不识字的老百姓，如果那些识字看完文章的人，读完就罢了，只还是挑书上有意思的事儿去宣扬，老百姓们还是什么都不知道。贾赦觉得很有必要趁这时候跟大家讲清楚，一定要形成一种舆论漩涡，一个传十个，让大部分百姓都能明白不可随便非议插手官府案子的道理，同时也要懂以暴制暴的方式容易激化问题，错冤好人。

打发人安排好这一切，贾赦便准备回家好好休息一下。吃过晚饭，就有贾政院里的人来报消息，说是贾政今日告了病假，暂时不准备去工部当值了。而王夫人也躲在佛堂内，从晌午一直哭到现在从没出来，还准备日后就吃住在佛堂内。

贾赦问为何，方知贾政和王夫人没有听他的警告，竟然主动掺和进了王子腾的事儿。

便是李氏因为王子腾被衙门扣押后一直没有消息，还打听到京畿府没有堂审王子腾的意思，便认定事情有转圜的余地。

李氏便开始忙着四处走动，所有的亲戚朋友加上她娘家人，她都求遍了，也赔了不少礼，花了不少钱。这些人听她哭诉说王子腾只是被品性残忍的过继子所连累，也都愿意答应帮忙。

王夫人则因为始终放心不下王子腾那边，死后打发人过来问李氏情况。李氏本来一想起荣府就满心怒火，不过因想到王夫人丈夫贾政或许还是个得用的人，故才忍下了脾气，让王夫人将功补过帮助自己。

王夫人听闻李氏说自己的兄长是被冤枉的，就认定贾赦挑唆，选择坚定不移的相信李氏。她一直希望王子腾好，还会如当初那般会成为她在娘家的依靠，当然要竭力出手援救。贾政以前擎过王子腾不少的恩情，王夫人一和他说清楚缘故，贾政哪有不帮的道理，为这事儿也是能求的人都求遍了。

李氏还花钱求了一名狱卒捎话给王子腾，让他暂且隐忍。故而直到邻家秘闻发布前夕，王子腾还是死咬着牙，什么都不承认，依旧咬着说是王升景做得一切。

然而当《邻家秘闻》第四期发步之后，众人根据书上的案发实际情况的描述，以及王升景的口供，都十分确信王子腾并非冤枉是幕后主使。世人对王子腾的谩骂声此起彼伏，几乎是所有的人同仇敌忾，共同声讨。

那些曾被李氏托付帮忙说情的官员权贵们，见了邻家秘闻上面的内容之后，个个紧闭门户，再不见李氏。有的人家甚至因为李氏的欺骗而气恼，打发小厮用棍棒把人狠狠轰出去。李氏无法只得去求娘家人，却反被娘家兄弟扇了一巴掌，骂她愚钝蠢疯了。李氏不干，还要去求人，被他大哥直接关在了柴房，不许她再这样出去丢人。

贾政至此才得知真相，追悔莫及。他本之前就得了个“假正经”的名声，而今他竟然为了一个凶残至极的内兄跑去到处求人，现在连带着他也被冠上臭味相同，可能有同样爱好的残忍之人。以至于同僚们都对他退避三舍，一句话都不肯和他说了。

贾政闷气至极，中午的时候就拿着书回来了，把本子摔在了王夫人王夫人身上，也把所有的过错都怪在王夫人多事儿上。王夫人怎么也没想到，她一直觉得以为正气凛然的兄长竟是如此残忍的人。便以泪洗面，躲在了佛堂，羞臊不敢出门儿。

次日，贾政听说王夫人人还在佛堂，只冷笑，对其没有心生半点怜悯之意。贾政自知他落魄至此，全因王氏和她的兄长给自己丢人。而今他只能祈祷着风头早些过去，不要再被人提起，否则他恐怕是再没有当官的命了，要辞官在家了。

贾政在佛堂门口又气骂了王夫人几句，便冷哼两声，才背着手去赵姨娘那里找安慰。

王熙凤听闻王夫人状况不好，特意来探望，可巧碰见这一幕，尴尬地站在院门口也不知道该走该留。王熙凤想了想，王夫人此刻必定哭得一塌糊涂，他向来是好面子的人，自己此刻去终究不好，遂还是转路回去了。

然而这一路上，王熙凤也哀怨落泪起来。她毕竟是王家女儿，而今王子腾闹出这么大的丑事来，她终究是要跟着丢脸的。便想想这以后娘家没什么底气了，说出去都丢人！她就只能好好地在荣府活着，伺候好这一家老小，得个伶俐的巧名儿，自己再弄些钱傍身，也算勉强活得风光。

王熙凤遂在心里暗暗发誓，从今以后一定要比从前还多十二分的伶俐，必要样样把事儿做周全了，讨得老祖宗和公公的另眼相待。

回了院儿，还不及王熙凤张口，便有婆子来报：“琏二爷被大老爷叫去了，叫二奶奶也去。”

王熙凤：“可知什么事儿？”

婆子摇头。

王熙凤便理了理头发衣襟，摆出正经端庄的样子，到了荣禧堂。进门前她特意竖耳朵听了听，里头安静得很，听不到什么。遂才含笑进门，却见贾琏正老实地跪在地上，一言不发。而正首位上的贾赦正一派淡然的吹着茶。

王熙凤心里咯噔一下，料想必定是有事儿了，二话不说，连忙也在贾琏身边也跪下了，给贾赦请安。

贾琏红着眼睛瞪她一眼，有很浓烈地责怪之意。王熙凤心惊不已，正打算开口的时候，就听见前头的贾赦说了声“可以去搜了”。便听见婆子们应承，转而风风火火走了。

大约半盏茶的功夫，一个红木箱子被抬了过来。王熙凤一瞧那箱子，吓得脸立刻白了。

箱子上本来是上锁的，婆子拿斧头直接砸了，然后打开。里面堆着全是她放印子钱的契书，底下放得则是一些还没放出去的银子。

王熙凤吓得立刻流了眼泪，给贾赦磕头要解释。

“不必说什么借口了。”贾赦说罢，就让冬笋准备笔墨，让贾琏写休书，“凤丫头，你而今这样，多少也有他的责任，你来前我已经把他狠狠地训一顿了。不过这件事，终究最大的错还是在你身上，我要琏儿休了你，并不过分。”

贾赦这几句话把王熙凤的魂儿都震飞了。她憋着嘴直哭，因知道老爷不喜欢女人大哭，遂不敢出声，直劲儿磕头，哑着嗓子好好地赔罪，发誓自己以后绝不敢这些被猪油蒙心的坏事儿了。

贾赦冷笑两声。

王熙凤不敢停，拼命地装脑袋，“媳妇儿以后一定好好相夫教子，一心孝敬向着大房，绝不会再有二心。我嫁给二爷了，便是姓贾，不姓王了，从今以后便是我重生一遭。老爷且看一看，给媳妇儿一个机会可好？若我以后再有什么不是，不用老爷说，我自己先拿剪刀自裁了！”

贾琏从没见王熙凤痛哭害怕成这个样子，看她的目光变柔和了，忍不住心软起来。也便跟着王熙凤一起磕头，求贾赦。

贾赦斜睨贾琏：“你今日替她求情，它日便不要后悔。若有一日她又辜负了你，也是你的选择，不许你再拿今天的事儿说什么。原谅就是原谅了，从此不要再提。”

“可这事……”贾琏不解，明明房印子钱的错在王熙凤身上。

贾赦冷笑：“凡事有因必有果，你当她平白无故愿意这样冒险？打你把她娶进门那天起，你就该有个男人样儿，顶天立地起来，打心眼里去疼他，好好和她过日子的。可你看看你一天都混账的干了什么，不是调戏西边的丫鬟，就是睡了东边的寡妇。你这样不牢靠，叫你媳妇儿怎么敢安下心来跟你过日子。作为丈夫，你该好生照顾她，要争气上进些。以前你若多几分真心去疼你媳妇儿，她或许还不至于有今天这地步。”

贾琏点了点头，他看一眼此刻正一脸错愕的王熙凤，犹豫了片刻，终究给贾赦磕头。“儿子心甘情愿保她！”

王熙凤泪眼婆娑的把目光从贾赦那边移到贾琏身上，再忍不住了，哇的哭起来。

贾赦摆摆手，让婆子赶紧把他们夫妻二人弄走。这哭声，可真闹人。

王熙凤还不肯，连连给贾赦磕了三个响头，才肯起身，被贾琏牵着去了。

二房静了。

王熙凤静了。

贾母看过第四期《邻家秘闻》后，也静了。

荣府便就这样陷入了异常诡异平静之中。

……

三日后，王子腾听到自己后路已断的消息，绝望至极，却至死不认罪。其忠仆卢长青终因受不了众人的指责，以及家人亲戚对他的劝说逼迫，终于坦白他所知道的有关于王子腾的一切。

当初河东之乱，王子腾为主帅，平民乱。镇压暴民之后，卢长青陪着王子腾上了山上的寨子。暴民首领竟然在寨子里有十二美妾。这十二名女子为了央求王子腾饶他们一命，主动脱衣，一同伺候王子腾。英雄难过美人关，更何况王子腾那时候年轻气盛，刚娶妻不久就要常离家巡查戍守，自然很憋得慌。

谁知就在及时行乐最紧要的关头，有一名女子不知从哪儿取来的短刀刺向王子腾的命根子。王子腾受惊暴怒之下，就将所有女人都杀了。虽然那刀刺偏了，王子腾的命根子算是保住了，但从他那时起，卢长青就发觉王子腾对女人的态度变了，甚至回家后，对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也冷淡至极。

再后来一段时间，卢长青觉得王子腾变得正常了。因为他平时言笑晏晏时，对人如常。岂料忽有一日，他似乎为了什么忍不住了，突然就逛妓院，选了个他中意的姑娘，狠狠折磨打骂一通，倒还不至于出人命。在这之后，每隔一段时间，王子腾都要如此发泄一遭，每次也只带卢长青一人去，别人并不知情。

到最后，卢长青有一次陪他外出去山上打猎，偶遇山泉边有农家女竟在野浴。王子腾突然就红了眼，对人施以暴行……最后致其窒息而亡。而发生这件事时，距离河东之乱已经过了十年了。

卢长青的证词再一次佐证了王升景的话，两名人证证言，再加上证言相关内容的查实，直接坐实了王子腾的罪名。

王子腾还是死不承认。

柳之重气急之下，便指着王子腾的鼻尖告诉他，府衙已经决定在明天当众开堂审他，要在百姓们的谩骂中判他的死罪。

然次日，柳之重准备代宋奚坐堂审案之时，衙差忽然来报，王子腾已经死于牢中。

柳之重连忙派人去通报宋奚，他则带着人保护现场，不敢乱动。

宋奚见王子腾唇色发黑，打发仵作验尸，结果其死因果然是中毒。

“怎么会是中毒？谁给他下得毒？”

贾赦很清楚王子腾是秘密看守，因为是重刑犯，并不能有外人探望，接触他的人只有监狱内的人。既然下毒杀人 ，那定然是早有预谋。为什么会有人去杀本要判死刑的人？这太可疑了。

“不知。”宋奚扫眼贾赦，眸光阴翳晦暗。

……

扬州，林府。

日落黄昏时，管家林杵恭迎林如海下车后，便连忙呈上一封信。

“父亲大人亲启”几个字笔迹隽秀，令林如海异常熟悉。

“是谁送来的？”林如海激动地接信。

林杵如实回答：“两名骑马穿着粗布衫的年轻男人，二人敲了林府的大门，还说一句‘这就是那位把女儿丢在京城不管不顾的林如海林大人家么’，便留信走了。”

第34章 第一狗仔

林如海拿信的手一僵，让林杵再重复一遍送信人的话。

“这就是那位把女儿丢在京城不管不顾的林如海林大人家么。”林杵立刻顺溜地重复了。

林如海顿然蹙眉, 微微颔首, 觉得面子有失。

林杵见状, 忙骂那送信人无礼。

林如海没吭声。

林杵便啐一口，继续骂：“送封信有什么了不起, 敢口出狂言，如此轻蔑老爷。可恨我当时不在，不然我非打得他们屁股开花不可”

林杵说着就撸起袖子, 做打人状。

林如海嫌弃地瞅林杵两眼, 训他没个斯文样子。

林杵便憋着嘴不作声, 只跟着林如海回到正堂，奉了茶后, 然后便冷眼看着林如海看信。

信封和信里面的字迹都的确是出自黛玉之手。内容多是一些问候, 之后就是担心他的身体, 她也报了自己的平安, 终归是没有坏事，一切和乐。

若在平常, 林如海看了这封信后肯定没有什么怀疑, 还会觉得女儿在京城过得甚好。而今林如海却觉得不是味儿了, 就因他先到送信人说得那句话。怎么看这封信, 总觉得缺点什么。

送信人显然是话里有话, 意指黛玉在京过得并不舒坦，可黛玉在信里别说什么坏事了，连一句小女儿的抱怨都没有。

林如海忆起当初贾敏生病时, 黛玉才四五岁的年纪，便侍汤奉药，极为孝顺。也该是因她太孝顺，便是此刻在荣府受了苦，为了让他安心，恐也不会在信里说什么，终究是报喜不报忧。

林如海想到此，便心酸起来，心里更加没底。

女儿心思这般玲珑，全心为他着想。若因自己疏忽，对她视若罔闻不管不顾，岂非失德失仁，枉为人父。

说实话，林如海刚刚听林杵转达送信人的话的时候，心里自然而然萌生出了心虚、愧疚。这说明什么，在女儿的事儿上，他的确属于关照了，甚至都不必别人如何指责，他自己便心虚起来。

或许真如那送信人所言，他确对女儿有不管不顾之嫌。

手上的信虽轻，但林如海的心却很沉重。

他长长地叹口气，闭上了眼。

管家林杵见状，晓得老爷是因为那信而心里难受。可能大姑娘在荣府过得并不好。

林杵也狠狠地皱眉难受起来，遥想太太死的时候，抓着老爷的手说的那些嘱托。他就心酸难受，何况是老爷。

林杵忖度了下，便开口劝林如海，“虽说荣府而今早已不是从前样子了，但人家也说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大姑娘在那边也不会太苦。老爷也莫要太过于忧心了，实在不行，咱就去京城把大姑娘接回来就是。”

林如海目光突然凌厉起来，看着林杵：“你说什么？”

“小的该死，多嘴了。”林杵自扇一嘴巴。

“我是问你，你是从哪儿听说荣府不行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林杵后悔不已，他以为老爷已经在信中读出这些了，万没料到是自己失言。连忙跪下，给林如海赔罪，“那一日小的备了薄酒，打算和账房先生吃酒，正好碰见贾先生，便凑在一起聚了聚，提起荣府来，他便将当初从冷子兴嘴里听到的话说给了我们听。”

林杵随后坦白了他从贾雨村的嘴里听到所有内容。

林如海皱眉问：“冷子兴？”

“便是荣府二太太的陪房周瑞的女婿。”林杵忙道。

林如海心下大惊。这冷子兴既然是王夫人陪房的女婿，那他所知的关于荣府的状况绝非道听途说，必为事实了。

当年林如海娶走贾敏的时候，荣公尚在，荣府正是在京城叱咤风云荣光之时。一直以来，他对荣府的印象也停留于此，万没有想到这才多少年过去，荣府已然要大厦将倾。

都怪他置身其中，竟忘了情随事迁，物换星移，甚至到今日他都不曾看清。林如海觉得自己有愧于他探花之名，枉读了满腹诗书。这世间道理，他竟都不如一个冷子兴瞧得清楚。

再想想被自己无情送到荣府的可怜女儿，再去回味下送信人那句讽刺的言语，林如海真觉得臊得慌，活该被人轻蔑嘲笑了。

“此事倒不怪你，是我疏视之过。”

让林杵起身后，林如海便叹口气，随后吩咐林杵叫人去好生探听荣府现况。

林杵应承后，便去了。

林如海托着下巴冷静了好一会儿，便琢磨到底是谁指派人来林府送信。

送信人必然跟荣府有关系，不然他女儿的信也不会托付到他们手上。他在扬州好歹是个有身份的官，送信的人是受人之托，按理说不会没事找事儿，说出什么不客气的话来，但偏偏这位送信人却特意说了句讥讽的话。显然这句话是特意说给他听得，这个人想提醒他，她的女儿在荣府过得并不好。

到底是谁？林如海怎么都想不出。起先他猜测是贾政，转而否决了。贾政是走正经礼数的人，他有话一定会客气委婉的写信说，绝不会这样子传话。至于贾赦，林如海觉得更不可能了。

两日后，林杵打听到了了不得的消息，连忙回报林如海：“是从北京回来的商队，有好几个人说京城而今出了一本叫《邻家秘闻》的书，影响颇广。”

“这种杂事有什么好听。”林如海不解道。

“老爷别急，还有下话呢，这书上的头两期正好写了荣府的事儿。小的便擅自做主，花十两银子一本买了回来。”林杵忙把两本书呈上。

林如海看完之后，又听林杵讲了邢氏之死，邢忠一事，荣府如何变了天，长房二房互换了住处等等。

桩桩件件都让林如海惊诧不已，深吸口气。

“他们说这个月十五号还有呢，可惜已然出发在路上了，便不知道上头会写什么事儿。”林杵道。

林如海又看了一遍书上的内容，眉头紧皱。他不明白是谁这样胆大妄为，竟敢揭露官员权贵们的丑事。但桩桩件件丑陋不堪，的确该被唾骂。可这样写东西，著者就不怕被人报复？林如海转而又听闻这著者是个神秘人物，才稍稍放了心。也不禁对邻家秘闻第三期和第四期的内容好奇起来，林如海便让林杵务必想办法买到。

林杵忙应承。

不久之后，林杵又花了十两银子，买到的却只是邻家秘闻第三期的手抄本。因为第三期的印刷本在扬州城已经炒到了五十两一本，还十分难求。

林如海得知晋地谋反一案竟然是有此而起，不禁唏嘘感慨。

半月前，朝廷派人来得加急通报官文里倒是提起晋地一事，只是简单几笔概括了，并没有提及此事是先由这本书披露出来。林如海不禁佩服起这著书人来，到底是何等厉害的人物，竟能看破这些。同时也恨自己孤陋寡闻，人家一介写书的文采平平之人，尚可由此报效国家，为百姓说话。而他却只安心在扬州城做他的小官，碌碌无为不说，还孤陋寡闻，至今才知道这些消息。

“扬州距离京城千里迢迢，这书也只在京城派发，咱们扬州城月前才兴起说这个，以前都不知道呢，老爷切莫责怪自己。”林杵劝慰罢了，便把外头关于荣府的评价都说给了林如海。

林如海问完后，便坐立难安，万般担心自己的女儿了。当初他把黛玉送到荣府，除了想让她承着贾母教诲，也是想到荣府权高势大，有亲戚兄弟可以在今后扶持黛玉。可而今细细听来，荣府子弟倒没一个有出息的，惹事儿倒是很能。便是连他自以为刚正仁厚的贾政竟也有个‘假正经’的名声，为不算靠谱。

论岁数，贾母比他年纪还大，保不齐那一天是要走的。到时候剩下黛玉自己，谁来照看？就靠着那几个没出息自己都未必能糊弄祝的贾家子弟？

林如海忧心忡忡起来。

又过了数日，朝廷下了通报。京营节度使王子腾因杀人犯案而处以死刑，其它并未细表。

林如海同时也得知了贾赦因救了十五皇子，被皇帝恩封做了监察御史的官。

林如海直感叹面目全非，对于贾赦的事儿也只觉得是运气好，并未多想。而对于王子腾，他猜测多半是因权谋斗争致人死地而获罪。

岂料再过几日，有《邻家秘闻》第四期的消息传过来，林如海得知王子腾竟然是因为虐杀三十八名姑娘而受罪，便吓得再坐不住了。那王子腾可是荣府媳妇的亲兄长，孙媳妇的亲叔父，竟是这般人品。

什么上无亲母教养，下无姊妹兄弟扶持，让她去依傍外祖母和舅氏姊妹……林如海忆起当初对女儿说的那些话，今下都觉得是在自打脸。

林如海不再犹豫了，立刻上书报朝廷，请求进京述职。他一定要把女儿接回扬州，由自己亲自抚养。

……

贾赦这两日被个人缠上了。

从《邻家秘闻》第四期发布之后，因大家都知道售卖此书的邻家轩老板是他了，三皇子一直派人找他，想从他口里探知关于著书人的下落。

贾赦当然是能躲就躲，但躲了几次之后，今天最终被正主在荣府门口堵上了。

穆瑞迥一身风尘仆仆，显然是刚从京外办事归来。

他背着手上下打量一圈贾赦，敷衍般的客气道：“要恭喜贾大人地封监察御史了，也要多谢你救下十五弟。本皇子这个弟弟就是任性顽劣，跟他说过多少回了，让他不要鲁莽擅自去外头瞎玩，就是不听。”

贾赦便客气地回礼，见穆瑞迥没有要走的意思，便请他进荣府小坐。

荣府的人一听说是三皇子莅临，一个个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伺候。王熙凤得了这消息后，便忙不迭地去知会贾母，顺便就把大老爷好好夸赞一通。

贾母自然高兴，从荣公死后，荣府已经有十几年不曾有真正尊贵的皇族造访了。贾母觉得脸上有光，乐得合不拢嘴，转而还和姑娘们说了这事儿。

迎春听说是三皇子主动来见自己的父亲，有种说不出的骄傲感，开心的连张口说话都觉得自己多了几分底气。

探春便连连恭维迎春，还跟惜春和黛玉道：“她真命好，大老爷常惦念她，知道她喜欢吃不够霞阳楼的桂花糕，就特意嘱咐婆子隔日就给他买一回。我听说后就羡慕极了。”

“桂花糕？是什么新鲜样儿，快拿出来，叫我们也尝尝。”黛玉道。

迎春瞪了眼迎春，骂她嘴快，“就一味普通点心罢了，我都拿不出手送你们，早说你们都喜欢吃，我肯定早早的都给你们送过去。”迎春说罢，就叫人把桂花糕拿来。

黛玉尝了一个，便再没动手。探春也尝了尝，只觉得味道特别些，却也并非好吃到什么程度。惜春到喜欢吃，连吃了三块。

“瞧瞧，我就说么，是个普通的东西，好东西能不给你们分么。”迎春叹道。

“味道是不错，不过我们舌头粗，吃不出其中细腻的味儿来。”探春不好意思的笑道。

黛玉：“我倒觉得好吃，可恨我这胃口不行，不好多吃。”

“是挺好吃的啊。”惜春笑了笑，又拿一块塞进嘴里。

迎春点了点她额头，“那你若喜欢吃，我以后便叫婆子多买一份儿送你那去。”

惜春高兴坏了，抱住迎春胳膊就不肯松开，一劲儿谢她。

探春趁机四处看看，转而便拿起迎春桌上的画来品评一番，说了许多赞美的词儿。引得黛玉、惜春也去瞧热闹。黛玉只看了一眼，便没吭声。惜春还年小不懂什么，刚又得了迎春的好处，自然跟着好好附和探春，跟着她去夸二姐姐。

“吃了人家点心，嘴儿就变甜了。”黛玉禁不住酸道。

探春不服，“瞧你说的，倒像是我们得了好处才说好，是画得真好。”

黛玉瞄眼探春，闭嘴不说话了。

迎春心下暗自高兴不已，被夸得微微红了脸，忙谦虚几句，才叫她们一块儿下棋去。

再说贾赦和穆瑞迥两厢寒暄之后，便听到穆瑞迥说明来意，果然是找《邻家秘闻》的著书人。

“你可见过他没有？”穆瑞迥问。

贾赦没有直接否认，只道：“有中间人传话。”

穆瑞迥略微失望，不过这也和之前打听的结果一致，遂也没质疑什么。只让贾赦仔细详述他是如何和著书人通信。

贾赦犹豫了下，默然不说话了。

穆瑞迥立刻冷下脸来。

穆瑞迥身边的随从便冲贾赦凶道：“好大的胆子，三殿亲自上门问话你竟敢不答？”

贾赦微微躬身，保持着礼节，却还是沉默。

“贾恩侯！”穆瑞迥又重重拍一下桌子，他没想到区区贾赦这样的小人物竟然敢跟自己叫板，“我知道你想为你的恩人保密，但你该好好想想，这感恩和得罪皇子哪个选择更明智。”

贾赦方开口：“在后门挂白灯，拴一束稻草，便会有人主动联系。”

穆瑞迥：“是只有你的府邸可以，还是别人的府邸都可以？”

“我只知道自己是这样的，别人如何不清楚。”贾赦道。

“既然如此，那你立刻命人挂上灯笼。”穆瑞迥吩咐道。

贾赦照办，而后才对穆瑞迥道：“便是这样，恐怕三殿下也难以得见著书人。”

“为何？”穆瑞迥瞪着贾赦，满脸的不甘心。

“三殿下想必看过《邻家秘闻》头两期。”

穆瑞迥随之点头。

“由此便可知他在我家有探子，三殿下刚刚造访这里的事整个荣府都已经知道了，此刻只怕是瞒不住著书人了。”贾赦接着道。

“瞒不住正好，他若知道了我的身份，便会见我了。”穆瑞迥自得道。

贾赦不言语了。

穆瑞迥看出贾赦话没说完，叫他尽管知无不言。

贾赦：“京城内的消息便没有逃过他耳目的，更何况三殿下如此大张旗鼓费心费力的找过他。若是著书人真的想见您。只怕早就想法子联系殿下了。”

穆瑞迥觉得贾赦说的十分在理，本以为终于有希望找到人了，这会子被浇下来一盆冷水，整个眉头打结纠在一起。不过他终究是不甘心，本来他只当这位著书人是个小有才华的人，故而得知宋奚可能与他有联系的时候，便忌讳没再找。谁知晋地谋反一案，他能那般神准预断。这样的人才，穆瑞迥不想放过，便是抢不过来他也要毁掉她！

穆瑞迥让贾赦照挂灯笼，并从现在开始禁止荣国府的人外出，包括贾赦在内。

贾赦一一应承。

穆瑞迥当然不相信贾赦，他随后留了十几名侍卫守住在荣府，方离开。

猪毛带着三皇子的人去守荣府各处出口后，便满脸气愤的回来和贾赦牢骚。

“凭什么质问老爷这些，还不让限制荣府的人出门，未免也太过分了。”

“让他作。”贾赦道。

猪毛见老爷如此淡定，料知老爷必然已有应对之法了，遂问：“老爷莫不是要参本弹劾他？”

贾赦冷冷瞥一眼猪毛，“他毕竟是皇子，我人微言轻，直接参本只怕没什么效果。”

“那可怎么办啊。”猪毛发愁道。

“我自有办法，你不必操心。”贾赦淡淡勾起嘴角，此刻不能出门也罢，明天倒是精彩了。

贾赦抿了口茶，正打算看书，便有婆子来回报情况了。

婆子和贾赦报了贾母那边的情况后，又将姑娘们先前说在屋子里聊的闲话也转述给了贾赦听。

贾赦便问那婆子而今迎春的屋里什么情形。

“林姑娘乏累了，便先回去了。四姑娘后来也走了。三姑娘还在二姑娘的房里，俩人聊得挺好。”

贾赦拾掇一下起身，吩咐那婆子去传话给王熙凤，“叫她以后得空的时候，带上二丫头一起管家算账。”

婆子应承去了。

贾赦便直奔迎春的住处。

迎春听说父亲要来，忙出门相迎。探春也在，规规矩矩给贾赦行礼，说了两句漂亮的巧话。

贾赦笑了笑，叫人赏了探春几个金瓜子，便打发她回去。贾赦便背着手，奔向桌案，看了看迎春的画。

“画得不太好。”迎春抿着嘴希冀瞄一眼贾赦，才有些害羞道。

“是不怎么样。”

贾赦一句话令迎春的笑容顿然凝结在脸上，眼睛里蒙上一层雾气。

“怎么，还非要父亲编假话夸你不成？琴棋书画中论起棋艺，你是姊妹之中最出挑的，这爱好也好，练脑子，养性子。而你的画确实不怎么好，你自己心里也该有数，和姊妹们比起来你的能耐到底如何。”

迎春脸色这才微微有些好转，颔首跟贾赦道：“要数三妹妹的画技最精湛。林妹妹的也好，细腻精致，便就只有我最差了。”

“便该这样认清自己，切记和那些说话太花哨的人过多交往。”

迎春懵懵懂懂，迷茫地点了点头。

贾赦接着道：“贤者交谊，平淡如水，不尚虚华。如此交心交底出来的人，将来你遇到危难，才可和你可肝胆相照，伸以援手。反之，则不然。”

迎春点头应承，送走了父亲之后，她还有些迷迷糊糊的。傍晚躺在榻上准备安歇的时候，恍然大悟，猛地才意识到探春刚刚十分不吝言词夸赞自己画作的事儿来。

她那会子被恭维得真挺高兴，心下有一瞬间曾暗暗纳闷过，探春今日怎对自己这般热情。迎春又仔细回忆，以前探春待她，也就是一般般的，不冷不淡，别看她是姐姐，但平常说话反而是她更厉害一些。可自从父亲被封了监察御史之后，探春便待自己比以前热情很多。有时候她随便说一句不太重要的话，也会被探春接话捧着。今日也是，可巧今天三皇子上门，和父亲结交……迎春想通了这些，便有些气，辗转反侧半晌才睡下去。

次日，王熙凤一大早来找迎春，要她跟着自己去点卯，再打发那些等回话的管事婆子。

迎春初来乍到，什么也不会。她便坐在一旁，一边喝着茶，一边看王熙凤怎么和那些婆子说话。

小一上午的工夫，迎春便见琏二嫂子打发了十几个回话婆子。那些婆子们都嘴跟抹了蜜一样，嘴巴甜很会恭维人，但说那么多都是为了贪懒讨便宜。

琏二嫂子是早就看透了这些，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办事毫不含糊，很干脆利落地便把那些难缠的婆子打发走了。

迎春真算是开了眼了，再想想昨日父亲警告自己的话，真觉着人和人之间的交往不能光听那些浮夸的花言巧语。

迎春当下就在心里谨记教训，从王熙凤处出来后，便去找了黛玉。

……

今日是大朝日，照道理来说，京内所有四品以上的官员如无意外都该位列朝班。

贾赦却没来。

刚巧有人在朝上提及了王子腾一案，本来在大家眼里这件事情跟贾赦没有什么干系。但皇帝心里清楚，这可是他特意召入朝中的人才办成的事。皇帝遂洋洋自得地在百官中搜寻起贾赦的身影，然而人不在。

皇帝不开心了，问起贾赦去处，竟没人知道。

“这太荒唐了，刚得到封官，便无故缺席早朝，这分明是藐视圣恩，没把父皇看在眼里。”穆瑞迥早在昨日就看不惯贾赦那副冷淡的做派，而今有机会他自然要落井下石。

皇帝看眼宋奚，见他也没话说，便不满地打发人去荣府调查清楚，“若贾赦没病死在床上，就把人给朕叫来！”

下了朝后，皇帝便留下宋奚，在太和殿批阅奏折。

不多时，便有人来回话贾赦到了。

皇帝并没着急见他，一边用朱砂笔批阅奏折，一边慢悠悠地问了贾赦不上朝的缘故。

戴权尴尬地回道：“回皇上，是三殿下的人拦着贾御史出门。”

“什么！”

皇帝摔下手里的奏折，忙命贾赦觐见。

皇帝立刻免了贾赦的礼，让他快些说经过。

贾赦便把昨日三皇子突然造访，意欲调查著书人身份的经过讲明，“为了避免荣府的人外出传消息，三殿下留人看守荣府大小门，禁止所有人出入。今晨臣赶早起来，准备去上朝，也被他们拦下了。臣不敢与三皇子的人起冲突，无奈之下……”

“好了，你不必说了。老三若逼着不让你上朝，你当然拿他没什么办法。”皇帝暴怒至极，立刻便要召见穆瑞迥。

穆瑞迥还不明所以，乐呵呵地给皇上请安后，见贾赦在这，还有意指责。

皇帝抄起一个奏折就打到穆瑞迥身上。

“你这混账刚在朝堂还有脸说贾爱卿是藐视皇权，到底是谁别生事端，阻拦朕的大臣上朝，嗯？我的好儿子，你这便等不及了，要统领朕的臣子，分朕威柄，恣其行事！”

穆瑞迥了解经过之后，顿时吓得屁股尿流，赶紧跪下，痛哭流涕跟皇帝解释自己冤屈。他真没有这么大的胆子，敢阻挡臣子上朝。怪就怪他昨日吩咐这事儿的时候，把话说得太死，忘了今天是大朝日。穆瑞迥也恨那些侍卫，怎么就不懂变通，明知道贾赦会上朝，竟然胆敢拦着不让他出门。

实则他哪里知道，贾赦是在天还未亮的时候，趁着黑出门。那些侍卫们便只一心想着贾赦是为了偷偷出去传话，便把他拦了回去。

“你还冤屈，你冤枉人家的时候，可曾想过人家多冤屈！”皇帝冲穆瑞迥吼完，当即禁足穆瑞迥半年，要他好生反思。

宋奚：“皇上，这半年是否有些太长了，毕竟三皇子刚在朝臣之中立下威信……”

“不用你们给他求情！”皇帝一听宋奚还提他有“威信”，更加气愤，直接把圈禁时间延长为一年。

宋奚便再不说话了。

穆瑞迥料知自己再哭求也没用，只会惹得父皇更加反感，只好老老实实地谢恩，表示会反省认错。

皇帝见状这才稍微消了火，打发他去。

贾赦忙作势要告罪，皇帝哪容他如此。

“这不是你的错。从太子走后，老三便骄纵之渐，时日久矣。”皇帝气得背过身去，负手沉默不语了。

贾赦默默呈上自己的奏折后，便同宋奚一切退下。

“你倒是胆子大了，连三皇子也敢对付。”出了宫后，宋奚才开口跟贾赦提起。

“三殿下他不冤枉。”贾赦道。

宋奚嗤笑，“这厮猖狂已不是一日两日了，对我的态度尚且骄纵异常，更何况是对你。就怕今日之事后，你会遭他记恨。”

“便没有今日之事，他对我便好了么，我看倒没什么差别，而今反而还解了气。”贾赦解释道。

宋奚想想也是这个道理，失笑道：“倒不必怕他。刚刚本是想唬你一下，若你怕了，我还尚可劝上两句，显摆一下自己的能耐。而今倒是失算了，不对，是又失算了。”

“还要多谢宋大人格外抬爱，今后下官还真要请宋大人多家照顾才行。互帮互助，这日子方能长久。”贾赦拱手对宋奚行一礼。

“你这是做什么，怎么突然这般客气？”宋奚不解问。

贾赦：“便如宋大人刚刚在朝堂所见，我得罪了三皇子，便是选择了站位，自然就到宋大人这边了。”

宋奚微微惊讶地看着贾赦，突然笑起来，“你不会白站。其实便是你现在不站，将来也必要在我这边。”

贾赦暗观宋奚神态，见他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冷着脸不做评价，随后便和宋奚告辞。

宋奚看出贾赦对他刚刚的话存疑了，也不点破争辩什么，只转移了话题道：“这就走？我还以为你会有兴趣听大理寺卿的事。”

“那就去邻家轩。”贾赦道。

二人到了邻家轩二楼雅间后，贾赦便准备好笔本，亲手给宋奚斟了一杯茶。

“果然如你先前所料，大理寺卿也是个不干净的。不知道案子怎么审的，总之你点得那几位人证在这几天晚上接连被人暗算。好在我早已派人暗中保护，未让他们遂愿。而今刺客都已被我擒拿，秘密关押在了京畿府的地牢内。”

“京畿府还有地牢？”大牢贾赦听说过，也去过，这地牢他还是第一次知道。

“当然，畿甸首善之区，什么人没有。偶尔会查察机密之事，但凡涉案人等，便要关押在地牢之内，以确保消息不会外泄。”

“我看是王子腾的事儿，狠狠给你教训了，至今日还没查到谁下得毒？”贾赦问。

宋奚摇头。

“是什么毒？”贾赦又问。

宋奚：“很常见的毒药。”

“选这种毒药实在高明，太普通了，谁都能弄到手。”贾赦叹一句，还是把听到的基本情况写在了册子上。

贾赦又问宋奚从那几个刺客身上可问出了关于大理寺卿的线索。

宋奚点头，“下命令的人正是大理寺卿的亲信。”

贾赦点点头，又问他打算怎么做。

“先拿了亲信，坐实证据，再拿人。”宋奚耐心地回道。

贾赦点点头，又写了写，接着便跟宋奚道：“还要烦劳你这件案子审查完毕之后，把口供借给方正路一阅，誊抄下来。”

“怎么，下一期你打算继续这个案子？”

贾赦：“不止这一件，王子腾案子的后续，卢长青的那些口供，都会续写上。而今读者们可不仅仅要听故事结果，还想要追根溯源，探求起因缘故。王子腾倒是死得干净，不足以偿他生前所犯下的罪孽。那便就那他的事做例，叫世人好好唾骂他，再从李氏、过继子王升景、拐子，还有那些被拐的可怜姑娘们身上，让世人得到一些领悟警示也好。”

“说得都对，但我还觉得你下一期的书似乎在充数。”宋奚斜眸看他，“齐王的事儿你不查了？”

“这不是第五期书，这是准备下月十五号赠阅用得。我过两日就要出门，布置消息网的事儿，没工夫筹备第五期，便先发这个。以后也难保月月都能有事发生，写在《邻家秘闻》上，便以此法替代。有事儿发新一期书，没事儿就写些事件后续给大家看。

而今我大概粗写了一部分，剩下的便由方正路代笔。至于齐王，他选妃等秋天开始年末在结束，不急这一时半刻。再说齐王府规矩大，我的探子也没有皇权特许，哪会随便在里面上蹿下跳，一切都还得要慢慢查。”

贾赦解释完这些，便和宋奚告辞，他要忙着回去准备行李出发。

宋奚也料到消息网的事儿得需要贾赦亲自走一趟，便问他准备何时启程，想送他一遭。

“说不准，准备好了就立刻动身。为了快去快回，都轻便出行，也不摆什么排场，你不用送了，等我回来就是。”贾赦道。

宋奚点点头，也不强求，依旧是目送走了贾赦，方上车离开。

贾赦归家后，便告知贾母此事，却也不能说是为了消息网的事儿，只说告假回乡，要拜一拜祖坟。

“这好端端的才当上官儿没几天，你怎么突然就要出远门？未免太轻率了些，也叫赐官给你的圣人如何作想。”贾母紧皱眉头，万般不解。

“圣人已经准了，反正儿子在御史台也没什么用处，去与不去也没分别。”

听闻皇帝已经准许了，贾母才算稍稍心安。贾赦到底是回乡祭祖，也算是正经事。贾母也不能过度拦着，只好嘱咐他快去快回。

贾赦转而又问黛玉，还有没有信要他捎递。黛玉当晚便匆忙写了一封，叫人送给了贾赦。

王夫人听闻此消息，犹豫不决，但很想让贾赦递信给自己的妹妹。左思右想之后，她没脸劳烦贾政，便求了王熙凤去说。王熙凤念在亲戚的情分上，便厚着脸皮委婉的问了问大老爷，倒没想到大老爷竟然二话不说就应下了。王熙凤因此感激不尽，深以为自家公公很明事理，以后谁再敢说他混账纨绔，她第一个冲上去扇巴掌！

次日天刚刚亮，贾赦便带着猪毛和十几名密卫出城了。家中一切都交由王熙凤贾琏夫妻来料理，邻家轩和搜集消息的事宜，则有方正路和黑猪等人负责。

因出行简便，骑着快马，不消十日，贾赦便到了金陵。

第35章 第一狗仔

贾赦先回了老宅安歇下，便叫猪毛和老宅的管事留心街面的铺子。铺面不要太大, 但要热闹的地方, 可走三教九流。这样往来的人多, 以此为据点时，各类人出入传递消息才会方便, 不会太过招致他人怀疑。

薛家的信贾赦也打发人立刻送去，一日也不耽搁。

薛姨妈刚在三日前得到王子腾身死的消息，而今还没有缓过劲儿来, 卧在榻上时不时地垂泪。宝钗也十分伤心, 却因要忧心母亲的身体, 不敢有恙，日日在薛姨妈床前陪同。

薛姨妈忽然听说荣府来信了, 便想起她仁厚沉闷的姐姐王夫人来, 忙坐起身来看信。

王夫人在信中大概说了王子腾的情况, 尸体已被她叫人简单的收敛入土了。因被抄了家, 王家也没有什么东西留下。府中奴婢都被充做了官奴。李氏因不知情，被开恩放了一马, 却有些疯了, 仍是不甘心要喊冤, 被她娘家人打发到庄子上休养去了。

再之后, 王夫人还讲了讲王家其他子弟的境况, 终归是光景凄凉，须得靠人扶持才行。

薛姨妈忍不住又落一阵眼泪，稍好些, 才想起问送新人可安置好了。

婆子道：“此刻人已经走了。送信的是荣府大老爷身边的随从，放下信，说了两句话便回去复命了。”

“荣府大老爷来金陵了？”薛姨妈惊诧问。

“说是特意回乡祭祖。”婆子回道。

薛宝钗道：“即是这般，该让大哥走一趟，亲自登门拜见才是。”

薛姨妈看了眼手中的信，犹疑不定。

刚刚王夫人在信里说了，她兄长王子腾的事儿很有可能就是贾赦捅出来的。事发当时贾赦就立刻现身在王家，冷眼看着宋奚缉拿了她兄长。

“但具体经过谁都不知，赦大老爷也并未交代承认过，母亲别鲁莽冤枉了人。再说他是御史，故意被那个宋大人叫去了也未可知。”薛宝钗道。

薛姨妈流着眼泪看着宝钗，“我知道这事儿主责在你舅舅身上，你的意思是让我不能太怪别人，跟亲戚们再生间隙。的确，三十八具尸体，从他的宅子里挖出来，怎么都做不了假的。可那到底是我的兄长，我恨不得他，告发他的人我便是不去恨，也没法子有来往。”

“母亲莫要再伤心了，舅舅人都已经去了，你再哭坏了身子，让我和大哥该怎么办。舅舅他是因自己犯了事儿才会被朝廷缉拿，也并非母亲的错，舅舅他虽然做了错事但向来是个明事理的人，定然不会为难母亲。以后清明我们多烧些纸过去，叫他在下面过得富足些就是。”

薛宝钗心里却想她舅舅杀了这么多人，该是下十八层地狱了，哪还有什么资格在地府花钱。不过为了安慰母亲，她只好如此委婉劝慰。

薛姨妈点点头，稍微好一些，然后才琢磨着宝钗的话来。那贾赦好歹的确是好心把她姐姐的信捎了过来，理应派个人去致谢一声。再者，王夫人也在信里提到了，他而今已经不是闲居在家的纨绔老爷了，因救十五皇子而被御封为监察御史。她一个薛家寡妇，娘家也没了牢靠，自然要懂得低头，不能把人给得罪了。

“罢了，就叫你大哥走一趟。”薛姨妈转即打发人去叫薛蟠，却被告知他外出不在。

薛姨妈便气，这孩子才得了他舅舅身死的消息没多久，竟不知道伤心难过几天，竟跑出去乱疯，着实让人恨得慌。

宝钗免不得又宽慰薛姨妈一通，转而悄悄叫人出去把薛蟠找回来。

次日上午，薛蟠受母命，带着一些礼物来贾家老宅拜访。

不巧贾赦外出了。

薛蟠等了会儿不见人，便让老宅的管事帮忙带句话，就说他来过了，他而后便匆匆出门。

“今儿有好事儿了，我们大爷以后就有俊俏的小娘子给暖被窝了。”随从们嘻嘻哈哈奉承薛蟠道。

薛蟠洋洋自得，骑着高头大马，本是要到与拐子约定的地方接人。可他却在吉祥结碰见了拐子，拐子正把他看中的姑娘移交给另一名年轻男人。薛蟠立刻就怒了，下了马，问那拐子怎么回事。

拐子意料到事情败露，忙跪地求饶，坦白事情经过，并愿意将钱如数还给薛蟠。

薛蟠哪在乎这点钱，就要人。冯渊钟情于英莲，死活不愿给人，还说是他先买下的人，论先来后到也理应该他得人。

两相争执起来，薛蟠便不讲理了，直接吩咐手下抢人。

街面儿上就围了一群人来看热闹。有围观早的，知道那卖人的老头儿是个拐子，就高喊起来：“他是拐子！他是拐子！那厮是个拐子！”

附近茶楼、包子铺等处都听到喊声，遂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

薛蟠及其随从们被这场面镇住了，没想到这一声喊后，便里三层外三层，密密麻麻把他们围在圈内，足有上百号人。一个个眼睛冒光，直勾勾的盯着他们。

“好啊。那大家就给本大爷评评理，这拐子卖人给我，我也给了钱，转头却要把人送给别人。”薛蟠把话说完，抬腿踹了拐子一脚。

“但人分明是我先买的。”冯渊争辩道。

一时僵持不下。

有书生叹道：“便是这拐子最害人！不是在场的各位可有人听说《邻家秘闻》？”

“我知道，便是在京城权贵们中兴起的书，名儿是一个，但每个月都会分期出不同内容的本子。专揭露贪官污吏，权贵丑恶！”

“我也听说过！这书在京城很受人追捧！最近一期讲的是王子腾虐杀姑娘的事儿，据说在他家的后宅里挖出了三十八具女尸。”

众人一听三十八具，都唏嘘起来。

薛蟠听到自己舅舅的名字，腿一抖，本来要踢拐子的腿踢偏了，脚没踹到拐子的身上也罢了，自己反倒来了一个踉跄，差点儿跌倒。

冯渊连退几步，把英莲护在身后。

“就说这些死了的姑娘，都是因为被拐子拐去的，没个户籍，就是死了也没人追究。”

“正是如此呢，好多都是正经人家的姑娘，就这么被他们坑害了去。而今尸骨就是找到了，可怜见的，也没亲人认领。”

有个手提着筐的婆子气喊道：“俺们村去年就丢了一个姑娘，才刚刚七岁，就是被拐子拐去了。可怜他爹娘呦，差点儿哭瞎了眼！”

“拐子就该死！”一中年男人瞋目切齿，痛咬牙怒喊一句，转头就丢了一百文钱给包子铺，专门拿了滚烫热乎的包子，就朝那拐子脸上狠狠打，“我外甥女儿就是被拐子给拐跑了，至今下落不明，也不知那死了的三十八具尸体里有没有她。我让你拐人！我让你害人！”

“哎哟，你拿那么好的东西打他都便宜他了。”一妇人举起手里的筐，就朝拐子那里砸去。

众人都被调动起来，纷纷就近找东西，烂菜叶子和小石子儿统统往拐子身上丢。

薛蟠呆住，此刻他已被殃及，挂了满脑袋的烂菜叶子。

有人丢了钱给包子铺要买了热水，端起冒热气的盆就要来泼人。

得幸薛蟠身边的随从反应快，把他从拐子身边拉走，不然薛蟠还得被烫个半死。

拐子被揍得嗷嗷直叫，全身湿淋淋。薛蟠看着大笑几声，然后想起他的美娇娘来，就要从冯渊身边拉人。冯渊不肯，死扯着英莲。

英莲被两个男人来回一拉一拽，便觉得痛，哭起来。

众人闻声，纷纷侧目，转过头看来看他们。

冯渊发誓要对英莲好，也解释这人是他先买下来的，回去决不会把英莲当丫鬟一样对待，要娶她为妻。

薛蟠不让劲儿，上去就抢人，“人我也买了，本大爷我看中的人，凭什么让你！人我要定了！”

“哟，这薛大爷可惹不起！”

“是惹不起，你们可离他远点，他就是那杀人恶魔王子腾的亲外甥！”

“天啊，他舅舅从拐子手里买姑娘杀，他也从拐子手里买姑娘，莫不是……”

英莲听这话，吓得哆嗦，万般畏惧的看着薛蟠，连连躲闪到冯渊身后。

“哪个烂嘴的娼妇，胡沁个狗屁，瞧本大爷不打死——哎呦！”薛帕的爆吼还没完事儿，忽然大叫捂住眼睛，转而他就呆愣愣地看着那个打完自己脸就落地的萝卜。反应过来后，薛蟠就暴怒的冲众人吼，“是谁他娘的眼瞎，敢往本大爷——”

啪！啪！啪！

薛蟠不及说完话，就发现满天的红的绿的黄的东西都超朝自己的脸拍过来。薛蟠吐了嘴里的石子儿，脸上就糊了东西，眼睛睁不开，胸口也疼的要命。都这样了，还有东西往他身上砸，他忙抱着脑袋喊人救他。随从们却工夫去管薛蟠，因为他们也同样被群起而攻之了。

“哎呦……啊，啊，别打了！”薛蟠大喊，结果还是被人泼了一身泔水，臭烘烘酸溜溜的东西都流进他嘴里，迫得他干呕直吐。

“打他！”有十几个人起哄喊道。

众人之中早就有人不满薛蟠在金陵城横行霸道。这会儿当然要跟着起哄解解气，顺便喊了几件薛蟠恃势凌人的恶行。

众人气势高涨，一哄而上，争先恐后地打起薛蟠来。

冯渊拉着英莲被人从人群中护了出来，他连连跟众人行礼道谢，便忙带着英莲回家。

一大群人吵吵闹闹个没完，满大街都是乱丢的东西，却没影响邻近包子铺谈生意。

贾赦把银票递给包子铺的老板，“店我要了，厨房的伙计也不必走，正好我盘下来也打算做包子铺。”

“老爷真爽快！我这便拾掇东西，给您腾地方。”炮子铺掌柜道。

贾赦淡笑：“不急这一时半刻。”

猪毛看了会儿热闹，回到包子铺，跟贾赦道：“打得不轻。”

包子铺掌柜听贾赦口音是外地人，还以为他们不知情，特意解释道：“那挨打的薛大爷，在我们金陵城那可算是城中一霸，谁都不敢得罪。仗着什么紫薇舍人后人，他舅父王子腾又在京位高权重，当然是以前的事儿了，而今人都死了。从前这薛家，我们断然是得罪不起。而今王家大势已去，薛家大爷还敢在金陵这般猖狂，怕是惹了众怒，才有此遭。”

贾赦点了点头，打发掌柜的去收拾东西便是，不必操心此事。

猪毛望着贾赦。

贾赦大概扫两眼街上的情况，那些大人的百姓们还算有分寸，不过是拿些树枝菜叶打人罢了，出不了什么大事儿。

“你带人去看着，别被打死就行。再找人去报官，估摸等衙差来得时候，也便打得差不多了。”

猪毛应承，立刻喊了四名密卫一块去。

就在薛蟠喊破了嗓子，哑着发不出声的时候，衙差才姗姗来迟，打发众人散了。衙差瞧两眼薛蟠，还故作关心的问候了两句。

薛蟠捂着红肿的脸，眼泪直流，“他们打我，我要告官！”

“哟，薛大爷你要告谁啊？”

“就这些人，他们都打过我！”薛蟠哭嚎道。

“这人也太多了，抓不过来。有句话说得好，法不责众。薛大爷，你成了众矢之的，可不能赖我们衙门啊，或许去找你那个已经死了的杀人魔舅舅会好用。”

领头的衙差说罢，便带着手下走了。

薛蟠气得无以复加，一脸吃瘪的坐在地上怄气。他全身都泔水被弄湿了，脑袋乱德跟鸡窝似得，头发丝里面还夹着好多白点，稍微仔细看会发现白点还会动，凑近分辨可知那些白点竟都是蛆虫。

薛蟠此刻早已经被自己的身上的酸腐味熏得麻木了，他脸皮再厚，今天丢了这么大的人，也觉得臊得很，捂着脸蹬腿直叫。

薛家家丁个个都被折腾得半死，这会儿才缓过劲儿来，狼狈地去搀扶他们薛大爷起身。不过他们这些人最多也不过是挨踢挨打罢了，没有薛蟠身上这么脏。

大家都憋着气，忍着薛蟠身上的味儿去搀扶他。有个小厮忽然发现薛蟠的脑袋上是蛆虫，再忍不住了，转头就吐。一人发出呕声，所有人也都觉得恶心，跟着吐起来。

于是，薛蟠身上又多了一样东西。

重新围上来的百姓们见状都哈哈大笑起来。

薛蟠气上加气，自己爬起身来就跑了。

随从们赶紧喊着去追。

回薛家这一路上，薛蟠又挨了两桶脏水，一舀子粪水，几筐菜叶子。

等薛蟠到家的时候，直接就栽在门里面奄奄一息了。

薛姨妈听说情况不妙，忙和宝钗来瞧他，母女二人闻到酸臭味儿的第一反应是吐，而后只消看一眼，便用帕子捂着脸再看不下去了。忙叫人带着薛蟠下去清洗。

下人们虽不情愿，却也无法，只能边偷偷地发牢骚，边捏着鼻子伺候薛蟠清洗。

院子、门口……但凡薛蟠沾过的地方都臭了。宝钗让人好好清洗，也怕这些下人有埋怨，特意赏了每人一百文钱下去。

薛姨妈险些哭断了气儿，好容易缓了过来，却也是疲乏的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宝钗抓着薛姨妈的手，一边劝她，一边自己也想不开，掉了眼泪。母女俩最后便抱头痛哭起来。

……

再说冯渊领了英莲回去，便十分高兴，忙络着给她裁衣、安置房间等等。这时忽有下人送了一封信来。

冯渊正觉得纳闷，打开信一看落款被唬了一跳。上面竟然盖着写有“邻家秘闻”四字的印章，这印章的花纹很奇特，冯渊之前在书肆曾见得幸过一本《邻家秘闻》原书，其封皮的花样便就是这样。

冯渊心里一抖，忙问下人送信的是谁，下人摇头，“带着黑纱帽子，看不清面容，塞了这信，点名让少爷收，人便骑着一匹红枣骏马走了。”

这时冯渊听到女人的哭泣声，忙过去安慰英莲。见英莲还哭着不好，冯渊连忙立誓从今以后真心待她一个，不再娶第二个女子，还要这就找黄历下吉日娶她过门。

英莲忙拦下他，伸手摸了摸冯渊红肿的嘴角，“你挨了打，可疼么？”

冯渊笑着摇头，“为你这些不值得什么，连命我都舍得。那薛蟠在金陵是一霸，谁都不敢得罪，若在以前我也不会得罪他。但而今只要一想到有你，我就什么都敢！”

冯渊说罢，便捉住英莲的手，问她刚刚有没有受惊，害不害怕之类。

英莲抿着嘴角有些高兴，又有些担忧地摇头。“公子为我连命都肯舍了，我受些惊吓算得了什么。倒是那位薛大爷，只怕不会善罢甘休，以后他再来找我们麻烦，可如何是好。”

“你也看了，今天街上人怎么骂他的，自不用怕！”

冯渊嘴上挺厉害，其实心里也没底。薛家在金陵到底有些势力，那薛蟠若真改日上门找他，他也不知自己是否能抵挡得过。

但冯渊怎么都舍不得英莲，这一世能遇见叫他可心的人也就只有她一个了，便是死也不能放手。

冯渊安顿好英莲，见她情绪稳定了，方转身去看那封信，当即心下一喜，便叫人雇车，他这就拉着英莲去了官府。

当日下午，薛蟠因咽不下气，这边带着人来冯渊家要人。

冯渊闭门不见，那边就打发下人走后门去官府报案。

薛蟠开始叫人砸门。

眼看着门就要被砸开了，冯渊就带着屋里剩下的下人一起，重复地大喊：“救命啊！王子腾的外甥来抢人！”

来往街上的人和周遭的邻居听到这话，纷纷准备各样东西。不大会儿的工夫，薛蟠就被一群人围上了，那架势就跟上午在吉祥街的情景一样。

薛蟠的脸现在还肿着，眼皮努力睁也只能睁开一半。他怕极了忙拉着下人挡在自己身后，往后退。

“我不——”

薛蟠话未说完，众人就动起手来，又把他狠揍了一顿。

衙差这次来的快些了，大家便散得也快。

薛蟠就靠在冯渊家的墙外，捂着脸嗷嗷叫痛地哭。

“薛大爷，你又来找人家的麻烦？人家小夫妻可好好地，你再这般，便别怪我们大人不给你们薛家面子，以强抢良家妇女的罪名逮你去府衙大牢住一段日子。”

“怎么能是强抢民女，那人是我买回来的！”薛蟠不忿的辩解道。

衙差霍得明可不怕薛蟠，抓着腰间的挎刀，胆大的站出来。

“呵，薛大爷，你是真不懂还装不懂？这拐子拐人本就是犯法的，那他拐来的姑娘自不该被人买卖。而今两家的钱都已经还了，那位姑娘已然是自由身，人家现在是心甘情愿的嫁给冯渊。上午的时候，冯渊已经托府尹老爷做主，证下了这门婚事，也给人家姑娘上了户籍。

说来也巧了，府衙的门子里刚好有一位认识这姑娘的出身，此刻老爷已经派人前往甄家告知了。你真还想要抢人，可就是强抢民女，夺他人之妻，不仅犯法，还是重罪。劝你好好想想你京中舅舅的下场！”

薛蟠闷闷地垂着脑袋，再不做声了。

“还不快走！”霍得明喊道。

薛家家丁们赶忙起身，搀着他们家大爷回去。

薛姨妈刚刚情绪好转些，就听闻薛蟠又偷跑出去，正着急，就见薛蟠又是这副酸臭的样子回来。薛姨妈抖着手指了指他，愣是气得说不出话来，直接翻白眼晕了过去。

宝钗忙叫人去请大夫。薛蟠一时情急，也要跑来探望。

宝钗恨恨地瞪着薛蟠：“若非大哥一再出去惹事儿，母亲哪里会这样。你看看你自己而今什么样儿，对得起列祖列宗么！妹妹求您了，可消停些，别再出去惹事了。一个丫鬟罢了，哪儿没有，你非要跟人去争！”

薛蟠讪讪地退远，不甘心的嘟囔着，“人家现在不是丫鬟了，被还了自由身，成了名正言顺的冯甄氏。”

“那你就更不能痴心妄想！好好地姑娘家，能得个好归宿，多好的事儿，你领了回来怕只会毁了人家一辈子！趁早死心吧！”薛宝钗气急了，红着脸喊他。

薛蟠耷着脑袋不做声了，随后悻悻地离开。

……

金陵，府衙。

府尹左志秋将圣人令牌还给贾赦之后，忙表示给冯渊证婚的事儿他都已经办好了，恭敬地问贾赦可还有什么其它吩咐。

贾赦：“再没什么，倒是你属下有个衙差叫霍得明，我瞧着不错。刚也问府中的师爷，这霍得明原来也是葫芦庙里的和尚，而今也未成家，就一个人无牵无挂。我看他胆大心细，口齿伶俐，且一身正气，便禁不住想跟左大人讨要此人。”

一个衙差而已，再说若非贾赦提及，左志秋都不知道属下的衙差里头还有叫霍得明的，自然舍得，干脆应了。

“容下官多嘴，钦差大人此次微服出巡所谓何事？该不会只是因为冯渊这点小案子吧。”

“拐子一事不过是今日路过偶然得见。此次我奉圣命秘密出行，主要是体察民情，四处随便看看罢了。这件事还望左大人保密，不得告知何人，包括你的家人。”

左志秋忙应承。

随即恭敬送走了贾赦之后，他便赶忙召集属下，肃风正纪。

贾赦回到老宅的时候，霍得明也跟了回来。

霍得明知道冯渊一事多亏有眼前这位钦差老爷仗义出手，遂很开心自己能有机会跟着钦差大人做事，干脆利落地跪地给贾赦磕头，这便算是认了新主子了。

“只要你守规矩，我这规矩便没这么大，不必跪。”贾赦问了霍得明对邻家秘闻的看法，见他并不排斥，便让猪毛给他交了些底儿。

霍得明一听就更开心了，自觉跟对了人。

又一日清晨，贾赦照例到包子铺开店。却没想今日，他竟然能在此碰到贾雨村。

本来从黛玉进府之后，贾政就一直没得安生过，也便没有什么精力去操心举荐贾雨村一事。而且当初贾雨村之所以官复原职，也有王子腾多次呈信保举的缘故。而今王子腾也死了，贾政告了病假在家。贾雨村久不得志，又侍才倨傲，便从京城到了金陵。

起初两月，他还依稀盼着贾政的保举消息，近来听说王子腾死了，这才彻底死了心思，另谋活计。可巧薛家前两日要找先生，贾雨村由此变成了薛蟠的先生。

今天贾雨村和个友人来了包子铺，俩人要了盘花生米，又要了一壶酒，就着包子吃，顺便闲聊起来。俩人随即说起最近百姓们都常聊的薛家王家。贾雨村就好一通贬低两家，不仅骂王子腾活该，连带着把林家和贾家也说成了忘恩负义。至于薛家，他就更瞧不上了。

“若非我赶路至此，没了盘缠，如何屑于去个商人之家做先生。那薛蟠呆蠢至极，教他倒不如让我对牛弹琴来得好。”贾雨村万般嫌弃，“而今他舅舅出了这样的事儿，真真避之不及，我盘算着忍到了月末，领了钱就走。”

“果真难为你了，可小心着些，别被那家人害了性命去。”

贾赦正打着算盘，听贾雨村这么说话真有点无语。虽然说薛蟠的为人是不怎么样，但他好歹是拿了人家的钱吃饭，一边拿着人家给的钱一遍是一副嫌弃嘴脸，未免太可笑了。再者林如海对他还不够好？竟在他眼里也都成了忘恩负义之人。

一边嫌弃钱一边又贪钱，无德无品，还自以为才华了得，天下人都有负于他。

贾赦冷笑两声，放下手里的算盘，便想不听贾雨村那边说什么了。只坐下来琢磨自己的事儿。

因《邻家秘闻》已经声名鹊起，金陵城发展探子的事儿就很顺利。唯独缺一个重要的人，便是有些学识，会识字能总结的人。将来这些消息都要通过这个人汇总，以书信的方式统一呈报给他，所以这个人选尤为关键。

“这《邻家秘闻》上面所述的桩桩件件真是大快人心，倒是比做官还叫人觉得痛快。它日若得机会能见上这著书人一面，我一定要好好拜一拜他，此等有气节之人，认做师父也颇觉荣幸。”贾雨村忽然高声叹道。

猪毛看眼老爷，正握笔沉思，根本没理会那茬。

到了傍晚，贾赦便将写好的一封信让人送往冯家。冯渊是个乡绅之子，书读得还算不错。他对甄英莲情真意切，宁愿舍命，可见他是个有情有义之人。若此人愿意负责他《邻家秘闻》消息网在金陵分舵的事宜，再好不过。

冯渊当晚收了信之后，认真想了想，觉得若不是因为《邻家秘闻》报了王子腾之事，他那日在大街上恐怕会被薛蟠打死。之后，也是因为人家之前给自己来信出了主意，让他带着英莲去官府上了户籍，请了知府大人帮忙证婚，他而今才得以平平安安名正言顺的娶英莲进门。

他的命是《邻家秘闻》给的，让他有重活契机的英莲也是他们帮自己争取到的。冯渊实在是没有理由拒绝，遂照着信上的说法，在家门口点了一盏红灯，灯笼下面坠了一个小铃铛。

贾赦派来的密卫都不用往巷子里走，打眼看见红灯笼，听到晚风吹响的铃声，便知道了答案，立刻回来禀告。

贾赦次日便见了冯渊，和他简单说明他所需要负下的责任，“两件，按照我的吩咐传达任务，另一个人就是总结消息上报。消息搜集则要事无巨细，只要是有凭有据，哪怕是小消息也不可忽略。”

冯渊点头应承，贾赦又为他引荐了在金陵城留下的两名皇家密卫。贾赦当然没有说出密卫的身份，只说他们二人是自己的属下，拳脚功夫很好。冯渊和他们见过之后，贾赦又给了冯渊他近日刚规划好的金陵城消息网分布图。

金陵城所有需要布置探子的地方，贾赦都在地图上用朱砂笔做了标记。

“半年之后，你们能有这样的成效便可。”贾赦道。

冯渊应承，转而听说自己那天去应天府办事之所以如此顺利，全是托了贾赦的福，越加感激不尽，下跪发誓他和英莲今后定不会负了贾赦。

“你这亲事再等两日也好，等着甄家来人让她有了娘家人后，再办。”

冯渊忙应承。

贾赦又指着两名留下来的密卫，嘱咐冯渊道：“这两名兄弟身手了得，护得住你。这两日你若怕薛蟠再闹事，便让他二人暂住你家便可，人来了能顶一阵儿。左大人那边我也知会了，你有事记得先找人去报官，到时他自会照顾你。但切莫对他提及邻家秘闻一事，此乃机密，他并不知晓。你若擅自泄密，我也保不了你。”

冯渊应承，不仅好奇问贾赦，“您上面那位到底是何等厉害的人物？”

其实冯渊所言的是指著书人。

贾赦则以为冯渊想探究皇帝的身份，立刻禁止他多想，并且警告他：“是你断然想不到也惹不起的人。”

冯渊早听过一些关于著书人的传闻，料到了，也不算惊讶，本分的点点头，警告自己一定要知足常乐。

薛蟠此刻却没有冯渊风光逍遥了，此刻躺在榻上吱哇乱叫，他身上到处都是淤青，怎么躺着都能碰到疼得地方。所以躺也躺不好，站着还嫌累，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薛姨妈心疼得掉眼泪，也骂薛蟠不懂事，“咱们而今可比不上从前的光景了，你老实着些，这段日子外面风头胜，就别出门了，好好在家反省，正好跟你先生多学学读书之事。”

薛蟠嗤笑，他才懒得读书。再说那贾先生也不算什么真文人，每次他只要赏给他几两银子，那贾先生面上严肃不说，借钱的手到倒是很勤快。回头便真得替他去糊弄母亲，由着他出去贪玩什么都不管了。

“瞧瞧你什么态度，一提先生，怎么还笑得如此轻蔑。”薛姨妈气得拍薛蟠手背一下。薛蟠痛得嗷一叫，弄得薛姨妈忙去给他吹手。

“手没事儿，逗您呢！”薛蟠憨笑道。

薛姨妈狠狠瞪他一眼，正要骂他，就听薛宝钗道：“我叫人去打听了，荣府的赦大老爷过几日就要启程，离开金陵。”

“哦，是么？”薛姨妈若有所思。

薛蟠却不懂：“这有什么好说？”

“我还听说齐王打算在今秋选妃。”薛宝钗说这事儿的时候因为害羞，声音变小了些。

薛姨妈惊讶道：“你是？”

“母亲别乱想，我才多大岁数，不够呢。就恨自己年纪不争气，不然确想去争一下，回头我能出了头，大哥他也不会有今日这般罪受了。”宝钗说罢，便红了眼。

薛蟠一听，急忙道：“我的事儿我自己受着，用不着你苛待自己。”

“就是，别想那些。”薛姨妈忙拉宝钗入怀，她拍了拍女儿的后背，也懂女儿刚刚提贾家大老爷的意思，遂转而跟薛蟠的打商量，“明儿个你要是能喘气儿，就必须下地走一趟，好好去拜会赦大老爷去。”

薛蟠不服气：“为什么啊？”

薛姨妈：“还有脸问为什么，就凭人家有御封的官，你却落魄的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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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之琏儿心里苦=======

①　贾琏(乐)：爹爹去了金陵，荣府便是人间天堂了，今晚我打算去百春楼找姑娘，玩角色扮演~呦嘿！

王熙凤(上去一脚)：我就是你姑奶奶！想玩角色扮演是吧，我做主，你做仆，给我跪下，够爽么？

照着贾琏腿肚子再狠踢一脚。

贾琏：嗷——嗷——好痛！谋杀亲夫啦，你遗传了你叔叔王子腾的残暴属性，我要报官。

王熙凤抄起木棍照着贾琏屁股一下。

王熙凤：大胆刁民，敢藐视本官，扰乱公堂，这就乱棍……

贾琏：/(ㄒoㄒ)/~~我不玩角色扮演了！

_

②　贾琏：父亲，媳妇儿太刁蛮，我要纳小妾。

猪毛：老爷正忙着写稿，他让小的来代问二爷，身体可以么？

贾琏(拍胸脯)：当然可以，年纪轻轻，血气方刚。

猪毛：老爷说方刚倒不用，你能把这坛子先装满就行。

接着，猪毛便把一人抱得大坛子放到贾琏跟前。

贾琏(懵)：装……装什么？

猪毛意味深长笑，目光下移。贾琏立刻捂住裤裆。

猪毛：二爷懂了。

贾琏：Σ( ° △ °|||)︴

贾琏：我……我还是找媳妇儿玩角色扮演吧。

第36章 第一狗仔

薛蟠还不服气，事后宝钗又劝了他两句要低头的话, 薛蟠才算作罢。第二日薛蟠赶早儿来了, 这次他怕再扑空, 比上一次还早，总算是碰到贾赦了。

被引进门之后, 薛蟠看见堂上首位坐了一位身穿墨袍的男人，面若冠玉，五官标致极了。他的模样虽不是那种乍看之下的惊艳, 但却十分耐看, 而且皮肤生得竟比女子还细嫩。若非他一身成稳做派, 坐于上首，单看容貌的话, 薛蟠是真不敢信这位就是已经要年奔四十的赦大老爷。

赦大老爷正用一双漠然的凤眼打量他。

薛蟠心一抖, 一边暗自奇怪母亲先前的描述太过虚假, 与事实不符, 一边给贾赦行礼请安。

“坐吧。前日走得早，不得见你, 倒麻烦你白跑一趟了。”贾赦道。

薛蟠刚刚屁股沾凳子, 一听贾赦这么说, 忙站起身行礼表示不敢。

“您是长辈, 晚辈多来几趟拜访您都是应该的。”薛蟠忙代母亲传话, 呈上他今日送来的礼物。

贾赦也不推辞，只道：“你母亲客气，我不过是代为传封信罢了。不知你姨母可在信里交代清楚了王家状况？”

薛蟠听了这话, 明白贾赦说的是指他舅父王子腾一案，立时觉得几分尴尬起来。遂僵着脸点了点头，也不敢再抬眼看人。

贾赦：“别的我不多说，只嘱咐你一点，今时不同往日了，少惹事。”

薛蟠听出贾赦是在嫌他警告他，臊得没脸，怒气满腹苦熬了一会子，便赶忙开口告辞。

薛蟠回到家就再憋不住了，撒起火来，对薛姨妈和宝钗道：“还让我巴巴地去讨好人家，人家根本就没把咱们看在眼里头，一共跟我说了三句话，第一句刚见面的敷衍客套，后两句边句句暗讽我了，闹得我没脸，臊得想钻进耗子洞里去。”

薛姨妈忙细问薛蟠对方都说了什么，薛蟠原样学了话。

宝钗也觉得丢人，嘴上却自嘲道：“倒没什么不对。”

“你是我亲妹妹，怎的向外人说话！”薛蟠指了下宝钗，便气得恼怒跺脚。

“他们是第一次见，是远亲，竟开口就说这个，连半点客气都没有，是挺叫人没脸的。”薛姨妈叹道。

薛宝钗点了点头，母亲说得这些她也知道。

“看来这赦大老爷是不肯给咱们薛家面子了。也不算意外，我早从你们姨母的嘴里听说过这大房老爷的德行，最是混账糊涂，还十分好色。乖儿子，就当是听了几声狗吠，忘了便罢，免得气坏了自己的身子。”薛姨妈劝道。

薛蟠愣了下，皱眉摇头，口里小声嘟囔着：“人倒不像是姨母说的那样混账，就是瞧不起我罢了，我打眼看他倒不一般。”

“你什么眼神儿。”薛姨妈白一眼薛蟠，自然是不相信薛蟠的眼光，没把此话挂在心上，转而跟宝钗道，“既然人家对咱们这副样子，咱们也不好热脸贴冷屁股了，就此了了罢。”

宝钗点了点头，再不好说什么。她望一眼薛蟠，心里隐隐藏着的担忧终究消散不去。

又过了两日，薛蟠自觉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便心痒痒，想出去寻花问柳。谁知道这金陵城的花柳巷尽是认识他的人，见了就大喊他的绰号，搞得满青楼的人都拿异样的眼光看他，就好像他真的是杀人狂魔一样。

薛蟠好不容易躲到雅间，叫了姑娘，以为可以尽情享乐了。却见老鸨面带惧色的来回他：“牡丹她今日不舒服。”

“天香也行。”

老鸨：“她也舒服。”

薛蟠怒了，拍桌问：“你什么意思？”

“啊——薛大爷饶命，我这就给找个姑娘来。”老鸨捂着脸跑了，老半天，才有个姿色平平的姑娘被硬推进来。

薛蟠也是憋久了，见姑娘身材还算不错，便不挑什么了，上来就抱住扒衣啃肩。亲了会子，薛蟠觉得不对劲儿，怀里的人一直在抖。

薛蟠抓着姑娘的脸一瞧，面色惨白，嘴唇发抖，满脸泪痕，连脸上涂得脂粉都哭花了。姑娘和薛蟠四目相对的刹那，立刻就跪下，哆哆嗦嗦求饶，让薛蟠别杀他。

薛蟠本来正好的兴致，听到这句“别杀我”一下就偃旗息鼓了，怒喊让她滚。

姑娘如临大赦，连衣服都顾不得穿完，就连滚带爬地跑了。

男人最讨厌事儿做一半就扫了兴，更何况薛蟠正式血气方刚的年纪。他气得掀了桌子，又踹了凳子。

老鸨忙来赔不是，又叫了来年各个姑娘来作陪。

俩姑娘进了门后畏畏缩缩，强颜欢笑，很明显能让人听出她们说话的嗓子在发抖。薛蟠哪还再有兴致，气呼呼得甩袖离开。他想来想去，不能这么憋屈回去，又换了一家，没料到却是同样的结果，所有的姑娘都怕他杀了人。

薛蟠彻底萎了，带着一肚子气回家。不甘心的想找个丫鬟泄火，已经把人压在身下了，却一见那丫鬟紧闭着嘴，眼神儿畏畏缩缩十分恐惧的看他。薛蟠立刻就软了，想硬都硬不起来。

薛蟠气得推那丫鬟下床。

傍晚了，薛蟠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还没有用饭。

薛姨妈打发人问了两声，都被薛蟠吼了出来。薛姨妈心疼儿子至极，忙亲自去问候，好说歹说，一顿温言劝慰，方知道儿子在忧心男人那方面的事情。

薛姨妈立刻叫人请大夫给薛蟠看。果真什么事儿没有，不过是薛蟠一时受惊罢了。怎料大夫一走，才一晚上的功夫，不知为何外面就起了薛蟠不举的谣言。

这种话对男人来说是最致命让他们丢脸的。薛蟠可受不了这个，冲动地跑出去，立刻要去青楼证实自己，还大方地表示大家可以随便围。结果他一看到身下姑娘闪露出畏惧的眼神儿，他就不行了，软绵绵的。

众人哄笑不已。

薛蟠丢了大脸，悻悻而归。

这下好了，他不举的传言有了佐证，疯传的越来越厉害。

薛蟠抑郁至极，不敢出门，在家觉得没趣儿，就丧气地坐在石矶上望天叹气。府里的下人们都怕惹了薛蟠，也不敢上前劝，都躲着他走得。

宝钗隔窗看着院内薛蟠的样子，便叹气，求助的看向薛姨妈。

薛姨妈也愁，默默垂泪，难有二话。

母女俩最终决定，暂时离开这谣言满天飞的金陵，带着薛蟠到别处散散心。

……

贾赦听了猪毛回报有关于薛蟠的情况后，便安了心。

“既这样丢了人，怕是他日后没心思顾及冯渊那边如何。”

第二日，贾赦便提前封好了冯渊将来的大婚贺礼，之后便动身前往扬州、苏州、豫州等几个地方。

因为早在半月前，贾赦就派了密卫分别在苏州、扬州两地安置。而今为分舵准备的铺面也早已经购置妥当，消息网的发展也都按照贾赦的指引进行。皇家密卫的办事能力到底是比普通人强的，贾赦只需要再交代几句，便没什么可操心，遂只在这两处地方逗留一夜，便匆匆离开。

至于给林如海的信，贾赦就托扬州分舵的人转交。

林如海听说之前给自己送信的人又来了，忙让管家去追人，却还是没追上。

不久后，林如海便从一位极为要好的同僚口中听说了一条机密消息，皇帝竟暗中派了钦差大臣到各地巡查，扬州极有可能就在巡查之列。林如海仔细一问这位钦差的身份，方知竟是贾赦。

联想到之前荣府大房二房互换住处，贾赦封官的事情，再加上这皇帝钦点的钦差巡查。林如海立刻警觉到他这位内兄不简单。当今皇帝是一位明君，体察民情任命钦差这种事儿，他绝不会交给不信任的人去处理。故而他这位赦大哥，绝不会是外人所言的那般只是单纯运气好而已。

林如海此刻便有些怀疑指派人来他这里送信的幕后人正是贾赦。若真是他的话，那赦大哥便真的是在好意提醒自己。

林如海还是有点不太敢相信。没想到这十几年过去，赦大哥竟然幡然醒悟，改了性子，浪子回头了。

到底是好事儿。

林如海觉得自己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送信一事，他理应问清楚。遂书信一封，委婉询问了贾赦是否为送信人，便请商队帮忙捎信送往京城。商队走得慢，估摸等他信到的时候，贾赦正好也该回京了，时间上刚刚好。

贾赦在各地新建的分舵安排好一切事宜之后，不忘嘱咐他们，不久之后便会有一批信鸽送过来。以后各地有紧急消息，就通过飞鸽传信。考虑到鸽子在飞行途中可能横生意外，重要消息要一次放三只鸽子。为避免他人截取消息，消息内容用密码传递，以《史记》作为密码对照本。至于其它次重要的消息，则定时汇总上报便可以了。

至七月初，贾赦便从豫州出发，启程回京。

回去的时候，因为没什么事儿，还算放松，一路上感受民风，瞧瞧风景，倒也不觉得旅途乏累。

这一日傍晚，贾赦等行至一处叫白米镇的地方，此地距离京城也只有百里了。

贾赦等在街边儿吃了馄钝之后，便打算找个客栈宿下。

猪毛走在前头，先找到客栈，和掌柜打了招呼，意欲牵马到客栈后院，就听见后面有人大喊让路。

贾赦回头看去，就见一群衣着有异域风格的侍卫们骑着马，分列两排在前头开路。队伍浩浩荡荡足有百人，中间簇拥着一辆马车，马车上的帐幔坠件都很有异域风情。不过这马车的构造，贾赦看着很眼熟，感觉倒是跟大周朝的差不多。

在马车附近的护卫衣着要比前头开路的更华贵一些，而且各个耳边扎着的两个小辫子，垂到胸前，扎辫子的绳子缀着银珠。其中有一位身材最为壮实，骑着红枣骏马的红袍黑胡子男人，衣着更为繁复，辫子上的坠珠有金珠和玉珠，看起来应该是这队伍的首领了。

走在最前头的侍卫下了马，便大迈步走到客栈门口，丢了两锭银元宝在地上，一板一眼的说着汉话：“今晚我们公主要在此住下，现在人等一律驱走！”

掌柜：“可店内还有客人住——”

“你耳聋么，闲杂人等都赶走！我们乃大阳真颜部落的人，护送我们大汗妹妹宝珠公主跟贵朝皇帝和亲。若我们公主在安全上出了差池，你能负责得起么？”侍卫横眉怒目，用蹩脚的汉语跟客栈掌柜喊道。

真颜部落是南边大阳蛮族七部族之一，其首领衡嵩骁勇善战，部下身强马壮，皆为精锐。衡嵩从八年前接手真颜部落以来，便一路披荆斩棘，将七部族中最弱的真颜部落发展成为而今目七部中最强的部落。衡嵩也在今年成为了大阳部落的新大汗。

几年前大阳蛮族一直侵袭大周边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后来大周皇帝派兵镇压，仗打了整整一年，还赔进去一名太子，才换来一张停战协议。而今这位新任真颜部落首领衡嵩刚当任大汗不久，便示好大周，还提出了联姻，欲把她的妹妹宝珠公主嫁给大周皇帝。

如此显国威的事儿，大周皇帝自然同意。于是便有了而今护送公主上京的和亲队伍。

客栈掌柜捡了钱后，便只怕打发店小二去撵人。贾赦这里，掌柜的也如数把钱退了过来，并道了歉。

“无碍。”贾赦和猪毛等牵着马暂时先等在路边，等真颜部落那些人安置妥当了再走。

马车这时候停了，赶车婢女身姿矫健得跳下车，而后便搀着她们的公主下车。公主蒙着黑色面纱，只露着一双眼睛，却有些空洞无神。

贾赦本是随便扫一眼，但却发现这位公主提裙上石阶的时候，鞋面上和裤腿儿上沾了许多泥点子。这宝珠公主是大汗的妹妹，出身高贵，此番又是来和亲，乘坐马车而来，为何裤子和鞋子却脏了，而且是溅上的泥点子。

贾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下半身衣袍也沾了不少的泥点，再看猪毛等人，皆是如此。昨夜下了一场暴雨，土路上难免泥泞，应该是骑马的时候踩踏泥水的时候不小心溅上得。

贾赦立刻意识到那位乘马车的宝珠公主，其实骑了马的。但既然是骑马而来，为何到了白米镇，反而又改为乘车？

贾赦又看那马车的帷裳，折痕还很清晰，似乎是刚从包裹里拿出来挂在上头。

贾赦等着那名公主进了客栈后，又注意到随行人之中，除了刚刚那名赶马车的女婢，还有三名婢女，个个都骑着马，动作轻盈利落。一看就知道是会些功夫的人。而且这三名婢女眼看着宝珠公主先进了客栈，才下了马跟过去，步伐不紧不慢，倒是一点都不着急。

贾赦转而便同猪毛等牵着马往县城里面走，却发现这县城内只有刚刚那一家客栈。贾赦便让猪毛寻一处民宅投宿。

一行人在一户老农家安顿好之后，贾赦便打发密卫去探听一下刚才真颜部落的情况。

不多时，密卫鬼三便来禀告：“县太爷去了，看了通关文书，没有异议。他本想请那些人去府衙住，被驳斥了回去。好像是真颜部落的和亲使臣不同意，说是他们公主嫌弃大周朝的县衙条件太寒酸，尚不如客栈舒服。”

“驿站呢？”贾赦问。

鬼三摇头，“白米县的驿站前段日子失火了，正在重建，没法住人。”

贾赦把皇子之前御赐的令牌递给鬼三，让他去找白米县的县太爷，问清楚真颜部落通关文书上最早的日期。

不多时鬼三便回来了，告知贾赦日期是在五月二十六日。

“才短短一月出头的时间，他们便从最南边境到了邻近京城不足百里的白米县。这赶路的速度倒是很快。”

“我看他们骑得马都是良驹，若日夜兼程，倒是可以。”鬼三道。

“但宝珠公主是乘坐马车，根本不可能达到这速度。而且他们来大周只是为了和亲而已，为何要日夜兼程受罪赶路，劳累公主？”

猪毛和鬼三都疑惑了，也不明白。

“老爷，您是不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猪毛了解自家老爷的能耐，老爷一这样提问题质疑的时候，就代表事情本身肯定有问题了。

贾赦琢磨了下，打发鬼三立刻骑快马先行回京去找宋奚。鬼三领命就立即动身了。贾赦则拿着令牌去找了白米县县令。

白米县县令都兴文刚刚打发走钦差的属下，正忧心忡忡钦差大人为何避而不见自己。这会儿忽然被告知钦差大人上门了，

都兴文连忙相迎，拜见贾赦。

贾赦只问他道衙内差役多少，都兴文回答有二十三名。贾赦便叫他将这些衙差都叫上，前去客栈守卫，保护宝珠公主的安全。

“可是使臣大人并不愿让下官派人过去。”都兴文一脸为难道。

贾赦：“你就说白米县最近匪盗猖狂，担心公主的安危。若是使臣大人坚持不让你派人保护公主，你就拿文书给他，让他签字画押，保证若是宝珠公主在白米县境内出现意外，你概不负责。”

都兴文呆呆地看着贾赦，“下官这样说合适么？”

“你若还想保住你的乌纱，便照着我的吩咐去办。”贾赦道。

都兴文忙点头，立刻照着贾赦的吩咐写了一篇文书，这便带着而衙差去客栈找使臣。

贾赦就坐在白米县衙内等着。不多时，都兴文便回来了，白着脸气色不是很好。他含着怒气道：“下官被骂个狗血喷头，不过那使臣却不敢签字，留下了衙差。一切都照着钦差大人的吩咐，属下安排衙差在宝珠公主所住的房间前后，还有房顶守卫。也安排了仵作，给宝珠公主所用的饭食、茶水验毒。”

“很好。”贾赦便起身跟都兴文告辞。

“大人，您让下官这样安排，可是因为得到了什么消息，会威胁到宝珠公主安全？”都兴文忍不住好奇问。

贾赦瞟他一眼：“不必担心，宝珠公主不会在你的辖境内出事儿，你头顶的乌沙算是暂且保住了。”

都兴文高兴地问是不是真的，见贾赦点头，才安下心来。事关真颜部落公主的安全，可不是闹着玩的，他一定会竭尽全力看守。

贾赦又派了身边跟着的所有密卫轮班去监视客栈的情况，同时要密卫统计一下真颜部落的所有随行人员的数量。

“除了和亲使臣落牧和宝珠公主，随行一共有一百四十三人。”密卫报道。

贾赦写了下来。

次日，贾赦见真颜部落的人并没有打算离开，便也继续在白米县住着了。第三日，也是如此。

倒是急坏了都兴文。自从他从贾赦口里猜测得知宝珠公主可能会有安危问题后，是日盼夜盼，希望和亲队伍早些走。偏偏这些蛮族像是要在白米县驻扎一样，一点都没有要走的意思。

都兴文心里没底，便来探问贾赦。

都兴文好容易找到了贾赦所住的民宅，三间土房子，简陋得很，便禁不住感叹钦差大人清风廉政，不仅心生佩服。进了院子后，都兴文便看见贾赦正坐在窗前，听身边的随从汇报什么，随即就垂头写了什么。因为声音太小，都兴文听不到，禁不住好奇，赶忙凑过去请安。

这是随从便闭了嘴，立刻退到后头。

贾赦合上本子，漠然侧眸看他：“何事？”

都兴文本来准备好的话被钦差大人这么冷漠的一问，顿然就脑子空白都忘了。缓了会儿，他才憨笑着磕磕巴巴道：“大人您现在住的地方送实在简陋，不如到下官府上暂住如何？”

“早跟你说了，我此行保密，不宜对外张扬。”

“那大人您说那些和亲的人怎么还不走呢，都三天了，多赶几天路就到京城了，为何非要停在下官这小小的百米县？”

“行程劳累，偶尔停留几日休整一下也属正常。”贾赦心里却非常肯定，这些人不仅仅是休整，而是时候都到了，要开始行动了。

毕竟从白米县开始，便是进入了京畿管辖境内，算是天子脚下，若和亲公主是在这地界儿出了事儿，那可就是干系到皇帝颜面甚至整个大周朝的大事儿了。

都兴文点点头，也没话说了，讪讪告辞。他心里却很没底，嘱咐属下们一定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守住宝珠公主的安全，他生怕除了意外，一家老小的命全系在这上头了。

下午的时候，猪毛终于在县城内一户木匠那里打听到关于马车的消息。就在和亲队伍进入白米县的当日，一大清早儿，就有人来问木匠买车。新车没要，而是以买新车的价钱买了一辆使用过半月的旧车。据木匠描述，买车的是一名外地人，面色偏黑，身材强壮，虽穿着大周朝的普通百姓衣服，说话口音很怪，具体分不清是什么地方来的。再细问那辆被出售的马车的样子，得知车后牌氏处曾碰撞过，有一角木缺失。

贾赦立即命人去客栈悄悄查看宝珠公主所乘坐的那辆车，果然跟木匠所描述的一致。

到了第三日，真颜部落的和亲队伍才终于动身。贾赦让人统计了下队伍的人数，生生少了二十三人，随从数量只剩下了一百二十人。

贾赦怕路上横生枝节，便让都兴文跟和亲使臣落牧引荐了自己，只说他是来地方办事的京官，而今正好可以和他们一路进京。

落牧一脸防备的上下打量一圈贾赦，见他不过是个养尊处优的官老爷，不以为惧，便勉强点头应承了。

一行人缓慢地出了白米镇，没走大路，抄一条林间小路朝京城进发。

贾赦在白米县居住的时候，已经调查过白米县附近的基本情况。出了白米县朝北五里的地方有一大片茂密的老林子，此处是当地有名的贼匪出没地。

此处不仅树林茂密，地势沟沟壑壑十分复杂，不了解地形的人跑进林子里很容易迷失方向走不出来。便有一些悍匪利用地形优势，成群结队的在此处打家劫舍。

不过匪徒也都是长脑子的，这么大的队伍，他们定然不敢自找死来劫。按理说，这小路走起来也是安全的。

但贾赦虽然觉得对方筹谋这么久，不大可能随随便便在这样的林子里整事儿。但还是怕有意外，遂提醒身边的密卫时刻警惕。

最终，和亲队伍如贾赦料想的那般，是一路平安的通过林子。

落牧骑马在队伍前头，一直高呼快速前进，似乎很赶时间。

再往前就要到蒲柳县了。那里可有贾赦的老相识，孙信阳亡妻的妹妹正是那里县令夫人，当时因为孙信阳一案，他也曾和县令张开驰通过信。

和亲队伍一路快赶，终于在天黑前到了蒲柳县。

蒲柳县县令张开驰前来迎接，特意将和亲队伍安排到了府衙。这次倒是奇怪，和亲使臣没有提出异议，落牧反而很开心的大笑，感谢张开驰的热情款待。

张开驰并不知道贾赦的真正身份，忙来问询。贾赦便先亮出了他监察御史的官印。张开驰忙行礼，随后听了贾赦的吩咐，请他到内室说话。

贾赦只是提醒张开驰要注意宝珠公主房间的安全，让他选几个婢女送到公主房间伺候，要寸步不离。“若能找到嗓门大的，能叫的最好。”

张开驰起初只是不停的点头听吩咐，后来才回过味儿来，忙问：“大人的意思是可能有人要刺杀宝珠公主？”

“必然”。贾赦立即纠正了张开驰“可能”用词的错误。

张开驰惊得瞪圆眼，紧张地问贾赦何出此言。

贾赦便将和亲队伍表现的可疑之处都讲给了张开驰听。张开驰忖度片刻，附和地点点头，“的确可疑。”

“我刚刚和你说过，在白米县的时候，真颜部落的和亲队伍里随从有一百四十三人，早晨进林子里的时候，我也数过，的确是一百二十人，足足少了二十三人，你说干什么去了？”

张开驰很清楚如果和亲队伍少人，再加上贾赦所表现怀疑，其后续的发展是如何的险峻。这些真颜部落的人如果真要自己动手，杀了他们的和亲公主，反而赖是蒲柳县县衙保护不利的责任。便不止是一场谋杀案子了，很可能会挑起国与国之间的战争。而他的和家人们的命，都会为这场阴谋的牺牲品。

张开驰想到此，慌乱不已，“怎么会少这么多，我这就去问！”

“不怕打草惊蛇，你更加防不胜防？”贾赦挑眉问。

张开驰愣了愣，便道：“那我就委婉些，再确认一遍人数。”张开驰还是打心眼里希望这样的麻烦不会倒霉的摊在自己身上。

贾赦嗤笑一声，没拦着他，转而就站在院内的石矶上，不时地抬头朝西边看看。

张开驰出去片刻后，便顶着一张恐惧脸的回来，“大人，那和亲使臣很肯定的说他就带了一百二十名随从来。会不会是您之前查错了？”

贾赦则依旧靠在门口，望着天，懒得去理张开驰的问题。他刚刚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人数查了两遍，有一次还是他亲自查得，怎可能有错。

张开驰紧张了半晌，见贾赦没理会自己，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忙道歉，讪笑问贾赦这之后该怎么办。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令，府中也没什么高手，如果真颜部落的人只要自演一场戏，他该如何机智的阻止这场阴谋保全自己。

张开驰想破了头，也想不出办法。便说要赶忙书信一封，给朝廷传信。

“等你的信送到京城，只怕人早死了，有什么用。只要没有证据证明这一切是真颜部落的阴谋，他们便可以打着为公主报仇的正义大旗，撕破先前签下的停战协议，侵袭我大周边境。”

贾赦终于在西方的天空看见了风筝，眼睛一亮，微微上扬起嘴角，好在人来了，赶得及！

张开驰抽了抽嘴角，便眯着眼露出一副苦相。他无可奈何，着急之下要给贾赦跪下，求他出个主意救救自己。

“拙荆刚刚被诊出身孕，下官、下官……”张开驰说着说着语调就变了，真要哭起来。

“瞧你这出息，晚上好好去陪你媳妇儿睡觉，什么都不要管，切记。”贾赦说罢，便摆摆手，出门了。

什么意思？享受最后一晚？

张开驰急得心都烧起来，追了几步贾赦，见他已经走到院外，那边正有真颜部落的人在，他便不好再说什么。

落牧去看了眼公主，便故作悠闲的在县衙内闲逛起来。张开驰假笑着陪同，却怎么看他怎么觉得他在视察地形，偏偏自己干着急也没办法。

落牧游逛了而一圈后，便展开笑颜，直叹这府衙环境好。转而跟张开驰商量，表示他的侍卫们都连日赶路累得太乏了，便是在白米县歇息了两日，仍是倦怠异常。因考虑到明日队伍就要进京面圣，遂请张开驰的衙差们帮忙守护，让他的侍卫们在今晚养足精神好好休息。

张开驰听了随行人员的翻译之后，心中预感大大不妙，他想推辞，刚开口却见落牧假意听不懂他说话，直接跟他拱手道谢，转身就带着人走了。张开驰吓得心都停跳了，感觉自己真离死不远了。

只盼着天一直亮着，一切都不要发生才好。

夜幕还是降临了，二更敲过，四下便寂静下来。

张开驰一个人紧张的在屋子里徘徊。

贾御史还没有回来……

张开驰额头一茬又一茬冷汗，都可以洗脸了。就这样眼睁睁，坐以待毙的等死，实不是他的风格。

张开驰下了决心，一脚踹门就打算自己亲自去宝珠公主房前守卫。

奈何他跨出门外的脚还没落地，就听见西院忽然传来一声女子尖锐的喊叫。张开驰立刻撒腿就往那边跑，与此同时住在邻近院落的真颜部落的侍卫们也纷纷赶了过来。

落牧披了件衣服，好似刚从床上爬起来一般。他怒瞪着张开驰，“你是怎么守卫的？我们公主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大汗必定叫你们大周朝不得安宁！”

进了院，落牧就看见自家的鬟狼狈地从屋内跑出来，喊道：“刺客，有刺客刺杀了公主！”

落牧忙问：“刺客呢？”

“跑了！”

落牧转头便一脚踹在了张开驰身上，“我大阳和亲公主竟然死在你们大周朝的府衙之中，你作何交代！”

“落牧使臣，我也纳闷呢，你们大阳人为何要刺杀自己的公主。”

忽有一记男声请冷冷地从屋子里传来。

接着便有两名带刀侍卫推开了门，众人便见从屋里面走出一位身材修长，品貌非凡的紫袍男子。

“你是谁，为何在我们公主的房内？”落牧持刀，说得一口流利的汉话，怒目等着他。

“武英殿大学士宋奚。”宋奚报过家门之后，冷冷一笑，命侍卫将一名五花大绑且被塞了嘴的女子押了上来，“使臣所言的公主是她么？”

“当然是。”落牧见她竟然没有死，眼底闪过一丝惊讶，转即就恢复冷静，冲宋奚冷哼道，“大胆贼人！你竟敢夜闯我们宝珠公主的房间，侮辱我们公主的名节，我定要——”

“你们的宝珠公主怎会不知自己在八岁的时候落马摔折了左腿？”

“你怎么会知道这事儿？”落牧瞪大眼，转而道，“我们公主性子爽朗不拘小节，忘性儿也大。”

“我可不信，打个赌如何。”宋奚笑。

“我们公主的确摔伤过腿，但早已经好了，行动如常。怎么打赌？你根本没办法证明还有什么必要打赌。太胡闹了，你们大周臣子这竟般恣意侮辱我们宝珠公主，便是羞辱我们大汗，藐视我们真颜部落，我要立刻见你们的君王！”落牧怒道。

“落牧莫要太心急了，我这尚有一法可证明。”宋奚淡淡浅笑道。

落牧自信道：“不可能！你少跟我咬文嚼字不拿实证，她就是我们的宝珠公主，只是记性不好罢了！”

宋奚侧目扫了眼跪在地上的女人，淡淡笑道：“只要把这名女子左腿的肉削下去，看看骨头，便可知是否有折损愈合后的情形了。落牧使臣放心，若此女子真是宝珠公主，我们大周皇帝定然会娶她，便是她削了肉后很可能成为瘸子。”

‘宝珠公主’原本满脸视死如归之色，不为任何威胁所动。忽听宋奚这话，呆滞的眼睛忽然一转，开始瑟瑟发抖起来。

宋奚轻笑，失望地看向面容已经失了颜色的落牧：“这就是你们真颜部落的死士么？好一般啊。”

第37章 第一狗仔

“你敢！我真颜宝珠公主来你们大周，理应被礼待——”

落牧话音还未落, 便有一侍卫抄起匕首, 扒开了宝珠公主的左腿, 上去就一刀。

“唔——”

女子叫不出声，却痛得五官扭曲, 青筋暴露，眼泪也流了下来。

其实别说挨刀的人了，张开驰在一边看着都不忍心, 赶紧用手挡着眼睛避开。

落牧的脸被唬得转为惨白, 他大怒不已, 抽起刀对准宋奚。随行的真颜侍卫们也随之个个抽刀，对向了宋奚等人。

院子四方忽然发出悉索的声响, 埋兵呼啦啦地全部现身, 把整个院子围得密不透风, 墙头房顶上更有举着弓箭对准落牧等人。接着还有一大队士兵拥入, 用刀尖团团围住和亲队伍。

二十三名被捆绑的黑衣人也都被带了上来。

其中有几名身上有伤，显然已经被考问过了。

柳之重通蛮语, 踹了其中一人一脚, 咕嘟几句, 对方便气得跳脚, 立刻赤红着脸回骂他。

刺客说得一口流利的大阳蛮族语, 自然证明了他们是蛮族人的事实。

落牧还不死心，只说是阴谋，“我并不认识这些刺客, 这定然是我们大阳七部族人的内讧争斗，阴谋陷害。宋大人，你情急之下冒犯我真颜部族公主的事情我可以不计较，但请你现在立刻把我们的宝珠公主给放了！”

“看来落牧使臣很想看她的腿骨长什么样子。”宋奚微微躬身，睥睨那名痛得泪眼模糊的女子，“你家主子是真喜欢你呢。”

宋奚说罢便冷了脸，吩咐属下挖得快些。

落牧睚眦欲裂：“放肆！快住手！你可知你对公主施暴，贸然扣押和亲使团的事情若被我们大汗知道了，我们大汗绝不会放过你们，一定出兵讨伐大周，把你剁成肉酱喂秃鹫！”

“放不放过你们，和你们大汗出兵有干系？”宋奚挑了下眉，一脸轻蔑之色。对手太愚笨，令他觉得没趣。

宋奚摆了下手，命人将落牧等人绑了，堵上嘴，趁着夜色秘密押送入京。

贾赦此时则在蒲柳县的客栈内等候。

宋奚没说理由，只让他在等消息便是。贾赦也便没多问，因为他知道双方一旦对质厮打起来，他在只会添乱而已，再说惜命一些也挺好的。

因为时间太晚了，他干脆就躺在榻上睡了。

猪毛打着哈欠守在外间，忽听见窗下有脚步声，赶忙推窗去看，见是那些士兵回来了，意欲跑去叫他家老爷，却忽然被一只手拦住了。

猪毛一愣，傻傻地抬头，看见了宋大人的脸。什么时候进来的？他竟然没察觉。

“我叫他。”宋奚说罢，便迈着大步走到床前，但他走路的声音却很小，几乎听不到。

宋奚却没有叫醒贾赦，就站在床前，静看了贾赦一会儿。

猪毛干巴巴的咽了口唾沫，总觉得宋大人不像是在叫人。猪毛还谨记着老爷的吩咐，再说他自己也不想失职，便假意没站稳，顺手就拨掉了手边的油灯。

“哎呦！”

猪毛叫一声，忙把油灯捡起来，然后心抖着讪笑地鞠躬，对向他投来冰冷目光的宋奚致以歉意。

宋奚只微微扫了一眼猪毛，便转过头去了。

猪毛放好油灯后，伸脖子往里看。

亲爹哟，他弄了那么大的动静，他家老爷竟然没醒！

……

贾赦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车上，身下垫了两层被，脑后面也有软垫围着，避免他睡觉的时候脑袋会因为颠簸打在车厢板上。贾赦揉了揉脑袋，发现猪毛正蹲在车厢角落愁苦的扒拉手指。

贾赦坐起身。

猪毛闻声，忙眨眼凑过来，“老爷醒了？可要喝茶吃点东西，我们正在上京的路上。”

贾赦“嗯”了一声，听到车外面有杂乱的马蹄声，隔着窗纱往外看，发现有很多士兵同行。

“咱们跟宋大人一起走得。”猪毛小声解释道。

贾赦点了点头，问猪毛怎么没叫醒他。

猪毛忙解释自己叫了，却没叫醒。

“我前两日太紧张和亲使团的事儿，便没睡好。可能睡得太熟了，不怪你。”贾赦头还有点发涨，揉了揉太阳穴，又问猪毛和亲使团的事情解决的如何。

猪毛便把他打听到的场面绘声绘色地讲给贾赦听。

“落牧始终没认？”贾赦问。

猪毛点头，“没有，不过他认不认也没用了，证据确凿，那女的确实不是宝珠公主。”

证据确凿？

贾赦愣了下。

两军对阵，难免会有牺牲，事情又是蛮族主动挑起。这时候不下点狠手，到时候受苦受难的只会是大周的黎民百姓。所有对于那位假宝珠公主腿上的肉是不是真被挖干净了，贾赦觉得深究了也没用，遂不多问了。

猪毛转身从食盒里取出茶壶，给贾赦斟茶，顺便偷偷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暗暗松口气。

还好，还好，老爷没有问太多。

有侍卫骑马来小声悄悄地喊：“猪毛，你家老爷醒了没有？”

“醒了。”贾赦放下手里的茶，用正常的音量回答。

外面的侍卫沉默了好久没说话，贾赦正要打发猪毛去问问可有什么事儿，就听见宋奚叫停了马车。

“方便的话，和我一同骑马回京？”宋奚问。

贾赦点点头，接过侍卫递过来的缰绳，当即就骑了上去。俩人并着十几名皇家禁卫，一同骑马飞驰直奔京城。

天亮之前，他们便到了东城门。城门还未开，宋奚让属下递上了令牌，他们才得以入内。而后便是进宫，二人直入太和殿。

皇帝听了宋奚所言经过之后，大怒，叱骂大汗衡嵩豺狐之心，深奸巨猾。

“多亏二位爱卿机敏决断，及时阻止了蛮族人的阴谋。对了，你们是如何知道真正的宝珠公主断过腿？”

宋奚看向贾赦，“多亏了是贾御史的消息网。”

皇帝诧异不已，“朕没记错的话，此番贾爱卿出行的目的就是为了在各地建立消息网。这才刚刚开始的事儿，而且那大阳部族远在最南边境，你是如何能及时地探查到这么机密的消息？”

“消息网内发展的探子多都是卑微出身的下人、乞丐、难民等等。微臣在豫州的时候，城内刚巧有一批南边来得难民，便想顺便发展她们作为探子。其中有几名装哑的姑娘，听说消息可以卖钱，才肯张嘴说话，这才暴露了身份。

其中有一位亡母曾伺候过真颜部落首领的妹妹，也便是而今的宝珠公主。当时微臣只是想了解一些关于蛮族大汗的事，姑娘饿得瘦骨嶙峋，便叫她说出一条来就拿一百文钱给她。她便知无不尽，一股脑儿地全倒出来。大阳宝珠公主断腿的事儿，当时不过是随手一记，并没想到会这么快就用上了。”

皇帝对贾赦的才华赞叹不已，万没想到这些不起眼的贱民的几句话竟能左右大周的命运。

“不过她们为何逃难？据朕所知，真颜部族霸占了大阳最肥沃的草原，生活富裕，何难之有？”

“他们那里有个陋习，喜欢拿女人奖励部族内勇猛善战的男人。且不管这女子是否为良家，只要被拥有战功的男人钦点，姑娘们就必须舍己献身。这种事儿流行久了，上行下效，便在下面各个小部落里形成了强者便可随便抢女人的风气。总有一些女人受不得的这些，便逃到大周，伪装成了汉人。”贾赦解释道。

皇帝饶有兴致地听完后，不禁唏嘘感叹那些女人的可怜。转而也从中得到警示，为君者需该谨言慎行，哪怕一个小小的失误决定，也很可能对下面的黎民百姓造成严重伤害。

皇帝用异常柔和慈爱的目光看着贾赦，“这次多亏了爱卿明察秋毫，才得以免我大周的危机。若叫那些歹人出师有名，必定会挫我大周将士的士气。”

“不止如此，贾御史还调查出这些使团是在短短一月余的时间，从大周最南边境行至了京城地界。如此急着赶路速度，只怕是衡嵩那边早就心急了，就等着这个借口一出，便向大周开战。”宋奚道。

皇帝蹙眉：“也便是说衡嵩已经做好了备战准备。”

宋奚点头。

“既然对方注定会动手，我们何不先发制人，来个奇袭。”贾赦道。

皇帝疑惑地问贾赦：“奇袭？”

贾赦解释道：“这一路千里迢迢，情况多变，谁都难保路上是否会有耽搁。衡嵩派出使团的时候，必定他自己也不知使团能多久入京，估计只是吩咐他们尽快赶路罢了。只要这赶路时间在合理的范围内，不管是一月、两月还是三月，他都无法确认。除非有使团的人送信回报。总之他此刻定然还在等消息，处在懈怠状态。若是我军探子能找到衡嵩军队的驻扎地，进行突袭，必会给予他们重创。”

宋奚附议。

“好办法！”

皇帝高兴地拍桌，立刻拟旨，命人将密报八百里加急传送边关。

皇帝意气奋发地扬眉，含笑从龙椅上走了下来，背着手在贾赦跟前来回徘徊了数步，转而忽然指着贾赦，目光炯炯道：“朕果然没看错你。若此事大成，你功不可没，朕必嘉奖！”

“能保大周黎民百姓平安，免受战乱之扰，臣当尽绵薄之力，这是臣的本分。”贾赦回道。这的确是他的真实想法，唇亡齿寒，若连国都没有了，他还做什么杂志。

皇帝听此话更开心了，哈哈大笑起来，转即打发了贾赦，单独留下宋奚和另外三名大学士议事。

参见皇帝之前，宋奚提前留话给他，若是他先出来就等等他。贾赦此刻便候在殿外，等着宋奚。

约过了小半个时辰的工夫，宋奚出来了。却只是他一人，其他大臣并没有和他一起。

宋奚歉意的看眼贾赦，“让你久等了，早知会耽搁这般久，该叫你早些回去的。”

“无碍。”

贾赦请宋奚先走，二人一前一后出了皇宫，贾赦才问他可有什么事。

宋奚欣赏地看了他一会儿，才笑着摇头，表示没什么大事儿，只是就和亲使团的事儿还有些疑惑不解。让贾赦和他好好讲一讲，到底是通过哪些细致入微的推敲，最终发现了宝珠公主以及和亲使团的问题。

贾赦便从泥点子说起，仔仔细细把他看到的可疑线索讲了一遍。

“起初只是推测怀疑罢了，以防意外，就让白米县县令先派人好好守住宝珠公主的房间。后来查实了马车的事，加之一直加急赶路的他们却意外在白米县客栈连住了三天，便更加坐实了我的怀疑，料定他们再谋划什么大事。幸好没叫你白跑一趟。”

“原来你叫我，不是为了让我跟你一起领功，而是当时不太确定？”宋奚很认真的看着贾赦问。

贾赦耸耸肩，无辜道：“当然了，不然我叫你干什么，直接递消息通知皇上多好。我还能记头功，说不定还会得个荣国公当当。”

宋奚嗤笑，“原来你就想当国公？瞧你的出息。”

“国公怎么了，你自己没有，还好意思笑话我。”

“当国公会让你对我改观？若是，我倒是可以求一个。”宋奚笑道。

“别，我是说我当国公，你当你的国舅爷就好了，别再往自己身上加爵位了，太多脖子会累。”贾赦可不想下次见到宋奚的时候，还得张口闭口敬称他是国公爷。

宋奚失笑一声，摇了摇头，嘱咐贾赦回去早些休息。

“这一行你瘦了许多，回去好好补补，别一大老爷们长这么高的个头，身子却轻飘飘的。”

宋奚说罢就和贾赦挥了挥手作别，自己骑上马走了。

贾赦起初没觉得怎样，预备上马的时候发硬过来了，愣了愣，转而看向身后的那些侍卫。一个个木然板着脸，好似什么都不知情不知道一样。

贾赦沉下心，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没多说什么。他一手抓着鬃毛，上了马，一路快骑到了荣府。

荣府的小厮一见大老爷忽热回来了，赶忙叫人去通报，转而迎上来给贾赦请安。

贾赦二话不说，便匆匆走进府，问猪毛回来没有。话音刚落，就见猪毛远远地跑过来，笑嘻嘻地给贾赦行礼，还要手扶着贾赦回去。

贾赦甩了下袖子，走在前头，引猪毛带进了荣禧堂。

猪毛觉得老爷情绪有些不对，缩着脖子，老老实实地站在堂中央。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忘了告诉我？”

猪毛听这个，吓得一抖，赶紧跪下给贾赦赔罪。

贾赦驱走屋内的闲杂人等，才问猪毛：“这么说是他把我挪上车的？”

挪？明明是抱。

猪毛却不敢纠正老爷，蔫蔫地点头，然后就把当时的情况细说给了贾赦。

“小的当时就怕老爷知道了会生气，遂存了私心没敢说。小的该死！”猪毛自抽了一下嘴巴。

贾赦知道这事儿不怪猪毛，但他作为自己的随从，知情不告却是错的，警告他两句，便打发他下去了。

冬笋随即进了门，取出一件新做的素服，一边伺候贾赦更衣，一边跟他讲了讲府内这两月以来的情况。

贾赦听着听着，忽然脸色大变，侧首严肃地看着冬笋：“你说老太太他们商量着要让元春参加齐王的侍选？”

冬笋点了点头，“似乎有这个意思。”

贾赦立刻去见贾母。

贾母刚刚听闻贾赦回来，有几分激动，此刻见了人，便禁不住打量他，“黑了点，也瘦了，人倒是精神不少。不过你也真是的，怎会突然就回来了，也不提前叫人打声招呼，让府里的人去接你。”

“何必如此麻烦，我也不爱讲这些排场了。”贾赦行礼之后，便坐了下来。

贾母不禁道：“你好歹是大老爷呢。对了，我听人说你回来之后，便立刻进了宫里，可是有事回禀皇上？”

“半路遇到了点意外，便得进宫陈情。”

“什么意外？”贾母问。

贾赦看眼贾母，摇头表示不能说。

贾母便想着应该是什么事关朝廷机密的事儿，遂也不多嘴问了，反而更加亲切地对贾赦笑道：“你这孩子可有意思，你既然是受圣明到外边巡察民情，和我们实话实说便是，何必连我们都瞒着。叫我前几日才从外人嘴里知道，你根本不是什么回乡祭祖，而是当了钦差去体察民情去了。”

贾赦有些惊讶，没想到这消息竟然能传到贾母耳里，忙问她从哪儿打听来的消息。贾母笑着叫贾赦不要多问，只说她自有她的门路。

钦差一事，贾赦一共就说了三次，一次在金陵，剩下的两次就是白米县和蒲柳县。后者是刚刚发生的事，而且事关机密，根本不可能这么快传入贾母的耳朵里。唯一的可能就是金陵那次了。贾赦为了冯渊的事儿出面，肯定是应天府府尹左志秋把事情传了出去。而今既然在京的贾母都知道了，各地方官员，只怕也有不少人都知情了。

好在钦差巡查只是个噱头，是他为了遇到困难时便于办事的说辞罢了，倒没什么其它可忌讳之处。此事也有皇上的应允，并不是见不得人。只是当下左志秋这人的人品立现了，记住此人便是，以后少有往来。

再有就是贾母而今的态度了，怪不得突然这般热情起来，原来是知道他受了圣命做了钦差。贾母要是真心为他高兴，贾赦也便不说什么了，但他有种预感，贾母如此卖好可不仅仅是单纯高兴而已。

果然，贾母待姑娘们都见过贾赦之后，就打发走了闲人，和贾赦提起齐王选妃的事儿。

“不行！”

本来贾赦是该秉承之前一贯的态度，对于贾母和二房那些涉及不到自己的事儿，一概敷衍不理便是。但这次事关一个无辜女孩后半生的命运，贾赦的拗脾气就来了，直接回绝了贾母。

贾母皱眉：“我这还没有细说，你怎么就张口不行。我知道这时候跟你提大丫头的婚事不合适，但毕竟大丫头的年纪摆在那儿，我们得尽早操心，等过了年，就该让她的亲事有着落才行。不然再拖一年，就到二十五了，成了老姑娘中的老姑娘，还上哪儿找好人家去。我们家的姑娘贤孝才德样样出挑，难不成还要低嫁给一户普通人家吃苦去。”

“低嫁有什么不好，至少娘家硬气，她在夫家不会有什么气受。我们国公府也不会让嫁出去的女儿短了钱花，活得顺心顺气就是了。将来便是我的姑娘要是嫁人，我也定会让她低嫁，找什么富贵高门，都是白白的受苦。参加齐王选妃这主意是谁想出来的，二弟还是二弟妹？”贾赦质问道。

贾母愣了下，便道：“是我想出来的，怎么了！”

“您除了操心宝玉，您哪还有什么精力去管别个。”贾赦嗤笑，“我看这事儿必定是二弟妹和您提得。说到底她是不甘心了，便连亲身骨肉也不顾了。人活一辈子，富足安康即可，真要面子就自己挣去，拿自家姑娘后半生作牺牲给自己脸上争光，他们夫妻臊不臊得慌！这样的人也配做父母？”

贾赦深知齐王是什么德行，见贾母这样护着王夫人，便不禁火大。

“你乱骂什么，说了这主意是我出的！”贾母气得不行，冲贾赦厉害起来，依旧嘴硬。

“您别以为我刚回来就不清楚家里的情况。”贾赦顿了下，也觉得是时候提醒一下贾母了，“六月末的时候她跟您提得这事儿。”

贾母微微张大眼表示惊讶，她愣愣地看了贾赦一会儿，脸上的肉有点狰狞的跳动了两下。她这个儿子果然是越来越出息了，刚回来竟然就把府内的情况洞悉的一清二楚。

贾母也不是傻子，这元春打算参加齐王府选妃的事还没个谱，她不能叫人四处去传。不过是家里的几个人，王夫人、王熙凤、李纨还有贾政知道，最多再有几名位份高点的奴仆罢了。贾赦这会儿刚落脚回来，什么人都还没来得及见，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这说明什么？荣禧堂奴才们都不是吃素的，早就替他们家老爷把事儿打听清楚了，就只等着人一回来就汇报。

贾母想起当初她在荣府做儿媳时耍得手段来，倒还比不了贾赦而今一半的厉害。可真没想到，这混账儿子一旦浪子回头，真学好了，竟可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贾母心下骇然，越发觉得自己不能小瞧了老大。

“这到底是二房自家的事儿，我都没什么资格多嘴掺和，你也别多管闲事。”贾母知道贾赦而今做了御史又成了钦差，惹不得，便降低要求，叫他不要管这事就好。但其实贾母还是希望在关键时候，贾赦能帮一帮忙。

“倒是说说，齐王府的人如何回应的。”贾赦料定贾母在这件事儿上肯定使劲儿了，近一段日子肯定没少活络人，不然她老人家也不会从别人嘴里知道了他做钦差的事儿。

贾母蹙眉半晌，才缓缓开口道：“咱们大丫头毕竟年纪大了，他舅父又是个那样的人，齐王府那边也不大能看上她的出身。我托了老姐们去探问老太妃的口风，到底是给了国公府的面子，说人只要去便会留下，但要先从庶妃做起，只要能怀孕生出儿子，保证会升她为侧妃。正妃是必然不能的了，但侧妃也不错，也是长脸面的事儿。只是这进王府先做小，一个区区庶妃算什么，这点上我不大愿意。”

贾母是想好好争取一下，让元春直接被选为侧妃最好，但可能会要让贾赦出面了，毕竟而今家里头只有他最出息。

贾赦听齐王府竟然还有脸提出这样的条件，气都气不起来了，干脆笑了。

贾母知道贾赦的笑不是好笑，阴着脸让他有话快说。

贾赦端茶文绉绉地喝了一口，便叹气摇了摇头，“无话可说了。母亲若没什么事儿，请容儿子先行告退。”

“你——”贾母欲言又止，见贾赦不卑不亢的给自己行礼，又是一派淡然冷漠不爱搭理人的样儿，知道现在和他在说什么也没用了，便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贾赦出了贾母的院儿，就立刻打发猪毛去找黑猪，他要知道齐王府的事情查得到底如何了。

回了寝房，贾赦便困倦起来，这些日子实在折腾乏了，昨晚便是睡了一小会儿也不大够。贾赦打了个哈欠，便放了手里的书，闭眼睡了。

再醒来时，已然是傍晚，贾赦听到院外隐约传来黑猪的说话声，洗了脸后，就叫人进来。

黑猪怀揣着激动进门，俩眼冒着光，看见贾赦后激动地差点哭了，跪在地上给贾赦行了个大礼。

“早说没犯事儿就不必跪，快起身。”贾赦接着便问起邻家轩的情况。

黑猪道：“都好，万福和方正路把一切都搭理的十分妥当，这是方正路写得第四期的后续。”

黑猪从怀里掏出尚有体温的书，递了过来。

贾赦看了下封皮，还是老样子，只不过名字边上加了小字“第四期后续”。贾赦翻开来看了看，大部分是他之前写得，后面则有方正路的补充。方正路的行文水平跟贾赦也差不多，就是只能把事实说清楚的文笔，但好在秉承了客观真实的态度，并没有出现自己主观臆断的句子。

贾赦先看了看王子腾的案子，基本都是他之前了解的情况，方正路还加了一些王子腾从河东之乱脾性大变后，王家原来的一些老仆从对于王子腾性情的评价。基本上没人察觉异状，甚至还有人觉得王子腾的性情变得更好一些了。

贾赦接着看了大理寺主事贪污案的后续，宋奚果然没让他失望，从那几个刺杀证人的刺客身上，顺藤摸瓜最终揪住了的幕后主使大理寺卿。关于大理寺卿的证言，书上也写得一清二楚，可见宋奚没忘了他的嘱咐，把证词交给方正路誊抄。

贾赦又看了最后页，方正路果然按照他的吩咐，告知了下一期邻家秘闻的发布日期为八月十五日。

这月的七月十五是鬼节，照古人的习俗，这一天的忌讳很多。贾赦也正好赶着外出，便决定七月十五这一期就不出了。

“齐王府那边查得怎么样。”贾赦进入正题。

黑猪：“小的在齐王府发展的七个内线，不过都是下等丫鬟，进不得屋里伺候。目前只探听到王府里曾有一位陈姓美人怀过孕，但在还不足三月的时候孩子就没了。”

“而今人呢？” 贾赦问。

“坐小月子的时候害了风寒，没多久就死了。人是病死的，没什么可疑之处。”

“再没有其它怀孕的消息？”贾赦问。

黑猪摇头，表示目前没有查到。黑猪还有些疑惑，齐王既然能让女人怀孕就该是正常的，怎会是不举。

“探子打探的消息也未必真实，怎知不是假的或另有内情？更何况这是他们道听途说来得消息，不足以证明什么。别只顾着查现在，几年以前的事儿也要问。”

黑猪苦笑道：“不好查，而今齐王府里留下的人，除了一些受重用的老人，便都是刚进三两年的新人，知情少，多数都是脑子空空什么都不知道。而留下的那些老人都伺候着齐王和老太妃，颇有体面，不好拉拢，也怕贸然拉人会打草惊蛇。”

“谨慎点没错，”贾赦琢磨了下，“之前收到的那张纸条，还有没有后续？”

黑猪摇头，“再没有收到过。”

“想来她是不方便出门，又或者识字有限，没有办法再多写什么。”

既然这齐王府的调查成了死局，贾赦觉得他有必要找个时机亲自走一趟，见识见识这位齐王爷和他的齐王府。

……

次日，宋奚上门，还带了许多补品来。

这一次他倒是学得圆滑了，同贾赦一起来拜见了贾母，甚至还送了厚礼。

贾母见宋奚品貌堂堂，又谈吐非凡，万般喜欢。又见他一出手送出来的都是稀有贡品，特别是那二十盒的百年人参，市面上花钱找都找不来一棵，他一出手就给了这么多。贾母笑得不拢嘴，对宋奚说话也是恭恭敬敬，委婉的请求他在官场上多多照看她两个儿子。

贾母特意强调，是两个。

宋奚却回答的巧妙，只淡淡道一句：“照顾朋友是应当的。”

贾母顿时乐得合不拢嘴，怎么看宋奚怎么觉得好，只恨自己没生出一个这样光彩照人的儿子。

如此结交权贵的好机会，贾母自然不会浪费，巴巴地叫人把宝玉喊了来，特意让人提前嘱咐宝玉，一定要在宋奚面前好好表现。

贾母嘴上还谦虚着，说宝玉没什么才能，需得先生好好调教，还说他素日做一些诗词，虽然被姊妹们赞好，但终究是见不得人东西。

照常理，一般的客人都顺茬接话，让宝玉写些诗句出来看看，之后就免不得要夸赞一通。还极有可能在众人的撺掇下，叫世伯认个干亲，或是认做先生。

宋奚是什么人，早见识过这些话里下套巴结想攀亲近的招数，遂没接贾母的话。反而是看着宝玉，笑言一句：“兰生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为穷困而改节。你若肯记住这话，便是好的。”

宝玉一听是这话，嘴上只恭敬敷衍，心里却不大乐意。

宋奚一眼就看穿了宝玉心中的不满，丝毫没把此放在眼里，再不多言了，便和贾母作别，同贾赦去了前院议事。

贾母只恨宝玉太老实了，却也舍不得骂他，搂在怀里，点了点他的额头，嘱咐他下次见到宋奚这样厉害的人物时，再机敏一些。

贾赦出了贾母院，便斜睨宋奚：“见识了？”

宋奚晓得贾赦话里的意思，微微挑起唇角，沉稳道：“倒还好。”

“还好？那干脆你替我在这做儿子，我去你府上逍遥。”宋家自一双老人去世后，便分了家，宋奚在京自立府邸，兄弟们又都去了外地。他便真是一个人在京逍遥自在，家里没什么人束缚。

“我倒觉得你家这样，还有些趣味。”宋奚道。

贾赦不信的看他一眼，笑了笑，觉得他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宋奚又道：“当然，你若愿意去我的府邸也好，我看以你家老太太的态度，你就算住个半年，她都不会有异议。”

贾赦冷漠的俊脸上浮起一道无奈之色，指了指宋奚的鼻尖。

宋奚笑得开怀。

等贾赦脸色缓和过来的时候，他特意追上去，冲着贾赦的耳边又嘟囔一句，“我随时欢迎你来。”

贾赦顿觉得脸有点发热，态度反而更冷了，大迈步往前走。宋奚本来就比贾赦高，腿长些，也容易追上他，便含笑的和他并肩而行。跟个没事儿人一样，跟他说起和亲使臣的事儿。

贾赦顿住脚：“昨晚才押入京？”

宋奚：“这等事儿自然是要秘密押运。现下关在了京畿府的地牢里，那地方知道的人少，又在我眼皮子底下，不至于透露风声出去。估计再有六七天，消息就会传到南边了。这次为了快些传递消息，皇上可是把他自己骑得良驹都奉献出去了，日行千里。”

贾赦琢磨道：“那算算日子，等到下月中秋，便该会有得胜的消息传来。”

宋奚：“差不多。”

“大周虽打了胜仗，却不可懈怠。若大阳蛮族强词夺理，反咬咱们一口，实在吃亏。这缉拿了假宝珠公主的事儿，理该尽快通告天下。”

“嗯，回头我会禀告皇上，等得胜消息一来，便往各地下发公文告示。”

贾赦直摇头，“朝廷的告示总是过于简短，只有果，从不述明具体因由，便很容易被人过度揣测，误作它意。倒不如把详细经过如实写到书里，陈清利害关系，派送至全国，大方地供天下人览阅。”

宋奚懂了，笑问：“你是打算把此事写进《邻家秘闻》里？”

“不，我打算出新的，《大周朝闻》。”贾赦道。

第38章 第一狗仔

宋奚光听这名字就能猜到几分，“你是打算以朝廷的名义出？”

贾赦：“是有这样的想法, 具体如何还要仔细研究, 我自己也没想妥当。”

像这汇总全国性的通报, 写在《邻家秘闻》里显然不现实。和亲使团的事件是国与国之间的外交机密，很严肃, 《邻家秘闻》的权威性不够。而且突然改变风格发布国家通告，也会显得不伦不类，必会遭人诟病。

宋奚应承, 让贾赦想好了便告知他一声, 他回头会帮着他一块说服皇上。

随后贾琏、贾琮也来拜见宋奚。

宋奚也早备好了见面礼给他们, 个个心满意足的去了。

“今儿个倒好，秋高气爽, 家里又来了个散财童子。”贾赦斜睨宋奚一眼, 无奈地叹道。

宋奚但笑不语。

二人随后到了荣府的园子。

观亭台楼阁, 小桥流水, 十分别致，宋奚心情便更好起来, 问起贾赦生日在什么时候。

贾赦：“不用问这个, 我不大爱做生日。”

本尊的生日又不是他的生日, 过不过没什么大不了。其实就是他自己的生日, 贾赦以前也从没隆重的庆祝过。生日当天能吃个煮鸡蛋, 再吃碗面条，也就算完事儿了。

“你这人倒怪，过节不上心也罢了, 自己的生日也是如此。倒说说，在你眼里什么重要？”宋奚问。

贾赦立刻回答：“家人和我所追求的事业。”

“家人？”宋奚惊讶的挑了挑眉，贾赦与贾母、荣府二房的关系他也略有耳闻。

“当然是值得我在乎的家人。”贾赦补充一句。

宋奚明了了，点了点头，“我瞧你二儿子年纪也不小了，模样周正，说话办事也是个麻利的，若不嫌弃，我倒是有些门路，可给他在神乐署、僧录司等处谋个实职。”

“多谢多谢。但他什么性儿我清楚，我先考校看看再说，别丢了你的脸面。”贾赦道。

宋奚笑了笑，暗叹贾赦太谨慎。其实在神乐署那样的地方，便是他儿子有什么贼心，也贪不出多少钱来，若真出事儿，也极好摆平。不过既然贾赦不愿，他也不好强求，就不提此事了。

贾赦转即便请宋奚去荣禧堂用饭。二人过了桥，朝前院的方向走远了。这时平儿和红儿才从假山后走出来。平儿点了点红儿的脑袋，骂她跑哪儿不好，偏偏来了这地方，害她差点同她一块儿冒犯了大老爷。

红儿举着手里的帕子愧疚道：“怨不得我，走着走着来了阵邪风，我就追了过来。平儿姐姐非追着我来，可别赖在我身上。倒也没白躲着，瞧瞧这不听到些紧要的东西能回去告诉你家琏二爷了么。”

平儿下狠手捏小红脸一下，“混丫头，乱说什么，可知道这府里头的多得是大老爷的耳目。真叫大老爷知道咱俩听了他和宋大人的话，扒皮都是轻的。可守住自己的嘴！”

红儿揉了揉脸忙点头应承。平儿又再三警告，这才去了。

“倒不管你如何了，我是听宋大人的声音听得心都酥了。样子就更好，可惜没胆子近看。若有这样的主子让我伺候，我宁肯一辈子不吃饭，光靠眼睛活。”红儿双手捧着红扑扑的脸，心里好一顿小鹿乱撞后，才意犹未尽的走了。

……

贾琏把刚得来的羊脂玉佩拿出来显摆给王熙凤瞧。王熙凤一瞧那玉佩的成色，便笑着抢到自己的手里，仔细摩挲几下，“倒比我——”

王熙凤本想说倒比她舅舅身上原来戴得那块还好，话到嘴边，意识到王子腾是个忌讳，忙改口了。

“比我从前看过的那些都好。”

“那是自然，也不瞧瞧宋大人是什么位份，堂堂国舅爷呢！”贾琏舍不得地把玉佩从王熙凤手里夺回来，还说贾琮手里那块也不错，虽然成色不及他的，但也是后楼里翻不出来的东西。

王熙凤嗤笑：“你可别存着什么歪心思，老爷而今日对他的教诲都比对你的上心。”

“再怎么样，他还能比过我去？”贾琏脸上闪过一丝不屑，洋洋自得仰头躺在榻上，晃着腿儿，哼着大闹天宫的戏。

王熙凤瞧平儿进来了，指了指贾琏，“你他那副张狂的样儿。”

“二爷得了宋大人的好东西，自然是如此了。”平儿笑道。

王熙凤反应不对，斜眼打量平儿：“你怎么会知道这事？”

平儿愣了下，忙解释是听说的。

“你家奶奶还有脑子，没糊涂呢。二爷才回来跟我说这事儿，没传出去，你刚刚出去办事怎么会知道。痛快交代，到底怎么回事？”王熙凤呵斥她道。

平儿忙赔罪，把自己在园子里偷听大老爷和宋大人说话的经过告诉了王熙凤。

贾琏一听宋大人要给他安排官儿，立马精神了，喜气洋洋地，嘴里恨不得把宋大人赞到天上去。转念听自己的父亲竟然把这么好的事儿给拒绝了，一张脸顿时垮了下来。

“人家宋大人有心给我安排的好活儿，他凭什么给我回绝了去！”贾琏有几分气，顾不得稀罕手上的玉佩了，一下子坐起身，狠捶了捶罗汉榻。

王熙凤一样觉得遗憾，毕竟自己丈夫出息了，她脸上也有光。但此刻瞧贾琏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儿，她便忍不住笑起来。

贾琏气道：“你笑什么，看我倒霉了，你倒是得意起来，哪像是我媳妇儿，跟仇人一般，可别忘了我当初在老爷跟前可是狠狠保了你一回。”

“是是是，那事儿我欠你一辈子。我一直惦记感恩呢，快别说了。”

王熙凤对于贾琏帮自己求情的事儿，的确感动不已。但贾琏若总拿此说事儿，她听都听烦了。为这一桩事儿，她这辈子都得对贾琏感恩戴德、跪地膜拜？

王熙凤多少有些不悦，甩过头去，不再理会贾琏，而是吩咐平儿几件事，要她传话去。

贾琏兀自坐在原处寻思了会儿，自然是舍不得这样的好机会。叫人去打听宋大人走没走，听说人还在，他眼里就燃起了希望，立刻起身意欲就要去找大老爷说情去。

王熙凤拦着他，问他到哪儿去 。

“你丈夫要谋官长脸了，你还在这拦着？”贾琏瞪她道。

王熙凤：“你做了官儿，我也会跟着你长脸，你当我会不愿意？只是而今这事儿我必须劝你想想清楚。咱们老爷为何要拒绝宋大人，你想过缘故么？”

贾琏摇头。

王熙凤再道：“你便是此刻贸贸然然的去了，依着老爷现在的脾气，只要他不开口应承，你觉得宋大人会把那官儿丢给你做么。”

贾琏想了想，不情愿的摇了摇头。

“而今要紧的不是去要官儿，是你该好好表现，学乖一点，让老爷觉得你是个可靠之人。如此你想要什么没有？”王熙凤见贾琏还有点不服气，便仔细跟他计较，“春天的时候，老爷有意叫你跟他一块做事儿，你怎么说的？”

贾琏瘪了嘴，“我给敷衍过去了，我当着他又吃喝玩乐胡闹什么，自然是不想跟他一块胡来，回头再讨了你姑母和老太太的嫌弃。谁想到，老爷就改好了呢。”

“那你现在改了态度还不晚，乖乖去讨好他去。可千万别存什么心思，和他讨官做，像你能讨得来似得。人家宋大人肯施舍给你一个官职，看得是谁的面子，还不是大老爷的。这种时候了，你再不机灵点，真真就没出息了。”王熙凤道。

贾琏看眼王熙凤，自己在心里想想想，的确是这个道理。遂可惜的叹口气，一屁股又坐回了原来的位置。自己缓了缓神儿，就精神起来，琢磨着该干点什么来讨好老爷。

“咱们老爷不喝酒了，也不玩女人，你说他还喜欢什么？”

王熙凤：“不知道你听没听说，咱们老爷在同泰街开了一间书肆，叫邻家轩，生意不错，而且《邻家秘闻》就在这铺子里卖！”

“知道，刚听这消息的时候我还被唬了一跳，不大敢信。后来还是听东府的珍大哥说得，是因为太太去世的缘故，老爷跟那些人有了瓜葛。听说见面的方式还挺神秘呢，都带着面具。”贾琏边回忆边笑道。

“我看老爷对这铺子挺上心，常去，身边的小厮猪毛、万福、二柱子，还有个新来的叫什么黑猪的，也常往那边跑。不怕二爷笑话，我有段日子跟老爷较劲儿的时候，曾偷偷叫旺儿跟过老爷一段时间。你知道这铺子一月的盈利有多少？”

“六七百两银子都算是生意顶好的了。”贾琏叹道。

王熙凤竖了四根手指头，“四千多两！”

“四千？”贾琏嘴巴惊讶地张到最大，转而走到王熙凤跟前坐下，认真地看她道，“你当真？”

“老爷跟前的那几个人办事儿滴水不漏，说话也十分谨慎。就这点消息，还是旺儿好容易偷听的。虽前后缘故没听仔细，但四千两这数目绝没有错。清清楚楚，千真万确！”王熙凤很严肃地看着贾琏。

贾琏唏嘘不已，心下蠢蠢欲动，真真后悔的当初没听从老爷的提议，跟着他干。他悔恨得抬手扇自己一巴掌，“你说我当时要机灵点，这会子是不是要钱有钱，要官有官做了？”

王熙凤难得用崇拜地眼神看一回贾琏，然后点了点头。

贾琏懊恼地拍拍头，很吸一口气，更加后悔了。

“到底是自己的父亲，你这会子明白过来，也不晚了。”王熙凤说这话的时候，心里跟着抖一下，也是说给自己的听得。

“你姑母那边？”贾琏问。

王熙凤沉下脸来，“最近没去，倒也该去瞧瞧了。保不齐咱们荣府会多一个王妃呢！”

“行，去吧，也别像我这样，等人家真厉害的时候，再后悔都来不及。”贾琏说罢，就起身也出门了。他准备先去邻家轩逛一逛，得琢磨清楚老爷的喜好才是。

……

用过饭，贾赦便送别宋奚。他特意嘱咐他日后再来不必如此客气地准备礼物了。

“以后再来？”宋奚知足地笑了笑，点头应承。

贾赦又问：“明日你什么安排？”

“皇后有些日子没见春晓了，跟我念叨了几回。我便明日带春晓过去。”宋奚话毕，上车去了。

贾赦转身的工夫，就见猪毛巴巴地呈上一封信来。

“林姑爷托商队捎来的信。”猪毛道。

贾赦拆开来看，笑了一下，便把信折好塞了回去。

猪毛伸脖子希冀的看着贾赦，就等他说后话。

贾赦却什么都没说，大迈步去见了迎春。迎春在黛玉的房间，请她教自己画画，听闻父亲来了，俩姑娘立刻欢喜的过来请安。

贾赦把信递给了黛玉，“你父亲回信了。”

黛玉小心的接过来，先看了信封，心下有欢喜也有失望，信上的字迹的确来自她父亲，但信却并不是写给她的。黛玉遂小声道：“这是父亲给大舅舅的，我怎好看。”

“看吧，我和你父亲之间没什么秘密。”

黛玉这才展开信，仔细读了一番。信中多是父亲说问候大舅舅的寒暄之话，后来就是在委婉问大舅舅是不是帮自己送信去扬州的人。黛玉看到最后，手臂微微颤抖，忽然哭起来。

迎春不明所以，忙去劝慰黛玉，又问她信里到底写了什么，让她如此伤心难过。

黛玉破涕为笑，忙擦拭眼泪，喜悦的看着迎春：“父亲说他已经奏报朝廷，请求进京述职，或许近月便会动身入京。”

“真这样，那是好事儿啊，林妹妹你很快就能见到父亲了。”迎春牵着黛玉的手欢喜的笑道。

黛玉转而忙把信送给贾赦，“大舅舅叫人送信的时候，忘了自报家门么？”

“嗯？”贾赦看黛玉。

黛玉朝信的方向努嘴，“父亲在心里问是不是大舅舅派人为我送信。”

“估摸是送信人走得急，忘记自报家门了。”贾赦笑了下，总算明白林如海信里讲了什么。他把信拿起来，打发俩姑娘继续画画，他便走了。

猪毛还在荣禧堂外等着，见老爷回来后，忙跟上去。

贾赦把手里的信递给猪毛，蹙眉走了会儿，转而忽然对猪毛道：“是时候该养两个清客了。”

“清客？老爷怎想起这个来？”猪毛转即想到二老爷的那些清客们，心里不是十分喜欢。

“我不要太恃才傲物的，就找一个能把文绉绉的书信看懂的人就成了。”

猪毛总算是明白了，怪不得老爷刚刚看了眼信就收起来，原来是没看懂探花郎林姑爷信里的内容。猪毛赶忙应承，决计这就动身去通知万福。书肆里面有不少穷书生来往，肯定能从中找一个合适的人选。

其实贾赦也不是全然看不懂林如海的信，就是拽词儿太多，古人说话总有隐喻，比如柳枝代表友谊，兰花表示君子品格等等。像林如海、宋奚这类才高八斗的人，说话就更绕了，更何况林如海这封信里写的内容更是委婉，绕上加绕。

不多时，林如海欲来京的消息便传到了贾母耳朵里。贾母只当是林如海来京述职并无其他什么目的，还挺高兴，立刻叫人把院落准备下来。

王夫人听到这消息便安不下心来，琢磨着林如海这十几年来也从没见他进京述职过，而今忽然就要来，怕是为了黛玉。

可巧王熙凤过来瞧她，王夫人便试探她几句，看看能不能从王熙凤嘴里套出什么话来。

王熙凤缺什么都不知道，只对王夫人道：“老太太也高兴这事儿呢，说要把梨香院备下来，就给林姑父住着。我已经安排人先去打扫一遍，把家具等物也换新了。”

“原就是老太爷修养之所，东西都是府里最好的，何必换。”王夫人叹一声，心下更担心林如海此来是为了张黛玉和宝玉的婚事。

王熙凤笑，“是这个理儿，可我们老爷吩咐说不可怠慢了，我哪敢造次什么，听着就是。”

王夫人温吞吞地讪笑一声，道也是。

王熙凤叫人把她弄来的佛珠给王夫人瞧瞧。“法华寺主持开光，亲手刻得经文在这上头。”

王夫人拿起紫檀佛珠细看，一颗颗珠子上果然都可刻着小字的经文，可见费足了工夫。

“你有心了。”王夫人收了佛珠，稍微平了气，脸上浮现几许笑容。

王熙凤极会察言观色，见王夫人此刻心情不错，便和她哭起王子腾的事儿来，叹她们王家女人命苦。她们要因这个在婆家遭罪，真真是叫人觉得委屈。

“谁说不是呢，你倒好些，怎么说也是差一辈，我这真真是臊得没脸见人了。当初就恨不得自己死在佛堂里头，多亏老太太和你们的劝慰，我才有今日。”王夫人叹息罢了，便捻着佛珠，一脸沉闷之色。

王熙凤少不得再劝她一通。

王夫人笑了笑，“你好意我心领了，你家老爷而今厉害了，回头好生孝敬他，你将来必定比我出息。”

“孝敬他是应该的，太太这里也是应该的。”王熙凤道。

王夫人瞄她一眼，见她还是识时务，点了点头，嘱咐王熙凤这段日子本分规矩些，“日子长着呢，当下能忍则忍，苦不了后头。”

王熙凤应承，这才从王夫人处离开。回去后，她便跟平儿叹，王夫人而今大不如当年风光了。

“这女人家出嫁后，靠得娘家才能腰板子硬。”平儿叹道。

王熙凤道：“我冷眼瞧二太太还有别的事儿，只这一件不至于如此。她在佛堂那段日子是谁都不见，也就给老太太的脸面。后来大老爷出远门了，她不就好起来了？”

“二奶奶是说可能还有事儿，跟大老爷那边有干系？”平儿问。

王熙凤想了想，觉得是如此。她话音刚落，便见东边窗前有人影闪过。王熙凤忙问是谁，平儿则冲了出去，把那婆子抓个正着。

婆子忙道：“奉老爷命来给二奶奶传话，大老爷那还有几样宋大人送的大件，让二奶奶入册之后，一并收到后楼去。”

“知道了，你去吧。”王熙凤道。

平儿却不忿：“刚刚分明在偷听，传什么话？我出门的时候她正往外逃呢。”

王熙凤顿然冷下脸来，让平儿把婆子叫来。王熙凤当即厉声质问她是否偷听了。那婆子不认，王熙凤便叫人扇她的耳光。

王夫人这时来了，她身后还跟着的丫鬟手里还捧了一盆长得正好的月下美人。

一瞧就知，王夫人是特意来送花的。

王夫人瞧见王熙凤正打人。这婆子王夫人熟得很，姓吕，是贾赦房里的人。

王夫人没想到王熙凤竟敢这般胆大，忙走到王熙凤跟前：“你干什么，大老爷的人你也敢打？她一个传话人，何错之有。你若心里不服，找老爷评理去，在我们跟前学母老虎撒泼有什么没出息！”

“太太不知，这厮刚刚偷听我和平儿讲话。不管是哪里来的人，断没有这样的规矩。”王熙凤气道。

王夫人嗤笑，“我看她是奉命行事，许是素日见惯了你厉害之处，一听你吼他，脑子糊涂，便吓得转头就跑了。不信你问问，打成这副样子了，她到底是认不认。”

吕婆子闻言忙摇头不认，只说自己是传话而已。

王夫人蹙眉对王熙凤：“我也是为你好，便是你罚她，也该先派人去回个话给你家老爷。”

王熙凤听话点头，这便打发人去告知贾赦一声。

王熙凤把王夫人请到屋内后。王夫人便把那株花送了王熙凤。

“这两日正在花期，你和琏儿有兴趣倒可以一起看看，美得很，千万别错过了。”王夫人笑道。

王熙凤明白王夫人这是收下她之前的示好了，特来回礼，遂高兴地把花收下，好好地谢过了王夫人。

王夫人沉吟片刻，看眼王熙凤，道：“我知道有些话不该我说，但你家太太去了，这话也就只剩我能说了，总不能叫老太太操心去。再者说，你家老爷那边也是在乎的。便是你这肚子，子嗣的事儿。前段日子荣禧堂空着，便有许多丫鬟去找冬笋玩闹。金钏也去了，偶然听冬笋提过一些。这事儿你也该上心，而今你虽要守着继室太太一年的丧期，暂可不愁这事儿了，可你想没想过时限一过，你们老爷会不会变本加厉催你？我劝你趁此时机养好好身子才是正经。”

王熙凤一听这话，脸涨得紫红。她心里是丝毫不怀疑此话的，早前老爷就曾当面逼过她生孩子。

王熙凤便万般委屈起来，“你这两年了我肚皮不争气，确是我的错，他骂我打我便是弄死我，我绝无怨言。平白叫那些下贱的丫鬟说我，算什么事儿。”

王夫人拍拍王熙凤的手背，劝她莫要心焦，“我看你家老爷一时情急，随便捡了些重话说出来，也没什么打紧。怕就怕那些下人不知轻重，乱传话，反误了老爷的名声。”

说到底还是大老爷驭下不严，由着那些下贱蹄子侮辱她。

王熙凤自觉十分没脸，等王夫人一走，她便坐在屋里，捂着帕子落泪。

平儿忙去劝。

王熙凤便骂道：“我要知道这八面玲珑，百般讨好，周全伺候的下场，是今儿个这样，我宁愿剪了头去庙里做姑子去，嫁什么人，有什么好处！”

“二奶奶，冬笋来传话了。”外头人喊道。

王熙凤一听是冬笋，气得两眼通红，忙擦干眼泪，喊人进来。平儿生怕王熙凤做什么过激之事，忙端茶小声劝慰王熙凤息怒，毕竟冬笋是大老爷身边得意的大丫鬟，万万动不得。

“老爷说那婆子既然不知规矩，偷听主子讲话，便该打，任由二奶奶处置便是。”冬笋道。

王熙凤应了一声，十分气不顺的看一眼冬笋。

冬笋感觉什么不对，尴尬了下，便想二奶奶既然没什么事儿，她便告辞就是。

“你站住！”王熙凤喊道，转而上下打量冬笋，问她今年多大，家里可有什么人。

冬笋一一回了。

王熙凤又狠狠瞪了冬笋两眼，嘱咐她伺候大老爷的时候，记得谨言慎行。冬笋不解地应承，这才忐忑的告退。回了荣禧堂，她便有些失神，一头撞到了柱子上。

可巧贾赦出来，见这一幕问她怎么了。冬笋深知老爷爱探听消息的个性，遂也觉得没什么好隐瞒，忙将王熙凤的古怪之处讲给了贾赦。

“你去之前，还有谁去过。”贾赦问。

冬笋：“二太太。”

“之前那个偷听说话的吕婆子，真不是你安排的？”贾赦又问。

冬笋摇头，“我瞧她不是靠谱的人，从没找过她。再者说，咱们府里这些探消息的，都是按照老爷的吩咐，平日该干什么就干什么，能听到就听到，从没教过他们去偷听什么墙根。本就不是长久之计！”

“你派人跟着那婆子，等晚些时候看她去哪儿。”

贾赦吩咐完这些，便去了书房。

晚饭前，从邻家轩回来的贾琏一脸兴奋。他到了荣禧堂问了大老爷所在之后，便来敲书房的门。

贾赦正在起草关于《大周朝闻》的计划，听见敲门声，就把东西先收了起来。

书房里就他一人，他便亲自开门出去见了贾琏。

贾琏见老爷也不许他进书房，忙识趣儿地讪笑，退了两步，然后给贾赦恭敬地请礼。

贾赦听贾琏说是来定省的，稀奇的打量他两眼，带他到了西厢房吃茶。期间有丫鬟来跟贾赦报了晚饭的菜单，贾赦减了两样菜，方打发下去。

贾琏惊诧不已，他知道老爷这段日子是要着素服，日日吃素，万没想到还这样节俭。晚饭竟然只吃两菜一汤便可了，竟比府中有些下人的饭桌还要寒酸了。贾琏再想想自己前段日子不停抱怨饭食的事儿，顿觉得愧疚。

“有什么事儿，直说。”贾赦道。

贾琏想了想，忙站起身，笑着跟贾赦发誓，自己以后一定好好地孝敬他，全心全意的跟在他身后，绝无二话。还请贾赦以后不管有什么脏活累活，尽管交代给他便是。最后他才委婉的提到了邻家轩，表示他也可以帮忙打理。

贾赦示意贾琏去看门口那名小丫鬟，“那丫鬟叫冬菇，她娘生了她之后就去了，爹又被恶霸欺凌，后来病死。是她大哥大嫂养着她，后来他大哥生了几个孩子后，家里越发艰难。她嫂子吃的不好，没奶水，她便主动托人来荣府卖了身，就为贴补家里的兄弟。”

“身世倒是挺凄苦的。”

家里不苦，谁会把孩子卖身到这地方为奴，府里的下人像冬菇这样的太多了。要悲悯的话，他只怕都没工夫吃饭了。贾琏不以为意，不过为了迎合贾赦，才随便感叹一嘴。

贾赦重重放下茶杯，冷盯着贾琏：“你只看到她身世了？人家才堪堪七岁的年纪，便有如此心性儿，懂得自己动手挣钱养家的道理。你呢，年纪快是她三倍了，可曾全然凭着自己的本是挣过一文钱？”

贾琏本欲辩驳，他这些年也没少办事儿。可想想哪一桩不是靠着祖宗的基业？竟真没有一文钱是凭自己本领赚的。贾琏立刻臊红了脸，垂着脑袋，尴尬的不敢看贾赦。这么比起来，他的确连个七岁的小丫鬟都不如了。

“你今天忽然这般跟我献殷勤，我心里有数，你该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才会如此卖儿巧。”贾赦见贾琏要张口，立刻阻止，“你不用解释，我也不想听你的借口。你要真想有出息，想让我看得上你，就先做几件让我看得上的事儿。”

贾琏乖乖点头应承。

冬笋这时候进门了，凑到贾赦耳边嘀咕了两声。

贾琏便要告退。

“你站住，回去跟你媳妇儿说，吕婆子是她姑母的人，此刻她人正在东院儿报消息。”

贾琏愣了愣，他虽不知道是什么事儿，但总觉得这该是什么重要的事儿，应承后忙回去告知王熙凤。

王熙凤还在怄气，听了贾琏这话，用尚还红肿的眼睛看贾琏：“你说得真的？”

“老爷这么说。”贾琏无辜道。

王熙凤二话不说，就叫人捧起那盆月下美人，立刻就带着人去王夫人院。

她往里走的时候，正好看见吕婆子打前头过来。吕婆子远远看见王熙凤跟见了鬼一样，离开转身往后跑，要躲起来。

王熙凤气得笑起来，转身推掉丫鬟手里捧得那盆花。盆碎了，连花带土都洒落在地上。王熙凤气得狠踩了几脚，也不需要去找王夫人分辩什么了，转身就走。

吕婆子躲在了树丛后，眼见着王熙凤去了，才悻悻出来，蹑手蹑脚地来瞧了眼王熙凤踩得东西。一看是王夫人送的花，她大感不妙，自己冒失撞见王熙凤的事儿若是被王夫人知道了，她肯定就没活头了。吕婆子看看前后没人，赶紧就用脚把土和花盆的随便往路边踢，然后把那株踩烂的花折一折，塞到自己的袖子里藏起来，然后匆匆去了，依旧回到大老爷的院内当值。

冬笋看见吕婆子完好无损的回来了，忙来告知贾赦。贾赦便暂且留着了，将来或许还能用上这婆子。

王熙凤这下总算看清楚了，才刚王夫人好心调和劝她的那些话，其实都是在挑唆。那冬笋或许根本就没说过自己的坏话！

王熙凤气得眼泪直掉，她万没想到她尚还惦念不已的姑母，竟然会这般无情地算计她。

贾琏见她这样，忙问经过，听了也气得跳脚，“你就该去跟她说清楚，也闹得她没脸！”

“怎么说？我没抓个正着，她保不齐还会拿什么借口搪塞我。她毕竟是长辈，回头再闹个头晕脑热，反倒成了我的不是了。用不着说清楚了，我心里有数，她心里有数，便罢了，以后断不要往来最好。”王熙凤道。

贾琏点点头，觉得也是这个理儿，遂好好安慰王熙凤。

岂料第二日，王夫人竟像个没事儿人一样，热络地跟王熙凤闲聊。王熙凤未动声色，转头叫人一查，方知道那吕婆子竟然没胆量告诉王夫人，而今一直做着缩头龟。

王熙凤想想如此也好，她也不说，倒看看王夫人能装到什么时候，还想利用她什么时候。别叫她抓着机会，不然一定叫她狠狠吃一次亏。

这一日，王熙凤正在料理家事，忽听说姊妹们来了，忙叫人准备吃食招待她们。

黛玉等在她这儿聊了几句后，便都散了，唯独元春留下似有话跟王熙凤说。

王熙凤让她坐，“大姐有什么事儿尽管说便是，我又不是外人。再说我们之间跟那些姊妹比，还进一层，毕竟你母亲是我的亲姑母。”

元春点了点头，她也这么觉得。王熙凤既是她的亲表妹，又是她的堂弟妹。她以前在宫中的时候，她母亲也常在信中提及王熙凤的可靠得用之处，遂她也很信任王熙凤

元春客气几句后，便把心里话如实吐露给了王熙凤。

王熙凤点了点头，顺茬附和道：“你不愿去参加齐王府选妃也情有可原，那地方比皇宫差些什么，再说那老太妃就让你做个庶妃，显然瞧不起咱们，何必自取其辱。”

“要做就做正妻，就是续弦的也可。”元春红着脸道。

王熙凤见她有害羞之状，恍然大悟，“莫不是你心中早有人选？是谁，快和我说说。”

第39章 第一狗仔

元春脸红了个透，拽着王熙凤的胳膊, 羞涩的摇头, 做小女儿态, 不好意思直接说出来。

王熙凤机灵的转着眼珠子，推了推元春道：“这种事儿闹出误会来, 可不是顽的。这又没有外人，咱们姐们儿之间还有不可交心的事儿，痛快说给我听听！我倒真想知道, 哪家的男人配做我们荣府的东床快婿。”

“我掏心掏肺了, 你却玩笑我。当我没说, 走了。”元春说罢便起身。

王熙凤儿忙笑着拉她回来，“说的好好的, 瞧你。那让我猜猜, 续弦……”

王熙凤故意拉长音, 观察元春的表情。元春害羞得不行, 眼神里还带着雀跃，一看就是动了春心, 真喜欢上人家了。

王熙凤想都不用多想, 立刻猜出她所言的人是谁了。元春刚回家没多久, 见的人都是有数的, 除了亲戚朋友, 便只有那位身居高位还尚未续弦的大人了。

“哟，我心里真想出来一个。那身份必定配得上咱家，还是高攀了呢。你想的是不是我想的, 就是近日才来的那位？”

“我走了，再不来这里！”元春立刻捂着脸跑了。

王熙凤笑着喊她两声，见人真离开了，才敛住脸上的笑。

平儿过来奉茶，问王熙凤：“大姑娘难道是看上了宋大人？”

王熙凤冷笑，“宫里头出来的人心气儿就是高，痴心妄想！”

论官品、人品、样貌，还有家世，人家样样出挑，便是随便捡一样出来，都足够配得起家世相当的姑娘了，她有什么！更何况宋大人才智双全，虑胜千人，又多年没有续娶，眼界必定高，怎不可能瞧得上她。

王熙凤用“痴心妄想”四字说她，绝不夸张。

不过元春也是精明的，不论她怎么引诱她，愣是没把那人的名字说出来。反正而今真真假假都是她自己猜得，若自己真傻得为她出头，回头事儿若是不成了，只怕还是要诬赖到她身上。

真不愧是母女，元春这心思比王夫人差不了多少。

王熙凤庆幸自己受了大老爷的点拨，及早醒悟过来，不然她早晚得被这对母女坑死。不过既然元春存着这份儿痴心妄想，她何不顺势利用回去，好好叫她们母女吃一次亏。

下午，王熙凤被贾母叫去打牌，还有有王夫人，元春，李纨。牌打了一半，老太太挤一挤眼睛，似有些乏了。王熙凤等忙丢了钱出去，假意耍性儿说不玩了。

“我的钱都是活得，一个个都自愿往老祖宗的口袋里蹦，不肯在我这多待。可行行好，少玩儿几把，让我少几天吃糠咽菜的日子。”

贾母笑得合不拢嘴，指了指王熙凤，“就说她是人精儿，输了点便不肯多玩了。”

王夫人温温地附和，放下牌，转头喝起茶来。

元春望一眼王熙凤，和她四目相对之后，元春便托辞离开。

王熙凤暗观王夫人神态，看似没什么异样，转而对贾母道：“大姐的婚事本不该我插嘴。不过齐王府那边儿的态度，着实让人心寒。要我说，咱们家姑娘哪样不好，找个没儿子的人家续弦做正室，也比这样白白受委屈被人小瞧了强。”

王夫人看一眼王熙凤，心下有了思量，她没说什么，转而看向贾母。

贾母沉吟片刻，蹙眉道：“你说得不无道理，这做庶妃必然是委屈了咱们姑娘，抹脸面的事儿咱们不干！先看看再说，若是那边改了口，答应能成侧妃，也可考虑。”

“老祖宗明鉴。”王熙凤笑了，转而解释自己也是好心为元春着想，若是有说错的地方，还让贾母和王夫人别介怀。

贾母推她到一边去，乐道：“凤辣子今儿被什么附身了，竟跟我们客套起来。”

王夫人也道：“是，我们都知道你好意，不必如此客气。”

王熙凤听了这话便不多言了，和贾母聊起贾赦在外头开书肆的事儿。

贾母一听，问是不是真的，而后又骂贾赦是胡闹。王熙凤便同贾母隐晦的提了提那书肆十分赚银子。

贾母至此才住嘴不说，一脸纳闷的模样，“他还会做生意了？”

“这开书肆可比一般的厉害呢，只做文人的生意。”王熙凤解释道。

贾母满意的点点头，叹贾赦的确有些出息。“原来他之前在账房领银子就为做这个，怎的不和我们说清楚，害我们都误会了他。”

“我猜老爷当时因吴新登的事儿给气着了，便想着就是说了能有几人信他，倒不如先做出来，让大家亲眼瞧着实在。”王熙凤明里暗里都在夸贾赦。

贾母听得挺满意，毕竟大儿子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他出息了，做母亲的也该开心的。

王夫人特意看了眼王熙凤，见她眉飞色舞还有意继续说，心里便有点不舒坦，但而今当着众人的面儿，她是没有半点胆量去说大房的坏话了。总之惹不起，便躲着，虽也托辞去了。

王夫人出了门，就转路到元春的住处。

元春正闷头绣花，听母亲来了，忙把放下手里的东西，笑着迎她。

“绣什么呢？”王夫人问。

“莲花。”元春害羞地将她只绣了几片花瓣的莲花晾给王夫人看。

“手艺倒是精进了不少，没给你娘丢脸。”王夫人叹道。

元春应承：“许多针法是我在进宫跟嬷嬷学得，外面学不到。”

“难为你有心，肯如此上进。”王夫人顿了顿，然后盯着元春的眼睛道，“你琏弟妹怎会突然提续弦的事儿，想必是你说的了。”

元春被吓了一跳，忙跪地否认自己不敢，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王夫人忙把她拉进怀里，“我知道你干不出这样的事儿，不过随口试试你罢了。”

元春被哄着止了泪，心里终究不舒坦，垂着脑袋不说话。

王夫人拍着她的后背，自己也难受的流眼泪下来。

“咱们二房今时不同往日了，你大伯父而今什么样你也该清楚，你舅舅又出了那样的事儿。怪为娘姓王，才会连累了你们跟着受委屈。而今你年纪也不小了，议亲的事儿自该慎之又慎，这种时候万不可传什么不好的名声出去。你的婚事你只管放心就好，母亲定然会瞪大眼睛给你挑个顶好的人家，不让你受委屈。”

元春闷闷地点点头，抿着嘴，终究是不敢将心里话讲给王夫人听。送走了王夫人后，元春便独自一人郁结地坐在窗边，看着窗外廊上娇嫩的兰花随风摇摆，心也跟着打颤起来，垂泪不止。

抱琴看着姑娘这般光景，心疼不已，劝慰她卧榻休息。

元春听话的躺下来，也睡不着，便想着之前让抱琴托人买的那本书来。

“快拿来与我看看。”

抱琴看看左右，才去柜子里仔细翻出早前藏好的书，递给元春。

元春摸了摸封皮那四个字儿，念了声“邻家秘闻”，便翻阅起来，前头的故事她早听过了，根本没什么兴致。直接翻到后面，看那个人的故事。

元春情不自禁地用她的纤纤细指按住上头的名字，虽然字不同，但音相通，也叫她禁不住心跳加快起来，想起自己初见他的情形。

当时隔着屏风，她听姊妹们切切私语，说他如何好，便壮着胆子偷偷瞥了。终究只见了他侧影一眼，却惊为天人。从那一刻起，元春就发现自己眼里便再看不到其他人了。那一眼留下的样子便跟着了魔似得印在她脑海里，令她至今反反复复不停地想。

其实元春早在宫里的时候，就听过一些关于他的传言，都是讲述他如何厉害的。元春一直以为是有心人为了讨好皇后，故意夸大其词罢了，遂那些小宫女们红着脸议论纷纷时，她淡然处之，从没拿此当回事儿。她进宫这七八年来，那人也去过皇后娘娘的春和殿几次，但皇后娘娘从来只叫太监去伺候，宫女都极少用，更不会把她们这些女史带在身边。故而元春这些年在宫里，除了听到一些关于他高升的消息外，并没有真正见过他。

而今想来竟有些后悔，早知他会是这样的人物，她当初宁愿自降身份，跟着那些小宫女们在春和殿外偷偷地望上他一眼。至少她现在会多一样景象回忆，而不是只有在贾母那里的惊鸿一瞥了。

“姑娘，外头都在传送宋大人有断袖之癖，是不是真的？”抱琴禁不住担忧问。

元春嗤笑：“休要听那些人胡言，张侯千金怎么死的我最清楚，有皇后派去的太医亲自诊断为证，根本跟他没干系。至于来往雅风馆，对男人来说又算什么，远了不说，咱府里就有，当不得一回事儿。”

抱琴应承，遂不多言了。

王夫人从元春处出来之后，心里还计较王熙凤所言续弦之事，便打发周瑞家的捎话，让王熙凤来这一趟。

王夫人等了好些时候，才见周瑞家的领着王熙凤姗姗来迟。

不及王熙凤言语，周瑞家的便道：“二奶奶那里今日回话的人多，适逢秋收大事，又耽误不得。”

王夫人面上憨厚的点了点头，眼睛却不满地瞪了周瑞家的一眼，而后笑着让王熙凤坐，问她：“你忽然在老太太那儿你提你大姐的事儿，可是另有什么想法？”

王熙凤刚贿赂过周瑞家的，已然知道王夫人曾去了元春那里。眼下既然元春不认，那她也不认，摇头只道是随口说说而已。

王夫人笑：“跟我你见什么外，你没嫁进贾家的时候，我跟你便就是一家人了。”

王夫人的言外之意，王熙凤该要念着这份儿亲情。况且当初她若非她从中撮合，以王熙凤的条件哪会嫁给国公府的长房嫡孙。

王熙凤心里只有冷笑，面上却言笑晏晏，拍胸脯发誓自己只是随口说说罢了，并不知道什么其它。

王夫人哼笑两声，没想到王熙凤而今倒是油盐不进了。续弦那事儿，王夫人是有心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但她不想从元春嘴里听到，本来是想着让王熙凤出头，谁知她这会子跟自己竟装起傻来了。

“我当你有什么人选建议，原不过是胡嘴一说，罢了罢了，算我多心，你也忙，快回去管家吧。”王夫人落下脸来赶人。

王熙凤忙垂首行礼，假装看不见王夫人的脸色，转头便退下了。

周瑞家的不解：“若是老太太能把把齐王府侧妃的事儿谈下来，便是莫大的体面，什么续弦能比得过这个。太太又何必操心琏二奶奶浑说什么。”

“确有一桩续弦的亲事，比齐王府的好百倍。”王夫人蹙眉道。她的心思已然被王熙凤的话撩拨起来，偏偏王熙凤就跑了。

周瑞家的恍然大悟，“太太莫不会是说那位姓宋的大人？”

“住嘴！这话可不能乱说。而且这件事并不好办。”王夫人整张脸都愁苦起来。

周瑞家的也明白，这人选是一顶一的好，但就怕高攀不起。中间也没个人能说和，大老爷倒是跟宋大人的关系不错，不过凭着大老爷跟二房的关系，估计是万万不可能张嘴帮这个忙了。

王熙凤回来后，思来想去，便打发平儿去跟冬笋传话，先把元春的意思告诉老爷一声，也权算是她给老爷卖个好。

……

大理寺卿包庇属下刺杀证人一案，令皇帝彻底警醒了，原来朝廷的贪官都是蛇鼠一窝，朋比为奸。他险些因错误的判断，而白白毁了贾赦当初费心的调查取证。

皇帝随即念起贾赦这次布置消息网用钱的事儿，他好像没有听人提到过，便顺嘴问起身边的掌事太监。太监摇头，表示贾赦并未呈奏有关任何花费的奏折。皇帝命人细查之下，方知贾赦这次下地方一行竟然是自掏腰包。

皇帝恍惚了会儿，才缓过神来，不禁为贾赦牺牲自我的行为而感到震撼和感动。多少年了，他鲜少见到有如此一心为国，且不图名求利的大臣。那些在朝堂上日日喊着鞠躬尽瘁，万死不辞的官员们，背地里却干着偷盗朝廷财物，藏污纳垢，颠倒黑白，鱼肉百姓的恶事。一个个口腹蜜剑，说什么先天下忧而忧，一到有升官机会的时候，都抢破了头皮争着上。真要有什么吃力不讨好的活儿的时候，又一个个往后退，成了缩头乌龟。

皇帝为自己有这样的满朝文武而戟指怒目。而今，他也更得幸自己遇到一位良臣。

皇帝立刻命人秘密从国库调出十万两银子，趁夜色即刻送给贾赦。

大半夜，贾赦刚睡着就被叫醒了，说外面有人秘传圣旨。贾赦聆听口谕后，便发愁那些已经运到荣府后街的一箱箱银子。

皇帝这是抽哪门子的疯，就算给钱好歹提前告诉他一声。这会子趁着夜色送来又如何，他没处放钱。荣府是安全，但这么大笔银子一般入府，势必立刻就被人发现。邻家轩和京外印坊倒是可以放，却不安全。

十万两，可不是小数目。

贾赦便和密卫商量着，能不能再放回国库去。大不了他以后用银子的时候，跟皇上打招呼。

密卫不肯，“圣上料到你不肯要了，他说这钱是给定了贾大人，以后便于贾大人随时随用，可免去上奏办手续的麻烦。圣上金口玉言，钱定然是还不回去了，还请贾大人尽快找个地方安置，让属下们在天亮之前把钱平安运送完毕。”

“我想想。”

贾赦转即命人牵匹马来。

他就骑着马走在前头，让运银子的队伍跟着他去宋府。

“大人要把钱送到宋大人府上？”

贾赦：“嗯。”

眼下也就只有宋奚的府邸合适了，安全又能保密。而且以后拿钱的时候，就从他手上取，也可以当成一种监督了。回头哪天皇帝计较起这笔钱来，他还能有个人证明。

密卫点点头，也便不多问了，到了宋府，敲了门，就把一箱箱银子安全送进宋府的库房后，而后他们就干脆利落的告辞了。

宋奚穿好衣裳，便徐徐踱步而来，果然见到贾赦在此，不禁笑问：“

你这是想拿钱贿赂我什么？”

“可巧了，今儿个刚有一件新鲜事儿。你要是愿意，我愿舍下这十万两。”贾赦神秘一笑，看着宋奚。

“必然不是好事。”宋奚伸手，示意贾赦去他房间喝茶。

从库房往他院子方向去的时候，路过一处院落。因随从们高高地挑起灯笼照着四周，便把附近的院落也照亮了。贾赦余光一瞟，便见那院子里开满了月季和菊花。但院子里的所有屋舍都是黑漆漆的，看起来应该是没有人住。

“这就是那位张侯千金生前的住所。”

不及贾赦问，宋奚便先解释了。

贾赦看那些疯长着枝条已经延伸到路上的花花草草，忽想起之前黑猪的话来。他说宋奚妻子在死前几日，宋府曾大量运入过花草，原来是为了布置这院子。

宋奚继续道：“她生前爱花，死前几日尤甚。我也没管这些，都是她爹娘再此照看，随着她的心性折腾。倒是人走了之后，张侯爷来跟我致歉，说要把这院子恢复原貌，我想想这院子本也没什么人住，便就罢了，至今就如此荒废着。每年倒是有丫鬟来打扫整修两次，却也拦不住这些徒长的花花草草了。”

贾赦点点头。他到宋奚屋子坐下后，便干了一碗茶。他刚刚折腾了一遭，真有些口渴。

“你刚说的新鲜事儿是什么，还没说与我。”宋奚端坐在桌边，恰好在贾赦对面。

贾赦放下茶杯，端详起宋奚来。他穿着一身玄色便服，腰间除了系一条玉带，什么都没装饰。看来这厮刚刚特是睡了，因急着来见他，都没顾得上拾掇。

“你看我衣服作甚？喜欢？回头让人也给你做一套？”宋奚道。

“没，就是瞅瞅眼下这位宋大人是多出色。”贾赦叹一句，再没说后话了。

宋奚是何等精明，立刻就明白他话里蕴含的意思，“你以前可没这样的感慨，说罢。”

贾赦看没外人，便道：“你也不是多嘴的人，说出来倒也干脆。是有人中意你了，将来必然会有人想法子折腾我撮合你们。你什么样我清楚，可还是该跟你说一声，你提前给我个准话，省的我回头烦你。”

荣府什么情况，宋奚一清二楚。此刻他也大概能猜出贾赦暗指的人是谁，摇头表示他毫不感兴趣。

贾赦笑了笑，敲敲桌，使唤宋家的丫鬟赶紧给他换茶。

宋奚：“你倒不客气。”

“是你待客不周，不过鉴于你帮我存银子的忙，我就不嫌弃你了。”贾赦道。

“你不嫌弃什么，”宋奚目光突然凝结，直直地落在贾赦身上。

贾赦被宋奚的目光瞅得不自在，转头躲开了。

待丫鬟上完茶后，宋奚忽然起身，轻捏着贾赦的下颚，把他的头转了过来。“是不嫌弃我么？”

贾赦啪地打掉宋奚的手，瞪他：“年后给你消息。”

宋奚恍惚了下，转而反应过来贾赦的话，双眼带亮，蕴含惊喜地看着贾赦。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若耳朵聋了，就该找个人好好治治。”贾赦一笑，便对宋奚告辞，拂袖潇洒去了。

宋奚屹立在原地，目光灼灼地望着贾赦的背影，直至消失于夜色不见，他仍回不过神儿来。蓦地，他靠在门边，嘴角噙笑，表情半惊半喜。

再转而，他便开始患得患失起来，比如还没等到年后，贾赦便对他失望了该怎么办。该好好反思，怎样做一个不被他嫌弃的人。

宋奚一夜未眠。

但一大清早儿，宋奚便神采奕奕的去上朝。今天是大朝日，他又见到了贾赦，便笑问他昨夜休息地如何。

贾赦拿冷淡的目光扫他一眼，百无聊赖道：“极好。”

“那就好。”宋奚笑了笑，便跟贾赦接着道，“晓得皇上昨夜为何突然对你那样么？”

贾赦看他。

“估摸是大理寺卿一案的奏本他才看见。”

贾赦恍然明白了，原来皇上给他钱是宋奚多嘴的功劳。

宋奚：“国库的银子多得是，不用白不用。你喜欢你就拿着，你若觉得拿着烫手，就去赈济灾民，肯定比朝廷拨款更有效果。”

贾赦明白宋奚话里暗讽的意思，赈灾银钱层层剥削，到百姓手里自然是寥寥无几了。下次别叫他遇见这事儿，否则一准彻查，把那些贪灾民救命钱的官员全都揪出来。

“钱我会叫人好好记账，保证每一文钱都花在刀刃上。”贾赦表态道。

宋奚笑，转而把袖子里的一把钥匙递给贾赦，“这是宋府库房的钥匙，随你去取。”

“里面有你的钱没有？”贾赦问。

“没有，都是你的钱。”宋奚肯定道。

贾赦干脆地接下。

下了朝后，宋奚和贾赦都被皇帝留下了。

皇帝表示大理寺卿一案处理地好，同时对于是否还牵涉到其它官员表示了忧虑，遂让贾赦和宋奚共同彻查，以确保此案再没有同党。

“朕已经随便找了个由头，今天下午就让刑部将在押的大理寺卿转交给京畿府看管。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查清楚这件事。”

二人双双领命，方告退。

宋奚随即和贾赦商议，下午就在京畿府碰头。等大理寺卿一押送到位，他们俩就一同审问。

贾赦应承，便急忙跟宋奚告辞。

“你这么着急，要去哪儿？”

“齐王府，过两日老太妃做寿，齐王便在今日邀请百官在他府上赛诗贺寿。听说博得头筹的还有什么玉佛像做奖赏。”贾赦道。

宋奚嗤笑：“就你，去赛诗？”

“别瞧不起人，我也准备了一首。”贾赦从袖子里掏出来，给宋奚看。

宋奚读了读，“尚可，不过这诗到底有些小家子气，倒不像是男人作得，更不可能是你作得。”

“我也没说是我，求人帮的忙。”贾赦把诗拿了过来，念叨两遍，塞进袖子里，结果还是记不住，就要重新翻出来看。

宋奚看不下去了，张口重复了一遍。见贾赦惊诧的看着自己，以为他没记住，便又重复了一遍。

“你真……过目不忘？”贾赦问。

“没有，只是用心看的东西才会记住。”宋奚解释道。

贾赦无语了，他知道宋奚只是一般性的作答，但他真的忍不住会觉得他像是在炫耀。这人设不科学，完全违背了自然界的发展规律。贾赦仰头看了看天，叹口气，走了。

贾赦到了齐王府后，便在小厮的指引下去，去了齐王府的后花园。他见过齐王之后，也没被齐王看在眼里，就被打发到一边作诗去。

已经有许多官员聚在此，品级高点的，都在围着齐王身边讲话，低点的则三三俩俩凑在一起，在桌案附近提笔琢磨诗句，似乎都想要弄个最出彩的出来，以博得齐王的关注。

这位齐王爷，今年才堪堪二十四五的年纪，在吏部领职，掌管四品以下官员的考绩、升降事宜。故而他一发话，肯定有许多小官来迎合了。幸亏当下在场人多，贾赦便显得不怎么起眼了。正好贾赦也不想太醒目，就在边边角角站着，顺便观察齐王府的环境。待他纵观了全场后，还发现了一个熟人，贾政。

贾赦赶忙退后，免得贾政发现自己，回头被他缠上了可不好办事。

贾赦对一件事早就觉得奇怪。便是这齐王爷若有不举的毛病，老太妃又在，作为母亲她不可能不关心儿子，给他请大夫治病。偏偏齐王府鲜少有请太医的记录，贾赦便猜测这大夫很可能在王府内。

他还是使用老招数捂着肚子喊疼。

猪毛忙跟王府的管家道：“我家老爷的肚子怕是要破了，是老毛病了，你瞧王爷和尚书大人聊得正高兴，这点小事儿实不好打扰。你府里可有大夫？”

管家愣了下，就见贾赦闷头缩成一团，忙应承道：“是有一位大夫，但却是专给我们王爷瞧病的。看这位大人实在是难受，今日便破例一回，请孙大夫来给你家大人看看。”

贾赦点头，便让随从们搀着他，跟那管家去了。

穿过一片竹林，七拐八弯到了一处十分僻静的院落，便远远地闻到了一股药味儿。这么偏僻的地方，齐王府又是极为等级森严的地方，难怪猪毛发展的那七名内线没发现。

管家给贾赦引荐了孙大夫后，便嘱咐下人照看贾赦，他则要回去继续照看诸位大人们。

贾赦打量这位所谓的孙大夫，竟然穿着道袍，他住的房舍建的也跟道观风格差不多，正房内是个大炼丹炉，院内东边则拍着一排灶台，上面有正熬药的砂锅，有几个小童正在灶台前看火。

贾赦早在腋下夹了一块玉石，这会儿便伸出那条胳膊给孙大夫。

孙大夫给贾赦把了脉之后，便蹙眉不已，“大人的脉象虚虚实实，似是疑难杂症。”

“真的么？我说我这肚子怎么时常莫名的痛起来。原来是有了怪病，大夫你快好好给我看看，用什么法子治一治。”贾赦又主动伸手，示意孙大夫再给他把脉。

孙大夫捻了捻胡子，摇头，“大人的病老夫已经看得很清楚了，不需要再诊。此病你若是不及早治疗，只怕会腹痛越来越加剧，挨不了几年就……唉！”

“这位大夫你可不要乱说啊，我这病虽然太医也没看出个好歹来，但说不至于影响性命。你为何这般咒我？”贾赦故作气愤地问。

“我在这齐王府做了八年的大夫，专门给老太妃和齐王爷瞧病，你还能高贵过他们去？你说我可不可靠。若不信，你便走吧，被再来找我。”孙大夫话毕，便是一副高傲之态，拂袖要走。

贾赦忙叫人拿出一锭金子给孙大夫，“王爷信任的人，那必定是高人了。今日倒是我的福分了，能有缘和孙大夫相见。有劳孙大夫帮忙，快开一剂药除了我这怪病。”

孙大夫看一眼那锭黄金，斯文的推回给贾赦，“我这暂有止痛药丸一颗，你且先服下。至于以后，等你服药后觉得好了，再说吧。”

“别啊大夫，以后我也不能常来王府，该怎么见你。”

“每月但逢六，我都会出去买药。你只需要在城北的宝福药铺等我便是。”孙大夫神秘兮兮道。

贾赦忙点头，抓了药丸，转而让猪毛端水来。猪毛手脚不利索，把茶壶给弄碎了。孙大夫忙去瞪了猪毛一眼。

贾赦就忙捂住嘴起身出去，喊着药丸难吃，叫人去找水。喝了水之后，便转过来谢过孙大夫，至于那锭金子他也不收了，权当是赔茶壶的钱，另叫人留下一百两银票，是作为孙大夫药丸的谢礼。

孙大夫笑了笑，没收钱，倒有小童代为来拿了。他随即甩着手里的拂尘，命小童送走了贾赦。

贾赦再不多留，当即就告辞，带着人离开了齐王府。午饭贾赦在邻家轩用了，期间方正路还来问贾赦关于《邻家秘闻》第五期广告的事儿。

方正路：“第四期印了三家商铺后，最少的一家盈利竟比以前翻了一番。首饰铺子最多，这三月竟比以往多挣近一千多两。这事儿传出去后，许多商铺都知道了，闹着也要做。还各自争起了价码，最高的出到了五百两。”

“第一页三百，中间页二百，最后页一百。以后就按照这个数，不能再高了。跟他们讲明利害，这事儿有风险，未必一定会赚钱，要签契约。”贾赦嘱咐道。

方正路表示明白。

贾赦想了想，接着道：“只跟那些富商做，别叫那些穷困的冒这个险。”

方正路点点头，接着道：“夏家的桂花局也要在这上头做，给么？”

“还是那句，讲明利害，他们若愿意就做。这些钱也不会用到别处，回头都送到穷人乞丐的手里。”贾赦道。

方正路便建议贾赦把去处说一下，这样会惹得人敬佩不说，也不至于叫人眼馋。

“不要说，就怕时间久了，会在百姓中声名太过，引得朝廷忌惮。《邻家秘闻》至今的名声已经够了，不需要再多。钱会以朝廷的名义捐，至于那些眼馋眼红的，就随他们去吧，咱们挨点骂不算什么，能帮助到穷苦百姓便就行了。”

方正路忙对于贾赦行大礼，佩服贾赦的周全思虑，更万般敬佩他不为名，只一心甘为百姓付出的品行。

“别把我想太好了，谁说我不为名了。你当这些事儿做了之后，朝廷会看不到，皇上会看不到？到时候我得到的只怕会比这多，而且会更安全。”贾赦解释道。

方正路连连鞠躬：“那晚辈便更加学习到了。”

“罢了，不和你闲聊了。”

贾赦见时候差不多，当即就赶往京畿府，准备和宋奚一同审理大理寺卿的案子。

他到了京畿府不久，还没等来宋奚，便见黑猪颠颠地跑来，粗喘气和他说薛家来荣府了。

“薛家？金陵薛家？”贾赦见黑猪点头，转而又问，“怎没人提前告知我？”

“别说您了，便是二太太也才收到消息。说是原本打发提前来送信的人在半路上遇到了意外，故而耽搁了。”

“知道了。”贾赦倒无所谓，薛家和王夫人而今的状况一样。都是砍了翅膀的苍蝇，飞起不起来了，最多也就趴在地上嗡嗡两声。便如王夫人，她断然没胆子直接和他产生冲动，最多便像之前那般挑唆一下王熙凤。可有什么用呢，荣府里头的人而今都在他掌握之下，翻不出大波浪了。眼下她那些小动作，贾赦根本懒得操心，让王熙凤去挡着就足够了。

这时，宋奚来了，他带了个表情狼狈地衙差进门。

贾赦特意扫了眼那衙差的衣着，不是京畿府的，是刑部的。

宋奚冷淡着一张脸，目光严肃地跟贾赦道：“大理寺卿刚死在了刑部大牢。”

第40章 第一狗仔

“又是毒死得？”贾赦问。

宋奚摇头。

贾赦当即同宋奚一起去了刑部大牢。二人进大牢时，并没有提前叫人通报, 故而一进门就听见牢里头有人说话发牢骚。

进了牢门后, 先是守卫室, 然后是刑讯审问室，朝东拐就是第一排牢房。有几个看守现场的衙差就在此处。

现场还保存较好, 除了起初发现第一个进去查看伤势的衙差外，没有第二人进入现场。刑部的相关人员和大牢的牢头都忐忑的等在外头候命，刚刚才随宋奚贾赦一通入内。

大理寺卿是死在牢里靠内侧墙的位置, 腹部插了一刀, 血染满地。据第一发现人说, 他查看的时候尸体还是温的，但人已经没气儿了。

贾赦看眼尸体, 又问仵作验尸没有。仵作方站出来表示还没有。

宋奚观察了一下现场, 地面上除了一些稻草, 和一个水碗, 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宋奚让仵作先去验尸，然后命柳之重审查统计大理寺卿死亡前后这段时间大牢内守卫以及来往人员的名单。

宋奚而后问贾赦对大理寺卿的死法怎么看。

“看起来像是自尽。他坐的位置距离牢门这么远, 别人拿着一把短匕首是刺不到的。便是在门口被刺入再回到他所在的地方, 地上应该有滴落的血迹才对。刚刚我们一进牢房, 就能听见里边的说话声, 如果他是被人刺杀, 按理说应该会喊人，那些守卫不可能听不到。”贾赦说罢，就问检查尸体的仵作有什么发现。

仵作表示除了明显致命伤口外, 尸体脸上似乎有泪痕，眼角有黏连，眼周微微发肿，应该是哭了许久。

贾赦赞许看一眼宋奚，他这个仵作找的还不错。贾赦再去询问牢头，得知大理寺卿自住进来以后，情绪虽然偶尔暴躁，但多半的时间是安静的，并没有哭啼的习惯。

贾赦随即让仵作再验一下地上的那个水碗里是否有毒。银针插进去后，立刻就变黑了。

二人随即就出了刑部大牢。

“这事你怎么看？”贾赦问。

宋奚冷冷淡笑了下，讥讽道：“人死了倒好，你我都不用审了。”

“对，皇上问起也是刑部的责任，咱俩摘得干净。”贾赦附和道。

刑部官员们一听这话，吓得个个打哆嗦，连忙意欲跪地苦求两位大人留情。

“若想活命，还在这位置上呆着，便好好地敦促你们的属下，让他们仔细想清楚近来牢房可有什么异样之处。一会儿柳之重问话的时候，事无巨细的说！案子查清楚了对你们都好，于我们却没多大干系。”

宋奚含笑转眸，风轻云淡的说着，倒把现场的这些刑部官员迫得更怕了。众官员们忙应和，这便四下散开，各自去逼问属下们，再让他们拼命地好好想一想是否有其他线索。

宋奚：“你确定他是自尽？但为何那碗水里还会有毒？”

贾赦：“不是我确定，是目前看来最大可能是如此。但他却不是自愿的，是被人逼死得，所以死前才会那么害怕的哭了额很久。至于那碗水，我看八成是逼他自尽的人担心他没胆量自杀，便留了后手。”

“一计不成还有一计，”宋奚眼眸阴翳，“此事必定是有同伙儿了。”

“而且这位同伙必定是以什么相要挟，逼他不得不选择去死。一般都是抓家人之类的软肋。你调查一下，便能知道他自尽的缘由了。”贾赦道。

宋奚应承，立刻安排属下去调查，又叫人把大理寺卿的死通报给皇上。二人皆觉得皇帝这次的事儿，必定会惹得龙颜大怒。如此倒好，惹得了皇帝重视，便势必要彻查此事了。

“用你消息网的时候到了。”宋奚叹道

贾赦：“这种刺杀人的丑事儿，谁会到处乱说，必然查不到。且毫没头绪的乱查，到处刺探人隐私，也不是我建立消息网的初衷。”

“有区别？”宋奚问。

贾赦：“我的消息网只用在于发现问题，及时上报，主要起监督作用。你指的那种事毫无目的刺探，需得大量的密卫和大内高手才能做到。”

宋奚笑了笑，附和贾赦。他说什么都很有道理。

“能够威胁使得大理寺卿自尽的人物，必定身份显赫，保不齐还是皇族，哪里是我下面这些三教九流的小人物所能招惹的。不是我不想做，是这件事我没能力担，估计你可以。”贾赦道。

“难得你认可我一回，罢了，这件事我回头会主动跟皇上请命。”宋奚冷冷地眯起眼睛，看来他不得不彻查了，怕只怕真相会令人心痛，皇帝到最后反而会后悔了。

贾赦：“那就多谢了，不然我自己解释也行。”

“你太客气。”宋奚拍了下贾赦的肩膀，便去了。

大理寺卿一案便是他不进宫，皇帝也必定会召见他，不如尽早去陈情。

贾赦还等候在原地，见那仵作出来之后，贾赦忙唤他过来。

贾赦从袖子里掏出一颗药丸来，让仵作帮忙看看是什么东西。

仵作闻了闻，然后道：“还要看服下后症状如何，才好准确判断。”

“你叫什么？住哪里？”贾赦问。

“下官魏清东，住在城西蔡家巷内。”仵作忙回答道。

“你先拿回去验看，想看症状的话，可以找些老鼠试试。当下就这一丸，你省着点儿用。回头若还能弄到，我再给你送去。”

贾赦嘱咐完，便回了荣府。

薛家刚到荣府没多久，正在老太太房内热闹。贾赦没管这些，只打发人嘱咐王熙凤，别把梨香院腾错了人。

王熙凤自然明白，就命人将梨香院隔壁的翠竹院收拾出来，一旦薛家人有意留下，就把这处院落暂供给薛家人使用。

这翠竹院原来就是一片长着竹林的地方，老太爷清修时，便是因喜欢梨香院隔壁的这处竹林清幽僻静，可怡人心脾。后来老太爷走了，这处竹林恣意疯长，欺塌了梨香院的院墙。贾母也不想睹物思人，便命人把林子都铲掉，盖了一处四四方方的小院儿，就是准备来客时供客人居住，不过若是给一家三口住却是小了一点，也没有梨香院精致。

王熙凤见老太太对薛家还算热情，念在薛姨妈是自己亲姨母的份儿上，特意叫人换了些能上台面的家具。谁知王夫人打发周瑞家的特意去查验了一翻，不甚满意，还是让王熙凤安排梨香院。

王熙凤可不应。

“凡事得有个先来后到，这梨香院给林姑父留着是早就说好的事儿，老太太也应承了，我哪敢擅自做主。你们太太若是不满意这个，还要麻烦她去跟老太太回禀一声，我这里才敢动。”

王熙凤笑意盈盈地说罢，就拿别样意味的眼神目送周瑞家的离开。她料定王夫人此刻不敢拿此小事打扰老太太，毕竟元春的婚事她还指望着老太太能全力以赴，总是求，她老太太跟前说话便就会没分量了。

片刻后，周瑞家的就回来了，“二太太说既然是这样，那便好好的布置翠竹院才成。薛家毕竟是皇商出身，见过世面的，别叫人觉得咱们怠慢了他们。”

“二太太说得极是呢，怪我欠考虑。”

王熙凤听出来了，王夫人这是嫌弃她之前叫人在翠竹院的摆设不够值钱。遂笑着敷衍了周瑞家的，转头就吩咐下人去撤换掉翠竹院原来的新家具。将原本那些摆在梨香院的旧物，都死去老太爷用过的，替换过去。好歹样样精致，叫人挑不出错儿来。

周瑞家的还当王熙凤上了心，回去禀告王夫人，“院子虽小点儿，但二奶奶保证里面的物什会布置的样样精致，不会让太太丢了脸面。”

王夫人闻言还不甚满意，冷笑埋怨王熙凤认了新主子，“她而今的眼里哪有我，只知道拍他们老爷的马屁了。”

“今时不同往日，琏二奶奶素来是个八面玲珑识时务的，咱们也没法儿说她什么，尚还晓得孝敬太太您已经难得了。”周瑞家的近来得了王熙凤不少好处，此刻也便忍不住偏帮王熙凤说两句。

王夫人叹口气，到底还是怪自己光景惨败。还是该想办法尽快筹钱，还回到公中去，叫贾赦再没有把柄拿捏她。可这钱又不是海水潮来的，哪那么好赚，最快的指望也就在元春身上，实在不行也可跟薛家借……

贾赦回到书房后，就在本子上写了王子腾和大理寺卿的死因、时间和地点。他琢磨了会儿，想不明白，主要是涉案的线索太少了。不过这两人如果都是被同一伙人所害，必定有共通之处。若去吏部调出两人的档案，仔细研究一下他们的过往，或许会有一些蛛丝马迹。

贾赦把两个人的名字圈上，然后画箭头到同一点，写上“档案”二字。

“大老爷，薛大爷来拜见您了。”冬笋在书房门外喊道。

贾赦呷了口茶，方起身出去。

薛蟠早侯在荣禧堂了，见贾赦进门，忙笑着行礼。

贾赦打量薛蟠精神十足，笑容可掬，问他怎么忽然进京。

薛蟠的笑立刻转为尴尬，“便是想串串门子，走动走动。”

“哦，原来如此。我还当你是躲灾难来了。”贾赦道。

薛蟠听这话真笑不出来了，尴尬的耷着脑袋，一时着忙的都不知道该把自己的手往哪里放。

“可巧了，我最近刚在某位王爷府上结识一位专治不举的大夫，要不要请他给你看看？”贾赦问。

薛蟠脸腾地红起来，转而又变得惨白。他没有想到赦老爷连他不举的消息都知道，这下他真的无地自容了。

屋子里气氛尴尬了好一会儿。

薛蟠才恍然想起来，他还没有好好回答赦老爷的问题，慌忙急躁地磕磕巴巴地解释自己没有问题。

贾赦：“哪个男人愿意承认自己有问题。行了，你若是要跟我装傻，我便也不多问了。得空就找你琏二哥玩，他在这方面儿的精力比你旺盛多了。或许你们二人切磋一下，还能取长补短。”

薛蟠窘迫至极，再三解释，见大老爷之露出一副“我理解你”的微笑，料定他是肯定不信自己了。薛蟠一着急，头上冒了许多冷汗。他很怕自己再白白落个不举的名声，不甘心，却又解释不清。身上不止发虚汗，还头脑发晕起来。

薛蟠最后从荣禧堂出来的时候，中衣都已经湿透了，是被两个下人搀扶着回了翠竹院。

薛姨妈刚和宝钗品评完这翠竹院，见薛蟠这幅样子回来了，忙问他怎么回事。

薛姨妈得知大老爷竟然知道薛蟠在金陵闹得传闻，忧心忡忡起来。

“这可怎生好，咱们从金陵躲出来，就是为了让你逃开那些流言，偏偏就……”薛姨妈急得流下眼泪来。

宝钗忙劝慰他不用如此伤心，“而今知情人也就只有赦老爷一个，好好解释让他住嘴就是。”

“怎么解释？我一说，他就当我是害臊狡辩，我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躲哪儿也躲不干净！”薛蟠气急败坏的跺脚。

“那就告诉姨妈，请她去好好解释，求老太太帮忙说情？”薛宝钗出主意道。

薛蟠也觉得是个好主意。

薛姨妈坚决不同意，“你们姨妈跟大房关系闹得不好，此事若搁在那儿不管，那大老爷也未必多嘴说什么，但若她出头就必然变坏了。”

宝钗惊讶不已，“竟闹到这种地步？”

“你姨妈亲口跟我说的，不会有假。”薛姨妈忧心地解释道。

三人随即沉默了。

薛蟠环顾这院子周遭，不高兴道：“你看这院子，小小的，拥挤至极，一看他们就是有心怠慢我们，何必住在这儿受气，走了倒一干二净。”

“糊涂！你舅舅出了什么样的事儿你忘了？你姨妈而今日不也住在东边的破院子里？这会子咱们离开，只怕还会惹得荣府没脸，以为咱们嫌弃他们。此番进京，本就是指望他们能成为咱们薛家的依靠，日后朝廷那边有事儿，尚还能有个亲戚说上话。再者说，这京城可是《邻家秘闻》的始发地，你一走，若被外头那些刁民知道了咱们的身份，只怕咱们在京根本就落不住脚。”薛姨妈气道。

宝钗忙给薛姨妈顺气，转即怪大哥冲动不懂事。“而今我们进京受这样的委屈，是因谁！”

薛蟠瘪了瘪嘴，没话可说。

薛姨妈再嘱咐：“以后在荣府住着，你切记本分老实些，别被人家的大老爷抓着把柄，不然人家连本带利的收拾你，可有我们受得了。”

薛蟠蔫蔫地点头应承，感觉自己好似一只自由的鸟儿而今突然被关在笼子里了。

……

七月十六，便是齐王府那位孙大夫每月逢六出门的日子里。

贾赦一早就带着人去了宝福药铺所在的街上。

贾赦等就在药铺斜对面的包子铺喝茶吃包子，这家包子铺的包子味道一般，但白菜肉丸汤很好喝，贾赦给每人叫了一碗。等二柱子吃完，就让他把躲在街角偷偷望风的猪毛替换过来吃饭。

猪毛颠颠跑回来，一见老爷吃这些东西，心疼起来，“老爷，是不是来得太早了，我们先来等着就是，害您要吃这些……”

“挺好吃的。”贾赦道。

猪毛塞个肉丸子进嘴里，惊喜的点点头，意外地发现味道还挺不错。

贾赦转而对已经吃完饭的黑猪道：“我叫你查的这家宝福药铺怎么样了？”

“是个西域人开得，名下有商队，常年从西边南边弄些古怪的药材过来。平时往来店铺的人不多，但铺子已经开了十年了，据说有些老客户偏爱这里。满京城找不到的药，在他这里八成就能找到。”黑猪回答道。

猪毛：“古怪药材？听着就渗人，那孙大夫一准是从这里弄了什么怪药。还好老爷精明，那天没有真把药丸吃下去。”

“我看那个姓孙的连个正经大夫都不是，一听我说疑难杂症，眼睛都在冒光，恨不得笑出声来。”

贾赦叹完，转头看宝福药铺的那名店伙计，衣服尚可，但隐藏在裤腿下的鞋子却有些破旧不堪，一走起路来，就可见后脚跟的布磨得已经露出肉来了。

“咱们的线人之中，可有人跟这个伙计熟悉。”

黑猪挑挑眉毛，示意包子铺的掌柜。

“让他找个借口，帮咱们把铺内的所有药都弄齐。钱多给些就是，我看那店小二很缺钱，多给点，封住口。让他把药分开做账，别叫他们药铺掌柜知道。”

黑猪点头表示明白，这就出门去换他的乞丐服，脸也抹黑了。

不一会儿，贾赦便看见乞丐模样的黑猪，拄着棍子来跟包子铺掌柜说话。

包子铺掌柜看到黑猪破碗里三个正面朝上的铜钱，故意喊道：“要饭是吧，跟我到后厨去。”

猪毛这是伸脖子看向窗外，他嘴里还有东西，就轻轻敲桌示意贾赦。

贾赦见一顶轿子停在宝福药铺前，接着便见那位孙大夫拿着拂尘从轿子里出来。宝福药铺的掌柜忙笑脸相迎，请他进店。

因为猪毛见过孙大夫。贾赦就打发二柱子先去探情况。

不大会儿，二柱子拎了一包药回，来跟贾赦道：“人在内间说话，店小二在外看店，什么都听不到。”

果然如贾赦所猜测，这位孙大夫是单独跟掌柜交易，甚至连店小二都不知情。如此隐秘，本身就说明有问题了。

贾赦等了一会子，才带着猪毛去宝福药铺。

“这位老爷，您买药？”店小二问。

猪毛故意高声道：“我们老爷来找人，孙大夫在么？”

店小二愣了下，忙道稍等，他先在内间门口问了话，得到允许后才进去。不多时，孙大夫便不紧不慢的踱步出来，看见贾赦后，他笑叹：“果然是你，服用我的药后感觉如何？”

贾赦找个地方坐了下来，摩挲着下巴，“感觉是不错，但以后再犯该如何？”

“我这还有刚制出的几丸药，今日特意带来给您。”孙大夫说罢，便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四四方方的锦盒来。

贾赦打开一看，里面放了四丸药，看起来跟之前给他的那丸没什么不同。

“这也是止痛的？”

“不止止痛，还治病，是我专门针对老爷的病症研制而成。您可以先拿回去试试看看，没效果了分文不取。”孙大夫道。

贾赦点点头，收了药，就让猪毛给钱。孙大夫推辞两句，便就收下了。

“孙大夫你这样厉害，可是什么病都能治？”贾赦问。

“老爷还要看什么病？”孙大夫迟疑了下，打量贾赦。

贾赦：“我再有病就没法子活了。是帮我那外甥问的，他得了那种病，男人最忌讳的那种病，不知道有没有办法治。”

孙大夫警惕地看贾赦一样，忙摆手说治不了。

“好大夫，你别否决的这么快，先给他看看再说？我那外甥家是皇商，视珍珠如粪土一般，阔绰的很，只要你能把他这病治好了，钱不成问题。”贾赦游说道。

孙大夫依旧很警惕，冷着脸说不行，起身就要走。

贾赦知道孙大夫怕是扯动了齐王爷的那根神经，故而如此谨慎，不信任他。贾赦立刻道：“我那外甥姓薛，在金陵是出了名的，孙大夫不信就叫人去查查。”

孙大夫愣了一下，回头看眼贾赦，嘱咐贾赦见他的事儿切记要保密，随即便匆匆上轿去了。

“老爷，我瞧这个姓孙的不好对付。”猪毛叹道。

贾赦冷笑：“在齐王府呆了八年的人，自然有点防备心理。走吧，看看夏家的事儿调查的如何了。”

贾赦刚到邻家轩，黑猪便回来禀告包子铺掌柜那边已经转达好了。

“刚在回来路上，刚听个乞丐回报一桩事儿，也不知道要不要紧，还是说给老爷听听。”

黑猪便把那乞丐三天前被人跟踪的经过讲给了贾赦。

“得亏他熟悉路段，在京城要犯多年，大大小小的巷子都熟悉。我们之前在破庙里挖的几个地道也派上用场了，才令他得意逃脱，不然被那群人抓了后真不知道会怎么样。”黑猪叹道。

“骑着马，着锦缎，身手利落，听起来倒像是侍卫。”贾赦让黑猪暂且吩咐下面的乞丐近日不要有所动作，待他查清楚真相再说。

“夏家老爷中毒身亡的事儿，查得怎么样，消息可坐实？”

“真的。”黑猪偷偷附耳对贾赦嘀咕了几句。

“确认尸首了？”贾赦问。

“我们几个偷偷查验过，骨头是黑色的。也调查了夏家几名老人，说他们老爷死前有腹痛剧烈之状，嘴唇发紫。到最后咽气的时候，是夏家母女在陪，把丫鬟婆子都赶了出去，故而当时的死状怎样没人知道。有个负责装殓的小厮，亲眼看过他们老爷的耳朵冒血出来。不过事后这小厮就被打发走了，小的找了近两月，才在城外三十里的一处村子里把人找到。起初还不肯说，后来听说是《邻家秘闻》，也匿名，才肯把事儿坦白了。”黑猪道。

贾赦沉吟片刻，觉得这夏家母女不无辜。但也缺乏实证，同时也不排除别人下毒，夏家母女因为害怕才没有对外宣扬的可能。

“还是要有实实在在的人证，要么有人亲眼目击他们下毒，要么有证物佐证，再要么亲耳听她们亲口承认。”

黑猪：“这可不好查，下毒这种事儿，谁会当着人前干。做了坏事，自然毁尸灭迹，不会再提了。”

贾赦点点头，“前两个的确不可能了，但最后一个可不一定。”

贾赦觉得既然夏家母女的嫌疑这么大，该派人去吓唬一下，若能诈出真相最好。

……

三日后，夏府。

夏金桂还在睡梦中，就被一声声尖叫声吵醒。夏母和夏金桂一个院，也是如此。

母女二人披着衣裳就出来。夏金桂当即就厉害道：“大早上的谁穷嚷嚷，痛快跪到姑奶奶跟前来，尚可饶您们一死。”

很快，宝蟾等是那个丫鬟就跪了下来。

“叫什么？”夏母问。

宝蟾面露恶心的指了指上面。

母女二人双双抬头，就见房檐上悬着一只死老鼠，眼睛通红，正流着血。

“啊——”

“啊——”

母女俩同时大叫，抱在一起。

“哪来的，快弄下去。”

“太太，姑娘，这还有。”宝钗指了指廊下花盆的缝隙里，还有院子里的那几只，还有墙根边上的。

“个个老鼠都是七窍流血的，像是中了毒一般。”

“对啊，该不会是谁放了什么毒药，被老鼠给偷吃了吧。”

“我刚刚瞧外头也有。”

“好几个院子都有！”

有两名丫鬟小声议论着，声音刚好让夏家母女听个正着。

夏金桂跟母亲对看一眼，立刻强作镇定，命她们痛快地把园子里的死老鼠都捡了仍走。母女二人则相扶进门，窃窃私语起来。

不大会儿，夏金桂就跑去自己原来的旧院子，回屋乱翻起来。因为她的就院子没人住，她此刻做的事儿也不想让人知道，遂是自己一个人来。

夏金桂翻着翻着，忽然觉得窗外有动静，忙跑出去喊是谁，左右看看没人，她才挠挠头，回去继续找。终于在耳房的一处角落里找到一包被老鼠啃得粉碎的药粉。

“天啊，我明明记得我把它扔了，为什么还会有一包。”

因为时隔久远，夏金桂自己也不敢确定。虽然她记忆里明明记得很清楚，不过仔细思量又不敢确定。当然也可能是当初那个给自己买药的婆子多弄了一包落在什么地方，而今才被老鼠翻了出来。

“真不明白，这老鼠怎么还贪毒吃。”

夏金桂从柜子里扯了件旧衣服来，沾水在地上擦了擦，然后命人直接衣服拿到厨房烧了去。

待夏金桂人一走，院子里就闪过一个黑影，翻墙过去后，他本就穿着一身夏家小厮的衣裳，如此便大摇大摆的出门去了。

贾赦这算是得了确定消息，问方正路是否接了夏家的广告。

方正路摇头，“有此意的商铺太多，还没来得及甄选。”

“如此正好，别接了。”

夏家的事必要写进《邻家秘闻》第五期。因为时隔久远，已经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夏家母女谋害了夏老爷。不过相关证人的证词，会很明显的突出了夏家母女的嫌疑。这不能算是冤枉了，是对于谋杀者的舆论惩罚。

贾赦转念一想，这次夏家母女栽了，倒是让薛蟠得福了，将来会少一遭罪受。

贾赦还觉得这对母女不会无缘无故的害人，若是能查明动机最好不过。

这夏老爷生前的人品，贾赦早就命人查过。除了过的奢侈富贵一些，便就在外有点好色，待夏母还算可以，对唯一的女儿夏金桂更是疼爱有加，视作掌上明珠。若是真有什么原因，能让给这对母女非除掉他不可的话，贾赦觉得只可能是会动摇到她们母女地位的事情。

夏母的软肋是无子。夏金桂则被养得娇惯至极，秉风雷之性。原著里她在薛家，连个香菱看不过眼都会下毒手，若是有人威胁到她的地位……

贾赦立刻命人详查夏老爷生前都曾在那里宿柳眠花，可否有种留下。

转眼到了七月末，京城有捷报传来。

大将军司马器率兵奇袭真颜部落在大周边境以西的谷内驻兵，一夜之间几乎全歼，迫得真颜部落大将自刎谢罪。

此事也彻底激怒了大阳大汗衡嵩，对外声称大周朝屠杀和亲使团，害死宝珠公主，主动撕毁了和平契约，并无耻偷袭他在外操练且毫无防守能力的军队。大阳部族的勇士们最受不得侮辱，也最好面子。本来七部落的之间的关系分分合合，并不算太好。便因宝珠公主这一件令他们倍感奇耻大辱的事，让他们分外团结起来。

衡嵩遂召集大阳其余六部族，意欲向大周朝全面宣战。声势赫赫，屯兵于大周朝边境，准备打一场硬仗。

贾赦就在这时机，把他的《大周朝闻》计划呈交给皇帝看了。

皇帝倒不惧于和大阳开战，只是好容易得来的和平就此打破，受罪的终究是边境百姓。而且最不能让他容忍的，是大阳蛮族竟然有理有据地反咬一口大周，成了正义之师，反消弱了大周骏马的气势。皇帝针对于宝珠公主一事，也曾发告示通告天下，奈何大阳部落宣扬出来的那些谣言仍然在民间和军队之中流传，致使许多人心存怀疑，竟反倒觉得自家的朝廷在说谎。

皇帝岂能不气愤，他连心肝肺都要气碎了。也就在这时候，换地看到了贾赦的提议，当即允准。

贾赦便立刻将他拟定好的《大周朝闻》初稿献给皇上看。

皇帝见只有一张纸，上面写了关于和亲使团一事的所有经过，时间地点经过，前因后果，涉事官员等等，俱全面细致描述。令人观之，便十分信服。

“好好好，非常好，贾爱卿，真不愧是朕亲口称赞的怪才。”皇帝大笑道。

贾赦忙表示以后这东西还可以继续用下去，上面不仅可以刊登国家告示，也可讲明一些朝廷新制定的政策，普及百兴们不偿知道的律法，同时也可将通缉犯画像印在上头，发放全国。

皇帝听得眼睛发亮，觉得贾赦的想法好到不能再好，连连赞叹。即命贾赦着手去办此事，并要求六部配合贾赦的一切需求。

贾赦其实也没有其它的过多要求，除了要用到朝廷的官印了，就是以朝廷的名义游说京城所有印坊进入紧急征用之列。再就是劳烦户部漕运出船，驿馆出人马。

如此大费周章，必定要花费银钱。贾赦就直接从皇帝给他的十万两银子里扣，正好他得闲，便拿着宋府库房的钥匙，带着属下偷偷去宋府搬银子。

拿走了六箱之后，猪毛便说足够用了。

贾赦便还盯着这库房里头。

“我怎么记得之前没有这么多箱银子？”贾赦问。

“本来是没有，里头那些应该都是宋大人的，可能是后搬来的。不瞒老爷，小的往里面走了走，东西可多了，什么宝瓶玉盆，玻璃屏风盆，大小器件，都是咱们府几辈子都翻不出来的东西。”猪毛艳羡的描述道。

贾赦进里面走两步，果然如猪毛所言，宝物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那天宋奚说的清清楚楚，这库房里头放得钱只有他的……

贾赦忽然反应过来，耳根子不自觉得热了一下，便打发猪毛快点带人离开，把库房锁好。

“锁好了。”

贾赦斜眸看眼那锁头，“回头再叫人加十道锁来。”

猪毛愣了下，点点头，道好。

因《大周朝闻》只是一张报纸，描述用词简单，活版印刷极为方便，当晚便印制了一批。

因为大周和大阳蛮族交界的几坐城，地处偏远，消息传达必定滞后。如果摇车大量运送报纸过去，最快也要月余，等那时候只怕大阳蛮族早就开战了。贾赦便用了朝廷八百里加急，让传消息的人只带了一沓报纸，送往这些最南边境州城，到了之后就把报纸一张张分别发到各城，再由这些城内的印坊自行赶工印刷，就地派发即可了。

至于其它地方，则装载入船，顺着运河派送，消息自然就慢慢传开了。

大周士气高涨，百姓们纷纷义愤填膺，叫嚣不可屈服于大阳蛮族的阴谋。

不久后，消息飞快得传到了大阳蛮族那里。也正是因为大阳部族吃了当初和亲使团被擒拿却消息落后的亏，故而开始加强了刺探消息的能力。谁知这一查，竟迅速得来了另一个真相。

大阳蛮族其余六部落首领见到《大周朝闻》后，见大周新出的这个‘报纸’上的所言的时间地点人物等等都有理有据，根本没可能作假。当即质问衡嵩，衡嵩却含糊其辞，避重就轻，不过在竭力狡辩。原来一切竟然是大汗衡嵩为了撕毁和平协议的布下阴谋，首领们气愤不已，纷纷撤走自己部落的军队，不再支持衡嵩。

衡嵩失道寡助，无兵可率，且丢尽了脸面，不得不向大周朝屈服，提出道歉和解，并将真颜部落的两坐城池让给大周，作为赔罪礼。

举国欢腾，鸣鞭庆祝。

皇帝高兴不已，此番与大阳可汗衡嵩一战，多亏贾赦率先识破阴谋，为大周正名，让大周的黎民百姓免于战火，同时高涨了大周士气，重创真颜部落，让大周不费一兵一族，便白白得到了两座城池。

皇帝大加褒奖贾赦。

“贾赦虽为世人眼中一介纨绔，文采平平，却有大将之材，一人可抵千军万马，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便是贾赦不居功，皇帝也忍不住一定要褒奖他，封贾赦为一品御史大夫。”

自古文官，从来就没有这样快速晋升的。

但贾赦走了先例，他虽为文官，但却立有军功，还一方百姓之安宁，且扩张了大周国土。这是大周朝历年来文官所做不到的，便是以逸群之才著称的宋奚宋大人，恐怕也要位居其后，自叹不如了。

遂满朝大臣对于这次贾赦的“撞大运”是有些服气的。那些自诩才华横溢，居功自傲，且从没把贾赦放在严厉的的老臣们，这会子都拿正眼睛，圆溜溜的好好地打量起贾赦。

贾赦一时间身边也多了许多“朋友”，常有人来热情邀约他，想和他拉帮结派。贾赦也算客气，总是拿一句“不巧有事忙”去‘礼貌’回绝。

依旧我行我素，与往日无二。

这一日下朝，齐王爷主动凑近贾赦，请他过府一聚。

贾赦很干脆地点头了。

宋奚见状，也凑了热闹。

其他官员闻言，也纷纷主动凑了过来，“既然贾大人今天终于有空了，可不能再驳我们的面子了。”

第41章 第一狗仔

齐王见贾赦面露难色，忙打发那群人别起哄, 但宋奚他可赶不走, 便三人同行, 去了齐王府。

宋奚少不得要去拜见老太妃，贾赦自然也要跟着去。

齐王府里容太妃正是当今皇帝的亲婶子, 有泼辣雷厉之名，据说连皇上见了她都免不得头疼抱怨说惹不起。传言说她撒起泼来，整个皇宫都能被她哭倒了, 正宗的老刁婆, 不讲理。

容太妃早听说贾赦高升, 成了当今圣上最新的宠臣，态度热络地问候了贾赦全家, 特别是贾母。顺嘴还提了贾母前个月托人捎话给她的事。虽然容太妃没有明说, 但贾赦心里清楚, 她老人家正是暗指贾母托人求问元春选妃位份的事儿。

贾赦面不改色, 只淡然一笑，叹贾母在家得闲, 便很喜欢操心小辈的事儿。

“有时不得劳心费神的, 反把自己给累病了。我们都叫她少操这些心, 儿孙自有儿孙福, 她老人家只管养好身体, 长命百岁，我们便谢天谢地了。”

其实贾赦的言外意思，是在告诉容太妃贾母的话做不得数, 她是瞎操心。

容太妃呵呵笑起来，脸色立马没有之前那般热情了，别有意味的瞥两眼贾赦，好似恨不得用目光就能放箭把贾赦给射死。

贾赦泰然如故，他没说错话也没办错事，自然不惧容太妃的威胁。

宋奚见状，便问起容太妃的身体，转移话题。

容太妃对宋奚可是十分熟络，她几乎是看着宋奚长大的，遂对他嘴巴就更加不客气，质问宋奚：“你大进门起，总是有的没的瞧人家贾御史，是何意？他也跟你结仇了？”

容太妃故意用了个“也”字。

“我和太妃不同，是欣赏。”宋奚解释道。

齐王噗嗤笑起来。

贾赦眨了下眼皮，端起茶杯。

宋奚扫眼贾赦，见他而后竟微微有些发红，忙岔开话，让齐王赶紧移步到别处说事儿。

容太妃听了就不高兴了，“你们几个说来看我，这才陪我说了不过两句话便就走？你们这探望的也不诚心呐！”

“老太妃，别想多了，我们只是到了这后，不得不先来看看您罢了。”宋奚道。

“你这臭小子！”齐王妃狠狠拍了下桌子，指了指宋奚，冷哼道，“你老子果然把你给养坏了。”

贾赦扫眼宋奚，见他微微勾着嘴角，并无懊恼或者畏惧之意，晓得他和容太妃熟悉，只是玩笑罢了。不一会儿，容太妃果然又笑起来，骂宋奚他们快走，别在她跟前碍眼。

宋奚出来后，看见贾赦走神儿，笑问：“是不是喜欢上老太妃了？”

“母亲武家出身，为人豪爽了些，还请贾大人莫要见怪。”齐王客气地解释道。

“王爷客气了，太妃是位难得真性情之人。”贾赦回道。

容太妃已经是一介老人家了，她名下只有齐王一个儿子，如果这次的事儿真和齐王有关，她老人家必定逃不了伤心难过。

宋奚没说话。

贾赦和宋奚对视一眼，俩人的眸光都暗沉下来。

一行人往王府的后花园去，宋奚特意要点自己爱吃的菜，支开齐王分神儿去吩咐下人。他则拍了拍贾赦的肩膀，只念一句：“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贾赦道：“放心。”

二人随后入了凉亭，同齐王一起赏花饮茶。

“可惜贾大人不能喝酒，不然这等秋景，再配上一壶汤温的桂花青梅酒，便是人生一大幸事了。”

贾赦礼节性致歉。

齐王忙摆手，反怪自己不该乱说话了。此番他请贾赦来，也没有特别的目的，便是想问问当初和亲使团一案，他是如何从蛛丝马迹中判断出和亲使团有问题。贾赦便一一如实回答。

齐王赞叹不已，十分斟酌的用词，佩服地恭维贾赦一通。贾赦感觉出齐王是在有意拉拢自己，再次礼节性致谢。

接着三人就在这种氛围下，度过了小一个时辰。

贾赦没多问什么，齐王多是问贾赦，赞美贾赦，宋奚则悠闲地喝着茶，冷眼旁观。

贾赦和宋奚来人最终熬到了离开齐王府。

“你这次来齐王府有目的？”宋奚问。

“瞎逛，”贾赦回了一嘴，接着补充道，“不过没什么线索。”

“就在园子里喝几口茶，能有什么线索。”宋奚叹一声。

贾赦则慢悠悠地踱步，上了车。宋奚也回了自己的马车。宋奚的车先行，贾赦的车则在后缓缓而行。贾赦的车才出了齐王府所在的街口，便有一小童叫停了马车，递上一封信来。

贾赦拆开一看，笑了，打发车夫可以快行离开了。

到了邻家轩，俩车从后门入。

宋奚早在刚刚乘车时，便有小厮告知他贾赦的马车行驶缓慢，且突然被人拦停。

到了雅间后，宋奚便问贾赦刚刚是什么事儿。

“最近刚结交的一位大夫，邀约我这月六日在霞阳酒楼天字一号间见面。”

“大夫？”宋奚问。

“对，齐王府的孙大夫，你可知道？”

宋奚摇头，表示并不知情。

“我看齐王虽然长得人高马大，但精神不大好，近这段日子上朝，我一直观察他，时而异常兴奋，时而目光涣散没什么精神。”贾赦道。

宋奚表示没注意，他从来不把不关心的人放在眼里。若要说贾赦一天内笑了几次，他倒是可以准确无误地说出来。

贾赦见他不表态，料知他没有观察这件事。“倒也无所谓，还是看看魏仵作那边的情况。我把之后从孙大夫那里得来的药丸都给他了，希望他这回能查出个结果来。”

“对了，你之前查到王府里有女人流产，几个？”宋奚问。

“目前知道三个，一年前，两年前，三年前，每年一位。闹小产的时候几乎人尽皆知，但齐王府每年都换新人，消息就会随之平息下来，故而不太好查。”

宋奚蹙眉道：“我倒是知道五年前还有一个，不知道他那时候是不是有这个毛病。是一位姓张的侧妃怀了孕，当时老太妃还挺高兴，把此事宣扬到宫里，告诉皇后和太后了。后来没多久，就听说这孩子掉了，张侧妃也因为小产身子变差，不久就死了。因这事儿容太妃伤心许久，太后便勒令宫人再不许提及此事。至今久远，再说小产这点事儿，在宫里都不算新鲜，大家也便都淡忘了。”

“又是因小产死得。”

有一有二可以说巧合，还有三有四，必定不是巧事了，这齐王府里肯定有猫腻。贾赦觉得那位匿名举报人提供的消息，已经有七成可能为真了。剩下的三成，还要看实证。到底是齐王在害人，还是那个像是大夫又像是道士的孙大夫。

“我看你也快有眉目了，若是我没猜错的话，你此番去齐王府，便是去‘耀武扬威’了，故意引得那位孙大夫注意，主动联络你。怎么，之前和他联络的时候，你的身份被人瞧不起了？”宋奚直戳真相。

“是有点，嫌我事儿多，问题多。到底是位份不够，身份尊贵起来了，不说什么他都愿意上赶着了。”

贾赦不禁叹这升官的好处，别说这位孙大夫，就是之前御史台那些人，见他在御史台呆久了，宋奚也没有如何罩着他，便开始对他肆意非议起来。多数人觉得他是四处闲逛扯淡的蠢材，又说他是个站着茅坑不拉屎的主儿，背地里没少笑话他。更有甚者，假意闲聊说话，直接在面前指桑骂槐的讥讽。

贾赦虽不爱计较这些，但每日这些人总是在他跟前碍眼，也着实聒噪的慌。

而这次他升职之后，直接成了御史台的最高领导人，又有实打实的功勋，这些人都个个后悔起来，多番讨好不成，现今都晓得识趣儿得绕道走。贾赦的耳根子这才清静下来。

“家里头可都嘱咐了？别让他们随便收人钱财，落了把柄。毕竟你在御史台的人缘可不怎么好，别回头被自己属下给参了。”宋奚提醒道。

“早就嘱咐过了，也叫人看紧了。”贾赦见宋奚这次费心陪他走了一趟齐王府，表示可以请他吃饭。

“如此难得，我必定赴宴。”

“赴什么宴，我正好饿了，要去吃包子，你去不去？”

贾赦见宋奚点头，便当即就带着他去了宝福药铺斜对面的包子铺，还给宋奚要了这里最好吃的白菜肉丸汤。

宋奚看了这碗东西后，表情微微有些迟疑。

“不喜欢？那就换个地方，去霞阳楼或者状元楼？”贾赦看着宋奚问。

“不用。”宋奚犹豫了下，还是拿起汤匙舀了一口尝尝，“还算不错。”

终究他还是全吃完了。

贾赦却觉得他虽然吃的表情一派冷淡，但貌似是强忍着痛苦，遂忍不住问他觉得怎么样。

宋奚温笑着点点头，表示很好。

贾赦看了他一眼，总觉得宋奚有些不对，让他有什么话可以直说。

宋奚摇头表示没有。

贾赦便不再说什么了，要和他告辞。

宋奚忙叫住他，如实坦白：“我不吃胡荽。”

宋奚说罢，就看了眼空碗，难以想象他刚刚吞了那么多。

胡荽就是香菜，在古代菜里还不太常用，仍算是西域传来的新鲜玩意儿，在这家店就算是特色了。贾赦还挺爱吃香菜的，觉得提味儿。

贾赦愣了愣，然后忍不住失笑，拍了拍宋奚的肩膀。“难为你了，下次不喜欢就直说。互相隐瞒短处，并不见得会让彼此相处得更好。不过我还是要和你告辞，有正事。”

宋奚也笑了，点头目送他离开。

贾赦上了车后，猪毛便驱车拐到街口，乞丐模样的黑猪便将一串纸包丢到车上。猪毛和他点了下头，便直接驱车走了，直奔城西蔡家巷内仵作魏清东的家。

魏清东见贾赦亲自临门，惶恐不已，忙请他进屋上座。贾赦便让猪毛将刚弄来的宝福药铺的所有药材交给魏清东。

“那些药丸多半是从这些药材里取得制成。我都弄来了，你可以看看有没有帮助。”贾赦道。

魏清东惊喜不已，“正愁这事儿！御史大人给我的药丸，我做了多次查验，尚能从服药的表现症状上推测出几味药来，但具体为哪一种我却不确定。而今有这些做参考，真是万幸。大人只要稍微等我一会儿，便可知晓了。”

贾赦点头，让魏清东慢慢来，不着急。他则背着手在屋内闲着徘徊，打量魏清东的住所。方方正正的院落，五间房舍，前三后二，看后院有古树参天，应该是景致不错。前院收拾的也干净，院中央摆了六个白瓷鱼缸，里头养着小荷花和锦鲤。廊下则摆了兰花，墙边有堆砌的一处小假山，假山边上长了一丛竹子，边上是石桌石凳，清清雅雅的，看着倒十分清爽。

贾赦见魏清东正在闻药，就问院里来给他换茶的小厮，“这家中可还有什么别的人？”

小厮摇头，“就我们三爷，我们老爷在山东任提刑，大爷二爷也都在那边做官。眼下便就只有我们三爷一人在京闯荡着，家还没成，就这么孤零零住着，也没个人知冷知热的心疼他。”

小厮说着就表情哀戚起来，眼泪在眼圈里打转。贾赦打量这小厮的年纪，才十五六岁，大概比魏清东小上三四岁的样子。倒是打心眼里真心疼魏清东，应该是自小就跟他一块儿长大，也一块到的京城，主仆二人感情深厚，有同甘共苦的意味。

“照理说，你家三爷的年纪应该成亲了才对，怎么，没人给他张罗订亲？”

“原是有的，跟山东一户官家小姐订的亲，谁知那姑娘在大婚前半年，害病去了。我家三爷刚好领了官府调任，就进京了，这婚事便就一直耽搁。太太倒是十分操心，一年少不得捎信过来催他，奈何山高路远，她着急也没用。”

“看来你们三爷也是个有主见的人，你家太太才不敢擅自做主。”贾赦叹道。

“也算是，也可能是我们太太看三爷年岁还可以，才忍了又忍。估摸等来年三爷到了弱冠了，她便会急了。”小厮满口操心道。

魏清东这时走出来，用责怪的目光瞪小厮：“福乐，休要乱言，叨扰了御史大人。”

“无碍，左右我也无事。”贾赦笑了下，问魏清东可查到什么没有。

魏清东将两包药挪出来，单独放到四角高几上。

“药丸里除了有些半夏、甘草等常用普通的止咳药材外，便就只有这两样最特别。”

贾赦见这两样药都是干的，一样是种子壳子，看起来很眼熟，因为贾赦以前也没见过实务，只是看了不少图片，感觉像是罂粟。另一样贾赦不确定，因为已经碎了不成形状。

“这是大麻仁，这是阿芙蓉种子。”魏清东解释道。

魏清东嘴里说的两样东西，就是大麻和罂粟在古代的别称。

“用这种药不犯法么？”贾赦问。

魏清东摇头，“目前还没有律法明文规定售卖或使用这两样东西违法。而且我听说阿芙蓉这种东西，在南边的很多贵族里还秘密流行过，食用它被视为一种富贵之举。”

“但若是有人用这种东西做药丸，忽悠我长期服用可以治愈腹痛，已经可以算是欺骗了。”贾赦道。

“的确如此，阿芙蓉杆子煎水的确有镇痛之效，但不可多用。而且它和大麻仁混用，只怕效用加倍，一丸就已然过量。这种药服用时间长了，必然十分容易成瘾。”

魏清东表示他把一丸药分为二十份，分别去喂了二十只老鼠，当即就有十八只死亡，余下两只抽出了小半个时辰也死了。后来在此之上他减掉了七成药量，养了六只老鼠，到第三天时，未能按时服用药丸的老鼠就开始陷入癫狂，表现十分不正常，到后来竟然异常凶狠，啃食铁笼，把嘴巴都咬破了。最后若还是没有服药，第而天就奄奄一息的在笼子里毫无精神气力，濒临垂死。

“你说南边的贵族，可否列出名单给我。”贾赦道。

魏清东深知阿芙蓉的危害，听闻贾赦对此关注，自然十分高兴，忙写下他和他父亲所知道的一些人的情况给了贾赦。

贾赦确认道：“这种药确定无法能治不举？”

魏清东愣了下，点点头应承：“肯定不能治。”

“之前在大理寺卿身死的大牢里，验出牢内摆放的那碗水有毒，可查出是什么毒没有？”

“大麻。”魏清东道。

贾赦点点头，表示明白了。请魏清东把今天的谈话保密，方告辞了。

贾赦回到荣府后，便依照名单人员的出处，往消息网所在地方的分舵去信，让他们着手调查名单上这些贵族吸食阿芙蓉的后续情况。

信写好之后，贾赦还到换名字照抄好几份，完毕后便觉得有点手疼。他忽想起请清客的事儿，便问猪毛可找到帮他看写文书的人没有。

猪毛忙笑道：“今天方正路正要和您说这事儿，可瞧老爷和宋大人聊得正好，他没好意思打扰。此刻人已经被送到府里了，老爷要不要现在就见？”

“当真可靠？”贾赦问。

“可靠，是个正义之士，十分崇拜《邻家秘闻》，也是个极为讲义气之人，可为朋友两肋插刀，绝没有怨言。这样的人帮老爷做事儿，以后就算受到了什么人威逼利诱，也绝对不会外泄消息半个字的。”

贾赦蹙眉：“什么威逼利用，倒不至于如此严重。将来若真有人拿性命威胁你们，要你们招供我的什么消息，尽管说便是，我倒无碍的，你们先保住命就好。而且《邻家秘闻》的事儿也不可能瞒一辈子，早晚会被人知道。”

而今消息网已经成功布下，各地方分舵都在慢慢发展线人，会逐渐形成一个搜集新闻消息的情报网络。只要这个保密了，其它的泄露出去，也没什么可怕。毕竟他上头还有皇帝罩着，当下也有御史大夫的官品威震，不至于有什么太大的麻烦。

贾赦便叫猪毛将那人领进来。他喝口茶，垂眸抬眼的工夫，贾赦便看到一位白面英俊的腰间带着佩剑的少年进门了。

这张脸，何止眼熟了。

怎么是柳湘莲！

他可记得原著里说过他读书不成，好耍枪舞剑，赌钱饮酒。

柳湘莲看到贾赦后，先礼貌的对其行礼，而后才一脸奇怪的对猪毛道：“你说会引我见《邻家秘闻》的相关人，便就是荣府的大老爷？”

猪毛转转眼珠子，“我们老爷就知道见著书人的办法。”说罢，他便笑着请贾赦和柳湘莲慢慢谈，自己先行退下了。

贾赦对这位人选有质疑。

柳湘莲却不像当初那般看不上贾赦了，细细打量他两眼，便正经对贾赦鞠一躬，对于他先前在茶铺和街上所说的侮辱讽刺贾赦的言论，表示了道歉。

“为何道歉。”贾赦放下茶杯问。

“天下谁人不知大人智破蛮族大汗阴谋，不费一兵一卒，便灭了蛮族人嚣张气焰，让大周得了两座城池。”柳湘莲恭恭敬敬道。

贾赦笑了下，让他坐。

便叫人随便娶一封信来，让他看看是什么意思。柳湘莲对答如流，转而又叫他写一封信。贾赦看了看，文采倒还不错。

“我怎么听说你读书不大好？”

“晚辈自儿时起，就时常替故去的家父与人往来书信。四书五经不爱念，也是我不想念，但写写信，和什么人通几句话的本领，晚辈还是有得。”柳湘莲道。

贾赦点了点头，又告知柳湘莲，若是真跟着著书人做事，便不能乱喝酒，到处赌钱宿柳眠花了。柳湘莲忙举手发誓，只要能让他做一些像《邻家秘闻》那样揭露丑恶，弘扬正气的事儿来，他之前养下的那些纨绔毛病都愿意忌掉。

贾赦便再没说话。

柳湘莲等了会儿，便四处看看，然后好奇的伸脖子问贾赦：“猪毛小兄弟跟晚辈说，晚辈有机会为《邻家秘闻》做事，心下就特别开心。不知老爷何时能带我去见著书人，不是要我帮他写信看信么？或是……是要先去著书人的印坊等着？”

“你以后就给我写信看信。”贾赦抬眼看他，语调平平地陈述。

柳湘莲不解，“为什么是给老爷，不是说好是给著书……”

柳湘莲话说一半，张大嘴，惊呆地看着贾赦。他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把嘴巴闭上，然后磕磕巴巴哼了两声，指着贾赦。

“难道、难道你就是著书人？”

柳湘莲说完这话，见贾赦点头了。他震惊到感觉自己的下巴都掉了，忙用手兜住嘴。接着他便跪地，给贾赦磕头起来。

“晚辈有眼不识泰山，当初竟口出狂言讥讽老爷，晚辈……”

“不必客套，起来便是。你若觉得抱歉，便记住紧守诺言，尽量为我保密才是。”贾赦温温笑道。

柳湘莲见贾赦大度不跟自己计较，越加佩服他起来，也笑了下，乖乖地从地上爬起来。但他很快就蹙眉，陷入一脸的迷惑之中。他不明白赦大老爷既然是著书人，为何他会在《邻家秘闻》第一期时那样贬低自己。

“也不算贬低，以前糊涂，的确干了不少纨绔的坏事。索性后来及时醒悟改过，没酿成什么人命关天的大错。”贾赦道。

柳湘莲满脸崇拜地冲贾赦拱手：“老爷认清自己，浪子回头金不换，晚辈实在佩服，以后晚辈定会向老爷学习。”

贾赦禁不住失笑，觉得这柳湘莲还挺有意思。便命人就在前院给柳湘莲安排住处，日后他吃住便在荣府了。

柳湘莲再三谢了恩，正要依依不舍下去，黑猪忽然进门了。黑猪见到柳湘莲之后，愣了下子，转而看向贾赦。贾赦便向黑猪介绍了柳湘莲的身份。对于柳湘莲的人品，贾赦还算认可，别的不说，至少他是个讲义气的人。再说眼下邻家秘闻的事儿便是不保密了，他也没什么畏惧。遂让黑猪不必忌讳，有事汇报即可。

“从上次那个跟踪咱们的人出现后，小的一直吩咐属下们安静待命。但今天那拨人又出来了，专挑乞丐多的地方巡查，还跟踪了几个乞丐。”

贾赦：“带上人，教训他们一通。”

柳湘莲一听，忙自保奋勇要参加。

黑猪上下打量他，“瞧你这张脸白得，拾掇得也挺干净。脏衣服你能穿么？”

“怎么不能，别小瞧人！”柳湘莲说罢，就把剑扔了，见屋里都是男人，便不忌讳了，作势就要扒掉自己的外衣。

“可别在这脱，失了礼节，冒犯了老爷，跟我走。”黑猪说罢，就跳出门外，快步去了。柳湘莲赶忙拾起剑，先和贾赦鞠一躬，才匆匆跟着去了。

“老爷您要的王子腾和大理寺卿的案卷，吏部送过来了。”猪毛把东西呈上。

贾赦翻阅看了看，发现二人都曾参与四年前黄河决堤赈灾一事。贾赦便在本子上记下这个。再看当时同他们一块赈灾的人之中，还有前任太子太保江洪榧，应天府尹左志秋。

贾赦决计择日再到户部一趟，查一下当年赈灾银款事宜。

贾母的丫鬟玻璃进门了。

“今儿个收了南安太妃送得一些宫里的点心。老太太说就这玉蓉糕咸甜适口，适合老爷的口味，特意让人把这一盘子都拿来给老爷用。”玻璃代为转话完毕，就把玉蓉糕从食盒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贾赦看了眼，的确做得精致漂亮，让玻璃代为道谢。

玻璃忙行礼，出了门，她转而对冬笋道：“老太太大概一会儿就会叫大老爷过去。”

冬笋一听面色严肃起来，忙问她是不是又闹什么事儿了。

玻璃无奈地笑：“还能有什么，还是操心的大姑娘的婚事呗。这次可厉害了，齐王府的容太妃托南安太妃捎了消息过来了。”

“什么消息？”冬笋接着问。

玻璃摇头道不知，“但老太太和二太太他们很高兴就是了，估计是极好的消息。”

冬笋点头应承，给了玻璃赏钱，便忙进屋去禀告贾赦。

这时候柳湘莲和黑猪风尘仆仆的回来了。

贾赦打发冬笋先下去，便问他二人如何。

“被我们下绳子绊了马，蒙头狠揍一顿。”黑猪高兴道。

柳湘莲却面露忧心，“不过打着打着，却听那人喊着他是三皇子的人，威胁我们赶紧谢罪，不然他就禀告三皇子处死我们。”

“蒙着头打得，再说我们脸上都抹了锅底灰，被说他看不到咱们的脸，就是看到了又哪儿认去。”

猪毛其实真还想告诉柳湘莲，打人的还有宫里皇上派下来的密卫。他们主子是三皇子，这边还有人主子是皇帝老子呢。大家彼此彼此！

“也罢了。”柳湘莲叹道，“谁叫他之前欺负无辜乞丐，活该！”

贾赦：“你们两个快去洗洗休息，这事儿我知道了。”

既然是三皇子的人，那就闹不出多大的幺蛾子。三皇子此刻还被皇帝圈禁在宫中，他之所以还派人查邻家秘闻，大概是之前没查到有些不甘心。

不多时，贾赦便歪在罗汉榻上，翻他刚买的一本杂记看，才到第二页，就见有婆子又端了一对玉瓶子来，说也是老太太给得，正好合适摆在荣禧堂。

贾赦打量这对玉瓶，有一尺半高，颜色匀净，晶莹透亮，是一对值钱的货色。老太太这叫人又送吃的，又送摆设，必定是要有求于他。

老太太给得礼物不好退回，一则抹了她的面子，二则很容易被反扣一个不领情不孝顺的名声。

贾赦也不是没有宝贝，他想了想，叫人把宋奚先前给他的笔洗给宝玉送去了。当然一定要当着贾母的面儿送。给宝玉了就是给她还礼了，而且这东西宝玉肯定喜欢，她也还不了嘴。总之不会让她存着‘自己没有亏待老大，便可以肆意要求老大’的想法。

贾母正在花厅内和薛姨妈、王夫人等人闲聊乐呵，喝茶吃着南安太妃送来的点心。宝玉、黛玉、迎春等也都在，只不过她们在一边儿的耳房内另有一桌，并没有扰大人们的谈话。

“既然容太妃都开口了，还有什么悬念，这次的事儿保准能成。我要先恭喜老太君和姐姐了，难得我这次进京能碰见我亲外甥女儿的婚事，回头得好好准备贺礼送她出嫁才行呢。”薛姨妈笑道。

王夫人一脸宠辱不惊的模样，也只是淡淡地笑着，但心里却是雀跃高兴不已。

贾母笑得合不拢嘴，抓一把瓜子，边吃边和王夫人道：“咱们家这也算是双喜临门了，老大直升了御史大夫，成了一品大员，大丫头又即将去齐王府荣升为侧妃。”

“极是极是呢，要恭喜老太太，贺喜老太太，回头我和孩子们必要讨喜糖吃，借一借老太君的喜气和福气呢。”薛姨妈恭维道。

王夫人笑她太客气，“事儿还没成呢，只是托人捎话如此说，真到时候保不齐还有变数，还是稳着些来好。”

贾母别有意味的看眼王夫人，王夫人也一眼贾母，识趣儿的颔首点了下头。贾母当下就明白了，这王夫人不糊涂，知道齐王府容太妃突然改口，是看在贾赦高升荣得圣宠的份儿上。

“老太太，大老爷谢过您送的那对儿玉瓶，还叫我顺便捎了个笔洗来给宝二爷。”

贾母随便扫一眼那笔洗，被婆子捧在手里，瞧着用料只是凑合，也不是什么特别精贵的玩意儿，放心的笑了下，打发婆子赶紧给宝玉送去。毕竟是他大伯的好意，让宝玉收着对他有好处。

王夫人和薛姨妈听闻，也特意转首去看，也见是普通物件，只当是贾赦要督促宝玉学习，遂都笑盈盈说好。

谁知那婆子进耳房没一会儿，耳房里便热闹起来。宝玉高兴地从耳房出来，冲到贾母和王夫人跟前。黛玉、迎春等也跟了出来，露出一脸艳羡的神态。

“这是怎么了？”贾母问。

宝玉欢喜的抱着手里的笔洗，小心翼翼地拿给贾母看，“大伯送了我一个东坡先生用过的笔洗。”

第42章 第一狗仔

贾母惊讶地和王夫人对视一眼，问宝玉的话可是认真的。

宝玉笑着把笔洗翻过来, 将底款晾给贾母看, 又十分高兴的讲了出处。宝玉说话时, 玉面含笑，神采飞扬, 全身从头到脚都流露出喜悦之情。

这玩意儿已经不单纯是值钱了，还是文人墨客的追捧之物，拿这东西出去炫耀, 可比直接说自己有钱高雅多了, 而且势必要引得文人雅士富贵子弟都艳羡一番。

贾母觉得贾赦这个礼送的有点儿太重了。但看宝玉这么喜欢, 她也不好开口让他还回去。

王夫人却知道这里面的轻重，忙道不合适, 让宝玉赶紧把东西还给他大伯。宝玉的脸突然就纠结起来, 他悻悻地依偎到贾母的怀里撒娇, 手里抱着那个笔洗便舍不得撒手。

贾母搂着宝玉, 便责怪王夫人管得严了，“既然是他大伯好心给的, 哪有不收的道理。”贾母转头就哄着宝玉, 让他放心留着, 有她做主。

宝玉开心的笑起来, 连忙谢过贾母, 之后便捧着他的宝贝笔洗随姊妹们去了。

王夫人说不得什么了，便默不作声。

贾母见了，便拍拍她的手背, 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儿。

“我看时候也不早了，改日再来叨扰老太太。”薛姨妈忙起身道别。

贾母笑着叫她不必改日，明天就赶早来找她打牌。薛姨妈应承，这便去了。王夫人知道贾母之后还有事儿，也同薛姨妈一块儿去了。

等人都走干净了，贾母才冷下脸来发愁。她兀自静了会儿，方开口叫人去把贾赦找来。

贾母在心里不禁感慨贾赦的变化。

原来老大没出息的时候，她天天恨天天骂，甚至还想过只要老大能改掉蠢病，让她少活两年也愿意。可而今老大真出息了，而且这出息大了去了，短短数月间，一跃为四品监察御史，再跃便为御史大夫，几乎可与丞相并肩了。贾母是又高兴又害怕。高兴自然是荣府的嫡长孙奋发图强，仕途亨通，让她终于可以和贾家的列祖列宗有个交代；害怕则有些说不清楚，或许是老大变得无情，和他渐行渐远，终不是那个她随便打骂的人了。

现在老大才是这个家里真正的主心骨。

她绝不能让老大心寒了。

贾母狠狠的舒了口气。

贾赦来得很快，本分地和贾母见礼后，便不吭声。

贾母瞧他这副不卑不亢却挑不出错儿的冷淡样子，便有些郁结在胸。

“特意叫你来，是有一件事要和你商议。”贾母口气十分温和。

贾赦：“您说。”

贾母：“以你的能耐，想来你也知道这消息了。便是容太妃托人捎话来，说是愿意让元春做齐王的侧妃了。这真真是喜事一桩，元春这样的年纪，还能有如此般好的归宿，给荣府长脸，于她于你于大家都有好处。”

“能长一点儿脸是真的，便是别人谈论时，说一句家里出了个做侧王妃的姑娘罢了。除了这点，还有什么？难不成你们还指望齐王府能照顾咱们，成为荣府日后的倚仗？若是齐王府当初真有这意愿的话，早前荣府没能耐的时候他们就干脆答应了，也不会提什么条件。现在忽然改口拉关系，只怕是另有所图。请您老人家仔细想想，这般变脸比变天还快的人能指靠得住？”贾赦呵呵冷笑两声，“当然，若实在愿意嫁就嫁吧，多说了又会嫌我烦，或是又觉得我心存什么恶意了。大丫头又不是我的女儿，我也没资格过多置喙什么。”

“瞧你什么话，我这不正和你商量么。”贾母蹙眉道。

“那我该说的也已经说了，还是以前的态度，不同意。”贾赦干脆简洁道。

贾母踌躇地望一眼贾赦，“这事儿你就不能为了你的侄女儿，迁就一回？我知道齐王府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改了口。这日后势必是希望你能和他们交好，入齐王麾下。”

“您这会儿看得倒明白。想必您也猜到，我必定是不愿意如此。这亲事二弟他们若是答应了，便是他们自己的事儿，回头我若不买齐王的账，他们可别乱怪到我头上。再说一次，这事儿，我这不行。”贾赦再一次强调。

贾母见贾赦态度冰冷不为所动，有些气，重重地拍一下桌，“大丫头正经是你的亲侄女，你何至于这样无情，心狠。”

“这话我可不敢当。我要是真无情心狠，此刻便敷衍老太太不说实话了，由着你们如何，将来我便是不管了。木已成舟，你们能说什么，知会是甘受气。”贾赦见贾母还是一派有不讲理的架势，也不觉得奇怪，淡淡笑道，“您若是这般想您大儿子的，你就当我之前的话没说，好好地把元春嫁过去。但日后朝堂上的事儿，我必定要听圣上的，不会以他齐王马首是瞻。您也知道，我若真把齐王当什么了，咱们荣府只怕也没有多少日子了，到时大家一起玩完。”

“你——”贾母惊讶的看着贾赦，捂着起伏不定的胸口，“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齐王府还能谋反不成？”

“那您能保证齐王府肯定不会谋反么？您能确定齐王爷一点问题都没有么？”贾赦反问。

贾母愣了愣，不说话了。她缓了缓情绪，转转眼珠子，受惊的瞪紧蹙眉头。

“难不成你是得到了什么消息，才……”

贾赦：“我的确得到了一些关于齐王的不好消息，但未有确实证明，故不好乱言。”

“跟我你还不敢交底？”贾母微微伸长脖子，探看贾赦。

贾赦：“隔墙有耳，事关皇族尊严，能不说就不说。再说这后宅里头，最是能四处传谣言的地方了。便说元春意欲参加齐王府选妃一事，而今已经有外头的人晓得了。”

“怎么会！”贾母惊诧，这事儿只有后宅内部的几个人知道，如何是传到外头去了。

“这不奇怪，隔墙有耳，人本身也管不住嘴。更何况便是荣府保密了，您托请的中间人南安太妃就一定会保密么？”贾赦质问。

贾赦说的极有道理，贾母吃瘪，不好说话了。

“总之我这只有一句话，您要是真把愿意把元春嫁过去，将来，也可能是不久之后，一定会后悔。”贾赦说罢，便问贾母还有什么话要交代。

贾母被贾赦这几句威胁惊得都回不过神儿来，哪还有什么精力和贾赦说别的，无奈地摆摆手，打发他先去。

贾赦走后，贾母便长吁短叹，好像一瞬间老了好几岁。

贾母让鸳鸯搀扶着她在榻上躺着。鸳鸯便给贾母捏肩捶背，劝她宽心。

“你说老大他这次会不会唬我呢？”贾母征求鸳鸯的意见。

鸳鸯想了想，摇头，“不像，便如大老爷所说，他若是真不关心大姑娘，大可以不说这事儿，不得罪您让您生气，暗地里敷衍就是了。他冒着被您骂的风险，把话说得这么干脆利落，倒不像是撒谎。再说了，大老爷也没有必要撒谎，那事儿要真像他说是假的，将来很容易就拆穿了，回头他自己还得挨骂落埋怨，何必呢。”

贾母点点头，她的想法和鸳鸯差不多。老大既然已经做到了御史大夫的高位，对于朝堂上的风云变化，想必是知道一些的。齐王爷若真如他所言，有什么危险，怎么也不能让元春冒这个险。

只是二房那边早前还欢欢喜喜的，若是自己把这消息告诉她，只怕又是不甘心了。

贾母叹口气，忽然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二房竟然成了让她分外操心起来。

贾母还是好心的等到了晚饭后，让王夫人先吃了顿安心饭，才叫她过来说了这事儿。

王夫人进门时笑容满面，虽然她素来表现的内敛憨厚，但贾母特意观察了下，她今天的确是多了几分春风得意。待贾母话一说完，王夫人便垮了整张脸，闷闷地不做声。

打眼看着就委屈，不甘心了。

贾母连连叹息，“也不是老大恶意拦着你们怎么样，大概是他真听到了一些关于齐王不好的风声，只是而今事关机密，不好说太清楚罢了。你们都要明白，咱们是一家子人，都会为彼此着想的，他不会害你们。再说还有我在这坐镇，也定然不会容他坑你们。”

王夫人忍不住擦了擦眼角的泪，只道了一声“媳妇明白”，便默默给贾母点头，再不多说什么。

贾母见王夫人这样识趣儿，也很心疼她，拍了拍她的手背。她心下正琢磨着，该拿点什么安慰王夫人，那厢便听见人来回报，说是贾赦把贾母那对玉瓶儿送到了东院儿，给王夫人和贾政了。

贾母点头，便叫王夫人留着。

王夫人心里咯噔一下，明白贾赦这根本不是在送礼，而是在威胁提醒自己。她面上还要感激地谢过贾母，出去后，便十分窝火地去了宝玉房里，叫他痛快地把笔洗还给贾赦。

宝玉见王夫人怒气冲冲地，十分惹不得，也就蔫了，却还是有些不甘心，问王夫人为何。

“大人间的人情世故，你哪里懂！总归痛快还回去，不然你将来教你娘拿什么更好的给人家。我的小祖宗，你再任性，回头叫你爹回来知道这事儿，你的屁股蛋还能好过？”

宝玉无法，只得委屈应了。

“还有，这事儿回头不许给老祖宗发牢骚，他要是问起来，你就说你怕弄坏了这么好的宝贝，先还给大伯帮忙存着，等日后想用的时候再取用。过些日子，你不提这事儿，老太太自然也不会想起来了。”王夫人教导道。

宝玉蔫蔫地应承，这便依依不舍得最后欣赏一遍笔洗，便递给丫鬟，让其还回去。

贾赦见笔洗回来了，笑了下，让冬笋收好便是。

当晚，夜色朦胧。

薛姨妈特费周张选择这时候，悄悄坐了轿子去了王夫人的住处，把她早前准备好一封礼递了过去。

“我知道姐姐前几年因元春那孩子进宫，赔了不少钱进去，这次她能得幸受了容太妃的青眼，万幸有福气的事儿，我做姨母的也该出一份力，帮她置办一些嫁妆。可到底她喜欢什么样的，还是你这个做娘的清楚，我便贪懒了，直接送了钱来，剩下的便叫姐姐去操心了。总归别叫我们家的姑娘在齐王府丢脸就是。”薛姨妈说罢，就让丫鬟将红纸包的一沓东西送给王夫人。

王夫人忙道不行，哀怨地叹口气，推辞摇头。

薛姨妈见状忙问因何故。王夫人便把贾母的话转述给了薛姨妈。

“可确定人家齐王爷真有事儿？若不是，这般好的机会，岂非错过了。大丫头难得遇到这么一桩好姻缘，姐姐也别怪我多嘴，这搁别人家的姑娘来说，是求都求不来的好机会。”薛姨妈叹道。

“我怎会不知。”

王夫人也没法子，余光瞧瞧扫了眼薛姨妈那包东西的厚度，保不齐还有几万两银子。顶好的一次机会，又能翻身又能还钱，就这样错过了，她真是不甘心。

王夫人想了想，便叹：“我倒是有些认识的人，也能跟南安太妃说上话，只是这事儿若要违着老太太的意思来，终究不妥当。再说我这心里也担心，齐王那边是不是真有什么事儿，别害了我们姑娘。”

“瞧姐姐说的，齐王温润知礼，才德兼备，又是个极为敦厚之人，他能出什么乱子。”

王夫人疑惑地看向薛姨妈。

薛姨妈忙解释道：“其实也不蛮你了，早前我在金陵的时候，听说齐王选妃的消息，便特意留心过，也曾托妥当的人打听过齐王爷的性情，是个很厚道的人。只可惜宝钗的年岁不够，不然这等好机会，我也会让她去争一争。”

“托得什么人，走得什么门路？”王夫人问。

薛姨妈道：“应天府府尹左志秋，他与前太子太保江洪榧是故交，特意托他书信去问的。江洪榧教过太子、三皇子、齐王爷，还有十一皇子等等许多皇族子弟，你说他熟不熟？”

“知子莫若父，知徒弟莫若师傅。若是江大人的话，自然是可信。”王夫人道。

“正是如此呢，所以元春这次能有这样的机会，我是真替他高兴。齐王爷的脾气是那样敦厚的人儿，手上也没有兵权，平时也没跟什么武将来往。说他人品不好，我不信，说他谋反，我就更不信了。”薛姨妈对此十分自信，不过凡是说话要余地，遂又补充一句，“也或许是我所托非人，打探到的都是假消息吧。”

“江大人名望在外，不大可能撒谎。”

王夫人眼睛里燃起希望，抓着薛姨妈的手，叹这次多亏有她告诉自己，不然真被大房忽悠了去。至于齐王爷人品到底如何，她回头再托人仔细查问就是。确如薛姨妈所言，她好不容易碰到一次这么好的翻身机会，她不该轻言放弃。

“大姐过谦了，而今娘家没人扶持我们，从今后我们姐俩自该互相扶持着些。将来便是我有难处了，我也知道姐姐定然不会对我坐视不理的。”薛姨妈道。

王夫人连连点头，“这是应该的。”

“那我便不打搅你了，事儿你好好查查。”薛姨妈说罢，就打算走。丫鬟忙问这钱要不要留下，薛姨妈看眼王夫人。王夫人自然客气地摇头说不用。

薛姨妈笑道：“带都带来了，你便先留着。且不管这次齐王府的事儿成不成，将来大丫头总归要出嫁，置办嫁妆的，我便先把我这一份出了。”

王夫人忙致谢，“既然你是给她的，我也不好推辞，便代她暂存，还要多谢你。”

薛姨妈叹她太客气，这便笑意盈盈的去了。

王熙凤从周瑞家的口里得知这消息，半刻不耽误，忙打发人去知会贾赦。

贾赦听了王夫人和薛姨妈的几句对话后，便没了耐心，“不用再说了，下面的我猜也猜得到。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也都做了，他们还要如此与我何干，仁至义尽了。”

王熙凤听了大老爷这回话，也便罢了。转而见冬笋欲言又止，便叫她有话便说。

“大老爷是气着了，他一个爷们自然没法子跟二太太老太太较真。不过大姑娘这事儿，大老爷是心疼她，觉得她无辜受连累了。我猜大老爷还是盼着能有个人说明白话，把这事儿给拦下。”

王熙凤表示明白，打发了冬笋，便心下做了主意。等贾琏回来后，便和他谈及此事。

贾琏一听，却是不信贾赦所言，“这外头传言齐王是个极为内敛的老实人，能闹出多大的丑事来？”

“不知，但我信老爷的话，你就说你信不信？”王熙凤盯着贾琏。

贾琏犹豫了下，还是点头了。

“那咱就努力一回，你去劝劝二叔，我则看着老太太那边，顺便也给元春通通气，叫她别死心眼了。”王熙凤这次也是看着大老爷的面子才会上手，不然就看王夫人母女那样，她倒是有些想看笑话的。

夫妻二人次日便各自忙于游说。

贾政听了贾琏所言，是半疑，但他也不想冒险把女儿往火坑里推，便去质问王夫人。后来王夫人解释后，他又改主意觉得是个机会。就随便找了些同僚了解情况，都得到了齐王人品性格良好的结论，他便打心里想信这话，也不再去深究细问了，直接回了王夫人。王夫人为此很高兴，就去回了贾母。

王熙凤正好在，忙从中游说，说这事儿还要仔细考量才行，力证贾赦的怀疑不可能空穴来风。

贾母被王夫人说的也有些动心，也觉得贾赦的话也不像假的，同时觉得二房的话也在理。两房各执一言，叫她也犯了难。

王熙凤道：“大老爷毕竟品级大些，也和宋大人交好，对于齐王爷的性情会了解的深一些，我倒觉得这事儿就该慎重点，宁肯错过这次机会，也不好叫大姐去错了地方，受一辈子委屈。”

贾母点点头。

王夫人瞟眼王熙凤，“话可不是这么说的，你倒是嫁了人，妥帖了。她比你还大，能得来这样的机会，该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了，错过了就没有了，你再叫她去哪儿？再去哪儿都是去错了地方！”

本来王夫人是觉得宋奚也是个可选之处，后来得知他极有可能喜好男风，而且眼界高，大房又不肯从中说情，她便弃了那念头，只一心想着齐王府这边了。

王熙凤也不和王夫人争辩，就看向贾母：“我看这事儿不如问问大姐的想法。也便如二太太所言，大姐也是有些岁数的人了，这又事关她的终身大事，眼下就咱么这几个人，也没什么好避讳的。我们既然都盼着她能好，就该问一下她的意思，听听她的想法。”

贾母想想也是这个理儿，却也清楚王夫人是个古板的人儿，元春想必怕她。遂让他们在此候着，贾母亲自去问。

不多时，贾母就回来了。王熙凤忙笑问贾母元春的意思。

贾母摇头。

王夫人很咬了下牙，没想到她昨天才和元春商量好的事儿，这会儿她就敢善作主张给回绝了。心里直骂元春太傻，丢她的脸。

“那这事儿……”王熙凤看眼王夫人，然后询问似得看想跟贾母。

王夫人忙道：“母亲，我看还是等两位老爷回来了，大家一同再商讨此事。”

贾母犹豫了下，点了点头。

黄昏时，一家子便在贾母的花厅内聚齐了，唯独除了贾赦。

贾赦新官上任，还在忙于公务，尚未归来。不过早有传话的人把消息递给他了，贾赦只打发人来简洁转达他的意思。

“我们老爷说他该说的都已经说尽了，听不听是个人的事儿，他概不负责，也不想再掺和此事。”

贾母第二遍听这话，生气是有些，但也没那么气了，他看眼贾政。

贾政就扫了眼王夫人，沉吟片刻后，便撩袍子给贾母跪下了，“儿女婚事，自该秉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是各家都掺和一嘴，说各自的想法，我看大丫头的婚事就是拖到十年后也结不成。齐王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恩师江洪榧最清楚不过。儿子今日特意走了一趟，去拜见他老人家，可怜他老人家卧病在榻，还要有受儿子的叨扰。得幸他老人家有高世之度，未曾嫌弃儿子，对于儿子的打听也是如实相告。”

“太保大人真乃汪洋浩博之人。”贾母叹一嘴，忙问贾政结果如何。

贾政照样说出了齐王许多好来，“我们夫妻知大哥可能是好意，但他不言明缘故，非要无端诋毁齐王爷，扯断这样一门好姻缘，儿子实在不解。恳请母亲明察，切莫耽误了大丫头的前途。”

王熙凤见贾政此状，也不好说话了，她已然尽力了。挽不回局面就看笑话也好，便抿着嘴站在一边。

贾母：“你可知道，若这门婚事成了，你大哥不帮衬你，齐王府那头难保会对大丫头刁难。”

“此事我也听说了，齐王府这次改主意，的确是可能瞧着我们荣府门楣亮堂了。但结亲这种事儿本就是讲门当户对，说到底还是姻亲，谁会没事儿总麻烦亲家做事儿，咱们荣府都不会如此，更可况是齐王府。再说大丫头去了也只是侧妃，上面尚有比她门第高的正妃顶着，也轮不到我们出什么力。”

“对，我看也就是瞧个门第，对外应酬时说出身不丢脸就行了，该是用不着咱们的大哥什么地方。人家齐王是皇亲国戚，身居要职，容太妃又是皇帝的亲婶子，有什么要紧事他们娘俩一张嘴就是了，还用得着别人么。”王夫人附和道。

贾母见王夫人和贾政一唱一和，同时在心里也觉得他们说的颇有道理。但这件事儿上，她之前毕竟听了贾赦的话。再改主意，贾赦那边保不准又好觉得她偏心了。

贾母近来可是存着拉拢大儿子的心思

贾母想了想，动了个心眼，摆摆手道：“罢了罢了，是你们姑娘的婚事，你们夫妻自己做主便好。”

王夫人和贾政皆一喜，忙谢过贾母。贾政就立刻吩咐人下去，让人明日就递消息给南安太妃，请她老人家帮忙传话，就说荣府这边同意了。

贾赦深夜方归，听人汇报了府内的情况后，蹙眉思虑。在他再三地警告下，二房还是执拗地自找证据非要证明自己的路走得对，他本是不该再插手了。但元春到底是他从宫里弄出来，既然她表示不愿意这门亲，实该为她再说一句。尽管这次他手里尚还没有实证，但以目前这情况只能把话先说出去了。

贾赦遂立刻去见了贾母。

贾母已然更衣卧榻歇息，打发鸳鸯通知贾赦明日再来。

贾赦便对鸳鸯道：“这话只对你一人说，你自己传给老太太，之后的事儿如何我便不管了。齐王他极有可能不举。”

贾赦说罢，便披着他玄色的斗篷大步离开，转瞬就消失在夜色中。

鸳鸯还没回过神儿来，脑子里荡了两遍“不举”才反应过来，急急忙忙去告知贾母。

贾母一听这话，登时气儿就差点没喘上来，也顾不得穿衣服了，忙起身喊人快去叫老二夫妻，又叫人赶紧把贾赦叫回来。

不多时，冬笋就来回话了，“老爷说这事儿还没实证，只能说给老太太一人听，让您心里有数便是了。若外泄出去，一旦传到齐王府，只怕整个荣府都得倒霉。”

贾母定了定神儿，忽然气得起来，“老大也真是，这事儿就不能早说！”

“大老爷提醒过，但没有实证就让消息外泄的话，也的确危险。而二老爷二太太那番说法，也着实叫人挑不出错儿来。”鸳鸯觉得大老爷没问题，也不能怪贾母，也说不得二房，只能从中调和。

贾母唉声叹气。待贾政夫妻来了，贾母忙问南安太妃那边是不是没传消息。

王夫人忙问出什么事了。

贾母急道：“我记得你们说明儿个再命人去传，是不是没有传话出去？”

王夫人为难地看眼贾政。

贾政道：“未免夜长梦，儿子便打发人去南安郡王府问了问。若是能传消息，尽早让南安太妃知道，也就同喜高兴了。”

“同喜个屁！你现在就去告诉他们，消息传错了，这门亲成不了。”贾母啐了一口，气得脖子有些发红。

“母亲，您息怒，这大晚上的哪能去贸然叨扰人家，最快也得等明天早晨才行。到底出什么事儿了，是不是大哥那边又不同意，说了什么？”王夫人轻声问。

贾母摒退左右，只有下鸳鸯和贾政夫妇，“你大哥得了秘密消息，齐王不举！”

“不举什么？”贾政一时没反应过来，还以为齐王是在什么政事上有什么不举办。

王夫人反应很快，脸色瞬间白了，望着贾政。贾政见王夫人着脸色，方意识到自己刚刚说错话了，忙用手掩住了嘴。他身为男人，极少做这个动作，但当下的事儿实在是太令他震惊了。谁能想到他们打听来打听去的性情温良的齐王，竟然是在身体上有问题。

“母亲，这事儿确、确定么？”贾政问。

“对啊，若是不举，如何今冬还要安排选妃。”王夫人还抱有希望。

“所以你们大哥才说他人品有问题。再者说，这种事儿是你们这些人能打听来的么，不管哪个男人趟上这样的事儿，会到处宣扬么？”贾母拍拍腿，急得不行，“而今真假还重要么，总之不能让大丫头冒这个险。”

“是是是。”贾政闷头附和。

王夫人一脸哀怨，也不出声了。她是半信半疑的。

三人最终议定，明一早贾母就打发人去通知南安太妃，尽快把消息截下来，别传到容太妃耳里便好。毕竟贾母和南安太妃也算是十分亲近的手帕交，拦个消息，求她闭嘴的能耐，贾母还是有的。

次日一早儿，贾母准备妥当，正要出门，先行去郡王府告知的婆子急忙赶回来了。

婆子也不知事情经过，只如实陈述道：“奴婢照着老太太的吩咐传话过去，请南安太妃暂时不要把消息传给齐王府。岂料不一会儿便有人来回我说，昨夜南安太妃已经把喜讯递到齐王府了。容太妃还高兴地送了一盒点心过来，多谢南安太妃。”

“什么！”贾母身子一打晃儿，就仰头栽了下去。丫鬟们忙搀扶贾母坐下，掐人中，喂贾母压惊茶。

贾母刚苏醒，就让婆子快继续把话说完。

“南安太妃还说老太太若要去，就赶早来，她准备酒宴戏班子迎你。”

贾母又是一阵眩晕。

他们夫妻怎么就那么着急，非要把话传那么早！闹成今天这样的误会，该如何解释。难不成要去容太妃跟前，说他儿子不举我们不嫁姑娘么。

贾母仔细想想想事情怎么会到而今这地步，本来她是信了大儿子的话的，偏偏老二夫妻非坚持要元春嫁，便是元春自己不愿意，他们这对做父母的还是力荐坚持。

过了会儿方好，贾母边打发走闲杂人等，一边叫人快去唤王夫人和贾政，一边捂着胸口喊作孽。

这可怎么好！贾母真想自己干脆这样气死算了，也省的操心后续的麻烦事儿。

不多时，贾政和王夫人来了，听说消息已经到了容太妃耳里后，面色俱是一慌。

“母亲，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贾政问。

“怎么办，消息是你们传的，婚事也是你们定的，这会子倒想起问我怎么办了，我能怎么办。我一个人荣国公夫人，我能越到太妃上头去？我能叫圣人的亲婶子听我的话？”贾母厉害道。

贾政和王夫人忙跪地赔罪。

“磕头顶个屁用，磕头能把这局面挽回，我也愿意给你们磕三头。”

元春毕竟是她第一个大孙女，她十岁前贾母一直将她养在身边护着，那会子还没有宝玉、迎春他们，就只有迎春一个孩子，遂她对这丫头的偏爱疼惜分外深厚。今天的事儿若是换做三春姊妹哪一个，她或许都没这么气，但偏偏元春不行。

贾母瞪着跪地这俩人，真恨他们多嘴不争气，事情做不好罢了，反倒添乱，害了自家女儿一辈子。

“母亲，大哥说的那事儿不也是没有实证么，或许只是道听途说。”王夫人小声嘀咕一句。

“或许？这段日子以来，你们大哥说的话哪一句是或许了！”贾母顿然清明起来，越来越觉得老二夫妻成了混账。

王夫人和贾政缩起头来，垂着脑袋跪地，默不作声。

贾母哀怨叹气许久，知道这事儿已经不是她和老二夫妻能解决的，一定要求贾赦才行。

第43章 第一狗仔

贾母要他们夫妻切记对齐王不举的事儿保密，除了今天在场的四个人知道外, 绝不许他们出去后跟任何人说在任何场合谈论。

“这事儿举足轻重, 关系到咱们一家子的生死。你们谁若敢嘴欠, 回头我若是听说了这消息被传到第三人耳里，我也不管那人是不是什么可靠地亲戚朋友, 一并乱棍打出去，不认你们！”

贾政和王夫人忙应承，一块给贾母磕头。

贾母是拉不下脸来去求贾赦, 便叫贾政夫妻自己去找。

贾政和王夫人也没有脸去, 便是真死皮赖脸去求了, 贾赦定然也不会给面子。二人互相为难的看一眼后，便再磕头恳求贾母帮忙。

贾母恨极了, 瞪她们夫妻, “你们还知道丢脸, 就没想想我的老脸早被你们丢尽了！”

贾政夫妻无法, 忙讪讪退下，朝荣禧堂奔。

先行被打发去传话的周瑞家的, 话没说完就被赶了出来。

王夫人埋怨她：“你倒是快些说, 叫他清楚而今这事已经传到齐王府了。”

周瑞家的瘪嘴不吭声, 她一进院张嘴就被人家硬打发了出来, 她能怎么办。

贾政便撺掇让王夫人进去说。

“我一个人妇道人家, 去你兄长的院子合适么？”王夫人恨贾政不争气，当初这事儿也是叫他去仔细查了的，谁知道他这样没能耐。

贾政便自己进去了。

周瑞家的有些忍不住, 好奇问王夫人：“太太，这到底是什么事儿，只得劳动您和老爷一块来求他，到底什么消息去了齐王府？”

王夫人忙厉声道：“闭嘴不要多问。”

周瑞家的悻悻闭嘴，站在王夫人身后，暗暗地不满地瞟王夫人后脑勺一眼，心里冷笑两声。罢了，得亏主子这般不信任她，她也能心安理得的去给自己留后路了。

贾政到底是个老爷，婆子也要给几分面子。他当然没有具体提到齐王不举一事，只是让婆子尽快通传，告诉贾赦，齐王府已经得了消息了，局面有些无法挽回。印婆子进屋片刻后，便出来对贾政行一礼，摇了摇头。

“他没说什么？”贾政追问。

印婆子摇头，“没有，老爷正看书，听了我的话还瞪我一眼，我便赶紧退下了。”

贾政急了，想要进去。

印婆子忙劝：“老奴虽不知道二老爷因什么事儿着急，不过依我们老爷的性子，事儿知道了却没吭声，便是不想管了。您这会子进去也说不了什么，怕只怕还会争执起来，倒不如缓一缓，让老爷先想想，二老爷等明天再来问问？”

王夫人这会儿也过来了，抓着贾政的胳膊劝他回去。这紧要关头，要是跟人家置气，再把人彻底得罪了，只怕场面更加不好收拾。

夫妻二人转而回到贾母那里，把事儿经过讲了。贾政对于贾赦的态度生气，故意添油加醋，说贾赦装腔作势，有些狂妄。

“当初人家怎么说的，这事儿不行，是你们非要自己做主，应了这婚事。现在事情被你们闹得无法收拾了，你们还有脸怪别人。你们后来都怎么说得，跪地求我劝我，说不要人家帮忙么！”

贾政和王夫人连连给贾母磕头，闷闷地听着贾母训骂，不敢发半句牢骚。

贾母气得心甘乱颤，脸也白了，得亏有鸳鸯玻璃在一边护着周全，给她顺气，不然她真气晕死过去。

“老太太，这事儿便是大老爷想帮忙，今晚上也解决不了了，怎么也得等明日。奴婢们先扶您去休息，缓缓精神可好？”玻璃问。

贾母捂着胸口，狠吸气再舒了口气，也就一瞬间好受，下一刻胸口还是郁闷至极

贾母连连叹气数回，最终便由着丫鬟们搀扶进房。

贾母最后也没让贾政夫妻起身，二人也不敢起，就在花厅内跪了一夜。

贾母辗转难眠到后半夜，才将将睡了一个时辰。晨起后，她听说老二夫妻跪了一夜，对他们的火气才稍稍减了下来。

贾赦按时来给贾母定省了。

贾赦看见屋外全是待命的丫鬟婆子，没人进去伺候，便知道那些人在等他了。

贾赦随即进了花厅。

贾政夫妻就忙站起来，可怜巴巴地望一眼贾赦。贾母精神也不大好，看见贾赦了，才眼睛冒起光来，打足十二分精神，赔了个笑给贾赦。

“老大，事已至此，你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亲侄女进齐王府的火坑。”

“就是没法眼睁睁地，才事前说得清清楚楚了，你们听么。到这局面，让我挽回什么，你们没办法的事就以为我有办法。你们当王爷太妃是什么，皇族的威严是什么，是我区区一个小官能冒犯的么？”贾赦斜睨贾政和王夫人，“是谁贪名图利，就怕事情有变数，恨不得立刻把亲事定下来，才急于去传消息的。这事儿谁闹出来的谁负责，我真心管不了。”

贾母蹙眉，略带恳求音调地悠悠喊了一声：“老大！”

“好，您真觉得我有法子？”贾赦无奈地笑了，“那您就说让我该怎么做，我全然照您的话去做就是。”

贾母愣了下，没料到贾赦会这么说，自己想了想，便不确定道：“要不然托宋大人帮忙说情？”

“他一个晚辈，能管得了皇帝的婶子？再者说他是男的，一个外姓，怎么能插手别人家姑娘的婚事，说出去不怕被人非议笑话么，便不说他定然不想沾这种事儿，就是于咱们家元春的名声也不好。”

“我倒想起来，这孩子一直没续弦。”贾母看贾赦。

“是啊，那是因为他不喜欢女人。”贾赦干脆回到。

“不喜欢女人？”贾母惊讶不已，兀自反应了好一会儿。

贾赦：“这难道不是天下皆知了么？”

贾母缓了缓神儿，嘟囔道：“邻家秘闻上是有写。”

王夫人也是知道些的，但此刻听贾赦这么亲口说，还是有些震惊。贾政更震惊了，他一直以为宋奚不过是风流才子，喜欢玩得花样多而已，没想到他竟然是纯粹的只喜欢男人。

“便别说他了，你这事儿就是求到皇后皇上那里，也没辙。那容太妃是个什么样的厉害人物，撒泼起来，谁都治不了，连皇上都让三分。当年齐王又是殉国而亡，功勋了得，谁会为了一个国公府内五品官的姑娘，主动招惹这样的麻烦。便是招惹了，也是无计可施，劝不回来，白用功。”贾赦解释道。

贾母听这话方死了心，气得流眼泪下来，抖着手指了指贾政夫妻俩，“让你们闹，而今这光景怎么办。”

贾政也懊恼，自己反思了会儿，转而问贾赦：“齐王不举的事儿，大哥说也不确定么。”

贾赦立刻明白贾政的意思了，冷笑起来。

“谁说这一定就是真的。”

贾政继续说着，随即看向贾母，反正事情也已经无法挽回了，便就让元春这样嫁过去便是，保不齐事儿就是假的，她因祸得福，风风光光做侧妃。

贾母吃惊地看着贾政。

王夫人则不敢再说话，已经吃一次亏了，这次她不能再乱言了。

“那这婚事你就打算这么定了？”贾母试探问贾政。

贾政冷着脸，无奈道：“只能冒一次险了。”

贾赦斜眸看他一眼，冷笑声渐大。

“作孽啊！”贾母哭起来。

贾政忙磕头赔罪，只说这是一次冒险，齐王爷还是有很大可能是正常人的。

“你说什么东兴，就立个字据给我，保证以后不会因此事求我粘我责怪我抱怨我就好。”贾赦便对门外喊人，叫人立刻准备笔墨纸砚。

贾政一听这话有点怕了。

贾母含泪看着贾赦：“老大，你不必如此认真。”

“可遇到事儿的时候，倒是一个个很认真的来找我，事前该警告的都警告了，你们还要我怎么做。我看今后再有什么话就立字据说最好，白纸黑字的，谁也抵赖不了。”贾赦让丫鬟摆好笔墨，就打发下去了，让贾政写。

贾政看向贾母，想等她说句公道话。

“怎么，心虚不敢了？”贾赦问。

贾政一赌气，提笔就写。

“就写元春参加齐王府选妃一事，是你们自己决定，与他人无关，是你不听我的劝告，认定齐王爷没有问题，以后再发现和他有关的任何事，也与我无关，更不会抱怨求我。”贾赦道。

“老大！”贾母觉得贾赦这样做太见外了。

贾赦冷笑：“只可惜元春一个无辜的丫头，刚从深潭里出来就要陷入泥沼，莫要怪我咯，拜她求名图利的爹娘所赐！”

“你说谁求名图利？”贾政摔了笔，赤红着脸气愤地瞪贾赦。

“你扪心自问，是真心为元春着想，为她找个好归宿么。你们就是想给自己长脸，是你们自己没能耐，打算靠卖女儿求荣！”贾赦讥讽道。

贾母忙喊，让他俩肃静，自己气得上气不接下气，有些晕头。

“大哥若这么嫌弃我们，我们搬出去便罢了。”贾政道。

“老二要分家了。”贾赦转而对贾母道。

贾政：“……”

贾母：“……”

《大周律疏议》祖父母、父母在，而子孙别籍异财者，情无至孝之心，名义以之倶沦，情节于兹并弃。徒三年。

这一段贾赦背得很熟，按照大周律，父母活着就分家属于“十恶”之一，要夺官爵判刑的。

不过眼下既然是贾政愿意，于他就没什么坏处了。他若是愿意坐牢就让他坐去，反正这么出卖女儿的父亲，坐三年牢都是便宜他了。

贾政慌忙想改口。

贾赦哪容他再说，知道：“不存这心思，又怎会说出这话来。倒没人拦着你，来人给二房收拾东西。”

贾政一听这话吓得脸色惨白，忙跪地上，撅着屁股给贾母磕头赔错，解释说自己是口不择言，一时说了气话。

贾母：“行了，都别吵了！倒是我该走，留在这儿混受气！”

贾政忙继续赔错。

贾赦没吭声。

贾母看眼贾赦，这厮一脸冷淡样，大概是早盼着她走了。贾母寒心起来，一想就气，闷得整颗心都难受。老大而今在她跟前，做事一板一眼，该尽孝的地方他都尽，但多余的事他一件都不做。挑不出错，可也疏离冷淡，让人觉得冷漠的可怕。

大儿子袭了爵位，还是一品大员，而今正得圣眷。她就得忍。

贾母头痛欲裂，扶着脑袋，有气无力地。

贾赦：“母亲身子不好，便不要操心这事儿了。事儿是二弟惹得，让二弟自己处理就是。鸳鸯，快请个大夫来给老太太看看。”

贾母一被扶走，贾赦眼皮都不抬一下，直接迈步离开。

王夫人不知道如何是好，她是怕极了贾赦，对方有她得把柄，他不敢惹。贾政则愣了一会子，到底没追上去，他还想要脸。

贾政转而就怪王夫人做错决定，当初好好地不结亲了，偏偏她听了妹妹的闲话。王夫人便反驳贾政调查失误，也有份在其中。夫妻俩最后闹得不欢而散。

王夫人气不过，也不想跟着贾政回东院再和他吵，便去了薛姨妈处。薛姨妈还不知道元春的婚事有变数，笑着道恭喜，还问昨天定下的事儿有没有告知南安太妃，传到齐王府。

王夫人没吭声。

薛姨妈还以为她不明白，便解释道：“这事儿早定下来才好，得了准信儿，姐姐也能早些安心不是。”

王夫人咬着唇，越听薛姨妈这话越气。“你若不跟我说这事儿该多好！”王夫人气得甩下手里的帕子，起身匆匆去了。

薛姨妈不明白王夫人怎么突然发火，忙喊她追问。王夫人却没给她脸，就那么走了。

宝钗正好过来，见状问怎么回事。

“不知道，好端端的，我话也没说错，倒跟我耍起脾气来了。”薛姨妈蹙着眉头，转而看莺儿手里捧着个空匣子，奇怪问宝钗，“你这是从何处来？”

“去瞧了瞧二姑娘。”宝钗不情愿道。

“出了什么事儿？”

宝钗笑，“也没什么，我好心带了对儿玉镯给她，她谢了之后，又送我一根玉钗回来，没什么趣儿罢了。”

诚心讨好，却换来对方平淡对待，宝钗心里难免有点落差。她以前对人小恩小惠的时候，那些人对她可都是极为热情，便是连探春、惜春也是如此。偏偏荣府里迎春和黛玉不买她的账，反倒有些嫌她了。

“你们姑娘家一送一还也很正常。你想要谁喜欢就得投其所好，也不是谁都喜欢这些金银宝贝的，我看那迎春、黛玉是个眼界高的，你下次换个花样儿就是。”薛姨妈说罢，便叫人去打听，荣府从昨晚到今早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不多时，婆子把打听来的经过告知薛姨妈。

“可知什么缘故不愿这门亲了？”薛姨妈大惊，忙问。

“不知道，连周瑞家的都不知情，昨晚上老太太和二老爷二太太单独嘀咕了好一阵儿，老太太好似发火了，气得不行。”婆子道。

薛姨妈想了想，料定是齐王府那边真有什么问题了，那她之前岂非说错了话？薛姨妈懊恼不已，真恨不得打自己的嘴巴。她怎么掺和到人家的家事里去了。好好地非要和她大姐说那番话，这下她多事得罪了人不说，还损了钱财。

薛姨妈叹口气，心疼那白白送出去的三万两银子。本还指望着靠这个帮衬二房，等元春成了侧妃之后，让荣府成了他们薛家以后的依靠。薛姨妈另也存着亲上做亲的想法，再牢固一下这层关系。

谁知这一句轻浮话，毁了她所有的计划。

宝钗见薛姨妈急得哭了，问薛姨妈怎会为荣府的事儿如此操心挂肚。薛姨妈便将自己多嘴的经过讲给了宝钗。

宝钗：“您是糊涂了，他们的家事您何必掺和。而今这荣府咱们断然不能住了，趁早走，或许还能落个好。若赖着不动，才叫人觉得讨嫌。”

薛姨妈点头，这边打发人去回王夫人和贾母，又叫薛蟠带人收拾老宅，择日就搬走。

王夫人正为元春的事儿发愁，听闻此话，就打发周瑞家的去周到问候几句，再客气地留一留她们，若她们还坚持，也便就不留了。贾母那里也是如此。薛姨妈到底觉得心凉，本还可以等两日的，叫人当天下午匆忙收拾东西搬走了。荣府对薛家还算客气，帮忙准备马车，也送了好些东西给他们，面子上还算照应薛家。

贾赦中午从御史台出来后，很巧碰见了齐王。

齐王正要往御史台去，看见他在，笑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找你。”

“王爷有何事？”贾赦问。

“巡城将领耿俊良擅自巡城惊了我的座驾，我听说他是个欺男霸女之徒，你是御史大夫，这种事儿归你官？”齐王一笑，用手指戳了戳贾赦的肩膀，好似他们之间的关系很亲厚一般。

贾赦扯起嘴角，似笑非笑，“多谢王爷告知，下官会详查。”

齐王眯眼笑起来，“你懂就好。”

说罢，他便拂袖大摇大摆去了。

猪毛凑到他家老爷跟前，“齐王爷这什么意思？”

“恶狼露出尾巴了，谁说他敦厚纯善的，”

猪毛闻言刚要说是宋大人，便听自家老爷又来一句。

“眼睛瞎。”

猪毛：“……”

今日正好是八月初六，贾赦和齐王府孙大夫见面的日子。与其说是见，倒不如说是缉拿。

贾赦到了霞阳楼，便看到他早安排下去的密卫便衣埋伏在酒楼内外，以及后巷附近。

霞阳酒楼所处之地，正门熙熙攘攘，十分热闹，后巷却十分清静，几乎没人走动。

黑猪假装要饭的，来跟贾赦讨钱，边晃荡手里的碗，边跟贾赦小声道：“人来了，就在天字一号房，等了一会子了。”

贾赦点头，便打发猪毛上去传话，让那个孙大夫自己去后巷找自己。

贾赦便乘马车去后巷等着了。

不多时，贾赦便看见孙大夫徒步走过来。当下前后便有一群人聚了上来，直接把孙大夫抓住，捆绑堵住了嘴，塞到贾赦的马车里。

贾赦上了车，就叫人驱车直奔京畿府。

“轿夫都在霞阳楼外面聊天等着，不知情。那个跟他来得小童，黑猪也叫人支走了。”猪毛交代完，便把脖子缩了回去。

孙大夫听到这些话，预感不妙眼瞪着贾赦，呜呜叫起来。

贾赦直接开口问他：“齐王不举可是真的？”

孙大夫一听，眼睛暴突，更加挣扎起来。

贾赦见孙大夫的胸膛里鼓鼓的，从里面掏出两个盒子来，一个锦盒一个木盒。锦盒上次贾赦见过，便是孙大夫拿来盛装治他的病的药盒。另一个木盒子很特别，是黑色的，上面雕刻着精美的花纹儿，比之前给他的那个精致许多。贾赦打开来后，看到里面之盛放了一颗药丸，他拿一颗闻了闻。

“跟之前给我的好像没什么区别，这又是忽悠谁？”

孙大夫依旧发狂的呜呜叫。

“我猜这是给王爷的。你住在齐王府方便，就一次给一颗，还故意包得这么精致，就是为了让齐王觉得你这是神丹妙药。”贾赦一笑，把盒子扣上，“挣扎也没用，你逃不了。你是坑蒙拐骗犯了罪，我作为朝廷命官依法缉拿你。”

孙大夫眼睛瞪得通红，冲贾赦直摇头，好似在分辩他是无辜的。

“我叫人调查过，你的药丸里的方子，大麻仁，阿芙蓉？”

孙大夫面色惊恐起来，额头很快就冒出冷汗，挣扎的也没那么剧烈了。

“让我猜猜，你治疗齐王不举病症的药方也是同一种。不过这么久了，他没好，却也没弄死你，必定是你编了什么谎话诓他了。若回头我把这药真正的害处跟齐王说清楚，顺便揭穿你诈人的手法，你说齐王爷当众大失面子会后，会不会收拾你？”

孙大夫老实了，安安静静的看着贾赦，额头冷汗一茬接着一茬，很快就打湿了他的鬓角。

到了京畿府门口，贾赦特意掀开帘子叫孙大夫看一眼。才叫车夫马把车驱入京畿府后院。孙大夫见贾赦真把他送到官府来了，吓得魂儿都没了，挣扎要起来跪着求贾赦，却发现跪不了，就直劲儿给贾赦点头。

贾赦叫人用布裹住了孙大夫，直接把他押到了京畿府的地牢审讯。

仵作魏清东早在此等候多时。

孙大夫被绑在刑具上后，才有人拿下他嘴上的东西。孙大夫大喊起来，叫声震天，但几声下来，除了屋子里的人冷淡的一脸嫌弃的看着他，根本没有任何别的回应。

孙大夫越来越害怕起来。

贾赦把木盒递给魏清东。魏清东便用工具取出一小块，塞进馒头里，喂了老鼠。老鼠吃下后片刻的功夫，便抽搐死了。

“药量太大。”

魏清东将本来就一小点的东西减少一半，再喂，老鼠起初处于眩晕之状，随后便安静下来，有些悠哉地怡然自得。

贾赦随即和魏清东出去喝茶了。

过了一段时间，俩人才回来，老鼠已经开始有点癫狂了。

老鼠笼子正对着孙大夫，整个过程他自然是看的一清二楚。魏清东转即又搬出另一个青布罩着的笼子。把布罩打开，就可看见里面三只奄奄一息瘦弱得几乎只剩下一滩灰皮的老鼠。

孙大夫看得干呕起来。

“狡辩就不必了。”

贾赦坐下来，冷冷地看着孙大夫。贾赦调查过这个人，好像是凭空出来的一样，齐王府里竟然没人知道他的真名字。

“你叫什么名字？”

孙大夫垂下眼眸，缓了很久，才终于不那么呕了，声音极小的说：“朱二旺。”

“怪不得我查遍京城姓孙的大夫，也没找到一个对的身份，原来你叫朱二旺。”贾赦冷笑叹一声，“户籍呢？”

“蒲柳县三元村。”

贾赦随即命人去查。

“这两种药丸用料一样，对不对？”贾赦问。

朱二旺迟缓的点了点头。

“那便老实交代这八年来你是如何诓骗齐王的。”贾赦道。

朱二旺看着贾赦，还想要谈条件，希望贾赦能在坦白后饶他离开。贾赦嗤笑一声，拍了拍手。

京畿府府丞柳之重便带着一名衙差来了，衙差身上背着一个布袋，随即展开，就可见上面放着的各式样的刀片工具，有直的弯的，各种奇怪的形状。

柳之重接着就开始跟朱二旺讲了讲凌迟刑罚的厉害之处，又和介绍了刽子手的身份，接着就和刽子手商量该从朱二旺身体的哪个部分下手。

柳之重：“要不也跟那个假的宝珠公主一样，从腿开始。”

“脚心好，又痛又痒。”刽子手笑起来，“从掀指甲开始也不错，最痛。”

刽子手随即便抓着朱二旺的手，拿着小刀仔细形容该怎么样下手。

朱二旺惊吓地晕了过去，立刻就被冷水破醒了。

柳之重点点头，表示不错，转而问贾赦什么想法。

贾赦放下茶杯，风轻云淡道：“听闻他专治人不举。”

柳之重懵了，有点不明白。还是刽子手身经百战，只反应了一小下明白了，就用弯刀指着朱二旺的裤裆。

“大人是说从这里下手？妙啊妙！”

“不——要！”

朱二旺本就被那二人的对话吓得全身颤栗，几乎魂飞魄散。

忽听他们竟然那要先挖他的……朱二旺挣扎大叫，喊着愿意招供。

贾赦便让那些闲杂人等下去，唤来方正路记述供词。

“若有一句虚假，被我察觉，下场如何你清楚。”贾赦警告朱二旺道。

朱二旺点了点头，便抖着嗓音，边流着冷汗便畏惧的陈述经过。

朱二旺起初在王府是以道学大夫的身份，帮助容太妃驱魔驱邪病，说白了就是个忽悠人的江湖郎中。他在齐王府一住就是三年，衣食无忧，也让朱二旺不想出去过四处游荡的穷酸日子了。

岂料容太妃渐渐觉得养着他没用，便有打发他的想法，朱二旺恰巧在这时候偷听了齐王和一位太医的讲话，知道了齐王不举的丑事。他便利用其齐王的弱点，忽悠起齐王来。

容太妃向来疼爱她唯一的独子，故而齐王坚持让朱二旺留下来，容太妃便也再不多管了。

齐王的不举之症是天生的，但因他有意隐瞒，容太妃一直并不知情。后来齐王娶来得正妃侧妃，也是干吃哑巴亏，被王爷威胁的不敢造次。直到五年前，张侧妃忽然当着容太妃面忽然晕厥，被容太妃叫来的大夫诊出怀孕。容太妃等了几年，终于听到齐王府后继有人的喜讯，太开心，直接递了牌子进宫，四处宣扬起来。齐王随后知情，自然是清楚张侧妃肚子里的孩子不是自己的。便逼迫张侧妃供出奸夫，奈何张侧妃抵死不开口，甚至以她自尽相逼。齐王因被带了绿帽，恼羞成怒，转而就追责起朱二旺来，为何还没有治好他。

朱二旺为了保命，便编了一套瞎话告诉齐王，他的药之所以一直只有“提神”的功效，却未能将让齐王的“举起”，全是因为齐王的毒太深，缺一味药引祛除，而这味药引实在有违常理，令他无法说出口。在齐王的再三逼问之下，朱二旺一时鬼迷了心窍，就说药引需是刚满一月新鲜打下的胎儿，胎中元气可以固本培元，令齐王那地方渐渐新生。朱二旺还害怕齐王回头还会找他的麻烦，又说这病症需得慢慢诊治配药，要坚持七年方能见效。

齐王的病私下里找过不少有名望的大夫，却没人能治，而今听朱二旺的诊治时间长，也觉得合理，而且以元补元的法子也很有道理。眼下总算有个法子让他有治愈的希望，他当然要愿意选择七年后成为正常男人。齐王随后就发现张侧妃肚子里的那个就正合适。本来张侧妃私通，这孩子也是要打掉的，拿来用又何妨，遂逼得张侧妃堕了胎，孩子拿给朱二旺当了药引。而张侧妃也因这事儿无地自容，再加上小产后身体重创，心情绝望，没几日她就自尽死了。

从这之后，朱二旺便因他撒下的谎言，每年都得要一个新鲜打下的胎儿。齐王起初是叫人去外头找，好容易找来一个，却惹得外人非议，险些毁了他的名声。齐王利落断了他人口舌之后，便在第三年开始，从自己府里的女人下手，让身边样貌身材较好的侍卫去勾引他院内的那些美人们。朱二旺得知真相后，也曾意欲阻止，奈何齐王却坚持如此，还说正好试一下那些女人是不是会心甘情愿的忠心于他，不给他带绿帽子。但凡又动摇的，死了也活该。

朱二旺因怕自己穿帮，不敢造次，便就如此顺应下来了，一直至今日。

“那些女人被迫小产之后，便都羞愧难当，便是不自尽，也精神不好了，日渐就害病死了，最久也没有超过两月的。因为王爷从不会让人送药请大夫治这些女人，不管不问，自生自灭，只当他们活该如此。这些年王爷吃了药，总是能精神舒爽一阵儿，对药已经有了依赖，我本是想着等他成瘾到神志不清之时，就停的，不再作虐了。”

朱二旺说完之后，闭上了眼睛，已然满脸泪痕。

贾赦冷笑：“你也配哭。”

“你这样的人，就该千刀万剐，便是死了，到阴曹地府，那些孩子和女人也不能饶过你。”方正路气愤道。

贾赦吩咐方正路记得让那厮签字画押，便直接出了地牢透气。

黑猪特来报：“给邻家轩巷子里投字条的那个爆料人来了，是个用白纱遮面的姑娘。我带着人跟了那姑娘一路，后来瞧没人的时候和她商量可否匿名告知真相，那姑娘方说她是王府一位主子身边的丫鬟，她说容太妃从五年前张侧妃小产死亡一事后，就知道了王爷的毛病，也曾知道王爷的病无药可医，后来听说孙大夫有法子，便由着他俩胡闹了，也是存着希望觉得七年后能有个结果。这次选妃，便是容太妃张罗，要为病愈后的王爷延绵子嗣用得。其实王府里这些守活寡的女人们，早都过得生不如死，便是原来的齐王妃，也是心情不畅，渐渐愁闷生疾病故。”

贾赦忽然想起当初她去拜见容太妃的时候，她身边有一名贴身伺候地大丫鬟，长得秀气，一脸面善，看谁都和和气气的样子，唯独瞧见齐王的时候，微微耷下嘴角有愤怒怨恨之意。当时表情只在一瞬间，贾赦又在回答容太妃的话，并没有十分的把握。而今听黑猪这个转述，这姑娘的叙事角度主要就是以容太妃，可知八成是那个丫鬟了。

贾赦把孙大夫的证词和匿名人的证词一通写入密信内，呈交给了皇帝。

皇帝观后十分震惊，却又十分苦恼处理之法。朱二旺罪责好定，但齐王则……

齐王是先叫侍卫勾引府中女人，他再去打胎处置。女人私通本是就属大罪，齐王处置方法并不算过当。而他派侍卫去勾引的行为，则没有更多的实证，只是孙大夫一人之言。皇帝倒不是为齐王狡辩，只是事关皇亲贵族，此时一旦说出，容太妃一闹，太后那边一说情，只怕会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

“圣上的意思，饶过齐王爷这回，他不过是受人蛊惑？”贾赦不悦地挑了下眉，问皇帝。

“他不无辜，为了一己私欲设计残害女人孩子，几十个女人给他守活寡还不够，竟然还要大肆选妃，拉更多的女人陪葬。且不说他给朕的皇族丢脸，他这等下作的行径已不配为人，连畜生都不如！奈何容太妃此人不好应对，毕竟老齐王殉国，功勋赫赫，太后那边定会求朕给她们母子开恩。”

皇帝蹙眉叹气，转即看着贾赦，忽然想起来，“你不是有邻家秘闻么，写上去！让天下人讨伐他，让满朝文武，还有他已故正妃侧妃的娘家人，也都上本参他。到那时便是太后如何求情也没用了，朕便可趁机下旨狠狠处置他，令他永世不得入京。”

第44章 第一狗仔

贾赦告退，便将已经备好的稿子让人送往印刷坊印刷。

齐王府从七月开始已经在整理选妃名单, 从八月中旬就要开始正式的甄选。因为事态紧急, 这次邻家秘闻不必等月中十五, 只要印刷完工了，就立刻发售。

贾赦刚交代完, 就见宋奚的马车疾驰而来。

车夫一眼就认出贾赦，立刻停车，请他家老爷从车上下来。

宋奚快步直奔贾赦。

贾赦还是头一次看见他这样快的走路, 问他是不是有急事。

宋奚打量贾赦, “面圣完了？”

贾赦“嗯”了一声。

宋奚：“这次你幸运, 下次再参本皇族中人，能不能提前跟我商量一下？我不会拦着你, 但咱们要找个好法子应对, 你若总是这样直来直去会吃亏。”

贾赦又“嗯”了一声。

宋奚听他答应的这么干脆, 忍不住又打量他一番。

贾赦不解：“有什么问题？”

“没有。”宋奚一笑, “只是没想到你忽然会这么听话了。”

“什么听话，我是个讲道理的人, 自然会对合理的建议进行采纳。”贾赦斜眸一眼宋奚, 郑重其事道。

宋奚又笑, “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这次的事儿我也没太担心, 但还是怕你面圣的时候莽撞了。怪我这段日子太忙, 竟没想到你忙着忙着家里事，竟这么快就把齐王府的问题查明白了。”

忙家里事？贾赦听出了重点，宋奚应该是知道他家里这段日子因元春闹矛盾的事儿了。

“没想到你对我家的事儿还挺关心。”

“本是不关心的, 我的事儿你跟他们说清楚没有？”宋奚可不想跟贾赦以外的人闹出什么误会，一点点都不想。

贾赦：“说了，我还特意强调说，满天下人都知道你不喜欢女人。”

“男人我也只是喜欢一个。”宋奚目光灼灼的盯着贾赦，顺嘴就说出来了。

贾赦瞪他。

宋奚霁颜浅笑，收住前话，立刻说回正题。

“齐王正妃是户部尚书曹兰之女，张侧妃则是礼部张侍郎家的。这次的事儿皇上若宽待齐王，势必会让臣子寒心。但若处置齐王，势必也会因太后、容太妃的阻拦令他十分难做。所以让你的书来解决这一切，是最好的办法。这便是这次你的幸运之处。要怪也怪容太妃性子太辣，以前也没少扫皇上面子。这次她真出事儿了，皇上不留情，也实属她自作自受。”

“这世上有太多男人不把女人当回事儿，也有太多父母不把嫁女儿当回事儿。女人就命贱？哪个男人不是从女人肚子里爬出来？轻贱女人，便是轻贱他们自己，这样的人活该受报应。有齐王之事为例，警醒天下人，其结果不仅仅在于处理掉一个齐王府。”

“还可为天下女儿们抱不平，警醒世人汲取教训，婚嫁前都最好擦亮眼睛？”宋奚问道。

“大概这意思吧。”

贾赦随后问宋奚还有没有事，宋奚点头。

贾赦便跟他告辞，驱车去了户部。

宋奚则进宫面圣，和皇帝好好谈了谈齐王一事，有关邻家秘闻以及贾赦的安危问题。皇帝终松了口，将调用禁军的令牌舍了下去。今后但凡京营节度使所摔得巡城禁军，皆可受贾赦调派，以保其安危。但巡城禁军只可用于保障贾赦以及邻家秘闻相关人士的人身安全，不可调做他用。这后一点的限制是宋奚自己主动加的，他也怕贾赦权力太大反遭妒忌，终会惹得皇帝忌惮。

宋奚得了令牌后，便去御史台准备交给贾赦，却被告知贾赦并未回来。宋奚便在御史台等候了半个时辰，才见贾赦不紧不慢地拿着一叠文书进门。

宋奚瞟了眼贾赦手里的东西，见是有关赈灾粮款的，便问他：“从户部回来？”

“四年前黄河洪灾。”贾赦知道宋奚肯定好奇他在查什么，便直接回答了。

宋奚立刻反应过来，挑了挑眉，“你在查王子腾和大理寺卿的案子？你不是说干不了么？”

“我是说我的消息网做不了到处无目的刺探人私隐的活儿，却没说我自己不能去查。”

贾赦坐到案后，翻了翻，这赈灾银子的账面上肯定是没什么问题，不然怎么瞒过皇上。

贾赦仔细看了赈灾银款发放的相关负责人，江洪榧是钦差，王子腾和大理寺卿则受命协同江洪榧赈灾，三人一同前往的灾区。而今应天府府尹左志秋当时是受灾最严重的豫州的知州。朝廷一共拨了三百八十万两的银子赈灾。这么巨额的钱财，很容易让人存着‘既然数额巨大从中贪墨一些也不会有人发现’的侥幸心里。

这件事涉及官员较多，而死得这两个在这几名官员里算是大官了。其中最大级别的江洪榧而今已经告老还乡，病弱在榻，几近咽气，杀人的事儿必不会是他所指派。左志秋在应天府，也没有权力和实力去做。所以这幕后必然还有一个大黑手，也说明这是一场大贪。否则这么多人，钱少哪里够分，都不值当他们折腾的。

赈灾款主要分为两个方向，一个是赈济灾民，一个就是灾后重建，修筑堤坝。这两样都得查，特别是堤坝问题，若有差池必须及早发现，及时补救，以免将来遇洪致死更多人。

宋奚稳当的坐在侧首位，慢悠悠地喝了一杯茶。等他的茶喝见底了，贾赦的翻阅也停了下来，贾赦转而拿着他特制的笔，一直在本子上写什么。

宋奚放下茶杯，凑过来看两眼内容，“嗯，你的怀疑不无道理。”

“我会安排人在民间查。至于当时涉事的官员们，就只能你自己来了。”贾赦有自知之明，他的确不太擅长处理官场的这些应酬和弯弯道道。

宋奚浅淡一笑，应承下来，便把令牌从袖子里拿出来，放到桌案上。

贾赦拿起仔细看了看，令牌不算太新，边缘有磨旧的痕迹，但令牌后面的刻字说明，有一行字却是新刻下来得。前面的字是说明这令牌有调遣巡城禁军的作用，后面补充的一行字，也是文绉绉的用词，但贾赦还能看懂，貌似限定了只能用于保护令牌持有者的安危。

“不具有调兵威力，你可以叫几百个护城禁军把你的荣府围得密不透风，好好保护你自己，你的探子和属下，但你不能调遣他们去主动攻击围困他人。” 宋奚用最简单的话解释道。

“多谢。”贾赦冲宋奚一笑，把令牌收下，“还是你想得周全，才刚从宫里出来，半路我还想，这次《邻家秘闻》把齐王的事儿放出之后，一旦被人追查到我头上，会不会有什么危险。毕竟这齐王权高位大，十个异姓王也比不了他。”

宋奚看着贾赦的脸，嘴角带着温和的微笑。此时他不想说话，怕分神，以免错过观看贾赦笑容的最佳时机。

贾赦收好令牌之后，抬首发现宋奚一直看自己，奇怪地会看他两眼。

宋奚眨了下眼睛，问贾赦要不要去吃饭，他知道一家铺子素斋做的不错。

贾赦应承。

二人随即便一前一后，各乘马车去了那家店。

吃饱之后宋奚，便问贾赦一会儿去哪儿。

“到京外印坊去看看，催一下他们，然后就去一趟同德街，瞧瞧我亡妻内兄的那一对儿女。”贾赦如实告知道。

“你还照顾着他们？”宋奚惊讶的问。

“难道要看她们饿死街头？孩子是无辜的。”贾赦解释道。

宋奚轻笑，“我没别的意思，但也不乏有人心太善，却养出白眼狼。”

“我既然决定养着她们，便就不会计较他们日后待我如何。再者说，那俩孩子养在荣府外，不高兴了他们就可以自己走，我也从没逼过他们什么，不至于如何对我记仇。不过，若真是自己养出来的白眼狼，也就得怪自己了，终究是没用心教育好才会如此。”贾赦对此事倒无所谓，他自己心甘情愿决定帮了，便不会图回报。

宋奚点点头，以茶代酒，佩服地敬贾赦一杯，“就敬你不图回报之心。”

贾赦摇头，“我没你想得那么好心，也是瞧着那俩孩子性子尚可。”

但贾赦也端起了茶杯，和宋奚碰了一下，饮尽。

饭后，宋奚目送贾赦离开，笑容便在脸上消尽，恢复往日冷漠高傲的姿态来。他冷冷问身边的随从恒书，“还有多久？”

恒书立刻道：“回老爷，还有一百四十三天过年。”

宋奚方踱步离开。

贾赦在印刷房敦促一圈之后，便催问主责此事的二柱子大概何时能完毕。

“小的已经多叫人帮忙了，最快今晚就能印好，连夜赶工的话，明早书册便能装订完成。”二柱子解释道。

“之后立刻装车运往邻家轩，半刻都不要耽误。未免途生意外，我回头会叫一队人马来护送你们入京。”贾赦嘱咐道。

二柱子一一应承。

贾赦这才回了京，从东城门进的时候，碰见有一队巡城兵马过来，领头的将士正是耿俊良。耿俊良看见贾赦的马车，连忙下马过来请礼，并就上一次在王子腾家门口闹出的误会一事，诚挚地和贾赦道歉。

“属下当时并不知王大人，往子腾竟是个草菅人命的穷凶极恶之徒。下官差点因为错判，误了京畿府办案，是在愧疚难当，当时也出言冒犯过贾大人，下官给您赔罪了！”耿俊良说罢，就要跪下，被贾赦出言阻止了。

贾赦让耿俊良不必如此，大庭广众之下，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自己跪，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官大欺压小官。而且他刚得了调派巡城禁军的权力，回头这一幕若是被有心人告知皇帝，保不准就令皇帝多思，生出了忌惮。

“以后我的安全还要仰仗耿将军和诸位禁军们，你就不必和我客气了。大家各司其职，在事情没有定论之前，各执己见实属常事，你不必为此道歉。”

耿俊良听贾赦这一番话，顿然松口气，心里也有些喜欢他的坦率直爽。他接了贾赦的令牌一看，便高兴地表示只要以后贾赦一声令下，他和属下们便随叫随到。

“听人说你喜欢欺男霸女？”贾赦问。

“啊？”耿俊良掏了掏耳朵，愣愣地看着贾赦，“大人说什么，我？欺男霸女？”

贾赦点头。

“我天天除了骑马就是睡觉，干得都是出汗的体力活儿，上哪儿找功夫去欺男霸女去。”耿俊良解释完，便不解地看着贾赦，问他为什么会这样问。

“近来有人跟我说这事儿，要我参你一本，我便顺口问问，不必挂心。”贾赦道。

耿俊良一听这话，不服气了，忙拱手请贾赦告知那人是谁。“下官乃堂堂七尺男儿，行得正坐得端，上对得起苍天，下不愧于百姓。我做的谁人我敢发毒誓，无愧于心！大人，请您一定要告诉下官这人是谁，下官这就当面跟他解释明白。”

“呃，这人你不好见。”贾赦迟疑下，看着耿俊良。

耿俊良忙问到底是谁。

贾赦带耿俊良到一边，小声地跟耿俊良讲了那天齐王让他参本的经过。

“王爷为何要这样诬陷属下？”耿俊良一听是齐王十分不解，他仔细想了下，表情顿然不忿起来，“那日下官带兵巡城，正好看到齐王的马车，可不巧有个孩子蹿到路中央，我便急忙去拦车。齐王当时是有些受惊，但下官已经如实讲明经过了，齐王也表示下官做的对，并未深究，怎转头就要人参本于我？”

贾赦摇摇头，表示他也不知，他拍了拍耿俊良的肩膀，让他不必放在心上，“我之后就叫人调查了，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放心，没有实证，谁也不会拿你如何。”

耿俊良十分愤愤不平，但他除了在心里狠狠地把齐王记恨上，便再无可奈何。齐王毕竟是皇亲权贵，非他一个巡城小将能得罪得起。

耿俊良再三谢过贾赦，目送贾赦离开后，便在心中提醒自己一定要谨记贾赦的恩情，随即便回身上了马，继续带着属下们巡城。

贾赦马车一到同泰街邢鸣兄妹的住所后，猪毛等就先跳下车，从马车后面搬下冬衣、棉被等物。

邢鸣兄妹正在屋里读书，听闻外间有动静，都来迎接，并要主动从猪毛手里接东西。

“用不着你们，今天老爷来看你们了。”猪毛冲她们嘿嘿一笑，便抱着东西去了。

邢鸣便带着妹妹邢岫烟忙来拜见贾赦。

贾赦打量他们兄妹面色红润，也活泼了不少，拍拍俩孩子的头，带他们进屋，并叫婆子把他刚刚在路上买来的点心端上来，给俩孩子享用。

婆子们便开始挨个汇报贾赦离京这段日子，俩孩子的衣食和功课情况。贾赦要了账本来，亲自翻开看了看。其实这点账目都是小事儿，贾赦之所以会表现的这样，便是要这些婆子们知道，他对这俩孩子挂心，不可随意怠慢了。

邢岫烟：“我听猪毛哥哥说，姑父升了御史大夫，很厉害的，连丞相都得罪不起您。”

猪毛连忙叫邢岫烟小祖宗，跟贾赦解释：“小的可没这么说，小的是说您做的这官儿是监察丞相、尚书那些大臣们品行好不好的，谁知道这邢大姑娘给误会了。”

邢鸣忙扯着妹妹，怪她乱说话。

贾赦道无碍，又问邢鸣书读得可好。邢鸣苦恼地摇了摇头，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贾赦鼓励他说，邢鸣方坦白自己不是读书的料子，读得十分吃力，还想着要学点什么，以后就跟着贾赦或是方正路干。

“那些会让你学，倒不着急，毕竟你现在还小，过两年再学那些东西也容易。以前你在邢家的时候，可曾有人好好教你读书？”

邢鸣摇头，只说以前在豫州的时候有个半吊子先生教他，后来入京后，因为家里艰难，便再没有读书练字了。

“这就是了，你一直都不曾认真读过，现在突然学自然吃力。你瞧你妹妹，便就学得很好。你和你妹妹都是打一个娘胎里出来的，能差哪儿去？便是她年小，受得住管教。你大了，自己就先认死理儿，认定自己没这个能耐，免不了就不用心好好努力了。你先尽全力试试，但不要急，循序渐进慢慢来，便是不能靠读书科举出仕，会识字算账也极好，日后再去学其他东西就都容易了。”

邢鸣应承，对贾赦谢了恩。

“我不叫你们去荣府，有两个缘故，今儿个便和你们说明白。一则是荣府人多眼杂，你们寄人篱下，身份还容易惹忌讳，我怕你们遭人白眼受不住；二则荣府子弟个个纨绔，鲜少有学好的，也怕他们带歪你们。”

贾赦坦白讲明缘由，也是免得他们兄妹日想不开，生出什么误会。或许也是因为之前听宋奚的话，多少还是担心这俩孩子日后真长成了白眼狼。贾赦倒是不怕被这俩孩子辜负，而是怕他们兄妹若因为一些莫须有的仇恨或者误会长歪了，而白白耽误了一辈子，那便就可惜了。

邢鸣和邢岫烟连忙给贾赦跪下，表示明白这些道理。他们的父亲对他们母亲做了何等龌龊之事，她们也都清楚。从今以后只当父亲也没了，就他们二人相依为命过活，只待长大后孝顺贾赦。

“只管照顾好你们自己。”

贾赦一直待到天黑，和孩子们吃了晚饭。临走前，他嘱咐婆子们一定要对俩孩子尽心，可适当严厉一些，但切记矫枉过正，婆子们忙应承。贾赦转而又嘱咐邢鸣，他是兄长，而今也已有十三岁了，要担起照顾妹妹的责任。邢鸣立刻表现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拍胸脯点头。

贾赦又嘱咐了两句，方离开。

贾赦回到荣府时，天色已然大黑，却见府邸前正有一堆巡城人马路过。

猪毛：“今儿个可奇了，以往巡城的禁军从不走这条街。”

贾赦便叹：“和耿俊良那一席话没白说。”

猪毛立刻明白了，直叹自家老爷厉害。主仆二人随即回了荣禧堂。

冬笋忙问贾赦是否用过饭，得知吃过了，便安了心，也开始说起府里这一天发生的事儿。

“也不知哪个嘴快的跟大姑娘说了齐王府的事儿。大姑娘虽然不知具体缘由，但知道了老太太和二房后来都反悔选妃一事，便料到其中必有因由，奈何她爹娘嘴快，害得消息早早地递了出去。大姑娘便悲伤起来，在老太太跟前哭了许久。

二太太闻得消息去劝，就把大姑娘带出去单独训斥。大姑娘受够了委屈，没忍住，反怨二太太和二老爷在大老爷和老太太不同意的情形下自作主张应了这门亲事。二太太见她竟敢顶嘴，一时气急了，便骂大姑娘不知检点，存了野心，骂大姑娘肖想那个男人根本就不喜欢女人。大姑娘听这话后便惊得说不出话来，后来羞臊得闹着要自尽。二太太方清醒过来自己话说重了，解释说那不过是一时气急的玩笑。大姑娘哪里会信，便闷闷的再不说话。二太太也无奈，便兀自去了。”

“什么时候的事儿？”贾赦问。

“就今天上午。”冬笋说罢，又告知贾赦，元春到现在都堵气没有吃饭。

“此事知情的人有多少？又是谁跟你传的消息？”贾赦再问。

冬笋道：“周瑞家的，还要我们保证不能卖她出去。”

贾赦痴笑，“她这是投诚来了，胆子倒大。”

“听说前些日子二太太没为难她，估计是让她心寒了。”

“这样的人只能利用，不能信任。”贾赦又问冬笋老太太如何。

冬笋便道：“终究是管不了了，能说什么，便由着她们娘俩儿胡闹，听说倒是在房里哀叹两声。”

贾赦点点头，告诉冬笋这事也没必要管，随她们娘俩去。

冬笋迟疑了下，便问：“抱琴傍晚的时候还来过一趟，我当时不在。听院里的小丫鬟说，抱琴得知您不在，便走了。会不会是大姑娘有什么话求您？”

冬笋话音刚落，外间便又有人传话说有人找她。冬笋便出去了，不一会儿就回来告知贾赦，来人是抱琴，问要不要见。

贾赦略作沉思，便道：“跟她说，让她家姑娘平和心境，只管静心等待就是，结果自然会好。”

冬笋应承，这便把话传了去。

元春听到抱琴所言后，忙问：“这话真是大老爷说得？”

“千真万确，冬笋传的话还能作假不成。姑娘便放宽心吧，既然大老爷都这样说了，这件事一定能平安过去。”

“听他话里的意思，是会帮我的，之前议亲说选妃的事儿，也是他再三警告母亲和老太太的，应该会有个好结果。”元春双手合十，闭着眼睛默默念着，只希望老天爷开眼，别叫她再嫁进什么虎狼之地受苦。

“其实奴婢一直都想不明白，齐王府侧妃是顶好的事儿，到底是什么与缘故呢？二太太不是说没什么大事儿么，让姑娘安心，姑娘为何不信呢？”抱琴不解道。

“事情哪会有那么简单，深宫里的秘密也便是只有你我去过的才会知道。没去过的，在外头瞧，就只觉得那地方尊贵无比，繁花似锦。

母亲父亲而今便犹如站在宫外看宫里，大伯他却不一样，以他的官职和在官场上跟宋大人的交情，是站在宫内的，自然看得清楚。故他知道齐王爷的什么秘密短处，实属正常。皇族的秘密向来说不得，他有意阻拦，劝了再劝，父亲母亲却自大不听，非坚持要我去，为什么？回头还生怕生了变数，嘴快传消息出去，又是为什么？”还不是为了确保我能做上侧妃，给他们长脸！

元春没有说出后面的答案，但她只要一想到这个答案，便十分寒心。

元春抹了抹泪，把话说完：“后来大伯被逼得说出了缘故，却也晚了，这才有之后太太老爷在荣禧堂跪了一夜的事。”

这些年元春在宫里没白待，人情世故，阴谋算计，她样样熟悉。就眼下家里来来回回这点事儿，她自然看得清楚。

“好了好了，姑娘别哭了。”抱琴忙抱住元春，以前在宫里受委屈的时候，她们主仆便总靠这样互相取暖安慰。

元春靠在抱琴的怀里，仍是痛哭了一阵儿，才有所好转。

“而今什么都指望不了了，老太太没什么能耐了，老爷太太那边更是了。我当下便只能信大伯的话了。”

抱琴忙道大老爷可靠，劝元春只管听话，静心等待。元春也别无选择，只好这样默默地熬着了。

……

次日，天刚蒙蒙亮，东城门外便有一装满稻草的马车驶进城内。稻草车后头还跟着一队骑着高头大马着锦衣挎刀的侍卫。

一般人瞧见此景，自然而然的认为两拨人是偶遇撞到一块的，并没多想。刚巡城回来的耿俊良见此状，却觉得有些奇怪，便上前询问来历。谁知侍卫立刻掏出令牌，令耿俊良无需多问。

耿俊良只得遵命，眼巴巴的看着那群人进城去了。

没多久，邻家秘闻便开眼，白纸大黑字挂在店外，清清楚楚的写着从今天起邻家秘闻第五期就开始发售。

路过的人一看，忙奔走相告，不多时，便有许多人排队来取先前订好的书。

这次预售送出去的领书条子，便如贾赦先前所言，印章换了花纹，第四期的花纹是方形的，这次则是圆形。凑近看，分辨很清楚，远远一看，则都是朱砂按上去的一个红印章，好似没太大区别。

就在兑换过程中，伙计立刻就发现有人用前一期方形印章来冒领，转即就移交给方正路。方正路也容不得那人心虚逃跑，忙捉他回来质问。

冒领人虽吓得冷汗频出，却死咬着嘴，起初并不打算承认。后来听方正路说，要把他送去京畿府，冒领人吓得立刻表示是夏家的管事陆老三派他来得。

早坐在邻家轩大堂看书的人，正议论纷纷的说齐王的事儿，忽听这人说夏家，大家都愣了。

“你说的夏家是哪个夏家？”有人问。

“就皇商夏家。”冒领人实话实说道。

“哟，真不愧是无情无义连畜生都不如，害死至亲的人家不说，还连这点便宜都占。要书是吧，我给你好不好。”纨绔子话毕，举起手里的书就朝那人的脑袋上砸。其他人见状，纷纷把手里的书朝他砸去。

冒领人抱着头，挣扎跑出去，很快就消失在街头。

陆老三随即大大方方带着人，拿了二期的条子来兑换。嘴上还说刚才那人只是拿错了，让方正路见谅。众人一听他就是夏家的管事，都安静下来，气势汹汹瞪着他。

“还请诸位不要动手，他虽耍了些小手段，骂几句便是，但还不至于到伤他地步。”方正路说罢，便叫人痛快拿五本书来，递给陆老三，劝他尽量走小路，快些回夏家。

陆老三还不明白怎么回事，提着书就走。他却没听方正路的话，大大方方走在街上，不多时后头就有人追他，问他家主子是否在家。陆老三点了头，接着那人便对满大街的百姓喊起来，说夏家母女谋杀夏老爷一事。陆老三吓得魂飞魄散，奈何他不识字，不知道邻家秘闻里到底写了什么，急急忙忙抄小路赶回家，把东西呈给了夏母和夏金桂。

夏母看了之后，震惊不已，转而哆哆嗦嗦地望向夏金桂。

夏金桂丢了书，恍惚诧异的问：“这书上面怎么会有我们的事，他们怎么知道我们毒死老爷这件事？”

此话一出，在场的下人们都亲耳听得清楚了，便也都知道夏家母女陷害夏老爷一事属实了。

“快收拾东西，走！”夏母道。

夏金桂慌忙应承，吩咐下人去准备的东西。

陆老三却长了心眼，自己悄悄从后门溜出去，跑去京畿府告状。夏家家财万贯，只要这对母女入狱，那夏家必乱，到时候他趁机拦些钱财离开，就可过富足自由的日子了。

陆老三带京畿府的官差回来的时候，夏府外面已经闹起来，百姓们闹哄哄的围堵着夏府后门出来的马车，不让夏家母女走。

柳之重高声喊话之后，这些老百姓见是官差，也都自觉退后了，只口上起哄要官府一定要严惩罪人。

柳之重保证之后，还要多说几句，却见这些百姓们都散了，纷纷商量着去齐王府看看。

柳之重只好尴尬地撇撇嘴，兀自押人回衙门。

齐王府虽然声威赫赫，令百姓们觉得有些畏怕，但围观去看局势的人也颇多。一旦能丢个石子儿出去，她们都想出分力，毕竟大家都觉得这次齐王之事，只怕朝廷不会管，若是没有律法制裁权贵，真真为那几个被齐王算计害死的女子叫屈。

“自己不举，还敢有脸到处选妃。我看他是要把这世间的好女孩子都诓进他府里，被他阴谋算计怀孩子，好小产给他做药引！”

“没人性！”

“那死去的齐王妃也可怜，好好地姑娘家，出身名门，正经的金枝玉叶，就被他这么糟蹋了，活活的守活寡，搁谁不憋气死。”

“容太妃也可怕，明知道儿子无能，还这么由着他折腾。”

……

不消一个时辰的功夫，齐王府被围个水榭不通。

渐渐地，大家都听说齐王爷尚且没有被官府处置，担心朝廷包庇齐王府，过来围观的人就越来越多了。

耿俊良带着巡城禁军过来瞧了两趟，便就在外围守着，也不拦着额那些百姓们叫嚣丢东西。齐王爷早说了，他欺男霸女，为了避免这件事，他决计今天只带人旁观，不警告也不阻拦。便是有上头问起来，他就说民心所向，实难阻拦。

邻家秘闻发布的时候，齐王还在家，他也有看邻家秘闻的习惯。小厮听了消息，就赶早去领书回来。

齐王看了内容之后，震惊的说不出话来，转即就去叫人找孙大夫，得知他人不在，齐王就大感不妙，便打算出门带人去质问贾赦，想要从贾赦那里质问出有关邻家秘闻著书人的下落。谁知道他马车刚出去，就被百姓们各种围打，而那边的巡城禁军竟然就眼睁睁的看着不出手。

隔着车厢的木板，齐王听到了各种谩骂，说他什么的都有，实在是难听得令人作呕。马车却被堵得晃晃悠悠，每次只挪动一小点，但臭粪味已经钻进车里了。

齐王气愤不已，令王府的侍卫挥刀，若再有人阻拦便格杀勿论。耿俊良见状这才出口，让禁军拦着百姓后退，避免伤亡。

齐王的马车这才行驶离开。

耿俊良随后得了消息，带着另一队禁军奔向荣府。因为禁军们都骑快马，还抄近路，速度上要比齐王快很多。

齐王到了荣府时，见耿俊良也在，便气得不行，也不理会他，叫人去喊贾赦。却被告知贾赦不在家，再叫人问去哪儿了，小厮们就摇头。

齐王担心贾赦是避而不见，就要闯进荣府。耿俊良便带着禁军护住荣府大门，不许其入内。

齐王大怒，便让王府侍卫与其对质。谁知耿俊良毫不畏惧，还说是奉了圣命，一定要保护好荣国府的安全。

圣命？

齐王感觉事情不对，忙一边叫人回去向容太妃求助，自己则进宫问个清楚。

在进宫的半路上，齐王就精神不济，问小厮要药。

小厮摇头，“昨儿个是最后一丸，本来孙大夫该补过来的，谁知他外出之后就一直没回。”

齐王烦躁起来，踹了一脚那小厮，捂着头难受至极。好容易到了宫门，他虚脱地要人搀扶才能进去。

可巧了，他正好在宫门口遇见了已故王妃的父亲户部尚书曹兰。曹兰一见齐王，全然没了往日的热情，狠狠瞪他，质问他为何要欺骗他们曹家。随后张侧妃的生父张侍郎也来了，看见齐王后，便和曹兰同仇敌忾。二人狠狠讥讽一通齐王，便并肩进宫，叫嚣面圣，请求皇帝还他们一个公道。

张侍郎对于自己女儿偷人的事儿确感觉羞愧，但她已经为此付出了性命，而且若非齐王无能，他女儿又怎会走上这样的路。便是为他们张家女儿正名，张侍郎这次也一定要站出来，为他死去的女儿鸣不平。

随后容太妃也进宫了。

太和殿内便热闹了起来。

……

贾赦则一直在家躲清净，谢过耿俊良护他安全之后，贾赦便悠闲地在家里看书。

眼下荣府里最开心的要数元春和老太太了，二人看了书上事儿后，都安下心了，心知事情既然闹了这么大，齐王府必定是选妃不成了。

但此事的真相却令元春大大吃惊，越发埋怨起自己的父母无情无义，只为争名图利而出卖她。

贾政和王夫人见齐王不举一事果真属实，懊恼后悔不已。一丝丝欢喜问题得以解决之余，他们便都觉得没脸，不知以后该如何面对贾赦、贾母和元春。夫妻二人还依旧因在心里埋怨对方，一个在书房一个在寝房，兀自愁苦。

荣禧堂。

贾赦正好把书看到了最后一页，便听人传话。

“老爷，孙家大爷来找您了。”

第45章 第一狗仔

孙家大爷？

贾赦不记得自己结交过什么孙家的大爷。从前倒有一个，就是那个谋害妻子的孙信阳, 而今也已经问斩了, 不可能是他。

贾赦便再问谁。

印婆子连忙回答：“便是前城北门千总的儿子, 他们家老太爷以前曾是兵部侍郎，跟荣府曾一直交好过。这些年的日子却过得一天不如一天了。孙老爷病了三年, 终究驾鹤西去，孙家就剩下孙大爷一人艰难度日。这次来只怕还是来求接济的。”

听印婆子如此说，贾赦立刻从本尊的记忆力挖出来了, 原来这位孙大爷说得是中山狼孙绍祖。

可巧了, 贾赦前些日子刚了解到一些有关于孙家最新消息。

孙家前些年就和荣府一般, 子孙都没能耐，却不肯改掉铺排浪费的毛病, 仍旧花销巨大啃老本。以至于日渐家道中落, 生活无以为继, 但仍是个瘦死的马, 而今孙老爷虽病了三年才死，花了不少钱。但尚有一些微薄祖产留下, 仍几百亩田可收租。孙绍祖身边也有几个仆人, 更有两位美貌的丫鬟周到侍候。孙家只要节省些度日便可了, 跟普通人家比还能算富足。

孙绍祖而今年纪十三, 和邢鸣同岁。

邢鸣却是个懂事的, 一心护着妹妹，还想要学手艺做活儿。

孙绍祖却是个混账，热孝未出便就和府中丫鬟厮混。

这丑事儿贾赦是通过消息网得知, 而今还记录在方正路所写的册子上。

贾赦是前不久看得，当时也就一眼带过没有深究，做新闻总要抓大放小，有所取舍。像孙绍祖这样不守规矩的小事儿，好多家都有，贾赦觉得这新闻报出去的警示性不大，也就没有耗费人力物力在那上面查。再说孙绍祖当时也没有惹过他，但看他还是个孩子，难免有犯错的时候，也不能全凭将来否定现在。贾赦深知舆论对威力有多大，也不能就因为他在原著未来的设定，就死抓着他不放。但这样的人贾赦却是不想沾，反正以后他保证不会让迎春嫁给此人便是了。谁知道，而今这厮竟找上门了。

这种人贾赦怎可能见他，叫人直接打发了。

秋意转凉，今天正好刮起了大风。

孙绍祖穿的单薄，冻得直哆嗦，竟不走，就蹲在荣府门口可怜巴巴地等着。正逢贾政过来，见他如此可怜兮兮，又是世交之子，自然要怜贫惜弱，岂有置之不理的道理。

贾政正好要找贾赦，便将他领进门。

贾赦看见贾政身边带着个衣衫素朴的少年，而那少年还垂着头一副老老实实十分可怜的样儿。贾赦便禁不住冷笑地想，孙绍祖和丫鬟们厮混时是否也是这副可怜兮兮的弱相。

孙绍祖早知贾赦而今高升为一品大员，忙万分恭敬地给贾赦行礼，面上仍旧是一脸老实可怜的样子。当贾政问及他此来的缘故时，孙绍祖便立刻含泪委婉的哀求贾赦和贾政兄弟，资助他离京，回老家安顿。

“按理说今日我不该见你，但你既然被领到这儿来了，我直接与你说也无妨。谁家都有几门子穷亲戚，要都白白拿钱去帮，这荣府只怕挺不到你来这天就得被瓜分没了。而我们两府之间也就只有祖上来往的那点情分，算不得什么。但你要是没钱吃饭饿着肚子，我尚且能帮个忙，还会请先生教你读书。但这以外的，恕无能为力。”

“大哥，我们就舍他几两银子也不碍什么。”贾政弱弱的说一句，他瞧着这孩子可怜，有心施舍些钱财给他。毕竟孙家和贾家以前的交情的确好得很，这孩子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

贾赦好笑地看贾政，“你倒有钱了？”

贾政立刻闭上嘴，没脸再说话。二房还欠公中十三万两银子没还，再加上元春婚事闹得误会，贾政此刻真心不敢再和贾赦顶撞什么。

贾赦见孙绍祖也不走也不吭声，就扭捏地站在原处，垂着脑袋，也不知道他什么神情，如何想的。

贾赦便让冬笋去问王熙凤，家里还有什么地方缺人用，就找个钱多轻快的活计让他干。

孙绍祖一听贾赦不是单单训斥自己，是认真了。窘迫不已，他是来这儿求贾家帮助的，不是丢面子给人使唤当奴才的。再者说贾家的庄子再如何好，去那里干活，一个月领的银钱最多也超不过一两银子。根本不够他的花费，更别说他还要立刻离京，想在老家‘丁忧’享福三年。几两银子可不够他的花费。

孙绍祖意识到贾赦是真不念旧交情，想赶他离开，顿觉得羞愤难当，拱手对贾政贾赦行礼。“我孙绍祖虽然家道中落，却也是个志骄气盈之人。二位世伯若不肯帮助，直说便是，何苦这般羞辱我。便罢了，我也不会死缠烂打，再去求别人。”

贾赦听他这番‘志气’言论，岂容他在此嚣张，“你也有十三了，搁在一般的穷人家是要当个大人使唤了。以你家而今的光景还允许你娇贵？你有手有脚，舍不得用自己的双手挣钱。还想嘴皮子一张一合，就白白拿别人的钱。这便是你的志气？何为羞辱，让你白吃白喝像个蛀虫一般活着，便不是羞辱了？那你可找错了地方，我们贾家而今不推崇你这样的想法。便是我亲儿子，我也不会白白养他。”

孙绍祖被说的脸色青白不定，他倒是很想撒一通火再走。奈何贾赦的身份他惹不起，遂不情愿的白着一张脸，勉强跟贾赦行礼后，才告辞。

贾赦立刻叫人通知门房，不许再让此人进来。

贾政听这番话后，竟不知为何也有些害臊。他这才忽然想起来，好些日子没见到贾琏。遂强装镇定，问贾赦：“琏儿这些日子去忙什么呢？”

“不知道，我让他自己折腾去，年后问结果。”

贾赦从出远门的时候开始到现在，一直没去管贾琏。那么大的孩子，早已经定性了，他要是自己不争气，贾赦就算是死看着也没用。便由着他折腾一遭，看看结果再说。这次机会给完，若还不行的话，贾赦便真要好好整治他一番了。

贾赦见贾政还尴尬的在那里坐着不走，也不说话，问他：“你来这儿到底做什么？”

贾政晃了下神儿，尴尬的起身给贾赦鞠躬行礼，说了许多赔罪的话。

贾赦：“这就道歉了，不再等等？我刚叫人打发走了齐王，回头他若能自保了，势必就会狠狠参我一本，或是暗地里使绊子让我丢官，到那时候你还是家里头男人中最争气的。”

贾政愣了愣，眼盯着贾赦反应不过来。

过了会儿，他才开口问：“刚刚齐王爷来过了？”

贾赦含笑眨了下眼睛。

“可《邻家秘闻》上写得事儿和大哥有什么关系，难道……”贾政讶异地看着贾赦。

贾赦也回看贾政。

“是大哥把齐王的丑事告诉给了邻家秘闻？”贾政惊诧不已。他是觉得齐王不举这点事儿，皇帝不会惩罚的太狠，毕竟是皇族，老齐王有军功在。容太妃那边和太后的关系也硬。

大哥这胆子也太大了，连齐王都敢得罪！

贾赦见贾政这副吃惊地表情，淡淡笑起来。

满京城人都以为他和著书人不打不相识，有关系。贾政有此想法也是合理地推测。不过刚刚有一瞬间，贾赦还以为贾政会更聪明，看穿了他的身份。看来是他高估了，贾政从来只会往低了看扁他的。

“何止这些，当初我能和你们二房换了地方，也多亏它。”贾赦故意翻旧账道。

贾政惊骇加惊骇，不可思议地看着贾赦，“难道荣府长幼无序的事也是你让邻家秘闻说得？”

“你也可以这么理解。”贾赦坦白应承，转而问贾政此时此刻是否还想和自己道歉。

贾政震惊的抓着椅子扶手，指尖泛白，整张脸有些狰狞，睚眦欲裂。

“我没想到大哥竟然是这般阴谋算计的小人。”贾政咬牙狠狠地愤愤地说道。

“阴谋算计？鸠占了鹊巢，被鹊讨回了地方，鸠还要反咬说鹊阴谋算计。呵，可笑。你扪心自问，你们做的对？要是觉得有理，当初又何必几次三番的请我搬，我可没有逼你们。”

“你用邻家秘闻逼我们，还不算逼么？”贾政气道。

“书上哪一句说的不是事实，若你们做得都对，还怕什么。”贾赦反问。

贾政涨红着一张脸，喘息声也渐渐变大，怒气填胸，转身拂袖而去。

贾赦嗤笑两声，他就知道贾政的道歉并非出自真心悔悟。要是真心，贾赦其实也不想为难他。奈何稍微测试一下，贾政就令人失望了。说到底贾政之前的道歉只是碍于他位高权大，是不得不低头的权宜之举罢了。

冬笋等了一会子进来，跟贾赦道：“二老爷看样子是往老太太那边去了。”

“不稀奇。”

而今的贾政休假在家，说什么话的分量都没有了，他现在能找得就只有贾母。殊不知元春一事闹出后，他在贾母眼里的分量早就大大折扣了，这会子再去闹事儿告状，只会给贾母添堵，徒增他的诨名儿，最终惹贾母厌弃罢了。

当初贾政是怎么瞧不起算计大房的，而今都要加在他身上，还回来了。

贾母从看了《邻家秘闻》之后，就为元春的事儿庆幸，而后渐渐反思，就因老二夫妻的丑恶嘴脸感到生气。她倒是没有当着众人扫二房的面儿，只在房内对着鸳鸯和玻璃俩孩子牢骚泄火，骂而老二夫妻没人性。

鸳鸯和玻璃便一直劝慰，方好些，元春又来拜见贾母。贾母一见这孩子脸蛋消瘦，眼睛肿的跟桃一样，便禁不住又心疼起来，在心里暗暗又生一遭贾政和王夫人的气。

眼下她刚把元春糊弄好了，打发她回去安歇，自己也缓得差不多了，便听说贾政来了。

贾母本以为贾政此来是为元春选妃一事诚心赔错的，却没想到他一进门就怒气冲冲地告了贾赦一状。

“母亲您知道大哥跟邻家秘闻的有联系么，第二期书里面说咱们荣府的事儿，都是大哥挑唆著书人写出来的，为得就是他能搬进荣禧堂住。”

贾母看着贾政，无奈地深吸口气，“你今天来就为和我说这个？”

“我刚刚亲耳从大哥口里听到的，气愤至极。母亲您为什么没有半点惊讶，莫不是您早就知道这件事？”贾政吃惊地问。

贾母瞪着贾政：“你当你你娘是什么，做了荣国府这么多年的当家主母，这点事儿我会看不透。打从我知道老大跟邻家秘闻扯上关系后，我便多少猜到这荣禧堂的事儿极有可能跟他有干系。这事儿我没深究，因为深究起来依旧是我偏心的错。便想着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过去，当老大没这心，你们二房也是通情达理主动醒悟求让了，偏偏你今天要戳穿这些。你想想你大哥现在是什么身份，你还有脸把荣禧堂讨回去？”

贾政愣了下，默了片刻，仍不服气。

“母亲，大哥他这可是在算计欺骗咱们，荣禧堂儿子住不住倒无所谓，但这事儿不能忍。”

贾政不明白，当初老太太要以不孝罪送贾赦见官的脾气哪儿去了！

“你要如何？难不成要我以此为凭，闹到府衙去告他！你倒说说，告什么。邻家秘闻的著书人你知道是谁吗？你大哥若失口否认，你有证据证明是他阴谋算计你么。人家若说只是随便和朋友聊几句，你又该如何应对？而且本身整件事就是长幼失序，你们二房白白占了荣禧堂。这家丑不可外扬，你大哥又是一品大员，这种模棱两可的事儿闹的外头去，丢谁的脸？只会显得我为母的刻薄，老了老了，你还要我晚节不保吗？”贾母一气之下，瞋目切齿地说了很多。

贾政见贾母正在气头上，说什么也没用了。忙跪地认错，讪讪地磕头，再不开口。老太太而今向着大哥，也是因为大哥身份高的缘故。且等几日，大哥因得罪了齐王而被人报复贬黜的时候，他再仔细理论此事也不迟。

贾母打量贾赦那副看似敦厚却眼里满是不服气的样儿，心里便更气。老二和老二媳妇什么时候这么糊涂功利了，像以前那样本本分分的过日子该多好。

今贾母又想起贾政的官儿来，问他到底还做不做。终究是圣人给的恩赐，如此称病一直在家，太过于怠慢了，实不合适。

贾政忙道：“明日我便禀明吏部。”

贾政估计齐王的事儿已经闹得满朝风雨了，大家都转移了视线，他的事儿肯定都被忘脑后了，趁此时机回工部也正合适。

再想想自己那个“假正经”的虚名儿，贾政还觉得挺委屈，心里忍不住还是怪贾赦惹得这一切。

贾母抿了一口茶，语调平和下来，和贾政道：“你大哥那边你少惹，你们兄弟就该和和气气的，互相助着才好。你说你跟他闹这个别扭，你有什么好处？适时的也该动一动脑子。”

贾政板着脸应承，心里却不这样认为。他是君子，他大哥是耍手段阴谋的小人。君子当守住气节，誓死不变，绝不可屈从于小人。

贾母生养贾政这么多年。贾政一个表情她几乎就能猜出他想什么。而今自己好言相劝，他还是这般死板不知错的样儿，气得就打发他快走。

见人走后，贾母拍拍大腿直叹：“我这个老二啊，说他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一点儿不假。”

……

贾政告状不成，反挨了一顿训骂，心里终究不舒坦。

回去的半路上，他正好看见贾琏的通房丫鬟平儿，遂顺嘴问起贾琏的情况。平儿忙仔细的一一告知。

原来贾琏从上次被贾赦训斥没有自己挣过一文钱后，就天天忙活着挣钱好在贾赦跟前争气的事。管庄子，开铺子，只要他能在往年盈利的基础上增多收入，贾赦便都算他的能耐。贾赦还允诺可以借他银子，让他自己想法子折腾，但钱必须在两年内还清，不然连本都还不回来的生意，那必然是失败了。所有盈利的前提不能犯法，不能欺压克扣庄子铺子里佃户和奴仆。

而今贾琏就堵着这口气，尽力去干，甚至还去信求林如海帮忙，准备弄些玉器到京贩卖，就打算卖给周遭他常往来的纨绔子弟们。

贾政一听这些经过，觉得贾琏倒是真比以前强了些。以前贾琏在管家的事儿上倒也算麻利，但终究是不过是为了讨好长辈，糊弄着做活，没真心想过该怎么努力。而今这是卯足劲儿了，要正经管弄出些门道了。

贾政觉得贾赦这招也算好用，也算他用点心去管了下自家儿子。

奈何贾琏终究是不争气，人长这么大，也定性了。没法靠读书出仕，只靠着管家管铺子的活儿是不会有多大出息的，终究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

贾政因想到自己聪明儿子宝玉，转路就去宝玉的房里，想看看这时候这孩子在干什么。贾政故意没让看门丫鬟出声，那丫鬟反倒紧张起来，缩着脖子，绷着一张脸。贾政便察觉不对了，转即就听见屋子里传来女孩子们的笑声。他觉得其中有事儿，立刻大迈步进门，就见宝玉被一条布正蒙着眼，跟丫鬟们在玩捉迷藏。众丫鬟一见是贾政，都立刻止住了笑，紧张的要行礼，却被贾政抬手制止。

宝玉还在嘻嘻哈哈的伸手乱摸，问袭人等都去了哪儿。

丫鬟们个个十分紧张起来，一字排开，老老实实地站在一侧，垂着脑袋瓜儿。

“诶？怎么没声儿了？我知道了，你们悄悄地商量好了不说话，就以为我捉不到你们了是么。”宝玉笑起来，自顾自地推理抓来抓去，终于抓到袭人，还不小心一把抓在了胸口上。袭人忙侧身，用双手抓住宝玉的胳膊，小声告诉他老爷来了。

与此同时，贾政也发出一声暴怒的吼声：“王八羔子，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贾政喊话的时候，脸色赤红，青筋暴突，可见是盛怒之下。

他立刻叫人传家法。

袭人见状，意料二老爷这次绝不会轻饶宝玉，生怕打严重了宝玉吃亏。她忙使眼色，打发院里的小丫鬟去给贾母和王夫人通信。

贾母的住处离宝玉很近，一听这话，立刻就带着人来了。此刻宝玉已经被按在横凳子上，贾政正准备叫人剥掉他的裤子。

贾母见此状，气得身体发颤，骂贾政没能耐就找宝玉撒火。贾政慌忙解释自己：“儿子是因这混账和丫鬟胡闹……”

“别说了！他才多大的孩子，贪玩闹一闹有什么了不得，在你眼里就成事儿了。你像他这般大的时候，还光着脚丫子跑进泥塘打滚儿了，我可说你什么，老太爷可罚你什么了！屁大点事儿就上家法，你是要我们娘们逼走了才甘心么！”贾母说罢，就搂着宝玉哭起来。

贾政懊恼自己发火的时机不对，连忙给贾母赔罪。

贾母哪儿还会正眼看他，打发他快滚，之后便哄着宝玉，一心一意疼他。

贾政没想到此番特意到这边溜达一圈，却被贾赦和老太太二人骂得灰头土脸的回去，还憋了满肚子火气无处发泄。作为弟弟儿子，他已经够生气绝望了。作为父亲，想想自己儿子刚才在一群女孩子们中间厮混的场景，他更觉得脸疼。他竟还嫌弃贾琏没出息，就宝玉这个混账，将来指不定还比不上贾琏。

贾政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样样比起来都不如贾赦了。曾几何时，荣府最荣光的男人是他才对。因此越想越窝火，险些呕出一口老血吐了出来。

王夫人听闻消息后，急忙赶来探望宝玉，从贾母口中得知经过后，她便连连代贾政赔错。贾母因怒极，便连王夫人也骂起来，怪她整日就知道吃斋念佛，竟也不知管一管自个儿的丈夫。

王夫人闻言，竟有些恍惚。曾几何时，贾母也说过这样的话，却不是对自己的，而是对已故的邢氏。而今家里大房二房全然颠倒了，老太太是越来越开始偏心大房，不把二房放进眼里了。王夫人委屈至极，却也无可奈何，只得乖顺地应承，跟贾母做了保证。实则贾政那样固执古板之人，哪是她一个女人能管得了的，再说他们夫妻而今的关系可没有以前好了。

……

临近黄昏时，宋奚的随从恒书过来荣府传话。

“太和殿吵得不可开交，和齐王几个关系好的王爷、郡王，连名奏请求情。乌丞相、户部尚书、礼部张侍郎等几位大臣都在奏请皇帝严惩齐王，以平民怨。我家主子自然是也是站在乌丞相这边。后宫那头太后也一直闹着，皇上白天在太和殿和这些人吵了几嘴，听说太后晕厥，又去瞧了太后。”

贾赦一听这个，倒有些后悔听宋奚的话今日没去宫里。当然他知道宋奚是好意，齐王的事在朝廷上免不了是一番争斗。他在，如果一时情急嘴没把住，透露太多，肯定会引人怀疑，遭人嫉恨。但此刻在家隔岸观火，实在是让他觉得着急，生怕事情控制不住，皇帝临时起意，改了主意，饶了那齐王一马。

“太后可有事没有？”贾赦担心这件事如果太后态度强硬，皇帝那里可能就没办法转圜了。

“没多大事儿，让太医瞧了后，说是受惊了，便扶到寝殿去静养了。容太妃可厉害，就跪在太后的慈安殿内嘴里喊着天，头撞着地大声哭叫。太后也是因这个被闹得，一时头晕了。”恒书解释道。

“若是这样，那倒还好。”贾赦闻此言才安心下来。太后八成不是真晕，估计是她受不了容太妃太闹腾，故意装得病。

容太妃大概是因为齐王之事太心急，一时没控制住，闹过火了。只怕是已经惹了太后的厌烦，如此倒容易些，只要太后不过于逼迫以孝为重的皇帝，容太妃母子便逃不过惩罚。

保不齐皇帝恼恨容太妃逼晕太后，在齐王一事上还会更加严厉。

贾政已然明白了宋奚让恒书捎话给自己的目的了。意在告诉他，基本上可以确定皇帝会处置齐王。只是在如何处置，处置程度上，可能还会争论不休。

恒书刚走，京畿府柳之重就打发了衙差来告知。多亏《邻家秘闻》一书，令夏家母女一时惊诧，便失口承认了杀人一事。当时在场亲耳听到此话的夏家仆人们，都可作了人证证明。夏家母女也禁不起恫吓，对于毒害夏老爷一事供认不讳，已经在证词上签字画押了。

“我们大人还让属下一定要告知大人，夏家母女之所以会谋害夏老爷，全因夏老爷在外头养了外室，那外室生有一子，令夏老爷欣喜若狂，便有了领他们母子回家的意思。夏家母女担心地位受到威胁，不肯答应。夏母气急之下便假意说告夏老爷停妻再娶，夏老爷怒急之下，就要以无后、善妒为由休妻。母女俩被这话惊着了，便在私下里偷偷商议，毒死了夏老爷。”衙差解释道。

贾赦点点头。

衙差摇头直叹，“而今夏家母女锒铛入狱，夏家的巨额钱财全都要归于夏家宗族了。夏老爷养在外房的那对母子没认回来，终究是无权继承。”

贾赦：“实该如此处理。”

“还有人趁乱在夏府偷盗贪便宜，幸亏我们宋大人有先见之明，命属下们及时监察，真抓个偷盗主子财产的奴仆，陆老三。”衙差笑道。

贾赦赏了他喝茶的银子，方打发他去。

最近这几桩案子，都跟男人女人有关系，贾赦打算再做一期加刊，专门针对女性婚嫁地位一事，说一说。再有便是阿芙蓉了，这件事一定要在《大周朝闻》上说。

等到南边的那几个分舵调查清楚，把消息传了过来，他就把所有数据总结对比，刊登在《大周朝闻》上，发行至全国。

不可能阻止所有人去吸食阿芙蓉，但可以做到让绝大多数人都清楚阿芙蓉的危害。这玩意儿是毒物，并不是值得什么贵族们追捧，去四处流行。一定要让大周朝所有百姓一提到阿芙蓉，脑子里就形成一种概念，“一沾成瘾，必死无疑”。

其实吸食鸦片的瘾是可以戒掉的，但在古代这样医疗条件落后的情况下，贾赦不准备怎样仔细说明这点，就让大家知道这东西跟毒药一样有毒碰不得就行了。

贾赦还觉得光靠描述和一些数据可能还不足以撼动人，最好是弄些对比图。人在吸食前和吸食后的样貌对比，症状表现差别。然后用老鼠做实验的对比图，也可以来一个。

这次的图不能是写意派，最好是能写实，跟素描似得。

这就要找个西洋画师和雕刻师了。

而今连荣府里都有几座西洋钟，大周朝内不乏有一些西洋传教士，找一个会绘画的应该不难。贾赦就让猪毛着手此事，一定要尽快。

……

夜幕降临。

贾琏风尘仆仆归来，特来给贾赦定省。

贾赦打量他清瘦一些，原本风流俊俏的白面变成了略有英武之气的小麦肤色，整个人精神很多，看着倒有些男人气概了。而且贾琏因为这几月一直忙于奔波，做事效率逐渐提升，走路行动如风，说话也比以前干脆利落，整个人倒养出几分气派来。

“这些日子儿子一直在庄子上吃住，鲜少回府，不常来给父亲请安，还请父亲见谅。”贾琏磕了头，便起身把一账本呈了上来，“眼下秋收已经完毕了，这是各处庄子收成的账目。”

贾琏接着又拿出一本账来，“这是荣府名下的铺子账目。庄子收成较往年没什么区别。父亲扫两眼便可，这些铺子儿子没少费心打理，三月以来每家铺子的平均盈利比以往最好的月份都要多出个几十两来。”

“所以说这产业打理，真要看用不用心。”贾赦接了账本之后，只打开铺子的那本翻了翻，又问贾琏捎信给林如海买玉器的事儿如何。

贾琏：“儿子打发了三个管事去，加之请林姑父帮忙，应该会很顺利。回头等林姑父进京，连货带人便会一遭儿乘船回来了。儿子此刻心里也有些忐忑，算算日子，最快这月末就应该能到。再迟，就是河水结冰前也总该进京来了。”

贾赦笑了下，“那等等看，你这批玉器会卖的如何了。能把本钱弄回来，再小挣一些，就算你有本事。来年我便考虑看看，让宋大人引荐你道神乐坊或是其它什么地方混个实职。但你要切记戒骄戒躁，不然你的御史父亲第一个拿本参你！”

贾琏一听自己总算有希望当官，两眼冒光，连忙点头应承。他就等着扬眉吐气这天，到时候回家瞧王熙凤，眼睛都可以长在头上去了。那婆娘见他出息了，肯定会对他百般甜言蜜语的讨好。

贾琏一想到此就喜滋滋的，觉得自己倍儿有出息。从荣禧堂出来后，就颠颠地回去告诉王熙凤，自己当官的事儿还有戏。王熙凤闻言是真高兴，抓着贾琏的胳膊，直夸夫君有出息。

贾琏已经很久没有听到王熙凤轻轻柔柔的喊自己夫君，心都跟着酥了，嘴上乐个不停。

第二日。

贾赦照旧去御史台当值，听了不少风言风语，都是关于齐王的。至今日，容太妃和齐王都还在宫中。容太妃作为一个老太太却没什么事儿，齐王却说是病了，还劳动了太医院的几名太夫去诊治。

贾赦好奇此事，便去打算御史中丞秦中路的屋子问问。御史台内要说打一开始就对他态度始终如一，还算好的，就属秦中路了。

秦中路一见贾赦亲自找他，惶恐不已，连忙过来行礼。而今人家一下子从他的属下一跃升为自己的上级，秦中路难免会在心里唏嘘感慨。

起先他觉得贾赦幸运，得了宋大人的青眼；后来贾赦四两拨千斤，三言两语就挫败大阳蛮族、令秦中路切切实实体会到自己眼瞎。他当初就糊涂没想清楚，能被才华非凡的宋大人看上的人物，怎可能是普通简单的纨绔。

要怪就怪自己蠢，要怨就怨自己笨。

还好他为人厚道含蓄，没有乱言得罪了贾赦，不然现在他必定和御史台其他人一样，不受贾赦待见。

秦中路亲自给贾赦倒了茶后，方在贾赦的授意下落座。“大人今天忽然来找下官是……”

“听说齐王病了，可知是什么病？”贾赦问。

秦中路愣了下，摇头，“该是什么怪症。我今早倒是听说一些传言，昨儿个齐王进宫之后，身体就不大对，全身冒冷汗。后来还未入太和殿就发起狂来，被侍卫押住也不行，挣扎不已，还六亲不认，口里还喊着药药药的。后来叫了太医诊治，到底也没有瞧出什么病，齐王却忽然虚弱不堪，跪在地上，见人就抓，喊人给他药吃。太医无法，弄了些滋补药给他，谁知他吃了之后，觉得不对，立刻就又疯了，还如之前那般四处哀求喊药。而今外头人都传他可能是得了什么邪症，容太妃还要张罗着请高僧道士为他驱邪。”

“呵，驱邪。”贾赦冷笑。

贾赦谢过秦中路，便叫人把刑部的仵作魏清东请来。而后贾赦则和柳湘莲、魏清东三人单独在屋。让魏清东讲阿芙蓉一事，柳湘莲总结成文后，贾赦便亲笔誊抄一遍，便带着魏清东前往太和殿觐见。

皇帝看了奏折之后，又听魏清东的解释，转而惊诧地问贾赦：“你之前奏报齐王一事，便特意写了药丸的配方中有阿芙蓉，原来竟是此意。便是说齐王而今忽然虚弱发狂，并非中邪，而是因对这味成瘾的缘故。”

贾赦又问皇帝可审问齐王身边的小厮没有。皇帝摇头，说那小厮也并没有主动说什么。

“该会有随从知情。皇上叫人一审便知了。”

皇帝立刻叫人去问，转而便得了那报，齐王身边的随从坦白齐王的确有吃药的习惯，但齐王而今这样的正状他却没有见过。

“那是因为王爷已有难受的时候，便按时补药，症状才没发做起来。皇上，只要让魏清东去查看一下齐王爷而今的情况，便可确定了。并且臣这里正有一丸朱二旺给齐王爷准备的药。只要齐王爷服用了这丸药，症状必定有所好转。但不久之后，到时无药，他便会还如而今这般发狂，羸弱地不堪一击。”

皇帝立刻传令起驾，带着贾赦和魏清东去见齐王。到之前，皇帝特意叫人请走了容太妃，免得见她又头疼。

三人进屋的时候，齐王正奄奄一息的躺在榻上，目光涣散，形容枯槁，嘴里依旧喊着给他吃药之类的话。

魏清东把脉之后，又看了看齐王的眼睛，对皇帝点头。

接着贾赦便递来盒子，在场的也有太医院的人，太医们纷纷来看药丸，问了方子，随后得到了魏清东的解释。其中太医院总领高伯明识得阿芙蓉，能说出几句功效来，也知道此物有致人成瘾的效用。

“南边的许多贵族之中，仍流行吸食此物，听说此物用后便觉得通身舒爽，到时还会想用。倒不知竟还有如此严重的后症。”太医院总领道。

魏清东：“因毕竟服用数量偏少，还不足以广泛总结出此药的毒害之处。那些贵族吸食成瘾之后，便再没断过，一直吸食到死。多数的都以为只是身体孱弱，普通的生病孱弱而死，殊不知是阿芙蓉从中作梗，起了致命的效用。”

“此药还有一点可怕之处，令人成瘾之后，便可控制人心智。”贾赦将药丸取出后，呈给齐王瞧。齐王立刻跟发了疯一样，从床上跌下来，爬到贾赦的脚边。

贾赦便把药丸放到皇帝的手中，请他说一个不太合理的要求给齐王。

“皇上，容太妃听说您来了，正急忙地往这边赶。”太监小声对皇帝回报道。

皇帝冷冷地眯起眼睛，捏着药丸便对齐王说了一句话。

第46章 第一狗仔

“一会儿容太妃来了，你若不认她为你母亲, 朕便把这丸药给你。”

皇帝转即转即问询魏清东, 多给这一丸药是否会致命, 得知这一丸药的程度对于齐王来说，不过是百米中的一粟, 皇帝倒真想亲眼见识见识，这阿芙蓉中毒的威力。

“皇上，”容太妃被丫鬟搀扶进门, 含泪看了皇帝一眼, 转眼又瞧齐王趴在地上。容太妃也顾不得什么别的, 连忙去搀扶齐王，老太太到底年岁大了, 没有多大的劲, 干脆就一屁股坐在地上, 一边拍着齐王的后背, 一边哭诉他可怜。

“我的儿啊，你这到底是得了什么癔症, 怎么会成这个样子。可怜你爹去的早, 留我们孤儿寡母的相依为命, 而今你又遭这样的重病, 这不是要我的老命么, 你说我的命怎么会这么苦呢。你若是去了，我老婆子又何苦活着，我倒宁愿走你前头去！”

容太妃哭完, 就喊着让宫女给她扯几尺白绫来，给她自尽用。宫女们都谨慎的缩着脖子，哪敢应承这样的话。

其实容太妃人前哭着喊着闹成这样子，也不是真想死，有八成的意思就是做给皇上看的。她话里还特意提了老王爷早死一事，意在让皇帝要惦记着老王爷的军功。

皇帝这话早听腻了，再者说，老王爷的军功也换来给他儿子王爵的赏赐了，不然这小齐王理该承袭郡王爵才对。皇上也知道他们孤儿寡母这些年不容易，所以能让的让，能恩赐的就恩赐，至今日真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容太妃在其子犯下大错之时，还要得寸进尺，撒泼耍横，实在令皇帝忍无可忍。

皇帝捏着手里的药盒，后退几步。

齐王一直疯疯癫癫的喊药，眼盯着皇帝手里的东西。一见他要走了，齐王慌张不已，忙推倒容太妃，冲她喊：“你是谁，我不认识你，你快滚！”

容太妃闪了腰，“哎呦”一声，也忘了哭了，她惊诧的看着对自己动粗的儿子。先前齐王便是发疯，也会抓着她的手，扯着她的裙角，哭着喊着求她。而今怎么会突然不认识她了。

“我的儿，你不认识母妃了么？”容太妃抓着齐王的胳膊。

“我知道你是谁，但从今以后我就不认你做我的母亲了，你快滚快滚！我要吃药！吃药！”齐王甩开容太妃，当即就跪爬到皇帝跟前求药，直劲儿磕头，嘴角竟还流出了哈喇子。

皇帝未动，早有太监拦住了齐王，硬把他拖回了榻上。

容太妃失神地坐在地上，脸色惨白的看着齐王，好似魂儿被抽走了一般。

“难为你这样为他求情，但朕看来，他并不想领情，甚至不愿认你做他的母亲。来人，把容太妃搀扶回府。”皇帝特意咬重“回府”二字，便是在向容太妃宣告，她已在没资格留在宫里了。

容太妃惊诧看皇帝，来不及说什么，就被人连扶带架的出去。临要出门时，容太妃抠着嗓子咳嗽两声，大喊让皇帝对手足手下留情。

门很快就被太监关上，隔离了外面容太妃的喊声。

皇帝把药递给了太监，眼看着齐王吞下了这丸药。

表情痛苦狰狞的齐王，在服下药后不久，神态突然祥和了，嘴角带着笑，就安安静静地躺在榻上，好像他身边就十几个美貌仙女在服侍他一般。少倾，齐王就开始脱衣服。

太监们见势不妙，连忙挡住床幔。

太医们也都捂着脸，别过头去。

皇帝蹙着眉头，哪有心情在看什么污秽之物，冷峻着一张脸负手而去。

“朕本以为他服下药，还会认一认人，有些悔意的。”皇帝叹道。

魏清东忙解释这是因为齐王断药太久，一时丧失理智所致。过一段时间，精神稍微正常一些，便可以和皇帝正常交谈。

“呵，谁要和他交谈。”皇帝冷笑一声，嘱咐今日在场的人严守秘密，否则格杀勿论。

皇帝单独把贾赦、魏清东留了下来，随即听了魏清东仔细讲述有关于南边贵胄流行吸食阿芙蓉的情况，深感此事的严重性。若是只是单纯这样听人说，皇帝可能还会心里存疑，可就在刚刚他亲眼见证了齐王毒瘾发作，六亲不认，最后成了毫无尊严傀儡的过程。

堂堂大周朝王爷，把握朝堂吏部的命脉，竟是个如此萎靡恍惚，任人摆布的行尸走肉。倘若有人心怀不轨利用此毒控制朝臣心智，那整个大周势岂非在他人的制掣之下，架空他这个皇帝了？那大周朝势必分崩离析，离亡国不远了 。

皇帝决不允许有影响皇权统治的威胁存在。

皇帝对阿芙蓉一事的态度分外严肃起来。对于贾赦提议的《大周朝闻》第二期写阿芙蓉的事，皇帝立刻表示同意。只是这皇族的脸面到底保不保，皇帝还有些犹豫。

皇帝踌躇之际，便有人来报宋奚觐见。皇帝正愁没个人商量此事，遂立刻允准。

宋奚将今年各地秋收情况报与皇帝之后，听了皇帝的疑惑，便简略讲了讲自己对于阿芙蓉一事的看法。

“齐王位高权重，以他的身份名望，此事足以令天下人为之骇然，必定发人深省。如此这般，阿芙蓉和大麻仁的危害之处，便很容易被世人谨记，引以为戒。此法在短时间内或许会让皇族丢些颜面，但毕竟‘法之不行，自上犯之’，皇上惩治罪恶，不论贵贱，一视同仁，终究会令天下人为之叫好。臣以为齐王一事若能如实昭告天下，必有振聋发聩之效。”

皇帝点点头，十分认同宋奚的话，转即下了决定，命贾赦全权督办此事，务必要将阿芙蓉的危害通告天下，引人警示。

宋奚随即建议，从今日开始对于阿芙蓉和大麻仁的使用进行管制，两样东西同砒霜一样，列入毒物之列，未经朝廷准许，各地方不准随意种植出售。传入此毒物的西南边境则要严查，严禁非法携带入大周。

皇帝叹宋奚思虑周到，立刻应允。而后就以齐王听信巫道之言，枉顾人命一案，做了下旨处置。皇帝决计将此事归为为巫蛊之祸，对蛊人者朱二旺处以斩刑，齐王削王爵，降为为一等将军，圈禁西南王府邸，即日启程不容有误。

西南王府邸在西南边境城狼州。

西南王于十年前过世，其府邸虽然早已经被官府收回，却至今一直空着。只因西南王当初自尽于此宅大堂的大梁之上，此后该府邸便时常传出男人的哀嚎声，有闹鬼的传闻传出，被戏称为大周第一凶宅。

皇帝此番特意封赏这座宅院，可见他对齐王的厌恶之心。

狼州距离京城十分遥远，齐王此一去，拖家带口，加上随行财物，自然赶路迟缓，最快也得小半年才能到达。加之齐王身有毒瘾，容太妃年迈也疲于舟车劳顿，这一走能不能到达狼州都难说。

但这些可不是皇帝要思虑的情况。皇令一下，便没人手软。齐王被人立刻抬回了齐王府，一切有禁军监督，督促他们母子赶在今天天黑前离京。容太妃还不服气，还想再进宫陈情，去求太后。那容得她造次，禁军直接告知容太妃而今已经降了位份，再不是什么“太妃”，最多称呼一声“老太太”。眼下他们母子只能奉命尽快离京，根本没有位份资格再像以前那般可自由出入皇宫了。

皇帝感觉自己压在心头的乌云终于要散了，遂心情大好的去皇后那里聊聊天，顺便看看小十五，听说这小子最近开始喜好玩弹弓打鸟了，他倒要看看这孩子水平如何，权当找些乐子调节心情。

宋奚和贾赦并肩离开太和殿不久，便迎面见到了十一皇子穆瑞远。

穆瑞远穿着一身青袍便装，瞧见宋奚便乐了，急忙过来见过，笑道：“我正觉得宫里闷得慌，要出去玩儿，可巧碰见小舅舅和贾大人了，一遭儿走正有趣儿。”

因十一皇子而今还不到弱冠，未被允准上朝。贾赦以前也就远远见过两次十一皇子，却看不大清。而今凑近看了，才瞧出这位十一皇子长着一张笑面，不管干什么说什么的时候，一张脸笑意盈盈地，打眼看着倒是很讨喜人喜欢。

不过谁又能时时刻刻开心，所以多数时候，十一皇子的笑面只是一种掩饰和假装。就像扑克脸一样，这样是很难通过他的表情来看穿他的内心。但好在这位十一皇子还不算太成熟，虽然笑面居多，刻意在维持，也有偶尔露出其他情绪之时。

宋奚只笑着打发他：“这两日事儿多，我们可没时间陪你玩什么，难得你能得允准出宫一趟，便通快地自己玩去。”

穆瑞远笑着点点头，“那也行，不过你们既然都忙，那我觉得孤单无趣的时候，能去找春晓么？”

“可以。”宋奚道。

穆瑞远笑着冲他们二人挥挥手，“走喽。”

“十一皇子倒是活泼。”贾赦叹道。

宋奚轻笑，“不过如此，你不必理他。我正有一事要和你说，去邻家轩？”

宋奚果然懂贾赦，皇帝既然已经答应贾赦可以写阿芙蓉一事，他势必是要去邻家轩安排后续事宜，然后写稿子。

贾赦点头。

二人马车从邻家轩前头过时，可见书肆前头有不少凑热闹的百姓，貌似在打听新一期邻家秘闻的内容。书肆里面也还有不少文人三三俩俩凑在一起，估计还是在热议齐王一事。毕竟夏家的案子京畿府已经判了，且公之于众，实没什么可再说。而齐王受处置的消息尚还没有传出来，所以大家还觉得有继续愤愤不平的必要。

宋奚在雅间内坐定后，先饮了几口茶，动作徐徐，并不着急。

贾赦也没有管他，兀自坐在桌案后，吩咐了猪毛和柳湘莲二人尽快寻找会作画的传教士，便改起稿子。随后他见宋奚喝得差不多了，才叫他有事快说。

“江洪榧病死了。”宋奚道。

贾赦立刻就反应过来了，此人正是四年前黄河灾情一案的钦差，也是他觉得整个赈灾案里头最主要的知情人。他和宋奚二人刚着手查到这里，江洪榧偏偏就这时候死了，不得不令人生疑。

宋奚明白贾赦的怀疑，他之前又何尝不是，遂解释道：“我派人仔细查过，的确是病死。江洪榧前些日子身子就不大好了。”

“是在太巧了，那而今涉事的官员里活着的就只有左志秋一人了。”贾赦叹道。

“今日便就要和你说这事儿。那江洪榧是死了，但他死之前，凭着自己从前做太子太保的老臣脸面，上书一封递了宫里去，此刻本子虽还未到皇帝跟前，却也快了，最早今晚，最迟五日，皇上便可见到这位老臣濒死的请求。”宋奚说话时嘴角浅勾，带着一抹嘲讽。

贾赦忙问宋奚可知道内容。

宋奚看眼贾赦，“自然知道，但凡递到宫里的折子，便先要过武英殿这一关。这江洪榧倒有趣儿，一般濒死的功臣或是老臣，递折子定然是为家人子孙求荫封庇佑的，他则不然，先跟皇上举荐了两名‘贤臣’，又为他人求了情。这两位‘贤臣’你都知道，一位正是你刚刚提到的应天府府尹左志秋。”

贾赦盯着宋奚：“另一位是谁？”

宋奚：“贾雨村。”

贾赦真没想到会是他。这贾雨村什么时候和江洪榧扯了关系？

仔细想想，贾雨村前段时间倒是一直在金陵，还给薛蟠当了先生，而左志秋就在金陵做府尹。应该是有什么机缘巧合，让这俩人联系在一起了。

对于左志秋这人，贾赦从上次在金陵和他打过交到之后，便对他没什么好印象。当时他特意再三嘱咐，让左志秋把他的钦差身份保密，结果他一番巡视之后回京，不止各地方都知道了钦差微服私访的消息，连京城内贾母一个深居后宅的老太太也知道了。可见左志秋这人的嘴有多大。一个根本就不守信的人，其人品能好到哪儿去。

至于贾雨村，贾赦便更不用过多评价了，他和左志秋真可谓是一丘之貉。这江洪榧举荐人的眼光倒是水平稳定，一样的差。

“再有，他便是为正禁足的三皇子求了情。举了三个例子，意在向皇上阐明三皇子恣蚊饱血之孝心。”宋奚补充道。

贾赦沉静片刻，一直看着宋奚，“你觉得江洪榧这一次陈书，皇帝会作何处置？”

宋奚干脆道：“必然应允。第一他所求不为家人，第二言辞恳切之至。皇帝阅后，必会为之动容。”

“也是，江洪榧一代老臣，德高望重，生前又教过那么多皇子贵族。毕竟是亡故之人，死前最后的愿望了。便是皇帝不念及他的功勋，其他大臣们也定会为其出言。”贾赦叹道。

“看来你在朝堂待得这段日子，学了不少。”宋奚含笑看着贾赦，表扬之意明显。

贾赦却叹口气，“总觉得一事未完，又来一事。”

“这便是朝堂。”宋奚负手踱步到窗边，一把推开窗，看着楼下那些热闹议论的百姓们，“京城本就是个是非之地。”

贾赦听这话乐了，瞧他，“我怎么从你话中，似听到了隐退之意。”

宋奚侧首，下巴微扬，抬首间便不经意地流露出从容自如的尊贵气度。

“是么。”

贾赦看着逆光而站的宋奚，身如玉树，两道浓眉之间泛起凉薄的寒意，神色像是笑，眨下眼再看的时候，又像是冷漠的愤怒。分明着一袭紫袍的他，此刻看起来却像夜空里皎洁的冷月。明亮，清冷，让人可望而不可及。

贾赦忽然觉得，平日和他一直温润好说话的宋奚，倒像是装出来的。此刻看起来的宋奚才该是他的真身。

宋奚感觉到贾赦的注视不对劲儿，忙伸手关上了窗，转过身来看他。

贾赦对其微微笑了下，“不过是多了个两个麻烦进京，倒没什么，京城内早就不缺欠德行的官员，多两个不是多。”

“嗯。”宋奚浅笑应下，坐在贾赦对面。

贾赦趁着宋奚喝茶的工夫，托着下巴又暗暗打量了他一遭。

宋奚并未抬眼，垂着手里的茶，“你要看到什么时候？”

“你小时候过得开心么？”贾赦忽然问。

宋奚手一僵，蓦地抬首对上贾赦的眼睛：“为何突然这样问？你……是查到什么？”

“没有，只是在想你这冷清的性子是怎养出来的。高门士族，家里的男人们个个书香自持，女人们也该都是千金闺秀，品德端芳，为什么会养出你这样的性子来？”贾赦琢磨道。

“太笨的人站在高处，不懂世情深浅，难得糊涂，恣意享乐不知愁。而太聪明的人，则因看尽一切，心难起波澜。”宋奚解释道。

贾赦：“我看你是富贵无事，闲出愁来了。生活就这样，要落俗，方能适者生存，不食人间烟火的注定会被舍弃。”

宋奚笑：“我食人间烟火，也喝茶，很好喝。”宋奚举起手里的茶杯示意贾赦一下，便饮尽了。

这茶是贾赦从荣府库房里翻出来的去年没喝完的陈茶。家里人都讲究不喝了，贾赦便带到邻家轩自己喝。

以贾赦对宋奚的了解，他特意说茶好喝的意思，绝对不是因为茶好喝，必定是有话外音。大概他八成是想表达，他会为自己‘落俗’。

“你就是个人，咱俩一样。”贾赦用手指敲敲桌，看着宋奚，“但我总觉得从上次王子腾死的事儿之后，你就有些微妙的变化，大理寺卿的事儿也是，现在江洪榧和左志秋，你给我的也是类似这种的感觉。不太对劲儿。”

“怪不得从初见你那天起，我便觉得你我有些想像。你是不是也看穿了太多东西，才有些性子冷淡？”宋奚反问贾赦。

贾赦眨眨眼，表示自己很无辜，“我是个外表看似冷漠，但内心热情似火的人。”

宋奚没忍住，噗嗤笑起来。

“实话。”贾赦挑眉看他，“少跟我转移话题，痛快和我说，你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你早有所怀疑，‘看穿’了什么？”

宋奚敛住笑容，目光也渐渐收敛，看着贾赦却不说话。

“你猜到这件事的幕后黑手了？”贾赦见宋奚嘴角的肌肉微微有些绷紧，目光渐渐有些阴翳起来。贾赦便觉得能让宋奚有此表情的人不多，必定是他平时结交过得，可能付出过真感情的人。

皇后身居内宫，不太可能。十五皇子年纪尚小，四年前闹水灾的时候他才四岁，更不可能。三皇子的话，宋奚从没看在眼里，也不值当宋奚如此。唯一的可能便只有十一皇子了，宋奚和十一皇子一直感情深厚，十一皇子打小就很黏宋奚，对其敬重有加。夸张点说，宋子就像是十一皇子的第二个父亲。

贾赦再想想先前碰见的那只年轻的笑面虎，的确是个不简单的人物，总归不会是让人一眼就看穿的。倒是他之前想法简单了，小看了这位宫女生出的皇子。

“那这事儿你得好好查查，找到真凭实据，别冤枉错了人。”

自古以来，但凡牵涉到储位之争，那必将是一场惨烈的血斗。

贾赦再不多言，自己给自己倒茶喝起来。

十五皇子年纪轻轻，若早在四年前就已有城府，它日渐渐成长起来，必定十分难缠不好对付。这样的人若是跟宋奚站在一条线上倒还好，不是的话，宋奚就要跟他亲手交出来的徒弟过招了。毕竟他不支持十一皇子的话，便必定站在十五皇子这边。

宋奚见贾赦从抛出问题之后，直接跳过了答案，转而来劝他，便知道他已经猜明白一切了。他冷眼看着贾赦露出一脸无聊之状，然后无趣的又倒了杯茶要喝，宋奚立刻伸手拦住了他。

贾赦端着茶一愣，便见宋奚已经从他手里夺走了茶杯。

宋奚忽然有些坏意的勾起唇角，目光灼灼看着贾赦，接着便将杯沿那里刚刚被贾赦饮过的地方，贴在了自己的唇边。

流氓！

贾赦直到回了荣府，脑子里还是时不时地冒出这两个字。

没有动手，实实在在的占他分毫便宜，却让他有种被占尽便宜的感觉。贾赦觉得这个亏吃得很亏，回头他一定要想个办法让宋奚吃瘪。

在心里记下这笔账后，贾赦便应了贾母的传话，来见他。

元春正在贾母身边侍候奉茶。贾母刚端了茶到手，见贾赦人来了，忙对元春点头。

元春便颔首快步走到贾赦跟前，跪下了。

“多亏伯父蹈锋饮血，及时将消息递出，救了侄女儿和那些待选姑娘们的命。”元春说罢，便认真诚挚地给贾赦磕头。

贾赦坐下来，等着元春把头磕完了，便笑着叫她起身，打量这屋里也没有外人，便问贾母对于元春的婚事可有什么打算。

元春一听这话红了脸，忙要告退。

“你走什么，而今闹出这么大的误会，就怕再折腾了，别觉得羞愧，心里想什么便说什么就是。再不济，你真不好意思，就叫你家丫鬟抱琴转述也可。”贾赦道。

元春颔首，害羞地点点头。

“齐王的事儿的确不好，但你也别因此胆怯过分，这天下间还是正经过日子的好男人多。再有后半辈子的事儿，你也不能全凭我们这些长辈摸瞎给你找，说说你想要找个什么样脾性的人，我们依此从中筛选。”贾赦说罢，看向贾母。

贾母满意的点点头，道就该是如此，便让元春说说。

元春涨得脸通红，终究说不出口。贾赦便叫她告退，一会儿等他走了，让她再打发抱琴来给贾母说。元春心怀感激，羞涩应承，这才去了。

贾母侧身子，正经面向贾赦，“你怎么忽然操心起大丫头的婚事了？”

“也不忽然了，因她的亲事闹出多少幺蛾子，出了麻烦还不是我来处理。不如赶紧找个正经合适的人家定下，也省得有些人再心怀叵测，还想在她这门亲事上打什么歪主意。咱们家的女儿用不着高嫁，受他人脸色，一辈子活得顺顺当当就好。”贾赦说罢，问贾母何想。

贾母点点头，她从齐王一事上已做了反思，人不可太贪心。眼下有老大这么出息的儿子做家里的顶梁柱，她若再贪图太多，只怕连佛祖都看不下去了。元春这丫头哪儿都好，便是在宫里养的有些野心了，好在这次齐王的事儿闹出后，令她狠吃教训反思了一通，估计会改性子，想求个平和稳定的。

“老二夫妻靠不住，这大丫头的亲事还得你来多把关才好。”贾母说罢，便嘱咐贾赦只管找个人品过得去，知道上进的孩子定下便可。续弦也无碍，但必要无子才行，毕竟元春出嫁，是以他们荣府的荣耀和门第，并非只靠着二房，尚应该能找个还算可以的归宿。

贾赦便将他看中的人选魏清东说给贾母听。

“人家是初婚，年纪比她小三岁，倒不碍什么。为人稳重，是个可堪大任之人。家世也不错，也算是世禄之家了，父亲就在山东做提刑官，两个兄弟也都争气领了官职做。但此事只是我心里有意罢了，尚没有跟人家提，也不知道他是否有什么中意的姑娘。”

“你说这孩子做什么的，仵作？那不是要摆弄死人的活计么。”贾母蹙眉，多少有些忌讳和嫌弃。

贾赦：“没他们，死者何以伸冤？人家正经凭本事干活，堂堂正正，可比那些只吃祖产的无所事事的蛀虫强多了。”

贾母沉吟：“你容我再想想。”

“倒不着急，毕竟眼下还不到议亲的时候，一切都要等到年后。”贾赦说罢，便让贾母多问问元春的意思，回头他会叫人把魏清东的具体情况说给她们。

贾母连连感叹贾赦有心，老二夫妻两个合起来都比不过他一人。

待贾赦走后，贾母便问了元春的意思，元春果然不再想什么高门，只要个安稳老实厚道上进的夫君便可。

贾母因此十分高兴，便准备把魏清东的情况说给贾政夫妻。元春毕竟是他们的孩子，总该知会他们夫妻一声。

……

临近月末，贾赦终于从南边得来了阿芙蓉的调查资料。贾赦将所有吸食阿芙蓉的已故贵族名单按照吸食时间整理排序，并依次详细描他们的死状。

猪毛他们也及时找到了绘作画的传教士，并从官印坊里找到了一位临摹雕刻技术较高的师傅，让其和传教士一同合作，对素描画像进行刻版。

报纸上有图之后，就会更为引人注意。便是不识字的，看到吸毒后的人的样子颓靡如骷髅鬼一样，也会禁不住好奇打探一句为什么。

因为这次印刷上了图，遂只能在京内印刷，印刷数量上一定要保证只多不少。这期的报纸不怕传得久，就怕传得少、传不到。

好在宣传禁毒并不是什么急事，慢慢印刷，时间长点也不怕，之后再通过户部漕运逐步运往京外即可。

贾赦决定让这次印刷一直持续到年后四月份，待运河开化后，就持续分批地往外运送两月。

《大周朝闻》那边安顿好之后，贾赦便开始执笔写《邻家秘闻》的加刊：论嫁娶前调查对方人品的重要性。

贾赦通过之前消息网搜罗的一些消息，整理归纳，将其中因大大小小缘故而婚姻不幸的事件挑出，男方原因的放在一起，女方原因的放在一起，举例阐明在父母武断包办之下的婚姻是如何不幸。

贾赦没有过分宣扬婚姻自由的问题，毕竟这是在古代，民风还没有开化文明到那个程度。他先循序渐进地来，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上做文章，先督促父母为子女挑选婚姻对象的时候，应该考虑到更多因素，适当地去调查对方的人品。不论嫁娶，为父母者都该为自家儿女的一生负责。其中尤为重要的就是嫁女，毕竟女人一家就是一辈子，大周朝几乎绝大部分女人一辈子只能选择跟一个男人，而男人相比下，就显得自由特权一些，毕竟正妻不满意，他们尚可以有通房，纳姨娘。

文章写完之后，贾赦为了慎重一些，还是先找了宋奚帮忙看看。

宋奚读了两遍，便恣意地勾唇笑，用十分惊讶的眼光打量贾赦：“不知道的，还以为这著书人是个女的。对于‘嫁’这方面，你写的明显比‘娶’用心。”

贾赦坦白承认他确实侧重点在‘嫁’，但事实的确是整个社会环境对女人太过不宽容，甚至要求苛刻。

贾赦接着问宋奚觉得如何，他这样写会不会惹朝廷或者皇帝的忌讳。

“倒不过分，皇上日理万机，哪会操心你写的这几句实话。再者齐王一事闹得，也确实让大家清楚这女人选错婚姻的下场的确惨。”宋奚道。

贾赦点点头，便放心地叫人去印刷。

这之后，贾赦便坐车在京城的大街小巷晃悠，找了四处犄角旮旯的铺子，让猪毛记下，回头都买下来。

“京城内东南西北各一家，铺子地处偏僻，还这么小，不值多少钱，但也做不起什么生意，就是做了估计也不会挣钱。老爷买来做什么？”猪毛不解问。

“给人提供线索的地方。”贾赦道。

猪毛听得此言就更加不解了，“这是为何？邻家轩后门处不是早已经设置了两个线索箱？”

“那些人都知道了我是邻家轩真老板的身份，若碰见真有什么大事儿要递消息来人，一旦因为忌讳我的身份，不太确定消息是否真的传递给著书人手里，岂不错过了？再者说邻家轩现在的人越来越多，连后门那处也时常会聚集一些人说东道西，已然不能吸引那些想要保密提供消息的人了。我在城内四个方向设置‘秘闻轩’的目的，便就是为了避免这些。”贾赦解释道。

猪毛明白了，连连赞叹主子想的周到，这就安排人去买下四间铺子。

“这四间铺子全部交给密卫打理，他们身手好，回头碰到难缠的，”

“就叫他们打！”猪毛挥臂，痛快地喊一声。

“就叫他们拿着消息条子趁早跑就是！”贾赦重重地嘱咐道。

“啊？”猪毛觉得大材小用了，“老爷安排他们这些轻功好的，就为方便跑？”

“地方不值钱，不值得护什么，若要因此让我折损了一名密卫，我倒是是会心疼。”贾赦还在心里提醒自己一下，回头记得要跟耿俊良打一声招呼，让他记得带着巡城禁军暗中保护这四处地方。

至于邻家轩，贾赦觉得他也应该脱手了，他现在身为一品大员，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在众人眼里的纨绔的赦大老爷。虽然外人尚不知到他就是著书人，但眼下大家都知道荣府的赦大老爷跟邻家秘闻扯了关系，始终不太合适。回头再多几个像齐王那样的人，因为一时情急为了挖出邻家秘闻的著书人，直接上门质问他，也一样不太安全。

理应在自己的能力之内，尽可能的规避风险 。

贾赦慎重想了又想，便叫方正路挂牌，通告大家，以后邻家轩不再出售《邻家秘闻》，只出售朝廷所出的《大周朝闻》。

此通告一发，当即掀起波澜，引得全城人议论纷纷。甚至有不少自诩有气节的跑来打抱不平，质问邻家轩为何不再出售。

“明明这书肆名字取得，就是为了卖《邻家秘闻》。”

“对啊，那以后我们上哪儿去买《邻家秘闻》”

“我听说是荣府的大老爷耍性子，自以为自己很厉害了，就要见著书人的真面目，结果和著书人闹翻了！”

……

“著书人是什么人物，他也想见！”

“可赦大老爷而今也厉害了，是御史大夫。”

“你们都不知道。我可听说了，赦大老爷这御史大夫的官儿，都是托著书人的福才得来的。”

众人一致叹原来如此。

怪不得向来没出息没能耐的赦大老爷，突然就在朝堂上平步青云了，原来竟全是托了人家无所不能的著书人的福气。

……

宋奚听属下转述外边这些传言，觉得好笑不已，转而看还在书案后埋头写文章的贾赦。

“你可坑苦了你的书迷。”宋奚叹完，又一笑，“当然，你也没少挨骂。”

贾赦：“难得著书人在他们心目中还是顶天立地厉害的人物。”

宋奚：“你就没想过，若世人知道他们唾骂的赦大老爷就是著书人，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无非就是惊讶，吃惊那几样，不会让他们少一块肉，更不会让他们少吃一顿饭，终究也是只是一件叫人一叹而过的无聊谈资罢了。”贾赦倒不看重这些，他放下笔，让宋奚想个卖书的办法。

“你这么一说倒想起来了，我在同泰街有一间铺子，半死不活的，你若是喜欢就拿去用。”

“好啊，我付钱给你。”贾赦说罢，想想觉得不对，他不记得同泰街有哪一间铺子生意不好的，遂问宋奚那间铺子叫什么。

宋奚：“霞阳酒楼。”

贾赦愣了下，道：“不行。”

“为什么？”

“我女儿爱吃那里的桂花糕，一个好好地十分受欢迎的酒楼，被你说成了半死不活，有没有趣儿。”贾赦瞪他。

“一个月没个万两进账的铺子，在我眼里都是半死不活。”宋奚回道。

贾赦诧异的打量宋奚，人家经营店铺，银子都是按照几十两几百两算，他开了个邻家轩，算上卖书，两月内能有几千两银子的盈利他就很开心了。宋奚的每月盈利竟然是按照万算。

贾赦摇头表示不信。

“不然我把雅风馆送你？”宋奚笑问。

贾赦立刻明白了，在他眼里活着的铺子原来是那些销金窟。

贾赦竖起大拇指给宋奚，表示佩服。

“那就状元楼。”宋奚提议道。

贾赦拍桌，“你少跟我炫富！”

宋奚闭嘴了，看着贾赦，眨了下眼。

“我还是自己随便买一间偏僻铺子，找几个可靠脸生的人专门负责卖书事宜。”

“你身边的几个可靠的人都在邻家轩混得脸熟了。上哪儿找去。我送你几个人，保证得用。”宋奚道。

贾赦谨慎想了下，宋奚身边的人都素质极好，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遂才点头道谢。

两日后，贾赦见到宋奚送来的人后，有一种被呛的感觉。其中有一名他恰好认识，正是当初他为了调查宋奚，在雅风馆拉拢的小厮青山。

青山一眼就认出了贾赦，欢喜不已，忙跪地跟贾赦行礼。

贾赦：“你是怎么被点名到这里的？你不是在雅风馆？”

青山点头，“就你查完案子后一个月，宋大人便点名把我从雅风馆要走了，说我是个可造之材。之后就再没见过他，这半年来我一直在京郊受训，昨儿个是管家拨我们过来的，我从那次之后就一直没正经见过松大人的面。”

贾赦有点头疼，摆摆手，打发这些人去。

贾赦想自己回家清静清静，好容易回了荣禧堂，却见贾政时隔多日又现身了。大概是他等了大半月，发现齐王被皇帝贬黜西南后一直杳无音讯。贾赦则一直安稳无事，没人报复他，也没人参本他。贾政方意识到自己被贾赦诓了，上次那些话不过是他大哥故意用来测验他的。贾政懊恼不已，特来再来找贾赦服软。

贾政是一脸难为情，还有些委屈的样子，见了贾赦就作势要有赔罪的意思。

贾赦哪容他分辩，直接打发道：“齐王一事之后，我们一清二净，你们再不要扰我。以后不管你们二房再有什么麻烦，不许牵扯大房，你们自行解决。倘若以后你们再无端牵连我，我必不会像现在这样好脾气。”

第47章 第一狗仔

贾政刚张开的嘴又闭上了，他神色复杂的看着贾赦, 懊恼、厌恶、悔恨的情绪掺杂在一起。

“大哥, 你我亲兄弟同住一个屋檐下。母亲早嘱咐过我们, 要我们兄友弟恭，互帮互助。我此来也是因记着他老人家的教诲, 但你才刚的所言未免太伤人。”

贾政说得好像是他因为孝顺，才大度地来这认错，留了很大的脸面给自己。

贾赦嗤笑不已, “一心想靠卖女儿出头的人, 没资格跟我说这话。”

贾赦冷冷指着门口, 让贾政自己走。若不走，他可就要让人赶他走了。

贾政羞愤难当, 气得胸口起起伏伏, 他转身又转头看一眼贾赦, 方拂袖而去。

贾政离开荣禧堂后, 就后悔自己不该不顾颜面地再去找贾赦。本来一家人偶尔闹别扭，分分合合是常有之事, 谁曾想贾赦小心眼, 竟然把他当仇人一般。

贾政自诩斯文人, 安慰自己不要跟无知粗鲁的贾赦一般见识。

“老爷, 咱们是回去, 还是再等等？”小厮问。

贾政望一眼贾母院子的方向，想起她老人家前几日刚给自己没脸，老太太那边断然不能亲自去了, 便大发个婆子去把此事儿说给贾母听。至少要让贾母知道，他已经很用心了。

殊不知待贾政走后，那婆子嗤笑着说：“赏钱都不给就让我跑腿儿，美得呢！”

话毕，婆子转身便把话传到了冬笋那里，因此得了一百文钱，十分高兴。

贾政海印受气后无处泄火，心里十分不爽，便想起了王夫人。进了院后，一问丫鬟，她又去了佛堂。贾政便没好脸色的叫人喊她过来。

王夫人得知贾政脾气有些不好，遂进门的时候加了小心。特意观察了贾政的神色，又叫人泡了好茶给贾政，先劝他放宽心，而后才问他到底因什么事儿。

“还不是大哥那头，我好心好意去找他，想解释一下其中的误会，奈何他又跟我耍起气派来，不等我张嘴说一句话，便又骂又甩脸色的打发我。他当他是谁，便是老太爷当年在的时候，我也没受过这样的眼色！”贾政拍一下桌，脸色涨红，觉得自己颜面大失。

王夫人一听又是贾赦，嗤笑道：“他什么性儿你不清楚，这时候还招惹他做什么。”

“怪我好心，碍于同住一个屋檐下，早晚要见的。再者说我们再怎么吵闹，到底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兄弟，谁料到他竟会这样无情！”

贾政狠咬一下牙，见丫鬟泡得茶上来了，便准备喝口茶润润嗓子。茶盖一掀开，茶汤翠碧，香气扑鼻，便知道是好货。品了一口，果然不错，便问王夫人这茶是哪儿来的。

王夫人摇头表示不知，转而看向泡茶的金钏。

“今儿个琏二奶奶刚打发人送来的。她说他们老爷吃茶不分新旧，都把好茶留给家里人了，便人人有份儿了。”金钏笑道。

贾政刚一听这茶原是贾赦嫌弃不要的，气得摔了茶杯。

金钏吓得立刻敛住笑，闭着嘴垂头不敢吭声。

王夫人无奈地看眼贾赦，打发金钏：“你们老爷不喜这味儿，再取之前的茶泡来。”

金钏忙应承退下。

“不过是一味茶，也值当你动气。”王夫人觉得贾政最近的脾气是越来越暴躁了，真没了往日的憨厚稳重。

“人家喝剩的施舍给我们，你倒高兴？”贾政不满地呛回去。

王夫人无奈地叹口气，没吭声。

贾政见王夫人摆出一副是他不讲理的态度，更气起来。老太太偏心大房也就罢了，怎么而今连他自己的媳妇儿也是胳膊肘往外拐！

贾政哼一声，拂袖去了，再不想跟王夫人说话。

王夫人忙打发人去看看贾政去哪儿，本是担心他一时气急又失去理智，找了贾赦的麻烦。若真这样，王夫人觉得自己怎么都要拦着，不能把二房往越来越难的境地推。谁知消息传回来，竟得知贾政去了赵姨娘的房里。

王夫人感觉自己是扒开嘴皮，让人白白打碎了牙，还得往自己肚子里咽。这厢刚生完气，那厢就有贾母的婆子来传话，要她们夫妻过去。

贾政和王夫人二人便一路无言，到了贾母院。

贾母打瞧他们夫妻进门，便觉得这俩人有些不对，问他们可有什么事儿没有，又各自说没事儿。

贾母料定是有事儿，也不打算深究了，耳不听心不烦。

“今日叫你们夫妻来，便是想和你们商议一下元春的婚事。这孩子的亲事一波三折，太不容易，你们做父母的也该好好心疼她。”

“极是。”王夫人道。

贾母看眼贾政，贾政忙恭谨地鞠一躬，点了头。

“我和老大商量过了，刑部有个年轻后辈，极为合适。系为世禄之家，父亲做提刑官，两位兄长也都凭着各自的本领做官。他在家排行老三，今年二十，定过一次亲，却因那家的小姐病死了才耽搁至今。而今这孩子就自己在京城当官，上不用公婆伺候，下也免了妯娌相处的麻烦，倒也不错。将来元春若嫁给他，就在京城住，离娘家近，咱们可为她撑腰。”贾母解释道。

王夫人一听这人家不错，忙笑问贾母这孩子的名字，又说这是好事儿，元春的婚事便由贾母做主就可以。

“叫魏清东，而今在刑部任八品总仵作。”贾母道。

仵作？

王夫人愣了下，心里有些忌讳这个，但她可不敢乱表态。齐王的事儿一闹出来，他们夫妻都丢尽颜面了。在元春的亲事上，她也没脸再操心，但仵作是摆弄死尸的，让她的元春嫁给这样的人，实在委屈。王夫人遂瞟向贾政。

贾政本来对所有条件都很满意，但当听说贾母说这是大哥介绍的人选，心里就有些不舒服。此时此刻又听贾母说是个仵作，贾政心里就更不舒服了，本来不打算再管的事儿，这会儿也一定要张嘴了。

“母亲，这仵作太犯忌讳了。说句不好听的，白天刚摸了死尸，晚上回来就用同一双手摸妻子，实在是……”贾政想想就作呕。

贾母：“亏你也是个读书人，怎会在乎这些浮表的东西。没他们，死者何以伸冤！老大亲口和我说的，仵作的能耐在命案中举足轻重，关系到破案与否。前朝这行当的确被人轻贱，大周开国之时，因命案高发，诸多案子迟迟不破，引得民怨沸腾。后太祖皇帝改制，提了仵作的地位，准其入仕，便可见朝廷是对仵作这行当的重视。再说这魏清东的父亲是进士出身，做的提刑，也干过仵作做的事儿，你瞧瞧人家一家子过得哪儿不好了？有什么忌讳得？而今连皇上遵循祖制，你却说仵作低贱，真有胆量！”

“儿子并没有看轻仵作的行当，他们仵作娶什么样人家的女儿，儿子也不干涉。但咱们荣府的女儿，根本不缺八品官儿嫁，为何非要嫁给个摸尸体的仵作。”贾政不服气道。

“他不是普通的不入流的仵作，是供职在刑部的总仵作！”贾母扭正完毕，看贾政还不情愿，便道，“就给你个举荐机会，你倒说说，哪家有实职的八品货八品以上的官，没娶妻，还年轻着，样貌过得去，有些家世。”

贾政愣了下，在脑子里仔细搜寻，却发现他认识的几个八、九品官员都已经三十多岁，有了家室。

贾政早脑袋里面又仔仔细细地翻腾着，倒真想起两个需要续弦的，一个是五品的，奈何年纪大些，家里嫡子庶子都全了，配不上元春。另一个的确无子，贾政忙跟贾母说了。

是个从八品的官儿，在翰林院供职，虽是清水衙门但贵在有书香气，年纪三十岁，原配死了四年，家里无子。

贾母听这条件笑了，啐贾政一口，“做妻还是原配好，继室跟原配比起来，终究是矮一截，新婚第二天还要对原配的牌位执妾礼祭拜，找不找堵。这也罢了，可瞧你说这人，这么大的年纪没有孩子，女儿庶子也没有，身子骨儿确定没有问题？他家里可还有通房姨娘之类，都不生？可别再出一个齐王的那样的，叫人恶心，白白葬送了姑娘一生。”

“通房姨娘有没有儿子尚不清楚，回头便叫人去查。”贾政道。

贾母“嗯”了一声，白一眼贾政。干脆把话说死了，让他们夫妻有合适的人选就痛快地都说出来，若是再没有合适的，只要元春不嫌弃，魏清东那头也愿意的话，那这门亲事就在年后定下。

贾政虽有几分不情愿，不过听贾母也算是尊重他们的想法，便点了点头，暗暗在心里发誓要自己努力找个比得过魏清东的人。

贾母眼看着老二夫妻去了，便连连叹气。

这魏清东的人品，贾母也派人去查了，孩子论样貌才学和人品都很不错，不愧是老大亲口夸赞的人。贾母因此才不计较什么仵作的身份了，只觉得这也算是一门良缘。谁料到老二夫妻又不甘心了。

“老太太而今对大房越来越看重，这婚事应了也便罢了。”王夫人回房后，便劝贾政道。

贾政怒道：“又向着外人！你就不想想，咱们姑娘嫁给了老大举荐的人，以后还会跟咱们亲么！”

王夫人明白，贾政终究是希望元春的婚事能给自己带来利益。

王夫人不做声了。

她也有这样的想法，又怎么会看不明白这点。但当下老太太眼里二房越来越混账，她们若还不学乖点，怕只怕有朝一日二房在贾母心中真会沦落成大房当初的样子。王夫人又指望不了贾政能有朝一日像贾赦这样的好运气，一朝翻身做了一品大员。

说到底是她嫁错了人，指望这男人出息，倒不如指望她自己出息。

王夫人等贾政走了，就召来周瑞家的，数了嫁妆，准备卖掉一些田产和铺子，再加上薛家之前给的那三万银子，还有甄家暂放在这边的银子，都凑到一起，足了十三万两，正好还到公中。

“太太，您真打算这么做？庄子田产要都折现了送出去，您嫁妆里头就真没什么东西可剩下了。”

“大丫头和三丫头的嫁妆都是老太太出，宝玉娶媳妇儿的钱也用不着我。我这会子豁出去，表个态，在大哥跟前讨个不厌烦，好歹能在这个家混下去。”王夫人说着便落泪下来，人到悲惨窘困时，便不得不低头。她已经没了娘家，离了荣府便是无处可归，如果不在这时候挽回一下自己的地位，那将来她必定要跟着贾政喝西北风。

周瑞家的心酸起来，倒愧疚起之前对王夫人所做的背叛事儿来，跪在地上，跟着王夫人一同落泪。

“这段日子连累你跟我受苦了。”王夫人撸下手上的玉镯，要给周瑞家的，周瑞家的哪敢手，连忙推辞。

王夫人便直接套在了她手上，“你是会一辈子跟我的人，便是穷死，也不好叫你一直跟着我受苦。”

周瑞家的感激不尽，连忙给王夫人磕头。

“等我还了钱，便就和大哥商量，叫你们换个地方住，不挨着马棚。”

周瑞家的含泪应承，又磕头谢恩，方退下。

王夫人看着周瑞家的离开了，才冷下脸来，吩咐金钏去盯着他。“这两日都给我盯紧了，她若还是碎嘴跑去找琏儿媳妇儿，便立刻告诉我。”

金钏应承。

王夫人转而又嘱咐贾政身边的小厮，都看紧贾政，以防他这两日因为元春的婚事做什么冲动之举。

……

贾赦在城西选中了一间大铺子，上下两层楼，面积比邻家轩大两倍。问及这铺子的取名时，贾赦便脱口而出叫“海纳百川”。

这就是代替邻家轩，准备新开的书肆了。贾赦打算把目光放宽一点，让他的印刷坊物尽其用，将不仅仅只印刷《邻家秘闻》一种书。毕竟邻家秘闻只在每月月中时出，而且印刷量也就是几百本，印刷坊多数时间都是闲着的，未免有些浪费。

贾赦把他这几个月看得觉得有趣的杂书都搬了过来，给方正路和柳湘莲瞧。

“我希望你们能派人找到这些杂记的著书人，跟他们谈谈，看看是否愿意写故事给海纳百川，我们付他相应的酬劳，书上的署名也会写他们，但故事却要唯一授权给我们。”贾赦把他大概拟好的契书给二人看。

方正路和柳湘莲都觉得新鲜，却也都觉得可行。毕竟写这种杂记的著者，其实得不到什么钱财，最多只会赚个名气。这些杂书在外头，多数流行的都是手抄本，不保证销量的话，鲜少会有印坊敢印刷这样的书籍。

“对内容要求两点：一不能暗讽朝廷，二惩恶扬善。我挑拣的这几本都是我觉得可以的，你们可作为例子看看。”贾赦道。

“老爷，这种书印出来未必会卖出多少，极有可能还赔钱。”方正路道。

“这世上并非只有读四书五经才有用。这些有趣味的故事的东西，简单易读，轻松易动，叫人读了放松身心，当成个乐趣，读完之后，还能从中体验一些人生道理，也是好东西。”贾赦解释，“便是赔钱，做着也有趣儿。大不了就把邻家秘闻挣来的钱，用在这上头。”

方正路点头，无意随口叹道：“若是书本的价钱能低一些，这天下的读书人或许还会多一点。”

“是个主意，回头你就在这铺子里贴个告示，广招俭省印刷成本的办法。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我相信总会有高手能想到别人都想不到的办法。只要办法好，我会出百两黄金作为奖励。”

“造纸术一直逐步改进，纸张价格而今与前朝相比已经便宜了不少了，主要还是活版刻印用得泥块消耗大，刻字实在费工夫，再就是墨料了。”柳湘莲道。

贾赦应承，希望能有懂的人愿做重赏之下的‘勇夫’。

“四家秘闻轩都已经开了，门前清冷，尚还没人报信儿。”方正路接着告知贾赦，“秘闻轩都按照老爷的要求改了，进门是个小堂，摆了投放消息的箱子连着地下的暗格。纸条送进去，从上面便取不出来，也准备了面纱等物，触动铃铛，推门往里走，密卫便会在内间隔着屏风聆听那些不识字的人递来的消息。四处地方也都挖了逃命的地道，以防意外。”

“做的极好。”贾赦满意的点点头。

方正路便接着问贾赦要怎么准备《邻家秘闻》第六期的内容。贾赦便让方正路自己整理消息选择。

贾赦从做了御史大夫之后，公务便增多起来，再加上《大周朝闻》的创立，以后更有其它的方向要发展，《邻家秘闻》目前既然已经发展的成熟了，他自然要适时的放手让贤。

“你上次加刊便写得很好，这次就正经交给你，全权由你负责。等成了稿再给我看，始终谨记一点。”

方正路拱手领了活计，便笑着许诺道：“实事求是，不妄用己见。”

柳湘莲闻言惊奇不已，“这著书人还可以换？”

贾赦：“这是纪实性的东西，只要保证可以公平无私心的去查清和阐述事实，谁来写都是一样的效果。”

“若这样的话那我是不是也可以？”柳湘莲拍拍胸脯，有些兴奋地自荐道。

贾赦笑：“你若想，打今天起便跟着方正路学，领会要领之后，便叫你也试做一期。”

柳湘莲志气高昂，表示一定会仔细学习。

方正路觉得自己这次任务重大，从听了贾赦的委派之后，脑子里就盘旋着最近得到的几个案子，便都说出来问贾赦选哪一样较好。

“你自选。”贾赦道。

方正路又想了想，便道：“正巧加刊说是嫁娶谨慎之事，第六期便再报一回类似事件。我手头上有个清官停妻再娶的事，再有便是大将军‘杀妻求将’的事了。”

贾赦点点头，表示方正路可以按照这个想法来。

方正路高兴地应承，这边去筹备。柳湘莲搓搓手，也兴奋的跃跃欲试，跟着方正路去了。

贾赦则自己留在屋内，在本子上写了一会儿，便去找了宋奚。

“你想跟皇帝请旨，要新闻报道权？”宋奚聪明，对于贾赦自创词儿也能理解迅速，“你是想要皇帝对你的《邻家秘闻》适当放权，不必件件上报给他监察？”

“监察上报不是不可，但不论大事小情都要等皇帝允准再写，难免会有耽搁。皇上日理万机，是要处理军国大事的，总来审阅我这些小事，岂不耗费精力，于我也不方便。”贾赦道。

“是这个道理。”宋奚点点头。

“再者，我还想开办新闻学院，培养一些人才，派到各地方去揭丑恶，挖民情，让新闻报道在各地方也成为一种常态。如此官民合力监督，一定会让各地方政务更为公正透明。”贾赦接着道。

宋奚叹贾赦这主意极好。

“别光点头，你说过，我以后有什么事儿面圣，先和你商量。正好这个我不知道该怎么有理有据地跟皇帝提，去说服他，你帮我梳理一下。”贾赦直勾勾的看着宋奚，眼睛发亮，就好像是一只饿了许久看到了食物的豹子。

宋奚无奈笑：“罢了，你那些词儿皇帝未必明白，还是我想办法帮你陈明，尽量让这件事的监察权落在中枢省四殿。”

大周朝的中枢省是协理章奏，依照皇帝的指示参与处理国政的地方。以武英殿为首，华盖殿、文华殿、文渊阁共同襄理。

贾赦一听实际上就是落在了宋奚身上，点头很同意。

宋奚见他高兴了，笑道：“我这也算在保你，有风险，你不考虑贿赂我一下？”

“我看你挺心甘情愿的，活该。”后两个字贾赦故意轻缓缓的说出来。他早看出宋奚的态度了。抠门这种事儿，他做得他太多了，“权算是上次你占便宜的回礼了。”

“我占你便宜？”宋奚无奈地摇头，忽然抓住贾赦的手，盯着他，“这才叫占便宜，上次什么时候，我怎么不记得？”

“谦谦君子，也想耍无赖。”贾赦睨笑抽手，转而换成他主动抓着宋奚的手。

宋奚愣了下，唇角愉悦地勾起，荡漾着一抹笑。但贾赦接下来的动作，却让他瞬间失了颜色，立刻抽手回来。

贾赦心情大好的笑了两声，挑衅地扬眉，对宋奚道：“赏你的！”

说罢，便带着一缕清风，痛快地转身去了。

宋奚看着自己手背上画工极其差劲的乌龟，凛冽的眼角却渐渐泛起了柔光。忍不住提笔，在那只乌龟旁边写了个“丑”字作为评语。

他有点不想洗手了，一会儿却还要进宫面圣，怎么办。

……

最终贾赦要到了新闻报道权，却直接平了他举报齐王的功劳。

这皇帝也是算计。

贾赦想。

贾赦随即问从传话的恒书：“我听说你家老爷昨日是手缠着纱布面圣的，怎么受伤的？”

恒书转着眼珠子，嗑巴道：“不、不小心磕伤了。”

贾赦点了下头，再没多问。

恒书顿了顿，便把宋奚对贾赦画得乌龟做了评语的事告诉了贾赦。贾赦闻言，颇有些不满，让恒书回去捎句话给他家主子。

宋奚见恒书回来，便知道贾赦知道此事，必定会不甘心的回呛，不及恒书开口，便先问他：“说了什么？”

恒书红着脸，尴尬道：“贾大人说，老爷既然认出他画得东西是乌龟了，怎么能叫画工不好，”

恒书垂着眼眉愣是不敢抬头，顿了一小会儿，才抖着嗓子补充最后两个字，“贾大人还说，老爷您……眼瞎！”

“小的告退。”恒书立刻道，就保持着脖子弯曲的状态转身，什么都不敢看，匆匆退下。

屋子里静默片刻，才传来宋奚响亮地笑声。

……

四天后，皇帝下旨，提拔应天府府尹左志秋提拔为大理寺卿，贾雨村则复用为大理寺主事，定于年后上任。

皇帝果然体恤老臣江洪榧，用了他的举荐。而俩人刚好填补了大理寺贪污案的空缺。

贾赦和宋奚早有预料，便也不觉得如何惊讶。如此也好，正好当事者进京了，倒让他免得舟车劳顿去地方调查。

三皇子也因为江洪榧的求情，由禁足一年改为半年，算日子也是在年后就能放出来了。

年后的京城，估计会十分热闹。

反正眼下贾赦是忙得脚不沾地，便暂且顾不得想什么年后了，一切都等人来了再说。

贾赦除却公务，还要开始着手张罗新闻学院的事儿。既然有了官方暗中允许，贾赦便可以毫无顾忌的让人在海纳百川书肆做宣传，召些有志于从事新闻行业的书生。当然，大多数书生是以科举出仕为目标，贾赦不针对这些，只找那些几次科考失利，要另谋生计的穷书生。

四五天内，报名者便有二十几人，也算可观。贾赦会让黑猪先对这些人做了背景调查，之后再决定否录用。

至于找杂记著者的事儿，一直进行得很顺利，目前已经有八名著书人愿意和海纳百川合作，他们都很高兴可以靠笔头写故事赚到稳定的银钱糊口，这于他们来说，可谓是解决生计难题的大好事儿。

贾赦还以自己的名义去请教一些学问高的人，找些文笔好的书生执笔，合作写一些工具书，比如诗词技巧，历年科举考题汇总，佳作赏析等等。这类书就比较好卖了，会在邻家轩出售，其盈利正好可用来填补其它书本印刷的亏损部分。

再说贾政，经过将近一月的调查，好容易找到几个歪瓜裂枣，却都不尽如人意。家世尚可的人家里鲜少有亡妻后没有嫡子的，赶上那么一个两个没有的，恰好人家已经准备续弦，订好了亲事。剩下的有两个未婚的纨绔子，年纪在十八上下，便如贾琏那样不上进读书，也没有实职做。便是这般，他们娶个媳妇儿还挑三拣四，不要年纪过二十岁的。

眼下还算可以的，就是贾政之前跟贾母说的那位三十岁供职在翰林院的后生。贾政按照贾母之前的疑问却打听了，这厮在家里真有通房姨娘，却也怪了，成婚至今十多年，膝下什么出的子女都没有。此人便极有可能如齐王那般，要么是不举，要么是有什么不育之症。

搞得贾政也怕了，不敢跟贾母提及此事。

贾母可不会因为贾政不说就不问的。听说贾政是无功而返，贾母当即就来脾气了，骂他眼高于顶，不懂务实。当官的事儿上他如此，为人父母也是如此。

贾政耷拉着脑袋，就生生挨着贾母的训骂。

贾母训够了，便问贾政和王夫人，“这大丫头和魏清东的事儿，你们到底同不同意，说个准话。你们若再挑三拣四的，不信我，不信你们大哥，就赶紧分出去单过去，我是伺候不起你们了。”

贾政和王夫人哪敢再说不字，忙请老太太做主。

“耽误了这些时候，保不齐还会有什么变数。回头还要看看人家愿不愿意才行。”贾母不满地瞟老二夫妻两眼，就吩咐人赶紧去把贾赦请来。

“大老爷还未归。”婆子回道。

贾母叹口气，“老大这一天天是越来越忙了。”说罢，还特意看一眼贾政，才嘱咐厨房，记得熬些参汤给贾赦补补。

贾政顿觉得贾母是看不起他了，满脸臊得慌，贾母那一眼迫得他觉得自己脸皮都被揭了去，血淋淋地疼。

贾母见贾政脸色很白，该是心里十分难受了，有有些忍不住心疼起来，摒退左右，对他们夫妻道：“手心手背都是肉，你们谁争气、有理，我便支持谁。可别觉得我偏心老大，这么多年，你们扪心自问，我就偏得你们！”

王夫人见贾政只沉闷的点头，忙自己出声应承。

“我们都知道母亲的良苦用心。”

“你们也争气些，就算我想偏着你们，你们也总得叫我这道理上说得过去。”贾母道。

王夫人连连应承，出了门，就跟贾政商量还钱的事儿。

“你哪来的那么多钱？”贾政惊讶。

“所有的嫁妆，甄家暂放的，还有从自己妹妹那里借了三万两银子。”王夫人故意说“借”，便是为了让贾政知道自己的牺牲。

贾政感动不已，直叹王夫人辛苦。

“为了咱们二房，这些身外物又算什么，我只盼着老爷和孩子们能好。”王夫人流了泪，就叫周瑞家的赶紧将单子送到贾赦那边去。

贾赦在天大黑的时候才回来，接了单子之后，便也没说什么，就打发猪毛去和周瑞家的点收。他也不贪一毛，全部归到公中账上。

贾政和王夫人终于松了口气，自觉威胁除了，此后便完事大吉了，再不必受着贾赦的威胁和压迫。

第二日，王夫人神清气爽的来拜见贾母，便见元春正坐在贾母身边打络子。王夫人忙夸自己姑娘手巧。

元春抬头看一眼王夫人，眼色里却有畏惧，忙起身给王夫人让位，然后便乖巧地跟贾母告退。

王夫人还要唤她，贾母笑道：“别留了，这会子她也该走了，要跟着迎春一起去琏儿媳妇儿那里学管家。”

王夫人一惊，心里凉半截。这些日子，她一直因为齐王的事儿觉得丢脸，也没去关心元春如何。而今这亲事是大房主张来得，连管家这种事儿，元春也是去跟大房的媳妇儿学。全都是大房的好！大房这是要生生的把她的宝贝女儿抢走。而且刚刚看元春对自己的态度，不冷不淡的，分明是记了前仇。

王夫人刚刚豁然开朗的情绪瞬间崩塌，达到了堵闷至极的程度。昨天她赔了嫁妆和脸面，还回去的十三万两银子，那些钱有大部分都是赔在了元春身上。她当初费心费力培养出来的姑娘，而今竟和她生了间隙，只和大房亲近。

这分明是人钱财两空！

王夫人心揪扯的痛，奈何嘴上还要讪笑地敷衍贾母。这种隐忍的煎熬叫她真真生不如死。

王夫人狠狠地用指甲扣着手心，牙槽也使劲儿咬着，硬憋着这口气。

接下来，贾母又说了一个消息，便如当空一道雷，直接劈在了王夫人的头顶。

“你林妹夫已经来提前打发人送信知会你大哥了，明儿个就能到京。”贾母乐哈哈道。

“也是该来了。”王夫人怯懦叹一声，手却狠狠地绞着帕子。

林如海进京是她早知道的事儿，她计较得是林如海的消息是特意捎给贾赦的，这便说明林如海眼里已经不像从前那样看重二房了。毕竟黛玉来的时候，林如海可是特意书信一封给贾政的。

又一次重击，戳得她心窝子直痛。

感觉就像是自己手里的东西被人忽然抢了去，虽然她看不上林黛玉，但林如海毕竟有位份在。

“估摸他这次来呆不了多少日子就得回去。趁此时机，你们夫妻好好和他聊聊。”贾母别有意味的看眼王夫人，“我瞧着宝玉和林丫头处得关系不错。”

“是。”

王夫人不情愿的扯了扯嘴角，心里早明白贾母有撮合宝玉和黛玉的意思。

老太太就是真糊涂了，眼神儿也不好使，且不说那林丫头脾气如何了，单就瞧她那副弱不禁风的身子骨儿，便是不能生养的，怎能叫她嫁给宝玉，她可不想宝玉才娶了媳妇儿就得找填房。更何况林丫头那性子刁蛮至极，都继承了她母亲，哪会孝敬公婆。王夫人光看着就厌烦，怎可能愿意让她当自己的儿媳。

王夫人别了贾母后，也顾不得迎春那边了，先回去好好想想，该怎样拖延贾母的安排，可千万不能叫林如海一来就把这亲事给议定了。能拖久点最好，熬到贾母先去了也好，熬到黛玉走了也好。

王夫人还生怕贾政乱言允诺，傍晚的时候，特意和他交代此事。她也不说别的，就指黛玉那身子，便是不行的。

贾政也同意，身子骨儿是根本问题，他就剩这么个儿子了，二房的人丁兴旺全指望在宝玉身上，传宗接代自然重要。

“你也不必顾虑太多，我们仔细商量几个法子，若老太太真提了，我们找些托辞给岔过去便是。”贾政道。

王夫人忙应承，这就和贾政商量起借口来。

夫妻俩聊着聊着，说得事儿就多起来，折腾道后半夜才安歇。

次日一早儿，贾赦便得了二房那边的消息。得知贾政夫妻竟还存着拆宝玉和黛玉亲事的想法，便觉得十分可笑。他们还真以为他们家宝玉是人人都爱的抢手货。人家林如海此来就是要带着自己女儿远离他们的宝贝凤凰蛋的。

快到晌午的时候，接林如海的马车进了荣府。

贾赦在前，贾政紧跟其后，一同迎接林如海的到来。

林如海下了车，目光先落在贾赦身上，片刻后才扫向贾政。接着快步上前，对二位内兄见礼。

贾赦让林如海休要客气，这就带他前往拜见贾母。

黛玉早就等不及了，大早上脖子伸得快长出一寸。此刻见到父亲，又激动又高兴，行了礼便忍不住落泪。林如海忙安抚她不要哭，嘱咐她日后久着呢。黛玉倒也乖巧，随后被贾母唤到了怀里。

贾母一边搂着黛玉，一边问林如海贾敏生前的遗言来。林如海自要挑拣一些跟贾母和荣府有关的话说来。事实上贾敏病重时，也的确是时常回忆她在荣府的青葱时光。那时候荣府还一派繁华，不像他后来听说的消息那样。不过眼下荣府是有渐渐恢复崛起之势，这还要多亏贾赦了。

林如海又扫一眼贾赦，只觉得他性情冷淡，稳重异常，跟他年少时的性子比起来可谓是变化巨大。难不得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他和贾赦这十几年不见，其变化真真叫他震惊。

贾母又好一顿落泪，待林如海安顿好之后，她便问林如海此番进京有何打算。

林如海：“述职之后，便会带黛玉回去。”

第48章 第一狗仔

贾母笑呵呵地擦了眼角的泪，这才忽然反应过来他刚刚听到的话有些不对劲儿, 遂愣了愣, 这才看向林如海。

林如海还是一副从容恭敬的态度, 表情跟之前一样，好似根本就没有说什么语出惊人的话。

贾母恍惚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女婿, 你刚刚说要带林丫头离开？”贾母确认问。

林如海点头。

贾母当即沉默了。

王夫人和贾政俩人本来还在脑海里盘旋着各种借口，紧张的准备应对贾母的逼婚。此刻忽听林如海说要领黛玉回扬州，这是他们想都不曾想过的问题, 俩人脑子同时就空白了。

黛玉却是十分得欢喜, 不过瞧在场的长辈们除了大舅和父亲神色如常外, 其他的人都很震惊，黛玉也不敢随便表露态度。她心里深知父亲当初送自己到荣府的用意, 此刻也不知道父亲的话是认真, 还只是随口一说。她怕自己真有了希望, 反而会失望, 又要忍不住伤心难过好一阵了。

林如海看眼黛玉，心低微微泛疼, 冲贾母道：“黛玉是我唯一的血脉, 自该养在膝下, 躬亲教养, 才不负于她生母前所托。”

“可舍不得, 她到我这尚不足一年，我心疼得紧。你来了便要带她走，岂不叫我心碎难受, 下次再见就不知是何年月了。”贾母说着，眼泪就奔涌出来，“你家中没主母教养她，更没有姊妹陪伴扶持她，叫她一个女孩子在你们林府后宅里孤孤单单的过活，着实太可怜了。”

“晚辈有女不养，却叫您老人家操心，实为不孝。为人父母者，自该爱子心无尽，凡事躬亲，此为本责，万不该推脱给他人。至于教养黛玉之事，我早已筹备妥当，早请了四名德高望重的好嬷嬷生帮忙协助。晚辈会尽量减少应酬公务，今后多陪黛玉，尽量把她母亲缺少的那份儿关心给找补回来。”林如海诚挚道。

贾母听说林如海连教养嬷嬷都已经准备好了，而今天一来就明说了他要领黛玉回去，显然是他早有打算，心意已决。他毕竟是黛玉的父亲，若他固执己见，非要坚持，贾母也没有办法。

贾母愁眉不展，心下十分不悦。

“既然你早有定夺，便罢了，我也不好强求。”贾母无奈地叹气，神态故意表现出不悦，便是希望林如海瞧她这样，出于孝心，会改口把话说得留有余地一些。

林如海却不为所动，只恭敬地对贾母行礼谢过，并将他特意准备好的礼单呈上，上面所写的都是贵重物，以表他对贾母这段时间抚养黛玉的致谢。

王夫人从婆子手里接过礼单，转而亲自送到贾母手上。王夫人就大概瞟了一眼，心里就万般后悔之前自己的决定，这林家的家底儿竟比她之前预想的还要丰厚。

贾母看了礼单之后，也很吃惊，她也没想到林如海这次会这么大手笔。送这么重的礼，林女婿明显是有更深的用意。怕是真下狠心要一定带黛玉走，才会拿这么贵重的礼物谢谢他。照理说，人家千里迢迢地把礼物送来，贾母断没有直接出言拒绝的道理，会显得不尊重人家。但她若真就这么收了，便是拿人家的手短，再没法硬气要求林如海留下黛玉。

王夫人一直看着贾母。她很希望老太太能挺住，想办法婉拒掉林如海的礼。等回头把黛玉稳住留在贾家后，一切便都好说了。

贾政没看到礼单的具体内容，只觉得听林如海想把黛玉领走，正好遂了他和王夫人心愿。便忙出言附和，还作了一句诗，请贾母一定要体谅林如海‘为人父母天下至善’的心情。

“二弟说得极有道理。”贾赦难得违心地赞叹附和一次贾政。

林如海也趁机忙拱手对贾政致谢，很感恩于他理解自己的苦心。

贾政好久没受到这样的赞许了，十分开心，兴致一高，又讲了几句大道理。

王夫人几番使眼色给贾政，奈何他只沉迷于显摆自己的口才，根本没理会自己。

贾母本来一直在心里找由头，想着怎么婉拒林如海的礼单。但当她听到贾政再三出言，心中不禁冷笑起来。便罢了，贾母随即叫人收了林如海的东西。

王夫人气得差点晕过去。

贾母心累，便叫人赶紧安排林女婿的住处。

“林女婿舟车劳顿，必定乏累至极，叫他早些休息才好。”

林如海忙谢过贾母。贾母便叫他不必客气，多留荣府一段时间才好，她还想多和黛玉亲近亲近。林如海应承。

屋子里的气氛渐渐回暖，没有之前那般尴尬了，大家也和乐起来。唯独宝玉一人，心里泛苦。

宝玉从听林姑父要带林妹妹走，立时就眼泪迷了眼。也不等别人问他，他自己就先哭得稀里哗啦，但碍于长辈们在，他不敢有声响，就躲在角落里，偏过头去自己憋着。因他一直安安静静的，大家都听林如海说话，也没人注意到他。这会子袭人看向宝玉，发现宝玉身体有些抽搐，忙上前探看，才发他已经憋得满脸涨红，喘不上气儿来。

“二爷，您这是怎么了。”袭人忙伸手晃了晃宝玉的肩膀。

宝玉胸口一起一伏，脸更红了了，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似乎是要快憋死了。

大家都慌了，忙过来探看。

林如海也很惊讶，问贾赦：“他这是怎么了，有什么旧疾？”

贾赦摇头，让林如海不必惊讶，转而示意门口的婆子。婆子立刻点头，去叫人找大夫了。

贾母知道宝玉至情至性，和黛玉兄妹关系深厚。必定是他刚刚听了林如海的话，心里感伤难过所致，遂忙心疼得叫他。

袭人给宝玉顺气，拍了几下也没用。

贾母见状着急了，心疼的哭起来。

王熙凤忙喊婆子上，“必是中了邪，狠些力道，不然再喘不上来气儿，等大夫来了就晚了。”

婆子照着王熙凤吩咐狠打了宝玉后背几下。宝玉身子被狠狠震了一下，他哇的大叫一声，这才开哭起来，脸上的红色才渐渐有消退之势。

贾母就心疼抱着宝玉，一边拍他后背，一边老泪横流。

大夫随即赶来了，贾母便带着人亲自送宝玉回房间歇息。

大夫诊脉之后，便说只是受惊过度，一时中邪所致，喝些压惊的汤药便没什么事儿了。

贾母这才放宽了心。

林如海刚来荣府，就见自己的外甥只是哭啼就这般阵仗，心下惊讶之余，还是要过来聊表问候。这时候他便注意到，黛玉的住处和宝玉竟只有一墙之隔。林如海再想想之前自己打探来得消息，以及贾赦当初对自己那句善意的警告，心里是又懊悔又气恼。还好孩子们都小，他醒悟的及时。

至于对贾母，到底是长辈，林如海说不出责怪老太太的话来，毕竟老太太当初也是出于好意才接黛玉过来。不管贾母是没考虑周全，或是真出于私心，主责都不在贾母身上。要怪就该怪他自己，没有思虑周全，就那般稀里糊涂地安心撒手，亲手把自己的女儿送到人家手上被怠慢。

林如海眼看两眼被荣府众人关切围着的宝玉，又看眼身边的黛玉。黛玉小小纤瘦地站在林如海身边，泪光点点的看着父亲，安慰他不必担心宝玉的身体。

林如海愣了下，心料黛玉必然是以为他刚刚看宝玉那两眼是出于担忧，遂特意来劝解他。林如海心痛起来，叹自己当初怎么那么傻！

林如海拍拍黛玉的头，叫她不必操劳自己，安慰的话本该是他这个大人说得。

贾赦早把林如海父女的情况看在眼里，既然宝玉又活了，没什么大事儿，便让林如海父女不必操心这里，先去歇息。

贾母正全心扑在宝玉身上，忽听贾赦的话，才想起客人来，忙请林如海去安置。

林如海便带着黛玉去了，出门后，随行的还有四位嬷嬷，正是林如海之前跟贾母提到的那四位。他此番有备而来，自然是样样周到顾及。

宝玉眼见着林妹妹离开，又哭起来，抓着而贾母的衣角，喊着不让黛玉走。贾母便哄骗他，黛玉不过是见一见父亲。

“我亲耳听见了，林姑父说要带林妹妹回扬州去！”宝玉哭道。

“成何体统！”贾政忽然冲出来，指着宝玉的鼻子尖就要骂他。

贾母立刻厉害起来，打发贾政快走。才刚就是他在林如海呈礼单的时候说些有的没的，害她没了转圜的余地，这会子又要对她的宝贝孙子使劲儿，贾母那里容他。

贾政无奈吃瘪，只得告退。

贾赦觉得没自己什么事儿，也要告辞。贾母却叫住了他，让他等一会儿。

贾母又安慰了宝玉几句，嘱咐王熙凤等再劝一劝他，才出来和贾赦细说。

“早有一事要问你，拖了又拖，今日若再不说我怕日后又给忘了。”贾母缓了缓精神，便问起贾赦邻家轩的事儿，“我从知道你跟那本书的著者有关系后，也没多嘴管你。听说你帮人卖书赚了不少银子，怎么忽然就这样跟人家断了联系？外头谣言满天飞，都在骂你忘恩负义不是东西。”

“不安全。”贾赦道。

贾母想了想，“我也明白你的顾虑，你这样做也算是为我们全家人好。毕竟那邻家秘闻报得东西可不是闹着玩的，得罪的尽是权贵。可你而今这事儿却做的太烈，好好地就名声这么污了，连我们这些人也跟着你挨骂。这些天大家出门都加着小心，就怕被那些义愤填膺的百姓们报复了。对了，我听那些人不光说忘恩负义，还说之前立军功也是托了人家谋划的缘故，到底是真是假？”

“烂嘴皮子的人说的底话您也信？没人真敢拿咱们荣府怎么样，若出门不放心，就多带些人去，碰见挑事儿的拿了直接送官便是。”贾赦看贾母似还有话要说，便再补充一句，“应付几个刁民，总比防备一些权贵暗杀报复来的容易。”

贾母听得身躯一震，见贾赦眼色肃穆，忙问他是不是最近发生了什么事儿才叫他有此决断。

“以前是我鲁莽冲动，不计后果。”

关于王子腾和大理寺卿的事儿，贾赦也没办法跟贾母细说，便是细说了，贾母也是白白担心，没什么大用。贾赦便就这么模棱两可的回答她，叫她老人家人忍过这一段时间，等过一段日子人们有新的谈资了，自然就会忘了他身上的谣言了。

贾母叹：“罢了，是我不该多管。可你要记得，你身居要职，一言一行都系着整个贾家的命运。”

“再清楚不过，多谢教诲。”贾赦行了礼，便告辞退下。

而今已是秋末临近入冬时节。今天天气忽然转寒，风一吹，干冷得冰着脸疼。

贾赦立起斗篷上的白狐毛领，快步往府外走去。

贾赦曾一度认为，便是自己著书人身份泄露，布公于天下，也没什么后果可怕。但是现在看来，王子腾和大理寺卿死亡成迷，事情接连牵涉到朝堂和皇储斗争，他随情改势很有必要。目前他是著书人这个秘密一定要守住，至少短时间内绝不能公开。

再有，贾赦这两日总感觉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盯着自己，正好外头的谣言也是传得最盛的时候，他便谨慎选择深居简出，除了日常去御史台当值，一切消息全部在夜晚由鬼三等密卫进行传达。同时他出钱改造了荣府最西面的一间荒废小院，对外则说是看中此地打算改为书房用，实则是借工事，秘密挖掘一挑通往荣府后街的密道，重点就在街对面的一户普通宅院内。那宅子自然早就被贾赦暗中买下了。

接连五日，猪毛都在贾赦去御史台的路上，发现到车后偶会出现一张生面孔的人骑着一匹白马跟在他们后头。

猪毛便觉得不对劲儿，和贾赦汇报了此事。贾赦便让黑猪派几个人在他去御史台的必经之路上守着，追查跟踪者的身份。然后叫猪毛准备一个小铜镜，一手可拿的。和车夫在赶车的时候，记得摆出一副说笑悠闲地样子，用铜镜监视后头，以免打草惊蛇吓走跟踪者。

猪毛等人照做了。接连两天都发现，只要他们老爷一出门，这个骑白马的人就会远远地跟在后头。

今天是第三天。贾赦意识到这个骑马人只是单纯的监视自己，并没有过多的动作，便安排人追查他的身份。

一大早，贾赦如常出门，未免打草惊蛇，马车也是按照平常的速度行驶。

没多久，猪毛则拿着一面小铜镜时不时地照一下车后面。瞧见那个骑马的人又出现了，还是远远地跟在后头，猪毛便忙偷偷地告诉贾赦。

“如常去御史台就是。”贾赦道。

等到他晚上从御史台回来的时候，想必黑猪他们必定会有所收获。

到了御史台后，御史台点卯官王羊便忙过来给贾赦行礼。

贾赦点点头，忙让他免礼。贾赦对这个王羊的印象还算不错，一直本分老实，没什么越矩行为。虽然王羊每次见他都脸上笑容可掬，分外热情，贾赦却不觉得他谄媚。

贾赦瞟了眼王羊手里还拿着点卯记录册子，便问他谁还没到。因为一般情况下，他该是最晚来的人，一品官员的当值时间会比其他官员早晚短半个时辰。

“方芹，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因为家里太穷，马车坏了没得修，今日又迟到了。”王羊半开玩笑道。

又？

贾赦接过王羊的点卯册子，翻了翻前几页，便冷下脸来，放下册子。

“一会儿他人来了，叫他来找我。”贾赦撂下这句话，便大迈步直奔自己的办公之所。

这个方芹是御史台的四品监察御史，性子是有些傲，有清廉的声明，但在官员考绩的成绩上，他却也不算太出挑。毕竟御史台是个心高气傲辩才聚集的地方，个个几乎都是进士出身，才华横溢。

但这个人偏偏刚巧一连八日都晚于他到达御史台。贾赦确定跟踪他的人不会是方芹，因为那个骑白马的人如果是他，猪毛会觉得眼熟认识的，但猪毛说过跟踪的那个人很面生。

一个四品官员想跟踪他，更何况贾赦还认识的，肯定不会自己亲自上阵。

这个方芹是寒门出身，为官之后，便在御史台是出了名的两袖清风。贾赦之所以怀疑跟踪他的人是方芹的指派，就是因为很巧合的他八天迟到。

方芹想要来御史台当值，就得坐马车。官员等级讲究很多，除了官服衣着颜色花纹佩戴的鱼袋等等却别很大，也包括在乘坐的交通工具。七品一下坐轿子，六品以上坐马车，四品官可坐俩马拉的车，再不济一匹马拉车也可以，但万万不能不坐。

而这个方芹，因为是以清廉闻名，所以他家里只养了一匹马，就是专门用于给他上朝当值所用。若方芹把马借给属下骑着跟踪人，他自己因无马坐车，自然要等到马用完之后才可以乘车来御史台。

这事儿搁在一般人身上怎么都不至于，哪怕真只有一匹马，这几天拿点钱雇车走就是，好歹免于迟到。

但方芹却不是这种人，他是清廉到疯魔，不肯做任何屈就，一定要俭省一切的人。据说他这人一年连一两银子都花不上。俸禄除了用在孝敬他母亲赏，便全拿来体恤百姓和接济穷人。

故而此人在朝中被捧得很高，皇帝曾亲口赞誉过方芹，说他是个清廉到极致的人，值得百官颂扬学习。

总之，一提贤孝清廉，满京城内让人第一个能想到的人选就是方芹。

贾赦便看书边喝茶，慢悠悠地喝到第二杯的时候，便听到属下传话说方芹来了。

方芹很瘦，眼眶微微向里凹陷，他虽然是单眼皮，却因这种眼显得分外精神，目光炯炯。走路姿态很正，腰板挺得直，目不斜视，整个人叫人一瞧就有一种浩然正气十分清廉的感觉。

方芹见过礼之后，不及贾赦开口问，便呈上一个奏折，请贾赦过目。

“这是属下今日要即刻呈奏给皇帝的奏折。”方芹口气铿锵，面色正气凛然。

贾赦听出他口气似有别的意味，瞧他那眼色，也有讥讽之意，便猜测自己所料不假，这厮应该是想针对他。贾赦冷冷看眼方芹，便淡然的翻开奏折。

贾赦低头时，方芹就微微把头抬了起来，目光一直死死地落在贾赦身上。一刻都不放松，非常认真地观察贾赦的表情变化。

贾赦扫了两眼奏折上的内容，轻笑一声，便朝着方芹的放下轻轻放下。

方芹没有看到预料中的惊讶神色，倒把自己给惊讶了。毕竟这奏折就是参本贾赦的，贾赦竟可以做到看了内容之后，淡笑处之，毫无愤怒之色，实在令她意外。

方芹挑了挑眉，挑衅地笑问贾赦：“不知御史大人觉得下官的奏本如何？”

“不便评判，你若喜欢参奏便是。”贾赦道。

御史台最低从四品监察御史开始，上到一品御史大夫，每个人都有独立参本的权力。贾赦虽为御史大夫，御史台最高掌权人，却只是对这些御史起个统筹管理的作用。他主要责任是协助丞相处理朝政，监察百官的职责理论上是该由御史中丞和监察御史去完成。所以在参本的事情上，他其实是没有权力去干涉监察御史所写的奏本如何。

其实便是换做御史中丞秦中路，如果是方芹固执己见，坚持选择不听，秦中路也一样无可奈何。反正最终谁参本，谁就要为自己参本的内容负责。

贾赦只扫了几眼方芹奏折上的话，就懒得看了，用词全凭主管臆断，事实全靠谣言编造，危言耸听。他没犯法，没做亏心事，他怕什么。方芹爱怎么参怎么参，反正他是不会做任何表态，也不会遂了方芹的激将，拿什么官威压他。没必要，他也不配。

方芹眯着眼睛等了会儿，换来的只有平静。方芹便摆出一副恭恭敬敬的态度，对贾赦行礼，“大人气度从容，临危不乱，令属下敬佩不已。”

“废话何必多说，痛快去吧。”贾赦道。

方芹冷笑一声，又看一眼贾赦，恭敬行一礼，就告退。临要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放缓了速度，但终究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叫他。

一个时辰后，方芹从太和殿回来了。

他神色有些洋洋得意，也没有刻意隐瞒他参本贾赦的事实，很快这件事就传遍了御史台。

自贾赦任御史大夫以来，被逼仄平静下来的御史们终于在今天又热闹起来。

众御史们明面上对贾赦，自然不敢有什么不恭不敬之举。但贾赦突然高升，压在他们的头上，个个心里都有不服不甘的情绪。奈何贾赦凭自己能耐立军功，大家也没法有怨言，但这些日子外头传言说贾赦的官是靠着邻家秘闻著书人的本领来得。众御史们皆才高八斗，学问非凡，经要被个没有学问出身的还是个忘恩负义的草包老爷管着，谁会服气！

遂众御史们便又重新把贾赦看低了，奉阴违，暗地里非议、不满。

贾赦耳不听心不烦，从不管他们。这反而让御史们认定是贾赦心虚。

而今大家听说方芹竟参了贾赦，皆觉心中大快，口上叫好，围着方芹问细节。

与此同时，贾赦也得到了宋奚那边传来的消息，大概了解了方芹是如何参奏自己的。

方芹先跟皇上奏明了《邻家秘闻》在民间和权贵中形成的影响，因其每一次报道都会令朝廷随之而动，处理被其揭丑的罪人，故而在名民间形成了一种‘此书是青天老爷，是第二个朝廷’的情况。方芹还竭力夸大邻家秘闻在民间的影响力，说其妖言惑众，讽刺府衙和朝廷的无能，并利用百姓愚昧无知挑起事端。同时非常夸张地预测了一下这本书在未来会带来的影响，断言终有一日会导致民乱，群起揭竿而反，撼动大周国基。

而贾赦的问题则被方芹列在最后说，方芹直指贾赦是《邻家秘闻》著书人的同党，其之所以立功升官，全部是由著书人在幕后策划。方芹甚至觉得，著书人和真颜部落有所勾结，跟贾赦合谋演的一场戏，目的就是把贾赦推升为朝廷的肱骨重臣，已被他将来谋反可内外策应。

总之，邻家秘闻被方芹说成了一个很神秘一定要谋反才能甘心的恶势力。而贾赦身为朝廷受封勋贵，一品命官，与谋反贼人勾搭成奸，意图篡改大周基业，实该凌迟处死，灭九族。

众御史们本来开始挺兴奋的，听闻方芹的奏本内容后，真不知道该作何表态了。

可真敢写！

所有人再心里都不约而同的只想这一句话。

“方芹，皇上听完你的奏言之后，反应如何？”有位御史好奇地问问。

方芹摇头，“作为臣子，觐见时自要卑躬屈膝，眼看下方，我哪敢乱瞄去触犯圣颜。但皇上听了我的奏报之后，便沉默良久，之后我听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似有些愤怒。他只出言打发我退下。我估计这事儿让皇上一时间太过震惊，还没缓过来。再说此事事关重大，当然要仔细斟酌怎么好好处置反贼。反正我毫无畏惧，不怕皇上如何派人详查，我说的都是事实。”

方芹说罢，就高傲的扬起他的脖子，目光凌厉，一派浩然正气。

众御史们一听皇上尚还没有表态，嘴上纷纷附和，赞叹方芹的勇猛。但一个个心里头，都决计不招惹这事儿。总之在皇上没有明确表态之前，他们可不学方芹那清高胆大不要命的能耐，还是聪明的选择明哲保身为好。

可方芹知道，这些人碍于贾赦的官威，不敢得罪他。但他不怕，只要是为国为民，哪怕为此抛头颅牺牲了性命又如何，这一切都是他身为一个臣子应该做的。他方芹活着就要一身浩然正气，做个坦坦荡荡的君子，做百姓爱戴的清官，做忠于君王的臣子。

方芹对自己的奏本很有自信，有理有据，值得信服。他认定自己此次参奏必定能成。

毕竟邻家秘闻一书早就在京城闹得满城风雨，沦落为所有权贵的谈资。提起这书，朝中就没有人不知道的。而贾赦的邻家轩售卖邻家秘闻的事儿，是众所周知的事实。贾赦和著书人有联系的传闻，也在京内传播的很广。皇上根本不需要派多少人去查，也不需要多么用心的查，就可以很轻松的探知这一切。

遂一上午，方芹什么都没干，就志高气扬坐在御史台等着皇上的处理消息。但他却没等来皇帝的召唤，倒是等来肚子咕咕的叫声。

御史们准备去吃饭，要叫上方芹。方芹却摇了摇头，借口说还要处理公务，实则是怕错过皇帝的传旨，遂请人回来的时候给他带个馒头便好。

众官员们早习惯了方芹简朴的这一套，却也便好不多说什么，毕竟人家是连皇上都要交口称赞的清官，遂都不管他，三三俩俩说笑去了。

贾赦打发身边人都去用饭了，便压迫自己去找御史台的人员资料，路过监察御史的办公房间前，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目光炯炯的方芹。

方芹看见贾赦立刻警惕起来，绷紧整个身子，做防备状。

“想必大人已经知道了，我已然把奏本参给了皇上。贾大人若能认清现实，及时悔悟……”

贾赦未作任何神态，直接从方芹面前走了过去。

方芹见他执迷不悟，闭嘴冷笑起来。现在他们毕竟是上下级，规矩要守。遂躬身冲贾赦行礼，权当是给贾赦的最后一次送别。

贾赦去了档房，发现王羊也在，便问他怎么没去用饭。

“大人，您怎么还不知道愁。而今整个御史台的人都知道，您被本朝第一清官方芹给参本了。”王羊是因为这事儿着急地，根本吃不下饭，却也想不到好办法解决。

贾赦笑：“这是我的事儿，与你吃不吃饭有什么干系？”

“大人别这么说，您对我有恩，您的事儿便就是我的事儿。”王羊嘟囔道。

贾赦可不记得自己对王羊有过什么帮助，不解地看他。

王羊看看外头，把门关上，方小声对贾赦道：“大人可能不记得了，但我提一人您一定知道，耿俊良。”

贾赦点头。

“耿巡领当初因为救一名孩子，惊了齐王爷的马车。那孩子就是我的嫡子。”

王羊的小儿子调皮，被下人带出去玩儿的时候，挣脱了到处乱跑。最后得幸被耿俊良所救，王羊事后知情之后，便就去感谢耿俊良，二人便一见如故成了朋友。再后来耿俊良就把齐王小肚鸡肠要报复他的事儿跟王羊说了。

耿俊良感激贾赦保了自己，而王羊就因为感激耿俊良的救子之恩，跟着他感激起了贾赦。

“没想到还有这一层缘分。”贾赦叹一声，便叫王羊不必替他担忧，可吃饭去。

贾赦随即就去便翻阅方芹的资料。其实御史台的人员资料，贾赦早就都看过了，当初没什么发现特别之处，现在看也是如此。

但贾赦总觉得方芹这个人身上，应该能有挺多‘事故’的。

“方大人，清官，呵，”王羊唏嘘，“别人都夸他是本朝第一清官，一身威武正气，贫贱不移。可我看他倒觉不过是个伪君子，不，连个小人都不如！”

贾赦听出王羊话里的有内容，放下手里的东西，看他。

“正经男人，谁会接连休掉两个妻子！”王羊道。

贾赦蹙眉，这消息倒是奇特，“据我所知，方芹有妻子就住在京城，你如何说他休了两任妻子？”

王羊讲述道：“方芹是寒门出身，两年前他没进京做官之前，在南州城西边的一个小地方当县令。正巧我老家就是那里的人，前些年老家人来串亲戚，跟我说过方芹。那时候方芹的清官名声就有很大了，被当地老百姓人人称颂，便是南州城知州都比不过他，他后来也就是因这名声被人保举进了御史台。

再说我这个穷亲戚就在县衙当差，混口饭吃，便知道些府里头的内情。方芹十六岁时和第一位妻子成婚，还生了个女儿，后来他妻子就因为不孝，就被他给休了。随即第二任妻子进门半年，他父亲就死了，方芹便辞官守孝，谁曾想守孝到第三年的时候，他以同样的缘故，把这个妻子也给休了。”

贾赦听方芹休妻的理由为“不孝”，符合七处条例，在古人看来是的确正当的理由。接连休妻的举动虽然阴损，也容易招人笑话非议，但在规则上，他的确叫人挑不出错儿来。不过第二任妻子的休妻时间却很微妙，在他父亲孝期的第三年，“七出”中有“三不去”，其中一个“不去”就是说女人如果为丈夫的父母守孝三年了，便不可休弃。

方芹刚刚好卡在第三个年头，守孝还不满的时候，把妻子给休了，这种做法显然有为了规避这“三不去”之嫌。

“以不孝之名被休，女人出去之后只怕是没有活路了。你可知道他前两位妻子被休之后，最终落得如何结果？”贾赦问。

王羊摇头，表示并不清楚。“我那亲戚当时也便是随口说说，并未具体交代后续。”

第49章 第一狗仔

“休妻毕竟是大事，何况他接连休了两个, 而今倒没有半点风言风语传到京城来, 倒也新鲜。”贾赦叹一句, 便多谢王羊和他说这些。

王羊惶恐不已，连连行礼称自己不敢当。他也是话赶话, 瞎说罢了。本来当年那亲戚说方芹如何，王羊也不过是听个新鲜罢了，当时也有想过或许是方芹真倒霉, 接连娶妻碰见了两个不孝的媳妇儿。王羊当时并未真把那事儿当什么, 但而今他眼看着方芹把御史大人往死里黑, 再去回想他休妻的事儿，就怎么琢磨都不是味儿了, 而且越想越觉得是方芹本身有问题。

“难得御史台内有人不随波逐流, 如此信任我, 只凭这点我也要谢你。这是朋友之间的致谢, 不分品级高低。”贾赦看着王羊，轻浅笑了下。

王羊愣了愣, 没想到御史大人竟然和他称朋友！更加没想到, 御史大人微笑起来的样子会这么好看, 仿若有一抹春风微微荡漾拂过他的脸颊。

王羊挠挠头, 忽然害羞起来。

“下官曾听秦大人说过, 大人之所以能得皇上赏识，是腹内才华满溢，却不现于表面。下官觉得, 您不畏流言，独善其身，便犹若若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王羊佩服道。

贾赦忙摆手，表示不敢当，特别是王羊那句好心赞美比喻他为白莲的话，贾赦就更不敢当了。

“大人莫要过谦了。”王羊忙道。

贾赦笑着摆手，他真没有过谦，见王羊还要说，忙叫他不必如此客气地恭维自己。

“这会儿御史台的人都盼着我下马，一会儿我走了，你瞧没人的时候在离开，别叫人看了排挤你。”贾赦嘱咐完这话，便转身去了。

王羊热泪盈眶地傻傻站在原地。果然他和耿俊良都判断对了，御史大人舍己为人，风度谦谦，是个品性极高，独善其身，且如白莲一般高洁的君子。

贾赦在屋子里用了两块糕点，忽然咳嗽了一声。他喝了杯茶顺气，就见猪毛回来了。

猪毛趁出去吃饭的机会，和黑猪见了一面，从他那里得了今早抓跟踪者的结果。

“已经确认了，那人就是方芹的属下。一早上骑着白马跟踪完您，眼看着您进了御史台之后，他便骑马到街口，再把那匹马套上车，还给方芹用。”

“你仔细记一下，告诉黑猪，我要知道方芹母亲的年纪，身体状况，现下家中妻儿情况如何。再有派人即刻去南州城调查方芹的过往，把当年县衙相关的人员都找出来，问清楚，我要知道被他休妻的前两名妻子性情如何，而今的下落。”

贾赦分吩咐完，就打发猪毛去传消息，不必再等他。另外特意嘱咐他，一定要谨慎行事，防止被人跟踪。既然方芹盯上他了，在他身上没查到他想要的东西，保不齐会从他的身边人下手。

猪毛应承，即刻去办。

贾赦记得这个方芹跟林如海和宋奚是同是在戊子年科举出仕。宋奚便不用考虑了，以他身份定然不屑于和方芹交往，更加不会关心方芹这样的考生如何。林如海保不齐会知道一些有关于他的事，回头倒是可以问问。

晌午之后，御史台渐渐安静下来。

大家似乎都不约而同地保持沉寂，静等着皇帝的处置结果。

方芹见贾赦一直逗留在御史台，甚至没有半点着急之色，心下纳闷许久。刚要反思是否在这件事情上出了错误，便听见有人来传告说贾赦出去了。方芹这才安心下来，这就对了，心虚去找人帮忙才该是贾赦现在该有的表现。

方芹屋子里一共有四名监察御史，除了他，还有甲成荫、葛青来和亮了天。这会儿仨人听到消息便又热闹起来，凑到方芹跟前围着他说话。

“怎么才走？我以为他听到消息就会急着到处找人帮他求情呢。”

“会不会怕咱们笑话，故意熬了一会儿，才出去找人。”

方芹冷笑，“他性子的确比一般人稳当。其实一大早儿我就故意把奏折给他看了。”

三人都十分惊讶，忙问方芹怎么回事。方芹便把他一早呈送奏折以及贾赦的反应都一一详细道明。

“咱们御史大人也是怪了，性子看似淡得很，光从外表瞧，真觉得他该是个正人君子才对。说句冒犯宋大人的话，有时候我真觉得咱们御史大人跟宋大人的性儿有点相似，到底比宋大人柔和一些，却也是万事都爱稳如泰山的主儿。别的不管，单单指瞧他那样儿，便觉得该是个清俊风流又多才的人物，可仔细一打听他的身世，知道他以往干得糊涂事，便就得摇头叹他是个老纨绔了。”梁乐云说道。

“真是你说得这样。好在我们早就知道他的诨名，才没有被他这副样子骗了。”

“我听说他们荣府的男儿长得都好，你瞧他儿子叫什么贾琏的就知道了，风流俊俏，比起风雅馆的男人都差不得几分。”甲成荫道。

梁乐云：“你快闭嘴，休要再胡说了，拿什么比不好，竟用那种人物。都小心管好嘴巴，说这样要命的话出来，回头真被御史大人知道了，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上梁不正下梁歪，成荫话糙理不糙。”方芹评理道。

甲成荫被梁乐云的话唬的一跳，心里终究有些担心，遂叫大家发毒誓都管好嘴。

“今儿个可说清楚，屋子里就咱们这四名监察御史，谁要是敢把话乱传出去，不得好死，子子孙孙都是！”

梁乐云瞟他一眼，骂他无聊。

甲成荫不干，偏偏要逼着梁乐云发毒誓。梁乐云无奈，举着手说了。

葛青来个谁都附和的主儿，性子在三人之中最温和，这会儿只看这俩人的斗嘴傻笑。

方芹却十分自信道：“也用不着发誓，过不了多久，人就该不在了。”

其它三人听这话，一想到贾赦会死，还是觉得忌讳不好说。讪讪敷衍两句后，皆闭嘴无言了。相顾沉默片刻，都托辞有活儿，各自忙去。

……

贾赦之所以离开御史台，则是因乌丞相的召唤。

御史大夫的主责是辅佐丞相处理朝政，这个‘辅佐’，跟多事监察成份，看看丞相以及各殿大学士处理政务时是否合理公正。当然这是一般的御史大夫的职责，贾赦主责其实不在这，而是皇帝秘密下达给他的监察任务。但这事儿只有皇帝和宋奚两人知道，乌丞相尚不知情。所以平时贾赦对乌丞相的召唤还是要尽职尽责地应付。

乌丞相年近六旬，精神矍铄，是三朝元老了，为人不坏，但深谙中庸之道，他处理事情手腕温和却很有效果，遂为朝中最德高望重的老辈。便是连宋奚见了他，也总要客气地行礼，以表敬重。

今天乌丞相特意把贾赦叫了过来，把近两日处理的政务拿来给贾赦瞧，便笑和他闲聊起外头的流言来。

“没什么大不了，倒叫丞相大人担心了。”

对那些疯传的流言，特别是抹黑他的那部分，贾赦最不以为意，故也觉得没什么解释的必要。多说多错，更何况乌丞相是个老谋深算之辈。宋奚特意提醒过贾赦，乌丞相是个见微知著，察人异常准确的能人。所以每次贾赦和他接触，都要慎之又慎，寡言行事。

乌丞相见贾赦这会子还不紧不慢起来，十分不解，怨贾赦不着急，“这段日子我与你相处几次，虽不算深交，却知你人品并非如外头传言那般。曾参杀人，流言可畏。你若是无辜，该早些解释清楚才好。若被有心之人握住把柄，凭此参告上去，一人言可无视，两言也可不信，三人便就成虎了，五次六次，必会使人心生疑窦，倘若私视使目盲。你便真清白如纸，也会变成乌漆。”

贾赦没想到向来保持中立的乌丞相会和自己说出这样的话。惊讶看他一眼，便行礼，请老丞相不必担心。

“倘若丞相所指的是方芹今天的参奏，那这件事不管有多少人奏报，在我的身上也不会发生。”贾赦肯定道。

乌丞相动了动眼珠子，惊讶的看着贾赦：“你因何这样说，莫非这件事本身就是圣人知道你……”

后面的话乌丞相没有说出口，因为他已经洞察到了真相。贾赦一定是有什么秘密任务奉帝命执行，所以皇帝深知事情真相，不会听信谗言误会贾赦。

乌丞相转即他便笑起来，摸了摸胡子，拍拍贾赦的肩膀。识趣儿的也不多问，只道：“后生可畏，好好干，我见你必定前途无量。”

贾赦谢过。

乌丞相哈哈笑起来，便挥手示意贾赦可以离去，嘴里顺口嘟囔着：“瞧我这脑袋，你跟着宋奚走，自然是会前途无量的，倒是我老糊涂了，多余担心。”

贾赦正往外迈的腿微微顿了一下，才痛快走出去。

原来乌丞相夸他前途无量，是因为觉得他跟着宋奚走才有出息。

谁说的，什么乌丞相慧眼如炬，瞎说！

贾赦回了御史台，听说宋奚派人叫了他两趟，贾赦想起乌丞相那话来，打发那人回去，便依旧稳稳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书。

到放值时，贾赦感到有不少目光偷偷注视着自己，却从容如故离去。

御史们见贾赦好好地去了，便纷纷看向方芹。

方芹咳嗽了下，道：“至今没消息也没什么稀奇，他乃一品大员，处理起来自然要十分慎重。”

大家也觉得在理，一边羡慕贾赦可以早退，一边想着怎么熬剩下的半个时辰。

王羊这时带了十个小吏进来，人人都抱着几乎和头平齐的案卷。

王羊把自己手捧着空白册子放在了方芹桌上，扯了扯衣襟，

方芹惊讶的看着桌上堆得高高地档案，转而瞪向王羊，“这什么意思？”

“御史大人说历年案卷杂乱，要大家按这上面的分类重新整理誊抄归档，且按照年份依次记在这些空白的书册上。我刚搬来的这些是需要方御史和另外三位监察御史大人整理的。”

王羊说罢，便挥一挥衣袖，笑着和四位御史告别，他到了放值的时候了，可以回去陪老婆孩子了。

“哦，对了，大人说后天上午就要。”

四人震惊之余，又白了脸。

“可这么多东西，别说后天，便是再给三天也整理不完。”甲成荫嘟囔道。

王羊听这话转身，“瞧我这脑子，御史大人还有一句话，‘闲得有空乱嚼舌根子，倒不如先尽好自己职责’。”

方芹等王羊走了，才拍桌骂贾赦分明是公报私仇。

“可这是职责所在，我们四品小官儿若不听人家一品大员的话，只怕白白落了把柄。”甲成荫气道，转而看着方芹，“我们这可都是因你受了连累。若你参他的事儿最后不成，我们三个以后可都有好果子吃了。”

梁乐云痛叫哀叹，今天是他儿子的生辰，他答应会回去好生给他过生日。

四人抱怨归抱怨，但这活计他们一定要做，势必要熬夜了。

方芹整理两个时辰的档案后，见天色大黑，四人又冷又饿的，便咽不下这口气。气得拿起奏折，哗哗写起来，也要其余三人也同他一起，待明日联合上奏。

甲成荫喊好。

梁乐云和葛青来互看了眼，为难道：“关键这事儿咱们要怎么说，人家分派我们分内的活计，我们不干，说御史大人公报私仇？那若他反咬说是我们失职，又该如何自辩？你们可饶了我吧，我家里上有老下有下全指望我。这种事儿闹不好，命都得没，我可不敢。”

葛青来也附和，表示没这胆子。

“早看出你没出息！”方芹气愤瞪一眼他俩。

已经下笔的甲成荫听他俩这话，也后会起来，放下笔，不好意思的跟方芹道：“我也不大敢了。别告不倒他，我们个个都废了。”

三人接着都怪方芹太张扬，参本就参本，好好地非要闹得人尽皆知，连累他们跟着被御史大人刁难受罪。

“你们若怕，我明日就找他直说，有什么冲我一人来，跟你们没干系。”方芹拍拍胸脯表示，绝不会连累他们。

梁乐云等瘪嘴无话可说，说什么不连累，眼下这就是连累。他倒是说这些事儿他自己一个人做就行，不拖着他们。

……

贾赦回到荣府，就听下人说宋奚来了。

走了没多久，贾赦就远远地见宋奚穿着一身紫官袍站在荣禧堂门口，似笑非笑看他。

贾赦便轻抿起削薄的唇，立在原地不动了，接着他便眼看着那个清俊冷冽又盛气凛凛的身影逼过来。

宋奚近身贾赦后，挑眉冷冷打量他两眼，“怎么，贾大人，还要我亲自来接你？”

“你这两日不是忙么，何必操心我的事儿。一个方芹罢了，有什么好担心。”贾赦蹙眉道。

“我打发人叫你两趟，听说你倒跑到乌丞相那里悠闲了。”宋奚没接贾赦的话，反而自说自话起来，轻拂着贾赦胳膊一下，要他进屋说。

两厢落座后，宋奚便忘了前话，似乎也不在意贾赦刚刚的反常，直接笑着问起林如海来，说要见见。

“我们同科，当年殿试时他对皇上的策问对答如流，辩才无碍，文词华美。我颇有些印象。”宋奚道。

他话音刚落，那厢就有人传林如海的传话。林如海本是叫人私下问贾赦可不可见宋奚，贾赦一听，便叫下人当着宋奚的面儿说了，直接要人请林如海过来。

不消片刻，林如海到达，与宋奚见礼。

宋奚笑着抬手让他落坐，便和林如海回忆起戊子科殿试的经过来。

林如海忍不住赞叹宋奚学究天人，当时年仅十六便博古通今，淑质英才，高中榜眼。林如海虽恃才傲物，却不得不当承认，当时殿试时宋奚不论文章诗词还是策问对答，都是他们这些考生们之中最厉害出挑的，其才华并不在状元之下。皇上之所以点了个六十岁的学富五车的古板老头儿做状元，实不过是怕宋奚年少气傲，不知进取，太满则亏。而今看皇帝如此依仗宋奚，对其信任甚至超过老臣乌丞相，便可佐证其当年用心正是如此。

宋奚笑了笑，略作谦虚，反指出林如海当时对答的几句话说得十分精彩，甚至令他有和林如海切磋的想法。

林如海也忙客气，接着便应了宋奚的要求，和其讨论起来。

贾赦是一句都没听懂，他也不想听。喝茶呗，实在无聊，看看书也比听那两个人之乎者也说一通强

当贾赦把书翻到第十页的时候，忽听见林如海提到自己，便抬头看他们。

宋奚便很不客气的跟林如海表示不必理会贾赦，他们尽管想说什么便说什么就是，反正贾赦也听不懂。

贾赦：“……”

林如海见状，则笑起来。宋奚既然能当着而贾赦的面儿如此不客气的说话，足以说明他和贾赦的关系十分要好。好到互相贬损对方，彼此都不会介意的程度。

大哥能交到这样的高才权贵做朋友，以后在京的仕途该是会安稳的。

林如海为此，真心替贾赦和荣府高兴。

眼下到了放饭的时候，贾赦也饿了。

叫他们别聊，吃了饭再议。

饭后，几个人便移到侧室继续说闲话。

当然还是宋奚和林如海聊，贾赦坐在案后自己写写画画，懒得跟他们这两个没有共同语言的人讨论问题。

小半个时辰后，宋奚便和林如海说起贾赦今日被参本的事儿来，提到了方芹。

“方芹？”林如海微微惊讶的瞪大眼。

贾赦放下书了，认真地看向林如海。

宋奚则浅勾着唇，看一眼贾赦，似在讨功。

贾赦没理他，只顾着去问林如海可记得此人。

“同科的考生，自然记得。他为人贤良方正，常和人说他读书是为了匡扶社稷，扶弱济贫，还说他高中为官之后，必定不谋取私利，不谄媚权贵，定要刚直不阿做个坦坦荡荡为国为民的好官。同期之中许多学子，都十分佩服他的言行。”林如海说到此，就看向宋奚，以为他也会听说一些。

宋奚一脸淡漠摇头，方芹这种人怎配入他的眼。

林如海便继续说：“跟我们这些世禄之家比，他该算是寒门出身，但听说他家中境况还好，父亲是个还算富足的乡绅，不过从他父亲走后，他便变卖家财，救济贫困，自己也十分俭省，除却见客应酬之时会穿一件好衣之外，平日读书衣着简朴，有的还打着补丁。故而当时我也十分佩服他的，还曾赠过银两给他，不曾想他转头便把钱都接济了穷人，自己身上分文不留。”

贾赦笑，“这个要认，他倒真是个难得肯守清贫的人。不怪他而今有大周第一清官的盛名，原来从没当官的时候，便在同期学子们之中如此出名了。”

“当时在科举考生之中，盛名最大的是宋大人。比起来，方芹的还是不值一提，不过是在小范围内引人议论罢了。”

林如海转而问贾赦到底因为什么，被那个方芹参奏了。

“你得空去茶馆坐一坐，听一盏茶的时间便就清楚了，比问他清楚。”宋奚道。

贾赦挠挠头，“这话不错，对于外头传闻那些细枝末节，我都不清楚。你去外头听，肯定比从我嘴里听知道的清楚。”

林如海见贾赦根本不计较流言一事，才稍稍安心，忙问这件事对贾赦可否有影响，转而又禁不住叹这方芹胆大，竟然敢这样明目张胆的参本上级。

“便就是这般正大光明自诩正义的‘清官’，不好对付。”宋奚哼笑一声，他虽嘴上这样说，眼色却是一副轻蔑之态，根本就没把方芹放在眼里。

“这样人捏死太容易，但如此便会叫他盛名犹在，若惹得圣人和百姓继续缅怀称颂，一不小心落个千古清官的好名儿，便真是遂了他的愿了。”宋奚慵懒地侧靠在罗汉榻上，看向那边坐在桌案后的贾赦。

贾赦抓着手里的铅笔，目光还落在本子上，“一定叫他苟活。”

林如海听了宋奚的话心里正骇然，再听贾赦的话，就更加骇然了。他刚刚好像一不小心似乎已经置身于什么谋划之中了。这俩人是打算一唱一和对付方芹了，而且看架势，俩人都是一副轻蔑之态，都打算玩不死方芹，让他生不如死。比起死来，这招才最狠。

这俩人……

林如海稳了稳自己的心绪，未在明面上表现什么惊讶之态。只岔开话题，既然他们三个大老爷们都有孩子了，聊孩子的话题肯定没错。

事实证明，也果然没错。

林如海谦虚地表示有些担忧女儿的身体。

宋奚便道：“找高伯明瞧瞧便是，若只是从娘胎的带的不足之症，仔细讲究些，细养几年，八成都能好。我二哥以前就弱得跟个病鸡似得，多亏后来经他给开的方子调理，现在儿子生了八个，都快养不起了。”

宋奚说养不起自然是夸张，以他们宋家的条件，就是人人都生八十个，也照样可以个个养得白胖富贵。

林如海一听这话，眼睛顿然发亮了。他知道高伯明是当今太医院总领，只给皇亲国戚瞧病的，十分难请。而今既然宋奚提到了他了，便说明有门。林如海当下便十分庆幸自己此来京城，否则哪会遇到贵人。他很想求宋奚宋奚帮忙，但未免有些唐突，便求助的看向贾赦，这种时候须得麻烦内兄开口了。

“回头我就请太医院总领来看看。”贾赦哪用开口去求宋奚，这人他也认识。因齐王阿芙蓉一案，他便和太医院总领高伯明打起了交道。求人家来荣府看一趟病，应该也不算是什么大事儿。

林如海激动不已，忙鞠躬致谢贾赦。

“倒是我疏忽了才是。”贾赦道。

三人终聊至深夜，才算散了。

贾赦送了送宋奚，夜深，天有些冷，他见宋奚也没穿个斗篷来，身边也没有给他预备，便把自己身上的解下来，给他披上了。

宋奚的面容在白狐狸皮的衬托下越发显得清俊逼人了。

“这些日子我总睡不好。”宋奚看着贾赦。

贾赦：“那回去后就早些歇息。”

宋奚笑了下，和贾赦作别。贾赦转身离开的时候，左胳膊忽然被拉扯了一下，他回头之际，他便感觉胸膛撞了一下什么，额头和贾赦耳鬓相擦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抱住了。

“倒愿你天天睡好，日日不要做梦。”

宋奚对着贾赦的耳际轻轻呢喃了这一句话后，便松开手，分明是深夜，明眸灿若星辰，饱含着不舍之意。宋奚淡笑着和贾赦作别，便带着而恒书消失于茫茫夜色之中。

猪毛紧闭着嘴，眼巴巴的瞅着地面，想了想，为了保险，他又把嘴唇咬住了。

贾赦原地站了会儿，最终什么也没说，也什么都没有对猪毛嘱咐，便安静转身回去了。

猪毛闹心的是一夜无眠。早上起来的时候，心还砰砰的直跳，赶紧用手按住胸口，警告自己一定要忘了昨夜看见的秘密。

转而他就忘了那茬，开始纳闷琢磨，宋大人临走时跟他们老爷说那句话的意思。为什么要说不要做梦的话？如果宋大人真喜欢他们老爷，不该说“好好睡觉，一定要梦到我”之类的话才显得甜蜜么。

猪毛晃晃脑袋，觉得自己真是猪，怎么想都不懂。

洗了脸，胡乱吃了一口饭，猪毛便急急忙忙来找贾赦。老爷已经用完早饭，换了官服。猪毛忙叫车夫准备，跟着他家老爷去御史台。

坐在车上，猪毛还是想宋大人那句话是为什么。

到了地方，猪毛笑嘻嘻地上了踏脚，一边搀扶贾赦一边夸赞：“老爷今儿个特别精神。”

贾赦冷冷斜睨看猪毛一眼。

猪毛当即就心虚了，感觉自己的小心思都被看穿了，耷拉着脑袋。

……

贾赦到了御史台后，王羊便来告知，方芹四人昨天都没回去，熬了一夜。这会儿都没什么精神，站着都快睡着了。

贾赦等人回报说葛青来和梁乐云都在他来之后从屋子里出来过，而后又回去了，才开口叫人把甲成荫叫来。

方芹几个正没精神，忽听贾赦传叫甲成荫，顿然都瞪圆了眼，表情担忧起来。最害怕的还要数甲成荫，担心这次贾赦叫自己是找自己麻烦，遂看向方芹。

方芹：“你放心去，他若真敢如何难为你，我便立刻跪到圣上跟前救你。”

“你以为你是谁，若圣上不见你呢。”甲成荫埋怨不已，觉得方芹站着说话不腰疼。

方芹挺着胸脯铿锵道：“那我便一头磕死在太和殿前，以热血谏言。”

甲成荫愣了愣，没话说了，蹙眉出门去。不一会儿，甲成荫便气冲冲地回来，梁乐云忙问他怎么了。

“你装什么装，是不是你告的状，把我昨天说的话告诉了他！”

甲成荫本来就因为一夜不睡，脑子昏沉沉的，刚刚被贾赦那般狠厉讽刺震吓一通，自然更加生气，只一心想着回来算账。因为缺觉，他脾气也比平常更焦躁暴烈几分，容易冲动。

“什么话，我听不懂你说什么。”梁乐云发懵地看甲成荫。

甲成荫看看四周，咬牙小声道：“就是我说，我说他儿子长得好跟男倌儿比较的话。”

“不是我说的，我发了毒誓，我说这个干什么！你怎么能冤枉好人！”梁乐云也一夜没睡，脾气不好，耐心耗尽，一把气呼呼地推开甲成荫。

甲成荫想想也是，转而就看向葛青来，“方芹肯定不可能，梁乐云发了毒誓，就剩你了。我们四人之中，就属你老实巴交，没想到蔫坏。”

甲成荫说着，就撸袖子要打葛青来。

葛青来无辜表示不是自己。甲成荫哪里信，就骂他，还要上脚踹他。葛青来再老实，也是要面子的读书人，哪容他如此羞辱自己，便气得和他吵起来。

秦中路的房间和他们的很近，此刻他正和户部尚书曹兰议事，听到吵闹声问怎么回事，便听人报说甲御史要打人。

秦中路和曹兰便过来了，刚好抓个现行，看见几个人面红耳赤。

“干什么，堂堂朝廷四品御史，成何体统。”

曹兰见状轻笑一声，忙告辞。

秦中路自觉在外人跟前丢脸了，立刻喝令四人检讨。葛青来阐明原委后，就委屈至极，请求调换房间，秦中路便允了。

甲成荫便更加认定是葛青来告状，回屋后就撒火。

御史台是什么地方，一个个辩才了得。便是朝廷其它六部里头发生什么小事儿，都是会传到他们耳里，嘴皮子一动就说上三天。

刚刚方芹屋里闹事儿打架，葛青来还被逼着搬了出来。这样的消息是瞒都瞒不住的，立刻引起大家的热议。动嘴巴的人多了，消息传得也快，不知怎么就递到了皇帝的耳朵里。

皇帝问起缘由，一听竟是因为甲成荫诋毁羞辱贾赦的嫡子贾琏。当即便不爽起来。

皇帝想起昨日方芹来参本贾赦的事儿来。

皇帝深知贾赦和《邻家秘闻》的真相如何，贾赦秉承客观公正，且一切案件都会上报朝廷先行知晓，根本不存在方芹分析那些危害，皇帝对贾赦的事自然不会信，同时也因对方芹的清廉品行一直赞许，虽然听他的分析有的部分有些过火，皇帝只是当是方芹不知情，又难掩他耿直的性子，也便没有深责他的意思。当时他只当个乐趣听，最后差点忍不住笑出来，搞得大殿内还沉寂了一阵才就打发方芹去了。

皇帝以为有关贾赦的流言过一阵就过去了，没什么大碍。岂料而今竟出现四品御史肆意羞辱一品大员之嫡子的话。

这是他们打起来了，消息才传出来，暗地里那些难缠的御史们恐怕不知道怎样非议贬低贾赦了。皇帝一想到贾赦这段日子在朝廷立下的功劳，却还要忍受流言之苦和属下的不敬侮辱，便有些生气了。也怪他昨日对方芹参奏不表态，加剧了这些人的猖狂。

皇帝岂能容忍肱骨忠臣如此受辱，遂立刻下令，以对上级大不敬之罪，立刻贬黜四品监察御史甲成荫。对于方芹，皇帝却有点舍不得，毕竟这是他亲口称赞的大周第一清官，他还想留他给众官员做表率，再说能有个人监察一下贾赦也是好事，皇帝遂以查无实证为由对方芹的参奏进行了驳回。

一个贬黜，一个驳回。

御史台内瞬间炸开了锅，大家回忆起方芹义正言辞信誓旦旦的那些话，都觉得好笑起来。一个个也都忌讳和方芹交往了，甚至连说话都不和他说。

为什么？

甲成荫就是现成个例子，一直和方芹交好，帮他骂人帮他出头，结果是什么？人家顶着清官名声自保，没什么事儿，反而是他身边的人白白受连累，惹火烧身。

方芹却不知道他已经被御史台的同僚们排挤了。还在为甲成荫的贬黜而不忿，更为皇帝认人不清驳回他的奏折而感到痛心失望。但天将降大任，必定要劳其心志。方芹发誓，他一定会继续参本贾赦，待日后有机会为甲成荫平反。

梁乐云也因为甲成荫的事儿觉得害怕，求秦中路调他离开方芹的房间。

于是方芹从今天开始，就一个人单间了。

方芹发见这些人都是趋炎附势之辈，不交也罢。遂一个人在屋内办公，也不惧什么。

但人都走了，之前安排下去的活计却没干完。方芹知道这件事如果不及时处理，明天贾赦就一定会找麻烦说他为官失职。方芹什么都可以忍受，但就是受不了别人侮辱他为官做人的名声。遂决计就去找王羊说明情况，王羊可不敢管这些，让他自己找御史大人说去。

第50章 第一狗仔

方芹自己在屋里挣扎了下，却因为困倦至极, 竟然迷糊睡了一阵。再醒来脑子清明不少, 他便决计去找贾赦。

方芹本以为以贾赦憎恨他的程度, 他必定会被拒绝入内。方芹故意提高音量跟传话的小吏说话，目的就是让人知道, 他找过贾赦但是被拒见了。谁知他话音未落，立刻就被允准进入直正殿。

看来贾赦早就预料到自己会找他，不然小吏们是不敢擅自这样做决定的。

方芹有种不妙的预感, 全身进入备战的谨慎状态, 而后方迈着稳稳地步伐入内。

进了直正殿后, 方芹发现御史台内所有的御史都在，秦中路站在贾赦的身边, 其余的诸位御史们则按照品级和资历分列在两侧落座。

贾赦竟找了所有御史来议事, 却偏偏不告诉他, 这明显是要怂恿威胁这些同僚们排挤他。

方芹很生气。

缓了片刻, 才隐忍上前对贾赦行礼。

众人的目光立刻就落在了方芹身上，宿敌见面必定分外眼红, 他们不敢冒犯去看一品御史大夫, 死盯着方芹倒还是可以的。

方芹被大家的目光刮得十分不舒服, 但他很快就在心里找到了自我安慰的办法。听到贾赦对自己说免礼之时, 他便大义凌然的扬起头, 一副‘我有理我谁也不怕’的姿态。

“你有何事？”贾赦垂着眼眸，闲逸地用茶盖拨着茶碗里漂浮的茶叶。

方芹拱手气愤道：“大人昨日在放值之前，安排下官归纳整理御史台这些年的档案, 颇多了些，下官与葛青来等人连夜整理，也不过完成了十之一二。而今甲成荫被罢黜，葛青来和梁乐云离开，本四人合力都难以完成的任务，而今要下官以一人之力赶在明日完成，实难做到。”

贾赦看都没看方芹，放下手里的茶杯只说知道了。

方芹本就因为一宿没睡，脑子昏沉沉的，一大早儿还遭受了同僚被黜，所有人排挤的冷遇。一直隐忍累积在心里的火气，被贾赦这样的态度激怒了。

“恕下官冒犯，说两句实话。大人召集了御史台众官，唯独没有召唤下官，到底为何？下官扪心自问，这些年在御史台做事向来恪尽职守，不曾犯过任何过错。大人便就是因为记恨下官昨日参了大人，也不该公报私仇，仗着您一品大员的官威，联合众御史排挤逼走下官。”方芹说罢，便一脸不服气地梗着脖子。

秦中路举着手里的点名册，“你一连迟到了八天，也算是恪尽职守？”

其他御史听这话，微微发痴嗤之以鼻的轻微声响。

方芹脸白了白，急忙解释道：“那是因下官另有监察公务在身，因故耽搁所致。”

“你倒说说是什么公务。”秦中路问。

方芹尴尬起来，支支吾吾。

秦中路立刻叱骂他恣意妄行，“我看你才是假公济私，找理由为自己推脱！既然是公事，如何不能大大方方说清楚。你以为御史台是随随便便想何时来都可以的地方？”

方芹抿着嘴，咬牙认道：“说便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下官派人跟踪了御史大夫大人。下官因没有多余的马，无法得入御史台的大门，故才迟到。”

跟踪御史大夫！？这也太胆子大了！

在场人都倒吸一口凉气，惊诧地看向方芹。他们知道方芹是个刺头儿，胆大不要命。却没想到，他竟然连这等大不敬的事情都干得出来。

“御史大夫有何罪，你要跟踪她？”秦中路问。

“下官已经陈明奏给圣上了，勿需宋大人费心。我方芹做事坦坦荡荡，为国为民，问心无愧。倒是御史大夫大人，您今天召集众官员在此，偏偏把下官排除了，为的什么。”方芹万般气愤道。

贾赦方缓缓抬眼看了下方芹，嗤笑一声，便吩咐秦中路可以让大家散了，他则转身去侧堂办公。

方芹见贾赦无视自己，气得不行，“大人敢做不敢当！”

“掌嘴！”秦中路瞪一眼方芹，立刻命小吏大了方芹一巴掌。

方芹的脸蛋当即就红肿起来，他捂着脸不敢相信的看着秦中路，“凭什么打我？”

秦中路指了指方芹的鼻子尖：“凭口出狂言，你冒犯上级，大不敬。叫人当众打你这巴掌还是轻的，不过是让你长长记性，以后再犯，可不就不止这一下了。”

秦中路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余下的御史们窃窃私议，目光嘲讽得看着方芹。

方芹赤红着脸，气愤不已，他转身看这些冷眼围观自己的人，更恨起来，指责他们看风使舵，奴颜婢膝，枉顾御史大公至正的职责本分！

梁乐云本来还想看在前以前的情面上，提醒方芹一句。奈何他一进门就戾气十足，此刻更是不容人分说。

当听他反咬指责大家污浊，便更气不打一处来，“你弄清楚事实了么，便乱指着我们？”

“你们一言一行我刚刚都看在眼里，还想辩白什么。便是你们都没骨气的受贾大人摆布，一遭排挤我，就当我方芹就怕么，做梦！”方芹气呼呼的冲梁乐云啐一口，便拂袖而去。

梁乐云气得不行，要喊他理论，被众人拦下了。

“早看不惯他天天满口正义，就他一个人干净我们都脏污？这样的人你管他干什么，由他去吧。”

葛青来也拉着梁乐云劝，“我看他疯魔了，咱们都休要再好心，就让他一个人浩然正义，干干净净去吧。”

大家嗤笑不已，纷纷附和，叫梁乐云别再犯傻，那样冒失不掩锋芒的人本容易就招致祸端。更何况方芹今天还如此是非不分。

“以前我还当他是个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还敬佩过他初心不改的政治品性，而今看自己真是瞎了眼了。”葛青来蹙眉叹一声，便拽着梁乐云和众人一起去了。

方芹一个人在屋子里越想越生气，摸了摸自己肿得很明显的脸，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皇上刚刚驳回了他的奏折。方芹知道自己若这会儿再去告状，会太不识趣，遂想到了戴权。

方芹立刻前往太和殿附近转悠，看见来往其他的大臣，他就赶紧背过身去，找地方躲起来。好容易等到戴权现身，他忙上前去跟招呼，跟戴权说他上次要自己帮忙在宫外找儿子的事儿，已有眉目了。

戴权笑着点点头，多谢方芹操劳，“择日咱家得机会出宫，便去瞧瞧那孩子，若合适，就认下他。但这孩子跟了咱家之后，便要改姓戴，以后要侍奉当祖宗了，不得再认他的父母，他可愿意？”

“都说好了，自然愿意。他们一家子饭都吃不上了，多亏戴公公好心，才有机会活命。”方芹忙行大礼，代那一家人谢过戴权给的救命钱。

戴权倒是很受用方芹这一套，不管是谁能被清官夸赞、行大礼，都是件叫人分外觉得有脸面的事儿。更何况戴权的身份还是个太监，被人瞧不起的无根之人，自然更受用喜欢这些。

戴权高兴地搀扶方芹，叫他不必跟自己客气。打眼瞧他的时候，便发现他脸上红肿一块，忙问是何缘故。

方芹捂着脸，羞愤把自己挨打的经过简略说了下。

戴权是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主儿，一听说方芹受此委屈，自要替他抱不平。但戴权深知贾赦而今在皇帝跟前很受信任，故好心劝慰方芹好生隐忍。

“贾大人可不好对付，别的不说，就凭宋大人器重他，你就搬不倒他。这件事你别怪咱家多嘴，及时止损，好自为之，方是上策。”戴权劝道。

方芹生气道：“圣上驳回了我的奏请，我自然也清楚这番道理。我向来是耿直性子，闷头做事儿，尽职尽责。外面那些流言我听了，自要替圣上监督，呈报给圣人定夺。而今他竟然联合御史台所有的官员，对我挟私报复，处处刁难我，欺辱我。也便是我罢了，不畏强权，若换做逼人，只怕早被他们逼得吊死在御史台的木梁上了。”

戴权一听这话，忙问方芹具体，可有人认可以证明。

方芹忙道：“哪还用人证明，他今天召集御史台所有御史在直正殿训话，偏偏不叫我，御史台上上下下所有人都看得见，都是人证！”

戴权看他一个心高气傲的朝廷命官，竟被打得脸肿，那贾赦做得也实在过分。毕竟这方芹是皇上看重的清官，便是记恨参了他一本，私下里难为几次便是，这样公然针对方芹，便不只是公然猖狂仗势欺人这么简单了，还是在打皇帝的脸！

戴权念在方芹在他收养儿子的事儿上帮了自己，表示会试着找机会跟皇上提一提他的情况。

方芹感激不尽忙再鞠躬行礼。

戴权叫他暂且等候，随即就从宫人接了茶进了太和殿。

皇帝正和四殿大学士商议新任太保人选，有人要举荐宋奚，立刻被宋奚给回绝了。

皇帝倒觉得以宋奚的才学当三位皇子的老师，十分合适。不过宋奚的理由也都在理，他年纪轻到底是资历浅了些，比不得那些德高望重的老儒，再有他已经兼任了京畿府府尹一职，又要顾着军国大事，实难抽身去好好教育皇子们。更何况宋奚是十五皇子的亲舅舅，难免会偏私。皇帝虽然很看重嫡子，但老三那边他也想好好培养一下，遂弃了用宋奚的念头。

于是，讨论来讨论去，最后也没有定论。

对于宋奚来说，这种但凡跟皇储有关的事儿，都是他的忌讳，他不爱多管。而且他从来不爱举荐人，倒是很喜欢察举罢黜。故而整个谈话，他基本上不提具有决定性的意见。

皇帝在人选上犹豫不定，最后觉得头疼，便让文华殿大学士蔡飞屏暂代太保之职。

蔡飞屏看眼宋奚，瞧他一副漠然的样子，只得暗暗在心里叫苦，行礼跟皇帝谢恩。

“蔡大人才如海，文若春华，确可堪此大任。”宋奚简评一句。

皇帝大笑称是。

蔡飞屏更闹心了，在心里又叫一声苦。宋大人明知道他无心皇储党争，还是把他推了上来，真真叫他以后没有太平日子可过了。

戴权这时上了茶来。皇帝喝了茶，便叹味道好。给四位爱卿赐坐，也叫他们品一品这茶。

这茶换样儿有十天了，皇上今天才开口夸，戴权明白这是皇上今天心情好的缘故。看来方芹之前出参本那事儿，根本没被皇上记挂在心上。

戴权便笑小声跟皇上说才刚他看见方芹了。

皇帝“哦”了一声，问戴权：“他来做什么？”

“也没太说什么，肿着脸，踌躇了一阵，本想是来谢罪的，被老奴给劝回去了。”戴权道。

宋奚端着茶杯，假意喝茶，嘴角微微扬起，余光却一直盯着戴权和皇帝。

皇帝果然有些兴致，问戴权这方芹的脸是怎么肿得。

戴权忙把方芹的话一字不落原原本本转述给皇帝。但戴权也深谙自保的道理，便是他有心帮方芹，他的“帮”也不过是多嘴提一句话头，剩下的全部原话转述。因为一旦这事儿惹了皇上的忌讳，他最多也就是落个辨鉴不明乱传话的错，尚可推卸责任，明哲保身。

皇帝一听贾赦竟然公然召集御史台的官员排挤方芹，并唆使属下秦中路殴打朝廷命官，气得连茶也喝不下了。他刚刚体谅了贾赦的不易，下旨保全了他的面子。贾赦却转头不知感恩，猖狂排挤殴打他看重的清廉之臣。这已经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了，是贾赦如此狂妄不敬圣意的态度，令皇帝深恶至极。

皇帝立刻命人召贾赦、秦中路觐见。

宋奚等见皇上都在盛怒之下，都未敢吭声，却都站起来了，不知该留该退。

皇上觉得贾赦既然当众叱责他看重的臣子，那他也没必要给贾赦留面子，便让宋奚等人都留下来，好好让贾赦感受一下被当众叱责的滋味。

待贾赦和秦中路跪在太和殿礼毕之后，皇帝却不开口叫他们起身。冷哼了两声，才开口问贾赦关于方芹的事。

宋奚扫了一眼贾赦，难掩嘴角的笑意，斜眸看向别处。

蔡飞屏则正要为宋奚贾赦着急，因为他知道宋奚十分看重贾赦，私下里也和贾赦要好。还想今天这事儿，若是宋奚求情只怕也不会落好，正担心，却刚巧发现宋奚脸上流露出一抹轻蔑的笑。

蔡飞屏心下一惊，难道宋奚和贾赦的关系是装的，他根本就看不上贾赦？蔡飞屏心一抖，有点心寒了，很害怕自己以后也会被宋奚利用厌弃。

“掌管律令，文书，档案……参与朝议，考察公卿百官，典正法度，察举非法。这些都是御史应尽的职责，臣只让方芹尽本职而已，并未做任何过分要求，更没有挟公报私。”贾赦解释道。

秦中路抖着嗓子忙附和证明。

皇帝见贾赦面色淡定，保证自己没有狂妄之举，气儿才消了些。

“那你召集御史台众官议事，唯独没叫方芹，是何缘故？此举难道不是排挤他么？”

贾赦认真解释道：“微臣是昨日让方芹等四人整理归档御史台历年来的旧案卷。今晨来御史台时，听说案卷数量过多，方芹等四人处理不完。之后有甲成荫被贬黜，葛青来和梁乐云主动请示搬离方芹的屋子。

臣便思量着将此事重新分派，未免出现昨夜方芹等熬夜处理案卷的情况，遂召集众御史一起商议，重新议定分派任务的办法。本来是叫了方芹来，但派去传话的小吏回来说方芹伏案熟睡，叫不醒。我便想他昨夜劳累过度所致，不宜为难，便打算让他免了这活儿，好好歇息便是，只叫其他人来处理。”

皇帝一听贾赦这哪里是恃权凌人，公报私仇。明明是个体恤下属，根据实际情况及时变通，改变处理方法的好上级。

皇帝忙问贾赦这些话可作真。

秦中路忙道：“确实如此，臣和御史台众位御史们都可作证。微臣们都不禁赞叹贾大人以德报怨，有君子风度。却万没有想到，方芹那厮不分青红皂白便冲进直正殿内，公然冒犯指责贾大人。实在是越矩无礼至极！

微臣当时看不下去，命人掌了他的嘴，也只是打了一下，警告他长记性而已。众御史们也是要跟他解释误会，谁知他却固执己见，根本不听，反指责微臣等人是趋炎附势的宵小之辈。”

皇帝眯起眼睛，转而看向戴权。

戴权从听贾赦那话，就担心这事儿有内情，方芹耍了他。此刻心里万般后悔，也连忙跪下，解释他也不知情，一切的话都是原封不漏的转达自方芹之口。

皇帝立刻命人召方芹，同时也派人去御史台打听，最终果然正式秦中路所言不假。一众御史台官员们也都可以证实，贾赦召集他们的目的的确是为了分派任务，帮方芹分担整理档案。而方芹不分青红皂白诋毁众人的莽撞言行，也同样被证实了。

皇帝大怒，质问方芹作何解释。

方芹跪趴在地上，也傻眼了，万没有想到其中的情形是这样。那贾赦竟城府至如此地步，一步步令他进了圈套。

方芹白着脸，说不出话来。

“朕看你挨一巴掌是轻的，什么来赔罪，故意耍心机来告状才是真，连戴权都被你诓了去！”

皇帝恨恨地瞪着方芹，忽然对方芹失望至极。

宋奚恰在这时站出来，对皇帝道：“几次三番察情不清，是非曲直不辨。方芹身为御史，负有监察公卿百官之重责，他如此武断莽撞行事，随意诬陷忠良。此等人若仍留在御史台，令百官何以安心为官做事？”

“臣等附议。”蔡飞屏一听宋奚这话，心里暖起来，带着令两位大学士同时表态。

方芹气恼地咬牙，忙磕头给皇帝，高呼：“既是臣视察知错，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臣该死，臣愿领罪！”

“你倒底气十足。”贾赦冷笑叹一声。

真心赔错的话，心里多少会有愧疚，哪里会像他这这般大义凌然，一副英勇就义的样儿。

皇帝本来见方芹及时认罪，还算对他有些认可。忽听贾赦这一感慨，皇帝想想也觉得不对了。好端端的却忽然这么大声，语气铿锵，哪里有半点认错的意思？

“方芹你是否心中不服？”皇帝问。

“皇上，臣愿意受罚。君要臣死，臣就可毫不犹豫死在皇上跟前。”

皇帝蹙眉：“朕要你命做什么。你若诚心知错，便好生和贾爱卿赔罪。”

方芹的确很固执，但这样刚烈性子的臣子不好找。所以皇帝见他虽然犯了错，心里还有些不舍。遂觉得只要方芹好好跟贾赦认罪，最后给他一次机会也可。

“臣不敢当，只愿方大人下次派人跟踪臣的时候，能大大方方的跟在臣车后便可，不必见人回头就心虚的扭头就跑。一旦被我属下误作为是坏人，不小心误伤了人命，便就不好了。”贾赦淡淡道。

皇帝一听竟还有跟踪的事儿，瞪向方芹，又看向秦中路，问他刚刚怎么没交代这事儿。

秦中路忙赔罪表示：“圣上问什么，臣便答什么，未敢多言其它。”

“糊涂，岂能白白叫你家大人受委屈！”皇帝转而怒看方芹，希望他能好好表个态。

“臣不过是在尽检查本职而已。”方芹说罢，就跟一尊雕像似得，一动不动跪在那里。

皇帝瞧方芹竟然丝毫没有体会他的苦心，立刻来气了，“看来你是真不服气，朕今天定要你心服口服！就说你先前奏折所言，哪一句属实。你说邻家秘闻妖言惑众，那你跟朕好好说说邻家秘闻这几期书中，哪一句是妖言，是不实言论？”

方芹默了会儿，反正见眼下情势难收，何不干脆说个明白，纵然便是死，他也要做个用于谏言郡王的忠臣，遂执拗地开口了。

“便是上面所谓探访问询的线人甲、乙、丙、丁……之话，谁知真假，谁知他不是恶意杜撰引众读书人误入歧途。再者，贾大人与著书人勾搭成奸，互通有无，早已经是大街小巷人人称道的事实。臣不明白，皇上为何不将这奸臣处置！”

“你……”皇帝指了指方芹，真想告诉他邻家秘闻上的每一个线人所言都有据可查，是切切实实的铁证。奈何邻家秘闻的事儿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事儿要保密，他此刻只能忍着不能说。

皇帝此刻真恨不得把方芹掐死，奈何他刚刚却夸下海口，要方芹心服口服，身为岂能出尔反尔。

皇帝一时间有些为难了。

“方芹，你没有任何实证指证我，却还能如此理直气壮，不觉得好笑么。”贾赦适时地发言，缓解了皇帝的尴尬，“你凭什么就说我是奸臣了，照你万事仅凭一张口的能耐，是不是我也可以说你奸臣，满朝文武都是奸臣了？”

皇帝觉得贾赦说得在理，什么事儿就凭着一张嘴说，他方芹还理直气壮，成正义之人了。

“要什么证据？外面那么多人说道出你的苟且事儿来，还不够么！所谓天下之大，没有不透风的墙，你必定不是无辜。”方芹和贾赦辩完，就跟皇帝道，“皇上，您只要派人去外头查查，便可很容易找到贾大人和著书人勾搭成奸的证据了。”

方芹本来派人跟踪贾赦，就是想着能顺着贾赦这根线，抓到邻家秘闻著书人的身份。可惜这么多天他一点狐狸尾巴都没抓到，不然他哪会落得今天的境地。

“你说来说去，你还是没有证据。邻家秘闻是否妖言惑众，我是否真的跟著书人有勾结阴谋什么，你靠得都是道听途说。既然没有实证，你凭什么这般理直气壮不假思索的诬陷我，凭你的蠢，你的傻，你的无知么？”贾赦真被方芹恶心到了。

方芹还不服，“分明是贾大人污名在外，我只是——”

“法不阿贵，绳不挠曲。法之所加，智者弗能辞，勇者弗敢争。”宋奚的声音如凌冽冬风袭来，直接冻止了方芹的还未说完的话。

方芹不解地看向宋奚，不懂他为何忽然跟说起这句话来。

“你若想要贾赦受刑，便该举出实证，凭法治他。而非仅用一家之言，跃于法理之上。莫非你不叫方芹，”宋奚顿了顿，冷漠的眼眸终于转动，斜睨向方芹。

方芹大感不妙，心悬起来，却还是忍不住竖起耳朵听宋奚的后话。

“叫大周律？”

宋奚微微挑眉，话语温润，但嘴角的冷笑却逼仄得方芹心里发慌。

宋奚在讽刺他仅靠一张嘴参奏，还有跃于国法之上的嫌疑。连皇上都不敢自称自己就是法，还时常念着“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话，一再强调凭法公正治国的重要性。

宋奚说他是大周律，便是变相的在说他比皇上的地位还超然。

这样大逆不道的帽子扣下来，方芹可不敢受。

方芹慌了，白着唇，急急忙忙磕头给皇帝，解释自己全然没有撼动律法的意思。

皇帝早就被方芹气得无话可说，此刻见宋奚和贾赦有理有据地斗服了方芹，大感畅快，狠狠瞪方芹一眼，便拂袖转身。立刻下旨罢黜方芹，掌嘴一百，让他好好记住乱言被打脸的痛！

“皇上，臣挨打不怕什么，臣便是死也不怕什么。臣虽没有查到实证，有失察之罪，但实在是因为臣人微力薄，无可奈何啊。天理昭昭，臣相信终有一日奸臣会遭恶报！便是他有权贵袒护又如何，悠悠众口难挡，皇上终有一日会明白臣的冒死谏言的忠君爱国之心。”

方芹在被人拖下去之前，急忙快语说了这些话。连磕三个响头，痛哭流涕的表忠心。他字字铿锵，正义凌然，若有不知情的人见了，想必真会觉得他十分冤枉。

皇帝忽然觉得自己点名称赞的这个清官似乎脑子有病，动了杀心，他暴瞪着眼睛转头看向宋奚。

宋奚忙建议皇帝息怒，这件事方芹虽有谏言冒失之错，但若帝王因此便轻易要了他的性命，所带来的影响必定不好。

方芹有本朝第一清官之名，极得民心，若惩罚过重直夺命，势必会引起民愤，寒百官之心，此后也恐难有人再忠言直谏。

贾赦也附议，表示一定要皇上暂且留方芹一条命。

皇帝心里也明白这个道理。但见两位他信任的大臣如此为他着想，处置得体，十分赞许。特别是贾赦，能放下私仇，以大局为重，皇帝甚感欣慰。

傍晚放值的时候，方芹回到了御史台。

他两边脸被打肿得胖了一圈，青红得发紫，他谁也不敢看，就低着头走，在吏部小吏的催促下，回房间去收拾了东西，便狼狈地抱着东西跌跌撞撞跑了。

引得众御史们哄笑不已。

……

五天后，邻家秘闻第六期出了。

这一期是由方正路一手策划，揭露了一位小有名气的豫州五品清官停妻再娶之事，还有一位五品将军杀妻求将之事。前一件事没什么可表，逼得正妻在外吃斋念佛，他则在家纵容进门的‘小妾’管家，穿大红。后一件倒可细表一二，跟真正“杀妻求将”的故事有些出入，但也有雷同之处。

这是一位在南边边境戍守的将军，随着镇南大将军打了那场挫败真颜部落的战争，也算是立了功，结果便有人揭露出他妻子的身世实则为真颜部落之人。那女子当年是随母逃难到了大周，虽无辜，但这位五品将军为了安抚自己的属下，正自己的忠义之名，在属下之中树立威信，便干脆出手把为他生育一子一女的妻子给杀了。

这两件事在发表之前，贾赦也都奏报给了宋奚。

宋奚觉得事情不大，便要贾赦随便处置便可，太后和皇后一直对这样轻视污蔑女人的问题很重视。只要她二人喜欢，其实就是皇上有意见也没用。再说皇上对这种杂七杂八的闲事儿，其实不怎么上心。

于是邻家秘闻第六期便安安稳稳的报了这两件事。书则改在了海纳百川书肆出售。

人们开始对‘女人容易命苦’的现象热切讨论起来。

再有，因书里有个清官德行败坏，大家也忍不住提及而今在京刚刚出事的另一位更有名的清官，便是突然被贬黜的方芹了。

一般这种时候，总会有知情人放出消息，道出方芹参奏贾赦和邻家秘闻一事。于是大家热议在《邻家秘闻》第六期的同时，也就方芹一事也讨论起来。有支持的，说《邻家秘闻》将来必定会带来危害。也有反对的，作为《邻家秘闻》忠实的读者，他们坚信著书人调查的公正。

至于贾赦，大家对待‘叛徒’的意见倒挺一致，唾骂。

民间对于方芹的清名始终还是很认可的，毕竟方芹清廉济贫的言行并非一朝一夕，是数十年如此。多数百姓只当方芹是忠言直谏，得罪了贵族所致。

历朝历代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耿直的忠臣因为不会说好话，都是会被奸臣打压陷害。好在方芹没有丢掉性命，大家都相信他以后一定还会有机会官复原职。

还有不少曾经受方芹帮助过的百姓，而今拿着鸡鸭前去接济安慰方芹。方芹坚持不要，凌然正气的，转而又得到了许百姓们的新一番的敬重。

又过了七天。

大家对于方芹的热议便就渐渐地消退了。

当所有人都以为方芹的这件事就算结束了的时候。

贾赦才开始真正的动手‘对付’他。

今日，前往南州城调查的黑猪和柳湘莲回来了，和贾赦仔细汇报关于方芹曾经的一切情况。

方芹之前休弃的两任妻子，而今都已经不在了。一个病死，一个在傍晚的时候离家出走，吊死在自家村头的歪脖树上了。

两任妻子的娘家人都嫌弃自家女子以“不孝”之名而被休弃，丧事都没办，都悄悄地把人埋葬了，也没对外张扬。

所以整件事很安静。

而当初方芹休妻，也是安安静静的，并没有引起轰动议论。全因他在休妻之前，找了他两人妻子娘家人谈了话。方芹辩才了得，有一张三寸不烂之舌，他会带着他即将休弃的妻子，当着她娘家人的面儿指责其不是，桩桩件件，白的也能说黑的。

最终方芹凭着他的巧舌善辩，倒叫女方的娘家人都自责觉得没脸了，十分信服方芹所言，厌弃自家女儿的不贤不孝，最后灰头土脸的带着自家出嫁的女儿回家了。而方芹则还在最后的时候，会表达一下‘仁义’之心，主动表示因“不孝”休妻这件事他不会对外宣扬。只要娘家人肯保密，他也不愿做毁女人名声之事。于是这些娘家人临走时，竟还会谢过方芹的仁心善意。

柳湘莲：“我们之所以知道这两名妇人并无过错，全因从县衙的老人口中探知。当年伺候过这两名妇人的丫鬟我们也辗转找到了，并没有一人能说出这两名妇人实际有做过什么不孝过错。本分管家，尽职尽责孝敬公婆，体贴丈夫，真真是个个温柔贤惠。倒是方母喜欢撒火，喜欢对儿媳妇儿鸡蛋里挑骨头，方芹为表孝顺，就休了妻。而这些下人们也不敢说方芹坏话，他盛名在外，谁也不敢随便诋毁清官，有的一开口说就会被招致谩骂。”

何其可恨。

贾赦一笔一笔将柳湘莲记录下来的事整理归纳之后，无奈地摇摇头，怒极反笑了。

第51章 第一狗仔

与此同时，方正路有关于方芹入京后的情况调查也接近结束, 便于次日汇报给了贾赦。

方芹的确帮助过不少的穷苦百姓度过难关, 舍了诸多救命钱下去, 令很多受他过帮助的百姓们都感激涕零。

名声就是这样，一传十十传百传出去的。而且他每年都在持续的帮助数量不下于两三百名穷苦百姓。方芹人走到哪, 它就会帮助到哪儿，他的好名声是经历了十多年的累积，几乎在所有百姓心中根深蒂固。

方芹扶贫济困的事做得没错, 的确是值得颂扬的部分。

但方芹对家人, 却是分外的苛待了。除了他必须秉承孝道要孝敬的母亲。他对妻子, 对妹妹，甚至对自己的子女都苛刻的过分。

前两任妻子就不用再多说了, 就说他现在这这一任妻子, 娶进门没有多久, 便被方芹逼得去了尼姑庵带发修行了, 对外说是为了给方母祈福，但谁家的新妇会去庙里祈福一呆就是三年, 至今未回。

方芹的妹妹便更惨了。

当初方父的丧期结束之后, 方芹便受命入京为官。方小妹妹十六岁了, 刚好到了议亲的年纪。方芹在上京赶路的途中, 正好亲眼见证一名男子打跑恶霸, 护住路边的弱小。方芹便上前打听，得知此人二十多岁，因为家里穷打了光棍儿。

方芹赞叹他品质高芳, 穷却独善其身，不畏强权，便做主把自己的妹妹嫁给了他。

方芹因妹妹是下嫁，便特意跟方母商量用不着太多陪嫁，正好可以把余下的钱省下来接济更多的穷人。方母因为方芹入京做官，给她长脸，而且嫁出去的女儿泼是出去的水，对方那样的条件，她省一点女儿的嫁妆，多留给儿子做好事留清名也是应当的。

于是方芹妹妹就带了些简薄的嫁妆嫁给了那个光棍穷汉。

方芹的妹妹好歹是在乡绅家养大的，虽不及高门里的金枝玉叶，却也是饭来伸手衣来张口，需得人伺候的。而今就这样被方芹下嫁给了一个家徒四壁的穷汉，万事都得自己操劳动手，许多活计都是她想都不曾想过的，她怎能忍受这样的日子。

方小妹妹下嫁后没几日。便忍不住回娘家哭诉，反被方芹训斥她娇生惯养，没有巾帼气节，丢了他们方家人的脸。

小妹妹无奈之下只好回去，甚至堵气的连方母给的接济银两也没要。

此后一月，方家小妹便在嫁进的纭纭村投井自尽了。

纭纭村不算大，村里的光棍穷汉忽然有福气娶了清官老爷的妹妹，自然会传得很盛。有人叹富贵人家的小姐终究不适合嫁给穷苦。也有人说方芹不该如此鲁莽，把好好地妹妹嫁给那穷光棍。

那穷光棍救人有义气不假，但根本不是正经过日子的人，平时就是个好高骛远的，都不晓得勤快点种地，或是上山挖挖野菜，宁愿意饿着肚子也不去劳作。所以村里头正经过日子的人家，当时都不愿意把女儿嫁给他。

方芹在妹妹死后，特来吊唁，还做了祭文，痛哭埋怨是自己的过错。

纭纭村的村民们见堂堂官老爷这般痛哭流涕的悼念亡妹，都不禁心生同情起来，特别是当初那些揣测过方芹嫁妹行为不对的百姓们，都有些愧疚。村子里有四五家穷户，当初因方家小妹嫁进来，还受过方芹的亲手帮助，他们见方老爷痛哭成这番样子，自然都很愤愤然，替方芹抱不平。

故而在方芹吊唁之后，在这几户人的强力声讨下，村子里所有关于方芹不好的言论都销声匿迹了。

至于那个娶了方家小妹妹的光棍汉，因为觉得愧对于方芹，便誓死要跟随方芹报答恩情。后来他就随着方芹入京，做了方芹的跟班。

贾赦一听这话，有种预感，遂问方正路：“这人可就是之前跟踪我的人？”

方正路忙行礼，“老爷神算！正是他，他现在就住在方府，帮方芹跑腿处理一切杂事，也不要钱，有口饭吃就愿意。”

贾赦嗤笑一声，再让方正路讲一讲方芹对子女又是如何。

“方芹有一子一女，女儿是第一任妻子生的，儿子则是小妾生的，过给现在的妻子名下，算了嫡子。或许也是因为方家小妹受不得苦自尽的缘故，方芹对女儿教养很严，女红做饭样样要会，为了省下养下人的钱，现在一直让他十二岁的女儿负责全家人的饭食。儿子六岁，每天天没亮就早起，不论冬夏，要捧着书在院中央高声朗诵一遍孝经，之后才可进屋吃饭学习。”

“他还有小妾？而今人呢？”贾赦问。

“死了，生完儿子没多久就死了。说是生产后见不着孩子，天天又吃的简陋，生产后本就体虚，又没有好好养着，再碰上了伤寒病，人很快就没了。”方正路义愤填膺地叹道。

贾赦全部记录下来之后，见方正路憋的面红耳赤，知道对此件事十分气愤，可能是憋了一肚子骂人的话说不出口。

贾赦命人给方正路换一杯苦茶，让他平平气，去去火。

“这人我见识过，顽固不化，就是这种行事风格。你也不用太过生气，等回头邻家秘闻把事情爆出来，孰是孰非自有评断。便正如他自己所言，悠悠众口是堵不住的。到那时，且看他的清廉名声还能不能救得了他！”

方正路点头，却还是忍不住一顿痛骂方芹伪君子，靠践踏别人的人生来无耻成全自己的盛名，太可恶可憎可恨！

贾赦让方正路暂且回去歇息，他情绪如此激动，写稿子只怕会无意识地产生偏颇。这邻家秘闻第七期贾，赦还是决定由自己来写。

贾赦把黑猪和方正路提供的资料统一整理归纳之后，就按照时间顺序把关于方芹的事从头陈述到尾。

定稿之后，贾赦想尽快印刷，赶早把事情了结。

方芹已经惹了皇帝的厌恶，所以他所报的这些事情其实不上报也没有关系。但贾赦还是准备按照规矩来，因本身他也要去印坊一趟，便就顺路直接自己上门去找宋奚。

路上，猪毛还是本能的拿着小铜镜，一边假装照自己的脸，一边往后看。从上次方芹派人跟踪他们开始，猪毛就养成了这个习惯。

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被猪毛给等到了。一看见白马，猪毛浑身一抖，忙探头进去跟贾赦汇报。

“无需理会。”

贾赦话音刚落，猪毛便看见方芹骑着马过来了。这厮竟然很大方坦然的就跟在贾赦马车后。

因为不是正式出行，贾赦的车周围也没有什么排场。

猪毛生气，喊着让方芹滚远点。

“条条大路谁都能走，为何我走不得？”方芹反问。

猪毛气得要骂，可他代表了荣府还有老爷，知道在外不能乱说话，就只好憋着。

“喊官品。”贾赦提醒道。

猪毛立刻机灵的反应过来，高呼：“御史大夫出巡，闲人回避。”

此话一喊，来往路人连忙然后，退至一旁，恭谨行礼。

方芹傻了眼，也忙下了马行礼，不敢再跟。

猪毛乐了，停了马车，拿着马鞭子指了指方芹，警告他：“以后若再敢无礼放肆的跟我们老爷的座驾，必治你冒犯朝廷命官之罪，拿去大刑伺候。”

百姓们不知方芹身份，都当方芹是个刁民，纷纷鄙夷嫌弃的看向方芹。连一品大员的车都敢跟，骂几句是轻的，受死都活该！

有几个百姓骂方芹脑子有病，远远的避开，生怕被传染。方芹窘迫地赶紧躲开，生怕有人认出他的身份。

贾赦到了荣府后，听说宋奚不在，便要走，却被他儿子宋麓给缠上了。

这宋麓应该早就知道他没才华，还是特意拿了一些他做的晦涩难懂的文章来问自己。

贾赦看不懂，被一问三不知，坦率的摇头表示不会。

宋麓也不惊讶，只温和地笑说：“那晚辈就一句一句解释给世伯听，晚辈可不可以请世伯听了之后，说说自己的看法意见？父亲总说我做文章欠考虑，世伯就帮一帮我吧。”

宋麓眨着他十分好看的凤眼，目光清澈明亮，让人看了就不忍心。再说宋麓这孩子一直跟个小大人似得稳重，难得这么撒娇求自己，贾赦哪会狠心拒绝他，遂点头应承了。

宋麓开心笑一下，忙叫人重取一篇文章来，很长。

贾赦：“……”

宋麓认真道：“那晚辈就先从最重要的这篇文开始。”

“好。”

贾赦看了眼那篇文章的厚度，惊叹地应一声。

贾赦很难想象宋麓这么小的年纪竟然可以写出这么长的文章来。这要是换做其他同龄的孩子，只怕连读都费劲。

贾赦又想到宝玉似乎也和宋麓同龄的宝玉。不过，此刻还是不要比的为好，‘别人家的孩子’真挺可怕的。

宋麓一字一句解释的很仔细，连用词出处也会当成一个故事讲给贾赦听。让贾赦恍惚间有一种自己是个无知懵懂的学生，幸运的碰到一位非常耐心有才华的好老师的感觉。

文章才说到一半，外头人就传话说：“老爷回来了。”

话音刚落，宋奚便大迈步进了门，身上披着的白狐皮的斗篷还没有脱下来。

贾赦看着这斗篷有点眼熟，好像就是前几日自己送他的那件。宋奚的身量比贾赦高一些，这件斗篷穿在他身上有一些显短。

“刚从宫里回来。”宋奚扯下斗篷交到下人手里，让贾赦等一等，片刻后他便换了身银线祥云纹绣边的玄色锦袍。

黑色更衬他肤色白如冠玉，五官更为清俊立体。

宋麓忙给父亲请安，收回自己的文章，讪讪告退。

贾赦叫住他：“才说一半，还没完呢。”

“不敢叨扰世伯和父亲商议军国要事，这文章……就等日后的吧。”宋麓规矩的给贾赦行一礼，也不容贾赦分说，便乖乖的就告辞了。

宋奚看自己儿子一眼，然后问贾赦：“那孩子闹你没有？他的文章没什么看头，以后别被他忽悠了。再要你看，直接拒绝便是。”

宋奚转而再问贾赦来找他何事。

贾赦缓了缓神儿，他还有些沉浸在宋麓那篇讨论“周唐外重内轻，秦魏外轻内重”的文章里。

贾赦这才把自己写得稿子递给宋奚看。

贾赦头一次觉得有点不大好意思了，因为对比人家博古通今各种引经据典来论证自己观点的文章，他写得这写东西于宋奚来说，用“文采一般”形容真是莫大的夸奖。毕竟宋麓写得那么精彩，在宋奚眼里也不过是“没什么看头”的评价。

贾赦喝了口茶，顺便考虑了下自己重头学习的可能性。

“原来方芹是这种人。”宋奚笑一下，把文稿挡在桌上，跟贾赦点了点头，“这种事儿其实可以不必请示我，你自己定便是。”

“还是要说一声，该走的规矩都走，回头即便是被人找了茬，也挑不出错来。”贾赦道。

宋奚愣了下，问贾赦最近是不是又遇到了什么麻烦。贾赦摇头。

宋奚也便没多问，见天色不早了，命人传晚饭，怎么也要留贾赦吃晚饭才肯放他走。

“等你到了印坊天都黑了，人家灶上的火熄了，再连个剩菜都没有，你岂非要饿肚子。再说，我怎么忍心看你劳碌过去就吃一顿剩饭，你还有没有点一品大员的样子。”

“唠叨，我吃便是。”刚站起身来准备告辞的贾赦，复而又坐下了。

用过饭，贾赦便伸手跟宋奚要令牌出城。耽误到这会子了，城门早早关了。

宋奚却叫人取来外衣，要和贾赦一块去。

“也没你什么事儿，你去做什么，白白耗费精力，不嫌累么。”贾赦道。

宋奚：“是你说的，该守的规矩要守。这令牌是我的，自然是我现身出示方合适。”

“道理都被你讲了。”贾赦伸手示意，请他先走。

于是不知怎么又在宋奚的坚持下，二人同乘一车。

贾赦无奈地举着手里的茶，问宋奚：“这就是你说的好喝到可以称为惊天地泣鬼神的茶？”

这就是普通的红茶！

宋奚抓着个靠垫，慵懒地倚在身后，好笑的问贾赦：“听说是婆罗多国来得，什么味儿？”

原来没喝过。

贾赦白死你关系一眼，知道这是宋奚又找借口跟自己同乘一车。但以前这厮好歹还知道掩饰一下，现在猖狂了，上了车后，就直接大无畏的耍无赖了。

宋奚看贾赦：“怎么不说话？看来得亲自尝。”

马车突然颠簸了下，宋奚忙揽住贾赦的腰，另一手则紧握着贾赦的手。

拦腰的手很快就撤回去了，但抓手的那只还在。

贾赦冷冷地回瞪宋奚。

宋奚笑了下，不动声色的从贾赦手里夺过那杯之前还没喝完的茶。

“我是怕茶洒了。”宋奚说罢，便将茶杯凑到嘴边，一饮而尽。

贾赦：“你这理由好，无可辩驳。”

宋奚笑了笑，没说话。

“你最近睡得好么？”贾赦问完，就眼盯盯得看他。

宋奚愣了下，看着贾赦，摇头。

“多亏你的祝福，我可睡得一直很好。”贾赦轻轻扯唇一笑。

宋奚见状也笑了。

宋奚的反应印证了贾赦对他那句话的猜测。

那天宋奚忽然说他睡不好，却希望自己能日日睡好的话。贾赦就觉得宋奚的表达里暗含着坚决的意味。

宋奚说他睡不好，是意在告诉自己，他一直在想他，所以夜里难以安眠。反而说希望他睡好不要做梦的话，则在表达他年后不管是得到肯定或是拒绝的答案，他都愿意接受。他不希望贾赦因为他的表白，而做任何一点点勉强自己的决定。

他宁愿他自己爱的深一些，一厢情愿，哪怕是一生辗转无法入眠得不到他所想。他也愿贾赦能活得自在，日日安眠睡，顺遂幸福。

宋奚的话，贾赦在琢磨之后的确觉得心里挺暖的。所以这些日子，他见到的宋奚的时候，心底总是在无意识中泛出柔漪。

而且的确有那种‘一日不见便禁不住想念’的感觉。

贾赦便想，这或许该是被喜欢和喜欢一个人的感觉，便决计认真考虑怎么样对待这份感情。

虽说的确是宋奚动情比较早，但这不代表他会一直让宋奚得寸进尺，自身处于被动。

……

马车的速度渐渐转缓，快到地方了。

贾赦伸手取回宋奚手里的空杯子，指尖轻轻地不经意间划过宋奚的手心。

宋奚看贾赦的眸子里情绪变得复杂了。

贾赦冲他一笑，随即丢了手里的杯子，猛地抓住宋奚的胳膊，扑了上去。

猝不及防，

一个吻落在宋奚的额角，温情无限。

就在宋奚反应过来的刹那，他想抓住贾赦，奈何贾赦撩拨他之后，便早做了准备，立刻抽身。贾赦略带挑衅地看他一眼，勾唇似笑非笑，此时马车便停了，他便掀起帘子下了车。

不及宋奚动身，就听见贾赦在外面吩咐恒书，送他回府。

“……我今夜不回去，你们老爷明日还有要务处理，不宜留在此，早些送他回去吧。”

恒书巴巴地转头，盯着帘子，等待自家老爷的回复。

贾赦则已经带人进了印坊。

许久之后，宋奚的马车才调转方向，急速地消失于夜色之中。

……

第二日，清晨，宋府。

宋麓来给父亲请安，却见父亲不大精神的打哈欠。

宋麓忙伸头往内间的方向看。

宋奚冷冷瞟他一眼，“猜错了。”

宋麓的小心思被抓了包，有点不好意思地红了脸。但还是板着他那张跟宋奚类似的冷脸，行了礼，便要告辞。

“昨日你表现不错，可以给你三天的假，想什么时候出去玩便打发人告诉我一声便是。”宋奚道。

宋麓冰冷的小脸上终于泛起同龄孩子该有的笑容，高兴地给宋奚又行了礼，谢恩之后，他便又是转为一副稳重的样子，转身离去。

“大爷是越发的懂事了，时常自己读书写文章至深夜。”恒书道。

宋奚蹙眉，“你们都看着他点，别叫他太过费神劳累。总知道读书，也不好。”

宋奚叹口气，他可不想宋麓和他一样，人到三十了，才开始明白人生的真正意义在哪。

恒书连连应承，心里倍感骄傲。这种嫌弃孩子太上进的话，估计就只有在他们宋家才能听到。回头碰见猪毛，他可要好好显摆一回。

荣国府。

贾赦刚从京外的印坊赶回家。

他思量到《邻家秘闻》第七期的印刷大概还得再等一日才能完毕。

以为可以安心平静一日，谁知没多久，就传来消息，今天镇南大将军率众将领提前归京了。

皇帝派三皇子、十一皇子和十五皇子率百官，亲自前往东城门外迎接。贾赦自然也在其列，换了官服，便立刻赶过去。

此刻城中通往宫城的主街道已经被士兵封禁，百姓们只能远远地观望，瞻仰大将军的英姿。

而此番与镇南大将军司马器同行归来将领之中，刚好就有邻家秘闻爆出的那位‘杀妻求将’的将军莫城望。莫城望是五品冲锋将军，据说这次随镇南大将军奇袭真颜部落的军队时，立下了汗马功劳。司马器还在捷报的奏折中特意提及了莫城望的功勋。

御史们早准备好了奏折跃跃欲试，就等莫城望回来这一天。

此时司马器远远地带着一众将领骑马过来，在距离皇子们二十丈原地地方，就下了么，按照品级列队，前来拜见。司马器身后跟着两排六名副将，随即便是莫城望等其他将领。

随行的御史们都在寻找莫城望是谁。贾赦则在看向另一个人，就是跟在司马器身后左手边第二个的四品副将。

这位是贾赦本尊的原配妻张氏的内兄，也便是贾琏的亲舅舅。张家住在金陵，从贾家搬入京城后，也因本尊原配身死的缘故，两家人的关系就渐转淡，有近七八年都不来往了。

贾赦从穿越来后，也没有过多朝这方面想，还是之前看了呈奏到御史台的进京将军名单，觉得张赧这个名字眼熟才想来。

贾赦是凭着本尊记忆里的样子，很快就和张赧对上号了。虽然人比记忆中的成熟些，但应该就是左手边第二个。

张赧一直伸脖子搜寻，他好容易看到了贾赦，便笑起来。奈何贾赦侧首正跟一个长相十分好看的男人低声嘀咕什么，根本没看自己。

张赧嘿嘿笑，也没生气，毕竟跟他姐夫说话的人长得跟天上的神君一样，再说看他穿的那身官服，就知道此人是个十分了得的文官。他姐夫能跟这样的权贵高官交朋友，他高兴都来不及，哪里会生气。

待司马器和皇子们寒暄之后，忠臣便一同进城了。

张赧品级低，凑不到贾赦的马车旁，只能干熬着，等面圣之后了。

……

皇宫，永安殿。

众凯旋将军受了皇帝恩封之后，跪地齐声嘹亮地谢恩。听得皇帝心里也中气十足，高兴地让众将军们免礼。

待恩封的众将领走后，皇帝转到太和殿，便陆陆续续有御史前来参本，都是来告发莫城望的。

皇帝回头看向宋奚、贾赦等待命在此朝臣，蹙眉忍不住对贾赦牢骚：“瞧瞧你这属下，闹得朕脑仁儿疼，你也不好好管管他们。”

“御史们监察参奏的事儿，不归他管。”宋奚道。

皇帝看一眼宋奚：“那这事儿你来管！”

不及宋奚出言，素来耿直的刘忠良立刻站出来道：“按大周律，莫城望杀妻有罪，自当以命抵命。”

皇帝一听这话眉头紧皱，揉着太阳穴发愁，“若如刘卿所言的这般简单便好了。他是冲锋有功的将领，而且他杀得是真颜部落的女人，朕要是因为死了一个外族女人就处死功勋赫赫将军，传出去未免叫边城将领们寒心，也让会助长真颜部落那些人的气焰，被他们瞧不起。”

“但若不处理，只怕难以平民愤，毕竟这女子自两岁起就随母入了大周，正常入了户籍，便该是大周子民了。如此随意杀了真颜部落的人不需偿命，只怕日后会有更多人效仿，激化大周与大阳蛮族的矛盾。只真颜部落一家尚可，若大阳九部族再度联合，只怕刚刚平定的南边边境又会起战火。”乌丞相道。

皇帝便扫眼看向贾赦，这都是他搞出来的问题。

“命留着，用其功勋抵命就是。”宋奚道。

乌丞相点头，认为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皇帝想了想，也觉得只能如此了，便免了莫城望的功勋，官职不变，但要调他去西北寒苦之地戍守。

事情处理完毕之后，一行人便从太和殿出来。

贾赦和乌丞相等人告别后，也要和宋奚作别。

宋奚看他：“你觉得我会放你走？”

昨晚那一吻，害得他整夜失眠了。虽明知道这是贾赦的‘报复’，可他还是睡不着，心甘情愿的上当。

“怎么，你才说过愿我日日睡好的话，这么快就不甘心了？”贾赦挑眉对视宋奚，见宋奚无奈地笑着说不出话。他摇头，表示真着急去见人，没工夫搭理他。

宋奚自然知道他见得是谁，也不好叨扰，只教他傍晚的时候，在邻家轩等他。

“你也不想想，哪有空，明日的吧，明日出第七期。”贾赦说罢，看都不看宋奚，便摆摆手和他作别。

出了宫门，贾赦果然就看见张赧的身影。打量这二十七八的小伙子正对着自己傻笑，贾赦也报以微笑。

“上次见你的时候，你才十五六岁，瞧瞧你现在的样子，英气逼人了，还成了受勋封的四品副将了。”

张赧嘿嘿挠头笑，“却没有姐夫厉害，总觉得多少年不见了，你说我都这么大了，姐夫怎么也没老，却长得更好看了。我仔细瞅了瞅，姐夫头上竟还没有白发呢。”

“呸，胡说什么。我人才三十多，哪那么容易老。”

“还三十多，”张赧瘪嘴表示不服，“加个数就——”

贾赦指着他，“闭嘴！”

张赧立刻捂住嘴，乖乖点了点头，上了车后，才便笑呵呵的跟贾赦道：“不过姐夫是挺显年轻的，我是知道姐夫的岁数，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跟我同龄呢。”

“这才像是人说的话。”贾赦倒是喜欢张赧的爽朗，见他自来熟，也便不和他客气什么，就跟他像老朋友似得互相说话。

“姐夫我可没地方住。”张赧眨眨眼，有点祈求的看着贾赦。

“这话还用你说，我还能让你去住驿站去？”贾赦好笑不已，到了荣府，便立刻带着张赧去见过了贾母。

贾母早听说张赧因为打仗得了功勋，而今出息的进宫领赏，高兴不已。一边赞叹，一边回忆他小时候顽皮地样子，不禁就扯到张氏，到底掉了两滴泪。

张赧也难受起来，家里父母死得早，就长姐待她最好。却没想到最后长姐也是个短命的，生了琏儿没多久就去了。

提起贾琏，张赧回到荣禧堂也没见着他人，忙问贾赦：“琏儿他人呢？我上次瞧见他的时候他才到我这。”

张赧在自己胸口处比量了一下。

贾赦：“现在和你一般高了。这段日子他一直忙着倒腾东西，晚上才着家。倒是早提过你，却没想到你们能提前进京了，所以今天才没等在家里。”

“早晚都能见到的，别耽误他的正事儿才好。”张赧笑毕，便不客气的说累了，问贾赦要了房间，便去休息。

傍晚的时候，贾琏回来了。

贾琏急忙来见张赧，人后便和自己的舅舅相扶畅谈起来。

贾赦后来也没陪他们。

一早贾赦起身的时候，张赧那房里还没动静。听说贾琏昨天到了后半夜才离开，贾赦特意嘱咐丫鬟不要吵闹，让张赧睡到自然醒。

贾赦到了御史台没多久，便有人从外传了消息，海纳百川开始出售第七期《邻家秘闻》了。

梁乐云等御史们一听，忙出钱打发各自的小厮去买书。本来这么些人，他们同读一本书也可。但谁都不想晚那么一时半刻，都想亲自看书上面的每一句每一字，遂都是各买各的。

秦中路也凑了热闹，随后来问贾赦要不要，他给带一本。

贾赦摇头。

秦中路想想也是这么道理，觉得是自己没心没肺嘴欠。贾大人都跟著书人闹掰了关系，而今不想看书也实属正常。

秦中路也挺叹服这位著书人的，几次三番挖朝廷官员的丑事，竟然至今还没有被皇上下令封禁，真乃奇迹。

秦中路这厢刚感慨完，便接了属下送过来的《邻家秘闻》。秦中路打开一番内容，傻眼了，这期一整本的内容竟然说的就是方芹。

什么，休了两个妻子？太新鲜了。

秦中路忙埋头苦读起来。与此同时，御史台的其他房间内也安静异常，大家都被书上的人内容吸引了。偶尔却也有因上面的内容太令人吃惊，发出一声惊呼。

皇帝刚把愁心事儿弄完，感慨这个《邻家秘闻》给他惹了麻烦，转头就收到宋奚打发人送来的书。皇帝冷叹一声，心里骂着贾赦这次又给他招了什么麻烦。若有朝一日，他样的官员们都能干干净净的该多好。

皇帝翻书一瞧，说得是方芹。

嗯，还好，方芹已经被他贬黜了。不管写他什么事儿，这厮此刻已经不是朝廷的官员，不需要朝廷背锅了。

皇帝想到此，心气儿顺了不少。顺便还多琢磨了一下，贾赦这期写方芹会不会是出于私人方面的报复。

但当他看到内容之后，皇帝觉得自己真是多想了，贾赦就该写他，写得好！

再说秦中路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是个首饰图案广告后，才确认完结了，松开手，长吁短叹。这下好了，出了方芹这桩事之后，这朝中以后只怕也没人愿意管闲事参本贾大人和《邻家秘闻》了。

第一清官参奏，都栽了跟头，而且是栽个彻底，一世清名都没了。以后谁还敢！

秦中路随即想起方芹之前那些做作的嘴脸，只想大笑三声。

乐够了，他就忍不住想把这个喜悦分享给贾赦，奈何贾赦却不在房内。

秦中路肚子里有太多话需要发泄，就转而去那些监察御史的房间。这些人早就热烈的讨论起来，秦中路赶紧加入其中。

这方芹为求清廉大义之名，以杀亲为代价，随意以道德大义之名，压迫绑缚身边亲人，特别是可怜的女人，实在是太可恶。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他这么做也没什么毛病啊，以不孝之名，的确可以休妻，别管他休几个，确实可以。还有，他逼得现在的妻子去庙里念佛，为了成全自己高义的大名，随性嫁了妹妹逼死妹妹的事儿，事前是经他母亲同意了，在律法上他也没有错。”秦中路听这些御史们骂完之后，还要冲动参本方芹，便发表了另一种意见。

“这么说来也是。”梁乐云附和道。

葛青来：“幸好有《邻家秘闻》道出他的这些阴损行径，不然真不知道有多少人还以为他只是个不逢迎诌媚，高节清风的好官儿。”

“听你这话，只觉得更可恶了，”梁乐云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双眼，“我当初真眼瞎了，竟还以为他是个什么好人。”

“不过你们说，既然他这些行为不违法，那他是不是还能留清廉君子的名声在？”葛青来担心方芹这多年来在民间累计下来的名声，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

“君子德行，清能有容，仁能善断，明不伤察，直不过矫。方芹苛求刻薄，矫枉过正，轻视作践女人，哪一样配称为君子？”

众人听到温润的泉水叮咚之音，忙回头一瞧，惊讶发现宋大人和他们的贾大人正并肩站在门口。

第52章 第一狗仔

众御史们以前从没有机会和高高在上的宋大人说过话。

今听他这般温和地和他们聊天，倍感惶恐荣幸, 更何况宋大人所言句句在理。御史们连忙附和应承, 指责方芹乃是个虚伪做作, 沽名钓誉之辈。

“偏偏就这样的人，名声竟比诸位这样的谦谦君子高。”

宋奚扫视众人, 语气里有一种惋惜之意。

接着，他便和贾赦一同去了。

显然二位大人刚刚只是路过这里。

众御史们都很高兴宋大人亲口夸他们是谦谦君子。被宋大人这样才德非凡的高人，对于他们这些御史来说绝对是一件非常令人开心的事。奈何偏偏有方芹这个沽名钓誉的宵小之辈, 碍他们的眼, 玷污了他们这些真君子的名声。

他们凭什么被一个为求功名, 不讲人性的小人给比下去。

“我可咽不下这口气，你们呢？”粱乐云气愤道。

“就怕世人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还以为他方芹不过是简单的休妻而已, 不妨碍他做清名一世的好官。”

“这件事我们一定要好好说道说道, 让世人知道方芹自私丑恶的嘴脸。”

粱乐云主动表示他要召集他所认识的所有文人朋友, 大家一起讨论批判方芹的事。他打算写几篇文章传出去，一定要让外头的人知道, 他们御史台的人很不耻于方芹的行为。

众御史们纷纷附和, 也表示他们要写几篇文章评论这件事。

“只是我们写完之后, 这些文章该如何更好的传阅出去？”

“那些文人向来以御史翰林所作文章为典范。我们只需要把写好的文章放到御史大夫大人名下的邻家轩, 自然会有人借阅誊抄。”有人出主意道。

众御史们纷纷附和, 这主意一举两得，十分好。

也有胆子大的，直接问：“为何不把书放海纳百川？”

大家都觉得该忌讳的还是要忌讳。这海纳百川书肆直属于《邻家秘闻》著书人, 谁知道朝廷哪一天会封了《邻家秘闻》，毕竟这书里的内容有些敏感，总是揭露贪官。朝廷现在明是非讲道理的，却不代表以后会如何。所以他们为了安全起见，他们还是把文章放在御史大夫的铺子里更靠谱一些。

众御史们议定之后，纷纷召急各自的文人朋友，准备明日休沐之时就酣畅大辩一场。

第七期《邻家秘闻》在市面上发售之后，早就在京城内引起了热烈地讨论。

文人各执己见，有支持方芹的，也有憎恶谩骂方芹的，两方对立，各自走极端。中间派也有一些，但表达意见的程度不如这两派激烈。而今邻家轩和海纳百川，以及各茶铺书肆等等，都坐了满堂人，吵翻天。

下午的时候，贾赦和宋奚到了邻家轩。二人还不及下车，就听见书肆里的人吵得面红耳赤出来，斯文人也不斯文了，“腌臜”、“畜生”之类的脏话脱口而出。有几个还被气了出来，边走边骂。

“休两个女人罢了，既是不孝就该休，难不成留着祸害家人么。”

“可据书所述，这两名女子根本没有不孝之举，是方芹愚孝，对于母亲的话听之任之，随便休妻，逼得两任妻子没脸见人，只能去死，这与杀人凶手有何不同？”

“试问哪家斯文君子娶妻，会随随便便践踏女人名声，毫不讲夫妻情义，说休就休。这人好不好怎能全凭他一人说得算？那回头是不是他说我们杀人了，我们便就要顶着杀人的罪名被砍头！再说方家小妹何其倒霉，就因她投错了胎，有个贪功名之意的兄长，白白为此搭上一条性命。”

此话刚毕，便有人立刻出来反驳。

大堂内吵个没完。

直到不知从那里传来一声“贾大人和宋大人来了”，众人才停了讨论，扭头看过去。

果然见两位影子不凡的大人并肩从从容容的走进了邻家轩。

众文人子弟忙冲二位大人行礼，眼看着二位大人欲去二楼的雅间。

“宋大人，您对方芹之事有何看法？”

鲁莽开口问宋奚话的，正是明年准备科考的考生宋义。此人常爱跟人炫耀他和宋奚是本家，这次他敢张口，也是因受了同伴们的怂恿。

宋奚一直是文人学子们追逐学习的榜样，他的观点自然很被大家所好奇。

至于贾赦，大概因为名声太臭，直接被这些人无视了，再说贾赦本来就是被方芹参奏的对象，他的观点不用问也能猜出来。

原本热闹的屋子，就因为宋义一句话，瞬间沉默逼仄。

宋义开口之后见宋大人冷冷地斜睨过来，被盯得他浑身抖，吓得魂儿没了半个。宋义便在心里哭爹喊娘的后悔，恨不得时光倒流。

就在大家以为宋义这次要倒霉了的时候，忽然听到宋奚开口，语调波澜不惊地。

“夫仁、义、礼、智、信，他方芹哪一点做到了。对妻不仁，对妹不义，口说礼仪诚信，却不过是沽名钓誉之辈。非大义便灭亲，此乃暴虐之举，若天下誉之，岂不荒唐，倒叫那些真正仁礼清廉的君子如何自处。”

宋义一愣，忙行礼恭敬高呼道：“大人说得极是！”

众人连连附和。

二位大人上了楼之后，大堂内的吵闹声也停了。众人都只纷纷附和宋奚的话，之前持反对意见的人，也都觉得宋大人的话对，而且越琢磨越有道理。还有人觉得这个观点不能只有他们独享，一定要告诉其他人！

于是大家分散开，四处宣扬去了。

次日，御史台一众人等，带着许多文人们，在京城内各大书肆茶铺讨论方芹一事。很快，方芹的事儿扭转了风向，两种截然对立的观点全部归成一致，所有人都开始共同声讨方芹，鄙弃方芹的所作所为。

甚至连大字都不识的小老百姓，也晓得了方芹不过是个舍人成己的诞妄虚伪之徒。

方芹因为要帮助穷人，一直简朴，故而他向来不买《邻家秘闻》，也耻于去读那种书。

《邻家秘闻》第七期出来的时候，方芹因带着两百文钱离京去慰藉生病的穷人，故而并不知情。

等他中午回来的时候，吃过饭，便有邻里委婉来问候方芹可好。方芹还只以为他们是因自己之前被罢黜的事儿，还来慰问，故而笑着表示无所谓，功名利禄他都看得淡了。邻居们佩服不已，直叹方芹果然非同凡俗，大人有大量。

方芹笑着谦虚应承，送走邻居之后，睡了一觉，傍晚精神满满的便打算出门走一走，顺便慰问一下街上的穷苦。

哪知这一睡，外面的人对他的态度都大转变。

方芹刚迈出自家大门，就看见隔壁令居老刘，正要和他打招呼，便见老刘先瞪他一眼，而后便晦气的挡着眼睛跑了。方芹正奇怪老刘是不是遭了什么不幸，思虑自己要不要去关心的时候，发现四周过往的邻居看了他，都跟老刘似得躲瘟神躲着他。

特别是妇人们，总要狠狠剜他一眼，才会罢休离开。

方芹不明所以，背着手上街，就见那些识得他的妇人都凑在一起，掩嘴骂什么。方芹听不太清，但碍于男女授受不亲，他也不好上前去问。好容易碰见一个他以前帮助过的卖豆腐的摊贩和自己打招呼，方芹忙上前去和他道出自己的疑惑。

“真不知道今天这些人都怎么了，好多人见了我便躲。”

“哎呦，方老爷您还不知道呢？《邻家秘闻》上写了你的事！”卖豆腐的老伯道。

方芹惊讶张大眼，心里咯噔一下，再回想刚才那些人对自己的态度，原来是因为这个。

方芹蹙眉：“能写什么，不过是些毫无根据的闲言碎语罢了，也值得他们这般冷言冷眼待我。我方芹行得正坐得端，就没怕过谁编排报复！”

“闲言碎语？那大人到底有没有休妻两次，把人逼死在娘家？”老伯问。

方芹愣了下，他不想撒谎，只道：“我的确休过两任妻子，全因她们不孝在先。义绝之后，我与她们便两不相干，至于她们而今什么境况我当然不知道。”

“噢——”老伯深长的叹口气，赶紧切了一块豆腐，用荷叶抱起来，递给方芹。“方老爷快拿走吧，我也该收摊了。”

“这豆腐我不能要，您快留着卖钱。不过您今天这么早收？我看这余下的豆腐还这么多。”方芹纳闷问。

“家里有事，余下的做豆干便是。”老伯说罢，便急忙收拾好东西，挑着扁担去了。

方芹感觉到四处投来的异样目光，还有窃窃私语的嘲笑声，想着那老伯的话，遂打算去找个朋友借书，看一看那《邻家秘闻》到底是怎么编排他的。

方芹平时结交的都是些穷人，此刻他陷入污名之后，少数还肯信任他的也是穷人。但这些人多数不识字，只是把道听途说的话转达给他。

方芹想来想去，遂去求昔日的同僚梁乐云。岂料被梁家的家丁臭骂一通，驱赶了出来。方芹倍感屈辱，羞愤至极，当即就想要去衙门状告《邻家秘闻》污蔑他，却被方母给拦下来了。

“傻孩子，你刚被罢了官，最该本分处事。那京畿府的府尹是谁，宋奚，你在御史台顶头上级的挚交好友。官官相护，你又能如何。你此时若去，只怕会被白白打了板子抬回来了。而今你清名在外，会有几个真信这些谣言？等过几天风声就过去了，清者自清，你怕什么。”方母劝慰道。

方芹想想也是这个道理，他身正不怕影子斜，那些人爱怎么说他就怎么说。

总归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善事，实实在在帮助的人数也有千余，这些人总归是清楚他的人品如何，帮他好好正名。

翌日。

方芹发现左邻右舍对自己的态度更恶了，他家门口甚至还出现了臭粪。方芹想想还是放心不下，就去求葛青来。

葛青来是御史台里同僚中最本分老实的一位。

方芹还是吃了闭门羹，不过这次方芹没有走，就在门口等着。好不容易等到葛青来出门时，把他堵个正着。

葛青来拉不下面子，才把书给了方芹。

“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拿了这书后，你休要再来找我，以后再见也当不认识你。”葛青来最后看了方芹一眼，涨红着脸，咬了咬牙道，“我耻于和你这样无情无义的伪君子为伍！”

方芹愣了愣，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最不起眼的葛青来看不起。待他反应过来，想反驳回去的时候，葛青来早乘车去了。

方芹咬着牙，狠狠地捏着手里的这本被人施舍而来的书，脸火辣辣的。他气得丢了手里的邻家秘闻，转身就去。过往行人见状要去捡，方芹忙喊，又折回把书从路人手里抢了回来。

“要不要脸啊，你丢了，人家捡起来你又抢，有病！”路人朝方芹啐一口，才离开。

方芹气得脸涨成了猪肝紫，最终抓着书跑到一处没人的小巷，便翻阅起《邻家秘闻》。他倒要看看上面瞎写了什么，等会让他定要去告状。京畿府不能告，他就去大理寺告。

方芹逐字逐句读起来，越读速度越慢，手越开始发抖。

这著书人到底是谁，为何把他家里的那点陈年旧时都翻了出来，好些记忆他都已经模糊了，看了这上面的描述才会想起来。还有这书上面有关于匿名者甲乙丙丁提供的证词，说话语气怎么这么眼熟，真好像是他当初在南州城做县令时用得那批人。

还有关于她妹妹嫁进的纭纭村的村民供词，有一句“二老狗的”骂人话也原封不动的写在了上面，这句正是纭纭村内的村民最时常爱说的骂人话，非亲自去过的人不可能知道。

可见这《邻家秘闻》是真的有去纭纭村和南州城调查过。

方芹便是不想承认，心里隐隐感觉的出来，这书上那些匿名人所言的关于他的事都属实。

方芹是不甘心的，他不信自己当初判断有误，怎么可能有人写文章不主观臆断造谣。他一定要抓不《邻家秘闻》的错误，告他们一个诬陷。奈何他从头气愤地粗喘气看到末尾，就没有看到一句擅自论断的话，陈述的见闻都十分真实，所有的调查都在只是描述真实的情况。关于一些匿名人提供的过激言论，他们还会在之后特意注明“此为个人言论许有偏颇”的话。

方芹脸色惨白，靠着墙一屁股坐在地上，紧闭着双唇有些说不出话来。他做这些事儿的时候，从不觉得自己错了什么，一切都照着规矩礼法，为的是大公正义，他问心无愧。可不知为什么，不说别人了，连他自己看了书上的内容描述，都有些开始质疑自己的行为到底是对是错……

“你们听说没有，那些御史们都写文章批判方芹轻贱女人不是东西。”

“本就不是东西，还自诩是什么清官，什么君子，君子能干出欺负女人的事儿，丢不丢人。三个妻子，两个逼死了，最后一个聪明点，晓得去庙里躲着，可到底是做了三年活寡。她妹妹就更惨了，啧啧……我都说不出口。”

“这方母是不是有毛病，能把儿子养成这种货色，我看这对母子俩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方芹听这话，急忙其实冲到巷口，看见是三个书生满脸笑嘻嘻的议论。

“你们闭嘴，我不许你们对我母亲口出恶言！”方芹冲他们吼道，“有什么冲我来。”

三名书生起初好有点懵，随即听出这人就是方芹，哈哈笑起来，指着方芹的鼻子，骂他伪君子不是东西，装了这么多年清廉大义之人是在叫人恶心。

方芹羞愤难当，听到激动之处，脸红脖子粗，让他们快滚。

书生们偏偏就不滚，嗤笑道：“你当你是什么狗东西，凭什么要我们滚。我们又不是你娶了便可以随便拿‘不孝’罪名打发的媳妇儿，我们也不是你说打发就打发的小妹妹。”

“一个大老爷们，靠负弱女子而活，臊不臊得慌。你既然瞧得那光棍穷汉救人品质高尚，你怎么不自己嫁，你逼你妹妹做什么，你妹妹真是倒八辈子血霉了，投胎到你们方家。不知道她死得时候，是不是发誓要化作厉鬼找你呢！”

“闭嘴！闭嘴！”方芹捂着耳朵大吼。

他越大声，反而吸引越多的人来围观。

三名书生忙介绍方芹的身份。

百姓们之中，妇人表现的最为气愤，抓着烂菜叶子就远远地打过去。

“凭什么我们女人都不值钱了，随你们男人作践。你不问问，这天下的男人那个不是女人生出来的。”

妇人们义愤填膺，有的甚至气到‘阔绰’起来，直接把鸡蛋打在了方芹的头上，啪啪啪一个接一个听着响，看着黏糊糊的蛋清蛋黄黏在方芹的脸上，便感觉特别爽快。

卖鸡蛋的男人看不下去，忙来拦着道：“可省一省，我帮你们泼大粪，这蛋留着给孩子们补身体也比打那么个烂人强，不值当。”

烂人……

烂人……

烂人……

这些百姓竟称呼他为烂人。

方芹耳朵嗡嗡地鸣叫起来，天旋地转的，他听不到四周的声音，抬手看苍天，眼睛隔着黏糊的蛋液，依稀可见天上刺眼的太阳。

方芹大笑起来，伸手朝着天空。

一勺大粪泼下来，堵满了嘴，他再发不出声了。

“这人是疯了！？”百姓们议论。

“唔——”方芹呕着，吐得稀里哗啦，然后就似叫似笑，跪在地上，奇怪的哭笑一阵，终于痛苦地大喊，“我方芹一生清名全被《邻家秘闻》给毁了！我不甘心！”

“去你的不甘心！”

妇人们纷纷挥洒手里的东西。

……

方家人寻遍了半个京城，一直到深夜才在一条小巷内找到方芹。人当时已经神志不清了，满身挂满了脏东西，连五官都分不清。方母放心不下，跟着乘着马车来找，她见儿子这副样子，丝毫不先前方芹脏，抱着儿子痛哭起来，对自己当初的行径懊悔不已。

当初若非她嫉妒儿媳夺走了自己的儿子，总是刁难儿媳，挑拨儿子与儿媳之前的关系，逼得儿子休了儿媳，想来她的儿子也不会落到这步田地。

方芹被搀扶回去，清洗干净之后，意识仍然不清晰。

当晚，方芹便打算留书自尽，得幸方母发现及时，老泪纵横的把他哭了回来。

“要死，也该是我老婆子死，待我留书一封，把罪名都揽在自己身上，你的清名就必能回来了。 ”方母叹道。

糊涂的方芹被这个消息刺激的清明一些，忙连滚带爬的来给母亲赔错。他怎可能让母亲去死！

方母坐在地上哭成了泪人儿，她抖着手，摸着跪爬到她跟前的宝贝儿子的头，“好孩子，我们离这个是非之地远些，好不好？”

方芹木讷地连连点头，眼神空洞的像个木偶一般。对他来说，名声没了，比命都还重要的东西都没了，他生不如死，怎么活在哪儿活都是痛苦。能让他苟延残喘的唯一原因就是他的母亲了。母亲说什么是什么，陪了母亲终老，他就立刻去死。

方芹叫人连夜收拾东西，第二日赶早。就带着一家子坐了马车离京。

方家人就这么狼狈地跑了，立刻掀起一波满城对其的谩骂的浪潮。人走了，为何反而被骂得更凶？

因为方芹只顾着带着自己的母亲逃跑，却忘了人至今仍还在城外尼姑庵的第三任妻子贺氏。

贺氏在这之后的第三天才回到京城，便递交诉状到衙门，请求官府判和离。衙门倒也干脆，立刻给了贺氏允准，并将方家来不及出售的宅院也判给贺氏作为补偿。后来城中有不少媒婆要为贺氏说媒，发誓要为这个可怜的女人找个好归宿。

……

方芹一事，让更多人明白身为男人的责任不仅仅是忠君孝顺，同时也要保家护妻。君子的仁义礼智信，不该只对外，对内对妻子也该仁和温柔，只有修身齐家方能治国平天下。

夫和妻柔，才是正经人家的夫妻相处之道。

再有，今来京城媒人的活计越来越难做了，一门亲事定下来的速度要远远慢于往年。特别是一些稍微富足讲究点诗礼的人家，都不愿意随随便便见了人，问了家世，觉得合适就得定亲了。男方要查察，女方也要考察，彼此暗地里互相摸查清楚了，才肯定嫁娶时间。还有一些更加富贵的人家，连自己家的调查都担心不可靠，会再托厉害的人帮忙深入调查。于是，京城内就多了一个专门做婚姻调查的行当——千里姻缘调查坊。

这铺子据说是《邻家秘闻》著书人所开，其调查能力和准确度，只需要看邻家秘闻就清楚了。有目共睹，值得信服。

铺子开张小半月，就已经接到了十几个客人的委托，盈利数额远远高于普通店铺，甚至高出几倍几十倍。

虽说最终的调查结果有人欢喜有人忧，但委托人终究是庆幸能有此举，不然把自家孩子一生葬送了，才是他们真真忧患不回来的。

宋奚也听说贾赦又开了这么一个搞姻缘调查的铺子，对他佩服不已。

“我发现你这脑袋里装得，总是和别人不同，而且什么事儿到你手里似乎都能跟钱挂上钩，做起生意来，还有声有色的。”

“谁会跟钱有仇。”贾赦做事是讲究社会效益和金钱效益的，若全是不得利的白干终不能维持长久。

宋奚笑，“你要这么在乎钱，当初皇帝拨给你钱的时候，你为何还不愿意要。 ”

“我只喜欢刮富人的钱，国库里的钱如果都用在国家大事上，我拿着心亏。”

这时候猪毛敲门进来，送了一封信来。

贾赦问是什么。

猪毛道：“方正路说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十封了，在城西的秘闻轩收到的，是同一人的笔迹。”

第十封。

如此执着的送信爆料，难道是什么重要的消息。

贾赦便打开瞧，轻笑了下，难不得方正路等到第十封信才拿给他看。果真是一封无聊的举报信，信中所要检举的人正是贾赦。

贾赦把信放下，打发猪毛告知方正路，不必介怀。

宋奚把桌上的信取来看，上面讲了贾赦纨绔无良，忘恩负义。一件是贾赦好色纳小妾，一件是他苛待世交之子，不给资助。

“有眉目？”宋奚问。

贾赦嗤笑，“内容前轻后重，前面寥寥几笔带过没有具体细节，后面则因果等经过曾交代十分细致。虽然没有明确暴露这位被苛待世交之子的身份，但很明显，说的就是孙绍祖。”

“孙绍祖。”宋奚跟着念了一下，“可是已故兵部侍郎孙林的孙子？”

“你竟然知道。”贾赦叹。

宋奚浅勾唇，“并不认识，只是年少时曾听父亲提过一次此人的名字。”

贾赦冲宋奚竖大拇指，这记忆力也没谁了。

宋奚：“别笑话我了。和你说个正事，你说你的生意是刮富人的钱，我应该算是富人了，你的姻缘坊应该可否接我一单生意？”

“你儿子才八岁，就要定亲了？”贾赦心知肚明宋奚指什么，却偏这样问。

宋奚摇头，承认是自己，更坦白明说他想要调查贾赦的喜好是什么。

“亏得你能想出来让我自己调查自己的法子。”

“没人能比你更了解你自己，所以我这是最聪明的法子。”宋奚笑了下，转身坐在案后，提笔把自己想知道的内容都写在了纸上，递给贾赦，“回一条十万两。”

贾赦数了数，这上面有二十条，无非就是问他一些爱好，喜欢食物，看重的人之类的普通问题。

“你这么有钱，出手就二百万两？有点不信。”贾赦见宋奚要说话，再嘱咐一句，“库房里的可不算，你已经给我了。除此之外，你还能拿出二百万两，我再考虑。”

宋奚愣了下，然后垂眸默默拿着算盘算了算，“还有一些庄子铺子，加上祖上留给的产业，应该够……”

不及宋奚的话完毕，贾赦把已经写好的纸张送到了宋奚的面前，“开业优惠，免费送你的。”

宋奚瞄了眼纸上“最心悦人”那项后面的答案，缓缓地抬眼看贾赦，有点深情的意味。

贾赦一边的屁股坐在桌案上，按住了宋奚的双手，倾斜身子，居高临下看着宋奚，他嘴角扯出一个看似很随性的微笑。

“看来你知道答案后，很开心么。”

宋奚依旧深切凝视着贾赦的眸子，没有说话。

“还是要等到年后。”贾赦拍了拍宋奚的脑袋，便从桌案上下来，抽回那张纸，焚烧了。

“没看完。”宋奚忙道。

“忽悠谁，你过目不忘。”

贾赦把正燃烧了一半的纸丢在了铜盆里。

不及他转身，贾赦就感觉身后有个厚实的胸膛撞在了他的后背上。接着，贾赦便觉得耳根有炙热靠近，有些发痒。

贾赦微微偏头，反而把他白皙的脖颈展露无遗。

宋奚紧紧抱住贾赦，把头埋在了贾赦的耳后，狠狠地吸着他身体的味道，好似要把贾赦的灵魂也要一道抽走一般。

贾赦身上只是普通熏衣用得苏合香，但在宋奚闻起来，却是一种异常好闻的无法形容的迷人淡香味，引他深陷，让他欲罢不能。

怀中人明明和他一样是个大男人，只比他稍微矮一点罢了。可此时此刻，宋奚却恨不得把他揉在心里头，牢牢地困住，让他再也逃不出他的禁锢。

宋奚贪恋地把唇轻轻地贴在贾赦的耳后，浅浅的一下一下吻着，亲到耳际时，微微张唇，衔着贾赦的耳垂，用舌头裹着，喉咙随之浅动，身下便传来一阵燥热。

宋奚清晰可见贾赦两腮腾起的红霞，也感觉到了他微微绷紧的身体。宋奚立刻离开他的身体，颔首靠在贾赦的肩头，只抓住他的手。

贾赦缓了缓神儿，才转头笑着对他道：“控制的很好。”

宋奚看眼贾赦，虽然这是贾赦难得给予他的夸奖，可此刻他却不怎能高兴起来。

他眼看着贾赦那张诱人心悸的脸，便忍不住别过头去，难以保证自己第二眼不会再冲动。

宋奚给自己到了一杯茶喝。

贾赦：“茶冷了。”

“正适合我。”宋奚喉咙动了一下，凉茶下肚后，再抬眼去看贾赦，目光不自然落及在他绯色还未褪尽的脖颈，又一杯凉茶下肚。

宋奚干脆把一整壶喝了。

贾赦则像个没事儿一样，坐在案后整理资料。近来有不少各地上报来得消息，其中一条还是有关齐王和容太妃的。

说是齐王一行人马赶路至泰平村的时候，齐王的毒瘾发作，而容太妃偷偷命人买来的阿芙蓉用尽了，她在乡村野处也找不到可卖这种昂贵禁药的铺子，遂只能叫人看紧齐王，夜里流泪着听着齐王痛苦喊叫求药。后半夜的时候，齐王趁着下人睡着的时候，偷跑出了驿站，满大街找药铺，问人要阿芙蓉。

因《大周朝闻》的关系，大家都知道阿芙蓉的坏处。而今见这位衣着富贵的大爷要这种东西，大家都猜出他是成瘾了，忙规劝他，也有人要先抓住他，把他送给衙门再说。齐王见这些刁民要抓他，还以为他们要谋害自己，就疯狂地跑起来。最后齐王人跑到那里，也没有人知道。

容太妃命所有随从彻夜查找。

还是在第二天天蒙蒙亮的时候，村民发现烂泥塘子边上有个头朝下躺着的贵族老爷，报了案。经齐王府下人辨认，的确是齐王本人。

烂泥塘子不深，里面的水只及到膝盖，齐王摔倒的地方，两只脚还在岸边是干的。齐王当时应该是头朝下率的时候晕了过去，又或者是毒瘾发作神志不清，体力不支，总之便是这样意外地淹死了。

官府上报的消息还没有递到京城，贾赦却先收到了。这个消息到底要不要告诉皇帝，贾赦不拿准，便问了宋奚。

“说，保不准你还能记一功。”宋奚道。

贾赦这才想起来，过两日便恰逢太后千秋。齐王好歹是太后的侄子，这丧事儿上报，应该会暂时被皇帝押下来，以免影响太后过寿的心情。

贾赦便写了奏折，叫人立刻送进宫里去。安排完后，贾赦便抬眼看向宋奚。却见宋奚懒懒地翻着桌上的杂记，另一手则托着下巴，眼睛根本不在书上，也不知在发什么呆乱想。

宋大人也有痴痴失神的时候，真难得。

贾赦无奈地笑了笑，命人备了热茶，他亲自给宋奚断了过去。他没有直接放在桌上，而是手端着直接送到宋奚的面前。

宋奚愣了下，看眼贾赦，才浅笑着把茶接了下来，干脆喝一口。

“唔——”宋奚蹙眉，“姜茶？”

贾赦：“大冬天的，你喝了那么多凉茶容易落病，喝这个驱寒。”

宋奚点了点头，喝光了他最讨厌的姜茶。而后他便拉住贾赦的胳膊，正要说什么，就听到门外又响起咚咚的敲门声。

宋奚死抓着手，看着贾赦没动。

贾赦无奈之下，让猪毛就在门外汇报。

“老爷，市面上出了假的《邻家秘闻》。”

宋奚只好松了手。

贾赦随即便从猪毛的手里接过一本青皮书，上面“邻家秘闻”的四字印花与原版的十分雷同，但仔细分辨，就可辩其印刷更粗糙一些，印花也有多处不对的地方。

贾赦翻了翻内容，跟《邻家秘闻》第七期的内容全部雷同，但原版书里刻着三页图案的广告没有印。

贾赦嗤笑，这倒有趣了，他的《邻家秘闻》出盗版了。

第53章 第一狗仔

宋奚接过来看两眼，问贾赦打算如何处置, 这件事他倒可以解决, 只怕贾赦不愿他帮忙。

盗取同样内容谋利是可耻, 但若以假乱真，以邻家秘闻的名义造谣诬陷他人, 以致出现难以挽回的后果，就是可憎可恨该死了。

贾赦当然知道盗版问题的严重性。

忖度片刻之后，便对宋奚点了点头, “既然你肯帮忙, 我又何苦自己折腾, 便却之不恭了。”

他没必要矫情，这种事儿越快查到越好。

贾赦又仔细翻了翻这本书, 印刷的内容虽然粗糙, 但装裱工艺却很精致, 毫不含糊, 而且封皮的花纹儿该是花费了一些时候雕刻。能干出这种事儿的人，除胆大, 应该也对作坊的隐秘性很有信心。

“我看不用查那些小作坊。这书必定是从大作坊里印的。”

宋奚问贾赦为何, 毕竟这印刷的内容看起来很粗糙, 就像是小作坊里出的。

“内容是可以做成这样的, 我猜测应该是用得大作坊里淘汰不用的旧泥块所致。但你看这装裱, 还有这几乎可以乱真的花纹，绝非是普通作坊能出的。”贾赦解释道。

宋奚点点头，自然十分赞同贾赦的话。

他好容易从贾赦那里领了个活儿可以表现自己, 片刻不敢耽误，这就把事安排下去。

猪毛接着就介绍这书在市面上出售的价格为五百文，比起正版的邻家秘闻，价格便宜了整整十倍。销量竟然也不错，会有一些条件富足但称不上富贵的文人愿意买。

贾赦应了，让猪毛记得叫人时刻调查盗版书的动向，便打发他去了。

宋奚又想起林如海来，问贾赦最近他的情况如何。

“说是进京述职，吏部把情况呈上之后，皇上那边还迟迟没有消息。”贾赦道。

宋奚：“你也知道，到年底了，皇上事儿多，又是恩封又是太后千秋，还要张罗祭祀事宜，你妹夫的事儿估计是要拖到年后才能处理。”

贾赦：“明白，正好可让他多住些日子，等天暖了再走。”

“不知他家姑娘到底是个什么样，也有咏絮之才，聪敏机变？”

贾赦点头，“都比我强。”

宋奚笑，“你也不要太谦虚，大家专长之处略有不同而已。这世上从不缺我们这些读书好的人，但你这样的人才却寥寥无几。见微知著，原始见终。”

“别夸了，到年终了，都在偷懒，也没什么有用消息。”

贾赦正叹没事儿，事儿就来了。

贾赦转头见猪毛捧着一木盒回来，问是什么。

猪毛：“印坊退回来的银子，说是不要官银，喜欢碎银子。”

宋奚也看过去。

贾赦便和宋奚解释道：“一直雇佣一些私人印坊印制《大周朝闻》，这都快到年终了，我便打算先结一部分账。”

宋奚点了点头。

贾赦当初以官府名义调动各民间印刷坊印刷报纸，猪毛此刻去结账，自然代表的是朝廷，并非私人，所以用官银结也无可厚非。虽说官银不能真正在市面上流通，要个人收银再重熔成碎银才能使用。但官铸出来的官银比如一锭十两、二十两、五十两等等计量清楚，足数足量，纯度足够，有信誉保证，银钱交接的时候明明该是最受欢迎的钱才对，此刻怎么有印坊不喜欢。

贾赦转而问猪毛是什么印坊，具体说说缘故。

猪毛道：“墨香印坊。他们就说嫌官银麻烦，还得重熔，便请示小的能不能换成碎银子结账。小的便拿了回来，准备去换。”

墨香印坊可算得上京城内数一数二的私家印坊，往来银钱交易很大，不会连个重熔银子的工具都没有。而且这么大的墨香印坊，应该不至于缺少碎银子给伙计开钱，他们却不要朝廷一颗颗计量清楚便储存的官银，反要以‘重熔麻烦’这个理由，冒着得罪人的危险退回，麻烦官家给换碎银子，实在是有些奇怪。

贾赦让猪毛把银子端过来给他看看。

木盒打开，里面摆了六排，每排放着五个银元宝，看大小每个应该是十两的。

“这银子还送谁了？”贾赦问。

猪毛：“多数的都收下了，就这一家喜欢要碎银子，给退了回来。”

贾赦疑惑地看着这些银子，蹙起眉头。

宋奚本无意于此事，见贾赦面色有些奇怪，便就过来了，随手拿起一锭银子。宋奚面色立刻发沉了，随即看向银锭底部。

“哪儿来的？”

“你的库房。”贾赦道。

宋奚未说话，大概是在回忆自己的库房里哪一批银子有可能是这样的。

贾赦道：“不用猜了，这是皇上赐给我的那批十万两银子里的。”

“这银子的成色不对，比正常的要大一些，但如果不仔细观察，连我也险些被糊弄过去。”宋奚掂量了一下银子，从恒书手里接过匕首，在底部划了几刀。

贾赦凑过来瞧，发现底部被刀划开的部分有些发乌。

居然这么巧，偏偏落到他手里的这批银子有猫腻。

好在官银的底部都会注明来源，贾赦确认看银子底部有京畿官印标志，锻造地点写得是苏州府。

宋奚则狠皱眉头，“官银若有假，那必定是大案。”

“没点儿厉害的本事，谁敢在官银上做文章，这可是掉脑袋的活儿。”

贾赦倒之前也只是怀疑罢了，对于银子的鉴别，贾赦的水平还真不行。他只知道墨香坊的反应反常，便怀疑事儿就出在银子身上。多亏宋奚有些鉴别能耐，不然他还要花些功夫找别人专门确认帮忙才行。

不多时，恒书拿了一整个都切开的银子回来。

可见银子中心芯子发黑青色，成色上远不如纯银的白亮，而且这里子比外层黑得明显很许多。应该铅锡之类的东西混了白银，因为银子黑青色太容易被人认出成色不好，故而又在其外表裹上薄薄的一层正常的白银。

“果然如此。”宋奚看了眼，便把冷冷地把半截银子丢了回去。

贾赦便忍不住问他是如何通过外表看出银子有问题。

“看底部的‘蜂窝’，纯度正常的银子在浇灌的时候，底部会自然形成一些像蜂窝的圆孔，较深，洞圆润光亮，神气足，且有光泽的。你看这个，恰恰相反。”

贾赦点点头，学习到了。他随即让猪毛自己找些借口，把之前结账的银子都讨回来，用银票或者碎银替代。

约莫一个时辰的功夫，猪毛便把之前送出的银子都原封不动的替换了回来。宋奚再叫人检查这些银两，果然如之前的预料的那般，同一箱子里出来的都是一样的货色，黑芯子。

至于为什么这么多印坊里，只有墨香坊发现问题。

贾赦猜测有可能是他们坊里的生意大，以前遇到过劣质银子的情况，所以习惯性地会检查银子好坏，故而察觉到了问题。但他们又不好意思直说，毕竟是和官家做生意，稍有不慎就可能掉脑袋，遂没说其它，只委婉表示要碎银子。

而其它的作坊，估计也并非是没有鉴别能力，只是看到官银，本能就选择相信没有问题，便就收了。

宋奚则立刻吩咐属下，把银子拿去切开重熔，验测一下这一锭十两的银子，除去杂物，熔成纯正银子的剩余量有多少。

傍晚分别时，贾赦让宋奚得了消息后，赶早第一时间告诉他。

……

眼下已至年关，各家各户都挂起了红灯笼，年味十足。

《邻家秘闻》在方芹事件之后又接连出了两期，都是方正路执笔，揭露的是几个纨绔恶男霸女和低价强买田铺的事儿，最终也算是完美解决了。

贾赦也是忙碌了一整年，快到年跟底儿闲着了，刚随便牢骚一句，就来了一件大案子。这事儿明日少不得又要禀告皇帝，查国库，来一通新折腾了。

贾赦风尘仆仆回到荣府后，便命人准备热水，他要泡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待明日好精神的处理新问题。

谁知这厢刚把外衣脱了，那边就有贾母打发来的婆子问：“大老爷还没回来么？”

贾赦一听“还”，估摸是来找好几趟了。

冬笋歉意的对贾赦道：“我看老爷乏了，刚刚奉茶给您的时候便没说这事儿，正要张嘴说呢，谁知道老太太的人就这么快来催了。”

贾赦“嗯”了一声，又把外衣穿上了。

冬笋边伺候边说，“今天府里来了一位贵客，老太太高兴得很。”

贾赦：“谁？”

“北静王府的太妃带着小郡王爷串门了，还把咱们家二姑娘好一顿夸。听琏二爷说，他和北静王也聊得十分投缘开心。”冬笋道。

贾赦揉了揉太阳穴，有点脑仁疼。

冬笋：“再有，便是老太太和二房那边好像知道了老爷曾使手段在府里买消息的事儿，私下里婆媳俩嘀咕好久，也不知有没有说大老爷的坏话。”

“竟然才知道，倒在我意料之外。”贾赦冷着脸，波澜不惊的说一句，便披着斗篷去了。

贾母等女眷正在侧室。贾母乐呵的躺在罗汉榻上，半身盖着貂绒毯子，手边还有个暖炉，一手抓着瓜子正磕着，眼睛是瞧着宝玉那边。

宝玉正和迎春斗棋，输了两回了，嚷着求迎春让他两子，迎春不肯，他便撒娇耍赖。

宝玉忙跑来求贾母做主。

迎春而今的胆子可没有以前那样小，她也是个受做大官父亲宠爱的姑娘，在姊妹之中说话也硬气，老太太而今也分外看重她。遂此刻几分自信她还是有的，她端庄的走过来，跟着和贾母请礼，转而也请贾母做主，不许宝玉耍赖。

宝玉就赖在贾母的腿边，笑嘻嘻的给贾母捶腿，“老祖宗，您快帮我说句话，二姐岁数比我大，让我两子又能怎么样。”

转即，宝玉就小声了，“赢了二姐的金瓜子，孙子和老祖宗一起分。”

贾母乐道：“好好好，可是个孝顺的孩子。”

“老祖宗，这可不能叫孝顺。您可不许偏心呀，”迎春温柔的贾母说完，转头眼睛就变得凶一些，盯着宝玉，“孝顺的话你就该自己出去挣钱回来孝敬才是，用耍赖下作的手段诓自家姊妹手里的东西算什么本事。”

宝玉不悦地蹙眉撅嘴：“你这话说得好生难听。”

迎春笑，“我爹爹就是这么说琏二哥的，琏二哥还说十分受教呢，不然他哪有而今的出息。我好心说给你听，还是看得上你呢。不然你去问问姊妹们，是不是这个道理？”

宝玉看向黛玉等人，几个姑娘都纷纷点头应和迎春的话。

宝玉不大高兴，“好好地下棋呢，又提这些有的没的，好好好，不让就不让，偏不信我这局还会输你。”

迎春自然不怕他挑衅，连声应好。

“大老爷来了。”

话一传进来，屋子里顿然就安静了，姑娘们起身站在一起，个个恭谨。宝玉也不敢依偎在贾母怀里，跟着站在一旁。丫鬟婆子便更加肃穆了，一脸谦卑之态，安分守己的立在各自的地方。

贾母被这种氛围拘谨的，态度也肃穆起来，正经的坐着。

贾赦一进门，便带了阵凉风进来，再瞧他那张冷冰冰的俊脸，倒比那吹进来的凉风还冷。

待贾赦给贾母定省之后，这些小辈们依次来给贾赦请安。

贾赦对迎春她们点了点头，转而问黛玉他父亲如何。

“很好，多谢大舅关心。上次高太医来给我瞧了病的时候，打眼瞧着父亲的身子也不好，便顺便也给他把了脉。而今开了方子调理，很有成效，就是这药服了之后，十分贪睡。才这会子，人已经歇息下了。”黛玉乖乖回道。

“养养精神也好，我瞧你父亲也是精气耗损过度，定是以往在扬州城只顾去处理那些忙不完的公务，反把身子给损了。”贾赦又问黛玉从被太医院总领高伯明看过之后，身体如何。

不及黛玉开口，贾母便笑道：“好得很，越来越精神了，以往她夜里睡不熟，觉轻，有点动静便容易醒，而今这毛病都没有了。哪一日我想着也叫这位高神医看看，指不定还能多活几年呢。”

众人一听，忙说贾母福气大，定然能长命百岁。

贾母越加高兴地乐呵起来，转即要贾赦坐，有事儿和他商量。

迎春见宝玉还在贾母身边而碍事儿，上前问他：“还下不下？不下我可走了。”

“下下下，我还没赢呢。”

迎春便叫丫鬟在耳房内摆桌子，她们都去那边玩儿。

贾赦看着宝玉，想起一遭儿事儿来，叫住了他。

“我有一至交好友的儿子，与你同岁，做了些文章，想听听意见，不知你可有空。”

宝玉一听是品评同龄人的文章，高兴起来，点头表示可以。

“那行，你先去吧，回头我便叫人把文章送你房里去。”贾赦道。

宝玉乖乖应承，转而便笑着去了。

贾母遂问起贾赦所言的这位挚交好友是谁。贾赦便坦白是宋奚的儿子宋麓。

“原来是那孩子，不过我听说他身世挺一般，就是个丫鬟生的儿子，原来在他大哥家不大受宠。”贾母叹道。

“但现在人家是宋家五房的继承人了。将来宋家这些子弟中，指不定就他最有出息。”贾赦对宋麓这孩子很看好，简直就是翻版的小宋奚，成才指日可待。转念想想，自己要是有这么争气的儿子该多好。

贾母好像听到贾赦的心声一般，和他提起贾琏。

“这孩子倒是出息，不知你怎么训斥他的，越发的上进管家，到比以前还伶俐十倍。我听说咱们府里原来那些赔钱的铺子，到他手儿之后都盈利了。他而今托你林妹夫的福，倒腾起玉器，听说也赚了一些，就自己留了二百两银子，剩下的全都交到了凤丫头手上，让凤丫头帮忙管着。”

贾琏主动把钱交给王熙凤的事儿，贾赦也听说了。有几成真心不知道，但肯定有表现的成份在。贾琏现在就盼着能领个实职当官，自然是冲劲儿十足。

从这事儿就能看出，这孩子是有能耐做事的，也可以像个男人一样有担当。但就是不知若是把利益诱惑撤掉了，贾琏会如何。别是又自暴自弃，再回到以前不上进的堕落模样。

贾赦现在就担心贾琏是个打一鞭子才肯走的孩子，等以后荣府就剩他自己的时候，这孩子没人管着，是否能自我把持，真的独立，实在叫难说。所以贾赦觉得，还是应该再好好考察引导一下贾琏。

至于王熙凤，从她真吃了教训之后，便真的本分许多，加上贾琏争气晓得挣钱管家，她也没有像以前那样不安了。管家之余，便就是侍奉夫君。至少目前，夫妻俩是和和美美的过得挺好。

“这过了年到二月份，元春便可以议亲了，魏家那边的情况你问得怎么样了，可查清楚没有。可别再出什么岔子，前两月我瞧邻家秘闻上面写得那些。哎呦，心惴惴的，真怕家里的姑娘以后找错了人家，毁了一辈子。”贾母一脸心疼道。

贾赦：“您多操心孩子的事儿，是他们的福气。男人倒好一些，女孩子一嫁就真是一辈子了。平时少管几下不要紧，但在婚嫁的事儿上，一定要慎之又慎。”

贾母点点头表示明白，她以前的确是疏忽了这些，总觉得姑娘家找个差不多的人家就行了，用不着怎么操心。而今想想，这种糊涂念头真要不得。

“魏清东才给我回话，估摸也是私下里求了些人打听。说还是要见见人的，等年后他母亲便会过来张罗这事儿。”贾赦道。

贾母睁大眼看贾赦：“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我问了你才告诉我。”

“也就这两天，太忙了，便忘了说。”

“你瞧你，自己忙就打发个人来告诉我们也好，今后可别自己揣着消息不吭声，害得我们娘们还得天天伸长脖子等着。”贾母不满地瞟一眼贾赦，要他一定要记住。还说这府里别的小事儿她可以不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大是大非上，她还是要知道要做主的。

贾赦听出了贾母的影射，是指他之前在府内发展了小消息网买消息的事儿，便和贾母仔细解释：“我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咱府们府里有太多人不安生。我身为荣府的袭爵继承人，监督大家责无旁贷。我巴不得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碍不着我什么，我在不用操心管。奈何事实可不这样，闹出点幺蛾子，就得找我头上来。便如齐王选妃那件，我不早些去拦着，结果如何用我说？”

“知道知道，这个家就你功劳最大，可你也得悠着点，给二房些面子。”

贾母无奈地感慨一声，忍不住再一次在心里感叹这一年来大房和二房两种完全不同的转变。

现在老二夫妻的关系也出问题了，似乎不大好，老二瞧不上王氏，王氏心里也有委屈，埋怨老二。虽然这俩人在她跟前很能装样子，但贾母感觉得出，他们夫妻之间似乎是离心了。

贾赦问贾母还有没有事，他有些乏累了。

“你且忍着些，整日的忙，我见你一次不容易，还是把该说的都说了好。”贾母接着道，“而今你弟妹不顶用了，你儿媳又太年轻，大事儿上没经验，做不得住。咱们这家里到底是缺个的能管家主母，二丫头也得有个母亲教养才好。你看这年后等日子到了，你是不是……”

“不行。”贾赦蹙眉道。

“为何不行？老大，你可别跟我说你还念什么旧情。就这些年你跟邢氏的情分如何，我可看得一清二楚，你忽悠不了我。唉，我本来还打算年后就往你房里送个人。”

贾母唠叨完，特意看了眼玻璃。她知道贾赦之前把小妾都打发了，全然是为了和她怄气，贾母后来也的确乐得他房里干净。可现在贾赦做了大官，贾母眼看着贾赦天天一个人忙着四处威风，顾不得家，便不觉的操心起给他找女人的事儿来。

贾赦漠然地看着贾母，有些无语。

贾母见状便急了，“就不愿意？你莫不是从这岁数就要过老太爷的日子，再不娶了？”

贾赦点头，“的确再没有续弦之意，而今我儿女双全，已然足够了，母亲便不要强迫我了，我一把年纪了，何必白白祸害了年轻的姑娘。”

贾母不可思议的打量跟贾赦，“什么一把年纪，我倒看你年纪正好。你们男人就是越到你这岁数，才越招那些小姑娘们喜欢。更何况你什么位份，便是有些官家的千金小姐见了你这风姿，只怕也愿意嫁进门的。”

贾母说千金小姐也可配贾赦的话，是有一点夸张成份。但贾母为了让贾赦动心，也是拼了命的。此刻见贾赦还是否决，贾母便万般不甘心。特意叫玻璃过来，给贾赦奉茶。

贾赦眼皮都没抬一下。

贾母见此状，心下更凉了。她曾注意过，贾赦有几次特意看了眼玻璃，本来想着玻璃这丫鬟不错，长得漂亮，是被贾赦给中意了。

贾母之前左思右想，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有了把玻璃送给贾赦的打算。万没想到竟然是自己多心了，现在她已经暗示了两次了，老大毫不为之所动，对这丫头根本就不感兴趣。

贾母头一次为大儿子的不好色发愁了。

“老大，你这到底是怎么了？”贾母忽然想起齐王来，心里咯噔一下，“老大，你该不会是身体有什么……你若真有什么病，可得告诉我啊，我是你娘，你用不着瞒着。”

贾母说罢，眼泪就下来了。

贾赦对于已经开始渐渐对他转变态度的贾母，真有些无奈。既然有些问题现在不说以后也得说，早说了早清静也好。

“您真让我说实话？”贾赦蹙眉问。

贾母点点头，随即看了看屋里的几个人，虽然都是她得信的，但他怕贾赦计较不信任自己，还是把这些人打发去了。

“我喜男。”贾赦干脆直白，丝毫不拖泥带水。

屋子里静悄悄地，没有任何声音。

贾母保持着瞪眼的表情，整个人是定住的，老半天身体和表情都一动不动。

“你……你说什么，再说一遍。”贾母好容易张口了，面上一副受惊之后还很害怕的样子，惶恐的看着贾赦。

贾赦：“您已经听得很清楚，不是么。”

“天杀的，你说你学什么不好，跟你儿子学这些混账事儿。”贾母反应过来后，倒没有表现出更惊讶的样子，反而接受程度很强的叹气一声，对贾赦道，“喜欢就喜欢吧，也不是满天下的爷们就只有你好这口，别当我老了就不知道了，外头那些纨绔也常干这种事儿，你一时兴起玩玩也就罢了，却不可耽误你续弦。”

“耽误，我是属于会耽误的那种。”贾赦道。

贾母又恢复了之前震惊的样子，看着贾赦，张了张嘴，无语了。

“你……”

半晌她指了指贾赦，终究说不出什么，缓了会儿，又问贾赦是不是已经有什么中意的人了，故才这样决绝。

贾赦点头。

“可这人你也娶不回家来，何至于为他如此！”贾母站起身，不解地瞪贾赦，见贾赦面色一派淡然，毫不为自己的气恼所动摇，贾母深吸一口气，倔劲儿上来了，非要问贾赦这人是谁。

贾赦看着贾母。

贾母也看贾赦。

母子俩就这样对视片刻之后，贾母忽然顿悟了。

老大这段日子一直在外忙碌，交往的几个人有限，她基本都知情。除了那几个小厮，便就是朝里那些人。能令坚决不续娶的，除了那个一反常态近几月和老大走得很近的宋奚，大概没别人了。宋奚的喜好《邻家秘闻》上早有透露，再者老大也曾亲口说过。

贾母脑海里当即就闪现出宋奚那张俊美到举世罕见的脸来，心里的气莫名的就随之少了一半。不怪她家老大陷进去，那宋奚长得实在是……才学也一等一，家世更加没得挑……唉！

贾母再仔细想想，忽然有种自己儿子赚到的感觉。人家那么优秀，真说配不上什么的话，也是她家老大配不上。

可这种事情，毕竟是超越了普通凡俗，传出去只怕不会被人所接纳。

“你们……若是闹着玩的，就私下里交往便是。何必非要弄得彼此守身，连媳妇儿都不娶了。”贾母嗑巴了一下，然后还是心虚的好言劝慰一句贾赦。

“我们还没有在一起。”贾赦看向贾母，“便是有没有他，我这辈子也再不会娶妻了，还望母亲成全。”

贾母默了。

直到贾赦离开，贾母依旧沉默，一语不发。

待第二日，贾赦上朝前特来给贾母请安，见贾母除了看自己的眼色有些复杂之外，情绪看似一派祥和。

贾赦不放心，担心她老人家憋着最后还是受不了刺激，遂在临走前叫人请了大夫在家守着。

下朝后，贾赦和宋奚在太和殿，和皇帝汇报了官银掺假一事。

皇帝十分震惊，忙问宋奚：“国库里有问题的银子一共多少？可曾流通到市面上？”

宋奚接着回道：“不曾，苏州府的银子置于国库最里头，因今秋有新税银填入，除了皇上赏给贾大人那十万两银子里有三箱三千两的是苏州府的外，其它的并未曾被动过。也多亏贾大人明察，从人家退银子的借口里找出了端倪。若那些商铺得了官府银子，误以为什么其他缘故，干吃着哑巴亏不说，这件事只怕至今还会被蒙在鼓里。

臣已经叫人熔了银子，去了杂物后称重，十两银子里只能出六两纯正白银。也便是说去年苏州府上缴的三百万两银子，有一百二十万两不知所踪。”

一百二十万两之巨！

这可是晋王谋反贪墨银钱的整整四倍！

不管是谁，贪了这么多钱，必没好事儿，是朝廷的一大祸患。

皇帝听得咬牙切齿，万没想到这太平盛世之下，自己励精图治之下，竟还有官员胆敢干出这种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儿来。

罪首必须凌迟处死。

皇帝便打算立刻命钦差前往苏州府调查。

“皇上，臣猜这苏州知府也是蒙在鼓里，并不知情。若贸然派钦差前往，打草惊蛇，反而更加不好抓到这件事的主谋了。”贾赦提议道。

“为何这样说？”皇帝问。

“这批银子是去年秋天苏州府的缴税，钱是春天的时候通过运河入京到了国库。毕竟这是官银，或早或晚都会被朝廷使用，最终会流回市面上。个人用银时势必就要熔银，这秘密便会藏不住了。所以臣觉得当时的涉事者必定会在官银成功交接之时，就准备逃跑了。

倘若苏州知府知情，他敢壮着胆子挺到现在还不逃？

这银子入国库就已经有近一年的时间了，涉事者此刻只怕早已经远逃匿迹，找不见踪影。

考虑到各地方官府官银的熔制，全部都是由银曹负责。整件事谁都可能被瞒在鼓里，唯独银曹不可能。所以这涉事者之一必定有银曹。”贾赦分析道。

皇帝点点头，觉得贾赦说的在理，“那这银曹的事儿你们可查了？”

宋奚呈上案卷，“去年冬日，苏州城的官铸作坊遭了恶匪，整个坊里的人全部被杀，一夜之间烧杀抢光，烧得半个城都亮了。因当时深夜，目击者不多，尸体又都被焚烧了无法辨认，所以死者名单至今是模糊不确定的。

因当时官银早已铸好入库，苏州府上报了此案之后，也未能引起朝廷的重视，只是催着苏州府尽快了解此案。后来说是抓了两个山匪认了这案子，处以死刑，事情便了了。”

“这作坊被人屠尽的行为必定是灭口，两个山野莽夫怎么可犯下这种大案。看来是苏州府查不到真相，找了替罪羊敷衍结案。

这件事一定筹谋了很久，一百二十万两银子十分沉重，一次性搬运必定引人注意，但若想要掩人耳目运出的话，需得很长一段时间才可完成。”贾赦琢磨道。

皇帝蹙眉听着他二人的分析，脑子更大了。

“若真如二位爱卿所言，苏州知府不知情，一切都是银曹参与策划，而此人早就掩人耳目跑了，现在还有什么可查。”皇帝气得不行。

宋奚：“银曹只是整件案子的操作者，但操纵者未必是他，他背后一定有人。不然一个小小的官员冒险拿一百二十万两银子做什么，贪墨个几万两就足够他一辈子花了。”

皇帝头疼，揉揉脑袋，问二人这件案子该怎么查。

“得幸皇上赐给贾大人十万两银子的事儿是秘密进行的，他人并不知情。也便是说，这位操纵者极有可能还以为假官银的事儿没有暴露。这便可让他放松警惕，而我们也更容易找到他露出的马脚。”宋奚道。

皇帝直点头。

三人商议来商议去，最终议定此事暂时对外保密，以免打草惊蛇。

皇帝把案子全权交由贾赦宋奚二人负责暗中查察，还下了尚方宝剑，可权宜行事先斩后奏之权。

随即，宋奚和贾赦便从太和殿出来了。

宋奚听贾赦讲述昨夜他和贾母对话的经过，笑道：“你家老太君见多识广，你不必担心。”

贾赦没想到宋奚对贾母还挺有自信，“说句不孝的话，她可比你想象的难缠。”

宋奚低吟浅笑，“我倒觉得，她比你想象的好敷衍。”

贾赦愣了下，便也跟着笑起来，“你若有这能耐倒好，日后我便省了许多精力。”

宋奚被贾赦脸上明亮清爽的笑容吸引住了，越发的移不开自己的眼睛。他趁着前后没人时，便抓住了贾赦的手，把他逼靠在宫墙边，微微侧首，鼻尖离贾赦的脸很近。就在贾赦躲避他的目光，垂下眼帘的片刻，宋奚便猛地吻上了贾赦的唇，从单纯的磨、蹭，到一点点的吸裹，越来越深，有些难以自拔。

贾赦轻哼了一声，便尴尬地推开宋奚，微红着脸瞪他，“昨日白夸你了。”

“王子腾和大理寺卿的案子还没找落，这又来了一个官银造假案，你我身上的担子越来越重了，便也越发体会到及时行乐的重要。”

第54章 第一狗仔

宋奚话毕，越加靠进贾赦的身体, 直至彼此都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暧昧气息在四周弥漫着, 宋奚隔着衣服, 用食指尖从贾赦的锁骨处往上滑，然后轻轻掠过他白皙的脖颈, 停留在贾赦的下巴赏。

他挑眉，浅笑，复而又吻上了贾赦。

贾赦微微扬起脖颈, 回应着, 他轻抓着宋奚的后背, 一点点用力。在气息变得极为紊乱的时候，贾赦分开了彼此。

宋奚眼里的欲望袒露无疑, 目光直直勾着贾赦, 手也开始不老实地从贾赦的肩头往下滑。

“既然你这么想及时行乐, 那就脱！”

贾赦的手指倏地勾住宋奚的脖领, 解开了衣带。

宋奚捉住贾赦的手腕，迅速收回眼里的欲望, 无奈道：“好好好, 是我不对。”

“你总算晓得, 我们还在皇宫。”

贾赦推开宋奚, 身体踏实的靠在墙上, 缓而绵长地深吸口气。他想把空气中的冷灌入体内，来压抑自己被宋奚勾起地欲望。

宋奚也跟着靠在墙上，他就站在贾赦身边, 然后微微侧着身子，挨着贾赦。手又牵住了贾赦的手，和他五指交缠。

贾赦能深刻的感觉到宋奚通过手掌所传递过来的力道。

“永以为好，岁岁长相见。”

一字一句极为清晰。

贾赦听得有点恍惚，半晌反应过来，猛地侧首看宋奚。

宋奚也侧首，阳光刚好打在他的脸上。他眯起凤眼，含笑对着贾赦。

“恩侯，和我白头偕老。”

不是问句，虽态度温润，但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霸道，单纯听声音的话倒更像是一种口气坚决的命令。

贾赦也对宋奚报以微笑，口气也很不善，“那要看你表现。”

然后贾赦便甩开宋奚的手，大步流星朝宫门去。

宋奚原地停留了会儿，看着贾赦的背影渐渐远去，才迈步随后跟上。

……

鉴于盗版的问题。

贾赦已经命人海纳百川书肆以及四家秘闻轩的门口，都张贴关于《邻家秘闻》的盗版公告，并附上了两本书的区别对比。

贾赦随后就决定从邻家秘闻第十期开始，封皮及印花都会统一更换。这件事当然不能对外宣布，暂时秘密进行。

贾赦吩咐李夏和三字坊的几名雕刻高手联合赶工刻制。

而关于盗版来源的事儿，宋奚的人是在下午的时候递来了消息。

印刷术种的印版刻字，是需要先把字写在一张薄纸上，然后反贴板子或泥块上进行刻制。说白了，印刷出来的字体好看与否，完全取决于这个初始写字人的笔法如何。一般的印刷坊，用得都是当下普遍流行的宋体或楷体，也都会选择写字标准好看的人来负责书写，不过字体写得再标准，也毕竟是人写字，各人有各人的手法特点，仔细甄别，便可从字迹中发别差异。

三字坊掌柜孙康时，在印刷行当做了几十年，对于京城这片各个印坊的印刷字的特点都颇为熟悉，便就是几年前的印刷字，经过他仔细比较甄别之后，他也可以辨认到出处。

孙康时从自家老爷那里得到受命之后，便从昨夜开始，就琢磨盗版书上的字样，大概列出一个范围，之后就找出那几家他怀疑印坊所印制出的书籍，进行仔细的字迹比对。

最终，他确定盗版的《邻家秘闻》上的字体，与墨香坊前年印刷的《中庸》《大学》等书字迹特点一致。

“年还没过，便巧事成双了。”

贾赦得到盗版来源的答案后，便禁不住感慨。他怎么也没料到这印盗版书的地方竟然正是识破假官银的墨香坊。

不过印盗的地方识破了盗版，听起来倒也有点合理。

贾赦当即便叫人调查这个墨香坊，他想知道参与盗版印刷的人都有谁。是否只是属下偷偷做坏事，还是墨香坊的掌柜也参与在其中。

贾赦不想冤枉一个好人，但也不会随便放过一个坏人。

不过眼看就到年关了，而盗版书早就已经印刷上市了，估计对方暂时不会有什么动作了，想要立刻准确查明这件事却有些难。或许可能要等下一期《邻家秘闻》发布的时候，才会能抓住对方的尾巴。

贾赦便暂时把这件事放下了，等那边什么时候有动静，他在操心便是。

贾赦随即便核查了邻家轩、海纳百川和姻缘坊的账目。

“三间铺子放在一起平账之后，今年一共盈利一万三百二十八两零五百六七文。”黑猪报完总数之后，把三本整理好的账目递给贾赦。

贾赦大概翻了翻，便放下，把自己早准备好奖励名单和对应数额给了黑猪。“钱就从这些盈利里拿，你们按数奖励下去。”

“老爷，这可使不得，好容易赚了一万两银子，您要花掉一半奖赏下人，实在太多了。便是搁一半富贵人家，年终时能人手多拿一吊钱，都会开心得要上天。”

方正路接过来一看，每个人的钱数都不少，万分惶恐，一边高兴一边又有点不敢接受。毕竟像他们这样的小老百姓，五口之家三两银子就能富足过一年了。在老爷的名单上，竟然给他三百两，方正路是不敢受。他连命都是老爷给得，也是心甘情愿帮老爷做事儿，结果却拿了比那些正常干活人的多百余倍银子。

“钱财身外物，计较的多便容易失去的多。我留着这么多银子也没用，若白白看你们为我干活，不奖赏，忒没人性了。”贾赦道，

二人只好应承下了，替所有人给贾赦谢恩。

贾赦想了想，又道：“对了，年后记得给李夏的弟弟找个先生，光有婆子照顾他弟弟妹妹也不行，孩子的教育要跟上去。李夏因为印坊的事儿太忙了。”

贾赦还是很珍惜技术工种，琢磨着还可以找两个靠谱的人跟着李夏当学徒，这样以后遇到需要大量刻板刻画的时候，不至于抓瞎的到处找人。

方正路和黑猪都一一应承下来，保证把事情办好。

贾赦随即让他们去分发银子，他则赶早回了荣府，把昨晚没睡足的觉补回来。奈何一闭眼，一张脸就不自觉的跑到他眼前。

贾赦干脆就不睡了，看书。看累了，自然睡着，就什么都不会多想了。便是多想，也都是书里的情节，做个有故事的梦也比去朝思暮想同一个人来得舒坦。

贾赦嫌束头麻烦，便让冬笋把他的头冠取了下来。冬笋就把贾赦额上和两鬓的头发用青发带宽松的束在脑后，这样老爷看书的时候头发不会滑落到前头，遮住视线，躺着的时候也不会觉得束缚。

贾琏得令进来的时候，刚好看见冬笋给自己的父亲弄完头发。在他眼里瞧俩人，总觉得有些暧昧意味。冬笋长得虽然不是很艳俗的那种美，却如清香茉莉一般，娴静清雅，有种越品越香的美。

贾琏便觉得他父亲而今这性儿，冷情孤高，与冬笋这样柔柔和和的女子正相配。

这段日子一直在外跑，贾琏因不怎么具体知道家里的情况，遂此刻还以为冬笋有望成为他父亲的通房，对她也客气几分来，点了下头。

贾赦瞧他这般，蹙起眉头，“正经事儿不注意，歪门邪道你倒想得多。”

贾琏一听这话便知道父亲是表清白的意思，挺抱歉地给贾赦行礼。

冬笋因贾琏的误会有些脸烫，忙颔首退下，只打发别的丫鬟来奉茶。可巧外头的丫鬟只有春柳闲着，冬笋便就让她来。

春柳长得娇艳，身材极好，先前就因为存了点小心思，被贾赦打发到了房外伺候差不多有近一年了。她而今也懂老爷的意图，收了心思，乖巧地做丫鬟奉茶。

但这会子当她把茶端到琏二爷那里的时候，琏二爷忙伸手接茶，指尖划过了她的手背，春柳本来死了的心突然就被搅起来了，眼含春水的望了一眼贾琏。

贾琏本是没在意的，忽被这丫鬟这样一看，再瞟她那比王熙凤还大的胸脯，因忙碌而被压抑许久的淫念就荡动起来。贾琏遂也风流多情地回看春柳一眼。

春柳见有戏，就再含羞看一眼贾琏，贾琏则更多情的还回去。

二人的目光就在贾赦的翻书声中，传情交缠，只恨场合不合适，不然只怕俩人当场就能脱光了水乳交融一番。

贾赦把书上的一小段故事看完了，还见这俩人没完没了，冷笑一声，丢了书，喝起茶来。

贾琏这时听到响动，方拉回了神儿，忙鞠躬对贾赦解释道：“才刚见父亲看得正出神，儿子便没敢叨扰。”

“倒是你孝顺了。”贾赦看眼春柳，转而冷冷地扫向贾琏，“瞧上她没？”

“没……儿子、儿子不敢。”贾琏当即吓得胆儿没了，拘谨的垂首对着贾赦，再不敢作它想。

“半点诱惑，你便管不住自己了。以后你若当了官，面临更多他人有心的恶意利诱时，你如何把控？岂不是任人摆布？到时若再把整个贾家都连累进去，就是我的错了，毕竟是我引你入了官道。”贾赦冷哼道。

贾琏一听父亲动摇了，不想引荐他做官，吓得忙跪地磕头表忠心，发誓自己一定会改掉好色的毛病，一定会自控住。

“刚跟我的丫鬟眉目调情完，又说这些话，你不脸疼，我都替你害臊！”贾赦训完，见贾琏耷着脑袋不说话，便冷笑不止，“我看你是狗改不了吃屎，只改了皮子，芯子一点没变。”

贾琏慌忙狡辩自己不是如此。他刚刚不过是跟春柳眉来眼去几下而已，只在心上意动。估计他死不承认，父亲抓不到证据最终也说不出什么来。

于是贾琏抱着这种想法，坚定咬牙表示自己没有动歪心。

他发誓若是以后对春柳存着什么不好的心思或举动，他就烂手烂心，不得好死。

贾赦听了这话，转而冷眼看着那边跪着哭得稀里哗啦的春柳。

“琏儿的话你都听清楚了？”

“老爷，奴婢冤……”

“不必狡辩其他，回答我的话。”

春柳呜咽着用可怜兮兮的声音回答：“知道了。”

贾赦便打发春柳下去。

春柳颤颤巍巍地起身，便捂着脸哭跑出去，仿若受到了多大的羞辱一般。

贾琏见之不忍，自觉愧对他，心生许多怜悯疼惜之意。

“敢野心大，做出勾搭主子的下等行为，就该料到会有这么一天。那么不要脸的事都做了，被揭穿了反而还要面子要害臊了。不可笑么！”

贾赦讥讽春柳后，冷冷的目光转而落在了贾琏身上。

“今天我对你没有失望，也没有改观，我要的从来都不是肤浅。你自己回去好好好想想，想不通就别来找我。”

贾琏愣了愣，没想到父亲会因为一个丫鬟小题大作。他什么都没干呢，就看两眼，算什么事！难不成那个春柳是父亲早就看中的人？

贾琏不明所以的告退，未想其它，只觉得是自己今天运气不好，倒霉碰到自己父亲心情差的时候。

本来贾琏今天想好好好和父亲汇报这半年来自己的努力，想努力表现，从父亲口中得到帮他谋官的许诺。谁知就因为他一个眼神儿不对，触怒了他的火气，真倒霉！

贾琏回去的时候，因为脸色不对，被王熙凤看出端倪。王熙凤忙问他怎么回事，贾琏便把整个经过讲了，但关于他对春柳眉目传情的事儿却没说具体，只说是老爷误会他了。

王熙凤什么人，连贾琏肚子里长了几根花花肠子她都一清二楚。老爷而既然训斥贾琏狗改不了吃屎，那他就肯定是吃屎了。

王熙凤气得上去就一脚，怪贾琏好色坏了大事。

王熙凤在心里头，是感激贾赦的，老爷不让贾琏沾花惹草，便是信守了之前对她的承诺。当初老爷表过一层意思：只要她不动歪心思，一心管家，就会护她周全，由着她管教贾琏。

本来当初那话王熙凤以为老爷只是当时为了给她长面子，随口说说罢了，就那样王熙凤已经是感激不尽了，万没想到老爷而今真的说到做到了。

王熙凤此刻在心里只想大呼一声：大老爷英明！

至于贾琏，王熙凤真恨不得他死在外头。这厮裤裆里多块肉，怎就变得跟个畜生似得，见个母的就发情，真叫人觉得恶心。

贾琏见王熙凤对自己一脸嫌弃，无辜道：“怎么连你也同他一样不信我？”

“老爷有句话说的极对，狗改不了吃屎。你要想改掉不去吃屎的习惯，就痛快地做人，别做狗。”王熙凤啐他一口道。

贾琏指了指王熙凤：“好啊你，我辛辛苦苦赚钱，都给了你了，你丈夫受了委屈，你半句心疼的话不说，末了你还埋怨我一身不是。”

王熙凤嗤笑，狠狠缓两口气，觉得自己跟贾琏讲道理简直是对牛弹琴。

“你想为什么老爷对你那样么，还想不想我告诉你？不想听就罢了。”王熙凤扭过头去，扯起账本就挡住自己的脸，省得看贾琏那张犯贱浪荡的脸。

“拿倒了！”贾琏喊道。

王熙凤愣了下，忙把账册正过来，继续装冷漠。

贾琏看了会子王熙凤，忽然笑起来，凑过来哄她别闹了。到底是夫妻，该相扶相持才对。

“我当了官，你也就成正经的官太太了，以后出门应酬，你脸上也跟着有光不是。”

“真想知道？”王熙凤问。

贾琏深切地点头。

王熙凤高仰着头，斜眼睨着贾琏，“那你得先承认，你对那个唤春柳的丫鬟真动了心思。”

贾琏瞪王熙凤。

王熙凤冷笑，又拿起账本，“你连这点勇气都没有，那没法谈了。”

“好好好，我认，是存了那么一点点心思，真就动心一小下。”贾琏用小母手指头衡量了一下大小。

王熙凤闻言就立刻把书打在贾琏脑袋上，“好啊，开始还不认，这下该认了，你真就是改不了吃屎的狗！”

“行行行，我就是狗，”贾琏瞄一眼王熙凤，接着小声嘟囔一句，“干你的狗！”

王熙凤一听这话恼得脸红彤彤地，捧着书就往贾琏的脑袋上砸。贾琏便抱住王熙凤，笑嘻嘻的哄她。俩人闹了好一阵儿，王熙凤又骂又打地好一阵才消气。

“罢了，就是这个理儿，你富贵了，我也跟着你富贵，你低贱了，我能贵哪里去。所以我求求你，别做狗，咱做个正经懂事儿能撑起家的顶天立地的男人，行不行！”王熙凤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好好好，你快说。”贾琏敷衍应承。

王熙凤脸色方正经起来，仔细一句一句跟贾琏分析：“老爷说‘今天我对你没有失望’，这话什么意思？便说明他早看透你的本性了，你犯得毛病都在他预料之中，便是心麻木了，对你快死心了，连对你期望都没有，也便谈不上失望了。”

贾琏听这话立刻打一激灵，精神起来，蹙眉道：“难不得之前我听这话不对味儿，经你这么一说，我才明白过来。”

“再一句‘也没有改观’，便是说他对于你现在这些变化也看穿了，你都是装得！”

“我没有！”贾琏立刻狡辩道。

王熙凤白眼瞪他：“到底是不是，你自己你心里清楚！接下来老爷说‘我要的从来都不是肤浅，你自己回去好好好想想，想不通就别来找我’，便是让你反思，他要的是你从芯子里改，而不是外表的装模作样。”

王熙凤说罢，就戳戳贾琏的胸膛。

贾琏低头看着王熙凤戳自己的手，整个人发闷起来。从里子改，说得容易，哪那么好做到。岂不是说他一时半刻是没法子从父亲那里得官做了，岂不是说他这半年的努力都白忙活了。

贾琏丧气不已，坏脾气的扒掉自己身上的衣裳，爬到床上准备闷头睡觉。

王熙凤：“这大白天的，你干什么？”

“反正做什么都无用，还做个狗屁！那么累干什么，今后就干干脆脆在家享福吃喝睡就是了。”贾琏赌气道。

王熙凤瞧他这般，真真失望，“哟，我们爷不做狗了，要学做猪了。”

“快滚！别烦我！”贾琏猛地坐起身，狠瞪王熙凤一眼，便蒙头滚到床里头去。

平儿见状，为难的看王熙凤：“这……”

“不用理他，我们走！”

王熙凤说罢，便带着平儿去西厢房躲着。

她出了门后，还特意安排院里的婆子看紧了贾琏，可别叫他一时闲疯了，再忍不住去找大老爷院里的丫鬟惹事。他不觉得丢人，她却觉得丢人。

……

贾赦此刻则正慵懒地歪在罗汉榻上喝茶。

印婆子得令进来了，恭谨地弯腰等待吩咐。

“这春柳是谁家的？”贾赦问。

印婆子：“外头买来的，也是家里过的艰难，才把女儿卖了填补家用。当初太太见她生得好，就挑到院里伺候了。”

“也别多说什么，打发出去吧，这府里不适合她。”贾赦道。

贾赦已经给了春柳不止一次机会，奈何这丫头就是死性不改，而今也就不能怪他狠心了。

印婆子愣了下，听老爷这么说，也不敢问缘故，便照着贾赦的吩咐把人打发走了。

春柳当然知道是什么原因，硬是哭着跪下不肯走，求印婆子帮忙求情，她保证以后不会存歪心思。印婆子一听春柳竟是有“歪心思”才遭了老爷嫌弃，更不敢留她了，坚决打发她快去。

“我这也是为你好，这会子你还能安安分分走，要是被那位……知道了，你留下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印婆子撂下这句令春柳似懂非懂的话，便硬推她出去。

春柳的爹娘无奈之下只好领着她回去。好在荣府是大户知礼人家，虽不算是恩赐放出来的，但人家打发人后没放什么坏话，他们将来给春柳找亲事也容易，终究还算是个不错的结果。

春柳却是万般不甘心，她就是不想过操心柴米油盐的日子，才会存野心的，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早知道如此，她倒不如从一开始就本本分分，在大老爷房里做个锦衣玉食的大丫鬟，也比在家穿什么扎人的粗布衣裳强。

奈何知道如今，她怎么哭怎么后悔也没用了。

贾琏接连闷在屋里两天了，没动静。

容太妃倒是回京了，闹出了响动。

失去儿子的容太妃，早没了往日精神威风的劲儿。儿子死了，连区区一等将军的爵位也没了，无子，爵位相关的产业府邸恩赐自然都要被收回。容太妃现在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

还是皇帝开恩，到底怜悯她年迈，允准她在京郊的一座皇家别苑内养老。齐王的事儿至今被人提起来，还会热议一通。容太妃确不适合在京城内居住，她若是想开些，她在京外安安静静终老，倒也还好。

奈何老人家到底是过不了心里这道坎，她知道《邻家秘闻》爆出她儿子丑事那天，齐王来找过贾赦，说是贾赦和著书人有联系。遂容太妃在别苑安顿好的第二天，便巴巴地亲自上门来荣府，要找贾赦。

白天的时候，贾赦自然不在。容太妃干脆就赖在府里等着，贾母也不好无礼的直接开口赶人，毕竟这老妇人是皇帝的亲婶子，遂只好就为难地陪着容太妃这么耗着。

容太妃还见了元春，亲眼瞧了这丫头的端芳得体，心里更是恨。要不是那本破书，这姑娘此刻就是她儿媳妇儿了，她儿子一切一切都会好好的。不能生又如何，皇家那么多子弟，从别人家过继一个来就是了。

容太妃想着便哭起来。

贾母略劝了劝，见她不好，便也懒得劝了。合着全天下就她一个人伤心？也不想想，他儿子祸害了多少无辜女人，就是不说死得那些，当初那些被齐王府招揽进去的女人，而今就算是被还了自由身，始终还有‘可能被齐王引诱和侍卫私通’之嫌，被坏了名声，再加之年纪大被耽误了，竟都找不到什么好人家。

再说家里的元春，当初就为齐王府的事儿，她们跟着操了多少心，掉了多少眼泪。

贾母恨都恨不过来，可真没办法去同情容太妃。

贾母随即叫人捎话给贾赦，告诉他齐王妃来荣府的事儿。叫他千万别回来，免得被这女人撒泼了，却没法子应对。好男不跟女斗，更何况容太妃还是个老女人，更沾不起。

宋奚听这消息，倒颇有兴致地邀请贾赦去他家住。

贾赦表示他住在邻家轩就行。

宋奚：“你也不想想，那容太妃何等人物，会想不到这些。若大半夜追去邻家轩砸门撒泼，你能如何？”

“罢了，就去你那，等晚上放值便一起走。”贾赦道。

宋奚低沉地“嗯”一声，不自觉得翘起嘴角。

贾赦：“提前说好，单独给我准备房间。”

“好，”宋奚挑眉瞧他，“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也没多想什么，只是单纯的把你想成欲求不满的人。”贾赦放下手里的毛笔，对上他的眼，“我说的有什么不对么？”

宋奚眉梢上扬，掩饰不住眼中的笑意，“对对对，你可小心了。”

傍晚。

二人便同乘车回宋府。

贾赦有些乏累，在马车的晃悠下，渐渐闭上了眼睛，头时不时地跟着马车晃一下。宋奚便用他的大手揽住贾赦的脑袋，让他靠着自己的肩膀。贾赦干脆就踏实的靠着，眼睛闭紧了。宋奚扭头含笑看了一会热贾赦的睡颜，方转过头去，摩挲着腰间挂着的那个玉佩。

贾赦悄悄抬眼看了下宋奚，他正垂着眼眸，浓密修长的睫毛也遮挡不住他眼里略带哀伤的情愫。贾赦便看向那块玉佩，玉质上乘，但对于宋奚来说，应该只是很普通的一块，宋奚以前也没有特别带哪一块玉的爱好。

看来他不是睹物思什么，该是忽然回忆起什么了。

贾赦复而又闭上了眼睛。

马车忽然颠簸了下，宋奚忙一手扶住贾赦的脸颊，另一手抱住他的后腰。

接着马车便停了。

宋奚没说话。

车外的恒书正要出声，便看见车窗处露出一双修长的手来。恒书便立刻识趣地闭嘴噤声了。

过了会儿，马车还没走，贾赦却醒了。

“到了？”贾赦发现车停了后，第一反应。

宋奚摇头，赶紧把从他身上滑落的斗篷又披在了贾赦身上，亲手给他系好。宋奚的手修长干净，活动起来的时候就更好看了。

贾赦瞅着竟有些上瘾，等他的手撤离之后，他才回了神儿，问外头发生了什么事儿。

恒书耳朵一直竖着，听到贾赦的问话，忙凑到车边及时解释：“前头的路被辆马车挡住了，四周围了好多百姓。瞧车该是刘忠良大人的，小的刚刚去打听了下，好像是个七旬老翁拦车告状，结果被马给惊着了，瘫在地上起不来。”

贾赦要下车看看，宋奚也要跟着，却被贾赦拦住了。

“你太招风，容易引人注意，再说我去去就回。”

宋奚眼看着他下了车，愣了愣，便禁止不住失声笑起来。招风？也算是一种夸奖了，这说明贾赦至少很认可他的相貌，还挺让人开心的。宋奚想想，又笑两下。

不一会儿，贾赦便带着一股凉气回来。

宋奚忙把手炉塞进他怀里。

“如何？”

“确如恒书所言，是个有冤情告状的，老头儿被马惊得不小心闪了腰，刘大人搀着他上车准备带他去看大夫。周围百姓都在夸刘大人正直，爱民如子。”贾赦口气愉悦道。

“刘忠良？”宋奚轻笑一声，“你倒说的轻松，上次因为晋王一事，他可挨了不少罪受。保不准他知道你就是《邻家秘闻》的著书人，便会记恨你呢，你倒挺大方的，还夸他。”

“一是一，二是二，晋地一事的确是他失察，这件事便是不因为我，早晚也会露出来，我早揭发出来减少了朝廷的损失，他的失察之罪还能小一点。他应该感谢我才对。再说这位刘大人的风评很好，在朝中时我虽与他没有什么来往，但冷眼看着他为人做事，的确是个耿直廉洁公正之人。”贾赦道。

宋奚用欣赏的目光打量贾赦，“倒是我小气了。”

“你跟刘忠良似乎不怎么来往，为什么？”贾赦问。

宋奚：“不是一类人。”

贾赦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

马车这时候动了。

“不过说起廉洁，当下很容易让人想起方芹。”宋奚道。

贾赦：“字本无罪。”

宋奚笑起来。

贾赦不懂他笑什么，继续闭目养神儿，静了会儿，忽然反应过来，宋奚那句感叹似乎是在给他提示。他总是爆朝廷官员的丑闻，很容易让人误以为这天下的官员都没好的了，是该抓几个典型，颂扬一下好官。

贾赦便再没了睡意，在脑子里搜罗人选后，还是有些不满意，然后就打量起宋奚来。

宋奚被贾赦用打量货物的目光看了半天，心情有点复杂。等了会儿，也不见贾赦解释，直接下了马车。他忙跟上去，问他刚刚看什么。

“朝中有忠臣，奸臣，还有站中间不偏不倚的中庸之臣。你算哪种？”贾赦问。

宋奚反问贾赦：“你觉得你呢？”

“我干的都是好事儿，能算忠臣么？”

宋奚点点头，贾赦说什么他都赞成，便含笑迈大步进了正堂。

“那你呢？”贾赦追着问。

宋奚抬手打发走屋内待命的二十几名下人，方转首，双眸幽深的看着贾赦。

“要听实话，你这辈子就不能离开我。”

“那算了。”贾赦不想勉强他。

“我只忠于自己。”

在这种满朝臣子张口闭口都要忠君爱国年代，宋奚竟然敢说出’只忠于自己’这样叛逆的话来，实在胆大。

往深琢磨他的意思——

像是还有谋反的打算？

但以宋奚的智商，他应该不会蠢到在太平盛世下无缘无故的谋反。

贾赦觉得自己八成是想多了。他平时总爱分析别人的微小动作和言行，有时候可能解读太过了，太敏感。

“想什么呢？”宋奚让丫鬟放下茶后，就打发她去了。屋子里又只留下他们二人。

宋奚亲自把茶端到贾赦的面前。

贾赦敷衍地接过来。

“莫不是我的一句话就吓到你了？”宋奚观察贾赦的神色带有疑惑，便轻笑道，“我不过是个唯利是图，自私的小人罢了，我只计较我在乎的，至于其它，不挡我的路便好。到底是忠是奸，便随你之意归类。”

宋奚的话说得很轻巧，可贾赦一耳就听出他话里蕴藏玄机了。他盯着宋奚的眼睛问，“那如果有一天，是上头的人挡了你的路呢？”

宋奚笑起来，但嘴角上扬弧度并不大。

宋奚没有选择直接回答贾赦，也没有否认。

贾赦便想到自己遇到一些不好直接回答的问题时，也用过同样的应对方法 。而这种情况下，他心里的答案多半都是肯定的。

第55章 第一狗仔

贾赦宁愿是自己多想了。

既然选择了他，就该选择相信他的一切。除非有一日, 他辜负了自己这份相信。

贾赦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不多想了, 只说自己困了，要回房歇息。

宋奚哪里肯舍得轻易放他走, 拉住贾赦的胳膊，凤目里流露出很浓的挽留之意。

“干嘛？”

贾赦等了会儿，见宋奚没话说, 正要转身走, 猛地又被宋奚拉入怀里。

“我话还没说完, 之前的确是忠于自己，但现在, 我是忠于你。”宋奚用薄唇轻咬着贾赦的耳朵, “恩侯, 你要想好了, 若真答应和我在一起，便不要负我。”

宋奚舔咬着贾赦的耳垂, 一下又一下, 转而亲吻他的脖颈, 然后是颈窝, 吻得很速度也很有力道, 像一只被围困在沙漠里干涸了许久的怪物，唯有亲吻的法子才能解掉他的渴。

贾赦被宋奚这些密密麻麻的吻弄得脸红心跳，身体也有了本能的反应。他捉住宋奚的手, 低头轻吻了一下他的手背，声音有些黯哑。

“别闹了。”

宋奚乖乖停嘴，只紧紧从后面抱着贾赦，把下巴靠在贾赦的颈窝处。

“你若不喜欢我，我尚可远远的看着你，压抑情愫，就默默看你一辈子好好地，我便知足了。可现在你回应了我，我既开心又……”宋奚顿了下，“陷得更深了，贪婪更多。恩侯，怎么办，我没办法控制想要占有你的私心。不许你负我，千万不要。”

宋奚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带着一种乞求的意味。

他那般目无下尘高傲的人，从没向谁真正的低头过，便是他生他养他的父亲也没有，唯独只对贾赦。

宋奚侧首，睫毛抖动着，吻上贾赦的脸颊，伸手从贾赦的衣领处慢慢扒下他的上衣，一点点亲吻啃咬着他的肩头。

贾赦收缩肩膀，身体颤栗了一下。他转过身来，用手捧住了宋奚的脸，便垂着眸子狠狠地吻了回去。

私心罢了，谁没有，不稀奇。

宋奚愣了下，眸中随即闪烁出光芒，便开始放肆地回应贾赦。

唇瓣交叠，舌尖旋转。

热烈如火，欲罢不能。

……

终还是门外一声“十五皇子到”，让两人恢复了理智，彼此分开。

宋奚细心地给贾赦整理衣服，见他耳根后还有些粉红，便忍不住又亲了他一口。

门外传来十五皇子的笑声和脚步声，听声音宋麓也跟着一块儿来了。

“小人难养。”宋奚无奈地叹。

宋奚口里所说的小人单纯指小孩的意思。

贾赦看他一脸后悔养孩子的样，便忍不住笑起来，劝他不要心急，便是没人打扰，他也不会让他继续进展下去。

“是么，我看刚刚你挺动情的。”宋奚坏笑着又抱住贾赦，对贾赦的耳朵吹热气。

们外面的十五皇子穆睿过，正爽朗大声地问看门婆子：“你们老爷休息了？”

婆子忙解释：“老爷正和贾大人在屋内商议要事。”

穆睿过直接不客气的冲门里喊：“小舅舅，那我能进去了么？”

宋麓一听贾赦在，忙拦着穆睿过，要带他去别处玩。

穆睿过就不肯，甩手嘟囔道：“等会儿在跟你走。我既然来了，要先拜过长辈才行。”

宋麓瞪他一眼，知道他这么坚持必定是心里有自己的小算盘。冷哼一声，也不管他了，冷眼看他作死就是。

穆睿过还要张嘴喊，门“咔”地一声开了，宋奚的俊脸随之露了出来。

穆睿过立刻笑起来，拱手跟宋奚行了个浅礼，便大迈步进屋，眼珠子乱瞟，立刻搜寻到站在左侧位的贾赦。

贾赦不卑不亢地给穆睿过行礼。

穆睿过笑嘻嘻的忙扶他起来，然后背着手，目光上上下下在贾赦身上扫了两个来回。其实他自己都觉得这么看人不舒坦，却没想到贾赦竟神色自若，没有半点不自在。

难道是他多想了？

穆睿过转身看向宋麓。

宋麓又瞪他一眼，怪他多事。

穆睿过赶紧收回目光，便感觉到严厉的目光从宋奚那边射了过来，心料不好。穆睿过软绵绵得笑起来，冲到宋奚身边，拽着他的胳膊。

“小舅舅，我今日书背得好，被父皇褒奖可以出宫，我一听就想来看您了，便打算在这住一宿。这不刚到府上，就来就拜见您了，您说我乖不乖？”

“你要是乖，这天下就没有调皮的孩子了。”宋奚只淡淡地应一句，便不管穆睿过如何，只吩咐宋麓回去作诗。

“好啊，我也作，作诗有何难。”穆睿过跟着应承道。

宋麓恭谨应承，问宋奚题目。

宋奚：“就以刚刚那位看门婆子的容颜为题。要陈言入于翰墨，意境十足。写不出好的，别来见我。”

宋麓：“……”

穆睿过：“……”

“我想收回之前那句话。”穆睿过满脸后悔，写个老嬷嬷的容颜，还要有文词意境，他倒不如直接去跳湖更容易。

“儿子知道了。”宋麓行礼，然后便陷入神思，开始自己琢磨该怎么写。

穆睿过见他这样，便撇撇嘴，自己便也想想，他不能干于落后。但当他跟着宋麓离开几步之后，觉得不对了，拉住宋麓，然后冲贾赦和宋奚说肚子饿了。

“罢了，先传饭。”宋奚道。

饭毕，在穆睿过的坚持下，宋麓也被强留了下来。穆睿过想起一句诗来，就跑来问宋奚的意见。宋奚倒也耐心，每次都三言两语把他打击的体无完肤，害得他就得再回去重新琢磨再作。

贾赦便还如往常在家那般，歪着身子靠在罗汉摊上，懒懒地看着杂记，偶尔喝几口茶。

宋奚则坐在另一边，就着榻上一张黄梨木的短腿小桌子用，斟酌言词写奏折。

不一会儿，穆睿过又来骚扰宋奚，宋奚听后摇头道不行。

穆睿过还不服气，仔细跟他较真起来。

贾赦合上书，伸了个懒腰，表示困了，便和宋奚、穆睿过还有宋麓告别，先行回房里睡了。

穆睿过见贾赦走了，自己捣乱的目的达成，嬉笑的看眼宋奚，也打了个哈欠，表示自己也困了，要睡觉。

“春晓可以回去，你留在这里把诗做完再走。”

“凭什么，我做的诗和春晓不相上下，而且我觉得我作得比他的意境更好。”穆睿过看着宋麓乖乖告退了，很不服气，跟宋奚再次理论道。

“这跟诗没关系。”宋奚冷冷看他。

穆睿过“啊”一声，立刻反应过来了，指了指宋奚：“你果然喜欢他！我就说么，你俩毫不避嫌的在宫墙根儿上抱在一起，绝不会是偶然。”

宋奚冷漠看他，没说话。

穆睿过笑意更甚，“放心，看到你们嗯……的小太监已经被我及时处置了。只是我也不敢保证之前是否还有什么别人看到了，回头这事儿倘若被母后知道了，后果如何你该清楚。你打算怎么办？要不求我，我帮你摆平。”

宋奚浅笑了下，拍了拍这孩子的头，怜惜道：“睿过，你年纪这么小，可怎么办呢。”

穆睿过不明白，歪头打量宋奚，感觉到对方的眼眸里传递出来一种很深的凉意，料知是自己多管闲事了。

穆睿过立感不妙，连忙用手抱住脑袋，识时务道：“小舅舅，你要干什么？我可是你亲外甥，堂堂十五皇子！再说我是好心啊，若没我，这会儿那小太监保不齐把你的事儿宣扬的满皇宫都知道了。”

“不是这桩。”

“啊，你怪我刚刚坏你好事儿了。”穆睿过闻言立刻就反应过来，“刚刚……随便闹着玩的，开玩笑你懂不懂。你可不许恶意报复我，正如你说，我年纪这么小，还是个孩子。”

宋奚：“是呢。”

穆睿过眨眨眼睛，哭丧一张脸，拽着宋奚的胳膊赔错。

宋奚最终没表态，只打发他早点回房歇息。

次日，皇帝便以十五皇子骄横顽皮为由，责令穆睿过抄书，且在三月内禁止出宫。

而令皇帝做此决定的人，是暂代太保之职的文华殿大学士蔡飞屏。宋奚没参与多说一个字。

但穆睿过心里很清楚，都是他这个舅舅捣得鬼！

穆睿过气不过宋奚把他的好心当成驴肝肺，去找皇后告状。

“你这孩子，怎么一到你舅舅的事儿上便犯蠢呢。不出去也好，空出来的时间就过来陪陪本宫和太后。”皇后慈善地笑道。

穆睿过一边笑嘻嘻地皇后捶腿，一边问：“母后，我看小舅舅最近和贾大人走得挺近的，俩人趣味相投，似乎十分契合。”

皇后端着茶吹了吹，面色泰然地“嗯”了一声。

“母后，小舅舅一直不续弦，您不操心么？”穆睿过试探问。

皇后手顿了一下，目光凌厉地瞟穆睿过，“长辈的事儿，何时轮到你个孩子乱嚼舌根。脑子里给本宫多装点正经事儿，而今朝中多亏有你小舅舅照应着咱们，不然……”皇后狠狠点了点穆睿过的脑袋瓜儿，叫他本分点，乖一些。

“我是觉得那个贾赦无才无德的，不配跟我的小舅舅来往。”穆睿过歪嘴道。

如果贾赦和他的小舅舅只是单纯的朋友，穆睿过其实也挺喜欢的不反对。但如果是那种关系，穆睿过怎么想都觉得贾赦这人俗气了些，配不上他仙君一般的小舅舅。

“本宫猜你是知道了些什么，也不要多说什么，且自个儿回去好生琢磨。你舅舅而今这般，对你将来可大有益处。”皇后说罢，就打发穆睿过回去好生读书，警告他休要再想什么七七八八。

穆睿过严肃地点点头，回到自己的寝殿，便闭门不出，一脸沉稳之相端坐在桌案边。

……

晌午用饭时，宋奚带着人提了一个食盒来找贾赦。

饭菜都迎合贾赦的喜好，样样精致，点心的味道更是非同凡响，一c尝就知道是宫里的东西。

贾赦便猜测可能是宋奚的皇后姐姐吩咐御厨给他做的。吃了这些精致的饭食，回头再吃其它，肯定会觉得滋味不足了，再恢复原来的胃口，得适应好几天。

说到皇后，贾赦想起十五皇子来，“我怎么觉得他似乎看穿了你我的关系，而且瞧不上我和你在一起？”

“他会想明白的，过不了多久，便会如块膏药一样粘着你。”宋奚夹菜到贾赦的碗里，语调淡淡地，显然很有自信。

“会这样？”贾赦挑眉，疑惑问宋奚。

宋奚：“这孩子不容易交心，但真在乎一个人的时候，粘人黏得厉害。”

“那再快也得等三个月后了，近三月他不能出宫。”贾赦宽心地感慨一声，觉得自己应该好好珍惜没有熊孩子骚扰的日子。

宋奚含笑看一眼贾赦，又夹菜给他。

从正式吃饭开始，他便不再说话了。

贾赦饭毕，送走了宋奚，便听说贾母打发人来捎话，说容太妃已经在今早离开荣府了。

傍晚时，贾赦便直接回了荣府，毕竟到了年底，荣府的事儿也多，多少有几样需要他发话做决定。

贾赦顺道就想起贾琏来，便问了问。

印婆子道：“这两天一直闷在家里，没出去过。”

贾赦“嗯”了一声，又去关心贾琮，问了奶妈他近来的情况。

贾赦之前给贾琮找了两个识字的婆子，一边照顾他，一边让他半学半玩得学读书写字，意在让贾琮能尽量在书香氛围的熏陶之下长大。

这孩子年纪小，还没养成什么性儿，如此稍用心点教育，贾琮便养成了良好的习惯。早晚作息规律，平时玩些益智的九连环、鲁班锁之类玩意儿，再就跟着婆子背背三字经。当下已经很懂礼貌了，晓得见到长辈就请安，晓得看到书后就要念几个字来。

这里头也有不少迎春的功劳。

从贾赦叫迎春跟着王熙凤管家之后，迎春的性子也比之前伶俐了几分。也不知是她自己悟出来的，还是王熙凤建议她的，总之她学管家的第二月开始，迎春便时常来找贾琮玩儿，教他念三字经。

贾琮起初和迎春还生分，而今十分熟稔了，几乎天天嘴里都会冒几声“二姐姐”。

贾赦抱着乖巧地贾琮到罗汉榻上，他坐着，接了贾琮送来的九连环，帮贾琮解。贾琮则穿着一件青色夹袄，圆滚滚的靠在贾赦身边，眼盯着贾赦的手。

迎春从王熙凤那里忙完，便牵着的手黛玉来找贾琮。她和贾赦讨贾琮走，说早就答应好了，要教贾琮画画。

“他才多大，能画得出什么？”贾赦笑问。

“年纪小怕什么，关键在心，对不对？”迎春转而看向黛玉。

黛玉含笑点了点头，这话没错，她之前教迎春绘画的时候说过。不过对一个还不满四岁的孩子，可能就稍微差一些。

“三弟要从小多多练练，长大了自会下笔如有神助，便不会如我现在这般，想怎么精进都难了。”

“学着玩儿是好，你别逼过了他。”贾赦点了头，又嘱咐道。

迎春忙保证不会，就笑着伸手招呼贾琮，让他自己说学画画好不好。

“好好好，琮儿要画爹爹。”贾琮乐呵呵的拍着小胖手，然后崇拜地看一眼贾赦，乖乖行了礼，才迈着小短腿儿，跟着姐姐们去了。

“三爷是越来越懂礼了，琏二爷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三字经都读不全呢。他却早已经熟记于心了，将来必定有出息。”印婆子叹道。

门外正准备进门请安的贾琏听到这话，怔了下。

传话的丫鬟因眼瞧着刚刚离开的琮三爷十分可爱，便分了神儿。此刻瞧见琏二爷不知什么时候都都走到门口了，忙传话进去。

贾赦正和印婆子说：“不指望他多大出息，长大了只要能知书懂礼，别是非不分，好色混账就好。”

贾琏一听“好色混账”四个字，脸便火辣辣的，便是老爷没有点他的名，也感觉像是自己脸上挨了一巴掌一般。

贾琏闷闷行礼请安之后，便浑浑噩噩地要退下。

贾赦也没难为他，随他去了。

搁在以往，贾琏可能还觉得松口气，可今日，他竟十分失落起来。他父亲竟然连一句训斥的话都不跟他说了，是不是真的对他失望了？

再看他对贾琮的态度，一个庶子，值当他那么上心么。

贾琏打个激灵，猛然想起以前听到的一句话来。老爷莫不是真打算把贾琮当成嫡子培养？等回头续弦后，就把贾琮过继到继室名下，给他算成嫡子？

虽说自己嫡子的地位不可动摇，可若是王熙凤一直无后，老爷又看不上他，那他以后在大房的地位便真就岌岌可危了。

贾琏越想危机感越重，焦躁的握着拳头，就在荣禧堂外头来回打转起来。

张赧吃饱后，准备提着大刀去园子里练练功夫，正巧看到贾琏一副愁苦样儿，便连忙来去问他怎么了。

贾琏一瞧是自己的亲舅舅，便抓着而他的胳膊，说起自己心里的愁事来。

张赧摇头，“姐夫不是那种人，不可能让庶子替代你这个嫡子的地位。”

“说是不能，可瞧他而今对三弟那么上心，对我却……”贾琏叹口气，摇摇偶头，气得干脆蹲在地上叹气起来。

张赧也在他身边的蹲下来，犹豫了下，才开口跟他道：“也别怪舅舅多嘴，你身上有些毛病是该改改，便是改不了，也该好好收敛。闹得远近闻名的，别说你爹做那么大的官了，我听了都跟着替你害臊。”

贾琏尴尬地瞅着地面，不敢去瞧张赧，“有你说的那么严重么。”

“当然。你说你一个大老爷们，还没上阵杀敌呢，天天就因这点家长里短的小事儿磨磨唧唧，多没出息。你胯下那点玩意儿你就控不住？非要见个女人拿出来遛遛，才能显出你能耐来？”张赧有些激动问。

贾琏红了脸，耷着脑袋都不好意思抬头。得幸是在夜色之下，对方看不到他的面色，不然他真的要窘迫死了。

这好色的毛病，以前被亲爹说，被媳妇儿说，好歹是丢脸丢在自家人跟前，他害臊过了也不觉得怎样。而今这外行舅舅才来荣府住多久，都说道他好色了，真心羞人丢人了。

“我也是看咱们之间的关系亲近，才好心提醒你，换别人这种得罪人的话定然说不出口，冷眼看热闹就是了，所以你真得听才是！”张赧拍拍贾琏的肩膀，让他好好醒悟一下，便感叹他可怜的姐姐去得早，然后就起身拍拍蹲酸了的腿，利落地走了。

贾琏便讪讪地回房，闷声坐在王熙凤身边不说话。王熙凤不解地扭头看他，贾琏依旧沉默不吭声。

王熙凤以为贾琏还想耍性儿，懒得理他，叫上平儿去西厢房躲着他。贾琏忙伸手拽住王熙凤，哀求她留下来，接着便把自己在荣禧堂的遭遇讲给她听。

“我不信你把毛病改了，老爷还能无视你。便就是现在他对你也挺好的，你说你前半年那上进劲儿哪来的，不都是他鼓励你而来。”王熙凤点了点贾琏的脑门，“不是我耍心思吓唬你，而今咱们老爷也不知怎么顿悟了，心思沉，也慧眼识人，你装样子给他一准儿没用，还会白白讨嫌。奉劝你一句，就把你那毛病从根上改了，老爷肯定喜欢你都来不及。你就瞧他而今对琮弟如何？你是嫡子，若比他懂事，老爷必定疼你超过他。”

贾琏而今再听王熙凤这么一讲觉得很在理，心里的怨气去了不少，也提起干劲儿来，抓着王熙凤的手发誓，他会努力克制，把自己的毛病改掉。

王熙凤看眼平儿，笑道：“二爷当真发狠心了？”

“当真！”

“那我们俩今后可要不客气的看紧你了，一刻都不放过。”王熙凤道。

贾琏忙表示求之不得。

次日他便开始帮着王熙凤张罗荣府的过年事宜，里里外外跑前跑后，万般卖力。

而已经准备年后订亲的春柳，终究是还不甘心，赔进去一件自己最宝贝的首饰，托人来找贾琏说话，寄希望于他肯和自己见一面。春柳相信凭自己的姿色，只要能见到琏二爷，她便有能耐留住琏二爷的身子，养她做外室。

春柳都打算好了，外室虽然没有名分，但好歹在琏二爷的护力之下，也会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等她肚皮争气，生个男娃出来，连根毛都没生下的琏二奶奶就是不情愿的哭肿了眼皮，也得把她请回荣府去做姨娘。

贾琏接到暗示之后，便动心不已，跑去跟王熙凤托辞两句，就兴冲冲地出门了。但出门没多久，他又犹豫了原地打转。后来瞧见父亲的马车驶来，贾琏忙去见礼。转而瞟见父亲那张清然寡淡的俊脸，贾琏不禁害臊起来，哪儿也不去了，就跟着贾赦回府。

王熙凤事后得知，春柳竟敢私下捎话勾引贾琏，醋劲儿顿时上来了。搁在往常，这样的小贱蹄子她必定会闹得满城皆知，叫她名声尽毁，不逼她自尽了，也得叫她只能找个下三滥嫁了。

因平儿在一旁劝，她也领会了老爷当初打发春柳出去的仁慈之心，遂没把事情闹大。只派了平儿和两个婆子去春柳家里闹一通，揪着春柳的头发，把衣裳扒了，狠狠揍她一顿，警告她以后再胆敢痴心妄想，就叫她一家子在京城都没脸见人。

春柳爹娘知道这事儿后，一家子哭着跪地赔错。等平儿带人离开后，便痛骂狠狠数落春柳。再不等什么年后了，这就订亲，尽早地把她嫁出京城种地去，彻底绝了她那份非分之想。

……

转眼到年后，出了正月。

《邻家秘闻》便开始按部就班的筹备第十期。李夏日日赶工，总算把新版邻家秘闻的独特章印可好了，呈阅给贾赦。

贾赦见这印章的花样比之前的更为繁复，不好复制刻印，十分满意，立即打赏李夏。也让他休息一段日子，好好陪一陪年幼的弟弟妹妹。

贾赦转即就和方正路讨论第十期稿子的内容。

宋奚来了，他还带来了假“邻家秘闻”第十期要上市的消息。

“具体说说。”贾赦道。

“书已经在墨香坊开始印了，后半夜开工，由墨香坊的二当家主持。大当家似乎并不知情。”

贾赦想起来了，墨香坊是祖传产业，到这一辈由俩兄弟一起把持。老大是大当家，负主责，老二则从旁协助。看来这是兄弟之争了，老二不服气一直无法掌权，便接了歪门邪道的活儿。

“书里的内容呢，谁写的？”

宋奚把未装裱的样书递给贾赦，摇了摇头。

贾赦便不说话了，只是低头静静地翻着手里这本自编内容的盗版《邻家秘闻》第十期。

画虎画皮难画骨。

这本盗版书内所自编内容，完全在模仿《邻家秘闻》第七期。讲了一件方芹事件差不多的事儿，但用词上有诸多不严谨，有很多主观臆断，而且匿名线人提供的情报也像是自己编得，因为所有被采访者的说话用词习惯看起来都一样。

盗版书里所揭露的这位当世有名的清官，身份上比方芹高，清官之名不如方芹，但秉公执法不徇私的正气之名，却高过方芹。书上说这人和方芹一样，是一位浪得虚名的小人，接连逼死了三任妻子，成为其为“方芹第二”。

这位‘虐妻’的大人，正是户部侍郎刘忠良。

贾赦正喝茶，看到内容最后明说是刘忠良，差点把嘴里的茶水都喷出来。

因晋王诈灾谋银造反一案，刘忠良作为钦差全然失察，被视为大错一件。此事而今被人提起来，还会有人说道刘忠良两句无能。

若这次盗版“邻家秘闻”揭露刘忠良虐妻，加上他之前他本就犯过周所周知的错，不明真相的众人定会被书上的内容轻易忽悠，随之声讨四起。

估计就算是海纳百川之前放出了盗版公告，这本书所揭露的事情，也会引起广泛的瞩目。

“既然如此，那小的们这就去掀了那墨香坊！”猪毛叫嚣道。

宋奚看向贾赦。

贾赦摆手让猪毛不要冲动，“抓贼一窝端，而今没查到写稿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们售卖的路数是什么。倒不如等着书发出后再一锅端，正好杀鸡儆猴，当众警示了，省得之后再出现类似的盗用事件。”

宋奚淡淡应和：“正是这个道理。”

猪毛见两位老爷都这么说，知道是自己见识短浅，欠考虑了。愧疚地挠头赔错，回头跟着方正路、黑猪等出去的时候，他就自抽了下嘴巴，怪自己笨。

方正路笑：“你啊，也不想想老爷和宋大人是什么样谋虑的人物，他们总能想到许多我们想不到的事情，根本不需要我们多操心。以后记着点，有话且忍着看，老爷和宋大人处理事情的法子总是比我们自己想得好一万倍。”

“是是是，长记性了。”猪毛锤了下自己的脑袋，嘿嘿笑起来。转而挑眉望着屋门的方向，美滋滋的笑起来。从那晚他亲眼见证宋大人搂住他家老爷后，猪毛就越来越发现，宋大人和他们老爷好般配。

黑猪凑近盯着猪毛，指了指他的脸，问方正路，“他怎么脸红了？”

方正路斯文的笑着摇头，表示不知。

“喂！”黑猪冲他耳朵大喊一声。

猪毛吓了一跳，转手就推搡黑猪一下，怪他吓自己。

“发什么春？”

“干你什么事儿，反正我比你们多知道一件好事儿，哼哼。”猪毛骄傲地晃晃头，高兴地下楼去了。

方正路和黑猪对视一眼，皆觉得莫名其妙。

屋内。

贾赦便开始整理稿子。

碰巧下一期的《邻家秘闻》贾赦早就想写忠臣，人选之一就有刘忠良。所以关于刘忠良的家底儿和他干得所有利国利民的好事儿，贾赦都已经准备齐全。而今他只要对着盗版书上所谓的一些事情，有针对性的进行重新排序，便就算完工了。

因为整篇文章都是赞美，并不涉及到爆人丑事会被人报复的问题。所有匿名采访都改为实名，所有相关事件的时间地点人物，都为真实。没有化名，样样有理有据，可查可确认，叫人无可辩驳。

贾赦把稿子让宋奚过了一遍，被告知无可挑剔之后，便立刻吩咐给属下，令印坊连夜赶工印制。

务求早做准备，只等盗版书发表之时，他的真版也随之发表，当即就啪啪打脸。

……

三天后，两千册装裱好的自编内容的盗版《邻家秘闻》第十期，出现在了市面上。不同于上一次盗版的暗中售卖方式，这次他们大胆的改为公开售卖了。

书是由一位京城当地有名的地痞叫胡老三的，负责售卖。

胡老三此人手下有很多刁奴，算是盘踞在京城渡口一带的老流氓了，有些根基。

当初他是仗着户部的漕运，把家业做大，之后就扩张产业，开了书肆。而今盗版书就在他的书肆里卖，他还大大方方的声称他和著书人有联系，而且是怀着侠义之心，不像某些书肆老板没良心的讹人钱财。他不谋暴利，只以低价位出售《邻家秘闻》，就为把著书人的正义之心发扬光大。

胡老三还放话说，海纳百川并不是著书人名下的产业。海纳百川其实就和邻家轩一样，都是受著书人委托买书而已。奈何海纳百川的老板也如贾赦一般，是个过于爱财的贪心人，遂著书人而今改为联系他。又说海纳百川的老板因为没了生意不服气，才挂的盗版公告，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盗版。

真实情况就是：从年后开始，《邻家秘闻》的新一期正式由他胡老三来代为出售。

此消息一爆出，迅速在文人墨客、纨绔子弟之中炸开了锅。

有些人信，有些人则不信。

但胡老三既然敢这么大大方方的放话出来，又叫大家心底的几分存疑变得越来越小了，多数人都开始些相信是著书人又改变了售卖方式。毕竟之前《邻家秘闻》 的售卖地点就从邻家轩改为海纳百川了，再改一次也不是没可能。

再者说，市面上早有人不满《邻家秘闻》的高价，忽听说这次《邻家秘闻》贴近民意，改为低价，立刻反响热烈表示支持。许多兜里穷酸不愿多花钱还想要面子的文人，纷纷附和起高价《邻家秘闻》本非是著书人本意的言论。

“……毕竟著书人在书中所写的都是揭露官员丑恶，宣扬正义之事。像著书人这样的正义之人，怎么可能出售高价位的书来明晃晃的讹人钱。我看只前那些高价书，都是书肆老板贪心的定价。

胡老三的话可信，五百文一本的《邻家秘闻》才是真正的《邻家秘闻》！”

类似这样的话，只在一上午的时间就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于是便有越来越多的人涌向胡老三的书肆，出钱购买他那里的“邻家秘闻”。

方正路听到黑猪汇报了这些消息之后，急地额头上冒了许多冷汗。当下这境况，让他想起自己当初因被诬陷杀人时的冤枉痛苦的劲儿来，气得脸红脖子粗，额头青筋直冒。

“天杀的畜生，偷盗我们的书印制盈利不说，还化成了癞皮狗反咬我们一口。”

“能干出盗文的事儿来本身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说他们是癞皮狗都是赞美他们了，我看他们连狗都不如。”黑猪气愤的啐一口，狠诅咒他们遭报应。

“老爷，那个墨香坊不能放过，胡老三更不能放过！”方正路咬牙切齿道。

黑猪和猪毛等也都义愤填膺地点头附和。

第56章 第一狗仔

“发售吧。”

贾赦此言一出，立刻激得猪毛等人兴奋起来。三人出了门后, 立刻散开, 都急着尽职于各自负责的事儿上。

方正路回了海纳百川书肆, 通知掌柜青山立刻发售封面焕然一新的《邻家秘闻》第十期。

猪毛则去放风筝，传递信号。之前早有安排好的人等候京城东南西北四个区域, 只等这信号一出，这些人便会在各自负责的区域，拿着早准备好锣鼓, 在城内各处敲打, 高呼“《邻家秘闻》第十期在海纳百川售卖”。

黑猪带着乞丐, 鬼三带着侍卫，俩人各自分队带着人, 去守着胡老三和墨香坊, 观察监视他们的下一步动作。

街面上以及各书肆、茶铺, 已经开始讨论起盗版《邻家秘闻》的内容, 骂刘忠良和方芹一样都不是东西的人不在少数。

也有人书看得认真，发现《邻家秘闻》这一期书上的内容并不如之前的严谨, 提出了质疑。

但因刘忠良晋地一事犯错是明晃晃的事实。本来晋地诈灾一事闹出来后, 众人就不太理解刘忠良的眼睛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 竟然在当初巡查晋地的时候, 连那里根本就没受灾的情况都看不到。大家一直觉得其贪污, 受晋王贿赂的嫌疑很大。但因为朝廷最终保住了刘忠良，大家觉得可能事情有隐情，最终也没怎么闹。

可这次刘忠良的事再被爆出, 稍微一打听，刘忠良也确实有三任妻子都去世了。便有人义愤填膺起来，纷纷选择相信盗版书所言。

大多数人都喜欢从众随大流。

所以之前那些少量的质疑假书的声音，很快就被慷慨激昂的愤骂声所淹没。

无数张嘴张张合合，同仇敌忾。同时也有一些人，因为海纳百川和邻家轩违背道义高价卖书而发牢骚。

就这时，外面忽然传来敲锣打鼓声，喊着什么“《邻家秘闻》第十期在海纳百川书肆售卖”的话。

本来闹哄哄的书肆茶铺，倏地安静下来。

众人只缓神儿片刻，便叽喳吵闹起来，发懵地互相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彼此都摇头一脸无知，大家要么自己走出去，要么就是派小厮去探问。

“可了不得，海纳百川出了另一本《邻家秘闻》，也是第十期，价格还如以前那般，售五两银子。”

“天呐，这到底哪一家是真的？”立即有人发问。

大家都有些茫然，倒有几个贵族子弟不差钱，直接打发人去海纳百川买书。若是这两本邻家秘闻是一样的，只是价位不同，那就要好好说道了。若是不一样，就必定有一真一伪，便更要好好说道，理论一番，必然饶不了那作假者。

有着急知道答案的，干脆直接奔着海纳百川去。

到的时候，海纳百川门口早已经聚满了人，人声鼎沸。

正好有人从里面成功买书出来，大家围上去一瞧，人家手里的本子的封皮是古铜色，上印的“邻家秘闻”四个字周遭包围着很繁复精致的花纹。

便不用瞧内容了，一看这封皮就知道两本书是不一样的。而且后者明显的制作，明显看起来就是为了区别盗版所用。于是，更多人涌入海纳百川买书。也有迫不及待的，就看谁把书买到手了，就里三层外三层围着那人要看。

但这会子舍得拿钱来这买书的基本上都是有钱的贵族子弟，来购买的人多数是被驱使而来的小厮。他们自然是要尽快冲出去，把书呈给自家主子的。故而买到书的小厮通常都是谁都不搭理，一顿乱挤，冲出重围。

这些人之中，倒有一个爱出风头的，此人姓周，在家排行老二，人称周二爷。家中有千倾良田，虽比不得那些在京的高门勋贵家子弟，但好歹也是个不愁钱花，衣食无忧的富户。家里从他这辈开始，就被期望着能读书出仕，沾点墨香。故而这位周二爷在京城的文人圈里一直很卖力的交朋友，至今日倒还颇有些名气。

周二爷高喊着让大家不要急，他会一边看一边给大家读。围观的人纷纷涌过来，因为太挤了，就有人互相督促喊着，“不要挤，都等着这为公子哥儿读给大家听！”

海纳百川的小厮见门口这光景，忙敲锣提醒大家不要占道，别耽误了人家路上正常往来的行人。同时搬了桌凳到后巷，请周二爷带着大家到后巷说去，以免路上来往车辆加上人多，造成拥挤踩踏。

周二爷一听，觉得还是人家思虑周全，便同意了。于是，周二爷便在众人的簇拥下到了海纳百川后院。周二爷干脆一屁股坐在桌子上，高出大家一些，这样方便大家看到他，接着他便一字一句给大家读起来。

声音一起，众人都安静下来，竖着耳朵听。

“刘忠良，字子盏，庐州人，丙辰科进士……”

“这不也是讲得刘忠良么，没什么不同！”有人嘴快叹一句。

跟着就有人疑惑发问：“莫非内容相似，只是封皮颜色不同罢了？”

“那到底哪一个是真的？”

“贵的是！”

“便宜的是！”

不及周二爷读上两句，下面人就分成两派，吵了起来。

“劝你们好好听，这书我们已经看完了，和那本便宜的比，其内容好坏，高下立见。”

“还有那些拿着青皮书的，真不好意思告诉你们，这次你们是贪便宜买错了！假的！海纳百川卖的才是真！”

出声的是两名刚刚走过来的富家子弟。俩人看完书，有点义愤难平，光他们彼此说，觉得劲儿还不够。听说凑惹热闹的人都在后巷，二人便过来瞧瞧。此刻闻言，便忍不住插话，警告他们一定要听下去。

这下众人又安静了，仰脖子看着那位读书的周二爷，请他继续说，这次他们不会打断他了。

周二爷便逐字逐句读起来，先读了刘忠良晋地失察一事的经过，书中一一实名列举出五位与刘忠良同行人，原封不动的记述了这些人当时的所见所闻。

这些人当初跟随刘忠良巡查晋地灾情之时，一行人都全然听从晋王的安排。他们走过之处，无处不是庄稼绝收，饿殍遍野。而且，他们当时跟随刘忠良在往返晋地的路上，也曾见过不少饿得枯瘦如柴的流民在路上孱弱相持行走。当时大家的想法也同刘忠良也一样，都十分确信晋地灾情之严重。

众人听到此，都不禁感叹是那晋王狡猾奸诈，竟伪造受灾现场。难不得那刘忠良一众人等被骗了，换做是他们，也未必能做到火眼金睛，明察秋毫。

而后，周二爷便开始讲述刘忠良的三位夫人病死的经过。

第一任是因为难产血崩，产子后三日而亡。原配的丫鬟婆子至今都留在刘府，伺候着刘家长子，这些人不仅个个都可以证明自家夫人的确是死于难产，而且也坦率的表明刘忠良是一位极其疼爱妻儿的好男人。在原配夫人产后羸弱之时，刘忠良不顾产房忌讳，一直日夜陪护原配。原配死后，其嫁妆也全部封存，只留作日后给她唯一的儿子使用。

至于第二任妻子，嫁进门五年后，便不巧就因为一个小小的伤风病去了。

第三任妻子则是在冬日走路不小心滑脚摔倒，导致小产体虚，耗了大半年，最后病弱而亡。

刘忠良娶进门的三位夫人接连死去，的确有些巧。但刘忠良一直以来，的确对三位夫人相敬如宾。他行得正坐得端，从并未苛待过什么人。三位夫人身边侍候的人也都不曾刻意打发走过，至今仍都留在刘府，可查可问。

《邻家秘闻》也采访到了当时给这三位夫人诊脉的几位大夫，大夫们都亲口证实了几位夫人的病情，描述雷同，并无破绽，可见病情真实不作假。

并且刘忠良家中从未纳过小妾、姨娘，其母一心向佛，常年吃住在佛堂，并不存在其它意外的情况。再有，第二位夫人生病去世的时候，刘忠良当时一直领旨外调在豫州做官，不曾归家过。

他当时连回京见妻子一面的机会都没有，又何谈是他将第二任妻子虐待致死。

“刘大人七年前外调去豫州赈灾一年的事儿，我记得。这事儿做不了假！不说别的，就单凭这一条，便足以反驳‘五百文邻家秘闻’中所谓‘刘忠良虐死三任妻子’的话。”周二爷读到这里，自己都生气了，捏着书咬牙生气地跟大家解释道。

有不少人和周二爷一样，都记得刘忠良当年去豫州赈灾一事。

“提起那件事儿来，当时可传出不少刘大人的佳话，真真为民着想，关爱百姓。”有位年长的老者，捻着胡子，文绉绉说道。

“接下来讲得正是这些，”周二爷活动了下腿儿，便开始朗朗诵读刘忠良历年来所做的好事儿，赈灾、平冤案、大义灭亲等等，《邻家秘闻》每样都挑了一个典型具体举例说明。

闻之，令众人不禁为这样负责爱民如子的清官叫好。同时大家在心里也愧疚起来。毕竟他们刚刚读了假书，骂刘忠良的话还热乎着没变凉，转而立刻被真正的《邻家秘闻》生生打脸。

这脸疼得哟，真比直接用手打上去还疼。

大家纷纷附和举例说明刘忠良是好官之后，都陷入了沉默。

人群中有人放声冷笑几声，便丢了手里的假货，一脚踩上去，碾着。

“早瞧这玩意儿有问题，写得虚伪做作，违背实情。想学《邻家秘闻》？还差十万八千里呢！我呸！好好地诬陷一名为国为民的好官，险些怂恿我们冤枉了好人！我咒写书的卖书的都不得好死！”

“我说我刚开始读的时候，就觉得这假书里的内容哪里不对味儿。这就是了，原来里头的好多内容，还有什么匿名人所谓的证言，都是这个狗屁著者自己的臆断。”

“以后我们看书，也得动脑多想想，别被一些心存恶意的著者骗了去！”

“对！”

“对！”

“对！”

随即众人也纷纷附和，咒骂中有所醒悟，也万般痛恨这恶意造谣的假书，跟着摔书。

便有抱不平者，高举着手里的青皮假书跟众人道：“绝不能轻易饶过他们！好大的胆子，敢模仿抄袭《邻家秘闻》，怂恿我们去诬陷朝廷命官，其心和气奸猾歹毒！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咱们大周好容易出了个刘大人的这样的好官，险些因我们的错怪而被毁了。”

“这假书比毒药还毒，不能留！定要讨个说法去！”周二爷见大家都这么义愤，自己也不能敢于落后，跳到地上，挺直腰板子，冲大家红着脖子高喊道。

大家立刻附和周二爷的话，有书的就都拿着书，去胡老三的书肆声讨。

一群人去的时候，也瞧见有几名书生正和书肆的伙计理论。竟有伙计抄起了棍棒出来，要赶人，喊着不退书。

周二爷等见状，哪容他们如此猖狂。

文人个个心高气傲，最擅理论，如此诓人的亏他们可吃不下去，一定要围上去讨个公道出来。与此同时，也有不嫌事儿大的纨绔子，叫人干脆写了诉状，直接递到京畿府，告胡老三的铺子无端诋毁朝廷命官。

……

再说胡老三，从早上发售假书以来，就躺在后院的厢房内，乐呵地听属下跟他数赚来的钱。墨香坊的二当家黄泰鸿后来也来了，跟着作陪。

胡老三起初听说有人来书肆闹，就以为是一两个看出端倪的书生来质疑的，不以为意，叫人打发去了便是。谁知过一会儿，听说更多人来问，胡老三干脆就打发一群打手过去镇店，驱走那些说闲话的人。

墨香坊的二掌柜黄泰鸿则有些胆小，他从早上假书发售开始后心里就忐忑，故才来这跟胡老三一起。

此刻他听说有人怀疑书是假的，便心虚，站起身来，紧张的看胡老三。他当初只是想做些《邻家秘闻》低价版，赚点小利而已，没多大风险。偏偏这事儿后来被胡老三碰到，非说要做大，结果闹得这么大。

“坐下！才多大点事儿，你就这么没出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知道你为什么一直是墨香坊的二当家么？你就是太胆小，没你大哥那份胆量和气度。”胡老三嗤笑道。

黄泰鸿一听这话，沉下心来，赌气坐下。

他一定会比大哥有出息。

胡老三见他面容失色，直叹他们这些读书人胆子太小，“我也不是傻子，当初我之所以敢做这事儿，就是算准了邻家秘闻的著书人身份神秘，没人可证明谁是他。再说，就算我胡老三也做一本书叫《邻家秘闻》怎么了，谁规定这书的名字不能重呢，这犯法么？哼，只要不违法，老子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谁管得着！”

至于那个什么海纳百川，只要这一期书能得到绝大多数的文人拥护，他胡老三就会叫人死咬对方是赝品，然后再找些打手天天骚扰他们就是，让他们天天没生意做，最后自然耗不起就关门了。

至于真正的邻家秘闻著者，他若敢站出来找自己，胡老三就敢诓他来一起合作，不能也无所谓，谁不认识几个肚子里有点墨水的文人，随便叫他们照样编故事就是了，著书人能奈他如何。

有钱赚，大家一起开心，没钱赚，散了就是。

反正邻家秘闻之前累积出来的名誉又不是他的，折损就折损了，这买卖不赔。

“本来这点出书钱老子是没看在眼里的，我这次肯助你们一臂之力，还真是因这书里的内容和了我心意。”胡老三狞笑一声，话里带着怒气，“这个刘忠良，从当了户部侍郎之后，就对我的漕运生意指手画脚，送他几次钱，都嫌少给老子退回来了。户部尚书曹兰见了我尚要客气几分，他算什么东西！晋地的事儿他犯了大错没被贬黜，算他幸运，但这次我绝不会让他好过。”

黄鸿泰听了胡老三说这些胆大妄为的话，也实在无可辩驳了。这厮就是个地痞无赖，当初也就是靠着胆大在京城渡口打出了一番天地，跟他不能奖励。

怪就怪他酒后失言，跟这位酒肉朋友说了盗版《邻家秘闻》的事儿。

而今这洪水一发不可收拾，就只祈祷事情的发展真就如胡老三所言，他也能跟着分一杯羹。

“你们都目光短浅，一本书五百文一两二两的能有多少钱，倒不如借着此书之名，去诈一诈那些贪财的小官，来钱必定比前面更多更快呢！”胡老三为自己想到的这主意美得不行。

黄鸿泰惊讶不已，“讹朝廷命官？别管是几品，便是八、九品的芝麻官，也不是我们这等小民得罪得起得。”

“你啊，长点脑子！老子若没点靠山，敢在京城地界干这事儿？”胡老三拿鼻孔对黄鸿泰出气，口气铿锵，一脸恣意张狂之态。

黄鸿泰看看周围没外人，忙问胡老三这位靠山是谁。

胡老三刚把嘴弄成鸡屁股形状，就听到外头有人喊话。

“老爷，可不好了，海纳百川偏偏今天也出了《邻家秘闻》，而且书肆外头又来了好几个人要退书，说是假的。”

“把话给我咬死！跟他们说我们这里的就是《邻家秘闻》，闹事儿的一概都打出去。那些穷酸个个手无缚鸡之力，你们一上手，他们便吓得屁股尿流了。”胡老三冷笑两声，转而叫属下尽快去弄本海纳百川的书来看看。

“怎么会这么巧！”黄鸿泰刚稳定下去的心，瞬间又提起来了。

“你可仔细问过那小子没有？咱们书里头的内容都可靠？”胡老三想了下，问黄鸿泰。

黄鸿泰忙道：“这内容您也看过了，是您觉得精彩才要印的，本来那小子的想法我是不同意的，《邻家秘闻》的著书人如此手眼通天，官道小道甚至连宫里的消息都在他掌握之中，我总感觉这人真不好得罪。”

“又来！一个俗人罢了，被你们这些文人吹嘘成什么样子。就他书上那些消息，老子要人去打听也一样能打听到。真别叫老子看见他，不然干死他！”胡老三啐一口，转而拿起自家出的书，确认地翻开看了看，怎么看怎么觉得写得好。

不多时，小厮便拿着从别人手里高价买回来的正版《邻家秘闻》，递到了胡老三的手里。

胡老三一看这书的封皮变了颜色，连名字的字样花色也一并变了，心里这才觉得隐隐不对。本来如果真的邻家秘闻碰巧和他们撞一起了，胡老三也存着信心和他们死磕。但而今一瞧样子都变了，怕就怕人家早知道消息，对他们的作为有所防备。

胡老三狐疑的看眼黄鸿泰，打开书。黄鸿泰也跟着凑过来，仔细看。

书才看到一半，俩人的脸色一黑一白。

黄鸿泰已经白着脸说不出话来，一脸恐惧地看着胡老三。

胡老三黑着脸瞪黄鸿泰，黄鸿泰连连摆手表示自己真不知情，退步朝门口的方向退。

胡老三气急了，他万没想到《邻家秘闻》的著书人这么厉害，竟不知耍了什么手段，早就知道他们盗版书的内容。不然而今也不会这么巧，那书里的刚好内容跟他们的对着来。

他们在书里骂刘忠良不是东西，人家就在书里夸刘忠良忠君爱国。偏偏人家写得有理有据，桩桩件件，都附有真实地点、证人以及时间，全部的全部都是真实可查，还有几桩是周所周知的事儿，连查都不用查。只是时间久了，大家都忘了，书里一提，倒叫人那恍然大悟，回想起来真是如此。

胡老三再怎么无赖，不讲理，想狡辩，但此时此刻也词穷没话了。因为人家书里的内容实在是无、可、辩、驳！

“内容为什么会泄露出去？不是你那些不中用的属下！”

胡老三盛怒之下，顺手就抄起桌上的茶碗，照着黄鸿泰的脑袋就狠狠一打。

咚的一声，正中黄鸿泰的鼻子，黄鸿泰头后仰磕倒在地上。再起身时，鼻孔流出两道鲜红的溪流。

胡老三鞋也顾不得穿，从罗汉榻上跳下来，就骑在黄鸿泰身上一顿挥拳揍他的脸。

“敢忽悠老子！老子为了给你们买书，把自己名儿都豁出去了，你们竟敢这么糊弄坑我！”

黄鸿泰嗷嗷叫着表示不知情，“这文章都是那个姓孙的写得，跟我没关系！”

黄鸿泰嘴上不敢说，心里却埋怨胡老三不讲理，当初明明是他自己看了文章主张要做假《邻家秘闻》。

也怪那个姓孙的，写了这些下三滥的东西坑了他！黄鸿泰在心里发誓，他绝不会放过他！

“老爷，书肆外来了好多人，能有上百了。小的们拿棍棒吓唬没有，反倒让那些人更气愤了，都冲进来要说法。”伙计捂着被打红的眼眶，还抱怨说那些人文人都不好对付，竟还有拿书角砸人的。

胡老三立刻往大堂去。

黄鸿泰颤颤巍巍跑起来，便捂着出血的鼻子赶忙从后门溜出去。

胡老三刚踏进大堂，就听见吵闹的声音，接着有人喊着“假书退货”、“诬陷朝廷命官”、“玷污邻家秘闻”之类的话。

胡老三打眼一瞧，密密麻麻全是黑漆漆的人头，个个戾气十足，转身就退了回去。

“老爷，怎么办？”

“走！”

胡老三只想尽快去求贵人，迅速挽回这事儿。忽听见有人喊“官府办案”，心料不好，忙去马圈解开缰绳，这就要从后门逃去。转头却见后门闯进来一队京畿府的衙差，个个挎刀，更有两人直接挥刀交叉，挡住了后门的去路。

胡老三咬了咬牙，真想硬闯出去，奈何这样明着和官差起争执的话，他就真成了罪犯了。

“胡老三，有人告你污蔑朝廷命官。奉我家大人之命，跟我们去府衙走一趟！”

柳之重好容易从大堂那边挤了过来，扶稳官帽，一见胡老三已经被衙差们拦住了，就松口气。他可算来得及时，能给宋大人一个交代了。

胡老三随即在众文人的唾骂指责声中，被带上了囚车。

一般官府初次抓人的时候，很少会准备这种可以用来游街示众的囚车。

胡老三进了囚车后，手和脑袋都被固定在囚车上面不能动，整个身体就直愣愣的站在那里，唯有下半身可以扭一扭，却也没什么用。伴随着囚车的缓慢移动，被人嘲笑着，唾骂着，指指点点着。

大家见官府准备了这种车，觉得府尹大人的用意太明显了，就是为了让他们痛痛快快丢东西，好好收拾这个混蛋胡老三用的。遂纷纷奔走相告，准备了好多‘新鲜物’赶来‘招待’胡老三。

有的富贵人家，生怕错过了丢打胡老三的盛况，特意命自家的小厮骑马拎着一个口扎得很紧的布团来。

众人都挺好奇那玩意儿是什么。

那小厮下了马，便准备了两个一个长杆子，一个杆子挑着布团，伸向胡老三的头顶，另一个杆子头则是削尖的，用力一捅那布团。布团当即被捅破了个洞，许多黑黑的密密麻麻的东西洒落下来，乍一看像是土。直到有人惊呼是蚂蚁，大家再看那些‘小黑点’竟然是动的。胡老三狰狞晃着脑袋直叫，大家看着，身子跟着起来鸡皮疙瘩，深圳觉得有点痒了。

“你家主子可真厉害，不知道从哪儿弄了这么多蚁虫来？”

小厮乐呵呵道：“我家爷就爱挖蚁洞，这些可攒了了小半年了，就等着有来气的事儿使出来。我们爷说了，今儿个这桩就是时候。”

小厮叹完，便牵着马消失在人群中。

众人便直叹这小厮的主子有正义之心，做好事不留名。

蚁虫这种东西一两只不怎么样。可成千上万个同时从头顶落下来的时候，密密麻麻的，当真恶心人。便是胡老三浑身晃动，也借着马车晃动的劲儿，把大部分蚂蚁从身上抖落了下去。可给人心里留下的，却是久久无法抖落下的密集发痒的感觉。

胡老三此刻只觉得自己的眼耳口鼻所有身体里有洞的部分，都好像钻进了蚁虫，全身上下从内到外都被蚁虫疯狂啃咬着，万般发痒难受。

胡老三一路一直痛苦地扭脖子，扭身体，跺脚。不时地还要迎接百姓们送来的其它的‘新鲜物’。

胡老三这辈子头一次后悔自己做事冲动。他胆大妄为了大半辈子，从来都是欺负别人，自己很少吃亏过。万没想到着头一次栽，就这般耻辱，让他生不如死。

邻家秘闻的著书人……他要收回前话，这著书人绝对不是俗人，不是普通人！他就是魔鬼，神出鬼没的鬼！

黄鸿泰在回家的路上听说胡老三被抓了，还有些不信。转头折返，就瞧见刚刚还威风凛凛挥拳打他的胡老三，而今成了府衙囚笼里一只垂死挣扎的蚂蚱。那惨象，完全超越了他曾经所有想想和见识，也是近几期《邻家秘闻》所揭露罪人中都不曾遭遇过的。

黄鸿泰只看了一眼，都恶心的想吐，心吓得砰砰跳，要尿裤子了。他赶紧捂着肚子，往墨香坊跑。回去之后，他蹲着墙根呕了一会儿，便慌忙吩咐属下把前年留存的那些活字泥块都毁掉。印坊私藏的那些盗版《邻家秘闻》也都赶紧焚毁。

然后黄鸿泰就赶忙回自己的屋子，拿着钥匙打开自己的宝匣，把里面的银票和现银都统统装好，抱着包裹就要跑。

“你干什么去！”

墨香坊大掌柜黄鸿升看见弟弟这番样子，立刻厉声责问。

黄鸿泰冲大哥摆摆手，“在街上得罪了了不得的人，我必须现在跑，不然来不及了，回头再捎信跟大哥解释！”

黄鸿升立刻叫人拿住黄鸿泰，让他必须交代清楚，否则不放他走。

黄鸿泰无法，只好哭啼着跪地，把自己犯下的事儿如实交代出来。

黄鸿升气得拍桌，“你怎么能干出这么胆大糊涂的事情！除了胡老三的挑唆，到底还有事谁出主意？到底是谁编了这些假内容，诓了你和胡老三！都给我如实招来！”

“我……我不知道。只知道他姓孙。我是在百香楼吃花酒的时候，认识的。当时不过几句话契合，便和他胡诌了几句。那厮听我家里是墨香坊的，便出主意让我印制《邻家秘闻》，得了钱分他两成就行。后来我年前真赚了一些，又在百香楼碰见他，便把钱给了他。我二人又一起在那里寻欢作乐。

等第二日就酒醒时，那人便将他夜里特意写得文章给我看。要我也学着《邻家秘闻》，也出一本书试试，得了钱再分他三成便罢。我刚酒醒头疼，缓了劲儿要问那人名字时，人已经不见了。

我只当个笑话没上心，刚好当晚胡老三请我吃酒，我便是顺嘴说了。谁知胡老三一眼看中那文章，说学个狗屁，干脆就把邻家秘闻的名儿拿来用更好。让我印，他卖，他只要三成利。我本来是不敢的，可胡老三总是骂我胆小没出息，我一赌气便应下了。”

黄鸿升冷笑一声，转头问身边的人，可把黄鸿泰的话记清楚了。

黄鸿泰这才发现大哥身边站着一位很脸生的人，这个人他以前也从没见过。衣着打扮看着挺贵气，但站姿拘谨，又不像是哪家公子哥儿。

黄鸿升忙鞠躬冲那人道：“舍弟见识浅薄，贪名逐利，实为我们墨香坊的耻辱。我黄鸿升今日就再次发誓，和他断绝兄弟情义，再无往来。也多谢大人大量，饶了我们墨香坊一遭。而今这厮，我立刻叫人拿了送去官府。”

恒书不卑不亢地点点头，便负手而去，颇有几分气势。

黄鸿泰忙问大哥那人是谁。

黄鸿泰狠狠地瞪弟弟一眼，哪容他再多言，立刻命人堵住他的嘴，送他去见官。这种时候了，他没得选择，只能大义灭亲，舍小保大。

而且这个不要脸的混账糊涂东西，惹下这么大的祸端，连京畿府的宋大人都招惹了，该他死得不明不白！

黄鸿泰闭上眼，再不管弟弟如何支吾挣扎乱叫，只最后为他留下一次义绝的泪，从此便当没了他这个弟弟一般。

恒书回到邻家轩，便把墨香坊的事儿全部告知了宋奚。

贾赦也在一边喝着茶，悠然听着。

宋奚转即问人可送到京畿府没有。恒书点头，又说百春楼那边，也命人调查了，会即刻叫画师绘出那位孙姓始作俑者的画像。

宋奚点头。

恒书便立刻识趣儿地退下了。

“这事儿还是你查好，百香楼是你的地盘，里面尽是些八面玲珑油嘴滑舌的人物。一般人去问还真问不出什么，也就你这位老板下令，估摸才能绘出那人的画像。”贾赦叹道。

宋奚随即又在琴桌后落座，低眉浅笑，随即抬手拨了拨琴弦，便有一串宛若天音的曲调传出。

他道：“这是结尾。你还想听什么？”

“高山流水。”贾赦道。

“不会。”宋奚立刻拒绝道。

“高山流水遇知音，这曲子多好。”贾赦托着下巴看宋奚，转即看他瞧自己的眼神儿有几分冷意，反应过来了，“你意思，我不配做你知音？”

宋奚垂下眼眸，修长的手指轻轻落在琴弦上，整个人宛若寒空中一轮清冷皎洁的明月。黑夜茫茫之中，你只会看得见他散发的明亮，别的都没了颜色。

宋奚面色淡然，手指随即在琴弦上跳动。琴声婉转，如玉珠落地。抚琴之人，则宛若仙君，不食烟火，俯视众生。

琴音停了许久，贾赦才回过神儿来，把目光从宋奚的脸上收回。然后若无其事的掸了衣袍，仿若不经意地问：“这是什么曲子？也挺好听的。”

“凤求凰。”

第57章 第一狗仔

贾赦愣了下，然后抬眼看宋奚, 发现他正用炙热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你若是想求我, 就得有求人的样子, 光弹一首曲子可不行。”贾赦故意扫他的兴道。

宋奚反而目光变亮，更有兴致了。他向来喜欢贾赦的直白, 拂袖起身，坐到贾赦身边，俯首看他。

“倒说说, 想我怎么求你？”

贾赦坐起身, 调转方向, 然后把头枕在了宋奚的腿上。他一只手勾住了宋奚的衣带，就在要拉还没拉开的边缘。

宋奚立刻捉住贾赦的手, 无奈苦笑道：“可惜时间不够, 再说我也知道你在逗我。”

贾赦笑了下, 不置可否。

“真有些困了, 做我的枕头让我睡会觉，就算你求我了。”

贾赦把头往里挪了挪, 额头紧靠着宋奚的腹部, 便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宋奚知道他最近一直忙于整理豫州洪灾案和苏州假官银案相关消息, 秋毫不漏。这种细杂的活最耗人精神, 何况他平时还要敷衍乌丞相那边的公务, 自然是累上加累了。

宋奚把貂绒毯给贾赦盖好。

片刻后，贾赦便呼吸缓慢，睡着了。

宋奚便随手从小桌上的一摞书中抽出一本。

贾赦平时看的书以杂记居多, 宋奚本想着随便来一本，无聊打发时间，却没想到他抽出的这本偏偏与众不同，是一本秘戏画册。

这画册的名字倒很含蓄，叫《随园幽梦》，封皮也只是简单地青色皮，没什么特别的暗示。

宋奚之所以不必翻阅，就很确认这是一本秘戏图，是因他之前也看过这书。还是除夕守岁那天，他无聊地翻了翻。

其实从认识贾赦之后，这种书他没少看。他可不想‘书到用时方恨少’。

宋奚把书翻开，发现有的书页留白处还做了标注，似在总结什么。宋奚笑了下，原封不动的把书放了回去。他觉得贾赦比自己还有意思。

宋奚垂眸看着躺在自己怀里的那张侧颜，明明是有岁数的人了，却酣睡的像个孩子。

宋奚本以为在那方面的事情上，贾赦会比他更有经验一些，毕竟他娶妻生子过。

真没想到贾赦也会看这些东西，而且就像个懵懂无知的孩子，还很认真在学。琢磨起来，贾赦看这种书的目的似乎跟他很相像。

或许他也同自己一样，担心笨手笨脚坏了美好的第一次。

宋奚想到此，心里便觉得很暖，也更存疑。他探究地看着贾赦，把手轻轻的放在他的脸颊上抚摸。有的时候他真觉得他认识的贾赦，和以前的贾赦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若是用‘浪子回头’，‘改过自新’之类的理由，他是不信的，人再如何痛改前非，也总是会在当下找到从前的影子。但他所深恋的贾赦却不是这样，像从头到脚焕然一新，完全和过去无关。

但有时宋奚又怀疑，是否是自己爱得太深，想爱的更纯粹一些，所以在规避一些他所不喜欢的事。但他明明已经不介意贾赦娶妻生子的过去。

从没有想到自己会有一天为这样的事而纠结耗神。

宋奚目光轻柔地扫一眼贾赦，含笑无奈地叹一口气。

罢了，他该知足了。拥有他的日子，对他来说便已经是最极致的美好了。

这时，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大概是外面的人听出了屋子里的安静，所以故意没有敲得很大声。

宋奚深知自己属下的分寸，这时候敲门，必定是有要事回报。

“进来。”宋奚低声道。

恒书蹑手蹑脚地轻轻开门，探头进来，看见屋里这一幕，表情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柳大人来了。”

宋奚看眼桌案。

恒书立刻明白了，把事情写在了那上面，拿给宋奚看。

“胡老三招供，咬出户部尚书曹兰是他的靠山，他坦白自己是为了巴结曹兰，铲除异己，便动心思利用假《邻家秘闻》来对付刘忠良。”

宋奚看过内容，便让恒书退下。

恒书关门后，便打发柳之重回去。

柳之重巴巴地跑来一趟，没想到连宋大人的影子都没看到。

柳之重叹口气，讪讪地转身正要走，却忽然听到了身后传来贾大人的声音。

“看住胡老三，别让他像王子腾一样出事。看守的人员，还有衣物，饭食等等，但凡和他有接触的都要周密检查，不可再出差池。”

柳之重瞄了眼睡意未退的贾赦，忙应承。宋奚随之站在贾赦的身后，嘱咐柳之重直接把胡老三押入京畿府地牢。

那地方知情人不多，若还出事儿，便很容易排查是谁做的手脚。

柳之重忙应承去了。

贾赦伸个懒腰，瞟眼宋奚：“你差点儿没叫醒我。”

“后来还是忍心叫了。”宋奚浅声对贾赦道。

贾赦打个哈欠，回身进屋，喝了口茶清醒。

“你为什么会觉得胡老三有危险？”宋奚问。

“户部管着国库钱粮。豫州赈灾的钱要经由户部提出，假官银也要由户部入库，这个胡老三又轻易坦白说自己的靠山是户部尚书曹兰。但凡跟户部挂钩的事，都变得有些奇怪了，谨慎点，多防一防，总不吃亏。”贾赦解释道。

“户部看似无责，却也如你所说，件件有所牵扯，是该防范一下。”宋奚自是相信贾赦分辨总结消息的能力，“胡老三这么容易地咬出曹兰，只怕曹兰未必是他的真靠山。”

“嗯，我也么这么想。”

贾赦翻阅了一下自己记录数据的本子，“关于豫州赈灾款项的使用，我综合多方的案卷，仔细调查过了。的确有问题，有诸多地方对不上。赈灾款一部分用于买粮，一部分用于灾后重建。账上所记载的买粮价格，是高于同时期户部其他州府所上奏的米粮平均价格。还有重建一间民屋所需要的银两，也是高于该地区正常的花费。当时安置灾民的民屋记录有三千八百三十二间。但我根据豫州当时各县县志内容，总数只加到了九百四十七间。基本上是可以确定，当年赈灾案涉嫌严重的贪污。”

“大理寺卿左志秋，大理寺主事贾雨村，刚刚到任三天。这个消息对他们来说可是致命的，保举他们的江洪榧在当年的赈灾案中负主责。他不干净了，其所保举的人，皇帝岂敢任用。”

宋奚的意思，如果贾赦看不上左志秋和贾雨村的话，现在即刻上报就可以把二人贬黜下来。

“左志秋当时作为地方官，算最轻的罪也有失察隐瞒不报之嫌，何况江洪榧一保举，就坐实了他们关系匪浅，蛇鼠一窝的贪污了。弄掉这俩人容易，关键是幕后之人，我们连个狐狸尾巴都没有抓到。”贾赦转而盯着宋奚，问他是否还怀疑这件事和十一皇子有关，可有什么证据。

“便是有关，也不会叫人抓住什么把柄。”提起十一皇子，宋奚的态度就很冷淡了。

“但没证据的怀疑，很有可能错冤了好人。”贾赦提醒宋奚道。

宋奚想了下，笑道：“倒也不排除这个可能，但于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这是为何？”贾赦不解地问，“你有什么事儿没告诉我？”

“宫里的探子告诉我，江洪榧死前，他曾秘密前往江宅两回。”宋奚的脸色又冷峻几分，“‘君子防未然，不处嫌疑间’，这话我教了他十年。聪明的路他不走，非选择一条蠢路。不管赈灾案是否跟他又牵扯，他不安分了却是事实，在我眼里便再没有反正的机会。”

“怪不得你之前一直看起来思虑过甚，有些奇怪。”贾赦搓搓下巴，他一点都不喜欢事情变复杂。一案子里掺和的人越多，梳理起来就越费工夫。

贾赦端茶默默地继续往嘴里送。

“罢了，十一的事你也不用想太多，他其实没多大的能耐，最多不过存点野心瞎搅和事儿罢了。”宋奚转移话题道，“今年开春三皇子便要封王，出宫自立府邸了。他的府邸是司天监选址，工部改建，我监督而成。有没有兴趣去瞧一瞧？”

贾赦不解，“三皇子的府邸再漂亮，也不是我们的，去瞧有什么用。”

“闲着干等也是等，不如赏景。”宋奚道。

据贾赦所知，宋奚跟三皇子向来不对付。三皇子从没有把他当国舅敬着，而宋奚也从没正眼看重过三皇子。以宋奚睚眦必报的性子，他会全心全意给三皇子把府邸建好就怪了，他肯接下这活儿，一定是闷了坏什么水对付人家。

但如果宋奚让改建的府邸本身存有问题，那么宋奚作为监督人，他自己也逃不了干系。要不是府邸的问题，贾赦又弄不明白宋奚会通过什么方式对付三皇子。

宋奚见贾赦愁眉不展的思虑什么，笑问：“去不去？”

“一个府邸而已，我就看看它有多稀奇。”贾赦因心存疑问，还真有些而好奇了。

宋奚一眼就看穿了贾赦的心思，他摸了下贾赦的脸蛋，嘴角笑意明显，“这就是你不如我的地方。若样样都被你比过了，我该怎么办。”

贾赦一听这话，饶有兴致地看宋奚，“真没想到，宋大人也有不自信的时候，我能比过你？什么时候？何德何能，受宠若惊。”

“恩侯智睿过人，竟不知自知。”宋奚含笑，眼中满是宠溺。

贾赦顿然哆嗦了下，忙摆手让宋奚别再夸他了，反正这会儿也没事儿，他刚睡醒也需要精神精神，赶紧就去那府邸瞧瞧改建成什么样。

二人出行时，打发人去百香楼传话，一旦画像出来了，就往孙府送就是。

俩人去的时候，贾赦应宋奚要求同乘一辆马车。

本来贾赦不觉得什么，但上了马车后他就后悔了。因为宋奚总不老实。他那双好看的手虽然没放在什么很不正经的地方，但不是摸他脸，就是抓他的手，时间久了，也很闹腾。

贾赦忍了会儿，见他还抓着自己的手，把玩不腻，干脆就抓住他的衣领主动吻了上去。

想亲昵，就这么简单干脆点，多好。

然而事实证明。

他又想简单了。

直到下车前，贾赦的嘴都被堵住了，没停过。还好从他的邻家轩距离孙家府邸路程不远，若时间稍微长那么一点，贾赦真怀疑他俩会来一场车震。

贾赦最终是红着脸下车的，立刻快步直奔府邸。贾赦在心里默默总结了一下经验：热恋的时候，还是各自乘车出行比较安全。

宋奚随后出来，面色看似一派淡然，但难掩嘴角笑容里的满足之意。

恒书默默收了红木脚踏，见猪毛正倒腾腿儿要跟上两位主子，立刻把他拽了回来。

猪毛一脸懵：“你拽我干嘛？主子们都进府没影了！”

“我们还是远远地跟着。”恒书道。

猪毛对上恒书意味深长的目光，懂了，恍然大悟的点点头。俩人就缓缓地迈着步子，把距离控制在只远远地隐约能看见两位主子的身影就好。

改建后的孙府，面积扩张了几乎有两倍。园林幽深秀丽，明廊通脊，气宇轩昂。屋舍的建造则尚朴去华，庄严肃穆。

贾赦和宋奚就后花园里逛了逛，这里古树参天，曲廊亭榭，环山衔水，置身其中，的确让人心情顿然好了许多。

贾赦站在开满红梅的山坡，远望不远处的翠碧湖水，湖边东岸还有一座楼阁，足有五层，想来是个登高赏景的绝佳之所。楼阁的倒影正映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实在是美不胜收。

“不愧是你督建的府邸，很美。”一向不怎么重视奢华的贾赦，此刻也被这样的景致吸引住了，感慨贵族生活的舒适。

“那座楼阁是我命工部特意加盖的，名为蕴学阁。”宋奚解释道。

“听这名字，楼里面放得不会都是书吧？”贾赦问。

宋奚点了点头。

贾赦忍不出笑了，终于明白宋奚坏在哪儿了。他这招可真是杀人于无形。

这样优雅静美的花园景致，谁来到这里还会有心学习？而且据贾赦所知，这位三皇子在诗书造诣上很一般。一般皇子离开皇宫之后，少了在皇宫里的束缚，会更撒欢。宋奚在这么美好的景致之中，弄了个这么枯燥乏味的东西，三皇子肯定会疯。

“里面装满了历朝历代的经史文章和治国典籍，墙上也刻写了许多当代名家大儒的治国之论。”宋奚补充道。

贾赦瘪嘴，竖起大拇指给宋奚，他这招“扫兴”真够绝的。若是三皇子脑筋不够，回头就把蕴学阁改为寻欢作乐的地方。贾赦相信不都用他出口，御史台定会有人参本。三皇子到时气得底儿朝天，也是干吃闷亏没法子。皇帝那边还会觉得宋奚安排得当，恪尽长辈教诲之责。

宋奚这招，真是狠狠狠。

宋奚又带贾赦去了‘洞天福地’，便是一处假山林，层层叠叠，曲折幽静，内里有一处犹若洞穴一般的地方，隔着石头缝隙稀疏洒进阳光，若是夏日在此处乘凉必定极好。洞内深处还立着皇帝御笔亲书的福字碑，由此取洞天福地的吉祥之意。

依照蕴学阁的事儿来看，这处‘洞天福地’肯定也别有深意。贾赦问宋奚此处又特别在哪里。

宋奚但笑不语，只叫贾赦且等着看。“若有才算成了，没有我说出来也没劲。”

“你还卖上关子了。”

贾赦倒也愿意保留这份好奇心，人生总要有点期盼才有趣儿。遂拍拍宋奚的肩膀，要他别辜负了他这份等待看热闹的心才好。

贾赦要走，宋奚给他拉回来了，双手托着他的后颈，便深吻了贾赦一会儿。

贾赦脸上刚褪去的红，又显了出来。

宋奚疼惜的摸了摸他的脸颊，叹道：“没想到你还挺爱脸红的。”

“我没多不好意思，奈何这皮肤是天生的。”贾赦顺手摸了下自己的脸，恨它不争气。

宋奚见他这样，更舍不得，抱着他又亲。

“只恨不是夏天。”

末了，他感慨一句。

贾赦也没怎么在意他这句话，离开府邸后才反应过来，宋奚似乎话里有话。

难道是说夏天天不冷，他就可以当场……

贾赦觉得脸热，干脆不想了。他转头见恒书手里正拿着一卷画，便知道是画像出来了，忙取来看。

宋奚随后而来，看了眼，无感。他却见贾赦在自己认辨画上的人，料知他可能见过此人。

“是谁？”

“姓孙的，长成这个样的，”贾赦皱眉看向猪毛。

猪毛直点头，“小的也觉得此人就像是孙家大爷。刚也问了来送画的人，说那位孙姓公子的年纪也就十七八的模样。小的觉得就是他故意打扮得老成了几岁，去百香楼鬼混。”

“孙绍祖？”宋奚嗤笑，“若没记错，你之前说过他刚丧父不久。”

“你怎么会记错，就是他。”贾赦卷上画，塞给猪毛，“这事儿我来处理。你快忙去吧。”

贾赦知道宋奚今天是特意腾出时间来陪自己，其实他的事儿比自己的还多。

宋奚对贾赦笑了下，也不客气，告辞便上了车离去。

猪毛气愤的捧着怀里的画，跟贾赦叹道：“这姓孙的，是报复老爷？”

“他又不知我跟邻家秘闻的真正关系，可能只是巧合。倒是他之前在秘闻轩几次三番告密我的事儿，像是报复。”贾赦分析道。

“缺钱要人接济，还能在孝期去百香楼那样的销金窟，呸！臭不要脸！”猪毛恶心道。

贾赦没说什么，上车后，直驱荣府。

到了地儿，贾赦刚下车，就听见一老妇人的喊声。

“老婆子总算等到你了！”

贾赦回身，就见街对面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接着便有一双苍老的手伸出来，一老嬷嬷搀着容太妃下了车。

皇帝虽贬了晋王的爵位，但容太妃的太妃身份却因皇帝的怜悯而留了下下来。

于礼节上，贾赦还是要给容太妃行礼的。

“我和贾大人有要事相商，其他人就在此处等着便是了。”

容太妃对身边的随从冷声喊罢，便颇有威严地朝贾赦瞪眼。而后，容太妃便在嬷嬷的搀扶下迈进了荣府。

“年前你躲过了我，这出了正月，我还来找你，看你还怎么躲。”容太妃回头见贾赦跟上来，便气愤地讽刺道。

贾赦对容太妃礼貌性的一笑，“您误会了，倒不是躲。”

容太妃顿住脚步，瞪着贾赦：“哟，瞧我一个老婆子孤零零地死了儿子就好欺负了是不是？还敢顶嘴狡辩了，你说你之前一直不见我，不是躲是什么。”

“敬老。”贾赦立刻回道。

容太妃刚回身继续走，闻言后，他抬起的脚僵了了下，接着整个脸都白了，她抖了抖嘴唇，狠抓着嬷嬷搀扶的她的那只手，迫得因痛嬷嬷冷吸一口气。

容太妃重重地落下脚，整个人就像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眸光就跟淬了毒箭一样，怒狠狠地射向贾赦。

“你故意躲着我，让我白白在荣国府耗费整天时候等你，倒成是你敬老了？呵，”容太妃胸口起伏不定，“你们贾家人的脑袋是不是都有问题。”

贾赦沉默以对，并未给予容太妃回应。

“怎么，这会子又‘敬老’，要不说话了？”容太妃气问。

贾赦眨了下眼，冲容太妃微微躬身，道了声：“是。”

又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被人四两拨千斤的给讽刺了！人家瞧自己是老太太，不打算跟她一般见识了！

容太妃平生最恨被人小瞧。这贾赦打着敬老的旗号，分明是在讽刺敷衍她。瞧不起她！

“混账！”容太妃气急了，抬手朝向贾赦的脸。

“太妃请息怒，我们老爷的脸还要留着明日上朝呢。”鬼三立刻上前，手拿着为出鞘的挎刀，恭敬地冲容太妃拱手。

容太妃呵斥：“你是什么东西，胆敢冒犯太妃，给我滚开！”

鬼三看眼贾赦。

贾赦微微动了下眼皮。

贾赦之前躲着容太妃，只是礼节性的给容太妃留一次颜面罢了。既然这次她还敢来骚扰他，贾赦有何怕，便是闹皇帝跟前，也是她不占理儿了。

鬼三随即便吩咐属下：“请尚方宝剑。”

容太妃一听这话，刚刚恢复血色的脸，颓然变得如白纸一般。她不可思议的看着贾赦，连退了几步，得幸有老嬷嬷的搀扶，不然她此时此刻定然会因为吃惊过度后栽磕晕过去。

“你有尚方宝剑？”容太妃惊讶地看贾赦。

贾赦漠然的看着容太妃，偏偏就一声不吭。便是他眼神平淡的注视着容太妃，在容太妃看来，那也是居高临下的漠视，充满了对自己的鄙夷之意。

容太妃转而就看见，有人捧着一个明黄锦缎包裹的长条东西远远地跑过来。她大惊失色的抖了抖唇，指了指贾赦，便再什么话都来不及说，忙喊着头疼，叫身边人搀扶她回府。

“尚方宝剑的事儿，事关朝廷机密，还请容太妃保密。一旦闹出去被圣人知道了，只怕他也难‘敬老’了。”贾赦警告道。

容太妃顿住脚，身影僵着半晌，才在老嬷嬷的搀扶下，浑身发抖的步履蹒跚地离开。

“老爷，她身边那老嬷嬷可信么？”鬼三看着那对主仆，有些不放心的说道。

贾赦：“齐王府本来就口风严，容太妃身边的老人必然更懂分寸，不必担心。”

这容太妃既然晓得躲开尚方宝剑，便是还有理智的。没了儿子的容太妃好歹还是太妃，死后还是可按王爵的规制下葬，和老齐王合冢。这就是她现在要保留的最后颜面了。

所以就为这个，容太也妃绝不敢闹出什么幺蛾子。若她把皇帝留给她的最后一点点怜悯耗光，到时候别说皇家别苑她住不得了，这空有虚名的“太妃”之称，皇帝也会一并给她夺了去。

贾母那边得消息知道容太妃又来了，忙亲自带着人想来救场。谁知到荣禧堂的时候，只有贾赦一人在悠然喝茶，根本不见什么容太妃。

贾母看眼身边的王熙凤，然后问贾赦：“人呢？”

“已经打发走了，不会再来了，您老不必费心。”贾赦道。

“唉，走了就好。”贾母叹息一声，坐下来，打发走闲杂人等，跟贾赦提起元春的婚事，“眼看就到三月了，这大丫头的婚事得定下来了。”

“只要二弟夫妻没什么意见，魏家太太也觉得行，便也容易，您何须再多想？”贾赦问。

贾母皱眉，“倒还是有些不安心，只要是亲事没定下来，就害怕出什么变数。我听说今春魏清东在吏部的考绩被评为上等，升迁指日可待。”

“是，我也听说了。他本就是个有才学的人，能升迁受赏识，不奇怪，或许会升个刑部员外郎之类的官。”贾赦淡淡道。

贾母却很高兴，赞叹还是贾赦眼光高，只是他担忧那个魏清东升官之后，便看不上她的元春。

“他这般年轻有为的，想娶个年轻点的门第出身好一些的，也不无可能。”贾母忧心忡忡道。

贾赦看贾母：“您是不是听到什么消息了？”

贾母点点头，“什么都瞒不过你。我听外头的风声说好像是户部尚书最近和他走得很近。我特意叫人打听过，这个户部尚书家里有个小女儿，今年刚好年满十六了，受父母百般疼爱，还没议亲。”

“户部尚书，曹兰之女？”贾赦叹，“他大女儿嫁给齐王受气致死，小女儿舍不得高嫁受苦，存着低嫁的心思也是属正常。”

“就是说这事儿，你二弟什么官品你也清楚。虽说你二弟本性不坏，也挺老实憨厚博学懂礼的，但始终比不过人家户部尚书。这么比较起来，咱们国公府虽然门第高，可惜大丫头不是你长房的嫡女，年纪也大了，到底是输一筹。”贾母道。

“有愿意低嫁的，可未必人家一定想要高娶。便是真有变数，我们也不能逼他如何，毕竟没定亲之前，人家怎么选是他的自由。”贾赦让贾母放宽心，若是这亲事定不下来，也有其他人选，切不可越急越冒失，做些什么非分之事，画蛇添足，惹人厌恶。

贾母听贾赦这样警告自己，心虚的看他一眼，点了点头。随即便再不多说什么，匆匆去了。

她回到自己的房内，就赶紧叫贾政父亲到自己的跟前，好一顿耳提面命，让他二人绝了其它的念想。

王夫人问：“大哥真这么说，什么都不用张罗？”

“就干等着，你们谁都不许干蠢事，也不许找什么人乱传话。就听老大的，别到时候画蛇添足，反而污了咱们家姑娘的名声。”

贾政赶忙附和：“全听母亲的吩咐。”

贾政本就不想插手这事儿，他也是之前吃亏吃怕了。若是他们夫妻再做点什么惹出祸端，又要挨一顿骂。倒不如老老实实地，不做不错，最终出了问题，在痛快找大哥追责就是。

从贾母处出来后，贾政也是这么嘱咐王夫人，让她切勿有任何小动作。

王夫人只发愁女儿能不能嫁好，听贾政只是很认真的还在跟大哥较真，根本不去管女儿婚事如何，心里便更寒心。

王夫人从看了《邻家秘闻》第七期方芹的事儿之后，心里就一直有根刺。

王夫人越发总觉得贾政就跟书上的方芹一样，是个沽名钓誉的伪君子。口口声声以仁义君子自居，做官出不了头也罢了，在家做父亲，他也从来都没有真真正正关心教养过孩子们。

元春的婚事就不说了。便说他为父对宝玉，也是从不上心。他除了偶然那一日兴起想起来考校宝玉功课，觉得他答得不好就训斥外，也没见他做过什么真关心宝玉的举动，更没有见他好好用心操心过宝玉的教育和学习事宜。

相比之下，瞧大房大哥对庶子贾琮的照料，那才是该有的父慈。便是对琏儿，也比从前更用心，鼓励他改毛病，激他上进。

她的宝贝儿子宝玉，哪一样不是比贾琏强百倍。可贾政整日对他除了训就是骂，鲜少有好的时候。因此宝玉一直怕极了他，搞不好这孩子他怕读书的毛病，也是因被贾政恫吓所致。

总之，王夫人是越来越看不上贾政的为人。而贾政也嫌弃王夫人太无能老实，既不教宝玉读书上进，也没有女人对丈夫该有的温柔崇拜。所以贾政也不大喜欢和王夫人相处，经常去找赵姨娘。

赵姨娘这段日子倒是恣意地发狂起来，样样掐尖要好的，便是王熙凤管家，她也能打发人来呛声两句讨东西。

王熙凤是不爱跟这样的人见识，起初能让就让，后来见赵姨娘得寸进尺，干脆叫院里的婆子人打了给她办事的丫鬟一巴掌。结果赵姨娘不服劲儿，就带着人来找那婆子算账，要打回来。

王熙凤当时不在，园子里闹作一团。后来还是婆子捂着破了的头，跑到贾母跟前找王熙凤告状，王熙凤便气哭了不说话。

贾母气得叫人打发走赵姨娘，转头就骂贾政不是东西，在家里宠养出祸害来。急口之下，把‘贪恋酒色’的话扣在了贾政的头上。

贾政连连赔罪，不敢造次。事后狠狠训骂了一通赵姨娘，便怎么想贾母说他那四个字，怎么难受，决计一定要证明自己不色，遂开始独自一人在书房内过夜。

王夫人见贾政便是这样也不来找自己，赌气不已，总觉得贾政有宠妾灭妻之嫌，越发心冷了。便决计从今后，再不对贾政用什么真心，履行个夫妻之名就罢了，孩子她会好好教导，就不指望贾政如何。

……

二月末，林如海在吏部述职之后，被考绩评定为上等，终得皇帝召见。

几日后，皇帝忽然下旨，将林如海被任命为大理寺卿，即日上任。

这事儿就新鲜了。

因为众所周知，朝廷年后刚刚上任一位大理寺卿叫左志秋，而今又来一位。可谓是史无前例，朝中同时有两位大理寺卿。

皇帝则是以职位空缺太久，案件堆积太多为由，解释了任命两名大理寺卿的缘故。因有丞相、宋奚等人的附议，众大臣也未有反驳。

到三月初，魏清东的母亲田氏进京了。

田氏到达当日便迫不及待下帖，准备来荣府拜见。

隔日，魏清东母子便带着礼物上门，来拜见贾母。

王夫人见田氏敦厚纯善，十分喜欢，又瞧魏清东相貌英俊，仪表堂堂，更是中意不已。

田氏也见了元春，瞧她容貌富贵，知书达理，虽说在年纪上大了魏清东三岁，但贵在人稳重懂事，还是个玲珑细心的姑娘。再有便好在她在宫里学过规矩，吃过苦，也伺候过人，知道过日子要隐忍平安的重要，不像有些年轻的千金小姐被教养惯了，容易耍弄性儿。

田氏思虑着自己不能在京久留，儿子魏清东的后宅就只能靠他自己的媳妇儿来撑着。因她帮不上忙，也不能帮忙管束，所以这儿媳妇的人选不仅仅是门第，性情更重要，一定要捏得了稳瓶儿，故还是元春这样的最合适。

再说魏清东，他其实早就看过贾赦给他的画像，只单单对着画像，他便对元春是有几分惦念的。而今得亲眼见到元春之后，便觉得她人比画上还要美三分，最要紧的是她的性情，也比他私下里打听到的还要知礼稳重。

故而当母亲田氏问起自己的想法时，魏清东一直很满意的对田氏点头。

隔了没几日，便有媒人上门，正式议定下了这门亲事。

因田氏无法在京逗留太久，而魏清东也因要被朝廷提升，预计新官上任暂时无法归老家。田氏就主张把儿子的婚事办了之后，她再回老家。故而这婚期就赶早，定在两月后。

三月中旬，《邻家秘闻》第十一期出了。

孙绍祖自以为逃过一劫，还拿着墨香坊二掌柜黄鸿泰给他的银子，在几家黑窑子里逍遥。之所以跑这里来，没再去百香楼，出了怕碰到‘熟人’外，还因一个缘故，他的钱花得所剩不多了，又忍不住自己下半身的冲劲儿，所以便只能退而求其次。

这厢他刚乐呵完，提了裤子，丢了钱，在大街上闲逛，就准备找家酒楼吃饭。他正琢磨选哪一家吃，刚好路过一家茶铺，就听见有人提他的大名，还破口骂他。

孙绍祖瞅那人一眼，根本就不认识，凭什么突然开口点名骂他。他气得立刻挥握拳头，就要去找那人算账。

接着就听人说什么《邻家秘闻》，孙绍祖一看那人手里真拿着新出的第十一期，心中猛然有种不妙的感觉，忙把书抢过来瞧。

第58章 第一狗仔

书上说他在丧期玩乐，逛百香楼和黑窑子, 甚至把他睡过的姑娘花名的第一个字都说准了, 比如春某, 牡某等等。

书中还把他在百香楼怎样和某印坊老板结识，怎样出主意教他做盗版的经过写得一清二楚, 这内容真实地就好像当时的情景在他眼前重新回放了一般。

孙绍祖不懂为什么著书人会知道的这么清楚，知道他情况的就只有黄鸿泰，他明明打听到墨香坊的黄鸿泰已经逃跑了, 著书人又怎么会查到他的身上。

还有这著书人很显然在记恨他, 文章里所有的名字都有隐匿, 包括被当中捉拿游街示众的胡老三，都被称呼为胡某。黄鸿泰更是, 连来源姓氏都没有, 只称呼他为某印坊老板。

唯独他是全名, 真名。

孙绍祖忽然怀疑可能是黄鸿泰出卖了自己, 所以这书上才会把他的名字隐匿掉。

“哪来的蠢货，敢抢我的书。”

被抢书的人反应过来, 上来就抓住孙绍祖的脖颈, 喊小偷, 让大家帮着他去送官。

孙绍祖粗略扫视两眼后, 就忙丢下书, 挣脱对方的束缚，往家跑去。他听到后头有人叫喊，有脚步声追着他, 他不敢回头，就挑自己熟悉的路，拼命的跑，最后终于把后面的人甩得没影儿了。

孙绍祖缓了气，往家走。到家门口时，见有十几个百姓堵住了他家的门口，拿着各式各样的东西往里丢，还有他的邻居过来，跟这些人讲他是怎么在父亲丧期犯浑的。

大家都骂他丧期作乐罪过大，但是大不过他唆使人伪造《邻家秘闻》，写不负责任的文章诬陷朝廷好官。

更有人喊着他就应该跟和胡老三一样被官府抓起来。

孙绍祖躲在远处的巷子内拍拍胸口，后怕地舒口气。还好他刚才谨慎一些，没有直接冲出去，不然一准被这些人折磨死。

孙绍祖见巷子里有家人的门口堆着稻草，忙捧起一捆，遮挡自己的脸，往自家后门方向绕。结果到了后门处，发现那里也有几个人等着。这些人像是什么府的小厮，三三两两在讨论自家主子如何喜爱《邻家秘闻》，如何气不过盗版的事，所以才派他们来蹲守教训孙绍祖。

孙绍祖一看这光景，明白自己是有家不能回了。他赶紧转身要走，却被那几个小厮看个正着，问他是谁。

孙绍祖把稻草朝他们一丢，撒腿就跑。

几个小厮反应过来，立刻喊：“孙绍祖回来了！”

大家一起追。

孙绍祖撒丫子跑，两条腿儿几乎是飞起来的。

好容易躲开那群人，钻进了热热闹闹的同泰街。孙绍祖拍掉身上的稻草，缓了口气。

随即就有人喊：“是孙绍祖，我认得他！”

孙绍祖慌了，回头一看，指他的人正是他以前在学堂读书时的死对头。

孙绍祖赶紧继续逃跑。

有喊上家丁，拿棍棒对付孙绍祖。也有百姓爱戴刘忠良，要为他们大人报仇。

“都别冲动，打人可是犯法的。书上最后页也说了，整件事讲出来只是为了警示大众，避免再有仿制盗用的事情出现。至于那些涉事者，自有律法惩罚，让我们不要以暴制暴。”

有人忽然高喊阻止。之后便有更多的文人出来阻拦，让大家保持理性。

与此同时，孙绍祖家门口也有人过来劝了。

“大家因气愤扔个菜叶，丢个鸡蛋，撒撒蚁臭粪也就算了。千万不能因为恼怒抡棒架刀，干出犯法的事儿来，为这种人赔上自己不值当！”

“我们君子动口不动手！”有人道。

大家纷纷附和。

……

因有前人的教训，孙绍祖深知自己被写到邻家秘闻上，被人人喊打的下场如何。

他跑到偏僻处，用黑灰弄脏了脸，再把头发弄乱，衣服反穿，装成破落户，就垂着脑袋跌跌撞撞往城外逃。

眼看要出城了，孙绍祖反应过来，自己身上没钱。刚付了嫖资八百文，他身上只有不到三两银子。出了城吃穿住行都要钱，而且他还不知道要往什么地方去，身边也没个人伺候。

孙绍祖便不敢往外走了，寻思回家把家里仅剩的东西还有田产都处理掉，带着钱再走。

遂忍到深夜，孙绍祖悄悄回家收拾东西。第二日赶早，他就去典当值钱的物件和地契。

孙绍祖特意走远，去的不相熟的当铺。

当铺老板一见地契上的名字是孙绍祖，直摇头，表示不做他的生意，赶他走。

孙绍祖无奈之下又找了两家，也是如此。便不拿地契，只先把东西当了，奈何当铺当东西折损的厉害，再说他家原来之前的东西早就被他当的所剩无几了，总共就出了三两银子。

这点钱根本不够他出京，便是他俭省点生活也不够，到底还是地把地卖了。

孙绍祖只得拿地契去找熟人。

“有生意不做，你这是为何？我知道我现在的名声不大好，但我是你的老主顾了，你收了我东西，外头人也不知道。”孙绍祖急道。

“这地契上有你的名字，要当事者去衙门过手续，怎么瞒？人家一瞧是你的名字肯定不愿意买。”当铺掌柜道，“再说现在风声这么紧，我若因帮你这个忙，被连累的生意都没得做，我冤不冤。我可不敢冒这个险，要找你找别人去。”

掌柜的说罢就哄人走。

孙绍祖又找了两个地方，竟都被哄打了出来。

孙绍祖想想就觉得自己晦气倒霉，当初怎么就脑子不好使，招惹了《邻家秘闻》这么个难缠的主儿。以前听别人说家著书人手眼通天，没有他挖不出来的秘密，孙绍祖还觉得是吹嘘不可信。而今应验到了自己身上，他真真觉得这《邻家秘闻》太邪门了，得罪不得。

孙绍祖而今也不指望过什么舒坦日子了，能有吃有穿有住的地方，一月给他一两银子零花，安安稳稳的躲过这场灾难就足够了。

一月一两银子……

孙绍祖忽然愣了下，他差点忘了，他还有个出路。

孙绍祖买了顶草帽戴上，直奔荣国府。

敲门之后，他便说明来意，请求小厮帮忙传话。小厮一听说是孙绍祖，断然不肯，直接把他打发了。

孙绍祖忙塞了一百文到看门小厮手里，讪笑道：“之前是我糊涂，今天是特来给你们家老爷赔罪的，还请小兄弟帮我捎个话。”

小厮犹豫了下，收了钱，让孙绍祖在外头等着。回头等他们老爷回来，他会捎话看看。

孙绍祖千恩万谢后，便缩着肩膀，在贾府角门处转悠。等久了，觉得腿麻，他就往后绕了绕。可巧瞧见一马车驶入荣府角门，孙绍祖忙跟上去，探头看，就见一位身材消瘦的中年男人下了车，此人身穿三品官袍，斯斯文文，似有满身墨香气。孙绍祖趁着他身边的小厮不注意，忙走两步进去，跟人行礼招呼。

小厮见状忙喊着，拦着孙绍祖。

林如海打量这名闯进来的少年，一脸难言之色，便挥手示意小厮不必为难他。

孙绍祖便上前，解释自己是荣府世交的后生，前些日子因言语失当，特来找赦大老爷赔罪。

林如海见他还算懂礼，便笑问：“既是荣府的世交，我也该识得，你叫什么？”

孙绍祖边犹豫边猜测眼前这位老爷的身份。

“这位是我们府的林姑爷。”小厮道。

孙绍祖恍然大悟，连连行礼，便道出自己的身份。他见林如海听到自己名字时，面色立刻有所转变，忙解释道：“大人休要信外头人所传的胡言乱语，晚辈便是因受了诬陷，特来求贾大老爷的帮助。”

孙绍祖说罢，便十分委屈的落泪。

林如海打量他才是个十四五岁的孩子，若真是被冤枉了，受众人非议排挤，也着实可怜。但据他所知，正版《邻家秘闻》上所描述的事情，最终都是会被证实为真。所以这孩子的遭遇到底值不值得同情还有待商榷。

林如海遂起了防备之心。但他是个知书达理之人，此刻他说不出直接赶人家走的话，也不愿跟孙绍祖有过多牵扯，便对孙绍祖道：“既是来找贾大老爷的，便要劳烦你稍作等待了。”

林如海说罢，便转身去了。孙绍祖忙问能不能喝口茶，他实在口渴。林如海也装作没听到一般，入了梨香院，便叫人关紧门，不得放那厮进来。

……

天近黄昏时，贾赦的马车方驶入荣府。

之前收了孙绍祖钱财的看门小厮见状，忙上前牵了马，瞧他们老爷面色淡然地下车，便十分气派的大步流星地过了二仪门。

看门小厮干巴巴的伸脖子看着，借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直接跟自家大老爷说话。他便叫住了猪毛，跟他说了下孙绍祖的事儿。

猪毛惊讶的挑眉，瞪他：“早和你说了，以后这人再上门，直接打出去。怎么你还有胆子替他张嘴，收了多少银子？”

“怪我多嘴，你就当没这回事。”看门小厮自打一巴掌，转头就去找孙绍祖，把钱丢给了他，让他尽快走。

“你怎能如此无礼。之前收了我的钱，答应给我传话，就该说到做到，怎么能说反悔就反悔。你们老爷之前真答应过我，会帮我在庄子上谋个差事，我今天来就是应这件事的。回头误了你们老爷善心济贫的佳名，你负担得起？”孙绍祖道。

小厮天天守门，消息不灵，也不知道孙绍祖的事儿。此刻被孙绍祖说的有点发懵，又想猪毛刚才的话，也不知道该信谁的。

猪毛就知道孙绍祖是个不好对付了的，转头想想就跟过来看看，果然如此。他便破口骂孙绍祖：“痛快滚了，我们荣府可供养不起你这尊大佛。上次老爷怜悯你，给你一个谋生活计，你喊着什么要脸要皮的，说是侮辱，坚定拒绝。这会子臭名远扬了，走投无路了，赖上门来？没门！痛快滚！恶心人！”

“你叫我见了你家老爷，我自会解释清楚。”孙绍祖被羞辱的面红耳赤，晾出一副不屈不挠愤慨模样。

不知道的人，见他此刻义愤填膺万般委屈的样子，还真以为他有多大的冤情。

“宋大人的马车来了，快开门！”有人喊道。

看门小厮一听，赶忙跑去开大门。

孙绍祖便也跟了过去，就跪到荣府门口，冲着荣府大石狮子的方向，哭着磕头，喊着求赦大老爷开恩帮忙。

小厮们一看孙绍祖竟然在贵客跟前这么耍赖，就拿棍子驱赶他。孙绍祖便倒下抱着头，嗷嗷叫痛。

小厮们根本没有真用棍子真打，他们老爷做了大官后，最怕闹出什么不好的传闻，故而这些看门小厮们都是经过几番提点，颇懂拿捏分寸的。

而今孙绍祖闹这一下，倒好像他们真仗势欺人一般。引来街上的人闻声侧目，围观过来。多数百姓不明真相，一见孙绍祖年纪小，衣着普普通通，便直接同情起他来，小声嘀咕说是荣国府仗势欺凌人。

但当身着一袭高贵紫袍的宋奚下车时，围观众百姓眼睛都直了，随即自然而然的住了嘴，咽了咽唾沫，眼巴巴地盯着这位大人的风姿。

“宋大人，宋大人，一定是宋大人。”

“今天运气好好啊！”

“对对对，出门吉日。”

有几位妇人躲在人群后兴奋不已，小声激动地喊着。她们红着脸，半垂头，眼睛却很灵活。想低头害羞一下，担又不想错过观看宋大人的俊美姿仪。

孙绍祖见宋奚走过来，忙转身冲着宋奚的方向，举双臂，再俯首，重重地磕头。

孙绍祖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想来宋大人见此状，怎么也会问一问是怎么会事。《邻家秘闻》上关于自己的记述都没证据，眼下全看自己怎么狡辩。宋大人兼任京畿府尹，他若是能在宋大人跟前很有底气的喊一声自己是清白的，那些围观的百姓多少会相信他。

谁知脚步声由大变小，接着便是清脆的关门声。孙绍祖发懵地抬头看着荣府紧闭的大门，他竟然被宋大人无视了？这么大的官，在百姓都说他可怜的时候，竟然不表现是一丝丝体察民情的态度么？

忽然一道阴影压过来。

孙绍祖抬首看，就见一穿着锦袍的少年在冷眼看他。

“孙绍祖，你最好快滚！”恒书故意很大声的喊着他的名字，“不然我便以无端造乱，乱闯朝廷命官府邸的罪名，请你去京畿府走一趟。”

众人一听这人是孙绍祖，都围了上来，骂他不是东西，竟然还有脸喊冤，差点让他们以为宋大人是个冷薄无情的奸臣。

只恨宁荣街收拾的太干净，地面上连个石子儿都没有，否则非打死他！

“此人给《邻家秘闻》去信，暗中检举你十次。而今受难，竟然还有脸来找你帮忙。你只将他拒之门外，是否太仁慈了些？”宋奚放下手里的茶杯，语调淡淡地询问贾赦。

“还没入我的眼，懒得和他一般见识。”贾赦把这期《邻家秘闻》递给宋奚，“而今我在书里直接提了人名，读者们的反应没有之前那么强烈了，动粗的也少了，是个好现象。”

“原来他只是你用来试探的棋子。”

宋奚没接书，他早在第一时间就看过了。

贾赦：“他到底是个孩子，才十四岁。再说他的手稿也已经被黄鸿升焚毁，没有实证可处置他。不过他到底算是世家子，我已经把他孝期饮酒作乐的情况，载入御史台的档案，并往吏部送去一份。”

有时朝廷补缺，会从一些世家勋贵的后人中选拔人才。孙家祖上受过恩封，也算是勋贵之后，而今贾赦此举，便是直接绝了孙绍祖这一生为官的可能性。便是他科举出仕，因孝期淫欢作乐，缺失德行，也一样会被剔下去。

“像他这种不忠不孝之人，已经从根儿上坏了，没人性的，你做得好。”宋奚赞同道。

贾赦也挺满意。从今以后孙绍祖再也无法从当官出头，再不会有什么“兵部候缺”的情况。

贾赦一点都不想关心他以后过得如何，是怎么死怎么活的。只要他离荣府和迎春远远的，再没干系便好。

宋奚便不提前话，问起元春的亲事来，还说他带了一盒首饰，作为元春订亲礼物。

若是其他人送礼，贾赦碍于要遵守古人的礼节，肯定要等到人走之后才能看的。不过宋奚的他便不客气了，直接打开匣子瞧了，都是些上等的玉簪玉镯，还有几对步摇，用得都是珍珠宝石点缀，一看就十分贵重。

“你哪来这么多钱。”贾赦明明手里把着宋奚库房的钥匙，十把锁的钥匙都在他手里。

“现在穷了，搁以前还可以多送点。”宋奚淡笑道。

贾赦看他，“早就想给你了，不过总忘。”贾赦把招呼猪毛，便把早准备好的一个檀木小盒子递给宋奚。

宋奚打开一看，里面有一串钥匙，共十把，便是贾赦在他家库房上得那十把锁的钥匙了。

“官银就不要动了，我的钱你还是可以随便花的。”贾赦大方道。

宋奚愣了下，想想那库房里除了皇帝赐给贾赦那十万两官银之外，剩下的都是他给贾赦的钱。不过现在都成了贾赦的，他反过来对他大方了。

“还是你心疼我。”宋奚淡笑应承，收了钥匙，便很配合的露出一个满足的表情。

贾赦转即便问宋奚晚饭想吃点什么。

宋奚看着贾赦，“我想吃什么？说了，便能吃到？”

“馄饨吧。”贾赦直接无视宋奚的深情注视，转而打发厨房准备饭食。

宋奚苦笑不已，他来这吃不到人就算了，连饭也吃得这么简陋。

等到了传饭上菜的时候，宋奚看见满桌子精致的菜肴，唯独贾赦跟前是一碗馄饨，心底便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甜蔓延开来。看来贾赦还是在乎他，有照顾到他的胃口。

宋奚挺开心，终于不用跟着贾赦吃馄饨上的芫荽。那玩意儿的味道跟生姜一样，是他难以容忍的。

“你呢，就是锦衣玉食的典型，吃东西太讲究。我这饭菜，是特意请了状元楼的厨子来给你做的。”贾赦用勺子舀了一个混沌放小碗里，洒了点陈醋，然后直接整个塞进口里吃。

宋奚食不言，动起筷子后，便很优雅斯文。贾赦很快就把一碗馄饨吃完了，转头看宋奚那样儿，心里啧啧起来。连吃个饭都要惹得屋里的女孩子们脸红心跳，实在是无耻。

不一会儿，宋奚也放下筷子了。

贾赦看满桌子的菜没动几口，冲他竖大拇指，“奢侈浪费第一。”

“不会浪费，我们用剩的，下人会用，便是下人不用，也可以喂狗喂猪，终究是物尽其用了。”宋奚文绉绉解释道。

贾赦点点头，双手竖大拇指给宋奚，“巧舌如簧，颠倒黑白，您也第一。”

“贾恩侯，你今天似乎看我很不顺眼，嗯？”

“没有，没有。”贾赦忙摇头，他揉了揉肚子，表示让宋奚先自己在屋子里呆会儿，他要去贾母那里请个安，顺便消食了。

宋奚便坚持跟贾赦一起去。

宋奚一去贾母的花厅，一屋子的媳妇儿姑娘便都得回避，暂且退下。

贾母见了宋奚，面上笑意盈盈，心里头也是高兴，却也有些顾虑的。

其实她这段日子一听关于宋奚的消息，便禁不住想贾赦和他的关系。贾母始终觉得这俩大男人搞什么谈情说爱，要做一双人，不怎么可能。可一个是地位超级尊贵的国舅爷，另一个是已经挣脱缰绳做了一品大员在朝廷撒野的长子，贾母是想拦也拦不住。

贾母现在只盼着宋奚能稳重些，真如贾赦所言的那般品行良好，不会突然那一天薄情了，因为憎恨贾赦，把他们整个荣府都连窝端了。

贾母是有点盼着他的感情能长长久久的意思。

反正长房后继有人了，儿子只要在官场上争气，后半辈子跟着个男人潇洒，贾母也不觉得如何。而宋奚的身份对于荣府来说，是大有助益。若能他一直扶持贾赦，荣国府必定复兴，繁荣更甚。

贾母与他们二人寒暄着会后，就叫人上了茶点，暗中观察起来。

此刻见宋奚对贾赦的态度十分上心，眼里头似乎只有他一个。而她的儿子反而对宋奚倒很随便。这叫贾母忽然赞叹起自家儿子的厉害来，看来她之前担心宋奚薄情是多余了。

贾母安下心来之后，对宋奚的态度是好上又好，仔细问候一遍宋奚之后，又把她这里的好东西都拿了出来。

“总受你的礼怎生好，照理说我岁数比你大，也算你的长辈，见了这么多回面，都没给过你见面礼，实在失礼。今儿个你必要从这里头挑一样东西回去，要么你全拿走，便更是给我面子了。”贾母笑着起身，让丫鬟们都把宝盒打开，晾给宋奚瞧。

宋奚淡言谢过之后，便随手从里面拿出一对玉佩，问贾赦拿这个可好。

贾赦冷冷看眼宋奚，没回答，显然是有拒绝之意。

贾母却瞧出门道了，忙道：“好好好，这玉佩叫‘凤求凰’，是我当年出嫁的时候，老侯爷夫人给我的嫁妆。只可惜赦儿他爹不好挂这个，一直也没用过，你们留着正好。我瞧你俩孩子都挺爱挂玉佩的，一人一个。老大，你给我拿着！”

宋奚就把“凰”那块玉，递给了贾赦。

贾赦看眼贾母，老太太今天可在他跟前威风了。之前那段日子，她跟自己说什么话都是商量的语气。而今宋奚一在这，像是有个人给她撑腰了一般，宋奚也一样，也像是有人给他撑腰了。总之俩人互相撑腰，欺负起他了。

“谁才是您儿子。”

贾赦无奈叹一声，还是伸手接过了宋奚递来的玉佩。

贾母假装没听见贾赦的嘟囔，还高兴地笑着让他们俩挂上，给自己看看。

贾赦见宋奚很听话的挂上了，他也只好从命。

贾母收着下巴，笑呵呵地打量站在屋中央的两个英俊男人，两个都身材颀长，气派斐然。宋奚的样貌气质虽更胜一筹，但她儿子的气质也不差，五官耐看，皮肤好，性子也沉稳。相较于宋奚的孤高冷淡，目无下尘，贾赦的性儿反而显得亲切一些了。

羊脂玉佩挂在彼此的腰间，互相辉映，倒真是一对璧人。

“好看，都别摘了，就这么挂着。”贾母看眼宋奚，转而对贾赦嘱咐道。

宋奚深知贾母的好意，微微颔首谢过。

贾赦冷淡的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贾政听到风声，紧赶慢赶，道贾母屋里了。贾琏也被王熙凤催着过来了。再有，宝玉也被特意领了过来。林如海得了消息，也礼节性的打发人来问，是否要见。

贾赦便打发小厮告知林如海不必客气，“他常来走动，以后多得是机会。让你家老爷服了药后，早些休息就是。”

小厮应承，便去了。

宋奚便想起高伯明给林如海女儿看病的事儿来，问贾赦怎么样。

贾母一听，惊讶道：“原来这主意是你出得？阿弥陀佛，多谢你细心，他们父女的身子经过这小半年的调理，真真壮实了不少，人精神极了。林丫头以前连笑都轻盈盈的，没什么气力，而今脆生生的，底气十足呢。”

贾赦见宝玉紧贴着丫鬟跟前站着，大有要躲到人后的意思。便问他今日上学如何，之前自己给他的那篇文章看了没有。

宝玉连忙道一切都好，接着便紧张的说那文章他提不了意见，太难看懂了。

贾赦刚要说话，贾政却先一步训斥儿子没用，叫他把那文章取来，他要亲自看看，教一教宝玉。

屋子里氛围顿时有点尴尬。

贾母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贾政，怨自己二儿子在人前又一根筋，没分寸。

贾政也意识到自己冒失，忙立刻拱手对宋奚，委婉的道了歉。

宋奚报以礼貌微笑，表示没关系。

贾政便真以为没关系，待宝玉拿了文章后，便接过来仔细端详内容。一会儿捋着胡子点点头，一会儿又皱眉，表示不太同意上面的观点。

贾赦尴尬地看一眼宋奚，朝门口瞄一下。

宋奚却勾唇，徐徐喝茶。

贾赦见他不想走，就也喝茶。

贾母则要找借口散了，便听贾政评判起文章来。

“大部分内容写的极好，旁征博引，要言不烦，却也不乏有两处冗词赘句，断章取义之处。但总的来说，此文精彩绝伦，若为今春答卷，必定会高中进士。大哥，不知你这文章是从哪儿得来？可是出自哪个考生之手？”

“犬子拙作，见笑了。”宋奚淡淡道。

贾政愣住，随即趁着贾母和宋奚说话的功夫，委婉地询问贾赦，宋奚所说的“犬子”，可是指他府里过继而来的那个八岁的庶子。见贾赦点头，贾政惊骇不已，愣了好一会儿，才连忙拱手称赞宋奚儿子才华非凡，可称为神童。

宋奚又淡淡道：“谬赞了。”

贾政见宋奚这样冷淡的回应自己，便清楚他不大喜欢自己的恭维，便讪讪闭嘴，再不吭声。但他的眼睛却时不时地瞟向宝玉，狠狠地剜着，总觉得他给自己丢人了。

人家八岁的儿子能做出这么见解深刻的文章，他的儿子也八岁，不对，这过了年都九岁了，别说做文章，竟连人家写的文章都看不懂。

丢不丢人，丢死人了！

贾政越想越气。

宝玉感受到父亲目光里满满的恶意，害怕地心肝乱颤，眼泪含在眼圈，泫然欲泣。

贾母一瞧宝玉那样儿，忙打发宝玉贾政等下去。转而笑着给宋奚赔罪，让他见笑了。

宋奚摇摇头，表示没什么。

贾赦只觉得贾母对宋奚太客气了，像是要把他捧在头顶上供着一样，“二弟觉得他孩子的文章厉害，能高中进士，也算是好评价了。您老道什么歉。”

贾赦转头，问宋奚是不是这样。

宋奚就点头。

贾母见状，高兴极了，便对宋奚道：“你今晚便不要走了，何必折腾，就在这宿下。”

……

再说贾政被贾母打发出来之后，心里怎么都不甘心，忍不下这口气。此刻又不好在贾母的院儿，当着客人跟前对宝玉怎么样，遂就把宝玉带回了自己的院里，好生训斥。

王夫人刚收到甄家的来信，心里发愁信中的事儿。忽听贾政又在训斥宝玉，王夫人心里便更烦，带着人来劝。

宝玉已经吓得哭得不成样子。贾政见他不可教，更气，伸手就要扒他的裤子打他。

王夫人本就因那封信内容烦闷急躁，见贾政又对她唯一的儿子这样，气得抱着宝玉便大哭起来。

“你再护着他，我便连你也一起打了！”贾政高举手，面目愤怒。

“打吧，打吧，你便如方芹那样，把我逼死了，你就能再娶一个了！”

贾政一听王夫人竟拿一个伪君子和自己作比较，登时就气得脸涨成了青紫色。他头脑一热，抓起王夫人的发髻，厉声让她把话再说一遍。

“好，这可是你让我说的，到时候你可别怪我。”王夫人只感觉自己的脸上凉凉的，用手摸一把，全然是泪水。

“你说，有种你就说！”贾政厉害道。

“你就跟方芹一样，是个伪君子，是个小人！万事只顾着自己，只顾着自己面子，对我们娘们不仁不义，从没对这个家操过心，也从没用心对我们好过。

你为父，没尽过教导宝玉的责任，你为夫，没对我给予过正妻该有的敬重。人家再不喜欢正妻，初一十五好歹知道在正妻房内睡一宿，你呢？这也罢了，你是男人，二房的顶梁柱，这家里头的事儿你何曾出过一份力，操过一点心。

以前我大哥厉害的时候，你靠着他，现在你大哥厉害了，你也只能在人家的阴影下过活。钱挣不来，官爵挣不来，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儿你也不管，还总是让家里倒出钱给你补窟窿。伸手张口就要东西，不顺心了就来打儿子——”

啪！

贾政赤红着脸，狠狠一巴掌打下去，王夫人的脸上立刻就印出通红的巴掌印。

贾政他双眼瞪得溜圆，几乎崩裂。

“作死的娼妇，你胡言乱语什么，竟敢这般诬陷指责你丈夫，我看你是不想过了！看我不打死你！”贾政说罢，便上脚踹了王夫人的肚子。

王夫人一屁股跌倒在地，头磕在了凳子上，立时便破了皮，流血下来。王夫人还是瞪着眼，也不叫痛，目光空洞的流泪，冷冷地狞笑起来。

“好啊，你打死我吧，倒省得我活着遭罪。以前我为了二房，争抢算计，到头来沦个破落下场，也活该。我苟且残喘至今，不过是为了你，为了儿子。而今连这份儿心都没有了，死了倒好。”

王夫人说罢，便闭上眼睛，把脖子伸直，都给贾政，一副视死如归之状。

“父亲，您别打母亲，您打我，打我吧，我不哭不叫了，您打我吧。”宝玉扑倒王夫人跟前，说着就要主动脱裤子，由着贾政打。

贾政刚抬脚，见他们娘俩这样，又在婆子的劝慰下，只狠狠跺脚放下了。

周瑞家的闻声赶过来后，噗通跪地，给贾政磕头：“二老爷，您别怪奴婢多嘴，二太太而今真的太难了。今天甄家来信，要二太太帮忙走动，给他们家大爷在京谋个差事，说若这般，之前存放在这的几万银子便可不要了。若不行，二太太势必就得把银子还给人家才行。

可当初为了给二房要回面子，二太太挪用了甄家那些钱，变卖了嫁妆，才凑足了十三万两还给公中。而今庄子铺子一样不剩，首饰而今也只剩下一套贵重的，若非要留着外出见人时用，只怕也都一遭当了去。”

第59章 第一狗仔

宝玉愣愣地听完周瑞家的话，转头余惊未定地看着王夫人。他一直不曾操心过家里的事情, 还以为大家日子都过得锦衣玉食, 无忧无虑。没想到母亲竟在暗地里受了这么多的委屈, 首饰竟只剩下一套能见人的，却还被父亲瞧不上的谩骂。她可是堂堂荣府的二太太, 日子过得都不如他那些庶出的小姊妹们。便就是三妹手上，托老太太的福，也都有两三套首饰换着戴。

宝玉眼看着王夫人额头留下血了, 哇的一声继续大哭起来, 忙抖着胳膊, 擦拭王夫人的额头。

“快住嘴！”王夫人忙制止周瑞家的不要再说。

周瑞家的便垂着脑袋扣头在地上，闭嘴再不吭声。

宝玉依旧哭得很凶。

王夫人则很后悔自己一时冲动, 当着孩子的面儿抱怨贾赦, 还把一些不该说的话都说了。她抱着宝玉, 心疼不已地拍着他的后背, 哄着他。可怜孩子是无辜的，本不该让他小小年纪听到这些乌七八糟的事儿。是他们做父母的无能, 也是贾政真让她太失望了。

“哭什么哭, 来人, 快把宝玉抱下去。”贾政叱责道。

宝玉不肯走, 抱紧了王夫人, 生怕贾政挥手抬脚打他母亲，哭哭啼啼的央求贾政，只管揍他就是。

王夫人心里暖起来, 鼻子更酸，什么二房太太的尊严都不顾了，回抱紧着宝玉失声痛哭。

周瑞家的见状，忙喊人都别进来。她匆匆关上了门，转而又跪在地上。

贾政气得甩袖，回身坐了下来，猛地冲王夫人吼道：“你还有完没完！难道要当着孩子的面儿，你我把话理论清？”

“好孩子，快别哭了，才刚周瑞家的说着玩的，我日子过得好呢。首饰要那么多作甚么，够用便是，我素来喜欢俭省度日，你是知道的，是我自己的喜好。”

王夫人勉强一笑，温言哄完宝玉，便摸了摸宝玉的额头。然后她就喊婆子先把宝玉送出去，并嘱咐宝玉不要在贾母跟前乱言。二房今日的事儿，还是不要她老人家操心为好。

宝玉点了点头，怕极地看一眼贾政。贾政立刻瞪着虎眼看他。宝玉吓得畏畏缩缩的退下，临要关门前，他最后担忧地望一眼王夫人，恐惧的目光中流露着很多不放心。

王夫人被宝玉这眼神儿激得心里更加酸楚。

屋子里静了下来。

贾政怒气冲冲，红着一双眼睛，狠狠地瞪着王夫人。“休妻”二字就在嘴边，他几次都想说出来。奈何他心里深知王夫人是休不掉的，于理不和，老太太知情后也不会同意。

但这般对他恶言相向，用言语极度羞辱他的女人，他贾政不稀罕要！

王夫人此刻内心却是平静的，面对贾政，她已经无话可说，该说的她都说完了。贾政还是一副他最委屈，他最厉害，要指责叱骂别人的态度。王夫人明白，她再说什么都无用。怪自己命不好，怪自己眼瞎，这辈子她也就只能这样认命了。

“既然在你眼里我如此不堪，我们夫妻何不义绝，两不相干。”贾政到底梳不通肚子里的气，他还要面子。便提出和离的想法，但更多是想吓唬一下王夫人，让她主动求饶于他。

王夫人听到“义绝”二字，心里震了一下，便是冷笑，转而安慰自己也不该吃惊。贾政怎可能反思，对女人认错，他是宁肯一错到底，一头撞死，也绝不会对女人服软的。

以前她总是软了又软，顾念他，哄着他，供着他，但现在她不想了，她累了。

“老爷想得倒好，而今我两手空空，又没了娘家，往哪儿去？我给老太爷守过孝，父母去世，也无处可归，休妻‘不去’中占了两条。您料定休不了我，便才说的和离。”

王夫人嗤笑起来，狠狠地吸口气，便在周瑞家的搀扶下起身，稳稳地坐在了凳子上。

“我也不是厚脸皮的人，老爷要义绝可以，把我这些年赔在你身上的嫁妆都还给我，总不能叫我光手光脚出去过日子。再说我这样的情况出去，若被外人瞧了，老爷不觉得丢人？”

王夫人最后一句话令贾政打了个激灵。她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若不还她嫁妆钱，她便要到处造谣说他无情无义？

“王氏啊，王氏！万没料到，你平时的憨厚纯善都是装出来的，里子竟是个如此心肠歹毒的妇人！”贾政气骂道。

“想把自己的钱要回来，便就是心肠歹毒了？那老爷当初为了升官，四处活络，花我钱的时候，怎不觉得自己歹毒？”王夫人气笑了，心里头也越发寒了。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她和贾政一起度过多少个日日夜夜，而今他竟一点都不念夫妻旧情，可见他本性如何了。

“你既然看不上我，又不想跟我和离，是打算跟我死磕到底了？我便是不休你，这个家我也不认你做妻！”贾政气得拍桌起身，狠狠瞪一眼王夫人，便负手而去。

王夫人又冷笑两声，眼睛一闭，泪珠成串往下掉。随后她脑袋晃了晃，整个人往后栽去。

周瑞家的眼疾手快，急忙缠住了王夫人，唤她两声不好用，掐虎口人中，还是没反应。

周瑞家的吓坏了，忙大声喊：“二太太晕倒了，快去请大夫！”

……

二房闹得夜里请大夫的消息，自然传到贾赦耳里。

贾赦正站在厢房，督促下人给宋奚布置房间，听了这话后，便猜测贾政和王夫人闹起来了。这段日子他们夫妻貌合神离，许多人都瞧出端倪了，连贾母都有所感觉。

“宝二爷起初是哭着出去的，回贾母那里后，也没敢见别人，就一个人躲在房里。估摸是被吓着了，也是知情了什么。”印婆子道。

贾赦“嗯”了一声，打发印婆子下去，院里只留下看门的，还有冬笋、猪毛伺候。贾赦平日本来就喜静不喜闹，荣禧堂内只有白天的时候热闹些，也不过是因为要招待外客，才摆一些人员排场。夜里留人不多，所以今天这般也没有人过多怀疑。

贾赦让人猪毛他那屋的貂绒毯也拿来给宋奚。

宋奚便使眼色给恒书，恒书便跟着猪毛去了，再回来的时候，恒书手里就捧着贾赦的枕头。

贾赦：“……”

“百善孝为先，我觉得你要听你母亲的话。”宋奚口气正经地劝道。

一直在屋内侍候的冬笋见状，把头老老实实地埋得更深，不断自我催眠她什么都没听到看到，不要多想。

贾赦似乎也正经的想了下，便点点头，表示可以。

宋奚立刻驱走屋内人，打发他们去备热水，便一边拉着贾赦的手，一边摩挲贾赦腰间的哪块白透的“凰”玉佩。

这暗示已经够明显了。

“看你这么喜欢，送你了。”贾赦又装糊涂，要把玉佩扯下来给他。

宋奚忙按住他的手，笑着搂住他，微微侧首，对着他的耳际吹热气。

“你知道我要什么，偏偏还这样逗我。”

“不然呢，等你把我吃干抹净？荣府可不如你们宋府规矩大，人多眼杂，碎嘴的多。今夜我在你这里睡下，明天闹得满朝皆知，你可怎么办。”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我心甘情愿。”

宋奚说罢，修长的手指便勾住贾赦的衣带，一扯便拉开了。

“再说哪条律法规定喜欢男人，便不能做官了。再不济，罢官便是，谁稀罕似得，我只稀罕你。”

宋奚剥掉贾赦一半的上衣，便侧首咬上了贾赦的唇。他先轻轻吻了吻着唇际，才舔了起上唇瓣，接着便是下唇瓣，舌尖开启贾赦的薄唇之后，便在里面打转，转而又吸允咬着，反反复复，终等到了贾赦认真地回应。

宋奚利落撤掉贾赦的外衣，随手丢在地上，便一手托住贾赦腰，把他往床榻上推。俩人身体交叠，宋奚的一条腿屈膝，卡在贾赦的两腿之间，俯身从上到下一遍一遍吻着贾赦。复而又亲回脖颈，咬着他白嫩粉红的耳垂，气息凌乱地对着贾赦的耳际呢喃。

“恩侯，你太诱人了。”

到底是谁诱人？

贾赦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这位，五官若刀削般，极美无暇，墨发如瀑，便是衣衫不整，袒露着胸膛和腹肌，也只是在他的仙俊的气质上凭添了几分性感，反而更加赏心悦目，丝毫不减他湛然清贵，萧疏轩举的气质。

贾赦此时此刻忽然有一种，要亵渎仙君的内疚感。这想法并非他本意，是视觉效果导致了他身体自然而然发出本能反应。

“恩侯紧张了。”宋奚感觉到贾赦的双腿在微微收紧。

贾赦深吸口气，坦白道：“有点。”

“倒像是第一次。”

还没对他做什么，他便这样紧张，宋奚便舍不得他难受，笑着躺在贾赦的身旁，又怕他着凉，给他盖上了貂绒毯。

“若我说是第一次，没经验，你会不会觉得我好笑？”贾赦自嘲地笑一声，把里衣整理好，翻个身对着宋奚。

宋奚便用他修长的手，抚摸着贾赦的脸颊，嘴角弯起一道很美好的弧度。

“我信。”他干脆道。

贾赦微微惊讶地看宋奚。他没想到宋奚会这样回应他。毕竟这具身体在男女事情上经验丰富，贾赦也无法解释他穿过来的情况。所以也没办法开口去告诉宋奚他其实没有经验的事实。刚才最多不过一句随口的感慨罢了，他也没想问宋奚信不信，只是说好笑。却没想到宋奚竟然一眼看穿他，说他信。

真是个聪明人啊！

贾赦心绪有点复杂，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宋奚，要不要仔细解释一下。

宋奚则一直注视着贾赦，将贾赦的反应尽收眼底。他总觉得他之前的感觉是对的，他现在所恋之人，并非是那个在荣国府土生土长的贾赦。但这些都不重要，他找到他可以用情一生的人便够了。

宋奚一把捏住贾赦的下巴，便狠吻上去，这一次他吻得很用力，带有霸道式的侵占。贾赦便抓着他的肩膀，微微扬起下巴回应着。每一次对方用力，他手抓着的力道也随之加重。宋奚却不觉得疼，持续了很久才停下来。

“你会不会哪一天忽然就离开我？”宋奚眼中仿若有星辰，目光闪亮却又带着几丝难以掩饰的忧郁，担心地看着贾赦。

贾赦噗嗤笑起来，没想到宋奚霸道狠吻之后的第一句话，竟然这么幼稚。

“我好好的在这儿，能去哪儿。”

“那可不一定，你既能忽然来，一旦忽然走了呢。”宋奚说着，指尖便划过贾赦的后背，声音渐渐小了，像是自言自语。

贾赦被弄得发痒哆嗦了一下，心里头是愣愣地，他知道宋奚慧敏非凡，但没想到他可以头脑开阔到悟出这一层。他看出他的本我了！

宋奚忙覆身过来，紧紧抱着贾赦，好像他下一刻就会逃跑一般。

贾赦也不知道该从何解释，倒不如不解释了，拍了拍他的后背，以示自己的存在很真实。然后渐渐地，贾赦就感觉有什么发硬的东西顶着他。

“备好热水了，你先洗。”贾赦看到窗外过去一个人影，便推了一把宋奚。

宋奚在贾赦的脸上亲了一口，才恋恋不舍地起身，离开前，转而斜睨贾赦一眼，目光中似有抱怨。

贾赦冲他笑了下，便捧着枕头，枕着胳膊，隔着朦胧的帐幔看着宋奚更衣沐浴的身影。

该是他觉得不真实玄幻的才对。

走神儿的工夫，他就听见宋奚邀约他一起沐浴。

贾赦光用脑袋，就可以预想到那场面的激烈。

“春日本就容易返潮，再弄得满地水，不好收拾。”贾赦拒绝道。

“你便找借口，”宋奚叹一声，“唉，倒辜负你家老太太的期望了。”

“老太太只留你宿下，又没说要你睡她儿子。”贾赦翻个身，从床头的匣子里抽出一本书来看。

宋奚笑着从水里出来，便自己擦身。“这已经很直白了，你还指望她老人家把什么下流的话都说出口？不过，你若爱听直白的，我倒是不介意说给你听。”

贾赦回首正要说话，却发现宋奚已经近前了。

宋奚目光直直地落在贾赦身上，毫不掩藏他眼中热辣的情欲。

“我一直很想干你。”

刚换新的里衣已经被他身上的水打湿得半透了，头发还滴着水。

贾赦心漏跳了一下，红着耳朵叫他住脚，忙跑去拿毛巾为他擦头，然后拿梳子给他理了理头发。

随即喊了人来换水。

到贾赦沐浴的时候，宋奚却没有贾赦那样老实，手里拿着书，目光却一直落在浴桶里的人儿身上。

贾赦被瞅得不自在，警告他既然拿了书，好歹装模作样看一看。

宋奚干脆就把书扔了，扬着头，大大方方地看着贾赦。

待贾赦沐浴后，擦头的时候，宋奚便忍不住了，光着脚下地，便从后面抱住了贾赦，从颈后开始亲他。便抱着他，把人推在了桌子上。

宋奚给了贾赦他想要的直白，便继续猛亲，亲到气息紊乱了，宋奚便尽力控制自己的冲动，把自己的额头紧靠在贾赦的额头上，和他打商量。

“恩侯，就今夜如何？”

“不等到三月二十六，你生日了？”贾赦看他。

“那天自有那天的庆祝法，今日天时地利人和，岂有错过的道理。”

宋奚说罢，便堵住了贾赦的唇，边吻着边除掉了彼此的衣物。转而他忽然停下来，弯腰从地上的旧衣里翻出一个银制的精致员圆盒来。扭开之后，便可见里面盛放着白玉一样的膏。

“雅风馆弄来的？天天带在身边？”贾赦问。

“嗯，你都猜中了。”

宋奚用食指沾满了膏之后，便一手抱着他的背，咬着他的脖颈，另一手便试探着送了进去……

贾赦没想到自己的第一次，会交代在西厢房的檀木八仙桌上。以后这张桌子，绝对不能用来吃饭，不然定会遐思得面红耳赤，影响食欲。

宋奚之后，便抱着贾赦转战到床榻上。

好在贾赦有先见之名，之前吩咐人铺床的时候，多准备了两床褥子。所以做了这么久，贾赦的膝盖也只是微微有一点发酸地疼。

宋奚最后还是体惜人的，折腾两次见贾赦有疲倦之态，便忍了下来，只是手脚不老实的抱着他睡。

但这时候已经到深夜了。

宋奚还把唇赖在他耳边，咬着贾赦的耳朵，问他有没有需要改进的地方。

“有！”贾赦立刻道。

宋奚很认真的看他，让他说。

“关于你的持久性和爆发性的问题，我觉得可以都弱一点。”贾赦刚提完意见，就遭到了宋奚立刻否决的‘折磨’。

所以又有了第三次。

贾赦是累趴着睡得，迷迷糊糊之前，还想着怪不得那些人都把宋奚比作是神君。看来大家都很了解他的内在，这人体内似有用不完的洪荒之力。

“什么是洪荒之力？”宋奚侧抬起头问。

却听贾赦呼吸声缓慢变重了，显然是已经睡着了。做梦还嘟囔，看来还是有精神，下次不能心软留情了。

宋奚笑着看了会儿贾赦的睡颜，把他鬓便的头发理了理，为其盖好被，才安分地躺了下来。他一直看着贾赦，看到自己的眼皮倦怠到自然合上了，才算罢休。

第二日清早。

贾赦醒来的时候，宋奚已经穿戴整齐，神清气爽的靠在床边翻阅他的消息本。

贾赦忙伸手抢过来，“你看不懂。”

“是有点，你上面写的字儿是你自行简化过得？”宋奚问。

贾赦点了下头，也穿戴好后，便叫人传饭，吃饭前有打发人去告知贾母，今早他便不去定省了。

不大会儿，贾母便打发个小丫鬟来，转告贾赦要多留一留客人，让宋奚在荣府多住几天，或是贾赦回访宋府致谢也可。

贾赦便对宋奚摊手，老太太这就把他给买了。

“史老太君目如阳春，申明通义，令人敬佩。”宋奚口气正经道。

贾赦打发走那丫鬟，便白他一眼，催他快些吃饭，时候不早了，再不出发他们俩都得迟到。

宋奚笑：“还不是你起得晚。”

“谁害我起得晚。”贾赦打个哈欠，淡定的喝粥。

宋奚便斯文的默默用餐。

饭毕，二人的马车便一前一后驶出荣府。

贾母这厢听说宋奚恭维了自己，嘴刚刚撇开要笑，那厢就见婆子面色肃穆的进门行了礼。

贾母料知有事儿发生，必不可能是大房了，便开口问：“老二夫妻又闹什么了？”

婆子便把宝玉挨打，王夫人阻拦，后来宝玉痛哭离开，贾政和王夫人闭门密谈的经过说了。

贾母一听，忙问候宝玉现在如何。见了这孩子蔫蔫的给自己请礼后，便要去上课，贾母忙问候他。宝玉也不说，只说什么事儿都没有，就乖乖的退下了。

“连这孩子都憋着不说话，看来是大事儿。”

贾母便打发人去把周瑞家的请来，逼她交代实情。周瑞家的无奈之下，便将经过吐露出来。她是王夫人的人，自然有偏帮王夫人的意思，所以贾政便显得更为坏上加坏了 。

“糊涂，混账！有这么好的媳妇儿，为了他赔尽嫁妆，他竟还不知足。但老二家的有些话，是说得是重了些。”

就比如把她儿子比作方芹的话，贾母也十分的不爱听。

不过贾政不顾家不教育孩子，只知道问责的情况，确实属实。以前贾政也这样，贾母倒不觉得什么，还觉得贾政挺负责。可自从《邻家秘闻》闹出方芹的事儿之后，那阶段听其它女眷们聊天，都是在讨论为何真君子。贾母才回过味儿来，她二儿子是个只会在面上动嘴皮子的‘君子’。

后来贾母又拿改邪归正的优秀大儿子和他作对比，高下立见。贾母就越发的觉得贾政不入流，不争气了。反正是越看越不顺眼，也不知道是自己的想法变了，眼界高了，所以嫌弃他，还是老二他自己不争气越来越破罐子破摔了。

贾母又问贾政的去向，得知他已经出门，便嘱咐下人等他回来时便立刻带他来见自己。

王夫人那里，贾母到底心疼一些她的不易，叫鸳鸯包了三千两自己的私房给她，让她谁都不要告诉。王夫人感激不尽，哭着连给贾母谢恩。

贾母就嘱咐王夫人要争气些，和老二的关系处理的委婉些，慢慢来。顺便提起元春的婚事，警告他们夫妻不可闹出岔子。回头若传出什么不好的消息出去，被魏清东的母亲田氏知道了可不好。

王夫人忙应承，十分内疚自己当时的冲动。但她对贾政说的那些话，她并不后悔。

当晚，贾政被贾母骂得狗血喷头，连连赔罪。

不过贾政出了贾母花厅之后，到底是心里有怨气，便是认了自己有错，他也觉得是王夫人的不贤之过更大，遂难以再去面对王夫人，仍旧宿在赵姨娘的屋内。

赵姨娘多少听到一些风声，晓得贾政跟王夫人的关系闹掰了，只是多亏着贾母维系。便想着二房真正得宠的是自己，将来老的一死，贾政保不准会休妻把她扶正了，遂越发恣意地张狂起来。

王熙凤听了风声，记恨于赵姨娘之前在她跟前摆架子，便毫不客气的把此话传给了贾母。贾母气得叫人立刻抄了赵姨娘的东西，把她赶进一间又小又潮的破房子里住。以后贾政要睡小妾她也不拦着，但就得跟他小妾一起住在破屋子里头。

贾政听说贾母又恼了，便不管赵姨娘怎么哀求，他也不愿出面，反而训斥赵姨娘多事儿，便叫她就那么委屈的住在充满发霉烂潮味儿的小屋内。贾政自己是忍不了那里，也便不去找赵姨娘了，就宿在书房或者去周姨娘那边。

甄家求官的事儿，贾母知道王夫人摆不平，贾政更无能，便只能和贾赦商议。

“倒简单，把甄家的钱还给他们便是。那甄家大爷什么性情，有何才华，我们不曾见过本人，终究是道听途说，岂可随便举荐，因此反受连累便不好了。那几万两银子回头我会叫人捎过去，费不了多大的事儿。”贾赦道。

“只是这钱，老二可还不上了。”

“记在账上便是，咱们荣府还有些祖产，照规矩他会继承一部分。等以后分家的时候从那里扣便是。您可别说我算计他们，一是一，二是二，不是我抠门不舍钱给他们，是我不高兴，干嘛还要去给他们银子。”贾赦道。

贾母愣了下，起初听这话有点气，转而又有些理解贾赦话里的意思了。老二这段日子，一直都不怎么敬重老大，还总是找些麻烦事儿给他大哥。他大哥不高兴了，自己的钱不愿拿出来，也实属常理。

“罢了，你们兄弟的事儿我管不得。可我还是盼着你有朝一日能提携一下你二弟，他终归是你的亲兄弟。”贾母叹道。

“若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我多使劲儿也没用。”

搁往常，贾母的话贾赦是懒得理会的。但今天他心情好，连带着对贾母的态度也比以前认真了一点。

贾母听儿子终于肯跟他说心里话，难听是难听点，但话糙理不糙。贾母心里还是挺高兴的。这段日子她努力挽回贾赦，总算没白费。

“你二弟那里，我多训一训，他到底是读书人，懂些道理的，容易劝回来。”

“便就是有些读书人，十分执拗，想法自有一套，谁都劝不了。这样的人只能等他一头撞到南墙，得幸没撞死了，才会回头。”贾赦不客气道。

贾母一听这话，心中难受起来，越加把贾政的事儿放在心上，必要好好教育这孩子才行。她便是老了，没精力了，也不能撒手眼看着小儿子一家蒙头走到黑。

……

再说三皇子，终于受封为魏王，得以搬出皇宫自立府邸。

在前往魏王府的路上，三皇子穆瑞迥便表现的情绪低迷。同行前往庆贺三皇子乔迁新居的户部尚书曹兰，见状忙问他怎么了。

穆瑞迥便气道：“真不知道司天监是怎么算得，为什么偏偏选择出了事儿的孙府。”

“这京城大宅院里，哪个没出点事儿过。仔细计较起来，从五百年前算起，这片地方除处都死过人了。司天监查了风水，说是宝地，那必然是宝地。三皇何必计较那府邸之前的主人。便是宋府，改建前的宅院的主子还被抄了家。”

穆瑞迥愣了下，乐道：“原来还有这事儿。便罢了，回头叫几个道士好好清清晦气便是。”

穆瑞迥同曹兰等人到了新府邸，鞭炮便立刻点燃，门口舞起了八条狮子，许多官员也都来庆贺。穆瑞迥特意瞅了一圈，都是些小官，乌丞相、宋奚、贾赦和几名大学士都没来，不过乔迁的贺礼出于礼节倒是都送到了。

穆瑞迥连看都不用看，便知道是一些玉器、家具等等普通的物件。皇子们向来被忌讳和朝臣亲密来往，别说这些中庸派，拥嫡派，便是和他关系要好得户部尚书曹兰，在明面上送礼也只能捡一些普通的来应付，绝不能表现的过于亲厚。

“早听闻王府后花园的精致建的极为用心，不知下官们可否有机会欣赏一下？”曹兰问。

穆瑞迥大笑，便带着曹兰等去欣赏花园。穆瑞迥因一直对宋奚心存芥蒂，所以这逛府邸赏景根本就不是他的目的，他是来验收挑毛病的，若建的破烂最好，他还能参宋奚一本。

谁知这一路走来，宅院建得恢弘肃穆，又不显得过于奢华，园林布置更是独具匠心，令人眼前一亮。

“那湖边的楼阁建得极好，不论春夏秋冬，皆可登高望景，春夏赏花，秋看落叶，冬望飘雪。”曹兰称赞道。

穆瑞迥直点头，也觉得如此，便带人直奔那座建在湖边的楼阁。走近了，一瞧那阁上的匾额写着“蕴学阁”，大家都不禁赞叹这名字好，再看对子，是讲辅佐郡王治学治国的话，笑声就渐渐小了。

接着众人便跟着穆瑞迥进去，片刻后，大家都面色肃穆的出来，再提不起什么欣赏风景的兴致。

倒也有为了维持气氛，迎合曹兰的提议，对景吟诗一首，却也因受到蕴学阁内满目治学治国的氛围影响，诗句做得有些严肃，扯上精忠报国的意思了。

众人更尴尬。

穆瑞迥也觉得没趣儿，打发这些人去前头吃酒。他气闷的顺手折了树枝，丢在地上狠踩两脚。

“扫兴，扫兴！”

穆瑞迥喊人，叫人立刻把蕴学阁里头的书搬走，墙上的刻字也都铲掉。

穆瑞迥气愤的喊两声，便背着手去了。曹兰便跟着一路劝慰。

次日，皇帝不知怎么来了兴致，忽然造访魏王府，赏了后花园，更坚持要看的蕴学阁。

结果可想而知。

三皇子被皇帝一顿痛批，甚至被骂了庸才，罚他在家闭门思过半月，并留了课业文章，命他每日必须完成上交给御史台审核监督。若有违背，皇帝便会延长他的禁足时间。

三皇子至此方知他又被宋奚给算计了，气得在府邸摔摔打打。却没多一会儿的功夫，又被太保打发的人来监督，要他记得完成今天的课业，赶在御史台放值前上交。

三皇子不想写，和来人商量等一天。结果却被告知御史台审查严谨，无法偷懒。三皇子就想着派个人去御史台说一声便是，忽然想起来御史大夫正是贾赦。

这厮跟宋奚是一伙儿的，他这会子写不完，贾赦肯定会联合宋奚继续参他害他。遂肚子里有万般火气，他也只好憋着，涨着脑袋对着纸上的治国题目，自我折磨发疯，七窍生烟地强迫自己下笔。

……

三月二十六，便是的宋奚生日。

贾赦和宋奚本来约好放值后就回宋府，加上宋麓一起庆祝生辰，之后贾赦便就宿在宋府。

可不巧，一大早儿便有消息来告，三公主回京了。

这位三公主是已故李贵妃的女儿，自小被皇后抚养，与和皇后亲若亲母女一般，也与十一皇子、十五皇子、宋奚的关系融洽。五年前她嫁给了北元国王爷，谁知那王爷命短，不到两年便死了，而今三公主是守寡归来。

贾赦之前也知道一些这位三公主的消息，听说才华了得，不仅温婉贤淑，还巾帼不让须眉，擅长骑射，是宫中众公主之中最特别的一个，深得皇帝宠爱。

贾赦还了解到一些外面的传言。说这位三公主曾经中意过宋奚，险些就快跟宋奚成婚了，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缘故，最后嫁给了北元王爷。

“宫里设宴，迎接三公主归宫，皇后要我也去，我给回绝了。”晌午的时候，宋奚特来找贾赦说道。

贾赦对这位三公主倒是很感兴趣，忙道：“别，三公主好歹是你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你该去！能不能把我也带上？”

宋奚看着贾赦，微微蹙眉，亏他还以为贾赦会听到什么留言吃醋。刚刚贾赦头一句话说的，让他还以为他是吃醋后故意表现大度，结果他是真要去凑热闹。

“你想干什么？”宋奚问。

“凑热闹啊。”

贾赦话毕，见宋奚一脸不信，只好再解释。

“假官银案，我让苏州分舵仔细查问了，前年冬天苏州城是否有出现过沉重且量大货物运出的情况，有个北元商队很可疑。有二十几车货物，四匹马拉着，还是行走十分缓慢。而且大冬天的往北边运货，太奇怪了。”

宋奚依旧看着贾赦，挑眉示意他继续。他知道贾赦不会仅凭一点原因，就怀疑到三公主身上。

“你们京畿府密审黄鸿泰时，有一句证词让我也很介意。他说和胡老三喝酒叹《邻家秘闻》那天，早一步到的，看见胡老三在和一个北元人谈生意，而且他好像听到胡老三说了北元话。”贾赦用手指敲敲桌，“最妙的是，这个胡老三在京畿府地牢里关了这么久，也被盘问用刑了，却什么都不交代，只死咬着曹兰不放口，就说曹兰是他的靠山。还说邻家秘闻的事儿，他只是个人行为，为了给自己扫清绊脚石而已。”

“他若早已说尽了实话，自然再无供状可述。”宋奚解释一种可能道。

“这个胡老三其实嘴严的很，你问他是否和北元人做生意，他一口否认，不论审问多少次，答案皆是如此。但曹兰他却轻易供了。靠山靠山，靠着才有山。胡老三若真想靠曹兰救自己，肯定不会说出他的身份。我怀疑曹兰不仅不是他的靠山，还是他想要对付的目标。”

贾赦说罢，把桌上的档案递给宋奚。

“前段日子，我顺手叫人查了胡老三的户籍。豫州胡王村确实有个孤儿叫胡老三的，跑来到京城干漕运。但据他老家邻居的描述，咱们这个胡老三的跟那个并不相符，后脑瓜皮上少了他小时候留下的磕疤。”

第60章 第一狗仔

“所有事不止和户部扯了关系，还和北元人有干系。”宋奚总结道。

贾赦点了点头。

“但这些干系都只是一点点, 又不是很清楚。”宋奚琢磨了下, 转而又问贾赦, “会不会户部有人通奸卖国？”

贾赦摇头，“倒不像。银子从苏州城运到最北边境, 冬天出发的话，最快也得春天才能到，再说商队还带了那么多笨重的钱箱, 必然会引人注意。我派人到北边所有的通关边境城查问, 并没有人记得这件事。钱没留向外面, 自然就不算卖国。”

宋奚让贾赦考虑下有没有分批运出的可能。

“不排除，但我觉得可能性不大, 假官银一旦入库就有随时被发现的可能。若换做是我, 一定会趁着安全的时候一口气全部运出, 钱到手了才是最保险的。”

宋奚笑：“你又绕回去了。看来这钱最终还是在大周国, 商队就是一个伪装。”

贾赦：“但必定和北元人脱不了关系。”

人在危险的情况下，会默认选择自己认为最可靠的趋利避害的方式。当时他们为什么会选择伪装成北元商队？至少说明那群贼人之中有北元人, 而且足够让他们自信地以为伪装成北元商队的这种方式, 不易被人发现。

“你的话绕来绕去让我糊涂了, 到底和三公主怎么扯上的关系？”宋奚问。

“和北元人扯了关系, 银子又留在了大周内, 有能力造假官银，麾下又有训练有素的杀手可以灭口，同时还能转瞬间将十二万斤白银移走不被人发现。这样的人必定有些权力地位, 你觉得会是谁？北元人狂勒不羁，生性狂野，没什么能束缚住他们，却除了一条，忠君爱主。大周朝内能和北元人扯上关系，做他们主子的，就只有嫁了北元王爷的三公主。北元国又是个女人可当家掌权的地方，王爷一死，三公主自然就是王府真正的掌权人。”

贾赦说罢就抬首看着宋奚。

宋奚双眸深邃，还在直勾勾的盯着他。

贾赦冲他笑了下，本以为对方也会回报以微笑，却只听宋奚蹙眉叹了一句，反转过身去，靠在桌边，不吭声了。

贾赦放下手里的本子，快步走到宋奚面前，上下打量他，然后用不悦的口气问他。

“怎么，我怀疑三公主，让你心疼了？”

话音刚落，贾赦便被抱个满怀，便感觉耳际被他炙热的唇摩挲。

“总算吃醋了。”

贾赦嗤笑一声，推开宋奚，骂他不正经。

宋奚坐下来，侧首望着贾赦，嘴角的笑意看起来很满足。

“不过是你想多了，我其实是怕你有情绪，接下来的问话不好进行。”贾赦坐回桌案后，拿起笔本，让宋奚好好和他说说关于三公主的一切。

“我了解的未必有你多。”宋奚道。

“不是从小一起玩儿到大么，”贾赦见宋奚别有深意看自己，“明白了，又没入眼，所以不关心？”

宋奚给贾赦一个赞许的眼神。

“你和她从小一起长大，多少应该知道一些，比如性格什么的。”贾赦问。

“她性子刚烈，说一不二，很会隐藏自己。”宋奚简单总结道。

贾赦看他，“这不是挺了解的。那再说说，她这人有没有什么野心，宏图雄心之类的？”

宋奚摇头，表示不知道。

“有一些传言，说她曾经中意过你。”贾赦撂下本子，对宋奚投以探究的目光。

宋奚无奈笑：“这传闻我也听过，却干我何事。”

贾赦觉得三公子如果真如宋奚所言，是个说二不二的刚烈女子，真要是喜欢一个人，不可能一直隐藏不让对方知道。他现在需要知道三公主尽可能多的情况，所以继续追问宋奚。

“那她有没有和你明说过，或者送个手帕，玉佩之类的暗示？”

宋奚眸光转动，用手点了下自己的脸，示意贾赦要贿赂他一下才可以说。

“看来是送过。”贾赦哗哗在本子上记。

“我没要过。”宋奚立刻解释。

贾赦看他，忍不住笑起来。

宋奚一脸无奈，懒懒地托着下巴。他忽然觉自己中意的人太聪明，完全不受控，也是个麻烦事儿。

“当年李贵妃是怎么死得？”贾赦突然又问道。

宋奚眼色一冷，便垂下眼帘，抓着桌上的茶杯，浅浅的晃动。

贾赦发现宋奚的不对，便更要死抠着这个问题了。

据他在御史台查到的记载，李贵妃是死于心疾，突然暴毙而亡。毕竟深宫大院，宫心计时时处处上演，那里面所谓猝死的人，基本上很少有真猝死的，肯定是另有内情。

贾赦跑到宋奚跟前，便还要追问，欲动的双唇却忽然被宋奚修长的食指堵住了。

宋奚回头看了眼外头，低声笑着对贾赦道：“今晚回去，就和你说。”

贾赦白一眼宋奚，明白他这是又算计自己了。本来他刚想着今晚从宫里赴宴完毕，必定喝得熏醉乏累，懒于折腾，便打算直接回荣府不用去宋府了。结果他念头一动，宋奚就把主意给打回去了。

这姓宋的真是个人精。

不过贾赦此刻也不好拒绝他，还指望他想法子带自己去赴宴。

一切等赴宴之后，再议就是。

宋奚用手指勾了下贾赦的下巴，叫他不许找理由拒绝自己。

“当初说好的，生日这天。”

“都已经提前庆祝了，你还有什么不知足。”贾赦不满地嘟囔。

宋奚：“有些东西不沾便罢了，一沾便成瘾。就那天蜻蜓点水那么一下，怎么够。”

蜻蜓点水？你家蜻蜓点水那么激烈！

贾赦听这话真想拿棒子好好敲一敲宋奚的脑袋，让他把说出去的话都吃回去。贾赦转而就跟宋奚摆手表示，表示那个宫宴他不去了，他晚上要坚决回家睡觉。

“去你家也行。”宋奚的声音温润至极。

贾赦：“你快走！我还要办公。”

“好，听恩侯的。”宋奚起身，便踱步潇洒而去，仿若把一切掌握之中。

贾赦冷哼一声，喝了口茶，就招来鬼三，让他去查一查有关当年李贵妃的死。

“大人，您查假官银案正兴，怎么忽然又关心起李贵妃的死因？这种深宫秘闻，我们密卫很难知情。便是知道了，也不敢说，都是杀头的死罪。”鬼三面色恐惧的看着贾赦。

贾赦头疼的摆摆手，打发鬼三下去，看来这件事他就得指望从宋奚嘴里套话。要判断一个人是否有作案的可能，作案动机尤为重要。这个三公主到底是否有动机，贾赦必须要查清楚。

从三公主从小到大的经历来看，除了李贵妃的死，都一帆风顺。不过人有时候偏执起来，一点点小小的原因也可以酿成大祸。也可以问问宫里的老嬷嬷和老太监，是否知道关于三公主以前的什么事儿。

宫里头的秘闻，贾赦可没能耐探到。上次宋奚说十一皇子去见江洪榧的事儿，便是由他的探子探知的。所以不管怎么个查法，这事儿归根结底，还是要求宋奚。但以这厮刚刚饥渴程度来看，贾赦要指望他，就得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贾赦想想不能坐以待毙，打发猪毛去找青山。他以前在雅风馆是专门伺候人的，懂得应该多一些，和他打听一下经验也好。

下午，皇帝便下旨了，着命本朝二品以上官员今晚前往宫中赴宴。

贾赦知道这是宋奚的功劳。估计他又拽了什么漂亮的词儿，哄得皇帝高兴改了主意。

放值后，贾赦就打算直奔皇宫，宋奚的车却早等在御史台门口来接他了。

众御史台的官员们见状，纷纷笑言贾赦和宋奚的关系要好。本来宋奚在大周朝就是一朵高岭之花，谁和他沾边谁脸上有光。其实大家觉得这样说，是在恭维称赞贾赦。

贾赦却觉得他和宋奚的‘奸情’可能被大家发现了，便不大好意思的冲众人笑了笑，打发他们快散了，回家好好伺候老婆孩子去。

众御史们见一向冷情冷性的御史大夫大人，忽然对他们明媚一笑，若三月微风拂过面颊，一个个心情都跟着愉悦起来。

众御史惶恐不已，便越发的不舍得走，赞叹起贾赦和宋奚的情谊来。

贾赦脸色便突然冷下来，瞪他们：“还不快走！”

众御史们心中一凛，随即作散。

宋奚坐在马车里，隔着车窗看着那些御史们惧怕贾赦的样子，便笑出声儿来。接着就见贾赦冲他摆了下手，便上了他自己的马车。

“走吧。”宋奚命令车夫道。

二人的马车便一前一后到了宫门前。下车后，便也有其他大臣的车陆续到了。大家互相寒暄，便按照品级顺序站位进宫。

宴会是在皇宫的后花园举行。

在场的除了二品以上的官员们之外，便都是一些皇亲国戚。贾赦还发现，年轻的贵族子弟也不少。起初宴会开始，落座之后，皇帝还让一些他最近中意的贵族子弟作作诗，应一下景。之后摆了戏台，放烟花，便没那么严肃，让大家随性。

皇帝只端坐在高台上，和皇后时不时地闲聊赏戏。三公主则带着一些世家闺女们，在湖边的亭子里摆宴闲聊。倒是有年轻的皇亲和世家子也会过去，对诗，做些游戏。

贾赦和众大臣都是“老一辈”，也都没什么其它兴致，便都老老实实地陪着皇帝，坐在高台之下的酒桌边儿跟着看戏。

宋奚和几位大学士一桌。

贾赦则和乌丞相一桌。

老丞相喝了点酒，兴致就上来了，小声和贾赦讲述今天宫宴的目的。

贾赦便微笑着附和他：“原来皇上是张罗要给三公主再寻驸马。”

“菜太保特意让他的宝贝儿子赶在这之前定亲了，睿智啊。”乌丞相难得露出一声贼笑，对贾赦的耳朵小声道。

贾赦看了眼而今的太保，也便是文华殿大学士的蔡飞屏。此人正坐在宋奚的身边谈笑风声，似乎很开心。难不得乌丞相要贼笑，这蔡飞屏表现的也太高兴了，就好像终于甩掉了一个沉重的包袱似得。

“可据我所知，三公主才德兼备，文武双全，是个难得爽快伶俐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在北元国时，三公主还协助了北元国皇帝平定宫城内乱，立一大功。而今便是再嫁，想来谁娶了她也是荣耀，帝后不会亏待她，北元皇帝亦是。”

“你懂什么。”乌丞相别有深意地看一眼贾赦，有些话他适合在这场合说，也便只能简单地这样叹一句。

贾赦知道乌丞相话里有话，只是碍于场合不能多说，遂打算等宴席结束了再追问。

贾赦四处瞟了瞟，端着酒杯假意喝着，眼睛却时不时地瞟着远处亭子里的情况。

三公主被众世家女们众星捧月似得供着，看似很开心。这些世家女和那些年轻的贵族子弟们在对诗，彼此一人一句，对不上的就会被起哄喝酒。

贾赦在这些子弟们之中，还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北静王水溶。十四五岁的少年，面容俊俏，带些稚嫩，笑起来十分阳光好看。当初他和他母亲造访荣府的时候，还是众星捧月的人物。而今在众位皇家子弟之中，他却不显眼了。偶尔迎合人家两句话，似乎也不受重视，湮没在他人的笑声之中。

贾赦还注意到，三公主身边的随从，又四个嬷嬷都身量健壮，身材并不是很胖，但是线条看着很结实的那种。虽然穿着裙子，但仍可见分辨出她们站立时双腿的姿态会不自觉的叉开，与宫内其它的宫女嬷嬷大有不同。

贾赦便猜测这四人应该是三公主从北元国带回来的随从。

接着又过了一段时间，夜色渐深，皇上也起了倦怠之意，便要先行起驾，皇后随行。

三公主便忙来请礼。

皇后慈祥的笑着搀扶她起身。

三公主便愉悦的含笑抿着嘴角，很恭敬的谢过皇后。

转而，皇帝也笑哈哈地嘱咐三公主，要她和诸位世家女们要好好玩。三公主嘴角微微收缩了一下，才拉起微笑的弧度，低眉顺眼地行礼应承皇帝。

待帝后走后，三公主面目冷了片刻，转而立刻又用微笑隐藏，对着众世家女表示她也累了，让大家都散了。

姑娘们纷纷应和，便恭送了三公主。

宋奚凑到贾赦身边，问他还要继续么。贾赦摇了下头，但表示不和宋奚一块走，等晚上在宋府汇合。说罢，贾赦便跑去找乌丞相。

乌丞相走路微微有点晃，贾赦便去搀扶，一路送他上车。

宋奚冷眼看着那二人离开，无奈的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转身之际，就见一小太监前来行礼，和宋奚嘀咕了一句。

宋奚蹙眉，眼角冷意十足，“不去。”

“公主请您务必见她一面。”太监抖着嗓子，小声道。

“滚。”

宋奚冷言说罢，便拂袖而去，走得很决绝，很快便消失于夜色之中。

却叫那远处望着他身姿的人，湿了眼眶，勾起了相思。

齐嬷嬷偷瞄一眼她家主子，递上帕子。

三公主垂眸，被泪水打湿得睫毛微微颤抖着。随即她脸上便浮起一抹冷笑，素手得搭在齐嬷嬷的手背上，淡然踱步，从山坡上走了下来。她面容虽看似平淡，却难掩眸中的伤情。

“我们汉人有一句话，在北元国也很流行，不知道你听没听过，叫‘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奴婢知道，这话在北元国女眷之中的确常被提及。据说许多家害了相思的姑娘，想念自个儿的如意郎君，就躲在闺房里念这句。”

齐嬷嬷看眼三公主，见她隐忍哀伤，脸上也凭添了许多哀愁。话毕，她悠悠的叹一声，便问三公主这些年来心里的藏着的人，是否就是刚才那位恍若仙君般的男子。

三公主安静的垂眸，没有说话。

齐嬷嬷便明白了。倒不怪她们王妃那般痴情难忘，那个男人她虽然还不了解，但只瞧其样子便知其风姿绰约，非同凡俗。

“其实那诗里，还有一句话，‘合欢桃核终堪恨，里许元来别有人’。”

三公主说罢，笑着闭上眼睛，一颗一颗泪珠便簌簌掉落下来。

齐嬷嬷慌忙用帕子给三公主拭泪，“为了个不喜欢你的人，不值，不值。”

“值不值得，要看最后的结果。”三公主收了眼泪，便忽然瞪了眼，目光坚决。

……

贾赦搀扶着乌丞相上了车，便坚持要给他送到府邸才算安心。

乌丞相直夸贾赦懂事，之后就顺着贾赦起的话头，继续讲三公主的事。

当年李贵妃暴毙，三公主才刚刚年满六岁，之后便转到皇后名下抚养。当时宋奚已经是十四岁的翩翩少年，风姿超群，才华卓越，在京城乃至全国的名声都响当当。三公主年少懵懂时，便生起了对宋奚的仰慕之情。常在宋奚偶尔进宫拜见皇后的时候，以讨教功课为由黏着他。又或是找机会去黏太子，就为了能多和宋奚相处。

再后来三公主渐渐长大，成了少女，这份心思便越加明显。便是宋奚两三月才得以进后宫拜见皇后一次，她见到他的机会变少了，反而相思更甚，日日翘首期盼。

“宋奚并不懂情，每次与她都是止于礼。三公主却对他的痴迷是越来越深，一发不可收拾。后来她这份情愫被皇上皇后知道了，只当她小孩闹着玩儿，并没有同意这门亲事。再说公主嫁给国舅爷，于理来说，还有点胡来是不是？再之后宋奚订亲，听说她偷偷哭了许久，几天几夜就不知道了，总之差点哭瞎了眼。不过到底她那时候年少，皇后对外解释只说她那是敬仰舅舅之情。大家也都当她是小孩子使弄性儿，没当什么，流言也就平息了，并无大碍。再后来，她便订亲远嫁给了北元王。”

贾赦点点头，他对三公主追逐宋奚的情史并不大感兴趣。便问乌丞相，是否知道李贵妃早有心疾的事儿。

乌丞相喝酒喝得有些嗓子冒火，正端茶喝，忽听贾赦这一问，剧烈咳嗽起来，然后一脸讳莫如深地对贾赦摆摆手，表示不知情。

“你老见外了。”贾赦故意甩了脸子给他。

乌丞相拍拍贾赦的肩膀，“我要是见外，会和你说那么多关于三公主的事儿。这些深宫秘事儿，而今也就我们朝中几个老臣知道。像你们这些新进朝堂的，还有一些不常进宫的不知情的远皇亲们，个个都糊涂着。还以为三公主守寡归来，娶个回去能光耀门楣呢。这样的女人，谁敢要回去做媳妇儿。我敢打赌，她的心还在宋大人身上，就没变过！只不过她现在年纪大了，心思沉，就不表现在脸上了。

聪明的人，肯定不会娶个心不在自己身上，地位超高，性子厉害的公主回去。这跟请个祖宗回去供着有什么分别！”

贾赦恍然明白了，“怪不得您之前说蔡飞屏着急把儿子订亲的事儿，原来是因为这个。”

“小子，还得好好再多做两年官，长长见识。”乌丞相笑哈哈的拍拍贾赦的肩膀，转而打了个酒嗝。一见马车停了，他便下了车，和贾赦作别。

贾赦嘱咐乌丞相的随身小厮好生照顾他，他还是头一次看到乌丞相有点喝多，不太冷静的模样。

小厮忙给贾赦请礼赔罪，还：“请贾大人多担待，我家老爷今天，呃——心情不大好。”

贾赦不解看那小厮。

小厮看了眼他家让人头疼的丞相，然后不大好意思的凑到贾赦耳边，小声道：“老爷今晨和太太闹了点小别扭，所以心气儿不顺。若刚刚在车上的时候，老爷和大人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还请大人多担待，不要当真。”

贾赦笑着点头，没想到乌丞相跟一把年纪了，跟她老婆的吵了点架，便会赌气喝酒失态。可见这老头儿跟妻子的感情是真的深厚。

贾赦拱手，和乌丞相作别之后，正要上自己的马车，便听见马蹄声传来，转头一看，正是宋奚的马车。

上了车后，宋奚便点了点贾赦的额头，“我问你，今天谁生辰？”

贾赦恍然想起来，不大好意思的笑道：“你的。”

“我生辰，你却颠颠跑来去陪个糟老头子，还和人家的小厮咬耳朵。”

“你想太多了。我赔罪，是我一时冲动想了解情况，就给忘了。”贾赦用良好的认错态度，向宋奚致歉。

宋奚无奈地指了指贾赦，就他看自己那眼神儿，太叫人心里柔软了，都没办法好好指责他。

宋奚忽然觉得指尖湿热。定睛一瞧，贾赦正咬着他指着的那根手指。

随即腹下一热，宋奚刚酝酿到嘴边的话，便再怎么都说不出口了，直接俯身堵住了贾赦的唇。

贾赦这次不甘心任由他摆布，反而变守为攻，主动脱了宋奚的衣服。

宋奚有些惊讶的看他：“你该不会是……”

“据我所知，从乌府到宋府须得半个时辰的时间。”

“短，要抓紧！”

宋奚立刻用双手抓住贾赦的腰，要进入之前，忽想起少一步。贾赦便笑着叫他不用动，自己慢慢坐了上去。

虽然包裹的很紧，但宋奚察觉到进入的还算顺滑，有些意外的挑眉看贾赦。贾赦微红的脸颊，扬着下巴，眯起的凤目里显出得意之色。

宋奚方明白，这厮其实早做了准备。

一股愉悦欢快感从宋奚的心底蔓延开来，他紧抱着贾赦的后背，伴随着律动，便更猛烈的亲吻他……

马车到了宋府后，是宋奚亲自小心搀扶着贾赦下车。

宋麓早已经等候多时，看到二人进门的速度缓慢，而且一人脸上有倦怠之色。便识趣儿的请礼之后，就退下了。

“多谢你的生辰礼物。”

宋奚看着脖颈还有些发红的贾赦，便想起刚刚他在车上忍不住哼出的迷人的低喘声，当下便有了反应。

贾赦忙摆手，表示要沐浴，请宋奚放过他。

宋奚一听说沐浴，眼睛更亮了，笑着叫人抬上他之前吩咐人定做的浴桶。

又宽又大，足够两个人合浴。

贾赦当下就明白，宋奚这是记住上次他在荣府说的话了，这是又逃不过了。

俩人又在浴桶里折腾一遭之后，贾赦是真累了，便双手搭在浴桶边缘，下巴枕着胳膊，半闭着眼睛，享受热水泡燥的解乏时光。

宋奚便用毛巾为贾赦擦身。

贾赦觉得十分舒服，干脆就直接闭眼彻底享受。

静了一会儿，然后他才懒懒地张嘴：“这会儿可以和我说说李贵妃的事儿了。”

“自尽死的。”宋奚利落地回道。

“自尽？”贾赦顿然精神了，然后转身看着宋奚，“为什么？”

“帝后感情很深。”

宋奚改为擦贾赦的前面。

贾赦不解地表示知道。皇后出身宋氏名门，才德不输于宋家的男儿。不仅容貌绝代，琴棋书画等才艺更是臻化到至美的境界。她所写的字，做的曲子，所跳的舞，现今都是各个世家贵女所效仿的典范。

“可是这和李贵妃的死有何干系？”

宋奚解释道：“感情么，谁先认真了，谁就容易输。帝王免不得有后宫佳丽，大姐又一时想不开，便和皇上怄气。他们有几年的关系不是很好，李贵妃就是在这时候受圣上‘一见钟情’的宠幸，毁了婚约入宫了。她是个性情至纯至善的女子，深爱帝王，可能要是要在皇帝身上追求什么纯粹的爱。结果帝后关系渐渐恢复，她受了冷落，便和皇上讨要说法。大概是吵架的时候，皇帝说了什么狠话，诸如他心里挚爱只有皇后之类的绝情之语，李贵妃当晚便自尽于自己的寝殿之中。留书一封，只写了一句话，‘情绝，身死，错付终身’。”

一般宫廷里遇到这种情况，多数都是女人争抢男人。李贵妃按照套路来讲，她应该是活下来，把矛头对准皇后，然后来一场宫斗。然而她没有，只是单纯为情而死了。

贾赦便唏嘘感慨不，倒为李贵妃这样爱得执着诚挚的人觉得不值。可惜她跟一个帝王谈感情，就注定是失败的。更何况这个帝王本就是心系另一个人，只是把她暂时当做感情的寄托。

“宫女发现尸体的时候，被年幼的三公主看见了，”宋奚接着补充道，“只是远远地看见，接着就被抱走了。”

贾赦又一精神，终于明白今天三公主对待皇帝的态度有哪些不对了。她莫非是在恨他的父亲？但这孩子对皇后的态度貌似还可以，不过她的怒气到底有没有牵连到皇后，还说不准。一旦她只是之前装得比较像呢？

“皇上因对李贵妃的死感到愧疚，所以十分疼爱她留下来的三公主。大姐见这孩子可怜，便答应皇帝把她养到了膝下。”宋奚继续说道。

贾赦看着宋奚，“你大姐而今对皇上……”

贾赦其实很想问，她不会还很深情的在爱那个渣男？

宋奚看眼贾赦，轻笑一声。

贾赦想了想，也觉得自己多余问。宋奚什么脑袋，他那么聪明，会看不透这一层？再有皇后娘娘脑袋也不是白长的，只怕她早就顿悟了，不然也不会收养李贵妃的孩子，真心教导三公主。这一点从三公主的性情才学上，就能看出皇后对她是真用过心。

贾赦转而便考虑，当时年小三公主是否眼神儿好使儿，是否在宫女收起那张纸条前，便已经看到了内容。孩子的心思是最敏感柔软的，很多时候大人觉得孩子感受不到的东西，其实他们早就心知肚明，察觉到问题了。而且六岁了，古代人还都早熟，当时的三公主只怕已经懂事了。

贾赦前后综合考虑，再结合今天亲眼所见的那个三公子的行为举止。贾赦觉得三公主八成是和假官银案有牵扯的。

但三公主的目的为何，贾赦还弄不懂。

难道她要拿区区一百二十万两银子，凭着她北元国守寡王妃的身份，来报仇雪恨，手弑皇帝？

这不大可能。

她一介女子，并没有兵权。其所嫁的北元王爷麾下，也只有一队守卫北元国皇宫的五万精锐骑兵。这点人守城还可以，谋反的话，不够。而且大周是不可能让北元兵马从边境城进入。退一万步来说，便是这些兵马可以进大周，北元皇帝也不会允许自己的宫城外没有士兵守护。

贾赦有点想不通，愁眉不展。这位三公主的思维走向，应该并不属于符合常理的那种。如果谋反不可能，她一个公主拿了这么多银子，等了一年多也没声响，是为什么？还有四年前江洪榧赈灾的案子，三公主那会儿刚好丧夫不久，她是否也有牵扯？

“说了这些之后，看来你确定问题出在三公主身上了。”

宋奚不像贾赦那般，善于总结观察他人的行为和想法。但他能看懂贾赦。瞧贾赦而今这样儿，他就大概能猜懂他心里所想。

贾赦：“嗯，爱慕你的这位公主，的确有问题，但还有很多谜团，让我疑惑不解。”

宋奚蹙眉：“爱慕？看来是乌丞相喝多，嘴巴又欠了。”

“你知道他有这毛病？”贾赦笑问。

“嗯，别看它在朝里文绉绉的，谁惹他，他都屹立不倒，不卑不亢。其实是个妻管严，弱点软肋全在他老婆身上。”宋奚一笑，便叹道，“这样的人做丞相最好。”

贾赦懂宋奚最后一句话的意思，明显是暗指人家有软肋好对付。

“听你这么一说，我怎么觉得他身处在危险之中，岌岌可危。挺好的一个人，朝廷里难得有这么和蔼可亲的人物，你可不许欺负他。”

“你小看他了，朝廷里从来都没有善类，都是他老人家欺负我们。”宋奚笑了笑，拉着贾赦的手起身，“水凉了，再泡容易生病。”

“那就熬碗姜汤去去寒。”贾赦故意刺激他。

宋奚一听姜，面色微变。

“恩侯，我觉得你有点太精神了。”

手往下滑。

贾赦低沉的哼一声，忙推开宋奚，不许他碰自己。

“我得赶紧把我听到的人物关系顺一顺，写到本子上，回头再忘了就不好了。”

宋奚不依不饶，紧抱他，咬着他的耳垂：“忘了，我就再跟你说一遍，先睡觉。”

“不行，我累了。”贾赦挣扎抗议。

“明天是休沐日，你随便睡。”

……

便是休沐日，贾赦也不能随便睡。因为林如海今天要搬家，他得去看看。

一大早儿，他腰酸腿酸的爬起来，却见宋奚还赖在床上不动。

贾赦穿好衣服，便不甘心。出了门不久之后，他便回来了，弄了个毛茸茸的团子塞到宋奚的脖颈上。

宋奚被痒醒了，睁眼一看，是一团乌漆漆会动的毛团子。宋奚挑眉，抓了一下，听到“喵呜”的一声叫，才看到耳朵眼睛。

宋奚把猫丢一边，睡眼惺忪的坐起身，看着贾赦：“哪儿弄得野猫？”

“不知道。你府里的下人可真训练有素，一声令下，眨眼的工夫，任务完成。”

宋奚笑了下，复而躺下了，把黑团子揪回怀里，对其道：“以后你爹爹不陪你，父亲就陪你。”

“什么父亲爹爹的，别胡说八道。”贾赦瞪他。

宋奚捧着小黑猫，一脸得意的拍了拍它的小脑袋瓜儿，“我们的孩子。”

贾赦一口老血要喷出来。

他怎么今天才发现，宋奚这么这么……嘴贱欠揍！

第61章 第一狗仔

贾赦立刻叫人传了饭。

“你现在起来，还有和我一起吃饭的机会。”

宋奚不起, 赖在床上摸猫, 表示要陪他们的儿子待一会。

贾赦顿了下, 对“儿子”这词稍作适应，才告诉宋奚他吃完饭就走。

宋奚立刻把猫丢到一边, 光脚下地要冲到贾赦身边。

贾赦忙别过头去，指了指宋奚光溜溜的身体，让他穿衣穿鞋。

宋奚乖乖地回去穿好, 便快步到贾赦身边, 坐下来。

趁着上菜的工夫, 宋奚就问贾赦一会要去哪儿。得知是去瞧林如海，他立刻表示也要跟着。

“我有正事。”贾赦道。

“我也有正事, 跟你在一起就是我的正事。”宋奚口气一本正经道。

贾赦先夹了一块鱼放到宋奚碗里。

“难得休沐, 你该和春晓好好处一处。”

他话音刚落, 便见宋麓进门请安, 忙问他吃没吃。见宋麓摇头，就叫他坐下来一起吃饭。

宋麓恭敬地行礼谢过, 坐下来后, 方道：“世伯还是饶了我吧, 您便让父亲陪您去。在家有父亲看着, 我做什么都不自在。”

宋奚挑眉示意贾赦, 好好听宋麓的话。

这对父子，一唱一和。

贾赦不说话了，让他们俩先吃饭。

三人便围着桌子, 安静地用餐。

饭毕，漱口净手之后，宋麓照常理就会识趣的离开。但宋麓这次却没有，面色犹疑。

贾赦早就不把宋麓当成一个孩子看了。以为他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要求他父亲，便没有刻意去问他，等他想好了再说。

宋奚倒没管宋麓如何，但他却发现贾赦用很关切的目光注视着宋麓，便才目光转而关注到宋麓身上。

“你今天也要休息？”宋奚还是了解儿子的。

宋麓眼睛一亮，含笑对宋奚点头。

宋奚：“早答应过给你三天的休假，既是今天想玩，便去玩。”

“可我也没处可玩，父亲和世伯也带我一块走吧。”宋麓提议道，“我还从来没有去过荣府，早听说那里有一位衔玉而生的公子，今日正好可见识见识。”

“好，为父带你去。”宋奚干脆答应，转而看向贾赦。

贾赦可以拒绝自己，但绝不会忍心拒绝一个孩子。

宋麓此时也祈求般的看向贾赦，好像他这一天的假期来得多么不容易一样。

贾赦受不了这孩子的目光，忙点头应承。

宋氏父子俩便同时暗暗松了口气。

宋奚高兴。宋麓更高兴，因为他牺牲一天又能换来了三天的假期。

贾赦则没料到这对父子其实是在相互算计，还当他们是父子情深。这就起身，痛快的带着他们父子去了荣府。

贾母听说这次宋奚把儿子也带来了，自要欢喜地见一见。

贾母这一打量宋麓，便赞叹不已。竟没想到天下间竟还有如此气派出彩的孩子，模样出挑，比过了宝玉也便罢了，性子也极为沉稳，十分懂礼，说话斯文至极，一言一行皆带着书香。都不用考校他学问，便可知这孩子是个学识渊博出口成章之人。

王熙凤也十分喜欢宋麓便，忙拉着他问一些平常问题，读什么书之类的。结果宋麓说了一串书名，大家都没听过，但听起来很高深的样子。

宝玉见宋麓斯文俊俏，本有亲近之意，结果听他讲了一串名家大儒的文章，其实他这些文章他也没全听过。只听过其中一篇，还是从他们的先生嘴里说出来的。但宝玉明白，能与这篇文章并列提及的，肯定是差别不大的，都是同类型的大儒手笔。

明明是同岁，人家却这样厉害。宝玉又羡慕又嫉妒，心里顿时就怕起来，觉得自己这样的污浊之徒实不配与宋麓那样的高洁志士交往。他的鄙陋，简直就是在亵渎了人家！

贾母晓得宋麓是宋奚过继来的孩子，其实这孩子原本的出身并不好。而今却被养的才思敏捷，智艺过人，可见全都是抚养他的父亲教导有方的功劳。

谁说血脉相连才会相像，谁说这麻雀凤凰是天生的。得幸遇到贵人，被抚养教导有方，便是麻雀也能出落成凤凰来。

可见父母教育的重要性。

贾母不禁又看向宝玉。此刻贾母更加理解王夫人当初责怪贾政为父之职的事儿了。这宝玉平日跟族里的子弟们比较，就是脏泥塘子里的一颗珍珠，打眼瞧着还算不错。但若拿出去，跟人家真真有出息的孩子比，便就是一颗死鱼眼睛了。

而今宝玉这么明显地被人给比下去了。王熙凤也不好玩笑说什么。她怕话说不恰当，会变成讽刺。遂只一味地赞宋麓出息，给他的见面礼也比给其他家的孩子贵重百倍。也是生怕出手小气了，给荣府和大老爷丢人。再者，贾琏回头能不能领实职做官，还要指望着宋大人的一句话。

宋麓不卑不亢的接了礼，便淡淡谢过，转而也谢过贾母。

王夫人再穷也不能丢了面子，把压箱底儿的最后一点儿金瓜子都拿出来封给了宋麓。

宋麓便又谢过王夫人。

王夫人眼色复杂的对他笑，眼里满满欣赏之意。便想着，自己的儿子若能有他一半儿的出息就好了。

宋奚又问起贾琮来，贾赦这才叫人把他领上来。宋奚抱了这孩子一会儿，夸他乖巧，便送了块玉佩给他。宋麓见状，也把自己身上的扯下来给了他，说是给弟弟的见面礼。

贾母笑哈哈地，乐见他们如此亲近。这会儿就是宋奚没有给宝玉东西，她也不好挑什么，毕竟贾琮小，还是大房的孩子，对人家来说，自然是不一样。

但宝玉此时此刻却不觉得如此，见宋麓对贾琮态度那般好，心里禁不住便有失落感。觉得自己在人家眼里竟连个庶子都不如，更怨起自己没出息来，生生叫人恼恨。

宝玉恨得只想打自己几巴掌。

宋麓挑了下眉，主动来问宝玉：“你就是衔玉而生的那个孩子？”

宝玉愣了下，点饿了点头。

宋麓便垂眸看了眼宝玉脖子上挂着的玉。质地一半半，上面还刻了几句酸话。真不知这玉是天生来的，还是人杜撰来得。

宝玉便要把玉拿下来，给宋麓仔细看。宋麓摇头，礼貌说不必，转而有走到了贾琮身边，牵住了那孩子的小手。

宝玉就更失落了，心里渐渐堵闷起来。

林如海一早儿起身，便吩咐属下忙络搬家事宜，本准备一切准备妥善之后，再来找贾母告别。今又听贾赦带着宋奚到府，便急急忙忙赶过来见过。

林如海转而又见了宋奚的儿子宋麓，禁不住喜欢，就问他一两句学问，皆对答如流，便对他更加万般喜欢起来。

而喜欢之余，林如海心里便不禁哀叹，若自己也有一子，它日也当能教诲如宋麓这般，只可惜……

林如海转念一想，这宋奚的儿子是过继而来，自己若是有门路过继一个倒也不失为一种办法。奈何林家三代单传，五服之内没什么亲戚可寻。便是上数两辈真有人，也是庶出的，因分家早，后来都辗转奔向异地，也是联系不上了。

无子到底是个遗憾，林如海在心里叹口气。眉宇间便不禁浮起一抹愁云，惨惨淡淡。

贾母也看出林如海有些难受来，忙跟贾赦和宋奚道：“你们爷们去帮他搬家，孩子便不用折腾了，就留在我这儿玩便是。正好让我多稀罕他一会儿，也叫宝玉多给人家学习学习。”

宋麓一点都不拘谨，含笑应承，转而恭敬地对贾赦、宋奚和林如海行礼，请他们不必担忧他。回头他玩够了，自己恢复便可，反正有下人伺候陪同，丢不了。

林如海捻着胡子，对宋麓又喜欢又心疼，便不仅问宋奚到底是怎样教出这么厉害的孩子来。“不仅才学好，性子更好，小小年纪便如小大人一般懂事，通情理。”

“也没什么特别的法子，放养。”宋奚道。

“放养？”林如海走着走着突然顿住脚，不解地琢磨这俩字，觉得太高深，他有点琢磨不透。

贾赦和宋奚也随之停了脚步。

贾赦便按照自己的理解来说：“该是培养孩子性格独立，自己面对处理问题的能耐。”

林如海想了想，这才懂了，“便是要孩子早些自立？”

“倒不是独立养家的意思，该是性格上的。”贾赦道。

宋奚犹疑了下，“差不多这意思。”

其实他倒是一直觉得是宋麓天生懂事，没怎么让他操心。但太懂事的孩子也有缺点，不会撒娇，不会粘人，都不如早上那只黑团子。

“他可能自己都不清楚。”贾赦看眼宋奚，跟林如海道，“所以他自己也总结不出什么具体办法。”

“是么，大哥倒是真了解他。”林如海看眼贾赦，有看向宋奚，禁不住笑起来。

贾赦接着道：“但我觉得家里的氛围很重要，为人父母的德行也很重要。孩子从一开始模仿的对象就是父母，以父母的行为为典范。慕林他本身就是才学了得，春晓照样学样，也就自然好了。再者，他这人回家后，比我还枯燥乏味，除了写奏折，就是看些治国之论，做些文章。春晓见他父亲勤学上进，自己没什么可玩，肯定也就跟着学了。”

林如海点点头，觉得贾赦说的很有道理。然后他不禁想到了宝玉，是像谁？

“孩子只要不被父母过于溺爱，悉心教导，以身作则，基本上不至于养歪。”宋奚道。

“看看我家琏儿，养出而今的性子，八成是受我年轻时候混账好色儿的性儿影响了。”贾赦帮本尊‘自我检讨’ 了一下。

林如海忙摇头表示：“琏儿而今挺上进的，这次帮我找宅子搬家多亏他费心，跑前跑后，我竟一点都没有耗神。真心是个不错的好孩子。”

宋奚闻言，问贾赦：“他很擅长管家？”

林如海先于贾赦给了肯定的回答，又举例赞美他近一年来把铺子庄子管理井井有条的事实。

贾赦：“管个家能算什么出息，你别听我妹夫胡说。”

宋奚笑了下，看眼贾赦，倒没说什么。不过心下却记下贾琏这个能耐，回头帮他找个官内务的官儿做，该是不会出岔子的。

贾赦便又跟林如海提起过继的事儿来，“我觉得倒可以查一查户籍，看看你家上数两三辈的亲戚能不能找到，一旦有机会过继一个儿子过来，你也就不用羡慕别人了。”

林如海一听这话，俩眼睛里立刻迸发出愉悦的笑意，他忙感激抓着贾赦的胳膊，多谢他帮忙。

……

三个男人随即乘车，一块到了林如海的府邸参观。

贾赦早准备了一套檀木家具作为给林如海的搬家贺礼。此刻下人正从车上搬卸。

林如海见状又忙致谢。

“你客气了。”

“我那也有一套，稍后便到。”宋奚道。

林如海对宋奚也致谢。

三人瞧了翻修一新的前院，还算满意，便就走了走后院。林如海把一处最为透亮，风景最好的院落留给了黛玉，而今院门口挂的名儿叫灵秀轩。

“名字倒雅致，不过我听闻你家女儿身子不太好，倒不如起个好名儿，压一压这个。”宋奚琢磨道。

贾赦斜眼看他。

“那叫什么好？”林如海问。

宋奚：“松鹤吧。”

林如海忙道好，这就叫人记下，重刻匾额，改叫松鹤院，寓意长青长寿。

贾赦回头就悄悄问宋奚，起名这种迷信法子是否管用。

“不知道。”宋奚道。

贾赦：“那你还提议？”

“但我知道他女儿见了这院落的名字，便晓得他父亲心中的期待。若是个孝顺孩子，自然感恩于此，爱惜身体。”宋奚转眸，静静地看贾赦。

贾赦愣了下，觉得颇有道理，佩服地竖起大拇指。

下午，林黛玉便搬到新府邸，住进了松鹤院。

听说她刚进去的时候，便忍不住热泪盈眶，抹了泪。不过经丫鬟一劝，便破涕为笑了，发誓以后少伤心，多珍重身体。

林如海听说这消息很欣慰，心里觉得暖暖的。为感谢宋奚，林如海坚持要留他二人在前院吃饭。

厨房的饭菜已经准备好，正要送上，那厢就有宋府的人急急忙忙来传话，说是皇后召宋奚入宫。

宋奚扫兴的放下筷子，看眼贾赦。

贾赦挑眉：“那你还不快去？”

宋奚方和贾赦、林如海作别，匆匆离去。

林如海目送宋奚的身影消失，叹口气坐下来，然后问贾赦：“皇后娘娘经常这样急召他进宫么？”

贾赦摇头。

“那便是要事了，你不关心？”林如海又问。

贾赦笑：“我倒觉得，很正常。”

毕竟三公主回来了，若是宫里头一直平静，才叫人觉得奇怪。

林如海倒是佩服贾赦的淡定，转而又问他是否有事儿和自己说。

贾赦眯眼笑起来，“瞒不过妹夫，有。”

“你这还用瞒？多明显的意图，我说搬好了一遭请你和老太君过来。你偏不，就要在这时候跟着，必然是有事儿了。”林如海坦白自己的推测道。

“你做大理寺卿这段日子，和左志秋的关系处得怎么样？”贾赦正色问。

林如海愣了下，才明白贾赦竟不是求自己什么，而是要的打听左志秋。

“还可以，官场上的打交道，也就那样，你也懂。”林如海顿了下，想起来了，“他倒是有一次问起你来，还说当初在金陵，和你有一面之缘。但我问他具体怎么见的时候，他又故作神秘不肯说了。”

“我下地方做钦差密访的事儿，就是他给我宣扬出去的，这会子倒是‘保密’了，有趣。”贾赦不禁冷笑一声。

林如海又愣一下，眼睛微微睁大，“原来你做钦差的事儿是他泄密的。”说罢，自己便也不禁笑起来。

贾赦见他此状，便猜出当初林如海也得到了这方面的消息。便问他是从谁口中探知的，听闻是苏州知府乔胜康，贾赦便更精神了，问林如海和这人的关系如何。

林如海：“还算不错，是个可以交的朋友。乔胜康此人在官场上是个老好人，没什么脾气，嘴巴也讨巧，故他在官场上朋友很多。我想左志秋该是和他关系不错，才会把钦差的消息告诉他。而他大概是朋友太多了，哪个都舍不得不告诉，最后你暗地巡查事儿就诸多官员皆知了。”

“那你下次和左志秋见面的时候，就多提提乔胜康，顺便把我也引荐进去。”贾赦道。

林如海惊讶：“你要和左志秋来往？”

林如海本以为贾赦会因为钦差巡查一事，长了教训，嫌弃左志秋，却没想到他竟然主动想和他来往。

“最近无聊，多认识个人一块吃吃饭，也不错。”

贾赦很清楚，只要林如海从中说一嘴，这个左志秋必定会上钩。左志秋大概早有巴结交完给他的意思，不然之前也不会跟林如海特意提起他。而今一直没有主动来结交，大概是因为钦差的事儿闹得不太好看，他没好意思厚脸皮上门。而今贾赦为赈灾案，就给他一个台阶。

林如海应承，但看贾赦一脸冷淡，却根本没表现出交朋友的兴致，便暗暗觉得这里面还是有事儿。

……

次日，林如海便按照贾赦的吩咐，和左志秋先提了苏州知府乔胜康。以他为引子，俩人很快聊得熟稔起来，林如海接着便提起贾赦。

晌午的时候，三人便顺理成章的见面了。

本来左志秋还要带上贾雨村，谁知这厮犯了高傲的毛病，一听说贾赦，愣耍脾气不见。

左志秋提起他倒有些生气，他好心引荐，贾雨村却不识好歹，连他的面子都不给。真真是做了官就翅膀硬了，得意忘形地忘本了。

林如海笑：“估摸是一时想不开，他而今对我的态度，也很蛮横。罢了罢了，不提他就是。”

“那下官一定要给贾大人敬一杯酒赔罪。便是在金陵的事情上，下官与同僚们喝酒，一时失口，把您暗访的事儿泄露出去，实在愧对大人的嘱托！”左志秋双手举起酒杯，起身冲贾赦深深鞠一躬致歉，然后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左大人太客气了。”

贾赦也举起酒杯，薄唇只在酒杯边儿微微抿了一口。

“凡事有好有坏，你把我巡查的事儿悄悄泄密出去，倒叫我最后也得了不少实惠。”

贾赦说罢，别有深意地和左志秋对视一眼。

左志秋立刻就明白了，原来贾赦托他散布消息的福，收了各地方官的“孝敬”了。那还真多亏他，这也算是一种缘分了。既然贾大人和他交这个底儿，那必定是把他当自己人。

左志秋终于放下忐忑戒备之心，开怀和贾赦畅饮，侃天说地，无所顾忌。

酒至半酣，贾赦便要告辞。

左志秋忙拦着：“大人，这喝得正兴您怎么就走了，御史台那么多人办差呢，还差您晚去一会儿？”

林如海则拦着左志秋道：“让他去吧，御史台受皇命要审查户部近几年来各大小赈灾案，而今正是忙翻天的时候，大哥他身为御史大夫，得回去主持事务。”

“重审赈灾案？”左志秋惊讶叹，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

贾赦就为等这一刻，自然捕捉到左志秋的反应了。之后便淡笑称是，就和他告辞。

左志秋还有些没缓过劲儿来，眼看着贾赦背影离去，面色才从惊恐慢慢转为平淡。他复而坐了回去，自斟一杯酒，饮尽。

林如海笑呵呵地唤他吃菜，他二人可以继续。

左志秋蹙眉直摇头，“不行了，头疼，再说就我们两个也没什么意思，咱也回去。”

林如海应承。

到了大理寺，林如海便见左志秋把自己关在房内了。心料这其中必定是有事儿，也确定了之前的想法，贾赦并非是单纯想和左志秋来往这么简单。林如海自然便想到了赈灾案，猜测左志秋和这案子有几分关系。

既然是贾赦要查的案子，林如海自当帮忙。遂下午的时候，带人端着解酒汤，来看望左志秋。

左志秋已经冷静了不少，笑着谢过林如海，便提起林如海搬家一事，“乔迁之喜，自该庆祝，改日你做东，再和我们吃酒才好。今日和贾大人还未尽兴呢。”

“自当如此。便五天后，休沐之日如何？”林如海直接提议道。

左志秋应承。

待林如海去了之后，他便负手在屋内徘徊。

贾雨村这时带着礼物来跟左志秋道歉。左志秋毕竟是举荐他的恩人，贾雨村便是对谁高傲，也不会对有恩于他的人恶言相向。遂好好地和他赔罪，顺道解释他和荣府的“冤仇”来。

左志秋听了经过之后，总觉得贾雨村说的漂亮，好像他有理似得，但实际总结起来，就一句话，“便是人家没有成功举荐你，你便记恨上了？”

贾雨村蹙眉，话语中自带满满地怒气，“言而无信，非君子也。”

“难不得你而今和林如海的关系也不大好，竟然是因这层关系。人家也未说一定举荐成功，不过是允诺帮忙试试罢了，你怎知道不是试失败了。再者说，林如海当时求得是荣府的二房老爷，王子腾一倒，二房老爷没了靠山，他便是想帮你说好话，人微言轻，也没用了。”

左志秋接着便骂贾雨村不明事理，犯糊涂，警告他少耍文人清高的性儿。毕竟林如海和贾赦品级都在他之上，不好得罪。

贾雨村表情执拗，表示他再不愿意和贾家人沾边，包括林如海。

“可而今有一桩事，你我若不能瞒下来，这刚刚被人保举上的官儿，立刻就会被人撸到底。以后你就只能吃土了，我看你还清不清高！”左志秋面色突然冷峻道。

贾雨村不解。

左志秋便把江洪榧和王子腾当年合伙做假账，虚报冒领，贪污赈灾银款的事儿说了。左志秋自然要把自己摘干净，他把自己说成一个被两位大官欺压的小地方官，当时虽然知情，但碍于两位大人的官威，不得不屈从，只是迫于淫威从中拿了几千两的薄碎银子。

实际上，他觉得自己拿的也不多，只有一万多两。

所以这个说法讲起来，左志秋一点都不亏心，是觉得自己真无辜。

“后来江洪榧重病，眼看人要没了，我便拿此事要挟他，求提携了你我。这才有你我今天在大理寺的风光。不然你以为江洪榧真跟我关系有多好，临死不求儿女封荫，舍大义举荐我们？”

贾雨村惊讶不已，“原来竟有这一层内情。那这件事务必要瞒下来才好，大人而今说有一件事要压下来，可是与这有关？”

“今天我刚从贾赦口里得知，御史台要复查近几年户部的赈灾案。这四年前的豫州赈灾案，不知道会不会在其中。虽说这件事的账面做平了，但如果细查，定然经不起推敲。你我今后的日子好不好过，就看御史台的办事儿粗不粗心了。”左志秋压低音量，跟贾雨村嘀咕道。

“那照您的意思，我们现在必须得好好巴结御史大夫大人了。”贾雨村无奈地抬到。

其实想起贾赦，贾雨村也没有太大的厌恶。左志秋说的对，当初答应了自己却引荐不成的是贾政，这二人虽然是亲兄弟，但一码归一码。

贾雨村遂点头允诺左志秋，会和他一起想办法摆平这件事。

当天下午，贾赦回荣府。

恒书早等候再此，特来跟贾赦解释宋奚的情况。

“老爷昨夜在宫里留宿了一宿，今晨便面圣商讨国事。此刻不得闲，要立刻出京一趟。特打发小的来告知老爷，一切安好，无需挂念，他几日后便归。”

既然恒书话里没有交代宋奚出京到底去办什么事儿，估计是密事，他们也不知情。贾赦也便没有问，只道了声“知道”，便打发恒书去了。

三日后，宋奚依旧没有回来，贾赦则应召入宫面圣。

贾赦与乌丞相一同前往，和皇上以及诸位大臣探讨北边防御问题。贾赦不懂这些，基本上是干站着，偶尔插科打诨。

他是御史大夫，只担任监督丞相等官员办公之责，也不需要发表多大的意见。除非事情本身真有大问题，贾赦察觉端倪了，才会开口。但乌丞相这人办事严谨，基本上他老人家主办的事儿都不会有什么问题，这就减轻了贾赦的负担。

所以贾赦每次跟丞相等众大臣议事的时候，他除了‘站岗’，无事可做。

今天好容易在太和殿熬完了‘站岗’工作，贾赦打算回去好好梳理案情，顺便还可享受一下贾雨村和左志秋对他殷勤的讨好。

最近这两天，这二人跟变身哈巴狗似得，各种奇思妙地卖萌，想法子想讨好他。

贾赦乐得看着俩人蹦跶，只要事情不过分，他还是蛮享受的。

就比如二人听说贾赦爱看杂记，就把一些连贾赦都没有找到的精彩绝伦的孤本奉献了上来。贾赦还真喜欢，几本书罢了，他就收了。

之后，二人又听说贾琏在做玉器生意，主动帮忙介绍朋友，为贾琏引来不少生意，也招呼了许多朋友到贾琏名下的铺子光顾。做得不算刻意，合情合理。贾琏倒是高兴，不过他早就受过父亲的提点，平时一定要提防一些别有用心的人贿赂，遂来请示贾赦。

贾赦的人早就跟进了此事，贾赦知道这些不过是卖人情的讨好，不会被人抓到什么把柄证据，也便应允了。不过却要贾琏把这部分盈利的钱拿出来，回头用于施粥济贫用。贾琏连忙答应，还想得十分周全，另外起了个账册，专门用于记录贾雨村和左志秋推荐的客人。

今天贾赦又被这二人主动邀约，在状元楼见面。

谁知他的马车刚刚出宫转了个弯儿，就被个小太监拦下了。

贾赦挑帘一看，这太监眼熟，跟三公主身边的那个长得一模一样。

“我们主子请大人移步法华寺。”小太监道。

“若不去呢？”贾赦问。

本来面色还有些高傲的太监忽闻这话，颓然变白了，冷冷地看着贾赦，“你，你，你竟敢……”

“违背你家公主的旨意？可外臣能随便见你家公主么？我刚死了老婆，出了丧期，公主贸然邀约，我若赴约，会不会有点……”贾赦微微挑眉，表情自得，有种在遐思美什么好事情之状。

“贾恩侯，你无耻！不许你亵渎我们公主！”小太监急了，咬白了唇，还跺了一下脚。

贾赦笑，“小太监，你想什么呢，为什么说我亵渎你家公主？莫不是你自己脑袋里，想了什么我与你家公主的事儿？你可莫要亵渎我才好！我可是清白的，刚刚我只是想了下我刚收养的那只小黑猫罢了。这会子不赶回去喂食，怕饿着它。把它饿瘦了，它父亲回来瞧见，若是不高兴了可怎生好。”

小太监被贾赦的话气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他恶狠狠地看着贾赦，没想到贾赦这样强词夺理。

“我没有，明明是你乱言狡辩！还胡说什么小黑猫，这也罢了，竟称呼一只臭公猫是‘父亲’。从来只听说母猫照顾崽子的，可从没见过有公猫办完事儿后，还会跑回来看崽子的。”

“噗——”宋奚竟然被个小太监骂是臭公猫！

贾赦忍不住笑起来，声音爽朗。

小太监从没见过有这样好看明朗的笑容，怔住片刻，便红了脸低头，又气又急，加上又害臊。

“你到底去不去？”小太监最后忍不了，吼了一嗓子，瞪着贾赦。

贾赦此刻有些明白了，三公主为何打发这么个懵懂无知的人来。单纯，忠心耿耿，好利用，损失成本小。

谁会在乎一个小太监的生死，死了也便如蝼蚁般。倘若他这次传话失利，若被自己告发，估计就只有这只小蚂蚁被牺牲掉了。

贾赦让这太监上车，带路。

小太监红着脸上来，跟车夫说明路线之后，就被猪毛推进车厢内了。小太监看着贾赦，尴尬至极，不知该跪着还是坐着。

“坐着吧，你叫什么？”贾赦问。

“魏武志。”小太监道。

贾赦又笑起来，“无知？这名字倒真符合你气质。”

“是以武名志的武志。”魏武志使劲儿咬着字，纠正贾赦道。

“你知不知你给你家公主传这话，弄不好会丢命。”

魏武志看一眼贾赦，挺直胸脯道：“我的命是公主给的，我愿为公主舍身。”

贾赦冷笑起来，“你的命是你父母给的，但你母亲生下来之后，你的命就是你自己的，不是每一种死法都会落下忠义的名声，值得你说死就死。奉劝你一句，今后别为了一些无所谓的事情，作出无谓的牺牲。”

魏武志愣了下，没想到御史大人会和他说这些道理。他心里有些发痴，迷茫了，低下头左想右想，十分不解。

“今天初一，你家公主便立刻借着出宫上香拜佛的机会，谋划见我。她早就心急了，是不是？”贾赦问。

魏武志惊讶的抬头看贾赦，感觉到对方如鹰般阴冷的目光立刻读懂了他的心思，他忙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见了也白见，她何必多此一举。”贾赦冷冷道。

魏武志抿着嘴，不吭声了。他知道自己张嘴怎么都斗不过这位御史大夫。又或者，是御史大夫刚才那番关心自己的话，令他不太想为自家公主再说话了。

马车很快就到了法华寺。

贾赦便在魏武志的引领下，走向法华寺的客房。

一路上并没什么人，看来三公主早有准备，先把人驱走避嫌了。

到了一处垂花拱门，门口便有两名身材精壮的婆子守着，示意贾赦不许带随从入内。

“不行。”贾赦道。

婆子瞪贾赦，恫吓她这是公主的命令。

“你们公主是不是还做梦呢，以为大周是北元，她可以号令群臣，当家做主？”贾赦眼色也冷了下来。

婆子一听贾赦说“号令群臣”“当家做主”，这简直跟指责她们主子谋反无二。气得登时火气冲天，两双眼睛跟着火了一眼，恨不得用目光烧死贾赦。

“让他带人进来，本宫相信贾大人是个有分寸的聪明人。”紧闭的房门内，传来铿锵的女声。

第62章 第一狗仔

“公主既已经驱走闲杂人等，避嫌了, 何不出来说话”贾赦提议道。

三公主轻笑一声, 随即便有嬷嬷将房门打开。

在两名面色异常肃穆的嬷嬷开路之下, 三公主才拖着长裙，优雅地走出来。

贾赦瞧她这身正式的打扮, 应该是寻了什么正经名头，来此处劳师动众地上香。

三公主移步院中的凉亭，当即便有婆子把软缎铺好, 搀扶她们公主坐定。

贾赦只带着鬼三和另一名密卫过来, 这会儿三人便都面朝三公主, 行了礼。

“贾大人就不必客套了，面上敬着本宫的人太多了, 你便不必拘泥于此。”

这话乍听起来真大气, 实则是在讽刺贾赦只是面上敬她, 心里不敬。

三公主高傲地扫一眼贾赦, 方气度雍容的开口，给贾赦赐坐。

嬷嬷便从屋子里搬出一把椅子, 放在贾赦的身后。

贾赦谢过, 坐了下来。他坐在凉亭外的院子中, 距离三公主有一段距离。此刻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 贾赦便垂下眼眸, 微微眯起凤目，倒皮肤无暇透亮，睫毛浓密纤长的优点来。

三公主目光冷静的上下打量贾赦一圈, 微微抿了下嘴角，才开口问贾赦多大年纪。

不及贾赦回答，她便先笑了，自问自答起来。

“瞧本宫这记性，听说你二儿子都二十来往了，便算是十五娶妻生子，你而今也得有三十六七，何况你还有个已故的大儿子。”

“三公主青春永驻，年年有今朝。”贾赦立刻恭贺道。

“你——”三公主面色顿然难堪起来，怒瞪贾赦。

偏偏贾赦说得是祝福自己的话，三公主没任何理由捉他话里的漏洞，去责怪他。

但三公主心里清清楚楚，贾赦分明就是在讽刺的告诉她，谁都不会青春永驻，谁都有老的一天，她将来总有一天也会到他的岁数。

三公主很快调整自己，让自己愤怒的情绪即刻平复下来。她转而依旧维持冷静高傲的态度，看贾赦的目光则从一开始的鄙夷嫌弃，渐渐在转为些许的好奇佩服了。

“我终于有些明白，宋大人为何待你与别个不同。就凭你当下在我面前表现的一身胆识，我也欣赏你。”三公主爽快的说罢，嘴角便露出一抹笑意。

贾赦也注意到这位公主的自称从“本宫”变成“我”了。不过她那抹所谓欣赏的笑容，贾赦看得清楚，并非真心，不过是虚伪的敷衍。

“今日叫你来，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儿。只是刚回宫，便听到了一些关于你和宋大人不好的传言。宋大人毕竟是我的舅舅，我作为小辈理该略微关心一二。您说是不是，贾大人？”三公主故意加重了“贾”的音量。

贾赦只给三公主一个敷衍的微笑，点了下头，未说话。

三公主本以为贾赦听到“不好的传言”，会就此句辩白一二，却没想到他一派淡然，根本不在乎自己嘴上的这些非议。这未免……有些不符合常理，他一个御史大夫，竟然不在乎流言如何。尽管外头并没有什么流言，这话她杜撰的成份居多，但男人不都该更重视权利和名誉么？

三公主立刻意料到这个贾赦是个难对付的主儿，眸光更加犀利。她暗暗抓着腿上的裙摆，控制自己的情绪。

“贾大人，你莫不是打算后半辈子，就耗在这种不当的爱好上了？这种事如果公布于众，你二人在朝堂上都脸面无光。宋大人根基深厚，倒还好说。你呢，势单力薄的，何况还是个御史大夫，该给那些纠察官员们德行的御史们做表率。”

“劳烦三公主劝谏，下官知道了。”贾赦淡淡道。

三公主见贾赦完全没有把她的话听进耳里，脸上没有半点羞愧之色，只是用一句“知道了”，来再次敷衍自己。

三公主只觉得自己每次都打错方向，扑了个踉跄。她气得牙槽发酸，几乎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这世上能让她如此把持不住情绪的男人只有两个，一个是宋奚，一个就是眼前的贾赦。便是面对着她的父皇，她也不曾有过这样的情绪波动。

三公主有一瞬间竟突然冒出“他俩不愧是一对”的想法。但很快，她就把这个想法掐灭了。这二人在一起有违常伦，是绝不可能长久的。而且男男这种事儿，她又不是没见过，也没见哪个男人为了哪个男人，就不娶女人的。

贾赦等了片刻，见三公主只是眯着眼盯着桌上的茶杯，便态度较好的微笑问：“既然三公主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那下官可以告退了么？”

贾赦说罢，便起身准备告辞。

嬷嬷们见状，立刻呵斥贾赦。没有公主的允准，自然是不许他走。

鬼三警惕起来，忙抓紧腰间的挎刀，护在贾赦身旁。

“好嚣张的随从，你以为你真能护得住你家主子？今天他的命便是交代在这，你也无可奈何，只有陪葬的份儿。”齐嬷嬷底气十足的喊着，眼睛里带着嗜血的杀气。

鬼三正看眼贾赦，从自家老爷的眼里找到了不要轻举妄动的意思，遂才安稳下来，板着一张冷脸，断然不屑于理会那婆子。

场面安静了会儿。

三公主没说话。贾赦也没说话。

但贾赦却一直眯着凤眼，看向三公主，嘴角勾起一点点弧度，样子似笑非笑。

三公主被贾赦这副样子弄得心下生疑。片刻后，她忽然出声，呵斥齐嬷嬷：“本宫请来的贵宾，岂容你造次胡言，还不快给贾大人赔罪。”

只是随口训斥一句，三公主显然没有真责怪齐嬷嬷的意思。

贾赦笑着免了齐嬷嬷的赔罪，便拂袖告辞。

出了宫门，一路走到法华寺门外。看着寺门口来来往往的香客，贾赦才暗暗缓了口气。

鬼三也松了口气，跟贾赦道：“当时那屋子前后肯定有人埋伏，我能感觉到杀气。老爷只带了我们两个人进去，实在是下下之举。”

“放心，她还没有随便杀我的能耐。而今这只是情敌之间的第一步，出言警告。”

贾赦拍拍鬼三的肩膀，上车前看见那个小太监魏武志跟过来了。

魏志武代她家公主传话，希望贾赦不要把今日的事说出去。

“便是说出去，你家主子估计也早准备好百种方法狡辩了。我没那么傻，做些无用事。痛快回去吧，尽量保重自己。”

贾赦又让猪毛赏了他一锭银子，便转身利落地上车，回了荣府。

魏武志拿着银子倒有些怔住了，直至马车消失，才赶紧转身跑着去回话。

……

猪毛在路上听鬼三说了经过。到家后，他便气愤不已，一张脸涨得通红，只恨自己当时不在，恨不得挥刀再杀回去。

“你啊，就是现在瞎厉害，等你见识了三公主的气派，能有现在一般的气势，我都佩服你。”鬼三笑道。

猪毛嗤着鼻子，表示自己坚决护住，绝无二心，天不怕地不怕。

“真的？”

“嗯！”

鬼三跺了下脚。

猪毛立刻抱着自己的脚丫子喊疼，单腿跳着往后躲，“姓鬼的，你干什么踩我？”

“抹脖子可比这疼多了。”鬼三用手掌砍了砍猪毛的脖颈。

猪毛缩着脖子，瘪嘴再不吭声了。

贾赦坐在窗边，手托着下巴看他们胡闹，嘴角扯起笑意来。

转眼又逢休沐之日。

林如海便打算在今天，简单庆贺乔迁之喜，基本是在家人之间进行，遂上午的时候就派人去荣府迎贾母等。

因林府后宅内管事儿的就是几个婆子。王熙凤带着迎春赶早儿来帮忙张罗一些，转而又教黛玉一些管家的道理。

王熙凤也是心疼黛玉，总结了她这么多年来管家的精髓。黛玉聪慧灵秀，学得很快，加之她之前在荣府时，就时常跟着迎春在王熙凤房里，手把手学着管家。这会子黛玉自然是能精中求益，很快领略要法。

“我说林妹妹费些心在这上头也好，一则锻炼了自己的管家能耐，将来嫁出去是一把好手，二则分了精神出去，再不用为什么‘花落’‘春去’哀伤费神了。”迎春叹道。

王熙凤直点头说是。

黛玉便追着要打迎春，“好好地，说我什么，葬个花罢了，值得你笑话？”

“可没笑话，但我觉得落花在土上，也没什么不干净的。不是有句话，‘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今年的花去了，来年会再有的。四季交替，花开花落，都是往复再来的，这些玩意儿哪值得你哀伤什么。葬花可以，你葬还美呢，我愿意看，只是说伤心要不得。”迎春解释道。

王熙凤笑：“我俗气，不懂你们诗啊句的，只知道这日子大家都是一天天这么过的，你感伤春秋也是过，开开心心也是过，为什么不让自己开心点？”

“正是这个道理。”迎春附和。

黛玉红着脸，“我看出来了 ，你们俩都是被大舅教出来的好例子。人要向前看么，这道理我懂了，好了好了，快别啰嗦，赶紧选菜。一会儿老太太来了，没得吃，我瞧你这个孙媳妇儿怎么交代。”

王熙凤早习惯黛玉嘴刁，笑着应承，拿来菜单，和她们商量着选。

迎春忽然想起薛家来，问有没有请。

王熙凤道：“不能落下，到底是亲戚，我昨儿个派人送了消息过去。”

黛玉也没意见。

不多时，薛姨妈带着一双儿女先到了，随后贾母等女眷便都来了。女眷们就都在后院，而今正是阳春三月，看看景儿，吃些茶，都极好。

林如海当初则因借着乔迁这茬儿，把左志秋和贾雨村给贾赦引来了。至于薛蟠、贾琏等后辈，林如海给他们另择地方，只打发他们随意便是。

左志秋和贾雨村很珍惜这次的得见贾赦的机会，忙问他上次托人送过去的孤本杂记，贾赦可喜欢。

贾赦点头道：“有趣儿，不过看完了还是要还给你们，听说这书还蛮值钱的。”

“不必不必，几本书罢了，能值几个钱。”左志秋忙谦虚道。

贾赦：“我只在乎内容，欣赏精彩绝伦的故事，其它的不稀罕。你们若真有心，就把书刊印出去，送给世人传阅，倒是天下文人墨客之幸了。”

左志秋和贾雨村立刻会意，忙表示回头就会吩咐属下去做。

几人又闲聊了片刻，左志秋和贾雨村对视一眼，便试探着问贾赦：“听说御史台在重审近几年的赈灾案，大人那边人手可够，可要大理寺帮忙一二？”

贾雨村忙附和：“近月大理寺倒是清闲。”

“也没什么太多的事儿，就是核查一下账目，对的上就行了。”贾赦看似随口不经意地说道。

“可没有大人说的这样容易，对账重审是个细杂麻烦的活儿。”左志秋忙接着感叹，“要是近一两年的还好一些，再往前，就更麻烦了。”

“是啊。”贾赦附和。

左志秋和贾雨村心里都咯噔一下，听贾赦这意思，四年前的赈灾案一定会在审查之列。不过此刻瞧贾赦一派淡然的态度，应该还没有查到什么。

俩人既觉得庆幸，内心又万分忐忑，

左志秋忙给贾赦斟酒，说他最近又淘到几个杂记话本，十分好看，回头就派人给贾赦送来。

“难为你有心。”

贾赦笑了下，举杯和左志秋、贾雨村碰了一下。

接下里，几个爷们还算相谈甚欢。

消磨了近一个时辰，便在很愉快的氛围中结束。

虽然说今天是为了庆祝林如海搬家，但林如海在宴桌上却不是主角，他一直暗中观察，做着陪衬。

等左志秋和贾雨村二人一走，林如海便问贾赦：“是不是四年前的赈灾案遇到了瓶颈，需得从这二人身上入手？”

贾赦惊讶片刻，转而觉得以林如海的才智，观察出这些并不稀奇。

贾赦便坦白道：“赈灾案贪污是定了，只是还想看看幕后还有没有黑手。”

“江洪榧已经死了，王子腾也死了，这案子背后难道还有比他们二人更厉害的人物？”林如海越发吃惊。

贾赦：“未必有，且等着看吧。”

林如海动了下眼珠子，接着探究的问贾赦：“你早就定了他二人的罪，这会子该不会是白遛他们？”

贾赦笑，“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想探看，他们垂死挣扎时，还会使出什么能耐，倒有点让我失望了。”

左志秋和贾雨村而今只知道一味地来巴结他，这似乎说明俩人并没有别的出路。看来只有江洪榧和那个幕后的人有些联系，而左志秋当时应该只是个小喽啰罢了。

林如海无奈地笑了笑，“倒觉得你像是猫，抓了鼠之后，不立刻咬死，还让鼠以为有逃生的希望，实则早被猫玩弄于股掌之中，摆脱不了濒死的命运。”

“又是猫。”贾赦笑叹不已。之前宋奚被个小太监说是公猫，而今他也被比喻成猫。这么算起来，他和宋奚有个‘猫儿子’倒实属正常了。

林如海觉得贾赦笑得怪，问他笑什么。

贾赦摇摇头，“只是由猫联想到一个人罢了，没什么打紧。”

“说起来宋大人可有些日子不在京了，也不知到底外出做什么去。”林如海叹道。

贾赦晓得林如海有此感慨，是因看出什么来了。便也坦然让他不必多想，宋奚自有他要办理的事情，办好了自然就回来了。

“你倒是不担心。”林如海倒觉得自己真多余担心了。

“人与人之间，还是要有点信任的。”贾赦既然选择相信宋奚，就会一直信下去，除非是出现了什么不值得让他再相信的事件。

林如海冲贾赦拱了下手，表示佩服。目送他离去之后，又反思了下自己。内兄此般年纪，尚可谋得如此良缘，他又何必一直自暴自弃，觉得后半生了无生趣？

隔日。

贾母去外应酬，却未如往常那般高兴而归。

而今因贾赦在朝堂地位举足轻重，荣府的门楣自然也高了。贾母在各世家妇之中也算是极有地位，被争相追捧的人物。所以近一段日子贾母每次出门，都是高兴回来，心情愉悦。

今天这样却十分少见，大家见贾母沉着个脸，都不敢惹，气儿都不敢大声喘了，皆小心翼翼地伺候。就连素日在贾母跟前讨巧，嘴巴伶俐的王熙凤，见状也托词离开，躲着了。

待贾赦一回来，贾母就把贾赦关在屋内，驱走了闲杂人等。

“我问你，宋奚去哪儿了？办什么事而去了？”

“不知道。”

“那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你……”

贾母用一脸‘我为你操碎了心’的表情，狠狠盯着贾赦。

“他到底是人中龙凤，卓尔不群。欣赏他的人，只怕数不胜数，少不得有几个胆大心黑的，存着什么不轨之举。你怎么能就这么任由他跑出去，什么都不管不顾！”

“他是奉命出京办事，我哪有权干涉皇命。再者说，能被人轻易就勾走的人，我也不稀罕要。”贾赦语气笃定道。

贾母气得，指了指贾赦，“瞧给你狂傲的！你都多大年纪了，还像个无知少年一般，以为天下事儿就只有是风花雪月？你自己也是个男人，男人那点心思你会不懂？你不管他着点，还指望什么一双人。哼，我老婆子活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这世上有什么经得起考验的好男人！连自己儿子都算上！”

贾母白一眼贾赦，一脸嫌弃。

贾赦不禁觉得好笑，坐下来要喝茶。

贾母见状更气，“我话还没说完呢，你给我站起来，不许坐。”

贾赦只好乖乖的站起来，示意贾母继续。

“我的话你听没听进去？我让你看着点他。”贾母语重心长道。

“好好好，您老说什么都对。”贾赦敷衍道。

贾母：“你少愚弄我，我告诉你，不听老人言，早晚会吃亏。要不是看你对他动了真心，我也懒得替你操这份儿心。闹着玩多好啊，好聚好散，互不伤害。”

“好，我知道了，您的话儿子一定谨记在心。回头等他回来了，您的这些问题我一定会问清楚。”贾赦正经给贾母行礼，解释道。

贾母这才算稍微消了气，但还是一再嘱咐贾赦，一定要重视这件事。“这种事儿上，你粗心可不行。”

“对对对。”贾赦附和。

贾母这才点了头，示意贾赦可以坐下喝茶。待贾赦喝晚茶之后，贾母便微微伸脖子，问他关于三公主的传言是否为真。

“她真喜欢宋奚？”

“嗯。”

“哟，”贾母嗤笑起来，微微用手掩着嘴，一脸讽刺，“也不看看辈分，她而今守寡回来，也没有要回北元国的意思，凭我这些年吃盐的经验，她八成是还存着这心思。要不要脸，论起来人家是她舅舅，对女人也不感兴趣，她这么厚脸皮的干什么，真是自作死。”

“是啊。”贾赦附和。

“虽说是公主，位份高，但她毕竟是女眷，爪子还伸不到朝堂上，干涉不到你们身上去。你也别太看重这件事，平常处之，我看她未必会有什么办法。”贾母鼓励贾赦道。

贾赦忙应承，谢过贾母关心。

贾母舒心了，缓两口气。转而微微犹豫了下，对贾赦道：“有件事儿开口了或许也没用，但我必须要开口，毕竟老二也是我生的。你得空就不能帮帮你二弟？我也不指望他能有多大的出息，让他坐稳了当下这个官儿，好好地和你弟妹过日子就行。”

“我试试吧，但他的性子您是知道的，比谁都执拗。”贾赦说罢，又问起宝玉最近如何。以前他来定省，常见宝玉黏在贾母身边。最近几次却奇怪，都不见他的身影。

“这孩子估摸是受了宋麓的刺激，这两天发奋读书呢，还学做文章，想写一篇好歹能通顺的，下次也可和人家切磋一二。”贾母提起宝玉的上进，乐呵起来，她是愿意看见宝玉多跟宋麓那样的学习。

“妹夫搬家之后，他也没伤心？”贾赦问。

贾母明白贾赦此问的意思，特意好好和他解释：“倒是念过几次林丫头，倒也没什么，这都住京城，离得也不算远，想见就见了。他也懂这个道理，没上次魔怔的厉害。”

贾赦点点头，觉得宝玉若能这样最好。

贾赦从贾母院儿出来之后，便收到猪毛递来的消息：原马新县县令丁安，在前往宁水县上任的路上，举家被杀害了。

“这马新县离京城很近，便是和老爷曾经去过的蒲柳县毗邻。宁水县则在四百里外，乘马车只要两天的时间就能到。丁安一家主仆共计十六具尸首，都死在半路的一处树林子里。”

“骇人听闻。”贾赦道，“是遭了山匪？”

“据说路中央挖了个陷阱，头一辆车是栽进坑里去的。人不是死在一起的，林子里也有尸体。”黑猪接着道，“目前只知道这么多，递送消息的人第一时间来回复，其它的事宜还未作了解。”

贾赦听黑猪描述案发的情形，便眯起眼睛来，沉思片刻，便问黑猪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黑猪：“约莫两个时辰前。”

事情发生在京城地界，京畿府插手自然没人质疑。

“去通知柳之重，让他立刻派人封锁现场，不许闲杂人等进出。”

贾赦转念想，既然这件事关系到朝廷七品官员的死亡，大理寺也可以触动，又叫人往林府递一声消息。

黑猪本以为这消息汇报完了，就没事儿了，没想到他家老爷竟有插手此案的意思。

“老爷，这种山匪劫财杀人案交由官府的人处理便是。便是要写到《邻家秘闻》里，回头劳烦京畿府的人，抄一抄供词就是了。”

“这案子不算普通。”

而且贾赦很想把这个案子揽下来。

贾赦把一身官服换了回来，就茶吃了两口点心，便匆匆进宫面圣。

皇帝对于七品官被人举家杀害的事儿，也很惊骇。

他也觉得是山匪作恶的可能性居大，不解贾赦为何执着此事。不过他知道，贾赦向来慧眼如炬，能洞察平常人所忽视的东西。此刻便是问，贾赦也只能回答一些推测的东西。倒不如直接允准，看他能把此案查出什么花儿来。

皇帝这厢已经敲定，让贾赦暂代宋奚之职，襄理京畿府事宜。那厢才有刑部的官员来面圣，要呈奏丁安一家被害的事儿。

“消息网果然厉害，比朝廷这些笨手笨脚的快。”

皇帝直接打发走刑部的人，也不必见了，一切交由贾赦处理，他尚可放心。

贾赦准备出宫后就立刻动身前往案发地。虽说到地方的时候，天可能已经黑了。但贾赦可以在附近村县住下，等第二天天一亮就能勘察现场了。

可不巧，他才从太和殿走出没多远，就又来个小太监拦他。

贾赦听说这次是十一皇子，毫不意外的笑了笑，请那太监带路。

十一皇子穆瑞远正站在廊下，拿着小木棍儿逗鸟儿。

听闻贾赦来了，他忙笑眯眯的丢了手里的东西，转而免了贾赦的行礼，请他在凉亭内落座，尝一尝他刚弄到手的春茶。

贾赦喝了一口，叹好喝。其实只觉得味道多那么一点点清新，但具体滋味儿好在哪儿，有什么深度，他可说不出来。

穆瑞远看会子贾赦，见他除了说好并不能说出其它，便感慨笑起来，“贾大人倒是个简单直白的性儿。”

“让十一殿下见笑了。”贾赦道。

“是你见外了才对。我和小舅舅一直关系要好，他欣赏喜欢的人，我自然也欣赏。以后和我不用这般客气，私下里我们就如朋友一般相处，不拘泥于规矩。”穆瑞远热情道。

贾赦忙称不敢。

“这么点事儿，别跟我磨叽，就这么定了。”穆瑞远爽朗的笑起来，接着又跟贾赦介绍了几样宫廷新点心，“都是些软烂，味道甜的，正好拿回去孝敬你家老太太。”

穆瑞远说罢，就吩咐人准备了两食盒。

贾赦谢过，心里却明白穆瑞远这是在警告或者提醒什么。这厮连贾母爱吃软烂甜的东西都知道，显然早就调查过他的家人。

“对了，我听说御史台最近在审查户部历年来赈灾的事儿。我可早听说了，赈灾里头黑事儿多，油水多，钱最好贪。你可查出什么没有？”穆瑞远问。

原来这就是穆瑞远叫他来德目的，果不其然。

就从他刚刚说的这几句话里分析。他先是非常确定说赈灾款里面必会涉嫌贪污，然后才问有没有查出东西来。明显是有意提醒和催促，希望贾赦能从里面挖出个贪污案来。

至于他指的是哪一桩贪污案，贾赦自然心知肚明。

“还在查。”贾赦微微笑。

“那你这手脚也太慢了，这事儿搁小舅舅来做，一目十行，立刻就能看出哪一桩里面有问题来。”穆瑞远看似随性嘟囔着一句，转而马上和贾赦致歉，笑着说自己并非恶意，“也罢了，毕竟小舅舅非同凡人，我也不该拿你跟他比。”

“十一皇子说的极是。”贾赦慢悠悠地回了穆瑞远一句。

贾赦此刻的心情是愉悦的，因为事情的发展确如他所料想的一般。

穆瑞远没想到贾赦是个油盐不进，吃得了讽刺话语的主儿。他愣了下，笑容里掺杂着对其的一丝佩服。之后也便不打扰贾赦了，最后只嘱咐让他不必担心外出的宋奚。

贾赦聊表感谢之后，便匆匆告辞，查他的案子去了。

穆瑞远望着贾赦绰绰离去的背影，眼色复杂。

转而叹一声，自嘲的笑了一下。

窗下挂着鸟笼的屋门这时候打开了。

三公主穿着一身翠衣裙裳，利落地迈步走了出来。

“三姐，真如你所言，是个厉害的。而且我发现我是越来越喜欢这个贾赦了，真有趣儿。”穆瑞远也不嫌脏，自在的坐在廊下。

“没个正经。他有点本领还是好的，若是个碌碌无为的平庸之辈，我才真为那个人不值。”三公主说到‘那个人’的时候，眉眼转低，神色自带了一抹伤情。

穆瑞远拿一脸完全不能理解的眼神人，扫一眼三公主，便嗤笑起来。

“别有事儿没事儿就笑，烦人。”三公主气道。

“三姐，别怪我多嘴，有空多看看《邻家秘闻》，便知道人生苦短，做错决断的后果有多可怕了。 ”

“混账，还轮不到你多嘴。”三公主责怪似得瞪一眼穆瑞远，转而也不嫌脏得坐在他身边，“提起这个《邻家秘闻》，倒激起我的兴致来，内容的确有趣儿，写得也够胆大。他能刺探到这么多官员家中的内情，而仍旧保持身份神秘，可见是个胆大妄为的怪诞之才。若被你招揽麾下，必有助益。这么稀有的人才，举世难寻，你得好好上心才行。”

“你都说了不是个简单的人物，若被我简单地找到了，那他岂不成了简单的人物了。”

“贫嘴。”三公主点了下穆瑞远的脑袋，便不和他多聊，随即带人去了。

贾赦出了宫后，就直奔案发现场。因为赶路的时候，天色已经渐黑了。到地方，他才恍然觉得这片林子眼熟。上次真颜部落和亲公主的时候，贾赦跟着那些和亲队伍走过这片林子。这林子过了再往南走一走，该就是松月县。

此刻天已经大黑，贾赦也没什么必要大半夜的进林子里看尸体。贾赦便如先前盘算好的那般，和柳之重汇合之后，吩咐京畿府的衙差就近扎营，看守案发现场。

之后，贾赦便带着其他人等去了距离林子最近的一处村子，租借了而一处民房。

贾赦听了柳之重描述案发现场的情况，又听了仵作讲述验尸结果。

林如海随后到了，跟贾赦道：“我派人跟这附近的村民打听了，说是这条道上的确有山匪，也抢过不少路人。有两次官老爷的家眷遭劫也在这里。可见这些山匪的胆子多大。”

贾赦：“之前便有所耳闻。因为林子里的地貌沟沟壑壑，容易迷路，熟悉情况的山匪们很容易藏身逃脱。便是朝廷派几万兵马来剿匪，也只怕是劳师动众，却收效甚微。

不过这丁安既然是因为调任举家搬迁，必定会随身携带一些财物，该会有保护钱财的常识。他为何不正大光明的走官道，偏偏反而选择走这样危险的小路？”

第63章 第一狗仔

这是个似曾相识的问题，上次和亲使团选择走这条路, 贾赦也有过同样的疑问。但和亲使团的目的就是为了尽快赶路, 完成计划。而丁安, 他就是慢慢走，也只要花费两天的路程就能上任, 并且距离他的上任时间还有七天，根本就没什么好着急的，非要选择这种小路就有些奇怪了。

丁安毕竟是县老爷, 身边好歹也会跟几个家丁。就算他倒霉, 碰巧遇见了几个凶残的悍匪, 只要丁安表明身份，但凡有点脑子的贼匪, 都晓得该在天子脚下避嫌, 便是手黑抢了钱, 理该也没胆子擅动朝廷命官。天子脚下杀官可是大事, 必定会招致朝廷派兵围剿，这跟自毁生路没什么分别。

贾赦又看向林如海, “近几年来那座林子里可有出人命的情况？”

林如海摇头, “都只是丢钱, 没有丢命的。倒有因为赶路的钱丢了, 气得自尽, 却也不是山匪真动手。”

“但这次却是连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孩子，逃跑到山上的随从都不放过，根本不像是劫到财就跑山匪, 反而更像是蓄谋已久的谋杀，而且是极其恶劣的嗜血性的报复。”

贾赦的话立刻得到了柳之重、林如海等人的赞同。

“那如果蓄意谋杀的推测成立，凶手行凶一定会要找处僻静见不得人的地方。林子这里必定是他事先安排好的，早前布置的陷阱也说明这一点。那么丁安为什会选择走这条路，被凶手引入圈套，其中必定有内情。”

贾赦觉得这是个突破点，这件事起因查清楚了，离找到凶手是谁就不远了。

贾赦等人所驻扎的乐阳村村长听闻消息赶来了，带着村里的子弟们，送来许多吃的和酒茶。

秦中路负责接待。他见这位村长以近七旬，头发雪白，忙致谢，让人按数算钱给他们。

村长岑旺笑呵呵地谢过，客气道：“诸位大人若有要我们村民出力的地方，尽管提，草民会带着村民们尽全力，万死不辞。”

秦中路笑着堂村长不必客气，便请他早些回去安歇。

村长笑呵呵地应承，带着村民们出门时，看见官差们正帮东西，忙让身边的孩子上手，又把他的儿子岑来德介绍给他们。

“这孩子憨厚，人壮实，力气大，诸位官差大人们需要带路跑腿儿搬重物，尽管使唤他就行。”岑旺热情道。

各位官差见老村长这么客气，忙致谢，纷纷送走了他。

贾赦分神瞧了眼外头的情况，见秦中路进门了，就吩咐大家早点休息。现在没看到具体情况，疑惑太多，不好再做什么其他推测。具体的还要等明天对比尸首死亡地点，观察场整个现场之后再说。

次日一早，天蒙蒙亮，贾赦一行人的马车便停靠在了密林边上。

所以遇害者尸体都已经早在昨夜收敛完毕，被抬到临时搭建的帐篷内。这时节已经是暖春，林子的动物多，如果让尸身在林子里过夜，第二天很可能就会少一两块，所以尽快收捡放在一起看守很有必要。

贾赦跟着仵作进了帐篷内，当即就有一股变质的血腥气扑面而来。随后，有衙差将尸体上的盖着草席撤下。

贾赦微微眯着凤目，大概扫一眼，问了哪一个是丁安，被指向一句全身血肉模糊的。贾赦见了胃里便一阵翻涌，尸体的前胸和腹部几乎被切烂了，红的发黑。贾赦特意多看了两眼，注意到他膝盖、胳膊、和后背上都占有泥土。转而再看到孩子尸体的时候，贾赦眉头紧促，便别过头去，再无法忍心继续看下去。

“女眷四人，孩子三人，除丁安外，另有家丁九人。”魏清东语调平静的和贾赦汇报道。

贾赦见是魏清东，倒恍然想起来，之前忘记叫上他了。问候之下，方知是刑部侍郎胡文耀指派他过来。魏清东天没亮就到了，挑着灯笼大致查看过了案发现场，又重新查验了尸体。

胡文耀这份情，贾赦还是要领的。

贾赦心里清楚，胡文耀是怕皇上责怪刑部消息滞后办事不利，所以才故意派了和贾赦有关系的魏清东来这里帮忙。只要贾赦肯定魏清东的功劳，那刑部就能免于受责难的麻烦了。

贾赦一边感叹胡文耀好算计，一边又不得不服气他的安排。

“尸体一共十七具？”贾赦在京得到消息时是十六人，遂确认问一下。

“最后一具是昨天刚擦黑时搜山的衙差发现的，可能搬回来的时候大人们已经离开，遂不知情。”魏清东解释道。

贾赦点头地应承，示意魏清东继续。

魏清东便拿着他手里记录的册子，带着贾赦去案发现场。

因为案发地点在林子深处，众人都骑着马，飞速前进的情况下，约有一炷香的时间才到。如果是乘坐马车的话，时间上大概会多两倍。而如果换成是人是在这地方遇险，只靠双腿在路上跑的话，大概可能就要将近一个时辰的时间了。这还是一定要在路上跑的前提下，如果是进林子里，不熟悉地形，很容易迷路，别说一个时辰，就是一天也出不来。

魏清东下马后，就指着那个截断路中央的大深坑。“马车一共两辆，头一辆车翻入了这个陷阱。”

贾赦转而看到路上还有一辆车，但马已经没有了，便问可否是衙门的人把马下了套牵走。

衙差忙回复道：“不是，小的们来的时候，已经是这光景。后来问看守现场的当地捕快，也说没有见到。”

“报案人是什么人？”

“来此处山里挖野菜的穷人，身上一穷二白的饿着肚子，就是遇见山匪了，也不会抢他们，遂这些人都不怕这个，常来这密林子里找些野菜蘑菇。”衙差回答道。

“可否有可能是报案人牵走了马？”柳之重问。

衙差道：“该是不会，当时四五个人一起的，看见路上死了这么多人，吓得魂儿都没了，几人一起跑着喊着报案的。他们就住在林子外几里地的乐阳村，个个穷的叮当响，如果牵匹马回去，肯定惹人注目。”

“便是牵马不可能，随身财物拿没拿还是要问一问，查一下。”

贾赦打发两名衙差去盘问，让另外四名衙差换便衣去监视跟踪，看看这几个报案人是否真的干净。毕竟是些穷得有胆大的人，看见死人身上有财物，拿走了也是人性所致。贾赦没有过多责怪他们的意思，但细节不可忽略，是会作为左右断案的依据。

贾赦接着便负手在路中央这座深坑边儿绕了一圈。深坑边缘的地上有几滩血，说明这里死过人。而深坑里头，有一辆正面栽下去的马车，马被压在最下头，估计是因为扭断了脖子死了。经过昨夜一晚的放置，马身上有一些被动物撕咬的痕迹。坑下另有两处发黑的血迹，该是人留下来的。

贾赦转而看那辆没有套马的马车，四周倒是干净，马车里面也是干净的。接着就是距离深坑出，大概七八丈远的路中央有一摊血迹。然后就是路边的陷阱了，一共有六处，都没有路中央陷入马车的那个坑大，但却能摔死人。这些陷阱原本该是都用草皮枯叶遮挡的，所以坍塌了之后，也有草皮落在了坑底。每个坑底下都埋有削尖的竹子，有三处坑残留了血迹，另有一处被踩了窟窿，看似只有一条腿陷了进去，最后拔了出来。衙差为了保护现场，弄了些荆棘枝在上面堆着，周围也插了树枝警示。

另外两个坑则是衙差搜查的时候发现的，未免被人不小心踩空，都弄开了，并用把里面的尖竹都取了出来。

魏清东接着解释道：“马车正如大人所见，一共两辆，头一辆车翻入陷阱，大坑内有四具尸首，有两名是家丁，一个被马车压了腿，另一个是头撞伤，后都被弓弩射箭杀死。两个男子，小的九岁，直接扭断脖子摔死了，大的十五岁，本身就伤的不轻，之后被人用刀抹了脖子。再有就是三名死在陷阱边的家丁，也是刀伤，两名是在脖颈处一刀毙命，另一名是背部，分别对应这三滩血迹。”

魏清东指了指坑边上的。

贾赦发现有两摊血迹距离比较近，另一滩则距离坑边缘有大概五六米的距离。

“逃跑的女眷中，有两名陷入路边的陷阱，直接被坑低下削尖的竹子插死了，另一名该是丁安的妻子，带着女儿跑到那边的土坡上，母女俩是靠在树根底下被刀插入腹部致死，最后一名丫鬟则是在逃跑途中被弓弩射杀。

余下的四名家丁，有一名在路中央被弓弩射死，有一名也是中陷阱被竹子插死。两名跑进山里了，但有一名没有跑多远，腿中一箭，被一刀毙命。还有一名跑的深，就是后来搜山才发现的那位，屁股中了一箭，头中一箭，也是弓弩射杀而亡。但看伤口情况，他死得时间应该比前面那些晚了一两个时辰。以上所说的所有尸首的推测死亡时间大概都在前天下午到傍晚。除了被捆在树上的丁安，他是昨天早上才死的。”

魏清东引贾赦下路上山，又下了个坡，指着那颗树干已经被黑血染满的梧桐。

树干的粗细刚好适合把人反手捆绑住。

贾赦面色凝重，想起才刚看尸体的时候，发现丁安身上过度杀戮的情况。

更加确定这是仇杀了。

“搜山没有结果？”贾赦转而问柳之重。

柳之重摇头。

贾赦：“那就加大排查力度，附近有水的地方，要格外注意查看。他杀了这么多人，身上肯定沾满了血，如果不清洗，就这么满身是血的直接走出去的话，肯定会引人注目。”

柳之重忙应承，随即犹疑了下，看着贾赦：“听大人的意思，这凶手难道只有一人？”

“是。”贾赦肯定道。

大家都神色惊诧，个个脸上都露出不敢相信的样子。

“一个人？再壮的汉子，也不可能同时利落地杀掉十七个人。正经这九名小厮长得都挺壮实，便是一人一棒子，也能给他打个半残了。”

接着就有人看向魏清东，他是朝廷内最为有经验的仵作，想看看他的判断如何。

魏清东犹疑地看了眼贾赦，蹙眉道：“贾大人说是一人所为，倒也不无可能。”

“他筹谋计划，弄了这么多陷阱，为的就是能成事。”

贾赦踱步走回去，引领众人指了指路中央的大坑。

“先是丁安的马车跌入坑内，这样摔下去，有丧命的，有会被磕得摔得晕乎，压住身体，行动不便的。余下小厮们见状势必会前来探看营救。这时候凶手就站在小厮们身后，总之他用了什么办法，让这些人信任他，并没有对他有防备。他趁着小厮分神的机会，拿出他事先准备好的刀，直接先杀了两个，另一个估计是吓傻了，缓过来跑几步的时候，被他一刀砍到了后背上。

这时候凶手还准备了另一样杀人工具，弓弩，可能藏在身上，也可能就近藏在草丛里。他应该具备很高准的射杀能力。如果整件事情是他一个人蓄谋策划，那么他早前学弓弩为此做准备，也不算稀奇。

凶手之后第一个射杀的应该是顺着跑得最远的小厮。而余下的其他人，特别是一开始在车内的女眷，见到这样的杀人场景，第一反应必定会是往山里跑。这地段的路两侧都被他提前挖好了陷阱，陷阱成功起了作用，使得逃跑人数直接减半，用弓弩先射杀男性，留下一对母女自然好对付。至于大进坑里的两名小厮，因为到撞击，行动不便，可被直接用弓弩处理掉了。小儿子直接身亡，大儿子则是重伤，该是到最后凶手跳下去的时候，才被补了一刀。

而丁安，不出意外，应该也是被跌入大深坑中的一员。一般人家乘车外出，必然是家主的车在前。而且看他尸身上粘着的大量泥土，便可知他该是被人从坑内拖拽出来，而后才被绑在了那棵树上。”

魏清东听闻贾赦的解释后，点了点头，附和道：“下官更偏向贾大人所言。我在验看伤口的时候，也觉得所有人身上的刀伤都很雷同，看起来像是出自一人之手。而且如果凶徒人多，杀人的时候会更利落一些，尸体会小范围的聚在一起，不会像现在这样，有纷纷四处逃跑的迹象，而且伤口也会有一些区别变化。”

“这么多人竟然只是被一个人杀死的，那这也太……”柳之重震惊的瞪圆了眼睛，不禁感慨，“我以为死了这么多人，少说也得五六个人才行。”

其余众人唏嘘不已，都表示不敢相信。这世间竟然有如此心狠手辣穷凶极恶之徒，太可怕了！

“看丁安的尸体就知道凶手对其的仇恨有多深了。这一定是很深的夙愿，凶手估计也是在仇恨中长大，为谋划着一天，准备许久。”贾赦道。

林如海捻着胡子点点头，他觉得贾赦说的句句在理。这么灵活的脑袋，令他好生佩服。

“不知道衙门之中是否有善于在山林追踪的，若是没有，就想办法找找些猎户来帮忙看看，能否根据林子里的踪迹，找到关于凶手逃跑的路线。封路，封山，案子未破之前，不许任何人入内！”

“是！”众人忙拱手应承贾赦。

贾赦吩咐完毕，便骑上马，嘱咐魏清东如果复勘尸首再有什么线索，便一定要在地时间告知他。

魏清东恭谨地拱手应承，目送走了贾赦。林如海和柳之重等也随之去了，后续事宜则全部交由而今已升任为司刑主事的魏清东处理。

贾赦骑着到京城东大门时，刚好瞧见一少年穿着锦袍骑马再此等候，此人正是恒书。

贾赦猜出事情跟宋奚有关，便示意林如海等先行回去，不必等他。

林如海和柳之重对贾赦点了下头，便率其余人等进城了。

恒书下了马，给贾赦请礼。

贾赦让他不必拘泥于此，快说事情。

恒书笑道：“我们老爷回来了，刚到京第一件事便是去荣府问候贾大人，不想大人不在，此刻他进宫复命去了，便让小的在此等候，一定要带话给您。还就请大人说个地方，让我捎话过去，回头他也便宜去找您，省得又碰不着头。”

贾赦明白了，宋奚这是怕找错地方再扑了空。想了想，便跟他道：“我回府。”

“好嘞，小的这就告诉我们老爷去。”恒书道一声歉，便和贾赦告辞，着急骑着马先进城门了。

把一个下人急成这样子，可见宋奚催得有多急了。

贾赦轻笑一声，挑了下眉毛。他算是没有白耐着心思等他，这厮还知道挂念他，尚可原谅他不告而别的过错。

既然丁安的案子确认是仇杀，那必定会跟他以前的历史有关。

贾赦回到荣府后，便命黑猪派人去细查有关丁安的一切。

“他在马新县当了十多年的县太爷，期间肯定做过一些招人嫉恨的事，不管是家里家外的，能打听到的都搜罗出来。”

黑猪领命，即刻去了。

贾赦想起之前皇帝禁足三皇子，让三皇子每天往御史台交课业的谁人。前两天听说三皇子交的迟一天，贾赦便放着没去管儿，这会儿有空，他便想去问。正要起身去御史台，便想起宋奚说的话来，就嘱咐猪毛在家候着，人若来了，就让他等等便是。

贾赦到了御史台后，问了问情况，得知三皇子竟然拖延了三天才交齐，是以生病为由。贾赦便觉得既然有病，也不能过于为难三皇子，交上来便是了。随手翻开看了看文章，顿然觉得眼熟。

前几天，海纳百川接到一批大儒所写的治国之论的新文章。贾赦都亲自过了稿子后才叫人印刷。可不巧其中有一篇，跟三皇子的一模一样。

而且贾赦因为总看三皇子的文章，对其行文风格和用词习惯都会很容易辨认出来。别人可能不注意，但贾赦对这方面一眼就可以分辨出来。这次显然是三皇子抄袭！

三皇子的文章，每隔十天就会整理成册，交给皇帝翻阅。所以这文章内容三皇子不敢糊弄，但是又写不下去了，估计是便找了属下弄些文章来，自己誊抄了一遍交差了事。结果可能是他这个属下偷懒不尽心，从别人那里偷来了文章充数。

本来这种情况，一般人碰到皇子顶名，也没有证据证明自己先做，也就哑巴吃黄连了，不敢认。可贾赦这次早已经把人家的文章印刷在书里了，这就很好区分时间差了。

贾赦肯定不会给三皇子面子了，直接打发御史梁乐云来帮忙措辞写奏本，然后附带原版书，参奏上去。

贾赦本以为这折子过了武英殿那关，怎么也要明日才会放在皇帝的桌子上。遂在御史台嘱咐几句杂事，打发了几名属下的回话，就准备要离开。谁知这时便听到传召，皇帝要他入宫。

贾赦想了下宋奚，也罢了，若是他真先到了荣府，就让他等一等便是。自己等了他那么多天也不曾有过怨言，他等会子怕什么。

贾赦便去面见了皇上。本来这件事情交代清楚，就可以出来了。谁知皇帝责怪三皇子阳奉阴违，投机取巧，是为欺君之罪，遂气愤的一定要狠狠处置他。

但皇帝来了兴致，一定要带着贾赦一块亲自去他府邸瞧瞧，看看他家老三到底在家闭门鼓弄什么，竟然会‘有趣’到连文章都不做了。

贾赦哪能违背圣意，便跟着去了三皇子的府邸。皇帝保持低调，从进府开始，就示意魏王府所有的人许通报。而且生怕有人传消息，还让自己身边的侍卫都看住这些人。

皇帝问了三皇子的去处，听说人在后花园的什么洞天福地，皇帝便叫人立刻带路。

于是贾赦便想起来了，上次宋奚带他来的时候，便暗示过这通天福地的有妙处。看来而今这事儿来了，还真被宋奚算计到了。

贾赦也起了兴致，想看看宋奚当初的‘卖关子’是什么样。

贾赦随着皇帝入了假山林，而后顺着碎石子扑出来的精致小路往前走。没一会儿，就听见里头传来三皇子的喊声。

“常胜将军，上上上！”

“振国将军，你也不能服软，攻其不备！”

贾赦一听这话，很容易就猜出来，这三皇子八成是在斗蛐蛐。就这种小爱好，也值当他每天连做个文章的时间都没有了？

反正对贾赦来说，比斗蛐蛐，还是写文章更有趣儿点。所以他实在是不理解，三皇子会因为玩虫子而放弃做文章那么有趣的事。

皇帝自然也听出门道了，立刻吹胡子，三两快步冲上前去。

就见假山洞中，地上铺着席子和精致软垫，三皇子穆瑞迥正背对着洞口坐在上头，对面是一张黄花梨的短腿小桌子，上头有一翠碧的玉罐。因为洞天福地是有零散阳光照射进来的。罐子正处在阳光照耀的位置，晶莹透亮的。而穆瑞迥所坐的位置则避光，还正好不耽误视线看里面的蛐蛐斗架。他一边垂着脑袋，高兴地笑着，用草棍儿拨弄着里面的蛐蛐，一边嘱咐那几个在洞里抓蛐蛐的太监，要他们一定把最肥最壮得蛐蛐抓来。

小太监们都撅着屁股，拿着罐子和工具，在个个石缝里找蛐蛐。皇帝来了，他们也没看着，依旧很卖力地应承三皇子，撅着屁股继续找。站在三皇子身边的大太监瞧见皇上了，立刻腿软要下跪，却被皇帝的龙目凶狠一瞪。他便就保持着微抖着腿，咧嘴恐惧的姿态，安静的僵在那里，也不敢有过多的造次。

皇帝便慢慢凑近穆瑞迥，微微俯身看了看他罐子里的两个蛐蛐。然后突然拿起罐子，就丟在地上摔个粉碎，一脚就把俩蛐蛐踩死了。

“我干你——”穆瑞迥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激得张口就骂人，然后抬头见是皇帝，吓得脸色褪尽。

“父皇万岁！”穆瑞迥哆嗦了下，忙跪地给皇帝磕头请安。

“还万岁，有你这么个儿子，朕已经快被气死了！”皇帝冷哼道。

太监戴权忙在这时说吉祥话，表示皇帝一定会福寿康泰，永葆青春。

皇帝冷笑一声，语气却也温和了，打发戴权不必说这些糊弄人的话。人都终有一死的，这种事儿他心里清楚地很。故而他才会对皇嗣继承人们有所要求和期待。

皇帝冷冷瞥一眼三皇子，蹙着眉头，转身便走了。

穆瑞迥见皇帝连多骂他两句的心思都没有了，知道他这次是真的动怒了。忙哭着磕头，爬过去，抱住皇帝的大腿。

“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不该迷恋斗蛐蛐。都怪这洞天福地有这么多肥蛐蛐，天天叫啊叫的，勾得儿臣没心思读书，只顾着斗他们。儿臣这就命人把洞天福地给拆了。”穆瑞迥哭哭啼啼说罢，余光忽然瞄见贾赦也在这，且看贾赦一脸淡泊漠不关心的表情，他心里忽然来气，接着又想到了宋奚，恍然大悟，“父皇，儿臣定然是被算计了。宋奚他早就知道儿臣爱斗蛐蛐，就故意建了这么一个——”

皇帝本来以为穆瑞迥是真心认错，便耐着心思听了，结果他却不知醒悟自己的行为，还赖什么‘洞天福地’蛐蛐多，甚至还责怪到为他操心建造府邸的宋奚头上。皇帝忍无可忍，气得抬腿一脚就踹倒了穆瑞迥。

“混账东西，朕没有你这样的儿子！”皇帝说罢，便拂袖而去。

三皇子跌倒在地，捂着肚子叫痛，喊着错了，本以为这样可怜他父皇会心疼。却没想到他的父皇就这样无情的走了，这怎么可能？

“父皇，父皇，儿臣知道错了，儿臣愿意补写一百篇，不一千篇来给……”

再之后的喊声，贾赦也听不到了。因为皇帝走得很快，他也跟着走得很快。

皇帝一口气走到湖边，随便一抬首，便看到了湖对岸的蕴学阁。

“老三太让朕失望了，太保们打小教他学礼义廉耻，结果全吃到狗肚子里去了，他是一点有用的东西都没有学到。朕知道他早就对慕林不敬，他并非是皇后所出，立场不同，跟慕林不亲也情有可原，遂一直忍着，没说他什么。

而今慕林不计嫌，为给他督建这么一座漂亮舒适的府邸，可谓是花尽巧心思。就瞧那蕴学阁，也看出来一个长辈对于小辈的期盼。他不仅不学，还把那地方改造成了娱乐之所。而今自己贪玩，躲在石头缝里抓蛐蛐，反而又赖慕林耽误他进步了。那有理可讲！这样不辨是非，毫无仁礼可言的糊涂混账，怎配做我大周的皇储！”

皇帝此话一出，在场随行的宫人们都心头一震，面上不做表，个个心里却都记下了这话。

“圣上息怒，三皇子年纪还轻，许只是一时贪玩罢了，再多多教诲，或能改之。”贾赦象征性地劝解道。

皇帝冷笑一声，看一眼贾赦：“行了，你也不用劝。他几斤几两，朕今天看的清清楚楚！”

皇帝说罢，便拂袖匆匆起驾回宫。

贾赦便立刻赶回荣府，却听说宋奚来了，等了将近两个时辰后便回家了。贾赦便要去宋府，被猪毛告知，贾珍来了。

“你有什么事？”贾赦进了荣禧堂，便直接开口问等候他的贾珍。

贾珍忙放下茶杯起身，“最近《邻家秘闻》一直也没有以我的名义做什么善事，你说他们是不是把我给他们钱的事儿给忘了，就做一次糊弄我，余下的就打算贪了。”

“应该不至于。”贾赦看一眼贾珍，“近来也没有什么灾情，你要他们把钱往哪儿送。钱还是在最关键时刻花在刀刃上好。再者说，你钱给出去了，信不信也得信，顺便等消息就是，何必斤斤计较这些。”

贾珍嘿嘿笑一下，“倒也不是因为这个，我今天来找你是有别的事儿。你还能不能联系上著书人？”

“天下人都知道，你不知？不能！”贾赦立刻否决，“你问这个干嘛？”

“我这要给蓉儿定亲事了，也不知道对方好不好。还想着你若还能联系上著书人，让他看在我以前给他们银子的面子上，帮我查一下。结果你真的跟著书人闹掰了，唉，这是没戏了！”贾珍遗憾的咂嘴道。

“那你就去姻缘坊说明情况，那里的人自会帮你把消息传给著书人。”贾赦道。

“可要钱怎么办？我听说那里头专门帮贵族们刺探消息的，收费很贵。我最近手头紧了，没那么多闲钱。”贾珍可怜兮兮的看一眼贾赦，叹一口气。去年宁府名下的几个庄子收成都一般，过个年奢侈了点，结果年后账房就跟他诉苦。

“你去说了就知道了，人家未必会贪你的钱。说完没有，说完我还有事儿要走。”贾赦赶人道。

贾珍一脸不情愿，“你天天忙得脚不沾地，我都多久没来打搅你了。好容易和你商量件事儿，你瞧你。”

“我怎么听说，过年的时候尤家母女又来了，你至今没忍心打发走？”贾赦想起来，又问。

贾珍脸色立刻变了，“你瞧你，想哪儿去了，我早灭了那心思，便是有想法，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我也不敢啊。”

“你试试，看看《邻家秘闻》会不会爆你。”贾赦浅笑起来。

“我真不敢！是尤氏张罗着要给贾蓉订亲，怕自个儿一个继室做不好了落埋怨，就留着尤老娘他们在这帮忙参谋。”贾珍急忙解释道。

贾赦打量贾珍的表情，目前看来是没发生什么事儿。

“可日子一旦久了，你看得多了，就你这毛病，难保。奉劝你一句，正经做好贾家族长，树立好风气。不然我保不准哪一天嫌你丢脸，就把你赶到金陵种地去。”

贾珍瞪圆眼睛，先是很生气，然后立刻就收了脾气。他细细一想，贾赦还真有这能耐，他而今是一品大员，御史大夫大人，在御前能说上话，而且听说他的话皇上还很重视。一旦贾赦看不上他，参他一本，他这宁国公府的高帽儿估计就得被摘下去。他回金陵种地还真真是指日可待的事儿。

贾珍连忙笑嘻嘻地对着贾赦。

“好好好，我听叔叔的，可我该怎么做啊？”贾珍有点懵。

“回头我会写个方法叫你参看，你试着一条条认真地做下来。反正别扯我后腿，族长大人！”贾赦说道

“玩不敢当！”

贾珍畏怕的看一眼贾赦，便老实地点了点头，临走前，再三表示自己真的不想回金陵那种‘穷乡僻壤’。谁在大地方纸醉金迷惯了，还会想去小地方。

贾赦笑了下，没想到他随口这么一句威胁还挺好用。所以说做大官，是真有好处。

贾赦这才终于出了门，前往宋府。

他到了宋府后，便听闻宋奚不在。

贾赦便不禁感慨，没想到跟他见个面还挺波折。却也不再去别处了，就在宋府等着他就是。贾赦也没问宋奚去哪儿，只打发府里的小厮去知会宋奚一声，让他办完事儿记得回来找自己就是。

贾赦便坐在宋奚的书房内，一边查看自己随身携带本子上的记录，一边梳理案情。他现在缺一张关于丁安的人物关系表。

片刻后，有敲门声。

贾赦还以为是宋奚，抬头一看，却是自家人来了，送的是丁安在马新县为官期间的县志。共有十余年的，贾赦正好有时间，便从头慢慢开始翻阅。等他看得差不多的时候，才发现屋里早就掌灯了，天色也已经大黑。贾赦晃了晃发酸的脖颈，看看外面，又问猪毛现在是什么时辰。

猪毛一脸困倦，正垂着脑袋打盹儿，听到贾赦的话忽然就精神了，然后一脸苦相的对贾赦道：“老爷，梆子已经敲过三更了。”

贾赦收了桌上的东西，意料到宋奚是到这时候还没回来，不然早有人打断他了。贾赦觉得奇怪，遂让猪毛去打听，宋奚到底去了哪儿。

不一会儿，猪毛就回来了，跟贾赦道：“说是又进宫了。”

“嗯。”贾赦伸了个懒腰，打算就在书房睡了，让猪毛睡外间。

猪毛看着贾赦欲言又止。

贾赦转而看他：“你还有什么话？”

“小的早养成遇事儿就多打探消息的习惯。刚刚便多嘴，又多问了两句。说这回传话太监不是平常替圣人传旨的那个，也不是替皇后娘娘传旨的，脸生。我仔细问长相，听描述倒很像是上次替三公主给老爷传话的小太监，魏武志。”

第64章 第一狗仔

贾赦：“以后这种事情不要跟宋府的人打听。”

猪毛刚应承下来，便有宋家的丫鬟来问是否要准备热水。

贾赦点了头, 沐浴之后, 便在书房的床榻上歇息。

……

中夜后的皇宫, 静得如潭死水。

夜风凉凉，徐徐吹过两颊, 明明没有多大力道，却把沉郁和压抑吹进了心头。

三公主穿着一身太监服，靠在宫墙边儿, 狠劲儿地吸着气, 胸口起起伏伏, 却止不住眼睛里的泪。

许久之后，她终于平复心情, 擦干了眼, 便听到春和殿的方向传来脚步声。

三公主转头看, 俩个小太监各提了一盏灯笼在前开路, 后面跟着一人。便是灯影幢幢之下映出的是一个模糊的身形，她照样能一眼分辨出这身影的主人。

相思蚀骨, 便是化了灰, 她一样认得。

不过若真有那时候, 她应该也会盼着自己能化成灰, 终可以和他融在一起了, 哪怕是死后，她也知足。

三公主只一个人站在宫墙根，并不起眼。故而俩提着灯笼的太监走近了才觉得不对, 忙喊话问谁。

三公主轻咳了一声，很无畏的大方走出来。

俩太监像是得到什么暗示似得，顿时识趣儿了，垂着头退到一边，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一般。

宋奚的步伐却从未因为这个闯入者而停过，依旧按照平时的速度踱步向前。俩太监见状也慌了，正踌躇要不要去上前，继续照亮前路。便见三公主截住了宋奚的去路，于是太监们又乖乖地低头，保持安静状。

宋奚的脸沉于夜色之中，虽在微弱地光照下，仍依稀可见他绝美的侧颜，但总给人一种感觉，他的脸比这漆漆的夜色还黑。

“见了本宫再此，你还当看不到一般？”三公主突然伸手拦住宋奚，她仰头，眼睛里发亮地看她，亮光是水，眼里闪泪花。

宋奚微微垂眸，眼里有轻蔑，“这里有公主？我却只看到了太监。”

宋奚说的对，这里只有太监。她是胆大妄为，装成太监偷偷来见她，这种事儿怎可能宣扬出去。

三公主原本还保留几分傲气的脸，顿然失了颜色，之后她便讪讪地收手，有些害臊的垂下头。

“我没别的办法，既然你不肯来见我，便只能我想办法来见你了。”三公主一句话还未说完，便有些哽噎了，眼里的泪水更是止不住，“你可知道这五年来，我在北元是怎么过得。你可知道我嫁给一个我不喜欢的男人，每天都想要以死明志的心情？”

“你在怪我？”宋奚冰冷的目光凌冽而迅速地从三公主脸上划过，寒若三九的话语里，夹杂着更深层的不屑之意。

“不不不，我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三公主慌忙摇手表示自己没有抱怨的意思，一颗泪珠不经意间从脸颊滑落，三公主赶紧倔强地扭头过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她不想被宋奚看到她狼狈的样子。

“你越矩了。”宋奚说罢，便目光平视前方，决绝的从三公主身边走过。

俩太监见状忙跟着。

三公主原地停留了会儿，终究是觉得今天刻意安排出来的机会难得，可能这辈子也就这一次了。反正为了他，她早放弃了公主的骄傲，再低一次头，再不要脸一次，又如何。

“宋奚，你站住！”三公主闭着眼睛喊一声，口气很厉害，带着戾气。她再睁眼看，见宋奚果然停住了脚步，颀长的身影背对着她，是那样的英姿挺拔。

三公主就这样看着他冷冷清清的背影，完美的腰线令她萌生一种冲上去想狠狠地抱住的冲动，但她知道她不能这样做。到今天这步，冒犯的和宋奚说话，可能已经惹他厌恶了，她不能再让宋奚以为她是不自爱的下贱女子。

三公主狠狠地冷抽一口气，三两步快速奔向宋奚，压低音量对其说道：“我知道你和贾赦的事，这没什么，我……”

三公主话没说完，还未来得及阐明她的态度，话就突然被宋奚淡淡地声音打断了。

“你以为皇帝会愿意？”

三公主恍惚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宋奚说这句话的意思。

她顿了顿，用脑子好好想了下，才反应过来。宋奚是在警告她不要再想不可能的事。她虽已守寡，可以再嫁，但她的身份毕竟是北元王妃，手上掌握了比以前做未嫁公主时更多权力。

而今便是宋奚同意，父皇也会忌惮她，一定不会把一名权臣安排到她的身边。更何况，这名权臣还是她名义上的舅舅，便更是难上加难了。如果说她未出嫁前还有一丝丝嫁给宋奚的可能，那现在就是绝无可能了。

“但只要你愿意，我会让不可能变为可能，”三公主希冀的看着宋奚，语气笃定至极，慢慢地，她眸子里就泛起一丝祈求的意味，“便是你一辈子心里都有别人，便是你以后还会和那个人在一起，我都可以……”

“小鸟翅膀硬了，就以为老鸟不行了，殊不知，老鸟便是不能上阵杀敌，啄死自己孩子的能耐还是有的。”

宋奚再一次打断了三公主的话，眸射寒星，生生地刮着三公主的脸。

宋奚说罢，再没有继续往前走的意思，反而甩袖，转身的大步往回走。那是皇后寝殿的方向，三公主再往前跟着就不合适了。那边就是在深夜也会许多人守着，人多眼杂。

三公主无奈之下，便含着头，转身匆匆快步消失于夜色之中。生怕逗留久了，横生什么意外。

俩提着灯笼的小太监忙赶过去，心虚的继续为宋奚照亮前路。他们都做了亏心事，头上冷汗涔涔，生怕宋大人开口责怪，更加不敢问宋奚为何忽然又转路回春和殿。

皇后刚更衣完毕准备就寝，便听闻宋奚回来了，还一定非要见她。无奈之下，只好重新穿戴。宋奚便是她亲弟弟，当下也有皇帝的特许，但到底是算外臣，要避嫌。皇后见他时，务必要摆了个排场出来，在场陪侍的人不在少数。不过这些都是皇后多年养出来的心腹，倒没什么避讳的。

“你不是着急回去，怎忽地折回来？”皇后问。

宋奚冷冷地直视皇后，开口便质问：“大姐存的心思，以为我看不透？”

皇后愣了下，不解地看着宋奚。

“下次再帮她，便别指望我帮你。”宋奚撂下这话，冲皇后行一礼，便利落的转身告退。

皇后面色微变，眼看着宋奚消失，整张脸越加肃穆。

宫嬷嬷来搀扶皇后，劝她早些安歇。皇后手微微抖了下，才从座椅上起身，手重重地放在宫嬷嬷的胳膊上。她踌躇片刻，便问宫嬷嬷，是否是她做的太过了。

“娘娘怀着仁心，宋大人会明白的。只是这儿女情长之事，宋大人倒比旁个更执着万分，当年便是老宋相在的时候，也不能左右。”宫嬷嬷语气很舒缓，听得自然而然叫人心里舒坦，觉得有理。

“都说三十而立，还以为他——罢了罢了。”皇后叹口气，话说半句，再不继续了。她真没插手什么，但看着不管，也的确跟纵容插手没什么分别。

孰轻孰重，皇后心里自然清楚。

她这个幼弟，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冷，对人太薄情。所以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皇后当下也不得不记住这个教训。

宋奚从春和殿再出来的时候，门外候命的太监已经撤换成了另两个。至于原来的两个去了哪儿，什么下场，宋奚也不感兴趣。

这次总算畅通无阻的出了宫。

恒书坐正在马车上打盹儿，听闻宫门打开，忙跳下车，欢欢喜喜的过来迎他家老爷。可瞧他家老爷一脸阴沉，像是蕴着暴怒，恒书忙告知宋奚，贾大人早已经在宋府等候多时了。

宋奚的脸色这才有所变化，恢复了往常平静冷淡之态。他二话不说便上了马车，让车夫快些驾车回府。

……

贾赦睡眠向来好，便如宋奚之前所祝福的那样，一直是深度睡眠，没有梦。

但这一次他却做了一个很漫长的梦。

梦里头有宋奚，还有贾母一些人，好像是遇到他遇到了什么意外，立刻就转换到了他死后的光景。贾母送走了他，哀伤几日，便带着贾政开开心心的过日子。

地点转换，他成了坟头上的孤鬼，一直困在那里，日复一日眼望着坟前的冷清。宋奚每到清明还有他的忌日时，便会来到他坟前烧纸，说些无聊的话。

起初两年，宋奚说的很多，还会落泪。后来年头久了，他停留的时间就越来越少了。到第七年的时候，就只派小厮恒书过来捎话了。再后来，宋奚结婚了，一列繁花似锦火红迎亲队伍，很不符合逻辑地从他坟前经过，好像故意要让他看到，宋奚骑着高头大马带着红花意气奋发的样子。

贾赦心绪复杂，说不出开心还是不开心。照常理，自己在离开人世之后，终于可以看到自己所爱的人从悲伤中走出来，另觅良缘找到幸福，他应该开心才对。可感情却是自私的，他看到了，就忍不住的心痛了。

贾赦忽然觉得很累，像是经历了沧桑，看尽了世间百态，已然心灰意冷，宁肯灰飞烟灭，没有知觉，也不想再经历眼前所见……

迷迷糊糊时候，贾赦感觉到眼角有些发痒，便抬手摸了一下，却抓到了一个发热的东西。

贾赦睁开眼，看见了宋奚的一张带着温和笑容的脸，而自己正抓着他的手腕。

“我弄醒你了？”宋奚略带歉意地顺势握住贾赦的手。

贾赦微微蹙眉，意识还恍惚停留在梦里。他看着宋奚眼前对自己的温柔，竟觉得有些不真实，当然也有庆幸开心的感觉。

贾赦紧抓着宋奚的手到自己胸口，然后闭上眼，没说话。

他得缓缓神儿。

宋奚愣了下，含笑看着他用力紧握自己的手，想来他这是在表达‘几日不见思君如狂’的情绪。宋奚很开心，俯下身去在贾赦的唇角轻吻了一下。并和他道歉，关于自己数天前的不告而别。

贾赦恢复理智后，坐起身来，便问宋奚此去到底是办什么密事。

“说出来都有些叫人难以相信，我大哥在微服巡访的时候遇险，送了封威胁信到总督府上，便再没了消息。信里匪徒威胁大嫂不许把此事外泄，否则立刻下手杀人。大嫂连等了三日，熬不住了，只好送了密信进宫求皇上皇后。故而这件事没有张扬，只有皇后和我还有皇帝知晓。

大嫂在璋州六神无主，大哥又一直没消息，关于劫匪的线索又一点都没有留下，便只有我去最合适。因为事发突然，人命极有可能就在片刻之间，我便没来得及和你细说。”

“这是应当的。”贾赦笑了下，让宋奚不要计较，他并没有在意他的不告而别。

“那你睡觉哭什么？”宋奚动了动手指，他的指尖仍还微微残留着湿意，是贾赦的泪水。

“我还哭了？”贾赦不信的擦了擦宋奚的指尖，“哪有。”

“耍赖。”宋奚顺势抓住贾赦的胳膊，深吻他的唇，许久之后，他方停止了嘴上的缠绵，笑问气息凌乱的贾赦：“梦里有没有梦见我？我在你梦里可是个负心汉？”

贾赦讶异的看着宋奚，说这人聪明的，也有点太聪明了，莫不是会读心术？

“看你这表情，就是了。”宋奚得到答案后，反而高兴起来，惬意的躺在贾赦身边，用手怜惜的抚摸着贾赦的脸颊，嗓音低沉着，“活该，你在我梦里不知做了多少回负心人，这次我总算找补回来了。”

“原来你天天梦我这个？”贾赦坐起身，惊讶地问他。

宋奚还表情略带得意的点头，“日思之，夜梦之。越是在乎，便越害怕对方负心。你梦见我如此，反倒说明你真的看上我了。”

“我以前也看得上你。”贾赦听了宋奚这话，心里面开豁许多，伸了个懒腰，就下地更衣。

宋奚不肯，从后头抱着他，让贾赦陪他睡会儿。

“还有案子等着破。”贾赦遂把丁安等十七口身亡的经过说给了宋奚。

宋奚也就挑了下眉，随口叹一句，“无奇不有。”

“冷漠。”贾赦评断道。

宋奚正眼看贾赦，“对你不会，若不信，我可立刻证明我对你的热情。”

“那我还是收回我的话。”

贾赦安慰似得拍拍宋奚的肩膀，忽然想起没有听完宋奚大哥事情的后续。不过既然宋奚这么快就回来了，面色也没什么悲哀的态度，贾赦推测他大哥的结果应该是好的。贾赦便直接问宋奚，经过到底为何，他大哥最后又是怎样被营救出来的。

宋奚早知道贾赦见微知著的厉害处，也不奇怪他跳过结果，直接问经过的情况，认真和他解释道：“我去了之后，也只是研究了下劫匪送来的那封威胁信，笔迹好辨认，却也没用，根本找不到人比对。要线索，就只能干等着劫匪再来送消息。我暗中也做了一些准备，但劫匪依旧没有出现。而且就在我到达璋州的当晚，大哥和他身边随行带的四名随从就都被放了回来。人被蒙着头，坐着马车，被推到路边。当初劫持的时候也是从后面袭击，没看到人影。”

“早有蓄谋，不留线索。”贾赦总结道。

宋奚接着说，“不过我宋家人岂非等闲之辈，我大哥被捉拿后，一直故作不懂俗话的高雅之人，说些之乎者也，令人难懂的词句，碎碎念了许久，便激怒贼匪，叱了句北元话，他还注意到劫持他的人身上还有北元人特有的怀胡香。”

“真不愧是你大哥，机灵，博学。”贾赦竖起大拇指，便别有意味的看眼宋奚，叹了声，“又是北元。”

“若你之前的推测都是真的，那这次的事儿，跟三公主逃脱不了干系。若真是她，其这般费心的目的为何？连我也想不通了。”

宋奚冷下脸来，眼底闪过浓浓的厌恶。三公主对他的仰慕之情，是她自己的事儿，凭她怎么闹腾，哪怕是闹出流言来，只要她不来打扰自己，宋奚都可以不计较。但如果这个女人敢耍什么计谋，动他大哥，伤他的家人，其后果……

宋奚也不知道自己会对她干出什么事来，毕竟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敢在他面前这样愚蠢自作死的人了。

年少时，倒是有两个不是识趣儿的扰过他，而今，早不知其白骨化在了何处。

贾赦从宋奚脸上读到了一些可怕的表情，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北元人多得去了。目前的一切都是推测，哪怕再有可能，没有实证之下的擅自行动，都很可能错冤枉了好人。”

“我知道。”宋奚自然懂得，事情要确凿之后再动手。

贾赦把宋奚之前的话简单记录完毕后，便侧头问他：“你大哥被劫持这么多天，匪徒都是怎么照顾他的？”

“被关在山里，地方潮湿，虫子鸟叫颇多，能闻到花草香，听到风吹树林的哗哗声。大哥一直被绑着手，蒙着眼，用饭的时候，给得是糕点和肉干。他的那些属下也是如此，不过吃的低级点，是馒头。”

“说明匪徒知道你大哥的身份有多重要。”

贾赦越来越觉得三公主主使的可能性大，这么不留痕迹，就是清楚宋家人不好对付，可是他的属下还是没有斗过宋家机灵的大哥。

“这目的到底是什么，还真耐人琢磨。现下看来，你一到璋州，匪徒便立刻放了人。可见是想引你过去，那你之后在璋州可碰到什么事儿，见过什么人？”

“没有。等大哥情况安定下来，又派人传消息给二哥，嘱咐他们俩以后都注意安全，我便立刻离开璋州回京了。一路上并没有什么稀奇之处。”宋奚顿了下，“我是什么都没遇到，你呢，你在我离京这段时间，可见过什么人？遇到过什么危险？”

宋奚说罢，便目光审视着贾赦。

贾赦愣了下，摇摇头，“大事倒没有。”

宋奚已然看出来，贾赦肯定是有遇到什么事儿。“那就说小事。”

“三公主找过我，也没说什么要紧的，就是狗急了跳墙汪两声罢了。”贾赦无所谓的笑道。

宋奚忽然抓住贾赦的手，很认真地凝视他，“给你添麻烦了。我没想到她出嫁后，回来会变得这样难以理喻。早知道今日，当初就该让她嫁到大阳去。”

北元国民风开放，女人可以主家掌权。大阳蛮族则走了另一个极端，女人只不过是男人的玩物。便是身份尊贵的公主嫁过去，也只能做男人一辈子的依附。至少三公主而今，便没有能力嚣张了。

“搁谁不希望孩子往好处嫁，你好歹算是她舅舅。”

贾赦端茶给宋奚，让他败败火，转而转移话题说别的，聊几句丁安的案子，接着就说到贾琏。

“你上次说帮这孩子找个官儿做的话，还作不作数？”

“当然作数。”宋奚笑道，“我早就有此意了，就怕你这个当爹的不同意，我若擅自插手就怕显得我不识趣儿。而今你既然开口了，我便可放心找了。看你大儿子很擅长管家，去神乐司之类的地方倒只能混日子了。若是去内务省去做活，或正可发挥其所长，将来做好了，保不齐还会升迁。”

“也行。”贾赦觉得还是宋奚想得周到，替贾琏谢过他。

“谢什么，你儿子就是我——”宋奚感觉到贾赦的目光，缓缓改口道，“关心的后辈。”

贾赦忍不住笑，“罢了，你要肯认那混账是儿子，便认。我猜他巴不得找一个像你这样的爹。”

宋奚也不嫌弃，挺骄傲地扯起嘴角，然后具体跟贾赦讲：“就弄个内给事的活儿给他，从六品，掌宫人衣服费用，还有年节百官贺皇后出入宣召事宜。再有一些杂活儿，用品摆件之类，计其多少。”

贾赦本来一听内务省，知道都是伺候宫里贵人的，的确有担心一旦贾琏办事儿出岔子，会受到牵连。结果听宋奚这么一说，他倒放心了。

宋奚给挑的职位，最终就是忙活给皇后的，便是贾琏不懂世情，一时疏忽或是被人陷害之类，宋奚这边还可以求情皇后帮忙兜一下。

“如此就更好了，多谢你费心。”

贾赦感激对宋奚一笑，心里却发狠，等一会儿回去一定要好好提点贾琏，不能枉费了人家一番人情。

贾赦把桌上的县志，还有一些案卷都拾掇起来，捧着放到床边。他和宋奚吃完了饭，便让宋奚乖乖睡觉，他也不走，就在边上看案卷陪着他。

宋奚本来就是要跟着贾赦，见他改主意不走了，笑得很开心。这些日子他一直奔波，刚回来又熬夜，真是疲倦至极。脑袋着了枕头，很快就睡着了。

贾赦看完手里的，改换资料，转头就看见宋奚呼吸平稳，紧靠在自己的身边睡的。贾赦给他盖好被，轻轻地拿起县志又翻一遍，便放了回去，然后闭上眼，仔细回想这些资料里可否有遗漏之处。

贾赦又把他之前挑出的几个丁安判过的可疑案子，又看了一遍。总觉得这些案件虽然判定的有失公允，但给人的损失都不算太大，而且受害者也无法满足具备同时杀害十七人的条件。

凶手身强力壮，熟悉山林的环境，弓弩使用极其准确，而且一定有极强的心理素质，

他在杀人的过程中，仍旧保持冷静，说明这件事在他脑海里早演练过无数遍。面对眼前余下的逃亡者，他能冷静分析强弱、威胁性，做出最佳的判断。孩子都不放过，说明他仇恨很深，憎恨丁安的同时，同样厌恶和丁安有关系的人。

连最后一个跑进深林子里的小厮，都死追着不放，哪怕是花费时间追逐，非要灭口了。除了说明凶手熟悉地形，有猎人的追踪能力外，也很可能是熟人作案。

猪毛这时悄悄探半个头进来。

贾赦见了知道有消息，便点头。

猪毛小声道：“衙门的人仔细查过了，丁安另一辆马车上的马是自己跑了，刚在附近村的玉米地边上找到了。”

真是个及时地消息。

贾赦其实一直很介意那辆没有马的马车。而今确认这匹马不是案发人偷得，那就很可能是凶手做的手脚。

假设在当时的情况下，第二辆的马车上还有马，拿驾车逃跑的话，很容易就能逃脱成功，这就脱离了凶手的掌控。

所以凶手一开始应该是找了什么借口，把第二辆马车马套了出来。比如，用马这匹马去拉栽进陷坑里的马车，解救压在马车下的人。而凶手就趁着牵马过来时候，趁机用刀先杀了在陷阱边准备营救的小厮们。

熟人作案，应该也可以是个突破口。

“查清当时丁安一行人出发时一共有多少人，是否是十七人，半路上又有没有遇到熟人同行。”

贾赦赶紧吩咐下去后，却见宋奚的手正抱着他的大腿。贾赦轻轻拿起来给他放在别处，结果刚放下，宋奚就的手就直接上来搂着。

贾赦无奈之下，拿貂绒毯，干脆盖在自己的身上。

贾赦接了猪毛端来的茶，边喝边想起假官银的案子来。

有件事其实他连宋奚都没告诉，他隐约有种怀疑，如果这钱真跟北元人和三公主有关系，那被银曹弄走的一百二十万两银子，最终的流向很有可能还是京城。

十二万斤的银子，想不被注意就运往京地界可不容易。要是非要想个掩人耳目的办法，便是三公主前段日子进京的排场了。仪仗十分气派，队伍浩浩荡荡，随行的马车更是以几十计数。

贾赦是后来听到有人汇报的。

黑猪属下的那些乞丐们，一般探知的消息都事无巨细的上报，废话很多，都是想着一旦线索有用就能换钱出来，所以话不怕多就怕遗漏。黑猪知道贾赦对于三公主感兴趣，就把关于她的消息一句不落的传递给了贾赦。

这些杂乱的消息，多数都是讲公主仪仗、排场、人数等等有多气派的话，没什么用。但其中有一句却引起了贾赦的主意，有人说那些马车走土路的时候，车辙印很深。

银子加热是可以改变形态，浇铸成各种形状的，当然也可以铸成马车。

贾赦立刻就怀疑在这上头。所以从公主的马车被安放于公主府后，贾赦就一直让人在公主府附近盯着，看看是否有什么异动。

今天贾赦忽然想起这事儿来，问猪毛可有什么消息没有。

猪毛摇头。

“这么长时间，若熔银了也有可能。不过银子熔过之后，成箱的往外运，倒还不如继续保持成车的样子，掩人耳目。”贾赦更偏向于后者，但也不排除前者，嘱咐猪毛，“之后不管是什么进出公主府，只要是大件沉得东西，一定要告知我。告诉监视的那些人，绝不能擅自做主遗漏消息不报。”

猪毛关门出去后，贾赦也眼睛乏累了，便抓着宋奚的手躺下眯了会儿。

宋奚便搂着脖颈，靠在他脑袋边儿。

“你醒了？”贾赦问。

宋奚闭着眼睛没说话，依旧呼吸平稳。

贾赦用手指戳了戳他鼻尖，没反应，可见真是睡着了。贾赦不禁诧异，这人怎么连睡觉也跟人精似得。

晌午。

俩人一同用了午饭后，贾赦便把昨日三皇子的事儿告知了宋奚，赞他好谋划。

宋奚便蹙眉放下手里的茶杯，“但现在听来，却不是个好消息。”

“怎么？”贾赦不解看他。

宋奚微微扯起嘴角，“倒也没什么大碍，只是三公主回来了，他在水更浑点，省去一些小麻烦罢了。走了也好，省得再听他自以为是地聒噪。”

“走？”贾赦愣了下，听宋奚的意思，他们很快就要见不到三皇子了。皇子犯错不在京的话，一般就只有一种可能，“去守陵？”

宋奚点头。

“可皇上而今就这三个儿子，就因为三皇子玩了几个蛐蛐，他会舍得把他赶出京守陵？”

“现在不能，但若赈灾贪污案一出，便一定是了。”宋奚解释道。

贾赦方想起这茬来，如果贪污灾银的江洪榧被举出来，那么江洪榧死前举荐的左志秋和贾雨村肯定逃不过，还有他曾为之求情的三皇子。皇帝只怕会因此心生疑窦，怀疑三皇子就是幕后主使。

俩人刚推测过这件事，隔日面圣的时候，皇帝便问起王子腾和大理寺卿的案子，就说到了豫州赈灾案。

贾赦看一眼宋奚。

宋奚已然开口，委婉询问皇帝是从何得知的消息，可否可靠。

“去皇后那里闲聊，也不知怎么就讲到嬷嬷身上了。三公主说她身边有个老嬷嬷，老家就是豫州的，后来豫州洪灾逃难，辗转到了北元，进了王府。朕听三公主转述老嬷嬷之口，说豫州洪灾后饿死病死无数。朕便命了那老嬷嬷来，亲自质问。”皇帝气愤道，“朕亲耳听那老嬷嬷说当时的惨境，朝廷赈灾根本是毫无作为，哪有灾后为民建房！”

三公主……

贾赦和宋奚听到这个人，同时沉默了。

皇帝蹙眉问贾赦：“御史台之前闹着要审查户部近年来的赈灾案，可查出什么没有？怎么这么慢？就这个豫州赈灾案，你们到底查没查出问题？”

“回皇上，刚刚查出来，正准备整合案卷，凑齐证据，再禀告您。”贾赦道。

“不用整理了，现在就拿来给朕看。”贾赦看眼宋奚，应承退下。

这种时候，贾赦觉得自己说话太直白，搞不好会弄个知情不报的罪名。遂先行告辞，剩下的事儿便让宋奚解释。

片刻后，贾赦便把所有案卷呈交给了皇帝。

龙颜大怒，立刻下旨罢免了左志秋、贾雨村。至于三皇子，皇帝看江洪榧死前举荐的左志秋就涉嫌赈灾贪污一事，便很容易联想以为他有涉嫌。因三皇子之前不学无术，闹出了蕴学阁、斗蛐蛐的事情之后，已经令皇帝对他失望透顶。最后一根稻草压下来，皇帝对三皇子自然是忍无可忍了，以三皇子玩物丧志为由，责令三皇子守陵一年思过，命其明日便出发。

至于赈灾案到底跟他有没有关，皇帝也不需要证据，这个儿子他就是要狠狠敲打一下。

贾赦和宋奚出了太和殿后，贾赦便问宋奚为何没有和皇帝阐明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三皇子可能只是被利用了。

“君王盛怒之下，谁反对谁早死。不能说，说了也没用。再说在毫无证据之下，推断三公主是幕后黑手，皇帝会信他的朝政被一个女人搅和了？”宋奚反问。

贾赦想想也是这个道理，三皇子本身就不老实，也确实玩物丧志，不学无术，走了就走了，不可惜。但三公主的目的实在是让人摸不透，而且她一个女人是怎么掺和进四年前的豫州赈灾案的，也很让费解。

“不着急，大周根基稳固的很，你就先慢慢查清她的目的，找到明确证据，等皇帝也冷静下来了再说。”宋奚笑了下，抓住贾赦的手，并肩和他一起往宫外走。

贾赦很快就甩开他的手，有些脸热。上次他俩在宫里偷偷接吻，结果却被十五皇子瞧个正着。这次他可不想惹麻烦了。

傍晚，贾赦回了荣府。

之前去马新县查探消息的人都回来了，一个个兴奋地赶着来给贾赦回话。

第65章 第一狗仔

来人先汇报了那四五个报案人的情况。

他们在报案之前，果然有些小动作, 把妇人身上的首饰撸了下来带走。五人往山坡上的时候, 有一个还差点落入陷阱, 幸亏拉救的及时。也便是说，案发现场那个踩出一个圆形窟窿的陷阱是报案人搞出来的。

“这几个人倒也精明, 把首饰藏到了附近的树洞里，然后才去报了案。今儿上午瞧见衙门的人都撤了，几个人便一起进山去拿, 被监视他们的衙差抓个正着。”

贾赦听闻首饰作为物证都归入了京畿府, 便不做什么评价, 只把“确定不是劫财”几个字写在了本子上。

“妇人身上的首饰不取，却拿光了马车上的随行财物, 甚至连衣服包裹都拿了, 很明显是伪装劫财。这事儿倒是提醒我了, 那么多东西, 凶手就一个人，就算再大力, 在他杀了那么多人之后, 也未必有气力带走这些财物, 很可能就近掩埋在山里。去通知衙差, 再去案发地附近查一查。”

贾赦吩咐完毕, 便问丁安的人际情况调查的如何。

“仔细查过了，丁安他们从马新县出发的时候，一共就十七个人, 跟死亡人数符合。县衙衙役倒是都身材壮实，也会写拳脚，和丁安也熟悉。但案发当日他们都在县衙当值，倒有个因老娘生病请假的，也有药铺和大夫作证，的确是在家孝敬老母。至于其它的熟人，丁安在马新县当了十几年的县太爷，数量太多。我们让县衙掌簿尽量回想，列了个名单出来。”

衙差随即把名单呈上。

贾赦见时候不早了，打发他早些回去，因耽误了他放值的时候，贾赦也叫人给了他些钱做补偿。衙差们千恩万谢后方告退。

贾赦审查了一遍名单，看到了一个眼熟的名字，岑旺。

他之前在翻阅马新县县志的时候，就有看到里面提过乐阳村村长岑旺。因为乐阳村在蒲柳县的管辖内，跑到到了马新县的县志里，贾赦便就格外注意了两眼。

半年前，马新县有个叫白云村的地方遭了火灾，损失惨重。这村子就在马新县和蒲柳县的交界处，距离乐阳村不算太近，但如果走捷径的话，只要翻两座山过去即可。火灾发生时，村长岑旺曾带着人村子里的壮丁前去救济帮忙，十分热情。丁安因此十分欣赏他，并且还在县志里特意提及他，赞美了一番。

乐阳村，也正好是距离案发现场最近的村子。

当时查案时贾赦还曾带人在那里驻扎过一夜。

有一点太巧了。

贾赦便用朱砂笔把岑旺的名字圈上了。岑旺是个七旬的老人，他肯定不是凶手。

但贾赦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隐隐觉得他这里很可疑。

贾赦仔细回想了下他之前在乐阳村看岑旺的场景。那天已经入夜了，天比较黑。贾赦当时坐在乐阳村的民宅内，隔窗瞟过两眼岑旺，看得并不清晰。但他很清楚记得，岑旺热情地要介绍自己的儿子来帮衙差们干活。他儿子倒是年轻力壮，看背影像是才二三十岁的青壮年。细计较起来，就是三十岁，做这老头的儿子也是年轻了。中年得子？

这个岑旺得要查一查。

贾赦吩咐下去后，便伸个懒腰，叫人准备热水的同时，又把贾琏叫来了，跟他说了之前自己和宋奚商议决定让他做官的结果。

贾琏一听自己有机会去内侍省做内给事，兴奋地没忍住，还掂了下脚，差点扑上去给自己的父亲一个拥抱。因见父亲那张淡淡审视他的脸，才令他立刻收了心思。他立刻明白自己不能干高兴，父亲一准是又要提点警告自己了。

贾琏收了收兴奋的情绪，低着头，就是闭嘴，嘴角怎么都忍不住地还会上扬。

“内侍省是什么地方，我不用多说。伺候宫里贵人们用度的事，便是繁杂细碎，却也没有一件事是小事儿。宫里的那些贵人们有多得罪不得，不用我多说，想你心里也知道谨慎忌讳。我要提醒你的不是这个，是要你不可倨傲太过，只顾着阿谀奉承上头，不顾下头。宫里是个风云变幻的地方，有时机缘就在转瞬间。你今日得罪个不起眼的小宫女，转眼人家便有可能升嫔为妃，狠狠把你才在脚下。公平公正，一视同仁，尽职尽责，最为重要。”贾赦道。

贾琏忙应承，他的确喜欢迎合上头不看下头。王熙凤也是如此。不过在家里的毕竟比不了外头，家中只有主子们最大，随他们怎么踩人也不怕，宫里头却是就不一样了。

“父亲说得极是，儿子谨记在心。”

贾赦：“别仗势欺人，拿我的名头做事儿。御史大夫之职本就是监察朝中官员官眷德行举止是否有不当之处，你若是拖了我的后腿，被人举报，我这个职位也就没脸再做下去了。”

贾琏心抖一下，忙惶恐地磕头给贾赦。他不做官不要紧，他爹可是堂堂一品大员，而今整个荣府就靠他撑门面了。贾琏表示自己一定会谨言慎行，听从父亲的教诲，戒骄戒躁。

“起初做官的人，都志气高满，发誓做个好官，但日子久了，面对的诱惑多了，心就容易变。我不希望你是这样的人，盼你能时刻警醒自己，不忘初心。只有懂得节制和把控的人，才会走得长远，也叫家人跟你享福。我在的时候可以看着你，但我管不了你一辈子。”

贾赦微微蹙眉，感慨地叹了口气。他这声叹息是给自己的，觉得自己也挺不容易，没穿越之前他婚都没结，现在却要直接教养这么大的儿子。

贾琏却觉得父亲的话有种悲凉沧桑感，也很久没有听过父亲这样语重心长地嘱咐自己。贾琏心里感动不已，发誓要好好孝顺父亲，连连磕头谢过。

回到住处，便和王熙凤说了自己有官做的事儿。王熙凤听了自然开心，攥着贾琏的手，便高兴地主动亲了贾琏脸颊一口。

贾琏也挺愉悦，不过心里还惦记着老爷的嘱咐，那些话还在脑子里盘旋。

王熙凤见他兴致不高，问他何故。得知贾赦的那些嘱咐的话后，王熙凤也蹙起眉头，嘱咐贾琏做官以后要注意安全，别真惹出什么事儿来。

“《邻家秘闻》里揭露遭报应的贪官已经够多了，我可不想哪一天你和大老爷也被写上头。你有官做，长点脸就行了，用不着你走什么歪门邪道弄钱。家里也有产业，都够花。阿弥陀佛，安全最紧要。”王熙凤合念道。

贾琏斜眸，拿奇怪的眼神儿看她：“不贪？这话能从你嘴里说出来，可真新鲜。就你那份心思，别以为我不知道，真到了能弄权贪财的时候，你比我还鬼着呢。”

王熙凤不吭声，眨了两下眼睛，撩了下手里的帕子。

“被我说中心事了？”贾琏嗤笑问。

王熙凤深吸口气，“从前是这么个想法，而今说不清了。若说我没存爱钱的心思，是矫情，谁见钱不开心？有钱能使唤鬼推磨呢，弄些压腰，说话也有底气。可如今眼瞧着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儿闹出来，我心里也犯嘀咕，有钱能怎么地，一朝倒台，还不是落魄的身无分文，活得惨惨兮兮。”

“这话不假，你也以后记着。我还真怕我改好了，你拖我的后腿呢。”贾琏得意道。

王熙凤笑：“你不拖大老爷的后腿，我必然也不会拖你的后腿。我娘家也没什么人了，大哥是个不争气的，而今只靠着我接济。眼下就指望二爷了，只要二爷别负了我，我必定不会先做对比起你的事儿。”

贾琏打量王熙凤，丹凤眼害羞看着下方，白嫩的脸颊红扑扑的，有几分羞涩，也有几分诱人。贾琏禁不住捧着王熙凤的脸，在上面狠狠亲了一口。

“好媳妇儿，我既当着父亲的面答应对你好，便不会食言。不过我这好色的心，是免不了有的，若偶尔忍不住去和外人……嘿嘿，你多担待。”贾赦嘿嘿笑起来。

王熙凤气得一把推开他，骂他说话煞风景，让他快滚。

贾琏偏不，黏在王熙凤身上，上下摸索。一边扯开了她的衣裳揉着她的酥胸，一边弓腰把嘴凑了上去。

王熙凤嘤咛一声，气得打他脑袋。贾琏也不顾，就抱着她上了床。

“好媳妇儿，我见你说话真诚，才不敢说假话，句句实在！你说外头哪个男人没有两个姬妾的，我尽量改，把精力都用在你身上，还不成么。”

贾琏说罢就，放下帐幔，便和王熙凤在床上颠鸾倒凤，弄得本来挺笨重的红木架子床被晃得剧烈。

王熙凤吃饱之后，险些叫哑了嗓子，披了件衣服下地喝水。

贾琏便趴在床上看她，嗤笑道：“流出来了。”

王熙凤瞪他一眼，忙用帕子擦拭。

贾琏不让，哄她回来。

“要孩子的，你先趴会儿。”

王熙凤真躺了下来，冷笑他，“你何时成大夫了？”

“别的我不懂，但我知道一点，没我的东西，你也生不出来。让它多呆一会儿，许就成了呢。”贾琏道。

王熙凤不置可否，她而今是真盼着要孩子，可偏偏出了丧期，她天天和贾琏努力，这月的葵水还是来了。这次才刚走几天，也不知能不能怀上。再挺个几月不行，只怕她会遭贾琏和公公的嫌弃了。

王熙凤心里听忐忑，翻个身，背对着贾琏，兀自发愁。

贾琏也没注意王熙凤如何，正觉得乏了，便翻身睡了。

这一觉，贾琏睡到天亮。

他洗漱完毕，便想着赶早来给贾赦请安，却被告知人早就在天没亮的时候就走了。

贾琏正要告辞，就听见西厢房传来朗朗的读书声。不及他发生问，他便听印婆子笑叹。

“琮三爷又早起读书了。”

贾琏愣了下，想起自己平日里对这个庶出的三弟从不关注。今天正好有空，便就去看看。推了门进去，果然见贾琮拿着书，正坐在对窗的桌案上诵读。

贾琮见了贾琏，就忙从高凳上下来，规矩地给贾琏行礼。

“二哥好！”

贾琏见他行为举止一板一眼，像个小大人似得，忙笑着抱起贾琮，把他送回座位上，让他不必管自己，继续读书。

出了门，信步离开荣禧堂，贾琏心中便感慨不已。老爷身份地位高，还如此早起忙碌，勤勤恳恳，连三弟一个刚把话说全的孩子都在上进，他而今真真是想偷懒都不能了。

贾琏回去后，赶紧出门去各个布庄走动，学习如何鉴别布匹好坏。又叫人去帮忙打听内给事还有哪些职责，他要在上任之前，好好恶补一番知识。

荣府的厨房这月又剩了银子，厨房的赵大娘便来问王熙凤的主意。

“这月比上月还多剩了三两，再这么攒下去，这钱太多，奴婢怕拿不好再弄丢了，不然就先还到账房那边去？”赵大娘问。

“怎的人口未减，东西越吃越少了。”王熙凤看了下账。

“而今府中有老爷做表率，老爷是个生活俭省的人，平时对吃的穿的从不要求，府里的小主子们便也都学他，每顿饭吃的简单了，没以前讲究。这钱自然就剩下来了。”

王熙凤笑，“这我就明白了。”

大老爷倒是没插手府里小辈儿吃穿上的事儿，但小辈们也不好意思越过他，太奢华，所以而今大家吃穿上都学着大老爷，很自觉地比以前简朴些，更省钱了。

王熙凤起初也是如此，刻意挑几样便宜菜吃，还生生饿瘦了几天，后来发现大老爷是不挑这些的，只要不浪费就行。

王熙凤觉得这事儿得好好地跟姊妹们说说，可别小小年纪，为了跟风，耽误了自己长身体。而今天也暖和了，园子里的花开得正好，倒不如痛快弄一桌酒宴，给姊妹们都开开荤。

王熙凤便打发赵大娘先把钱留着，保准过两日钱就花干净了。赵姨娘高兴应一声，这便去了。王熙凤则打发人特意去各个房里说明，叫姑娘们该吃就吃，别浪费了就行。

天要大亮时，贾赦已经带着人到了马新县。早上大家都没吃饭，这会儿这饿着肚子。街头正好有一家馄饨铺子开摊了，锅里煮着正好，冒着滚滚热气。

贾赦便带着随从先在此处吃东西。

一碗馄饨才刚吃了一半，贾赦就听人轻声在他耳边喊说宋大人来了。贾赦抬头一瞧，果然见宋奚骑着马，穿了一身很高级的贡缎料子衣裳，整个人都快闪闪发光了。

宋奚下了马，坐在贾赦身边的猪毛便赶紧让了位置。宋奚随即就坐在贾赦身边，侧首一直看他。

贾赦把碗推给他，“这么想吃？我便忍痛割爱。”

“你还是留着你的爱吧。”宋奚笑了下，看眼碗里的东西，目光滞了下，又把碗推回去。

他心里头其实是很想劝贾赦不要吃的，他的随从们带了很多精致的点心，保证每一样的味道都让人唇留香。可他知道他跟贾赦的饮食喜好大有不同，贾赦有时候就喜欢吃这些街边的东西。人家不干涉自己，自己也不该干涉他。

贾赦把剩下的馄饨一个个慢悠悠的吃完，便问宋奚，“京畿府的衙差可去了山里搜查？”

“不知道，只想着追你了，还没去过京畿府。”宋奚解释道。

别人听宋奚的话，可能还不觉得什么。因为在这些人的理解里，‘’追只是追逐的意思。贾赦却听得耳根发热。

宋奚见贾赦似乎有点儿不好意思，还以为贾赦没有适应他回来的现状。他忙把手放下，悄悄地拉住了贾赦的左手。

贾赦微微挑了下眉梢，反用力狠握了宋奚的手一下，让他注意这是人前，还是要收敛点的。然后几人便都上了马，一路奔向了乐阳村。

到地方后，贾赦便下了马，派人去找村长，他带着着人去了上次驻扎的宅院。只说自己之前再此处办公时，有一封紧要的密信遗落在这里，里面有很重要的名单。

乐阳村村长岑旺一听御史大人亲自莅临，赶忙亲自过来拜见。又听说事关机密，越发不敢怠慢了，忙问而今宅院里的住户，后来住的时候可否发现什么纸信，若有赶紧交出来。

得到否定答案后，岑旺再三确认问过，才转而对贾赦连连道歉，忙请诸位随从们进里面寻找。也叫来村民们，都帮帮忙，在附近看看，有没有可能被踩到脚底下带了出来。虽然已经过了两天了，但只要信没有被因受到意外而损毁，还是有可能找到的。

贾赦则站在门口，特意厉声嘱咐属下们一定仔细找，否则就是掉脑袋的事儿。

“信一定要找到，否则大家都性命不保。”猪毛喊道。

岑旺一听，吓得自己额头直发冷汗。他不知道御史大人的密信里到底有什么重要内容，竟然重要到所有人都灭口？

岑旺有点慌了，但他心里头还是不怎么信得，毕竟活了这么大的岁数，多少经历点事儿。有些官员为了震吓属下做事儿，都会夸大其词说话。再说那密信真那么重要，何至于两天后才想起来找，再者也未必一定遗落在这里。

贾赦这是叹气一声，转而恭敬地对宋奚行礼道：“还请宋大人息怒，回头帮我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当初我的人送来密信之后，因忙于查案，就把这桩紧要的事儿给拖延忘了。便是信真找不到了，只惩罚我一人便罢，这乐阳村的百姓是无辜的。”

宋奚对贾赦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反应的很快，面上几乎不漏破绽，他立刻摆出一副更难相处的冷面孔，连打量贾赦的目光都带了很多鄙夷和不屑。

“圣心岂是我能左右，贾大人这粗心的毛病不是一天两天了，真出了事儿，活该受教训！劝你好自为之！”宋奚语调阴冷至极。

岑旺刚刚到的时候，就发现有一位跟贾赦同来的英姿非凡的大人，刚刚还在心里猜测他是谁，当下一听这位正是京中鼎鼎大名的国舅爷宋奚。对其所说的自不怀疑，原来贾大人心粗是出了名的！岑旺心里立刻咯噔一下，开始相信这密信丢失后果严重的事儿是真的了。

岑旺的额头开始冒起冷汗，本来挺硬朗的身体，打晃了两下。他儿子岑来德见状，赶紧过来搀扶父亲，有些愤怒的瞪向贾赦和宋奚。

“大人弄丢的信，和我们村子有什么干系，为何要将我们的性命白白搭进去！”岑来德抗议道。

他容貌普通，方脸，身量高大，肩膀厚实。

贾赦特意观察了他的两臂，肌肉丰厚，该是臂力惊人。

此人乍看之下还觉得憨厚，但此时此刻发怒的时候，却瞪出了一双十分渗人的眼眸。

“来德，怎么和大人们说话呢，快住嘴！”岑旺忙拉着儿子下跪给贾赦和宋奚赔不是。

宋奚孤高着一张脸，冷淡的目光扫过这对父子，转而就看向别处，吭都不吭一声。

贾赦忙伸手示意俩人起来，表示这是自己的过错。

岑旺见贾赦态度平易近人，心里直叹他这般也没用，要命的事儿关键在那位宋大人的身上。但又见宋大人是那般，心里更怕他，也更担心了。转而拍拍岑来德的胳膊，怪他多嘴，生生把这位宋大人给得罪了。

岑来德垂着脑袋，任由岑旺打骂。

贾赦很快就观察到，岑来德趁着众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瞪了宋奚一眼，压住嘴角，眼周肌肉绷紧，眸光里忽然腾起很浓烈的萧杀之气。

这就是胆识。

在同时面对两名一品大员的时候，他一个小小的村民，能心生无畏，动杀意。

贾赦随即和宋奚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找到了。”猪毛举着一份信过来，笑道，“夹在桌案和墙中间了。”

“这户人家都不识字，大人可以随便验问。我们整个村里，识字的人很少除了我，再就是村东头的张秀才了。”岑旺松了口气，感觉像是得到了重生一般，生怕贾赦还会牵连无辜，忙解释道。

岑来德见事情安全的解决了，便低着头再不做声了，看起来又是一副老实憨厚样。

“不知大人的案子查的怎么样了？”岑旺问。

贾赦一听他主动提这茬，倒省得他找话头了，直接接话道：“已经确认是熟人作案，并非山匪，而今正在排查。”

贾赦说话时，余光一直瞄着岑来德，见他身子有些僵硬，心里便更加有数了。

出了乐阳村，贾赦一行人就慢悠悠地骑着马往前走。走了个大概有一炷香的而功夫，就见到前头有一辆驴车过来了，上面坐着几个男人，看似像是庄稼汉。黑猪穿着一身破烂的乞丐服下来，然后过来乞讨。

猪毛赶紧下马驱赶，一边抓着黑猪的胳膊，一边对他低声道：“老爷吩咐，确认怀疑乐阳村里岑来德。你去乐阳村找户人家做突破口，最好是借口当亲戚暂住，让鬼三的人去！岑来德此人不可貌相，手段凶残，尽量不要露出破绽。监视他的行踪，除非他再次动手伤人性命，或是露出确凿的杀人证据，否则不要做任何多余行动，切忌轻举妄动。”

“多谢老爷赏赐！”

黑猪听完高声喊一句，便转身坐上了驴车，随即跟乔装过鬼三等人做了交代。乐阳村的情况他们先前也提前做好了调查。谁家好下手，好办事儿，他们心中自然有数。

回京之后，贾赦和宋奚便各奔各自衙门当值。

贾赦前脚刚踩进御史台的大门，后脚秦中路就追来了，悄悄的告知贾赦，御史台有人要参他。

贾赦端起小厮刚送来的茶，手顿了下，看着秦中路：“你审的奏折？”

“对，我还好心劝了，人家偏偏一定要参你，那我也管不了了。”秦中路无奈道。

“参我什么？”贾赦不关心是谁，只问内容。

“参你贪污弄权。”秦中路顿了顿，纳闷的看贾赦，“你怎么不问我是谁？你肯定想不到，是梁乐云那厮！前段日子，还刚在我跟前忏悔，说多佩服你，转头就翻脸不认人，今天他忽然说你跟方芹一样，骗了他，根本不是什么秉公办案的令他钦佩的大人。他还说很失望，要学《邻家秘闻》那般，毫无畏惧的揭露出贪官的真面目。”

秦中路说这些话的时候，特意打量贾赦的面色态度。大人果然大人，就是不一般，竟然表情淡淡地毫无反应。莫不是真如古人所言，‘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贾大人跟宋大人呆久了，也变得冷情冷性，要超脱成仙了？

“知道了，多谢你，改日请你吃饭，”贾赦顿了下，补充一句，“到宋奚府上吃。”

秦中路本来就挺高兴的，一听还是去宋大人的府上就更高兴了，连连谢过。出门前，他脑子还一直转不过来弯儿，总觉得刚刚贾赦说的话哪里别扭。这会儿忽然反应过来了，贾赦竟然直接喊了宋大人的名讳，面不改色的直称其名！

哎呦，这可是大新闻。放眼整个御史台，只有他秦中路晓得宋大人和贾大人之间有亲密关系。之前他还有点担心，宋大人那般厉害，说不准会欺负有些憨厚正直的贾大人。而今这么一听，倒像是贾大人很厉害的拿捏住了宋大人，不然他也不会随口就喊宋大人的名字，随意就安排自己去宋大人的府上吃饭。

秦中路顿然觉得开心，替贾赦开心。倒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一开始其实也算是跟宋大人的亲信，但后来渐渐在御史台跟贾大人相处之后，他的心就自然而然偏向贾大人了。

秦中路在心里愧疚的念一声对不起，就算是对宋奚聊表歉意了。然后继续欢欢喜喜的乐呵，盼着自己被贾赦邀请去宋府吃饭的那天。

……

皇帝刚看了梁乐云的奏折，心情复杂。

折子上面说贾赦有意拖延隐瞒豫州赈灾贪污案的实情，肆意收受左志秋和贾雨村的贿赂。如一些杂记的孤本，还有让他儿子通过卖玉器的方法，变相收受俩人的财物贿赂。

皇帝一直很看好贾赦，他办事妥帖，客观公允，且经过这段半年多来的观察，皇帝是越来越欣赏贾赦，有意把他当成心腹作为依靠。若贾赦真如奏折上所言，做个高官就变了心智，开始享乐贪污，那真真是令他万般失望了。

这是御史台递来的折子，皇帝相信贾赦身为御史大夫，肯定会很快就知道自己被属下参奏贪污的事情。

皇帝便没有着急召见贾赦。他想等着贾赦自己主动来解释，倒要看他是如何口灿莲花，解释自己的清白。

然后皇帝等了一天，也没见贾赦来。

皇帝有点没耐心了，打发戴权去打听，是不是贾赦孤陋寡闻，还不知道自己被参本的事情。

片刻后，戴权便把打探来得消息告知皇帝，“说是今早上以来，就听秦大人提了。不过未表态，还如往常般作息，处理御史台的公务，陪同乌丞相处理国政。”

皇帝笑一声，无奈叹：“他倒是能端住！”

转念想，贾赦为何会如此从容淡定的做事儿，一点都不慌张？或许他真没做亏心事，才不怕人诬告。

皇帝遂立刻派人详查此事，贾赦到底有没有收人家价值连城的孤本，他的儿子到底是不是替他的父亲变相收了贿赂。

因为都是京城里的事儿，皇帝身边的密卫也都不是吃素的，很快就在第二天中午时就查明原委，回报给了皇帝。

皇帝一听所谓送给贾赦儿的孤本，早就被退回，而且左志秋还听从贾赦的建议，把孤本印刷分享给世人观看。这贾赦明明是在教化人学好，为天下文人谋福利做好事，哪里是什么贪污！至于贾赦儿子的玉器生意，人家也没有高价卖次货，玉器实打实的在市面上就价值那些钱，都是买卖自愿的，也不能算是贪污。最多只能说是人情照顾生意，有些微妙罢了。

皇帝觉得后者的行为可能欠佳，但也不算是大毛病。相比较朝中其他大臣，贾赦能做到这样他已经很知足了。

而到下午的时候，皇帝又得到一个新的消息，是从荣府内部打探出来的。贾琏的儿子竟然专门记录了一个账本，把他卖给左志秋等人的挣来的钱，都捐给了寺庙支建粥棚，赈济穷人乞丐。

皇帝心里的气儿彻底平了，一边赞叹贾赦德行高尚，会管教子嗣。同时，便越发觉得梁乐云这厮参本草率，太过胡闹，险些害他失去一名可以完全值得信赖的心腹。

梁乐云的行事能力跟他上级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但这人的人品皇帝并不质疑，皇帝晓得梁乐云是个心中清正的好青年，毕竟他敢如此胆大的参奏上级，就足以说明他不畏强权的高洁品行。

只可惜做御史的话，资历可能不够了。

皇帝便下令把梁乐云从四品监察御史降为从六品的掌簿，叫他从此以后，好好跟着贾赦学一学参本须得客观公正的要领。

梁乐云突然得到贬官的调令，心里是懵的。他明明走访过左志秋府中的小厮，确认贾赦受过左志秋的贿赂。贾赦儿子贾琏卖玉器的事儿，他也访问过，并没有错。为何自己突然被皇上贬斥？而且皇帝偏偏还把他贬到给贾赦做掌簿，从此以后，他岂非要任由贾赦折腾，随意被捏圆搓扁了。

梁乐云心里还不服，起初还执拗地不肯收拾东西，后来被人告知他参奏贾赦的事情全都是误会，根本是子虚乌有。梁乐云方恍然大悟是自己错了，忙抱着东西到御史大夫这里道歉。

“大人！”梁乐云老老实实地再三跟贾赦行礼致歉，然而一直不得回应。

贾赦依旧正埋首书写东西，眼皮未曾抬一下。

梁乐云便尴尬的抱着自己的东西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屋子里诡异而沉静，逼仄的梁乐云心噗噗直跳，冷汗也冒了许多。

“谁让你参我的？”

低沉颇有磁性的男声忽然响起，声音本不大，却让梁乐云吓得一抖，把手里的墨台毛笔等东西丢在了地上。

梁乐云忙跪在地上，收拾两下东西，才想起来自己该回贾赦的话。

“怪属下一时鬼迷心窍，以为《邻家秘闻》送来的信内容为真。草率调查之后，便也真信了，错误的参奏了大人。下官该死，请大人责罚。”梁乐云狠狠地冲贾赦磕头，也委屈的气哭了。

他本来是好意，没有任何恶意，只是存着惩奸除恶的心。但万没想到却误会了，险些诬陷了忠良。

贾赦闻言抬起头来，冷静地问：“信还在么？”

“在，属下未免皇上传召要看，遂一直带在身上。”梁乐云愧疚地瞄一眼贾赦，忙从袖子里抽出信来递给贾赦。

贾赦看了下信封，什么印章都没有，再打信看内容，除了文字也是什么印章都没有。这不是邻家秘闻的信，但是看内容和落款，该是有人假装邻家秘闻给梁乐云通信，梁乐云没有辨别能力，便真信了。

看来有人想通过梁乐云的参奏，往自己头上扣一个贪污的帽子。

贾赦把信留下，问了梁乐云的收信经过，得知是密投，并没有什么线索，便就打发梁乐云出去，叫他按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这时，京畿府的人和鬼三的人同时前来，和贾赦回报。

“小的们跟踪岑来德，在密林里一处靠近溪边的密洞里，找到了他的杀人工具，还有一套血衣。”

“属下们在案发地附近往西十五丈远的地方，拨开树叶，发现了新番土的痕迹，随即挖掘出凶手掩藏的财物。”

第66章 第一狗仔

“经查实，这些被掩埋的东西全部属于丁安的财物。现在人已经被押入京畿府大牢, 等候大人审讯。”京畿府的衙差道。

“承认杀人了？”贾赦问。

“承认。”

贾赦顺手翻阅衙差们带来的户籍资料, 上面显示岑来德是岑旺的幼子, 年纪刚满二十。

“中年得子，原配所出？”

“岑旺原配死了有三四十年了, 唯一的儿子也在十年前生病死了。而今岑来德的是岑旺唯一的儿子。岑旺是在二十一年前收留岑来德他娘，人后来是在生孩的时候难产死得。”衙差。

“那这上面为什么没有他继室的信息？”贾赦问。

衙差也摇头，“小的们也不知, 许是小地方娶妻, 不守规矩, 一时忘记上报了也未可知。再加上这人不到一年就死了，报不报都没什么用了。”

贾赦：“岑来德杀人的原因可交代没有？”

“说是丁安曾经看不起, 骂过他。一直记恨在心, 就伺机报复了。”衙差接着禀告道。

贾赦默了会儿, 方对衙差们道：“既然已经认罪了, 那这案子就算是破了。审案是你们家大人的事儿，我不宜掺和。”

贾赦又对衙差们道了声辛苦。

虽然只是一句简单地“大家辛苦了”。但衙差们一听, 都十分激动。贾大人可是堂堂一品大员, 竟能把他们这些小人的辛苦看在眼里, 多么不易。平时他们就算碰见六七品的小官, 那都是鼻孔朝天, 颐指气使的。

贾大人虽然看似冷冷淡淡的，但相比之下，可比其他大人们和蔼可亲多了, 懂得恤下。

京畿府的衙差们高高兴兴地离开荣府，回了京畿府就好一顿把贾赦夸赞。

宋奚得知贾赦在他京畿府的人气越来越高，倒没意见。但得知他后续审案的事儿不做了，撂挑子了。宋奚便觉得好笑，故意打发人告诉他，既然是他主动跟皇帝请旨的案子，就要他一定负责到底。

贾赦道了声“知道了”，就把传话的恒书打发回来了。

宋奚还以为贾赦第二天就会审案。为了见他，他一早儿就急急忙忙把武英殿的要务处理完毕，余下的繁杂小事儿，统统推给属下，也不过问了。

宋奚到京畿府时，听闻贾赦还没到，还挺开心，便在侧堂边喝茶边等候。后来等久了，实在无趣，就翻了本海纳百川新出的杂记，看入迷。直到恒书来询问宋奚午饭在哪儿用，宋奚才反应过来他已经等了一上午了，但贾赦都没来。

这会子，宋奚终于反应过来贾赦所谓“知道了”的真正含义：是知道了这件事，但他不会去做。

宋奚心里的情绪忽高忽低，有种形容不出来的失控和失落感。却又无奈地怨不起来，反而想更加狠狠爱贾赦，让他的眼里和心里都是自己。

“先不吃，打听他在哪儿。”

恒书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自家老爷指得“他”是贾大人。

恒书偷瞄宋奚一眼，见他面色如常，偏偏眼里有掩饰不住的失落。只是这眼神儿，怎么有点像是个受气的小媳妇儿？

恒书恭谨应承后，便腹诽着出门。

他们老爷这回是真陷进去了！很深的那种，估计死命拔也拔不出来了。

恒书此刻也不知是该同情老爷，还是该同情贾大人。

下午的时候，贾赦把一些杂碎的活儿交代给了梁乐云，便提前从御史台离开，回了荣府。本来是打算今天得闲，和女儿下几盘棋，却在荣府门口被宋奚堵个正着。

宋大人又来了！

荣府的小厮见状，赶紧欢天喜地开大门迎接。与此同时，贾母那边也得了信儿，立刻打发人过来问候，还把她那里的好吃的好喝的都送了过来。并特意嘱咐宋奚，先和贾赦好好商量事儿，等回头有空就见见她。

宋奚礼貌性地表示谢过贾母，在得到了“留下来住”的特权后，便冷脸坐在荣禧堂的侧座位上，手托着下巴，歪头看着贾赦。

贾赦只是如常一般招待过宋奚后，便不管它了。此刻他就只顾着摆弄桌上的资料，偶尔拿他的铅笔画上两笔。

宋奚冷眼看着，越发觉得他这笔好用，交代恒书回头也给他弄一捆来。

恒书退下之后，屋子里又安静了。

宋奚看了贾赦一会儿，发现他根本就没有和自己说话的意思。便反思这几天自己哪里有做的不好的地方，终究没想明白。

从他因为大哥的事儿离京再回来之后，宋奚就觉得他和贾赦之前好像没有以前那么亲昵了。除了他们刚见面的那天早上，宋奚和贾赦亲昵的抱了抱，亲两回外。贾赦就像是和他什么关系都没有一般，这些天就一直这么各过各的，贾赦压根儿就再没找过他。

宋奚想着他可能破案忙，抽不出空，便主动跟着贾赦去了乐阳村查案，就是想多和他相处一下。但是当时他就悄悄握了贾赦手一下，反被贾赦甩开了。

考虑到案子没破，贾赦可能没心思想他什么，宋奚也便理解了，所以之后就没有去打扰他，耽搁他办事儿。

而今这案子破了，凶手也抓到了。宋奚故意拒绝审案，推回给贾赦，就是想贾赦这回总能想起自己了，或许当晚应该就回来宋府找他，主动投怀送抱什么的，结果没等到。

于是宋奚今天就特意去京畿府，想和贾赦来个“偶遇”，结果贾赦根本就没去，仿佛在故意避开他一般。而且就在刚刚自己在荣府门口堵他的时候，贾赦看到他眼神里多是惊讶，并没有惊喜。

宋奚心里闷得慌，有点过不起这个坎儿。

他默了会儿，蹙眉再蹙眉，终于忍不住发问，“我们吵架了？”

贾赦抬头，惊讶地看宋奚，“什么时候？”

宋奚见贾赦的表情根本毫无意识，知道是自己多想了。他当然不会让贾赦知道自己忧虑的经过。

但是宋奚心里是真的大大的松口气。宋奚走过去，拉着贾赦起身，一手捧着贾赦的脸，便把他的唇紧紧压在了贾赦的唇上。湿热的舌头立刻灵活地滑入贾赦的口中，肆意的横扫每个角落，霸占攫取地舔着。

一种难以言清的酥爽快感不间断侵袭贾赦的身体，贾赦也抱住宋奚，回应他的吻。不过他终究是没有宋奚学习快，进步飞速，略逊一筹，唇舌几番努力搅弄，还被宋奚控制了，最终被撩拨得全身发麻，头脑晕晕。

贾赦白皙的脖颈上起了红晕。

深吻结束时，他立刻理了理衣领，迅速恢复理智，用感兴趣的目光打量宋奚。

“为什么会觉得我们吵架？”

“你听错了。”宋奚笑了一下，走到罗汉榻上坐下，顺手就从小桌上抽出了他之前发现的那本秘戏图《随园幽梦》，“你还看这书，学了做给我看么？”

贾赦变了脸色，忙把书夺过来。转即他反应过来了，看宋奚，“你早看过内容了？这会儿忽然提起，显然是想转移话题。饶不了你，痛快说，为何觉得我们在吵架。”

“也没什么。”宋奚笑，拉贾赦入怀，从后面搂着他，把唇埋在了他的后耳皮肤最娇嫩之处。

“少用美色诱惑我，如实交代，对你有好处。”贾赦谆谆诱导道。

宋奚半信半疑的挑眉。

“嗯？”

“真没什么。”

宋奚亲一口贾赦的脖颈。话他真说不出口，自己一个大男人竟然在斤斤计较子虚乌有的事儿，说出来定会被贾赦笑话。

贾赦挪动身体坐在宋奚身边，其实宋奚不说，他也已经从他几次反应的微表情中猜出大概了。便笑着对他解释道：“你离京数日，武英殿定然积攒了许多要务需得你处理，再说你昼夜舟车劳顿，身子也熬不起。这两天特意空下来，让你好好休息，你倒闹意见了。早知道如此，第一天见你的时候，就该把你——”

贾赦话未说完，就压了上去，堵住宋奚的嘴。

事毕，沐浴解乏，天色已经大黑了。

此时方传了晚饭，俩人吃的都比平时多。

贾琏从听到宋奚来得消息之后，就巴巴地赶过来要拜见。一直候在外头等着，起初听小厮说俩人闭门商议密事，之后就开始传饭。贾琏见状就只好先讪讪退下，等稍晚些时候再来。

等贾琏回房扒了几口饭再来的时候，小厮们已经都退下。大老爷夜晚喜静，贾琏是知道的，荣禧堂晚上向来留人少。

看来他来得时机又不对了。

贾琏晓得父亲这是打算早早歇息了，不想让人打扰。只是宋大人未必有早睡的习惯，贾琏便求猪毛捎话去问恒书，自己是否能有机会拜见宋大人一下。毕竟宋大人即将给他安排内给事的活计，这致谢的礼节还是要有的。

猪毛本是想告诉贾琏，宋大人肯定也没空的。不过他怕自己解释不清楚，再露馅了，惹得琏二爷怀疑宋大人和老爷的关系。遂想想，恒书还是比自己厉害一些，便让贾琏等着，他就把恒书给叫来了。

恒书一听贾琏的来意，知道自己被猪毛算计了，余光冷瞟猪毛一眼，便微笑着对贾琏道：“我们大人跟贵府老爷商量完案情后，多日赶路的疲乏便上身了，比贾老爷还早一步歇息。琏二爷还是明天赶早来。等明儿个老爷一起床，我便跟他说您特意来问候他的事儿。”

“那就多谢了。”贾赦笑着感谢过恒书之后，还要拿钱打赏。恒书万万不敢要，推辞两回，才终于把贾琏送走。

恒书和猪毛就在院中央，互相安静的对视许久。

最终，猪毛率先打破了平静，“你心怀恶意的瞪我干什么？”

“你不瞪我哪知道我瞪你。”恒书冷哼一声，指了指猪毛的鼻尖低声埋怨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算计。你自己解释不了的事儿，就往我身上推。你们家老爷仁慈和善，你们犯个错，好好陪不是就能原谅。我家大人可不是随便拿句话就能交代的，说不好要人命！你以后少给我找麻烦。”

“人家琏二爷点名说了找你，找你！”猪毛狠狠上扬眉毛，掐腰瞪他道。

恒书就继续指着他的鼻尖：“你——”

猪毛把他的手往后扭，让恒书自己指着自己，“是你自己的问题，别赖人。”

“臭猪毛。”

“你骂谁臭？”猪毛大声喊。

“闭嘴！”恒书忙堵住猪毛的嘴，眼睛往寝房那边瞟，示意他声音太大了。

猪毛后怕地瞪着眼珠子，点点头。

“瞧你这鲁莽的劲儿。”恒书蹙眉小声训斥猪毛，然后嫌弃的瞪一眼猪毛，把手放下来。

猪毛憋着嘴，挠头认错。

“看样子还没休息，不然你这一声吼叫醒了我家大人，够你受的。”恒书嘀咕一声，拉着猪毛进屋说话。

猪毛跟恒书镇一杯茶，眼眉一挑，笑嘻嘻道：“那就是还没完事儿呢，两位老爷正忘我，也就顾不得咱们了。”

“快闭嘴！乱嚼舌根子，小心被掐断脖子。”恒书呵斥。

猪毛忙捂住脖子，惊恐的看恒书，呜呜的咕哝着：“有你说的这么严重么？”

“你家大人不会，我们大人……”恒书阴冷地看一眼猪毛，“总之管好你这张嘴，我们大人还算是仁慈的。”

猪毛从恒书的目光中感觉到了很浓很可怕的威胁，忙乖乖点头。以前他是因一半义气，一半仆从要对主子效忠的责任，才守着自己的这张嘴。以后大概要所加一条，为了保命，一定要紧闭嘴巴不能乱说。

“你死了不可怕，你还有家人，别叫他们跟着你生不如死。”恒书的眼神儿越来越阴冷。

猪毛全身的汗毛寒得都竖起来了。

恒书见他真害怕了，冷笑一声，端着猪毛之前敬给他的茶，再无二话。

猪毛自己缓了挺长时间，才偷偷瞄一眼恒书。发现这厮虽然是宋大人身边的小厮，却有一副公子少爷的气派，长得也好，比他们风流俊俏的琏二爷还秀气几分，就是人冷了点，性子有三分像他家主子。

猪毛偷偷看着看着，就变成双手托着下巴，直接欣赏了。

恒书嫌弃的皱眉扫他一眼，“你这是什么眼神儿，在心里诅咒我？”

“胡说八道，我明明是在——对，我就是在诅咒你。诅咒你下次态度再对我蛮横，就出门连摔三跟头。”猪毛憋着嘴，对其赌气道。

恒书轻笑一声，喝着茶，也不理会他。

猪毛自讨没趣儿，便不自在的安静下来，偶尔四处瞟瞟。看着床上的被有点薄，便跟恒书说，“我去给你拿个新被来，又厚又轻又软，有股子新鲜棉花的味道，可好了。”

“什么苦没吃过，再说这被挺好的，用不着。”恒书道。

猪毛坚持给他拿，乐呵呵的给他铺好了，自己还在上面打了滚儿喊舒服，而后才和恒书道了晚安，抱着旧被离开。

恒书无奈地笑着摇了下头，然后目送猪毛的背影。

……

次日，贾琏赶早就来了。

贾赦起床后，便听猪毛唠叨了昨晚贾琏造访的事儿，他回头看眼宋奚。

宋奚正张开双臂，由着小厮恒书伺候他更衣。听了这话，便笑道：“是该见见。”

恒书理好衣裳后，便服侍宋奚洗脸，之后就出了门，去把贾琏带了来。

贾琏一进门，就见父亲和宋大人都穿戴整齐，端坐在在厅中，连忙见过行礼。

宋奚道：“昨儿个我已经和内务省说过了，确有内给事的空缺，你先去做两个月，看看是否合适，再不济还有别处可去。”

贾琏一听宋大人想得这样周到，激动不已，连连行礼致谢，说了许多感激的甜话。

贾赦由着贾琏恭维宋奚。他什么都不管，就坐在一边悠闲地喝着茶，有点饿了，就拿了块一口酥塞进嘴里吃。

等贾琏和宋奚互相客气完毕，时候也不早了。两人草草用了两口早饭，就得出发。临走时，贾赦让贾琏自己去贾母那里帮他们解释。

贾琏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因为自己早上话多，似乎耽误了宋大人告别贾母的工夫。贾琏后悔不已，心虚的应承下来，忙亲自送了二位长辈，而后他便赶紧跑回去找王熙凤一起去见贾母。他可怕老太太责怪下来，自己干受骂。

贾母一早儿就等着宋奚来见她了，还特意派人在半路上张望，也好提前告知她，有个心理准备。谁知宋奚没等来，只等来了贾琏夫妻。

贾母一听宋奚走了，脸就垮了，转而打发宝玉也赶紧上学去，不必等了。

宝玉没什么精神，一听宋大人不来了，眼睛冒光，愉悦的笑起来。嘴儿甜的和贾母告别，方去了。

“老祖宗，他也是因为宋大人给他找了个内给事的活计，必要守礼好好谢谢人家才是，结果不小心话多，就耽误了宋大人见你的工夫。我们都该打！”

“是该打，我还有事儿和他嘱咐呢，你们倒好，让我憋得一肚子话都没处说去了。”

贾母真不大高兴，但有的事儿她不能跟贾琏夫妻细说。她是想好好问问质问宋奚，他上次离京到底办什么事儿去了。还想问清楚三公主的事儿，催他赶紧解决妥当了，不能让她儿子受委屈。

“老祖宗我们错了，给您磕头赔不是。你瞧瞧，我打脸了！”王熙凤说着，便在贾母跟前跪下，伸手假模假样的打自己脸一下，另一只手作势也要抬起来，打另一边脸。

贾母立刻被王熙凤的滑稽样给逗笑了，伸手推一把王熙凤叫她滚远点。“正生气呢，你非得逗我乐！”

“哎呦，老祖宗福寿圆满的人儿，哪有什么气可生。您瞧瞧您，儿子出息，孙子也出息，姑娘们也个个娴静端方，承欢在您膝下。哪还有比这更好的事儿呢，您说是不是？”王熙凤说着，手就搭在贾母的膝盖上，意思她也是承欢膝下的一份子。

“这话不假。”贾母笑起来，也道罢了，让王熙凤和贾琏都起身，“琏儿能得个内给事的官儿做，是莫大的福分。我便也不对你多唠叨什么，晓得你爹定然早就嘱咐你很多，你都得听。瞧瞧你爹而今为官如何，他的话肯定没错！”

贾琏见这关混过去了，舒口气，忙赔笑应承。

“唉，也不知道他今晚还来不来，一定要见一见才好。”贾母叹一声气，到底还是放心不下宋奚身上的事儿，特别是关于那个三公主的。

都说女人的直觉是准的，贾母的担心很快就在下午应验了。

……

贾赦上午在御史台虽然忙碌，但一切倒还和顺平静。到了中午，他便去了邻家轩用饭，顺便得到了关于岑旺继室的调查结果。

岑来德的亲生母亲姓李，是个外来人，村里人说她是逃难来得，投奔亲戚无门，后来就被岑旺好心收留。再后来没多久，李氏便以身相许岑旺，然后难产生下了岑来德。

据村民们描述，岑来德的生母长得十分清秀漂亮，鹅蛋脸，有一双娇嫩的手，而且会吟诗抚琴唱歌。她怀孕的时候，岑旺还特地用他好几年攒下来的银子，给她买了一架琴。所以村民们时常在路过岑旺家宅子前的时候，会听到一些曲子。村民们是不懂这些高雅的东西，但曲子欢快与否，他们有耳朵还是多少能听出来的。这李氏怀孕期间弹奏的曲调，多是哀怨的，让人听了高兴不起来。

贾赦转而又问李氏的年纪，被告知是个十七八岁的很年轻的姑娘。但具体年纪多大，他们也都不太清楚，岑旺把她藏得很深，也并没有对外人透露太多。当初婚礼也只是简单地拜堂，请大家吃个饭就了事。

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姑娘，长得貌美如花，还有一双嫩手，能弹琴吟诗，曲子哀怨……

贾赦总觉得这又是一件事关古代家庭伦理的狗血事件，只是不知这里头的事儿和他以前遇见的那些有何不同，以至于让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就带着仇恨成长。

“孩子是婚后多久出声？”贾赦问。

黑猪忙道：“说这事儿就更奇了，中年得子不说，这孩子是七个月早产出来的，还给养活了，养成而今这么壮实的样子，生生一口气能杀十七个人！”

“七个月，早产能活，母亲又是难产死得，那孩子是谁照料？”

黑猪：“岑旺自己照料，喂羊奶把他拉扯他大的。岑来德四五个月的时候，病过一次，请了大夫和邻居婆子帮忙照看，那婆子说当时瞧岑来德被养的很好，白胖白胖的，一点都看不出是早产儿。后来村子里头到现在都流行给新生孩子喂羊奶的习惯，说会长得壮。”

贾赦嗤笑一声。

“老爷，咱们为何要查二十多年前的事儿，岑来德早产长这么壮，奇是奇了点，可跟二十年后他杀人的案子有什么干系？”黑猪不解。

贾赦让黑猪不要多问，只管打发人去京畿府，打听堂审岑来德可有结果没有。

不多时，随从便骑着马回来了，告知贾赦：“供词没什么大变化，岑来德还是说是因为丁安侮辱了他，记仇所致。”

“岑旺怎么说？”岑来德是岑旺的儿子，这件事就算跟他没有干系，应该也会提审他。

“老爷，小的该死，当时叫人一味地盯着岑来德，倒把岑旺给忘了。岑来德被抓的时候，衙门的人便立刻去村子里找他，家中值钱的物件衣物等等都还在，只是人不见了，也没人知道他去哪儿了。衙门的人今天上午又去了一遍，还是不在。也不知道这老头儿是躲起来了，还是碰巧出去串门没回来。”提起这事儿，黑猪便内疚了。

贾赦让黑猪不必介怀，这事儿他也疏忽了。贾赦心里猜测这个岑旺八成是不会回来了。如果他早就知情岑来德杀人的事儿。岑来德取了财物，应该是要和岑旺一起逃跑。而今岑来德被抓，岑旺随后了听说消息，他一定会躲起来，不会再出现了。毕竟他儿子成了杀人魔，他回到村子里的下场一定不会好过，倒不如在外流浪安全些。

这岑来德又是个嘴硬的，除了说自己是因记仇才杀害丁安一家外，拒不交代其它，也没有招供出岑旺。这也说明岑来德对岑旺是真的很有感情。

既然岑来德是个孝顺，有感情的人。他应该明白，自己痛下杀十七条人命后，会给岑旺带来多大的危险和麻烦。岑来德绝对不会因为丁安一句简单的羞辱，便记仇筹谋这么久，如此不计代价的去复仇。

既然事关身世，岑来德又非要杀丁安。贾赦便有了更大胆的推测。

岑旺长着一张刀条脸，岑来德是方脸，岑来德的生母是鹅蛋脸。而死去的丁安，却偏偏长了一张方脸。

贾赦立刻让黑猪再派人去丁安的老家调查，最好能问到和丁家老宅有过关联的一些老人。二十一年前，丁安还在家意气奋发读书的时候，可否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儿，是否有负于一名十七八岁的女子。这女子会弹琴作诗，身份不是大家闺秀，便是歌伶之类的。贾赦更偏向后者，因为前者几乎没有概率跑出来，更何况还是个怀着孕的情况下。

贾赦在邻家轩安排好这一切，回到御史台的时候，便看到有一拿着拂尘的老公公在他屋门口晃悠。

老公公一见贾赦，忙笑脸相迎，鞠躬自我介绍道：“杂家姓铁，慈安殿的人。”

“铁公公，失敬。”

慈安殿是太后的寝宫，太后的人怎么回来找自己？

贾赦疑惑之余，便在心下做了一些联想。

“皇上正陪着太后还有几位世家子一块儿，在御花园赏景。偶来兴致，作诗题字。这御史台也兼有记录皇帝太后言行的职责，这次便要劳烦贾大人带着属下，亲自走一趟。”

一般记录皇帝言行这种事儿，都是由御史台资历浅的文书们去做。铁公公忽然拿这个理由叫自己，显然是说明太后的召见另有目的，只是以此作为面上的借口罢了。

贾赦客气地请铁公公带路，他和梁乐云随后走。进了宫后，便渐渐和铁公公闲聊几句，说到这会儿在宫里的世家子之中谁才学好，铁公公不禁笑起来。

“太后娘娘还偷偷嘀咕呢，说今儿来的这些世家子都不行，都比不得三公主的才学。”

贾赦一听真有三公主，再不吭声了。到了御花园，果然见有三名年纪十七八遂左右的世家子，正凑在一起，在蹙着眉头，冥思苦想诗句。三公主和几名世家女则和世家子们保持距离的站着，也对着园子里盛开的芍药，琢磨赞美之词。

皇帝则和太后坐在凉亭内笑着闲聊。

此刻，太后打眼就瞧见了贾赦和梁乐云。梁乐云这孩子太后有印象，他父亲以前是礼部侍郎，小时候他母亲还曾带着他进过宫里，遂不禁感叹这孩子真长大了。

皇帝也点了点头。

待贾赦近身前来行礼，太后转而便仔细打量贾赦，模样周正，人长得清俊，的确不错。这从容淡定的气度，立刻把那些年轻的世家子给比下去了。

“他倒是显小呢，打眼瞧着，也就跟慕林差不多的年纪。”太后转头跟皇帝评论道。

皇帝笑着应承，又说贾赦是个人才，他很倚重。

太后听这话就更高兴了，还特意道：“那如此哀家便更放心了。”

贾赦正颔首立定，听到这话，心里那几分不好的预感又加重几分。这三公主可真能作妖，要是事情的发展真如他心底所猜测的那般。什么好男不跟女斗，都当屁放了，他以后对这女人绝不会手下留情。

贾赦身后的梁乐云，也觉得两位大主子对话的意味有点不对，他正拿着笔，身后还有小吏在研墨。梁乐云笔尖刚沾了墨汁，此刻也不知道改写还是不写。

贾赦微微侧头看他，“既然铁公公叫咱们来，记录圣人和太后的言行，你便要如实的每一句都记清楚。”

梁乐云点头，这便执笔飞快的记录起来。

皇帝和太后正打量贾赦这边，瞧见贾赦此刻竟然认真地吩咐属下干活，更乐了。

“的确如你所言，是个秉公办事的态度十分认真地好官儿。”太后道。

皇帝满意的打量一眼贾赦，转而压低声音，问太后什么态度。太后看一眼三公主，笑眯眯道：“还是要谨慎些，你没看《邻家秘闻》上写的那些事儿，女孩子选错了人就毁了一辈子了。她已经有过一次了，第二次更该慎重。”

皇帝点头，转头对身边的太监嘀咕两句。

太监当即去三公主那边传了话。三公主便笑着回到太后身边，搀着她的胳膊，端方温柔的诵出她刚刚做出的诗句。

梁乐云闻声，记录的笔顿了一下，然后哗哗写起来，下笔很有力，似乎有点兴奋。

贾赦无感，就当个透明人一般站在边上。偶尔会瞄两眼梁乐云的书法，就当是监督了。这孩子做事儿毛躁了些，但字写得还真不错。

“好了好了，哀家也累了，你们几个就散了吧。”太后把那几名世家子女都打发走了，便起身在三公主的搀扶下，从凉亭内走出来。

皇帝同行。

贾赦和梁乐云自要跟着。

太后刚说“累”了，这会子又表现的很有兴致，还往水榭处走，和皇帝聊一聊这御花园的景致哪一处今年有了变化。

说几句之后，太后和皇帝便换坐在了水榭处的凉亭内。然后打发三公主不要跟着他们，闲来无事去找贾赦对对诗，走一走。

梁乐云一听这话，握笔的手顿住了，为难的偷瞄贾赦一眼。

贾赦冷着脸的嘱咐：“记。”

梁乐云觉得贾赦一脸正气，反而有点内疚是不是自己多想了，垂首继续默默挥笔书写起来。

三公主随即就走过来了，引贾赦往东边的水榭去。这会儿梁乐云要记录皇帝言行，自然是不会跟过来了。

“皇祖母叫我和你对诗，你觉得如何？”三公住问贾赦。

“下官连现成的古诗都未必能背全了，更别说作诗，还请三公主放过下官一马。”贾赦说话的内容像是挺客气，但语调却不卑不亢地，根本不是求饶。

反正他没才学的事儿，满朝文武都知道，丢人早丢尽了，这会儿没什么可丢。

“猜出来了，你不会这个，是个无趣的人。”

贾赦沉默以对，就当做是回应了。

“不过便是你不会作诗，我也知道你是个很有才华之人，父皇很倚重你。”三公主忽然对贾赦笑道。

贾赦：“多谢三公主赞美。”

“我猜你心里也应该猜出来了，今天皇祖母和父皇忽然召你入宫的目的。”

贾赦缓慢转动眼眸，扫了一眼三公主，发现她脸上竟然露出了小女孩般娇羞的笑容。

三公主笑意绵绵地抓着水榭的栏杆，高兴的宣告：“皇祖母有意让我下嫁于你。”

贾赦愣了下，随即便眯起眼睛，很快的回应道：“知道了。”

第67章 第一狗仔

知道了？

三公主十分惊讶贾赦的反应，“你这是同意的意思？我也不和你矫情, 你若真愿意, 只怕皇祖母那边很快就会择日子定下来了。这之前, 估计还会劳烦你家老太太进宫走一趟，听说她老人家是个很慈祥的老人, 于情于理我都会好好敬她。”

三公主并没有太纠结贾赦是否同意，轻描淡写地跳了过去，开始提贾母了。贾母是贾赦的母亲, 对于百善孝为先的古代人来说, 谁到知道贾母该是贾赦最重要的家人。

贾赦身长如玉, 此时就冷着面站在水榭边儿，远望着后庭湖的景色, 对于三公主的话置若罔闻。

三公主和贾赦保持大概一丈的距离, 等了他一会儿, 斜眸瞧了他两眼, 见他面色没变化，也不表态, 便勾着嘴角冷笑起来。

“怎么, 你不愿意？”

“三公主巾帼英雄, 胆识过人。议亲一事, 令下官深感惶恐。”贾赦道。

三公主拿稀奇的眼神儿打量贾赦, 嗤笑不已，“哟，你还会虚与委蛇, 说起客套话来了。”

三公主挥一下手，示意那些跟随自己的宫人们再退远几步。

“这下你不用顾忌什么了，有什么话想说就说。再难听本宫也受着，但事先声明一点，本宫对你办事儿的能耐可是一直很欣赏。”三公主笑看贾赦，说得坦荡荡。

“既然是公主的命令，”贾赦稍微停顿了下。

三公主本以为贾赦会纠结在感情的事儿上，围绕着宋奚和她的问题质问、声讨。但接下来的贾赦的话却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豫州赈灾贪污一案，一直有个疑问令我很困惑。三公主是以何种目的从中惠利？”

三公主惊讶的看见贾赦一眼，大概是没想到贾赦竟然能怀疑到自己的身上。倘若贾赦知道了这件事和自己有些干系，宋奚那边岂不是也会知道。

三公主忙和贾赦解释：“你休要乱言诬陷人。本宫确实是从身边的嬷嬷口中偶然得知此事。当时我人在北元，我还没有把手伸这么长的能耐。我也不怕坦诚告诉你，我只是觉得此事可以利用，从中多说了两句话便罢了，其它的我什么都没沾。”

“三皇子？”贾赦紧盯着三公主的脸，不放过她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

三公主又愣了下，转而用犀利地目光回瞪贾赦，目光里多了一分凝重。“以前是我小看了你，你比我想象中更有多几分厉害。”

贾赦微微扯起嘴角，权算是礼貌性的微笑了。他转而淡淡转过目光，平视着前方。

三公主看他这副疏离自己的态度，料想他心里此刻对自己恐怕早已经深恶痛绝，恶心上她了。

三公主想到那个夜晚，宋奚就是用比这般还疏离冷漠的态度对待自己。

“婚事是皇祖母一力安排，我无权反对。”

三公主最后看一眼贾赦，便扬起首，从容端庄地往回走了。

贾赦等了会儿，看着三公主的背影，真弄不明白她这样破罐子破摔的目的是什么，就为招嫌？贾赦随即也跟着回去了。

太后和皇帝在亭中一直观察俩人的情况。太后远远瞧来人有说有笑的，觉得应该介意。

皇帝立刻把贾赦和梁乐云打发了回去。

太后一见人走了，就忍不住抓着三公主的胳膊，问她相看的怎么样。

三公主颔首故作害羞道：“他不会作诗。”

“是不会，贾赦跟那些只知道风花雪月的世家子可不一样，他是个干实务的人。朕见惯了那些诗词华丽扯东扯西的文人，却没一个比他顶用。才学上是差了点，但他还是会写文章的，而且见解独到，有理有据，很让人信服。”皇帝不吝夸赞道。

太后听着笑眯眯的点点头，“哀家觉得男人有点出息，知道心疼媳妇儿就行。”

太后看眼三公主的娇羞之态，心里意料她该是愿意这门亲事。太后遂打发了三公主，和皇帝一同往慈安殿去。

“不过那贾赦以前的名声可不怎么样，膝下儿女也全了，纵是一品大员，咱们丫头嫁过去，只怕是委屈了。”

皇帝：“要不还是从年轻的世家子之中选？不过，那些个都是没出息的。”

就眼下这些朝臣来说，皇帝看重的人中，可以娶妻的只有两人，一个是宋奚，一个是贾赦。宋奚是绝无可能了，便是宋奚不是三公主的国舅，皇帝也绝不可能让这样的权臣娶三公主。皇帝很清楚这丫头在北元国培养出了一些势力。而宋奚的才干和头脑有多强，皇帝也更加清楚。毕竟这俩孩子是他看着长起来的。

皇帝绝不会让宋家男人和皇室血脉有粘联。他给予宋家人的荣耀已经够多了，过满则溢。

贾赦却不同，他只是朝中新贵，根基不深，且从王子腾被他搬倒之后，他在朝里几乎是孤立无援的状态，只能选择一心效忠于他。这样的臣子虽然有能力，但还不算强大。皇帝倒是可以把三公主放心的交给他，不必担心日后会出什么事情。

其实皇帝倒是可以找个老实人，把三公主嫁过去。但他终究是不想让女儿在再嫁时受委屈。皇帝很清楚三公主的性子如何，她太好强高傲，眼里只看得见真正有才华的人。而贾赦的人品才干皇帝是十分认可的，所以他相信三公主也定然会看得上贾赦。

“不然这样如何，让三丫头的孩子另有爵位袭，侯爵如何？公主府和荣府分开，荣府该有的产业就给贾赦原来的子女分。”

太后一听这话，想想倒觉得也合适。

“三丫头有福气，难得皇帝总是对她这般殊待。”

“朕终究是对不住她母亲。”皇帝因想到李贵妃，微微蹙起眉头，便不愿再多想了，和太后商议这门亲事该早点定下才好。

“且先让司天监合八字，算算日子，回头再定。贾赦那里，你还是要多考察考察，这是要选女婿了，岢严一些最好。”

太后觉得而今民间找女婿都因受《邻家秘闻》的警示，来个三查五审。皇家嫁女自然更要慎重一些，如果选错了人，不能夫妻和鸣，便是公主出嫁也是没法子改了。

皇帝应承称是，孝顺的把太后送到慈安殿后，他便转路去春和殿瞧瞧皇后。皇后这两天害了风寒，今日才有些见好。

皇帝因此更为挂念她，便是国务再繁重，也定要日日前来探望。至于三公主的事儿，皇帝先前并没有和皇后说，也是怕她在病重操心费神儿。如今事情既然要定下来了，皇帝自要告知皇后同喜。

皇后听了皇帝的话后，脸上只是淡淡一笑，并没有表现太过高兴。

皇帝便问她的想法。

皇后：“臣妾只觉得有些突然。”

皇帝扶着皇后的胳膊，帮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也不算突然，太后着急张罗给她招驸马的事儿你也清楚，只是人选从世家子换成了贾赦。”

“非贾赦不可？”皇后见皇帝正看自己，尽量不表现出太吃惊的表情，解释道，“他这人年纪大了，还有儿女。而且三公主喜欢才德兼备英武些的男子，贾赦不合适。”

“但朕觉得贾赦很有才干，是个难得的怪才，可比那些只晓得吟诗作赋的无用文人，还有那些斗鸡走马的纨绔世家子强得多。”

皇后听皇帝还挺坚持，便不再辩驳，转而委婉地笑问他：“皇上怎么突然想起他来？”

“昨儿个太后忽然跟朕打听贾赦，朕便才多了心思往这边想。”

“太后又是因何想到他？”皇后追问。

“太后很想给三丫头找个可心的人儿，前段日子就特意嘱咐三丫头身边的齐嬷嬷，让她及时汇报她主子的想法。听说是昨日三丫头闻得贾赦把丁安等十七口的人命案给破了，就褒赞了他几句。”皇帝有时候有称呼三公主为“三丫头”的习惯。

皇帝接过宫女递来的药碗，自己用汤匙舀一些，放在嘴边试了试凉热，才送到皇后手里来。

皇后讪笑着接过，便将碗中的苦药一饮而尽，然后漱口，擦干嘴。

皇帝见她连喝药都这么干脆，没有其她后妃那些矫情柔弱可怜的劲儿，喝完了甚至连蜜饯都不吃，心里总觉得这样的皇后让人心疼。遂想到之前自己犯下的蠢事儿来，心里对皇后更愧疚，便抓着她的手不肯放了。

“既然人选已经定了，这婚事就不用着急，这孩子才回来没几天，先叫她陪我在宫里待几天。回头咱们只嘱咐荣府的老太太，叫她暂时不要给儿子议亲便是。亲事总归要慎重一些，先慢慢观察，好好看看那贾赦是否和她合得来。有时候俩人的人品都好，但若性子不和，凑在一起也没法好好过日子。一定要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了才行。”皇后轻声劝解皇帝道。

皇帝瞧着怀中人儿雍容娇美又有些孱弱的模样，心中不觉心疼，劝她喝了药就好生休息。

“你的话朕都听进去了，三公主的婚事朕一定会慎之又慎。烦劳你这些年对她的照顾，不是亲生却胜似亲生。说到底是，是朕负了你。”

“什么话，你是一国之君。”皇后咳嗽一声，身体立刻被皇帝用貂绒毯子裹上了。

皇帝扶着皇后躺在榻上，眼看着她睡了，方起身离开春和殿。

出了门，被一阵清风吹脸，皇帝打个激灵，心中多少有些怅惘。其实便是皇后不说，他心里也清楚，近些年他们的感情不如从前那般真切坦诚了。回想当初，他确做了许多伤她的心的事儿，也不怪她而今对自己再不会如当初那般交付真心。

……

贾赦随即被铁公公送出宫了，还被特意嘱咐，别忘了让他母亲明日递牌子进宫来拜见太后。

贾赦应承，告别了铁公公之后，便立刻打发猪毛去给宋奚通信。他有可能和三公主结婚这种事儿，宋奚该先知道。至于贾母那里，贾赦则要亲自己回府好好说明了。

贾赦不知道宋奚听到消息的反应如何，但贾母这里可是够剧烈的。贾母先是不太相信，瞪圆眼让贾赦说了两遍，然后就拍拍大腿说作孽，转而也坐不住了，掐着腰在屋中央来回徘徊。

好容易冷静下来之后，贾母看贾赦的目光就变得极其复杂。

“你什么想法？”贾母问。

贾赦情绪平静地看着贾母，“现在我的想法并不重要。”

贾母好容易展平的眉头，在听到这句话时顿然揪在一起，打了个结儿。

“你说得对，这是圣命，你的想法不重要。”贾母坐回去，拍拍腿，急道，“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怎么糊涂了。不是说三公主一直中意的人是宋奚么，而今怎么又要和你定亲。对了，这事儿是不是她自己撺掇得？”

“是。”贾赦肯定道。

贾赦虽然不知道三公主用了什么法子，让太后主动做主帮他们牵线。但贾赦从先前三公主和他谈话的言行表现上，已然总结得到了这个答案。嫁给他的主意，绝对是三公主自己做的谋划。

贾母听贾赦这样肯定，自然也深信不疑。她气得嘴都要歪了，“这女人得多恶毒，竟然为了拆散你和宋大人，非要嫁到你身边来。她这般作为，就不怕惹了宋大人的忌讳？”

“必定是有她自己的一套想法，倒不打紧，母亲明日尽管高高兴兴地去宫里应承便是。还要拜托您表现的热情开心一些，让人有种您是巴不得攀上这门富贵亲的感觉。”贾赦嘱咐道。

贾母一听贾赦这是有什么主意了，细问他何故。贾赦又不说，只说时机不成熟。贾母知道他办事素来可靠，既然他能做到心中有数，自己心里的气多少平了些。

“说实话，我做母亲的，自然是你希望你能想其他正常男人那样，能续弦，再给贾家添香火。但你若确准备了以后真不会再喜欢女人，那这位尊贵的公主咱们是万万不能娶进府里。本来有个公主儿媳，做婆婆的就累，再弄个有实权且另有目的来。只怕是她进咱们家门这天，我不出三日便得气死过去。”贾母连她最犯忌讳的“死”字都说出口了。

“母亲安心，公主也不是那么好娶的。”贾赦微微冲贾母鞠躬，劝她平心静气。别的不敢保证，不让这公主的进门的能耐他还是有的。退一步讲，便是他忍得下，宋奚那边也忍不下。

“好了，明日我自会好好处之，照你的话做，不会让你失望。你也别在我这耽搁，痛快去找那谁商量去。商量不完，就别回来。”贾母发愁地嘱咐道。

贾赦应承，从贾母处出来，叫人备马的工夫，就听人说宋奚的马车已经到荣府门口了。贾赦便直接出门，上了宋奚的马车。

宋奚一直端坐在马车内，面容冷漠，目光冷峻。直到看见贾赦的头伸进来了，他才眨了下眼睛，挪了下位置，让贾赦坐他坐过的地方，垫子会热乎一些。

宋奚侧首打量贾赦眼色，便拉着他的手问他感觉怎么样。

“没感觉。”贾赦淡淡道。

宋奚：“新鲜了。”

贾赦瞪他一眼，便抓着他的脖子，猛地亲他的唇一口。“这才是感觉，其它的不是。”

宋奚愣了下，带着暖意的笑容在他嘴角得意地荡漾起来，他抓着贾赦的手，和他十指交缠。

“别这样勾引我。”

宋奚隐忍眼中的炽热，面色转为肃穆。

“你母亲的态度如何？”

“她老人家除了偏心以外，其它的事情上都很明事理。”贾赦解释道。

宋奚笑：“若这般，你更要好好嘱咐她，明日进宫切不可妄言，说些令太后忌讳的话。”

“嘱咐过了。”贾赦道。

宋奚方吩咐车夫驱车回宋府。再次侧首，他欣赏地看贾赦，赞自己眼光好，竟然能在人海中挑选中贾赦这么聪明的人为伴，很多事情他们都能想到一起。

贾赦却觉得他的感叹无聊，“我要是蠢了，你一开始根本就会看上我。”

宋奚想了下，“你要是蠢了，会在《邻家秘闻》上写我么？若不写，便没有后来的相遇。但如果现在你变蠢了，我定舍不得你，养着宠着玩儿。”

前面的话还挺正经，到最后一句，让贾赦听着不顺耳了，直接对宋奚瞪眼，“什么叫养着宠着玩儿，你当我什么？”

“养你一辈子，宠你一辈子，陪你玩一辈子。”

宋奚一句一顿道，看贾赦的目光也越来越深情。

贾赦哆嗦了下，双手抓了抓自己的胳膊。“好冷啊。”

宋奚见他不是趣儿，冷哼一声。

贾赦转头便伸手解他的衣服。

宋奚愣愣地看他，“你要干什么？”

“冷啊，你有责任让我热起来。”

贾赦一边脱，一边主动吻上了宋奚的唇，就在宋奚激烈回应，把他压在身下的时候，贾赦笑着嘱咐他一定要好好珍惜这次机会。

“说不定以后你干得就不会是贾御史了，是贾驸马。”

“胡闹。”

宋奚狠狠压住贾赦的唇，直接大力撕扯开了他的袍子……

宋府的车夫最近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儿，只要是贾大人进了他们家老爷的马车，这马车就特别难驾，容易晃。也不知道是车底轴不稳，还是贾大人太重的缘故才让马车失衡。

因为老爷鲜少和外人共乘一辆马车，特别是换了新马车后，老爷的车就只有贾大人一人坐过。

车到了宋府后，车夫目送贾大人和老爷进府。

车夫怎么看贾大人的身材，怎么都觉得身姿绰绰，和他们老爷一样，修长好看的过分，根本不可能过重。

那就只能是马车的问题了。

车夫生怕下次驾车的时候，车忽然散架了。他便忙拉住恒书，第二次跟他提这事儿，觉得有必要换一辆新马车。

“这车越来越不安全了，这么结实的料子，谁知道车厢里一坐两个人的时候，就晃得特别厉害。我检查过，看不出什么问题，有可能是底轴木料有问题，一旦是中空呢？”

恒书白一眼车夫，让他闭嘴，且不同意换车。

“那要是以后驾车的时候出了事情，你可不要怪我没提醒你。老爷追究起来，责任可不在我身上。”车夫忍不住抱怨道。

“放心，老爷不会追究。以后闭嘴少说话，好好驾车，有重赏。”恒书道。

车夫立刻捂嘴，严肃的对恒书点头，谁跟钱有仇。

恒书扔了一两银子给他，方转身匆匆进府。

……

“贪污案一事，三公主只是知情利用，该就是为了驱走三皇子。”贾赦沐浴更衣完毕，边擦自己的头发，边对宋奚道。

宋奚问：“你试探她了？”

“嗯。”贾赦在铜镜前坐了下来。

宋奚便把木梳从他手上夺下来，自己亲自上手给贾赦梳。一下下很温柔，还懂抓着贾赦的发根再梳理发梢，避免弄痛他。

“手法娴熟，以前做过？”贾赦评判。

宋奚看眼铜镜里的贾赦，轻笑，“我也有头发，看人家梳多了，自然学到一些。君夫不是个笨人。”

君夫？贾赦看着镜子里认真给他梳头的宋奚，禁不住笑起来。

“假官银案子你查的怎么样了？”宋奚问。

“三公主不动，便抓不到证据。”

宋奚：“你指停在公主府里的那些马车？”

贾赦抬眼，和铜镜里的宋奚对视，“那天你装睡，听到了？”

“之前是睡着了，不过我觉轻，有点声音就会听到。”宋奚给贾赦梳完头，附身亲了贾赦脖颈一口。

“醒了不睁眼，叫了不回应，就是偷听人讲话，不是个好习惯。”贾赦叹道。

宋奚笑，“我赔罪，那今晚你做主。”

“这晚先留着，等事情解决了，我兴致好，再好好收拾你。”贾赦像是对待孩子一般，点了下宋奚的鼻子，然后就在罗汉榻上，翻看属下们刚刚送来的消息。

……

次日。

贾母换了诰命服，赶早进宫，候命面见太后。

太后倒是重视贾母，没有让她多等，立刻就见了。皇后因听说这件事儿，也特意赶来，和太后一起把关。

贾母还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的和太后皇后相处，她以往见得时候，也是各世家贵妇一块儿在年后拜谒谢恩的时候，都是远远看的。太后年纪和她差不多，老太太了，倒不觉得什么。皇后是真真漂亮，以前远看，还以为她妆容好，而今近瞧，方知‘天生丽质难自弃’就是说这样的女子。

贾母的心里是有几分紧张，不过见太后性子温和，皇后也说说笑笑。便也放松了些许，就和她平常表现的一般。贾母一直谨记着贾赦的忠告，但凡太后明里暗里试探的时候，她都一致热情地表态，愿意接受太后做主的安排。

不然呢？她就是哭着喊着不愿意，除了讨嫌得罪人之外，也不能左右太后的决定。反正都得认，她就装作高高兴兴的认。

“你放心，我们也不会亏待他原来的长子。”太后遂把他之前和皇帝议定给加爵的事儿讲给了贾母，以及荣府产业和公主府作区分的问题。

贾母忙表示同意，还说就算是产业都留给公主的孩子，她们也愿意。

太后闻言笑容轻了几分，面容不做表。

待贾母去了后，皇后见太后似有些不甚满意，便叹道：“我怎的觉得这老太太是个见利忘亲的人，这样的妇人教出来的儿子会是个好的？”

太后蹙起眉头来。

这时身边人忙拿各种例子说明也未必如此。

皇后便笑：“许是我多虑了，该打！说些有的没的，扰了您的好心情。”

“不，你说的在理。”

太后终究是心里计较，叫人再去详查试探贾赦一番才好。

皇后见状方安了些心，笑着告辞了。

贾母离宫后，立刻派人去邻家轩给贾赦捎信儿。

贾赦今日休沐，就在邻家轩处理消息。他得了贾母的消息同时，去丁安老家调查的那拨人也回来了。

原来丁安中举之后，有一段时间在老家侯缺。他便时常邀请了一些和他同样情况的文人朋友聚会。丁安和朋友们一块相聚的时候，必定会招一些歌伶舞姬来助兴。

丁家是当地的老乡绅，家底儿传了七八代了，十分深厚。丁安年少轻狂，书读得也算争气，加之应酬交友也算是个好爱好，家人也就随着他挥霍银子。

后来丁安觉得每次招揽嫌麻烦，干脆就买了几个回来，可随叫随到。其中有个叫李梦兰的姑娘，刚满十六岁，皮肤娇嫩如雪，人娇媚如刚刚要绽放的花骨朵一般。丁安贪恋其容貌琴艺，待她与别个不同，不久便将她纳为小妾，日日与其欢好。

如此持续大半年后，有一次丁安再次宴请朋友，那些朋友嫌弃丁安的歌伶们太不新鲜了。丁安便把李梦兰请了来，让她为大家弹奏一曲助兴。友人中有个姓西门的人，一眼就瞧上了李梦兰，对其不吝赞美。

事后，西门还送了丁安两样玉器，以感谢他让自己得见这样美好的妙人儿。

丁安一向重朋友义气，而且他与西门的关系比他人还更好几分。当下就做了取舍，愿意把李梦兰让给西门。

李梦兰当时已经怀有两个多月的身孕，自然是不愿意如此，百般哭啼哀求丁安留下她。丁安却不顾这些，只当朋友义气大过天，硬是把李梦兰送到了西门的府上。

西门中意李梦兰许久，自然待她不薄。但李梦兰却是不肯，竟要以死明志。西门在拦下李梦兰之后，见李梦兰仍是痴心不改，一气之下，便将李梦兰打发出府，由她去了。李梦兰便回到丁府，恳求丁安收留自己。然而丁安却觉得收留李梦兰，定会让他和西门之间的友情出了间隙，遂断然不留她。

李梦兰哭着跪在丁家门前哀求整整两天，最后饿昏了，只是被丁家的家丁丢出城外，并未得到半点怜悯。

“……之后的事儿，便无处可查了。从时间上来看，推测应该是岑旺赶车进城办事儿路过，看到了李梦兰，便把她救了，最终收留回村里。”

“难得这女子有情有义，奈何却偏偏遇见了薄情郎。她又是个死心眼不知道变通的，到底是想不开，送了性命。”

方正路惋惜不已，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只恨不得这件事就发生在自己的眼前，他能好好晃一晃那李梦兰的脑袋，让她清醒一下，让她明白丁安那样的男人不值当她如此错付性命。

黑猪也惋惜叹了几声，转而看贾赦冷着一张面，一声不吭，便禁不住问老爷作何感想。

贾赦只面色凝重的说了一句，“妾通买卖。”

众人闻得此言，都安静下来。

妾通买卖。

这是现状，合情合法。

便是李梦兰怀孕了，他也只不过是丁安随手买来的妾。便是有句话叫“虎毒不食子”，丁安就是看轻她肚子里的孩子，不在乎，仍可以把这个侍妾当个玩意儿一般送出去。

虽是合情合法了，却叫人不禁觉得泯灭人性。

想来岑旺在救助李梦兰之后，听到了她的那些遭遇，也该是十分愤慨的，最终把这份儿仇恨加在了岑来德身上。一个知道自己还未出生，便被亲生父亲厌弃的孩子，怎可能会好好地成长。只怕这些年来，岑来德活着的目的就是为了找丁安报仇。

“难不得他把丁安的女人孩子也都杀了，是出于嫉妒？或者是见她们就想到自己的出身，受刺激？”方正路叹息不已。

万福这时候来道：“京畿府来人了，说岑来德还是那些供词，不曾改过。”

贾赦料到从那孩子身上审不出什么来。

贾赦当日瞧他那副冷漠的样儿，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感觉，贾赦便知道这孩子是彻底坏了的，很难改好。而今便是有机会改好也没用，十七条人命在他身上，其结果必定是要斩首示众。

贾赦让方正路把打听来的李梦兰遭遇的这些消息，都如实誊写下来，按照时间顺序整理，准备在新一期《邻家秘闻》上刊登。

死亡和悲剧的背后的故事，总是能引发人深思。

一辆囚车从京畿府内驶出。

囚车前面挂了一个木牌，上面竖着写着四个大字，“北元探子”。

囚车一在京城最热闹的同泰街游走的时候，众百姓们之中就有眼尖得认出这人就是那个做盗版《邻家秘闻》的胡老三。

贾赦推开窗，看着楼下界面的热闹，瞄了一眼那囚车前面的字，轻笑一声，回身就嘱咐鬼三，从现在开始一定要盯紧公主府。

街上围观的百姓们都沸腾了。纷纷热闹的议论着，原来胡老三是竟然不是大周人，是北元的探子。

“怪不得会干出这么龌龊的事儿，原来不是我们大周的人！”

“打打打！就该把他往死里打！”

“不许暴力！”

“那我回家取粪汤去，攒了十多天了，小蛆蛆们都长得肥肥大大。”

众人一听“小蛆蛆”，身体不禁恶寒一下，随即就兴奋地附和让他们快去拿。

胡老三这一遭儿游街，兜回来许多脏臭之物。衙门的人早已经习惯了，在囚车回大牢前，最后停在护城河边上，打几桶水冲一冲囚车。

很快，胡老三游街的消息传进了宫里，入了三公主的耳。

三公主正在气定神闲的抚琴，本来听到胡老三游街的话她依然淡定。但后来齐嬷嬷补充说胡老三的囚车前挂着“北元探子”的牌子，三公皇族手指顿时就抓断了琴弦。

“胡老三的招供了？”三公主站起身，生气的看着齐嬷嬷，“他怎么会！”

“奴婢发誓，他绝对是最可靠的人选。只是他而今被京畿府秘密关押这么久，也不知道受到了什么折磨，确实有可能扛不住。”齐嬷嬷蹙眉颔首，满含歉意地心虚道。

“为何不趁早救他！便是救不了，灭口也罢。”

“奴婢早就派人去营救，奈何京畿府大牢看守实在严密，好容易的打通关系，却被告知胡老三根本就没有被关押在京畿府大牢内。至于他到底被关在了哪儿，没人知晓。”齐嬷嬷为难道。

三公主眯起眼睛，凑近齐嬷嬷，“你是说胡老三从一开始的身份，就被人怀疑了？”

齐嬷嬷愣了下。

“特殊关押，便就是这个意思。”

三公主从没有担心胡老三那边，更没想到他身上会出纰漏。胡老三什么水平，三公主心里很有数。他若不是个誓死效忠，守口如瓶，且办事响快的人。三公主当年也不会派他在京城蛰伏。

让三公主更加没想到的，是宋奚竟然会对一个市井流氓入眼。她所了解的宋奚，从来是目无下尘，一般的朝廷官员都不会入他的眼，更不要说胡老三仅仅是一名市井里做盗版书的混混。

这样的污浊之人哪值得他宋奚入眼观察？而且是从一开始就能准确的判断出胡老三就是北元人！

第68章 第一狗仔

接着又有人来报，他们趁乱往囚车上撒了胡怀香。胡老三得了暗示后, 高喊了三声“我心向明月”。

明月是三公主嫁到北元后, 北元王爷遵从大周习俗, 给她在闺房里起的字。

三公主明白，胡老三这是在跟她表忠心, 告诉她他并没有背叛自己。

三公主的心悄悄安定了一些，至少胡老三没有把更多的事儿暴露出去。但一想到胡老三被京畿府发现是北元人，她心里就又闹腾起来。

宋奚已经知道豫州赈灾案她掺了一脚, 京城里又冒出了北元人。

这么巧合的事, 以他敏慧的性子, 不可能不怀疑。

再加上贾赦的事儿，他心里会不会已经开始厌恶她了？

三公主越想越觉得如此, 心像被利刃一刀一刀切开, 疼得鲜血淋漓, 但依旧会为着一份仅存的希望狂烈地跳动着。

这回又来人, 对齐嬷嬷附耳一番。

齐嬷嬷点头，便就打发那人离开。

“十一皇子那边也得了消息, 劝您银子暂时不要动, 等过了风声再说。”齐嬷嬷道。

三公主默不作声。如果这样的境况换成是他, 会如何处置？他那么聪明, 应该会有很多种其它办法可以解决。但自己却遇到点问题便就躲了, 岂非被他看不起。

齐嬷嬷见三公主有较劲不服气的样儿，真怕三公主一时头脑发晕，做出冲动不可挽回的决定。

“公主, 这时候咱们一定要稳住。您别怪老奴多嘴，您既然仰慕那个人，又为何任由太后张罗您和贾大人的亲事。这男女情爱之事，可开不起玩笑，更何况你们当初还一再错过。”

三公主冷笑一声，转身间面色变得淡然了。她稳稳地坐下来，优雅的端着茶杯吹了吹热茶。

齐嬷嬷看三公主这般，反而更替她着急。

“大路走不通，走小路，正道走不通，走歪道。人要学会变通，才会适者生存。”

三公主看眼齐嬷嬷，茶水还有些烫嘴，但她还是毫不含糊的一口饮尽了。

齐嬷嬷从宫女手中接了新一碗茶，给三公主奉上去。

“想法子把江洪榧杀害王子腾和前任大理寺卿的事儿抖出去。本宫没做过的事，就是没做过，谁都不许冤枉。”

三公主随手推掉了桌上刚刚替换的茶杯，伴随着碎瓷的声音，眼角凝结一片冰冷。

……

黄昏前，城南秘闻轩收到了一个非常具体的爆料信。信上详细的阐明了江洪榧是谋杀王子腾大理寺卿的幕后真凶。江洪榧贵为太保多年，曾经又担任很多次科举的主考，可谓桃李满天下，朝廷有近几百数的官员都是他的门生。故他动用点人情关系，把这俩人在牢内灭口了也很容易。

贾赦看了爆料的密信，便让鬼三负责查实。信中所言很有道理，江洪榧为保晚节，一时动心思杀人灭口也属情理中。

同时，贾赦也很清楚，利用整件事来做文章的三公主也不是什么好鸟。她以为她找人给《邻家秘闻》爆料，把所有证据都指向了江洪榧，她就能在宋奚眼里摆脱嫌疑？可笑了，便是宋奚真傻了，信了这些，他也不会让宋奚以为她无辜。

既然三公主早把他当成情敌来对付，那贾赦也不会生生受着，由着她作妖。

傍晚的时候，贾赦在邻家轩等来了宋奚，便跟他讲了爆料信的事；还有三公主之前在宫里和他谈话时，表现出很怕宋奚误会她掺和赈灾贪污案的事。

“总之三公主是利用江洪榧杀人这件事做了要挟，逼得江洪榧在死前举荐左志秋和贾雨村，从而拉三皇子下水。你之前说过十一皇子找过江洪榧死，便很可能是她二人合谋什么。事情一旦跟皇子有关系，最后会发展成什么样，你该懂。”

宋奚含笑凝视着贾赦，乖乖点了点，表示他都知道了，也明白贾赦的意思。

贾赦怔了下，忽然觉得自己废话多说，宋奚明显早就明白这些。果然是色令智昏，他快没脑子了。贾赦转头端碗茶，好好喝了两口，找回自己的理智。

“你让我把胡老三拉出来遛一遛，她便立刻有了动作，看来是忍不住了。”宋奚看贾赦喝了第二碗茶，疑惑问他，“你很渴？”

“嗯，”贾赦含糊应一声。

“有你的那个消息，处理她倒也不难。”宋奚随口叹一句。

贾赦转而瞪宋奚：“你还等什么。”

宋奚愣了下，嘴角的笑意加重，“你的意思，我可以插手？”

“三公主喜欢谁？因此找了谁的麻烦？这就是你的事，就该你插手。该你承担起责任的时候到了，我干嘛要多管闲事。”

贾赦无辜的耸耸肩，摊了下手。他只对反应民生、人性等等的新闻感兴趣，皇权斗争之类的东西实不在他涉猎范围内。而且这事儿再不尽快解决，他可真要成驸马了。

宋奚觉得贾赦推脱事情的样子特别可爱，但可爱这词儿他说不出口，怕会被贾赦计较，然后‘报复’冷待他，遂只在心里默默欣赏想一下就好。宋奚趁机拉着贾赦的手，要他好好给鼓励自己，他也好有动力干活。

贾赦偏偏不如他的愿，“有种你不插手，眼看着我娶三公主就是了。其实想想，多个公主媳妇儿做摆设，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儿。”

贾赦说着托着下巴，就挑眉一笑，好似对他和三公主婚后的生活还挺憧憬。

宋奚冷冷看贾赦一眼，起身便走。

贾赦：“去哪儿？”

“安排完就回来。”

宋奚急得连头都不回，撂下话身影就消失了。

真不禁逗。

贾赦望着宋奚消失的方向，觉得好笑不已。有人就是贱骨头，好好商量不行，就得来点刺激的。

方正路随即敲门来了，柳湘莲紧随其后。

方正路把他写好的稿子交给贾赦，请他过目。

贾赦大概扫了两眼，基本上跟他要求的一致，转而又看了看柳湘莲试写的稿子。

这段日子柳湘莲一直跟着方正路学怎么写稿，而今已经进本掌握要领。所以这次在写稿的时候，方正路便让柳湘莲试着和他一起写，各自写各自的，然后请贾赦评判。

柳湘莲一直紧张盯着贾赦的嘴，等着他的评价。

贾赦也是大概扫了几眼，就拿着朱砂笔在一些比如“十恶不赦”、“丧心病狂”等之类的词儿上圈画出来。

“这些都是你主观的臆断评价，不要代入文章描述里。”

柳湘莲忙分辩道：“可是岑来德的所作所为令人发指，是有目共睹的事儿，他——”

“他的作为是好是坏，你把事实写清楚了，世人自有评判。且不管你的评判是对是错，切勿把一己的想法灌输在文章里，以后尽量不要用这种表达个人感情的用词。”贾赦口气严厉地对他道。

柳湘莲低垂着眉毛，点了点头，但表情里还是有点疑惑不服气。

贾赦眯起眼睛：“切忌养成随意用己意评断他人的习惯，人非圣贤孰，都难免会犯错。这样做的目的，便可以避免著者在情感上误判时，还可保证新闻的公正客观。岑来德便再十恶不赦，也不需要由你的嘴说出口，你只需要阐述事实，讲明案件情况，凶手实实在在都做了些什么即可。”

柳湘莲顿然打个激灵，醒悟过来。他以前爱看《邻家秘闻》，不就是为了这个原因？他起初跟着方正路要做新闻的初心，也是秉承着要公正公义去的。而今就因为对于岑来德所作所为太气愤，就不去遵守做新闻的规矩，实该受骂挨教训。

柳湘莲打自己一巴掌，忙跟贾赦赔错，表示自己一定会谨记，以后多加注意。

贾赦面色转为平和，微微笑了下，然后指着文章上的多数段落都写得都非常好，告知柳湘莲只需要把这个最大的毛病改了便好。

柳湘莲笑嘻嘻应承，忙表示态度，然后便拿着自己的文章下去，重新修改。

方正路看眼自己所写的文章，问贾赦的意思。

“直接印刷便可，倒辛苦你了。”贾赦道。

方正路忙道不敢，他的命都是赦老爷救的，这点活计算什么，该感恩的是他才对。

贾赦离开邻家轩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邻家轩大堂内还有许多秉烛夜读的考生。今春的科举快接近尾声了，剩最后一步关键的殿试。所以当下这些考生都卯足了劲儿，准备在面圣的时候一展文采。几乎个个都盼着自己能如当年宋奚那般文采出众，力压众人。

因为宋奚是主考，考生们听说宋大人时常光顾邻家轩，便都来蹭喜气。就好像在这里学习，他们个个都可拿状元及第一般。

贾赦的马车从从邻家轩前头驶过的时候，看着屋子里灯火通明，考生们埋首苦读，贾赦便也被这样的治学氛围感染了。想起最近因为办案，再有因三公主的事儿骚扰，他竟有一段日子没有好好看书了。

贾赦回了荣府，用饭后，便想好好歇着，瞧瞧书，却未逃过贾母的召唤。跑去又安慰贾母一通，回来又见了贾琏。

贾琏明日就要去内务省正式当值了，特来聆听教诲。

“话不用多说，你听了便好，听不进说多少次也没用。回去早些歇息，养足精神。”

贾赦嘱咐两句，就打发了贾琏，这才得闲卧在榻上，悠闲地翻书看。看得累了，便直接合眼睡了，倒睡得好，一觉到天亮。

晨起更衣时，便有方正路打发来的人递信。

“昨晚在秘闻轩收到的，房掌柜连夜看了后，便觉得这事儿不可耽搁，就送了过来。”猪毛边把信送到贾赦手上，边解释道。

信封是空的，什么都没写。一般举报信都如此，贾赦也不觉得如何，直接取出信纸，一手甩开，先懒懒地扫了眼内容，转而用两手拿着仔细看了看。

猪毛见老爷面色有变，忙问是不是什么大事。

贾赦嗤笑：“这个贾雨村，无聊。”

豫州赈灾贪污一案，受牵连入狱的人只有左志秋。贾雨村因为没有参与当年的事儿，遂只是被撤了官职，恢复他以前的状态，沦为平头百姓。

贾赦这段日子也没工夫管他一个被贬黜的小人物如何。没想到贾雨村却不安分，非要拉一下自己的存在感，竟在秘闻轩举报自己贪污。至于内容，大概跟当初梁乐云参他的情况差不多，无非是说他诓人孤本，借机以公谋私，假仁假义。

虽然信上的笔迹难看，乍看之下不像是出贾雨村之手，但就凭信内容里的一些习惯性用词，还有描述问题的角度，贾赦便可立刻判断出处来自贾雨村。

贾雨村的字本来漂亮得很，想来这信上的字是他为了掩藏身份，出自左手。

猪毛：“老爷，要不要小的派人收拾他一顿？”

“行得正坐得端，理他干作甚。你要真带人教训他，就有真把柄了。”

贾赦没心情去关注一只秋后的蚂蚱如何蹦跶，把信丢给猪毛，便大迈步出门上朝去了。

大朝之后，皇帝特意留下了贾赦。倒也有乌丞相和几位大学士要继续和皇帝商议国事。贾赦便在一旁边听边候。

皇帝也着急，草草把这些国之重臣打发了，就召来司天监，问了贾赦的八字。

贾赦报了之后，便随着兴致高昂的皇帝去御花园。贾赦便顺便把他收到江洪榧谋杀王子腾和前大理寺卿的告密信说了。

“哦，这是什么人提供的消息？知道的这样具体？”皇帝感兴趣问。

贾赦摇头，“为得到更多消息，秘闻轩只接匿名举报，并不会追究报信者的身份。”

“有利有弊，不过若非如此，只怕那人也不会将此事告知，”皇帝点了点头，还算是认同这种匿名报消息的方式，“那江洪榧的事儿你可查实了？”

“正在确认，但结果应该差不了。臣也把京畿府和刑部与江洪榧有过渊源的名单列出来了，会逐一排查，确定帮凶。”

“好，”皇帝赞许看一眼贾赦，“等有了结果报上来。今日便不谈公事了，讲讲别的，开心的。”

贾赦微微颔首。

皇帝顿住脚，便笑问他：“你跟朕说实话，你对三公主的心意如何？喜欢还是不喜欢？”

贾赦立刻回道：“很难讲。”

皇帝没想到贾赦竟然一口回绝自己，立刻不悦的蹙起眉头来。不过好在他听贾赦回绝地不算彻底，皇帝没有立刻恼怒，追问贾赦到底是什么意思。

“臣不想欺君隐瞒，臣与三公主只有一面之缘，话不过几句，若真说因此一次会面，便情根深种，臣实在撒不出这样的谎言。”贾赦顿了下，接着道，“臣的中意，从不会是浅显的喜欢，一旦心悦，必定愈久弥新。”

皇帝愣了下，面色随即转怒为喜，哈哈大笑起来，一边拍着贾赦的肩膀，一边直叹好。

“既然如此，朕回头让你多跟三公主相处相处。”

贾赦微微冲皇帝颔首，就算是敷衍回应了。

皇帝带着贾赦在御花园走了走，还兴致高昂的特意为他介绍几处有特点的景色，嘱咐贾赦以后娶了公主以后，也会常来这里走动了，先熟悉熟悉路也好。

皇帝到底是国事繁忙，没多久贾赦就被打发了。

出了宫城，贾赦便眉头紧蹙，露出一脸厌恶。

皇帝刚刚嘴上说要是问他的意思，实则他稍微拒绝一下，皇帝便愤怒不爽，可见他心里已经认定这门亲事，皇家嫁女根本由不得他说不。这就是封建帝王，就算再开明也有不讲理的时候。

贾赦不爽，皇帝倒是高兴。他处理完国政，便特意去见了皇后，还把贾赦对他说的话学给皇后听。

“你瞧瞧朕看中的人，多踏实，多实在。当时若换个女人听贾爱卿的话，一准儿会动心。”

“是挺好。”皇后笑了下，倒也为宋奚高兴。

皇后从察觉到宋奚和贾赦在一起后，有担心过宋奚，毕竟那贾赦从前的名声并不好。而今凭她近一年来打听到的消息，还有从皇帝口里侧面听到的称赞话，倒让她渐渐觉得贾赦和她弟弟很相衬。

他们有类似的性情，但贾赦更有血有肉一些，让她的幼弟终于活得更像人一些，有七情六欲。

这世上若真有一人能把宋奚捂热了，估计也就只有贾赦了。

眼下看皇帝热情张罗三公主和贾赦这门亲事，皇后便有些后悔自己当初存私心。为了给十五皇子多拉拢人脉，她纵容了三公主对宋奚的情愫。而今想想，是她太贪心了，也不怪宋奚那天警告自己。

皇后因想到从那天起，她一直没见宋奚，便问皇帝请示，打发十五皇子代自己出宫去瞧宋奚。

“你想见他召他入宫便是，朕早说了，朕不介意你们姐弟相见，怎的还如此忌讳。”

皇帝还以为皇后是为了顾念“后妃不得与外臣来往”的规矩，为皇后的善解人意心疼了一把，抱着她便不肯撒手了，轻轻亲吻她的唇。然后便在她耳边温柔的呢喃着，和她打商量，再生个皇子出来。

从三皇子令皇帝失望之后，皇帝便缅怀其太子，感慨皇家子嗣太少。

皇后却不肯，巧言劝说皇帝去别的妃子那里歇息了。

宫嬷嬷不解：“娘娘为何要把皇上拱手让给其她妃子？”

“本宫年纪大了。”皇后苦笑叹一声，她不想为再生一子而冒性命风险。她若早早走了，十五皇子无人依靠，只怕早晚也会步太子的后尘。

宫嬷嬷眼珠子一转，立刻明白自家娘娘话里的意思，心中不禁为皇后叫苦。世人都说皇后风光，母仪天下，可谁知这荣耀背后的心酸。

是夜，秘闻轩又收到了贾雨村的举报信。

再一晚，还是如此。

接着又连了三天，依旧是每晚一封。

内容基本一样，但控诉的语气却越来越愤怒。

贾赦依旧是一笑置之，不予理会。

马上又到了月中，《邻家秘闻》第十二期要发出了。

四月天暖，十五这日天还未亮，海纳百川书肆门口便排起了长队。

虽然门没开，却有海纳百川的小厮捧着一盒东西出来，趁机和大家叫卖。

“新式笔，瞧一瞧，看一看，随看随画，免除沾墨麻烦。”小厮一边喊，一边削了铅笔，在宣纸上画了只猪演示给大家看。

有文人觉得好，问了价钱，两文钱一个，竟然一点都不贵，立刻购入。其他人也纷纷喊着小厮，他们也要。不一会儿，一盒子五百个铅笔就销售一空。小厮还是不停地忙着，给他们演示怎么削铅笔。

这铅笔价格便宜亲民，还多亏宋奚的功劳。

宋奚那天见着贾赦用的笔好，随口吩咐身边人说要一捆。恒书也不知道他们老爷说的一捆有多粗，干脆就尽可能的多要。宋奚名下的几家铺子掌柜一听说是老爷的吩咐，就在墨云轩的成品基础上，卯足劲儿研究。

宋家产业多，地多山多，有几处山地出石墨矿。专门负责打理山地产业的管事，便把自家出产的廉价石墨矿提供过来，把石墨研磨成粉后，再与黏土混合，经由手艺人来灌入木管中，批量制成了铅笔。

后来一算，这东西成本不高，一个就一文钱。掌柜的便有推广此物的打算，告知了恒书，恒书又问了宋奚。宋奚只把把这事儿让给了贾赦，而今他的就是贾赦的。

于是便有了当下便宜的铅笔，普及到了市面上了。

方正路见销量好，就打发人去通知恒书，以后可以更大量的生产。铅笔虽然便宜，但这东西消耗大，将来销量好了，指不定会比《邻家秘闻》还挣钱。

卯正，海纳百川开门了。

众人看见柜台上摆的高高的新一期《邻家秘闻》，都兴奋起来，往前拥挤。海纳百川的小厮虽一直监督大家排队，仍是一个个恨不得把前头的人扑倒，直接飞上前去。

发售很快，在近半个时辰的工夫，队伍基本就消失了。转而换成拿到书的文人们，在楼上楼下聚着，照例有兴致的对新一期书里的内容品评。

“一人杀死十七人，比不过王子腾那次人多，却也十分残忍。”

“可这个岑来德身世也可怜，若非他亲爹跟畜生一般，他也不至于如此。”

“但妾通买卖啊，这是在哪儿都能说得通的道理。”

“就是，下贱女人肚子里的孩子，生出来也没多大用。”

“你这话就不对了，虎毒还不食子呢，身份卑贱的女人也是女人。不想要孩子，你当初别干生娃那档子事儿啊！”

“男人睡个歌姬有什么大不了的，你问问在场的这些人，有几个没睡过？”前者不服气的反呛道。

“睡便睡了，但又有几个像丁安那样，把自己的亲生骨肉随意往外丢的！你是么，你是我就揍你！”后者气得面色赤红，作势就要挥拳。

俩人谁都不服气，唇枪舌战一番后，便互相人身攻击，真扯着脖领子打起来。

大家有看热闹的，有劝架的，结果人越多越吵起来。自然分成两拨，各执己见，吵得沸沸扬扬。

海纳百川的名义掌柜青山见状，敲了敲锣，警告大家：“安静看书，和平讨论！大家都是斯文人，切莫做出有辱斯文之事。任何人都不可在此处斗嘴打架，否则休怪小的不客气，请各位出去说话。倘若不服，滋事严重者，我们会酌情将其名字写在黑名单上，供人观瞻。”

青山说罢，便让小厮出示早准备好的板子，板子上面贴着一张雪白的宣纸，纸最上中央处有正楷写着“黑名单”三字。

众人见状都老实了。

两名互相打架的也被拉开，不过到底是那个说话出格，认为歌姬的孩子死不死无所谓的人，被大部分用异样的目光排挤。最后那人也没脸再呆着，硬挺了会儿，才装模作样的离开。

今春考生宋义也在其中，他便是当初吹嘘和宋奚是同宗那位，后来有次胆子问宋奚问题，得到了回应，故在文人中的名声也响亮了。

大家便打趣儿他，要不要这次就此事也问一问宋奚。宋义但笑不语。

大家便更起哄，让他好歹猜一下，这事儿要换做宋大人的话，会怎么评价。

“宋大人的想法，哪是我这等人能揣度的，你们也别瞎起哄了，马上就殿试，还在这瞎凑热闹。我得去邻家轩读书去了，不理你们。”宋义又不是傻子，每次都被这些人撺掇说宋奚，他怕自己说多了，真惹得什么话柄，得罪了宋大人。

大家却不由宋义躲，让他猜一猜，随口说说而已，也不会怎么样。

宋义仔细想了想，便道：“许会说‘生而不养，不仁不义’？”

大家一听愣了下，纷纷称赞话。

“宋大人早说过‘不论高低贵贱，不可使无罪者屈死’的话，他必定是不会赞扬丁安抛弃怀孕小妾的作为。”

“那是自然，你们可能都不知道，我有个亲戚就在宋府当差。我听说宋大人的儿子就是个丫鬟生的庶子，当初被他大哥轻视如草芥般，他给接过来了，认作自己的儿子，一直十分重视。”

众考生一听这话，纷纷觉得在理，都附和起宋义的话来。理由很简单，春闱的主考是宋奚，主考官的想法就是他们的想法。

海纳百川里的众文人们，这次难得被一句话说服的意见一致了。

这厢刚刚安静下来，就来个闹事儿的，吵着见掌柜商议要事。

青山带此人入了雅间。

“我就问你们，这里是否是《邻家秘闻》著书人开的书肆？”

青山点头。

“那我要举报的事儿，是否能可确认传到著书人的耳里？”

“当然可以。”青山微笑道。

“那秘闻轩呢，就是个摆设？我几次三番写信过去，这新一期的《邻家秘闻》出了，上头也没有写我检举的事儿！”

青山打量这人，一副文人相，很有酸腐高傲之气，满脸怒容，一看就是积攒了很多不满要找茬的。青山觉得这人自己是打发不了，而且秘闻轩的事儿他也不清楚。遂带着此人去后院的厢房见方正路，请方正路来处理。

方正路一听此人就是连续写信举报他们赦大老爷的人，惊讶的打量他，便问此人贵姓。

“贾，”贾雨村不满地看眼方正路，“我要见著书人，亲自把这事儿说清楚。你们书上不都有匿名人的证言么，我便是很重要的证人。当初左志秋贿赂贾赦的时候，我都在场，可以作证。”

方正路怔了下，笑着点头，“你的信我们已经收到了，还需要进一步查证。若属实，著书人自会酌情在《邻家秘闻》上发布。”

“酌情？便是说也有可能不发？”贾雨村抓着方正路的言语漏洞，而后精明的转着眼珠子，嗤笑叹，“我本以为著书人是个不分贵贱，满心怀着大义正道之人。莫非他也是个畏怕权势，胆小如鼠之辈？就因那荣府老爷是一品大员，便是证据确凿之事，他畏畏缩缩不敢得罪？”

方正路无语的看着贾雨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若非他有赦大老爷定的规矩要守，此刻真不想装什么斯文，直接上手，把他揍出去最粗暴解恨！

“该说的都已经说了，您请自便。”方正路说罢，便起身要走。

贾雨村盯着方正路的背影，忽然反应过来，“我想起来了，我在邻家轩见过你！那邻家轩是贾恩侯开的，莫非你和他……”

方正路冷脸转头，大大方方的跟贾雨村解释：“《邻家秘闻》在哪儿，我就在哪儿，你想多了。”

贾雨村愣了下，想想这厮若是《邻家秘闻》的人，也是这么个道理。之前邻家轩售卖《邻家秘闻》，他出现在哪里也不冲突。而且邻家轩的掌柜是万福，并非是他。

贾雨村消除了怀疑，但对方正路的怒气却未消，警告方正路一定要把自己的话转告给著书人。

“我相信著书人并不是个长着鼠胆的宵小之辈，希望在下期书上，我能看到他公正大义的把贾赦的丑事揭露出来，晾给世人看。”

方正路冷眼看着贾雨村离开，觉得其不可理喻，冷笑两声，便打发人把此话传给贾赦。贾赦随即就派人回复，让方正路不要理会便是。

《邻家秘闻》第十二期的内容，直戳了“妾通买卖”的问题所在，引发了许多讨论。从起初的文人圈，到贵族女眷圈，再到市井百姓，最后还有几名监察御史就这问题，奏报了皇帝。

朝堂之上，几个肱骨重臣就此问题，争论的面红耳赤。有人认为妾下贱，既然通了买卖，便没必要管她是否怀了孩子。有的人则认为此种做法太过残忍，有违君子仁义。

合该最近天下太平，除了西北闹春旱要拨银子赈灾之外，真没有什么其它事儿。

皇帝冷眼看着这些大臣吵吵闹闹，耳朵都疼，然后眼珠子一转，就落在了贾赦身上，些许有那么点责怪之意，都是他闹出来的。然后再看宋奚，一派淡然充耳不闻的模样。再瞧乌丞相，本来就老了，眼皮子有点往下掉，这会子装得跟木头一样，看着像是睡着了一般。不过也是，这老头儿是个妻管严，家里除了老婆连个姬妾都没有，他大概是体会不了这问题争论的意义在哪儿。

皇帝挪了挪屁股，呵斥这些嘴巴欠的朝臣们都住嘴，转而看了眼贾赦、宋奚和乌丞相，决计从这三人中点名一个出来，力排众议，干脆解决这个问题。皇帝目光徘徊了一圈之后，还是觉得宋奚最置身事外，遂叫他来说。

“‘夫为人父者，必能诏其子’，畜生尚懂育幼，人会连畜生都不如？这还用争论？直接写进律法里，妾有身孕时，禁通买卖便是了。”宋奚言简意赅道。

贾赦：“臣附议。”

乌丞相：“臣也附议。”

众大臣忙跟着附议，也没有不敢附议的，怕成了“畜生都不如”。

再说，宋大人也没有禁止妾通买卖，只是禁止了怀孕的妾通买卖。男人对自己的子嗣尽义务的确是应当的，想想也的确没有争论的必要。

那大家刚刚都在吵什么？

满朝文武在自我疑问自我检讨的心绪下，下了朝，各自散了。

宋奚笑着拉住贾赦的手，对其道：“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贾赦忽然被这问题弄懵了。

“你对人从不是浅显的喜欢，愈久弥新。”

贾赦笑一声，原来是他那天跟皇帝说的话被宋奚知道了。

“我当什么，我们彼此不是早就如此了么。倒是那个碍眼的，你什么时候动手？”

宋奚：“我的人已经探进去查看，马车的确如你所猜测那般。这事儿只要找个由头，进公主府里直接抓就可，你要什么时候便什么时候。”

“等什么，就今天。”贾赦干脆道。

第69章 第一狗仔

不过，贾赦觉得这进公主府的由头可不好找, 若想再套用王子腾的那招基本不可行。王子腾的事儿当初提前跟皇帝打过招呼, 才弄了一招假装进贼, 引京畿府的人去名正言顺地搜查。但三公主的事儿不同，她身份尊贵, 很得皇帝宠爱。贾赦正和三公主议亲，自己也牵涉其中。

他若还学王子腾那次，先跟皇帝说打招呼, 无凭无据的, 只怕会招惹皇帝忌讳, 一旦皇帝认为他是不愿这门亲事，故意算计污蔑三公主, 他再说什么到皇帝耳里都会打折扣。

而宋奚也不好在明面上动手, 因此事多少牵涉到皇权斗争, 便是这件事真的是三公主的错, 只要他主动牵涉其中，势必也会引起皇帝的怀疑和忌惮。

贾赦想到此, 觉得让宋奚立刻解决这件事未免有些太急了, 遂改口道：“倒也不急这一时半刻, 等两天也可, 你先好好筹谋筹谋。”

因为俩人还在皇宫内, 贾赦凑到宋奚耳边，压低声音说话。

宋奚感受到贾赦温热的吐息，耳痒, 心也跟着痒了。

他用手指点了点脸，让贾赦亲一下，他或许就会立刻想到好主意解决。

“你心里清楚吧，这件事我们俩面上都不能出面。”贾赦口气认真道。

宋奚点头，他当然明白这是忌讳。

“你管辖下的京畿府也不能先动。”

“知道，所以先亲一下。”宋奚又点了点自己的脸颊。

贾赦看看周围，下朝后官员们还没散尽，他们俩后面还有几名。贾赦一回头，那些人虽然距离远点，但立刻驻足冲他行礼。贾赦也点了下头算是回礼了，转而看宋奚时，脸就有些发热了。在人前他就敢说这些话，脸皮厚不厚。

再说后头的那些官员。

他们品级低，绝对不可能直接超越前面两位大人，也不好走快了，否则就有偷听二位大人讲话之嫌，所以他们就只能选择远远地跟在后头。

这会子几名官员见宋大人对贾大人戳了两次脸，而贾大人则面色为难，立即和宋大人拉开距离。

“你们说宋大人和贾大人在说什么，要戳他自己的脸！”

“你没看贾大人刚刚不好意思的回头看我们一眼么？”

“是啊，能说明什么？”

“宋大人在骂他不要脸，他觉得丢人不好意思了呗！”

“有道理，有道理，。唉，贾大人也是想不开，和宋大人那样的孤高之人混一起，吃亏挨骂是必然的呀。”

“就是。”几名官员纷纷朝贾赦投以同情的目光。

虽然他们都很羡慕贾赦能够跟宋大人来往，并肩同行，但其实仔细想想，跟宋大人做朋友真的很不容易。有强大的心是必须的，要时刻忍受得住自己处处不如人家，比一比自己更自卑的悲惨状况。

贾赦此刻感觉到后头投射来的目光，脸更热。

“你看你，刚才跟我的举动太亲昵了，后面的人都在看。”贾赦压低声道。

“是羡慕。”宋奚淡淡地纠正道。

贾赦发觉宋奚不仅厚脸皮，还不要脸。

俩人往前继续往前走了走，贾赦琢磨了下，问宋奚：“你真有能耐今天就解决？”

宋奚点了下头，表示办法想一想总会有的。

贾赦忽然按住贾赦的肩膀，引宋奚往右拐，这条路上左右都没什么人。不及宋奚脸上露出疑惑，贾赦含笑的唇便落在了宋奚的脸颊。

唇畔离开的时候，贾赦分明可见宋奚眼中的怔神儿。

这时候清晰地听见那几名官员走了过来的脚步声。

贾赦立刻松开抓着宋奚肩膀的手。

几名官员从路口走过的时候，转头看见贾大人和宋大人正在对质，目光交接，可谓是电闪雷鸣。几人互相看了两眼，有打算跟二位大人招呼的，其他人赶忙拉住他快走。这种尴尬的时候，他们还是不要叨扰了，小心热火烧身。

听见那些人快步远走的声音，宋奚笑着靠在宫墙上，眼睛迎着晨光，脸上的笑容明朗而扣人心弦，竟有种征服一切的自信魅力。

贾赦靠到他身上去，又深吻他的唇。宋奚暴烈的回应，几乎想当场把贾赦撕碎一般。

每次贾赦主动，宋奚都无法把控自己。不过好在贾赦有分寸，下一波脚步声来临的时候，及时地分开了他们。

“我觉得我们在宫内干这种事儿，有些太胆大妄为。”贾赦在马车内落座后，心跳才得以缓和一些，“下次在宫里你可别招惹我了。”

宋奚用手把贾赦鬓角的碎发理到耳后，勾唇轻笑，“就不怕人知道。”

贾赦讶异看他，“真不怕被人瞧见了告诉皇上？”

“宫人还没有这样大胆。明知道这种事儿传到皇上耳朵了，也不会置我于死地，偏偏能置他们自己于死地，谁会做这样愚蠢的选择。”

“啧，这大话说的，够自信，要就是有人不怕你呢。”贾赦假设道。

“那我便趁机禀明，跟皇帝说，我要定你了。”宋奚说罢就抱住贾赦咬他耳朵一下，有种小孩子任性要糖吃的意思。

但贾赦可不是糖，皇帝知情之后，岂会轻易饶了他们。

贾赦当宋奚哄他开心，才开得玩笑。不过便是玩笑，他听了也很开心，至少宋奚说明很重视这份感情。

贾赦笑着伸个懒腰，然后用肩膀靠了宋奚一下，问他到底有没有想到办法。

“你吻我，让我情难自禁欲火焚身的时候，我便想到了。”宋奚搂着贾赦，把唇热热地贴在贾赦的耳际，“可见了，你的‘鼓励’非常有用，以后多多益善。”

“先说说你的办法。”贾赦坐直，正经看他。

宋奚盯着贾赦，笑一下。

“办法简单了点，说不出口，不过对付她这种女人，用最直接简单的办法也正合适。说了也没什么意思，你等着看结果反倒还能有趣儿些。”

“那我等好消息。”

到了御史台后，贾赦便和宋奚告别，起身之际，被宋奚拉了一下，他点了点脸颊。贾赦无奈笑，又亲宋奚一口，方和他告别。

贾赦刚在御史台坐稳，喝杯茶的工夫，好事儿的秦中路就来了。他手拿着《邻家秘闻》，询问贾赦朝堂上的争论如何。

贾赦便把结果告诉了他。

秦中路拍着书，直叹：“就该这样，妾通买卖也不是这么没人性的通法。连自己亲子都不要的人，那还配叫人么。真不知道丁安当年是怎么想的，干出这么没人性的事儿来，生在福中不知福。我而今想多要两个孩子，甭管是谁生的，还没有呢！”

秦中路哀叹一声，他家就是人丁太单薄。

“你还有儿子呢，叹什么人丁单薄。”

秦中路愣了下，忽然反应过来了，贾大人貌似有一位林姓的妹夫，尚无子。

“瞧我这嘴，生在福中不知福。”秦中路自责道。

贾赦：“还有事儿？”

秦中路嘿嘿笑起来，才奔向他这次来的主题，“我听说你和宋大人吵起来了？”

“什么，”贾赦看他。

“您别怪我多嘴，宋大人那人什么都好，缺点就是太有才了，有点傲物，你有时候和他说不通就过去，咱不跟他一般见识。”秦中路好言劝慰道。

贾赦听出来秦中路是向着自己为自己好，好笑地问他是从哪儿听来的消息。

“刚刑部来人说的，说是刚刚下朝的时候，看见你们俩人不对付，宋大人好像还、还骂你不要脸了？”秦中路睁大眼，好事儿地观察贾赦。

贾赦笑一声。

秦中路见贾赦竟然冷笑起来，估摸这事儿八九不离十。赶忙把梁乐云唤来，让他赶紧去把他屋子里的那盘子点心端来。

贾赦当然不会把他和宋奚相处的具体情形解释给秦中路，那些人误解他们不和，反倒比八卦他俩过于亲昵会好一些。

转眼就见梁乐云端了个雪白的盘子上来，盘子一放下，就仿佛看到了一副画一样。黑色的枝干，上面点缀着用雪白晶莹剔透的面纸做的化形糕点，花心还有红色馅料点缀，整个就是一树绽开的白梅缩小了置于盘中。

“精致漂亮吧？”秦中路骄傲地问贾赦，这点心他欣赏了一早上，还不知道从哪儿下手，从哪儿都舍不得。

“还不错。”

既然是秦中路好意，贾赦没道理拒绝她，二话不说就从中间“掏”出一朵花来，不及秦中路阻拦，就干脆利落地塞进嘴里。

秦中路盯着贾赦的嘴，有种心爱的东西被抢走想要哭的感觉。

贾赦点点头，表示味道还不错，转而直接下手，把“树干”吃了，“原来是装饰，黑米面做得，没有花好吃。”

秦中路看着已经被破坏为一片狼藉状态的点心，再看贾赦吃吃喝喝根本不愁的样子，真心后悔自己多管闲事。为什么要安慰他，他胃口这么好，根本不像是感情上出问题的人。

秦中路抿着嘴，有点心痛，然后他默默也拿起一朵花塞进嘴里。

贾赦又吃了两朵，然后把茶喝干了，让秦中路自便，他则本上案后，继续排查江洪榧关系人的名单。

秦中路端着盘子过来凑热闹，跟着看了两眼。一张纸上密密麻麻写了能有二十多个名字，贾赦每看一位，就要对应此人的档案户籍核查一遍。这活儿太细致了，瞧着就累。

秦中路摇摇头觉得无聊，和贾赦告辞，回自己屋好好品尝自己的点心去。出去没一会儿，秦中路又回来了，特意告诉贾赦，他吃的这盘点心叫“一树白梅”。

贾赦：“哦。”

秦中路又心痛了，瘪了下嘴，默默转身告辞。他就嘴欠，自找气受。

……

宋奚送了贾赦回御史台后，低语吩咐属下一句去传话，便命车夫再回皇宫，去拜见皇后。

上次宋奚警告皇后之后，俩人一直处于冷对峙的状态。昨日十五皇子去了宋奚府上，宋奚听说她病了，特来见面看看，顺便嘱咐几句话给她。

皇后驱走春和殿内闲杂宫人，问宋奚对于三公主要嫁给贾赦的事儿怎么看。

宋奚：“她蠢了。”

皇后有些愧疚，“要不我求皇上？把你的事儿和他说清楚，婚事必定能了了。”

“大姐明知道我有办法应对，何必多此一言，牺牲自己。”宋奚冷漠道。

“我是真心的，你瞧你，从来不领我的情。”皇后垂下眼眸，叹口气。

“大姐顾念好自己的身体，照顾好十五皇子就好。”宋奚看向皇后，“更何况以后可能会少个女儿。”

皇后愣，方反应过来宋奚这是要对三公主下手。三公主毕竟是皇后养大的人，若说没感情是不可能的。

“这孩子在感情上是没分寸，她若是一时任性，为惹你关注才要闹着嫁给贾御史，你也……”

“她贪了国库一百二十万两白银。”宋奚截话道。

皇后又愣了下，十分吃惊。显然她没有想到三公主出格到这份上。本来以为这丫头只是对于感情过于执着，有些犯蠢魔怔罢了，却万万没料到她竟然敢把手伸到国库去，直接在她父皇的眼皮子低下偷银子。

皇后缓了缓气，很快镇定下来。从宋奚说出那句话起，皇后心里就明白，这三公主救不回来了。

“你知道多久了？”

“有些日子。回头闹出事儿了，还要劳烦大姐看紧了她，截断消息。”

宋奚说罢，起身要告辞。

宫人禀告三公主求见。

皇后见宋奚听闻这个消息脸上没有一丝丝波澜，便打发宫人痛快把三公主赶走。

过了会儿，宫人又来，说三公主不肯走。

宋奚微微对皇后行了礼，便转身去了。

皇后见他没有故意闪躲的意思，可见他眼里从来就没有过她，便三公主是招惹了他的忌讳，她都不配让他有定点些许的殊待，哪怕这殊待是出于厌恶而来。

皇后无奈地叹口气，随即命人传三公主入内。

三公主看见宋奚出来了，上前两步。

宋奚避让到一侧，远远地对三公主行了浅礼。

宫嬷嬷赶紧来请三公主入内。

三公主看眼宋奚，嘴唇微动要说话。

宫嬷嬷便笑着催促三公主：“三公主快请，皇后娘娘正等着三公主呢。”

三公主用几乎可以活化的眼睛望一眼宋奚。宋奚半垂着眼眸，一派闲云孤鹤之态，根本没看她的眼。

便是她要决定要嫁给贾赦，她也没有引起他的‘另眼相看’，哪怕是厌恶的一眼。

三公主胸闷得难受至极，却必须要隐忍，沉着一颗心随着宫嬷嬷进了春和殿。她找理由敷衍皇后，强颜欢笑，假装自己一点都不伤心一般。这种折磨，简直比坠了十八层地狱还令人难受。

三公主从春和殿解脱出来后，便奔回到自己的寝殿垂泪。

她后悔了。

后悔当初第一次在法华寺见贾赦的时候，没有胆大妄为的直接动手。她本以为男人们之间的感情维系的不会太深，便是宋奚把持能力强，贾赦却未必。

三公主曾几次三番派美人去勾引贾赦，投怀送抱，却屡屡失败，她精挑细选的扬州瘦马竟然没有一个入得了贾赦的眼！

这到底是为什么，三公主不明白。

毕竟贾赦曾经是那么个浑不论的好色老纨绔，他怎么会变得如此彻底？

齐嬷嬷看出三公主难过，有意再次劝阻三公主：“司天监已经合了八字，交到太后的手里了，听说吉日也预备了几个，再合一遍，便就会由着太后和皇上商量议定了。这事儿不是闹着玩的，这么下去，就没反悔的机会。”

“我知道。”三公主哑着嗓子道，然后有点失态的双手捧着自己的头，越想越头痛欲裂，然后她忽然哄着眼看齐嬷嬷，“你说若是姓贾的死了，他该如何？他该会恨我，想杀了我么？”

齐嬷嬷怔住，有些傻眼的看着现在的三公主。

“嬷嬷，你知道么，我现在不求他喜欢上我，不求一定要在一起。我只想让他眼里有我，看到我，心里记住我，这便够了。我受够了每次被他淡漠无视的样子！”三公主回忆起刚刚和宋奚见面的场景，便心如刀绞，震动身躯，痛哭起来。

齐嬷嬷忙揽三公主入怀，劝她冷静，不要冲动，更不要为了一个无情的男人葬送自己。

“公主，老奴还是当初那句话，不值得，一切都不值得。咱们就好好地享受公主之尊，找个自己看得上眼，能让自己开心的男人便是。再不济，我们回北元，那里有大把俊朗英武的男人可供公主选。不喜欢这个，大可换一个，也用不着一辈子只受一个男人拘束，多好的日子。”齐嬷嬷拍着三公主的后背，哄她，劝她。

三公主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颗颗不停地往下掉，她靠着齐嬷嬷，抱着她，眼睛空空的，直勾勾的发呆看着前方。

“是啊，我怎么这么想不开，为什么非他不可，为什么！明明可以有很多选择，但偏偏心里有了他之后，那些所谓的选择都不是选择了。嬷嬷，我该怎么办，我也想抽身出来，可我心里只有他，唯独只有他！”

“公主，您这是痴了，真真正正的痴情。奈何落花有情，流水无意，你就得控制住自己。您再这样下去，老奴真怕您会走向万劫不复。”齐嬷嬷拍了拍三公主的后背，劝她好好想一想，趁着和贾赦的婚事还未定下来，赶紧想办法和太后说明，及时止损。

三公主哭成了泪人儿，摇头说晚了。而今她宁愿豁出去了，嫁给贾赦，守着贾赦，让那个人也如她般，尝一尝痴情却得不到的滋味。

齐嬷嬷心疼的看着三公主，叹口气，欲言又止。

三公主用帕子擦干脸上的眼泪，渐渐转为平静，“嬷嬷有话便说。”

“公主勿怪，老奴想说句实话。公主这这地步倒不像是痴情了，是报复，很恶意的报复。”齐嬷嬷说罢，便跪下了给三公主谢罪。

齐嬷嬷一语戳破真相，三公主愣愣地发呆好久。

恍惚了会儿，三公主流泪叹：“嬷嬷你说得对，我这是恶意报复，根本不是喜欢了。”

哭够了，她忽然冷静下来，忙命人端水来。

三公主洗了脸，又让人重新帮她上妆。“我这就要去找皇祖母，告诉皇祖母我并不想嫁给贾赦，这些年来我一直喜欢得人只有宋奚。那些见不得人的报复手段，我再不用了，我只想好好地坦白自己的心声，请求太后的成全。”

齐嬷嬷一听这话，忙拦着三公主，“这事儿便是去，也该是老奴去，有些话从奴婢嘴里说出口，要比直接从公主口里出来好得多。”

“你说没用的，多少年前，也有个老嬷嬷曾跟太后说过，最后还是不了了之了。我当时不敢直接问，他们也都不说，可笑我一直在苦等，最后等来的只是他和别人订亲的消息。这次我要自己说，便是死心，也要彻底一下死绝了。”

三公主说罢，便提起裙子，快步往外奔，好似回到了十年前，还是那个为爱执着冲动的年轻女孩。

慈安殿。

太后听了三公主的哭诉，脸色越来越沉，抓着帕子的手甚至有些发抖起来。

听到三公主最后一句恳求成全的话，太后气得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只缓缓地叹口气。

三公主一直未听不到太后的回应，心更悬了，忙哭着磕头赔错，她明白自己越矩过分了，但这些藏在她心里十几年的话终于吐出来，竟叫她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传哀家的懿旨，叫司天监不必再合日子了，三公主和贾御史的婚事谁都不许再提。”太后尽量音调平稳的说完这些，便打发三公主先回去，这件事她要细细想一下，然后和皇帝商量。

三公主忙磕头谢过太后，忙表示只要自己可以嫁给宋奚，她宁愿弃掉北元王妃的身份和权力。

太后看她一眼，“嗯”了一声，就打发她下去了。

皇帝随即匆匆赶来。他在来之前早已经听太后身边的嬷嬷大概叙述了事情的经过。皇帝没想到三公主一个姑娘家，巴巴地不要脸的来找太后求亲，如此大失公主端方体度。

“怎么，许你们男人痴情求娶，便不许女人也如此？她是公主，又是经历过一次婚事的人了，活得更明白些，也情有可原。再者说，当年她喜欢上宋奚，也是我们几个谁都知道的事儿。而今依旧如此，只能说她痴心不改，这份执着，到真如当年她生母李贵妃那般。”太后蹙眉看皇帝，“这事儿你怎么看？”

皇帝冷下脸来，“他们不合适。”

“如何不合适，倒说说。”太后倒也不是非要三公主嫁给宋奚，但是她倒是很好奇皇帝的理由。

“宋奚他——”皇帝顿了下，不知该和太后如何说。

可巧就这工夫，有人来报公主府失火了。

“巡城将领耿俊良带着去救火，发现公主府内有一批银车。”

皇帝眯起眼睛：“银车？”

“说是用纯银打造的马车，共有几十辆，都是当初三公主回京时随行的马车。”回话太监仔细解释道。

皇帝眸中疑窦丛生，忙问太监可知道耿俊良是如何发现这些马车的。

“马车停放之地靠近公主的后厨，也不知道厨房是谁开灶生火，引火连烧了几座房，最后便波及到了马棚车棚。耿将军发现其它木质马车都被或焚毁，唯有这几十辆马车大部分能保存完好，便觉得很奇怪，用刀敲了敲，刮掉了漆，这才发现那些车是白银之身。”

太后面色大变，看向皇帝。

皇帝也冷着脸回看一眼太后，便起身和太后告别。

太后尽量不让自己往坏处想，只嘱咐皇帝一定要把事情查问清楚。

皇帝离开慈安殿后，心绪复杂。用银马车来掩人耳目，这本身就说明蹊跷有问题。三公主已然不可能是无辜的，只是看这其中的猫腻是大还是小了。

皇帝便立刻在心里琢磨人选，来办这案子。办事让他放心且能把案子查得一清二楚尊重事实的人，非贾赦莫属。只是贾赦因为前两日和三公主有订亲的关系牵扯，皇帝担心贾赦一旦对三公主真的钟情，而难免偏私，遂让宋奚和乌丞相也加入其中，名义辅佐贾赦，实为共同监督。

皇帝口谕很快下达。

事关皇室丑闻，在事情没有查清楚之前，皇帝自然是要他们秘密查察，不可外泄消息。

因为御史台所在之处距离公主府更近一些。

宋奚和乌丞相便一前一后到达了御史台集合。

贾赦叫上了户部几个银曹，令他们准备了熔银工具和煤炭运往公主府。

贾赦便当着乌丞相的面儿，请巡城将领耿俊良负责看守，又让户部银曹们当场搭建熔银炉子，让他们日夜赶工，把这些马车都熔成好称量的银块，最后计重告知他。

乌丞相点点头，是很有必要先称量一下银子的数量。

公主府的下人们也全部都被控制住了，其中有五十几名北元人出身的侍卫。

贾赦带着宋奚先去一间房内商议了下，让宋奚复述他大哥当初被劫持时，收到的那张纸条上所有的内容。而后让梁乐云把这几句话揉碎了，其中每个字都要用，编出一篇类似誓言的小短文。

贾赦随即命柳之重把公主府其他人带走审问，只留下这些北元侍卫，然后悠哉的背着手，对他们道：“在我们的大周，审问之前所有人都要誊抄写一篇誓状。所谓‘誓状’，便是发誓保证你们说话都属实的誓词，要签字画押的，违背了会遭天打五雷轰！”

贾赦指了指天，有点咋呼地对这些北元人说道。

北元侍卫们瞧见大宋官员竟然是这副无能姿态，心中嗤笑不已。他们北元人可从来不信什么鬼神报应之说，他们相信人定胜天。

不就是誊抄一遍什么狗屁誓词么，算个什么，容易！

侍卫们纷纷照样誊抄起来，倒都不觉得如何。

贾赦见这些侍卫们都会写汉字，不禁佩服起三公主，这显然是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训练。

宋奚觉得贾赦这招好，立刻让这些侍卫在毫无防备之下露出笔迹破绽，可谓是直接于无形中取证。这事儿换他来做，可能会叫人直接粗暴的审问，必定费时费力，效果反而不好。

很快，这些侍卫们就把文章誊抄完了。

贾赦统统丢给宋奚去看。

乌丞相其实不懂什么情况，明知道大周没有些什么“誓状”的习俗，却也全程很配合的点头，好像真有这么一遭事儿。

这会儿乌丞相看着宋奚翻看文章辨认字迹，才恍然明白过来贾赦和宋奚要辨认笔迹的目的。

宋奚目光终于定格在一篇字上，很确认的这字迹跟当初劫匪给他大嫂的那个封威胁信一样。

三公主派人劫持宋奚大哥的证据，确凿了。

宋奚面色平静如水，但一双眸子却暗流涌动，目光冷地可以凝结一切。便是连站在他身边，处变不惊，素来从容不迫地乌丞相也感觉得了寒意，乌丞相微微哆嗦了下，嫌弃的从宋奚身边挪到贾赦身边。

乌丞相尚不知道宋奚对笔迹是为了查他大哥被劫的事儿，准确的说，乌丞相压根不知道宋奚大哥被劫持过。所以他很不明白的问贾赦，那些北元侍卫的字底是惹出了什么麻烦，令宋奚这般愤怒。

贾赦不好回答，只疑惑转移话题，问乌丞相：“他愤怒了么？”

乌丞相让贾赦再好好瞅瞅，把贾赦拉到一边儿，小声抱怨：“这还不叫愤怒？你可能不懂，宋大人可是真正的斯文君子，性淡如菊，能让他有这样表情的人可不多，写那篇字儿的十分肯定侍卫倒霉了！呃，三公主估计也会受连累。不过这三公主到底在闹什么啊？”

贾赦摇了摇头，表示要等熔银结束后，再行仔细调查才知。

乌丞相意味深长的捻着胡子，瘪嘴感慨，“老喽，年轻人玩得东西，老夫理解不能，理解不能啊。”

贾赦笑了下，转而把目光又落在宋奚身上，这会儿他也感觉到宋奚身上所散发的冷意了。若是愤怒该骂一骂，至少吼两声，宋奚这样会不会太憋？

随后，宋奚便把这些北元侍卫带回京畿府，要亲自审问。

贾赦和乌丞相同表示不爱看血腥的东西，便各自回家。

熔银则继续进行，耿俊良照着贾赦的嘱咐，全程带着人看守。

因宋奚提前做了嘱咐，皇后便断了三公主收传递消息的渠道。

三公主至今尚不知公主府已经烧了，银马车都被发现了。

十一皇子在第二天早上才得到了消息，赶紧派人去通知三公主，奈何他的人在半路上就被皇后春和殿的人给截住了。

十一皇子意料到这件事皇后已然知情，心中大骇，缩着脖子再也没脸出面，只老老实实安静等候在自己住处。

到了下午，熔银进本完毕，查缴计量刚好近一百二十万两。

这个数字就微妙了，贾赦不需要等待其他结果，直接就先把这个数据报给皇帝，还把假官银案刚好损失的一百二十万两的事儿重新提及了一下，避免皇帝忘记。

皇帝刚疑惑三公主怎么会带来数量如此巨大的白银过来，也觉得一百二这数字有点熟悉。转而听贾赦提及假官银案损失的钱财，皇帝方明白过来，顿时勃然大怒。他怎么都没有想到。这假官银案会扯到自己的女儿身上。

三公主昨天刚跟他嘤嘤哭泣，一副小女儿痴情状。突然今天就有人告诉他，他的女儿偷了他国库一百二十万两银子，而且还大摇大摆的带着这些钱出现在他眼皮子底下。

这是何等心机，他怎么会养出一个如此狼子野心公主！

皇帝气得浑身发抖，吹胡子瞪眼，立刻召见三公主，要和她对质问清楚。

三公主得了消息，还以为是皇帝想通了，答应她和宋奚的婚事。她便来在路上的已经暗暗发誓过，若是这次的事儿父皇真成全了她了，她就真心感激他，不会再怪他。

她还会想办法把那些官银都还到国库上去，一心一意相夫教子，全心全意辅佐宋奚，孝敬父皇，帮助皇后的十五皇子继位。

第70章 第一狗仔

皇帝是在皇后的春和殿召见三公主。

三公主微微拉起裙子，迈进春和殿门槛时, 她眼睛里还充满希冀。三公主随即她抬头, 看到坐在上首位的皇帝满脸盛怒, 皇后竟然不在，而且屋子里只有一名大太监陪侍。

三公主立刻察觉到屋子里的氛围很压抑, 她从进门开始，就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她还发现皇帝看她的目光，恨不得要将她生吞活剥一般。

三公主随后给皇帝跪下了。

皇帝冷眼瞧三公主这副模样, 禁不住冷笑起来。搁在平常, 他见女儿这般给他行礼, 定然十分欢喜地迎过去扶她起来。今天看她这样，却觉得可笑, 可憎, 可恶。

“父皇——”

“你还有脸叫我父皇？”皇帝立刻打断三公主的话。

三公主愣了一下, 眼眸里希望的火苗熄灭。她垂着头, 知道眼下的情况已经不对劲儿了，心开始渐渐发凉。

她觉得皇帝还是因她喜欢的宋奚的事儿恼了, 还是如当年那般, 打算阻止她和宋奚的结合。

三公主沉着脸, 委屈地眼泪啪嗒啪嗒往地上掉, 再不吭声。

皇帝见她哭得可怜, 以为她有所预料，要跟自己悔悟认错，遂问：“你知道朕为什么对你发火？”

三公主还是冷冷地低垂眼眉, 不说话。

“一百二十万两之巨，苏州府官铸坊七八条人命！”皇帝咬着牙，双眼喷火，“这就是朕含辛茹苦养大的乖巧三公主，嗯？倒不如养条狗！”

三公主脑子嗡地一下，猛然抬头和皇帝对视，立刻从皇帝愤怒的眼眸中确认，她刚刚的并不是幻听，皇上知道了假官银一事！

怎么会？

三公主脑子快速转动起来，她从难以相信到接受现实，只用了片刻工夫。这件事虽然突然，但如果是出自宋奚的手笔，也就没什么稀奇。本来从她开始做坏事那天起，她就预想过各种可能，当然也包括事情败露后的情形。她是自作聪明，心存侥幸，以为这件事自己有九成机会可以瞒天过海。而今瞒不住，惹了圣怒，她也活该受此下场。

遂三公主闷头跪着，再没吭声。

皇帝知道银马车是在三公主府发现，事实无可辩驳，但还是希望三公主震惊之余，会痛哭流涕地向他解释。奈何他等了这么久，却没有从三公主嘴里得到一句哀求的话。

“你这是和朕默认了，假官银一案确实是你所为？”

“是。”

三公主简洁答了一个字，就再不想说话。反正眼下已经是这样的状况了，皇帝更加不可能不同意她和宋奚在一起，那对于她来说，其它的事情都已经不重要了。

“到现在，你竟然连一点愧疚之心都没有！”皇帝气得无以复加，“你个女孩家，如此恶毒阴险算计朕的国库，不惜牺牲人命，目的到底为何？辅佐新皇？又或者是你想当女皇不成？”

三公主只垂头撇嘴，并不回应。

“你——”

皇帝见三公主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态，气得浑身发抖，甚至有立刻捏死她的冲动。但毕竟是他最宠爱的女儿，皇帝咬了咬牙，隐忍了片刻。不说话？他知道三公主弱点在哪儿，便以此刺激她。

“又或者你为了得到宋奚？可笑，你以为你用国库的一百二十万两银子就能把他买回来？你知不知道宋奚他根本就不喜欢女人，你个堂堂大周公主，便是如何恬不知耻，自甘下贱，他也不会看上你！”

三公主猛地瞪大眼，立刻反驳皇帝：“谁说他不喜欢女人，他照样娶妻了！我难道连张侯家那个早死的病秧子都不如么？当初若父皇让我嫁给他，便不会有今天这般结果。”

皇帝嗤笑：“到这般光景了，你不自省，还在怪朕？好，朕就告诉你，你的确不如人家，人家便是命短，也是个至纯至孝的好姑娘。你算什么，国之蛀虫，阴险毒辣不孝之女，宋奚那般高洁君子，凭什么要看上你！”

三公主受刺激地痛哭起来，对皇帝的恨意更甚。她干脆把这些年来他对皇帝埋藏的怨恨全部一股脑儿地发疯咆哮出来。

“我不配又如何，好歹我喜欢的男人重情重义，担得起责任，从未辜负过家人，更不会让娶进门的女人，不明不白地自尽而亡。”

皇帝听出来三公主在暗讽自己，骂他当年负心，害得她生母李贵妃自尽。他气得双眼爆突，抖着手指了指三公主。

三公主泪水不住地往下流，嘴上却挂着冷笑，“李贵妃为负心人而亡，到底死得不值；而我因痴情而亡，我终究强过她！”

“乱嘴胡诌！你便是死，也是因为偷盗国库银子，草菅人命，因违背国法而亡。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你这根本不是痴情，是自私自利。别拿腌臜的你去跟你母妃比，你不配！”皇帝砰地一下拍桌子，瞪眼指了指三公主，呵斥喊就该把她拖出去斩首。

“我而今就剩下一条不值得在乎的命了，死就死吧，倒也了却了活着的痛苦。”三公主泪水满面，跟皇帝磕了个头，“还请父皇看在女儿以前孝敬过您的情分上，赐白绫自尽，若能如李贵妃那般死去，也算是为生母尽孝了。”

皇帝怒极了，反而哈哈大笑几声。转而他忽然就冷着脸，平静地看着三公主。

三公主给皇帝磕了三个响头。

齐嬷嬷见自家公主跟皇帝这样顶嘴说话，早就心急火燎。这会子她忙哀求三公主赶紧跟皇帝赔罪，转而又跟皇帝解释三公主这些年来痴情种种，实为可怜人。至于李贵妃之死，齐嬷嬷更要仔细解释，三公主全然是因为小时候亲眼目睹了李贵妃死况，受了刺激，心里一直埋着阴影走不出来。

“情绝，身死，错付终身。我真是母妃的亲女儿！”三公主缓缓地读着，语气里嘲讽之意十足，转而还笑出声来。

皇帝见三公主已经疯魔了，也没必要给她讲道理。她不是就想死么，那便成全她。

“既然你这么愿意步你母亲的后尘，朕便成全你。朕赐给你白绫十丈！”

十丈白绫够挂死上百人了。

可见皇帝愤怒之至。

齐嬷嬷赶紧跪爬到皇帝跟前，猛劲儿磕头，“皇上请息怒，奴婢可以保证三公主的本心并不坏，她只是太痴情，便疯魔了些。恳请皇上看在她小时候曾为您侍汤奉药，博过您一笑的份儿上，饶了三公主一命。”

“轮不到你个奴才多嘴，来人，把她拖下去，砍了。”皇帝道。

齐嬷嬷哆哆嗦嗦地把头扣在地上，再不敢吭声。

三公主一见大太监去喊人要拖走齐嬷嬷，忙喊：“不干齐嬷嬷的事，请父皇赐我死罪便是，和她毫无干系。”

“你以为你能逃得过？都得死。”皇帝冷冷瞥一眼三公主，便起身负手而去。

三公主忙跪爬过去，抓住皇帝的脚，哭求他饶过齐嬷嬷。

“父皇，女儿错了，给您赔罪，求您饶过齐嬷嬷。这些年在北元，就只有她是女儿的依靠，女儿不能对不起她。求您饶了她，您怎么惩罚女儿，我都心甘情愿。您要觉得不解气，就罚女儿凌迟处死，让利刀一片片割下女儿身上的血肉！”

三公主很怕皇帝动齐嬷嬷，哭得哆哆嗦嗦，胸口一起一伏，甚至有些喘不过气。

皇帝抬手示意大太监，而后低眉看着她：“这时候你才知道害怕，来求朕，太晚了。”

太监会意，此刻已叫人架着齐嬷嬷下去。

齐嬷嬷临走前，泪眼婆娑地嘱咐三公主：“请公主一定要保重，和皇上好好解释，求他留您一条性命。”

三公主一听这话，哭得更厉害，忙猛劲儿的给皇帝磕头，一劲儿赔错，只求她放了齐嬷嬷。

皇帝见女儿楚楚可怜地磕肿了头，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转身意欲离去。三公住就死抱着皇帝的腿不肯放，皇帝一脚把她狠踹到一边，便无情地去了。

太监随即也跟着皇帝走了。

春和殿内只有三公主一个人，狼狈地趴在冰冷的地面上，痛哭流涕。

……

皇后一直在寝殿内等候消息，见皇帝气冲冲地来了，忙扶他坐下，问情况如何。

“朕怎么会养出这样的不孝女！”皇帝气得拍下腿，接过皇后递来的茶，润了下嗓子，便跟皇后仔细讲了他和三公主对峙的情况。

皇后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皇帝再问时，皇后便跪下跟皇帝请罪。

“这孩子打小就是臣妾教养的，她会落成今天这样的地步，臣妾有一半的责任。”

皇帝忙把皇后拉起，攥着她的手，心疼道：“这怎能是你的责任，是那孩子自己带着劣根，换谁都教养不好。若像你这么说，朕才该负最大的责任，那孩子在心里面始终记恨着李贵妃自尽的事儿。朕到今天才知道，这么多年了，原来她心里一直恨着朕，从没原谅过。”

皇后忙把自己另一只手覆在皇帝的手背上，“她小小年纪就目睹了她亲生母亲的死亡，也着实可怜。”

“便是因为她可怜，这些年朕对她处处优待，格外宠爱，还不够么！便是她记恨朕，有气撒在朕身上便是，玩弄权术，造假官银，贪污国库，谋害人命，这桩桩件件哪是一个女孩子家该做的事情。”

“她大概是痴魔了。当初她年小的时候，臣妾便觉察到她有些敬慕宋奚，却没能及时阻拦。若那时候对她苛责严厉一些，她的痴或许就不会发展到今天这步。”皇后说着便忍不住泪，却不想当着皇帝的面儿哭，便转头用帕子擦了擦眼角。

“这怎么能怪你，朕很清楚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纵然旁人如何拦着，也挡不住那份儿真心。便就如朕对你的心一般，从二八年少就一直不曾变过。”皇帝说罢，便把拉起皇后的手，贴到自己的脸上。

……

半个时辰后。

宋奚把三公主策划劫持他大哥宋峰的证据呈奏了上来。

一篇为三公主府侍卫的手写笔迹，另一篇择是当时宋奚大嫂所收到的威胁信。两张纸上的笔迹一对比，顷刻便见了分晓。

皇帝气得用手直拍桌，却说不出话来。这件事是皇家对不起宋峰了。皇帝也理解三公主痴情一个男人的心情，但是他真真难以理解，她为何要弄假官银，为何要去动宋奚的大哥宋峰。

“劫持的事最后不了了之，她命人做这事儿，到底图什么？就算要人，直接劫持你便是了，何必绕圈跑你大哥那里去。”皇帝太难理解三公主的行径。

“应该只是为了引我离京。”宋奚道。

皇帝让宋奚继续说三公主引他离京的目的为何。

皇后也在场，一直没有插话，忽听皇帝此问，她忙跪下来给皇帝赔罪。

皇帝更懵了，问他们姐弟这是唱哪一出。

“幼弟他近些日子刚刚有了中意之人，想来三公主知道这事儿，是要引他离开，再对付此人。”皇后道。

皇帝终于明白皇后为何跪下了，“这人在朝堂之中？”

皇后犹疑了下，不知该不该说，转而看向宋奚。

宋奚干脆道：“是贾赦。”

皇后：“……”

皇帝：“……”

屋子里诡异沉静了许久，皇帝才忽然咳嗽两声，一边让皇后起身，一边指了指宋奚，让他再跪一会儿。

“皇上，”皇后端茶侍奉皇帝，眼里带着恳求，她希望皇上能看在他们俩往日的感情上，饶了她弟弟这遭。

皇帝接了茶，看眼皇后，却还是绷着脸，表情没有丝毫动容的意思。

皇后便有些紧张了。

“难不得三公主要嫁给贾赦，你劝朕再慎重考虑一下，原来是因这个缘故。”皇帝把一杯热茶终于慢悠悠地喝完后，才对宋奚发了话，“起来吧。”

宋奚便起身了，他垂着眼眸，态度依旧不卑不亢。

“你说说你，真会挑人，朕刚看中了贾赦，你便把人给诓走了。”皇帝顿了下，纳闷地看宋奚，“不对啊，朕记得贾赦娶过两个妻子，听说他以前府中的姬妾成群，是个好色之徒。这你也看得上？便是你看上了，他会愿意和你……咳。”

皇帝考虑到那个问题的时候，最后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宋奚不想让皇帝知道他们早已经在一起的事实，他怕皇帝多疑猜测太多，便顺应了皇后“近些日子刚刚有了中意之人”的方式，继续模糊的表述：“臣一直在努力地讨好他。”

咳！咳！

皇帝刚灌了嘴里一口茶，听宋奚嘴里竟然能冒出一句这么卑微的话来，差点直接笑喷了。

皇后见皇帝没有太过强硬反对的意思，忙用帕子温柔地给他擦嘴，“一个人真心喜欢另一个人的时候，就端不起架子来了。”

“所以我们都不招你这个弟弟喜欢。”皇帝又忍不住笑叹道。

皇后捏了皇帝肩膀一下，看他的目光里带了许多情意。

皇帝一下就被她这眼神儿给弄得心软了，笑叹一声罢了，不为难宋奚。

“此事便跟你大哥的事儿相抵了，回去好好找些理由安抚你大哥。”

三公主派人劫持外臣，毕竟是丑闻，这种事儿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皇帝的意思是让宋奚就此保密，不必再和他大哥那边宣扬了。

宋奚很轻松的应承，为了他，他大哥那边完全可以牺牲一下。

皇帝又问宋奚，“关于三公主的处置，你有何看法？”提及这个不孝女，皇帝脸上的笑容立刻就消失殆尽。

对于三公主如何处置，宋奚定然不会发表意见，他若真把想法说出来，只怕大家心里都不会舒服。这件事还是建议皇帝和太后商量去。

“太后娘娘对三公主一直偏爱有加，这件事只怕瞒不了她老人家。”

皇帝怔了下，便叹口气，打发宋奚退下，这就同皇后一起去慈安殿拜见太后，谨慎商议此事。

最后对于十一皇子也有牵涉的情况，宋奚没有说，皇后也没有提。

姐弟俩并不是想放过十一皇子，他们只是单纯地要避嫌。但他们不提，并不能说十一皇子就安全了。皇帝身边的密卫并不是吃素的，只要皇帝怀疑三公主此番行径另有更深目的，派人一查，便很容易就知晓十一皇子牵涉其中。

此后三日，皇宫内一派宁静。

一百二十万两白银皆已经重铸，重新送入国库封存。

贾赦和户部的人交接完毕之后，便来见宋奚。

贾赦问他：“三日了，宫里仍没有消息，你不担心皇上念及亲情，就此放过三公主？”

“虎毒不食子，情理之中。”宋奚淡淡回道。

“诶？你倒是想得开了，不记恨她劫持过你大哥？”贾赦追问。

宋奚笑着牵着贾赦的手，“那件事儿已经用别的事儿抵消了。”

“什么事儿？”贾赦惊讶的追问。

宋奚点了下自己的脸。老规矩，还想让贾赦亲一下。

贾赦不买账，立刻把他的手打了下去。

“我发现你最近特别喜欢这样。不好意思，本大爷心情不爽，不愿意。”贾赦嚣张地斜睨宋奚一眼，便回到桌案，起草他新一期的《大周秘闻》。

宋奚凑过来瞧，发现他贾赦写的是西北春旱赈灾一事。

“这期说这个？”

“嗯，豫州赈灾贪污案是个很大的教训。你想想，如果朝廷把拨款赈灾的钱数，还有每一笔钱的具体用途，大概多少钱物可均摊到灾民个人身上，这些一件一件都写清楚，告知大众。等到朝廷派官员去赈灾的时候，大众就凭此为依据进行监督，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这些官员便是想贪，也不能贪了，不然出入太大，他们就等着被举报受死去！”

“你这主意好，皇上定然会同意。”宋奚敬佩地看一眼贾赦，宠溺地笑道。

贾赦也冲宋奚笑了一下，然后就垂头很认真地写文章。

宋奚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方开口：“皇上知道我们的事儿了。”

嘣！

铅笔芯断掉的声音。

宋奚坐在桌案上，侧首看贾赦，温柔地问他怎么了。

贾赦有点怒气的回瞪宋奚：“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不对，是三天前。”宋奚回忆道。

贾赦听这话，又瞪一眼宋奚。怪不得他这两天去太和殿，皇帝总是拿一种很奇怪的眼光打量他。贾赦还以为是因为假官银案告破，皇帝因为三公主的事情受了刺激，所以又迁怒到他身上。

贾赦：“你这事儿说的是不是有点晚？”

“不重要的事，不小心就给忘了。”宋奚用无辜的眼神儿看贾赦，那可怜巴巴的劲儿，再配上他绝色容颜，绝对叫人忍不了心、下不了口说他。

贾赦可不懂心疼，戳他的脸，“你什么时候还装上可怜了，嗯？”

宋奚顺势捉住贾赦的手，便亲一口，“你已经好些天没有宠幸我了，想！”

贾赦顿时鸡皮疙瘩掉一地。

转而觉得这话有些熟悉，猛然想起来，他前两天看过的一个话本里写过这句话。内容讲述了一名将军和一位男扮女装军医的感情故事。宋奚学了人家姑娘对将军讲的情话。

贾赦忍不住哈哈笑起来，转而用手指勾住宋奚的下巴，“小娘子既然这么想本将军宠幸你，那么来吧。”

说着，贾赦便覆唇上去，深吻宋奚。

宋奚热烈地回应了一会儿，便很难得第一次主动推开贾赦，对其纠正道：“我不是小娘子。”

“那你刚刚装成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惹了本将军的怜惜。”贾赦说着，又笑着用手指勾宋奚的下巴。

“本座可是千年成精的狐妖，专门来找人间鲜嫩可口的公子哥儿双修的。”宋奚一把揽住贾赦的腰，便扑上去猛亲。

“母狐狸精？”贾赦趁着接吻的空隙问。

“公的！”

宋奚纠正完，又狠狠地吻上，这次他一刻也不停歇，直接推贾赦上床，把事儿给办了。

事毕，宋奚还特意问他的‘小将军’感觉怎么样。

“嗯，的确是只千年狐狸精，却不是来双修的，是来榨干我的。”贾赦懒懒地翻了个身，习惯性不动了，等着宋奚宋奚抱他沐浴。

“小懒虫。”

宋奚靠在浴桶边儿上，把唇凑到贾赦的耳际，叫他背身过。他，随即伸手到水下，帮他把那里面的污物处理干净。

贾赦禁不住低吟了一声，然后热着一张脸，便躲到浴桶那边去趴着。

宋奚也知道他累了，叫他歇息会儿，泡够了就叫他，他再把他抱出来。

“用不着，我自己会出来。”贾赦说完话，便舒服地眯上了眼。

再醒来，天已经大亮了。

贾赦再看自己，哪还在什么浴桶里，已然躺在榻上，身穿一件素白崭新的里衣。

贾赦看床边是空的，便起了身。当即便见恒书和猪毛敲门问候，进来伺候他梳洗。

贾赦打了个哈欠，“你们老爷呢？”

“在大爷房里考校功课呢，一会儿就回来了。”恒书道。

贾赦点点头，收拾好之后，果真见宋奚带着宋麓来了。三口人围着桌子安静吃完饭，宋麓便恭敬地对贾赦和宋奚行礼告退，兀自去上课。

“你家孩子真厉害，真想把我家琮儿丢过来给你养。”贾赦叹道。

“好。”宋奚回得很认真干脆。

贾赦笑，正要和宋奚仔细商议，就听到外头有钟声响，但响了没多久就停了。

恒书随即就进来告知二人，三公主薨了。

贾赦面色严肃地瞟向宋奚。

“死个公主罢了，这又不是国丧，你用不着这样绷着脸。”宋奚冲贾赦笑，修长的手指触碰一下贾赦的脸颊，催他快动身，他们该出门了。

贾赦“嗯”了一声，心想事情就这么快结束了，三公主就这样死了，竟觉得有些不真实。

到了御史台，贾赦让梁乐云帮他重新誊抄一遍他所拟写的《大周朝闻》的初稿，便拿去呈报给皇帝。

“这期《大周朝闻》把豫州赈灾案述清，给百姓们一个交代，也能给各地方官一个警醒。同时也将今春西北春旱的赈灾具体步骤写在了上面，供大家监督。再有妾有身孕不通买卖一事，也提及了一下，方便百姓们及时了解律法加改后的内容，以免有些人因无知而犯法。”

“很好。”

皇帝当地允了贾赦的奏报，便打发贾赦下去。

贾赦见皇帝一脸疲乏之态，料知他该是为三公主的事儿劳神伤心了，遂立刻退下。

三公主闹出的皇家丑闻，势必不能公布于众。皇帝要惩罚处死她，只能以疾病猝死的名头，通告天下她薨了。

不过皇帝处死三公主这个惩罚，却在贾赦意料之外。因为以他之前观察皇帝对三公主的态度来看，皇帝该是对三公主有很深的父爱。自古造反被圈禁的皇子太多了，很多都是儿子要老子的命，老子却舍不得杀犯错的儿子。贾赦本以为这次也同理，皇帝那般宠爱三公皇族，该不会要了她的命，却没想到才三天的时间，皇上就这样干脆下了决定。

贾赦总觉得这事儿来得太快，有点微妙，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贾赦回到御史台不久，便听到宫里又传来消息。

皇帝封十一皇子为宜安郡王。

大周皇帝恩封皇子为亲王郡王，一般都是带有封地称，比如晋王、魏王、淮南王等等。虽说而今改了规矩，王爷们都不能在封地掌权，但其名号对应封地所产的粮食税收等等可有一半作为个人财产归属于王爷府，不必上交国库，也可谓实权在握了。但十一皇子这个封号，倒跟东平、北静等等异姓郡王一样了，没有封地，只是一个虚名。

再有“宜安”这封号，仔细琢磨，就像是皇帝对他的警告，告诉他万事宜安静本分，不要闹事。

贾赦随后就从宋奚嘴里听说，皇帝除了‘恩封’十一皇子为郡王外，并没有特别惩罚或是警告十一皇子。但却悄无声息地是把他身边人全撤换了，和他走动过勤的臣子，都调派到各个地方去。

皇帝不说十一皇子错，也不说他没错，但他用实际行动向满朝文武宣告，这个十一皇子他绝不可能立为皇储，只叫他安安静静做个闲散郡王便可了。

这就是十一皇子所得的教训。

宋奚和皇后二人向来待十一皇子不薄，这孩子偏偏愚蠢的选择走错路，俩人谁也没有多余的善心去再同情他什么。

贾赦觉得十一皇子这次应该会很生气，他一直用笑容来掩盖自己为宫女所出的自卑心。而今皇帝便是罚他，都吝啬言词，没有直接训斥他，只是这样直接悄无声息地把他明升实贬了下去。

对于十一皇子来说，这样的待遇，比接受皇帝的训骂，更令他恼怒发狂了。

对于江洪榧指派何人谋杀王子腾和前任大理寺卿的事儿，贾赦也随即也查实了，最终排查确认到了刑部员外郎周冕和京畿府掌簿莫秋琳身上。二人因谋杀罪，随即被判刑处置。

日子过了几天，又恢复了常态。

贾赦继续陪着乌丞相按部就班的处理国务，没事儿“站岗”。

贾母得知三公主暴毙的消息，倒是开心，虽说公主死了不是国丧，但她也不好太过大张旗鼓。特意叫人瞧瞧的备了几桌酒席，就以家中人赏花小聚的名义，叫上了东府的尤氏过来齐聚。

期间说到了贾蓉的亲事，尤氏便发愁说担心考量不够，耽误了贾蓉的终身。

贾母就喜欢牵姻缘红线这些，便好奇问尤氏选中的是哪一家。

“挑来选去，便觉得江南甄家的三姑娘正合适，咱们贾家和甄家祖上是世交，知根知底儿一些，该是没错了。”尤氏道。

贾母一听是甄家，倒觉得应该差不了，不过因想到之前甄家和荣府算银子要官的事儿，心里到底有点计较，遂只轻轻点了点头。

尤氏也没在意，挺高兴的继续跟贾母道：“那甄家大房的嫡子也出息，中了举，而今就在京侯缺，我前两日还见了呢，倒是个很有礼貌的人。我旁敲侧击问了问他妹妹的事儿，听着就好，是个知书达理万般不错的姑娘。”

“那就更好了，可要先恭喜你。”贾母笑呵呵两声，不提这话，叫姑娘们来，大家一起抽签玩游戏。

宝玉今日特意从学堂请假。此刻他和姊妹们玩乐到正兴之处，便笑着跟贾母说什么都好，可惜缺了一个重要的人。

大家忙问是谁，宝玉的眉目就哀伤起来，喊了“林妹妹”。姊妹们便哄笑起来，又拿宋麓逗他，说他向人学习的劲儿怎么这么快就过了，也不指望去和人家宋麓比试文章诗句了？

宝玉对姊妹们憨憨笑着挠头，直叹自己想开了，比不过人家。

宴席结束时，贾母喝了点酒，有些微醺，在宝玉的搀扶下回房。

宝玉便赖在贾母身边，央求贾母去把黛玉接过来一段时间住，他好久没见着林妹妹了，着实想得慌。

贾母乐得如此，笑哈哈的让宝玉只管等着，她回头就派人去请。

宝玉高兴极了，一会给贾母捶背，一会儿给贾母捏腿，哄得贾母高高兴兴，这就立刻派人去林府知会。

……

贾赦正在邻家轩和方正路等商议下一期《邻家秘闻》的内容，随后他一个人先出来了，便有一婆子直直地从侧面撞到他身上来。

猪毛见状，忙呵斥那婆子无礼。

婆子忙畏畏缩缩跪地赔错，解释自己不小心走路没看到。

贾赦看了看街面，人影稀疏，挨着邻家轩这半边街的铺子，都是做书香生意。这婆子瞧着也不像是喜欢识字读书的人，而且刚刚撞他的时候，贾赦明显感觉到有一股冲力，当时余光也瞟见有个身影在最后一刻加速地朝她扑过来，就好像生怕错过撞他的时机一般。

贾赦让猪毛扶这婆子起来。仔细一打量她，年纪也不大，三十多岁还未到四十岁的样子，只是头戴着棕色抹额，头发拾掇成了老太太发髻，故意扮成一副老相。

贾赦还发现这婆子腋下还夹着一个绢包，身上有股子淡淡的香烛味儿。

“可有撞坏之处？”贾赦难得有耐心，问了她一嘴。

婆子笑嘻嘻的忙道没有，拍拍身上的灰，便起了身，再三跟贾赦道了歉，转即就离开。

猪毛见这婆子还算有礼貌，便放了她一马，立刻跑去搬了脚踏，请他家老爷上车。

贾赦一只脚刚落在脚踏上，就听见后头有人说话。

“这位老爷，请留步。”

贾赦回头，看到刚刚撞他的那婆子又折回来了。

婆子仔仔细细地观瞻贾赦的脸，一脸惊诧的模样，转而忧愁的冷吸口凉气。“我看刚刚就发觉不对，实在觉得自己不该就按么违心的走了，我看老爷——”

贾赦不及她说完，便直接上了马车。

“去去去，废话什么，快滚。”猪毛撤了脚踏，便赶走那婆子，命车夫驱车直奔宋府。

马车一到宋府门口，便有小厮开大门迎接。

“贾、恩、侯！”忽凌空响来一记女声。

“不会吧，那婆子长了飞毛腿，这么快就黏上来了。”猪毛抱怨一声，转头正要做呵斥状，却看到一名身着男装的女子快步走过来。为什么说是女子？身量小，脚小，还有耳洞。

这观察人的学问猪毛都是跟他家主子那里学来的，虽然只学了皮毛，还真好用。

猪毛立刻跟他家主子小声耳语道：“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

贾赦方住了脚，他人站在台阶上，侧首斜睨一眼这人，长得竟和三公主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猪毛：我今天偷偷听主子们讲话，提什么双修了。恒书，说双修是什么啊？

恒书：修身修性。

猪毛：原来是这么高尚的行为，我们以后要好好跟主子们学习。

衡竹：好，那你先把衣服脱了。

猪毛：（惊恐）干嘛？

恒书：教你双修。

猪毛：修身修性还要脱衣服么？

恒书：（冷眼看着）

猪毛：（是我孤陋寡闻了？）好……好吧，那、那我脱……

三年后。

猪毛天天晚上要粘着恒书双修。

事毕，猪毛问恒书什么感觉。

恒书：得到一个教训，“说多了都是泪”。当初我就不该嘴欠告诉你双修是什么！

三公主：我也想双修，可是没人怎么破~~

宋奚：你可以修（羞）死。

第71章 第一狗仔

贾赦这才正眼打量三公主，随即看到路那边追来一个人, 正是三公主身边的齐嬷嬷。

皇帝果然还是如贾赦所料那般, 狠不下心要三公主的命, 但三公主的所作所为皇帝也无法忍受。所以皇帝最终夺了她的公主之名，让她流落民间忍自生自灭。至于北元国那头, 大周朝公主身亡了，她在北元那边的王妃之名自然也随之消失。

说白了，三公主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下一条可怜的命。

但要不是三公主是皇族身份, 令皇帝动了恻隐之心, 换成别人早死八百回了。她而今有命活，已然算是劫后重生, 竟然还不思悔悟, 死心不改。

贾赦很为皇帝的仁慈而感到惋惜。

贾赦微微摇了下头, 勾唇轻笑一声, 便淡漠地转过头去继续往府里走。

三公主：“贾恩侯你站住，本——我有话对你说。”

“这位姑娘, 你当你是谁？恬不知耻地穿着男装跑到街上大喊大叫也就罢了, 还敢来拦我们老爷。你就是不要脸, 也要考虑考虑自己的身份, 我们老爷乃是堂堂朝廷一品大员, 是你这种小草民说拦就拦的么！”猪毛当即伸手就拦住了这姑娘继续前进的步伐。

“放肆，你可知道——”后半句话三公主憋红了脸，说不出话来了。她现在已经不是什么公主了, 拿不了公主的身份威风。

鬼三从车里搬了箱东西，随后才过来，看见人之后，他惊讶的脱口而出：“三公主？”

猪毛正悬空阻拦的手抖了下。

贾赦斜眸轻扫一眼鬼三。

鬼三立刻反应过来，“瞧我这嘴，三公主薨了，这位……爷应该只是长得像而已。”

猪毛也明白过来，立刻呸了鬼三一下，“你胡说什么！三公主是多尊贵的金枝玉叶，她算个什么狗东西，也配跟三公主比。”

“对对对对对！”鬼三机灵地点头。

三公主气得满脸通红，指着这两个小厮想骂，却还是开不了口。她负气的甩下胳膊，心里恨极了，转而趁着小厮们不注意，三两步追上已经要进门的贾赦。

“贾大人，我而今都是这样的身份了，你还怕什么，只想和你说几句话，”三公主抿着嘴角，目光有些可怜地看着贾赦，“你就当可怜我也好。”

贾赦回身看三公主，嘴角挂着礼节性的微笑，“我劝姑娘还是死心，说什么都没用。不如就此别过，两厢安好。”

三公主没想到她这么放软话，贾赦竟不给面子，她瞪圆眼，直愣愣地看着贾赦。

见贾赦回身又要走。

“等等！”三公主憋着气，盯着贾赦背影一会儿，便缓缓地抬起手，倍感羞辱地对贾赦拱手道，“贾大人，求您，可否借一步说话。”

贾赦蹙眉，冷冷看她：“若非要说，还要先请姑娘自报家门，姓甚名谁。”

贾赦意在提醒三公主该搞清楚自己的身份，知难而退。

三公主却不肯走，踌躇了下，看到已经追过来的齐嬷嬷，对贾赦道：“我姓齐，叫齐不悔。”

贾赦嗤笑起来，点了下头，“好，你说。”

“我想和你谈谈慕林的事，我落到而今这境地，也什么都不图了，只盼着他能好。他贵为国舅，武英殿大学士，是天下文人争相效仿的榜样，你和他在一起——”

“闭嘴。”贾赦的脸瞬间冷下来。

对于接下来三公主要对他说教什么，贾赦已经猜到了。无非是谈现实，说世俗眼光，想以此来说服他和宋奚在一起不合适。贾对这些陈词滥调一点都不感兴趣。

“齐姑娘，到今天这地步，你怎么还不长教训。你这般蠢，想必我劝你什么，你也不会听。同理，你的话我也不感兴趣。请你下次别再出现我面前，我怕脏了眼，污了耳。”

贾赦说罢，便大步利落地迈进宋府。

三公主气不过贾赦没听完她的话，一着急就往里追，当下就有宋府的小厮还有猪毛、鬼三等人拦着。

“齐姑娘，还请你懂些廉耻，赶紧离开。”鬼三道。

这些她以前从没看进眼里的下贱仆人，而今竟然都敢这般无礼的和她说话。

三公主冷冷嗤笑，一脸鄙夷地看鬼三，立刻拿出往常公主的厉害气派来，“我若往里硬闯呢？”

鬼三冷笑：“齐姑娘若再越矩，便休怪小的们不客气。挨一顿打，受些辱骂是轻的，倘若你还是执迷不悔，继续冒犯朝廷命官，威胁到我家老爷的身体安全，那么便休怪小的立刻下手，取你的命了！”

鬼三从上次在法华寺见三公主的时候，就对她没什么好感。而今她已经沦落为平民，竟还如此嚣张地跑来骚扰他们老爷，鬼三当然不会忍她。而且刚刚老爷离开的时候，也没有特意嘱咐他们什么，那便是由着他们随便对付三公主。

“姑娘，今非昔比了，您现在不比从前高贵，咱们就是平头草民，而今已经惹不起这样的高门了。我们快回去吧，求您别再这惹事了。”齐嬷嬷感觉到鬼三身上恨意，粗喘着气跑来，赶紧拉走三公主。

三公主却不肯，甩开齐嬷嬷，冲门里面的贾赦喊：“贾恩侯你不怕是么，我这就告诉全天下人，你和宋奚之间的见不得人关系，倒是我看你如何自处。”

宋府的大门随之关上。

而此时三公主的脖颈前也多了一把剑。

三公主喊完话，看见鬼三竟敢拿剑对着自己，笑了，高仰着脖子，大义凌然地对鬼三冷笑道：“有种你就杀了我。”

鬼三立刻把剑抵在了三公主的脖颈，划出一道血痕来。

齐嬷嬷大惊，高喊：“大胆！”

齐嬷嬷随后反应过来，自己的身份已经不配这样说话了，忙跪地上，求鬼三手下留情，不要伤害三公主。

“这位齐姑娘若肯跪下，冲我们老爷离开的方向磕三个响头，好好道歉，我们倒可以谅她人蠢不懂事，这次就放过她一马。”猪毛道。

齐嬷嬷一听这话，为难地看向公主，自己赶紧转方向，磕头代她家公主赔错。

三公主骂猪毛鬼三他们欺人太甚，痴心妄想，要她给贾赦跪下？做梦！三公主忙蹲下身来扶起齐嬷嬷，叫他不必理会这些人。齐嬷嬷一脸难色地起身，忙扯了三公主袖子一下，要拉着她快走。

三公主蹙眉：“嬷嬷，你干嘛总拽我走。我不走，我一定要等到他回来。”

三公主话音刚落，就听见马蹄声和车辙声。她回头一瞧是宋奚的马车，脸色顿然凝结。她转了转眼珠子，慌张地理了一下自己的鬓角，还觉得不行，又理了一次，就要往宋奚马车方向奔。

鬼三猪毛等人立刻拦住她的去路。

“怎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这位齐姑娘，你今天若不按照我们的说法道歉，便休想离开。要不然就以冲撞朝廷命官之罪，送你们去京畿府。”

“两位爷，我求你们了，是我们姑娘不懂事，放我们一马吧。”齐嬷嬷连忙拱手鞠躬，哀求着。

猪毛嗤笑：“我们只让她道歉罢了，已经够仁慈了。”

三公主眼看宋奚的马车停了，急得不行，趁着猪毛等人和齐嬷嬷对话的工夫，自己插空就往外钻。

齐嬷嬷张了张嘴，到底没出声就把嘴闭上了，她万般失望地看向三公主。

“诶！”猪毛喊了一身，眼见着三公主跑得贼快，猪毛也没去再追。

这时宋府的侍卫看到有人往这边冲过来，直接骑马先奔向三公主，纵身翻了个跟头，直接抓住了三公主的后脖领，拖着她到一边去。

三公主还是劲儿的往前蹬腿儿，岂料整个人都被高大的侍卫提起来了，怎么挣扎也没用。三公主喊他放肆，要下来，奈何侍卫根本不听三公主的吩咐。

这时，宋奚一脸淡然地从马车上下来，随手掸了掸袍子，便踱步进府。

恒书叫人开了大门，一群小厮列队躬身，请了他们老爷进门。

三公主再不挣扎了，也顾不得被勒得有些窒息的脖领，转头呆呆地望向宋奚，

“小舅舅！”三公主流了泪，情不自禁的喊了一声，泪光闪闪，可怜兮兮地。

宋奚驻足，微微侧头，用余光冰冷地扫过三公主，只蹙了下眉头，便片刻没有停留，继续迈大步进了府里。

宋府大门随之紧闭，一如之前贾赦进府的情景。

恒书走了过来。

三公主看到他，有些庆幸道：“恒书，你快——”

啪！

三公主整个脑子嗡嗡地，随即感觉左脸火辣辣的痛。

她、她被一个下人打脸了？

三公主万般震惊地瞪圆眼睛，死死地盯着恒书。但此刻她已经被勒得有点喘不过气，加之太过惊诧，根本难以说出话来。

“姑娘也不看看自己的位份，敢称呼我们老爷为舅舅？这称呼只有皇子公主们才配用，你个平头百姓，何德何能。”

“我——”

啪！啪！

不及三公主说第二句话，恒书接连又狠狠地扇了三公主两个耳光，“这是你言语冒犯贾大人的惩罚。”

猪毛和鬼三等在一旁都看呆了，他们都用一种极其崇拜地目光看着恒书。以前他们就知道，恒书在他们之中是最厉害的，但从来没发现他可以这般神勇威武。

猪毛微微歪着头，越看恒书越觉得他好厉害好棒！

恒书下手打得非常狠，而且只打了一边脸，三公主的左脸很快就浮现出红红的五指印，随即肿起来。

齐嬷嬷见状，还是忍不住求情了。猪毛等哪会容她耽搁他们看好戏，立刻把齐嬷嬷控制住了。

恒书接着又打了三公主另一边脸。

“记住，你今天落得这下场，都是你自己自轻自贱而来。不要去怪别人，更不要在心存幻想。你就是个贱民，还想要我们家主子或是贾大人对你另眼相看？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

恒书说罢，又挥手狠狠打了三公主几个巴掌，方叫侍卫把她丢下来。

三公主脸憋得通红，狼狈地趴在地上，连连咳嗽呼出的气息把地上的尘土都吹起了来。三公主转即才缓过来脸疼，捂着脸，蜷缩在地上痛哭不已。

恒书从袖子里掏出两锭银子丢在地上，垂眸睥睨看她：“从前你身份高贵时，未能入得他的眼，而今你卑贱如此，更无法入他的眼。别再自作多情，你好自为之。”

三公主大哭起来，恒书话说得好很，句句刺得三公主的心流血。但偏偏他说的都是事实。她凄惨成这副样子，也未曾得到宋奚正眼一瞧。哪怕是丢给她一句骂她羞辱她的话，他都不肯。

三公主绝望不已，她盯着地上那两锭被施舍而来的银子，更觉得悲哀可笑。她高傲地做了这么些年公主，而今竟被人施舍银钱，还是一个身份卑微的奴仆的施舍。这份耻辱，比她打的耳光还要叫她难受。

三公主已经泣不成声，哑着嗓子什么话也骂不出来。

恒书则再不理三公主如何，转身走了几步，又看被猪毛刚放开的齐嬷嬷，“若真为你家姑娘好，今后就看紧她，断了她不该有的念想。我们老爷这一次仁慈了，下一次可能也会仁慈，但第三次，我可以保证你连她的骨头渣都找不到。”

恒书说罢，眼神儿一冷，便带着猪毛等人回了宋府。

偌大的来福街就安静下来，只有趴在地上的三公主的微弱地哽噎声。

“主子，你这又是何必呢。当初出宫的时候，我们说得好好的，死了这份儿心，再不去招惹他们。我就出去买菜的工夫，您怎么就找到这来了。”齐嬷嬷也哭了，硬是搀扶起三公主。

“我若轻易放得下，当初也便不会为此丢了公主之位。我今天来本是想和贾赦好好聊聊，再去求小舅舅收留我。哪怕是在她跟前做个扫地的丫鬟，只要一辈子能远远地望着他，我就甘心了。可最后不知怎么的就闹成这样。”三公主抓着齐嬷嬷，哭得全身抽搐。

齐嬷嬷哀叹不已，拍了拍三公主身上的土，扶她起身。齐嬷嬷转而捡起地上的两锭银子。

三公主见了，呵斥齐嬷嬷快丢掉，她才不稀罕人家施舍而来的银子。

齐嬷嬷苦笑：“主子，今时不同往日了，您要抛弃以前的高傲面子，跟奴婢一起算计着过日子才行。我们被打发出宫时，身上本就没有钱，您身上那几件若首饰当了，早晚也会花完。咱们仔细些度日总是没错。”

三公主身娇肉贵，太普通的饭食也吃不下，而今她身边就只有自己伺候。齐嬷嬷张罗内外，还要哄弄三公主，几天就感觉自己老了好几岁。偏偏三公主见不到这些，满脑子只有那一个男人。

三公主气得直接抓了齐嬷嬷手里的钱，丢在地上，“我说不要就不要！”

齐嬷嬷垂头不吭声。

主仆二人随即步履蹒跚地往来福街街尾走。

来福街的整条街都被宋府占了，三公主盯着宋府高高的院墙，心想自己和他之间只有这一墙之隔，却是再也不能见了。

“嬷嬷，我是不是太傻了。”

“都是人，你看他们是怎么过的？”齐嬷嬷示意三公主看看街上那些乞丐。而今他们虽然从宫里出来，再享受不了尊贵的待遇了，可比下，还有余。

三公主嗤笑叹：“这怎么能一样。”

齐嬷嬷再不说话了，一路安静的搀扶但公主齐回到她们刚买的小宅院里。

三公主从回去后，就一直一言不发，晚饭也不吃。夜深时，她便扯下床榻上的帐幔，努力往梁上挂，尝试两次之后，她便没力气的瘫坐在地上，却发现自己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齐嬷嬷听见响动进来瞧，吓得赶紧跪地哭求三公主不要想不开。

三公主指了指桌上的布包，“我已经把我所有的首饰都放在哪里了，我死后，嬷嬷你就带着这些钱自己过活，别惦记我。”

“公主！”

“让我死吧，现在活着却不如死了干净，我受够了生不如死被人羞辱的日子。”三公主抓着手里系好的帐幔，往梁上抛，这次她抛了过去。

她站上凳子，打了个结，接着便把脖颈挂了上去。

齐嬷嬷渐渐冷静下来，再不说什么，只冷眼看着三公主。

三公主含泪看眼齐嬷嬷，和她道别。

“既然公主执意如此，老奴恭送公主。”齐嬷嬷说完这句话，便跪下了，垂头不语。

三公主见齐嬷嬷竟然不再拦着自己了，愣了又愣，眼里的泪水更汹涌了。她怎么会到今天这步，从前的她，是人人称颂的巾帼公主，才德兼具，从容端方，有多少人敬重爱慕她。终却为因为一个男人，误了终身，令她一日比一日疯魔。

三公主狠狠地闭上眼，踢了凳子。

原来窒息的感觉这样难受。

三公主脑子晕晕的，脖子勒得喘不过气，嗓子很想咳嗽却咳嗽不出来，憋得血气不畅的脑袋里，竟诡异的闪现出许多从前的画面，她儿时和母妃玩耍的时候，和父皇皇后谈笑的时候，北元王爷卖力花心思讨好她的时候……

“唔唔唔！”三公主蹬腿，手抓着脖颈上的帐幔。

齐嬷嬷抬眼看三公主，愣了会儿神儿，才明白三公主的意思。齐嬷嬷流泪，冲三公主磕了头。

三公主眼瞪看着齐嬷嬷，腿蹬得更厉害了。

齐嬷嬷就把头贴在地面上，紧紧地贴着，什么都不敢看也不敢听，直到三公主的哼哼声消失许久，她才敢缓缓地抬首，看到了一具动也不动，吊在房梁上的尸体。

齐嬷嬷把三公主放了下来，她颤抖着手，把丝帕盖在了三公主的脸上。然后她便捧着钱，去了棺材铺，请了一口最贵的棺材来，店小二同她一起把三公主放进了棺材里。然后她又使钱雇车，把三公主的尸体葬在了京外。

齐嬷嬷办完这一切回京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她失魂落魄的走到宋府后门，敲了三下，停了片刻又敲两下，再停，急促敲五下。

门立刻打开了，小厮领着齐嬷嬷到了一处厢房。

“老爷正和贾大人议事，要等些时候。”小厮随即问齐嬷嬷是否用饭没有。

齐嬷嬷摇头，叹气说没胃口。

“多少该吃点，别一会儿你见了老爷再晕过去。”小厮命人传了饭，鸡鸭鱼肉皆全。齐嬷嬷却不敢动肉，只吃了半碗饭，用了几口素菜。

再等了近一个时辰的工夫，齐嬷嬷就在小厮的引领下去了宋奚的书房。

宋奚正侧身靠在罗汉榻上看话本，听见齐嬷嬷跪地磕头的声音，方把书移开，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这么快就走了？”

齐嬷嬷点头，眼泪啪嗒啪嗒掉个不停。齐嬷嬷尽量控制自己冷静下来，她转而要和宋奚细说，却见宋奚抬手示意她不必多言。

“你两个儿子都被安排在苏州的一处宅院，听说孙子都给你生好了。回去之后，你便可好好做你的老祖宗，颐养天年。”宋奚说罢，便丢了手里的书，即刻离开。

恒书便问了齐嬷嬷把三公主葬身的地方，得知是他们之前备好的那处，点了头，将一万两银票塞给齐嬷嬷。

齐嬷嬷千恩万谢之后，便被引着坐上了马车，连夜上了渡口的一艘船上。船连夜出发，直奔苏州。

宋大人说到做到，让齐嬷嬷悬着的心终于安定下来。至少她失去了三公主后，得来了家人。齐嬷嬷到底心里愧疚，落泪不止。

……

贾赦整理完京城内近两年因怪病致猝死的名单之后，发现宋奚不在，转而问猪毛他去了哪儿。

猪毛眼珠子防备的瞟了瞟周围，凑到贾赦跟前小声道：“小的也是才知情，这府里宋大人有两间书房。老爷现在用的这是一间，府西头还有一间。宋大人八成就在那间，也不知道偷偷摸摸见什么人呢，您说会不会是瞒了您，藏了姑娘？”

贾赦笑，“你这张乱揣测的嘴，就该打一打。亏你跟我这么久，不晓得指责人的时候要讲证据？”

“宋大人办事儿您还要讲证据？可抓不着。”猪毛无辜地眨着眼睛，撅嘴道。

贾赦笑了下，拍拍猪毛的脸蛋，提醒他下次有一说一。

可巧这时候宋奚推门进来，刚好看见贾赦的手从猪毛的脸上离开。

宋奚面色不表异状，余光却特意扫了两眼猪毛。年纪不到二十的样子，模样不算太出挑，可也耐看，皮肤倒是细嫩，跟他家主子一样。

猪毛感觉自己刚说了宋大人的坏话就被发现了，忙躬身跟宋大人行礼，然后一脸心虚的模样告退。

宋奚瞧猪毛出心虚，微微蹙眉，转而去看贾赦。贾赦倒和平常一样，弄完了他那摊东西后，就伸了个懒腰，喝口茶，然后拿着他刚得的新话本，躺在榻上看书。

宋奚坐到贾赦身边，手直接上去，解开了贾赦的衣带，“刚刚我不在，你干什么了？”

“整理那些消息，你也看见了。这话我还要问你呢，你刚刚跑去哪儿了？”

宋奚手伸进贾赦的衣服内揉搓，笑道：“去见了个女人，你嫉妒么？”

贾赦一观察宋奚这表情，就知道什么事儿都没有，白他一眼，顺便甩开他的手，翻了个身，继续看书。

“你这人，宁肯看书也不看我。”宋奚盯着贾赦的后背道。

“时间长了么。”贾赦被话本内容吸引，边翻下一页，边就随口叹了句。

“你再说一遍。”

宋奚粗暴地扒开贾赦的衣袍，扑上去狠狠吸着他的脖颈，立刻就在贾赦的脖子上弄出了三处吻痕。

贾赦捂着脖子，有些恼得看着宋奚，觉得他有时候就像个孩子一样。转而笑一下，坐起身，便是衣服滑落露了肩头，贾赦也不管，就笑看着宋奚。

“还记不记得你欠我一晚？”

宋奚怔了下，点了点头。

“我要你今晚还。从现在开始，你不许还手，任我摆布。”

贾赦看着身体有些发僵的宋奚，愉悦一笑，便动起手来。等他把宋奚的衣服脱完，却见宋奚也眼含笑意的看着他。贾赦方意料到他好像反被算计了。

宋奚很轻松的把双手放到脑后，对贾赦挑眉道：“喏，自取！”

贾赦：“……”

次日，皇宫，春和殿，

皇帝听皇后提及三公主的丧事，直摆手。提起这个不孝女就心烦，皇帝打发皇后交给下面的人随意处置便是，也不必太过费心。

皇帝离开不久后，宋奚便来见皇后，主动问起了三公主的丧事。

皇后有些惊讶：“破天荒头一次，连皇上都厌烦提及的人，你倒忽然愿意开口说她了。”

“公主坟不好是个空冢，会破坏风水，弄女尸安葬的事儿交给我便是了。”宋奚道。

皇后闻言惊讶了下，然后眼睛就直直地盯着宋奚：“你为什么会操心这点小事？”

宋奚回看一眼皇后，没说话。

皇后越想越不对，转即微微睁大眼，站起身来走到宋奚跟前，压低声音问：“别跟我说，你杀了她？”

“还没有那种无聊的兴致，是她自己愿意死的。”宋奚半垂着眼眸，掩饰掉他毫无波澜的无情目，转而便和皇后告辞。

皇后还在心里消化这个消息，再抬首看到的只是宋奚离去的背影。皇后觉得这件事不会如宋奚说的那样简单。她这个弟弟，她太了解了。幸亏他只是对外人无情，对内还很重情义，晓得护着家人。不然，皇后蹙起眉头来，也不愿去多想了。

贾赦此时则在御史台很认真的做统计。

前两天，他偶然总结了下消息网在去年一整年递来的贵族怪病猝死的消息，竟然一共有四件。而后他就查看了京畿府近十年来记载京内人口死亡人数的案卷。贾赦发现近两年京城贵族上报的死亡人数，比前八年的平均数要高出七到八人。而且除了一般病死的老死的，在短短半月内突然爆病猝死的人数刚好约有六到八人。

这京城的贵族虽多，但也都是数得过来，而且贵族们看病治病的条件肯定要好过普通百姓，偶尔冒出一两个得怪病无法医治的也就罢了，一年之中一下子冒出七八个来，还都是平时身强力壮没有病征的人，就有点怪了。

贾赦列出这两年怪病猝死的名单，吩咐黑猪就此再去调查。

而今胡老三还在京畿府内关着，宋奚打发柳之重来问贾赦的意思。若是再没有审问的必要，京畿府就打算立刻把胡老三判刑流放。

“这事儿还没完，胡老三是冒充汉人的身份插手了京城漕运这一块，其背后靠山尚未查清。”贾赦觉得三公主虽然身份尊贵，在京城市井的事儿她远在北元插不上手，所以胡老三干漕运的背后肯定还有其他人支持，“对了，你可曾告诉他三公主薨了？”

柳之重不解地摇摇头，表示没说过，“不过昨儿个我们胡老三在码头的一处库房，倒是抄出了足足二十万两银子。”

贾赦点点头，那些钱柳之重按照流程办理就是了，他也没兴趣过问。

贾赦随即打发猪毛叫上恒书，让他俩亲自去京畿府审问胡老三，提一下三公主死的事儿。

没多久，俩人便回来了，表示胡老三什么都不说，便是用了刑也不说，胡老三根本不信三公主已死的事实。

“上次游街，他应该是和三公主的人接头上了，所以极有可能以为咱们是拿假消息诈他。也不要对他用刑了，我看他是个死士，不到黄河不死心。这样，等三公主出殡那天，你们押着他看一眼。”

四天后，三公主出殡。

仪仗倒是风光，都是公主的规格。

胡老三亲眼见过这浩浩荡荡地出殡队伍后，便在恒书的威逼利用之下，终于坦白了他的真正靠山。这人果然不是胡老三一开始咬出的户部尚书曹兰，但却是个跟曹兰有些瓜葛，是曹兰的亲侄子曹行。而这个曹行，同时也是乌丞相的亲外甥。

曹行跟朝中两位大员都挂着很近的亲戚关系，也难怪他会在漕运一事上给胡老三撑腰。

贾赦的人还打探到一段风流韵事。

这个曹行今年二十六岁，和三公主年纪相差不多。当年皇帝欲为三公主招驸马的时候，曹行就在后备人选之列。曹行对三公主一直十分钟情，曾多次讨好求娶，都被三公主给婉拒了。后来有一次，曹行还央求他的大伯父曹兰帮忙求圣上指婚，不过最后被曹兰狠狠训斥拒绝了。

贾赦觉得这个曹行既然从小就爱慕三公主，便很容易受三公主摆布了。而且曹行早年丧父，由他大伯抚养，却跟他的大伯父关系并不好。此事胡老三应该也知情，所以胡老三被抓之后，便很干脆地咬着曹兰。

这事儿涉及到朝中两位大员，贾赦便又打发给宋奚去处理。

宋奚很快就回应，还让恒书特意给贾赦送了封信来。

贾赦觉得奇怪，有什么话让恒书说就行，写信做什么。贾赦疑惑地打开信，看到上面只有一句话。他脸色微变，立刻把纸搓成团。

恒书好似什么都没观察到一般，跟贾赦恭敬道：“老爷说您答应了信上的事，曹行的事儿他便立刻就能办。”

没说不办，只是条件满足后会‘立刻’办。

贾赦是个办案子不喜欢拖拉的人，便干脆点头应了。

下午的时候，贾赦叫来猪毛，让他去给自己准备一个小马鞭，细一点，抽人不会弄出太大的伤口，但也不会不疼的那种。

猪毛愣了下，“老爷，您要这东西干什么？”

“抽猫。”贾赦面色不改道。

“噢！”猪毛挠头想了想，他家老爷和宋大人是养了一只小黑猫。不过这猫有那么不听话么，平时挺乖巧的。大人平时挺仁慈和善的人，怎么忽然对猫这么不宽容了。

猪毛腹诽归腹诽，还是麻溜地去把事儿办了，等晚上大老爷回宋府的时候，猪毛就把备好的小皮鞭双手呈上。

贾赦见了眉毛一挑，“这么小？”

猪毛看了看自己手里总长不到一尺的鞭子，无辜跟贾赦道：“再大就会把猫打死了。”

“你倒心疼上了。”贾赦忍不住笑起来，便起鞭子进屋了。

是夜。

二人沐浴后，宋奚像大爷一般，还如那天那样，懒懒地躺在了榻上，等候贾赦的自己动。上次贾赦主动的样子，让他越看越迷了眼，所以今天才会提条件的再次要。

贾赦倒是真乖了，含笑坐了上去，然后附身吻了下宋奚。正当宋奚兴致正好的时候，贾赦便顺手从宋奚背倚的大靠垫后抽出他早藏好的小皮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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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第一狗仔》小番外―种花

贾母总爱带着一些女眷爱赏花吃酒，院里的窗下廊下也摆了不少自己喜欢的花。

迎春便琢磨着等老太太过生日的时候，送一盆自己亲手养出来的兰花表心意。问人要了棵苗子，打算从小养。可谁知兰花这么不好养，没几天养死了。迎春又弄来一棵，又死了。

迎春无法，想起父亲曾经嘱咐过自己，有难处就找他，遂去讨教贾赦。

贾赦觉得父爱闪闪发光的时候到了！

第一天，拿着锄头铁锹带着迎春到后花园挖土。然后把只有两片叶的兰花苗栽进去，浇水。

三天后，死了。

贾赦尴尬：这次只是个试验，重新演练一遍你养花失败的过程，让你谨记，以后养兰花是不能这么做的。

迎春崇拜地对父亲点点头。

贾赦让迎春先回去好好反思，总结经验教训告诉自己。贾赦就偷偷地又弄了一盆土，养着。这次进步了，两天就死了。

贾赦觉得可能是兰花不好养，巧言劝迎春换了一种花，四季花。这花他见好多家都养过，而且四季都开花，肯定好处理。

贾赦遂弄了种子，和迎春一人一半。

过半月迎春很开心的跟贾赦道：“父亲果然厉害，这花出苗了，我分了十盆，个个长势喜人。”

“你看，我就说么！”贾赦得意一笑。等迎春一走，贾赦急忙转身跑回自己后院去，安静地看着那二十多个空空无一物的花盆。

贾赦不服了，每日一试。

习惯成瘾。

渐渐地他就迷上了种花，甚至还把这习惯挪到了宋府。

这一日，宋奚下朝回来，发现院子里的空花盆越来越多，问恒书：“最近花市不景气？”

恒书忙解释这些都是的赦大老爷种花用的。

宋奚看了两眼，没说话。

又过了半月，宋奚发现他的院子除了留下一条三尺宽的路外，其它地方都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盆。虽然每个盆子里面都装满土，但也只有土而已，光秃秃的，连棵草都不长。

宋奚有点忍不住了，找贾赦道：“你既然要种花，好歹把种子撒进去。”

“我、撒、了！”贾赦不甘心地耸肩，“可它就是不出啊，你说气不气人。”

“那就别种了，说明你不适合养花。”

“凭什么不适合！种花这种小事我会不行？我坚信，只要勤勤恳恳付出努力，必定就会有收获。”

宋奚宠溺笑：“亲爱的，你的收获己经很显着了。”

看来终于有一盆出苗了。

贾赦激动地从案后站起来，“哪呢哪呢，快告诉我？

”

宋奚：正因你的努力，咱们家院子才铺满了空花盆。”

第72章 第一狗仔

宋奚怔了下，夺过贾赦手里的小皮鞭, 疑惑地甩了两下, “你打算干什么？”

贾赦惊讶地挑眉, “懂不懂，这叫情趣。”

宋奚笑起来, 他把鞭子给了贾赦，问他是否确认要用。贾赦坚决点头，这还能饶了他！？

“也好, 我若是表现不佳, 你就打我。”宋奚见贾赦点头同意之后, 立刻就抓着贾赦的腰，速度飞快。

小皮鞭最后没用上。

试问谁在疯狂震动模式下, 还能握住手里的小皮鞭去打人？

不过事毕, 贾赦为了解恨, 还是趁着宋奚不注意抽了他两下。威力不大, 但大概因为宋奚平时太正经的缘故，一想到他臣服在自己的小皮鞭下, 贾赦就莫名有爽感。

“仇报了, 嗯？”宋奚转而抱着贾赦, 亲昵问。

贾赦愉悦地扫他一眼, 就瘫在榻上, 说渴了。

宋奚便立刻披件衣服，端了茶给他。

待贾赦喝完，宋奚和他打商量, 要贾赦下次听他的。

“听什么？”贾赦不解问。

“情趣，既然你喜欢这个。”宋奚笑着那起那个小鞭子，在贾赦身上轻轻扫了一下。

贾赦赶紧把鞭子丢地上，“别学坏了，我可不好这口。这鞭子是留着逗猫玩的。”

刚逗完他，又说是逗猫的，拿他当什么了。

宋奚但笑不语，不过贾赦的话他可是会记在心里的。

贾赦伸了懒腰，缓了缓乏，问宋奚打算怎么处置曹行。

“假官银和江洪榧的案子他没有牵涉，当年他是因三公主一句恳求，就做了胡老三的靠山。也确实如你所料，他不太喜欢他伯父曹兰，无非是后宅里那点事儿，记恨上了。不过，他倒不知道胡老三是北元人。罪名不算大，加之有乌丞相求情，便放过他了。”

“放过？”贾赦惊讶问。

宋奚应声，“判了抄家，徒刑三年。”

贾赦觉得这已经是惩罚了，在宋奚嘴里竟然成了‘放过’。

贾赦沐浴之后，便穿好衣服。

宋奚疑惑打量他：“你莫不是要走？”

“明日休沐，在家陪陪孩子，我也不能总把你这当家。”

“你这人，下次走的时候提前说。”宋奚道。

“可我也没说过留，你为什么会默认为我一定会留下？”

“别说了，正后悔呢。刚才就该尽全力，弄得你腿软了，也就走不出这门了。”宋奚依依不舍看一眼贾赦，不过他也没道理跟贾赦的孩子们抢他，只能随他去了。

贾赦笑着走到宋奚跟前，亲了他一口，拍了拍他脑袋，“乖，别闹脾气，下次早点和你说就是了。”

说罢，贾赦便给宋奚盖好被，让他好生歇息便是，不必起身送，转而就匆匆告辞了。

宋奚还靠在床边发愣，然后抬手摸了摸自己刚被贾赦拍过的头，禁不住轻笑起来。他是真把自己当成小猫哄了。

贾赦刚回到荣府坐定，印婆子便急忙来告两件事。一则是宝玉闹脾气了，贾母为哄他晚饭都不曾好好吃。第二则是王熙凤和贾琏吵架，王熙凤把贾琏给打了，贾琏负气出走，至今未归。

贾赦先问贾琏的事儿，到底何故。

印婆子道：“琏二爷睡了个寡妇，还留了人家身上的香囊头发做物件，贴身带着，就被琏二奶奶给发现了。琏二奶奶气不过，说了他两句，琏二爷便耍横怪二奶奶不够温柔贤惠，二奶奶便踢了他一脚。二爷面上挂不住，撂下要休妻的话，就跑了出去，还把琏二奶奶给气哭了。当时知情的只有俩丫鬟一婆子，闹得也不算大。”

“去把人找回来，若不肯回，就叫他再别回来了。”贾赦淡淡吩咐罢了，转而又问印婆子宝玉是因为何事。

“林姑娘今天被老太太请来了，小坐一会儿，晚饭前便告辞了。宝二爷不依不饶的，非要贾母林姑娘多住几天。林姑娘倒没说什么，她身边跟着的老嬷嬷却不愿意，说是明天还有书画课，再说她们出门前也跟老爷商量好了，晚上要等着林姑娘回去。老嬷嬷还说，住得近，日后想见很容易，也用不着非得这一遭儿住够了。

老太太本意是要多留几日的，听这话也就没多说什么，随着她们去了。许是老太太之前应了宝二爷什么，宝二爷还以为和林姑娘多相处几天，早前就用心备了些小玩意儿，还有几首诗要，都要和林姑娘细聊的。这下话没说完人就忽然走了，宝二爷便伤心难过起来。老太太好一顿哄他才好些，不过而今听说也跟没了半条魂儿似得。”

贾赦应承，让印婆子看着贾琏那边。

随即贾赦便打算歇息，转而听到贾母的人来问他是否安寝了。贾赦便知道贾母是可能有什么事儿挂心，憋不住了，非要问自己，遂这就去见她。

贾赦到的时候，贾母正在用银耳莲子羹，喝了几口，便皱眉说不用了。听闻贾赦到了，贾母脸上才展露笑颜，让贾赦坐，还问贾赦有没有吃晚饭。便是听说他吃了，还是叫人端来她早叫人熬好的参汤，给贾赦补血补气用。

贾赦见参汤冒着热气，便先没动，问贾母有何事交代。

贾母把闲杂人等都打发了，然后才开口问贾赦：“三公主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怎么听人说，她人根本没死，还在京城。”

“哪儿得来的消息？”贾赦问。

“北静太妃，前些日子她乘车去法华寺祈福，碰见一人很像三公主，而且她身边跟着的嬷嬷，也像是三公主身边的齐嬷嬷。你说一个人像也就罢了，主仆都像，那不就是么。”贾母叹道。

贾赦：“圣人已经下旨通告天下，三公主薨了。”

贾母愣了下，转即道：“三公主死了，这道理我也明白。我知道这事儿八成是牵涉了什么机密，一般人不能知晓。我而今就是好奇，也不会问你其它，只是想知道，她暴毙背后所牵涉的事儿，是否会把宋大人或是你连累进去？”

贾母忧心忡忡地，她倒不在乎三公主本人是死还是活，只是怕贾赦或者宋奚牵涉其中，闹出什么危险来，以后不安稳。

“跟我们没什么干系，是三公主自己犯了错。罢了，这整件事的经过也可以告诉您，但您可一定要保密，不许和任何人提及，特别是您的那些老姐妹们。”贾赦对上贾母的眼睛，顺便观察她的表情。

贾母忙点头，让贾赦放心，她在荣府做当家主母那么多年，便是老了有点糊涂了，但这点分寸还是懂得。

贾赦遂把三公主涉及的假官银案和江洪榧案告知了贾母，起因也说得明白，都是因为爱慕宋奚所致。

贾母听得心惊肉跳，万没想到在世人眼中那般气度从容芳华的三公主，最终会干出这些蠢事来，可谓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不过这女人篡权的事儿还真少见。而且自古以来，篡权的事儿对错与否只按照成败来分，败了，在谁看来可能都是犯蠢，但倘若是成了，那又会变成令人佩服的惊天动地作为。

“亏得她想得出如此精密的计划，也敢冒这样大的胆子去偷圣人的国库。这样的手段也不是随随便便哪个女人都敢做的。别说女人了，就是绝大多数爷们，也未必能与她这份胆量匹敌。只可惜她的胆识没用在正地方，尽去做坏事了，还偏偏惹错了人，去算计宋大人。换个人，保不准这事儿就能成了。”

贾赦听贾母这一遭话觉得不对劲儿，“你怎么向着坏人说话，再者这件事我也立功了。”

他在整桩案件里，可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你能有什么用。”贾母嗔怪地看一眼贾赦，好像她儿子真没什么能耐，只能靠姿色取悦别人一样。

贾赦不满地扭过头去，端起已经变温的参汤，一饮而尽。

贾母瞧出贾赦的不悦来，忙笑着哄他，“好好好，你也厉害。”

这夸词也太不走心了。贾赦有点嫌弃。

“要说这女人痴情起来，真真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有时候也挺可怕的。”贾母叹口气。

贾赦忽然笑了，对贾母道：“谁说就女人痴情如此，男人也一样。过两年，咱们家保不齐就有一个。”

贾母一听贾赦这话，惊讶地关注他：“你什么意思？”

“我问您，这三公主是因为什么如此？”

“你这记性怎么还不如我一个老婆子好？之前不是已经说了，就因为她爱慕了错了人，又犯蠢野心太大。”贾母嗤笑，摇了摇头。

“三公主是自小就仰慕宋奚，一直发痴贪恋他，总想爱赖着他一起玩儿。至大一些，少女怀春，懂了情愫，才深陷其中无法自拔。”贾赦仔细解释道。

贾母不解看贾赦：“你说这些废话干什么？”

贾赦对上贾母的眼睛，“您老还没有反应过来，咱们家现在就有一个这样的，虽然将来比不上人家胆大能犯蠢，但发痴绝对是第一！”

贾母愣了下，转而反应过来，有些气急，拍了下桌子。

“老大你胡说什么，宝玉才多大。”

“就这会子把该断得掐断了，省得长大些时候，当断却断不了，反害了他。这孩子有痴状，您而今也看得清楚了。你瞧他今日只因为林丫头不在这留宿，伤心精神不济，且再过几年，十四五岁，情窦初开的时候，指不定还能吐出一口老血来。然后等他再大一些，便如三公主这般，二十来往，心性定了，痴心不悔，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他一头撞死在墙上的决心。他可能没人家的胆量谋划什么，他很可能就祸害他自己了，比如剃发出家之类。”贾赦道。

贾母听完这些话，浑身打个激灵，眼睛瞪得更厉害了，气呼呼地看着贾赦。别以为她不知道，老大从一开始就绕她，怪不得他会忽然好心和自己说三公主的事儿，合着前面都是铺垫，最后就为说宝玉。

贾赦见贾母有点生气了，还不吭声，就知道自己说的话，她心里是也有感觉的，但她是一直装糊涂，从没有细想其中的利害问题。老太太想就这么蒙混过去，贾赦就非得把这个现实戳破，让她好好面对。

“那您说说，您现在怎么想，打算让俩孩子订亲？”贾赦追问。

贾母蹙起眉头，“胡闹，这俩孩子才多大，以后难保有变数，婚事切忌早定。”

“您看，您自己都不能肯定您这份儿心思，那就不要纵容这俩孩子过多相处。将来宝玉若真有一日中意上人家了，事儿再不成，闹得他癫狂发痴，您说到底是谁的过失？”贾赦严肃地问贾母。

贾母：“她们现在还是个孩子，瞧你脑子里都想什么，你——”

“三公主也是从小长到大的。再有，母亲难道不知‘青梅竹马’为何意？”

经贾赦这最后一质问，贾母哑巴了，嗓子哽住再没有话说。

“宝玉本就比其他孩子痴，就更该细心教养，多加注意。您别怪我说句伤您心的话，他这么大年纪，不该继续在内帷厮混了。这会子正是学如何为人处世，如何养性情的关键时候，一定要有身边人的言行做榜样。后宅内这些姑娘们将来走的路跟他并不同，总要他这么和她们混在一起，您将来是指望他变成姑娘，嫁人么！”

“乱嘴胡沁！”贾母瞪一眼贾赦，指了指他，“你这厮，尽捡些难听的话说给我。”

贾赦：“您再细想想，我是故意说难听的，还是只是讲事实。他不是我儿子，将来也不会给我养老送终，我说他难听的话，故意惹您心里不舒坦，图什么。”

贾母狠狠地蹙眉，看贾赦。

“倘若我答应你，不在后宅养他了，你打算把这孩子弄哪儿去？”

“必定不会让他继续在府里住，大家都对他宠爱太过，想改掉他现在的性子，就得让他知道自己身边没人可依赖。”贾赦顿了下，便对贾母介绍，“我听说京外有一家禄山书院，先生都是一些有名的大儒。吃住都在那边，每月可回家三天。”

“我不同意。”贾母立刻心疼道。

“那您便当我没说，还是那句话，这又不是我儿子，我也只是好心尽责，跟您提个醒儿罢了。”贾赦也没有什么生气的态度，态度平和地和贾母告辞。

贾母目送贾赦走后，就心神不宁，真有些怕因为自己的溺爱耽误了宝玉的前途。她唉声叹气好一阵，才让鸳鸯搀扶她回去歇息。

次日，贾政不知道怎么得知贾赦向贾母举荐禄山学院的消息，特来拜谢贾赦。

贾赦好些日子没和贾政来往了，忽见他深九十度对自己鞠躬，贾赦竟有些不适应他的礼貌。

贾赦此刻正抱着贾琮坐在桌案后写字，这会儿便把这孩子放了下来，叫奶妈带他先去玩儿。

“宝玉一直养在老太太那里，我其实心里也有些担忧，但一直没敢提及。昨日多亏大哥说了那些话，让母亲有所动摇。今晨我去问候她老人家的时候，竟问了我的意思。我自然是盼着宝玉上进，能入得了禄山书院，让他能有幸和那些世家子一起，跟着那些当世大儒好生学习。”

“怕就不敢说了？那是你儿子还是我儿子？”贾赦放下毛笔，站起身来，示贾政坐。

贾政等贾赦落座了，自己才坐，有几次嘴唇欲动，但都因为不大好意思，所以没开口。

贾赦瞧他这副谦卑的样儿，嗤笑起来，“你今儿个是怎么了？往日对我的那些戾气呢？”

贾政一听这话，害臊的不行，忙起身再给贾赦鞠躬，狠狠地赔错，“这些日子，弟一直反省自己之前的鲁莽无知作为，实不该跟大哥那样不敬。于情于理都不该，论品级，论大小，我都该敬着大哥才对。”

贾赦眼睛都不眨一下，审视着贾政，但笑不语。

“可是母亲便是听了我的意思，似乎也不愿把宝玉送到那地方去。”贾政继续道。

贾赦笑，“宝玉从小在她跟前长大，至今日一直都陪着她，这就跟她日日穿在身上的一件棉袄似得，突然扒了去，老太太肯定会觉得冷，冻得打喷嚏。”

“那该如何是好，若让母亲难受，实为我做儿子的不孝了。不然这事儿便罢了，随母亲的意思便是。”贾政随即蹙眉，露出一脸愚孝之态。

贾赦哼一声，不置可否。

贾政见大哥爱并没有反对的意思，也不好再说什么，跟他再行了礼，便就告辞了。

王夫人之前本来一直和贾政闹隔阂，但当今早她听说宝玉有机会脱离贾母的教导，不必继续在内帷厮混做混世魔王，她自然高兴，也就有精神了。她赶紧打发人通知贾政。贾政也关心宝玉的学习事宜，就过来了。夫妻俩人的关系这才算破冰，说了几句话。

此刻王夫人一直在屋中等候，见贾政回来了，忙扯出一个不自然的笑来，问了贾政处理的如何了。

贾政摇头，“老太太舍不得，大哥那边我瞧着也是没有继续帮忙说情的意思。”

“怎么会？”王夫人焦急的皱眉道。

“是啊，这事就是他提出来的，我们也愿意了，现在人多力量大，他找老太太说话也有底气，怎么又不管了。”贾政无奈地叹道。

王夫人看眼贾政，总觉得贾政真真没出息，非要指望着他大哥出头，他就不能为自己的儿子说两句话？

王夫人干脆自己去见了贾母，打算瞅什么时候贾母心情好的时候再插嘴说。不过才呆了没多一会儿，贾母便心烦，把她们都打发去了。王夫人便想这事儿在贾母心里可能也在纠结，遂只好耐着心思等了。毕竟她而今在荣府没了地位，老太太瞧她也不是很上眼，她也不敢再讨嫌了。

王夫人往回走的时候，可巧看见平儿正打发丫鬟去办事。王夫人便想起王熙凤来，同是王家的女儿，人家而今在荣府混得可比自己风光。王夫人想着她和王熙凤到底同出一处，便去和平儿招呼，顺坡下驴，转路去了王熙凤那里坐一坐。

王熙凤因为跟贾琏吵嘴的关系，心情不大好。她瞧见王夫人来了，也只是礼节上的相迎，上了好茶，闲聊几句，便接着回管事儿婆子的话。

王夫人找不到合适的时机说正经事，遂停留了一会儿，也就出来了。

王熙凤白一眼王夫人离去的背影，嗤笑道：“也不想想，她当初是怎么坑我的，而今也好意思来求我。”

“到底是一家子人，您和二太太还多一层亲戚关系。”平儿劝慰道。

王熙凤瞪平儿：“用得着你多嘴发善心？便是她不说，我也清楚是什么事儿。她是想叫我做出头鸟，劝老祖宗把宝玉送出去。我凭什么往自己身上揽这么个泼骚的活儿，说不好了在老祖宗跟前讨嫌，把自己以前的努力都付诸东流。”

王熙凤说罢，便啐了一口，可不想再去同情什么王夫人。她可怜的时候，可从没见王夫人同情过她。王熙凤转而问平儿，贾琏是否回来了。

“听说深夜就被大老爷的人找回来了，喝得醉醺醺的，就在荣禧堂宿着。”平儿道。

王熙凤嗤笑：“光喝酒了，在什么地方，没叫上几个姑娘作陪？”

平儿摇头，具体情形如何她也不知。大老爷院子里的人嘴巴都跟上了几重锁似得，撬都撬不开。

贾赦用了早饭，看了一本杂书，才见贾琏讪讪地来给他请安。人瞧着大概是精神了，身上便是沐浴更衣了，却还带着些许酒气。

“你可知你昨夜去了哪里。”

“百春楼。”贾琏耷着脑袋，跪在地上跟贾赦磕头认错。

“你虽做内给事没有几天，不过一些常识想必你早就知道了，比如官员不能嫖妓。”

贾琏哆嗦了下，赶忙磕头继续跟贾赦赔罪，顺便把昨天他和王熙凤生气的经过告诉了贾赦。贾琏一劲儿控诉王熙凤太泼辣，竟然踢打丈夫，导致他面子过不去，才会出去消遣。

谁知道他一顿吐苦水之后，只换来父亲一声冷笑。

“寡妇？又多了一条罪，通奸。”

贾赦冷笑完，就他把手里原来握着的杂书放下，转而拿起一本明黄的奏折。

贾琏一瞧，以为父亲真要如之前所言那般要大义灭亲，参自己削官，吓得魂儿的都没了，痛哭流涕的狠劲儿磕头，跟贾赦保证自己一定悔改。

“你保证多少次了，还不是再犯？你媳妇儿对你凶，踢你，的确是她不对。但事情起因是谁，还不是你放浪形骸，和人家寡妇私通。你这事儿往大了说是犯法。你犯的错，凭什么要人家体谅你，还对你温柔？”

贾赦啪地丢下手里的奏折，狠狠地瞪着贾琏。

“今天我把话聊在这，你若再敢搞这些没出息的事儿，你们夫妻就都给我卷铺盖会金陵扫祖坟去，这辈子都别想进京！”

贾琏吓得浑身哆嗦，腿抖得几乎快尿出来，紧忙磕头发誓自己一定不会再犯。父亲发这么大的火他还是头一次见，万不敢忘。

贾赦骂跑了贾琏，一脸怒容立刻转为平和，悠闲地喝茶起来。转而又叫来贾琮，继续教他画小猫。

贾琏的性子有一点比贾政好，死皮赖脸，能拉的下脸来哄媳妇儿。这会儿被贾赦骂了后，他立刻晓得悔改，颠颠地跑回去，嬉皮笑脸地由着王熙凤打骂他。赔了错，好好哄一遭，他们又成了关系不错的‘好夫妻’。

王熙凤心里是万分感激大老爷的，若没他帮自己撑腰，贾琏必定也不会认识到自己的错误，那她的处境就会十分尴尬艰难了。还好她命好，摊上了个英明睿智的好公公。

王熙凤被贾琏逗笑了之后，就真心忍不住想去找大老爷，好好地跟他磕头致谢。转念想想，却作罢了，事儿不能光嘴上说，大老爷是个干实务的人，她今后就好好表现，打理好这个家，管束好贾琏，让他们夫妻都绝不会给大老爷拖后腿丢人才是正经。

贾琏和王熙凤温存之后，便摸着她的美肩，“其实刚才有句话我没敢跟你说，老爷说我要是再犯错，就把咱俩都打发到金陵去扫祖坟去。其实叫我去我也认了，你说他为什么还要带上你呢。”

“我们是夫妻，要同甘共福的。你学坏了，自然也有我的责任。”王熙凤转头看着贾琏，“我嫁给你，就一辈子都是你的人。自然是你去哪儿我跟着去哪儿，老爷便是不说，我也不会忍心让你一个人去扫坟去。”

“哟，我精明的媳妇儿能说出这话来，真叫人感动。”贾琏戏谑道。

王熙凤冷哼：“我知道，在你眼里我就是个算计鬼，不值得人心疼。我也该聪明点，明白这床笫上说的誓言算不得数，合该死了这份儿心！”

“快别，我改，这次我真改。”贾琏说着，就把王熙凤的手送到自己的嘴边，用舌头舔了舔，然后亲着。

“滚一边去！”王熙凤一把推开贾琏，怪他弄痒了自己，“改不改你随便，我也懒得信你。反正咱们老爷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你要忍不住就是再犯，大不了我陪你去金陵扫祖坟去。”

贾琏直摇头，“我可不愿去。祖宗跟前，放着这么好媳妇儿就只能瞧着了，不能做，多闹心。”

王熙凤瞪他一眼，再没说什么。穿上衣服，就去嘱咐厨房，要把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好好做些滋补的粥饭孝敬大老爷才行。

宝玉今天一上午都没上学，蔫蔫的躺在榻上，也说不出哪儿不舒服，就是没精神。

贾母心疼他，特来探望，她问什么，宝玉都是打蔫的回话。

贾母眼珠子动了下，叹气道：“这就可惜了，我本打算一会儿去林府瞧瞧你林妹妹，瞧你这般，怕是去不得了，便改日吧。”

宝玉一听这话，忙起身要穿衣服。

贾母见状怔神儿片刻，就让宝玉好生歇着，等养足精神了再说。

“老祖宗一来瞧我，我就好了，可见是蹭了老祖宗福气才会如此。”宝玉笑着搀扶贾母的胳膊，央求贾母这就带他去看林妹妹。

“早就打发人通知不去了，改日吧。”贾母叹一声。

搁在平常，贾母听宝玉说几句甜话，肯定被哄得贼开心。而今因为计较贾赦之前跟自己说的那些话，贾母是越观察越发觉宝玉的表现真如贾赦所说那般。宝玉对黛玉似乎真有一种痴，这孩子平时看似跟每个姊妹都关系不错，但他待黛玉的态度终究是不同。

贾母转而想到三公主的结果，内心本来只有的一点点小担忧，渐渐蔓延发展成了一团很大的恐惧。

……

下午的时候，宋奚主动登门来找贾赦，还把贾赦的小皮鞭给他带来了。

贾赦瞧这东西，脸忍不住发热，直接把皮鞭丢到大花瓶里藏起来，转而问宋奚有何事找自己。

“非要有事？”宋奚无辜地看贾赦。

贾赦回看他，“昨晚刚亲热完，别说这会儿你就想我了，可不信。”

他们又不是处在热恋中会丧失理智的年轻人，都这么大年纪了，而且也在一起挺长时间了。

宋奚被贾赦折服了，给他竖起一个大拇指。

“好，是有事，不过是小事。我来主要还是看你，就是想你，你能怎么样？爱信不信。”

宋奚说罢，就摆出一副‘我就不讲理’、‘我就任性’的高傲之态。

“说事。”贾赦好笑道。

“你不是在查京城贵族怪病猝死一事么，我手头上这会儿就有一个，京畿府刚接到的上报。”宋奚顿了顿，然后用热辣的目光看着贾赦，“我想着我正好过来找你，就没打发人过来，特意亲自传话。”

贾赦立刻听明白了，宋奚这是在要奖励呢，他伸手往大花瓶里掏了掏，奈何花瓶太高，他抓不到丢进去的那个小皮鞭。

“你干什么。”宋奚疑惑看他。

贾赦板着脸把手抽回来，懒懒地在宋奚对面坐下来，“本来想‘奖励’你一下，不过可惜，因为工具缺失，你错过了这次机会。”

“恩侯，你昨天刚跟我说过，那东西是拿来逗猫的。”宋奚道。

贾赦噗嗤笑了，转头不去看宋奚一眼，然后把话转回正题：“这次是谁死了，怎么死的，什么病。”

宋奚也离开正经回话道：“淮南王的侧妃于氏，才进门两年，很是受宠。据说是三天前先头疼，既而发疯，最后奄奄一息，于一个时辰前刚刚丧了命。”

“淮南王侧妃，身份可够高贵的，那就不能验尸了。”贾赦叹。

宋奚点了点头，“的确如此，不过让淮南王卖个面子给我，让女仵作去查看一下，应该也没有问题。”

说起仵作，宋奚想起那个魏清东来，问他：“对了，你大侄女和魏清东的婚期是不是快到了？”

“嗯，就在这个月十八，好日子。”贾赦回道。

宋奚笑：“那我要准备一份厚礼。”

“都自家人，客气什么。”贾赦叫宋奚先不必说此事，催他快点动身，他们这就去淮南王府。等候仵作验尸的时候，贾赦正好可以叫人趁机在府内打探一下消息。

“急什么，尸体怎么也要放几天才会出殡。”宋奚拉住贾赦的手，然后凝视他。

贾赦二话不说就在宋奚脸上亲了一下，拽着他快走。宋奚这才挂着满意的笑，跟着去了。

二人到淮南王府的时候，府内已经开始张罗丧事。

淮南王听说宋奚来了，立刻出来迎接，面上还带了一丝笑容，很周到地请宋奚和贾赦入府。

搁平常时候，淮南王这样待客，贾赦可能还会觉得他亲切热情，而今他可是刚刚死了侧妃，竟然还笑得出来。

不过转念想想，这侧妃到底只是地位高一点的妾室罢了。大周朝从没有规定小妾死了，男人不能笑，要守丧。看来这位侧妃于氏便是曾经再受宠，在淮南王眼里恐怕也就只是个陪睡觉的女人罢了，总之是不值得他伤心的人。

由此也可见，这淮南王也并不是个什么重情重义的人。

贾赦还观察到，这位淮南王之所以态度热情，全然是因为宋奚。他不管说不说话，目光大部分时候都在看向宋奚，面容流露出很强烈的讨好之意。不过淮南王对宋奚应该只是出于某种利益上的单纯讨好，并没有表现出其他情愫。

第73章 第一狗仔

淮南王虽然很乐于卖宋奚的面子，但他也很好奇宋奚为何会对他侧妃的死因有所质疑, 还要如此亲自调查。

“猝死案频生, 疑是疫病, 遂要排查一下。”宋奚随口胡诌个理由解释道。

淮南王一听说是‘疫病’，当即就把眼睛睁大, 略带后怕地看宋奚：“疫病？那我们不会被传染吧。”

宋奚特意看一眼淮南王，没接话。

淮南王因此就更有些怕了，面上却不敢表现的太怂, 就顺手端着茶杯喝茶, 来掩饰自己的慌张。

贾赦则在一旁把淮南王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

显然这淮南王对于自己侧妃的死因并不知情, 态度表情都很坦荡荡，事情应该跟他没什么干系。

贾赦便转而观察屋内的坏境, 这是主屋大堂, 布置得富丽堂皇, 十分贵气。淮南王是个郡王, 比三皇子的魏王府，屋子规格虽没有人家的大, 但布置却更讲究两分。

转而看屋子里候命的丫鬟们, 一个个都长着富贵圆脸, 清秀可人, 且皆穿金戴银, 绫罗绸缎。不知道的打眼一瞧，还以为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小姐。

刚进府的时候，贾赦瞧过府里的其他丫鬟, 打扮得都和一般府邸的普通丫鬟无二。屋里的这些是格外讲究，所以应该都是撑场面用的。

由此也可见，淮南王该是个极好面子，讲究排场的人。

“今日借巡查之名，顺便也想和王爷叙叙旧。便请了贾大人来替我处理此案，不知王爷可否介意？”宋奚声音悦耳，说话温文有礼。

淮南王立刻点头应承。对于贾赦代管此案的能力，淮南王也丝毫异议，毕竟贾赦之前破丁安人命案，远近闻名。朝堂上大家也都知道贾赦和宋奚的关系要好，所以这次贾赦插手，淮南王也不觉得有什么稀奇之处。他转而就打发管家去招待贾赦，让有什么疑惑尽管去问他便是。

贾赦终于从这俩人的寒暄应酬之中逃了出来，还挺开心。在管家的引领下，到了王府后花园略走了走。随即管家就按照贾赦的吩咐，把于侧妃身边的丫鬟婆子都叫了来，听候贾赦的问话。

贾赦坐在凉亭内，准备好了纸笔，便对眼前一字排开的下人们提问。

“你们主子在得怪病之前，可见过什么人？”

“半个月前，表姑娘来过，跟着她住了四天。”

贾赦：“表姑娘？”

贾赦随即得到管家的解释，这位表姑娘就是于侧妃娘家大哥的女儿，今年才刚刚六岁，顽皮热闹，于侧妃因为一直没孩子，时常喜欢叫她来玩几天。

贾赦随即在本子上的“表姑娘”后面画了个叉，接着在再问是否还有其他人。

下人们纷纷都摇头，表示没有。

王府深宅大院，侧妃又不像正妃那样偶尔还要出门应酬，基本上都是一整年迈不出王府，又因为于侧妃的娘家在柳州，京中亲戚就只有他那个做五品官的大哥，她大嫂前年又死了，所以除了她的这个年岁不大的内侄女，她也没什么娘家人可走动，遂平日真没有什么人可以来往。

“那近半年来，你们侧妃都没有出过门？”贾赦追问。

下人们想了想，“除了年后正月十五一大早，她同府里的女眷们跟着王妃一起去庙里祈了福半个时辰，就再没有了。当时我们大家都跟着去伺候着，没什么外人在。”

贾赦蹙起眉头来，铅笔在本子上点了几下，转而让她们仔细回忆一下，在于侧妃发病之前，是否有什么怪事发生。

一众丫鬟婆子都茫然的摇头。

贾赦见他们一个个表情都很真实坦然，料知她们该是没有隐瞒。唯独有一个婆子嘴角微微抿紧，似乎知情什么。贾赦遂询问管家，他可否就在这凉亭内，单独和每个人问话。

管家犹豫了下。

“你就在那边水榭远远看着，我和她们保持距离，绝不动手。”

管家忙赔笑，“贾大人瞧您说的，您堂堂一品大员，这几个下贱的丫鬟婆子哪会入得了您的眼，便是真有您喜欢的，只怕我们王爷高兴都来不及呢，立刻拱手让人了。”

管家计较的是这些丫鬟们会不会说些王爷的坏话出去，转即想想，这些人也没什么可知情的东西，当下若是因这事儿惹得贾大人不快，立刻回去找宋大人，扰了他们王爷和宋大人的谈话，那他才是真真有罪了。管家遂带着人退远，在一边远远地侍候。

贾赦有模有样地挨个问了一遍，最后到那个婆子，他便立刻开口：“你有什么怀疑就直说，或许就是有用的线索，便是觉得不确准说错了也没关系，反正最后查无实证，也不会冤枉到他。”

婆子应承，便道：“我们主子因为一直得王爷的宠爱，惹了府里不少姬妾美人嫉妒。上个月府里新来了个潘美人，是兵部侍郎家的庶女，人长得漂亮，身材更是婉转风流，近些日子深得王爷的欢心。谁知那潘美人这般受宠了，却总是瞧我们侧妃不顺眼，每次见面必要虚假的恭维一番，然后就挺着她那个大胸脯在我们侧妃跟前耀武扬威，说些她和王爷之间的床笫情话。侧妃每次都会被她的话气得吃不下饭。”

一名刚进府的潘美人。

贾赦面容继续摆出一副无聊之状，目的就是为了避免这些人被管家怀疑，事后为难。

婆子随即躬身，快速退下了。

管家便笑着走过来，问贾赦收获如何。

“没什么特别之处。”

贾赦打量这管家两眼，三十出头的年纪，相貌普通，鼻梁倒是很高，一双眼透着精明。

“对了，和你说这么多话，还不知你叫什么。”

“回大人，小的叫罗鸿喜。”

“鸿喜，是个好名字。”贾赦叹道。

罗鸿喜笑了笑，也点头称是，说他极为感谢给他起名字的恩人。

“哦，你的名字不是你父母取得？”

“小的以前的名字俗气了些，叫二猪，后来贪玩出去，掉进护城河里差点丧了命，得幸被恩人所救，父母就求恩人帮小的取了个新名字。”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运气好。”贾赦转而就笑，“提起你原来的名字，我便禁不住想说，名字里带‘猪’的还真多，我身边就有两个。”

“头二三十年兴叫这个，猪有福气，瞧瞧祭祀的时候，都会摆个红皮赤壮的烤猪讨好意头。”

……

从淮南王府出来后，宋奚问贾赦搜集到什么有用的消息没有。

贾赦点头。

“什么？”宋奚问。

“基本可以确认跟淮南王没关系。”贾赦道。

“就收获到这点儿东西？”宋奚惊讶问。

贾赦点头，“再有就是一个潘美人了，却不确定是否有用。对了，仵作怎么样？查出什么没有？”

“表面没有伤口，又不是中毒，查不出什么来。”宋奚说罢，看贾赦蹙眉陷入一团疑惑，便叫他不必多想，或许人家真的只是得怪病死的。

贾赦把列有一串共十四人名单递给宋奚。

“于侧妃的死前症状跟两年内这十四个人的相同。都是头疼，继而发疯，接着便奄奄一息，不论如何求医问药也诊断不出其病因。你觉得这也是巧合？”

宋奚扫一眼上面的名单，淡言表示如此死法的人还挺多，其中不乏有几个人名他还听说过。

“死者中男三人，女十一人，加上这次的于侧妃，就是十二人了。男少女多，你怎么看？”贾赦问。

宋奚看着贾赦，挑了下眉毛，这种事他可不了解，他从不关心死人怎么样。

贾赦见宋奚提供不了有利的意见给自己，叹了口气，自己靠在车窗边发呆。

宋奚见状，觉得有史以来第一次有人嫌他不够聪明了。他忽然抓住贾赦的手。

贾赦不明所以地回头看他，发现宋奚像个孩子似的，用种可怜兮兮的目光看着自己。

贾赦纳闷的打量宋奚，用哄孩子的语气，“小朋友，快告诉叔叔，你这是怎么了？”

宋奚本来是有话要说，听贾赦却用这样戏谑的语气和他说话，突然间没什么想说了。他瞪他一眼，干脆闭目养神。

贾赦哈哈笑，“瞧瞧你，这么不经逗。我刚刚在想案子呢，我觉得这凶手肯定是经常在后宅走动。”

宋奚闻言却没睁眼，但手却下狠了劲儿，死攥着贾赦的手不放松。

马车到荣国府的时候，贾赦的手已经被宋奚攥的酸疼，宋奚却还不肯放手。

贾赦从宋奚冷漠的表情里还是看到了一丝丝极力隐藏的焦虑情绪，遂抱了抱他，笑着和他说明天见。

宋奚俊朗的面容才有一丝松动，他松开手，面容还如往常那般淡淡的神态，和贾赦点了下头。

贾赦又对他点下头，转身飞快地下车。

贾赦刚刚因为困恼案子没进展，随口一叹，谁知宋奚脑子里瞎想什么，把他手攥得生疼。

不过贾赦知道，宋奚就是因为舍不得他才会如此，所以也没有怪他的意思。难得他情绪有失控的时候，贾赦倒觉得看到宋奚有人性的一面挺好。他整天风华绝代，出尘脱俗，那多没意思，莫名让人有距离感。

而此刻坐在马车上的宋奚，则在为自己刚刚的失态而感到懊恼。他越来越把持不住，开始患得患失。是该冷静几天，好好找回理智。

……

贾赦回了荣禧堂后，就等着黑猪打探的消息结果。

夜幕快降临时，黑猪跑了回来，和贾赦回报了他对于名单上的人的打探结果。

“这次调查的十四人之中，所有女眷在发病前都没有和什么特别的人接触，就是忽然就来病了，请什么大夫都看不好。男的因为会出门，见的人杂一些，却也是如往常那般，也没和谁起过多大的冲突。再有这十四个人虽然都是身在高门，但彼此来往不多，倒也有两三个在应酬的时候打过照面，却不过是点头之交，实质上却没有什么密切关系，有的甚至连彼此的名字都没有听过。”

又是没有线索。

贾赦想了想，就只能先从这些人身上找共同点，总结一些其它可能性。

“三个男死者，都是十七八岁，都是嫡子，在家都很受宠。女眷也有类似的情况，岁数都不大，其中年纪最长的也不过二十九岁。她们要么是当家的大奶奶，要么是极受家里男人宠爱的妻妾。而且这些人之前都很健康，没什么旧疾在身。”贾赦说完这些，问黑猪他们有何想法。

猪毛第一个摇头，想不通这些人为什么会被害死。

黑猪使劲儿想了想，“遭人嫉妒？”

贾赦点头，“我也觉得这个可能性更大些。”

“可是谁没事儿会东一家西一家的嫉妒人，这些后宅的女眷若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你争我抢的倒也有可能被陷害，但这十二人分别在不同的府邸，凶手怎么也不可能同时跟这十二家的女眷都扯上仇怨。再说，还有三个男的呢。”猪毛提出异议道。

黑猪也觉得在理，问老爷主意。

贾赦自然也想不通，此刻再硬想只会头疼，遂摆摆手，打发他们都退下。另叫黑猪嘱咐属下，还是要多打探关于这十五名死者一切相关的消息，这次不管是什么大小消息，一律收集来，贾赦打算亲自逐一排查，看看是否能从中发现什么其它有用的线索。

至于淮南王府的那位潘美人，贾赦自然也不会放过，也叫人一并调查清楚了，看看这个潘美人是否有作案动机，案发前是否有什么异常人和她走动。

贾赦接着就把这事儿放开了，有时候适当休息一下，换个思路再来，可能更会有收获。贾赦把记录的小本子丢在案上，先传晚饭。

这时候，贾琏巴巴得过来请安，身后还带了个提着食盒的丫鬟。他一边叫人把食盒里的菜端出来，一边和贾赦解释这几道菜的出处。都是按照贾赦以往的习惯，准备了简单的四菜一汤，荤素搭配，清淡爽口，而且所有的菜都是用山药、枸杞、人参、灵芝等等滋补之物做的。

贾琏表示这些菜是他借着做内给事的机会，从宫里请教来的菜谱，特意命厨子精心做给贾赦补身子用的。还想以后贾会日日安排人，做些不同的滋补菜肴给贾赦。

贾赦见贾琏一片孝心，自然不会回绝他的好意，拿起筷子先尝了一口菜，味道还算不错。只要不耽误他正常吃饭，那贾赦也就不挑什么，遂点头应承，转即也叫贾琏坐下，同他一起用晚饭。贾琏不胜惶恐，高兴的坐下来，和父亲一起用了一顿晚饭。

饭毕，贾琮来给贾赦请安。他瞧见了贾琏，倒有点生疏，不过该尽的礼节都有。

贾琏便真想抽自己一嘴巴，之前他看到贾琮的时候，还暗暗告诫自己，以后要多关注自己这个庶弟。奈何每次都是想到却不做到，就这么一天一天的拖延过去了。

贾琏挺愧疚的哄贾琮过来，问他这两天都在看什么书学了什么字。

“琏二哥，我已经会倒着背三字经了，厉不厉害？”贾琮骄傲问。

贾琏愣了一下，忙叹：“厉害厉害，我的乖三弟最聪明厉害了。”

贾琏心下自己却不好意思，其实他到现在自己都做不到把三字经倒背出来。他真真是连个三四岁的娃娃都不如了，难不得父亲之前那般嫌弃他，也确实是他不争气。

贾琏转而问贾琮想要什么东西，他日后可以弄给他。

贾琮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什么都不缺。

贾琏尴尬笑了笑，自己竟在个三岁孩子面前自讨没趣了。

贾赦问了贾琮的功课，见他表现良好，便不吝言辞赞美他一通，把这孩子鼓励得兴致满满，表示回去还要好好读一遍书。说罢，就不贪玩了，主动和贾赦告退，自己颠颠地跑回房去。

贾琏真真感慨不已，万没想到他这个曾一直被全府人忽视的庶弟，而今竟聪明伶俐，乖巧地如此讨人喜爱。也不知道老祖宗有没有见识过这样懂事乖巧的贾琮，若是见了，只怕她老人家会喜欢得舍不得撒手，若不论嫡庶出身的话，指不定还会比过宝玉。

贾琏目送贾琮从门口消失了后，才反应过来，忙转身给大老爷行礼也要告辞。不知为何，刚刚见了琮三弟那般，他就觉得自己没脸继续呆下去。

贾赦扫一眼贾琏，瞧出贾琏面容似有自卑哀伤的情绪，便开口嘱咐其道：“人各有志，你也不要觉得贾琮如何了。他有他的长处，你有你的能耐，不要骄傲，也不要妄自菲薄。既然而今已经做了内给事的官儿，就兢兢业业，尽职尽责地把它做好，在自己擅长之处，闯出一片天来就是。”

贾琏怔了下，没想到父亲竟然说了这么动人的鼓励话给他，顿然热泪的盈眶。心里一边惊讶父亲好生厉害，竟然一眼就看穿他有情绪，一边对贾赦的良言抚慰感激不尽。

贾琏诚心诚意给贾赦磕了头，发誓自己一定不会辜负他的期望。

“和我便不要起什么誓了，毕竟你若真没有出息，我倒还有个儿子。你媳妇儿却不同，她才是真心实意，铁定了要跟你过一辈子的人。凤丫头嘴巴是厉害了点，但能耐也是有的，这些年得亏她管着你，不然你想想，你自己会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她明知道你说话算不得数，但你每次发誓改错，她都愿意去信，盼你每一次誓言之后真的会改过自新再不犯了。府里谁人不说她是个长了一万个心眼，聪明机灵，八面玲珑的人。你一次次让人失望，她会不懂？为什么还是和你好，还是要信？倒不是因为她傻或蠢，只因你是她的丈夫，是她这辈子唯一指靠的丈夫和家人。所以在对待你时，要比对别人多百倍甚至万倍的耐心。”

贾琏闷闷地点点头。

贾赦嗤笑，“你有没有想过，对于她那样的聪明人来说，要忍耐你这样愚蠢好色的男人，有多辛苦。”

贾琏惊讶的看贾赦：“父亲！儿子哪有您说得那么一无是处。”

“呵，记吃不记打，这天下还真难找出第二个像你这样的。昨日刚信誓旦旦在我这保证过了，转头睡一觉，便就没了脑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今早又犯贱，调戏了府里的一个管家媳妇儿。要不是不媳妇的人看着你，只怕早滚床上了。我倒是盼着你们真能滚上去，这样我以后也不用担心金陵的祖坟没人扫了。”

贾赦给贾琏一个甜枣，转而又打了贾琏一棍子。让贾琏高兴未完就转悲，心是忽高忽低，惴惴地。他没想到这点小私事儿竟然全都被大老爷知道清楚了。

最终和大老爷告辞后，一路往回走时，贾琏就寻思大老爷之前说的那些话。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确有负于王熙凤，但他始终还是想不明白，自己好色点，找几个女人睡，能有什么大错，哪个男人家里不是有几个姬妾，偏偏她管得严。

贾琏走得慢，他回去之前，王熙凤已经从大老爷那里得了消息。王熙凤自然是万般感激大老爷又帮她调教贾琏，只是贾琏这性子，只怕一时半会儿改不好。

印婆子见王熙凤发愁，便出了个主意给王熙凤，“我看二爷心思野，总是爱偷腥，一则是本性好色，贪恋此事；二则也是被束缚住了，就越发才觉得外头的什么都香。您且不管看看，在家给他找十个八个来，叫那些莺莺燕燕整日闹着他，多在他眼跟前烦着，这样的日子久了，他自然就晓得安静的好处，您也能落个‘贤惠’的名声了。”

“这主意可靠么？”王熙凤心里犯嘀咕，担心贾琏真这样放出去，将来拉不回来。

印婆子笑，“琏二奶奶还不明白，老奴哪能有这脑袋，真想出这个主意来。”

王熙凤恍然明白了，这是她公公的意思，大概是不太好意思直接跟自己说，才和印婆子提的。既然是公公想来的办法，王熙凤便是心里忐忑有些不放心，也定要依照他所言试一试。反正王熙凤现在莫名的相信大老爷就是不会坑自己，是一心一意为她们两口子好的。

王熙凤遂琢磨着人选。

印婆子笑：“二奶奶若真不计较这事儿，愿意试试。人选的事儿用不着二奶奶操心，钱也不用您花，您只管在院子里安排些房间，回头等着人来就是。但有句话还得提前告诉二奶奶一声，这些姑娘们来了，二奶奶别拘着她们，姑娘们会闹一些，但也就在这小院里闹，绝不会走出去给二奶奶和琏二爷添麻烦。”

王熙凤听印婆子嘱咐的这样细致，心料是早有准备，遂点了点头。

印婆子转而又代贾赦传话，请她注意观察贾母那边的情绪，之后就再没话了，退了下去。

不多时，贾琏便笑嘻嘻地回来了，这就要黏上王熙凤。

王熙凤冷着脸一把推开他，跟他说自己没心情。

“你这人，老爷刚刚劝慰我要一心一意待你，你就嫌弃上我了，那叫我如何努力。”

“也用不着你努力，你不就是改不了你这好色的毛病么，改明儿我就去外头给你找七个八个漂亮姑娘来，让这些莺莺燕燕天天陪着你，给你玩个够！”

贾琏还以为王熙凤开玩笑，遂摇头嗤笑不信，只当她说笑话。

谁知隔日院子里真多了七八个姑娘，而且一个个年轻漂亮，皮肤嫩的能掐出水儿来。最要命的是这些姑娘们各有各的性情，刁蛮的，温柔地，泼辣的……贾琏一时间眼花缭乱，性福地不能自已。

每日，他早上一醒来，第一件事儿就是盼着白天快点过去，他快点从内务省放值回来，好能快快乐乐地和这些小美人们厮混。

王熙凤这段日子倒也大方，只说除了初一十五贾琏要来正室屋里一趟，其余时间随他折腾。

贾琏起初还有些心虚不信，以为是王熙凤的圈套。

王熙凤却道：“你而今也是当官老爷的人了，我能管住你什么，自然是好好讨好你，稳住自己正妻的位置是正经。你心里只要惦念我这份儿好，保证不会动摇我的地位，你这点小爱好我便忍了，我全都依从你。大老爷那边若是发现了，自有我交代，闹不出什么来。今后只盼你别再去外头丢人，勾搭什么媳妇儿寡妇的，真叫人抓了，判了通奸，我官太太都没得做。”

贾琏一听王熙凤这般解释也有道理，遂不再怀疑其它。好好地答应会保住王熙凤正妻地位，转头就天天痛痛快快的和那些女人们厮混。

王熙凤看着心烦，干脆去陪贾母。正好贾母这两天心情不大好，王熙凤天天陪伴劝慰，也能讨了贾母的好。

贾母一直计较宝玉的事儿，一想到要放宝玉去外头读书，一个月才能见到他三天，贾母就舍不得，心肝疼。但转念又怕宝玉将来真如贾赦所预言的那般，在后宅呆久了，养成了女孩子的性情，还有他那份儿痴。如果宝玉大了，真越来越混账不通事了，那她就要负大半责任。待自己死后，便是万万没有办法向荣府的列祖列宗交代。

“我只听说那个禄山书院的确是个顶好读书的地方。将来我若有孩子了，必定把他送过去好生学习上进。”王熙凤笑叹道。

“你啊，越来越是你家大老爷的好儿媳了，尽帮着他说话，以后你的话我只听一半。”贾母嗔怪一眼王熙凤，摇摇头半开玩笑说着。

王熙凤也笑，转而跟贾母打商量，问她是不是真有意让宝玉和黛玉结亲。

“我有个老姐妹，长子早早的就跟人家订亲，谁知那姑娘没活过八岁就去了，后来又定了一个，又死了。结果最后落了个命硬克妻的话柄，想再找门当户对里好点的姑娘，人家都嫌弃。所以说这孩子们之间的亲事，还是要等大一些再定才靠谱。”贾母的意思很明显，不管是谁，她现在不会考虑宝玉的亲事。

王熙凤听这话，倒安心了，像是聊闲话似得说道：“我看林姑父特意给她请了宫里出来的教养嬷嬷，听说这些嬷嬷教导规矩十分岢严。上次我瞧见林妹妹带来的嬷嬷就觉得厉害。后来听说那些嬷嬷还讲究什么男女八岁不同席，更看不上咱们宝兄弟和丫鬟、姊妹们不分你我的过分亲昵。”

“谁说的，那些个嬷嬷说的？倒嫌弃上我们荣府没规矩了？”贾母惊诧质问。

“倒没亲口跟我说，确是有人偶然听说这几个婆子背地里嘀咕的。要我说，这话毒是毒了点，但也有在理的地方，而今就真不好叫他们兄妹见面太多。大老爷不说，我都没留意这件事，宝兄弟对林妹妹却是有股异于别人的痴劲儿，若说是普通的兄妹之情，却也未见他对别的姊妹这样！宝兄弟真要是痴劲儿越来越大，最后闹得不能收场，凭他那性儿，真保不齐就干出什么非常理的事儿来。”

贾母蹙眉。

“要我说，将来到岁数了，您瞧他们俩真合适，您再谈这门亲也不迟。您是林丫头的亲外祖母，提这个自然是很容易的事儿，碍不着什么。当下紧要的是趁早除了宝玉心里的痴，改一改他在内帷厮混不着调的毛病，要他学着往正道上走。”往王熙凤建议道。

贾母想想也是这个道理，遂点了点头，转即她又不解了，整个身子忽然打了个激灵。

“不对！林家这几个婆子在背地里这样非议我们，我看八成是受了他们主子的指示。若真是这般，便就是说你林姑父对我们荣府的规矩有意见！”贾母越想越心堵，“他怎么会这般心怀恶意的揣测我们？我可从没图着宝玉和林丫头如何。便就如你才刚所言，我若真想结他们俩的亲事，也就说一句话的事儿，我何必费劲儿地‘耍心机’先让他们亲近。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让你林妹妹随着你姑父回去！”

王熙凤被贾母绕糊涂了。老祖宗既然阐明清白，表示自己从没有揣测宝玉和黛玉如何。那就该随着林姑父把黛玉领走就是，转而怎么又后悔没有留下黛玉？

“老祖宗，您快好好提点一下我这个脑子蠢笨的，我真糊涂了。”王熙凤怎么都想不通。

“便是受不起这冤枉气，我老婆子好心好意帮他教养女儿，反而落了一身埋怨。”贾母气道，“这般心思歹毒深沉的父亲，能教出什么好女儿来？我怎能任由他继续教养黛玉，那丫头可是敏儿唯一的种，别人不心疼，我却心疼！”

贾母急得脸红了，立刻喊人赶紧先去林府传一句话，转而就叫人备车，她这就要去林府，好好和林如海理论理论。

王熙凤这才反应过来，张大眼：“不过是那几个婆子乱嘴胡沁，谁说一定是林姑父的意思。就怪我嘴欠，说了不该说的，我该打，您生气就打我两巴掌便是了。”

“打什么打！我还要谢谢你呢，要不是你说，我还不知道你林姑父竟然对我们荣府存着这么大的意见。什么婆子乱说，那几个婆子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还不是主子灌输的。别当我老婆子糊涂，这点道理还是懂的，他林如海就是看不上我们荣府，防着我们，忌讳宝玉。我说的上次我巴巴地叫人去把黛玉请来，要她多住几天碍着什么了，那几个婆子非拦着，把人当天就带了回去。原来都是受了他的指挥！”

贾母气得不行，更衣完毕之后，这就带着人出门。

王熙凤还从没有见贾母这样厉害过，忙打发人去通知贾赦，自己也紧忙跟了去。一边搀扶着贾母，一边劝慰贾母不要冲动。

贾母却是正在气头上，脸都红了，厉害地让王熙凤闭嘴。否则她在说话，就立刻把她打发回去，不必她陪着。

王熙凤无法，只得顺应贾母的意思，什么意见都不说，老老实实地跟着去。

贾赦得了消息之后，立刻打发人通知了林如海。就在贾母坐定于林家厅堂之内的时候，贾赦和林如海同时来了。

第74章 第一狗仔

贾母一见贾赦也来了，蹙起眉头, 转而看向林如海, 口气有些生冷, “真是个好女婿，你就怕我吃了你, 所以还叫来了帮手？”

林如海早前听到下人传消息说贾母突然造访，就觉得事情不大对。而今一进门，就见贾母这样口气冲的对自己说话, 就更加料知事情比自己想象的严重。便是贾母气性再大, 出于尊重长辈, 林如海也没有吭声顶撞。他求救的看向贾赦，毕竟贾赦和她是亲母子关系, 说起话来能更加便宜一些。

“您老也清楚, 我这耳朵爱听消息, 我自己做主要来接您回去的。”贾赦道。

贾母瞪贾赦, 冷哼道：“今天的事用不着你插嘴。”

贾赦就再不吭声了，转而问林如海自己能不能坐下。林如海忙客气地请贾赦落座, 吩咐人上茶。

贾母见贾赦如此, 更加看他碍眼。她心里很清楚贾赦此举就是为了提醒自己, 这里是林府, 是人家的家！

贾母暗暗吸了两口气, 转而又目光不善地盯着林如海，但整个人的状态比之前缓和了一些。

“我若今日就把黛玉带回去教养，你可愿意？”

林如海恭敬地对贾母鞠一躬, “望岳母体谅，黛玉是小婿唯一的女儿，实该亲身抚养，方不失小婿人父之责。”

“亲身抚养？你一个人爷们家，天天为了公务忙东忙西的，怎可能保证把黛玉教养好了。”贾母讥讽道。

林如海继续行礼，闷声不语。这个他不能保证，但他却能确定黛玉在荣府过寄人篱下的日子，定然更加不好。

“教育子女是父母的责任，您老人家何必掺和。妹夫虽说是您的女婿，可到底是姓林，与我们贾家来说就是外姓人，人家怎么教育孩子怎么管家，是人家的事儿。”贾赦端着茶，看似像唠家常一样，漫不经心地提一嘴。

“我叫你闭嘴！”贾母冲贾赦厉害道。

贾赦表情不作异状，淡然地喝了口茶。

贾母见状更生气，骂他再乱插嘴说话，就把他赶出去。

贾赦对贾母摇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贾母气，却又忍不住好奇想知道他要说什么，遂道：“你说吧。”

贾赦解释道：“儿子可不是帮着外人说话，是就事论事。姓林的就是姓林，他姓不了贾，您老人家与其操心别人家的事儿，不如操心操心自家的这些。就说兰儿吧，昨儿个摔得一条腿出了血，您老人家若问候那孩子两句，他定然惶恐感激不尽。”

贾母愣了下，想顺嘴就问贾赦是什么时候的事儿，自己为何不知道，贾琏可有什么事儿没有。但转念想，贾母立刻就忍住了。她若此刻开口问了，就真在林如海跟前证实自己连家里人都没关心好，却插手管女婿家的事儿。

贾母险些又中了贾赦的圈套，气了又气，硬咬着牙瞪贾赦。

林如海何等聪明的人，已然从贾母的表情里探知了情况。曾嫡孙她老人家都能怠慢，谁知黛玉将来哪一天会不会在她跟前失宠。

本来才刚面对贾母的声声质问，林如海还有些不忍，当贾母是真在乎黛玉才会如此，同时也担心自己有‘大不敬’于岳母之嫌。但这会他又坚定了信心，今日便是不管贾母如何骂他，他定然都不会松口，让贾母把黛玉领回去。

贾母：“老大，你这是打算在外人面前，生生把我给气死才甘心！”

贾赦对贾母恭敬地拱手，“母亲，您看连您自己也说了，林妹夫是外人了，那咱们真不该插手管别人的家事。”

“可黛玉是我的亲外孙女！”贾母气喊，指了指林如海，“有个这样恶意揣度他人的父亲，怎可能把我的外孙女教好了。”

贾母说着便哭起来，抹着眼泪感叹自己女儿走得早，外孙女儿没有长母教养凄凄惨惨，偏偏还碰见个想法如此恶毒的爹。她万般容忍不了把黛玉撂在这里，就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得在后宅成长，就眼睁睁的看她缺乏女长辈的教养，将来沦落到被人家嫌弃嫁不出去的下场。

贾母唠唠叨叨碎碎念的功夫很厉害，一哭二闹三抱怨，真把林如海哭得又气愤羞恼又无可奈何。

若非要敬老，此时此刻听了这么多难听话的林如海，真会把贾母立刻请出去。但林如海毕竟是诗礼之族出身，书读得多，修养也好，便是再恼怒，他也只是隐忍愤怒，暗暗攥拳头瞪眼罢了。他转而看向贾赦是何态度，却见贾赦此刻像是耳聋了一般，只悠闲地喝茶，顺手还拿起桌上的点心尝了一口，还觉得味道不错，又拿了一块塞进嘴里。

林如海又被贾赦这副样子弄得哭笑不得。不过也正因为贾赦如此淡然，他也随之稳了心思，只微微弓腰，面上对贾母恭恭敬敬的保持礼貌，但对于贾母的哭诉无动于衷之状。

贾母哭得嗓子快破了，见林如海丝毫没有动摇的意思，气得不行，渐渐在丫鬟们的安慰下，把哭声转小，抹干了泪。

“既然你下狠心了不让我带林丫头走，那有些事儿我必要跟你问清楚。你当初把林丫头带走，根本不是你想要尽父亲之责，是因你嫌弃我们荣府没规矩，是不是？”贾母干脆直白地逼问林如海。

“这……”

林如海尴尬地一脸难色，不知如何解释。

忽然一声讥笑，打破了两人的对峙。

贾母都不用多想，转头就瞟向自己的大儿子。而今有胆量在她跟前摆出这副态度来的，必定是这个不孝子！

“母亲，您怎么把大实话都说出来了，这让林妹夫怎么接，？是个读书知礼的人，哪好意思说得太直白。”贾赦的感叹，间接承认了荣府确实没有规矩的事实。如此便让贾母再没有理由去质问林如海。

贾母气得无以复加，拍桌就指着贾赦，嘴唇张了张，骂人的话到底没说出口。贾母知道，自己若是拿“孝”压他，贾赦定会有一肚子弯弯道子来应对自己。而且在外人跟前，骂多了他必定会伤道母子感情，之前好容易修补回来的关系，便就会再次恶化。

林如海也是个识趣儿的人，忙对贾赦道：“大哥说笑了，谁人不知荣府门第高，乃是簪缨诗礼之族。我对黛玉真的有许多愧疚，想亲力亲为养她，一一弥补回来。”

“你就不用说客套话了，论起规矩，荣府的确是不如别家讲究。就比如这表兄妹之间，遵循男女八岁不同席的规矩，就没什么不对。毕竟表亲之间是可以通婚的，而名声对姑娘家来说异常重要。便是关系清白，也概要懂得避嫌，不做瓜田李下之事。”

贾赦明着谈规矩，话里没有提贾母一个不字，但每一句都生生地打了贾母的脸，而且打得响亮。

所以贾赦此番话下来，听得贾母胸口闷气，整个脑袋都晕乎了。宝玉已经过了八岁，而她之前一直纵容着宝玉和黛玉亲昵相处，贾赦这话分明就是在讽刺她管教的没有规矩。

这样生生打脸的话，贾母如何能忍受，猛地站起身来，指了指贾赦，身子就开始打晃，还是在鸳鸯等丫鬟的搀扶下顺气，才方好些。

贾赦忙问候了贾母几句，聊表关心。贾母气得指门口，让贾赦滚。

贾赦去却好似没听到一般，转而又对林如海解释，“我们家老太太是把宝玉当成女孩子养的，遂没多想这些，你也别见怪。我身为荣府的大老爷，未能督促此事，也是我失责，在此要好好和妹夫道一声歉。”

贾赦说罢，便对林如海行一礼。

林如海哪敢受，他知道整个过程都是贾赦在帮自己解难，忙将他扶起，对他投以感激不尽地目光。

贾母直接被贾赦自作主张的道歉气得浑身哆嗦，他这是在坐实她的不对！明明她是来找林如海算账的！贾母一时怒气上头，晕死过去。

丫鬟们惊呼不已，忙搀扶住贾母。又请了大夫来施针压惊，贾母缓了些时候才睁眼。

贾母见贾赦和林如海都不在，只有黛玉安安静静地坐在她床前，红着眼抓着她的手，明显是哭过了。

贾母心疼不已，忙颤颤巍巍的坐起身来，抱住黛玉叹她命苦。还说自己今日来就是要接她回去的，不想他父亲偏不同意，未能遂愿。

黛玉不解地看贾母，“我在家一切都好，外祖母为何要接我回去？”

贾母心疼的摸着黛玉的脸蛋，“这么大的府邸，就你一个女孩子在此孤零零的住着，身边也没个正经人照料你，你父亲还总是忙于功夫，疏忽你，我自然是放心不下。”

“外祖宗多虑了，外孙女儿在家住的可好了呢，万事儿都可以自己做主，想吃什么玩什么只说一声的事儿，也算活得恣意潇洒，不用看别人的颜色，也不用顾念别人的想法。再说我白天上课，有女先生陪着，晚上父亲就回来问候，从没觉得孤单过。您快安心，外孙女儿真真过得很好，在哪儿都不如自己家里的窝住的随便舒坦呢。也盼着外祖宗能身体康健，日日开心。”黛玉说罢，就对贾母甜甜地笑一下。

贾母愣了愣，她发现黛玉开朗了不少，说话也比以前伶俐讨巧了许多，心里顿时闷堵不已，也觉得自己更加丢人了。整件事闹得好似她自作多情，白白瞎操心了一般。

罢了，罢了，既然此事人家父女都愿意，她何苦非要掺和一脚，便由着他们去！

贾母拉着黛玉的手，嘱咐她几回，让她得空常来荣府，便整理仪容，出了门。

林如海和贾赦正在院内说话，听闻她出来了，俩人都过来行礼问候。

贾母冷冷看眼林如海，转而再恨恨地看贾赦，便冷哼一声，带着人离开了。

林如海方松口气，转即又替贾赦担心起来，忙行礼致谢，“怕只怕大哥一会儿回去，替我受过，会被她老人家狠狠训斥一顿。”

“老太太年纪大了，总有些想法认死理儿，改不了。该迁就的地方自然要迁就，可若是在大事儿上她不对犯了糊涂，咱们决不能听之任之，如此只会害了孩子们。至于老太太那边，我自有办法应对，她吃不了我的。”

林如海忙对贾赦再次致谢。

贾赦叫他不要客气，便拱手和林如海告辞，坐车去了宋府。

宋奚刚下决心这两日冷一冷自己的情绪，不去见贾赦。忽听闻贾赦主动上门了，便忍不住开心，亲自出门迎他来。

贾赦问宋奚今日可否有什么安排。

宋奚感兴趣地看他：“没有，你想找我干什么？”

“邀请你去我家住。”贾赦道。

宋奚愣了下，转而拿奇怪的目光打量贾赦，“往常你都不愿我去，怕你家人多，有人说三道四。今儿个倒是怪了，赶紧痛快交代，我再考虑看看。”

“你若不去救急，以后可能就看不见我了。”贾赦遂把贾母闹林如海的经过说了出来。

宋奚闻言轻笑不已，“你们家老太太人是好的，便如你所言，就是偏心太过，总想着自家孙子如何了，却没有真正体谅人家的难处。表兄妹之间养成同吃同住不分彼此的习惯，真不是什么好事儿。我和你想法一样，趁着那俩孩子小，分开是最好不过。你那个宝玉侄子性子真有点痴，板不住这毛病，将来长大了肯定要出问题的。”

贾赦点头，拉着宋奚这就走。

宋奚笑了笑，遂跟着去了，便是他去当贾赦的挡箭牌，他也高兴，难得他还有点用处。

贾赦一回到荣府，果不其然，贾母的人就守着门口，传话给贾赦请他去贾母那里走一趟。

贾赦便把宋奚也带去了。

贾母攒着一肚子的火气要发，因见到宋奚在，也不好表现太过，遂隐忍着，只让贾赦好好待客。

第二日，宋奚依旧留宿在贾府，还把儿子宋麓也叫来了，说是让宋麓和宝玉好好切磋一下学问。

可谁人不知，宝玉的学问和宋麓的根本就不在一个水平上。

不过宋麓修养好，谦逊有礼，依旧‘饶有兴致’地同宝玉吟诗作赋，一起品评了基本杂书游记。宝玉倒是挺高兴，觉得自己和宋麓聊得挺来，对其越发热情起来。

贾母一直喜欢宋麓这孩子的聪慧懂礼，这孩子嘴儿也巧，和自己说话的时候，特别讨她欢心。因宋麓和宝玉毕竟是同龄人，贾母就算知道人家很厉害，不能比，却也难免会起比较之心。当下心里也反思，在宝玉的教育问题上，自己是否自私了，就该让他去禄山学院好好历练一番。

至于贾赦，贾母气儿还没消，打算再拖延一天，等客人都走了，她再找贾赦理论，还是不打算饶他！

结果第三日的时候，可了不得，十五皇子来荣府了。

贾母惶恐不已，荣国府还是第一次如此荣耀的接待皇子亲自驾到。欢欢喜喜的吩咐下人忙上忙下，自己也换了诰命服，恭恭敬敬的见过十五皇子穆睿过。

穆睿过笑着免了贾母的礼，还不拿架子，亲自搀扶贾母坐下，叫她老人家下次私下见自己的时候，不必如此拘泥于礼数。

贾母高兴应，随即宝玉和宋麓就来了，很快和十五皇子打成一片。贾母见她的宝玉竟然能和皇子一起玩耍，更加高兴不已。

临到黄昏时，十五皇子才依依不舍地和两个同龄人告别，临走前还特意和贾母赞叹了两句贾赦的厉害，夸贾母会养儿子。

“贾大人为官做事客观公正，就事论事，从不因强权私情而枉法，令人佩服之至。父皇常叫我学习御史大夫秉公办案的态度。想来能养育出他这样心怀公正之心的儿子，势必是您为母教导有方，以身作则。若天下多一些您这样胸怀正直，没有偏私的睿智母亲，我大周便不愁朝政清明，国泰民安了。”

贾母听十五皇子把自己和贾赦夸得这么高，开心不已，千恩万谢。如此她也就变相承认，自己是个不偏私的人。

送走了十五皇子之后，贾母再看贾赦的眼神儿就没有先前的怨意了。老大给荣府和她带来了这么多荣耀，他说的话自然是有道理，毕竟连圣人和十五皇子都在夸赞他。也罢了，黛玉的事儿就那么过去了，其实细想想，的确有她疏忽的地方。

贾母自然不能跟自己儿子承认自己错了，只是特意嘱咐贾赦招待好宋奚宋麓父子，之后便笑眯眯的在众丫鬟婆子的簇拥下回房去了。

“这下应该是消火了。”宋奚道。

贾赦眼睛不眨地盯着他：“就为这点小事儿，你竟然把十五皇子折腾来？”

宋奚：“你的事就没有小事。”

贾赦想了想，遂一脸认真地点，“也是，多谢。”

“这脸皮厚的，就一声多谢？”宋奚问。

“多谢，多谢，多谢，多谢，多谢。”贾赦一连说了五个，对宋奚道，“凑够了六声给你，还挺吉利的。”

宋奚：“……”

“既然事情解决了，你们父子趁早回去吧，总在我这住也不是个事儿。”贾赦随即赶人道。

宋奚一脸无奈，“料到了，你果然过河拆桥。”

“我最近家事多，收尾完毕，便过去好好陪你几天。”

听闻贾赦最后一句话，宋奚的眼色才由阴转情，好好和贾赦告别了，方带着宋麓离去

……

又过了两日，贾赦从淮南王潘美人那边也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忽然发觉这案子可谓是进展很艰难。便动用全京城的消息网，启用上千名探子来探听消息，但凡有富贵人家出现头疼症状，即可上报不容有误。

贾赦撂下这事儿，便问印婆子贾琏那边如何。

“要说那几个姑娘的花样可真多，什么房中术都使过了。琏二爷头开始兴致很好，不过这接连两天的折腾，迫得他白天瞌睡点头，被上级给骂了。昨天回来想早点歇着，又被那些小妾们缠着闹腾，听说最后到后半夜的时候才睡。一大早儿又晕沉沉地就跑去当值，昨儿个晚上，他听说琏二爷在府外面徘徊很久，愣是不太敢回家。”印婆子道。

贾赦：“那今天又如何？”

“昨晚上，琏二爷受不住要回琏二奶奶的房里歇息，被琏二奶奶打发了出来。院子别的房间又都被那些姑娘们占了，二爷便随便挑了一屋，只想安安静静睡，却被那屋美妾缠上了，愣是弄出动静来，其它房里的姑娘们闻声就都来了。小妾们争风吃醋，推来推去吵起架了，闹得让琏二爷评理，琏二爷发了火儿，打发这些人去找王熙凤说，却不想琏二奶奶不管这些。结果还是琏二爷又熬了一夜没睡。今天实在熬不住了，便叫人去捎信告了假，想在房中补觉，却又因为院子里的莺莺燕燕太吵，躲到花园凉亭里睡了，此刻人还在那儿。”

“他不是喜欢玩姑娘么？让他享受个够。”贾赦抿了口茶。

印婆子明白了，立刻吩咐下去。

不多时，那些小妾们就追到贾琏这里来，他们也没有去吵贾琏，只是打打闹闹，互相理论证明琏二爷更喜欢自己多一些。你一句，我一嘴，吵得很厉害的时候，就互相厮打起来，往贾琏身上撞。

贾琏起初睡得死听不到什么，但转即就被她们撞醒了，黑着俩眼圈，脑子沉沉的，脾气特别燥，对这些小妾们大吼安静。

小妾们都住了嘴，一字排开站在贾琏跟前。

贾琏气呼呼的拍桌，喊她们别跟着自己，然后就飞快拔腿跑。贾琏最后气喘吁吁地躲在了假山后。之后不久，他因为太困，就点头过睡过去。过了会儿，贾琏又听到了烦人的女声。他恍恍惚惚睁开眼，就听见几个耳熟的女音在品论自己。

“瞧瞧琏二爷那样儿，是怕了咱们了。”

“谁知道呢，才二十岁的年纪，怎么就不行了。我之前伺候过一老头儿，还是五十岁的年纪呢，都比他时间长。”

“就是，别瞧他年纪轻，精力多旺盛似得，实则是个草包。”

“一辈子就这么毁了，有什么趣儿。”

“快别这样说，既然来了这，咱们就跟定了琏二爷，认命吧！”

贾琏羞愤的红了脸，没想到这几个女人会这样品评自己。最后听设什么毁了认命的话，让他顿时打个激灵，他这么花费精力应对她们，结果一个好都没落到，全是埋怨。贾琏心里竟莫名恐惧起来，他不知道为何，竟然没有胆量冲出去直接跟这些姬妾对质。

待她们走了，贾琏才从假山后逃出来，飞奔回院去找王熙凤。

几个姑娘见贾琏跑远了，才从树丛后跳了出来，互相看了几眼，窃笑两声，转而便摆出一副痴痴找人的模样，陆续回了院。

王熙凤正跟平儿打络子，见贾琏腿脚虚浮的跑进屋，俩眼乌青的求她赶紧把这些个人都赶走。

王熙凤看眼平儿，主仆俩都笑起来，打发贾琏快走，“别跟我们开这样的玩笑了，谁不知道你琏二爷好色到骨头里，会舍得把这多水灵灵的姑娘丢出去不要？”

“好媳妇儿，我是真真受不了她们，天良心我发誓，我是真心真意的。”

便是那几个小妾美得水灵，如花似玉。贾琏经历了这几天的折磨，加之刚刚听她们议论自己的那些话，也不觉得她们如何可爱了。只觉得她们一个个如饿狼一般，死盯着自己，恨不得把他从肉到骨头吃得渣都不剩，吃了之后，还要埋怨他的肉不够鲜美。这些女人，真真比王熙凤这个母老虎还可怕！

王熙凤嗤笑：“才弄回来几天，说打发就打发？传出去倒好像我刻薄了她们，容不下人似得。再说，我可把不准你哪天后悔了又埋怨我。”

“绝不会后悔！算我求你，快些把她们弄走！我一定会向所有人解释，绝不是你泼辣。”

“你这人可真有趣，以前说我管着你，不让你玩别的女人，你才会去外头偷腥。而今我死心了，撒手不管了，由着你纳美妾，你又怨我。原来做你琏二爷的媳妇儿这样难，怎么做都是错了。甭管你怎么样态度，我可不干，凭你当猴耍！”

王熙凤冷冷打发贾琏，就让他赶紧滚，她这段日子也习惯一个人安安静的过日子了。至于贾琏如何，她还真不太关心了，眼不见心不烦。反正她而今只要好好管家，自会有大老爷给她撑腰。

大老爷前日还特意捎话给她，叫她不用着急孩子的事儿，便是贾琏死了，他也会从族里过继个孩子给她，让她继续在这个家好好地做琏二奶奶，不会受委屈。

王熙凤素来聪慧，老爷的话句句出自诚心，她心里清楚极了，自然是相信。王熙凤也想通了，她与其去指望着贾琏如何，倒不如好生讨好大老爷，大老爷才是这个家真正能赋予她权利和荣耀的人，以后就只听老爷的话便是了。回头讨了大老爷一个高兴，出手赏她的时候，那可都是几千两起的。

至于贾琏，除了在耗费她精神，折磨她，让她操心，王熙凤便没见他有什么别的用处。加之这些天王熙凤看他恣意在花丛中享乐，半刻都不曾念过自己，真有些寒心了。

贾琏不是头次被王熙凤撒泼打骂，但这次他感觉到王熙凤只是嫌弃赶人，并没有带着气恼恨他的好色行径，好似真的看透了他，开始嫌弃厌恶他了。

贾琏心莫名地沉一下，再看王熙凤说完他之后，便是一副淡淡地疏离之态，也不管贾琏如何了，转身坐下来继续和平儿说说笑笑打起络子。主仆俩人便都当他不存在一般。

贾琏有种被忽视的不爽感，他愣了会儿，看着她们主仆说笑，自己完全融入不进去，才讪讪转身离开。出了门，就正好看见那些小妾们叽叽喳喳回来了，贾琏脑子嗡的一下，下一刻还不及反应过来，就被这些莺莺燕燕团团围住，七八个人，你扯一下我拉一下，把贾琏身子弄得左右摇摆。

“够了！都给我滚！”贾琏激动之下，甩了胳膊推他们，结果因为用力过猛，就把一姑娘推搡倒了，接着便见那姑娘捂着肚子疼得五官扭曲。大家忙搀扶她起身回房。

贾琏也没去搭理，干脆就负气坐在廊下，自己静一静。没多一会儿，就听见房里传来一声撕裂的女人叫声，接着就看有一婆子红着一双手出来，说小产了。

贾琏愣愣地站起身，差点没了魂儿。王熙凤这时候闻消息出来，忙叫人去请产婆和大夫。

再过了一会儿，白着脸的贾琏就看一盆血水从屋子里端了出来，整个身子晃了晃。

大夫开了些药，说要好好保养身子的话，也便告退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熙凤问了经过，看眼贾琏，便不再说话，兀自和平儿回屋去了。

不多时，便有小丫鬟出来，嘱咐院里的婆子弄些燕窝来，去给那位小产的小妾补身子。

贾琏见连王熙凤都这样宽容大度的对待人家，而自己竟然无情地把自己的孩子亲手推没了，不禁万般自责起来。便迟疑地挪动步子去看看那姑娘。贾琏一进门，就发现其余的六名姑娘也都在，算上床上白着脸躺着的那个，一共七双眼，齐刷刷地同时盯着自己。每个人都用那种冷漠失望至极的眼神儿看着他。贾琏心里顿然闷堵起来，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做了很无情很令她们讨厌的事儿来。

接着床上的姑娘便捂着被哭起来，哆哆嗦嗦喊着不要见贾琏。其余的六名姑娘们都不约而同地用排斥的目光看向贾琏。

贾琏忙简短的道了歉，嘱咐她好生养身子，便内心压抑的退了出来。但出来之后，贾琏的心情并不觉得放松，觉得自己的心好像压着一块巨石，闷痛沉重，很难受，根本跳动不起来。

这院子里的女人都嫌弃他了。

贾琏觉得窒息不已，立刻逃出院，然后一个人坐在花园的水榭边儿冷静透气。

荣府信任大管家徐安刚好路过，他正拎着一个纸包哼着小曲儿走着。瞧见琏二爷在此，忙来问候，又见他情绪不对，徐安就问了缘故。贾琏正愁没人可吐苦水，就把经过说了。

徐安也不好说其他，只劝琏二爷宽心些。

贾琏闻到一股子肉香，便问徐安拎的什么东西，打算干什么去。

“老爷赏的烤鹿肉，我正打算拎回去和媳妇儿吃。她瞧见了一准儿高兴，又夸我好呢！”徐安提及自己的老婆，就忍不住的高兴，转而跟贾琏讲起他们夫妻的恩爱事，徐安可谓是一脸幸福的模样

贾琏竟有些艳羡。他想了下，转而问徐安，“你家可有多余的地方住？让我安静的呆一会儿就好，我出钱再添一桌酒席，你陪我说说话。”

徐安愣了下，转即点了点头，这就带着贾琏回家。

徐安家的见过贾琏后，赶紧张罗去厨房备菜。

“可不用麻烦，我叫来旺去状元楼定了饭菜，正好就这他带回来的烤鹿肉，你们一家子好生吃着。”

徐安家的转即看自己的丈夫：“老爷赏了鹿肉给你？可稀罕，听说这东西极为滋补，给咱们两个娃吃正好。”

“给他们做什么，以前家里样样好的都紧着他们了，这东西就留给你自己吃。你瞧你一天天操劳内外，还要担心我们爷们，多辛苦。”

徐安家的立刻红了脸，温柔谢过徐安，却不舍自己吃，就说一家子人一起吃。

等回头菜齐全了，贾琏单独和徐安一桌，徐安家的则挨着俩孩子在另一屋吃饭。鹿肉端来一盘子，看数量就知道徐安家的只留了一点给自己和孩子们。徐安可舍不得这样，和贾琏道了歉，便亲自端着肉过去，再空手回来。

贾琏见他们夫妻这样相敬如宾，此般恩爱，艳羡不已。只觉得自己跟着过来横插一杠，反倒耽误他们一家人其乐融融吃饭，实在罪过。遂托词有事，和徐安告辞了。

转头回了荣府，贾琏便想着自己和王熙凤若也能如徐安夫妻那般就好了，忙回院想和王熙凤表明心迹。但又想到自己院子里那些美妾们，还有刚发生的事儿，他却迈不动步子了。越发怀念小院以前安静时候，他和王熙凤夫偶尔斗嘴，偶尔甜蜜的日子。

贾琏还是一个人坐在水榭边儿发呆，从天亮一直愣神儿到了天黑。身边除了陪着他的来旺偶尔问候两句，却不见府中有其他人找他。

贾琏想想以前的时候，自己稍微回来晚一些，定会有王熙凤打发的人来问他何时归。等他人到荣府门口的时候，也会有王熙凤派来守他的人，转头提前报消息给她。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王熙凤不关心他这些了，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她派人来问候自己了。

贾琏不敢回自己的院儿，就在前院找了处空屋子暂住。倒也奇了，谁也没有人因此问候他为何。就这么浑浑噩噩过了四五天，贾琏受不了这样被冷待的日子，干脆一狠心，来找王熙凤赔罪，诚心求她把院子里的那些美妾都打发了。

“早跟你说过了，那些女人便是身份下贱，可也是人，怎么能由着你这样儿戏耍弄。再说人家刚小产了，你就叫我赶人，对外怎么交代，岂不寒了人心！当初为了你的喜好，费了很多心思，才给你找了这么多漂亮可人的。我为此还把手里的私房都花干净了，你倒好，就这样辜负别人的好意，出尔反尔。”王熙凤越见贾琏如此，就越不想由着他。

贾琏听此更加愧疚，跟王熙凤好好赔罪，“以前是我使性儿犯蠢，一门心思只晓得好色，而今都明白了，色字头上一把刀。而且男女之间就那么点事儿，我也见识够了，真没什么趣儿。今后不求其它，只想好好做官，和你好好地过日子。这些姬妾我真心不要了，在外头我也肯定不找人了，不然不用你来，父亲肯定也要打我回金陵扫墓去！”

王熙凤端着冷脸，作沉思状，不吭声。

贾琏赶忙继续赔罪，好生哀求她。

王熙凤被他磨了小半个时辰，才松了口，答应帮他处理了院里这些小妾们。

隔日，七名美妾便各自带着包裹来告退，临走前一个个瞧着贾琏的眼神儿都带着怨憎。

贾琏立刻觉得心累，真心觉得这女人养多了麻烦事儿太多，根本不是什么享福的好事儿。难为皇帝还有后宫佳丽三千，分明就是受罪。

等人走了后，贾琏便立刻带着王熙凤来拜见贾赦。当着贾赦的面儿，把曾经对王熙凤发誓说过的话又跟大老爷说了一遍，以表自己的诚心悔改之心。

贾赦没有太多情绪，只说且等着看。王熙凤也是，没表现太高兴来。

贾琏知道他们是见惯了自己发誓，都不信了，遂暗暗下决心，一定要让他们看到自己今后的表现。

贾赦让王熙凤先走，接着让贾琏落座。贾琏还以为父亲要对他耳提面命一番，结果却听父亲问他内务省刘通判的事儿。

“我听闻说他昨日因头疼病告假，今儿个已经是第二天了，可否真是如此？”

贾琏愣了下，转即点头，“确是这样，还是昨日交代我话的时候，突然就捂着头说疼，受不住地差点跌倒在地。”

第75章 第一狗仔

贾赦琢磨着要不要把魏清东叫上，随即考虑到他近些日子要大婚, 这两天要筹备迎亲事宜会很忙碌, 而且他的本领是在死人身上。贾赦因想到了太医院总领高伯明, 他才是最擅长医治活人的人。

贾赦打发人捎话去请高伯明，随即就带着贾琏先到了刘府。

刘家已经乱成了一团。

今天早上天还没亮, 刘通判突然就开始发疯，一家子人都被惊着了，着忙地去找大夫。刘母昨天还以为自己的儿子只是头疼脑热的, 没什么大事儿。今天醒来, 忽见大儿子这样, 就吓得晕过去两回。所以这府里有两个病人需要照料。照顾老太太的事儿，都是由女眷来负责。但去外头找大夫等事宜, 便都由刘通判两位兄弟刘行水和刘行云来张罗。

贾赦而到刘府的时候, 只有刘家老二刘行水在家。

刘行水忽然听说御使大夫亲自上门了, 惶恐不已, 急忙带着小跑来迎接。

因贾琏是刘通判的下属，此来探望本也不算太唐突。倒是他带了个一品大员的爹来, 把刘家上下都惊动了。刘母年近七旬, 被大夫施针苏醒后, 听闻有大人到此, 也顾不得自己如何, 忙打发人过来嘱咐刘行水一定要恭敬热情地招待客人，切不可失了礼数。

刘行水此人憨厚实在，但就是嘴笨, 不太会说话处事。便是他母亲一再嘱咐，他拘谨地见过贾赦后，还是因为紧张，闷闷地不说话。听闻贾赦还特意用自己的面子请了太医院总领来，他更是激动，千恩万谢之后，差点儿跪下给贾赦磕头。

贾琏被刘行水这股子憨劲儿逗得想笑，不过见父亲一副严肃认真的表情，他赶紧抿着嘴，不敢表现太过。

刘行水随即张罗着把家里所有的好东西都供奉出来，被贾赦立刻制止了。

“你也不必去折腾这些下人了，我们父子今日来也只是为了探看刘通判的病。平日里承蒙他照顾犬子，而他今身体欠安，来瞧瞧是应该的，哪用得着你们这样客气。”贾赦说罢，便转入正题，打听刘通判的身体情况，请刘行水具体表述一下症状。

“昨天回来的时候就闹着头疼，请了大夫来瞧，说可能是风寒入体，吃一剂药睡一觉便好。谁知这药服下去了，是安安静静地睡了，可今早天还没亮就忽然发起疯来。谁都不认识，哼哼呀呀吵着就要往外跑。丫鬟们拦着他，他就蛮力把人给推倒了，后来还是我带着几个小厮把他压住，硬抬了回去。

大夫见状又说是失心疯，我们瞧他又改口了，说话没个准头，不敢再信他一人之言。又请了另外三个大夫来看，有说像是失心疯的，也有说看不出来的，总之没个有把握的。我三弟才刚出去托人，想试试能不能弄个人情，请个宫里的御医来看看。”

刘行水解释完，忙再次感谢贾赦，多亏贾大人卖面子可以请动太医院总领来，真真是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

贾赦又略坐了一会儿，太医院总领高伯明便赶来了。高伯明见过贾赦后，几人便一同前往刘家正院探看刘通判。

正堂屋的窗户门口处都守着人，他们刚进屋，便能听见内间寝房传来忽高忽低哼哼声。

进了寝房之后，贾赦就见床前围了四名小厮，按住了刘通判的身体，避免他发疯乱跑。

贾赦打量刘通判的面容，脸色倒还好，但目光涣散，正一味地发狂要挪动身体。

高伯明最下来，稳稳地把了刘通判的脉，大家都随之保持安静。许久之后，高伯明起身，看了一眼贾赦。贾赦立刻明白他是在表达否定的意思。

高伯明从内间出来后，才跟贾赦等人细说：“脉象浮浮沉沉，时缓时急，时强时弱，紊乱不清，难以断症。老夫恐怕也无能为力，只能开一剂压惊保心护肝的药，暂且看看效用了。”

刘行水忙行礼谢过。

待刘家人领了药方之后，贾赦便拉着高伯明到一边，私下问他之前可曾把过这样的脉象。

高伯明仔细回忆了下，对贾赦道：“两年前长春侯的嫡长子有类似的脉象，但症状却跟此有所不同。我给他诊脉的时候人没这么疯癫，是奄奄一息躺在病榻上，后来熬了不到三日人就去了。”

贾赦点头，这个长春侯的嫡子也在他的十五人怪病猝死名单里。倒是不知道当时侯府的人是怎么跟高伯明描述的，他打听来的消息里明明有描述发狂的症状，但不知为何，高伯明作为当时诊脉的大夫却并不知情。

中医讲望闻问切，如若不阐述清病状，很可能会耽误医治。贾赦觉得这里面很可能有隐情或是什么周折，比如当时下人被什么人下令封口，时隔久远之后，这件事风头已过，下人们才敢不忌讳地在私下里提及他发狂的症状。

贾赦送走高伯明之后，故意在刘家略坐了坐，顺便和刘行水浅聊几句。等了约有一盏茶的功夫，贾赦才见到刘家老三刘行云匆忙地赶回来了。刘行云略有慌色地进门，见到上首位的贾赦，忙行礼见过，转而压着嘴角松口气，脸上却露出一抹看似庆幸的微笑。

刘行云跟二哥刘行水感叹：“我正愁拖不到合适的人，担心自己没用，请不来御医耽误给大哥看病。贾大人就来救急了，谢天谢地！”

刘行云后怕地拍了拍胸脯，转而就伸手轻轻打了自己脸一下，对贾赦道：“呸，瞧我这张嘴，什么谢天谢地，最应该多谢的该是贾大人才是。您才是我们刘家的大恩人！”

刘行云随后激动地对贾赦鞠躬，甚至还要跪下致谢。

贾赦让他不必如此。

刘行云便也就不跪了，只嘴上说了许多感恩的话，再三谢过贾赦父子，顺便还把贾琏夸了，说他大哥之前在家的时候，就称赞贾琏在内务府是一块好料，将来必定如他父亲一般高升，平步青云。

贾琏高兴地合不拢嘴，对于刘行云赞美很受用。

贾赦全程都没多说什么，他观察够了刘行云后，便立刻带着贾琏告辞。

出了门，贾琏就叹：“这刘家哥三个性情差别真大，刘通判为人谨慎古板，说话从来是一板一眼。刘家二老爷看似性子憨厚，但嘴巴太笨，而且有些蠢。三老爷伶俐，会处事，懂得变通，这样的人交往起来才叫人心里舒坦。”

贾赦看眼贾琏，嗤笑一声。

贾琏不解，“难道父亲不觉得如此？”

“你也有一张巧嘴，也会处事，也伶俐。”贾赦道，“你和刘家老三倒是臭味相投，惺惺相惜了。”

贾琏愣了下，便料知父亲一定是看不上刘行云了，认定其品德有什么缺陷。反正他心里清楚，他在父亲眼里不是什么德行好的人。贾琏遂羞臊地低头赔笑，眼睛不大敢直视贾赦。

贾赦随即打发贾琏先回去，他则去了邻家轩，吩咐黑猪再行搜集关于刘行云的所有情况，以及他近些日子所接触到的人。

“这人应该有问题，你们一定要事无巨细的调查清楚，不要放过任何细节，哪怕是平常的吃喝拉撒的事儿，都不要忽略。”

怪病猝死案，一直没有查到有用的消息。足以说明这件事的线索可能就在大家容易忽视的细节上。所以普通人关注的消息点，反而都没有用。

黑猪应承，也知道事情紧急，立刻就打发人去传话。

第二日，贾赦就听闻刘通判卧床奄奄一息，似有亡命之状。

贾赦也得到了有关于刘家三老爷刘行云的具体情况。

刘行云在兵部做官，因为他嘴巧伶俐，会办事儿，这两年深得兵部侍郎的宠信，故而由三年前的从七品小官被提拔为而今的从五品。刘行云的年纪才二十八，三年内能连升两品，已经算是官员里升迁快，官运很不错的那种。

贾赦也见识过刘行云的嘴巴，的确伶俐讨巧。官场上他这样圆滑处事会说话的人，吃香并不奇怪。

“刘行云这人平时也没什么特别的嗜好，平日除了会为兵部侍郎鞍前马后，跑来跑去想法子讨好他的上级，便就是信道信佛了。每年都会往道观和寺庙捐几千银子，以求神佛保佑他官运亨通。这话是从他身边的一贴身小厮那里得来的，做准儿，不会有假。”黑猪道。

“信道信佛。”贾赦在本子上记录一下，转而问黑猪，其它十五名猝死者家人里是否也有信这些的。

“那太多了，一般府里，特别是后宅女眷都信这些。”黑猪随口感慨道。

贾赦眼睛亮一下，就让黑猪以后重点从这方面上查。

“特别是淮南王府那个潘美人，我要知道她近来是否和什么道士尼姑之类身份的人有过往来。”

另外刘通判的病情也要时刻关注，不过这病既然是太医院总领都诊脉说没法子看出了，只怕是找不到病结所在，难以治愈了。

结果谁也没料到，事情竟有了转机。

刘通判病到第四日时，本来连刘家人也觉得没了希望，为其准备后事。却没想到当天下午，刘行水因听了人的劝说，请了闵大夫来看。这位闵大夫原本是个江湖郎中，因专治疑难杂症，近几月在京城地界的百姓们中间小有名气。

闵大夫来瞧过刘通判之后，就出了一剂压惊辟邪的妙方，当晚给刘通判服用下去之后，陪护他一晚，逼他吐出了毒血。到了次日早上，刘通判竟然药到病除，恢复了神志。随即又养了一天，竟然能够如常人一般饮食行走，渐渐好转起来。

这闵大夫在危难时机又救了一条人命，在京城内的名声更甚。得了刘家的丰厚赏谢不说，还坐实了他神医之名。

贾赦觉得刘通判能被救回一命，是极好的事儿。但这个闵大夫，贾赦却不得不对其心生怀疑。那么多大夫给刘通判诊过脉，都查不出病因，甚至连最精通医道的太医院总领也同样查探不出。他一个在民间的郎中，看一下就能立刻出了准确的药方，给药到病除了，实在是让人觉得有些玄幻。

贾赦若不是信奉科学，可能也会跟着那些人喊他一声神医了。

贾赦又让黑猪再仔细查一下这位闵大夫的来历，再有他平时经常接触的人，也都要记录下来。现在他主要怀疑的人有三个，淮南王府潘美人，刘府三老爷刘行云以及这位闵大夫。

方正路听闻后，忙叹：“这位闵大夫我有点印象，前段日子还从没人听说过，感觉就近这两个月他突然就出名了。这段日子递来的消息里，倒有几个提到过他。当时只觉得他是个会忽悠人的江湖大夫罢了，没想到而今又这么大的能耐。倒是该好好查查他，我有种感觉，他肯定耍了什么小手段骗人，并非名副其实。”

黑猪附和：“最近两个月民间确实有不少人供奉他为神医，说他包治百病，可起死回生，在老百姓之中传得很神。”

贾赦嘱咐他二人都要认真调查此事，事关人命，切勿遗漏任何细节。

贾赦回了荣府后，贾琏刚好探望刘通判回来，便急忙给贾赦报消息。

“整个人都精神了，说话什么的就跟以前一样，他还打算明日就去内务省当值。”

“嗯。”贾赦应承一声，就嘱咐贾琏明日休沐时帮一下王熙凤，“你大姐眼看过几日就要出嫁了，必定有许多事儿要你媳妇儿张罗，别叫她累着，你也帮着干点。”

贾琏忙应承。

贾赦又想到贾琏的舅舅张开吉来，他年后就被调为巡城副总领，做了耿俊良的副手。因他初任此职，头几月是要和巡城士兵们一块在营地吃住操练，故而年后这几月他一直未在荣府。

贾赦让贾琏得空带着些吃食，去营地瞧瞧他，再有做好的夏衣也给他送过去，让他换季的时候能得以及时更换。

贾琏没想到父亲连这么小的事儿都能细心想到，张开吉毕竟是他自己的亲舅舅，这倒是他的失职了。贾琏连连自省，和父亲应承之后，这就准备好一切东西，只等第二日赶早出发。送了东西之后，他也能早些回来，再帮衬王熙凤张罗元春备嫁的事宜。

……

近来因为猝死案的关系，贾赦便将一部分注意力转移到道士丹药这上面。大周朝内，相信修道可成仙的人不计其数。对于这类事儿，贾赦说不好，也从不做评断，毕竟这都是个人的人生选择。

不过提起修道，他就难免会注意到京城地界有一位名气很大的道士，此人号松山居士，真名不详。松山道士就住在京外砬子山的道观内修行，日常求仙问药，心无旁骛。

他炼出的丹药在民间供不应求，有一些高价码的‘仙丹’甚至还以万两银子的价格供奉给几位郡王。

如果这只是小范围内的情况，贾赦可能也就不关注了。

但贾赦发现这位松山居士不仅是名声在民间大，其丹药的普及面也很广，京城地界已经有不下数百余数人养成了每月必吃松山居士丹药的习惯。

松山居士在六七年前还没什么名气，只一名躲在道观里默默炼丹的普通道士罢了，和其他修行问仙的道士并没有什么不同。

偶有一日，他听闻给他道观送菜的百姓说腿疼，便分给他几丸丹药。没想到送菜的百姓吃药后，腿不疼了，还精神百倍，赶巧这人嘴巴厉害，还心存感恩，有什么事儿喜欢四处宣扬。松山居士丹药灵验的消息一传出去，便就有人因此特来上山求药。

少量的丹砂和密陀僧是有一位镇静消炎的作用，加之松山居士的药丸里还掺有其它的滋补身体的药材。所以初期服用时，效果明显，且还能让人精神百倍，由此引来越来越多的人相信，松山居士的药真的可以令人身体康健，延年益寿。

本来松山居士是不肯卖丹药的，但架不住人家来求，而且名声渐渐大了之后，来求药的人之中免不了有些体面的富户贵族，他根本得罪不起。再者，他也想做善事回报百姓大众，由此来提高自己的德行修为。

故而松山居士卖药换来的钱，除了用于修建道观，便会全都施舍赈济穷人。他的好名声也是因由这样一次次行善，越传越广。

同时，便有更多的百姓们闻声而动，求他也分享延年益寿的丹药给普通百姓。松山居士便觉得多做好事，多分享，更有助于他得道成仙，遂也响应了这些人的请求。后来他的收养弟子越来越多，炼丹也越来越多，之后每月便有大量等级不同的丹药流到市面上变成了售品。

而今松山居士的药丸已经在京城内许多药店内明码标价，引得越来越多有闲钱却想长命百岁的人们争相抢购。而买丹药的人中，有七成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更迫切想要长命百岁的。偏偏年纪大了的人身体反而经不起折腾，如果他们吃的这种药有毒，无异于是让自己更加短命。

古人传统炼制丹药里的主要成分是什么，贾赦作为一个现代人自然很清楚。这些铅汞砷之类的毒物，人吸收后就会在体内积累，引起慢性铅汞类中毒。

既然是这么大范围的事儿，贾赦不可能就此放过。当然贾赦也不能仅凭着自己的以为来判断，一旦人家松山居士的炼药之法不同，里头真没有铅汞之类的毒呢？所以一定要细查清楚，他的丹药内是否有令人中毒的物质。

贾赦遂叫人搜集了许多价位不等的药丸，请魏清东拿来用老鼠身上统统试验了一番，结果立刻却证实贾赦了猜测。所有的丹药都要毒，不同价位的区别，只在于毒物的多少不同。普通低价仙丹药的毒性反而会小点，越贵的丹药毒性越大。

故而想吃丹药长生，绝不可能，倒是必定可以早死了。

不过要因此说这位松山居士是行骗，却也不恰当。他炼的丹药他自己也吃，并且他一直对食用丹药可以得道成仙的事儿深信不疑。而他把他的丹药出售给大家，也确实是出于他本人善意的分享。

但事实就事实，不能因为他的‘善意’，就无视他的丹药对于那些物质百姓所带来的实质性伤害。

但贾赦也不会仅凭用老鼠试吃这一点，就向世人证明松山居士的丹药问题。他还调查了很多服用过松山居士丹药的百姓，特别是那些最开始就服用，已经有六七年服用历史的人。

贾赦将这些人的状况都做了统计。吃的年头最多的三十几人中，活下来的有十三人，十二人身上出现了牙龈出血，口臭，头痛，咳嗽，四肢麻痹，情绪狂躁等等恶劣的症状，余下的一人不仅有前者的症状，还有失明的情况，并且神志模糊，最近时常晕厥。

贾赦就一个不落的把这些人的情况都写进了《邻家秘闻》里，特别是对那些已经服了几年丹药身亡人的死前症状，更要一一描述清楚。

明眼人自然能从中看出这三十几人的雷同症状，找到相似的关联，总结出其中的规律。

贾赦连夜赶稿完毕，让方正路和柳湘莲审查校对两遍之后，就立刻送往印坊印制。因这次不止有京郊印坊可用，贾赦把宋奚名下的三字坊也动用了，俩个印坊一同日夜赶工，不到三日就印刷装订完成。因这期的《邻家秘闻》详细描述了三十多位服丹药者的情况，本子比往期厚了一倍。

书刚好赶在了月中十五日发布。

因松山居士在民间很有名气，此书一发，即刻引来哗然。

十三期《邻家秘闻》上，没有一句明说松山居士的丹药有毒。依旧是根据调查事实阐述，先讲述了用了喂食老鼠丹药致死的结果，也详细表述了老鼠急性中毒表现的症状。再有就是那些经年累月服用丹药的三十多人的详细情况。

至于书里所述的活着的十三人，都是实名揭露出来的，京城这么大，其中不乏有认识这些人的，有人可亲口证实他们所见之症，便是更加是佐证了《林家秘闻》的内容所述属实。

“我还以为我家邻居是因为老了病了才会如此，没想到是吃了松山居士的药丸所致。”

“哎呀，万万没想到，居士的药丸不仅不能延年益寿，还能害人短命！”

“真真可怕啊，这跟杀人凶手有什么不同。气死了，我上个月还买了一丸吃，会不会过几年的下场跟书上这些人一样？”

这时啪地有人拍桌，愤恨龇牙道：“这怎么算？能不能去衙门告他？我都已经吃了他的药两年了！”

众人瞧此人的口内，牙龈充血红肿，一说话吹出的气儿来，远远地就闻到一种臭味儿。这症状跟书上所述的初期症状相同。

大家纷纷报以同情。转而就见街面上有人喊着松山居士害人，有很多都是些吃过松山居士药丸的，惶惶不安，既愤怒又惶恐，很担心他们自己会落得书上那些人那般下场。

于是不到半日的时间，京城内所有服用过松山居士药丸的受害者凑在一起，浩浩荡荡地往京外去，找松山居士算账。

再说那几位曾经在松山居士那里卖了药丸的郡王们，都惶恐不安，有的一气之下，直接告到了宫里去，请皇帝做主。

皇帝刚处理完今天的奏折，伸过懒腰，托着下巴在桌案上稍微走神儿。忽听自己的堂弟平安王突然造访，皇帝觉得新鲜了。

他这堂弟是个有些作为的武将，但心思简单，也不爱掺和朝政。平常都是他命令什么他就往哪儿冲，皇帝倒是喜欢他这样单纯直愣的性儿，遂平安王虽在皇族子弟中出身不算血统高贵，但皇帝也给他格外恩厚给他封了郡王。

大周四处太平，皇帝正纳闷他这个堂弟这么急来找自己有什么事儿，转即见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古铜色的书。皇帝当下就明白了，他怎么忘了，今天是月中十五，正是《邻家秘闻》又给他添事的日子。

皇帝盯着平安王手上的书，心里祈祷着别是贾赦不知好歹，又扒了什么贵族的丑事，给他们皇家丢脸。关键还没有提前告诉他！不对，这书后来宋奚负责审查，应该是宋奚的责任。

这对野鸳鸯要真给他惹了麻烦，皇帝觉得自己这次一定要发狠，好好教训，让他俩‘患难’一回。

“臣弟有事奏报，”平安王一个大男人噗通就跪在皇帝跟前，嚎啕哭了起来，“另外臣弟还有些遗言想说，请皇上成全。”

皇帝差点被唬的一跳，惊诧的打量平安王，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儿。“什么遗言？你精神百倍，好好地在朕跟前，怎么说出这样大逆不忠君的话来。这书里头到底揭露了你什么丑事，非要你一个大老爷们去寻死？”

皇帝又瞟一眼平安王手里的书，更加好奇起里面的内容来。

“臣弟不想死，但臣弟中毒了，要不了多久就会死了，”平安王捧着手里书供奉上去。

皇帝总算把书接到手了，兴致勃勃地翻开来看，发现贾赦这期报得是一个道士，内容还颇多，一时间看不完，不过大概扫了扫，他应该是找了很多服用过丹药的人来佐证丹中有毒的事实。

皇帝转即蹙眉看着自己桌上的那个四四方方的小锦盒。这是淮南王昨日刚刚进献上来的，说是延年益寿。皇帝因昨日国事繁忙，批阅奏折过晚，也就忘了这事儿。

是不是所有的丹药都有毒？他这颗有没有？如果有，淮南王到底存了什么野心？

皇帝心中当下产生了许多疑问，脸色也沉了下来。

“臣弟这两个月刚服用了两颗松山居士的药丸。”平安王说完，又哇的一声痛哭起来，伏地不起。

皇帝蹙眉瞧他这副可怜样儿，哪像个堂堂七尺的男儿。不过也是，这人都怕死。

“臣弟不怕死，但臣弟怕死在没用的事情上，臣弟不能为国捐躯，鞠躬尽瘁，死得堂堂正正，反而命丧在这种小事儿上，臣弟心中不甘啊，臣弟委屈啊！”

平安王哭的时候，特别喜欢不停地眨眼挤眼泪。

皇帝也有三十多年没见他哭了，眼瞧着是挺可怜的，不禁让他想起自己年少当太子的时候，自己尽是欺负他了。但平安王倒是个憨傻单纯，每次不管被他欺负多少回，哭完了，下次还会死皮赖脸乐呵呵的跟在他屁股后，任由他差遣。

皇帝心疼起他这个单纯的堂弟来，安慰他道：“这道士的确害人！但你也不必急于下诊断，朕宣高伯明来给你好好看看就是。”

平安王也知道自己不能在皇帝跟前悲伤太过，毕竟他死了之后，他的孩子还要指靠皇帝照应。遂收了眼泪，乖乖点了点头。

不多时，高伯明觐见，为平安王诊脉后，转而又听平安王阐述了自己的担忧。高伯明便亲自取来《邻家秘闻》细看，遂告知他不必因此担心。

“见书上所述此毒是常年累月所致，偶服用俩颗，不至于导致丧命。臣这就给王爷开方子解毒，另还有饮食方面要注意之处，只要稍加调养时日，王爷的身体必定恢复如初，不会有毒物残留。”

平安王听了这话，不大好意思地看眼皇帝，然后小声确认问高伯明是否真的如此。他逼得高伯明差点举手发誓了，他才肯信，然后尴尬地跟皇帝请礼赔罪，赶紧丢脸地告辞。

平安王除了门才反应过来，他把追究那松山居士的罪责的事儿给忘了，却也不能去而复返，想想以皇帝的英明睿智，应该会酌情处置。

平安王心里不确定的往回走，可巧碰见了宋奚，便拉着宋奚问他是不是去面圣。

宋奚微微点了下头。

平安王忙气愤的和他说自己服了有毒丹药的事儿，“多亏《邻家秘闻》把这事儿揭露出来，还好我只吃了两丸。高太医说我若是继续吃下去，这身子就真救不回来了，想想就可怕。”

宋奚：“那你要记着《邻家秘闻》救命之恩了。”

“自然会记得，我平安王什么时候是忘恩负义的人，我也想好好跟著书人致谢一番，奈何这人太神秘了，我也不知道是谁，报恩无门呐。”平安王无辜的耸了下肩。已经年过四十岁的他，在年轻稳重的宋奚面前，反而更像个孩子。

宋奚淡笑，“早晚。”然后他便和平安王告辞，去了。

平安王愣了愣，忽然想到自己的话还没说说完，他还想求宋奚帮自己在圣上跟前提一嘴，好好处置那个无良用丹药害人的道士，结果又忘了。眼看宋奚也走远了，他也不好无礼地去追，遂叹口气，觉得是自己吃了毒药导致脑子不好用了，遂甩着袖子回家好好吃解毒药养身去。

……

贾赦听闻新一期发布之后，并未惹出什么争议，还是很有说服力的让大家认识到丹药的毒害之处，遂也安了心。

对于松山居士的处置，贾赦起初犹豫过，虽然他并非出于恶意，但造成人命伤害是既成的事实。

不过贾赦还是为了避免他死于中毒百姓的暴力之下，所以在《邻家秘闻》发布前，他就已经让人把松山居士请到了京畿府。

松山居士在证据面前，却是个冥顽不化的，依旧不承认自己的丹药有问题，还坚持说自己是好心把延年益寿的丹药分给大家吃，他是好心做了善事，他问心无愧，他不应该被人这样恶意揣测。

京畿府府丞柳之重见他如此，也是无可奈何，却没发让人对他用刑。因为松山居士而今已经行动不便，需要坐着轮椅出行，四肢偶尔也有抽搐之状，面色极为不佳。柳之重请了大夫给他诊看，发现此人身体已经是病入膏盲了，离他“升仙”的日子要不了多久。

柳之重便不管他如何，只叫人暂且将他安置在京畿府的一间厢房内。而今只凭《邻家秘闻》，是不能作为罪证处置松山居士。除非有人以受害者之名状告他，京畿府倒可以凭此为证调查。

对于处置松山居士后续的这事儿，贾赦又做了甩手掌柜，完全不管京畿府如何处理。他这两日因为元春的婚事，在家忙络，自己也带着印婆子去宋府的库房挑选，找了几样合适的礼物，给元春添了嫁妆。

十八这日，元春便风光大嫁了。

魏清东红光满面笑盈盈的骑着高头大马，把自己的新媳妇儿接了回去。

贾赦目送这对新婚夫妻，心里还有些忐忑。毕竟这古代的婚姻模式，不允许男女之间相处太多，贾赦而还真怕他们小夫妻婚后相处不来，却又不能反悔重来了。

好在是他多虑了。

三日后，元春和魏清东回门的时候，夫妻俩幸福满面，笑容发自真心。

贾赦看得出元春对这门婚事很满意，也很中意仰慕她的夫君。而魏清东看元春的眼神儿也很宠溺，有种“天下间只有我媳妇最美”的意思。

贾赦见他们夫妻如此幸福，也就放心了。

魏清东刚刚在贾母处略微待了会儿，随即便来拜见贾赦，感激谢过他介绍的姻缘。

“你客气了，你若是以后日日待她如今朝这般，倒是该我们谢谢你才对，劳烦你以后好好照看我们贾家姑娘了。你岳父那里，你拜过没有？”

“正要去。”魏清东道。

“快去吧，多恭维他几句，说点好听的，他会喜欢你的。”贾赦提醒道。

魏清东忙笑着应承，这就退下，带人出了西角门，去了贾政处请礼问安。

贾赦刚得闲下来，便见黑猪急急忙忙跑回来，气喘吁吁地和他道：“老爷，有人在茶馆里说书，诬陷您是个贪官奸佞。”

贾赦疑惑地看他：“既是诬陷，你知道该怎么处置。”告了官府，把他捉拿就是。

猪毛气得跺脚，“气就气在这，他没提名字，只是用某某人替代，虽然说得隐晦，但和您的身份正能合上。”

匿名？

贾赦嗤笑起来，这倒有些意思，学了《邻家秘闻》第一期就使出的招数。

作者有话要说：　　提示：松山居士的案子，和猝死案是两件不同的。

松山居士：我炼的丹很好吃，我自己都在吃，还有爱的分享给大家吃，你为什么要冤枉我！

贾赦：有病。

松山居士：你才有病，你全家都有病，来来来，张嘴，吃药！药不能停！

宋奚：我是他夫君。

松山居士：（惊恐）对、对不起，宋大人。

贾赦：（对宋奚）不用理那种人，今晚我们去哪儿？

宋奚：赏景。

贾赦：什么景？

宋奚：火烧砬子山

第76章 第一狗仔

“老爷您看，要不要找人悄悄教训那厮？”

贾赦：“既没有点名道姓, 倒可不必理会, 查明此人的身份便是。”

猪毛应承, 立刻派人去监视那名说书的人。

等到天黑过了晚饭的时候，说书人的就从茶铺里出来, 转而在路边的一家面铺要了碗面吃。面吃完了，付了钱他也不走。等了会子，便有个穿青衫的男人走过来, 坐在说书的跟前, 给了他二百文银子, 让他明天再换地儿再说。

荣府的小厮一路跟着青衫男人走到一处府邸的后门，眼见着青衫男人进去了, 他们才出了这条街, 绕到前头去看是哪一家。

竟是淮南王府。

这消息可够刺激人的, 猪毛不敢耽搁, 便是他家老爷在沐浴之中，也急忙告知。

贾赦一听又是个王爷, 不耐地蹙起眉头。近来他难道是走霉运, 所以公主王爷们都扎堆看不上他？

“什么样的人？”

“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 中等身材, 不胖不瘦, 走路斯文，说话文绉绉的，该是个读书人。”

贾赦：“听着不像是淮南王府的管家, 他偏胖一些。”

贾赦跟淮南王没有过仇怨，不过是同上朝堂见面点个头的关系。他找人在背地里诬陷自己，还是去茶铺这样的小地方造谣，实不像是爱面子走排场的淮南王的作为。淮南王身为尊贵的王爷，便是对他有意见，大可以找其他官员替他参本就是，再不济也该是在官员们之中造谣，而不是选择在一些只有普通百姓和几个酸腐书生才会逛荡的小茶铺。

贾赦觉得这个青衫男人应该是个没什么权力的小人物，明面上对付不了他，就走了这些下三滥的小招数来报复。

如此推测下来，贾赦便很容易就想到是谁了，贾雨村。

而且贾雨村的身形特点刚好与猪毛转述的样子相同。

若派人在淮南王府干等着贾雨村出现，未免太耗费人力，而且王府周围守卫不同别府，容易被发现，遂还是另想个法子好些。

贾赦沐浴更衣完毕后，便有些乏累，靠在大软垫上。刚好柳湘莲来送文章，贾赦就让柳湘莲顺便帮他写一句话。

柳湘莲磨了墨。

贾赦让柳湘莲把自己假设为一名仰慕贾雨村才学的书生，意欲找他结交，凭此写一封信。

“信不用太长，表明意思就可。”

这信主要是用来测试贾雨村是否真的在淮南王府，如果在的话，看门的小厮自然就会收信了。至于这内容，以贾雨村自傲的性格来说，看了之后必然不疑有假，如此便可避免打草惊蛇。

柳湘莲点头，落笔很快写完了，给贾赦过目之后，他就自己编个书生名儿，便将信折叠放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了‘贾雨村收’。

“老爷，您这招高！”猪毛笑嘿嘿道。

贾赦“嗯”了一声，便打了个哈欠。

猪毛忙收住笑，伺候贾赦就寝后，便同和柳湘莲一起告退。

第二日，信真的被送入了淮南王府。

猪毛随即打听到，贾雨村是有一日和友人在河边吟诗，刚好淮南王所乘的画舫路过。淮南王闻得起诗句意境美好，便赏识贾雨村是个人才，和他略聊了几句，转而又听闻贾雨村仕途不顺，淮南王便叹其命运多舛，干脆将他带回王府做了清客。

“贾雨村是在这月的月初住进了淮南王府。”

“估计是当初的事儿气不过，想小小报复一下，也便罢了，只要不点名道姓，由着他说去。”贾赦眼瞎还有案子要忙活，精神乏累，便不爱管这点小事儿了。

……

这之后又过了两日，京城内百姓们之中开始盛传起一些流言，说当朝御史大夫贾赦是媚上欺下、贪婪成性的奸佞。

本来这些流言的源头所讲的人是匿名的，大家很快猜到是贾赦，就口口相传，再以自己的意愿加些料进去，最后就开始大变味儿了。

起初是传贾赦官大欺人，强取豪夺，凭着自己和朝中某位权臣的关系要好，就恣意压迫下级。后来又传言他利用职务之便，专门拿人把柄，用以威逼下级官员讨好孝敬他。对于百姓民生更是罔顾，只一味贪婪求利，构陷忠臣。

再过两日，流言就传得越来邪乎了，还说贾赦不只贪婪，还好色成性，喜爱逼迫良家妇女，与王子腾有同样的爱好。更说贾赦当年曾带着王子腾一起，一晚驭女百余人。

接着这些流言就渐渐在文人书生们流传，从世家纨绔子的嘴巴里又传进了官员权贵们的耳里，随后宋奚便也听到了这个消息。

宋奚本来是依从贾赦的意思，等贾赦忙完元春的婚事，再把猝死案的线索理一理，他们再好好相聚。而宋奚这几日也正好忙着安排今春殿试后考生入仕的事宜，也便没怎么去见贾赦。本来宋奚快忙完手头上的事儿，正挺盼着这次‘小别’后的相聚，谁知突然来了这样的消息。

这传言未免太夸张伤人，完全诋毁了贾赦的人品。一般人听到这些话，估计都会气得吐出一口老血。不过宋奚知道，贾赦不是一般人。

今日正逢大朝日，宋奚见贾赦没有上朝，才有些担心贾赦。刚巧朝中有两个大臣下朝后，隐晦地提起这些流言，也有不少人认为贾赦是被揭露了丑事，躲在家里没脸上朝了。

宋奚因此更担心他，便直接把武英殿的事儿撂下，立刻奔向荣府。

荣府的人远远地一见是宋大人的马车，立刻早早地开大门迎接。宋奚下了马车，便问荣府的小厮，他家老爷可在。

“在在在，这两日老爷一直在家，不曾出门。”小厮欲言又止，转而改口这样回答宋奚的话。

宋奚疑惑地看那小厮一眼，也不多问了，快步就往荣禧堂去。还未进去，就见里面接连出来两个丫鬟，一个端着热水盆，另一个端着而托盘，托盘上放着空碗和一碟未动过的蜜饯。

宋奚闻到了一股子淡淡的药味，不及这些丫鬟把行礼的话说完，他便开口问她们贾赦是否是生病了。

丫鬟们垂首点头，为宋奚掀了门帘子。

宋奚立刻迈大步进屋，转而到了内间，就见贾赦穿着一身便服，脸微微有些发红，身上盖着被，墨发披散着，背后靠着软垫，半躺在床榻之上看书。

贾赦转头看见他来了，要起身，却禁不住咳嗽了几声。

宋奚立刻蹙起眉头来，忙上去搀扶贾赦，手一抹他的胳膊就觉得他身体发烫。

“热还没退，你这样几天了？”宋奚问。

“开始就头疼，咳嗽几声，昨晚才开始发热，今晨起来更是头痛欲裂，便打发人去告了假，没去早朝。你不用担心，不过是普通的风寒发热而已，已经吃了药，该一会儿就退热了。”贾赦放下手里的书，轻轻笑了一下。

宋奚又用手试探了他脑袋一下，很热。刚想说他生病怎么还能看进去书，转而看被贾赦撂下的那本书，内容全是图。

宋奚见状，也气不起来了，禁不住笑，“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精神看这个？”

“就这时候无趣，才要看点有趣儿的东西。再者说，我这头疼地什么都想不了，看不进去有字的书。”贾赦答道。

宋奚目光凝重地看着贾赦：“你觉得头疼？”

“嗯，怎么？”贾赦眨了下眼睛，对上宋奚的眼之后，他才明白宋奚的意思，笑着摇头，“大夫看过了，真是风寒病。”

宋奚打发恒书去请高伯明来。

“跟你说了就是普通风寒的小病，劳烦他干什么。”贾赦叹道。

“是我想好受点，你就听话，”宋奚眉头扭成个结儿，抓着贾赦的手，“你那案子查得怎么样了？可否有什么人知情了，因此想要治你于死地？”

“最后范围缩小在三个人身上。”

讲起案子，贾赦就有点滔滔不绝了，“淮南王府的潘美人，在未进王府之前，其母楚姨娘就常与一位卫姓的道婆有来往。潘美人与她母亲住在一起的，势必与这个道婆有些关系。再有就是刘家老三刘行云，他媳妇儿也被查实与这位卫道婆有过接触。

我查案一直很隐蔽，很少曾亲自出面。那些人都离我远远的，不可能知道此事。再者说，人家是头痛发疯，并没有发热咳嗽的症状。我这真是风寒，你放心。”

宋奚当然不放心，瞪一眼贾赦，把他手里的书夺走，搀扶他赶紧躺下，然后给他盖好被，又叫人回府去取宋家常备的治疗风寒病的药丸。

贾赦听这个觉得好奇，“你们府里还有常备药？”

“我不爱喝汤药，便叫人制丸。每到季节交替的时候，府里便会提前准备一些治疗风寒腹泻之类的药。”宋奚解释道。

贾赦高兴道：“那太好了，我也不爱喝汤药，不止苦，有股子让人反胃的涩味儿，总之很难喝，难喝到形容不出来。”

宋奚笑，“刚刚我瞧你喝了药之后，连蜜饯都不吃，这会子怎么又叫苦了？”

“一两口蜜饯能解什么，我让他们改用桂花蜜糖冲水给我喝了。”贾赦转即指了指桌上那个空碗。

“倒是我高估你了。”宋奚宠溺看一眼贾赦，又摸了摸他的头，“生病竟敢瞒着我，该罚。”

“屁大点小事儿就说，我成什么了。那我是不是以后每天出恭几次，也要向你回报？”贾赦呛他道。

“两件事可以相提并论？”

“怎么不可以。”贾赦和他抬杠道。

宋奚嗤笑：“你一天出恭五次，可以是个正常人。你一天生病五次，是么？”

贾赦瞪一眼宋奚，翻个身去，不吭声了。

宋奚默了会儿，推了推贾赦的后背：“怎么，生了病，年纪也倒退了，早知道你这么任性，”

后面的话宋奚化成了一声叹息，没有说完。

贾赦憋了会儿，转头问宋奚之后的话。宋奚偏不说。

贾赦不禁叹：“我可真可怜，生了病难受不说，还要听半截话更难受。”

“早知道你这么任性，我就不该听你的话，暂时分开几天。就该天天盯着你，一刻都不放松。”宋奚盯着贾赦的眸子，问他听完话后，作何感想。

贾赦冲他一笑，赶紧转过头去，继续背对着宋奚，不大好意思了。

宋奚笑：“我就知道你这反应，才没说。”

“高太医来了。”外头人传话喊道。

宋奚也没有站起身，依旧坐在床边。高伯明进屋见此状，脸色如常。他给二人见礼后，便在宋奚的示意下赶紧为贾赦诊脉。

高伯明手指搭在了脉上片刻后，便躬身和宋奚道：“是风寒之症，不算严重，用宋府的药丸即可。”

宋奚面色淡淡，看似没变，但眼底暗藏的一抹担心总算彻底消散了，他谢过高伯明，又叫恒书替自己好好送他，转而便继续抓着贾赦的手。

“看，我说没事儿。”贾赦感叹的同时，自己心底的一丝丝担心也消散了。本来他没多想，刚刚宋奚一提，搞得贾赦也有点忐忑。毕竟是自己的命，谁不爱惜谁是傻子。

宋奚用手指点了下贾赦的嘴，“呵，还挺软的，我以为会和石头一样硬。”

贾赦立刻抿嘴，不给宋奚摸。

宋奚便轻笑起来。

待晌午时，贾赦用饭用药完毕后，就睡了过去。宋奚才从里屋走出来，冷着脸打发恒书去查京中谣言的源头是谁。

猪毛一听这话，忙告知宋奚是贾雨村。

“那说书人没提名，我们老爷觉得不算造谣诬陷，便暂且没管它。谁知道这两日外头的流言越来越厉害了，但老爷这两天身子不大好，老太太特意嘱咐我们，不许我们再把杂事儿说给老爷听，省得耽误他养病，遂这事儿就一直压着。”

宋奚点了下头，打发走猪毛，就让恒书带人立刻去淮南王府要人。

淮南王一听宋奚想要他刚得的人才贾雨村，还有些舍不得。而且贾雨村既然能得到宋奚的赏识，那就不是他自己认为贾雨村是人才了，是贾雨村肯定是个人才了。

宋奚的面子淮南王必定要给。因为宋奚这人从来很少会从别人那里要东西，这回是头一次。淮南王一心想拉拢宋奚，好容易有机会了，这点事儿他再不应，那他就太傻了。

但同时，淮南王觉得贾雨村这个人才也不能放弃拉拢，至少要让他知道自己对他有知遇之恩。

淮南王遂跑去告知贾雨村，是自己帮他为宋大人引荐，现在宋大人想要他去宋府做清客，问他是否愿意。宋奚在朝堂以及天下文人心目中的地位如何，所有人都清楚，贾雨村为能得到他的赏识而感到万般荣幸。但贾雨村为官的时候，也从朝里听到些风声，知道宋奚和贾赦交好，遂高兴之余，也有些担心。但却不及他做决定，淮南王已经下命让人收拾贾雨村的东西往宋府送，另外还给了贾雨村二百两金子，让他好生安顿，记得时常回来看自己。

贾雨村见淮南王对自己这般厚待，当他十分欣赏自己，也必定是在那宋奚跟前说尽好话力荐了自己。想来宋大人应该是出于欣赏人才的目的，把他招了过去。也罢了，便是去了之后，宋大人对自己刻薄，他照样也可以告辞，再回来找淮南王就是。再说他之前说书人去污蔑贾赦的事儿，都是秘密进行的，贾赦本人也都查不到，更别说宋大人了。而且朝中大臣们很多看似明面上交好，实则是各扫门前雪，谁会真正关心对方如何。

贾雨村想明白这些之后，越发觉得自己去宋府会有更好的前途。遂收了淮南王给的二百金，也只是淡淡地行礼谢过，便坐着轿子奔了宋府。

贾雨村到宋府之后，便有小厮为他安排了一处景色绝佳的院落。贾雨村一看自己竟然有单独的院子，比在淮南王府的待遇还要好，心里越加相信宋大人只是纯粹的赏识自己。

贾雨村安顿好一切之后，等到了深夜，也没见宋大人召见自己。转而去打探，才知道宋大人今天因公务繁忙未归。

等到第二日，也是如此，不曾得见宋大人的面。

到第三日，贾雨村便想着出去走走，顺便看看外头流言传得如何了。谁知他竟被宋府的人拦下，不准他随便外出。贾雨村几番争辩自己是客，不该被这样对待，那些仆从就跟个木头人一样，根本不听他讲理，就是硬拦着他不许他走。

贾雨村无奈之下，只好负气地继续在自己的屋里等。只待宋大人一回来，他一定要好好把这些下人告一状。

待到黄昏时，贾雨村终于听到宋奚回府的消息，连忙整理好穿戴，准备前往拜见。

果然没过多久，宋府管家笑眯眯地前来引领贾雨村至一处满是书香的屋子。

贾雨村扫一眼屋内十分雅致的布置，心下万般感叹不已，墙上挂着的都是名家字画，随便拿一幅到市面上都是无价之宝，足够他富贵奢靡一辈子了。

“您在此稍等，我们老爷用过晚饭，考校过大爷的功课之后，便会来此处见您。这是大人的书房，平常人是不许入内的，我们老爷是看中您，才会要您在此等候，还请勿要乱动屋内的东西。”

贾雨村倍感荣幸，应承完毕，就在管家的安排下，坐下来饮茶慢慢等。

管家就在一边陪同，片刻之后，就有人敲门喊管家。管家出去一会儿，便不大好意思的让贾雨村稍等，他要去处理急事。贾雨村也没多想，便让管家去了。

贾雨村等了好久，茶喝干了，见管家没回来，便觉得无聊。便背着手欣赏起墙上那些名画来，转身的工夫，他的目光便被桌案上放着的一本书吸引了。古铜色封皮，上面竟然是手写的“邻家秘闻十四期”。

据他所知，邻家秘闻十三期才刚刚出完，说的是松山居士的事儿。想起起这个，贾雨村便忍不住生气。

之前他听说著书人和贾赦关系闹掰了，便趁机到秘闻轩举报贾赦，以报贾赦先前耍他的仇。谁知他几次三番去找，《邻家秘闻》十三期依旧没有报他所举报之事，他因此才赌气雇了个说书的去说道贾赦。

没想到这事儿后来一发不可收拾，还有人把说书的所讲的事儿编成了戏文，事情越传越离谱，他也越听越觉得高兴。

不仇总算是报了一些回去。

当初他因为被贾赦戏弄而一直闷气，而今总算有了一个爽快。

贾雨村转而继续盯着桌案上那本书。

桌上竟然摆着一本《邻家秘闻》十四期，难道说这神秘的著书人是宋大人？

贾雨村惊讶不已，看了又看，便忍不住好奇心，伸手去拿那本书。不想他一抓，只拿到了一个书皮，里面夹着的一张明黄奏折掉了下来。贾雨村忙去把奏折捡起来。

这时候忽然门窗忽然就被破开，不及贾雨反应过来，就发现自己的两只胳膊被擒住了。

“哪来的贼人，敢偷窥武英殿大学士的奏折。你可知宋大人身居于枢省要职，过手很多军国机密。你此举可罪至问斩！”

侍卫们立刻把贾雨村押了出去。

贾雨村不服，忙解释说自己是宋奚请过来的客人，还说是管家领自己来的。

侍卫们不听，把人押到了宋奚跟前。

贾雨村被迫跪下了，抬头看到坐在上首位，一派冷漠若仙模样的宋大人，忙再次解释自己的冤枉。转而又见管家进门了，贾雨村又忙让管家作证。

管家摆出一副惊讶的模样，一脚踹开贾雨村，“你莫要冤枉好人，我可没干过带外人去老爷书房的事。谁都知道，老爷的书房一般人是不许进的，就是十五皇子来了，也晓得那地方是禁地，不能靠近。”

贾雨村忽然反应过来了，自己这是被陷害了。他转而看宋奚，一脸风轻云淡的模样在喝茶。

贾雨村当即明白，是宋大人在陷害自己，那他哪里还有活路？

贾雨村顿然绝望地跌坐在地上，问宋奚：“为什么？”

“让你明白受冤的滋味。”宋奚只说这一句，便让人把贾雨村带下去，按照偷盗朝堂机密论处。

贾雨村吓得魂儿都飞了，喊冤没用，他就用自己随身带着的金子诱惑宋府的下人，求他帮自己给淮南王送信。

经过宋奚同意后，消息传到了淮南王耳里。

淮南王立刻上门来跟宋奚对峙。这件事搁谁都会觉得太蹊跷，宋奚刚跟他要了人没两天，就出这样的事儿。谁都知道贾雨村曾是他王府的属下，突然跑到宋府偷机密，被外人听了会怎么以为？宋奚这分明是要拖他下水，有陷害之嫌。

“你做得这样明显，就不怕我告上去，在皇帝招致怀疑？”

宋奚：“是你引荐得贾雨村给我，导致我武英殿涉及军国机密的奏折险些被偷。”

“你、你胡说八道！”淮南王指着宋奚，手发抖。

宋奚目光安静地落在淮南王身上，“你能如何。”

你能如何……

问的不是“你想如何”，而是“你能如何”。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透尽了霸道。

“我——”淮南王气得拍桌，指着宋奚的鼻子，“本王好歹也是个郡王，留着皇家血脉，身份品级高贵过你，你竟然这样大逆不道的和本王说话，构陷本王。宋奚，你有没有良心？你扪心自问，这些年本王待你如何，你而今怎么能如此陷害我？”

宋奚嗤笑：“你讨好的最终目的，都是为了你自己，我为何要因此感恩戴德？前些日子有人刚送了松山居士的药丸给皇上，以为磕几个头，赔罪了，就能消除皇上心里的存疑？说不计较就真不计较？你这郡王爵位能不能保住，有时候就在一念之间。”

淮南王愣了愣，也不敢直视宋奚的目光，垂着眼眸，气得直攥拳头。

“最后警告你一次，别再在我们宋家身上打主意。”宋奚话毕，脸上便浮起讥讽之笑。

淮南王再愣，拳头握得更紧了。

“你常说要我教你一些处世为人之道么，这就是一个让你亲身实践，一定会狠记在心中的道理。不要随便乱讨好人！”宋奚冷冷瞥他一眼，就让人送客。

淮南王挥手，让屋里那些人下去，然后紧促眉头看宋奚：“我知道我没你有出息，也没你聪明，斗不过你。我也知道你很计较当年的事。但我诚心诚意给你赔错多少年了，讨好你多少年了，你至于这样么，到现在还不领情，还耍我。”

宋奚没说话，修长的手掀开茶盖，不停地拨弄茶碗里漂浮的茶叶。

“当年咱们还都是孩子的时候，就属你心思沉，诡计多，我们几个皇家子弟都被你耍得团团转。就对你……那么一次，你至于要记这么多年么？”淮南王气急败坏道。

宋奚抿了口茶。

淮南王见宋奚又是这副不食人间烟火的冷漠模样，气得再没话说，转身就走。

三日后，贾赦的风寒病总算好利索了。

从御史台放值后，贾赦便应宋奚的邀请，乘车前往霞阳楼赴宴。

马车从同泰街街口路过的时候，他看到街上跪着两个人，后面的墙上贴着一张写满字的纸，上面写了他二人如何虚构故事，暗讽朝廷命官的经过。俩人蓬头垢面，几处可见到皮肤的地方，还透着淤青。

贾赦瞧其中一人一眼，觉得眼熟，转即反应过来那人好像是贾雨村。

马车听到霞阳楼后，贾赦便问猪毛，他生病这段日子是不是发生什么事儿了。

“也没什么的大事，除了一些流言，越传越厉害。小的们没有您的吩咐，也不敢轻举妄动。后来宋大人知道了这件事，不知道怎么劝服那个贾雨村，竟然同那个说书人一起，把经过写明了贴在墙上，天天跪在街口，主动澄清事实。当然也挨了不少人骂，俩人却不敢走，一直硬生生的受着。每天天亮来，天黑走，这样已经三天了。也正因为如此，老爷的名声才总算洗清白了。”

贾赦笑一下，进了酒楼，听闻宋奚还没到。贾赦就拿着本子，琢磨黑猪昨晚和自己汇报的事儿。

这几天他生病的时候，黑猪带着消息网的人，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搞到了那个闵大夫救刘通判的药方。当然这药方是否准确还有待查证，但确实是从醉酒的闵大夫口中说出来的。

龙脑香三两，安息香三两，以井华水一升，煎服。

贾赦不懂医术，对这药方不太了解，便在早上离府的时候，让猪毛去找大夫打听了。

“小的问遍了城中的大夫，没人识得此药方。”猪毛道。

“倒也不奇怪，毕竟那怪病也没有大夫识得。”贾赦蹙起眉头，在闵大夫的名字边上点了又点，然后又在他旁边写上‘卫道婆’。

“监视卫道婆的那些人，还没传信来？”贾赦又问。

猪毛点头。

贾赦便又对着本子发愣，仔细琢磨。现在从潘美人和刘行云身上查到了共同点是卫道婆，而猝死名单的十五人中，也已经有三家人证实都和卫道婆有过来往。只要剩余的那些人家也都证实了这点，卫道婆的嫌疑就绝对逃不了。

如果卫道婆真的有问题，那这件事八成就跟巫蛊之术有关了。

贾赦倒挺奇怪的，这个道婆怎么姓卫，如果姓马的话，他倒是很容易根据原著来个明断。

“看什么这么入神？”

耳朵忽然扑来热气，接着便是低沉的男音入耳。

贾赦全身的汗毛随之就竖起了起来，他捂住耳朵，猛地转头看宋奚，没想到宋奚的脸和他靠的很近，俩人的唇只差一点点的距离便碰上了。

宋奚垂眸微微笑，浓密的长睫毛划过了贾赦的鼻梁。

贾赦后仰避开，然后推开宋奚。

“街口那俩，谢过了。”

宋奚立刻明白贾赦说的是贾雨村的事，笑了下，便命掌柜上菜，另嘱咐掌柜要备好八斤桂花糕，一会儿给要带回去。

“多谢多谢。”

贾赦见宋奚还记得迎春爱吃霞阳楼桂花糕的事儿，高兴地应承。他便是知道八斤桂花糕有些多了，也不推辞，完全领下宋奚的好意。

宋奚转而拿起贾赦的小本子，因为常看他写，所以宋奚而今也识得几个简体字。大概扫一眼，便道：“你这药方倒是眼熟。”

贾赦一听精神了，忙让宋奚仔细说说。

宋奚轻笑，不及他开口，贾赦的身影便压了过来，直接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别废话，快说。”

“小时候看杂书的时候，好像在一本讲巫蛊之术的书上看过，你这方子应该是解蛊毒用的。不过用量要根据蛊毒的程度不同来调整。比如有要五两，也有要一两的。”

贾赦已经不奇怪宋奚小时候看这类杂书了，只问他现在还能不能找到那本书。

宋奚摇头：“后来没看完，就我父亲瞧见，给烧了。那可是孤本。”

“也确实不能留，留了就是祸害。”连贾赦都知道，大周朝禁巫蛊之术，更何况是老宋相。

“我说这些人死得怎么这般蹊跷，仵作又查不出毒来，原来是蛊毒作祟。”

“蛊毒应该也是毒？”贾赦疑惑道。

“不一样，平常毒物是死物，蛊毒却是活物，有时候未必能能用银针验出来。”宋奚道。

既然不知道蛊毒的深浅如何，闵大夫是不可能配出相应的解药，那闵大夫和卫道婆俩人肯定有关联。贾赦立刻用笔把俩人的名字圈了起来。

菜上来了，宋奚一边给贾赦夹菜，一边跟他聊另一种巫术，便是在纸人和草扎小人身上施针害人的方法。

“光用个小草人用针扎一扎就好用？我有点不信。”贾赦相信科学，但他也知道原著里马道婆对宝玉和王熙凤用过此种办法，遂也不敢确认这世界里是不是也有这样玄幻的事儿。

“有的。”宋奚确定道。

贾赦看他。

宋奚：“所以这是禁术，定是见一个杀一个，直到哪天杀光，让此无端害人的术法失传最好。”

“你亲眼见过么？”贾赦好奇问。

宋奚摇头，但表示他父亲见识过，也曾经看了不少历朝历代有关于巫蛊之术的案卷。

“我倒是存疑，得亲眼见了才会信。有些事儿经过人嘴一传，就容易失真。”贾赦坚持道。

宋奚看了眼他，笑道：“你这样也挺好。”

二人遂再不提前话，开心地用饭。

吃过饭之后，宋奚便改了主意，非要同贾赦回了荣府，还特意见过贾母。因为贾赦前两日生病，宋奚为照料贾赦，也未曾到贾母这里来拜见。

自从十五皇子来了荣府之后，贾母是越来越喜欢宋奚，反而是贾赦因为之前林如海的事儿，被贾母一脸嫌弃。而今宋奚在贾母跟前说点什么话，比贾赦好用一百倍。

迎春得知宋奚特意给自己带了霞阳楼的桂花糕，也特来谢过宋世伯。

贾赦见贾母和迎春都跟宋奚更亲一些，反而有些吃味。论起待人的态度来，他可比宋奚‘热情’很多，凭什么一块冰这么受大家待见？

贾赦不爽，先告辞了。

宋奚见状，也跟着出来，又问候起贾琏来，感叹没见到他。

贾赦瞪他一眼。这厮是又要跟他抢儿子了。

宋奚：“他好色的毛病可改了？”

提起这个，贾赦便叹：“你安排来得都是些什么姑娘，才几天的工夫，把人折腾的命没了半条，我之前还差点以为他会废了。”

“不会，她们下手都有分寸。”宋奚道。

贾赦点了头，便没有继续再追问。

他眼下的事儿已经够多了，也没心思操心其它。

……

是夜，淮南王府。

淮南王坐在自家王府的后花园，对着残月喝闷酒。

北静王水溶随后到了。

淮南王喝得微醺，闻脚步声转头，就见一穿着象牙白袍，形容秀美的少年走了过来。

水溶见到淮南王喝醉了，正对自己傻笑，便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酒杯。

“你这是做什么？”水溶问。

淮南王哈哈笑一声，搂住水溶的肩膀，跟他道：“我刚死了侧妃，你还不安慰安慰我？”

“就死个女人罢了，哪值得你这样。况且你提她的时候还笑得出来，自然不会是因她伤心。”水溶语气谦和，但话里的内容倒有几分无情。

“于侧妃腰肢软得跟泥鳅一般，做起男女那种事儿来是很有味儿的，”淮南王嗤笑一声，“不过也就如此了。”

水溶冷冷看他：“你叫我来就为说这个？”

淮南王：“自不是，上次你叫人冒充《邻家秘闻》写假信给梁乐云那事儿，太好玩了，咱们这次再选个人闹一闹可好？”

“还是贾赦？”水溶问。

“不不不，那个纨绔有什么好折腾的，本王对他不感兴趣。宋奚！你觉得咱们朝中的官员里，有哪个敢告宋奚的？”

第77章 第一狗仔

水溶冷冷地看着淮南王：“你喝醉了。”

淮南王晃了晃水溶的身体，狠狠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这人怎么这么无趣。”

水溶由着淮南王折腾, 不吭声。

淮南王晃够了, 见水溶不理自己, 干脆拿一壶酒直接往自己嘴里灌。水溶伸手拦他，淮南王便晃悠悠地起身躲开了水溶。

“到底出什么事了？”水溶加重音量问。

淮南王却只笑不说话。

水溶便转身就要走, 被管家罗鸿喜拦住。

“王爷他心情不好，还请北静王体谅则个，多劝劝他。”

“因什么心情不好, 他今日可见了什么人？”水溶问。

罗鸿喜看眼他们耍酒疯的王爷, 便如实告知淮南王之前去见宋奚的事情。

水溶料想他们必定是因为什么事情产生了冲突, 所以淮南王才闹着要报复宋奚。水溶叹声气，让罗鸿喜扶他家王爷回去。罗鸿喜应承忙去搀扶, 却被淮南王一把推开。

淮南王看水溶：“到底玩不玩？”

“一计不可两用, 同样的招数你再玩, 必定会漏马脚。再说宋奚是你动得起的人么？人家是正经的国舅爷, 两个兄弟都是都督，姐姐又是皇后, 能在皇帝跟前吹枕边风。你呢, 祖上数三辈才是皇子出身的, 能世袭爵位, 还多亏你父亲立军功舍命换的。我是异姓王, 血统不及你高贵，但好歹是世袭罔替，你到下一辈就要削爵成国公了, 所以真比起来，我还比你好点。”水溶解释道。

“你说这些干什么？”淮南王虽然喝醉了，酒壮人胆，但心里却很明镜。

“让你认清现实。”北静王瞪他道。

“我就是认清现实了才会那么说。我要比他厉害，我二话不说早就直接弄死他了！”淮南王气红了眼。

“那你就更该养精蓄锐，等待时机成熟。”水溶警告他。

淮南王冷静了会儿，便冷声叹：“这郡王当得真憋屈。”

“你还憋屈，那些比你更憋屈的小老百姓怎么办。”水溶抓起淮南王的胳膊，要他赶紧回去歇息。

“我跟他一块长大的，他却一点都不念小时候的旧情。”淮南王话毕，忽然抓住水溶的胳膊，“你以为宋奚有多正人君子？实则就是个道貌岸然的小人！”

水溶又道淮南王喝醉了。

淮南王笑起来，戳戳水溶的脸蛋，“你长得这么俊美，奉劝你以后小心些，离他远一点，免得一不小心被那条恶狼吃了。”

水溶自然明白淮南王所谓的饿狼是指宋奚，他话里透出来的意思，水溶也隐隐明白一点，但不敢确认，遂疑惑地看着淮南王，“为何这么说？”

“《邻家秘闻》第一期你没看？上面说他的话都是真的。”淮南王道。

水溶一愣，目光变得犀利，抓着淮南王的手劲儿也加重了，“你的意思，宋奚喜欢男人？”

“是只喜欢男人，我猜他对女人硬不起来，呵呵呵……”淮南王转即哈哈笑起来。

水溶却不觉得这有什么可乐的，搀扶淮南王回房后，给他端了一杯茶，看着他喝下去，便问他：“你刚刚和我说的那事儿可确准？可否是出于对人家的嫉妒，故意夸大其词，诬陷人家？”

“呸！若有半点作假，我子子孙孙都为奴为娼！”淮南王举手发狠誓道。

水溶整个人更加冷静下来，他坐在淮南王的床榻边上，沉思着，不吭声。

淮南王又咂了一口茶，把茶杯放在小桌上，转而问水溶想什么。水溶还是不吭声，他就推了他一把，问他是不是聋了。

水溶恼怒瞪一眼淮南王，便起身要走。淮南王忙抓住水溶的手，笑着赔错，求他陪自己一晚，陪他说说话，解解闷便好。

“可不敢，我在你眼里算什么东西。”水溶一把甩开淮南王。

淮南王偏偏不恼，又死皮赖脸的抓住水溶的胳膊，笑嘻嘻的央求他不要走。

水溶眼珠子一动，板着脸坐下来，“要我留下也可以，你必要好好和我讲一讲，你到底为何如此肯定宋奚有此嗜好。”

淮南王脸色微变，身子往床里靠了靠，便蹙眉胡乱道：“小时候就这样了，我们几个和他一起长大的人都知道他不愿对女子动情。”

水溶：“你真不知到底因为什么？”

淮南王看眼水溶，迟疑地摇了摇头。

“你这样不诚心，是拿我当朋友？罢了，这就走。”水溶复而又起身，诈一下淮南王。

淮南王忙道：“好好好，就说给你，但你切记不许把此事外泄，除非宋奚死了。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淮南王随即就想起已故的南景王，浑身打了个哆嗦。

水溶严肃地凝视淮南王，然后抓住了他的手，语气诚恳，“我什么人，你会不清楚？”

“好，”淮南王酒醒了一半，叹口气，跟北静王讲起他们几个皇室子弟当年和宋奚相处的光景，还有那件令他们几人至今都不敢再提及的事。

水溶听完之后，整张脸处于震惊状态很久，才渐渐恢复常色。

“你们竟然对他做出那样的事情，难怪了。”水溶感叹道，他真有点无法想象。

“哪样的事？很过分么？”淮南王瞪宋奚，“不过是儿时的一次玩笑罢了，至于让他记恨这么多年么！南景王多好一人，就是性子直了点，嘴巴欠了点，在一次赴宴的时候提了一嘴那事儿，结果被他搞得客死异乡，至今连尸体都没找到。南景王府就此便绝后了，连个继承人都没有。”

水溶眯眼看淮南王，“那你就更该谨言慎行，不要招惹他。”

“你那只眼睛看到我招惹他了，这些年你看看我待他的态度，还不够好？就差卑躬屈膝了！”淮南王爬在榻上，任性地用手狠拍拍床榻。

水溶扯被给他盖上，劝他早些休息，也不要多想了，一切等他酒醒之后再说。

淮南王立刻捉住水溶的手，迷迷糊糊地闭着眼，嘟囔着让他陪着自己。

水溶应承了，拍了拍他的手背，眼看着淮南王睡去了，才起身出门。嘱咐管家罗鸿禧记得第二日给淮南王熬醒酒汤，便拂袖匆匆消失于夜色之中。

……

御史台。

贾赦处理完这两天堆积下来的杂务，便顺手翻了翻第一期《邻家秘闻》，看到上面所述的宋奚之事，再想他们当初因此事而初见的场景，贾赦便不禁笑起来。

于是摇了摇头，把书合上，收进了抽屉里。

“大人，北静王来了。”梁乐云跑来传话。

贾赦起身的工夫，便见北静王已经含笑走进来了。贾赦和水溶寒暄之后，便请他坐，叫人上了茶。

北静王端起茶先闻了一下，便微微蹙眉，转而见贾赦的茶汤，也如自己这般。他倒是豪爽，几口就把茶给喝完了。北静王这才又把茶送到嘴边，斯斯文文地喝了一口，毫不做作。

“今日叨扰贾大人，是有一事想要告知于你。突然造访，些许有些冒犯，还请你不要见怪。”水溶谦和地笑道。

贾赦一直与北静王的交往不深，今见他虽突然造访，但很有礼貌，对他印象好了几分，遂问北静王有何事要说。

“这话我说出来，真真比这样贸然来见你还唐突。不过我昨夜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该和你说一声，毕竟咱们两家自祖上就有深厚过命的交情。我知道贾大人素日与宋大人交好，所以有句话不得不提醒您，宋大人他的感情喜好，嗯，似乎是不喜欢女人。我说此话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担心，你今后心里有数便好。”水溶说罢，还有几分尴尬，忙起身对贾赦拱手，表示自己的话如有冒犯之处，还请他体谅。

“我既知道你是好心，又怎会忍心责怪你，谢你还来不及。”贾赦淡笑着让他不必客气。其实他和宋奚的事儿，再怎么低调，也是瞒不住的。更何况他俩从没有刻意低调过，被人发现了也不奇怪，而且水溶也不是唯一的知情者。

水溶见贾赦听闻自己的话后，丝毫没有表现惊讶，料知贾赦早就知情了。既然知情，他和宋奚还时常亲密往来，偶尔还会邀请宋奚在荣府宿下，这其中会有什么，水溶稍动脑筋便立刻猜到了。

水溶略觉得尴尬，忙拱手跟贾赦致歉，感叹自己真真是多嘴了。

“郡王爷太客气了。”贾赦道。

水溶见贾赦如此从容淡定，心里有几分佩服，再行礼，保证自己一定不会把此事泄露出去。

“我倒是好奇，你说宋大人癖好一事是谁告知的？我看你态度十分肯定，不疑有假，想必这消息的来源一定十分可靠。”贾赦推断道。

水溶惊讶于贾赦的观察力，点头忙道：“凭我们两家的关系，我实不好瞒你，不过出于对朋友的承诺，透露给我消息的人，我却一定要保密。”

贾赦点头，也不为难水溶。

水溶一走，贾赦便让人调查水溶近来都和谁交往亲密。得知是淮南王，贾赦便在晚饭后，顺嘴和宋奚提了一嘴。

宋奚听是淮南王，冷笑一声，叫贾赦不必操心此事。

“我瞧着水溶话没说完，还有事儿。倒是好奇，淮南王是怎么知道你的喜好，你不是说你们只是年少的时候混在一起么，莫不是你那会儿就……也不对，你说过我是你第一个动心的人。”贾赦紧盯着宋奚的眼眸。

宋奚笑着摸一把贾赦的脸，“你什么都是第一。”

贾赦打掉宋奚的手，脸有些发热起来。

“高兴坏了吧？”宋奚戏谑道。

贾赦瞪他一眼，要他正经点。

“这可做不到，我正打算做一夜不正经的事。”

宋奚说罢，便搂上了贾赦，密密麻麻的湿吻随即就落在贾赦的脖颈上，一点点向胸前蔓延……

隔日，宋奚提早处理完公务，便从武英殿回了宋府。

贾雨村就跪在宋府的正堂之外。他身体早已经清洗干净，换了一身粗布衣衫，也算是干净整洁的。贾雨村见宋大人终于回来了，连忙冲其虔诚地磕头赔罪，表示自己以后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事，请求宋大人绕过他和他一家老小的性命。

“诛九族的罪名，可不是说免就免的。”宋奚斜睨他一眼，便迈大步进了正堂。

“草民愿意继续跪在同泰街口向世人赔罪，对城中所有人讲述自己当初诬陷贾大人的所作所为，愿受尽所有人唾骂。”贾雨村说罢，赶紧再磕头求饶。

这场景若是被那些认识贾雨村的人瞧见，恐怕都不敢相信。贾雨村也算是个有些才学抱负的进士，素来自命不凡，志向高远。他便是在穷困潦倒时，接了甄士隐的救济，也不过是态度淡淡一句致谢，保持着文人的风骨。而今他却剃掉了这一身傲骨，毫无尊严的像个哈巴狗一样匍匐在宋奚的面上，摇尾乞怜。

不一会儿，恒书便出来了，打发贾雨村再去同泰街跪，就如他所言的那般，直到有一天，京城内没有人再拿他引发那些流言诬陷贾赦，他才可以停止。

贾雨村忙磕头谢过，这就退下了。

“你等等。”恒书拿了两瓶药和一些钱给贾雨村，“晚上跪完了若饿了，就拿这些钱买饭吃，若觉得而着凉咳嗽了，吃白瓶里的，一次五粒；若觉得腹痛腹泻，吃青瓷瓶里的，一次三粒。”

贾雨村愣了下，不解地看向恒书。

恒书赶紧把东西塞进他手里，“别死了，在事情了了之前，必得好好地活着。不然，你的代价便是要别人来替你付了，而且你也别想自己死后有什么好名声了。”

贾雨村忙握紧手里的东西，唯唯诺诺点头，谢过恒书之后，便行礼去了。

恒书转而进屋，回了宋奚。见老爷没有说话的意思，她便立在一边候命。

宋奚写完手里的奏折，晾了一下，便合起，丢放在桌案上。

“叫人看住淮南王。”宋奚道。

恒书忙应承，这就出门去吩咐。

宋奚写完最后一个奏折，便把毛笔直接丢进了笔洗里，转而坐在了琴桌后，弹了一曲凤求凰。却是如急风卷云，节奏很快，让人闻之心里不禁随之起了焦急之意。

恒书吩咐完事情后，便站在门口，等首曲子完了，他便打发人去荣府告知贾赦，他们老爷的心情不大好。他转而才进屋，奉了茶，依旧保持缄默地守候着他家主子。

夜深了。

宋奚正准备安歇，便听人来报说贾赦来了。

宋奚穿着一身雪白的里衣，墨发垂落在胸前，绝美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喜意，他站立在屋地中央，双眸偷着些许期盼，看着门口。一见贾赦的身影真的出现在他的面前了，他表情反而一如平常的冷漠淡然，只是嘴角荡漾着淡淡地微笑，伸手迎他过来。

贾赦顺势握住他的手，打量宋奚：“让我瞧瞧，你这是怎么了。”

“什么怎么，我一直好。”宋奚淡淡道。

“情绪不对，从我跟你提过淮南王之后，你就不大对。”贾赦随着宋奚的拉扯，坐了下来，他伸手抓了一缕宋奚胸前的墨发，光滑顺溜，老天爷连给他的发质都这么格外优待，他有什么道理心情不好。

宋奚叹口气，后仰躺在了榻上。

贾赦扭头看他，搓着下巴打量他一会儿，笑道：“过去的事儿就让他过去，若是想着难受，何必计较，不想便是。”

“嗯。”

宋奚应一声，便猛地拽着贾赦的胳膊，把他拉进怀里。宋奚把头埋在贾赦的颈窝处，闭着眼，狠狠地吸着贾赦身上的气息。没多一会儿，他呼吸便平稳了。贾赦也没敢动，再等了会子，就听见宋奚呼吸浅了，料知他已经睡着了。

贾赦睁着眼发呆了会儿，随即也睡了。

第二日贾赦再醒来的时候，宋奚已经着一身奢华紫袍，神清气爽地坐在桌边儿喝茶。

贾赦揉了揉眼睛，更衣之后，默默用了早饭，便和宋奚告辞。

宋奚抓着贾赦的手，在他的手心里写了两个字，便笑着目送他离开。贾赦一下子就红了耳根，瞪一眼宋奚，方离开。

今天是宝玉去松山书院的日子。

贾母劳师动众，张罗着一家子人都来送。

贾母是万分舍不得，搂着宝玉心肝肉叫半天，哭得泪眼婆娑。随即边擦眼泪，边让贾赦嘱咐宝玉两句。

众人忙告知贾母，大老爷还没有回来。

贾母便抱怨起来，“当初就是他为宝玉张罗的这件事，而今却不挂心了。”

贾政也在场，听闻贾母只叫大哥嘱咐自己的儿子，而没有点名自己，心里有些不痛快，遂在面上也装不下去了，拉着一张脸，不大高兴。

贾母转而就注意到贾政的不对劲儿来，就让贾政说几句。

贾政忙把宝玉叫到跟前来，对其耳提面命起来，咬文嚼字地跟宝玉讲大道理，告诉他此去松山书院后，该如何学习，如何修身，如何成材云云。

贾政话才说一半，外头便有人传话说“大老爷回来了”。屋内众人立刻把目光投向门口，贾母也乐哈哈地笑起来，再没有人在关注贾政如何。

贾政讪讪地闭嘴，心里特别不好受了，却也不敢表现太过，也跟大家一样望过去。

宝玉听父亲的大道理终于停了，心下松口气，却也怕一会儿大伯父也会对自己训斥一番，遂缩着脖子，绷劲整个身子。

贾赦见过贾母之后，便停了贾母的吩咐，转而看向宝玉。瞧宝玉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他便笑了，嘱咐宝玉：“此去松山学院你不落后为最后一名便是，做到了，大伯父这里有赏给你，是你最想要的物件。”

宝玉眼睛一亮，顿然精神了，惊喜地望着贾赦：“伯父的话可做真？”

“自然。再有别做什么出格的事儿，叫我们一家子跟你丢人便是了。”贾赦又补充一条道。

宝玉笑叹这简单，立刻应承，欢喜的谢过大伯父。

贾政见状，忍不住皱眉。宝玉可是他的孩子，理该听他的教诲！退一步讲，若是大哥的话中用，是些教诲人的好话，宝玉听一听也便罢了，但是刚刚大哥都说了什么，分明是打发他儿子混日子。

贾政遂咳嗽两声，以表达自己的不满。

宝玉听了父亲的咳嗽，便闷闷地低头不敢再吭声了。

贾母瞪贾政一眼，转而跟宝玉道：“此去就听你大伯父的便是，别让自己受了委屈最紧要。”

宝玉忙笑嘻嘻地应承，随即一一和众人作别，上马车去了。

贾母就让大家散了。

贾政却是一脸的不高兴和不满，出了贾母院，就禁不住和王夫人抱怨此事。王夫人嫌他尽在自己跟前唠叨些没用的事儿，便委婉提示贾政，若有意见可以去找大哥好好沟通。

贾政便真的来荣禧堂了，不过他不敢太早次。恭敬见过贾赦之后，就委婉道出自己的不满。

“大哥若是嫌弃那孩子太浑，不想管了就不管，或是提点我好好管教他也可。我真弄不明白，大哥为何那般说他，倒叫这孩子没了学习上进的心了，如此岂不越来越混，将来长大只会讨人嫌。”贾政叹道。

“你逼紧了，他就一定会好学上进？那这孩子你也耳提面命许多次了，而今怎么还是不喜读书？”贾赦反问。

贾政愣了下，便嘟囔着，“有些东西哪是一朝一夕能改的，多多严加管束他，时间长了，自然有效果。”

其实贾赦之所以那么吩咐宝玉，是觉得这孩子也不能逼迫太过了。孩子进入陌生的新环境，肯定需要适应一段时间。而像宝玉这样在家被贾母宠坏的孩子，更是要特别宽容对待，让他先慢慢在松山书院适应了，再提其它要求。

不过这些贾政不懂就不懂了，也不求他能明白。

“那你就去管，谁拦着你了。我也是因为老太太要我说两句，我才说了自己想法。不然你儿子怎么管教，轮得着我一个外人插手？”贾赦冷笑一声，打发贾政快走。他要有能耐管儿子就尽管自己去做，找他说这些有的没的算什么出息。

贾赦说他是外人。

贾政立刻就不敢招惹了，忙跟贾赦赔罪。贾政心里很清楚，这个家最有出息厉害的是他大哥，将来二房的孩子少不得要他庇佑。他们兄弟之间要真把里外分清楚了，反而是他们二房吃亏。

贾政连连拱手和贾赦行礼，忙道是自己无知。

贾赦嗤笑。他一看贾政的表情，就知道贾政的赔罪很违心。也不想跟贾政计较，打发他快别碍眼了。

贾政回去之后，便禁不住又跟王夫人牢骚两句。王夫人听着，忍着，也不多言语什么。等把贾政忍走了，她就去佛堂念经，静一静心，不然她真的会被贾政那副样子给逼死。

……

再说卫道婆。

贾赦已经通过多方搜集消息和调查，证实了卫道婆都曾出入过猝死名单上所有人所居住的府邸。

最近的一次，便是卫道婆出入刘府，和刘行云以及他的妻子陈氏往来。夫妻俩是为他们生病的小儿子祈福，捐了三百两香油钱在卫道婆的道观里点长明灯，据说以此就可保他们多病的幼子康健多福。

陈氏在刘府是出了名的心善之人，曾经捐钱周济过不少穷人。她本人也信佛，不喜杀生，平时只吃素。

贾赦也打探了这个陈氏未出嫁前在娘家的品行，是个善良心软的好姑娘。贾赦便觉得这事儿，八成跟陈氏没什么关系了。

至于她丈夫刘行云，有嫌疑，但是动机又不是很明确。

这刘行云虽然嘴巴伶俐，奸猾了些，但也正因为如此，平时处事鲜少跟人出冲突，和他大哥刘通判的关系也算好。刘行云是刘府的三子，而刘府也没什么爵位可继承，就说家里有些产业，便是老大死了，二子为长，也轮不到他多分什么。

倒是那天刘行云出去求人找太医的态度，曾令贾赦生疑过，觉得他并非是十成十的用心，但也不能说他就此会动手害他大哥的命。除非他是因为什么别的仇怨，记恨上了刘通判，因此报复。

但这一切都是贾赦的猜测，都不确准。下蛊这种事儿，干净利索，不易被人察觉，有时候就在人一念之间。所以也未必看起来是坏人的人，就一定做了这件坏事。只要没有实证，还是不能随便冤枉了好人。

最近这几日，贾赦派了些人去查刘行云，通过各种方法套刘行云和他身边小厮的话，却都没有找到可疑之处。

贾赦也查过相关的典籍，了解到一些种蛊的手法和途径，总之不管是通过什么传递方式，蛊毒最后大多都从口入体内。

下药的事儿，是不好调查的。

便是不说刘家，被谋害的其他十五人，都因为时隔久了，根本很难查到什么实在有用的证据。

贾赦目前只能靠全捋人际关系猜测。

若想得到证据，就只能在卫道婆和闵大夫身上找了。

贾赦的人早就盯住这俩人，不过这七八天过去了，闵大夫近来一直在他的宅院，老老实实地给人看些小病。一些头疼脑热的事儿，他也能治，提供的一些土方子，比如生姜甘草熬水之类的，都还有些效用。至于卫道婆，近些日子则一直在道观里修行，也没有下山。

俩人倒像是约好了一般，都安安静静下来。

……

这一日，刘通判带着谢礼，来致谢贾赦。

贾赦正好要仔细问刘通判有关于他生怪病前夕的情况，立刻就看了他。

贾琏起初也来了，贾赦嫌他碍事，让他和刘通判说几句话就打发他了。

提到贾琏，刘通判便赞不绝口，和贾赦说这孩子在内务省前途不可限量。

“倒像是天生会做这个活计似得。内务省的事大多都是繁多杂细，很多被分到这里的官员，要不了多久就会抱怨难做，便是在内务省做了七八年的老人，有时候也会难以周全，顾东忘西。他倒是不会这样，三天就上手，除了之前两日似乎是家里出事儿，精神不好总是打瞌睡，他至今都做得很好，不曾出错过。”刘通判不吝赞美道。

贾赦：“只求你莫要因我的关系纵容他，越严厉越好。这孩子不记打，一定要被人牵着抽打，才肯走正路。”

“贾大人过谦了，不过下官会谨记贾大人的教诲，以后多多督促他。”刘通判恭谨笑，目光里透着认真严肃样儿。

贾赦见刘通判是个公事公办的人，倒替贾琏高兴了，刘通判虽然为人古板了些，但有他这样讲规矩的上级，刚好可以管束住放荡不羁的贾赦。

贾赦随即询问他关于卫道婆的事，问刘通判对这婆子可有什么印象。

“卫道婆？”刘通判蹙眉想了想，摇头，“倒没有什么印象，后宅的事儿我不大插手管，都是拙荆在处理。”

“那便要劳烦刘大人回去之后，和贵夫人一起打听，卫道婆最近一次出现在贵府的时候，可都有什么人和她接触过。不管是谁，主子还是下人，只要有人和他单独见面说过话，都列个名单来给我瞧瞧。”贾赦道。

“大人，您这是？”刘通判满脸不解地看着贾赦。

贾赦：“也不怕和你说出实情，我怀疑你之前的怪病，并非是真的病，而是中了毒。”

刘通判一联想到贾赦说的道婆，立刻就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他气得拍桌，感叹家里竟有人弄这等巫蛊妖术害自己。

“却也未必，你不要过早下决断。遂在事情没查清之前，你要闭紧嘴，保密。”

刘通判忙应承，给贾赦行礼的时候，又恭敬认真了几分。转即他又反应过来，问贾赦闵大夫的事儿。如果他真的是中了蛊毒，那治好他病的闵大夫恐怕也不无辜，不然哪会有这样巧的事儿，刚好他的方子就能治好自己。

刘通判提出质疑之后，便从贾赦不太惊讶的表情里得到了答案。刘通判随即表示，自己一定暗中仔细在府中调查清楚，回头告知贾赦。

没多久，贾赦便得到刘通判的禀告。

卫道婆是在月前应了弟刘行云夫妻的邀请，进了刘府。卫道婆当时与刘行云和陈氏对话的时候，身边一直有四个丫鬟两个婆子作陪，说话内容也都很明明白白，并没有什么苟且之事。这之后她和刘府厨房的婆子们聊了几句，跟着去厨房，要了些糕点吃。之后没多久便就走了，也没有过多逗留，便没有跟谁再单独说过话。

贾赦就此排除了刘行云夫妻的嫌疑。

贾赦之前一直把刘通判的事儿，认定为是和之前的十五名怪病猝死的情况相同。

但有没有可能刘家这次是个特例？

比如之前十五人都是真真正正死了，而这次刘通判虽有同样的初期症状，但是他却被一个姓闵的大夫给救活了。是否存在一种可能，这是卫道婆联合闵大夫的一种挣钱的新模式，刚好就在第一次执行的时候，被贾赦发现了。

贾赦遂仔细问了刘通判奖赏闵大夫的银两，竟然足足有五千两，权算是感激闵大夫的救命之恩。

刘家虽然门第不高，但家底儿丰厚，且是个爱积德行善的人家。他们平常周济穷人的时候，舍钱一直很大方。

如果卫道婆和闵大夫真的合伙要选人家骗钱，刘家这样的官品不高，但是却有家底儿，有钱可以讹诈的人家，倒是很容易被选中。

贾赦越发觉得这闵大夫和卫道婆十分奸猾。

卫道婆平时靠着劝慰女眷买香买油的，也已经有几十几百两银子的收入，却是贪心不足，还要干出巫蛊害人的事儿来，额外赚大钱。之后可能是胃口养大了，受人指使去下蛊害人的活儿他们都有些瞧不上了，开始另想了办法，玩起自导自演的把戏。一个假装修道，帮人积德积福，却去下蛊害人，一个悬壶济世说是救人，实则是讹人钱财。

这二人配合默契，如此周转得钱，倒是个新鲜叫人想不到的法子。

贾赦越加肯定闵大夫和卫道婆之间有问题，有联系。他遂叫鬼三等密卫一定要死死守住，盯紧这二人。她们刚讹诈了一笔大钱出来，可能会就此消停几日，但绝对不会消停太久。

贾赦随后也叫鬼三他们悄悄探入卫道婆和闵大夫的住处，查看是否有什么可疑之处。若是能直接查到证据，将这二人处置了，倒是干净利索。

之后鬼三等人的回报，却令人失望。

卫道婆和闵大夫的住处都干干净净的，连个脏点的小罐子都没有，更别说什么蛊毒了。

贾赦便只能耐心等待这二人再次出动时，再抓证据。

……

过几日宁府的尤氏要张罗着给贾蓉相看，尤氏便请璜大奶奶过去帮她的忙。这登门去牵姻缘的喜事儿，璜大奶奶可不想在尤氏和荣府的客人们跟前太丢份儿了。所以璜大奶奶便出门，打算去同泰街的首饰铺买几样好看点的首饰戴着。

璜大奶奶在首饰铺子选好了簪子，直接叫人包了，便出了门，却忽然被个婆子撞了腰。

璜大奶奶哎呦叫一声，直骂那人不长眼。婆子赶紧行礼，和她道歉，转即她抬头瞄一眼璜大奶奶，便露出一脸大骇的表情，而后她就把手里的拂尘收进到怀里，跟璜大奶奶再此匆匆行礼道歉，便转身就走。

璜大奶奶冷哼一声，也不以为意，便叫人压了轿子，一条腿刚迈了进去，她便听到身后有人喊她。

璜大奶奶回头，见就是之前撞她的那个婆子。

“我瞧奶奶眉宇有黑云，不日之内必定有不幸之事发生。刚才合该我不小心撞了奶奶，到底不忍心就这样白白走了，这有一道符，奶奶且拿去，不收您半文钱，你也不必管信不信的事儿，只需要在三日之日随身带着此符，必定消灾解难。切记切记！”

婆子说罢，就把一张叠成三角形的符纸递到璜大奶奶跟前。

璜大奶奶本来一听这婆子说自己有难，还以为她是个骗钱的江湖术士，正想叫人打她一通，怪她诅咒自己。不想人家是免费送符给自己，分文不收，这又不像是骗子了。

“真的么？”璜大奶奶问了之后，也不管婆子怎样回答，就先把符纸接了过来。

谁都忌讳不幸之事，加之璜大奶奶本来=就信这些东西，宁可收了消灾解难用。确如那道婆所言，便是没有，也不亏什么。

璜大奶奶遂坐着轿子往回走，不想半路上碰到了个横冲直撞的拉草的驴车，正巧撞到了抬她轿子的轿夫，把轿子弄倒了。璜大奶奶摔得肉痛，被人从轿子里刚扶出来，头顶上便砸了个花盆下来，刚好就砸在她身边，距离她只有三寸远的距离。

璜大奶奶吓得惊魂未定，抬头一瞧，这是三层高的一家客栈。

便是这客栈的店小二一再道歉，她也缓不过劲儿来。随即就想到之前碰见的那道婆所讲，忙叫人快去请那道婆回来，她定要好好致谢。

却不想那道婆听说之后，只说了句“有缘再见”便消失了。

璜大奶奶听属下这么一说，更加确认那道婆是个仙人，算得极准，救了她的命。遂过了两日，还在心心念念这件事。

第三日，她坐轿子去荣府，隔着窗纱无聊往外望，刚好就看见了那天的道婆，忙叫人停车，问了这婆子的名号，又请她改日无比去自己的府邸一趟。

之后那婆子果然登门了，免费帮璜大奶奶开了不少符，璜大奶奶也觉得自己近来的运气越来越好。

这一日，璜大奶奶听说荣府本来要和甄家快定下的亲事，忽然就告吹了。忙来宁府安慰尤氏，尤氏便直叹自己最近倒霉，前些日子连平底走路都能跌跟头，差点帅出个好歹来。璜大奶奶便和尤氏力荐她近日遇到的那位神一般灵验的道婆。

第78章 第一狗仔

尤氏舍了三百两给卫道婆，给自己捐了个转运的石碾子。此后果然神清气爽, 做什么都顺畅, 连自己身上磕青了的皮肤也很快就恢复如初了。

这一日贾母在荣府花园治酒, 请来尤氏一起热闹。

尤氏赞过姑娘们之后，便心疼的和贾母提起宝玉, 惹得贾母又是一通思念，顺嘴埋怨一句贾赦心狠。不过在场的人都清楚，老太太而今虽嘴上骂着大老爷如何, 但样样事儿还是都依着大老爷做主, 甚至很乐得听大老爷安排一切。众人也都清楚, 贾母而今这些话不过是口是心非，遂都赶忙帮着赦大老爷说话。

“我当初怎么就生出他这般磨人的克星来！”贾母嘴里叹着, 转而却被众人的赞美之言哄得直笑。

贾母转而对尤氏道：“其实我别的不担心, 就怕宝玉这孩子一个人在书院那地方住着, 没个正经贴心的人料理他的生活, 他会受委屈。”

“有茗烟和锄药跟着，该是出不了什么差错。再说那禄山书院就在京外, 坐车也就半天的路程, 他要真受了委屈, 回来就是。”王夫人劝慰道。

贾母点了下头, 但终究是还是一脸不放心的样。

王熙凤笑着给贾母端茶来, 哄她再忍些日子，便该到宝玉回来的日子了。

贾母胡乱点点头，面上还是担忧哀叹, 十分想念宝玉，有些不开心。

尤氏忙赔罪，说自己嘴巴乱言。

王熙凤揽着她，告诉尤氏这不怪她，转而便对众人笑：“合该我们这些人长得讨嫌，不受老祖宗待见。便是使出浑身解数，她也瞧不见的，散了散了，可都散了，让老太太好好想她的乖孙子，我们只管回去打打脸，怨自个儿生得不讨人喜欢就罢了。”

众人一阵笑。

贾母被王熙凤的话逗得直乐，骂她胡言乱语。不过这一笑，倒把宝玉的事儿给忘了。

不久之后，王熙凤就招呼大家入席吃酒。还说那些的戏也准备好了，就等着贾母一声令下，好开锣唱。

热闹直到午后一个时辰才结束，贾母有些乏，先回房歇息，睡个午觉。几个小辈姑娘们还精神着，就跟王熙凤等一块瞧戏。

王熙凤跟尤氏坐在一起，便问起尤氏前些日子给贾蓉相看的事儿。“我听说甄家大房带着姑娘，巴巴地从江南特意到京城，就为这场相看，为了和你们宁府结亲，可见是很有诚心的。怎么就吹了？莫不是那姑娘不好看，你们嫌弃？”

“我们哪有这样的野心！别提了，这甄家，唉，幸亏我多了心眼，在婚事上更慎重一下。不然只怕这蓉儿娶妻之后，要不了多久就得守丧一年了，再续弦只怕也找不到什么好人家的姑娘。”尤氏提起这茬就生气。

王熙凤不解，“听你的意思，那家姑娘身子不好？”

尤氏点了下头，因想到婚事不成，宁府和甄家还有些矫情，遂就没再多言说人家姑娘有什么病。

王熙凤其实早听说宁府议亲，是甄家那边出了问题，但不知道具体是什么，这才禁不住好奇问。王熙凤没想到尤氏竟然跟她还最严了，故意拿话刺激她。

“若只是偶感风寒，身子孱弱了点，你也别挑，养半年就能好的事。咱们两家这么好的关系，若只是因为这点事儿闹僵了，多尴尬。别怪我多嘴，这事儿你要处理不好，是会讨嫌的。”

尤氏：“你是不知，他家姑娘比你说的这个病大多了！”

尤氏看看前后，转而对王熙凤小声道，“这事儿总算是平和解决了，那我们两家人也就没干系了，真不好说人家太多。”

尤氏说着，就抓着一把瓜子磕。

王熙凤瞪尤氏一眼，故作生气道：“吃了我家的东西，却连话都不好好说，我值当你这样防着？记着，你以后可别叫我帮你什么忙，我可不敢当。”

“瞧你，只因这事儿涉及到人家姑娘的名声，我才退一步。你非要听，就说给你便是，可有一点，你不能外传，不然就弄得我里外不是人了。”

尤氏见王熙凤点头，便接着道：“本来说得好好地，两家相看之后，彼此满意，就把这门亲事定下。谁知道他们进京之后，却一直没有什么消息，几番捎话过去，就说他们姑娘身体不适，不好相见。我便想着，可能是忽然从南到北来，有些水土不服，就带些药材，亲自去他们府上探望，怎料甄家太太都不肯叫我见人，说是怕过病气，我便是坚持她们也不肯。

我觉得不对，便和大爷说了此事，大爷回头又去求了姻缘坊。人家查了三天就通知我们，那甄家姑娘进京的时候就害了重病，身子孱弱，日日卧床咳血，而今进京后请了御医开方调养才好了些，不咳血了，才渐渐开始好转。可我一听说这姑娘因为久病身子早被掏空了，怕是不能生养，便不敢冒险应这门亲。”

王熙凤一听这话，直摇头，“咳过血了，必定是大病。谁愿意娶个药罐子进门？这事儿她们瞒着你，是她们的不对。”

尤氏忙点头，又跟王熙凤解释自己如何和甄家周全，委婉退婚的经过。熟人之间反而不好办事，尤氏既不能把事儿说得太透，让甄家人丢了面子，也不能忍气吞声，到底是让甄家人明白了这门亲不能再议了。

“他们许是心虚了，也晓得知错，还送了不少贵重礼物来赔罪。”尤氏叹道，“我本来还要计较，是大爷不让再追究了。”

“退了就好，我们老太太本来就不好看蓉哥儿和甄家姑娘结亲的事。”王熙凤叹道。

尤氏：“这是为何，莫不是你们早知道那甄家姑娘身子不济，却未和我们说？”

“可没有，我们哪能做这种事。”王熙凤遂把甄家无理由要求荣府帮他们儿子谋官职的事儿说了，“本来这求人的事儿，也得有‘求’的做法。他们却不，当初来京受恩封时候，嫌几箱银子随身带着坠脚，就借放在我们家了。之后便仗着钱在这，就说可以不要，让我们帮他们孩子在京城谋个差事。闹得我们荣府像是多缺钱似得！”

“哟，他们这可真没见识了，话也真真难听。”尤氏埋怨王熙凤没把这事儿告诉她，早点说，这亲事可能也就不定了。

“你还好意思说我们，怎不问你们自己，都要张罗快定亲了才告诉我们，我们哪敢搅和。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王熙凤道。

尤氏想了想，也明白这个道理，检讨是自己疏忽了，又叹这甄家大房的德行太差，简直辱没甄家祖上的名声。

王熙凤附和：“他们还当我们老爷一战鼓自，就举手之劳，随便举荐个人呢。也不看看，就是亲儿子当官，也是经了他一年半载的考验，才算过关了。就凭他们，还痴心妄想！”

尤氏愣了愣，随即恍然大悟道：“我说甄家大太太怎么总和我感叹他儿子中举在京侯缺的事儿，原来是为了这个。我当时一心只以为她们是觉得高兴，跟我炫耀呢。”

“看来这主意还打在你们身上了，幸亏你糊涂没听懂。”王熙凤笑叹。

尤氏也笑，越加庆幸这次订亲的事好在及时止损了，不然她们娶个病殃殃的媳妇儿回来，还要仔细伺候供着，多糟心。而且这新媳妇儿若刚进门就死在他们府里了，以甄家大房这性情，保不齐还会回头讹他们。

“日后打死不和他们来往！”尤氏气道。

王熙凤转而打量尤氏，“不过我瞧你便是经历这糟心事儿，精神也好，连皮肤瞧着都细亮了几分。可是近来得了什么好法子？快从实召来！”

“真没特别用什么，只是近来心情好罢了。”尤氏笑嘻嘻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跟王熙凤解释，“你不问，我也正要和你说这事儿。”

“别卖关子，快说。”王熙凤转了下眼珠子，催促尤氏仔细解释。

尤氏便把她买了石碾子转运，自己伺候如何精神抖擞，再有卫道婆如何灵验，如何救了璜大奶奶的事儿，统统讲给了王熙凤。

“那敢情好，快介绍她给我，我最近有多少杂事烦心。不说别的，就是二爷那边便够我头疼了，赶快也叫我碾走这些霉运。”王熙凤说罢，就叮嘱尤氏一定要给自己传话。

次日，卫道婆便上门了。

王熙凤见她后便，问她出身。

卫道婆忙道自己是城外蒲柳县人，因为家里穷，六岁的时候便被道姑化了去，此后便一直在清风观内生活。

“你那道观里有多少人？”王熙凤又问。

“贫道喜欢凡事亲力亲为，不假他人之手。观里除了我收养的两个孤儿外，便再没什么别人。”卫道婆笑着解释道。

王熙凤笑叹她心善，便让她看看自己的面相如何，怎么近来总是有杂事缠身。

卫道婆笑道：“我瞧二奶奶一脸福相，却是没什么可说之处。”

“哦？”王熙凤有点惊讶卫道婆竟没有顺坡下驴，直接说她哪儿不好正好可顺势要些钱财，反而是一句话堵得她自己没生意做了。

这是图深么？

王熙凤笑叹卫道婆会说话，便见卫道婆只唯唯诺诺应承，没有在言语的意思。她随即便打发卫道婆走，“既然如此，那劳烦你走一趟了。平儿，去拿些钱替我谢过道婆，弄顶轿子送她出府。”

卫道婆这时赶忙道：“二奶奶身上是没什么事儿，可我瞧您这屋子里的桃花气浓，只怕是住在这里的人中，有人近来在犯桃花运。啧啧，这程度，还真真少见，我道婆修道二十几年了，从没见过这样浓的。”

王熙凤一听卫道婆的话峰回路转，了然笑起来，“不是我的事儿，那便是他了。那个贱骨头，前段日子身边还莺莺燕燕的围着，把我气个半死。”

“男人有时候就爱图新鲜，见一个爱一个，顶不住诱惑。奶奶也别怪我多嘴乱言，这女人便是把男人看得再紧，也只能在后宅一片地儿守着，根本管得不住他们。”卫道婆叹道。

王熙凤连连附和卫道婆的话有道理。

卫道婆接着问王熙凤，琏二爷而今如何。

“你瞧瞧我这副样儿，他能如何！”王熙凤转即就跟卫道婆狠狠地吐苦水，数落贾琏这些年和什么寡妇什么媳妇儿如何通奸，害她几番操心。

卫道婆见王熙凤说到动情之处有哭意，忙劝慰王熙凤不要太过伤心，“我看来琏二爷这毛病是身体上的事儿，断了他动欲念，今后自然而然只钟爱二奶奶一人了。”

“你说的容易，如何断？若真有这么好的法子，我也不必愁苦到今日。我这身子，早晚得被他气死！”王熙凤用手揉了揉太阳穴。

卫道婆让王熙凤稍等，随即拆开她随身携带的绢布包，从里面取了两个瓷瓶。一白一红，红瓷瓶里面有一丸药，白的也是。卫道婆让王熙凤吃了红的，再给琏二爷吃白的，日后必定保证琏二爷只一心念着她。

王熙凤惊讶的挑眉：“真有这么灵验？”

“保证如此，这药叫痴情丸，就是给彼此钟情的男女吃得。夫妻服用之后，从此俩人眼中只有彼此，必定恩恩爱爱，厮守一生。”卫道婆信誓旦旦道。

王熙凤半信半疑地打开药瓶，闻了下，一股子淡淡地香味儿，倒是诱惑人真想吃。

第79章 第一狗仔

卫道婆见状，生怕王熙凤不买, 仔细和他解释这两丸药是如何难得, 需得经历六七年的时间, 仔细养着才能练好。

“仔细养着？制药还需要养？”

卫道婆意料自己失言了，忙解释道, “我说是一种草药，极难成活，要仔细养几年才能开花结果。这味草药也有个好名, 因为太稀有, 普通人都不晓得, 就叫痴情草，开得花叫痴情花。六年开一次, 只在一瞬间, 必须要在花苞打开的那一刻, 立即摘下, 才能入药。”

“这倒是新鲜，也难得。”王熙凤是真动了心, 和卫道婆说她要留下这味药, 问卫道婆要多少银子, 卫道婆伸出五个手指头。

“五百两？”王熙凤问完, 便要人去取钱来。

卫道婆摇头。

王熙凤蹙眉, “就这么两丸东西，竟然要五千两。”

“奶奶，这味药的种子我是托人从南边边境弄来的, 一粒就要五十两银子，四五十棵里面最终成活开花的就只有一棵。这期间还要日夜精心培育，开花前后半月，我是一天都不敢打马虎，要……”

“罢了罢了，你只要保证这东西灵验，五千两倒也没什么。可别诓我，否则休怪我翻脸不认人！”

卫道婆被吓得脸色肃穆，忙点头跟王熙凤应承称是。

王熙凤叫平儿把钱数给卫道婆之后，便顺嘴问平儿：“大老爷可回来没有？”

平儿摇头，“却也快了，最多也就一炷香的工夫。”

卫道婆瞄眼王熙凤，就要告辞。王熙凤又要叫人抬轿子来，送卫道婆回去。卫道婆不肯，只说走路也是修行。王熙凤便不强求她，由着她去了。

卫道婆出了凤姐院，走了几步，就捂着肚子叫痛，问丫鬟茅房之处。然后就钻进茅房里，许久也不出来。

在外等待的丫鬟有些不耐烦了，催了卫道婆两次。

卫道婆连忙喊：“我上了年纪，就有这毛病。姑娘若着急，就先办事儿去，我一会儿自己走就是，这么大的人了，都识得路。”

丫鬟应承，这就去了。

卫道婆遂从茅房里冒了头出来，接着就四处看看，整理好仪容，就往荣府前院走。

贾赦回了荣府，就迈大步去了贾母住所，按时定省。他身边带的人素来不多，而今往后宅去，连猪毛也没有跟着。

贾赦过了影壁，就听见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警惕的回头一瞧，就见个婆子走过来。婆子正好抬头，和他四目相对，随即也住了脚，忙行礼。

贾赦微微挑眉打量这婆子，“你怎么在这？”

卫道婆惊讶地看一眼贾赦，料知贾大人还记得自己，忙抓紧手里的拂尘给贾赦行礼，“上次在街上冒犯了大人，实在对不住，给大人再次致歉。”

卫道婆又行一礼，接着就跟贾赦解释说自己是受邀来此，刚刚不小心走错了路。

贾赦再没说话，回身继续走。

卫道婆愣了愣，抬头看着贾赦的背影，随即追了上了，跟贾赦道：“大人，请恕贫道冒犯，您最近可还好？”

贾赦再此驻足，斜睨卫道婆：“你的确冒犯了。”

卫道婆又连连之前，接着道：“贫道是修行之人，最见不得别人受难。贾大人头顶浮黑云，近日必定有不顺之事。若不是您，便您的家人。”

贾赦：“你又是谁，我为何要信你所讲？”

卫道婆忙介绍自己的身份，神叨叨的指了指贾赦的头顶，表示是自己亲眼所见。

“江湖骗子，为了点钱乱言胡诌，真把我当傻子糊弄？痛快滚了，别在我跟前出现。”贾赦嗤笑一声，喊人赶紧把卫道婆打发走。

卫道婆暗暗咬了牙，却不敢造次，忙行礼和贾赦道歉，也不用荣府下人请，她自己便可以走。

贾赦见卫道婆匆匆地选择东面的路离开，正是往西角门去的方向。便禁不住笑起来。这刚和她说迷路了，转头就这么快认识路了。

贾赦随即叫人悄悄地跟紧了卫道婆，看她是否真的直接离府。

不一会儿，贾赦便得到了回报，卫道婆是一路直奔西角门离开了，没有在任何地方逗留。

贾赦顿了片刻，便拂袖而去。

从贾母处回来后，贾赦便叫管家总结了荣府里所有掌管饮水和做饭的人员名单。一一详细看了两遍，确认这些人都是很可靠的荣府家生子和用了十几年的老人，才算作罢。

贾赦又把贾琏夫妻叫来了。

贾琏不知情，只在一边陪同，满脑子疑惑地听自己媳妇儿和父亲谈论什么婆子，还说肃查府里所有入口的东西。

贾琏伸长脖子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看向自己的媳妇儿，又看向父亲，“这是出什么事儿了？有人要害咱们？”

“用不着你操心，近来别带什么陌生人回家便是。”贾赦一句打发了她，转而问王熙凤要了卫道婆给的那两丸东西。

王熙凤让平儿把药丸交上去的时候，眼睛里还留恋一丝不舍。她真有点希望卫道婆说的话是真的，真希望这世上真卫道婆所言说的痴情药，要贾琏吃了这丸药，就能根治他好色的病。

贾赦一眼就看穿了王熙凤的心思，让王熙凤脚踏实地一些，遂打发他们夫妻回去。

王熙凤也明白老爷最后一句嘱咐意思，她的确又痴心妄想了。世间哪有不通过努力，就一步飞天的好事儿。反正她是没遇见，也没见身边人遇见。本来曾经她以为老爷当初救了十五皇子，被突然封官，是运气好。后来渐渐地，王熙凤发现大老爷真真是个有能耐厉害的人，他之所以受到皇上的器重，的确是他自身有别人没有的才华。

王熙凤想通透了，也就不妄想什么了。她看了眼同她一起往回走的贾琏，悄悄握住了贾琏的手。贾琏愣了下，转而看着王熙凤，只觉得她低眉顺眼，脸发红的样子十分诱人。这样害羞的媳妇儿真惹人怜爱，贾琏报以微笑，也攥着王熙凤的手。

夫妻俩便默契的相携回房。

王熙凤因此也越加觉得，夫妻之间的关系的确要彼此努力才好。遂也会反思自己身上的毛病，想着自己日后也要好好脾气。至于贾琏，她也会尽量想法子引他往好的方向走。

……

《邻家秘闻》十三期虽然已经发布将近半月，但其内容只要有人提及，依旧会在文人之中引起一番讨论。

在邻家轩读完书的穷书生，同朋友们结伴去在街口吃馄饨。因为听到邻桌人再说仙丹的事儿，便忍不住感叹一句。

“多少人炼丹修道，妄想通过一丸药就可以得到长生。但从古至今，又有谁真的长生了。”

跟他一块吃饭的友人，闻言也说上两句。有的说自己家那边有人就因为信道，结果年纪轻轻就死了。邻桌的人听说他们此话后，忙站起身，凑过来跟他们解释，说他们那里真有一位道士炼除了仙丹，吃后真的成仙了，并不像书里所说的那样。

大家闻言，立刻反驳后者所言，质问其是否为亲眼所见，是否有凭证。

见其摇头，大家都嗤笑两声，要他不要乱言。

“不管出了多少流言伤人的事儿，还是有人说话无凭无据的，乱讲！”

“就是，瞧瞧对面跪着的那个贾雨村，就是烂在一张嘴上。要不是他及时悔悟，承认了诬陷御史大夫大人的事儿，咱们真会被他编造的谣言给诓骗相信了。”

“想想贾大人也是可怜，竟平白无故被个这样的小人冤枉。”

几个书生吃完饭，因为贾赦抱不平，一个个端着吃剩的馄饨汤去了街对面，泼了正好在那里下跪的贾雨村。

“你可真真是命好，轻松跪在这里就算是把罪化了。亏是御史大夫大人仁慈宽宏，不跟你这样的小人计较。你还不感恩戴德，好好磕头给人家赔罪！”

贾雨村被浇了一头温热的馄饨汤，老老实实地撅着屁股趴在地上不吭声。

几个书生嘲讽贾雨村这般德行的人，竟然还是进士出身，真真是辱没了读书人，丢读他们书人的脸面，一个个啐了几口才走。

贾雨村哆哆嗦嗦地保持着脸贴地的跪拜姿势，他早就受过比这还厉害百倍千倍的羞辱和谩骂。而今他的羞耻心早已经没有了，整个人是麻木的，除了磕头道歉，和人解释自己是罪人诬陷了贾赦外，他几乎不会思考，不会再讲别的事情。

下午的时候，贾雨村尿急，便酸着腿起身，要去找个偏僻地方解决。却不想刚办完事儿，就被两名锦袍男子给蒙了面，塞进了车里。贾雨村吓得不行，挣扎求饶，还想着继续跪在街口谢罪。他怕宋大人的人看不到他了，以为他偷懒，转而因此报复他和他的家人。

“求求你们快放了我吧，我一个罪人，有什么好抓的。我可以死，但我不能辱没了族人的名声，玷污祠堂给祖宗丢脸，更不能让我的妻儿跟过街老鼠一样，被人嫌弃辱骂。”

贾雨村哭喊几声，就被塞了嘴，再发不出动静了。

马车颠簸许久之后，便停了。贾雨村依旧被蒙着脸下了车，他感觉到有花草泥土的味道，也有各类各样的鸟叫虫叫。接着他就被推搡着往前走，可以感觉到脚下有草，外面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应该就是在密林里走路。

走了很久，就在贾雨村觉得腿酸快断掉的时候，被人摘了头上的布。他眯着眼缓了片刻，发现自己眼前有一座十分气派的大宅院，便是隔着高高地院墙往里望，仍可见里面的峥嵘轩峻。

风声起，树叶哗哗作响。

贾雨村扭头看宅院周围，都是密密麻麻的树林。这宅院仿佛是被凭空移到密林之中，树林幽深之处有些黑漆漆的，令人分不清东南西北。

不知道的，还真以为这宅子是京中哪一家高门大户。

贾雨村随即被引入宅子内，就见院内假山池塘，亭台楼阁，样样俱全全。最妙的是这池塘内竟有一片小绿洲，上面站着一对仙鹤，此刻正抬着它们正高傲地抬着细长的腿儿悠闲的走着。

便是在京城，弄一套这样的宅院都要许多银子，更何况这建在深山之中。可见当初建造时，有多难多费工，同时也足以说明这而宅院的主人实力雄厚，其身份绝不可小觑。

贾雨村随即被引入一处房间内，屋子里早有准备好的沐浴和热水，浴桶边的一张桌上还有一套新衣服，一盘点心，一壶茶。贾雨村脱了衣服，把自己洗净，就穿了干净衣裳，把盘子里的点心都吃进肚子里。

这宅子在这么深的林子内，一会儿如果要逃跑，也得需要很强的体力，不吃东西就太傻了。

收拾好这一切，贾雨村便被押送他来的陌生人带去了正堂。只见一拿着皮鞭，带着面具男人端坐在堂上，冷眼看着贾雨村下跪。

“从今天起，你便要卖身给我杜府，可愿意？”男子用极其好听的声音问。

“杜府？为什么？我堂堂一读书人，怎能干出卖身为奴——”

不及贾雨村把话说完，上首的男子便用嗤笑声打断了他。

“你还有的选择么。签下这份卖身契，便可保你家人无忧，宋奚那边，我也会帮你打点处理，绝对会满足你‘保留最后颜面，不在族人跟前丢人’的愿望。”

贾雨村看着卖身契，抖着手，沉默着。

“你早已经想死了，不是么？连死都不怕的人，还怕卖身做奴。你难道就不想把自己走错的这盘败棋，推翻了重新来下？”

男子让贾雨村放心，这卖身契只是要他听命于杜府的一个工具。只要他今后听话，依命行事，他绝不会把贾雨村卖身为奴的事情宣扬出去，甚至直到他死，他都可以让他一直保持着一个光鲜的身份。

贾雨村愣了愣，“推翻重来？光鲜身份？呵，我这样的人，还有这样的可能？”

“你若就这副认命的态度，的确什么可能都没有。”面具男子起身，便冷哼一声，表示失望，叫人赶紧把贾雨村丢回街口继续跪着。

贾雨村仔细打量这人的身材，颀长纤瘦，风姿绝代，声音听着也很年轻，也就二十左右的年纪。别说是他这样年轻年纪的男子，就四五十岁的，京城之中恐怕也没有一个人敢能和宋奚叫板。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为什么会能左右宋奚的想法？”

“你不需要知道太多，应是不应只一句话，我的耐心很不足。”男子的话音阴冷起来。

贾雨村立刻从丫鬟手里接过笔，在上面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画押。

面具男子满意的笑起来，上下打量贾雨村，然后侧首对自己的属下道：“年纪虽然大了点，但训练的步骤一样不能少，头一个月便锻炼他的意志。我可不想我杜府破例收来第一人，竟是个虚与委蛇假仁假义的叛徒。”

贾雨村愣了愣，正想问他到底是谁，所谓的训练到底是什么，便被人硬拉了出去。贾雨村最后看一眼那男子的背影，仔仔细细回想京中那些有些实力的世家子，还是搜索不到任何一个能和这身影对上号。

贾雨村随即就被领到后山的训练场，看到各式各样新奇古怪的东西，他差点瞪瞎了眼。

贾雨村随即看向押送自己的人，“你们不会是让我学武？”

押解贾雨村的小厮摇了摇头，指着训练场边上的一片荆棘丛，周围还堆满了乱石。

“一个月之内，把这片地方收拾干净了，种上菜，一定要出芽了才算完成任务。不然期限一到，完不成的话，看到那边的木头架子了么，”小厮嗤笑一声，让贾雨村自己好好猜一下惩罚方法是什么。总之上过一次那架子上的人，就都拼了命宁愿死，也不想再上第二次。

贾雨村心惊之余，还是满心疑惑。他还是担心宋奚发现自己突然失踪，会如他当初所言的那般，报复自己。

“主子的允诺，就从没失言过。你既然签了卖身契，就选择听命主子，绝不会吃亏。让若你犹豫不决，耽误了时候，既惹了我们主子的忌讳，又遭到宋奚的报复，就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贾雨村听完小厮的话，便瞪狠了眼睛，撸起袖子就打算赶紧动手。

“工具呢？比如开荒用的镰刀、锄头之类。”

“没有，自己想办法。”

……

贾赦今天从御史台放值后，便乘车去了邻家轩。

贾赦在同泰街借口，并没有如往常那般看到下跪的贾雨村。贾赦想京城的流言早都已经已经消失了，该是宋奚打发走了贾雨村。贾雨村这段时间也遭受很多非人的羞辱和谩骂。对于一个进士出身的书生来说，他这段日子所经历的事情，是生生受罪，求死不能。

也是他活该如此吃教训。

贾赦也便不再去想贾雨村，把精力重点放在卫道婆的事情上，并每天都在邻家轩听密卫们的监视汇报。

其实从卫道婆算计璜大奶奶开始，卫道婆每天的一举一动便都在贾赦的掌握之中

贾赦从发现卫道婆就是当初撞自己的那个妇人之后，就料定她这次是盯上了荣府。

果然，卫道婆通过了璜大奶奶结识了尤氏，又巧言让璜大奶奶游说尤氏，从而使得她被引荐进了荣府。

当然，卫道婆也没让璜大奶奶白说话，特意给了她五百两银子做酬谢。

贾赦见卫道婆既然盯上了荣府，也便顺水推舟，联合王熙凤一起和卫道婆唱了一出戏。

卫道婆是虽然出动了，但闵大夫却还是一直深居简出，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儿，也没有去找联系卫道婆。

贾赦一直耐心的等。

卫道婆在荣府受他言语刺激之后，明显表现出不服气，想要报复的情绪。

就凭着她手里沾惯了人命的凶狠本性，贾赦确定她一定会再有动作，而且肯定会和闵大夫联系。

卫道婆而今也没有回道观，从进了荣府之后，她就一直宿在客栈，没有离开京城。

四天后。

卫道婆和闵大夫都是在夜半三更的时候出门，在城东一间破庙内相聚了。

因五月的天也暖了，晚上也不太冷。

这俩人一见面就没干别的，弄出稀里哗啦的动静来，接着就发出断断续续的‘低吟声。搞得鬼三等在外监视的密卫都惊讶的瞪圆眼，也算长见识了。

那闵大夫平时瞧着就是个普通男人，却没想到还挺能折腾。鬼三几人等了能有将近两个时辰，才听到里面淫声消停了，转而就传出低低地话语声。接着没多久，就见二人从破庙里一前一后的出来。鬼三的人分成两队，分别跟踪卫道婆和闵大夫。

卫道婆回到客栈之后，便从自己的腋窝下拿出一个布包来，这布包只有双手能捧住的大小。

鬼三等人趴在房顶上，悄悄观察，随即就传了消息给贾赦。

此后第二日，卫道婆便主动上门荣府，说要送几个镇宅兴家的符给王熙凤，另外她也想问问王熙凤服药后的效果如何。

王熙凤也不知道那药到底如何，只笑着敷衍说好，又问卫道婆这符该怎么贴，卫道婆指引她贴在各处门楣之上后，又说灶王爷那里也要贴。

王熙凤便打发小丫鬟陪着卫道婆去。

卫道婆去了两处厨房之后，明明有机会却不下手，偏偏等到来了荣禧堂的厨房，她一边给这些厨娘们分发辟邪的符纸，一边探看厨房内的坏境，目光最终落在了一盅燕窝上，便趁她们不注意，就从袖子里变出一个瓶子来，意欲开瓶倒毒物，结果被当场抓个正着。

卫道婆随即就被秘密押入京畿府收监。鬼三随即去搜查城东那件破庙，竟在破佛像下找到一处暗格，打开之后，里面有三尺见方的地方，装着各种罐子、闷香等物。

鬼三等用布裹着这些东西，统统都带到了京畿府。京畿府内早有宋奚请来的一位懂毒蛊之术的南疆大夫，另有太医院的高伯明和其它两名御医也来一起验查。

隔日，荣府大老爷头疼发癫的消息就传遍了京城，荣府频繁出入小厮，忙前忙后地四处请大夫。

第80章 第一狗仔

五月底，各地方上报了近半年来查抄阿芙蓉的情况, 缴获阿芙蓉共计三千余斤。

禁阿芙蓉一事已得到大周各地方官和百姓们的理解和拥护。

《大周朝闻》第三期公布的赈灾款分配明细, 也在百姓们之中得到了广泛的好评。大家交口称赞, 直叹当朝圣人的英明睿智，乃千古一帝。

皇帝得到这些地方的反馈之后, 便高兴地合不拢嘴。“千古一帝”，他很喜欢这个称呼。

皇帝在太和殿哈哈大笑，听着参报此事的朝臣们继续赞美自己, 心里乐颠颠地, 整个人都有点飘起来。为君者, 最在乎百姓的福祉，而今天下百姓无一不称赞他为睿智明君, 这可要比番邦臣服进贡金山银山还要让他高兴。

皇帝随即想到了贾赦, 忽想起这几日都没见到他, 遂问起他人来。

乌丞相忙告知皇帝, 贾赦因病告假，而今正在家中休养。

皇帝忙关切问乌丞相贾赦病情如何。

“据说是得了怪病, 头疼发癫, 毫无仪态可言, 遂也不让老臣们去探访。”乌丞相老实回道。

皇帝感叹这赦怎么会突然得了这样的病, 转即觉得宋奚应该知情, 问起宋奚的去处。

“此刻他人应该正在武英殿处理政务。”太监回道。

皇帝一听宋奚竟然能安稳的坐镇武英殿，而不去关心贾赦，觉得正很不正常, 随即就想到贾赦这厮会不会是又要查什么案子。

皇帝遂宣宋奚觐见。

宋奚到之前，已经得知皇帝问起过贾赦。他自然就明白皇帝此次召见自己的目的，遂进了太和殿之后，便要和皇帝解释。

皇帝却什么都没说，站起身来，要宋奚赶紧去换衣服，他要出宫。

宋奚这才抬眼看了眼皇帝，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袍子，布料还是很普通的那种。真不知皇上这身东西从哪儿弄的，在宫里头可不好找。

宋奚转即也打发随从去给自己备了一件旧衣，然后陪着皇帝出宫。

皇帝低调从简，选择直接坐宋奚的马车出宫，然后二人便乘车直奔荣府。

宋奚是坐在车上的时候，才听说皇帝要去荣府，便蹙起眉头来。他正要再开口，皇帝便立刻伸手阻止宋奚张嘴。

“你不许说话，朕知道，你一张嘴，肯定又要博古通今地说服朕不能贸然去荣府。但朕今天就想去，想去看看‘生病’的贾爱卿如何了，不许你劝阻。”

宋奚应是，便再没开口。

马车一到荣国府门口，荣府的小厮便轻车熟路的早早把大门打开了，不及宋奚下马车，小厮便笑脸相迎，给宋奚请安。

皇帝下车前，别有意味的挑眉看一眼宋奚。

宋奚倒是坦然。

皇帝嘿嘿笑起来，下车时自有随从搀扶。荣府的小厮看见宋大人的车上走下来一个陌生人，衣着普通，笑得还挺和蔼可亲，忙见过。既然是宋大人的客人，肯定不是一般人，他们自然也不会怠慢。

皇帝捻着胡子点点头，笑着看随后下来的宋奚，然后淡然道：“宋大人，我们走吧。”

宋奚便带着皇帝直奔荣禧堂。

印婆子忙来接见，顺便对屋子里传话。

帘子挑开，便闻到屋子里有股淡淡的药味儿。皇帝跟着宋奚进门后，心想原来这贾赦真的是病了，之前竟是他揣测过度了。那今天必定是没什么好玩可看，不过探望一下他生病的重臣，以表君王对其的宠爱也可。

进了里屋，便可听闻有丫鬟报给贾赦，“宋大人来了，还带了另一位客人来。”

贾赦还以为宋奚带了那个闵大夫来了，忙放下手里的书，披着衣服躺在榻上，狠狠地咳嗽了两声。然后他便虚弱地侧首，看向进门的那个人，脸色一僵。

宋奚打发走屋内的闲杂人，笑着对贾赦道：“皇上来探你的病了。”

贾赦忙要起身。

皇帝连忙按住他的胳膊，叫他不必多礼，然后皇帝便满面心疼的仔仔细细打量贾赦，皱眉问他的病情。

“瞧瞧你这脸白的，可请御医看过没有，到底是什么病。”

贾赦：“臣……”

“查不出，不过怪才得了怪病，也不算稀奇。”宋奚感叹道。

皇帝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拍拍贾赦的胳膊，直叹天妒英才。随即就吩咐下去，赏赐了各种名贵药材给贾赦，就连宫内连妃子们都不配用的名贵雪荷花也送了十朵过来。

贾赦讶异地看着宋奚，眨了下眼睛。

宋奚对贾赦淡淡道：“还不快谢恩？”

贾赦忙要起身谢恩，又被皇帝给按了下去。

“贾爱卿为国鞠躬尽瘁，操劳过度，伤了身子。朕赐你药，略表一下体恤也是应该的。”皇帝有拍拍贾赦的肩膀，嘱咐他一定要好好养病，然后便觉得没什么趣儿，这就告辞了。

宋奚让恒书留下来陪贾赦，他则继续陪同皇帝。

皇帝好容易出宫一次，自然不会这么快就回去，便四处走一走瞧一瞧。皇帝先去了邻家轩，瞧着满屋子的文人读书作诗，有些治学风气，很满意。转而去海纳百川瞧，顺便还选中了两本杂记，准备带回宫里去看。皇帝在肆里逗留一会儿，侧耳听几个文人点评国事，热议《邻家秘闻》，觉得十分有趣，听他们的意见想法也都很正派，心下便更加满意了，这才离开。

皇帝之后就来到霞阳楼吃了桂花糕，让宋奚带他去了京城有名的妓院春风楼走一遭。皇帝倒是没兴致睡姑娘，只是听听琴声，瞧瞧看看歌舞，好奇凑个热闹而已。

等天快黑的时候，皇帝才恋恋不舍的回宫，直叹自己以后要常出宫‘体察民情’才好。

宋奚转而回到荣府，贾赦正捧着书读得津津有味。便是听说宋奚来了，他也没动，眼睛一直盯在书上。

宋奚把书夺了过来。

“你干什么？”贾赦伸手要拿回书，宋奚偏偏把书藏在了身后，不让贾赦拿。

“你给的书，怎么又不让我看了。”

“我让恒书送你书是让你消磨时间用的。现在我在这，书就没什么好看。”宋奚说罢，就把书丢在了地上，一脸高傲地看贾赦。

贾赦嗤笑，“还敢跟我叫板，你忘了你刚刚干了什么，我根本没有病，你却说我有病，这是欺君！”

“你就是有病，需要我来治。”宋奚捉住贾赦的手，一边摩挲一边耍赖道，“不然你去告我，死在你手里我心甘情愿。”

“疯了。”贾赦叹，“不过这点事小事儿，也没必要诓他。”

宋奚：“雪荷花性大热，能补精益阳。”

贾赦镇定了下，然后看宋奚，“别跟我说你就为了骗几朵花，再说你需要补肾么？”

“需要。”宋奚抓紧贾赦的手，十分肯定道。

贾赦：“……”

他回答的这么理直气壮，他都不好说他什么了。头一次见还有男人这么直白的承认自己肾虚。

宋奚肆无忌惮地掐了贾赦的脸一下，“本来是要解释的，他几次三番不许我多言，我便遂他的意就是。这雪荷花十分温肾壮阳，身体该从当下就保养好了，咱们今后才能日日春宵，缠绵到老。”

宋奚说着就把手伸进了被窝里。

贾赦惊得吸一口气，把他手捉住，叫他别胡闹。

“过会子那闵大夫便会上门了。”

宋奚才把手抽回来，此刻很想把那个闵大夫弄死。

“何必如此做戏折腾？”宋奚叹道。

“那间破庙里只有卫道婆的东西，并没有闵大夫的解药。他的住处我也叫人暗中搜查过，也没有。我猜他的东西应该是藏到了另一处，再有我叫人监视闵大夫的时候，发现他和大阳蛮族的人有些来往。我想知道他身上是否还有别的事儿。”贾赦道。

宋奚听贾赦提起大阳蛮族，蹙起眉头来，“今年真颜部落太子亲自己带人来京进贡朝拜，人过不了多久就会到京城了。大阳可汗说他派太子此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诚心诚意道歉。皇上也不疑有假。现在经你这么一说，他们倒可疑起来，若假公主的事再发生一次，必定会引得皇帝裂眦嚼齿。”

“还弄不清楚他们的目的，不要先入为主，也可能是我想多。”贾赦道。

“你的‘多想’一般到后来都会被证实是事实。”宋奚嘱咐道。

贾赦笑了。

“老爷，闵大夫请到了。”

贾赦便嘱咐宋奚一会让帮他。

宋奚点头。

贾赦随即把帐幔都放下了，只露出一条胳膊给闵大夫诊脉用。

闵大夫进门之后，给贾赦宋奚两位大人行了礼，便躬身坐在床榻边儿，为贾赦把脉。

宋奚便无聊地扫一眼这个闵大夫，三十岁上下，留着八撇胡，相貌普通，没什么特点。宋奚便把目光移到了别处，面容冷淡地等待闵大夫把完了脉。

“贾大人这是邪风入体，得了怪症。病倒也能治，只是药方里要用两样稀世难找的东西，会废些银子了。”闵大夫把脉完毕，便起身恭敬地对宋奚道。

宋奚又审视这闵大夫一眼，不怪贾赦之前怀疑他。这大夫果然是个半吊子，诊脉就是做做样子，贾赦分明就是个健康之驱，他竟然一点都没有诊出来，还说什么邪风入体。

“治。”宋奚道。

闵大夫恭谨地对宋奚行一礼，便接过钱，打发随行的小童去取药。没多久的功夫，小童拎了两包东西过来，闵大夫便要了间屋子，自己在屋里装模作样鼓捣了一会儿，随后便端了一碗黑漆漆的东西出来。

闵大夫打算要亲自喂贾赦。丫鬟冬笋忙接过来，表示他们老爷不喜和陌生人接触。

闵大夫便站在一边看着，踌躇道：“这药服下之后，这一夜必定不会安生，需得我陪守，及时查看状况才行。”

宋奚：“闵大夫还是同我一块走，他不喜和外人接触，我们何必讨嫌。至于陪守需要注意事宜，你告知他家丫鬟便是。”

闵大夫不知道为什么，一听到宋大人说话便禁不住心抖。此刻他想拒绝，但偷瞄一眼宋大人那冷冰冰的令人压抑的面容，他便说不出拒绝的话来。遂点点头，对冬笋嘱咐道：“是药三分毒，贾大人的邪风毒很深，必要我这味烈药克制才行。晚些时候他会吐出一滩毒血来，这毒血里头都聚着邪风之气，很容易沾染到别人身上，千万别碰，撒一罐盐在血上头，等两炷香后再行清理。”

冬笋应承。

闵大夫随后便老实地跟着宋奚出了府邸，宋奚还特意叫人弄了辆马车送闵大夫回去。闵大夫千恩万谢，才上车去了。

宋奚便转身回了荣府，去见贾赦。

此时屋里已经热闹起来，贾赦穿了青衫外衣，端坐在上首位看着眼前的三位大夫。南疆大夫和高伯明等两名御医都围在桌边，研究闵大夫的这碗药。高伯明拿着银针在药碗里试了试，并没有变黑。

南疆大夫用手扇了扇味道，接着便用汤匙舀出一些，送到自己的鼻子边儿仔细闻了闻。

“龙脑香，安息香，似乎还有蛇胆，的确是用来去蛊虫的药。”

“上次卫道婆下的药，可查出是什么东西没有？”贾赦问。

“已经种在一头猪仔身上，昨晚刚发了疯，这会儿这奄奄一息。等会子便会杀猪取血，瞧瞧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南疆大夫道。

“那便快去。”宋奚刚进门，就打发人。

南疆大夫等忙告退。

不多时，他们三人便又折回来，此时南疆大夫的手里多了个白瓷盅。

南疆大夫叫人拿了个白瓷盘子来，接着便用一根长柄勺子从瓷盅内舀出血，倒进盘子里。

贾赦和宋奚凑过去瞧，见在白瓷盘子上血水慢慢晕开，便可见血里有很微小的点在移动，‘点’虽然和血混在一起，但颜色偏深红一些，它们在血水里动起来的样子，就好像平静湖面上漾起得涟漪。

贾赦还是头一次看到这种东西，仔细观察好久。

高伯明等御医对于蛊毒也略知一二，但并不曾亲眼见过，此一瞧，个个都摆出一副惊讶的神态，指了指盘中的东西，有些不敢相信。

南疆大夫随即又用另一个勺子，把闵大夫的药舀出一点撒到盘子里，很快就见那些移动的深红点聚在一起，往盘子边缘逃脱。

“确认蛊毒无疑，一毒一解，正好对应。”南疆大夫道。

贾赦让柳湘莲将刚刚所发生的一切以文字表示，再请南疆大夫以及高伯明等御医共同画押见证。

贾赦送走他们之后，回头看宋奚，“你不走？”

“明知故问。”宋奚一派淡然地卧在罗汉榻上，让贾赦给他端杯茶喝。

贾赦就真端了一杯给他。

宋奚却不喝，笑着把茶放到一边，一把搂住贾赦，亲昵地咬着他的耳朵。

“雪荷花还没到手，你还是注意保养身体。”贾赦笑着推开他，转即打发宋奚去床上，别在罗汉榻上闹。

宋奚笑：“我懂了，你嫌弃这榻太小，不够我们施展。”

“你是天下第一美男，还是天下第一不要脸？”贾赦问。

宋奚：“我两样都占，有了雪荷花之后，可能还会做天下第一持久。”

贾赦刚还没反应过来，此刻悟出“持久”的意思，脸腾地一下就热起来，骂他愈来愈不正经。

宋奚倒喜欢贾赦这样，拉着他赶紧上床，放下了帐幔。

……

皇宫，太和殿。

皇帝进殿后，看到殿内不止有乌丞相、礼部尚书等大臣，贾赦也在。皇帝又几分惊讶，忙问贾赦的病情如何。

贾赦忙表示自己昨日服了圣上御赐的灵药后，便顷刻间退热止咳，病愈了，一切都要感谢于皇恩浩荡。

皇帝哈哈笑，感叹贾赦果然是忠臣，病刚好就立刻来参政，真可谓为了国事呕心沥血，实该让诸位大臣都好好学一学。

乌丞相等大臣忙附和皇帝，赞荣贾赦。

转即谈起国政，贾赦就半垂着头站在一边儿听着，仿若事外人一般。直到乌丞相商议真颜太子来访一事，他才来了精神，仔仔细细听着。

离开太和殿后，贾赦便往御史台去。

刚到御史台，贾赦就听到秦中路吐苦水，说今年的新人不好对付，而且还有点作死，正暗地里谋划，寻找证据，想要参本宋奚。

“什么新人？”贾赦问。

听秦中路仔细解释之后，贾赦方知道，原来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御史台内来了三名新来的监察御史。

这三名新人都不过二十五岁，却是今年科举二甲之中最年轻的三名，而且这是三人的名次都在二甲前三十名内。抛去百年难见的神童天才来说，像他们这样能在不到三十的年轻年纪就跻身进士二甲之列，可谓是前途无量了。

不过也正因为这三名新人受到皇帝的格外器重，有几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保留着一身“论才德我最厉害”“我为官就是要洁身济世”的气派。

秦中路接着道：“这三位小祖宗，从到了御史台之后，便常凑在一位嘀嘀咕咕，暗地里数落着宋大人的罪状。他们还暗中调查，把彼此打探到的消息都罗列出来，然后看谁查哪一条消息更便宜一些，就各自分工去查证，志在搬倒朝中第一伪君子、大奸佞。”

秦中路话音刚落，梁乐云便进来报，三名新人吕飞白、王奇文和庄全德前来拜见。

秦中路看眼贾赦，便紧闭着嘴，安稳的坐在贾赦的左下首位，不吭声了。

吕飞白、王奇文和庄全德三人随即进门，对贾赦行大礼拜见。

贾赦扫这三人两眼，便直接开口问他们是否有意参奏宋奚。一旁的秦中路听到贾赦这么直白的问话，差点把刚喝进嘴里的茶给吐出来。

吕飞白转眸，与王奇文和庄全德二人目光交流了一下。吕飞白随即拱手躬身，对贾赦铿锵的应一声是。

贾赦转眸打量吕飞白，是个仪表堂堂的斯文之人，眉眼透着高傲，便是躬身对自己行礼，脸上也明显坦露出几分不服气。

贾赦没在理会吕飞白，反而侧首像是随口聊天一边，问秦中路：“他什么家世？”

“回大人，扬州知府吕梁的三子。”

“京城之内可有什么亲戚？”贾赦转而看向吕飞白。

吕飞白愣了下，羞愤的摇头，他觉得贾赦过问他家世，是对他本人能力的无视，是一种羞辱！

贾赦转而又问另外两名，他们也都是京外小官和乡绅之子，比吕飞白的情况还差。

“那是谁教你们如此胆大猖狂，一进御史台的大门，就敢参本朝权臣武英殿大学士？”

吕飞白一脸正气，愤愤不平地要张嘴，被贾赦立刻打断了。

“别跟我说你们那些高洁正气的志向，这跟我没什么干系，想送死是你们的事儿，但却不能脏了我们御史台的名声，”贾赦目光犀利地扫过这些人，“我们御史台可供不起你们这样的蠢货。”

吕飞白：“大人，你怎能如此出言羞辱我们。身为监察御史，我们自该负……”

“滚！”贾赦轻声道。

吕飞白发怔地看着贾赦，万没有想到御史大夫说话竟然这么粗暴，他怎么能这样和他们说话？按照规矩，御史大夫只能建议，是无权对他们这些监察御史参本何人做出阻拦的。

吕飞白等人从贾赦的屋子退出后，都十分羞恼气愤，自觉他们的脸面被贾赦狠狠羞辱了，咽不下这口气。

“他这是干涉我们参本，是越矩！”吕飞白气道。

王奇文和庄全德附和赞同，也表现出不亚于吕飞白的气愤。

“这怎么行，堂堂御史大夫，竟然无视朝纲，对我们这些无辜的御史如此出言不逊。”

吕飞白随即提议他们三人连名参本贾赦，就将他欺压新人，干涉御史参本的事儿奏上去，请皇帝明断。这主意很快就得到了王奇文和庄全德的赞同。三人都觉得自己做得很对，还说要拿出《邻家秘闻》的劲儿，凭事实说话，绝对会得到赞同。

三个年轻人冲劲儿足，天不怕地不怕，真写了奏折，这就递了上去。

宋奚早知道御史台有三个愣头青盯上自己。所以这三人参本贾赦的奏折递到武英殿的时候，宋奚立刻批准，毫不耽搁地让人把奏折递到了皇帝跟前。

皇帝看到这么一张奏折，冷笑地直接丢在了地上。

片刻的功夫，便有太监来御史台传皇帝口谕，直接贬斥吕飞白等三人到京外三个县城做了县令。

眨眼间从四品监察御史变成了七品县令，三人谢恩领旨之后，便觉得不甘心，怎么都想不明白他们错在哪儿。只觉得他们败在没能摧眉折腰谄媚权贵的事情上，三人直走得委屈，走得不甘心。

梁乐云瞧见他们刚风光没几日，就落魄而去，便禁不住想起以前的自己。可怜他们还执迷不悟，犯糊涂！他们这种行为哪里是什么志向高洁，分明就是自以为是，刚愎自用。这样的人留在御史台，因为太傲气，太凭主观臆断，实不适合做监察百官的御史。

“不过倒也奇了，这次皇上竟十分干脆，问都不问，差也不查了，直接下旨就把这三人干脆地打发了，为什么？”梁乐云不解地和秦中路感叹道。

“圣上今晨刚疼惜赞叹过贾大人为国操劳之忠心，转即这三个愣头青就拆台。你说皇上会信谁？”

梁乐云点了点头，冲秦中路鞠躬致谢，再请他为自己解惑，“大人如此，难道不是弄权欺负新人么？”

秦中路：“怎么，就许他们这些新人欺负老人，还不许我们这些老人反抗了？再说贾大人对他们只是在为官做人上的品德教诲，可没有干涉监察御史上奏参本。他们能成功地把本子送到皇帝更前，这事情本身就证明了他们参奏的事并非为真了。”

秦中路还觉得，这三愣头青要是参奏贾大人，或许还好说，贾大人可能也不会撒什么火，由着他们自己折腾去。偏偏他们要对付宋大人。宋大人对于贾大人来说，那可是重中之重的人，活该他们立刻就被贬出御史台。

下午，贾赦便见了吏部侍郎，要了今年科举侯缺的进士名单，打算再选三名进御史台。但这次不会格外提拔让他们做四品监察御史，就先从从七品的芝麻小官做起，先让他们扎扎实实脚踏实地的学本事才是正经。

贾赦也动用了消息网，查询候选人的德行。

次日，便有甄家人给贾母送了拜帖。

贾母念及两家往日的交情，斟酌之后，还是答应了见面。

甄家大太太唐氏便带着他在京侯缺的举人儿子甄珂，来拜见贾母。

贾母十分喜欢唐氏送得玉观音，便把之前甄家算计荣府帮他们儿子谋官那事儿的芥蒂给放下了。想着两家人到底是关系亲厚，偶有些小矛盾过去就是，不必计较。

“这玉倒不值几个钱，最难得的是出自高僧之手亲自雕琢，又经过八年供奉诵经，灵验得很，可保一家平安。”唐氏道。

贾母知道唐氏谦虚，这玉质一瞧就是好东西，还这么大块，定然值不少钱。不过他们荣府也的确不缺这些值钱的玩意儿，难得的是这东西本身带的佛气。贾母遂笑哈哈的应承，直叹唐氏费心。

唐氏转而便拉着自己的儿子甄珂，让他好好见过贾母。

甄珂年纪和贾琏差不多，二十来往，不仅和贾琏一样长得风流俊俏，连眉眼都有几分相似。

贾母初见他的时候，乍看还以为贾琏回来了。不过这孩子瞧着比贾琏斯文多了，人也老实，嘴巴似乎也不怎么会讨巧，安安分分的请礼之后，就很本分的站在她母亲身后，半垂着头，目不斜视，不敢有任何造次。

贾母倒挺喜欢这孩子的，但是当她听唐氏提及甄珂还在侯缺一事，心下就沉了。

唐氏：“听说御史台最近刚赶走了三名新进的进士，打算再从这次科举中榜的考生之中，再选三名来替补？”

贾母这下更十分确定这唐氏此来的目的，就是因她自己儿子谋官的事儿来找自己。

这世上竟还有这样没脸皮的人，先前还钱的事儿闹得他们哭笑不得，这次还敢找上门来提，真真是不要脸了。

贾母立刻转了话峰，对唐氏道：“这玉观音好是好，可我已经有一尊了，再请一尊来，倒显得我三心二意，不诚心。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东西我不适合再收了，你留着祈福你儿子仕途亨通最好不过。我倒是喜欢你们甄家厨子做得一味点心，叫什么满心酥，回头劳烦你送些过来给我，我便感恩戴德了。”

唐氏一听贾母这话，心里就明白贾母的意思了。嘴上笑着应承，心里便直叹贾母这手腕高，不动声色的把重礼推拒了，还不抹她的面子，用讨些便宜的点心来给她台阶下。唐氏自认嘴巴灵巧，却也应斗不过这样的贾母，随后胡乱敷衍了会儿，便带着儿子告辞。

贾母待贾赦一回来，就把此事急忙告知贾赦。

贾母倒是很客观地评价了甄珂，但对于算计太过，通身都长满心眼的唐氏，她可不怎么待见。

“甄珂此人确实憨厚纯良，是个不错的孩子，但是她母亲，照您这样说，将来必定会拖她的后腿了。”贾赦随即道，“不过便是他母亲人好，我也不会选他。而今中榜的进士还尚未全部安排完毕，还轮不到举人。”

贾母应承，转即让贾赦放心，后宅有她坐镇，绝不会让外头那些心怀不轨的人有机会走荣府的后门。

贾赦谢过贾母，便回房忙活自己的事儿。

次日一早，贾赦照例又要问一下闵大夫那边可否有什么消息。

猪毛摇头，“自那日从荣府拿钱回去之后，便就如之前那样，躲在他的宅子里，大门不出。倒是那个真颜商人来找他两次，每次都是空手去，空手回，但有点鬼鬼祟祟的。”

贾赦：“他也没派人去找卫道婆？”

“没有。”

贾赦又问卫道婆的清风观有什么动静没有。

猪毛表示没有，那道观里只有两个小女孩，平时都是听从卫道婆行事，卫道婆时常出门十天半月不归，她们俩也都习惯了，所以卫道婆这次这么长时间没出现，她们也都不觉得如何。

贾赦随即去了一趟京畿府，可巧碰见薛蟠被人押解送往府堂。

贾赦见薛蟠眼眶乌青，嘴角红肿带着伤，便知道这厮是和谁打架了，被衙门的人抓了来。

薛蟠看见贾赦，激动地忙喊他伯父。

贾赦笑：“你这么喊我，是要给我丢人？”

薛蟠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赦大老爷是在笑话自己给他丢脸了，他也是笨，竟然在这种场合当着众人的面攀亲。薛蟠愧疚低着头，再不敢吭声了。

贾赦打发衙门的人公事公办，便转头去找柳之重。柳之重早知道贾大人来了，急急忙忙把审问卫道婆的案卷收拾了，然后推开窗户，赶忙让属下把案卷送到武英殿宋大人那里去。

柳之重而后就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来接待贾赦。

当贾赦提出要看卫道婆的案卷，柳之重立刻道：“可不巧了，刚叫人送去给我们宋大人。那要不下官这就去派人问一问，给要回来？”

“不必了。”贾赦把目光从柳之重的脸上收回，便问柳之重卫道婆可交代过闵大夫什么。

柳之重摇头。

贾赦便告辞。

柳之重忙颠颠地跟着，笑呵呵地劝贾赦去找他们宋大人。

贾赦笑一声，让柳之重留步，接着他走出几步又顿住脚，转头问柳之重薛蟠惹了什么事儿。柳之重便把薛蟠和礼部侍郎家的公子打架的事儿说了。

“把他和卫道婆关在一块。”

柳之重愣住，“这合适么？”男女犯人从来都是分开住的。

“随便找个借口，胡诌便是。”

贾赦吩咐罢了，就去见了薛蟠。贾赦给薛蟠一个戴罪立功能够及早出监牢的机会，让他尽可能地去套卫道婆的话。

薛蟠这样年轻又呆傻鲁莽的人，该是不会引起卫道婆的戒备。

薛蟠愣之前见赦大老爷一点不留情面，不帮自己说半句话，心下就失落不已，甚至有点绝望。这会子见赦大老爷折回来，给自己一次机会，一听就眼睛亮了，忙点头应承。

薛蟠随即便因牢头一句“狱里人太多没地方”为由，把薛蟠和卫道婆关在了一起，又象征性地弄了个木头屏风放进去挡一挡。

卫道婆起先不太适应和男人一间坐牢，转即见薛蟠还不过是个就知道找人打架的呆傻少年，样子还挺秀气招人喜欢得，卫道婆便也没有那么多抵触情绪了。

第81章 第一狗仔

薛蟠挨了揍，还要住牢, 心里也委屈。卫道婆问起来, 他就吐起苦水, 把自己挨揍的经过仔细讲给她听。

卫道婆直叹他年轻气盛，“而今我落得这番境地, 也帮不了你了，不然定帮你狠狠收拾了那个欺负你的混账。”

薛蟠：“可别吹牛，那个礼部侍郎家的儿子, 长得人高马大, 连我都打不过, 你个妇道人家手无缚鸡之力，能帮我什么忙。”

卫道婆呵呵笑两声, “你这孩子, 年纪轻轻见识的东西自然少。谁说弄人一定要舞枪弄棒, 拳打脚踢？便是几张纸, 几根草，也一样能把个虎背熊腰的七尺大汉给打倒了！”

薛蟠转转眼珠子, 心想这大概就是赦大伯要自己打探的事儿, 忙伏低做小, 请问卫道婆办法。

……

贾赦离开京畿府之后, 没有按照柳之重的意思去找宋奚, 而是直接回了荣府。

他的马车还未及到家，刚从宁府前面过，便被宁府的小厮喊停了。猪毛问了缘故, 转而探头进来告知贾赦，“敬老爷在道观出事儿了。”

贾赦顿了下，才反应过来说得是贾敬，便问到底是什么意外。

猪毛道：“炼丹炉忽然不知怎么炸了，把人弄伤了。珍大爷此刻正往道观去，要把人接回来诊治。说是伤势挺重的，所以珍大爷留了话下来，想求老爷帮忙请个御医来给看看。”

贾赦：“这简单，你带着我的名帖去请张御医便是。”

猪毛应承，当即回了宁府的小厮。而后他就跟着贾赦的马车回了荣府取了名帖，然后骑马去请张御医。猪毛被告知张御医被宣进宫内给妃嫔们把脉，要过些时候才能从宫里出来，猪毛干脆就在太医院附近等着。碰巧他看见恒书路过，就笑嘻嘻地和他打了个招呼。

恒书打量一眼猪毛，转而往四周扫一下。

猪毛忙解释道：“快别看了，就我自己，我家老爷不在这。”

“他怎么没来武英殿？”恒书问。

“为什么要去武英殿？”猪毛不解问。

“没事”恒书眉看一眼猪毛，便清冷着面目，再不吱声。

猪毛就笑着解释自己这次来，是奉了老爷的命令来请张御医帮忙瞧病。

恒书点了点头，便和猪毛告辞，立刻就骑马离去。

猪毛气得跺脚，他话还没说完，这厮就这么无礼地走了，太过分！

不过接了下来，猪毛倒是没有之前那么无聊了，可以不停地碎碎念咒骂恒书。

恒书从太医院出来后，立刻赶回武英殿告知宋奚，赦大老爷已经从京畿府回府了。

宋奚看眼桌上京畿府刚送来的案卷，声都没应，便打发恒书下去。

至天大黑，宋奚才从武英殿处理完公务，便乘车回家。

恒书问他家老爷是否要去荣府，宋奚未作回应，只吩咐恒书把案卷送到荣府。

恒书恭谨应承，立刻照办。他到荣府的时候，听说赦老爷人在宁府，就把案卷交到了荣府小厮的手上，便就离去了。

贾赦此刻正在宁府的厢房内喝茶静等。

贾赦早前就曾经听闻贾珍说过，贾敬玄真观的炼丹炉是特制的，足有八寸厚，能把这么厚的炉子给炸开了，可见里面的药粉威力巨大。而今大周朝的火药除了制作烟火外，并没有什么大威力，有时候连炸一堵土墙都费劲，更别说炸山了。所以贾赦对贾敬炼丹炉炸开这事的事故起因很感兴趣。

张御医进去处理贾敬的伤口已经很久了，猪毛怕自家老爷等着无聊，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他早准备好的书递了上去。

贾赦接了过来，却也没看，只是一边喝茶一边沉思。

猪毛见状就再不敢打扰了。

大概又过了一炷香左右，张御医才同贾珍出来了。贾赦见张御医额头上还有没有拭净的汗珠，忙问情况如何，随即从张御医口中得到了贾敬的情况。

炸开的丹炉碎片打在了贾敬的胸口，弄成了很严重的内淤伤，同时它的身体和双臂、脖颈等也有多处烫伤。得幸当时丹炉爆炸的时候，贾敬去外面取东西，丹炉碎片蹦出来的时候被门板子挡了一下，再打在贾敬身上没有那么大力，这才留了贾敬的一条命。淤伤处仔细施针调理，稍有差池便容易功亏一篑，故而花费了很长时间。烫伤的问题不算不大，只是一些飞溅的炭火烧身，但因为伤口黏着药粉，处理起来也费时间。

贾赦忙谢过张御医，因知道张御医家里的老母亲喜欢梅花，故准备了一盆玉树珊瑚梅赠他作为谢礼。

张御医客气推辞几句，便收下告辞了。

贾珍连忙给贾赦行礼躬身谢过，表示这谢礼的钱理该他出才对，忙让家里的小厮把库房里的好东西搬出来，随贾赦挑选。

“你不必如此客气，我倒是好奇你爹的炉子是怎么爆开的，回头我会叫人去瞧瞧，别叫人打扫玄真观。”贾赦嘱咐道。

贾珍忙应承下来，这时候屋内的丫鬟来报敬老爷醒了。贾赦随即请贾赦入内。

贾敬下身某盖着一块轻薄的小被，四肢、胸口和肩膀都缠着纱布，得幸没伤到头，面目完好。

贾敬一见贾珍进来，就瞪圆了一双眼，双目睚眦，气得开口：“谁叫你带我回来的？”

贾敬怒吼完之后，转而才看见贾珍身后的贾赦，愣了愣，仔细打量贾赦一番，才敢认他。

贾敬心下不禁感叹，他才去了玄真观两三年年，这贾赦竟变得比二十岁时还要英俊潇洒了。贾敬去年在道观的时候，就得知过贾赦接连升官的消息，不过他不关心外面的事如何，当时也只以为这厮是撞大运，救了皇子，会拍马屁而已。而今瞧他这风度气派，目不斜视，眼中有正气，倒不是像他当初所想的那般。

“敬大哥可是觉得身体疼痛难忍？”贾赦温言问。

贾赦说话的语调不急不缓，稳稳当当，仿若春风袭来。就这么一声简单地问候，倒让贾敬听着心里极为舒坦。贾敬禁不住再次感慨，这人要变，连说话也比以前好听了。

从前贾赦一张嘴吭声，就带着一股子浓浓地无知的浑劲儿，他的话从来都不招人听，他也曾很不屑于和这个堂弟交往。而今真大不同了，不仅为人看起来正派了，不贼眉鼠眼，不面目浑浊，连说话都聪明了。贾赦就这么一句简单地问候，不仅表达了他的关心，也缓解了他感刚刚当着外人面骂儿子的尴尬。

贾敬嗯了一声，便对贾赦讲：“不过这倒没什么，只是修道必经的苦难，我愿意承受。”

贾珍唯唯诺诺，忙跟贾敬解释自己也是迫不得已把他接回来，“可是老爷的伤势真的太严重了，道观那地方太清苦，也没什么好药好大夫，儿子只能自作主张，带您回京来，请赦大伯出面帮忙请了位宫里的御医看。”

贾敬又认真地看向贾赦，微笑道声：“多谢。”

“从父亲回来到刚刚诊治结束，赦大伯他一直就在外等着消息。”贾珍忙又说道。

贾敬有点难受，身子微微动了一下，伤口便立刻开始作痛。他痛得冷吸口气，忍下疼痛后缓了会儿，便又对贾赦致谢。

“你们父子不必如此客气，倒叫我不好意思了，其实我帮忙也有别的目的。”贾赦好奇贾敬炼丹炉炸开的原因。

贾敬闻言禁不住笑，又忘了胸口疼的事儿，迫得他痛苦地咳嗽了几声。贾珍忙劝慰父亲要平稳情绪。

贾敬看眼贾珍，觉得他表现的还算孝顺，遂心里觉得些许欣慰。

贾赦见状，觉得自己有点太心急，忙道：“我还是改日在来，大哥先养病要紧。”

“倒不必，我们兄弟也有三年不见了，好容易有机会，虽然我是这样的光景，只要你不嫌弃，说几句倒不耽搁什么。再说我身子这样疼，就是没人说话，也没法子好好歇息的。”贾敬道。

贾赦见贾敬如此通情理，倒对他印象好了几分，便问贾敬这次往炼丹炉内都放了什么东西，才导致这样大的事故。

“起火爆炸这事儿，自古以来在炼丹过程中就很常见，我这次是一时犯糊涂失手了，才弄得这样严重。其实跟别的药粉没干系，就是硫磺、硝石和木炭这三样，混在一起便容易出事儿。一般我们在炼丹之前，若用到硫磺、砒霜等金石药物，需得先起火燃烧它们，由此来减轻这些药物的毒性。我觉得这三样东西混合威力的大小，应该跟组合配伍有关。以往硝石量少的时候也就是在炉子里噼里啪啦响几声，我这次提高了一下硝石的比例，加之道童把药投进之前忘了焚烧，没想到就炸得如此厉害。”

贾珍闻言，忙问是哪个道童，分明就是害人，该送他去见官受死。

贾敬立刻蹙眉瞪贾珍：“一个孩子家，天真无知，也并非出于本意，你休要为难他们。”

贾珍忙称是，再不敢多言。

贾敬感觉到身体越来越疼，冷吸几口气。这时候丫鬟端了张御医家祖传的止痛安神药来，贾敬饮下后便好多了，卧在榻上没一会儿便眼皮发沉。

贾赦和贾珍随即就退出来。贾赦嘱咐贾珍这几日多照料贾敬，务必让他把病养好了。

贾赦转而问贾珍：“你父亲可知道松山道士的事儿？”

贾珍满脸发愁道：“知道，我们老爷拗劲儿十足，就是不信。《邻家秘闻》十三期刚出的时候，我就赶紧派人去通知他，想让他明白这炼丹出来的东西都是毒。他偏说人家是假道士，弄丹药就是为了贪图名利害人，他的不同，还说他这两年一直吃自己炼的丹药都没事儿，到现在都一直很精神，跟书上所述的症状不一样。”

贾赦很清楚，这贾家子弟之中，要数贾敬才学最好，是进士及第。刚刚贾赦和贾敬说几句话，也觉得贾敬的确不一般，脑子是很聪明的，有些后人才总结的道理，他实践之后便能立刻悟出规律，可见是个人才。可惜他就是在问仙求药的事儿上太执着。而且执念很深，估计是一时半会儿改不回来。

“且叫他好好养病调理，这事儿急不得，慢慢来。”

贾赦嘱咐完贾珍，便回了荣府，随即就看到了案卷。

贾赦便问是谁送来的，得知是恒书。贾赦眉目沉了一下，方拆开案卷查看。

卫道婆对于自己巫毒害人一事供认不讳，也承认了近两年怪病猝死的十几人都是她的手笔。由此她也供出了京城高门后宅内许多的阴私事儿来。

但对于闵大夫和刘通判的病，卫道婆却都拒不承认。前一件硬着嘴说不认识，后一件就咬死不承认她加害过，甚至还说出“我都认下十几条人命了，也不差这一条”来极力证实，她对刘通判真的没有下手。

柳之重等甚至还对卫道婆用了刑，但卫道婆依旧不肯说。这卫道婆和闵大夫二人近半月不见，一见面就在破庙里嗯哼到后半夜，而今被抓了便是宁愿受皮肉之苦，也拒不供出对方，可见卫道婆对闵大夫是真的好，属于痴情的那种。

有些人痴情起来是愿意连命都不要的，卫道婆应该就属于这一类。贾赦觉得再用硬的对付她，估计是不行了。

只希望薛蟠能从她嘴里套出点闵大夫的线索来，只要知道这俩人的真正出身，一切就都好理解了。

卫道婆身背命案，她这辈子都没有机会从京畿府大牢出去了。她一个濒死之人，势必会有许多不舍和遗憾，绝不可能一句嘱托都不留。而今薛蟠就是她最佳的倾诉对象，而且过几日薛蟠就会放出去，卫道婆见有机会，免不得会动心，求薛蟠给她的心爱之人传几句话。所以贾赦只需要静等就够了。

贾赦命柳湘莲把案卷里卫道婆的供词誊抄一遍之后，次日一早，便打发猪毛把案卷还给京畿府。

“这是宋大人命恒书送来的，不用还给宋大人那头？”猪毛是觉得从哪儿借还给哪儿比较好。案卷是宋大人送来的，他们再送回去，也能联系一下感情。

贾赦冷冷瞟眼猪毛。

猪毛立刻明白自己多嘴了，老实地垂头应承，这就去照办。

黑猪骑着马刚风尘仆仆地回府，瞧见老爷正要上车，大松一口气。他下了马，就气喘吁吁地跑来，跟贾赦回报京外一带有几片菜田遭了虫害。

“小的得消息后，昨日特意去瞧了，这遭灾的菜田都是靠近河边，阳光好，土比较湿的，然后又去看了看其它菜田，那些菜叶子上也有类似虫嗑的痕迹，只是不严重。菜叶子背面有许多虫卵，跟十多年前我在山东种田的时候碰到的那次虫害差不多。只要雨季一到，再来了太阳，余下的菜田也必定会都遭灾。”

“再有西北分舵也递了消息过来，说他们那一带的田地蝗虫增多。”

蝗灾，这种灾在古代基本是没救的。

贾赦眉头紧锁。

黑猪把他带回来的一篮子菜送给贾赦瞧。有的叶片已经吃干净了，有的上面则只是有几块不起眼的小洞。

贾赦翻看了那些尚且完好的菜叶的背面，眉头皱得更深。

贾赦让黑猪带人仔细调查有类似情况的区域有多少，是否京城这一片地方都如此。随后，他便乘车直接去见乌丞相，可巧就在大殿门口碰见了宋奚。

宋奚看他一眼，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正要说话，乌丞相就出来了，热情地邀请二人进屋喝茶。

宋奚落座之后，便和乌丞相谈起真颜太子进京一事，要大家都多加防备。

贾赦则低头喝茶，沉思虫灾一事。可惜他到底不是学农的，也搞不出什么杀虫的农药来治灾害。再说蝗灾这种东西，搁现代也是飞机喷洒之类的办法才能解决。西北那边，怕是只能赈灾了。

而京城这一带的虫害还没有完全发生，他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还是希望能找到一些办法解决或者减轻灾害。但是怎么解决，他又一时间想不到办法。

这时候，乌丞相已经和宋奚商议好了接待真颜太子的地点，以及如何在对方不知情的情况下做防务等等。俩人是互提意见，相互弥补，最后商量的办法听起来倒是很完美，没有什么问题。

贾赦立刻意识到只凭自己一个人的主意不够。刚好他办得新闻学院招揽了头一批学生，倒是可以把这个任务派给他们，凭此作考核，让他们各尽己能去找解决之法，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说不准就有人会找到意想不到的办法。

贾赦遂起身便去安排这事儿，倒忘了屋内还有其他人还在。

乌丞相和宋奚聊得正兴，刚说一会儿到中午他们三人一起去吃个饭，就见贾赦冷着脸起身，连句话不说就走了。

乌丞相愣了片刻，问宋奚这是怎么回事。

宋奚淡淡看一眼离去的贾赦的背影，道不知。

乌丞相不信的挑眉扫一眼宋奚，捋着胡子笑问：“你二人莫非是闹了什么误会了？”

宋奚摇头，“应该没有。”

“什么叫应该没有？反正我这里肯定是没有，近段日子我和贾大人聊得很来，比跟你聊得来。”乌丞相继续捋着胡子，摆出一脸无辜模样，然后用‘肯定是你有问题’的眼神儿打量宋奚。

宋奚面色未作异常，和乌丞相道别之后，便出门要追贾赦，却听说贾赦早已经乘车去了。宋奚便沉下眼眸，眼角一片冰冷。转即他叫来恒书，问他贾赦是否把案卷还了回来。

恒书摇头。

宋奚便再没吭声，回了武英殿继续办公。却是心绪杂乱，什么事儿都看不进眼里去，干脆便端着茶站在窗边，望着廊下一只飞舞在兰花之上的蝴蝶。

恒书片刻之后回来了，见自家老爷出神，便低声回他道：“问了京畿府马边，案卷今天一早儿就还了回去。”

宋奚目光依旧没有偏移，但眸光却比先前更冷了几分。

恒书拘谨地躬身对宋奚。

“去把柳之重叫来。”宋奚道。

片刻后，柳之重颠颠地进了武英殿，没多久之后，他便沉着一张脸委屈至极的走出来。

恒书送柳之重。

柳之重唉声叹气一路，最后要出门的时候，忍不住回头问恒书，“你们老爷今天遇到了什么事儿，心情不好？为何突然无缘无故的挑我一身毛病？”

“不是无缘无故，你做了多余的事。”恒书回道。

柳之重愣了下，直道自己无辜，他连份内的事儿都做不完，哪里会多管闲事。

恒书转身就走。柳之重不依不饶，拉着恒书央求，让他一定要告诉自己。

“啊，难道是那件？我看你们家大人很在乎贾大人，一直想找机会和他多相处，就顺便帮忙创造了机会。也没多做什么，就让贾大人白跑一趟，让他亲自去找宋大人看案卷，这挺好的事儿，怎么就出岔子了。”柳之重不解道。

恒书看一眼柳之重。

柳之重拍一下脑门，“定然是我装得不够好，被贾大人看出我的小心思了。莫不是贾大人以为我是受了宋大人之命，误会了什么？”

恒书无奈地叹口气。

“那我这就去给贾大人解释！”柳之重急忙道。

恒书瞪他一眼，告诉他不许再做多余的是，遂打发柳之重快走。

柳之重这下也不委屈了，竟忽然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感。他急忙和恒书告辞，就飞似得逃开。

贾赦嘱咐方正路在新闻学院布置下任务后，又让打发万福带着人去搜集农耕防虫之法，也不吝钱财，多多去请各地方找些有经验的老农，一起商议解决办法。

贾赦随即也萌生了编一本农学书的想法，不止要记载这次的虫害防治办法，还要把老农们的其它种田经验之法记录下来，作为重要的资料保存流传下。贾赦遂把此事交给柳湘莲和方正路去操办。

方正路：“那这一期的邻家秘闻？”

“我写便是，你们只管操心这一件事。此事关系到百姓民生，是重中之重，要尽快。”贾赦道。

二人立刻鼓起志气应承，这就去办。

这边事情刚刚安排妥当，贾赦的心还没有放下，闵大夫那边就来动静了。

“这次真颜商人造访闵大夫的宅子之后，便没打算离开，而是宿在了厢房。闵大夫则在刚刚出门去了城东那间破庙，估计是想和卫道婆碰头，却没看有如期看到人。闵大夫在庙门口踌躇了一会儿，便回了自己的宅子，再没有出来过。”

“看紧了，别让他察觉卫道婆被抓的事。”

贾赦吩咐罢了，料知明天必定会有事儿发生，遂早早安歇睡下，天刚蒙蒙亮时，便起身用饭完毕，乘车在闵大夫宅院最近的一条街上等候。

没多久，鬼三的人就传消息来，闵大夫和那位真颜商人骑着马出来，直奔东城门方向去。

贾赦便乘马车直接出了东城门，就在东城门的门口等待。随即没多久，果然就看到闵大夫同另一个长相高大的三十多岁的男人骑马出来。二人出城的时候，是一前一后，有一段距离，像是谁也不认识一般。闵大夫出城后骑着马在前面，时不时地回头往后看，当他瞧见那个真颜商人出来后，他便踹了下马肚子，骑着马飞奔跑起来。真颜商人见状，也挥鞭快速跟了上去。

贾赦随即看见鬼三等也骑着马跟上了，他乘坐的马车随即也动了，跟着这群人。

走了大概有小半个时辰，道上来往的人就越来越少了。鬼三等不好跟的太近，就远远地跟着。贾赦的马车目标更大，则拉了更远的距离，就在后面晃悠着。不多时，有二十几名密卫也骑着快马追上了贾赦的马车，之后也就跟着马车的速度迟缓前进。

前面的一行人在路上撒了朱砂粉做记号，贾赦的马车便跟着记号，一路拐到了一处长满草的小土路上，再往里走，就是山了。

贾赦看了地图之后，便叫停了马车。

“老爷，这地方离清风观有一段距离，他们跑这来做什么？”

贾赦观察这附近的环境，想起那个南疆大夫曾经和他说过，养蛊是将蝎子、毒蛇、虱子等毒虫放在一个容器中，密封数天之后，最终存活下来的就是最毒的蛊，而选蛊养蛊的最佳地点便是风水好的深山密洞。如此养出的毒蛊阳气极盛，用毒蛊本身或是粪便等物制药，便可以致人病死，一触便可杀生。

贾赦便问这附近的山里是否有山洞，倒是没人知道。

随从们便立刻骑快马，就近找了田里做活的当地人打听，转而来回报贾赦。

“都说没有，还说这片山别看林子密，什么有用的东西都不长，连几颗野菜都没有，毒虫倒是不少。”

“那就是了。若真是有山洞，也必定是极为隐秘之所，他人自然不晓得，不然他们也不会选在此处。”

原来闵大夫和真颜商人来往的目的，是为了蛊虫。

这蛊虫的危害里太大，而且下蛊的手法不易被人察觉。他不能为了放线钓鱼，而如此冒险地让他们带蛊出去。

贾赦立刻命人去请那位南疆大夫过来，转即吩咐身边的密卫都上山，让他们都蒙面捂着嘴，戴上早准备好特制的手套。

“不要让他们手里的任何东西碰到你们的身体，警告之后，他们若有反抗，格杀勿论，但最好抓活的，特别是那个真颜商人。”贾赦冷言道。

密卫们纷纷应承，这就上山了。

片刻之后，贾赦便得到了消息，山腰背阴之处果然有密洞。闵大夫见到人后，被警告无效，慌乱之下去取洞内的罐子，被密卫用弓弩直接射杀了，一剑毙命。至于真颜商人，逃跑无果，被密卫打伤腿缉拿之后，却突然身体抽搐，吐血死了。

眨眼间两条人命就这么没了。

贾赦吩咐人快去请魏清东，留两名属下在山下等着，他先上了山。

这山上灌木丛密布，走起来十分麻烦。便是有密卫拿刀在前开路，贾赦的衣袍也被勾破了好几处，到了半山腰背阴处，便见有一处陡峭的山石裸露，往下看的时候，只觉得下面长满一片荆棘丛，无处下脚。走下去后，便有一处被绿油油爬藤遮盖的洞口，洞口前还堆放了一些砍断的荆棘枝条，应该是之前用来遮挡洞口，增加隐秘性的。刚刚闵大夫带人进来的时候，才给拨弄到一边去。

从洞口往上看，会发现之前所见的那片荆棘丛都长在洞上边。如果不靠近，真的很难发现这陡峭的山石下的荆棘丛内，面竟然还有一个这样的山洞。洞口有半人多高，要弯腰才能进去。但走不了两步，就开阔了，洞里头有点漆黑，不过有一些从岩缝里透出来的亮光，加之洞内还有点亮的油灯，倒是能看得清楚。

贾赦闻到一股潮湿的土味儿，接着便在油灯的照亮下，看到洞内四壁都立着木架，架子上摆满了密密麻麻的大概有四寸宽高的罐子，且每个罐子都被密封了。

闵大夫和真颜商人的尸体就躺在洞中央，已经被密卫用衣裳盖住了，就怕冲撞了贾赦。

贾赦让侍卫们搜查二人的随身物品。闵大夫的马上带了四斤霞阳楼桂花糕，一包糖，还有一包女人用的金首饰、水粉和纱花，另有一万五千两的银票。除此之外，便再没什么别的东西。至于那个真颜商人，东西就更少了，除了随身带的一把匕首，就只有五万两银票。

贾赦在洞外稍等了会儿，便见南疆大夫来了，遂叫人取一罐东西，请南疆大夫查看。果然如贾赦所料，罐子里封装的是蛊虫。南疆大夫有些不敢相信这洞内这么多罐子都是蛊，转头又叫人随便再拿五罐，无一不是这样。

南疆大夫检查完之后，惊得说不出话来，半晌好久才缓过神儿。

魏清东随后到了，检查了尸体。

“闵大夫的死毫无疑问，就是被弓弩射中要害致死。至于那位真颜商人，口舌发黑，有呕血之状，是死于中毒。我仔细查过他的口齿，发现了这东西。”

魏清东展开手里握着的帕子给贾赦看。

雪白的绢帕上，有个咬断的竹木段。只有两个牙签合在一起的粗细，但却是中空的。

魏清东解释道：“这样的东西应该有两个，连接处用蜡封的，固定在后槽牙后，遇到危险便将其咬开，便可中毒而亡。一般只有受命的死士才会有这样的准备。”

真颜人，死士。

贾赦随即想到真颜部落的和亲使团案，他们的嫌疑看似是越来越大了。

贾赦转而吩咐南疆大夫处理干净这些蛊毒，让属下们配合南疆大夫的一切要求。随即，他便同魏清东一块下山。

魏清东有些担心那真颜商人的身份，心里有话，却又怕自己多嘴冒犯了贾赦。搁在平时他必定不会这样犹豫，但今天他看贾赦一路下山都面色凝重，和平常不大一样。

“伯父可是心中有事？”公事已经处理完了，魏清东遂改称为贾赦为伯父。

“眨眼间俩重要的涉事人都死了，你说呢。”贾赦蹙眉叹道。

“但可见这真颜商人有意从闵大夫手里购买蛊毒，这不是最紧要之处，最可怕的事这些蛊毒他打算用在何处。再过两天，真颜太子就进京了，刚巧眼下就发生这样的事，只怕真颜太子脱不了干系。”魏清东顿了顿，接着道，“如果真颜太子在皇帝带领群臣设宫宴招待他之时，趁机对我大周皇帝和众朝臣下了这些蛊毒，那后果不堪设想。”

“的确如此。”贾赦从怀疑真颜商人买蛊毒开始，就设想过这个可能。但转而他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通。

若这个真颜太子也和上次假公主那般，是个死士假扮的，倒还可以解释得通。但真颜太子可是打小就跟随他的可汗父亲四处征战，面貌被许多人所熟知。而且大周在得知真颜太子来访消息的时候，早就吃一堑长一智，未免假公主的事儿再发生，几番确认查实了这位太子的身份，绝无假的可能。

用蛊毒大面积毒害朝臣皇帝的想法确够大胆厉害，但即便是皇帝和一些朝臣真的死了，大周还有其他官员、皇族和军队在。大周和真颜一直对立，突然冒出这种事，很容易让人怀疑到真颜太子身上。到时，大周必定不会放过真颜太子，他必定是丢命的下场。

真颜太子的命可不同一般的死士，他有汗位要继承，且很受可汗宠爱，这么轻易地把他的命搭进去，再招惹一场出师无名的战争，根本不值。而且上次假公主案已经令真颜军队重创，他们根本承受不住大周再次出兵的攻击。谁会无端招惹一件白白丢儿子，而且自取灭亡的事？

贾赦怎么都想不通，不过皇帝那里，他还是要尽到通知之责。宁肯信其有，早做防备，总比被打个错手不及强。

贾赦和魏清东告别之后，便匆忙回府写了奏折，进宫呈上。

皇帝惊闻事情经过之后，大骇不已，忙召来宋奚和乌丞相商议，大有把真颜太子直接弄死的心。最后还是乌丞相几番劝阻之下，稳住了皇帝的愤怒。为保皇帝安慰，这次定然不能让皇帝在皇宫之内召见真颜太子了。宋奚便站出来，建议让十一皇子代天子招待真颜族客人。

皇帝立刻点头，毫不犹豫。

皇帝转即就走到贾赦跟前，狠狠拍了拍贾赦的肩膀，直叹他这一次又立功了，他定要好好褒奖贾赦。

贾赦不敢居功，忙解释：“真颜商人一死，便什么线索都断了。这次的事情臣总觉得有些蹊跷，太过巧合。大阳可汗不像是蠢到会利用自己亲生儿子的性命，冒险干出这么冲动且却对自己百害无一利的事情的人。况且和亲使团一案全天下人都知道，也不排除有人是借着大周和真颜部落的矛盾打掩护，另有什么阴谋。”

皇帝听贾赦这么一讲，再仔细冷静地想了想，觉得贾赦说的也不无道理，遂吩咐贾赦一定要查清楚这件事。他要知道，到底是谁想利用这么阴险下作的毒蛊之法害人，不管是真颜族还是其他什么人，只要查实，他绝不会饶恕。

贾赦忙领命。

宋奚冷眸扫一眼贾赦，眉头微微蹙起。

乌丞相和宋奚随即告退，贾赦却迟疑不走。皇帝便明白他还有话要说，遂改口让贾赦留下来。

贾赦便建议皇帝让户部屯粮，运往西北。

“这是为何，西北春旱，朕早已经发放粮款赈济，这件事贾爱卿也是知道的。因何还要再运？”

“所谓久旱必有蝗。西北自春旱补种之后，旱情迟迟不得缓解，臣担心西北会有蝗灾。蝗虫趋水喜洼，往往和旱灾相伴而生，不可不防。而且便是西北没有蝗灾发生，以西北而今的情况，今年也势必是荒年了，早些准备赈济钱粮，倒能免于一些百姓饱受饥饿之苦。”

皇帝瞪眼看着贾赦一会儿，忽然拍案感叹，“朕有恩侯，天下之幸！”遂按照贾赦的吩咐，着命户部调集米粮车马，往西北运粮。

六月的天已经热起来，在大太阳下站一会儿便会发汗。

宋奚靠在宫墙边，默不吭声。终于等来了他所期待的脚步声，忙转身看他。

贾赦却如什么没看到一般，径直往前走。

“你这是做什么？”宋奚拦住他去路。

贾赦微微侧首，“你问我？”

宋奚眼色幽暗，他一把抓住贾赦的手，“别闹了，是柳之重多事。”

“你若非暗示过他，凭他的能耐，会有胆量对我做这般杨奉阴违的事？你们都把我当什么？我查案是认认真真的事，有时事情的关键就在片刻间。不是你们推来搡去，逗着玩的东西！别以为我不知道，类似这样已的事儿经不是第一次了。”贾赦瞪一眼宋奚，便甩开宋奚的手，迈大步去了。

猪毛正和恒书斗嘴，忽见自家老爷冷着脸回来了，整个人气势比以前煞人多了。猪毛偷瞄一眼恒书，恒书也投以疑惑地目光过来。

“走。”

猪毛听老爷冷声一言，打了个哆嗦，立刻叫车夫赶紧走。马车在离开的时候，坐在车头的猪毛对恒书做出疑惑地动作。恒书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摇了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

贾赦端坐在车内，把玩着手里的铅笔，然后双手狠狠一掰，就把断掉的铅笔丢到窗外。

恒书远远地看着，就看到赦大老爷马车上掉了什么东西，骑着马追过去看，拾起了断铅笔。随后等他家老爷出来，恒书见宋奚脸色也不好，便不吭声，只默默伸手把断笔递给宋奚看。

宋奚余光扫一眼，便上了车。

……

一路上，猪毛都时不时地偷偷把帘子拉开一条缝，查看他家老爷的脸色。倒也奇怪了，老爷刚刚上车时还挺生气的，这会子倒是一脸认真地在看他那本随身的小册子，面容一点都不显怒意。

他家老爷到底是生气了，还是没生气？

贾赦到了御史台后，便没什么心情，坐了会儿见没什么事儿，他就去了邻家轩。马车路过同泰街口时，贾赦看到贾雨村下跪谢罪的地方，还贴着原来的那张认罪书。

人离开了，纸一直在。

贾赦越想越不对，问猪毛，“你最近可见过贾雨村？”

猪毛摇头。

“查一下他在哪儿。”

猪毛：“是。”

贾赦在邻家轩写了关于卫道婆证词的稿子，揭露了诸多权贵后宅内的阴私之事。当然这方面的事情都采用了化名，只阐述事实，不点名谁家。

傍晚的时候，贾赦打发人通知柳之重，将薛蟠从京畿府放了出来。

薛蟠发髻凌乱，穿着一身脏衣便笑嘻嘻的出现在邻家轩，想麻烦这里的店小二帮忙，他合该出于尊重，沐浴之后再见赦大老爷。

“过来说完，便叫你洗干净回家。你母亲那边，我自会帮你圆场。”贾赦道。

薛蟠一听还有这奖励，忙千恩万谢，这就跟着贾赦进了屋，娓娓道来。薛蟠所讲的内容都是卫道婆美化自己之后，从向着自己的角度发声的。贾赦大概听一下，只是从中抓了卫道婆透露的出身等有用的信息。卫道婆虽然依旧没有提及闵大夫，但是她讲到了‘意中人’，还说到了自己和她的意中人的出身，以及其意中人父母是何时死亡的。贾赦把这些都特别记下来，便于之后的查证。而对于她表述自己身世多可怜，多痴情，以及其她那些郎情妾意的话，贾赦没兴趣深究。

贾赦：“她可和你说过，她最近接了一单生意？”

“没仔细说，只说她们最近有退隐的打算，本来是想最后捞一笔再走，不想被算计抓进牢里了。他只盼着我能帮她传个消息给闵大夫，请这位闵大夫帮他传话给她的意中人，她称他为马相公。说什么人之将死，很可怜的，求我一定要保密，让我捎的话是‘我而今落难了，也是活该，马相公只管带该带的走，不要留恋’。”

贾赦应承，夸赞薛蟠做得好，便打发他下去沐浴，又让猪毛亲自跑一趟，以他的名义随便找个借口帮着薛蟠跟薛姨妈打个圆场。之后贾赦便让人立刻去查实卫道婆所说的行沂村的地方。贾赦查过地图，这行沂村距离京城只有一百二十多里，骑快马往返，再加上调查，不会过两三日的工夫。

贾赦转回了荣府，小厮递来几封，贾赦随手翻了翻，除了平常都有的一些官员权贵的拜访名帖外，竟有一封宋府的信。

贾赦笑一声，把信压在书下面，也不看。只管沐浴更衣，然后去睡觉。

隔日，前往行沂村调查的人便回来了，和贾赦据实讲述了所调查的经过。贾赦再结合薛蟠转述卫道婆自己口述的经历，便可大概总结了一下卫道婆的生平。

卫道婆刚出生不过三天，就被亲生母亲遗弃在路边。之后她得幸便被一户马姓人家收养，这家就只有一个儿子叫马成瑞，夫妻俩打算养来给他们儿子作伴，将来等她们老了，他们儿子没人照料，就可以让她来照料，可以说是要把卫道婆养成丫鬟使唤用的。不过这马家夫妻到底是心善，养着养着就把卫道婆当成亲姑娘一样，倒也不曾苛待过她。马家在当地就是普通的农户，靠天吃饭，但却是期望他们的儿子能有出息，遂一直省吃俭用，供马成瑞读书。马成瑞自小与卫道婆关系要好，读书学字的时候，自己学什么就会转头教给卫道婆。卫道婆聪明伶俐，一学就会，也便渐渐识全了字，倒比村里其她姑娘有本事。

后来卫道婆十三岁的时候，马家父母接连病故。她便一人撑着家，供马家儿子读书。如此过了三四年，正逢旱年，马家田地眼看没有收成，卫道婆便想法子要继续供养马家儿子读书，刚好当时村子里挨家挨户凑钱请了一位老道婆来帮忙祈福求雨。卫道婆因为俭省，不肯给钱，还挨了骂，她当时一心为了给马成瑞省钱读书，倒也不觉得什么。

但后来，当她看到那老道婆竟然在灾荒之年，在张纸上随便画几笔便能轻易来银子，便觉得这老道婆的日子好混，遂紧追着那老道婆，三催四求，日日磨她，终于逼老道婆认她做了弟子。

卫道婆虽人小，却做事机灵，小半个月的工夫，就熟悉了那老道婆骗人的路数，遂跟着她一路在附近的各州县招摇撞骗。老道婆见她不仅会侍奉自己，还能帮她搜集消息，配合演戏，让越来越多的人信服她灵验，遂对卫道婆另眼相看，便把她出身苗疆的身世说给了卫道婆，并将自己毕生所学都不遗余力的传授给卫道婆。

后来老道婆死了，卫道婆就把自己一身学来的能耐融会贯通，也不远去坑这些没什么钱的穷人了，渐渐把目标对准了富户和乡绅身上，生意一点点做大，越来越挣钱，富富有余，可以很轻松地供养马成瑞读书、参加科举。

马成瑞早就对卫道婆情根深种，遂一直把卫道婆当妻子一般看待，也很感恩于她对自己这些年的扶持。奈何马成瑞却不是块读书的料，年到三十了，竟连个秀才都没中。后来又坚持两年，马成瑞要放弃，卫道婆便劝他最后再考一次，结果还是没有考中。卫道婆便要他在家中享福，赚钱的事儿全由她来。马成瑞又吃了两年白饭，受不住总被女人养，就学起卫道婆来，要帮一帮她。

再后来马成瑞就不在马家宅子住了，而是化名了闵大夫进京，和卫道婆妇唱夫随，凑成了一对儿坑人害人的畜生。

“我们还调查到这闵大夫竟然还有个女儿，却不知他母亲是谁，三年前嫁给清风观山下的一家乡绅人家，结果命不好，进门才不到两年就守寡了。”鬼三补充道。

姓马，和道婆有关系。

贾赦又问这孩子多大，鬼三告知今年应该有二十来岁了。

如此一算，该是马成瑞十三四岁的时候就有了这女儿。

第82章 第一狗仔

马成瑞父母刚去世一年，闵大夫和卫道婆的女儿便就出生了。

‘只管带该带的走, 不要留恋’, 卫道婆让薛蟠捎这句话给闵大夫的意思, 应该就是指让闵大夫带上他们的女儿逃命。

贾赦还隐隐觉得这个女儿很可能就是将来的马道婆，需得让人查一查。

“大人, 小的们搜查了那个真颜商人的住所，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物品。”万福对贾赦回报。

这也在意料之中，毕竟他是个死士, 嘴里一直带着毒药随时准备赴死的人, 不太可能在居住的地方留下什么线索。

但贾赦始终觉得, 只要是人生活的地方，就一定会留有一些痕迹, 遂亲自到了真颜商队的首领哈妲的住处观察。

贾赦在屋子里溜了一圈, 屋子的布置确和平常人家的房屋没什么区别, 也看不出哈妲有什么特别的喜好。贾赦转而走了走商队里其他人的房间, 发现真颜人很喜欢皮毛，凳子和榻上都必定要铺上动物皮。区别只是身份不同, 皮毛的质地有所不同罢了。哪怕是商队打杂的小厮, 屋子里也必定有一块屁股大的兔毛坐垫。

如此看完之后, 贾赦就觉得哈妲作为真颜商队的首领, 房间里连一块毛都没有, 却是有些奇怪了。

当然现在是夏季，如果是大周人，必定是不会在这时候铺皮毛。哈妲的习惯, 倒反而更像是大周人，

贾赦遂招来商队的人询问，“你们首领会把运来的皮毛售给什么人？”

“都是首领自己联系的买家，我们并不知情。”商队里有个二十多岁的男人，用蹩脚的汉语回答道。

这时商队里年纪最小的少年咕唧了一串话来。

老通译忙站出来翻译：“我倒是陪过首领去送货，可不知那里是哪儿，就是京城很繁荣的一条街。”

老通译随即和贾赦解释，这少年今年才跟着他们商队，是第一次进京，不熟悉路。

贾赦又问他们哈妲近日可有什么反常的行为。

大家纷纷要摇头。

贾赦打量眼前这些大阳商人，个个都露出疑惑的表情，这些人倒不像是知情者。

“他是怎么当上你们的商队的首领的？”贾赦又问。

“哈妲首领是我们老首领去年不中用的时候，把商队首领之位传给他的。哈妲是个无家无业的浪子，来我们商队一共不过两年，因为救过我们老首领的独子而受其器重。”

贾赦：“他会大阳话？”

“当然，首领是大阳人，自然会大阳话。”商队的人不解地回答。

“那他是大阳哪儿的人？”

商队中的老通译听了商队里的人叽咕完，忙跟贾赦表示：“说是大阳都城附近的，但具体是哪儿就没人知道了。首领是个沉默寡言之人，但办事能力却很厉害，这两年大家跟着他做生意，每年赚得收入是以前的两倍。”

“两倍？”贾赦挑了下眉毛。

“是的，我们首领很能干，会四处联系买家。从他做首领后，我们今年的皮毛销量竟然供不应求。而且眼下收购的茶叶瓷器，也比老首领带我们的时候品质要上乘很多。”

贾赦点了下头，转而打量老通译，挥挥手，把其他人都打发下去回避，接着便让老通译带着他去了哈妲的房间。

“您看这屋子有什么怪异之处？”贾赦问。

老通译环顾一周，摇头。

“我们商队首领爱干净，也从不挑什么，连随行的物件都很简单，除了一些衣物并没有其它。”

贾赦询问老通译什么出身，为何汉话说的这么好。

老通译鞠躬，“回大人，小的是大周人，因为母亲再嫁给了真颜人，便大阳话和汉话都会了。”

“那你的房间在哪？”贾赦问。

老通译指了指楼上。

“刚刚问，他们说楼上都是存东西的库房。”

“是的，小的住处就在库房隔壁。因为小的是汉人，他们平时都把小的看在眼里，也就时常不记得小的住处了。”老通译谦卑道。

贾赦怀疑地打量老通译，“你是商队的通译，会不重要？”

“搁以前是挺重要的，不过而今商队里多数人都会说汉话，我倒是不怎么中用了。幸亏首领不会，还能用到我。”老通译感叹道。

“你们首领不会说汉话？一句都不会？”贾赦立刻追问。

老通译肯定地摇头。

贾赦眯起眼睛。

哈妲总是深夜独自一人去找闵大夫，且每次都逗留那么久，如何沟通？闵大夫可是个学到三十岁都没考中秀才的人，而且常年在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他绝不可能会说大阳异族人的话，所以哈妲是一定会说汉话。

这次来，贾赦发现商队里有不少人都会汉话，哈妲身为商队首领却偏偏一句都不会说。而据商队其他人所言，他们都认为商队首领是个能力强的人。所以不会说汉话这点，倒有点像是他心虚故意掩饰，怕自己一张嘴说了就容易露了馅。

贾赦越来越怀疑，这名死掉的真颜商队首领应该是大周人。

若真是如此的话，他的主子八成也应该在大周，跟真颜部落倒是没什么关系了。

底是什么样身份的人，会如此费工夫地挑拨真颜部落和大周的关系。普通的富商和官员必定不会做这样多余的事，一定是从这些事情上能得利的权贵。

如果大周和大阳纷争再起，皇帝和众朝臣因中蛊毒而孱弱，站出来主持大局的那个人，就势必是最大的受益者。三皇子在远方守陵，有这个可能。在京的十一皇子也不排除嫌疑，他而今不受皇上待见，从上次三公主的事儿之后，他便一直主动在家闭门思过，誊抄孝经，这半年来诸多皇家宴会都不见他的身影。

再有就是几位权臣和几位皇亲国戚了，比如乌丞相、宋奚、淮南王等等，这些人也都可以在宴会的时候找借口告假。等事情发生的时候，再率兵出现挽回大局。所以京中所有掌权的皇亲国戚和二品以上的大员，也都有嫌疑。

贾赦上了二楼，先查看了老通译的房间，发现他和哈妲一样，屋子里没有摆放任何皮毛。贾赦便更加觉得哈妲是大周人。

之后贾赦就顺便看了看库房。

库房里面果然放得都是一些茶叶、瓷器等物。贾赦在里面走了一圈，便朝门口去，脚下忽然踩了什么东西。贾赦挪开脚低头一瞧，便他蹲下身子，把那根他踩到的铅笔拾起。

猪毛凑过来看，惊讶道：“他们还买了这东西？”

贾赦看了看放在墙边的箱子，当即叫人打开，果然在靠近墙角的两个大箱子里发现装满的铅笔。

铅笔的生产全部都是由宋奚名下的产业负责。若是有人这么大量的购入，必定会有印象。

贾赦转而拿起其它箱子里的瓷器，翻看瓶底的落款，眼熟得很。接着他又看了看茶叶，命人每样都取一些。

目前商队里只有老通译知道他进过商队的库房。贾赦踌躇要不要封住老通译的口，把这件事保密下来。转即又觉得没这个必要，只是吩咐老通译：“这是掉脑袋的大事，你管不住嘴，就是没命。”

老通译惶恐不已，唯唯诺诺点头。

贾赦知道自己来商队的事是不可能保密的，他查库房的事儿老通译也瞒不过商队其他人。

贾赦噔噔快步下楼，身后的随从也跟着贾赦的速度，急急忙忙从楼梯上走下来，发出挺大的下楼声。

贾赦随即就带着人离开。

坐上马车之后，贾赦命人去宋府。

宋奚不在家。

贾赦便直奔宋奚的书房，说要在此处等着他。

宋家的人早就知道贾赦和宋奚的关系，自然不疑有他，还如平常那般伺候贾赦差点之后，便退下了。

贾赦随后走到桌案后，从抽屉里翻出宋奚名下的产业名册。之前他在这住的时候，看到宋奚翻过，虽然没走心，但也记住了。

贾赦翻了翻，果然在名册上面找到了瓷窑，和商队库房里那些瓷瓶的落款对应。

贾赦又翻了翻茶铺和裁缝铺，将所有相关所有的名字都誊抄在纸上，然后塞进了袖子里。宋奚也是个观察入微的人，贾赦未免他发现，用纸擦干了砚台里的余墨，也把脏纸团随身带着。

随后他便懒懒地坐在罗汉榻上喝茶。一杯茶快见底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等候的时候也差不多了，人没回来正好，他可以走了。谁知他起身刚出门，就和进院的宋奚撞个正着。

宋奚眼底暗含着惊喜，微微勾着嘴角，三两步走上前来，拉住贾赦的手，问他怎么来了。

贾赦笑，“自然是想你了。”

宋奚也笑了下，但打量贾赦的目光却带着疑惑了。

贾赦也料知自己刚刚的话有点唐突，他之前还在和他置气，此刻态度转变太快，只怕引起了宋奚的怀疑。

贾赦随即道：“不过想归想，但有些事儿必须要跟你理论清楚。”

“好好好，你只要肯跟我说话，什么都行。就怕你不声不响，冷着我，你倒说说我到底错在哪里？”宋奚拉着贾赦回屋坐下来，一脸认真的问他。

“利用你权臣的优势，不分重缓急，逗趣儿逼我来见你。”贾赦目光凝重的看着他。

宋奚愣了下，“柳之重的事确是我不对。明知道这些人有意趋炎巴结我，我却由着他们胡来，并未予以警告，凭他们把你当猴儿耍，是我的过错，我给你赔罪。”

“接受。”贾赦道。

那天贾赦一眼就看穿柳之重一脸装相忽悠自己，他当时虽未直接表态，但的确有点生气。

不过这事儿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贾赦本来也只是微微恼了一下，过去之后就没有生多大的气，但他担心事情会越发展越严重。若是不能做到责任分明，把公务当成一种情趣戏耍，不仅可能拖延他破案的进度，也早晚会遭到皇帝的嫌恶。等真的造成损失之后，再去补救。便是亡羊补牢，还是会损失羊，终究不如未雨绸缪来得好。

贾赦这次他故意冷落宋奚的目的，便是要他明白有些底线他不能碰，必须及时地遏制这个苗头。

“接受就好，这些天我很想你。”宋奚抱住贾赦。

贾赦咬住宋奚的耳朵，嘀咕道：“改日的，今天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再留一会儿。”

宋奚拉住贾赦的胳膊，就把他压在身下猛亲。宋奚随即就撕开贾赦的衣服，狠狠地吸允起来。

贾赦忙推开宋奚，恼恨地瞪他：“你干什么？真有事。”

他边整理衣服，边匆匆离去。

宋奚愣了下，没想到贾赦会这样走了。这次好容易闹了矛盾，讲和了，自己也极力退让了，他竟然不许自己碰他。

宋奚觉得贾赦从刚刚一开始，就表现的很怪，他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子淡淡的墨味儿。

宋奚转过头去，看着桌案，上头的笔墨纸砚还如常般摆设，乍看之下，并没有什么不同。

宋奚踱步到桌案边，冷眼又观察了一遍桌案上的物品，打开抽屉复而又关上，而后立刻命人去跟踪贾赦。

恒书随即进门，躬身行礼问：“老爷可还有别的吩咐？”

宋奚修长的指尖从桌面一路滑到一叠雪白的宣纸上，“纸张数目。”

“今晨刚填过，如往常一样，刚好三十张。”

宋奚指尖点了一下。

恒书当即就去清点宣纸的数目，接着面色有变的告知宋奚，现在一共是二十六张。

宋奚拿起桌上的砚台看了看，笑了一声，转而手指划过笔架上的一列毛笔的笔尖。有一根笔尖的墨渍还没干，淡淡地墨迹挂在了宋奚的指肚上。宋奚闻了闻手指上的墨味儿。

恒书紧绷着脖颈，垂着脑袋。

宋奚便打发走宋奚，在桌案下坐了下来，随手翻了翻抽屉里的东西。

……

贾赦从宋府出来后，便松口气，打发鬼三按照纸上的名单去所有的茶铺购茶。他则乘车直奔京外的玄真观，要去亲眼看看玄真观的丹炉被炸成什么样子。

车走到半路的时候，前后都没有人烟，贾赦便顺手把袖子里的那团擦墨的脏纸丢到了外头。

到了玄真观后，贾赦便直奔炼丹房。

院子里一片狼藉，炸裂变形的丹炉壁撞击到墙上之后，把墙穿了窟窿。木板门被打烂了，房顶也震出了窟窿，碎瓦片掉满屋地。院里的地面和屋里的都四处散布着发灰的木炭，用脚踹一下，上面灰的部分会掉下来，露出黑色的里子。可见这些木炭是烧了一半才熄灭的。

丹炉爆炸的威力比他想象的还大。

贾赦忙命人将观内的硝石、硫磺和碳粉都带走。庙里目前还住了六个道童，他们见贾赦的时候一字排开，却是很紧张的一个挨一个挤在一起站着，面目紧张，都是一副受惊的模样。

贾赦问了他们的身世，都是自小被发卖出去的穷人家孩子，倒是都挺可怜的。贾赦便打发猪毛分了些钱给他们，这些道童最大的十四五岁，已经会料理观内所有的杂务，劈柴做饭的事儿也都会。贾赦只叫他们先安心在这里住着，等日后贾敬病好之后，再研究去向。

道童们都应声，千恩万谢，送走了贾赦。

贾赦回京后，到邻家轩落脚的时候，鬼三已经按照要求，将贾赦所抄写的名单上所有茶铺里卖的茶都买了回来。贾赦便叫他们照着从真颜商队那里拿回来的茶对比。

鬼三又道：“那个不识路的少年说的那家裁缝铺也找到了，就是同泰街的剪风裁缝铺。”

这剪风裁缝铺也正是宋奚名下的产业，贾赦在之前誊抄名单的时候，就记住了。

不多时，茶叶那边也得到确认，商队里一共置办的二十四种茶全部都出自宋奚名下的两间茶铺。铅笔的事儿，去了海纳百川先确认没有人大量购入后，便去宋奚名下的书肆调查，掌柜的拒不承认。是夜，鬼三的人便去查了书肆的账簿，发现账本上售出两千支铅笔的记录。

商队库房的东西都跟宋奚名下的产业对应在一起了。

商队首领哈妲刚接管商队一年，就能做到皮毛卖得快，利润翻一番。再有一样是花钱买瓷器茶叶，他买的货物质量却能更好。

而且今年京城的冬天跟往年比还不算太冷，皮毛价格稍有下降。哈妲的皮毛却还会有和以往一样好价钱卖出，又为什么？

别人做生意都艰难，哈妲却不一样，既能找到肯高价买东西的傻子，又能找到肯低价售出好货的疯子。

贾赦忽然觉得这哈妲可能是不会做生意，他售出进货这些事儿，保不齐有人帮他一次性解决了，只有保他盈利，他才能商队里树立威信，保住首领之位。

而最让贾赦最觉得疑惑的一点就是，这不管是傻子还是疯子都跟宋奚有关。

贾赦目前不想往深想，他觉得宋奚不是这种人，但有时候“觉得”这两字，往往很主观，会左右一个人的理智判断。所以他目前不会多想什么，依旧只看证据说话。

贾赦喝了杯浓茶定神，便有密卫来报，他们调查到马成瑞的女儿马氏而今虽守寡在家，却并不清闲。她的寝房旁边有个小屋子，里面装了几个罐子，平日不许任何人进。

这是女承母业了。

巫蛊之术在大周本来就是重罪。既然这马氏不清白，贾赦留着若这样轻易放了她，只怕她将来还是会随她母亲的老路，害人性命。遂派人去通知京畿府，查封马氏的宅院。

黄昏时，贾赦便得到京畿府柳之重派人捎来的消息，马氏已经被缉拿归案。

当时衙门的人去抓马氏的时候，还发生了一些小意外，马氏因提前知道消息，跑去小屋里把罐子朝衙差身上砸，毒虫撒了一地，倒是把衙差们都吓得脸白了。后来多亏南疆大夫的查验，证实马氏养的蛊还不到时候，这才叫人安了心。

衙差还从马氏的床下搜出了一些纸人、草人和木雕的人偶，一些针，还有两张写着她身边的丫鬟生辰八字的纸。马氏身边的两名丫鬟闻得此事，吓得半死，立刻把自己所知的事儿统统告诉了衙门。马氏与卫道婆以及闵大夫的关系随即牵扯而出。

卫道婆在牢里和女儿相见之后，两厢抱头痛哭。母女二人随即得知马成瑞已死，更是伤心地不能自已。后来衙差就把卫道婆和马氏分开关押。

卫道婆离开女儿后，更加心灰意冷，当晚便在监牢的墙上用咬破的手指写了血字悔过书。卫道婆忏悔自己当初年少无知，学了这些害人的鬼把戏，更懊悔自己干了这些龌蹉腌臜的事儿，还把她丈夫女儿都牵连进来，。卫道婆最后只想恳求官老爷，饶了她女儿一命，她犯下的罪，她自己受。

卫道婆写完之后，随即便要撞墙而死，被衙差及时拦了下来。

贾赦得知这个消息之后，便深夜提审了卫道婆。这种时候，京畿府内内八品以上的官员都已经放值在家睡觉了，贾赦一个人提审倒是很方便。

贾赦让卫道婆如实交代，她的相好马成瑞和真颜商队的首领间的关系。

“我不知道，他跟我说，我们有赚大钱的机会了，只要我把之前在山洞里养的那些蛊都交给他来卖，捞到这一笔，钱足够我们后半辈子逍遥快活。他说他这次要靠自己的努力挣钱，让我们母女以后靠着他。让我就不必再像之前那样冒险下蛊杀人，每次事后都提心吊胆。我问他是什么人，他不肯说，只要我信他，等着享福便是。”卫道婆提起马成瑞，回想起他对自己所说的甜言蜜语，便又哭又笑起来，最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悲恸捶地。

“想想细节，他有没有和你透露过那人有什么特点。”贾赦问话之后，见卫道婆还是哭，嗤笑道，“你们夫妻半斤八两，有此下场是活该。只是你们的女儿，倒是可惜，好好地而被你们给祸害了，你可还想保她的命？”

卫道婆猛地打个激灵，渐渐不哭了。她问贾赦是不是真的会保住他女儿的命，见贾赦用很坦然的目光看自己，卫道婆便垂下眼眸，仔细回忆。

然后，我道婆用她毫无生机的嗓音说道：“女人很容易有好奇心的，他越不说，我反而越好奇。我也是担心他常年读书，不接触外务，被骗了。所以有一次我跟踪了那个商人，他去了一个很大宅院的后门，和一个样貌顶好的少年说了句话，便就走了。”

“很大的宅院，在哪儿？”贾赦问。

卫道婆又看一眼贾赦，蹙着眉头，面容有些惊恐，“怕只怕我说了这宅院的所在，更难保住我女儿的命。”

“你女儿要么也是死，说出来，倒有可能得了我的保护。我倒不强求你，你自己想。”贾赦恩知道这时候越逼卫道婆，反而越容易适得其反，故以退为进。

卫道婆闷闷地垂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才颤颤巍巍地抖着唇，说了声：“宋府。”

贾赦虽然有所预感，但真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还是心头一震。贾赦让卫道婆画押之后，便亲自把她的供词收了起来。

卫道婆见状，也明白贾大人应该是秘查，不会把随便把消息泄露出去。她稍稍放心一些，自己而今这样死不死已经无所谓了，只盼着她唯一的骨血能活命，好好地过日子。

卫道婆再三磕头给贾赦，希望他能够信守承诺，真的保住她女儿的性命。

卫道婆被押下去之后，贾赦便坐在堂上沉默。

柳之重也听到卫道婆寻死的消息，却并未亲自来，只传了话来，叫人看紧卫道婆就是。

次日，柳之重得知贾大人昨夜提审过卫道婆，倒也不觉得怎样，不过还是叫人捎话告知了宋大人。

宋奚正在武英殿复审奏折，转即听闻贾赦的作为后，面色便冷得如冰霜一般。

文华殿大学士蔡飞屏正满面含笑的进门，想和宋奚说他家的喜事，一瞧宋奚这样，他禁不住哆嗦先打了个冷颤。家里那点喜事儿他也不说了，只问宋奚这两日是怎么了，之前每天虽然是冷着脸，可瞧他干什么都有劲儿，心情其实是好的。可这几日，别说他，连整个武英殿都被快他散发的冰冷之气冻住了。

宋奚放下手里的奏折，斜眸扫一眼蔡飞屏，眼里满是戾气。

蔡飞屏打了个哆嗦，忙告辞，不欲过问了，他怕惹火烧身。

蔡飞屏一出就碰见了乌丞相。

乌丞相笑眯眯的捋着胡子问蔡飞屏：“宋大人可在殿内？”

蔡飞屏赶忙拉着乌丞相到一边僻静处说话，“有什么紧要的事儿没有？”

乌丞相愣了下，“也不算紧要。”

“那就别去惹他，这两天不知道怎么了，也不知是不是一出门头顶就有鸟拉屎，反正他满脸乌云密布，惹不得。”蔡飞屏小心翼翼道。

“你瞧你，还是文华殿大学士呢，怎么说话这么低俗不堪，什么鸟屎。”乌丞相嫌弃道。

“书读太多，每天总拽着什么之乎者也，你不无聊啊。”蔡飞屏瞪一眼乌丞相。

乌丞相挺胸，“不无聊。”

“呵，”蔡飞屏露出一脸嗤之以鼻之状，“满朝文武，只有恩侯懂我心。”

蔡飞屏禁不住夸起贾赦来，赞贾赦说话通俗，跟自己来聊得来。

乌丞相：“你是有才学，装俗，他是书读得少，不得不俗。但人你别跟我抢，贾恩侯是我的人，我们天天要见面，一起商议国事。”

“你可得了，你什么时候用他跟你一起商量事儿了，我看你每次跟皇上商议国家大事，你都把他晾在一边儿，让他装木头，你根本就是瞧不起他。真正的挚友是要互相敬重，就你这样独掌权欲的玩意儿，还真不配跟他在一起。”蔡飞屏冷哼道。

乌丞相被蔡飞屏的话气得胡子翘起来，瞪眼：“你这厮真是不可教，说谁是玩意儿？我可是丞相，论品级，你见了我要行敬重礼。”

“乌丞相，下官见过了，”蔡飞屏浅浅的拱手鞠一躬，又道，“乌丞相，下官告辞了。”

“混账，你就呛我吧，”乌丞相笑一声，拉了一把蔡飞屏，看眼武英殿方向，然后问蔡飞屏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我哪知道。”蔡飞屏没好气道。

乌丞相转转眼珠子，然后捻着胡子道：“我猜八成和贾大人有关。”

“诶，敬你这么一说，我才发觉，宋大人最近和贾大人似乎不怎么来往了？”

乌丞相点头。

蔡飞屏想了下，又道：“你知道贾大人力荐皇帝，调钱粮运往西北的事儿么？”

乌丞相继续点头。

蔡飞屏：“不知道他怎么说的，也没有折子从中枢省过，无凭无据的，怎么就说服了皇帝让户部调运了那么大批的米粮。”

乌丞相摇了摇头，表示他很无辜，他什么都不知道。

蔡飞屏乐了，笑问乌丞相：“你这老头儿，该不会是就凭着这个灵活的脖子当上丞相的吧。”

蔡飞屏嘲讽乌丞相一问三不知，稀里糊涂。

“是是，”乌丞相点头，然后双眸精明地看着蔡飞屏，“老夫之所以能走到这位置上，还真是不论才德，就凭这脖子。”

蔡飞屏觉得有意思，让乌丞相好好解释一下，“好歹传授个经验之法，给我这个后辈学习学习。”

乌丞相：“虽然你这个后辈挺无礼的，但老夫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便告诉你。老夫做到这个位置的秘诀就是，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一点都不好奇。”

蔡飞屏愣了下，转即明白乌丞相是在告诉他，贾赦身上有事儿，皇帝之所以信任他，是有他的原因的。但这个原因皇帝既然想保密，不想给大家知道，那他们就不该去讨嫌的深究。

蔡飞屏面色正经起来，一改之前开玩笑的模样，认真地给乌丞相行一大礼，感谢他提点自己。

“那么咱俩继续说说可以过问的事儿，比如这宋大人怎么就突然不开心了呢？”乌丞相挡不住自己的一脸好奇，连眉眼都飞舞起来。

蔡飞屏瞧乌丞相这一脸八卦相，忽然顿悟了，“莫不是他和贾大人之间……”蔡飞屏捂住了嘴。

乌丞相笑意更甚，拍了拍蔡飞屏的肩膀，转身还是去了武英殿。之后不久，蔡飞屏便见乌丞相还是笑意盈盈的从武英殿出来，一点都没有被宋奚的坏情绪影响。

蔡飞屏不禁佩服这老狐狸的慧眼和气度来，果真他修炼的还不够。

……

贾赦过问了菜田虫害一事的进展之后，便着笔写《邻家秘闻》第十四期。贾赦只把真颜商人哈妲的事儿刨除，然后将这段日子他所调查到的卫道婆一家人的所作所为，都详实的阐述出来。

贾赦不仅将猝死受害者背后的阴私揭露了出来，还把这些年卫道婆坑人骗钱的手法都一一揭露了。至于卫道婆的师傅老道婆，当年手法和卫道婆的比虽然拙劣了点，但贾赦也没有放过，都一一详述，希望此后会少一些愚昧的人花钱做这些迷信之事。

贾赦还顺便整理了之前搜集到的两位善人救人，最终得到好报的故事，附于卫道婆事件之后。贾赦还是希望大家能多少有些醒悟，别把钱花在没用的事情上，而是更多地用在救助贫穷苦难上。

成稿之后，稿子便依照惯例，即刻送往印坊印刷。

……

宋奚回府之后，便立刻进了书房。

恒书奉了茶，却见桌案那团沾着墨的宣纸还在。这团纸在桌上已经被这样放两天了。恒书了解老爷这两天情绪的变化，料知这团纸背后意味着什么不好的事情，遂越加谨慎的伺候宋奚。

“老爷，晚饭还如平常那般，清淡些？”

“不吃了。”宋奚目光落在那团纸上，便冷冷道。

恒书眼皮微动，然后再不多言，默默退下。他在门口守了一会儿，忽然听到脚步声，忙转身开门，就见他们老爷带着儿一阵冷风，大迈步出门。

“去荣府。”

恒书心抖了下，不知道为什么，他隐隐担心他们老爷怒极失控，伤害了贾大人。贾大人的为人他是清楚的，他不会是那种偷盗老爷秘密的人。只是为何要偷偷翻阅老爷的桌案内的信件，还誊抄了什么，恒书很不解。若真有一天贾大人和他们老爷决裂，恒书还是要站在自家老爷这边，效忠于老爷的。

恒书闷闷地跟在宋奚后头，随即叫人备了马车，便陪同宋奚去了荣府。

宋奚到的时候，荣府正在传晚饭。贾赦刚得了贾母送来的菜，叫人给贾母回话谢过，转即就听人说宋奚来了。宋奚似乎是直接闯进来的，所以传话声音还未落，人已经到他眼前了。

宋奚刚好把贾赦有好胃口吃饭的情景收进眼底，他蹙起眉头狠狠地瞪着贾赦。

贾赦打发下人再盛一碗饭给宋奚。

宋奚坐下来，也不管那些，直接把贾赦跟前的那碗饭拿了过来，拿起筷子便埋首就吃。

丫鬟端着饭忙尴尬地送到贾赦跟前。

贾赦察觉到宋奚不对，打发下人们都先退下。

他看着吃饭有些狼吞虎咽的宋奚，觉得有些惊讶。因为宋奚以前在面前吃东西的时候，从来都是文雅不失风度，今儿个这样真的很奇怪。

宋奚很快就把一碗饭吃完了，然后他重重地放下筷子，他刚要转头看贾赦时，就见自己眼前多了一碗茶。宋奚怔了下，才从贾赦手里接过茶，便把茶一饮而尽了，然后他便把空茶碗丢在桌上，突然抓住贾赦的脖领，不等贾赦发生问他什么，便狠狠地吻了上去。

贾赦身体失衡，随即要被宋奚推倒在地，宋奚反抓着他的两个胳膊往回拉。宋奚自己倒地了，重重地摔一声，贾赦则结实地压在了宋奚身上。贾赦真晰地听到宋奚摔地的时候，有骨头的响声。他刚张口要问宋奚如何，嘴巴却又被狠狠地堵上了，宋奚的舌头很轻易地滑了进来，贾赦推开无果，干脆便回应了宋奚，直到他把宋奚吻得气息凌乱，手上的劲儿减轻了，贾赦便趁机一把推开宋奚，人依旧坐在宋奚的身上。

“你疯什么？”

宋奚眼睛发红，“你说你也喜欢我，却是骗我的。”

宋奚话毕，便推开贾赦，从袖子里拿出带着体温的纸团，甩手打在了贾赦的身上。

贾赦开始没反应过来，后来仔细瞧那团纸，才反应过来这是自己在宋奚书房擦砚台留下的那团纸。

贾赦瞪他：“你派人跟踪我？”

“你一身的墨味，我刚靠近你，你便甩开我就跑。你觉得我会蠢到察觉不出这些？”宋奚逼近贾赦，鼻尖就快碰到了贾赦的鼻梁。

贾赦轻笑起来。

宋奚更气，狠狠地捏着贾赦的下巴，“我有什么事儿瞒过你，你有什么疑问可以问我。倒是你，在背地里查我什么，嗯？”

宋奚一步步把贾赦逼靠在墙边。

“既然你坦荡荡，你的东西随便我看，生什么气。我不过是想核对一下事情是否如我所料那般，若不证实一下，有个想法便和你说，你不烦，我都会烦我自己。再者说，我和你刚闹了不顺心，何必非要把每一句话都告诉你。”

宋奚冷着眼看他，周身散发的冰冷之气丝毫没有减退的意思。

“恩侯，我诚心和你坦白，该对你道歉的地方也道歉了，你却用这些无聊的理由搪塞我？”

“滚！”贾赦一把推开宋奚，指着门口。

宋奚失望地看眼贾赦，冷笑一声，便即刻拂袖而去。

宋奚开门的时候，吕婆子正端着茶点要进来，看见宋大人带着怒气走了，再看他们老爷黑着脸，踌躇不知该留该退。

贾赦扫眼吕婆子，问她：“你怎么来了？”

“印婆子刚好闹肚子，便托我帮忙送东西。”吕婆子紧张道。

“你也滚！”贾赦厉害道。

吕婆子唯唯诺诺，忙退了下去。

院里丫鬟听到屋里的动静，忙问吕婆子里面怎么了。

吕婆子便抱怨说自己好好地在大房看院子，却得了印婆子额外派的活计，出力不讨好，在老爷跟前讨嫌，真真是太倒霉没处可活了。

“快别这么说，老爷许是跟宋大人闹什么误会，因此才牵连你罢了。”丫鬟们劝她道。

吕婆子冷笑：“我看你们才想不开。”却也不再说别的了，捂着自己的肚子喊疼，就闹着去了茅房。

恒书知道他家老爷和贾大人闹脾气之后，更加谨小慎微，小心翼翼地跟着宋奚回了宋府，便伺候他更衣沐浴。

提心吊胆地把自己自家老爷伺候安歇了，他出了门才算松口气。好在他们老爷脾气好，生了气，也没有拿他撒火。

第二日宋奚便如常去武英殿，倒是秦中路不识好歹，和他提起了贾赦。宋奚直接摔了杯子，让秦中路滚。

秦中路被弄得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发懵地来找贾赦问怎么回事。

贾赦嗤笑：“那种禽兽，你还是少惹为妙。”

秦中路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敢骂宋奚是禽兽，料知这二人肯定闹了很大的不可调解的矛盾，遂劝贾赦一定要收住脾气。宋大人那边可不好惹。

“有什么好怕的，他一个武英殿大学士，还能无凭无据就把我吃了不成？”贾赦摔了手里的书册，发火道。

“快别喊了，若被有心人听到，告诉宋大人那里去，可怎生好。”秦中路忙哄着贾赦快消消气，“你说你平时性子挺冷淡的，怎么忽然这么激动。”

贾赦瞪他：“这种时候了，你少在这跟我装无辜。你不是早就知道我和他在一起了么！”

“哎呦，你是我祖宗行不行，这种事儿你也敢说出口。”秦中路赶忙要回身去关门，却见门口刚好站着一人，“北、北静王？”

水溶笑着进门，拱手跟二人行了个礼，“真是抱歉，刚才我不是有意听得。”

秦中路脸色立刻白了，尴尬地看一眼水溶，人家郡王行礼，他们是受不住的，不过这等私密的事儿被外人知道了。秦中路转而担心的看向贾赦。贾赦的神态却意料之外的平静，秦中路反而更担心了。

“你们放心，我发誓我一定会保密。”水溶看着贾赦，温温道。

贾赦看眼水溶，“已经分开了，怕什么。”

水溶笑着点点头，“那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好了，贾大人也不必为此挂怀什么。有些男人本就天生花心，喜欢见一个爱一个，更何况宋大人是那般出类拔萃，鹤立鸡群之人。他面对的诱惑自然多一些。”

“你什么意思？”贾赦问。

水溶尴尬了下，面有悔意，很懊恼自己之前的失言。

秦中路也疑惑了，看向水溶。

“说实话，其实你们二人的事儿，朝中已经有不少人知道了，便是不知道，也是有类似的猜测，只是没亲眼证实罢了。有些话之前我也不好说，而今听你真的和宋大人分开了，倒是可以说说，让你的愤怒减轻几分。”水溶铺垫完前话，便对贾赦道，“前些日子我的属下在雅风楼见到宋大人和那里的头牌杜春笑抱在一起，怕只怕是他二人旧情复燃了。”

贾赦看一眼水溶，便狠狠地攥着手里的杯子。

秦中路忙劝慰贾赦不要动怒，转头又怪水溶在这时候乱说话。

“早说出来，早收回这错付的真心，难道不是好事？”水溶反问秦中路。

秦中路愣了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觉得宋奚不是这样的人，但宋奚跟雅风楼头牌的事儿还真说不准。

“不知道贾大人以前可曾见过那个杜春笑，那模样长得，真真是艳若好女，身段风流，别瞧他是个小倌儿，会抚琴吟诗，还极为擅长书画，正能和才高八斗的宋大人聊得来。”水溶一席话直戳了贾赦无才的软肋。

贾赦红着眼，摔了手里的茶杯。

水溶和秦中路都吓了一跳。

水溶惊吓之后，面色平静，嘴角微微翘起，似有愉悦之意。

秦中路是真的满脸担忧，虽不知道该说什么劝慰贾赦，但看贾赦的目光充满了担心。

“我也不是诬陷宋大人什么，这真是我属下亲眼所见。想来那《邻家秘闻》的著书人之所以会那般写他，也是查实了他和杜春笑的关系。”水溶继续道。

贾赦暴怒着一张脸，咬紧牙，蹙眉头不吭声。

秦中路忙使眼色给水溶，意思让贾赦冷静一下。水溶却摇了摇头，示意秦中路先走。秦中路无法，只好一人托辞离开了。

水溶静静地看了会儿贾赦，接着道：“错付了真心倒不怕，只当是随便玩个游戏就是了，你倒不必如此动怒。以后的日子还长着，你身边还有关心你的人，把心思放在这些人身上就是，用不着对那种骗子浪费感情。”

贾赦缓缓吸口气，又叹了一口气，眉头一直紧锁。

“倒让郡王爷见笑了，也多谢你告知这些。”

“何必客气。”水溶转身去桌边倒了一杯茶，亲自给贾赦送过来，把茶杯放在了贾赦的手边。放杯子的时候，水溶的指尖微微划过贾赦的手背，令其若有似无地有些发痒。

贾赦随即抬眼看水溶，一个十四五岁风华正茂的少年，正浅浅的勾着嘴角，冲他温润地微笑。

水溶的模样本就长得好清秀俊美，这样一笑，倒是如和煦春风拂过心头。

贾赦转而垂眸，把水溶端来那杯茶喝尽了。

水溶笑着又给他倒一杯，劝他若是心情不畅，自己倒是可以陪他出去走走。

“不必了，就如你说，我没必要为那种人浪费感情。”贾赦便起身要和水溶告辞，去处理公事。

“看你这么着急，到底是什么公事？”

“也不怕和你说，”贾赦便把他发现京外菜田虫害一事告知了水溶，“我想找个解决的办法。”

“难不得圣上说你明查秋毫，原来连这种事儿你都查得到，若是能成功防治，皇上那里定然会再给你记一功。”水溶随即和贾赦告辞，让他有空便去找自己，“我年纪小，而今只是个闲王，你若心情不好就去找我便是，我有得是时间陪你。”

“好，多谢你。”贾赦笑了下，和水溶作别后，便去了。

水溶怔了下，望着贾赦离开的背影，眉头反而越蹙越紧。待贾赦的身影最终消失之后，他才便用手捂住了自己心口的位置。

刚刚贾赦的笑，竟然让他心动了。

第83章 第一狗仔

水溶自嘲地笑了笑，觉得自己这段日子可能是太过关注贾赦。这个男人虽然没什么才学, 但其能耐却是独一无二, 很吸引人的。不小心看久了, 自然会迷了眼。

但水溶很清楚这男人之间的情愫当不得真，保持良好的‘挚友’情义最好不过, 不去费心劳神地动情，也就免了‘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之苦。

“王爷，淮南王请您过去。”小厮猫着腰小跑过来, 在水溶耳边小声道。

水溶敛住脸上的笑, 抓紧手里的扇子, 这便迈着谦和地步伐去了。

贾赦见了方正路和柳湘莲之后，忙问情况如何。

方正路把所有经验老农的话都原话誊抄在书册上, 递给贾赦查看。至于那些新闻学院学生们, 近两日深入京外各个村县, 都在调查寻找解决之法, 但多数是无功而返。倒有一名叫陈喜良的学生，在蒲柳县发现一片涨势良好的菜田并没有生虫。他起初去问了那家的防虫之法, 对方还不肯说, 后来他拿着救世济人的名号巧言游说那家人, 终才松了口。

柳湘莲：“便是用鲜丝瓜捣烂了, 添数倍的水, 便专门可治这种虫子。”

“老农们则说用辣椒水、艾蒿水可以防治。”方正路道，“这三种法子都试过了，的确有些效用。”

“去库房取银, 立刻购买这些东西囤积。若京城地界少，就去别的地方买，要尽快运回。”

贾赦吩咐方正路他们准备这些东西后，便让柳湘莲帮他写了奏折，立刻进宫参奏，得到皇帝允准后，便把此事交代给户部侍郎刘忠良，请他立刻派人把此法传播下去，让百姓们尽快对菜田进行防治。

刘忠良起初听闻菜田有虫害的话，还有些不信贾赦之言，因为他前些日子出京，还看到满目绿油油的菜田，明明都长势喜人。后来刘忠良不服气地亲自到了京外的菜田查看，这才发现贾赦所言句句属实，这些虫卵都黏糊糊地附在菜叶背面，而且跟菜叶子是一个颜色，不仔细看真的很难发现。

人家一个御史大夫，每日和乌丞相一块儿，连国务都操心不过来，竟然能体察入微，发现了虫害，及时挽回了农户们的损失，这本该是户部职责范围的事。刘忠良因失职而倍感羞愧，特别是他以前还曾因为贾赦无才，觉得他靠着投机取巧之法做了御史大夫，有些瞧不上他。而今想想，倒是自己的想法狭隘，是小人之心。

刘忠良督促属下们通知农户们防治菜田虫害之法后，便发现市面上的艾蒿、丝瓜和辣椒很快被抢购一空，附近山林里的艾蒿也被割干净了。但此法防治，却不是一次喷洒就能见效，还需要十几日时间持续坚持才可。刘忠良叫人立刻去外地调运这三样东西，心里却也明白，这时候在行动却是有些晚了，担心药断了之后，这些害虫趁机作乱，那之前的防治便是前功尽弃了。

正当他愁苦此事之时，便得到回报，有个叫‘邻贾珍’的大善人出现了，他捐了两船的艾草、辣椒和丝瓜在渡口，只留了一封信给户部侍郎刘忠良。

刘忠良感谢这位及时雨，立刻把东西免费分发给各个村县的农户。刘忠良是出了名的正直忠良大臣，自然不会贪私，做到了公平公正均匀分配。

贾珍听说自己的名字又出现了，做了好事儿，心里十分高兴，觉得自己的名字竟然能在户部响亮起来，便是不做官也有做官的荣耀了。贾珍便欢喜的把这事儿告知了养病的贾敬。贾敬仔细问了经过之后，竟然起了好奇心，叫贾珍把所有期的《邻家秘闻》都拿给他看。

再说有些粗心的农户们，在朝廷没有下达消息之前，尚还不知自家菜田有事儿。跑去一查看，才发现真如人家所言，菜叶背面都沾满了虫卵，有的已经孵出小虫开始蚕食菜叶。

多数农户见到这种虫害，除了用手抓，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那么一大片菜田，只一片菜叶上的虫子就不计其数，他们用手哪能抓得过来。若非朝廷提供了办法，他们最终真的只能抓瞎，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当初辛苦耕种的菜被那些臭虫子吃个干净。

农户们万般感谢朝廷未雨绸缪，而且还免费分派他们防治虫害的‘药’，及时地帮他们挽救了菜田的损失。京郊一片的百姓们，人人都称赞朝廷好，甚至有的人痛哭流涕的冲着皇城方向，跪地磕头，高呼圣上是百世难见的明君。他们能在这样英明睿智的帝王统治之下做百姓，简直是他们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这种拍皇帝马屁的事儿，从来不愁没人报。各地方官纷纷写了奏报，呈交给朝廷。

皇帝读了奏折之后，自然是万般高兴。之前有‘千古一帝’，而今又有‘百世明君’，都是多亏他慧眼识英才，捞到了贾赦这么个宝贝。

皇帝越琢磨就越加喜欢贾赦，封赏给贾赦许多金银财宝下去。贾赦转手就把这些钱财还给了国库，也正好有个名头，便是还了荣国府当年欠国库的银子。

皇帝得知贾赦不居功自傲，不仗势贪财，一直懂得谨慎自持的道理，便越加喜欢他。

这一日他到了春和殿，皇后和他提起宋奚，皇帝便禁不住和皇后赞叹起贾赦。

“这么多年，朕就没见过这么能干实事，还识趣儿不贪财不贪权的大臣。朕有意给他加封爵位，弄个侯爷给他当当，你觉得如何？”皇帝笑问。

皇后笑着表示一切皇帝做主便是，她一个后宫女人不便参与政事。

“倒也不能算是政事，也可以说是家事，你忘了宋奚和他还……”皇帝别有意味的笑一下，便去拉着皇后的手。抬眼间却见皇后面色有异，皇帝忙问她是否有什么事。

皇后苦笑一声，也不说话，拉着皇帝给她看自己刚绣的鸳鸯。皇帝不依她，攥着她的手问她到底为何。

“贾大人为国为民，替皇上分忧，是极好的事儿。不过他和臣妾弟弟之间似乎闹了什么，听说俩人没之前那样好了。”皇后接着便和皇帝讲，她今天见过宋奚，整个人冷着一张脸，跟千年冰冻的寒冰似得，倒有些把她吓到了。

“估计是和贾赦闹脾气了，”皇帝笑一声，“你这弟弟这么多年，总算活得像人了。咱们夫妻不也有吵架的时候？俩人相处，总归是性子不同，难免有碰撞的地方，由他们俩闹去。连朕都如此开明，不阻拦他们，他们还有什么难处不可解决？只要彼此真的情深意重，终归还是会合在一起的。”

皇帝说罢，就抓起皇后的手，在她白嫩的手背上亲了一口。

皇后：“我总觉得这次是不同的，他二人——”

“好了好了，叫他们自己折腾去，真到有一天俩人不可调和的时候，咱们再操心也不迟。”皇帝说罢便宽衣，抱着皇后上榻。

……

淮南王府后花园。

芳草鹅儿，绿满坡。

微风拂过湖面，吹起轻轻的涟漪，波纹从水中央一点点扩大，荡到岸边消失。

淮南王身穿一件散花锦衫子，佛头青长袍，头戴冠玉，负手矗立在水榭旁。因等的人一直没来，他漠然眯着一双桃花眼，远眺湖对岸的那对儿戏水的鸳鸯。

水溶在管家罗鸿喜的带领下，抄小路走了过来。罗鸿喜在距离他们王爷十丈远的地方便停下了脚步，伸手示意北静王前行。

水溶意料到淮南王应该是吩咐不许其他人打扰，遂直接迈着大步走到他身边，问他找自己何事。

淮南王没有回答水溶，反而质问他：“为何这么久才来？”

水溶迟疑了下，方道：“去见了贾赦。”

淮南王蹙眉，瞪眼打量水溶，问他去找贾赦干什么。

“也没什么大事儿，便是听说他和宋奚闹了别扭，顺便问候一句便是。”水溶回道。

“闹别扭？他们二人出了间隙？”淮南王见水溶点头，脸上便立刻荡漾起笑来，“这可是好事儿，那你不赶紧地把贾赦请过来，就说本王请他吃饭。”

“倒是想过，但御史台正好有事要忙，便是没办法了。”水溶淡淡道。

淮南王遗憾不已，连连叹气，接着便请水溶在凉亭内入座，和他提皇帝刚刚做主，决定往西北大量运送钱粮一事。

“春旱赈灾不是已经结束了？”北静王因为年少，尚不能参与朝政，有些消息他便不能及时探听到。

“是结束了，因此才不知道皇上又往西北运粮，而且数量还是春旱赈灾时的好几倍，目的到底为何。”淮南王满口不解道。

水溶动了动眼珠，问淮南王：“这次难道又是贾赦提议？”

“猜中了，就是他。”淮南王看一眼水溶，面色肃穆道，“我觉得这里面有事，皇帝为何会无缘无故相信他，且还不给其它朝臣半点解释。”

“八成是预测西北那边收成不行。”水溶道。

“春旱结束后，西北那边已经及时补种了，再说收成好不好难道是这时节就能看出来的，该等到秋天的时候才能知道。况且他贾赦人也不在西北，跟你我一样就在京城。为何他说一句无凭无据的话，皇帝便会信？”

水溶见淮南王一副生气的模样，轻笑起来，“你莫不是在嫉妒他？”

“我嫉妒得过来么，朝中实权比我大的大臣多了去了。”淮南王冷哼一声，用手指敲了敲桌，“我是让你好好想想，这贾赦到底是因为什么，随便说一句话就会惹得皇上相信，且不疑有它。”

水溶愣了下，觉得淮安王这话说的有点道理。遂垂着眼眸沉思的一阵儿，却是越想越不明白，眉头反而渐渐地皱起来。

“当初他因为救了十五皇子，突然被皇帝封为监察御史，我就觉得事情哪里不对，却说不出来。皇上可不是那种随便把什么人都纳入朝堂的人。”

淮南王点头，附和水溶。

“不过我还是想不明白，有什么原因会让皇上对他如此。或许事情就如表面的那样简单？再者说既然是圣意，我们深究也没必要。你总不能反驳皇上。”水溶建议道。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我只是觉得这事儿蹊跷，好奇想查清楚。”淮南王叹道。

“当时都有谁在？若真好奇，你仔细调查一下便是。”水溶问。

淮南王瞪他：“你当我没查过，奈何当时只有皇上和贾赦在太和殿内，首领太监也在，却是誓死效忠皇帝的，这种话绝不会透露给我。反正我觉得咱们只要弄清楚这件事，搞不好就可以利用他去对付宋奚，不妨是个办法。”

水溶淡淡一笑，不做评判。

淮南王倒是急了，拍一下他的手，让他好好表个态。

“早和你说了，别想着去对付宋奚，时机还不成熟。”水溶道。

淮南王瞪他一眼，“你个小孩子懂什么，就是胆小怕事。”

“告辞。”水溶立刻起身就走。

淮南王忙拦着水溶赔罪，道自己失言了。

“我看倒不像是失言，而是气急之下说了真心话。”水溶嗤笑一声，便甩开淮南王的手便就走了。

淮南王愣了愣，没想到水溶今天会这么不可理喻。搁在往常，他闹再大的脾气，只要开口赔一句不是，水溶必定原谅他。今日还不过是拌几句嘴的小事，他竟然就这样不搭理自己。谁没有脾气，他都道歉了，还要怎样。淮南王也负气，冷哼一声，便兀自坐在凉亭内赌气，也不打算去理会水溶。

水溶从淮南王府出来后，反而莫名其妙地松口气。

归家之后，水溶便去给太妃定省，便问她近日可否闲着。

胡太妃笑问自己的宝贝儿子是何意。

“我看荣府老太太是个明白人，您多和她来往来往是好事儿。”水溶躬身道。

胡太妃：“好好好，知道了，我这就叫人下帖子，改日去她那里走走，回头也邀她来我们府走动走动。”

水溶浅浅一笑，跟母亲行礼谢过之后，便要退下去。

胡太妃忙叫住水溶，说自己还有话对他说。

水溶看向胡太妃。

胡太妃：“我身边春梅春杏这俩丫鬟——”

“母亲，我还小。”水溶本来温润的面容立刻冷了下来，再冲胡太妃行一礼，便就退了出来。

胡太妃愣了愣，哀声叹气一声，也便就此罢了。

……

隔日，便到了六月中旬，第十四期《邻家秘闻》如期在海纳百川发行。

卫道婆一事随即轰动全城。

这一期的卫道婆跟上一期所写的松山道士，都跟“道”有关。两厢做得都是不道义之事，都是害了人命。但前者却狠毒过后者万倍。

松山道士是坚信自己做好事，应百姓要求，把丹药普及给大众。卫道婆是明知道自己做的是害人的坏事，却为了钱财不停谋害人命，甚至和自己的相好玩起了‘一个人下蛊，一个人解毒’坑骗之举，实在可恶！

很多人至此方明白，原来那些说什么买风车、碾子、香火油，点长明灯之类改运长寿的事儿，都是坑人的。平时年节求神拜佛，图个吉利也罢了，真要那几百几千两银子来买这些没用的东西，真不如扶弱济贫，尚可救人命，行善积德。

而且有时候你帮了别人，人家也会记住你的恩情，它日等你落难之后，也会伸手来帮你。就比如《邻家秘闻》里后面实名所述的两件事，就是明晃晃的例子，值得大家学习。

同时，大家对高门后宅的一些阴私之事，也有了新的认识。怪不得有‘侯门一入深如海’之说，这深宅大院里勾心斗角的事儿竟如此之多，甚至不惜害了人命。也不必艳羡高门富贵的女人们是如何穿金戴银，锦衣玉食，她们有她们的苦，混不好可是连命都没了。

众人对于卫道婆一事的讨论程度，可比之前的松山道士激烈多了，也有人好奇猜测这些有阴私的高门是哪一家。

宋义在海纳百川看了这书后，便拍桌气得跟众人道：“我知道以前清风观讲究什么卖香油，点大海灯，说是供奉什么菩萨，这菩萨专管照耀阴暗邪。这香油还是分等级大小的，有每天四十八斤的，二十四斤的，还有五斤，三斤，一斤的。斤数越多，钱越多，还不能只点一天，需得一年半载的才行。花个几百几千银子也是容易，你们说这些钱若是都拿来周济贫苦，得救多少人命。”

“可我们家娘们就喜欢求神拜佛，祈福这种事儿。”

“谁说不能祈福了，你们细瞧瞧，这文章后面，著书人可写的清清楚楚，普通的烧香拜佛是碍不着什么的，也是一份心意。但是像卫道婆这样转诓人钱，毒害人命的江湖术士是万万不能信。你家娘们要想祈福，就正经去法华寺这样的大寺庙去求便是。便是捐了钱给那些和尚，人家正经的出家人也不会贪图什么，也会转头拿钱去做善事，还是周济困苦。”

在场的文人们纷纷附和，就此又引发许多观点。

这时候，海纳百川的掌柜青山笑眯眯地出来，敲了锣，让人在告示板上贴了最新的告示。

青山也随之解释一遍：“海纳百川从今天起，举行一场文章比赛，请各位文人各展所长，阐述自己对于《邻家秘闻》近两期所报事情的看法。写好后，署了名，呈交到海纳百川便可。之后我们会请当世大儒作评判，择优评选甲乙丙三等，甲等一篇，乙等两篇，丙等三篇，赏银分别为一千两，六百两和三百两。并且获奖的文章会刊登在下一期《邻家秘闻》中，至于是否要在书中署名，则要看著者自己的意思了。”

众文人都围过来，纷纷表示感兴趣。反正他们也会议论卫道婆这件事，何不把自己的言论汇集成文章交上去。钱不钱的倒是次要，若是自己的文章能博得头筹，发表给其它文人看，正可以彰显自己的才学和观点，也会让自己在文人圈子里更有面子。

大家纷纷附和，喊着店小二上笔墨。不多时，海纳百川内就变得一片寂静，众文人都垂头执笔，苦思自己该如何下笔让文章更为出彩。

随后不久，这消息便传遍了京城，邻家轩内也有不少人执笔写这些。

贾赦到了邻家轩后，发现书肆里有不少人一边讨论一边写文。

这次文章比赛的事儿，正是贾赦的主意。

引经据典游说人的文章，确不是贾赦的强项。此法也是因因菜田害虫一事，从‘集思广益’中获得了启发，贾赦希望能文人之中搜集到一些更有说服力且三观正的观点，来说服更多文人和百姓不去迷信。

大周朝文人的地位很高，只要这些人的想法周正了，便不愁百姓们的想法随之改变。这种事儿必定不会在朝夕年月之间立刻改正，只求再过几年，一点点教化，会有些收效。

贾赦刚在邻家轩坐了没多久，忽听人说刘忠良来了。起身的工夫，就见刘忠良满面春风的含着笑意，对他恭敬地拱手行礼致谢。

贾赦忙搀扶他，让刘忠良坐下。

“刘大人突然造访，对我这番态度，倒是折煞我了。”

“真真是拖贾大人的福，虫害一事终得以及时解决了。”刘忠良高兴道。

这时猪毛上了茶来。

贾赦笑请刘忠良喝茶。

刘忠良掀开茶盖，当即闻到一股醉人的茶香，禁不住多吸了两口，这可是今春的极品贡茶，据说一共就出了十斤，十分难得。刘忠良端茶的手更谨慎了一些，他把茶放在嘴边抿了一小口，便仔细品其中的味道，直叹是好茶。

“果然还是贾大人好福气，能得到圣上御赐此等极品的好茶。”

“刘大人若喜欢，我这里该是还有一斤多点，都送你。”贾赦道。

刘忠良忙起身表示不要，“这等好东西我一个无功无过的人，实受不起。”

“刘大人太客气了，说给你就给你，哪有戏言。”贾赦当即就吩咐下去。

刘忠良不好推辞，只道：“却万万不能全收，只给二两，二两便够了。”

贾赦见他有些紧张严肃，便依他，只叫人称了二两包给他。

刘忠良笑着谢过，刚想说皇帝赏赐好茶给贾赦，是‘好茶配良臣’，他真不好多要。转而却见贾赦的茶与自己的不同，茶叶只是普通的毛尖，茶汤也没有自己的这个澄碧清香。刘忠良便后悔起来，觉得自己不该要，贾赦连自己都不舍得喝的东西，却要都给他，真叫人心里发酸，感动不已。

刘忠良对贾赦的态度便更加虔诚热情。

“贾大人也看《邻家秘闻》？”刘忠良偶然瞟到桌上的书，笑问。

贾赦笑：“会看。”

刘忠良也笑，“上次我受诬陷的事儿，还多亏《邻家秘闻》给我辟谣。本来我是不看好这书的，还曾批判过著书人此举太过猖狂妄为，容易利用人口生出事端。却不想我反而被这书给救了，而且这著书人虽然文笔差了点，却能一直秉承中正，实令人钦佩。”

贾赦听刘忠良有感谢《邻家秘闻》的意思，便难掩嘴角的笑意。能被一个正直的大臣如此评价，贾赦自然觉得骄傲，只是为何每个人在赞美他之前，都要强调一下他的文笔不够好？

刘忠良告辞时也是万般客气，还说改日要邀请贾赦去他家吃饭。

贾赦没料到刘忠良一个刚正清高之人，竟然对自己这样谦逊。明明刘忠良刚进门的时候，只是简单地致谢，却不知几句应酬话下来，他对自己的态度反而更加好了。

贾赦虽有不解，但他很乐得和他这样的人交往，遂点头应承下来。

送刘忠良走后，猪毛便碰到了方正路，忙竖大拇夸赞自家老爷。

“老爷真是高！连刘大人那般清高之人，也被您给拿下了。自己喝普通茶，却舍给刘大人极品贡茶饮，刘大人感动得就差痛哭流涕了。”

方正路笑，“老爷分明是不计较茶的好坏，就是因为品不出极品贡茶好在哪儿，老爷才不喝的，因为喝了也是浪费。倒是刘大人因此误会了。”

猪毛挑了挑眉：“那也是美妙的误会。”

“对，终归是咱们老爷的‘好习惯’，感动了那位刘大人。”方正路笑声不止。

贾赦听到方正路的说话声，开窗喊他上来。

方正路立刻正色。

猪毛冲他吐了个舌头。

“瞧瞧你，这些日子少了恒书收拾你，越发猖狂了。”方正路笑话他一句，便赶紧匆匆上楼。

猪毛怔住，却不是因为这话，而是想到自家老爷和宋大人的事。

……

贾赦把他已经用朱砂笔批改过的稿子递给方正路，“这些是你们跟老农哪里搜集来的种田妙法，怎样可以高产、如何施肥、选种等等都有，加上这次菜田防治的法子，都写在《大周朝闻》上，如此发给世人知道，倒是能造福百姓了。”

“可种田的老百姓一般都不识字。”方正路道。

“这事儿还得联合户部，让户部各地方清吏司配合宣传。”

贾赦说罢，就有贾母的人来传话请他回去。贾赦则离开邻家轩，到了荣府，他便去见贾母处见过胡太妃。

胡太妃拉着贾母的胳膊，直夸贾赦一表人才，拿出来的礼物倒是都给了贾琏、迎春和贾琮三个孩子。听说贾琏在内务省当值，她便把家里的两本名器鉴赏图册给了他，都是孤本，十分难得。听闻迎春爱画，便送了她两幅名家古画。给贾琮的东西就平常些，因他年纪小，还显不出爱好来，遂只给了一些玉佩金锁之类的东西。

贾母直叹胡太妃破费，贾赦也谢过胡太妃。

“倒别客气，都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这些画啊书的，在我们家便只能压在箱子里头，见不得天日。而今倒好，找到了喜欢他们的小主子，倒是它们的福气。”胡太妃很会说话，一番言语下来，贾母笑得更开心。

对于贾母这样的老人家来说，能有一位太妃来巴结自己，和自己说甜话，是再好不过的事儿。而且北静王府这一家交往起来也不必忌讳，因为水溶而今年纪小不参政，遂不会耽误贾赦那边什么。再者两家原本祖上就有过命的交情，而今这样来往，也不惹人注目。

胡太妃也有眼力，晓得贾赦不会习惯这些女眷们说话，不大好意思的对贾母道：“老姐姐真真是折煞我，还劳烦他特意回来看我一遭，若耽误了他办国家大事，倒是我的不是了。”

“小辈拜见长辈是应该的，再者说你上次来他就没赶上。这次我叫人问过了，让他没事儿就回来，故这才回来的。放心，不耽搁什么。”贾母笑哈哈道。

贾赦忙应承称是。

胡太妃忙又夸赞贾赦出息，谦虚的表示是自己唐突，转即她就识趣地让贾母放贾赦走。只嘱咐贾赦一会儿水溶办完事儿就会来，可能还要叨扰他。

贾赦应承，这便退下了。他回到荣禧堂，刚刚坐稳了，便听人来报水溶来了。

贾赦起身相迎，就见水溶穿着一身玄色锦衣，腰束着蟠离纹交织的玉带，风尘仆仆而来。水溶嘴角总是带笑，面容谦和，便是这样快脚走来，也是一派文质彬彬的模样。

贾赦注意到水溶的肩头和头发上蒙了一层灰尘，似是骑着马着急赶路所致。

水溶弯起他的朗目对贾赦愧疚笑道：“从上次听你说菜田虫害一事，我便叫人四处搜寻防治之法，今晨偶得消息，便去田间亲自瞧了瞧，验证一下，才敢来和你说，却也晚了，怪我孤陋寡闻，才知道你和刘大人都已经找到了防治之法。”

“倒无碍，烦劳王爷这样辛苦的为我折腾。”贾赦一边观察水溶的表情，一边客气道。

“你瞧你，我们两家祖上什么交情，你何必如此客气。反正我也闲着，没你公事繁忙，这又是能为民谋福的好事儿，我自然想出一份力，不想还是笨拙了些。”水溶说罢，便垂下眼眸，满脸愧疚懊恼。

贾赦：“你有这样的心真真难得。有多少孩子如你这般年纪大，只知道淫逸纨绔，不思进取。便不说别人，我那个蠢儿子，若是能及王爷一半懂事，我便谢天谢地了。”

“贾大人自谦了，我瞧贵公子挺好，听说他在内务省办事很爽快利索，上下皆交口称赞。”水溶笑了下，眼里却有失落的目光，“你可不许再把我当做个孩子。我这年纪，搁在平常百姓家，便要做一家的顶梁柱了。而且我们北静王府人丁少，我父亲去得早，也没人纵着我，我自该早早立事成人了，打从八岁起，我便从没有把自己当孩子过。”

贾赦笑着点点头，“确实如此。”

水溶一听这话便又开心温和地笑起来，感兴趣地打量贾赦的住所。贾赦便随着他观看。水溶走了一圈，发现寝房内的布置倒是简单，无任何一处奢华之处。倒是这荣禧堂气派些，也该只是为了接人待客才会如此。

水溶不禁感慨贾赦不贪图富贵，实在难得。

“淮南王近来可好？”贾赦忽然问。

水溶怔了下，回头对上贾赦的目光，立刻便移开，微微抿起嘴角表出些许愧疚之意。

贾赦微微蹙眉，倒有些疑惑了，不解水溶为何会在自己面前露出这样愧疚的表情。

“他倒还好，只不过上次宋大人的事儿，给他不小的刺激。至今还存着任性的想法，得幸被我劝了回去。他也不想想宋大人是谁，哪是他任性逗趣的对象。”水溶如实告知道。

贾赦愣了下，倒没想到水溶如此坦白。

“你建议的对。”贾赦遂干脆道。

水溶点头，接着请求贾赦而一定要替他保密。淮南王把他当做挚友一般，若是知道他这样在背后说他，指不定将来会报复他。

“我不是多嘴的人，你放心。”贾赦淡淡道。

水溶坐下来，品了口茶，安静了会儿，观察贾赦的面色还算好，才试探地开口问他，是否和宋奚和好了。

贾赦冷笑，“你之前还劝我早断早好，要不得认真，而今怎么又问我是否和好了。”

“说一回事，做又是一回事，何况宋大人是那般出众之人。搁一般人来说，定然会舍不得他。”水溶目光探究的看着贾赦。

贾赦苦笑，“你觉得我是那种委曲求全的一般人？”

水溶慌忙称不是这个意思，“那雅风馆的头牌身份卑贱，到底上不得台面。贾大人才学如此了得，并非凡俗，我想宋大人也必定会舍不得你，早晚是会赔罪找你的。”

“这事你不必操心。倒叫你个小孩子担忧，我才真觉得该羞愧了。”贾赦叹道。

水溶赶忙让贾赦不必如此，早说了他不是孩子。

贾赦看着水溶没说话。

水溶想了想，便问贾赦今日可还有什么别的事儿。

贾赦摇头。

水溶二话不说，便拉起贾赦出门。贾赦坐车时，时不时地看了看外头的路，便面带疑惑的问水溶带他去哪儿。水溶不说，只让贾赦等着瞧。

终于，马车停在了雅风馆。

贾赦疑惑看水溶：“这是？”

水溶二话不说拉着贾赦进去，花了三千银子点了头牌杜春笑。

水溶用了他北静王尊贵的身份，杜春笑自然不得不来应酬。

杜春笑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天香绢锦袍，胸口微露，可见里面结实紧致的胸膛，一头长发如云般，用白玉簪简单束着，越越发显得他五官俊美，眸若古潭。杜春笑身材修长，走起路来风姿绝代，绝非一般男儿可比。

贾赦今日见他，便觉得他比上次耀眼了许多，许是眼下没有宋奚与他作对比的缘故。

杜春笑先是对北静王欣然行礼，而后便对贾赦行礼，问：“请问这位是？”

水溶便报了贾赦的身份。

“原来这位就是鼎鼎大名的贾御史，杜某仰慕已久。”杜春笑说罢，便别有深意的看一眼贾赦，又行一大礼。

贾赦被杜春笑那双眼瞅得全身不舒服，瞧他那目光里的意思，倒像是他干了什么丑事被捉奸一样。

杜春笑保持着一脸温和，笑问二位大人想听什么曲子，他可以弹。

水溶便点了凤求凰。

贾赦顿然变了脸色。

琴声奏起，婉转动听，犹若玉珠落盘。而杜春笑弹琴的姿态，更是慵懒魅惑，艳美无限。

水溶便转头看贾赦，瞧他脸色越来越黑，紧攥着手里酒杯。该是受不住人家杜春笑姿容才学兼具优秀的样子了。

水溶忙打发杜春笑下去。

水溶忙对贾赦解释道：“贾大人，我——”

“你拉我来见他是什么意思？”贾赦冷冷看着水溶，立即截话道。

水溶忙道：“让你看看他喜欢什么样的下贱之人，不值得你留恋。”

“王爷，还请你以后不要多事。”贾赦话毕，便拂袖而去。

片刻之后，宋奚便收到了杜春笑的消息。

贾赦和北静王一起去了雅风馆，北静王点了杜春笑去弹曲，偏偏是那首凤求凰。

宋奚放下手中的笔，坐在桌案后冷着面。

恒书只觉得屋子里冷闷得透不过气，默默合上门，退了出来。他站在门口静静地听了会儿屋子里的动静，便蹙眉坐在廊下。

不多时，有小厮传话给他，说是猪毛来找他了。

恒书望一眼书房的方向，静得跟没有人一样。他便嘱咐院里的小厮们好生侍候，便匆匆跑到后门去见猪毛。

“你发没发现主子们——”

不及猪毛把话说完，恒书就带着怒气的猪毛拉到一边，问他：“你家主子怎么回事，为何要和北静王去雅风馆？”

猪毛被恒书抓疼了，一把推开他，气道：“你干什么，就不能轻点。我怎么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去，反正北静王拉着而我们老爷去了，就那么一起去了呗。什么事儿都没有，有什么好忌讳的。再说你们家老爷就不能说两句软话，哄哄我们老爷？老爷天天查案多辛苦，还要被你们老爷当猴耍，不生气才怪。”

猪毛说罢，边一边揉着被恒书抓疼的胳膊，一边梗着脖子看向别处。

“谁不累，谁不忙。”恒书冰寒的眸子死盯着猪毛，“为点小事儿，值当发那么大火，大家各退一步自然海阔天空了，是你们老爷计较多了。”

“我们老爷计较多？分明是你家老爷耍手段，上来不好好说话就动手！”猪毛挺起胸膛，不服气的瞪过去。平时他是斗不过恒书，但事关他家老爷的事儿，他不能怂。

恒书：“你今天来，就为和我吵架？”

“再见。”猪毛白一眼恒书，转身就走。

恒书见他走远了，便转身去了。猪毛等了半天不见恒书叫自己，便回头瞧，却见恒书决绝离开的背影，心里更气，踹了踹宋府的后门，赌气跑了。

恒书听到动静，回头瞧时猪毛已经不在了。

……

傍晚的时候，水溶再一次上门荣府，特来和贾赦赔罪。

因此事贾母那里也被通报了，还打发人特嘱咐贾赦要招待好客人。

水溶一点不拿王爷的架子，再三鞠躬和贾赦道歉，请他不要计较自己幼稚的行为。

“我并非恶意，只想让你快些走出来，让你明白宋奚的真面目。”水溶顿了顿，转而垂下眼眸，便是浓密的睫毛却也遮盖不住他眼中流露出来的愧疚情绪。

贾赦叹息一声，“你走吧，天色不早了。”

“我不走，你若不原谅我，我便可以在这鞠躬到天亮。错就是错了，我不会抵赖，绝对会诚心诚意。”水溶语气坚定道。

贾赦蹙眉：“你因何要如此执着这件事，为何突然关心起我了？这是我与他的事情，你不该插手。我谅你年纪小，心思耿直单纯了些，便不想与你计较，但你可不要得寸进尺。”

“我会这样是因为心怀愧疚，我——”水溶话说一半噎了回去，似有难言之隐。

贾赦看他。

水溶再三鞠躬，叹口气，“既然你如此嫌弃我，我便不讨嫌了，也怪我多管闲事。”

“你有话便说，何必这样吞吞吐吐。你这样话说一半，的确很讨嫌。要么不说，要么说全，我被你耍过一次还不够么？”贾赦质问声中带着很明显地愤怒和烦躁。

“我知道些是宋奚以前的事，但你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他这样的人是不可能对任何人动情的，我急着想要你早点看透，脱离苦海。”水溶解释道，“但这件事我答应了淮南王，不会和任何人说，也发了毒誓。若真说出来，我便会断子绝孙！”

“你坐下。”贾赦让了水溶坐，然后命人上茶。

吕婆子端着茶小心翼翼地进门，她瞄一眼北静王，忙僵着脸低下头去，匆匆端了茶放在水溶面前，便快步赶紧退下。

贾赦扫一眼吕婆子，转而起身从取来纸笔，“既是发了毒誓不许说，你便写。”

水溶怔住，为难地考虑着。

“写不了就走，别再来。”贾赦声音里透着怒气。

水溶愣了愣，便拿起笔，在贾赦的注视下，一字一句徐徐地写出。

停笔之后，水溶大概扫了一眼自己所写的内容，放把把笔放在笔枕上，将纸拿给了贾赦。

贾赦眯着眼扫视上面的内容，眼睛微微定住，转而睁大，又仔细从头到尾再看了一遍。

贾赦愣神儿片刻，随即把宣纸窝成一条，送到烛火边上引燃了。

“你这是干什么？”水溶问。

贾赦把燃着火苗的纸丢在了地上，然后冷眼看着水溶，立刻命人送北静王回府。

“可我的道歉……”

“原谅你了。”贾赦背过身去直接进了寝房，再不管水溶如何。

水溶怔了怔，便离开。临要上车时，还对送他出来的猪毛嘱咐，一定要好生照顾他们老爷。

猪毛不明所以的点点头。

北静王笑了一下，命人取来一锭金子赏给猪毛，这才进了马车。

猪毛发懵地看着北静王马车离开，转而看看手里的金子，便塞进袖子里。北静王这人不拿架子，性子温和，还晓得照顾他们这些下人，确实比那个什么宋大人强多了。

不过这钱猪毛可不敢随意收，回去禀告了贾赦。

贾赦却不关心钱，只问猪毛：“你说他笑了，看似心情很好？”

猪毛点头。

贾赦便再没言语。

……

次日，方正路把写好的《大周朝闻》初稿交给贾赦审阅。

贾赦觉得写得很好，便就带着稿子进了宫，请皇帝再审一遍。

皇帝早已经十分信任贾赦，立刻允准，着命户部侍郎刘忠良配合贾赦这次的事。

刘忠良特意拿来贾赦的稿子看，仔仔细细从头研究一遍。本来他之前瞧《大周朝闻》的时候，觉得行文风格有些和《邻家秘闻》相像，他正怀疑这《邻家秘闻》的著书人是否是贾赦。而今这仔细一对比，倒是不一样。《邻家秘闻》更通俗些，《大周朝闻》则简洁明快些，而且用词也比前者庄重华丽一些。

贾赦看出刘忠良的怀疑，不过这种事儿他不认，谁也没证据说什么，便是怀疑也没用。

贾赦下令印刷第四期《大周朝闻》后，便和刘忠良讲了需要户部配合宣传的地方。而具体的人员调派、责任归属，贾赦便不操心了，让刘忠良自己决定就是。

刘忠良应承，这就去办。

贾赦随即便和刘忠良有说有笑地出宫，偏偏能在这时候碰倒宋奚。

刘忠良见过宋奚之后，便被宋奚打发。

贾赦忙抓住刘忠良，不让他走，转而冷冷看一眼宋奚，表示没什么再可讲，便匆匆出了宫门。

刘忠良看不懂这二人，也不好掺和，就先上了马车。

贾赦却被后头赶过来的宋奚一把拉住了胳膊。

“说清楚，逃避有何用？”

贾赦立刻甩开宋奚的胳膊，瞪眼看他：“说什么，有什么可说。之前还可以勉强解释说是误会，而今却不是了。”

“那是什么？”宋奚紧盯着贾赦。

“是我瞎了眼。”贾赦提高音量道。

第84章 第一狗仔

宋奚眼里迸射出的怒意，若利箭一般几乎把贾赦穿成筛子。他温雅淡漠惯了的面孔, 此时也依旧俊朗, 但看起来却格外可怖。

贾赦愣了下, 看一眼宋奚，便猫腰钻进车内, 冷言喝令车夫走。

宋奚回过身去，也决绝而去。

刘忠良坐在车内，隔着窗纱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一脸发懵。不过他在心里对贾赦的品德评定又高了几分, 宋奚在朝中是无数人意欲巴结的对象, 瞧贾赦这架势，还敢跟主动讨好他的宋奚吵架, 不趋炎附势, 真真不错。

刘忠良笑了一下, 也打发车夫驱车, 他还是留着宋大人一人在这里尴尬好了。

宋奚随即进宫了。

宫门口守卫的侍卫们还是保持着一脸肃穆的样子，但内心却是波涛激荡, 感觉他们刚刚目击到了非常不一般的八卦事件。

宋奚在太和殿和皇帝禀告完公务之后, 便要告退。皇帝让他等等, 用和家里人聊天的语气问宋奚近来贾赦怎么样。

宋奚紧闭着唇, 没有言语。

皇帝瞧他一副压抑愤怒的模样, 心料这俩人脾气还没闹完，笑了笑，“你这人什么都好, 就是性子太傲，其实不管女人还是男人都一样，要哄得。”

宋奚冲皇帝行一礼，致谢。

皇帝便以为自己的话有了提点作用，便高兴地打发宋奚退下，让他聪明点解决问题。

宋奚一脸淡漠地回了武英殿后，把该处理的事情都处理完了，便就回府，钻进书房里不出来。

“十一皇子来了。”

穆瑞远见过宋奚，便双手呈送一本册子给他。

宋奚冷冷地看他一眼，便随手打开书册，可见上面用密密麻麻的小楷写得致歉书。随手又翻了一页，内容各有不同，且有追忆提及他年少时向自己求学的事。

宋奚冷笑一声，把书册丢在地上，意在让穆瑞远可以滚了。

穆瑞远拾起来，忙跟宋奚道：“小舅舅，我真知道错了，我不该帮着三姐做混事儿。可我真的是好意，我是真心想帮着小舅舅一起扶持十五——”

宋奚蹙起眉头，冷漠地扫他一眼。

穆瑞远忙抿起嘴，知道自己说了不合时宜的话。

“好生回去思过，眼下还不到你可以出来的时候。”宋奚终于开口对穆瑞远说了一句话，却还是赶他走的话。

穆瑞远便不好再讨嫌了，傻愣愣地原地踌躇了会儿，最终还是听话地回府了。

……

《大周朝闻》印刷的第一批共计一万份，因这次的内容较多，一份内容就有五大，所有的报纸都转交给户部刘忠良来分配。京城地界，以及附近的州府是第一批收到这期报纸，地方关门都应朝廷下达的指令，召急当地识字且懂得务农之人，负责到本州个个村县讲述宣传种田之法。而今正式夏季农闲之时，事关自家口粮多少的问题，但凡有点上进心的老百姓们，都很愿意来听讲学习。

有的人家听完之后，回家一瞧，自家菜叶上也长了虫，就学着朝廷教授的办法，割了些艾蒿草泡水试了试，几日下来，发现果然有效。老百姓们纷纷欢喜不已，直叹朝廷好，地方官也好，为民着想。地方官们得到了老百姓的拥护和敬重，也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大好事儿，遂越加卖力地督促普及大周朝闻上的种田和务农之法。

当然在普及的过程中，也会有遇到药不对症的情况。所以地方官在之后宣传的时候，都会汲取教训改进，教农户们辨别什么药只有对付什么样的虫子才好用，切忌以为一种办法什么虫害都可以对付。

《大周朝闻》里还写了如何耕地，如何施肥上粪，什么种子适合种在什么样的土地更容易丰产。这次虫害去除有效果之后，农户们纷纷都觉得靠谱，回头也愿意去主动学习，把这些东西也都记下来，只等来年学着用。

但因为报纸内容写得广泛，内容杂多，多数农民都不识字，也记不住这些。朝廷也想到了这一点，会分发两份报纸给村子里识字的书生，并会舍给他们讲学的钱，让他们能在来年开春的时候，能够耐心地为百姓们重新讲述一遍。这些尚未考取功名的书生们，因能为朝廷效力，为百姓们谋福的机会，也都觉得是一件骄傲的事儿。有些地方的书生们都争抢着来，需得受地方官考核选拔一下，才能得到这个令人羡慕的活计。

几日后，贾赦和刘忠良过问了一下普及情况，听说效果还不错，便请刘忠良继续在其它更远的州府进行宣传。

从上次三名新任的监察御史被贬黜之后，御史台便一直有监察御史的空缺。贾赦本是无意纳入新人。

今天水溶又带着厚礼来跟贾赦赔罪时，便提起了这事儿。

贾赦转眸看他：“你一连五天来我这里赔罪的目的就为这个？”

“你便是这般想我？”水溶反问。

“是你表现如此。”贾赦干脆道，目光一直注视着北静王没有移开。

水溶怔住，蹙眉有些恼，想想便要和贾赦告辞。

贾赦立刻让猪毛好好送他。

“你——”水溶气得满脸无奈，却也没话说，笑了笑，又坐回来，“你这人好生没趣，不过是逗你一逗。”

“我本就是无趣之人。”贾赦平淡说道，便端茶来喝。

水溶笑道：“你却是误会我的意思了，我这两天是真心实意和你赔罪。那个甄大老爷的家事儿还真跟我没干系。是前两日他进京举家拜见我的时候，他见我待他真心实意，便不小心失言跟我提及，他儿子日后可能会在御史台任职。”

“他那个举人儿子，甄珂？”贾赦问。

“是，我也好奇，甄珂的资历才学皆不够，如何一下子便能升了四品监察御史？今日见你就忽然想起来，你是管御史台的，故才想问问你。”水溶道。

贾赦垂下眼眸，笑了一声，“我尚不知，许是人家朝中有人。”

“什么人？能把举人一下子升为四品官？我真好奇。”水溶跟着笑道。

贾赦转而看向水溶，“原来我误会了你，该和你道歉。”

“可千万别，你这样倒叫我不好意思了。那天的事儿，我知道你还恼，怪我自作主张，带你去那么个腌臜的地方。本来我想给你出口恶气，但那个杜春笑也不知道有什么门路，倒是很不好对付。”水溶叹道。

贾赦又看向水溶，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水溶苦笑：“雅风楼的打手倒是比我这王府的侍卫更厉害些。”

“疯了，谁叫你去打人了。”贾赦训他一声，见水溶疑惑地看着自己，贾赦便接着道，“也不嫌脏了你们的手。他那种人，还不屑于我关注。你也别白白的拉低我的位份，让人觉得我跟一个小倌儿抢人。”

水溶听贾赦这话，忙再次致歉，表示自己又多管闲事了。他叫贾赦不必担心，他手下也没怎么真动手，更没有自报家门过，只是去挑衅了一下，反而挨了揍回来。

贾赦冷笑一声，便懒得搭理水溶。

水溶又是几番赔不是，好容易得了贾赦的原谅，又在荣府留了大概半个时辰，才出门。

从荣府正门出来后，水溶走向马车的步伐文绉绉地，连上马车的动作也比平日里慢了半分。坐上车后，出了宁荣街的街口，水溶便隔着窗纱往外望，偶然看到有个穿粗布衣裳的小厮忽然转身过去，面着墙。

水溶把玩着腰间的玉佩，淡淡地勾起嘴角。

恒书得了属下消息后，便把北静王再次造访荣府的事儿告知了宋奚。

宋奚背着手对着窗外。

恒书微微抬眼，只见他家老爷清冷的背影。这些日子，他们老爷越发的不爱说话了。他略微等了会儿，见老爷没有吭声的意思，才默默退下。转即刚出了门，便有侍卫递上刚收到的密信。

恒书忙进屋，把信递给宋奚。

宋奚看一眼恒书，恒书便立刻识趣地退下。

宋奚方拆开信，信纸上只写了两个字，还有一个类似弯勾形状的奇怪符号。配合前面的名字，宋奚倒是能理解这个符号所要表达的该是疑问的意思。

宋奚提起朱砂笔，在名字上画了一个叉，便把信装了在了另一个信封里，在信封上写了“贾恩侯收”，然后命恒书亲自送信过去。

恒书见自家老爷又写信给贾大人，不禁在心下惊讶了一下。他完全没有想到先前赦大老爷都说了那么狠绝的话，以至于满朝文武都知道他丢了面子，甚至还有人背地里窃窃私语笑话他们老爷，这可是他们老爷从前一直没有的情况。他们老爷已经卑微到这样的地步了，竟然还在写情书，有意和赦大老爷重归于好。

搁在以前，恒书根本不敢相信他清高的老爷会如此委屈自己，心里难受，嘴上却不敢多言，收了信，便立刻骑马，去敲了荣府的大门，把信递了荣府后，然后原路返回。

随着恒书骑马离远了宁荣街街口，卖豆腐的摊贩便跟着收摊不卖了。

贾赦拆开信，看见宋奚在他写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大大地红叉，觉得这厮比自己还懒。他好歹还知道写‘水溶’两个字，带个问号，结果这厮就回个叉给自己，这是报复自己之前说眼瞎的话么。

贾赦随即研究这个叉的意思，应该是指“不是他”的意思。

贾赦把这张纸烧了之后，便在自己的本子上也用朱砂笔把‘水溶’的名字画叉。

巫蛊案是一计里面套着一计，幕后黑手极为谨慎。

贾赦当时直接把这案子掐灭在苗头里，好处是没造成什么人命损失，但坏处也有，便很难顺藤摸瓜查到幕后黑手是谁。哈妲一死，线索就随之消失，幕后人的计划当然也被破坏了。

若想让这个幕后黑手再动起来，就必须让他看到其它希望。

既然对方如此针对宋奚，那么宋奚身上发生的事儿一定会引起这个幕后人的注意。就比如自己和宋奚之间的决裂，在那个幕后人来看，绝对是一件可以利用的好机会。

不过等了这么天，贾赦却没等到这个人，反而日日见得是北静王。

北静王一开始表现的嫌疑的确很大，但是以他目前的能耐，应该做不到养出哈妲这样的死士的能耐。哈妲是两年前出现在真颜部落，加上之前的选拔训练和一系列的准备，最短就按照一年算，那至少要三年。

三年前的北静王才十一二岁，正经是个孩子。以他那时候的年龄、身份和地位，只怕难以做到这些事。

通过这几天和水溶的接触，贾赦觉得水溶这个人并不简单。他倒是常表现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待人态度谦和诚恳，从不拿郡王爷的架子，很容易令人对他放松戒备。因为人缘好，他嘴里也的确透露过一些有用的消息。不过他缠着自己的目的，贾赦却没搞清楚。所以贾赦在画叉的水溶名字后面，又打了一个问号。

贾赦接着又在‘淮南王’三个字上画叉。

经过这两天和水溶的接触，贾赦发觉水溶只是表面上和淮南王交好，并且淮南王反而更像是被他摆弄的棋子。就比如宋奚以前的那个秘密，水溶若是真害怕淮南王，或是真够义气当他是朋友，便不会那般轻易地对他透漏，被稍作引诱就说出口了。

由此可见，水溶并不看重淮南王。巫蛊案的幕后之人十分谨慎，有谋定而后动的思虑。而以淮南王被水溶玩弄于鼓掌之中的水准，他是绝无可能谋划出巫蛊案这般筹谋三两年才能成的大事。而且据贾赦观察，淮南王的性子也的确直白粗暴，是个没什么城府的人。他最多干些纨绔的任性事，没那么高深。

再想想甄家这边，若他们真如北静王所言，刚巧在这种时候受到提拔，便就耐人寻味了。

贾赦转即提笔写上了甄珂，以及他的父亲甄涉。

甄涉此人贾赦早就叫人查过了。据说是因在江南官场上受到了排挤，便一气之下辞官，从江南举家搬到京城来扶持儿子。前段日子因为甄珂的官职，甄家大太太唐氏可没少在京城的贵妇圈里折腾。便是荣府这里，她都张罗过两回了。贾赦近来还听说甄涉也在京城权贵圈里经常走动，倒是挺讨喜，得到了一片好评。

这甄家大房看来是很急于在京城立足。

若是这对夫妻能让他们的举人儿子直升为四品监察御史，那必定是在京城内抱上什么大腿了。人家断没有白白帮他们儿子升官的道理，所以这对夫妻肯定是要做什么回报对方才行。

不过相比于甄珂，贾赦倒是觉得甄涉资历够，学识也好，若是他被人举荐在京做官的话，绝不会是普通品级，很可能一跃为权臣，至少可比他儿子四品监察御史得用多了。所以贾赦觉得，这甄珂的事儿还不算什么，大事儿还是要在甄涉的身上担着。

贾赦便要等等看，这甄家会使出什么奇妙的招数，让甄珂能得以进御史台做官。

耐着心思等几天，且看看他们父子到底是有什么机遇。

……

恒书回到宋府后，小管事刘三见状忙牵住马，笑问：“你这又是去哪儿跑腿了？”

“别提了。”恒书快步跑进府，去回了话，便就出来了。

刘三便提着两只烧鸡和一壶酒来，拉着恒书到自己屋子里喝几杯。

刘三蹙眉叹道：“我瞧老爷这两日心情不好，也难为你了。”

“这两日便是多亏你陪着我解闷。”恒书笑一声，将一杯酒饮尽。

刘三又给斟一杯，“喝吧喝吧，喝了之后就赶紧歇息，什么疲乏苦恼都没有了。”

恒书苦笑一声应和。

恒书酒品很好，喝醉了便躺下歇息。刘三给恒书盖好被之后，便悄悄退了出来，转而回到正院，见老爷的书房还亮着，有小厮从里面打扫了碎纸出来。刘三忙笑着去问他吃饭没有，便接了他手里的东西，打发他赶紧去吃，“我留了烧鸡在你房里。”

小厮一听，乐得不行，赶紧谢过刘三，便就去了。

刘三便还如往常那样，搂着纸屑去了厨房。

……

贾赦过问之后，得知商队那边还是一直没有人来问过哈妲的消息。

贾赦便猜测该幕后人早就知道了哈妲之死。如此便更加证实了贾赦之前的猜想，此人该是能从荣府或是宋府的内部探知消息。

幕后人能做到让哈妲在无声无息之中，置办了宋奚产业下所售卖的东西时，贾赦便立刻怀疑此人在宋奚的府邸安插了眼线。因为宋奚的这些产业秉承家族传统，多数都是保密的，并且名字都未必在宋奚名下，就比如雅风馆，名义的老板是杜春笑。这些产业并没有直接对外公布过，普通人跟本不可能知道。

宋奚的府邸里有奸细，荣府这边也不能排除可能。不过鉴于贾赦之前只是个无用的纨绔子，荣国府应该不具备早早被人安插死士的价值。所以贾赦觉得自己府里便是有奸细，也该是只受利益诱惑而被收买的人。

是时候诈一诈自家府里的这个了。

下午的时候，猪毛压着一名头裹着黑布的男子送到了荣禧堂，高兴地跟贾赦喊抓到一名哈妲的同伙。

贾赦便命人立刻关上门。

“谁派你来得？”

“小的家中有茶叶要卖，是来跟真颜首领谈生意的。”

接着屋子里就传来人倒地噗咚声，过了会儿，又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之后，又传来猪毛的说话声。

“老爷，这人后齿有固定的毒药，从形状大小来看，跟真颜商队的首领哈妲的一模一样。肯定是他的同伙！”

随即，一具尸体便从荣禧堂内拖了出来。

过了晌午，荣禧堂的院里就更清闲了。

吕婆子扫干净院子后，便拍拍衣裳，回屋用衣角兜着几把瓜子，跟院里的几个看门婆子边磕边说话。

磕完了瓜子，吕婆子跟那些婆子道别，便从荣府后门出去，跟看门的说要给自己的小孙子买糖吃。

贾赦随即便得到密卫来报，说吕婆子出门了。

这个吕婆子是个偷懒奸猾且十分爱财的人，她原是王夫人身边的眼线，贾赦当初留着她，本是想反利用它对付王夫人的。后来王夫人老实了，她便不受王夫人待见，贾赦也忘了有这么个人存在，她就顺势一直留在了荣禧堂。而今她被外头的利益所诱做了奸细，倒也不稀奇。

不久之后，便有密卫来报说吕婆子偷偷进了一户农家院儿，不大会她出来了，回了荣府。密卫们悄悄打听过了，那户农家院里只住着一个卖豆腐的男人。贾赦便吩咐他们不要打草惊蛇，悄悄地跟着。

至第二日天大亮，贾赦便又得到了新的消息。

昨天深夜那户农家院里的男人出来了，直奔了甄家后院。等到凌晨天亮时，甄家大老爷的马车才出来，去了户部尚书曹兰的府上。

监视甄家大宅的人密卫还发现，另有两人也监视着甄家宅院，跟踪过去，那二人最终回了北静王府。

贾赦听了这些回报之后，越发觉得这件事情复杂又有趣了。

……

晌午，贾赦在御史台刚忙完公务，准备叫上秦中路一起吃饭，水溶便来了，身边随行的人还带着食盒。

于是贾赦便改变了计划，在屋内接待了水溶，也用了水溶送来的饭菜。

水溶吃得也很香，但看贾赦放下筷子后，他也放下了筷子。然后便热情地让贾赦尝一尝，他们王府从真真国买来的白葡萄酒。

贾赦用了一口，便说自己不爱喝。

“可惜了，我倒是喜欢这味道。”水溶一口饮尽之后，便笑称不打扰贾赦，这便走了。

贾赦眯眼看着水溶离去的背影，眉宇间的疑惑越来越深。若说蛊毒案一事真跟他没关系，他为何偏偏在这时候插手进来？贾赦几番都想不通。

下午的时候，吏部尚书谭雪峰便带着甄珂来到御史台，笑着和贾赦引荐这位新晋的监察御史。

甄珂早就见过贾赦，而今行礼越发恭敬。贾赦未表异状，只打发梁乐文带他下去熟悉御史台的情况。转而便问谭雪峰，为何忽然领了他来。

“难不成贾大人瞧不上他？”谭雪峰笑问。

“我对着孩子的品行倒还算认可，只觉得突然任他为监察御史一职，对于我手下其他三名才进的新人有些不公平，人家是进士出身，尚还做六七品的活计，他一个举人出身的，才华不及人家，也没有为官经验，因何要直升为四品？”

谭雪峰笑起来，“这事儿昨日就我和蔡飞屏知道，没有宣扬出去，你不知道也不奇怪。这个甄珂是受到了圣上的破格提拔，只因他对上了先帝留下的那个绝世对子。”

经谭雪峰这么一说，贾赦想起来了，先帝的确留了一个很难对的对子。先帝还曾说过谁若能对上，便会答应此人的一个请求，作为奖励。

不过也是当时先帝在宴席上一时说的玩笑话，而今人不在了，但是话还被许多人记着。若真有人对上这个对子，皇帝便是处于对先帝的缅怀孝敬，也会答应。

“但怎么不见圣旨？”贾赦问。

“对对子得官这种事儿，到底不好表在圣旨上，遂便是我来了。”谭雪峰无奈笑道。

皇帝，事儿都做了，还怕人家笑话他。

贾赦应承，这便再没有多言。

送走了谭雪峰之后，贾赦便叫人细查这件事。

于是便知昨日皇帝与户部尚书曹兰、户部侍郎刘忠良、刑部侍郎胡文耀以及文华殿大学士蔡飞屏一起闲聊。皇帝得知甄珂竟出口对上先帝的对子，便感兴趣地宣见了他。而后考量其才学不错，性子敦厚，便让其说一个心愿。甄珂便说希望皇上能给他父亲一个官职做，说他父亲当初为了教化他，不惜辞官进京，颇觉自己的不孝。

皇上由此才知他是甄涉之子，便把甄涉也宣进宫来。皇帝因此又念起甄家老太爷的情分，查察之后，得知甄涉是因过于清廉，才在江南官场是受了排挤才赌气辞官，反而欣赏起甄涉来，便干脆赐了他们父子俩人都做官。

所以不仅甄珂做了四品监察御史，甄涉也借机登上了空缺已久的京营节度使之位。当然这其中也少不了几位大臣的趁势恭维和赞美，让皇帝对甄涉越加欣赏，坚定了对其提拔之心。

贾赦当即便找人调查当时第一个提及甄珂的人是谁，本以为会是曹兰，转即得知竟是蔡飞屏。贾赦便不得不起疑心，去查验蔡飞屏一二。

蔡飞屏这人的性情，贾赦多少了解一些。因为熟人之间，是更容易查验他微表情中所表达情绪的真伪。贾赦遂也不必去想什么其它的招数，干脆就直接去找蔡飞屏，问他当时的细节。不想自己口还没张，便被蔡飞屏热情地请到屋内喝茶。

蔡飞屏还神秘兮兮的把闲杂人等都打发走了，伸脖子好奇的问贾赦跟宋奚到底怎么了。

贾赦瞪他：“多事。”

“你不说，那你问我的事儿我也不能说。”蔡飞屏耸耸肩，有点任性道。

“说不说随你，反正我也不瞒你，皇上让挖出巫蛊案的幕后主使。而今正好查到你身上，你若是不解释，我便痛快地写进奏折里，跟皇帝说清楚便是了。”

“什么巫蛊案？你可别害我，我这么纯白善良的人，我哪会干那种事儿。你可不能因为和宋奚闹别扭，就拿他身边人下手。”蔡飞屏摆出一脸无辜的表情，捂着胸口，让贾赦别吓他。

“那就从实招来。”贾赦道。

蔡飞屏想了想，“也就是闲聊随口说的，谁都知道先帝那对子难对，我都没对上来，听说有个后辈一口就对上了，有些激动，自然而然就说出来了。”

“你怎么得知这消息的？”贾赦问。

蔡飞屏感受到贾赦那满目怀疑地目光，揉了揉太阳穴，仔细想了想，“好像是曹兰跟我说的，他最开始提了一嘴，然后胡文耀便问是什么对子，听了之后他也觉得十分出彩，附和几句。我听着也觉得好，再者甄珂这孩子的品行我听说也不错，当时情况正合适，便就顺水推舟了。”

“你怎么知道甄珂的品行？”贾赦又问。

“对啊，我怎么知道的。”蔡飞屏又想了想，拍了下大腿，跟贾赦道，“好像是前段日子，拙荆跟我提过他，顺耳听了，便在脑子里留了印象。”

贾赦当即明白了，立刻告辞，起身便要走。蔡飞屏不许，忙拉着他。

“话还没说完呢，你跟宋大人到底是怎么回事，难不成以后我要在你们二人之中选一个站位才行？”蔡飞屏好事儿地问。

贾赦一脸无奈且漠然地看他。

蔡飞屏被贾赦这表情逼急了，气道：“你们俩有时候性子还真像，问他他不说，问你你也不说。我是怎么这么倒霉啊，跟你们这样的人做朋友，还得跟着瞎操心。我有这工夫要是去好好学一学为官之道，保不齐还有机会当丞相了。”

“就你？”贾赦噗嗤笑了，拍拍蔡飞屏的肩膀，让他别多想。

蔡飞屏愣了下，等贾赦离开了，他才反应过来贾赦所谓“别多想”的意思，这分明就是笑话他不是当丞相的料！太可恶了！

蔡飞屏本来还想和贾赦而站在一路，而今他竟然对自己这么刻薄，还真不如跟着宋奚混，至少宋家根基深点，他姐姐还是皇后，到底跟着他靠谱点。

蔡飞屏如是想，便颠颠地去找宋奚告状，牢骚贾赦对自己的态度可恨。

宋奚放了手下的笔，目光寡淡地看他。

蔡飞屏继续牢骚：“难不得你会和他闹别扭，就他那性子，真真是不开面，太执拗，就会惹人生气。”

宋奚的眼里随之腾起了几分冷意。

蔡飞屏还一心的发牢骚，没有注意到宋奚身上的变化，接着跟宋奚道：“现在满朝文武都知道了，你们在宫门吵架，贾赦还不开面的说自己眼瞎了才会认识你。你说你在忠臣眼里，那是多么熠熠生辉的一人，就这么一下子被贾赦从神台上拉下来了，委不委屈？我都替你委屈！”

“蔡飞屏。”

“嗳，什么事？”蔡飞屏满心以为宋奚会因为自己这番话而感动，便含笑眼睛发亮地看想宋奚。

“滚。”

宋奚话毕，便垂下眼眸，执笔继续批阅奏折。

蔡飞屏：“……”

他愣了会儿神儿之后，气得整个人都要炸开，然后咬着牙委屈地转身走了。

傍晚的时候，宋奚便势汹汹到了荣府。

在荣禧堂内，关门和贾赦片刻，当即便有瓷器摔碎的声音，接着宋奚便沉着一张脸，又更加气势汹汹地去了。

吕婆子抓着扫帚，躲在荣禧堂院外的树后瞧见这一切，心都跟着抖三抖。

隔日，便是休沐日。

贾赦哪儿也没去，北静王却又上门了。

这次他不是自己来的，而是带上了新任京营节度使甄涉来。

贾母听说人家父子得了势，也不好怠慢了，态度谦和地受了甄涉的见礼之后，便嘱咐贾赦好生招待人家。

贾赦便让人在荣禧堂治宴，款待这两名‘贵客’。

甄涉与贾赦同年，虽然岁数相当，但贾赦因为皮肤好，瞧着比同龄人年轻几岁。甄涉则因为肤色暗沉粗糙，加之本就长着抬头纹，遂看起来倒比本来的年纪老几岁。

不过甄涉本人的才学倒真不错，席间说话很应景，夸人的时候却是用平实的语言，但几句话就能说到人心窝里去。就比如贾赦做御史大夫以来，平了和亲使团案，出了《大周朝闻》。甄涉便能句句戳重点，说出贾赦每一个举动的所带来的意义好处。听得贾赦都不禁有些心情愉悦了，不禁多和甄涉聊了几句。

甄涉很谦虚，临走前仍要几番行礼，请贾赦以后在官场上多多提点他。

“甄大人客气了，大家彼此彼此。其实我在朝堂上混得未必如你好，前两天刚得罪了一位权贵。倒是想劝你们俩以后少和我走动，免得受连累。”贾赦道。

水溶忙问：“可是他近来又难为你了？”

贾赦脸一沉，苦笑一声，并不说话。

甄涉看了看水溶，转而对贾赦行礼，“道不同不相为谋，贾大人也不必多虑。您官拜御史大夫，有掣制监管朝政之大权，他便是如何厉害，也不敢轻易动您这样的一品大员，更何况您还深受皇帝器重。再不济，还有北静王和我能帮忙。我们三家自祖上便就有深厚的交情，相互扶持都是应该的事儿，请大人放心，我甄涉绝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听你此言，我倒是安心不少，那多谢了。”贾赦拱手谢过甄涉，便送目送他和北静王离开。

二人走后不久，便有密卫来告知贾赦，二人的马车在离开荣府后不久，便停靠在一处僻静的小巷内，北静王随即就上了甄涉的马车。

贾赦蹙起眉头，真有些弄不清楚北静王在折腾什么，目的为何。说他是幕后主使，他还不够格。说他跟这个案子没关系，他却几次三番出现在他面前，透露了甄涉的线索给他，还派人去监视甄涉和曹兰，而转头他又和甄涉交往的亲厚，看起来关系匪浅了。

再有便是户部尚书曹兰了，他的位份倒是够，不过曹兰在朝廷里的人缘并不算好，所以他实力不太不够。再有就是曹兰这人的性格，也如淮南王一样，很多小事他便都表现在脸上，不大像是筹谋者。

就在贾赦疑惑之际，他便收到了一封信。

信上依旧是贾赦岁熟悉的字迹，内容则是简单描述了曹兰与三皇子之母贤妃的关系。

原来曹兰与贤妃是亲梅竹马的玩伴。曹兰祖母的弟媳的大哥的孙女正是当今的贤妃。当年曹兰的祖母便如而今的贾母一般，喜欢把一些小孩子们凑在一起闹，当时贤妃去曹家，就犹如史湘云也时常来荣府串门子一住便是三两月的情况。所以当时曹兰和贤妃的相处时间是很长的。

贾赦恍然明白了许多。若此事是出自贤妃的手笔，她为了远在京外守陵的儿子一搏，倒都解释的通了。而且凭贤妃的年纪和地位，在两三年前就谋划个死士去真颜部落潜伏，等待日后在合适的时机再启用，也很合情合理。再者，贤妃很清楚宋家人在朝堂之上的影响力。而且宋奚与三皇子对立多年，朝堂上的大臣们又多以宋奚和乌丞相马首是瞻。贤妃嫉妒其才能，恨其辅佐十五皇子，令十五皇子地位牢不可破，遂欲除之而后快，这些都是很合理的逻辑推敲。

巫蛊一案最妙的地方就在于，玩的是借力打力，计中计，挑起两国的矛盾之后，先嫁祸给真颜太子，之后再转嫁诬陷到宋奚身上。

而这种挑起两国矛盾从中得利的情况，似是很有心计的谋划手法，很容易让人觉得像是宋奚这样的人能干出来的事。

一旦事发，真颜商队库房里的那些‘蛛丝马迹’被翻出来，隐约指向了宋奚，便是不算证据，世人恐怕也会相信便是宋奚所为。毕竟他那般聪慧有才华，如果真留下了铁证被人握住，才不像是他，没证据反而会令大家觉得宋奚最可疑了。这种真真假假的脏水泼到宋奚身上，便是不会置他于死地，也会让他在帝王心中生了间隙。疑窦一旦生出，整个宋家势必都会被忌惮，只要再出一桩类似的事情，皇帝一定不会放过宋奚和整个宋家。哪怕皇后是他的心头好，但终究是好不过他的江山。因为皇帝从不是个专情的人，不然皇子怎会一路排到十五号。

至于甄家的崛起，只怕是贤妃不舍得直接动用户部尚书曹兰，想多一重保障，可能也有退一步留一手的思虑。毕竟她要算计的对象一个是皇帝，一个是宋奚，两个人都是大周朝内足够聪明的男人。而且之前还有三公主一事作为前车之鉴，她得知巫蛊案筹划失败之后，遂转而利用急于在京立足的甄家，让甄家作为整件事情的出头鸟。

它日大业若真的成了，她再让可以名正言顺继承大统的三皇子站出来，自然十分安全。

贾赦现在毁了贤妃的巫蛊计划，贤妃想借机挑拨大周与真颜的关系，最后陷害到宋奚身上的目的达不成了。但也是刚好因为贤妃设计诬陷宋奚的‘小线索’，让一直被皇帝称赞的凭证据办事的贾赦与宋奚之间产生了矛盾。

看来贤妃应该是觉得她巫蛊一事不成，却无意间挑拨了贾赦和宋奚的关系，大概她是终于发现宋奚因为贾赦的情绪变化很大，贾赦是宋奚的软肋。她就干脆弃了前面的方法，转而直接拉拢贾赦，遂打发甄涉又来拜见恭维贾赦。

至于北静王在整件事里面掺和的程度，贾赦不太确定。他这个人做事没章法，贾赦就因为他的存在，起初就有些理不顺。要说北静王真跟贤妃是一伙的，他之前是真不知道巫蛊案，和甄家也是刚刚接触，而且他和甄家老爷说的话，他也不避讳的全部告诉了自己。

贾赦从发现商队库房里存放的都是宋奚名下铺子售卖的货物，有算计宋奚的嫌疑之时，贾赦便才意识到整件事情背后的阴谋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巨大。

这幕后黑手不仅想要挑起大周和真颜之间的矛盾，趁机显出自己的能耐在朝堂上夺势，他还要一石二鸟，直接把宋奚和整个宋家都诬陷进去。

这种城府的算计，一定会有很多人暗中配合哈妲的行动。就比如他们这些外人是怎样知道，这些货物都是出自宋家的商铺。宋家产业很多都是保密的，名下很多铺子用的都是家丁的名字，并非直接挂名。就比如雅风馆，名义老板就是杜春笑。所以能得到这些产业消息的人，必定在宋府之内。

宋府如何难调查，贾赦在为《邻家秘闻》第一期备稿的时候，就已经尝试过了。宋府简直就如铜墙铁壁一般，里面的下人都是训练有素，守口如瓶，几乎很难找到突破口。由此可见这个奸细反而不好抓，因为此人必定在宋府蛰伏很久。如果明面上挨个筛查，很容易打草惊蛇，未必能抓到人不说，还很有可能令幕后黑手胆怯，干脆罢了手躲藏起来。

贾赦是从真颜商队出来去宋府的路上，想了这么多。最后等他到了宋奚书房之后，他便起草了一封信，放在了宋奚的抽屉里，告诉他要配合自己演一场戏。

既然是演戏，那就要有情趣一点，不要一会儿真一会儿假，这样很容易失策，露馅前功尽弃。故而贾赦在信里特别对宋奚讲明，做戏要全套，要认真来。

贾赦先是把想法写在一张纸上，放在了抽屉里，而后又在上面盖了一张纸，在这张纸上面用大字写清楚不要让他对任何人声张，独自往下看。

之后贾赦便开始设想合理的情况，认真演戏，‘搜查’宋奚的名册，借着之前他和宋奚计较的柳之重一事，假装继续生气，进而升级。

不过起初俩人之间闹矛盾是在小范围内，也是意在测试彼此身边最得用的亲信之人是否有嫌疑。见恒书、猪毛等人都没有异常状态之后，他二人便将吵架继续升级，波动范围扩大，继续搜索身边可疑之人，同时也等待那个幕后之人上钩。

要说整个‘演戏’的过程中，最让他惊讶的收获，便要数贾赦从北静王嘴里得知了宋奚当年的那件事。

淮南王、镇北王等人当时耍的手法真真是太下作了。

当时宋奚才刚满十岁，在宫宴上和淮南王、镇北王等几个同龄人玩耍，结果被镇北王等人下药算计，扒光了送到了成年宫女洗澡的浴房内。

至于宋奚之后在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而今有的只是猜测，因为当事者都已经死了，便是淮南王也不知道具体的情形。他只知道在那之后，宋奚如常般平静，只不过对他们不理不睬了而已。谁知几天后，不知道用了宋奚什么残忍的处置方法，逼得那些宫女们都陆陆续续自尽了，一共三十二条人命。

便是从那时起，镇北王等人就在心里留下了极大地恐惧，非常害怕宋奚，但他们又因为自己干了坏事，不敢说出去主动承认。几个孩子每天都怕极了宋奚的报复，头几年活得真真是心惊胆战。便是成年了，他们对宋奚也是退避三舍，不敢有半分靠近，更不敢对他的话有半分反抗。

据说镇北王有一次看到宋奚，甚至怕得直接吓尿了裤子。不过便是这样怕，镇北王后来还是没有管住自己的嘴，酒后胡言，最后落了个被驱逐身死的下场。这件事合该是镇北王能力不够，加之运气不好，才会死在战场上。不过此事却被淮南王等人认定为是宋奚的‘谋害’，对其便越发忌惮了。

贾赦没有告诉宋奚，他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搁在谁身上都不会好过，谁也不愿意揭旧伤疤，总之宋奚不主动提及，贾赦就没必要去戳破这一点。

第85章 第一狗仔

宋奚既然来信告知曹兰和贤妃的渊源，便就说明他已经料到这二人有问题了。,

既然是这样, 贾赦觉得自己也没必要回信去特意说明了。

眼下贤妃这件事, 最叫人苦恼的是没有实证。便是猜测出她是幕后黑手，因其做事谨慎, 前有层层保护，几乎是不可能拿到与她有直接干系的证据，然后将其绳之以法。

不过这也难不倒贾赦, 长在红旗下的人基本都懂得各个击破的道理。这贤妃既然能策划出巫蛊案, 一心为三皇子筹谋, 以后也绝不会老老实实的在后宫过一辈子，或早或晚, 她势必还会有所动作。

当下紧要的是做足反杀的准备, 来个我中有你, 你中有我。既然对方在他们这里安插了奸细, 他们就同样安插回去。

次日，贾赦在邻家轩再见宋奚的时候, 便跟他提了这事儿。

宋奚如实和贾赦坦白道：“贤妃身边倒是有两个人, 但这个曹兰倒是在我忽视之外, 回头我会再安排人。至于甄家那边, 该是不用我操心, 你的人便就可以了。”

“你就一遭弄，我的人能省就省。”贾赦占便宜道。

宋奚无奈地笑道：“几日不见，你这抠门的劲儿又厉害几分了。”

“什么意思？想吵架是么？来啊, 我还嫌上次吵得不过瘾。”贾赦抓起桌上的茶碗便摔在地上，然后大声道，“姓宋的，你给我滚！”

宋奚无奈地笑了下，也推翻手边的茶杯，顺便起身还把墙上的画扯下来，要撕了。

贾赦瞪眼，赶紧去拦着宋奚，小声告诉他这画可是他花了五十两银子买回来的。

“才五十两。”

“嘶”的一声，宋奚很干脆地便把画给扯成连两半了。

贾赦变了脸。

宋奚见状，嘴角的笑反而荡漾的更加愉悦，他转即又从墙上扯下来一幅，继续撕。不过这次贾赦的面容淡定了，没有之前反应那么剧烈。

宋奚叹了声没趣，见贾赦面色松动，随手就丢了个花瓶出去。

贾赦听花瓶碎地的声儿，心都跟着痛一下。

“我的心肝，用你的话讲，这是剧情需要。”宋奚含笑对贾赦道，“你误以为你给我带了‘绿帽’，我不怒一些谁信呢。”

“你等着，下次我找你，上你家去！”贾赦狠狠瞪一眼，要摔就摔宋府的东西。

“我那的画倒是没有少于五千两银子的，欢迎你去，想撕多少撕多少。不怕这世间少几幅名家大作，就怕吾郎不能展颜一笑。”宋奚说罢手便落在了贾赦的下巴上，他一边来回摩挲着贾赦光滑有手感的下颚，一边弓着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贾赦当即热了脸，感觉自己被调戏了。

便是跟宋奚已经相处了这么久，什么羞臊的事儿都做了，此时此刻他还是有种被人调戏的脑意。

啪！清脆的响声。

贾赦一巴掌打掉宋奚的手。

“贾恩侯，我真该杀了你！”宋奚冷冷地瞪他，口气有些阴狠。

贾赦愣了下，不及他多作反应，宋奚的吻便压了下来，在贾赦的两片唇上辗转厮磨，极其霸道地深吻，舌头灵活地伸进口里，一寸寸占有。

宋奚这次意外地把握好了分寸，吻了一会儿，便放开贾赦，黯哑的声音里压抑着十足的欲望，“这戏要演到什么时候？”

贾赦：“刚刚撕画的时候，我看你还乐在其中，才多一会儿便忍耐不住了？”

“画哪有你美味。”宋奚的手微微扯开贾赦的衣领，指尖在贾赦的胸膛上若有似无地滑来滑去，继而凑到贾赦的耳边，低声道，“那个北静王，有点碍眼。”

贾赦被他撩拨得有了反应，立刻捉住宋奚的手。

“嗯。”贾赦轻哼一声，表示赞同。

宋奚见状，便笑了，也不再说什么。他又不舍地亲一下贾赦，才和贾赦告辞。临走时，顺手推了桌子，踢翻凳子。

贾赦看着满屋子狼藉景象，觉得宋奚真的是乐、在、其、中。

待宋奚推门离去，身影不见了，贾赦垂头扶额。

猪毛、方正路等人赶忙冲进来，看见这一屋子的凌乱样，他们都很担心的凑过来，询问贾赦。

“没事。”贾赦道。

猪毛和方正路对看一眼没有吭声，转而继续盯着被贾赦胳膊挡住的另半张脸。

“老爷该不会是……”

贾赦放下胳膊，扭头看向方正路。

方正路愣了下，随即改口：“还好还好，不是咱们老爷。”

猪毛点了头，转即觉得不对，惊讶地看贾赦：“老爷，你刚刚难道打了宋大人一巴掌？”

贾赦愣了下，便反应过来他们刚刚在门外偷听，该是听到了自己打宋奚手的声音。

几个人见贾赦没吭声，就当他们老爷默认了，随之也都沉默了。

方正路：“总感觉这邻家轩办不长了。”

猪毛：“要不想想别的后路。”

方正路：“可以继续在金陵城多办些祖茔，到必须退步抽身那日，也可永保无虞。”

猪毛赞同地点点头。

黑猪挺着急了，呵斥他们乱说话。

猪毛瞪他：“你倒是轻松，你又不跟我们一样，我们是要一辈子跟着老爷的。而你呢，当初来的时候就和老爷说好了，树倒猢狲散，你跑你的！”

“你再说我撕烂了你的嘴！相处这么久了，你们瞧是那样忘恩负义的人么！而今就是叫我为老爷死，我也心甘情愿的。”黑猪啐一口猪毛，直骂他嘴黑心烂，就把人往坏处想。

猪毛嘿嘿笑，“你要是愿意跟我们一起受罪，那我收回前话，再给你鞠个躬，好好赔罪。”

猪毛说罢，就真给黑猪赔罪了。

贾赦冷眼瞧他们几个闹腾，也不吭声。

几个人说够了，才发现老爷冷冷盯着他们，似乎有些恼了。老爷从来不怎么苛待他们，平时闹归闹，老爷都由着他们，但正经事情上一定要守规矩才行。

一个个赶紧老实地站定，垂头作道歉状。

“瞧把你们给惯的。”贾赦扫他们一眼，揉了揉太阳穴，便叹，“我养的跟宋府养的，就是不一样。”

猪毛立刻愤愤不平表示，“小的们自然跟宋府那些木头似得下人不同，我都是明事理，有人性，对主子忠心耿耿的好奴才。”

方正路人忍不住被猪毛这话逗笑了，“你意思宋府的那些下人奸猾、没人性是糊涂蛋？包括恒书？”

猪毛坚决点头，表示就是这样。

“都别闹了，收拾屋子。”贾赦道。

几个人应承，屋子里转即就被三人收拾干净了。

方正路要人去邻家轩的库房里再取两幅画来挂在墙上。

贾赦不许，只叫猪毛去回去告知冬笋，让她跟迎春要两幅画残的画挂在墙上就是了，记住不要有落款，不然姑娘家的东西不小心传出去就不好了。

方正路愣了下，当下就明白老爷这是舍不得好画再被撕了，忙表示：“我屋子里有几幅自己画的，但画得并不好，如果老爷不嫌——”

贾赦：“不嫌弃，都拿来。”

方正路还挺高兴，颠颠地去了，这就捧了几卷画来，还非要自己亲自挂上去才作罢。

这时万福蹬蹬快步上楼来，看屋子里热闹，笑了笑。猪毛忙叫他品评一下方正路画的《山野莽猪》。

万福在邻家轩干久了，对于字画也有些自己的见底。他转而感兴趣的看了一眼墙上那画，就笑着表示不用瞧第二眼了，转而对贾赦道：“楼下来了贵客，新任的京营节度使甄涉，甄大人。”

贾赦本来愉悦的心情顿然沉下来，便起身在万福的带领下，准备下楼去见甄涉。

贾赦出了门，过了走廊，一边下楼梯，就一边听见楼下有热热闹闹的对话声。只见甄涉手拿着《邻家秘闻》第十四期，和堂内的众位文人们就此讨论，还做了诗句，同时还顺手拿起桌上书生们的文章品评一番。开始必定说优点，有不当之处，他也会在赞美一番之后只用三言两语来委婉提及。堂中的书生们都很爱听甄涉的话，对其又敬佩又爱戴，纷纷表现出一片热诚。

甄涉放下手里的文章，还要从书生们手里接一篇继续说，转而听闻贾赦来了，忙转身见过他。众书生见了贾赦，也都一起行礼。

贾赦微微笑，“甄大人客气了，大家同朝为官，你品级没低我多少，这么大的礼我可受不起。”

在这么多文人面前，甄涉不拿架子，谦逊低调，且能对他表现如此敬重的态度，的确是讨喜。如果贾赦不是早就知道甄涉是贤妃的人，见他此举，可能还真会喜欢上他。

贾赦请甄涉上了二楼后，便叫人奉了茶。

甄涉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背着手先看了贾赦墙上的画。一般这都是文人的习惯，贾赦对此也习惯了，遂也不多言，就先坐了下来喝茶，一切都随甄涉的意。

甄涉一边捋着胡子，一边点头，转即高兴地指着对那副《山野莽猪》，表示此画寓意深刻，真乃是一副好画。甄涉从山野环境说到猪头、猪身、猪尾，赞叹处处画得传神，随即又说整幅画表达了意境十分深刻，讥讽之意令人拍案叫绝。

甄涉说罢，还故意凑近看了看，又称赞一遍工笔细腻，然后外头瞧没有落款，便问贾赦这话是谁著的。

一般情况下，这种没有落款的画挂在主人家的房间内，都该是主人家自己画的。甄涉便是猜测这幅画为贾赦所著，故才会有他刚刚这么‘有理有据’的夸赞。

甄涉话毕，就笑着去观察贾赦，等待贾赦的回应。

贾赦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让甄涉来喝茶。

甄涉偏偏不，指着这画赞不绝口，拱手请贾赦一定告知他著者是谁。

贾赦差点把喝到嘴里的茶吐出来，挑眉问：“你真想知道？”

“当然，我还想请他帮我也画一幅，便是花多少钱都可。”甄涉肯定道。

贾赦打量甄涉那双精明的眼，明明不瞎，非说瞎话。就方正路那画的水平，连万福都能瞧出好赖来。不过人的确都是有这样的心里，自己的事儿若是被夸赞了，便是不符合事实，也会愿意相信那些赞美之词是真的。

只可惜甄涉这次的马屁拍错地方了。

贾赦便干脆遂了甄涉的意思，当即叫方正路来为甄涉引荐。

方正路一听自己的话得到了新晋京营节度使大人的赞美，高兴地不得了，忙跟甄涉仔细解释自己每一笔的用意。

甄涉从听说此画为方正路所著时，脸色就尴尬起来，不过很快他就用亲和地笑容伪装了过去。但当方正路一板一眼地和他磨叽这幅画的事儿，甄涉便有些忍不住了，渐渐地就开始左顾右盼，手扶着头，视线朝下。

显然是不耐烦的表现。

贾赦在一边冷眼看着热闹，瞧着甄涉的尴尬。最后由着方正路把话说完了，并让他再画一幅画赠给甄涉，才打发他下去。

方正路是真高兴，连走路的步伐都有些飘飘然。

甄涉总算松了口气，然后坐在了贾赦旁边，笑叹贾赦身边人都是人才。

“甄大人谬赞了。”贾赦笑，他是真的觉得很好笑。

甄涉忙称贾赦太客气，又和贾赦打商量，“甄贾两家是世交，你我二人之间总这般称呼，未免生疏了。不知可否以兄弟相称？”

“也好。”贾赦道。

“我虚长你两个月，你以后便称我涉兄便是。”甄涉道。

贾赦应承，转即问甄涉此来有何事。

“也没什么事儿，便是听北静王说你开了个邻家轩，有些趣儿，今日刚好坐车路过这里，便来看看。可巧我这进来一问，你就真在这，便来拜会一下。”甄涉笑着解释道。

贾赦点点头，便问甄涉此番上任，可曾遇到什么难处没有。

甄涉道：“一切倒还算顺利，可能我才接手不久，还没到遇到有困境的时候。等些日子，要真有难处，还请赦兄弟出手解难呀。”

贾赦笑着表示他应该没这个能耐，毕竟京营节度使和御史大夫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活计。

“倒也未必。”甄涉叹一声，便接着道，“再过两日真颜太子便要进京了，到时京城防务增加，可能就没有机会再和赦兄弟相聚。而今正好你我都闲着，咱们不如叫几个人，去霞阳楼吃酒乐呵乐呵？”

贾赦摇头，“今天便算了，我心情不佳。”

“怎么？”

贾赦看一眼甄涉，蹙眉不语。

甄涉忙追问，“若你不嫌弃让我这位兄长给的主意，便说一说。说出来你自己能痛快一些，我或许还能帮你想个好办法解决。”

“此事他人无法解决，是私事，遇到些不顺心的麻烦罢了。本来事情闹够了，平静下来，大家桥归桥路归路，也就罢了。偏偏今日那人又来找我，闹得我心绪不宁。”贾赦说罢，便狠狠地皱眉起来，表情愁苦。

贾赦这副愁苦的样子可不是装得，因忽然想到宋奚儿时的时间，便自然流露了。

甄涉打量贾赦这幅样子，自然深信不疑。也不多问了，只劝贾赦要宽心。

贾赦点了点头。

甄涉本来是想多留一会儿，不过而今见贾赦这副难受的样子，他也不好过多打扰，便起身和贾赦告辞。

回头钻进车内，甄涉一抬眼，便看到等在车内一脸无聊的北静王。

“怎么样？”水溶见他回来，立刻精神了，一脸激动地表情问。

“如你所料，心情不好，该是因为宋奚刚刚来过的缘故。”甄涉看他一眼，“听说是又吵了一架，我刚进大堂的时候，就看到有小厮刚收拾出来的碎瓷下楼。”

水溶无奈地口气，扶额叹没想到宋奚还会如此缠人。

“他们二人的事儿，我略有耳闻，只是不解你为何要掺和进去。别跟我说你对贾赦感兴趣，你多大岁数，他多大。”

甄涉一想到自己还跟贾赦同岁，再看眼前的水溶，心里就一阵恶寒。他完全理解不了，怎么会有男人有这类爱好，而且这种事儿难道不是有为天道伦常么！

不过甄涉肯定不会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出来。他自己厌恶，但不能剥夺人家的喜好，特别是那贾赦和宋奚都是他眼下得罪不起的人物。

“那我们便走吧，去霞阳楼？”水溶问。

甄涉：“改去望月楼如何？”

水溶没意见，他去哪儿都一样。

二人随即到了望月楼，在天字一号雅间内点了菜，等候没多久，就见曹兰和蔡飞屏来了。四个人互相寒暄一阵，便把酒言欢，说说当下有的趣事儿，也免不了谈了谈《邻家秘闻》和《大周朝闻》。

“你们觉不觉得这两个有相通之处？”甄涉忽然问。

蔡飞屏直摇头，告诉他两者根本不同，“从句子到文风都不同，我前些日子他刚刚比对过。”

水溶问：“会不会《大周朝闻》是照着《邻家秘闻》学来得？不过正好应用到了朝政上。”

“我也觉得是这样，本来贾赦以前跟著书人有过联系，学一下也很正常。”

曹兰话虽这样说，但眼里却流露出鄙视之意。他一直觉得贾赦就在模仿人家，占人家的便宜。偏偏这样的人，皇上还喜欢。以前曹兰看不上贾赦，会讥讽几句，而今因为要拉拢他，这话倒是要憋着不能说了。

不过曹兰此话一出，还是令在场的人尴尬了。

“还好还好，不然可吓到我了，要是贾大人就是《邻家秘闻》的著书人，这以后我真要每每见他都鞠躬三次了。”甄涉赶忙出声，调和了气氛。

曹兰感激看一眼甄涉，便起身举起酒杯，“今日我们相聚，便是为了庆贺甄大人高升，快别说那些有的没的。来来来，甄大人，我先敬你一杯。”

“那我们也要敬。”蔡飞屏和水溶也站了出来。

“多谢多谢。”甄涉忙客气道。

四人喝至黄昏才停，各自乘车散了。

贾赦得知甄涉等四人相聚的消息后，便禁不住琢磨这里头有什么意思。之前甄涉邀请他去的时候，说是要去霞阳楼，他拒绝不去了，甄涉他们就改去了望月楼。

霞阳楼是宋奚名下的产业，这事儿甄涉必定知道。

贾赦便觉得甄涉这里头有什么猫腻，遂叫人跟紧了甄涉和曹兰，适当的时候离近一些，尽量盯紧这二人的所作所为。

晚些时候，贾赦便得到密卫来报，他们在甄涉的马车上偷偷搜到了一个药包。

贾赦接了药包之后，便觉得这东西不是什么好药，遂立刻乘车去了魏家，找魏清东查验一下是否是毒药。

魏清东闻了闻药粉，看一眼贾赦，便取少量药粉融入酒中，然后灌进了一只老鼠的嘴里。不一会儿，那老鼠便有点发疯，在笼子里四处蹿。

“这是疯药？”贾赦问。

“是毒药。”魏清东又放了一只母老鼠进去。

在贾赦的目光注视下，两只老鼠很快就叠在一起。

贾赦从魏家出来的时候，带着怒意，回到荣国府之后，他便写了信，让人密卫密送到宋府。

宋奚正准备入寝，看了贾赦的信之后，眼里冷光闪烁，转即就把信焚毁了。

宋奚推了下茶杯，便有七八名黑衣侍卫立刻破窗而入，跪在宋奚面前。

“看紧甄涉和北静王，”宋奚顿了下，又道，“还有甄珂和胡太妃。”‘

……

今日又逢大朝日。

贾赦马车刚刚停在宫外，便见到甄涉和蔡飞屏的马车也随后到了。

甄涉笑先亲密的称呼蔡飞屏为“蔡兄”，转即又和贾赦拱手见过，识趣地称贾赦为“贾大人”。贾赦点了下头，转即扫蔡飞屏一眼。

蔡飞屏冲他笑了笑，然后就凑到贾赦身边使眼色，表示他跟甄涉的关系其实没那么好。连

甄涉这会儿又笑着问蔡飞屏：“不知昨日望月楼的饭菜可合蔡兄的口味？”

蔡飞屏尴尬了下，忙讪笑表示还好。他转即慌张看贾赦，露出一脸有苦难言的样子。

贾赦笑了笑，没多说什么，便迈大步进了宫。蔡飞屏忙在后头跟着，甄涉也不落后，急急忙忙跟在二人后头。

贾赦一路上都没有说话，但甄涉却穷追不舍，在贾赦几番简单地“嗯”回应之后，他还要搭话。

贾赦忽然顿住脚，问蔡飞屏，“对了，你们昨日去了望月楼吃饭？”

“对，正是。”蔡飞屏忙道。

贾赦转而看向甄涉：“我怎么记得你昨日邀请我的时候，说要去霞阳楼？”

甄涉愣了下，忙解释说只是临时起意，改了地方。

蔡飞屏听贾赦的话松了口气，“原来你也被邀请了。”

三人随即赶着上朝，再无二话。

下朝后，蔡飞屏就赶忙拉着贾赦解释，“我跟甄涉的关系真没有那么好，就是因为我之前嘴欠，引荐了他儿子的对子，他得幸也当了官，说要请客来谢谢我。我想他品级也不低，这种事儿也不好拒绝了，便才去了。一同去的还有曹兰，他说他的缘故也和我一样。再说今早我们一块进宫上朝，真的是偶遇。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巧。”

“你这么多年的书都白读了。”贾赦叹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蔡飞屏不明所以，转即有点反应过来，“难道我被算计了？”

贾赦别有意味的看一眼蔡飞屏，没说太多，只是用眼神儿给他提个醒，希望他能防备一下甄涉，别被利用了。

蔡飞屏也意料到这里面有什么密事，忙拉着贾赦，央求他跟自己解释一下。

“宋大人！”后头传来人声。

蔡飞屏随即感觉到后背像是有一把冷刀子刮着自己，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抓着贾赦胳膊的手，然后慢慢转头，果然见宋奚从不远处走过来，目光正朝着他二人的方向。

蔡飞屏立刻松开手，弹开几步远的距离，然后讪笑地跟宋奚招呼。

宋奚的目光扫过贾赦，最终落在蔡飞屏身上，然后他便漠然的从二人身边走过，没应一声。

“完了完了，一件误会还没解释清楚，又来另一件。我今天这是怎么了，出门没看黄历么，好想哭。”蔡飞屏干巴巴的抽了下鼻子，奈何他是个大老爷们哭不出来。

林如海远远地瞧见了贾赦，便急忙来行礼，笑问二人聊什么。

蔡飞屏一脸哭相，“聊我以后是怎么死得。”

林如海愣住，忙一脸认真严肃地问蔡飞屏怎么了，可是身体得了什么恶疾。

“病了倒好了，我可以告假，不用招惹这么多是非。”蔡飞屏气哼一声，便无奈地拱手和贾赦林如海作别。

林如海瞧蔡飞屏离开的背影有些萧瑟，转而不解地问贾赦：“他这是怎么了？”

“不用理他，估计是心情不好。”贾赦拽着林如海，小声问他最近有没有和甄涉接触过。

林如海笑，“有过，前些日子他带了些礼物来拜见我，倒是很有礼貌谦逊的人，和他相谈甚欢。”

“听我一句，离他远点。”贾赦直接警告道。

林如海愣了下，忙问贾赦这甄涉又是怎么回事。

贾赦：“目前还说不清，我没证据，但这人你少惹微妙，将来他身上早晚有事儿，别被牵连了。”

妻兄自然是不会骗他，林如海点点头，表示自己一定会注意。他犹豫了下，然后为难地看着贾赦。

贾赦立刻看出他的心思来，问他：“你有什么话？”

“我听说你和宋大人闹不和，到底是怎么了，有什么问题。若是你难为情，我倒是可以去帮你说情。”林如海主动表示道。

“不用，不值当，千万别去。”贾赦警告道。

林如海受教地点点头，又和他说些黛玉的事儿，讲她近来身子大好了，“本来这些日子心情顶好的，偏偏前两日府里来了两个怪人，一个是癞头的和尚，另一个是跛足的道士，非闹着要见黛玉。府里的老人认出那和尚来，就是当年在扬州那个跑我们府胡说八道的那个。因前些日子《邻家秘闻》说一些江湖上的道婆道士不可信，府里这些下人们也都晓得这道理了，遂不管这二人说了什么玄之又玄的话，一概不理会，直接给打了出去。”

贾赦怔了下，忙问林如海黛玉有没有见到这二人。

“没见，哪能让这两个混账冲撞了我们林家的千金。”林如海满口宠溺道。

“千万别见，该不会是什么好事。回头好好提点你家下人，可别叫这二人沾了你们林府什么东西。那卫道婆如何用蛊毒害人的，你该清楚。”贾赦嘱咐道。而今黛玉身体都渐好了，这两个人在这个时候出来，必定不会是好事儿。

林如海忙应承，表示谨记在心。

贾赦这会儿有点能体会到蔡飞屏刚刚的心情了。一事未平，又来一桩。

在御史台办完公务往回走的时候，贾赦便想这原著里的道士和尚似乎是带些能耐的。这二人进了京，怕是终究会查到他身上来，会不会直接‘处置’了他？贾赦转即再西想，这二人也没有什么真正显摆神通之处，靠的都是一些物件，比如通灵宝玉、风月宝鉴，还有给宝钗开的药方子。该是不能直接通过什么法术处置人的。

贾赦这厢刚下了车，进了荣府，忽然间就听见身后人喊：“请留步！”

声音很冲，很陌生。

贾赦心下还纳闷怎会有陌生人进来，没人通报给他。转头一瞧，就见一头长癞穿着一身脏僧衣的和尚奔自己而来。

猪毛正收脚踏，看见有个面色不善的和尚朝他们家老爷冲过来，忙喊人。荣府看院的小厮们也都看见了，一个手拿着棍子，立刻就在贾赦跟前筑起了人墙。

他们老爷是朝中一品大员，平时不知有多少人来巴结奉承，更有一些江湖术士来此处招摇撞骗。小厮们一瞧这癞头和尚的样儿，就猜测他不是个好东西，立刻拿棍棒驱赶。

癞头和尚两眼冒光，死死地盯着贾赦，口里喊着：“你是何人？哪来哪去！哪来哪去！哪来哪去！休要来此世作妖！”

小厮们使劲儿往外驱赶。

癞头和尚便用了蛮力，推到阻拦他的小厮，飞快的倒腾步伐扑向贾赦。

“你们老爷被鬼怪附身了，需得我来驱除！”

癞头和尚说罢，便要举起手中化缘的钵朝贾赦打去。

贾赦依旧矗立在原地，面色冷淡地看着他，并未动。

“去你娘的鬼怪！”猪毛举起手中的棍棒，朝癞头和尚的后脑就是狠狠一下。

和尚挨揍之后，浑身抖了一下，翻了白眼，缓慢地抬手捂住自己的脖颈，之后整个人便结实地朝后栽倒。

身体一撞击地面，四周霎时就腾起灰尘。

贾赦冷冷看那癞头和尚一眼，便转身去了。

猪毛立刻命人把这和尚抬到衙门去，就告他冲撞朝廷命官。又狠狠地训斥看门小厮，责令他们下次绝不许再出现这样的纰漏，且扣了半月的月钱作为惩罚。

小厮们都谨记教训，忙抓着棍棒跑去荣府门口守着。

就在癞头和尚被送到京畿府，小厮们折返回来的时候，便看到京畿府门口又有个手拿拂尘的道士往里进。

大家忙喊又来贼人了。

门一开，数十名小厮拿着棍棒朝着跛足道士一顿揍。

道士捂着头大呼：“作孽啊！作孽啊！”

他终究是找不懂空隙能冲进荣府去，最终被荣府小厮们控制了四肢，直接架抬到了京畿府。

一僧一道，正好关在了同一间牢房内。

柳之重听说这二人是因冒犯了贾大人而来，不敢擅自处理，立刻打发人上报给了宋奚。

宋奚正闷着无名火，听到此事，便亲自来过问。

一僧一道一忽见了宋奚，惊得睁大眼，口称“不可能”云云。转即两人便相扶退远了，躲在墙边，畏惧的看着宋奚。

“宋大人再此，两个刁民还不快下跪行礼！”衙差呵斥道。

一僧一道也没了之前闲云野鹤的性儿，忙跪在地上，给宋奚磕了头，口里喊着“神君大安”。

此话弄得衙差们苦笑不得，他们宋大人长得的确是如天上飞下来的人物，但这可是公堂，哪能这样说话，遂呵斥他二人好好跪拜。

癞头和尚转转眼珠子，拽了一下跛足道士。

跛足道士也反应过来，但看宋奚的目光还是有些畏惧。

宋奚早把这二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待二人冷静下来，他才缓缓开口，“你二人因何要冒犯御史大夫？”

跛足道士惊讶地转头跟癞头和尚道：“连声音都一样，只怕就是了！”

“哎呦呦，这可怎生好。”癞头和尚一脸难色，拍拍地面，直叹警幻坑骗他们。

二人说话间，后背都挨了一闷棍。

“我们大人问你们话呢，如实招来！”

跛足道士和癞头和尚都被打得扑倒在地上。

癞头和尚随即坐起身来，尚激动地和宋奚解释道：“大人，那人要不得，要不得，那贾恩侯已经被恶魂附体的鬼怪！真要不得，该被收了，打死才是！”

佛家都讲究以慈悲为怀，一个和尚竟随口就说出要人命的恶言来，实在不中听。

但这和尚说贾赦被恶魂附体的话，倒是引起了宋奚的兴趣，立刻激起他之前就埋在心底的疑惑。

宋奚一直很奇怪，他所接触的贾赦，跟从前的贾赦，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听这和尚话里的意思，似乎有点门道。

宋奚随即问癞头和尚到底何意。

癞头和尚见宋奚似有所悟，心料这是有希望了。他张嘴要说，忽然意识到不合时宜，故意张望四周，示意宋奚。

宋奚便立刻打发堂内闲杂人等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送给本文第一个鱼雷投喂小天使：黑芝麻馅儿胖汤圆】

春节了，各家各户贴春联，

贾赦：咱们家也得贴一个，你有才你写吧

宋奚大笔一挥，眨眼的工夫就写完了，让小厮立刻去贴了。

贾赦：（笑）不愧是神童出身啊，这么快。

宋奚：亲爱的谬赞了，其实我最擅长的还不是这个。

贾赦：写这么快还不擅长啊，那你擅长啥？

宋奚：干你。

贾赦：……

贾赦：大过年的，你说这些干什么啊~

宋奚：我不干什么，只干你。

贾赦：……

自此贾赦发誓，他一定会在下一个节日污回去，怼宋奚！

转眼就到了元宵节。

宋奚：你爱吃什么馅的汤圆？

贾赦：黑芝麻馅儿的胖、汤、圆。

宋奚：为什么一定要胖？

贾赦：瘦了不好吃。

宋奚：不懂。

伸手来回摩挲。

贾赦：就比如这里，一定要变‘胖’了才好吃。

第86章 第一狗仔

癞头和尚激动道：“原本的贾恩侯已经不在了，他是假的, 假的, 不知哪儿冒来得妖邪, 鸠占鹊巢，毁了因果, 坏了纲常。要不得！要不得！”

“可有证据？”宋奚问。

癞头和尚怔了下，转头看向道士。跛足道士对癞头和尚打了个眼色。

癞头和尚便掏出自己怀里的木钵，跟宋奚道：“须得用此物敲他脑袋一下, 便可知晓结果。”

宋奚让衙差把木钵呈上来, 仔细瞧过之后, 便叫人将和尚道士押下去。

癞头和尚生怕宋奚不用木钵，高呼：“大人不妨一试, 必有效果。”

癞头和尚和跛足道士被拖进监牢后, 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关在一起, 而是被分别关押, 且彼此看不到对方。

次日。

宋奚正在京畿府办公。

贾赦随后便带人去了京畿府，在众目睽睽之下, 带走了宋奚身边的小厮恒书。

谁都知道恒书是宋奚身边的左膀右臂, 贾赦就以查案为由, 这么随便的带走了恒书, 便就跟直接打宋奚脸一样。

柳之重等京畿府的官员衙差们瞧见他们大人脸色黑沉, 个个都大气不敢出，小心翼翼地过一整天。

这件事很快就闹开了。几乎满京城的人都知道御史大夫因为查案，不给宋奚的面子, 直接押走了他身边的小厮，同时也扯出了宋奚前几日找茬贾赦的事件。一时间，满京城的人都知道宋奚和贾赦敌对，互不对付。而在朝堂之中有些知情较多的人，都清楚宋奚虽然高傲，但之前一直对贾赦有委曲求全之意。奈何贾赦并不是个轻易屈就之人，反而不应宋奚的情，一心地办案查他。这次的事儿闹得这么大，直接下了宋奚的面子，大家都觉得以宋奚的脾性绝对不能忍受贾赦，俩人之间的关系只怕无可挽回了。

贾赦给众人心中留下了刻板不懂变通，且有些犯蠢的印象。

皇帝时至今日，听到了外面的那些流言，才意识到贾赦和宋奚二人的关系似乎闹得很严重。因怕皇后担心，皇帝特意召来贾赦仔细询问缘由，方知贾赦是因查巫蛊案怀疑到宋奚身上所致。

本来皇帝之前知道宋奚爱慕贾赦的时候，心底还隐隐有过担忧，毕竟贾赦和宋奚两人都是他宠信的朝中大员。这二人若携手，有朝一日反叛对付他，他担心不好收场。故而皇帝对贾赦封侯一事，一直还在考量之中，并没有实施。他便是担心再放权给贾赦，会不好控制。谁料而今他尚未真开始忌惮，俩人倒先闹掰了，彼此互撕起来。

案子事关宋奚的清白与否，皇帝自然要过问。得知巫蛊案的牵涉者，真颜商队首领哈妲留下一些蛛丝马迹，指向了宋奚，皇帝也心生疑问。

宋家的产业有一部分是保密的，倒也算不惊奇。这些门阀士族，为了子孙千秋万代，永保无虞，总是会留些后手。其实不光是宋家，有些皇家门户也会如此。皇帝对这些现象其实早已经见惯不怪了，便就如家里的孩子攒些私房钱一般，只要不影响国家大计，皇帝也不会深究这类小事。

不过当皇帝得知贾赦竟然为了查清楚宋奚名下的产业，跑去偷盗人家的名册，在心里不知笑了多少遍。他这个贾爱卿为了查案，竟然不惜利用自己的身份，‘出卖色相’，可真真是为国忠君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了。

皇帝得知这一情况，心中未有责怪，反而多了一丝欣慰，也更为欣赏贾赦的品质。这贾赦如此秉公执法，不徇私情，连宋奚那样才貌双绝的人物，他都能抵得住诱惑和威胁，倒真是他日后依仗的对象。皇帝因此觉得自己今后对贾赦倒是可以毫无忌惮地多多任用，多放权力在其身上了。

皇帝笑眯眯起来，这会儿越打量贾赦越觉得满意。对于宋奚，皇帝还是有惜才之心，更何况他还是他心爱女人的幼弟，所以皇帝还是很希望宋奚这能一直对自己忠心耿耿。

皇帝遂问过问起细节，“除了哈妲商队库房里这些东西能和宋家联系上外，可还有别的实证？”

“便只有卫道婆的口供，她曾亲眼目击宋大人的随从恒书与哈妲碰头过。”贾赦回道。

“原来如此，难不得你抓了恒书！”皇帝心中疑窦丛生，转即问贾赦查得如何。

“恒书说有一日他的确见了个陌生人，那人和宋府的看门小厮点名要见他。但真见了面，对方只是要和他谈生意，他便一句打发了。”贾赦解释道。

“你觉得恒书的话可信么？”皇帝问。

贾赦摇头，立刻表示质疑，“臣不知，真假话恐怕只有恒书他自己知道。”

皇帝：“那照你的意思，宋奚很有嫌疑？”

“是！”贾赦坚决地对皇帝表态道。

皇帝胡乱地点点头，打发贾赦下去后，便仔细琢磨这件事。怎么都觉得以宋奚的智慧，该是做不出这样的事儿。至少他真的要谋划什么，会更谨慎一下，该是不会在事发之前就让贾赦查到他身上。更何况宋奚之前与贾赦那般亲近，凭他的机敏程度，不可能不察觉，及时补救。

再者，整件事情对宋奚来说根本没有多大意义。他已经是掌握朝中权柄的重臣，眼下三皇子被远派守墓，十一皇子也因犯错被御赐了个没用的郡王，况且他从未被列入皇储候选之中。宋奚在这样的情况下，冒险做此事，对他来说意义不大，且并非是明智之举，他应该懂的。

皇帝隐隐觉得这件事背后似乎有阴谋，反而更像是什么人要利用这件事来对付宋奚。不过这个想法皇帝只会藏在心里，他不会表露出来，目前只需静观其变。至于贾赦那边，就随他查案，他也会适时地表示一下对宋奚的怀疑，引那个想陷害宋奚的幕后之人露出狐狸尾巴。

皇帝如此想完，就立刻下令，让宋奚全权负责真颜太子接待一事，暂停了他武英殿大学士一职。

这几乎是明着降至的意思，圣旨一下，所有人都知道皇帝在收权，有意打压宋奚了。

宋奚便立刻到了御史台，关门质问贾赦。

御史台的人听说此事，都偷偷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猜测这场对峙谁输谁赢。有好事儿的，干脆拿银子押注作赌。然后大家就纷纷躲在各自屋内，伸脖子张望，等待结果。

宋奚进了贾赦的屋子之后，便像回到自己家一般随便，先是把贾赦跟前的茶端起来喝，然后就近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歪着身子，懒懒地看他。

贾赦写完手头的文章，才放下手里的笔，问宋奚：“这么做，你确定皇上不会怀疑你？而今他可是真停了你武英殿大学士之职。”

“巫蛊一事尚没有造成损失，而且又是在你的查察之下，才怀疑到了我的身上，他必定会觉得我是无辜的。”宋奚喝干了茶碗里的水，然后看贾赦，“原因很简单，我太聪明了。只要这巫蛊案没成，他就会怀疑并非出自我的手笔。但如果这件事成了，伤害巨大，到时又并非你查案，我的清白还真有可能毁于一旦。”

“如此还不好好感谢我？”贾赦问。

宋奚笑这点头，便就起身到贾赦跟前，干脆直接坐在了贾赦的大腿上，抱着他的脖子。

“那贾大人，慕林以身相许可好？”

贾赦顿时浑身起了起皮疙瘩，忙推宋奚快下去。

宋奚嗤笑他不解风情。

贾赦：“我看是你风情太过。”

宋奚便拉一条凳子到桌案旁，就坐在贾赦的身边，然后托着下巴念叨现在天热了。

“那我叫人弄点冰来。”贾赦道。

“仲夏之夜，倒是舒适凉快。”宋奚侧首，瞄一眼贾赦。

贾赦这才明白宋奚有别的意思，心里隐隐有种预感，他好想捂住耳朵。

“我在京郊有一处别苑，一般人不知道。”宋奚接着道。

贾赦：“没听得懂。”

“别苑靠着山，山里有树林，有小溪，可以野浴。”宋奚接着描述道。

“我饿了。”贾赦起身要去吃饭。

宋奚哪容他逃脱，立刻扑抱住了他，“你既把我身边最得用之人扣住了，那便由你来伺候我。”

贾赦无奈地笑了下，打发他快走。“你若在我屋子里呆久了，容易被人怀疑。”

“是这个道理，我还发现每次我来你这里之后，水溶必定随后出现在你面前。”宋奚一手握着贾赦的脖颈，一边动唇说话，一边借机轻轻咬着贾赦的耳唇。

贾赦被宋奚撩拨得耳根子发热，异样感从耳垂处瞬间通遍全身，令他立刻有了反应。贾赦忙偏头躲开宋奚的继续亲吻，跟他商量好了相聚的日子后，这才终于脱离他的魔爪。

走之前，宋奚忽然想起一事，问贾赦：“那个甄涉找你不成，把霞阳楼改了望月楼，车里还遗落春药，是怎么回事？”

“他上次想在霞阳楼宴请我，便是想挑拨离间我们，让我们不必再‘藕断丝连’，而是彻底决裂。我没应允去，他就改了地方，便是怕他们在霞阳楼吃饭言谈的话，被你的人听到。”

“那为何你去，就要定在霞阳楼？”宋奚紧盯着贾赦。

贾赦和宋奚对视一下，隐约觉得宋奚似乎晓得答案了。或许是他多想了，贾赦便仔细和宋奚解释：“我猜甄涉八成是想把我灌醉，喂上春药，让我和什么人做些什么，这人很可能是水溶。因为他一直表现对我有兴趣，而且以他郡王的身份，对你也有震慑力。霞阳楼是你的产业，我要是在那里犯了什么苟且之事，你势必会在第一时间得到消息。如此既能绝了你的念想，也会推我一把，让我以后没路可选，只能跟着他们混在一起。”

宋奚冷冷地眯起眼，道了声知道，便和贾赦告辞。

在贾赦看来，宋奚这一声知道反而更像是确认，因为他脸上并没有一丝惊讶。他应该是在自己给他去信简单将这件事儿的时候，就已经有了这样的推测。大概是怕冤枉错了人，所以这会儿又问自己一遍，以确认。

宋奚走后不久，秦中路、梁乐云等就来了。

秦中路给贾赦奉了茶，顺便观察屋内的环境，竟然每一样东西都完好无损。

秦中路很高兴，忙问贾赦：“你们和好了？”

贾赦冷冷瞥一眼秦中路，让他滚。

秦中路忙点头哈腰，这就同梁乐云一块退下。

御史台其他人连忙凑过爱，问秦中路情况怎么样。

秦中路蹙眉，摇了摇头。

梁乐云：“刚刚我看宋大人走得时候，一脸怒气，目光里有杀意。”

“完了完了，这是彻底闹掰了。”

“那你觉得他们俩对质，到底是谁赢了？”有人好奇问。

梁乐云又道：“我瞧贾大人虽然生气，但神态倒是如常，宋大人刚刚出去那会儿，脸上的戾气都能杀人了，该是宋大人输一筹。”

“我开始有些担心御史大夫大人了。”

“以宋大人的手腕，会有人不臣服于他？历年来，敢直面他，得罪他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我看咱们最近都好好表现，指不定过了几天，便有机会升迁了呢。”有人悄声道。

秦中路立刻扯嗓子训斥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下属们，打发他们散了。他顺便在心里赶紧帮贾赦祈祷一下，希望他不会倒霉地被宋奚算计。

秦中路还不安心，赶紧去告知贾赦，以后在朝堂上一定要一万分的小心，别被宋奚算计了。

“没事。”贾赦心不在焉道。

秦中路急得头冒汗，“大人，你是真不清楚宋大人的手腕？提起当年他弄人的事儿，我都能跟你说三天三夜。总之请您一定要保重，再保重。”

“好。”贾赦多谢秦中路，便收拾妥当，这便从御史台离开，回家补觉去。

事情真被宋奚预测对了，贾赦刚到荣府，就被告知胡太妃和北静王也刚刚到了荣府了。

贾赦再见水溶，心下便有些不耐烦，便说自己困了。

水溶便拿着桌上的杂记，让贾赦去睡，他在此安静的看书便可。

贾赦觉得好笑，“你是客人在这，我身为主人家跑去睡觉，岂不怠慢你。回头若被他人知道，还以为我们荣府多无礼一般。”

“放心，我不会对外说。”水溶微笑着对贾赦解释道。

“你不说，不代表我院里这些烂嘴的下人们不说。”贾赦又打一声哈欠，问水溶上次和甄涉在望月楼吃饭如何。

“没什么趣儿，饭也不好吃，凑个热闹罢了，谁叫我闲呢。”

“你这年纪不该闲，多读一些四书五经总有用处。”贾赦道。

“快别说这些了，我又不科举，也不指望将来多大出息，能识字读书便就够了。”水溶叹道。

贾赦：“你这想法和我们家的某人不谋而合。可巧你今儿个你来得日子好，正能见到他。”

水溶动眼珠子一想，荣府而今不在家的人也就只有宝玉，遂笑问：“可是你们府那个衔玉而生的那位？”

“就是他，今儿个你正好看一看。”贾赦话音刚落，那厢就有人传话说宝玉回来了。

这是宝玉去松山书院后的第一次归家，大家自然重视。贾母早盼着这天，遂打发王熙凤亲自去接宝玉。贾赦等了会子，估摸贾母稀罕够了，就打发人去叫宝玉，引他来见过水溶。

宝玉倒是十分喜欢性情谦和，形容十分秀美的水溶，乖巧地和他打礼。水溶见宝玉样貌出挑，眉目风流自多情，只觉得他若长大了可了不得，直叹上次来荣府错过了见他的机会，这次到不留遗憾了。转而忙问他读书学习如何，有打听问候了许多别的事，随即把自己的随身玉佩送给了宝玉。

“你二人既然一见如故，便多聊一聊，正好逛一逛我们荣府的后花园，前些日子刚花钱改造一番，虽然比不得你们王府，但景致也算秀丽。”贾赦说罢，便催促宝玉带着北静王去了。他则直接关门，睡觉。

待黄昏前，北静王随胡太妃一起告辞之时，贾赦才出现。目送了他们母子离开之后，贾赦便转头跟贾母道：“以后这对母子送帖子，能不见就不见。”

“因何？”

“这家人有问题。”

“我看你也有问题！”贾母没好气地问他。

贾赦愣了下，看贾母：“您这怎么了，突然从哪儿来的火气？”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可好大的胆子，竟敢跟宋奚不对付！当初你们二人在我跟前怎么说的，这才几日，怎么转头就成了现在这样！”贾母拍桌，有些气愤道。

“您就不要操心这事儿了。”贾赦无奈道。

“我能不操心么，你要是得罪了什么阿猫阿狗，我连话都不会我多问一句。那可是国舅爷宋大人！你当初招惹不起，就别招惹！你瞧瞧你，而今都干了些什么，查什么要紧的案子你也不能往宋大人身上查啊。再说凭你们的关系，他便是真有什么，你也该帮他瞒着才对。”贾母焦急道。

“我凭什么要帮他瞒着，我就秉公执法，忠君爱国了，有何错？”贾赦反问。

“你——”贾母指了指贾赦，气得不行，却也说不得什么，总不能让他欺君。

贾赦请贾母息怒，不要管朝堂上这些事儿，好生在家养老就是。

贾母被贾赦这态度弄得没话说，气得喘两口气，干脆也就认命了，打发贾赦快走。

贾赦对此也不挂心，回了房之后，便立刻熄灯歇息。

贾政随即来贾母处定省，顺便就听贾母倒了一肚子苦水。照理说，大哥的事儿他而今是管不了，但而今见老太太这样着急上火，贾政觉得自己便是出于孝道，也该去跟大哥好好说一下，提醒他能明白事儿。别因为他一时的冲动，害得一家子人都跟着遭殃。

贾政晚上去的，吃了闭门羹，便改了早上去。

贾赦听了贾政的几句话之后，便立刻开口打断了，让他什么都别管，先管好自己的事。

“大哥，我近来可都老老实实，什么事儿都没惹。再说我一个小小的工部员外郎，也惹不了什么大事儿。”贾政道。

“谁说的，今春皇家猎苑的建造，你们工部就有人从中贪墨了银子，建造时栋梁要用的楠木，需要大木三十，次者二百。你好好肃查你负责督建的那座宅院，里头有没有猫腻。”

贾政怔了下，没想到贾赦竟然连这么细致的事儿都知晓，转即疑惑问贾赦：“大哥的意思，这贵如金的楠木实则是数量不够，有人以次充好？”

“嗯，而且还有人就瞧你糊涂，办事不够仔细，所以专门就把问题出在了你负责的院子上。”贾赦道。

贾政大惊，好在这皇家猎苑至今尚未完工，还有些细致收尾的活计要做。这要是交上去了，被人发现这个问题，到时候人员散尽，难查根源，便就是他监工不利，玩忽职守了，最严重的还有可能被扣个贪污的大罪。

贾政忙谢过贾赦，也在没有脸去管贾赦的事儿如何了，因为他被打得脸疼！到底是自己身上的麻烦更大。

贾政去查实此事之前，忽然好奇贾赦怎么知道此事，疑惑问他。

贾赦：“偶然从别人口中听到的。”

贾赦的消息网里囊括了三教九流，有几个在皇家猎苑做活的匠人并不奇怪。而且他得到这些消息的方式，也确实是从被人口中听到的。

贾政还以为外头已经有人质疑议论此事，心中大骇，万不敢耽搁片刻，立刻前往查实。

贾赦随便打发了贾政后，便拿着黑猪刚递来的消息册子，上面有方正路总结的近一月的京内外的一些消息。贾赦便准备从这些消息中筛查，看看是否有适合下一期《邻家秘闻》的内容。

下午的时候，张赧突然来见贾赦。

贾赦一瞧张赧的脸，竟有一边眼窝乌青，忙问他何故。

张赧便丢脸地告知贾赦，他在营地和另一名巡城总领打架了。

张赧听贾赦的话，用纱布包裹的冰块捂着脸。

“开吉，那可是你的上级，你这样动手必定吃亏。”贾赦叹道。

开吉是张赧的字。

张赧愤恨道：“我气不过他说话羞辱人，便和他理论，谁知道我嘴笨，说不过他，一着急，就气得一拳打了上去。”

贾赦：“从战场上回来的人，一言不合就忍不住打打杀杀，倒是可以理解。但是你要考量而今的情况，你这样莽撞，在京肯定吃亏。这双手你以后可管住了，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手。”

“嗯，我知道了姐夫，但这次的事我不后悔，那个瞿萎茂就该打。”张赧气道。

“他说你什么了？”贾赦问。

张赧愣了下，忙避开贾赦的目光，摇头表示没说什么。

贾赦看出张赧的隐忍，稍微动脑想了下，就明白了，“说得我？”

“姐夫怎么知道？”张赧感叹完，意料到自己嘴快了，立刻捂上自己的嘴。

贾赦也不细问了，能激怒张赧让他忍不住出手打人的话，应该不会好听。贾赦都不用太琢磨，便猜到对方的那些侮辱谩骂该是逃不过他和宋奚的那点事儿。

“你以前和这个叫瞿萎茂的便相处不来？”贾赦问。

张赧摇头，“以前没什么，见了面也就打声招呼，不熟悉，也没有结怨。我本来对他印象挺好的，谁曾想他竟是个这般嘴烂胡沁的小人。这次我把他狠狠揍了，下次他再这样，我肯定还揍他，让他好好长记性。”

“自己的官职都快保不住了，还妄想打人。以后别干这样的蠢事，他说他们的，骂一句，我们又不会少一块肉。平日出门狗冲你叫，怎不见你打一下。”

张赧愣了下，当即哈哈笑起来，忙拱手跟贾赦致歉：“是我错了，以后我绝不会跟那些畜生一般见识。”

“懂了就好。但也不能窝囊，下次遇到这样的事儿，告诉我便是。”贾赦道。

张赧笑着表示明白，转即又说那个瞿萎茂打算要把此事上报，“如果我真丢了官，姐夫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好歹接济我一下，我一个人在京城无依无靠地，就只有你一个亲戚了。”

“好啊，荣府缺个养猪的。”贾赦笑。

张赧忙表示便是养猪的活计他也能干。

“真是个单纯的傻孩子，连说笑的话都听不出来。”贾赦打发张赧先回营地，这边的事儿他自会帮他处置。

但张赧走后，贾赦却丝毫未动，依旧在御史台该干什么干什么。

果然没过多久，便有人来报，说是京营节度使甄涉来了。

贾赦笑着请甄涉上座。

甄涉不敢，忙先请贾赦坐了，自己才坐下，接着便主动和贾赦提起张赧一事。随即就把瞿萎茂叫了进来，令其对贾赦好生赔罪。瞿萎茂看一眼甄涉，便乖乖地给贾赦跪下赔错。

人都下跪了，诚意十足，贾赦还能说什么，忙让他起身。

“不知开吉在何处，我再叫他好好给开吉赔罪。”甄涉道。

瞿萎茂一听张赧的名儿，脸上当即就露出不开心，却硬是隐忍下来。

贾赦把瞿萎茂的表情都看在眼里，这厮看起来应该是甄涉的亲信，便是他自己不乐意的事儿，他也愿意听从甄涉的安排。

贾赦观察完瞿萎茂的表情后，便淡淡笑着：“用不着。两厢都都有错，他先出口，开吉先动手，仔细计较起来，还是开吉的过错更大些。”

贾赦转而多谢甄涉从中调和，若非他，这件事如果闹大，俩人只怕谁都没好果子吃。

瞿萎茂听贾赦这般公平的论断，并没有偏私，微微蹙起眉头来，有疑惑之意，也有懊恼后悔之意。

贾赦见状，便猜测这瞿萎茂说到自己坏话的事儿，搞不好是因受到甄涉引诱所致。

这甄涉拉拢人心的能耐，贾赦之前在邻家轩就见识了，那些性情各异且有些居高自傲的文人，都能被甄涉三两句话说的个个臣服了，更何况是营地里这些性情敦厚想法简单的将士们。

张赧打人这件事，很可能是甄涉设计的一出戏。他先让张赧落入困难的境地，跑来求他，甄涉便在他发愁的时候挺身而出，帮忙解决了麻烦。常态情况下，贾赦必定会心里感激甄涉，进而就会和甄涉走得更近一步。

甄涉发现瞿萎茂的表情不对，立刻打发瞿萎茂下去。

他转而对贾赦道：“这厮烂嘴一张一合，便妄下评断非议大人，实在可恶！我回头一定会好好教训他！”

贾赦瞧这位面带温良笑容，实则满腹城府的甄涉，心里十分作呕。上次春药的事儿，已经够让贾赦觉得恶心了，而今张赧这一桩，又是把他当猴耍，这甄涉分明是欺负他没脑子！

“他二人都是我的属下，这件事到底是我这个刚上任的蠢人没有及时处理好。”甄涉还在自责，叹一声，便忙起身拱手，表示他今晚他会在霞阳楼设宴，专门请贾赦吃饭致歉。

贾赦忙推脱表示不用。

甄涉笑，“可是大人瞧不上霞阳楼的菜？我们便换一家。其实我也是之前听北静王说，您似乎特别喜欢霞阳楼的桂花糕，常光顾那里，才会有此想法的。”

甄涉一边说一边观察贾赦的反应。上次他提议去霞阳楼，贾赦便拒绝了。考量到他现在正在查宋奚，若是贾赦早知道霞阳楼就是宋奚的产业，那他再强求反而容易露出马脚，遂今日便说了这以退为进的话，顺便还能把之前的事儿圆回来。

“难为你有心，连这个都记得，倒是我家丫头爱吃这口，我便常去那里光顾，后来便发现霞阳楼其它的酒菜也不错。既然这次甄大人诚意邀请，我去便是。不过以后你就千万不要再客气了，这件事分明该是我多谢你才对。”

“那就当是你谢我，我付账！”甄涉愉快地笑道，转即又表示就他二人吃酒很没意思，便提说上次他和曹兰、水溶相聚的时候，俩人都遗憾贾赦没来。

贾赦心料甄涉这是要再来一次算计了，遂笑道：“既是这般，便把他二人也叫上便是，正好热闹。”

甄涉忙高兴地应承，而今他遂了心意，便也不再多说，这就告辞说要去安排。

贾赦觉得甄涉这是忙着去准备药，琢磨怎么下手算计他了。

贾赦原地徘徊了一阵儿，便书信一封，打发密卫给宋奚悄悄送去。

他则乘车去了状元楼。

不多时，带着黑纱帽子的宋奚便在状元楼后院的柴房内见了贾赦。

这状元楼也是宋奚的产业，生意兴楼，来往人很多。他二人在此相见，目标小，不容易暴露。

宋奚进门摘下帽子后，就一脸嫌弃的打量这件脏乱满是灰尘的柴房，“咱们见面，一定要在这这种地方？”

“前堂有太多官员文人，我怕他们认出你身形来，还是后院安全。在这，这也算情趣，懂不懂？”贾赦顺便逗他一句。

宋奚拜服，“我的小树林，山野小溪什么的，还真都比不过你这个柴房。”

宋奚转即又仔细打量了屋内的坏境，认真考量一番，然后告诉贾赦这里倒是也可以一试，不过玩完还是要尽快沐浴才比较干净。

“快闭嘴，”贾赦转即凑到宋奚的耳边，仔细跟他讲了甄涉今天的事儿，也把他答应甄涉邀请的事告知了宋奚。

宋奚的面色也随之肃穆了，他冷眼看着贾赦，转即抓紧他的胳膊。

“霞阳楼是你的地方，你做主。”贾赦道。

宋奚立刻点头，冰眸里透出十足戾气。

贾赦忽然想起那一僧一道来，他之前得消息听说宋奚亲自审问了这二人，忙问宋奚是如何处置他们的，那二人有木有说什么荒诞的话。

“你指哪一句？”宋奚笑问。

贾赦惊讶看他，“说了很多？便都讲给我听。”

“讲你是被什么东西附身的鬼怪，还说你把原本的贾赦弄走了，告诉我你该杀，要不得。”宋奚简单总结道。

“你信么？”贾赦笑问。

宋奚点头，“信，当然信。”

贾赦之前也料到以宋奚的聪慧，有些事儿瞒不住，故而宋奚此刻这么说，贾赦也不觉得如何。反正他有这个自信，宋奚舍不得他。

宋奚定定地看着贾赦，渐渐眯起眼睛，“前面的话信，后面的话我更该信，你这人就是要不得。”

贾赦怔住，有些意外地看宋奚，大概是没想到宋奚竟然会说出嫌弃他的话来，难道他高估了宋奚的接受能力，他害怕自己这个异世灵魂？

宋奚摸了摸贾赦的脸蛋，有叹息意味地呢喃着：“真要不得，要了还想要。”

贾赦耳根子立刻发热起来，瞪他一眼，“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样的话。”

“野鸳鸯都在柴房私会了，不说些应景的话怎么行。对了，你觉不觉得我们此刻的事儿和话本上的故事有些类似。恩侯，我们的感情总是这般曲折，却能越发的情比金坚，这便是海枯石烂，也难与君绝的情意。你我是永生永世都分不开了。”宋奚抱住贾赦，和他面贴面。

贾赦：“混说什么，今晚的事儿你给我算准了，要有后备计划。我可不想如话本里那些野鸳鸯一样，说完感人的情话，就真跟自己心爱的人分别了。”

“放心，不会。”宋奚肯定道。

“对了，那道士和尚你怎么处置了？”

“他们让我用木钵敲你的脑袋，我便叫人先用那东西敲了他们的脑袋试试。”

“然后？”

“都疯了，我便好心放他们去了。”

“嗯，你真好心。”

第87章 第一狗仔

宋奚离开的时候，贾赦瞧他眼色中闪烁的自信, 料知他对这次的事已经有应对办法。

贾赦自是相信宋奚, 但未免有预料之外的情况发生, 他也要做些自保的准备。

黄昏时，贾赦便与甄涉、曹兰和水溶相聚于霞阳楼。

甄涉提前订好了雅间, 还带上了他从江南带来的百娘陈酿竹叶青。

待菜上齐之后，甄涉便要亲自为三人斟酒。

贾赦笑道：“你那百年陈酿的竹叶青，只用这种银酒壶装岂不糟蹋了。可巧今日又弄了一套玉酒壶, 用它来, 也算称得上‘琼浆玉液’。”

甄涉怔了下。

水溶忙道：“确是如此, 快把你的好酒壶拿来。”

曹兰看眼甄涉，便也轻声应和了。

甄涉讪笑一声, 只好跟着附和表示如此也好。接来贾赦随从送过来的一套玉壶酒杯, 便弃了之前的银酒壶, 让人重新从酒坛里打酒倒进去, 而后再挨个斟酒给大家。

贾赦看着甄涉喝下去了，方饮了杯中的酒。

甄涉忙再斟酒, 招呼大家吃菜, “今日一定要不醉不归。”

贾赦应承, 拿起筷子夹了两块白冬瓜片吃。

水溶好似是饿了, 接连夹了三样菜放嘴里, 直叹这霞阳楼的菜比得过他王府里的厨子了。曹兰尝过菜之后，也直点头，表示的确美味。

甄涉自然应和这二人说话, 转即特意瞧桌上的菜，便念叨：“瞧我这脑袋，竟没有点这霞阳楼最出名的桂花糕。”说罢，便转头对自己身边的小厮打眼色，让他赶紧下去补点上来。

“急什么，他家的桂花糕就要新出锅的，再用清新嫩绿的荷叶包一会儿才好吃。”水溶叹道。

甄涉忙应承，表示一会儿自己也好好尝尝。

曹兰这时候提议作诗或是对对子，谁对答不上来，便要喝一杯酒作罚。

贾赦道：“你这事儿你们可别算上我，我无才的名声早在朝中传遍了，你们谁敢劝我也来，便是你们合起火来要算计我，灌醉我了。”

贾赦直接把话先撂了，叫甄涉嘴巴再灵巧也不好有下话了。

甄涉只好无奈地笑叹：“贾大人不玩，就我们三个玩有什么趣儿。”

“你们玩，我倒不介意只看热闹。”贾赦道。

水溶转头笑看贾赦，“你若不玩，我也觉得没趣儿。”

曹兰想了想，立刻提议道：“那便入俗一些，划酒拳如何。”

贾赦挑眉：“划酒拳？”

甄涉见他感兴趣，忙表示就这个也可，转即召来小厮，问了当下流行的划酒拳的法子。

贾赦一听，这古今划酒拳的法子果然和雷同。只要先记住口令，其次便守住三点规则便可。一要拳不离拇指；二就是出拳数一定要比喊的数小；三便是所说的数目跟双方所伸手指总数相符，就算赢了。

四人随即就学会了。

甄涉表示便由他先开始，赢者继续下一个，输者便要自罚三杯。

“这酒盅小，自罚三杯怎么行，我看六杯才爽快。”贾赦提议道。

甄涉一听此话，两眼冒光地应承，“贾大人爽快，就如此如何？”

曹兰和水溶都没有异议。

甄涉第一个和水溶来，水溶输了，自饮六杯酒。当下他白皙的脸颊就飞起红晕，有些微醉了。他一个十五六的孩子，在饮酒这方便自是能耐差些。

水溶喝完后，他便忙摆手，直叹这百年竹叶青的酒劲果然比一般的大。

“你常日只喝些真真国的葡萄酒，自然受不住这等烈酒了。”曹兰笑。

甄涉转而就和曹兰来，却输了，也自饮三杯，然后便由曹兰来和贾赦划拳。

贾赦划拳之前笑道：“曹大人可能要输了。”

“不比试如何知道。”曹兰不服，撸起袖子，一脸斗志昂扬。

贾赦便展开他一双修长的手，转即握拳。

“……三星高照，四喜来财！”

贾赦声音亮，手指灵动很快。

刚数到四，曹兰便‘死’了。

曹兰直叹自己笨，饮了六盅酒，便表示不服气，还要继续。贾赦便又和他来一次，曹兰又败。十二杯酒下肚后，曹兰还不服气，再来，结果又来十二杯。

甄涉见状忙让他退后，自己来。结果两轮下来，甄涉也饮了十二盅。到水溶这里，水溶直摆手，道自己不行。

“他们都两三回了，轮也轮到你了，好歹来一次。”

“就是，你平时那么机灵，保不齐这次会赢他，替我们报仇！”曹兰红着脸道。

水溶随即便和贾赦划了拳，果然输了，又饮六盅，这次他这有点醉了，忙叫人准备醒酒汤。

“说好不醉不归，喝醒酒汤就没趣儿了。”贾赦道。

水溶也便作罢了，笑着扶额，另一手拿筷子吃饭。他们刚刚喝酒的时候，都没吃什么东西，很容易醉。水溶往肚子里添点东西，好歹能顶一会儿。

甄涉意识到这划酒拳是谁都斗不过贾赦了，忙要换个游戏方法，改玩投壶。小厮随即应了吩咐，去准备了相应的用具。

投壶的游戏就更简单了，用的没头箭杆，往大约一丈远的壶中投掷，壶里装满红小豆，箭杆入内也不会跃出。

“每人十支箭杆，投中最多者不喝酒，次之二杯，再次之四杯，最末六杯，如何？”甄涉问了大家之后，随即便得到了众人的赞同。

还是由甄涉先开始，他投中了三支，之后便是水溶，两支，曹兰则因为醉的晕乎，一支都没有中。贾赦又成了最厉害的，投中了五支。

水溶直叹：“咱们是玩不过他了。”

贾赦笑了笑，倒是有几分自信。不过这自信并不是源于他本来就擅长投壶游戏，是因为他是四人之中最清醒手稳的，比起另外三个醉酒的，他自然就显得要厉害些。

三人受罚喝完酒之后，曹兰直接头沉沉的，有睡去之状。水溶也脸颊通红，眼眸迷离，直叹自己快不行了。

甄涉半醉半醒，人更兴奋，推了推曹兰，招呼大家：“酒宴才开始，都打起精神来，我们好好聊聊。”

几个人遂开始用菜，从和亲使团嫁公主的事儿说起，扯到《邻家秘闻》，然后就扯到贾赦。

曹兰酒壮人胆，便歪头看贾赦，直接开口用轻蔑地语气问他：“贾大人，你说你的《大周朝闻》是不是因学了《邻家秘闻》而来？”

此话一出，水溶脸上的笑停滞了，甄涉也觉得尴尬，忙推搡曹兰说他喝醉酒，开始乱言了。

曹兰感觉气氛不对，立刻酒醒了大半，却嘴硬不想跟贾赦道歉，便忙拍头叹自己喝醉了，便想把这件事就这么糊弄过去。

“便是依你所言那般，有什么值得让你轻视笑话？曹大人而今所著的文章，莫非不是是因学了四书五经而来？”贾赦冷眼看他，毫不客气的反问。

科举考试便是由四书五经而起。曹兰也是科举出仕的，哪能否认自的文章不是从学习四书五经而来。

曹兰憋了瘪嘴，这下真尴尬了，原本因喝酒而变红的脸，霎时间血色褪尽。

甄涉忙从中调和，应和贾赦所言，又道曹兰真真喝醉酒，脑袋糊涂了。甄涉生怕贾赦就此生气，人就走了，连忙抓着曹兰的胳膊，给他暗暗使眼色。

曹兰抿嘴心一横，便顺着甄涉的台阶下，连忙起身给贾赦道了歉。

贾赦把他二人的小动作都尽收眼底，心料这曹兰明明心不甘情不愿，却如此委屈求全，看来就是为了之后的‘计划’了。

甄涉赶忙凑到贾赦跟前敬酒，贾赦干脆不给面子。

曹兰便也来敬酒，再三行礼，给道歉贾赦，说尽了好话，几乎快把嘴皮子说破了。水溶见状看不下去了，也帮忙劝慰，请求贾赦给他一个薄面，就饶过曹兰这遭。

贾赦这才轻笑点了头，便举杯和他们碰了一下，就算化干戈为玉帛了。

“我自罚三倍，不，十二杯，来给贾大人赔罪。”曹兰赶紧自斟酒，接连灌入嘴里。

喝完之后，曹兰这次是真迷糊了，扶额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会儿笑一会儿摇头，嘴里还冒出一声：“娇儿，我想你了。”

水溶笑，“瞧瞧这厮，醉了酒就想美妾了。”

甄涉也笑，直叹没想到平时挺正经的曹兰，醉酒后会如此没出息。

“英雄难过美人关。”水溶叹道。说完这话，他还特意看了一眼贾赦，奈何贾赦根本没看自己。

转即有小厮来敲门，端来一盘一包用绿荷叶盛装的桂花糕。

跟着霞阳楼的掌柜也敲门，掌柜的点头哈腰问四位大人吃得可好，然后便命人送上他们霞阳楼今夏的特色菜凉拌烤鹿肉。

鹿肉补虚益气，养血生容，同酒食之也好。在场的人无一不爱吃鹿肉，甄涉和曹兰便都起筷子夹来尝尝。

贾赦叫上水溶，要去出恭。

“瞧你，出恭还要人陪着？”甄涉戏谑道。

“要你管。”水溶倒是乐得陪同贾赦。

水溶就站在茅房外等他，随后二人便一同回去。

甄涉等贾赦水溶二人回来后，才让小厮移开荷叶之后，桂花的甜香像瞬间炸开一样，飘满屋。

甄涉赶紧用筷子拿起最上头的一块，表示自己要先尝尝传说中的桂花糕是什么味儿。甄涉吃了一块，直叹好吃，又把下面的两块夹进碟子里，也吃了。

水溶笑叹：“平日倒没见你这般贪嘴。”

“那是以前我没机会有这么好的口福。这次托贾大人的福，方是知道这里的桂花糕的好处了，以后定要常来吃才行。”

甄涉忙夹一块给北静王，让他也尝尝，眼看着北静王把桂花糕送入口中了，甄涉便也要夹了一块给贾赦。

贾赦笑，“知道我爱吃，一块怎么够，快把这一盘子都给我。”

甄涉忙笑着称是，转即又吩咐小厮再去要两盘来，可不能让贾大人吃不饱。

贾赦接连吃了五块。

甄涉见状，脸上笑意更甚，忙举杯再敬贾赦。这之后，甄涉又找了各种各样理由，让大家共同举杯再喝三杯。

酒已经喝到大酣，几人都有些脸红，觉得热。甄涉松了下衣领子，便兴奋地开始吟诗。

曹兰这时候也稍微醒了点酒，跟着吟诗两首。

北静王赶紧迎合作了一首。

贾赦揉了揉脑袋，笑让他们继续，他有些头晕，要回府。

甄涉忙拦着贾赦。

“今日说好不醉不归，要是真喝得挪不动步了，就在这霞阳楼住下，何必折腾。”

因他们喝酒的这间屋子内间便有一张床，甄涉便让霞阳楼掌柜的再准备三间上房，“要新的被褥，铺软一些，他们今晚都不准备走了。”

掌柜的忙弓腰应承，这就去了。

贾赦无奈地笑了笑，红着脸坐下，便举杯对他们三人道：“既是不醉不归，我们何不把甄大人的好酒都喝干了，也算占了便宜。”

“你呀！”甄涉故作一脸肉痛的表情，转即拍桌道，“好好好，就喝干！”

四人随即举杯互敬。吃酒间，甄涉便嫌弃小厮们站在这里碍事，给了赏钱，让那些小厮们自己买酒吃，都散了不许打扰他们。

喝到最后的时候，曹兰、水溶和甄涉都快不行了，身体燥热至极，领口都扯开很大。

贾赦当时和宋奚商量好了，只要霞阳楼掌柜出现，他就借故在去茅厕。茅厕门框之上会有宋奚留下来的消息。贾赦刚刚假意如厕的时候，便找到了宋奚留给他的纸条。得知掌柜的后上来的那盘鹿肉有问题，而甄涉叫人早备好的已经下药的桂花糕则已经被宋奚的人替换成了正常的糕点。

不仅仅是桂花糕有问题。

从一开始进屋，贾赦就发觉甄涉有些紧张，逃避他的目光。甄涉当时正打算用银酒壶斟酒给他，所以贾赦便一直觉得这银酒壶有问题。

贾赦此事见那三人精神不济，就取来那个在一开始被甄涉丢到一边的银壶酒。贾赦打开壶盖来瞧了瞧，这酒壶的壶盖下面竟连着一根银棍，只要一转动，便会触发机关，让另一边隔断的酒出来。如此费心地设置，肯定是有一边掺了药。贾赦随即料知这甄涉也有后备计划。

贾赦瞧眼几乎倒在酒桌上的三人，便把酒壶里的酒都倒进了玉壶里，而后倒给这三人喝。

“快来喝酒。”

曹兰喝不动了，脑袋压着胳膊，趴在桌子之上，直摆手表示不行了。

“最后一壶了，喝干净大家好去睡觉。”贾赦勾起嘴角，特意把‘睡觉’二字的音加重。

甄涉一听这话，打个激灵，硬是抬起头来，举起酒杯，张罗大家赶紧喝了。

贾赦随即推水溶，水溶迷迷糊糊抬眼，对贾赦柔柔一笑，便要抓住贾赦手摩挲。贾赦立刻抽手，去拍醒曹兰，四人便举杯喝了最后一盅。

三人喝完之后，便醉的不行，也走不动路，干脆就靠在桌上躺着，也渐渐的开始燥热起来，各自撕扯自己的衣裳。

此刻已经时至深夜，贾赦开了门，瞧外头没有一名候命的小厮，便是连他带来的随从也都被哄走了，心料这应该也都是甄涉的安排。

贾赦捂着嘴喊自己要吐了，便关上了门出来。

霞阳楼的大堂内已经没了人，只能听到后院还有人饮酒划拳，应该就是那些被甄涉打发走的小厮。

霞阳楼掌柜的看到贾赦，忙悄悄请他从大堂侧面的屋门走，再往里就是内室，屋子四四方方不大，布置的很简单，北面有一张火炕，宋奚正身着一袭紫色华服，对着小桌饮酒。他见贾赦来了，落寞的脸上终于浮现一丝笑意。

宋奚便拉着贾赦手让他上炕，然后打眼色给了恒书。

恒书便躬身退了下去。

“叫我好等。”

“你怎么来了？”贾赦问。

宋奚转头瞪他，“不放心，还是亲自来踏实。”

宋奚要抓贾赦的手，贾赦跳下炕，去水盆那边洗了手，才又上来，把手搭在宋奚的手上，便轻轻地伸脖送了身体，吻了宋奚一下。

“满嘴酒味。”宋奚蹙眉道。

贾赦笑，“这就嫌弃我了？”

“不敢，倒是嫌弃我自己，对你怎么好，都觉得不够好。”宋奚粗暴地扯开贾赦的衣裳，便把他压在身下。宋奚红着眼疯狂地亲吻一阵，又在贾赦的肩头咬了一口。

贾赦忍不住痛叫一声，瞪他：“你属狗的。”

“随你怎么说，总之你是属于我的。”

宋奚修长的手指划过贾赦腹部，便又是一阵凶狠的亲吻，恨不得要把贾赦整个人都吃到肚子里一般。不过他下嘴到底有轻重，狠归狠，却一点都没有弄疼贾赦。

被宋奚折腾到天亮前，贾赦才算得以睡过去。

睡得正香的时候，忽听有吵闹声。

猪毛推开门去瞧，然后进屋忙叫醒贾赦，“老爷，事儿来了，快去瞧瞧。”

贾赦这才皱眉起身，睁眼看屋内的环境，倒不是昨日那间和宋奚一同睡下的小屋子了，是霞阳楼客房。贾赦忙看自己，整齐的穿着昨天的衣服，看来是宋奚后来在他熟睡的时候，帮他穿的。可见自己有多累，竟然丝毫没有察觉。

贾赦忙起身穿鞋，便在猪毛的引领下，出门奔向昨日喝酒的雅间。贾赦看见雅间门口站着两个男人，大呼：“没想到这走错了屋子，竟看到此等香艳事！这霞阳楼我看是要改名叫雅风馆了！”

转即便有掌柜的、店小二和小厮们从楼下赶上来，几名大堂里的客人闻声也跟了上来。小厮们立刻冲进去看，眨眼的功夫，然后又一个个面色不佳的退了出来，忙把门关上。

噔噔噔，又传来急促地上楼脚步声。

贾赦此时也走到了雅间门口，和一众人等循声看去。

上来的人竟是淮南王。

淮南王一见贾赦在此，瞪圆了眼，立刻带着一群小厮冲到贾赦跟前，“你果然在这，水溶呢？”

贾赦摇头道：“这会儿也刚醒，还没见到他们。”

“哼，你少骗我。”

“大人，不可——”

不及小厮们把话说完，淮南王抬脚就踹门冲了进去。贾赦便带着人往里进，掌柜的见状也跟了进去，围观的客人乐颠颠地趁机进去了。

淮南王直奔里间，见地上有一件脱掉的衣袍，还有水溶遗落的玉佩。淮南王便伸手拾起玉佩，转而冲向被帐幔遮挡的床榻。

淮南王怒极=，上去就扯开帐幔，果然看见床榻上坐着衣衫不整的两个人。俩人都下意识的用手里的衣服挡住了脸。淮南王自然认得水溶的身子，爆吼一声，转即就去扯水溶身边人手上的衣服，他要仔细看看这人到底是谁。

衣服一扯下来，见是曹兰，淮南王愣了。

淮南王转即发现曹兰的衣袍都抓在手里，水溶的也是。他转而看向地上那件，再立刻叫小厮搜查屋里其他地方。

小厮翻了柜子，又看床下，最终把甄涉从床下拉了出来。

淮南王看清甄涉后，又是一愣，满脸不可置信。

贾赦这时已经带着人悄悄地从屋内退了出来。他就跟众人一起站在门口，门外的人都安静极了，只有四五个客人在窃窃私语，偶尔漏几声轻浅的笑声。

屋里传来淮南王“你你你……”的嗑巴声，随后就见淮南王黑着脸带人出来。他转即质问贾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贾赦：“我这会儿也刚来，该说的都已经说了，此刻我也傻眼，知道的并不比你多。”

淮南王气得踹一脚门槛，转而看着围观的众人呵斥他们都散了。

几名宾客赶紧跑。

淮南王转即冷静下来，忙呵斥这些人站住，叮嘱他们今天要当自己都眼瞎了，不许他们把这件事外泄出去。几名宾客赶紧点头哈腰，表示明白，便跟逃命似得，飞奔离开霞阳楼。

剩下的小厮们，便都是甄涉、曹兰和水溶身边的人，踌躇站在门口不知如何是好。

贾赦听到屋内传来脚步声，立刻道：“我今早也是喝得多了，有些眼花，看不大清东西。你们昨晚估计也都喝了不少，都好生揉一揉自己的眼睛，别看错了什么。”

众小厮们都明白贾赦的示意，纷纷点头，各自扶额表示头疼，的确是眼睛不好用了。

贾赦当即表示他和乌丞相约好，还有国事要处理，便和淮南王告辞。

淮南王愣了愣，点了下头。待贾赦走后，淮南王竟不知自己该如何自处。他听到屋里面有脚步声，自己的心也提了起来，紧盯着门，转即又不知该如何面对，遂叹了声气，对着屋里的人道了声“两不相见”，便转身带着人去了。

屋里的水溶随即推门出来，蹙着眉头，带着自家小厮匆匆去了。出了霞阳楼后，他沉着脸上了马车，便立刻回府了。

水溶走后，雅间内便安静地如死水一半，半点声响都没有。

曹兰和甄涉的小厮满脸疑惑的在门口等了会儿，最后终于沉不住气，这才敲了敲门。

这一敲门不要紧，屋子里立刻响动起来，可听到噼里啪啦的碎瓷声，桌子凳子相撞的声音。响动闹了好一会儿，便听到曹兰怒吼一声：“都是你干的好事！”接着便见曹兰怒气冲冲地背着手冲了出来。

甄涉的小厮目送曹大人离开之后，转而探头进去，就见他们大人黑着一张脸手扶着窗台。身前的地上有一滩呕吐物，显然是刚刚吐过。

小厮们忙去搀扶，甄涉立刻伸手爆吼让他们离自己远一些，甄涉便又一阵恶心，吐了出来。

小厮们忙去备水，要给甄涉擦洗。甄涉不让任何人碰他，自己漱口，洗了脸，方黑着一张冰冷的脸匆匆离开。

……

贾赦在御史台逗留没多久，便听到了黑猪递来的刚刚打探到的消息。说什么水溶风流成性，与两位朝中大员苟合，被淮南王捉了奸。

目前这些话还只在一两处府邸中的下人们之间小范围传播。不过已经有人趁机就把消息递到了邻家轩，换了线索费。

当时目击到情况的人数太多，这秘密必然会不会守住，要不了多久，有关这三人的流言必定四起。

一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被宋奚用得淋漓尽致。

下午，贾赦便一直在御史台处理事务。便是没什么事儿可做，贾赦也不打算提前离开，只一边看杂书，一边安静地等待。

临要放值前，果然来人了。

小吏传报之后，甄涉衣着官袍迈进了贾赦的屋子。他面色阴沉，一张脸比身上的衣服还青紫。

贾赦命人上了茶，请甄涉坐下。

不及甄涉开口，贾赦便道：“昨晚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甄涉蹙眉瞪他：“你问我，我还想问你，昨天大家都喝醉了，不省人事，为何独独你不在？”

贾赦便把他呕吐被小厮扶回房的经过告知了甄涉。

甄涉蹙眉疑惑地打量贾赦：“真是如此？”

“自然是如此，不信你就去霞阳楼打听，我记得我出门呕吐的时候，当时身边有几个人，但具体记不太清了。实在是喝得太多，到现在还头疼。”贾赦揉揉脑袋，转而也用奇异的目光打量甄涉，“万没想到，你们竟然……只是你们这么玩未免有些太骇人了，门口也不安排个小厮守着，闹得早上被店小二看到，那般尴尬。”

甄涉听贾赦这话，脸色更黑，气得有苦说不出。他不能说当时那情况其实是药物所致，否则就是自露马脚。那他此刻也便不好否认自己不喜欢男人，不然怎么会和那些人乱来？甄涉会这么大，就从没有遇到这么屈辱憋屈，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的情况。

他真真一点断袖之癖都没有，甚至觉得男人和男人之间的事儿要多恶心有多恶心。偏偏就是这样的他，昨夜竟然被……甄涉刚想到此，气得闭上眼睛，胃里随之便一阵翻涌。甄涉想呕，赶紧抓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往下压。

“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我根本不喜欢那些的。”甄涉蹙紧皱眉，便是想掩饰一下，却也难掩他的憎恶之感。

甄涉转而发现贾赦一直在注视自己，搞得他觉得全身不舒坦，越发心虚，自我厌恶昨晚发生的事儿。却还是不得不补充一句，以减轻贾赦的怀疑，“许是昨夜我们喝得太醉了，水溶那厮的喜好如何你也懂，我真后悔。”

贾赦拍了拍甄涉的肩膀，安静了半晌之后，才道一句，“难为你了。为今之计，就是尽快封住知情人的口，不然这件事闹到朝堂之上，可不太好听。我也不想在御史台这边，看到有人参奏你们三人。”

这话怎么有点像是在威胁他？

甄涉怔了下，看着贾赦，随即点了点头。他才刚刚升任为京营节度使，若是闹出这等丑事来，传了出去，他的脸面真没地方搁了。家里妻子那边，也不好解释。甄涉的妻子可不比普通人家的，是个八面玲珑有能耐旺夫的人，当初他困难的时候，他妻子没少帮他四处周旋，甄涉有时候还真有点怕她。

其实甄涉心里对贾赦有许多怀疑，奈何当时的情况他也不确定，手上没有证据，他也便多说不了什么。而且只要一想到昨夜发生的事儿，甄涉就感觉跟吃了苍蝇一样恶心。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从他醒酒开始之后，记忆里断断续续浮现一些画面，让他每次都忍不住想呕，抓狂垂墙，甚至恨不得拿把刀抹脖自尽了。

甄涉从御史台出来之后，上了马车，便气得很捶一下车厢壁。便是把自己的手打出血了了，他也不觉得如何，只觉得可恨可恶可耻，满腹羞愤，真真有种不想活的冲动。

甄涉马车停在户部之后，等了会儿，便见曹兰上了车来。二人在狭小的空间一见，彼此都怔了下，觉得尴尬，立刻移开目光。

曹兰转身：“有什么话还是到地方说，我还是坐我自己的车去。”

甄涉白着唇没有吭声。

俩人的马车随后在同泰街借口停下，二人先就近找了处茶楼说话。

到了茶楼雅间后，俩人虽然在同一个屋子，却是一个站在窗边，一个站在门边，保持最远的距离说话，而且彼此都不敢看彼此。

甄涉接着便低声把他质问贾赦的经过，说给了曹兰。

曹兰愤怒的蹙眉，三两步走到桌边坐下，拍桌表示：“我看这件事肯定是贾赦知情，反过来算计了我们。不然哪有这么巧的事儿，我们给他下药，反而我们有事，他什么事儿都没有？”

“我也怀疑。不过我有些不明白，他是如何知情的？这件事在没有开始行动之前，就只有你我二人知道，并无第三人晓得。而且当时的糕点我是看着他和北静王吃的，我先前确认问过小厮，那盘点心下面那一层的确都是下过春药了。没道理水溶中了，他没有。不过贾赦后来出门离开，我们不知情，也就不好说他是什么反应。”甄涉依旧不去曹兰，只是垂眸盯自己的脚尖。

“那就更不对，你我既然没有吃有药的糕点，如何能中了那东西？别说你我是醉了，咱们俩可从来都没喜欢过男人，再醉酒饥不择食，也绝不可能干出……我们昨夜肯定是中了药。”曹兰非常坚决道。

今天白天他清醒之后，有些画面便冲击他的脑海。那些画面里的自己太疯狂了，完全丧失理智，根本就不是他。

甄涉也想不明白，觉得可能是药物所致，转即对曹兰道：“早上我离开霞阳楼的时候，多长个了心眼，打发小厮看住了那间房。我们可以这就回去看看，是否遗留了有什么线索。如果真是贾赦算计我们，我们做到心中有数，以后也好有办法应对，好好报仇！”

二人随即就去了霞阳楼。

甄涉便按照贾赦的描述，问了掌柜的昨晚是否目击贾赦醉酒呕吐。

“有。当时小的，还有店里的小二和一名住客都看到了。贾大人跑出来透气，吐了，小的请来了家大人的小厮名唤猪毛的帮忙，一起张罗扶他进房间休息。当时他身边的那个小厮猪毛也醉的厉害，主仆俩人当时就在一间房歇息了。”

甄涉随即便打发了掌柜的下去。

甄涉和曹兰便一前一后进屋。俩人一进来，便立刻回想起今早和昨夜的场景来，一个个脸火辣辣的，心里头都倍感耻辱愤恨，不过事情还是要查清楚。

屋子之前被他俩撒火，弄得很乱。桌子倒了，地上杯盘狼藉，散了满地的剩菜。这是盛夏时节，放了一天了都是馊味，屋子里有股子酸腐的味道。

俩人捂着鼻子看了看，想从乱糟糟的剩菜里找剩下的桂花糕，看了半天，发现只剩下一片荷叶在，应该是都吃完了。

甄涉转即看到倒在地上的银酒壶，拾起发现时空的。甄涉脸色大变，眼珠子一转，忙跟曹兰解释，他们可能是昨夜误喝了这酒壶里的酒。

曹兰听闻此话，气恨地不行，上去就踹一脚甄涉，“混账东西，都是你搞出来的主意。说什么要有后备计划，还说这一计不成，咱们当时尚有第二种办法可以应对。结果呢，桂花糕一上，大家吃得开心，都忘了酒壶这茬了，倒叫贾赦那个糊涂蛋最后把咱们都给灌醉遭殃了！”

“这怎么能只怪我，我说计划的时候，大人不也是举双手赞同的么！”甄涉忍不住瞪一眼曹兰，看着他那张老脸，甄涉立刻忍不住吐了。

曹兰和甄涉也有同样的想法，甄涉本就是个皮肤粗糙长相偏老的人，他一吐，曹兰也反胃，跟着吐了。

“我当你是个聪明人，才会把这件事交由你来负责。谁曾想到，你聪明反被聪明误！这件事我倒宁愿是贾赦知情了，涉及陷害我们，也总比是我们自己犯蠢，搬石头砸自脚强！”曹兰说罢便恨得不行，捶胸顿足，一大老爷们活了四十多年，竟掉了眼泪。

甄涉更委屈，好好地被曹兰踹了一脚，还遭埋怨，干憋气没处撒。

俩人随后不欢而散。

甄涉回府了。

他一进门，就被横空飞过来的一块西瓜打中了脸。

第88章 第一狗仔

西瓜皮刚好拍在鼻骨上，甄涉下意识地痛叫一声, 拍下来的西瓜汁顺着他的脸颊流到了脖颈, 有一种冰凉黏腻的感觉。

甄涉本来心里头已经够恶心了, 这会子被弄得满脸脏腻，更觉得恼火。他抹一把脸, 就冲唐氏爆吼：“臭娘们，你干什么！”

唐氏也是因为正在生气，忽听说甄涉回来了, 就顺手把桌上的西瓜往门口丢, 目的是为了引起甄涉的注意, 却没想到手劲儿重了，还好死不活的直接打在了甄涉的脸上。

唐氏本欲过去用帕子擦拭, 一听甄涉对自己这样撒火, 顿时委屈起来, 拍着大腿就对甄涉哭。

“我这辈子可算是交代你身上了, 当初你落难没出息的时候，这个家全靠我撑着, 你是怎么说的, 这一生必不负我。你说完这话转头才过了几年的工夫, 而今怎么样？你便是去外头找几个女人家闹腾, 我也不会如此。男人么, 一时图个新鲜也罢了，可你竟然跟曹大人北静王他们……你叫我脸往哪儿搁？以后如何自处？我以后见了曹大人的妻子，又该如何应酬！”

甄涉愣了下, 没想到唐氏竟然这么快就知道这消息。甄涉忙问她是从哪儿听说此事。唐氏只顾着哭闹，不依不饶的，并未理会甄涉的问话。

甄涉气得怒吼一声：“哭什么哭，你当我好受？我是被算计了！”

唐氏怔住，然后怀疑地看着甄涉：“可是真的？”

“我什么人，你跟我过了二十几年还不信，我是会对曹兰那样的老男人下得出手的人么！我今天已经吐了八百回了，求求你别再提这事儿让我犯恶心。”甄涉怒得脸色铁青，背着手气愤地转过身去，懒得去再看唐氏。

唐氏止了泪水，兀自转眼珠子想了想，情绪总算平静下来一些。她转而软了语气，问甄涉经过，到底是怎么样被算计了。

甄涉不肯说，他不想再回忆当时的情景，他怕自己又恶心吐了。

唐氏不依，“说出来我们夫妻一起盘算看看，这事儿到底是谁的算计。若真是有人陷害你，咱们如何能饶过他，便是你饶了，我也要亲手去把他抓个头破血流。”

唐氏说罢，见甄涉不理会自己，仔细想了想，便问：“我早听说北静王对男人……莫非是他垂涎你的风度才华，对你下手？”

甄涉白一眼唐氏，“就我这模样，你觉得他会看上我？行了行了，这件事总归不是你个妇道人家能弄明白的。你只要闭嘴，别给我闹，我就谢天谢地了。你到底是如何知道这消息的，痛快告诉我！”

“就那个四品小官的妻子张氏，一直想通过我巴结你，我平常也就随便应付了。这回的事儿，是她捎信给我的。”唐氏这就把告密者给卖了。

“她又是如何知道？”

“她弟弟那天就在霞阳楼，亲眼见了你们的事儿！”唐氏没好气道。

甄涉瘪嘴，脑海里又冲出那些不堪的画面，他蹙眉，扭曲着整张脸，浑身上下汗毛都竖起来，恶心到不行。

“经过到底怎样？你为什么不和我说？我帮你出主意不好么？莫不是你刚刚根本就在骗我？”唐氏再此不依不饶。

甄涉受不了唐氏这般质问，拍下桌子，便起身去了书房，今晚决计就在那里睡。

唐氏被甄涉这般样子气得半死，分明就是甄涉有负于她，而今反倒是他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也便赌气不去理会甄涉。

甄涉身边便是没有唐氏的骚扰，这一夜他也没合眼。一闭眼，所有他厌恶的画面都冲撞到他眼前，令他身心俱受折磨。那种被凌辱，令他觉得羞耻腌臜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沉浸在又丑又脏的粪水之中。

一晚上，甄涉叫了五次热水沐浴。

第二日他饭也没吃，也没有去见唐氏，早早地就出门了。

唐氏听说甄涉昨夜叫了那么多次水沐浴，也明白了，她家老爷可能真的被算计才会那般。若是如此，自己昨天的质问的确有些不恰当。但唐氏心里也不好受，好好地她男人竟然和其它男人出了事儿。谁上谁下，更经不起琢磨，再配合想曹兰那张老脸，唐氏自己也觉得反胃。总之这一天，她也闷气的吃不下饭。

……

再说水溶自昨日清晨回府之后，一直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动静。

淮南王忍到今晨，受不住了，跑去敲北静王府的大门，要见水溶。下人们忙来传话告知淮南王：“昨夜因老王爷托梦给我们王爷，王爷一大早就离京去了。”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淮南王问。

“不知，王爷说短则十天半月，长则三年五载。”小厮道。

淮南王一听这话，知道他在逃避自己，气得整个眉头扭在一起，这就骑快马去追，要找北静王说清楚。到晌午时，淮南王终于追上了水溶。

水溶一见是淮南王，便要扬鞭加快骑马的速度。

“你给我站住！我还没怪你，你便——”淮南王一着急，从马上跌了下来。

水溶听到后头的惨叫声，拉住了缰绳，转头看一眼痛得面目扭曲的淮南王，忙跳下马，跑过去查问淮南王的情况如何，还要伸手去查看淮南王的腿。

“不用你可怜我。”淮南王气得推开水溶的手。

水溶怔了下，便讪讪收手，站起身要走。

淮南王气得大喊：“你给我站住，明明是你做错了，你连句道歉都没有，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走了，凭什么。”

水溶顿住，美眸暗沉，“我不配你如此。”

“你配不配得上我，不是你说得算，是我！”淮南王气得爆吼一声，一把拉住水溶，不许他走。

水溶抬起那个被淮南王紧抓着不放的胳膊，嗤笑问：“你这是干什么？”

淮南王又说不许水溶离开的话。

“昨天的事儿闹出来之后，你觉得我还有脸待在京城么？”水溶紧盯着淮南王的眸子。

淮南王一怔，想想自己昨天的作为确实冲动。“我、我也是冲动之下，没有思虑清楚。可那件事分明是你——”

“淮南王府里多少娇妻美妾，我何曾管过你什么，说过一句嫌弃你的话？而今我被人算计了，你还添油加醋，把事儿闹得天下皆知，而今竟还有脸留我，你叫我如何不心寒。”水溶冷哼一声，便甩开淮南王的胳膊，回身就要去骑马。

淮南王赶紧拉住水溶，“好好好，是我不对。你我之间本就是兄弟情谊，是我自作多情，管得太多，也怪我一时情难自禁。”

淮南王说完，忽然想起水溶之前说‘算计’的话来，忙问水溶：“到底是谁算计你了？好好和我说说，我替你报仇！”

水溶想了想，摇头，他现在也不确定。但前天夜里醉酒之后，自己的那些疯狂作为绝对是丧失理智的。他很清楚当时的自己根本控制不住身体，自己必定是中媚药了。水溶本来觉得甄涉和曹兰的嫌疑最大，但是他二人也被算计其中，水溶就有些想不明白了。

水溶看着淮南王，忽然想起来，问他：“你昨天怎么知晓我在霞阳楼？”

“说了你别生气，我瞧你待贾赦与别个不同，前天晚上得知你们相聚，便派人跟踪你们。我一直忍到清晨，得知你们都在霞阳楼呆了一夜还不出来，便有些担心，就忍不住想带人去瞧瞧，谁知就这么巧，被我给撞见了。”淮南王想到当时的场景，心里就恨得不行。

他和水溶最多也不过是同袍沐浴，从未越过雷池。好好地俊美少年，结果竟被那两个老丑到掉渣的人占了便宜去。

淮南王甚至想如果换做贾赦，他可能还没那么气，那么觉得恶心。

水溶听了淮安王的话，仔细想了下，便眯起眼睛冷笑起来。

淮南王忙问水溶怎么了。

水溶：“没什么，只觉得我自作自受，倒是该远离京城，好好清静自省一段日子。”

“你一定要走？”淮南王激动地问。

水溶盯着淮南王：“你若为我好，就该放我走。这种时候我再继续留在京城，要不了多久，必定小命不保。我是异姓王，不及你们皇家子弟腰板子硬，出了事儿还有宫里的人帮你兜着求情。”

淮南王不解水溶为何如此说，欲仔细问他，水溶摇头也不许他多问。只把腕上的手串取下来，递给淮南王。淮南王当即就戴在手上，发誓会等着水溶，不管是三年五载，还是八年十年，他的心里对水溶的情义都绝不会变。

水溶温润地冲淮南王行礼，鞠一躬，便上马去了。

淮南王便站在路中央伸头探望，便是水溶的身影消失不见，他仍是久久难以回神儿。不知何时，眼角竟有些冰凉，淮南王忙用手擦拭，发现竟是泪水。

淮南王疑惑地看着自己被泪水沾湿的手，心里头发紧，越发觉得昨早的事情自己做错了，故才会逼得水溶而今逃难。他才遭了算计，那两个人又是那样的，想来他心里肯定觉得十分恶心难受，自己有这般追问质疑他，他心里必定对自己失望极了。说到底，终究是自己对不起他。

淮南王再三叹息，渐渐在心中起了志气，握拳暗暗发誓，一定要帮水溶报这个仇。

他转即干脆地骑上马，便狂奔回京城，立刻召见霞阳楼掌柜，仔细询问前天夜里的情况。

霞阳楼掌柜便事无巨细地将那晚所发生的经过都说清楚。淮南王听说贾赦是因为呕吐逃过一劫，而且当时目击的人不止有掌柜，还有店小二和另一位客人，应该做不得假。最后贾赦还是紧搂着他的小厮，进了一间屋子里，估计也是中了药了。便不再怀疑他如何，又问霞阳楼曹兰和甄涉身上可有什么疑点。

掌柜的转着眼珠子仔细回想，“对了，是有一件。便是他们喝到半酣之时，甄大人的小厮来取了桂花糕呈上去，小的想着几位大人关顾小店，实在令小店蓬荜生辉，便叫人做了一盘凉拌鹿肉送过去，以表感谢之意。我去的时候，发现那小厮才把那盘糕点端到桌上。可我明明记得，他那盘点心已经端走好一会儿了。”

淮南王当下起了疑心，忙追问掌柜的，再仔细想想，还有什么可疑之处。

掌柜地挠挠头，蹙着眉头猛劲儿回忆。

淮南王便想到水溶若是中了媚药，必定是要有酒送才会起效果，便顺嘴问掌柜的他们喝的酒什么样。

掌柜的立刻做顿悟状，“经王爷这么一提醒，倒是想起来了。酒是甄大人备的，连酒壶也是他自带的，是个银酒壶。当时小的还感慨甄大人出手就是阔绰。谁知后来贾大人还带了一套酒壶，听他家小厮说是林如海林大人刚刚送给他们家老爷的。便正好取来用一用，所以后来又从银酒壶换成了玉酒壶。”

“银酒壶变成了玉酒壶。”淮南王念叨一声，便眯起眼睛来。转即忙问掌柜的，那个银酒壶可还在。掌柜的摇头，表示那酒壶事后被曹大人和甄大人取走了。

“怎么，他二人昨日又回了一次霞阳楼？”淮南王问。

“昨早甄大人走后，小的们正准备打扫房间，谁知又有甄大人的小厮来，给了小的们银子，打发小的们不许动哪间房的东西。话毕那二人就守在房间门口，不许任何人进。后来下午的时候曹大人和甄大人结伴而来，在屋子里待了会儿，听着曹大人好像还对甄大人吼了一声。后来曹大人便气愤的从屋里跑出来，甄大人紧随其后，脸色特别黑。”掌柜的绘声绘色的描述道。

淮南王给了掌柜的二百两赏银，叫他闭口，不许外传自己找过她这件事。

掌柜的很识趣儿地点头，谢恩之后，便退下了。

淮南王便命人去找做酒壶的匠人，询问是否会有一些暗含机关的酒壶。匠人便立刻告知机关酒壶的秘密，便是壶里有隔层，可以自己控制倒水或者倒酒，但这种酒壶有个缺点，必须要银制的才算完美。若是瓷的或是玉的，隔层便有漏水之嫌，机关也有可能会卡住。

淮南王当即就想明白怎么回事儿了。必定是曹兰和甄涉算计贾赦和水溶，谁知酒壶计划不成，便用了糕点下药。后来不知怎么，八成是他们昨夜喝得太醉，他们聪明反被聪明误，自己也误喝了有药的酒，便有了后来那出荒诞的闹剧。

何其可憎，可恶！

淮南王一想到水溶所遭遇之事，便气愤异常。他料知这甄涉和曹兰二人必定是一伙的，贾赦和宋奚正闹不和，这二人必定是为了拉拢贾赦，绝了宋奚的念想，所以把无辜的水溶牵扯进来，便是想利用贾赦和水溶的关系，令宋奚绝了心思，让其再无可奈何。

淮南王气得把牙咬得咯咯作响。他当即书信一封，把自己查明的情况告知水溶，转而就去荣国府找贾赦，要把这个阴谋告诉他。

贾赦刚从御史台放值回来，便被告知淮南王在荣禧堂等候多时了。

贾赦正纳闷淮南王找自己作甚，便见淮南王直接从荣禧堂冲出来迎自己，其态度倒比上次他见自己诚恳很多。

贾赦琢磨淮南王因何改变了态度，便听见淮南王面目严肃地请贾赦进荣禧堂，要和他谈密事。

贾赦打发走闲杂人等，也叫人关了门，然后看淮南王。

“昨天早上的事儿，你觉不觉得蹊跷？”

“的确蹊跷，”贾赦道，“不过这件事事关几位大人的清名，还是就此忘了，不要再谈为好。”

淮南王嗤笑，“这件事可不是意外。”

贾赦挑眉看淮南王：“不知王爷话中所指何意？”

淮南王遂把自己的推敲说了出来，又气愤的跟贾赦道出北静王的无辜。

“不想他竟然离京了。”贾赦微微蹙眉，心里直叹这水溶不简单。昨天早上，淮南王还一脸气愤要和水溶绝交的样子，转头水溶就以退为进，挽留了淮南王不说，还让淮南王诚心实意地为他出头。

“他被那二人算计到今天这等地步，如何有脸继续在京城待下去，不走能怎么办，真真可怜。曹兰和甄涉这两个贼人，我真想亲手杀了他们！”淮南王叹道。

贾赦看眼淮南王，并未表态。他已然清楚淮南王此来找他的目的，便是要打算要和他联手对付甄涉和曹兰。但淮南王根本不清楚，这二人的背后还有个贤妃，还牵涉到一个巫蛊案。总之在明面上，贾赦现在不能和任何人合作，否则很容易令皇帝还有贤妃那些人起疑。更何况跟淮南王这么冲动的人一起做事，很可能有被猪队友拖后腿的风险。

贾赦遂板着脸，露出一副执拗认死理的模样，“王爷所言也不无道理，但这件事您可有证据？”

“这种事儿你上哪儿找证据！你喝了酒吃了糕点，难道就没有觉得不对？”

“那晚我们喝的酒烈，身体燥热很正常。便是不正常，这等毫无证据的丑事拿到朝堂之上去说，不过是给人做笑料罢了，我实在没脸。”贾赦道。

淮南王气得跳脚，指着贾赦道，“贾大人果然如传言一般‘刚正’！我就不明白，从前纨绔混不吝的人，怎么会变得而今这样。贾大人浪子回头是好事儿，刚直不阿也是好事儿，但有时候脑袋还是要灵活一些。被人算计了还这样老实，你早晚会被那些人欺负死。”

“那没有证据，王爷打算如何对付他们，莫不是直接拿刀劈了不成？”贾赦问。

“我——”淮南王语塞，刚燃起愤怒的火焰顿时熄灭了。

“我看还是从长计议，找到证据再说。”贾赦一本正经的琢磨道。

淮南王瞧贾赦那样，气得不行，“行了，别跟我说叨叨证据什么的。瞧瞧你那出息，怪我瞎了眼，还当你是个人物，原来你官拜御史大夫，靠的都是忍气吞声装孙子！我也不指望你了，我自己干！”

后一句淮南王其实说的是气话。他如此激将贾赦，便是要他赶紧表态合作。谁料他起身作势要走了，贾赦也没有拦着他，只是礼貌送别而已。

淮南王这下真气得不行，觉得贾赦就是茅坑里的臭石头，没救了，愤怒地拂袖而去。

贾赦松口气，回屋喝茶，便有猪毛递来几封信和一本册子。

贾赦从信里面翻了翻，抽出唯一一封在右上角点了朱砂的信，先拆开来看。上面只写了一句话：什么时候和好。

贾赦笑了下便把信丢到铜盆里烧了。转即又去看了其它的信，都是些求拜见的帖子，贾赦一概不理会。剩下一本册子，则是方正路总结的近几日消息网递来的消息。贾赦随手翻了看看，随即便被其中一条消息吸引了。他用铅笔点了点书页上头的故事，转即叫猪毛取来方正路以前的旧消息册子。

贾赦一本本一页页翻阅，终于找到了和最新这本里有雷同情况的故事。

旧消息册子里的事儿是半年前的记录，那还是苏州、豫州和金陵各地第一次阶段性的搜集消息，汇集送到京城。因为当时个地方消息分舵都刚刚建成，有些手生，搜集上来的消息多是一些附近发生的杂事。贾赦当时瞧得时候，觉得事情都不算太大，也便就过了。

此事是发生在当时记录时间的七八个月前，也便就是一年前的春天。

讲得是苏州当地有一户方姓的乡绅，家里长子早夭，只有一名独女。为了延续家业，方家老爷便决计招婿。方家老爷因不想委屈自家的掌上明珠，要找个模样好性子温和且有些才学的男子，但因一般肯入赘做婿的男子都是些没出息的，所以昨天又选，也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就把招婿这件事拖了有近一年。眼看自家姑娘年纪越来越大，方家老爷也急着延续香火，遂到处求人托媒。

要到年底的时候，方家老爷经人介绍，认识了一个名叫陈又安的书生。此人二十来往，不仅长得貌若潘安，风流俊俏，而且谈吐不俗，博学多识，可比过举人之才。

方家老爷得知这少年是家中破落，跑来投奔亲戚无果，才四处浪荡，便招他来询问。少年自是感激方家老爷能给他一个定所，且见过方家小姐后，也十分喜欢她的娴静秀美。于是方家老爷便让媒人作证，招了陈又安做婿。

陈又安是在去年开春二月的时候和方家姑娘成亲，婚后夫妻二人倒是恩恩爱爱，到了三月，方家姑娘便被诊断怀孕了，方家全家更是喜气洋洋。等到三月末，陈又安忽然消失了，方家人怎么都找不到他。转头便四五家赌坊的人上门，来跟方家老爷讨债。方家老爷当然不认，仔细询问，才知道这些钱都是他的好女婿欠下的，连本带利一共将近八千两银子。方家老爷无奈之下，只好清了大半家产，还了这笔钱。

这之后，陈又安也一直没有在苏州城出现过。

方家的事儿到此便叙述结束。

贾赦当时看到这件事的时候，因为只凭一件判断不出什么。打眼瞧着不过是普通的女婿赌钱欠债，而后逃跑的家丑罢了。

但而今又出了一桩类似的事儿，事发地换在豫州了。就在今春，是一户姓常的人家，也是家中独女要招婿，经媒婆引荐，认识了一位无家落魄书生。这书生同样长相俊美，才学非凡，令常家老爷一见便十分满意。此人随后便和方家小姐在今春三月成婚，新婚三个月后，常家姑娘刚刚被诊断怀孕，这位新招的女婿就不见踪影了，随即也有赌坊上门来要钱。这次常家一共赔了一万两千两银子出去。

两桩事有多处雷同，只不过这次上门女婿的人名换叫唐又礼了。

以贾赦以往断消息的经验来说，这两件事几乎是有九成是同一人所为，不然事情的重合率不会这么高。

好在豫州距离京城，不像苏州那般远。贾赦立刻派人去仔细打听这件事，他要知道这个名叫唐又礼的人是如何在赌场借钱的，到底是个赌徒，还只是为了骗钱。

扬州在南，豫州在北，如果俩案子真是同一个人，这人还极有可能在北上。

……

次日休沐，贾赦一早便乘车离京。

马车很快就到了宋奚的京郊别苑。

此地方倒是个绝佳的僻静之所，果真建在山林之中。

马车到了山下的马厩，贾赦就要下车，顺着碎石子铺成的山路徒步往上走。石子路两边有竹篱笆，篱笆上都爬着一些贾赦也不认得的藤蔓，开着淡紫色的小花儿，星星点点聚在一起，如两条紫色的彩带伸向山顶。

别苑就建在半山腰处，院落不大，前后套院，后五间房，前三间。院门也不大，边上立着半人多高的怪石，上面刻着四个字，叫“林中小屋”。贾赦进院之后，看到并没有什么别人在，还觉得有趣儿，又去了厨房，却见米肉鱼菜齐全，可见是早有准备。

贾赦参观过小院之后，便走到院后，是一片竹林，贾赦还隐约听到流水声，便顺着竹林的碎石路往里走，便见一处小溪流，从山涧流出，像个小瀑布一般。山涧下形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水潭，水很清澈，可见里面有鱼在游动。小溪对岸还有一座凉亭，看着很干净，应该是早就打扫过。不然在这深山林子里，该是早就积灰长满青苔了。

宋奚还没来，贾赦便随便挑了间房歇下。被褥都是新铺的，不仅软绵，还有一股阳光味儿。因为太舒服，贾赦沾了枕头便睡了。

许是因为这些天太累，贾赦再醒的时候，天已近黄昏。听外头静悄悄的，贾赦还以为宋奚还没有来，出门正要问，却见宋奚正站在院中，仰头瞧着院中一棵枝叶茂盛的梧桐树。

贾赦惊讶看他：“你不会是等了一天？”

宋奚笑着伸手拉他从台阶上下来，“没有，今天遇到点杂事脱不开身，刚到。”

贾赦看出宋奚在撒谎，心料他应该等了很久。

贾赦刚想怪宋奚不叫醒自己，转即想他那么期盼今天相聚的日子，却看到自己睡觉，还是忍住了不叫，必然是出于关心他。这份好意他自要领，遂也不说什么，拽着宋奚的手带他去了后竹林的山涧。

猪毛和恒书自然没有跟着，引了厨娘去厨房做饭，特意嘱咐其慢点做，省得他们老爷事儿还没办完，菜就凉了。

第二日，贾赦和宋奚的马车便一前一后进京了。

两人随后就都被皇帝宣召。

此刻，贾赦便和宋奚、乌丞相、蔡飞屏一同在太和殿外候命。

乌丞相捻着胡子，转头看了看贾赦，目光有点怪异。贾赦挑眉，意在问乌丞相什么意思，乌丞相就只蹙着眉头不言语。贾赦转而看向蔡飞屏，蔡飞屏做了个口型，喊“甄”。

贾赦便明白了，甄涉和曹兰的事儿传到皇帝的耳里了。这倒也在意料之中，因为淮南王掺和进来了，而且大有报复曹兰和甄涉的意思。他想要同时对付朝中两位大员，自然是通过帝王的手最快。

贾赦等随即就被宣召进殿。

殿内除了淮南王，便没有别人，皇帝尚没有把曹兰和甄涉叫来对峙。

淮南王看到贾赦，打了个“别让我失望”的眼神儿，转而看到乌丞相身边的宋奚，淮南王又面色紧张，赶紧把目光移开。

皇帝看见贾赦，便立刻瞪眼问他淮南王所言霞阳楼一事是否属实。

贾赦便简单讲了经过。

皇帝又蹙眉问：“淮南王说甄涉和曹兰算计你，在你用的桂花糕里下了药，你可知晓？”

贾赦摇头，表示自己并没有亲眼见过人下药，也没有找到证据证明是曹兰和甄涉下药。

皇帝听贾赦实话实说，点了点头。皇帝也注意到贾赦用的是“没有找到”，便是说明他自己心里也有怀疑，找过证据，却苦于没有找到证据，故而没办法直接断定是人家的问题。

皇帝对贾赦的印象又好了几分，不愧是他看重的最讲究以证据说话的大臣。

而对于淮南王的指证，皇帝也在心里信了几分。转而皇帝自然便要想，曹兰和甄涉下药给贾赦和水溶的目的为何。渐渐分析下来，皇帝心中便很不爽了。无非是这二人因见贾赦和宋奚目前关系僵持，想从中破坏，拉拢贾赦。至于水溶，一个年岁不大的温润少年，皇帝也知道他平时和淮南王关系亲厚，有些那方面的爱好，很可能是被利用了。

皇帝只是奇怪，曹兰和甄涉二人为为何要拉拢贾赦。难不成是为了和宋奚作对？又为何好端端的要和宋奚作对？朝中谁人不知宋奚深得他的宠信，又是国舅爷的身份，因何要这样找不自在。

皇帝有些想不明白，总觉得这曹兰和甄涉的背后还有什么。

不过眼下皇帝自然不能因为淮南王的几句话，就随便治了两位大臣的罪。皇帝遂只训斥淮南王在毫无证据之下冲动乱言，打发他回去思过。淮南王气不过，走之前，狠狠瞪一眼贾赦。

宋奚立刻斜眸瞧他。

淮南王怔了下，心里大骇，忙垂头匆匆退下。

皇帝转而便问乌丞相、宋奚和蔡飞屏对此事的看法。乌丞相又做了老滑头，表示这种事儿既然没有证据，不好擅作评断。而且这都是几位大臣的隐私，跟国事也没什么关系。

蔡飞屏也不表想法。

皇帝蹙了下眉头，转而看向宋奚。因考量到他正跟贾赦关系紧张，皇帝倒是有些期待宋奚此刻会作何反应。皇帝早就打听过，之前宋奚对贾赦几番委曲求全，这次闹出这样的事儿，而且明显是针对他，以他的聪慧肯定早就察觉到了。皇帝倒觉得宋奚此刻应该会很生气愤怒，该会有什么动作来对付曹兰和甄涉二人。

宋奚却只道了声：“臣觉得乌丞相所言极是。”

皇帝：“……”

没想到宋奚竟恢复他的本性，无情冷漠起来。

皇帝转而同情地看向贾赦，心里竟有些替他抱不平。这贾赦到底是因为给自己办事，才会闹得和宋奚不和，而今又被曹兰和甄涉算计。皇帝怎能忍心他宠信的大臣这样被人羞辱！

皇帝生气，一拍桌子，把乌丞相宋奚等都骂了。

“谁说此事跟国事无关，便可不必操心？为官者人品德行便不重要了？朕的朝政难道要交给他们这样的自私自利、阴谋算计、内心腌臜、品行败坏的大臣手中？官乃是民之父，须得为民做主，为官者无德，如何能为百姓谋福！”

宋奚勾唇，“皇上圣明！这二人确如皇上所言，是阴谋算计、内心腌臜的小人。”

蔡飞屏随即附和，转而和乌丞相商量，“不如请丞相大人说说，该如何处置甄涉和曹兰这两人？”

第89章 第一狗仔

乌丞相又开始打太极，冲皇帝鞠躬：“请皇上圣裁。”

皇帝愣了下, 看眼宋奚, 又看向乌丞相。

大殿内一片沉默。

皇帝倒是想狠心直接把这俩人贬黜出去, 永不录用。但倘若在无实证的情况下，同时驱走朝中两名大员, 只怕会让其他臣子觉得寒心。甄涉刚刚上任不久，且是他亲口御封，如此轻易地贬黜下去, 倒显得他出尔反尔。而曹兰在朝已有十几年, 算是老臣了, 说降就降，未免也会显得他对老臣有些不念旧情。

皇帝正为难之际, 宋奚忽然张口, “请皇上下旨严厉训斥！”

蔡飞屏忙附和。

乌丞相也附议。

皇帝在心里愣了一小下, 转即用欣赏的眼光打量宋奚, 面容露出喜悦来，干脆道：“好, 便就如宋爱卿所言。来人, 立刻拟旨, 朕一定要好生训斥他们三人。”

贾赦冷眼旁观, 有些不接宋奚为何在补充那句训斥的话。若是宋奚刚刚不再出言, 皇帝自然要认自己之前说出的话，下旨处置曹兰甄涉二人，便是不会让他二人直接遭到罢黜, 也至少会降个一两级。但宋奚偏偏没有，而是在关键时刻给了皇上另一个建议，让皇帝本欲打算惩罚的态度立刻转变，最终就变成了一道口头训斥的圣旨。

贾赦不太明白宋奚此举的道理，但他心里清楚这里面大概是有他所不懂的为官之道，而且打眼瞧乌丞相和蔡飞屏也是很通这里头的道理。

贾赦遂也不多说什么。等到出了太和殿，宋奚因京畿府的事匆忙离开了，贾赦此刻在外人跟前还没有和宋奚和好，遂不好直接当着外人的面去跟着宋奚走。他便拉着蔡飞屏说话，问他刚刚朝上所发生的事到底因何。

乌丞相这时候忽然转身朝他二人走过来，笑眯眯地捻着胡子，拍了拍贾赦的肩膀，直叹贾赦运气好。

“这跟我的运气好不好有什么干系？”贾赦不解问。

蔡飞屏笑，“丞相的意思是你和宋大人之间的关系，宋大人心里还惦记着你，所以刚刚在殿上替你收拾了曹兰甄涉那二人。”

“有么，”贾赦觉得自己以后真应该多看些厚黑学一类的书。

“你且等着看，下旨训斥这招，比直接让皇帝贬黜他们更有效用。”蔡飞屏解释道。

乌丞相也语气不急不缓地进行补充，“直接贬黜，会引来质疑；降旨训斥，也一样会引来质疑，但后者这里头却大有文章。”

贾赦看眼乌丞相，又看向蔡飞屏。

蔡飞屏晓得贾赦为官的经验不足，自己应该多说些东西。他看眼乌丞相，把贾赦拉到一边，继续小声和贾赦解释：“皇上确有心为你处置那二人，只不过为君者，一言一行皆影响着天下大势。他今日无证处置了两位朝中大员，日后若再有人以此为凭造谣陷害，你说皇帝是处置还不处置，朝纲岂不乱了？

故而我们万不能逼着皇上处置那二人，贸然处置朝中两位大员，终究会引来朝中一些人的不满，进而参本，回头皇上听信这些人的话，渐渐后悔起来，便会迁怒到咱们这些人身上，生了远离之心。

而今宋大人一招以退为进，让皇上先是体恤你，而后有对你心生愧疚。让本来就该口头训斥的事，改为圣旨训斥了。圣旨是什么，一传下去，满天下皆知的事儿，便会彻底毁了曹兰甄涉二人的名声。流言可杀人，这比贬黜还要狠。”

贾赦这下全都懂了，立刻点头，表示明白。直接贬黜与下旨训斥相比较起来，后者看似惩罚请，但反而对他们二人的影响和折磨更大。

乌丞相见贾赦一点就透，也很欢喜，捻着胡子点头笑起来。

蔡飞屏指了指乌丞相，然后对贾赦道：“瞧瞧，这位便是典型的官场老猾头，我刚刚在殿上是见势为之，他则早就猜到了宋大人的心思。”

乌丞相一脸淡定稳重之相，丝毫不介意蔡飞屏的指责。

贾赦连忙致谢：“还要多谢二位大人的提点，受教良多。”

“行了，你也别客气。我们之所以帮你，也是另有目的，它日你跟宋大人和好了，这些情都得他记着，我们回让他报恩的。”蔡飞屏笑道。

乌丞相立刻点了下头，也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看向贾赦。

贾赦不禁又笑起来，倒是很喜欢这俩人直白的说话方式。又或者这二人本身都是官场的老滑头，早就摸清他的性子，知道他喜欢这样直白的表达方式，才会在他面前这样说。

总之俩人都是识趣的人，贾赦也自然领情，又在上谢过他二人解惑。

贾赦随后便和他们二人分别，回了御史台。

贾赦刚刚整理了半个时辰的案卷，便见秦中路领着几名四品监察御史来拜见。几名监察御史们起初你看我我看你，支支吾吾，后来在贾赦的催促下，便提了皇帝刚刚下旨怒斥甄涉等三人荒唐淫乱、不知羞耻一事。

贾赦随即听说圣旨下达之后，当即就在朝廷六部引起骚动，引得众官们一片哗然。曹兰和甄涉二人被闹得没脸，领旨之后便去进宫谢罪，出宫之后还是一路被指指点点，最后羞臊的都在各自当值的地方待不下去了，跑回家躲起来。

眼下众御史官员们则都觉得皇上只用一道圣旨训斥惩罚，实在是太轻，想参本给皇帝，请求狠厉惩罚曹兰和甄涉二人。已经这二人是朝廷命官，品性德行尤为重要，和北静王那样的纨绔闲王不能一概而论。

秦中路知道那天的聚会贾赦也在其中，怕事情最后发展失了分寸，遂带着这些心存参本的御史们先来见贾赦，聆听一下贾赦的意见。

“这种事你们各执己见，各有道理，倒是不用请问我，你们随意便是。但切忌夸大其词，搞无端陷害之举。”贾赦道。

众御史们一听他们的御史大夫大人这样开明，纷纷高兴地应承，做了保证之后，便都退下。

秦中路则留下来，询问贾赦那天的事儿到底是何故。秦中路始终觉得那三人弄在一起，是在有点不搭，根本不相配，太不可思议了。

“是个意外。”贾赦别有意味地看一眼秦中路。

秦中路立刻略有领悟，他晓得这其中必定有什么阴谋。他不是个特别聪明的人，但很懂得自保。所以类似这种他兜不住的事儿，秦中路也很清楚自己不能多问。秦中路讪笑着给贾赦奉茶之后，便约他上午一块吃饭，便就告退了。

再说甄珂，今晨来到御史台还志气满满，除了继续熟悉御史台的事务之外，他便琢磨着自己近来应该也写一本奏折，尽一下自己监察御史之责。结果没多久，便有人跑过来喊，说这次有一件热闹事儿可供大家参本了。

甄珂还挺高兴，第一个冲到那人的身边，忙问什么事儿。来人也不知甄珂的身份，便和他讲了甄涉、曹兰和水溶在霞阳楼的事件。还特意强调当时目击者众多，荒唐淫乱这一条，这三人无论如何是抵赖不了。

其他御史们听到这话，都安静了，拿看热闹的眼神儿打量甄珂。有的甚至带着鄙夷的态度，自然是觉得甄珂有个这样行为不端的父亲，他的德行也好不到哪里去。

再者，甄珂本身在御史台就是个特别存在之人。在这里担任监察御史的人，全部都是进士出身，哪怕是御史台新进的三名文书，那也是二甲之中名列前茅。甄珂区区一名举人，直升为四品监察御史，本身就令其它御史觉得心中不平。好在御史台之前有贾大人打底，所以这次大家心里也都多了一层顾忌，觉得甄珂既然能对上先皇出的绝对，可能真跟他们尊敬的御史大夫大人一样，也是一名怪才，遂到目前为止，大家对甄珂也都没有太过苛责排斥。

但此时，其父甄涉一事被爆出之后，众人才恍然发觉，他们之前真真是太瞧得起甄珂了。遂大家对甄珂的态度也轻蔑起来，纷纷嗤笑，对其指指点点，对其父之举更为不耻。

许是平日的而生活太单调无聊，御史们对这桩突然被揭露出来的风流艳事都很感兴趣。大家纷纷乐此不彼的讨论，其中难免也有阴谋之论，认为甄涉和甄珂父子二人前些天突然幸运的当官，很可能都跟这件事有关，八成是靠出卖身体，才得到曹兰或者北静帮忙张罗。

甄珂被这些同僚们嘲笑的脸没处搁，跑回家找父亲质问此事，反被他父亲挨了一巴掌。

甄涉本就因为满城的风言风语，闹得脸没处搁，恨不得羞臊到地缝里去。在外面受嘲笑没尊严也就罢了，转头回家躲着，竟还被他亲生儿子质问，甄涉怎能不生气。转即又免不得想起那日的场景，硬生生又吐了几通。再听在家小厮传话说外面那些说他出卖身体换取官职的言论，甄涉气得整张脸通红，一拳打到墙上，搥得整个胳膊都疼麻识趣地知觉。

唐氏见状，一边打发儿子快走，一边就坐在地上哭，喊着：“这都造得什么孽啊！早知今日，当初咱们就不该进京，在江南平平安安的过小日子。”

“哼，过小日子？就凭你，你甘心么！要不是你这么个娘们心思大，总盼着我能升大官，让你在贵妇之中声名鹊起，我会有今天？”甄涉气得拂袖进屋，哐当就关上门，在屋子里兀自爆吼，此后谁也不见。

甄珂擅自从御史台跑出来，还没有告假。遂此刻赶回御史台，黑红着一张脸来找秦中路请假。秦中路可不敢做主，让甄珂自己去找贾赦告假。

甄珂起初没敢去找贾赦，默默要回屋，结果却在屋门口听到屋里的那些御史们正肆无忌惮地嘲笑他父亲。甄珂臊得脸没处搁，当然不敢再回去，只好硬着头皮去找贾赦。不想人只到门口，便被文书梁乐云打发了。

“御史大夫大人正帮着丞相处理国事，哪有工夫见你，这事儿你就去找秦大人做主，便只说贾大人忙，顾不得这边就是了。”

甄珂点点头，便复而又去找秦中路。

秦中路一听贾赦既然不肯搭理甄珂，那便是让他自己做主的意思了。秦中路想到贾赦之前暗示此事别有内情，便晓得这事儿八成是甄涉算计了什么，遭了贾赦的厌恶。

秦中路怎可能在这时候还给甄涉的儿子的面子，便道：“不是我不给你面子，只是今天御史台的事儿实在是多，你瞧你无病无痛，家里也没什么太急的事儿，还要劳烦你尽了自己的职责后再走。”

秦中路随即叫人拿了一叠案卷，打发甄珂去处理，让他把这些活计做完了，便可回家。

甄珂脸色煞白，抖着手接了案卷，便抿着嘴应承退下。

当他捧着案卷回屋的时候，屋子里吵得正热闹的御史们见状都止住话。甄珂便垂着脑袋，硬着头皮坐在桌案边上，磨墨提笔，照着秦大人的吩咐一笔一划地人朕总结案卷上的内容。

众御史们见状，窃窃私语起来，还有人冲到甄珂的桌前，问他感想如何。甄珂抿着嘴不说话，只埋首认真做手里的事情。

御史们便更大肆高声的对甄珂父亲品评起来。甄珂咬白了唇，手抖儿抖，还是忍住了，当做什么都没听到一般，继续写。

“我和你说话呢！”有脾气暴的，直接上手夺走了甄珂手头正写的东西，随手便丢到了门外头。

甄珂怒极了，瞪红了眼看哪个欺负他的御史。

众人哄笑起来。

这时候，忽然有人抖着嗓音喊了声“宋大人”，屋子里忽然就安静下来。

甄珂还未反应过来‘宋大人’是谁，便见自己的桌案上被放回了之前被丢弃的张纸，纸上面正有半篇他刚刚写好的内容。甄珂还看到一只特别修长好看的手，手腕上挂着祥云纹紫色袖子。这是一品大员才能着的官服花样。

甄珂立刻打了个激灵，才反应宋大人是谁，抬首一瞧，果然见宋奚身长如玉地立于他的桌案前。这是甄珂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见宋大人，没想到他本人近看比远看更没有瑕疵。

屋内的其他人齐刷刷地给宋奚行礼。

甄珂吓得丢了笔，然后忙跪下给宋奚行大礼，多谢他帮自己捡纸。

“你跟我来。”宋奚冷淡一句，便拂袖离去。

众御史们都惊呆了，不解宋大人为何会屈尊给甄涉捡东西，还特意叫他出去。

“莫不是这甄珂之所以到御史台，是托了宋大人的福？”

“倒有可能，毕竟先皇那个绝世对子，以宋大人的才能是肯定能随口对上的。”

“我看未必。”

御史们都迷糊了。他们等了好一会儿，还不见甄珂回来，便都觉得没趣儿了，各自归位做活。后来一直到放值，大家也都没有见到甄珂回来，好似这甄珂被宋大人一口吃了一般。

“该不会是宋大人记恨甄涉，直接杀了他儿子？”有人开始发挥想象了。

“胡说，宋大人恨谁直接对付谁就行了，哪用得着绕圈报复。”

“这你就不懂了，虎毒不食子，宋大人如果真恨那个甄涉，就报复他儿子，肯定会让甄涉生不如死。”

此话一出，当即就引来其它御史的笑话，骂他不动脑。

谁知第二日，众御史把参本曹兰和甄涉的奏折呈上去后，便得到一个惊人的消息。甄珂竟然大义灭亲，参了他父亲一本。

甄涉还在奏本里阐明，他父亲为官其身不正，荒唐淫乱，有负君主厚爱。自己作为朝廷身负监察朝廷官员的监察御史，自要先忠君，根据事实，参他父亲一本。但在家他愿尽孝，必会叩凌求鱼孝敬父亲至终老。倘若父亲对于他参本一事有心责怪，他便是以命为代价，也绝无怨言。

皇帝见此奏折之后，颇感甄珂此人忠君爱国，毫不偏私，赞品性十分难得。最后便遂了他的意愿，直接贬黜了甄涉。

本来甄涉和曹兰的事儿，还有挽回的余地。甄珂此一参奏，以儿子的身份批判了自己的父亲，连亲生儿子都觉得他老子做事丢脸，别人还如何为甄涉求情？此一举直接令甄涉连垂死针扎的机会都没有了。

至于曹兰，也因甄珂此举，陷入绝望之中，几近疯狂。甄珂的参本令他父亲丢了官。他这里虽然官位尚保，但他的作为是同甄涉连在一起的，甄涉被贬黜下去，他却能‘得幸’留在朝中，怎可能会被那些人放过。便是皇上不下旨贬黜他，曹兰也受不了同僚异样眼光，御史台一天四五本折子的参奏，周遭人的指指点点。

曹兰只坚持了两日，便忍无可忍，最终主动提交了奏折请辞。

皇帝立刻应允了。

这件事就此本可以告一段落了。不想三日后，甄家传出消息，甄涉暴毙而亡。

事发十分突然，贾赦正觉疑惑之时，黑猪递来甄府的内部消息，甄涉实则是自尽而亡。甄家大太太唐氏为了保住甄涉的名声，便伪装了甄涉的死因，对外宣称暴毙。

圣旨贬黜已经下达好几日了，流言蜚语也已经传得有消退之势，甄涉却选择在这时候自尽，有点说不通。贾赦隐约有种感觉，此事有些蹊跷。

贾赦早就派过人监视甄涉。密卫那边回报说甄涉在自尽当晚曾秘密见过一个人。此人身材颀长，带着黑纱帽，不知是何来历。甄涉便是再见他之后，当晚服毒自尽了。

密卫们跟踪那个带着黑纱帽的男子过了两条街，眼见其进了客栈。密卫记住了此人的身形后，守住了客栈前后门。转头等到白天也不见人影，去再找的时候，却被客栈店小二告知，那人昨夜进了客栈之后，便扔了钱，不许店小二跟着，进了客房后就一直没出来过。早上店小二去敲门，发现屋子里空无一人，被褥根本没有被人动过。

“八成是发现我们在跟踪他，跳墙或是上房顶逃跑了。”鬼三跟贾赦回报道。

贾赦把此人大概的身形记下，随即问鬼三：“你觉得此人身手如何？”

“骑马飞快，动作灵敏，能在我们监视之下逃脱，至少会些轻功。”鬼三总结道。

贾赦皆如实记述下来，忽然想起贾雨村来，问黑猪他们可曾调查到结果。

黑猪忙道：“查到现在也没半点消息，原来他住地方，常出没的地方，都没踪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也不排除他悄悄逃出城，没人注意。”

贾赦蹙眉沉默片刻，便把用朱砂笔圈住本子上的贾雨村的名字。

贾赦随即想起来，自己已经好些天没有见过宋奚了。

当晚，贾赦便乘车去了宋府。

而今甄涉和曹兰已经倒了，贤妃的两个重要爪牙被砍掉，而宋奚那边必定也提前授意过皇后，肃清贤妃在深宫里得消息的路子。

贾赦便也不必忌讳和宋奚来往，至于剩下的贤妃该怎么斗，那不是他该操心的事儿，宫里自有比他更厉害的人物去施展。

宋奚这两日刚刚皇上恢复宋奚武英殿大学士的活计，积压的事务比较多，所以宋奚才一直没有的得闲。

而今宋奚刚派完活儿，赶在天黑的时候回家，一进家门听说贾赦来了，宋奚自然高兴，忙快步进书房，之后便是紧抱贾赦一阵猛亲。

贾赦由他折腾够了，才披一件衣服，坐起身来和他说贾雨村的事儿，“我总觉得这贾雨村的消失，有些蹊跷。”

“好容易相聚，便不要提别人的事儿了。”宋奚摩挲着贾赦的手，眼里趣味十足，“上次的别苑可以再去一次，我觉得那儿的山泉水果然好，和你洗过之后，整个人都精神了。”

“是么，那我怎么越洗越累。”贾赦斜眸瞟宋奚。

“你这人好生耍赖，都不怎么动，哪里会累。”宋奚叹道。

贾赦笑，手划在宋奚的胸膛，“我不骗你，不然下次你不动试试，就是这么诡异。”

宋奚捉住贾赦的手，稳稳地放在自己的胸口，“可我舍不得你动，动更累，我比你年轻，这更累的活儿自然该我干。”

宋奚故意加重了最后“干”字的音。

贾赦瞪他一眼，立刻抽手。想起甄珂的事儿来，贾赦便问他：“对了，我听人说甄珂在参奏他父亲之前 ，你找过他？”

“他受辱之时，写字笔力沉稳，用劲匀净，觉其是个可造之才。三言两语点拨之后，果不负我所望。”提起甄珂，宋奚的态度倒是淡淡地，眸子里没什么波澜。

“甄珂可用？”贾赦惊讶问。

“能忍辱负重之人，定比常人有毅志，便是不可多得的可用之才。”宋奚回道。

“我的人查到他父亲自尽之前，曾见过一人。”贾赦转而问宋奚是不是他的人。

宋奚盯着贾赦的眼眸不说话。

“他不无辜。”沉默良久之后，宋奚轻声道一句。

贾赦听这话心还是抖了一下，宋奚这是什么意思？承认甄涉之所以自杀，跟他派的人有莫大关系？

“朝堂之上很多事情难分对错的，也不是桩桩件件都可以找到证据。有些时候，就必须要用非常之法。”宋奚道。

贾赦紧蹙眉头，并没有吭声，但是在心里他不赞同宋奚的说话，也不太赞同宋奚随便劝人自杀的行为。贾赦随即想到了那些莫名其妙被宋奚逼得自尽的宫女。虽然那些宫女的行径的确可耻，但换个角度想，宋奚倒要人命的做法，倒更可怕。

贾赦禁不住想，自己若是有一日不小心做了什么错事，令宋奚动怒，会不会也落得和这些人一样的下场。

宋奚抓着贾赦的胳膊，便伸头亲吻他的额头。贾赦忙偏开头去，道自己累了，便躺下来翻身背对着宋奚。

片刻安静之后，宋奚才躺下来，从后面搂住了贾赦的腰。

熄灯之后，贾赦一直睁着眼，思虑了很多也很久，最后连他也不知到什么时候才挺不住合眼睡了。

许是因为心里有事，第二日贾赦很早便醒来。

贾赦转头看着闭目熟睡的宋奚，便要起身下床，弯腰刚要穿鞋，便觉得有一缕头发被拉扯住了。贾赦还以为宋奚拽他，回头瞧，却发现自己的头发竟然和宋奚的一缕发捆绑在一起。

贾赦不得不凑近宋奚，用手解开用红绳绑住的头发。也不知道宋奚系的是什么扣，贾赦解了半天也解不开。正觉得有些急躁之时，贾赦的手忽然被抓住了。贾赦抬眼，正好和宋奚四目相对。

“这是同心结，你解不开的，除非你亲手剪断。”

贾赦怔住，定定地看着宋奚，他觉得宋奚话里有话。

宋奚笑了下，便道：“和你开玩笑的，这么丑的东西哪是同心结，是我昨晚失眠无聊，随便系得。”

宋奚说罢，便从床榻边的小抽屉内，取出一把剪刀，直接把红绳剪断了。

他昨晚也失眠了？而且系这东西还没有让他发觉，必定是比他还晚睡。贾赦竟丝毫没有察觉，他还是愣愣地看着宋奚，没有说话。

宋奚便伸手试探贾赦的额头，便问他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

“你对我冷淡了，可是嫌我长得不够好？”宋奚笑问。

贾赦看着宋奚，眼睛越瞪越大。

宋奚有些疑惑地打量贾赦，不解他一早上起来，如何用这样的态度对自己。

贾赦忽然捧住宋奚的脸，便狠狠地吻上去，不及宋奚反应，他又飞快的松口，穿了鞋下地，传人进屋来伺候他们更衣。

宋奚直到穿完衣服都安安静静的，但是眼睛却一直不离开贾赦。

贾赦被他瞅得全身发毛，便忍不住开口跟他解释：“我昨晚没睡好，刚刚睡懵了，许是被噩梦魇住了。”

“你不是因为梦魇，是心魔，你心里有事，瞒着我。”宋奚淡淡看一眼贾赦，便转头打发人传早饭。

贾赦动了动嘴唇，本是想告知宋奚自己知道他之前年少时的那件事了，但传菜的丫鬟已经进门了，他此刻无论如何也说宜出口了。

吃过饭后，宋奚因受了皇帝的传召，便急忙和贾赦匆匆告别了。

此后三日，贾赦便再没有主动和宋奚见面，宋奚也没有来找过他，更没有像之前那般频繁的打发人给他传话。很巧的是，这几日贾赦偶尔同乌丞相进宫，去太极殿办事，也不曾像以前那般‘有缘地’遇见宋奚了。

甄珂因为父亲身亡，丁忧三年，自然不能再来御史台做官，听说他已经着手扶柩归乡，短时间内不会再回京城了。

贾赦闻得这消息后，才想起来，甄珂是要守孝三年不能为官，那宋奚所谓他是个可造之才，是要等到三年后再培养他？可是甄珂如果知道他的杀父仇人就是宋奚，如何能任凭他摆布？

贾赦有些糊涂了，虽然宋奚亲口对他承认了甄涉之死和他有关，但他心里隐隐还是觉得自己或许是误会宋奚。

甄家正在办大丧，府里的下人们正是六神无主的时候，而且老主子死了，甄家的老人说不定可以松一松口。贾赦便叫人从甄涉身边的亲信着手查问，再仔细探查一下甄涉死前的情况。

不消两日，黑猪便用弄来了消息，告知贾赦甄涉在死之前还收到过一封信。当时甄家老仆发现甄涉自尽之后，还发现屋内的火盆里有烧过纸的痕迹。

送信人到底是谁已无从得知。当时贾赦派去监视甄家的人因为跟踪了那名戴黑纱帽的男子，故而也没有顾及到甄家这头。但贾赦猜测这封信八成是从贤妃或者曹兰那边过来的。

所以对于甄涉到底因何自尽，是因为宋奚的人，还是那封信，又或者别的什么，便不好说了。

冷静下来仔细想，贾赦觉得自己还是被水溶给影响了。水溶对自己说宋奚当年之事时，他当时不觉如何，但到底在自己的心里或多或少造成了影响。而今这个影响体现在他身上之后，宋奚也感觉到了。

贾赦不禁要自省一下，意识到在自己心底还是对当年三十二名宫女自尽的死因有所计较，始终是觉得如果此举真是宋奚所谓，也的确做法过激，有违人性。贾赦觉得自己应该彻查一下。做到心里实实在在有数，若是误会，他便也不用心存猜疑而生了忌讳，以至于和宋奚的感情生了间隙。

不过许多年前的宫廷往事，该是很不好查，先要从朝中的老臣入手，再就是相关的知情者。比如乌丞相，蔡飞屏，再有就是那个淮南王。

贾赦理顺了这边的事情之后，先前前往豫州，调查常家女婿赌钱一案的人便回来了。

“小的们都仔细查过了，这唐又礼在赌场是以常家女婿的名分借钱，但并没有如何豪赌，只是进赌场的时候，他哄人说自己忘了带银子。赌场的人都知道他是常家女婿的身份，自然愿意主动借个千八百两银子给他。唐又礼只输个几十百两银子，或是还赢钱，便就走了。

因为有欠条在，加之唐又礼身份可靠，多借一天赌场也有利钱可拿，故而赌场老板们当天都没有去追要唐又礼的钱财，以为他过不了几日自然会主动还钱。这招数在豫州成七八个赌坊里同时用过，便是当天的事儿，之后唐又礼人就不见了。等了四五天后，这些赌场惊闻唐又礼人不见了，便拿着借条赶紧上常家去讨钱。”

黑猪听完，便对贾赦道：“听着这人就像是骗钱的。”

“苏州那边，可传消息让人去再去细查了？”贾赦问。

黑猪点头，“不过因为苏州离得远，没个把月，回不来。”

贾赦在他自己画的简略地图上，用朱砂笔把苏州和豫州两处圈上。如果这厮真如他所料，继续北上的话，下一个地方应该就是京城附近了。

骗银从八千两升级到一万两千两。

苏州成婚后只用了一个月，豫州的则是三个月，时间为何延长？

贾赦随即在本子上写了“怀孕”二字。成婚时间长短似乎不是着重考虑的问题，行骗之人似乎每次都是等招婿家的姑娘怀孕了，他才使出赌场骗钱的招数跑路。

此举目的为何？为给自己留后？

贾赦觉得可能性不太大，毕竟此男子如传言所说，是个容貌秀美，略有些才华，很讨喜欢的人物，想来嘴儿也不错，也会为人处世，会把多数人忽悠得晕头转向，着了他的道。一般这样的男人，身边绝对不会缺女人给他生孩子，他用不着用这种方式留后，再说便是留了，人家姑娘生的孩子也不随他的姓。

赘婿，不随他姓……

贾赦忽然明白了，这两家都招婿的目的都是为了让自家的香火延续。这厮每次都是等新妇怀孕了之后离开，难不成是觉得自己是‘侠骗’，要帮了人家留后了，做了好事才能走？

第90章 第一狗仔

贾赦随即命人调查京城附近是否有想招婿上门的富贵乡绅。

黑猪等人跑了一天，也没发现谁家传出这样的消息来。招赘婿毕竟是鲜见的事, 京城一带暂时找不见也不奇怪。想来这个骗子能连续找到两桩招赘婿的亲事, 也必定是经过了一段时间的细心调查和耐心等待。

苏州那边的情况还有待于进一步证实, 这边除了豫州的事，贾赦暂时也找不到其它的线索。所以目前他只能谨守一个“等”字。只希望这骗子足够自信, 敢在京城这片最大的富贵风流地大干一场。

贾赦准备离开邻家轩的时候，天色渐晚。下了楼，转头往后院去, 便有一只胳膊突然伸出来, 拦住了他的去路。

贾赦挑眉看向拦他的人, 起初低着头，或许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 才缓缓抬起头来。

贾赦一眼就认出来了, “曹兰？”

“贾恩侯, 没想到我会来找你吧？”曹兰一脸疲惫, 但一双瞪着贾赦的眼睛却很有劲儿，只恨不能把自己的目光变成利剑, 直接刺进贾赦的胸膛。

猪毛等一看到曹兰出现, 立刻要驱赶。

曹兰嗤笑, “怎么, 贾大人耍起气派了, 这邻家轩不许我进了，还是你这样高贵的御史大人不许我搭讪了？”

贾赦听出曹兰话里的讽刺之意，一点都不恼, 反而愉悦地微笑起来，坦率承认曹兰所言属实。“以你现在的身份，的确不配和我说话。不过好在我是个目有下尘之人，倒可以听你讲上一讲。”

曹兰愣了下，转即反应过来，万般气愤地握拳隐忍。

贾赦用眼神儿示意属下，当即便有人掀开帘子。贾赦率先大迈步走向后院，曹兰紧随其后。贾赦便在院子里的凉亭内坐定，让曹兰有话便说，他洗耳恭听。

贾赦没让曹兰坐下，曹兰却不客气的自己走到贾赦对面的位置，干脆地坐了下来。显然他是做惯了户部尚书，忘了自己此刻身为平民，是无法与贾赦平起平坐的。

猪毛等可不客气，立刻呵斥曹兰，提醒他的身份。

曹兰尴尬了下，却硬僵着一张脸没起身。

贾赦淡笑表示无碍，转而问曹兰找自己到底何事。

“今天既然来找你，我便不会有所隐瞒，和有一说一，有二说二。”

贾赦：“你已经说了一句废话。”

“霞阳楼那天的事儿，是不是你的算计？”曹兰话音刚毕，便继续道，“便是你不认，我也认定是你了。”

贾赦扯起嘴角，“那我还有什么可说。”

曹兰嗤笑：“你有此等心机，我倒是佩服，输了便是输了，也没什么不可以认的。”

贾赦垂眸，端起小厮刚上的茶，吹了吹。

曹兰也端起茶，揭盖一闻，竟然是陈茶，二话不说便送回桌上，苦笑地感叹自己而今真的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贾赦便把他刚喝过茶的茶杯直接放在桌上，并不盖盖。

曹兰扫眼贾赦的茶杯，脸色立刻变了。曹兰身为士族之后，从小就对品茶就颇有些研究。而今只消看一眼贾赦碗里的茶汤，就知道贾赦的茶跟他的是一样的。人家不过是一视同仁罢了，倒是自己因此露出一副酸臭无知的丑陋嘴脸来。

贾赦：“你还有什么话说？”

曹兰怔住，再没有之前强撑面子的样子，愣愣地看着贾赦，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我很忙。”贾赦道。

曹兰深吸口气，似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干脆跟贾赦道：“霞阳楼一事的确是我和甄涉不对，但我们此举并非恶意，只是见你和宋奚当断不断，不想见你剪不清反受宋奚利用，被再次伤害。我二人因此，也是才出于好心想助你一次。不曾想却是办了错事，还蠢笨的被你发现了。事情闹到这步田地，我和甄涉都活该。我今天来只是想告诉你，别因为我二人的算计，令你误会了是她主使。其实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都是我自己自作主张。”

“谁？”贾赦问。

曹兰微微紧闭着嘴。

贾赦见他不想说，便起要走。

“我说，”曹兰忙道，“我过些日子便会离京归乡了，此一去，怕是这辈子也不会再进京了。人活到中年，什么富贵荣华，坎坷风浪我也都经历过了，倒没有什么其它遗憾，只她一人我放心不下。我走后，京城之内怕是再没人可以助益她。若贾大人肯不计前嫌地帮忙，我愿意倾尽家财与你，并磕三个响头，向你正式赔罪。”

“倾尽家财？”贾赦惊讶地回头看曹兰，“曹大人主动请辞，也算是保住了最后一点体面。曹家百年士族，家底丰厚。你回了老家那头，也算还有颜面。今后好好养老就是，也不失为一个好结果，何苦要这般自寻苦吃。”

曹兰紧闭着一会儿嘴，才难为情的开口，“我说了，我心里放不下一个人。”

“你放不下这个人，那别人就不是人了，你的妻子孩子都不是人了？家产又不是你一人的，是你祖上留给你荫及子孙的，凭什么要你一个人挥霍。劝你赶紧哪来回哪儿去，我这里最不待见脑子有病的人！”贾赦打发道。

曹兰愣住，“莫不是你知道我所言的她是谁？”

贾赦眯眼瞪他。

曹兰顿然打个激灵，转而整个人像受到了惊吓一般，原地徘徊两圈，然后一脸惊悚的表情看着贾赦，“难道说你、你根本就不曾和宋奚闹过不和，一切都是做戏，就为了算计我们？”

“京城的事儿，我劝你别操心了。”贾赦冷冷道，说罢，他便背着手去了。

曹兰便跟疯了一眼，眼珠子要瞪出来，蹬腿就朝贾赦的后背扑去。猪毛、鬼三等连忙拦住他。曹兰也不管不顾这些，疯喊着让贾赦站住，他要好好和他算账。奈何他就像一直弱鸡一般，被鬼三等人牢牢地控制住，无论如何挣扎，也迈不出半步。

曹兰气急了，便咒骂贾赦，更高喊着：“你以为你跟了他，是多大的荣耀？我告诉你，但凡和他混过的人，下场都不得好死！不信你查查，全都不得好死了！你只会更惨！哈哈哈哈哈……”

再之后，曹兰的笑声戛然而止了。鬼三他们往曹兰嘴里塞了鞋，堵住了曹兰的嘴。

贾赦进马车坐定之后，猪毛便来问贾赦，该如何处置曹兰。

“如常。”贾赦淡淡道。

猪毛立刻就明白了，脆生生地应承，便命人压着曹兰去了京畿府，打算要告他冒犯辱骂朝廷命官。

曹兰见状急得挣扎要跑。鬼三等人怎可能给猪毛机会，愣是把他送进了京畿府大狱。曹兰急得原地跳脚，大喊叫人放了他。他还有很重要的消息没有传进宫里，他很怕宫里的那位还不知道贾赦是个什么样的人，回头再错信了他。

京畿府的监牢自从经历了王子腾死亡事件之后，早就被多番肃查，干干净净。牢里被任用的人员，都是识分寸懂进退的，根本没人理会曹兰如何。便是他承诺给几千几万两银子要人传消息，这些狱卒们也深知保命的重要，万万不敢沾惹。

宋奚之后便知道了曹兰的事，立刻打发恒书去问贾赦，可有什么否需要他帮助。贾赦给拒绝了。

宋奚此后便再没有动静。

次日，贾赦来给贾母定省。

贾母看着贾赦，便沧桑的叹口气，受了他的礼之后，也便不多问什么了，只打发他快去忙自己的事儿去便是。

这时婆子来回：“府门外来了曹家母子四人，都不哭不闹的，就安静的跪在荣府大门对面的街上。这会儿天早，也就罢了，再过些时候，街上的人多，只怕会有人围观凑热闹。”

贾母扫一眼贾赦，见贾赦并没有多言的意思，便打发他尽管去办公事，这事儿只管交给凤丫头处理便是。

贾赦点头，谢过贾母后，便真的告退了。

贾赦的马车驶出荣府的时候，曹家母子便哭嚎起来，磕头求贾赦放过曹兰。奈何马车行驶地很快，一溜烟就消失在宁荣街的街头。

曹家母子便止住了哭，继续安静的跪在街上不吭声。

“叫人痛快打发离开就是，只记住一点，不要伤人。”贾母道。

王熙凤仔细听了外头的情况之后，忙阻止贾母，“这曹家大太太可不好对付，她夫君便是因为冒犯了我们老爷被关进了大牢里。她是吃了这处教训，而今才故意在咱们府门口默默跪着，不闹事儿。我们若是真动了手，被人家抓了把柄，或是白白让大老爷惹了非议，可不划算。大老爷刚被甄涉那些下贱之人连累，才从流言蜚语之中脱身出来，若这种时候再有人说点什么，真真会毁了大老爷的名声。”

贾母点点头，觉得还是王熙凤考虑周全，问她：“那该如何处置为好？”

“老祖宗放心，您既然把这事儿交给我手上，我必定会办妥当了。只一点，就怕今天不能陪老祖宗打牌了。”王熙凤笑说。

“你这丫头，都什么时候了，我一辈子不玩牌也行，且快去把你公公的事儿处置好了，我这里有赏。”贾母笑哈哈道。

王熙凤满面笑意地行礼，遂转身去了。

约莫一个时辰的工夫，荣府门口已经围上了三四十名好热闹的百姓。他们好事儿打听，听曹家大太太说她丈夫是被贾赦刁难送去了京畿府。大家再瞧瞧那四名跟着曹家大太太跪着，脸色煞白，几乎快晕厥的孩子们，都十分心疼。

便有人禁不住感叹：“又是件出官大欺人的事，类似的事在咱们京城真真见怪不怪了。只可怜这几个孩子也跟着遭罪，这最小的两名才三岁，五岁的。”

“那曹兰已经为他之前所做之事主动请辞认罪了，贾大人竟然还不放过，莫不是其中有什么阴谋？”

“这还用猜？必定是这贾赦跟曹兰有仇，故意在算计他。”有人小声嘀咕猜测着。

没多久，荣府的西角门开了，婆子小厮们便陆续出动，各自手里都搬着东西。

围观的众人见状，遂赶忙四下散开。

荣府的小厮们很快就在路边便搭了一个简易的草棚子，棚子里放了精致的红木桌凳，并在桌上摆了可口的点心瓜果，还有一壶凉茶

印婆子笑着请曹家母子进棚子里休息，“瞧瞧日头都升高了，这大夏天的，很容易中暑。我们家二奶奶特意说了，便是你受得了这份儿罪，你身边这四位小的也受不住，咱们大人再委屈也不能委屈了孩子。啧啧，瞧瞧这可怜的孩子，脸冒这么多汗，嘴唇都白了，不该受这份儿罪。”

印婆子蹲在最小的孩子跟前，用帕子擦了擦她头上的汗，转头问曹家大太太：“不知奴婢可否抱哥儿去棚子里歇息一下，吃块西瓜？”

那些散开百姓们见状，又重新聚了回来。打眼瞧四名孩子中最小的那位，果然面色有些可怕，遂纷纷建议曹家大太太应允。

曹家大太太没想到荣府会整出这样的事儿来招待自己，她抿着嘴垂头，跪地哭求印婆子帮忙求情，让贾大人放了他的夫君。

印婆子：“老奴就是个下贱的粗人，也不懂什么，但也知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的道理。曹老爷冒犯我们大人的事儿，那是在邻家轩有多少人亲眼见，亲耳听，做不了假。既然是曹老爷做错的事儿，让他去承担该承担的后果，岂不应该？若不然以后恶人杀了人，只靠家人求情便可以不必伏法，岂不乱了套了。”

围观众人一听此话，觉得极为有理，纷纷点头。也说曹兰妻子此举有些过分，这分明就是装可怜，博同情，想逾越律法占便宜，不受惩罚。

“这凭什么？大家都受律法的约束，凭啥你丈夫出了事儿就要人同情。”

“就是，我看荣府已经够仁慈了，还准备这么好的点心瓜果招待你们，真真是对你们母子仁至义尽了。”

“哼，没想到那曹兰不怎么样，他妻子也如此厚颜无耻。看来果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所以一家子人都不正常。”

曹家大太太被这些说得脸火辣辣地，也不好意思再待下去，遂忙抱起小儿子，拉着另外稍大点的两个，再喊上大儿子，便预备离开。

印婆子赶忙叫了马车，请她们母子上车。

众人见状，对荣府更是赞叹，而对于曹家大太太的做法则不禁嗤之以鼻。故意装弱者惹人同情这招，用得可真够阴险的，他们差点都被骗了。大家对于曹家大太太自然也没什么同情，感叹骂了一会子，当散开。

印婆子特意再车里备了冰水。

印婆子把面巾弄湿了，给孩子们擦脸降热，转而劝曹家：“容我说句不中听的话，太太还是痛快地处置宅院，带着孩子们趁早回老家安置为好。”

“夫君尚未归，我怎能一人享乐独活。”曹家大太太红着眼落泪道。

印婆子凑到曹家太太身边，冲其耳朵小声嘀咕了两句。

曹家大太太脸色大变，瞪圆了她已然发红的眼睛：“你说的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曹老爷昨天亲口对我们老爷说，愿意倾尽家财，让我们老爷帮助他心里的那个人。”印婆子这句话用了正常的语调。

曹家大爷曹清鸣而今年有十七，早就懂事了，听印婆子此话，心里便能猜个七七八八了。

曹家大太太因受了打击，也不多说什么，只一味地用帕子捂着脸哭。

曹家大爷看她母亲如此伤心，眉头皱得更深。

马车到了曹家之后，印婆子便目送曹家母子五个人进府，这才上了马车回去。

待黄昏时，贾赦归家，印婆子便把事情经过告知了贾赦。

贾赦不禁赞叹王熙凤应对得当，她此举既能体现荣府的仁义，又能不动声色的把曹家母子逼走。贾赦命人从库房里挑了一对宝瓶给她送过去，他知道王熙凤喜欢这些富贵物，嘉奖她自然是要投其所好。

印婆子又道：“奴婢有一事还要告罪，奴婢把曹老爷当初说的倾尽家财的话告诉曹家大太太了，便是想叫她死心，趁早离京。”

“你可说了那人是谁？”贾赦看印婆子。

印婆子忙鞠躬道：“奴婢万不敢，只照着曹老爷的话学过去。想来曹家大太太心里是清楚的，我一提说是曹老爷心中之人，她就脸色大变了。”

贾赦笑，“做得极好。而今身边有你们这些的用之人，倒叫我省了很多心，甚感欣慰。”贾赦便问印婆子要什么奖励，印婆子忙跪地说了个不情之请，她很想让自己的小孙子做宝玉身边的小厮，能有机会陪着宝玉去松山读书。

“这事儿你便是早和我说，我也会应。府里多些人读书是好事儿。此事算不得嘉奖，回头你再想一条告诉我。”贾赦说罢，便打发人送印婆子的孙子王永春去松山学院。

贾赦转即叫来冬笋，问她：“我今早交代你的活计，可做成了？”

冬笋笑着应承，当即便出门，片刻工夫后便回来了，手里多了个食盒。

冬笋从食盒里头端了四盘点心，盘子是用素净的竹木做成了长方形，不大不小，每盘只放了两块点心，盘子边则有用西瓜、萝卜等雕刻出的绿红白不同样式的配花。

贾赦选了一盘最好看的，又从另一盘里取出一朵红花来，放在这盘上，凑成了两朵花。

贾赦随即便让猪毛把这盘点心送到宋府。

宋奚刚用过晚饭，荣府素来讲究吃食，加之近日恒书发现自家老爷胃口不好，今晚还特意嘱咐在饭食上多费心思。谁知如此费心烹制出的一桌子菜，他们家老爷只用了两口，便放下了筷子。

恒书奉了茶，便在一边静默。

“老爷，荣府来人了。”

宋奚仍旧看着手里的奏折，没有任何表态。

恒书看眼宋奚，便出门去，见是猪毛笑呵呵地提着食盒来，不禁松一气，叹道：“人总算来了。”

猪毛一边递上食盒，一边不解问：“怎么，你早知道我要来？”

“是早盼着。”恒书看眼猪毛，接着道，“里头什么东西，我们老爷这些日子正吃不好，清减了许多。”

猪毛瘪嘴，“那可能顶不了多大用，我们老爷没送多少吃食，就一小盘点心，估计是不能让你家大人胖起来了。”

“点心就很好，便是一根头发都好用。”恒书说罢，打发猪毛等一会儿，他便提着食盒进屋，告知宋奚荣府送了点心来。

宋奚正提笔沾墨，垂眸认真写奏折，也没有吭声。

恒书便不敢造次，只把那盘点心从食盒里拿出来，放在了桌上，便默默退下，将空食盒还给了猪毛。

猪毛傻笑问：“怎么样，你们老爷吃了没有？”

“还没，老爷正忙着处理奏折，你且先回吧。”恒书道。

猪毛失望地应一声，伸脖子又往书房的方向看了看，便和恒书道了别。

归荣府之后，猪毛回报了贾赦，便退下歇息。

贾赦忙完手头上的事儿，抬头望着窗外茫茫夜色出神。许久之后，他才沐浴更衣，卧榻歇息。

冬笋熄灭大老爷屋里的火烛后，便轻轻地关上门，方回房。

荣禧堂内一片寂静。

宋奚写到眼睛累了，才放下笔，一边看折子上的内容，一边伸手端起茶碗喝茶。

宋奚喝完茶，见墨字干了，便合上折子，起身准备离开书房。他人走到门口的时候，余光瞟向桌上的东西，忽然想起来，转而折回来走到桌子边上。

本以为盘子里不过是两块普通的点心，但靠近一看，才发现另有端倪。

宋奚原本漠然如冰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接着便放晴了，嘴角荡起一抹无奈地笑来，这笑容里还掺杂了一丝愉悦和几分宠溺之情。

两块点心上分别写了两个字，一个是“心”，一个是“魔”。

宋奚勾着唇角，先拿起写着“心”的点心塞进嘴里，然后又痛快地吃了“魔”。宋奚随即便迈大步出门，让恒书备车，立刻去了荣府。

到荣府后，得知贾赦已经歇下，宋奚便想明日再来。印婆见状子忙请宋奚去荣禧堂。

“老爷睡前一直望着窗外，想来就是在等大人，大人今晚若这么走了，只怕明日早起后，老爷会懊悔他睡得早了。来都来了。好歹请大人进去打一声招呼。”印婆子鞠躬道。

不及这话说完，宋奚已经迈着步子去推荣禧堂的门了。

床上的贾赦闻声，便立刻便坐起身，摸黑问：“可是他来了？”

贾赦说罢，便要弯腰下地，却正好撞了个满怀。贾赦身子不稳，本能地抓住宋奚的衣袖，嗅到有熟悉的梅香味儿沁，贾赦也不需去辨认来人是谁了。

宋奚双手紧紧揽住贾赦的腰，转即就把唇印在了贾赦的嘴上，继而激烈地把人压在榻上，好一通折腾。直到身下喘息的人声音沙哑变小了，他才作罢，搂着贾赦，再一遍又一遍吻着贾赦的唇，贪恋之意十足。

“满意。”不及宋奚问，贾赦便主动先回答了。

宋奚笑，“那你是满意上面还是下面？”

贾赦伸手立刻捏住宋奚的唇，“这张嘴，吃了我的点心，还不干净。”

“我吃的是‘心魔’，如何能干净，自然是越来越脏了。”宋奚复而趴在贾赦的身上，咬着他的唇，薄热的气息吹拂着贾赦的耳际，轻轻告诉贾赦，他要再‘脏’一次。

遂又是一通折腾。

这种运动真是催眠的好法，沐浴之后，贾赦闭眼直接睡过去了，什么都没多想。宋奚倒是贪不足，对着一位刚沐浴过又是一脸睡颜的美人儿，他是经过了几番隐忍后，才没有继续动手。

早上，贾母打发人送来了几食盒精致的早餐。这些东西本来是厨房特意为贾母准备的，因贾母听说宋奚昨晚在荣府留宿了，便十分高兴，她知道宋奚吃的精致。而贾赦对吃得则要求不高，很随便，以至于荣禧堂厨房做的饭食也变得粗糙起来。贾母便担心宋奚吃不好早饭，就把她这边的好吃的都舍过来。便是她自己晚一会儿吃饭，也是心甘情愿。

用过早饭，宋奚亲自去谢过贾母后，便问贾赦今日有什么事儿没有。

“杂事有点，大事没有。”贾赦道。

“那咱们便要好好聊聊，你这被我吃掉的心魔，到底是什么了。”宋奚道。

贾赦看眼宋奚，“你真想知道？”

“猜了个七八分，”宋奚目光凝重地凑近贾赦，“你这次是真在查我。”

不是问话的语气，而是很肯定的陈述。

贾赦坦率点头，“我上次本是要和你提，但后来有闲杂人就不好开口了。今天你若想听，那我便讲清楚。”

“有些事说太清楚便没意思了。”宋奚轻笑，“淮南王那张嘴，我是该叫人给他缝上。”

“看来你都知道了。”贾赦蹙眉，打量宋奚的神色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心才稍稍平稳一些，“我并非有意挖你的陈年旧事，只是……”

“别只是了，我知道你性子如何，你不敢提也是为我好。要怪就该怪那些多嘴的，”宋奚嗤笑，“我这人的性子是有些冷，却也没传说的那般夸大。当年的事我的确记恨在心，却没到见人就杀的地步。不然，你以为凭淮南王那样的蠢材会好好地活到现在？”

“你这样说，我更该和你道歉了。”贾赦说罢就要和宋奚行礼。

宋奚忙拦着他，“早说过，我这里不稀罕道歉没用，用肉偿！等下次休沐之日的时候，你得好好伺候我，上次的野浴挺有趣，要再来，林子里还没弄过，可以试试。”

贾赦热着脸瞪他。

宋奚很识趣儿，这就当贾赦默许了，转而和他说正事，“若是说当年那三十二个宫女因何自尽的，我真不知道。至于甄涉之死，更没什么可提，他本就该死。招惹我的人的下场，便该是这样的结果。只可惜捉来得耗子才开始逗弄，还没玩够呢，人就先死了。”

贾赦听宋奚这话里的意思，是他还没有对甄涉真动手，便问他派人去找甄涉做什么。

“让他出卖曹兰。”宋奚道。

贾赦不解地看宋奚，曹兰而今已经因为作风问题被迫请辞，且昨天还落魄入狱了，他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地方可对付？

“便就是无聊，想瞧他们窝里斗罢了，没什么趣。对了。你这月的《邻家秘闻》可定好要写什么？”

贾赦见宋奚忽然转移话题，心下明白他必然还有后话，遂把上门女婿骗钱的案子跟宋奚说了，“不过这事儿要查实，还要些日子才行，只怕赶不上这期。我这两天便正琢磨着要找什么新案子填补。”

“听说曹兰的妻子来你府上找麻烦，被你巧妙地给打发了？”宋奚见贾赦点头，便继续道，“前段日子我派探子入了曹兰的府邸调查，除了查清曹兰联络贤妃的路数之外，倒还查到了一件意外的事。曹兰的长子曹清鸣并非是曹兰的亲生子。而曹兰之妻石氏，也并非是缮国公的亲生女儿。”

“你说的太快。”贾赦立刻准备好纸笔，确认问，“那曹清鸣是石氏的亲生子么？”

“不是，曹清鸣是石氏从外头讨回来的孩子。”宋奚接着道，“曹家另外三个孩子都是庶出，不过全都寄养在石氏名下，当做嫡子教了。”

“那是石氏不能生？但她是曹兰的正妻，家里头也有庶子可以寄养在名下。只要她不死，地位便不可动摇，因何要弄个假儿子出来？”

宋奚：“不知，我的人只是偶然听石氏和身边的老嬷嬷说话，才知道这件事。具体因由，我估计便也只有凭你的能耐才能查明白。”

“宋大人谬赞，却之不恭。”贾赦随口就说道。

宋奚盯着贾赦，被他这幅半正经的样子迷了眼。

贾赦被宋奚瞅得全身发毛，问他怎么了。

宋奚：“你既敬称我为宋大人，便该有个下级的样子，该屈服于我的淫威之下。”

宋奚说罢，便把手伸进了贾赦的衣领内，轻轻捏了一下。

贾赦打个哆嗦，忙把宋奚的手揪出来，“大白天的，要命！”

“我要人，不要命。”宋奚趁机亲贾赦脸颊一口，明显感觉到贾赦的脸颊比平时烫了很多，便是知道他是有了反应，宋奚的手便往下摩挲。

“你再这样，我喊人了。”贾赦立刻从座位上弹起来，防备地对峙宋奚。

“喊！听说有人看着，还是另一种滋味呢，”宋奚大方地走到贾赦跟前，继续上下其手，占他便宜。

贾赦：“你这人，是真不要脸。”

宋奚：“要脸作何用，要你就够了。”

贾赦：“……”

他还能说他什么！

贾赦被宋奚弄得闷哼了一声，转头就和宋奚再次辗转到了榻上，颠鸾倒凤地换了好几种花样折腾，小半天又过去了，这才算作罢。

俩人又重新穿衣。

贾赦这才得机会追问宋奚又是如何知道石氏并非是缮国公的亲生女儿。

“不还是知道，也是听那个石氏和人嘀咕出来的，具体为何，我也好奇，等你查清楚了，可要在第一时间告诉我。”宋奚笑道。

贾赦没气力的趴在榻上，“懒，不想动。”

“你瞧你，就是年纪大了，体力不行，还有胆量说要换做你动，瞧瞧果然不行。”宋奚笑着拍了拍贾赦的后背。

“什么叫年纪大？”贾赦瞪他，“嫌我老了？”

“你老了也好，便没人瞧上，只有我要你。”宋奚笑逗他道。

贾赦：“不是东西。”

“你是东西。”宋奚立刻笑回道。

“痛快把我送你的点心吐出来，觉得我们还是保持之前那样，彼此冷静，不见面为好。”贾赦说罢，便伸手和他要。

宋奚斜睨贾赦：“吐不出来，不然你帮我。”

宋奚说罢就把唇送到贾赦的嘴边，微微张嘴，让贾赦的舌头搅进来。

……

三日后，黑猪广撒网，跑断了腿儿，终于抓住缮国公府管家偷卖主子东西的证据，凭此作为要挟，从这个原本油盐不进的老奴口中探查到有关石氏的秘密。

黑猪：“二十几年前，缮国公一家还住在老家灵州，未搬到京城。那时候灵州城内的权贵们都流行在家养小鸟儿。”

贾赦知道肯定不是字面的意思，遂问：“养小鸟儿？”

“便是雏女，也可以说是年纪小点的扬州瘦马，从十二三岁开始接回府里养着玩儿，等大些，十六七的时候再破瓜。说起来跟通房丫头差不多，但养起来却比通房丫鬟多一些趣味。”

宋奚便开口补充道：“我倒是知道一些，这些姑娘一般都是被养在老爷的书房里，用一些特别的章法伺候。我以前在东平郡王家见过一次，他该是养了四个‘鸟儿’，不论四季，令她们只能在书房穿内一层薄白纱伺候人，跟裸身没什么差别，硬说也不过是就多一丝朦胧美。这种趣味，简直无聊至极！”宋奚轻笑嘲讽道。

贾赦：“呵呵。”

黑猪：“石氏便是这样的‘小鸟儿’，和另外三个姑娘都被豢养在缮国公的别苑内，倒没多少人知道。四人之中，唯独这石氏的五官模样竟跟缮国公的小女儿就七八分相似。后来缮国公的小女儿暴毙，缮国公当时因陷入一桩徇私舞弊案，正托曹家帮忙解难，怕自己女儿临近婚期却不能嫁入曹家，令曹家觉得丧气，不能尽心帮他办事，便认石氏做了女儿，把其嫁送到了京城。

这之后七八年，缮国公一家才搬到京城。石氏嫁了之后便鲜少回娘家，就是被以前府里的人瞧了觉得样子有变化，解释一句是许久不见模样长开所致，加之其中又有缮国公夫妻帮衬打掩护，石氏的身份也就十年都没有被戳破过。”

黑猪说罢，又继续道：“对了小的还打听到，这些被圈养的‘小鸟儿’都是从小就喝了特制的药，不能育子的。”

第91章 第一狗仔

宋奚不觉得什么稀奇，眸子淡然一转, 看向贾赦。却见贾赦满眼吃惊的表情, 脸沉得厉害。

宋奚倒提起兴致了, 感兴趣地问贾赦：“作何感想？”

贾赦：“不知道说什么好。”

缮国公李代挑僵，石氏也跟缮国公学了这招。这已经够乱了, 结果又扯出来一出“养小鸟儿”的毁三观事件。

贾赦当然会两件都要查，曹清鸣的身世要查清楚，石氏身后是否还有其它隐情也要查清楚。养小鸟的事儿则更不能放过了, 而今既然在京的东平郡王也养了, 便说明这种事有逐渐在京城流行的可能, 该及时扼杀这种苗头。

贾赦遂和宋奚打听，问他是在什么时候在东平郡王府上看见的。

宋奚立刻道明具体的日子, “去年三月十二。”

贾赦对宋奚记忆的本领早见识过了, 自然也不觉得奇怪, 遂在本子上把时间记下了, 让人去打听东平郡王府里是否还养着了这些姑娘。

宋奚：“打听什么，我带你直接去便是。”

贾赦犹豫了下。

宋奚便夺了贾赦手里的笔, 抽出一张信纸, 在上面快速写了两笔, 便让人送到东平郡王府。不多时, 便有人来回话, 东平郡王今晚会备好酒宴等宋奚和贾赦过去。

贾赦冲宋奚竖大拇指，他真够速度。

“我平时不爱应酬，难得表明要去一趟, 他自然欢迎。”宋奚解释道。

时至黄昏，二人便乘车前往东平郡王府。

郡王府后花园内红灯如海，照得整个园子恍若白昼。

贾赦还是头次看到这么多不同样式的花灯，游园的时候，除了能感受到夏夜的静谧和凉爽外，还有种犹若逛灯节一般的感觉，赏完美景，还可以赏灯。

贾赦还发现每个精致的灯笼上都有灯谜。

宋奚：“王爷有收集灯笼的爱好，灯谜也是。除此之外，便就是好女色了。”

贾赦点点头，大概看了几个灯谜，自己十个里面能猜出一个就已经不错了。贾赦转而看到一盏棱角灯下只吊着一张白纸，上面什么字儿都没有写，便觉得有些奇怪。

东平郡王走在前头，此时正热情地请二人入凉亭内入座。

宋奚应承之后，趁着东平郡王吩咐下人的工夫，含笑冲着贾赦的耳边呢喃一句：“白芷，药。”

白纸，白芷。

贾赦明白了。

宋奚偏偏这时候又补充一句，“每次完事儿给你的涂得白玉膏里就有这味药。”

贾赦的脸顿时热辣起来，在盏盏红灯照映之下，脸颊显得更红。他恼瞪一眼宋奚，便不理会他，大迈步走到东平郡王跟前，应了他的邀请，坐了下来。

宋奚笑得反而更加愉悦，也去了，他自然要坐在贾赦身边。

东平郡王而今年有三十五，是个闲王，偶尔会在朝廷领点活干，也都能干好，但只要皇帝不想他干事儿，他也不会主动提，平日里也没兴趣掺和朝堂的事。总之为人很识趣儿，眼观六路，人缘极好。便是刚才宋奚和贾赦几句亲昵的话，他便一眼瞧出宋奚待贾赦与别人不同。他也同样能看出来，这俩人在一起的时候，谁说话更作数。

东平郡王遂选择在贾赦身边坐下来，热情地为他介绍桌上的菜式。什么佛手福春，八宝贺喜，墨染春城等等，名字叫得都很好听雅致。贾赦挨样尝过，发现味道还真不错，点头赞许。

东平郡王又伸手示意贾赦尝一尝他自酿的青梅酒，“清香甘甜，不上头，贾大人少喝点，不碍什么的。”

贾赦不知为何，听东平郡王说话总觉得很舒坦，他像是一眼就看出那他的喜好一般，每句话都能说到他心坎里，刚好迎合了他的喜好。

宋奚见贾赦情绪不错，他自然也高兴，主动举杯，三人共饮。

放下杯子后，贾赦就打眼色给宋奚。

东平郡王放下筷子，忙对宋奚和贾赦拱手道：“便知道你二人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若是有什么可求，尽管说便是，我若能尽绵薄之力，定当应允。”

贾赦听东平郡王这样爽快，倒觉得自己也该利落些，刚要说话，却被宋奚抢了先。

“偶然提及王爷书房里的新鲜事，他觉得好奇，便想领他来见识见识，还请王爷原谅我二人的唐突之举。”宋奚礼貌道。

东平郡王愣了下，方想起来上次宋奚来的时候，自己好像是把“珍藏”晾给他看了，遂哈哈笑起来，表示这都无妨。转即驱散了侍奉的众人，命他们看守好园子，不许放任何人进来。这才差亲信去他的书房把人喊来。

贾赦便趁机问东平郡王是从哪儿弄来的姑娘。

东平郡王神秘一笑，捻着胡子，小声对贾赦道：“托人来得，贾大人一会儿看了若喜欢，便挑一个，我送你。我这是贾大人一见如故，才会如大方，便是宋大人，我都不舍得给他这待遇。”

“你们的话我听到了。”宋奚冷冷端杯饮一口酒，也不去看他二人。

东平郡王大笑起来，冲贾赦耸肩，“瞧瞧，这是嫉妒了，罢了罢了，今日我便忍痛割爱，随你二人各挑一个回去。”

话音刚落，便听到有女孩儿的笑声传来。贾赦抬头看去，便瞧见四名身披薄纱的女子，个个身姿婀娜，粉面含笑地走过来。

贾赦只消看一眼，便蹙眉垂下眼眸，避开目光。这四名少女确如宋奚之前所言，身披得白纱透得很，在满园绿油油的环境之下，四具白肉移动过来，实在是扎眼。最叫人震惊的是，这四名少女竟丝毫不觉得羞耻，还有说有笑地这般坦然。

宋奚依旧表情淡淡，端着青梅酒自酌，偶尔还会提筷子夹一口菜吃。

四位少女似乎很少出门，边走边欢喜的观看园中的美景，到了东平郡王跟前，才慌忙行礼，乖巧异常。

东平郡王便笑着把她们一一引荐给贾赦。

四名少女名分别叫香儿，娇儿，玉儿，嫩儿。合起来倒是好记，香娇玉嫩。

东平君王见贾赦竟有些害羞，忙打发她们先去一边玩去，然后便给贾赦和宋奚道歉。

“这四个不懂规矩，从没人教过她们这些。我便就喜欢她们这天真烂漫的样子。若是刚刚冒犯了二位大人，还请见谅。”

“王爷客气了。”宋奚表示不介意。

东平郡王便笑问贾赦可看中哪一个没有。

贾赦表示不用。

东平郡王忙道不可，“既是答应了，哪有不给的道理，你不收，可是瞧不起我了。快选一个！”

贾赦蹙眉看眼宋奚。

宋奚点头，“既然王爷盛情，我二人要一个便是。”

东平郡王愣了下。便笑道：“你们这玩法也有趣。”

贾赦愣也了下，方明白东平郡王刚刚话里的意思。这王爷起初瞧着挺正常的，这会子终于刷新他三观了。

“那便就要年纪最大的。”贾赦觉得年纪大点的肯定能记事儿多些。

但贾赦话音一落，便惹来东平郡王哈哈笑声，“还是贾大人心急。”

贾赦略有不解东郡郡王此话的意思，却没说什么。终于熬到这顿饭吃完，贾赦刚在马车坐定，便连连叹气。

猪毛便来问从郡王府领来的姑娘该如何处置。

“送我府上？你府里人多眼杂，似乎不合适。”宋奚道。

贾赦点头，转即不解道：“为何我要了个年纪最大的，东平郡王说我心急？ ”

“瞧那些姑娘也不过是十三四五岁的样子，若是按照十六岁破瓜来算，你要年纪最大的，自然是等的时间短一些。”宋奚解释道。

贾赦这才恍然明白。

到了宋府之后，贾赦便立刻见了从王府里领来的少女香儿。

香儿穿着一身半旧的翠衣罗裙来见贾赦，行礼之后，便一脸隐忍，似乎浑身不舒坦，脸色十分不好。

贾赦问她因何感到不适。

香儿忙磕头央求贾赦别让她穿衣，她不习惯。

“你可知道人和兽最明显的一点区别在哪里？”

香儿眨着水灵灵的眼睛，摇摇头。

“人知羞耻，懂得穿衣蔽体。”贾赦道。

香儿怔了下，眼泪便落了下来，跪在地上不吭声。

“你在郡王府这样多少年了？”贾赦问。

“三年，十二岁时便被送进了王府。”香儿哽噎回答道。

“当时是谁送你来得？”

香儿摇头，“蒙宅子里的人，眼蒙着，不知道具体是谁。”

“那便说说你从何而来，如何练就这一身的媚术的。”贾赦再问。

香儿蹙眉道：“自我懂事起，便就住在一处大宅子里，宅子里的嬷嬷们，教得我们怎么练柔身段，怎么取悦男人，如何摆弄闺中情趣等等。管宅子的是三位嬷嬷，她们的名也和我们一样没有姓，分别叫春水，春山，春花。我们素日就只称呼他们为水嬷嬷，山嬷嬷和花嬷嬷。”

香儿转即又应贾赦要求，将宅院的大概环境讲述了。是一处建在偏僻地方的院子，院墙足有五六人高，总之她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是没能力逃出去，她们在宅子里也看不到外头的样子。

“不过听外头的声音，倒像是在山林里，有风吹树叶声，有许多的虫叫鸟叫声，有次我还听到野猪嚎了呢。”香儿说着说着便放松下来，眼中闪烁着天真烂漫，嘴上也荡漾起可人的笑容来。她转而乖巧地抬头看贾赦，目光里充满一个小女孩对大男人的崇拜，一双眸子闪亮闪亮的，搁一般男人瞧着，必定心生怜爱之意。

可惜香儿送错了情，贾赦对她这幅样子并无反应，只冷着脸垂眸，写下了香儿所述。又问香儿和她一同被训的姑娘有多少。

香儿：“我们院里有四人，一人一屋。另还有两处院子，也和我们一样。再就是前头的大院了，一共能有三十几个小丫头，年纪都在八岁以下，要经过三位嬷嬷的训教，考核合格之后，才能在八岁以后入住更我们这些好的院子。选不中的，随即就会被送出宅子，听说都被送去窑子做娼了，要被许多男人凌辱，比我们命更惨。”

贾赦再问其它，香儿都不太知道，便叫人打发香儿下去。

“觉得惊诧？”宋奚问。

贾赦摇头，又点头，“早就听说扬州瘦马，不过见倒是第一次。”

“倒是，便是你们国公府，也购不起这个。”宋奚道。

贾赦便问宋奚价格。

宋奚道：“一般的都要七八万两银子，香儿这样的则更贵。”

“完全是把女孩当成男人的玩物来养。”贾赦便恼怒地皱眉，重重放下手里的茶杯。

“这世间奇事太多，也便是因此，你的《邻家秘闻》才会出了一期又一期。”宋奚绕到贾赦的身后，给他捏了捏肩膀。

贾赦抓着他的手，“快别安慰了，我怕一会儿要付出代价。”

“晚了。”宋奚躬身，一口咬住贾赦的耳朵，“你以为你来了宋府，我会放过你么。”

贾赦随即便觉得颈后有些痒……

次日，御史台。

贾赦叫人从内侍省翻阅出来二十年前三十二名自尽宫女的记录，关于她们的情况内容差不多不多，有的甚至连名讳都没有留下，只说某个宫内的死了几人，如何死得。这三十二名宫女都是陆续在五十天内死亡的，有几个是同屋住的，便是一起自尽。剩下的则是一个一个自尽。所有人自尽的方式共只有三种：上吊，跳湖和投井。

这种集体式的自杀，实在是太蹊跷了，贾赦暂时想不明白。只是把这些留了名宫女的名字都记在本子上，然后又记下了当时这些宫女所处各殿的主子以及统领太监、管事嬷嬷的名字。

贾赦在其中还发现了戴权的名字，他当时尚衣局做协领太监。

又过了两日，探子从曹家那边传来消息。曹兰在京畿府住牢的这段日子，曹兰的庶弟，在曹家排行老五的曹半上门找过石氏。曹半是在天黑后，由石氏身边的亲信婆子领着，走后门进宅子，到第二天深夜曹半才离开。密卫当晚趴在石氏房间顶上偷听，听到了一些男女暧昧的喘息音，可以确认曹半跟石氏有私情。

曹半和石氏缠绵一夜之后还不知足，第二日白天就躲在石氏的屋内，又和石氏折腾几次才罢休。后来夜里要走的时候，还有些依依不舍，把一枚玉佩留给了石氏。石氏转头就把这枚玉佩送给了曹家大爷，玉佩质地并不算好，但石氏却借口说是高僧开光祈福过得，意义非凡，告知曹清鸣一定要每天戴着。

由此可见，这曹清鸣极有可能是曹半的私生子。

贾赦还有一点想不明白，便是石氏因何要在那日带着孩子们，跪在荣府，替曹兰求情。明明她已经跟别人有了私情，膝下的孩子也不是她和曹兰的亲生子。曹兰被抓，她暴露的危险便小了，该是正合她意才是。因何不惜牺牲自己的颜面，也一定坚持要曹兰出来？

贾赦疑惑之际，便得到黑猪打探来的另一个消息。原来在曹家下人里面，曾暗地里传过另一些有关石氏的风言风语，便是石氏和曹兰的侄子曹行也有私情。

这曹行正是前些日子因胡老三一案受牵连，被判刑流放了。原来这曹行当初憎恨他伯父曹兰，不仅仅是因为曹兰待他态度不好，还有和石氏偷情的原故。

“这曹家可真是乱。”宋奚听闻，不禁嗤笑感慨。

“曹兰头顶一片青青草原，像是挺可怜，但他自己也不清白，能干出下药算计人的事儿来，心地能有多好？”贾赦也叹，转即道，“他倒是对贤妃挺痴情，肯倾尽家财。”

“他配叫痴情？这些年他府里的姬妾一个都不少，儿女也生了一堆。”宋奚抓着贾赦的手，“所谓痴情，该是‘死生契阔，与子成说’之情。”

“好好地说案子，你又扯到咱俩身上来。”贾赦笑，不过他倒是挺喜欢宋奚说情话。

宋奚用手指勾了勾贾赦的下巴，要他记住这话，今后不管是什么，都不能分开他们。

“山来劈山，水来土掩；神来杀神，佛来弑佛。”

贾赦定定地看着宋奚，渐渐勾唇笑起来，然后捧着他的脸，猛地凑上去亲一口。

“和你在一起，我总有一种占便宜的感觉，很开心。”

宋奚怔了下，紧抓着贾赦不许他走，“说清楚，你是和我在一起开心，还是因觉得自己占到便宜了才开心？”

“不知道。”贾赦见他越介意便越不告诉他。

宋奚不饶贾赦，硬拉他入怀里，一边解他的衣服，一边不停地亲吻着他的唇。这次他的攻势比以往都猛烈，便是身下人声音沙哑，狠劲儿地抓着他的胳膊示意他停止，宋奚也没有停。直到贾赦终于出声告饶，宋奚便又把之前那句话问了一遍。听闻贾赦说是前者，宋奚自然开心，抱起贾赦，便把舌头滑进贾赦的嘴里，狠劲儿地搅弄。贾赦的身体很快就再次有了反应，二人复而又在榻上猛烈的折腾起来。

睡了一觉后，贾赦才算缓了乏，却仍旧懒怠，整个人无力地趴在榻上，不愿起床。贾赦转而却见宋奚很精神地穿好衣裳，坐下来给他弹琴听。贾赦便禁不住感叹自己真的技不如人，体力不如人，所以才会此刻感觉整个人要散架了。

宋奚：“你平日可以练练骑马。”

贾赦点头，觉得自己是该找个爱好，好好运动健身。

“一举双得。”宋奚顿了会儿，又补充了四个字。

贾赦愣了下，脸腾地红了，狠狠瞪向宋奚。宋奚则垂着眼眸，目光都在琴弦之上，一双修长的手来回拨弄琴弦，优雅极美。贾赦转即就忘了之前的怒意，把目光都放在那双手上。

这首凤求凰，他该是一辈子都听不够。

贾赦在心里叹了声，便挣扎起身，和宋奚一起用了午饭。

贾赦见宋奚放下了筷子，他也放下了，忙问他：“上次我问东平郡王这些姑娘是在哪儿买的，他却没有说。你说我要不要再找他，试探一下？”

“该是不会说。”宋奚道。

“你的面子他也不给？”

宋奚笑，“我哪有那么大的面子，官场之上，人与人之间多事是与委蛇。表面客气谁都会，真到了正经事，谁都不会让步。”

“正经事？”贾赦挑眉。

“早和你说了，灯笼和女色是东平郡王的两大爱好。他八成还想从卖家手里再讨美人，而你的身份又是御史大夫，在朝堂上堪称一颗灾星，他当然不会告诉你。”

“灾星？”贾赦讶异地重复这个词。

宋奚禁不住又笑，“怎么，你连自己这个新称呼都不知道？”

贾赦摇头，没想到自己在朝堂内影响力这么大，竟然有这么个令人忌惮的外号。倒是有点拉风，有种谁都不敢惹他，都要躲着他的感觉。这倒好，他以后耳根子能更清净了。

下午的时候，贾赦告别宋奚，要回荣府。

宋奚还不肯，要留他继续一晚。贾赦哪能依他，只甩了一句“我明天还想下地”便拂袖匆匆走了，独留宋奚在原地自省。

逢贾珍送鹿来荣府，听说贾赦也在，便从贾母那里匆忙出来，特来拜见贾赦。贾赦问了贾敬伤恢复如何，得知他人而今已经能下地了，贾赦便让贾珍引路，去瞧了瞧他。

贾敬正拿着一本炼丹秘籍躺在榻上看，听闻贾赦来了，赶紧叫人扶他起来。

贾赦进门见状，忙让他安歇，问他而今恢复的怎么样。

贾敬便道：“一切都好，胸口也没以前那么疼了，四肢虽留了疤，好歹都能用，也不奢求什么。倒是整日在这里养病，不能在道观内修炼，着实闷得慌。我琢磨着这两日就回去。”

贾珍忙道不可，还是该等把病养好了再走才叫人放心。贾敬便立刻训斥贾珍多事。贾珍便闷声低头，不再说话了。他本来也就是客气客气，这些天父亲虽然病在床上，但只要有他老人家在，到底是不如他当初一个人在家称大的时候自在。

“道观还没修缮，你回去也没处可住，还是等你儿子把那边张罗好了再回去。”贾赦道。

贾敬愣了下，才想起自己道观被炸坏的事儿，转而瞪向贾珍，大有埋怨他没有善后的意思。

贾珍正要张嘴，贾赦便站起身意欲告辞，临走又劝两句，让贾敬好生歇息。

出了门，贾珍便不解地问贾赦：“赦叔刚刚为何不让我告诉父亲，那道观早就修好了。”

贾赦冷冷看贾珍：“明知道那他炼丹吃是送命的坏事，你还想做不孝子？”

贾珍瘪嘴，不服气地嘟囔：“该说的我可都说了，是他老人家坚持回去，我能怎么办。”

“有时为了他好，用些非常之法也不是不可。”贾赦道。

贾珍不解，探问贾赦是何意。

“那些丹药，你父亲既如此在乎，必是都带回来了？”

贾珍点头。

“想个法子，让他明白这些药有毒，能毒死人！”贾赦提点道。

贾珍愣了下，眼珠子转转，然后直点头，表示明白。“可若这般，老爷他便会在宁府常长住了。上头便多个人管自己的，我又是何苦呢。”

“混账东西，明知你父亲会吃药而亡，你还假装不懂，这和亲手弑父有什么分别！”

贾珍憋着嘴，做出一副老实不吭声的样，但脸上其实没有表现出多少愧疚之意。

贾赦见状，便嗤笑道：“倒是我的错了，竟觉得你有救。也是，一个连自己妻妹都能惦记上的男人，早就没什么廉耻心，和畜生一样。”

“赦叔！您怎么能、怎么能……这样说我？”贾珍满脸不可思议，惊讶的看着贾赦。

“我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就凭你而今这样，我弄死你也可。”贾赦眯着眼，冷冷瞪他，“你又能如何？你们宁府这么没出息，好容易有个老爷出息，是个进士出身的，却沉迷炼丹妄图长生。儿子不教，孙子不看，自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了，养出个你这般不忠不孝好色淫逸的儿子来，倒也不稀奇。”

贾珍瞪大眼，惊诧的看着贾赦，张了张嘴，完全不知道自己此刻该说什么。这么毒辣的话，他还是第一次亲耳从别人口里听到。

“就你这样的，还配做贾家的族长？族长里该是族内最德高望重的男姓长者，是所有族中子们学习的榜样。你这样的人再继续做长，只会脏了整个贾氏一族。”贾赦不说便罢，一说便把所有的不满都道出来。

贾珍惊了又惊，一脸哽噎之态，愣是说不出话来反驳贾赦。

贾赦最后白一眼贾珍，便冷哼拂袖而去。

贾珍一个人发懵地站在原地，许久没缓过神而来。

“咳咳……”

贾珍听到咳嗽声吓了一跳，转身看见廊后的拐角处有一抹青袍角。贾珍忙问是谁，走过去瞧。

“父亲！”

贾敬正住着拐杖，后背靠墙，用手捂着嘴咳嗽。

贾珍忙搀扶贾敬，慌张问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这。

“从你赦叔说你惦记上妻妹开始！”贾敬缓过起儿来，便爆吼一声，脸色赤红，可见正处于愤怒之中。

贾珍忙跪地，给父亲赔罪。

贾敬用拐杖敲了敲地面，狠狠瞪一眼贾珍，也不说别的，就步履蹒跚地会自己屋里去。其实刚刚贾赦说贾珍的那些话，贾敬都不觉得什么，毕竟他儿子什么德行，贾敬心里也清楚。贾敬真正计较的，是贾赦指责自己沉迷炼丹妄图长生的话。贾赦还说他是“上梁不正”是导致贾珍如此混账不正经的根本原因。这些话句句跟刀子一样刺到贾敬的软肋，也生生割着他的脸。

他贾敬气派风光一生，到了晚年，为求长生，才放下眼前的世俗。本是为求更高更好更为荣耀的路，而今却被贾赦的一句一句羞辱地连个过街老鼠都不如。原来他在别人的眼里，已经成了这副样子么？不对，他因何要在乎这些世人的浅薄评断！他们如何能懂修道炼丹的高难之处，待他成仙之时，那些不起他的世人自会懊悔他们当初狗眼看人低！

贾敬想明白这些，就见丫鬟端了滋补的鸡汤来，贾敬二话不说便喝了干净，又叫丫鬟吩咐厨房多准备些滋补身子的饭食。他要快些好，快些回道观，继续完成他的炼丹大业。

是夜，贾敬擦了擦他装丹药的瓷瓶，因这段日子要听大夫的话，以免药物相冲，产生毒物危害他的身体，贾敬养伤这段日子便一直没有服用丹药。

贾敬真有些想念丹药的味道，叹气两声，对着瓶子说话，让它们在等几日，自己就会吃掉它们了。贾敬随即便好好地把丹药瓶放在了柜子里，摆放端正了，方卧榻歇息。

贾敬熟睡了也不知多久，忽然听到噗通一声，吓了一跳，立刻从床上坐起身。

外间的丫鬟们闻声，端着油灯进来瞧，转即看到地上躺着的黑衣人，唇色青紫，七窍流血，吓得嗷嗷大叫。紧接着婆子小厮都来了，看见屋地上死掉的人，都吓得不行，找人的找人，报官的报官。

贾敬也吓得不轻，大半夜的屋子里突然有个这样面目狰狞的死人，搁谁都觉得害怕。

丫鬟们忙来搀扶贾敬去另一间屋子歇息。

贾敬定神之后，发现自己放丹药的柜子开了，药瓶不见了。贾敬忙凑过去，就看到黑衣手里攥着的药瓶正是自己的，但里面的药已经空了。

贾敬转即又扫一眼那黑衣男人的死相，面色灰青，嘴唇紫黑，七窍流出的血很鲜红，真真太吓人了。

贾敬心里哆嗦了下，不禁想着他是否是因为吃了自己的丹药而死。

这时候丫鬟们已经搀扶着贾敬出去，贾珍也急急忙忙赶来了。

贾敬便坐在厅内。

贾珍进屋瞧了尸体，随即打发走众人，只让俩小厮把尸体裹了草席，抬出去。随后，贾珍便忙来问候贾敬如何。

“这人是咱府的清客，叫孙鸡枞，才来半年。他也和老爷一样，是个问道之人，常看些求道炼丹的书，还说等把他儿子养到娶媳妇了，他便也要学老爷一样，去观里修道。”贾珍解释道。

“清客？”贾敬不信的看着贾珍。他这个儿子又不读书，养什么清客。

“这不前些日子赦叔升了大官么，免不得要和一些皇亲权贵来往。我便想着我不能拖了贾家人的后腿，其实也是想装一装，弄了两个清客来府里，一则显得我能文雅一些，二则他们也能为我出出主意，该怎么和那些权贵打交道。”贾珍解释道，“都怪我多嘴，不该和人乱说老爷练得丹药好，想来这厮是听了之后便动贼心了。”

随即便有小厮来说，后窗窗台上有脚印。该是趁着夏天这光景都要开窗户，他便趁机过来偷盗了。

贾敬想想贾珍说的话也在理，便也不怀疑那死者来偷药的目的。

贾敬转即想到是自己的丹药致那名清客被毒死，便又心惊起来，心里头五味陈杂，一时间难以接受现状。自己几年来求道炼药的结果若是这般，他真真是犯蠢至极，令天下人耻笑了。也难怪今天白天的时候，贾赦会那样用词形容自己。原来道士练的丹药真的都有毒？

贾敬的心绪现在很难平静，转移到新的房间之后，他便摆摆手，让贾珍等人都退下，他要一个人静一静。

第二日，贾敬依旧精神不济，面色沉闷，不言不语。

贾珍问候完贾敬之后，便有些不放心，特来告知贾赦。

“我看老爷打击很大，就怕自此以后一蹶不振，结果还不如在道观里活得精神。”

“不会，你父亲的脑袋瓜儿很聪明。只是在修道这一件事儿上，他钻了牛角尖，没想开。”

贾珍嘿嘿笑，“若如此最好。对了，昨儿白天你突然那么骂我，差点以为是认真的。”

“虽不是有意骂你，但话糙理不糙。”贾赦昨天和贾珍说话的时候，偶然发现贾敬跟了过来。贾赦便立刻趁机骂了贾珍，讥讽贾敬。这种境况下说出的话，比直接当面说更有效果，直接让听者受刺激，牢记在心。

贾珍不大好意思的挠头，和贾赦和和气气表示，他一定会谨记在心，好好改正。

“你也就剩嘴儿好了，什么没用，我只看你做什么。”贾赦打发贾珍好生照料他父亲，然他别的话也不用多说，只管让贾敬冷静反思几天便是。

至于那个假死的孙鸡枞，贾珍本来就是因为他要请辞归乡，才请他演这出戏。多给了他一百两银子，昨晚连夜就把他打发出京了。

……

隔一日，逢林如海生辰，贾赦特来问候。

林如海便把他张罗要找个底子好的男孩养在府里，最后留做上门女婿的想法告知了贾赦。

“我先选好了人选，留着在府躬身教养，大了瞧人品才学好，就留他做女婿，如此不仅可知根知底，了解其品性，情谊也深厚，有养育之恩在，他日后必定待黛玉也不薄，如此我便能彻底安心了。”

贾赦蹙眉，问他从何时开始有了这样的想法。

第92章 第一狗仔

“和黛玉奶妈商量而来，王嬷嬷倒是细心, 能想出招婿的法子来。”林如海道。

贾赦随即让林如海把王嬷嬷请来, 而后便问王嬷嬷怎么会冒出这样的念头。

王嬷嬷立刻跪下, 解释道：“是前些日子，望儿媳妇分了我些喜饼, 说是他家爷们回老家祭祖的时候，赶上家里的乡绅招婿发喜饼。她和我聊了聊，便提到了姑娘的情况, 玩笑一句说我们姑娘若是招婿在家, 也可免了在婆家受欺的麻烦。我想着也是, 我们姑娘的性儿也不是豪爽的，我真真舍不得她将来嫁到别家受委屈。所以后来见着老爷的时候, 就顺嘴提了一下这赘婿的事儿。”

“把望儿媳妇叫来。”贾赦道。

王嬷嬷听贾大老爷的声儿很严肃, 晓得事情严重。便是心中有万般不解, 也不敢怠慢, 应承之后，忙躬身退下, 匆匆跑去找人。

林如海不解问贾赦：“这是出了什么事么？”

“倒未必有什么, 排查一下总是好的。”贾赦道。

林如海更加疑惑了, 不过贾赦只是问一问他府里下人的话, 也没有什么不便之处, 便静观其变，瞧他到底唱什么戏便是。

过了会儿，望儿媳妇便在王嬷嬷引领下进了门, 当即跪地给两位老爷请安。

贾赦打量这个媳妇儿，三十多岁的年纪，看着行为举止也挺大方，回话也爽快。倒是一副精明伶俐的样儿。

“王嬷嬷刚和我们说，前两天是望儿回乡，赶上了富户招赘婿发了喜饼，可是真的？”

望儿媳妇紧缩着身子，忙磕头应承是。

一个下人能被放回去祭祖，老家必定离京城不远。况且他还能带新鲜的喜饼回来，可见也确实如此，总之必定是一天之内能赶到京城的距离。

贾赦嗤笑，越发觉得这个望儿媳妇在撒谎，便不是她，也必定就是她的夫君。

“望儿是哪里人？”贾赦问。

望儿媳妇忙回：“是蒲柳县人。”

贾赦盯着望儿媳妇，问她可确认刚刚所言是真。

望儿媳妇怔了下，然后才不太干脆地点了点头。

贾赦便命人立刻把望儿唤来。

望儿媳妇有些慌张起来。等过了会儿，望儿便进门来，跪在他媳妇儿身边，向林如海和贾赦很肯定的应承，他媳妇所言属实。

贾赦冷笑，“呵，原来是夫妻串通一气。”

林如海满脸疑惑，他觉得望儿夫妻的话也没什么纰漏之处，遂不解地看贾赦。

望儿夫妻闻言，偷偷互看一眼，心都虚起来。二人正犹疑着要不要认，忽然茶杯碎在俩人跟前，俩人吓得俱是哆嗦，忙磕头赔罪认错。

林如海一听这对夫妻真承认的撒谎了，很是不解。这能图什么，林如海到底想不明白他们夫妻撒这个谎的目的为何。

望儿忙磕头给两位老爷赔罪，如实交代经过，“七天前，小的奉命在外采办，和一位公子撞个满怀。那位公子倒是个温柔的人，帮我捡了东西，还请我吃饭。闲聊之下，我便讲了些林府的情况，那位公子便出了这样的主意。小的觉得好，如此既能省去姑娘外嫁受罪的苦，又能延续了林府血脉，便想着这样的好主意，小的不能藏私了，遂和家里的娘们商量，都觉得该告诉老爷才好。又怕突然提，显得唐突了，就想了个这样冒失法子告知王嬷嬷。”

望儿说罢，便带着妻子，连连磕头赔罪。

林如海听望儿这话倒是有几分感动，既然他们是好意，只是撒了个善意的谎言罢了，林如海觉得自己也没必要对他太苛责了。他刚要张嘴原谅他们夫妻，便听到贾赦先说话了。

贾赦：“收了多少钱？”

林如海愣了愣，看向望儿夫妻。

望儿一脸惊诧，身子立刻哆嗦起来，忙把面贴着地。望儿媳妇儿也怕极了，身子微微有些发抖。

“怎么还收钱？”林如海蹙眉，他是越来越糊涂了，但他也清楚这跟钱扯上关系的事，必定是有什么阴谋了，绝非是自己之前所想的那般简单。

贾赦对林如海道：“好好的一桩事，他们正大光明说便是，何至于自己赔钱买喜饼，撒谎编故事。分明是受人钱财，替人办事，心虚所致！”

望儿抖着身子赔错，但还是嘴硬不承认收钱。

“这事儿倒简单，叫人去你们住处一搜便是。”贾赦冷哼，看向林如海。

林如海自然恼恨自家的下人竟然算计自己，立刻命人去搜。

望儿吓得忙磕头，哭着认罪，“小的该死，小的的确收了那人的银子，就只有五十两，倘若说话能传到老爷耳里，便会再给五十两。”

林如海蹙眉：“这到底是何目的？”

望儿直摇头道不知，只说当时是受了那位公子的银钱蛊惑，一时心动便应承了。“小的也问过他目的为何，他不说，只对小的说，照做就给钱。小的一瞧有这么便宜的事儿，张几句嘴一百两两银子就能到手，而且这事儿也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便就一口答应了。”

林如海眉头越皱越深。他这会儿渐渐有些想明白了，那人既然想让他生出招赘婿的想法，必定是想由此占林府的便宜。莫非这人是想做他们林家的女婿，才如此算计？

贾赦接着又问望儿，那位和他搭话的公子样貌谈吐如何。

“十七八岁，风度翩翩，样貌俊美，说话极为斯文，待人和和气气，很爱笑，便是小的们这样身份下贱的人，他也能以礼相待。”望儿解释道。

林如海听这话又糊涂了，这人已经有十七八岁了，他的宝贝女儿而今才只有八岁大，跟那厮在年纪上根本就不相配。自己便是存着招婿的心思，也不会给黛玉找这么大年岁的男人。林如海越来越想不通了。

贾赦命人把望儿夫妻秘密带走，又让林如海对外宣告是外派他们到庄子上管事。

林如海赶忙应承，转即便拱手对贾赦致谢。今天若非是他明察秋毫，他还被这些混账蒙在鼓里，回头中了什么人的奸计都不知道。他年纪大了，被人欺负了几下都不要紧，便就是怕黛玉的将来也被算计了，这才是真真让他觉得气愤之处。

“还要请大哥解惑，如何仅凭我一句话，便知道这些个下人撒谎唬我？”林如海问。

“倒是一个巧宗儿，这些日子我正好调查了京城地界，可否有招赘婿的乡绅富户。查遍了方圆百里的地方，都没有。而今你家下人一张嘴就说有，我自然怀疑。”贾赦解释道。

林如海恍然大悟，转即又不明白，望儿口里所谓的那位公子因何要做此计谋。

“这只是个引子，我也有些看不懂，但这出戏只要唱下去，引这条鱼上钩了，我们自然就能明白了。”贾赦转而林如海，“这件事还要麻烦你帮忙，继续装糊涂找人。”

林如海忙应承，他倒也想看看到底是谁，竟敢算计到他头上。

贾赦又嘱咐林如海，这次招人不要说的太明白，绝不能说是找赘婿人选，若是辱没了黛玉的闺名便不好了。

林如海忙叹贾赦想的周道，想了想，便道：“那就以收徒为名义如何？”

贾赦：“必要有些暗示才好，比如要经常住在林府，要有些学识根底，无父无母最好。”

……

次日，有关林如海招徒的消息便迅速传遍了京城。

这招徒的条件让人禁不住觉林如海此次另有目的，再联想到他家中只有一名独女，渐渐地便有一小波猜测，觉得林如海这次招徒的目的是为了找一名合适的赘婿人选，再慢慢培养起来。

林家书香簪缨，当家做主的只有林如海一人，是个斯文学识丰富的探花郎，其女传言又说是个貌若天仙的标致佳人。这样的人家没什么旁支亲戚要应付，只有这知书达理的父女二人，必定也是很好相处。入赘这样书香人家，必定不会像在别人家那样受气，倒是好福气，都不算丢脸。便是诗圣李白，也曾有过入赘的经历，何曾因此耽误他名达天下。遂有不少自认符合条件的子弟前来应征。一些家族没落的，父母遇到意外的，还有些小官家的庶子，都纷纷前来探问，有意应征。

林如海本来是因为配合贾赦的调查，才有此一举。而今瞧见有这么多人递了帖子，讲述自家孩子或是引荐他人之子，介绍性情如何，才学如何等等。林如海倒是看得起劲儿，真动了心思，想从里面找个合适的人选，由自己亲手培养，来做东床快婿。其实这林家的血脉能不能延续，林如海倒是不介意，这要这人晓得感恩，不是白眼狼，能在他走后对黛玉好，林如海便也就知足了。

贾赦听他此意，笑道：“你倒是可以顺便看看，有中意的，就当是收徒，好好教养就是。但切忌别把话挑明，一切还要等长大再看。”

林如海想想也是这个道理，说早了，回头若有变数，再养出仇来反而不好。遂高兴地从这些帖子之中，大概挑选了一些自己满意的人选，打发人去暗中先查探这些子弟的品行。随即和贾赦商量好日子，便回信请这些人都来林府应征。

贾赦也跟着林如海翻过这些帖子，倒是瞧不出哪个与众不同来。不过倒是可以肯定，这些应征的人选之中，年纪都在八岁到十四岁之间，并没有更大的。便说明那个想算计林如海招赘婿的人，身边还带个年纪能和黛玉相配的少年。此人贿赂望儿的目的，只是吹些风进林如海的耳，让林如海生出招赘婿的主意，便再没其他。可见这人该是有些能耐，有自信能让他安排的少年可以从众多人选中脱颖而出。

休沐这日，贾赦便要赶早来林府。宋奚听说，便也来凑热闹。巧的是，乌丞相和蔡飞屏也听说了这消息，也不知他二人是不是太无聊了，也巴巴地过来凑热闹。

林如海没想到这么小的一件事，竟然招来朝中这么多的肱骨重臣。倍感惶恐，一边打发厨房备好精致的酒菜，一边叫人把他珍藏的最好的茶拿来沏上。

五人随即议定考核的办法，第一选，对对子；第二选，赛诗；第三选，策问。

“策问也来？这对于这些年少的孩子们，会不会有些太难了。”林如海不禁问。

宋奚：“我家春晓七岁的时候就会了，他们如何不能。这是探花郎选徒，又不是找人扫地，自然要立些门槛。”

林如海愣了下，点点头，觉得宋奚所言十分在理。

乌丞相悠悠喝了口茶，不作声。

蔡飞屏则撇了下嘴，有些不满宋奚的话。什么都拿他家孩子举例，怎么能拿他家孩子和别人比，他养的宋麓根本就不正常好么，不能归列为普通孩子。不过八九岁以上的孩子，做些策问，倒也可以。答不了深刻的见解，说些浅显的也行。策问不仅可考察人的应变能力，还可以探知其对一些看待事物的想法，往往可以从侧面反映出其品行。所以这第三选，蔡飞屏也是同意的，遂也点头附和了宋奚。

贾赦对这些对子诗词就不懂了，好在林家准备的点心都挺好吃，他边吃边听就是了。

“今日来应征的共有四十五人，前两选每五人一拨，来见诸位大人。”管家林杵道。

“太慢了，十五人一拨如何。”贾赦建议道。

林如海应承，便打发管家把人带来。

贾赦抬眼一扫，便垂头喝茶。接着就听林如海出了几个简单地对子，有七八个前面抢答上来。每个答完题的少年，都会再报一声姓名。管家在一旁记录。

林如海随后又出了几个难得对子，应着寥寥无几，最后只有两三人勉强对个工整，但并没有什么意境。

之后便第二拨，林如海为显公平，问了同样的问题，仍没有什么出彩之处。到第三拨的时候，林如海耐着心思继续，这一拨里头倒是有两人格外厉害。一位名叫张游旺，十一岁，家里是商户。另一位叫苏源春，十二岁，是个六品官家的通房生的庶子。

贾赦对诗词对子之类本就没什么兴致，这会儿听多了，也就耳朵麻木了。他是忽听身边的宋奚轻轻咳一声，便料知有出彩的了，便抬头仔细打量这二人，倒都长得白净俊秀，眉目风流。张游旺眉宇间多一丝温柔亲和，苏源春则是稍微英朗硬气一些。这俩孩子虽然出身并不算好，但都胆量知足，便是小小年纪面对眼前这般多朝中大员，面目也未露过太多胆怯之意。紧张倒是有一些，但比其它少年稳重太多。

贾赦转头瞧林如海，似乎对这二人也很满意。

林杵随即告之，园子里已经准备好了桌椅笔墨，可供诸位应征者进行第二选。

于是大家便移步，到了园子里。今天风和日丽，唯独太阳大了些。设置桌椅的地方都在树下，多数桌子都在树荫的遮挡之下，倒有一两处座位被太阳直射，作诗写字的时候，会稍微不太舒适一些。

众应征者听林如海所出的三个题目，便忙去选了位置，着急琢磨作诗。

贾赦等便在一旁观察，大家都很着急的立刻去选好了地方，张游旺最先动笔，很快就写好了交上来。苏源春没抢过那些人，则是等众应征者选好了，他才去太阳最大的位置坐下来，提笔认真思考之后，便开始书写。

贾赦的目光从苏源春身上定格片刻之后，便转移到这位含笑冲他们走过来的张游旺身上。这少年笑容朗朗，如三月阳光和煦，十分赏心悦目。

林如海看了张游旺的诗之后，直叹好，赞他小小年纪有此才华，它日必不可限量。乌丞相和蔡飞屏也接过来看，都点了点头。

宋奚倒是没表现好奇，不过蔡飞屏也没有放过他，颠颠地送过来让宋奚瞧。

宋奚扫一眼，便放下了。便是在张游旺希冀的目光注视下，他仍然一句赞美的话都没有说。

张游旺转即便识趣地行礼谢过，安分地在一边站着。这时候便有其他应征的少年陆陆续续过来交卷。在三炷香快要烧完的时候，苏源春才和另外仅剩下的两个少年，将手里的诗交了上来。

接着便是策问。林如海提问，少年们回答，多数都表现胆怯，回答平平，也就只有张游旺和苏源春勉强可以。

管家随即便请这些少年移步桃花苑，那里早有林府摆好的宴席，请诸位少年们用过午饭再走。

众应考的少年们此刻便都很有礼貌的行礼告退。

呼啦啦一群人去了，贾赦觉得耳根子安静不少，转即瞧看考卷的林如海和乌丞相等，问他们都觉得哪些人可以评为上等。

“老夫觉得，张游旺才思敏捷，有七步成诗之才，它日前途不可限量。只可惜，是商人出身。”

“商人出身怎么了，到了林府，位份自然就提上来了。你这老头，就是爱瞧不起人。”蔡飞屏不满地闹意见道。

乌丞相也不理会他如何说，勿自悠哉地捻着胡子。

贾赦便问蔡飞屏作何感想。

蔡飞屏也点头附和乌丞相，也说张游旺好。

林如海仔细对比了下苏源春和张游旺的诗句，倒是不相上下。不过是张游旺做得更快些，在才学上自然是更胜一筹。

“不过这苏源春倒也不错。”林如海叹道。

宋奚拿来苏源春的诗句瞧了瞧，便道：“我选苏源春。”

蔡飞屏立刻反问：“为什么？”

贾赦也不解地看向宋奚。

“不为什么。”宋奚淡淡道。

乌丞相捻了捻胡子，转而便对林如海道：“倒不如把两个都收了，它日再看就是。”

林如海也觉得这主意好，转即询问似得看向贾赦。贾赦便立刻点头，收两个好，若有一个是假的，另一个好歹还能让林如海满意。

林如海随即命管家书信回府这些应征者，便是没有被选中，也要委婉些表达谢绝的意思，不宜打击到人家。至于选中者，则让他们第二日便搬入林府便可。

贾赦问了这二人的背景。苏源春的父亲苏瑜在武英殿修书处掌监刊书籍，已有十二个年头了。

贾赦没报什么希望地看宋奚，宋奚果然摇头了，他当然不会注意这些小官。

蔡飞屏道：“我知道这人，还算可以，不过本事差了点，没什么才华，这么多年一直安于现状。”

贾赦觉得苏源春之父在武英殿当值十二年，也算可靠。这个苏源春的身份似乎没什么疑问。

贾赦转而便问这个张游旺。

“是商户张家的，而今京城最大的灯笼作坊便出自他家。父母死得早，留下哥仨个，他大哥二哥一直带着他，和他相依为命。听说生活倒很富足，这张游旺一直被他大哥宠大的，不曾受过苦。”

“这作坊早就有，还是才开？”贾赦问。

“早就有，百年老店了。”管家林杵回答道。

贾赦蹙起眉头来，发现这张游旺的身份似乎也没什么瑕疵。等乌丞相他们离开后，贾赦便命人去仔细调查张游旺和苏源春身世背景，一定有什么遗漏之处，还是要再查仔细确认一遍才行。

林如海忙问贾赦更怀疑谁。

贾赦道：“没证据之前，尚不好随便说。回头等可疑出现了，让望儿一认便知，倒是容易。”

林如海点点头。

贾赦随即便告辞。离开林府之后，贾赦便问宋奚刚刚因何看好苏源春，而没有选择优势明显的张游旺。

“不能只看眼前，还有眼后。”宋奚道。

贾赦琢磨了下这话，才有点明白宋奚为何会选苏源春了。苏源春是个通房生的庶子，在家自然不受待见，别说他父亲才是六品的小官，家世不算富裕。便是荣国府这样的高门，贾环那般，也是不受待见的。苏源春能在那般艰苦的情况下，有此才学，自然是不易。至于张游旺，虽然是商人出身，但是嫡子，在家也算娇生惯养，条件富足，他的学习环境必定会比苏源春好数倍。苏源春便是现在不行，凭他刻苦学习的能耐，将来只要学习条件好了，其精进程度必定会超过张游旺。

但贾赦并不关心他二人哪个更有前途，他只关心这二人里，哪个是和骗婚的那个男人有干系。

不到二十岁，面容俊俏，性子温和的公子。

贾赦觉得早就从这上头着手，看看苏源春和张游旺身边，谁会接触到这样的男子。

贾赦让人从这方面着手调查之后，便和宋奚讲了贾敬的事。

“威力更大的火药？”宋奚讶异的挑眉看贾赦。

贾赦：“对，我已经找了两个炼丹的能人帮忙研究，但到底不如我那位敬大哥能耐。若是他把这东西弄好，以后炸山开路倒是会省去不少麻烦。在军事上也有举足轻重的效用，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凭此利器，他国必然不敢随意进犯我大周。”

宋奚笑着抓住贾赦的手，就只一味地笑，并没有应答贾赦的话。

贾赦问他对此到底作何想法。

宋奚：“我满脑子就只有一个想法，抓紧你。”

“什么跟什么？”贾赦笑叹。

宋奚：“不能让别人抢走你。”

“又开始胡说了，这世上没有比你更完美的人了，能和你在一起是我的荣幸。毕竟我年纪也大了，还拖家带口的，承蒙你不嫌弃。”贾赦只是实话实说，但话说出口了，对上宋奚炙热的眸子，才恍然反应过来，自所言还挺有那么一点情话的味道。

“是不是很感动？”贾赦自己也觉得挺惊喜，挑眉逗宋奚。

宋奚被贾赦这副表情逗得噗嗤笑了，“刚酝酿了情绪，被你这一句话全打飞了。”

“那是好事。不然你感动的稀里哗啦，跟我痛哭流涕的，我还没那个闲工夫哄你。”贾赦叹道。

宋奚又笑起来，无奈地摇摇头。他依旧紧攥着贾赦的手，顿了会儿，便问贾赦今晚是去自己边，还是他那边。

“都行，事先说好，就一次，一次！”贾赦竖起一根手指，认真地劲和宋奚强调。

宋奚浅笑表示：“都依你。”

然而事实证明，一次也可以腿软的下不了床。

没关系，经验都是在实践中总结的。

下次他就知道了，不仅要限制次数，还要限时！

……

第二日，贾赦便跟着林如海去见了刚搬入林府的苏源春和张游旺。

这两名少年的家人也都跟来了，好好拜见了林如海和贾赦。

张游旺便是由大哥张游昕送来的。张游昕二十五六的年纪，身材很胖，一笑起来打眼看着就憨厚。听他张嘴说话，也是憨厚的，偶尔还有些不利索。这经商便是不能八面玲珑的讨巧，也好歹要会说话，能有些算计。贾赦觉得张游昕倒是没这个本领，看着就是很好欺负的那种。贾赦很难想象他这样性格的人，可以在父母走后这六七年来，仅凭一己之力撑起家里的产业，并没衰败。

再看苏源春，便是由他的父亲苏瑜亲自送来的。苏瑜今日能得见贾赦和林如海两位大人，自然十分高兴，点头哈腰了几次，便口气不善地提点苏源春，以后住在林大人府上一定要听话。苏源春都一一应承了。

苏瑜还是不放心，当着众人的面儿，又苏源春要注意这个，注意那个，不许失礼云云。苏源春都一声不吭地听着，脸色倒是越来越不好了，微微咬着唇，极力下压嘴角。

“这孩子你教的不错，很懂事。”贾赦插嘴一句。出于礼节，贾赦当然不能阻止人家父亲教育儿子，便赞了一句苏源春。

苏瑜愣了下，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说的有些过火，忙欢喜地应承称是，又带着儿子再三感谢林如海和贾赦。

苏源春便感激的看一眼贾赦。

而张游昕和张游旺哥俩在一边冷眼看着。张游昕倒还好，没什么特别之态。张游旺情绪则复杂些，对苏瑜有敌意，对苏源春则是怜悯，并且是浓浓的怜悯之情。

贾赦倒觉得这张游旺有趣。待两名少年行拜师礼之后，张游昕和苏瑜便再三谢过林如海，方告退。

因林府的宅子大，也没什么人住。所以两名少年都各自分到处小院落住，除了他们自己带的人，也有丫鬟婆子等人伺候。

贾赦等他们安顿好了，便先去了张游旺的院子。张游旺忙施礼请贾赦上座。贾赦便开门见山，直接问问张游旺对苏源春的印象如何。

“听说他是庶子，在家吃了不少苦头，长这么大，连霞阳楼的桂花糕都没有吃过，倒是可怜。今后我定待他和兄弟一般，让他吃遍京城内所有的美食。”张游旺开心的拍胸脯，自信地对贾赦表示道。

贾赦笑着点点头，“你这孩子倒有心，仁善。”

“君子当有仁爱之心，这是晚辈自小就懂的道理。”张游旺开朗的笑道。

贾赦又点头，嘱咐张游旺在林府好生精进，不要委屈了自己。张游旺应承，随即恭敬的送走了贾赦。

贾赦而后来到苏源春的房内，他特意没叫人通报。却见苏源春坐在书房内，桌案上摆了一叠他刚从书架上抽下来的书。此刻纤瘦的人就坐在书案后，认真地翻书看。

下人这才通传一声。苏源春忙起身，施礼给贾赦。

贾赦瞧了眼他看的书，是有关诗词的，心料苏源春是在计较自己上的诗词考核表现欠佳，要努力学习弥补了。

贾赦便也问了苏源春同样的问题。

苏源春想了想，摇头表示不做评判，毕竟他和张游旺也不过只有两面之缘。

“那便说说你此刻对他的印象。”贾赦盯着苏源春道。

苏源春便拱手，“不瞒大人，我不喜他，想来以后也不会喜欢。”

“为何？”

苏源春回看贾赦：“他很怜悯我。”

“很”字，苏源春抓得十分准。

贾赦笑了下，从身上拽下玉佩交到苏源春手上，当做是见面礼。

苏源春有些惊讶，万不敢收。

“收着，就天天挂在腰上，当是帮我的忙了。”贾赦说罢，便含笑而去。

苏源春愣了愣，虽不大明白贾赦的用意，但贾大人这份赏识他不会辜负。便真听了贾赦的话，把玉佩挂在了腰间。

这是上好的羊脂玉佩，宫里的东西，平常市面上自然没有。苏源春一挂上，便立刻引来了张游旺的注意。

俩人这时正坐在屋子里，准备早课。张游旺一脸嫉妒，但隐忍着不发作，等先生讲课完，他便问苏源春从哪儿的来得玉，得知是贾大人给的，张游旺便笑着恭贺他。回头得空的时候，张游旺便打发随从出了门，随从不久后，便买了霞阳楼的桂花糕回了林府。

张游旺特意给苏源春送去，“知道你连这个都没吃过，我特意让人去外头买的，怎么样，我待你好吧？”

“多谢。”苏源春吃了一块后，随即表示他不太爱吃这个味儿，让张游旺把余下的都拿回去自己用。

张游旺也不好说什么，应承后，便和苏源春说起春风楼来，讲里面的姑娘多么风情，曲子如何婉转动听，改日要请苏源春去那里玩儿，转而又被苏源春拒绝了。

张游旺见他只顾着看书，便觉得没趣，赌气回房了。

又过了两日，林如海便放了他们半天的假，允准他们回家。

张游旺一进张家的宅子，便闹起来，不愿再回林府。

张游昕见状，忙哄他，奈何哄不好，就只好打发人去把二弟请回来。不多时，张游昀便笑意盈盈地从春风楼做轿子回来了。他一见宝贝三弟这般，忙把他抱起来，问他因何如此。

听说经过之后，张游昀笑道：“我当多大的事儿，就这么点别扭，你便不开心？我看那个苏源春定然是瞧你才学比他好，故才看不上你的。”

“才不是这样，贾大人也喜欢他，还把他随身带的那么好的玉佩都给了他，却没给我。那玉佩是见过最好看的，晶莹剔透，闪着光泽，比咱家所有的玉佩都好。”张游旺也是长得半大的人了，此刻竟窝在他二哥的怀里蹬腿，忽然就任性起来。

张游昀眼中笑意更甚，“贾大人，可是那个名震天下的御史大夫贾赦？”

“就是他。”张游旺道。

“这倒是偏心了，凭什么给那个苏源春，不给我的宝贝三弟，你等着，回头我便给你弄一块更好的来。”张游昀笑道。

张游旺立刻高兴了，拍手叫好。

“只一点你要记清楚，好好在林府表现，不可如在家这般任性。”张游昀忽然目光肃穆的嘱咐张游旺，接着便叹息道，“咱们张家的将来，都要靠你了。”

张游旺面色也严肃下来，乖乖地点头，这便和两位兄长告辞，乘车回林府。

张游昀随即也出府了，去了状元楼要了水晶肘子，酱牛肉和一壶上等的竹叶青，便提着食盒直奔邻家轩的后门。

第93章 第一狗仔

邻家轩最近新添了一项‘秉烛夜读’活动，倒有不少喜欢夜读的书生结伴在此。故而便是到了深夜, 书肆里也有几分热闹。不过为了安全着想, 天大黑时, 书肆还是会和平常一样上门板，只留后门供人出入。

张游昀因在路上耽搁了, 等到天擦黑才来。马车到邻家轩门口时，发现今天书肆门板上得比平时早，他便绕到后门去找掌柜的万福。

万福得到传话, 急忙忙跑来, 一瞧是他, 忙赔笑道：“今日可不行，我们老爷来了, 我得伺候他, 好歹等到他走我才敢玩。还是改天吧, 倒是麻烦你白跑一趟。”

“你客气什么, 谁还没有点意外的事。倒也不必麻烦，等什么改日, 我这酒菜都带来了, 你便随便挑个地方给我, 我先看书, 等你便是。”张游昀提起食盒给万福瞧, 他可是特意拿了酒菜来。

“这怎么好意思，又带了东西，又要等我。”万福对张游昀报以十分歉意的笑容。

“休要见外, 你我什么关系？不过也可能是你跟我还生分，我倒是和你一见如故，从一开始就把你当过命交情的好友了，这点麻烦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事儿。”张游昀笑容温温和和，说起话来亲和有力，让人听了便不禁觉得心里舒坦。

万福忙道不敢，也称和张游昀一样，对他一见如故。遂忙引他进了邻家轩后院，便把他引进自己住的厢房暂时等着。万福又去书架上随便去了一捧书，让张游昀随便看，之后他便急急忙忙和他告别，准备去了二楼候命，等着伺候他家老爷。

张游昀嘱咐他稳重些，别毛手毛脚，被他家老爷嫌弃。

万福闻言，便竖起大拇指对其笑：“还是你了解我，我还真有这毛病。”

“深吸两口气，在心里告诉自己一定要沉稳，多说几遍，必然有效。”张游昀笑道。

万福便听张游昀的话，试了试，果然觉得自己心绪沉稳了不少，便多谢张游昀，暂且和他告辞。张游昀捧着书，温和的笑着对万福点头。待万福人走后，张游昀便立刻放下手里的书，打量这屋子的环境，布置的中规中矩，没什么值钱的物件。

听闻邻家轩的生意很不错，这万福是个掌柜，挣的钱该是不会太少，但是瞧他这屋子，倒是一点都没有做掌柜的气派。满屋子里除了家具桌椅，床铺被子，便只有几件便宜的瓷器，整间屋子朴素廉价，没有半点讲究。

由仆看主，想来这位贾大人平日的生活，也必定十分简朴。

张游昀在接触万福之前，早就打听过荣府大老爷的品行。外头对他的评价都是两极分化，好的一面，就说他刚正公义，为国为民，是个恤下的好官。不好的一面，则说他奸佞纨绔，十分荒唐，在朝为官结党营私，最擅阴谋构陷，铲除异己。张游昀倒是希望贾赦真正的样子，是和外头所传的那些反面样子契合，这样会省去他很多麻烦。但而今看来，他似乎是和正面样子相符了，到叫他有些许失望。

自古以来，能简朴度日的官员，一般都很懂得自持。这样的人一般贪心不大，有自己的执拗之处，基本都是一块很难啃的老肉。

不过这贾赦再难啃，他为达自己的目的，也一定要啃下来。好歹贾大人这里，他还有门路能渐渐接触上。但宋大人那边，那真真就是天地之差，他怎么都撞不上了。

张游昀想到这里，便隔窗望了望外头。这会儿天大黑了，后院里只有几个廊上挂的红灯笼朦胧的亮着。张游昀还发现，这几盏灯笼都是出自他们家的作坊，倒觉得有几分亲人，嘴角不仅露出一抹带着几分骄傲的愉悦笑容。

张游昀等了会儿，见后院好一段时间都没有来往的人了，便出了门，踱步到马厩附近。马厩内一共停了四辆马车，其中一辆特别简朴，但却是套了八匹马。这规格是只有朝廷二品以上的大员才能用。张游昀立刻认定这便是贾赦的马车，毕竟从刚刚接触万福的时候，他已然推敲出贾赦是个简朴之人了。

张游昀看看左右，当即从衣袖里拿出一根他每日都会随身携带的长铁钉，就地取了一块石头，便把飞快地将铁钉钉进车辙与车轮的交接处。

张游昀随即丢了石头，拍拍手，理了下衣袖，便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淡然地踱步回了万福的房间。

两柱香之后，万福便笑嘻嘻地回来，让张游昀把酒菜都摆上来，他没事儿了，可以随便吃。

张游昀忙笑着给万福斟酒，问万福：“我瞧你们家老爷待你极好，这不，人还没走呢，就放你回来。”

“我们老爷从不苛待下人，只要不犯错，嘴巴严，什么都好说。其实老爷也没说非要我在，我就是习惯了在一旁伺候。刚刚我跟老爷身边的人打得商量，说见朋友，他们便立刻打发我回来了。倒叫你久等了，我先干一杯赔罪。”万福举杯道。

“诶，一杯怎么可以，我可是等了你有大概三炷香的时间，要三杯。”张游昀故意多说了一炷香，让万福多喝点。

万福倒也干脆，真的自斟三杯酒饮尽。喝完酒，他便辣得不行，“你哪儿弄来的酒，好烈！”

万福吸口一气，赶忙拿筷子吃菜。夹了一口水晶肘子，忙点头道味道好，又问张游昀这菜是从哪里买的。

“状元楼。”张游昀为万福斟酒，“瞧瞧你，为了夸我，倒装得自己像是没吃过那里的菜一般。”

“不怕你笑话，真没吃过。听说那里的饭菜，起价要一两银子的，太贵了！今儿个真是托你的福！”万福叹道。

“怎么会，你可是邻家轩的掌柜，一两银子还花不起？”

“花得起也不花，我的钱都是有数的，要给老婆孩子呢。”万福冲张游昀嘿嘿一笑。

“一大老爷们，总把女人挂在嘴边，就不怕别人笑话你惧内？”张游昀笑问。

万福摇头，“我们老爷说了，顾家的爷们才是好样的。若是男人连自家的老婆孩子都不疼，便是有出息了，也没人性。再说我将来老了，靠谁照料伺候？还不是家里的女人孩子。”

“倒是这个道理。”张游昀便举杯，和万福继续喝起来。

二人吃了约有两炷香的时间，张游昀就听到外头有脚步声，便拍一下脑门，说自己忘了一桩重要的事儿。“我答应了大哥，说好顺路去帮他到郑家收账的，我倒给忘了，这会子还不算太晚，我得赶紧去。”

万福已经喝得差不多了了，脸红地扶着额头，醉醺醺的冲张游昀摆手。

张游昀还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致歉。

万福：“你瞧你，刚怎么跟我说的，谁没点意外的状况，痛快去吧。正好我喝得头晕，要歇一歇。”

张游昀应承，搀扶万福到榻上歇着，这工夫听到外头车辙声，他便赶忙出了门，因夜色黑，只隐约见一辆马车从邻家轩的后门驶出。张游昀快走几步，瞧见正是那辆套了八匹马的简朴车。他赶忙出门，打口哨，叫来了他早停在后巷里的马车，立刻让车夫慢慢地跟上前头那辆车。

马车离开同泰街，行驶了约莫有四五丈远的距离，便听到很清脆的木头断裂声，接着马车便失衡，车厢倒向一边。车厢内随即传来一声男人的惊叫，马也受惊嘶鸣起来，想拼命往前跑，好在车夫有驾车经验，及时拉住缰绳，另有两名小厮赶忙跳下车，也去揪住了马脖子上的鬃毛，然后摸了摸马颈，将马匹安抚了下来。

余下的两名小厮们则掀帘子，小心地去把车厢里的老爷搀扶出来。这时候，后头传来马蹄声。小厮们回头，就见一辆装饰富贵的马车停在了他们旁边，从里面下来一位面容俊朗的谦谦公子。

这位公子下了车，便立刻快步走过来问情况如何，是否有人受伤需要帮助。

“我们老爷只是受惊了，倒是无碍，只是这马车这副样子，倒是不能用了。”

“若是你家老爷不介怀，倒是和我共乘一辆车。”张游昀温润的笑道。

小厮忙致谢，然后让张游昀稍等，转即去问正垂头用拳头捂嘴咳嗽的老爷。

张游昀借着月色打量贾赦的背影，倒是纤瘦，个头也不算高，而且整个人看起来，倒不像是意气奋发正当壮年之人，反而更有点像五六十岁的老头。

“倒是麻烦这位热心肠的公子了。”

张游昀听到一记老气的声音，愣了愣，再瞧这位老爷抬首后的面目，竟然真是个长着几根白胡子的老头儿。

这、这是贾赦？未老先衰？

“这位——呃，老爷客气了。”张游昀难掩眼里失望之色。

“这是丞相大人。”乌丞相跟前的小厮语气铿锵地介绍道。

张游昀又愣了，方知道自己算计错了，忙行礼给乌丞相。

这时已有小厮挑着灯楼，搀扶乌丞走近张游昀。

乌丞相捻着胡子打量这位年轻人，感叹他热心，“老夫这马车用了七八年了，早有人劝换，我没舍得，却没想到今儿个差点把我的老命摔没了。便要劳烦这位小公子带我一程。”

张游昀此时已经缓过神儿了，这会儿便是没能如愿碰到贾赦，乌丞相身份尊贵，在朝野之中的地位可比贾赦更厉害，交往一下又不损失。张游昀先叹马车，便笑赞乌丞相简朴为官，清廉为民，令人敬佩，接着他便表示自己很荣幸能有机会让乌丞相上自己的马车。

张游昀话音刚落，不及乌丞相答话，身后头又传来马蹄声。马蹄声靠近之后，车夫便喊了声：“吁——”

小厮脆生生回报道：“老爷，是丞相大人的马车坏了。”

张游昀和乌丞相等都望过去。张游昀打量这辆镶金缀玉的豪华马车，不禁心下估量了这马车的昂贵造价，保不齐有四五千两银子。这可真真是一辆行走的银山。这车是八匹马拉的，也该是朝中的肱骨大员，就是不知车内的人到底是哪一位重臣？

接着，张游昀眼睛便有些直了。

从车内走下来一位青衣玉面的男子，整个人英气逼人，气派十足，眉宇有一丝孤冷。男人一见到乌丞相，也不笑，也没有谄媚之意，只是目光清清冷冷的扫一眼乌丞相所乘马车的惨样，眉梢便扬起一抹讽刺来。

“你什么意思？”乌丞相瞪他。

“蔡飞屏早说过你，长了一把老骨头，非要坐这么硌人的旧马车自找罪受。多少人劝你你不听，有今日我看你也是活该。”

“贾恩侯，你学那厮什么不好，学了他那张嘴！”乌丞相吹胡子，怒瞪一眼贾赦，却不是真生气。转即，乌丞相便指了指贾赦所乘的马车，“谁像你们，多败家！”

“就愿意，花你钱了？”贾赦挑眉笑问。

乌丞相嫌弃地瞪一眼贾赦，冷哼一声，便道：“扶老夫上马车。”

小厮赶紧扶着。乌丞相一把推开身边的小厮，故作骂道：“说你了么！”

贾赦意会，也不觉得如何，便真过来搀扶乌丞相，请他上了自己的马车，转即他也钻了进去。

马车当即就驶走了。

张游昀呆愣愣地站在原地许久，转即有乌丞相家留下来的小厮和自己说话，张游昀才反应过来。

小厮们替他们家丞相谢过张游昀之后，又问了张游昀的姓名，方作罢。

张游昀上了马车之后，便捶一下大腿，怨自己太笨，太自作聪明。不过刚刚瞧贾赦和乌丞相互相斗嘴的情形，这二人的关系该是十分好。他若是能因这次结缘认识了乌丞相，再去结缘贾赦也不无可能。

乌丞相被贾赦送回家之后，便硬留贾赦吃茶，顺便感慨他的马车真是好坐，软软地，跟躺在榻上睡觉一样舒服。

“叫人特制的软垫，你喜欢，我叫人送你一套便是。”贾赦道。

“我还喜欢你那马车，不如也不送我？”

“倒是想送，就怕你不收，你素来不想欠人情的。”贾赦一语戳中了乌丞相的心思。

乌丞相笑着点头，“倒是如此，不愧是恩侯，懂吾心！不过，这马车可是宋奚的，你敢随便送我？”

“我若愿意，宋府都可以送你。”贾赦自信的笑道。

乌丞相竖大拇指给贾赦，“这才多长的日子，你就把宋家的财产弄到手了，佩服之至！”

“说得好像我图他家的财似得，我可没这样的心思，是他自己愿意。”

“这就更厉害了。快别说了，老夫再听下去，难保会嫉妒。”乌丞相重重放下茶杯，忙赶人。

贾赦便起身告辞，转即想起刚刚事儿来，问乌丞相另一辆马车是谁。

“不知道，半路上遇到的一位好心公子。”

贾赦嗤笑，“回头问了那人的身份，叫人捎话告诉我，我替你谢谢他！”真颜太子即将来京，京城从今日起天一黑就开始宵禁，这也是邻家轩早早就上门板的缘故。当然官员们出行，自然是不受宵禁制度的约束。但那个年轻的男子，显然不是巧合路过了。

再说嘱咐过乌丞相后，贾赦便告辞了。

次日，乌丞相就把张游昀的身份报给了贾赦。

贾赦一瞧这人的名讳，便认出来了。因先前他叫人查张游旺的时候，见过张游旺的二哥名字。

“咱们的消息网是不是懈怠了，这张家老二回来了，怎没人告知？”

黑猪愣了下，忙赔罪道：“怪小的们无能。这张家内宅用的人不多，上上下下统共就二十三名下人，个个都十分嘴紧。近来确有一位面容俊朗的男子出入张家，因此人没有住在张家，便都以为是和张家有生意来往的人，谁都没想到他竟然就是张家在外游历的二爷。这个张游昀在外游历了足足齐年，走的时候还是个黑泥鳅，回来后竟变得如此清俊英朗了，也难怪周遭的邻居都不识得他，的确叫人有些分辨不出来。”

“游历了七年，算起来他走的时候才十岁。”贾赦叹道，“这样小的年纪，他家里人会放心？还有他为何不住在张家而住客栈？”

“当年是跟着他亲二叔一起走得，为历练，长见识，学经商之道。至于回来之后为何不住在老宅，小的也不清楚，”

贾赦又问这张家二老爷而今在何处。

黑猪摇头表示不知，“只知道张游昀是自己一人回来的。除非问张游昀本人，恐怕很那探听到张二老爷的下落。”

“张家下人数量也不对，宅子那么大，便就是只做饭打扫，这些人都不够，更别说还有其它诸多的杂务。”贾赦不解道。

“这个事儿小的们刚调查清楚了。张家兄弟的饭食从来都是从状元楼预订，不在家里开火。二十几名下人就自己弄吃的便行了。至于打扫，该是只打扫长住的一两处院落。每隔十天则会有灯笼作坊的下人，过来大清扫一遍，弄弄园子里的花草之类。”黑猪解释道。

贾赦觉得这就更奇怪了。既然这张家兄弟不是生活随便邋遢的人，因何要把宅院内的下人精简到这样的数目。瞧那天张游昀所乘坐的马车，也算是繁复华丽，所以这张家兄弟看似该也不是简朴的人。住大宅子，坐光鲜好看的马车，却在用人上面十分清减，倒像是他们为了死撑面子，便耗不起其它花费，便在背地里拼命地俭省。

贾赦便让黑猪在着手查一下张家的灯笼作坊的账目，看看是否是出于亏空状态。

贾赦随即上门林府，见了张游旺，便给了一块玉佩到他手上。

“上次见面聊得兴起，倒忘了把早备好的见面礼给你。”

张游旺一见贾赦也给了自己一块羊脂玉佩，在成色上怎么看都比给苏源春的那块好。张游旺便十分开心，心里也松口气，原来是贾大人忘了给他，便高兴地再三谢过贾赦。

“你二哥可是张游昀？”贾赦问。

张游旺本来笑得一脸天真烂漫，忽听贾赦提起他二哥，眼色便发沉，笑容也有所收敛，忙认真地和贾赦点头。

“昨晚乌丞相马车坏了，刚好碰见你二哥出手相帮，倒是难得，有机会我倒想可以见他一见。”

张游旺一听此话，忙应承称好，便高兴地告知贾赦，他这就打发人去通知他二哥，让他择日主动登门拜访贾赦。

贾赦应承，便打发张游旺好生上课，转头去见林如海。

“已经确定了，苏源春无辜，你要是不喜欢，倒是可以趁早把他打发了。”

林如海听此话蹙起眉头来，“竟然是张游旺有问题？我倒是觉得苏源春那孩子心思沉了些，本以为会是他。”

林如海遗憾之余，仔细想想苏源春也不错，也不舍得驱走他，且先看看再说。转即便问贾赦，那张家兄弟这样算计到底有何目的。

“我猜该也不是什么害人的事儿。可能真就是出个主意让你生招婿的心思，想着让他们的三弟入赘林家，凭此将来他们张家将来在京便有了倚仗，让张家的基业可以延续。”贾赦仔细想过这件事，这张家的灯笼在京有百年的历史了，这次林府招婿，他们是真身上阵，该是玩不了什么骗婚的把戏。再者说，黛玉也还小，不满足之前那两桩骗婚案的条件。

贾赦便想着骗婚案该是出于在外游历的老二张游昀身上。根据张游昀的归京时间，刚好也是豫州骗婚案发生不久之后，在时间上符合。至于张游昀其它的情况是否符合，便要等见了他，再让望儿和豫州常家老爷的指认才可知。

贾赦立刻让人去常州请常家老爷来了。至于苏州那边，方家只要得知他们的上门姑爷有消息了，肯定坐不住，早晚会来京。毕竟那方家小姐连儿子都生了，哪能咽下这口气。

“老爷，小的们查过了，丞相大人的马车车辙处多了一根这东西，才引发车辙断裂开。”

贾赦接过猪毛递来的铁钉，是普通铁钉长度的两倍，已经弯得厉害。

“这是京内地痞流氓们，几乎人人都会的下三滥招数。”黑猪介绍道。

贾赦蹙起眉头来，立刻命人去邻家轩调查，昨日有谁出入过邻家轩后院。不多时，万福就被揪了过来。被问话之后，万福恍然才知自己引狼入室了，吓得浑身发抖，忙给贾赦连连磕头赔罪。

猪毛等也就看着，不帮忙求情，骂他活该。

万福便自扇嘴巴，直骂自己被猪油蒙了心，竟然还觉得张游昀是个好人，“小的见他那般热心肠的帮忙，为人谦和仁善，真觉得他是个难得可以交往的朋友，真真没有想到他竟然是在算计小的！”

万福哐哐又磕了两个头。

贾赦觉得张游昀既然是早些天就接近万福，也是早前就约好和万福在昨晚相见，该不是去算计乌丞相。昨天乌丞相和蔡飞屏是临时决定跟他去邻家轩议事，张游旺不可能提前知晓。如此也便说明一件事，那张游昀是冲着自己来的。想来这张游昀也有些脑子，瞧着万福房间布置朴素，便觉得他主子也如此，遂挑了乌丞相那辆看起来最简朴的马车来下手，却不想是误判了。

贾赦倒是好奇这张游昀接近自己的目的为何。他有儿子，女儿年纪也小，并且断然不可能招赘婿。他这样完全不符合招赘婿条件的人，因何吸引了张游昀的注意？贾赦实在想不明白。

左右张游旺已经替捎话给了他二哥。若是张游昀有意接近他，必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贾赦倒要看看，他这次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除了这桩事情外，还有另一桩事让贾赦操心。

贾赦陆续接到了消息，京城已经有五家高门内，出现了养小鸟的情况。最早的一家是京内有名的皇商谢家，专供丝绸布匹进宫财力雄厚。他家大老爷而今已经年近六十，但就是好色，早在五年前就养了两名‘小鸟儿’，去年年末有位姑娘们还生了个儿子出来。谢家大老爷一高兴，干脆把人扶正，让其做了谢家的‘老太太’。

至于其他几家，也都如东平郡王那般，搞出些新花样，迎合男主人们的猎奇性趣。

京内已经出现六家了，可见这个恶习若不根除，会日渐在京城内流行起来。

至于曹家那边，目前还一直安安静静，没什么特别的事儿闹出来。

贾赦其实早已经写好了有关曹家丑事的稿子，但始终觉得这样的后宅内的阴谋揭露出来后，受伤的会是曹家的大儿子曹清鸣，遂一直迟疑，不知该是否印稿发行。

昨天下午，曹兰已经从京畿府大牢出来了。听闻他已经死心，有离京的意愿。贾赦便觉得不可能，但如果曹家一家都离开京城，他这边倒是好做了。

晌午的时候，黑猪传消息过来，说是曹兰自己带着一些随从和几辆马车的东西先行离京了。

“他的妻儿没有跟着？”贾赦确认问。

“没有。石氏和曹兰的儿女们还都留在京城，说是等回头曹兰在老家安顿好了，她们再搬。”

理由倒说得过去，但贾赦很清楚，石氏该是耍什么心机，拿什么理由劝曹兰乖乖的离开了。毕竟曹兰那样痴情贤妃，他必定很急于把自己知道的消息传进宫里去，哪里会真的安心离开京城。贾赦觉得石氏必定是揪住曹兰这个软肋，许诺给曹兰递消息。而石氏留下来的原因，也绝非就为了这样简单的事，必有其他目的。

从她在曹兰住牢的时，继续和其弟曹半通奸的事情上来看，这女人的胆子绝对够大。她和缮国公的秘密本就已经很危险了，她还能跟曹兰的亲弟弟和侄子同时通奸。并且假怀孕‘生’了个儿子，明晃晃的把曹半的儿子当成嫡子养在曹兰名下十几年。

不想不要紧，越想，贾赦越觉得石氏不简单。

贾赦近一段日子让人调查整个曹家，自然也没有放过曹半。曹半此人无德无才，小人做派，一直就嫉妒他大哥，也大言不惭的和友人们说过，想把他大哥取而代之。其实凭曹兰原来在朝廷上立功，做出的贡献，他老了必定会荫及子孙。当初曹清鸣成了曹兰的嫡子，这也算是完成曹半当初一半的梦想了，谁知后来出了变数。

上次石氏带着孩子们跑来荣府门口求跪，一方面可能是尽好妻子的义务，做戏给外人看；另一方面石氏可能是为了曹清鸣，真想及时捞出曹兰，还希望曹兰能有机会官复原职，荫及子孙。不过后来因印婆子透漏给石氏，让石氏知道曹兰为了贤妃已经痴狂，该是就此绝了心思，也便更恣意地去和曹半通奸了。

贾赦总觉得曹兰一走，这石氏必定会有所动作。

贾赦干脆把手里的大半数密卫都派了出去，用于监视石氏、曹半。东平郡王那里也不能懈怠。贾赦一直觉得他既然送了个女人给自己，想必还会再添置新人。既然他不肯说他的购买渠道，那他自然要派人跟踪秘密获取了。

次日清晨。

贾赦睡一好觉刚醒，喝了茶，眼皮还没全睁开，黑猪便急着进门回报了消息。只消听黑猪头两句话，贾赦就被刺激的清醒无比了。

“昨天傍晚东平郡王造访缮国公府，和东平郡王聊天至深夜方归，不久后，缮国公府出来一人，去了曹半的宅子。今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曹清鸣从曹半的宅子离开，自己乘一辆马车，身后还跟着一辆车，出城了。”

“确定是曹清鸣？”贾赦整个人精神了。

“是，刚好曹半宅子里有咱们之前发展的线人，是他亲眼所见。”黑猪道。

贾赦蹙起眉头，“这曹清鸣经常去曹半的宅子？”

“据线人说，每隔七八天天就会去一趟。每次去，倒是和曹半很聊得来，俩人会关在屋子里谈笑好一阵子。”黑猪顿了顿，见贾赦面色凝重，便道，“老爷，我觉得这对叔侄很有问题。那曹半毕竟是庶子，之前跟曹兰的关系也不好，几乎从不来往。曹清鸣以前都是瞒着曹兰去见曹半，他必定是知道自己的身世了。”

“何止是知道。”贾赦叹一声。

偏偏是东平郡王和缮国公见了面后，缮国公的人就跑去见了曹半，然后曹清鸣就离京了。这样的巧合，分明是在昭告京城‘养小鸟’的事儿和缮国公、曹清鸣、曹半以及石氏这四人都有干系。

怪不得东平郡王不肯透露购买方式，原来是有缮国公从中作保。

贾赦在纸上画了人物关系，注明养小鸟的习俗是从灵州传出，也便是缮国公的老家。还有香儿所说秘宅里春水、春山和春土三位管事嬷嬷。

贾赦写下这三人的名字之后，贾赦扫了眼纸上的其他人，最后把目光落在了石氏身上。

缮国公府的老管家曾说过，当时缮国公在灵州的时候，曾在别苑里养了四名‘小鸟儿’，石氏是其中之一，那另外三人会不会就是香儿所谓的的春水、春山和春土三位管事嬷嬷？从年龄上推算很符合，加上缮国公而今和石氏、曹半的关系，贾赦觉得自己这个猜测八成就是真的。

至于京城养小鸟事件的主谋是谁，从人物关系图里一看就知。

所有人员关系汇集的最重点，就在石氏身上。不管是曹清鸣、曹半还是缮国公，他们都是因为跟石氏有关系，后来才互相有了联系。

故而这京城地界‘养小鸟’的事儿该是石氏一手建起，缮国公负责协助，曹清鸣和曹半负责具体实施。春水、春山和春土则负责日挑选姑娘，以自己的亲身经验教授，最终培养出合格的‘小鸟儿’提供给石氏。

当然，目前贾赦推测的这些还没有得到一一证实。所以他还要继续耐心等待事情的后续发展，若是密卫们能跟着曹清鸣找到培养‘小鸟儿’的老巢，捉了曹清鸣的把柄。那贾赦便就很容易从这位最年少的手，来查清他们整个团伙的罪行。

上午的时候，贾赦在御史台处理好公务，便去了武英殿找宋奚。恰逢宋奚去觐见皇上，人不在，贾赦便在武英殿等他。

蔡飞屏得知消息后，巴巴地过来，笑问贾赦：“我听说乌老头的马车终于坏了，还刚好被你碰到，才算救了他？”

贾赦：“你失算了，他那马车还真不是用坏的，是被人做了手脚。”

“哟，还有这种事儿，那我倒是不能笑话他了。”蔡飞屏转即见贾赦一脸淡定，丝毫没有疑惑之状，料知他早就心里有数，“说说，到底是谁这么大胆？”

贾赦没说话。

蔡飞屏笑了笑，“罢了罢了，你不说，我也不好奇问了，便就和你说说别的事。有一事儿倒真巧，张游旺你还记得吧，就是你妹夫收的学生之一。我前些日子偶然碰到一位好心公子，和其一见如故，只可惜这厮没给我留名便走了。谁知昨日再见，才知此人正是张游旺的二哥。”

第94章 第一狗仔

“那是挺巧的。”

贾赦遂问蔡飞屏当时是如何和张游昀相遇。

蔡飞屏这次比丞相那次还惊险，是蔡飞屏下车之后, 刚巧有只疯狗窜出来见人就咬。当时事发突然, 蔡飞屏的随从都本能地跑开, 张游昀便是在那时候出现，用棍棒帮他驱赶走了疯狗。

“那第二次见面时, 你们又如何？”贾赦问。

“自是一见如故，把酒言欢。”蔡飞屏转即还说这少年才华横溢，性情温和, 是个可造之材, “倒是可惜他是商人出身, 不过而今这商人也一样可以科举出仕，他只要参加科考, 前途必定不可限量。”

“这么高的称赞？”贾赦惊讶问。

蔡飞屏直点头, 转即看看四周, 小声告诉贾赦, 他觉得这个张游昀的性子就是活脱脱的乌丞相第二。

“你莫要辱没了丞相。”贾赦叹道。

蔡飞屏看贾赦面色未有什么异状，还以为贾赦只是介意他拿商人之子与乌丞相比较, 不解地挠了挠头, 以前贾赦可不是计较这事的人, 今天怎么这般计较等级尊卑了。

蔡飞屏再没说话, 贾赦也没有说话。两厢正尴尬之际, 宋奚回来了。宋奚瞧他二人都不言不语，便立刻打发蔡飞屏快滚。

蔡飞屏略有不满地悄悄瞪一眼宋奚，却也无可奈何, 人家偏着自己人这不很正常么？便只好干咂嘴，讪讪地去了。

“你说什么了，惹他那般闭了嘴，倒是干净。”宋奚笑问。

“我们只是刚聊完而已，并没有其他。”贾赦道。

宋奚轻笑，无奈的摇摇头，“若是蔡飞屏晓得你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生气，该是会更气了。”

“他性子挺大气的一个人，不会。”贾赦不以为意道。

宋奚：“那是你还没有真正了解他，他心眼儿真小起来的时候，没针鼻儿大。”

“便随他去，我今日找你另有要事。”贾赦遂把曹家石氏的情况告知了宋奚，还把他推敲石氏以某些条件做诱饵让曹兰独自离京的想法也讲明了。

宋奚：“懂了，我这便差人告知皇后，让她这两日严查后宫，谨防宫外的人联系贤妃。”

宋奚不愧是宋奚，贾赦刚提了个开头，宋奚就知道他后面的意思了。

“缮国公牵涉多深，你可清楚？”宋奚又问。

“不清楚，但应该不算太深。再者这养小鸟的事儿，似乎算不得违法，朝廷可没有这样的明文规定，如果缮国公只是中间人负责牵线，那朝廷对此事似乎也不太好深究。”贾赦分析道。

“这就是《邻家秘闻》的妙用所在了，”宋奚说着就牵住贾赦的手，“所以说有你多好，我之幸，天下之幸。”

“还有一事奇怪，”贾赦遂把张游昀最近的动作讲给宋奚，也把自己的怀疑告知了他。

“莫不是他瞧上你了？”宋奚把贾赦的手抓得更紧了。

“我的想法恰恰和你相反。”贾赦别有意味的看一眼宋奚。

宋奚便回看贾赦。

贾赦笑起来，用手指戳了一下宋奚的脸，“你脑袋那么聪明，别跟我说你没想到。”

“你意思他是为了接近我？”宋奚一脸无辜，他可从来不认识什么张游昀。

“他有意接近了我和蔡飞屏，且回京之后才不过数日就跑了雅风馆三次。张家灯笼的生意一直不好，近两年都是入不敷出的状况。张家父母去的早，就只有三个年幼的兄弟在当家，必有下人不尽心，有懒贪欺瞒的情况。十年的时间，这张家的基业估计早就被亏空得所剩无几。那么大的宅子花费必然巨大，已经被逼到精简人员的份儿上还不放手，灯笼作坊也是年年赔钱，却还是要做下去。可见这张家兄弟是打算要死守祖业不放了。”贾赦道。

宋奚听贾赦这一番言论之后，一手揽住贾赦的腰，微微颔首，脸和他凑地很近。贾赦可以清晰的感觉到从宋奚的气息吹拂在自己的脸上。

“你说这么多，听你其中的意思倒只有一个，他是为了图财才靠近我？”

“不止，你还有地位。跟了你以后，他们张家自然是一人升天，鸡犬得道。”贾赦认真解释道。

宋奚盯着贾赦，“你怎知他不是见我之后，因为仰慕我的才学品貌所致？不然那么多有钱有权的大臣们之中，他为何要选我。”

宋奚的意思，贾赦该吃醋了。

“你想太多了，其他的大臣虽然有权有钱，但他们都喜欢女人。你不同，托邻家秘闻的福，满天下人都知道你好男色。那张游昀而今有什么，便是一张好看的脸，令人与之相处便觉得舒服的谦和性情。”贾赦顿了顿，又补充道，“再有，他几番欺诈成功，会令他更加自傲，野心勃勃。你身居高位，的确是个可以挑战的人选。总之，还是你身上的权财吸引了他。不信的话，你可以假装毁容了，整出一张奇丑无比的脸来，他照样会送上门，要不要试试？”

“胡闹。”宋奚把贾赦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脸上，“张游昀如何我懒得理会，便说说你，喜不喜我的容貌？”

“喜，我跟张游昀不一样，我又不缺钱，我就喜欢你这张皮，看得舒服。”贾赦故作不经意说间出实话的口气，意在逗宋奚。

“贾恩侯！”宋奚悠悠地加重音调。

“嗯？”贾赦含笑勾起嘴角。

宋奚：“我看你是欠收拾。”

宋奚说着就解开贾赦的衣带。贾赦转身要逃，宋奚便立刻从后面控制住了贾赦的双手。贾赦挣扎了下，没想到宋奚如此有力，竟然挣扎不开。这可是在武英殿，他这样被迫躬身，把臀部冲向宋奚的姿势，实在是太羞耻。

“好好好，我错了，别闹。”贾赦太了解宋奚的性子，关于那方面的事儿，他搞不好一受刺激，真能不分场合地干出来。

宋奚轻笑，松开禁锢贾赦的手，转而用右胳膊从后面勾住了贾赦的脖子。

俩人的身体随即紧紧贴在了一起。

“说说你喜欢我什么？”

“从头到脚，只要是你有的我都喜欢。”贾赦聪明地说了句让宋奚挑不出毛病的话。

宋奚自然立刻就识破了贾赦的小心思，把嘴凑到贾赦的耳边，轻声呢喃：“那就说说你最喜欢我身体的哪一个部位，不许敷衍，只能选一个，答案满意就放了你。”

贾赦：“这种事你心里清楚就行了，一定要嘴上说？多俗气。”

宋奚：“喜欢俗气。”

“还下流。”贾赦见宋奚不上当，又补充一句。

宋奚：“就喜欢下流。”

顿了会儿，宋奚又补充两个字，“和你。”

贾赦叹气一声，从自己的脖颈上拉下宋奚的胳膊，转身把薄唇凑到宋奚的耳边，小声说了一句。

宋奚随即愉悦的勾起嘴角，“换个词。”

贾赦愣了下，瞪一眼宋奚，他是谁，当然不会满足宋奚这个要求。

“你今天来找我是不是还有事让我办？”

“威胁我？”贾赦挑眉。

“不，是求奖励。”宋奚对贾赦柔柔一笑，就把三月春风吹进了贾赦的心头。

贾赦许是看他的笑看痴了，竟鬼使神差的应了宋奚，又换了个下流的词儿，和他重说了一遍。

宋奚满目愉悦地抱着贾赦，又亲又吻，表示答案他很满意，让贾赦等晚上的。

“闭嘴。”贾赦道。

好好地来找他谈事，怎么发展成现在这样，弄得好像他欲求不满一样。

宋奚垂头轻吻了贾赦脸颊一口，不想却停不下来，又贪婪地吻了几下，“是曹家的事要我处理，还是张游旺的？”

贾赦：“你失算了，我今天还真没有什么事求你。”

宋奚愣了下，不太信地看着贾赦。

贾赦笑一声，用手捏住宋奚的下巴，如个纨绔子调戏小娘子一般，“原因有三，一则是本老爷自己愿意说，二则可怜你，三则你得好好感谢本老爷，晚上侍寝的时候务必伺候舒服了。”

贾赦随即又伸手摸了摸宋奚的脸，“多好一副皮囊，我哪有不珍惜的道理。”

宋奚明知道贾赦是在故意气他，但还是被他气到了。以宋奚睚眦必报的性格，他这会儿自然是要想法子‘对付’回去，奈何贾赦不给他机会，摆摆手，这就匆匆告辞了，迫得宋奚只能在原地无奈的笑。

下午的时候，跟踪曹清鸣的那波人传回来消息，曹清鸣果然去了京郊的一座宅院。那院子建在一座僻静的山包之后，墙高能有二丈，比京畿府大牢外的围墙还要高出一丈。宅院前后门都有人持刀把手，很难探知里面的情况。

贾赦让密卫今晚趁着夜色的时候，想法子爬墙进里面，看看宅院里面的情况是否真如香儿所言那般。

关于香儿的身世，贾赦倒是很想查实，不过因她年小，不曾有多少的记忆，很难追溯到她的身世。所以宅子里这些姑娘们到底是拐来的还是买来的，贾赦也不能确认。如果是后者，人家手里若持有卖身契，那么人家怎么教育这些姑娘，其实都不算违法。便是指证他们养出来的姑娘，是专门送到各高门大户府中供人玩乐的，若是没有这五家权贵出来作证，仍然是证据不足。人家大可以解释是买来的丫鬟养着不顺心，才转手卖出，或是见贵人们喜欢，才赠个伶人小妾过去。

如东平郡王等这样的权贵，绝不会因为府里养的瘦马，而站出来向众人暴露自己的癖好。

所以这件事还真就如宋奚所言，只能靠《邻家秘闻》来揭露。

次日，天蒙蒙亮。鬼三等密卫便回来告知贾赦那座宅子里的情况，果然如香儿所述，养得都是些样貌端正的女孩子，年纪略有差别，都在七八岁到十一二岁之间。

“小的们去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有一处院落的姑娘们还没歇息，学着女人那种时候的淫叫。还有嬷嬷在一旁指导，告诉她们该怎样叫，才好招男人的喜欢。那些七八岁的小姑娘们，便就只能依着话，嗯嗯呀呀不停地练习，有的叫的不好，还要挨一鞭子。”鬼三说完后，便气愤地握着拳头，咬着牙。

“有的姑娘嗓子都叫哑了，那些婆子还嫌不够，用鞭子抽，骂其不用心。”另一名密卫也气愤地补充道。

“曹清鸣呢，在这桩事里是否无辜？”贾赦问。

密卫们摇头，“宅子里那么多姑娘，而且大半夜的叫得那么大声，他不可能不知道这宅院是做什么的。宅子门口的守卫们似乎也早就认得他，一见面便嘻嘻赔笑，喊他曹大爷。”

贾赦点了下头，打发他们下去之后，眉头紧锁地思虑片刻，便提笔快速地书写，补充齐全他之前的初稿。这次他也不必考虑曹清鸣的感受了，立刻交由印坊日夜赶印《邻家秘闻》十五期。贾赦还简单地画了一张图，在图上标示出了那座宅院的地点，命人刻板此图，印刷后，让每本《邻家秘闻》都夹上一张。

妥善布置好这一切之后，便小厮捎万福的话：“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张游昀也如约而来，就等着老爷过去。”

贾赦应承，这边乘车去了邻家轩。

刚下车，贾赦便见坐在大堂内的张游昀起身，急忙过来拜见。刚刚与张游昀在大堂内畅聊的书生们，也跟着过来行礼。书生们纷纷对张游昀报以恭贺羡慕的微笑，目送贾赦和张游昀上了二楼。

“晚辈今日得幸见到大人，一睹大人英姿，荣幸之至！颇觉得此生无憾矣。”张游昀再次跟贾赦行礼，恭恭敬敬，十分诚恳。

贾赦打量他一眼，笑让他坐，“老丞相岁数大了，前两日又因马车的事受惊，经不起什么应酬，刚好我得知你是张游旺的二哥，便替他来了，你莫要见怪就是了。”

张游昀刚刚坐下，一听此话，忙恭敬地站起身，表示不敢当。上次见面，张游昀眼见着贾赦和丞相说话互相玩笑挤兑，毫不客气，便意料到他俩的感情极好。故而贾赦代丞相而来，也是实属正常，他也算是歪打正着了。张游昀心里自然十分知足，转而便试探地问贾赦，“丞相大人而今的身体可好？”

“好是好，便是被丞相夫人束住了，说他近日走霉运，便不让他随便出门。”贾赦故意露了丞相惧内的情况。

张游昀面色不表异常，赞完丞相夫人贤德，体恤丞相，转而又称赞丞相有情有义，和丞相夫人伉俪情深，接着便佩服得表示丞相齐家治国两不误，实在是值得他们这些年轻一辈学习的榜样。

“你这话不假，倘若丞相听了，必然更高兴。”贾赦回道。

张游昀忙也称赞起贾赦来，从真颜部落和亲使团一案，讲到而今西蝗灾一事。“桩桩件件都让人始料未及，贾大人却可以未雨绸缪，免了许多的损失。”

“晚辈对诸多大人们都怀艳羡敬佩之心，也不怕大人笑话，晚辈对那些大人们心中确有向往之情，也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如这些大人般出人头地。但晚辈对于大人您的作为，便不敢有它想，只有纯粹的敬佩之心了。”

贾赦觉得这张游昀果然会说话，连他这个不大爱听应酬话的人，都有些被他勾起好奇心，遂问他此言何故。

“大人明察秋毫，慧眼辨是非之才能，非他人所能效仿。晚辈便是刻苦求学一辈子，也学不到大人身上的半分能耐。如此岂敢有他心，喜欢老老实实地仰慕敬佩便是了。”张游昀道。

贾赦笑一声，不禁赞叹张游昀有一张巧嘴，也难怪他能哄得那方家和常家招他为赘婿。贾赦让张游昀坐下，便问他：“你这样伶俐的人，在京城必定会有些名声才是，早前却没听说。”

张游昀忙道自己之前在外游历。

“噢，那你二叔此时又在何处？”

张游昀听完此话，便垂下眼眸，眉宇间添了几缕忧愁。“两年前，二叔带我在江南倒腾茶叶生意，不想染了恶疾，一命呜呼了。”

“节哀。”贾赦见张游昀表情上确有悲伤之意，料想他二叔之死该是真的。

“二叔带我极好，我小时候爱闹腾，心也野，整日折腾的就跟泥猴子一般，家人都管不住我。唯独二叔待我最好，后来也答应带我出去游历，这一走，东西南北，倒是长了许多见识，也养成了而今这样的性情。”张游昀坦白道。

贾赦点点头，“而今你既然回来了，该是会有名震天下的一天。”这是这名到底是好是坏，就要看他有没有做坏事了。

张游昀浅笑称是，举杯敬贾赦，“借大人吉言。”

贾赦便也举杯喝了 ，之后便和张游昀浅聊了几句。本以为这厮会提及宋奚，不想他半句都没说。后来猪毛来回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张游昀便很识趣儿的地告辞了。

猪毛送走了张游昀后，确认左右没人，便关上门。当即便有人从内间将望儿出来。

望儿满脸惶恐，立刻跪在贾赦跟前，磕头承认道：“就是他！”

望儿随即就被带了下去。

贾赦便问猪毛：“豫州常家人到了没有？”

“今天便能到。”

“等常家老爷到的时候，你去库房里的东西随便挑一件东西给张游昀，便说是让他吃酒未尽兴的赔礼。叫人带着常家老爷暗中见一眼张游昀，让他指认。也把京畿府的衙差叫上，一旦常家老爷认下，就立刻拿人。”贾赦嘱咐道。

贾赦觉得这个张游昀太狡猾，且不管他心底真正计划什么，贾赦也没心思去好奇，早点拿人早干净。

猪毛应承，这便交代下去。

黄昏一过，天黑了。贾赦在宋府用过晚饭之后，便陪同宋奚在书房里办公。宋奚忙着审阅奏折，对于一些不需要皇帝过目的次重要事情，他需得批注，决定交由哪一位大臣来处置，具体处置时该注意那里，他偶尔也要注释一下。

贾赦手头上的两件事都有了眉目，自然落闲了，便悠哉地坐在罗汉榻上等消息。

一炷香后，猪毛敲门，经允许进屋后，便急忙对贾赦道：“小的全依照老爷的吩咐行事，黄昏时去找了那张游昀，引他在状元楼门口来见我，当时马车就停在街对面，我让常家老爷坐在车里，隔着窗纱辨认。谁知他看了人之后，直摇头，不认张游昀。”

“不认？”贾赦蹙起眉头。

猪毛点头，“确实不认。小的问了他三遍，他都有些不耐烦了，就说张游昀不是他女婿。”

“常家老爷现在何处？”贾赦又问。

“小的们把他安排在霞阳楼住下，有我们的人陪着他。”猪毛道。

贾赦点头，让猪毛明日一早就把人接到荣府来，他要亲自见一见这常家老爷。

猪毛应承，方退下。

本以为事情会快速了结，万没想到这常家老爷来了之后，反而证明张游昀是清白的了。虽张游昀暗中筹划，让林如海生了招赘婿之心，这件事确显得他有心机算计，但光凭这一件事，最多说他为了家族利益，有些野心谋算罢了，无法跟违反律法的罪名挂钩。

贾赦蹙起眉头，反思自己整个推敲过程，自省对张游昀的推断是否有误。莫非天下间就有这样的巧合？张游昀只是在时间上，个人条件上，刚好符合那个骗婚骗钱的赘婿的情况？但张游昀对林府使招数，跟豫州案、苏州案是有雷同之处的。芯子都是去做上门赘婿，都是在事前费尽心思的谋划。

宋奚批完折子，见贾赦手端着茶，眼睛一直盯着前方，表情一动不动，便知道他还在考虑张游昀的事情。

宋奚笑了，便坐在原处欣赏如此陷进沉思的贾赦。从额头，到鼻翼，再到唇、下颚，贾赦的侧脸线条很清俊精致，此刻他虽然面无表情，有些呆滞，却仍旧难挡他朗朗英气，越看越让人心迷。宋奚随即就把目光定格在贾赦的两片薄唇上，看久了，便有些口渴。他喝一口茶，方干脆起身，走到贾赦身边。

贾赦动了下眼皮，抬眼看向突然立在他身前的宋奚，“怎么？”

“时候不早了，安寝。”宋奚道。

“好。”贾赦放下手里的茶杯，便随着宋奚回了正房。

早有小厮们备好热水，贾赦在沐浴之时，觉得十分舒坦，便靠在桶边儿闭着眼睛，重新理一理自己的思绪。不想才开个头，便有水花响……

事毕之后，宋奚见贾赦躺在榻上还发呆，便笑道：“想明白没有？”

“没。”

“听说人高兴之后，脑子都会特别灵光。为了你，我便牺牲一下，再来一次。”宋奚说着就要翻贾赦的身，“白天在武英殿没完成的动作，今天继续。”

“你这样我脑子空白，更想不出什么来，还谈你牺牲？分明是我牺牲！”贾赦叹道。

“那我更要努力感激你了。”

“别——”

不及话音落，新一轮的折腾又来了。

……

清晨，宋奚是被贾赦用头发撩拨醒了的。他起身，掀开帐幔看了看外头，天还没有大亮。便有些困倦地躺回去，眉眼带着慵懒之意，一把搂住贾赦的腰，把他揽到自己的怀里。

然奚便对着贾赦的后耳吹气，声音低沉地呢喃：“大早上你不睡觉，折腾什么。”

“许你昨晚折腾，便不许我现在折腾你？”贾赦转过身来，就继续用自己的头发戳宋奚的脸。

宋奚被贾赦彻底弄醒了，睁眼冷冷地看贾赦。

贾赦笑，“活该！”说罢便转身要起床。

宋奚立刻拦住贾赦，便把他压在身下，嘴角噙着一抹坏笑，“只求你一会儿别把那两个字用在自己身上。”

贾赦：“我还要见常家老爷！”

“让他等去！”宋奚说罢，便立刻堵住了贾赦的嘴……

猪毛把常家老爷带到宋府的时候，天刚亮起来。在偏房稍后片刻之后，便有恒书打发的人来送早饭。

常老爷虽然是乡绅出身，家中殷实，但终究不过是小富小贵，像宋府这样气派的府邸他还是第一次见。刚刚这一路进府走过来，瞧着各处精致，常老爷心惊不已。而今又瞧这满桌子的精致饭食，几乎有半数以上是他见都没见过的花样。

本来满腹愁心事的常老爷，闻到这些诱人的香气，也不禁有了胃口，下了筷子。

猪毛陪着常老爷吃过饭之后，便嘱咐他见礼的规矩，而后便带着来到宋府的书房外候命。

俩人等了小半个时辰的工夫，方见一位穿着青袍便服的俊朗老爷踱步而来。

猪毛立刻带着常老爷行礼，告知他这就是贾大人。

常老爷忙下跪，起身之后，便躬身等候贾赦的问话。

贾赦便就近坐在了院子里的凉亭内，让常老爷也坐。常老爷却不敢，被猪毛再三劝过之后，常老爷方惶恐地把屁股沾了个边儿坐着。

贾赦则冷眼旁观这位常老爷的所有反应，转即便笑问：“见过张游昀了？”

“张游昀？”常老爷惊讶一声，转头看向猪毛。

猪毛立刻解释道：“便是昨天领你看的那人。”

“原来他叫张游昀，”常老爷下意识地睁大一下眼睛，转即把目光瞥向别处，然后直劲儿的摇头，“大人明鉴，小人真不认识这人是谁。”

“你是豫州本地人？”贾赦问。

“是，从草民这一辈从上数六代，都住在豫州。”常老爷回道。

“听说你而今只有个女儿？”

“是。”常老爷颔首应承。

常老爷表情一如刚才那般恭谨，但面部肌肉稍有放松之状。

贾赦笑了下，又问：“你那突然消失的女婿叫什么名？”

常老爷紧张起来，脑袋垂得更厉害，抖着嗓音跟贾赦道：“回大人，小人的女婿名叫唐又礼。”

“那他在你眼里是个什么样的人？”贾赦继续追问。

“性情温良谦和，容貌俊美，且聪慧有才，很有孝心。没有出赌钱一事之前，他一直是个很好的人，草民对他很满意。”提起自己那个消失的女婿，常老爷越来越激动了，脸上也浮起几分愤怒的表情，却也带着几分心虚。

“所以张游昀的样貌跟你女婿长得并不相同？”贾赦突然问。

常老爷怔了下，微微抬首，对上了贾赦的眸子，生怕贾赦会不信一般，一直劲儿摇头，“当然不是，昨天看的那人真不是小人的女婿。”

贾赦盯了一会儿常老爷，见他越发的浑身不自在，嗤笑一声，随即打发猪毛把常老爷带走。

常老爷缩着脖子，离开宋府之后，便浑身放松下来，大大地松一口气。

猪毛便还是同常老爷共乘一辆车，往霞阳楼去。

常老爷拘谨的在马车上安静了会儿，便开始转眼珠子，看向猪毛。他忍了会儿，便终于张口问：“为何贾大人会关心那个叫什么张游昀的是不是我女婿？”

“我们大人自有道理，勿须你多问。”猪毛道。

常老爷忙点点头，眼珠子转了转之后，又问：“那贾大人为何会在宋府，我如果没记错的话，他似乎是荣国府的大老爷。”

“我们老爷和宋大人是挚友，偶有夜谈，探讨国事的时候。这也不该你多嘴问！”猪毛白一眼常老爷，发现这厮竟然有点话多。

“对对对，倒是我多嘴了。只是刚刚在宋府见贾大人，便觉得奇怪，愣是没忍住自己好奇的心。真该打！”常老爷赔笑一声，便一巴掌打在自己脸上。

猪毛听打得还挺脆生，也便作罢了。

猪毛把常老爷送到霞阳楼的房间后，便带着所有人离开。

常老爷在屋子里徘徊了好一阵儿，又推窗往外看了看，转即睡了个回笼觉之后，便下楼在客栈大堂内吃了一顿午饭，之后他便出了客栈的门，四处看看，就使钱给店小二，雇了一辆轿子来，命人抬到状元楼，猪毛说张游昀目前就暂住在此处。

常老爷下了轿子之后，就把轿夫打发了回去。常老爷进了状元楼后，问店小二张游昀是否在。得知他出门去了之后，常老爷便在大堂内要了一壶茶一盘花生米，就坐在那里等着。

没多一会儿，店小二便来找常老爷，“刚在后院瞧见张二爷了，刚骑马回来，此刻正在马厩里亲自喂马呢。”

常老爷一听，忙然店小二引他去见。过了后门，到了僻静后院的马厩前，常老爷就看到有一穿着锦袍的人抓着草料正喂马。常老爷气得四处看了看，拿起一根堆在墙边的木棍，便冲着那人身上打。

“你个混账东西！我叫你骗人，又骗钱！”常老爷边打边喊着。

被打的人捂着头哎呦叫一声，当即边有人从马鹏后头蹿出来，控制住了常老爷。

“你们干什么！”常老爷定睛一看那个被他打的人，竟然是之前送他回来的荣府小厮猪毛。

猪毛边揉头，便冷吸一口气，咧嘴对常老爷道：“你这老头儿，下手倒是狠。怎么着？还不认？之前不是口口声声说不认识张游昀么，而今为何还找上门来打他！”

“那是——”常老爷瘪嘴，缓了会儿，又开始狡辩，“我便是瞧他不顺眼，能怎么？好歹贾大人请我吃了一顿饭，我瞧贾大人看不顺眼那个张游昀，便想报这一饭之恩，帮他打一顿，又如何。”

“常老爷，你这理由未免太牵强了。”猪毛一边用黑布袋套住常老爷的头，一边将他押入刚刚备好的马车内。

常老爷作势大呼要喊人。

“你敢出一声，信不信豫州常家以后都不会有了。”猪毛威胁道。

常老爷顿时噤声，而后问猪毛到底何意，要把他带哪里去。

猪毛：“常老爷打我的时候还嘴里骂着骗人骗钱呢，怎么转头就说打人是为了给我们老爷出气？这话就是忽悠三岁小孩，恐怕也没人信。就你这张比鸭子还硬的嘴，谁能说得过你？我自然是要把你送到一处让你嘴巴能说老实话的地方。”

常老爷吓得干瞪眼：“你这话什么意思？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还好奇常老爷到底要干什么。明明认识张游昀，却硬说不认识，你为何不敢实话实说？”

“我说了，我不认识那个张游昀，你怎么就不信呢！”常老爷依旧嘴硬道。

猪毛气得差点五官扭曲，他真想直接伸手掐死这个常老爷。他活这么大，还是头一次碰见这么睁眼说瞎话的人。这常老爷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明明是可以大大方方认人出气，替他怀孕女儿报仇，他竟偏要矢口否认。便是被抓了个现行，暗示用刑逼问他，他仍然嘴硬不承认。

“我是安安分分的良民，平日也没做过什么恶事，贾大人到底为何要这样对我？难道非逼着我违心承认那位无辜的张公子是我的女婿才行？”常老爷急得跺脚，气呼呼的喊着，“可他真的不是啊！！”

第95章 第一狗仔

猪毛带着常老爷坐了半小时的马车，见这厮虽然心虚地满头冷汗, 但就是嘴硬不认, 便知他是个软硬不吃的难缠鬼。

老爷曾特意嘱咐过他, 不能对姓常的严刑逼供。老爷还说过，若是常老爷还不认, 便务必断开常老爷与张游昀的联系，以免打草惊蛇。

猪毛便只好在无可奈何之下，命人把常老爷送到京郊一处院落看管。

而后, 猪毛便憋了一肚子气来回话, 见自家老爷态度依旧淡然, 他的火才稍微消减一些。

宋奚得知此事后，自然是相信贾赦的判断, 丝毫不怀疑张游昀就是骗钱赘婿的身份, “让这个常家老爷说实话, 倒也容易, 只要你肯把他交给我。”

贾赦立刻明白宋奚话里的意思，“严刑逼供是下下策。我看他一提到自己女婿的时候, 不止愤怒, 还有些心虚。这常家老爷必定有什么难言之隐, 才会如此嘴硬。”

宋奚点头, 让贾赦慢慢查便是。转即便叫人抬来一把琴, 让贾赦一会儿回去的时候，带给迎春。

贾赦不懂琴，不过瞧着精致的做工, 也知道价值不菲，“哪儿弄来的，怎么忽然想起送琴？”

“宫里头赏下来的，我已经有一个了，留着没用，家里也没个女孩子会弹琴，送给你女儿正合适。”宋奚解释道。

贾赦忙谢过宋奚，和他又聊了聊《邻家秘闻》第十五期的内容，权算是报备了。

宋奚听完后，便立刻做主道：“曹兰已经请辞，缮国公那头皇上也不是很关心，这事儿倒是不用和皇上说，印出来你尽管发出去就是了。”

贾赦应承，这便和宋奚告辞，随后去了印坊，检查第一批印刷出来的内容。一切都没什么问题之后，贾赦便回了荣府。

刚到家，贾琏那边便传来好消息，说是王熙凤怀孕了。贾赦便让印婆子从库房挑了几样寓意吉祥的摆件给王熙凤送过去。再有上次他生病，皇帝特意打赏下来的几种名贵药，但凡有利于滋补保胎的，也都舍给了王熙凤。

贾赦这厢刚吩咐完，贾琏便喜气洋洋地来亲自报信了。贾赦便嘱咐贾琏这段日子更要收敛外心，好生照看怀孕的妻子。

“内务省但凡闲下来，就早些回家陪你媳妇儿。”

贾琏忙应承，又说贾母那边高兴，也打发人赏了不少东西过来。

“老祖宗送东西也高兴，你们只管收着便是。”贾赦道。

贾琏应承，他迟疑了会儿，便和贾赦道：“不知老爷晓不晓得，今儿个晌午的时候，宝二爷回来了。”

贾赦蹙眉：“记得他才走没多久，还没到松山学院的歇息日，怎么回来了？”

“不知道，一回来就眼睛红了，见着老祖宗就哭起来。因我们在，有些话还不肯说，等人走了之后，他才窝在老祖宗怀里说悄悄话。老祖宗还喝令我们这些人，要瞒着宝玉回来的消息，不许告诉您。”贾琏心虚道。

“瞒不住的，便是你不说，也有别人说。放心，她不会找你们夫妻的麻烦。”贾赦打发走贾琏，便让印婆子去问问他孙子的情况。印婆子的孙子王永春而今是宝玉的陪读，宝玉回来了，王永春自然也要跟着回来。

不大会儿，印婆子便来回报贾赦：“说是宝二爷昨天听了书院里的几个子弟谈论京内的事情，忽然就情绪不对了，后来下学了，他连晚饭都不曾吃，一个人躲在房里好半天，再出来的时候眼睛就红了，闹着要回家，特意去跟先生请了假。也不知道宝二爷用了什么理由，左右先生是同意了，放了宝二爷两天。今天一大早，天还黑呢，宝二爷就从书院里乘车往回奔了。”

贾赦听着事情不大，便不打算管这件事。谁都有情绪不好的时候，宝玉也不过是才请两天假回来，没必要把这孩子束缚太紧了。

“传饭。”

贾赦话音刚落，就听人说贾母身边的丫鬟玻璃来了。

贾赦见玻璃进来，也不等她先说话，只问：“可是因宝玉的事？”

玻璃愣了下，摇摇头，又点头，“算是，但老太太不让这样说。”

“我能管什么，只管去找二老爷去，他儿子有事儿自然该他操心。”贾赦道。

玻璃犹豫，“可是老太太让奴婢——”

贾赦冷冷看一眼玻璃。

玻璃立刻噤声，行礼之后，便依照贾赦所言，去找了贾政来。

贾母瞧见玻璃领来的是贾赦而不是贾政，当即质问她何故。

“大老爷好像已经知道宝二爷回来了，不及奴婢开口，大老爷就说这事儿要找二老爷。”

贾政一听宝玉有事，贾母竟然不找自己这个做亲生父亲的，反而去找大哥，心里越发的不快了。他是孝子，自然不能对贾母撒什么火，便板着一张满含怒气的脸，大声招来宝玉，质问他因何故突然归家。

宝玉害怕地往贾母身边凑，支支吾吾，眼含着泪花，断然不敢把事情交代给贾政。贾政因此更生气了，呵斥他赶紧过来，不许他躲着。

“这事儿你管不了，痛快回去，快别吓着了孩子。小脸正热呢，再病大了。”贾母心疼的摸了摸宝玉的脸，对贾政冷哼道。

贾政忙应承称是，最后瞪一眼宝玉，便告退。回去之后却不甘心，和王夫人说了此事，让王夫人该好好管教宝玉。

王夫人早听腻了贾政这话，什么也不吭声，嘴上应承下来，却已经不把贾政的话过脑子了。

贾母又打发了一遍人，还放了狠话，若贾赦这次再不来，她便亲自去荣禧堂。

贾赦方姗姗来迟，见过贾母之后，他便开门见山问宝玉到底怎么了。

“宝玉一个孩子能有什么，我叫你来却不是为宝玉的事。”贾母道。

贾赦扬眉：“哦？”

“不知你听说没有，林女婿招徒，收了两名学生。”

“知道。”贾赦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贾母追问。

贾赦：“从一开始就知道。”

贾母气得拍桌，怪贾赦不早点告诉她，害她从别人的嘴里听到。

“人家家里的事儿，哪用我们操心。”

“林女婿不是外人！”贾母叨叨道。

“若不是外人，当初他来荣府，咱们也不会以客之礼相待了。”贾赦接着便问贾母为何关心他收徒的事。

贾母：“什么收徒，你从头就知道此事，自然该知道，他是有意招赘婿，才会有此番折腾。”

“那也是人家的事，莫不是您老人家还想让宝玉去做他家的赘婿？”贾母惊讶地看贾母。

“我——”贾母噎了一下，她是喜欢黛玉没错，但如果让他的宝贝孙子的姓改成‘林贾氏’入赘林家，她便是被人用刀架脖子八次也不会答应。

“这就是了，不说便是不想让您老人家像这样白白操心。我猜必然是宝玉听说了这桩事，心里堵得慌，不舒坦了，跑来央求你。他为何而堵，因为兄妹情义？太喜欢林丫头？”

“这孩子单纯，自然是因为在乎姊妹间的那些情义，担心她有新的玩伴，便不会理会他了。”贾母叹道。

“告诉他多虑了，便是没有招徒这一说，他以后见林丫头的次数也屈指可数了。人家姑娘家长大了，只要不嫁他为妻，早晚都会‘不理’他。照他那想法，以后姊妹们都不出嫁，只管陪着他一辈子么！”贾赦三两句话，让贾母彻底没话可言了。

但贾母可不会就林家的事儿撒手不管，转而问贾赦那两个被林如海收徒的孩子如何。听闻二人一个是商人出身的，一个是庶子，贾母就直摇头，很不满意。

“这会子您这样也罢了，这要是薛家人在，您也这么摇头，她们必定觉得您瞧不起她们了。”贾赦叹道。

贾母瞪一眼贾赦，“就是瞧不起！”

贾赦扫一眼屋子里的众丫鬟，笑了笑，“好好好，都依老太太。”

“不行，改日得叫林女婿来一趟，我倒要好好说说他才行。黛玉可是我亲外孙女，她的将来，可不能由着他这样胡来。这俩孩子什么身份，哪能与我外孙女这般的金枝玉叶相称。”

“出身不重要，晓得上进才要紧。便说宋麓，不也是庶子出身么，我看您每次见他，都是三句不离一个好字。”

“那孩子怎么能一样，他虽是庶子出身，可而今人家有嫡子的名分！林丫头要是能找个像宋麓这样的人，我绝不带吭一声的。”贾母道。

贾赦：“人是会变得，宋麓得幸有宋奚的教诲，才有而今的厉害。您怎知这俩孩子在林妹夫的教诲之下，过两年不会变的更有出息？再者说，肯做赘婿上门的，出身必定不会太好。门当户对的身份，谁会愿意把儿子送上门改姓。”

“你别跟我讲这些道理？就说你妹夫，怎么忽然想起招赘婿这么主意来，你说的？”贾母紧皱着眉头，总觉得自己的亲外孙女被利用了。

“不是，不过我觉得这法子挺好。有好处的，在自己家终归比再别人家舒服，腰杆子硬了，林丫头至少不会受气。”

贾母直摇头，表示上门的女婿都没出息，反而耽搁了黛玉的一生。“倒不如选个合心意的世交之家，俩家关系亲厚，也必然不会委屈了她。只是没法子给林家延续香火罢了。”

贾母叹一声气，她口里所谓的世家之家，其实就是说荣府。她是一直有意撮合黛玉和宝玉的，只是而今俩孩子年纪都小，她怕以后有变数才没有早定。

贾赦一眼就看穿了贾母的心思，叹道：“谁不是为了自家孩子的以后着想。”

贾母愣了下，贾赦这话像是在叹林如海的作为，但又像是在暗讽她。宝玉和黛玉俩孩子的确都是她最爱的，但说到底她还是更多为宝玉着想，才没有急于定下黛玉和宝玉的亲事。

“宝玉还是个孩子，自然是小孩子心性，便是他与林丫头这会儿姊妹情深，时间长了，也早晚会淡了。算不得什么大事儿，您老只要每次反应别这么激烈，他提了几次后发现没用，自然而然就会消停了。而今要紧的是学业，让他将来有本事能自己撑起门户，养家糊口。”贾赦说罢，见贾母不吭声，便轻声问她老人家是不是这样的道理。

贾母蹙眉点了点头。

贾赦又道：“您老人家也该操心些正事儿了。”

“什么正事？”贾母以为贾赦又要变着弯得的找麻烦教训她，遂态度严肃起来。

“帮帮东府找孙媳妇儿，牵红线不是您老人家最厉害的本领？珍侄子最近跟我唠叨两回了，自甄家的事儿后，他们就一直十分发愁给蓉儿寻亲的事，到今日愣是没有合适的人选。”贾赦道。

贾母一听是贾蓉，笑道：“正是呢，我也听说了，这两日就去跟我那些老姐们见一见，好好说说这事儿，必要找个好人家的，性子厉害点的姑娘最好，好好管束蓉哥儿才行。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性子随他爹，浪荡了些。你有空也该管教管教，合该你是他叔公。”

“而今有他祖父在，轮不到我说话。”贾赦叹道。

贾母想起贾敬，惊讶道：“ 他是因伤了身子才在家休养么，过些日子病好了，恐怕还是要回那玄真观去，不问世事。”

“不好说。”贾赦笑着跟贾母行一礼，便告辞。

刚好他也来这了，贾赦便把宋奚送给迎春的琴带了过来。

迎春收了东西后，便欢喜不已，嘴里连连谢过宋奚，然后迎春便忙活的在自己的屋里走来走去，四处翻东西。

贾赦纳闷的看她，“你在作甚？”

“我也没什么东西回谢，女孩子家的东西也不好随便送人。字啊画得也入不得宋叔的眼。还请父亲操心一二，帮女儿谢过他才好。他送了这么好的琴给女儿，女儿断没有不回谢的道理。”迎春颔首，有些歉意道。

贾赦不以为意，“不过是一把稍微精致点的琴罢了，他府里多得是，你不必介怀，也不用——太过感激。”

贾赦可不想自己养的女儿被宋奚的一把琴给收买了。

“可不一样，这这是一把绝世好琴。”迎春小心翼翼地翻开琴低，让贾赦看下面的字。

贾赦弯腰随便看了一眼，便懒懒道：“也没藏什么宝贝。”

“这是无华琴，相传是乐圣李龟年珍藏之宝，弦音婉转动听，可引来天上凤凰，琴身为百年乌木，不腐不烂。别人八百辈子都淘不来的好东西，被我落着了，回头大姐姐回门，瞧见我有这么好的琴，定然会羡慕极了我。”迎春视若珍宝一般，把琴抱在怀里，脸上喜意十足，大有她这辈子就靠着这把琴活的意思。高兴完了，迎春还让贾赦一定要把她感谢的话带到才行。

“啧啧，一把琴就把我女儿收买了。”贾赦不仅感叹亲情淡薄。

迎春还不觉得如何，依旧爱惜的抚摸琴，又是一番感激宋奚。

“你就抱着琴活吧。”贾赦扫一眼迎春，无奈地摇摇头，就让她先乐着去，他这个没什么可乐的人就先告辞了。

司棋望着大老爷离去的背影，忙凑到自家姑娘跟前，“老爷吃味了呢，姑娘也不好好哄着老爷。”

“哄什么，这会儿他不甘心，回头自然也会送些好东西来。”迎春眼珠子机灵一转，甜甜地笑道。

司棋愣了下，万般惊讶地打量她家姑娘，然后竖起大拇指，“姑娘，还是您厉害。”

迎春愣了下，然后用双手拍拍自己的脸，趴在琴桌上，“司棋，我感觉我怎么变坏了呢？”

“姑娘，您这不是坏，是机灵了。再说咱们老爷也不缺钱，多给姑娘几块也算不了什么。别担心，琏二奶奶不会因此怪你的！”司棋玩笑道。

“哪跟哪儿！”迎春瞪司棋一眼，便叫司棋把她床上的花绷子给她拿来，她要给她未出世的小侄女绣一件衣服。

“怎知道是女孩，人人都盼着男孩呢，连二奶奶也这么盼着。”司棋纳闷道。

迎春：“昨儿个我做梦，梦见就是女孩。你却也别说出去，别让二嫂子听了，多想了去。我寻思我先绣一个，回头二嫂子生男，必定有许多人欢喜，送这送那的，到时我再慢慢补绣一个也没什么。若是女孩儿，就应了这梦！那会子关心的人也必定不会有多少，我就把我早准备的衣裳送过去，二嫂子或许还会觉得心暖。”

“姑娘好心思，就这么办。”司棋赞道。

……

晚饭后，贾珍过来找贾赦，和他讲了讲这两天他父亲的变化。

“以前最多不过在院子里走了走，说起话来，便三句不离炼丹的事。而今倒是能往外走了，看到府里哪一处景致，还能回忆起以前的日子，跟我讲些我小时候调皮的事，这两天还问起蓉哥儿来，听说蓉哥儿要张罗订亲了，特意把蓉哥叫来，问了问学业，又嘱咐一番。”贾珍道。

贾赦喝了口茶，不做声，只是用目光上下打量贾珍。

贾珍不解，“这儿瞧我做什么？可是那里说错了？”

“你父亲就没操心一下你？”贾赦问。

“操心了，尽是训我的话，我哪好意思说出口，便给略过了。”贾珍挠了挠头，嘿嘿笑起来。

“有人管着你是好事儿，你说你以前混账成什么样。眼下的确是一时畅快了，且等几年，有人看你们宁府不顺眼了，你曾经做过的坏事就都会被翻出来，加倍报应在你身上。不是诅咒你，这是因果必然。”贾赦道。

贾珍认命地点点头，而今贾赦说什么他都要服气地听着。

“得空跟你父亲说说，看他有没有想法回朝廷做官。”贾赦又道。

贾珍一听这话有些激动了，“父亲他还可以去朝廷当官？”

见贾赦点头，贾珍高兴不已，忙表示这件事就交在他身上。

今有荣府贾赦出仕的例子在，贾珍自然希望自家老爹也能如此。瞧瞧人家荣府的人，而今出门就是闭着眼睛横着走路，那也是没人敢惹的。且不说那些市井百姓了，就是皇亲贵族，而今听说荣府，都会赏两分薄面了。

相比之下，宁府就是一摊扶不上墙的烂泥，还常被外头那些人拿来与荣府相比较，结果落得个被耻笑的下场。贾珍虽然纨绔不正经，但也想要点面子，在外人跟前长长脸。所以在贾敬的事儿上，贾珍一见贾敬有意扶持，自然希望宁府的地位能往上爬一爬，便是比不过宁府，好歹被提起的时候，不会被人贬低成‘就知啃祖产的蛀虫’。

贾珍立刻就急着回府去劝贾敬。他一定会努力说服贾敬回归宁府，回归朝廷。

隔日。

十五期《邻家秘闻》在众多读者的期盼中，如期发出。

一大早，海纳百川门口就如往常那般排着大长队。

书没有发布之前，大家都纷纷猜测这一期《邻家秘闻》的内容。

“前两期是讲道士和卫婆的，可不知道这一期会有什么，会不会继续讲和尚尼姑？”

“我看不会，该是会换样了。不知你们发没发现？同类的案子最多出两期。”

“那这一期到底写的什么，就更值得期待了。”

“聊什么聊，开门了，快快往前冲！”

海纳百川书肆的门板一下，外头排队的头一人立刻就钻了进去，边跑边叹：“老子天一亮，等宵禁一撤，就冲过来等着了。”

后面的人闻言，忙道：“那是多亏你住得近，运气好。我们这些远的，再想冲也冲不过来。”

“也不知道这真颜太子什么时候能走，要不是因为宵禁，我昨天大半夜就会在这等了，哪还能轮得着你们争论。”

“可行了吧，真颜太子还没来呢，你就想着人家走？等着吧！”

提起真颜太子，这些排队的人反正觉得无聊，就开始边走边聊起来。

“早就说快到了，结果过了这么久也没来。”

“听说是路上出了意外，所以耽搁了行程。”

“哟，该不会这位真颜太子也是假的，想再弄一出假公主的事儿来吧。”

“保不准，这些真颜人，忒不要脸了，我看就不该让他们来，直接派兵把这些龟孙子们弄死算了。”

掌柜青山立刻敲锣，提醒大家注意口舌，不要随便在此处谈论国家大事。

排队的人们都闭了嘴，一个个安静地领完书，就赶紧各自找地方迫不及待的看起来。

最先领书的那位，瞧完两夜内容之后，就拍大腿喊道：“哟，这次的事儿可新鲜，够香艳刺激，谁不买谁后悔！”

排队的众人一听，都激动起来，忙催促前面购书的人快一些，别耽误他们看书的时间。

一个时辰后，海纳百川所有的书售卖完毕，便在门口立了个牌子提示没有货了。

有才赶过来的书生，瞧见门口的告示，还有些不服气，进门一问，果然如此。

“以往这时候，这书还会剩下，怎么这次一本都没了？”

“这次内容丰富，很不一样。”宋义刚读完书，听到这话，便走过来告知。

书生忙行礼，请宋义把书让给他，反正他已经读完了。

“这书我还要留着珍藏，罢了，既然你诚心，便借你一阅，看完要还给我。”宋义大方道。

书生欢喜不已，忙谢过，双手接书后，便坐下来读。

这时候书肆里已经很热闹了，大家都在很激动的讨论书里的是非。

书上面前如实写了石氏那日与贴身嬷嬷的对话内容，也如实讲述了在东平郡王离开缮国公府后，缮国公派人去见曹半，曹清鸣和曹半之间如何来往等等。此为一件事，另一件则是京城刚刚兴起的‘养小鸟’事件，书中提到了京城几个权贵家有此现象，也具体描述了这些被弄来养的姑娘们有何不同，是如何迎和主人们的癖好。另外就是提及了小鸟们的源头，京郊宅院里简小女孩们是如何被‘教诲’训练的，为学一声淫叫怎样受苦的。在最末，贾赦还讲到曹清鸣出入宅院，并且与看门守卫十分相熟的情况。

贾赦是特意没有把香儿的证词写进去，因为这样会直指东平郡王，转即暴露出他的身份。

不过而今便是没有香儿的证词，余下的这些信息也足够大家推敲了。

众人看完这两件事后，就开始七嘴八舌理这几个人的关系，讨论养小鸟的是非对错，京外密宅的幕后主使有是谁。因为这次事儿的罪魁祸首是谁，著书人没有挑得很明白，有很大的猜测空间，大家纷纷上阵，用自己言语来论断自己地推测，互相比较起来，看谁说的更有理有据。

讨论的结果是有六成人认为‘养小鸟’一事的幕后主使是缮国公，三成人则认为是曹半，一成人认为是石氏。

尽管这个推断石氏占少数，但因为石氏顶替身份，通奸，以及假怀孕混淆曹家血脉的作为，令大家觉得石氏最为可耻，遂骂石氏的人是最多的。多数人都喊着这石氏就该脱光了浸猪笼。

“浸猪笼？都快别瞎说了！大周早就禁止滥用私刑了。若是在乡野偏僻之地，搞这些，没人管也罢了，这可是在京城！”

又有人说，如果这石氏的身份作假，冒名顶替就是犯法，应该被捉拿送到官府去。

“但这桩事儿，如果缮国公不认，缮国公家里的奴才们也不认，谁能肯定说那石氏就不是缮国公的女儿，证据呢？”

“唉呀，经你们这一说，这石氏既冒充了身份，又犯了淫行。结果却可以好好地活着，不受任何报应不成？”

宋义忙道：“这《邻家秘闻》向来所报之事属实，我们可以求著书人帮忙，让把石氏身份的证据拿出来，送石氏进大牢。”

“我看著书人也未必有证据，线人之所以匿名，便就是不方便站出来说。”

“可这没有证据的事儿，怎知道不是著书人杜撰而来？”有人小声质疑，“常说实话的人，偶尔说一句假话，谁又能看破。”

“你们看到没有，最后一页还有张地图！”有人举起手里的地图道。

大家纷纷往后翻，果然在最后一页发现了一张对折过夹在书里的图，上面明确注释了石氏在京郊训练小鸟的宅院所在。

“著书人说的是不是真的，我们只要去这处看一看就知道了。”

“怕只怕人家早得了消息跑了！”

此时有几名纨绔子从二楼走下来，纷纷主动表示他们每人会提供二三十名家丁，让他们先去立刻先去围住那宅院，不许任何人出入，然后就等大家一块去声讨。

众人忙道好，对这几个纨绔子都表示佩服起来。

大家骑马的骑马，坐车的坐车，纷纷按照地图上的标示，朝城外奔去。

这期间，被贾赦安排监视宅院的密卫们，擒拿到了一命报信的小厮，直接打晕，丢在树下了。这会儿见有人成群来了，密卫们便悄悄撤退了。

宅子门口守卫的小厮瞧见这架势，吓得有点晕，但还是举起手里的刀，努力挣扎一下，呵斥他们后退，不能擅闯私宅。

众人哪会听，一点点逼进。守卫小厮有些慌了，这时候就有人就地捡起石子，噼里啪啦往二人身上丢。一两个人打也就罢了，而今眼前可是有上百人，数百个石子同时带着力道往身上砸，疼得要命，搁谁都受不了。守卫的小厮们纷纷丢了刀，逃到宅子里去报信。

纨绔子们让自家小厮团团围住了宅院，一个都不能放过。众书生们就破门而入，查看里面的情况，果然就如书上所言，宅子里有很多受训的小姑娘，一个个都年纪不大，长得样貌清秀。大家拿了管事的三位嬷嬷之后，又问这些姑娘们，平日都学什么做什么。稍大一点的姑娘杏眼含泪，哭得楚楚可怜，但就是不肯说话。年小一些，刚进宅子还不算太久的，倒是肯把经过说出来。

这时候京畿府的衙差也赶到了，凭着有人擅闯私宅为由，来查看情况。得知众人都要告这宅院是培养暗娼之所，衙差们就顺势以此为依据，暂时将宅院里的人全部收押，押入囚车，包括三位逃跑未遂的管事嬷嬷也一起被押往京畿府。

此时此刻，曹家也不安宁，石氏知道情况败露之后，便带着钱财要逃跑。曹清鸣见状，自要跟着石氏。二人带着贴身嬷嬷，驾着马车就要从后门逃走，不想这后门一开，马车就被拦住了，有人叫嚣着骂石氏。

这时候京畿府的衙差们又出现了，适时地‘保护’了石氏，请石氏到京畿府走一趟，把事情交代清楚。其实抓石氏不是目的，目的是她身边的那个全都知情的贴身嬷嬷，只要她把情况坦白了，签字画押，那石氏和缮国公之间的丑事便就是证据确凿，谁也兜不住了。

曹半随即也在准备逃跑之时被抓。涉事者之中，唯有缮国公没有被动，但此时的他却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在家乱转，不知该如何自救。

缮国公命人去求东平郡王，却被冷言打发回来。

“我们王爷说他而今都难以自保了，恐怕帮不了的大人什么忙。再者，王爷说若只是养鸟儿的事儿，他不认，国公爷不认，也没什么。但如果《邻家秘闻》上所写您和石氏的事情为真，这件事只要被官府抓到证据，只怕天王老子都救不了您！”小厮传完话，便行礼利落地告退了。

缮国公忽然如失了魂儿一般，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目光呆滞。他当初怎么就鬼迷了心窍，会让石氏替代他的女儿……

缮国公的儿子们也有看《邻家秘闻》的，都没想到这次的事儿竟然和他们大姐、父亲有关。因缮国公府一直都是男女孩子分开养，兄弟们和姊妹们之间的关系比较淡薄，当初缮国公女儿死的事，只有当时的两仆人和缮国公以及缮国公夫人知情，他们这些小一辈的都被蒙在鼓里。

这么大的惊天事儿，缮国公府的其他人都是经过了好长一段时间的震惊，才算缓过神儿来。儿子们自要来找父亲讨个说法，缮国公却一律不见。大家都知道这件事情的严重性，缮国公的大儿子因为担心这件事，趴自己继承爵位的事儿有变数，忍不住骂了两句，怨他父亲起来，也更恨那个石氏。

“父亲是糊涂，搞出这种事情来，真叫我们替他丢脸。”

“石氏那个贱蹄子更恶心，白白做了金枝玉叶还不知足，竟搞出和曹兰兄弟和侄子私通的事儿来，要不是她闹出这么多猖狂的事，惹得外人注意，我们缮国公府也不会受连累。”

缮国公听说自己的儿子们都开始瞧不起自己，也更加懊恼不已，奈何万般悔不当初，也无济于事。

当日，宅院里的三名管事嬷嬷就因为受不住京畿府的酷刑恫吓，坦白了经过，也承认石氏就是当初和他们一起伺候缮国公的“鸟儿”。分开七八年后，她们又跟着缮国公进京，继续被养在别苑，后来石氏出现，和她们商量了培养‘小鸟儿’的事儿，三位嬷嬷也早就忐忑不安于自身的年老体衰，害怕以后没有依靠，于是就和石氏一拍即合了。

第96章 第一狗仔

宅院里的姑娘们都由三名管事嬷嬷亲自挑选而来。三名婆子专门去一些贫苦之地或是受灾严重的地方，相中哪家女孩子的样貌之后, 便以小利诱惑其父母, 而这些地方的父母大多数都会为了生计而选择卖女。婆子们花几两银子的低价把女孩们从她们的父母手中买回来, 经过四五年的培养之后，便可以卖到上万两的高价。而且这些女孩子因为被驯化地丧失自我, 除了会依命服从新主人之外，她们也会继续服从于三位管事嬷嬷的差遣。

受训的姑娘们之中，资质最好的才能‘得幸’做富贵人家的宠妾、艳婢, 而那些落选的姑娘们会被卖入风月之所, 受尽蹂躏。便是前者, 最后的下场也未见得有多好，未色衰之前他们尚可能会享尽富贵, 等年纪大了, 失了宠爱, 落得被人家正妻杖毙或逼得投井的下场也很多。

此次从宅子里解救的姑娘共有五十二人, 其中最大的十三岁，最小的六岁。对于这些姑娘们以后安置的安置问题, 倒是个很值得商榷。

京畿府府丞柳之重眼下是最为发愁这件事的人。而今京畿府里空出来的房间都用来安置这些姑娘了, 却还是很拥挤, 有些住不下, 而且整个院子吵吵闹闹, 实在是聒噪的慌。再有最要命的一点，那些姑娘年长点的十一二岁的姑娘，才在京畿府住上一天, 就已经和府衙内的衙差眉来眼去，大有要勾搭成奸的意思。

柳之重但凡从这些姑娘们所住之处路过的时候，立刻就会被这些莺莺燕燕围攻。若只是一个女子在他身边柔柔的喊几声，柳之重保不准也会色心作祟，有所动容。但这而今这是一群围上来，听她们一个接着一个用撒娇的嗓音喊柳大人，柳之重只觉得魔音绕耳，浑身起的鸡皮疙瘩能掉两层，真心想吐。

柳之重逃出来之后，便忙去找宋奚诉苦，请求他们大人尽快把这件麻烦解决掉。

宋奚可不敢擅自做主，打发柳之重去找贾赦。

贾赦听了柳之重的回报之后，觉得这件事的确该尽快解决。他背着手在屋地里徘徊一圈，转即道：“这些姑娘们既然都有卖身契，就把这些姑娘们的父母叫来，把人领回去。找不到或是路太远的，再列个名单给我。”

柳之重闻言大松口气，深深地给贾赦行一礼，就差跪地感谢他的‘救命之恩’了。

贾赦随后叫猪毛拿钱，去买两间地处偏僻的民宅，只要房间多，能安置人就可。

“东街一处宅子，空了好几年了，价钱倒是便宜，也符合老爷的要求，就是传说一直闹鬼。”

“闹鬼好，正好让那些鬼身上的煞气杀一杀那些姑娘们身上的淫气。”柳之重一听贾赦还帮他解决这几日的安置问题，感激不尽，自然什么都不嫌弃。

贾赦便点了点头，让猪毛拿银子赶紧把那座宅院买下来。

鬼宅主人一听说有得卖，自然开心，当天就过了契书。猪毛叫人备了几十套被褥后，便知会柳之重。京畿府里的那些莺莺燕燕们便被押到这座宅子里暂时住下来。宅子内一切人员全用女人，另在前后门分别加了四个婆子负责看守。宅子外，再由衙差守卫，如此也就免除了那些女孩子勾引男人的麻烦。

“怕就怕这些姑娘们遣散回家之后，也会照样不正经。”贾赦叹道，“特别是那是几个年岁大些的，心性已定，若没有人耐心去看管教诲，只怕改不过来。”

“这种事儿你也不能帮一辈子，随缘吧。好歹你救了她们，给她们一次重活选择的机会，至于她们以后想怎么活，那就是她们自己的事了，和你无关。”宋奚劝道。

贾赦看眼宋奚，食指绕着茶盖边缘打圈，脑子不停地想法子。那些找不到家的女孩子们，他也不能就放任不管了。回头就是弄些银子遣散她们，却也未必会落得好结果，毕竟女孩子家一人在外，无依无靠，实在不好过活。

“我听闻这些姑娘被教得不仅会琴棋书画，还会管账。回头若是她们愿意，就找个媒婆，牵牵线就是了。余下没家的应该也没几人，最多十来个，京城这么大人又多，但也容易找到归宿。”宋奚建议道。

贾赦笑：“你这两句话倒有用。”

“我哪句话没用？是某人有福，听多了，才不珍惜。”宋奚挑眉看他。

贾赦一手搭在宋奚的肩膀上，侧首瞧他，“让我看看，有人闹意见了？”

“对贾大人闹意见？宋某可不敢。”宋奚故作小生状，冲贾赦拱了下手。

贾赦伸手勾住宋奚的下巴，把唇凑得很近，距离宋奚的嘴只有一指的距离，“这位小书生，本大人瞧你姿色不错，以后你便跟着本大人，和本大人日日欢好，保你天天有肉吃。”

“迫不及待。”宋奚垂下眼眸，修长的睫毛打在贾赦的额头上，轻轻柔柔的扫着，令贾赦觉得有些发痒。

贾赦便缓缓凑到宋奚的嘴边儿，轻吻上了他的唇，刚碰上，两厢便分开，接着都觉得不够。俩人便彼此心照不宣的更竭力吻上，厮磨缠绵，许久不分。

京城内的百姓们都很关心曹家的案子。石氏最先受审，便是她身边的老嬷嬷将她真实的身份一五一十的道出，石氏依旧不肯坦白自己不是缮国公的女儿。

缮国公随后受到传召而来，见石氏不认，他也一口咬定石氏就是他的女儿，硬说是京畿府严刑逼供令那嬷嬷做了伪证，拱手表示定要把此事上达天听，让皇帝决断，还他和他女儿的清白。

柳之重瞧了惊堂木之后，便郑重其事道：“可笑，我京畿府与你素日无冤无仇，因何要让那嬷嬷作伪证陷害你。你休要狗急跳墙乱咬人！缮国公，你睁开你的老眼看看，而今已不是石氏一人不认就可保你清白的时候了。曹半和曹清鸣你忘了么，他二人也供出你参与其中，帮助石氏在京城权贵中牵线售卖‘小鸟儿’。”

缮国公听此话身子晃了晃，脸色惨白。他看眼石氏，眉头紧皱，抖着手指了指她。

石氏冷漠地转头看一眼缮国公，嗤笑：“你这么看我是什么意思？当初我张罗在京外培养小鸟儿的时候，你也亲口同意的了。冒名顶替你那个死去的女儿，让我嫁给曹兰，也是你自作主张的。而今出了事儿，那也是你倒霉，别想怪我。”

“你个作死的娼妇，胡沁什么！”缮国公怒道。

“早料到有今日了，倒也干脆，事到如今，装也不用装了。也罢，我认就是缮国公养的一个艳婢了，这老头子当年四十多岁，不怎么行了，还要养着一群小姑娘裸身伺候他，嘤嘤呀呀的供着他，夸他那东西硬得能擎天。实则软细得跟蚯蚓一样，抓着插都插不进去。”石氏越说，嘴角的冷笑声越大。

此为开堂公审，堂外有很多围观的百姓们，听此露骨的话，都不禁齐声唏嘘。

缮国公羞地无地自容，嘴唇发抖，他听着众人的喧哗声和嘲笑声，身体颤了颤，终究是站定稳住了自己。缮国公转而怒瞪石氏，“小贱蹄子，休造谣！我真后悔当初怎么没弄死你！”

缮国公一把年纪了，愤怒起来却十分冲动，作势就要冲上去掐石氏。衙差们忙拦住了缮国公，缮国公方意识到自己此举有损贵族身份。遂冷静下来，整理了一下衣裳，重新站定了。

“刘大人，这小蹄子所言都是污蔑，养小鸟的事儿，全然都是这贱货出的主意，跟我一点干系都没有。至于身份，的确是我当初瞧她长得像我死去的女儿，便将她认作了干女儿。但这事儿我并没有隐瞒曹家，曹兰知情，且是心甘情愿的娶她。”缮国公高声道。

围观的百姓们听此话，顿时哗然。曹兰当初什么身份大家都很清楚，他可是正经书香世禄之家出身的嫡长子，且年少有为，中了进士之后，便官运亨通，一路升迁到户部尚书。这样身份尊贵之人，会愿意娶一名卑贱出身的艳婢，这未免有些太可笑了。

连旁听的百姓们都不信，更别说柳之重了。但这件事还要找曹兰证实才行，遂暂时退堂，缮国公则暂时被请回府中待命。这段日子自然会有衙门的人看守，不许缮国公有人擅自出去传信。

对于石氏，贾赦还有细节要审问，遂在了偏堂见了她。

石氏见一眼贾赦，板着一张麻木的脸，便也没什么畏惧之色，大概是早看透了自己会身死的结果，也便无所畏惧了。

“你那日跪在荣府前，为你夫君求情，并非出自真心？”

“哈哈哈……”石氏忽然笑起来，然后抬头看贾赦，“真心？这世间哪会有男人会真心对一个女人好一辈子。不过都是些见了新人忘旧人，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的脏东西罢了。”

“你怎么说话呢！”猪毛不满石氏一句话把所有男人都给抹黑了。

贾赦示意猪毛住嘴，“无碍的。”

石氏惊讶的看一眼贾赦，“大人乍看像是个不同的，但大人却蒙骗不了我，我早听说过，大人您也是个好色至极的老纨绔。我说这话，可不冤枉你。”

“你的看法我并不介意。”贾赦淡淡道，随即问石氏既然不喜曹兰，因何要在那日费心机的来求人。

“做戏，做给曹半看，让他知道我是真心想给他儿子谋出路。再者也要做给曹兰看，我这样表忠心，他定然可怜我这个糟糠之妻，回头我再说什么，他也容易听我的话。”石氏所言跟贾赦当初的推断几乎无二。

贾赦紧盯着石氏的眼睛，追问她：“你想让他听你什么话？”

石氏打个激灵，又笑起来，“原来大人是想问我这个。我倒是可以告诉大人，但于我有什么好处？”

贾赦打量石氏的面色，笑道：“宫里头的那位，带个‘贤’字。”

石氏微微张大眼睛，转即垂着脑袋，掩饰自己的表情，口上故作淡定道：“大人休要诈我，我可不中计。”

“随你。”贾赦已经从石氏的表情中找到了肯定的答案，他眯起眼睛打量石氏，“你也没个孩子留下，不好好的在深宅内做嫡妻，这么拼命地搞这些事儿来，图什么，那点钱？”

“大人如何能明白我们女人不认命。任人摆布的心情。”石氏痴笑一声，眸子里充满了恨意。

“所以你拉了更多的女人下水？”

“成大事不拘小节！连这点小道理大人都不懂？”石氏咬牙反问贾赦。

贾赦见她露出一副狰狞的样子，又情绪控制不住。心料这女人是反着劲儿来得，你越问她反而越不愿意说，多说也无益，便叫人压押着石氏下去。

石氏却不依不饶起来，晃动着臂膀，边挣扎着便对贾赦笑起来，“说就说，也没什么好瞒的了。我要让这满京城的权贵都后悔好女色，让他们知道知道，好色没有好下场，是会遭报应的！”

贾赦眯眼看着石氏被拉下去。如果只是单纯的以色侍奉，该不会达到石氏所言那般，而且这些姑娘们有些还没有破瓜，比如东平郡王那边的就是。贾赦还记得那些老爷们都喜欢把这些丫鬟养在书房里，近身伺候，如此入口之物难免会被她们碰倒。石氏的话若另有玄机，这些男人很可能都被下药了，鉴于还没有谁家出事而过，应该是什么慢性地药。

贾赦遂让柳之重去找魏清东，他要知道那几户已经养‘小鸟’人家的男人们身体都如何。

“但凡是那些姑娘们能接触到的入口之物，贴身之物，都查一查。她们平日就被圈养在屋子里，若是手头有东西，该是一早儿就带进来，藏在自己的住处了，所以居住之所一定要仔细搜查那个，地下房梁都不要放过。”

魏清东应承，这便带人去了。

下午的时候，贾赦便得到魏清东的汇报。

魏清东：“那些姑娘们身上的确带了一包药粉，是她们当初从宅子里出来的时候就随身携带在荷包里。说是宅子里的嬷嬷告诉他们，定时用了这药粉在男人身上，会令男人们对她们一直着迷，宠爱不衰。她们伺候主子老爷们的时候，会每隔十天八天，用指甲勾出一点点药粉和进茶里。”

“这些药粉到底是什么？”

“泄阳苷，久服三年五载，可令男人早泄、不举。”魏清东道。

贾赦应承，心里有数了，也便不提前话，笑着让魏清东留下吃了饭。

“正好你媳妇儿今儿个也回来，你们二人一同回去。”

魏清东微笑着应承。

贾赦便让人在荣禧堂摆宴，叫上了贾政，还有贾琏、贾珍等几个小辈一起凑个热闹。贾母还特意让人送了几样菜过来，生怕他的孙女婿吃不好。

黄昏前，贾赦送走了魏清东，便见迎春笑拉着贾琮来和她请安。

贾赦见迎春今日比往常更开心，遂问她为何。

迎春笑道：“父亲难道忘了，上次宋叔送我琴的时候，我就说过，我那把无华琴大若被姐姐看了之后，定然会羡慕。今日一见，她果然爱不释手，直夸我命好呢。可惜我琴技不如大姐，大姐用那琴弹曲子，真真婉转动听，能引来凤凰，我几番朝窗外看了呢。”

“可看见凤凰了？”贾赦问。

“必定是天上云彩多，凤凰下来了，又被云朵挡住了，我才没看见。”迎春狡辩道。

贾赦不禁笑这孩子天真，摆摆手，让她回去继续学琴招凤凰。

迎春不肯走，时不时地别有意味瞄一眼贾赦。

“做什么？”

“父亲，宋叔送给我那么好的琴，您就不嫉妒么？”迎春试探问。

“嫉妒什么，他给你好东西，我自然是存着一颗占便宜的心，高兴都来不及。”贾赦叹道。

迎春微微撅嘴，“女儿不是这意思，女儿是说——嗳，算了。”

贾赦又笑，“你以为我会因为他送东西而吃味，便也会送几样好东西给你，比试一下？”

迎春愣了下，转即红了脸低头，没想到她的小心思被父亲一下自己就看穿了。

“那……那父亲怎么没送？”迎春害羞地问。

“知道你这心思我再送，岂不没意思。”

迎春面目立刻失落起来，“还是我稚嫩，耍小心思，被父亲一眼就给看穿了。女儿不孝，给您赔罪！”

贾赦挑眉示意一眼冬笋，冬笋便回身去了里屋，随即拿出一个四四方方的红木盒，递到了迎春身边的丫鬟司棋手上。

“你父亲没什么出息，比不得宋大人，就只能送一些俗物给你，你若不嫌弃就拿走。若嫌弃，痛快还回来，我还可以送给别人。”贾赦道。

迎春笑了下，刚忙谢恩，然后打开盒子看，里面竟是一套十分精致的首饰，从戒指到镯子、耳环，钗花步摇都齐备了。数了数，一共竟有三十二件。头饰上点缀珍珠、翠玉、珊瑚、玛瑙……花样繁复，贵气逼人，却丝毫不显俗气，随便捡一样插在头上，必定会受到同龄姑娘们瞩目。

迎春十分欢喜地再次给贾赦打谢礼，“原来父亲早准备好了，还是父亲疼我！”

“你能在感激你宋叔之余，稍微惦念一下为父，为父便知足了。”贾赦叹道。

迎春忙道不敢，眼珠机灵转一下，对贾赦道：“女儿心里一直很清楚，宋叔是外人，还是生我养我的父亲最好。”

“收了我的东西才说这些甜话，你以为我会信？快去吧，别在这烦我。”贾赦笑了笑，打发迎春早些回去歇息，别耽误第二日上课。

迎春应承，便愉悦地告退。

贾赦抱了会儿贾琮，问他近来学习的情况，又嘱咐贾琮身边的婆子们，要悉心照料他。婆子们忙应承。

适逢贾琏携王熙凤也来定省，见礼之后，贾琮便从贾赦怀里跳下来，跑去凑到贾琏的身边，粘着他问他要礼物。

贾赦看他们。

王熙凤因笑道：“二爷前段日子自省来着，说自己对三弟忽视了，所以这段日子但凡从外头回来，必定带一些小玩意儿，叫人捎给三弟。这会子估计是记住了，又来讨东西呢！”

“难为你们有心，如此兄友弟恭，倒像是正经的一家人了。”贾赦叹一声，又让贾琏记得定时请大夫来给王熙凤诊平安脉。

“家里的事儿不必你操心的，便撒手不要管，事儿就让平儿做主办。在让二丫头帮你盯着便是。再不济遇到大事，还有你丈夫。休要操劳过度，反而耽误了自己身上的紧要事。你这胎男女无所谓，要紧的是大人孩子都能平平安安，以后的日子长着呢。”从王熙凤怀孕以来，贾赦也没正经表态过，而今听说王熙凤有些紧张，贾赦自然要特意嘱咐一番。

王熙凤一听大老爷说生男生女都可以，心下大大地松口气。当初她还没怀孩子的时候，老爷曾逼过她生子，她还以为老爷……原不过是她多想了，那会子老爷该是气她做了二房的走狗，才会说那样的话让她好好顾自己的小家。

王熙凤心怀感恩，忙谢过贾赦，表示自己一定不会辜负她的期望。便如老爷所言，以后的日子长着，她先保住身体为重。

贾赦操心完这些家事之后，便端着杯子对着窗外静谧的夜色喝茶，顺便在脑子里捋了捋案情。

缮国公的事儿，就差曹兰这一关。关键就在曹兰这张嘴上，如果他改口认了自己心甘情愿娶缮国公的‘义女’，那缮国公身上最多是个帮石氏牵线的轻罪。降爵或是罚俸禄便可了事，惩罚并不会太严重。关键就是曹兰为何要迎合他认下这种事儿？还是说缮国公只是为了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的可能性不大，缮国公活了一把年纪了，在京城贵族圈混迹了几十年，必定是狡兔三窟。所以他这一招背后，应该是另有所应对。

贾赦想明白这点之后，立刻吩咐猪毛去传话，别把缮国公府看得太紧了，前后门做做样子看守，四周的围墙留些漏洞出来。

鬼三等密卫就照着贾赦的吩咐，在夜里悄悄地地看守着缮国公府。

曹兰的老家距离京城来回大概有七八天的路程，这段日子，贾赦就要等了。他倒要看看是府衙的人把曹兰请回来后，曹兰到底会是怎样一番说辞。

“听说曹家的案子审完了？”宋奚见了贾赦后，开口便问。

“还没完。”贾赦顿了下，扫眼宋奚，“你才是京畿府府尹，这合该是你负责的案子，怎的跑来问我？”

“我还不如你了解，这京畿府尹一职，我看早晚得被你给抢走了。”宋奚靠在桌边，垂眸含笑看着坐在案后的贾赦。

贾赦点了点头，觉得自己做京畿府尹，至少会比宋奚负责任一点。

宋拍了拍贾赦的肩膀，叹道：“别急，用不了多久，你的愿望便会是实现了。”

贾赦还以为宋奚开玩笑，不以为意。谁知转头被皇帝传召的时候，皇帝突然开口恩封他为忠勇侯，并让他兼任京畿府尹一职。

恩封一下，便敲锣打鼓，通报了整个京城。贾母等也得了消息，不及贾赦回来，便在家放起了鞭炮，先恭贺起来。

贾赦跟皇帝谢恩后，从太和殿出来，便一把抓住宋奚，问是不是他的意思。

“你高看我了，我如何能左右皇帝的想法。”宋奚道。

贾赦松开手，叹道：“想你也不该这么蠢。”他怕是宋奚一手促成的此事，回头再惹了皇帝的忌惮。

“西北蝗灾一事闹出来，皇帝见你又决断正确，自然越加器重你。他本就有意封你为侯爷了，只是因为我连累了你，才在斟酌之中，迟迟没有下旨。也多亏你上次那出戏，让他觉得你宁肯舍弃我，也要秉着公正之心，依照事实办案。你这样百世难寻的人才，他自然要迫不及待拉拢，恩赏有加了。”宋奚解释道。

贾赦：“原来是这样，倒是歪打正着。”

宋奚打量贾赦的表情，倒没看出来他有多高兴：“升官发财好歹是人生三喜之一，怎不见你高兴？”

“你肩上的担子变重了，会高兴？”贾赦反问。

宋奚笑，“我倒是无所谓，多少担子都能应付得来。倒是你，别累着自己，不然回头吃亏的反而是我。”

贾赦刚想问宋奚此话何意，转即从宋奚欲求不满地眼神儿里反应过来，他这是在担心那方面的生活不能满足。贾赦懒得搭理他，和他摆摆手，便要去京畿府来个第一次上任。

“都轻车熟路了，还折腾什么。若非论新官上任，那我也要去才行，旧官要和新官交接一下。”

“你去有什么意思，京畿府那里，你本就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多数事情都是柳之重在处理，你最多也就是挂个名罢了。真不明白，你当初怎么会揽下这么个活儿，我瞧你根本就没上心过。”

“上没上心且不论，此刻听你的话后，伤心是一定有。没想到啊，你就这样评价你的前任。”宋奚故作哀怨地叹一声。

贾赦被宋奚一个“前任”给逗笑了，转而正经问宋奚，“你当初为什么做京畿府尹？”

“这事儿不用我坦白，你心里也清楚。不过你既然想听，我大可以大声地告诉你，为了你。”宋奚用他修长的食指戳了戳贾赦的胸膛，“当初为了靠近你，为夫可谓是费尽心机。你就是为了我这份儿初心，也不能负我。”

“你费尽心机接近我，我还要感谢你。你脑子是不是坏掉了？”贾赦故意盯宋奚脑袋一眼。

“没坏，坏了怎么会看上你呢。”宋奚靠近贾赦，身体和他贴在一起。

贾赦犹记上次在宫里头，宋奚对他的过分之举，忙避开。又怕宋奚因为他的躲避动作更大胆，转而拉住宋奚的手，给他一点小甜头，然后提醒他注意影响。

宋奚果然安分了不少，心甘情愿地被贾赦牵着手走。二人随即乘车去了京畿府。

柳之重此刻已然得知贾赦为新任京畿府尹，遂带京畿府众人来迎接新一任府尹老爷。

贾赦让大家都不必客气，“我这半年多来常出入京畿府，大家都是老相识了，以后京畿府该怎么办事还怎么办，遵循前例就行了。”

贾赦简单交代完之后，又问柳之重，京畿府内可有什么未破的陈年旧案，特别是大案。

柳之重想了想，“大案子近几年倒没有，不过有十年前倒是有一桩怪案，死了很多人，因没有嫌疑人，最后都按照自尽处理了。当时下官在京畿府还只是个做文书的，所以印象特别深刻。”

贾赦点头，让柳之重把这件案子的卷宗，还有近二十年来京畿府所有悬而未决的案卷都准备齐了，然后放到他办公的那屋里去。

宋奚惊讶地看贾赦。显然他觉得贾赦如果要处理这么多的杂事公务的话，很费精力，自然就影响他们夜晚的生活。宋奚很有意见，不满地坐下来，喝了口茶，便把茶杯放下。

柳之重见状，忙叫人重新冲一杯给宋大人。

新泡的茶上了之后，又被宋奚给嫌弃了。

柳之重一脸为难，便干脆要人把京畿府的茶叶都冲泡上来，挨个让宋大人选。

“别折腾了，咱们京畿府待客，略尽礼数就行，不必如此谄媚。”贾赦一声‘咱们’，直接把宋奚抛出在外，归纳为客。

宋奚听这话没脾气，摆摆手，打发柳之重下去。

“提前说好，今晚你人在我这，为了庆祝你恩封高升。”

“我还得回去和老太太交代。”

“这简单，我跟你回荣府便是。”

贾赦看宋奚表情诚恳，便笑着点头，“行。”

二人从京畿府出来的时候，可巧了，正碰到张游昀骑着高头大马从京畿府前路过。张游昀无意间转头，瞧见贾赦，忙从马上跳下来，急忙给二位大人见礼。

贾赦觉得张游昀今天格外精神俊朗，该不仅仅是因为他骑了高头大马的缘故。贾赦特意打量了下张游昀今天的衣着，他身穿一件石青色彩晕锦长衫，腰束着鸦青色虎纹角带，衬得他身形完美。贾赦再看张游昀今天的面容，头冠白玉，嘴角笑意温润，一双俊目饱含风流之态，言行倒比上一次他们二人相见时，更加潇洒文雅。

宋奚眯眼打量一下此人，转而问贾赦：“这就是张游昀？”

“正是他，是个热心肠的年轻人，性子温润不说，人也有才华，很难得。”贾赦不吝夸赞道。

宋奚笑了笑，原来如此。叹过之后，宋奚便表情淡淡，也没有再去看张游昀第二眼。转即他便拱手和贾赦告辞，托辞还有事情处理。贾赦点头，目送走了宋奚后，便看向张游昀。

张游昀还伸着脖子望着宋奚所乘马车消失的方向。转即他发现贾赦在看自己，不好意思的挠头笑了笑，便不禁感叹道：“难不得世人都说宋大人是京城第一美男子，今儿个一瞧，果然非同凡俗，非我等凡人可比。”

张游昀说罢，看一眼贾赦，见贾赦淡笑应和自己，他便接着继续说起来。

“人长得似仙，才学还如此了得，家世又是宋家那般高门之中的高门。说这话可能有所冒犯，但晚辈真不禁想感叹一句，老天爷真真是太厚爱宋大人了，叫我等草芥连艳羡都快要艳羡不起了。”

贾赦听张游昀此话，倒是想起自己初见宋奚那几回，自己也有类似这般的感叹。若不是知道这个张游昀存着什么小心思，贾赦凭这些共鸣，大概真的会和他聊得很来。

所以说，这张游昀确有其厉害之处，这厮的性子便如三月春雨，润物无声。人们会在和他交往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就会被他的性子所吸引，和他打成一片了。

“哎呀，瞧我这脑袋，忘了大事！”张游昀忙给贾赦行礼，恭喜贾赦被恩封为忠勇侯，“而今满京城的人都在议论此事呢，说大人受此恩封，是实至名归，众望所盼。”

“多谢你了。”贾赦看了眼张游昀骑的马，转而问他，“你这是要去哪儿？”

“帮我大哥要账去。我自游历归来之后，也没什么事儿可做，也就能帮家里的大哥这一点忙了。”

“既然要劳烦你要账，可见那亏欠银子的人家一开始是不愿意给的。可你去，就面子大，他们便能给了？”

张游昀怔了下，忙对贾赦佩服的行礼，“大人神算，他们确实不愿意给。但我这里有一招，便逼得他们不得不给了。”

第97章 第一狗仔

“什么招数，倒说出来看看。”贾赦问。

张游昀温温笑道：“不过是个小把戏罢了, 这就跟祖传秘方一样, 说出来让太多人知道, 也便不灵验了。”

“好，那我便不多问。”贾赦随即道。

张游昀忙行礼致歉, 还说愿意改天请贾赦吃酒赔罪。

“这没什么好道歉的，你多心了。”贾赦冲张游昀扯一下嘴角，便上了车。

张游昀忙恭敬地行礼, 恭送贾赦。

待贾赦回到荣府时, 府里面已经有不少人亲戚来恭贺, 如贾敬、贾珍、林如海，忠靖侯史鼎也来了。

这些人一一见过贾赦, 奉上贺礼之后, 也都知道贾赦的性情不喜欢巴结, 遂都不敢讨贾赦的嫌, 欢喜地道贺两声，吃过饭便就都告辞了。

贾母这才见了贾赦, 嘴上笑得合不拢嘴, 直夸贾赦为整个贾家长脸。而今贾赦受封的爵位虽不及他父亲那般是国公爷的身份, 但实职的品级却超过了他父亲当年, 而且这忠勇侯的爵位是凭着他自己正经的能耐赚回来的, 贾母自然高兴，十分以贾赦为傲。相比之下，她以往一直宠爱的老二, 就显得那么不起眼了。但贾母也心疼贾政，嘱咐贾赦以后有机会就多提携二弟，也叫贾政多多谦虚和他大哥学习为官之道。

贾政一听“谦虚”二字，心里头便不禁觉得酸楚。论起为官的年头，他可比大哥多过十年，奈何他没什么能耐，在工部干了十几年都不挪地方。大哥却在区区不到两年的时间之内，不仅从四品官一跃高升到一品，还得了侯爷的爵位，另身兼了京畿府府尹一职。可见皇帝对其盛宠如何了。

贾政心里是有不甘心，却也没那么不甘心。若说他大哥从一开始做四品监察御史的时候，是因为瞎猫碰死耗子，救了十五皇子，运气好。但而后人家一步步高升，靠得全都是实力，虽然起初惹来不少的争议，但人家从不让流言左右自己的言行，独善其身，察微知著，令皇上乃至整个大周都能免于陷入危难。

贾政而今对自家大哥是不得不服，遂贾母的话再让他如何心酸，他也心甘情愿地虚心认下了。转即，贾政便诚挚地向贾赦行礼，说了几句恭贺之余，便诚心讨教，请贾赦以后多教导提点他。

贾赦来回打量两次贾政的神态，笑着说道：“你若是诚心想清廉为官，为民谋福，改日倒是可以找我细谈。”

贾政怔了下，没想到之前然对自己一直前态度不善的大哥，竟会用这般温和的态度和他说话。贾政颇觉得受宠若惊，十分感激不尽，忙给贾赦行礼谢过，态度恭敬不已。

贾赦让他不必客气。贾政听后态度反而更加恭谨虔诚，心里对贾赦的印象立刻改观很多。以前他跟大哥对着干的时候，总觉得大哥出处处看不起他，是在鄙视刁难他。而今贾政发现的大哥待自己的态度温和起来了，便也反思明白是自己之前做事过于执拗所致。到底是亲兄弟，大哥对自己也并非那般无情。

贾政颇觉得自己今天像运气好捡到便宜一般，倍感庆幸，给贾赦再三谢过之后，便憨厚的笑着表示自己不讨嫌了，讪讪退下。

贾母瞧他们兄弟之间和气相处，更是高兴，对贾赦嘱咐道：“你二弟性子固执，有时候是容易犯糊涂，就得有个人好好提点教诲才行。你帮帮他，多让他懂点道理，回头我也谢你。”

贾母说着说着话便软下来，目光带着一丝祈求，看着贾赦。

“有些事儿别人帮不了多少，道理讲清楚了，最后该如何做还要看他自己。便就说大家谁都懂杀人犯法的道理，但还是会有很多人忍不住犯下这种事。”贾赦接话道。

贾母蹙眉点点头。心料贾赦会这样跟她说，就是怕她把所有的责任都压在他身上。“你放心，你二弟做错了什么事，我不会迁怒到你头上。你尽管教他，他若敢冒犯你，便告诉我，我定要狠狠骂他。”

贾赦应承，又问贾母给姑娘们请女先生的事，他而今手上有个人选。

这位女先生姓霍，当初也曾如元春一般，因为贤孝才德被选入宫中任女官，后来年满二十八岁，便被从宫里放了出来，也不曾婚嫁，便做了女先生，一直出入各个高门后宅，教诲千金小姐们，名声倒是很好，被她教过的人家，无一不赞她。

贾赦听闻这女先生的厉害之后，便一直动了心思，不过因她先前一直在两家王府和缮国公府教书，不得空才作罢。而今那女先生看了《邻家秘闻》，恼恨于缮国公如此轻待女人，誓死也不愿在他的府中教书了。贾赦便‘乘虚而入’，才得机会请来这位女先生。

贾赦请她来，自然是存着教育迎春的心思，但如果其她姑娘们也愿意一块上课，资源得到更好的利用，贾赦也没有意见。

贾母也听过这位姓霍女先生的大名，笑道：“既然是个好机会，能叫三丫头和四丫头都跟着借光了，是她们的福气。今儿见着我那俩侄子，倒叫我又想起我那可怜的内侄孙女来。也不知你愿不愿意，我想着正好凭这个由头，也把她叫来一起学习，咱们这儿热闹，她也爱来我这儿呆着。”

贾赦知道贾母所指的人正是史湘云，没了爹妈的小女孩子，贾赦自然觉得是该可怜，何况而今这不过是顺便的事儿，便立刻答应了。

贾母高兴不已，生怕明儿个自己就忘了，这就打发人去知会史鼎。而后，贾母便拍腿叹道：“丫头们都凑齐了，可惜就差一人。”

贾赦假装听不懂贾母话里的意思，嘱咐贾母注意身体，早些安歇，便托辞告退了。

贾母念着黛玉一会儿，因想到自己前些日子跟林如海闹得不愉快，也张不开口和他说什么，遂断了这个心思，叹两口气，也便由着鸳鸯搀扶他安歇去。

贾赦带了柳之重先前所说的那桩十年前的案卷，秉烛夜读。这件案子倒是很蹊跷，十年前，从京城一家画舫老板投河自尽开始，便在一个月内，陆续有三名画舫老板紧随其后，也投河自尽了。整件事情发生频率高，而且身份类似，很容易就让人怀疑是有人蓄意谋杀。但偏偏其中有两名画舫老板，确实是在他人的目击之下，独自一人主动投河死得。另两位虽然没有人目击证人，但也找不到他杀的证据。

四名受害者在自尽之前，都不曾有过任何消极情绪，有一位甚至还在筹备三天后的寿宴，高兴地邀请好友们务必要赴宴，结果转头自己就一头扎进河里，再没主动爬出来。

“四人在死前没有任何自杀征兆。”

贾赦把这四名画舫老板的名字写在本子上后，又添了这么一句话。

整件事的确如柳之重所言，有些蹊跷，而且过于蹊跷了。但当你若真怀疑是有人谋杀的时候，又目击者声称看见死者主动投河的证词，便又彻底辩驳了之前的怀疑。

因时隔久远，案卷上的描述内容又十分简略，贾赦仅凭这些描述，实难推敲出什么其它的结果来。但贾赦可以肯定一点，这四名画舫老板的死的确值得怀疑，并且他绝对不信这是自然情况下的巧合。

次日，贾赦在御史台简单处理了几件杂事，又派人问了乌丞相那边可有要协助处理的失误，被告知没有什么大事之后，贾赦便赶早去了京畿府。

桌案上早堆满了柳之重让人找来的案卷。这些都是二十年以来，京畿府悬而未决的案子。

贾赦从头翻阅起来，以飞快地速度扫了前十年的卷宗，都是些手法各有特点的杀人案，并不具备共同性。贾赦让随侍的小吏把这些整理之后，便开始去看最近这十年的案子。贾赦从中找出了两桩疑似自尽的案子。转即又想了想，叫小吏去调出近十年来，被判为自尽的案子。从这里面贾赦又剔除了那些普通的自杀案，留下来了五桩跟之前有一些雷同点的自尽案。

贾赦总结了一下后几件案子的案发时间，都在距离那四件画舫老板自杀案案发不到三年的时间内。死者除去那四名画舫老板，便是妓院老鸨两名，从八品的户部小官一名，客栈掌柜一名，灯笼铺伙计一名，这都是投河自尽的。另有两名是客栈的掌柜及其兄弟，一个上吊自尽，另一个割腕自尽。

贾赦之所以会把这些案子归纳在一起，是因所有的死者在自尽之前都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情绪不对，而且这些人多数都性子厉害，欺负惯了别人。

奈何最近的一桩也是七年前的事了，想查实清楚只怕很难。贾赦又再次排查了下近几年来的自尽案，确实再没有出现类似的事。多是些后宅内投井上吊的丫鬟小妾，或是穷途末路的绝望之人，这类人死之前都有很明显的伤心欲绝的情绪，死因很容易探知，该都不属于可疑那类。

案子不好查，就先记录下来，得空慢慢琢磨便是。

贾赦把所有案情精简总结到本子上之后，才觉得肩膀脖子都很酸痛，伸了下懒腰，顺便往外看了看，这才发现天已经擦黑了。

眼下早已经过了放值的时间了，这些陪着他整理案卷的小吏们竟没有一人吭一声。贾赦不禁赞叹，前任府尹估计果真把他曾经的这些下属们都调教得很好。

贾赦便让猪毛赏几贯钱给那些帮他整理案卷的小吏们，放他们明早可以晚来半个时辰。

贾赦的马车离开京畿府时，同泰街上已经开始执行宵禁。正好碰到张赧带着一队人马巡逻。张赧一眼就认出了贾赦的马车，笑嘻嘻的跑来和他招呼，脆生生地喊贾赦一声姐夫。

贾赦隔着窗纱，轻声应和，嘱咐张赧要好生巡守，切莫贪玩冲动，耽误了正事。“这真颜太子一行，满天下人都看着，皇帝因前车之鉴，也十分重视京畿一代的安全。你以后但凡碰到有可疑人员，不要犹豫，立刻送到京畿府，交给我先查问两句便是。”

张赧笑着称是，忙表示会谨听贾赦的吩咐。

贾赦笑道：“快去巡城吧，注意安全。等休沐之日，便回荣府吃顿便饭。”

张赧忙高兴地称是，还爽朗地和贾赦点菜，就要吃老太太厨房里做的那道喂鸽蛋。

“便是数你最会吃，满桌子菜，那道最贵。”

“那是当然，我什么嘴，好吃的自然能一口就吃出钱味儿来。”张赧嘿嘿笑道。

贾赦笑着应承，眼见着他去了，方叫人驱车，去了宋府。

宋奚正准备安寝，听说贾赦来了，倒觉得有些意外。毕竟他新官上任，有许多事儿要处理，再加上他还很关心京畿府的那些陈年旧案，宋奚已经做好了贾赦七八天内不会理自己的准备了，却没想到贾赦在头一天就给他一个惊喜。

宋奚只披了件衣裳，便急忙来去迎贾赦。

贾赦见他穿着中衣，半坦露这胸膛，笑问他是不是要歇息了。

宋奚：“倒没打算早睡，只是有些乏了，也想学学你，穿件舒服的衣裳，就躺在榻上看书。”

“嗯，你学对了，如此最放松自在。”

贾赦进了门，便跟到了自己家一样，命下人备了热水。沐浴之后，他便换了身锦缎料子白色中衣，爬上了宋奚的床。脚还湿着，贾赦也懒得动了，便打横躺在床边，准备让脚自然干。恒书见状，便拿巾布来。宋奚忙放下手里的书，伸手接过来，便去擦贾赦的脚。

贾赦正闭着眼睛，被人一碰脚，往里缩。宋奚这下发现贾赦的软肋了，立刻用手捉住贾赦白嫩的脚踝，便把巾布蒙在了他的脚心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擦着，闹得贾赦发痒叫出声来。

恒书等见状，便忙悄悄退下了，关上门。

“下人还在呢，你干什么，有没有点老爷的样子。你说你，捧我的臭脚干嘛，有求于我？”贾赦含笑挑眉，看着宋奚。

“我日日都想有求于你，但就怕你不爱听我嘴里这话。”宋奚说着，便爬上贾赦的身，附身把唇凑到了贾赦的耳边，说一句，唇就带着热气亲一口贾赦的耳际。

“你说你也是三十岁的人了，不比那些十六七八的年轻人，怎么满脑子还是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儿，想点正经的。”贾赦一手推开宋奚的脸，便收了腿，转即躺在了枕头上打哈欠，“困了，困了。”

“睡觉不正经，什么正经。”宋奚叹一声，把贾赦脚边的薄丝被打开，盖在他身上，“便是夏夜，夜里也凉。”

宋奚转即便在贾赦的身边躺下来，转头正要问贾赦翻阅陈年旧案可否有收获，却见贾赦已然闭着眼，酣然入睡了。

宋奚笑了下，料想贾赦是真累了，沾枕头便能睡。给他盖好被子之后，他便是没有睡意，也不看书了，把帐幔放下来，陪着贾赦躺着。

次日宋奚醒来的时候，贾赦已经不在了，却见床上他躺过的地方留了一张纸，上面写着说他有事处理便先走了。

宋奚拿着纸条怔神儿片刻，便将纸收到了一个四角镶金嵌红宝石的木盒子里。

……

贾赦一大早就得了个令他吃惊的而消息。

常老爷跑了！

先前常老爷被猪毛安排到京外的宅子看管，却不想留下的四名看守粗心大意，并没有注意宅子西边墙有一处狗洞。偏偏这常老爷身材纤瘦，人长得也不高，就从这狗洞里勉强钻了过去。

“衣服该是刮坏了，狗洞口有几处勾断得的丝线。”小厮愧疚地回报道。

猪毛自知自己的事情没有办好，立刻跪在地上，磕头，默不吭声的等着贾赦发落。

犯错就是犯错了，贾赦一再嘱咐，切忌让这位常老爷得机会跟张游昀有联系，他们还是没看住。

职责所在，却不上心，以为人在京外关在宅子里，没什么逃跑的可能了，便就心生懈怠。

涉事人等都要罚。贾赦罚了猪毛半年的月钱，反思十天。至于那几个看守的小厮，如此粗心大意，自然是不能再用了，都远远地打发到庄子上干粗活去。

这事儿不仅仅是对这些犯错的人惩罚，也是给其他人提个醒，要让他们清楚任何时候都不能懈怠了上头下达的任务。

猪毛认真领错，便兀自回了自己的房间，学写悔过书，要在这十天内认真思过。

至于猪毛的位置，贾赦便让二柱子暂为替代。二柱子和猪毛算是同期出身的小厮，都是脑子足够伶俐的，但二柱子在办事儿上，比猪毛略逊一筹，故而一直在贾赦跟前没显出能耐来。这次猪毛失势，他得机会出来，也懂得珍惜的道理，一心一意侍奉贾赦，对于贾赦的所有吩咐必定都尽职去做。

快到晌午的时候，史家的轿子便抬进了荣府。史湘云从轿子里出来后，便一脸活泼笑容，终扑进贾母怀里。贾母问起她近来的生活如何，史湘云先是面色黯淡一下，才转即勉强笑了，说一切都好。

贾母见状，便料知她这个没爹娘的孩子，在叔叔婶子那里受气了，忙拍着她的后背，让她好好的在荣府住着。

“这次和之前的不同，你就是在这住到过年，你叔叔婶子那边也不敢挑什么。”

史湘云高兴地应承，冲贾母甜甜地笑，再三谢过她。

贾母转即让迎春他们带着史湘云去，等人走了，贾母就感慨这孩子命苦，明明是个千金小姐出身的，却因为父母早去，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在叔叔婶娘家过活，瞧人眼色吃饭，想来是吃了不少苦头。

“而今史姑娘人来了，有老太太您这般疼爱她，必会把之前欠缺的补回来。”鸳鸯笑劝道。

贾母笑了笑，便说一定要多留史湘云住，要是以后能让她在此就住下便更好了。

鸳鸯捶着贾母的肩膀，只淡笑着，不再接话。因为她心里清楚，老太太这盼望实现不了，史姑娘在家不管如何受委屈，那也是她自己的家，住在荣府久了算怎么回事，被外人听了去，好觉得史家没规矩了。那二位侯爷夫人哪会容得传出这样不好的名声。

史湘云来后的第二天，府里下人们便也都知道了史湘云身世的凄苦，在家还受着叔叔婶子的气，最难得是她性情爽朗，不拘小节，十分大气。大家在体恤史湘云是身世十分可怜的同时，便不禁拿她和府里之前的那位客人比较，论样貌才学，史湘云必定是比不过人家了，毕竟她自小就在叔婶家受气，并没有得到很好地教诲，书读得差一些也情有可原。但在性情上，大家都觉得史湘云真真讨喜，人家没爹没娘的，都比那位有爹爱哭鼻子挑毛病的姑娘强。

贾赦归家后，听到府里这些风言风语，便顺手揪了四名率先散播这些话的婆子们，半点情面不留，直接给打发了出去。

这事儿王熙凤立刻就知道了，也骂了那些婆子没分寸。却觉得是自己的责任，便要来找大老爷认错。不想大老爷早一步料到这些，打发人来告知王熙凤安心养胎，不必操心此事。

王熙凤感动地应承，回头便和贾琏道：“也怪我这些天真安闲了下来，该问一问府里的事儿。这要是我管着，必定不会让那些烂嘴的婆子们扰了老爷的清静。”

“你有这份儿孝心便行了。既然老爷也没说你什么，你也就别多想，再不济有我，回头我去问老爷的主意，把这事儿揽下来。”

“别去，”王熙凤瞪一眼贾琏，“这事儿闹到而今这样，还真就只能大老爷去处置了。他打发几个婆子送出去没什么，换成你做，就落个苛责下人的名声，回头我们还白白得罪了史大姑娘。”

贾琏想想也在理。这事儿要是早早的被王熙凤发现，呵斥几句，也便消停下去了。而今闹得府里人人都知道，这种时候打发人出去，自然引人注目，搞不好还会得罪人。

“湘云妹妹脾气是个爽朗的，但我总觉她……”王熙凤垂眸揉了揉自己的肚子，接着道，“罢了，许是我想多了。”

贾琏也没有追问，只顾着关心王熙凤今天的胃口如何，想吃什么，他好要人去弄。王熙凤被贾琏周到的关心哄得十分开心，也不管别的如何，一味地和贾琏调情逗趣儿，倒觉得满心幸福，只盼着这样的日子以后能天天如此。

印婆子把府里的一些传言原封不同的告知贾赦之后，便道：“也不知何故，这话传的很快，老奴起初知道的时候，本以为这点小事儿用不着报给老爷听，却没想到只过了一天的工夫……”

“下人们之间随口几句乱言，成不了多大的事。”贾赦便整理手里的案卷边说道。

印婆子忙道：“是！”

“那位女先生可来府中了？”

“今天下午来见了见姑娘们，便定好明天来上课。”印婆子道。

许久之后，贾赦才停手，端起桌上的茶饮了一口，然后道：“明儿个你便把史丫头的可怜之处讲给女先生听，她若有疑问，你便如实回答，不必遮掩，最后瞧瞧看她有何见解。”

印婆子心下十分疑惑，老爷此举何故。但见大老爷沉默，垂头忙活手头的案子，心料大老爷要忙正事，是不愿再多听什么了，遂悄悄退下。

次日，印婆子便照着贾赦的吩咐，婉地跟女先生霍珠提了一下史湘云的窘况，请她今后多多照顾史湘云。

霍珠听此话后，十分不解问印婆子：“多照顾她的话，是嬷嬷您的意思，还是你家老爷的意思？”

“我家老爷倒是没亲口说过这话，那便算是我的意思吧。”印婆子如实回答道。

“恕我直言想问，嬷嬷们既然都不住在史府，史家人如何苛待史姑娘，让史姑娘受苦的事儿，是从哪儿听来的？”

印婆子被问愣住了，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只是从别人的嘴里听说的。

“史姑娘来之前，可有过这样的说法？”霍珠问。

印婆子摇了摇头。

霍珠眼珠子一转，便嘴角翘起，谢过印婆子。转头她进了书房，便给姑娘们留了一首诗，然她们对应写出一首意境相同的来。便趁着这些姑娘们作诗的工夫，霍珠便叫了史湘云春来，嘴上说是让她帮自己去园子里折花，准备下一首诗的题目。

出门到了园子之后，霍珠便带着史湘云到一处僻静的凉亭内说话。

“我瞧姑娘性情爽快活泼，是个难得豁达之人，有些话我才愿意和姑娘交底。”霍珠顿了顿，便对一脸疑惑的史湘云道，“养育之恩大过生恩，能把姑娘养出如此豁达性情的人物，想必对姑娘也费了不少心思，给了许多照顾。”

“先生是在说我叔叔婶子么？”史湘云顿一声，眉目愁苦起来，“她们待我可不是先生所言那般。但我会谨记先生的话，以后回去好好孝敬他们。”

史湘云说罢，便从怀里拿出一块崭新的手帕，上面绣着很精致的荷花图，“这是我绣的，送给先生。”

“小小年纪，你的女红已经精致如此，实在难得。”霍珠叹道。

“婶子早就要我学会这些，平时家里有什么针线活儿，用不着那些丫鬟，都是我来做。有时候绣到深夜困了，我拿着针都能睡着了。”史湘云苦笑道。

霍珠听闻此话，面目更严肃了，对史湘云道：“听你此言，确实显得叔叔婶子十分苛责你了。”

“都是命，谁叫我没了爹娘呢。”史湘云苦笑一声，面容里露出坚强，转即就没心没肺地笑着，表示她早都习惯了这些。

霍珠听到此，才总算明白了为何荣府里会有关于史湘云的那些流言。连对她这个都不太相熟的先生，她说话都是一副诉苦状，荣府里的其他人，恐怕都中了此招。

“快住嘴，这样的话你以后少说。”

史湘云愣住，惊讶的看着霍珠，没想到她会出口教训自己。

“我虽不知你叔叔婶子把你养大，待你是怎么刻薄了。可我而今瞧你性情爽朗，女红出色，也可吟诗作赋，通晓琴棋书画，模样更是出落得亭亭玉立，知礼大方。这样的教诲之下，你说他们苛待于你，叫我如何相信。”霍珠顿了顿，接着道，“许多高门后院我走得多了，自然也有一些见识。要说苛责，比姑娘惨过十倍百倍的人数不胜数，主母对这些姑娘，从来撒手不管就是了，由着她们平庸，无才无德。而她们却偏偏一声都不敢抱怨，为何？一个真正要苛待你的人，又岂会让你随随便便跑到这儿来玩耍，四处造谣。”

史湘云听了这话，脸顿然红了，羞臊地低头。她蹙着眉，脸蛋红扑扑地，只觉得自己有些无地自容。她叔叔婶子待她确实不算刻薄，只是平日教诲严苛了一些，觉得女儿家女红好，就非要她日夜练习，为此还特意安排活计给她。她心里不情愿，便觉得委屈，就忍不住抱怨了。

“先生说得对，是……是我小心眼了。”史湘云也不是真想污蔑她叔叔婶子，只是觉得委屈想找人发泄而已。在史家她不大敢，便到贾母这里抱怨两句，顺便还能招惹府里上下的人都疼惜她。

“知你不是有意如此，不然我也不会趁此时机单独找你说话。但你这事儿务必要收敛一些，免得自己落得名声不好了，还把别人连累。再者，你当这荣府里的人都是吃素的，没人了解你的小心思？”霍珠提醒她一句。

史湘云愣了下，对上霍珠的眼睛。

霍珠道：“这府里就有一位，在整个大周都是出了名的明察秋毫，你以为你这点小事儿能逃过他的眼？今儿个他有心让你好，才提点我来管这事儿。它日你招了他的厌烦，逼他亲自伸手来管你。那时候他一点点的小动作，便会召来你叔叔那边的注目。这些事要被你叔叔婶子们知道了，你会落好？”

史湘云立刻打个激灵，忙摇头表示自己的下场一定会很惨。便多谢女先生的教诲，她以后一定谨记收敛。

霍珠点头，便让史湘云去折一枝梅过来。

“先生，这时节哪有梅？”

“梅花没有，总有梅枝。谁说只能等梅花开的时候才能以此作诗，今日我便要考验考验你们，用这个作诗。”霍珠笑道。

史湘云望着手里的绿油油的枝条，立刻在脑子里酝酿起来，始终觉得不对味儿。总是容易被梅花和傲骨寒香这些束缚，倒是很难想到无花的梅枝如何出有意境的诗句来。

贾赦这两日在调查京畿府的旧案的同时，也一直命人看着张游昀。那个逃走的常老爷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一直没有出现，张游昀这两日看起来也没什么不正常。不过他近来倒是和蔡飞屏一拍即合，二人五天就相聚了两次，都是去状元楼吃饭。

今天贾赦看够了案卷，便想着转换一下思路，便去渡口那边走一走，这里就是那四位画舫老板曾经投河自尽的地方。

便也巧了，贾赦走了才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见一艘驶来的画舫船的船头，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此人穿着一身象牙白袍，迎着微风而立，乍看之下，只觉得是谦谦君子，面容疏朗。

那人对着前方瞭望半晌，转而发现了岸上的贾赦，忙鞠躬行礼，转即就进了画舫，过了会儿，船便靠岸了。

张游昀笑着和友人们作别，便上了岸，快步走到贾赦身边行礼。

“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大人。不知道大人可有兴致，一起游船？”

“我不好那个。”贾赦从张游昀惊讶的面容里确认到，他们这次是真的巧合偶遇了。

张游昀忙道：“正好我也坐腻了，想找个借口下船呢，多谢大人！”

“你倒是很喜欢有什么事儿就谢人。”贾赦叹一声，转而看向那艘行驶离开的船，在脑海里想象了下当年画舫老板跳船自尽的场景。

张游昀见贾赦若有所思，忙问：“大人想什么呢？”

“想此刻有人若是从船上跳下去，会不会有人救。”贾赦说罢，转而看向张游昀。

张游昀脸上闪过一丝错愕，接着便笑道：“若是被我看到，必定会出手相救。”

“你倒是难得心善。”贾赦叹一声。

张游昀别有深意的打量一眼贾赦，笑容里多了些许愉悦。他谦虚对贾赦笑道：“却不比不过大人的一根手指头，大人一心为民，为了查案大公无私，便是身边再亲近之人也可做到不徇私罔顾，实在令人敬佩。”

贾赦立刻从张游昀的话里找到一些信息来，‘身边再亲近之人’，该是指得宋奚，‘为了查案大公无私’、‘不顾徇私罔顾’，应该是指巫蛊案的事。这件事的知情者不多，能了解到宋奚是他的亲近枕边人，且不顾他情面而去查案的程度的人，除了皇帝和皇后之外，便只有乌丞相、秦中路和蔡飞屏了。联想一下张游昀这两日和什么人来往，贾赦自然知道是谁多嘴乱言了。

但令贾赦疑惑的是，蔡飞屏以前并不是个长舌头碎嘴的人，一直很懂得拿捏分寸。因何会把这些朝中的密事，随便对一个不太相熟的年轻人说出口。

作者有话要说：　微博有新出的赠送小番外《三招“治”贾赦》~情人节不虐狗，看起来~

《红楼第一狗仔》小番外一一三招“治”

贾赦贾赦新官上任，痴迷于翻阅陈年旧案，日日秉烛夜看，严重影响了俩人美好和谐的xxoo生活。

对于这件自己早就预料且事情的发展果然就如预料一般的事，宋奚觉得自己有必要做一下抗争，不然贾赦会觉得他好欺负。

第一招：和他冷战，让他明白忽视自己的结果很严重。

三天后，宋奚发现没有自己的骚扰，贾赦反而更加惬意地研究卷宗、查案，几乎到达了忘我的最高境界。他连他自己都忘了，当然也不会记得他的存在。

失败！

第二招：做些特别的事求关注，让他醒悟起来，意识自己到前段时间忽略了伴侣感受，然后心怀愧疚补偿。

一大早，宋奚端了一碗东西放到贾赦跟前。

贾赦闻到了特别的味道，“这是什么？”

“我亲手做的红枣莲子羹。”后面还有一句“给你补身用”的话，宋奚没好意思说出口。

“多谢！”贾赦转头看外面翠绿茂盛的草木，“可惜现在是盛夏，没有下雪。”

宋奚：“什么意思？”

“不然，你这也算是雪中送碳了，感人。”贾赦看着碗里黑漆漆且散发焦味的东西，笑着道。

宋奚：“……”

失败！

第三招：直接和他谈，告诉他自己的感受。

宋奚：“你发没发现你最近太过关注案子而忽略其他！”

贾赦：“有点。”

“那你现在是不是该做些补偿？”

宋奚双眼放光地看贾赦。现在月黑风高刚好适合做一些愉悦身心的事情。

贾赦果然如宋奚所愿那般，看了看外面的夜色，“天不早了。”

“是啊，是啊！”宋奚忙附和。

“你早点睡吧，别再陪我了。”

第98章 第一狗仔

张游昀见贾赦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方知自己刚才失口透露了太多信息, 忙辩解道：“前些日子听说王子腾一案, 多亏于大人明察秋毫, 便不禁十分佩服敬仰。这大公无私四字，嘴上说着简单, 但真到事发的时候，面子人情杂掺在其中，少不得要偏私自家人, 鲜少真有人如大人这般做到公正。”

“谬赞了, 不过是尽力而为。”贾赦转即便和张游昀告辞。

张游昀忙拱手和贾赦道别, 还说这恐怕是他们二人最后一次相见了。

贾赦顿住脚，转头蹙眉看张游昀：“何出此言, 莫非要离京？”

“京城之地不适合我, 倒愿做个浪子, 四海为家, 更觉得畅快一些。”张游旺勉强笑道。

“何时启程？”贾赦打量张游昀。

张游旺点点头，接着道：“三日后就启程, 今天画舫里那些都是我朋友, 也是为我送行的。明天还有一拨, 真怕自己喝得醉生梦醒, 等到走那天还做梦呢。”

贾赦边听张游旺此话, 边打量他的表情，见他言语时表情真诚，料知他说得实话, 是真要走。这倒是新鲜了，他之前接近自己，分明是另有目的，而今事情才开个头，他却突然决定离开，是为何？看来是蔡飞屏透漏的一些消息，令让他改了主意。

贾赦也不表其他，祝张游昀此去一路平安顺遂，便和他告辞，上了车。

张游昀深鞠躬行大礼，一直等到贾赦的马车走远了，他方站直了身子，目光一直紧盯着马车，直至其消失在路的尽头，也未缓过劲儿来了，仍旧面目痴痴，有些呆滞。

张游昀随行的小厮劝他一声。

张游昀才缓了神儿回来，道声：“走吧。”

“二爷，咱们真不留京了？可当初你说——”

“住嘴，今时不同往日。人可以凭才自傲，但更忌讳自作聪明。”张游昀把手背过去，握着拳，很用力。

小厮讪讪应承，不再多言。转即等画舫划回来，小厮便撩开嗓子冲那边喊，船便行驶了过来。

……

贾赦的马车刚到城门口，便有在此守候多时的京畿府衙差急忙来上报。

“曹兰已经回京了，此刻就在京畿府内等候大人问话。”

马车当即快速地驶向京畿府。

到了京畿府，贾赦便大步迈进偏堂。他刚进门就见曹兰起身，发怔看他一眼，才面色尴尬地拱手见过他。

衙差呵斥曹兰见了大人，该行跪礼。

曹兰闻言后，脸色便更不好了。

“尚未升堂，倒不用如此拘礼。”贾赦打发衙差退下，便请曹兰坐。

曹兰听了贾赦的话，心里反而更不舒坦。说到底他还是要跪的，待升堂，当着一众百姓跟前，他还是要给他曾经瞧不上的一位老纨绔行跪礼。曹兰想到此便觉得憋屈，他怎么就混到而今这步田地。没了官也便罢了，家里却还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这石氏所犯之事，便是跟他没干系，他也同样有治家不严的连带罪名，保不齐将来被判得比石氏还重。

“缮国公说你早在娶妻前便知道石氏并非他亲生女，是认养的义女？”贾赦问。

曹兰没精神的垂首，点了下头，算是默认了。

“石氏的作为你可知晓？”

曹兰咬牙愤怒道：“我当然不知，我便是再糊涂，也不至于傻到给自己庶弟养儿子！只恨不能将其碎尸万段！”

“你既然这么恨石氏，因何还要认下石氏的身份，帮缮国公摆脱罪责。你大可以不认，要了缮国公的命。何故要像现在这样，为他作证，替他求情。再者，石氏当初在缮国公府是瘦马身份，且不能生养，这事你可清楚？”

曹兰愣了下，迟疑地摇了摇头。瘦马和不能生养这两件事如果他也认了，就显得太作假了。这世道哪有男人会愿意取身份不纯且不能生养的女子入门做正妻。“至于你说的什么报复，我不懂说实话有何不对，难道贾大人想让我撒谎害人？我信佛，相信因果的，绝不会撒谎。当时我只知道他是缮国公的义女，只因这姑娘长得跟他死去的亲女儿相像，至于其它的我一概不知。”

“那缮国公在和你缔结婚约的时候，还是有欺瞒之罪了。”贾赦顿了顿，接着便笑问曹兰，“此事早晚要上报皇上，遂另有一话我也要追问清楚。你当初既然明知道石氏的身份有假，为何还要继续这门婚事，义女和亲生女，差别可是很大的。”

“缮国公告诉我，他会把石氏当亲生女儿一样看待，且将其嫁妆多提高了一倍。这门当户对的婚事本就是缔结两姓之好，互相得利便是了，至于这女人真正的出身如何我不在乎。”

“曹大人，不觉得你这个谎圆得有些不太好么，谁会不在乎正妻的出身？你随便上大街上揪个人出来问，答案必定与你相左。”贾赦淡淡道。

曹兰被贾赦的话堵得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他默了会儿，转即蹙眉道：“当年曹家亏空甚大，无处抵补，父亲病重，我一个长子又要支撑整个家，这也是情急之下不得不有的权宜之法。这件事两厢都知道，不过碍于面子，并没有对外表明石氏的真正身份，娶妻本就是俩姓之间的事，外人不该过问。”

“缮国公出钱出女儿，你们则帮缮国公解决麻烦，听起来倒是互惠互利，有那么一点合情理了。”贾赦笑一声，叫文书就把这些话都写下来。贾赦懒得拆穿曹兰话里的虚假之处，反正皇上又不是傻子，看了这些话之后，明君自会有他的论断，根本不需别人多言。

贾赦便传令开堂，当即便有衙差敲锣通报百姓。大家一听曹家的案子又开审了，纷纷奔走相告，放下手里的活计，跑去凑热闹。铺子也不开了，摊也不摆了，耽搁一天生意不算什么，错过这么热闹的堂审可是会终身遗憾。

公堂之上，曹兰在众人的唏嘘之中，承认的确知晓石氏是缮国公义女的身份。缮国公便在此时狡辩，表示婚书上只写着他草案娶缮国公之女为妻，并未说明是亲女还是义女，故而他们并不算欺骗。

“这婚事本就是两家父母商议敲定之事，图个你情我愿。我们两家人愿意，又与外人何干？”缮国公不满地拍拍手，义愤填膺道。

贾赦穿着一身紫官袍，英气逼人的坐在堂首之位，听闻缮国公的话仍旧面目淡淡，毫无表情。众人唏嘘之余，不禁感慨新任府尹大人仪表堂堂，沉稳持重。面对这样极品至极的事儿，他竟能处惊不变，真令人佩服。

大家转即又猜测贾大人必定早就料到这结果了，果不负其见微知著的盛名。

“你并未将她不育的瘦马身份坦白给曹兰，仍旧是隐瞒了。”贾赦道

缮国公:“瘦马的事我之所以没提，是因她嫁过去的时候还是处子之身，并不能算为真正的瘦马。”

石氏狼狈地跪在一旁，听到曹兰和缮国公互相包庇的话，冷笑不止。这事儿她不认，但她现在在众人眼里就是个作死的娼妇，也没人相信她的话了。

曹兰则一直时不时地瞪向石氏，紧握着拳头，大有上前直接弄死这妇人的冲动，但碍于场合，他还是隐忍了下来，并且保持了很好的“风度”，没有对石氏说过一句表达愤怒和憎恨的话。

此案牵涉到权贵，贾赦自然不能当堂宣判。只是命所有人当堂画押证词，便宣布退堂。

百姓们见头顶一片青青草原的曹兰，并没有他们所想象那办样反应激烈，都有些失望。不过这也说明人家贵族的修养跟普通老百姓们就是不一样，这事儿要是换到他们任何一个人的身上，估计早就暴跳如雷，直接拿刀砍人了。

退堂之后，贾赦让柳湘莲起草好了奏本，便直接进宫，奏报给皇帝。

贵族女眷之中，最爱谈论的就是别人家的八卦。曹兰这次可是结结实实的带了一顶大绿帽子，而石氏所牵涉的都是香艳案件，更加值得大家津津乐道。此事引得大家津津乐道，有贵妇在进宫的时候就顺便和太后皇后说了。太后也觉得刺激，便在皇帝来得时候也跟着八卦了一下。

皇帝因此也就格外注意石氏这个案子。这也是他在京畿府审查此案的关键时候，着急地改任贾赦为京畿府府尹的缘故。

而今皇帝看了贾赦上报的奏折之后，眉头蹙起，总觉得这里头还有猫腻，还有疑点。皇帝遂又看了一遍，用手指点了点奏折，问贾赦：“缮国公说曹兰娶妻的时候，知情石氏是他的义女，你信？”

贾赦：“信与不信，这件事都已无法查实。曹兰父母早已故世，而今事实如何，全凭他二人两张嘴随便说。”

皇帝点了下头，做到心中有数了。

“石氏一事已经证据确凿，便按照律法秉公处理。这案子引来许多权贵好奇瞧热闹，不可懈怠，要杀鸡儆猴。”

贾赦应承称是。

皇帝转即便嗤笑道：“其实想想这曹兰倒是挺可怜的。妻子与他的弟弟侄子通奸不说，养得儿子也不是自己亲生的。你堂审的时候，他没气晕过去？”

贾赦否认，“许是之前早就知情，气愤过了。”

皇帝嗤笑两声，当即便命人传旨，降了缮国公的爵位，令其由国公品级降为将军爵。本来缮国公的爵位尚可以再传三代，而今却直接贬为将军爵，也便是爵位到他这一代就止了，子嗣们再没有受荫庇袭爵享福的机会。

皇帝处理完缮国公后，便打发贾赦随意处置涉案的其他人员，务必秉承他以前一贯坚持的公平公正。

贾赦应承，这便退下，就打发柳之重明日开堂量刑宣判，让他一切都依照律法走便是，贾赦也不必亲临。

次日，京畿府便当众宣判。以淫罪对石氏施以重型，这种对女人的特殊刑罚，基本执行之后必死无疑，而且死前要承受极其大的痛苦。至于曹半，杖刑一百，徒刑三十年。曹清鸣，杖刑五十，徒刑二十年。

这是按照大周律法对三人最重的量刑，也是依从皇帝所言的“杀鸡儆猴”。

但此消息被放出之后，便有女眷叹其不公。石氏与曹半所犯下的罪行几乎旗鼓相当，却因为石氏是女人，反而要承受比男人更重更痛苦的刑罚。石氏的行径可耻，的确活该，但她当初那也是身世可怜受了她人摆布，才会沦落到而今的境地。特意把她养成了淫荡的性子，转而又要她像个正经女人活着，这怎么可能？便是她该死，与她罪行差不多的曹半，也应该以类似的刑罚处置，凭什么留他苟活！

这时候便有男人站出来长篇大论，说女人被操就是活该，男人好色则是骨子里的本性，可以原谅。有的妇人听此言，到底斗不过自家爷们，便偃旗息鼓了。有的则是从一开始赞同的男人这些言论，狠狠声讨石氏。她们认定说男人风流是应该的，像石氏这样不守妇道的正妻，该这样警示世人，让她死。

京城权贵圈里，只有一小部分女子坚持觉得不公平，对此表示不忿。这些人里多数是死了丈夫，是开明些的老太太，如贾母这样的。年轻一辈之中，则是一些下嫁到低门，见识广博，且在婆家照样说话分量重的女人，其中最有代表的便是长平长公主。

长平长公主乃是吴淑妃之女，而今年芳二十六岁，其性子随了吴淑妃，柔和温婉，且多才多艺。但对于石氏一案，长平长公主却表现出与她平常性情所不同的坚持，甚至为此进宫，在太后跟前表了自己的态度。

之后几位守寡的老太妃也说，这事儿不在于对石氏量刑多重，而是男女的不公平。因何同样犯罪，石氏要被人人唾骂，以死告终。曹半则能逃过死刑，苟活于世。

太后也觉得他们说的有理，却也不好擅自插手京畿府的判决，遂和皇后商量，让她能言善辩的弟弟宋奚出马，最为合适不过。

宋奚从自家大姐嘴里头得知这个消息之后，一笑置之。这件事是贾赦做主的京畿府判下的，他若是去质疑，假如惹了贾赦不快，岂非得不偿失。一对奸夫淫妇罢了，根本不值得他如此做。再者贾赦有消息网，这满京城人议论的事儿，他会不清楚？宋奚遂不存心思去插手此事。

贾赦早就听到外头传言的那些话，确当没听到一般，一直安静着不表态。晚上贾母见了他，也说起这事儿，直叹如此不公平。

贾赦只道：“律法如此，又能如何。”

恰逢贾母参加太妃的寿宴，又因她而今是京畿府府尹的母亲，宴席上，自然有不少人跟贾母打听消息。贾母便把她儿子的话传了出去，只消一天的消息，满京城都知道石氏受罪大，全因律法衡量淫罪时，对男女的处罚轻重截然不同。

今天是张游昀离京的日子。贾赦早前就命人不懈怠地监视张游昀，便是他今日离开，贾赦的人也照样会盯着张游昀不放。

却不想还没听到张游昀离京去哪儿的消息，等来了另一个令人吃惊的消息。

常老爷死了。

“京畿府昨天黄昏接到人报案，说有人在护城河边上自尽了。因天太黑，衙差们傍晚去查看，没瞧到什么，还以为是报案的那个老头眼花了。谁曾想，今儿个一早，便有人发现护城河里的飘着尸体。可巧我去京畿府帮老爷送案卷，一眼就认出了常老爷的衣着，虽然他脸泡得又白又大，但仔细辨认其长相，小的还是认出来是他。”猪毛回报完，又补充告诉贾赦，那常老爷的衣服有刮破的痕迹，跟之前他钻了宅子狗洞的情况也符合。

贾赦当即叫上魏清东，前往京畿府。魏清东检查完尸体之后，便和贾赦表示的确没有外伤和中毒的痕迹，应该是溺死。

贾赦又亲自问了目击证人。

老头儿惶恐地对贾赦行礼，便道：“小的是蒲柳县人，昨天进城卖完豆腐回家，出城之后，便见护城河边上站着一人，眨眼的工夫就把头栽了进去。小的赶忙折返去喊守城的禁军说死人了，禁军老爷们有一位去报了案，有一位照着我所指去瞧，却并没瞧到人。后来京畿府衙差们也来了，但天已经大黑，用竹竿子在河里探了探，也没找到人，便就作罢了。”

贾赦应承，让老头儿画押之后，便就打发黑猪去问监视张游昀的那波人，他想知道张游昀昨天傍晚可曾出门过。

不一会儿，鬼三便来亲自回复贾赦：“晚上没出去过，白天倒是和友人们相约在状元楼喝酒，快要天黑的时候，他才晃晃悠悠地被小厮们搀扶回来。”

“下去吧。”贾赦随手在本子上记录之后，眉头蹙得越发紧了。

宋奚今日正好得闲，来见贾赦，再瞧他是一副琢磨案子的面容，心料今儿晚上又没戏了。宋奚在心里叹一声，便含笑凑到贾赦身边，拍了拍他的头，问他又在苦恼什么。

“当年宫里那些欺负你的宫女都一个个诡异的自尽死了，你就不好奇死因为何？”贾赦问。

宋奚怔了下，便冷笑：“死了就好，我不关心原因。”

“假若那些人不死呢，你会如何处置她们而不留把柄？”贾赦又问。

宋奚想了下，便叹道：“那就太多了，比如用一句话，便可杀人于无形。”

“什么话？”贾赦眼睛亮了，感兴趣地追问。

“须得是她们心里最渴望得到的东西才行。宫里头的女人所要的无非两种，地位和圣宠。你只要给她们一点点有关于这两种的希望，她们就会平拼命地争这个机会。就比如在洗衣局做粗活的宫女们，则最渴望能得到一个手离水的活计，你若对其中的六七人说，会从她们之中选一人入皇后的春和殿扫地，她们便抢破头的互相算计陷害了。弱者先死，留下的强者，便以作恶之名缉拿，自然一干二净了。”

贾赦点点头，冲宋奚竖大拇指。“好一招借刀杀人！”

宋奚笑，“谬赞了，那我的话可提醒到你什么？”

贾赦：“完全没有。”他问了相当于白问。

“那你继续愁，我看会书。”宋奚从贾赦的桌案上抽出一本他没看过的，便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来翻阅。

贾赦沉默地看了会儿宋奚，便开口问：“你近来可见过张游昀，偶遇也算。”

“没有。我和他，如何能偶遇？”宋奚不解道。

“蔡飞屏和他身份差别也大呢，人家照样一起吃饭喝酒。”贾赦感叹道。

宋奚嗤笑，“别拿他举例，不可并论。”

“曹兰的事儿还没完，我觉得就这几日，宫里贤妃那里必定会有所动作。曹兰既然肯放弃名声，死咬住知情石氏就是缮国公的义女，必定是被缮国公的话说服了，才会这样心甘情愿地撒谎。他而今的软肋就只有是贤妃，想来该是缮国公答应会帮他传消息进宫，他才会如此。”贾赦推敲道。

宋奚暂时放下手里的书，看向贾赦：“敲打一下贤妃也好，便随他们把消息传进去，就让她知道我们俩关系好，对她的算计早已知情，叫她以后不敢随便造次。皇上而今还在计较巫蛊案幕后人是谁，只要贤妃那边的风吹草动传到皇上耳里，自然有办法令皇帝引发对其的怀疑。”

贾赦应承，一切便依照宋奚所言，缮国公和曹兰二人后续的事，由着皇帝去察觉便是。

“提起曹家，倒让我想起长平公主了，近来总是频繁入宫叨扰皇后。”

“为石氏曹半处置不公一事？”贾赦问。

宋奚点头。

“而今时机不够，怨气积攒积攒，才能引起真正的改革。”贾赦道。

“难。”宋奚一字道清眼下的现实。

“石氏必死无疑，曹半杖刑之后再徒刑到福建，这带伤带着而枷锁行走，一路上风餐露宿，想来也折腾不了多久也会没命。其实看似曹半是苟活了，但二人的结局终究是一样的。”贾赦喝了口茶，接着道，“俩人都不可怜，但若因律法对男女量刑不公的事上，能引发一些人多一层的深思，倒是好事儿。或许暂时还起不了什么改变，能让人心为之抱不平便就是赢了的。其实我最可怜的还是那些被父母卖进宅子里的姑娘们，她们何其无辜，也不知以后的路会不会好走。归家之后，会不会再被她们父母以另一种方式卖掉。”

“不好说。”宋奚道。

贾赦点了点头，“我琢磨着要不要派人跟进这件事，让当地官府警告一下，多少可能也会有点效用。”

“或许，但父母卖女合情合法，真心意已决，他人干涉也没用。”宋奚补充道。

“你就堵我吧，本来就对这些实情现状就觉得糟心。”贾赦瞪宋奚一眼。

宋奚笑，过来拍拍贾赦的肩膀，安慰他别太累了，这世间不平之事太多了，便是换做大罗神仙来，也做不到一一摆平。贾赦能治理好当下，尽量为民谋福，已经是令人十分敬佩的事情了。

贾赦点了点头，“终于说了句人话。”

傍晚的时候，猪毛笑嘻嘻地来报打听来的消息，“缮国公府大门紧闭，不敢见人了。有不少百姓一路过那里，就指指点点。国公府门口也不干净了，两座石狮子头上都被粪水洗刷透了。大夏天的，臭哄哄地招了一群苍蝇。小的去的时候，还认出其中泼粪的一人，正是长平长公主府的。”

“休要管这些，只管监视就是，我要看看缮国公用什么方式帮曹兰往宫里递送消息。”贾赦道。

猪毛应承，这便传消息给黑猪，让他属下的那些乞丐们眼睛都擦亮，这次万万不能再出错。

再说二柱子，本来猪毛反思的这段日子，他干得挺好的。谁知这厮反思完毕一出来后，反而比以前更加态度恭谨，会伶俐办事。二柱子又被彻底比下去了，有些不甘心。闲得他就蹲在廊下，扯草棍，骂猪毛。

“你有这工夫，倒不如跟着猪毛跑，学他怎么办事，便是不如他那么厉害，有一日老爷真交给活计的时候，你能独撑门面，也是极好的。”印婆子劝道。

二柱子不甘心应承，自己想了想，就忙撒腿去找猪毛，要拜他为师。

贾赦从屋内走出来，人便靠在门边儿，对印婆子道：“你觉得二柱子这人如何？”

“还算激灵，难得性子痴，认了谁做主子，便一心一意忠诚。”

“我也觉得他不错，搁一般家管事儿跑腿足够了，只是我这里事多，还是要更机灵一些，能统管全局的人才好。”贾赦道。

印婆子怔了下，觉得老爷的话另有深意，忙问缘故。

贾赦：“你好好教诲二柱子，将来迎春大婚，我有意让他跟着迎春去婆家那边。将来外头有什么事儿，迎春不便亲自出面应对的时候，就需要他这样的人物显能耐了。”

“这主意极好！若是把二姑娘身边的丫鬟拿来与之相配，便更是牢靠了。”印婆子暗指司棋的年纪和二柱子差不多，司棋为人泼辣一些，但到底是个烈性的姑娘，也是对主子极为忠诚。

“再看吧，这种事儿不是我们做主就行了，还得看人家中不中意。红线不可随便牵，别牵出怨来，毁了俩年轻人的前途。”贾赦因想到司棋在原著里钟情的人不是二柱子，遂不能随便表态。就怕他当大老爷的稍有明朗一点的态度，下人们就拿鸡毛当令箭，猛劲儿地撮合。

印婆子立刻领悟贾赦的意思，忙恭谨地表示明白，心下记着不可擅自掺和此事。

……

再说皇帝，本来今日仍想宿在春和殿，于他的皇后恩恩爱爱。奈何皇后以雨露均沾为由，劝慰皇帝到别的妃子们那里看看。皇帝也明白皇后职责所在，不能让后宫的妃子们觉得她独霸圣宠，遂听话地就去各宫妃子那里遛一遛，却是越走越觉得厌烦，很后悔自己当初因和皇后怄气，搞出这么多留有子嗣的妃子来。而今他便是幡然醒悟，想把这些女人赶走，却因出于责任所在，不能驱赶了。

皇帝一边懊恼，一边就走到了福寿宫。这是贤妃的住所。皇帝忽然想起皇后之前对他说得话来。从三皇子被他训斥，远调去守陵之后，贤妃这里他确实一直都没来过。想想老三这孩子小时候也挺招人喜爱，贤妃贤淑温柔，也是个极好的女人。而今她得不到自己的宠爱，唯一的儿子也被他驱赶那么远，着实可怜。

皇帝便决计去福寿宫看看，在太监的通传声中，便迈了大步进去。

贤妃听闻传报之后，欢喜不已，连忙带着随身的宫女嬷嬷们前来迎接。拜过皇帝之后，贤妃便一直垂首，不敢抬头。

皇帝问她何故。

贤妃才不好意思的表示她以为皇上不会来这里，所以穿着便衣，也并未上妆，只怕如此怠慢了皇帝，遂不敢抬头。

皇帝笑了笑，表示不介意，让贤妃抬起头来，如常那般伺候他便是。

贤妃笑着应承一声，便小心翼翼地抬头，然后含笑走到皇上身边，问皇帝近来身体可还觉得疲累。她刚学了一套捏肩的手法，被太后称赞过。

皇帝打量贤妃白嫩可人的面容，如清水芙蓉一般，倒是比那些涂脂抹粉的后妃们清新不少。心情顿然愉悦，遂让贤妃捏肩试试，他也要评判评判。

“圣上卧在榻上才好。”

皇帝应承，依言卧榻。

贤妃便净了手，拖了鞋子，跪在皇帝身边，仔细捏弄起来。皇帝被连按了几下便觉得十分舒服，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

贤妃见状，便继续按，嘴上又说按在哪里会如何解乏，对身体有多少好处。

皇帝听着贤妃声音婉转轻柔，十分入耳，便应了两声，笑赞贤妃用心。

随即，皇帝便告知随行的大太监，今晚就宿在福寿宫。

贤妃听闻此话，高兴不已，忙谢过皇帝，杏眼里随即就闪烁出泪花儿来，一副受宠若惊之状。

皇帝便更满意了，传了晚膳，与贤妃一同用饭之后，皇帝便动了恻隐之心，主动和贤妃提及三皇子的事。

“这孩子做事鲁莽，不敬长辈，趁着年小朕多教训他几次，也是为他好。”

“臣妾都懂，臣妾先前听说他那些事，只恨自己平日对他提点不够，让这孩子这般不懂事，令皇帝为之费心。事后臣妾自责不已，还写了许多悔过的经书来自省。”贤妃说罢，便看向桌案上那厚厚的一摞悔过书。

皇帝一瞧，忙去查看，见果然是贤妃的笔迹，且有些纸张上还有滴水之后干涸的痕迹，看起来该是贤妃边写边哭导致的。皇帝心知贤妃是诚心诚意地后悔自省，更加心疼起来，忙拍着贤妃的手叹其贤惠。

待到夜晚就寝时，皇帝便和和贤妃同床而眠，并无其它兴趣。

次日，皇帝在贤妃的伺候下起身，便有太和殿掌事太监来告知，暂没有什么紧急的奏折要处理。

贤妃忙道：“臣妾斗胆，想请身上亲手尝一尝臣妾熬滋补羹汤再走。”

“亲手？”羹汤的熬制，一般都是要好几个时辰的工夫。皇帝明明记得昨夜他与贤妃是一同睡的，哪有空做汤？若是从现在开始做，那贤妃的要求未免太过夸张了，他身为日理万机的君王，怎可能为了一碗羹汤，白白耗上四五个时辰的工夫等待。

贤妃忙行礼致歉，跟皇帝表示她是昨夜趁着皇帝熟睡的时候，起身去厨房亲手做的，而今这会儿时候刚好。

皇帝听闻此言，感动不已，忙坐下来，让贤妃把汤端来尝尝。“味道的确不错，爱妃手艺如此精巧，温婉贤惠，实为朕之幸。”

贤妃忙谢过皇帝。

皇帝这才从福寿宫起驾，去了太和殿处理政事。倒真没有什么紧要的奏折需要处理，皇帝批阅了两三件报小事的奏折之后，便端茶慢慢地品了品。这时便有人来报，理国公请求觐见。

这理国公正是贤妃的父亲，在户部兼任一个四品的实职，平常一直很消停，也没怎么递过奏折。皇帝而今一听，便立刻宣见。

理国公便惶恐递上了他为曹兰求情的奏本。

皇帝怔了下，便接过折子仔细看。

理国公在折子里也阐明了户部离开曹兰之后，政务变得杂乱无章，大事无人做主的混乱情况，表示急需一名大人在户部主持大局。这之后，他便着重在折子里说明他曾经的上级，也便是前任户部尚书曹兰的无辜可怜之处，他主动辞官以后，接连遭遇妻子、弟弟和嫡长子的背叛，又白白养了他人的儿子，却有隐忍不发作的君子品行，十分难得，遂请皇帝开恩，怜悯曹兰，复用他。

第99章 第一狗仔

复用曹兰？皇帝在心里打了个疑问。

曹兰的确有些本事，这十几年在朝也算是勤勤恳恳, 竭心尽力。但皇帝自问也不曾亏待过他, 给足了他富贵地位, 奈何他贪心不足，得陇望蜀, 竟然联合甄涉存心算计贾赦。皇帝虽不知这曹兰如此费尽心机的目的为何，但他很清楚，这俩人如此费心使手段地拉拢刚得圣宠的贾赦, 绝不会是单纯想与其交好, 必有另图谋。

大周朝从来不缺才华横溢之人, 只缺有才有德，戒骄戒躁, 且忠君爱国之人。

所以皇帝从未后悔过舍弃曹兰, 因为贾赦那样的才是他眼里真真不可或缺的好臣子, 至于曹兰的位置, 随便找个做了官四五年官的进士，让他在户部历练两个月, 也照样不会干得太差。

皇帝对曹兰的复用不感兴趣, 倒是对理国公突然觐见为曹兰求情的目的很感兴趣。

“你觉得的户部没了曹兰一人, 就转不动了？”皇帝问。

理国公忙道并非如此, 只是他觉得曹兰无辜, 他理应尽臣子的责任坦白告知。“而今便不是老臣，满朝文武也有七八成人为曹大人抱不平，石氏这样的淫妇, 搁谁摊上了，不得气得想杀人？”

皇帝笑了下，拍了下桌案左边的一小摞奏折，“石氏淫罪，的确为曹兰博来不少同情，瞧瞧，这些人都和你一样，是为曹兰说好话的。”

理国公见状，惊讶了下，仿若他才知道有人先于他参本一般，忙跪地磕头道：“请圣上明鉴。”

“爱卿所言不错，朕是该多动脑子，擦亮眼睛，明鉴一下。”皇帝说罢，睥睨跪地的理国公两眼。

理国公依旧保持跪拜的姿势。

皇帝令其退下。

理国公谢恩，便起身弓着腰后退，一直恭谨地退到了门口，方转身离去。

皇帝眯眼瞧着理国公这一派虔诚的姿态，便觉得可乐。朝中众臣，哪个不是在他面前装做一副忠心耿耿的样儿，背地里却是欺下瞒上，弄权误国营私之徒。

这朝中若是多几个如贾赦那般的臣子，该有多好。

对于理国公求情曹兰一事，皇帝便一听就过了，并没挂在心上。只当这老头儿是念着他旧上级的情分才会参本求情，所以并未挂在心上。

隔天，靖侯夫人递牌子进宫，见了贤妃。

这忠靖侯之妻乃是缮国公亲妹之女，与贤妃有着远房堂亲的关系，二人以前倒是没什么姐妹情。这次忠靖侯夫人却凭着这份儿亲戚关系，来和贤妃相见，倒有些新鲜。

此事若搁在平时，皇帝不会关注，自然也不会起什么疑窦。但因上一次巫蛊案结而未了，幕后主使迟迟没有显山露水。皇帝一直保持警惕之心，等待此人露头。近几月宫内以肃风整治为由，严格把控，禁传消息。所有出入宫人员都被登记在册，且受到紧密的监视，包括这些来往后宫的贵妇们。她们一旦入宫，便会有受皇帝密令的太监们监察她们的一言一行。

所以忠靖侯夫人与贤妃关门说悄悄话的事儿，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传到皇帝了耳里。

皇帝沉思了片刻，再结合之前贤妃的父亲躬身奏请为曹兰求情的事，便越加怀疑巫蛊一案，是贤妃在幕后捣鬼。

缮国公与忠靖侯夫人，缮国公与曹兰、石氏，以及理国公和曹兰，现在所有的人都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并都隐隐指向了贤妃。皇帝再考量贤妃和三皇子的情况，从他们的角度反推这件事。这贤妃果真嫌疑很大，令人值得怀疑。只是这三皇子已然不得势，以曹兰的精明性子，冒这样的风险未免牺牲太大，有些令人难以理解。

疑窦一旦在心中种下，皇帝必定不查清楚不罢休。密卫们动作迅速，很快就调查得知，贤妃在未进宫之前竟曾与曹兰有亲梅竹马的情意。依此推敲，那一切都好理解了。

曹兰因痴情贤妃，甘心为其和三皇子卖命，便策划巫蛊案想让三皇子回归，失败后，他又趁着贾赦与宋奚闹间隙的时候，联合甄涉算计拉拢贾赦，以图通过贾赦的加入，壮大他们的势力，为三皇子增添羽翼。奈何他们聪明反被聪明误，蠢笨地把他们自己赔了进去。

贤妃作为幕后之人，自然不会忍心她得用的臂膀落被砍掉，蛰伏了这么长时间，终于要出手营救。这理国公和她女儿贤妃都很有心机，理国公必定得知皇帝在后宫见了他女儿，他故意选择在这种时机出马，为曹兰求情，他必定觉得如此胜算会大一些。

皇帝之前就奇怪，曹兰怎么会心甘情愿答应缮国公，娶一个缮国公认下的瘦马出身的义女进门为妻。原是这缮国公为了保住自己，利用了曹兰的软肋，答应会他会帮忙找人给他往宫里传信，曹兰则以此为条件在公堂之上为缮国公做了伪证。今又因宫里这段时日对于消息的传递管得尤其严格，缮国公别无他选，便只能找他的亲外甥女忠靖侯夫人来传话。

皇帝渐渐理清这些人的关系之后，就好像解开了一盘复杂多变的棋局，顿时觉得地舒爽了许多。得幸整件事情里，因为有贾赦的掺和，才没有得以成功。想想巫蛊案，如果真的如他们所愿发生了，他定会从怀疑宋奚开始，再转嫁到皇后身上，然后便是无辜的十五皇子了。到那时候，朝局只怕是另一番景象了，他这个皇帝估计也做不了多久。

想到这里，皇帝竟出了一头冷汗，有些后怕起来。

皇帝坐在龙椅上缓神儿片刻，接着手便下意识地搭在了纯金打造的龙头扶手上。皇帝侧目，摸了摸这条金龙头，眼睛渐渐眯起来。

“皇上，这是贤妃娘娘让人送来的人参乌鸡汤，是娘娘亲手熬制，专为皇帝补身子用的。奴才特意问过御医了，说这夏日里人容易出汗，身子虚浮，喝这个补一补，最合适不过了。”戴权笑眯眯地提着食盒进殿，对皇帝回报道。

“传御医。”皇帝道。

戴权愣了下，转而见皇帝面目凶狠地瞪着自己。他忙放下食盒，这就屁滚尿流地退下去，连跑带颠地去请御医。

高伯明被引入太和殿之后，便先给皇帝请了安。

皇帝看了眼食盒，又看向高伯明。

高伯明在心里愣了下，立刻明白皇帝是让他验毒的意思。高伯明便提起食盒放在太监刚刚搬来的凳子上，先用银针试毒，接着便用汤匙舀了下碗里的东西，闻了闻，转而对皇帝表示羹汤很安全。

皇帝冷着脸也不表态，只打发太监把这碗羹汤拿去喂狗。

不一会儿，太监回来了汇报皇帝，狗也没事儿。

皇帝这才面容微有些松动，但仍是一脸怒意。他驱散走了高伯明等人，便背着手在大殿内来回徘徊，忖度这件事该怎么处理。

“圣上，武英殿送来的奏折，其中有五本是参奏复用曹兰的折子。”太监回报道。

“撤回去，告诉宋奚，以后再有这样的折子他直接批复便是，不必呈送。”皇帝冷言道。

太监应承，这边退下了，如实把话传到武英殿。

宋奚一听，挑起眉毛来，问那太监：“皇上情绪如何？”

“沉着脸，圣颜大怒。”小太监后怕道。

“回去谨慎伺候。”宋奚打发道。

小太监忙感激应承，见有赏钱，又再三谢恩于宋大人，才惶恐地退下。

“贾大人来了。”门外通传道。

宋奚立刻起身往外迎。就见贾赦穿着而一身紫官袍，面目含笑的进门，与宋奚四目相对之时，他眼中的笑意更甚。

贾赦不客气的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来之后，便叫小吏泡最好的茶上来。

“你不是品不出好茶什么味儿么？”

“是品不出，可到你这儿我也不能喝便宜的，省得你心疼不是。”贾赦说道最后半句，声音故意放低，有调笑宋奚的意味。

宋奚被他这半句话撩得，眼睛就离不开贾赦了，直勾勾的盯着他，“眼见着事情快完结了，今晚……”

“今晚我答应孩子们，一块儿烤鹿肉吃。”贾赦立刻接话道。

宋奚：“那我带上宋麓。”

“你家孩子一来，那就不能一块了，要分桌。”贾赦叹道。

“你这是嫌弃我们父子了？”宋奚冷冷盯着贾赦，眼里头略带几丝失望之意。

贾赦眯眼笑起来，“对，是嫌弃。”

宋奚板不住冷脸，无奈地笑，叹自己又被贾赦看穿了心思。

“明儿个吧，正好明天宝玉也回来。我带着他，还有琏儿、琮儿、环儿，还有兰哥儿一道去你们府上吃一次。你可多准备些吃的玩的，别辜让我带着一群闹腾孩子们大老远地白白跑一趟。”贾赦道。

宋奚听此话愉悦笑起来，直点头，要他放心。“别的不敢保证，但肯定比你荣禧堂饭食好吃。”

贾赦：“那倒是，你们府里的东西，比我们府老太太厨房的都精致，孩子们该是都会喜欢。”

“倒是难得你能顾全了，把两房孩子都带上。”

“你这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东府的蓉哥儿也可以叫上，这就算齐全了。”

宋奚点点头，这种热闹自然人越多越好。

贾赦：“这么一说我都有点饿了。”

“那便走，我带你去吃饭。”宋奚道。

贾赦喝口茶，忙摇头表示他此来还有别的事儿，便问宋奚这两日蔡飞屏可在。

宋奚：“便知道你不是特意来找我。这两日都在，表现如常，怎么了，才想起问他话？”

“张游昀那天跟我说他要走，但是人到现在还住在客栈没有离开。听说昨天蔡飞屏又和他见了面，便想来问问他。”

宋奚便叫人去请蔡飞屏过来。

不大会儿，蔡飞屏便带着一脸笑容进门，见着贾赦再此，连忙见过，笑问：“是不是一会儿要一起出去吃饭，所以你二人才这么好心的叫上我？”

宋奚嗤笑。

贾赦也笑，“快来坐，让我看看你。”

蔡飞屏便有些疑惑地坐在贾赦身边。

贾赦观察蔡飞屏的情况，面目还算精神，只是略有些倦意。遂伸出手指头，问蔡飞屏是几。

“你这是干嘛？”蔡飞屏好笑的看一眼贾赦，转而告状似得看向宋奚，意在让宋奚管管他家男人。

“说是几。”贾赦命令道。

“三！”蔡飞屏立刻回道。

贾赦又变换手指，示意蔡飞屏继续。

“五！”蔡飞屏不情愿道。

“看起来是个正常的。”贾赦叹道。

蔡飞屏拍拍胸膛，伸开胳膊向贾赦展示，他根本就是个正常人。

宋奚在一边冷眼看戏，勾着嘴角，觉得这俩人还挺好笑的。

“我问你，你为何要把巫蛊案的细节告知张游昀？”贾赦紧盯着蔡飞屏，接着问。

蔡飞屏本来也在笑，忽听贾赦这话，严肃下来，瞪眼满脸无辜地看着贾赦：“我没说！我什么人你不清楚？我怎么会说这种事儿，这点分寸我七岁的时候就懂了，长这么大，在朝为官这么多年，若不懂这点道理，早就死八百次了，哪至于做到而今文华殿大学士的位置。”

“但是张游昀却知情这件事，而当时的知情者之中，也就只有你和张游昀有干系。”贾赦说罢，转而继续审视蔡飞屏的表情。

蔡飞屏有些慌，他呆了下，然后仔细回想，直劲儿摇头，表示自己决不可能道出。这事儿他就是回家在被窝里，对自己的妻子都没有透露过半句，怎可能对一个刚刚交往的年轻友人说。

“我只是跟张游昀合得来罢了。他是商人出身，人又年轻，身边结交的朋友三教九流都有。我便是扯断自己这跟舌头，也不能跟他讲这些朝堂内的机密大事。”蔡飞屏急得额头冒了冷汗，竭力辩白，就怕贾赦不信他。

贾赦盯着贾赦的表情一会儿，然后点了点，表示自己相信他。

宋奚有些惊讶的看贾赦。

蔡飞屏松口气，同时又奇怪，问贾赦张游昀到底知情多少。贾赦便将他之前推测张游昀知情的程度告知了蔡飞屏。

“那到底是谁说得？”蔡飞屏也奇怪，因为当时知情的人就只有他们几个，“难道是乌丞相？”

“不是他，这段日子，我们几人之中蔡飞屏接触的人就只有你。”贾赦肯定道。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蔡飞屏转即愣了下，惊诧地看贾赦，“难道你派人监视了他？”

贾赦坦然点头。

蔡飞屏这次转而从惊诧转为震惊，贾赦的能耐他再清楚不过，明察秋毫，例无虚发。但凡被他盯上的人，那都是有大问题的，自己竟然倒霉的跟这样的人有来往！

蔡飞屏气得拍拍腿，“你该早告诉我，我便离他远点！”

宋奚不理会蔡飞屏如何，只问贾赦：“若他的话可信，那到底又是谁告知了张游昀这件事？”

贾赦立刻伸出手指，指向蔡飞屏。

蔡飞屏刚缓和情绪，把心慢慢地放下，见贾赦这样指着自己，顿时全身汗毛竖起，心快提到了嗓子眼。他满脸又无奈又生气，“贾大人，不带你这么玩我的。刚说了信我的话，不是我说的，转头又指认是我透露消息给张游昀。”

“只可能是你，我只是说你你刚刚说的话也没作假，是发自真心的。”贾赦道。

宋奚有些疑惑，当事者蔡飞屏就更加糊涂了。

蔡飞屏挠头不解，让贾赦赶紧解释，痛快给他一刀才好。

贾赦摇头，“我目前也不能很肯定，这件事有些玄妙。但是除了这个缘由，我实在想不出其它能解释的理由。”

宋奚和蔡飞屏双双面色肃穆地看向贾赦，等待下文。

贾赦便和他二人详细阐述起来。

这常老爷的死，是贾赦近来调查的重点。常老爷人跑了之后，当即便有人在他归家的路上堵着，奈何常老爷却没有回家，那边说明他仍旧逗留在京城。

“他在京无亲无故的，留在这里唯一的缘由，只怕就是张游昀了。这张游昀必定是他那个找上门来的赘婿，但不知因何，张老爷不敢当众认下张游昀。但赘婿骗钱，领他女儿怀孕的事儿还在，他肯定心里憋着气，急着找张游昀理论清楚。

我这两天一直在调查这位张老爷逃跑之后，都去了哪儿，死前在哪儿逗留过。因为他衣着富贵，却衣衫破烂，多少还是会引人注意的。

这常老爷在逃跑之后的第二天就进京了，之后就四处躲藏，避免我的人找到他，然后才暗暗寻找张游昀。有人曾见他在状元楼附近现身过，后来第二日天近黄昏时，便有人看到常老爷往东城门走，嘴里念叨着‘出城往右转，走出二十丈’的话，半路有摊贩看到他撞了人，却也不吭一声，只念着这一句话往前走。以至于有的路人还以为常老爷是傻子。再后来他就走到了护城河边上，便是他自己所言的出了东城门往右转，顺着护城河走了二十丈远的地方，跳河自尽了。”

“死前神志不清，嘴里念叨着自己要死之处，的确有些怪异。”蔡飞屏叹道。

宋奚蹙起眉头来。

“所以我想问问你，你和张游昀接触的时候，有没有突然意识到时间过得很快，或者有段时候脑子空白。”

蔡飞屏眯起眼睛仔细回忆，“倒有一日跟他喝了不少酒，迷迷糊糊的，我不太记得事儿。可我以前跟别人喝多了酒也这样，我酒品好，一喝多就犯困容易睡觉。”

“张游昀和你相处之时，你身边可有小厮陪侍？他可曾做过什么令你觉得奇怪的事？”贾赦问。

“他就是个普通百姓，我哪好在他面前摆架子，一般的时候都没让人伺候。至于奇怪的事……喝多了算么？有次我俩都喝得半醉半醒，他忽然说话轻轻柔柔地，手里攥着一块拴着玉珏的绳子，在我面前晃来晃去，看得我眼晕。我还说他疯了，弄快破玉在我跟前显摆，转头第二天我就送了他一块成色好百倍的玉给他。”蔡飞屏觉得自己对朋友真挺大方的，贾赦他们听了这话应该会在心里赞美他一句。

贾赦料知当时张游昀肯定没喝多，是装的，也不道破，只道:“尽说些没用的废话，痛快去，近日你不要再见张游昀。”

“经你今天这么一问，我哪还敢找他。”蔡飞屏说罢，便撩袍子起身要走，转即折回来，问他二人中午要不要一块吃饭。

“吃吃吃，一会儿叫你去。”贾赦打发他快走。

蔡飞屏露出一脸‘我很识趣儿的表情’，急忙快步离开，给他俩腾地方。

宋奚懒得理会蔡飞屏如何，他刚刚已经观察到贾赦表情有变，遂问他到底发现了什么。

贾赦拽下自己腰间的玉佩，在宋奚眼睛前晃了晃，“盯着玉佩，全神贯注，有什么感觉？”

“一块玉佩在晃，晃玉佩的人很无聊。”宋奚道。

“你太清醒了，不行。再者我是个外行，更不行了。”贾赦把玉佩放在桌上，接着跟宋奚讲了讲他这几日的调查。

贾赦觉得常老爷自尽的死法，跟和七年前京畿一带那十一人自尽的案子情况差不多。在调查了常老爷死前的反常之后，贾赦又仔细翻查一遍七年前的旧卷宗，尽力找到了当年这些案子的相关人证。

之后，贾赦就从其中四名死者的亲戚朋友口中得知了一处相同的细节，便是这四名死者在自尽之前，曾有亲戚或朋友与死者打招呼却被忽视的情况，死者要么是关门进屋，要么是径直走开，嘴里也咕噜念叨什么，但因为时隔久远了，大家都觉得这不是什么值得注意的细节，便没有人记得听太清了。唯一一位证人隐约记得，说死者嘴里念叨的话似乎和什么河有关。

“你的意思这些自尽的人，都受人控制，死于他杀？”宋奚问。

贾赦点头，“有人用了特殊的手法，让这些死者在受到一定的暗示之后，便听从其指挥，选择自尽。”

宋奚怔了下，便叹道：“真有这样的人？”

“二十年前，三十二名宫女的诡异自尽，已经侧面证实确有这样的人存在。”

心理暗示和催眠虽然是现代才出现的系统学科，但并不代表古代就没有人会这个。古人的智慧绝对不可小觑，有很多古代典籍至今仍被现代人研读、思考和借鉴，且有始终参不透的地方。

贾赦觉得现在既然所有证据摆在面前，只有这一个逻辑能解释通，那他就有必要相信催眠师是真的在这里存在了。

“二十年前宫中接连暴毙宫女的事，因为案件被低调处置，所以留下的可追溯证据并不多，我很难调查清楚当时的情形。但依照推敲来看，这些宫女恰好都是的当初跟你结怨的，便说明这位会蛊心术的人和你有些关系，至少他当时应该很喜爱或者崇拜你，以至于他心甘情愿为你报仇，弄死这三十二人。”贾赦认真地看着宋奚，希望他能回忆一下二十年前都有哪些人关心他，“是否有一位叫张白的太监，对你特别好？”

“张白？”宋奚蹙眉，摇了下头，问贾赦这人是谁。

“便是当时的掖庭局的掌监，后来得幸入了太后宫里做首领太监，十五年前受太后恩典出了宫。”贾赦介绍道。

宋奚持续蹙眉，淡淡地叹了声：“是么？”

“所以你一点印象都没有？”贾赦问。

宋奚仔细想了下，“要是十几年前太后宫里的，倒是有个宫人很细心，比别个不同，但我不曾计较过他是谁。这事儿还是要去问皇后，她必定知道的比我清楚。”

“那你快去吧，我在这等你。”贾赦不客气道。

宋奚惊讶地笑看贾赦：“现在就去？”

贾赦肯定地点点头。

“好好好。”宋奚把脸凑了过来，便在贾赦的额头上亲了一口，这才疾步如风地走了。

贾赦在武英殿呆了两盏茶的工夫，闲得无聊，就从宋奚的桌案上随便抽了一本东西来看。他瞅了两一眼内容便觉得无趣，丢在了一边。此时便有几名官员陆续过来领事回话。因宋奚不在，这些官员便都和贾赦一样，候在武英殿内，不过宋奚坐着，他们要站着。贾赦本来不注意这些人，但他却发现这殿里每多增加一人，便会多一个官员暗暗地用奇怪的目光打量贾赦。

贾赦被一两个人这样看着也就罢了，而今是六七个，岂能舒坦，贾赦便转头直接瞪向这些小官们。

这一眼过去，七个人都齐刷刷地躬身垂下头去，不敢再看贾赦。

小吏已经更换了一杯新茶来，贾赦就端着茶打量这七名官员。他们悄悄地打量自己好久，而今他自然要打量回去。遂一个个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他都仔仔细细瞧了个遍，因为实在无趣，贾赦打量这些人的眼神儿就显得有些冷淡漠然。

七名官员都感受到贾赦目光的不善，起初个个屏住呼吸，绷紧全身，渐渐地就有人受不住了，开始全身发抖，额头也开始冒起冷汗来。

贾赦这会儿手里的热茶刚能入口，瞧见这些官员有如此激烈的情绪变化，觉得十分奇怪，打量这些人的目光也就更多了几分探究的意味。

这时候有一名官员忍不住了，两条腿突然就软了，普通就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跟贾赦磕头赔错。

贾赦冷冷地打量这名官员没做声。若说此人只是因为刚才偷瞄了自己两眼，就这样激动地抱歉的话，贾赦是不会信的。他瞧这几人刚才的神情，明显都是心虚所致，该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贾赦又冷哼了一声，重重地把茶杯摔在了桌上。这时候其余站着的六名官员也都跪下了，齐刷刷地向贾赦磕头……

宋奚从宫里赶回来后，还未及迈进武英殿的大堂，就听到里面有男人的抽泣声。宋奚立刻加快脚步，匆忙冲了进去，就见七个大男人跪在殿中央，一个个哭得跟孩子一样，正往一张写满字的宣纸上按手印画押，一旁则有小吏们监督。

宋奚再瞧贾赦，此刻正悠闲地坐在大殿的右侧，端着茶喝。

贾赦见到宋奚回来了，俩眼便放光，让小吏们带着些官员们退下。七名官员一见宋大人回来，更怕的不行，在小吏们的押送下，连滚带爬的退下了。

宋奚：“这是——”

“问的怎么样？”贾赦迫不及待地开口问。

“皇后说是有个叫张白的太监，当年对我伺候得格外精心。因我不常去太后的慈安殿，但这个张白却很清楚记得我的喜好，我去拜见太后的时候，他会特意备下我爱喝的茶，爱用的东西，连我睡榻上铺得皮毛只能是白狐皮的事儿他都知晓。”宋奚回道。

贾赦点了点头，顺便感慨了下宋奚小时候还挺娇气，随即便立刻起身要和宋奚告别，去找戴权。

宋奚忙拦他，“急什么，吃过饭再去。再有刚刚这殿内发生的事儿，你还没跟我解释清楚。”

“你叫那七名官员来，不是问他们徇私贪污的事儿？”贾赦问。

宋奚蹙眉。

“都主动认了。”贾赦把桌上的供状指给宋奚看。

宋奚怀疑地看眼贾赦，转即把供状上的内容扫了一遍。这些小官们倒是够坦诚，上到几千几万两，下到几十两银子，连七八年前贪了一个瓶子的事儿都供了出来。

宋奚忙问贾赦用了什么法子。

贾赦便坦白表示他刚才根本什么都没有说，是那些官员不知为何自己就心虚，主动交代。

宋奚转即问贾赦抽得是哪一本书。

贾赦指了指桌上那本册子。

宋奚：“贪污官员名录？”

“我没注意，打开一瞧全是人名，就眼晕的丢在一边了。”贾赦道。

“他们来了之后，看见你手边放的册子，你又是御使出身，晾出一副审问他们的样子，他们自然就心虚认罪了。”宋奚无奈地笑了笑，叹贾赦诈人有一手。

宋奚本是要给这七人安排活计的，贾赦这一诈都不干净了。他这下便要重新再找人。

贾赦催宋奚先同他一块吃饭，再开解决这问题。宋奚料知贾赦这是着急吃完饭去办事，遂也成全他，叫上蔡飞屏一起，三人便去了霞阳楼用饭。

饭吃到一半儿，猪毛便急忙来告知贾赦，张游昀刚好也在这里吃饭，和几位朋友一起，还喝了些酒。

“吃了多久？”贾赦问。

“小半时辰，看样子还会喝一会儿。”

蔡飞屏道：“不用理会，我们吃饭便走，该是碰不着。”

谁料偏偏就这么邪门，他们三人吃饭后，刚好就碰见张游昀和友人们一块儿出来。

张游昀先瞧了宋奚和贾赦一眼，又时间较长地看了会儿蔡飞屏，随即忙来见过。

贾赦不及他开口便道，“都是在外边，你不用拘礼。”

张游昀忙称是。

“你不是要走？”贾赦问。

张游昀苦笑道：“家弟病了，和我耍赖，舍不得我走。”

和友人们也附和说张游昀很疼爱幼弟。张游昀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随即行礼恭送贾赦三人。

贾赦倒是不太信张游昀留下的理由，命人详查此事。之后他便在御史台见了戴权。当年戴权和张白一样，都在内侍省领事做，不同的是张白在掖庭局，戴权则在尚衣局。俩人虽不在同一处，但关系十分要好。

贾赦今见戴权，就是想从他口中了解到当年张百的情况，以及张白是否真的如他所推断的那般，对宋奚有另外一层的喜爱。

“张白就是京城本地人，初进宫的时候，就带着京城地界很地道的口音，我们都识得。他并非自愿入宫的，因家里经商，欠下外债，债主们逼上门的时候，刚好就他在家，那些债主们气不过，正逢宫里收太监，便赌气报复把他送进去净了身。起初一年在宫里，他心里是带着很大的恨的，曾有一次要寻死，被我们拦下劝了回来。怕只怕他死不要紧，迁怒了上头，连累他家人便更惨了。他因此也不敢死了，有次他领活去外头跑腿，回来的时候手拿着一把扇子，只说自己遇到了一位小贵人，三言两语就开解了他。

后来张白就被分到文渊阁去做打扫，这一干就是五年。不过对他也算是好事儿，他识字，经常在书阁内打扫完毕，就顺便偷读两本书，静一静心，故而后来他出来，见识就比我们这些普通太监高出一大截来，嘴儿也灵巧，办事利索，为人随和，我们都很喜欢与他相处。后来他在内侍省做了不到三年，便被掌事大太监推荐，就去了太后的慈安殿侍候，再后来他果然比我们都强，救了太后最疼爱的长平公主一命，得了恩典出宫了。”

小贵人，扇子……

贾赦立刻从戴权的话里抓到了因由。

宋奚与张白一直不曾有过太多的接触，宋奚对他甚至毫无印象。但张白却对宋奚爱护有加，甚至不惜为他杀人，这里面必定有一些缘故，令张白生了执念。贾赦觉得宋奚该就是令张白在心态上发生转折的‘小贵人’。

贾赦又问当时张白的年纪有多大，推算下来，那时候的宋奚只有五岁，的确可称得上是小贵人。

贾赦转而又查了这张白入宫时登记的档案，方知张白乃是其进宫后改过的名字，他本来的真名叫张云白，是京城灯笼张家的二公子。也便是说，这张白正是张游昀的二叔。

而文渊阁是宫廷之内藏书之所，阁内收纳各种各样类目繁杂的书籍，其中绝世孤本也很多多，其中免不得会有一些内容异类的书籍。张白曾经在文渊阁呆过足足五年，他本就会识字读书，便很有可能他通过书籍自学了几招旁门左道。

贾赦立刻命人去查文渊阁内可否藏有关于蛊心术一类的书籍。

第100章 第一狗仔

文渊阁的人应贾赦要求，在书阁内仔仔细细排查了两边, 却并没有找到相关的书籍。贾赦便亲自去了一趟文渊阁, 直接从二十年前文渊阁登记入册的书籍名录上翻看, 翻阅了大概小半个时辰，便找到了六本和蛊心术相关的书, 如《祝由秘术》、《摄魂大法》等等。

但文渊阁的小吏们依照这些名录上的记载，去相应的书架上去找，却并未能找到。

“会不会是前两年整理书阁时, 有人把这些书处理了, 却并没有在名录上划掉？”跟着贾赦来凑热闹的秦中路, 提出质疑道。

文渊阁编修黄准道：“这不大可能，文渊阁的藏书历年都是只增不减, 任何人未经允许都不许擅自移除藏书, 移书这种情况近百年来都没有过。”

贾赦听文此话, 便递了刚刚获批的允准令牌, 进文渊阁查看。

贾赦从文渊阁一楼看起，除了摆放的一列列书架, 以及窗边装饰的几盆花, 并无什么特别之处, 之后的二楼、三楼、四楼和五楼也是如此。

贾赦又登上了第六层的顶楼。

期间编修黄准还和贾赦细说道：“文渊阁是机密重地, 便是打扫人员, 也一直是精简到最低数，一阁一人。当年张白负责打扫的就只有这栋藏书阁。如果阁内藏书减少，查不到名录对应的书籍, 那势必是被他偷带出去了。”

贾赦想了想，问黄准：“文渊阁这二十年来都不曾对过数目？”

“藏书量太大，平常会定期对一些紧要机密的典籍，别的杂书倒不在监察之列。”黄准说罢，接着又跟贾赦表示，藏书阁单独来往人员的时候，出来后都有人仔细的搜身排查，但也不排除时间长了，大家熟识，他们有偷懒的时候。

贾赦觉得张白倒是不大可能把书带走，若被搜身发现了，他的命说没就没，太过冒险。再者张白是从文渊阁出来不久后就用了催眠术，也不存在他学习一半需要带书出来再温习的情况，所以冒着生命危险把书带到外头去的做法其实意义不大，他那么聪明的人不可能犯这种傻事。

贾赦觉得书应该还在阁内，而证实这些催眠书确实存在，正是破解这桩案子的关键核心。

贾赦负手在六楼走了走，发现这里的布置与下面的几层并无分别，唯一不同的就是这里是顶层，上有房梁。

贾赦看了看靠墙的书架，又仰头瞧了瞧房梁，让人取梯子来，上去查看一下。

黄准忙依命安排人上去。小吏们爬上了房梁，伸脖子四处张望了下，便指着南边道：“那边有东西！”

小吏们挪了梯子，再次爬上房梁，便从梁上取下了一个布包，布是白色的，因为年头久远，有些发黄，上面还落着一层灰，故而看起来就更脏了些。但看布包裹形成的形状，便极容易就知道里面包裹的东西是书。

小吏们嫌弃的掸了掸布包上面的灰尘，然后把布包上面的结打开，一使劲儿，布立刻就被扯碎了，六本书随即就从布包里散落出来。

贾赦拿起其中一本《摄魂大法》，翻开来看了看，立刻叫黄准记录，他要把这六本书外借出去仔细研读。

贾赦一直在御史台读书读到黄昏，也没有停下的意思。猪毛见其他官员们都走了，时候也不早了，便敲门来提醒。搁在别的日子，他们家老爷就是呆到深夜，他也不敢管。但今天不同，老爷和二姑娘、二爷、三爷约好了晚上一起吃烤鹿肉。

贾赦经猪毛提醒，才恍然想起来，忙叫猪毛把书收好带上，这便乘车回府。

王熙凤等早已经把炉子备好，碳火点燃，鹿肉等食物也都腌制妥当了。而且他们还应了大老爷的要求，特意准备了小茴香，也加了红薯、韭菜、牛筋等食材。迎春和贾琮对烤鹿肉本就喜欢，又见还有其它的花样，自然觉得好奇，都眼睛冒光的盼着贾赦回来，好止住他们快要流出的口水。

“大老爷回来了。”

贾琏等听闻后，忙吩咐下人把肉菜放在碳上烤。贾赦换了身便衣，便在冬笋的引领下，过了水榭，就见竹林边上一处凉亭内有人影晃动，再近一些，就听见孩子们的说笑声。这会儿天快大黑了，在微风摇曳的红灯笼照耀下，亭子里的人都面颊红润，笑容格外喜庆。

贾赦一到，贾琏等便笑嘻嘻的拍成一排，给贾赦行礼。平儿等丫鬟正忙着烤鹿肉，这会子也要放下手里的活儿，过来见礼，却被贾赦出言拦住了。

贾赦让大家随意，不必拘礼。他则被孩子们邀请到了主位，坐下来后，头一批鹿肉便刚好烤好了。贾赦在众孩子们的目光下率先尝一口，叹味道好。贾赦转头见贾琏、迎春等都眼巴巴地看着他，贾赦笑道：“早说不必拘礼，你们还等什么，快动筷子。”

贾琏等忙应声附和，大家这才拿起筷子，张罗着吃起来。石桌上还专门放了一盆碳，上架着铁箅子，用以温热烤过的鹿肉，或是自己动手来烤。

“这烤韭能好吃么？”迎春拿起一串，疑惑地问。

贾赦：“当然，但要在在上面刷些油再烤，不然会黏铁箅子，滋味也不够好。”

迎春应承，转头打发司棋去刷了油，然后就拿起几串放上去烤。勤快的来回翻面几次，见韭菜软了，迎春问过贾赦，得知这样就是熟了，忙刷上他们秘制的酱料，又依其所言 ，撒上孜然。

“孜然？”迎春疑惑了下。

“就是小茴香，”贾赦顿了下，又补充道，“我那份儿还要添点辣椒粉。”

“我的也要！”贾琮喊道。

贾琏表示他也要，转而问王熙凤，王熙凤摸着肚子摇头，她而今不喜欢吃辣的。

“酸儿辣女，我媳妇儿肚子里的必然是个儿子，咱们荣府的嫡长孙！”贾琏乐哈哈道。

王熙凤嗔怪看一眼贾琏，笑起来，不过她眼底到底闪过一丝担心。这生儿生女的事儿，也不是口味变化，就一定准的。

“女孩也不错，老太太还没有过曾孙女呢。”贾赦道。

贾琏一听，忙道称是，叹道：“女儿也极好，我冬天就不怕冷了。”

王熙凤这才消除疑虑，开心地笑起来，也在心里极为感激大老爷，她知道大老爷是顾念她的情绪才会有此言。

王熙凤转而就问贾琏：“什么叫女孩你就不怕冷了？”

“都说女娃是父亲的贴心小棉袄，要是女孩，我自然就冬天不怕冷了。”贾琏冲王熙凤憨笑道。

王熙凤红着脸扯起嘴角，“你什么都有理。”

贾琏笑嘻嘻地应承是，然后给王熙凤夹菜，又让平儿端一碗燕窝粥来，给王熙凤补身子用。

“鹿肉你可以吃几块，别的牛羊肉，就少吃，容易燥火。”贾琏嘱咐道。

王熙凤笑得更愉悦了，一边接过燕窝粥，一边乖巧地应承贾琏的话。

“哎呀，怎么这么甜！”迎春叹道。

王熙凤见迎春也手端着一碗粥，笑道：“你跟我喝得一样，我怎不觉得甜？”

“嫂子误会了，我可没说粥。”迎春偷笑一声，众人也跟着笑起来。

贾琮有些不明所以，张着大大地眼睛，转而不解地看向贾赦，“父亲，哥哥姐姐和嫂子们都在笑什么？我怎么不觉得可乐，再有这粥也确实不甜，要多加些糖来吃才够味。”

“瞧瞧这还有个嫌弃不够甜的，二哥要加把劲儿了。”迎春笑。

贾琏笑了又笑，然后看向王熙凤。

王熙凤则狠狠瞪一眼迎春，骂她这几日书读多了，连嘴巴也厉害起来，连她这个凤辣子也都敢调笑。

“有什么不敢的，有父亲在，我害怕嫂子把我吃了不成。”迎春说罢，便撒娇地躲到贾赦身后，然后歪头问贾赦是不是这么道理。

贾赦笑着吃他的羊肉串，摇头表示不参与他们的讨论。

“这下你没靠山了，我看你怎么办。”王熙凤说罢，就起身做出一副要收拾迎春的样子。

迎春忙求饶，转即拽着贾赦的袖子诉苦，“父亲不疼我。”

“都是我的孩子，当面偏心不好。”贾赦叹道。

王熙凤一听，大老爷这是没把她当儿媳妇瞧，当亲女儿看了。王熙凤心里就更暖了，鼻子一酸，眼里头就要涌出泪来。

贾琏瞧见，忙训斥迎春没大没小，“瞧瞧，把你二嫂子都快给欺负哭了。”

王熙凤笑着推一把贾琏，用帕子抹了抹眼泪道，“才不是哭，这是开心过了。”

贾琏忙赔笑称是，趁着众人不注意，就在桌下面牵住了王熙凤的手，狠狠地抓着不放松。

王熙凤怔了下，转即脸更红了，微微颔首，只觉得自己此刻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贾琏瞧着王熙凤害羞的娇容，也觉得自己能娶个这样伶俐又贤惠的妻子，是自己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夫妻俩你看我，我看你，眼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贾赦咳嗽了一声，让大家行酒令，玩些游戏。

迎春忙问：“玩什么？”

“琮儿在，也不能玩太复杂的，击鼓传花如何？”贾琏提议道。

贾赦说这个好，“不过就咱们几个，人数少了些，玩起来会欠缺点趣味。”

“老太太，瞧我们来的正是时候了。”鸳鸯笑道。

众人一听这婉转的女音，都循声看去，就见贾母笑眯眯的在鸳鸯的搀扶下，一众婆子的陪同下，朝这边走来。探春和惜春也在，贾兰随后。

贾赦等忙起身迎贾母。

贾母在众人的注目下落座之后，便满面笑容地对贾赦道：“饭后正觉得无聊，带着孩子们乱走消食。正好想起你们大房今儿个有小聚，便想过来看看，又怕你们见我来，兴师动众地，遂不许人通传，只想悄悄看一眼罢了，却刚好听你这话，那我们便要不客气了，来凑凑热闹。”

贾琮一见贾兰，就高兴起来，忙扑过去，伸手作势想抱贾兰。贾兰便拉住贾琮的手，笑着和他说话。

贾赦便让迎春、探春和惜春依次挨着贾母坐，王熙凤则挨着惜春坐，贾琏就坐在王熙凤身边。贾赦则坐在贾母的另一侧，身边就是贾琮和贾兰了。

王熙凤没着急坐稳，忙着打发丫鬟去准备些败火的羹汤，又劝贾母就吃些鹿肉，这东西温补就罢了，别的少吃些，免得她胃口又受不了。

“瞧瞧这凤丫头聒噪的，就不能让我痛快一回。”贾母叹道。

鸳鸯忙在一遍劝贾母该听，转而又对贾赦解释，贾母昨儿晚上才贪嘴多吃了西瓜，闹了肚子。

“孩子们孝顺，您就领着好意吧。”贾赦叹道。

贾母听贾赦发话了，这才点点头应了。众人见状不禁笑起来，直叹这府里也就只有大老爷能劝得动贾母了。

贾母听这话不觉得生气，反而还有几分骄傲。她听他侯爷儿子的话，有什么错？别人还没有呢！

这时候丫鬟们已经备好了小鼓和红绸扎成的红花。

“说好了，输了的人就要喝酒，喝不得酒的，便要作诗。”迎春道。

贾母笑呵呵地应好。

王熙凤却不干了，“那既不能喝酒，也没法子作诗的该如何？”

“对对对，倒忘了二嫂子了，您是府里最有钱的，输了就尽管发我们钱就是。”探春玩笑道。

王熙凤问多少，探春想了想就道：“少了也不好玩，一人十两银子如何？”

“阿弥陀佛，你可真敢要！先和老祖宗拜别，回头这顿饭吃饭，我可能就得出门要饭去了。”王熙凤调笑道。

贾母被她二人逗得乐哈哈笑，随即做主道，“也别十两银子了，一人五两就好。”

贾母转即见王熙凤要说话，忙道：“快住嘴，你风光了这些日子，合该穷一穷了。”

“瞧您老说的，我哪有那么小气，刚刚就是要张嘴答应呢。”王熙凤笑说。

贾母更乐了，这便命人击鼓，然后把花传给下一人。

这击鼓的人正是鸳鸯，手法很是厉害，她蒙上眼睛之后，敲鼓有时候急促，有时候很缓慢，迫得大家都十分紧张，每个人都唯恐花留在自己的手中。转而鼓声一停，还真巧了，接花者正是王熙凤。

大家同时把目光投向王熙凤，紧张感顿时消散全无。王熙凤顿时摆出一副不高兴的面容，然后和贾琏叹，他们好容易攒下的一点私房钱这就没了。大家又被王熙凤的样子逗得一哄而笑。

贾琏忙笑着安慰王熙凤：“一两次没什么打紧。”

说罢，第二轮便赶巧又是王熙凤。

王熙凤忙去鸳鸯跟前，伸手在她蒙了黑布的眼睛前面晃了晃。

鸳鸯感觉到有影子晃，有风，忙问：“是谁？”

大家被王熙凤逗得又笑一通，贾母乐得拍桌，跟王熙凤道：“可别难为她了，她真看不见，没有猫腻让你查。”

“偏就不信了，我们再来！”王熙凤坐下后，便让鸳鸯开始。

这第三次还是王熙凤。大家直叹这事儿巧了，该就是王熙凤今天要做一次散财童子。

王熙凤掏了钱，又是不服气，直叹：“就不信这天下间有这样巧的事儿，鸳鸯，继续。”

这一次终于不是王熙凤了，是贾赦得了花，便以饮酒作罚。接着便是贾母，然后贾琏和迎春也各有一次，王熙凤接着又来了两次。

贾母便嘱咐众人：“一会儿宴席散了的时候，你们可不能白拿了钱，都要好好感谢散财童子。”

“哎呦，老祖宗您就别笑话我了，像我甘心散财一般，我可抠门着呐！”王熙凤故作感叹道。

贾母乐哈哈地道：“那也要谢你，这不仅白白多吃了顿饭，还赚了二十五两银子。”

接着大家便都依着贾母所言，谢过王熙凤，之后宴席便散了。王熙凤要送贾母回去，贾母可不愿劳动孕妇，嘱咐贾琏好生照看王熙凤，便让迎春探春她们陪着自己回去了。回去之后，贾母便打发人稍稍给王熙凤送了一个金宝瓶，价钱可是王熙凤今天舍出去的三倍。

贾赦也回了荣禧堂，当即命人准备醒酒汤。他酒喝得不多，却也怕影响思考，接下来他还想好好研究一下那六本有关催眠的书。

冬笋端来醒酒汤，伺候过贾赦之后，便出了门。

印婆子正好过来问老爷的情况，冬笋便摇头：“恐怕要熬一夜，似乎是看什么紧要的书呢。”

印婆子记下，这就让厨房早些准备参汤，汤熬上一宿，正好明早端去给老爷补身用。

冬笋也没有睡意，便跟着印婆子忙活，顺便和他聊了聊晚上小宴会的事儿。

“你说这也太巧了，琏二奶奶接连三次都接了花，往外赔钱。”

印婆子闻言笑了，看一眼冬笋，“你真觉得是凑巧？”

冬笋愣了，忙问印婆子：“莫不是这里面还有别的奥妙？”

“琏二奶奶坐的位置离鸳鸯最近，每次琏二奶奶喝完茶，趁着鼓声消停的时候，就脆生地盖一下茶盖。”印婆子解密道。

冬笋恍然大悟，忙竖大拇指给印婆子，叹她慧眼如炬，竟然把琏二奶奶这点小动作都收在眼底。

印婆子忙摇头表示这没什么，在府里经历多了，年岁大一点，自然看得就比别人透一些。

“不过琏二奶奶倒是把老太太哄得笑不拢嘴，贼高兴。”冬笋叹道，转而打个激灵，和印婆子八卦道，“也不知老爷晓不晓得。”

“咱们老爷什么看不透？”

印婆子一句反问，让冬笋顿然明白了。难不得刚刚在击鼓传花的时候，众人都紧张，只有老爷看起来云淡风轻，原来他早摸清这里面的路数了。不该他的，怎么都轮不到他，该他的也是为了讨老太太高兴，他也乐得接受。

冬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直叹自己太笨了，以后要多和印婆子学习才好。

……

次日大清早，贾赦被外面的鸟叫声吵醒。他昨夜是看累了的时候，和衣而眠，遂可立刻起身。走到窗边时，就见院子里的贾琮拿着一根长木棍，十分安静且小心翼翼地赶鸟儿。贾琮的奶妈手里也拿着一根木棍，在一旁帮忙。

贾琮随即安静的比划小手。让奶妈抱着他，他要爬树。

“好好地，你们闹什么。”贾赦出声道。

抱着贾琮的奶妈一听这话，身子抖了下，差点让怀里的琮三爷摔了。奶妈忙小心翼翼地把贾琮放在地上，然后带着他，笑着给贾赦行礼赔罪。

“奴婢该死，吵醒了老爷。”

贾琮也歉意十足。

“倒不是你们吵醒我的。”贾赦道。

贾琮立刻愤愤道：“我就说院子里这窝鸟吵人，一准儿会把父亲闹醒了！怪儿子没出息，刚刚没能一下子把那窝鸟给哄走。”

贾赦方明白原来贾琮刚才赶鸟的举动，是怕吵了自己。

“难得你孝顺，不过那些鸟儿也不懂什么，让他们吵醒我，倒觉得心情舒畅。”贾赦拍拍贾琮的头，让他赶紧洗脸去，吃了饭就要读书了。

贾琮笑嘻嘻地应承，这便下去了。

奶妈却没走，跟贾赦道：“一早儿醒了，听着鸟叫就说不行。奴婢也弄不懂三爷从哪儿知道老爷昨夜睡得晚，便带着奴婢驱鸟，想让老爷多睡一会儿。”

“难为他有心。”贾赦倒觉得挺欣慰，这段日子他是没白白做人家的爹，而今也算是有些回报了，而且这回报还挺暖人心的。

贾赦沐浴之后，草草吃了早饭，便换了官袍，立刻出发。上车前，鬼三骑着快马赶过来，凑到贾赦耳边小声告知：“昨晚跟丢了张游昀，不知他去了什么地方。”

“怎么丢？”贾赦蹙眉问。

鬼三随即跟贾赦道，“小的至今才明白张游昀为何不住在家里，非要住在同福客栈。他住的那间屋子，靠近同福客栈北墙，过了墙，那边就是一家歌舞坊。这两家店隔一道墙，却是两条街。小的们倒是考虑过他翻墙的可能，遂又两人蹲守在房顶负责监视。却没料到他房间里竟有一处密道，可直通歌舞坊那头。今早蹲守的人听着屋子里一点动静没有，觉得不对，便揭瓦往里瞧了瞧，没见到人，这才进屋探知方发现有密洞。”

“便是说不止这一晚丢了，之前的每一晚都有可能。且他只要独自一人在同福客栈房内呆着，都有可能去了别处。”贾赦道。

鬼三咬牙点了点头，忙要跪下给贾赦赔罪。

“这也不是你们能预料到的，不必如此。吃一堑长一智，这次就当是长教训了。”贾赦嘱咐鬼三继续找人，找到了就立刻就到御史台通知他。

鬼三应承，冲贾赦行礼后，便骑上马匆匆而去。

贾赦想了下，立刻打发小厮去通知黑猪。他要知道曹兰而今在什么地方，是否在曹家安然无恙。

猪毛有些不解：“老爷，这张游昀失踪，跟曹兰有什么干系。赘婿案和石氏曹家的案子，根本没有关联啊。”

“你懂什么。”贾赦上了马车，命车夫快点行驶。到了御史台，便见宋奚和蔡飞屏早已经在此处等候他了。

蔡飞屏最焦急，忙问贾赦查得怎么样了。

贾赦把六本书放在桌上，“可以确定张白当年就是看着这六本书成才的。这蛊心术也可以说摄魂大法，是由最早巫术里的祝由术发展而来，曾有一位号称狐心舍人的巫师对深谙此法，并写下了《摄魂大法》一书，内容十分深入全面。书里面具体讲了该如何进行蛊心，除了要求施法者具有一定的本领之外，还有一个条件，那就是被蛊心的人要意志不定，有所恍惚才行。若想让一个精神百倍的人听从蛊惑的话，就需要药一种消减人意志的迷药辅助。书上面也写下了这种迷药的方子，回头我会找人配置一剂，看看效用如何。”

“听起来玄妙，但如果是巫术，倒也不算太玄妙了，毕竟这东西还需要下药才能成。”蔡飞屏叹道。

“根本没有什么术法，是只可以凭着意淫不去接触受害人就可以完成。”贾赦叹一声，转而问宋奚这个案子该如何处置，是否要上报皇帝。

“一个平民罢了，也不用处置太过谨慎，调查清楚之后，再上报也可。”

这时候武英殿来人，有事儿请宋奚做主。宋奚便把蔡飞屏打发过去处理。

蔡飞屏略有不满：“我可是文华殿的。”

“武英殿早晚有你的位置。”宋奚道。

蔡飞屏一听这话，咂了咂嘴，忙转身乖乖地去了。

“今早我的人把他跟丢了，而今他人在哪儿暂时还不知道。”贾赦道。

宋奚惊讶下，听闻贾赦所言的经过后，转即笑道：“还有些能耐，瞧他这般，我倒是好奇当年他那个二叔张白是什么样。”

贾赦看他一眼。

宋奚挑眉问他什么意思。

贾赦：“我看你是好奇什么人帮了你的忙，省了你的气力。”

“我倒不差这点气力，还觉得她们死得太快，可惜呢。”宋奚轻笑一声，转即道，“好在而今还剩一个。镇北王一死，他活得便更惶恐不安了，听闻他日日被噩梦叨扰，枕边必须有人才能安睡。”

贾赦一听就知道宋奚指的是淮南王，当即打个激灵，忙叫人去探问淮南王而今可安全在府中。

贾赦随即又命人全城缉拿张游昀，并叫人喊来画师，让其绘出张游昀的画像，全城张贴。

宋奚听这话，蹙眉疑惑地看贾赦，“你这是有了实证？”

“张游昀是张白的亲侄子，张白当年外出游历的时候，是带着张游昀去的，这叔侄二人的关系必定胜过亲父子了。而今常老爷的死，很可能是张游昀所为。若真如此，那张白势必已将自己身上所学传授给了张游昀。我仔细调查过，他从蔡飞白口中得知你我的关系之后，便要离京，而后他幼弟生病，耽搁了两日，本意是要推辞两日再走，结果他后来又见了一次蔡飞白，才彻底改主意决定不走了。”贾赦说明道。

宋奚：“什么意思？”

贾赦：“我早就发现他看你的眼神儿与看常人的不大一样。我猜蔡飞白最后一次被他用蛊心术的时候，说出了一些关于你的事。比如甄涉曹兰策划的巫蛊案是为了陷害你，淮南王是当初戏弄你的人之一。他起初从蔡飞屏口里得知你我联合，便觉得该是无所不能了，遂决计离京。后来又从蔡飞屏口里得知这些更深层的消息，他便放心不下了，要继续完成他叔父的遗愿。”

宋奚稍微想了下，凝视着贾赦：“你的意思他会继续他二叔的遗愿，报恩于我？”

“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个。如果我推测不假，那曹兰和淮南王都有性命之忧。凭张游昀这几日在京城广交好友的能耐，他而今想要接触到曹兰和淮南王，只怕很容易。”贾赦推断道。

宋奚冷笑起来，“这叔侄二人好生可笑，如此多管闲事。”

对于宋奚来说，他想亲手处理的事情，反被他人捷足先登，并不值得让他高兴。

宋奚转即想起来了，问贾赦：“宫女的案子他是因而犯，那多年前京城内那些自尽的案子，又是因何而起？”

贾赦看眼宋奚，接着道：“张白出宫后，便开始调查当年上门讨债把他逼去净身的仇人，也就是后来这十一名商人自尽的案子。”

“赘婿的案子，你又怎么看。既然这张游昀有摄魂之术，他为何不去蛊心骗钱，而去做赘婿诈骗？”

贾赦：“蛊心术没你想的那么厉害，只是一种引导，他会把人内心不好的情绪放大，却不是样样都行。不过赘婿一案是显得他有些自作聪明了，但人有的时候就为了显摆自己厉害，便想愚弄别人。而且这赘婿的事儿只要没人上报，他本来也是安全的，可惜后来被我盯上了。”

宋奚点了点头。

“至于张游昀去做赘婿的目的，我的人已经查清楚了。张家灯笼近两年来亏空严重，却还要死守着祖业。张游昀为了填补家里的窟窿，不知因何生出此法，总之事情成了一次，之后再缺钱，这种法子他便屡试不爽了。”贾赦叹一声。

“贾大人，豫州的人都来了都已经分别安排在京畿府住下了，并没有让他们碰头。”京畿府的衙差前来回报道。

这厢话音刚落，紧接着又来一衙差，急急忙忙和贾赦报道：“曹兰在家割腕自尽，被小的们及时救了。淮南王就……晚了一步，小的们去的时候，人刚从塘子里捞上来。”

贾赦惊讶之余，转头看了一眼宋奚。

宋奚面色没什么异状，淡漠以对。

贾赦便立即安排人去将淮南王的死上报朝廷，有要喊魏清东去验尸。

宋奚冷眼看着他忙碌，别的都不担心，只担心今晚的聚宴泡汤。他可是很用心的让人准备了。

不多时，皇帝那边就传口谕下来，让贾赦务必查明淮南王的死因。至于曹兰和缮国公等人，皇帝责命大理寺卿林如海来处理此事。皇帝如此安排的用意有二，一是心疼贾赦，分掉贾赦身上的一部分担子，免得他操劳过度；二是培养林如海，而且他处理案子之时若有不懂之处，在身份上也很方便去请教贾赦。

贾赦便提笔简短写了下曹兰和缮国公所犯下的事儿，让人赶紧把信送给林如海，后续调查取证以及堂审定罪的事情，便要麻烦林如海来做了。

贾赦接着便去了淮南王府，看了淮南王身死的现场，问了昨夜的情况。得知淮南王是在傍晚的时候与张游昀在王府把酒言欢，之后喝了没多一会儿，人便醉酒，被张游昀扶入寝房。

下人们也都知道淮南王有一些别的嗜好，就比如他之前与北静王就经常独处一室。所以这次和张游昀，下人们也没有提高警惕。后来过了只有半个时辰的工夫，张游昀便告辞了。下人们进去伺候的时候，淮南王当时还在嘟囔着话，就是眼神儿空洞了些。再之后淮南王还喊着要寻死，下人们只当淮南王喝多了，想起伤心事所致，也并未太多挂心。之后便到深夜安寝，下人们也不知道淮南王什么时候跳窗离开，跑去跳了塘子。

贾赦眉头不展，立刻厉声命人加紧缉拿张游昀。

第101章 第一狗仔

贾赦转即去了淮南王的寝房，问询府中下人昨夜淮南王与张游昀吃酒喝茶的用具可还曾保留。

“吃酒的都已经收拾干净了, 昨晚上王爷和张二爷聊天之后, 便一个人心绪不好的一人待在屋内。小的们怕王爷撒脾气, 也没敢收拾屋里的东西。早上又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便更没精神顾及了, 所以当时用的茶点还在。”管家罗鸿禧据实回道。

贾赦走进内间，看见桌上有八盘茶点水果，另有两碗未喝完的茶。淮南王可是个倔脾气的主儿, 且还有尊贵的身份在。当时喝酒时, 二人身边有诸多人伺候, 张游昀该是不好下手弄药。而人喝完酒之后就容易口舌干燥，而且二人是单独相处, 这时候下药的机会应该会更大一些。贾赦当即命人收走这些东西, 送进宫去, 请太医院总领高伯明来查验茶水里面是否含有《摄魂大法》书中所述的那味消减人意志可轻易令人听命的药。

贾赦随即去了曹家, 也命属下也同样去搜集茶具等物，送到高伯明那边去。

这之后大概两个时辰左右, 衙差便来告知, 他们在京城的长乐赌坊将张游昀缉拿归案。

先前常老爷逃跑的时候, 贾赦便派人再去常家大宅再请人来。昨天那人刚好到, 来的人是常家小姐跟前的贴身婆子。贾赦便打发属下先带着那婆子去京畿府认人, 并嘱咐他们认人时弄着些花样，不要被张游昀发现。贾赦随后就出发，当他前脚刚刚踏进京畿府的大门时, 后脚就被告知，那婆子见了张游昀之后，便立刻矢口否认了。

贾赦的反应倒是不太惊讶，当初常老爷也不肯当面认张游昀，既然这常家婆子也是如此，那便说明这件事他们八成是早做了猜测准备，也商议好了应对之法。不管是常家老爷的意思，还是常家小姐的，总之他们不想把家丑外扬，而且还存着把张游昀这个赘婿带回常家继续做上门姑爷的心思。

贾赦当即去了京畿府大牢见张游昀。

张游昀正端坐在牢房的草席之上，衣衫整洁，面若桃花，正闭目养神。直到脚步声临近，张游昀才缓缓睁开眼睛，见贾赦出现，他面露一抹苦笑，方起身走过来，和贾赦很有风度地行一礼。

“没想到有一日会在这里和大人见礼，晚辈惭愧。”张游昀依旧保持着很文雅的礼貌。

贾赦轻笑一声，眼睛盯着张游昀的脸，“明知是我叫人抓你进来的，你还如此客气，倒是难得。”

“天下谁人不知大人断案公正，明察秋毫，我就是知道大人抓我进来的，而今才会如此安心淡定。只因大人断案公正，而我心知自己无辜，没了蒙受冤屈的可能，我也就没什么好怕了。”张游昀笑叹道。

贾赦要是不查前事，只单纯听他说的这几句话，倒是真有些想相信他。这张游昀大概不光会催眠别人，也很会为自己催眠。便比如他现在说的话，光凭表情来判断，真的很难看出真假。

“你既如此说，我查案必不会客气。”贾赦别有深意的看一眼张游昀，便转身离去。

张游昀便再次行礼，提高音量道：“静等大人的好消息。”

“这姓张的进了大牢了，还这么嚣张。”柳之重说罢，转即又想了想，不确定地问贾赦，“会不会是我们真冤枉了他？下官当了这么多年的京畿府府丞，还是头一次看到面对指控能如此淡定的犯人。”

“他犯下的事，你必定也是头一次见。看紧了他，但不能让衙差靠他太近，里外加五道防守。”贾赦嘱咐道。

柳之重一听此话，忙点头，心下一边奇怪这张游昀到底厉害在什么地方，让他们贾大人如此谨慎，另一边也提醒自己，既然贾大人这么重视了，看守方面就绝对不能出差错。

虽说这常家的婆子也如常老爷一样，不认人，但贾赦这次却做了两手准备。他不仅请了常家的人来，还请了豫州的两个赌坊老板，便是张游昀当初欠钱的那些赌坊中的两个。

贾赦离开京京畿府大牢后，令属下这就带那两名赌坊老板去认人，并嘱咐稍稍看一眼就罢了，千万不要对上话。

贾赦随即去了偏堂喝茶，没多久，柳之重便带着两名赌坊老板来回话。

“他们一眼就认出了张游昀。”柳之重告知道。

贾赦让柳之重带着这俩人去签字画押。张游昀做赘婿骗财骗色的罪名，坐实无疑了。

至于常家小姐派来认人的婆子，倒也好改口供，只要告诉她常老爷儿的死，这婆子震惊之余，自然嘴巴就守不住了。

不多时，柳之重便把两名赌坊老板和常家婆子的口供都呈送了上来。

贾赦查过口供后，便正式提审张游昀。

张游昀倒是没有想到会被这么快提审，上来的时候，眼睛里还带着好奇，微微伸着脖子，目光探究的朝公案上看，似乎想知道那上面是否有指向自己的证据。

张游昀见公案上除了几张白纸，并没有其他类似供状的东西，面容更为淡定起来，他从容不迫地跪下，便给贾赦磕头行拜礼。

柳之重先开口了，照例先问一句张游昀，可知道而今京畿府羁押他，并将他传到公堂审问的缘由。

张游昀淡然地摇头道不知。

柳之重随即又问张游昀可认豫州常家骗婚诈钱的事儿，他是否愿意认。

张游昀眼里微微闪过惊讶。张游昀在心里本来是准备了千万种说辞，来应对贾赦质问他关于淮南王死亡一事。他怎么也没想到贾赦竟然会知道他先前伪造身份，做上门赘婿在赌坊骗钱的事儿。

张游昀不很解这两桩只会在当地市井百姓之间流传的小事儿，怎么会传到京城堂堂一品的御史大夫的耳里。

难不得坐在公案之后的贾赦，面容如此淡然。

张游昀老实地跪在地上，眼色发沉，陷入思考。

贾赦敲了一下惊堂木，便让人把常家婆子和两名赌坊老板的证词给张游昀看，问张游昀是否认罪。

张游昀心惊了一下，然后仔细查看供状上的证词，随即点头道：“豫州所言之事属实，但我并非诈骗。这唐又礼是我在外游玩时的乳名，当时常家老爷也知道我是个浪子身份，居无定所。我也曾亲口告知他，我弃掉了旧身份，想用一清二白的新的身份来重新做人。这应该不算骗吧？至于在赌坊借钱不还，本来这钱也没约定什么时候还，我借了钱之后，便临时受到了家中情况危急的消息，就立刻骑马赶回京城了。常州那边的确是我疏忽，没有尽告知的责任，最多也不过是我这个做女婿丈夫的不称职，至于骗财骗色的罪名，我可玩不敢当。再有，不知这案子原告在哪儿？可是真要告我骗婚诈财之罪？”

张游昀说罢，故意往后看了看，又往左右瞧了瞧，接着便道：“不知是常家老爷来告我，还是常家小姐？大人，小的请求与他们对峙，刚刚所言是真是假，当着大家的面儿，一对峙便知晓了。”

柳之重一脸惊叹地看着张游昀，万没有想到他会狡辩到如此地步。明明是证据确凿的事儿，经他这么一说，反倒像是衙门在刁难他一般。再者这张游昀想来是极为懂得大周律法，和堂审的规矩，这骗婚诈财的事儿，若没有原告来告，那就是不成立的。而今常老爷身亡，必定是不行了，常家小姐一个弱质女流，而且肚子里还怀着张游昀的孩子，别说她此刻不在京城，就是在，她必定也不愿露脸丢人的出现在公堂之上。

更何况这张游昀有三寸不烂之舌，那常家小姐如果真来了，只怕也在言语上斗不过张游昀。

柳之重暗暗咬牙，狠狠地盯着张游昀，真很不自己亲自上去，徒手把这厮的嘴撕烂。

柳之重就站在贾赦的身边，此时贾赦微微听到了柳之重咬牙的声音，便轻咳嗽了一声。

柳之重顿时打个激灵，恢复了冷静，他动了动两双脚，微微挪动了一下地方，便重新恭谨的站好。

“你狡辩的话倒是新鲜，让我更进一步认识你了。”贾赦笑一声，转即对张游昀道，“苏州方家人不日就会到京，倒愿到那时，你还能‘舌灿莲花’，尽证自己的无辜。”

张游昀怔了下，诧异地抬头看向贾赦。他没想到贾赦不仅仅知道数百里之外的豫州，连苏州方家那么远的，他也知晓了。

不日就到京城……

方家人在苏州，便是派人快马加鞭过去送消息，再算上赶回的时间，少说也要一个月。而方家老爷上了岁数，必定不能骑快马，选择坐船或者坐车的话，那至少就需要一个半月的时间了。

张游昀想明白这个时间有多久之后，便心下顿然惧怕起贾赦来。莫非他早在一个半月之前，就已经注意到了赘婿一事，关注到了他？那时候他还没有接近贾赦，还在从豫州赶往京城的路上……难不成这才众人所谓的真正明察秋毫的贾赦？

张游昀黯然垂首，紧皱着眉头，脑子里不停乱转，想了许多可能，但在嘴上，便是贾赦如何震吓逼问他，他都以沉默相对。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乱，多说多错，绝不可冲动。

“伪造身份骗钱骗亲一案便说到这，咱们再说点更新鲜的。”贾赦顿了下，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品了口茶，他边喝边打量张游昀的面色，“就说说你心里一直盼着谈的淮南王。”

张游昀听到这话又怔了下，微微抬首，疑惑地探看向贾赦。他总觉得贾赦身上有某些东西和自己一样，但他的能耐又和自己的有些区别，他像是会读心一般，有些话便是自己没说出口，他竟然能看出来！

“淮南王是昨晚和你喝酒之后，便投塘自尽的。”

“大人也说了，王爷是在小人离开之后，去寻死的，和小人又有什么干系？”张游昀辩解道。

贾赦感兴趣地挑眉瞧他：“这是怎么你了，你和淮南王交好到可以彼此孤身一人共处一室的程度，而今他人刚死，你一点伤心之情不表，就急于摆脱责任。我有说我怀疑你杀了淮南王的话么？”

张游昀再次怔住，原本淡定的脸色略显慌张起来，他微微抿着唇，唇畔显白，渐渐开始没有了血色。

“我要你如实交代，那天你与淮南王的谈话经过。”贾赦道。

张游昀定了神儿，便镇定下来，讲了些他和淮南王之间的一些不痛不痒的聊天内容。贾赦便一脸无聊的听着，偶尔喝一喝茶，不管张游昀讲多长，他丝毫没有打断的意思。衙门内负责记录堂审经过的文书倒是累坏了，不停地沾墨下笔哗哗地写着，到后来头上都累得冒汗了。

柳之重见状，忙喊来另一名文书前来替换。

就在这时，张游昀有住嘴的意思了，开始说向结尾，“大概也就这么多，我和王爷天南海北聊得颇多，都没什么紧要。后来王爷便说有些乏了，要我搀扶他回房。我本欲告辞，王爷不知怎的突然抓着我的手，不许我走，还要和我喝茶聊天儿。我便猜测王爷是又思念那位故人了，着实可怜，我便依从他所言，陪着他单独在屋子里呆了会儿。后来、后来就……”

“后来什么？快点说，别吞吞吐吐！”柳之重呵斥道。

“王爷他就往我身上凑，我一时多想了，便没能容忍，急忙起身告辞了。走的时候，王府的人可都看见他们王爷躺在榻上睁眼说话，人那时还好好的。”

贾赦方坐直了身子，转即问张游昀和曹兰又怎么一回事。

“曹兰？”张游昀蹙眉看贾赦，他此刻没有认，也没有否认，便是为了给自己留余地。

“还不想认？昨天有人见过你和曹兰前见面。”贾赦说罢，见张游昀表情半信半疑，便立刻拍惊堂木喊道，“传人证！”

“大人何必麻烦人证，我在京广结好友，这是谁都知道的事儿，什么人都认识也不奇怪。不过这为曹老爷我却真不识得，昨夜之所以能和曹老爷相见，全因他们家的管家德福。昨晚也是巧，我从淮南王府出来之后，本要归家瞧瞧幼弟，碰巧看到德福在外打酒，就闲话两句，他非拉我去他家喝酒。后来曹家小厮来和德福说他们老爷喝醉酒耍了酒疯，我便陪他一同去瞧。德福也和我说他们老爷近日因身陷诸多麻烦之中，十分愁苦，几乎有要寻死的心。他知道我嘴好，很多人和我聊天之后便被开解得心情愉悦，遂希望我去帮忙劝解一二。”张游昀说罢就笑叹一声，“倒没想到这厮拉着我去，转头还卖了我。”

贾赦一听张游昀此话，便知道曹家管家德福带着张游昀去曹府，是私下里悄悄地，该是没什么其它人知情，所以张游昀才以为他刚刚口中所谓的人证是德福。

贾赦其实根本就不知道张游昀昨夜在什么时候见过曹兰，刚才不过是一诈。

但既然张游昀供出德福了，贾赦自然要提审德福。至于张游昀这人深，谙狡辩之法，再审下去也没什么意思，等证据凑齐了，直接摔在他脸上便够了，用不着嘴说。

贾赦当即打发衙差把张游昀押下去。

张游昀跪得腿有些发酸，起身的时候有些晃悠，他在衙差的押送下，回头望一眼贾赦，眼里暗涌着很复杂的情绪。

贾赦没心思研究他，当即提审德福。德福的供词与张游昀的倒是相合，这一桩该就是碰巧了，张游昀便正好利用了。张游昀随着德福去劝解曹兰的时候，也有有支开德福，单独和曹兰相处的时候。而今曹兰失血过多，还在昏迷之中，还要再等一等才能审问。

“这个张游昀喜欢自作聪明了，当然他也比较倒霉，碰见查案的人刚好是你。如果换做别人，他的自作聪明或许就是聪明了。满朝上下，换成任何一名官员，都不可能考虑到蛊心之术，更不可能挖出二十年前他二叔张白的事来。还是你厉害，这张游昀此时此刻只怕还觉得自己尚有活路，殊不知一切早在你掌握之中，便如猫玩老鼠一样。”

宋奚来京畿府接贾赦的时候，听闻审案经过，便禁不住叹了几句。转即他就抓着贾赦的手，便感叹自己长了一双慧眼，运气也好，捡了个这么厉害的人物到自己身边。

贾赦侧首不满地看向宋奚，“为什么是捡，我觉得用寻更好。”当初宋奚本来就是因为《邻家秘闻》，寻到他的。

宋奚无奈地笑道，“提起那事儿，我还想和你好好理论理论，你当时脑袋瓜里怎么想的，竟然敢惹我，毕竟凭你当时的身份，可真是惹不起我。”

“大概就是出于‘我很特别，一定要吸引宋大人注意’的目的，然后我就成功了。”贾赦随口玩笑道。

宋奚听这话眼睛更亮，伸手捏住贾赦的下巴，“若是这般，某人真该谨记初心，每天能把目光放在我身上，让我注意你。”

贾赦听出来宋奚是在抱怨他因为调查案子，而忽视了他，遂笑道：“我怕你眼睛累。”

宋奚：“一辈子都不会累，可能多少辈子都不会。”

贾赦被宋奚的话说得耳根子又热了，转头托着下巴，看着窗外，感叹街面上的热闹。

“外头再热闹有何用，抵不过得一人心，两厢安静，相携白首。”

贾赦怔住，转头看向宋奚。宋奚正用很肃穆的目光看着他，像是在认真地起誓。

贾赦抓住宋奚的手，郑重地道了声：“我不会负你。”

宋奚抱着贾赦，在贾赦的耳边轻浅的“嗯”了一声。

下一刻，他便用很调笑的语言道：“如此良辰美景，天时地利，我们真该在车上再做点什么。”

“少来，一会儿弄得我难受，被孩子们瞧见，便要出糗了。”贾赦一把推开他，笑道。

宋奚勾唇浅笑，就一直宠溺地抱着贾赦。

时至黄昏，宋府的厨子们便准时备好了精致的饭菜，一一铺陈摆到院子中央的大红木桌上。菜端上来的一瞬间，香气就瞬间在空气中四溢起来。一拨菜带着一阵香气，各有不同，闻得人口水直流，半刻都忍不住。

便是连宝玉这样常在贾母跟前吃好的人，而今瞧见这么多美食，便立刻觉得自己化身饕餮了，肚子变成了无底洞，怎么都吃不饱了。贾琮、贾兰、贾环等年纪小一些的孩子，便就更没自制了，比宝玉更甚。

贾琏瞧着，也是暗暗在肚子里流口水，忙笑呵呵地带着宝玉等小辈给贾赦和宋奚见礼。

宋麓刚下了课，便立刻赶来，见过贾赦之后，他又和贾琏、宝玉、贾琮等见过。几个孩子落座之后，开始很拘谨，后来贾赦和宋奚用了几口饭，便转到凉亭单独去吃了。孩子们没了拘束，就热闹起来。

贾蓉是头一次参与这样的事儿，再说他之前与宋麓不熟，便还是有些拘谨，一个人坐在座位上，默默地吃烤鹿肉。若说这烤鹿肉他家也不是没有，遂不能常吃，一年也是能有个四五回的，但却不知为何，偏偏就觉得宋府的好吃，不管是腌渍的口味，烤制的手法，都恰到好处。肉放到嘴里，唇齿有香，且有舌头轻轻一抿，肉就想要是要在口化了一般，又有新一波的好滋味在嘴里蔓延。

宋麓见贾蓉孤单，忙让贾蓉出个主意，大家玩游戏。贾琏这时候也注意到忽视了贾蓉，忙张罗大家迎合贾蓉，一块玩儿。

……

贾赦落了清静之后，便边吃边和宋奚聊起张游昀的案子。

“常家小姐那边，怀着身孕，只怕经不住打击。这消息要不要立刻传过去，倒叫人犯愁。”贾赦叹道。

而今大事儿不愁，偏偏这样的小事儿，让他犹豫不决。

宋奚听贾赦此话，默了会儿，便道一句：“你倒是心善。”

贾赦把嘴里的鹿肉吃完，又喝了口茶，继续等着宋奚的后话。宋奚却无辜的看一眼贾赦，表示他没有后话。

“你这人，我问你法子呢，不是让你夸我。”贾赦让宋奚动一动他聪明的脑袋。

宋奚摇头，“我不会顾虑这些，便是想到了，必定也不是什么好法。这事儿该是你想，无论哪一种办法，都比我的好万倍。”

贾赦也不为难宋奚了，转即表示不提公事了，今天他二人就好好吃饭，好好喝酒。

“喝完酒之后？”宋奚目光闪烁的看着贾赦。

贾赦笑，“你想说什么？”

“好好干。”宋奚紧盯着贾赦，脸不红心不跳地大方把事情说出来了。

贾赦忙伸手捂住他的嘴。

宋奚便顺势干脆张嘴，咬了贾赦手掌一口。贾赦立刻收手，问宋奚是不是在学狗。

“你不介意的话，我无所谓。”宋奚微微一笑。

贾赦本来对他这话没深想，但见宋奚这样看他，仔细琢磨，宋奚要是狗的话，那他就是被……

干什么都不能跟榜眼出身的才子斗嘴。贾赦狠狠瞪一眼宋奚，表示今晚一定会让他后悔。

“怎么后悔？”宋奚问。

贾赦看眼桌上的酒，便立刻道：“我们来划酒拳。”这是他最擅长的游戏，上次他一人对曹兰、甄涉和水溶三人都没有败过。

“若你输了该怎么说？”宋奚问。

贾赦嗤笑，摊手很自信道：“我不可能输。”

“假若。”宋奚简练道。

“那我就满足你一个要求。假若是我赢了呢？”贾赦反过来问宋奚。

“我也可以满足你一个要求。”宋奚表示道。

贾赦立刻便在脑子里想，自己赢了之后该跟宋奚提什么要求。既然是对宋奚提要求，这要求就不能太低，太低多瞧不起他，难度上得对得起他的地位和聪明才智。贾赦想想自己，而今钱都有了，权力也差不多了，最担心的也就是几个孩子的将来。

贾赦想好之后，随即就对宋奚表示可以开始了。

宋奚让贾赦等一等，他要好好记一下口令。

“口令很简单啊，再说你不是过目不忘了么，怎么会连这么几句话都记不住？”贾赦问。

宋奚突然用修长的食指按住了贾赦的唇，示意他不要说话。转即他就负手站在凉亭边上，面对着夜色中的竹林，保持沉静了片刻，他转而就转身过来，笑着和贾赦表示可以开始了。

贾赦蹙眉打量他，总觉得宋奚刚刚不是在记口令，像是在暗暗算计怎么害他一般。

“来不来？怕了？”宋奚挑衅问。

贾赦立刻抬起双手，“来！”

贾赦说罢，二人就坐定，立刻出手划起酒拳来。宋奚的一双手干净修长，竟然和贾赦一样，变化的很快。本来俩人也算是势均力敌，但每每到贾赦说口令的时候，宋奚就用一双很有意味的眼直勾勾的盯着贾赦，而且总是嘴角含着怪笑。贾赦忍了几次之后，忽然见宋奚冲他吐了下舌头，贾赦瞬间就破功了，然后被宋奚这样给逗乐了了，划酒拳自然也输了。

“这不能算，你玩赖！”贾赦不忿声讨道。

“这算玩赖么？”宋奚淡淡问。

贾赦点头。

“你刚刚并没有说划酒拳禁这些，你现在后补这些，反而是你玩赖了。”宋奚语重心长地跟贾赦讲道理道。

“强词夺理，你倒是让我想起今天堂审的张游昀了。”贾赦对宋奚表示鄙视。

“罚酒三倍，说好了不谈公事，你破戒了。”宋奚提醒道，“定好的规矩就要守，你输我一次又不会怎么样，我可不会像你难为我那样难为你。就一件小事而已，很快就完事儿。”

贾赦自饮了三杯酒，脸色有些发红，然后拍桌道：“你玩赖就是玩赖，你休想耍嘴皮子诱惑我答应你。”

“好啊，那我们就再玩一次，这次公平些，咱们谁都不许耍赖，有什么小动作。”宋奚道。

贾赦点头，随即便和宋奚划拳。

这次宋奚很老实，真没耍赖。但是贾赦六七回过后，就比不过宋奚反应快，输了。

贾赦当即表示愿赌服输，让宋奚提要求。

“上次柴房的事儿你提一嘴就完了，我还惦记。”宋奚叹道。

贾赦愣了下，转即酒醒了大半，惊讶的看着宋奚：“你不会是想……”

“我早让下人收拾了一间柴房出来，有柴火稻草，却没那么多灰，还算干净。”宋奚解释道。

宋奚口里说了还算干净，那就是真的干净了，大概只是布置成柴房那种环境。

贾赦晃晃脑袋，表示自己喝多了，可能耳鸣了，然后自己给自己灌了一杯酒。他此刻倒是宁愿自己喝醉了，什么都不知道，就当没听过宋奚话。

“这种事儿得清醒着来，喝醉了就没意思了。”宋奚说罢就抢过贾赦的酒杯，一边拉他起身，一便对恒书吩咐，让他随便找个恰当的理由告知孩子们那边，不必操心他二人便是。

恒书应承，随即就去办了。

宋奚便拉着贾赦抄竹林的小路往东走，去他口里刚刚所言的那处地方……

贾赦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回忆昨晚的事儿，下意识地便耳后发热。昨晚折腾完之后，他几乎是被宋奚抱着回来了，也不知是累得，还是酒喝多了，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这一觉睡现在倒是十分踏实。遂他这会儿醒来，觉得自己很精神。贾赦定了会儿，闻到了安神香的味道，方知道自己为什么睡得这么好。转即他想起昨晚的事，忽然反应过来，昨晚宋奚还是玩赖了，他诓了自己喝了三杯酒，喝得微醉情况下，划酒拳自然是会反应慢。

贾赦转眸见身边人不在，便撩起帐幔，就见宋奚正在伸手，由着小厮伺候他穿衣。

宋奚回头看贾赦，似乎看懂了贾赦眼里的声讨，笑道：“我只看重结果。”

贾赦很想对他说一声滚，因屋里有其他人，便忍了。

“一会儿你什么安排？”

“等高伯明的消息，盼着能从两府的茶具里查出点什么来，好歹能有一些实证证明张游昀真的跟蛊心术沾边。你呢？”贾赦见他穿的这样庄重，连玉带都用最好的，便不禁好奇问。

“瞧你平时忙得，竟连今天的日子都忘了。今儿个是真颜太子进京的日子，朝中重臣们都要一起代天子去迎接他。”

宋奚边说边走过来。

贾赦在这时才发现谁宋奚偏偏在腰间缀着一块与他富贵打扮不相称的玉佩。待他再走近一些，贾赦瞧着眼熟，才想起来，这是那对凤求凰玉佩的其中一块。

“这样庄重的日子，你带着这块玉佩作甚么。”贾赦忙让他摘下来。

宋奚偏偏不愿，“就是这样无聊的日子，戴着他才会解一解乏味。”

贾赦无奈地笑，也不难为宋奚了。他转即也穿戴好了，用过早饭，就要和宋奚告辞。

宋奚忙拉着他，“你去哪儿？”

“京畿府，早告诉你，我要等高伯明的消息。”贾赦道。

“张游昀的案子那用你那么费神，回头叫人以巫蛊罪参他一本，九族都会没了，还差他一条命。而今要紧的是国事，你身为朝廷重臣，堂堂一品御史大夫，皇帝新封的忠勇侯，此刻必要和我一块去迎接真颜部落的贵宾。”宋奚道。

贾赦听宋奚铺垫了这么多，就知道没好事儿，听到最后一句话果然如此。仔细一问，确实是皇帝的旨意，不光是他，乌丞相也在其列。贾赦还有什么好说，也庄重的打扮了一下，至少不能给他们大周丢面子。

二人随即乘车便前往朝廷为真颜太子暂时准备的行宫。

贾赦和宋奚到的时候，乌丞相和蔡飞屏等都已经就位了。贾赦而今是皇帝新晋宠爱的臣子，自然很受大家待见，宋奚更不必说。几名大员一见他二人来了，便围上来热情寒暄。之后，便有侍卫骑马提前来传信，告知众人真颜太子的使团已经进京了。又过了半盏茶的时间，又有侍卫来传，说已经快到了。

这之后不久，贾赦便听到街东边传来马蹄声，侧首一瞧，一队浩浩荡荡地人马走过来，打头在首骑马的，竟是一位穿着青缎汉服的男子，此人身材高大，一瞧就是常年练武的人，长相却与身材相反，面若冠玉，笑起来婉转风流，整个人骑在马上落落大方，便是周遭没人和他言语，仍旧保持着英俊朗朗的微笑，亲和十足。

乌丞相也被此人吸引了目光，捻着胡子问：“这是哪一位？莫不是咱们汉人通译？可瞧他这衣着气派又太富贵了些。”

第102章 第一狗仔

“真颜太子。”贾赦说罢，便再次打量这位真颜太子, 他的长相的确跟传说中凶猛的真颜人的形象相差很大。

乌丞相听贾赦这么随口一说, 还以为他不过是一句玩笑。待使团走近了, 那打头的青衫男子灵活地跳下马，便有真颜族衣着打扮的使臣上前, 跟宋奚乌丞相等人介绍，这一位正是他们的太子殿下。

众臣们闻声都十分惊讶，一般两国交面, 使团来访的时候, 都会着本国衣裳, 以显立场。像真颜太子这样衣着对方国家的衣裳，倒是很少见。

远处都有许多围观的百姓, 大家一瞧穿着大周衣服的那位就是真颜太子, 一个个都起哄起来, 觉得真颜太子穿汉人服, 就是意味着整个大阳族都彻底臣服于他们大周脚下了，他们身为大周子民该然觉得荣幸骄傲。

众朝臣们之中也有和这些百姓想法一致的, 见真颜太子如此, 脸上顿时洋溢起骄傲之色。

宋奚为真颜太子衡峻一一引荐了众位大臣, 便邀请衡峻进行宫。衡峻不急不缓, 先微笑着和众位大臣们见过之后, 目光在贾赦身上特意一扫，然后才应宋奚所言，往行宫头走。他边走边和宋奚提起了上一次和亲使团的事情。

“我父王听信奸臣落牧谗言, 竟妄图用此法侵袭大周，实在是错事一桩。我汉话还可以，但是那些典故什么的，还不是不大懂，总之请你们一定要知道，关于上次假公主和亲使团的事情，我们深感歉意，并且此次我亲自来访大周，便就是代替我父王诚心诚意向你们赔错。这是我此来大周最重要的目的，还请宋大人帮忙带话，让我得以有机会真诚地向贵国皇帝赔罪。”衡峻言语诚恳道。

宋奚应承，便告知衡峻迎接他的宴席早已经准备好，还请衡峻上座。

衡峻高兴称是，又喊着随行的臣子切忌守礼一些。

“我们是马背上的民族，很多时候不拘小节，还请众位大臣们不要见怪，若我随行人员有冒犯诸位的地方，请务必不要客气，告知我来狠狠处置。”衡峻落座之前，便又跟众位大周朝臣致歉。

之后，他就率先举杯，要敬这些特意迎接他的大周大臣们。

众臣们觉得这真颜太子很会说话，虽然言语通俗了一些，但人家是真颜人，能说这么一口流利的汉话已经很不容易了。而且态度是很诚恳，看起来就很好相处。大家也便纷纷举杯，迎合衡峻几句。

衡峻落座之后，便拿起筷子，笑着跟宋奚道：“我这一路入大周以来，吃了很多特色美食，都是我在大阳见都没见过的，每一样都特别的美味。今天这桌上所见，更是精致，香气也非常非常好，让我很有胃口。”

宋奚便笑让衡峻不必客气，请他先尝一尝这道水晶肘子。

丫鬟用碟子上筷子夹了一下，红亮亮的肉皮被筷子一戳就破，当即就冒出扑鼻的香味。肉很软烂，筷子轻轻一夹就下来了。

衡峻接过碟子，立刻将肉放到嘴里，然后便直点头叹肉好吃，并表示这样的水晶肘子他可以一口气吃十个。

众大臣们都哈哈大笑起来，越发觉得这位真颜太子朴实，说话诚恳爽快。

这衡峻不仅穿着他们汉人的衣服，还不吝词地赞美他们大周的美食，俨然就是一副被大周的一切所折服的样子。外族人能真心敬畏我大周自然是好事儿。众臣们都很高兴，愉悦地吃过宴之后，便都礼貌地和真颜太子告辞。大家对真颜太子的态度也没有之前那般生分了，带着几分亲切之意。

乌丞相和贾赦还留下来，继续陪着宋奚。乌丞相眼看着宋奚在那边和衡峻介绍住所事宜，便拉着贾赦稍后走，随即问贾赦在一开始的时候，是如何判断出穿着汉服的衡峻就是真颜太子。

“最简单的一招，看他骑的马。”

乌丞相惊讶了下，“倒有道理，不过你就凭这一点便如此肯定？”

“不是，也看了其他人的反应，衡峻后面的随从们虽然也骑着马，但很谨慎地保持与他的距离，而且所有人的目光都会时不时地看向他，且眼中都带着敬畏之色。”贾赦道。

乌丞相捻着胡子点点头，然后侧首瞧前头衡峻笑得那一副亲和的样子，便叹：“这位真颜太子可不简单呐，才来第一天，就把我朝众大臣对真颜的敌意都消减没了。当初大家准备迎接真颜太子的时候，还琢磨着要给他一些颜色看看，但你看刚刚在饭桌上，大家倒是都一团和气了。”

贾赦浅笑着附和，“是不简单。”

“你要说不简单，那就更加不简单了。好在皇上早就起了戒心，有所防备，这次并不打算见他。”乌丞相问。

“不好说。”贾赦默了会儿，才开口道。

乌丞相蹙眉，问贾赦这是何意，贾赦摇了摇头，表示他也说不清。

乌丞相为此就更担心了，转即想了想，便松口气，“好在这真颜太子在京也呆不了多久，最多住两月，最晚在秋天就得启程回去，他总不能等到冬天走。也罢了，你我小心熬两月就是了。 ”

贾赦应承一声乌丞相的话。

那厢宋奚和衡峻话也说完了，乌丞相和贾赦忙快步赶上去，仨人一起和衡峻作别。见衡峻一走，宋奚便冷脸转身，带着贾赦和乌丞相往外走。

宋奚：“衡峻刚和我说，他在过了豫州前往京城的路上，曾遭遇了伏击，得幸被一拨路见不平的人帮忙，才没有损兵折将。”

“竟有这等事，那他先前怎么没上报？”乌丞相顿时警惕万分。

“就是怕上报了，被咱们这些人误会是有什么阴谋，所以就默默咽下了这件事。刚刚是我问及他因何延缓到京的日子，见他支支吾吾，就追问了一句，他便说起这事。”宋奚转即看向贾赦，问他怎么看。

“刚刚和你说的？”贾赦问。

宋奚点头。

“该是没作假。”贾赦才刚和乌丞相说话的时候，一直在观察这位真颜太子的行为举止，刚刚他和宋奚说话的表情很诚恳。

“不好说，谁知道是不是又一个阴谋。”乌丞相不确定道。

宋奚蹙眉：“如果真是阴谋的话，那他们未免也太蠢了。明知道前一次作为之后，已经惹得大周臣民愤愤不平，还要再用老招数？再者这次的事情发生之后，他没有上报，又如何执行他的阴谋？”

“倒像是个阴谋。”贾赦蹙眉叹道。

宋奚惊讶的看贾赦，刚刚他明明说真颜太子说话是真诚。

乌丞相指了指贾赦：“你怎么出尔反尔？”

“我和你的意思不同，我指的是伏击和救人的那拨人，倒都像是有阴谋。”贾赦含笑道。

宋奚立刻点头附和：“此话不假。”

乌丞相想了下，然后满脸惊讶的看他们二人，“你们的意思，可能有人要借着救真颜太子的事儿做文章？”

“说不清楚，总觉得这事儿太巧，而且你瞧瞧真颜太子随行的使团内有那么多侍卫，一个个高大勇猛，根本不好对付。普通的匪徒，根本不会对这样的队伍下手。”贾赦道。

乌丞相想想想是这个道理，但他又想不明白到底什么人算计这件事，算计的目的又是什么。而且这是真颜太子，又不是大周朝的太子，救了他有什么好处？再说大周臣民因为上次和亲使团的事儿，警惕很深，连老百姓都不大会买账的事，大周皇帝便更不会了。连一两个呼声都不到，便更别说从这件事中谋利了。

“会不会是真颜部落自己搞得戏码，我听说真颜太子还有一名弟弟，唤作衡萌，性情残暴，似乎并不太愿臣服于他大哥。这袭击他的人很有没有可能他的弟弟衡萌趁机下手？但救他的人到底是谁，刚刚真颜太子没说是什么人么？”乌丞相转即问宋奚。

宋奚摇摇头，“他说这件事不宜宣扬出去，就是怕被大周臣民误会这又是他们真颜部落的阴谋。至于那位救他的恩人，他会私下里感谢，也希望我们不要掺和这件事。”

“既是这样，他为什么又说？大可以扯出别的理由告诉你，比如他路上水土不服，才导致路程耽搁了。”贾赦不解道。

乌丞相点点头，紧皱眉头，越听贾赦的质疑，越觉得这真颜太子还是有阴谋、有问题。

宋奚也眯起了眼睛。

贾赦的话把俩人弄疑惑了，却自己一身轻的耸了耸肩，便匆匆和二人告别，他还急着回京畿府等消息。

贾赦也不乘马车，自己骑着马，带着几个小厮就飞快地奔向京畿府。

到了地方，便有京畿府衙差告知高伯明刚到不久。

贾赦撩起袍子，便迈大步进府，去了偏堂见高伯明。

高伯明见了贾赦，忙行礼称其为侯爷，客气地恭贺贾赦高升。

“本是该亲自登门带礼祝贺，但听闻您忌讳这些，遂也未敢多作表示。”

“你而今帮我的忙，对我来说便是最好的贺礼了。可能以后还会讨嫌麻烦你，只求你别嫌弃我就好。”

高伯明忙道不敢，能帮贾赦惩恶锄奸，他荣幸之至。

贾赦请高伯明落座之后，随即问他可从曹家和淮南王府的茶杯里查到了下药的痕迹。

高伯明点头，“大人给我的药方我闻所未闻，不过自己照着大人所给的方子配了一剂出来，便是这样的白色粉末。”

高伯明从袖子里拿出小黄纸包，打开之后，便礼貌地伸手请贾赦看。

贾赦把鼻子凑近闻了下，并没有什么味道，怪不得可以下在茶里不被认察觉。

“这药只需要用两指取一捏和水酒喂食，片刻就可起效。下官知道这味药对人身体并无大害，便亲自试了药。服用之后，便觉得脑袋发沉，耳发鸣，不能思考，但眼睛却是好用的，四肢也不耽误，可如常行动。起初服药的时候，只要有人凑近自己的说话，尚能听得很清楚，而且这时候别人说的话，就跟下了魔咒一样，一句话会不停地重复在脑袋里回想，根本思考不了其它。”高伯明仔细解释着自己的感受。

“那你是如何在事后记清楚这些的？”贾赦惊讶地问。

高伯明：“从服药之后，便一直有太医院的御医看护我，我会尽量让自己清醒，说清楚症状。再者我的用药量并不算大，如果再大一点的话，我恐怕真支撑不住。”

贾赦忙没想到高伯明为此案以身试药，忙谢过他，并嘱咐他这药方若是对人有害，切不可外泄，尽量越少人知道越好。

高伯明：“我也正有此意 。”

“我都仔细差过了，两府的茶碗之中都含有这种药的成份，虽然曹兰的那碗东西喝干了，好在茶碗底子尚有少许没有溶解完的粉末。”高伯明继续解说道。

贾赦应承，随即又谢过高伯明，请他在证词上签字画押之后，便亲自送走了他。

柳之重随即问贾赦：“那这张游昀该怎么处理，是否要即刻升堂？”

“不急，等苏州方家人也来了再说。你们趁着这几日拿着张游昀的画像，好好在街面上调查，看看是否有人目击曹兰和张游昀有过接触。一旦找到证人，便立刻带回京畿府令其签字画押留下证词，以备日后当堂对质所用。”贾赦道。

柳之重应承。

这时候大理寺来人，请贾赦过去一趟。贾赦又嘱咐柳之重一定要慎重对待此案，暂时不要对张游昀透露什么。此人诡计多端，又擅狡辩，切不可给他过多思考和反应的机会。

贾赦随即骑马去了大理寺，被小吏引入偏堂之后，就见林如海面带笑意的出来相迎。贾赦见林如海便是在笑的时候，也是眉头稍蹙，晓得他在处理缮国公的案子时，遇到了难处，遂落座之后，贾赦便问他到底因为何事。

林如海闻言，眉头皱得便更深，“之前几次质问曹兰，他仍不肯认，而今人出了事，昏迷不醒，缮国公更是狡辩，不肯认自己的罪名。”

“曹兰已经是一介平民，如何处置都好说，再说他而今这境地，也不值一提了。至于缮国公，皇帝早已经知道他的所作所为，还降了他的爵位。而今又要你再调查，为何？皇上是觉得这样的结果对缮国公还是太仁慈了，要再狠一点才行。缮国公那边也知道这事儿死无对证了，便开始赖皮赖脸了。你而今也不用非要死查这一桩案子。所谓十官九贪，便是他不贪，家人也常有为虎作伥之举。你查查他别的事，只要能把缮国公确凿的证据弄下来，令他连爵位都没脸袭了，皇上自然就会满意了。”贾赦道。

林如海听得茅塞顿开，忙行礼谢过贾赦，“多亏大哥提点，我这两日真愁得快发疯了。经你这么一说，就好处理多了，我早听说缮国公的两个儿子胡作非为，干过不少欺压良民的恶事。便从此着手，再看看能不能查处他家别的事儿来，一遭加在一起，该是也能从律法上量刑，令其削爵。”

贾赦笑着应承，眼见外面天色不早了，便请林如海一道去荣府用饭。

林如海婉拒了，“改日，黛玉还一人在家，本就饭桌冷清，我不能把她再落下。”

提起黛玉，贾赦想起来，和林如海提起张游昀来，让他可以驱走张游旺了。

“案子都查清了？”林如海不禁问。

“八九不离十。不过你家这个上门赘婿的事儿，是他为了自家二弟谋划前途，目的不纯是有，但算不上真骗。再留着也没意义，总之那样的人家还是不要招惹为好。”贾赦又谢过林如海帮忙，接着便和他道，“那个苏源春倒是可怜，让他白白掺和其中倒是我之过，我回头会帮他找个好先生，再和他父亲说几句，好歹不会让他在家里太受苦。 ”

林如海摇头，“张游旺这孩子我没想到，但苏源春既然是个清清白白的，我既然允诺收他为徒了，自是不能出尔反尔。”

“看上了？”贾赦挑眉笑问。

林如海乐道：“瞒不过大哥，这孩子还真如你所言，从到我府里学习之后进步飞快，假以时日，我看他才学未必在宋麓之下。人是冷性点，但他待我倒还算感恩。而且我看他时常念着家里的小妹妹，有时候在林府得了的点心，自己也不舍得吃，就打发小厮送回去给他妹妹。瞧他该是个重情义的人，只是先前在府里被欺辱惯了，大概才会有而今这样的性情。”

“你觉得好便是好。这事儿倒不怕，便是将来他心不诚，咱们有的是法子处置他，咱们哪个是他能得罪起得？”贾赦口气有些硬。

林如海笑着拱手道：“正是如此，我也就罢了，没什么太大的能耐。倒是麻烦你这位做大舅的了，以后还要劳烦你多多照顾她了。”

“客气什么。”贾赦转即便和林如海商议，让黛玉改日就登门荣府，陪着贾母住上几日，而今宝玉又回禄山书院读书了，也用不着忌讳什么，正好林如海这段时间也可放心去查案。

林如海应承说好，便亲自送贾赦出门。

林如海走了几步，忽然想起真颜太子来访的事儿来，便笑着说起他刚刚听到的传闻，“真颜太子是穿着咱们大周的衣服来得？”

贾赦应承。

林如海不禁叹大周国威赫赫，已经令真颜人有彻底臣服之心了。

贾赦：“我看这事儿意味不了什么，人家或许就是出于好奇穿着玩，或是入乡随俗，能怎样。穿什么样的衣服，到底是一桩小事，就怕有人把小当大，放松戒备。”

林如海怔了下，想想贾赦所言也不无道理。他们如果仅凭真颜太子穿了他们汉人的衣服，就觉得是对方真心臣服云云，确实有些自以为是，过度解读了。

林如海忙道贾赦所言极是，又问宋奚和乌丞相对此事觉得如何，

“他二人比我聪明。”贾赦和林如海拱手道别了，这就上了马车。

两日后，苏州方家老爷带着几个家奴到了京城，当即就急急忙忙来见了贾赦。方家老爷行跪拜礼之后，便气愤地讲述这上门赘婿的恶行。

“我真真是恨透了那厮，提起女婿二字，我而今能恨得把后槽牙咬碎！此番来见的人若真是他，我一个老头儿要命如何，就拿刀捅死他一干二净，解了气！”方老爷说说就愤怒起来，满面赤红，脖子青筋暴露。

贾赦自然知道这方老爷说的是气话，不过他这份儿愤怒倒是好，回头见了张游昀，正好可以好好震一下他。贾赦让小吏带着方老爷去厢房冷静一下，等一会儿开堂的时候，再让他来认人。

柳之重随即便问贾赦，要不要先让这位方老爷认一下人，免得出了误会。

“不必。”贾赦回身去换了京畿府府尹的官袍，便预备上堂。

张游昀随即被拉了上来，他姿态还如第一次上堂时那般，只不过而今衣服脏了些，面色也有倦意，是在京畿府大牢里住得并不好所致。

张游昀跪下之后，便用冷冷地目光打量贾赦。他忽然被拉出来，被告知说要堂审，便隐隐觉得事情可能有些不妙，此时此刻他不敢过多表态，以不变应万变。

“垂下头去！你这是什么眼神儿，倒像是我们大人做了什么亏心事，对不起你一样。给你狂的，我看你今日必定逃不了斩立决！不幸的话，你的兄长弟弟，九族之内，全都得跟着你遭殃！”柳之重放了狠话。这是贾大人之前授意他的，一定要在开堂之时震吓一下张游昀。

张游昀起先听说自己会被判斩立决的话，只是绝望地冷冷笑一声，但当他听说要牵连九族，连累自己的大哥和幼弟的时候，张游昀整个身体都僵住了，面色惨白，眼中闪烁出恐惧之情。他从没想到事情会这样严重。

贾赦先传了方家老爷来。

张游昀一听，恐惧更甚，身体微微颤栗了一下。

方家老爷几乎是跑进门的，迫不及待要看张游昀是不是真是他的女婿。方家老爷给贾赦行礼被免礼以后，便立刻冲到张游昀面前，因为对方垂头，方老爷干脆就蹲在地上歪着头看他的脸，只消一眼，方老爷就愤怒地挥拳朝张游昀脸上打，嘴里面也骂起来，什么难听骂他什么。

衙差忙拦住方老爷。

柳之重这时候也出声呵斥方老爷，让他不可对人犯再继续动手。

方老爷气得老泪纵横，手不得地方，他就用眼珠子狠狠地盯着张游昀，恨不得用眼神儿把张游昀撕个粉碎。

“你这畜生！你怎么能这么待我们，我们方家自你上门之后，何曾亏待过你！双儿还怀着你的孩子，你就那么走了？你可知道在你走后我们都是怎么过的，双儿是怎么过的。她每一天都以泪洗面，寻死觅活。我只得骗她说你只是贪赌，自觉得愧对咱们，一时想不开才躲出去了，说你早晚会回来。她才稍稍好些。每天就挺着肚子现在门口，伸脖子看，日盼夜盼。

我瞧这孩子心疼，便真存着念头，盼着你能悔悟，只要你回来和我们好好过日子，我一句错都不带说你。谁知这整整两年过去了，而今我小孙子都能走路了，不见你半个人影，更不见你留个只言片语给我们！天杀的，我为何还能见到你，我倒宁愿你死了！你还是人么！你怎么能对自己的妻儿这样狠心！”

方老爷说着说着，泪水更甚，但瞪张游昀的恨意却丝毫不减，怒到至极之处，转头就啐了他一口。

张游昀嫌弃的偏头，然后用袖子擦掉了自己脸上的口水。

方老爷气得更凶，上前就殴打张游昀。张游昀挨了一拳，嘴角出血。方老爷便再次被衙差们制止住了。

贾赦：“张游昀，而今你还有什么话可讲，你化了两个名儿，同时做两家的上门女婿，这也是你口中的不违法？”

“作孽啊，你这种人就该去十八层地狱！我怎么都没想到，你竟然对别家的姑娘也做了人同样的事！害我们你还不够么！”提起张游昀骗婚害人的事儿，方老爷更加万般受刺激，愤怒的难以自持，他猛劲儿地用脑袋撞地给贾赦磕头，请求贾赦一定要严厉处置张游昀。这种人渣不死不足以平他的愤怒。

“够了！你说那么多，还不嫌够？就凭你女儿那样儿，你想招个什么样的上门女婿，招个比我笨比我丑的，陪着她养个傻儿子，就是对她好么？我这样的和她生了孩子，是她的福气。老头儿，好好看看我的样貌才学，用我的种生下来的孩子不白净漂亮？将来人必定也会聪明，她只要好好教养，那孩子的将来的前途必定不会差到哪里去。你找上门女婿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要个孩子撑门面么，我已经帮你完成了愿望，你还牢骚什么！得了便宜还卖乖！”张游昀冷笑道。

方老爷怔了下，张了张嘴，眼盯着张游昀竟一时语塞气得说不出话来。

贾赦看眼张游昀，见他面上露出嫌恶轻蔑之态，晓得他所言是出自他真心的想法。这厮到底被张白灌输了什么，竟会有这样理所当然的想法。

“你——”方老爷憋得咳嗽起来，两下没喘过气，身子一抖一抖地，眼看就要晕厥过去。

贾赦忙命人将方老爷搀扶下去。

张游昀冷漠的跪在地上半晌不吭声，转即见贾赦也不吭声，他抬首看贾赦，“贾大人就是要凭此罪诛我九族？那我便要收回前话了，秉公办案这四个字并不适合贾大人。倒是可惜了宋大人，竟与你这样的伪君子做朋友。”

贾赦歪头打量两眼张游昀，嗤笑一声。

“你笑什么，我说的可有不对？可气我之前竟不信外头传言说您是一位混不吝老纨绔的话，还觉得大人品格端方，是被那些物质百姓们误解了，而今看来倒是我误解了。”张游昀道。

柳之重当即呵斥张游昀说话狂妄，冒犯朝廷命官。

贾赦抬手，示意柳之重等不要言语，随着张游昀说。

“和大人？我已没什么好讲。”张游昀轻蔑笑道。

“若真没什么好说，那我请命诛你九族，你可服气？”

贾赦一句话就戳中张游昀的软肋。

张游昀慌张起来，不解地问贾赦为何，转即他发现贾赦在观察他的情绪，冷笑道：“大人拿了证据，想着怎么请命便怎么请命就是，大周律又不是只摆给你一人看的，是非如何自有人公断。”

“这话不假。接下来这些罪状你看清楚，认不认。你若认，或许还可饶你的九族，只断你斩立决，你若不认，你且等着看，是否真有人站在你这边，为你公断。”

贾赦说罢，便叫人把早写好的罪状拿给张游昀看。张游昀起先不太愿意地瞄一眼，转即就把眼睛睁大了，双手发抖地拿起放在地上的罪状，又仔细看了一遍，转而瞪红了眼看着贾赦。

贾赦等的有些无聊，正用一手托着下巴，见张游昀结束了，便挑眉看他，示意他有话便说。

张游昀双手一软，便坐在地上，蹙着眉头，整张脸陷入极其绝望地状态。

“你、你怎么会查到我二叔的事，还有迷药的事，你为何也知道？”

张游昀觉得赘婿案是自己狂妄自大失算了，但万万没料到蛊心术这件事也会被贾赦察觉。明明这世间几乎没人知道这种伎俩，他二叔生前那般嚣张的杀了足足四十三人，都不曾被任何人怀疑过。他而今吸取了他二叔的经验，且在做事上比之更加谨慎，为何还是会被发现，为何？蛊心术的案子最让他自信的就是自己的技法，只要别人抓不住这个，他就是无罪！

张游昀恐惧地看一眼贾赦，顿然觉得自己之前对他说那些轻蔑瞧不起的话，是给自己打脸。他根本就是个跳梁小丑，被人家早就看破的蠢材，他却还自以为是地蹦跶，说一些自觉很有聪明的话。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张游昀笑一声，眼泪就流了下来，又无奈地摇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有些喘不过气儿来，他就猛进的捶胸。

这时候，便有证人上堂，此人是一名卖馄饨的摊贩。那天过了饭点，张游昀跑去找他连汤带碗买了碗馄饨，送到对面胡同了，说是施舍给乞丐的。摊贩当时也不觉得如何，后来收摊走了，发现有东西落了，他就折回去。正好看到衣衫有点划破的常老爷从对面的巷子里走出来。

当时摊贩还想之前那位漂亮的公子，是不是就施舍的这人，转即又觉得不大可能，毕竟这位老爷的衣着看着也不错，而且手上还带着金戒指，该是不至于混到要人施舍的地步。

“……再后来有衙差拿着二人的画像来问小人，小人就想起来这事儿了，赶紧上报。”摊贩据实描述道。

贾赦随即让摊贩认人。摊贩肯定张游昀后，贾赦便打发他下去，接着问张游昀可认罪，“你倒是不用狡辩了，不管你嘴上认不认，我是只认证据的。曹兰和淮南王死前是你下的药，这常老爷也是你下手的。”

张游昀目光冷冷地呆呆地看着地面，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不吭声。

“这蛊心术你可曾说与过第二人，你幼弟又是否知情？”贾赦觉得以张家老大的脑袋该是学不会这些，但张游旺却是个聪明伶俐的，而且他与张游昀的感情十分要好。

张游昀仍旧呆滞，没有说话。

“若是这样，便只能如实呈奏上面，把你们张家铡草除根了。毕竟这巫蛊之术害人不浅，不能遗留祸患！”贾赦道。

“没有！我没有和任何人说过！是，我的确存着把自己身上所学的东西传给游旺的想法，但我才回京没多久，再者那孩子若在林家能找个好归宿，也用不着学我这身罪孽。”张游昀蹙着眉头，面色带着恳求，看着贾赦。

贾赦有问他和他二叔张白可否留有什么书册之类的，记录了他们所学的东西，

张游昀直摇头。

贾赦见张游昀目光偏斜，嘴巴下意识的紧闭，便知道他实在说谎。贾赦眯起眼睛，狠狠地盯着张游昀：“若命人搜查你住所张家之后，找到一点点相关的内容，你该知道我会如何处置你们张家兄弟！一次骗，我便会认定你次次骗。时候凭你如何说你兄弟们无辜，我都不信。”

张游昀大骇，身体发抖地跪在地上，跟贾赦交代了藏书的地方，就在他们张家那盏祖传的灯笼内。

贾赦立即命人取来。转即又问张游昀，可知他二叔当初因何要如此感恩于宋奚，甚至为其要疯狂的杀人。

张游昀愣了下，接着便道出他二叔的执念，嗓音里带着对贾赦的敬畏和恐惧。

第103章 第一狗仔

原来灯笼张家始源之地在皖州以东一带，在那里, 扇子是作为吉祥之物用以辟邪、定情所用。扇犬善’之意, 便也有赠扇一方是善心良人的意思。

张白和宋奚那一日的偶遇, 正是张白满心闷郁，欲寻死解脱之时。宋奚那时只有四五岁, 生的肤白若玉，聪慧机敏，又十分懂事, 是真正从外到内的惹人喜欢。宋奚因看出张白心里不快, 便展扇为他扇风, 意在要驱走他心里的悲伤，顺手也便把扇子赠给了他。而他孩童般天真的笑容也若三月暖阳照进了张白的心头, 立刻驱走他心中所有的阴霾。当时的张白明知道宋奚送扇子的意思如何, 但他仍是忍不住用自家传统习俗来解读宋奚赠扇的意思。

如此便是既有救命之恩, 又有仰慕之情, 长年累月下来，便渐渐成了一种执念在张白的心中, 等他意识过来的时候, 已经执念深重, 想抹都抹不掉了。张白眼见宋奚长大, 一日比一日出落得非同凡俗, 对其欣赏之意便越加浓重，对其的恩情也更加谨记于心，每日都要提醒自己知恩图报。

便是后来他得了恩赐得以出宫, 张白心里仍旧是忍不住挂念宋奚。张白回到张家后，心知自己和宋奚再无缘相见，便转了心思，将注意力放在仇报上。奈何自己仇人都死绝了，仍然不能让他真正放下宋奚。宋奚高中榜眼之时，曾与状元、探花一起游街。张白远远地站在人群之中仰望宋奚，越发深知他二人的云泥之别，不可妄想，遂决定离京。

但是张白对于宋奚这种感恩又仰慕的执念却不曾因为距离拉远，而让他有一刻放下过。以至于后来他带着张游昀四处游浪的时候，也把他这种执念转嫁到了张游昀身上，并且按照自己想象的宋奚可能会喜欢的模样，去培养了张游昀。张白憎恨那些宫女们改变了宋奚的性格，遂他觉得一定该是有个温润如玉时常微笑的人在宋奚身边伺候更合适。张游昀被张白教育的心狠手辣，不择手段，什么情面都不顾，什么人都可以利用，但唯独会谨守一颗忠心，要为宋奚而活。

张游昀归来之后，想尽办法去通过认识宋奚身边的人，便是有想靠近宋奚，侍奉他的想法。但后来张游昀从蔡飞屏的口中得知贾赦和宋奚的关系后，便觉得贾赦如此耀眼，才华出众，倒比自己更加适合辅佐宋奚，遂才心生了退出的念头。张游昀也就是在这时候准备离京的。但后来因为刚巧他的幼弟生病，张游昀耽搁了两日，便又从蔡飞屏口中进一步探知，原来曹兰和甄涉曾经有意算计宋奚，而且当年令宋奚性情大变的罪魁祸首根本不止有是那些宫女，淮南王和镇北王等人更是罪大恶极。张游昀随即便放不下这份心，对曹兰和淮南王心存了报复之意，也便有了之后的事情。

“我杀的都是该死之人，有何过错。这世上若多一些像我这样的人，只怕天下这些丧尽天良的坏人早就被杀尽了，人人便可过上幸福的好日子了。

我而今死不死不打紧，便是因此割肉挖心，我也心甘情愿。但请你不要伤害我的家人，他们根本不知情，都是无辜的。灯笼张家而今剩下他们两人，已经很可怜了，请你们饶过他二人。”张游昀嘴唇惨白，目光里带着祈求，和贾赦说道。

“你知道可怜你自己的兄弟，可曾想过你害过得那些人，他们的父母兄弟姊妹作何感想。好，便就是如你说，曹兰和淮南王有过，那常老爷呢，他又何错之有，他女儿又何错之有，要受你这样的欺骗？”贾赦呵呵笑两声，“千万别把你之前说常老爷那套话再重复一遍给我。你还真不值得人家要，你这样的人渣，确实连个傻子都不如。傻子尚且不会去害人，你算什么东西，谁会想要一个杀人犯的畜生做女婿做夫君做父亲？你真以为你多好？”

张游昀僵着一张脸，冷冷地看向贾赦。

贾赦见他还有不服气的意思，嗤笑道：“我何必多说，等回头你的罪行公布于世的时候，且看看世人是如何觉得你‘好’便是！”

贾赦顿了下，又道：“放心，我不会把你害曹兰、淮南王的事情公布出去，就论你赘婿骗色骗钱，谋害常老爷一事。”

张游昀动了动嘴唇，随即低下头，默然不语。

贾赦料到这厮会执迷不悟到底，一个被变态言传身教近十年的人，他也不指望三言两语就能让他悔悟。遂也懒得再跟他废话，只问张游昀认不认罪状上的罪名，张游昀沉默许久不应答。

贾赦便立刻起身要退堂，张游昀激动地抖着手抓过小吏丢在地上的笔，嗓音沙哑地轻声道：“我认，还请老爷信守之前承诺，放过我兄弟们一码。”

贾赦：“我说的是或许，并没有什么承诺，最终定夺处罚结果的是圣人。我只能保证会在奏折里陈明清楚你的罪状，尽量避免无辜之人受牵连。”

张游昀默了会儿，随即在罪状上签字画押。

贾赦不作一声，立刻挥手打发衙差将张游昀押下去。这之后便命柳之重拟上报的奏折，欲判张游昀游行之后斩立决。

柳之重愣了下，看贾赦：“放过张家兄弟俩？此案往重了说，涉及巫蛊，怕就怕……”

“错杀一百也不放过一个？人命不可儿戏，谁有罪谁担责，何必伤害无辜。”贾赦叹道。

柳之重想想也是这个道理，如果他的侄子犯了大罪，而他一家子妻儿老小都不知情，却还要受连累而死，实在是太过残忍和不公平了。

柳之重存着这份意气，执笔用词更加诚恳谨慎，希望皇帝会开明一些，只降罪于有罪之人。

次日，林如海呈报缮国公掌管户部漕运之时，有两处贪污之罪，其子也有仗势欺人，压良为贱之嫌。

皇帝当即下旨夺了缮国公的将军爵，查抄缮国公府，且缉拿其父子三人入狱待审。

这之后，皇帝便看了贾赦呈上的奏折。方知道淮南王死的背后，竟然藏着这么一大桩人命案子。而且这一切事情的起源竟然都出自文渊阁。皇帝遂批复下去，宣告文渊阁乃机密重地，一应官员闲杂人等，不许擅入，违者治罪不饶。

对于文渊阁内所有关于摄魂之类的歪门邪道的杂书，则整理封存，加锁置于匣中，未经允许，不得见光。

而对于张游昀的处置，皇帝对于折子上的处置办法有些质疑。死者数量之巨，又牵连到了一名郡王的性命，怎可能只用张游昀一人的命来抵。便是有宋奚和乌丞相的进言，表明张游昕、张游旺兄弟为无辜，皇帝仍坚持斩草除根，连带着张家府内所有的奴仆，都要一并夺了性命。

帝王态度坚决，宋奚和乌丞相也无法，便不再多言。贾赦随后得到消息，便欲觐见说清情况。宋奚忙拦他。

“张游昀惹了皇族，若只做一般的处罚，你让皇帝今后如何面对皇族其他人？便是皇帝不怒，那皇族子弟们也不会放过张游昀。”宋奚道。

贾赦让宋奚不必劝他，他必定坚持己见，进宫觐见皇帝一次。

皇帝因料到贾赦要说什么，便不打算见他，叫太监打发贾赦回去。贾赦不肯，仍旧候在太和殿外。此后约有一个时辰的工夫，皇帝听闻贾赦还在，免不得叹口气，宣见了他。

贾赦立刻陈清自己的立场，希望皇上不要牵连张家无辜之人。

而皇帝的想法则果然如宋奚所料那般，认为张游昀弑杀皇族，罪孽深重不可恕，必须要诛九族才能给所有穆氏皇族一个交代。

“诛九族乃是大案，势必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那张游昀和张白的所作所为便免不得要被世人知晓清楚。而臣觉得，这件事不宜外宣。”贾赦忍着膝盖的酸疼，保持面色淡定。

皇帝蹙起眉头，诧异地看贾赦：“爱卿你此话是何意？”

“摄魂之术是个新鲜的东西，鲜少有世人知晓，而张白所学也是在文渊阁搜集出来的孤本所致。眼下尚没有人知道这位狐心舍人是谁，那位迷药的配方是什么，但若这件案子公布于众，在民间引起轰动，人人都晓得摄魂之法的威力巨大，难免会引得一些心思有异的贼人注意，追根溯源，想方设法挖寻出此法的源头。谁都难保他们会琢磨查问出什么东西来。就怕这件事变成一种新的巫术出现在民间，便也会如其他的巫术一样，代代流传，屡禁不止了。”贾赦解释道。

皇帝怔了下，觉得贾赦所言不无道理。又问贾赦这件案子的知情人有多少，每个人的知情程度有多少。

“臣在办案时，已经尽量避免让更多人知道摄魂术的厉害。而今全然清楚此件事的，只有臣、宋大人、乌丞相、蔡大人和高御医。但如果这桩案子外传出去，被人稍加打探经过，便可串成线。案子公开，势必要案情公开，证词供状等等，便要经过数人之手。那么贼人想得到迷药方的可能就会变多，每个经手的人都有外泄消息的可能。再者药方本就不难，若有懂得药理的人根据被害者表现出的症状加以研究，难保他们会自己配出差不多的方子来。”

贾赦说罢见皇帝还有犹豫之意，又道，“张游昀交友甚广，没什么事儿的时候，谁也不会细琢磨他的过去，但如果他蛊心术害人的能耐公布于众，那些曾经和他有过来往的人势必会反思过去，琢磨细节。难保张游昀平日里酒后有失言之处，若被张游昀常来往的友人们从中总结出什么，也会是个麻烦。”

皇帝再次怔了下，仔细琢磨贾赦的话，点点头，觉得他此言很有道理，便叹道：“爱卿所言不无道理，这件事便保密处置，只以欺诈谋杀之罪名处置张游昀。至于张家兄弟，朕饶他们不死，但活罪难逃，驱逐出京，子子孙孙永世不许入仕，离开漠北。”

贾赦应承，忙赞叹皇帝圣明。

“爱卿啊，这哪里是朕圣明，分明是你聪明，思虑周全。至于文渊阁那几个关于摄魂大法的孤本，朕本意不想破文渊阁的戒，减少藏书。遂叫人封存，但现在看来……”

“必要焚毁，以绝后患。”贾赦道。

皇帝点头，随即命贾赦处理这事。

贾赦从太和殿出来之后，便直奔文渊阁，在在场诸位编修的见证之下，将刚刚封存在匣子内的书，悉数投进炭盆里焚烧。与此同时，贾赦也问询了守卫，调查了文渊阁近日大臣们的造访记录，确定没有人涉嫌翻阅和誊抄这几本书上的内容，才算作罢。

贾赦拿着皇帝重新批阅的奏折从皇宫里走出来的时候，心里面大大地松口气。

宋奚一直在宫外等候，听闻贾赦出来了，他便挑帘子去瞧，正好见到贾赦放松的样子，不禁摇了摇头。

贾赦上了马车，和宋奚并排坐着之后，便喝了一口凉茶定神压惊。

“你真是疯了。”宋奚嘴角含笑，用欣赏的眼光打量贾赦，“君无戏言，你知道要让皇帝收回命令的风险有多大，知不知道老虎屁股摸不得？”

“哦？”贾赦随即把手放在了宋奚后腰以下的位置，“没觉得怎么样。”

“你觉得我是虎？”宋奚又无奈又觉得好笑地问。

“至少朝中大部分人都这么觉得。”贾赦如实道。

宋奚：“奇怪，前两天我还以为我在你眼里是狗呢。”

贾赦想起前话来，脸顿时热了，瞪他一眼，便靠在一边，闭目养神。

“今天是你又幸运了，以后皇帝那边，这种事少做为好。便是你劝解的话很有道理，可令皇帝收回成命，也不要说。一桩两桩他还可以当你是个敢直言进谏的忠臣，但再多，他势必会觉得你在挑战他的皇权威严。”宋奚嘱咐道。

“好了，知道了。”贾赦道。

“又是知道，但你倔劲儿起来的时候，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二三十条人命，有什么打紧，及不得你金贵。你若真有个好歹，叫我如何自处。”宋奚叹道。

“放心，这种事不会发生太多次，”贾赦笑了下，转即拍拍宋奚的肩膀，“我还有你罩着，怕什么！”

“我是该好好罩着你。”宋奚凝重地蹙眉，看着贾赦，目光里暗流涌动。

贾赦觉得宋奚有点不太对劲儿，总觉得他是在肚子里冒什么坏水儿。贾赦伸手在宋奚的眼前晃了晃，问他想什么。

宋奚转眸，随即淡淡笑道：“你这边总算完事了，后续的事让柳之重处理便是，今晚可以好好陪我了。”

“没空。”贾赦干脆道。

宋奚不解：“怎么？”

贾赦：“今晚要赶稿子。”

“先前文章交给方正路和柳湘莲写得挺好，而今怎么又要亲自执笔？”

“这件事不同，里头有轻有重，该如何掂量，透露多少，还得要自己来才。而石氏一案的后续，倒是可以交给方正路他们来写。”贾赦如实回答道。

宋奚无奈地应一声，打了个失望地眼神给贾赦送过去。

贾赦在他脸上亲一口，权算是安慰宋奚了，然后就喊车夫先去荣国府。

“我着急。”贾赦对宋奚无害地笑。

宋奚立刻就什么脾气都没有了，乖乖点头应承。

贾赦咳：“正好车还得一段时间才能到宋奚，我正好有件事儿跟你说。”贾赦遂把张白张游昀叔侄二人的执念告知了宋奚。

宋奚听完之后，眉头紧促，一语不发。

贾赦还以为宋奚有点感动，问他对于张白叔侄如此执着的对他‘报恩’的行为作何感想。

“被恶心到了。”宋奚简短道。

贾赦：“……”

“是该被诛九族。”宋奚接着补充一句。

“你这话若是被张游昀亲耳听见了，不知会作何感想。”贾赦叹道。

“他还吸引不了我的注意，也不配听我亲口对他说此话。”

宋奚目送贾赦回了荣府之后，便立刻吩咐恒书去一趟京畿府。便是他被判了游行之后斩立决，也不绝能让他舒坦了。

次日，贾赦打发人把稿子拿去印刷后，便听说张游昀在牢里发疯的消息。张游昀吵着闹着说他二叔白活了，自己也白活了，直劲儿用脑袋撞墙。

贾赦遂问到底什么事儿。柳之重便为难地告知贾赦，昨天傍晚的时候恒书来过 ，因为拿着宋奚的“畅通无阻”令牌，他们谁也不敢拦着。

“说了什么话？”贾赦问。

柳之重摇头，“人都驱走了，不让听。”

贾赦也便不去深琢磨了，反正张游昀活该。贾赦在御史台处理这两天积压下来的事务之后，就去武英殿解决一下自己的疑问。宋奚却一直忙于公务，让贾赦无从下口，只得在一遍先喝茶。

贾赦最后喝了一肚子茶，好容易要等到午休了，那厢又有人来传话让宋奚别忘了去真颜太子暂住的行宫走吃午饭。

宋奚蹙眉：“倒忘了这桩事。”

他话音刚落，又有春和殿的太监来，也请宋奚走一趟。

“真颜太子那边，又有什么要紧事？”贾赦问。

“没什么，陪吃一顿饭罢了。”宋奚冷颜道，显然不大喜欢这差事。奈何皇帝不肯见真颜太子，十五皇子还不成器，十一皇子又在郡王府闭门思过，三皇子在远方守陵。这对外国使团礼节性的招待，就只能落在他这个国舅爷身上了。

“皇后的事儿紧要，真颜太子那边既然没什么事儿，我去陪他吃饭就是，猜他也不能有什么意见。”贾赦道。

宋奚感激看贾赦一眼，“倒麻烦你了。”

宋奚说罢，便嘱咐贾赦随便敷衍那厮便是。贾赦应承，和宋奚一同出门，便各奔东西。

贾赦乘车直奔行宫后，便让人先去府内礼貌性地通报一声而今换人了，让衡峻先有个心理准备。

不一会儿，贾赦就却听见府里面传出爽朗的笑声，就见衡峻迈着大步率先走在前头，带着一群人，乐哈哈地出门来迎接自己。

贾赦觉得衡峻倒是真热情，淡淡一笑，便随他进了府邸。

这衡峻倒是会享受，在行宫内的百花丛中的一处阴凉处，弄了块地方，铺上他们真颜族独有花样的羊毛地毯，然后弄了四张矮脚的小方桌拼在一起，在桌上面摆了数样精致的小菜，因为采样多，所以菜都是用碟子盛放。

贾赦倒觉得这样也好，正可以避免浪费。

衡峻听贾赦此叹哈哈笑起来，“贾大人果然简朴。不过到我这里，你可不必想什么浪费的事儿，我衡嵩吃饭从来都是碗盘比脸干净，经常饿极了，就把一头羊啃得一干二净。”

“一头羊？”贾赦有点难以想象。

衡峻身边侍候的人忙应承，说他们太子经常会啃光一头羊。而今这小桌上的菜根本不算什么。

“若不够吃，殿下因何还弄这么小的碟子。”贾赦问。

“想吃得花样多一些。我一来京城，才算是见识了大周真正的美食，京城里怎么会有这么多好吃的。花样太多了，我想早点品尝到所有的美味，自然只能用此法。”衡峻转即对贾赦眨眨眼，表示这后面还有五桌不同花样的菜色等着上。

贾赦对衡峻的大胃口表示佩服。瞧他的身高，跟宋奚差不多，不过身材壮了些，却没想到他的食量竟是宋奚的十倍，乃至更大。

贾赦倒也借了光，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在大周呆这么久，还有有这么多美食他都没见过，更别说尝了。这次午饭，他便跟着衡峻随性的坐在地上，挨样尝了尝，不过到第二桌的时候，他这样一样一口给他，他也饱了。之后他便喝着清茶，看着衡峻吃，顺便陪他聊天，讲一讲衡峻好奇的大周风土民俗。

“乞巧节这个好，未婚男女都可参加，结个好姻缘。正好我父王还没有给我选太子妃，我便干脆在这里选一个吧。”

贾赦忙道他开玩笑，这种娶妻的事儿自然是父母做主，哪有他自己找的。贾赦主要是怕真颜太子在大周欺负良家之女。

衡峻立刻面目严肃，口气正经地纠正贾赦道：“我们真颜族男人的婚事，都是由自己做主的，用不着让父母操心。只要我喜欢，我告知我父王我要娶谁为妻，父王必定同意。”

贾赦看他这副认真地态度，差点就被他说服了，但真颜人的婚姻习俗他懂一些，遂淡淡笑道：“可我听说你们真颜族并不看重女人如何，崇尚强者为尊。部族里最厉害的男人，可以掠夺所有他中意喜欢的女人，便是这女人是他人之妻。”

“确实如此，不过真颜皇族内却没这么乱。再者我母妃便因此事受害，我绝不会干这种事。我喜欢的是你们汉人中的痴情者所言的一句话，一生一世一双人。”衡峻目光炯炯盯着贾赦。

贾赦拱手表示佩服。毕竟在古代，敢说这样话的人不多，便是在现代，也不是谁都能做到一辈子只跟一个人交往。

贾赦被衡峻这副爽朗爱笑的状态所感染，加之在百花丛中，树荫之下，感受夏日晌午静谧的关系，竟觉得心情十分好。

衡峻转即问贾赦而今个和妻子的感情怎么样。

贾赦怔了下。

衡峻忙摆手表示：“是不是我不懂规矩，说了什么冒犯的话？我绝没有其他意思。”

“拙荆已经去世很久。”贾赦道。

衡峻愣了下，忙道歉，叹息不已。

贾赦便淡淡表示没事。

衡峻随即搓着下巴，目光亮晶晶的打量贾赦，叹贾赦长得如此英俊潇洒，必定有很多女子倾慕于他，为何还不续弦。

“我二儿子的年纪和殿下差不了多少，我已经是土快埋了一半的人了，再续弦做什么，何必祸害人家姑娘。”

衡峻忙问贾赦的年纪，禁不住叹：“真看不出来，还以为你比我大不了几岁。便是以你现在的年纪，那也是身强力壮之时，说什么土埋了一半。照你这么说，我父王的土埋到胸了，还娶了两个十八岁的年轻妃子到身边。”

衡峻的话看似是随口一说，但所用之词显然有些随意，有不敬不满的意思。贾赦心里立刻警惕了一下，得到衡嵩对他父皇有轻蔑之意的信息。

“殿下高抬，我一小人物，如何能与大汗相比。”贾赦客气叹道。

“如何不能比，贾大人，我一年前在真颜的时候就听过你的赫赫大名。父皇派落牧所设计的嫁公主一事，便是因你明察秋毫一眼识破的，我闻之十分赞叹，便对你有了敬仰之情。”衡峻随即学汉人行礼的模样，起身对贾赦拱手。

贾赦没料到衡峻会有这一出，愣了下，忙起身回礼，让衡峻不要折煞他。

“我是诚心诚意敬仰，此刻便要我下跪拜您为师，也使得！”

“万万使不得，你要真拜我为师了，我只怕就再无法在大周朝堂上立足了。”贾赦半开玩笑道。

衡峻愣了下，转即更加惊喜的看贾赦：“我非常喜欢你的直爽！这两日除了宋大人，我也和几个大周臣子见过，一个个说话客气，绕弯弯道子，整得我整个人都快糊涂了。”

衡峻说罢，便傻笑起来，配以他英俊朗朗的容颜，倒给人一种十分单纯阳光的感觉。

“对了，你创办的《大周朝闻》很有意思。我都有看过，薄薄一张纸，上可为国下可为民，解危难，救民生，好生厉害。”衡峻竖大拇指道。

贾赦听闻此言，越发肯定这个衡峻不简单，总之他这人绝非他外表表现的那种阳光直爽。他关注大周内部的局势，仔细研究过《大周朝闻》，那必定也会研究过他。贾赦不信衡峻没有调查过自己的基本情况。贾赦丧妻的事不是秘密，打听一下就可知，衡嵩不可能不了解。但刚刚一开始的时候，衡峻偏偏假装像什么都不知情不一般，问他和妻子感情什么样。

怪不得刚刚衡峻笑容灿烂地和自己说话的时候，贾赦就观察他的表亲好像有哪里不对劲儿。原来衡峻的笑容掩饰掉了他的真实情绪，让他很难从细微的表情之中发现他是否说谎。

贾赦一直对衡峻在半路上遭遇的伏击事件很感兴趣。既然衡峻表示这样仰慕他，此刻应该不会拒绝他的要求。而今时机好，不利用岂不可惜，贾赦遂问衡峻那件事经过。

“倒是可以说，不过还请贾大人听了之后要当做没听到一般，我是因为仰慕贾大人的才华，才愿意开口的。如果您保证不了这点，那我肯定不会说。”衡峻道。

贾赦点头，表示他一定不会随便把此事透露给皇帝。

衡峻很相信的点头，便立刻道出了经过。事情便是他们发生在从豫州启程第三天的时候，刚好行至一处荒无人烟的地方，车马疲倦，且天至黄昏，衡峻便就地安营扎寨，另派出一拨人去附近村寨寻些吃喝。他的人刚出去不久，营地便被一伙骑马的人团团围住，这些人个个黑纱蒙面，脸也画得花哨，连额头都叫人分辨不清。

“这些人个个身强马壮，共有百余人，二话不说立刻围攻我们，我抽刀亲自上阵，那些刺客们就都冲着我使劲儿，似乎要置我于死地。对方骑马，而我们因为休整只是徒脚站地，两方对峙开始我们便处于劣势。眼看要吃亏的时候，救命恩人们出现了，她们每个人都穿着白衣，面蒙白纱，还都是女子。她们手能飞针，打得那些人手脚迟钝了，挨了我们几刀。贼人们见状不对，便骑马撤退了。”

“一群白衣女子，有多少人？”贾赦惊讶问。

衡峻摩挲着下巴皱眉想了想，“二百人？可能三百人也有。”

贾赦：“这么多？”

白衣女子飞针，还足足有几百数，感觉这就是要上演金庸武侠片了。

不过这么夸张的事情，衡峻肯说出口，而且他描述的时候自己也是一脸不敢相信的样子，该是没有假了。

贾赦因此便更加疑惑和惊讶了，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况，能出现两三百名白衣女子？

贾赦转即问衡峻可知道这些白衣女子的身份。

衡峻摇头，“我要问的，但那领头的女子却不肯说。只给了我一朵纸扎的白莲花，让我以后见到他人遇难之时，也能能出手帮助，广结善缘便可。”

贾赦挑眉：“白莲花？可否借来一阅？”

衡峻点头，当即命人去把恩人的白莲花取来。

随侍们就捧了一个镶嵌着珍珠的精美匣子过来，匣子打开，里面果然有一朵纸扎的白莲花，折叠的手法很工整，而且叠的样子很真的很相像，就是放在掌心的大小。贾赦拿出来研究了一下，顺着花瓣的折痕往回收，就可变扁，随身携带。拿出来之后，稍微拉一拉，就会变成一朵立体的白莲花。

贾赦拨弄几下纸白莲花，便见有一瓣上写着字，是隽秀的楷体，内容为“出新佛，去旧魔”。

贾赦更觉得有趣儿了，不禁嗤笑一声。

衡峻见状，不大高兴地问：“怎么，你不信？觉得我在说谎？”

“没有，越发信你所言是真的了。”贾赦勾唇笑着，口气肯定道。

衡峻更为不解，问他为何冷笑。

贾赦把莲花瓣拨弄好，就把花放回了匣子里，道：“没什么。”

“你在敷衍我。”衡峻面目露出十分失望地神情，“我刚刚可都实话实说，对你交心了。”

贾赦凝视着他：“是么。”

衡峻愣了下，眼珠子转即偏移，躲开了贾赦的对视，然后他踌躇了片刻，便蹙眉道：“倒是有一件事对你撒谎了，竟没瞒过你。我在入大周之前，便对你有所关注了，我其实早就知道你死了妻子，没有续弦的事。刚刚也是话赶话，我就自作聪明了。但我并没有恶意，你千万不要误会！这次出使大周，本该是我幼弟衡萌来得，因为我对你太过好奇，便亲自和父皇请命，自己来了。”

“你就为好奇看我一眼？”贾赦问。

“大周朝几番陷入危难，都是你未雨绸缪，及时解决了危机。古有三顾茅庐，我如何不可求贤若渴，亲自来和高人取经。”

贾赦没想到衡峻会把这么多实话都告诉自己。他这是发现自己能看穿他的想法了，所以干脆就什么都不隐瞒？

这真颜太子到底要走什么套路，他竟看不懂，越来越糊涂了。什么取经，难道他不知道自己是大周臣子么，如何会教授一名真颜人治国之法？

第104章 第一狗仔

“殿下是否多虑了？”

贾赦的言外之意，他是不可能传授什么东西给真颜人, 毕竟两国立场不同。

“哈哈哈哈……我就说我喜欢你的直爽。人长脑子就得用, 不怕多虑, 就怕不想。”衡峻认真地看着贾赦。

贾赦敷衍轻笑一声，饮茶不语。

衡峻便兀自讪笑起来, 也不提前话，拍手叫人把东西呈上来。

不多时，随侍就端着一精致的红木托盘上来, 里面叠了一摞拼布攒珍珠香包, 所用拼布的每一块布的花样都不同, 而且只有桃花瓣大小，可见拼接缝制的时候有多费工夫了。香包表面攒的珍珠颗粒不大, 但都很圆, 穿成各类形状装饰在上面十分好看。

这香包单看材质的价格值不了多少钱, 但难得手艺到位, 做得精致。

“不值什么钱，权算是送给你家孩子玩的, 莫要嫌弃。这香包里装得是我们真颜部落最广受喜欢的香草, 这草不仅有清香沁人心脾提神的功效, 还可以止血治病, 便是这样直接吃到肚子里也没有事情。”

衡峻说罢, 就让贾赦拿一个看看。

贾赦便随便抽了一个出来。

衡峻便伸手示意，从贾赦手里把香包接过来，他就把香包打开, 给贾赦看香草的样子，自己还捏了一把干香草塞进嘴里嚼，然后就着茶水就把草咽进肚子里了。

贾赦倒是很惊讶衡峻此举。一般香包之类的东西，的确很容易被做手脚，类似手法在一些勾心斗角的后宅里尤为常见。

衡峻此举很聪明，他不送贵重物，就是知道贾赦忌讳受贿之嫌，肯定不收。而送这种花些心思的香包，他又细致考虑到贾赦会另有多余的担心，遂当场把东西吃了，亲自向验其证包里的香料都很好，没有问题。

衡峻这样诚意的表现，贾赦也不好推却，只能谢过收下。

“我也送了好多给其他大周的官员们。”衡峻接着又补充一句。

贾赦因此收的更放心了，笑道：“难为你如此费心。”

“不费心，这种香草在我们真颜不算难找。”衡峻爽朗地笑了两声，便邀请贾赦一块去游园走一走，正好可以消消食。

贾赦应承，陪着衡峻走了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便表示自己下午还要去御史台当值，欲和衡峻告辞。

“愉快的时候总是过得太快。”衡峻失落叹一声，便笑着表示要亲自送贾赦。

贾赦则请衡峻留步。

衡峻笑着称是，“我倒忘了，我太热情你反而会不舒服，那便不送你了，若有空请常来。”

片刻后，贾赦所乘的马车从行宫处出来的时候，当即便被一队骑马的真颜侍卫团团围住。

贾赦隔着窗纱看见真颜侍卫的衣着，便蹙起眉头，心里正想这真颜太子闹得哪一出戏，便听外头传来朗朗的少年声，和真颜太子沉稳的嗓音很是不同。猪毛随即伸头进来，跟贾赦回报说外头有一名骑着红枣骏马的美少年，打扮的很奇怪。

贾赦便让猪毛把帘子掀起来，就见一十六七岁的少年，身着汉人的红缎大袍，头发却束着真颜人的发髻。这少年一身大红在身上，更显得他皮肤白皙，雌雄难辨，表示夏日烈阳晒在他精美的五官上，也丝毫不见他皮肤有瑕疵，可谓美得很耀眼。若非少年身姿修长，眼里堆着戾气，贾赦险些误以为他是女子。

“听说你就是贾赦？”少年高傲的扬起下巴，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两圈贾赦，语气有几分轻蔑。

猪毛见状要立刻呵斥回去，被贾赦制止了。

贾赦漠然看了那少年一眼，便放下帘子。

少年见贾赦无视自己，口气很冲，“我问你话呢！”

“走！”贾赦吩咐车夫一声。

车夫应承，立刻挥鞭子大喊：“驾！”

马车当即冲出真颜侍卫们的包围，迅速消失于街尾。

红衣少年气得面红耳赤，挥着鞭子大吼：“贾恩侯，你敢无视本王！本王让你后悔！”

侍卫们忙凑到他们主子跟前询问要不要去追。

“追什么追，你们这些蠢货有没有脑子，当这是在大阳啊！”少年瞪他们两眼，便动了下腿，欲策马离开，忽听后面有人声音洪亮地喊他。

“衡萌，你怎么在这？”衡峻话毕，便蹙眉惊讶地瞪他弟弟。

衡萌正骑着马背对着衡峻，忽听这话，笑一声，然后便跳下马，转头对着大哥衡峻笑靥如花。“大哥，弟弟这厢有礼了！”衡萌弓腰拱手，行的是大周礼。

衡峻冷眼看他，自然不买账。

衡萌也不管这些，立刻挺直身子，高傲的扬眉，大步流星走到衡峻身边，“刚刚我刚巧路过这里，看见大哥如愿以偿的见了贾恩侯，一时冲动没忍住，想看看他是什么样的人。倒没想到，这厮长得斯斯文文地，性子还挺——怪！”

衡萌最后慎重考虑了会，才用“怪”字来形容贾赦。

“我问你怎么会出现在这？”衡嵩语气不善的怒瞪他。

“父王心疼我呗，好好出使大周的机会被大哥夺走了，我岂能甘于落后。你出发后没几天，我就把父王磨了下来，让他答应也让我出使大周。可奇怪了呢，我后出发的，都已经在京城住了有小半月了，大哥才带着人姗姗来迟。”

衡萌故意挑衅歪头，嚣张看一眼衡峻，转即便恣意地把手里的马鞭丢到一边，也不管他丢东西的方向有没有人。

离得最近的侍卫见状忙去接，为了抓住鞭子，整个人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衡萌斜睨他一眼，叹他慢了，便抽出匕首，在此人的屁股上扎了一刀。侍卫狠咬着唇，满头冒汗，却不敢吭一声。

衡峻见状便呵斥衡萌过分，行为残忍。

衡萌脸上丝毫没有愧疚之意，反而嚣张地反问衡峻，“我管教自己的侍卫，跟大哥有何关系？当然大哥若想管也没关系，咱们换着来，让我以后也可对你的侍卫们随便动手。”

衡峻冷冷地盯着衡萌。

衡萌情绪更高涨，对衡峻无奈地摊摊手，然后便大迈步进了府邸，边走还边叹：“原来这就是大周皇帝为咱们准备的住所，嗯，还算不错。”

衡峻随即跟了进去，有俩侍卫搀扶那个屁股挨刀的侍卫进府，其余的一部分侍卫也跟着进去了，余下的则继续守着大门。

在距离真颜太子行宫的二十丈远的小巷里，晃悠悠地走出一名衣衫破烂的乞丐，最终消失在街尾。

贾赦随即就得知衡峻衡萌在府门口斗嘴的经过。那位态度狂傲的红衣少年，果然如他猜测那般，是衡嵩的弟弟衡萌。

这兄弟俩竟然都来了大周，有些奇怪。

第二日贾赦预备上朝的时候，便听到有不少提早来候命的官员们议论衡萌出现的事儿。大家都不明白为何大阳可汗的二儿子衡萌也在京城。

下朝后，乌丞相留住贾赦和宋奚，提及这件事，问他二人的看法。

“奏报皇上没有？”贾赦问。

乌丞相点头，表示皇帝在昨天已经知道这件事了。不过皇上只打算和他们照一下面就算了，所以也不太计较多来一名真颜皇子的事。皇帝还表示，三天后招待宴就让十一皇子代天子主持。

总之皇帝没把两位真颜皇子放在心上，所以他们来多少位皇子他也无所谓，多一个人也不过多双碗筷的事。

“我听说这位新来的真颜小王爷很是凶残嚣张，甚至不把他大哥放在眼里。”乌丞相叹道。

“确实。”贾赦道。

乌丞相点点头，“没想到这兄弟俩打架能打到咱们大周来，咱们可都悠着点，和这兄弟俩保持距离才好。”

贾赦应承，拱手目送走了乌丞相，转头去看宋奚，他依旧冷着脸，一言不发。

“怎么？”贾赦问。

宋奚摇头，“无聊罢了，就想你。”

“我就在你面前，你不用想。”贾赦好笑说道。

宋奚笑了下，拍了拍贾赦的肩膀，然后凑到他耳边小声道：“想的是你不穿衣的样子。”

贾赦被吹得耳朵发热，立刻推开他，“和你说正事，你不担心真颜太子那边？”

宋奚摇头，他同皇帝想法一样，不太挂心真颜两位皇子的事儿。这二人便是有通天的本领，在大周谨慎的防守之下，也掀不出什么大波浪。

贾赦想想也是这个道理。

宋奚目光落在宋奚的腰间，俊眉一挑，问他腰上的香包是谁给的。

“真颜太子，他还给了很多官员，怎么，你没见过？”

宋奚扯下香包，仔细看了下，嘴角勾起一抹讽冷意，“经你这么一提醒，我倒是想起来了，确是收到过。”

贾赦立刻跟宋奚表示这香包在荣府很受欢迎，味道清新，而且有提神醒脑的作用。他昨天熬夜，早上醒的时候不太爱睁眼，后来就是闻了这香包上的淡淡清香，脑子就不那么沉了。

“竟真有如此好的效用，难得。”宋奚黑眸锐利，半挑着眉，面庞更冷了。

贾赦觉得宋奚刚刚表现出的状态不太对，人比以前更冷漠几分不说，似乎隐隐还带着怒意。他不太懂，若说因为香包的问题，宋奚刚刚也表示了，他也收到过真颜太子的香包。而且便是他没收到，贾赦早前也确认过，朝中许多的官员们都表示收到过，这件事该不会有什么忌讳才对。

贾赦琢磨不出宋奚恼怒的原因，觉得可能是武英殿有什么要务惹他不快了。遂忙跟他告辞，不欲打扰他。

宋奚眼见着贾赦匆匆离去，像是急着去哪儿赴约一般，眉宇间的恼怒之意便更甚了。

宋奚眯凤目，出了宫，便吩咐属下盯住真颜太子。随即他就把香包丢给恒书，让恒书去找懂毒的大夫仔细查看一下，看看这香包里面的香料是否有猫腻。

不多时，恒书便来武英殿汇报，告知宋奚，香包里的香料没有任何问题。“而且大夫还说这香料名为天上之月，是真颜部落的特产，但便是在真颜部落也十分难得，产量十分稀少，昂贵异常，其提神止血的效用堪称一绝。纵然是真颜贵族们，也都未必都能用得起。若一人能有一包，在腰挂上一年，便在贵族之中也会很有面子。”

“看来我随便拿走人家送人的宝贝了。”宋奚嗤笑道。

恒书小心翼翼打量一眼他们老爷，然后更加小心翼翼地说道：“行宫里的下人回消息说，真颜太子送了一摞这样的香包给贾大人。”

宋奚面沉如水。

恒书转即就从袖子里把他们收到的真颜太子所赠与的香包拿出来，单看外表，就是用普通的缎料，然后用真颜族特有的刺绣方式缝制而成的普通香包，至于里面的香料，也一样普通。恒书特意问过那位大夫，就是真颜贵族们平时常用的一种香料。

宋奚什么话都没说，就打发恒书下去。他用手白弄了香包一会儿，便勾唇笑了一声，挂在了自己腰间。

下午的时候，宋奚便去见了衡峻和衡萌。

衡萌一眼就注意到宋奚腰间挂着的香包，别有意味看一眼他大哥。衡峻随后也注意到了，只朗朗笑着，当做什么都没看到一般。得知他们兄弟二人三天后可以觐见大周皇帝，并且会有十一皇子主持的宴席招待他们，衡峻表示很荣幸，也诚挚表示真颜向大周的求和以及致歉之意，并将他们早准备好的进贡给大周朝的礼待给了宋奚，请他帮忙呈送给皇帝。

“宴会大哥去就行了，我不去。”衡萌立刻插嘴道。

衡峻忙呵斥他不要在外人面前乱言无礼。

衡萌转而就扬着脖子，对衡峻耍横道：“这次觐见，本就是为大哥准备的，我的到来对于他们来说是个意外。我不去，正好是在他们意料之中，有什么无礼的。”

衡萌说罢，转即看向宋奚，语调却平和了不少，只问宋奚是不是这样的道理，又问宋奚他不去算不算无礼。

宋奚应承不会，皇帝巴不得省去见他们兄弟的麻烦，故而是否少一个人都无所谓。

宋奚这种表态，也是在向衡峻衡萌宣告，他们大周皇帝对于真颜的此次来访并不是很重视，所以他们到底几个人去觐见，皇帝根本就不在乎。

“既然来了，不去却是显得无礼。断然不能因为人家的宽容，就放任无度，你这样可是在打父王的脸面，知不知道？这点规矩你若不守，也别再这我呆着了，我就当你没来过，趁早哪来哪去！”衡峻满口嫌弃地对衡萌说道。

衡萌气得不行，当即就摔了手里的茶碗，起身对衡峻吼道：“走就走，你以为我怕你！”

说罢，人就真的走了。但刚离开没几步，衡萌又折回来，拱手先和宋奚告辞，然后又瞪一眼他大哥，方甩袖而去。

宋奚冷冷看一眼衡萌身上那件大红外褂。

衡峻忙起身替自己弟弟的无礼像宋奚道歉。

“小王爷很爱穿红色？”宋奚问。

衡峻摇头，“可能我们真颜人很少用这种颜色做衣裳，便是新婚，也不用红。他该是来了大周之后，觉得这衣裳颜色新鲜，便穿上瘾了。”

宋奚没再说什么，随即和衡峻告辞。从行宫出来后，在往东走一段距离，过三条街，就可以到荣府了。

宋奚便路过认荣府门前的时候，便打发小厮去问贾赦是否在家，得知不在，宋奚也没有多做停留，立刻驱车走了。

傍晚天要黑的时候，贾赦才从印坊赶回来，从看门小厮那里得知宋奚下午派人来问过一嘴，便知道他应该是路过而已，遂也没怎么挂心。

贾赦到了家之后，贾琏便来请安，和贾赦提起王熙凤害喜厉害，他准备再挑两个心思细致的婆子专门伺候她。转即又提起昨儿个贾赦送去的香包，贾琏直说好，他今天挂了一整天，午后在内侍省做活的时候有些困倦，便想起来闻一下，顿觉得神清气爽。

贾赦随后带着贾琏去贾母那里定省，就见贾母也挂着这香包，欢喜不已的和贾赦说是好东西，效用立竿见影。

贾母便表示要送些东西回馈一下那位真颜太子才好。

“听说他很爱吃，可正巧了，咱们家也有几道自己特色的菜，味道也不查，还有咱们自制的青梅酒，今年尤为好喝。回头我叫人备一些，给他送过去。”

贾赦应承，转即又道：“送之前找两个大夫验毒一下，麻烦他们一起陪送过去，最好不过。”

贾母怔了下：“可要这么麻烦？”

“小心为上。”贾赦道。

贾母点了点头，又笑着和贾赦说黛玉今儿个来了，“本是要等你来，好好拜见你。吃过饭，姑娘们闹着要下棋玩，我便叫她一遭玩去，不必等你。你回来的时候也没个准头！”

“倒是如此，不必麻烦等我。想见了，等我得空在家的时候，自然就能见。”

贾母谨慎地看看四周，打发走屋内的闲杂人员，对贾赦道：“我听说你妹夫把那个叫什么张游旺的徒弟给打发走了，你可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听人说他二哥似乎是个有问题的，骗人家姑娘财色，人已被抓进京畿府了，可有这桩事没有？”

贾赦点头。

贾母拍桌叹道：“我就说这些低门户人家的孩子缺乏教养，没什么德行，你林妹夫搞什么招婿的事儿，根本不可靠，将来指不定还会坑了黛玉，毁了她后半辈子。”

“倒不至于人人如此，您老多虑了。”贾赦道。

贾母哼一声，有些不服气，转而就骂贾赦胳膊肘往外拐。

贾赦见贾母态度蛮横，而且几次三番纠结林如海收徒的事儿，便忍不住开口道：“那您老要我怎么说，拦着妹夫别这么干，凭何理由？莫不是告诉他，他家的黛玉是给我们家宝玉备着的，等宝玉不喜欢了，他姑娘才有资格去挑别人！”

“老大！”贾母怒吼一声，眼睛瞪得几乎快要爆裂。

贾赦见贾母如此发狂，料知自己的话戳中了贾母的软肋，便微微垂首聊作赔罪，又问贾母还有什么其它的交代。

贾母本来万般愤怒，但此刻却被贾赦不卑不亢淡淡地言语给浇得冷静下来了，她缓了缓情绪，也知道自己而今没资格说他既能耐又厉害的侯爷儿子了。最后气得叹息两声，便摆摆手，打发贾赦可以走了。

贾赦行了礼，也就干脆地告退。

贾母见他连诚心赔错的意思都没有，或是多一声嘱咐关心也可，偏偏什么都没有，就这么走了。贾母气得窝火，拍拍桌和鸳鸯抱怨贾赦不孝。

“大老爷的话……”鸳鸯欲言又止，她觉得大老爷话糙理不糙，但瞧贾母此刻的脾气，她断然不能如大老爷那般恣意言论，遂补充一句，“话是有点重了。”

重归重，但所讲的道理没毛病。

贾母瞪一眼鸳鸯，狠狠地吸一口气，然后接过鸳鸯递来的茶水，喝了两口定神儿，然后就和鸳鸯道：“不过他的话倒是提醒我了，我瞧黛玉而今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好，到季节也能如常人那般，穿着薄厚相当的衣服了。我瞧她这人体内的不足虚症该是治得差不多，好利索了。”

鸳鸯立刻就明白贾母的意思，忙轻声提醒道：“可前段日子您刚和林姑爷闹了不快，他也很久没上门了。”

“到底是一家子亲戚，这算不得什么，回头你准备些好东西，往林府送一送，多对姑爷关心几次，他自然就会领情了。”贾母叹道。

鸳鸯应承，捏着贾母的肩膀，便再没吭声。

不多时，贾母在房内所言的话便传到了贾赦的耳里。贾赦没想到贾母竟然不仅没有对黛玉断心思，反而变本加厉，想早些定宝玉和黛玉的亲事了。这件事断然不能让贾母开口，否则林如海必定和贾母闹僵。其实贾赦自己倒是无所谓把事能不能闹僵，怕就怕林如海性子温润，受不住这个。前段日子林如海和贾母之间只有一点微妙罢了，林如海便忧心忡忡，在心里难过，所以这事还要委婉处理。贾赦遂打发猪毛去传个话，看林如海什么时候有空，他们里好好商议一个办法，绝了贾母的非分之想。

贾赦很快就得到了林如海的回复，二人约在隔日休沐之时见面。

次日便逢七月十五，很多文人都觉得这次邻家秘闻会和上一年一样，在鬼节的时候停刊。谁知一大清早，海纳百川门口就立了牌子，表示自今天会出售新一期的《邻家秘闻》。最先得到消息的人，一个个都兴奋不已的热情地奔走相告。还有人取了锣来敲，四处告知，生怕有人不知道。

不多时，海纳百川的门口便聚满了文人，队伍排得很长。

书一发售开始，场面就闹哄哄起来。四周也有不识字的百姓们围过来了，就好奇等着消息，他们也想第一时间知道《邻家秘闻》上面写了什么。一瞧见哪个文人喊着买到书了，百姓们就凑上去，迫不及待地问这次写的是什么事儿。

头批拿到书的文人就让他们且先等等，感慨了大概通览到底，然后总结道：“两桩，曹家石氏养小鸟儿一案的后续，再有一桩新的，可刺激了，这年头上门赘婿可真不要脸，吃软饭也罢了，还骗财骗色，把人家姑娘弄的怀孕了，骗了钱就跑！”

众人忙问是怎么个骗法。

“可不能诓我们，我也懂的，那些照上门赘婿的人家可不会把钱财大权交给赘婿处理，都是由家里头的女人做主的，哪会随便让他骗了钱去！”

“这就是你孤陋寡闻了，人家有新鲜的法子！”另一名看到此处内容的文人，便是在二楼雅间，听到楼下的吵声，也忍不住了，隔着窗户伸脖子告知。

众人纷纷抬手，让这位公子仔细解释一下。

“这厮是去假装赌钱，以大户女婿的名义跟赌坊借钱。那些赌坊老板们自然认他的身份，也巴不得有这样得利的生意，当然会把钱借出去。一家千八百两银子，七家八家的，你们说有多少钱？”

“竟是这样的办法！”

“这骗子果然聪明，倒叫人想不到！”

众人纷纷叹道。

接着便有人说事情的后续，被骗的第一户人家的姑娘都生了孩子了，第二户被骗人家的老爷，得知自己的骗子女婿在京城，巴巴地过来要评理，奈何才见他女婿第一面，当晚就被害得跳了护城河。

“跳护城河？莫不是再说前些日子在护城河自尽的那人，传言不是说是自尽死的么，可照这书上所说，竟是被那骗子女婿害死的！”

其他人纷纷也表示听说过此事，如此便有人好奇死者的身份。

有更熟悉案情的，告知大家先前那位跳河而亡的人。似乎姓常，听人说口音像是豫州的。

“豫州常家？可巧了，我有一位朋友，正是这豫州常家的亲戚。他们家的确只剩下一名女儿了，有意招婿。”

大家忙点头，认定必定是这位常老爷无疑。

买书的众人再仔细忖度书上所述的其它细节，更有人高声诵读凶手亲口讲过的那些可耻言论，大家更觉得可气可恶。

“这贼人竟想把自己狡辩成侠义之人，忒不要脸了！不知道著书人是如何探知凶手言论的？”

“别研究，著书人那么神秘厉害，是你我们琢磨透的么。”

“我看他八成是未卜先知，跑去找凶手套话的。又或者是有人知情，去了秘闻轩秘密告发了凶手。”

大家点点头表示都有可能，更叹这凶手的言论奇葩至极，令闻着恨不得亲自上手撕碎他。

“真快气死老子了，该拿斧头把这厮的脑袋敲开，看看里头装得倒是什么乌漆墨黑的东西。”有人气愤道。

大家也纷纷表示气愤，更说这案子不仅仅涉及到骗钱骗色，毁了两家姑娘的一生，更是谋杀害命的重案，理应检举到京畿府，请求官府调查清楚，重判凶手。

此话说后不久，便有人传消息来，说是有人已经将此事告知了京畿府。大家忙问是谁，便有的人道：“可知而今的京畿府尹是谁？”

众人嫌弃的唏嘘一声。

“这种事儿谁不知道，是荣国府的忠勇侯，贾大人。”

“去说此事的正是这位贾大人的侄子，宁国府珍大爷。”

“原来是他，早前听说他人好色至极，不怎么样。”

“我也听说过。”

“等等，你们提起他，我倒是想起一件事儿来，晋地救济，还有前段日子虫害的事儿，就有一位叫‘邻贾珍’的大善人做好事。”

“是啊，我也听说了。这位珍大善人扶弱济贫，十分……等等，莫不是说这邻贾珍指得就是宁国府的珍大爷？”

大家一琢磨名字，还真有这种可能。至于贾珍的名字上为何要冠上一个邻字，大家稍微猜测一下便清楚了。因为邻家秘闻也有个邻字，必定是著书人出力使了什么法子，让这位珍大爷割肉出血捐了钱出来。

“不管怎么样，这位珍大爷到底是做了好事儿，受惠的百姓们应该感谢他。”有人叹道。

其余一众人等纷纷附和，更有和贾珍来往过的贵族公子在这时候表示，贾珍近些日子改掉了很多恶习，并没有之前那般混账了。

……

贾珍拿着《邻家秘闻》从京畿府里出来的时候，灿烂的阳光直射在他脸上，让他有些睁不开眼。这种夏日烈阳，其实是他最讨厌的，但今天却因为心情灿烂，遂也不怕这股子灼热，兀自高兴地笑起来。

小厮忙上脚踏，请贾珍上车。

贾珍想了想，便摇头，“今儿个心情好，再走一走。正好我之前在海纳百川没凑够热闹，再去听听。”

等贾珍徒步走到海纳百川的时候，突然有人喊了一声：“这就是珍大爷！”

贾珍吓了一跳，还以为有人要打他，忙用书挡住头。结果等了半天，只发现周围的空气越来越热，有越来越多的人拥挤过来，口里头喊着“珍大善人”。贾珍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纳闷这些人喊的是谁，转即看到大家一个个对他笑脸相迎，他才想起来自己却是也算有个“珍大善人”的名号，反应过来大家是在说他，当即便乐呵呵起来。

当初他舍出十万两银子，是为了堵住邻家秘闻的嘴，早就肉痛过了，也没指望会得到什么太大的回报。而今自己突然借机扬名了，倒像是捡了个大便宜一般，毕竟他当初并非是存着行善救人的意思。忽然这么多人敬重的称呼他为善人，贾珍真有些不好意思，他还从来都没有被这么多人簇拥爱戴过，太受宠若惊了。

贾珍谦虚的跟大家嘿嘿笑，挠了挠头，忙表示自己其实没做什么。

大家一听贾珍行善事，还如此谦虚，对他的印象更加改观了，甚至有人就因为他这几句谦虚的话，以他为榜样，开始敬佩他起来。

转即又有人问贾珍，这次邻家秘闻上的事，是不是他去报官的。

贾珍应承，“我读了书之后，发现上面竟牵涉到了人命，岂能儿戏，就赶忙去京畿府告知了贾大人。”

众人一听贾珍称呼他的叔父为贾大人，便晓得他是个知道分寸的人，同时也说明贾大人是个公私分明之人。大家都这对叔侄俩都纷纷表示敬仰。

贾珍一听还有人把他跟赦叔相提并论，忙摆手表示不敢，“我真的连他半根手指头都不如，大家千万不要把我和他放在一起，那我便是真真玷污了自家堂叔的名声了。”

大家忙表示不会，并且越加肯定贾珍谦虚的品质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句的赞美浪潮一波波袭来，另贾珍心虚的有些承受不住，他呆了一会儿，便心怀愧疚的急急忙忙回家。

一到家，贾珍就擦头，这会子他已经满头汗了。

贾敬而今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可以如常在府内走动，一瞧自己儿子回来这幅样子，忙问他又惹了了什么事。贾珍便把经过说了，又将《邻家秘闻》递给贾敬看。

贾敬看了之后，不禁笑叹：“你赦叔真帮我一个大忙，把你教育的好一些。”

贾珍嘿嘿笑，忙说其实这件事是《邻家秘闻》的著书人功不可没，他赦叔不过是个传话的。

贾敬别有意味看一眼贾珍，摇了摇头，直叹他年轻。

贾珍不解，在要细问父亲，却被父亲打发了。

贾敬便一个人负手站在窗边，望着窗外的景色，片刻后，他便召来小厮去给贾赦回话，他而今已经身体康健了，可以正式开始做贾赦之前所希望的那桩活计了。

说完此话，贾敬又书信几封，打发小厮把信送给他的几位道友。三人行必有我师，多一份人多一份力量。贾敬这就准备把志同道合的朋友们都聚集到一起，好好研究一下如何制出威力巨大的火药的配方。

第105章 第一狗仔

贾赦得知贾敬传来的消息，自然十分高兴, 忙亲自来见贾敬, 跟他嘱咐制造火药的配方的过程中必须注意安全, 引线做长，人命第一。研制过程中所需要的花费, 贾赦会全部负责，且不问出处。

贾敬见他如此信任自己，十分开心, 他本来还有些拿不定的心, 当下就稳了。

“我这便回去奏禀圣上, 举荐你复职。”贾赦道。

贾敬忙拦着，“不急不急, 我若因你的情分突然做官, 势必会招惹一些眼红之人乱嚼是非。倒不如让我先带着几个人在道观里折腾一遭, 等研制出点东西了, 你再凭此帮我去跟皇上求恩典。你好做事，我也有面子。”

贾赦知贾敬是个恃才之人, 不肯白白受人情分, 遂应承下来, 一切就按照他的意思。二人随即就商定把玄真观暂定为研制火药的配方的场所。贾赦又把二柱子打发过来, 让他负责帮贾敬张罗一些杂物。

贾敬见二柱子像是个肯干忠厚的人, 倒是满意贾赦的安排，当即就把自己早前在纸上写下的所需要硫磺、碳粉等物料都一一告知二柱子。二柱子当即就重复背了一遍，而后就出门张罗。

贾赦从宁府出来之后, 便乘车去了邻家轩，马车要到的时候减了速，贾赦通过窗纱，被窗外得人吸引住了。此时靠在墙边背阴处的一乞丐怀里，正放着一朵纸折的白莲花。贾赦立刻让猪毛去问询，看看能不能把白莲花讨了过来。

贾赦到了邻家轩之后，猪毛跟着便跑了回来，将纸折白莲花放到桌上。

贾赦拿起来看了两眼，确定这朵纸折的白莲与他在衡峻那里见到的一样。

“那乞丐怎么说？”

“昨晚上有善心人送了他一只烧鸡，顺手就把这朵纸折的白莲花给他，让他不必感恩，只需要在下次它人遇到危难之时，伸出援助之手便可。”

又一桩“送人莲花，手留余香”的事件。

贾赦便让猪毛去通知黑猪，看看城中其它的乞丐是否也都收过这样的白莲花。没一会儿的工夫，黑猪就捡了一筐白莲回来给贾赦瞧，一共有二十几个。

“可都问了送花的是什么样的人？”

“有老有少，除了一名男子其余皆是妇人，长的模样各有不同。男的话多，倒是在施舍银钱给乞丐的时候，多透露了一些。说他也是受人帮助，得了这朵纸折的白莲花，被告知要做好事传递给他人，遂才会由此行善之举。还发誓以后要时常行善积德，助了他人的同时，也能成全了自己。”

“听起来倒是好事，口口相传倒也罢了，为何要以纸折白莲为识，倒叫人生疑。”贾赦叹完，便让黑猪和鬼三他们重点彻查此事，他要知道这白莲花的源头到底在哪里。

二人应承去了之后，便有京畿府府尹柳之重打发人过来知会，豫州常家大小姐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而今人已经到了京城，打发人来告知京畿府她要认尸，要讨他父亲的尸首回家安葬。

贾赦立刻打发人回府去把印婆子请来，和她他交代了几句之后，便让印婆子帮忙传话，去见了见那位常家姑娘。

贾赦则改在京畿府等消息。柳之重便来询问张游昀斩首的日子。

“外头的百姓可知道咱们缉拿了张游昀？”

柳之重：“还没放出消息出去，便是在京畿府，也只是几个得信之人知晓张游昀的身份。”

“两天后再放消息出去，三日后游街，五日后斩首示众。”

印婆子来回话，告知贾赦常家小姐而今情绪稳定，并没有所预料般的那样伤心难过。她也决定要生下孩子，好好养育。至于张游昀，她见都不想见，宁愿当他的夫君唐又礼死了。至于孝期生子之嫌，常家大小姐也不在乎了，只请官服放她一码，从今以后她自会行善积德，好好为孩子积福。

贾赦听印婆子如此一说，倒觉得这常家大小姐看得挺通透。但仔细想却还是有些奇怪，因她在半个月前还没有这么豁达，不然也不会有常老爷和常家刘婆子不敢当面认张游昀的事。而且据常家那位后来的刘婆子讲，当初常老爷离家的时候，她们家小姐可是哭哭啼啼哀求常老爷，不管她丈夫犯了多大的错事，都一定要把他领回来，因为她这一辈子就只能跟着这一个男人了，他便是禽兽，她也认了。

这才过了多长时间，常家大小姐便态度大转，实在是令人疑惑。

没过多久，便有人来汇报贾赦，几个穿着白衣蒙着面纱的女子来了京畿府，陪着常家大小姐一起将常老爷的尸身认领回去，装殓入棺。

贾赦仔细再问，听说常家大小姐也是如此打扮，贾赦便派人暂且跟着这些白衣女子看看。

下午的时候，贾赦便又得消息，常家大小姐带着二十几名白衣女子扶柩离京。常家大小姐乘车，其余女子则骑马，一行人离京后正是前往豫州的方向。

“大人，常家大小姐不管刘婆子了，把卖身契丢给她，叫她不必再回豫州常家。刘婆子哭哭啼啼求了半晌也没用，而今听说常大小姐走了，跑到衙门里来闹，求咱们做主。”衙差来回报道。

贾赦便立刻见了刘婆子。

刘婆子满脸泪痕，进门就跪，给贾赦磕了头，便说自己被自家小姐扫地出门了，她一个老婆子无依无靠没出去可去，身上只剩下几百文钱，今后根本没法活下去。

“抬起头来，如实答话，我自会安排你的去处。”贾赦道。

刘婆子应承，便乖乖地抬起头来，心也跟着扑通扑通直跳。

贾赦盯着刘婆子的面容，问她可否知道他们家小姐打发他离开的原因。

刘婆子忙道：“起初我以为小姐是在怪我指认张游昀的缘故，后来才知道小姐不光是把我打发了，原本常家宅子的下人，也都多半被她遣散走了。小姐说她今后不养闲人，要事必躬亲，自己动手养活自己。不论老奴怎么恳求，小姐都不肯收留老奴了。她还卖身契甩出来，说是恩典老奴，还老奴一个自由身。可是老奴要这自由身做什么用，无儿无女的，亲戚早就对我不管不顾了，我这以后还能指望什么。”

“你也不算是善茬，好歹晓得来官府闹。”贾赦叹道。

刘婆子怔了下，忙跪爬到距离贾赦更近的地方，磕头赔罪解释：“老爷明察秋毫，奴婢的小心思没能瞒过老爷，请老宽宏大量饶过奴婢，奴婢实在是走投无路，不得不冒险拼一次。求府尹老爷宽宏大量，开开恩，帮奴婢一个忙。”

贾赦听刘婆子这嘴皮子还算利索，胆量也大，便也不为难她，真给她安排了一个去处。傍晚的时候，贾赦便带着刘婆子去了同德街，为她引荐了邢鸣邢岫烟兄妹俩。

刘婆子忙惶恐地给两位小主子行礼。

正好还空一张床，宅子里的婆子忙给刘婆子安排了去处。

邢鸣在正堂见过贾赦，再一次谢过之后，便感激地表示家里的婆子已经够用了，不用再添人。

“她没处去，你收留她，倒是做了一桩善事。再者这婆子有些胆量，将来对外跑腿传个话，该是好用。她厉害些，也会护宅，不至于叫你们兄妹吃亏。再不济将来等你妹妹大一些了，准备大婚，也是要带两个贴心人去婆家，才好办事。”贾赦帮邢鸣分析道。

邢鸣一听这话，对于他周到的着想自是感激不尽，连忙再次谢过贾赦。

贾赦又问了邢鸣近日的课业。邢鸣倒是老实，表示自己读书识字都可以，但要他细琢磨怎么作诗，去参明四书五经，做到博古通今，他就头疼的不行。

贾赦笑问：“你可想好了，今后便跟着方正路、猪毛他们学管账弄铺子？”

邢鸣应承。

贾赦便把京郊一处庄子的地契交给了邢鸣。那小庄子名下头有三百亩地，二三十佃户。贾赦就让邢鸣从打理这间小庄子开始入手，另叫人准备了农政之类的书给邢鸣看。

“你若想要你管得庄子跟别人的不同，便不能只是催一催佃户耕地做活，看看账本就算了。种地里头的学问，你也要都学会，什么事儿做到自己通透了，一眼辩真伪，下头的人便不敢随便耍奸欺你。”

邢鸣应承，表示自己会好好看书。明儿个就去小庄子上实地看看，了解情况。

贾赦见邢鸣如此懂事，便也就放心了，同他们兄妹吃了便饭，方告辞。

傍晚的时候，曹家那头传来消息，曹兰终于醒了。贾赦遂在第二日赶早去见了曹兰。

因失血过多，曹兰整个人躺在榻上，脸色惨白，连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人很虚弱，目光直愣愣的看着棚顶，有些空洞。

伺候曹兰的丫鬟传了第二遍话，曹兰似乎才听到，转了转眼珠子，努力地看向贾赦。他见贾赦着一袭鸦青色广陵长袍，身如玉树，十分气宇轩昂。曹兰心里不禁感伤起来，也觉得讽刺，曾几何时，他也同贾赦一样，在朝为官，身居高位，意气奋发。当初自己到底被什么蒙了心，竟糊涂地落到这步田地。

贾赦在曹兰的床前坐下来，另有一名文书在不远处的桌子便坐下，自己备好了纸墨，用以记录曹兰的口供。

曹兰立刻明白贾赦此来的用意，叹口气：“你问吧。”

“你可知自己因何自尽？”贾赦开门见山问。

曹兰怔了下，便摇了摇头。他没想到贾赦会问这个问题，他以为贾赦会追究缮国公石氏之类的问题。

曹兰转即见贾赦还再看自己，便琢磨了两个理由开口，“或许是酒喝多了，一时绝望，便干出了这种傻事。”

“自尽前你最后有印象的是什么事？”贾赦又问了一个曹兰意料之外的问题。

曹兰蹙眉：“我自尽这种事，京畿府也要这么关心？”

贾赦冷冷看着曹兰。

曹兰和贾赦对视片刻，便斗不过他，任命地回答道：“我一个在花园里喝闷酒，后来管家就为我引荐了一位年轻的后辈，名唤张游昀，听他劝解了我许多话。我便觉得这人可交，和他多喝几倍，聊得很来。再后来，我俩拿着酒杯和酒壶，相扶而行，夜游园子，畅谈古今。最后我喝得太多头疼，便被他搀扶回房，用了些茶便睡了过去。”

贾赦应承，便问文书都可记录清楚没有。

文书点头，立刻起身拿起自己所写的宣纸，吹了吹上面未干的墨字，转而递送过来。贾赦让曹兰在他所言的供状之上签字画押。

曹兰照做了，不过他有很多不解，遂问贾赦这到底是何意，为何要问他关于张游昀的事。他自杀又跟张游昀没有关系。

催眠一事，贾赦不能和曹兰透露，只简单解释说：“张游昀因谋杀罪被抓，而今调查你这桩，也是为了排除其它犯案嫌疑。”

贾赦说罢，便起身和曹兰告辞。

曹兰本还有再问细致一些，不过见贾赦而这样，他也不好问了，回头叫人打听一下便是。曹兰目送贾赦离开之后，便忽然想起了贤妃，便叫管家佟管家来，打发他去缮国公府传话。

佟管家一听，苦笑道：“老爷，哪还有什么缮国公府，您昏迷这两天，京城发生了好多大事。最大的一桩便要数缮国公了，被抄了家，锒铛入狱。”

曹兰眼睛睁大，脸色更白，让佟管家再说一遍缮国公府怎么了。

“都没了！”佟管家讲书经过，提高音量对曹兰喊道，心里却念着‘缮国公而今比老爷您还惨’！

曹兰嘴唇抖了抖，手无力地抓着被面，眼睛越发没了生气。

“老爷这府邸咱们是不能再住下去了，总这样坐吃山空也不是个办法。”佟管家道。

曹兰试了试，自己的身体勉强下地能走，身子还是很虚弱，不过京城这是非之地，他断然是留不了了。他纸前厚着脸皮留在这都是为了宫里那位。而今他也没什么用处了，何必再留。

曹兰牙齿打颤地冷笑道：“确实如此，准备准备，咱们早些离京。”

佟管家应承，这就去办。因为曹兰之前就离开过京城一次，所以这次打点剩余的物件很轻松，只用了一天的时间就把一切都处理妥当了。

佟管家随即就得到消息，贤妃得了皇帝恩准，三天后会去京外的法华寺上香祈福。

佟管家：“老爷若想见，小的倒可努力安排试试。”

曹兰摇头，立刻否决。

“老爷之前不是一直想捎信给她？而今好容易得了机会，在最后离京的时候，和她作别一次也好。”佟管家心疼地劝慰道。

“我已无用，便没必要再和她牵扯什么，免得给她添麻烦。再说她若见到我而今这副凄惨模样，平添愧疚之心，如何是好。不如就此两不相见，倒是干净了。”曹兰话说到此处，眼角略有湿润。他便背过身去，面对着窗外。

佟管家默默应承，便不再言语什么，转身就叫人去把马厩里的马匹喂好，不要耽误了明日的行程。

次日，贾赦得知曹兰离京的消息，转即笑看坐在他对面的宋奚，叹他失算了。

宋奚正端坐在棋盘边上，面色沉静地与自己对弈。听闻贾赦此话，他犹豫许久落了子，才道：“倒是低估了他对贤妃的情意，这一局我可以让她。”

“他肯为贤妃身败名裂，倾尽家财，就足见其痴情的程度。”贾赦道。

宋奚看一眼贾赦：“我不会。”

贾赦愣了下，好笑的问他：“你不会就不会，有必要说出来么？多伤感情。”

“连自己都保不住的人，痴情也枉然。”宋奚嗤笑，转即认真的看着贾赦，“我找你，就必定不会让你有这些罪受，什么相思之苦，离别之恨，都不会有。”

贾赦又愣了下，这会儿才明白宋奚那句“我不会”的真正意思。

贾赦不禁佩服地冲宋奚竖大拇指，问他都是从哪儿学来的这些情话。

“发自肺腑，情不自禁。”宋奚道。

贾赦忙继续竖大拇指给宋奚：“这句也好。”

宋奚耸耸肩，坦白道：“可能最近受你影响，话本看多了。”

贾赦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来。

宋奚被贾赦笑得微微面露尴尬，转即立刻冷着脸走到窗边，留了个颀长的背影给贾赦。默了会儿，宋奚侧首，问贾赦这两天有没有再去见真颜太子衡峻。

“这几日忙得没空，不过他这人倒有意思，回头必定还会再见一见。老太太也喜欢他送的香包，特意叫人准备了一些吃食送过去。”贾赦道。

宋奚闻言，立刻整个人都转过身来，问贾赦觉得真颜太子有意思在哪儿。

“为人还算爽朗，办事不按常理出牌。”贾赦随即就把真颜太子把香包里香草吃掉的事告诉了宋奚。

宋奚冷笑：“他倒是煞费苦心。”

“他想拉拢我，让我教他治国之法，如何未雨绸缪。”贾赦无奈笑着摇摇头，“我怎么可能教他？”

宋奚眯起眼睛，确认问贾赦：“衡峻真这样说？”

“对，所以我倒是很期待，他还会使出什么招数来。”贾赦叹道。

宋奚一听贾赦此话，才放下心来。原来贾赦是因为好奇所致，才会对衡峻感兴趣。

贾赦观察到宋奚神态的变化，凑到他身边仔仔细细打量他，“难道说你刚刚在吃味？”

“才看出来，你是有多迟钝。”宋奚说完话，就猝不及防地颔首吻上了贾赦的唇。

二人此刻就在邻家轩二楼雅间的临街窗边。

贾赦忙举起手里的书，挡住俩人的脸。

……

张游昀游街示众这一日，早早的街面上就人头攒动。鉴于前几次大家泼洒东西都比较脏臭的问题，这次京畿府敲锣警告百姓们不许再泼粪水、泔水。百姓们都纷纷闹意见，觉得不这样臭一臭张游昀那个畜生不解气。不过大家还是开始纷纷想别的法子，好生准备了一天。

故今天这一大早就有许多在街上逛悠的人，有的手里拿着篮子，上头盖着布，也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东西，不过必定不是什么好物。有的则捧着罐子，还有拿着竹筒的，封着口。

不多时，街头那边热闹起来，大家纷纷都意识到是京畿府游街示众的囚车来了。

张游昀从京畿府出来的时候，还是挺直着腰板，虽然一身青衣有些脏了，但他保持着端庄的气派还在，一张脸也洗的干干净净，晨光照耀他俊秀的五官，倒给他原本发白的脸添了一层光辉。

这样俊俏的公子哥儿，若换做平时在大街上走，大家肯定会多看两眼。

而今站在街两旁的百姓们，见张游昀在囚车竟然挺胸抬头，一副凌然正气，丝毫不见有悔过害怕的态度。大家便都想起了《邻家秘闻》上所记述张游昀所言的话，气愤地无以复加，就把手里的东西纷纷朝张游昀身上倒，骂他衣冠禽兽，畜生不如。

张游昀从没遭遇过这阵仗，便是在以前张家没落的时候，张游昀就跟着他二叔张白出去游历，也不曾遭过这样的嫌弃，更没有见识过百姓们撒在他身上的这些乌漆墨黑的虫子。这些爬虫有的直接顺着他的脖颈钻进了衣服里，弄得他奇痒无比，而且他这些密密麻麻的东西让他看得顿时就觉得十分恶心，立刻呕吐起来，因为这两日他只喝水并没胃口吃饭，所以吐出来的都是酸水，都弄到了胸前。

张游昀恶心地嗷嗷大叫，不想这时，有一筐死老鼠丢了过来。这些老鼠还都是刚出生没多久的，都很小只，有两只刚好打进了张游昀的嘴里。张游昀嗓子呜咽一下被堵住了，忙往外吐，这才发现刚刚自己嘴里被塞得是死老鼠，张游昀被刺激的恶心发抖，整个人翻白眼抽搐起来。

“混账东西，害了人家姑娘，骗了人家的钱，还丧尽天良地杀了人家的父亲，这种禽兽竟然没有一丝悔过之意，实在太令人作呕了！”

“对啊，他怎么还不死！”

百姓们纷纷出声，请京畿府明断，处死张游昀。

张游昀抽搐许久之后，终于恢复了一些，忽然见街边围观的百姓之中，有他以前来往且关系很好的友人的身影。张游昀张了张了嘴，就见那友人和他对视一眼后，就从隔壁的大婶的篮子里抓起一把菜叶就朝他脸上狠狠地打过来，嘴里也狠狠地骂着：“畜生！”

隔壁大婶一瞧这小伙儿打得够狠，干脆把一篮子烂菜叶都给他，让他替自己好好打。

那人也不客气，就一口气统统全打在了张游昀的脸上，然后把篮子塞给大婶，甩着袖子，气红了脸，最后狠狠瞪一眼张游昀，便满脸嫌弃作呕地拂袖而去。

张游昀脸被打得生疼，眼珠子动了动，越想自己越觉得白活了，他曾经的那些自以为是，真真是愚蠢至极。

张游昀泪眼模糊了一会儿，转而又在街边看到有他眼熟的朋友。他羞愧难当，也不敢看了，干脆闭上眼，任由两耳灌入街边百姓们咒骂，身体挨着各种腌臜脏污之物的拍打。

张游昀这时忽然想起来，当初贾赦看他执迷不悟时对他说出的话。原来贾赦让他游街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个，让他看清楚世人眼中的自己如何，让他明白他的自以为是多恶心多可恶。

张游昀痛苦地嚎叫一声，便止不住自己内心的懊恼和后悔，眼泪也哗哗往下流。

为什么要让他醒悟，为什么要让他明白这些。他倒是宁愿怀着而当初的想法去死，那样他还觉得自己死得大义凌然，死得其所……

皇上着一身普通的缎料衣裳，负手站在海纳百川的二楼，瞧着街面上众百姓声讨张游昀，倒觉得十分畅快。转即他便回头，对站在他身后的贾赦和宋奚道了声很好，又问了张游昀的两个兄弟而今在何处。

“出了事之后，张家老大就把灯笼坊和张家老宅卖了。大部分钱店铺用来赔偿常家和方家的骗银，之后兄弟俩躲在哪儿便不得而知。他二人都不知道张游昀的罪行，而今听说之后，又气又哭。老三更舍不得一些，但也知道他二哥犯了大错，该此报应。”贾赦道。

皇帝点点头，“那他这两名兄弟倒是通情达义，倒不枉朕饶了他们一条命。”

皇帝随后又问贾赦真么时候处置张游昀。贾赦便告知两日后斩首示众。

皇帝摇头，表示一会儿游街后立刻斩首便是，不必再等两天。

贾赦怔了下，正要说话，被宋奚率先开口应承下来。

但皇帝还是感受到贾赦的情绪不对，面色骤然冷下来，问贾赦可有事要说。

宋奚也看向贾赦，微微蹙眉。

贾赦和宋奚目光交接之后，便指了指窗口，“虫子爬上来了。”

宋奚也看过去，随即便笑道：“必定是百姓们刚刚撒的，飞到咱们这边来。贾大人想是它怕惊了圣驾！”

皇帝展颜一笑，“原来是这意思。贾爱卿不必多虑，朕狩猎时连大虫都打过，哪会怕这些小虫。”

皇帝之后便一直保持愉悦的心情，又在邻家轩带了会儿，又去了霞阳楼吃了些民间特色的饭食，这才回宫。

宋奚转而拉着贾赦上车，面色郑重地嘱咐他，下次遇到这样的事，千万不要在皇帝面前冲动。

贾赦蹙眉应承。

宋奚见贾赦情绪不好，便揽住他的肩，问他是不是还在恼。

贾赦沉颜不语，只摇了下头。

宋奚叹口气，跟他道：“伴君如伴虎，这就是做朝臣的无奈之处。”

贾赦又点了点头，也不提前话，只道今晚宫宴之后，他会去宋府，已经提前和贾母打好招呼了。

宋奚闻言高兴不已，忙劝贾赦也放开，那张游昀早死晚死都是死。

下午，皇帝率百官见了大阳使臣，便是衡峻衡萌俩兄弟。

皇帝见了衡峻呈送上来的进贡礼待，别的金银财宝都没什么，对于真颜送来的十万匹骏马，他十分满意。论良驹，还要数真颜部落养出来的马膘肥体壮，四条腿跑起来劲道十足。

皇帝三言两语打发着衡峻衡萌俩兄弟，只说自己年老不适合和他们这些年轻人完，就让十一皇子代为主持宫宴招待他们。

衡萌脸色当即表现出不爽。

衡峻倒是谦和，很热情地应承，并且声音洪亮，城心诚意地祝大周国祚永昌。衡峻随即也使眼色给自己的弟弟衡萌，拉他一起给大周皇帝行礼谢恩。

皇帝对衡峻的表现倒是很满意，至于衡萌，这孩子长得是真俊，倒让他想起宋奚年少的时候。但性子实在不讨喜，而且他也并未表现出诚心诚意臣服于大周的样子，就更加招人厌。不过衡萌到底是大阳国的来使，皇帝也不会拿他怎样，但不代表不给他冷脸子看。皇帝之后所有的话都对衡峻一人说，最后也是嘱咐百官好生招待衡峻，至于衡萌，他一嘴都没有提。

百官们自然也都体会到了皇帝的意思。下朝之后，大家纷纷都去和衡峻客气，衡萌都被大家晾在一边。

衡萌见状十分生气，皱着眉头，压抑着一张发沉的脸，一双眼几乎迸射出火来。

贾赦冷眼瞧衡萌这副怒气冲冲的样儿，只觉得他手上此刻若多一把刀，多半是会把这些忽视他的大周官员杀个血流成河。

衡萌似乎感受到了贾赦的目光，立刻转过头来与他对视。贾赦这时候已经移开了目光，面目淡然地准备离开。衡萌立刻叫住他，三两步走到贾赦跟前，质问他之前见到自己拦车，为何跑掉。

在场的其他官员们一听，原来这位不知深浅的衡萌小王爷，竟然还拦过堂堂御史大夫的马车。

众百官平时对贾赦，那可都是敢怒不敢言。他率领的御史台，而今三天两头就会弹劾一名官员的德行，害得他们人人自危，都不大敢做什么出格的事儿，直接导致了他们一整年的收入下降，害得他们家里的媳妇儿们都开始盘算着过日子了。遂眼下发生这事儿，大家倒是乐得看贾赦碰壁。

“殿下当时并未自报身份，我总不能一遇到什么阿猫阿狗拦车，都要亲自出来招呼一下。”贾赦淡淡回道。

衡萌一听这话，就知道贾赦是在讽刺他，气得大喊：“贾恩侯，你再说一遍，你骂我什么？”

众官员一听，都偷偷窃笑起来，贾赦这一句话就立见高下了。官员们直叹这衡萌是小孩心性儿，太幼稚，根本就不是贾赦儿的对手。

衡峻见状，忙过来训斥衡萌。

衡萌戾气十足的反驳衡峻，让他别管自己。

“这可是在大周皇宫，你这样无理，丢得只会是大阳皇族的脸，父王的脸！”衡峻训斥道。

衡萌无所畏惧地扫一眼衡峻，冷哼一声，“你以为我像你那般？我受父王宠爱我怕什么！”

“胡闹，这是两码事，你最好给我安分些，别惹事。不然我叫侍卫把你绑了，提前送你回大阳。”衡峻道。

衡萌气呼呼的抿着嘴，瞪衡峻一眼，便不再说话了，转身就走。

衡峻便忙给贾赦和众官员们道歉。

贾赦表示没事儿，让衡峻好好去哄哄他弟弟。

衡峻忙点头，表示自己立刻就去好好教训衡萌。

衡峻一走，余下的官员们便凑上来，劝贾赦不要介怀。

贾赦冷冷扫一眼这些官员，自然不会领他们的“好意”。

众官员们早就习惯了贾赦的冷淡，遂都没察觉什么，开始研究刚刚衡峻衡萌兄弟俩的对话了，这里面可大有玄机。

有官员捻着胡子禁不住感叹：“原来这衡峻太子在大阳可汗跟前并不受宠。”

“该是如此，我听闻大阳可汗派给衡萌的侍卫竟然比衡峻的还多。”

“啧啧，瞧瞧衡萌那嚣张地态度，我看这大阳八成是要变天。这衡峻保不齐做不了几年的太子了。”

其中有一名工部的四品官员，他表弟正好是经管商队的生意人，手下人常年来往大阳地界，知道的自然比别人更多。他此刻遂好事地跟他们讲：“你们都说对了！这衡萌的亲生母琅妃可是大阳第一美人，你们瞧衡萌那长相，就该清楚他母亲是多么惊艳的长相了。据说琅妃十分擅长媚术，这十几年来，大阳可汗身边的女人一波波地换新，唯独对她荣宠不衰，至今如此。”

第106章 第一狗仔

几名官员唏嘘不已，直叹大阳可汗这样做会令长幼失序, 导致兄弟不睦, 更甚者会引发内乱。不过大阳内乱了, 对大周来说倒是好事。

“让那些蛮子永远臣服于我大周脚下，最好不过。”

官员们直叹称是, 转而想问贾大人是不是如此，却见他人已经踱步走远了。马车驶出宫门，在前往御史台的必经之路上, 衡峻骑着马在路边等着。

贾赦下了车, 便见衡峻立刻和自己恭敬地行大周礼, 为自己弟弟之前的无礼行为致歉。

贾赦见衡峻这副姿态，表情越发冷淡, “殿下不必如此, 小王爷身为大阳贵胄, 自然有对他人任性的能耐, 你无需如此谦卑致歉。”

衡峻怔了下，便苦笑一声, “贾大人是不是觉得我太卑微可笑了？”

“你不是可笑, 是可憎。”贾赦冷笑一声, 转即斜睨衡峻, “大周人有一句古话, 叫画蛇添足。”

“画蛇添足？”衡峻讶异地挑眉。

“你若真不懂，便回去仔细琢磨琢磨。”贾赦道。

衡峻又怔了一下，面目有些呆滞的望着贾赦。贾赦再没有理会他, 转身便上了马车，令人速速驱车而去了。

衡峻又在原地愣了会儿，便勾着嘴角上了马，嗤笑了两声，便骑马去了。

十一皇子穆瑞远从被封郡王自立府邸以来，一直被皇帝忽视。而今难得有一次得活儿的机会，自要好好表现，以求皇帝的另眼相看。为此，穆瑞远的亲信几次三番到御膳房督促，仔细调查了衡峻衡萌兄弟二人喜欢得口味，只求这场宫宴能让所有人吃的尽兴，给他一个好评。

天近黄昏时，宫宴开始。

穆瑞远率领百官迎接了衡峻衡萌兄弟二人后，穆瑞远便坐在主坐，邀请衡峻衡萌兄弟各坐在左右下首，之后便是乌丞相、宋奚、贾赦等大臣们，按照品级依次排座。

穆瑞远是个爱笑的，刚好衡峻也是个性情爽朗十分爱笑的人，俩人见面之后便一拍即合，你一言我一句聊了很多。

这时候宫宴吃到一半，殿中央便有身姿玲珑的宫女翩翩起舞。

衡萌因为全程被大家冷待，心情很不好的喝了很多酒。这会子喝得有些大醉了，他便红着脸，指着殿中央跳舞的宫女们笑，转而红着脸跟穆瑞感叹这些舞女的身段真软，能否回头借给他，好让她们能在行宫内单独为自己舞一曲。

众百官一听这话，纷纷感叹衡萌无礼。这些跳舞的女子那可都是帝皇的人，便是连皇子也不管直接这样开口跟他们都亲老子要人。

穆瑞远听这话摇了摇头，却出于礼节没有直接拒绝他，便只对衡峻道：“小王爷倒是爱开玩笑。”

衡峻正面露尴尬，听穆瑞远给自己台阶下，忙起身赔罪，顺便应承说衡萌的确是个很爱开玩笑的人。

“谁开玩笑？我话既然说出口，自然是认真的！”衡萌口气有点冲。

穆瑞远和一众保持微笑的朝臣们都瞬间冷下脸来。

衡萌还不觉得如何，红着脸举起手里的酒杯，就笑嘻嘻地从座位上起身，跑到殿中央和那些宫女们共舞。

衡峻见状难堪不已，忙起身去把自己弟弟拽回来，小声在其耳边训斥他的无礼。衡萌丝毫不以为然，推开衡峻还要再去。衡峻气得大怒，抬手就照着衡萌的后颈砍了一下。衡萌面目忽然痛得扭曲了一下，便翻了白眼晕厥过去。衡峻随即便搀扶住了衡萌，打发随行人讲衡萌暂且送回住处。

百官们见状愣了又愣。

衡峻叹口气，忙给穆瑞远和众位官员赔罪。他刚刚有那般举动也是实在迫不得已。

大家忙劝慰衡峻不必介意，整件事都是衡萌一人引起的，他挨打一下被送出去，也是他自作罪受，活该！

“只怕他回头将此事告知我父王，少不得让我吃一顿苦头。倒是还请诸位大人帮我作证，我有此举，实属庆幸无奈。我衡峻也再次向十一皇子和在场的诸位大人们致歉。”衡峻拱手余行大礼。

穆瑞远忙搀扶衡峻，叫他不必如此。

“谁家没个不懂事的弟弟，小王爷年纪尚幼，我们都不会与他一般计较，你不必如此。”穆瑞远话是这么说，实际上他与衡萌的年纪差不了两岁。

衡萌已经十七八岁了，照大周人的礼俗来看，那都是成家立业有孩子的年纪了，哪可能用“年幼”来形容。

不过是找个借口，勉强混过去。

这之后的宫宴，大家都有和和气气，或许是对于真颜太子衡峻多了几分同情，百官们与他反而相处的更加融洽。

一众人吃过饭，游园看戏，时至深夜，才算作散。

从宫里出来后，宋奚见车上面色半带疲倦的贾赦，便不禁感慨今天既是他的幸运之日，又不幸。

“怎么讲？”贾赦问。

“本来今天得幸能和你相聚，偏偏又碰到这么一场宴会，闹得你身心疲惫，一会儿自然不能尽兴了。”宋奚意味深长地叹道。

“何必非要今晚尽兴，睡一觉明天神清气爽了也一样。”贾赦伸个懒腰，便靠在宋奚的肩膀上，眼睛一闭，就立刻睡着了。

宋奚还怕贾赦会因为马车的摇晃，头会从他肩头滑落，以致于惊醒。所以一直全程用手掌护住贾赦的头，却不敢碰他，怕他觉轻，自己一碰就会将他弄醒。

贾赦就这样安稳的睡了一路，宋奚的手也举了一路。

第二日贾赦是半躺在马车上，去得御史台。进了自己的房间也不坐，站着看了桌上的文书之后，便去乌丞相那里监督他处理国政。如此熬到下午的时候，贾赦便赶早回了荣府。

到家第一件事便是沐浴，好好地洗了一通热水澡。然后就在心里警告自己，下次可别咬舌头说大话，什么睡一觉神清气爽了再来，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贾赦补了一觉之后，天已经擦黑，便想着晚饭前再去贾母那一里一趟定省。印婆子忙赶过来和贾赦回报家里的情况。

“今儿一大早薛家母子三人带着厚礼来了。老太太一见宝姑娘和史大姑娘、三姑娘她们凑一起十分热闹，也觉得可乐，便硬要留他们娘仨个住下。娘俩就跟着在老太太的院儿住着，薛大爷便被打发荣禧堂这边来住了。”印婆子转即又转达薛姨妈的话，请大老爷额好好管教薛蟠，省得他那个混小子再出去乱闹。

贾赦笑了一下，便问薛蟠人在哪。

“此刻人就在荣禧堂外候着，等着见老爷呢，等了有一会子了。”印婆子道。

贾赦便转身去了荣禧堂，在上首位坐定后，便受了薛蟠的拜见。

薛蟠起身后，便笑呵呵地跟贾赦致谢。“上次晚辈因为打架进了京畿府大牢，还是多亏您及时出手相救，让晚辈既将功赎罪了，免了牢狱之苦，又能在母亲跟前少讨一顿打。”

“你若是一开始不惹事，也没有之后的这些麻烦。”贾赦叹了声，又问薛蟠最近在做什么。

薛蟠憨傻地转了下眼珠子，不大好意思的笑着挠挠头，“也没干什么，就平常那些闲事儿，偶尔会和家里的管事们通通气，看两眼账目。”

“看两眼？看出你家的账目早已经千疮百孔了？这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你们皇商薛家在走下坡路，照这样下去，灯笼张家早晚是你们的下场。你倒是糙人一个，品行恶劣，落个什么样的下场，也就能受一声‘活该’了。倒是可怜你母亲，和聪明端方的妹妹了。”贾赦叹道。

薛蟠怔住，呆呆地矗立在原地，不知该作何态度去应对贾赦。他料到这次见赦大老爷，少不得又是一顿挨训，可也逃不过了，遂在见贾赦前，他一直暗暗嘱咐自己闭上嘴，封住耳朵，忍一会儿混过去便罢了。可赦老爷刚刚所言，便就戳到他的痛处了，他什么都不怕，就怕家里的钱花完了，母亲妹妹没处投奔，跟着遭罪。

“我、我、我……”薛蟠磕巴了，尴尬地涨红脸，然后一副要哭的样子看贾赦，“那我该怎么办？”

“说到这份儿上了，你连怎么办都不知道，可见是懒得不想动脑，连真心为自己母亲妹妹着想的念头都没有 ，你脖子上的东西只是长来吃饭的？”贾赦叹一声气。

薛蟠面色更加难看，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会好好想，转即就在贾赦炯炯目光的注视下，磕磕巴巴地表态：“我以后会收敛言行，好好做人，学些正业，好好整顿家中的生意，好好看账。”

“瞧瞧，也不傻么。外人都说你是呆霸王，我一直却不大信，你之所以呆、霸，是因为你自己懒，就想任性，放纵自己的性情。”贾赦道。

薛蟠羞臊地把头低得更深，第一次有人说他不呆，却比说他呆好要让他觉得羞愧难当。

“正好你母亲要在荣府住些日子，这段时间你便在荣禧堂好生跟着大管家徐安学学。”

薛蟠愣住，没想到贾赦不教自己，竟然只把自己交给一名管家。

“就跟着徐安？”薛蟠闹意见问。

“还有意见？别瞧不起人家，回头好好比一比，就知道自己连个下人都不如了。”贾赦说罢，便打发薛蟠早些休息，明儿一早，天不亮就的跟着徐安出府去各处庄子上跑一跑了。

薛蟠一听还要起这么早，顿时有些明白赦大老爷的话了。在勤快这件事上，他可能的确不如那些下人们。可主子毕竟是主子，有下人伺候着，又何必跟下人那样一遭受罪。

“你现在不努力，将来连做下人的能耐都没有。”贾赦一眼看穿薛蟠所想，便直接拿话堵了他，方起身匆匆离开荣禧堂，去见了贾母。

因今日薛姨妈来，贾母设宴款待，所以今日用饭早了些。此刻贾母正悠哉的靠在贵妃榻上，乐呵呵的跟薛姨妈、王熙凤和鸳鸯三人打牌。

听说贾赦来了，贾母也不松手，只叫贾赦就这么进来就是。薛姨妈和王熙凤等可不敢怠慢，忙扣了手里的牌，起身站到一边儿去。

薛姨妈则避嫌，直接托词去里间找宝钗说话去了。

贾赦瞧见桌山有扣着没打完的牌，便知道自己来扫了贾母的兴致，便也没跟贾母多说什么，行礼之后便要告退。

贾母道：“你请那女先生好，今儿个宝钗跟着去听了一回，便直叹说难得。我便叫她留下，跟着姑娘们一起学，她也有心如此。但毕竟这女先生是你请来的，便要和你说一声。”

“如此甚好。”贾赦表示没意见，这才从贾母处撤了出来，转而去了宁府探问贾敬的情况。

贾敬笑道：“我的道友们都已经回信，应承我的邀请，明日便会在玄真观集合，谋划火药的配方一事。再者这事儿还是要多亏你的福，《邻家秘闻》一报这丹药有毒的事儿后，他们也都起了警惕之心，拿着自己的丹药给鸡鸭试了试，结果可想而知。一个个都发觉炼丹无出路了，正愁不知将来该如何是好，我的信像是救命稻草一般，让他们觉得自己的将来尚可有用处。”

贾赦便说麻烦贾敬，再次强调安全为重。

“不碍什么的，要是换做普通人，或许会怕一怕。我们这些炼丹数年的人，早知道这里头的道道，也都见识过碳粉硫磺和在一起噼里啪啦炸响的样子，自然都心里有数，也晓得小心。”贾敬淡然道。

贾赦：“如此最好不过，生怕出了人命，便可惜了。”

贾敬拍拍贾赦的肩膀让他放心，忽然又想起一桩事儿来，跟贾赦讲起水银，也是他炼丹时碰到的，总结了一些制出之法，不知道有没有用处。

贾赦闻言惊讶不已，忙问贾敬可有收集那些水银没有，“这东西吸入人体有毒，须得密封存放才好，如若撒在地上，要用硫磺粉遮盖。”

贾敬万般惊讶的打量贾赦：“我却没注意这些，幸亏炼的少，没想到你连这个都懂，倒叫我越发地敬佩你了。”

贾赦忙道不敢，便拱手和贾敬告辞。

贾敬捻着胡子笑了笑，亲自出门目送贾赦离开，转即便一脸“果然”的表情，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刚刚和贾赦对话的时候，他有意说是托贾赦的福，因为《邻家秘闻》上所报的毒丹药事件。贾赦听闻之后并没有质疑，反而是顺理成章地接话，便说明他真的就是《邻家秘闻》的著书人，自己的怀疑没有错！

虽然早有预料，但贾敬还是惊讶不已，没想到他几年没见贾赦，这个族里头最出名的老混账竟然会混出而今这样厉害的样子。也不知是他太厉害，还是自己退步了，总之而今的自己是万万比不过他，要多向他学习才是。

贾敬这厢刚思虑完毕，贾珍便乐呵呵的找上门了，进院一听说赦大老爷走了，贾敬便直叹自己来晚了，就要转头回去，也不打算叨扰贾敬。贾敬闻声立刻将他叫进屋里来，将他好一顿训斥，骂他一把年纪了还不如个小辈上进，整天老不正经。

贾珍白白受骂有些无辜，一脸委屈的矗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贾敬却没有停嘴的意思，继续训斥贾珍：“人家荣府的琏儿，年纪小你十岁，瞧瞧他而今什么样，再瞧瞧你。不知道的人瞧你这副纨绔样儿，还以为你爹死了，没人教养你！”

贾珍一听这话，忙跪下赔罪。

“打今儿个起，先从整顿内务开始，把府里的上上下下理顺清楚了，之后就好生查账，监管庄铺，打理好府里所有产业。再把你身上的毛病改一改，别见个母的就挪不动腿儿，到处寒颤人，去外头给我丢脸。”贾敬气呼呼地瞪眼道。

贾珍一哆嗦，没想到他父亲忽然这么厉害。以前他老人家撒手修道的时候，那真是什么东西都不管不问。而今忽然管起来，便这般吓人，竟是这般事无巨细地叮嘱鞭策他。

贾珍又受了一顿骂之后，缩着脖子出门，心里就嘀咕他家老爷子是怎么闹出这一出。八成就是跟刚来过得赦叔有干系，贾珍遂赶紧去找贾赦问清楚。

贾赦一听贾珍的来意，便笑道：“你这事儿还真不能怪我，我刚的确和你父亲聊事儿，可是一句话都没有提过你，说得都是正事。”

贾珍听闻此话，更是满脸不解，挠头疑惑。

贾赦便道：“也许是你做得过分，他真看不下去了。”

贾珍不满地撅嘴，“我可比以前收敛很多了，老爷子怎么突然就不知足？”

“人就怕比，这么一想，倒也算是我连累了你。荣府而今上上下下规矩太好，便显得你们宁府不着调。若是在以前，两府都不着调的时候也就没多大差距了，加之他一心修道，自然没什么好管。”贾赦解释道。

贾珍一听此话，觉得有道理。但这事儿他也不能去怪他赦叔，人家荣府上进是好事儿，宁府确实与之相比太丢人了。

贾珍臊得脸通红，也不好意思再继续在贾赦跟前呆下去。赔了罪，他便告辞。

贾珍恐怕一直都不会琢磨明白，他父亲今日到底是因为什么受到了刺激，忽然立志要整顿宁府。还是那句话，人有的时候就怕比，一比就容易受刺激。

贾赦早晓得贾敬之前的试探，他也不否认，就让贾敬好好“醒悟”一下。

贾赦伸了个懒腰，又沐浴一次解了乏，选择早睡，第二天才总算把体力恢复过来。

贾赦在御史台呆了没多久，便有宋奚打发的人来传消息。说是昨日贤妃去法华寺上香，竟有一度昏厥，之后回宫便卧榻在床，称受凉害病了。皇帝很关切地亲自去看，见贤妃真的是发热害病，便龙颜不悦，甩袖便走了。

贤妃该是好容易求得一次出宫的机会，却最终没有等到他的情郎曹兰的消息。伤心至极，导致晕厥，而持续的悲伤过度，跟导致生病。

至于皇帝，该是知道贤妃跟曹兰有什么干系，而这次允准贤妃出宫去法华寺上香，就是皇帝对贤妃下的套，奈何曹兰没有来见贤妃，便抓不到实证了。至于皇帝后来跑去确认贤妃的病情，大概是见贤妃真的因为未能成功与曹兰相见而伤心到生病的程度，觉得不痛快了。

而今皇帝抓不到贤妃私通外臣的实证，自然只能保留对贤妃的怀疑。贤妃可暂且保住其位了，将来还能不能得到皇帝的宠信，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贾赦倒是觉得这女人是个厉害的，绝不会甘于失败，将来指不定会做些什么扭转乾坤的事儿来。不过皇后也不傻，该是会考虑到这一点，想法子压制她。

贾赦至此倒不愿再去关心后宫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太复杂了，而且宫皇宫禁地，他也不可能把手伸那么长。

下午的时候，贾赦便去了邻家轩，关注他应该关注的事情。

鬼三已经派人从豫州回来传话，告知贾赦常家大宅而今白天大门紧闭，鲜少有人出入。便是偶尔出来一人，也都是穿着白衣蒙面的女子。而晚上的时候，常宅的后门会热闹一些，会频繁进进出出一些人马。

忽而傍晚的时候，鬼三带着几名密卫夜探常宅，发现宅子里住了不少白衣妇女子，总数不下二百余人。

这些女子在宅子里的时候不蒙面，经常三三俩俩搭伙走路，说话和和气气，几乎每个人都面带微笑，便是一个人走的时候也是如此。若遇到彼此，她们都会点头微笑示意，看起来很每个人都很亲切和善，场面温馨。

鬼三等随即又去探了厨房，发现有二十几名女子在厨房很热闹的摘菜洗菜，分工明确，而且干活的时候都很愉悦。另有身体强壮一些的女子，则在柴房劈柴。倒因为她出力多，便有很多人过来关心送茶送点心，所以那些出大力的女子也不觉得不公平，活儿干得十分开心。

“还有什么？”贾赦记录下来这些后，继续问道。

“这些女子都住在一起，大概是五六个人一屋。连常家大小姐她自己也不例外，不过因为她怀着身孕，所以和她同屋的人减到了两人。常家大小姐在这些白衣女子的帮助下，安葬了父亲之后，便每天和她们如此生活。那些白衣女子们也不知道是如何开解地常家大小姐，总之这位大小姐也不管什么丧期了，每日和她们同吃同住，开开心心，高兴不已。”

贾赦转而又问常家的仆人可有留下的。

密卫直摇头，表示没有一人留下，全部被常家大小姐遣散了。

“这些白衣女子的来历可有探查清楚？”贾赦问。

密卫继续摇头，“尚没有查清。傍晚的时候，她们进进出出不过是在采买东西，许是怕白天的时候她们的成群结队，衣着太扎眼的缘故，所以都采买都是在晚上进行。再就是有两拨人去了两户城内刚死丈夫的寡妇家里，接连两晚都去了，也不知道说什么，每次都能聊到深夜方归。因这些女子聊天说话的时候声音纤细，小的们便是趴在墙外，也听不大清楚。倒是有一句话，她们一说起来，声音就会变大，便是‘来新佛，去旧魔’这句。”

来新佛，去旧魔。

旧魔倒是好理解，便是当下身上的苦难，新佛却是谁？

想知道这位‘新佛’的真正身份，便势必要叮嘱这群白衣女子之中的领头之人。常家是豫州当地有名的乡绅，家中田产丰厚，是个叫得上名号的大户。想来这些白衣女子对于拉拢常家大小姐必定很重视，那与常家小姐同住一屋的另外两名女子，该不会是普通的人物。

贾赦遂吩咐密卫速速去传话给鬼三，让他务必跟紧这两个女人，他要尽快知道那位“新佛”的身份，是另有其人，还是这两名女子中的其一。

贾赦安排好这些之后，便出城去了玄真观。贾敬已经与他的道友们在此集合，筹备制备火药的配方一事，贾赦自该来看看，亲自问候一下。

贾赦随即见过了卢明、付长安和巩三笠，他们三人与贾敬一样，以前都是以炼丹为己任，而今都因为《邻家秘闻》的揭露，已经幡然醒悟了。三人早前已经从贾敬那里得知了具体情况，知道而今施恩于他们的人是贾赦，遂纷纷谦虚的行礼向贾赦道谢。

贾赦忙称不敢当，再三嘱咐他们要注意安全后，又跟贾敬嘱咐起之前水银之事。

贾敬笑道：“你不说这个我差点忘了，对对对，我倒想起来了，是有一些被我搜集到了琉璃瓶子里。”

待贾敬把瓶子拿出来后，便十分遗憾地对贾赦道：“空了，该就是你说的，这东西如醋一般，容易跑走。”

贾赦接过琉璃瓶子，发现其并不透光，打开用蜡烛仔细照了照，便当即命人拿石头来，把琉璃瓶子砸开。

卢明等人遂也跟着去看，发现原本还算通透的琉璃瓶，瓶里面忽然变得银光闪闪了。

贾赦见到这东西，眼睛一亮，忙让人去车内便把一块西洋镜子拿出来，给他们参照。

贾敬早见过西洋镜子这种东西，的确比大周的铜镜好用一些。故也不必细看，只问贾赦是何意。

贾赦便砸碎了红木包制的镜子，弄出一块碎片来，把背面朝上，同时又把那块碎掉的琉璃瓶放到旁边作对比。

贾敬、卢明等人顿时就明白了。

“只可惜是这两样东西略有差别。”卢明叹道。

“差在琉璃和玻璃上，这倒容易，回头叫学一学制造玻璃之法便可了。”巩三笠道。

“哪有那样容易，若是谁都能轻易做出来，那些西洋来得玻璃，也不会那般价格昂贵了。”卢明又道。

贾敬捻着胡子笑道：“三笠说得不假，这事儿说起来倒也容易，只要劳烦我这位赦兄弟想办法，去弄一弄玻璃的制作妙法，那这西洋镜子将来在大周也不会是什么新鲜玩意儿了，不至于卖上一寸一金的价格。”

贾敬说罢，就看向贾赦，问他能不能做到这点。

贾赦无奈地笑道：“既然敬大哥都开口了，我哪有推拒之礼。在这这手艺要是学会了，诸位将来官就算做不上，也必定会发大财。”

“少不了你的份！”贾敬故意半开玩笑对贾赦道。

卢明等人也跟着笑起来，一个个拱手致意贾赦，此事还要劳烦他大显神通才可。

贾赦便笑着额让他们放心，这件事于他来说确实好处理。回头麻烦一遭内务府，从皇商里头找两个与西洋人有生意来往的，让他们想法子弄到这制作玻璃的工艺，该是不会太难。其实琉璃和玻璃之间，也没有相差太多，就差在去除杂质的工艺上。

“你这人就是我们的福星，给我们另谋出路不说，才来玄真观一趟，便又给我们找了个发财的办法。”贾敬笑哈哈道。

卢明等人也很开心，附和贾敬的确如此。

贾赦逗留片刻之后，便和他们告辞，心情愉悦的赶回京城。转即就见这街上又有人手拿着白莲花，这次不是乞丐，是一名形容憔悴的妇人。她胳膊肘上挂着一筐菜，纸折的白莲花就稳稳当当地放在她的菜筐里。这妇人该是才采买东西回来，也不知因为什么失魂落魄。

贾赦立刻叫人盯上这妇人，看她最终回了什么地方。

贾赦会荣府不多时，小厮便来回话，说那妇人姓曲，平常大家都叫她孔婆子，她是忠靖侯史鼎家的仆人，前些天刚死了丈夫，被忠靖侯夫人沈氏怜悯，允准她一月之内可以不必进府伺候。

“孔婆子家就住在忠靖侯府的后街上，近两日她的邻居们总能听到孔婆子在家痛哭声。说是她丈夫的死对她打击很大，几近痛不欲生。听说她丈夫才去的那天，她差点自尽。因她唯一的儿子赶回来，拦着哭求她，才算是了断了她那份儿寻死的心。”

又是一个刚刚丧夫的寡妇。

看来这些手拿白莲花的人，都很爱盯着没丈夫的女人。

贾赦思虑片刻之后，便打发人去史家，和忠靖侯借人一用。

史鼎这段日子一直被上级莫名的打压，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正愁没个人指点自己。而今得知贾赦来和他要个婆子，他自然十分愿意奉上，正好可以借机去见一面贾赦，求他指点面。

史鼎遂照着贾赦信里地问吩咐，叫人悄悄叫上了孔婆子，这就带她来荣府见贾赦。

贾赦见史鼎亲自来的，料知他必定有事，便暂时留那婆子在一处候命，先和史鼎喝茶说话。

史鼎便道出了他近些日子的苦恼。

贾赦见他是真心不知，便提醒问：“谁说事儿就一定出在你身上？”

史鼎被贾赦这一句话问得愣住了，转即就反应过来，贾赦是在暗指他的家人。史鼎当即就想到了二哥，反思这段时间他二哥一直在外受命，不可能惹什么事儿引得上头忌惮。于是史鼎便想想到了自己的妻子沈氏，她一个妇道人家，平时该都是老实安分的，最多也不过是走亲串友，和几个贵妇喝茶聊天罢了，能有什么麻烦？

史鼎转即忽然想起来，沈氏前段日子貌似去过宫里，见过贤妃。莫非是因为这件事？

史鼎忙看向贾赦，想征询他的意思。转即见贾赦摆摆手，也不表态明说，只让他自己回去好好琢磨。

史鼎便更加认定是沈氏的问题了。缮国公是沈氏的亲舅舅，前些日子沈氏去缮国公府串门后，她就立刻去了宫里见了贤妃，那之后不久，缮国公府就被查抄。若说这里面没有猫腻，打死他都不信。

怪不得沈氏这些日子瞧他的目光有些闪躲，原来是因为这缘故。

史鼎气得不行，当即就骑着马，飞过快地奔回去，把沈氏痛骂了一通，并遣她去城外的尼姑庵思过，对外就大肆宣称沈氏学太后礼佛，去庙里为国祈福一整年。回头皇帝知晓了，也明白他们是有心认错，无意于朝廷党派之争。

贾赦送走了史鼎，当即便见了孔婆子，开始问话。

孔婆子没想到自己会有一天能面对面拜见贾大人，十分惶恐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你可收到过这种纸折的白莲花？”

贾赦声音淡淡地，十分沉静，倒是间接安抚了孔婆子紧张的情绪。

孔婆子：“收过，今天买菜时，一位年岁和我差不多的女人给我的，说她有让我清除杂念忘却悲伤的好法子，若我真有意，便可去城外的梅花庵一试。”

第107章 第一狗仔

贾赦再问，方知那个赠佟婆子纸折白莲花的人, 是个普通模样打扮的妇人, 并非穿着白衣。而其所言的梅花庵, 就是京外一处毫无名气的尼姑庵。

贾赦当即就让佟婆子和印婆子结伴，明日去梅花庵走一趟。他也会派人暗中保护这二人, 倒要看看这梅花庵内有什么猫腻。

不想次日她们去的时候，却扑了个空，梅花庵内空无一人。

据印婆子所言, 她们还未到的时候, 还能远远见到梅花庵的方向有烟囱冒着烟, 近了，却敲门许久没人应声。随行的小厮便绕到后门去, 发现梅花庵的后门开着, 进去一瞧, 没一个人, 但厨房灶里的火才刚刚熄灭，锅里煮的粥也还热乎着, 没来得及吃。

“像是梅花庵里有人听到了风声, 急忙撤离了。”

印婆子的话正中贾赦的心中的猜测。

贾赦转即问梅花庵里面的东西是否都收拾走了, 被告知没有, 贾赦便立刻带人前往梅花庵。

要到梅花庵之前, 贾赦瞧见一处村落，就打发小厮们去跟村民们打听看看是否知道一些梅花庵的情况。

贾赦则带着人继续上山。

车到梅花庵前便停了，猪毛率先跳下车上了脚踏, 边搀扶他们家老爷下车，边说路泥泞，请贾赦挑干净的地方走。

贾赦下了马车后，先看了看这条通往桃花庵的土路，上头还有几处深浅不一的旧车辙印。

贾赦随后进了梅花庵，发现此处地方不大，一共就只有五间房，难怪没什么名气。

进院之后的正房，是一间堂，该是道姑们平日修行之处，上供着西王母的画像，前面是供桌供果之类，东边靠窗的位置则摆了两张长木桌长木凳，都有些半旧了，倒是简朴。

贾赦转而再去看这些道姑的卧房，有的床铺还未来得及叠，似乎刚起身就急忙走了。转即去查看衣柜，里面的衣物都还在，梳妆台上一些膏粉胭脂也都还在，有个匣子倒是空了，里面可能装了一些贵重物。

走得很匆忙，遂只捡了最紧要的东西走。连随身衣物都舍得丢下，该是轻装离开，想逃得快一些。一般出家人都讲究清规戒律，忘却世俗，不涂脂抹粉，这位道姑的胭脂水粉都有用过的痕迹，倒是个很爱美的。

“老爷，她们若是徒步离开，我们倒是可以在各个路口排查拦截一下，五六名道姑一起走，也算扎眼，或许能找到。”柳湘莲提议道。

贾赦指了指床下。

猪毛随即见床下有一角东西露出来，便弯腰掀帘子看，发现床下面竟有一团衣服，拉出来一瞧，正是道袍。猪毛当即反应过来，这些道姑并没有穿着道袍离开。真够聪明的，已经想到了他们可能会被追，所以都是穿着普通百姓的衣裳走得。若再三三俩俩分散开，走在路上根本不会有人注意。

没多久，小厮便递了消息过来，告知贾赦梅花庵里住着大约五六名年纪在三十左右的女子，都是半路出家的。因梅花庵所在之处与村子有一段距离，这几名尼姑平时又深居简出，不曾与他们那些村民搭话过，所以村民们也都不太清楚梅花庵内的具体情况。

虽然可能性不大，但贾赦还是留了两人在梅花庵看守。一旦有道姑回来，便让他们立即捉拿扣留。

这些人既然跑得这么快，足以说明她们心虚到何种程度。这纸折白莲花的背后，必定有大事情。

贾赦随即站在梅花庵的门口往山下看了看，而今是盛夏，庵子附近的树木茂密，根本看不到山下的情形。贾赦考虑到另一种可能，转即就叫人再去山顶瞧瞧。不大会儿，小厮便回来了，告诉贾赦也是因为山上林子茂密的关系，看不大清山下的情况，只能依稀看到远处官道上的情况。

官道上常有车马行走，这些道姑不可能一见到有马车在官道上行驶，便吓得缩脖子逃跑。那又是因为什么缘故，导致她们突然匆匆离开，而且正好是自己派人来访之前，她们才走，这未免太过巧合了。

贾赦蹙眉思虑片刻，便上了马车，驱往御史台。

……

荣国府。

冬笋在荣府后门见了张大婶之后，便顺手把刚包好的新鲜的点心给了她，打发她快些走。

张大婶热情地笑着应一声，嘱咐冬笋一定要注意身体，以后有什么事儿记得叫人去找她。

张大婶跟冬笋笑着告别，走出去没几步，她就猛地拍脑袋一下，转头喊住冬笋，看看四周没人，忙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来，快速地塞到冬笋的手里，嘴里喊着‘来新佛，去旧魔’的话。

冬笋应承念一句，忙又催促张大婶快走，表示自己以后还有什么消息，自会在荣府东边的墙头上做标记，嘱咐她以后千万不要像今天这样贸然来找自己。

“这有什么，就说我是你的表婶子，和你亲厚就是了。”

“你懂什么，我们老爷是个鼻子一抽，就知道臭蛋藏哪儿的人。若真叫他哪天看到你，指不定你哪个神情不对，他就看出猫腻来。”

“真有这么厉害？你们老爷到底是人还是神？”张大婶满脸惊诧地问。

“人里头的神！”冬笋一边说，一边急忙推着张大婶往外走，“快些去，被人瞧见了便不好了。”

张大婶这才去了。

冬笋又谨慎的看了看周围，确定没什么其他人，方松口气，转身回了荣禧堂继续做打扫。她拿着鸡毛掸子扫来扫去，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前方有些愣神儿。过了会儿，她忽然想起什么来，回头看看四周，就去把屋门关上了，从袖子里取出张大婶之前送给她的那朵白莲花。冬笋把纸折的白莲花放在主座位边上的方桌上，端正地放好了，正经地拜了又拜。这时候门外传来印婆子的说话声，还有人问荣禧堂的门怎么关了。

冬笋忙把白莲花收到袖子里，然后拿起鸡毛掸子往外走。

印婆子这时候开开门，就看见冬笋走过来，吓了一跳，拍拍胸脯笑道：“死丫头，好好地做打扫，关什么门。”

“进了只蝇进来，想赶紧把它打死。喏，就在地上。”冬笋指了指地上的死苍蝇道。

“天杀的，点了熏香，这东西还招来了！是不是这次驱赶蚊蝇的香料不好用？”印婆子问。

转即秋桐也进门了，听说此话，跟着道：“我前儿个也见着有蝇虫总飞进来，就想和妈妈说来着，可能是这批买来的香料不好。”

“回头我去问问账房那边的人，是谁负责采买的。”印婆子气道。

赶巧这时候薛蟠同管家徐安巡视完庄子回来。徐安听了这话，忙道不必问了，他知道这事儿。

印婆子忙问是谁。

徐安只表示他回头处理。

印婆子见他不说是谁，便有些恼，冷笑道：“该不会就是你自己，或是你想包庇什么人，想从中捞好处？告诉你这事儿没门儿，小小心我回头告诉大老爷去！”

徐安蹙眉冲印婆子使眼色，示意她薛蟠还在，不要说这些话吵闹。

印婆子见状更不服气了，“怎么有薛大爷在，我就要顾忌你面子了，你自己干的好事儿，这时候知道丢人了？占便宜那会儿你怎么不想想？”

“胡说八道什么，和我根本一点关系没有。我从头到脚清清白白的，你可别冤枉我。”

“那你说说，你包庇谁？”印婆子紧逼着质问。

薛蟠见状，忙从中调和，示意印婆子给徐安一个机会。

薛蟠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徐安也被逼急了，好像这件事真是他从中贪墨了什么。情急之下，他便脱口而出，“什么没包庇，这些香料都是从薛家的铺子买回来的！”

印婆子怔了下，尴尬地看向薛蟠，见薛蟠竟在笑，还以为他是冷笑，到底是下人冲撞了主子，有自己的责任，印婆子忙鞠躬致歉。

薛蟠还没反应过来，只是笑呵呵地看热闹。后来印婆子忽然给自己道歉，才仔细回味徐安说的话，反应过来。原来徐安口里所言的薛家正式指他们家。薛蟠立刻臊红了脸，左右看看，真想找个什么东西先把自己的脸挡上。香料是出自他家，便说明是他家的货品有问题了，必定是下面的人以次充好卖了高价钱。而且这骗钱还骗到自家亲戚这里来，真真给他丢大人了。

徐安也有点后悔自己说话冲动，忙跟薛蟠解释许是铺子里拿错货了。

薛蟠这才稍微挽回了一下颜面，却也觉得十分不好意思，忙跟徐安表态，若真是他家铺子里的人欺瞒耍诈，他必定不饶！

印婆子和徐安忙配合地附和，表示薛蟠这样做很好。

薛蟠总觉得他二人都在替自己尴尬，一气之下，表示这就带着徐安去铺子里问清楚。

徐安忙道不必如此。

薛蟠拗劲儿便上来了，“你忘了？大老爷让你教我管理庄铺，正好我家这铺子出了问题，正好你可以帮我好好断一下，教我学学铺子出了问题该怎么处理。”

徐安见薛蟠坚持如此，便应了声：“也罢。”

二人随即就去了薛家经营香料的铺子。去之前，徐安先打发小厮先拿钱，还是如之前那般，去铺子里采买价格最贵的驱蚊蝇的香料，只不过这次买少一点。

不一会儿，小厮就拿了一包香料出来。徐安打开之后，和之前荣府买的一对比，果然一模一样。

薛蟠气性更大，便要进去骂人，被徐安拦住了。

徐安让小厮先在门外等着，他则和薛蟠一起进店，让薛蟠说同样的话，去跟店掌柜说了要买同样最贵的香料来。店掌柜一见是他家的薛大爷带人来，哪里敢怠慢，当即老实地取来最好的货品，与了薛蟠和徐安瞧。

徐安再拿出之前荣府里的那份儿作对比，好与不好，一眼便可分辨了。

店掌柜见状，还不明所以，忙问徐安是从那里弄来的香料，“这是次等货，驱不干净，我这份儿最好，这位爷您尽管拿回去用，骗不了您，这保准儿是全京城最好的。点上之后，屋子里什么飞虫都没有，大夏天就得开窗睡觉能一觉睡到天亮，还身上一个蚊子包都没有，那多爽快！”

薛蟠听了这话，脸色越来越沉。

徐安笑道：“可我记得我手上这包东西就是在你这买的。你还记不记得前段日子，有人花了五百两银子，在你们这买得最好最贵的香料？”

“这怎么可能！我们店里的货从来是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店掌柜心虚地拍胸脯保证道。

“是么，那另一包是你们店里刚刚称给我小厮的，也是如此。倒要看看你如何抵赖？”徐安当即拍拍手，刚刚呆在门口的小厮便走进门来。

店掌柜一瞧那小厮是刚买了东西子走的人，他自然不能不认，尴尬不已地笑道：“那必定是小二们眼拙，给这位客官称错了，我这就给您们重称，替换回来。”

“一次是有可能称错，但两次都错，便不是失误是错误了。而且之前我们府可是买了足足五百两银子的货物，你们也敢有错？”徐安质问道。

掌柜的冒冷汗起来，再不知该作何解释。

薛蟠却不管那些，上去就踹一脚掌柜，骂他不是东西，以次充好贪了钱不说，到现在还敢狡辩，这样的刁奴就该打死他。

掌柜地被踹得一头撞在了装上，额头破了，却也不敢叫痛，忙跪下给薛蟠磕头赔罪。

徐安当即要来账本，用算盘简单清算了一下，然后道：“单驱蚊香料这一项贪墨，你便贪了至少一千两银子。倒说说那些被你坑了的富贵人家，以后还会傻到继续来这里买东西么，你这是填饱了自己的腰包，砸了皇商薛家的招牌。保不齐还会因为这点小事，令薛家得罪了人，遭人背地里记恨。”

薛蟠听这话就更恨了，要把店掌柜往死里踹，徐安忙拦着他，跟他说真要把人弄死了，回头还会落个刻薄的头衔，倒不如交给官府处理，家奴贪墨百两银子以上便是要死罪的，他早晚逃不脱死的下场。

薛蟠一听才收了脚，叫人把他拖去见官。店掌柜一听这话，吓得屁滚尿流，忙爬着地，哀求薛蟠饶命，表示他贪下的钱还都在，他都愿意还回来。

薛蟠不依，徐安却建议他答应。

“还是以慈悲为怀，就当是给你家太太积福。再者这账面上的猫腻还需要他来交代，到底哪一家被送了此等香料，咱们需得记录下来，重新给人配送，道一声歉。做生意最重的就是信誉二字吗，如此方好保住薛家的招牌。”徐安说明道。

薛蟠想想的确是这个道理，便听从徐安的安排，呵斥店掌柜好好交代他所有的罪行，若有一处说错，绝不会有二话，立刻把他送出去。

店掌柜为求活命，而且有徐安这样精明会看账的人在，自然不敢再冒险了，老老实实地把自己所犯下的事儿都交代清楚。徐安让店掌柜自己写了供述，签字画押，并叫人抄了他的住所，包括他妻儿身上的贵重物，一律收缴。只把一些衣物好和不值钱的锅碗瓢盆留给他们。

店掌柜也都认，本来那些东西都是他贪墨薛家的铺子里的钱置办来了，而今能活命他已经十分感恩。

把人打发走了之后，徐安便让薛蟠再重新选人当掌柜。薛蟠不知道该选谁，就怕选错了还会出这样的事儿。

“这种事本来就防不住，见眼开的人多了，谁家都会有。所以当下最要紧的是你自己学会这些本领，管得住他们，让他们不敢再耍什么猫腻儿糊弄你。不然你们薛家这招牌，早晚会倒，皇商的名分也早晚会被夺了去。”

徐安话毕，把店掌柜的供状交给薛蟠，让他回头收好。“留这东西的目的只有一个，便是以防那店掌柜日后丧良心，反咬薛家一口。”

薛蟠见徐安处事稳重妥帖，事情前前后后都能思虑周，万般佩服，忙行礼对徐安，要拜他为师。

徐安忙道不敢当，他不过是个荣府的家奴，哪能担此重任。

“我说使得就使得，你确实比我厉害。再说你们大老爷也如此说的，要我好好跟着你学。”薛蟠说罢，便叫人弄茶来，他要在此处拜徐安为师。

“薛大爷万万不可如此，该教的小的都会教，这礼节就免了，传出去对大爷的名声也不好听。您能在心里记着小的这份儿情，回头小的若有什么难处求大爷的时候，大爷肯帮一把，小的便谢天谢地了。”徐安客气道。

薛蟠一想如此也好，便应承下来。但就是不拜师，薛蟠也一定要徐安喝了他敬的茶。

傍晚贾赦回来的时候，薛蟠回禀了今天发生的事儿，他又为假香料的事儿再三和贾赦道歉。

印婆子在心里还有些不满，等回头薛蟠走了，印婆子便关切地问贾赦近日睡觉可曾被蚊虫咬过，若发痒，怎的不知一声。

贾赦笑着摇头：“还真没有。许是我皮糙肉厚，不招蚊子。既然府里都是用的这种香料，你去问问老太太和琏儿那边，是不是遭了罪，回头赶紧把香料换回来。”

印婆子应承，这就去办了，不一会儿便回来告知贾赦：“老太太和姑娘们、琏二奶奶那边都没什么事儿。倒是珠大奶奶那里，还有二房老爷那头，赵姨娘等人都遭了蚊子咬过，还抱怨说今年的驱蚊香无用，却也都没报上来，只是一味忍着，私下里说说。不过这香料府里头都用一样的，为何他们都有事，咱们这头都没事？”

贾赦想了下，从腰间扯下一香包，正是真颜太子当初送他的那个，“你说的人员差别，正好与送香包的符合，该是这香包还有驱蚊的效用。”

印婆子想了想，恍然反应过来，惊喜道：“正是如此，没想到这真颜部落出产的香包竟有如此多的妙用，真真是好东西。”

贾赦应承，便传了晚饭。

吃过饭后，方正路便来了，送上最近积攒出来的消息册子，请贾赦过目。

贾赦留方正路吃会子茶，又问他海纳百川和姻缘坊的经营如何。

方正路忙表示明天就把两家店的账本送过来。

“倒不用如此，半年看一次就行了，不过随口问问。”

方正路忙道：“一切都好，近三月两家铺子加在一起，盈利该有这个数了。”方正路竖起十个手指头。

“一万两？”贾赦惊讶问。

方正路点头，“生意越来越好。姻缘坊的更是，好像说今年是吉庆年，好日子特别多，所以急着订亲的富贵人家也多，也有咱们之前名声打出去的缘故。去年调查后，促成成婚的小夫妻，而今都过得和和美美，没什么大毛病，所以现在有越来越多的人家来求。”

贾赦应承说这事好事，随即想了下，便跟方正路道，“银子越赚越多，攒着也没什么用，倒不如撒出去做点有用的事。我看咱们大周而今识字的人还是少，这《大周朝闻》发出去，能看懂的人都是有数的，而且只占少数。我想着若用这些钱来提高一下百姓们的认字程度，倒很有裨益。

咱们多拿些钱出来，先在京畿附近的村县办一些免费的学堂，书本也该咱们这边出，但招收的孩子不能没有门槛，什么都往里揽。毕竟条件有限，只能择优录取，只要懂事规矩聪明伶俐一些的。这事儿若搞起来，也是个大事儿，回头你跟万福还有柳湘莲一起折腾，选址后，估算好了账目，便呈报给我。”

“若是每个村县都设置学堂，倒是耗费不少人力，管理起来也麻烦，人咱们倒是能凑够分派出去，就怕回头京城这边再想用人的时候，连应急都不够。”方正路提出一点担忧道。

贾赦摇头笑，“你们只管做这个计划，真正实施的时候，不需要用咱们的人。”

“老爷的意思是？”方正路不解地看向贾赦。

贾赦：“这种出风人头的事儿做多了势必会惹来忌讳，倒不如以朝廷的名义来做。”

方正路惊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便连忙佩服得拜贾赦，“老爷的心胸令人佩服，便是做善事为民谋福，也不图名求利，令人自愧不如。”

“咱们俩之间，不需要恭维。快收了这些话，攒着力气干活去。”贾赦好笑打发方正路。

方正路顿时觉得自己满身气力，走路脚下也有劲儿了。他定要以老爷为榜样，好好做人，好好做一些为国为民有意的好事情，如此也不枉他来世上活了一遭。

方正路出了荣禧堂后，便见到柳湘莲风尘仆仆的从外面回来。方正路忙问他做什么事儿去，柳湘莲便说了白莲花的事儿，他也想出一份力，就顺着梅花庵后山的那天路跟踪，看看是否能找到逃跑的那几名道姑。

“如何？”

“不怪老爷没让人追查，真不好找。下了山往官道上一走，那里是从南边进京的必经之路，路上来往人很多，根本没人记得那几个女人会去什么地，太难查了。”柳湘莲叹气道。

“别着急，慢慢来，咱们老爷办事你还不放心，便是此刻叫她们逃过了，将来也必定有法子逮住他们。”方正路笑眯眯地劝慰柳湘莲道。

柳湘莲应承，转而又问方正路来这里做什么。

方正路便把刚刚和老爷商议的事情告知了柳湘莲。柳湘莲拍手直叹好，又万般庆幸自己跟对了人，便是不必科举，也可以实现年少时的雄心壮志，报效国家了。

“只可惜留不了名。”方正路晓得柳湘莲是个好面子的人，遂帮他感慨一句。

柳湘莲忙正色道：“既然连老爷都不在乎名分，我一个下等身份的人，要什么名。真正真心做好事的，还真都是不图名，我也要多跟老爷学习。”

“好样的！”方正路拍了拍柳湘莲的肩膀，便和他作别。

贾赦此刻则一个人静默在屋子里，回想梅花庵事件的前前后后，他要弄明白问题到底出在哪里，梅花庵那些道姑们因何突然就离开。

敲门声响起，冬笋得了允准进门后，便奉了茶。

贾赦也没有理会他，合上自己的小册子后，便用毛笔沾了墨，在宣纸上写下“白莲花”三个字，转而又写了“白莲教”。

冬笋惊讶的扬了下眉，便抿着嘴，偷偷咬了自己嘴唇一下，以防自己忍不住乱吭声。

到夜深人静时，贾赦觉得乏了，便沐浴更衣安寝。冬笋提着油灯，脚步轻盈的从房间里退出来，又悄悄地合上门。

出了院儿，她便转路到了厨房，自己和面，起火，做了一锅热乎的面条。烧火的时候，冬笋猛地想起一件事儿来，忙从胸口取出之前的一朵纸折白莲花来，丢到灶坑里烧了。

不多时，门外便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冬笋一激灵，忙问是谁。

黑猪便小声道：“是我！”

冬笋松了口气，开了门，就将锅里煮好的面条递给他。

黑猪乐得一笑，忙谢过冬笋，便坐在石阶上，大口大口吃起面条来。

“小心烫着，慢点吃。”冬笋见黑猪额头上还有汗，就礼貌地把帕子递给他。

黑猪忙放下碗，接过帕子，擦了擦自己的额头，然后憨笑着对冬笋道：“你到底怎么想的？咱们这样下去可不行，回头老爷知道了，恼恨咱俩骗他便不好了，倒不如干脆去说，求老爷恩准。”

“我们又没做什么，清清白白的。再等等，留一段日子，老爷你对我都有恩。”冬笋道。

黑猪忽听冬笋这话，很不懂地看她：“你这话什么意思？弄得好像我们在一起，便就不能伺候老爷似得，这成婚了以后，自然是以前怎么样今后还怎么样。只不过你可能就不能再像如而今这样贴身在大老爷身边伺候了，却也可如王善保家的那般，在外领事做。”

冬笋：“我就是这意思，老爷身边也没个贴身得用的人，你总得给我些时间，培养一个出来，让老爷使唤惯了她，咱们再把这事儿告诉老爷。”

黑猪想想也是这么道理，便忙笑着给冬笋赔错，道是自己太心急了。主要他也老大不小了，人奔了三十。以前做乞丐的时候是真么想过会成婚娶媳妇儿，可是自从碰见冬笋之后，这份儿心就越来越重了。

黑猪还谦虚的希望冬笋别嫌弃他年纪大。

“才三十岁，叫什么年纪大。你瞧瞧比你大的老爷，多气派。再看看和你同岁的宋大人，更是英姿勃发，潇洒风流。老爷素来倚重你，什么事儿都让你办，你每年赚得钱也比我的多，真说配不上，也该是我配不上你。”冬笋拘谨地看着黑猪，客气道。

黑猪听这话有憨憨的笑起来，挠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反正冬笋就是嘴儿甜，说什么都能甜到他心里头。

“傻样！”冬笋对黑猪报以微笑，转即催他快些吃，等她吃完了，冬笋便接了饭碗进厨房又盛了一碗给他。黑猪三两口有都给吃干净了。

“可没有了，吃饱没？”

“饱了。”黑猪忙道。

冬笋又问黑猪今天都去做什么了，闹得又要这么晚回府。

“还能干什么，查豫州常家，和那些白衣女子。”黑猪道。

冬笋蹙眉：“豫州常家？”

“对。”黑猪随即便把贾赦发现常家大小姐认领尸体时的不对劲儿，到派人去检查豫州常家，调查纸折白莲花和白衣女子首领的事儿，统统告知了冬笋。

冬笋沉浸在黑夜中的脸色白了又白，紧接着问黑猪可查到什么别的没有。

“只查到一些皮毛，目前还差很多，不过要不了多久便该就有结果了，你放心吧。”　黑猪道。

冬笋点点头，默了会儿，转即对黑猪道：“那你这些日子更要仔细身体，别太累了。”

黑猪又笑起来，应承称是，眼见天色不早了，他便起身，跟冬笋行礼一下，谢过她煮面给自己吃，便和她拘谨的告辞。

冬笋笑着应承，目送她去了，转即端着台阶上的空碗预备去厨房刷洗。不想却因为走神儿，脚下绊了一跤，不仅摔碎了碗，还弄破了手。

冬笋冷吸一口气，便去洗干净伤口，转而用帕子包扎一下，再去拾掇干净石阶上的碎碗片。弄好这一切之后，她便提着油灯往府东走，过了一处花园的时候，她连根带茎地拔了一颗开得正好的花，然后过了竹林，到了墙根前，便用一根放在墙根下面的竹杈子，把那根花挑在了墙头放着。之后她便提着油灯回了自己的住处，次日如常早起，伺候贾赦更衣出门。

……

林如海今天去户部了结缮国公一案的后续事宜，却碰见一位怎么都没想到的人。办完事儿之后，他便忙转路来到了御史台，来告知贾赦。

“猜我今天在户部碰见谁了，你想都想不到！”林如海惊叹道。

贾赦一边请林如海喝茶，一边问他是谁。

林如海现在整个人都处于精神状态，哪有心情喝茶，他双眼放光的盯着贾赦，跟贾赦缓缓地念出三个字。

“贾、雨、村。”

贾赦立刻对上林如海的眼。

“虽然只是在我眼前一晃而过，但千真万确，就是贾雨村。”林如海接着道，“他给我家黛玉做了那么久的教书先生，我只消看一眼便认得。后来问户部的人，果然就是他。他而今在户部做个从八品的小官，听说是有人举荐他上来的，皇帝亲自批复的折子。也不知道这举荐的人是谁，又或者皇上是不是一时走眼看了？我真有点不太敢相信！贾雨村当初诬陷你，跪地赔罪的事儿，可是闹得满城皆知，现在提起来还有人津津乐道。朝廷怎么就转头还肯录用他这样品行的人？”

“我也疑惑，不过既然是圣人亲自批复，那其中必定有什么缘由。复用官员这种奏折，圣人不可能看错。”贾赦解释道。

林如海眉头蹙得更深，“我是糊涂了，搞不明白。不然回头你问问宋大人，除了密奏之外，武英殿要经手所有的奏折，想来宋大人应该很清楚。”

贾赦应承，便不禁叹近来的事儿一件比一件离奇。

林如海笑问贾赦还有什么事儿。

贾赦想了想，觉得此事最终还是要写进《邻家秘闻》里，如果太早透露出来，只怕林如海会立刻猜出他是著书人的身份，遂摇头表示：“不提也罢，都是些杂事。”

林如海劝慰贾赦宽心，人生总是有数不完的愁事，宽心放开，着眼珍惜当下最好。

“瞧给你松快的，我这里还正好有一桩事要烦你，因太忙压了两日，既然你来了，就得趁机说说。”贾赦让林如海的等等。当即便起身去了桌案边儿，翻找了一会儿，才从一堆信封里抽出一个对的，拿到林如海跟前。

林如海不解地看一眼贾赦，然后拆开信来瞧，随即挑眉，面目惊讶道：“你还真找到了？”

“翻查你们林家上三辈的资料可不容易，故而费了些时候。”

第108章 第一狗仔

信上所写的是一名叫林烨的少年，而今年纪十三, 人在晋州, 其高祖父那一辈, 正是林如海祖父的庶弟。当年林烨的高祖父分家离开林府之后，便参了军, 去了西北戍守，后来退伍就在晋地安家落户。再后来到林烨这一辈，也是单传了, 家里还有租父母和一位寡母, 三人就靠着祖上留下来的几亩薄田度日, 日子过得十分清苦。遇到灾荒之年，树皮草根都啃过, 总算是熬过去了。今年刚好逢了蝗灾, 本来都做好了打算吃蝗虫的准备, 后来得幸朝廷赈灾及时, 祖孙三代也算是平稳过下来。

林如海忙叹这要感谢贾赦。若非他当初管中窥豹，及时阻止了灾情蔓延, 他这会子想找林烨只怕也找不到了, 蝗虫飞没了, 这一家子指不定会流浪乞讨到哪里去, 到那时候想找人只怕也找不到了。

“我看这个叫林烨的后辈是个能吃苦的, 将来指不定能帮上你的忙。而今我已经拖西北当地的朋友帮忙照看你这位亲戚，你若有意，大可以现在派人去把她们接过来, 想来他该是愿意投奔你的，毕竟这于谁都是一桩好事。”贾赦叹道。

林如海称是，不过他又有些犹豫，而今他刚要定心思，想好好培养苏源春做自己的女婿，又来个林家的后背可以继承家业，林如海真不知道该选哪个好了。别的倒是不怕，就怕这俩孩子将来长大了，不能够好好对待黛玉。

“苏源春是个不错的，你就先当学生培养，他也不会多想什么。将来若真高中有了出息，感恩于你，是个极好的事情。但是俩孩子的感情却不好强迫，互相心悦最好不过，没这想法，强扭的瓜不甜，你倒不如再给黛玉找个称心如意的，让他这位过继来的兄长照顾她。”贾赦解释道。

林如海被之前黛玉在荣府的事儿惊怕了，这会儿还是有些担心，担心自己养个白眼狼出来，将来自己不在了，苛待黛玉。

贾赦想了想，便接着提议道：“那这样，你两个都不点破，都暂且收留教育，趁机好好考察，看哪个真好再决定留哪一个。林烨那边，你也不必一定要提过继，就说当是自家亲戚，该尽责照料。等两年看看，他是否存什么野心，毕竟林家而今就剩他一个种，一个孩子若是存着贪心不足，奸猾的心思，也容易发现。你若发现不了，我帮你考验考验，终究错不了。”

林如海觉得此法好，有后备，以防意外。遂立刻答应了贾赦的提议，打发人去西北接林烨一家三口。林如海再三嘱咐属下，一定要说清楚邀请他们来京的目的，只是出于亲戚间的照料。

贾赦则在送走林如海之后，去武英殿点找宋奚询问关于贾雨村的事。

宋奚听闻贾赦的话后，并未予以理会，而是先安静地看完了手头的折子，将其归类后，方抬头跟贾赦道：“那本举荐贾雨村的折子我的确见过。”

“那你该知道是谁举荐了。”贾赦忙问。

宋奚笑了下，“驸马爷。”

“驸马爷？”贾赦挑眉。

宋奚补充道：“窦驸马。”

窦驸马正是长公主的夫君。

贾赦不明白一位闲散驸马，什么时候管起闲事了，还把贾雨村这么个臭名昭著的人举荐为官，这又是图什么。

“这事该不是窦驸马的主意，必定是长公主求过皇上得了应允，窦驸马只是担了个举荐的名儿，让皇上便于批复。”宋奚深谙这里头的门道。

贾赦点头，转而宋奚，见宋奚正风清云淡地为自己倒茶，忙笑着谢过。

“你对这件事反应很平淡。”贾赦接了茶以后，盯着他。

“惊讶过了，自然平淡。”宋奚接着道，“贾雨村就是个小人物，在户部当个从八品的文书，顶不了什么大事儿。我调查过了，他是因为驯服了长公主家的小魔头，才会因此受到器重举荐的。”

小魔头？贾赦忽然想起来了，长公主和窦驸马是有一个儿子，名叫窦聪，才六岁大，因为被宠溺过度，每天上蹿下跳，碰不得惹不得，性情乖张异常。听说他从今年年初读书开始，已经气走了不下二十位大儒。这小家伙便是在进宫的时候，也曾在太后的面前纵意玩闹，险些把太后的身子也给弄摔了。当时长公主有心训斥，却被太后拦住了，皇帝却是十分不乐意的。回家之后，长公主发誓管住这儿子，奈何刁钻性子已经养成，长公主又对唯一的儿子下不了狠手，故而为教育孩子，头疼过很多回。前段日子，长公主府实在请不到什么大儒了，就公开贴榜招请先生，也表示过除了酬劳之外，会另有嘉奖。

原来贾雨村是因为这里头的缘故，也没想到他还有这样的能耐，能把那些大儒都训不住的小魔头教育服贴了。但这几月贾雨村去哪儿了？既然他还在京城，自己的人当初搜寻他的时候，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搜索不到。

贾赦觉得贾雨村这人像是凭空消失在京城，转即又凭空出现。至于长公主府，贾雨村进去的时候，贾赦这边也是一点消息都没有，好像长公主府的人都在特意为贾雨村保密一样。按道理来讲，长公主府进了个这样曾经有臭名的先生，贵族圈里不会不八卦。

宋奚见贾赦还出神，便就在贾赦身边坐下来，便一直盯着贾赦看，很久不曾从他的脸上移开。

贾赦摸了摸自己的脸，“你看什么？”

宋奚立刻就把目光移到别处。

“如实回答”贾赦用手把宋奚的脑袋正过来。

宋奚笑起来，伸手就扯了扯贾赦的耳朵，好像他一拉扯贾赦就会显出原形，耳朵变长一般。

“看你是什么怪物，让人着魔。”

贾赦忙捂住耳朵，也忍不住笑起来，“那现在看清楚了？什么怪物？”

“让我心仪的怪物。”宋奚眼里蕴着认真的情绪，“你最近不常到我这来了。”

“忙，你就当小别胜新婚了。我要是总天天粘着你，你也未必会如现在这样惦记我。人嘛，轻易得来的总是不珍惜。”贾赦半开玩笑道。

宋奚目光凝住，“那你必定不珍惜我。”

宋奚言外之意，他就是很轻松就送上门的那种。

贾赦哈哈笑，问宋奚：“你觉得我是那种人么？”

“那你觉得我是？还是说这只是你的借口？”宋奚反问贾赦。

见贾赦怔住，也不回应，宋奚嘴角划过一抹淡笑，和贾赦表示他也不过是玩笑。

但贾赦却觉得宋奚与以往是不同的，看似温润淡然，总觉得蕴着什么怒火。

贾赦猜宋奚可能是因为什么缘故心情不大好，遂也不叨扰了，起身便和宋奚告辞。

“你这么快走？晚上还有事？”宋奚挑眉看他。

“嗯，今晚要处理的东西更多。看你也挺忙的，咱们回头再见。”贾赦说罢，便和宋奚笑了下，就匆匆告辞。

宋奚亲自起身送走贾赦，便拂袖进了武英殿。宋奚从奏折下抽出他刚刚收到的那封信，目光便骤然收冷，立刻秘密吩咐属下，看紧衡峻衡萌兄弟俩。二人若有异状，便可立刻诛杀。

半个时辰后，宋奚才开始着手批阅桌案上的奏折。瞧见有笔法错误的，也不管是多远来的，有没有急事，丝毫不由分说，直接冷冷地把折子丢在地上，令其打回去重写。

但没多久，他刚刚加派去监视衡峻衡萌兄弟的人，就高效率递了一个新消息回来。

……

傍晚的时候，贾赦的马车刚从个御史台出来没多久，便见有一名骑马的真颜侍卫追过来。

猪毛叫停了马车，听了真颜侍卫的话后，便伸脖子进车里告知贾赦：“真颜太子说上次老太太送给她们的吃食太美味了，而今他要还点东西过去，让您顺路去拿一趟。”

“跟他说不必还礼。”

真颜侍卫便道：“殿下说了，大人若不要，就直接送到荣府去，谢礼一定要有！”

若真颜人大方敲贾府门送东西，被他人知晓，议论什么通敌卖国之类的话也是个麻烦。真颜人是客，他身为大臣主动去看倒没什么毛病。

贾赦便应承，就让马车从行宫前面走。他也不进门，就打发去取了食盒，而后准备回荣府去。谁知这时候真颜侍卫又来了，拱手请贾赦帮忙，他们太子跟小王爷在行宫内打起来了，打得不可开交，他们这些下人也不敢随便去拉架，都是金贵之躯，伤了哪一个对他们来说都是重罪。

“大人是大周重臣，太子和小王爷必定会给您几分薄面，停手的。”侍卫们说罢，就跪下了，诚挚地和贾赦磕头。

贾赦便就下车进了行宫内，果然在侍卫的引领下，看到在园子里互相拿刀对打的真颜太子衡峻和小王爷衡萌。两把刀互相碰撞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衡峻看到贾赦来了，笑着和贾赦招呼，便要停手。衡萌丝毫没有此意，挥刀就朝衡峻的脖颈砍过去。侍卫们见状惊呼，衡峻立刻纵身闪躲，却也是晚了一点，胳膊靠近肩膀的地方被刀刃划破，血当即就涌了出来。

“小王爷，你这是什么意思，公然手刃太子，欲取而代之？”贾赦立刻冷言质问衡萌。

衡萌看眼贾赦，嗤笑一声，丢了手里的刀，“贾大人，你未免太爱管我们真颜部落的闲事了。我和大哥只是切磋武艺而已，比试时难免有刀剑不长眼的时候，但我们下手都是有分寸的，不会要人命，最多只会伤到皮毛。便是我们真颜最厉害的勇士，和父王比试，还擦伤过父王胳膊一下呢，也不见父王多恼。大哥怎么都比不过父王，而且又是跟我这个亲弟弟切磋武艺，难不成还想把这么大的帽子扣到我头上？”

衡萌说罢，便嚣张地冲衡峻挑了挑眉毛，似乎在说‘有种你就抓我’。

贾赦真转即看衡峻，气得暗中握拳，满脸通红，却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指着东边的方向，示意衡萌快滚。

“大哥的度量还真是小呢。”衡萌嗤笑一声，也不管其它，背着手就走了。

少年的背影绰绰，不论性格，光看这身影，真是翩翩少年，遗世独立。

衡峻转而坐在凉亭内，由着侍卫给他包扎伤口。

贾赦觉得还是该请个大夫为好，衡峻直摇头，表示以前自己在战场上受的伤比这厉害多了，都是涂点膏药，随便包扎便可了。

“你这样可不恰当。”贾赦叹一声，却也不多说，这是衡峻自己的习惯，跟他无关。

“真不好意思，今天又叨扰你。”衡峻转即就训斥身边的侍卫们，问他们到底是谁擅自去找了贾赦。

先前找贾赦的三名侍卫忙跪下赔罪。衡峻当即就要处置他们，被贾赦拦下了。

“他们也是护住心切。”

衡峻叹了口气，摆手打发侍卫们下去，转即和贾赦细说道：“而今也瞒不了你了，想必你们也听到了一些风声。我虽然是真颜部落的太子，也立下过赫赫战功，但我并没有因此而在父王跟前站稳脚跟，反而是我这位弟弟，因为长得好，嘴巴甜，加之他还有个受宠的亲生母做靠山，更是万般受宠了。我与之相比，便处处受气。要不是几位真颜老臣一直拥立我，我的太子之位恐怕早就让到了衡萌的头上。”

“是听到过一些，便是没听到过，瞧你们兄弟这段日子的表现，大家也该都猜出一二了。”贾赦面目不悲不喜，言语也音调平平，没有表现出任何同情亦或是愤怒、不屑的情愫，真的只像是一名事不关己的旁观者。

衡峻苦笑一声，“在你面前抱怨这些，倒是挺丢人的。”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更何况太子身在皇家，身处于权谋的漩涡之中也很正常。摆平这个心态，认真面对就是。”贾赦又说了两句风凉话，他是真没心思去关心真颜族的内讧。更何况他自己都不确定，这衡萌和衡峻兄弟俩到底是真不和，还是假不和。

衡峻却是把贾赦的话当成了正经道理听，忙认真重复一遍，记下来，表示自己很受用。

“你们大周有一句古话也是这意思，还叫什么来着？”衡峻直挠头。

“在其位，谋其政。”贾赦道。

衡峻忙拍手表示就是这句，“真的好有道理，我太年轻，许多事情都不会处理应对，真该好好和贾大人这样的人才多多学习才是。”

“太子伤了胳膊，还是早些歇息养伤，我也该告辞了。”贾赦见他又要提拜师学习一事，立刻起身，转即看到自己腰间挂的香包，倒是和衡峻谢过这个礼物，表示这香包在他家很受欢迎，并且还发现了其驱蚊的妙用。

“你们觉得有用就好，我可算是没白送。”衡峻开心地笑道。

衡峻笑得倒真是没心没肺，好在本人长得英武俊朗，如此一笑还几分耀眼。

情绪很容易被感染，贾赦便也随之笑了。不过他可不是一开心就会忘记理智的人，依旧和衡峻告了辞。

衡峻也不好留他，亲自送他出府。又告诉他食盒里的东西，要趁着新鲜才好吃，不能隔夜。

贾赦应承，谢过衡峻之后，便上了车，回了荣府。

至于食盒里的东西，贾赦让人打开看了看，瞧见都是用羊奶做得奶糕奶冻之类的东西，让人直接拿去喂狗。

“老爷，闻着挺香的东西，该是不会蠢到在里面下毒吧？”猪毛问。

“喂狗。”贾赦交代完，便拂袖去了荣禧堂。

猪毛提着食盒傻愣愣的站在原地叹气，转即就依命把这两盒东西送去喂狗。冬笋见了，忙叫住猪毛，问他拎了什么东西这么香。

猪毛便解释了经过，又叹老爷竟然把这么好的东西拿去喂狗。

冬笋笑着伸手接过来，“这种简单的活儿交给我来干就行了，你跟着老爷跑了一天了，也够累腾的，赶紧歇息去！”

“嗳，还是冬笋姐姐待我最好。”猪毛赶紧谢过，便把两个食盒送给了冬笋，自己转身欢快地回房歇了一会儿，然后才去找贾赦回话。

猪毛进门的时候，贾赦刚好看望各地呈报消息的册子，然后便在宣纸上写下了几句总结。

猪毛端了热茶过来换，然后就候在一边儿，等着老爷吩咐。

“最近邻家轩那边正好在整理一些农政之类的书，还有上次寻来的那些有经验的老农，再召集一遍，看看他们是否有人知道一些储存粮食的妙法，要最有效果的，如何避免发霉生虫，如何防止鼠患等等。”贾赦嘱咐道。

猪毛一一应承，把话都记下来了，表示这就去传话。

贾赦便叫来柳湘莲，令其起草好奏折，只等着明天一上朝的时候，奏报皇帝这件事，

次日，贾赦的马车刚停到宫门前，便见宋奚的马车也来了。贾赦下车之后，便等着宋奚，想着正好和他搭伴进去。却见宋奚下车之后，仿若没看到他一般，径直进了宫门。猪毛见到此情景也觉得奇怪，不大不小的喊了一声“宋大人”，便是连守宫门的侍卫们都人听到了，下意识的把眼珠子朝这边转了下。宋奚却全程当做什么都没听到一般，径直进了宫，一刻不作停留。

贾赦沉下眼眸，便也没说什么，也便大迈步进了宫。

从宫门往里走，便是很长的一段路。宋奚在前，贾赦在后。前头走的可能看不见后头，但后头走得难免要抬头看前路，自然不可避免的就瞧见了宋奚的身影。

到了太和殿外，传话的太监见宋奚和贾赦一前一后到的，心下还有些纳闷，不过面上赔笑，问他二人是否是要一起觐见。

贾赦正要回答，便听见宋奚声音冷冷地道了一声“不是一起”。随后他享受了武英殿大学士的特权，先行觐见，贾赦便候在偏殿内等待，大概将近半个时辰的时候，贾赦才等来皇帝的传召。

皇帝意见贾赦进门，还不等贾赦跪拜，便直接开口道：“爱卿既然早来了，怎的不和他一遭进来？”

贾赦行礼之后，便如实道：“便如宋大人所言，臣和他‘不是一起’。那自然是宋大人有事先报，臣随后报。”

“怎么，你二人又闹别扭了？”皇上笑一声，满眼好奇，显然他对这件事的兴趣成都超过了处理国家大事。

贾赦茫然摇头，表示不知。

“那必定是出在慕林身上了，不奇怪，这厮什么都好，就是太高傲，你冷他几天，他自然就会主动找你。”皇上叹一声，转即就给贾赦支招。

贾赦笑着谢恩，接着便呈奏奏折。

皇帝看了之后，觉得十分好，再叹他有贾赦这样的朝臣，是天下百姓之幸，也是他之幸。

“朕近几日也听不少地方奏报，说今年风调雨顺，该是个大好的丰收年。好在除了西北蝗灾，其它地方没出什么事儿，不然朕这国库真真要被掏空了。”皇帝半开玩笑地叹一声，又道，“赈灾一事，爱卿想在前头，而今丰收年粮食储存的问题，爱卿还是想在了前头。多少年了，哪个朝臣进殿不说‘先天下之忧而忧’，为国鞠躬尽瘁，但真踏实做到这一步的，又有几人？本朝唯有恩侯了。”

贾赦忙谢恩表示不敢。

皇帝却不许贾赦谦虚，大笔一挥批了奏折，随即便示下，今后贾赦奏报天听，无需候旨，允准其可在任何时候御前行走。

这可是莫大的荣耀，贾赦也是本朝第一例不是皇亲国戚，却有此殊荣的大臣，地位堪比亲王。而本朝被允准如此参政的亲王只有两位，其中一位因在福建，远得没法入宫门，剩下的这位庄王，则已经五十多岁了，身子不大好，经常咳嗽，而今也鲜少参政议政了。

至于宋奚，他而今也只有优先奏报之权，有时候皇帝忙了，他也要在偏殿略等一等。

但贾赦却不同，便是皇帝和什么人商议密事，也不会对他遮掩，只需要太监传报一声，无需等候皇帝允准，贾赦便可以直接进殿参议。

这是皇帝给予一名臣子最大的信任。

贾赦谢恩之后，倒不觉得如何荣耀，只想到自己以后更该谨慎处事，以免树大招风，马失前蹄。

“臣还有一事奏报。”贾赦转即从袖子里掏出他先前早就准备好的另一个奏折。

皇帝见他没有一次性奏完，还疑惑了下，正想着贾赦是不是耍了什么心眼，把好事先走奏报，求了恩赏之后，再奏坏事。

皇帝眯着眼睛接了奏折，便打开慎重仔细地看里面的内容。这一瞧，皇帝原本保持肃穆的脸上就立刻松动，绽放出朗朗地笑颜。

“好好好，这是好事！爱卿想要以朝廷名义建公学的想法很好，先在以京城地域一试，再推广全国的法子也好。朕倒没想到你这邻家秘闻还真能赚出多余的钱来为民谋福，好，太好了！这天下人能多一些读书识礼之人，多一些可造之材，国之栋梁，朕之大幸！”皇帝十分开心，又要封赏贾赦，贾赦忙叩拜谢恩，请皇帝不必如此。

皇帝立刻敛住脸上的笑，问贾赦这是何故，可是看不起他的御赐。

“过满则溢，臣在朝廷尚还是个新人，真真不好张扬太过。况且臣所谓之事，都只是尽一名为官者之责，分内事罢了。臣有今日，已十分知足，不敢妄求太多。”贾赦表示到。

皇帝哈哈笑，表示他的臣子们要都是有贾赦这样识趣知足的，真的不用担心会有什么权臣弄权谋反了，会做个彻底快乐的帝王。奈何这朝廷上，总有一些脑子不够，立点功勋，就觉得自己能耐大过天的人。皇帝再拿这些人跟贾赦的比，真恨不得把这些贪心不足的家伙们都一一弄死。

皇帝这会子也明白贾赦为何要把两件事分开来说，原来这厮是存着不想让自己恩封太多的小心思。这‘小心思’皇帝真真还是第一次见，让他一个做帝王的人，忽然觉得占到了便宜。不过相比于省了恩封钱物这件事，令皇帝最开心的还要是他真的慧眼识英才，手下有一个可以真正让他可以完全信任依仗的臣子。

皇帝而今对贾赦的这份信任，前所未有，甚至超过了宋奚。毕竟宋奚这厮是个心思深沉，万般聪明，而且深谙官场之道的人。他做事滴水不流，让人很舒服，但也同时让人觉得他永远留有余地，有一处神秘让人猜不透之处。贾赦相比之下，就比宋奚简单了多了，做人做事都更纯粹一些，皇帝很容易一眼就看透他。作为生性多疑的帝王，皇帝自然会选择依仗贾赦更多一些，因为这样的选择于他来说更安全。

贾赦从太和殿离开后，他被皇上特准为御前随意行走的消息，立刻传遍了整个京城。

众官员们当即明白了贾赦而今在皇帝心中的分量如何，考量到他又是个御史大夫出身的人物，想弹劾谁就弹劾谁，而且当下皇帝对贾赦信任异常，只怕他连放个屁皇上都觉得是香的了。

贾赦这厮这回是真心惹不得了。至少在没有抓到他把柄或者他失圣宠之前，是万万不能随便招惹了。

宋奚正在武英殿处理公务，听闻此事后，他只是稍微顿了下笔，便面色如常那般继续整理奏折。

武英殿内倒有贴身伺候宋奚的小吏，因平时被宋奚使唤惯了，自觉长了脸面，也晓得宋大人而今和贾大人闹了矛盾。遂就多嘴议论，叹贾赦僭越了宋奚，他不过是在太和殿外多等了一会儿，竟敢在皇上跟前讨要了这样的殊荣。

宋奚听完此话，当即就把笔摔在了地上，让人拖着小吏出去，就以非议诬陷朝廷命官的罪名处置他。

小吏当时就吓得没了魂儿，痛哭尿流地祈求宋奚原谅。宋奚如何能理他，袖子轻轻一拂，仿若人命就在他弹指一挥间，便淡然而去。

武英殿的人越发琢磨不透他们的宋大人了，大家也都明白，提贾大人是个忌讳，千万不能乱说话。

车从武英殿出来后，宋奚就斜眸看着外头的景色，街道两边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宋奚看了一会儿，确认自己什么都看不到之后，便闭上眼，面目沉冷异常。

回了宋府之后，宋奚也是这种模样，倒把宋麓压抑得有些受不住，稍稍出门来荣府找贾赦，问他自己的父亲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贾赦茫然摇头：“不知道，突然就耍脾气，不和人说话了，在家也和你如此？”

宋麓点头应承。

“有高人指点，说冷他几天就好了，你也如此罢，先看看效果如何，不行你再来找我，我们一起想办法。”贾赦提议道。

宋麓蹙眉，然后怀疑地打量贾赦，“父亲以前从来不这样。”

贾赦反看宋麓，“你意思这事儿怪我？”

宋麓抿嘴犹豫了下，然后叹气道：“罢了罢了，就依世伯所言，先等两天看看。”

宋麓说罢，便要和贾赦礼貌的告辞。贾赦忙让他等一等，问他有没有收到他父亲给他的真颜部落的香包。

宋麓摇头。

贾赦便忙让人取来，递给宋麓，“提神醒脑有特效，最后一包了，特意留给你的。”

宋麓便扒开瞧，然后便拿着里面的干草仔细看了看。

“难怪说效用好，这是真颜族最名贵的香草，叫天上之月。这种香草很难找，一片百亩的草原里，能找到一两棵来都算是多的。真颜族人便把这香草比若天上的月亮一样难得。”

“你怎么知道？”贾赦听得怔了一下，然后问他。

宋麓笑：“我看过《大阳本草》，上面有这种香草的图画记述。”

贾赦听起来这本书应该是大阳国的，便惊讶问宋麓：“你难道会真颜语？”

“对啊，父亲教我的。”宋麓道。

贾赦又是一怔，宋奚竟然会大阳语？

宋麓笑着把香包挂在腰间，直说自己运气好，今天竟然没有白跑一趟。他忙谢过贾赦之后，便告辞了。

贾赦还在愣神儿，琢磨了下香包的事情，又考虑了一下宋奚会大阳话的事

傍晚的时候，鬼三等三名密卫从豫州赶回来，告知贾赦他们最近查到的新进展。

从上次受信之后，鬼三等人便依照贾赦命令，一直严密看守常家宅院，特别是与常家大小姐同屋居住的那两名女子。结果隔天深夜，那两名女子果然有所动作，从常家大宅的后门悄悄出来，然后转路去了城中的悦来客栈。客栈内一共住了六名女子，两名女子和她们见面之后，便一直彻夜畅聊，说到了常家，还有京城几户姓王、姓钱、姓孙等等的人家，具体是谁家倒是听不大清楚，因为只谈了姓氏，比如王家孙家之类的，并没有其他明显的特征，但都能听出来，这些人家家中都有近半年来新丧夫的寡妇。

两名白衣女子从客栈出来之后，随即又去了之前他们去过的一家寡妇家。

那寡妇这次是开门欢喜的迎接二人进屋。

这次鬼三学精明了，拿了竹筒靠在临窗的墙边仔细听，这次终于大概听明了那两名白衣女子们的言论。

总结起来，便是说：“女人是干净纯洁的，被男人玷污之后就成了供男人随意驱使的奴隶，也就是真正的罪人。女人便是因此才会要受尽世间磨难和苦楚，若要想净化自己，免掉怨憎哀痛，就必须脱离苦海，脱离男人，而且一定要利用男人达成一件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如此才可算还洁，洗脱自己身上之前被男人玷污的罪孽，如此方可免了地狱轮回之苦，死后超脱，去往干净的西方极乐世界。”

贾赦微微蹙起眉头来，便将鬼三的话全都记述在了本子上。

鬼三随即又把他跟踪调查另外几名白衣女子的情况报给了贾赦。这些女子都是豫州本地人，也是新丧夫的寡妇，一直生活在丧夫后守孝的痛苦之中，正因为受到了几位“白莲花菩萨”的点化，才会脱离苦海，找到了真正自在快乐的自己。

鬼三还调查到，这几名白衣女子都在加入之前，多数都是利用美色或是利用欺骗的手段，要么从男人身上骗钱，要么得了贵重物。凭此就算‘洗脱自己身上的罪孽’，可以加入白莲教了，成为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世俗“白莲花菩萨”。

贾赦听说这些后，再仔细研究白莲教的教义，也就明白这些白衣女子是如何发展壮大了。这分明就是以偏激的言论，看似合理的解释了一些女人命苦的缘故，就趁着因为这些寡妇丧夫之后无依无靠，心灵脆弱，极为容易被说服的劲儿，用偏激的言论引导他们走了歪路。

古代社会，女人嫁人之后便要从夫。细想想，她们做姑娘的时候，大多都是一生最快乐开心无忧无虑的时候。但当嫁了男人，不仅要忙上马下照顾一家老小，有时因此落埋怨不说，还要忍受自己丈夫在外花天酒地，甚至还要帮他们养小妾。果然应了人家所谓被男人玷污之后就开始受罪的话。

第109章 第一狗仔

“那些寡妇说，但她们醒悟到自己脱离了男人, 不计较和男人种种的时候, 只觉得身心放松, 感受到待字闺中做姑娘时的快乐，彼此互相照应依偎, 每个人都面带笑，十分愉悦……她们似乎是都觉得解脱了，觉得她们自己无所不能。”鬼三接着讲述道。

鬼三描述的时候, 一脸隐忍之状, 似乎是在尽量控制自己的理智, 不用自己的情绪来表达这件事。

贾赦见鬼三此状，便笑着让他说说自己的看法。

鬼三看着贾赦, 憋红了脸, 不过最后他酝酿的许多话都没有说出口, 千言万语汇聚成一句十分气愤的怒吼：“都是谬论！”

贾赦又问鬼三可查清楚白莲教发展的情况如何。

“两年前就有了, 却没这么多人。因为入教容易，想加入的只需要带发在家清修即可, 因此渐渐发展壮大起来。单就常家大宅里就有两三百数, 这还只是考核合格的‘白莲教徒’, 另还有一些入教尚在家历练修行的, 只怕数量是此的几倍甚至几十倍。”

“恩, ”贾赦应承，“那势必会有花名册了。”

鬼三应承，顺便叹一口气, “小的怎么都想不明白，怎么会有这么多蠢女人犯傻，加进这样奇怪的教派里去，都疯了吗？”

“有些事存在就有它的道理，不管这件事是好是坏，都会反映出一些问题。这白莲花教在短时间成功招收了许多信徒，必有其原因，你若真想深究这层原因，那问题就大了，一时半会儿都说不清楚。”贾赦无奈地淡笑一声，这种涉及到千百年来女性社会地位的问题，岂是一两句话就能讨论的。

鬼三却越听越糊涂，越听越不解了。他在心里纳闷地想来想去，还是弄不明白这些守寡的女人不好好在家本分度日，跑出去搞什么信白莲花菩萨，还非要利用什么男人洗脱罪孽，这分明就是作大死！

鬼三又因为血气上涌，脸红了一通。他见自家老爷竟然这么谈定，佩服不已，忙问他接下来的安排。

“既然梅花庵那留个道姑都去了豫州，便看紧她们。近段日子，若有人去通风报信，她们便打算全部从常家大宅搬走，你们更要蛰伏跟紧。你这次回去多带些人，保不齐她们耍诈，对你们声东击西。”贾赦吩咐道。

鬼三怔了下，然后不解地看贾赦：“老爷，您的意思是她们很快就会知道小的们在跟踪她们？”

“这事儿怪我，有消息从我这里泄露出去，目前还查不到是谁。便只能烦劳你们小心一些，再有我怀疑有内鬼的事，不要宣扬出去，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贾赦接着嘱咐道。

鬼三立刻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连忙应承，请贾赦放心，他一定会谨慎为上，叫人昼夜不闭眼地看紧这些白莲花教的人。

“上次张游昀的事是个教训，狡兔三窟，你们要考虑到她们任何逃跑的可能，做万全的准备。”贾赦说完这些，又打发人取来一包东西给鬼三。

“这是一根黄，每次你只要混一点在马匹的草料理，他们的粪便就会变得金黄。”

鬼三立刻明白这东西的妙用，用这东西可以留个后手，如果这些人真的狡兔三窟，被他们暂时跟丢了，便只需根据马粪就可以再寻踪迹。

鬼三应承之后，便把药包塞进怀里，立刻和贾赦告辞。

鬼三一个人从书房里出来，转身轻轻地关上门之后，便利落地朝府外去。

冬笋在后面叫了一声鬼三。

鬼三回头，就见冬笋提着一包东西跑过来。

“老爷知道你路上辛苦，让我包些点心给你。这东西唯独一份儿，香着呢，可别叫他人知道，不然都来朝我要，可再没有。”冬笋含笑道。

鬼三应承，忙谢过冬笋，然后这边要转身走。

冬笋忙道：“这么急就回去，不喝口茶，站一站脚？”

“不了，事情紧急。”鬼三回答完毕，便再次礼貌的拱手和冬笋行了一礼，便转身利落地告辞。

鬼三打发人去召集剩下的密卫，让他们在城外汇合后就出发。未免豫州那边生变。他则要先走，立刻去了马圈，这里饲养着几匹朝廷最上等的快马。鬼三挑了一匹最好的快马出来，他是练家子出身的，身体强壮不怕颠簸，骑着这马最快只需要半天的时间，便可赶回豫州。

鬼三牵着马打算从后门走，就见猪毛急忙忙跑过来，送给他几包肉干，让他备着在路上吃。

“老爷今儿可照顾我，又打发你来送东西？”鬼三笑问。

“老爷最近忙得脚不离地，哪有功夫操心这事儿，这是我自己主动张罗，也是我应尽的本分。再有这两张银票你也带着，别苦了兄弟们，你们干的可都是最累体力的活儿。”猪毛嘱咐道。

鬼三笑着应承，接过肉干和钱票，转即把冬笋给的拿包点心还给猪毛，“点心这玩意儿易碎，骑马的时候带着不方便，还是你留着吧。”

鬼三说罢，便骑上马，道了一声告别，便挥鞭立刻出发，转眼就没了踪影。

猪毛捧着手里的纸包愣了又愣，然后把纸包打开来看，里面端端正正的放着雪白长条形的点心，闻着挺香。

这鬼三刚回来，从哪儿弄了这么香的点心来？

猪毛纳闷地想破头也想不明白，但他闻着点心太香了，也便不想了，摇摇头笑了下，半开玩笑的自言自语道：“保不齐这是鬼三在荣府的小情人送的。”

猪毛遂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尝了尝，味道真不错。

猪毛本就是个贪嘴爱吃的，人走出马圈没多久，这一小包点心就给吃没了。吃完之后，猪毛打个嗝，觉得有一股子奶膻味从嘴里出来，心下感叹原来这点心里还放了奶。

晚饭时分，猪毛又和黑猪他们一块吃了炖鸡肉，肚子饱饱的躺在榻上犯困起来。

黑猪笑问他今天去不去伺候老爷。

“不去，冬笋姐姐说有她就行了，另还有印婆子帮忙。再说老爷晚上也不需要伺候什么，他一直就是一个人闷在屋子里写啊写，伺候的人最多奉个茶罢了。”

“臭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黑猪自然是心疼冬笋，过来就拍一下猪毛的肚子。

猪毛捂着肚子哎呦叫一声。

“装什么装！我就是轻轻打你一下，你这还想碰瓷儿不成？”黑猪笑问。

猪毛脸上顿时出了冷汗，疼得面目狰狞道：“是真肚子疼，会不会是这鸡肉不干净？不行我得去茅房！”

猪毛立刻滚下床去，连鞋都顾不得穿，这就飞奔出去。

黑猪纳闷的“诶”一声，然后搓搓自己的肚子，歪着头仔细感受了一下，那炖鸡他也吃了不少，一点都不觉得难受。倒也有可能他是乞丐肚子，耐得起。

黑猪转即去找另外两个一起吃鸡肉的小厮，问他们觉得如何，一个个都躺在榻上悠闲地唠嗑，根本没有任何腹痛的症状。

等一会儿，黑猪见猪毛回来了，便跟他说大家都没事儿，“不像是鸡肉的问题，你今天还吃什么了？”

猪毛不及思考，捂着肚子对黑猪摆摆手，匆忙穿上鞋子，猫着腰又跑出去。

次日，贾赦得知昨夜猪毛腹泻一晚，至今还腿软的下不了地，便打发人去请个大夫给他看看，要他在家歇息，不必跟车走了。

猪毛喝了印婆子端来的药之后，就跟霜打的茄子一样，瘫在榻上了无生机。

“没什么大事儿，你好好睡一觉，再喝两天粥，估计也就恢复地差不多了。”印婆子嘱咐道。

猪毛点头应承，然后就认命地猫在被窝里歇着。

印婆子从猪毛那里回来后，见冬笋不在荣禧堂，便问秋桐冬笋人去哪儿了。

丫鬟道：“刚瞧珠大奶奶跟前的素云和她说话来着，后来我也没注意。”

“珠大奶奶？”印婆子奇怪叹一声，不明白李纨那里能有什么谁人找冬笋。要说是府里发生什么事儿递消息给冬笋，也不该是她那里。这满府人谁不知道珠大奶奶是个安静本分的，什么事儿都不惹。

不过凡事都有例外，印婆子也便不多想了，转身办自己的事儿去。

李纨正用好茶招待冬笋，谢谢她昨天送给自己的那些奶冻。“可真好吃，不膻，还有股子花香味，后拉才发现这里头掺了茉莉花瓣儿。这东西是怎么做出来的，你可知道？若知道就告诉告诉我，兰儿特别爱吃，以后倒是偶尔可以弄些羊奶来给他做。”

“还真不知道是怎么做的，这也是外面人送给我们老爷，老爷却不领情要人扔了的。我偷尝了一块觉得好，便想着兰哥儿必然喜欢，昨晚就偷偷端过来问问。大奶奶别嫌弃我把老爷不要的东西送过来就好。”

“哪能呢，他什么人物。再者勋贵们之间交往，难免有嫌弃彼此的，便就拿东西使劲儿。这好东西又没犯错，何苦白白浪费了。”

其实李纨一开始本是计较冬笋把人家不要的东西拿来给她，不过后来见贾兰喜欢，她也便不挑什么了。她而今就指望这唯一的儿子能出息，只要他懂事好好读书，李纨便发誓不会让他在其它的地方受苦。

冬笋笑着称是，喝了一口茶，便环顾这屋子，发现有一处窗纸都破了，忙表示自己一会儿就去告诉琏二奶奶一声，及时给她换了。

李纨却摇头：“各房都有各房的份例，如何我这里就特殊？罢了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儿，这会子天还不冷，一个小窟窿碍不着什么。等回头换天了，府里自然都会加窗纸。”

冬笋只好应承，叹李纨不容易，又说这女人出嫁了，便就是要受婆家的气，上有公婆调理，中间有妯娌排挤，下还要照顾小的，着实不易。

“你说这些倒还好，但千万别做了寡妇，不然瞧不上你的人便会更多。倘若碰到不明事理的公婆，觉得是你嫁进门之后克夫，日子便更艰难了。再者府里的下人们有几个像你这般心善的，都是欺软怕硬，只去谄媚有能耐的主子们，像我这般没能耐的，便是多一点要求，她们都嫌你多事，使脸色给你瞧。”李纨叹道。

冬笋红了脸眼，用帕子一边擦眼泪一边道：“快别说了，听得我都心酸。”

“你这丫头，这才哪到哪儿，小小年纪如何这么容易就感伤了？”李纨笑叹，不过心里却是感激冬笋流下这两滴泪，说明她是个善心的孩子。

“便是见多了这女孩子嫁了男人之后，过得多悲苦，才越发觉得心寒，看透了这些。”冬笋说到此处，便有些愤愤，转而就跟李纨倾诉这世间种种对女人的不公平，“我早就坐下心思了，这辈子都不会嫁人，也不靠男人！何苦冒那么大的风险，什么三从四德，七出之罪，劳什子奉献自己的身体，为男人一家累死累活，最后还要被挑毛病，落得个悲戚戚无人问津的下场。”

“却也不是都这样的下场，你瞧瞧咱们老太太，那就是个有福的人。”李纨道。

冬笋冷笑：“满大周找，能有几个这样的？再说老太太什么身份，侯爷的千金，出身高贵，我一个下贱之人又如何能白日做梦，妄想去和她比？再者，便是真有那么一天，有微乎其微的可能。我熬到自己儿子有点出息，可以孝敬我了，那时候我什么样，老得不中用了，腿儿下不得床了，还能享什么福。红颜正好的时候，却都在受罪受难，终了那般，也不算是有什么用！”

李纨听了这话，眼色沉了下来，也渐渐开始反思。原本她这一生最大的目标，也就是奔着贾母那样的结果去。只盼着儿子将来能有出息，给她无上的荣耀。而今听冬笋此番话，颇觉得她说的在理，自己这样熬着，熬到终了的最好结果，也不过是贾兰做官了，她诰命加身，可最终也没几日可活了。这一辈子，她又做了什么？丧夫？守寡？忍气窝囊？在夹缝中生存？

“我们做女子的就活该这样命苦么！”

冬笋说到动情之处，不服输地哭起来。而后她便和李纨仔仔细细讲她当初一块长大的小姐妹，而今嫁出去都是什么样的结果。有生孩子难产死的，有被夫君打忍气吞声的，还有个受婆婆小姑子气恨不得自尽的，倒真有个运气好嫁给了一名知道心疼人的丈夫，偏偏她丈夫早死，族里人见她没有留下子嗣，把家财全都抢走，没留下一文钱给她过活，迫得她最后只能去给一些大户人家做杂工，靠给人洗衣赚钱供自己吃饭。

“倒真是可怜。”李纨听到此处，也落泪下来，叹她们做女人的不容易。

“我这命不好的姐妹姓张，而今总算是碰到了好事儿，现在日子也算过得不错了。”冬笋想到张大婶，破涕为笑，也是真心替她高兴。

李纨蹙眉，忙问冬笋她有什么奇遇。

冬笋便把张大婶如何遇到白莲道姑，如何被超脱解救的经过告知了李纨。

“而今她和许多命运相同的姐妹团结一起，互帮互助，日子倒是过得美满和乐，就犹若回到了做姑娘的时候。我有时倒是羡慕她，可每天做自己想做的事，再不必看什么人的脸色行事。”冬笋说到这里的时候嘴角带着微笑，目光里满是希冀和快乐。

李纨瞧她这般，便用帕子掩嘴笑道：“瞧出来了，你是盼着这一天。你还是姑娘家，不拖家带口，倒是比我强些。你若真想走，去好生求你家主子恩典，必定行得通。”

“大老爷宅心仁厚，是会同意。便因此，我才想着多留一留，再最后伺候他一些日子。”冬笋话毕，转而又紧张看着李纨，“大奶奶若有心和那些姐妹一起，也不是不可以。大奶奶身份尊贵，又带着兰哥儿，是不不好出去吃苦的，但就是在家，也可一样受到姐妹们的惠顾。我们都是互相照应，彼此有难的时候，每人尽点微薄之力，便就是大力量。便比如有一位姐妹病了，我们每人出一文钱，大家凑在一起便就有上千文钱，足够她看病吃药一段日子了。”

“这倒确实是好事情。”李纨叹道。

冬笋：“再比如谁家遇到了什么意外，逃命没了住所，便会有家中情况合适的姐妹出手，收留安置她。而且大家彼此都互相关照爱护，谁也不会瞧不起谁。”

李纨不停点头，觉得如此极好。转即又问冬笋，她姐妹加入的这个是什么修法，她也有兴趣。

冬笋就等李纨这句话了，便忙和她说了要求，“不过就是摆白莲菩萨，念一念经，告诉自己要心存善念，济世救人，姐妹们互帮互助。这会子没有菩萨画像，大奶奶叫人去塘子里折支白莲花来祭拜，这世上的白莲花都是白莲菩萨的花身，效用也是一样的。回头我告诉我那位姐妹，让她帮忙把大奶奶的名字写在菩萨前的花名册上，只要给大奶奶在菩萨跟前上了名，大奶奶便可以正经在家修炼了。日后大奶奶有何需求，只需要告诉白莲花教的姐妹们，便可解决。当然别人有难的时候，大奶奶若能出力贡献一下，也最好不过。”

“这是自然，你也说了，姐妹们互相帮忙。”李纨谢过冬笋告诉她这些，转即就打发素云去塘子里摘几朵白莲花。

冬笋便起身告辞，她在这也不好呆太久。

回了荣禧堂，冬笋便打发秋桐和自己一块打扫房间。

印婆子听到冬笋说话，从屋子里走出来，问她刚刚去了哪儿。

冬笋笑道：“素云找我，让我教她打络子。我便去了珠大奶奶那里略坐了坐。”

印婆子笑：“我说呢，她好端端地怎么会找你，原是因为这事儿。你倒是手巧，针线活是咱们院里最厉害的，前儿个我整理大老爷的夏衣，瞧见老爷有一件雪缎做的衣裳刮破了线，却不知怎么缝补。那件衣裳是宫里御赐下来的，布片相连的地方，是用祥云纹绣接的，不好弄。”

冬笋便让印婆子拿来看看，结果衣服仔细研究两眼，她便去取了针黹缝了起来，不一会儿便缝好了，和原来的没什么两样。

“真是好手艺，这雪缎料子最金贵，穿一次就扔了多可惜。”印婆子把衣服叠好，乐呵呵笑道。

冬笋又问一会儿中午吃什么，得知厨房给她们做了鸡肉，倒是高兴，跟印婆子提议喝两杯小酒。她那里还有上次二姑娘给的青梅酒没喝完。

“那要再炒一盘花生米才好。”印婆子笑道。

“行！回头我去厨房亲自弄。”冬笋说罢就去屋子里换了身半旧的衣裳，然后笑着带着秋桐去了厨房。

厨房做饭的赵大娘一听冬笋的需求，直叹不敢，“姑娘不过是要一盘花生米罢了，交给我做便是，哪用劳烦您亲自动手。别说您是大老爷跟前得看重的丫鬟，就是三姑娘院里擦灰的求我一遭，我也会做。”

“却不必这样，你本来做好该做的活儿就能歇着的，何苦因我多给你添活计！你就把灶台借我一用就可以了。”冬笋和善的笑着，打发赵大娘不必如此和自己客气，大家都是女人，何必彼此为难。

赵大娘见冬笋时诚心的，笑着直叹冬笋人好，难得有人晓得体谅她们，倒是叫她们不知该如何自处了。

“该做什么做什么去，不用管我如何就是了。”冬笋说罢，便自己去舀了花生米。

晌午的时候，冬笋和印婆子等人一块吃的酒足饭饱了，印婆子便拉着秋桐一块去午睡。冬笋往地上撒了些水降温，等她二人都熟睡了，便转身出门，去了赵姨娘那里，手里还提着一包点心，是给贾环吃的。

赵姨娘一件冬笋来了，自然欢迎，感叹冬笋昨天给她的东西好，不过有一盘羊奶凉糕她没舍得吃，放到了今早，却坏了，咬一口一股子酸臭味儿。赵姨娘直叹可惜了冬笋的好意。

冬笋愣了下，她也不知道这东西隔夜就坏，忙问赵姨娘的身体如何。赵姨娘笑着摇头，“我这下贱身子有什么要紧的，再说知道坏了就不吃了，没耽搁身体。倒是要多谢你，想着我们娘俩。”

“偷偷送的，可不许说出去，不然我可要受死了。”冬笋叹道。

赵姨娘应承，让冬笋放一百个心，她拿命起誓，肯定不会说出去。

冬笋转即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纸折的白莲花，递给赵姨娘，“这是帮你求来的，姨娘要好生珍惜才行，但你能不能过得了莲花菩萨的那关，还要看你的诚心如何。”

赵姨娘笑着接过莲花，忙称自己绝对心诚。冬笋又告诉她一句口诀，赵姨娘便跟着念了。

冬笋这边告辞。赵姨娘略留一留，便亲自送她走。

贾环睡了午觉后醒来，见桌上又多了一包点心，问是不是冬笋来过。

赵姨娘笑：“除了她对咱们娘俩好，还有谁！打开看看什么，吃了好去上课。”

贾环应承，用两只手抓满了，便一边吃一边往外走。

赵姨娘笑骂他没个正形，却也没有狠说，目送走了贾环之后，便兀自坐在铜镜前，看着自己还算娇美的容颜。

赵姨娘自顾自怜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便不禁感叹容颜易老。赵姨娘转头看到桌上的白莲花，嗤笑一声，便搓成一团废纸丢在地上。

什么男人不可靠，她不靠男人靠谁？不过这白莲菩萨倒是有一句话点醒了她，要利用男人达到自己的目的。她若不在自己年轻漂亮的时候不好好利用一下，为自己谋条后路，她这辈子只怕就要这么窝囊到死了。

赵姨娘拿起桌上的胭脂，在嘴上涂了涂，再看镜子里的美人儿，有秀美了几分，柔柔一笑，倒是二房里最美的一朵花了，哪是王夫人那个年老色衰的人可比的。

丫鬟小喜鹊见地上折毁了的纸白莲，忙问赵姨娘这是怎么了，之前冬笋姑娘让她信莲花菩萨的时候，她可是很高兴的满口答应。

“要我如何说？莫不是拒绝她，让她没了面子，我这边也捞不着好东西吃？傻不傻！”赵姨娘哼笑一声。

小喜鹊便垂着脑袋不吭声。

不多时，她便趁着赵姨娘睡懒觉的功夫，跑去告知冬笋。

冬笋很生气，“难不得他们和我说，那些还靠着男人活着的女人不能找，都是愿意心甘情愿做罪人的货色，劝不回来了。我还不信，那天瞧赵姨娘因她兄长的事儿闹的可怜，没人搭理，自己赔了一两银子进去给她。她却是这样心黑骗人的，真叫人失望。”

冬笋冷哼一声，打发小喜鹊赶紧回去就是，这个赵姨娘她以后无论如何都不会搭理了。

贾赦在御史台将属下们搜集来的储存粮食和预防鼠患的法子都誊写在了纸上，然后起草了《大周朝闻》第五期内容。

秦中路在一旁凑热闹，瞧见内容不错，自己也从袖子里掏出个小本子，用铅笔记一下。

“你这是做什么？”贾赦笑问。

秦中路笑嘻嘻举着小本子，“跟大人您学的，您不会介意吧？”

“我不是说你的本子，是说你记这些做什么？”

“谁家没二两田呢，我这也是为自己谋福。”秦中路唰唰用笔记得很快，不一会儿就写完了，转即就歪头瞧自己手里的铅笔，赞叹道，“这东西学会了怎么拿，写起字来还真是便捷好用。不愧是大人您研究出来的好东西，妙得很！”

贾赦淡淡一笑。

秦中路转即问贾赦：“光卖这个就赚了不少钱吧？”

“一文钱一个，就京城地界，能挣多少？一年有几百两银子撑死了，不用羡慕。”贾赦叹道。

秦中路忙道：“几百两银子就不少了！大人家祖产丰厚，自然看不上，向我们这等背景浅薄小官，能有这点闲钱，日子就能过得和和美美了。”

“我看你最近总感叹钱的事儿，可是急需用钱，若需要我这里——”

“不要不要，我哪能跟大人借钱。就是小女要出嫁了，想多置办点家装给她，省得她将来在婆家受气，被瞧不起。”秦中路叹道。

贾赦：“你的官职不算低了，女儿是高嫁？”

秦中路怔了下，便点头应承，“是永安伯家的长子。”

“我当什么人物，你别看轻自己就是了，若叫你家姑娘真觉得自己家不如人家好，嫁过去就只晓得忍气吞声了。”贾赦道。

秦中路讪笑：“大人这身份自然是谁都不怕，我哪成呢，不过要是大人能和宋大人一起去小婿的婚宴露个面，那小女就真真长脸面，在她婆家来个开门红了。”

“你平时的胆量哪儿去了。”贾赦笑叹一声，表示便是秦中路不说，他也会给他面子去的。当下问了他姑娘大婚的日子，就应承下来。

“那宋大人那边还用不用下官再说一声？”秦中路笑问。

贾赦想了下，摆摆手告诉他不用。

贾赦写好了《大周朝闻》，便卷成一卷，带去武英殿找宋奚帮帮看看。他博览群书，知道的多，保不齐会有什么重要的补充。

贾赦到了武英殿后，要人传报一声，他就在外头等着。好半天没见人出来，贾赦便有些纳闷，直接走过去推门，悄悄地地往里探头看，当即便听殿内有男人磁性的嗓音传来，声音就如冰块坠地，在这燥热的夏日午后，灌入耳里倒是叫人十分舒坦。

“你已是御前随意行走，到我的武英殿怎地不敢进了？”

贾赦便大方地推开们，就见小吏战战兢兢的就候在门口，他瞧见贾赦进门了，忙出去，把门带上。

贾赦瞧这小吏有些眼生，便问宋奚之前那个挺伶俐的哪儿去了。

宋奚墨眸抬起，紧盯着贾赦。

“不要紧的，你倒在乎。”

贾赦挑眉，背着手看了看武英殿的布置，“我瞧这屋子里也没多放什么，怎就有股子酸味？”

宋奚冷笑道：“闻不惯，你何不走。”

“你舍得我就走。”贾赦说是这样说，转即就靠在宋奚的桌案边，把手里的东西丢到桌上，示意宋奚看一下。

宋奚依旧看着贾赦，没有移开目光。

贾赦便不老实了，顺手翻了翻桌上的奏折。

“你可知你现在的举动，可以判死罪。”宋奚语调更加阴冷。

“冒死也要找找，到底是什么缘故让你又犯毛病。”贾赦手很快，翻了两三下，果然从一堆旧的奏折下面找到了一封折叠痕迹严重的纸。

宋奚立刻抓住贾赦的手腕。

贾赦对看宋奚一眼。

宋奚便松了手。

贾赦展开信纸一看，上面简洁的写了几句话，看似应该是宋奚的属下得知消息后，密信通知给的宋奚。

至于信里的内容，贾赦看后便立刻变了脸色。自己仔细想了想，没想出来，转而问宋奚：“我有么？”

“有，但很小，不太明显，需得近身仔细看才能瞧清楚。”宋奚道。

“所以你信了，因为这个质疑我？”

“没有，你什么人我清楚。”宋奚冷着脸道。

“那你摆这张臭脸给谁看呢，”贾赦笑一声，用修长的手指勾了下宋奚绝美的下巴，然后用很轻佻的口气逗他，“来，美人，给爷笑一个。”

“说谁美人？”宋奚立刻抓住贾赦的手腕，便站起身来，把贾赦威逼在身下，“那天你说你晚上有事忙，结果转头又去见了衡峻。”

贾赦见宋奚凑得很近，一张脸冰得不能再冰，便干脆抱住他，吻了他一下。宋奚的面色果然松动了不少，贾赦又亲一口，自己又可以把身体坐正了，不必被宋奚压迫的倾斜。

宋奚面容才恢复了往日正常的模样，但还是面无表情，不见有笑。

“所以这张纸条是监视衡峻的人给你的？”贾赦问。

宋奚：“衡萌。”

“衡萌？”贾赦问。

宋奚点头。

“是衡萌说我屁股上有三颗可爱的小黑痣？”贾赦好笑问。

宋奚：“文雅点。”

“我怎么不文雅了，哪句脏了？”

宋奚捏着贾赦的下巴，眼里有数不清的欲望。

贾赦了然一笑，“明白了，是你自己脑袋里脏！”

但衡萌的话，让贾赦真有点头疼。本以为衡峻可能是个装傻充楞的，而今看衡萌也不像是个单纯嚣张的人。

宋奚还是捏着贾赦不放松。

贾赦打掉他的手。

“你身边有奸细。”

“所以你该早把这封信告诉我！还和我生气，耽误我多少事。”贾赦反过来瞪回宋奚。

宋奚道：“吃味是其一，其二我更看重。”

“说说你的其二。”

“明明见我恼了，你没来问侯一句。”宋奚真正计较的是这个。

“你那天跟个要吃人的老虎似得，二话不说怒气冲冲转头就走，谁敢上去招惹。我也是人，有脑子的好么，明知道你生气，干嘛往虎口上撞，再说又不是我真做什么惹你生气。”贾赦耸耸肩，表示他很无辜。

宋奚怔了下，蹙起眉头，考量自己这件事是不是做得过了，或者他真是被醋味熏晕了头？

贾赦用手指头狠狠点了下宋奚的额头，“你是不是傻，下次想求关注，换种方式，我会满足你。”

宋奚板着一张冷峻的脸，把桌上的茶塞给贾赦，让贾赦闭嘴好好喝茶。

“渴得晕了头的人又不是我。”

贾赦把茶送回去，暗指宋奚饥渴过度，就没脑子了。

宋奚脸一热，拨掉贾赦送来的茶杯，便抓着贾赦的肩膀，便狠狠地吸允住了他的唇。

“何止是晕了头。”

下一刻，武英殿内便响起了衣服撕碎的声音。

第110章 第一狗仔

好在一品文官官袍的样式都相同，贾赦完事儿后, 就率先抢了宋奚的官袍穿在身上。俩人都身材颀长, 宋奚虽然高一些, 但官袍穿在贾赦身上也就只大那么一点点，不仔细看也看不大出来。

贾赦刚完事后自然是坐不住, 便腰酸地靠在柱子边上，斜睨那边刚赶完坏事的宋奚。此刻一本正经地穿着中衣，垂眸认真审阅贾赦刚刚给他的《大周朝闻》的初稿。

“《食货志》有记载‘干燥之地, 粟可存九年, 米五年, 潮温之地，粟存五年, 米存三年’。要想粮食储存良好而不发霉, 保持干燥尤为重要, 我倒是觉得你可以把含嘉仓的粮窖之法广而告之大众。”

贾赦听这句话感兴趣了, 两眼兴致盎然，忙走过来对着宋奚道：“这主意好, 含嘉仓储粮质量上乘, 火耗极低, 是闻名全国的。”

“简单说来, 便就是‘席子夹糠’法, 我给你写下来。”

贾赦主动磨墨。

宋奚含笑看他一眼，用毛笔轻轻在砚台上沾了沾墨，却悬腕执笔不动了。

“怎么？”贾赦疑惑问他。

“我在想, 如果我写完了，你势必会拿着纸转身就告辞，处理印刷事宜。”宋奚道。

贾赦点头：“是啊，有什么不对？”

宋奚若笑非笑地看着贾赦，眸色加深，似另有所指。

贾赦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恍然明白了，然后指了指宋奚，“想让我再给你要一套衣服是不是？”

宋奚眨了下眼睛，算是默认了。

“凭什么，刚才是谁手欠非要把衣裳撕坏？谁撕谁负责弄衣服穿。”贾赦嚣张道。

宋奚放下手里的笔，笑着对贾赦道：“我倒是不介意，可以这就喊人来送衣裳。”宋奚说罢，便做喊人的姿态。

贾赦立刻出手阻拦他。他又不是傻子，现在就算他身上穿着衣服，但就宋奚现在这副样子，要是有人进门了，瞧见他俩这场景，定然还是会发现他俩的“奸情”。毕竟这是武英殿，该是个肃穆办公的地方。若要是还有人以为是他生猛饥渴，撕了宋奚的衣裳，也挺冤枉的。

“你等着，我去要。”

贾赦对宋奚说罢，就立刻关上了门，并嘱咐看门的小吏这段时间不要让其他人随便进入武英殿。

见小吏一脸疑惑的看自己，贾赦便蹙眉，口气正经道：“你家大人有要务要处理，不喜人打扰。”

小吏赶忙惶恐地应承，感谢贾赦提点。

贾赦便大迈步匆匆离开武英殿，打发属下回荣府再取一套新的官服来。

“大人，您身上的官服不是好好的么？”

贾赦冷冷看一眼那小厮，发现猪毛就一天不在自己身边，他便有些不适应了。

“休要多嘴，痛快去取，记得用布包裹起来，送进武英殿。”

小厮再不敢造次，老实应承，这就骑着快马去了。

不多时，便有布包递进了武英殿。

贾赦把自己身上的这件脱了，想穿自己的，不想腰突然被人从后面抱住了。贾赦赶忙伸手，扒拉走那个已经把脸凑到他耳后的宋奚。

“我家里就这么一套多余的官服，再闹可不够你撕了。”

“这次不撕外面。”

宋奚用力地亲吻贾赦的脖颈，很想霸占他身体的每一寸，所以动作有些用力，吻得也很重。他慢慢推着贾赦靠在武英殿的朱漆大柱上，抓起贾赦的右腿，就把立刻压了上去。贾赦背靠着柱子，面色微微潮红，白皙的脖颈微微朝后仰，在对方快速生猛地攻击下，压抑不住的低吟声就自然而然地从嗓子里哼出来……

“你以后再这样，我断然不敢再来武英殿。”

贾赦把手慵懒地搭在宋奚的肩上，随他帮自己整理衣裳，系衣带。

“你这人得了便宜还卖乖。”宋奚垂眸含笑，忍不住在贾赦的额头上又亲一口。

“谁得便宜？”贾赦不服看他。

宋奚凑到贾赦的耳边低声道：“谁从我这拿了东西，谁得便宜。”

贾赦立时红了脸，知道宋奚所指什么了，气道：“你那东西便是不给我，早晚也得泄出去。”

“不，偏都留着给你，只便宜你。”宋奚抱着贾赦，要他干脆留下来，“回荣府，你还得走漏消息。”

贾赦偏开头，由着宋奚黏着他，亲吻他的脖颈。

待宋奚停下来了，他冷笑一声，“提起这奸细，倒让我意外。”

“怎么，察觉出是谁了？”宋奚打量贾赦这副讥讽的神态，觉得他肯定已经察觉出奸细是谁了。

贾赦淡定道：“你已经给了我一个很重要的消息了，我再察觉不出来，那就是真蠢了。”

宋奚笑一声，“也对，你知道你漂亮屁股上有三颗小黑痣的人也就那么几个。”

“没你漂亮！”贾赦瞪宋奚，指了指他嘴巴，示意他再动嘴说，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宋奚笑，“本来是不想再说的，经你这么一威胁，倒勾起我好奇心，你会怎么教训我？”

“去一趟外地。”贾赦道。

宋奚：“……”

贾赦伸手把桌案上宋奚写给自己的东西都收好，转而看他还不说话，愉悦地笑拍他的肩膀，和他告辞。

宋奚黑眸略带怨念地盯着贾赦，临见他要出门的时候，厉声嘱咐：“不许离京。”

贾赦当没听到一般，步伐没停，开了门就大迈步走，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宋奚的视野内。

贾赦急忙会御史台，让梁乐云重新安排了下《大周朝闻》的版面，把宋奚之前写的那部分内容也加进去。

梁乐云表示一张纸塞不下了，“宋大人所写的每一句话都十分得用，不好删减，不如这一期就做两张一份？”

“也可，你看着布置。”贾赦说罢，便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侧首对窗沉思。

梁乐云认真誊抄完毕之后，便起身从到贾赦跟前，轻声说了两次话，也不见贾大人回话，遂在第三次时提高了音量。

贾赦回神儿过来，转头看梁乐云，还不及他出声，梁乐云便先行鞠躬致歉，逞上文稿。

贾赦接过梁乐云递来的文稿，上下通看一遍，点了点头。便把稿子卷起，准备进宫奏请皇帝允准之后，便立刻印刷发行。现在赶工的话，便是传发大周国土的最南之处，时间也够用，必定能赶到秋收前。

贾赦受封御前行走之后，果然办事速度快了许多，他前脚刚到太和殿，后脚就得到皇帝允准，可使派手下人立刻开工。

皇帝正在和礼部尚书黄远德以及两位礼部侍郎一同讨论衡萌衡峻兄弟俩的问题。皇帝便顺口问贾赦对衡峻衡萌兄弟互相敌对的看法如何。

贾赦随便摇了摇头，表示他和衡峻衡萌兄弟接触时间不长，不好说。

黄远德讶异地看贾赦：“这衡峻衡萌兄弟俩摆明了不和，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贾大人如何看不出来？不过据我所知，贾大人与衡峻太子的接触，可是比我们这些大臣们都多。听闻衡峻太子还格外送了两食盒点心给贾大人，贾大人为表达感谢，在行宫内逗留甚久，并得到了衡峻亲自恭送。这一层关系，哪是一般臣子能得来的？”

皇帝听了此话，微微蹙眉，立刻看向贾赦。

贾赦扯起嘴角轻声一笑：“黄大人说的极对，衡峻是送了两盒狗食给我，我回家就命人拿去喂狗了。倒是没想到黄大人对我家得了狗食这件事也会感兴趣。黄大人若是嫉妒，想尝一尝，我回头倒是可以找机会问一问衡峻太子，还有没有了。”

黄远德脸色大变，抖着半白的胡须瞪向贾赦，问贾赦什么意思，因何要出诳语侮辱他。

贾赦坦率地对上黄远德的眼，“黄大人倒恶人先告状了，倒该是我问您是什么意思。您贸然在皇上跟前说这么一段事，掐头去尾，断章取义，目的为何？想引起什么误会？还是说您真的笨到会以为，我大大方方在行宫门口收了真颜人两盒点心，就能因此叛国？”

黄远德没想到近些日子一直在朝堂上还算寡言的贾赦，说起话来这样咄咄逼人。贾赦在话里给了自己两种选择，一种是让他承认自己恶意揣测诬陷，故意引导皇帝误会；另一种则是让他承认自己蠢笨，脑袋不够用。

黄远德当然是哪一种都不想选，遂极力狡辩自己帮别人那里得到的消息就是如此。

“那黄大人真还不如东大街口的长舌妇了，人家唠东家长西家短的时候，还晓得打探一下事情的前因后果。您老书读了大半辈子，竟还如四五岁幼童一般，听风就是雨？”

黄远德一个五十多岁的认了，被贾赦的连番质问气得吹胡子瞪眼。

皇帝也是头一次见到贾赦这样咄咄逼人，觉得挺新鲜，就多看了会儿热闹。

黄远德受不住被贾赦这样羞辱，忙拱手请皇帝评理，“请圣上明鉴，臣只是就是论事，贾大人却数番出言侮辱臣。”

“黄大人谬赞了，您被骂几句尚知道抱委屈，我险些被人诬陷个诛九族的罪名，却不能还嘴了，这是何道理！”贾赦冷笑。

他与真颜太子的来往再三谨慎仔细，怕得就是会有这样的诬陷传出来。而今偏偏还是来了，贾赦怎可能大方容忍黄远德这种存心恶意攻击自己的人。他今天就是要让黄远德明白，他不好惹。回头这件事闹出去了，便更好，刚好也能让满朝文武明白，想参他贾赦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贾大人，我可没说要参皇上诛你九族！”黄远德胡子抖得愈发剧烈。

“那黄大人当众指出我与真颜太子来往密切的目的，是单纯心怀好意地赞美我了？”贾赦勾唇礼貌性的微笑问。

“这……”黄远德噎住。

屋内另外两名一直不敢吭声的礼部侍郎，全程紧闭着嘴。这会子都有点忍不住，嘴角抖了又抖，压抑着，就怕不小心笑出声来。

皇帝自然不用忍，他此刻脸上已经有很明显的笑意。他让贾赦先说说，这送点心的经过到底是怎么回事。

贾赦便把衡峻送香包，贾母还礼，衡峻又再还礼的经过，详细说与了皇帝。

“臣那天本不想进行宫，是真颜侍卫告知臣，衡峻衡萌兄弟俩在行宫里打了起来，臣出于礼节，便不得不去劝架。”

皇帝听了解释后，觉得其中没什么毛病，再说贾赦做事他是久经考察的，他自然十分信任。皇帝遂从中说和道：“朕看这件事是黄爱卿误会了，贾爱卿家财万贯，哪用得着因为两盒点心出卖自己。真颜太子出使我大周，大周朝臣自该尽地主之谊，既然客人要求合情合理，岂有拒绝之礼。”

黄远德忙应承称是，转而便硬着头皮，不得不对贾赦道一声歉。

贾赦淡然一笑，“还望黄大人今后谨记今日之教训。”

黄远德见贾赦面对自己的抱歉，竟然一点都客气，还又警告了他一句。黄远德气得真想扯住贾赦的耳朵好生教育他，告诉他什么是接受人家道歉的基本礼节。但此刻因在太和殿内，当着皇上的面儿，他只得压抑着。

皇帝倒是心情挺好，再问贾赦：“衡峻衡萌兄弟刀剑相向，衡萌还伤了他兄长，这些都是你亲眼所见？”

“当时臣所见到的情形的确如此，但这其中是否有其它的猫腻，臣便不得而知了。”对于衡峻兄弟俩的事，贾赦说话很谨慎，留有余地。

皇帝遂问贾赦何故出此言。

贾赦：“臣只是觉得两位皇子都不太简单，鉴于两国之前结下的宿怨，加之真颜人素来狡诈奸猾的本性，当下一切事情都不可随意相信。”

“你倒是真的谨慎。”皇帝叹道，他转而蹙眉沉思片刻，再问贾赦，“早就听闻真颜太子衡峻有意拜你为师，但被你给拒绝了？”

贾赦承认确有这回事。

皇帝大笑几声，感叹衡峻倒是真有胆量，明知道贾赦在大周是十分手宠信的朝臣，竟然还会坦率的提出这样的要求。

“朕看这位真颜太子倒是没你所想的那般复杂，大概是真的处境困难，地位岌岌可危，才会有此下策。这次他来出使我大周，怕是想保住他太子的地位，特来求助的。至于衡萌，紧追他兄长而来，所带的侍卫又比他兄长数量多，也更为精良，怕是就为了阻止他而来。而且朕听说衡峻在前往京城的半路上，还被人暗算伏击过，这绝不可能是普通山匪所为。衡峻这人也算聪明，根本不可能蠢到用这种已经失败过一次的招数，再来对付我大周。”

黄远德忙应承称是，他也觉得如此。屋内另外两位礼部侍郎也附和，表示他们礼部的人在与真颜两位皇子接触的过程中，都明显感觉到了衡萌的嚣张恣意态度。且衡萌几番为难逼迫衡峻太子，丝毫没有弟弟敬畏兄长的礼貌德行，可见衡萌早就视衡峻为眼中钉，有意除之而后快。

皇帝点了点头，礼部的大臣们所言正中他的心思。“而今你们看，真颜两位皇子的内斗，我大周是否要插手？”

“真颜皇子内斗，于我们大周来说的确是好事。只是臣瞧着衡峻太子明显处于劣势，被衡萌欺辱的步步后退，却毫无招架之力。而今他们还在大周的国土上，衡峻太子尚可凭身份做个纸老虎，压制一下他的弟弟。但只要出了大周国土，衡萌仗着其父王的宠爱，很快就可以把他的眼中钉处之而后快了。”黄远德随即向皇帝奏报他近段日子打听来的真颜皇族内部的情况，从衡萌的身份条件到其受大阳可汗的宠爱程度，都足以说明衡峻处在一个非常劣势的情境下。

“这样下去，用不了几年，衡峻太子必败。而且这内乱恐怕也乱不起来，因为双方实力相差悬殊，根本不够彼此对打的条件。”

皇帝点点头，觉得很有道理。

这时候两位礼部侍郎也表示如果衡萌继任为太子，凭他残暴的性情，只怕大周大阳两国以后会永无宁日。

贾赦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些，转而去观察皇帝的态度。

皇帝听了这话后，沉思片刻，便略有了另外的想法，不过他自己却没有明点出来。

黄远德见状，忙表示：“臣觉得，大周倒是可以从中助力衡峻太子一把。若得幸扶持衡峻登基为可汗，他但凡有点良心，出于感恩，必定会作为邦国一生臣服于大周脚下，不会再与大周对战。退一万步讲，便是他丧尽天良，忘恩负义，又想和大周对抗，我们出师有名，他出师无名，将来战场对峙他们也势必占下风。便是不幸被衡萌太子赢了，咱们也算趁机好好在大阳国内搅和了一通，让真颜族和大阳国内部因内乱而损耗国力，只怕二三十年内他们都再没能耐侵扰我大周！”

黄远德说的慷慨激昂，皇帝也觉得颇有道理，直叹此主意好。

“只是要怎么帮，得好好想想，别叫人抓了咱们大周多管他国闲事的把柄才好。”

“这种事儿最好等他们真颜人自己主动。”黄远德说罢，就别有意味的看向贾赦，“而今正好有现成的一桩，倒不用圣上再想办法了。”

皇帝也看向贾赦，顿然大笑起来，“恩侯真乃朕的福将，正是如此。那衡峻刚好想拜你为师，这正好是可利用之处。你这几日多和他接触，便等他再开口的时候，就顺势答应他。”

贾赦正要说话，黄远德便先开口了，跪在地上高呼皇帝圣明。站在他后面的两名礼部侍郎见状，也跟着跪下喊。

皇帝哈哈大笑起来，转而看向贾赦。

贾赦便也跪下了，没说什么。

从太和殿出来后，贾赦便直奔御史台，将大周朝闻的印刷事宜吩咐下去后，转即就沉着脸站在窗边，不吭一声。

梁乐云端茶进门，立刻感受屋子里压抑骤冷的氛围。他轻轻地踮脚进门，把茶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便默默告退。

出门了，把门关上，梁乐云才大大地松口气。

“出什么事了？”秦中路见状，好奇过来问。

梁乐云摇头，表示贾大人现在心情很不好，不能招惹。

秦中路有些担心，转即打发小吏去打听，只打听到了贾赦唇枪舌剑对峙黄远德的事，秦中路禁不住高兴地为贾赦叫好。真没想到黄远德这个嘴巴毒最会倚老卖老的人，也会有在嘴上吃瘪的一天！但这不该是让他们贾大人生气的事，可别的事情秦中路也没有打听到。

再说黄远德，从太和殿出来之后，便气呼呼地一拳打在墙上，“老夫为官这么多年，还第一次见到像贾恩侯这么刺头的混账，敢不敬老夫，骂老夫是——气煞我了！”

礼部侍郎白学明忙劝慰黄远德：“大人在家修养半年，可能还不知道朝中的情形，而今这贾恩侯就是圣上跟前的红人，说什么是什么，是满朝文武谁都不敢得罪的人物。便是宋大人对他，那也是哄着来得。”

“什么，连宋慕林也赏脸给他？”黄远德一脸震惊，转即直叹完了完了，这大周要完！

白学明看看四周，忙搀扶住黄远德，劝他注意言词，这种话要是被别人听见了，可是会落罪在头上。

“我一把老骨头，怕什么！这个贾恩侯，我是早有耳闻，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江山易改，功本性难移，皇上信任这么一个奸佞，早晚有一天，只怕……咳咳！”黄远德说到气愤之处，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白学明忙为他顺气，捶后背。

黄远德红着脸道：“老夫这一辈子活得有棱有角，临到老了，岂可能屈于奸佞的淫威之下，成了碌碌无为随波逐流之辈。”

“是是是！”白学明忙用略带哄人的口气劝慰黄远德。

……

宋奚听说了太和殿所发生的事情后，便立刻动身来御史台找贾赦。

秦中路正好出门，碰见迎面走过来的宋奚，连忙行礼。他已经好些天没有在御史台看见宋奚了，倒是有些兴奋，遂话也就多了一些，顺便跟宋奚说明，贾大人刚刚从宫里回来后的情绪如何。

宋奚点了下头，心里也有数了。他打发走秦中路，便推门进屋，果然瞧贾赦的身影默默矗立在窗前。

“客人来了，礼数在哪儿？”

“你不是客人。”贾赦立刻回道。

宋奚见贾赦还能立刻回答自己的话，知道他十分清醒，且理智还在。便放心的笑一声，兀自在桌案边坐下来，让贾赦讲讲今天在太和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皇上看好衡峻，有意掺和大阳国的皇储之争。他让我答应衡峻的请求，做衡峻的先生，教他治国之道。”贾赦回过头来，便端起茶喝了一口，随即坐在宋奚对面。

宋奚闻言，忍不住又笑一下，“就你，还治国之道？怎的不求我，好歹我的才德在大周也值得一提。”

“大概他是觉得我更有才干，而且你不好招惹，不好骗。”贾赦推测道。

宋奚又笑：“那他们便是又失算了，要知道这满大周最不好骗的人就当属你了。选谁不行，非选一个披着羊皮的大尾巴狼教自己，我真替衡峻捏一把汗。”

宋奚说着，便一脸骄傲的起身，拍了拍贾赦的头，似乎在说‘你只管放心去好好咬人就行了，剩下的残局我会替你收拾’。

贾赦对于宋奚的举动，真不知是该感谢还是该好好骂他一下。不过宋奚的话的确安慰到了他，其实他并不太想与衡峻接触，他总觉得衡峻衡萌兄弟俩的背后有什么其它东西。而这里头的蕴含的阴谋，他一点都不想弄清楚。大周国的政治阴谋已经够让他忙的焦头烂额，再添一个大阳国，他今后只怕会彻夜难眠了。

“使个法子，打发这对兄弟趁早滚回大阳。”贾赦蹙眉琢磨道。

宋奚笑着摇头，“恐怕不行，这兄弟二人若此番来大周真有目的，便不会轻易离开。而且这国与国之间的交涉，还轮不到你一个御史大夫来做决定。”

“那照你的意思，我只能心甘情愿做衡峻的先生，然后静等他有所动作，再行出手？”

“如果他真有行动的话。”宋奚目光讳莫如深。

贾赦和他对视了一会儿，便垂眸应承，无奈的叹一口气。

“后悔把官做这么大了？”宋奚一眼看破了贾赦的情绪。

贾赦活动了一下脖颈，微笑道：“有时候觉得乏了，是想抱怨一下。”

“那便抱怨，有我在。”

“你这么说我便更不想抱怨了，”贾赦深吸口气，饮尽杯里的茶，然后对宋奚道，“正好三颗痣的事情，我也可以趁机搞清楚。”

宋奚墨眸里闪出粼粼微光，勾唇笑看他，“这么快复活了。”

“我这就去找衡峻，你会不会介意？”贾赦伸脖子问。

宋奚坦率地点头表示他介意，又故意问贾赦，如果自己这样的态度他怎么应对。

贾赦搓下巴看一眼宋奚，虽然明知道这醋坛子是故意逗自己，但谁知道这厮逗人之余心里头会不会有点小计较。

“那这样，我每次见过衡峻之后，便再找你一次，亲口和你说明情况，如何？”

“倒不必如此，太给你添麻烦。”宋奚对贾赦这个答案倒很满意，虽他心里希望如此，但宋奚不想让贾赦太累，遂摇头否决。

贾赦：“好，就按照我的意思定。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不顾及你的感受，顾谁的。将来你有事，也同样适用在你身上，不许耍赖。再有纠正一点，我不是大尾巴狼，我这个人其实还挺和善的。”

“是啊，挺和善，所以我说你披了羊皮。”

……

一个时辰后，贾赦到了行宫。

衡峻听闻此消息后，立刻出门前来迎接。

贾赦让人抬了两坛竹叶青进来，便说是谢过衡峻上次送吃食的回礼。

衡峻忙叫人盛一壶来，斟一杯尝尝，然后直劲儿点头，说好喝。

贾赦轻笑，“太子觉得好便好。那我便先告辞了，家中还有些杂事等着我回去做主。”

“恕我冒昧，贾大人家里的事情若不急，何不等一等？眼下时候还早，何不在这小酌一会儿，赏赏景致，舒缓一下心情。或许头脑清闲一下，再去处理事情，反而更有效果。”衡峻笑劝，留人道。

贾赦想了下便点点头，接过衡峻递来的酒杯，便坦然明说他并大喜欢喝酒。

衡峻忙让人去备茶来，然后和贾赦道：“我打算在大周在逗留一段时间，学些大周一些种植技术回去，我们大阳人牧马放羊是好手，但在圈养种植这方面，远远不及你们大周。现在大阳已经在好几处地方建造城池，就需要掌握耕田之术。我已经去信给父王了，相信他必然会同意。”

贾赦轻笑应承。便是不同意又如何，这信一去一回，少说得四个月，那时候都已经入冬了，肯定不方便走，所以衡峻便是最早，也只是能在来年开春的时候离开。

衡峻忽然叹口气，“最愁我这弟弟，见我留下来了，他也要留，说害怕一个人孤零零回去。你就瞧瞧他那副生猛的样儿，他还会害怕，他不害别人就不错了。”

“小王爷的想法的确有些意思。”贾赦讪笑道。

衡峻直摇头，“何止是有些意思，劝你离他远一点。”

贾赦应承，然后便起身和衡峻告辞。

衡峻也不好再留了，要亲自送，又被拒绝了，只好笑眯眯的站在凉亭之内，目送贾赦离开。

待贾赦人一走，他便敛尽脸上的笑容，转身驱散了身边的下人，然后便一个人坐在桌边，看着贾赦那杯没碰过的竹叶青，伸手要取来饮，却忽然被另一双修长洁白的手抢先夺了去。

“诶？我先得到的，自然归我！”衡萌高举手里的杯子，然后一脸骄傲之态的对衡峻挑衅，让他求自己才会把酒给他。

衡峻瞪他一眼：“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我人就在那棵树后，是大哥没注意罢了，刚刚全神关注的和你的小美人说话呢。”

“什么小美人，闭嘴！”衡峻又狠狠瞪一眼衡萌，呵斥他老实一些。

衡萌哈哈笑，然后把酒杯放下，端坐在衡峻跟前，伸手在衡峻面前晃了晃。

“你干什么？”衡峻不耐地打掉他的手，面色冷峻异常。

衡萌双手平放在桌上，然后下巴卡在手背上，抬眼观察衡峻。“你不会是真看上那个什么贾恩侯了？”

衡峻阴冷的眯起眼睛，“你管得太多了。”

“如何不能管！色令智昏，你懂不懂！我看你而今就是被那个贾恩侯的美色迷得神魂颠倒，什么正事儿都忘了。”衡萌端起桌上的酒杯，然后就送到自己的嘴边饮尽了，喝完之后他就呸了一声，“这是么酒，跟水一样，就是去京城霞阳楼买的酒，也比他送来的好喝。”

“滚！”衡峻突然声音一吼，几乎撼动了半个行宫。

衡萌吓得噤声，发懵地回瞪一眼衡峻，便气得摔了手里酒杯，起身就跑了。

衡峻的面色转即从愤怒恢复了一片冰冷。他眯着深邃的眼眸，眼望着东边波光粼粼的湖面，许久之后，他便拿起酒壶，倒一杯酒，饮尽，接着一杯又一杯，直到把酒壶里的酒饮都尽为止。

“这酒确实难喝。”到最后一杯的时候，衡峻不禁无奈地感叹一声，但嘴角却不自觉的扬起一抹愉悦的微笑。

这大概便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了。

……

荣国府。

黄昏时分，贾赦迈步进了荣禧堂。

冬笋便来伺候贾赦更衣，贾赦伸开双臂，目光冷冷地看着冬笋的一举一动。

片刻后，换了便服的贾赦便在罗汉榻上坐了下来。冬笋忙呈上今天小厮才从外头搜罗来的最新话本。

贾赦“嗯”了一声，却并没有接下来的意思。冬笋便抿着嘴角，忙把手里的两本书端端正正放在桌上。

“去把印婆子叫来。”

冬笋应承，退下。小一会儿，印婆子便笑着进门，问老爷有何吩咐。

“这府里都有什么人看过我的身体？”

印婆子愣了下，没想到自家老爷上来就问这么直白的问题。

“也就几名近身伺候老爷的丫鬟，再就是那些曾经被老爷打发出去的姬妾了。”

贾赦立刻问印婆子：“你呢？”

印婆子垂首：“老、老奴可没这个荣幸。而今咱们院里剩下的，也就是冬笋和秋桐了。”

贾赦笑一声，让印婆子打发秋桐来，问秋桐可知道他屁股上有几颗不起眼的小痣，说对了就赏她同样数量的银子。

秋桐想了想，红着脸道：“六、六个？”

印婆子忙问是秋桐是说六十六，还是六。

秋桐倒是想说六十六，如果对了，她就有六十六两银子了。但这显然不可能，遂只好认说是后一个。

贾赦却没去看秋桐，只用余光打量那边神色慌张的冬笋。这位大丫鬟，是他用惯了手的，也是丫鬟之中性子最沉着淡定的一个，但做了亏心事的人，终究是心虚会在脸上露出马脚。

第111章 第一狗仔

印婆子见秋桐犹豫不定，疑惑问她：“你这是在瞎猜？伺候老爷的时候, 你到底看没看清楚？”

秋桐一脸后悔样, “我真没注意过, 再者近一年多了，老爷沐浴都是自己一个人来, 我们都不曾近身伺候过，哪可能记得那么清楚。”

秋桐说罢，转而问冬笋是不是如此。

冬笋颔首, 心虚地点了下头。

印婆子听完此话, 转而又疑惑地看向贾赦。

“不明显的东西, 记不住很正常，要不是有人提及, 我自己都不知道。”

印婆子这才恍然大悟, 惊诧道：“莫非这么点小事儿, 竟传到外头去了？”

贾赦默认不语。

印婆子当即明白大老爷的意思了, 气愤表示这种事绝不该容忍，这须查清楚。就该从荣禧堂这里开始肃查, 看看是哪个小妮子嘴烂乱传话出去。

“也不保不齐是被老爷打发走的那些人, 烂了嘴乱说。”冬笋这时候镇定不少, 开始主动出主意。

贾赦微微斜眸看她一眼。

冬笋便忙抿着嘴低头, 做出谦卑之状。

印婆子忙应和冬笋的话, 跟贾赦道：“奴婢也正要说这事儿呢，保不齐是先前打发出去的那几个浪蹄子在外头乱嚼舌根子。毕竟人不在府里了，便就不怕老爷惩治到她们头上, 遂也有可能乱说一通。”

“想着了，已经叫人去查了那几个姬妾的去向。”贾赦说罢，便起身去了书房，转即又想起什么，跟印婆子道，“传话下去，从今日起，荣禧堂所有人不许外出，也不许见任何外人，直到把这件事查清楚为止。丫鬟们有什么话，只通过你一人传便罢，外头来的人，也需得在你允准下方可入内。若有不守规矩的，一律家法处置。”

印婆子应承，保证会将此事办好。

冬笋怔了下，便跟着贾赦去书房，在一边伺候，端茶奉水。

到了傍晚，冬笋终于伺候到老爷就寝，便从房间里退出来，绕出荣禧堂，就如先前那样去了园子里，连根带茎拔了一棵花，又用手把花朵搓烂，然后走到偏僻的东墙边儿，用竹杈子给送到墙头。

冬笋瞧瞧做完这些，便看看四周，急忙转身快步离开。深夜里，她连灯笼都不敢挑，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却不知道是自己下脚不对了，不知哪个天煞的再路上挖了个坑。她去的时候没觉得，回来偏不巧一脚踩空。冬笋惊叫一声，跌倒在地，便崴了脚。

冬笋痛得眼泪立刻就下来了，却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出声了，呜咽着抽出腿，原地揉了揉脚，就试着走，却不想腿一着地就痛得要命。她便紧咬着牙，一边落泪一边单腿蹦着回了荣禧堂。

好在她屋子里早备好了跌打油，是她本来为黑猪准备的，没想到还没给他用上，自己倒是先用上了。

冬笋揉了揉脚，见脚踝还是肿的跟馒头一样，便推门看看四周，没什么人，就扶着墙奔向厨房，从厨房里着了两块大小将就合适的木块，夹在脚踝上，然后用发带捆绑固定。冬笋放下裤子后，试着占地走了走，总算不是疼得那么厉害了。

冬笋勉强走回屋后，便躺在榻上睡了，第二日秋桐来叫她的时候，冬笋便央求她帮衬自己伺候主子两天。

“怎么了，身子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告诉老爷，帮你去请大夫？”

冬笋摇头：“没什么大事儿，就是昨儿个晚上饿了，想去厨房寻点吃的，结果却脚崴了。”

秋桐应承，眉眼飞霞地笑着应承，“那好，我帮你去跟老爷说！”

话毕，秋桐就迈着欢快的步子走了，只怕巴不得能有机会近身伺候老爷，替代了冬笋的位置。

冬笋皱着眉头想了会儿，便认命地躺在榻上不吭声。

晌午的时候，印婆子带着一瓶跌打药膏来看冬笋，嘱咐她好生养病。转即看见床边的鞋底粘着许多泥，也不说什么，这就去了。

印婆子随即打发院里的俩小丫鬟好生看着冬笋，别叫她乱动，到处跑，再伤了脚。

印婆子回头就搬了凳子，在荣禧堂往外来往的“要道”附近的一颗大树下坐着乘凉。没多一会儿，便有婆子来传话，说外头有人来找冬笋。印婆子忙拦下，自己亲自去见了那位找冬笋的张大婶。

印婆子打量这女人，三十来往的年纪，也不算大，遂问她和冬笋是什么关系。

张大婶忙笑道：“我是她表嫂，以前看着她大的，后来她进了荣府，我们的感情也好，常彼此惦记着。前些年我有难，也是多亏她帮我。这不这两年我生活好些了，也想惦记着她，便有什么好东西就想给她送来一些。”

张大婶说罢，便憨笑着提起手里的一筐鸡蛋给印婆子。

“她昨晚上不小心扭了脚，而今人不能挪动。荣禧堂那地儿，又必然是不许外人进的，你要是有什么话，我带你传给她。”

“崴了脚？求白莲菩萨可要好好保佑她万福平安！”张大婶双手合十，作祭拜之状，转而笑着请印婆子把鸡蛋转交给她，让她帮忙转达自己来过便可，随后便告辞了。

……

贾赦被皇帝传召后，就被催了进度，让他更多的和衡峻接触。随这以后刘忠良前来觐见，报了今年户部漕运的计划，贾赦随即便和刘忠良一块出了太和殿。

刘忠良有两日没见到贾赦，遂先忙恭喜贾赦被擢升为御前行走。贾赦苦笑一声，谢过他恭喜。刘忠良见状便知道贾赦是又有什么大事儿要发愁，却也识趣儿不多问，只能恭维贾赦官品越大责任越大。

“碰见你正好，我这里正有一桩事请想问你。贾雨村到你们户部做官了？”贾赦问。

刘忠良怔了下，点头：“是有这么回事，我也是两天前才知道。为此我特意去瞧了两眼，倒不像先前传言的那般，闷头做事，很老实本分，便是被别人欺负嘲笑了，也不吭一声。”

贾赦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刘忠良接着道：“起初我还纳闷他怎么会进我们户部，后来才知道是大驸马举荐的他，而今人还在长公主府住着，继续做那个小魔头的先生。”

刘忠良说到小魔头三个字的时候，特意拉低了音量，以防被人听到。

贾赦看惯了往日刘忠良刚直正经的模样，今瞧他提起窦聪竟是这副无奈的表情，便觉得好笑，遂问他是不是也曾受邀做过窦聪的先生。

刘忠良立刻摆出苦瓜脸，无奈地点头称是，直叹长公主府惯出来个小祖宗，真心不好伺候。

“我去的时候还好呢，尚算是全身而退。我之前去的那一位，被吓得磕了一跤，一瘸一拐走的。”

贾赦：“这么说来，那贾雨村就更厉害了。”

二人便一块出宫，正好从宫门前往御史台的会先路过户部。刘忠良便留贾赦去他那里喝一会儿茶。

贾赦倒也愿意与刘忠良这样刚正的大臣来往，便去了他那里喝茶，顺便和他说了说皇上要他做真颜太子先生的事情。

刘忠良听得直皱眉，叹这法子于贾赦来说未必是好事。

“怕只怕将来大阳因皇储争夺而内乱，你会被搅和进去，成为众矢之的。又或者，大周这边再有什么人有心陷害你，推你出去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到时你便真成了替罪羊。”刘忠良分析道。

贾赦眯起眼睛，倒没想到刘忠良会推心置腹地跟自己说这番话。这种可能他不是没想过，不过皇帝该是还不至于弱到把他推出去顶罪。便是真有这个可能，他也不会让这件事发生。他根本不会去做衡峻的先生，便是现在圣命难为，他也不打算遵从皇帝的决定，衡峻这个人他看不上。

刘忠良见贾赦不说话，默默看了他半天，便道：“我也是因你救过我的命，才会这般跟你交了实底。咱们身为臣子的，是该精忠报国，鞠躬尽瘁，但也要死在为国为民的正经地方。这种插手他国内政的事情，恕我实难苟同。”

贾赦听了刘忠良的第一句话，便立刻了然，他应该是已经猜到他就是《邻家秘闻》的著书人了。但可能是因为知道他忌讳这事，所以没戳破，也不点破，就这么顺嘴暗示了一下。

贾赦笑着谢过他，也便如应对贾敬那般，他也同样不点破承认，也不否认。贾赦如此再和刘忠良闲聊两句，便要和他告辞，偏巧这时候外头俩人给刘忠良送文书。

来人三十多岁，长得剑眉星目。

贾赦一眼就认出了是贾雨村。

贾雨村起初闷着头，恭恭敬敬给刘忠良交了文书之后，发现还有一位大人，畏惧地瞄一眼贾赦后，便忙行礼见过。

贾赦让他坐，贾雨村却不敢，立刻给贾赦跪下了，就之前他犯下的过错再一次赔罪。

“那件事就算过去了，你也主动认错，遭了不少罪，我不至于一定要把你逼得走投无路。”

贾雨村又磕头谢恩。

“起来吧，让你坐就坐，否则贾大人如何向你问话。”刘忠良呵斥道。

贾雨村应承，便起了身，然后谦卑地坐在小吏搬来的小圆凳上，还是身子前倾，微微躬身，做一副随时要起身赔罪之状。

“你突然就从街面上消失，到现在又突然出现在京城，期间这段日子，去哪儿了？”

“小人得友人救济，在京城外的蒲柳县暂住几日，便受不住他家人使脸色与我，便负气不告而别了。又因为囊中羞涩，无处可去，只得去了法华寺肯求住持收留。后来几月我就在寺里每天扫地打水，开始是牢骚满腹，极不情愿，后得幸得到大师的指点，顿悟几分，每日清修思过，方明白自己这前半生的过失甚多，实该自省，亡羊补牢，努力归于正途。”

贾雨村叙事的语气让人听起来十分诚挚。

刘忠良闻言后，直点头赞叹：“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贾赦嘱咐贾雨村好生为官，便再不多言，打发他下去，转而对刘忠良道别。

回了御史台后，贾赦立刻吩咐属下去法华寺求证，贾雨村这段时间是否真的在法华寺内清修，另外也要向寺内其他人打听一下，看看是否有其他人可以侧面证实。

一个时辰之后，贾赦便得到了属下的回府，法华寺主持承认贾雨村确实在他那里清修过几月，而法华寺的小和尚们也都认得贾雨村。

既然如此，贾赦便也不会去计较一个知错能改的人。不过贾赦总是觉得之前与贾雨村对话的时候，贾雨村说话有些过分紧张了，且语气里稍微显得有一点点心虚。但贾赦也无法确定自己的判断，因为贾雨村回他话的时候，一直深低着头，表现得十分拘谨，以贾赦的角度，根本无法看清他的表情，而贾雨村也还有可能是因为畏惧害怕他，才导致语气如此，遂贾赦也无法探知更多的真假信息。贾赦想了想，到底还是有一些不放心，还是叫人暂且先观察贾雨村一段时间，看他是否真的改过，再做后续的定夺。

贾赦随后就去了武英殿与宋奚汇合，俩人商量好了，今晚一起去宋府吃饭。宋麓偏偏又是个识趣儿的，得知这消息后，便打算去和好友窦聪一块儿要秉烛夜读。

贾赦一听这位小魔头的名号，笑道：“倒没想到，你儿子竟和他是好友。”

宋奚：“春晓什么都好，就是交朋友不挑剔，真论起来，称得上他好友的人可以从京城东大门一直排到豫州了。”

这朋友多到这种数量，必定不是个个都真心谈得来。贾赦心里小哆嗦了一下，“我怎么觉得你儿子将来会比你还坏。”

宋奚捉住贾赦的衣袖，停住脚步，让贾赦好生解释一下，什么叫做春晓比他还坏。

“怪我，春晓挺好一孩子，我不该乱开玩笑。”贾赦立刻自省道。

宋奚：“你说他什么我无所谓。我在你眼里什么时候成坏人了？”

“你倒说说，你什么时候是好人过？”贾赦笑一声，就甩开宋奚的袖子，大步走到马车边，先上了自己的车。

宋奚看着他安稳上了马车，才转身也上了车。

两辆马车便一前一后驶入宋府。

宋麓还没有走，贾赦好容易来一回，他自然要拜过一面，再离去方得体。

贾赦十分喜欢宋麓，把这孩子叫到身边来问了几句话，又他刚得了的两个孤本给了宋麓。

宋奚一听说是孤本，告诉他不必破费，用不着送。

宋麓不服，看向自家父亲辩解道：“都是自家人送自家人，其实也谈不上破费。”

宋奚：“……”

贾赦噗地笑了，直叹宋麓长大了，而今是顶嘴的能耐连他父亲也没话可说。

宋奚也笑，他倒是很同意自家儿子的话，这次算他聪明。

宋麓见哄了两位长辈开心，自己也开心，愉悦行礼之后，便夹着两本书去了长公主府家见窦聪。

贾赦直叹宋麓这孩子前途不可限量。

“臣之子，位置再高，也不过是臣，须得顺应君主之意。”宋奚随口冷叹一声，转即命人传饭，又问贾赦晚饭是在屋中用，还是讲些情调，在外面的园子里用。

贾赦正疑惑琢磨宋奚那句感叹的话，有点失神，遂随意应付他做主便是。

然后晚饭的时候，贾赦发现饭桌摆在了上次‘私会’的柴房。

贾赦：“你这恶趣味！”

“是你说让我随便做主，我觉得这地方好。饱暖思淫欲，吃完饭了，也省得再走，我们干净利索办事儿。”宋奚提起这茬来，一双眸子里就应势起了火焰。

贾赦觉得还是要说点正常事压一压他，遂把他今日见刘忠良，又碰到贾雨村的经过说了。

宋奚草草吃了两口，便蹙眉放下筷子，对于贾雨村的事情既然贾赦已经调查过了，他不做评判，只是问贾赦：“便是说刘忠良也知道你著书人的身份了？”

“没挑明，但如无意外的话，应该是知道。”贾赦道。

宋奚沉吟片刻，转而跟宋奚道：“这件事早晚有一点会被揭发出来，估计是会闹一阵子了。”

“嗯。”

贾赦也料到这件事早晚会被戳破，毕竟《邻家秘闻》所报道的事，皆和近来京畿府的行动配合紧密。对他关注比较多的人，稍微动心思观察琢磨，再利用高官的身份找些内部人问询，前后贯通，稍微把因果关联一下，很可能就会发现他的身份。

而且每次随着《邻家秘闻》新一期的发布，她就会报露出越来越多可探究的疑点。眼下这著书人的身份，估计也保密不了多久了，他是该做些应对的准备。保不齐还会有当事者或其家人，转头回来报复他。贾赦觉得自己是时候弄两个侍卫，随身日常保护了。

“你堂兄和刘忠良，都还算是做事可靠的人物，他俩倒不至于把消息扩大。但这之后，若还有人查你，你的确挡不住。做好万全的准备应对就是，再有你在《邻家秘闻》上，头几期可是揭露了你二弟还有王子腾的事，所以这件事在朝野上掀起的浪都不算大，最大的浪还是在你家里。”宋奚真有些为贾赦担心。

毕竟荣国府而今刚走上正道，贾母也算依从他这个长子，贾政作为二弟也渐渐敬畏他是真正的大哥了。但如果她们知道贾赦从一开始就骗了他们，耍了阴招“陷害”王子腾，迫得王子腾走向死路，王家走向末路。他的弟媳，还有他的儿媳，是否还会如现在这样安分就不好说了。

“听你讲完，我才意识到自己竟这么坏。除了你列举的这些，还差一桩，贾珍那里，还坑过他十万两银子。”贾赦自我检讨完，便苦笑，“如此一来，著书人身份暴露之日，也怕是我遭遇众叛亲离之时。当然，朝堂上参我的奏本必定也不会在少数，看来我得先准备好两团棉花，好好堵住耳朵了。”

“那就把这件事尽量压下去，或者造一个假的著书人迷惑众人，便就没有人把目光放在你身上了。”宋奚出主意道。

“假的？找谁？普通身份的人物，势必不会让大家信服，有些身份的，谁又肯做我的替罪羊。便是他肯，我也不肯。若因此他再伤个好歹出来，我反而更愧疚。”贾赦态度坚决。

宋奚摇头，便笑着伸手摸贾赦的脸颊，“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贾赦抓住宋奚的手，也对他笑，“那你该是我见过最坏的人，偷人心，不肯还，而今又想在柴房倒打一耙。”

宋奚听这话怔了下，目光定格在贾赦身上，眸子里的火焰越烧越高。

“原谅你了，我改主意了，很喜欢你嘴里说我的‘坏’。”宋奚笑着收手，便夹菜给贾赦，让他趁热吃。这段日子他忙得脚不沾地，已经清减了很多。

贾赦点头，正觉得心里有点暖的时候，便听到宋奚嘟囔肉多点，做起来才有手感。

贾赦啪地放下碗，用筷子指了指宋奚：“我收回前话，你就是纯粹的坏！”

“你的话可以简单点，只留头尾就够了。”宋奚淡淡道。

留头尾？“你坏”二字顺势就浮现在贾赦的脑海里。

贾赦狠狠瞪宋奚。

宋奚却十分愉悦，像是贾赦真对他说了“你坏”二字似得。遂很好脾气地哄着而贾赦继续吃，还夹了两块猪蹄给他，告诉他以形补形。等他下次生气摔东西的时候，也省的手疼。

贾赦咬了一口猪蹄才反应过来宋奚好像在骂他，又瞪他一眼，不过碍于嘴里有东西，也懒得跟他计较，谁叫他为人比较大度。

宋奚转而又问贾赦：“你家里的奸细可捉到了？”

“嗯，七分怀疑，还没实证，不过快有结果了，该是她，跑不了。”贾赦眉头蹙起来。

宋奚当下就揣度出贾赦的用意，“不立刻处置，顺藤摸瓜？”

“单抓一个没用的喽啰有什么意思。不过奇怪，这丫头怎么会走上这种路。不过等这事儿回头揭发出来，府里只怕会多一个伤心人了。”贾赦叹一声。

宋奚听贾赦话外有音，问贾赦那个让冬笋伤心的人是谁。

贾赦：“黑猪。”

宋奚闻言后，目光立刻凌厉起来，“那你的人可看住了他，他知道你太多事情，若是全部透露给了冬笋，消息一走漏，指不定这白莲教会干出什么骇人的勾当。”

贾赦应承，表示他暂时已经切断了黑猪和冬笋见面的任何机会。贾赦倒是好奇，自己还没有把自己调查白莲教的具体情况告知宋奚，宋奚却已然意识到白莲教的骇人之处，忙问他如何得知。

“早跟你说过，我手上有一些人安插在一些紧要人物的府中。”

贾赦：“你的意思，京城权贵之中，已经有女眷开始信这个了？”

“是有，近来一直对白莲花情有独钟。倒不是寡妇，但她身份尊贵，夫君做不得她的主，自然是说一不二了。”宋奚叹完，刚要问贾赦是否能猜出此人的身份，就听贾赦直接道出来。

“长公主？”

宋奚嘴角漾起一抹十分赞许的微笑。

贾赦明白就是她了。长公主这人本身就对上次石氏的事件抱不平过，以她的性子倒是很容易被白莲教的教义所吸引。但到底是什么人物，竟能把这种东西传到长公主府上，传教传到长公主面前？

“看来我要加紧查这桩事，绝不能任由其蔓延下去。”贾赦说罢便脱衣服。

宋奚见状笑了，“你这是？”

“快点先把眼下的事办了。”

“还知道主动，你进步了，要表扬。”

……

晚些时候，贾赦便慵懒地靠在罗汉榻上，整理今天刚送来的消息。

近几日，贾赦除了让鬼三在豫州那头盯着白莲教的动向，还让方正路黑猪这边详查了京内所有有关白莲教的动向。

而今京城内，已经有不少寡妇因受到白莲教的蛊惑，刚守丧就偷偷谋了家产，偷偷往白莲教那边送。贾赦已经让人排查了一下半年内新寡家中再添哀事的人家，而今刚查到两户。

有一户是兄弟俩，大哥死了，寡嫂带着自己三岁的儿子和十岁的幼弟过活，但没过多久这弟弟有一天跑出去玩，人就丢了，再没找到。

另一户人家的新寡姓白，则是丈夫死后，俩兄弟接连因为盗窃犯事，被官府缉拿，最后被发配到岭南。

两桩事都未免太巧了，特别是后一户人家，兄弟俩竟然都在短时间内窃盗被抓。

对于这种盗窃的小案子，一般都是京畿府六名通判来处理。

贾赦决计明天一早起来，便去京畿府查问清楚。

次日，贾赦问过白寡妇家的窃盗案是哪一名通判在处理。得知是马通判后，贾赦随即就命人详查这名马通判平时的生活轨迹。

没多久，贾赦的属下就查到马通判与一名熊姓年轻寡妇有染，而这位熊姓寡妇刚好就是白莲教的人。也便是她借着马通判的手，帮了之前那位的白姓寡妇成事。

贾赦又查过白寡妇丈夫的俩兄弟的认罪状，供词都说是第一次犯案，而且是大白天的到同一家珠宝铺子偷东西，连偷得东西都一样，都是一根镶着珍珠的金钗。

想到白莲教教义里“利用男人来达到自己目的，才可洗清自身的罪孽”的话。贾赦觉得，这其中所有涉事的男人很有可能都被算计了。

那这家珠宝铺子的掌柜也未必干净，随即调遣人手看守这家福玉珠宝铺。果然在两天后，贾赦得知了福玉珠宝铺掌柜与白寡妇之间的私通之实。

这白寡妇的情况，贾赦也大致了解了一下。夫家的情况还算殷实，上有一兄，已经丧妻三年并未续弦，下有一弟，刚刚订亲，准备今年成婚，因大哥的丧事，故而推迟了。这兄弟俩对白寡妇都算好，白寡妇自己膝下则有一对龙凤胎，今年才刚满两岁，十分可爱。

女人若自立自强，贾赦绝不反对，而且还会很支持。但是通过不当害人的手段，来满足一己私利，不管是男是女，也不管这女人是不是新丧夫的可怜寡妇，错就是错，犯了罪就该承担相应的惩罚。

当然最可耻的还要数莲花教那个看似有道理，实则是在歪曲人三观的教义。这分明是在教唆人犯罪！

邪教信众一旦多起来，便蔓延迅速。再任由其发展下去，知会害多少人丧失自我，走上犯罪之路。而今便是时机不成熟，贾赦也无法容忍其继续发展下去，因为再等几日，他不知道京畿府的大牢里会多多少个像白寡妇那样的女子。

这白莲教，实该立刻打击清除。

贾赦便立刻羁押审问了马通判，待其供出熊寡妇后，就转而将熊寡妇白寡妇还有珠宝铺的掌柜一并缉拿了。熊寡妇和白寡妇起先还不肯认，后来柳之重凭着他的三寸不烂之舌，仔仔细细和两名寡妇讲明其中的道理，阐述清楚白莲教教义内歪曲之处。俩人还是不肯松口，反而骂柳之重是玷污她们女人的罪恶男人。

“什么利用男人？都是因为你们男人的存在，这世上的女人才会如此可怜。你们见一个爱一个，却要我们守妇道。我们便是跟了男人，被男人利用着生儿育女，伺候公婆，才会成为罪人，遭受今天的痛苦。你们怎么不把这些利用女人的臭男人抓起来？就知道指责欺负我们女人，你们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柳之重被气得面红耳赤，差点拍桌让人上刑。后来请示贾赦，被告知就那般把二人的话记录下来让她们签字画押即可。柳之重房反应过来，怪自己笨，这就立刻去照做了。

京内既然已开始动手缉拿了，京外贾赦也不能拖延，恰好鬼三递了消息回来，告知贾赦白莲教已经搬去新据点，就在距离行程不到四十里地的永乐县的一处大宅之内。这宅子原来是闹鬼出名的，地方有些偏僻，刚好适合白莲教逗留。

贾赦当即率张赧，带着一队禁军，直捣其巢。贾赦命人悄悄把控好宅子内的其她教徒之后，便见了那六名道姑，和两名领头的穿着白衣的女子。至于常家大小姐，身怀六甲，容易情绪激动，贾赦只叫人看好她便罢，没有审问之意。

当下贾赦打量那六名道姑两眼，又看看那两名跪在地上，但面容却十分镇定自若的蒙面白衣女子，问她们八人之中，谁是领头之人。

两名白衣女子齐声道：“是我们。”

“拉下去。”

两名白衣女子见状，立刻喊有什么事儿冲她俩来，她们就是白莲圣姑，可以解救世间女人于苦难之中的白莲菩萨转世。

两名女子本还要再说，被人用鞋塞住了嘴，硬拖了下去。

贾赦转而打量这六名道姑，面色战战兢兢，眼珠子乱转，其中有一位怕得最厉害。

贾赦笑一声，就从她问起，“来说说，到底谁是罪魁祸首的教主？一般这种蛊惑人心的事情，都是机灵聪明的明白人才会干出来。她绝不会蠢到主动承认自己就是主谋，而且他信奉的教徒这么多，培养替身，来替自己挡刀，再合适不过。”

道姑们吓得直哆嗦，起初害怕最厉害的那名立刻痛哭起来，忙和贾赦赔罪，承认了自己罪行，还请贾赦开恩饶她一命。另外六名婆子见状，也急忙磕头赔罪，表示她们是合伙所为。

贾赦端坐在上首之位，渐渐抬高下巴，眯着眼眸观察这六名跪地道姑的反应。道姑们一个个表情十分夸张，作惊恐状，看似面目恐慌，吓得屁滚尿流，但眼睛里闪烁的情绪却与之不同，倒是有一些赴死的悲壮情绪在。

道姑们依旧磕头求饶，贾赦却没了兴质。

他冷了一会儿脸，就命柳之重将这六名道姑全部收押，仔细审问，就让她们都坦白清楚所有的罪行。

贾赦随即单独提点柳之重，“一定要事无巨细的逼问，还有花名册一事，都让她们交代清楚，我倒要看看她们如何舌灿莲花。”

贾赦又命人守住这个大宅，让几名身材纤瘦的侍卫，伪装成女子，也穿着白衣蒙面，在宅子附近伪装潜伏。他则片刻也不逗留，骑马回了京城。

宋奚听闻贾赦一气之下迅速处理了白莲教，便特意赶来祝贺他事情完结了。

“没完。”贾赦气得连茶都喝不下。

“哦？”宋奚目光深邃起来，问贾赦何故。

“白莲教的教主，另有其人。”

“可我听说你审问他们的时候，特意说过，主谋绝不会蠢到主动承认自己就是。这六名道姑刚好都没有承认，而是在你的威逼之下，作了坦白。”

贾赦：“主动承认肯定不是，但也没说不承认的就一定是。这六个道姑大脑空空，说得一些东西，都十分浅显，与我所了解的白莲教教义的内容差不多。而真正的主谋，脑子里那套东西，绝不止这些。他应该很聪明，很自负，一旦说起他感兴趣的东西来，必定会侃侃而谈，不容易被他人的言论所说服。”

“你这见微知著的能耐是越来越厉害了，连主谋什么性子都能推敲出来。”宋奚冲贾赦竖大拇指，感叹不已，“既然那些白莲教的人已经被你秘密控制起来，这主谋势必会联系他的教众，你只管等消息便是。”

“就怕他早已经见到风吹草动，不肯露头了。”贾赦眯起眼睛，面上蒙了一层恼怒。

宋奚应和，“在段时间内把白莲教发展壮大到这种程度，且还是在京城地界，天子脚下，此人该是有些能耐。”

“我一直在琢磨，他们最爱利用蛊惑的都是感情正处在脆弱时期的寡妇，冬笋可不是寡妇，为何在此列，且她一名丫鬟也没什么钱财可贡献。”

“所以从一开始白莲教就盯上你了。”

第112章 第一狗仔

“为什么会盯上我？”贾赦用期待地目光看着宋奚，希望他聪明脑袋里会有东西启发自己。

“说明这个人很看重你。”宋奚道。

贾赦嗤笑, “看重我, 所以让我的身边的丫鬟背叛我？”

“所谓看重, 对你来说自然未必是好意，但这人应该是不想伤害你, 不然你早有危险了。”宋奚转而又警告贾赦，冬笋在他身边太近了，还是要谨慎防着她。

“人已经不能动了, 我让人看紧她了, 放心吧。”

贾赦说罢, 便琢磨着是该把黑猪放进荣禧堂，他要让冬笋知道白莲教新搬的巢穴已经被捣毁。冬笋这条线, 是他目前有望缉拿白莲教教主的唯一机会。

至于和冬笋有联系的张大婶那边, 自要紧密监视, 她是递消息的关键。

.

傍晚贾赦用饭的时候, 黑猪就坐在荣禧堂的廊下候命。眼见着丫鬟们都忙碌着伺候老爷，没人注意他这边, 黑猪便趁机溜进冬笋的屋子, 把他早前弄得活血化瘀的药丸还有各类治疗跌打损伤的膏药, 通通都掏出来给了冬笋。

冬笋一瞧有不下二十样, 东西拿出来后, 黑猪整个上身像是瘦了一圈，前后对比起来还真有些滑稽。

黑猪拍拍空掉的“肚子”，一脸憨笑对冬笋说：“别人介绍说好用的, 我都给弄来了。若还不好用，我回头再去弄。但这病咱不着急，好好地慢慢儿养。大老爷那边你若不好意思开口，我帮你开口。”

冬笋点了点头，突然鼻子发酸，眼泪便落了下来。黑猪忙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冬笋摇头，边擦眼泪边带着哽咽的哭腔问黑猪：“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说什么傻话，我对你好不是应该的么。”黑猪嘿嘿傻笑一声，见冬笋的床边什么都没有，就跑去搬了一个空凳子来，把茶壶和茶碗都放在了上面，省得一会儿冬笋想喝水的时候还要折腾下地。

“听说你这几日又出去忙了？都忙什么？”冬笋问。

“就白莲教那点破事儿，好在这回把人一窝儿端了，干净利索。”黑猪爽快笑道，转而跟冬笋表示这段时间他可能没有什么事，会一直呆在荣府陪着她。

冬笋也不顾黑猪后面的话，只有些激动地问：“端了？这么快就端了？”

猪毛高兴应承，还兴奋地和她讲那些白莲教徒发现他们跟踪，竟然声东击西甩了他们，“幸亏大老爷神算，提前料到这一出，给鬼三弄了一个后备的法子。”

冬笋勉强对黑猪扯起一个微笑，正要再和他细问，黑猪就探头朝窗外看，忙和冬笋告辞。他生怕那些丫鬟出来发现了自己，毁了冬笋的名节。

冬笋看着黑猪离开的背影，心绪不宁，眼睛又有些发酸。

不一会儿，印婆子进门和冬笋笑道：“瞧我，倒把一桩要紧的事忘了。前两日你表嫂来看你，给你拎了一筐鸡蛋。我把鸡蛋送到了厨房赵大娘那，让她这两天儿都给你做了补身子用。我转头一忙活倒是把这件事给忘了，刚瞧见新蒸的鸡蛋羹，才想起来，我这真真该打了！”

冬笋心里咯噔一下，忙问：“快别如此，不过是一筐鸡蛋罢了，再说我也都吃给我肚子里了，我说着两日我的菜里怎么顿顿都有蛋，原是因为这个。我那表嫂还说什么没有？”

“也没说什么，她本是要见你，看看你的。听说你腿脚不好，咱们荣禧堂也不能进外人，遂就作罢了，之后就让我捎个话，告诉你她来过便是，我这破猪脑袋，还偏偏给忘了。”印婆子说罢，忙又不大好意思地道歉。

冬笋见印婆子如常，放心下心来，笑着摇摇头，表示不介怀。

……

深更半夜，露水深重。

荣府东墙边上出现了一瘸一拐的身影……

一大清早。

贾赦刚睁眼，印婆子便一边伺候贾赦起身一边小声和贾赦回复昨晚的事。

贾赦嘱咐印婆子小心看紧，便不再多言，默声垂首吃了饭，便如往常一样立刻乘车离开了荣府。

贾赦算了下自己有几日没去真颜太子那边，未免皇帝认为他不够认真，今天怎么也要走一趟。

贾赦先去了御史台，召集众御史，像模像样的提点他们两句话，要他们谨记身为御史的责任。随后贾赦就问大家，近来都有什么打算。底下的御史们被鼓动的都悄悄摩拳擦掌，在腹中准备了诸多言谈，都准备主动站出，侃侃而谈自己近来弹举官邪，敷陈治道的雄心壮志。

这时梁乐文便进门了，凑到贾赦身边，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大人，是时候去行宫那边见真颜太子了。”

贾赦应承，当即遣散众人，这就负手离开。审核刑名，纠察典礼

众御史们刚被挑起来兴致，还没来得及爆发，就全都被打了回去。

这些御史们都是自诩孤高清流之辈，哪能忍受这般被忽视的待遇。出了门，大家见御史大夫大人走远了，便开始发牢骚，感叹到底是什么事儿竟然让他们的大人走得这样急。

葛青来忙道：“我站在前头，听得很清楚，梁乐云和贾大人说该去见真颜太子了。”

“为什么要见真颜太子？”

“对啊，这真颜太子的事情不是一惯由宋大人负责么！”

“我看啊，这里头肯定有事。”

“会不会是咱们贾大人通敌——”

“放你娘的狗屁！”素来憨厚的葛青来闻得此言，顿时呵斥一声，气红了脸道，“这种事你们也敢乱说，贾大人什么德行别人不清楚，我们御史台的人还不清楚？你们还嫌以前吃的教训不够多？再说贾大人要真那样，会在大白天，当着大家的面，堂堂正正过去么！”

众位监察御史还是得第一次见葛青来这般撒脾气，都被镇住了，所以他说的话大家也都认真听进耳朵里了。转即大家也觉得他说的都在理，看来是这位真颜太子找他们家御史大夫大人的麻烦。

“我怎么打眼瞧着咱们家大人并不太想去。一听梁乐云的提醒，脸色很沉呢？”

葛青来：“我也看到了，就是如此，大人该是被哪个真颜太子绊住脚了。”

恰逢这会儿梁乐云送走了贾大人后折返回来。大家忙团团围住他，问他可知道贾大人和真颜太子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梁乐云摇头道不知，打发他们赶紧回去办公。众人不依，撺掇起梁乐云来，纷纷有人跳出来说梁乐云忘恩负义，不记得他们以前的交往的情义。

“我是真不大知道，不过听到一些风声，但这事儿我若说了，你们可不能乱传，传了我也不认。”梁乐云顿了下，便小声跟众监察御史道，“听说是真颜太子看上咱们家大人的才干，要拜他为师。说是真颜太子因第一期《大周朝闻》便仰慕咱们大人了，遂这次来，就是好好学习大人身上见微知著的技巧。”

“什么学习，这分明就是挖墙脚嘛！”

众御史一听这话都不干了，怎可能让真颜人得逞，遂纷纷商议该怎么弹劾这个真颜太子，让他趁早滚蛋。

……

贾赦马车还未到行宫的时候，便有人及早地去人通知了衡峻。衡峻立刻奔了出来，亲自迎接贾赦，客气地请他入内。

进门之后，衡峻依旧是面带笑颜，询问贾赦此来有何事。

贾赦笑了笑，对衡峻道：“也没什么大事，只是近来宋大人又开始忙了，便嘱咐我若有空，就常来看看二位殿下。二位殿下若在衣食住行上有什么需求，大可以向我提出，只要能满足的，我大周必定不会亏待二位皇子。”

“他想要你，你给么？”一记清朗的男声从头顶飘过来。

贾赦循声抬头一看，就见一白衣少年正挂在一棵梧桐树的树杈上，少年面容精致，眉目清凉，嘴角却带着一抹很不正派的邪笑。

衡萌丢了手里的瓜子，从树上利落地跳下来，衣袂飘飘，倒有几分仙君下凡的味道。只可惜下一刻，这厮就露出一副惹人厌恶的神态，倨傲猖狂的背着手在贾赦跟前转悠，然后拿很没有礼貌的目光打量贾赦。

“问你呢，你给不给？我大哥他很想要你。”衡萌说着，就把脸凑近了贾赦，用鼻子抽了抽，发现贾赦身上惊竟然有一股子很好闻的淡淡地梅香。而且他还发现，贾赦的脸上的肌肤几乎没有一点瑕疵，好得倒是不像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

“二弟，休得无礼！”衡峻厉声叱责道。

衡萌却丝毫不把衡峻的话过而，依旧我行我素。他惊奇之余，就站正身子，背着手斜眸打量起贾赦的五官，以前都没注意，今儿个仔细瞧，这厮还真是耐看，五官英朗，虽不是乍看之下的惊艳，但笑起来，就像一抹春风微微荡漾拂过，真是越看越让人觉得有味道。

衡萌这人就这样，喜欢吃的东西一定要吃腻为止，觉得好看的东西他一定要看个够。

衡萌一只手摩挲着自己的下巴，然后歪头眼睛发亮的看贾赦，“你不跟他也可以，我忽然发现对你也有兴趣了，要不你以后跟着我？”

“二殿下说笑了。”贾赦知道衡萌的话里没有半点真诚和尊重，心下厌恶，脸上则露出礼貌性的疏离微笑。

衡萌挑起俊眉，微微上扬下巴，少年的绝色当即便凸显出来，若拿身后的梧桐树做景儿，便就真如画儿一般。

贾赦丝毫不感兴趣。反而很感兴趣衡峻的反应。

衡峻并无真正的恼意，只是故作尴尬的笑着，请贾赦不要理衡萌，然后在前带路，请贾赦去正殿喝茶。

衡萌一个人站在原地冷冷观察贾赦背影一会儿，便大迈步也跟了上来，入殿落座了。他也不按照礼节，就坐在贾赦身边，喝茶的时候也眼珠子瞟向贾赦。好像是一只饥饿很久的蜜蜂，忽然发现眼前头有一朵又甜又大的花，一定要吃到嘴才甘心。

贾赦觉得被盯得很不舒服，干脆直接瞪向衡萌，问衡萌看什么。

衡萌笑：“我喜欢看你，就看你。你要是想拦着我，只有一种办法。”

衡萌说罢，就从自己的短靴里抄出一把鞘上镶嵌了满是宝石的匕首，放到贾赦跟前。

“你把我眼睛挖了。”衡萌浅浅勾唇笑，露出一副刁蛮样。

贾赦缓口气，懒得理会他，转而和衡峻提起大周的中秋节习俗，皇上也有意邀请他们中秋进宫参加宫宴赏月。

衡峻一听此话，十分高兴，连忙起身拱手，感谢大周皇帝的厚爱。

“那你会去么？”衡萌大概是歪头看贾赦有点累了，所以此刻正用一个胳膊拖下巴，来继续维持欣赏贾赦的姿势。

贾赦冷冷扫一眼衡萌，就把目光移开，转而去看衡峻，淡然表示自己自然也会在。

衡萌立刻欢快地决定道：“那我也去。”

贾赦以前还不觉得衡萌有多麻烦，最多不过是嚣张蛮横了些，可这世上嚣张的人多了去了，只要和他没太大干系，贾赦也不爱去搭理。偏偏这个衡萌，而今这样眼盯着他不放，而且表现出一种死皮烂脸就黏着不放的趋势。

贾赦本就不愿意敷衍衡峻衡萌兄弟二人，而今遭遇衡萌这样的“殊待”，他是一刻都不想逗留，说完中秋宫宴的事儿，就立刻起身告辞。

衡萌也起身，转而对动作慢了半拍的衡峻道：“大哥身为太子，地位尊贵，这种送人的小事儿就不要亲自劳烦了，由弟弟来代行就可以了。”

衡萌说话的时候自然加重了“弟弟”二字的音。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贾赦蹙眉，疑惑地瞄向衡萌。

衡萌见贾赦看自己，笑道：“是不是才发现我长得好看，和我一起不吃亏？”

“小王爷越来越会开玩笑了。”贾赦知道衡萌不是诚心，却是在诚心和他闹，遂加重了语气。

衡峻尴尬赔罪，请贾赦不要理会衡萌。贾赦却也表示不必麻烦衡峻送他。

衡峻道：“那我就在此恭送贾大人，还有上次请求大人的事，还请大人好好考虑。”

“什么事？联合他想对付我？大哥，你真会打如意算盘！”衡萌直接爽快地把衡峻阴谋说出来了。

衡峻：“住嘴，没大没小！”

衡萌：“我就不！”

贾赦冷脸在一旁听着，越发觉得这兄弟俩没一个简单的。

贾赦立刻和衡峻告辞，便大迈步离开了正殿。衡萌见状紧随其后，他见贾赦走快了，干脆就跑着追上来，然后笑问贾赦今年多大，会不会骑马之类的问题。

贾赦敷衍的回答两句，见衡萌没完，反问衡萌觉不觉得他有些贸然失礼。

“我贸然失礼？你有没有搞错！现在我可是在礼貌的送你，是你失礼拒绝。再说我热情问你两句怎么了，我身为大阳的小王爷，为了表示友好，关心一下你们大周朝臣不可以么。”衡萌倒是反应快，贾赦一张嘴，他便有一串话反驳贾赦。

贾赦听衡萌说话的刁蛮劲儿，目光越发探究地落在衡萌身上。

“我让你跟着我，你不跟。没关系啊，那我跟着你就是。反正我有空，每天都闲着长毛，有你在，刚好可以调味。”衡萌冲贾赦开心一笑，然后伸手示意，贾赦可以继续走了。转即见贾赦冷冷瞪他不走，衡萌就表示这样站着也可以，那他就能一直这样欣赏贾赦不眨眼了。

贾赦对衡萌任性撒泼的水平真是有了更深一步的认识。

他转即走几步，然后又顿住脚，衡萌也就跟着顿住了。贾赦好笑摇头一下，便不管衡萌如何了，背着手快步径直出了行宫，然后就上了马车。

“走。”贾赦坐定之后，立刻吩咐车夫。

马车却没有如贾赦所料那边立刻动，猪毛伸头进来，告知贾赦衡萌正骑马，也要跟在马车一快走。

“很好！”贾赦冷笑一声，责令猪毛不必再管其它，如常驱车便是。

贾赦立刻命车夫驶去花酒巷，衡萌还是一路跟着。

到了一家酒楼，贾赦一进去便坐在大堂。屋子里品茶喝酒的也都是男人，堂中央则是几名少女衣着单薄的弹着琵琶。这基本上是花酒巷里所有酒铺茶铺的配备。

衡萌见状有些惊奇看了会儿，转而在贾赦身边坐下来。贾赦也给他叫了茶，不过他全程没看衡萌一眼，而是一直盯着一位弹琵琶的姑娘看。

“你看她什么？”衡萌顺着贾赦的目光瞧去，当即就有点生气。

“怎么，小王爷不喜欢欣赏女人么？”

“我问你看她什么地方！”衡萌提高音量。

贾赦转即扫向衡萌的胸口，“自然是我们男人没有的。”

衡萌低头看了下自己的，气得抖手指了指贾赦，“你！”

衡萌甩了手，立刻带着自己的侍卫们撤了。

贾赦感觉自己似乎发现了有趣的东西，禁不住笑一声，转而上车，路直驱武英殿。进了武英殿后，贾赦便阴沉一张脸，告诉宋奚自己打算立刻齐启奏皇帝，决不在与那对真颜兄弟有接触。

“怎么惹到你了？”宋奚淡笑着给贾赦倒茶，一边把茶推到贾赦面前，一边听贾赦讲述了经过，随后便坐下来，笑道，“一个孩子罢了，倒是真任性。”

“他对我什么话都说得出口，你听了倒是不恼？”贾赦喝了茶之后，气平了不少，转而看向宋奚。

“真颜人狗急跳墙，开始自乱阵脚了，我恼什么，高兴都来不及。”宋奚淡淡笑，“况且衡萌一个任性恣意的少年，会有什么长性，他不过就是为了故意刺激你罢了。”

“小心误判。”贾赦笑道。

宋奚看贾赦：“你什么意思，我在这，你还会对别人动心不成？”

“万万不敢，宋大人。”贾赦随便拱手行了个礼配合道。

“只是一想到以后身边有个小魔头闹着，真叫人心烦。”贾赦料到这次气走的衡萌，下次定会不甘心地找他麻烦。

“提起小魔头，倒叫我想起窦聪了，你何不来个以恶制恶。下次再去那里的时候，带上窦聪就是了。这法子要是可行，回头我倒是可以去跟皇后提。”

贾赦一听，整个头都要炸了，忙摆手无奈地笑道：“快别闹了，有一个魔头已经够我受了，再来一个必然吃不消。这可不是两厢抵消的简单事，回头衡萌再下手没分寸，窦聪也没个相让，两厢伤了，我就是最大的罪魁祸首。”

“听我的，没错。”宋奚让贾赦不必担心，下次去的时候，他会同行，便是真出个好歹了，他来背锅就是了。

贾赦闻言便不反对了，反正宋奚门子硬，他犯点错儿都有人兜着求情，就随他折腾去。

贾赦接着也没什么事儿，就坐在武英殿喝茶，陪着宋奚办公，顺便好好琢磨了下衡萌的事，他需要求证。

一个时辰之后，有侍卫过来和贾赦传话，张大婶那边有动静了。

今天一大早，冬笋便见了张大婶，急忙把贾赦端了白莲教新据点的消息传给了她。这么大的消息自然令张大婶慌张不已，出了荣国府之后，就急急忙忙赶回家，没过多久，她就把自己一身的缎料衣裳换成了粗麻布衣裳，手里拎着一筐鸡蛋出门。一路徒步走了很远，大概将近半个多时辰的工夫，走到一处府邸的后门，便报说是送鸡蛋的张大婶，就有人开门，让她进去，没多一会儿，张大婶人就出来了，便回了家，之后便一直猫在家里没出门。

贾赦便问这张大婶钻进的府邸后门是谁家。

侍卫谨慎看向贾赦，在贾赦的点头示意下，他才嗓音有些发抖的开口，“长公主府。”

“你下去吧。”贾赦说打发走小厮，转而看向宋奚。

宋奚蹙眉：“你怀疑长公主是主谋？”

“这倒不敢肯定，但我可以肯定主谋一定在长公主府。”贾赦琢磨道。

“长公主是教主的可能性有多大？”宋奚目光深邃的看着贾赦。

长公主和宋奚一块长大。宋奚一直觉得她心思纯善，不同于三公主的锋利，所以对其还算是有一些兄长对妹妹的爱护之情。若是她真的是这件事幕后主谋，宋奚对她便不止是一点点失望了。

贾赦看出宋奚对长公主有些关心，这倒让他觉得宋奚终于有点血肉了。他仔细斟酌了下，伸出一根手指。

宋奚依旧看他。

贾赦解释道：“只有一成可能是她。长公主的表现若真如你调查那般，天天折白莲花去拜，八成该是信徒，而不是教主。我处置白莲教替身的时候，她当时都喊着说自己是白莲菩萨转世。想必这位教主，也该是认为自己白莲菩萨转世了。”

宋奚紧盯着贾赦，示意他继续解说。

“试问又有哪位菩萨会去拜自己的分身呢？”贾赦反问道。

宋奚早就知道白莲花在白莲教是白莲菩萨的分身的象征。贾赦此言不假，如果长公主真的是白莲教教主，她可以拿着白莲花，但没必要去拜。

宋奚面目松动不少，当即便起身，召来小吏对其耳语一番之后，便让贾赦同它一块去一趟长公主府。

贾赦：“长公主府哪是我们外臣随便能进？”

“若以查案为名，有什么不可以，你可是京畿府府尹。放心，等咱们到的时候，公主那头自会有皇后的懿旨，调她离开。”

贾赦笑了下，感叹有宋奚和皇后这层关系果然好办事。

二人坐在车上后，贾赦便和宋奚分析：“我的人跟踪张大婶去了长公主府后，必定已经安排人在附近监视了。目前没有消息传过来，便说明长公主府里的那位教主还在想主意，故而按兵不动。但他早晚会动，我们先等他动，我们再动手进府。”

“若他得知你捣毁白莲教的消息后，因惧怕你的身份，而不敢行动，就一辈子缩头了，你又该如何判断公主府里哪个才是主使？”

“若真怕暴露，那必定更要有所动作了，尚有个张大婶还活着，总要灭口了，他才算真正的安全。”贾赦接着道。

宋奚笑着称赞贾赦果然思虑周密。

二人马车停在了公主府隔街的一家茶铺前，俩人就在茶铺内要了雅间，边喝茶边等消息。没多一会儿，便陆续有人把押人进来，这些都是张大婶走后，公主府里出来的人。

目前一共有七名，有男有女。贾赦挨个问话，见每个人都回答的坦荡荡，出去做的都是正事，知道不是这些人。便让茶铺的店小二令开了一间房，就把这些人暂且关押在房间里候命。

“什么人？”

外间的守卫忽然出声。接着就听到女人的赔罪声，转而就听到下楼的脚步声。

贾赦立刻起身出门，问怎么回事。

小厮回答：“隔壁房间出来的妇人，被小的打发走了。”

贾赦盯着那个已经下楼缩着脖子的妇人身影，厉声喊她站住。

妇人顿了下脚，身子微微有些绷紧，却也不回头好奇看看是谁发声，拔腿就跑。贾赦当即就命衙差缉拿，他倒不担心自己的衙差会连个妇人都抓不到，遂吩咐完毕，就转身回到了房间。

不一会儿，衙差们便把妇人押了回来，早有小厮询问店小二，得知这是茶铺的女老板，竟也是个寡妇。随即又有人从茶铺老板的房间里搜到了纸折的白莲花。

便是不说，也知道这人的身份是谁了。

猪毛立刻审问茶铺老板，不想这妇人除了咒骂男人，什么话都不说。贾赦便摆手吩咐猪毛不必问了，打发衙差把她堵了嘴，押下去便是。

贾赦随即去了隔壁房间，发现与他们的屋子相邻的那面墙上挂着一幅画，画前面摆着桌椅，椅子面上刚好有脚踩的痕迹。贾赦打发猪毛上去揭了画，发现画后面有一处木板镶嵌。上头有一块木头带着拉环，拉下来就会露出一块两寸长的缝隙，刚好可以观察到邻屋的情形。而宋奚和贾赦刚刚逗留的那间屋子，所对应的那面墙面则镶嵌着一个红木架子，用来摆放玉器饰品等物。

刚刚贾赦与宋奚要的是这家店最好的雅间。

“看来这家店本来就不干净。”宋奚叹道。

贾赦想了下，便叹：“我倒是好奇，她一会儿会去哪里报信。”

贾赦招来衙差，让他一会儿把茶铺老板单独押到一处地方，制造机会让她可以自己逃跑，然后在派人跟着，看看她最后会把自己打听到的惊天东西的消息传给谁。

衙差立刻应承去办。

这会子又有两名从公主府里出来的人押了出来，一名小厮一名婆子。那名不小厮用问话已经满头大汗了，婆子则一直在挣扎，有几分不服气，似乎还十分焦急去办事情。

贾赦便问小厮，这婆子是否丧夫。小厮怔了下，摇头又点头，自己犹犹豫豫，不知道该怎么表态。

“这是从婆子身上搜到的毒药。” 衙差把一包药粉盛放到桌上。

“你受何人指使？”贾赦问。

婆子瞪一眼贾赦，便啐了一口，骂男人都不是好东西。衙差见状，忙上去压制婆子，将其脸狠狠按在地上。

因距离的远，贾赦也没有被啐到什么，但婆子此举倒是惹怒了宋奚。宋奚打发贾赦先去长公主府，把人员都登记在册，控制住，这婆子交给他审问便是。

贾赦看宋奚。

宋奚：“痛快去，眼看天就黑了，偌大的府邸，找个偏僻的地方翻墙逃命很容易。你必须在天黑前把所有人都控制起来。”

贾赦应承，这就带人去了。

宋奚立刻带人下了楼，就在茶铺的后院，质问那婆子说不说。婆子便如之前对待贾赦那般，还要啐一口骂人，当即就被恒书打了一巴掌……

贾赦命衙差包围公主府之后，便从公主府侧门进去，得知窦驸马正在府中，他便先去见过。

窦驸马正拎着鸟笼在斗鸟，听闻贾赦的拜见，也恍若听不到一般，依旧撅嘴发出啾啾的声音，逗弄他的鸟。

贾赦行礼之后，便自行起身，站在一边默然等待。

窦驸马还是搭理都不搭理贾赦一眼，只顾着玩自己的。衙差侍卫那边还等着肃查，遂来问贾赦的主意。

贾赦便和窦驸马说明缘由，表示自己要带人清查公主府内的白莲教人员。

窦驸马还不吭声。

贾赦便当他默认，转头就吩咐属下动手。

“你敢！”窦驸马突然爆吼一声，怒目圆睁地瞪向贾赦，“贾大人，你仗着得圣上的宠信，平时在朝堂上作威作福，横着走也就罢了。这长公主府可是我家，你有什么资格在这撒泼耍横，还想带这么多外人搜本驸马和公主的家！今天谁敢在我公主府乱走一步，我就要他的命！”

窦驸马的最后一句话是扯开嗓子喊得，震得半个公主府都能听得清楚。

两厢陷入沉默，正僵持之际，一道低沉的男声打破了平静。

“这么大火气，驸马爷小心得罪错了人，以后连鸟都没得玩。”

一语双关。

贾赦本来冰冷的嘴角微微勾起。

衙差侍卫们当即给宋大人闪开一条路。

窦驸马一见宋奚，脸色白了几分，眼里的愤怒也压制了几分。

宋奚走到窦驸马身边，转而仰头看着廊下挂着的鸟笼里的鸟。

“呵，鸟还挺小的。”宋奚叹一声。

一句话后，气氛更压抑了。大家都屏住呼吸尽量忍住不笑。

窦驸马脸上留露出万般隐忍的愤怒，而贾赦率领的一众衙差们，则压低头，真真是太想笑了，却不得不死憋着，大气不敢出！

“宋奚，别当你是个国舅爷，就可以为所欲为！你是勋贵，我就不是了？带兵擅闯公主府是大罪，我会即刻启奏皇上，惩治你二人。”窦驸马说罢，就甩起袖子，吩咐人备车，他要进宫。

“自是得了公主的允准，擅闯？窦驸马多想了，我们可是帮忙，该要治宴谢我二人才是。”宋奚冷笑一声，便即刻挥手，打发衙差侍卫们行动。

窦驸马拦截未果，气得指着宋奚的鼻子尖，“你们休想骗我！若真是长公主答应，她如何不留在府里，走前不告知我一声？她人突然被叫进宫，你们才来。我问你们，搜公主府可有圣旨？”

宋奚嗤笑一声，懒得搭理窦驸马。

贾赦就更不可能搭理了，边等着搜查结果，边对着一株他不太认得的植物仔细看了看。叶子侧扁，边缘有圆齿，有花骨朵生于枝侧的小窠，是漏斗状的，估计这花开起来会很好看。

宋奚见状无奈地笑起来，“别和我说你又忘了。”

“我见过？”贾赦一脸懵的反问宋奚。

“自然，在我家你问我不下三回了，后来我去荣禧堂，见你院里也摆了两株。而你却至今不认得，每次见了都像是第一次见到一般，真叫我难以相信，你长了一双见微知著的慧眼。”宋奚无奈地抱怨道。

贾赦认真蹙眉回忆，还有些不信的怀疑问宋奚：“你确定我真的见过？”

“至今分不清牡丹和芍药的人，还敢这样问我话。”宋奚无奈地摇摇头，真觉得贾赦对于所有花类的认知比一张白纸还白，不过宋奚还是很耐心的第四遍告诉贾赦，“这是昙花。”

在一边完全被无视的窦驸马，见俩人竟然明目张胆的在自己跟前谈情说爱，急得气得直咬牙握拳，转即张开血盆大口对他二人吼起来。

第113章 第一狗仔

“驸马爷可听说过白莲教？”贾赦突然问。

窦驸马张开的血盆大口突然就变小了，呆愣愣地看着贾赦, 转即质问他：“什么白莲教？”

“这个东西驸马可见过？”贾赦将巴掌大的纸折白莲花晾给窦驸马看, “出新佛, 去旧魔。”

窦驸马盯着白莲花看了会儿，立刻摇头表示没见过, 转即又继续质问贾赦和宋奚为何要闯公主府。

“别跟我说你们二人就因为这一朵纸折的白莲花，便把长公主府当成东街的菜市一样，说来就来, 说走就走。今儿个你们必须给我个交代, 不然咱们三便都到皇上跟前评理去。”窦驸马气愤说道。

宋奚冷眸里浮现一丝不屑的笑意, 对于窦驸马的不应，也不否定。

窦驸马见他这副张狂劲儿, 晓得他又没有把自己看在眼里, 气得上前两步, 在距离宋奚有大概半丈远的距离, 停下脚步，怒喊宋奚毫无礼貌。

这工夫, 衙差已经集合了长公主府所有的人, 并清点人数, 登记在册。

贾赦看一眼正和窦驸马对峙的宋奚, 便同衙差先去了。

长公主府上下四百余人, 分男女齐聚在两处大院之中。

贾赦打算先去女眷的院子，走了两步，忽然顿住脚, 转而问衙差们可找到了张大婶送得那筐鸡蛋。

衙差愣了下，倒把这茬儿给忘了，这就去搜查，转即就在厨房找到了张大婶拎鸡蛋的筐，筐已经是空的了。

贾赦便让人先单把厨房的人都领到小院问话，贾赦便是问这些妇人有谁见过这个筐。

起初问话没人吭声，京畿府通判便道：“可不是和你们闹着玩，妨碍京畿府办案，便是长公主府的人也照打不误。这筐就在你们厨房找到的，若说没人看见过，我怎么都不信。既然都不肯说，那便所有人一同受罚，每人掌嘴二十！”

贾赦冷言看着，顺势打眼色过去。

衙差们之中，有一位叫李兴的衙差，长得虎背熊腰，十分最强壮。他走起路来，虎虎生威，一步踏出去，让人觉得连周围的地面都在震动。

李兴出来之后，便要抬手就近去打一婆子。

婆子吓得抱头跪地，哆哆嗦嗦求饶，“奴婢倒是见过那个筐，可是见到的时候，筐已经是空的了，其他的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奴婢真的说的是实话！”

贾赦应承，便放过了这婆子，换下一个。

众妇人都跪下来，向贾赦求饶。有的妇人因为害怕，气急了，就喊：“到底是谁把鸡蛋弄来的，就承认，省得连累大家！”

此一句话说完，随即就引起其她人的纷纷附和。

“求求你们了，可别连累我们了！”

“就是，是谁赶紧出来。”

“你们放心，我家大人只是问话，只要你们配合，如实交代所见，便不会怎么样，没惩罚不说，府衙还会酌情根据你们提供的线索给予奖励。”

贾赦大概扫眼这些妇人，有单纯害怕，完全不解发生什么事。倒有几个看似慌张犹豫，垂着脑袋，似乎想把自己隐藏起来。

贾赦便点了这几人出来，让衙差带回京畿府细问。

几个被点名的妇人们彼此看了一眼，没想到大人点的这么准，难道早已知道实情了？一个个都吓得不行，忙跪地痛哭流涕的磕头，表示她们都坦白。

“今儿个晌午在厨房忙活的就我们几个，来送蛋的是长公主府的总管事婆子，姓朱，我们都叫她朱婆子。”

“只她一人，便再没见过别人？”贾赦问。

几名妇人都点头，表示确实是这样。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接到朱婆子送来的一筐鸡蛋。

“说是可怜一农户家的姐妹日子过得苦，故而都会买她家的鸡蛋来，我们都觉得这也没啥，便都没多问。”

“既是如此，我家大人不过是问这筐的来历，你们几个怎如此心虚害怕，迟迟不敢坦白？”猪毛问。

妇人忙七嘴八舌的解释，倒是有些乱，不过贾赦都听明白了，也在心里稍微做了一些总结。

这些妇人之所以不敢说她，多是因为惧怕敬畏朱婆子。这朱婆子而今也不过二十八的年纪，却揽着长公主府里大大小小的事务，此人办事最爽快，若下头有人糊弄欺辱了她，那势必不会有好下场。但她嘴巴又甜又巧，当年做窦聪奶娘的时候又是一心一意对窦聪好，故而十分受长公主的倚重，便是连脾气暴躁且事儿多的窦驸马也对她赞不绝口，不曾刁难过她。而这个朱婆子对下人也不拿大，若是谁家有个难处，病灾之类的，她都会问候到，出手相助。可谓是把恩威并重执行到极致境地的人。故而长公主府的众下人们对朱婆子是既害怕又感恩，面上都十分敬着她，背地里也都不敢说她坏话。

贾赦听着这朱婆子有几分能耐，倒觉得事情有些希望了。打发走厨房这些人，立刻叫了朱婆子来。

不多时，一名穿着湖蓝蝴蝶纹对襟长衫，十样锦鹅黄色碧霞罗裙的妇人，便不急不缓的款款走来。

贾赦抬眼打量这妇人一眼，转即又打量她一圈。

这妇人身段妖娆，腰肢纤细，长得风流雅韵，一头乌黑发挽成同心髻，鬓里插着盘珠步摇，手上戴着一个翠玉手钏，脸蛋白里透红，整个人仙姿玉色，立于长公主府的众下人们之中，便若鹤立鸡群，气质卓然不同。这副模样倒不像是奴才，更像是哪一家漂亮若仙的管家媳妇儿。这样的女人，竟然在府中被人敬称为‘朱婆子’。不过听说她当初就是因为长得美，才被选为窦聪的奶娘，如此想倒也在情理之中。

朱婆子规矩行礼，见过贾赦，便不卑不亢道：“请大人尽管问话，奴婢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定当竭尽全力帮助贾大人破案。但还请贾大人尽快查清案子真相，还长公主府一个清静。奴婢身虽微言轻，不懂官场里头的事情，但奴婢是长公主身边的奴才，自该竭尽为自家公主着想。还请大人体谅，尽快平定公主府里的骚乱，奴婢实在不想长公主从宫里回来之后，还要被眼前这番混乱的景象惊扰。”

“说得……好。”贾赦嘴角勾起一抹笑，赞叹这朱婆子的果然口齿伶俐。

“笑什么？”宋奚进院了，三两步走到贾赦身边，余光不经意扫了朱婆子一眼，转即目光就顿了下，然后落在了贾赦那抹略带欣赏笑容的嘴角。

“我感叹家里头有个这样的管事儿婆子，真是福祸相依。管事儿能耐一等一，闯祸的能耐更是无人能及。”贾赦一边说一边盯着朱婆子的面色变化。

宋奚眼底闪过惊诧，转而再次打量向朱婆子。宋奚对这桩案子了解不深，但他对贾赦了解深，贾赦既然这么说了，那么眼前这跟人应该就是……白莲教教主？

这倒是让人想不到，没这位容貌绝色的漂亮女人，竟然会和白莲教教主有关联。

朱婆子扫一眼刚才观察自己的宋奚，转而又去看向贾赦，嘴角扬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微笑。

“贾大人何出此言，奴婢诚惶诚恐。”

“倒没见你有半点惶恐。”贾赦说话间，宋奚便落坐在贾赦的身边，和贾赦一起对峙眼前的朱婆子。

朱婆子垂下眼眸，微微躬身，“奴婢内心极为惶恐，不过是此刻在二位大人跟前，强装镇定罢了，奴婢作为长公主府的人，岂能在外人面前丢了长公主府的威严。”

宋奚听这话也笑了，倒是有些理解贾赦刚刚为何会流露出赞赏她的目光，“这家奴，倒是比那个什么驸马出息些。”

宋奚一贯看不上窦驸马，而今就在贾赦跟前，他自然更加肆无忌惮地表现不屑。

朱婆子一听窦驸马之名，脸上当即闪也现出不屑之情，忙行礼请宋大人不要拿她和窦驸马比较。

贾赦紧盯着朱婆子的脸：“为何？”

朱婆子冷冷看一眼贾赦，便继续躬身表示：“奴婢一个下贱之身，不配与高贵的驸马爷相提并论。”

朱婆子话说到“高贵的驸马爷”这里的时候，语气十分隐忍，以至于尾音隐隐有些发抖，听起来似乎带着很大的恨意。

贾赦转而立刻问宋奚：“驸马爷呢？”

“老实回房呆着了。”宋奚道。

“去把驸马爷请来！”

贾赦又问她鸡蛋的事，朱婆子一听有人证实了，也不抵赖，承认她只是可怜张大婶才买她的鸡蛋。

这朱婆子临危不乱，说话条理分明，极为自信，而且是她直接接手了张大婶的鸡蛋，贾赦势必要查她，转即让人搜查朱婆子的住处。

朱婆子听闻此话，震惊了一下，转即面色就恢复平静，也不争辩。

贾赦立刻再添吩咐，“但凡是她可以随意出入，所掌管之所，都要查。”

朱婆子脸上才露出一丝慌张。

贾赦当即让人下了朱婆子身上的钥匙，让衙差和侍卫以及长公主府的几名管事协同行动，以免有人说他京畿府的衙差在搜查过程中，顺手牵羊贪墨了什么。

宋奚见贾赦不论办什么事儿，都想的如此周全，对贾赦不吝赞赏起来。贾赦这样做事细致的人，怕是有人想特意挑刺儿找他毛病，都找不到。

宋奚嘴角起了一抹满足的微笑。

相较于宋奚的愉悦，朱婆子的面容就十分有趣儿了。她很恐慌担心，但却不想表现在脸上，强烈地压抑自己的情绪，面上一派风轻云淡。一般人不去观察她细微的表情，定会被她现在所表现的淡定状态骗过去。

窦驸马骂骂咧咧地在衙差的引领下进了院，一瞧朱婆子在，愣了一下，转即就又开始暴怒，指着贾赦和宋奚，责怪他二人竟然随意审问他们长公主府的人，而没有经过他的同意。

“长公主大，还是你大？”宋奚问。

窦驸马语塞，转而瞪向宋奚。

贾赦见状，猜测刚刚宋奚一定是用长公主的权威来堵窦驸马的嘴了。只是不知道长公主是不是对这件事真的知情，如果宋奚只是请皇后将长公主暂时引到宫里去的话，事后长公主知道自己府里发生的事情，只怕不会放过宋奚。特别是宋奚对窦驸马表现出如此明显的不屑，贾赦担心长公主会因为照顾自己夫君的情绪，而到太后和皇帝跟前告宋奚一状。若是这般结果的话，倒是自己给宋奚添了麻烦。所以今天这桩闯公主府的事，一定要查出点什么来，方不算辜负宋奚为他冒的险。

“驸马爷可认识她？”贾赦指向朱婆子。

窦驸马哈哈大笑起来，“朝中人盛传贾大人是怪才，能什么未雨绸缪，管中窥豹。呵呵，今天才知道，原来这些消息是吹牛吹出来的，贾大人眼睛那么大，长得还挺好，竟然看不到这婆子就是我们长公主府的人。我身为公主府的驸马，会不认识她？开什么玩笑！”

宋奚眯着眼睛，打量窦驸马的目光骤然冷到底。

贾赦早就摸透了窦驸马的性子，自然不恼窦驸马说什么，只态度如常的继续和他解释道：“窦驸马可能没听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驸马爷和她是否有更深一步的认识？”

贾赦加重了“更深一步”四个字的音。

窦驸马愣了下，脸上的表情恍若受了晴天霹雳一般。

朱婆子本来情绪一直保持平静，但听到这话，忽然就开口立刻否定：“没有！”

贾赦挑眉，看向朱婆子。

朱婆子这才意识到自己一时慌张失言了。贾大人问的是窦驸马的话，她突然插嘴，显然就说明她心虚了。朱婆子后悔的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咬断，忙跟贾赦磕头赔罪，表示自己平生最恨被人侮辱清白，刚才听闻贾赦所言，是一世情急，想要辨明自己清白，故而才会那般口不择人冒犯了。

“这解释倒是说得通，只是你为何会以为我所言的‘更深一步’，是那种让你不清白的事？怎知不是对你的情况有更深一步了解的意思？”

朱婆子怔了下，便垂下头去，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窦驸马气呼呼道：“贾恩侯，你到底什么意思？是想诬陷我和朱婆子有什么事？”

“何时诬陷了，还要请驸马爷重复一下，我诬陷您和朱婆子关系的话。”贾赦道。

窦驸马：“你……”

贾赦笑了下，让窦驸马坐下来喝杯茶，好好顺顺气，等情绪稳定下来了，想好了理由再和他说也不迟。

贾赦则继续耐心等着，打发属下们从其它仆从口里问询出关于朱婆子的情况。

没多久，便有了回话。

朱婆子是在十年前进了长公主府的，当初她刚生了儿子不久，据说是丈夫带着风尘女子私奔了，她带着刚出生的儿子无法糊口，遂进了长公主府做了窦聪的乳母。这些年来，朱婆子待窦聪比自己儿子还要尽心尽力，甚至在窦聪生水痘的时候，昼夜服侍，几近牺牲自己的命。长公主也是因为这件事，后来渐渐欣赏倚重朱婆子。

在窦聪五岁以后，长公主便把家里的大小事都渐渐交给朱婆子去处理，府里人也都信服，如此之后五年，朱婆子在长公主府的地位便越来越高，而今仅在长公主、窦驸马和窦聪之下，几可以称为长公主府里的第四位主子。

“原来你还有个儿子。”

贾赦随便叹一句，却忽然发现窦驸马异常紧张，他把聊下意识地朝院门口的方向，流露出很想逃跑的意思。

至于朱婆子，面目更为压抑，眼睛里闪烁出悔憎的情绪，暗暗咬着牙。

贾赦看向宋奚。

宋奚回看贾赦，他自然看不住这俩人之间有什么特别的问题，但宋奚看到贾赦对自己使的眼色之后，便立刻领悟了。

宋奚随即开口嘲讽窦驸马：“呵，真没想到，你还敢在长公主的眼皮子底下，养了女人儿子。这事儿你怎么不到皇帝跟前评评理？”

窦驸马大骇，对冲着宋奚暴怒道：“你胡说什么！”

这时候又有衙差来回报，他们在长公主府的库房深处，找到了一箱纸折的白莲花，一套白衣裙裳，蒙面白纱，还有一本花名册。花名册上面记录了所有是参与白莲教的教徒的名字和具体住址。

贾赦接过花名额，翻阅了几页，便看到了常家大小姐的名字，也有张大婶，白寡妇和熊寡妇等等。花名册后面则记录了一些受他们白莲教帮助过的人，真颜太子衡峻赫然在列，还有一位黄大人也榜上有名，但没有写全名讳。

贾赦把花名册丢在桌上，看向朱婆子，“你还有什么解释？”

“大人如何知道这花名册是我的，长公主府的库房的钥匙的确是由我来掌管，但另外还有五把钥匙在别人手上，再者库房取物的时候，总是来来往往进不少人，也保不齐是谁趁机偷偷把这一下子东西藏了起来，何以见得这些东西是我放的。”

“你先前的聪明呢。”贾赦笑着打量朱婆子的身材，“你的这副身段，却是常人不可比的，腰肢纤细，盈盈一握，我刚刚大概瞧了瞧，便是府里的十七八岁的菇娘们也比不过你。”

朱婆子冷笑：“没想到盛名在外的贾大人，竟也是个贪恋美色的猥琐之徒。”

朱婆子随即露出一副“我错看你”的表情，显得十分失望。

窦驸马听此话，看一眼朱婆子，又气愤地看向贾赦。

贾赦当即叫人把那件白衣裳拿出来，丢到朱婆子跟前。“这衣裳恐怕只有穿你身上正合身。”

朱婆子这才明白贾赦之前说她身材的意思，脸上顿时失了颜色。她倒是忘了这件事，这衣服的确是她根据自己的身材量身定做的，万没想到会因为这个暴露了自己。

窦驸马惊诧的站起身，看着朱婆子：“阿朱，竟、竟然真的是你？”

朱婆子嫌恶瞪一眼窦驸马：“别叫我阿朱，恶心！”

“你……”窦驸马白了脸，气得指了指朱婆子，转即放下手，问她为何如此。

贾赦见他二人欲言又止，撺掇一句：“朱氏人证物证齐全，必定有罪。你们若有话，今日不说，它日必定再无机会。”

朱婆子冷笑起来，却笑着笑着又哭泣起来，泪水挂满脸，质问窦驸马：“你还有脸问我为何？当初你与我私定终身，拜天地的时候，你怎么说的，要和我执手共度一生一世。可转头呢，你却是当今风光富贵的大驸马，我领成了你养的外室。若换做别的女人，我倒还有希望争一争，公主啊，你要我怎么办？你可知道我怀胎九月了，听到这个晴天霹雳的消息有多痛苦。我约你理论清楚，你却派人推我落水，谋害我！若非我得幸依托塘子里的莲花爬上了岸了，此时早已经烂成一副白骨。从那天起我就发誓，一定要让你付出代价，总有一天，我会让你臣服在我的脚下，求我不要离开！”

“你在说什么，我什么时候派人推你下塘了？”窦驸马惊讶地看着额朱婆子，“当初公主府找奶妈，你突然现身，我还万般惊讶呢。我若想害死你，当初有哪里会心软遂了你的心思，让你留在长公主府。”

“那是因我对于落水一事装糊涂，再三对你发誓，对你以色相侍，你才会答应我。”朱婆子不再理智，对窦驸马喊起来，纠正他话里的错误。

“所以这些年你在我身边，就是为了报复我？那你倒是报复我啊，为何要搞什么白莲教，去祸害那些寡妇。对不起你的人在这里，你怎么不对我下手！”窦驸马拍拍自己的胸膛，蹙眉焦急又不解地质问朱婆子。说话间，几颗泪珠就划过了他的脸。

贾赦眯起眼睛的，对于突然口气变得平和的窦驸马有些好奇了，他好像不是天生脾气暴躁。

朱婆子红着眼，万般愤怒，“你以为我不想？我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碎尸万段。但是每次看到你的时候，我就发现我做不到！所以我要变强，你跟着公主不就是贪图权势富贵锦衣玉食么。等我也有这些的时候，你就会跟着我了，我带你远走高飞。”

“傻啊你！”窦驸马笑起来，眼泪还在流，“你这么费心，为何不早和我说。这鬼一样的地方，我早就不想留了。何苦做这些，何苦骗我说你喜欢当下的日子。”

窦驸马跪在朱婆子的身边，紧紧抓着她的手。

“我早想和你远走高飞的，从第一次见到的你的时候就想，可是我打算走那天，公主怀孕了，我、我不能……为什么没有早认识你，否则我断然不会做什么劳什子的驸马。”

窦驸马气得捶地，他这个驸马，本来就是皇帝用来掣制他父亲的手段。圣命难为，他不得不从，他也以为自己一辈子就可以这么混过去。却没想到，他后来会遇见阿朱。当初桃花树下，和她初见，她恍若仙子一般惊艳了他的心。他想法子靠近她，鬼使神差的说了谎话，诓她自己不过是个落魄的公子哥儿，她却丝毫不嫌弃自己，还把最宝贵的东西给了他，和他私定终身。

“是我负了你！”窦驸马痛苦的皱眉哀叹。

朱婆子身子起起伏伏，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哭声了。

“是你负了我！”一声铿锵的女音从院外传来。

长公主抓着一束白莲花走进院里，快步走到二人跟前，把花狠狠地砸在俩人身上。

第114章 第一狗仔

长公主丢完花之后，方反应过来自己失态了, 她闭上眼逼迫自己缓缓地舒一口气, 再睁开眼就立刻射出一道厉光向朱婆子。

朱婆子羞愧地低下头去, 给长公主哭着磕头赔罪。

“枉我这些年来这般信任你，而你却……”长公主硬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转而愤恨地瞪向窦驸马，高傲面容里强压着愤怒，“你起来, 别再给长公主府丢人。”

窦驸马冷笑, 偏不起身, 死抓着朱婆子的手不放。

“你永远只在乎你的面子！”

长公主闻言气得手微微发抖，但她的教养又允许她太过失态, 遂盯着窦驸马, 眼里都是话, 却紧闭着嘴一句没说。

“母亲！”

众人循声望去, 就见一衣着富贵的锦衣少年坐在东边的院墙上，正挂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们。

长公主一见儿子窦聪, 立刻笑起来, 低头拂袖, 快速擦了擦眼角, 便走过去, 责怪窦聪乱爬墙，吩咐身边人赶紧把窦聪从墙上抱下来。

窦驸马见状也急忙站起身来，他拘谨地冲儿子笑一声, 待窦聪从墙上跳下来后，忙吩咐下人赶紧把窦聪带走。

窦聪跳下墙后，立刻大力甩手，不许任何人碰他，然后就跑到窦驸马的跟前，仰头，眼若星辰的看着窦驸马问：“父亲刚刚在做什么，为什么要拉着奶妈的手，和她跪在一起？”

“这……”窦驸马脸发热，立刻尴尬起来，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窦聪便眨着疑惑的眼睛，看向朱婆子，“奶妈，为什么？”

朱婆子不敢看窦聪，垂着眼眸，只是对窦聪低头拜了一下，便一声不吭。

长公主伸手抓着窦聪，笑着蹲下来和他解释道：“是你奶妈犯了错，你父亲发善心，可怜她罢了，她毕竟是咱们家的老人。”

“噢，原来是这样。”窦聪转动凤眸，又不确信地看向窦驸马。

窦驸马为难地点头，应承说是，便再次出言打发窦聪离开。

窦聪依旧不肯走，下人一来牵他的手，他就耍脾气甩开，然后顺势就冲到宋奚身边，他紧抓着宋奚的手就躲在他身后。

“舅公，我不想走。”

宋奚笑了一声，把他拉到自己身前来，问他为何不想走。

“我刚刚明明看到娘亲哭了，她肯定是因为什么事情伤心了，却不想告诉我。”窦聪垂着脑袋，难受的说道。

贾赦在一边一直在打量窦聪，这窦聪也是将近十岁的孩子了，论年纪比宋麓还要大一些。十岁了，而且孩子的心思最敏感，自然是什么都懂，更何况古代人还早熟。

宋奚也明白这一点，心料窦聪该是猜出一些事情来，因为担心长公主，所以不走。宋奚便拍拍他的脑袋安慰他放宽心，长公主那里他身为长辈，自然会照应。

长公主见自己一惯骄纵任性的儿子竟然担心自己，便忍不住又红了眼。这些年她总算没白疼爱这孩子，便是外人说他如何调皮混账，可他而今却懂事的像个小男人一样想要孝顺保护她。

长公主欣慰的笑起来，偏头用帕子擦了擦眼睛。忽然觉得便是自己的夫君背叛自己，她有个这么暖心的儿子在，也该知足了。

窦聪这时对宋奚乖乖地点点头，听话地转身走了，但走几步之后，他又忽然折回来，冲到宋奚跟前。

“舅公也不要为难奶娘，没了她，父亲也会难过的，”窦聪说完就蔫蔫地垂着脑袋嘟囔，“聪儿也不想爹爹不高兴。”

长公主闻得此言，瞪大眼，几番忍住了就追问窦聪的冲动，只是用目光瞪向窦驸马和朱婆子，眼睛里迸射出冷冷的寒意。

窦聪被带走之后，长公主便眯起眼睛，火气很大地对宋奚道：“好好把案子查清楚，该如何处置就处置，别徇私，这驸马爷本宫是要不起了。”

长公主说罢，便拂袖而去，随从们忙跟着走了一大片。

贾赦望着长公主离去的背影，眉头是越蹙越深。

有点乱。

窦驸马则尴尬地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刚刚长公主明显是误会他是当着孩子的面儿，和阿朱做了什么不轨的事情。他真心冤枉，这三年来，他可是连阿朱的一个手指头都没有动过。

窦驸马想去追长公主，又放不下朱婆子。再说他便是去追，只怕以长公主的脾气也听不进他的话。遂看向宋奚，想要先和他解释，宋奚若能客观地帮他说一句话，他就容易了。

宋奚哪里会管窦驸马，转而和贾赦商量这件事该尽快完结，他们也不好过度叨扰公主府。

贾赦应承，命人即刻将朱婆子收押，又在花名册的帮助下，上上下下一共捉走了长公主府里二十多名妇人。

至于长公主府其他人等，贾赦也保留了在问话的权力，告知他们近些日子谁都不许出远门。

回了京畿府之后，贾赦便打算仔细审问朱婆子。眼下有很多东西令他越来越疑惑了，若不问清楚，贾赦只怕会想得一晚上的也睡不好觉。

冬笋那边，贾赦已经安排人去把她从荣府领来，准备一会儿让她和张大婶、朱婆子一起对质。

这时候，衙差又来回报，今天那个茶铺的女老板，逃跑之后，去的正是张大婶家报信，他们变顺道把女老板和张大婶都抓来了。

柳之重立刻仔细审问茶铺女老板，得知她也不过是张大婶随手发展的信徒。张大婶除了偶尔收她一些钱财，教她如何通过利用男人来达成自己目的之外，并没有什么让她担任什么特别的任务，遂也再没什么乐审问之处。

冬笋被请来京畿府之后，便到了偏堂。她尚不知到发生什么事，还以为老爷要她来伺候，忙问京畿府的小吏们在哪儿泡茶。

小吏冷笑：“姑娘还做梦呢，竟不知反思自己身上揽了多大的麻烦？”

冬笋愣住了。

黑猪和猪毛随即进门，猪毛一脸无奈，拉着黑猪劝他不要动气。黑猪则正处在暴怒的情绪之中，一手就甩开了猪毛，三两步冲到冬笋面前，他握拳咬牙，忍了又忍。因为考虑到冬笋是女人，而且是他曾经用心付出真情的女人，黑猪才强迫自己不要冲动去动手。

他带着怒气瞪冬笋：“你告诉我，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你真的背叛了老爷，信了白莲教？你根本就没在乎过我，为了从我嘴里套消息，才利用我欺骗我？”

冬笋还有些发懵，没缓过劲儿来。待她终于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儿的时候，她看着黑猪的眼里就涌出泪水来。她慌忙的摇头，又点了下头，越哭越凶。

黑猪见状，开始反思是否是自己过于冲动了。他渐渐平复情绪，无奈的皱眉头对冬笋道：“你是被冤枉了，有苦说不出？我愿意相信你不是那样的人。若你真被冤枉了，就告诉我，我们一起和大老爷解释清楚，咱们老爷从来都是讲理的人。”

冬笋听这话跪在地上哽咽得哭着，却还是一句话都不说。

“黑猪，你可记得上次我腹泻的事？我刚问过鬼三了，他给的那份儿让我拉肚子的点心就是冬笋送给他的。他还把了真颜太子送给老爷的奶冻之类的东西，转手送了大奶奶和赵姨娘作好。那些玩意儿，本来是老爷打发我拿去喂狗的！”猪毛气愤劝黑猪想清楚，冬笋根本就不是他们所以为的那个本分忠厚的丫鬟。

黑猪听了这话，面色更沉，眼睛里却还是始终抱着希望，他压低声音问冬笋到底是不是如此。

冬笋看一眼黑猪，眼泪不停啪嗒啪嗒往地上掉。在黑猪几番的质问之下，冬笋才惶惶然地开口，“你走吧，不用管我，我也不配让你如此操心。”

黑猪眉头蹙得更深，“你这是什么意思？所以猪毛说你那些的事情都是真的？你真的为了一个什么狗屁白莲教，利用我，利用老爷？”

冬笋垂着眼眸，面对着地，默默掉泪不吭声。她真没脸亲口和黑猪承认这些。

“老爷来了。”猪毛小声提醒黑猪。

黑猪愣了下，转头看向门口，果然瞧见穿着一身高贵紫袍的大老爷朝这边的门口来。

黑猪看一眼冬笋，咬了咬牙，便握着拳头往后退。

贾赦大迈步进门时，就看在地上哭成泪人的冬笋，转即用余光瞄到站在一侧候命的黑猪和猪毛。

贾赦带着人在上手坐定，便有文书在备好的小桌后也落坐。小桌上摆着笔墨纸砚，墨汁已经磨好了。文书手执小狼毫，在砚台上沾了沾墨汁，便悬腕看向冬笋的方向准备记述其供证。

这场景黑猪以前常见，但是今天这样子格外让他心痛，压抑地他喘不过气来。他怎么都没想到会有一天，自己所在乎的人会跪在他所效忠的大老爷面前。

黑猪此刻也不知自己该作何表情了，面目呆滞地看向跪在地上哭得可怜兮兮的冬笋，心仿佛被打成了结，被人狠狠扭攥着，一边滴血一边绞痛不止。

贾赦看着跪在地上几乎缩成一团的冬笋，想想曾经这姑娘曾日夜忠心伺候过自己，心里不禁也感慨，世事无常。

“脚可好些了？”贾赦问她。

冬笋怔了下，没想到大老爷第一句话并非是愤怒地质问自己，而是关心她的脚。

贾赦随即让人上了凳子，允准冬笋可以坐着回答问话。

冬笋一听这话，刚止住的眼泪哗地又流下来，跪在地上嚎啕痛哭起来，边给贾赦磕头边赔罪。

“奴婢该死，死一万遍都不足惜，奴婢愧对老爷，愧对荣府，愧对府里所有关心过奴婢的人。奴婢根本不配就让老爷如此。”

“人若能知错就改，便是好事。好在你犯的错不算大，尚可保命。”贾赦声音平静着，仿若被骗被耍弄这件事并没有发生在他自己身上一般。

冬笋被搀扶着坐在凳子上，反而更加坐不安稳，她狠狠地低头，双手互相紧紧攥着。

冬笋整理了半天情绪，便开口陈述经过：“中元节之后，我和张大婶见面的时候，发现她人越来越开心，日子过得也十分滋润，便和她打听缘故。她便和我说起信白莲菩萨的事儿，什么姐妹们可以互帮互助，今后再不靠男人。我本就有不嫁人的心思，正好赶上这一桩事，便觉得好奇，多打听了几句，听说信这个也没什么特别的讲究，白莲菩萨宽容仁善，信徒可随自身方便修行，又是秉承着善心互相帮助。我觉得姐妹之间，就该如此，这些年不知看了多少嫁了男人的姑娘受苦受罪，我就是看着她们遭的罪，才会绝了靠男人的心思。”

贾赦知道冬笋对白莲教的教义理解的可不仅仅是好得一面，遂问她后来如何。

“后来我每半月至少会见张大婶一次，她会和我讲很多白莲教姐妹们的事情，谁如何通过自己的努力，达成了愿望，修炼考核过了，便可以和起她一起还洁的姐妹们同吃同住同乐。她说我比那些人，反倒更容易一层，我不是寡妇，不曾被男人玷污过，只要再诚心一些，老老实实真心实意的去信封白莲菩萨，白莲菩萨自然会感动于我的真心，将我的名讳刻在白莲花瓣上，到时候我便可以和那些姐妹一样，在人人和乐、天天开心的白莲教圣地过活，直到终老，最后在姐妹们祈祷之中，直登西方极乐世界净土，从此免除投胎轮回之苦。”

冬笋说着说着便哽咽的嗓子有些黯哑，她顿了顿，抽了两下鼻子，便继续道，“这之后，张大婶便教我该怎样表示诚心，又和我说谁谁通过了考验，又去了白莲圣地。我便想着自己怎么都比她们强，不能落后了，遂渐渐诚心去信奉白莲菩萨。再后来，我发现老爷注意到了白莲教，便趁机传信告知了张大婶，去解救姐妹们。再之后，我更是鬼迷了心窍，越陷越深。脑子里总是回荡张大婶说的那些事，便也想学一学，利用一下男人，在白莲菩萨跟前好好表忠心。”

冬笋说到此处的时候微微侧首看一眼黑猪，泪水挂满面。

贾赦听冬笋坦白的还算不错，便不多言，只把张大婶叫来对质。至于那边已经心碎的黑猪，贾赦打发猪毛先将他带下去缓和情绪。

张大婶看到冬笋坐着，立刻就疯了，指着冬笋的鼻尖，说自己错信了她，“小贱蹄子，我竟然还以为你是成心信封白莲教，那般掏心掏肺的待你，没想到你竟是个吃里扒外的贱货。”

“她吃我们荣府的饭，吃你什么了。既不吃你，又如何扒外？”贾赦冷笑一声。

张大婶怔了下，被贾赦强大而冰冷的气场震吓地失语了。在一旁衙差的呵斥下，张大婶方反应过来，噗通跪下了。

贾赦看这个张大婶是个顽固不化的，用不着多说一句话废话，直接打眼色让人把长公主府那婆子领来。

张大婶一见婆子，眼珠子转了下，便当做没看到一般，继续弓腰面着地面。

贾赦把黄纸包的一小包毒药丢在地上，刚好打在张大婶的手边。张大婶看着愣了一下子。

朱婆子随即被押送上来，在京畿府府丞柳之重的厉声逼迫下，承认了她使派婆子去给张大婶下毒灭口的事情。

婆子一听朱婆子供出了自己惊诧不已地看着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亲耳所听的事实。

“你——你说你是白莲教教主？”

张大婶当初只以为她不过比自己高一级，受命于白莲教教主罢了。没想到一直以来，她得到的命令，竟然就是直接从教主口中而来。朱婆子与她已经是老相识了，俩人年纪相当，张大婶只比朱婆子虚长三岁而已。那时候朱婆子一个女人家怀孕生产，不是被多少人笑话挖苦。就只有她不嫌弃她，出手帮忙，瞧她可怜，自掏腰包帮朱婆子请了产婆生孩子。

“丧尽天良啊，当初要不是没有我帮衬你们娘俩，你们娘俩早就命丧黄泉了，哪还会有后来。你还算是我的好姐妹？连我你都骗？我为了你，为了白莲教，拼死拼活的做苦工，忙前忙后传话，最后竟落得个要被无缘无故毒死的下场，这凭什么！”张大婶转即拽着朱婆子的衣袖，骂她是个贱女人，浪蹄子，都怪自己当初瞎了眼才会帮她。

“你委屈什么，当初你的确帮了我一点忙，却不过举手之劳，后来我进了长公主府，可曾亏待过你什么，你而今不也是日子过得滋润，饭来伸手以来张口么。你男人死那会儿，要不是我帮忙，你也照样活不到今日。”朱婆子嗤笑道。

一边下毒未遂的陈婆子，听到这些话后，彷如晴天霹雳一般，怎么也没有想到她信奉的教主会是朱婆子。而且还是个和驸马爷有染的教主，嘴上说脱离男人才干净，她自己却离不开男人，好生恶心！发展什么白莲教，原来只是为了敛财要和驸马爷私奔。

陈婆子愤怒地七窍生烟，她可是盼着自己会过了白莲菩萨的考验，过着一辈子和和乐乐没有男人欺负的日子，却没想到这些希望都是自欺欺人的白日梦！

陈婆子疯一般地扑倒了朱婆子，狠狠掐她的脖子，想把她弄死。张大婶见状也扑了过去，打算添一份力。

衙差们见朱婆子被掐的喘不过气，脸赤红，翻着白眼，忙过来拉开。后在贾赦的吩咐下，张大婶和陈婆子在供状上画押，而后就被衙差拉了下去。

经过一番闹腾之后，堂内待审的罪犯只剩下朱婆子。

片刻安静，谁也没有说话。

朱婆子突然扬起头来，跟贾赦磕一头，淡然笑请贾赦有话就问。

贾赦抬眼打量她，人跪在地上，面上挂着一抹淡然的微笑，虽然因为刚才的争执鬓角凌乱，但依旧不掩她天生丽质的面容。

这份从容淡定，倒像是白莲教教主该有的东西。

贾赦转而又打量一圈朱婆子，之前埋在心里的疑惑又一个个清楚的冒出来。如果朱婆子真是白莲教主的话，却还有一些细节却对不上。

“你和张大婶关系好，利用她，我倒是理解，但冬笋是为何，她一个丫鬟并没有钱，你为何要利用她？”

“大人无非是想问我，为何要费劲的把冬笋纳入麾下。其实答案再简单不过，因为大人危险，我得防着一些，谁叫您是当朝第一见微知著的怪才呢。”朱婆子勾唇略带自信的笑出声来。

“就这么简单？”

朱婆子看看四周，“当然还有别的，只怕这样说了大人的秘密，大人会更加责怪于我。”

朱婆子说罢，便眼睛发亮的看着贾赦，做了“邻家秘闻”四字的口型。

贾赦顿是眯起眼睛，她当然明白朱婆子所言的意思，她也知道了自己就是《邻家秘闻》著书人的事。

这倒是新鲜，也出乎他的意料。不知是他小瞧了这个朱婆子，还是另有其它什么原因……

朱婆子浅浅的勾起嘴唇，又笑起来，“试问大人想要如何处置我？会不会一生气，便要灭口奴婢呢？”

柳之重看不下去，立刻喊话道：“大胆贱妇！竟敢藐视朝廷命官，实该杖责二十……”

朱婆子哈哈乐了，打断道：“我这辈子最受折磨的日子都过了，会怕几棒子的肉痛？再说我这身娇体弱的，被你们几下就打死了，你们大人没有得到我的证词，回头该如何交差呢，又如何跟自己交差呢？”

朱婆子最后一句叹，便是说贾政若想把此事报道进《邻家秘闻》里，那她口述的罪状就十分重要了。没了这个，只怕《邻家秘闻》就不会出彩了。

贾赦嗤笑，冲朱婆子点点头，让她继续发挥。

“至于京外那六个道姑，也是受命于我，这六个寡妇也是我当初费心找得，都是被死去的夫家欺负了，流离失所。我只要对她们稍加教导，说几句这世道对女人不公，女人在男人的迫害下如何可怜，女人就该团结在一起，互帮互助，再把当初那些贱男人践踏我们的侮辱再践踏回去，她们自然就信了。人嘛，在绝望的时候有一点希望，很容易就抓住，并信以为真。加之听了我说的话，她们真的觉得渐渐解脱，日子也过得越来越好，又哪有脱离的道理？

这六人我可培养了三年，对我的崇拜可谓是深入骨髓，救都救不回来了。”朱婆子说罢，嘴角的笑容愈发灿烂，仿佛在说一件非常值得她炫耀的事情。

“真颜太子，为何要救，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贾赦问。

朱婆子怔了下，“他是真颜贵族，将来我和驸马爷私奔了，总要有路可退才行。长公主的父亲可是堂堂大周皇帝，想必我不说，贾大人也该清楚，这大周内哪会有我们的容身之所？”

“为了个男人搞出这么大动静，说出去，只怕有些人都不会信。”贾赦叹道。

朱婆子冷笑：“那是他们孤陋寡闻了！自古以来就有不少为男人犯痴犯傻的女人，要说近来最厉害的，当属三公主了。我这算什么，我一个下贱人，最多不过一条贱命，没什么可输。”

“三公主的事情你也知道？”贾赦探求看朱婆子。

朱婆子：“大人别忘了，我可是长公主身边的亲信，深宫朝堂那些事儿，只要长公主知道的，我自然都知道。”

贾赦扶额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忽然抬头目光锐利的看朱婆子，“最后问你一句，你真就是白莲教教主？”

“是我。”朱婆子干脆应道。

贾赦摆摆手，示意柳之重处理后续事宜。他随即出了门，听闻宋奚正在厢房内喝茶等着自己，贾赦便去见宋奚。

宋奚正在看书，闻声，放下书，侧首看着带着一脸奇怪情绪进门的贾赦，问他事情是不是顺利了结了。

“没有。”贾赦对上了宋奚的眼。

第115章 第一狗仔

宋奚：“何意？”

“朱婆子十年前进的长公主府，五年前已经得了长公主的重用, 但是白莲教却是在三年前才开始发展。若是说她从一开始便谋划要拐走驸马爷, 因何要等到七年后才开始出手谋划, 这反应是不是太过迟钝了些？在这七年里，可存在的变数太多了, 驸马爷身边少不得会有更年轻漂亮的姑娘引诱，如何能确保他不变心？

这朱氏不在她最年轻得宠的时候，去挽回驸马爷真心, 劝他一起私奔, 反而要酝酿到七年之久, 她拿一个什么‘就是因为你贪图富贵，所以我要谋钱’的借口搪塞, 看似合理, 实则细想, 根本解释不通。”

“哦？”宋奚挑眉, 有些好奇地看着贾赦，等待他继续解释。

贾赦：“论窦驸马的出身, 那可是我朝大将窦国公之子, 身份高贵, 家中祖产丰裕。诚如窦驸马所言, 他当初娶长公主是受皇命所致。搁一般人来看, 会觉得他是个贪图富贵才娶公主的人么？”

宋奚听贾赦说这话，赞同地点了点头。这的确是一处疑点，以窦驸马的出身, 是绝对可以与长公主想匹配的。当初窦驸马年少在京的时候，那也是有些名声，人人都说他儿肖父，有大将之才。只可惜当时其父窦国公不懂得收敛锋芒，仗着军功几番挑衅皇权。皇帝就把窦国公这唯一的一个儿子招为自己的女婿了。这恩赐看似是无上荣耀，实则其中的苦只有窦家人自己清楚。

皇帝特意用驸马的头，衔掣制规避了窦国公府的下一代掌权，因大周有规制，皇亲国戚不可久掌军机大权。窦驸马不能做将军，文才又一般般，嘴里也冒不出什么以文治国的良策，所以在朝堂上就没什么出息。而今只能挂个三品相当的文官头衔，胡乱混日子过，和个纨绔差不多。

贾赦继续道：“一个女人若真爱一个男人，并且想带他走的话，不可能朝夕看着他和另一个女人欢好而不着急。朱氏进长公主府的七年，相较于之后的三年，反差太大。当时朱氏抱怨窦驸马辜负于她的时候，表情里确实是带着怨憎，但说到她是为了窦驸马才筹谋一切的时候，我倒觉得她的感情并不真切。因为后来窦驸马诉衷情，抱她，抓她手的时候，她的身体几乎是毫无反应。”

“一定要有反应？”宋奚问。

贾赦墨眸一转，便起身走到宋奚跟前，低头吻上他的唇，手也不老实的环抱住了宋奚的腰际。宋奚当即就反手揽住贾赦，立刻回吻，直到贾赦硬把他推开才算作罢。

“这才是互相心悦的人正常的反应。”

贾赦见宋奚竟然还一直盯着他的衣带，伸手抬了他下巴一下，示意他关注自己的话。宋奚方抬眸认真地笑看他。

贾赦：“今天白天，朱氏和窦驸马互吐这十年来的心声，而朱氏也深知自己即将被捉拿，再难与窦驸马相见。这应该算得上生死离别，互诉衷肠了，然而她除了在嘴上说舍不得窦驸马，掉几滴眼泪之外，身体上没有任何动作可以看出朱氏对窦驸马有情谊在。”

宋奚回想了下当时的场景，确如贾赦所言，那朱氏对窦驸马的反应确是留于表面。

“你的意思，真正的教主还没抓到？”

贾赦蹙眉，有些纠结道：“朱氏此人办事爽快，嘴巴伶俐，从她掌管长公主府后，便没有一人敢说她的不是，足见其办事能耐之强。再有这朱氏的不简单，从她的供状之中也可察知。她可以单凭一张嘴，就能把那些妇人们忽悠地心甘情愿为她卖命。而白莲教教义中所传达的东西，也与朱氏自身的经历有关系，脱离男人，利用男人……这些理该都是源于朱氏自身。既然这一切都是由朱婆子来操作，那朱氏被称为是白莲教主也不算错。只是她这位教主的背后必然还有一人，这个人一定是朱氏非常敬仰，愿意甘心为他付出一切的人物。”

宋奚闻言不禁笑叹起来，“没想到这世上还有人能掣制得了朱氏这样的人物。”

“说得好像你没有这样的能耐似得。”贾赦探究看向宋奚，他觉得以宋奚的聪明才智，在精神上控制一个女人为自己卖命应该不在话下。

宋奚嗤笑，“弱者才会利用女人占便宜。”

“……”贾赦挑了下眉。

宋奚伸手去理贾赦鬓角落下的一根碎发，然后道：“你身边少了个得用的大丫鬟，会不会使唤不习惯。我这里倒有几个办事麻利，还算不错，让给你可好？”

贾赦摇头表示不必如此麻烦。

“你不收才麻烦，我不在的时候，你身边再没个精心伺候的人怎么行。”宋奚见贾赦还有拒绝的意思，忙表示就只送两人给他，挑最好的，保他用了一月之后，不想还回来。

贾赦听对宋奚这么自信，晓得人是真不错，遂趁机就故意逗他一下，“那行，给我两个最漂亮的，要皮肤嫩的能掐出水的那种。”

宋奚立刻斜睨一眼贾赦。

贾赦又用手比量了一下宋奚的腰，笑道：“比这个一半细就好。”

宋奚立刻挽住贾赦胳膊，拉他入怀，咬着他的耳朵道：“你喜欢细的？不对啊，我怎怎么记得你更爱粗的。”

贾赦耳朵顿时热得滚烫，姓宋的真是古代人？说起污话来比他这个现代人还要命。

宋奚见贾赦在自己怀里挣扎，也不强留他，淡笑打量屋子里环境，“说起来我办公的武英殿我们都……这京畿府，不该放过。”

宋奚的话说地淡淡，停顿片刻，语气转而就有点发狠，好像他说的是一件很正经而且必须要办的事。

贾赦立刻道：“不行！”

“那就御史台。”

“我看看你是不是发烧，坏了脑袋？”贾赦把手掌拍到宋奚的额头上。

宋奚被摸的还挺开心，微微眯着凤目。

“不热，那就是真疯了。”贾赦无奈叹道。

宋奚目光灼灼盯着他，“早疯了，因为你。”

贾赦觉得不能理他，不然一会儿宋奚必然“上房揭瓦”，遂面无表情地从桌上拿起朱婆子的供状，挡住了自己的整张脸，才弯起嘴角笑了。

宋奚见状，以为他要琢磨案子办正事，也不扰他了，便如之前那般，兀自看些杂书。

贾赦让属下们仔细比对了白莲教的花名册，并让柳之重总结绘制白莲教人员关系，从末端一点点往上理顺，明确标出出白莲教每一名教徒的分工。最后所有的人员关系走总结归纳到朱氏一个人身上，整个白莲教的体系也就明朗了。

涉事人之中，丧期的寡妇几乎占九成以上，其中有多半数以上是有些家底的人家，都在暗中为白莲教贡献钱财。余下的一些需要帮助的，实际的花费也不过前者总钱数的十之一二。

白莲教累积下来的财富都兑成了现银，存放于豫州常家，与常家大小姐的家财放置在了一起，都被归成了白莲教财产。虽说白莲教众教徒已经从常家大宅搬出，但仍留了大概有四五十人在那里守卫库房，这些人都是白莲教里最为忠心虔诚的教徒。

衙差们以官府之名，去收缴银钱，受到常家大宅一众人等的殊死抵抗。得幸他们英明神武的贾大人早料到有这么一出，带了一名道姑来，当面和她们解释白莲教的真正面目，这些人才惶惶然不知所措。衙差们趁着她们犯糊涂的时候动手收押，这才算摆平。

贾赦花一日的工夫，终于将白莲教一事审问结束，贾赦正考量该如何处置这些涉事的女子的时候，整个京城又因为白莲教的事闹翻了天。

事发之后，只有半天的时间，诸多官员弹劾的折子，就接连不断的送往武英殿，落得犹若山高。京外则更是一片哄闹声，诸多男子齐聚在京畿府前，要求严惩宜欺诈男人为教义的白莲教一众的女子。这些受骗的男人们一个个都叫嚣愤怒，意在让这些女人们都明白，挑战他们男人权威的下场就该是落魄悲惨。

而这件事的起因，只是因为今天早上的一本书。昨夜，京城内还一切风平浪静，关于白莲教的真相，也就只有贾赦、宋奚，以及京畿府等相关人员知晓。谁知一觉睡醒之后，京城各个商铺、还有各个世家贵族府邸的门口，都放了一本名叫《惊天秘闻》的书。

荣国府也是如此，而且很特别地不止放了一本，而是一摞，整整十二册。

贾赦一早看翻开这本书的时候，就大感事情不妙，立刻乘车前往皇宫。宋奚那边，贾赦没有特意去通知，他知道宋奚得道消息之后，必定也会如他一样，在第一时间赶往皇宫。

贾赦先到了宫门处，等了片刻，便果然见到宋奚的马车驶来。

宋奚下了车，见贾赦也在，也不意外，大迈步直奔他来，手里也拿着书，“你看完内容没有？”

“看了，书最后公布了所有涉事白莲教的信徒，跟花名册上无二。”贾赦脸色阴沉道。

“莫非是京畿府有奸细，花名册泄密，被人抄了去？”

贾赦摇头，“这不大可能，这花名册是前天从长公主府围剿而来。我查过，京城这些书册统共有近千余本，京内各大印坊该是不敢接这样的活计。别说小作坊偷偷摸摸印刷需要时间，便是大作坊，要赶工排版，切割装裱，怎么也要三天才能完成。”

“你的意思，这本名为《惊天秘闻》的书，很可能在好几天前，白莲教还未事发的时候就印好了？”宋奚惊讶问。

贾赦点头，“只有这一种解释。”

“那这书……”宋奚眯起凤目。

贾赦：“著者知道白莲教的一切，甚至连花名册上的名字都不差一个。而今朱氏正在京畿府大牢，根本不可能下令策划这件事。不是朱氏，便就是我推测的那个人了。”

宋奚想了下，不解地笑道：“那这人就怪了，一手挑唆朱氏创办了白莲教，而今发展壮大如此，不仅不去珍惜心疼，反而自揭丑，毁前路。他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为何？”

“可能白莲教只是为了达成他目的的一个棋子，书上不止写了白莲教的事。”

《惊天秘闻》在描写白莲教是如何一个利用男人敛财的邪教的同时，也揭露了朱婆子和窦驸马的爱恨情仇。这桩贵族的风流韵事掺杂在书内，必定会引得收书的读者看得津津有味，品评激烈。

“《邻家秘闻》，《惊天秘闻》，这书册发布的时间也刚刚是京畿府审案完毕。你的一举一动似乎都在他掌握之中，这个人果然很关注你。”

“从冬笋的事儿上就看出来了，这人一直在盯着我。白莲教的事，恐怕是他故意让我发现的，为的就是促成今天这样的局面。”贾赦回想自己第二次见白莲花的场景，实在是太过巧合了，不排除是有人特意安排所致，而且这之后一大批乞丐手机出现白莲花，也可能是为了吸引他注意，因为黑猪率领的一众人就是乞丐，“只是我始终想不通，这个人会是谁，这么做的目的到底为何。”

说话间，二人已经到了太和殿前。

贾赦和宋奚对看一眼，便整理仪态，进殿赶早跟皇帝奏报了这件事。

宋奚先把话递了上去，提醒皇帝这本书不久之后必定会在京城引起轩然大波，这件事也极有可能引发一部分男人对女人的愤怒，在朝的官员们恐怕也会免不了俗，本子势必会如洪水一般参奏上来。再有便是窦驸马的德行了，也必定会引发一波弹劾。

皇帝听宋奚说完这些话，疑惑更深，他接过书来快速翻了翻，找到描述窦驸马与那个朱氏之间的关系，便气得直接把书狠狠地丢在大殿的地上，痛骂窦驸丧尽天良，竟然对公主毫无敬重，在外偷养了外室，停妻再娶。

皇帝转而问宋奚，窦驸马的行径在大周律里该如何惩罚。

“杖刑三十，徒刑两年。”贾赦道。

皇帝冷笑，“平常人家尚且如此，他出身官家，又娶得是皇家公主，朕岂能轻饶了他！”

“皇上，长公主求见。”太监进门来报。

皇帝立刻宣见，转即才反应过来还有外臣在这。贾赦忙请旨告退。

皇帝蹙眉看了眼宋奚，想了想，“你也不能算外人，就在这呆着吧。”

贾赦颔首应承，便退到宋奚的身边。然后他便听到右耳畔传来几不可闻的轻笑声。贾赦斜眸看过去，果然是宋奚在笑。

贾赦方反应过来，皇帝刚刚犹豫看自己之后，又去看一眼宋奚，才下决定的意思了。原来皇帝说他不算是外人，是考量到他和宋奚的关系，当他是宋奚的媳妇么……

贾赦想到此，尴尬了一下，心快跳了两拍。

公主进殿了，她穿着一身繁复秀丽的公主服，十分高贵的走进殿内，然后垂首下跪，礼节一丝不苟，完美到毫无挑剔之处。被免礼之后，长公主才用余光看了下站在一旁的贾赦和宋奚。

“哼！”皇帝气得拍一下桌，瞪眼发威道，“你夫君的事，朕一定会替你做主，让他彻底明白得罪我们皇家公主的下场有多惨！朕只恨不能亲手把他碎尸万段！”

皇帝说罢，便要传令下去，宣窦驸马觐见，他要亲自审问惩治他！

“父皇，儿臣今日来见您，便是为了和您商量这件事。请父皇开恩，饶过窦驸马，其实这些年来她对儿臣一直很好，而且他是聪儿的亲生父亲，聪儿也不能没有他。”长公主垂着眼眸，口气极尽卑微。

皇帝惊讶地看着自己的大女儿，“事情闹得这么大，很快就会满城皆知，你还想这么轻易饶过他？”

“儿臣从嫁给他那天起，便就是他的妻，做妻子的，哪有不原谅自己丈夫的道理。况且这些年，儿臣也确有不对之处，惹了驸马心寒。儿臣恳请父亲看在儿臣以往还算孝顺的份儿上，饶过窦驸马这一遭，给他一次改过的机会。”长公主说把，便叩拜，面贴着地面，恳求十分诚心。

皇帝：“你可知这桩事押下来的后果为何？”便是满城的人嘲笑咱们大周有一位无能吃哑巴亏的长公主！

皇帝的问话里带着微微的愤怒，恨其不争。

长公主身子微微颤抖着，她知道自己的话惹了皇帝的不快，还是依旧趴地跪着的姿态给皇帝，坚持要给窦驸马求情。

皇帝气得指了指长公主，他这个没出息的女儿！但皇帝终究没有再说什么，无奈地叹一声罢了。人家夫妻俩既然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跟着乱掺和什么，便随她们夫妻去。

皇帝生气地打发走长公主，转即跟宋奚和贾赦无奈又恼恨叹道：“难不得民间有一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便是说她这般！”

皇帝撒火之后，到底还是决定遂了女儿的意思，既然她这样恳求自己，那就遂她的愿。但皇帝的决定是有代价的，那便是长公主用尽了皇帝对她的格外偏爱，今后皇帝待长公主，只怕要冷淡很多了。

皇帝因此愈加烦躁，对什么白莲的案子不感兴趣了，不耐烦地打发贾赦全权处置此事，除了窦驸马以外，涉案一切人员都按照大周律处置就是。至于窦驸马，他的罪过顶天就是停妻再娶，既然人家原配妻子都表示了不愿意告，那按照大周律窦驸马还真就是无罪的。

至于那些参奏的人，皇帝自然也不想待见，全权交由宋奚处置便是。

皇帝揉了揉额头，便立刻动身，前往皇后那里找安慰。

宋奚则带着贾赦去了武英殿。早上他们二人面圣这会儿工夫，武英殿相关的奏折已经累计到二十本了。

宋奚坐下来随便读了两本，便嗤笑着放下，“一小部分要求严惩白莲教。大部分参奏的都是驸马爷的德行。看见没，有十八本都是出自你们御史台。”

“可见我手下官员恪尽职守，瞧瞧这事情才发生多久，他们就已经迅速写好奏折弹劾了。”贾赦脸上洋溢一抹‘我培养的手下们就是厉害’的骄傲感。

宋奚无奈，干脆把奏折推给贾赦，让他看一半。

贾赦见当下还有奏折还不停地往这边送。贾赦便过去抽一本看，大概扫一眼后，他便拿起第二本、第三本……面容若有所思起来。

宋奚一直垂眸整理折子，全神关注手头上的事儿，但凡寥寥几笔写一些众所周知道理的折子，宋奚都用朱砂笔画叉，丢到一边。

贾赦：“这些折子里的内容都差不多。”

“自然，没什么特色的，你便像我这样画叉丢到这边就是。”宋奚指导道。

“驸马爷养外室，挑衅了皇权，长公主无辜，窦聪年幼可怜……折子里话不管用的多天花乱坠，基本内容都逃不过这些。”贾赦总结道。

年幼可怜……

贾赦脑子里荡着这句话，眼睛一直盯着前方，也没有具体看哪儿，目光没有焦点。

宋奚察觉到贾赦的不对，问他怎么了。

贾赦愣神儿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眯着眼严肃地看着宋奚，“上次在长公主府，窦聪突然出现。”

宋奚蹙眉，不解贾赦这时候突然提一个十岁的孩子做什么。

“你记不记得，窦聪后来要走，临时又折返回来，对你说了一句话，就这句话引发公主大怒，未理会驸马便撂话走了。就是那句，让你‘不要为难奶娘，没了她，父亲也会难过’的话。”贾赦仔细回忆道。

宋奚渐渐眯起眼睛，冷冷地看向贾赦，“你说这话是何意？”

贾赦：“之前我就觉得哪里不对，一直没琢磨明白，这会儿我想通了。当时窦聪就坐在院子的墙头上，以他所在的高度，必然能很清楚的院内发生的事情。但他进院之后，一开始是装糊涂的，还问长公主和窦驸马发生了什么。

但后来他折返再一次冲到你面前时，却说了句‘没了她，父亲也会难过’的话，暗示大家他早就知道窦驸马和朱氏有干系。一个十岁的孩子，论理可是什么事儿都该懂了的。他若是早知道窦驸马和朱氏关系不干净，他眼见着他母亲哭，他父亲拉着朱氏的手，会不懂是什么事？为何还要装糊涂地问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没有直接表达出他的愤怒？若说他是个胆小怕事的孩子也罢了，他可是闻名京城的小魔头，且从不受窦驸马和长公主的管教。”

第116章 第一狗仔

宋奚脸色越加发沉，“你怀疑是窦聪？”

“他只是个十岁的孩子, 我不知道我这样的怀疑是否合理, 但那天窦聪在场的时候, 表现的确很反常。”贾赦道。

“这孩子我没见过几面，其性情到底如何, 我知道的也并不真切。但若真是这孩子的话，长公主便又多一桩缠心事。今日殿上之举她已经错了，再出事, 她便难上加难, 倒是可怜。”宋奚说罢, 对贾赦道，“不过你却是可以跟我回府了。”

贾赦问他为何。

“忘了？春晓和他是好友。”宋奚提示道。

贾赦恍然点头, 他真把这事儿给忘了。倒是可以问问宋麓, 这窦聪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否有能耐办出这样的事。

一个十岁孩子, 能够通过精神控制成人，并且还把朱氏引导到教主级别, 实在不简单。而且这个孩子不仅知道他是《邻家秘闻》的著书人, 还晓得发展眼线盯着他, 并且学习能力也很迅速。他所发布的《惊天秘闻》的方式, 跟《邻家秘闻》初期秘密派发的方法如出一辙。

若这孩子真的如此关注他, 他和宋奚之间的关系只怕也瞒不过他。那么宋麓那里，他应该也会有所防备，希望以宋麓的聪慧可以察觉出端倪。

这之后, 贾赦便别了宋奚，去了御史台。一上午，他屋门槛就快被人给踏平了。

御史们一波接着一波地来问询贾赦，皇帝那边为何对于他们上表的奏折没反应，他们的奏折是不是在武英殿没有递上去。

贾赦自然不能直白地跟这些人说，他们的奏折已经被宋奚给画叉扔了，只是委婉的告诉他们，长公主已然跟皇帝求情，皇帝可能要顾念长公主的意思去处置驸马。

众御史们一听这话，都十分激动起来，这驸马爷丢得是大周皇族的脸，也就是丢了大周的脸，大周没脸了，他们这些臣子如何有脸？而今两位真阳皇子还在，闹出这样的丑闻，这又哪里仅仅是长公主的事，这分明是国之尊严的大事，不能草率处置！

意气奋发的御史们表示他们一定要越挫越勇，会一直参本，知道皇上有所动摇为止。

头一拨人这么说的时候，贾赦点点头，也就随他们去了，结果又来了第二拨、第三拨，贾赦耐心耗尽，立时就火了，干脆把这些人御史都打发走，闭门谢绝任何来访。

梁乐云忙泡了一杯压惊茶给贾赦。

安静了一个时辰后，秦中路便来了，脸上陪着笑，极尽谄媚。

贾赦一见他进门是这幅样子，晓得他也是因为那出事儿，摆摆手，打发他赶紧滚了才好。

秦中路也不走，陪笑着凑过来和贾赦商量，“那些人的确难缠，下官也体会到了。他们见找不了大人，就全跑下官那边去了，实在是闹腾人啊！”

“这跟我有关系？”贾赦问。

秦中路闻言，摆出一副苦瓜相，“大人也可怜可怜我吧，就跟我透露一点消息？”

“什么消息，我哪有消息透露给你。”贾赦放下笔，便侧首看着秦中路。

秦中路一脸惊讶道，“莫不是大人还不知道？那些混账们之所以一次又一次来骚扰大人，其实就是想探大人的口风。”

贾赦蹙眉，“口风？”

“便是想从大人口里探知武英殿那边的情况，他们想知道他们的折子是不是都送到了皇上那里，达了天听。”秦中路嘿嘿笑道。

贾赦闻言脸色更冷了。原来他这些属下们找他，竟然都是因为宋奚，都想着宋奚能通过他们的折子，让他们可以展现才华、规劝皇帝。

秦中路见贾赦面色有变，以为自己说错话了，忙转移话题道：“现在外面因为《惊天秘闻》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下官劝大人一会儿直接回府，要么去宋大人那里也行。”

贾赦不解地蹙眉看秦中路。

秦中路：“京畿府的情况，一点都不比武英殿差，门前围得水泄不通，那些被白莲教教徒骗过的人，听说了名单上有自己熟悉的名字后，都递了状纸，求京畿府还他们一个公道，严惩欺骗他们的妇人。”

贾赦笑着点点头，表示他知道了。

秦中路一愣，忙扇自己的嘴巴，“瞧我，倒把这事儿给忘了，您是京畿府府尹，这些事您肯定第一时间就知道了，哪里用我在这瞎操心卖弄。”

“没有，你的消息倒比我灵通。”贾赦谢过秦中路，便告知他，武英殿那边已经得到皇帝的授意如何处理那些奏折了。贾赦示意秦中路可以告诉那些御史们，省一点笔墨说重复的话，要是琢磨出新鲜花样来，倒是有机会子在皇帝跟前露脸。

秦中路高兴地应承一声，再三谢过贾赦，便乐呵呵地告退。

他走之后，贾赦便问梁乐云京畿府是否来人了。

梁乐云应承，然后便愧疚地垂首和贾赦道歉，“下官本以为大人是心绪不好，得了令便不敢让任何人打扰，故而让来人都在隔壁厢房喝茶等待了。”

至于刚刚秦中路被放进来了，实在是因为梁乐云品级不够，拦不住生猛活虎的秦中路，再者他也清楚自家大人和秦中路的关系很好，不会忌讳这个。

“把人叫来就是，你不必自责。”

贾赦随即听了京畿府衙差回报的经过，点了点头，就打发衙差传话给柳之重，“不管多少人来，办案要实证，说人家骗财的，要拿出骗财的证据，诬告或是随意诽谤冤枉他人，杖责十下之后，痛快打出去。”

柳之重随后就得到了贾赦的回话，正被各色人等上报来得杂案闹得焦头烂额的他，听到衙差传达的贾大人的话，立刻领会其中的意思。他便随手抽出一个诉状，开堂公审，问了堂下人所告之事为何，可有证据。

“大人，小人被妇人王氏不明不白的骗了三两银子！求大人做主！”男人跪地磕头道。

柳之重便让他仔细详述事情经过，跪地的男人便支支吾吾起来，只说自己是受骗，是那妇人忽悠他。柳之重又重复一遍，便让他仔细详述对话经过。男人却一会儿扯东一会儿扯西，最后柳之重命人将那寡妇叫上来对质，男人才承认他是贪图寡妇的美色，听说她眼下困难，便主动借了三两银子给她。

“他所言可否属实？”柳之重问那寡妇王氏。

王氏垂着头，赤红着脸道：“根本不是这样！是他自己说的，让摸一下手，便就不用还了，他就当是做善事接济我。而今手也摸了，又反过来说我欺诈他，呸！哪像个男人！”

王氏在白莲教也练出胆量来了，对付他这样的男人，自然是毫不留情，也不怕撕破脸。

男人气得红了脸，指着王寡妇骂她下贱，水性杨花等等之类的话。寡妇气得反骂他是心怀不轨的贼鼠，得了便宜还卖乖。

柳之重立刻敲了惊堂木，问男人王寡妇所言可都属实，男人在柳之重的一再警告和恫吓之下，心虚地承认自己好像是说过那样的话。但此话一说出口，他想了想，转而又不承认了，用铿锵地口气坚决表示他没说过，是那寡妇编的。

寡妇气得便想上手去抓那男人，男人忙心虚地躲闪。

柳之重便再敲了一下惊堂木，问男人可有借据。

男人愣了。

柳之重：“你既是无缘无故借她钱财，为何不留借据？那当时可有其他人在场作证？”

男人摇了摇头。

“既是如此，你告什么，你以为你口空无凭，自说自话就够了，你以为衙门是你家开的，随你怎么胡诌都可？”柳之重立刻阴沉下脸来，带着怒意，以至于震吓到公堂门口围观的众人。

柳之重又问一遍那男人，是否还有什么其它证据可证明。

男人哭丧着脸摇了摇头，转即道：“可是《惊天秘闻》里有她的名字，她既是白莲教的教徒，她自然就是骗我！”

“《惊天秘闻》是什么鬼东西，你能保证上面说的每一句话都可信？别说什么本官连听都没听过的《惊天秘闻》，就是《邻家秘闻》也不好使。官府办案岂能儿戏，草率不讲证据？若是哪一天再冒出一本什么书，说你杀人了，本官也要信么？不讲证据，随便将你处死不成？”

柳之重搁在以前，还真有可能被《惊天秘闻》上的名单所影响，断案有失理智。但而今他可是贾大人培养出来的属下，对于断案要依据实证这一条铁规矩，他一定会谨守，并且万年不动摇！

告状的男人被说得一愣一愣的，然后打蔫的垂着脑袋，嘟囔着自己真的无辜被骗钱了，是那妇人下贱之类的话。

柳之重：“诬告，扰乱公堂，拉下去，杖十，以儆效尤。”

柳之重说罢，就拍了惊堂木，算是了结这一案，转即高喊下一个，看看还有谁要告。

围观的人群以自诩受骗告状的男人居多，见此情况，结合自己的一分析，连忙纷纷撤退，不敢肆意告了。也有之前交了状纸的，这会儿都嬉皮笑脸来求，恳请撤诉。

柳之重便借机狠狠训斥他们一通，随即便也让他们领回自己的诉状。剩下零星几个，都是有证据的，柳之重处理起来也简单。

天近黄昏时，贾赦便得了京畿府传来的消息，那些聚集在京畿府门口有半告状半闹事嫌疑的人都已经打发散了，剩下几桩案情不大的案子，柳之重也都妥善处置完毕。

贾赦很欣慰有柳之重这样能干的属下，一点就透，事情办得干净利索。贾赦应承那衙差之后，便打发猪毛跟着过去，出钱安排状元楼的酒菜，算是犒赏京畿府今天劳累一天的官吏和衙差们。

来传话的衙差一听这个，顿时疲惫消散，感谢贾大人体谅他们这些小人物，随即就乐呵呵地跟着猪毛去了。

贾赦则乘车直奔宋府，到的时候，宋奚和宋麓已经在正堂内等着他来。

贾赦看一眼宋奚，问他怎么样。

宋奚看向宋麓，让宋麓再说一遍。

宋麓忙笑着和贾赦见礼，然后道：“父亲过目不忘，过耳不忘，晚辈刚刚把自己所想的所知道的事情都全部交代给了父亲，世伯请放心，父亲一定会和您说清楚。晌午没吃饭，这会儿肚子咕咕叫呢，您听！”

宋麓说罢，便耍赖地捂着肚子说饿了。

贾赦知道这孩子是又在给他和宋奚创造独处的机会，真的是太懂事儿了。贾赦当然要领他的情，点头应承，打发他快去吃饭。

贾赦眼见宋奚走了，转而看向一脸满意且勾着嘴角的宋奚，故意挑衅问他，“是不是你教唆他的？”

宋奚挑眉，“你看呢？”

“我看你不敢。”贾赦一笑，坐下来喝口茶，便面色肃穆的看着宋奚，“好了，说正事，宋麓都给你交代清楚了？”

“得亏你来得晚，我叫他仔细回想，但凡有特别之处都要交代，这孩子倒是实在，从窦聪五岁的事儿开始讲起，桩桩件件，讲了能有大半个时辰，听得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宋奚抱怨完，转而期待的看向贾赦，问贾赦一会让对于他的辛劳付出是否有奖励。

贾赦深沉道：“那要看你表现了。”

“好，那我开始复述？”宋奚问。

贾赦忙摇头，摆摆手，“千万别，你若是再让我听半个多时辰的话，我耳朵一准儿受不了。今儿在御史台，我被那些难缠的小鬼们闹腾了好几个时辰，耳朵到现在还有些嗡嗡地，到现在还回荡着他们骂窦驸马那几句话。”

“那我简练一点说，挑一些你可能用到的地方，觉得不够你再问。”宋奚想了下，便和贾赦道，“窦聪五六岁的时候，倒没什么不正常，性情也不如现在这般刁泼顽劣，虽然偶尔任性，还算是个懂事的小娃娃。春晓那会子和他玩的时候，他除了任性抢点东西，倒也没什么别的大不了了。不过春晓倒是记得窦聪把他玉佩摔坏的事儿，那玉佩是长公主之母，已故的吴淑妃给他的，他倒是挺喜欢。”

“吴淑妃给春晓玉佩？”贾赦惊讶问。

宋奚应承，“春晓那时候进宫很认生，也心里清楚自己的真正出身并不好，所以在遇到勋贵子弟们之时，便觉得比人家矮一头，缩头缩脑的躲在一边儿伤心难过。那会子我因为宫宴应酬，也无暇东顾，吴淑妃就是那时候出现，抚慰了春晓。春晓后来便和吴淑妃格外亲，很念着她的好。”

贾赦点点头，转而笑道，“难不得你儿子要从窦聪五岁的事儿说起，合着摔玉佩的仇他还记着。”

“是如此，便是后来长公主把吴淑妃给自己的玉佩，赔给了春晓，春晓也不高兴，只捧着碎玉哭，后来我叫人好容易将碎玉用金连补好了，他却不敢再随身携带了，只放在盒子里供着，平常没事儿想起来，拿出来看看，再放回去。”宋奚道。

贾赦惊讶叹宋麓竟然是个如此重情的人，“这品性倒是十分难得。”

宋奚斜睨一眼贾赦，“随父。”

贾赦见宋奚摆出一副‘我也很重情’的样子，禁不住笑起来。满朝官员谁不知他宋奚无情，这话要是被外面那些人听到，估计会恨得上来打宋奚。

贾赦附和点点头，让宋奚继续说下文。

“我觉得关键之处就在他七岁的时候，”宋奚接着便仔细讲述。

有天宋麓去找他窦聪玩，发现窦聪一个人闷在屋子里不说话，谁进门他都会撒脾气吼。宋麓进屋后，便发现窦聪一个人躺在床上，头捂着被。宋麓劝解询问很久，窦聪才从榻上坐起身，红着眼睛抱着宋麓痛哭。

宋麓见他似乎手破了，还包着纱布，以为他因为调皮，被驸马或是长公主训斥了，遂也没多想，就朝着这方向劝慰他。窦聪之后也好了，只不过还是闷闷不乐的。宋麓随后陪他下了会儿棋，也就识趣告辞。不过后来，他才从其它玩耍的伙伴们口中得知，窦聪其实并不是那一天心情不好，而是很多天都如此。若一个七岁的孩子只是因为父母的训斥而伤心难过的话，该是挺不了这么多天。

这之后，隔了能有大半月的时间，宋麓再见窦聪，就发现他性情变了，没以前那么乖巧温顺。常发脾气，没事儿就冲下人撒火，经常摔打东西。宋麓本以为还是长公主的事，后来他亲眼看到长公主如何悉心照顾疼爱窦聪，而窦聪在长公主跟前表现的也很乖顺，笑容满面的，宋麓方知道不是这个原因。

“俩孩子虽然是好友，但彼此都有课业在身，所以不常见面，十天半月见一次，玩一玩，就算是频的了。这之后春晓也没有格外注意，不过他倒是隐约觉得窦聪在一提到驸马的时候，会格外的心神不宁，爱撒脾气。这都是他八九岁时候的事了，到了去年后半年，春晓便发现他没这个毛病了，对待窦驸马也还算敬重。”宋奚接着道。

“这就合理了，在时间上很契合。后来他盯上我了，所以在应对宋麓的时候，会有所防备。”贾赦叹道。

宋奚眯起眼睛，笑了下，感觉这件事倒是有趣。

贾赦：“有些无法想象，一个孩子能做到这些地步。《惊天秘闻》的事儿搞这么大，应该有据可查，我已经让人从印坊这方面着手调查了。再有他毕竟是个孩子，做事不方便，肯定使唤身边人跑腿。他身边得用的那几个人，我也会命人跟紧了。”

“有什么不可？别小看孩子。孩子的头脑反而是最聪明机灵的，他们对事敏锐之处，远远超过大人。我像窦聪那么大的时候，还谋划过比他更惊天动地的事，只不过后来因为一些原因夭折了，不然你必定看不到现在的我。”宋奚淡淡笑着对贾赦谈了下他的‘想当年’。

贾赦：“我比较好奇这个让你夭折的原因。”

“我做的事，和这个原因，你只能选一个来听呢？”宋奚问。

贾赦想了下，对上宋奚的眼，“还是比较好奇原因。”

宋奚掩去眼里的光华，略有失望地对贾赦道，“被父亲发现了。”

“哈哈……”贾赦愣了下，觉得宋奚这根本就是‘中二少年发神经结果被家长拍飞’的经历。不奇怪，他也有，不过发生在宋奚身上，还是觉得有趣，贾赦便忍不住拍桌笑起来。

“有那么好笑？”宋奚不解贾赦所笑的点在哪里，不过可让贾赦能在烦恼之余笑得这么开心，对他来说也算是功德一件了。

“这之后，便没什么可表之处了，窦聪没做什么奇特的事。”

贾赦：“又或者，窦聪故意对春晓隐藏了。这孩子的城府很骇人，许多大人都不如他，别说别人，而今天我自己都不太敢相信。”

“窦聪打小就聪明，其学问和春晓相比，只微微略逊一筹。我一直觉得，窦聪要在我手里培养，定然会比现在出色很多。”宋奚话毕，脸上还浮现一丝遗憾。

“你这想法要不得，你要培养什么，一个大魔头出来？”贾赦有些后怕地叹道，“他七岁性情大变这个坎儿，也跟白莲教的创建时间相合，再有先前在长公主府，窦驸马曾经说过一句话，讲他近三年都没有跟朱氏有过身体上的亲密。这个时间，也和窦聪的符合。”

“那他为何不揭发，反而培养朱婆子做自己的手下，发展白莲教？”宋奚疑惑问。

“凭他的身份，要处置朱氏简直太容易了，一张嘴就可以要了他的命。但他并没有，说明他还有更深一层的目的。我一直在想，白莲教这件事发生之后，对他来说得利的到底是什么。直到今天，那些参本窦驸马的折子如流水般地往宫里送。我才想明白，是窦驸马，他应该是想赶走窦驸马。”贾赦语气里带着确定和惊讶。

宋奚听到这个结论，也是有些惊讶的，但他的惊讶从来不明显的表现在脸上。他微微抖动睫毛，便端起桌上的茶，不咸不淡的喝了一口，随即想了想整件事情的经过，又皱起眉头来。

这个窦驸马他也讨厌，但窦聪想把自己亲生父亲赶走的行径，实在是离奇。

宋奚想了想，“ 这倒是新鲜。”

贾赦还要和宋奚继续，便忽然见林府管家林杵急急忙忙跑了过来，慌忙跪在地上，求他拿主意。

贾赦也知道如果林府没有出大事，管家林杵是不会在这种时候来找他，遂忙站起身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大姑娘她、她……”

第117章 第一狗仔

林杵因为跑得急，本来就有些喘不过气, 加上见到贾赦后情绪激动, 硬是嗑巴地说不出话来。

宋奚用冷翠地目光看着林杵, 语调不怒自威，“你别急。”

林杵被宋大人凌冷的威势震得愣一下, 随即缓过劲儿来，口齿也伶俐了，急急对贾赦道：“大姑娘她吐血了！”

贾赦目光骤然发冷地看向林杵。

林杵知道大老爷也有些不太信, 其实他到现在也有些恍惚, “大姑娘年前病就好利索了, 这段日子连人参养荣丸都停了，身子好的就跟常人一样。可谁知道打昨儿个开始, 她就突然咳嗽起来。起初咳得轻, 请了大夫说是着凉所致, 就开了几剂止咳的药, 到今儿喝了仍不见好，咳嗽却是越来越厉害, 至刚才, 竟咳出一口血来。老爷见情势不妙, 便打发小的来请您出面, 还要再劳烦老爷的面子去请高御医一趟, 求他给我们家大姑娘好好看看。”

贾赦立刻写了名帖，打发人去找高伯明，转而就和宋奚告辞, 也不乘车了，骑着快马直奔林府。

贾赦下了马，便有林府的小厮急忙去通禀林如海。林如海快不出来迎接，贾赦摆手示意林如海不必寒暄，先去瞧黛玉。

黛玉正脸色惨白地躺在榻上，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人也没精打采，但见了贾赦，就笑了，还闹着要请礼，被众人忙给劝下了。

贾赦知道自己在，黛玉还会强撑着应付，遂只简单嘱咐她别担忧，“估计是什么急症，那大夫没能对症下药，回头等高御医来了自然就好，你也不必忧虑。”

黛玉勉强笑着应承，“这点小病，劳烦大舅舅亲自来看一趟，真过意不去。”

“当我是亲舅舅，就不该见外。外甥女就你这么一个，不疼你疼谁。”

黛玉听这话甜甜地笑起来。

贾赦怕她再耗费精神，转而出了门，才细问林如海，她到底是因何犯病。

林如海摇头，“打昨儿个开始的，突然如此，我也不大清楚。”

贾赦想起紫鹃来，黛玉从贾家搬走的时候，特意跟贾母讨了紫鹃回林府。可见她们主仆感情好，贾赦遂让林如海把紫鹃叫来。

片刻后，紫鹃便进门老实地来拜见两位老爷，应要求说了经过，“前儿个也不知闹什么邪，我陪着姑娘去院子里采花做胭脂用，不知从哪儿传来了一阵琴声，姑娘听了后便有些发痴，呆呆立在原地不声不响，接着便就哭了，眼泪怎么劝都止不住。我便劝姑娘回房，谁知姑娘跟着了魔一样，一边流泪一边说要等着琴声了了再走。我见状不对，就打发人去把那弹邪曲的人轰走，又硬劝了姑娘回房，这才算作罢。”

林府如偌大的府邸，前后是两条街，左右与之相毗邻的官员府邸也都相距很远。区区琴声才有多大，怎可能从府外传到林府深处的园子里。

贾赦问紫鹃后来如何，她派出去的人可找到弹琴的人没有。

“哪能找着，也辨别不清琴声从何处来的，出门去寻，街上空荡荡一个人没有。”紫鹃如实回话道。

贾赦又问黛玉因何听了琴声不走，紫鹃也疑惑地摇头。

“只说觉得耳熟，听了便落泪，再问又说不清楚了。”紫鹃道

这时高伯明来了。

贾赦也没有多余的话问紫鹃，打发她赶紧回去伺候她家姑娘诊脉就是。

贾赦和林如海就在偏厅等待，许久之后，才见高伯明诊完脉完过来。

贾赦一瞧高伯明眉宇间疑云不散，便料知这次黛玉的病来得邪门。

高伯明对立刻起身追问他的林如海道：“从脉象上来看，令千金的病症是受惊郁虑所致，至于吐得那口血，目前对她的身体倒是暂无大碍，只是再这样持续下去，便就不好了。”

高伯明当下就只能开一些温补止咳的药与她，对她身体肯定无害，但是否有用却难说。

林如海听得有些迷糊，看向贾赦。

贾赦忙起身去送高伯明，转而让他明说这病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种病我以前也见过，却没有林姑娘来得这样急得，而且论年纪，她也不该有这样的病。”高伯明叹道。

贾赦无奈地看他，“你快别卖关子了！”

高伯明看眼等在那边的林如海，冲贾赦耳边小声道：“这是心病，要用心药医。”

“心病？”

贾赦疑惑看高伯明，见其表情有异，方知他所谓心病的真正意思了。送走高伯明之后，贾赦的脸色便阴沉的可怕，连林如海见了都不大敢和他说话。

贾赦让林如海先照着高伯明给的药方抓药，尽量让黛玉在心绪平静的情况下养病。

林如海应承，也是忧心忡忡无处纾解。

“一定会有解决之法。”贾赦拍拍林如海的肩膀，便和他告辞，要他记得随时把黛玉的情况告知于他。

回到宋府后，宋奚问了情况，贾赦便把经过告知了宋奚。

宋奚听闻此言，也是纳闷，同样也和贾赦的想法一样，那阵邪门的琴声，很有可能就是黛玉害病的根源。

“没问一问林姑娘，是不是这琴声勾起她什么思绪了？”宋奚问。

贾赦摇头，“也说不真切，只觉得依稀熟悉，听了便泪流不止，难以自持。”

“最近怪事一桩接着一桩。”宋奚边说边把熬好的参汤递过来，告诉贾赦热度正好可以入口。

贾赦接过来便一饮而尽。

宋奚含笑看着他，“怕是味儿都没尝出来，便咽肚子里去了。”

贾赦斜眸看宋奚，“嫌我不会吃，白瞎你东西了？”

“一根草罢了，我哪会心疼，我只心疼你没吃出味儿来。”宋奚说罢，又道， “明早喝粥。”

贾赦换成疑惑地眼神看宋奚了，喝个粥而已，也值当他堂堂武英殿大学士提一下？

“你最近用饭太少，我特意叫人熬了滋补粥，碎米砂锅炖一夜，味道正好。”宋奚意在让贾赦在吃饭上头多花点工夫。

贾赦不以为然，应承后，就去做自己的事。

次日一早，贾赦果然如宋奚所料那般，急急忙忙一口喝干粥，手里还拿着一块饼，便和他告辞。

“你这是？”

“边走边吃。”贾赦解释道。

宋奚无奈笑，“你这么急又去哪儿。”

“先去一趟邻家轩，再赶回御史台，下期《邻家秘闻》的内容还要商量一下。”贾赦道。

宋奚：“早些回御史台，今儿个你可能有好事情。”

贾赦挑眉看宋奚，纳闷是什么好事儿，却因今儿个起的晚，也没工夫多聊。便冲贾赦摆摆手，然后就匆匆去了。

宋奚笑，看着贾赦的背影，也试着举手和贾赦挥一挥。

贾赦坐在车上吃完饼后，擦了手，喝了口茶，正好就到了邻家轩。他下车后即刻在二楼见了方正路和柳湘莲。

“老爷，咱们这期的内容若发出去，只怕会惹起不小的争论，怕只怕皇上那头也会不高兴。”

方正路把他总结出来的初稿递给贾赦看。

贾赦翻了翻，粗略看了一下内容，便点头，示意方正路后几个故事就都按照这个来。

“老爷真坐定心思这样写？”方正路问。

柳湘莲就看不惯方正路这样，拍桌道：“就这么写怎么了，我看挺好，你啰嗦什么，咱们老爷还有怕的事？”

方正路：“你懂什么，这件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况且老爷是著书人的身份眼看就瞒不住了，这种时候《邻家秘闻》发出这样敏感的事，很容易让老爷身处困境。这件事往小了说，可以说老爷是体恤那些孤苦可怜的弱女子，往大了说，便就是挑衅‘三从四德’，违背儒家礼教。”

“就事论事，扯什么大道理。若有人愿意扯，就随他们去。人不能活在别人的口中，那才叫可笑。”贾赦让方正路放心去做，不必管什么后顾之忧。

方正路应承后，便见贾赦已经起身要走，就忙和柳湘莲一起躬身，恭送贾赦离开。

贾赦走了两步，顿了下，转而问反正路：“附近州县选址学堂的事，怎么样了？”

方正路：“都在进行中，蒲柳县和永乐县已经买好了地方，正张布置，回头弄成了，就会请先生招学生，正式上课了。”

贾赦再嘱咐道：“不过教些浅显的东西，先生就找当地的秀才就行，学识可以不必太高，但人品一定要过关。调查教书先生背景德行这件事，就交由黑猪去办。”

方正路等连忙应承。

贾赦这才快步下楼，匆匆去了。

方正路和柳湘莲一路送到门口。柳湘莲目送贾赦久久之后，方回了神儿。

“大人真忙啊。”柳湘莲心疼地叹息完毕，转头问方正路，“你觉不觉得大人近来又清瘦了些？”

方正路点头，担忧道：“怕是以后清减更甚。”

“呸！赶紧把话收回去！”柳湘莲呵斥方正路道。

方正路笑着点点头，表示他这就收回去，再打自己一嘴巴，怪自己乱说话。

柳湘莲这才作罢，有说有笑地和方正路回去。见方正路准备吃早饭，正闲着，他便伸脖子凑过来，高兴地和他小声说，自己好像找到合适的姑娘订亲了。

“还有这等好事？倒说说，哪家姑娘。”方正一边恭喜，一边好奇问。

柳湘莲神秘一笑，“还没定呢，我岂好随便道出人家姑娘的身份，等回头定了我告诉你喜讯，你备足红包等着就是了。”

“好好，我等着，你要是真成了，大婚了，我舍下本钱，送你一份厚礼。”方正路哈哈大笑道。

柳湘莲转而打量方正路，“你怎么还不着急，年纪也老大不小了。”

“我和你不同，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人生很多事都看得开，至于女人孩子嘛……我自己都没糊弄好，哪能再拖累别人。”方正路叹道。

柳湘莲：“胡说八道，你这样还不算好，什么算好？满京城去找，有几个男人像你这样为人正派，而且上进挣钱，一年还有几斗金入腰包的。你这样的要去找媒婆说媒去，想要和你结亲的姑娘只怕能从城头排到城尾去。”

“胡说八道什么，我算什么人物，你说的那是宋大人。”

“不是，”柳湘莲直摇头，“宋大人那样的，只可远观，好是好，但就是太好了，除了咱们老爷，谁有本事和他相配？敢追求他的人还真没几个，我敢保证没有你的多。”

“你这夸赞我听着怎么这么别扭呢，行了，还是赶紧忙正事儿去。”

……

贾赦到御史台后，便得了皇帝的传唤。

秦中路随后凑过来，和贾赦透露他今早上刚打听到的消息，告诉贾赦这回皇帝宣见他，估计又是长公主的事。

这两天御史台的参本根本没有停过，而且这件事越吵越热，而今道理也是越说越大，都扯到整个皇族公主的脸面上了。因为这件事，几位养了郡主的老王爷也无法坐视不理，递了本子直达天听，希望皇帝处置了给皇家丢脸的窦驸马。

秦中路：“这和窦驸马私通的女子要是普通的人物也就罢了，她可是白莲教教主！窦驸马和作恶多端的白莲教教主有奸情，而且俩人还都背着长公主做坏事，这不就是给皇家打脸么。而今这件事已经不是长公主一个人的事了，是整个皇族脸面的问题。长公主本该是公主之中地位最为尊贵的，该为皇族女子们的表率才是，她而今这样干吃闷亏受着，倒叫其她待嫁的公主们将来怎么在夫君跟前挺直腰板？”

贾赦应承，这些话倒是都在理。

“公主尚且要被欺辱，叫那些爵位比公主低一等的郡主该如何？老王爷们纷纷上折子也有这一层原因，就是要为她们自己自家女儿挣脸面。”秦中路继续解释道。

贾赦谢过秦中路提醒，便去太和殿面圣。不想皇帝倒是没有提之前秦中路的事，反而是大肆褒奖他一番，又赏了许多金银财宝给他，直夸贾赦是国之栋梁。

这恩赏来得突然，皇帝也没有解释缘由，之后还有许多国事处置，就随手打发贾赦退下了。贾赦一脸不解地去了武英殿，问宋奚是何故。他今早的预言有好事，该就是这件，估计是他提前审阅过奏折的缘故。

宋奚笑：“你倒真给忘了？你的《大周朝闻》。”

贾赦恍然明白了，算算日子，他上次印刷的大周朝闻，而今也该传到到各个地方去了。

贾赦感兴趣问宋奚：“反响不错？”

宋奚点头，并告知贾赦已经有好几个地方上奏回报，说《大周朝闻》第五期上所述储粮之法，用处颇大，与往年相比，减少了许多损失。比如一处地方，一家免除一斤粮的损失，看似不算什么，但千千万万家，那就是千千万万斤粮食了，数额很大。

“有点用处便好。”贾赦叹一声，便疲倦地靠在椅子上，手托着下巴，俩眼放空地看着前方的地面。

“看来受了圣人褒奖，也没能让你开心。”

“嗯。”

宋奚见贾赦该静一静，再没有和他搭话，喝了口茶，便执笔处理奏折。

贾赦忽然点了下头，睁开眼，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好像睡着了。待他定神看前方的时候，险些吓了一跳，不知道什么时候，宋奚坐在他对面，而且好像注视他很久，眼睛里蕴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贾赦蹙眉回看宋奚，“感觉你在酝酿什么。”

“没有坏事。”宋奚眉目上扬，饱含着笑意。

贾赦应了一声，伸个懒腰，叫宋奚一块去吃饭。

用了饭之后，贾赦特意观察宋奚，见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话和自己说，遂也不深究了，和他作别回了御史台。

没多久，便有武英殿的小吏，把一个折子转到贾赦手里。

贾赦打开一看，是宋奚的笔迹，上面所写的内容应该是从其它折子上誊抄而来。

便是各地方就《大周朝闻》第五期内容实施之后，做出的反馈。倒是奏功洋洋，看了叫人心情喜悦。

贾赦不禁高兴起来。这大概就是宋奚的目的，让他开心一下。

看着折子上隽秀的字体，贾赦心头随之也萌生许多暖意。

眼下窦聪的事还有待查实，黛玉突然生病呕血，叫人又担忧又琢磨不透。如果黛玉只是一时想不开，心情抑郁了，或是因为单纯地身体发生变故，贾赦倒不担心，因为这些问题都可以诊治纾解掉。怕就怕那邪门的琴声，代表着别的东西。

下午，贾赦去了京畿府，审查了柳之重后续处理的几桩案件，都是一些因为信教的寡妇利用男人行骗犯罪的勾当。贾赦见柳之重建议的处置之法，都是按照大周律走的，也没什么意见，就让他如此照办就是。

黑猪也过来回话告知贾赦，从昨天到今天这段时间，窦聪没有干什么特别的事，就是很勤快的骑着马串亲戚。“大概是家里的情况太复杂，他不愿意在长公主府呆着了，所以有所逃避。”

贾赦立刻让黑猪所报的窦聪的走访名单，冷笑一声，“真是个鬼头，他这可不是串亲戚。昨儿他走过的那三个王府，而今都递了折子上去，狠狠把窦驸马告了一通。”

“竟然这么厉害？一个孩子还能左右王爷们的想法？”黑猪万般惊诧，要不是亲眼所见事实，他怎么都难以相信，这偌大的白莲教，起源竟然就是因为一个孩子。而且这孩子而今不仅控制了女人，连几位德高望重的老王爷都听他的话。

“倒不至于严重到你说的地步，只是利用了弱点罢了。便比如这件事，如何能催动那些老王爷上奏陈词？自然是干系到他们自身的利害关系的事。窦聪走动的这几家，刚巧都是有没出嫁的女儿或是孙女在。”贾赦分析道。

黑猪点点头，但还是唏嘘不已。毕竟连成年人都未必能做到的事情，窦聪他一个孩子竟然能谋算到如此，越仔细想越让人觉得恐怖。

贾赦眉头紧皱，料知这件事不好处置。他想了下，便去牢房看了朱婆子，看看她身上是否能有突破口。

朱婆子一派面目淡然地坐在牢中的草席上，见了贾赦来，便不卑不亢地跪地行礼，没什么太过激的举动，也没有任何激动的情绪。

看她这副视死如归的样儿，贾赦料知这朱婆子的口是怕是难以撬开了。遂最后也没说什么，贾赦便转身要走。

“大人来看奴婢一眼就走了？不问话？”朱婆子眯起眼睛，盯着贾赦的背影，眼底闪过疑惑。

贾赦侧首，看见朱婆子话语落了之后，嘴角的肌肉还微微上扬，大有挑衅之意。贾赦便更懒得理他，继续迈步走。

“看来大人知道自己无能，只消看一眼，便晓得从我嘴里撬不出东西来了。”朱婆子忽然嗤笑起来，笑声很刺耳，似故意嘲弄。

冬笋就住在朱婆子斜对面，见状大声呵斥她闭嘴，她而今真真是悔死的心都有了，为何会相信这个疯女人所言，背叛了他们家大人。

贾赦见朱婆子情绪竟忽然激动起来，倒是感兴趣了，挑眉回身踱步到她跟前。

“你这样多嘴，只会显得你心虚。”

朱婆子愣了一下，立刻闭嘴噤声，眼珠子往地上瞟，然后又意识到什么，狠狠地回瞪贾赦，面目一派坦然，也带着十足的自信和淡定。

她知道贾赦此来找她，恐怕是另有什么怀疑。所以她想极力向贾赦证明，她就是理智冷静的白莲教教主，她背后再没有别人。

“你的儿子，听说是窦聪的陪读。”贾赦忽然淡淡道一句。

朱婆子眼珠子转动，好笑地看贾赦：“怎么，大人想拿我亲生儿子威胁我？”

“威胁什么？你不是都已经全招供了么。”贾赦含笑看他，

朱婆子闻言，眼里闪过惊诧和慌张，但这种情绪转瞬即逝，他随后便是一派淡然的模样，表示不知道贾赦在说什么。

“便就告诉你，不用再担心了，我知道你背后有人，并且已经查到那人是谁了。”贾赦勾嘴角，讥讽地看着朱婆子。

朱婆子紧盯着贾赦的目光，丝毫不畏惧，一字一板地向贾赦宣告：“大人胡说什么，我根本就听不懂。我就是白莲教教主，唯一的教主。”

“何必强调唯一。”

朱婆子又愣了下，这次她的面容上明显闪过了慌张。

贾赦也懒得管她，既然这朱婆子没什么大用，他也不必再审，吩咐柳之重照律法将其尽快判刑处置了便是。

黑猪见自家老爷从大牢里出来，忙凑过来小声传话。

“林家来人了。”

贾赦皱眉问：“怎么说？”

“今儿有个道姑上门，说了两句疯癫话给林大人。林大人拿不定主意，特来告知，请老爷得空的时候找他一趟。”

第118章 第一狗仔

贾赦片刻不敢逗留，立刻去了林府。

林如海见了贾赦, 就立刻打发所有人去了, 关门只留二人在屋内。

“今儿个来了个道姑, 模样长得清秀，一身黑衣, 徐徐而来，眨眼便去了，追都追不到。那道姑说话很傲气, 告诉我黛玉的结症在于上一世的恩怨, 这一世是要还够眼泪的, 不让她流泪便是害了她。我问她到底何意，她便去了, 最后说一句我若不懂, 便可在贾家找到答案, 再不济也有先知恩侯在。”林如海纳闷的看着贾赦, 问他这‘先知恩侯’说的是否就是他。

“我还是头一次听这称呼，你说呢。”

贾赦嗤笑一声, 心下便觉得者道姑八成和警幻有关, 她似乎在通过林如海的嘴暗示和警告自己, 她知道他是外世人, 且让他不要掺和黛玉还泪的事。

和尚道士疯了, 这又来个道姑上门。

对于宝黛的事情她们还真是不遗余力。

林如海闻言，忙道：“我就说这打着道士道姑幌子骗人的太多，不能信。还泪, 还什么泪？纯粹胡扯！”

“退一步讲，她说的话如若真对，你便更不能听了。”贾赦道。

林如海纳闷，“这话又怎么讲？”

“生来就是还泪的，泪若还完了会如何？”贾赦反问林如海。

林如海大骇，直叹贾赦说得对，“若真如此，那眼泪就更不能还了。只是黛玉这身子眼看一天天亏下去，我甚是心疼，这到底该如何是好。”

“高御医说这是心病，那我看这病还得从根源上治。”贾赦忖度道。

林如海：“根源上？”

“既然她是听琴闹的，便让她再多听听琴便是。”贾赦出主意道。

林如海眼睛一亮，点头称是，当即让人取琴来。

贾赦让林如海挑些可舒缓人心情的曲子弹。

林如海试着弹了一曲，直叹自己手生了，要练一练才能弹给女儿听。

“不怕你手生，只要你天天弹给她听，定会有效果。”贾赦劝诱道。

林如海应承，谢过贾赦后，这便去练琴。贾赦则在离开林府之后，抬首瞧了瞧天上的日头，见时候不早了，连连叹不妙，立刻骑着快马前往宋府。

贾赦刚在宋府坐定，就听到人回报说窦聪上门来找宋麓玩。但今日宋麓是不在的，他每月都会有一天跟着先生在外游历一天，有时候是去采风赏景，有时也会体察一下民风民，这月正好就选了今天。宋麓一大早儿带着一帮随从跟着师傅骑着高通大马出城去了。

窦聪得知宋麓不在，也没有转头就走，特来见过贾赦。礼毕，贾赦也和窦聪说明宋麓不在家的情况，让他随便去玩。贾赦见窦聪应承了，便再没搭理窦聪，兀自翻书看。

窦聪却踌躇不走，故意调皮地瞄了两眼贾赦，然后凑了过来，歪头眨着天真的眼睛看贾赦，好奇地问：“你为什么总来宋府找舅公？”

“因为我喜欢。”贾赦抬眼看窦聪，坦率告知。

窦聪愣了下，大概没想到贾赦会这么直白告诉他。窦聪默了片刻，又对贾赦天真的笑，“原来你真的喜欢舅公，你可知以你的年纪、才学，还有家世，根本不配与舅公并肩而立。”

贾赦一笑置之，别说是一个孩子的话，便是满天下的人都放话说他配不上宋奚，也是一样刺激不到他。配不配这种事儿，只有当事人说的算，他为什么要在乎别人的话，别人又不会替他活着，也不会多给他一文钱。所以贾赦才懒得理会窦聪这样无聊的话，品了茶之后，便挪到罗汉榻上歪着看书，就跟在自己家一样随便。

窦聪见状，有些不服气，瞪圆了眼睛，孩子气地跟着贾赦走，质问贾赦：“哟，你怎么不敢吭声了？”

“你今天来找春晓，还是找我？”贾赦问。

窦聪挑眉，立刻回答道：“找春晓啊，春晓不在，你自该接待我。”

“我为何要接待你？在这宋府，大家都是客，而且刚刚你嘴里的我还不配上宋奚。我是傻了，要对你好？”贾赦对窦聪敷衍一笑，便低头继续看书。

窦聪更加不高兴了，眯着眼睛哼一声，干脆就坐在贾赦身边。他见桌上有书，便问都不问，就拿一本来看。

“那本不适合你，放回去！”贾赦瞄见后，立刻厉声呵斥他。

窦聪见自己的行为把贾赦惹毛了，特别开心，冲贾赦吐舌头，露出一副“我偏要看，你管不着我”的表情。见贾赦伸手要抢书，他就立刻捧着书跳开，然后得意地打开书瞄一眼，脸登时红了，丢了书，羞愤难当。

“你们这些大人，整天脑子里想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腌臜透顶！”

“我们，除了我还有谁？”贾赦立刻抓住窦聪话里的漏洞。

窦聪愣住。

“老爷！”猪毛这时敲了门，进屋。

贾赦看眼那边闹得面红耳赤的窦聪，转而点头示意猪毛。猪毛便凑过来，小声跟贾赦道：“一点消息都没有，京城内外的小作坊也都调查过了，没一家有迹象。那些属下也都老实了，近来哪儿都没去，一直跟着他走。”

猪毛说罢，用余光偷瞄一眼窦聪，想再看看这传说中厉害的孩子到底长什么样。也不见他生的奇特，长什么三头六臂，不过是个看起来有些任性的清秀小少年罢了。

窦聪感受到猪毛的目光，对于他刚刚回报给贾赦话，窦聪心里早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遂等猪毛去了，窦聪就又走到贾赦跟前，笑嘻嘻问：“你累不累？是钱多烧得慌，还是人多没地儿送了，整天派那么多人跟着我。”

眼下他二人都在宋家的书房，窦聪常和宋麓来往，知道宋家的书房平常没有外人伺候，更不会有人敢在此处偷听，所以对贾赦说话的胆子也大起来。

“怎知道是我的人？”贾赦见他终于道出此来的目的，便放下手里的书，好好和他说说。

“你们这些大人，是不是总以为小孩是傻子，怎么糊弄都行？这么简单的事我自然看得明白。”窦聪天真的样子瞬间不见了，转而一脸淡定老成，目光不屑地看着贾赦，上扬的嘴角还带着一丝丝挑衅，“这件事无论你再怎么查也没用，我是无辜的。”

贾赦静静看着他，等他的下文。

“听闻贾大人断案最讲究证据，这是我最佩服你的一点，证据真的很重要啊。特别是当你盯上一名皇亲勋贵家的孩子，你如果你想抓他，没有证据就更加不行了。”窦聪扬着下巴，微微有些眯眼地看着贾赦，“我是好心劝你，别再做无用功了，不管你派多少人盯着我，你也找不到任何证据，因为我真的很无辜，没干过什么恶事，就是个平时调皮了点的孩子而已。”

窦聪说完这些，顿觉得一身轻松。有些话真不能在心里憋久了，不舒服。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你何必半吐半露，不如干脆都说清楚，你当年到底因何要挑唆朱婆子创办白莲教。”

窦聪摊手，“我可没有挑唆，早跟你说了，我是无辜的，我一个孩子能做什么。”

贾赦无奈笑了笑，“嗯，听起来全天下就你一人最无辜。”

“难道不是么？不然呢？朱婆子无辜？她为了带她的奸生子苟且偷生，竟敢跑进公主府来，在长公主的眼皮子底下，以色侍奉窦驸马。想想我就觉得可笑，这女人怎么可以这么下贱！她还和我说她是为了讨生活不得已，求我可怜她，饶过她，她怎么可以这么不要脸？恶心死了！她若可怜，这满天下就没有可怜人了。当然，最可恶的还不是她，是那个连自己裤裆都管不住的窦驸马！”

窦聪说这些话的时候，面目难掩嫌恶之色，足以说明他真的很厌恶这两人。

贾赦一直在想到底是什么让窦聪性情大变，而今看来，果然是因为窦聪撞见了朱婆子与窦驸马的奸情，使他受到巨大刺激所致。

窦驸马应该是对朱婆子有情的，但朱婆子对窦驸马该是早就没什么情分，但这些年来她为了带着儿子讨生活，也便委曲求全了。从事发的时间点上来看，朱婆子与窦驸马的不正当关系一直维持了七年，后来应该是因为窦聪发现，控制住了朱婆子，所以近三年窦驸马和朱婆子便再没有发生过身体上的关系。

但朱婆子这人对待窦聪一直是诚心诚意地伺候，没有二话。而窦聪也是一直善待朱婆子的儿子，用他做自己的伴读，与他关系亲若兄弟。

或许就是这层深厚的主仆关系，令窦聪轻松利用了朱婆子的弱点，继而引导她作恶。

朱婆子该是真的想建立一个女人自立自强的自由之处，但可惜她被窦聪错误的引导了，窦聪只想利用她把他最厌恶的父亲赶出家门。至于事发后，朱婆子撒谎说一切都是因为窦驸马而起，应该就是在保护窦聪，同时也算是她对窦驸马最后的报复。

“冬笋呢，你因何要盯上我？”贾赦问。

窦聪乐了，“没想到你还纠结这事儿。罢了，就告诉你，我是偶然听到太后和长公主聊天，才知道原来你就是《邻家秘闻》的著者。《邻家秘闻》有多厉害，不用我讲谁都清楚。弹劾罪人很有一手，驸马爷岂是说打发就能打发得？我自然是希望能借你的手帮一下忙。不过后来我看你那里是没什么希望了，倒不如自己做一本，效果倒也不错。”

贾赦倒是很想问窦聪是在哪儿解决的印刷问题，但他知道自己问了，以窦聪的性子也肯定不会说。

这种时候，该出马的不是他。

窦聪兀自开心笑了一会儿，见贾赦蹙眉不语，晓得他是被自己所述的真相惊到了，“是不是没想到，一个孩子竟然会做到如此地步？这就是你们大人小瞧孩子，一有事儿就把孩子当傻子看的结果！你们当我们什么都不懂？呵，很多事情看得比你们透！”

“聪儿，你住嘴！”女声带着颤抖，掺杂了许多悲愤的情绪在其中。

窦聪听到熟悉的女音，下意识的惊讶叹：“母亲？”

窦聪瞪圆眼睛，看向贾赦。不及他开口细问，就听到有什么东西轰隆移动的声音。

窦聪惊讶的转头看，就见书房西墙那边的一处红木书架转动了，长公主带着两个亲信婆子从里面出来，愤怒地看向窦聪。

窦聪脸上的狞笑瞬间消失，愣了又愣，转而疑惑地看向贾赦，有些无法接受眼前所见。

长公主已然快步走到窦聪面前，抬手便要打他。

窦聪认错的垂下眼眸，低低地喊了声“母亲”，眼泪便下来了。

长公主抬起的手抖了抖，终究还是落下了，转而抱着窦聪，一声不吭地红着眼。

贾赦看到她两腮的肌肉在收紧，分明很想哭，却隐忍咬着牙强逼着自己不要落泪。

宋奚随后也从密室里走出来，他便就立在书架便冷眼看着，并没有任何掺和的意思。

窦聪趁机从长公主的怀里转过头来，目光如利剑一般几番射向贾赦。

贾赦漠然扫一眼他，毫不介怀他的眼色，转而看向了宋奚。

窦聪气不过，指着贾赦吼：“你算计我！”

“聪儿！”长公主哑着嗓子呵斥窦聪，盛怒不已。

窦聪就立刻变了态度，转头看长公主，打蔫道：“母亲，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被他恶意算计了！”

“分明是他=被你算计。”长公主紧抓着窦聪的胳膊，眼睛直勾勾地凝视着窦聪，“你为什么会这样对你父亲？”

“他不配和你一起。”窦聪眼里冒出戾气，“这样的男人你留着何用！”

“放肆！”长公主再次挥手，要打窦聪。

窦聪伸长脖子，踮脚把脸往前凑，示意长公主随便打他。

“你……”长公主终于落下眼泪来，但始终没办法落手去打自己的宝贝儿子。

窦聪抬眼看着他流泪的母亲，从袖子里拿出一块绣着兰花的粉色帕子，便垫着脚伸手，去擦长公主脸上的泪。

长公主看着帕子怔住，然后惊呆地看着窦聪，“原来那天你也……”

长公主隐忍闭上嘴，立刻拉着窦聪的手，转而谨慎得和贾赦、宋奚点了下头告辞，这便拉着窦聪回去。

窦聪还不服气，一直扭头狠狠瞪贾赦，直到后来宋奚踱步到贾赦身边，窦聪才露出一脸委屈的模样，认命地跟着他母亲离开。

贾赦眼望着这对离去的母子，脸上蒙上了一层疑惑。但他甚至自己是问不出什么来，特别是当着长公主的面。

“窦聪总算如愿了。”宋奚叹道。

贾赦惊讶了下，转头看向宋奚，“皇上要对窦驸马——”

见宋奚点了头，贾赦后的半句话也没必要再说出来。

贾赦转身坐下来，喝闷茶。

“这案子结的闷了，是不是？”宋奚笑问。

贾赦抬眼，“一个孩子，又是那样的身份，无凭无证，罚什么。我倒是更疑惑，他《惊天秘闻》印刷之处在哪儿，却是没有半点透露。”

“长公主府产业那么多，下头也有很多忠心的奴仆，想做到不让你察觉也很容易。再说你派人跟踪他这事儿，昨天不也让他的人发现了？故才有今天这将计就计，引他上钩。”宋奚道。

“但是长公主名下的产业之中，并没有印坊。”贾赦看眼宋奚。

宋奚伸手摸了下贾赦的脸颊，“瞧你这两日，因为操心这桩案子清减了许多。既然案子已经明朗了，一些细枝末节不去查实也没什么。你说除了印坊的事，疑惑都解开了，倒和我讲讲，我还有些糊涂着。”

贾赦便把他察觉得知的关键之处告知宋奚，“长公主该是早就知道了窦驸马和朱婆子的内幕，却一直不曾戳穿，三年前有一日她偷看之后，是气愤之下，留了帕子在现场，之后被窦聪看到了，拾了那块帕子。”

贾赦便点到这里为止，至于其它的，以宋奚的智慧自然会梳理通顺。

窦驸马真正爱的人是朱婆子，他一直很厌恶自己驸马的身份，厌恶帝王给他安排的这门让他一生郁郁不得志的婚姻。

至于长公主，从她长时间不戳穿窦驸马和朱氏的奸情来看，就知道她对窦驸马这份情是如何委曲求全了。她早就探知了窦驸马的心思，也知道了窦驸马只爱朱婆子。遂怕事情闹大，彼此撕破脸之后，窦驸马会不念旧情，真的离开长公主府。长公主故才不惜把朱婆子揽到自己身边，故作不知情一般，大肆宠信重用她，由此来勉强维持这段尴尬的夫妻关系。

样感情处于畸形状态的夫妻，在日常生活里，势必不会如普通夫妻见那么和谐。夫妻俩看似都对窦聪溺爱至极，实则都是因为感情上的内疚，分别以溺爱的方式对孩子作为补偿。殊不知孩子对这些东西很敏感，就比如长公主每次见窦驸马的失望神色，事后默默垂泪之举，这多年来，便是长公主隐藏的再好，窦聪不可能一点都察觉不到。亲眼撞破奸情只是一个爆发点，让窦聪清楚看清一切。窦聪因此更加心疼长公主，憎恨负心的窦驸马，但又因为长公主不舍弃窦驸马，令他万般恨其不争，便渐渐酝酿着，自己计划出手了。

“这事儿得由你来呈报给皇上，又或者说给皇后娘娘，请她酌情处理。窦聪这孩子再这么养下去，将来必定是个祸患。”贾赦眉宇纠成一团。每个孩子生下来都应该是天使，偏偏有一些不够幸运，碰到一些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对孩子负责的父母，把他们养歪了。

宋奚沉眸应承，表示他会皇帝和皇后两头都说。

“快别提这些沉闷的事了，”宋奚笑叹一声，又想起黛玉来，问贾赦，“你外甥女那边可有消息？”

“提起这事儿就更烦。”贾赦便把林府那边碰到道姑的经过讲给宋奚听。

宋奚立刻就想到了一僧一道的事，怀疑这道姑跟那两个僧道可能是一伙的，会什么邪术。

贾赦点头应承。

宋奚：“那你让林如海弹琴这招数，到底行不行？”

“什么心病能低过眼前的父爱，便是短时间内不行，天长日久了，石头心也会感化。更何况林丫头是个心思细腻的，林如海只要每天弹琴给她听，这一份父爱她一定可以真切的感受到。”贾赦对这点还是有自信的，人的精神力是强大的。

宋奚笑着应承贾赦这个歪道还有点道理，但并是解决问题的根本办法。

“这还泪到底是什么意思？”宋奚又问。

“你就别管了，总之不能遂了那道姑的愿！”贾赦气愤叹一句，顿时想起一件事儿来，转而问宋奚，“对了，你上次从僧道手里得来的那个木钵还在不在？”

“在。”宋奚叫人取来，给了贾赦。

宋府的下人办事果然细致，竟然用缎子做了个简单地布袋，用来装着木钵。

贾赦把木钵拿出来瞧了瞧，觉得长得没什么特别，就又放回袋子里去。

“我这两天住林府。”贾赦说罢，就和宋奚告辞。

次日，赶上休沐，贾赦在林府睡了个懒觉，日上三竿才起。

吃了早饭，他便在院里伸懒腰。

林府小厮急急忙忙来报：“那道姑果真又来了，我们老爷已经去拦着了，让小的来通知您。”

贾赦二话不说，就大迈步直奔前院。猪毛立刻就抓着那个装木钵的袋子跟上，鬼三和其它三名侍卫紧随其后。

贾赦人还未到，隔着墙就听到吵嚷声，有个女声嚷着指责林如海在害黛玉，还说林如海如果不把黛玉送到贾府去还泪，势必挺不过今晚。

“当初那癞头和尚怎么放话说得，只要在家，不见外人就好。现在人家安分的在家，日子过得挺好，你们反倒又来撺掇事。”

第119章 第一狗仔

警幻闻声回头，见一位穿着一品紫官袍的俊朗男人从林府西边夹道里拐了出来。

其实就是不见人, 听到此话, 警幻也知道此人是谁。

“来者何人！”警幻眼瞪着贾赦, 甩着拂尘厉声道。

“你连我是何人都不知，就随便断人家姑娘的病症？”贾赦踱步近了, 便打量两眼这道姑，果然如林如海先前所描述的那般，穿着黑纱道袍, 样貌还算秀丽, 但态度十分傲慢, 看人的眼睛带着一些难以言说的锐戾之气。

警幻冷哼，又甩了一下拂尘, 便转过身来, 上下狠狠地打量一番贾赦, “本道只管现世之人, 至于你，到底是哪来的怪物, 本道如何知晓。”

“都说出家人不打诳语。你可敢是正面回答于我, 那一僧一道是否和你有干系。”贾赦质问道。

警幻怔了下, 坦然认道, “我们本源于一派。”

“一个说在家可保无虞, 一个编排理由说去荣府还泪。你们便是作妖，也好歹统一口径，像点样子才行, 不然叫我们我们怎么信？”贾赦满口讥讽警幻。

林如海也看过去，觉得贾赦所言在理，这道姑的话前后矛盾，连她自己都无法自圆其说，倒叫别人如何去信服。当年癞头和尚的话，他就不大信，而今又冒出个道姑来，嘴里说些怪话，也承认那癞头和尚和她是一家的，却说着和癞头和尚意思相反的言语，这不是骗子是什么。

林如海想到自己因突然中邪而孱弱不已的女儿，已经很是焦躁难受了，现在又来了这么一个道姑添乱，叫人越发躁郁不已。

林如海气得吹胡子，赤红着脸呵斥家丁们痛快把这个混账乱言的道姑赶走。

“林老爷您可要想清楚，不听我的话，便真会害了你唯一可怜的女儿！”道姑嗤笑两声，甩着拂尘，“罢了罢了，你既然如此心狠，将来出了事情，可不要再哭求于本道。早晚你有后悔的一天！”

“出家人理应清净法身，慈悲济世。你却说话句句戾气，恶言胡乱诅咒她人，岂可能是好人？我女儿由不得你随便诅咒！你的话我们若信了，那才叫真有后悔的一天！”林如海气急了，也有不顾斯文愤怒撒火的时候，他干脆利落地骂完道姑之后，便厉声催促呵斥家丁们快动手，“你们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人赶走！今后谁再敢这把蠢物放进来，我便断了你们的手！”

家丁们从没见过他们温润的老爷发这么大的火，自然晓得事情的严重性，个个一鼓作气，拿拿着手里的棍棒就冲过去赶人。

警幻一边闪躲，一边高声警告林如海做错了决定，怀林如海糊涂，被鬼迷了心窍。她口里所谓的‘鬼’，自然就是指贾赦。

林如海也听出来道姑若有所指，而且一直针对贾赦。便心下略作生疑和奇怪，就看向贾赦那头，却只见贾赦淡然立在原处，毫无心虚之色，也没有被道姑的话激怒的意思。

林如海料定是那道姑胡诌，因此又想到自己的宝贝女儿竟然因她的诅咒落下个什么“心病”，更气不打一出来，喊人痛快把这道姑打出去，他不要再听到这道姑再乱说一句话。

警幻气得不行，伸手指了指林如海，恨其执迷不悟。家丁们把警幻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一路往门口逼退她。道姑气得无以复加，甩起手中的拂尘，便像没使力一般，就那么轻轻一扫，一众家丁就跟受到一股怪力推搡了一般，齐刷刷地后仰倒地。鬼三示意身边的侍卫去应对道姑，侍卫反应机敏，自然躲过了道姑的横扫，不过打得有些吃力，开始刀未出鞘，后来就直接抽刀对付道姑。

鬼三在这时候接过猪毛手里的口袋，掏出里面的木钵，朝着道姑的方向去。

贾赦则踱步走到林如海身边，同他一道回了正堂。

不一会儿，鬼三等就回了消息来，说已经把道姑打发走了。

“那厮看属下拿木钵打她，吓得跟什么似得，一双腿跑得贼快，属下们愣是追不上了。”鬼三跟贾赦回报道。

贾赦点头，目前人打发走了就好，转即安慰林如海不必太过挂心那道姑所言，先暂且让黛玉在家养着看看。

林如海忧心忡忡地点头，但道姑那些诅咒的话还是言在耳边，毕竟是不好听的话，他心底隐隐有些担心。

“老爷，真颜小王爷衡萌求见。”管家林杵来报。

林如海愣了一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又让林杵说了一遍，才确认的确是真颜皇子衡萌来找他。

“我素来与他没有接触，他今日怎会突然上门？”林如海奇怪不已，转即见贾赦略微露出不耐烦之色，方明白过来，这衡萌是追着贾赦来得。

“这见还是不见？”林如海征询贾赦的主意。

贾赦刚要告诉林如海，那衡萌行事向来有些猖狂，这见不见的决定恐怕由不得他。不及他这些话说出口，屋外面就传来衡萌爽朗的笑声。

“可巧听说贾大人也在，我今儿个算是来着了。”

衡萌穿着一身青缎素锦跑，墨发用玉簪束着，整个人意气奋发地进门，更显出他光彩照人的绝色面容来。

没想到这衡萌改换了之前艳服喜好，素净衣着反倒衬托他模样更好看了。林如海见状有片刻发愣，随即同贾赦一起拱手迎接衡萌。

衡萌也笑着见过他们，转即斜睨一眼贾赦，“你这些日子可够忙的，倒叫我好一顿追。”

贾赦淡言道：“不敢。”

衡萌一边坐下来，一边爽朗道：“你有什么不敢的，你从来都是面上敷衍我一套，背地里又是另一套。”

“小王爷谬赞了。”贾赦笑一下。

衡萌被贾赦不痛不痒的话堵得一口闷气舒不出来，他狠狠瞪了贾赦两眼，转而对林如海道：“我听闻林大人的千金生病了？”

林如海正在一边看俩人斗嘴，衡萌突然和自己说话，他一时没反应过来，缓了会儿，才点头称是。

“听说贵千金有剧咳呕血之症，也不知是不是肺疾，若是的话，我大阳国正好有一味良药专门滋身养肺。不瞒林大人，我少时便有一到换季就剧咳不止的毛病，后来就是吃了这味药慢慢养好的。林大人若不介意，可以让我们使团随行的大夫来给令千金看一看。”衡萌提议道。

林如海一听此话，眼睛发亮起来，忙激动地起身谢过衡萌，表示如此再好不过。

衡萌还真是有备而来，这就唤了他带来的大夫，去给黛玉诊脉。不久之后，真颜大夫便来回报，恭敬地和三位大人表示：“好在姑娘的咳疾刚发病不久，不算难治，只需要用大阳清肺止咳的红雪莲做药粥，每日早中黄昏以及睡前服用一碗，切记要保持心体畅通，十天半月该可痊愈了。”

“果真如此？”林如海听惯了那些大夫说一些不确定治愈的话，而今他听到终于有一名大夫说可以治好，高兴不已，嘴角当即就难掩喜悦之情，笑着谢过大夫，转而又再三谢过衡萌。

“就是不知这大阳的红雪莲在大周的药铺有没有卖的，便是寻遍整个京城，也一定要找到。”林如海当即要吩咐下人去寻药。

“别找了，这红雪莲只有大阳皇宫内才有，普通的商贩手里不可能拿到。我这次来京，刚好带来了一些，以防会用到。”衡萌说罢，就拍拍手，让人把那一盒子的红雪莲送了上来，然后又亲自嘱咐林如海，这红雪莲该如何与粥一起煮，“要与米一起下锅，用新鲜打出来的井水，小火慢炖，锅内不能沾一点油，期间也不能在加水或掺别的东西，慢火炖足了两个时辰，便可食用。”

林如海一一记下来，又仔细问了水的用量，这才作罢，再三谢过衡萌。

衡萌看眼贾赦，笑道：“倒不用谢我，这事儿要不是他，我也注意不到。”

林如海怔了下，看向贾赦。

贾赦一直冷眼旁观，忽然被衡萌拉进来，蹙眉表示不满。

衡萌凑到贾赦身边，拉着他的胳膊笑嘻嘻道：“我想拜他为师，所以眼下最应该做的事情就是讨好他，还请林大人得空帮我说说好话。”

贾赦忙抽手，拉开与衡萌身体的距离。

衡萌失落了一下，然后就用贼可怜的眼神儿祈求般地看先林如海。

林如海尴尬地赔笑应承，他既然拿了人家衡萌的精贵药材，自然要帮他一个忙。不过这衡萌也太直白了，当着贾赦的面儿就把自己的小心思都说出来，倒叫他此刻不大好应对了。

林如海只好转而对贾赦拱手，帮衡萌求个情。

“你呀，这是有了女儿就卖亲戚。”贾赦笑叹一声，倒不为难林如海，他这便托辞离开，尽早结束眼下这尴尬的局面。

衡萌见状，也跟着出来。

贾赦快走两步，见他跟得紧，便干脆放慢了脚步，确认问衡萌：“红雪莲确认没问题？”

“放心吧，能有什么问题，我人还在大周，你外甥女要真吃出什么问题来，我还能自保么。再者说，我一个真颜皇子，至于闲得没事儿跟一个小姑娘的身子较劲么。”衡萌极力解释道。

贾赦也是觉得如此，所以刚刚也没有拦着，眼下也再没多说，出了林府，便和衡萌告辞。

“哎，这就想摆脱我？刚帮你忙了，说走就走？你这样太无情了。”衡萌立刻沉下脸来，满目失落可怜之状。

若非早知衡萌心机深沉，贾赦见衡萌这幅可怜相，真会忍不住动恻隐之心。

“刚刚你帮林如海，可曾是我求你？”

衡萌看一眼贾赦，有种不妙的预感，遂表情委屈地摇摇头。

贾赦面无表情，“便是你愿意帮他，与我有何干系。”

贾赦说罢，便上了马。

衡萌也忙接过侍卫牵来的马，一脚蹬上去，骑着马和贾赦并排。

“好嘛，这事儿是我自愿的，我也没打算真让你对我如何。只求一点，以后见我的时候，别总摆出一副厌恶我的样子，拜托你表情稍微有那么一丢丢改变，我就知足了。”衡萌说罢，没心没肺地冲贾赦灿烂一笑，便挥起手里的鞭子，带着属下们策马离开。

猪毛和鬼三在一边默默看了半天，随后也都上了马。

鬼三：“老爷，这真颜小王爷有些奇怪啊，性子变来变去，之前对您的态度很嚣张。这转头怎么又突然巴结起您来了。”

“弄不清，和他大哥一样诡谲。”贾赦驱马缓慢地往前走，问鬼三刚刚可用木钵敲了那道姑的头。

鬼三摇头，“本该是一下子就中，谁知她躲得灵巧，跟后脑长眼了似得，之后就死命得跑了。”

“绘个画像出来，全城通缉。”贾赦说罢，便加快速度，去了御史台。

鬼三和猪毛领命后则转路去了京畿府，当即就找画师弄了那道姑的画像出来，然后张贴全城，画像上除了描述警幻的衣着样貌之外，还有活捉或者举报线索便有酬金的说明。

因奖励数额比较大，当即在百姓们之中引起轰动，大家都仔细琢磨这道姑的样貌。顺便猜测了下这道姑的罪行。

“还能有什么，逃不过坑蒙拐骗害人这五样！”

围观的百姓们都纷纷附和，都认为绝得不能再让这样的道姑出现在京城害人。谁见了谁举报，不仅有钱拿，还是做好事。

再说警幻，刚在林府吃了亏，气得不行。她见了癞头和尚的木钵，更是又惊又怕，好容易逃了出来，气喘吁吁，便在一处小巷内歇脚。

到了凡间，她就是凡人，用不了什么功法。而今只有借助手头上的一些法器来辅助，却没想到癞头和尚的木钵竟然落到了贾赦的手里。难怪一僧一道而今疯疯癫癫，稀里糊涂，忘了助她，迫她不得已亲自下来，促成绛珠仙子还泪一事。

警幻一想到贾赦，便气不打一出来。待她缓过劲儿来，便甩起手里了的拂尘，打算这就往荣国府去。这异魂留在此世界到底是个祸害，警幻便要去荣府提醒那贾政和贾母去。

警幻出了小巷，见路上有两个来往行人一直看她，便挺胸抬头，做出一副肃穆冷漠之状，大大方方地踱步前行。但后来再遇到人，还是有另眼看她的。

警幻料想必定是自己的面容秀丽，惹得这些凡俗人艳羡，动了歪心，心下更加高傲起来，扬眉而行，加快脚步前往荣府。就在她要到宁荣街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有杂乱的脚步声，警幻纳闷的回头看。

“就是她！肯定是她！”打头的中年男人指着警幻喊道。

警幻愣了，转即就见一群人呼啦啦朝她扑来。警幻掐指一算，预感不妙，忙快步逃脱。得幸她对京城地界的地形还算熟悉，加之腿脚快一些，总算是逃过了那些人的追扑。

警幻在小巷里等了一会儿，听到外面没动静了，随即出来，再要奔宁荣街去，忽又听人喊“在这”，又是一波追逐。警幻只好再躲，这次她在一户人家的柴堆里躲到天近黄昏时，才满头稻草的从里面钻出来。

这回她学聪明了，从自己身上扯下一块黑纱来，蒙着面，拂尘也不敢拿，藏在袖子里，然后垂着头，借着黄昏之色，走路阴之处，终于到了荣府的西角门。

警幻敲了门，便报说有要事要见贾母。

看门的婆子打量警幻，蹙眉问：“你当你是谁啊，我家老太太为何要见你？”

“我有一件大事要告知你家老太太，是关于你们家大老爷的。这事儿真真机密重大，保你们家老太太听了不会后悔。你也快别耽搁了，赶紧去回报你家老太太去。”警幻见看门的婆子还是不应，便直接开口说了贾赦的生辰八字，婆子惊诧看她，却还是没有要动的意思，警幻便接连说了宝玉、迎春、探春等人的八字。

婆子这才大骇，让警幻等着，她这就去回报。

贾母此时听闻黛玉病了，正伤心难过，琢磨想要去林府见一见黛玉，嘴上又埋怨说林如海不该把黛玉一个人放在后宅养，直叹黛玉是因为孤单寂寞，又被林府那些下人怠慢了，才会如此。

“她当初那些不足之症，也是自己在家养好的。我看啊，这次也就是偶感风寒，咳嗽的比以前厉害些。我十三岁的时候也害过咳疾，把嗓子给咳破了，可不就咳出几口血来，可您瞧我而今这样，身体还是好着呢。”王熙凤笑劝贾母。

贾母想想也是这个道理，便也算舒心一些，却也还是放不下，让人赶紧把府里的一些名贵药材都往林府送一送。

“老祖宗安心吧，她府里不缺这些，再说我听说大老爷早就去看过了，也送了不少东西过去了。”王熙凤不是小气，怕贾母送东西过去。她是怕贾母这边有什么动静，令林如海那头再因紧张难受而坏了身子，由此忙上添乱。

贾母勉强应承，“就先听你的，但你林妹妹那边你可得帮我盯着点，身子再不见好，我必要把她接来，亲自照顾才行。”

“您就放心吧，她福高寿长，一定会好的。”王熙凤祈祷道。

贾母哈哈笑，“就你嘴甜，愿如你所言，只盼着她能好。”

俩人笑声刚落，便听到外头人来报说道姑的事儿。

王熙凤一听，立刻就叱骂：“什么人来都要通传？当我们什么人家，连什么阿猫阿狗都可见！”

婆子忙叫苦不迭地跪地，“奴婢本来也是这个意思，但那道姑似乎真知道些什么，她能说出府中许多主子的生辰八字，还说大老爷身上有天大的秘密，奴婢若不通传，便是害了老太太。奴婢想这一旦是什么大事儿别因自己见识短再耽搁了呢，遂不敢怠慢，才冒着挨骂的风险前来回报。”

王熙凤嗤笑一声，却没多言，转头看贾母的意思。

贾母一脸兴致，“你说她能说出咱们府里的人生辰八字？”

“正是。奴婢还仔细打量过那道姑，眼生得很，从没见过。”婆子道。

贾母闻言便更感兴趣了，对王熙凤道：“看来是个人物。”

“什么人物，您忘了以前《邻家秘闻》上写得那假道姑怎么骗人骗钱的事儿了？我看她保不齐在上门之前，专门打听过咱们府里的情况，就是为了故弄玄虚忽悠咱们。还知道大老爷的秘密？瞧瞧，这就是看谁官大钱多，就往谁身上整事儿说！我看她最后一准儿逃不了要钱的事儿！”王熙凤断言道。

贾母一听也是这个道理。

王熙凤又道：“咱们荣府而今好好地繁荣富贵，也没有什么灾难，不知受外头多少人艳羡呢，哪有什么事儿可折腾，可不能听那些人妖言欺诈。”

贾母直叹王熙凤说得对，当下坐定主意，打发那婆子痛快将那道姑弄走。

警幻在门口等了半天，焦急的不行，就怕赶上贾赦回来，自己情况不妙。眼见天黑了，才瞧见婆子出来。警幻等门一开，便要扒门往里进，着急和贾母快些把事情讲明。

婆子早有防备，忙推警幻回去，“当我们荣府什么地方，趁早滚！倒霉催的，害我白白挨了一顿骂。”

婆子说罢，便把门关上，上了门闩，再不理会外面的道姑说什么。

警幻气得跺脚，几番说明见门里面没有回应，她只好落寞往东去。路过荣府东边的朱漆大门的时候，警幻赶紧又冲上去敲门，跟门里的小厮客气地表示要见贾政，这一次她学聪明了，递了一贯钱给那小厮，若他传话成功，她便再给一两。

二房的日子本来就过得清苦，小厮自是见钱眼开，领了银子这就照样学样地把话传给了贾政。

贾赦的马车当下才从御史台驶出，因临时想到还没有和乌丞相商量明日见面的时间，便打发车夫顺便从乌府前走一趟。从御史台的方向往到从丞相府去的话，会先路过丞相府的后街走，再绕到正门前。

贾赦的马车从乌丞相后门过的时候，天色已然擦黑，可巧后门开了，从里面率先出来个少年。便是趁着夜色看不清那人的五官，贾赦也从其身形气质上一眼就辩出是衡萌。

更有趣的是，衡萌之后，后门里又走出来一个让他眼熟的人。贾赦虽一时没想到这熟悉的身影是谁，可巧此人正出言和衡萌告别，贾赦立刻认出这声音是贾雨村的。

第120章 第一狗仔

贾赦到了丞相府，便从正门入内, 直驱丞相府正堂。乌丞相从西边夹到急急忙忙过来和贾赦见面。

“冒昧前来, 叨扰丞相了。”贾赦客气道。

乌丞相瞪一眼贾赦, “我们之间什么关系，用不着你这样客气。”

“再近的交情, 若是打扰你会客了也不好。”贾赦斯文地微笑道。

乌丞相忙摇头，“你瞧我这才到家换身衣裳，哪有什么工夫会客, 不过你来了, 倒真算是会客了。”乌丞相随即问贾赦此来是不是问明天的行程。

贾赦应承。

乌丞相叹气道：“明天呐, 可指不定有什么安排。你明早倒不如直接坐车到我府门口，我们先一块进宫去。”

“这是？”贾赦不解问。

“别跟我说你不知道, 这事儿正跟你挂着干系。”乌丞相瞄一眼贾赦, 凑到贾赦耳边小声道, “是窦驸马的事儿。”

贾赦恍然想起来, 上次宋奚说过，皇帝已不能再遂长公主之意, 打算正式处置窦驸马。驸马爷毕竟是功臣之后, 还是窦聪的亲生父亲, 加之这两日长公主几番进宫央求太后。皇帝先前一直没有动静, 看来是要仔细斟酌, 和几位重臣决议之后再慎重处置。

这事儿贾赦不想掺和，摆摆手，让乌丞相自己去, 不用带着他。

乌丞相料到贾赦会如此，捻着胡子笑道：“你便是那会儿不去，回头皇上也定会再召你觐见，左右也是一趟折腾，还不如主动点，尚能显得你勤勉一些。”

贾赦漠然不语。

乌丞相拍拍他的肩膀，让他学着圆润处事一些，别总是棱角分明，最后碰一鼻子灰，干吃亏。

贾赦知道乌丞相的嘱咐是出于好意，应承一声，便和他告辞，也答应乌丞相明早会按时来丞相府和他汇合。

乌丞相笑着应承，这就要亲自送贾赦走。

乌丞相一把年纪了，贾赦哪敢当，恭敬拱手请他留步。

“走走走，正好这路上我还有两闲话和你说。”乌丞相伸手示意贾赦出门，叫他不必计较自己送他。

贾赦便边走边让乌丞相赶紧说事儿。

“你今儿怎么还性急上了，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听闻你妹夫家的孩子身子不大好？”乌丞相问。

贾赦点头，脑海里忽然想起刚刚在丞相府后门所见的场景，遂特意看一眼乌丞相，等待他的下话。

“我以前就有咳疾，便是请一位老大夫帮忙调理好的，回头我叫他去你妹夫府上，给你外甥女瞧一瞧也好。”乌丞相举荐道。

贾赦便问了这老大夫的出处，倒是听过他的名，也算在京城一代小有名气，遂点头应允，多瞧几个大夫总归是没错的，再者说那真颜的红雪莲用下去到底对身体有没有好处，也需要一个大夫由内诊断来看。

贾赦见乌丞相说完这些之后，再没有他话，心中略有些失望，却还是笑着和乌丞相告辞。

出了门上了马车，猪毛便问贾赦，是回荣府还是去别的地方。

贾赦双眸微眯，忖度了片刻，便告知猪毛：“宋府。”

……

“你是说衡萌和贾雨村走在一起，而且还同时从丞相府后门走了出来？”宋奚听闻贾赦所言的经过之后，便重复确认问了一遍。

贾赦点头，“若非亲眼所见亲耳所听，我也不敢相信。这贾雨村突然托福能在户部当官，已经很奇怪了，和衡萌走在一起，还和乌丞相有牵扯，更是怪上加怪了。”

“或许只是你看错了。”宋奚目光深邃的看着贾赦。

贾赦挑眉，拿起桌上的茶，轻言轻语道：“罢了，你就当我没说。”

“好好好，信你就是。”宋奚笑了下，转即蹙眉道，“只是真如你所说那般，实在让人疑惑不解。这乌丞相可是本朝元老了，忠君爱国，人也是个精明的，深谙中庸之道，十分懂得自保的。你说这朝堂上，谁和真颜人牵扯有叛国之嫌，我都信，但唯独乌丞相。”

宋奚摇摇头，表示乌丞相不可能做出那么蠢的选择。

“你说的很有道理，大阳国而今是战败国，本来就国势弱，乌氏一族千余口人都扎根在大周，又是世代忠良之后，断不可能参与到叛国的事情上去。但是我所眼见也是事实，又该如何解释。”贾赦也很是纠结疑惑。

“我看这件事不能仅凭一眼所见，就武断下定论。暂且观察看看，先做到心中有数，谨慎对待便是。”宋奚道。

贾赦应承，也觉得只能先如此了。

宋奚转即问贾赦那道姑的事情处理如何。

贾赦这会儿面目放松下来，笑着摇头，“没捉着，遗憾那木钵我没能亲眼验证其效用如何。”

宋奚也笑，“我回头挑两个厉害点的人手跟着你，下次碰见便省得被她给跑了。”

“也好，要反应机灵的，越机灵越好。”贾赦道。

宋奚应承，这就传了饭。二人一块儿用过晚饭之后，宋奚便暗示贾赦而今天已经入秋转凉了。

“是啊，我大侄女快临盆了，正琢磨着该送个什么样的礼物庆贺。”

“生小孩子自然是送些长命锁之类的讨个吉利就是了。宋府库房里有两个好的，你回头叫人去挑一挑，拿一个送去便是。”宋奚紧盯着贾赦，接着道，“我要说的可不是这件事。”

“那是什么？”

“你算算，这一夏天，我们有过几次？”宋奚问。

贾赦怔了下，方反应过来宋奚说什么，哭笑不得看他，“你还数过？”

“不用数，每一次都会自然而然地印在脑里。”宋奚故作无奈地叹口气，磁性的声音里夹杂些许哀怨，“长夜漫漫，有时候我就只能凭回忆入眠。”

贾赦正在喝茶，忽听这话，噗地一下笑了，险些把茶吐出去。

“怎么，终于知道对不起我了？”宋奚挑眉看他。

贾赦放下茶杯，立刻喊人再上些点心来。

宋奚看着桌上那四盘还未动过的点心，认真看贾赦：“可是这些都不和你胃口？”

他宋府的厨房，若连一个不挑食的贾赦都伺候不好，真该全都清扫出门了。

“不是，你府里的东西哪有不好吃的，我是多要点，省得夜里饿。”贾赦说罢，就塞了两块点心进肚，然后招手示意宋奚，“来吧。”

宋奚不解看他。

“你不是嫌弃少么，今儿晚上我一定要你后悔你所说的话。”贾赦铿锵撂下这句话后，便拉着宋奚往寝房去。

宋奚颇觉惊喜地勾起唇角，“这个以后可以常有。”

夜里贾赦第三遍来吃点心补充体力的时候，觉得自己对自己还真挺狠地，不自量力地搬石头砸自己脚也罢了，便搬最大的石头砸。这人不服老不行，在体力上他就输宋奚一大截。本来以为自己不用动的话，节省体力，保持持久战，应该可以把宋奚最后榨到求饶的地步，却万万没想到他所预想在宋奚身上的事全换在自己身上发生了。

贾赦叹口气，踱步靠在窗边，望着窗外的茫茫夜色，忽然觉得自己有点挟悲惨’。

这时候，就听见屋内传来男声喊着“恩侯”。

贾赦假装没听见。

片刻后，内间传来戏谑的男声，“是谁承诺今晚——”

贾赦拍掉手上的点心渣，这就往屋里冲。

服老可以，但面子还得要，再拼一拼！

……

晨光熹微，鸟儿叽喳地叫着。

贾赦打蔫的拉起他的眼皮，被宋奚几番晃了晃身子，才懒懒地从榻上爬起。

“别的时候就由着你睡了，你今儿个可是答应乌丞相一块去觐见圣人。”宋奚见贾赦坐起身来，便转而去穿衣服，边整理着装边闻言提醒贾赦。

宋奚穿好了之后，没听到身后人有动静，转头一看，这厮竟然又倒回床榻上睡了。

宋奚忙把他拉起来，亲自从下人手里接过衣裳，给贾赦更换。

“不想去。”贾赦勉强穿完衣裳后，便打着哈欠下地。

“这事儿你非去不可，你是当事者，便是我心疼你也没法子，替不了你。来，把这碗雪莲粥喝了，补气补神。”宋奚亲自把碗端到贾赦嘴边。

贾赦仍是懒怠，没有动的意思。

宋奚便用眼色打发走了随侍的丫鬟们，然后亲自用勺子舀粥，吹了吹，试了下热度，才送到贾赦的嘴边。

贾赦也不客气，张口就吃了。味道还不错，所以吃完之后下一口也很自然的张嘴。

宋奚看着贾赦这样儿，倒觉得开心，宠溺地笑起来，到希望这样的生活能天天常有。

“你得了便宜，当然开心干活了。”贾赦吃了几口粥之后，总算恢复了气力，抢过宋奚手里的碗，三两口就把剩下的粥喝干净了。

宋奚见贾赦恢复了以前的样子，略有失望地笑起来，“还是刚才那样好。”

“好什么好，快迟到了。”贾赦漱口之后，快速擦了嘴，便催促宋奚快走。

宋奚应承，二人分别上了马车后，却是‘各奔东西’。宋奚朝东走，要先去武英殿删选奏折，而后送往太和殿。贾赦则要去西面，先和乌丞相汇合，再行去面圣。

不过三人终归最后还是在太和殿外集合了，一同的还有文华殿大学士蔡飞屏，礼部尚书黄远德，户部侍郎刘忠良。

刘忠良一见到贾赦，便热情地笑着点头，打了个招呼。黄远德对贾赦却态度略冷淡一些，转而还拿奇怪的眼神儿瞟了刘忠良两眼，大概是没想到他一直赞佩的耿直刚正的忠臣，竟然也对贾赦如此谄媚。

刘忠良倒没注意到黄远德的目光，而是凑过去小声问贾赦真颜太子那边的情况如何。贾赦摇了摇头，表示他一直把控很好，没有任何进展。

刘忠良立刻表情放松，点了下头。

然二人的小动作在黄远德看来，那就是拉帮结派，窃窃私语了。

黄远德当下就气得不行，觉得贾赦当真是朝中首屈一指的一大祸害，先迷惑才德兼备的宋奚和他沆瀣一气不说，而今又把朝中最最耿直的大臣也给收买了。这贾赦，根本就是个转了性别的妲己在世。

乌丞相注意到黄远德眼里烧着怒火，还以为他在气愤窦驸马的事，便捻着胡子问黄远德对窦驸马一事的看法。

黄远德咬牙道：“驸马失德，勾结妖女为非作歹，自该狠厉出发，以儆效尤！”虽说在距离皇帝办公的太和殿前，不宜大声喧哗，但黄远德还是把音量提高到礼节范围内的最大声，说话的时候眼睛还特意狠狠地瞪向贾赦，意在指桑骂槐。

乌丞相这才意识到黄远德似乎对贾赦有意见，看眼宋奚，尴尬地捻着胡子讪笑混了过去，便不再和黄远德说话。黄远德一心盯着贾赦的一举一动，自然没注意到宋奚那边早已经朝他射来冰若寒霜的目光。

乌丞相暗暗用余光观战，在心里直摇头，感叹黄远德真真是老糊涂了，犯傻还不自知。

皇帝随即宣召在偏殿等候的众位重臣觐见。

几个人进门的时候，皇帝正边喝茶边随手翻阅桌案上的奏折，转而放下茶杯，批复了之后，才抬首瞧他们。见贾赦也在他们之中，皇帝便满意的笑起来。这贾赦而今有御前行走的特权，今儿个他大可以不必等，先进殿，却偏偏地同众位大臣一起等待，足见其内敛谦虚，毫不浮躁的为官品德。

黄远德行礼之后，偷偷瞄见皇帝的笑容，还以为皇上是因为看了他先前刚刚递上的折子高兴所致，脸上顿时浮起几丝得意之色。

黄远德当即向皇帝行礼，就窦驸马如何处置一事，做了总结：“驸马失德，背着长公主停妻再娶，养外室育子，且随后竟与那朱姓贱婢在长公主眼下苟且十年，如此举止不端，品性恶劣，实难饶恕。且而今朝中已有七成以上的官员赞同皇上废驸马，为长公主再择良婿。”

提起这事儿，皇帝刚起来的兴致顿时就被浇灭了。这等皇家丑事，皇帝倒是宁愿一辈子都不要有人提才好。

去弄死一个窦驸马不足惜，但可怜的是长公主，还有他们二人的孩子。皇帝再想到窦聪那孩子而今变成的样子，都不知是该说点什么好。若要怪这孩子狡诈心坏，可他偏偏有可怜之处，一个孩子在最天真烂漫之时，却他看到了父母之间最丑陋的东西。这种事情，搁一个成年人身上都未必受得住，更何况是孩子。

皇帝眉头紧锁，面上愁云笼罩，他压低声音，严肃地看向黄远德，“那依照黄爱卿的意思，这件事该如何处置？”

乌丞相看眼黄远德，见其竟还是一副意气奋发之色，便禁不住替他捏一把汗。

“臣和朝中其他官员一样，恳请皇上废黜如此作恶失德的驸马！”黄远德躬身冲皇帝铿锵道。

乌丞相挑了下眉，面目肃穆地站在原处一动不动。与此同时，宋奚和贾赦也是此番态度。蔡飞屏自然是跟风，也不表态。刘忠良本是要符合黄远德，一瞧其他几位重臣都没有动的意思，他也不傻，也就跟着不动了。

黄远德等了半天，发现自己的话竟然没有得到在场任何一名官员的应和，尴尬之余又有些气愤。直叹乌丞相、宋奚和刘忠良等人都变了，这一切很可能都源于贾赦那厮的出现。

“你说你跟朝中其它官员一样，可朕看，并没有其他官员附和你。”

皇帝今天本来就是要找乌丞相等慎重商量一下，如何妥善处置窦驸马一事，偏偏这个黄远德不识趣儿，上来就先直接就武断地帮他做了决定，这种越俎代庖似有无视皇权之嫌的举动，皇帝岂会高兴，自然不会给黄远德好脸色看。

黄远德没料到皇帝会这样反问自己，尴尬起来，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作答，便慌忙跪地，给皇帝赔罪。

“乌丞相对这件事怎么看。”皇帝冷冷扫一眼黄维德，断然没有叫他起身的意思，转而去问乌丞相。

乌丞相立刻表示窦聪年纪尚小，而窦驸马对于朱氏组织白莲教一事也并不知情，倒是可以从轻处罚。

“但是他目无公主，停妻再娶，且育有奸生子。”蔡飞屏道。

皇帝点点头，表示他二人说的都对，转而就问贾赦，觉得窦驸马在这件事里是否罪大恶极，该量刑到何种程度。

贾赦可瞧出今天皇帝的脾气不大好，其实窦驸马养外室这种事，长公主如果不追究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外人真没必要掺和，那些老王爷们就是上纲上线瞎咋呼。但贾赦当然不能把这些实话和皇帝说，便依照宋奚嘱咐他打哈哈那一套，跟皇帝道：“判重了伤公主的心，判轻了又无法和众皇亲们交代，找个折中的办法最好。”

宋奚看眼贾赦，眸底微微泛起笑意。

皇帝觉得贾赦说的也没毛病，但光说虚的没有切实的办法也不可行，遂转而问宋奚是否有什么真切有效的解决办法。

“臣觉得这事儿倒该让窦驸马自己选。他若诚心悔过，皇上在处置上留他一条活路也未尝不可，如此他领情，也成全了长公主之意。但倘若他执迷不悔，愿意和朱氏‘生死与共’，也该让长公主知道，由此死了那份儿心，免得她继续自伤。”宋奚提议道。

皇帝听得眼前一亮，当即拍桌叹好，表示此事就按照宋奚的提议来。

皇帝转而拿鼻孔冲着黄远德那边，冷哼一声，警告黄远德该多动动脑子，学一学宋奚。

黄远德经过方才，终于明白自己先前的行径有多自以为是不识趣儿了，连忙赔罪。

皇帝随即就将黄远德，蔡飞屏等人打发走，只留下宋奚和贾赦说话。

“窦聪这孩子的情况，只有少数几个人清楚，故朕要留你二人单独商量。”皇帝深深蹙眉，“朕这几天思来想去，觉得这孩子断然不能留在长公主身边教养。他爹那个样儿，娘亲又是个万般溺爱他的主儿。这孩子再这么被养下去，将来必定是个祸患。他堪堪十岁，就已经可以挑唆人心，闹出这样一桩大事来，倘若再大一些，岂非为患更甚！”

若非这窦聪是出于保护母亲，才剑走偏锋，令皇帝觉得他本性还不算太坏。否则皇帝一定会远远的打发这小祸害，令其自生自灭。

“长公主的确对窦聪溺爱过甚，不宜再对其继续教养。”宋奚温言附和道，却一脸淡漠状，对此事没有表现出一丝多余关心。

皇帝看眼宋奚，“正是如此，只是窦聪这孩子若离开了长公主，又放到哪里去养却是个难题。宫里必定不适合他，宫外几位王爷那里，朕也不放心。窦聪这孩子心思敏锐，城府难测，教养他的人绝非一般人选就可，必定要有非凡的魄力，能见微察事且对其苛严教诲的能耐，最好能及时把这孩子身上的问题揪出来，掐死在萌芽中。”

贾赦听到这话，心猛跳了一下，然后斜眸看了一眼宋奚。宋奚也刚好在看他。

二人目光交汇刹那，不必言说，便都不约而同的猜中了皇帝的心思。

原来这才是皇帝留下他二人的真正目的。

宋奚立刻拱手对皇帝道：“臣愿意暂代长公主之责，抚养窦聪。”

皇帝挑眉看了眼宋奚，脸上露出不大愿意的表情，“慕林啊，不是朕挑你，窦聪这孩子太顽皮，太能惹事，全然不如宋麓那般懂事，甚至连他的一个手指头都比不得。这孩子若被送到你那里放养，恐怕还不如在长公主跟前呢。”

皇帝为了证明宋奚不合适，不惜把自己的亲外孙贬低成脸宋麓的手指头的都不如。

这也是够拼的，贾赦如是想，便也在心里认命了，他而今是在劫难逃。

果然，皇帝随后就唤了一声“贾爱卿”。

第121章 第一狗仔

贾赦躬身正要答话，宋奚先他一步出声。

“窦聪乃长公主之子, 送到与他无亲无故的荣国府教养, 是否有些不合事宜？此事若被御史们弹劾, 受其他老皇亲们异议反对，恐怕也难以进行。而且贾家子弟之中, 也未有资质佳者，可给窦聪做表率。”

皇帝看向宋奚：“朕反而觉得这样刚刚好，正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跟聪明人交往多了, 人就会变聪明。让他学一学贾家子弟的老实忠厚也不错。你们别以为朕不清楚, 他在外头早就有个什么‘小魔头’之名，一般人根本降服不了他。眼下也便只有贾爱卿这样见微知著的人看着他, 朕才能略微放心。”

“便是他调皮捣乱, 一旦出了什么意外, 以贾大人的身份恐怕担不住。”宋奚接着道。

皇帝蹙眉想了下, 忙道：“朕倒是疏忽了这点，朕这便下旨, 允你做窦聪的养父, 你可如亲父教子一般可随意管教窦聪, 不受国规礼法束缚。说句狠心的, 你便是把他打死了, 朕也不会责怪于你。这孩子能规正过来最好，若不服管教，没了也就没了, 倒干净！”

皇帝说罢，眼睛里闪出一丝凌厉。这窦聪还能留京，被他安排到荣国府去教养，已经是对他最大的恩惠了。

宋奚见皇帝心意已决，且有后话垫底，便觉得这事也算可行，只是还要有一个前提，长公主不能时不时地冒出来干涉阻拦。

皇帝也应允宋奚这点，表示会另行安排长公主。

宋奚这才看向贾赦，示意他可以答应，回头这小魔头他若实再处置不了，他可以一起上手整治。

既然皇帝已经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贾赦没有不应的道理，便应承下来。

皇帝当即下了密旨与贾赦，并着命工部修建荣府园林，权算是给贾赦的一点补偿。

贾赦干活领钱理所应当，故也不推辞，谢了恩。

皇帝：“满朝文武之中，朕只能委你重任，爱卿莫要让我失望。”

“臣自当竭力。”贾赦应承道。

皇帝点了点头，忽然问起贾赦的儿子来，得知贾琏而今正在内务省领职当官，直叹是好事情，“都说子肖父，朕对你这个儿子很是期待。”

“犬子好逸恶劳，喜声色，做些小事尚可，却难堪大任。”贾赦毫不客气地揭了贾琏的短。

宋奚在一边听着有些忍不住，含笑瞄了一眼贾赦。他有点怀疑贾赦不是贾琏的亲爹了。

皇帝闻言愣了下，然后见贾赦面目严肃，晓得他所言并非谦虚，是认真作答，顿时哈哈大笑起来，直叹贾赦是个宝贝，百年难遇。

出了太和殿，宋奚和贾赦道：“刚刚皇上本有意提拔琏儿。”

“ 升迁太快对琏儿来说未必是一件好事。”

贾赦平时虽然忙，但对于贾琏夫妻平时的举动也会关注。贾琏在内侍省为官，做得的确不错，但终究是新人刚为官做事，需得慢慢历练，戒骄戒躁。如果这时候突然给他来了升迁，以贾琏的性格，必然会跳过谦虚求进这一步，开始自满自傲，放眼别处。

“我看琏儿还算乖，前两日正好碰到内侍省的老臣，我打听过他两句，办事响快，上下没有不服他的，你儿子在内务这一块还真有天赋。”宋奚赞叹道。

贾赦笑了笑，“难得有你能夸的人，但我知道你是因为谁的干系才夸他，所以你的话做不得数。”

宋奚动一动嘴角，霁颜浅笑，静看贾赦。贾赦说得不错，他的确是因贾赦的关系才赞美贾琏。

贾赦随后同宋奚去了武英殿，便把刚成稿的《邻家秘闻》给宋奚过目。

宋奚原本含笑地接过来，大概扫看内容之后，他笑容瞬间收敛，转而面色肃穆地坐下来，又从头仔细翻阅了一遍，然后跟贾赦道：“不行。”

“为何？”贾赦盯着他。

“你书上列举的这些女子的遭遇，确实让人观之心痛，会产生种种反思，由此也便容易让阅者对三从四德、一些儒礼提出质疑。这种事闹出来可大可小，但而今你著书人身份很有可能暴露，若群臣知道是你，必定会把此事变大，对你群起攻之。”宋奚严肃地注视着贾赦，希望他能明白这件事的严重性。

“男人娶妻，妻有恶疾，便可随意休弃。换成男有恶疾，妻则要不离不弃。这本就是不公平的事，不该说一说。

再有女人便是生了和离之心，想改变选择重活，只要男人不愿意，婆家不同意，便必定成不了。男人休妻呢？随便挑拣一条理由，便很容易成事。被休妻或难得和离归家的女人，则还要忍受世人指指点点，永远没法抬起头来过日子。说我挑衅儒礼，儒礼有教过君子要如此欺辱女子，容不得女人们自己好好过日子么。

就拿近三年来的情况举例，单单京城地界，休妻者有千余数，和离者却只有一人，而这名胆大提出和离的女子，却在和离后的半个月，因受到他娘家父亲的嫌弃，将其草率改嫁给了当地有名一位恶汉，嫁过去不到三月，就被殴打致重伤，最后不治而死。可笑的是丈夫打妻不犯法，那恶汉至今还可日日潇洒，不必受任何惩罚。女人也是人，凭什么要有此罪受？”贾赦越说越气愤。

宋奚面色不带一丝一毫的笑意，目光僵硬地看着贾赦，“你怎么会关注到这些？”

“我怎么就不能关注到这些。”贾赦皱眉，有些不喜宋奚这样质问自己。

宋奚默了会儿，薄唇微动，“不行就是不行，这件事也不许你上报皇帝。至于这一期的《邻家秘闻》，你以中秋吉庆为由，歌功颂德一些好事，讲讲今秋大丰收也可。贬讽太多，偶尔换口味来，也算新鲜。”

“什么叫不行，哪里不行，为何不能上报皇帝？”贾赦对上宋奚的眼睛，辩解道，“我在书中也并未挑唆什么，只是拿近年来的一些事情做比对，说的都是事实。便是我不说，真相也在那，并不曾被改变过什么。”

“你不说，便没有那么多人知道。你到底懂不懂，凭你《邻家秘闻》而今的影响程度，你若说这些，会引来多少麻烦。我不在乎那些女人命运如何悲凉，我只在乎你会不会陷入麻烦。总之这件事你必须听我的，至少目前不能做。”宋奚一双眸子变得更黑，眼睛里迸射出冷意。他又郑重警告贾赦一次，不要再提或再想这件事。

贾赦瞪一眼宋奚，拂袖而去。

宋奚眯眼看着贾赦负气离去的背影，招手叫来恒书，低声吩咐了几句话。恒书跟着看一眼贾赦的方向，当下点头应承，便颔首匆匆去了。

贾赦阴沉着一张脸回了御史台，便是谁来回话都没给好脸色。御史台一众人等因此闹得人人自危，屏息静气，甚至宁肯绕道也不敢在贾赦门前走。

秦中路得到众御史们的一力推举，跑来试探贾赦的口风。

“大人有什么问题忧心，倒是可以说出来，和大家一起商量办法，下头那些小鬼们可都十分关心大人呢。”秦中路猫着腰，诚心诚意地在贾赦跟前赔笑。

贾赦狐疑的斜眸看向秦中路，便捡了那个和离女子的故事和秦中路讲，问他对此事的看法如何。

“真是命苦，未能碰到良人。”秦中路咂嘴感叹道。

贾赦：“然后呢？”

秦中路怔了下，接着勉强补充道：“这女人胆子太大，敢主张和离。殊不知她在夫家受些小罪，这和离之后，回了娘家更糟厌弃，结果再嫁恶人，落得个惨死的下场。真倒不如继续在前一个夫家忍辱，尚可风光过活。”

“她那个丈夫暗里宠妾灭妻，对她不管不顾，逼着她守活寡，这日子也叫风光？”贾赦紧盯着秦中路。

秦中路愣了又愣，晓得自己说话不对头，惹了贾赦的不快，便继续赔笑道：“怪我多嘴乱言，不过这男人若宠妻灭妾，大可以告他啊！”

“怎么告，这种事情去哪里找证据。难不成她夫家的人，还会帮她说话举证不成。”贾赦冷笑道。

“那碰到这样的男人，是该和离。”秦中路拳掌了拍一下，气愤地附和贾赦的话。

贾赦打量秦中路眼里丝毫没有怒意，晓得他不过是拍马屁故作附和而已，便打发秦中路快滚。

秦中路笑着应承一声，这就退下了。

贾赦则仔细反思当下的情况。当初皇帝可是要宋奚负责监管《邻家秘闻》的内容，若是他违背宋奚的意思，擅自去印刷出售《邻家秘闻》，往大了说，便是忤逆皇命。但以宋奚的性子，势必不会让他一人担罪。

贾赦心里有数，他写得这点事儿，不至于闹到人仰马翻，令自己落魄到何等难过的境地，他还不至于为了一条新闻弄得连命都不要。最恶劣的结果不过是受到在朝这些掌权男人们的群起围攻，若皇帝刚好又与那些臣子们的想法一致，他最重就落得个被训斥降职的下场。

贾赦不怕自己有麻烦，但他不愿连累宋奚。

可能这件事情也未必一定要用生硬的处理办法，或许将来会有更好的能两全的办法。

贾赦便决定暂且搁置这期稿子，写另一个他发现的秘密。

这件事调查的还不成熟，还凑不够一本书的篇幅。贾赦便依照宋奚之前所言，几页用于歌颂今秋大丰收的事，余下的篇幅则挑了两件白莲教教徒骗人的案子写上去。

贾赦将草稿打完之后，便打发人去给宋奚做了审核，得了应允后，便让方正路重新整理修改一番，再行发送到印坊印刷。

方正路之前很是担心那份关于男女地位对比的稿子，就怕真放出去了，会给老爷增添不少麻烦。而今看老爷撤换了稿子，他也终于放下心来，不过这新稿子里有一处内容也够刺激的，只怕这消息若传出去，必定会引得一片哗然。

太和殿。

皇帝再次召见贾赦，问起贾赦给衡峻当先生一事的进度如何。

“朕听说你这两日跟衡萌走得很近，反倒是衡峻那里，你鲜少去了。朕先前要你顺坡下，做衡峻的先生，你到底答没答应他？”皇帝质问道。

贾赦回道：“衡峻太子尚没有主动提及，臣又不好做得太过明显，正等适宜的时机。”

“等什么，这都多少天了，你离他那么远，倒叫他怎么敢跟你再提。”皇帝冷哼一声，转而蹙眉打量贾赦，“贾爱卿，你莫非是有心怠慢，故意想敷衍朕？”

“臣不敢。”贾赦颔首道。

“不敢？你都敷衍到这份儿上了，还有什么不敢！”

皇帝气得拍一下桌，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戴权忙伺候皇帝饮茶，给他顺气，他转而又哀求贾赦赶紧痛快应了这件事，劝贾赦赶紧给皇帝做一下保证，立个军令状就是。

贾赦垂首没吭声。

这便是否认不想做的意思了？

皇帝盛怒之下，直接摔了茶杯，“贾恩侯，朕先前识你是个人才，也瞧你一片忠心赤诚，才对你百般宠信。却万万没想到，你与那些仗着盛宠便恣意跋扈的混账们一样，到都头来都是阳奉阴违，想法子敷衍朕。朕万般欣赏你，你却让朕如此失望，朕真真痛心疾首！”

贾赦依旧颔首，但听到皇帝这番言论之后，只是眉头却越蹙越深，却不发表一句。他料到这件事拖延不了多久，皇帝便会来质问他，没想到碰巧就在今天。上午刚和皇帝商量了窦聪的事，下午皇帝才想起来突然质问他这个，显然是刚刚有人告了他一状。

皇帝见贾赦不言语，厉声问他到底从不从命。

“衡峻是真颜人，臣是大周人，来往岂可随意，臣觉得此事理该再三慎重些为好。”

贾赦的解释令皇帝更为愤怒了。

皇帝干脆从龙椅之上站起身，抖着手指了指贾赦，便要开口处置他。这时外面来人传话，说武英殿大学士求见。

皇帝料想是宋奚听了消息，想来给贾赦求情。冷笑一声，他倒要看看宋奚怎么解释，立刻命人宣见。

宋奚行拜礼之后，见皇帝面目赤红，余光扫一眼贾赦，便请皇帝息怒。

皇帝冷笑，“朕的臣子把朕的命令视若罔闻，如何息怒，怎么息怒。宋慕林朕问你，他不肯做真颜太子先生这件事，你是否知情。”

宋奚顿了下，侧首看向贾赦。贾赦也微微，冷淡地眨了下眼皮，侧首看了一眼宋奚。

宋奚转即对皇帝道：“臣不知。”

皇帝一听这话，晓得宋奚眼里还算有他，松口气似得笑一声，“好歹有一个不糊涂的。”

“但臣刚刚听说了一个消息，便有些理解贾大人因何迟迟拖延，不愿做真颜太子的先生了。”宋奚立刻截话道。

皇帝的好奇心立刻被勾起，“哦” 了一声吼，让宋奚快讲到底是何原因。

宋奚看向贾赦，发出不太确定的疑问，“贾大人是不是怀疑衡萌皇子并非是男人？”

“衡萌、不是、男人？”皇帝两字一顿，惊讶地表达疑问，转而也跟着宋奚询问似得看先跟贾赦。

贾赦垂首跟皇帝谨慎表示，“臣只是怀疑，但并没有确凿证据证实。因事关两国邦交大事，臣也不敢草率上报，引起不必要的骚动，故相等事情查实之后，再行禀告圣上。至于真颜太子那边，臣真确实因为对衡萌性别身份怀疑，心存他意，暂时耽搁了。”

皇帝怔了下，脸上的怒焰渐渐消褪，转而是一副无奈感慨之状，指了指贾赦，叹息道：“你这混账，有事说清楚便罢，是怀疑又如何，便是闹了一场空，朕最多不过训斥你两句，还能吃了你不成？你说你，什么都好，就是办事严谨的这劲儿，有时太不变通了。”

贾赦忙赔罪。

“行了行了，”皇帝说到这里，眉头眼舒展开了，转而问宋奚是如何得到衡萌可能是女子的消息。

“贾大人在刚刚呈奏给我的《邻家秘闻》的初稿上有所了提及，后面还有注明，若未查实，便不报。臣觉得这是大事，务必要禀告圣上，来之后，方知道原来贾大人也在。”

皇帝一听宋奚不是因为听了消息才来解救贾赦，心里倒是更加舒坦了，他转而带无奈之意再指了指贾赦，气骂他太古板。

宋奚忙求情道：“贾大人论是非曲直，只将证据，求公正，这是难得品性。若懂得变通，反倒就不会是那般了。”

皇帝想想也是这个道理，便也不理会贾赦，跟宋奚语重心长道：“那你就平常多看着他点，有些时候需要弯一点的时候，你来代他说。”

宋奚忙恭敬应承。

皇帝面色深沉起来，让贾赦继续保持目前的状态对付衡峻，暂且不要做他先生，传授他太多东西。而对于衡萌是否是女儿身的事，便交由他二人尽快确定。这可是一桩大事情，如果衡萌真的真是女身，衡峻不可能不知情，但若他真知情，却在大周忠臣面前做戏，假意和衡萌有争夺皇储矛盾，必定是另有所图谋。

贾赦和宋奚双双领命谢恩。

皇帝想想刚才自己对贾赦撒火的事，实在有些过意不去。他而已揣度了这位忠心耿耿大臣的诚挚效忠之心，自该做些弥补。正巧他让窦聪搬入荣府，便叫着荣国公府名副其实一些，对于外头那些不知情的人也不会觉得他如何苛待于窦聪了。遂皇帝便趁此时机，通告天下，擢升贾赦为辅国公。

这敕封来得很突然，连宋奚都没有想到。

宋奚惊讶的挑了下眉，便勾起嘴角，看着贾赦谢了恩，便同他一道出了太和殿。

与二人一同出殿的，还有拿着恩封贾赦圣旨的小太监，是要通报贾府和六部各处，也好让京城权贵们及时得到消息改口。从此再不要称呼贾赦为侯爷，要改成为国公爷了。

小太监再三恭贺贾赦，从宋奚处领了赏银之后，才迈着轻快地步伐告退。

宋奚斜睨贾赦一眼，见他面目紧绷，根本没有和自己说话的意思，便凑到他身边小声问他：“恭喜你了，这也算是意外收获”

贾赦点了下头。前两天贾赦把怀疑衡萌是女的这件事告诉宋奚后，宋奚便建议暂时不要通知皇帝，等事情发酵到皇帝问责他之时，再行解释，到那时势必会引发皇帝对他的愧疚心，进而对他有所补偿。如此以后再圣上跟前行事，贾赦也会更通顺一些。不过俩人倒是都没料到，皇帝会因此封个辅国公下来。

“衡萌那里还是要确认一下，你招数多，这件事你去确认。若是能弄个她身侧的人招供，交代其中内情，及时告诉我，我再补添内容进去。”

宋奚应承，让贾赦放心，对于撬人嘴巴这种事儿，他最擅长不过。

“尽量别伤人命。”贾赦道。

贾赦别了宋奚之后，便立刻回了荣府。

便有黑猪凑上来，跟贾赦回报昨天黄昏有个道姑去了贾政那里的事情。

“什么时候走的？”贾赦问。

黑猪：“没多一会儿，但那道姑却不是自己离开的，是二老爷专门叫了一辆马车，送她出去。本来可能还安排了住处给他，后来那道姑发现我们跟踪，便跳了马车跑了。”

“料到了，不必自责。”贾赦说罢，便也不换衣裳了，直接迈大步奔向贾母那里，他想知道，贾母那头是否知情了。

贾赦到的时候，贾母正和王熙凤说笑。王熙凤大着肚子，面容比以前富态许多，笑起来竟有几分慈眉善目。她嘴巴倒是依旧灵巧，三言两语就能把贾母逗开心了。

贾母见贾赦今日不仅赶早回来了，还一身官服没换就匆匆来见自己，忙问他是不是有事。

贾赦观察贾母面容祥和，一脸笑意，看自己的时候也没有任何抵触的情绪，心料贾母是不知情。便随便拿了封国公的理由，告知了贾母。

贾母听后自然是喜不自胜，忙高兴吩咐下去，叫人鸣鞭，张罗宴席。

贾赦笑着又和贾母浅聊几句，告知他窦聪即将来荣府居住之后，便托词离开。他出了门，刚巧就碰到往这边奔的贾政了。

第122章 第一狗仔

贾赦立刻审视起贾政。

贾政像没什么事儿一般，如往常一样, 给贾赦微微行了下礼, 道了声“大哥”。

贾赦见他有端着不说的意思, “嗯”了一声，抬脚便走。

贾政忙叫住贾赦, 询问贾赦可否等他片刻，待他拜见贾母之后，有话要说。

贾赦：“去吧。”

贾政这就加快脚步急忙忙朝贾母的房间去, 生怕耽误片刻贾赦就不等他了。

没多一会儿, 贾政便匆匆回来, 跟贾赦道：“昨儿晚上有个道姑去了我那里，胡言乱语一通, 被我给打发走了。今儿个出门, 在半路上我瞧见京畿府正全城通缉这道姑, 方晓得事关重大, 便觉得该告诉你一声。”

贾赦眯眼观察一通贾赦，听其言毕, 便笑了下, 淡淡表示知道了。

贾政转了下眼珠, 见贾赦这就要走, 忙补充道：“大哥这几日还是小心些, 我看那道姑不是什么善茬。”

贾赦应承，睨一眼贾政，瞧贾赦故作一副关心之态, 目光更冷，只道了声：“劳烦你费心。”

说罢，贾赦便去了。

贾政望着贾赦的背影，转而狠狠地呵斥身边小厮：“走！”

回了荣禧堂，猪毛才松开紧咬的下唇，再憋不住了，“二老爷这是什么意思，‘好心’告诉您那道姑是坏人？他昨儿个傍晚可是叫了马车送那道姑走的。”

“关心自然是假，试探是真。”贾赦应了一句，让猪毛通知黑猪，派人看紧二房的动向。

猪毛应承。

等回头他见了黑猪，猪毛就跟他嗤笑，“这二老爷戏太多了，你的人可真要擦亮眼睛看好他。假好心地告诉咱们老爷这那的，以为咱们老爷不清楚他玩的那点小把戏。不愧有伪君子之名，当真名副其实！”

黑猪：“行了，你也别乱嚼舌根子了，这件事老爷自然心里有数。你当下最该做的就是把荣禧堂东厢房拾掇出来，好好摆设一通，回头好迎接那位小魔头的入住。”

猪毛想起窦聪，立刻摆出苦瓜脸来。

这时，荣府外放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府里面也热闹起来，大家纷纷奔走相告，恭贺大老爷荣升辅国公。

猪毛叹道：“趁着这会儿什么还不知道，还能好好高兴一会儿！等过会子，老爷把小魔头住咱们府上的消息传下去，看谁还能这么乐呵。”

黑猪无奈的摇了摇头，直叹猪毛不怀好心。“其实便是知道窦聪来住，也不见得会影响他们什么，受累的不过是荣禧堂这些人。”

“也对，吃苦的是我们。”猪毛愁苦道，“只盼着怎么老爷能大显神通，把这小祖宗给降老实了。”

“岂是一朝一夕那般容易，十岁了，我看难。”黑猪叹一声，便叫猪毛也别多想了，趁着这会子府里喜庆，上头赏钱下来，还有酒肉宴可吃，好生享受当下就是。

喜庆过后，天色已经大黑，贾赦穿着一件玄色便服，特来贾母处告知窦聪要来荣府居住一事。

贾母起先没反应过来窦聪是谁，后来听一边的王熙凤问说是不是长公主家的那个远近闻名的小魔头，贾母才意识到怎么回事，脸色立刻耷下来。

“老大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连长公主都不舍得伤一根汗毛的宝贝疙瘩，到我们家来，咱们还不得跟供个祖宗似得养他？不是我嫌弃这孩子怎么样，但就听他在外那名声，只怕他一住进来，咱们荣府今后只怕永无宁日，天天要鸡飞狗跳的过日子了。”

贾母一想到自己脸的宝贝孙子还在外头的读书受苦，无法每日见到，被她疼爱。今却有个外姓孩子跑到家里要她们天天供着伺候。她心里便很不平衡，很不是滋味，想着想着眼泪就下来了。

王熙凤见状忙劝慰贾母，“大老爷的话还没说完呢，老祖宗且先别伤心，我看这里头肯定有隐情。老爷素日如何精明，您心里还不清楚？有今天这样的事儿，只怕他也不想。”

贾母听王熙凤这话，才稍稍止了泪，看向贾赦，问他是不是如此。

贾赦应承，“圣意难违，便是宋大人出言帮忙，也未能左右其意。而今便只有认命的份儿，这辅国公之衔，也有其中的缘故，算是慰劳。”

贾赦说罢，便从袖子里拿出一份密旨，但只能让贾母一人观看，且不能外泄。

贾母看了之后，脸上的担忧和怒气消了大半，面容总算缓和下来，浮起了笑意，“既是这般，那咱们自该谨遵圣命。传命下去，这府里头的人谁都不许怠慢了这位新来的小主子，能少惹就少惹。但倘若谁趋炎奉承，陪着这他做什么坏事，可休怪我手狠，乱棍打出去！”

王熙凤一听，老太太这是让大家面上对窦聪守礼，但是绝不能纵容窦聪在府里变坏。这件事真要拿捏好程度，不然必定落个吃力不讨好的下场。王熙凤遂也吩咐下去，嘱咐下头人谨慎处事，千万不要再外人跟前给自家府邸抹黑。

“他什么时候搬来？”贾母问贾赦。

贾赦摇头，“尚不知，估计他这会子也和您一样，才知道这消息。闹个一两天，估计也就得来了，长公主那边断然不可能留住他了，依照皇上的性子，一定会尽快安排他入住咱么这。”

贾母蹙眉，“那要好好安排，既然皇上千叮咛万嘱咐，要你教养，我们这些妇道人家也不便随意插手了。但若有什么需要，你尽管提，我们能帮的自然帮。”

“倒没别的，儿媳妇儿怀着孕，还望您老照护着她一些，别趁着我不在的空隙，叫那孩子冲撞了她，别出些什么意外就好。至于其它的，我自会处置。”贾赦道。

王熙凤一听这话，忙起身和贾赦谢过，心里是感激不尽的。她没想到老爷在这种时候，还能想到她的情况，其实这会子她连自己都忘了自己怀孕这茬，还好胜地想着该怎么出头帮老爷摆平那个小魔头。她真是糊涂，险些顾大失小。

王熙凤小心地捂着自己的肚子，暗暗在心里发誓，一定要好好护住这一胎，养好身子最紧要。

贾母本就喜欢王熙凤，听贾赦这个做公公地心疼她，也很高兴，乐呵呵应承说好，又特意嘱咐屋子里的婆子们，以后一定要静心伺候着王熙凤。

“她肚子里怀着的正经是咱们荣府的嫡长孙，将来可是要承袭他祖父的爵位。凤丫头若有闪失，唯你们是问，谁都逃不过！”

贾母如此一说，下头的人也都晓得事情的严重性，自然比从前更多一分仔细去伺候。

贾赦见事情也算妥当了，就别了贾母，回房早做歇息。就算要忙的事儿再多，身体是自己的，亏不得。贾赦喝了参汤之后，便沐浴更衣，躺下歇息。

印婆子晓得老爷近些日子十分乏累，特意点了安神香在屋里。贾赦这一睡，再睁眼便是天亮，顿觉得神清气爽，昨日的什么疲乏都没有了。

用完早饭后，贾琏、贾琮便来请安。贾赦打发走了贾琮，便问贾琏而今在内务省的情况。

贾琏自信笑道：“一切事情都已经上手了，做起来倒都容易，有时候一天能空暇大半日，只能无聊喝茶打发时间。”

贾赦安静地听了贾琏的话后，便开口问：“贤妃素日喜欢穿什么带什么，又最爱什么胭脂水粉，厌恶什么颜色？”

贾琏愣住，心下纳闷父亲怎么突然对贤妃关心上了。

“贤妃不知，那德妃、淑妃？皇后娘娘你总该知道？”贾赦接着问。

贾琏这才明白父亲问此话的目的，便讪讪垂首，忙拱手解释，这些其实并不是他分内需要知道的事，他只要按照份例给各宫筹备相应的物品就够了。

贾赦讶异地看贾琏，“就够了？你倒不如东街上那位卖豆腐的老头儿，人家除了吆喝一句卖豆腐外，好歹还记得哪个老客爱吃嫩的，哪个爱吃老的。”

贾琏慌了，忙躬身赔罪，请父亲教诲。

“话说到这，以你的聪慧自然懂。回去好生想想，是不是就一辈子做个内给事就知足了。不知足，就再好好想想，你将来想有什么作为。再看看你而今的努力，是否配得到你将来所要。”贾赦警示他道。

贾琏怔了下，仔细想想，顿时领悟，慌忙应承下来，谢过贾赦之后，便表示他从今天起，一定发奋，绝不会在守着自己眼跟前的一亩三分地，故步自封。

贾赦饮了茶，目送贾琏去了，便有长公主书的小厮张路上门来传消息，告知贾赦他们的小主子窦聪今天下午就会搬到荣府来住。

贾赦应承，让小厮回话过去，荣府这边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

张路顿了下，偷瞄一眼贾赦，便接着道：“我家小主子说他一共要带一百二十人过来，要劳烦国公爷给他准备一处大点的院落才可。”

“最多十二人，不能再多。”贾赦淡淡说罢，便垂眸，用茶盖轻轻撩拨着茶碗上漂浮的几片茶叶。

张路料到贾赦可能会不满，减少一些人数，但怎么也没料到这位新晋国公爷一开口，直接砍掉了一百多人，甚至连个零头二十都没保住，只给留十二个。哪有这么减人的，好歹给留一半。

张路觉得这也有些太过分了。他们家小主子，平时里里外外伺候，最贴身的，那也不下三十人，精简到十二人，根本做不到。

“这……”张路刚开口。

“十个。你再多说一个字，减两个。”贾赦抬眼扫视小厮，眼底森森幽寒显露无遗。

张路只觉得自己的后脊梁仿若被冰凉的刀片来回擦滑一般，吓得缩脖子，忙僵硬地绷紧身体，老实地应承称是。

“再……再有主子交代说，他的先生贾雨村也要住在荣府，方便教诲他。”

“不巧，我这人与贾雨村有些过节，这件事众所周知，想来以你家主子聪明的小脑袋会明白这点的。”

贾赦说罢，便嚓的一声放下茶盖，起身大步流星离开荣禧堂，吩咐属下即刻备车动身。至于刚刚回话的长公主府小厮，谁也没有理会，由着他一个人尴尬地站在荣禧堂中央发愣。

张路缓了片刻，便赤红着脸，带着羞愤之态，垂首匆匆出了荣府，骑着快马，迫不及待回了长公主府，和窦聪回报了刚刚的情形。

窦聪气得立刻掀翻了桌子，冷哼道：“小爷我就带一百二十个人去，不二百个人去，我倒要看看他能怎么样！”

窦聪说罢，这就召集了二百人，要前往荣国府。长公主听说消息后，急忙赶来拦着，听闻贾赦却是怠慢了自己儿子，她便落泪让窦聪收敛一些，就把贾赦当德高望重的长辈敬着便是。

“母亲，您这是什么话，儿子现在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您忍心让儿子这么憋屈的在荣国府过活么？”

“聪儿，你怎么还不明白，这是圣人给你我的惩罚。”长公主抱着窦聪，垂泪不止，“如此也好，娘亲从前的确过于溺爱你了，以至于你不辨是非，不懂正邪。今有贾国公那般的人物代我教诲你，你该以其为榜样，好生学习才好。娘亲从今日开始会陪在太后身边礼佛，好生自省过错，你也一样。娘亲可能有一段日子见不到你。聪儿可不要再调皮，好生听贾国公话，静等我们母子相聚之日。”

窦聪一听长公主也要走，眼泪顿时就下来了，“母亲就在长公主府礼佛不行么，为何非要去陪太后，那儿子以后还能见到母亲么，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见到？”

窦聪哭红了眼，扯着长公主的衣袖不让她走。

长公主笑着抱住窦聪，让他不必如此伤心。而今他们母子有这样的下场，都是犯错所致。长公主让窦聪一定要明白，是她身为母亲对他的教诲失当，才会让他有今天这样的作为。“我太溺爱你，狠不下心教你，对你来说不是好事。娘亲希望聪儿将来会是个正直善良的好男儿，便不得不麻烦贾国公帮忙。娘亲不在的时候，你要敬着他，谦心自省，好不好？”

窦聪倔强地咬着唇，狠劲儿哭，对于长公主的要求，他全然不理会，直劲儿摇头很拽着长公主的衣袖不许她走。长公主也哭着厉害，却也无可奈何。太后特意交代过，她必须主动从窦聪眼前离开，让窦聪明白她是自己选择走得，而不是被胁迫。

长公主也知道自己的儿子曾经会为了自己，干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儿来。太后由此吩咐，是十分有道理的。儿子自然是自己的好，可他小小年纪所犯下的罪过，真的令她万般心忧胆颤。盼只盼这次皇帝的安排，对窦聪真有好处，那贾国公真是个刚正不阿的人，能好生教化窦聪。

这是唯一的选择，也是他们母子还能留京的最后指望了。

长公主狠下心，拨掉窦聪的手，便颔首擦泪的，带着人匆匆离开。

窦聪要追，却被长公主身边随行的婆子拦下了。

窦聪叫着母亲，哭得分外撕心裂肺，在场之人无一不动容。最后窦聪见唤不回母亲了，气恨更甚，这就带着二百来人直奔荣国府，他非要把荣国府掀个底朝天，把他母亲讨回来不可。

长公主从公主府离开之后，并没有立刻进宫，而是先去了一趟京畿府，见了窦驸马和朱婆子。

长公主坐在六折翡翠屏风后，秉着呼吸，一下一下清晰地听着自己的心跳。

窦驸马随后被带上来，他衣衫整齐的站在堂上，面目没什么精神，一声不吭。这段日子窦驸马一直被圈禁在京畿府的一处小院内过活，等候审判。虽然日子不如从前，但相较于又湿又潮的京畿府大牢，小院圈禁已经是很美好的优待了。

朱婆子在他之后被押上来，戴着脚镣，每多挪动一步，便有铁链擦着地面的哗哗响声。

窦驸马从进门后，起先一直盯着屏风，猜测屏风后的人到底会不会是长公主。转而一听到脚镣声，他的目光便全被朱婆子吸引了。窦驸马看着朱婆子落魄惨白的脸，人比以前更加纤瘦了，顿时心疼不已，脸上的热泪落下来。

朱婆子却谁都没看，一脸淡漠样，视死如归的表情。

贾赦穿着一身府尹官服上堂，也不废话，直接开门见山问窦驸马，是选择谢罪与朱婆子一刀两断，还是承认他停妻再娶的事实，认罪伏法。

“呵，终于有一次让我选择的机会了么？”窦驸马冷嘲一声，显然在抱怨这些年他是如何被逼无奈的过活。窦驸马转而看向屏风，狠厉的目光似乎要把屏风刺穿一般，“我选认罪。我窦怀才疏学浅，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都不配与尊贵的长公主结为夫妻。停妻再娶一事我认，请贾大人秉公处罚便是。”

窦驸马说罢，就看向朱婆子。朱婆子一脸错愕，显然没有料到窦驸马竟然会做出这样对自己无利的选择。

窦驸马扯起嘴角，略带酷意地给朱婆子一个最美好的微笑。“我心里一直记着，你先前和我陈情的那些话。说到底是我负了你，寒了你的心，才让你剑走偏锋，走了不归路。我已经负了你一次了，今天绝不能再负你第二次。”

朱婆子呆呆地看着窦驸马，眨了下眼睛，表情依旧麻木着，但不知为何，热泪从她眼里接连不断的涌出来。

窦驸马一如当初初遇朱婆子那般，冲他坏笑了一下，然后他便冲着屏风的方向跪地磕头，却只是磕了头，一句话都没说。

长公主坐在屏风后泪流不止，张嘴咬着手指，以控制自己激动的情绪，避免哭出声来。

既然窦驸马已经做了选择，事情就算了了，贾赦命人把窦驸马和朱婆子押下去，之后便和长公主行礼告退。

一阵沉默之后，屏风后的长公主方出言道：“烦劳贾大人代我照顾好聪儿，这孩子本性不坏。”

罢了，屏风后就陷入无限沉默。

贾赦应承后，等了片刻，听到脚步声响，知道长公主已经从侧门撤走，才转身离开，办自己的事儿去。

因家里又多了一桩事，窦聪这孩子暂时不会让他精神得闲。贾赦便干脆放手让方正路负责《邻家秘闻》接下来几个月的所有事宜。贾赦已经让方正路着手历练有一段日子了，从选题到定稿，他可以全部拿下，几乎没有挑剔的地方。贾赦只需要每个月抽出一些时间，听一听方正路的回报，看一下初稿，最后审定一下便是了。其余的他决计不会再操心，该放权就放，先着手把眼下的事情处理清楚便好，比如窦聪，真颜人，还有不明来历的贾雨村。

贾赦晓得今天窦聪到荣府，必定是个“开门红”，遂事情一交代完结，便赶早回了荣国府。他正巧赶上最热闹的时候，荣国府的小厮和窦聪带来的百余名随从竟然在荣府大门外对质起来。

双方都手拿棍棒。

荣府的小厮们里外三层护住荣府大门，他们要依从老爷的命令，不许窦聪带这么多人进荣府。窦聪的随从们则要硬闯。至于窦聪，正穿着一身朱红缎大袍子，骑在枣红骏马上，歪着头正一脸冷笑地着看热闹。

好在宁荣街平常不怎么走人，不然双方这样的对峙，定来会引来许多百姓为官看热闹。

“小爷我今天就要带这么多人进去，看你们能把我怎么样。不让我进也好啊，我就去回禀皇上，是你们违背圣旨不让我进的，可不是小爷我不愿意去！”窦聪一脸狂傲地推卸责任道。

荣府小厮们还真都被震吓住了，但他们也都晓得谨守老爷吩咐重要。

“大老爷回来了！”

这一声传话后，令所有荣府看门的小厮都松了口气。

窦聪乐呵的骑在马上，侧首瞧着驶来的马车，叹了声：“呦呵！”

窦聪嘴角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就忽然见数百名收成禁军从宁荣街的头尾两个方向齐刷刷地涌进来，直接把窦聪的人团团围住。

这些人不仅围住他，还嚓嚓地抽出闪亮亮的刀，对准了他的人。

第123章 第一狗仔

窦聪恼火不已，两眼冒出绿色的光, 活像一只被惹毛了的猫。

“大胆！你们想干什么, 都给我退下！”窦聪厉声呵斥这些围攻他的禁军。

禁军们自然不会听令于一个孩子的吩咐, 个个岿然不动。

窦聪慌乱片刻，立刻就冷静下来, 转而冲贾赦马车坐在的方向吼：“贾恩侯你就这点能耐？自己治不了，调动守城禁军压我？哈哈哈，没想到我一个孩子在你眼里竟然如此重要, 需要你劳动这么多士兵哈哈哈……”

窦聪最后笑得捂着肚子, 挤出些许眼泪来。

马车里的人一动不动, 也不吭一声。

窦聪乐够了，瞄两眼马车, 又笑起来, 干脆就跳下马, 朝着贾赦马车的方向去。

“怎么了, 怕了，拿我没辙了吧？”窦聪挑衅道。

禁军们自然不敢对窦聪动手, 任由窦聪穿过他们的围守, 前往贾国公的座驾。

猪毛则一直站在马车边, 他眼看着窦聪一步一步走近。就在窦聪靠近马车的刹那, 他立刻冲那些还在包围圈内的小厮们呵斥：“国公爷府邸, 尔等也敢冒犯？一并抓了，送去见官！”

猪毛话音一落，众守城禁军便立刻动手, 轻松下了小厮们手里的棍棒，每两名兵士负责押一人，列队将二百余众押往京畿府。

窦聪见状怒了，转身边往那冲边警告那些人住手。奈何他怎么跑也跑不过去，还觉得有些喘不过气，低头一瞧，自己的一双脚竟然离地了，只是在乱蹬而已。

窦聪眼瞪圆圆地喷着怒火，扭头看到底是谁这么胆大敢拎他脖领子。一瞧只是个面生的小厮而已，他更愤怒，张牙舞爪地挣扎，威胁其道：“放肆！给我放下来，否则小爷我抄你九族！”

鬼三面无表情，最多只动了下眼珠子，根本不理会窦聪怎么说他。窦聪在他眼里其实不过是一个混孩子，遂不管他说什么话，都不可能刺激到他。

“我不光要抄你九族，还要挖你的眼，割你的舌头，把你抓我的这双手剁下来喂狗。”窦聪见单纯威胁的话不好用，不依不饶，“我劝你好好想想以后，你而今不过是做了贾国公跟前的一条狗，没脸地任人差遣罢了，根本没有必要这么拼命。他多老了，我才多大，便是有他护着你，终有一天他也是熬不过我，你最后还是要落到我手里，不得好死！而今你痛快放下我，你家主子也不过是叱骂你一顿，我以后也不会找你的麻烦。但倘若让我记恨上了你——”

啪的一下打脸声。

窦聪愣了下，还在想怎么了，发生了什么。直到他看到面容前的贾赦把手落下，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打了，随即才感觉到自己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竟敢动手打自己。

窦聪憎恨地瞪贾赦，蹬腿怒吼：“我杀了你！”

“你最好下得去手，这样也省了我的麻烦。”窦聪如果真敢有意图杀他，他可以立刻毫不留情地把他踹到西北去，让他这辈子都别想回京。

贾赦冷冷瞥一眼窦聪，便命管三把他拎进荣国府。

到了荣禧堂的东厢房，鬼三才松手，把窦聪放下来。

窦聪拍拍自己的衣裳，嫌恶瞪一眼鬼三，似乎在发誓一定会记住鬼三这个仇。

鬼三冲贾赦拱手行礼，便面无表情地退到门口待命。

窦聪因鬼三这副不把自己当个人物看的态度而恼怒不已，开口就质问贾赦刚刚是什么意思。

贾赦：“老子教训儿子。”

“呸，你臭美吧！”

贾赦踱步到正首位置坐了下来，当即便有丫鬟端茶进门，送到窦聪身边。

“这是干什么？”窦聪知道这茶肯定不会是给自己喝得。

“奉皇上的命，收你做养子，痛快跪下敬茶吧。”贾赦口气略有无奈道。

“敬茶？我看你是疯了，刚打我那巴掌你不记得，我还记得，且会记你一辈子！”窦聪捂着脸，虽然这会儿脸已经不疼了，但是这份耻辱会一直刻在他心里。他转而见丫鬟还不走，就一把推翻茶盘。

贾赦：“你不认？”

“就不认，你少臭美！”窦聪喊道。

贾赦轻笑，“正合我意。”

窦聪怔了下，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进了贾赦的圈套，他压根就不想认自己，也知道自己不会认他，但为了给皇上交代，他刚好就可以把责任推到自己身上。这个男人肚子真黑，太歹毒了！

“这是给你安排的房间，不用看满不满意，你必须住这，没得挑。”贾赦介绍道。

窦聪越加不满地瞪一眼贾赦，转而就打量屋子里的环境，字画桌椅倒都是极为精致的上品。

呵呵，窦聪上去就一脚踹翻了凳子，然后还故意扯掉墙上挂着的名家字画，撕个粉碎，什么斗彩镶金的瓶子，西洋钟摆设等等，总之能掀的摔的东西他一样都没放过。

贾赦就安静地看着他闹，荣府随从们要么规避在门口看着，要么就是侍奉在贾赦身边，一如他们主子一样安静。

窦聪闹了好一顿，最后发现根本没人拦着他，就他一个人在耍，觉得好生没趣，也便停了下来。

“够了？”贾赦问。

窦聪冷哼着挑眉，“不知道，看心情。或许等新东西上来，我心情更好，会比刚才更加使劲儿。”

“光这一幅画，估计就值八千两银子，可惜了。”贾赦惋惜道。

窦聪笑话贾赦是穷汉，“你连这么点东西都舍不得，还想做我养父，哈哈哈……”

“一文钱浪费了，我都舍不得，不过你弄坏的这些我倒是不心疼。”贾赦扬起嘴角。

窦聪愣住，不解地看向贾赦。笑成这样，他肯定是有后招，窦聪心里莫名有点慌。

贾赦扫一眼地上那些撕成碎片的画，吩咐属下，“看看屋子里还有什么能用的，拾掇一下继续用，缺的少的便去长公主府拿过来填补。”

窦聪一听这话，才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怪不得刚刚他觉得那幅画有点眼熟，那是他母亲房里一直挂的，他母亲最喜欢的那幅桃花图！

窦聪气得发狂，涨红着脸怒瞪贾赦，他想骂贾赦黑心太坏。但是似乎没有资格，因为刚刚分明是他亲手撕掉了他母亲最爱的画。

窦聪终于绷不住脸上的怒气，崩溃地掉眼泪，却哭得很倔强，偏过头去，在人看不到的地方用袖子抹眼泪。

“这世上能无条件对你好的人不多，屈指可数，你却偏偏不珍惜，因小失大。”贾赦没有用厉声教训人的语气和窦聪说话，语调淡淡地，像是一位朋友对另一位朋友的忠告。

窦聪红着眼瞪他。

“从今天起，他们八人负责你的饮食起居。你若有事儿就和他说，”贾赦最后指了下万福，又补充一句，“你刚来，已经成功惹得荣府所有的下人对你起了厌恶之心。这几个人还算是不错的，对你能用点心，你若是还不懂的珍惜，那以后我就只能让鬼三来伺候你了。”

贾赦转而看向鬼三所在的方向，示意窦聪。

窦聪发现鬼三正是那块揪着他脖领，不通情理的木头，更恨贾赦来，瞪着眼睛冲他吼，“我不住这里总可以吧，我走！”

窦聪说罢就甩袖子跑出荣禧堂，预备跑出荣府。因荣府大门不能开，他又不熟悉路，兜兜转转到了西角门才跑出去。这一路他边哭边跑，终于出了荣府的门才算松口气，赶紧快步往街头走。宁荣街很长，毕竟两座敕造的府邸都很大。窦聪倒腾半天步子，才到了宁国府的门口，他本来还害怕荣府有人追过来，拉着他回去。但走到这会儿了也没听到身后有一点动静，窦聪就渐渐放缓了脚步，然后试探地往后看。荣国府门前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唯有两座冰冷的大石狮子，气派地屹立在那里。

没有一个人追他出来。

窦聪不知为何，心里竟莫名的有一点点失落。转即他就觉得自己这想法不对，还是早些回长公主府为好。

窦聪出了宁荣街就觉得腿有点发酸，奈何身上没有什么银两，他带来的小厮们也都被那些禁军给押走了。没车没马也没人，他随身也没有钱，只能自己慢慢徒步回去。窦聪好容易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公主府，却见公主府大门紧闭，一个人都没有。窦聪冲上去敲门，大喊开门，半晌没有人应。

窦聪恼火了，用脚踹，“小爷我回来了，还不快给我开门！”

哐哐踹了很久，窦聪终于听到里面有缓慢的脚步声，接着便有俩小厮开门，却只把门开了一条缝，见到果然是窦聪，个个面带慌色。

“混账，快开门让我进去。”

“求大爷饶了小的们吧，您就好好地在荣府呆着就是，求你千万不要再回来了。小的们刚得了吩咐，若是敢放大爷回长公主府，必定人头落地。”俩小厮说着就惧怕的哭起来，对窦聪又说了一声对不住，便连忙把门关上了。

窦聪忙继续拍门，结果一直得不到回应。

窦聪转而就去角门和后门，但最终得到的结果都一样，都是门紧闭，没人愿意给他开门。

窦聪仰头看着公主府近两丈余高的院墙，自己是没有能力翻墙进去了，遂在门口跺脚撒火一阵儿，最终还是丧气的蹲在门口，想等着里头人出来的时候他再冲进去。然而这一等，到天黑也不见人出来。

天已经入秋，晚上凉，窦聪还饿着肚子，更觉得难受，蜷缩在角落里，越发觉得自己一个人凄苦，想起娘亲，便难受地落眼泪。对，他还有娘亲可找，娘亲瞧了他这副凄惨相，一定会心疼难受，回头好好替他收拾一顿贾赦。窦聪立刻起身飞奔朝宫门的方向，然他还没有走到通往宫门的主干道上，就被守城的禁军擒获，抓入了大牢。

张赧听说属下报说抓了个小鬼，就跟他之前所描述的人很像。张赧不敢耽搁，立刻来看，一打两这孩子的衣着，再看他撒火的混劲儿，张赧就料知这一位必定是他姐夫所言的小魔头窦聪了。

窦聪一眼就看出张赧是个管事的，忙站起身，抓着牢门的木头就冲他喊：“喂，你过来！”

张赧真走过去问他有什么要说。

“快把我放了，你知道我是谁么，我可是长公主府的窦大爷！”窦聪挺胸抬头，很有气势道。

张赧无奈笑，“别吹牛了，深更半夜的朝宫门那边跑，我看你就是活腻了，就不怕被守宫门的侍卫把你乱箭射死？”

窦聪冷笑，“我的身份尊贵，谁敢！”

“身份尊贵的，会一个人大半夜在街上乱跑，连个座驾、随从都没有？”

“我……”窦聪吃瘪。

张赧：“我劝你别再胆大的往宫门跑。贸贸然然小命都会没了，还能指望见谁。”

窦聪立刻警惕起来，打量张赧：“见谁？你怎么知道我是去见人？”

张赧愣了下，没想到这小鬼竟然会这么机灵的抓住自己话里的漏洞。

“自然是猜的，不然你大半夜往宫门那边跑干什么，难不成卖豆腐？”

“你是贾恩侯的人？”窦聪冷笑问。

张赧再愣，忙摇头嘲笑窦聪胡言乱语。

窦聪一直保持冷静的面容，死死地盯着张赧，“你骗不了我，你就是贾恩侯的人！”

窦聪说罢，便气愤的让张赧放他出去。张赧不放，窦聪便把头往墙上撞，要自尽。

张赧很怕这小祖宗伤着，无奈之下，只好解释道：“我不是什么贾恩侯的人，他只是交代给我，可能在巡逻的时候遇到你，让我嘱咐属下不要鲁莽伤了你。”

“你以为我会信？”窦聪冷笑一声，便大叫要出去。张赧被他尖锐的吼声闹得受不住了，真开了牢门放他出去。

离开禁军大营之后，窦聪就一直低着头慢慢走路，耳朵不时地竖起来听听四周，穿过两条街之后，他果然听到身后有些微弱地响动，而且一直跟着他。

窦聪冷笑一声，一口气跑回荣国府拍大门。

西角门这时候开了，从里面走出一婆子，挑着灯笼，很恭敬地给窦聪行礼，“窦大爷既然玩够了，就请尽早回房歇息。”

窦聪听这话怔了一下，他没想到这时候他回来，还有荣府的人愿意恭敬地对他，而且瞧那婆子开门的速度，应该是在此等候了很久。窦聪转即见那婆子回身伸手，请他进角门。窦聪从她身上闻到了一股饭香，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饿着肚子的关系，总觉得很好闻，而且婆子身影蹒跚等待她的背影，也很让他莫名心酸。

窦聪本来满脸声讨的愤怒情绪，因此渐渐消退，整个莫名的安静下来，乖乖跟着那婆子进了屋。

印婆子推开东厢房的门，笑着跟屋子里的丫鬟说人回来了。便有两名换作细雨和春风的丫鬟，连忙过来搀扶窦聪进门，一边用热毛巾给他擦脸，一边伺候他更衣。印婆子又问窦聪有没有吃东西。窦聪摇了摇头。印婆子忙去厨房端来热乎的饭菜。

“特意给窦大爷留得，就怕你出去回来肚子空着，夜里肉不好吃多了，容易积食。大爷就吃点鱼，多吃些菜，对长身体也有好处。”印婆子憨笑道。

窦聪抬眼看一下印婆子，也不吭声，便接过她递来的饭碗，低头乖乖吃起来。他吃饭的时候一点声没有，自己夹了很多绿叶菜放碗里，只吃了一口鱼肉。把饭吃干净了，窦聪便漱口，净手。

印婆子这时候铺好了床，待春风伺候窦聪沐浴后，印婆子便哄着他在榻上睡。

窦聪全程没听到印婆子提一声他们老爷，这会儿躺下来，却有些忍不住。

“是他让你这么伺候我的？”

印婆子慈爱地笑看窦聪，劝他别多想，赶紧睡。窦聪死拽住印婆子的衣角，不许她走，眸子若晨星般亮晶晶的盯着印婆子。

印婆子看眼那边的春风和细雨，摆摆手打发她二人先去，方对窦聪道：“我家的老爷，我自然不会说坏话，说好话恐怕窦大爷又不爱听，何必呢。”

“好话就好话，你说吧，我听着。”窦聪倔强道。

“窦大爷您是调皮了些，但在老爷眼里，始终还是个孩子。你别看老爷面冷，但却是这府里最心肠热的。窦大爷这性儿，说句实话，满京城恐怕没谁家受得了的。我们老爷的倔性子恐怕大爷也有耳闻，老爷要是真想推辞圣意，真会有一百种法子拒绝不让你来。这非亲非故的，却揽下教养大爷的这份吃力不讨好的活儿，为什么？”

“呵，能为什么，为了多挣点官儿做呗。”窦聪冷笑道。

“大老爷前些日子刚被封了侯爷，圣宠正盛，以后也不愁接连立功的事儿。您凭良心讲，教养您，真是个轻松容易，立功好活儿？”印婆子反问。

窦聪垂下眼帘，蹙眉想了想。印婆子说的没错，他犯了事，惹了太后和皇帝都对他厌恶，生了戒备之心。其它那些亲戚就更不必说了，便是不知情他的所作所为，也一样会个个躲着不敢养他。

自己还真是个招人嫌弃的人物。

印婆子拍拍窦聪的手，“老爷知道窦大爷是个嘴狠心善的人，便是大爷先前做错了那事，也并非是真有坏心。这错就错了，只要以此为警示，记住这个教训，端正心思，将来反而会走得更长远。”

窦聪闻言不禁动容，转而反应过来，对印婆子冷笑，“你们主子还真会想招，派你来游说我。”

印婆子颔首不语，也不争辩。

窦聪把头埋在被里，“我要睡了。”

印婆子便在桌上留了一盏油灯，方退出门。

次日。

贾赦起床穿戴整齐之后，便听印婆子回报了昨夜的情况，转而见东厢房还没有动静，贾赦笑了下。

“传饭吧。”

用饭毕，东厢房那头还是紧闭着门，没有一声。

印婆子便问询贾赦今儿个白天该如何应对窦聪。

“他一时半会儿估计不会想开，只要是不犯浑，尽量细心伺候着。”贾赦顿了下，接着吩咐道，“他爱吃糖皮糕，鸽子蛋，备一些。园子里的月季花，挑些好看的折一些每天放在他房里。”

“这是？”印婆子不解问。

“听闻长公主爱月季，想来他念着母亲的时候，看着也是个念想。”贾赦道。

印婆子忙应承。

贾赦喝了口茶，斜睨后窗一眼。

鬼三进门，小声和贾赦道：“人走了，刚跳窗回了自己房间。”

印婆子闻言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不禁叹道：“这孩子还真是调皮。”

管家徐安这时候进门了，请安后，问贾赦：“这窦大爷的教书先生怎么定？”

“让他和琮儿一个先生便是。”贾赦道。

徐安愣了下，“老窦大爷性子厉害，出身高贵；三爷憨厚，又是庶出，这俩人凑一块的话，只怕三爷有的苦吃了。”

贾赦：“你懂什么，便是憨厚的，才合他口味。”一山不容二虎，两个聪明的在一起才容易打架。

窦聪性子伶俐，有些城府心思，但本性不算太坏，而且他是个最怜贫惜弱的人，越是笨的弱的，他对待的态度越温柔。反而是那些看起来厉害刚硬的，容易激发他火爆性子，顽抗到底。

贾赦临走前，嘱咐印婆子如果出现意外情况，就打发人去御史台通知他。

今日，贾赦在御史台安稳坐了一天，一切还算风平浪静，窦聪那边果然安稳了一些。

贾赦回去的时候特意去了一趟林府，得知黛玉倒是不咳血了，但病还是不好不坏的，心情便沉了几分。

“琴继续弹了么？”贾赦问林如海。

林如海怔了下，“这两天大理寺有些忙，我本以为红雪莲对她有……”

贾赦让林如海不必说了，只嘱咐他：“从今天开始，别断。不要以为你的琴声不能治你女儿的病，能治，且很有可能比红雪莲更有药效。”

林如海又怔住，虽然很不解，但还是应承了贾赦的话，同时心里也觉得羞愧。

“对了，有一事还是该和你说，虽然你家老太太特意打发人嘱咐，要我不要告诉你。”

第124章 第一狗仔

贾赦：“何事？”

“宝玉昨儿个来了，到府里略坐了坐。不过下人有我的嘱咐, 没想让见黛玉。老太太后来便打发人来说, 让我暂且不要把此事告诉你。”林如海道。

贾赦有点惊讶, “宝玉回来了？”

这还不到月中，他理应该在禄山书院读书。

林如海点头, “是在中午的时候来林府，我当时在大理寺当值，也没见到人。”

贾赦眯起眼, 脸上带着一丝不悦, “我还真不知道这事儿, 看来老太太是有心瞒着我。”

“她老人家是怕你知道后生气，回头又少不得要说几句宝玉, 舍不得了。”林如海顿了下, 表情有些无奈, 苦笑对贾赦道, “但这事儿和你说了，便是我不守承诺了, 和老太太的关系才刚缓和一些。”

贾赦让林如海放心, 他不会表现明显, 让贾母猜出他的消息来源。

别了林如海之后, 贾赦立刻回了荣府, 打发人去打听此事，看看宝玉而今是否住在房中。

印婆子闻言后便十分纳闷道：“宝二爷回来了？怎么会，我们竟都不知。”

贾赦没言语, 不一会儿冬雪便来回话。

“宝二爷屋里没人，不过奴婢瞧着老太太院儿西边屋门口俩婆子站着望风，像是在防着外人，奴婢也不敢靠近，便叫了院里一个扫地丫鬟问话，说是今早上她在房后扫落叶的时候，隐约听到屋里有宝二爷的声，但她还以为是自己耳鸣了，就没当回事。对了，昨儿个晚上老太太院里很多下人都被叫去园子里训话了，估摸着可能就是趁着这功夫，让宝二爷悄悄进院了。知情人该是没有几个，都是老太太的亲信。”

贾赦打量一眼这丫头，问了名字，方打发她下去。

印婆子凑上来，颔首恭敬地跟贾赦道：“这丫头就是冬笋先前有心培养的，打算着她不在的时候，能有个人揽下她那摊子活儿，好生伺候老爷。”

“难为她有心。”贾赦念了一声，点点头。

印婆子打量老爷心情还算不错，迟疑了下，便斗胆和贾赦继续道：“这姑娘还在牢里，不知能落个什么下场。若是徒刑发配到什么远的地方，老奴斗胆想请老爷允准，让奴婢出府送送她。”

“白莲教涉案人数众多，还没审到她，等真判了，再说。”贾赦接了印婆子递来的茶，余光瞧见印婆子正用希冀的目光看着自己。贾赦收了目光，似什么都没发现一般，垂眸静心品茶。

印婆子唯唯诺诺应承，这便告退。出了门，左拐走一段路，她就见着黑猪正身子靠在一棵梧桐树边儿，手拿着一根枯枝在地上乱画。

黑猪听见声，赶忙回头，紧张问印婆子：“怎么样？”

印婆子摇头，“老爷没说别的，只说待审的案子太多，还没轮到冬笋，等到了再说。”

“怕等到了，就来不及了。冬笋的案子我打听过，只要老爷不告她有泄密的罪，鬼三猪毛那头也不怪她下了泻药，就不算什么大事了。她也是被人蛊惑了，而今清醒过来，那般后悔，可怜见的，我上次去牢里见她，整个人瘦的跟皮包骨一般，还跪着跟我道歉，让我好好替她跟老爷赔罪。”黑猪说着眼睛就红了，转头气得一拳打在树上，“你说她当初怎么就这么糊涂呢！”

印婆子蹙眉：“谁没糊涂的时候，但她犯下的事儿何止是糊涂。谁都不喜被背叛，更何况咱们老爷身居要职，是个极为看重消息的人物。我看咱们老爷不会轻易原谅她，你也别存着让她再回荣府的念头。”

黑猪闷闷地垂眸，“我知道，她犯了那么大的错，自然不可能回荣府。我只盼着她的罪名能判轻点，别太难了。”

印婆子瞪他，“你莫不是还对她……”

黑猪闻声把头垂得更低。

印婆子当即就明白了，哭笑不得，问黑猪：“可想清楚？你该知道，他当初接近你图的什么。”

“我清楚，清楚得很，所以也怨过恨过她。但当我看到她在牢里落魄的样子，却偏偏恨不起来，会忍不住想打探她的消息，担心她在京畿府牢房受罪。”黑猪无奈苦叹。

印婆子笑意加深，“这就是了，这才是一个男人真正的心悦一个女人的样子。便是不管她落魄成沈么鬼样，你对她那份情短时间内不会轻易割舍下去。”

黑猪苦笑，“嬷嬷不笑话我已经很欣慰了，这事儿除了您我没和任何人说过。”

“该说。”印婆子利落道。

黑猪愣了下，不解地看印婆子。

印婆子：“该和老爷说，还有鬼三、猪毛说。”

黑猪反应过来，忙谢过印婆子，快步跑了。

鬼三在马圈给他最爱的红枣骏马擦完身后，自己洗了手，正要端盆倒水，就见黑猪一头扎进来。得幸鬼三反应快，端着水盆退步转身，及时闪过了黑猪这一撞。

黑猪继续往前冲了几步之后，停下来，转头见鬼三，忙连连和他赔罪。

鬼三斜眼看了看黑猪，先出门去把水泼了，然后回来丢了盆，坐下来，扬起下巴故意板着脸道：“说吧，你有什么事儿求我，借钱还是出力？”

“都不是，求你嘴上帮个忙。”黑猪顿了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才和鬼三讲明经过，请求鬼三能够看在以前的交情上，不去告冬笋给他下泻药的事。

鬼三愣了下，目光好奇又惊讶地打量黑猪，见黑猪竟然不好意思地扭头躲闪他的注视。原来办事响快精明的黑猪也会有一副憨傻之态的时候。鬼三不禁摇头笑叹，“难不得说英雄难过美人关。你这事儿我这可以过，但真拉肚子的人是猪毛，你得和他通通气，再有老爷那边才是大头。”

黑猪略微高兴地应承，转而就去找猪毛。黑猪随后在猪毛那里也得到了和鬼三类似的回应，顿时觉得这件事还算有希望，遂连忙回了荣禧堂，先找印婆子帮忙去和老爷传报一声。他想好了，要鼓起勇气，为冬笋也是为自己求一次。

贾赦这个时间一般都是歪在榻上看书，听见黑猪进门的脚步声，贾赦便开口让他坐。

噗通一声。

贾赦挪开眼前的书，朝声音方向看，黑猪正跪地和自己磕头。

贾赦把手头的书折页，然后放在短腿小木桌上，转而看黑猪，“冬笋的事？”

黑猪愣了一下，吃惊地点点头。因他没想到老爷上来就会直戳自己的心事，一时慌张，就忘了刚刚自己在外头背了好几遍的说辞。黑猪慌得嘴上一句话都冒不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起来说话。”贾赦道。

黑猪忙应承，慢慢起身之后，缓了缓神，终于冷静下来，转而跟贾赦道：“小的知道提冬笋的事儿，是小的自私了，还请老爷恕罪！”

“回吧。”贾赦看着黑猪。

黑猪又愣了一下，蔫蔫地垂头，默默退下。

贾赦拿起书，从折页开始继续翻看了两眼，忽然想起来这荣禧堂打从昨天起就多了一位客人。今天回来，东厢房那边没什么动静，下人也没回报异状，贾赦险些就忘了。贾赦遂招来印婆子打听，今天窦聪的表现如何。

“没什么出格之处，他今日都按照老爷的安排，好生上课，也没闹，和琮三爷相处的也十分和乐，还教琮三爷折纸了。”印婆子笑着描述完，就从袖子里拿出一张折好的青蛙给贾赦瞧，“您看看，三爷学得快，折得也好。”

贾赦接过来看，便发现纸上有墨印，似乎是写过字的，便把纸拆开来看，上面写了一首诗。内容如何贾赦不关注，因为这是一首藏头诗，每句首字传承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吾父是个傻瓜”。

字迹的确出自于贾琮。

贾赦嗤笑一声，知道这是窦聪耍得把戏。他料到自己会关注他，所以忽悠贾琮作了这首藏头诗给自己看。贾赦把纸搓成一团仍在地上，便告知印婆子，从明天起不必让贾琮和窦聪一起学习了。至于窦聪上课的先生，便就让那个贾雨村来就是。

“老爷不是讨厌那个叫贾雨村么？”黑猪听了印婆子传达这话后，纳闷不已。

印婆子：“我也不清楚，不过老爷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便是。”

黑猪点头，这就打发人去带上荣府的名帖，往贾雨村住处送。

印婆子见黑猪要走，一把拽住他，“你那事儿和老爷说了之后，老爷什么反应？”

“唉，别提了，我就多此一举。老爷早料到我的事儿了，没说什么就打发我走了。”黑猪有些悔地懊恼道。

印婆子眼睛里闪过一丝怜悯，“真可惜了，却也没法子，谁叫她犯了错呢，活该她命如此。你也别怪老爷！”

黑猪忙摇头，“绝不会！老爷对我有救命之恩，我钱黑猪发誓，这辈子都不会忘恩负义。”

“难为你了。”印婆子又无奈地叹口气，目送走了黑猪，便自言自语感慨，“冬笋真糊涂了，不知道珍惜你这么好的人。”

次日一早，贾赦走的时候，东厢房的门还紧闭着。

窦聪其实已经起来了，也不用丫鬟们伺候，自己就穿戴好，守在门口，隔着门缝看外面的情形。眼见着贾赦离开荣禧堂，看都没朝他东厢房看一眼，窦聪心情有些不爽，却也解释不清楚自己这份儿不爽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

他本来是讨厌贾赦的，既然他不搭理自己，自己应该高兴才是。不过昨天那个折纸蛙他到底收没收到？到底有没有看到他教贾琮写得那首诗？

窦聪设想了贾赦发现那首诗秘密的表情，便禁不住偷偷乐起来。

确认贾赦走远后，窦聪便扯掉自己的衣裳，喊人来伺候自己。丫鬟们忙准备温水毛巾等物进门伺候。窦聪待重新穿好衣裳之后，就问印婆子在哪儿。

丫鬟春风笑着应承，便打发小丫鬟去叫，转而又问窦聪是否现在用早饭。

“琮儿起了么，我和他一块用便是。”窦聪道。

春风忙道：“早起了，已经读了一遍孝经，去上课了。”

“上课？今天怎么这么早，为何不叫我？”窦聪说罢，就要抬脚去找贾琮，正好碰到印婆子往里进。

俩人差点头碰头。

印婆子忙躬身退了一步，笑问窦聪找自己何事。

“也没什么事，就问问你我昨儿个教窦聪折纸蛙怎么样？”

“很精致。”印婆子礼貌回道。

窦聪在印婆子脸上看不到任何尴尬和愤怒的表情，猜测贾赦可能是没看到那首诗，不禁有些失望。便抬脚往外走，要去找贾琮。

印婆子忙拦着，和窦聪委婉地表示贾琮而今正在上课，不方便打扰。“而且一会儿贾先生就来了，大爷也该上课了。”

“假先生是什么，难不成还有真先生？”窦聪好笑问。

印婆子：“是贾雨村，贾大人。”

窦聪这才想起来，自己以前可正有一位姓贾的先生教自己。他记得公主府的人之前还特意跟贾赦提过，要让贾雨村住进荣府来教他，但当时贾赦并没有同意。

“怎么好端端的有让他来？”窦聪问。

印婆子讪笑一声，只跟窦聪解释这是老爷的决定，她也不太清楚。转而便不卑不亢地行礼，要告退。

窦聪见印婆子对待自己的态度不冷不冷，料知事情不对了，呵斥她站住。

“你这是什么意思，因何突然对我这番态度？”窦聪不解地而看着印婆子，她还以为那天印婆子抚慰自己的话是出自真心，尽管他知道印婆子是效忠于她自己主子的，但窦聪觉得印婆子对自己仍是好的。

印婆子冷冷看一眼窦聪，便垂首用略带恭敬的语气道：“窦大爷做了什么事，心里清楚。反正您什么事儿都是随自己的意做，何曾考虑过别人的感受。”

印婆子冲窦聪行了礼，转身便匆匆而去，片刻不留恋。

窦聪懵了一会儿，转而立刻反思自己的到底做错了什么惹恼印婆子。想了想，他昨天什么过火的事儿，就只有折纸蛙那一桩了。可他是闹着玩的。

“反正您什么事儿都是随自己的意做，何曾考虑过别人的感受。”

窦聪脑子里随即就回荡印婆子这句话，细想想，自己耍聪明让贾琮写侮辱他父亲的藏头诗，的确不大好。这事儿若贾琮知道了，肯定会伤心，他那么蠢笨憨厚，还那么崇拜敬佩他父亲，搞不好还会气愤地打自己一拳，然后这辈子都记仇不搭理自己。

再想贾赦，怪不得他今天改让贾雨村来教他了。他没有因为纸蛙的事情，气愤的找自己，便说明他知道这事儿是孩子的玩笑。但这个过分开玩笑，很有可能教坏了贾琮，给贾琮树立坏榜样。所以贾赦就不让自己再和贾琮一起上课了。

窦聪想到此，心情无比燥闷。就在这时，丫鬟回报说贾雨村到了。

窦聪立刻示意贾雨村，让他痛快滚。

贾雨村一愣，转而不解地看窦聪，“窦大爷莫不是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没忘，不就是你帮我打掩护，随着我玩，还能让我在父母跟前有个交代么。可现在我爹马上就要被判刑流亡西北去了，我亲娘远在京外的法华寺内陪着太后礼佛。我要你做什么，还需要做戏给谁看？”窦聪冷冷瞥一眼贾雨村，打发他快走，不要再来，不然他就把这秘密抖落出去，让他没官做。

贾雨村无奈又气愤，隐忍着跟窦聪行了礼，转身便匆匆告退。

窦聪转即就坐在窗台上，一边荡着脚，一边大声读诗。特别是等印婆子出入院子的时候，窦聪的声音就特别高亢，故意要吸引她的注意。

印婆子在第三次出现在院里的时候，受不住窦聪这样闹，和他道：“先生这事儿我坐不得主，还得看大老爷的意思。窦大爷还是好自为之，再这么闹下去，这府里头只怕真没什么人会愿意搭理你了。”

“好，我听你的。”窦聪乖乖的笑起来，这就跳下窗，跑到自己的小书房内，拿起笔，对着窗外的景色，一笔一划十分认真地画起画来。

再说贾赦，晌午的时候，得到了玄真观那边传来的消息，说是第一面镜子造出了。贾赦挺高兴，立刻命人在霞阳楼购置了酒菜，正好带上玄真观。

正赶上贾敬和他的道友们卢明、付长安等人也没有用午饭，五个男人正好摆一桌，围桌而坐，热闹地边吃边聊。

贾赦先看了镜子，四四方方的，一共有八块，每一块后的涂层的厚度和稀疏程度都不大相同。镜面的玻璃尚还不如西洋镜那样干净，有杂质没除净，有些发绿。不过对着镜子一照，除了颜色不对，还是能很清晰的看到自己的样子。

“倒比铜镜清楚很多了，是个进步。”贾赦放下镜子，便端起酒杯，敬他们。

四人都不敢当，忙起身回敬，又恭贺贾赦荣升为国公爷。

贾敬笑道：“可没想到，我们闭关弄玩意儿的这几日，你一下从侯爷升成国公爷了。人家袭爵都是往下降，你倒比那竹节蹿的还快，可喜可贺，本是要敬你三倍才觉得爽快，因你下午还得回去办公，便暂且先把这几杯酒留着了，你可不许耍赖。”

“不会。”贾赦笑着应承，便让大家吃菜，转而又问贾敬，这火药的配方研究的如何了。

“前几天弄了一回，威力不够，这东西还真不大好调，估计得弄一段日子了。再有玻璃坊的事儿，你倒是可以催催，让他们想法子赶紧用些干净透明的玻璃来。这镜子的活儿，若是大量产出，成本也会降下来，至少会比外头运来的西洋镜便宜一半。”贾敬兴奋道。

贾赦点头，“是这理儿，我也消息来，已经托了不少西洋人去打听，出海的商队也知会了，奖励丰厚，该是会上心。只是这路途遥远，便是咱们大周朝从最南到最北快马传消息还要两月，眼下就只能耐心的等着了。”

“嗯，”贾敬捻了捻胡子，拍拍贾赦的肩膀，“那我们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不过也不能光指望着西洋人好心帮忙，我这边也慢慢在筹备建造玻璃工厂，别的都好说，矿石这块，还是要官府同意才可行。这件事已经在拟定折子，准备启奏皇帝了。”贾赦接着道。

卢明等人听到这话，高兴不已。

贾敬也开心，举杯对贾赦道：“我们兄弟虽年纪不轻，但只要心不老，励志前行，将来必成大事！”

“还请二位老爷也算我们一份才好。”卢明、付长安和巩三笠三人也都举杯，纷纷表示他们的志愿。

这顿午饭吃的很酣畅，贾赦从玄真观离开后，赶在回京的半路上，便得了荣府传来的消息，说是贾母带着宝玉出门，前往林府了。

贾赦立刻下车，问小厮：“可及时通知林姑爷了？”

小厮应承，“老太太已准备动身，便有人骑快马去大理寺回报了。估摸等老太太坐马车到的时候，林姑爷正好能赶回家。”

贾赦料想以林如海情况，估计抵抗不了贾母多久，立刻改骑快马，直奔回京城，朝林府而去。

这骑马果然快，也就一炷香多点的功夫，贾赦就现身在林府大门前了。

小厮们一见是贾国公来了，立刻喜笑颜开，开门迎接。贾赦到了二仪门才下马，问了贾母而今人所在之处，便撩起抛弃急匆匆去了。

今儿个他必要把这事儿处理干净，永绝后患。

第125章 第一狗仔

贾赦进屋的时候，贾母正沉着脸端坐在上首位。林如海则站在屋中央, 背微微弓着。贾赦看到他身体绷得很紧, 明显是隐忍至极所致。

“母亲！”贾赦上前几步, 才看到林如海的脸，见他不止隐忍, 表情还有些许的愤怒，当下心里反而放心了。

贾母扫看贾赦，讥讽地冷哼：“不知是你来得快, 还是送消息的跑得快。”

“都快。”贾赦应承道。

贾母立刻瞪贾赦, 脸上起了一层薄怒。贾赦这态度要是在家她尚可忍着, 但眼下这是在林府，林如海跟前, 她正要立威的时候, 贾母岂能给贾赦什么脸。

“这没你说话的份儿！你别插嘴！”贾母厉害道。

“好, 我不说。”贾赦踱步走到贾母左下首的位置, 问林如海这地方他能不能坐。

林如海看眼贾母，转而又看向贾赦。

贾赦和林如海眼神交流之后, 微微摇动了一下头脑袋。

林如海便垂首, 一声不吭。

贾赦便追问林如海：“不能坐么？”

林如海便询问的看向贾母。

贾母斜睨贾赦, “说什么废话, 你想坐便坐。”

“那怎么行, 这是林府，又不是咱们贾家，哪能进了门自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连基本做人的礼节都没有。”贾赦转而看向林如海，又问，“能坐么？”

这分明就是在讽刺她！

贾母本来还没有多撒火，此刻气恼至极，整个身体像是烧起了熊熊烈火。

林如海这时候才开口：“大哥不必客气，您自然可以坐。”

贾母红着眼睛瞪向贾赦，让他坐下后就老实点。

“这怎么好意思，人家林府的主人还没坐，我就这样随便坐下的话，就真不像话了。”贾赦用很和气的语气跟贾母解释道。

贾赦这态度，搁平时，贾母瞧了肯定没意见，指不定还会高兴。但今天这场景，他两次发言分明句句偷着暗讽她的意思。这厮就是来做搅屎棍的，戏唱得一出接着一出。贾母气得额头的发都快要立起来，真恨不得把贾赦的嘴撕烂，再踩上两脚。

贾赦像是没看到贾母的表情一般，目光一直询问似得落在林如海身上，意思很明显，这位林府的主人不坐，他肯定也不会坐。

贾母冷吸口气，就憋着这股子气，沉着嗓子道：“你也坐吧。”

林如海这才依贾母之言坐下了。

贾母转而就狠狠瞪向贾赦，“这回你可以闭嘴，不用再说话。”

贾赦眨下眼，示意贾母他真的闭嘴，她可以继续了。

贾母不满地白一眼贾赦，转而便对林如海道：“你也何必如此死板，我真弄不通你拦着他的意思为何。他们表兄妹，这才多大年岁，林丫头病着，他想探望探望，算得了什么。小孩子家家什么都不懂，哪用得着防什么，我看是某些人心里不干净，就把孩子们的事儿也都想歪了。”

“本来黛玉生病，您老人家带着他来探病，确实也没什么。但而今您是想着要把黛玉带回荣府，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同意，黛玉是我的女儿。”林如海垂着眼，沉着脸，还在坚持。

贾母激动道：“她也是敏儿的女儿，我的亲外孙女，她生病了我比谁都着急。你叫她一个姑娘家，孤零零的在后宅住着，也没个兄弟姊妹和她作伴，更没个正经女人教养她。你让她整天过这样的日子，病自然不容易好。刚刚你也看了，她见了我和宝玉，精神便就大好了。我看那道姑的话八成有用，你便试试又如何，你怎么就拦着不让。我们是毒蛇还是猛兽，要你这么怕我们！”

贾赦立刻“嗯”一声，点点头，附和贾母。

林如海则没有吭声。

贾母意外地看向贾赦，倒没有想到他竟然会附和自己说话。等了片刻之后，贾母见林如海还没有吭声的意思，便追问他到底作何感想。

林如海起身跟贾母再行礼，“岳母的话小婿记下了，会仔细考虑。”

贾母一听林如海这又是在跟自己打太极，他该是跟以前一样，想拖延一步算一步，最后就把事儿给拖延没了。

贾母冷笑：“好女婿，我今日特意坐车过来，人都已经到这了，你竟还说这套话敷衍我，真把我当傻子糊弄？”

贾赦闻言，随之摇了摇头表示林如海过分，又附和一次贾母。

贾母狠狠地吸口气，一手拍在桌上，声音倒不大，但整个气势压下来，已经显出她十足的威严。

林如海便不吭声，依旧以沉默相对。

贾母气得没法子了，转而看向那边一直悠闲的贾赦，“你刚刚哼哼呀呀的，什么意思？”

“自然是赞同您的想法。”贾赦道。

贾母惊讶挑眉，确认问：“你同意我把黛玉领回去，不让她住在林府？”

贾赦点头，“同意，不能再同意了。”

贾母看贾赦时的面色终于有所松动，眼睛里闪出几分比先前更多的自信，然后她便以绝对强势的态度对林如海道：“你大哥也如此说了，你还有什么好反对。我们一个是黛玉亲外祖母，一个是她的亲大舅，都是真心实意关心她的人，还能害了她不成。”

“就是，我们俩一个外祖母，一个亲舅舅，自然是要比你这个亲生父亲更会关心她。”贾赦应和贾母道。

贾母愣了下，转头看贾赦，一双眼瞪得老大，狠狠地，注视贾赦的目光也别具意味。

贾赦跟着愣了下，看着贾母，也很坦然地迎着贾母的目光，“怎么，儿子是有什么说错的地方？刚刚母亲话里的意思不是这样？”

贾母整个人发抖起来，指着贾赦，“你……”

贾赦忙起身跟贾母行礼赔错，“可能一世情急，总结错了母亲的意思，该打该打！”

林如海微微抿着嘴角，差点笑出声来。怪不得刚刚贾赦闹那么一出，他还纳闷呢，刚刚贾赦还偷偷摇头暗示自己要坚持下去，不能同意贾母的话，转头怎么又附和上贾母了，原来是有后话。他这招真绝了，既没有明着忤逆贾母，却能达到比直接忤逆更厉害的效果。

御封的国公爷果然是不同凡响。

贾母被贾赦这么一乱掺和，使得刚刚她对林如海刚燃起的气焰顿时灭了大半。

贾母气得不行，但他扔有自己的坚持，跟林如海和贾赦道：“你们两个少一唱一和算计我，今儿个我坐定主意就是要把林丫头领回荣府去。我看你们还能拦着我，打我走，不让我带人不成？”

“自然是不能，儿子和妹夫也都是识礼之人，母亲若是非要硬抢着把人带走，谁敢拦着。您就带她回去便是，便如您所言，林丫头去了荣府住着病就能好了，自然是大家喜闻乐见的事。我们二人也高兴能眼见有这样的结果。妹夫，你说是不是？”

“若真如此神奇，她到了荣府便能把病养得痊愈，我倒是愿意。怕只怕她而今刚见好些，此番折腾过去，心里再有个计较，反而病更重了。若是母亲能保证，她去了您那儿，就能养好这毛病，我倒是多余操这份儿了。关键这不是别的事儿好商量，这可是人命。”林如海点头附和完贾赦，便借题发挥，认真说一通，然后就抬头对上了贾母的眼睛，也不似之前那么沉默发闷了。

贾母闻言，眉头狠狠地打成结，暂且没有吭声。那林女婿这话说得可够狠，以至于贾母心下犯合计，倒不敢乱言真动身去带人走。谁能保证黛玉去了让荣府病就能好了，若是不好，那她头上岂不是还要担罪了。

贾赦见贾母不言语，给林如海使了个眼色。

林如海忙行礼，谢过贾母操心黛玉的事，“做父亲的，我自然是盼着孩子能一日转好，古话讲‘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世上那有什么灵药能让人一夜之间病就能好的，便是我们平时有个头疼脑热的，总要吃几天药才能好。她身上的顽疾，怎可能连药都不用，只要她去荣府住着就好了。那疯道姑假道士骗人的事儿还少么，便是宁府的敬大哥，修道了多少年的人，而今不也是换了行当，跟着大哥去做事儿了么。还是斗胆请求您，别信那个道姑的乱言了。”

林如海说罢，便恭敬地跟贾母行礼。

贾母愣了下，看向林如海：“我跟你说过什么道姑的话么？”

林如海垂下眼眸，没吭声。

贾赦笑了，“母亲，你真是老了。这种事儿还用您挑明么，刚刚您话里话外的意思，不正是说林丫头去了咱们家病就好么。说过这样话的人，先前就只有一个，便是那个疯道姑。而今她是京畿府的通缉犯，定然是不能在京城逗留了。我猜她出了京之后，想必是不甘心，便跑到禄山书院找宝玉说了什么浑话。”

“我老了？你是想说我老糊涂了吧！”贾母气道。

贾赦轻轻一笑，也不和贾母争辩。

贾母瞧他这态度，倒真像是谦让一个老糊涂的样子，当下就更生气了，起身便要走。

林如海见状，忙留贾母。贾母不听，就气冲冲的往外去，还说这林家门槛高，她以后断然是来不起了。

林如海越加惶恐，也有些无奈，看向贾赦。

贾赦道：“我看这事儿问问林丫头也好。我们几个大人争吵有什么用，一旦人家丫头不喜欢呢，真关心她，就该看她自己的心意如何。她高兴在哪住着，病也去的快。”

贾母听这话住了脚步，刚刚腾起的怒气也笑了一些，她怀疑地还一眼贾赦，还是决定顺着他的话说：“我看着法子行，我亲自去说，林丫头自然是愿意跟着我回去的。”

林如海听这话有些慌了，转而疑惑地看贾赦，他不明白事情已经要解决了，贾赦为何突然说了这样的话把贾母留住。依照黛玉的性子，如果贾母真去和她晓以情理，黛玉定然不会拒绝。

“这事儿不能您去说。”贾赦道。

贾母警惕地看向贾赦：“你这是什么意思？又跟我唱假把戏？”

“我的意思，既然大家都对林丫头好，那就该问问林丫头自己的主意，让她自己去选——”

“你既然是这个道理，便让我去问她便是，因何还要拦着我。”贾母说着就要走。

贾赦忙道：“确实不能您去，您要是去了，她碍于敬您的心思，也会答应您。您一把年纪特意来接她，她哪有不去的情理。”

贾母哼笑一声，“绕来绕去，就不能一开始直说！那你说，该怎么问黛玉。”

黛玉是她的亲外孙女，在荣府的时候，她可是把黛玉当心肝宝贝一样疼爱，黛玉不可能不愿意跟她在一起。

贾母由此心中也燃起了自信。

这次不管贾赦他们弄什么，只要让黛玉选，她自然愿意和自己一起，去和姊妹们热闹。

“公平起见，这件事也不能妹夫去问，我也不行，咱得找个能让林丫头说出心里话的人来问。”贾赦琢磨道。

林如海听到此终于明白贾赦的用意，点点头附和贾赦的决定。

贾赦想了想，跟贾母和林如海说道：“林丫头跟她的贴身大丫鬟紫娟关系最好。主对仆，自然是随性儿，说话不需要没有什么顾忌。咱们就让紫娟来问，我们在一旁听着，如何？”

林如海立刻应承。

贾母沉吟片刻，仔细思量，听着这事很公平，应该不是假设的什么圈套。贾母方同意了。

贾赦问林如海，黛玉而今是否可以下地走动。

林如海应承，“免强可以。”

贾赦别让林如海安排一个去处，便由他们能听到黛玉主仆谈话的地方。

林如海稍微想了一下，立刻说道：“这丫头之前卧床在榻的时候曾说过想要去池边喂鱼。她以前身体好的时候，每日早饭后必定会到池边撒一些鱼食给池子里的锦鲤。有一条黄色的个头儿最大，每次都会过来抢食，黛玉便给她起了一个名字，叫峥峥。而今她病了，去不了，那鱼每天也会按时出现，在那儿来回游。她听了这话之后，便更是念他。我便让她去那里，刚巧她喂鱼附近的水榭上有一处亭子，只要把糊着纸的雕镂格子围合上了，看不见里面有人。”

“鱼通人性，必定是每日承了林丫头的投喂之惠，念恩不忘呢。”贾母听了这事，感叹不已，正好也好奇要看看这鱼到底什么样儿，遂应承了林如海的安排。

林如海当即叫人去安排，又把紫鹃叫来，当着贾母的面吩咐紫鹃带着黛玉去池边喂鱼，该如何问话给黛玉。

紫鹃应承，这就要去，贾赦让她等等，转而跟贾母小声道：“母亲何不打发个脸生的婆子跟着她，省得她私心耍赖。”

贾母防备地看眼贾赦，总觉得他是不怀好意。但贾赦的提议确实没错，贾母也就采纳了，便依言打发人跟着紫鹃。

贾赦等便提前移步到林如海说好的地方等候。不多时，便有望风的婆子赶来递消息，下人们只精简了几名亲信在亭子里陪同，其他人便都撤了。

贾赦小声对贾母说道：“可提前说好了，咱们偷听这事儿不能让黛玉知道，不然以那孩子慧敏的性子，一定会反复思量难受很久。再者这是小人行为，闹出去了，咱们脸上也不好看。”

贾母嫌弃看一眼贾赦，“你瞧我是会跟个孩子计较的人么，再说了她不去荣府就不去，也不是什么犯错大逆不道的事情。”

贾赦笑着点头应承，“您能想开就好。”

贾母白一眼贾赦，再没有说话。

不多时，便听到外边隐约有脚步声，也有女孩子说话的笑声，偶尔夹杂着几声轻微的咳嗽。

渐渐的脚步近了，说话的声音也很清楚，自然很容易分辨她们主仆言谈的内容。

紫鹃起先和黛玉说着“峥峥”，俩人念一念，语调便上扬起来。

黛玉投喂了一会儿鱼食，果然看到了她久违的大黄鲤鱼，开心的笑出声来，还抓着栏杆，往池塘的方向探脖子，以图能更凑近一些。

“峥峥，我好久没来了，你想我没有？”黛玉一边抓鱼食撒向他，一边笑问。

“姑娘，你看，他吃的多开心，昨儿个我喂他的时候，他可没吃这么多，一看就是瞧见姑娘来了，才给面子。这鱼可比人还精呢，晓得看人下菜碟。”紫鹃故作不爽道。

黛玉眉目笑成一条缝，“你就逗我开心呢，不过我爱听。”

“姑娘，我刚听消息说，老太太正和老爷在前头商量着，要带你回荣府呢。”

“带我回荣府？”黛玉停止了喂鱼的动作，偏头看紫鹃。

贾母听到这里，整个人都紧张了，她绷直腰背，侧耳朝声音来的方向，生怕错过黛玉言语里的一个字。谁知这时，一阵急促地咳嗽声传来。

黛玉捂着胸口磕得差点背过气去，原本娇嫩有些略显惨白的脸，此刻变得微微发红。

紫鹃忙拍了拍黛玉的后背，叹道：“阿弥陀佛，可快点好吧。”

“哪里那么容易。”黛玉缓了缓气儿，面色也终于恢复正常了，身子却还是依靠在紫鹃身边，她枕着紫鹃的肩膀，歪头看池塘对面正戏水的鸳鸯，“可不想离开这，去那劳什子的地方，再说我也见不着峥峥了，也听不到父亲琴声。父亲昨日刚允诺和我说，会天天弹琴给我听，还要换不同的曲子。家中尚有父在，我跑去荣府养病，算怎么回事。而今我有病着，事儿多，怕是他家下人因伺候我多了活计，也会埋怨。终究不是自己家，住着的时候要小心翼翼，瞧人脸色。”

“正是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何况姑娘的家这么漂亮，哪能不念着呢。”紫鹃看一眼凉亭方向，愉悦的拉起嘴角，应和着。

黛玉点点头，便把手里剩下的鱼食撒干净，便叹自己累了。紫鹃便忙搀扶黛玉回去。

贾赦刚刚全神关注听黛玉主仆的话，倒是忘了观察贾母的表情。而今瞧她，一张脸铁青，面沉如水。

贾母此刻却是谁也不瞧，不看林如海，也不看贾赦，一直面目绷紧隐忍不发作。直到婆子来传话说人走远了，贾母就蹭地站起身，冷冷到了声“走”，转身便带人去了。

林如海忙行礼要送，贾母顿住脚，侧首冷笑，“不必，我回我那劳什子的荣府去，你跟着做什么。你二人只管在这偷着乐，好好庆祝就是。”

林如海蹙眉，这次他直起腰板，再没有行礼，而是眼神有些发冷的看着贾母。他已经忍得够多了，一让再让，贾母却几番得寸进尺，插手他林府的家事不说，而今就因为黛玉说荣府一句“劳什子地方”，这老太太就受不了了，竟然打破之前的允诺，记仇上了。先前林如海是念在贾母真关心黛玉也是出于好意的份上，一再退让尽量敬重她。呵，可而今他这表现是真的关心黛玉？能无条件爱护她？

贾母也感觉到林如海态度似有变化，不过因为自己在气头上，也没工夫细想，匆匆离去。

贾赦随后从亭子里缓缓走出来，看着林如海的背影道：“人都走了，你还看什么。”

林如海冷着脸转身，面容崩得紧紧。他本是一贯斯文谨守礼节之人，便是再生气也不会过分表现出恼火，而今却是满面萧杀之气，满目浓浓憎恨嫌恶之意。

贾赦瞧他这般，微微怔了下，转即叹道：“忍了这么久，你终于顿悟了么。”

林如海抬眼看贾赦，眼底微微有些发红，默了半晌，他咬牙缓缓道：“欺人太甚。”

“斯文道理从来只对斯文人讲得通。”贾赦看眼贾母远去的背影，笑叹道，“她好像不是。”

“是我糊涂，以后不会了。”林如海眯起眼睛，转而对贾赦行礼，先行道歉，“她在一日，我林家人必定不会再踏进荣府半步！还请大哥体谅则个，如海先行在这里给你赔罪了。”

第126章 第一狗仔

“说出这话，你可想清楚了, 不许出尔反尔。”贾赦淡笑道。

林如海目光不移, 口气坚决, “君子一言。”

“好！”贾赦干脆应一声，转而踱步到池边。

池塘中正有一尾肥硕的黄鲤浮上来, 张着大口，似要说话一般。

林如海见状忙道：“快瞧，这就是峥峥。你一来, 它便出现了, 可见它是感恩你一直以来如此关照黛玉。”

贾赦笑了笑, 他不信这些，这会儿鱼上来, 不过是因为变天要下雨了。贾赦感觉天更闷了, 抬眼看天, 阴得很沉, 便和林如海告辞，赶在暴雨前回了荣府。

窦聪人坐在东厢房的窗台上看书, 听闻贾赦回来了, 他把书丢在地上, 转身正对院子方向。

片刻的工夫,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 窦聪就看到一身贵气的贾赦在很多人的簇拥之下进门。

窦聪眼看贾赦目不斜视，一路匆匆奔进了荣禧堂。他张开要说话的嘴，又闭了回去。窦聪一脸落寞的垂头, 过了片刻，便丧气地要跳下去，便有一丫鬟过来，笑着和他说话。

“要下雨了，老爷让窦大爷回房，别在台上坐着了，容易着凉。”冬雪笑道。

窦聪愣了下，刚失落凉掉的心，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又回暖了起来。

“我偏不。”窦聪白一眼冬雪，冷哼道。

冬雪又劝了两句，窦聪才作罢，表示他可以勉强给贾赦面子，跳下来。

冬雪伺候窦聪喝了驱寒的姜汤，便要告退。

窦聪：“你站住。”

窦聪打眼色给自己的丫鬟春风。春风便去取了一吊钱来，递给冬雪。

冬雪忙推拒不敢收，后来窦聪再坚持给，她才收了下谢过，告辞了。

回了荣禧堂，冬雪便把刚刚和窦聪对话的经过如实回报给了贾赦。

贾赦站在窗边，背着手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这雨估计是快下了，天沉得人心情不爽。晚上弄点鹿肉，叫那几个孩子一块热闹，也省得他们闷得没趣。”

冬雪应承，这就去办。

方正路的人又来回话贾赦，说是书已经印刷好了，就等两天后的中秋按时发售。

“嗯，让他照常例办理就是。”贾赦话毕，就接过小厮递来得消息册子，打发那小厮去。

贾赦刚坐下来，翻阅了两页，便有贾母那边的人来传话。

该来的总是要来，贾赦知道贾母就不会放过他。

到了贾母院，却见宝玉和几个丫鬟在院，眼睛红红的，看样子是哭过，不过此刻已经被丫鬟们哄得破涕为笑。

宝玉听见请安声喊“大老爷”，身子一僵，拘谨转身，垂着头，跟贾赦行礼。

贾赦注视着宝玉的额头，“那道姑和你说了什么？”

宝玉惶恐地偷瞄一眼大伯父，立刻就被捉个正着，话还未说，眼泪就先下来了。

鸳鸯来和贾赦见礼，传老太太的话请他进去。

贾赦又看一眼宝玉，便大迈步进屋。

贾母面色严肃至极，一见贾赦来了，狠狠冷哼一声。

“老大你真出息了，帮着外人坑我！”

贾赦看看屋子里的人，不语一言。

贾母挥手，把所有人打发了，让贾赦不必憋着，假装什么孝顺。

“你而今是国公爷了，我能拿你怎么样。”

“母亲何尝不是听信一个素未谋面之人的话，坑亲外孙女。”贾赦道。

贾母皱眉看着贾赦：“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我对林丫头，什么时候不是当着心肝宝贝疼爱，我何曾亏待过她。你和林如海倒好，里应外合起来，对付我一个老婆子，我多恶毒能吃了她不成。你今天倒和我说清楚，我到底是哪里做错了，这般招惹你们不待见。”

“您对黛玉的确疼爱，却是当下的疼爱，孩子总要长大，有以后的。况且依她敏感的性子，也的确更适合在和她父亲在一起。自家住着随便舒坦，也容易养病。外祖母终究是外人，整个荣府上上下下也始终不会把她当自家人。您要真疼爱她，真为她将来着想，此刻也不会这样生气了。”贾赦和和气气地解释道。

贾母哼哼两声，冷笑起来，“你拦着我的意思，真就这么简单？黛玉那丫头先前所说的真心话我也听得清楚，她所言的确不假，在自家养病使唤人方便些。但你明知道，我要带待林丫头回来，不仅是此意。宝玉念着他，担心她真应了道姑那话，会有不好的事情。我也是见宝玉心疼他姊妹，哭得肝肠寸断，才有此举。”

“您果然是为了宝玉。”贾赦叹道。

贾母微微上扬嘴角，一边审视贾赦，一边点头认下，“这是其一，还有其二。其实今天，我本来也没报多大希望能把黛玉领回荣府，毕竟一定会有你和女婿竭力拦着。”

贾赦刚刚就察觉到贾母的表情有些不对，而今听她说这话，心里骇了一下，立刻明白贾母是另有目的。

“这疯道姑的话，真假不论，但有一点他说的很对，你的性子的确是变了很多。这段时间以来，你为我们荣府赚了不少荣耀，我也算敬佩你。要说你浪子回头，知道上进，去谋仕途了，也好解释。但你偏偏在林丫头和宝玉的事儿上较劲，是为什么，”贾母目光里略带怀疑神色，探究地看向贾赦，“你今天就撂一句真话给我听听。”

“不管您是什么时候见得她，那疯道姑又对您说什么，我都不感兴趣。我只是奇怪，为何自家老母亲不去信一个为荣府谋福谋利的人，反而会轻易被道姑的三两语挑唆了。”贾赦嗤笑一声，“难不得林妹夫心寒了，我比他更心寒。”

贾母冷冷看着贾赦，半晌见他还是这样狂傲的态度，丝毫没有跟自己认错的意思，本来压抑的怒火瞬间爆发，她推了桌上的茶杯，冲贾赦怒吼道：“你当你升了国公爷了，便可以对我指手画脚？我老婆子吃的盐比你吃的饭都多，用得着你在这跟我讲道理？你们心寒，我比你们更心寒，自家儿子胳膊肘往外拐，跟外人合起火来对付我，我说什么！”

“您看，您也知道姓林的是外人。”贾赦立刻接着贾母最后一句话道。

“你给我住嘴！”贾母狠狠拍一下桌，面色赤红，“我怎么会养你这么儿子出来，你而今是出息了，但跟前根本就是两个人。当初的那个贾恩侯，再混账，也不敢跟他老娘顶嘴！”

“本是不该说的，母亲让出言，儿子便唐突了，抱歉又没遂您的意。”贾赦微微躬身，行一礼，然后便不卑不亢地抬首。对于贾母的气恼，只是淡然相对。

贾母捂着胸口，不停的粗喘着气，抖着手指了指贾赦，“你滚，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贾赦便跟贾母行礼，转身真退下了。

贾母见状气头更甚，活到这年岁以来，贾母从没有想今天这样浑身哆嗦，恨得牙痒痒，满脑子有着只想把贾赦掐死的冲动。

王熙凤听闻大老爷在老太太房里闹不愉快，急忙忙赶过来劝和。却不曾想她人才到，就听说老太太气得病倒了，而大老爷人却走了。王熙凤见玻璃在，便问她：“可知道是什么事儿？”

玻璃摇头，告知王熙凤：“老太太单独留大老爷聊天，期间说什么俱是不知，后来只听到屋子里传出杯子的响声，这之后大老爷便出来了，老太太则气得发晕。”

“既是不知道事情经过到底为何，你们便谁都不许乱猜忌编瞎话，嚼舌根子往外传。”王熙凤立刻厉声吩咐下去，又问请了大夫没有，转而又打发婆子去请大夫。

王熙凤进屋前，不忘再对院里的人强调一遍，“我要是过两天，听说外头有什么对大老爷对荣府不利的消息，今儿这院里的人一个都别想逃过，通通打发出去。”

众丫鬟婆子应承，而今这些人都是当初肃清荣府选拔剩下来的，一个个自然是懂得是非轻重。何况这事儿没头没尾的，他们出去乱言就是胡编乱造，可担不起这罪名，要知道大老爷可是京畿府府尹，管得就是京城地界的事。

王熙凤这才进门去瞧贾母，贾母此刻正坐在榻上。鸳鸯坐在贾母身边，一手手搀扶着她，另一手则轻拍着他的后背，给她顺气。

贾母一见王熙凤来了，开口就道：“来的正好呢，痛快吩咐下去，帮我把东西收拾收拾，我这就搬出去住。可不敢在这讨什么人嫌，惹什么人厌，更省得大家彼此寒心。我就当没生过他，这些年就只养了一个儿子！”

贾母说罢，就气得啐了一口。

王熙凤忙快步走过来，一边落泪一边跪在贾母跟前，和她说万万使不得。随王熙凤进门的那些丫鬟婆子见状，都慌了，赶忙去护着王熙凤。

贾母见状也立刻伸手拉王熙凤起来，“你的丫头，是疯了吗？怎么能怀着这么大的肚子下跪，可使不得。”

“这肚子里的孩子我是宝贝，可再宝贝也不及老祖宗的事儿大。我一想老祖宗要走，只一心着急这件事，便把他给忘了，也是我做娘亲的糊涂！该打！”王熙凤说着就轻轻的拍自己脸一下。

贾母被王熙凤的话哄得气不是，笑也不是，便拿无奈的眼神儿看向王熙凤。

“真是个磨人的丫头！本来有你这话，我心里该听着乐呵。可而今这府里头还有一个更厉害的，不欢迎我。我到不如带着宝玉痛快离开就是了。”

“老祖宗您这么一说，我更要跪了。是我千不该万不该的打发人去传话，通知大老爷。”王熙凤自己又打了自己一巴掌，要给贾母跪下。这会儿豆大的泪珠也从她脸颊上滑下来。

贾母满目不解，呵斥王熙凤不许跪，只管把事情讲清楚就好。

贾母眯起眼睛，“这么说今天是你通信儿给的他？”

王熙凤垂眸敛眉，“是我。那疯道姑的事我其实比老祖宗知道的早，更恨她入骨，只恨自己不是什么侠义之士，能亲手手刃了她！”

贾母本来是要跟王熙凤撒火的，但是听到她的后话之后，好奇心又被勾起来，遂沉住气，问王熙凤其中的缘由为何。

王熙凤立刻娓娓道来，“说起这事儿，我更要恨得透透的。那疯道姑赶在我回娘家瞧大哥大嫂的时候，突然疯闯出来，拦住我的马车，跟我说我不该怀这一胎孩子，说这孩子便是生下来也是没福的，要我听她的话，依从她所言做事儿，便定有福果。我一听这个就来气，真出家人哪里会这般诅咒别人。便是肚子里的孩子真有什么不好，合该是做善事积福，怎是随意供她驱使？我就想着这疯道姑必定是骗子，跟前些日子《邻家秘闻》上讲的没什么两样，就叫人把她打走了。”

贾母全神贯注听王熙凤所言，倒忘了先前的气恼，直叹疯道姑竟然如此鲁莽，倒是坏了之前对她的好印象。贾母让王熙凤继续讲后来是怎么发展的，会跟而今传消息的事儿连上。

王熙凤应承，便接着道：“也是巧了，咱们府的张婆子前两天儿正去禄山那边瞧女儿女婿，就看见那疯道姑往禄山学院去，他回来跟我说这事儿后，我料想一定是那疯道姑去找宝玉了。我猜这疯道姑肯定是瞧咱们荣府家大业大，就死盯着非要坑点什么才行。我这不行，宝玉却是心思纯善容易被她装样忽悠可去。这道姑此去找他，肯定没什么好话。

我却想着等回头月末了，宝兄弟回来了，我再把这事情和他讲清楚便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却没有想到今天忽然听说您一大早儿带着他去了林府。我这怀孕了，身子也懒上了，家里的事儿便不怎么上心。这宝兄弟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也不知道。自己又大着身子不方便去林府，二爷去京外办公人也不在，我一着急便只想到叫人去通知大老爷去了。这事儿真是我想的不周到，结果就因这个，让老祖宗和大老爷闹得不愉快，我是真该打呢！”

贾母半信半疑地打量王熙凤，见她说得有理有据，且面带诚挚愧疚之色，心里便信了八分，确认问王熙凤：“真没唬我？”

王熙凤立刻举手作誓，目光诚恳真挚地看着贾母：“我发誓没没说半点假话，不然我……”

“快住嘴，一个有身子的人，起什么毒誓，我自然信你。”贾母叹口气，冷哼一声，面容依旧保持阴沉，“便是你说得如此，你家大老爷的话也一样不可恕。”

“他是有些别的意思，”王熙凤犹豫了一下，跟贾母道，“我这里倒是有几分怀疑，但一直不敢说出口，就怕猜忌重了，或是失口乱言，惹了老祖宗嫌弃我。”

“啰嗦什么，痛快说就是。你肯跟和我交底，我高兴都来不及，哪里会怪你。”贾母紧盯着王熙凤的嘴。

“这宝玉身上什么都好，有一点是无解的，和丫鬟们太亲近。而今他这年岁，不算大，却也不算小，要再过个一两年，你该成半个男人了。他还这么不知分寸，和姑娘们亲。不太了解他性情的人瞧见了，自然会多想。便不说大老爷和林姑父了，就他亲老子瞧见他和丫鬟们那亲近样儿，只怕也会误会恼恨呢。”王熙凤解释道。

贾母听了之后点点头，以贾政的性子的确会如此，宝玉这毛病她也认，“别的淘气都是应该的，只他这种和丫头们好却是难懂。我为此也担心过，也曾冷眼观察过他。一开始我瞧得时候，也觉得他和丫头们这般厮混胡闹，会不会是人大心大，知道男女的事了，故而喜好亲近她们。但仔仔细细查试一番之后，究竟不是如此。”

王熙凤笑着应和，“正是呢，我也晓得宝兄弟没什么歪心思。可老爷林姑父都是男人，他们想事儿有时候未必不如我们女人细腻周全，有时候见到了，不说什么，却记住了，心里做了底儿，以后便怎么都改不了评断。您想想，林姑父如何心疼宝贝黛玉的，他若以为宝兄弟将来会长成个浪荡公子哥儿，而且俩孩子之间也没什么亲事相交，总这么亲近着，便是宝兄弟没想法，林丫头时间长了，会不受影响？”

贾母紧促眉头，心下也觉得王熙凤所言在理，这会子便也没有之前那么恼怒了，终于有些理解贾赦和林如海因何要排斥宝玉和黛玉见面了。原来贾赦所言的将来以后，暗指的是这事。

贾母免不得气哼道：“你瞧瞧他，有道理就讲清楚，吞吞吐吐的不说，倒把误会加深了。他若如你这么说，我便也能明白其中的道理，如何还会难为他们。”

王熙凤讪笑：“爷们们说话一贯如此，不点透不讲明，总觉得我们女人什么都不懂似得，说了又白说。”

贾母点头，冷冷气愤的哼一声后，见王熙凤感叹贾琏也是如此，求自己给她做主的时候，贾母便禁不住笑起来。

“你们小夫妻而甜得跟蜜罐里的糖一般，还拿我开涮。行了，你跟我费了这么多口舌，无非就是帮你家公公求情，我受着了。快快回去，歇一歇，好生养好你这一胎才是。”贾母说罢，就嘱咐婆子好生搀扶着王熙凤，她眼看月份足了，这身子真要好好保养，折腾不得。

王熙凤却不肯走，笑着往贾母身上靠，还想在多聊一会儿。正好这工夫，请的大夫来了。

贾母笑着拍拍王熙凤的手，叹她有心了。

王熙凤忙道：“是老爷的嘱咐，我不过依命行事罢了。”

贾母笑哼一声，知道王熙凤这是在替贾赦讨情。面上虽是不领情的样儿，但心里终究是软了，毕竟是一家人，再者贾赦也并非是恶意，她也不该死揪着不放。她也有错，竟真有些相信那道姑三言两语的挑拨，以为贾赦转性儿变了个人。他还是顾家的，不然也不会给荣府挣来这么多荣耀。想想便是第一代荣国公，也未必如他而今这般出息。贾母想想自己能有个这样的儿子，那也是脸上有光的事。便是死后，她在列祖列宗面前，也是有功勋长脸面的。

王熙凤从贾母屋子里退出来之后，便一直面带笑容往回走，一路都是如此，直到回了自己房里，她脸上的笑容才塌下来。

王熙凤遂忙把张婆子叫来，和她对好了口供，千叮咛万嘱咐，才放她离开。

至于大老爷那边，她就打发平儿去知会一声。

贾赦正端坐在窗边看书，听了平儿的回报，才把手上的书本放下来，用略带惊讶的语气问：“你说你们奶奶编了个故事给老太太，平了老太太的怒气？”

“是。”平儿应承，又和贾赦简单描述了下贾母当时闹着要离开的情景。

贾赦料到贾母会闹些事，所以听这些话倒不觉得惊讶，淡淡一笑，只对平儿道：“跟你家奶奶说，这件事辛苦她了，我记着。”

平儿去之后，贾赦便无奈地摇摇头。他倒是没想到这种时候，王熙凤会冲出来，还反应如此机敏，把这件事担下来，而且还圆滑地把其中理由解释清楚了，竟没惹老太太厌烦和生气。

看来这女人的事儿，还真是要由女人来应对效果会更好一些。

贾赦转而看见衙门来人了，便问他：“可是审到冬笋一案了？”

“正是，柳大人让小的来记录供词，以周全证据。”

贾赦：“这没什么供词，而今她在牢里也受了一段苦了，知错能改便是好事儿，放她去吧。”

衙差依命，恭敬行礼之后，便就告退了。

贾赦责把目光落在了书册上。这本正是方正路先前送过来的消息册子。上面记录了近三个月以来京外各地总结送来的消息。这种三月一汇总的上来的消息，总是有很多细微可查。

这一次就更明显不过了。

贾赦用朱砂笔在“柳州”二字上圈了红，随后在边上批注了“盐铁军器”。

三皇子守陵也在柳州，不知是否有干系，但贾赦总觉得这干系有点太明显了些。犹豫片刻，还是又加注一个“三”字在上头。

“你要去柳州么？我也去！”

贾赦被忽然传来的声音惊了一下，转头就看见窦聪正趴窗伸脖子对自己笑。

贾赦立刻把书册翻扣在桌上。

“我都看见了，你扣上也没用，不就是怀疑……”窦聪立刻捂住嘴，然后自信的对贾赦笑，“放心我嘴巴很严的，我说不说，死也不会说。我答应替你保密，不过你得带我去柳州玩。”

贾赦眯起眼睛。

窦聪歪着头，对贾赦神秘一笑，“我这里还有个消息提供给你，就我那个先前的先生，贾雨村。我曾听到他和人亲口说过三皇子什么，但具体的我没听清。”

“和谁？”贾赦怀疑看一眼窦聪。

窦聪冷笑：“还能有谁，窦驸马呗，啊，不，这会儿该改称他为罪人窦怀了。”

第127章 第一狗仔

“你父亲三天后便启程，流放福建, 你不送一送？”贾赦认真看窦聪。

窦聪撇了下嘴角, 眼睛却不去看贾赦了, 一脸不爽道：“他走了正和我意，我还纳闷呢, 他这种停妻再娶的男人，怎么没去死啊！”

这话搁在别人听来，定然会训斥窦聪两句。但贾赦没有, 因为他看得出来, 窦聪的话有很多时候都在口是心非。

“你现在说多毒的话都没人拦着你, 但终有一天，你会后悔你当初没有做出最善意的选择。”贾赦道。

窦聪斜睨贾赦, 嗤笑起来, “哟, 真没看出来赦大老爷竟也是个善心泛滥的人。鼓掌, 我敬佩你。”

“你认为这是善心泛滥？是枉顾事实的妥协和原谅别人？”贾赦笑了笑，摇头道, “你若真如此想, 便当我没说。选择一旦做了, 不要后悔就是。”

窦聪眼色复杂的看一眼贾赦, 默了会儿, 很快就变脸嬉笑起来，把这事儿过了，只问贾赦今晚的小聚宴有什么好吃的。

贾赦：“不知道, 这事儿你问冬雪一准比我知道的多。”

“也是。”窦聪转身就去了。

贾赦隔着窗就看到他在院子里和印婆子说什么，似乎是有话交代。印婆子笑眯眯的连连应承，转身就去办了。

窦聪转头见贾赦看自己，跑过来问贾赦晚上要不要和他们一起玩，他想了新花样。

贾赦摇头。

窦聪挑了下眉，眼睛瞟着那本扣在桌上的书册，“的确，你晚上有的愁了。”

窦聪说罢，也不管贾赦反应如何，兀自去了。贾赦确认窦聪走后，便拿起书转而在屋内看。他仔细翻阅了柳州上面记录的几页消息，一个是关于私盐贩卖，比以前更加嚣张了，奇怪的是这么明显的名为，当地的官府和巡盐御史似乎并没有发现。再有一点就是柳州盛产铁矿，铁矿涉及军器要务，必定要经由官府看守。但而今小柳山一带已有少村民听到矿山里有响动，可能是有人盗私矿，但官府得报后迟迟没查出什么有用的消息，这一点也很奇怪。这官府到底是蠢笨到如何地步，特意去查，查不到，反而是那些整天忙着种地干活的村民，比官府知道的多。

这里头难免有涉及到当地官员睁一眼闭一眼，玩忽职守的情况。

是否事情涉及到三皇子，还有待考究，不过这件事的发生但是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他，难免想到这又是一桩涉及到皇家人谋反的案子了。

贾赦不管如何反复思量，总是有种直觉，这件事不简单。

三皇子虽然性情暴躁了些，但也是个有脑袋的人，便不说他一个皇家出身的，早就深谙皇权斗争。便换成是不知皇宫为何样的平头百姓，也晓得这种事情要避嫌，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行动起来必要小心翼翼，避人耳目才是。柳州的铁矿丰富，几乎是挖个山就有，小柳山一带的铁矿距离村落比较近，采矿者完全可以选择距离居住地区比较远的地方采矿，悄无声息。他们却没有，偏偏选择在村民隐约可以发现的地方。这些采矿者是多没有脑子，非要做这样一个蠢笨的决定。

个种事实如何，自己仅凭现在这点证据推敲不出任何真相来。这柳州之行必定逃不过。

这眼下京城的事却还是乱的理不出头绪来。真颜太子衡峻此番来京，故意延长居住时间的缘由，贾赦也还没有探究明白。再有便是衡萌，这厮这两日虽然没有缠着他，但消息不断，总是时不时地打发人来给他送吃的喝的和一些小玩意儿，倒好像是把他当成孩子一般哄。

目前，只能且行一步，看一步了。

……

三日后。

窦怀与朱氏一同被驱往福建流放。

当初风光无限，相貌堂堂的驸马爷，而今穿着一身囚服，头发蓬乱，面容惨白悲怆。

贾赦履行了朝廷当初对窦驸马的许诺，让他和朱氏关在了一个囚车。围观的百姓们见状，都痛骂窦驸马瞎眼，不要貌美端庄的公主，竟选择和那么一个心思歹毒的女人在一起受罪。

朱氏则一脸麻木，她窝在囚车的一角，任由百姓们拿烂菜叶打她，表情仍是没有任何变化。

窦驸马时不时地还会去看一眼朱氏，但因为朱氏根本就不理会他，他更是一脸失落无奈，早已察觉到朱氏对自己的情意并非真诚。他似乎做错了牺牲，也可能做了一个让他后半生都会后悔的选择。

窦驸马面色悲凉的靠在囚车架子上，眉头深皱，两耳嗡嗡地，他也不管外面的世界如何嘈杂，闭上眼，就当此刻自己已经死了一般。而事实上，他这个选择也的确是把自己往死路上推了。

城门之上，一身华服的紫衣男子迎风而立，他一手背在身后，腰身笔直，垂眸睥睨城下，嘴角挂着一抹戏谑。

新任京营节度使朴预熙急急忙忙前来行礼，鞠躬时恨不得把头打到地面，“属下迎接来迟，还望大人恕罪。”

“罢了，今日心情好。”宋奚又睨一眼城下囚车，便拂袖匆匆而去。朴预熙躬身半晌才敢抬首，紧着宋奚清俊颀长的背影。

今逢中秋佳节，满城喜庆，按例百官也要齐聚朝贺，列举近一年来大周的喜事儿盛况说给皇帝听，让皇帝高兴高兴。更有各地方供奉上来庆贺的团圆佳节的礼物，多数都是讨着美满吉祥的意思。这其中，则要数柳州知府送得最花巧心思，取得柳州当地的特产铁，做了一个个圆形的铁盒。最上层的大铁盒涂了漂亮的朱漆，盒盖上镶嵌着珍珠葡萄，还有刻得惟妙惟肖的绿叶做衬，盒子数量取于‘三六合意’，一共有十八个，大装小，一层层，一个套着一个。而且每个盒盖上的图案都有不同，一层层揭下来，会发现图案都跟庄稼有关，有稻子、粟子等等，到最里面的盒子则整个盖面都是月亮模样，就像是一轮明月盛放在层层叠叠盒子之中。

此礼物的丰收团圆之意，独俱巧心。

帝大悦，特下旨嘉奖了柳州知府任家瑜。

退朝之后，御史台的御史们却没闲着，连番把自己手里的参本送到了武英殿。每个人各抒己见，却都说了一件事，其中不仅涉及到朝中重臣乌丞相、蔡飞屏、宋奚等等，还有他们御史台的老大——贾赦。

并且，这些折子里头提及贾赦的频率最高。

这些中秋节递送上来的折子，都是费过心思考虑的，一些不急的折子，武英殿必定押后，等到第二日在递交皇帝桌案处理。

谁都知道中秋节这天，皇帝会受百官朝贺，听各地喜事，晚上则还会在后宫设宴赏月，整天都是兴致最好之时。因此至次日，愉悦之后的皇帝心情自然也不会太差，看折子的处理效率会更高，对于一些折子里不当的内容，也不会气恼太甚。

宋奚坐在桌案前，随意翻阅了下御史台的呈奏，禁不止嗤笑一声，便随手把折子丢了回去，转而命令武英殿的文书来处理这些折子。他则起身去了内间，坐在罗汉榻上歪着身子饮茶偷闲。

不一会儿，贾赦来了，如约来和宋奚一块吃饭。

宋奚早安排了宋府的厨子做了几样特色菜来招待贾赦，味道不自不必细说。贾赦倒是真因此胃口好了，多吃了一碗。饭后，又有准备好消食用的山楂羹。

贾赦看着便觉得酸，摇头不吃。

宋奚挑眉示意他尝一口。

“不吃。”贾赦坚决道。

宋奚忍不住笑了，把白玉盅亲自端到贾赦面前，用匙舀了一小块送到他嘴边。

“保证不会让你失望。”

贾赦半信半疑地看一眼宋奚，迟疑地张口，却是一脸视死如归之状。

一口下去带来的结果就是，宋奚的那盅也被贾赦吃了。

“这东西好，留了山楂的味道，却没那么酸嘴。”贾赦让宋奚下次去荣府的时候，多带几盅过去，给孩子们尝尝。贾赦顿了下，又嘱咐宋奚，别忘了窦聪的份儿。

“窦驸马今日流放离京，他没动心思去？”宋奚问。

贾赦没回答，转而看宋奚：“长公主呢，对此事有什么反应？”

“去了。”

宋奚脑海里随即现出尽早城外的场景，别人可能没注意到，但他看见了，在距离城门口往东很远的地方，停了一辆看似民用的普通的马车，但驱使马车的却是皇家用马。那种情景，车里面必定是长公主无疑。

贾赦惊讶地看一眼宋奚，心料宋奚可能在长公主身边也有线人，故而得此消息，便没有多问。他转而回答宋奚的前话，“那小子一大早儿就闹肚子疼，说要一个人在屋子里呆着。后来我就知道他爬树翻墙很有一手，出门也晓得带足钱。”

宋奚笑了下，“这孩子性子怪了点，但心并不算坏，这也是太后一直宠他的缘故。”

“嗯，身上总得有点好处。”贾赦揉揉太阳穴，“不过也是够闹的，太爱口是心非，便费我眼睛了。”

“和你说点正事，你们御史台的御史们今儿这日子是没少吃火药，中秋佳节，送了一摞折子过来，接连参本了所有朝中重臣，特别是你。”

贾赦：“哦？我那些惹事精们又闹什么了？”

宋奚转头示意，让贾赦自己去看。

贾赦便去桌案上随手翻了两本，便就哈哈笑起来。

“等了这么久，才来动静。不过参奏的倒是细致，具体讲明了何时何地什么人物，做了什么事。倒有几分我的样子，不枉我这半年来用心调教他们。我看你表述有误，他们要参本的不是朝中重臣，是要参本真颜皇子们与大周朝臣来往过密的事。这两名皇子确实有些越矩了。”

宋奚：“我倒不关心那些，这上头所言衡萌皇子这几日送你什么拉面、饺子、拨浪鼓的事，是不是真的。”

贾赦点头承认。

宋奚好笑不已，“感没感动？”

“感动没有，倒是感受到了她在故意闹我。”贾赦无奈笑叹。

宋奚挑唇饮茶，听贾赦说了御史们参本这件事的经过，才明白原来是贾赦当初故意设计话说一半，让那些意气奋发的御史们不得表现，转而让他们主动把目光转嫁到了真颜皇子们身上。这些御史们倒也真给贾赦争气，团结一致，查了这么长时间，总算是总结出了一些鸡毛蒜皮但看起来有理据的东西呈奏上来。

“想来明日皇上见了，会起忌惮之心。毕竟这衡萌是女子这件事，已经令他有些隐忍不已了。”

“知道忌惮是好事，这衡峻可没看起来那么简单。他当初怎么和我说的，热情似火，就要拜我为师，说得多感天动地，转头瞧瞧这几日，半点动静都没有了。且任由他弟弟衡萌‘小恩小惠’于我，却没有半分动容。这是一个跟弟弟争夺皇权，真心来大周求助拜师的弱势皇子么，我看根本不是。”贾赦摇摇头，讥讽叹道。

宋奚应承，眸色黯淡下来，但依旧勾唇微笑着附和贾赦。

贾赦的目光划过宋奚的嘴角，转而落在自己的茶杯上，端起来喝尽了，便和宋奚告辞。

“这就走？不多留一会儿？”宋奚略有不舍得看向贾赦。

贾赦摇摇头，“御史台还有很多事儿呢，京畿府那边也没完，再有今儿个是十五，还是《邻家秘闻》十七期发售的日子，我还要看一看大家的反应如何。”

“快忙去，早些忙完了，就早点歇息，而今里外都不如意，在朝又要小心翼翼，你近些日子越发的消瘦了。”宋奚蹙眉看着贾赦清瘦脸颊，伸手摸了一下，便对他浅笑，目送他去。

秋风飒爽，吹着贾赦的衣袍飞扬起来，背影卓绝。

宋奚望着，竟不舍收回目光。

文书一直在外候命，见贾大人远去了，便凑过来，小心谨慎探问宋大人，是否要他继续处理那些文书。

宋奚抛了个冷峻眼神给他，文书缩着脖子乖乖进门了。

宋奚随后也进屋，命人关上了武英殿的大门。文书在外处理公务，宋奚则进了内间，喝令不许任何人打扰，便合上内间的门。

……

贾赦听说邻家秘闻十七期发售出去之后，反响很好，引来不少讨论。随后听闻大家在看待一些有争议的事情上，更为理性，晓得分辨追溯其中的缘由，倒觉得因为，此是个不错的现象。

贾赦随后便把这事儿放下了，叫人暗中筹备前往柳州的事宜。林府那边，他又派人去问了黛玉的病情，没有恶化的迹象，他也能稍微放心。

贾赦自得到警幻道姑去往禄山书院的消息后，便一直命人追抓缉拿她，奈何这道姑躲避机灵，几次逃过他的追铺，就眼跟到手的泥鳅却总是从手缝里溜走一般，不禁令人有几分恼忿。

“老爷，那这道姑还抓不抓？”荣府管家徐安问询道。

贾赦：“不必抓了，守。”

徐安表示他这就会派人守住禄山书院，再不让疯道姑接触宝玉。

贾赦摇头，“你只管守住一府三人即可。”

徐安动了下眼珠子，立刻会意贾赦的意思。

一府三人，荣国府，贾母、贾政、王夫人三人。

徐安领命去了不久，便有京畿府衙差面色大变，气喘吁吁地跪地口头，跟贾赦道：“大人，窦驸马，不，罪人窦怀、朱氏于城外二十里处被刺杀致死。”

贾赦啪地一下放下手里的笔，站起身问：“你说什么？”

“窦怀和朱氏死了，随行押送的衙差们九伤一亡。”衙差再一次回报。

贾赦便立刻迈大步往外去，一手接了猪毛递来的披风，直接系在身上。

“动手的是什么人？”

衙差紧随其后，跟着道：“不知什么人，穿着粗粗麻布衣裳，头戴面具，手持大刀。具体情形到底如何，小的也不甚清楚，留下来的活口尚没能入京，都在就地包扎等待救治。”

贾赦立刻让衙差去请两车大夫，带足止血止热之类的药物，又喊了魏清东一起，便匆忙骑马出了城，赶在天黑之前，到了事发地。

贾赦眼看着前头倒地的囚车，又瞧瞧空旷的四野，蹙起眉头来。临近了，就看到几名伤者靠在路边的草垛上，有当地村县的官员负责照顾。路那边则为了二三十围观的人，也有赶路路过的，提着篮子行礼凑在一边瞧。不过因为天快黑了，他们也不敢耽搁太久，瞧几眼打听几句，便就散了，都忙着赶自己的路去。

贾赦下马后，蒲柳县县令张开驰便上前恭敬地行礼。

“属下赶来的时候，便立刻让属下保护了案发地，什么都没有乱动。也请了当地的村医及时救治这些伤者，好在剩下这九命衙差的伤势都不算太重。”

贾赦扫一眼，基本都是刀伤，有伤胳膊的，有伤后背的，都不是要害之处。而身亡的那名衙差，则是一刀划在了肩颈处，看他倒地附近喷溅的血迹就可以看出，是一刀伤了动脉。

魏清东立刻去查看了这名身亡衙差的伤口，皱眉道：“一刀毙命，从上往下砍，不过瞧着下到的地方，倒不像是照着脖颈砍得。看他肩膀出的衣裳有擦破，刀应该是从肩头到了脖颈处。”

贾赦眼风一扫囚车里头的身亡的那两名失身，微光凛冽。

魏清东则立刻走过去蹲在囚车边上查看，跟贾赦道：“也是一刀毙命，但下手更利索一些，而且选择直插大块儿的胸腹。”

贾赦点了点头，此刻便有伤势较轻的差役过来和贾赦讲述当时的情形。

倒没什么有用之处，无非就是马车行事到这里的时候，路上突然出来一队人马，衣着就是普通老百姓的样儿，却个个带着面具，手拿着刀。当时押送囚车的差役们见状，都起了警惕，且提前喊话警告他们，奈何这些人丝毫不惧怕，直接冲上来杀人。

“他们捅死囚车里的窦怀和朱氏之后，这些人便立刻骑着马撤了，来的时候是从南边来得，走的时候去的是京城方向。”

魏清东闻言蹙眉道：“这是声东击西？任谁杀了前驸马爷，也不会逃命的时候朝京城方向跑。”

“这才是明智之举。衣着普通，带着面具，马一丢，混进进城的老百姓之中，谁会发现？滴水入河，难寻。”贾赦叹道。

魏清东点点头，惊叹这筹谋此事的人十分胆大心细。

“只是这窦怀和朱氏都已经落魄如此地步了，必定没有翻身之日，而且此去福建，路途颠簸折腾。便是寻常人，此般折腾过去，十有七死，窦怀身娇肉贵，活着到地方的可能很小。至于朱氏，她一个女人家，又是如此姿色的，只怕比窦怀更危险。”贾赦疑惑不明，这杀人的人目的到底为何。

魏清东聚神想了想，微微睁大眼根贾赦道：“可能他二人知道什么秘密，要那些人非杀不可。”

“窦怀做驸马的时候只知道斗鸡走马，从不牵连进国家大事。而且这二人在京的时候，有那么多次机会，都没能供出什么来。便是有秘密，既然不说了，此一去，肯定也不会说，又何必在距离京城区区二十里处，大开杀戒，引人侧目。而且你看他们选择杀人的地点，就在官道上，偶尔还来往行人，这就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毫无顾忌的大肆杀伐。”贾赦道。

魏清东点点头，的确猖狂。

贾赦随即又让文书将所有人口供事无巨细的记录下来，再次勘察一遍现场。魏清东则仔细复检了三具尸体，确认没有其他疏漏之处才算作罢。

太阳西斜，天近黄昏。

贾赦和魏清东便准备回去。

这时候，京畿府府丞柳之重骑着马赶来了，他气喘吁吁下了骂，他便急急忙忙跑到贾赦跟前道：“那道姑死了。”

贾赦立刻反问：“什么道姑？”

“便就是老爷让全城通缉的那个疯道姑。”

第128章 第一狗仔

贾赦立刻问了地点，便骑上马前往禄山书院以南的林荫小路。

魏清东见状, 也急忙跟着骑马去了。

一行人到的时候, 天已经黑了, 衙差们去了禄山书院借了二十多盏灯笼，同时挑起来, 立刻照亮了案发现场。

一靠近尸身，便可发现很大的腐臭味，熏得现场的人基本都捂着鼻子。尸体周遭蚊蝇很多, 几乎往人脸上撞。衙差拿着折断的树枝驱赶了一下, 闹人嗡嗡声四起。

衙差挑着灯笼照近尸体后, 魏清东面不改色的查验了斜躺在路边沟里的女尸。腐烂程度较高，穿着一身道袍, 虽颜面肿胀, 眼球突出, 尸身上也起了腐败水泡, 但依稀可辨其五官，的确与京畿府通缉的前几日全城通缉的女子十分相像。

猪毛也跑去认了尸首, 转而去吐了一会儿, 才跑去和贾赦点头, 认定说就是那道姑。

“依你看, 这尸身死了多久？”贾赦问。

魏清东蹙眉道：“看尸表, 少说也有五六日了，只长不短。”

“死了五六日？可她四天前还在禄山书院出现过，这怎么可能。”猪毛惊叹道。

魏清东愣了下, 问猪毛可确认她当时活着。

“当然确认，不知宝二爷，我属下也亲眼见了的。”猪毛看眼那腐烂程度很高的尸身，一脸毛骨悚然，转而凑到自家老爷跟前，眼神里表现出怕怕的样子。

魏清东皱眉，再次复查尸体，检查了周围的坏境，还是一团疑云堆悉在眉宇之间，琢磨着他不明白的问题，“此地为林荫之处，该是不出先异常闷热的情况让尸身加速腐烂，为什么会有这种情况出现？”

猪毛听魏清东这么一讲，更是害怕，全身的汗毛竖起。

贾赦吩咐衙差先把把尸体运回京城，等回头天亮了，再让魏清东回头进行下一步检查。

魏清东净了手，走到贾赦身边，和他点了下头。好在晚上月亮大，照的路面还算清楚，一行人便借着月色，骑着快马赶回京城，也未有耽搁。

魏清东进京之后，便要和贾赦作别。

贾赦笑道：“正好先路过你家，便瞧瞧大丫头，他而今也快临盆了吧？”

魏清东笑着应承是。

二人随即到了魏宅，元春正备好了团圆酒菜，等着丈夫归来，听说大伯父也来了，忙笑着赶来相迎。

贾赦打量元春，因为怀有身孕，身材有些富态，但面色很好，光彩照人，笑起来倒真有几分慈母的样子，像是长大成熟了不少。

“你这头一胎还是要精心，若有精力不足的地方，便打发人回娘家，尽管让她们帮你筹备完善便是。”贾赦嘱咐道。

元春笑着应承，要留贾赦吃酒。

贾赦想着这过节，自然要喝一杯再走。

魏清东沐浴，用柚叶和艾草除晦之后，赶紧笑着过来招待贾赦。

贾赦略坐了坐，吃了两杯酒，便就告辞。

夫妻俩要起身送，贾赦道：“快坐下，谁都不许动，今儿个过节，照理说是你们小夫妻自己自己团圆的日子，我不过顺路瞎凑热闹，你们不要管我就是了。”

元春闻言，一时想到自己年少时在家过团圆节的时候，当即落了泪，转而对贾赦笑道：“大伯父可不是外人，不止是家人，还是我们小夫妻的恩人。这团圆节有您在，我们高兴都来不及呢。”

“正是。”魏清东正经点头附和。

“行了，大过节的就别说这些煽情的话了，只管高兴才是。”贾赦举起酒杯，和他们夫妻饮了最后一杯，便匆匆离去。

到了同德街，贾赦又陪邢鸣、邢岫烟兄妹。

窦聪却不知道从哪儿得知的消息，竟然追到了这里，跑来见贾赦。

贾赦见他闷着脸，眼睛有些发红，晓得他应该是知道了他父亲窦怀身死一事。

邢鸣和邢岫烟是第一次见窦聪，俩人本来很开心贾赦能来和他们一起用饭，但瞧窦聪不是很开心，猜测是发生什么大事了，便忙敛住笑了，小心翼翼地去探看窦聪。

窦聪则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贾赦，站在距离贾赦一丈远的地方一动不动。

贾赦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你还愣着做什么。”

窦聪抽了下鼻子，半垂着脑袋走到贾赦身边坐下来。

贾赦便为她引荐了邢岫烟和邢鸣。

俩孩子便忙笑着张罗给窦聪盛饭。邢岫烟还把她亲手做的梅汁倒给窦聪，笑着让他尝尝。

窦聪红着眼看向邢鸣、邢岫烟，一挥手把俩人送上来的饭碗和杯子都推到了地上。

邢岫烟和邢鸣都吓了一跳，邢鸣忙把妹妹挡在身后，退了几步，防备地看着窦聪。

“带我回府！”窦聪冲贾赦道。

贾赦使眼色，让猪毛先带着窦聪回去，然后拍了拍邢鸣的肩膀，“他父亲刚去，你们别见怪。”

邢鸣一听这话，挑了眉，脸上的怒气消解了不少。邢岫烟也在后面劝，让邢鸣体谅一下人家的可怜之处。

邢鸣这才点了头，然后仰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贾赦，请贾赦快去劝窦聪，不必继续陪他们用饭。

“失去至亲的感觉我们都懂，再者，今天是中秋佳节，以后每逢这样的日子，他只怕再也无法体会佳节之乐了。”邢鸣同情不已。

“真是个懂事的孩子。”贾赦欣慰的看着已经长高不少的邢鸣，问他日后愿不愿意先跟在自己的身边历练。

邢鸣这段日子一直跟着方正路等人学着管账之类的活计，刚听贾赦的话，高兴不已。若能在国公爷身边历练两年，那他就是真真见过大世面的人，还有什么可怕。邢鸣忙点头如捣蒜，赶紧应承了。邢岫烟也替邢鸣高兴。

兄妹俩都忘了之前尴尬不快，高兴地送走贾赦之后，便在猪毛和家中婆子的照料下，好生吃了团圆饭。

窦聪赌气的坐在这车上等了半天，才见贾赦上来，瞪他一眼，扭头过去不吭声。

贾赦没理会他，端坐着，闭目养神。

窦聪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冲贾赦喊道：“我父亲刚死了，你负责养我，是圣上御赐的养父，竟然不安慰我一下？”

“安慰你有用么，能抹除你心中的悲伤？”幽暗的车内，贾赦墨眸闪烁，看向窦聪。

窦聪对上贾赦的眼，怔了下，然后缓缓道：“没用。”

贾赦：“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窦聪听了这话，眼泪立刻就下来了，越哭越厉害，“今早我该好好送他的，竟觉得丢人不敢近到跟前，我——”

窦聪话说一半，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贾赦伸手拍拍他的后背，窦聪哇的一声大叫，就扑进贾赦的怀里，更是身体发抖痛哭不已，直叹是自己害了他，不该任性把他逼到而今这地步。

贾赦什么都没说，一直沉默着，但手却不停地拍打窦聪的后背。

窦聪的哭声渐渐缓了一些，但身体还是有些颤栗，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坐直身体，但憋了一会儿，眼泪又止不住的下来，嘴也咧得很大，有些难看。但他顾不得这些了，他太难受了。

“你说我死后会不会下十八层地狱？母亲他知道这消息之后，会怎么样，她会不会恨我，从此再也不理我了？我在你们眼里，是不是早就成了弑父的大魔头了？”

“有没有十八层地狱我不知道，你母亲会不会怨你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母亲一直十分宠溺你，爱你甚过一切。至于你的父亲，并不是你杀的。”

贾赦语调平稳地聪阐述客观事实，没有一丝夸张刻意安慰的话，但这几句话却比其他任何人所言的安慰言语都好用。窦聪瞬间就冷静了下来，哭声渐渐转小。

“你父亲他停妻再娶，是事实，并非你的杜撰冤枉。你唯一错的，是胆大妄为做事，为一己私人仇怨，把太多人牵涉进来。”贾赦接着道。

窦聪蹙起眉头来，愧疚的垂着脑袋，认贾赦所言。

“刚刚被你恶言相待的邢家兄妹，早就没了父母关爱，比你更惨。”贾赦话说到这，便闭上眼睛，再不言语。

窦聪怔了下，便转过头去。不让贾赦看他的脸。他蹙眉靠在边，一个人兀自愣神儿。

到了荣府后，便有等候许久的婆子前来相迎，和贾赦回复府里头的情况。贾母带着人等了贾赦片刻，听说他公务繁忙，便先开宴了。

“这会儿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准备去园子那边瞧戏。”婆子道。

贾赦应了一声，进屋换了身便服，便直奔院子，见了贾母等人。

贾母拿着一般态度看一眼贾赦，哼了一声，便免了他的礼。本来老太太还是计较上次跟贾赦闹得不快，转而听说窦怀死了，贾母惊讶之下，也就忘了和贾赦的“前仇”，和贾赦打听情况到底如何，又问了窦聪。

贾赦一一简练答了，又受了迎春、贾琏等小一辈的敬礼，便略坐了坐，看了两场戏，就托辞告退了。

贾母也知道今天发生这么多事，贾赦心不在此，遂也不为难他。

贾赦去了后，贾政便目光一直看着贾赦消失的方向。贾母见状，笑问贾政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和他大哥商量，也打发他去。

“你跟着去了也好，有你在这，孩子们都放不开。”贾母一边说笑，一遍把史湘云叫来，要她点戏。

史湘云十分开心，笑得一团活泼，就挑了两折自己喜欢的戏来。

宝玉见状便也跟着开心，嘴角洋溢着很愉悦的笑容。这些姊妹们都好，他就高兴。他笑着笑着，转而想到身子还没有大好的黛玉，便不禁垂下头来，有些哀伤。他却不敢让贾母等瞧出来，他便别过头去，假装喝茶。

薛姨妈和宝钗、薛蟠都受邀来这里过节。宝钗就坐在宝玉身边，自然是一眼就发现了，便问他怎么了。宝玉便把自己心里对林妹妹的担心统统说给宝钗。

宝钗听了之后，表情也沉下来，“我也听母亲提过，她忽然换了咳疾，身子不大好。我也甚是担心，只可惜不得门走，没法去探望她。”

“别说你了，我见她一次，也是劳烦了老祖宗呢。为此也不知为何，她老人家和大老爷还闹得不愉快，我便是再想去，却是不敢再提了。”宝玉哀伤闷郁道。

“既是如此，便把这事儿暂且放在脑后，当下好好过节，跟姊妹们乐呵就是。等回头我们几个凑一起再商量，人多主意大，看看能不能想出合适的法子来。”宝钗嘴角挂着温和的笑容，劝慰宝玉。

宝玉点点头，直叹如此也好。他饮了两口茶，又听宝钗和史湘云调笑，探春惜春也过来凑热闹，四人聊得高高兴兴，处得一团和气，他也乐了，高兴地看她们说笑，心里只盼着姊妹们能日日在他眼前这样多好。可惜他这次因过节回来，在家只能呆三天。

宝玉忽然想起迎春来，怎么少她？转而伸脖子去瞧，却见迎春坐在王熙凤身边，正和她热聊什么，偶尔俩人还看向王熙凤的肚子。后来迎春便把手放在了王熙凤腹部，然后一脸惊奇地笑着点头。

宝玉忙凑过去了，问她们说什么，听说是胎动，宝玉觉得新鲜，惊奇地看着王熙凤的肚子，也有想感受一下的意思。

迎春扫他一眼，立刻朝史湘云和宝钗那边努嘴，“那二人凑齐了可不容易，你还不赶紧陪她们去？”

宝玉笑着应承，又瞧王熙凤肚子一眼，才去了。

“又犯傻了。”王熙凤捂着肚子笑，她的肚皮哪里能让宝玉碰，越矩了。

“就是，他没个分寸，嫂子身子重，可得小心着点。”迎春提醒道。

王熙凤笑着点头，让迎春放心，她什么脾气，这府里头还没人敢惹她。

“倒是那位窦大爷，叫人操心，这种日子碰见……唉。”王熙凤许是因为怀孕的关系，心对这孩子的遭遇很是怜惜了一些。

“管不了外人的事儿，反正我听人说他这人性子不怎么样，是个极为不好惹的人物，幸亏我们都在后宅，碰不着他。”迎春叹道。

王熙凤笑了笑，斜目对迎春道：“可没你说的这么可怕，我听你琏二哥说，他其实就是鸭子嘴，说话有点犟而已。”

“不关心。”迎春饮了口茶，便去看戏。

王熙凤也觉得没必要操心前院那些事，接过戏折子，也点了两出戏，抓了一把瓜子，边磕着边看。

……

次日，御史台的折子便都送往了太和殿。

皇帝瞧了几本奏折之后，便蹙眉背着手在太和殿内徘徊了会儿。皇帝随即便宣见这些被参本的众臣们来觐见。

乌丞相、宋奚、蔡飞屏和贾赦等人片刻后，便齐聚太和殿。

“衡萌身份查得如何了？”皇帝扫过这些人之后，把目光定在了宋奚身上。

“防的很紧，还没人见过他的女身，不能确定。”宋奚道。

皇帝转而有看向贾赦：“他最近似乎很黏你？”

“送些奇怪的小东西，”贾赦坦诚道，“还不值钱。”

皇帝听贾赦后来还补充一句不值钱，立刻被逗笑了。他知道贾赦是钱都都收买不来的人物，更何况是衡萌这些奇怪的骚扰。贾赦这里他自然是放心。

“这两位大阳皇子没带什么兵马，平时进出也在掌控之中，朕一直觉得他们威胁不大。本来若是衡峻求助拜师，想要增添他在大阳的实力，这都解释的通。但如果衡萌是女子，这衡峻的理由就成立不了，那他们还逗留大周的必定是另有叵测居心，必须严加防范。这御史台递来了这么多奏折上来，桩桩件件都证实我大周朝臣数次受到两名大阳皇子的频繁骚扰。传旨下去，自今日起，不许他二人在在无故接触我朝重臣。一切传话递物都要经过接待官之手，再递出去。”皇帝吩咐道。

宋奚等便领旨应承。

乌丞相松口气道，“总算免了敷衍他们的麻烦。”

其它几位大臣也附和。

贾赦趁机打量乌丞相表情几眼，便转而继续看着前方的地面，保持沉默。

“再有这衡萌女儿身的事，到底有几成把握？这大阳国那边密探传了消息回来，没有探查到什么有用的线索。至少当下，大阳国百姓都还当他是男儿身的皇子。会不会她瞒过了所有人，衡峻也不知道这件事。又或者根本就是男儿身，是我们多虑了。”礼部尚书黄远德提出异议道。

此言一出，皇帝和其他大臣除了宋奚外，都看向了贾赦。他们想知道贾赦的依据在哪里。

宋奚冷笑一声，对黄远德道：“这件事是我办事不利，本来贾大人只是怀疑而已，并不敢坐实，所以没有上报。是我口无遮拦，上达的天听。”

宋奚转而便要下跪，冲皇帝致歉。

“此事爱卿早已经和朕讲清楚，”皇帝忙拦着，转而冲黄远德厉害道，“尽是说些没用的话，若是确认了他为女儿身，咱们哪还用在这讨论什么。”

“臣之过，自该致歉。本以为此事再简单不过，却不想她每每到更衣沐浴之时，便防备甚严，也抓了两名他的随侍审问，至死不说。”宋奚道。

黄远德听这话，满面惊讶，“天呐，这衡萌皇子身边的随侍竟然能熬过宋家人的折磨手段？这可真不简单。”

皇帝点点头，表示宋奚既然该做的都做了，便已经尽力，没什么可道歉之处。

“皇上，这事儿倒也好办，编撰个理由，邀衡萌衡峻两名皇子参与一下，到时候再想法子当场逼他们脱衣便是。”黄远德立刻兴奋地出主意道。既然是宋奚都搞不定的事情，他出头来做好，必定会得到皇帝的嘉奖和另眼相待。

“黄爱卿这法子也不错，那此事便交由你来负责，朕等你的好消息。”皇帝大笑一声，便打发黄远德尽快去办理此事。又留下贾赦问了窦怀刺杀一案的始末，皇帝听闻贼匪如此嚣张，怒极拍案，责令贾赦一定要尽快侦破此案。

贾赦躬身，“臣还有一件要是奏报。”

贾赦便把袖子里的奏折呈上。

皇帝看后整个眉头几乎纠结在一起，面目阴沉的异常可怕，他眯着眼盯着贾赦，“这件事还有谁知道，宋慕林那里？”

“未说，臣自要等请奏圣上示下后，再行酌情处置。”

“很好。”皇帝默了会儿，因思绪不得梳理，便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这件事你暂且不要告诉任何人，的确如你所言，需得你亲自走一趟，切实查证才行。慕林那里，你也不要说，他向来看不上老三。”

皇帝还是忌惮宋家的势力，怕就在这关键的时候，宋家人发力，真把他这个三儿子葬送进去。如果这件事真是三皇子做的，皇帝自然不会饶恕他，但如果不是，因为门阀派系斗争，而最终把这孩子送上死路，他会心有不甘。

思及此处，皇帝心中便泛起苦楚，想到了他那个一直看好的长子。当初若非他听信庸人之言，也不会葬送了他宝贝嫡子的性命。皇后那里他终究是亏欠，但三皇子也是他的亲骨肉，而且是当下仅存的三名皇子之一了，皇帝不想重蹈覆辙再失去一个。

“一定要查实。”皇帝嘱咐贾赦，“若是他的错，他若敢反抗，你就用你的御赐宝剑，给他一个痛快。若不是他的错，朕希望你不徇私枉情，洗清他的嫌疑。毕竟他柳州守陵，盐铁一案一旦爆出，他势必会在风口浪尖上。”

贾赦应承，便退下。

一般时候，宋奚都会略等一等他。但今天贾赦出来后，听小吏转达宋奚的留话，说有公务急着处理，便走了。

贾赦这次比平常多嘴，问那小吏：“你家大人近来都忙什么？”

小吏怔了一下，摇摇头，只跟贾赦表示，他们大人而今很喜欢一个人在武英殿内间处理事务。

“该是有什么疑难杂事，困扰着大人。”小吏补充一句。

“去吧，记得别多嘴。”贾赦说罢，便匆匆出宫。

魏清东前来御史台和贾赦回报了二次尸检的结果：“道姑的死亡时前却是该在四五天以前，尸身从头到脚，没有任何可疑之处，且内里也甚是腐败。”

贾赦点了点头，让魏清东不必纠结道姑四天前还活着的问题，只按照尸检结果记录女尸便是。这警幻来得本就玄幻，去的是更玄幻，他也弄不懂。不过这警幻死得可真是又蹊跷又突然。

魏清东走后，贾赦便乘车前往邻家轩，提早筹备他离开后的事宜。

邻家轩对过的福德茶楼，二楼雅间的窗户开了一条缝，一名蒙黑纱的男子正矗立在窗前。

男子身材颀长，背着手，冷眼看着马车拐进邻家轩的后门，方抬手一拉，把窗户关严。

坐在桌边慵懒地摆弄玉佩的衡峻，这才抬眼，看向转过身来的黑纱男人，“我助你回京，你就做到这种程度？”

第129章 第一狗仔

面蒙黑纱的男人冷笑一声，不予作答。

衡峻凌厉的目光立刻射过去, 口气阴狠提醒他, “我在和你说话。”

“别忘了我的身份, 你还没资格对我指手画脚。”黑纱男子口气同样凌厉，目光直视衡峻, 毫不畏惧。

衡峻沉着脸和他对视，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凝结。

黑纱男人丝毫不惧衡峻威逼压来的气势，眸光泠泠, 一副泰然之状。

衡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起身走到黑纱男人身边, 微微躬身看他，连连拍手。

“很好, 你就该有这样的气势, 不然如何在称霸大周。这可是个对你来说是施展抱负、复仇的好机会, 你可千万别错过了。成为王, 败就是死，你没退路, 便该竭尽全力一搏, 也不枉我照顾你这么久。”衡峻地话说到最后, 面容也随之狞厉起来, 整个人带着浓浓的嗜血萧杀之气。

黑纱男人率先移开目光, 语调不情愿的道了声：“知道。”

衡峻的脸立刻由阴转晴，面容温和，笑容爽朗。他侧首看眼那扇被黑纱男子关上的窗户, 动了下眼，对其道：“你似乎对贾恩侯很感兴趣。”

“柳州一事，全看他。”黑纱男子简洁回答道。

衡峻应了一声，又问他：“雅风馆那边你去了么，他认不认你？”

黑纱男子鼻腔里带出一声自信的哼笑，“自然认。”

衡峻听到这消息，很满意的点点头，又问他：“那宋慕林那边你有没有试过？”

“他不好招惹，静等时机，不可鲁莽。”黑纱男子抬眼，目光阴翳，“我自有分寸，你操心太过。”

衡峻怔了下，指了指黑纱男子。

他遂略有不满，但还是忍下了，勉强笑着点头应承。

黑纱男子便起身去了。

衡峻的贴身大侍卫弼柏目送黑纱男子上了马车，直至等待它消失于街尾，方蹬蹬地上楼，推门进来，和衡峻回报说那厮安全去了。

衡峻阴沉着一张脸，沉默不言。

弼柏默了会儿，见自家主人的脸上的怒气还没有消散，便忍不住开口气骂道：“他而今竟如此猖狂，不知天高地厚，忘了当初殿下给他多大恩情了，竟敢这般对殿下说话，连一点点尊敬都没有。殿下，我们这般扶植放任他，只怕他一日比一日猖狂，到时他有一天翅膀硬了，不受咱们控制，可怎生好！”

“眼下首要的是先把事情解决，扶他上去。这之后倘若他真敢对我大阳造次，呵，”衡峻冷笑一声，“也没什么好怕，掀他的老底就是。到时候大周必定内乱，于我们大阳来说也是好事一件。”

“还是殿下英明，思虑周全。”弼柏躬身敬佩道。

衡峻推开窗，瞧向邻家轩的二楼，然后便转身饮了口茶，把茶杯摔随手摔在地上，匆匆下楼，弼柏跟着下去了。

衡峻便快走两步过了街，在邻家轩的大堂内坐下。弼柏去买了两本杂书来看。衡峻翻阅其中一本讲述耕种的农书，扫几眼，便觉得很好，让弼柏再去把所有类似的书籍都买回来。

弼柏应承，去和店小二说明情况，转头就捧了一人多高的书过来。

衡峻便一本接着一本翻阅。

贾赦从二楼下来的时候，衡峻已经看了四五本书了，而且看的很入迷，经弼伯提醒，才回神抬头，起身来见贾赦。

贾赦打量衡峻，笑道：“倒是稀客，衡峻殿下今日怎的来这里了？”

“刚巧路过，便来瞧瞧。听闻这书肆是大人所开，想着既然不能拜大人为师，大人名下的书肆所售之书，该多少与大人的想法相合，遂来学习一二。”衡峻说罢，就看向桌上那一摞书，示意贾赦他真的是来此看书而已。

“难为你有心，那便不打扰殿下阅书了。”贾赦冲衡峻礼节性的行礼告辞，随即就转身离开。

衡峻也行礼回应，目送贾赦。直至贾赦的马车从邻家轩门前驶过，衡峻才回到座位上，又要了壶茶，继续看书。

等到天近黄昏时，衡峻才起身回了行宫。

刚走进自己的院落，衡峻就听见身后有落地的脚步声。衡峻闭了一下眼，转身无奈地看向衡萌。

衡萌：“一整天你都去哪儿了？”

“这似乎不是该你管的事情。”衡峻冷冷扫一眼衡萌，打发他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别在这骚扰他。

“哟，心情不好了。我能有什么事做，想做的人家也不让做了。大周皇帝已经下旨，不许我们直接与大周官员有接触，便是礼貌往来，送些礼物，也要先经过接收官的手。我如今见不了贾恩侯，自然觉得没趣儿，只能逗一逗你了。”衡萌无奈地耸耸肩，他不管衡峻怎么恼恨看他，大迈步进了屋，一屁股坐下来，翘着二郎腿就来回晃。

衡峻自不理会他，饮了茶，便继续看书。

衡萌凑过来，把书抢走自己翻了翻，瞧着都是一些大周文字，便觉得头疼，丢到一边，“大哥什么时候对这些烂书也感兴趣了。”

“知己知彼，且汲他人所长，方能强壮自身。你还小，要学的东西多着呢。”衡峻沉着道。

衡萌瘪嘴点点头，冲衡峻竖大拇指，“大哥真厉害。”

衡峻斜睨衡萌，“你这两日都做什么去了？”

“正事。”

衡峻嗤笑，“整日想法子骚扰那个贾恩侯，是你的正事？”

“是啊，你不觉得他很厉害么。”衡萌展颜一笑，美不胜收，令周遭都失了颜色。

衡峻早习惯了衡萌的样子，遂也不觉如何，只蹙眉盯着衡萌：“你是认真的？”

“自然认真，我衡萌做事，什么时候像大哥那般阴险狡诈虚伪了。”衡萌高扬起头，斜睨一眼衡峻，便背着手大迈步去了。

弼柏见状，蹙起眉头，跟衡峻表示了对二皇子的担忧，怕他惹是生非，坏了他们的大计。

“不至于，他会有分寸的。”提起衡萌，衡峻也禁不住皱眉。

太阳西落，天刚蒙蒙黑。

雅风馆后门走出一戴着草帽用柳条拎着两条鱼的农夫模样的人。此人身材清瘦，因为大草帽沿的遮挡，根本看不清脸。他一路走到了同泰街，进了府的茶楼的后厨。

贾雨村提了一包点心从福德茶楼出来后，又去邻家轩买了一本杂记，再去霞阳楼包了一包桂花糕，这才坐着轿子回府，自此再没有动静。

乞丐们在贾雨村的宅子跟前等了一会子，方撤走两个人。

晚上的时候，黑猪便把贾雨村今日的行程报给了贾赦，表示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贾赦听完点头应承一声，便拿起册子，记录了黑猪所回报的贾雨村这一天的行程。

贾赦写完之后，跟他之前所记录的作对比，发现贾雨村似乎很爱喝茶，每隔几天都会在福德茶楼逗留一两个时辰。

“他在福德茶楼喝茶的时候，你们的人一直看着？”

“对，他就坐在二楼雅间对窗户的位置，一坐就是小半天，一刻都不曾离开过。”黑猪回话道。

“每次都是如此？”

黑猪点点头。

贾赦嗤笑，“这倒是怪了，去茶楼喝茶，连一次茅房都不去，每次都能坐得稳如泰山。你们监视的时候，可看到他脸了？”

黑猪愣了下，表示这事儿他还真不清楚，这就去问清楚看守的属下们。

时至深夜，黑猪才急急忙忙赶回来，跟贾赦回禀道：“没瞧到脸，只是看个背影，瞧衣着样子就是贾雨村。小的还仔细问过了，他每次到了二楼雅间就坐在背对窗户的位置，坐定之后，店小二会开窗，然后笑着招呼他喝茶后就会离开。这之后，除了店小二偶尔来换茶，贾雨村不是看书就是在写字，一直背对着窗户的方向，不曾转身，也没有离开过。”

如此一听，这贾雨村的表现就很反常了。贾赦觉得很有可能二楼喝茶的人并不是贾雨村本人，而只是穿着贾雨村的衣裳，身形和他相似的替身。

贾雨村很可能知道他的人在监视他。若要有一个既能让监视的人看到他的身影，又能逃脱监视去办自己的事情，便只能使用替身。但因为替身跟他长得不可能一样，所以这替身一旦坐下了便不能再移动，以免暴露，令窗外的人察觉。

贾赦觉得倘若这贾雨村真的使用了替身，那福德茶楼的人必定也脱不了干系。他势必要更衣打扮，从福德茶楼的后门出入。这些行为都很可疑，一定会引起茶楼的人的怀疑。但贾雨村几次在福德茶楼都是泰然无恙，显然是有茶楼的人在助他。

“福德茶楼有问题，你们即刻彻查，切忌打草惊蛇。”贾赦吩咐下去后，便提起朱砂笔，在册上写了“福德茶楼”，并在“贾雨村”和“福德茶楼”上打两个箭头，指向同一处，至于这个位置，贾赦画了个问号在上面。

贾雨村背后有人，这是确定无疑的了。

贾赦随即想起窦聪那天和他说的话。窦聪说他听到窦怀和贾雨村说过三皇子。如果这孩子所言为真，那贾雨村和窦怀必定也有一些牵涉，并且都跟三皇子有关联。而今三皇子又极有可能卷进柳州的盐铁军器案。再有那晚他亲眼目击衡萌和贾雨村从乌丞相府邸的后门出来，也便是说，乌丞相和真颜皇子都与贾雨村也牵涉。

而对于贾雨村复出为官这件事，宋奚做出的反应，也一直令贾赦有所疑惑。本来依照宋奚睚眦必报的性子，他该是不会容忍贾雨村再做官，更何况还是在京城他眼皮子底下的为官。当初贾雨村突然失踪的时候，贾赦和宋奚提及，宋奚的反应就很平淡。要知道当初贾雨村诬陷他的时候，宋奚处置贾雨村的手腕可是狠到家了。这种狠，和他之后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忽视的态度，形成了截然的反差。贾赦不相信宋奚在这件事上没有其它的目的，他与贾雨村之间，肯定也是有什么关联的。

眼下，这朝堂上似乎所有他认识的人，互相之间都有着一丝说不清的联系。这些联系就像是一张无形透明的网，越织越密。贾赦有种感觉，整个皇城都将陷入一个极大的阴谋之中。终有一天会盖住整个宫城，将其牢牢掌控。

而他所认识的这些人，都没有表面上看着的那么简单。

贾赦揉了揉太阳穴，考量自己是在这种时候选择去柳州，似乎是个错误的决定。但是他不去也不行，皇上那边已经嘱托他一定要彻查盐铁案，以确定三皇子是否无辜。柳州一行他势必要去的。

贾赦思虑半晌之后，决计延缓一天走，待明日和宋奚见面，仔细商谈此事后，他再出发。

次日一大早，贾赦刚刚醒，睁开眼，就听到外头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直冲他的房间来。贾赦便坐起身，披了衣裳。

猪毛哐哐敲门，试探问老大爷醒没醒。

贾赦应了一声，猪毛便立刻推开门，转而就利索地关上门，快步走到贾赦跟前，双手奉上一本书。

贾赦看了一眼那书的封皮，面色立刻阴沉下来，“《惊天秘闻》第二期？”

“正是。”猪毛惧怕的看一眼贾赦，“里面的内容是关于老爷的。小的已经派人去宁府打探了，也有同样的书投到他们府邸门口。小的猜这书应该是像上次一样，选择在半夜的时候把书放置在各大勋贵府邸门口了。”

贾赦拿起书翻阅，目光顿然滞住，转而冷着面一页一页仔细翻阅，片刻工夫后，贾赦就看到了末尾。这时候，方正路、柳湘莲、黑猪等人也都来了。方正路手拿着书，进院后就急急地询问老爷是否在。贾赦便出了门，站在石阶上看他们。

几个人连忙对贾赦行礼，方正路随即就看到贾赦手里也拿着《惊天秘闻》，然后面色慌张地看着贾赦。

“老爷可看完了里面的内容？”

片刻沉默后，贾赦低音应承了一声“嗯”。

“这可如何是好！”

方正路急得蹙眉跺脚，气得直骂这《惊天秘闻》的著者无耻，竟然无聊到揭露他们老爷是《邻家秘闻》著书人的事。这件事在毫无准备之下，就在一夜之间散布出去，只怕影响颇大，也会给老爷带来很多麻烦。

这《惊天秘闻》本来始于窦聪那里，而今再出一期，大家自然都怀疑到窦聪身上，正有人提出异议，窦聪便哐的推门从他的房间里出来。

“这事跟我没关系，《惊天秘闻》的主意，是别人给我出的，帮我操办的，我并不知情。”窦聪说罢，就回屋了，过了会儿，他便拿了一张纸条给贾赦。

贾赦一瞧，上面果然有陌生笔迹写着会帮助窦聪实现愿望赶走窦怀的话，也提及了《惊天秘闻》发布的时间和手法，并让窦聪记住这份恩情，以备日后偿还。

“这到底是什么人？”方正路问。

贾赦：“此人不简单，有万全准备，该不好查。”

黑猪：“别的麻烦都还好说，就是府里的最麻烦，二老爷和老太太若是知道书上面的情况，只怕不会轻饶了老爷。”

柳湘莲握紧手里的剑，咬牙道：“怕什么，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老爷做事堂堂正正，坦坦荡荡，对得起天地良心，有什么好怕的！老爷您放心，只要有我们在一天，必定不会让任何人伤老爷半根汗毛。”

黑猪也忙应和，给贾赦跪下了磕头，表忠心，告诉他自己这条命就是他贾赦的，他愿意为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贾赦默默看了他们一会儿，突然笑了，“这才哪到哪儿，还不算什么难事，你们不必多虑。倒是要谢过你们的关心，我心里很暖。”

贾赦此话一出，方正路等人也都跟着安下心来，面色平和许多。

贾赦把书递给冬雪，让她拿去给贾母看。既然这件事已经闹到快满城皆知了，贾赦这会儿也没有瞒着的必要。

“邻家轩和海纳百川照常营业，但要加派人手，如有闹事者，即刻报官。”贾赦道。

方正路应承，随即便和柳湘莲等人去了。

贾赦洗漱穿戴整齐之后，便去了贾母那里。贾母正好看完书上的内容，盛怒不已，面色赤红。她正要质问为何贾赦为何没来，便听到了传报。贾母憋了一肚子气，此刻意见贾赦来了，便立刻把书朝贾赦丢了过去。贾赦倒也没闪躲，倒是把众人都吓了一跳，这要是打在脑袋上破了相，赦大老爷可就有好一段日子没法子上朝了。好在贾母气力不够，还打歪了，书只是擦过贾赦的胳膊，落到了另一边。

“这邻家秘闻的著书人就是你？”贾母气愤问。

贾赦应承。

贾母瞪大眼，深吸口气，脸色由红到青，手在发抖，咬牙切齿，混账东西，你竟然连我们都算计！诓了你二弟，骗了我，逼得我们不得不求你搬进荣禧堂。贾恩侯，你真张能耐了，挖土挖到你老娘头上！而今荣禧堂住的舒服么，开心么？”

贾赦冷静地看着贾母闹腾，没有吭声。

贾母见状反而更生气，抬手就摔了茶杯，“你真以为你得了个辅国公的爵位，在朝廷当了个御史大夫呼风唤雨，我们家里头这一众老小就要跟个哈巴狗似得，冲你点头哈腰，任你玩耍？贾恩侯你不敬亲母，欺诈幼弟，是为不孝不悌之罪，理该逐出贾氏一族！”

“若母亲所愿为此，儿子自当尽力成全。”贾赦冲贾母行一礼。

“你、你……”贾母眼睛瞪得圆圆的，抖着手指着贾赦，脸憋得通红，整个人就像是吃到了一只拳头大的苍蝇，恶心痛恨至极，却又被憋得说不出话来。

“若母亲主张将我逐出贾氏一族，我没有反驳，任凭处罚。若母亲不愿我住在荣府，打发我出去，我也听从您的安排。一切都会遂您的意思。”

这话贾赦本来在上次的时候就准备说了，是王熙凤及时扭转局势，没想到今天还是用上了。贾赦又对贾母行一礼，转而便道时候不早了，他因有圣命在身，不可耽误，要去朝廷当值。

贾母气得浑身颤抖，牙齿打颤，眼睛里也憋着泪，就眼看着贾赦态度嚣张地转身离开他的视线。贾母无声的张了张嘴，然后拍了拍大腿，在鸳鸯的几番拍背的情况下，贾母嗓子里终于冒出声儿来，嚎啕大哭。

“我怎么会养了个这么要人命的东西，瞧给他狂的！真当我们娘们离了他活不了了！分就分，今儿个我必要把他逐出家门，逐出贾氏一族，要他再跟我们没干系，我就当我当年拉了一坨屎出去，根本没生过他这样的鬼东西。”贾母发狠道。

鸳鸯也不敢说别的，只轻轻拍着贾母的后背，劝慰她不要生气。那边又吩咐人去准备压惊败火的茶。

贾母刚消了些气，被鸳鸯劝慰着用点了粥，便有婆子来报说贾政王夫人来见。

贾母一听贾政，眼泪就下来了，待贾政上前来拜的时候，贾母就哭道：“这两年是我对不起你，被你大哥那个阴险狡诈的给骗耍得团团转，竟不自知。这些年你们夫妻受苦了，是我对不起你们。”

王夫人见状，赶忙过来搀扶贾母，也跟着落泪下来，“我们受些委屈不算什么，只要老太太高兴，便是我们做晚辈的幸事了。”

贾政也连忙应和的确是如此，又给贾母跪下，万分感激贾母这些年来对他的养育照料。

贾母见他们夫妻二人这般孝顺，与之相比较贾赦刚刚的态度，便令她更加气愤几分，拍桌拿定主意一定要把贾赦逐出贾家。

贾政闻言怔了下，看向王夫人。王夫人蹙眉冲贾政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乱言。但贾政一咬牙，还是给贾母磕了头，先行请罪。

贾母皱眉问他这是何意。

贾政便道：“儿子有一件事一直瞒着母亲，并没告知。今儿个出了这样的事，儿子觉得有些话便不得不说清楚了。”

“什么事，你说。”贾母面色冷静，尽量让自己沉住气。

贾政再磕头，跟贾母道：“那个道姑，其实也找过儿子，跟儿子相谈甚久。儿子起先也是不相信什么道姑的疯话的，但她能准确说出家里孩子们的生辰八字，还说了她们都是什么性儿什么命，儿子听着八九不离十，觉得二十分稀奇，便就任由她讲下去。结果就说到大哥他——”

贾政话说到这里止住了，看了看屋子里的一众丫鬟婆子，又看向贾母。

贾母立刻会意，她也晓得这屋子里的人有不少都是贾赦的眼线，遂只留下了鸳鸯，把其余人等都打发走。

第130章 第一狗仔

“那道姑说他并不是咱们这边的人，是外来冤魂搅局的。若留着他, 大家的宿命都会发生异变。”贾政解释道。

贾母半天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 紧盯着贾政：“外来冤魂……你觉得你大哥被鬼怪附身了？”

贾政忙跪下跟贾母赔罪，道不敢, “儿子不过是学那疯道姑的话，到底是真是假，却不可听其一言全信。”

贾母让贾政起身, 哼笑一声, “便是没她的话, 我也知道你大哥疯魔了，跟以前根本就是两个样子。”

“那这件事该怎么办？”贾政面色严峻地看着贾母。

贾母默了会儿, 沉沉叹气道：“你说的这件事, 宝玉之前学话给我过, 我也曾怀疑他突然转性是否有这方面的原因。当面查看过他, 倒是坦荡荡，没什么异状。你大哥而今性子的确冷淡了很多, 也有些无情, 可比起他以前的混账, 但到底是变好了些。至于说宿命异变, 也没个证据说明, 如何证实。”

贾政听贾母的意思是不大信，便点头应承，再不敢提出异议。

贾母冷吸口气, 面上依旧余怒未消，“但你大哥而今大逆不道之举，实不可容忍，不给他个教训看看，他势必不知天高地厚，不懂如何敬畏长辈友爱兄弟。今儿个咱们倒是可以借着正经理由让他吃点教训，晓得后悔！”

贾政垂首称是。

贾母便让贾政去宁府好好和贾珍说道此事，希望他作为贾氏一族的族长，能出面主持公道，给贾赦一个定夺。

贾政一边应承，一边十分怀疑地问贾母：“他一个小辈，如何有胆子对付他叔父？”

贾母指了指地上的《惊天秘闻》，“他看了这本书，知道你大哥就是著书人，势必会跟你一起同仇敌忾。”

贾政不解，问贾母这是为何。

贾母嗤笑，“你竟还不自知，你珍侄子曾被著书人坑过十万两银子。这可不是个小数目，他若是知道这钱是被家叔叔坑走的，而且人家还假惺惺陪着他一块儿演了那么长时间的戏，你说他气不气？”

贾政恍然大悟，忙躬身拱手佩服地拜过贾母。

贾政随即依言出了门，王夫人也没有停留，跟着贾政出来了。

王夫人嘱咐贾政去找贾珍说话的时候慎重一些，别再学那个什么疯道姑的话。

贾政略有不悦，蹙眉责怪地反瞪王夫人，“你个妇道人家知道什么，好生回去劝慰母亲就是。”

“别的事儿我便不操心了，大哥的事儿，就怕老爷一事情急犯糊涂了。这个家而今就靠他撑着，他若是真走了，咱们府还有什么过头。”王夫人解释道。

王夫人虽没有如何夸赞贾赦，但她话里的意思很明显，个家唯一有用的且能给荣府争光的男人就只有他大哥，所以他得罪不得。

贾政心里十分不爽快，冷冷扫一眼王夫人，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王夫人觉得贾政根本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无奈地叹口气。就怕他糊涂不明白，一心以为老太太真会下狠心收拾了大哥，然后会全力支持他做荣府的顶梁柱。事到如今这地步，这种痴心妄想已经要不得，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也不瞧瞧贾赦而今位居何等高位，再者他结交的友人也皆是权贵，又有宋大人那般的人物在后头扶持他。贾赦而今在朝堂上那就是一颗扎根又深又稳的挺拔大树，便是狂风骇浪也没法子掀翻他，又何况他们这些小喽啰的闹腾不过是微风轻扫，对他根本不会造成什么影响。

老太太在心里也必定清楚这样的情况，遂便是她在心里面真信了那疯道姑的话，也是无可奈何，嘴上不敢说信。她知道她而今没有实证，是不可能把大哥怎么样的。故而贾政跟老人家提及此话后，人家三言两语就给略过去了，明智地不选择以此兴风做事。

王夫人别无所求，只盼着贾政别自以为是，真闹出点什么惹人厌烦。

薛姨妈听王夫人此话，蹙眉有些不解，她攥紧帕子，唇色发白的看着王夫人：“若非他，我们王家而今也不会落得而今这样凄惨的地步，姐姐就不恨么？”

王夫人木然地转过头，也不去看薛姨妈的眼睛，“恨有用么，恨能改变事实么，恨能让咱们的兄长犯下的那些累累罪行变成子虚乌有么。”

王夫人垂首，捻着手里的佛珠，不停地念着“阿弥陀佛”。

“你这是……认命了？”薛姨妈看着王夫人麻木呆滞的脸，愣了又愣，心中却气愤难平。

王夫人垂着眼眸，只顾着捻着佛珠，并没有回应薛姨妈。薛姨妈见状，咬了咬牙，端着胸口里的气，这便起身和王夫人告辞，荣府这里她也不会小住，这就带着孩子们回去。

王夫人忙问她：“说好了在这多住几天，怎么就要走，就因为这事？”

“姐姐心大，能跟害死自己兄长的恶徒在同一屋檐下生活，我可不行。”薛姨妈说罢，便和王夫人点了下头，权算是离别之礼了，随即就转身匆匆离去。

王夫人见状，也没有留她，由着她去了。

薛姨妈回房后，就吩咐下人拾掇东西，这就离府。

宝钗还在史湘云的屋子里说话，忽然被叫回来，还有些不懂，仔细一问，方知道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也晓得原来她每月偷偷必看的《邻家秘闻》的著者竟然就在眼前，竟是荣府的赦大老爷。宝钗心绪有些复杂，一方面觉得薛姨妈说得对，这赦大老爷是有些欺耍亲戚，行为过分，另一方面她又敬佩著书人的本事，能够揭发罪恶，伸张正义。

薛蟠随后也被叫了回来。他先前正一直跟着荣府的管家学管账，这几天正在兴头上。只因为上一次因香料的事情经徐安颠簸后，薛蟠依此法在薛家其它几家大铺子做查验，果然抓了不少蛀虫出来，减轻了薛家足足有超十万两的损失。他也因此得了薛姨妈和妹妹宝钗的高看，遂渐渐对管家的事情很上心，故而这次的机会来荣府，自要再和徐安讨教一二。

薛蟠喝了茶，就坐下来，问薛姨妈找有什么急事。转即听闻薛姨妈讲述经过之后，薛蟠便惊讶慌张，不知该说什么好。他一直敬佩赦大老爷，敬他若神明一般，而今他一点点学好，知道上进了，也是托大老爷的福才有今日。

“可确准了？那个什么乡野杂书上内容，能随便信么。”薛蟠叹道。

薛姨妈瞪向薛蟠，“他已经亲口承认的事，这还有假？”

薛蟠怔了下，不太相信，又问一遍薛姨妈。在薛姨妈的再三确认下，薛蟠沉默了，情绪的复杂的垂着头，也不知想什么。

薛姨妈气道：“你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张罗，我们一家子痛快搬回去，岂能还继续和害你舅舅的人住在一个屋檐下。”

宝钗听这话，蹙起眉头，“舅舅犯下人命官司，那都是累积下来多少年的事儿了，他最后落得个不得好死的下场，不是谁害他的，是他自己害了他自己。”

薛蟠点头附和，“正是如此。赦大伯不过是把他的丑事揭发出来罢了。连我都没想到，平时一派正人君子模样的舅舅，竟然会残忍到害死那么多女人。”

“住嘴，再怎么样那也是你们的舅舅。”薛姨妈呵斥道，“当初他们父亲去世，我一个寡妇带着你们俩孩子有多艰难，不知道多少钱瞧着咱们薛家的丰产起了歹心，便是多亏有他照应着，咱们才能有今天的好日子。”

“母亲，可那些年咱们也没少给舅舅回赠钱财重礼。再有，这王家已经因他犯了重罪，将他从族谱中除名，他到底还算不算我们的舅舅，可真不好说。”宝钗口气冷淡。

薛蟠听了这话，再次应承宝钗，表示确实如此。

薛姨妈气得指了指这俩孩子，骂他们是丧良心的小鬼，不知道感恩。

宝钗忙凑到薛姨妈身边，掺着她的胳膊，温言劝慰她不要动怒。

“您呐真不该生气，不是我们瞧着赦大老爷权势高，就向着他说话。道理在这摆着的，谁都能看得明白，我们两个小的都看明白了，您怎么就看不明白。您以前还教儿子要少犯错，多做好事呢。舅舅杀了那么多无辜的女人，您也是知道的他的错大过天，谁抓他都是抓，赦大老爷抓怎么就不行。”薛蟠反驳薛姨妈道。

薛姨妈定定地看着薛蟠，几番要说话，都止住了，最后她缓缓地叹一口气，“看来你们都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我是管不了了。便也罢了，你二人就留在荣府，我一个人回去便是。”

“快别说这些伤感情的话，我们自然会跟着您走。这荣府毕竟不是自己家，住的能多舒坦？”宝钗忙哄着薛姨妈，那边催促薛蟠赶紧张罗离府的事。

薛蟠倒是有几分不情愿，因瞧见妹妹和自己打眼色，他也不得不应承下来，这就叫人备好车马，去禀明贾母等人之后，方搀扶着薛姨妈上车，一家三口驱车回了薛宅。

贾母听闻这消息，晓得这薛家是计较贾赦当初在《邻家秘闻》上揭露王子腾丑陋一事。贾母也觉得不好意思，便也没有强留，只是打发鸳鸯代自己略送了送。回来听鸳鸯说，薛姨妈并没有表现的多么不快，且薛蟠走得时候，招待的还很热情，打了不少赏钱下来，出手十足的大方。

“这一家子倒是明理。”贾母叹道。

鸳鸯给贾母捶背，贾母舒服的眯上眼睛，表情渐渐祥和起来。这时候，有婆子来跟贾母回报，说大老爷已经出府去了。

贾母一听这话，冷哼一声，叹道：“这个不孝子，倒真是心大，事情闹到这份儿上，他还有心情出门。”

鸳鸯知道贾母其实是想等贾赦来赔罪两次，哄一哄她，给她一个面子下。但鸳鸯觉得贾母这想法恐怕是这辈子都难实现了，以大老爷孤高傲气的性子，势必不会遂了贾母的想法。但这个家若这么闹下去，大老爷真搞不好就离开荣府了，到的时候反而是老太太自己无法收场。鸳鸯遂觉得自己有责任劝慰老太太，把老太太往正路上推，便小声和贾母解释，贾赦可能是出门办正事了，毕竟他在朝身居要职，每天都有很多军国大事要处理。

“哼，什么军国大事，我早就打听过了，他不过是每天协助乌丞相处理些国事，说是协助，实际上都是乌丞相一个人做决定，他不过是在一边看着罢了。”贾母嗤笑道。

鸳鸯：“哪能呢，大老爷要是只有这么点能耐，又怎么会一再受到皇上的器重，在短短半年时间，从侯爵直升了公爵，这可是前无古人的头一例呢！”

鸳鸯的言外之意，是想提醒贾母贾赦很为荣府争光。

贾母听了这话，心情果然顺了不少，叹道：“有些事儿上，他的确有几分怪才，撞大运罢了。”

“没能耐，可不会有这样的‘好运’。说起来，这邻家秘闻的著者真要是咱们老爷，那晋地谋反一案，还有真颜假公主的案子，可都是实打实是咱们大老爷发现的了。这可不是运气，是真正的能耐和才华干。”鸳鸯柔声道。

贾母板着一张脸，冷哼一声，便不再表态。

鸳鸯跟贾母久了，自然明白贾母这态度是被她的话有所打动了，遂又举例说了几样贾赦为荣府争光的事。

“你说这些我心里有数，”贾母叹一声，忽然察觉不对，斜睨鸳鸯，“我怎么觉得你这妮子在替他说话？”

鸳鸯捏着贾母的肩膀，语调轻柔地对贾母解释道：“我哪里是替大老爷说话，我是替您着急，奴婢担心您一时气急，只瞧见大老爷坏处，忘了他也有些好处，一时间冲动便做错了决定。这母子关系若是真决裂了，便不好修补，更何况大老爷是那般冷淡记仇的性子。”

贾母烦恼的闭上眼，缓了缓新圩，方睁开眼道：“你说的也有道理。”

此话话音刚落，便有婆子来回报说贾珍求见。贾母料知是贾政把贾政请过来了，便正襟危坐，让人快快请贾珍进屋。

贾珍笑着进门，上来就给贾母行大礼见过。落座之后，贾珍便开门见山，和贾母说到《惊天秘闻》。

“听说外面因这事儿都闹疯了，刚我来的时候，看到荣府门口时不时地有人来往张望，想来是好奇呢。政叔刚和我提了这事儿，其实我今早就收了这本书，也都看了，却是很惊讶，没想到这邻家秘闻的著书人竟然就是自家的赦叔。”贾珍意外地感叹道。

贾母拍拍桌，气愤应承，“说的就是这事。听闻他从你那里骗了十万两银子，可有此事？”

“也……不算骗吧。”贾珍讪笑一声，面色有些复杂“这事儿要说生气，我起初还真挺生气的。不过赦叔拿了我的钱，也没有做什么坏事，都去施舍给需要的穷人了，也让我落了个好名声，而今也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有不少好人家愿意跟我们蓉儿结亲，我这这两月就忙这事儿呢，差点挑花了眼。”

贾母：“哦？蓉儿的亲事这回有着落了？”

“快定下了，我相中了礼部员外郎蔡飞山家的女儿。”贾珍道。

“蔡飞山？这名儿听着倒是熟悉。”贾母皱眉仔细回想自己在什么时候听到过。

“他的名字您可能未必听过，但是他大哥的名讳在朝堂可是响当当，正是当今文华殿大学士蔡飞屏。”贾珍骄傲介绍道。

贾母怔了下，脸上便笑开花了，直叹这门亲事好。贾珍也高兴，表示他也很满意这门亲，而今两家都想看过了，双方家长都觉得合适，只等合八字做准了，就上门下聘书过礼，把这门亲事定下来。

“好好好，真是一门好亲事。”贾母笑得合不拢嘴。

贾珍也跟着笑一阵，和贾母仔细讲述订亲经过。贾母听得认真，时不时地问一句，又高兴地乐起来。

贾政在一边瞧着有些着急，几番想出言提醒贾母该说正事，都贾母接连开口问贾珍的话给堵了回去。

贾政最后干脆放弃，便不做声，在一边等候俩人说完。

贾珍说完贾蓉的婚事，见贾母心情很好了，便主动转入正题，和贾母提起族里的事儿。“就说这从族谱除名的事儿，也不是我一个族长随便就能定的，要请族里德高望重的长老们一起商议，这其中最受爱戴的就要数赦叔了，大家都唯他马首是瞻。突然说要逐他，只怕那些人都不会同意。贾家这些这些上了年纪的长辈，都是多亏有他照应着，日子渐渐过得比以往好。

不止老一辈，这小一辈更是如此。而今这族中学堂的一应用度，还有请来的先生，都是赦叔出钱费力安排的。贾家子弟改了以往纨绔流氓的作风，一心求学上进，也都是多亏赦叔出力。而今日内这族里上中下，就没有一人不服赦叔的。他在族人们心中的地位，可远远超过我这个小族长。所以说您老人家真想把赦叔逐出族谱，何止是有些难，是非常难。”

贾母听贾珍这一番解释，眉头紧皱。这贾赦在贾氏一族人们的心中若真如贾珍所言，那般受爱戴敬仰，那她而今提出要把他赶出贾家的要求，岂非就像是个恶母？

贾政听贾珍这一番言论，也陷入沉思。不过转即他就反应过来，跟贾珍道：“但他欺诈我们的事情，也实实在在，并非虚假。”

贾母点头附和，挑眉看向贾珍，问贾珍：“如此不孝不悌之举，只怕早已经违反族规了。”

“这就要说出来，等族中长老齐聚之后，共同商议定夺了。诚如晚辈先前所言，除名一事事关重大，一定要再三商议才能决定。”贾珍对贾母客气的笑道。

贾母沉眉仔细思量这件事，如果真如贾珍所言，要大家一起齐聚商量。就凭着贾赦而今日的全是地位，再加上大家之前对他的爱戴，这结果必定是会留下贾赦。

如此，贾母反而放心了，便挑眉笑着跟贾珍道：“那就劳烦你把大家都凑在一起，好好就这件事商议一下。”

贾珍怔了下，没想到贾母在他那番口舌之下，竟然还是坚持除名。贾珍倒是挺高兴，反正他该说的话都已经说了，父亲对他的嘱咐他都照办了。如此人家还是坚持，也正好瞧个热闹，让赦叔知道知道骗他们是要吃教训的。

贾政嘱咐贾珍这件事该尽快。

贾珍看眼贾政，点点头，去了。

贾政目送走贾珍之后，心里头还觉得有些不太真实，他大哥是不是这就要被族里除名了？那如果他不是贾家人，那荣国公府的爵位，岂不是会落到他头上？

“你大哥那边，你想办法通知一下，让他知道这个消息。”贾母吩咐贾政道，吓唬人的事不让当事者知道，哪会有吓唬的效果。

贾政应承，这便退下。

回了住处之后，贾珍就得到手下的回报，说邻家轩和海纳百川的门口都热闹起来，有不少仰慕者前来去求问证实。

“仰慕者？就只有仰慕者？”贾政问。

“多数都是仰慕者，可能也有别的人，小的没发现。”小厮被贾政的气势吓到了，讪讪低头，蔫蔫地说着。

……

贾赦在到达武英殿后，听说宋奚今天公务繁忙，刚刚被皇帝叫到太和殿商议军国要事。贾赦便想着在武英殿等，又麻烦又不方便，干脆留话给小吏传达。他则继续乘车前往宋府，在宋府边休息边等他。

马车晃晃悠悠，行驶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贾赦正在车上犯困，忽然被一阵剧烈的晃动弄地彻底清醒了。马车急急打转，转了个方向停了，贾赦刚稳住身体，他就听到一声叫，就有什么东西重重摔掉地上的声音。

猪毛探头进来，面色百般焦急，“老爷有刺客！”

第131章 第一狗仔

说话间，一支箭透过窗纱就射进来。

随行的侍卫抄刀看着四周, 大喊：“是谁, 滚出来！”

这条街的两边, 一面是礼部尚书的府邸，另一面则是他家的后院高墙。

贾赦的马车已经过了尚书府十丈远, 这会儿街面上没人，左右两侧除了高墙，就是滔滔垂柳。追踪放箭人之处很容易, 剑从南北方向两处来, 往上一瞧, 有几个蒙面人伏在路两边粗壮的树干之后，拿着弓弩。几名黑衣人同时拿着弓弩朝马车方向齐射。车夫已经被弓弩射中脖颈, 倒地不起。

箭齐刷刷射来的同时, 有一名黑衣人趁机跳下来, 以飞快的速度砍断了套马的缰绳, 四匹马受惊，脱缰后同时奔跑起来。马车即刻空横在路上, 随行的侍卫们见状, 立刻一边围住马车保护贾赦。鬼三对那名砍缰绳那名刺客, 直接甩了飞镖, 正中眉心, 刺客瞪了瞪眼，应势倒地。

贾赦拿起车内放茶的托盘，堵住窗口, 猫腰和猪毛相携跳下马车。

因为弓弩射箭虽然劲道足，准头大。但会有较长的换箭的隙，鬼三等侍卫岂容他们继续得程，便趁机甩飞镖匕首，逼这些黑衣人从树上跳下来，和他们对打。

贾赦和黑猪便站在车边，看着这些人打斗。黑衣人一共有二十余人，数量上比侍卫们多出五六人。鬼三等人虽是大内侍卫，功夫不错，但这些刺客们的伸手也不是孬的，架不住对方人多，打起来有些吃力。

猪毛见状急得不行，大喊快来人帮忙，希望守城禁军能刚好路过这里。

“白天的时候，鲜少有巡逻的禁军。”贾赦的面色冷静地提醒猪毛，“我以前叫你准备的东西，可备了？”

猪毛怔了下，恍然大悟，拍自己脑袋一下，这就爬上车，从车厢的暗格里面，掏出一面小锣来，狠狠地敲打。锣声震天，立刻传得老远。

刺客们听到这个声音，都有些慌了，鬼三等借他们分神的工夫，刺伤了两名。

就听首领出声：“撤！”

这时候衡萌骑着马带人过来了，见状立刻把此刻们围住，加之鬼三等人的围剿，侍卫们被逼到墙跟处，无奈之下，纷纷选择缴械投降。

衡萌跳下马，笑着走到贾赦面前。

贾赦便拱手，要谢过衡萌。就在这时，却见衡萌面色大变，接着便伸手把他猛力往自己的身后拽。

嗖的一声，箭刺入衡萌的胸口。

鬼三等人见状，忙来救人，那些真颜侍卫们飞快的去追那名漏网之鱼。

贾赦忙搀扶住衡萌，让人赶紧去请大夫。这时候，尚书的大门也开了，管家带着一众家丁冲出来，瞧见这场景，便请求贾赦把衡萌暂时转移到他们府中医治。

贾赦点头。

衡萌突然抓住贾赦的手，嘴里吐着血，却还是要说话。

贾赦把耳朵凑到了衡萌的耳边。

衡萌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来，就晕了过去。

不过看他的嘴形和说话的意思，贾赦猜测他应该是希望自己别让其他人发现他的身份。

这时候，那些被压制在墙角的刺客们纷纷倒地，个个捂着肚子，面目扭曲，嘴唇瞬间转紫。

猪毛立刻喊：“服毒了！”

侍卫们要去抠嘴阻止他们服毒，却已经晚了，片刻功夫，都已经咽气。鬼三等解决了那条漏网之鱼，便急忙回来查看。他带着人将所有刺客所蒙的面纱都扯掉，容貌都很面生，有几具尸首已经开始七窍流血。

京畿府的衙差们也都赶了过来，另有一队守城禁军闻声追来。鬼三拿着令牌，下令让他们看守现场，肃查整条街的区域，看看是否还有漏网之鱼。他则带着一队人马，进了黄尚书府，看看是否还有刺客躲藏在尚书府里，另也让守城禁军团团包围住衡萌和贾赦所驻留的房间，以避免再出现刚刚意外的情况。

很快便有请来的大夫到达，也有御医随即而来，衡萌的属下们却持刀拦截，以他们皇子身子高洁，不喜外人碰他身子为由，决不许这些人看望他们的主人。尚书府的管家见状，为难起来，转而讪笑着走到贾赦跟前，问他拿主意。

“大阳皇族的事儿，我们就不要掺和了。”贾赦道。

没多久，便见衡峻急冲冲地带着人来了，随行的大夫立刻背着箱子进屋去给衡萌处理伤口。同时在屋子里侍奉的人，也都被打发了出来，除了大夫，就只留下两名贴身侍从在内伺候。

衡峻阴沉着一张脸，边听衡萌属下的回报，边背着手在地中央徘徊。待听完衡萌中箭的经过后，衡峻立刻揪住那说话侍卫的衣领子，面目凛冽至极，“废物！为什么没能及时排查危险，保护好他，这种事情还要我教你们么！”

衡峻用很大力，因为他本就身材高大，这一揪，便轻而易举的举起了侍卫，转手就将他狠狠地摔在地上。侍卫摔了个后仰，痛得面目扭曲，却不敢吭一声。

贾赦在上首位坐着，静静观察完衡峻的态度后，方出口道：“他是为了救我才有而今境地。”

“我是想怪你，但你的身份，哪容得我动手。”衡峻红着眼瞪一眼贾赦，便在贾赦的身边坐下来，眯起眼睛，“这厮真疯了，竟然为了救你，干出自己挡箭的事来。”

“是很意外。”贾赦道。

衡峻：“何止，我甚至有些不敢相信。”

贾赦听闻此话，发出几不可闻的笑声。

“贾大人不会真以为我们为了敬你，连命都舍得吧？”

贾赦斜睨衡峻，“不和我装了么？”

“装什么，再装也装不过贾大人。”衡峻坦率道。

贾赦讥讽的勾起嘴角，以沉默相对，不打算再回应衡峻。

衡峻却侧首很认真地看贾赦，他的右手食指很有力地敲打着桌面，“真没料到，贾大人还是这般出格的人才。原本以为你一手策出《大周朝闻》很是厉害了，我今早才知道，原来这《邻家秘闻》也出自你之手。倒叫我从今日起，不得不发自内心，诚心诚意佩服你。”

“这句听着倒像是真话了。”贾赦道。

衡峻讶异了下，“莫不是早就发现我在忽悠你？真不愧是贾大人，佩服佩服。”

贾赦冷笑。

衡峻接着道：“衡萌替你挡这一箭，我是真没料到。你该知道，我这句话我是不是真心的。”

贾赦看眼衡峻，正要回应，就见那位真颜大夫出来了，手有些湿润，袖子上还粘着血。该是刚洗了手出来，奈何衡萌的伤势严重，血粘在袖子上。

贾赦站起身时，衡峻已经反应过来，迅速走到大夫跟前，询问情况如何。

“所幸没伤到要害，但因耽搁了救治时间，失血过多，当下也很危险，最怕这种时候发热伤口溃烂，遂一定要及时换药，多进补一些补气补血的名贵药材才好。”大夫道。

衡峻应承，这就安排人去张罗将衡萌抬回府。

衡萌仍旧是昏迷状态，贾赦看着他连嘴唇都惨白的一点血色都没有，一想到该中箭的是自己，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目送衡峻走后，便打发猪毛去把荣府珍藏的几朵雪莲拿去给衡萌补身。

“那可是皇上御赐给老爷的，再说宋大人——”

“抵不过人命重要，快去。”贾赦呵斥道。

猪毛应承，忙匆匆跑出去骑马就走。贾赦则乘车，先跟着衡峻去了行宫，待衡萌一切安顿之后，他表了谢意，方欲告辞。

衡峻看到贾赦送来了极品雪莲，也谢过贾赦，“你有事便办事去，策划这件事的凶手还要你来找，我还指望你能尽快替我弟弟报仇。”

贾赦应承，便拱手作别，这才真正去了。贾赦则骑快马再重新回到了事发地，这会儿估计魏清东也快赶到了。

……

事发后不久，案发地已经有不少人在围观。黄远德得了消息，也赶了回来。他瞧见自己家门前死了这么多人，直叹晦气，打发人几番催促京畿府衙差赶紧把尸首搬走，奈何衙差们还在保护现场，迟迟不肯撤离。黄远德怒极，干脆亲自出来找府丞柳之重理论。

柳之重自然得罪不起黄远德这样的大官，点头哈腰赔笑，解释缘由，希望他能理解。

黄远德一听这话，怒气更甚，高高仰着下巴，冷哼一声，官派十足。

黄远德身边的管家见状，连忙转达他们老爷的话，跟柳之重厉害道：“柳大人，这就是您的不对了，为了让你家大人回来瞅一眼，你就把这些尸体晾在我们黄家门口，搞得乌烟瘴气，给我们老爷找晦气？”

柳之重看眼一脸不可理喻的黄远德，跟管家呵呵笑两声，便选择尽量沉默不说话。

管家急道：“你倒是给个准话，现在能不能把立刻把那些尸体搬走？”

“这个……还要等大人来勘察之后才能……”

“那你家大人到底多久能来？那不成他这辈子不来，这些尸体要在我们府门口烂做一副白骨不成？”管家有自家大人壮胆，说话自然是越来越嚣张。

柳之重还从没被一个下贱身份的人这样态度对待过，心里自觉耻辱，却只能隐忍不发作。

“柳大人，话说到这份儿上，你还是如此态度，便休怪本官无情，改日手下无情，在朝堂上好好参奏一下你们京畿府行事不守礼节的问题了。”黄远德冷哼道。

柳之重一听这话，吓得不行，连忙赔笑过去拱手赔罪，请黄远德开恩。

“大人，还请您体谅则个，这真不是下官不想做，但这保护案发地不要乱动，是府尹老爷定下的规矩，下官实在是不好不遵从。”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身为朝廷命官，连这点问题都解决不了，让我怎么体恤你。”黄远德说罢，便甩袖就走。

他刚一脚迈进府门，就听人来报，说贾赦来了。

黄远德停住脚，转头瞧过去。本以为贾赦下了马，会看到他这边，先过来打礼貌性的打声招呼，和他致歉。若是他做到如此的话，黄远德觉得自己倒是可以慎重考虑原谅他一回。谁知道这贾赦下了马之后，连看都没看自己，径直奔那些尸体去了。

魏清东正在验尸，很快确定这些人的服毒方式都是死士，“从毒药上来看，并没有特别的之处，服的都是普通的鹤顶红毒药，”

贾赦打量这些尸首，穿着都是汉人的衣裳，而且是普通百姓的粗布衣裳，这不禁让他想起之前窦怀和朱氏身亡的时，目击者声称凶手的模样似乎就是这样。

贾赦让魏清东检查一下他们手持的武器，看看这些刀具是否能和窦怀身上的伤口吻合。

魏清东查看了刀片的厚度，宽窄，然后对贾赦点头，表示很类似。

贾赦点了头。

“咬毒的手法，都是把毒藏在后槽牙处，情急之下便咬破。”魏清东查看死者们的嘴之后，从里面扯出一根细线。

贾赦把目光落在一具头发撒乱的尸首上，其发髻应该是在打斗的时候弄乱了。

贾赦让衙差把死者翻过去，撩起他脑后的头发。

魏清东不解地凑过来看，也未见这尸首的后脑有什么伤口，或是什么特别的印记。

贾赦又让衙差把另一名尸体的发髻打开，也是同样掀开头发，看脑后。

魏清东又仔细看了看，还是没有发现什么特别之处，转而不解地看向贾赦。

贾赦小声很魏清东解释道：“真颜人有个特点，会在后脑处会辫一根小拇指粗细的辫子，普通百姓大概有半尺长。越是勋贵，这根辫子越长，更高等的贵族则把辫子束起，倒不显眼了。”

魏清东仔细回想了下，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的情况。他当即就去检查尸首脑后的头发，果然有一缕小拇指粗细的头发比较短，再去查验其它的尸首，个个如此。魏清东面色肃穆起来，看看周遭的人，也没有露出任何话来，只是起身冲贾赦微微点了下头，方去洗手。贾赦则吩咐衙差们把尸首都收殓，运回京畿府。

“事后这附近都搜查过了？可有漏网之鱼？”贾赦问。

柳之重忙应承表示都查过了，并没有发现可疑人等。

“一会儿在府衙复检之后，若是有新的线索，便打发人去宋府通告，这次又辛苦你了。”贾赦笑了下，拍拍魏清东的肩膀。

魏清东忙恭敬和贾赦行礼，表示他这点活计根本不算什么。转即他试探看一眼贾赦，小声跟贾赦道：“倒是伯父，可还……安好，元春刚在家听说外头的消息后，便一直很担心您会陷入麻烦，还特意嘱咐我，一定要好好问候伯父。若是有什么难处，但凡晚辈们能做到的，定当竭尽全力，在所不辞。”

“让你们费心了，我这里不会有事，放心。”贾赦又拍了拍魏清东的肩膀，特意小声嘱咐他暂且不要讲这些侍卫的身份透漏出去，只当还什么都不清楚。

魏清东应承，眼看着贾赦上了马，便拱手恭敬地目送他去了，随即自己也上了马车，朝京畿府去。

再说黄远德，从回府之后，就一直穿着一身气派的官袍，正襟危坐在自家的正堂之上，只等着贾赦处理完外面的刺客案，进来和他赔罪。可是他左等右等，茶都喝了三杯了，还是没听到消息。黄远德有些不耐烦了，站起身来，直叹贾赦办事效率太慢，竟然这么点事情到现在还没有处理完。

刚刚进门来递送名帖的小厮闻言，怔了下，忙问黄远德：“老爷莫不是在等辅国公爷？”

“废话，你没长耳朵？”黄远德瞪一眼那小厮，嫌弃他尽说些没用的话。

小厮忙垂首，哆嗦着嗓子道：“可是国公爷早在两柱香就已经走了，门口那些衙差们也早都撤了，尸体也都如老爷所愿，一并运走了。”

黄远德张大眼，不敢相信的看那小厮，“你说什么，他们都走了？”

小厮点了点头。

黄远德的脸腾地热起来，立刻背过身去，不愿小厮看到他脸上尴尬地表情。拳头却攥的狠狠地，嘴里狠狠地一个字一个字的吐出贾赦的名讳。

贾赦到宋府后没多久，便见到宋奚赶了回来。

宋奚头上挂着汗珠，骑着快马回来的，一见贾赦，他目光便上下徘徊，确认贾赦没有受伤，才吐口气，放心下来。

“我在太和殿听说你遇刺之后，便立刻出宫赶去找你，后来又去一趟尚书府，才得小厮回话说，原来你在这等着我。”宋奚抓住贾赦的手，问他有事没有。

“放心，我好好地。”贾赦道。

宋奚摇头，轻轻点了下贾赦的额头，又点他心所在的位置，“我说的是你这里，还有这里，有没有受惊？”

“稍微有一点，不过也就那片刻的工夫，而今早就平复了。”贾赦笑道。

宋奚：“那就好。不过我听说衡萌皇子因为救你，命在旦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又怎么会出现？”

贾赦便把经过细致讲给了宋奚，又把他发现刺客发髻问题的事儿，也讲给了宋奚。

“你怀疑这些刺客是真颜人？”宋奚问。

“只能说真颜人束发由此习惯，但这些死士到底是什么身份，谁也不好说，毕竟人都死了，死无对证。”贾赦叹道。

宋奚狠狠攥着贾赦的手，“从今天起，你就住在宋府，一步不许离开。本来我以为你是著书人的身份，不过会起一些风波罢了，万没想到这身份一揭露出去，就给你招来了杀身之祸。

“你的意思是我以前的宿敌，为了报复我，才会如此？”贾赦审视看宋奚。

宋奚蹙眉，“你也说了，不知道凶手是谁，那我们哪一方都得防着。事情发生的时间上又这么巧，刚好就是你身份被揭发之后，那嫌疑自然就最大了。”

贾赦点点头，“你这样说也有些道理。但你的嘱咐我恐怕依从不了了，今日我来便是和你告别的，明天我便会启程前往柳州查案。”

“柳州？”宋奚虽然反问，但面色里并没有透出多意外的情绪，似乎他早料到如此了。

贾赦把宋奚的反应尽收眼底，也把自己原本想要拿出来和宋奚一起分享的话都压了回去。千言万语最后只变成了一个字，“对。”

“我也听说些风声，晓得这件事该是皇上为了防我，不愿让你过多告知我细节。罢了，我便也不去好奇，你只管好好的去，好好的回来，便是我最大的期盼。京城这边一切有我，你放心便是。”宋奚眸种柔光粼粼，嘴角溢着温暖的笑。

贾赦的心情也被他的笑化得轻柔愉悦起来。

“你放心，有今天的事警醒，我自会好好保护自己。”

宋奚还是不放心，把自家府里四名高手介绍给贾赦，请他务必要带上。“我知道人多了你会嫌麻烦，但这四人你带走绝不会后悔，也权当是为了我，让我在京城也好不必那么担心。”

“好。”

贾赦和宋奚告别后，又看他一眼，就见宋奚一身紫袍矗立在石阶之上，形容绝色，秋风凉凉轻拂，衬得他整个人越发孤高泠泠，让人见之难忘。

贾赦的心漏跳一拍，有几分不舍，却还是大迈步再也不回头地走了。

贾赦回去的时候，正好路过同德街，因这次出远门，便顺便瞧瞧邢鸣邢岫烟俩孩子。还未进门，就听见里面有孩子们的说话声，除了邢鸣，他还听到了窦聪的声音。

贾赦进了门，果然见这三孩子都迎了出来。

窦聪瞧见贾赦竟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着头。

邢鸣则笑着跟贾赦道他已经和窦聪聊成好朋友了，窦聪还推荐了他两本有关农政的书去看，也教了他一些算账的小秘诀。

贾赦笑着拍拍邢鸣脑袋，看窦聪一眼，这孩子还是垂着脑袋，不敢看自己。贾赦进屋边喝茶边告知俩孩子自己要出门的决定，嘱咐他们这段日子要乖一些。随后，贾赦便带着窦聪离开。

窦聪不坐车，要骑马，手拿着一把短刀。

“你这是干什么？”

“再有刺客，我保护你！”窦聪意气奋发道。

贾赦无奈笑道：“快别闹了。”

窦聪忙问贾赦这次去柳州还带不带他，见贾赦点头，窦聪激动不已。

窦聪抓紧手里的刀，骑着马就朝东走，要率先开路。

猪毛见状，忙拦道：“窦大爷，走错了。”

“错了？”窦聪不解地扭头，他记性很好，这方向的确是回荣府的。

“我们老爷从今日起便不会在住在荣府了，另有一处宅院，窦大爷若是不嫌弃，可以一块去。”

第132章 第一狗仔

窦聪懵了下，然后反应过来, 歪头看贾赦：“这是要和你家老太太闹掰？”

“她打发我走, 我岂能不从, 总不好让她老人家因此气恼伤身。”贾赦温和地解释道。

还是以孝顺的名义。

窦聪竖大拇指给贾赦，“你牛！”

窦聪随即跳下马, 让猪毛来骑，他则连踏脚都不用，直接爬上了马车, 然后坐在贾赦身边, 手里的匕首却是紧握着不放松。

“箭来了, 你光靠一个匕首能挡住？”贾赦逗他道。

窦聪立刻激灵，伸脖子出去, 让猪毛把他马上拴着的布包拿过来。

贾赦一看这布包的形状, 开始觉得自己刚才可能是多言了。果然窦聪剥掉布后, 贾赦看到了一面崭新锃亮的长方形盾牌, 立起来的高度几乎快到窦聪的脖颈处。窦聪就举着盾牌立在贾赦跟前。本以为这就完了，转而听见窦聪说他这盾牌跟普通的不大一样。说着他就触动了盾牌的机关, 盾牌左右两侧又伸展一部分铁片出来, 刚好挡住了左右两面, 如此便可算是三面遮挡。

窦聪举着笨重的盾牌, 然后得意洋洋地回头笑看贾赦：“怎么样, 是不是很佩服我的聪慧？这是我六岁和人闹着玩的时候，想到的，特意要求工匠专门订做了一件。没想到几年后, 刚好可以用到。”

贾赦点点头，“是新鲜，你就差弄个铁笼把我圈住了。”

“其实我早就想说，您这会儿还真就是待在左右上下都是铜墙铁壁那样的地方，这才安全，万无一失。”窦聪把盾牌小心翼翼立在贾赦跟前之后，便干脆盘腿坐在车厢木板上面，他面对着贾赦，用后背撑着盾牌。

贾赦无奈地笑了一下，窦聪既然是好意，他自该领着才是，遂由着他如此，自己则从袖子里拿出册子，开始认真琢磨近几天来接连发生的事件。

窦聪就用双手托着下巴，一直仰头望着贾赦。

要到新宅院的时候，贾赦抬眼才发现窦聪闭着眼，脑袋歪在胳膊上，已经呼吸变沉，快要睡着了。他便把身边的大软垫拿起来放在窦聪的身边，又起身把他身后冰凉的盾牌挪开。马车一晃，窦聪便侧首倒在软垫上了，人一点没有要醒的意思。贾赦又把他常备在车内的披风盖在了窦聪身上。

车要停之时，贾赦便探首出来，示意猪毛等人不要大声言语。贾赦随即把这孩子轻轻抱起，鬼三则在车下接着，而后将窦聪抱紧府内的东厢房床榻之上。

贾赦下了马车，仰头瞧了瞧他的新宅子，门面虽不及荣府气派，但朱红漆大门涂得鲜艳光亮，十分崭新，瞧着倒是心情愉悦。进了门，便是一番秀丽的景象，屋舍简单大气，园林精致雅巧。令人身处其中，心得一片宁静。

方正路随后前来，将已经准备好的十万两银票呈给贾赦。

贾赦看了眼，便叫印婆子收起，转而吩咐猪毛去宁国府叫贾珍来。

不多时，贾珍急忙忙前来拜见贾赦，他乘车来的时候，瞧见府邸上写着“贾宅”的时候，还有写恍惚，进门见贾赦果然在这，再有原本荣禧堂的丫鬟婆子也都搬到了这边来，才晓得贾赦这是认真要和荣府划清干系，心头一震，再也端不住了，赔笑着求贾赦千万别跟贾母认真，这贾家怎么可能把他赶出去。

贾珍刚落座，便有丫鬟端了一个匣子上来，放在他手边。

贾珍愣了一下子，转头不解地看向贾赦，问他这是什么东西。

“你的十万两银子。”贾赦道。

贾珍尴尬不已，“这钱我不能要，这是——”

贾赦：“本就是你的钱。”

“可当初说好是因为那件事，这钱用来抵罪的，您也以我的名义做了不少善事。这些岂能白白都算在了我头上。”贾珍本来还觉得自己这次来找贾赦，就因为这十万两银子的事，他不提，贾赦或许还能看在这件事的情面上，略微不好意思，然后就会稍微听他一劝。没想到而今他话还没说，贾赦就已经把钱的事儿要和他作了结了。

“该你的就是你的，你们宁府而今的日子也不如从前，再者蓉儿过些日子还要订亲成婚，多得是花银子的地方。”贾赦坚持让贾珍收下，实在不行，就权当是他送给贾蓉新婚的贺礼了。

贾珍没办法，只得听话把银票收起，转而对贾赦道：“今天一早闹出事了，老太爷就打发人捎话给我，让我好生自省其中的道理，不许对您无理。我仔细想想，大伯父必然是不差这十万两银子的，您是好意教训我，想匡扶我往正路上走。手法虽然非常了些，但那种时候，不管您是好言劝慰或是恶言训骂，对我来说还真的都没用，就只有这种讹钱毁名声的法子威胁我，才能叫我就范。可见赦叔多了解我，嘿嘿……”

贾赦静等贾珍把话说完，便默默看着他。

贾珍自己就乱了阵脚，站起身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跟贾赦致歉。

“你有话就直说，不必如此拐弯抹角。”贾赦道。

贾珍慌了下神儿，踌躇不已。

贾赦：“再不说，我便先走了，尚有事要处理。”

贾珍忙道：“说说说，是有一件事要告诉您。便是您家的老太太，还有政叔，他们今儿个上午把我叫了去，商量着要把您、您……从族谱里除名。”

“这等好事，你照办就是，何必来问我。”贾赦干脆道。

这、这等好事？

贾珍诧异不已，他没料到贾赦会是这样的反应。他吃惊地张了张嘴，便对贾赦道，“赦叔，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若真要把您从族谱里除名，禀了朝廷，那您身上的便会背着不孝不悌之罪，少不得会被人凭此为依据参奏，再有荣国府的一切，只怕也和您没了干系。”

“这是两败俱伤之法，你当我不懂？不过一想到此法，可以永绝后患，我反而有些期待。你便好好去张罗，出了结果告诉我便是，我没什么可辩。”贾赦顿了下，转而问贾珍说完没有。

贾珍愣了又愣，然后迟缓地点点头，表示自己没话可说了。

贾赦嘱咐贾珍：“我离开之后，你父亲那边你要多照看一些，我回头会留一些人去玄真观守着。这件事是机密，切记不许和任何人说，任何人都不可以。我今日的遭遇便就是个例子，你若不希望会发生在你父亲身上，就要谨记。况且你父亲这次的事儿如果办成了，将来指不定会恩封什么好处加在你身上，对你来说也是极为荣耀的事。”

这制造火药的事非同小可，绝不能被真颜人知道。贾赦再三嘱咐贾珍，一定要慎重。

贾珍吓得忙点头，表示自己一定会谨慎小心。

贾珍随即就告退了，回去的路上，怎么想怎么坐不住，便直奔荣府去了。他得好好劝劝老太太，歇了除名的心思，这种事儿对谁都没好处，诚如赦叔所言，这是两败俱伤的事。而且真正更伤的，只怕还是贾家，失去了赦叔这么大的靠山，贾家以后在京只怕连个东西都算不上了。

贾珍见过贾母之后，正要开口想把这件事好好讲清道理，希望贾母能冷静下来。不想他口才张开，就听贾母立刻问他可否召集了贾家长老。

贾珍愣住。

“难不成你也敷衍我？”贾母哀叹两声，无奈地扶额，叹自己头晕。

贾政见状，忙关切询问贾母身体，便要人去请大夫。

“请大罗神仙也没用，我这是心病。”贾母随即便感慨自己老了，不中用了，说话也没什么分量，没人听。

贾珍立刻明白老太太是在说他，忙躬身表示，他已经捎消息给各位长老了。

贾母扯起嘴角，对贾珍客气地笑道：“你这孩子办事，我自然放心。我刚说得是我家那个不中用的老大！”

贾母话毕，便让贾政好生招待贾珍，她则因为头疼，被丫鬟们搀扶下去先行歇息了。

屋子里由此便只剩下贾珍和贾政二人。

贾政语气和善地和贾珍商量道：“你也别怪老太太生气，他不是冲你撒火。你赦叔今天竟然一声不吭地带着荣禧堂的人，搬离了荣府！”

“这事我也听说了，但好像是老太太不愿意他住这，才打发了他出去。老太太先前是不是撂下了‘赦叔不走，她就走’的话？”

贾政皱眉：“老太太那不过是一时气话，哪能当真呢。”

“不当真？政叔也别怪我多嘴，您和老太太先前可是一本正经的喊我，要以不孝不悌的罪名把赦叔从族谱内除名的。我都当真了，更何况这样的话传到赦叔耳朵里，肯定会‘真’上十倍，伤他更甚。”

贾珍很为贾赦报不平，这赶人出门的话岂能随随便便说出口，可是真的会令人寒心的。

“他先前也确实忤逆了老太太，骗了我们。老太太生气嘴上说几句众重话，还不应该？他做儿子不去孝敬，哄着自己亲身母亲，反要和她老人家硬杠，这道理对么。要我说这件事本来就不他错在先，他就该好好认错赔罪才是。”贾政道。

贾珍听贾政这一番话，也觉得在理，点点头，也表示理解。

贾政便催促贾珍今晚上就痛快地把族里人聚齐，趁着贾赦还在，好好讨论这件事。

“这么急？”贾珍问。

贾政：“明天他便走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这事儿你不尽快办，老太太心里打着结，必定舒坦不了。大哥那般不敬她，也是该吃吃教训。”

“那好，反正这人都好召集，但赦叔那边就不必请了，他刚撂话给我，说随大家怎么说，他不辩驳。”贾珍解释道。

贾政惊讶了下，认真地问贾珍可确定他话的意思是否如此。

贾珍点头，“他说话想来简单直接，不可能弄错。”

贾政疑惑不已，心下弄不明白贾赦为何一点想辩驳反抗的意思都没有。不过如此也好，没了他，事情反而更好控制了。

贾珍跟贾政告辞之后，立刻打发人召集族内其它八名长老。

天近黄昏时，长老们加上贾政贾珍，一共十人，就在贾家祠堂的议事厅内就此事讨论。

长老们一听贾珍说明此次议事的目的，一个个面色大变。谁会料到这次族内议事竟然是要把他们贾氏一族最最争气的赦大老爷给除名。这不是自作死么？疯了？还是傻了？

长老们之中最为年长德高望重的贾代明，此站出来，不解地问贾珍为何会有此决定。

“呃……这个……”贾珍转头看向贾政，伸手邀请贾政来表述这件事情。

“他一不敬母亲，二不友睦兄弟，三为争夺地位家产，连环设计坑骗家人。至于证据，倒都不用我多说，更不用请劳动我家老太太亲自来陈述，只需要这一本书就够了。”贾政说罢，就把《惊天秘闻》和《邻家秘闻》前三期的本子都呈上来，随意大家观阅。

“赦大老爷是《邻家秘闻》著者这件事，老夫们也都听说了，对于《邻家秘闻》想必在场的人无一不熟悉，便是买不起这本书，也该是借阅看过内容了。赦大老爷揭露荣府的情况确实不对。俗语有言，家丑不可外扬，他把荣府的情况写进书里确实不对。可这种事儿，有时候也要看情况，我想起当时赦大老爷是有不得已苦衷，才不得不出此下策。”贾代明道。

贾政听闻这话，惊诧地看向他：“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说我和我家老太太活该被他骗么？”

“不敢不敢，但贵府也确实存在一些……问题。而这邻家秘闻上所言之事，皆是句句属实。后来我怎么听说，还是政老爷您主动搬离荣禧堂的，求着赦大老爷住进去。这是为何？赦大老爷当时可没有逼政老爷，可是政老爷您自己觉得凭着次子的身份，住在敕造荣国度的荣禧堂不太合适了。”贾代明直言道出真相，丝毫没有给贾政面子。

贾政听这话气得拍桌，指着贾代明的鼻尖，叱骂他放肆，胡乱诬陷人。

贾代明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脸嘲讽打量贾贾政，“这就是你对与长辈的礼仪？你怎么能有脸说你大哥不敬不悌，不觉得可笑？”

众长老们纷纷看向贾政，眼睛里都透露出一种怪异的目光打量贾政。

贾政冷静下来，脸色微变，蹙着眉头，不太情愿地冲贾代明行礼道歉。

贾代明方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不跟年轻人计较。

贾政这才转身坐下来，心里却是十分憋气。这贾代明以前他也有过接触，当初贾赦并没有位居权贵的时候，贾代明在族里不过就是个连个说话份儿都没有的小人物，他也根本不曾把他看在眼里过。要说贾家这些族人，哪个不是靠荣宁二府过活，便是这些老者辈分大，他们也从来不敢招惹自己。每次见他，个个都是百依百顺点头哈腰。而今却真真是狗仗人势了，竟耍威风到他头上来。

贾代明正襟危坐，满口正气，跟大家解说道：“赦大老爷德行到底如何，远的不说他如何拯救百姓于水火，如何化解边关危机，如何匡扶社稷。就说近的，咱们贾姓的家家户户，谁没受过他的恩惠照顾，他整肃族中学堂，哪家的孩子不是因此受到更好的教诲，认真读书，走了正道？冷眼瞧着咱们贾家一族，风气转好，在京一点点有些名望了，渐渐受人敬重，不都是托了他的福？而今却要在他遭遇麻烦的节骨眼上，我们自家人闹什么除名伤他的事。这消息若传出去，外人会怎么想我们？”

贾珍附和点点头，他也觉得这件事不能闹大。的确，除名对贾赦仕途等等会有影响，但对于贾家来说，损失更为巨大。这还没有考虑之后贾赦会不会报复，宋大人是否会耍手段为难贾家的情况。

总之，如此一动，只怕是杀敌四百，自损一千。贾赦根本就是贾家一颗不可撼动的大树，大家和和气气的靠在树边，都能得便宜好乘凉。倘若真要把这棵树挪走，不仅费力气，自伤身不说，以后的日子大家都得晒大太阳，保不齐那天就还会被晒死过去。

其实这种道理，连他一个混人都清楚，政叔读了那么多书的斯文人怎会不清楚。贾珍想不明白，贾政为何不去劝慰贾母，反而要助长贾母的糊涂心思。

贾代明的话很快得到了其它起名长老的附和，他们虽然说话比不得贾代明说的那样直接，但都纷纷表示，贾政身为贾赦的幼弟，实不该出恶言指责诬陷自家兄长。

“我诬陷？你们这些老头儿，是不是都糊涂了，听不懂我讲什么。还是说你们就看着我大哥那座山好靠着，所以都想着拍马屁，向着他说话？”贾政本来还可以维持风度，但越听这些老头儿说话诬陷自己，肚子里就越冒火，根本忍不住，干脆就和他们死磕到底。

长老们听贾政这般大不敬对他们说话，更加不高兴了，越加认定贾代明一开始所言的话是对的，这贾政本身就有大不敬的问题，怎能好意思指责别人。

贾政气得没话说，拍桌起身，气道：“今天这事儿我看是没法说了，先告辞！”

说罢，人就去了。

几名长老纷纷表示不满，然后和贾珍抱怨。贾珍只得赔笑应付，心里头也直叫苦，埋怨贾政惹了事儿不收尾就跑。这教训他记着，以后贾政可千万别再找他求什么，一准儿不会在给他跑腿办事。

“我看荣府的老太太也是糊涂了。”贾代明捋着胡子叹道。

立刻有人附和：“这事儿倒常见，老人家一到年纪就容易是如此。我家隔壁，有一位八十老母，一家子上下对她老人家那是万分孝顺，冬天捂脚，夏天扇风，伺候的万般仔细。可你们猜那老太太怎么着？刚吃了饭，问她还说肚子饱饱的，转头就忘了这茬，跟人家说饿了。老人家胃口不好，孩子们怕她吃多积食，不给，她便见人就说孩子们不敬她，饿着她，不给她饭吃。”

“就是，子孙们碰到这种事儿，你说上哪儿评理去。”

“现在想想，赦大老爷可真不容易啊。”

“的确不容易。”

……

老者纷纷叹息，不约而同地哀叹同情起贾赦来。

贾珍忍不住偷偷笑了几下，和长老们作别之后，他便打发小厮立刻学话传给贾赦，让他放心贾家这边的事儿，该是闹不大了。

再说贾政，回家之后，便和贾母讲了经过。贾母气得也没话说，还动了肝火，咳嗽不止。闹得贾母院里的下人们一宿没睡，跟着折腾一夜，知道天蒙蒙亮的时候，贾母才算好些，睡下了。

贾政一直拉着王夫人去陪同。熬到天亮夫妻俩才回房了，贾政便脱衣跟王夫人商量快些安歇。

王夫人一动不动，闷坐在桌边，手捻着佛珠不吭声。

“跟你说话呢，闹什么脾气？”

“我早劝老爷不要乱言，说什么道姑的事，去顶撞大哥，你偏不。而今闹成这局面，天一亮，大哥还要出远门去。这刚刚结下的疙瘩，一时半会儿解不开，回头日子长了，他再回来，你们必定生分，再找不回什么以前的情分了。”王夫人埋怨道。

贾政听王夫人也唠叨这事儿，烦上加烦，抓起衣服就出了门，自找住处睡去，断然不会理会王夫人。

贾赦自昨夜收到贾珍的传话之后，便再没去理会荣宁两府的情况如何。但昨晚他命人追查《惊天秘闻》秘密印刷点一事终于露出眉目了。便是那印刷坊地点再隐秘，需要印刷那么多书册，必定需要大量的墨，贾赦就是从这墨上来查源头。

京城中各私家印坊用墨，都来源于宋家产业。贾赦因此调查起来也方便，从恒书那里要来了相关账目后，便从大两购墨的记录上着手，追查去向。黑猪等人经过数次排查之后，最终锁定了一处可怀疑的地方，是京内一处已经停工的印染坊。妙的是这处印染坊所在的位置，距离三皇子府的后门就只隔了一条街。

据经常来往印坊附近的百姓口述，印染坊前段时间却是来往过一些人，他们还以为是易主了，所以重新做起了印染营生。

天亮了，东方泛起了红霞。

贾赦穿戴整齐，立刻命京畿府的属下们去查抄这家印染坊。

第133章 第一狗仔

衙差们在印坊内扑了个空，里头除了残留一些印刷用具之外, 空无一人。倒是在休息的卧房内找到了生活得痕迹, 屋子里的桌上尚有吃剩下的饭菜, 有些馊了，但馊味却不算大, 该是昨天剩下的。

衙差们随即在床铺的被下免搜到了两把匕首，从刀片的厚度和做工来看，跟昨天刺客手持的刀具有些类似。他们当即拿来昨天那些刺客的刀进行比对, 从刀柄到刀身, 无一不相似, 基本上可以确认。

贾赦随后去了厨房，厨房锅内还有未洗的碗筷, 许多碗上还粘着饭粒。统计锅里的十三个碗, 再算上刚刚桌上剩下的碗, 共有二十一个, 但参与行刺的却只有十九人。这之中似乎有两个人的差额，可能是不参与刺杀行动的首领, 也可能只是望风通信之人, 并不负责刺杀任务。总之, 是该有两个漏网之鱼, 而且看起来, 他们刺杀之后也并没有回到这里。

“大人，下官已经派人仔细打听过了。这间印染坊原本是京城万利布庄的产业，后来因为三皇子府上的管事丁全福几番来闹, 说这作坊一到刮风天就会飘出些怪味儿到王府，影响三皇子心情，最后便逼得这印坊不得不停工废弃了。后来这件作坊就低价转手，谁知道，竟辗转到了丁全福的手上。”柳之重将京畿府今年重新登记在册的地契所有者名录呈给贾赦看，上面赫然写着丁全福的名字。

贾赦瞅了一眼，确认名字是丁全福，便吩咐鬼三等四人去三皇子府将此人叫来。“切忌宣扬，只说让他来协助官府办案就是。”

鬼三应承，这便带人去了。

柳之重见自家大人办事如此谨慎神秘，自己也谨慎起来，小声跟贾赦道出自己的分析：“大人，若是这印染坊内所住之人，真是刺杀您的刺客，而这座宅院却是三皇子府的管事丁全福的，且距离三皇子府又那么近。只怕三皇子那边脱不了干系，会不会就是他对您……”

柳之重说到这，忙捂住嘴，谨慎的看看四周，确认没人听到，面容才算稍稍放松下来。

贾赦看眼柳之重，警告他这些话不要对自己以外的任何人提起。

柳之重越加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直劲儿点头附和贾赦。

不多时，丁全福便被带到贾赦跟前。丁全福还一脸睡眼惺忪的样儿，似乎是刚被人从被窝里拖出来。他瞧见贾赦，顿时精神了，讪笑着跪地行礼，给贾赦请安。

“这印染坊是你的？”贾赦问。

丁全福转即瞅了下这座宅院，并没发现有什么特别之处，也没有发现有其他人在，他眼珠子转了转，才迟疑地承认，这宅子的确是他买下来的。

贾赦见丁全福虽有惧怕，但并不算特别害怕，也揣测不透他这人到底跟这件事有没有干系。遂只是用审视的眼睛冰冷地盯着他，再没有出言。

丁全福拘谨的站在地中央，被贾赦凌厉的目光上下刮着，浑身难受起来，心里更虚，腿也渐渐发抖。

这时候，站在丁全福左侧的柳之重突然爆吼一声，呵斥丁全福快快认罪。

丁全福吓得直接扑倒在地上，慌张爬起身，跪着给贾赦磕头，哭道：“小的该死，因瞧着这房子风水好，便骗了那万利布庄的老板，坑他低价把房子卖我。小的该死，一时鬼迷了心窍！老爷我错了，真错了，小的这就把房子还给他，赔他钱！求求您，饶过小的！”

丁全福给贾赦连连磕头作揖，哭得泪流满面，看来他真的很怕因此受罪而亡。

贾赦等他哭声转小，些许冷静下来的时候，问他可否知道昨天尚书府前闹得刺客一案。

丁全福怔了下，忙不解地点头道：“这事儿昨天就闹得满京城都知道了，小的自然清楚。真没想到，光天化日之下，在天子脚下，皇城之中，那些刺客们竟敢胆大的行刺大人您。叫他们吃毒死真真是便宜他们了，就该诛他们九族，凌迟车裂弄死他们，好好给大人出出气！”

“你上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贾赦问。

丁全福想了想，“小的真记不清了。这印染坊太大，当初小的买下来的时候，是存着想把它改成自家宅院的念头，奈何手头上银子还不够，便寻思暂且搁置着，等回头银子够了，小的再好好休整一番。从上次我托人把宅子地契弄到手之后，我也就来看过一次，却也是去年秋天的事了。”

“因何非要这座宅子？”贾赦又问。

“这宅子不仅风水好，大小合适，而且和三皇子府近，将来等小的成亲了，就住在这，来回往三皇子府也方便。”丁全福如实回道。

贾赦：“风水好？”

丁全福直点头，“对，一位很厉害的风水先生给我算得，这人可厉害了，知道我的生辰八字之后，连我爱吃什么，每天去几趟茅厕他都知道。他说这宅子的风水和我的八字特别和，能旺我，将来指不定还会旺个官给我做呢。”

“行了，还官做，旺你个牢坐还差不多。”柳之重嗤笑道。

丁全福蔫了，耷了个脑袋不吭声了。

贾赦观察丁全福的表情一直很自然，不像是个知情人，便也没什么兴致继续问了。贾赦摆摆手，示意柳之重来处理此事，他则要准备起身赶往柳州了。

事关三皇子与刺客牵连与否，柳之重谨记贾大人的嘱咐，后续事宜自要在私下里才能好好去质问丁全福。

在柳之重挥手示意属下，丁全福被即刻押送丁全福至京畿府。

柳之重则骑着马，一路送贾赦到东城门。出了城门，柳之重看见城门口有一绝色人物，着一身青锦袍，牵一匹红色骏马站在那里儿。柳之重勾唇偷偷笑一声，便识趣儿地掉头，回京畿府做自己的事去。

贾赦为了快去快回，和属下们都是轻装上阵，皆是骑着快马去的。

此刻他见到宋奚手里牵着马，知道他不是单纯来送自己。便骑马到宋奚的跟前，也不下马，只问宋奚这是何故。

宋奚笑了一声，便抬脚跨上马，侧首和贾赦平视，“送你一程。”

“这就是送了，你还要如何送，陪我走一段？还是一路陪我去柳州？”贾赦笑问。

宋奚看了下手里的缰绳，又抬头看向远方，“倒是想与你一同去柳州，就只怕我真去了，宫里那位不愿意，你也难做，便只能送一送你，送到天黑为止。”

“何必折腾。柳州距离京城，骑快马也就是几天的路程，说快也快，你不用担心。”贾赦不想让宋奚因为送自己，白白耗费精神，“今秋多事，你在京只怕有诸多事情需要操心，便不要因我多费神了，如此我瞧着也心疼。”

“那便送到晌午，我今天没事，能赶在天黑前回京便是了。”宋奚说罢，便骑着马率先奔了出去，他边挥鞭子，边回头对贾赦笑一下。

贾赦便也上了马，跟着追上去。

一行人在宋奚的带领下，快马加鞭路过了蒲柳县，而后直奔豫州而去。时至晌午时，速度才慢了下来，带也都累了，便在前头县城边上的茶摊歇脚。

贾赦便和宋奚就此别过，再次嘱咐让他不必担心自己，“有你派的侍卫随行，加之我身边本来就有一些大内高手，不至于出问题。”

“好。”宋奚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闪出一丝笑意。

待贾赦一行人用了饭，修整完毕之后，宋奚便送他们到县城外，他勾唇注视着贾赦一行人离开。末了，直至身影消失，宋奚才收敛起嘴角的笑意，面容一片冰冷，阴鸷冰冷的眸子里是恍如鬼魅的森寒。

宋奚骑上马，狠甩手里的鞭子，便决绝地朝京城奔去。只消两个时辰的工夫，宋奚便回了府邸，下了马后，他便直奔书房，闭门谢绝任何人入内。

“你要在这呆到什么时候？”宋奚三两步冲到内间，看向那名端坐在罗汉榻上，脸蒙着黑纱的男人。

男人正翻阅罗汉榻上短腿桌上的书册，更从里面抽出一本秘戏图来，眼睛里闪烁着积分惊讶。他把书页内令人羞臊的内容大方地展示给宋奚看。

“我们风采佳绝，湛然若神的宋大人，也会看这种粗俗鄙陋的书？”黑纱男人挑起俊眉，眸光里闪烁着意外。

“别碰了，你嫌俗，我也嫌你脏。”宋奚冷冷睨一眼黑纱男人，便在桌边坐下来，自己斯文的倒杯茶喝。

黑纱男人听宋奚此话只浅浅笑了一声，也不恼，他丢下书，伸手也跟宋奚要茶。宋奚看都不看他一眼，全然不搭理。

“慕林，你变了。当年我于你，可是过命的兄弟。你曾说过，这辈子不忠天忠地，甚至不忠君主，也要忠于我。”黑纱男人微微垂眸，浓密而修长的睫毛打着颤儿，声音低沉而有磁性，且有着一丝悲凉，“谁曾想才几年过去，你就不是你了，也早把我忘了。在你心里，我应该早在七年前就死了。”

“我七岁时说的话，你能记到今日，确实难得，只可惜此话没别的用处，只证明你记性好而已。”宋奚嗤笑一声，修长的手指便在茶杯沿上来回摩擦。

黑纱男人听了这话，却异常激动起来，他站起身，目光紧张地落在宋奚身上，一刻不曾放松。

“你这就不认自己当年的话？”

“认，我说的就是我说的，”宋奚含笑抬眸，“但谁又告诉你，我是个守诺之人了。我看你对我有很大的误会。”

“宋慕林，这么多年好容易我们难得再相见，你非要说出这么伤人的话与我？我可是你亲外甥，从小和你一起玩儿到大胜过亲兄弟的外甥。”

“你不会蠢到以为，你提几件当年的事，我便会立刻认定你就是死而复生的穆瑞辽？”宋奚冷笑反问。

“原来你还在怀疑我的身份。我就是穆瑞辽，可以命作誓！你若不信，大可以考验我，问我任何问题。”穆瑞辽挺胸抬头，目光坚定地看向宋奚。

宋奚：“那你都记得什么，说说。”

“你五岁的时候，把太后赏给我的琉璃盏弄碎了，是我替你背锅，这件事除了你我，没有第二人知道。我们二人都爱玩捉迷藏，便是年纪大些，十五六了，还是喜欢这个。当时为了怕被人知道笑话，我们每次都会在晌午午睡的时候，骗过宫女，偷偷跳窗出去玩。每次闹得满头大汗回来，再装睡。你只有段日子，宫女以为你我是得了什么虚症，只要一午觉，便会满头发冷汗。后来还因此闹了御医来为你我诊脉，咱俩因为这件事，还暗地里偷偷笑过。你更说过，将来会辅佐我登基，陪着我一起治国平天下，让这天下的百姓再没有疾苦，让大繁荣昌隆再无敌国进犯。”

宋奚面容依旧冷淡，但冷眸却微微垂下，睫毛抖动了。

穆瑞辽见状站起身来，扯下了自己脸上的黑面纱，“你过目不忘，我不相信你不记得以前那些事。是真是假我一说，你自然就能辨出。”

“便是辨不出，那我这张脸你总该认得，你为什么不相信！”

宋奚抬眼看过去，看到一张略显成熟且俊朗清逸的脸，这张脸在七年以前他再熟悉不过。甚至在它不曾出现的这七年中，宋奚的脑海里也会时不时地浮现其模样。

这已经是对方第二次露脸给他了，但宋奚观之还是震撼不已。难以相信，所有人一直以为已经战死在沙场的太子爷穆瑞辽，回来了？

原本以英俊文采双佳著称的太子爷，而今的面容上多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像是一只长长的蜈蚣趴在他左嘴角的下方，一直延伸到腮。

宋奚的目光在穆瑞辽的伤疤处停留片刻，方移开目光，继续端起手里的茶，放在嘴边。他抿一口茶的时候，脑子里的也闪过无数种想法。

穆瑞辽从揭开面纱之后，就一直观察宋奚的反应。奈何宋奚此人想来与别人不同，不管是碰倒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他的神态也都是冷冷默默，淡淡疏离而已。

“你就真的对我的过去没有一丝丝好奇，也不想问我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到现在才回来？”穆瑞辽有些恼怒地追问。

“你自然会说，就如现在这样。”宋奚淡淡道。

穆瑞辽气得指了指宋奚：“我真快要被你第二次气走了。”

宋奚扬起嘴角，“你不会走，你既然来了，便是指望我做什么。”

“母后她这些年还好么？”穆瑞辽满脸关切，很焦急的看着宋奚。

“你若是真担心她，又怎会在七年后迟迟归来。”

穆瑞辽怒睁圆目，一边说话，一边用手摸着自己脸上的伤疤，“我的苦衷还不明显么，你瞧瞧我现在是什么样子！刚开始我是这副模样的时候，我连自己都不敢看自己，就怕瞅上一眼，我连忍辱偷生的勇气都没有了。当年我率兵孤军陷入埋伏，头中了一刀，浑身是血，半死地躺在尸体堆里，被搜刮尸体物品的野人救了回去，磕磕绊绊养了两年我这伤才总算好了。而我这副样子，便是与皇权是彻底无缘了，我也受够了皇家的尔虞我诈的生活，想让自己的心归平静，就让过去就此死了也好。可日子越久，我越发现我做不到了，曾经豪爽阔达的心胸，就好像随着我脸上这一刀一并划掉了。

我恨，恨一切把我变成这样的人和事。当年推我送战场的每一个大臣的名字。我都记得清清楚楚，跟刻在心里一样。我越恨，恨到不能再恨的时候，我方幡然醒悟，我不该委屈而活，该站出来让那些害我的人去死才对。”

“你确实变了，性子截然不同，声音也是。”宋奚道。

穆瑞辽咬牙道：“若你每日每夜都被仇恨淹没，被噩梦吞噬，如此反复几年试试，只会变得比我更可怕。”

“不会几年，我没你能忍。”宋奚顿了下，然后抬眼肃穆地看着穆瑞辽，“说说，你需要我做什么。”

“答应帮我了？”穆瑞辽眼里透露出惊喜，他抓起面纱蒙在脸上，然后凑到宋奚跟前坐下来，伸手要去拍宋奚的肩膀，却被宋奚冷冷地目光制止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穆瑞辽不解。

“让你快些说完，然后告诉你不可能，请你快走。”宋奚坦率道。

穆瑞辽怔住，拍了下自己的胸口，跟宋奚耐心解释道：“小舅舅，你怎么了，是我，辽儿回来了啊。”

宋奚见穆瑞辽情谊深浓地看自己，淡言道：“我与你之谊，的确有一些，但并不能作为我今天助你的缘由。况且你的身份，我暂且持疑。你而今的样子，我也并不喜欢。只当做不见，你走吧。”

穆瑞辽怔住，他简直不敢相信宋奚竟然会和他如此话不投机，“当年我们二人可是亲密无间，无话不说的至交好友，虽是舅舅与外甥，却关系亲厚甚过亲兄弟。我被几个奸佞害得差点命都没了，而今受尽磨难，涅槃归来。昨天你见我，便仿若不见一般。我当你是因为事发突然，一时难以适应才会如此。但今天我把话说的这么清楚了，你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无礼。我长得再丑，也是堂堂大周太子爷！未来的皇储！”

“不认你，岂会留你至今。”宋奚道。

“那就你助我把仇报了，扶我登上帝位。此后你说什么我便做什么，不就是让大周更加昌隆么，我们二人合力共享天下，自然可以！”穆瑞辽还怕宋奚不信，立刻举起手，要当着宋奚的面发誓。

“这世上能让我相信是誓言的人，只有一个，不巧并不是你，你也不要白费工夫。”宋奚看眼穆瑞辽，“你先沉静下来，认了皇上皇后，然后再想其他。”

“呵，皇上……当初我处处依从，百般敬重于他，换来了什么，但他如何待我的？把我丢到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让我九死一生，最后成了现在这副模样，连鬼见了都怕。就是因为他当初草率而动，我才会有今天，为何不怨，为何不报仇，谁能有次遭遇以后，心甘情愿接受一切！”

宋奚沉默以对，并没有因为穆瑞辽这些话而有所动摇什么。

“你这是坐定主意不会帮我了？”穆瑞辽问。

宋奚眯起眼睛。

穆瑞辽惊诧看宋奚：“难道是为了那个贾恩侯？所以你才不敢冒险了？”

宋奚：“与你无关。”

穆瑞辽无奈地背过身去，缓缓吸一口气，然后看向宋奚，“罢了，你不帮我，我也不强求你，我相信你会替我保密。而今我只求你一件事，让我见一见母后。”

“不行。”宋奚利落道。

穆瑞辽：“为什么？”

“你也说了，你此番回来是为了复仇。在你复仇没有完成之前，你最还不要见皇后，以免将她牵连其中。别忘了，你还有个才满十岁的弟弟。”宋奚道。

穆瑞辽愣了下，“可我……”

“你若是想借一些力量，何不直接认了皇上，以他的性子而言，必定对你深怀愧疚，想要弥补，你大可以利用此点。至于皇后，等日后明正言顺之时再行拜见即可。”

穆瑞辽不解，问宋奚这到底有什么不同。

“偷偷摸摸和光明正大的不同，”宋奚瞥一眼穆瑞辽，“和你说话好生累。”

穆瑞辽再愣，立刻想明白宋奚之前那句话的意思了。他如果提前偷偷见皇后，皇帝知道了，便极有可能多疑，令他们三人都陷入麻烦之中。但如果先认了皇上，一切堂堂正正，自然是不同。

穆瑞辽应承，便依从宋奚的提议，让宋奚去带他见皇上。

“你去找黄远德，他必定十分乐意，这件事我不能当面插手。”

穆瑞辽立刻懂了宋奚的深意，觉得他虽然嘴上说不帮，但其实还是在帮自己。情绪缓了许多，点点头，依从宋奚的话。他临走前，最后问宋奚，“你真不好奇这些年我……”

宋奚：“你还是留着给皇上讲吧。”

穆瑞辽似乎才想起来，走到门口了，忽然回头问宋奚：“杜春笑这些年还好么？”

第134章 第一狗仔

宋奚眸子收缩，眯眼警惕地看着穆瑞辽, “你见过他了？”

穆瑞辽笑了下, 没有回答宋奚, 转过头去，便翩翩踱步而去。

宋奚冷冷扫一眼他离去的背影, 便关上门，转身面容平淡地走进里屋。

穆瑞辽从宋府后门出来后，便立刻有停在街角的马车驶来, 停在穆瑞辽面前, 眨眼的工夫, 穆瑞辽和马车便都没有了踪影。但不久之后，便又一辆破旧的拉菜的马车出现在了丞相府的后门。

丞相府的小厮一见这马车前头绑着一条红带子, 赶忙开门, 一边谨慎地伸脖子看看四周, 一边示意赶马车的快点进门。

后门随后关闭, 便再也没有开启。

……

四天后，贾赦到达柳州, 便直奔柳山一带, 微服巡查。

贾赦和几名属下衣着普通的麻布衣裳, 便就在柳山一带着了民居宿下。鬼三等先行去矿山附近查探。时至黄昏时, 鬼三便一个人先行来回报贾赦, 告知他山内暂且没有消息，倒是的确有被开采过得矿坑，并且他们还发现了一些藏在草丛里的工具。

“镐头磨得光亮, 该是一直在用。”鬼三跟贾赦呆久了，也变得善于观察细节。

贾赦应承，“猪毛刚和附近的村民打听，也说最近山上也常有动静。”

贾赦让鬼三先把晚饭吃了，随即他们一行人就带着一些干粮摸黑上山。

中秋之后天就转凉了，夜里林中起风，树枝落叶哗哗作响。一行人小心行动，悄然行走，倒不容易被那些叮叮咣咣采矿的人发现。

贾赦带着人靠近采矿地点的时候，便有提前在此埋伏好的侍卫前来报信，告知贾赦等人那行采矿的人刚刚到达，正准备开工。

贾赦等便在侍卫的引领下，蛰伏在一处视野好的土坡上，刚好能看到那边挑着灯笼做活的人们。

贾赦大概数了下人头，一共越有二十来个人，做活的时候说说笑笑，偶尔举起镐头，叮叮咣咣两声，觉得干累了，就坐下来歇息，看起来倒是有几分悠哉。边上有两辆运矿所用的马车，他们采了一部分矿之后，便就装车。

鬼三有些蠢蠢欲动，问贾赦要不要现在就动手。

贾赦摇了摇头，趴在山坡上又等了一会儿，见这些人把车装到半满的时候，便都丢了手里的工具，从车前头取了四个食盒出来，二十几个人，五六人围一圈，就着食盒里的牛肉喝起酒来。边喝还边聊哪一家的寡妇身段如何，屁股多翘，渐渐开起了荤笑话。

鬼三在一边都有些听不下去了，很担心自家老爷的耳朵被玷污了，心里隐隐腾着怒气，几番看向自家老爷。夜色之下，鬼三看不大清老爷的面容如何，只能依稀辩其轮廓，刚毅的鼻梁和他削薄的唇勾勒出完美的弧线，在瑟瑟秋风的吹拂下，越发显得孤高凉薄。

“来！把最后这一坛酒喝了，咱们还得干活！”领头挖矿的名叫车双全，而今刚好三十五岁，身子十分强壮，喊话的时候声音洪亮，底气十足。

车双全话一喊出来，当即就得到其余一众的高声附和。大家都喝了酒，这会儿都在兴头上，声音十分嘹亮，几乎传出了整个山谷。

这种大半夜偷东西的方式，贾赦还是第一次见。一般做小偷的，偷东西的时候必定是速度很快，手脚麻利，而且要偷偷摸摸的安静环境下进行，生怕多弄出一点响动被人听见。但这些人，不仅干活不急不缓，还喜欢弄出很大的响动，吃个酒也是不安分，闹哄哄，喊声很大，似乎生怕别人发现不了他们所做的苟且之事。

鬼三被他们的喊声震回了神儿，低声和贾赦道：“老爷，他们喝了这么多酒，必定动作迟缓，趁此时机下手，倒是个绝佳的机会。”

“不急，”贾赦剪短回答后，眼睛便一直盯着那边的人。

片刻之后，贾赦的目光便停留在一个身形消瘦的少年身上。这少年刚刚吃酒的时候，就一直被那位喊话的首领照顾，因不能喝酒，他人灌酒给他的时候，那位首领也替他挡着。干活的时候，也是把最简单的搂碎石的活计让给他做。看少年和其谈笑风声的样子，说明俩人的关系不止是照顾与被照顾的简单关系，该是很好的朋友。这前者和后者看似差别不大，但却有很重要的一点，年长照顾年少多是出于怜悯或是责任，但朋友之间却是平等的，可无话不谈。

贾赦觉得这少年应该是知道一些情况，而且瞧其清瘦无力的模样，应该很好跟踪控制。

贾赦勾勾手指，示意鬼三看向那少年，低声问他，“一会儿他要是跑了，你的属下们是否能跟紧这个少年，保证不让其走丢？”

鬼三立刻明白贾赦的意思。而今天色大黑，只有下玄月照出的一些微弱光芒。要是碰见一个体力好腿脚麻利的逃起来，必定不大好跟踪。找个弱一点的，就比较容易了。鬼三拜服自家老爷的思虑，忙说会亲自去，保证把人跟到。鬼三说罢，就去吩咐四名属下，根据山谷四个可能逃跑的方向，让他们先在半路埋伏，做好后备准备，以防跟丢。

安排好这些之后，鬼三便看向贾赦，冲其点了点头。

贾赦再嘱咐：“三面包抄，除了那个身形消瘦的少年，你们要不动身声色地将其放走之外，余下的所有人，一个不落，必须全部缉拿。不要给任何人留下记号，逃跑或是通信的机会。”

众侍卫应承，随即便悄悄私下散开。

贾赦则依旧伏在山坡上，看着他们行动。

大约半盏茶的工夫，只听到凌空打响一记口哨，便是一阵防若风吹过的哗哗作响声，接着便见矿坑那边乱起来了，有人喊着“官府来人了”，大家便纷纷丢下工具，四处作散。有的灯笼被踩灭了，矿坑变得比之前黑暗不少。

这时候四周忽然明亮起来，一共有十名侍卫，分点燃灯笼，站在四个方向，将包围圈内照亮。

侍卫们很快就控制住了所有头挖矿的人，除了那个身形消瘦趁乱逃走的少年。

贾赦早已经起身，站在土坡上，冷眼看着一切。宋奚临走之前给他的四名高手，分别叫雷、鸣、闪、电，贾赦刚刚重点观察的就是这四个人，眼瞧着这四名侍卫动作迅速，手脚麻利，丝毫没有拖沓或者下手太重之嫌，目前尚还算满意。

贾赦下了土坡，雷侍卫便拖着车双全过来，令其跪在贾赦跟前。贾赦看一眼雷侍卫，倒是很稀罕其反应麻利。

“叫什么名字？”贾赦问。

车双全看眼贾赦，有转眼珠子朝看了看四周这些抓他的人，挑眉高声问：“呸！我为啥要告诉你们名字。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抓我？”

“车双全。”另一侍卫已从其他待抓的人口中问出其名字。

“刚刚你的人还在喊‘官府来人了’。”贾赦打量车双全一圈，冷笑道，“瞧着倒是不太聪明。”

“谁不聪明了，老子干偷鸡摸狗的事儿，自然是怕官府。但你们这些人都穿着麻布衣裳，根本不是什么官差老爷，我自然要问。”车双全梗着脖子，带着一股犟劲儿。

贾赦让属下清点人数。

“回大人，共有二十三人。”

贾赦看向车双全，车双全微微垂下眼眸，面无表情地盯着地面，似是一副认命状。

还不及贾赦再出言，车双全便先发话了，“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要干什么，凭啥把老子一窝人都给端了！”

车双全特意强调一窝。

“什么老子，再说一声砍烂你的嘴。这是我家大人，当今圣上御封的辅国公。”雷侍卫介绍道。

车双全一听是辅国公来抓自己，立刻傻眼了，然后他看了看贾赦的衣着，蹙着眉直摇头表示不信。堂堂名震天下的辅国公，哪里会穿这样的破布衣裳来亲自抓他这个乡野莽夫。

“不信？”雷侍卫从怀里掏出官印来，给车双全瞧，另有圣上御赐的令牌，也一并给他看了。

车双全这才信了，吓得浑身哆嗦，那些跟着车双全一起被抓的人也都吓得不行，一个个撅着屁股猛劲儿磕头求贾赦饶命。

贾赦自是不管那些人如何，只观察车双全，让他不必磕头，抬起头来。

车双全身子僵住，然后缓缓地抬起头。他看一眼贾赦，便忙垂下眼眸，模样看似胆颤心惊，但贾赦瞧得出，他的表情里只有惊，没有恐。

“你来此偷矿目的为何？”贾赦问车双全。

车双全眨了眨眼，压低声音道：“家里穷，缺钱花，便商量着和兄弟们干了这事儿。大人饶命，草民知错了！”

贾赦转而问其他人，发这些人都是家里清贫，走投无路的穷人。因为车双全提供了来钱快的活计，他们便都愿意跟着他做活。

“和车老大一起干活，不仅有酒有肉吃，还有钱赚，而且活儿干得也不是特别累，大家都很愿意，也都感激他。”

此言一出，其余人等纷纷附和，表示的确如此。

贾赦又问了这些人的出身，倒是都能立刻道出自己的身份，是附近哪个村县的，家境如何艰难等等。到车双全这里，倒也干脆，只是他道出的地方也不是在柳州本地，而是远在山东。

贾赦又问他来柳州多长时间，车双全便有几分迟疑，才坦白告知贾赦他是今年开春的时候才来的柳州。

“本是投奔亲戚，没想到亲戚不在了，我身上盘缠不够，便四处闲逛琢磨挣钱的法子，后来知道柳州一带盛产铁矿，我才因此起了歪心思。”

“那你的铁矿销路在什么地方？”贾赦又问。

车双全听到这句话，脸上原本的紧张感竟然有些许消退了，好像是松一口气，他终于熬到这句似得。

车双全随即发现贾赦在盯着自己看，表情又拘谨起来，抿了下嘴，然后跟贾赦磕头道：“小的也不知那人是谁，只是每月月中的时候会跟他在柳州城城西十里处的一片林子里交货，那树林里有一棵长了百年的古树，我们就在那里见面。”

“城西十里。”贾赦拿了地图来看，用铅笔在大概的位置打个圈。转而又看三皇子守陵之处，也在城西，与这地方大概有四五十里的距离。

“你既然不知道他是谁，又怎么联系上他卖货的？”

“那是我有一次去买饼，听到隔壁茶摊喝茶的人聊天，见他悄声说这件事。跟他一起的人胆小，不敢做，我便自保奋勇去了。没法子，那会子身上就剩下十文钱，再不弄点营生，我就只能乞讨了。”车双全顿了下，趁人不注意偷瞄一眼贾赦，见贾赦似乎听信了他所言，接下来陈述的口气里更增添了几分真诚，“既然是干这种偷偷摸摸的勾当，我们彼此自然是知道的越少越好。人家上来就大方地丢我一锭金子，要我不要多问，我自然是认钱听话，也便什么都不多问了，只听他的吩咐，召集尽可能多的人来此处偷矿。”

贾赦轻笑了下，“就这二十几个人？”

“何止，二百多！不过因近来风声紧，他不让我做了，我就接了个私活儿，这些矿是给柳州城刘麻子铁匠铺弄得。”车双全坦白这一切之后，便对贾赦垂首磕头认错，“草民已经把知道的一切都坦白了出来，只求大人开恩，能看在草民知错就改，坦白认罪的份儿上，轻判草民的罪过。”

“你倒是识时务。”贾赦冷笑，随即踱步走到车双全身后，看了他发髻一眼。

车双全忙点头，再次跟贾赦磕头求饶，顺便还委婉的恭维几句贾赦，夸他明察秋毫。

贾赦没说话，心里冷笑叹这车双全真有心情。他转身踱步下山。雷侍卫等则将这些人用绳子一个连着一个捆好，也都带下了下山。

一行人到了村子里，自然有村民听见响动过来张望，猛地瞧见贾赦带了这么多人下来，立刻喊起来。各家各户便都点了灯，出来凑热闹的。村长也被闹起来了，急急忙忙来问贾赦这是何意。

属下们忙跟村长道出了贾赦的身份，村长才恍然感慨，“原来是贾国公大人，草民们真真是有眼不识泰山，还真以为您们是路过的商队。”

说罢，村长就要带着一行人要给贾赦下跪。

贾赦笑着免了村长的礼，便嘱咐大家散了，并且特意警告的众位村民对于今晚的事要暂时保密，暂且不要外传。

侍卫们把车双全一行人押到村口的土地庙关押看守。贾赦让猪毛又去挨个审问了其它人，与车双全的供词对比，在时间上没有出错，这些村民的确都是在今春以后才结识了车双全，而他们对于车双全到底把货物卖给谁，都有几个买家，全然不知情。该就只是跟着他傻兮兮做活，可以吃肉喝酒，拿工钱便就知足了。

贾赦则带着余下的人回到之前的民宅歇息。到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鬼三打发一人来回话，说那个消瘦的少年一路逃到柳州城，跑进一间宅子里后，就再没出门过。

贾赦正要准备带人向柳州，便听到村口的方向敲锣打鼓，响起了鞭炮声。紧接着，便有他的属下跑来提前和他回报，说是柳州知府马天漠带着众下属们前来拜见迎接。

猪毛一听这话，不高兴了，“这是怎么回事，昨天晚上老爷特意嘱咐大家不许透露消息出去，他又是怎么知道大人您在这。”

“村子里这么多人，难保有人想传个消息的想讨点好处，不奇怪。”

贾赦倒是蛮乐见这桩事。这说明村子里有人可以直接传达消息入马天漠的耳，但矿山一事长达数月之久，马天漠却充耳不闻，糊弄了事。

猪毛不解地歪头看自家老爷俩上愉悦的笑容，眉头越皱越深，怎么都想不明白自家老爷为何要如此高兴。那些人不听话，违背了他的吩咐，不是应该生气才对么？

贾赦干脆就坐在了房间里简陋的凳子上。不一会儿，马天漠便带着十几名属下恭恭敬敬地到来，拜见贾赦。

一行人都穿着官袍，面容带笑，一脸恭维之相。

马天漠被免礼之后，抬首见贾赦身上还穿着粗布衣裳，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连连又拱手赔罪，感叹自己似乎打扰了国公爷的微服出巡，又再次致歉。

“下官糊涂，听传信的村民说大人在这里，一时着忙，也没有多想，真真该打！”马天漠说罢，就只扇了自己耳光，不过打得很轻，就是意思意思，做做样子。

贾赦轻笑：“马大人不必如此，你能及时来接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哪里会责怪。但之后这鞭炮锣鼓就免了，回去的时候，不必如此铺张，让满城人都知道。我此次来这只是查案，并非探查民情民意，并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马天漠忙应承称是，转即问贾赦是否这就要出发，他已经备好了舒适的马车。

贾赦谢过，这便上车。一队人便浩浩荡荡前往柳州。

因为刚刚见面不过是几句寒暄，贾赦没有主动提及案子，马天漠也因为心里有事，并没有张嘴多问。面上看似平静，但马天漠心里是七上八下，抖个不停。他可听传信的村民说了，贾赦这次是抓到了偷矿贼，便是前些日子这村子里闹得正欢的事儿。马天漠怎么也没想到，这转眼间朝廷就把一位尊贵的国公爷送到这么偏僻的小村子，查察那么大点的案子。

偷矿这事儿说小也小，说大也大。但而今他遭遇的事，必定不会是小事了。本来贼偷东西，官府不知情，没能及时防范也不算什么。但是官府不知情，却让远在千里之外的上级大人们知情，且亲自到访抓贼了，那他便一定有失察失职之嫌了。

马天漠这一路上心里十分忐忑，头上的冷汗不停冒，他擦了一路，临到地方，再摸额头，还是湿乎乎的。

马天漠丢了手里已经黏湿的帕子，干脆用袖子擦干额头，这才下了车。他下车后，却见贾赦早已经下来，快走进知府府邸了，他生怕自己怠慢了，急急忙忙追上去，笑容可掬的为贾赦引路，并吩咐属下们备好茶好酒迎接国公爷。

“茶就够了，我家大人不爱喝酒。”猪毛声音不大不小的提醒马天漠。

马天漠忙应承，又吩咐下去。

到了正堂，贾赦落座，马天漠便拘谨的站在贾赦跟前，另有随行而来的一众官员，也躬身垂首，站着候命。

贾赦把那些凑热闹的官员都打发回去，让他们都各司其职去。对于马天漠，贾赦自然要好生质问。

马天漠一听贾赦终于谈到矿山上的事，脸上的冷汗又下来了，他一边尴尬地擦拭额头，一边跟贾赦解释道，“下官、下官无能，柳山一带偷矿的事，下官真、真的不知情。”

“马大人，你说话这么嗑巴，已经在透露你心虚了，非要我发威吓唬一下你再坦白才甘心？”贾赦声音清清，灌入马天漠的耳里，却都是凉凉的冰寒，激得马天漠整个身子打个激灵。

马天漠噗通一声跪地，立刻跟贾赦哭诉起来，承认自己的确收到过举报消息，但却敷衍了事，没有认真办理。

“为何？抓几个穷人出身的偷矿贼，对你来说并不难，不过张嘴吩咐一声的事，自有属下替你出力。更何况你做好了还可凭此作为考绩升官的凭据。”

“下官知错，这些道理其实下官都懂，下官是……有不得已的苦衷。”马天漠话说的断断续续，犹犹豫豫，十分艰难，时不时地抬袖抹自己额头上的冷汗。

贾赦不语一言，安静地盯着马天漠，以沉默逼仄。

马天漠连连抹汗，最后终于受不住贾赦的目光，认道：“是、是三殿命令属下，不许属下去插手柳山一带的事情。”

“哦？三皇子还插手地方政务了？是三皇子亲口和你说的？”贾赦确认问。

马天漠怔了下，摇了摇头，“没有亲口说，其实下官还从没有见过三殿下一面。话是三殿下的随侍李公公负责通传的。那李公公只说要弄些铁矿来做些铠甲，用在陵寝内所塑的泥人身上，以保护先帝坟冢宁静祥和，不受侵扰。”

“几副盔甲，直接找匠人打造便是，值当他如此折腾，亲自叫人去挖铁矿么。”

马天漠躬身，“下官也有此疑惑，不过这是三皇子的吩咐，下官哪有不从的道理。”

贾赦冷笑一声，知道马天漠这是在装糊涂，不想惹事，遂也没必要再和他多计较了。贾赦转头仔细想了想那位马天漠所言的李公公，三皇子身边的确有一位姓李的随侍太监。谨慎起见，贾赦又让马天漠描述了一下李公公的外貌，的确与贾赦所见的那位李公公相符合。

贾赦又问了传话时间，得知是上个月的事。而村民最先发现柳山一带有异常响动的时间却是在三个月前。

贾赦立刻让身边的而身为更换柳州府衙的衙差衣裳，令其去陵寝那边通知，“就说我来了，看看那位李公公会有什么交代。多几个人去，你回来，余下的人则留下监视。”

马天漠听到这，惊吓得不行，忙试探劝贾赦：“容下官冒犯多嘴，大人虽然贵为国公爷，深得圣宠，但三殿下毕竟是皇子，您这样欺诈，擅自监视皇子，只怕行为不当，有些越矩，回头若是被哪个宵小之人告到京城，下官很担心大人会被人揪着把柄，失了圣宠，若在因此被贬官获罪，那便就更加不值当了。”

贾赦笑了下，“没想到你还有心思替我担心。”

马天漠似乎没有听出贾赦的话外音，还继续和贾赦道：“这皇族的事儿，咱们还是少惹微妙，能装看不见就装看不见，将来的事儿谁能说准呢！”

马天漠的话外之意，谁都不好得罪。一旦现在得罪的人就是将来的皇帝，那他们就都倒霉了。

贾赦从见到马天漠开始，便瞧他表现出一副胆小怕事明哲保身的样子，这与他之前在外的名声倒有些不相符。不过这名声与本人对不上的事儿，倒是常有，也没什么稀奇。贾赦遂暂时也没有深究此处，只拿出密旨，叫马天漠老实闭上嘴就是了。

马天漠见了圣上的密旨，跪地磕头，连连给贾赦赔罪，便忙表示自己一定会全力配合贾赦的调查。

“柳州近一年来，私盐泛滥，屡禁不止。官府曾派人屡次缉拿这幕后供货之人，却每次都扑个空，所以下官怀疑这府衙内有他们的眼线！”马天漠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样子很神秘，声音很小。

贾赦眯眼看他。

马天漠小小犹豫了下，然后便鼓足勇气，告知贾赦他其实一直都有点怀疑三皇子可能在搞盐铁。

贾赦又扫一眼马天漠，觉得这马天漠的智商似乎是间歇性的。之前还糊涂的跟什么似地，怕这怕那，从刚才看了密旨之后，脑子突然就灵光了，开始各种指责怀疑三皇子。这会儿他不怕三皇子将来会当皇帝害他了？

马天漠咳嗽一声，继续道：“正如大人所言，这挖铁矿的事很值得人怀疑，那私盐一事就很有可能跟三皇子脱不了干系。”

“你的意思，三皇子谋反？”贾赦道问。

马天漠对上贾赦的眼，忙客气地摇头表示不敢。

贾赦笑了，“有趣。”

“什么有趣？”马天漠不解地问。

“柳州地方有趣，人也有趣。”贾赦拍了拍马天漠的肩膀，要他就老实的待在府邸，不许乱跑，更不许随便私下见人向外擅自通传任何消息。

马天漠愣住，询问贾赦是不是怀疑自己，在监视自己。

“当然没有，但如果我撤了人，消息泄露出去，便以泄密谋反之罪处置你，你可不要有怨言。”

“不不不，大人之前的安排就很好，我也喜欢被侍卫们保护，自身安全有保证。”马天漠讪笑道。

贾赦看一眼马天漠，便拂袖而去，转路去官府大牢继续审问车双全。但这次他不问，也不听车双全嘴上说什么。这会儿白天了，看的清楚。贾赦只让人弄散车双全的发髻，他要看看这不带山东口音的车双全的发髻后，是否有一缕短发。

猪毛从柳州府衙出来后，直奔柳州最大的酒肆，随后进了天字一号雅间。

窦聪正无聊的坐在桌边转着茶盖，见猪毛来了，直抱怨无聊。

“休要废话，大人问你，可查到什么没有？”

“催什么催，你们这些人好奇怪，好好地不一起走，非让我滞后跟着那个什么满身脏气的小倌。”窦聪用白玉扇子猛劲儿地扇了扇风，“我现在还觉得自己身上有一股子骚味。”

第135章 第一狗仔

“孩子家家的，什么话都说, 可别叫我们老爷听到了, 一准儿揍你。”猪毛叹道。

窦聪瞪一眼猪毛, “你家老爷来了，我也照说不误, 你以为我怕？让我给你们干活儿，还发牢骚，什么道理！”

猪毛笑, “窦大爷还当我不知, 可是你自己闹着要来的。即是要来, 我们老爷还能白白带着你不成，你自然要出些力。”

窦聪白一眼猪毛, 哼哼道：“别说废话了, 聊正事。那个姓杜的小倌, 去了趟宋府之后才离京, 我是在城门口耍赖跟上他的，诚如你们所言, 这姓杜的对哭哭啼啼的孩子最受不了, 我一磨二闹三耍赖, 他就缴械投降了了。”

“呦, 这可厉害, 他没怀疑你？”

“我这么大点儿的人，他有什么好怀疑的，更何况我长得这么漂亮可爱, 眼睛一哭，特别惹人怜爱。”窦聪自信地捧着自己的小脸说道。

猪毛作干呕状。

窦聪没理会他，继续道：“这一路他也没少和我说话，多半聊他的身世，怎么可怜，后来接连遇到两个恩人，如何改变了他的命运。我猜他说第二个恩人就是指宋慕林，满嘴都是对他的滔滔敬仰之情。我问过他此来柳州做什么，似乎没说真话，只说是来此处看看风景。”

“神了！能跟你说这么多，已是厉害。”猪毛竖起大拇指，觉得窦聪有时候办事竟要比他们这些成人厉害几分，遂好奇地问窦聪是怎么瞒过杜春笑，能让他一路带他在身边。

“这有什么难的，那杜春笑一瞧就知道是个年少经历过困苦的人，不然他也不会呆在小倌馆那样的地方。我只需要半真半假的编造自己是个因为父亲混账，心怀怨恨离家出走的可怜孩子就成了。我也没说要跟着他，我只是骑着马刚好和他走一条路罢了。后来他抵不住小爷的魅力，非要小爷陪着他一起坐车吃饭，小爷也没办法，只能勉为其难的照顾他了。”窦聪耸耸肩，眉眼飞舞，略有猖狂地解释道。

猪毛连连佩服，直叹窦聪是个人才，在观察人这件事儿上，这孩子竟有几分他家老爷的风范。

窦聪得意不已，“算你有眼光！”

猪毛话音一转，“不过也就只有这一点像。”

窦聪瞪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老爷可心善，不会利用人心的弱点做坏事儿。”

窦聪怔了下，便转过身去，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面色哀戚，头也垂了下来。

猪毛见状，晓得他该是想到了他父亲的死，这孩子现在其实也很后悔，他真不该瞧他得意，就哪壶不开提哪壶。猪毛尴尬的不知该说什么，四下瞅瞅，忙转移话题道：“……那个，窦大爷可吃晚饭了么？我去给大爷叫饭。”

窦聪依旧身体僵硬的背对着猪毛，没吭声。

猪毛默了会儿，便悄悄出去，特意叫了窦聪爱吃的饭菜给他送上去。他正要再上去和窦聪说几句话，就听在外望风的侍卫回报说杜春笑回来了。猪毛忙出门躲到对面铺子去。转眼见穿着象牙白袍，披了华丽黑斗篷的俊朗男子拎着两包东西往酒肆去了，他身后还跟着四名属下。

猪毛始终有些不放心窦聪，便是自家老爷安排了护卫暗中保护他，猪毛还是担心这孩子一时莽撞，在安全上出什么问题。他一直在茶铺子里守到晌午，后来见窦聪有说有笑地跟杜春笑出门，似乎是一块逛柳州城去了，猪毛才料知自己是多虑了，这才从茶铺里出来，匆匆赶回府衙。

贾赦正准备要提审车双全。

本是可以早些提审，但这次贾赦多了个心眼，在提审车双全之前，先叫人检查了车双全的口齿，特别是后槽牙的部分，确认其口中没有携带的毒药，再令其沐浴更衣，穿着他们所提供的衣裳，保证车双全身上任何地方都没有携毒的可能性。

在做好这一切之后，贾赦便得到属下的回报，在车双全所着衣裳的左衣袖口处，找到了一颗蜡包的药丸。衣衫的袖口处，本来都是用细密的阵脚包边，唯有一处开了指甲宽的口，这药丸就塞在里头，然后用线穿过固定在上面。看样子，这药丸是打算在情急之下，抬起袖子用牙齿一咬就可入口中。

至于蜡封的药丸内到底是什么，银针一查便知是毒，以活物去试，便可立刻中毒身亡。

车双全沐浴之时，尚不知道是被人检查身上是否有毒，只是被告知国公老爷爱干净，不喜欢审问脏兮兮的犯人。车双全还觉得辅国公这人耍贵族脾气，有些矫情。直到他沐浴之后，发现衙差们不让他穿自己的衣裳，他才有些怀疑，但挣扎之后无果，他也不敢造次表现太过明显，只嘱咐衙差们要把他的衣裳留给自己。后来就发现有人要他张嘴，检查他的口齿，车双全车才彻底反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心里咯噔一下，想反抗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做赴死的准备，来见贾赦。

贾赦一见车双全被带上来的时候，面目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便不需属下回报，也知道车双全身上必定带了能证明他是死士身份的毒药。

有的时候这些死士为了避免严刑拷打，留下线索，而随身携带的毒药，以绝后患。但而今偏偏就是这样东西，恰好可以准确的证明了他的身份。并非是什么普通的老百姓，而是一名身负责任，执行任务中的死士。

侍卫端着托盘把毒呈给贾赦看，并告知贾赦已经确定此毒是鹤顶红。

贾赦转眸看那边跪着的车双全，面无表情，眼睛空洞地看着前方，十分呆滞，完全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侍卫随即告知贾赦，车双全的发髻后方，的确有一缕稍短的头发。

车双全听这话，震惊了一下，转而继续呆滞这一张脸，露出一副装死相，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额头上浮出层层冷汗。

想来他不会说出真相，但贾赦还是开口问了，“你主子是谁？”

车双全对上贾赦的眼，冷笑一声，“大人何必呢，明知道问也白问。”

“是呀，无异于对牛弹琴，不过我还是希望你不是牛。”贾赦自嘲叹道。

车双全怔了下，意识到自己被讽刺之后，便狠咬着后槽牙道：“没什么可说，要杀要剐，随大人的便。”

“看来我得通知刽子手好好磨刀了，毕竟这砍二十四颗人头可是费力气的活儿。”贾赦手指轻轻敲击桌面，面目一派悠然，就好像杀人对他来说跟吃饭一样简单。

车双全瞪眼哈哈大笑起来，“大人的记性可真差，明明算上我一共才二十三人，哪里来的二十四个！”

“当我不知还有个漏网之鱼？而今人我已经缉拿他回来了，似乎叫什么迟绪淼，这孩子模样长得倒是俊。将来长大了，指不定光靠他一张脸，就能寻个像样的人家结亲。”贾赦笑一声，然后发现车双全脸上有一丝狰狞。沉默片刻之后，车双全终于忍不住，咬着牙要往前扑。

“都是我一个人做的，跟他们一点干系都没有！”

侍卫们忙按住了激动的车双全，迫使其稳稳地跪在地上无法起身。

贾赦的手指还在敲着桌面，一声一声，很响亮。也仿若一记记重锤重重地打在车双全的胸口，让他闷痛不已，血气上涌，又气又恨。

“你们真颜人能同情我大周子民，倒是有几分难得。那少年于你来说，有何特别之处，和你的曾经很相像？或是像你什么亲人？”贾赦探究问。

车双全被贾赦说中心事，更加恼火，气恨地对贾赦道：“你不必乱猜，他于我来说，没什么大不了，跟其他人一样，都不过是我随便欺骗回来利用的傻子罢了。呵，这些人整天除了吃，就是要钱，活的比猪都懒，指望这些蠢货做事？我还没疯！”

贾赦听得出来，车双全嘴上在骂那些人，实则是在极力像自己说明他们和这件事没有干系。但刚刚他说那句话的重点不在于后者，而是一开始提到的真颜人。两件事放在一起，一件真一件假，车双全因为太急于辩解后面那件受冤枉的事，而自动忽略那件真的。

贾赦做到心中有数了，他随即配合地对车双全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倒是我想多了。”

“本来就是你想多了，哈哈哈哈……谁会跟一群蠢货做朋友，你当我跟那些下贱货一样傻么！”车双全故作逞强，大笑不止。

贾赦怀疑地盯着车双全，问他可敢发誓表明自己所言一切都是真的。

“自然，我愿以命发誓！”车双全立刻举手作誓，心里还觉得可笑，这些大周人怎么会这么蠢，竟然会相信嘴巴一张一合随便吐出来的话，违背了就能遭报应。

车双全话音一落，贾赦说一声：“把他带上来。”

贾赦正纳闷他此话何意，转而听到熟悉的脚步声，车双全一愣，回头瞧，竟是迟绪淼来了。

昨夜迟绪淼被贾赦刻意放走，一则他是想知道车双全的老巢在哪儿，是否还有同谋；二则也是给车双全一个希望，再来一个失望，这样的心理落差容易令他绷不住情绪，进而崩溃，令贾赦从其表情中找到破绽。

此时的车双全万万没想到刚刚迟绪淼就在门外，那他刚刚作誓所言，岂非全都被他听到？车双全感觉凌空劈了一声雷砸在自己的脑袋上，他大脑空白两耳嗡嗡响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贾赦算计了，转而百般愤怒的看向贾赦，又一次要发动身体冲上去，似乎恨不得一嘴就把贾赦咬死。

迟绪淼拜过贾赦之后，便疏离地看向车双全，口气十分阴冷，“我真没想到，你竟然是大阳国来的奸细，更加没有想到，你竟然是那般看待我们的，把我们对你的敬仰敬佩之情，都当做成了傻子之举？可真让人寒心。”

迟绪淼说着就红了眼，狠狠地瞪着车双全。

车双全听到这话，表情略显张宁，他似有无数愤怒要发泄，但都竭力忍着，“别的话我无可说，但有一点，你不要诬陷，我是大周人！”

“呵呵，你这是认了？”迟绪淼充满愤怒的眼睛里闪烁出失望之色，他冷笑一声，便扭过头去不再看车双全，他嫌恶心。

车双全气得直攥拳头，转而愤怒的瞪向贾赦，只恨自己不能亲手手刃了这个奸诈的男人。他都已经认命愿意去死了，这厮为何偏偏还要在他死前如此折磨他。本以为自己会在迟绪淼面前，多少留些好印象，而今什么都没了。

“你这个阴险的小人！”

“你果然是外族奸细。”贾赦口气肯定道。

迟绪淼听到这话，更加气恨，转头狠狠瞪一眼车双全，便跪在地上跟贾赦陈情，表明他们真的跟车双全没有多大的干系。

“什么外族奸细，你胡说什么，是，我承认我是受人指使去挖矿，我也是个死士，但我是正正经经的大周人！”车双全狠狠地拍了下自己的胸脯，韩这些话的时候，竟然有种义正言辞的意味。

“起先第一次我说你是真颜人的时候，你没有立刻否定，而只是急于否定你和迟绪淼之间的事，你已经无意识地承认了。”贾赦解释道。

车双全气愤道：“谬论，这不过是你胡乱猜测罢了。”

“是么？”

“真没想到以公道著称的国公爷，断案原来就是靠自己以为，瞎猜。真不知道外面的名声，是怎么吹嘘出来的。反正草民不认，打死也不认，更不会受您的权势威胁，屈打成招。你这样恶毒奸诈之人怎么配在大周朝廷身居高位！”车双全一脸气愤，绝不屈服之状。

“教你一个道理，多说多错。你还记不记得你之前说过一句‘你这样的人怎么配在大周身居高位’？”贾赦对于车双全的数落丝毫不恼，仍然保持一派淡然的态度质问。

车双全满脸不解，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反问贾赦到底何意。

“若真是大周百姓，该是会说‘朝廷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官员’，而不会特意强调‘大周’。举个简单的例子，就如你说别人家的孩子，必定会说某姓家的孩子如何。但说到自家的时候，只会简单的称老二，老三之类，不会特意带上家族的姓氏或府邸的名。”贾赦很有耐心的细致解释，但他一句句话下来之后，车双全的脸色变得惨白。

“这是其一，其二便是你发髻后的那缕短发，符合真颜人后脑短辫的特征。再有其三，你说你是山东人，今春才来的柳州，话里却丝毫不带口音，显然是虚报出身。”贾赦转眸冷冷盯着车双全，“这些如果还不足以证明你是大阳真颜人，便还有你身上的鹤顶红，和后脑的那一缕短发了。”

车双全此时此刻把头低的很深，身体僵硬着，一动不动，仿佛是死了一般。他似乎立刻吸取了贾赦“多说多错”的教训，此刻决计沉默，再不多言。

“你的汉话很好，几乎没有办法从你的言语中分辨出你是外族人。你们的主子大概为了培养你们，花费了很大的心思。所谓死士，心智该是早就被磨没了，脑子里没有自己，只有主子的意志。我也不指望能从你嘴里撬出什么，我也不会对你严刑逼供。只希望你这段时间好好想想，你活着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只在于跟畜生一样活着，随意受人差遣么？我不相信什么所谓的死士会没有自己，任人随意驱使，而内心没有感受。你们可都是人，有脑子，可以思考。”贾赦目光深邃地盯着车双全。

车双全还是垂着脑袋，隐忍着紧闭双唇，一动不动，但是贾赦观察到他的拳头很明显的收紧，便知道他有把自己的话听进耳里。

指望他立刻悔改招供是不可能的。反正这些死士能够坦白说出真相的机会很渺茫，贾赦这次便是死马当活马医，一旦有希望，倒是意外收获。

待车双全被拉下去以后，贾赦便审问迟绪淼，问他是否在平时与车双全接触的过程中，发现他有什么特别的习惯或者奇怪之处。

迟绪淼还沉浸在被车双全背叛的愤怒之中，听完贾赦的问话，他迫使自己情绪渐渐平静下来，仔细反思。

“平时就是和我们嘻嘻哈哈，喝酒吃肉，倒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对了，他闲暇的时候比较喜欢一个人呆在房间里，半个月会独自外出一次，说是送货。”

“送货时他是一个人去，不带你们？”贾赦问。

迟绪淼摇头，“不带。以前要货多的时候，他说他还找了二三百人干活，不过这些人都是图钱不靠谱的附近村民，他说他不想让那些人接触我们太多，免得我们嘴没把门把老巢供出去。所以我们也都不知道，他找的那些人后来都在哪干活儿。他送货的时候也是用那些人去的，说是省的我们冒险。”

贾赦：“你们就都信了，没人提出质疑？”

迟绪淼点了点头，“他平时待我们极好，大家有肉吃，活儿还少，自然求之不得，没人去怀疑过这件事。”

贾赦随即让人去问其他人，很快得知二十几人中没有一人见过车双全所谓的二三百人去开矿的事。

看来这许多人一起去开矿供货给三皇子的事，根本就是捏造出来的。

贾赦随即命人将车双全和迟绪淼关押在相邻的牢房内，而且选择牢房最僻静的一角单独关押他们，让他二人尽可能有接触说话的机会。

贾赦嘱咐迟绪淼，希望他能尽可能的从车双全身上搜集情况。只要他表现很好，能让他们从中查到一些线索，会考虑从轻或者免除对于他的处罚。

“已经这般了，他哪里还会和我说话！”

“只要你表现得别太绝情，说不准。”

迟绪淼忙跪地谢过贾赦，咬牙表示他一定会好好表现，也算是为大周锄奸了。

贾赦随后立刻带人前往车双全的秘密驻扎之所，这处地方就只有车双全和迟绪淼俩人知道。搜查的过程中，侍卫们依从贾赦的嘱咐，特意别主意了地面柜子床板还有墙面上是否有暗格。果然，侍卫们随后就发现衣柜下方藏有暗格，里面有一封信，和一张地图。

信上只写着一句话：“助大周三皇子成就霸业，一切依计划行事。”

地图上则画着小柳山一带的铁矿分布情况。

贾赦发现这暗格之后是木板而不是土墙，觉得奇怪，让人敲了敲，果然声音不对。侍卫用刀抠掉木板，发其后竟然还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土洞，随即便从里面掏出一份贩卖私盐的商户名单。名单上的字体很有特点，用得时下不怎么流行的瘦金体，并且每个有撇之处，都会拉得比较长，并且在尾部微微抖一个弯儿

雷侍卫看到这张名单后，诧异万分，他看眼贾赦，却没有多言。

贾赦让他有话就说。

雷侍卫便道：“这字迹属下认得，以前属下侍候宋大人的时候，曾亲眼看过三皇子身边的李公公写书法，其笔法与这名单上的如出一辙。”

贾赦立刻将名单收起，拿着这些东西回了柳州府衙，立刻提审车双全。

车双全嗤笑道：“大人都已经找到这些了，草民还有什么可言。”

“这信上的笔迹出自李公公？”贾赦直接问。

车双全怔了下，立刻惊讶问：“你怎么会知道？”说罢，他便后悔了，狠命的闭上眼。

“你若是受命于李公公，又如何会跟真颜人扯上干系？”

车双全垂首不吭声。

贾赦蹙眉，背着手在屋地徘徊，反复思量之后，见车双全还没有出言的意思，摆摆手叫人带他下去。转而他又叫来了迟绪淼，问他可知道车双全从前的经历。

迟绪淼想了想道：“到没有透露太多，不过他总是把我当他死去的弟弟爱护，说是他弟弟害了很严重的风寒，发热糊涂得不行，家里又没钱买药，他弟弟死前唯一的愿望就是再看一次芸苔花。他就抱着他只剩一口气的弟弟疯跑去十里外的芸苔田，终究还是没赶到，便就咽气去了。”

芸苔花盛产于大周长江一带，其它地方也有种植，但大阳的草原却是没有种这东西的。不止大阳，大周以外的周边部族都没有。这说明车双全小时候是生活在大周，可是为何他的说话方式，还有发髻式样，并没有表现出他是个大周人。

贾赦眉头紧锁，陷入疑惑中。

“大人，马大人来了。”门外的侍卫穿报道。

马天漠得知贾赦从一名采矿者的住处搜到了线索，这便笑呵呵得前来恭贺贾赦，并询问具体情况。

贾赦：“马大人怎么对此案特别感兴趣了。先前你不是得过且过，装糊涂装得很好么？”

“下官痛定思痛，想跟着贾大人破大案，多学习学习，吸取教训，做个好官。”马天漠抖起他唇上的八字胡，嘿嘿笑起来。

“这事儿跟三皇子可撇不干净关系，你不怕么？”

“今时不同往日啊，以前我一个小小知府，人微言轻，如何能在高高的庙堂之上说话？有大人做靠山便不同了，下官也想为国尽忠一把。”马天漠满口‘坦诚’道。

贾赦轻笑拒绝，“抱歉，立功这种好事儿，我喜欢独享，不与人分羹。”

马天漠怔了下，没想到贾赦说得这么直白，拒绝的这么干脆，让他竟一时间无从反驳了。马天漠默了一小会儿，转即就赔笑道：“便是跟着大人身边，为大人出力，长长见识也是下官的荣幸。下官可以发誓，绝不会跟大人抢攻，就只专心专意做大人一名手下就好。”

“既然马大人如此诚心，那我也不好拒绝。正好我这里有一件事，正需要人出力。”

马天漠听闻此话，忙激动地问贾赦什么事儿，只要他能做到，他愿意来。

“你必然能做到，不过是传一句话的事。”贾赦笑道。

马天漠忙拱手请求贾赦，请他务必要把这项任务交给自己。

“好，那便由你去前往陵寝给三皇子传一句话，告诉他我查到的盐铁案子都跟他扯上了干系，特别是他身边的那位李公公，更是此事件的直接干系人。”

马天漠傻眼了，“啊？啊？我去、去、去找三皇子？”

第136章 第一狗仔

马天漠真想打自己一巴掌，他这是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奈何贾大人根本不给情面, 让他有回旋的余地, 马天漠只能认命的领下这活儿, 带着人亲自朝陵寝方向去。

贾赦见马天漠还要坐马车，摇头表示不行, 命令属下将自己骑得红枣骏马与了马天漠。

“这可是匹好马，日行千里虽谈不上，但八百里总可以。你骑着它一去一回, 再如何拖延, 最多不过花费小半天的工夫。既能快些让你传消息, 也不耽搁你府衙里的正事。”

马天漠瘪了瘪嘴，有些讶异的看向贾赦。其实他刚看到马车, 心里正准备这么个托辞, 没料到她还没说出口, 就先被贾赦给堵上了。

马天漠转转眼珠子, 想着自己要不要装病一下，逃过一劫。他便捂着肚子, 抱歉的表示要去出恭。

贾赦点头应允, 转头就问先前请的大夫到了没有。

马天漠才走出几步远, 听这话, 刚刚腾起点希望的心咔嚓就剪成两半了。大夫都提前准备好了, 装病这招肯定没用。

马天漠去了茅厕之后，就乖乖回来，什么话也没说, 人命的上了马就和贾赦告别。

贾赦拱手道：“还要多谢马大人自报奋勇，帮我跑这一趟。”

马天漠心里碎碎念，面上不作表地看着贾赦，一脸有苦说不出的表情。他硬扯出一张微笑的脸，跟贾赦拱手，上了马，就去了。

猪毛望着马天漠带着一行人离开的背影，凑到自家老爷身边问：“老爷，让他就这么去了，可安全？我总觉得这个马天漠有点奇怪。”

“不碍事，有鬼三跟着他。”贾赦回身，便在府衙正堂坐定饮茶。

过了会儿，便有大牢的衙差来回报贾赦，说是车双全和迟绪淼在牢里头说上话了。开始吵的兄，后来好一些，车双全虽不坦白自己的目的，但对于迟绪淼问的其他问题倒是都会回答。

“车双全说了不少他所受的苦，也有提到他主子对他的训练有多凶狠。还说他们兄弟孤苦伶仃，命不好，这辈子就注定不是他们自己的，只希望下辈子能自己好好活一遭，最后死在他们自己的家乡。”

听起来这车双全的弟弟是客死异乡，很有可能是大阳人自小生活在大周。

贾赦稍稍解惑后，便命他们继续暗中观察。

猪毛则小声和贾赦回禀了窦聪那边的情况，“那个杜春笑从京城来了之后，除了去柳州的小倌馆见了一位好友之外，一直住在城中最大的酒肆内。倒是常带着窦大爷出去闲逛，到处游玩，似乎没什么要事去办。”

“你觉得这个杜春笑是否有可疑？”

“非常可疑！他一个小倌馆的老板，不好好的在京城做营生，跑到柳州这地方做什么，见朋友？他一个风尘之所的人，能有什么真正朋友，再说为什么偏偏在柳州出现盐铁案件的时候来，这未免也太巧了。”猪毛满口怀疑道。

贾赦点了点头。这连猪毛都清楚的事，宋奚该不会看不清楚。如果真是他派杜春笑来，以他的头脑，在当前的局势下，他该是不会隐瞒自己。会不会杜春笑自己来的？贾赦知道，宋奚一直对杜春笑十分信任，甚是仰仗。如果是杜春笑利用了宋奚的这份信任，那后果……

贾赦当即加派人手，监视一切和杜春笑有过往来的人。眼下若是真有事儿在他身上发生，那必定是大事。贾赦很不希望在杜春笑身上看见什么麻烦。

天将黄昏时，马天漠回来了。

马天漠下了马，就风风火火跑来跟贾赦回话，因为跑得急，脸色很红，还有些粗喘气。

“下官去了陵寝就见了三殿下，殿下一听我的话，便气得立刻要来。我便先行回来，跟大人通告一声，顺便也得准备折排场，迎接三皇子的驾临。”马天漠道。

贾赦认真看着马天漠，等他的后话。

马天漠立刻反应过来，忙道：“三殿下说他不知情，还叫来李公公质问，李公公也不认。三殿下便才闹着要来和贾大人当面对质，他认为是贾大人冤枉了他，想、想阴谋陷害他。”

“知道了，你去吧。”贾赦打发走了马天漠，便一手托着下巴，仔细思量整件事的经过。最近他常常这样反思，因为很多事情都有可疑之处没有解开，而且这些事情就像是一个个小雪球一样，都同时滚过来，只怕最后越滚越大，同时出击，那才是可怕。

半个时辰后，天已经大黑，三皇子的马车终于停在了柳州府衙的门口。

随行的有两队侍卫，足有二百余人，一个个腰挎宝刀，骑着马，面目肃穆，隐隐腾着杀气。从这些属下的状态来看，足见他们主子此时是什么样的心情了。

马天漠已经召集柳州城大小官员齐聚，前来迎接三皇子的大驾。

三皇子蹬着绣着金蟒的靴子下了马车，全然不顾这些和他行礼的官员，直奔贾赦而去，怒目横对，冲着贾赦喊道：“你好大的胆子，敢把主意打到本王的人身上。本王倒要看看你怀疑的证据，否则本王——”

“王爷，人多眼杂，还是进屋说话比较便宜。”贾赦态度不卑不亢，徐徐说道。

三皇子经贾赦一提醒，也知道有些话不好随便说出去，一旦被什么怀着鬼心的人传出去，真把他谋反的谣言散播了，那他以后在父皇面前可就洗不干净了。

三皇子瞥一眼贾赦，又重重地冷哼一声，方背着手，迈着大步进屋。

屋内，三皇子只留下贴身侍候的侍卫、太监，另就是贾赦、马天漠，以及贾赦身边的三四名亲信了。

三皇子坐定之后，便用极其厌恶和冷漠的表情应对贾赦，不耐烦的催促他快些交代解释。

贾赦当即就把从车双全住处搜到的那封信递交给三皇子。

三皇子一瞧，愣了下，转而瞪向身边的李公公。李公公作为牵涉者，早就紧张胆颤。他刚刚也趁机偷瞄了一眼三皇子手上的信，一瞧上面的字体，也觉得惊讶。

“这……”李公公吓得浑身哆哆嗦嗦，立刻就跪下了，跟三皇子哭诉：“求殿下明察，奴家从没有写过这样的话。”

“李公公不仅识字，且精通书法，瘦金体写得更是人人叫绝。这字迹到底是不是你的，你要看清楚。”贾赦道。

三皇子闻言立刻丢了手里的信，让李公公自己去看，他则狠狠地瞪着贾赦，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殿下，臣的意思刚刚已经说的很清楚。”

贾赦的话根本没有任何过分之处，他还特意让李公公瞧清楚，给他一个辩驳的机会。但三皇子似乎没有察觉到这点，只觉得贾赦是想趁机把事情闹大，让他彻底在父皇面前失宠，绝了继承大统的可能。

三皇子穆瑞迥越想越气，但他此刻不占理，没有跟贾赦对抗的理由。他转而把怒火喷向罪魁祸首李公公，啪地拍桌问他该如何解释。

李公公抓着信纸，抖着手跟三皇子磕头，哭着解释：“殿下，请您相信奴才，这字真的不是奴才写得。”

“可这信上的笔迹跟你的一模一样！”

穆瑞迥狠狠瞪着李公公，自己握拳的手心隐隐出汗。他这一年来在守陵安安分分，也写了不少孝经呈贡给皇帝太后。上个月，京城的老臣们还给他传信，说是皇上最近对他的态度有所缓和，他回京东山再起的日子指日可待。但偏偏就在这节骨眼上，身边的人给他找麻烦，闹出这样的事情，他怎能不愤怒。

穆瑞迥此刻只恨不得把李公公一掌拍死，当他从没有存在过。

“此事我并不知情。”穆瑞迥解释了下，但说完话之后，连他自己都觉得贾赦根本不会相信他这样的“狡辩”。

李公公忙爬到穆瑞迥脚边，急切地跟他解释他根本上就是冤枉的，什么也没有做。

穆瑞迥自然是希望李公公是清白的，这样他也会少掉很多麻烦。但对于贾赦，穆瑞迥是不可能对他有任何求情的话，他和贾赦从来都是势不两立。

穆瑞迥遂无情地踹开李公公，怒道：“用不着跟本王解释，去找指责你的人，跟他陈情清楚！”

李公公被踹到在一边儿，也不敢说疼，忙哭哭啼啼的爬到贾赦跟前，“求贾大人明察秋毫，还奴才清白，奴才真真没有干过这样的事儿。对了，一定是有人模仿奴才的笔迹，企图通过诬陷奴才，来污蔑三殿下。”

贾赦转而看向马天漠，然后拱手问穆瑞迥：“殿下可曾因为要给陵寝内的泥人重塑盔甲，派李公公前来交代马大人，令其不要去理会小柳山一带的采矿贼。”

“什么？”穆瑞迥坐直身子，然后愤怒的看向李公公，“重铸盔甲的事的确有，但本王只打发他找手艺好的匠人来做而已，哪里会蠢到因此就命人去小柳山那一带挖矿来做这个！”

若是信的事儿，还有可能是字迹伪造，但如果马天漠真的见过李公公本人，且听他吩咐过这样的话，那就真的洗不清了。

穆瑞迥暴怒不已，直指李公公，斥问他到底背着自己干了什么勾当。

李公公急得面目赤红，奋力摇头，竭力说明不是自己。

穆瑞迥气得起身就要把李公公弄死，马天漠见状，忙去劝慰拦着，穆瑞迥才算作罢，勉强坐了下来，但他看李公公的眼神儿却像是要杀人一般。

李公公吓得浑身哆嗦，后怕地往后爬了爬，直摇头表示自己没有参与这件事，更没有传什么话给马天漠。说罢，他就一直磕头给三皇子，诚挚表示自己这些年侍奉三皇子一直尽心尽力，小心翼翼，怎么可能干出这样明显自寻死路的事儿来。

穆瑞迥根本听不进他的话，此刻只顾着自己怎么摆脱嫌疑，更恨李公公给自己抹黑。

贾赦确认问马天漠，“你那日所见的李公公，可是他？”

此话一出，穆瑞迥的目光立刻定格在马天漠身上。

马天漠被两位大人同时盯着，全身不舒服起来，事关重大，他态度犹豫不决，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

贾赦：“马大人想清楚，你便是此刻不说实话，将来进京面临更严酷的质问，若有言语前后不一致，破绽百出的状况，其后果如何，想来不比我细说，马大人也清楚。”

穆瑞迥斜视一眼贾赦，抬手便重重拍一下桌子。“马天漠，你可想清楚了，交代清楚事实！”

马天漠被吓了一跳，他畏惧看一眼穆瑞迥，又迟疑为难的看向贾赦，央求贾赦不要再为难他了。

贾赦：“你不说也无妨，不过我会把你的表现陈述在奏折之中，如实上表。”贾赦说罢，就叫人将当天目击过李公公来此的所有衙差和下人带上来认人。

马天漠露出一副被逼无奈状，连忙摆手央求贾赦不必如此，然后无奈地叹息承认，那天他见到的人的确就是李公公。

马天漠说罢，便毕恭毕敬地冲三皇子行礼道歉，“殿下请原谅臣，臣那日所见之人，确实是李公公。衣着与而今无二，样子也是。”

马天漠说着便垂下脑袋，认命的要听穆瑞迥继续发怒了。

穆瑞迥却一直沉默着，反而一声不吭，就冷冷地盯着跪在地上的李公公。

李公公吓得魂飞魄散，只不停地磕头恳求明察，表示他真的没有来过柳州府衙。

“公公，您事到如今，何必再狡辩。当日看见你的不止我，还有府衙的几名衙差和看门的小吏。这就可以将这些人叫来指认。”马天漠为了摆脱自己身上招惹的干系，忙转嫁给众人，他随即就看向贾赦，请求贾赦允许他让其他人都认一遍。

贾赦点了头。

指认很顺利，当时府衙目击的人，都纷纷指认了李公公。

李公公此时此刻一脸绝望，他跌坐在地上，痛哭不已。他还是坚持喊冤枉，央求三皇子明察。三皇子冷笑不已，他自是相信人证物证，痛骂自己愚蠢，竟然被李公公欺骗这么多年。他起身转手就抽出侍卫身上的佩刀，便要朝李公公脖颈砍去。李公公惊得呆了，一时间竟忘了叫，只是愣愣地看着三皇子，眼泪却不住地从他眼睛里涌出。

贾赦立刻出言制止穆瑞迥：“殿下若是无辜，便不可杀他。”

穆瑞迥瞪向贾赦。

“殿下动手他一死，在外人眼里，便是坐实了杀人灭口之嫌。”贾赦说道。

穆瑞迥扫一眼贾赦，冷笑一声，便渐渐把执刀的手放下。贾赦转头要吩咐属下将李公公带下去。忽然，便听马天漠一声喊，接着就是一声痛叫，贾赦再转过头去，只见凌空喷出的鲜血溅落在地面。

李公公等圆眼睛看着穆瑞迥，嗓子里咕噜两声，便缓缓闭上了眼。眼皮闭合的刹那，还有眼泪不住地往下流。

屋子里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沉寂，大家都这突然而来的事件一时都没反应过来，甚至有些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穆瑞迥恨恨地最后瞪一眼李公公，便丢下手里的染血的刀。他转而得意的扬起下巴，看向贾赦：“贾恩侯，你当你是谁，本王凭什么要听你的话。”

贾赦睫毛微微发抖，他看了眼地上已经气绝的李公公，转而再看三皇子的时候，眼睛已经发红。

贾赦什么都没说，冲穆瑞迥拱手之后，便拂袖转身而去。

穆瑞迥嗤笑两声，也带着人离开。

马天漠看了看地上的尸体，自己打了个哆嗦，便忙吩咐属下的人干净将他的屋堂打扫干净，另嘱咐一定要用柚叶艾草去晦气，再请高僧来做法事超度一下。

贾赦随后听猪毛讲述马天漠的安排，随手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猪毛不解，问自家老爷：“老爷，这马大人的做法有什么不妥之处么？”

“刚死了人就能想到找高僧超度，有些奇怪。也不知他是要超度亡魂，还是冤魂。你去问问，他以前可有这习惯。”贾赦叹道。

提起死，贾赦脑海里立刻闪现出刚刚所见的血腥场景，血腥腐烂的尸体他没少见，但当场杀人血溅三尺的事，贾赦是第一次经历。任哪个正常人眼见着一条生命的逝去，心里都不会好过。

猪毛琢磨了下自家老爷的话，脑子忽然灵光了，“老爷的意思是那李公公是冤枉的？可是马大人和衙差们都指认了他。”

贾赦没言语。

猪毛说言的确是客观上不可抹掉的事实，但那李公公喊冤的样子，贾赦瞧着也十分真诚，并不是作假。他一直琢磨这件事是否会有另一种可能，但还不及他深想，三皇子已经手快的把李公公给杀死了。勋贵大员之家，做主子的是不能随意弑杀下人婢子。但三皇子不同，他是皇族，取个犯错属下的性命并不算违法。但是这李公公明显已经涉案，牵涉到朝廷调查的重案之中，三皇子偏在这时候选择出手当众杀人，真真是愚蠢至极。此事陈述上去，他在百官那里，在皇帝跟前，必定都不会清白了。

东厢房内。

三皇子沐浴，更换掉了沾血的衣裳后，他便沉着脸坐在桌边喝茶。

三皇子身边第一随侍的大太监毕望在一边陪同。毕望安静的候在一旁，一声不吭，心中却还在为之前三殿下亲手手刃李公公的事儿，翻腾不已。这李公公和他，都是自小侍奉三皇子，和三皇子一起长大的，俩人的关系自然亲厚。李公公是什么人，毕望以前是很清楚的，但今天的事，让他迷糊了，有些不敢相信。更让他后怕的是三皇子竟然真狠心，亲手杀了李公公。尽管他的确犯了该得死罪的错……

“你在怕本王？”穆瑞迥不爽的放下茶杯，斜睨一眼毕望。

毕望忙下跪表示不敢。

“他犯了错，背叛主子，便是该死。让他得幸死在本王手上，已是本王对他的厚待。”穆瑞迥冷哼一声，然后闭上眼，对于眼前突发的杂款局势，他也很无力。他微微攥着拳头，似有些后悔刚才自己的冲动之举。

毕望赶忙起身为穆瑞迥捏肩，温言道：“一个犯错的奴才，确如殿下所言，死不足惜。奴才只是有些担心殿下而今的处境，那贾国公一瞧就是来者不善，您今日当场杀了李公公，他势必会因此恼怒，报复殿下。殿下别忘了，他和宋大人的关系向来匪浅。宋大人对殿下您，也一直不曾有过善意。怕只怕而今这柳州的盐铁案真的会全都冤枉在殿下身上，到时候事情坐实了，殿下就真真没机会翻身了。”

穆瑞迥攥紧茶杯，咬牙道：“你说的不假，而今这局势对本王很不利。本王若再坐视不管，任由他人骑在本王的头上，岂非成了孬种。柳州成百里外驻扎的常胜营将军，乃是我外祖父的旧部，忠心耿耿，这些年来一直暗中助我。毕望，你去取我的令牌来，令他召集人马即刻前往柳州城前来助我。”

毕望应承，这就取了令牌，从随行侍卫之中选择两名亲信高手，令其即刻动身，前往常胜营求救。

毕望转而继续侍候穆瑞迥，待伺候他用了晚饭，见其情绪稍作缓和之后，毕望便道出心中疑惑，“奴才有一事一直不解，殿下先前为何要亲手弑杀李公公，您是清白的，还怕他贾恩侯查出什么不成？”

“哼，这会儿你怎么又看不清了，那贾恩侯哪是要在我身上查案，他这是在示危挑衅，摆明了想诬陷本王。这李公公当众说什么，大家都清清楚楚。一旦被他押走，严刑拷打，岂非他让李公公供什么就供什么。再者，这厮多年来为本王亲信，知道本王很多秘事，谁能保证他嘴巴老实，不把别的事儿也交代出来。”穆瑞迥眯起眼睛，咬牙启齿地念着贾赦的名字，恨意十足。

毕望恍然大悟，忙叹自家王爷谋虑周全。

“周全什么，这节骨眼上，给本王闹出这样的事儿来，平白无故弄个这么大的屎盆子扣头上，真真来气。”穆瑞迥气急，捶了下桌子。

……

马天漠则还赖在贾赦的房里转圈，问他今天的事情该如何处置。

“如实上奏便是。”贾赦写好了奏折，便递给猪毛。

猪毛出去片刻之后，便急忙忙跑回来，慌张对贾赦道：“可不好了！小的立刻打发人快马往京城送信，不想还未出门，就被三皇子的侍卫给拦下了。”

正听马天漠唠叨的贾赦，闻言立刻抬眼。

马天漠顿时住了嘴，忙去打发属下探看，转即也得到消息，说是府衙已经被三皇子带来的侍卫团团包围住了，禁止任何人外出。

“这是……圈禁么？”马天漠惶惶不安的扑到贾赦跟前，问询道。

贾赦在脑海里重复着“真颜人，盐铁案，三皇子”，随即眯起眼睛，叹了声，“中计了。”

“中计？中什么计？”马天漠不解地睁大眼看贾赦。

贾赦扫眼马天漠，“我不该在此时找三皇子对质。依三皇子的性情，他必然认定我是出于恶意，因而选了另一条路，狗急跳墙，先发制人。”

“你的意思三皇子真要谋反，杀了我们？”马天漠慌张起来。

柳州城所发生的所有的事情都在指向三皇子，如果这些事都不是三皇子所谓，那么三皇子必定遭受了设计诬陷。本来是一桩诬陷谋反案，现在因为他的介入调查，即将变成一桩真的谋反案。

三皇子此一步迈出后，便再没有回头路。

不得不承认，这设计整件事情的人，有把所有人的性情都考虑进去，他甚至算准了自己会在查案明朗之时，会找三皇子对质，也算准了三皇子会因此而出手反抗。

不过还缺一样。

贾赦随即问马天漠，这柳州城附近可有什么驻军。

第137章 第一狗仔

马天漠立刻告知贾赦城外百里处刚刚有刚刚驻扎不久的常胜营。

“刚刚驻扎？”贾赦眉头深蹙。

马天漠仰头仔细想了下，“大概就是上个月的事, 具体原因为何我也不清楚, 只接了一个通报告知罢了。常胜营的统率是汤天利, 据说此人与三皇子还有些渊源。”

“什么渊源？”

“这汤天利正是三皇子外祖的旧部，听说他当年很是忠顺。”马天漠解释道。

贾赦垂下眸子, 斯文地端起茶杯。

马天漠急得火烧屁股，在屋地中央转圈，见贾赦还不急, 催促道：“大人难道不担心么, 当下还只是二百多名侍卫把府邸包围罢了, 若是等三殿下调动常胜营，兵困柳州, 你我二人可就有性命之忧了。刚刚三皇子如何动手杀李公公的, 你也见到了, 他要杀我们岂不容易！”

“有道理。”贾赦道。

马天漠：“那你还不着急, 瞪着将来他把咱们的小命攥在手里？”

“我能有什么办法，你也见了, 我眼下身边不过只有二三十名侍卫, 与三皇子身边的高手根本没法比。你府衙倒是人多。”贾赦把吹温了的茶送到嘴边, 饮一口。

马天漠听这话更着急了, 跺脚凑到贾赦跟前道：“我府衙有些人是不错, 可三皇子来了，人家自然选择服从地位尊贵的魏王爷，我说的话他们哪里会听。这年头, 在衙门领活干得，都不过是为了讨生活，他们还能傻到为不到一两银子的薪俸送命不成。”

“也有道理。”贾赦接着道，“既然如此，眼下我们便是出不去了，是死是活，只能看三皇子的心情。但你也不必过多担心，到时候我只说是我强逼你作证，三皇子应该会留你一条命。”

“大人，您想法是好，下官也谢谢大人能在当下危机的情形之下，能为下官着想。可刚刚下官在三皇子面儿可是做了证的，我随便改口他就能信？再信，只怕也比不了一个死人更让他安心。”马天漠反而觉得自己比起贾赦来，更加危险，因为他才是人证，他如果不在了，三皇子可就能辩解说自己清白了。

贾赦挑了下眉，看向马天漠，表示他说的很有道理，“那我活着的可能性倒比你还大些。”

马天漠见贾赦虽然应承自己，但还是没有着急逃跑的事儿，真真是想跪下来哭求他的心都有了。

“大人，您——”

“马大人既然也知而今情况有变，你我很可能时日无多了，还不趁此时机好生去和妻儿相聚，把该说的话都说了，别留遗憾。”贾赦提醒道。

马天漠惊诧的看着贾赦，“我的国公爷哟，我的妻儿都在京城，想说话，也得求求国公爷给机会，让我能逃出去才行。”

马天漠话音刚落，猪毛便走进来，小声跟贾赦道：“现在院外围了能有五十多人，传话过来，说是近来柳州闹飞贼，三殿下特意派他们来保护各位大人的安全。”

“我呸，哪有什么飞贼，赶跑府衙来偷东西！？”马天漠气得啐一口，转而忙哀求贾赦快些想办法，现在明明是有机会逃出去的，趁着他们人还少。

“那你说说，用什么办法。”贾赦问。

马天漠转转眼珠子，然后跟贾赦道，“咱们等夜深些，就趁其不备，杀出去？”

“三皇子派人看着我们，就是怕我们逃跑，会有‘不备’的时候？”贾赦问。

马天漠愣住，火烧眉毛地求贾赦快想办法。

“你凭什么以为我有办法？”贾赦问。

马天漠：“因为大人的态度。我见大人稳如泰山，淡定如初，必然是心中早有谋算，便如当世诸葛一般。”

贾赦笑了，“我不过是性子使然，不想死的太难看罢了，倒让你失望了。”

马天漠：“……”

转眼时至深夜，仍可见院外有侍卫提着挎刀来回巡逻走步的声音。

马天漠整个人摊在红木圆桌上，头枕着胳膊，心情无望地看向贾赦。难道他真的就要这样等死么!

马天漠想想，不甘心，撸起袖子，起身就往门外走。

贾赦将目光从手里的册子移到了马天漠身上，“你做什么去？”

马天漠：“是死是活，总要拼一下才知。”

“既然如此，你有什么话要留下给你家人？若是我活着，倒是可以帮你代传。”贾赦淡淡道。

马天漠张大眼。

贾赦侧首冷面瞧他，很耐心等待他的留话。

马天漠气呼呼地走到贾赦跟前，“贾大人真的认命了，不做反抗？据我所知，贾大人与三皇子可有些宿仇，这会儿不逃，坐以待毙，真就是死路一条了。”

“他和我倒没什么大仇，是与宋慕林有仇，连带看不惯我罢了。”贾赦道。

马天漠恍然大悟，“原来大人早就料到自己死不了，他会拿你作威胁宋大人的人质，所以才不担心。”

贾赦点头，然后看着马天漠，“所以你的话留给我，还是有极大地可能传到你家人耳里的。”

“大人只顾自己，太过分了。”马天漠有些心痛。

“没办法，我们只是泛泛之交，我犯不着为了个在我面前连番作戏撒谎的人牺牲自己的性命。”贾赦目光深邃的盯着马天漠。

马天漠愣了愣，苦笑起来，“都说贾国公见微知著，我还不信，今儿可算是见识了。我之前的确跟大人撒过谎，但是我并没有谋害大人之心。我也只不过是为了在官场上讨生活，不得不依命行事，对上摧眉折腰。”

“今就你我二人，你若坦白，我倒是可以信你。”贾赦道。

马天漠脸沉下来，垂首不语，整个人陷入纠结的思量之中。

贾赦也不逼他，拿他的小铅笔头，在本子上画来画去，最终在马天漠的名字上画了一圈又一圈。

“大人，我若说了你可能答应保我。别人或许做不到，但大人若承诺保我，我倒可以说。”马天漠许久之后才发声，声音沉闷里糅杂着黯哑。

“当然。”贾赦抬眼看他。

马天漠还垂着头，眉目纠结。片刻后，他决绝抬头，为难的走到贾赦耳边，小声说了三个字。

贾赦眼色冷沉，斜睨看他。

马天漠抿了下唇，解释道：“大人可能不信，但真的是他。”

“你是通过什么方式得到他的命令？”贾赦问。

“有专门的传信人，但只传口信，从不曾有书信来往。他行事如何，想必大人您最清楚，怎可能会有留下任何把柄的可能。”

“所以也没有人证了？”贾赦问，

马天漠点了点头，“自是私下里两人的密言。”

贾赦默了会儿，问马天漠：“他吩咐的内容为何？”

“没什么特别的吩咐，只嘱咐我，若有一切关于三皇子的事，顺势为之，不必调查或奏报。”马天漠坦白道。

他生怕贾赦不信，话毕，目光诚挚地看着贾赦。

贾赦没应话。

马天漠见状便一再强调：“真的只有这些吩咐，没有其他，我可以发毒誓。”

贾赦摆摆手，示意马天漠不必讲话。他并不怀疑马天漠的交代，他只是好奇宋奚为何要插手这件事。看起来好像他早就知道三皇子会是而今这般，故而特意提前嘱咐马天漠不要挡路。宋奚是什么目的，为了一举歼灭三皇子？可是三皇子于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威胁，他用得着因为一个已经被圈禁在陵寝守墓的皇子，从开春就开始筹划挖矿的事儿来诬陷他？

还有，这件事真颜人也掺和进来了，依照宋奚高傲的性子，他不大可能跟真颜人合作。贾赦相信以他的能力，只要他想做，他必然有办法凭一己之力做到又快又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拖拉几个月。

宋奚的做法倒像是给谁人情，让一下路。

如果这件事的背后还有另一个人，那这个人一定要具备这几样条件：既能让宋奚给他情面，又和大阳族有密切的干系，手里还会有一批为他宁死效忠的真颜族杀手。

但是真会有这样的人存在么？

贾赦疑惑片刻之后，便问马天漠，“你今天所见的李公公和那天有什么不同？”

“没什么不同，样子都长得差不多。那天他来传话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起初吓了我一跳，所以我印象尤为深刻。”马天漠叹道。

“吓了一跳？”贾赦当即提出质疑。

“对。若是硬说不一样的话，只要说今天的李公公看起来更顺眼一些。找我的那天晚上，他脸上涂了粉，在夜里挑着灯笼的时候就有些吓人。”马天漠道。

贾赦听完此话之后，在本子上记录一下，随即二话不说便起身出门。马天漠见状，还以为他要硬闯出去，连忙出言阻拦。

贾赦带着自己人出院，果然有侍卫上前相拦。

侍卫语气严厉道：“而今柳州城，飞贼横行。三殿下很是担忧各位的安危，遂让属下们保护二位大人，还请二位大人为了安全起见，不要出门。”

侍卫话毕，便有四五十名守卫警惕地围上来，个个处于备战状态，右手紧握着刀柄。

马天漠见状，心料这便是贾赦所言的“敌我悬殊”，暗暗扯住贾赦的衣袖，示意贾赦不要硬闯出去，这简直是自寻死路。

“若不出门呢，就在这府里走动。”贾赦反问侍卫。

侍卫统领闻言愣了下，问贾赦要去哪儿。

“大牢。”贾赦道。

侍卫统领想了又想，觉得自己这件事做不了主，便打发属下去告知三皇子，请主子定夺。

不多时，穿着一身便服的三皇子便悠哉踱步而来。他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笑容，背着手打量贾赦，问他又打什么鬼主意。

“三殿下多虑了，我只是想去牢内问话查案而已。”贾赦道。

穆瑞迥讶异地挑眉，“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查？”

“什么时候？三殿下不过是顾及臣等的安危，派侍卫们来保护我们，这算什么时候？”贾赦反问穆瑞迥，见他没有说话，而是紧紧地盯着自己，贾赦便继续道，“大牢就在府衙内，府衙四周都有殿下的人森严守备，想来我去审问一个犯人，应该会很安全，我们该不至于受到什么恶人的攻击。不是么，三殿下？”

穆瑞迥看了贾赦一会儿，忽然哈哈笑起来，“的确，本王也不过是担心诸位的安慰，才会加派侍卫保护这里。二位大人既然不出衙门，也就不会有什么危险，自然可以随意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穆瑞迥说罢，便客气地侧身，伸手做“请”的动作。

贾赦微微对穆瑞迥点，这便带着人去了大牢。穆瑞迥倒是有几分兴趣，正好他根本睡不着，这会儿正精神，便跟着贾赦去了。

贾赦到了大牢的审讯室，便叫人立刻将车双全带来，想让他指认李公公的尸体。

穆瑞迥见状，冷笑不止，眼睛里也腾起了浓浓的杀意，“贾恩侯，事到如今，你竟还不识时务。”

“殿下怕什么呢，何不让我先查个痛快，您看过结果之后，再行定夺。难保最后会有意外的惊喜。”

“惊喜，呵。”

穆瑞迥觉得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像是嘲讽，不过他的确被贾赦的话成功勾起了好奇心，反正而今这局势已经在他控制之下，长夜漫漫无心睡眠，看个热闹就是了。但倘若他看不高兴了，可真难保一时血气上涌，直接把宋慕林这位疼惜不已的小情郎的性命给了断了。等回头宋慕林知道这消息的时候，表情一定很好看。

穆瑞迥想想便觉得爽快，哈哈大笑几声，转而便斜睨贾赦，“好，本王就等你的惊喜，最好别让我失望，不然……”

贾赦：“殿下请静观，还请殿下暂且不要在犯人跟前暴露自己的身份。”

穆瑞迥冷哼应承，便坐了下来，外头面目悠闲地在一旁旁观。

“此人是李公公，乃是三皇子身边的随侍。和你接头买你铁矿的人，是否是他？”贾赦问车双全。

车双全看了李公公的尸首之后，惊恐地看一眼贾赦，便垂着脑袋，瑟瑟发抖起来。

“你认得他？”贾赦问。

车双全点点头，跟贾赦道：“就是他让我挖铁矿的。”

穆瑞迥听到这话，眼睛瞪得圆圆，他歪嘴冷笑，攥着拳头，眼里的杀意更甚。

“你见此人的时候，他就是这副模样，脸上与现在有没有什么不同？”

“就是他！没有不同！”车双全肯定道。

贾赦笑了，也坐下来。

车双全被贾赦的笑声弄得不解又心虚，整个身体都在绷紧。

“你是真颜人，说话自然不可靠。”贾赦道。

车双全冷笑，“那你又何必问。”

穆瑞迥听闻此言有些惊讶，拳头松开，他微微探首看向车双全，然后问贾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马天漠便把贾赦察觉车双全身份有异的疑点，一一转述给三皇子听。

穆瑞迥蹙起眉头来，这才意料到整件事是有人在算计他，而这个人并不是贾赦，也便是也可能不是宋奚。那又是谁？

穆瑞迥陷入疑惑之后，又看了一眼贾赦，寄希望于能从他的嘴里找到答案。

“我没有撒谎，也不是真颜人。大人为何非要冤枉我。”车双全力抑着语调，听起来倒还算冷静。

“好，就当你没撒谎，那说说你上次见到此人是什么时候。”贾赦问。

“上个月初十。”车双全道。

“胡说！上月初十李公公一直陪着本王在碧清池，彻夜守候，根本不可能抽出时间去见你。”穆瑞迥立刻反驳道。

车双全愣了下，这才意识到原来在一边坐着的便服男人，竟然就是当今的三皇子。他万般慌了，眼珠子转了下，便忙改口道：“是我一是害怕，没说清楚，初十一，是十一，不是十。”

“初十一就更不可能了，他那天陪着本王外出打猎，人就宿在野外，且距离柳州城足足有二百余里距离，怎么都不可能。你这厮果然是在诬陷！”

本来他守陵出去玩的事不该暴露，但此时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穆瑞迥说罢，便腾地起身，双目暴突，红红的燃烧着怒火。一想到自己很有可能错冤了好人，误杀了自己身边的亲信，三皇子就愤怒不能自已，只想手刃了眼前这个撒谎害人精。

“殿下这次可切勿再动手了，他可是证明殿下清白的关键人证。”贾赦提醒道。

穆瑞迥深吸两口气，这一次他选择听从贾赦的劝告，忍气坐回了原处。转而他觉得不对了，双目狠狠地射向马天漠。

“你！”

马天漠立刻跪下，举双手跟穆瑞迥坦诚道：“下官发誓，下关那天真的见到李公公了，不止下官，当府衙那么多人都看到了，下官真的没有撒谎。”

穆瑞迥便学贾赦那般，问马天漠是在什么时候见得李公公。

马天漠立刻道：“上月十八，天已经大黑的时候。”

穆瑞迥蹙眉想了下，转身问身边的人，得知这一天李公公倒是真没有在自己的身边侍候。

“他泻肚，告假一天。”毕望小声对穆瑞迥道。

贾赦等也都听见了。

“小人在白天的时候曾去探望过他，他的确卧床在榻，因闹肚子身子十分虚。”毕望道。

“你白天看得，他是晚上才出现在府衙。从陵寝到柳州城，骑快马只需要一两个时辰的工夫，足够了。”穆瑞迥觉得马天漠的供诉很正常，且有多人佐证，不可能有假。而李公公这边，刚好有空隙可钻，人证不足。

“我倒觉得马大人所见的李公公，并非是李公公本人。”贾赦道。

穆瑞迥疑惑看向贾赦，问他此言何解。

贾赦便让马天漠形容李公公当时的情况。马天漠就把他夜里见到抹粉的李公公经过仔细讲给了穆瑞迥。

“他可从没有抹粉的习惯。”毕望奇怪道。

马天漠不解，“不过是抹个粉罢了，这又能证明什么。”

贾赦没说话，只是微微扬首示意猪毛出府一趟，照他的吩咐去做。

“可是眼下出府可不太容易……这……”

贾赦看向三皇子，告知他如果不放心大可以派侍卫跟着猪毛，因为距离不远，也就两盏茶的工夫。

不久后，猪毛就将一名婆子带来。这婆子虽然有些年纪，但看容貌倒是光彩照人，十分精神。

穆瑞迥不解地看贾赦，似在质问他，等半天就弄个婆子来这里？

贾赦随即打发这婆子下去，过了会儿，这婆子又上来了，衣着等等都一样，唯一不同的就是把脸上的粉洗掉了。

穆瑞迥再忍不住了，气愤地对贾赦喊：“你这是干什么，看本王闲得慌，就扯这些无聊的东西给本王看？”

“有时妆容可以改变一个人的模样，让两个在五官上类似的人，看起来更加相像。”贾赦说罢，便拍手示意。

先前那名打扮光彩照人的婆子便上来了，与原来这位素面朝天的婆子一起跪在地上。

穆瑞迥惊诧的看着地上跪着的这俩人，命她们同时抬头。仔细相比较，才发现出其中的差别。比如那个涂脂抹粉的，眼睛其实没有素面的婆子大，额头也窄一些，俩人的头发也有不同。一个有些晦涩枯燥，另一个则漆黑光亮。

“这种妆容手段对于青楼之类的地方，很容易。这是我打发猪毛随便去了花柳巷一处地方弄来的。”贾赦对穆瑞迥解释道。

穆瑞迥听到此处，两腮绷紧，狠狠地咬着。他转而红着眼看向贾赦，每个字似乎都是通过他用力咬过之后才吐出来，“你为何不早说。”

早说的话，李公公也便不必冤死。

“臣从一开始便没有指证说一定是李公公，而且很多事情都需要对峙证实，不想殿下却心急了。”贾赦想到李公公的死，冷峻蹙眉，觉得三皇子在这点上不可轻饶。。

穆瑞迥气哼地白一眼贾赦，抬脚便拂袖而去。

一群随侍也便跟着他一块走了，带起一阵风。

马天漠等这阵风过去了，总算松口气，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袍子上的灰尘，然后冲贾赦笑起来。

贾赦看眼马天漠，转而就把目光放在一直跪在地上，后来一言不发的车双全。

“你主子在你身上的安排很粗糙。他大概根本就没有想到，你会有命活到与三皇子当面对质的地步。”

车双全垂着脑袋一动不动，但眼泪却一颗一颗安静地掉在地面上。

“不是你做的不好。”贾赦紧接着补充一句。

车双全诧异的抬头，看向贾赦。

贾赦打发衙差将车双全押回大牢，不要苛待，便带着人也去了。马天漠紧随其后，走之前，他拍拍车双全的肩膀，劝他是时候醒悟为自己而活，转即加强了贾赦的嘱咐，让衙差们一定要厚待车双全。

车双全满脸傻愣，直到被衙差送入牢房，他还有些无法回神儿。

贾赦和马天漠回到之前的房间后，马天漠便忙试探问贾赦，他们是不是已经解除危机了。因为李公公是无辜的，那三皇子自然也就不牵涉到什么谋反案件，也是清白的，他自然也没必要冒险带兵围困柳州。

“该是如此。”

贾赦却一点都不觉得轻松，他负手站在窗边，斜眸外面的忙忙黑夜，只觉得暴风雨才刚刚开始。

柳州此地，已经不宜久留。京城内的情况，只怕每日都瞬息万变，他必须尽快回去。

贾赦想到此，毕公公便来传话，请贾赦过去一趟。

贾赦见过三皇子穆瑞迥之后，便被邀请坐下来说话。贾赦瞧穆瑞迥对待自己的态度，也没有先前那般敌意了，便知道他顺了气儿，总算想通一些事。

“以前朝中人夸赞贾大人观人察心，十分厉害，我还不信。今儿个也算是见识到了。我这人脾气暴，加之之前对贾大人有一些误会，以至于小李子他枉死在我的手下。他死的可惜了，我必不会亏待他的家人。”三皇子叹一声，便对贾赦拱手道，“这次的事，还要多谢贾大人帮忙洗清我的清白。”

三皇子表示歉意的态度还算诚心，对贾赦自称时用了“我”。

“殿下可是有事交代？”贾赦问。

三皇子点了点头，“而今既然有人要陷害本王，我自然不能继续在柳州坐以待毙。还请贾大人帮忙陈情，让父皇允准我回京。”

三皇子说到最后一句的死后，便起身对贾赦行一礼。

“京城而今的境况也并不好，殿下此去可要做好心理准备。如实奏报一事，便是殿下不说，臣也会做。但至于其它的事情，臣恐怕就帮不到殿下了。”

“只这一件便好。”穆瑞迥停滞了片刻，略有艰难地开口，但眼睛却没有看向贾赦，“贾恩侯，这次的事本王欠你一个人情，它日若有机会，会还的。”

贾赦对此话无感，只颔首告退。

次日一早，贾赦的奏折便由侍卫快马加鞭送往京城。

这案子算是勉强洗清了三皇子的嫌疑，但是幕后的真正人物还没有缉拿到。而且还得知其中多了两名乱掺和的人物，一个是宋奚，另一个是杜春笑。

宋奚留话给马天漠一事，看似不大，却蹊跷。而杜春笑选择在这时候来柳州城，也是巧合的诡异，叫人不禁怀疑。然而贾赦派出去跟踪的侍卫们，却是丝毫没有发现杜春笑的疑点。安插在杜春笑身边看似不起眼的窦聪，也没有探查到杜春笑身上的可疑之处。

就在贾赦等待皇帝回复，以为这件事就算过去的时候，一位胖道姑忽然上门了。

这道姑长得矮小，脸圆圆的，眼睛也不大，是个三角眼。但眼珠里透出的诡异劲儿，还有她言行作风，乍一看便让贾赦觉得熟悉，跟当初那个疯道姑似几分相似。

胖道姑见了贾赦，便勾唇冷笑起来，想要表现出一副高傲之态。不过她圆圆的脸拉动她粗短的脖子往上扬的时候，样子并不美丽，且有几分滑稽，令人全然感受不到其孤漠高冷之处。

贾赦勾着嘴角，“你又有什么话说？”

“异世魂儿，我这次来不是找你麻烦。我知道你要查的真相，可以告诉你，但我有一个条件，你答应了才行。”胖道姑说罢，就眯起她的小眼睛，真真是一点眼仁儿都看不到了。

第138章 第一狗仔

“这位道姑，我与你相识么？”贾赦反问。

胖道姑呵呵笑, “贾大人这又是何必, 我便是换一副驱壳, 如何能逃得过你的法眼？”

“你借尸还魂，来此处捣乱, 倒嫌他人有失，可曾好生照镜子瞧瞧你自己？”贾赦问。

胖道姑嗤笑，“用不着你在我跟前指点江山。而今只要你帮我一忙, 你的变数, 我便容你。这一世你如何造化, 便都随你，我决不干涉插手。”

贾赦并不受道姑的威胁, 不过他倒是好奇是什么逼迫她如此, 遂叫她说说看。

胖道姑忙伸手搜罗自己的身子, 最后从后腰处掏出一个纸包来递给加贾赦。

贾赦防备的看一眼胖道姑, 并没有用手接。

胖道姑上前。

贾赦便退后一步。

胖道姑无奈地看贾赦，指了指他, “这会子你倒是胆小了。”

“防人之心不可无, 更何况你可能连人都不是。”贾赦坦诚道。

胖道姑哈哈笑, 就把药包放在了桌上, “此物为驱邪散, 专门除疯祛邪。而今我说这话你可能不信，但你的郎君确真是中邪了，只需将此物让他入口, 便可药到病除，还你原来的郎君。”

“听不懂。”贾赦道。

“你等凡俗，听不懂也无妨，只需记得此话，留好此物，它日自然明白。”胖道姑说罢，便冲贾赦微微一笑，眼睛眯得又见不着眼仁儿了。

不及贾赦细问，胖道姑便快步要走。

贾赦厉声一吼：“你站住，话说不清楚，此物我随即就叫人丢了喂狗。”

胖道姑闻言身子一僵，真站住了，然后扭头恼恨地看着贾赦。

“先前你还闹着要把我驱走，到如今怎么突然就变了主意了，又或是耍什么新花样戏弄我？”贾赦问。

胖道姑举手对天道：“愿以仙根发誓，此物对你毫无危害之处，若有韦言，五雷轰顶，万劫不复。”

贾赦漠然看她，不言不语。

胖道姑见忙补充道：“我是什么人，你该清楚，普通人作誓天不听，我的誓言却是万般准的。”

“仙人也有求凡人的时候？倒叫我更加觉得不可信了。”贾赦继续诈胖道姑。

胖道姑神色慌了下，心虚地瞥向别处，转而立刻反应过来贾赦这是在试探自己。她翻个白眼冷哼一声，便拂袖挪动着小短腿，飞快的去了。眨眼的工夫，她便从府衙消失，不见了踪影。

贾赦目送走了胖道姑，思量着她似乎在怕宋奚，转即便回首看桌上的那包药粉。

猪毛刚带着人要冲过来，没听到什么关键的东西，只知道那道姑似乎是有求于自家老爷，好像还作誓了，遂急忙进门跟贾赦致歉，“小的听说她进来，便带人去追拿，不想她竟然跑的比兔子还快，追追人就没了，谁知竟眨眼的工夫跑到老爷这。”

猪毛随着贾赦的目光，看了眼桌上的东西，然后问自家老爷是什么。

贾赦：“不知，暂且先收着。”

猪毛应承一声，取了药包，放在随行所带的小木匣子之内。

“老爷！”鬼三匆匆进门，看眼猪毛，转而扫视屋内的情况，晓得没有外人，急忙道，“常胜营还是来了，此时汤天利正在面见三皇子，属下刚刚瞧见他们把魅十二拖进府衙大牢了。”

魅十二正是昨日贾赦派去往京城呈送奏折的侍卫。

贾赦闻言立刻起身，问鬼三可看清楚。

“千真万确，属下虽没瞧见正脸，但他的衣着属下再熟悉不过，一眼便认出。”鬼三接着跟贾赦小声道，“小的还发现，常胜营的一部分士兵包围了府衙。”

贾赦立刻让鬼三打发人扑试探。不多时，鬼三的属下们便来回报，告知他们常胜营的人阻拦他们不许出门，便如先前三皇子控制府衙的时候表现的如出一辙。

“先不急，到夜里再看看。”贾赦道。

鬼三应承。

贾赦随即出门，要去见三皇子，可巧在去的路上，便碰见一名身穿盔甲的中年男人打头阵，带着一群兵士往这边走。

贾赦见这人的铠甲乃是将军装，便料知这位该就是常胜营的统领汤天利。

贾赦特意往他身后看了下，没瞧见三皇子。

汤天利见着贾赦后，便大笑起来，大迈步过来，冲贾赦行礼，“下官汤天利见过国公爷！”

汤天利话音一落，随即便是汤天利身后的兵士们慷慨激昂的喊声：“属下们见过国公大人！”

声音底气十足，震赫四方。

贾赦面色不变地让他们免礼，然后审视汤天利这人的相貌。三十来岁，双皮大眼，瞪圆了竟有几分渗人。他下颚续着三寸长的黑胡须，脸上的皮肤坑坑洼洼，不苟言笑，打眼瞧着就有几分蛮横之相。这面相在战场上厮杀倒是讨好，容易吓坏敌人。

汤天利同时也打量贾赦，见其丝毫不为他们所散发的气势而动容，晓得这贾恩侯的确如传言般是个厉害的人物。

汤天利转即伸手邀请贾赦，笑哈哈地问他可否请自己去他的房间内喝杯茶。

这本是贾赦该先提出的事，汤天利却代劳了，而其表现的行为也像他才是房间的主人一般。

贾赦没计较，转身进屋，便在上首位坐了下来。汤天利直接就选择在贾赦身边坐下，然后问屋内侍奉的猪毛，“你家老爷可否带了上好的贡茶来？赶紧给本将军泡上。”

猪毛愣了下，他伺候老爷这么长时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没礼貌的客人，便是撒泼出了名的衡萌皇子，又或者任性到家的窦大爷，也不曾有过这样无礼之举。

猪毛随即询问地看向自家老爷。

贾赦点了头。

猪毛便应承汤天利，这就去泡上上好的贡茶，呈送上来。

汤天利喝了一口，表情不大爽快，他放下茶杯，摇头叹道：“原来贡茶就这种味儿，我当多新鲜好喝呢，还抵不过我们常胜营驻扎地的河水好吃呢。”

一众将士听汤天利此言，随之哈哈大笑起来。

猪毛听这话万般不高兴，在心里狠狠咒骂汤天利。

汤天利放下茶杯，接着转头问贾赦：“不知国公爷此番来柳州城，所为何事？”

“和你有干系？”贾赦冷淡扫一眼汤天利，便端起茶杯，细细品味起来，饮一口之后，嘴角便上浮，好似他从这茶中品出来很多愉悦的滋味。贾赦喝茶的姿态很优雅，且雅致地就如一幅画一般，让人观之忘俗。

相比之下，刚刚汤天利的饮茶举动，便显得十分粗俗不堪，就如牲口饮水一般。

众将士们回神儿之后，便有些替自家将军羞愧，都敛住笑容垂首不吭声了。

汤天利见贾赦这般和自己对着干，脾气便不大好了，“国公爷此话什么意思，这是看不起在下？”

“我若问汤大人军中要务，汤大人可会回答我？同一个道理罢了。”贾赦解释道。

汤天利哈哈笑一声，表示也对，但转即他就冷下脸了，盯着贾赦：“然还有一句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这柳州一带的安危而今都由我掌权把控，贾大人虽然贵为国公爷，却也是在京城的风光罢了，这柳州城距离京城可远着呢，圣上的手可伸不了这么长。当下最好的事情，便是我问你什么你答什么，贾大人莫要绕圈子，这会子可不是你耍国公爷派头的时候。”

贾赦：“职责所在，和爵位无关。我便是无官五品，只是一名兵卒，若有职责在身，也必定不会对外透漏半句。”

“啧啧，倒是叫人佩服，我的属下要都是像贾大人这样尽职尽责的人物，那我常胜营只怕天下无敌，坚不可破了，谁、也、打、不、倒！”汤天利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特意把话放缓了。

汤天利见贾赦面色沉静，还是不语，便继续道：“其实贾大人便是不说，我也了解一些。无非就是奉命查案，看看柳州城近几月闹得盐铁案子是否和三皇子有关系。如果最后查实证明，确实和三皇子有莫大的干系，该是要上报给皇上吧。”

贾赦眯起眼。

汤天利对贾赦得意一笑，便拍拍手。当即有随从掏出一张纸来，展平，放在贾赦手边的桌上。汤天利则从自己的胸口处掏出一本明黄的奏折，他把折子展开给贾赦看一眼内容，便用尽臂力，将其撕毁，丢在了地上。

贾赦自是一眼就认出那是他先前让魅十二捎到京城的奏折，果然如鬼三所言，魅十二半路被汤天利劫持，人被他抓了回来，奏折也被其夺走。

贾赦扫眼桌上那张纸上的内容，尽是写着三皇子就是盐铁案幕后真正主使，且有谋反之嫌的话。

“誊抄一遍，我便饶你不死。”汤天利道。

贾赦目光锐利地盯着他，“你疯了。”

汤天利再次哈哈大笑起来，“不疯狂何以成事，这做人没有魄力，便是枉来这世间一遭。我怕什么，无妻无子，父母已亡。我除了自己没什么可失去，成事便可封王得爵，千古留名，死也不过是在脖颈上留个碗大的疤。”

“你的追求倒是简单。”贾赦问。

汤天利笑道：“难道你不想么，你不想又怎么会做了诸多的事，让自己名扬天下。你不过和我一样！”

贾赦伸手拿起桌上的那张纸，撕得粉碎。

汤天利立刻怒了，伸手愤怒指着贾赦：“你！”

见贾赦不卑不亢，汤天利怔了下，转而把目光放在猪毛身上，当即抽刀抵在猪毛的脖颈上，刀碰到肌肤，立刻在猪毛的脖颈上划出一刀血印，虽不深，但已然有鲜红的血珠流下。

猪毛吓了一跳，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可能要丧命，眼珠子便落下来，嘴上却跟贾赦道：“老爷不必管我，小的贱命一条，不值得珍惜。”

“好啊，那我今天便满足你。”汤天利当即便扬刀砍向猪毛。

“住手！”两个方向传来的男声重合在一起。

汤天利倒不意外贾赦会有此言，但对于多出来的声音，他自然好奇，扭头看过去，就见三皇子急忙忙迈进门，冲他瞪眼，呵斥他住手。

“是谁放他出来的？”汤天利吼道。

“汤天利你好大的胆子，敢圈禁本王，到现在还执迷不悟，快把人给我放了！”三皇子喊道。

汤天利冷哼，就是不撒手，指着贾赦道：“我马上就可以逼他就范。”

“给我住手！”三皇子三两步冲到汤天利面前，一把扯开猪毛，把自己的脖颈送到他的刀下。

汤天利立刻扯刀，对三皇子拱手表示不敢。

贾赦看不明白这俩人的戏，便继续冷眼旁观。

三皇子转而对贾赦致歉，又训斥汤天利不该鲁莽，“贾大人对我有恩，是他帮我洗清了谋反的嫌——”

三皇子话未说完，便忽然听了，低头看。

却见三皇子腹部插了一把刀，鲜血直流，滴在自己的蟒靴上。

三皇子捂着流血的腹部，难以相信地瞪圆眼看着汤天利。

汤天利脸上洋溢着万般愉悦的笑容，笑到几乎面部扭曲，他挑眉凑近三皇子，嬉笑问他是不是觉得痛。

“痛就对了，当年我妻儿死的时候，比这要痛上百倍万倍！”汤天利说罢，便狠狠地转动刀柄，三皇子应势倒地。

与此同时，屋内的三皇子的随侍和贾赦的侍卫都抽刀要去救三皇子，被汤天利随行的将士们阻拦，双方刀剑相向，紧张对峙。

汤天利冷眼看着三皇子的血殷红了地砖，他一脚踩在三皇子的大腿上，把他的刀干脆地抽出来。然后他便接过属下递来的白绢帕，擦拭刀上的血渍，转而看向贾赦，挑眉笑问他还写不写。若不写的话，其下场便与汤天利一样。

事发突然，这是短短几天内他第二次看见当场杀人了。贾赦盯着三皇子的尸体，有些难以回神儿。

汤天利见状，叫人赶紧把三皇子的尸体处理了，“最好是丢到荒郊野外喂狗！”

尸体被抬走后，地上便残留着鲜红的血尚没有凝结，还在渐渐扩张向外流淌。

“我下手太粗鲁了，吓到斯文的贾大人，真是抱歉。”汤天利冲贾赦微微躬身，颔首一笑，然后他便狂妄的扬首，继续问贾赦第二遍，他是否可以誊抄那张纸上的内容。

话毕了，汤天利便看向猪毛。很显然，他的意思就是如果贾赦不写，他手上那把刀将会再砍向猪毛。

这汤天利看似粗俗，却也不愧是个带兵的将军，深谙制敌之道，晓得利用贾赦的弱点来对付他。

贾赦干脆道：“写也可以，但你要应我一个条件。”

汤天利大笑，挑眉看贾赦：“你以为你现在这情况，还有资格和我谈条件？”

“留他们的性命。”贾赦看向猪毛等人。

猪毛等一听这话，立刻跪了下来，都落泪，表示要誓死效忠家贾赦。

汤天利见状笑了，“难得你有情义，本将军最佩服有情有义的人了。你放心，本将军一定会信守诺言。当着我众将士的面儿，我向你保证。”

军营内，男儿一句承诺大过性命。汤天利既然敢当众保证，自然不会食言。

贾赦便要人准备笔墨，又问汤天利要草稿。

汤天利看了眼地上被贾赦撕得粉碎的纸，“你以为我会有第二份？”

“那便劳烦将军再重新叫人起草一份。”贾赦道。

汤天利蹙眉叫人喊军师来，便有士兵随即来告知，军师刚好外出了不在。

汤天利直叹不是时候。

“那便只有等一等了。”贾赦道。

汤天利：“等什么，你现在就写。记得加上三皇子围困柳州府衙，意图谋反的话。”这消息自然是越快传到京城越好。

贾赦便行起草了奏折，在里面讲明了三皇子与盐铁案件有牵涉后，便停笔，把折子递给汤天利。

汤天利看了几眼，点头叹道：“写的不错，你这上头的我都能看懂，倒比军师那些文绉绉的话强多了。”

汤天利检查完毕，便合上奏折，吩咐属下立刻出发，把折子递往京城。

汤天利吩咐完这些话后，看向贾赦：“如此你便没什么用处了。”

“你随意。”贾赦凝眸，对上了汤天利嗜血的眸子。

汤天利看了半天贾赦，哈哈大笑起来，“可真不愧是宋大人看中的人，果然不同凡响。也不枉我这半年来追看你的《邻家秘闻》。”

贾赦观察汤天利的神态，琢磨他话里的反映出的意思。贾赦很清楚对方暂时不会杀自己，他的利用价值可是很高的。

汤天利嚣张看一眼贾赦，随即带人去了，命人属下们好生看管贾赦，“此人老奸巨猾，要万般谨慎，若有差池，要你们的项上人头。”

看守的侍卫们都吓得哆嗦，谨记此话。

猪毛等才起身，另有人去打水，准备清洗地上的血渍。

贾赦抬手，示意猪毛先不要动。他蹲下身来，仔细看地上那滩血。猪毛等则不解地看向贾赦。

贾赦搜寻半天，终于找到了，伸手从血迹之中拾起一根只有半寸长的黑毛发，带着根，有些硬。

“这是什么东西？”猪毛忙掏出帕子，接了这跟毛，歪头仔细看。

“老爷，那这滩血……”

“处理吧。”贾赦道。

猪毛还在看手里的这根毛，琢磨着是什么。

鬼三见状，喊他：“猪毛，看什么，先来收拾干净再说。”

猪毛恍然大悟，“我说怎么熟悉，老爷，这根好像就是猪毛！”

“知道。”贾赦淡淡道。

猪毛怔了下，鬼三等也跟着愣了。大家都不明白地看向贾赦。

“老爷，既然是猪毛，那说明这滩血很可能是猪血，难道刚刚突然冒出的那出是假的？”辉三问。

贾赦扫视他们，“怎么，你们没瞧出来？”

众人：“……”

“三皇子没死？”猪毛叹道，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大，忙捂住嘴。

“那他们这是什么意思，大人刚费心洗清三皇子的嫌疑，三皇子也表示了感谢，怎么转头又变了，逼大人诬陷三皇子谋反？”鬼三不解道。

“如实禀告和诬陷是两种解截然不同的差别。我报假消息上去，会令我在皇上跟前失去信誉。”贾赦让鬼三准备，今晚他们就离开府衙。

“离开，怎么离开？这里外都是常胜营的人，如何走。”鬼三不解问。

鬼三话音落了之后，便听到门外有响动，不久，他就搀着左眼乌青的魅十二进门。

贾赦听了他被劫持的经过之后，便问魅十二可否能行动自如。魅十二点点头。

贾赦便把鬼三叫来，低声跟他吩咐几句。不多时，鬼三便调查清楚门外守卫的情况，因为是在衙内，守卫的兵士并不算多，一共有三十五人。而今他们院里就有待命的侍卫二十人，一人分配两个，倒是绰绰有余，这些兵士功夫浅，比三皇子那些随行侍卫好对付多了。

不消一盏茶的功夫，鬼三便把外头那些打晕的兵士们拖进来，扒了衣裳，大家都换成兵士模样的衣着。然后把这些人捆绑在屋里，塞了嘴。大家便抓着手中的长矛守在外头。不多时，衙门最西边房子着火，大家一喊，场面就乱起来。

接着便有人喊：“贾国公有人闯后门跑了！”

一声接着一声。

府里更乱了。

汤天利立刻吩咐属下们搜查。

贾赦等守候在前门处片刻，见有一批兵马从前门急急冲出去。不久之后，贾赦等也便从前门走，看门的兵士们自然没有怀疑，允准他们去了。

一行人朝城北方向去，走得小路，发现这一路上竟然连一队追兵都没有遇到，倒是觉得幸运。

贾赦等依旧列队，如侍卫巡逻一般走在街上，最后到了酒肆后门，一行人便闯了进去。

酒肆的掌柜听闻消息，急忙来阻拦，笑道：“诸位军爷，小店的客房满了。”

贾赦掏出官银递给掌柜，“和你们家大人说，我来找他了。”

酒肆掌柜愣了下，然后看了眼贾赦，鞠一躬，转即去了。

不多时，一身华衣锦袍的杜春笑便出来，对贾赦道：“大人终于来找我了。”

第139章 第一狗仔

贾赦声色未动，接着便听到杜春笑又补充一句话。

“你家的孩子我也帮大人照顾好了, 这一路上没叫他吃亏。不过我瞧这孩子似乎不大喜欢我, 劳烦大人下次再派人来得时候, 找个更讨喜点的，如此我便更加感激不尽了。”杜春笑眉目含情, 笑得艳丽耀眼，可令百花失色。

“哦？你在等我找你？”贾赦问。

杜春笑点点头，“正是如此, 不然我也不会受宋大人之命, 随你来柳州了。要知道, 京城的天儿可比柳州这边更难测呢。”

“何意？”贾赦问。

“大人也该知道这朝堂的局势瞬息万变，有时候闭眼睡一觉, 再睁眼, 这天就变了。”杜春笑伸手指天, “便就如今晚这局势, 起风了，乌云遮月, 明儿个必是一场暴雨。”

杜春笑说罢, 便恭敬地邀请贾赦进屋。

酒肆内倒是有一些彻夜喝酒的客人, 他们进门时, 这些人也未曾瞧过他们一眼, 仍旧彼此举杯，大声嬉笑。这些人皆是年轻的男子，穿着普通百姓的衣裳, 而且身材健壮，贾赦一瞧便知是侍卫们乔装在此做戏的。

上了二楼，贾赦便被杜春笑引入雅间内。

窦聪听到动静，从隔壁间出来，瞧见贾赦暗暗惊讶了一下，因为防备杜春笑，他没有立刻跟贾赦说话。

贾赦打发窦聪先去歇息，有事明日再谈。

窦聪脸上的防备才松懈下来，看了眼杜春笑，然后对贾赦点点头，乖乖回房了。

“难得贾大人能把这个小魔头给制服了。”杜春笑落座之后，便禁不住感慨道。

“倒说说，眼下这情况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贾赦道。

杜春笑的面容也严肃下来，对贾赦郑重道：“太子爷回来了。”

“太子爷？”贾赦盯着杜春笑的眼。

“便是死去的那个，而今死而复生了，还找过我。想来你可能也清楚，我以前曾是太子爷身边的随侍，后来他被贤妃三皇子等人设计去率兵打仗，我便留下来替他料理京城的事宜。不想这一别，便得了他身死的消息，我便成了宋大人的幕僚。”杜春笑垂下眼眸，顿了顿，接着道，“简单讲便就是这些，多了也没什么特别之处。至于他是怎么在七年之后活着回来的，我也不清楚。只知道他身负重伤逃命之后，得幸被一野人救治，后来机缘巧合遇到了真颜贵族，衡峻随后得知消息，便趁着出使大周的机会，助他回了京城。”

“这太子爷的身份可查实了，是否有猫腻？”贾赦问。

杜春笑：“该是没错，自小到大的经历他都能说出。便是俩人私下知晓，外人都不知的东西，他也能说得清楚明白。样貌也未曾有过太大变化，这身份该是坐实没有可疑了。”

“而今皇上已经认下他了？”贾赦惊讶的问。

杜春笑点头，“我离京那天，乌丞相便已经着手准备带太子爷去宫里认亲了。你也不必奇怪你的消息网怎么没传消息过来。汤天利的常胜营早就设卡戍守住所有通往柳州的要道，这几天我们在柳州，几乎是消息闭塞，收不到任何从京城来的消息。我猜测这几天该就已经认了。”

这时窗到外面传来脚步声，还有铁器相撞的清脆响声。

贾赦把窗户微微打开个缝隙，侧首看着楼下的街道，发现这些士兵只在主干道上来回行走，小巷子几乎不踏足。

贾赦想到自己刚才就带着人走小巷而来，怪不得一路上一个士兵都没有碰到。

贾赦隐隐觉得，这常胜营是刻意把他困在柳州城，却又不拦着他从府衙逃跑。以常胜营的兵力，真要抓他，不可能让他一路逃跑的这般顺畅。

“马天漠呢，没和你们一起？”杜春笑忽然想起来。

“忘了叫。”贾赦可不觉得马天漠有什么危险。

“也罢了，以他的机灵劲儿，自由办法保命。”杜春笑随即嘱咐贾赦，而今就在酒肆内暂且逗留，可保安全。至于时局如何，只能静观其变了。

“我必须回京。”贾赦道。

“谁不想回去，而今便是我们想回去，也没有办法。常胜营可有六万骑兵，将小小的柳州城围得密不透风。”杜春笑道。

虽不知原因为何，但贾赦总有种感觉，柳州一案的发生，似是在故意引他离京。

盗矿是故意做戏，私盐泛滥却也不过是收缴一份商户的名单，真正的贩盐幕后却查无此人。三皇子明明洗脱嫌疑，却因为汤天利的到来，态度大变，做戏在他面前假死，且让他写奏折诬陷他自己谋反。贾赦尚没弄明白三皇子这一出戏为何，而今又来了个死而复生的大周太子，且似乎是和真颜太子联手的。宋奚的态度则意味不明，乌丞相也牵涉其中，一直可疑的贾雨村也不知来自何处，更不知其幕后是否另有其人，有何目的。

再说眼前的杜春笑，也不是没有可疑之处。他若是依从宋奚的命令，是来护他的，因何没有早点将太子回朝的事情告诉他。再有常胜营包围柳州城的消息，他该是早就有所察觉，也没有提醒过他。

贾赦感觉自己虽然是来查案的，但当下却已经被摘到案件之外。似乎从他得知柳州私挖铁矿一事开始，便有一张无形的手，一点点筹谋算计，把他拉扯了出去。

杜春笑听完猪毛所讲的事发经过之后，便立刻注视贾赦：“贾大人所写陈情三皇子谋反的奏折，可有什么暗示？”

杜春笑果然聪明。

贾赦点了下头，表示的确有一些暗示，不过大概只有审阅奏折的宋奚能够看得懂。

杜春笑一听这话，蹙起眉头来，感叹那折子或许直达天听，宋大人未必能看到。

“不过这看不到也无碍，大人折子上所写的盐铁案与三皇子有关的内容虽然虚假，但其谋反一事却是真的。三皇子而今不守陵寝，与常胜营狼狈为奸，兵压柳州，显然已有反意。而今就看他下一步怎么走，率领这常胜营的六万兵马去攻京城不成？”

贾赦摇了摇头，穆瑞迥是不太聪明，但他毕竟是在皇族勾心斗角中活了二十几年的人，不会蠢到这种地步。这穆瑞迥在自己跟前诈死，必定还有后手，因为没人会无缘无故在皇帝面前诬陷自己谋反。

贾赦沉吟片刻，始终觉得此事不妙，他必须尽快赶回京城。

杜春笑似乎察觉了贾赦的异状，告退之前，委婉提醒贾赦，“夜深了，大人好好休息。而今已入深秋，外面风大，不日便是隆冬，还是顾好自己，盖紧被子为首要。”

杜春笑说罢，便打发属下把他从京城带来的白狐狸绒毯拿过来，并特意嘱咐贾赦这是新的，并没有用过。

贾赦：“多谢。”

杜春笑闻言愣了下，看一眼贾赦，方转身去了。

猪毛关上门，边给自家老爷倒茶边道：“一个卑贱的小倌儿，还挺有脾气，老爷又何必跟那样的人道谢。”

“多谢。”贾赦接过猪毛递来的茶，又说了一声。

猪毛怔了下，便羞愧地低下头，晓得老爷这是待人如故，自己倒不该瞧不起别人。猪毛忙道歉，退到一边不吭声。

贾赦召来鬼三，让他趁着夜色出门探一探，看看是否有出路离开柳州城。

鬼三随即蒙面，推窗上房，便消失于夜色之中。

天亮前，鬼三回来了，告知贾赦而今城内外都有重兵把守，“硬闯必然不成，而今就要看白天的时候，东城门是否可来往百姓。若可以，倒是有希望乔装打扮一番，混出城去。”

贾赦打发鬼三赶紧去歇息，等会儿天亮了，他便亲自出门探看城门附近的情况便知晓。柳州城闭城的可能性不大。一旦闭城，必定会引起周遭的注意，汤天利目前该还没有那个胆量，把他占领柳州城的消息传入京城。

早饭时，窦聪跑来凑热闹，问贾赦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贾赦倒也不瞒他，就把这两天柳州衙门的事情讲给了窦聪。

窦聪听得满脑子疑惑，“那三皇子到底是真死还是假死？”

“不知。”贾赦道。

窦聪蹙眉，一只手端着脸，思虑片刻，然后站起来表示：“那我去帮你查查！”

“可别闹了，那二位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人物。”猪毛忙拦住小祖宗。

“我有信心不让他们发现我。”窦聪骄傲地抬首道。

贾赦见状，笑着摇了摇头。

猪毛：“我的窦大爷，可别说大话了，杜春笑可是一眼就看穿你了。”

窦聪闻言不相信，几番确认之后，才知道自己原来早就被杜春笑看穿了，气得转身就扑倒在床上，面冲下，没脸见任何人。

天大亮了。

贾赦换了身麻布衣裳，弄乱了发髻。猪毛拿出早备好的黑膏，和水调稀，便用指尖在贾赦的脸上点了几下，再揉开，一路擦到脖子，整个人肤色就黑了几分，看起来倒像是干农活久经日晒的农家汉。贾赦随即沾了些，把手也擦黑了。又弄了个他最擅长的大小眼，本来俊秀的五官如此一弄，有些歪斜，顿时有种流氓粗俗之气侧漏出来。

黑猪佩服得冲自家老爷竖大拇指，险些给他跪下了，“论乔装术老爷第一，便没有第二了。”

窦聪闻言不禁好奇，蹭地从榻上跳下来，凑过来表示也要弄。猪毛忙打发他赶紧玩去。

贾赦：“弄吧，我带个孩子出去，倒是不容易引起注意。”

窦聪得意一笑，忙把脸凑了上去，又问猪毛这黑膏是什么东西。

“是西域的染料，从一种叫黑面草的草籽中榨出的，十分难得。便是出汗遇水也不会褪掉，需得用菜籽油擦拭才能除掉。所以你一会儿出去小心些，别沾油了，可不许吃炸糕。”猪毛嘱咐道。

窦聪冲猪毛噘嘴，可不吃他那套。

贾赦和窦聪二人乔装好后，便从酒肆的正门出去。贾赦一手提一坛酒，另一手牵着窦聪，装成父子俩刚从酒肆里打酒出来的样子。

天近晌午，街面上已经热闹起来，也有小贩或是酒肆、茶铺的叫卖嚷嚷声。二人顺着主干道，一路走到柳州城东门附近，在一家附近的茶摊坐下来。窦聪要了壶茶和一盘花生米，便脆生生的叫贾赦“爹”，然后恭敬地给他倒茶。

因窦聪叫得太响亮，声音又十分好听，当即就引起周围的人侧目，不过瞧了一眼，发现那孩子不过是长相普通庄稼娃儿，晒得漆黑的脸蛋儿，也没什么好看，都立刻忙各自的事儿去了。

贾赦暗瞪一眼窦聪，警告他别惹事，不然以后再没他的份儿。

“知道了，爹！”窦聪冲贾赦嘿嘿笑，露出一口白牙。

“啧啧，瞧瞧这孩子，真有一副好牙口，羡慕啊羡慕。”路过的老头儿瞧见这娃笑得好看，便禁不住感慨一句。他一笑，满口空，一颗牙都没了。

窦聪忙起身，恭敬地去搀扶老头儿，请他慢坐。老头儿忙欢喜的谢过，由此便引来周围人的交口称赞，都说贾赦养了好儿子。

贾赦微微一笑敷衍众人，便扭头只看着城门的方向。而今是紧闭的状态，倒是有出城的百姓不解，询问何故，守城的士兵什么都没解释，就把人打发走了。

后来城门口聚了越来越多要出城的人，人多力量大，大家凑在一起嚷嚷起来，便声音越吵越大，让守城官兵给他们说法。官兵们见局势难以控制，忙去通告上级。

没多久，汤天利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一队侍卫气势汹汹而来。百姓们见状都有些惧怕，纷纷退散，让开一条很宽的路。

汤天利下马之后，便有随行侍卫抓着一卷东西走到城门边的墙前，在墙上刷了浆糊，就把画像粘在了上面。

贾赦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然后有猪毛、鬼三等人。

窦聪见状，惊慌不已，紧紧地攥住贾赦的手指。

“此乃诬陷刺伤三皇子的重犯，悬赏五万两白银缉拿！只要活口！”汤天利说罢，便拍手，便有两名士兵从车上抬下一个笨重的箱子。箱子立刻被打开，里面金灿灿的东西，当即让所有围观者睁大了眼。

满满一箱子全都是金元宝。

百姓们都兴奋起来，纷纷凑上前仔细观看贾赦的头像，跃跃欲试。五万两，他们就是天天什么都不干，躺着吃肉，吃到死也花不完啊，还能留给子子孙孙们继续吃香的喝辣的，然后恭恭敬敬供奉自己的牌位。

人群中终于有人反应过来贾赦的名字为谁，惊诧道：“这不是辅国公大人么，怎么就成通缉犯了？”

“天啊，国公爷杀三皇子？这、这怎么可能……”

百姓们纷纷议论起来，有提出质疑的，有说不可能的，还有说国公爷是人面兽心，更有人提起了《邻家秘闻》……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他辅国公弑杀皇族，如何不能通缉！”汤天利喊完话，便转头告诉守城的士兵们，谁要是看到这画像上的人，成功缉拿，便有同样的奖赏。

便是抓个贾恩侯的随从，那也有一千两白银，足够他们这些小门小户的人家享福一辈子。士兵们都志气十足，他们守城抓这些逃命的人的机会很大，遂都要抓住这次发财的机会，狠狠记下了这些画像。汤天利随即叫人开了城门，让这些百姓有序排队，依次接受审查之后，才能进出城门。

窦聪翻着白眼，看贾赦，“这厮也忒能颠倒黑白了，怎就敢把你说成通缉犯？”

“回去说。”贾赦放下钱，便牵着窦聪离开。

回到酒肆，鬼三等就问贾赦的情况。

窦聪道：“你们一个个就值一千两银子，但你们家老爷可厉害了，五万两黄金悬赏。”

“五万两，这么多？”猪毛张大嘴，相比之下，自己倒真是便宜了。

“没乔装，以后都少出门。”杜春笑走过来，面色肃穆的嘱咐大家。

很快大家就散了，杜春笑跟贾赦保证，这酒肆内都是很可靠的人，不会出卖任何人。

贾赦点头，宋奚的人他自然信得过。

“你还想离京？”杜春笑问。

“是。”贾赦看眼杜春笑，“明天就走。”

杜春笑点了点头，“若是如此，我也不强留你。”

贾赦见杜春笑离开，便立刻吩咐猪毛重新给他涂黑膏，备了些散碎银子和一些银票在身上，又叫了窦聪来。

窦聪听说贾赦立刻就走，有些惊讶他怎么会这么快就决定。“就我们俩，你就只带着我？”

“怎么，不敢走？”贾赦问。

窦聪拍胸脯，瞪大眼，“自然敢，想想我就开心，我最想做的事就是一个人闯荡江湖了。”

猪毛：“老爷，那我们？”

“人多目标大，暴露的危险多。你们就暂时留在这里，刚好可以帮我掩饰，暂时稳住杜春笑，尽量拖延他知道我离开的时间。我走后，你们便安生在这里等候消息，不要造次，也不要到处乱走，他不会伤你们，且等着，自有云开月明的一天。”贾赦嘱咐道。

猪毛点点头，让贾赦放心，他们一定会谨守老爷的吩咐，安分守己。

“柳州分舵有问题，我走后你们若闲得慌，倒可以查探一二。切记出门调查的人要是脸生的，那些画像上没有的。”

猪毛不解自家老爷为何说消息网柳州分舵有问题，“这要从何查起？”

“从我到柳州之后，京城那边若是无事也罢了，可而今听杜春笑所言，京城那边可谓是风云瞬息万变，可见可传得消息有很多，而今我们却半点消息都没收到，实在可疑。别说什么官道有人设卡消息就传不过来。传消息三个字又不会写在脸上，乔装一下或是小路绕道，一样可以抵达。这并不难，反而就怕收消息的人起了贼心。”贾赦道。

猪毛恍然大悟拍腿，“我说哪里觉得不对，原来竟是这样。老爷放心，小的懂分寸，会和鬼三量力而行，尽快把奸细揪出，处理干净。”

贾赦点头，便对外吩咐，微微提高音量说要休息。猪毛当即应承，就带着人离开。

贾赦和窦聪随后就去了酒肆的六号客房内等候。

不多时，酒肆的店小二便招呼两名带着草帽的父子进屋。

父子二人进屋后，看到桌上有两碗茶，几碟点心。“没想到还有这等好事，白吃白睡。”父子俩便欢喜的吃东西喝茶，然后就端着点心盘子卧在床榻上。没多久，俩人就在榻上睡着了。

贾赦便拉着窦聪从衣柜里出来，脱了这父子二人的外衣，又把柜子里早备好的新衣放在他二人身边，另外还留了十两银子在衣服上。

贾赦和窦聪换了衣裳，便带上草帽，下了楼，垂首离开。

逢晌午，是酒肆正忙的时候，店小二顾东不顾西，忙得脚不沾地。柜台后倒是有专门看人的店小二，瞧着衣着背影，正是前不久进门的客人，也就没觉得什么，随他们去了。鬼三这时候笑嘻嘻的找过来，跟店小二商量要出去走走，却被拒绝了，被直接推到了后院去。

“走什么，不许去，你这副长相出去就是招麻烦。乖乖的在后院呆着，今儿酒肆客人都在说通缉的事儿，可别被认出来。”

杜春笑从厨房出来，闻言称是，“我看你们也没法留在这么闹腾的地方，今晚我就会给你们另安排住处。”

话毕，杜春笑又问鬼三贾赦在哪儿。

鬼三朝雅间的方向努嘴，“昨儿熬夜，刚用了饭就困了，睡下了。”

杜春笑点了头，便转身回自己的房里去。

贾赦带着窦聪从酒肆出来后，便直奔城门。

城门口依旧排着长队，不过这会儿中午了，倒是人少一些。守城侍卫还没到换岗的时间，肚子已经饿了，闻到城内铺子和人家飘出来的晌饭的香味儿，都有些分神儿，只想着饭吃。加之今天中午太阳大，还有些热，更叫人发懒觉得困倦。

轮到贾赦这里，贾赦报了自编的姓名，也说了出城的目的，便很快通过了。二人出了城，走一段路之后，贾赦就从别人手里花四倍价格买了两匹质量一般的马，二人在快骑到距离柳州城最近的长留县时，贾赦便解了缰绳，下了马鞍，把马拍走了。马鞍和缰绳则丢到荫蔽之处。贾赦则就带着窦聪徒步进了县城，在客栈里住下。

“不着急进京么，为何丢了马，才走两步就停了？”窦聪问。

“这里是前往京城的必经之路，先看看风景。”贾赦说罢，便让窦聪现在窗边望风，他躺一会儿。

过了半个时辰，窦聪不耐烦了，打个哈欠。

贾赦便来换他。

至黄昏时，贾赦听到很多马蹄声，方抬首从册子上移开目光，往窗外开，便见杜春笑带着一批人骑马路过。这之后没多久，又见马天漠也骑着马带着一些人过去。再之后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便是汤天利身边的一名副将，带着近百士兵骑马路过。

窦聪刚好睡醒了，透过窗缝看到这光景，吓了一跳。

“他们抓不到我们。”贾赦平稳的声音立刻安抚了窦聪的情绪。

窦聪：“这是？”

“第三拨。”贾赦道。

窦聪观察到贾赦情绪不对，料知可能和宋奚有关，眼下自然是关联在杜春笑身上了。随即想到他是瞒着杜春笑逃跑，窦聪猛打个激灵。

“都是一伙的？”

第140章 第一狗仔

“像。”

窦聪仰头看着贾赦的侧脸，眉宇间腾起一团疑惑。他低垂着眼眉, 想到自己父亲的死, 便恨恨地握拳。

“如果这一切的幕后主使是宋奚, 我绝不会绕他，便是有你的面子也不行。”

“你的事, 我不会干涉。”贾赦把手放在窦聪的肩膀上，和他一起望着窗外的斜阳。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养精蓄锐，明早便加紧赶路。”

……

至后半夜, 长留县街面传出响动。

片刻后, 便有士兵敲打客栈的大门, 询问其今日白天是否看到有一对父子骑马路过。店小二摇了摇头，表示没见到。

“你可记清楚了？”

“官差老爷, 别的事儿小的或许记性不好, 但骑马这样的事儿还真是容易记。这县城每天来来往往的人虽多, 但骑高头大马的管爷却是屈指可数。小店离街近, 马蹄声一响的时候，小的总要抬头瞧上一眼, 今儿个一共就有七八拨人骑着马路过, ”店小二弄手指数着, “除了您们, 还有知府大人, 还有个漂亮的公子爷率十几人路过，剩下的都是精壮男人，没有带孩子的。倒是有两辆马车路过, 朝北边去了。”

士兵仔细问店小二那两辆马车的特征，便转头去告知汤天利。

汤天利边上的副将出言道：“将军，属下们一路快行四十里外，这一路上骑马的，坐车的，都搜查遍了，并没有发现他二人的踪影。属下们这一路上打探，也并没有人见过骑马的父子。”

“俩人在城门口高价买马，可是有人证的，不可能有假，”汤天利动了动眼珠子，嗤笑一声，“这贾恩侯倒是心眼多，怕是声东击西了，你们即刻兵分三路，往城北、城西和城动三个方向追查。”

副将领命，即刻带着一队人马快速先行而去。

汤天利则跳下马，就到这客栈内歇脚喝茶。

掌柜的便把最好的茶奉上来给军爷品尝。

茶冒着气，还有些热。

汤天利便先把茶放下了，打量客栈的布局，转而目光就落在一脸谄媚笑容的掌柜身上。

“你这客栈生意如何？”

“托将军洪福，小店生意倒还好，足够小人一家糊口所用。”

“今天入住的人有多少？什么来历？”汤天利问。

“将军稍等，小人这就去看一下，”掌柜的翻开账册清点，“共有十二人。多数都是些农家汉，晚上挑些东西来，在这住上一宿，等第二天赶早去柳州，只等城门一开就去城里卖货。”

“可有父子在此入住？男的近四十岁，看起来倒是年轻俊朗些，孩子十岁上下，机灵得很，大概有这么高。”汤天利比量一下，他不过随口一问，话毕就没多想，便悠闲地拿起茶杯。

掌柜的立刻跟汤天利点头道：“还真有。”

汤天利立刻警惕起身，让掌柜的速带自己去见。掌柜的赶紧领军爷们去了地字一号房，敲门正要跟房内的人说明情况，汤天利便一把推开掌柜的直接踹门进去，便有士兵跟着喊搜查贼人的话，让大家都不要动。

被吵醒的众人谁也不敢动，因为有一排士兵举着冰冷的刀立在他们面前。

门一开，汤天利就闻到屋内的汗脚味儿。他是军营出身的，倒不在乎这个，只是那贾赦一贯富贵，竟然会忍受住这里，倒是新鲜，为了逃命他倒是能屈能伸。待士兵挑亮灯笼，汤天利遂急切地扫视屋内所有的客人，屋内左右两侧都是大通铺，共有二十几人。汤天利审视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眯起眼睛。

掌柜的指着蜷缩在西边的父子俩道：“就是他们。”

汤天利瞧着这对父子脸色晒得黝黑，因他们靠在墙边的角落里，在烛光的照耀下也辨太清楚其五官如何。汤天利思虑了下，考虑到其乔装的可能，便走近了仔细看。

“抬起头来！”

汤天利看清这二人的容貌，咬了咬牙，便握紧拳头，回首便一拳打在掌柜的眼窝上。

汤天利指了指那孩子的父亲，“这样也叫相貌俊朗？”

掌柜的捂着眼睛跪地给汤天利磕头，“小、小人觉得他长得挺好的。”

“狗屁不通！”汤天利冷冷气哼一声，便迈大步去了，士兵们随即也跟着撤了出去。

孩子的父亲赶忙下地搀扶掌柜的，问他情况如何。掌柜的捂着眼睛，摇摇头。

“俺也觉得俺长得挺俊朗的，是那位军爷眼神儿不好，掌柜的别跟他计较。”孩子的父亲扯起他微厚的嘴唇，咧嘴大冲掌柜的爽朗地笑起来。这一笑，他五官舒展，原本不大好看的三角眼眯成一条线，配以他琥珀色的肌肤，倒真瞧着有几分说不出的俊朗。

掌柜的颇有怨言，“刚刚你为什么不笑！”

“那么大的军爷来了，凶巴巴的，俺哪里还能笑得出来。”

屋里其它人刚缓了神儿过来，议论纷纷，也有抱怨掌柜的。

掌柜的不耐烦喊：“行了行了，都别吵吵，睡吧。”

汤天利一行人走远了，窦聪方把头探出去，然后打了个哈欠，关上窗，凑到贾赦跟前：“幸亏住客栈的时候，你让我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溜进来，不然真悬了。”

贾赦眨了下眼，让快些睡。

次日，天还未亮，二人便早起赶路。

县城一大早便有集市，贾赦带着窦聪徒步走出县城，便在附近的路口站着，果然看到有人牵着几匹马卖，贾赦打眼选了两匹最健壮的。上了马鞍，二人便直接骑马奔向豫州。

隔日晌午的时候，路过驿站，贾赦使了钱，私下里在驿站买了两匹速度快的好马，随即便和窦聪在当地一处村子里租了屋舍休整一夜。次日如故赶路，到了黄昏时，俩人便赶到了豫州。

到豫州城之前，贾赦和窦聪又抹了黑膏。俩人这回却没有装成庄稼汉，二人毕竟骑着马，说是庄稼汉也没人信。贾赦先前在路过的县城的当铺里，弄了两件半旧的缎料衣裳穿着，干脆就装成是商铺受雇来回跑腿的管事，窦聪则成了学徒。

进城的时候，贾赦特意留意城门口附近的情况，并没有通缉他的画像。随后他便带着窦聪去了城中最大的酒楼吃饭。一则连日赶路，饭食不好，给窦聪解馋；二则那里人多口杂，可以听到很多京城相关的消息。

一顿饭下来，贾赦基本听出来而今京城的局势，当然其中也有窦聪机灵地跑去凑群询问的功劳。

大皇子归朝已经是天下皆知的事了，当下也有不少人翻出大皇子以前在世时立下的功勋，讲其端慧德芳之处，令人敬仰。而今吃尽人间苦头，终得以回朝，实该继续担任皇太子之位，必定晓得体恤民心，将来会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君王。

窦聪忙跑去问他们，用很小孩子的口气，“怎知道他会爱民如子呢？我家二叔，跑商队的，后来路上遇到山匪人丢了，都以为他死了，谁知两年后人回来了，却是性情大变，对谁都不好，还把赌钱把家业败个精光。而今一大家子，就靠我爹爹给人做事挣钱生活了。”

窦聪说罢，用手抹眼睛。

吃酒的男人们本来不想搭理这个跑来插话的小孩子，听他此般解释，倒觉得这孩子聪慧孝顺，便认真告知他：“你混账二叔的事儿，自然不能和他比。这一位而今可是受乌丞相、宋国舅、蔡大人等等朝廷百官的拥戴。若非德行出众，众位大人又如何能愿意全力辅佐他。”

“原来是这样。”窦聪心中腹诽许多，但嘴上却一句不多说，只乖巧的应承这一句。

他转头看向贾赦，本以为贾赦听这话会难受，却见他微微冲自己笑一下，点了头，似在肯定夸赞自己的机灵。窦聪心里一暖，便跑回到贾赦跟前，笑着叫一声爹。

接着，二人便听人谈论起辅国公了。

贾赦稍微听了下，除了讨论新一期的《邻家秘闻》所揭露的几名官员的贪污恃权的丑事外，便是感叹他竟然会是著书人的事儿，倒没有说其他。

看来汤天利对他的通缉，尚没有通告到豫州，目前只是在柳州小范围内的执行。不过他既然在柳州城敢公然说出他的名讳通缉，那这消息早晚会传到别处，只是时间问题。

再有便是三皇子的事，豫州城内暂时还没有关于他的消息。

贾赦随后就带着窦聪在客栈住下之后，便写了一封信，拿着刻有邻家秘闻的印章按上去。之后便打发窦聪去给豫州分舵传信，他站在巷子口等着。

窦聪很快得了回信，手里拿了两本册子跑回来。确认身后没有人跟着，二人才回了客栈。

册子上有豫州分舵近段日子搜集城内的消息内容，另还有一封信，信中内容是应贾赦要求对于这段日子京城情况的总结，其所述情况几乎跟他们晌午时在酒楼所听到的消息差不多。而今皇帝认下了大皇子穆瑞辽，而且对其极为宠爱。百官跟风圣意，也开始百般推崇穆瑞辽，列举他曾经优秀的种种，歌功颂德，皇后一派甚至有人公然提出让皇帝恢复其太子之位。至于皇后和太后，对穆瑞辽的回归更是高兴，故而大皇子至今还居住在太后的慈安殿，不曾自住。

再有便是皇帝的身子而今大不如从前，上次大朝日因病不能临朝，便由乌丞相和宋奚代为主持。

杜春笑说过，京城要变天了。而今看来，也确实如此。

两本册子上还有其它的一些小道消息，贾赦看完之后，天已经快黑了。他和窦聪用过饭之后，现在豫州城内逛了逛，忽听见敲锣声，便有皇榜告示。窦聪便第一个跑去凑热闹看，转而从人群中挤出来，急忙要张嘴告诉贾赦。但这时告示前高声给大家朗读的书生，已经把话传了出来。

皇帝御封归朝的大皇子穆瑞辽为鲁王。

封鲁王，却不是太子。

贾赦原地蹙眉思量许久，直到窦聪拉住他的手，他才反应过来，便对那孩子微笑一下，带着他去吃柳州的特产。

原本一提起吃，窦聪脸上是会眉飞色舞，十分高兴的。特别是他这一路跟着贾赦风餐露宿之后，一听吃好吃的更是会眉目放光，异常兴奋。但眼下他却高兴不起来，他能从贾赦的情绪中感觉到这件事的复杂性。而且柳州那边所遭遇的情况，也确实证实了这事儿有多么复杂。

“还是不吃了，我们回去好好商量一下解决办法。豫州离京不算远，离法华寺也近。我倒是可以想办法传消息给母亲，求母亲帮忙。”窦聪提议道。

“还不到麻烦你母亲的时候，你倒是可以传个消息过去，告诉她你一切安好，免得她为你担心。”贾赦道。

窦聪摇头，“那就不用了，让她日日担心我，想着我挺好的。”

“真是个混账儿子。”贾赦笑叹道。

窦聪不爽地瘪嘴，梗着脖子道：“我就混账，反正让她念着我为我担心，她也就不会想其他了，只会想我。”

贾赦蓦然明白，窦聪是在说窦怀死亡一事。长公主对窦怀的情意很深，所恋之人不在人世，许会有一时想不开的时候。窦聪这是不希望长公主忆起伤心事。这还懂事的孩子，不过有时不会表达心意，做事儿也很别扭。

隔日晌午时，二人便到达了蒲柳县。这里距离京城最多也就有两三个时辰的路程。若是现在出发，必然能在天黑前赶回京城。但偏偏临要到的时候，贾赦心底的担忧反而越来越重。贾赦听这一路上百姓对京城情况的议论，是一天一变，心中略没底。

贾赦想到而今的蒲柳县县令张开驰，当初因孙信阳逼死原配一案，他曾与张开驰有过书信往来。其妻吴氏对于邻家秘闻也是心存感激，案子揭发最后通信的时候，张开始也在信中表示欠著书人的恩情，并且也有意加入消息网，只要是不伤天害理，违背道义，他愿意暗中为邻家秘闻出一份力。

张开驰本人，贾赦在后续的两三件案子接触过，遂对其了解还算全面，是个心地善良且正直的好官。人也年轻，思想开化，懂得变通。此番正好在蒲柳县，贾赦倒是觉得自己可以见一见张开驰。他是邻家秘闻著书人的事，而今已经天下皆知了，张开驰也早就见过他，倒正好省去花心思去证明身份的麻烦。

贾赦让衙差送信通报之后，张开驰便立刻前来相迎，起初他瞧着贾赦是一张黑脸，眼神儿还有些陌生，仔细辩其五官才恍然大悟，慌忙引贾赦入内。

随后，贾赦和窦聪便用菜籽油净脸，再现在张开驰面前。

张开驰随后也认出窦聪是长公主之子，也忙见过。

三人坐下来之后，张开驰便迫不及待地问贾赦二人为何要如此打扮。

贾赦沉吟未语。

张开驰心料贾赦有此乔装，必然是遇到了什么难以开口的麻烦，遂忙行礼给贾赦表决心，表示贾赦对他们夫妻有恩。当初贾赦为她妻姐报仇，揪出真凶的恩情，他而今仍然谨记在心，必然不会负他。

“大人若是不便开口解释，就不解释，您有什么难处只管说，只要下官能做到的地方，下官必然竭尽全力。”张开驰道。

“我自是相信你，怕只怕说得太多，反而会害了你。”贾赦顿了下，便告知张开驰，他需要知道而今京内的情势。

张开驰：“从皇上封归来的大皇子为鲁王之后，倒是没什么别的消息，不过朝堂上两派人物斗得厉害。三皇子本来已然失势，而今却有不少大臣支持他，提往昔，令皇帝动容。大皇子却还记着当年三皇子的外祖逼他率军南下打仗的宿仇。私下里也有一些有关大人的消息在疯传，却也是官员之中悄悄议论的是非，并未证实，我倒是没怎么在意。大人想必也清楚，这从上到下有关您的事儿，那可是能说出一百个花儿来，有些空穴来风的传言根本不可信。”

“没有谣言空穴来风，都可和我说说。”贾赦紧盯着张开驰。

张开驰点头，回答道：“他们说大人和宋大人的关系非同一般，还说大人和宋大人早就提前知晓大皇子回来了，遂早就筹谋，联合出手，想要力保曾经的太子爷继承皇位，逼三皇子于死地。遂大人此番去柳州城查案，实则是贼喊捉贼，目的就是坐实三皇子谋反之罪。”

张开驰说罢，忙摆手表示他是不信这些无端的谣言。贾大人的品行如何，他心里十分清楚。

“这传言既然能传到你的耳里，皇上若有心，只怕早就知道。”贾赦顿了下，便叹道，“怪不得。”

张开驰不解：“大人何意？”

“皇上刚认下大皇子不久，正在欢喜之中，却突然御封他为鲁王。”贾赦道。

张开驰明白贾赦这是在说皇帝并没有恢复大皇子太子身份，而只是封王了，和三皇子待遇相同。

张开驰忙解释道：“大人可能不知道，大皇子经历了不少苦难，破了相，只怕是不适合做皇储。”

贾赦：“圣上对他心怀愧疚，便是心里定准了不想他再为太子，也不会在刚认下他不久后，便不顾及他的心情，直接封王，绝了他的想法。必定是因什么缘故，迫使圣上快速下了这个决定。”

张开驰恍然大悟，觉得贾赦此言十分有道理。大皇子毕竟当了近二十年的太子，而今虽然在外流落了七年，但这太子的身份的对他来说是十分重要的。回来之后没几日，皇上便以封王的方式夺走，确实有些无情了。

“若大人与人合谋争夺皇储的消息真已经传到圣人的耳里，圣人也信以为真了，那大人而今的处境当真十分堪忧啊。”张开驰叹道。

“早已如此，”贾赦遂把他先前在柳州的经历告知了张开驰。

张开驰气得拍案而起，直骂那汤天利颠倒黑白，竟然连堂堂国公大人也敢诬陷。

贾赦：“这是早已经精心设计好的局。正所谓盛极必衰，我当初风头太过，又离京有一段日子了……毕竟圣心难测。”

皇帝多疑，特别是在发生这么多意外后，对于皇子掌权他更是百般忌惮。儿子死了，他回忆后悔是一回事儿。儿子活着回来要掌大权，便是另一回事了，皇帝必有防备忌惮之心。

张开驰愤愤不平，表示这就写奏折替陈清实情。

“不必如此，若连你也被牵连在内，我一则于心不忍，二则也会没了藏身之处了，你叫我躲哪儿去？”贾赦半开玩笑问。

张开驰见贾赦还能说笑，也跟着笑了，稍微轻松下来，便建议贾赦和窦聪在此暂时住着，待他托人查探好京城的风向，再请贾赦决定是否该进京。

第二日晌午时，张开驰便把他最新打探来的消息传给贾赦。

贾赦见他一进门脸色十分郑重，便知道有大事发生了。便丢下正和窦聪摆弄的九连环，请张开驰落座。

“如今宋大人称病在家，足不出户。武英殿所有事宜，暂且都有蔡飞屏代理。我是求了岳父，辗转多了不少人，才打听到四日前汤天利送达的折子里的内容。便上奏说大人您在柳州查案时，发现铁矿一案的重要牵涉者是三皇子身边的李公公，三皇子自觉受冤，暴怒之下杀了重要人证李公公，您因此发怒表示‘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要缉拿三皇子。三皇子反抗，争执之中，您抽出了御赐宝剑威胁，便因此失手刺伤他。汤天利的常胜营随后得到三皇子的求助，便前去援救。汤天利怒极之下便想要缉拿您，您因此便逃之夭夭，至今没有下落。”

贾赦静思片刻，倒觉得这个解释也说得通，配合他此前所写的那封义愤填膺指证三皇子罪行的折子，加之他在皇帝心里有个遵从公正律法的较真劲儿，皇帝真的会信。更何况皇帝在临走前曾放话给他，让他可以权宜行事。皇帝若认定他不懂变通，执御赐宝剑对付‘叛逆’三皇子，必然会在心里记恨上他。老子骂儿子都是天经地义，但如果真有人对他犯错的儿子动手，而没有提前告知得到他的允准，他便是面上不表，心里必定会因此有所迁怒。

这些还只是以三皇子犯错有罪的前提下，如果汤天利再把三皇子无罪的证据呈上去，皇帝必然会把心中隐忍下的愤怒爆发出来。

再有宋奚、大皇子联合报复三皇子的谣言，以皇帝的疑心，他便是不信，也会有三分计较在心里。

自大皇子归来后，在朝堂和民间的呼声很高，宋奚和他自小就关系好，是十分近的舅亲关系。这些人如果联合了，皇帝必定会触发警惕，有忌惮之心。

而事实上，皇帝如此急速地封大皇子为鲁王，正是他忌惮的表现。

是夜，得了张开驰秘密递消息的黑猪，同方正路、柳湘莲趁着夜色急急赶到蒲柳县。

方正路听闻贾赦在柳州经过后，忙道：“京内的消息，我都一次不落的传到柳州。传消息的人回来也说送到了分舵，万没想到大人竟然都没有收到。”

柳州分舵有奸细的事如此便证实了。

“这汤天利倒是阴狠！属下先前离京时，刚得到消息，他指责大人诬陷三皇子谋反的折子早在昨日就上达天听，还说您是心虚畏罪潜逃。”黑猪气愤咬牙道。

窦聪不解，“皇上就这么信了？他可是立过赫赫功勋的人！”

黑猪： “说是有人证，便就是盗矿贼首领，经不住拷问已经承认，他便是受了宋大人主使，前来配合贾大人诬陷三皇子的。”

贾赦冷笑。汤天利此举，倒是为三皇子筹划了一个既能解决自身危机又能给敌人重击的好办法。但贾赦深知以汤天利的性子，他该是想不到这样的计划。贾赦本以为杜春笑是为大皇子筹谋，联合汤天利坑三皇子，而今看来，他倒是像在真心为三皇子筹谋。

第141章 第一狗仔

黑猪凑到贾赦的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贾赦随即眉头紧蹙，转头问他可查清楚没有。黑猪便又凑到贾赦的耳边说了两句。贾赦点点头, 又问黑猪他们来的时候可曾被人跟踪。

“赶在城门关之前出来的, 去印坊里暂且逗留了片刻, 爬了在宅子里的密道，从后山出来。保证安全, 没人跟踪。”

黑猪又提起当下京城的局势，方正路等人都看向贾赦，大家都等他拿主意。

“这件事是不是也可以去找宋大人商量来？”柳湘莲提议道。

“这是怎么了, 往常他不是主意最多么, 而今怎么倒像是个缩头乌龟一般, 病了？我才不信他会病，偏偏你遇到难处的时候, 他躲在家里不出门, 什么出息！”窦聪气呼呼道。

贾赦：“你不知具体情形, 休要乱言。”

窦聪扭头过去冷哼一声。

方正路温言问贾赦：“大人自从离京之后, 便没有和宋大人有过联系？”

贾赦点头。

方正路蹙眉，便不再说了。他觉得以宋大人的风格该是不会如此待他家大人。京城自大皇子回来之后, 各方态度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宋大人真遇到了什么麻烦也未可知。

“大人, 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贾赦：“自是回京, 难不成还真任由那汤天利诬陷我是畏罪潜逃？”

“好, 我们回京！看我不把这些欺负我们的人杀个片甲不留！”窦聪瞪圆眼，气势汹汹地喊道。

贾赦眯起眼，“待到后半夜, 我们便进城。”

“为何要等到后半夜？”柳湘莲不解问。

方正路：“那时候进城，时机正好。”

“时机正好？不明白。”柳湘莲挠挠头，嘿嘿笑起来。

方正路让他且等着看结果，到时自然就知晓。

张开驰随后得知贾赦要走的消息，忙来相送，直叹自己也没帮什么忙。

“你已经帮我大忙了，若没人收留我，我此时恐怕都入不了京城。”贾赦道。

张开驰猛地打个激灵，“大人此话何意？难道说还有人在追杀您？”

贾赦目色深沉地看着张开驰，微微点了下头。

张开驰震惊不已，他万没想到天子脚下竟然还有人如此猖狂，竟连国公爷也敢抓。

梆子敲了四下，贾赦等便告别张开驰，夜行至北城门。

九月每逢双日子，张赧便会在北城门守城。

贾赦等压低草帽，骑马到城门后，贾赦便亮出令牌。

守城的侍卫们仰头打量贾赦的，却只看到草帽遮挡下的一个下颚轮廓，侍卫检查令牌没有问题后，便开口问贾赦的身份。

黑猪闻言，便有些不乐意，“我家大人正在执行秘密任务，其身份岂配尔等知晓。而今是怎么了，搁往常，你们这些侍卫们都二话不说便开门。”

侍卫见黑猪气势十足，也晓得这些人大有来头，忙拱手禀明这是而今新任经营节度使朴预熙所下的命令，近几月但凡夜里来往使用令牌的人员，一律要问明身份来路方可放行。

“叫你们统领前来回话。”黑猪道。

侍卫无法，只得去通报统领张赧。张赧过来之后，一眼便认出了贾赦的身形，立刻开口道：“你们这些人也是糊涂，连鼎鼎大名的刘大人也忍不住，赶紧痛快开门。”

张赧话毕，便呵斥侍卫们动作麻利点。守城的军士听了之后，赶忙道歉开门，心里也不敢去计较这位刘大人到底是哪一位刘大人。

贾赦冲张赧点了下头，便立刻带着属下们进京，直奔同德街邢鸣邢岫烟住处。当下只有这里，大概不会被那些人察觉到。

邢鸣见到贾赦十分惊喜，忙行礼见过，还要去叫妹妹来。

贾赦忙拉住这孩子的手，安抚他回房歇息，“待明日再见也不迟。”

邢鸣应承，晓得大人们是有事商量，遂乖乖告退。

窦聪悄悄地从人群后头跟了出去，叫住性命，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两块木雕来，递给邢鸣，“这是我在柳州给你们兄妹挑的，你要是觉得还可以就拿去，不喜欢就扔了！”

窦聪说罢，便扭头也不去看邢鸣，只管把手里的两块木雕塞到邢鸣的怀里，转头便匆匆快步进屋了。

邢鸣怔了下，低头看自己怀里的两块东西，是雕刻精巧的鼠和狗，都栩栩如生，正好是他和妹妹的属相。这必然是特意留心给他们买的，邢鸣有些惊讶，抬首去寻窦聪，却早不见其踪影。

房门关上之后，贾赦便和方正路等人悄悄议事，随即分派任务，大家各司其职……

.

天刚蒙蒙亮，皇帝便被自己的咳嗽声吵醒。小太监奉了清肺的茶来，饮用之后，缓了缓神儿，才刚因为干咳而发红的脖颈才渐渐恢复成原来的颜色。

皇帝在太监的搀扶下，起了身，更衣之后，便欲前往太和殿。

戴权见状，忙在一边去劝慰，请皇帝保重龙体，好生养病。

“眼下这朝局这么乱，朕哪有心思安寝于榻。”皇帝嗓音沙哑的感叹完毕，便又剧烈的咳嗽两声。戴权忙在一旁为皇帝捶背，又要了一杯清肺茶来。

“圣人好歹用些早饭再去操心军国大事。”

皇帝喝过之后，等待好转片刻，便依戴权所言，传了早膳，却只用了两口燕窝粥便放下了，无心再食。

皇帝到了太和殿，便坐定审阅奏折，看了几本之后，他便叹口气，看向桌案右侧那本单独被他放置一边的奏折。这折子正是汤天利呈奏上来弹劾贾赦误判诬陷三皇子谋反的折子。

老三被刺伤的事儿，令皇帝极为愤怒，却是敢怒不敢言。只因他当初派贾赦去柳州查案的时候，曾经特意放过话，让他权宜行事。若三皇子真有反意，他允准他可以当场诛杀。皇帝以为贾赦是个值得仰仗的好臣子，却没有想到他竟然枉矫过激，真敢下得去手。这事儿皇帝也认了，毕竟是他有言在先，而贾赦曾为大周立下的赫赫功勋，也值得他为其忍一次。

谁知而今这汤天利再次成呈奏的奏折，把他的愤怒的心情彻底推到了极点。

皇帝把手放在桌上，握着拳头，这要是搁普通的官员，他必然会立刻下旨缉拿查抄，但是贾赦，他愤怒之余，心里总是有一分怀疑，以往一直表现良好，且一切凭证据说话的他，真的会情急之下，干出这种事儿？但这个问题问完之后，皇帝又觉得答案是肯定的。因为老三的暴脾气他清楚，如果贾赦查他，他一气之下杀人泄愤很有可能。贾赦向来见不惯贵族草菅人命之事，便是皇子，他也从不曾谄媚屈膝过。

“皇上，黄尚书来了。”小太监通报道。

不及黄远德行礼，皇帝便立刻询问黄远德：“你觉得汤天利这折子，该如何处置。”

黄远德礼毕，便恭敬地接过奏折，打开仔细看了一下上面的内容。黄远德惊得手抖，竟把折子丢在了地上，随即他便跪下来跟皇帝磕头，愤怒地抖着声音说话，“这贾恩侯好大的胆子，早听说他恃宠猖狂，从不把任何皇族权贵放在眼里。今儿个臣真真算是见识了，他竟然连皇族血脉，对我大周堂堂尊贵的三皇子动手，还把人刺的半死！皇上，这样大逆不道的臣子，如果不对其施以严厉惩治，日后再有人争相效仿，我大周朝堂岂不乱了套了，我大周皇族的血脉又何以为继？”

皇帝听黄远德此言，蹙起眉头来，仔细思虑其所言的话，句句在理。这有功勋的臣子，满天下找找，总会有有一些，而且只要慧眼识人，人才取之不尽，但他的儿子却只有这几个，老十一身份不行，必然不能用。老大破了相了，皇帝也不愿意选他。剩下的老三和年幼的老十五，俩孩子都是各有优缺点，尚有不足，但好歹是个人选。若是老三也有什么意外，那他大周皇族血脉真真是太过单薄了。

一想到子嗣皇储问题，难免就会联系想到其中是否有阴谋。凭贾赦和宋奚的情分，他若是动了恻隐之心，难保会偏心宋奚那边，为了力保十五皇子，而过分苛责三皇子，将小事夸大，借以此理由去惩罚他。

如此一想，这贾赦倒是真不无辜。皇帝在心中叹道。

这时候，黄远德跪地，再此请求皇帝严惩贾赦伤害三皇子的大逆不道的恶行。

皇帝眉头打结，“此事还需仔细计较，贾恩侯毕竟于我大周有功。”

“皇上的话不错，贾恩侯先前的确为大周排解过不少危机，立下汗马功劳。可这些功劳加一起，也比不过他伤害皇储的事儿大。再者，他贾恩侯先前立功的时候，圣上也不曾吝啬恩赏他。他该得的都得了，犯了错，凭什么便要轻易饶恕？本来这国公爷犯罪，那必定是要仔细盘查清楚再行定夺，但贾恩侯眼下已经畏罪潜逃了，他这无异于是不打自招，皇上而今有何必犹犹豫豫，顾念那些旧情呢！”黄远德慷慨激昂地劝解皇帝，说得面色涨红，十分激动。

皇帝眯着眼，眉间深蹙，黄远德说的不假，他在这件事上似乎的确显得太过犹豫了，“那黄爱卿便是说说，这件事若是你的话，该如何处置。”

黄远德提议道：“自然是要秉公执法，以理服人。贾恩侯到底是御封的国公爷，处置他可没那么简单，依臣看，先公告天下，全国通缉，活捉他进京供述案情，不仅可让他死得心服口服，更可以堵住百姓们的悠悠众口。”

“黄大人倒是可以省去通缉我的麻烦了，只求能让我死得心服口服最好。”贾赦穿着一身紫色官袍，迈步进了太和殿，他面露微笑，容颜朗朗，一身贵气。三两步走到黄远德身边，与其并列而站，左右对比，相形见绌。

皇帝看到贾赦立在太和殿中间，还有些没晃过神儿，微微睁大眼确认了下。

黄远德更是惊诧，上上下下打量一圈，然后有些难以相信地质问贾赦：“你怎么会回来？还有你怎可以如此无礼，直接硬闯太和殿，偷听我与皇上的话。”

“我是大周的臣子，这京城内还有我的家，我自然要回来。黄大人可能忘了，我有御前行走之权，刚刚之举在情急之下，还请黄大人见谅。”贾赦反问。

黄远德一脸吃苍蝇的表情看着贾赦，然后嫌恶的转过头去，露出一副懒得理会贾赦之状。

贾赦跪地叩首，给皇帝请安、请罪。

“因何请罪？”皇帝厉声质问。

“柳州一案，臣未能彻查清楚，便因故撤离回京，请圣上恕罪。”

“彻查清楚？贾恩侯，你说的可真够委婉的，倒不如直接解释一下，你为何要刺伤三皇子！”黄远德转头冲着贾赦气愤道。

“我没有刺伤三皇子。”贾赦道。

皇帝听这话后脸上的疑惑加深，让贾赦好生解释。

贾赦便把他查案的经过讲述给皇帝听。

黄远德冷笑：“证据呢，空口无凭，难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盗矿贼车双全最初的供词，我自然有。而我刺伤三皇子的事情，我根本没做，如何证明。证人都被圈禁在了柳州，还无法在此作证。便是能作证了，只怕以黄大人的意思，他们都是我的属下，证言也不可信了。我只想一句，那汤天利奏折所奏，可有证据？”

“有车双全的证词，他说他是受了你和……”

贾赦：“黄大人，一份未经查实的证词，就可以作为指证一名朝廷命官的铁证了？那我若说我手里头也有一名贼人，也是指证黄大人您伤害了皇子，您是否愿意认？”

“贾恩侯，你太嚣张！”黄远德说不过贾赦，便气红了脸骂他一句，转而拱手给皇帝，请皇帝做主。

皇帝看眼突然冒回来的贾赦，又看向黄远德，有些头疼。

沉吟片刻后，皇帝道：“既然贾爱卿已经回来了，那汤天利折子上指证的这些事，是该核实准确。贾爱卿说没有，汤天利却说有，那这案子的真相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该由谁来查实比较好？”

皇帝话毕，便看向了黄远德。他觉得黄远德于三皇子或者大皇子都没有干系，这案子交给他查，也算公正一些。

“圣上，臣这一路一直被人通缉追杀，甚至进京前在城门附近也有围追缉拿我的人，险些置于危险之中，令臣再无回京的机会。此案若前去柳州查，存在诸多变数。倒不如让汤天利进京陈述，我二人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好生对峙。”贾赦建议道。

皇帝见贾赦说话条理分明，丝毫没有心虚之状，心里便琢磨着这件事可能真有隐情。让汤天利前来，好生陈述的确是一个好办法。皇帝遂下令，命人尽快将汤天利带回。

“爱卿刚刚说，你人到了京城城门口还是有人有意缉拿你？”皇帝地问。

贾赦点头，“正是如此，这也是臣一定要秘密进宫的缘故。臣觉得，大可以趁着汤将军没来的时候，从这些抓捕臣的贼人们入手，好好审查他们的来源。”

皇帝觉得是这个道理，即刻命人去查。贾赦忙表示这件事要引蛇出洞，必须以他为诱饵。

皇帝晓得此事干系重大，关系到他是都可以信任贾赦，并且三皇子是否无辜的问题。遂没有委派给任何人，只让密卫们跟着贾赦去了。

临走前，贾赦恳求这件事不要让第四人知道，请黄远德在事情结束之前，不要离开皇宫。黄远德很不乐意，但为了避嫌还是留下了。

天近晌午时，便有侍卫来报，表示已经抓到了十三名涉事者。这些人都是在城门附近装乞丐晒太阳，以图通过守住入口来阻拦贾赦进京。

密卫们随后将审查的结果告知了皇帝，这些假扮乞丐们的军士，都是来自常胜营的士兵，而今守在京城门后就是为了找画像上的人。

密卫随即把贾赦的画像展示给皇帝看。

皇帝睁大眼，完全不敢相信区区一个常胜营，竟然会瞒天过海，编出这么大逆不道的事情来骗自己。虽然目前仅凭这个，证据不算很足，但皇帝的心已经开始倒戈偏向贾赦了。他越加觉得贾赦更为可信，因为贾赦还是他认识的那个贾赦，公平公正，以律法为依据，并非他先前所揣测的那般会因为人情或者自私贪权，而失去理智，做错了事。

皇帝心里对贾赦竟有几分愧疚了。

“便是臣有百错，臣身份辅国公，理应是将罪行禀告皇帝，由皇上御笔批准处置才可。但是汤天利却公然在柳州城张贴臣的画像，四处通缉，甚至搞出了悬赏要人的招数。这种悬赏，说是要活口，可真要是被利益所获得那些人，为了抓臣，他们会保证手轻不伤臣的性命么？擅自做主悬赏缉拿我的事，这可是瞒不住的，满柳州城的人都晓得，只需要派人前去稍微打听，自然就会清楚。”贾赦接着解释道。

贾赦之所以会特意说明这件事，是因为他知道汤天利的折子里并没有写通缉的事。

皇帝翻开折子确认一遍，确定汤天利在折子里提到了贾赦逃跑，他不得不缉拿，但却没有说是公开悬赏通缉。这两者的差别太大了！公开悬赏通缉，那是对于已经定罪的罪大恶极的罪犯，才能使用的。贾赦身上尚有御封的辅国公爵位，和御史大夫的官品在，一位超一品的国公爷，竟然会被通缉，这蠢货的行径分明是在打朝廷的脸，打他的脸。

“这个汤天利，好大的胆子！”

“臣看他也是一世情急，心虚了。”贾赦道。

一旁的黄远德闻言不禁冷笑，“贾大人就不心虚，那是谁一路从柳州逃了回来？”

“对方兵权在握，我与之相比，几乎可算是手无缚鸡之力。若不懂变通去逃，难道还要一直被圈禁在柳州至死不成？”贾赦反问黄维德。

皇帝也瞪一眼黄维德。

黄维德瘪了瘪嘴，垂着头再不吭声。

皇帝打发走黄维德，转即单独留下贾赦，确认问他三皇子是否身死的问题。贾赦摇头表示不知，只是跟皇帝说明他当时在血液里发现猪毛的情况，但那滩血到底是人血还是猪血，却不确定。皇帝气愤之余，也有些忧心，即刻叫人调动军马，前往柳州镇压汤天利。至于三皇子，他一定要知道他是死是活。

“爱卿的意思，柳州盐铁案不过是有人精心计划诬陷老三，且有声东击西之意。那这‘东’是声张出来了，‘西’是什么。汤天利好好地，因何要如此大费周章？”

“此人是三殿下外祖的旧部，对于三殿下有些效忠的意愿。三殿下久居柳州陵寝，已有一年的时间不曾回京……”贾赦委婉表示道。

“原来如此，他是刻用这件事，来诋毁你和宋奚，不仅让朕不敢用你，还会心疼他，把他叫入京城。呵，真是打了个好算盘。”皇帝冷笑不止，转而高兴地从桌案后走出，拍了拍贾赦的肩膀，“幸亏爱卿及时察觉，机敏反应，而今及时赶到朕面前说明情况，不然朕真的会被这混账东西还有汤天利蒙在鼓里。”

“一切还是该细查，凭证据说话。”贾赦不被皇帝的情绪所感染，也不添油加醋。

皇帝闻此言，赞叹不已，倒是很高兴他以前依仗的贾赦回来了，“而今朝局……罢了，也不多说，回头你自会知晓了。总之，当下朕正需要爱卿。”

第142章 第一狗仔

贾赦的一番觐见，便立刻扭转了皇帝对他的态度, 并且还得到了褒奖。黄远德几番提出质疑, 都被贾赦反驳了回去, 气得面目赤红，最后偏着头看着地面没话说。对于柳州汤天利的处置, 皇帝很重视贾赦的建议，问他该如何处置。

“臣以为邀请汤将军来京与臣对峙，十分必要。”贾赦道, “大家有一说一, 有二说二, 把是非经过晾出来给大家说清楚了，也省得再有人提出质疑。”

贾赦话毕, 便看向黄远德, 笑着询问他是不是这样的道理。

黄远德怨气地看眼贾赦, 便拱手对皇帝表示他附议贾赦的话。这汤天利一定要留活口, 好生质问其一番才好。

皇帝一听贾赦没有一开口就置汤天利死罪的想法，而是坦荡荡地要与其对峙, 便晓得贾赦对这件事十分自信, 遂又多放心了一分, 应允此事便就如此办, 还有意交给贾赦处理此事。

贾赦忙道：“我与汤将军在柳州已算是结下仇怨, 这件事若由我来处置，必定会招人非议，觉得不公。臣倒是觉得黄大人为人清廉刚直, 十分合适来处理这件事。”

黄远德立刻瞪贾赦一眼，这种去柳州城镇压反叛兵马，将暴戾武将带回京城的事情，哪里适合他一个年过半百的斯文老头来做。黄远德忙瞧着胡子，拱手恳求皇帝放过自己，另推荐京营节度使朴预熙来处理此事。

贾赦：“黄大人本是不相信汤将军诬陷我，那也便是说在您心里，汤将军该是个英勇威武精忠报国的好人。您前去传旨，说服他来京与我对峙几句，又有何惧。只要他行得正坐得端，问心无愧，便该爽快前来太和殿上陈述事实，到时自有圣上的英明裁断，不会白白冤枉了他。”

皇帝挑了下眉，觉得贾赦说的特别有道理，遂玩味的看向黄远德。

黄远德尴尬地脸色发青，忙跪地支支吾吾跟皇帝解释，他先前只是个人判断，“臣也未想到这其中竟有这么大的内情，臣刚刚听闻贾大人详述经过之后，才料知那汤天利竟是个鸱张鼠伏的奸诈小人。皇上，此人率不过是区区三品将军，竟敢率区区六万精兵就镇压柳州城，不是胆大妄为，其背后便必定有靠山。怕只怕朝中还有人，助他如此，臣觉得此事定要彻查，斩绝隐患。”

黄远德说的都是些废话。

威胁出现了，自然要铲除，这是谁都明白的道理，皇帝自然也明白。

皇帝有些无奈地白一眼黄远德，觉得自己之前真是脑抽了，竟然会觉得他才华不错，适合助他判断柳州一案。而今瞧瞧，自己真是养了个蠢货。对事毫无判断，又是个只会说废话的蠢材。

皇帝再瞟眼黄远德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贾赦与之并肩而战，却是面目朗朗，肤白清俊。一个又老又丑看起来还凶巴巴的，一个斯文懂礼是个模样养眼的。这上天还真是不公平，把好的东西都给了人家。

“黄爱卿，你是真的老了，有些糊涂。”皇帝惋惜叹道。想当年他意气奋发之时，也算是反应机敏，做事爽快，被人交口称颂过。

黄远德心头震了一下，偷瞄一眼皇帝，气得抖了抖手，老实地伏地跟皇帝磕头。

柳州汤天利一事，最终讨论，派巡城将领张赧率军前往柳州处置。皇帝本是有意让京营节度使朴预熙前往，但贾赦表示这种时期京城守备更为重要，皇帝想想也是如此，遂从朴预熙带领的属下之中，挑选了一名巡城统领前往。皇帝听闻张赧曾跟过镇南大将军戍守边疆，对峙过真颜人，立过赫赫战功，而今又京城率军守城已有近一年的时间，兢兢业业，尽忠职守，不曾出过过错。皇帝便立刻选中他，下旨给了虎符，令他即可启程，率八万精兵前往柳州城平乱。

安排完这些之后，皇帝便又一阵剧烈咳嗽起来。一阵咳嗽之后，皇帝整个身体都震得如被抽了魂儿一般，十分疲乏打蔫，没什么精神。太监戴权忙劝慰皇帝歇息。贾赦和黄远德也识趣儿，不敢再提其它，忙告退。

皇帝却单独留下贾赦，有话嘱咐。

贾赦料到皇帝该是要说大皇子的事，便默然垂首，暂且不动声色，先听皇帝的态度。

“他回来了，朕心甚慰，”皇帝刚开了个话头，便再次咳嗽起来，面色潮红。

贾赦忙请皇帝注意修养。

皇帝苦笑了一声，又轻轻咳嗽了两声，便叫人端一杯清肺茶来，喝了下去，这才好一些，便和贾赦仔细讲大皇子回来的经过。

“皇后见了他，激动地险些没了半条命。也不怕和你说，当年因为老大的意外，皇后因此在心里一直暗暗责怪朕。便是她从没有开口跟朕提过一句，说过一句朕的不是，但朕心里很清楚，她这些年从不从放下。而今我们的大儿子终于回来了，她为母的自是最高兴，谁也比不过她开心。太后也是如此，这孩子当年可是太后最喜爱，也付出过心血养护的。我们三人都想弥补这七年来对他的亏欠，朕也是。她们都不知道，朕这些年来一直在后悔若是当年没有听信护国公的劝言，让年幼的太子前往战场历练。丧子之痛，犹若切肤，更何况他还是朕最最疼爱的嫡长子，这痛只会加倍。”

贾赦听皇帝铺垫这么多，晓得皇帝必定是还有后话，遂温言附和两句，便沉默继续听下文。

皇帝深深地吸口气，闭上眼，又睁眼，“但这段日子与迥儿接触久了，朕总觉得他哪里有些不对，却又说不出来。都说女人在这方面的事儿上，察觉的比男人更精准，但偏偏皇后和太后都不觉得如此，还说朕是因为嫌弃老大丑陋，不欲再恢复其太子之位，故意找到借口。唉，可谁又懂朕的心情……”

贾赦不时地暗暗瞄一眼皇帝的神情，皇帝在说到大皇子样貌的时候，表情十分不自在。确实不想他所言的那般，这皇帝的确是计较大皇子的长相，然而他却口是心非了。

贾赦垂下眼眸，此时继续不表态。

“这当空，又有百官逼迫，老三那边又传来他被刺伤重的消息，传再有言说你和宋奚在暗中联合，为老大筹谋，后宫太后又脆朕要给老大一个补偿。”皇帝皱起眉头来，接着便解释自己把大皇子封为鲁王的用意。

“鲁地乃是穆氏皇族的起源地，朕给他这样的封号，便足以昭告天下朕有多看重他，可这些人为何都不明白？一个关上春和殿的大门不见我，一个在家称病不上朝，连太后她老人家也躲在法华寺礼佛再不回来了！他们这是要干什么，逼朕现在就把皇位传给老大么，什么道理！”皇帝说到次数，气得面红耳赤，接着就是一阵咳嗽。

贾赦见他此状，料知其身体情况严重，劝慰皇帝少动怒，以龙体为重。

“而今也便只有贾爱卿是真心真意关心朕了。”皇帝舒缓两口气，便整个人无力地靠在龙椅上，面上蒙了一片黑云，久久不散。

贾赦出了太和殿，便见黄远德还在那里站着，似乎在等自己。

黄远德看到贾赦，本来放松的脸立刻绷紧，然后站直身体，微微扬着下巴，盯着贾赦一步步走到自己的身前来。

“秋风过，便是冬日，黄大人也有些年纪了，照顾好身体。”贾赦说罢，便与黄远德擦肩而过。

黄远德忙追上来，吹着胡子骂贾赦放肆。

“我不放肆，难道由着黄大人来放肆么。”贾赦嗤笑。

黄远德愣了下，指着贾赦，“你、你……”

贾赦无聊的瞟眼黄远德，便拂袖而去。

一阵冷瑟秋风过，穿透了黄远德胸前的衣襟，直接扫进了他的衣服里。黄远德打了个哆嗦，万般憎恨地看一眼贾赦，似乎这一阵冷风是贾赦故意报复使坏吹到他身上的一般。

出了宫们，黄远德便看见身材颀长的贾赦正猫腰钻进马车，车夫随即便调转车头远去。

小厮拿着披风凑到黄远德身边，给黄远德小心系上，“老爷，咱们也去吧。”

黄远德低声咬牙道：“早晚要你好看！”这才恨恨地收回目光，在小厮的搀扶下乘车离去。

宋府。

贾赦在恒书的引领下，穿过竹林碎石小路，方在池塘的水榭上看到半倚着栏杆，慵懒喂鱼的宋奚。他墨发散着，几缕吹在胸前，一个人托着下巴，侧首仰望着远处池塘边上戏水的鸳鸯。修长的手指落在栏杆上的一个翡翠罐里。轻捏一把里面的鱼粮，便随手往池塘里撒，也不去看管池塘里那些因争相抢食而打出水花的赤红锦鲤。

恒书走到宋奚身边，正要开口回报，“老爷——”

宋奚截话，“还没来么？”

恒书回头看眼贾赦。

贾赦笑了下，摆摆手，示意恒书可以退下了。

恒书点头，便轻踮着脚步，瞧瞧退至一边。

宋奚还是维持着先前的动作，偶尔无聊的抓一把鱼食往水里丢。便是恒书刚刚没有回话，他也不稀奇为何，依旧重复这样的动作。

贾赦看了会儿他，便趁他抬手之际，上前直接拿起那个翡翠罐，直接把罐子里剩下的鱼食都悉数倒进了池子里。

鲤鱼们欢喜的疯抢，翻腾不已，打出更多水花来。

宋奚怔了下，斜眸看见挂着绀色锦袍的手，面容即刻绽放光彩，他立刻转眸看过来，瞧见是贾赦，表情先是维持着平常冷漠之状，定定地看着贾赦许久，他才猛地起身，抱住了贾赦，把唇狠狠地印在他的颈间。

“你总算回来了。”

“是回来了。”

贾赦随后落座，和宋奚一起坐在池塘边。恒书端了两罐新装满的鱼粮送过来，又怕水榭里冷，分别放了两个手炉在两位老爷身边。

宋奚上下打量贾赦，伸手不舍得摸着他的脸，笑言：“黑了点。”

“瘦了点。”贾赦也摸一下宋奚的脸，问他近来情况如何。

“心中有相思，自然是茶饭不香，只等佳人。”宋奚转而目光深邃的看着贾赦，问他在柳州的时候可曾受苦，可曾有人欺负过他。

贾赦便反问宋奚：“你知道多少？”

“不多，不过汤天利的三番四次递上来的折子，我倒是都清楚，料知你陷入困境了。”宋奚道。

“是有点麻烦。我以为我离开柳州之后，杜春笑会递消息给你。”贾赦边说边观察宋奚的表情。

宋奚笑着摇头，“他现在不是我的人，自然不会递送消息给我。你还没看出来么，而今这局势，便是一场对弈，胜者为王。”

“但在柳州的时候，他说他是你派去护我的。”贾赦道。

宋奚摇头，“不是，他此去柳州是个人意愿。不过我倒是留话给他过，让他不要伤你。”

“我以为你们主仆关系很好，他不会背叛你。而今怎么会如此？”贾赦蹙眉，越发不解。

“确很好，但那是大皇子不在的时候。他既然回来了，很多事情都要变化。”宋奚笑着摩挲贾赦的脸颊，叹道，“你刚从宫里做了一番争斗出来，我们何必再谈这些心累的事情。逃命这些日子，是不是一直风餐露宿，没吃过什么好东西，我可是给你准备了一桌好东西，并非大鱼大肉，保你吃了之后身心舒爽，人也有精神。”

“比起吃，我倒是更想把事情弄清楚。”贾赦道。

宋奚拉住他的手，便引他往房间处走，“你关心的事太复杂，一时半会儿可弄不清，总要先养足精神，才能处理好这些杂事。”

恒书忙在一边小声告知贾赦，其实这几天他家老爷就没怎么用饭过，今儿个更是，从听说他回京的消息后，便一点茶米未沾。

“你怎么任性的像个孩子。”贾赦蹙眉，攥紧的宋奚的手，倒真觉得比以前骨感很多。

宋奚也不辩白，只对贾赦微微笑一下。

贾赦随后发现满桌子准备的都是药膳，清淡爽口，却不乏有些荤肉，却也不腻人。贾赦最喜欢其中一道名为“百烩山药片”的菜，白白的山药一片片看似简单地放置于盘中，但入口之后，却会有复杂的口感从舌尖翻腾出来，十分鲜、嫩、脆。

饭毕，宋奚便携手贾赦，继续在园子里逛，和他细讲近来京城事宜，“大皇子在认亲一事倒是我张罗的，他几番来求我，还拿以前的情义做要挟，我一直没有答应。后来还是皇后求了我，我才将他引荐给了圣人。”

“皇后？”贾赦疑惑看着贾赦。

“也不知是哪个嘴欠的，捎了消息进去。”宋奚挑了下眉。

贾赦拽了下他的衣袖，严肃地瞪他。

宋奚晓得贾赦察觉了，便无奈道，“说了你又会操心，便是一直和你关系不错的乌丞相。”

贾赦垂下眼眸，合计了一下。

宋奚等了会儿，见他还沉默，便开口道：“你以前不是最讨厌掺进皇权争斗的事么，我知道我不该干涉你的决定，但这件事你最好不要掺和。柳州一案，便是针对你而为，你险些身陷囹圄，回不来了，知不知道。”

“我这不是好好地？”贾赦摊手浅笑道。

宋奚摇了摇头，点了下额头，“小心为上。”说罢，宋奚忽然请轻咳了几声。

贾赦眯起眼睛，问他咳嗽多久了。宋奚摇头，他自是不计较这件事。

贾赦扭头看向恒书。

恒书忙道：“四五日前就开始了，症状不严重，就是轻咳，请了高御医来看，说没有大碍，就是秋冬交替，咽喉发干而已，偏偏开了药茶饮，也不好用。”

“那就把茶停了，改喝水。”贾赦道。

恒书怔了下，不知该不该听。

贾赦便转眸肃穆看向宋奚。

宋奚点了点头，“便依你所言，不喝茶。”

贾赦又对恒书嘱咐，这水最好是他亲自去打，选一口不常用的井。

“大人您这是怀疑……不可能吧。”宋府守备森严，府中上下所有人都是经过仔细排查背景后才会留在宋府，该是不会出现什么奸细下药害他们老爷的事情。

“也没说一定有，不过是以防万一。”

恒书应承，忙拱手给贾赦请礼，表示自己一定会谨慎行事。

宋奚摇了摇头，“你还有心关心我，好生照看好你自己，可别让自己深陷险境了。”

“提起柳州一行，倒让我想起一桩事儿来，你可曾见过一位胖道姑？”贾赦问。

宋奚不解地摇头，问贾赦是什么事。

贾赦笑了笑，表示没什么大事，“不过是些胡言乱语罢了。倒是叫我想起先前那个疯道姑，找我麻烦的那个，你该记得。”

“记得。”

“此人的死因一直令人觉得奇怪。尸体腐烂程度明明至少有四五天，偏偏有人在理该已经死亡的时候碰见过她。”贾赦叹道。

宋奚敛住嘴角的笑，冷言哼道：“许她才是真正借尸还魂的浑物，早该哪儿来哪儿去。”

第143章 第一狗仔

“你倒是看得通透。”

宋奚所言，贾赦不能更同意。但他身为一名古代人, 能把事情了理解到这种程度, 很不一般, 反过来看也有些奇怪。贾赦却一点都不想深究其中的原因，他只要能理解自己, 够好，这便够了，夫复何求。

贾赦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纸包, 递给宋奚。

宋奚蹙眉瞧了眼, 问贾赦：“这是什么？”

“便是那个胖道姑所给之物, 我想她既然不曾见过你，却要我对你下药, 也着实奇怪了些。”

“下药给我？”宋奚挑起他清冷地剑眉, 目光转即落在那个黄药包上, “那道姑是不是言谈举止与当初那个疯道姑如出一辙？”

贾赦点头。

宋奚目若寒冰, 一脸冷嗤，不悦的气息毫不掩饰的扩散着。

贾赦笑道：“也不过是些风言风语, 不必当真。确实要告诉你一声, 免得你日后再碰到类似的事, 却无防备。”

贾赦话音刚落, 便感觉忽然有个阴影飘忽到自己面前, 接着便觉得唇畔一软，有薄薄的两片凉唇和他厮磨……

下午的时候，贾赦又回荣府一趟, 去瞧了贾琏，也带了些礼物给王熙凤即将出世的孩子。贾赦准备的齐全，男娃女娃的东西都有。王熙凤瞧见，便直叹自家公公心好，晓得她这段日子心结在那里，一回京了，便就给她结了结。

贾琏自是高兴自己的媳妇儿能诚心赞美自家父亲，不过却有一事令他万般发愁，“老爷这一个多月才回来，老太太就生了一个多月的气。而今他只是来瞧瞧我，便要走，回道他先前搬去的那个宅子里去，老太太听说了，怕是又要生一顿气。”

王熙凤便欢喜的摆弄老爷送来的玉佩珍珠摆件，一边瘪嘴感叹：“这有什么法子，当初可是她老人家亲自开口赶人的，老爷堂堂国公爷，还能硬着脸皮留下不成。我看着事儿就怪二叔撺掇，好好地不在家安分守己，白白享人家给他撑伞避雨的福气，偏偏非要把伞拨弄走，自己淋雨。这下可好了，他被外放到晋地做督建，没个三年五载回不来，求人都没处求去。”

“正是这道理，我真不明白二叔图什么，原本一家子和气好好地，老太太高兴，我们也高兴。他非要挑拨什么事儿，令大老爷跟老太太闹成而今这境地。他自己落不得好，老太太生气，我们也夹在中间难做。”贾琏提起这事儿，肚子里就腾起一团气。

王熙凤讥嘲：“他们是活该有此报应，却是苦了我们！”王熙凤摸了摸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便感叹这孩子出声的时候，恐怕不能在第一时间被他祖父温暖的大手抱上一抱了。

贾琏笑她矫情了。

王熙凤却不干了，厉害道：“我叫孩子蹭一蹭他祖父的福气，如何是矫情，痛快滚出去，别在我跟前碍眼。”

“好了好了，是我的错，快别闹了，老爷还没走呢。”贾琏笑嘻嘻的赔错，捉住王熙凤白嫩的手便摩挲着不肯放了。

王熙凤笑着白他一眼，眉眼尽是风情，倒是勾得贾琏的身子立刻就酥软了。而今王熙凤虽然大着肚子，却是比没怀孕的时候更有风韵，一对胸脯也比先前丰满了许多，只恨她现在身子重，他还要熬到她出了月子才能动手。便是越吃不到，越觉得馋。贾琏想着就把手往王熙凤胸前探，被王熙凤立刻打了回去。

“记吃不记打的东西。”王熙凤嗔怪道。

贾琏嬉笑，“现在就等着吃你，自然饿得慌。”

王熙凤伸脖子往屋外看了看，打发贾琏别在她这里黏着，劝其好生去找老爷说说话。

“他回来的机会难得，你还在我这赖着，傻不傻。”

贾琏忙忙称是，这就去了。

贾赦刚见了迎春，又问了贾琮的课业，随后就得到贾母的传唤。贾琏这时候来了，便随着贾赦一块去。贾政而今刚得到调任，正在发愁，已经托了几个朋友帮忙，看看是否有回旋的余地。这些人起先一个个都答应的好好地，笑容可掬，对他极为热情，谁知后来朝里传出消息，说贾赦刺伤了三皇子，令龙颜大怒，所有人便都一朝变了态度，好一点的对他闭门不见，不理不睬，不好的就是直接出言讥讽，骂他不识趣，竟然不知道他们之所以对他好，都是出于他哥哥辅国公的面子。贾政因此几番受到打击，枉费心思，身心俱疲。

贾政这两天刚刚缓和好些，觉得自己便是被外调到晋地，好歹是个四品官，有些名分，他大哥如果真因为刺伤三皇子的事而受到皇帝贬斥，那必定是大罪，将来还不如自己。昨儿个他还那这事儿劝慰老太太，让贾母不必后悔当初驱赶贾赦出府。而今他闹出这样大逆不道冒犯皇族的事儿，荣府大可以因此撇清关系，保全自己。

贾母因此好一顿通骂贾赦混账，竟然干出那等蠢事，倒因为贾政的劝言有些欣慰。不过最后还是哭了，贾赦毕竟还是她身上掉下的肉，而今听闻他即将走向死路，贾母总是难免悲伤。

贾政全力劝解贾母之后，便安排府里其余人等该如何应对这件事，再三警告全府人都要意识到贾赦的罪行多严重，一定要何其撇清关系，才能自保。众人也都听了，且都晓得主动对外散播贾母驱赶贾赦不认贾赦的消息。

贾政由此便渐渐觉得，自己在荣府恢复了以前的地位。这个家，最后还是要由自己来撑着，不管外人待他如何，他这家里头的人还是人人都敬怕的政二老爷。

但贾政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贾赦突然就回来了，而且进了一趟宫，没用多久的工夫，就重新得到了圣宠，从宫门出来后，他还是先前那个风分光光的辅国公。

而今听闻贾赦回来，贾政只恨不得自己找个耗子洞钻着，躲起来。偏偏贾母还想着他，听闻贾赦回家后，竟打发人高兴地叫他过去，看看他远调晋地的事儿，他大哥是否能帮忙解决。

贾政却是万万没脸去见贾赦，遂打发下人回话说自己一会有公务要忙过不去。

贾母听了这话之后，便看向立在地中央，刚和自己行礼的贾赦。

“你弟弟这是不忍心麻烦你，才托词不见你的。我冷眼瞧着他这几日为这件事操劳不少，却还是没能成功。这也不能怪他，前段日子因你的事，咱们荣府在京一直被人非议，便是墙倒众人推。大家听闻你倒了，便都一个个落井下石，欺负人，我们娘们整日在家不出门倒是还好些。你弟弟却是混官场的，因此吃了不少苦头，也是就是这时候，有人除了馊主意，把他外调到晋地去吃苦。”贾母不停地唠叨着，也不管贾赦爱不爱听，她是嘴巴一张，就痛快地把这些事说完了。

贾赦默了半晌，等贾母再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的时候，才缓缓地叹了一声“哦”。

贾母立时瞪眼看他，“你这是什么态度？”

“没有态度，更没有品评，老太太不必如此多虑。”贾赦拱手一下，礼貌的拜过贾母，又问贾母还有什么话要说，若没有，他便暂且告辞了。

贾母皱着眉头急促地呼吸着，看着贾赦的眼睛似乎要射出火焰一般。

贾母已然反应过来了，重重地拍桌，“贾恩侯，你这是不想认我了？”

“老太太说笑了，当初可是您不愿意认晚辈这个儿子。晚辈也是为了遂您的心愿，不得不从。”贾赦的话说的疏离淡漠，但他的态度却比那些直接发火嘶吼的更让贾母难受。他冷冷话语里的每一个字，都犹如淬了毒的利剑，一下下刺烂了贾母的心。

“贾恩侯！你！”贾母抖着手，气得治咳嗽。鸳鸯忙在一边为她顺气，劝慰老太太莫要动怒。

“如何不能动怒，任谁有这么个不孝子对自己说话，会不生气？”贾母捶着胸口反问鸳鸯，但话虽是对着鸳鸯说的，实则是想讥讽贾赦，让他明白孝敬的道理。

贾赦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容，依旧面目冷冷清清，“老太太先前早就说过了，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儿子，就当是当初拉了一泡屎出去。我敬重老太太的想法，也遵从您的吩咐，从今后不会也不敢认您为母。但养育之恩不敢忘，老太太在今后所有的花费，我都会一力承担。以后您想要什么，吃什么，您只管打发琏儿告诉我，能做得到，我尽量做到。”

“你、你……”贾母抖着手指了指贾赦，气得要给晕过去。

贾赦见状，忙行礼要告退。

贾母眯着眼迷迷糊糊见贾赦这般，顿时打个激灵，这个人也不晕了，指着贾赦吼道：“你给我站住，你这个不孝子，你今儿个是真想把我气死不成？老娘以前生气时说的话，你非要咬文嚼字算计到现在么。这就是你的孝心？贾恩侯，你不觉得自己太无情冷性了么！”

“是有些无情，却也是别人无情在先。”贾赦道。

贾母：“你——来人，备马车，扶我出门，我这就要去衙门好生去告一告我家这个混账不孝的儿子。我要让满天下的人都知道你的恶行，也要向太后皇上看清楚，你这个连自己亲生母亲都不孝的人，怎可能对国家效忠！”

“老太太要以什么名义告我？看您老人家年岁大了，身子骨儿也不是很好，我猜好心提醒您一句，真别白费心思了。”贾赦淡漠地全了一句，便不耐烦的往门口看了看，他已经在这呆的够久了，很想走。

贾母浑身发抖的拍桌，红红的眼睛里冒着水，“你真以为你得了圣宠就大过天了，百善孝为先，不孝需得治罪，官员更是罪加一等。圣人在恩宠你，他也是个提倡以法束人的圣明君主。今儿我也看透你的无情了，便就跟你死磕到底，我倒要看看我的混账儿子最终会落得个什么下场。便是死后，九泉之下的老祖宗责怪于我，我也豁出去了！”

“老太太真英勇。”贾赦冷嘲道。

贾母气得简直要爆裂一般，狠命地拍桌喊人，起身就要出门去衙门。丫鬟婆子们见状忙搀扶，却也有人劝慰贾赦不要这般对老太太说硬化，稍微服软一下，给老太太一个台阶下便是。

贾母气呼呼地往门外走，听这话耳朵微微侧向贾赦的方向。其实这种事情真闹出去，谁的脸上都不好看。但贾赦今天真真是气煞死她了。而且听他句句的称呼都是“老太太”，好像他们之间就是陌生人一般，根本没在一起生活过。贾母何曾被小辈这样忤逆过，甚至连基本的尊重都没有，她以前已经足够隐忍贾赦了，这次的事如果贾赦不能好好给他磕头赔错，再写几天的孝经，她绝对不会原谅。

贾母接着婆子们劝慰的话而表态：“我一把年纪了，早就活够了，我怕什么，今儿个我就豁出去老脸老皮，跟他这个混账争个鱼死网破！”

“只怕没法鱼死网破。”贾赦走到浑身颤抖的贾母跟前，“老人家也不要生气了，看开些，毕竟这荣国府还是你的地方，你的宝贝二儿子也即将会继承这座府邸，住进他一直想回去的荣禧堂。您也算圆了多年的冤枉，子嗣之中，再没有所谓的‘老大混账’了。”

贾母气愤地眯着眼瞪贾赦，见贾赦一脸平淡，口气却是十分自信，便想到以贾赦的头脑，他该是不会任由事情这样发展，让她真的把他不孝的丑事揭露出去。这其中似乎还有背的什么原因，令他可以大大方方的不敬自己，不怕自己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贾母抖了抖身子。

贾赦示意鸳鸯把老太太搀扶回去，好生伺候她休息。

贾母却不走，定定的站在门口，死死地看着贾赦。

贾赦笑了下，也不理会贾母的“任性”，这便拱手和贾母告辞。

“你、你……”贾母眼看着贾赦离去，气得不行，跺脚几下，便咬牙心一横，这就出门要坐着去大理寺告发贾赦不孝。

而今的大理寺卿正是林如海，听闻此消息惊讶不已，他上次早因为黛玉的事儿，说过只要贾母在一天他便不会去荣府的话。而今却因为听说事关贾赦的问题，林如海担心贾母真干出什么过火的事情，对贾赦的将来不好，遂还是隐忍见了贾母。

贾母看到林如海之后，便哭着请林如海替她做主。

“老太太切莫伤心，有话便请直说，若是其中真有什么不对之处，下官自会尽量为您讨回公道。”林如海道。

贾母正哭着，忽听林如海对自己说这么两句生疏的话，愣住了，连眼泪都忘了流。

老太太，连他也称呼自己是老太太。

贾母心里蕴着的一团气越胀越大，她转眸看到林如海身边还跟着来那个名属下，另还有一名文书在执笔记录，贾母便想着林如海可能是因为当下的场合，要公事公办，遂也忍了。

贾母便继续哭着和林如海讲述贾赦的不孝之举，请林如海甚为大理寺卿要为她做主，好生惩治贾赦。

“您老人家确认要告他？”林如海问。

“当然是要告他，不然我巴巴的来此处做什么。”贾母厉害道，满脸盛怒之状。鸳鸯在一边一直劝慰贾母息怒，还是尽快回去，不要再继续了，贾母偏不听。她有没什么好怕，自家女婿就是大理寺卿，他也不会容忍她去告贾赦的，今儿这情形最多不过是闹一闹，让贾赦那边清楚，她老太太说话说一不二，可不是张口随便吓唬人的。看他以后还是不是敢继续拿那种不冷不淡的态度对待自己。

文书执笔哗哗的写着，已经把贾母的话如实记录在本子上了。

林如海让人去取来户籍资料，然后亲自翻阅，转而就对贾母道：“您老还是回去吧。”

“这还没升堂呢。”贾母道。

“您所说的这案子一目了然，不用升堂。”

贾母冷笑瞟一眼林如海，微微扬起下巴，端着一副肃穆的态度，“怎么，你想替他求情？”

林如海：“贾恩侯是朝廷命官，身有辅国公之爵，告他可不是闹着玩的。一旦是诬告，很可能会被反告，要受杖刑之苦。您老人家这一大把年纪了，哪里会经受得住！我这也是好心劝您，免得受苦。”

贾母瞪眼，“你这话说是什么意思？”

“你们贾家，已然把他从贾赦一族中除名了，于法来讲，他而今已然不是您的儿子了。”

第144章 第一狗仔

林如海的话像若针刺耳，贾母木头一般地站在原地, 愣愣地瞪着前方半晌, 才缓慢的转动眼珠子看向林如海。

“你说什么？糊涂了？贾恩侯是不是我的儿子, 你会不清楚？”贾母红着眼质问林如海。

林如海将手中的户籍册恭送到贾母跟前，“确实不在了, 前日刚刚除名。”

贾母结果册子，举远一些，眯着眼睛看, 果然是如林如海所言。

“这怎么可能……”贾母蹙眉压低嗓音念着。

林如海看眼贾母, 打发小吏去找来经办人, 当贾母的面儿询问何故。

小吏回忆道：“来经办的是宁国府的珍大爷，说是族内长老们已经议定将他除名。隐约好像也说了, 是荣府老太太最先主张如此。”

林如海询问似得看向贾母, 想知道贾母是否真的主张过那样的事。

贾母面目肃冷, 乍看不出什么, 但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她紧闭的双唇还是有微微颤动的痕迹，两手也有些发抖, 一瞧便是怒极所致。

林如海见老太太一把年纪了, 也心疼她不容易, 遂挥手打发走了相关人等, 对贾母鞠躬道：“这件事还是该从长计议, 我瞧您也是不知情的。不如这样，晚辈这就送您回去，您先把这件事了解清楚了, 若还是想告，便就再来，左右大理寺就在这，也不会挪走。”

贾母缓了缓气儿，点点头，便在丫鬟的搀扶下蹒跚去了。她回了荣府，便立刻叫人唤来贾珍，厉声质问他有何资格将贾赦从族中除名，并且还报备给了官府。

贾珍垂首，“晚辈可万万不敢有此等胆量。这件事还是依从老太太和政叔的意思，晚辈才不得已去做的。”

贾母：“我的确是说过要不认他的气话，但那时候你可是不同意的，也着急了族中长老商议过，大家也都不愿意。怎的突然你就擅自做主了？这种大事，还是我们家老大的事，你该在做之前找我们好生商议一下才是。”

贾珍：“老太太，这事儿还真不怪我，是政叔前两日找到过，让我赶紧把除名的事儿尽快办了。他说他已经从朝廷内得到了可靠消息，赦叔他刺伤了三皇子，惹了盛怒，且还有结党谋反诬陷三皇子之嫌，不日就会被圣人处置。这样大的罪名，少不得要株连族中人一起受罪。既然是事关全族人的性命，我哪敢怠慢了，便尽快把这件事处置了。正好老太太前些日子将他逐出府，外头也早有您打算弃子不认的传言，官府那些人一查就知道并非是最近的事儿，所以办得也顺利，没什么质疑。”

贾母皱眉看着贾珍：“你真就这么随便办了？好歹也要跟族里人好好商议，跟你爹也打一声招呼，怎么能这么快。”

“此事便就是商议过才办的。当时族中长老们听政叔说赦叔是如何干了伤害皇子的大事儿，都个个脸色青白，生怕自身收到株连，所以大家几乎是立刻同意了，都还夸政叔厉害，未雨绸缪，在危难之际保护了族人。”贾珍实话实说道。

同时他也表示这件事他也的确告知过父亲，他父亲的意思就是遵从族里的决定，以保护族人为紧要。

贾母眉毛狠狠地皱在一起，几乎把眉头拧碎。她想到小儿子可能会眼红嫉妒几分老大，但没有想到他会做到这种地步。老大毕竟是她的骨血，荣府的一份子，她便是出口说要把他逐出贾家，那也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想要吓一吓他，让他乖乖听话的计策罢了。老二便是在愚笨，也该是明白这点，他怎么可以拿着鸡毛当令箭，真就把老大给逐出贾家。偏偏还背着她！

贾珍毕竟是隔一层关系，贾母不好直接对他撒火。其实这件事身为族长的他，也有莫大的责任，怎能任由他人说一是一，说二是二。自个儿竟然连个基本的判断都没用，这样的人也适合做族长？

贾母看眼不争气的贾珍，忍着耐心深深地吸口气，只开口客气地叹了声：“你也不容易，倒是他给你添了麻烦。”

“何止是麻烦，赦叔回来了，还像以前那般风光，倒叫我如何跟众位长老们交代，他们而今只怕悔死上吊的心都有了。”贾珍一脸苦相，表示他更愁苦。

贾母听闻贾珍还要去安抚那些长老，说了两句好话，便打发贾珍先去处理族内事务。她则叫来贾政，好生质问。贾政闷声跪地，保持磕头的状态拜着贾母，不敢吭一声。

“老二，你为何要如此！”贾母直拍大腿，骂他糊涂。

贾政垂着脑袋面对着地面，跟贾母道：“儿子也是听闻了那些消息，觉得贾家危急，才出此下策，保全大局。谁料到这么多人认定的事儿，到最后竟然有了变数，儿子鲁莽了，该死！”

贾政说着就狠狠地给贾母磕头，表示他全然都是因为心里太记挂贾母和贾家其他人，因太害怕这件事连累及大家，才想未雨绸缪。

“糊涂！”贾母呵斥道。但她心里已经清楚了，老二做这一切也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保住贾氏一族。毕竟老大身上若真摊上事，那就是谋反诛九族的大罪。

贾政连连磕头赔罪，接着便垂首不吭声。

“你干了这等事儿出去，你大哥见了必定寒心，今后岂会再愿意踏进这个家门。”贾母摇了摇头，哀叹不已，“一家子人再吵再闹，也本该荣辱与共的。家人有难，我们弃之不顾，岂非连畜生都不如了。”

贾母无奈地闭上眼，换了许久的情绪，然后目光犀利地落在贾政身上，“这件事是你做错了，你大哥那里便该由你挽回。你一天做到不到，便不要喊我母亲。”

贾政忙道使不得，“儿子一定会竭尽全力弥补过错，母亲却切勿因这事儿气大伤了身。大哥他便是责怪我，恨我一辈子，也不该把怨气撒在母亲身上。您请放心，儿子一定会劝他回来给您赔罪。”

“老二，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说大话了。等你把你大哥真领回来的时候，再说这些吧。”贾母头疼的摆摆手，打发贾政快走。而今孩子都大了，她也不可能上棍棒教训，只能由着他自己去醒悟。

贾政默默告退。

贾母愁眉苦脸的看着贾政离开的背影，接连哀叹，只觉得这荣府的好日子快要到头了。

“仔细回想老大先前跟我说话的态度，他该是早就知道除名的事了。他态度那么冷淡，是不是已经寒透了心？”贾母扭头看向一直劝慰她的鸳鸯。

鸳鸯怔了下，便垂首撩起茶盖，把降火茶送到贾母嘴边。“以前再怎么吵都是一家人，而今这事的确是有些麻烦，却也不是不能解决的事。还要有些耐心，慢慢来才行。”

“慢慢来，要慢到多久。别人还好，但老大那脾气，只怕我老婆子活到死，也不能把他寒了的心给捂热了。”贾母叹道。

鸳鸯不解，“老太太既不舍得他，当初又为何说不认他要赶他走的话，大老爷可不像是开得起玩笑的人。”

“我骂老二糊涂，我又何尝不糊涂。”贾母自嘲道，“可我老婆子从来没存过什么真不认他的心思。说一说也就是为了吓唬气他，今儿个当他面敢去大理寺，也是因为林女婿在那，我心里晓得闹不出大事。可千算万算，没算到老二竟然背着我干出这么绝情的事来。”

鸳鸯敷衍点了点头，给贾母捶背。

贾母被捶得微微晃动身子，“却也不知为何，别的事儿还好，就在老大的事儿上，我偏偏爱较真，总觉得这孩子对我不冷不淡的，想让他多关心我两句，却总是求而不得，令我恼火，失了理智。”

贾母被鸳鸯按得很舒服，便闭上眼，深深地吸气，吐气。

“事已至此，老太太要想开。这个家老爷也不会真不回了，尚还有他的儿女在，岂能说走就走呢。”鸳鸯劝慰道。

“对对对，还有琏儿，二丫头，琮哥儿他们。”贾母说话总算有点气力，“凤丫头肚子里还怀着他的孙儿。”

贾母话音刚落，那厢就有丫鬟急急忙忙赶来告知，王熙凤临盆了。

贾母未表重视，这就带着人前往王熙凤住处探望。她到的时候，产房里正传出王熙凤的惨叫，丫鬟婆子进进出出，忙得井然有序。

贾母被贾琏请到了西厢房暂作休息，转即就问贾琏可否把此事告知了贾赦。

贾琏笑着应承，“自然说了，有一段路程，估摸过会子就会到了。”

约两柱香后，贾母就听闻贾赦来了，立刻整个身子绷紧，有些莫名的紧张，却等半晌不见贾赦进门来拜他。贾母见贾琏也不在，便打发人去问，却得知贾赦和贾琏在另一间房正闭门议事。

太阳西斜，王熙凤几乎喊破了喉咙，声音沙哑，最终一声婴儿的啼哭声，终止了她的喊叫。

当下便有婆子欢喜来报与贾母，是个大胖曾孙。

贾母高兴不已，这就起身，等着王熙凤那边拾掇好了，贾母就同李纨等进去探望。王熙凤精神还算不错，见了贾母便抿嘴笑起来，听闻自己生下的是儿子，她大大松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贾琏随后进门，从产婆手里接过刚刚清洗干净的孩子，抱着他送到王熙凤身边。

贾母这才想起来贾赦没来，转头去瞧，贾琏身后也没有别人。

“你父亲呢？”

“看了孩子，要我传话几句话给凤儿，便就去了，朝里还有要务等着他办。”贾琏跟贾母解释道。

王熙凤面目严肃地听贾琏传了贾赦的话，便忙谢过，转即笑着请贾母给孩子起名。贾母便表示这事儿该爷们来，遂让贾琏说。

贾琏笑道，“我早想到了，问了父亲，说‘茂’字极好，美也，盛也。”

王熙凤忙点头，高兴地笑着同意。

贾母见她脸上有倦色，便带着大家都去了，只留这贾琏陪媳妇儿。

回去的路上，贾母便连番跟鸳鸯感叹，贾赦而今这是真打算和她老死不相往来了。“就没见过谁家儿子，有这样记恨自己亲生母亲的。”

鸳鸯闷闷听着，没说话。

贾母继续道：“老二更是能气我，他没能耐，被人欺负，遣派到晋地那边去，我本还想着让老大帮他一把。结果他生生做出这样的蠢事，害得我们一家子人都跟着倒霉。”

张婆子见机，把闷在肚子里的话吐了出来，“听说东府那边闹得很，那些长老们也都在责怪珍大爷，闹着来荣府找二老爷讨说法。因珍大爷一直拦着，以琏二奶奶生子不宜闹事为借口，才强压了下来。怕只怕今日一过，明天府里头就不得安生，那些老顽固们会找上门来挑事，少不得也会有些女眷来这。”

“休要管他们，明儿个关紧大门，谁都不见。”贾母说罢，便在鸳鸯的搀扶下匆匆去了。

贾赦见了自己的模样皱巴巴的小孙子之后，心情却很不错，特意打发人再从府里取些吉祥辟邪的物件给这孩子做见面礼，便去了刘忠良府上。从贾赦受命离京去柳州查案后，窦怀身死一案，便是由刘忠良接受，贾赦这次来，自然是问是否有什么线索。

刘忠良恭贺贾赦喜得贵孙后，便简要和他说近一月来他调查的情况，“便如你所料，三皇子无辜，事情越深入去查，越能跟真颜人扯出千丝万缕的关系。但我另派人监察了两位真颜皇子，衡峻和衡嵩这一月以来，倒是深居简出，不怎么出门。便是出门，也不过是走一走，买些吃食就回去，没见什么人，也没有任何可疑的举动。”

贾赦在把刘忠良所述的简要情况写下来后，便就告辞。可巧出门乘车才走出街头，便与蔡飞屏的马车相遇。

蔡飞屏见了贾赦，就分外高兴，非要请贾赦去状元楼喝酒，又对问贾赦见没见过宋奚。见贾赦点头了，蔡飞屏晓得意味深长，劝他一定要对宋奚好点。

“他前些日子大病初愈，身子还不算很好，每天就盼着你呢，你就麻烦一下，这几天常去看看他，若再他府里住下就最好不过。”

“大病初愈？他生病了？”贾赦问。

蔡飞屏愣了下，“怎么，你不知道？这满朝文武都知道他这段日子因病修养在家，不然我也不会暂代他处理武英殿的事务。”

“我瞧他只有一点咳嗽，也没和我说之前有大病，还以为他只是心烦，要暂且逃离朝堂。”贾赦叹道。

蔡飞屏直摇头，叹宋奚竟然连这事儿都隐瞒，“前段时间他突然头晕跌下马，之后人有些糊涂恍惚，又落了一次池塘，害了风寒，接连发热几天。他是一朝重臣，当下局势有这么乱，遂这事儿就没对外说得很清楚，给外人以他是故意放权的错觉，瞧着像是假病一般。这事儿知道的人也不多，就我和秦中路清楚看，却没想到这样大的事，他好容易见到你后，竟然没告诉你。”

贾赦薄唇轻抿，面容犹若被生铁铸成，又冷又硬。

“呃……那个你也别怪他。我多嘴了，想来他是怕你担心，故才没说。”蔡飞屏懊恼不已地咬了牙，恨自己嘴快，感觉自己犯了很大的一个错误，无法挽回，只恨时光不能重来，不然他一定会重遇贾赦然后选择闭嘴。

尴尬默了会儿，蔡飞屏被贾赦拉来的一片阴沉沉的盖顶乌云压得透不过起来。

“那个，你千万不要生气，他不是有心瞒你的。这段时日别的我不知道，只说我亲眼看得，我一共去瞧过他四次，前两次他神志不清，就只会念着你的名字，后来却不肯说话，唯独别人叫你名字的时候，眼睛才会动一下。我们都晓得只有你对他才有些效用，遂嘱咐恒书多和他提你，多讲讲你们曾经的事，倒也怪了，精神便一天比一天好，养到而今这样。前两日他才过问朝事，得知你陷入困境，便立刻出手，真真对你一心一意，瞧得我都快心动了。”蔡飞屏仔细解释道，他双手合十，只求贾赦不要再因为自己的多嘴，而去责怪宋奚。

贾赦立刻反问蔡飞屏，“你说他出手，出什么手，帮了我什么忙？”

“这……”蔡飞屏转过身去，想躲过贾赦的质问，他这张破嘴，真是越着急越乱。

贾赦动了下眼珠子，想到他之所以能够在皇帝跟前立刻脱身，而不被深度怀疑，最关键的就是在京城外抓到了那些常胜军的人。

贾赦遂眯眼质问蔡飞屏：“先前那些城外围堵我的人，是他派的？”

第145章 第一狗仔

“我、我不知道，人又不是我抓的, 你问我干什么。”蔡飞屏躲闪贾赦的审视, 仰头去瞧墙上的画, 感慨此画工笔细腻，是难得的妙品。

“是与不是, 再审便知。”

贾赦之前身处困境，得知京外有武行出身的人伪装成百姓游荡，贾赦便立刻便想到了常胜军。因当时情急, 而他迫切想在皇帝面前解释表明清白, 便未作多虑。而今仔细琢磨起来, 那些人被抓之后便立刻坦白，着实有些蹊跷。汤天利再蠢, 该也不会派些如此嘴松的人来京办事。

再结合蔡飞屏而今的反应, 这件事势必是宋奚为了帮他解除危难, 故意为之。

贾赦皱眉默然, 许久不语。

蔡飞屏缓缓转头，发现贾赦情绪不对, 晓得他猜出了真相, 忙凑过来让贾赦不要动怒, 解释宋奚也是出于好意。

“这世道也并非件件事都能做的公正。你受人设计, 白白蒙冤, 若此刻不能解除为难，只怕悠悠众口都异口同声，偏偏把白的污成黑的, 到时候凭你如何说真相讲道理，也来不及了。”

“我懂，这是权宜之计。但那些冒充常胜营的人，岂不白白受罪，我琢磨着该怎么解救他们。”贾赦哪好意思因为自己，连累那么多人。

“这件事好处置，回头便说他们服从朝廷招安，戴罪立功就是。此事交给谁都能办，你倒是不用操心这些。当下紧要的就是把案子调查清楚，拨开迷雾，辨明阴谋，还朝堂清静。”蔡飞屏劝道。

“派系斗争，不是我所长。”

蔡飞屏怔了下，略焦急道：“你查清案子，告诉我们，之后的事情我们自然就知道该如何处置。”

贾赦应承，转即跟蔡飞屏提出条件，他身边的人手不够，需得让柳州城鬼三猪毛等人回来帮他才行。

蔡飞屏了解贾赦在柳州的经过之后，表示这件事便交给他处置便是，要不了几日就会有消息。

贾赦从状元楼别了蔡飞屏后，便立刻前往行宫去见衡萌衡峻。衡峻不在府中，衡萌倒是兴致不错，在下人的陪同下，坐在湖边饮酒。听说贾赦来了，他高兴地叫人备了酒菜，就在湖边亭内掌灯，要和贾赦秉烛夜谈。

“莫非衡萌殿下有很多话要和我说？”贾赦讶异问。

“自然，今日大哥不在，你又难得来了，我自然开心，从我上次受伤苏醒之后，便再没见过你。你这人倒也无情，我替你挨了一箭，你却对我不管不问，转头就跑没影了，连声谢谢都不说。”衡萌脸颊在烛光的映衬下微微有些发红，他从垂着眼眸，修长的睫毛在眼下映出倒影，看着有几分哀怨地意思。

贾赦轻笑一声，举杯敬衡萌，“多谢你替我挡了一箭，权算是救了我一命。”

“什么‘权算是’？我救了你的命，自然是你的救命恩人。啊，我知道了，你怕这件事是我算计你的，然后拿这份情要挟你？放心吧，我可没那种坏心，你只管记住我救你命这件事就好，我拿命发誓，绝不会以此要挟你为我做什么。我是心甘情愿的。”衡萌说罢，便开朗地冲贾赦一笑，没心没肺的样子。

贾赦见衡萌说得诚挚，并没隐瞒之嫌，便审视地看着他，斟酌道：“有些话不知该不该讲。”

衡萌拍手，恍然反应过来，“我知道了，难道是你查出那些刺杀我的人身份其实是真颜人？”

贾赦点了点头，问衡萌为何会有如此猜测。

“还用猜么，从你的态度我便推敲出七八分，难不得你这样防备我。但我发誓，我真不知情！”衡萌说罢就举手作誓。

“听闻真颜族的人从不信誓言。”贾赦道。

衡萌嬉笑一下，讪讪收手，“确实不信，我这么做也是为了极力向你表明清白。”

贾赦漠然笑了一声，附和点了点头，倒是没有反驳。

衡萌却因此反而觉得心虚，伸脖子真切地跟贾赦道：“我真的不知情，你相信我，可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他们就一定是真颜人？搞不好是你们大周朝内讧，有人想闹事，便伪装诬陷我们真颜族。”

“后脑的一缕短发。”贾赦接着道，“这些人还曾藏身在三皇子府的一位管事所购的屋舍之内，这显然是想诬陷三皇子，而不是你们真颜人。”

衡萌怔了下，然后摸了摸自己后脑的辫子，蹙眉道：“没想到你连这都注意到了，那倒不像是刻意表露的，若是真如你所言，是我们真颜族的，那必定就是大哥的人了。”

贾赦见衡萌张大眼看自己，然后不停地对自己点头，倒没料到衡萌会这么轻易地出卖了他的大哥。

“上次你受伤，你大哥很护着你。”贾赦道。

衡萌嗤笑，“猫哭耗子假慈悲，他那是想拉拢我的心，我是不会上他的当。这天下间的事，不管对与错，只要他往东，我就往西，总之我绝不会跟他一路！”

“我还以为你们兄妹感情很好。”贾赦道。

“怎么可能！”衡萌忽然呆滞了下，傻愣愣的看着贾赦，然后惊诧的连连退几步，他紧张地把双手攥紧，背在身后，“你、你胡说什么，我是男的，怎么可能跟他是兄妹！贾大人真会开玩笑，哈哈哈……”

贾赦就静静地看着他。

衡萌自己笑够了，自己也觉得自己解释的太牵强，她这点功力对付其它人还行，但却绝不可能糊弄得了贾赦。

衡萌认命的走回去，在贾赦对面坐下来，撅嘴问他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太久了，不记得具体哪一天。”贾赦道。

“你——”衡萌抖动眉毛，恨恨地瞪一眼贾赦，便无奈地叹气，“亏得我还觉得自己装的不错，甚至逃过了黄远德那只大尾巴狼的怀疑。”

贾赦遂问何故，衡萌便把他遇刺之后，黄远德带人前来查看她身体的经过说了。

“幸亏我反应机灵，假装昏迷发疯。”衡萌道。

贾赦：“是我告诉圣人，怀疑你是女儿身。”

衡萌气得伸手指贾赦，见贾赦坦然面对自己，让她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气得放下手道，“罢了，我也明白你的立场。”

“放心，这查你是否为女儿身的事，是黄远德之责，我不插手。相信以你的机灵劲儿，足可以糊弄他。”贾赦道。

衡萌态度这才有些缓和，“我总算没有白替你挡一箭。且不管这箭是谁发的，必然是要伤你的，我替你挡了，就是一份情。我不求你为我做什么，但也请你看在这份儿情面上，别多做什么害我才好。”

贾赦笑了，觉得衡萌这厮挺精明。以退为进，十分机灵。

“我可没衡峻虚伪狡诈，我喜欢谁不喜欢谁，只表现在脸上。人活得就得简单点，不是么？我们真颜族原是在马背上驰骋的热情好客之族，个个为人豪爽不拘小节，一团和气，整天只是牧马放羊，过着十分悠哉的日子，不争什么，不抢什么，不会耍心机，更不去害人。

可自从父亲在真颜族称王之后，愣是把族里的男人培都养成了凶猛好斗的恶狼，胜者为王，败为奴，而女人则成了胜利者特别享有的所有物，是给他们发泄性欲生孩子的工具，没有任何地位可言。

甚至有些漂亮点的女人，非己所愿在一年内被强迫易手了七八个男人。偏偏这样的日子没了头，我父王如此也罢，大哥也如此，它不仅继承了父亲的野心勃勃，手段更比其阴狠凶残百倍。长此下去，我真颜族人断不会有安宁的一天，女人更是。”

衡萌说完这些话，眼睛便红了，她偏过头去，缓了好久，才转过头来，又是一副笑嘻嘻的样子。

“瞧我跟你胡说什么，今天难得见到你，也听说你此番回来废些周折，总算是苦尽甘来。这桌酒菜，就算是我为你接风洗尘。”衡萌说罢，便自斟一杯酒，敬贾赦。

贾赦微笑着举杯，一饮而尽，眼瞧着天色大黑了，他便起身拱手和衡萌告辞。

“才陪我喝两杯，就要走？你果然很讨厌我。”衡萌漂亮的眼睛里立刻闪出楚楚可怜的失落之意。

贾赦：“有人刚刚病愈，我要多陪陪他。”

“宋慕林么？”衡萌见贾赦沉默不回答，知道一定是宋奚，“我在京城也住了有一段日子了，听说过一些你们的传闻，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若是，还要祝福你们，都是郎才，倒是十分相衬。知道你二人在一起后，越想越决的，这世上该不会有再有其他人能与你二人相配。”

“出乎意料的明事理。”贾赦感叹，再次拱手谢过衡萌，他转身去了，忽然又顿住脚步，然后回头看衡萌，“殿下这次来大周的目的，该不会仅仅就为了和你大哥对着干？”

“自然不是，我要的远远不止这些。”　衡萌笑一声，然后背着手，迈着轻快地步伐走到贾赦身边，踮脚在其耳边嘀咕了两句。

贾赦愣了下。

衡萌却发出咯咯的笑声，从贾赦的耳边抽离，整个人看起来开心至极。

贾赦拱了拱手，“若真如此，却是好事，愿殿下得偿所愿。它日这方面的事儿，只要不损我大周利益，我倒愿略尽绵薄之力帮助殿下。”

“我知此事不易，但若人没有点追逐，活着又有什么意思。本来不抱希望，只想硬拼一把，听贾大人此一番言论，倒是涨了我心中的气势。”

贾赦点点头，别了衡萌之后，出门便问黑猪：“早前就叫人去调查真颜二皇子的事，而今可有结果了，去催催，尽快，我要细节。”

黑猪领命，立刻去办。

到了宋府，贾赦急急迈大步进了正堂，便见宋奚穿着一身素净的青缎便衣，端坐在桌边看书。见贾赦来了，宋奚眼睛里冒出光亮，立刻命人传饭。很快饭就上来了，特腾腾的冒着热气。

贾赦随便挑了碟素菜看，绿菜叶子颜色略有些发深。因常在宋府吃饭，贾赦甚至厨子做饭的火候，这才显然是热过了，该是早就做好了，一直在等他。

“走的时候，便和你说过，我有事忙，不定什么时候回来。为何不先吃，你身体还没有恢复。”贾赦语气里有些责怪之意。

宋奚：“刚巧这时候想起来吃饭罢了，刚看书入迷，倒忘了用饭这事儿了。”

贾赦看眼宋奚，不想拆穿他。便坐在身边，为他盛鸡汤。丫鬟们见状，要来帮忙，宋奚也让贾赦不必动手，自有人伺候。贾赦没听，还把屋子里的人都打发了出去，只管自己为宋奚夹菜。荤素都有，选的都是滋补养身的菜色，比如山药，鱼肉之类。

“你既然这么在乎我，我夹的东西就要吃光。”贾赦嘱咐道。

宋奚预感到什么，看眼贾赦，便也听话的拿起筷子，把碟子里的东西乖乖地都送到嘴里。

贾赦也给自己盛了一碗鸡汤，边喝边用监视的目光看着宋奚。

宋奚吃到末了，有些不自在，啪地放下筷子，“别再这么看我，否则我没心思吃饭。”

“还威胁上了。”贾赦笑一声。

宋奚瞟他，“不是威胁，是身体自然反应，我也阻止不了。”

贾赦立刻收回目光，脸烫地喝着鸡汤。

宋奚看着自己盘中剩下的菜，犹豫了下，才又拿起筷子，勉强吃完。

之后他便漱口，净手，饮了茶，方开口问贾赦才刚都去忙了些什么。

“琏儿媳妇生了，是个男娃，皱巴巴的，不好看。”贾赦顿了下，放下手里的空碗，便也漱口净手，然后坐在宋奚身边，“见了蔡飞屏，去了趟真颜人住的行宫。”

宋奚忙恭喜喜得孙儿，又问贾赦都和蔡飞屏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最多不过就是聊了聊那些在京城外围堵我的常胜军。我琢磨着该是时候好好审一审他们。”

“有什么好审的，都已经认了。”宋奚态度无所谓的样子。

贾赦看他，“你的人，你倒是不心疼。”

“你若是知道是我的人，必定比我还心疼他们，我倒是不必操心了。”宋奚立刻机敏的应对了贾赦的话，显然他早已经察觉到贾赦知道他派人伪装常胜军的事。

“你这人，还理直气壮，怎的不告诉我？”

“当说的时候，你不在。事情既已发生，多说也无意，何必让你知情太多，反而陷入危险。”宋奚语调冷静地陈述，然后异常平静的看着贾赦，“我只愿岁月静好，你我相安无事。”

“国祚不稳，哪会有安居乐业的百姓。”贾赦叹道，然后伸个懒腰，感叹身子乏了，传下人准备热水。

“倒不必麻烦，带你去一处好地方。”

“去哪儿，远了我可不折腾，说了，累。”

宋奚拉住贾赦的手，便带他往后花园去，七拐八弯，却见竹林后有一处新建的房舍。贾赦清楚的记得，此处原本是一片不算大的假山林，而今却是九曲通幽，碎石子铺成的沟渠里正流淌着冒着热气的水。

“这是？”

“你不在的时候，下人在此处发现了温泉，我便叫人改造了下。”

宋奚说罢，便推开门，带贾赦去看屋内建好的温泉池。方形池，一侧铺以白玉石矶直通池下，氤氲的热气力惨杂着淡淡地硫磺的味道，水有齐腰深，温滑清澈，脱了衣服坐在温泉池内，顿觉得神清气爽，细想芳华，忘今尘世喧嚣烦恼。

宋奚揽住贾赦的腰，便从前方靠近他，紧紧抱住，与他两颊相蹭，耳鬓厮磨。贾赦轻嗯了一声，便抓住宋奚的肩膀，把头靠在他的肩膀。

“听说你前些日子病了，为何不说与我？”贾赦声音略有些沙哑，伴随这池内掀起的浪花，尾音略有些发抖。

“便还是那句，事已发生，多说无益。说了，也不过是徒增你烦恼罢了，又何必。”宋奚衔住贾赦略带凉意的耳垂，轻轻地吸允着，“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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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赦靠在白玉石矶上，闭眼睡了好一会儿，才被宋奚硬拉起来，披上了衣服。

“泡得手指都发白了。”

贾赦理好衣带，便伸了个懒腰，跟宋奚提议，他应该在温泉附近就建一处可以歇息的屋舍。这样他便不用舒服的泡澡之后，还要走一段路才能去歇息。

“嗯，懒人总是能想到更多办法怎么犯懒。”宋奚玩笑道。

贾赦打个哈欠，“你那是还年轻，等你到这年岁的时候，自然晓得精力不济是什么。”

“我不会。”

“瞧瞧，说你年轻，你就真幼稚上了，哪会有人不老的。放心，等你精神不济的时候，我更老，你还是能满足我，不用伤心。”贾赦也开起了玩笑，故意安慰似得拍了拍宋奚的肩膀。

宋奚拿住贾赦的手，定定地看着他，口气有几分凌厉，“我说不会，便不会，你永远都会陪着我，没有生老病死。”

“你真疯了。”贾赦看着率先离开的宋奚，笑叹一声。

宋奚背影清冷，他闻言侧眸瞟一眼贾赦，嘴角便浮起一抹冷笑。

“你且看。”

说罢，他便伸手，示意贾赦过来，和他携手同去。贾赦便看着宋奚的侧影，竟恍然觉得比以前凛冽几分。

贾赦凝眸盯着宋奚背影一会儿，便跟了上去。心中却有些发怔，他在想象刚才那个在池中对自己百般温柔的人，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宋奚。但刚刚……宋奚表面上对自己的态度似乎和从前没什么不同，但贾赦却恍然觉得他好像变了，好似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宋奚。贾赦猛然想起那胖道姑曾在柳州府衙时和自己说过的话。

贾琏那边传了两句话来，贾赦回房时，屋内的香炉正点着，隐约冒着淡淡的青烟，让整个屋子里散发着一股淡淡好闻的梅香味儿。宋奚正靠在罗汉榻上，歪着身子看一本书。贾赦进来了，他似乎也没有听到，翻阅下一页。

贾赦便在他身前坐下来，转眸看见桌边的小方桌上，有一个黄色的纸药包。贾赦一眼辨认出来，那便是胖道姑当初给他的那味药。

“你还留着这东西做什么，干脆扔了便是。”贾赦拿起来，心里琢磨着道姑到底什么目的，里面的药粉又到底是什么东西。

“自要留着，等那道姑回头上门的时候，也好给她尝尝什么味道。这些人手里的东西，总有些趣儿，你该知道的。”宋奚放下书，伸手拉着贾赦在自己身边，口气半带命令，“以后不许你再提什么离别的话，我不爱听。”

“你倒是比以前霸道了。”

宋奚冷眸看他，贾赦便也对上宋奚的眼。

“也便只有你可这样看我。”宋奚捏着贾赦的下巴，便吻上了他的唇，咬了上唇瓣，便又狠狠地吸允着下唇瓣，接着便把整个舌头探了进去，肆意的搅弄。

贾赦推开他，微微粗喘着气。

宋奚笑着用手指尖勾了勾他的下颚，然后指尖便从下颚处一路滑到贾赦的脸颊，“对你怎么都不够，但你放心，今晚我不会欺负你，知道你累了。”宋奚拍拍身边的大软垫，让贾赦也躺过来，然后给他盖上了貂绒毯子，接着便拿起手中的书，和贾赦读书里面的故事。

贾赦恍然看着宋奚伴随着说话而微微动的下巴，几次欲言又止。

待宋奚把故事讲完了，他便问贾赦感想如何。

“什么？”贾赦问。

宋奚便把书拍到贾赦的手里，“心不在焉，行了，你有话便问。”

“问了你便会说么？”贾赦反问。

“是你问了，才能安心睡。”宋奚反驳道。

贾赦笑着称是，便垂眸道，“柳州盐铁案，我查到的线索很有限，没留什么可疑的线索给我，一切发生的事情，都是伪造出来，故意蒙骗我而为之。消息网柳州分舵也出了奸细，还没查实是谁。杜春笑在柳州做什么，我也不清楚。马天漠和他，还有汤天利似乎是一伙的。至于他们到底是不是真心要辅佐三皇子，我也不能判定。如铁矿案，表面上看来是为了诬陷三皇子，但盗矿贼却愿意招供，提供供词，证明他是受你我安排而故意去诬陷三皇子。”

“听起来很通顺，显然这盗矿贼车双全是穆瑞迥的人。”宋奚道。

“若真是穆瑞迥自导自演，他又为何在一气之下杀了李公公，他杀人之后，得知李公公纯属无辜之后，却又懊恼悔恨之意，并不像作假。”贾赦道。

宋奚：“或许是你看错了，毕竟也不是谁表现出的情绪都那么可信。”

“我倒要问你呢，杜春笑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都不信你真撒手不管他了。”贾赦再次揪出杜春笑来，上次问的时候，贾赦总觉得宋奚回答的有些模棱两可，不是很具体。

“这其中太复杂，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我也不想你知道太多，反而陷入更大的危险。而今便是我也有受人算计，险些抱恙送命，我不拦着你查案，但你今后要比现在更加仔细小心才是。”宋奚嘱咐道。

贾赦眯起眼，死盯着他，“你在逃避我的问题。”

“不想骗你，也不想告诉你。不如这样，你自己查，说对了我便认。”宋奚嘴角勾出一抹极为自信的笑，然后抓着贾赦的手，“你不是还有一篇文章没法出去么，我和你的愿望一样，希望你有朝一日，可以舆论随意，上可监国，下查百姓疾苦，让天下人共享太平盛世。”

贾赦听着宋奚的话很有道理，点了点头，表示他的确盼着有这样一天的到来。

“既是乏了，早些歇息。”

……

再醒来，已是清晨。贾赦眯眼缓了会儿，才算精神，他坐起身后下意识的看身边的位置，是空的。贾赦把手放在褥子上，一丝暖意都没有。看来宋奚要么是很早就起了，要么就是昨夜根本没睡。

贾赦掀起帐幔，见屋内的拉住已经烧到小拇指长了，再看罗汉榻那边，宋奚眯着眼正睡着，身子侧歪在大软垫上，手里还拿着一封信。身前则是四角短腿的梨花木小方桌，上面摆着笔墨和一叠信。

贾赦没有穿鞋，干脆光着脚走过去，他大概看了眼桌上的信，都是没有署名的空白信封，不过心里面却是塞了东西的。

贾赦转而瞟向宋奚手里的那封，透过信纸背面，依稀可辩几个字。贾赦干脆把信慢慢地从宋奚的手里抽了出来，却见内容讲得是春和殿的情况。大皇子每天几乎有半日时间在春和殿，和皇后一起度过。其余时间则依照皇帝的安排，去了户部历练。皇后对于死而复生的长子极其溺爱，每天都要亲手做羹汤泡茶给大皇子食用。

都说母子连心，若这大皇子真如皇帝所怀疑的那般，有可能是假的，以皇后的慧敏，会察觉不出？

贾赦放下信纸，琢磨间，忽然发现宋奚不知何时睁眼了，墨眸一直盯着他，似乎已经看了很久。

贾赦便把信送到宋奚跟前。贾赦倒不觉得如何，宋奚的书信等等从不瞒着贾赦，他以前也是随便看的。

宋奚也没意见，把信丢在一边，便坐起身，跟贾赦道：“这几日不上朝，每到夜半三更的时候，便会有信递上来，我便习惯看完了再睡。”

贾赦点头，和宋奚吃了早饭后，他便穿戴整齐，准备从今天开始去御史台当值。

宋奚便送他，还问他中午要不要回来吃饭。

“该是会忙，来不及回来。”贾赦顿了下，问宋奚打算什么时候回朝堂。

“当下这局势，在家比在朝舒心百倍，我趁此时机好生休息一下也好。”宋奚有些慵懒地笑起来。

贾赦知道宋奚根本放不下朝中事，不然他也不会大半看那些四面八方报来的消息。不过而今这局势也的确让宋奚难做，确实暂且待在家中好一些，更何况宋奚的身体还没有恢复。

“还咳嗽么？”贾赦问。

宋奚笑，“好一些了，见了你，只有舒服。”

“屁话，走了。”

贾赦别了宋奚，直奔御史台。

秦中路提前知道消息后，激动不已，率众御史一起在门口等候，迎接贾赦归来。

贾赦感受到大家的热情，倒觉得有些暖心，谢过他们之后，便问了近段日子御史台的内部事务，随后就去乌丞相那边，协助监察他处理朝政。

乌丞相看到贾赦，开心的不行，哈哈笑了好久，就不停地拍贾赦的肩膀，表示晚上一定要宴请贾赦。话音刚落，不及贾赦开口拒绝，乌丞相便自己感慨：“瞧我这脑袋，当下还有人更需要你照顾，倒是轮不找我，不急不急，等你日后有空的吧。”

贾赦见乌丞相还如往常那般待自己，心下却是存疑地想了更多。就比如那天他所见到衡萌贾雨村从乌丞相府后门出来的情况，再有当前乌丞相在朝局里的态度，他本来是个老猾的中庸派，办事滴水不漏，遂一直受朝中各路大臣的敬重。但而今他却摆明了态度，支持拥立大皇子为太子。

贾赦一直很好奇是什么改变了乌丞相在朝堂的处世之道。据他所知，当年太子爷出征的事，并没有乌丞相的份儿，他完全没必要愧疚。

贾赦静等乌丞相忙完之后，便趁着四下无人的时候，干脆的问他，为何要选择支持大皇子。

第146章 第一狗仔

乌丞相倒不意外贾赦会提出这样的问题，他斯文地捻着胡子, 跟贾赦解释道：“圣人身体日渐羸弱, 三皇子鲁莽无德, 十一皇子不成大器，十五皇子年幼尚未定性。若换成是你, 你会选谁？我不过是择贤举荐，并未过火。”

贾赦见乌丞相不欲再谈的样子，便再没有多问。贾赦太了解乌丞相了, 绝对是属于不到最后一刻, 不会随便站位的精明者。他不可能就因为这点原因就选择冒险。

乌丞相拿起柳州地图, 跟贾赦商量若是常胜军首领汤天利反抗，他们该如何建议皇帝镇压叛军。

“柳州东二百里驻扎三万猛虎营, 若是张赧与汤天利谈判失败, 也可令其调动猛虎营, 与其共同围困镇压柳州城的兵力。”

“张赧带了八万精兵, 柳州城六万，猛虎营三万。”贾赦眯着眼念叨了一下, 又问乌丞相猛虎营而今的统领是谁。

“王天方。”乌丞相道。

贾赦立刻别一眼乌丞相：“叫什么？”

乌丞相不解地看贾赦, 重复道：“王天方。”

“马天漠, 汤天利, 王天方。”贾赦念完这三个名字后, 令乌丞相为之一怔。

“三个人的字里面都带‘天’，倒真是巧了。”乌丞相笑了下。

贾赦严肃地盯着乌丞相：“若并非巧合，该如何？”

乌丞相顿时打个激灵, “若不是巧合，地方九万骑兵，我方只有八万精兵，而且还只是步兵，若被前后夹击，势必会吃亏。”

“若擒拿将领首级，招降余下兵士，充盈自身，那他们变就有十几万的兵马了。而今京城守城兵马只余六万，距京最近的一处军营在晋地，有八万兵马。若京城被奇袭，指望晋地兵马立刻赶回来救驾，只怕是来不及了。”贾赦分析道。

乌丞相惊诧地看着贾赦：“可是这只是你的推测，并非为真。猛虎营的王天方好端端的为何要去谋反，帮助汤天利？”

“听名字，倒有点桃园三结义的意思。这要看这三人以前是否真有渊源了。当初汤天利对我的态度可是格外嚣张，硬气的很。我当时就纳闷光凭他六万兵马，实属给他这么大的胆量，敢扭曲事实，颠倒黑白。”

乌丞相忽然忆起，“说起来这王天方，还是宋大人的远房表亲，不过他们之间该是没什么联系。”

贾赦跟乌丞相商量道：“这件事理该防备一下，暂且派人通知一声张赧，让他暂缓行进速度，提高警备。等我这边把消息查实了，再行定夺。”

乌丞相点点头，觉得贾赦此言很有道理。二人随即面圣禀告此事，皇帝为此也十分重视，再三叮嘱贾赦，事关重大，一定要仔细查实。

“无论如何，京城这边守备空虚，要先将晋地兵马调来护城。”贾赦提议道。

皇帝应允，“老三生死不知，又闹出这样的事来……”话还未说完，皇帝又剧烈的咳嗽起来。戴权赶忙奉茶来，但这次他喝茶，还是咳嗽不止，身子剧烈震动。

戴权慌了，忙搀扶皇帝进内殿休息，命人速去传首领太医。贾赦、乌丞相则依旧在外殿内等候，关切皇帝身体。

不久之后，高伯明便从内殿出来。也有戴权打发来的小太监给贾赦乌丞相传话，告知他二人可以告退了，不必再等。

三人同出了殿，贾赦便向高伯明询问皇帝的身体情况如何。

高伯明仔细和贾赦解释道：“圣人上气咳逆阵作，咳时面赤，咽干口苦，胸协胀痛，而今已有月余未愈，已是肝火犯肺，肺阴亏耗。”

乌丞相：“可还有什么法子调理，减轻此症？”

高伯明摇头，“此病久则从实转虚，肺脏虚弱，阴伤气耗，且容易恶上加恶，反复感邪，只怕难以痊愈。”

乌丞相看眼贾赦，贾赦也沉着脸。

高伯明叹口气，便拱手跟二位大人告辞，他则要回太医院，好生给皇帝配药，尽量拖延他咳疾的发作时间。

贾赦也拱手，目送走了高伯明，便通乌丞相一起出宫。一路上，乌丞相跟贾赦感慨而今这朝局多变，让贾赦小心为上，而今圣上虽然害病，但其心思却更难揣测了，劝贾赦行事谨慎一些，不要学他。

贾赦体会到乌丞相话外之意，是劝他不要急于在几名皇子之间选择站队。他感觉到乌丞相话里的真诚，特意看他一眼，这时候候在宫门口的小厮见他二人说话，连忙跟过来，凑到他家老爷乌丞相身边，眼睛滴溜溜转了一下。贾赦目光立刻扫过去，那小厮猛然发现贾赦似乎在往他这边看，就忙低下头去，做出一副谦卑之状。

乌丞相立刻拱手笑眯眯地跟贾赦告别：“公务繁忙，就在此先和贾大人作别了，改日我们再聚。”

贾赦点头应承，眼瞧着那小厮伺候乌丞相上车之后，自己也钻进了马车里。

贾赦原地目送了会儿，黑猪便凑过来，小声和贾赦回报说真颜二皇子的情况调查出眉目了。

贾赦偏头对黑猪道：“刚才跟乌丞相一起的那个蓝衣小厮看清楚没有？”

黑猪愣了下，然后点点头，表示记得其面目什么样。

“带着人跟上他，谨慎监视。”贾赦顿了下，转即问黑猪，“我不在的这段日子，可有什么真颜人或是贾雨村进出乌丞相的府邸？”

黑猪摇头，“一直监视，不曾见到什么奇怪的人。”

“先去把事办了，再来回我。”

黑猪应承，这就带着人骑马去了。

贾赦在御史台等了越有一个时辰的时间，黑猪方回来，告知贾赦他已经安排属下认了那小厮，今后会有人轮番监视他，并且也派人暗中调查这小厮的来历。

黑猪顿了下，然后跟贾赦道：“再有便是监视的人之中，有人认出了这小厮，说他在近一月以来，倒是经常出入丞相府，故而他们也都认得了。说事此人算是丞相府里走动比较勤快的小厮了。而且这段日子，丞相只要一出门，这小厮必定会跟着，此人该是深得丞相的宠信。”

“更要查清楚。”贾赦接着让黑猪回报衡萌的情况。

黑猪：“经这一个月以来各处寻真颜人查问，基本口径一致，都说真颜二皇子自小就养在琅妃的膝下，一直被琅妃教导长大，倒有不少真颜人都听说过大阳可汗很宠爱他。至于公主，倒是没有其它的说法，只有一位曾经夭折的公主，已经死了好几年了。再说这琅妃的身份，却是曲折，真颜民间传言有个说法，说是这个琅妃当初本来是打算嫁给大阳可汗的弟弟衡栢的，后来被衡嵩看上，才硬夺了去。”

贾赦快手在本子上记下，便琢磨着这大阳可汗是否知道衡萌是女儿身的事实。以衡嵩对女人的态度，这衡萌他若真知道是女儿，也该不会由着她以皇子的身份在真颜部落长到这样的年纪。

贾赦总觉得衡嵩对于衡萌是女儿身的情况，应该是不知情。但依照上次衡萌受伤，衡峻对衡萌的态度，看起来他该是知道衡萌是女子。衡峻在对待衡萌的态度上，虽有严厉的训斥，但仅仅只是停留在嘴上，实际上他对衡萌是谦让的，由着她任性，甚至在与她刀剑对峙时候，也是让着她，由着她砍伤自己。

贾赦本以为衡峻衡萌先前互不对付，是二人故意在他跟前做戏，但而今仔细琢磨，却不能排除是衡峻故意纵容衡萌，然后趁机自己编了一段故事来博取同情。贾赦和衡萌接触以来，越来越发现这孩子说话办事比较真诚。遂相较于前者，贾赦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在衡峻和衡萌的关系上，贾赦觉得自己还得多观察。正好衡萌因为自己受伤，他倒是可以以此为借口，再上门去看看。

贾赦快速处理完御史台的杂事，便毫不含糊，立刻上门了。临走前，也叫人备了些滋补养身的礼物。

这次贾赦到行宫的时候，衡峻也在。听闻他来了，衡峻便笑容可掬地请他上座，跟贾赦道：“大人也不必客气，他能有幸救大人一名，也是他的福分。”

贾赦见衡峻说得有些虚伪，便笑着应承，“此话不假，有了这一遭事，倒是让圣人对衡萌皇子刮目相看了，促使大周和大阳两国之间进一步友好来往。”

贾赦此话一出，衡峻便下压嘴角，有些不高兴了。但面上还是努力眯着眼作微笑状，附和贾赦的话。

“别看二位皇子在平时吵吵闹闹，像个冤家，但真等到衡萌殿下受伤的时候，我看殿下分外紧张，生怕失去他。”贾赦接着道。

衡峻目光滞了下，立刻跟贾赦解释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若有个三长两短，我回去没办法跟父王交代。”

衡峻说到这里，顿了顿，看看门口的望向，然后微微抬起身子，冲着贾赦耳畔的方向小声说道：“若非如此，我可能真巴不得他不要醒过来。”

贾赦对上衡峻黑漆漆的墨眸，他正死盯着自己，努力表达一种诚挚的情绪。

贾赦笑了下。

衡峻见糊弄过了贾赦，便坐稳身子，理了理衣襟。

“贾恩侯听说你特意来看我了？”衡萌人未到，声音就远远地传来，接着便听见急促快跑的脚步声，眨眼的功夫，衡萌就快速窜进屋子里来。

衡峻见状，呵斥他稳重一些，刚要说他如此会容易弄坏伤口，忽然想到贾赦再此，他便把话憋了回去，改成一句：“你行径如此粗鲁，太没礼貌了。”

衡萌不耐烦地瞪一眼衡峻，冷哼道：“我愿意，你管不着我。”说罢，她便立刻转换笑脸，凑到贾赦身边坐下，问他今天为什么又来瞧自己。

“殿下因我而受伤，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而今既然回来了，自然要勤来看看殿下。”贾赦说罢，便叫人呈上礼单给更萌，以表明他的谢意。

衡萌看都不看，便推到一便去，“我没什么稀罕的东西，只要贾大人以后不那么烦我，我就知足了。那我以后能不能想找贾大人玩的时候，就去找？啊，我倒忘了，现在你们的圣人有什么规定，不准我们直接与你们大周朝臣接触。”

“倒无碍的，你救了我的命，我会向圣人请旨，特别恩准。”贾赦道。

衡峻见二人聊得很欢，用拳头挡嘴咳嗽了一声，接着便笑着对衡萌道：“弟弟既然如此喜爱贾大人，何不留他在此用饭，我们几人好好把酒畅聊。”

不及贾赦拒绝，衡萌便先开口道：“他刚回来，自然是公务繁忙，用不着如此。”

贾赦附和应承一声。

衡峻讶异地看衡萌一眼，便讪笑道：“既然如此，那倒不能强留了，只好让贾大人尝一尝我们真颜族盛产的草茶，今秋刚刚运送过来的，味道极好。”

贾赦便端茶饮了两口，直点头叹好，便问衡萌的伤势恢复的如何。

“伤口愈合地很好，没什么大毛病，放心，我这人摔摔打打，这点小伤算不得什么。”衡萌没心没肺地笑道。

衡峻瞪他，“还没事？大夫说那箭头差点就刺入你的要害，你因此失血过多，昏迷了一整天，差点命都没了。”

贾赦垂头端茶，静听着衡峻的话。

“说没事就没事，你这人怎么这么啰嗦。”衡萌没好气地对衡峻吼一声。

衡峻起码他不识好歹，衡萌就反过来骂衡峻多管闲事。俩人就此便吵了起来。最后衡萌受不了，就拉着贾赦去外头走，他们俩人换个地方好好说话去。

“你——”衡峻恨恨瞪一眼衡萌，便甩手，背过身去。

衡萌根本不理会他，拉着贾赦就出去逛园子。

衡萌对着满院子金灿灿的菊花，蹦蹦跳跳起来，“你们大周真美，秋天还有这么漂亮好看的花，在我们大阳的草原上，一年四季就只有这么大的白的黄的小花，很少有别的样式。”

衡峻用手比量了一下花的大小，就跟拇指指甲差不多大。

“那殿下便在大周长住。”贾赦道。

衡萌摇头，“那可不行，我还有自己的事要做。不过我要是把事情办完了，人还能像现在这样，我过来住也无妨。”

贾赦看眼四周，并没有衡峻的人在，衡萌的随从也是远远地跟着，贾赦压低声音询问衡萌，他大哥是否知道她是女儿身的事实。

衡萌一听贾赦提起这事儿，整个人就防备起来。贾赦由此观出，她该是以为衡峻不知。果然，贾赦看到衡萌对自己摇头。在贾赦接着的询问下，衡萌也承认他父亲衡嵩也不知情。

“这话也就当下对你说，之后你若再提，我必不会承认。母亲告知过我，不许我把身份透露给任何人。而今知道我女儿身的，只有随行的两名侍卫和一名大夫知情。这些都是母亲给我安排的人，很可靠。”衡萌坦白道。按道理来讲，他不改把这么私密的事情告知贾赦，但不知为何，她莫名的觉得贾赦可以信任。反正他已经看出自己的女儿身了，与其抗拒不言，倒不如坦诚交代，或许尚可得到理解。

“我听说过你母亲的一些事，她以前过的似乎有些干坎坷。”贾赦委婉道。

衡萌冷笑，“是如此，谁叫我们大阳可汗是个不讲理的禽兽呢。”

贾赦：“你如此说你的父王似乎不大好。”

衡萌嗤笑一声，不作答，但贾赦从衡萌的流露的态度里读到了浓浓的鄙夷情绪。

“你既然有此感慨，想必该调查过了，一个连自己弟妻也要抢的人，会是什么好东西。”

贾赦默然以对，他同衡萌一样，背着手看着湖边的景色，半晌谁都没说话。

“你不会把你调查的这些事情，如实告诉你们大周皇帝吧？”衡萌忽然转头问。

“圣人龙体欠安，不宜劳神这些琐事。”

衡萌心漏跳了一下，然后感激地看向贾赦。

贾赦倒是不瞪她道谢，便拱手和她告辞。衡萌要送，被贾赦拦下。

“殿下伤势未愈，还是注重休息为紧要。”

衡萌便也不强求，目送贾赦去了之后，她还是原地傻傻地发愣，在琢磨自己将来以后的夫君，若是能有这男人一般的样子也是好的。

“想什么呢，莫非心动了，据我所知，那个男人不仅老，而且还是宋慕林的人，你想都不要想了。”衡峻站在衡萌不远处的地方，一脸吃味道。

衡萌转头狠狠白一眼衡峻，“你就不能来烦我吗？”

“我自己的弟弟，我不心疼谁心疼。”衡峻笑一声，便招手示意身边的小厮把药端过去。

衡萌看一眼碗里的东西，便倔强地扭头过去。

“参汤，喝了，对你身体有好处。”衡峻一脸操心的看着衡萌。

衡萌冷着脸，便就是不听。

“非不喝，我便禀明父王，让你这就回大阳去。”

衡萌伸手立刻把参汤一饮而尽，然后颇有怨气地瞪一眼衡峻，警告他少管自己的事。

“别忘了父王的吩咐，此次来大周是为了助他成事的，而不是给你谈情说爱的。”衡峻冷言提醒道。

衡萌停脚，回头狠狠道：“你怎知我不是喜欢女人？”

衡峻怔住。

衡萌冲衡峻吼道：“正常的男人都是喜欢女人的，你凭什么认为我喜欢男人，以后离我远点，我不想和你说话！”

衡萌说罢，便转身匆匆跑开。

衡峻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紧锁眉头，两瓣唇紧紧地闭着。

……

晚饭的时候，贾赦按时回来，与宋奚同食。

吃过饭后，贾赦依旧跟以前有一样的习惯，喜欢靠在罗汉榻上，翻一翻手里的册子，琢磨思考当下的局势，又或者看两眼杂书，解解乏。

宋奚坐在桌边饮茶，过了会儿，才道：“今天琏儿来过，说了两桩事给我。”

贾赦没抬眼，“说什么。”

“你弟弟明天便要外放离京，愿你能送一送。再有便是你回荣府的事了，你家老太太虽没有只说，但听琏儿话里的意思，她老人家是盼着你能搬回去。”

贾赦盯着册子上衡峻的名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又在衡萌的名字下面，画了一朵花。从衡峻那里拉了一个箭头，指向这朵花。然后又写上了大阳可汗衡嵩的名字，以及琅妃，还有大阳可汗的弟弟衡栢。

“衡栢，我之前怎么没怎么听人提过这个名儿，”贾赦叹道，

“真颜王爷，早在十三年前就战死沙场了。真颜人为此还迁怒于大周，之后很多年，侵袭大周，都是以为他们衡栢王爷报仇为借口。”宋奚说罢，见贾赦还有不解，便继续解释道，“当年衡栢在真颜族的声望很好，十分受爱戴，据说仅次于可汗衡嵩。”

“原来如此。”贾赦在衡栢的名字下打了个问号，把从衡栢和衡嵩俩人那里拉出的箭头都指向了琅妃。

“你家老太太倒是个有意思的，看你有出息了，待你自是比以前好些，但就是端不正她偏掉的心。也怪你不吃她恩威并重那一套，非要和她应对着来。这次吓你不成，反把家弄散了，该是悔恨不已。”宋奚简练总结道。

“她没坏心，却也见不得人好。老太太还是想做受所有人供奉的老祖宗。但她不讲道理，我也就没道理供奉她。”贾赦道。

“都说我这人无情，我看你跟我很像，实则也是个无情的人。”宋奚叹道。

“不分好坏的对人‘有情’，才是真的愚蠢。”贾赦道。

宋奚：“你这事儿回头若是被人拿了参本上去，只怕会闹腾一波。先前柳州案的情况已经对你不利，这种时候，低调些更好，若是被皇帝知道你对于母亲并不孝敬，心中多少会犯嘀咕。当今圣人可是出了名的孝子，他便是明白你的情况，却也没法不顾忌外人的议论，而继续看重你。”

贾赦看他，问他此言何意。

“熬，小不忍则乱大谋。你暂且忍些时日，离我们随心自在的日子，倒不远了。”宋奚淡淡道。

贾赦皱眉问宋奚这话是何意，宋奚笑言反问贾赦，难道就不想和他归隐山林，不问世事。

“这份脱俗的心我倒是有，却也不过是随便想想罢了。若该负责之人个个都不担责，只想着如何安逸度日，这天下岂非乱了套了。那些不平之事谁来声张，丑恶之事谁来揭露？自己躲起来，眼不见心不烦，百姓就能安居乐业，不必再受战乱之苦么？若真如此，我倒是愿意找块地方潇洒。”贾赦道。

宋奚闻言，淡淡笑一声，“你此言也不差，但仔细想想，这芸芸众生，自有定数，并非你一人之力，便可转变。天下还是那个天下，多个人不多，少个人不少。但对于你身边的重要之人来说，你就唯独的一个，不可缺。”

宋奚说到最后，瞳孔紧缩，很认真肃穆的看着贾赦。

贾赦听宋奚的话有点懵，皱眉想了想，然后不解地打量宋奚，“你最近是不是信什么了？”

“此话何意？”

“信佛，修道？”

“没有。”

贾赦点点头，便也不计较了，继续研究他自己的事。反正人在尘世中，总要被尘世扰，比起思想上的超脱，贾赦更喜欢务实。

宋奚无奈地笑了下，便兀自端茶自饮，也不去打扰贾赦。

隔日，黑猪便回话告知贾赦，乌丞相身边的那名小厮常出入福德茶楼。

“福德茶楼？”贾赦听着很耳熟，转即反应过来，“这不是邻家轩对面的那家茶楼？”

“正是，三个月前易主了，而今由一位姓赵的人接手。这位赵掌柜可不好相处，我几番派人前往福德茶楼打听情况，都被他三言两语不动声色的给挡回来了。”黑猪接着便告知贾赦，具体情况没有查明，不过那小厮离开福德茶楼之后，他有看到一名带着黑纱冒的男子从里面走出来，骑马去了。

“你们没有跟踪？”贾赦问。

“跟踪了，却也怪了，他比小的们这些乞丐更熟悉京城的路，在胡同里三拐两拐，小的们便找不见他的人了。属下无能！”黑猪抱歉道。

黑纱男人。

贾赦想起之前甄涉自杀，曾有人目击其死前见到过一名带着黑纱冒的男人，当时贾赦推测此人可能是曹兰或者贤妃的人。但偏偏在这么久之后，又有一位黑纱男人出现了。

提到甄涉，贾赦便不得不想起当初他与曹兰合伙给他下药，意欲让他和北静王水溶苟合的事情。

“老爷，小的来之前还得到一个消息，北静王回来了。”黑猪道。

“呵，真是说曹操便曹操到。”贾赦问黑猪是什么时候的事。

“昨夜，劳烦守城的禁军开门，才进京。而今人在家里，一直什么响动，倒是让老王妃激动半宿没睡，一大早儿还抹泪，嘱咐水溶不要再走。”黑猪把他从北静王府得来的消息如实禀告。

贾赦让黑猪的人也把北静王盯紧，这种时候选择回来，在贾赦眼里都会被列入不正常之列。

黑猪应承，表示他早料到老爷有此安排，已经提前派人盯住了北静王府。

到次日傍晚的时候，监视北静王府的人便来回报，说是北静王这两天就出门一趟，递了折子王宫里报告自己回来之后，便驱车去了城外，在淮南王坟前祭拜了一遭，之后就回府，一直闭门在屋，不曾见过外人。

“只他自己一人在屋？”贾赦细问道。

黑猪点头，“没有要任何人伺候，说是自从上次的事情后，北静王便转了性情，喜欢一个人在屋里带着，不爱要人伺候了。”

“如此听起来，倒没什么异常。”贾赦叹一声，但为了以防意外，他还是让黑猪的人继续盯着。

贾琏又来了，这次他带着贾琮一起，拜过贾赦之后，便传达贾母的意思，希望他能回去。

“老太太这几日身子不大好了，一日比一日病重，说府里也没个人孝敬她，倒不如早些去了，去阴曹地府伺候国公爷去。”贾琏忧愁道，“我们这些小的劝慰也没用，连药都不肯吃。”

贾赦没说话，打发贾琏回去。

次日，便有黄远德递上的折子，弹劾贾赦气母生病，不孝不悌一事。因皇帝生病，并没有在太和殿见人，遂这折子是先递到了蔡飞屏的手里。蔡飞屏见状，立刻就把折子压了下来，派人通知贾赦，令他好生处理这桩事，可别叫黄远德钻了空子。

贾赦只简单回了个话给蔡飞屏，让他放心。

蔡飞屏气得干脆直接来贾宅找贾赦：“什么叫我放心？黄远德在折子了说，你们贾家族人已经把你除名了，户籍册上也是如此，你已经不是贾家的人了。你可知道这件事被有心之人搞大，对你的仕途有多大的影响？而今情势，朝堂上可不能少了你！”

“怪就怪了，都说不能少了我，可偏偏瞧你们都是一致支持大皇子的。”贾赦蹙眉身世蔡飞屏，见他躲闪自己的目光，恍然道，“日期大皇子，倒叫我想起来了，从我回来到现在，便一眼都不曾见到过他。”

这宫里他也没少去，户部也走过两回，但就是不曾见过大皇子。

“你这人，自己的是不着急，还提什么大皇子，我真真白为你操心。”蔡飞屏说罢，便气得要告辞。

“客气什么，喝杯茶再走，”贾赦接着半开玩笑道，“你说大皇子会不会是故意躲着我？”

蔡飞屏手一抖，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他把茶一口咽下去之后，便稀奇的打量贾赦，“你未免也太好笑了，他堂堂皇子，躲你做什么，不过是刚巧没碰见。”

“也罢了，明天是大朝日，总会见到的。”贾赦道。

蔡飞屏走后，贾母那里，贾赦依旧没有去看。这老太太一直很麻烦，若不跟她动真格的，便真以为他好欺负。这次，贾赦自要她狠狠肉疼一把，记住教训不会再犯。

贾母年纪大了，因不服药，身子自然扛不住，病势加重。大夫诊脉之后，愁眉不展，警告贾琏等人，贾母若再如此倔强下去，要不了几日，便真有可能一命呜呼。

贾琏王熙凤等帮忙来劝慰，王熙凤甚至卖惨起来，让老太太看在她坐月子不容易的份儿上，给她一个面子。贾母偏偏不听，就是王熙凤抱来茂哥儿，她看着看着孩子欢喜是欢喜，但还是不吃药。

贾母嘴硬道：“便就是活够了才如此，用不着你们操心，都痛快散了。”

众人都晓得老太太而今是跟大老爷较劲，几番劝贾母宽心，都不行，他们便也都愁苦。他们何尝不清楚，这荣国府如果真缺了大老爷，不日就会树倒猢狲散。而今二老爷也走了，家里连个顶梁柱都没有，这件事真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贾琏咬牙道：“我再去求。”

“老爷不愿意，你去求多少回又没用。老太太身份又在那儿，也不可能亲自动身。要不试试东府敬大伯？”王熙凤提议道。

众人应和，表示贾珍的意见还是能过大老爷的耳。贾琏遂这就动身，前往玄真观。到了地方，贾珍就被玄真观园子里立的各式各样的镜子吸引了，欢喜不已，正谋算着一会儿见了敬大伯，他要两块回去做个玻璃屏风，要知道这玻璃屏风便是在荣府这么大的府邸，也是个难得的宝贝。不到有贵客来的时候，都不会搬出来用。

轰地一声。

贾琏只觉得地地动山摇，有几块玻璃应势被晃倒在地，摔个粉碎。贾琏还以为地动了，忙蹲在地上，一边可惜哪些碎了的玻璃，一边想这地动不知会多严重，会不会令京城的屋舍倒塌，再砸死一些人……

静了片刻，贾琏发现之后刚刚那一声轰响之后，带来了轻微摇晃，之后再没有什么。贾琏确认之后，便起了身。这时候等在玄真观外的小厮也冲了进来，问贾赦怎么样。

贾敬和卢明、付长安等人笑着从后山走回来，一进院看见院里站着这么多人，忙呵斥那些消息都退下，转而对端茶来的小童训斥。

“早说了，费劲要之人，不许擅闯此观，你怎生不听吩咐。”

贾琏忙拱手赔罪，表示刚刚出于意外，“因为发生地动，他们以为院里头有事才冲了进来。”

贾敬眼见那些人去了，才小声对贾琏道：“不是什么地动，但你今日所见所闻却不许外穿出去。”

贾敬脸上还有残留的喜悦，话毕便忍不住同付长安等人笑起来。尝试了这么久，他们终于研制出了稳定的火药的配方，找到最正确的，能让火药发挥威力的配方。

“你今天来找我可有要事？”

贾琏随即说明来意，鞠躬请贾敬帮忙出面说情。

“糊涂，这种事情哪是你我出面能解决的，要你家老太太服软才行，还得她表态。”

“可老太太而今病重，下不得床了，如何能去他那里。”

“倒是用不着她亲自去，却要做个保证，让她身边的能代她说话的人去就行。”贾敬提议道。

贾琏愣了下，忙谢过贾敬，又回家和王熙凤商量。王熙凤便找了李纨王夫人，三人一同叫来鸳鸯议定此事。鸳鸯便去温言劝慰贾母，让老太太为了这个家的以后退一步。

贾母冷哼，“叫他滚吧，荣府就败了如何，大家鱼死网破也好！”

“却不是说气话的时候，你老仔细想想宝二爷以后，还有刚出生的茂哥儿，您可不忍心看他们以后无依无靠。”

贾母闭上眼，掉了两行泪，却什么都不说。她做母亲的，到这地步，还有什么意思，便是一家子家破人亡，她的口也难在开了。要她去求自己的儿子，比死还难。

“您也别怪奴婢多嘴，老太太以前说了不少伤大老爷的话。便是哪一句告他，要把他从族里除名，最重。任谁听了心都寒透了，这两年来，老爷对您可是一心一意的孝敬，从没亏待您和家里人什么，先前他不过是遭遇点麻烦了，便被族人一脚踢开，如何不难受，如何能解开心结？”

“罢了，你去一趟，他愿回不回。”贾母冷哼一声，便喘不过起来，被丫鬟们锤了背，才好一些。

一个时辰后，鸳鸯便回来了。贾母伸脖子希冀的往她身后看了看，却不见人，整个表情顿然垮下来，身子一抖，便闭了眼要晕过去。

鸳鸯忙过去搀扶，掐老太太的人中，喊人快去请大夫。

“倒不用请什么大夫了，老爷叫了高御医来，说老太太这病便是不吃药，施针也能好。”王熙凤笑着进门。

贾母迷迷糊糊听到了这话，便渐渐睁了眼，伸手示意王熙凤，让她在重复一遍。王熙凤便笑着又说一遍。贾母方渐渐清醒起来，屋里的丫鬟婆子们都高兴地恭喜贾母。贾母却端着一张严肃的脸，叹道：“这事儿是他做儿子应尽的本分，有什么稀奇。”但说完这话之后，贾母的脸便放松了不少，转而询问的看向王熙凤。

王熙凤怔了下，晓得贾母是在问大老爷怎么没回来。

“本是要回来的，谁知半路被敬大老爷叫走了，听说是有事要急着面圣的。”王熙凤接着猜测，“可能又是一桩立功的大事。”

第147章 第一狗仔

贾母点点头，“他倒是真有出息。”

王熙凤还是头次听贾母这么直白的赞美大老爷。以前大老爷就是受封, 老太太也只不过是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带过, 在众人跟前还总爱挑拣大老爷的毛病。而今经了这一遭磨难之后, 老太太可算是清明了，晓得离开大老爷之后坏处有多少。这以后该是会更加珍惜失而复得的结果。

贾母见孩子们都松口气, 仿若瞬间得到了金银财宝一般，心中的压抑感便又加重了。待众人散去，贾母一人独坐, 便是唉声叹气, 仿若突然老了十岁。

鸳鸯见贾母情绪不对, 便奉了茶，为她揉肩。

贾母沧桑地叹气, “我到底没拗过老大, 在他眼里, 我就不值当做他母亲。”

“但到底是一家人, 何必斗得两败俱伤。其实大老爷也算是好哄的一个人，老太太慢慢摸透他的性情便会好了。”鸳鸯劝道。

贾母侧首认真看她, “倒和我仔细说说, 人有的时候便是身在其中看不清。”

“大老爷就是这样的人, 谁对他好一尺, 他必还一丈。但倘若谁对他不好, 不诚心，或另有目的，他必定同样回报, 疏离淡漠，不愿理会。说白了，大老爷其实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而且这个软还要诚心软才行。”

贾母听此言后，半晌不语。

……

贾赦在太和殿回禀了火药的配方成功一事，令皇帝大为振奋，他便是身子不适，也兴奋地表示一定要亲自见识一下这火药的威力。

这时候，蔡飞屏拿了奏折过来，呈给皇帝瞧。

皇帝便让贾赦在一旁作陪，陪着他一起处理奏折。黄远德的折子刚好分到贾赦的手里，贾赦不敢擅判，递给了皇帝。

皇帝瞧一眼，便用稀奇的眼光打量贾赦，“这上面说你不孝，终被贾氏一族除名的事可是真的？”

“孝与不孝，臣不敢擅自妄言，这要问家里的老太太才算作数。至于被贾氏一族除名的事，尚未见过贾家族长，也只是听说，不确定。”贾赦如实回答道。

“贾恩侯，这回来也有几天了，连家里的事情也不清楚？”

贾赦便如实告知皇帝，他已经从荣府搬出来的事实。

“我看你是真不孝，母尚在，竟擅自搬离，有分心之意。”皇帝一想到贾赦仗着做官得了恩宠，便对家中老母不敬，立刻对他好感全无。他而今才哪到哪，最多不过是一位迫得圣宠的权臣而已。他这个做皇帝老子的，对母亲尚还要百般敬重，这贾恩侯那里有资格对母不孝。况且一个男人若连生他养他的老母亲都不去敬孝，如何能做到忠诚守信，为国竭尽心力！

皇帝面带恼怒地瞪着贾赦，“倘若黄远德所言不假，便休要怪朕无情，立刻处置你。”

皇帝啪地放下折子，见贾赦并没有认错之意，只是垂眸不语，他心里便更有些气。

这时太监来传话，告知皇帝宋奚请求觐见。

皇帝没好气地看眼贾赦，不耐烦地喊道：“让他进来。”

宋奚行礼后，便回复皇帝，他而今身子已经痊愈，可以复职。

皇帝听这话，态度缓和了许多，叹道：“前段日子你生病，可让你姐姐好一顿操心，而今人无大碍了，极好的事。可去见了你姐姐没有？”

宋奚摇头。

皇帝随即嘱咐宋奚一会儿去春和殿走一趟，让皇后好好看看他，也省得她再因此劳心耗神。

宋奚淡淡应承。

皇帝又看向贾赦，转而别有意味地再看眼宋奚，他总觉得宋奚今天来的这么巧，很可能就是为贾赦救急。不过等了会儿，皇帝见宋奚并没有开口，他自己倒是有些急了，便直接开口问宋奚的看法。

宋奚微微躬身道：“若是贾大人真有不孝之举，令她家老太太气急，以至于召集族人将其除名，贾大人不孝之罪稳稳坐实，不罚何以平愤。御史台更是天下文人争相效仿敬仰之所，若是贾大人身为御史台的首领为人品行不过关，何以给天下人表率，实不合适。”

皇帝点点头，表示正式宋奚所言的道理。这件事不能因为贾赦立功受到恩宠，而今枉顾法度，随意放过。

“百善孝为先，常存仁孝心，则天下凡不可为者，皆不忍为。反之，则不可取。”皇帝悠悠出口，目光转即扫向贾赦。

贾赦仍旧是半垂着眼眸立在那里，唯有任何认错的意思。

皇帝恼怒地蹙起眉头。

片刻之后，黄远德应召入殿。

黄远德上殿之前已然知晓皇帝此番召见他，就是为了贾赦不孝一事。遂皇帝一问起他上奏之事是否属实之时，他便立刻呈奏了户籍册，请皇帝过目。表示贾赦是如何不孝不悌之人 ，而今竟然擅自搬离荣府，自立门户，已然把家中老娘气得重病。同时，黄远德还把贾母前往大理寺，抑郁告贾赦不孝的经过讲给了皇帝，描述地十分仔细真切，说得就好像他当时人就在那里一样。

皇帝看过户籍册后，便把册子重重地排在桌上，厉声问贾赦还有何解释。

贾赦身体微微前倾，正要认下，宋奚却先一步开口了，跟皇帝要求要看一看那户籍册。

皇帝想宋奚应该是不信贾赦会干出不孝的行径来，遂把宋奚唤到身边来，让他干脆看个够，认清贾赦的人品。

宋奚看了一眼，然后抬手微微把书举高，将那一页纸单独立起来，在光线下仔细查看。

“你这是何意？”皇帝纳闷地打量宋奚。

宋奚把书重新呈送给皇帝，然后恭敬地皇帝小声道：“臣觉得这册子上似乎……”

宋奚迟疑不言。

“似乎什么？”皇帝着急问。

“有修改的痕迹。”宋奚指了指书页的位置，跟皇帝解释而今市面上流行一种可以擦除墨字的手法，乍看几乎察觉不到什么，但仔细看，却是可以查到微微的痕迹，比如擦除的部分纸张会比其它地方稍微显灰一些。

黄远德听这话，立刻辩解表示自己没有改。“这户籍册是臣找户部讨要的，到臣手里还没捂热，就呈送给圣上了。再者说，臣哪里有胆量造假，这种事儿只要一问户部的人自然就清楚了。”

“确实如此，既然是除名改籍的大事，必要仔细问过户部官员才好，再有牵涉到贾氏一族除名的情形，也该把贾家族长叫来问询。荣府那边，去跟荣国公夫人亲自确认一下，最合适不过。贾大人再怎么说也是朝中重臣，掌管一众御史。真要对其处置，自该是证据确凿，令所有人都心悦诚服，没人抓漏洞敢辩驳才好。”

皇帝点点头，觉得宋奚此言有理，立刻着手叫人处置此事。其它都好说，至于贾母那边，还是派人去通知太后，令其下懿旨询问贾母，确认是否如此最为恰当。

宋奚听闻皇帝还要召见贾珍，忙表示贾珍的资历不够，不过刚刚他进宫的时候，倒是在宫外看见了贾敬，当年的进士老爷，也曾在朝中小有名气过。

皇帝忆起贾敬来，想想贾敬既然是贾珍的老子，问他倒比问儿子更好些，再者方便，遂宣贾敬觐见。皇帝先褒奖了贾敬研制火药的配方的功劳，之后就立刻问他关于贾赦除名一事。

贾敬忙表示自己没有听说过此事。

皇帝愣了下，“会不会是你儿子偷偷办理此事，并没有告知你。”

“回皇上，先前臣在玄真观修道，是个出家人，族中事由他管合情合理，但而今臣还俗了，这族长之责自然是又回到了臣的头上。没有臣的应允，他也没那个能耐随便将族里人除名。再者，还请皇上见谅，臣真要为自家的堂弟说一句好话，以他的品行，以及他这些年对族里人的处处拂照，便是臣同意，族里的那些长老们也不会愿意啊。”贾敬说罢，便对皇帝叩首，请求皇帝明察，还贾赦一个清白。

皇帝听闻此话，气消了大半，仔细想想贾赦平时的为人，也确实不像是一个品行差不孝失德之人。但刚刚他质问贾赦的时候，贾赦的话模棱两可，不敢否认，分明就有认下的意思。

黄远德这时候有些急了，不停跟皇帝解释，他真的是调查过，而且也在户籍册上确认了此事，才敢奏报的。

皇帝狐疑看一眼黄远德，又看向宋奚、贾敬、贾赦三人，此时此刻竟不知道该信谁的。不过好在宋奚的提议是正确的，只要稍等片刻，把这件事跟多方证实一下，真相立见。

户部侍郎刘忠良随后觐见，将荣国府有关的户籍名册递上来。

“怎么还有一册？”皇帝一边打开看，一边感慨。

刘忠良微微不解地看皇帝一眼，想了想，躬身没有吭声。

皇帝仔细看了册子上的内容，便眉头狠狠地拧在一起，直接把手里的东西丢到黄远德身前。

“你老眼昏花了么，竟敢如此大义凛然地诬陷我朝忠臣！”

黄远德懵了下，忙跪地，爬着去把地上的户籍册拾起，发现荣府上面确实有贾赦的名字。

黄远德不信地看向贾赦，“这不可能，为何我跟户部要的册上并没有写，还特意注明一句已经除名？”

刘忠良纳闷看向黄远德：“怎么，大人手上竟还有一本我户部的户籍册？”

皇帝让刘忠良解释何故此言。

刘忠良忙拱手对皇帝解释，这户籍册在户部只登记的一份，并不该有第二本。

皇帝看了眼先前黄远德呈奏的那本，从封皮和用纸上来看，的确跟户部的一致。

刘忠良请求取来册子仔细看，随即感叹黄远德递来的这本有些陈旧，书页并不雪白。本来单看倒是看不出来，但是刘忠良把这本册子和之前自己拿的那本对比起来，两种书内页的颜色一看能分辨一白一黄了。

“倒是前段日子，档房发现有一部分靠窗的册子返潮发霉，便决定干脆全部誊抄。黄大人拿的这本，似乎是誊抄之后，本该焚毁的册子，却不知为何，流落到了黄大人的手里。”刘忠良解释完毕，便转身鄙夷地看着黄远德，质问他到底是通过什么手段拿到这本书册。

黄远德大呼冤枉，表示自己当时听说贾赦除名的事情后，便立刻打发小吏去户部调来了户籍册。“这册子正是臣身边的小吏去取来的，怎可能有假！”

刘忠良立刻问了时间，得知就在两天前，一边让刘忠良问问那小吏是从谁手上拿的册子，他则吩咐人去户部取来专门用于记载登记外借的册子，看看是否能对上。

然而，最终结果是户部并没有记录，去取册的小吏，只说在户部门口讲明情况后，便有人直接把册子取来给他了。令其具体描述那人的长相时，小吏又说不清。把户部当时在职的人员都叫来，令小吏去辨认时，他却没有指认出来。

这件事进行的同时，贾母那边也有了回话，表示并没有将贾赦除名的意思。

“可臣的人明明目击她那日前往大理寺状告自己的长子，也便是贾大人！”黄远德激动地指向贾赦。

贾赦瞟眼黄远德，依旧没有吭声。

刘忠良听到这话却不让劲儿了，立刻反问黄远德，“黄大人莫非在监视贾大人极其贾大人的行踪不成？”

黄远德怔了下，才立刻否认，表示自己没有。但他心虚的态度，已然被皇帝看在眼里。

皇帝沉下心来，问太监大理寺卿林如海可曾到了。

太监点头，“已等候多时，就等圣人传召。”

林如海随后上殿，就黄远德指出的贾母状告儿子贾赦不孝一事，做出了否认。

“老太太那日去大理寺找臣，所为私事，不过是私下里商谈，她并非有心状告贾大人。”林如海微微垂首，对皇帝道。

贾赦这时用余光扫向林如海的脸，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是拍着巨浪。他看出来了，林如海在说谎，至少前半句，是在说谎。

贾赦转而又扫向宋奚，琢磨他是否因为了他，而拉了这么一众人为他撒谎辩白。但是刚刚刘忠良的态度，又不像是作假。刘忠良这人平时就很正值，一身刚正之气，这样的人你要他撒谎，从神态上肯定一眼就会看穿，但刚刚贾赦从刘忠良身上没有看到任何异样之处。

就因他一个除名，让这些人因此在春和殿闹出这么大阵仗。

贾赦心下发沉，面容更沉。

三方佐证，贾赦并没有任何不孝之举。黄远德倒成了伪造户部户籍册，诬陷朝廷命官的罪人。

黄远德自然不甘心，他看了看贾敬、宋奚、刘忠良，恍然大悟，忙跟皇帝磕头，指着这几个人跟皇帝说明道，这些人是串通一气在为贾赦求情。

刘忠良一听此话，气得大吼一声，骂黄远德不配为官，自己身浊，心中狡诈，便觉得这世上所有的东西都是浊的。

“这不可能，若不是你么你几个合伙算计我，我无缘无故拿着一本可以随时被戳穿的假户籍册来做什么。”黄远德请皇帝明鉴。

皇帝一听，也觉得很有道理。这黄远德做事确实没有贾赦谨慎，讲究实证，但也不至于蠢到这种地步。

宋奚行礼给皇帝道：“前些日子，贾大人确实跟国公夫人闹了矛盾，国公夫人因此说了气话，打发走了贾大人。贾大人也是不想让母亲见他就恼恨，全然是因为孝顺不想惹老太太生气的缘故，才从荣府搬离。若因此说贾大人不孝，他自然是认。再者是否除名一事，他也不甚清楚，自然也不会否认黄大人的话。今日若非我来，只怕黄大人此举已经恐怕已然得逞了。”

皇帝蹙眉，觉得这其中有解释不同的地方。宋奚忙对皇帝拱手，表示这件事牵涉到隐私，倒是不便当众解释。

皇帝想了下，在看宋奚看自己别有意味的眼神恍然明白了什么。他立刻命殿内其余人等退下，黄远德则在外待命，屋内只留下了贾赦、宋奚二人。

宋奚：“不瞒圣人，便是他家老太太得知了臣与贾大人的关系，正闹呢。却也不过是母子之间偶尔意见不合的吵闹，老太太也并非真有意思要将他除名，只是一时间接受不了罢了。”

“那她去大理寺去找林如海是为何事？”皇帝接着问。

宋奚忙解释道：“贾大人走之前，她驱逐贾大人暂时去外面住。这回来了，他也未敢回去好生见过老太太，就怕老太太再瞧他生气。谁知老太太因此想开了些，便去女婿那里说道，希望林大人能从中调和一下。再有便是林家后继香火的事，也顺便商谈一下。却说那一日是老太太去看南安太妃，碰巧路过大理寺府，偏生那会子腹痛，这才劳烦了林大人，顺便才说了这两桩事。不然老太太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踏进大理寺。”

皇帝点点头，听宋奚此言倒是说得通，此事该是不能作假，回头问一下便立刻就能证实。皇帝这时看向全程无言沉默的贾赦，终于觉得他有些委屈了，便和他讲了几句重孝的道理。

“你和慕林的事，一般人都接受不了，更何况她是老人家，你要慢慢地哄，别搞这些生硬地脾气，把母子关系闹僵了。我看你家老太太也不是不通大道理之人，此番回去好好和她讲就是，再不济你就提朕，便说朕对于你二人的关系也是默许的。”皇帝嘱咐道。

这话这要是在别的时候听，贾赦或许会感激皇帝，但这种时候，他却没有什么心情，谢恩之后，除了太和殿，他整张脸仍然保持严肃，没有任何放松的征兆。

黄远德随即被宣入殿，被狠狠教训一通。没多久，武英殿便得到消息，皇帝已经命人拟旨，将黄远德从礼部尚书降为侍郎，且要监察其一段日子，若他还是不改行事草率的毛病，皇帝便会干脆不顾他老臣的情面，让他卷铺盖滚回老家去。

“本来捏造伪证诬陷朝廷命官是大罪，他不该再留下来。不过这厮狡辩说是有人算计他，令皇帝半信半疑，反倒留下了他。”宋奚叹道。

贾赦闻言，抬头定定地看着宋奚，“那你说他是不是被人算计了？”

“是，我算计了他，谁叫他多事算计了你。”宋奚见贾赦情绪不对，忙继续解释道，“这户籍册上改名的事儿，本来就是假的，当初是用来糊弄你弟弟，顺便吓唬一下你家老太太的。后来我晓得他竟然关注此事，且买通了大理寺府林大人身边的人，便顺手绊了他一下。真不是我有心害他，是他自己送上门来找死的。”

“算计的好。”贾赦干脆道，转而抬眼看宋奚，“怪不得你之前提起老太太的事，原是为这个。”

“好在你听了进去，态度缓和了些，让你家老太太不至于在外人跟前直接开口指责你。我还做好了他老人家不认你的打算，就说我们的是惹怒了她老人家，正在气头上。”宋奚说罢，便牵住贾赦的手，把头轻轻地捧在他的额头上，嗓音低低，语调却如发誓一般严肃，“我便不会让你有事。”

“我知君心似我心。”贾赦浅笑一声，嘴唇便在宋奚的额头上印一下。他转即便抓紧宋奚的手，在马车的摇晃下，扭头看了下窗外，间还有一段路程，便和宋奚谈道，“倒和我说说，你生病昏迷的时候，有没有做梦。”

“有，梦见太多事了，但都如走马观花一般，梦过就忘了。唯独关于你的梦，我都会记得很清楚，梦里梦外，都很美好。”宋奚叹道。

“怎么会跌下马，我听说那日是在陪着大皇子和十五皇子秋猎的时候，突然就跌了，摔得不轻，当时人都昏迷了，后来好些，却在自家游园的时候，又跌到池子里。听起来竟有些毛手毛脚，这倒是不像平时的你。”这些话贾赦之前就想问，不过当时瞧着宋奚的性情有些许变化，他便暂且静观其变了，至今日觉得宋奚还如当初那般对他照护，贾赦方放下心来跟他细谈这件事。

宋奚：“说这话你可能觉得不信，那时候觉得自己不是自己了，落水的情形，我至今也难忆起。但这事儿却没有跟人说过，怕落人口舌，在非议出什么别的东西，毕竟树大招风。”

宋奚自嘲笑了笑，便和贾赦解释，他先前的遭遇，倒是跟贾赦的曾经又有些类似了。

“如此倒也好，你我二人正相配。”

贾赦笑起来，难以想象宋奚连这种事儿都要考虑和他相不相配。

“真要配的话，你这张脸该变丑一点，才和我比较搭。”

“恩侯，妄自菲薄了，这尘世间就没有比你更精致的景色。”宋奚抱住贾赦，“待天下定了，便和长相厮守。”

“而今也正是和你厮守。这人不会等到何时，人要活在当下，哪有那么多明天，谁又知明天如何。”贾赦道。

宋奚笑着点头，表示他此言极对，他们就活在当下。

到了荣府，贾赦下车前便和宋奚道：“今儿个晚上我得住荣府，逃不了的，正好二丫头那里我也得安慰两句，明天去找你。”

“刚说当下，转头却说明天。”宋奚半带玩味道。

贾赦笑了，和宋奚作别后，便回府先见了贾母。

贾母看到贾赦终于回来有些开心，打量贾赦说他黑了瘦了，便叫人张罗饭菜，又嘱咐厨房以后每天都给贾赦炖参汤补身才好。

贾赦却有些不适应她此般热情，恭敬谢过贾母，便告辞。

贾母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皱眉有些郁闷，随即被鸳鸯劝解一切要慢慢来才可，她方稍微宽心一些。没多久，便有贾赦打发的人来送御赐的贡药。说是贾母久病不好，这些温和的新药可能有效用。

鸳鸯忙道：“瞧瞧，大老爷这还是挂心您的，到底是一家人，你肚子里掉下来的肉，如何能不孝敬您。”

贾母点点头，“其实他带我还好，但在老二的事情上，也不知是我执拗较真了，还是他就是计较，总之一干系到二房的事儿，我们就不好。”

“子孙各有子孙福，老太太也别太挂心二老爷了。二老爷也有年纪了，在官场上也摩擦滚打了许多年，自然会处置自己的事情。出去历练一下也好，便是圣人，还把大皇子送到战场上出生入死了一遭。”

贾母舒口气，觉得鸳鸯所言在理。而今她已经知道贾赦的底线为何，以后自然不会去惹。这孩子只怕宁肯站着死，也不愿跪着受她的威胁，也罢了，她自己看开些，不然只能是自己想不开自寻死路了。

贾赦到迎春房里的时候，迎春正在绣花，手速很快，一边绣一边吩咐身边的丫鬟去取线，还说自己真是傻，先前竟然还有心思再玩，不把紧要的事情先做好了再干别的。

忽听人传话说老爷来了，迎春绣了两针之后才反应过来，猛地站起身来，却见自己的父亲已经立在门内。她慌得丢了手里的花绷子，高兴地迎过去，欢喜行礼。

“倒说说，你手头上这是什么紧要事？”贾赦弯腰把迎春的花绷子捡起来，看见上面绣着蝠纹，倒是精致。

“给茂哥儿做的，之前二嫂子怀孕的时候，我就开始针线，准备了一套漂亮的衣裳，却是为女孩做的。之后又做了男孩的，却只是一个抱孩子的布片，不怎么精致。前两日天瞧珠大嫂子他们送的都比我好，我便想再赶紧做套衣裳，弥补一下，这眼瞎就着乱了。”迎春不好意思道。

贾赦问迎春做的那套女孩衣裳在哪儿，让她拿来看看。迎春应承，便把让人送来。

贾赦瞧了眼，便立刻道好。“便是我这般不懂女红的人，也一眼看出你这衣裳绣制费了很多心思，想来你二嫂子见了，更会开心。”

“好看不假，我也觉得好看，可却做错了，送不想出去了。想想自己当时怎么就糊涂了，只觉得如果是女孩，自己做这个，别人不做，能安慰到嫂子，嫂子瞧了必然开心。生儿子则不然，有的是人送好东西，也就不差我这一份了。谁知道真生儿子了，那么多人给二嫂子好东西，她不去看，却偏偏盯着我给的，还酸了我一把，说我做姑母的不尽心。”迎春嘴上虽如此抱怨，但却是笑着说的，显然王熙凤不是真酸她，不过是和她玩笑。她也知道，却很是想表一份心意，遂才会在眼下这么着忙。

“比起你新做的衣裳，我倒觉得你就把这套衣裳送过去，她会更开心。”贾赦道。

迎春不解，问贾赦这是为何。

“送去试试便知，回头再慢慢细做这套衣裳，你二嫂子必然会感激谢谢你。”贾赦断定道。

迎春挑眉：“真的？父亲没有玩笑我？”

贾赦应承。

迎春便选择听贾赦的，这就拿着衣裳去王熙凤那里。贾赦则暂且留在迎春房中饮茶，屋子里有几个丫鬟婆子留下来伺候着。贾赦闲得无事，便顺便问了问这些人，迎春平日都有些什么爱好，常和什么人走动。得到了一一回答之后，贾赦心里也有些数了，对迎春而今的性情变化也了解一些。

随后经屋子里的婆子提醒，贾赦也意识到这丫头眼看就要到十四五了，该是议亲的年纪。但他这个女儿，要找个什么样人选的人相配，可令他发愁。贾赦在脑海里搜罗了一圈自己只晓得京城的这些还算上进的世家子弟。随即叫人备了笔墨纸砚，在宣纸上写下了他觉得人品还可以的子弟名单，一共有十个人选。

贾赦从第一个开始琢磨。

个头不够，划掉。

性情顽皮，划掉。

家族人员复杂，妯娌多，划掉。

……

未来婆婆似乎不好相与，划掉。

贾赦不知不觉就把十个名字划完了，然后就对着下半页空白之处，略微愣了下。琢磨着是否还有更适合的人选，可以填补这地方的空白。

这时候，外头传话说迎春回来了。贾赦赶紧把桌上的纸搓成了一团，塞在自己的袖子里。

迎春笑嘻嘻的进门，见桌上摆着笔墨纸砚，忙凑过来问询贾赦写什么或是画什么。

“无聊罢了，你那边如何？”贾赦问。

迎春开心的冲贾赦竖大拇指，“父亲神算，我真没想到，我把我那套东西送给琏二嫂子，和她好好道歉解释缘故之后，她竟然笑着哭起来，然后还抱住了我，赞我是她的好妹妹，比亲亲妹妹还亲，还说这是她收到过最好的礼物，弄得我都不好意思了。不过我还是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如此开心？”

“你嫂子嫁为人妇多年，一直未孕，后来好容易怀上了，所有人都期盼着她生儿子，你说她心里会有什么忧虑？”

迎春恍然大悟。

“便是你这份细腻的心思，感动了他。”贾赦道。

迎春开心的笑起来，忙谢过父亲的主意。

贾赦便又和迎春浅聊了几句，委婉地试探问她什么样的人男子才算好。迎春想了想，认真地表示：“父亲这般，在女儿眼里最好。”

贾赦怔了下，笑了笑，然后和迎春告别。傍晚贾琏来定省的时候，贾赦便让贾琏传话给王熙凤，让她近来无事和迎春闲聊的时候，稍微打探一下迎春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贾琏当即就明白了，忙笑问：“父亲这是要张罗给二妹妹寻亲事？”

“自然，这事儿赶早不赶晚，先挑选个最好的，定下来在那放着，才好不被人抢走。“贾赦口气严肃道。

贾琏听父亲一本正经说这话，倒有些不适应了，忙笑着表示他一定会仔细传达，回头也会找些京城著名的媒婆，搜罗一下京城内合适的子弟名单，逐一排查。

“这是你倒是不用操心，我来便可。”

贾琏忙打自己一巴掌，“瞧我，倒是把这事儿给忘了，调查人这方面，还是老爷最厉害。”

次日，贾赦前往邻家轩。黑猪前来回报他昨日观察对面福德茶楼的情况。

“小的本来是派些乞丐在福德茶楼前后看守，谁知那家掌柜的却不愿意，非把乞丐们都打发走了，之后小的便叫人乔装进茶楼饮茶。这茶楼开门晚，关门早，若只在前头喝茶，也察觉不到什么。”黑猪说罢，便跟贾赦道，“唯独只有一点，有人隐约听到孩子的哭声，因为大堂闹，却也听不真切，并不确定，而且就只有福顺一个人听到了。”

“那这个叫福顺的，平时耳朵就灵光么？”贾赦问。

黑猪点点头，“是耳尖一些。”

贾赦点了点头，又问黑猪乌丞相府那个小厮可有什么动静。

“没有，昨日只跟着丞相出门，回府。”

贾赦饮了茶，便趁车离开。当他的马车从福德茶楼路过的时候，就可见站在大堂处的伙计，特意抬头看了一眼，转而立刻低头下去，假装扫地。

贾赦到了林府后，便打算见一见林如海之前从西北那头借来的远房侄子林烨。

“若非昨日在太和殿提及，我尚不知道已经把人接回来了，这次登门便要特意见一见了。”贾赦道。

“便是你不来，我也要去亲自求你，帮忙看一看。这孩子我打眼瞧着不错，他母亲和祖母虽然读书不算太多，却都是识大体的人。但我瞧人的眼光你也清楚，未必作准，所以还是由你把关一下，我才放心。”林如海叹道。

贾赦便问林如海林烨的母亲和祖母是如何安排的。

“安排在府外住了，我这家里头也没个女眷，她们住进来倒有些不合适，遂安排在了距离林府不远的一处宅子。五间房舍，我安排了两小厮四个丫鬟婆子伺候，倒也算合适。”林如海道。

贾赦点点头，这工夫林烨便被领了进来。

贾赦打量这孩子，身子纤瘦，眉眼倒是有些像林家人，有些怯生，进屋之后见了他先是慌怕，之后在林如海的引荐下，才恍然晓得行礼见过。

贾赦问了他两个普通问题，之后有问他可愿意如此在林府读书，林烨便诚恳的点了点头。

贾赦对林如海示意了一下，林如海便打发林烨去了，二人喝了会子茶，便有林烨的母亲陈氏前来拜见，屋子里有七八个婆子陪同，而陈氏如此在林家也是头顶一个管事婆子的头衔，这样来拜见，倒也不算太尴尬。

贾赦也开始问陈氏几个简单地问题，比如她多大，丈夫什么时候似得，她公公的名字等等。陈氏很是不解，但也都回答了。

随即，贾赦便突然开口问：“你在林家住的如何，你也知道林家没有子嗣，可否存过心思，把这林家产业占为己有？”

陈氏眼珠子转了下，抿着嘴角，忙跪地跟贾赦和林如海表示，“妾身一家而今受到林老爷的帮助已经感激不尽，日子过得很好，万万不敢存那般忘恩负义的心思。”

陈氏跪地磕头时，手腕露了一抹银亮。

贾赦笑了，冲林如海点头。

林如海把打发陈氏暂且退下。

“她而今领事，做什么活儿？你常见她么？”贾赦问。

“也没安排什么紧要的活儿，不过是让她在厨房管事。听她是贫苦出身，自小就务农。我想买菜这一摊活儿她该是明白，便交给她来做了。厨房的事儿也没什么操心处，我也公务繁忙，倒是不常见她。”林如海觉得自己在这一点上还算周到。

“你是太周到了，来了之后，便给她这么个能捞油水的活儿，又给他们安排宅子，安排六个人伺候，亲生儿子又有探花郎教育，上哪儿找这种好事去。”贾赦叹道。

林如海闻言一愣，“怎么，你觉得这陈氏有问题？”

贾赦：“她这才来林府多久，连半月都不足。我记得他家在西北的时候可是很穷，能戴得起银镯子？”

“她刚刚戴银镯子了？”林如海问。

“怕是你叫得急，她一时着忙忘了藏。本来以她现在刚入府的情况，便是贪钱，也该隐藏一下。谁知她有些贪图这个，才来几日便赚了个镯子，便忍不住戴上了。想来你不常见她，觉着自己平常戴着也不易被发现。”

第148章 第一狗仔

林如海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情，面露失望, 有些不知该如何应对之后的情况。

“当然事无绝对, 也不能就此便判定她戴了镯子一定是贪, 还得在在账目上查实确认。”贾赦询问地看向林如海。

林如海当即就安排管家林杵将厨房的账目送过来。这种小账目，用不着贾赦亲自来看, 黑猪只需要翻开两下，立刻就能把而今市面上的菜价米价和肉价说得齐全，对比算下来, 便有九、十两银子的差额。打个镯子最多不过二两, 如此还会有几两余钱。

林如海听从贾赦的建议, 召来他先前安排给陈氏的那几个丫鬟婆子，询问之下, 得知陈氏这两日出手大方, 购置了不少物件摆设在房里, 她们都还以为是林老爷给的钱, 因此见了后也都没有过多怀疑。

贾赦问林如海可曾给过陈氏等人安家的钱财。

林如海摇头，“我当初便是听你的建议, 就没打算一开始什么都给, 便就是想免得她们心存不必要的野心。但到底是我接她们回来的, 没道理对他们不好, 便是样样安排妥帖。宅子, 家具米粮等物，里面的东西没有缺的，伺候他们的人是我出钱, 平常花费吃饭也是走林府的账。遂到现在，就给她两贯钱平时零花用，若有应急的情形，就去回管家，也不会缺她们的。”

“我想你也是听了，那就真如我一开始推断那般，这银子她贪了，而且还胆大的花了。”贾赦道。

林如海摇头不禁感叹，这陈氏一家三口到京才将将过了十天，便出现这样的情况，实在是令他寒心。林如海忙拱手谢过贾赦：“若非大哥慧眼辩善恶，我此刻恐怕还被蒙在鼓里。”

林如海转而问贾赦这后续的事情该如何处理比较好。

“那孩子倒是无辜，不过有这样的亲妈在身边教养，难保他有一天会被养歪。像陈氏这般的看中眼前小利的母亲，在教子上恐怕难落好。怕只怕日子久了，你不仅养了白眼狼，还被白眼狼反咬一口。”

贾赦说罢，便建议林如海干脆给些田产一劳永逸，让陈氏三口安顿下来后，就靠着这些田产度日。至于对于林烨的教化，倒是可以让他在林府跟着学习，但要断了陈氏其它的妄念。

“如何断？”

“这就派人拿了她，挑几个嘴严的人见证，让陈氏认罪，知道自己犯错，受教训也是活该。”贾赦提议道。

林如海犹疑了下，担心这样做有些绝情，毕竟这陈氏和她家老太太是他大老远从西北接回来了，也算是林家的亲戚，“当着下人跟前这么不给她情面，会不会有些不好？”

“面子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得。她有脸干鸡鸣狗盗之事，不觉得害臊，你正确指出她错误，怎么反而不好意思了！”贾赦厉声讲了两句道理。

林如海听着很受用，忙给贾赦道歉，表示确实是这个道理。他这便打发林杵带婆子去‘请’陈氏来。

陈氏见过贾赦之后，才缓过劲儿来，自己带着桌子去的，正后怕着仔细回想她有没有被发现。不过这桌子待在手腕上，有袖子当着，该是瞧不着。

不一会儿，陈氏便被带到林如海跟前。陈氏忙把手紧贴着自己的身体，往后靠了靠。这时候婆子二话不说，就压住陈氏的胳膊，把银镯子撸了下来。

陈氏立时吓得面目失色，忙跪下来，垂着脑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也没有开口认错。

林杵把账册放在了陈氏跟前，和她讲了账目不对之处。陈氏不识字，但听林杵说白菜多少钱一斤，她报得账多少钱一斤，心里就清楚了，是她自己贪财的勾当被发现。

陈氏嘴巴抖了抖，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觉得十分害臊，捧着脸趴在地上一直哭。

林如海见状，就有些受不了，跟贾赦指了指她。这女人哭起来，他是一点法子都没有。

“这罪你认是不认？”贾赦问陈氏。

陈氏不吭声，就哭。

“说不清也罢了，就随我去。”贾赦道。

陈氏的哭声顿了下，然后红着眼抬首看向贾赦，不解他此话的意思为何。

林杵在一旁提醒陈氏，贾老爷可是京畿府府尹，对于她这种偷盗的小事，处置起来太容易了。

陈氏一听贾赦是京城的‘县老爷’，吓得浑身乱颤，忙求饶。

贾赦询问陈氏是否认罪，若能主动招供，林如海也追究，倒是可以饶她一遭。

陈氏忙认下，却不忘让贾赦记住诺言，边哭着边哽咽的请求贾赦一定不要抓她去官府。

贾赦看向林如海，“那要看林老爷追不追究了。”

陈氏忙去求林如海。

林如海冷冷看着陈氏半晌，叹一声，答应不告陈氏，但陈氏在林府的管事活计断然是不能做了。他会给陈氏五十亩地，自己营生。宅子不收回，但是那六名在宅子里伺候他们的下人都会撤回。

陈氏听这话，眼睛里顿然闪烁出失望和怨意。她却不敢在说什么，谦卑地谢过林如海，便退了下去。

林如海松口气，“总算解决了个麻烦。”

“林烨这孩子要是教好了，或许也有希望。”贾赦道。

林如海讪笑，“可不敢有此奢愿，眼下真要如你所言，就把他当成林家的血脉养着，帮一帮就是，不能指望有其它。”

“如此很好，左右他这门亲戚，算五服以外了，只要你不松口，便没有他们什么事。将来且看吧，好的话，帮一下，大家互相扶持，有个照应极好，不好的话，便无需理会，产业还是都留给林丫头实在。”贾赦道。

林如海应承，再三谢过贾赦之后，便热情地送他离开。

贾赦别了林如海，走到马车边上，就收到福德茶楼那边的消息，说是这次又有人隐隐听到福德茶楼的后院似乎有孩子的哭声。

“小的瞧掌柜的跟个送菜的农夫倒是很熟，便去跟那农夫打听。原来这茶铺掌柜是豫州人，他媳妇孩子都在老家，而今是一个人在京苦拼日子，说是等再过几月稳定下来了，春暖了，再接他妻儿过来。”

贾赦：“知道了，你们继续盯紧。”

贾赦上了马车，便立刻命车夫前往丞相府。

贾赦到的时候，丞相刚刚回府，瞧见贾赦忽然来访有些惊讶问，问他是不是有什么要事要和他商量。贾赦余光扫了眼乌丞相身后的小厮，便笑言道：“没什么大事，上次见你之后，便想着我先前去柳州给令郎准备的礼物还没送。今儿个赶巧有时间，我就亲自来一趟，贸然来访，有些失礼，还请丞相大人见谅。”

贾赦说罢，黑猪便把红锦缎包裹的长方盒子呈送上来。

乌丞相忙笑着谢过贾赦。

“这时候，令郎也该下学了，怎的不见人？”贾赦故意往外看了看。

乌丞相怔了下，狠狠压着略有抽搐的嘴角，对贾赦道：“这两日身子不适，正养病呢，不便来见我。”

“令郎生病了？可请大夫没有。那我既然来了，理该去探望他一下，那孩子乖巧可人，我倒是打心眼里喜欢。”贾赦说罢就起身。

乌丞相慌了，忙伸手拦着贾赦：“却不必如此麻烦，贾大人乃朝廷命官，日理万机，若是犬子过了病气与你，我便十分过意不去了。”

贾赦表示没关系。

乌丞相忙央求贾赦，“那孩子病了，脾气怪着呢，都怪我中年得子，对其溺爱太甚所致。这会子可不敢丢人，你快饶了我。”

贾赦笑道：“好了，瞧你，我不过随口一提。你不让我看，我海正有事要忙呢，走了。”

贾赦一脸轻松地和贾赦拱手作别，便迈大步离开了丞相府，

乌丞相望着贾赦离开的背影，缓缓地松口气。小厮这时从乌丞相身后走到身边。乌丞相看了一眼他，便拂袖阴沉的脸去了。

贾赦吩咐黑猪调查一下丞相府，看看这段日子，乌丞相的小儿子是否在家露面过。

贾赦当晚在宋府宿下，和宋奚聊了聊林如海的事，便顺便问他：“那天在太和殿你们为我求情，刘忠良是真不知情，对不对？林如海却为我撒了谎，你找他的？”

“自家亲戚，关键时刻救急一下，有什么紧要。再说这也不算是什么撒谎，你家老太太本意从没想过把你除名，是你那个二弟心思大了。见你在柳州情况危急，生怕你的事影响他的仕途，才干出这样的事来。当时撤名并没有经过户部，是我安排了一名户部的管理伪造户籍册，糊弄住了你二弟，刘忠良自然是不知情。后来你家老太太闹着要去大理寺告你，我便叫人顺手把那本糊弄你弟弟的册子递送给了林如海，让林如海吓一吓你母亲。”宋奚解释道。

贾赦讶异的看向宋奚，倒没想到他会提前思虑到如此地步。

“你家老太太多数时候算是明智，没什么别的毛病，就是偏心。人么，总是失去了才知道珍惜。鉴于每次你对她，都是治标不治本，这次便干脆彻底唬她一下，让她老人家觉得真失去你了，知道怕了，也自然会渐渐体会到你这个大儿子的诸多好处。”宋奚解释了下自己的用意。

贾赦点点头，觉得宋奚这招应该是好用，“昨儿个我去见老太太，小心翼翼应对我，倒没有以前那般嘴上暂时服软，但眼里透着犟劲儿，就是不满的情形。”

“你倒是该奖励我，本打算躲在家懒一段日子，却因你的事，我提早毁了武英殿，瞧瞧这些积压的奏折，蔡飞屏那厮压根就没有好好在武英殿干活。”宋奚示意贾赦看桌案那边。

贾赦转眼瞧过去，果然有三摞叠得很高的明黄奏折在那里。

贾赦搬个凳子放在桌案边，这边看起奏折来。

“你这是干什么？”宋奚问。

“你身子刚恢复，精神不济，我帮你总结一下，紧要的再给你处置。”

宋奚笑了下，给贾赦端了茶送过去，然后自己坐在贾赦的身边，和他一起看奏折。

贾赦把自己看过的折子要点，记录在册子上，然后按照武英殿的规矩分类。

一摞折子处理过半的时候，贾赦突然想起来，问宋奚：“张赧那边回消息没有，按日子算，该来消息了。”

“没有，许是明天就来了。”

夜深时，门外响起轻轻地叩门声。贾赦听出是黑猪的手法，立刻去了外头。黑猪便在贾赦耳边切切私语几句，随即退下了。

宋奚刚好处理完最后一份奏折，然后疲倦地抬眼问贾赦出什么事了。

“大事。”贾赦顿了下，转即看宋奚，“对了，还有一事我一直奇怪，我回京这么久，至今还没见过大皇子，你说怪不怪？”

果然宋奚的话作准，次日二人面圣的时候，便听闻张赧传来消息，他依命没有率军直驱柳州方向，而是打发了一堆人先行去传话给汤天利，却是杳无音信。后来又派三人拿着他的信骑快马再传消息，仍然是有去无回。

“看来这汤天利是要违背圣命，拥兵自重，不愿回京述明情况。”乌丞相道。

皇帝气得直冷笑，“如何敢回来，他的人一路追杀朝之重臣，甚至敢在京城根底下放肆！他是知道自己有命来，没命回，便要破罐子破摔了，跟朕对抗到底了。”

贾赦看一眼宋奚，觉得他这出算计真是厉害。该是他早就料到汤天利不敢回京陈述情况。汤天利构陷朝廷命官是真，这就是他的心虚之处，他便是他真的没有派人追杀在京城围堵他，汤天利也不敢冒险回来跟皇帝讲明。

这一场谎言之战。宋奚用一个谎言去打败了汤天利的谎言。手段虽不怎么光彩，但毕竟汤天利构陷在先，皇帝多疑在后，只有这种法子能最快的保全他不受冤枉。

想到此，贾赦不禁感激地再看一眼宋奚，不想他的目光立刻就被宋奚精准地抓到了。

偏不巧，皇上咳嗽分神之际，刚好把二人的眼神交流看在眼里。他微微红着脸，用拳头挡着嘴，咳嗽了一声，故意高声询问贾赦可有什么事要说。皇帝本来是戏谑之意，不想贾赦却一脸严肃地回了他的话。

“确有一事，然此事事关重大，臣怕隔墙有耳。”贾赦看眼乌丞相，又看向屋子里的宫女太监。

这话搁在别的大臣嘴里说出来，皇帝必然大笑三声，还会自信的表示自己身边的人都可靠。但是从贾赦嘴里说出来，他就要合计三分，也有怀疑，遂依言把屋里一切闲杂人都驱走了。

“这下你可以放心说了。”

贾赦便看向乌丞相，挑眉示意他。

乌丞相懵了，“贾大人，刚刚明明是你跟圣人说，怎么到我头上了？”

“乌丞相有苦难言，而今这屋子里的人都可靠了，也没人看管你，实话实说便可。”贾赦道。

第149章 第一狗仔

乌丞相不解地看向贾赦，喉咙微动, 他礼貌地对贾赦拱手, 温言道：“还请贾大人明说, 在下实在不懂贾大人的意思。”

乌丞相尊为百官之首，竟然对贾赦自称“在下”, 这显然是有意折煞贾赦，反讽贾赦跋扈随意冒犯上级之意。

贾赦第一反应倒不是恼气，而是正色打量乌丞相的样子。乌丞相似是料到贾赦如此, 立刻偏头过去, 不予理会, 只留个侧脸冲着贾赦。

皇帝蹙眉疑惑的转动眼珠子打量俩人。贾赦不像是随便提出质疑的人，而乌丞相的讽刺也有些一反常态。这老头儿以前做事向来精明, 脾气温和, 在朝中不怎么得罪人。

皇帝决定暂且观望二人接下来的谈话, 不作打扰。宋奚目光则一直停留在贾赦身上, 神态凝重。

“乌丞相的意思我多虑了？您并没有受到什么人威胁，您的幼子此刻也完整安全的呆在丞相府？”贾赦反问道。

乌丞相眉头深锁定定地看着贾赦一会儿, 然后忽然冲到贾赦跟前问他：“你怎么知道？”

不及贾赦观察他的表情, 乌丞相就忽然扭身跪在地上, 冲皇帝磕头赔罪, 老泪纵横地讲明他儿子前两日确实人丢了, 还受到过勒索信，不过因为对方一直要挟他不得透露出去，遂为了顾念他儿子的性命, 他一直没有坦白出去。

皇帝紧皱眉头：“竟然有这等事？”

乌丞相红着眼点点头，请求皇帝为他做主，转而也冲贾赦磕头，“贾大人既然知道这件事了，想必是查到些眉目，还请贾大人多多尽心，帮我把我那可怜的幼子安全的找出来。”

“爱卿，这件事你得仔细交代。”皇帝问及贾赦。

贾赦自然不能说一开始是他怀疑乌丞相身边的小厮不对，故而出手监察了乌丞相府，如此说必定会引起乌丞相的不满，皇帝也会觉得他没有汇报就查朝廷重臣属于越权。贾赦遂只是简单地解释，说事自己的的人察觉邻家轩对面福德茶楼有异况，后来就进一步证实那茶楼里被关的孩子可能是乌丞相的幼子。

“原来那些贼人竟然把我的儿子藏到那种地方，难怪我这些天派了多少人暗中调查，也没有查到。”乌丞相恨恨地咬牙。

屋内的人都是第一次看到乌丞相表情这么狰狞，都微微有些震惊。不过任谁的儿子被匪徒掳走，都会如他这般生气。

贾赦看着乌丞相的模样，虚假撒谎成份竟占了七八成，真是一丝丝的同情之心都提不起来。

“丞相大人就没有别的交代？比如这些人是在何时给你送的信，尤氏如何掳走贵公子的。再有他们信里说了什么，对您又做了什么，让您这位堂堂丞相大人如此害怕，不敢报官。”贾赦追问。

乌丞相逃避地看眼贾赦的眼睛，便讲起他是如何收到威胁信，“这月十五，拙荆带着这孩子去庙里上香，这孩子贪玩，平常就会四处疯跑，难找到身影。这次去庙里也是，没多久的工夫，便跟他娘跑丢了。起初都以为他只是贪玩，谁知道找到天黑，人没找到。

天黑的时候，家里的看门的小厮却收了一封不知什么的来信，要我备足十万两黄金，分别分十天，依次将黄金送到他指定的地方，方能放了我的儿子。若是报官，或者派人查找他，他二话不说就会要了我儿子的性命。再有就这钱，一天一万两黄金，少一天没给，就断一根那孩子的手指。若是发现我的人跟踪监视，他会把那孩子的手脚剁了送给我。”乌丞相说罢，便流下眼泪没颤颤巍巍给皇帝下跪，请求皇帝降旨处罚他隐瞒不报之罪。

皇帝也是做父亲的，自然理解乌丞相的难处。再者那匪徒不过是拿孩子威胁乌丞相拿钱，又没有让他做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可以体谅。

皇帝遂可怜几句乌丞相，让他起身不必如此谢罪。

乌丞相起身后，便转而对贾赦鞠躬，恳求贾赦帮忙援救他可怜的孩子。

皇帝这时后察觉不对了，问贾赦一开始提醒他遣散左右，随后说了两句让乌丞相坦白的意味深长的话，是不是另有深意。

贾赦看眼乌丞相，乌丞相根本低着头，对他避而不见。

宋奚等了会儿，便开口和皇上道：“贾大人做事素来思虑周全，他该是查到乌丞相受到威胁，很怕这幕后主使之人势力强大，闻风即动，遂行事谨慎了些。”

皇帝点点头，觉得贾赦谨慎一点也不无道理。于是便问贾赦可否派人去缉拿那绑架丞相之子的贼人，“这京城越来越不太平。近几日发生的事都太不像话了，先是贾爱卿在天子脚下被人围堵追杀，后是乌爱卿被贼人抢夺爱子要挟！朕看，就该让守城禁军挨家挨户肃查，叫奸佞之徒再无藏身之所！且从今天起，天黑之后，全城宵禁，但凡有夜里出巡没缘由的，被收成禁军误杀致死也无可厚非！”

三人见皇帝盛怒，齐口同声，恭请皇帝息怒。

“如何息怒，叫朕怎么息怒。这还是朕所在的眼皮底下呢，便有人胆敢如此猖狂！”皇帝说罢，便重重地拍桌，愤慨不已，紧接着便是一连串剧烈的咳嗽。虽有太监在一便伺候帮忙顺气，皇帝最后还是咳嗽的喘不上气，脸涨成了猪肝色。

三人见状，再此让皇帝息怒，注意龙体。

皇帝缓了会儿，看向贾赦：“既然你察觉出什么福德茶楼有问题，便赶紧派收成禁军去把那孩子揪出来。你瞧瞧乌老头儿，都可怜成什么样子了。”

贾赦：“臣在得到消息后，便立刻安排人手悄悄潜入，在保证孩子安全之前，尽量避免莽撞行动。”

乌丞相一听这话，忙激动地冲贾赦拱手，感谢他思虑周全。

“既是如此，朕便等你们的好消息。”皇帝疲倦地揉了揉太阳穴，便在太监戴权的搀扶下回寝殿休息，临走时，他屋里的摆摆手，示意他们三人都散了，顺便满口懒怠地嘱咐宋奚，这两日大事奏报，小事就可以免了，随他酌情处理便是。

宋奚应承。

皇帝突然想起什么，顿住脚，转头对宋奚道：“若是太忙，让大皇子和蔡飞屏从旁协助你也好。”

宋奚依旧应承，微微颔首，礼貌性地恭送走了皇帝。

“这挨家挨户搜查，必然会闹得人心惶惶。”乌丞相叹道。

贾赦一记锐利的目光射过去，“左右京城内频发事故，已经闹得人心不安了，管家如此保不齐百姓们反而觉得安心些。”

宋奚笑着应和，表示贾赦说得极有道理。

乌丞相愣了下，伸手指了指他二人，“我儿子被抓了，是真恨不得把贼人碎尸万段。然为何有这些话，还不是为了全城百姓着想，为官者若不能让百姓安居乐业，那便是无能。”

“就这么点小事儿，丞相能扯到安居乐业上，未免有些夸大其词了。”宋奚笑一声，似乎看不到被他顶撞回去的乌丞相脸上有多难看，只问他还要不要随贾赦一起去找他的儿子。

“自然要！”乌丞相急道，此刻也不去跟宋奚计较其他了。

贾赦便带着乌丞相走，宋奚却站着不去，表示武英殿的事情太多，他此刻没办法抽身。贾赦也明白，嘱咐他中午好生吃饭，便和乌丞相上了马车。

在前往福德茶楼的路上，故意和乌丞相共乘一辆马车的贾赦，毫不含糊，也不遮掩，直接问乌丞相为何不坦白承认他收到身边笑死的掣制，一直被监视。

乌丞相拿非常稀奇的眼光看贾赦：“你怎么了，脑子发热？我堂堂大周丞相，会被一个小厮掣制？我儿子真的只是被贼人掳走而已，我要是早知道是谁，早就给他大卸八块了，还能由着他们这般欺负我，那可是我亲儿子。”

“一会儿孩子救到了，便和我说你之前六天方黄金的地方，每一处都要指清楚。”

“这话总送银子的事不是我亲自去的。”

“那边你家哪个小厮做的，你就派哪个给我解释、引路。”

“好好好，这都是应该的。”乌丞相上这么说，但眼睛里透着些不耐烦，似乎很想甩掉贾赦这只难缠鬼。

到了福德茶楼，柳之重等已经将福德茶楼查封，前门紧闭，看起来只是今天不做生意。到了后门，便见几名便衣男子守在那里，他们一眼认出了贾赦，忙开门请贾赦进来。后院地上有一具用草席遮盖的尸体，其露出的一只手上沾满了鲜血。而在马圈前，则跪着一排年轻壮汉，所有人都被五花大绑，堵住了嘴。

柳之重从屋子里走出来，急忙行礼跟贾赦道：“孩子及时救了出来，但掌柜的却是拼命抵抗，属下们该死，没能留住他的活口。”

贾赦让衙差看一下这掌柜的后槽牙，得知有毒物藏匿后，有让人看他的脑后，又是有一缕相对较短的发。再看被捆绑的这些人，却没有这些。仔细询问，方知都是些被雇佣而来，负责帮忙看孩子的茶楼打手。这些人领活的时候也觉得奇怪，但有钱赚，就守江湖规矩，不去多问。

贾赦看向乌丞相。

乌丞相是个斯文人，乍看尸体有些发慌，这会儿缓了过来，就忙问贾赦自己儿子在哪儿。柳之重忙告知其子早已经被安全送到丞相府了。

乌丞相点点头，这就转身要走。贾赦叫住他，“别忘了之前我让丞相大人办的事儿，人虽救了，案子却要查清，还要麻烦丞相大人带我去见见那位帮你送银子的小厮。”

“就是他。”乌丞相指着身边的小厮龟百年道。

龟百年看眼乌丞相，拱手表示他要继续伺候乌丞相，不宜离开。

“你不去，还有谁知道。”乌丞相瞪一眼龟百年，随即召他到身边来，嘀咕了两句。

龟百年立刻面目轻松，笑着来给贾赦行礼，表示这就可以带着贾赦去跑那几处交银子的地点。

贾赦一眼就认出这龟百年拜师先前一直乌丞相的可疑小厮，自然愿意有他来给自己带路。

乌丞相则匆匆回去探望儿子。

待贾赦上车后，龟百年就坐在车前，指挥车夫去哪条街哪条路。不想马车还没走，他突然被两个人拿住。龟百年正要咬牙，两腮却生生被人掐住，随即又有一团臭抹布塞进了他的嘴里。之后龟百年就被拖进了福德茶楼的房内，贾赦随后也赶到。

侍卫从龟百年的嘴里拿出毒物之后，立刻弄散他的头发，后脑处一样有一缕相对较短的发。

龟百年见状，他本来还无辜的挣扎大叫，被发现证据之后，就立刻垂眸沉默，被坑一语、

“你主子是谁？”

龟百年看了下自己被侍卫们禁锢的胳膊，毫不畏惧的对林如海道：“大人容我喝杯茶，我便说。”

贾赦对侍卫使了个眼色。

侍卫一松手，龟百年便飞速的撞向强，不想一条腿忽然被什么绊住，紧接着他就头朝下摔倒了。

侍卫拽着绳子，哈哈笑道：“你们这些狡诈的把戏早被我们大人看透了，还真以为我们会上当。”

龟百年愤恨看一眼贾赦，接着便听到一个闷咬的微小声音，便见他吐了血，有一坨红肉也跟着被吐出来，一瞧，竟然是半块舌头。龟百年咧着冒着与源源不断鲜血的嘴，对贾赦一笑，接着耳便闭眼到底，嘴还不停地动，似乎想要念什么，却是无法分辨了。

贾赦再去丞相府，乌丞相听说龟百年身亡，面色无动于衷。

乌丞相屏退左右，对贾赦坦白：“早该死了，你推测的不假，那人的确是幕后黑手人派来监视我的。”

“为何太和殿上，你不认？”

“因为我不能让皇帝以为我是个为儿子牺牲一切，甚至背叛他，不忠于大周之人。”乌丞相眸子里闪过一丝犀利，便无奈地扯起嘴角苦笑。

“你现在就不是了？”

“死无对证，你岂能‘冤枉’我。”

贾赦：“你像变了一个人。”

“人总是要变，你没变，只是经历的苦太少而已。”乌丞相说罢，便打发人送客，还表示贾赦如果想禀告皇帝一切，尽管去，且看皇帝信不信就是。

待贾赦走后，堂内通往内间的帘子微微晃动了一下。

乌丞相侧首，对着帘子道：“他上钩了。”

第150章 第一狗仔

帘子后传来低沉的男音。

“他既然把目光放在这种事上，你也能松口气了。”

乌丞相略带恨意的瞪着帘子, “已被你逼到了这步田地, 如何能松气, 可笑。”

“你会觉得好的。”

男人意味深长地撂下话后，便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乌丞相敛眉安静, 微微侧手。片刻后，他听到风吹窗扇的声音，便起身挑开帘子, 果然见屋内空空如也, 唯打开的窗户随着秋风摇曳。

管家敲门入内, 告知乌丞相：“刚刚后窗有……”

“不必理会。”乌丞相立刻截话道。

管家立刻改言，说起府外的情况, “老爷, 这府外似有人盯着咱们。”

“无需管他们。”乌丞相毫不外道, 他转即询问幼子情况, 便匆匆去了后院。

……

贾赦的人盯了乌丞相几天没动静，便叫人把看守撤了。

宋奚还有些不解, 问他何故如此。

“既然他有嫌疑, 你为何还要放过他？”

“你不觉得近段日子发生在我身边的是都很诡异么, 我查到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就是死路。从柳州案, 到乌丞相，都是如此。就说当下劫持他儿子的人，死了, 一点线索没留下，而他身边的那个叫龟百年的可疑小厮，也是在关键的时候嚼舌自尽。一切就好像有人在暗中掌控，故意抛出一些难查的细微线索给我，引着我走向他们预设好的路，而我所选择的每一条路，都是他们给我预备好的断路，根本不通。”

贾赦这几天冷静下来，仔细琢磨前后因果，觉得不可能自己每次都这么碰巧遇到类似事件，也不可能有人能在毫无预设的情况下，让事情几番发展的如此巧合。

“你的想法我同赞同。近些日子我们行事最好三思慎行，暂且不要随便相信自己眼前的判断，不是所有发生在眼前的事一定是最真实的。”宋奚话音刚落，便有小厮递来奏报。

宋奚看了眼立刻告知贾赦：“张赧大军遭遇偷袭，伤亡惨重。”

贾赦立刻站起身来，紧张地看宋奚。

宋奚迅速扫一眼后续内容，“张赧没事，伤亡三万余人。”

贾赦并没有因为他一声‘张赧没事’而松口气。张赧是他的妻弟，贾赦是很在乎他的安危，但死掉的上万名军士也都是人命，每一条性命都该被重视。而今这又不是什么边境战乱，要必须有所牺牲，保家卫国。这些人本不该为朝廷这场权谋斗争而牺牲生命。

“在大周境内足足伤亡三万人。”

“你预料的没错，王天方和汤天利是一伙的，不过他们却没有等到张赧带军攻打柳州城的时候下下手，而是在半路上就动手了。”宋奚转即问贾赦这其中是否有消息泄露的缘故。

“一定如此，但因圣人前两日从晋地调兵，阵仗大了些，知情者甚多，这消息泄露的源头反而不好查。”贾赦发愁道。

“你我快些更衣，圣人得此消息，必定急召。”

稍后，果然如宋奚所料，他二人被急召入宫，就这事好一通撒火，同时也质问其贾赦，因何还没有查清楚汤天利和王天方的关系。

“时隔久远，又并非发生在京城本地，想找到当年的相关人士打听，很费功夫。”宋奚代为贾赦解释道。

贾赦则一语不发，只对皇帝行礼赔罪。

皇帝见贾赦此状，便有些愧疚，“此事说到底也不怪你，你已经预料到汤天利和王天方似乎有事，也通知到了，却没想到这二贼如此猖狂。”

“必定是有人泄密，传了消息过去。”宋奚道。

皇帝应承，转而瞧一直颔首一眼不发的乌丞相，问他有什么看法。

“这二贼如此嚣张，朝廷该立刻派兵镇压，平息叛乱。”乌丞相咬着牙，愤怒道。

皇帝点点头，立刻调兵十五万，从柳州城南北两个方向全力镇压柳州城。

“皇上，再调的兵马是否太多？若顾此失彼，有人趁虚而入，在边境或是京城作乱，便不好应对。”

“便是如此，才应多调兵马，速战速决，以免内乱的消息传到边境，引来不必要的危机。”乌丞相反驳贾赦道。

皇帝很赞同乌丞相的说法，“内乱不平何以立国威，速战速决就是。”

三日后，八百里加急命令传到了距离柳州最近的三处驻军处，说是‘最近’，也有七八百里的路程，全速行进的话也需要六七天的时间。

张楠的军队伤亡惨重，需要草药补给。这就需要派一名大臣带着补给过去，顺便也安抚一下余下的将士们。

皇帝召正琢磨人选之际，殿外便有传话说大皇子求见。

皇帝立刻宣召。

这也是贾赦第一次见传说中的大皇子，身材高大，穿着蟒袍，面蒙着黑纱，只露出额头和一双眼眉，走起路来赫赫声威，十分自信。

穆瑞迥拜过皇帝之后，便用低沉的嗓音表明他已经听说张楠军队遇袭，受到重创一事。

“儿臣愿前往慰劳受伤将士们，请父皇恩准。”

穆瑞迥字字铿锵，带着一股勇往直前的之妻，令皇帝闻之为之振奋。

皇帝大赞一声好，立刻应允，命大皇子这就准备，只要筹备完毕，就立刻启程，片刻不要耽误。

穆瑞迥应承，这边行动起来，匆匆和皇帝告辞。

皇帝挺高兴，欣慰的拍拍龙椅的扶手，看向殿中央矗立的三位他最宠爱的大臣们。

乌丞相面无表情，只捻了捻胡子。

贾赦则一脸琢磨的神情，也没有表态。

宋奚本来也没什么态度，当下就更没什么态度了。反而是戴权在一遍立刻就察觉到皇帝的情绪，便连连出言赞叹大皇子厉害。

皇帝听着高兴，但是不满足，因为赞美的话从太监口里说出来，始终没有从这三人嘴里说得招人听。

“三位爱卿这是怎么了？”皇帝问。

乌丞相忙拱手致歉，表示自己还沉浸在三万将士伤亡的悲痛之中，尚没有晃过神儿来。随即他就满足皇帝，对大皇子的品德大家赞美。

皇帝挺高兴，一激动却剧烈得咳嗽起来，以至于等不了宋奚和贾赦再出言赞美，便把他们三人打发了出去。

贾赦回到御史台没多久，便得到皇帝的口谕，该是刚刚走得急，皇上一时没想起来。口谕里让贾赦肃查丞相子被劫持一案，并立刻将目前的案情拟折子奏报给他。

贾赦打发了太监之后，便起身再去一趟福德茶楼。那些被掌柜的雇佣的几个江湖人士也都被衙差们押送到这里。贾赦挨个问询了他们每日的情况，活动范围，又再一次让他们回忆身死掌柜身上有什么特点。

“大人啊，小的求求您了，这问题不光您，府衙的柳大人，也问询小的们不下百八十次了，能说的小的们都说了，真没有什么遗落之处。”

“说到有用的地方，给你们减刑三月。”贾赦道。

此言一出，几个江湖人士立刻苦思冥想起来，当即有人表示那掌柜有时候说话带口音，听着像是豫州人。

“你可确认？”

另一名也出言道：“经他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之前有一天有个人突然冲到店里来，热情地跟掌柜的说话，掌柜的不认他，打发他走，那人还不服，说他是叫什么天什么，掌柜的赶他，说他认错人了。那人还不服，问掌柜的知不知道豫州的卧龙村，掌柜的说不认识，强把那人打发走了，还说那人是个疯子。可我瞧那人却只是穿着寒酸些，并不像是什么疯子。”

贾赦点了第一人减刑三月，第二人减刑一年。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表示有细节可以吐露，但真到说的时候，却都没什么特别之处。

贾赦之前假设过如果一切是有人针对他故意设计，给他线索让他发现，之前的刺客、车双全，都是专门为做奸细而被严苛训练过的真颜人，身份可以伪造，但是经历无法伪造。真要他们说出处，自小生活于大周哪里的时候，他们的身份立刻就被戳破，且他们说话没有口音，都是很纯正的汉话。但这个福德茶楼的掌柜的，明显不具备这样的特征，他仅仅是后脑有一缕稍短的发，符合真颜人的发髻特点，但是其他方面，这掌柜的看起来并不像是真颜人。

贾赦觉得福德茶楼掌柜的是故意伪装成了之前闹事的真颜人，至于其目的为何，不得而知，总归有一点可以肯定，他必然是想隐藏自己的真正的身份。

贾赦立刻派人去豫州的卧龙村走一趟，他则本想亲自去户部调出案卷，查一查卧龙村的记载。但却半路改道，直接回了荣国府，转而派个面生的小厮，乔装出门，然后去了刘府，递信给了刘忠良。贾赦之所以如此曲折，便是怕有人关注他的一举一动，从而进行应对。如果福德茶楼的掌柜的身份真有可疑，那他暂时就不能让对方察觉到他已经怀疑到掌柜身份的情况。

贾赦归家之后，便收到贾母那边送来的问候，还有特意叮嘱他一定要饮下的补气参汤。贾赦便召来贾琏，让他好生准备，在茂哥儿满月的时候，让家里热闹热闹，正好老太太就喜欢这些。

贾赦这样做的目的不是为了讨好贾母，而是让贾母知道，只要她老人家能够心平气和的对待他，不给他找麻烦，他也会一样和谐地对她老人家，尽量让她老人家安享晚年，活得开心。

贾琏就爱张罗热闹的事，再者说自己儿子的满月酒，他不喝谁喝。既然自家老爷已经放话可以做热闹些，那他更好好好发挥了。遂应承下来，便摩拳擦掌，这就开始张罗安排。王熙凤听到这消息也开心，一边哄着茂哥儿，一边和贾琏嘱咐，“却也不可太过了，关系不够亲近的，就不要请了，免得给大老爷找麻烦，让那些人乱嚼舌根子。”

“知道，我承办的多少回了，这点道理会不懂？你且好生养身子，等着我给你张罗个热闹的场子出来，让你好好跟孩子们乐和。却还得劳烦你多哄哄老太太，我看老爷而今也有此意，你就得多担待。”

“啧啧，当了官就是不一样，话能甜到我心窝里去。好了，我一定不会让你们失望。”王熙凤妩媚一笑，伸手点了下贾琏的额头，要他赶紧忙活去。

贾琏嗳一声，这边去了。

平儿端茶来，却见人不在了，遂笑对王熙凤道：“奶奶也不让他歇一歇？刚放值回来，又要忙么。”

“怎么，你还心疼了不成？”王熙凤瞄她一眼。

平儿顿时全身汗毛竖起，忙道自己不敢。

王熙凤笑着拉住她的手，拍着她的手背道：“却不过是一句玩笑话，我叫他忙活，他自己也愿意，累一累他倒也好，省得他有多余的精神去想其它。”

平儿立刻明白王熙凤的意思，点头说：“是这个道理，的确该让二爷好好收心。都说子肖父，二爷正经起来，茂哥儿将来必定也会有出息。”

“一会儿晚上，你精心点伺候他。”王熙凤笑着推一把平儿。

平儿忙表示不敢，她而今就只想着一心一意地跟着王熙凤身边做事，二爷那边她可万万不敢招惹。

王熙凤笑一声，“你不必和我客气，今儿我是真心的，我在月子里，可没那身子骨伺候她，就得劳烦你了。”

平儿红了脸，低下头去，想了想，还是摇头，让王熙凤再找别人去，左右她是不愿意。

王熙凤瞧她还算诚心，这回才真心笑了，端起参汤送到嘴里。

……

次日，京城禁军来了一队人马，共有百余人，围住了真颜太子衡峻所住的行宫。整个行宫外，五步一岗，看守十分严密。

行宫里的真颜侍卫见状，立刻询问何故，转即传达给衡峻。

衡萌也在厅中，听闻是皇帝派兵看守他们，冷笑一声，对衡峻道：“都是你惹的祸，我看我还是收拾东西赶紧走，省得将来跟你一起陪葬。”

“你怎么不问到底是谁招致而今的结果。”衡峻道。

衡萌听他话里口气不对，转头问他何意。

衡峻嗤笑道：“这要好好问问那个你愿意与其说悄悄话的‘挚交好友’了。”

“你什么意思？”衡萌瞪衡峻。

衡峻：“我看是皇帝知道你是女子，故而怀疑我二人留京的意图了。”

“你胡说什么。”

“我的好妹妹，你该不会以为我这些年都没有看出来，真以为你是我可恶可憎的亲弟弟吧？”

衡萌气得不说话，眼睛瞥向别处，就是不看衡峻。

“让你离那个贾恩侯远点，你偏不听，而今给我们招致这样的麻烦。”提及贾赦，衡峻的眼如刀般锋利，似恨不得将其剥皮剃肉。

衡萌冷哼一声，再不理会衡峻，立刻大迈步离去。

晌午，贾赦的属下收到一个小乞丐递来的纸条。贾赦观后，便应约到了状元楼。

衡萌看到贾赦后，一反之前的热情，冷冰冰地瞪着他，问他为何要将他是女儿身的秘密告诉皇帝。“我知道你是大周臣子，十分忠心耿耿，可你答应了我的事情，怎么能出尔反尔。”

“我没说。”贾赦道。

衡萌愣了下，狐疑的看着贾赦，确认问他是不是真的没说。

“若不信，何必来问我，我也不稀罕去要一个怀疑者的信任。”贾赦道。

“可……可这件事除了他，就只有你知道。为什么今儿个一大早皇帝便派人把行宫团团围住了，这不就是怀疑我么！”

“最近的几次动荡，都跟真颜人车上关系，皇帝虽然没有实证，但是早就怀疑道你们身上。昨天大概只是个契机，让他忍不住了，便派人看管着你们。你大哥到底做了什么勾当，你便是不清楚，天天和他住在一起，也该有所感觉。”贾赦解释道。

衡萌垂下头，这下没话了。心里却一直庆幸，还好她刚刚让属下弄了个声东击西的办法，亲自跑来跟贾赦证实，不然她真有可能被衡峻那厮忽悠了。自己果然还是太年轻，无法正确判断是非。想到此，衡萌就更着急了。

“就我这蠢笨的样子，只怕到死，都没办完成母亲交代给我的事情。”衡萌气得连续跺脚。

“你如果真想完成你想做的那件事，首要的便是该让真颜部落处于和平。战火之中的族人，如何能心平气和地去听你的教化？你若是真心，便该阻拦你大哥陷入大周这场争斗之中，尽早返回大阳。”贾赦顿了下，继续道，“这对你们族人，还有大周百姓，都是好事。”

衡萌点了点头，表示明白。转而，她用清澈的眼神儿望着而假设，问他自己是否可以相信他。

“我是大周朝臣，你为何要相信我。何不相信你自己，你的眼光，你的判断，还有你发自内心的感觉……用这些来看，我值不值得你相信。”

衡萌想了想，然后坚决的冲贾赦点头，表示她相信贾赦。

贾赦无奈笑，“你倒是干脆。”

衡萌冲贾赦行礼，请贾赦帮她，只要她的愿望能够实现，她发誓，以后绝不会再让真颜族进犯大周一根汗毛。

“便和我说说，你大哥近日有什么反常之处。”

衡萌：“偶尔出去一趟，半天才回回来。他应该是去见什么人，每次都只是带亲信弼柏去，每次回来之后，弼柏便会忙得不见身影，该去办什么事。”

“好，我知道了。”

贾赦送走衡萌之后，便召来黑猪，让他格外注重弼柏离开后，行宫的情况。一定要从一些不起眼的人物着手，也很有可能并不是真颜侍卫和随从，是一些出入行宫的大周奴婢小厮，或是送东西的百姓等等。

黑猪纳闷：“那不必再继续去跟踪弼柏了？”

“不，继续跟踪，以前什么样，现在就什么样。”

贾赦之前看过记录，这弼柏每次会在衡峻恢复之后，去茶楼饮茶。起初贾赦瞧这记录的时候，还以为是弼柏陪侍完毕衡峻，便找个地方躲闲。现在想想，很可能对方早知道他们的监视，这弼柏很可能是为了吸引他的人的注意，是‘声东击西’里的‘东’。

两日后，贾赦命人去调查关于马天漠、汤天利和王天方三人共同点的事终于有眉目了。

说起来真巧，这三人竟然都是被领养或是过继到别家的。他们三个孩子的最初是的出身，竟然都源于同一处，卧龙村。

而十三年前，马天漠在福建一待的做过县令，当时汤天利和王天方则也在福建那边做巡城领。就在马天漠在任期间的头一眼，县城内有一名商贾不知何故，举家搬迁，结果却在半路上，在临县的地盘碰到了抢到，近百万两的银票珠宝被洗劫一空。商贾一家当时有半数被屠杀，余下的人对于劫持者们的描述也不甚清楚。这件事发生之后，福建都督立刻着急兵马，挨家挨户搜查，也及时拦截了通往个地方的交通要道。然而那些匪徒们却像插了翅膀一样，带着巨款凭空消失了。

而今看，这三人为何会连在一起选择谋反，很可能是出于这方面的原因。没有人独活，大家彼此都抓着对方的把柄，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只能是同进同退。

贾赦把内容奏报给皇帝之前，先去质问宋奚，“你跟这个马天漠，是否有什么干系？”

宋奚不解问贾赦因何有此疑问。

贾赦：“卧在柳州城的时候，他一直跟我套近乎，曾私下瞧瞧告知我，他其实是你的麾下，不过是奉命行事。”

“他确实是，我也的确曾在你前往柳州之时，提醒捎消息给他，让他对家多加照应，但我不曾有过让他对柳州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吩咐。”

第151章 第一狗仔

“你对马天漠了解多少？”贾赦问。

宋奚：“不了解，五年前他进京述职的时候, 主动对我示好, 我也没拿他当大用, 不过是随便收了。这些地方官，多一个不多, 少一个不少。”

贾赦明白宋奚意指‘有总比没有强’，反正也不会让马天漠接触到核心机密，随意随便收了碍不着什么。

“你若没有反意, 因何要收这些官员的示好？”

宋奚：“这就是朝廷, 不是你一个人的, 是一群人的，不合群的注定会被摒弃在外。所以你瞧而今朝上留下来的老臣, 哪个不是圆滑世故。便是刚直的刘忠良, 其背后一样要有些人助他成事, 朝廷里最忌讳的便是孤军奋战。”

贾赦点头, 明白宋奚所言的确是官场现状。

宋奚见贾赦不算太介意，变转移话题, 问他当下案子调查的如何。

贾赦道：“跟真颜太子必然脱不了干系。他来之后, 大皇子便出现了, 而且接连出现的意外, 涉事者都跟真颜人有干系。窦怀的死, 或许是因知情什么，而被灭口。至于朱氏，该是顺手为之, 目的就是转移注意，让人以为这二人的死可能与长公主有关系。窦聪曾跟我提过，窦怀在死前，和贾雨村说过三皇子什么。贾雨村失踪而复返为官，且是借着长公主府的光才走上官位，这其中必定有公主府里的人内应他。”

“如果这个人就是窦驸马，那窦驸马背后之人又是谁？三皇子？”宋奚跟着分析道。

贾赦：“很可能，窦聪是偶然闻之，他们该不会是故意做戏给人看。便是做戏，也不会让个性情古怪的孩子听这些，该找个更可靠的人才对，如此才能确认他们的对话能传出去。”

宋奚赞同贾赦的说法，窦聪偶然的闻言，该是真的。但是提到了三皇子，三皇子是不是就一定是幕后主使，却不好说。

“这个倒是可以判定，但是而今我需要一把钥匙才能打开，可我知道以我的性子和做事风格，该是没有办法得到这把钥匙。”

宋奚立刻明白贾赦的意思了，让他但说无妨。只要他能帮到的地方，他必定竭尽全力。

贾赦看了宋奚半晌，便叹一句：“该动一动贾雨村了。”

……

半个时辰后，贾赦现身京畿府，以窦怀死前关键证人的名义传唤贾雨村。

随后不久，处理完急务的宋奚便先贾雨村一步到达。

宋奚见关键的人还没来，便先和贾赦闲聊，“先前我还以为早就问过他的话了。”

贾赦：“我一直暗中派人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便是想看他如何跟他人联络，不过这两月却是一点都没结果，像是知道我的人在监视他一般。”

二人话刚说两句，贾雨村便就过来了。

宋奚则立刻退至后堂。

贾赦没有进行很正规的堂审问话，而是就让贾雨村在他所在的偏堂内落座，和他边喝茶边聊，但问话的经过却是十分严肃。

问询的过程基本就是在一问三不知的状态中度过，贾雨村很能糊弄贾赦。贾赦倒是也不关心他是否如实回答自己的问题，因为他很新鲜地发现，贾雨村的表情和以前大有不同，摆着一张万年不动的脸应对自己。这样的脸并不是说想控制情绪就能控制住，很多人面上看似表情不懂，但到眉梢眼角和嘴角等处的时候，都会有很细微的变化。但贾雨村却不是，他的可以连这些细微之处都隐藏掉，这必须是经过严格训练，反复练习才能成。

贾赦忽然明白贾雨村凭空消失的那段时间，都在做什么。有人针对贾雨村做了改造，而贾雨村自己必须有决心接受这个训练，才会在短短半年的时间脱胎换骨，卷土重来。一个人的意志力，一般分为两种，一种是处于热忱或爱，另一种则是怨或恨。贾雨村必定不会是前者，他是以复仇为目的，想报复当初所受的耻辱。贾雨村想要报复的对象便太容易猜到了，便就是他和宋奚。

幕后之人之所以会选择贾雨村，必定也是考量到他的目标与贾雨村一致。那这个人是三皇子的可能性就更大了。毕竟大皇子因为跟皇后是母子的关系，大皇子再傻，也不会傻到去扳倒可以给自己增添羽翼的亲舅舅。

“你在长公主府也做了一段时间的先生，可曾知道窦怀和什么人结仇过，或是有什么人想杀他？”贾赦接着审问贾雨村。

“驸马爷，不对，是窦怀，平时纨绔，得罪的人颇多，但都是些小事儿，可不止于要人命。下官身份卑微，在长公主府也不过是个没用的穷先生，哪里会对窦怀有什么了解。大人问错人了，此事还是跟长公主打听一下会更好。”贾雨村不卑不亢地回答了假设的问话，最后还嚣张的建议起贾赦该怎么破案。

“依照你的意思，你和窦怀根本就不熟？不过是因为教孩子的事情，说个两次场面话应酬，并不曾私下说过瞧瞧话？”

“正是，大人。”贾雨村干脆道。

贾赦冷笑，“这就怪了，那怎么会有人在二十三日的傍晚，公主府花园的假山林附近，听到你二人窃窃私语，且内容有关于三皇子。”

贾雨村骇了下，当即就反应归来，垂下脑袋，不让贾赦看到他的表情。

“这就绷不住了？”

贾雨村：“我不懂大人的意思。”

“你若是不懂，就不会低头躲闪。”贾赦叹道

宋奚这时候从后堂出来，眯眼看着贾雨村。

贾雨村意见宋奚，周身都打了个冷战，腿有些发软。

“还记得我当初对说的话么，你若还想在族人跟前要些脸面，便痛快交代，你而今的官位我大可以给你留着，让你活个体面。”

贾雨村顿时响起宋奚当初对自己的那些威胁，狠狠地握拳，咬着牙，整个人瞬间就燃烧起熊熊火焰。

“也不知是谁对你说了什么假话，让你心存了妄念。但我今天要告诉你一个道理，弱者有时候就是弱者，变不了强。就像一碰就碎的蛋，凭他自身怎么努力，也不可能磕过石头。明智的人会择良木而栖，做个识时务的俊杰，只有蠢人才不自量力，自寻死路。”宋奚面绽光彩地说完这些，便勾起唇角轻轻一笑。

这一笑，令贾雨村想起往事，全身本能的汗毛竖起，不寒而栗。近一年来，他刚刚在心底筑起的如钢铁般的决心，瞬间就被宋奚这几句戳的千疮百孔，有决堤之势。

“我们一直没动你，不是因为你有多厉害，不过是想通过你这条小雨钓大鱼罢了。而今我们已然知道这条大鱼是谁了，为何要留你这条碍眼的小鱼来回在眼前游？倒不妨说说，你还有何用处，给我个理由？”

贾雨村牙齿颤栗，青着脸瞪着宋奚，说不出话来。他眼睛里的情绪很复杂，有怨恨懊恼怒火……但这些复杂的情绪都被一种巨大的恐惧压缩成了一小部分。

“若连你自己都说不出来，我们更不知道了。”宋奚冷笑一声，便打发贾雨村快走，而今根本用不着他说什么。

“宋大人在恐吓我，以为这样我就能就范上钩？呵，我绝不会在上第二次当了。”贾雨村有些愤怒的低声嘶吼道。

“你以为我谁屑于对这个小喽啰花心思？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你能安好活到今日，无非是因你幸运，碰到个有仁善之心的好人，不想要你的性命。”宋奚说到这里顿了下，看向贾赦，“贾大人想秉公处理一切。而今我看，对付他这种无赖，就该用无赖的办法。”

宋奚不等贾赦表态，便立刻口气凌厉地经该假设，不准他再拦着。

贾赦看眼贾雨村，无奈地点点头。

贾雨村的目光随着这俩人的对话，来回移动。此事闻言，心底隐隐有些慌，但他尽量让自己沉住气，打足底气对贾赦和宋奚道：“我可是朝廷命官，你们想对我如何，就该凭凭证据说话。”

“证据？你想要多少我给你多少。”宋奚不屑地嗤笑，然后对恒书道，“可普通走官府判罪这样的法子太没趣，玩点新花样也好。听说黄远德最近新宠了一个美妾，若是该给他头上添点彩，倒还算有点意思。”

恒书：“回大人，属下已经调查过，这名美妾会在明日前往法华寺进香。看来要劳烦贾大人等明天早上再走了。”

“你、你们什么意思……”贾雨村立刻起身，防备地对着他们三人，脚后跟往后蹭了几步。

恒书推开门，恭请贾雨村去京畿府的厢房暂且休息。

贾雨村，忙摇头表示不要。他惶惶不安往门外看，琢磨着自己要不要干脆硬闯逃出去。他哪敢留在这里，这样下去，明天他一定会被这些扒了衣裳，跟那个美妾滚在一张床上。到时候被黄远德那个嘴毒脾气暴的撞见，他肯定没有活路。

“听说黄大人最近因被圣上贬黜官品的关于，脾气正不好呢。”恒书有叹一句。

贾雨村再不犹豫，撒腿就跑。

外头看守的衙差见状，都看向这边。

恒书立刻道：“此人拒不招供，还想逃跑，还不快速速将其缉拿。”

衙差们立刻堵住了贾雨村的去路。

贾雨村大叫要走，强行拨开衙差，还要往外跑。衙差们见状，自然是相信恒书所言，贾雨村想逃跑，立刻控制住他。

“你们干什么，我可是朝廷命官。”

“贾雨村心虚，京畿府府尹刚刚让提审，他便疯狂逃窜，意欲掏逃出京畿府，且有京畿府众衙差们可作证。你说皇上看到这样的奏折，是会信你，还是会信我们？”宋奚问。

“你——无耻！”贾雨村狠狠咬牙。

“又多一条，侮辱朝廷命官。”宋奚看向贾赦。

贾雨村气得不行，被押进大牢后不久，他又闹着要见贾赦。

等了一个时辰，贾雨村在牢中反复琢磨反思，越发意识到自己这个弱者与强者之间的巨大差距。当贾雨村越来越悲观，看清自己前路渺茫的时候，牢房门被打开了，才把他押到贾赦和宋奚跟前。

宋奚正坐在贾赦左下首位，悠闲地喝茶。贾赦则一脸认真地看着贾雨村。

贾雨村噗通跪地，看一眼宋奚，便垂着脑袋认命地表示自己会坦白一切，但还是要求宋奚这次要像上次一样，最终放过他一马，并且保证以后都不会难为他。

“无法保证，你这么无赖，总爱跑到我们跟前碍眼，真不如彻底处理了干净。”

贾雨村忙发誓他绝不会再找麻烦到贾赦和宋奚头上，更表示他会戴罪立功，坦白一切，只求宋奚能信守诺言，绕他一马。

贾赦看向宋奚。终于明白了宋奚那句话，对付无赖就要用无赖的办法。

宋奚对贾雨村点了头。

贾雨村便如实告知自己那段消失的时间都在做什么，“是在离京不远的一处隐秘的山林内，宅子院墙很高，里面有许多能人，用很特别的法子，磨练我的意志，让从身体到头脑都变得比以前更厉害灵活起来。他们本来是想让我受训两三年再下山的，但是因为情况临时有变，便动用我出马了。我是听从安排，去了长公主府应召先生，随后便根据他们的指引，和窦聪和谈了一个彼此互相协议相处的办法。这之后，我果然得到了长公主的青眼，随后在户部得了个官做。后来，我才知道窦聪竟是和我联系的人，而我们所要效忠之人正是三皇子。”

贾赦听贾雨村的话逻辑清楚，而且许多细节之处与他之前的判断相合，该是没什么差错，遂继续问他可知道窦怀被杀的缘故。

“不清楚，我开始很纳闷这件事，甚至还怀疑是否是三皇子怕他知情太多，故而灭口。后来得到消息，要我查清楚窦怀的死因，我才知道窦怀的死跟三皇子没有干系。”

宋奚看向贾赦。

贾赦点头，表示他也这么觉得。刺杀窦怀的人，无例外的话，正是那些在京城内要对他下手的真颜人。而这些真颜人在贾赦看来，似乎是和大皇子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如果是大皇子对付三皇子的人，那就很容易解释清了。不过窦怀已经失势，大皇子不顾冒险，在其离京不久之后便将其杀死的举动，实在是过激。

宋奚听闻贾赦的疑惑后，便道：“也很有可能是他把对三皇子的恨，暂时转嫁到了窦怀身上。”

宋奚遂和贾赦简单讲了了下他的揣测。“当年大皇子被皇帝派去率兵打仗，确是有一部分原因，是皇帝受到了三皇子外祖父的蛊惑提议。当时大皇子才德兼具，在朝中呼声很高，却有几分骄傲，便做了些令皇帝不满之事。三皇子外祖父的话，不过是个引子，皇帝其实早就想挫一挫大皇子的锐气。”

“也便是说，这件事最终的罪魁祸首是……”贾赦肃穆的看着宋奚，很是担心皇帝而今的情况。

“再有一件，当初大皇子本欲率兵奇袭，反在半路上陷入包围，如此巧合之事，看起来也的确像是被什么人背叛，有人通风报信给了敌方。”宋奚道。

“这个是我也听说了，想来换做谁，都会以为是三皇子的人算计，大皇子而今大概也是这样以为的，所以对三皇子分外的恨？”

宋奚点头，“但是圣人却不这么想，当时三皇子年幼，并没有参与朝事。而大皇子陷入包围一事，事后几经调查，也都证实确实是处于巧合，刚好敌军当时有人在那附近活动，发现了大皇子的军马，而后制定计划奇袭的。但是大皇子而今却是不相信这些，只说这些事三皇子和贤妃的人做好的局，为了洗清自己，欺骗大家而已。”

“世人皆醉我独醒。”贾赦简练感慨道，他顿了下，转而看向宋奚，“大皇子这些恨意，你早就知道，为何现在才和我说？”

“我虽是他的舅舅，但因为年龄相近，言谈相合，多年相处下来，确有一些‘手足’情。他前段日子曾数次偷偷找过我，求我帮忙，我给拒绝了，后来他便求我不要对他以后的所作所为质问插手。提到当年的情分，我便不忍心拒绝，尽管我觉得而今的他已然和当年截然不同了，并不是那个可以和我把酒言欢，畅谈国事的穆瑞迥了。”宋奚顿了下，转而认真地看着贾赦，问他会不会怪自己对他隐瞒了这件事。

“便是再亲近的人之间，也会有彼此不知的心事。况且你念些旧情，只能说明你是个有血有肉的人，相比过分决绝的无情无义，我更喜欢前者。”贾赦道。

“我会信守诺言，不插手他的事，但你可以。”宋奚看着贾赦，“我看他已然不满足于对付三皇子。”

贾赦：“确实如此。我怀疑‘三天’兄弟，是他的人。这三人假意效忠三皇子，实则是在鼓动引诱三皇子谋反，坐实他谋反的罪名。我虽然只见过大皇子一次，蒙着面纱，无法从脸去看他的内心。但从他出现前后，至今发生的种种，都可以看得出，他是个野心极大且异常残暴，为达目的而万般不择手段的人。”

“或许真如你所言。”宋奚叹一声，对贾赦道，“要你多费心了。”

“你真不打算插手？”

宋奚摇头。

贾赦也理解宋奚，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的坚持，他应该尊重宋奚的选择。但这件事他管定了，当初是牵涉到几条人命，而今是近三万条命，谁都不该枉死。而且这件事继续下去，很可能就有更多人丧命，百姓也极有可能陷入战乱之苦。

国之动荡，于百姓而言，从来都是水深火热。

“对付他这样的人，你最好不要一直用正常的手段。瞧瞧你之前的那些调查，便就是走得正常手段，被他看得一清二楚。”宋奚叹道。

“由此也可以看出，他对我大部分的习惯都了解的很透彻，所以才一次又一次成功地把我往断路上引，让我白费功夫，查无所获。”贾赦分析道，“从我回京至今，他只在我面前出现过一次，还是蒙着面的，请命离京。”

“似乎真像是躲着你。”宋奚琢磨道。

“他知道我能从脸辨心，在他出现请求皇帝认亲的时候，支开我去柳州，正好可以让他早策划的柳州事情执行起来，令本来清白的三皇子上钩。且故意把事情制造的混乱，比如三皇子一开始对于我的调查，是不知情的，所以十分愤怒，得到清白之后，自然而然感恩于我。偏偏这时候，汤天利来了，给三皇子提拱了一个很有诱惑的提议，该是让三皇子在我面前假死，汤天利来做坏人，一力承担谋反之责，类似这样的理由。总之三皇子愿意因此，配合汤天利，在我面前演了一出受死的戏。以至于因此，让这个时间曲折甚至难有逻辑，就是为了让我糊涂，失去对真正真相的正确判断。”贾赦分析道。

“你什么时候理清楚的？”宋奚惊讶问。

贾赦敛眉道：“早就有些头绪，但是因为所有的事情都是我的推敲，我不能在没有真正的依据之下，全凭自己的臆测来依据。就像一团乱麻，我需要先找到扯住串联一切的线头，佐证自己整个推测的真实性。”

第152章 第一狗仔

“你能理清楚一切便好。”宋奚淡笑道。

贾赦摇头表示他还没有理清楚。

他的腹中其实还有很多疑问，而最大那个问题就在大皇子身上。但鉴于宋奚和大皇子之间的复杂关系, 贾赦此刻也不便和他多说。

若大皇子确实与真颜人勾结, 真颜人助他登上皇位之后, 会有什么好处？真颜人愿意付出这么大的牺牲，给穆瑞迥提供死士, 显然他们是h是不担心穆瑞迥登基之后会反悔。这其中缘故有什么，却是只得探究。毕竟衡峻衡萌二人在大周，身边除了一些可数的侍卫, 并没有任何兵力。在大周对付他二人, 简直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一定有什么东西维系着穆瑞迥和真颜人的合作, 让他们不得不成为一个利益共同体，可以彼此信任。

“贾雨村那里, 你要怎么处理？”宋奚见贾赦陷入沉思, 提醒他别忘了眼下的事。

“既然坦白了, 就放他回去。”贾赦道。

“这招好, 我来帮你办。”宋奚感兴趣一笑，便起身去了贾雨村被关押之处, 和他密谈了一盏茶的时候。宋奚离开后, 贾雨村方从屋子里出来, 理了理衣襟, 看看四周, 便低着头匆匆离开。

“他愿意配合我们？”贾赦把目光收回，转头看向宋奚。

“我对他晓之以理，他自是识时务。本来他也没得选, 跟我们坦白了，无异于就是背叛了三皇子，依照对方那脾气，知道他这般，还会留他的性命？自是跟我们办事，他才有活头。”宋奚解释道。

“有道理。”贾赦谢过宋奚，便请他暂且回府，京畿府这边还有一些杂务要处理，倒不好耽搁他。

“闲着也是闲着，再说我在哪儿不能处理事？你忙你的，无需管我。今儿个我是想去荣府，要见一见你快满月的小孙子的。”宋奚笑道。

贾赦也不强求他，由着他自己寻了个角落看闲书，他则出了门，去和柳之重核对近些他不在京日子以来，京畿府地区所发生的悬而未决的事件。

京畿府一般会以杀人案为主要处理案件，其次是失踪、抢劫、盗窃和诈骗等等。

“上个月发生的三桩命案倒都简单，下官已经处理完毕，这是案卷，还请大人查看指点一二。”柳之重说罢，恭敬地送上案卷。

贾赦打开快速浏览之后，见认证物证，还有自述供状也全部齐全，细节逻辑也合得上。贾赦点了点头，夸赞柳之重处理得好。

“这是属下按照大人的要求，把近半年来，京畿府悬而未决的案子做了总结。前面几页是失踪案，后面几页是偷盗之类的案件，再往后，则是此类意外的其它案件，倒都是些丢猫丢狗。或是被人祸害庄稼之类的小事。”

贾赦应承，接了本子后，便挥手打发柳之重继续忙他的事。贾赦则认真翻阅内容，越看表情越严肃。随即他便起笔，在宣纸上写下了一串名单，命京畿府的衙差们重新去调查有涉及这三名失踪孩子的所有相关人的供词。

柳之重闻风，忙来跟贾赦解释，“大人，这些三名丢失的孩子，小的先抢都已经让人录过证词了。”

“知道，已经看过了，而今要更细致一些的。”贾赦道。

柳之重有些茫然地点点头，他迟钝地反应了下，忽然打个激灵，惊诧地看向自家大人，“大人莫不是觉得这三桩孩子的失踪案，是同一人所所为？”

“目前不好说，只是再查查看。”贾赦道。

柳之重请问贾赦之后，从桌上拿起三件孩子失踪案的案卷，仔细端详半晌，“时间上一个是去年秋天，一个是过年前，再就是上个月。时间差不相同，三孩子的年纪也有差别，十四岁、九岁和六岁不等。失踪的原因也有不同，一个是赌气离家，一个是庙里走散，另一个则是被人直接从家门口拐走的，有目击证人。怎么看都不像是同一个人在作案。”

贾赦笑了下，没有表态。

柳之重见状，低下头去，自知自己可能多嘴了，这些以他家大人的能自然是能看得清清楚楚的。而今大人要求重新问询相关人证，必定是有他自己的原因。

柳之重忙和贾赦道歉。

“不，你说的并无错处。京畿府今年孩子的失踪案，就和往年比起来，在数量上没什么大浮动。但我偏偏挑出这三个孩子出来，是因为他们三个之中有一句同样描述的证词，令我很介意。我倒是不希望我的怀疑成真，是多虑最好不过。”贾赦说到这里，便打发柳之重拿着案卷自己琢磨一下。

柳之重这就不服输的捧着案卷去了，且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会找到相同的可疑点，让大人对他刮目相看。

次日，衙差便按照贾赦的要求，将新问询而来的证词提交。

这几个孩子没什么其他特别之处，但都长得肤白俊美，样貌颇得左邻右舍赞叹。便是与这三家不太相熟的人，也都晓得孩子们的美名。其中被人拐走的那件孩子，年纪最大，十四岁，本是个能判断是非的年纪，也正因为如此，所以当时并没有引起目击者的戒备心。但事后，这名目击者却无法细致描述那名男子的样貌，因为他实在是长得太普通，而且脸一闪而过，没给人留下多大的印象。

贾赦不怕别的，就怕这三孩子被拐到什么暗娼馆，遭遇什么难以想象的非人蹂躏。一想到此，贾赦便越发觉得这件事不能耽搁，立刻命黑猪暗查京城所有暗娼馆，特别是那些会满足人特别是好的腌臜脏污之地。

黑猪接到命令之后，便先给贾赦在地图上画了依稀他和兄弟们早就清楚的暗娼馆。“这些馆子都在京开了很多年，平时大门紧闭，看着就像是普通宅院一般，但不同的是总会有不同的轿子马车频繁出入宅子的前后门，而且到晚上的时候，宅内歌舞升平，还酒香菜香飘出来。别的都好说，但吃的可是甭想逃过我们这些乞丐的鼻子。”

贾赦即刻命衙差们将地图上用朱砂笔圈画出来的地方查封。便是不能一抓一个准，但只要官府大肆查封暗娼馆，好歹会给那些为非作歹的贼人们一惊，令他们不敢随便再营业。

次日一早，京畿府查封京城流出暗娼馆的消息便传遍了京城。女人们听之叫好，一些男人们则抱怨不已，更有甚者，偷偷谩骂贾赦不是男人，竟然这么生生断掉他们爷们的喜好。

“啧，又不是不让你玩女人，去青楼还不是一样！”

“馆子里价钱也便宜，青楼里头多贵啊，那可是正经的销金窟，是你我能花费起的么？”

“这倒也是。”

“再有，那些馆子里有青楼里没有的乐趣，我跟你说他们都有……”

俩人接着窃窃私语，令周遭喝茶的人不禁耳朵痒痒，也想伸长脖子去听。

“二位，这邻家轩是正经读书人的地方，还请谈话雅致一些。若不能，便要劳烦二位外头请了。”

“什么话，我们可是付了差钱在此坐着的！”

万福笑了下，从袖子里掏出二十文钱，放在桌子上。

“双倍赔二位，请吧！”

俩书生还不服气，要理论，被众人起哄打发快走。

“可别丢人了，再说，小心贾大人派京畿府的衙差那你们回去，定个造谣之罪。”

书生转转眼珠子，虽然眸子里流露出害怕地情绪，但面上却扬着下巴，冷哼一声，保持体面。表示看万福可怜，勉强不追究，而后便迈大步去了。

“这俩人是谁，你们谁认识？”有文人问道。

堂内的众书生都摇头。

“东街张家和方家的两个穷酸秀才，人到三十了，一点出息没有，整日不读书，也不管家种田，就靠吃自家媳妇儿的嫁妆，继续装斯文。”

“呸，可真不是东西。”

“万掌柜你就该把这里可恶鬼送给你们家老爷处置。”

万福笑：“可不敢脏了我们家老爷的眼。”

众书生哄然一笑，接着堂内便渐渐安静，恢复了平常读书的秩序。

隔日，贾赦得了柳之重的再次回报，昨夜查封的两家暗倌馆里，并没有任何孩子的身影。

“瞧见没有的事后，我心里大大松口气，真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柳之重后怕道，谁家没有儿子，一想到如果是自己的儿子被人拐了去，小小年纪就要干这种事，真真让人痛心疾首。

“大人，这京城的暗馆都查过了，却没有，是不是就排除了……”

“你怎知查干净了。做个诱饵出去，看看能不能调出什么鱼。”贾赦道。

“下官领命！”柳之重应承完毕，这就要意气奋发地去安排。

“你不行，你是京畿府府丞，平常为人也正常，突然说喜欢……谁会信？”贾赦的反问，令柳之重一时语塞。

“可是大人，那找谁合适？”

“必定是在那种圈子里呆时间长的熟客才可以，”贾赦想到了曾经圈养‘小鸟儿’，用四个裸身女子在书房伺候的东平郡王。如果是他提出来的爱好，想来那些人该是会深信不疑。

贾赦自然无法游说动东平郡王，这件事还要麻烦宋奚卖面子。

宋奚倒不含糊，立刻答应，随即便动身去和东平郡王商量。不久之后，贾赦便等到宋奚归来，见宋奚对自己点了头，他松了口气，再三感谢他。

“东平郡王是不是有些勉强？”

宋奚：“他倒是说了一句有趣的话，人若山，有朝阳的地方，比就有背阴的地方。圣人与大盗并存。”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贾赦反问。

宋奚点头。

贾赦垂眸想了下，便忙谢过宋奚，转头冲进屋里，把自己之前列出朝中有明显支持大皇子的大臣们的名单重新看了一遍。首当其冲，当然是乌丞相。

宋奚随后而至，问他怎么了。

“惊天秘闻，便是模仿《邻家秘闻》而生，却是用在歪道上。”贾赦叹道。

宋奚点头，自是赞同贾赦此话，但他还是不解贾赦何意。

“若东平郡王那边有消息了，一定要在第一时间告知我。”贾赦拿着这份名单便往外急匆匆走。

宋奚忙叫住他，问他去哪儿。

“自有要事，你确定要知道。”贾赦回头郑重看他。

宋奚愣了下，摇头，“若是关于大皇子的，我不问。”

贾赦便头也不回的去了。

宋奚则肚子坐在屋内，闷声喝茶，半晌不语一言。恒书则挺直腰板，在一旁陪护。

柳州那边终于来消息了。

大皇子抚慰受伤大军之后，便只身前往柳州城谈判，不想谈判失败，大皇子被困京城。张赧慌乱不已，忙八百里奏急呈报。

皇帝读了奏折后气愤不已，立刻下命催各地的骏马都矜夸前往柳州，“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攻陷柳州城，救出大皇子。朕已经失去他一次了，绝不能失去第二次。”

皇后闻得此消息，更是伤心过度，两度晕厥。皇帝忙前去春和殿探望，太医诊脉之后，转而就笑着给皇帝跪下。皇帝正要呵斥太医无礼，忽然从太医嘴里听到了什么有喜的话。

“什么有喜，你刚刚是说‘有喜’？皇后怀孕了？”皇帝一脸发懵，接着面目转喜，当太医点头恭贺自己的时候，皇帝只觉得自己一整个人是飘起来的。他立刻站起身，冲向床边，紧握住皇后的手，高兴地告诉她，他们即将迎来第三个孩子。

这一整年，没有什么事情，能比他接连获得两个孩子，更让他高兴的事了。本来这些日子，因为咳疾，已经面显颓色的皇帝，而今整张脸绽放光彩，十分精神。

皇后掩饰了眼底的忧愁，温婉地对皇帝微笑，表示她也很高兴能有他们的孩子到来。

随即，皇后怀孕的消息传到了宋奚的耳里。宋奚正在喝茶，听了这个消息后，手一松，摔了手里的玉茶杯。

“老爷？”恒书。

半个时辰后，宋奚面见皇后。

“大姐打算要这个孩子？”

皇后蹙眉看向宋奚，“你什么意思。”

“大姐自己身子如何，自己该清楚。这孩子若要，只怕挺不了多久，他保不住，你的命也会搭进去。”宋奚道。

“万没想到饮了避子汤也没逃过这一劫，这孩子虽不是我所盼，但既然来了，毕竟是缘分，我怎可能下的了手扼杀他。我会尽力保我们母子周全，若真有什么意外，而今迥儿回来了，他魄力不减当年，我相信有你帮他，他也不会被什么贼人欺负了去。再有过儿，有你们俩看管，我也放心。慕林，你要帮我这回，这许是姐姐最后一次求你了。”

第153章 第一狗仔

宋奚从春和殿出来的时候，天上乌云翻涌, 仿若天要塌了一般。

一声马鸣之后, 低沉的车辙声响起, 接着便见金顶华盖马车急速消失在街口。

……

贾赦得到东平郡王那边传来的消息，已经有人联系上他了, 询问他想要什么类型的人。对方表示只要价钱好，什么样的人他们都可以找到。

东平郡王自己不敢做主，便问贾赦该怎么回答。

“你可别要求太低, 显得我太俗, 不挑食。”东平郡王微笑着扬起下颚, 波光流转的眸子里是掺了野性的狂傲。

“漂亮的，年纪十一二岁, 京畿本地, 有点学识, 贵气。”贾赦道。

“有学识, 贵气……呵，这能同意？”东平郡王质疑问。

“如此还显俗？”贾赦反问。

“不不不, 却觉得有些过了。”东平郡王觉得这要求很高, 不给他丢人, 只是如次人家说不定就直接吓跑了, 根本不敢应承。

“若只是普通的要求, 凭王爷的本事就可，哪里还需要用他们。”贾赦道。

东平郡王觉得在理，点点头, 这便命属下把话传过去。贾赦细问了东平郡王和那人的联系途径，东平郡王神秘的表示是通过一名中间人，然而这位中间人他不能透露，否则就不会帮助贾赦。

贾赦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说什么。眼下顺着东平郡王最紧要，回头那个中间人他自然有办法探知。

隔日，东平郡王传话给贾赦，表示他沟通成功，对方表示会在晌午的时候，在法华寺和贾赦细谈。

贾赦即刻安排人在法华寺潜伏。

贾赦到了之后，才知道今天窦聪也来法华寺了，正在瞧他自己的母亲。黑猪问询贾赦要不要去招呼一声，贾赦摇头，表示不必扰了他们母子团聚。

上午过后，正是吃饱困倦之时，寺内的僧人们也都多数睡了午觉。便是日日香火鼎盛的大雄宝殿，这会子也清静下来，只偶尔有几个人进出上香。

法华寺是京外最大的寺庙，占地很大，真要从南往北走起来，至少要花费小半个时辰的工夫。

贾赦在厢房内饮茶静等，待茶喝见底的时候，便听到急促的脚步声，身着便衣的衙差便来通告，人拿着了。贾赦确认问衙差声张没有，得知一切办得都快速利落，方安了心。

人被押送到了寺院一处荒废院落的房间内。贾赦立刻见了，却没想到这人竟然是个女子，三十出头。女子起初不明，还闹着要跑，被绑了堵住嘴。转头她见到贾赦来了，吓得浑身哆嗦，一脸冷汗，立刻就跪下来给贾赦磕头。

她认得自己，但贾赦对她却没有任何印象。

衙差拿掉了她嘴上堵得破布，警告她这好是官府办案，喊救命也没用，不要乱吠。

女人惧怕地点点头。

贾赦审问了几句，女人战战兢兢不说话。

贾赦：“你便是不说我也认得你，我们见过，你可还记得？”

女人听此话，怕得不行，小的自己的身份暴露了，忙磕头求饶，表示自己不过是奉命行事，真的是怕不得以。

“犯了罪被缉拿到我眼前的人，都像你这么说话为自己开脱，你以为我会信么。”贾赦反问。

“大人，奴婢一个卑贱的下人，哪有胆量做这样的事情，这一切真是我家老爷的主张做的，小的不过是个传话的，从而得老爷一些宠信，能吃点好的，穿点好的罢了。”

这婆子认得自己，又称自家主子为老爷，该是出自哪一家名门。奈何贾赦对这婆子的样貌毫无印象，只能慢慢先套话了。

“你家老爷今天叫你过来，还有什么吩咐。”

“和王爷商量好，仔细记清楚王爷的要求，便就返回。”

“价钱？”

“老爷说不用王爷的出钱，就是他有门路，帮王爷个忙而已。”

贾赦让毛婆子交代一下，她之前都干了什么勾当。毛婆子虽然不想说，但眼下这境况，她也只能认了。“老爷以前没什么别的嗜好，就爱牵红线，后来有次回出门赴宴再回来，老爷整个人比以前精神了，还说他给贵人牵了红线，不仅得了宝贝，还给老爷谋了个好差事做。那以后，老爷就开始忙活起这事儿了，喜欢坐车在街上闲逛，看着街上的孩子们玩闹，打眼瞧着谁家的少年长得俊俏好看。品评之后，会记下来，以备日后用。之前的事儿，都不是奴婢经手，奴婢也是渐渐了解，知道这么多，全都告知大人了，还请大人饶命。”

“这种事你家老爷干了几桩？”

“三桩。算上这一次，是第四桩。”

贾赦不解朝中竟然会有好几个官员好这种变态嗜好，不禁失声了一句。转即见毛婆子欲言又止，支支吾吾，呵斥她讲。

毛婆子忐忑道：“近一年来，很兴这个，老爷还说是托了宋大人和贾大人的福，又把这东西兴起来了。”

“放屁！”贾赦厉声吼道。

毛婆子吓得哆哆嗦嗦，直磕头求饶。

“你家老爷那本记录的册子放在哪？”贾赦见毛婆子点头，便告诉她，她若肯把这本东西拿出来作为证据，她就可以将功赎罪。

婆子思虑了下，点了点头，答应了贾赦。

贾赦才刚和这婆子聊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他怎么可能会相信婆子真的会忠于自己。便是她有心去拿，贾赦也一样担心以她的能力，是否能把事办成。

“如此最好。”贾赦嘴上笑着应承了，这就放了毛婆子，然后立刻派人跟着他。之所以放她走，贾赦便是想知道她到底来自于那个府邸。

贾赦随后也回京了，不久之后，便得到消息，那毛婆子要回朴府，正是而今新上任的京营节度使朴预熙的宅邸。

也不知道是不是京营节度使这个官职有毒，但凡身处在这位置上的人，似乎都跟“变、态”这个词挂钩了。

贾赦得知朴预熙不在，立刻带了一队人马直接就围住朴府，不许任何人进出。

朴府的下人们见状，都很惊诧，不及阻拦，就见贾大人已经带着人闯了进来。

这可是朝廷命官的府邸，更何况朴预熙身兼的京营节度使，乃是掌管京畿府安慰的最高官。没有圣旨下达，他人绝对不可乱闯其府邸。

下人们闹意见，但是都怕贾赦的气势，所以一边小声提醒贾赦，一遍就要赶忙出去捎消息给朴预熙。

“用不着烦劳你家大人，我不过是来你们府邸，抓个小贼罢了。”

贾赦说罢，便有人来报，说找不到毛婆子。

“那就给我仔细地搜。”

“大人，这不合适吧！”朴府管家急忙道。

贾赦就站在朴府大门附近，背着手，哪儿也不看，只等着消息。

朴管家担心那边，又担心这边，犹豫不知该前进还是后退，急得直冒汗。

不多时，衙差便来回报，告知贾赦人已经抓到了。

“敢问大人，她犯了什么罪？再说大人抓她，告知小的们就成，小的们立刻就把人给您双手奉上。哪用得着如此折腾的搜查整个府邸，回头我们老爷回来，撒了脾气，您叫小的们如何交代，真真难做啊。”

“你们家老爷不服，让他来找我。”

贾赦说罢，便略等了等，黑猪等人随后押着毛婆子过来。黑猪冲贾赦点了点头，贾赦会意，便立刻带人去了。

一个时辰后，京营节度使果然如贾赦所料，怒气冲冲杀上门来质问贾赦何意。

“你的下人冒犯皇亲勋贵，竟然对长公主的嫡子心存不轨之意，我岂能饶过。便是我绕过了，皇上太后会愿意么，这样大的事我自然要派人亲手拿了他才算郑重。”

朴预熙怒极，“贾大人也太能忽悠人了，你明明早已经拿了人，却还让你的属下肆意搜查我的府邸。贾大人分明是有意针对我。”

“是啊，针对你，你去告吧。”贾赦坦率看朴预熙。

朴预熙被贾赦堵得没话说，甩着袖子负气而去。然第二日，朴预熙却没有参奏贾赦。贾赦也没有动静。

到第三日，柳州城传来消息，说是各方骏马已经集齐，正准备攻城。皇帝已然卧病在塌，听到这个消息后，振奋不已，念着按照这个时间来推算，消息到达京城此刻，柳州城那边应该已经打起来了。皇帝忧心忡忡，一方面担心太子不能平定叛乱，另一方面又担心三皇子生死的问题。为父者，面对不听话的儿子，总是内心纠葛着矛盾。

至两日后，柳州城传来消息，说大皇子只费了少量的兵马，便夺回了柳州城，并及时救回了意欲自焚的三皇子，因此他还身上负伤。

皇帝闻言高兴又揪心，直叹大皇子才德兼备，关键时刻处事果断，力挽狂澜，最为难的是其心怀仁善，以德报怨，确有一国太子之风范。

皇帝因此精神稍好些，便立刻有两个折子递了上来。一个是来自朴预熙的，另一个是来自贾赦的。两个折子看完之后，皇帝便剧烈咳嗽起来，愤怒的立刻宣召俩人觐见。皇帝质问贾赦所言是否属实，贾赦便呈上了他突袭搜查，在朴预熙府邸拿到的其亲手所记录的册子。朴预熙则极力否认，表示自己的字迹很常见，便是家中小厮也能模仿两笔。

贾赦只觉得可笑，这理由真算是狡辩了。

“至于臣家中婆子被贾大人缉拿说了些乱七八糟的话，臣真是无可奈何，不明白为何会如此被人泼脏水。臣仔细查过，这毛婆子表妹家的男人正好在荣府做奴才，我看就是贾大人就着这层关系闹事诬陷我。”朴预熙说罢，还把户籍册子呈上，表明这几人的关系。

贾赦更觉得可笑了。

“三个失踪的孩子都找了回来，而且指认了你家的几个管事，朴大人还想抵赖不成？”提起这个，贾赦便咬牙十分愤怒。这几个孩子虽都出身一般，可本该快快乐乐活一辈子的，不想却沦落成了贵族们寻开心的玩物。朴预熙可耻，那些明知道孩子有问题，却还要买来行苟且之事的人也一样令人作呕，恶心。

朴预熙愣住，不明白贾赦怎么会查到这些，那毛婆子不过就这一次给东平郡王传话，别的事她知之甚少，贾赦到底是如何查到的？

“行了，贾爱卿办事什么时候不讲证据？你也别费口舌了，朕懒得听。” 皇帝见朴预熙还欲解释，摆摆手，示意身边人把他拉下去，让贾赦按照律法处置便是。

皇帝转即就纳闷地对贾赦感叹，不明白为什么只要经贾赦着手查的朝廷官员，都有各种问题。再这么肃清下去，他的朝堂只怕没有人了。

贾赦躬身，跟皇帝致歉。官员们问题多，只能说明他们权力大了，诱惑大，就容易自我放纵堕落而犯错。贾赦提议皇帝做一个监管官员的律法，比而今的更细致更通透，再有官员考绩，特别是地方官员的，应该把民意纳入考绩犯愁。该让更多的百姓称颂的好官清官得到褒奖，登上朝堂。

皇帝点头赞同，却是没什么精力耗下去，让贾赦没什么事就退下。

贾赦拱手道：“皇上，那买孩子的三位官员？”

一尚书，俩侍郎。

“从重处罚。”皇帝道。

贾赦应承，退下后，便把此事通告了下去。

回了御史台，贾赦把这三名被处置的官员姓名写在宣纸之上，然后就发现有一件很巧的事情。这三位分别来自吏部、工部和刑部的官员，刚好是前段时间他确认站位在大皇子身边的朝臣之三。

这三名官员以前的关系并不是很亲近，又分别在三个部，不大可能是因为关系好就一起投奔的。

偏偏这么巧，怎么可能。

第154章 第一狗仔

贾赦还查到朴预熙和宋奚有过往来。朴预熙对宋奚可谓是事事顺从，处处俯首。贾赦想知道这里边是不是还有什么其它的事情, 便去向宋奚证实, 得知朴预熙从担任京营节度使后, 便就一直讨好巴结他，似有什么目的。宋奚倒是起了心思收留他, 以备日后大用，谁知还未及开口，当下就被贾赦查出事了。

其实朴预熙喜欢送神秘礼物讨好权贵的事, 在京城纨绔权贵圈里不算什么秘事。不过贾赦不常出现在这些应酬里, 自是不知。这种事只要不牵涉到谁的利益, 而且“送礼”也是在私下里进行，谁也不愿意闲着没事捅这个窟窿, 于他们自身没有好处不说, 因此还会牵连到几个被送礼的权贵, 白白得罪了人。

贾赦却是不顾这些的, 宋奚深知。

毫无意外，宋奚看在武英殿又看到了弹劾贾赦的折子, 这次说是贾赦冒犯权贵窥人隐私, 擅自创府抓人等种种“恶行”, 这些人巧言辩驳, 言辞花样百出, 看着还真像是贾赦目无章法，以下犯上。

宋奚看了下几本折子的书名，扶额, 略些头疼。

起折子的竟都是些老臣权贵，不好对付。这些人本质上并不是为救朴预熙而来，实在是看不惯贾赦这样毫无章法的“异类”触犯到他们的利益，为保护他们自身，便想要趁机拔掉贾赦。

贾赦掌管消息网的事虽然还没有泄露出去，但其《邻家秘闻》著书人的身份，已然令许多大臣闻风丧胆，为之怯怕。

贾赦早已经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柳州案贾赦落难之时，就有很多人幸灾乐祸，落井下石，多数折子他都已经想法子压了下去，而今这又来，而且个个分量不轻，其中还有皇帝的叔父淮阳王的。

“皇帝而今病重，情绪起伏大。难保有多想的时候，他若稍微糊涂，听信了他人馋言，你的安危便是连我也无法掌控。”

“我叫人上淮阳王府拿人确实冲动不对，但别的事我都可以忍，唯独孩子身上的事，我一丝都不能犹豫。我多停留一刻，他们就多遭罪一刻，这种事情对孩子的伤害有多大，你心里应该清楚。”贾赦强调道。

宋奚对上贾赦的眸子，“我清楚。”

……

不久之后，太和殿上就贾赦贸然派人闯府抓人一事，又起争论。

以淮阳王为首的几位老臣，皆以“受害者”的姿态向皇帝哭诉，讲述贾赦带人闯府的猖狂之举。

皇帝又问贾赦为何有如此之举。

“臣只是去带走被拐的受害人。”贾赦道。

淮阳王冷脸：“那也该讲究礼节，本王是不讲理的人么。你贾恩侯来王府拿人，连提前通报一声都没有，成何体统。再说这人不过是朴大人做人情送的，我不好意思回绝，就收了。人从哪里来，原本是什么，我又不知道。论起来，这件事我才是最大受害人。”

贾赦听这话立刻扭头瞪着淮阳王，“王爷试过在十岁十几岁的时候，被他人冒犯的滋味么？”

“放肆，贾恩侯你……”

“王爷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不敢回答？”

“本王当然没有。”

“人是被拐的，肯定不情愿，我不信王府没有人知道他们真正的来源，只是都装聋作哑避而不见。因为这世上像我这样的傻子太少了，会为一个普通出身的孩子说一句公道话。他并非生而卑贱，凭什么要受此折磨！”

淮阳王瞪得双目欲裂，“在本王眼里他们不过是送过来的一个玩物，再者平日忙的事情太多，哪会有心情去管一孩子说什么。”

“王爷自己也认了，他只是一个孩子！”贾赦提高音量道。

淮阳王：“你……”

淮阳王转即对皇帝行礼，请皇帝英明决断。

皇帝思量之际，淮阳王等三位大臣再次表示孩子是被拐身份的事他们确实不知情，只当是朴预熙给他寻来个的让他们可心玩物而已。

权贵家中，养几个歌伶小倌以供消遣，并不犯法。

显然在皇帝的权衡之中，也觉得贾赦贸然上府抓人的行为失当。

就在皇帝咳嗽之后，准备发言判定之前，宋奚站出来了，拱手询问淮阳王是否可以问他一个问题。

淮阳王猜到宋奚要为贾赦说话，白他一眼，大有自己这么多年看错他的意思。

“宋大人话到此了，想问就问吧。”

“王爷家的大门可还好？”

“这话什么意思？”淮阳王反问。

“王爷家的大门可又被撞坏，或者掉漆的情况。”

“没有。”淮阳王不情愿的答道。凭他这些年在朝经验，此刻他隐约有不好的预感，遂十分防备的瞥一眼宋奚。

“也便是说贾大人去王府拿人的时候，是敲门进入，说明来意，而王爷家的看门小厮也开门让官府的人进了。我大周律早有规定，所有案件涉及人员，需得配合官府的审查，不得延误。王爷视为玩物的孩子，刚好是这桩案件的重要涉及者，贾大人依法前来找人，有何不妥之处？况且，也如贾大人所言，那孩子所经历之事依然十分凄惨，王爷何不拿出点同情之心呢，好歹您也该念一下同床共枕之情。”

宋奚话说到后半段，讥讽之意很浓。气得淮阳王嘴皮子打颤，差点掳袖子上去揍一顿宋奚。

这臭小子是他看着长大的，说句不好听的，他撒尿大哭的样子，他都见过。而今却为了个不值当得老男人，跟他对着干了。

宋奚此一番话下来，其它几位大臣也不敢附和吱声了。

皇帝一阵剧烈的咳嗽，眼泪几乎要咳了出来，皇帝也不想大臣们看到自己这副颓废模样，低着头用手捂着嘴，另一手摆了摆，示意众臣都退下。至于淮阳王，皇帝格外嘱咐一句，“您老人家也该珍重身体，别再胡闹了。”

淮阳王气得除了太和殿，就直跺脚。然后伸手指了指贾赦，张嘴做了两个口型，转而又瞪一眼宋奚，冷哼一声，背着手走了。

贾赦偏头问宋奚，淮阳王刚刚在对他说什么。

“等着。”宋奚立刻回答道

“等着？”

“对，等着。等新帝登基，你就完了。”宋奚意味深长看一眼贾赦，提醒他并不是每一名君王都会喜欢他这样处事风格的大臣。

贾赦不可否认地点点头。

“但少了你，也会少了一双可以看清事实的眼睛。只要是明君，自然识得你的才华，会留你，怕就怕……限制颇多……你又是个喜欢一视同仁之人，不予权贵特权。”宋奚担心道。

“难不得你最近总想和我隐居世外，而今我懂了。”贾赦冲宋奚温温地笑一下，拍拍他的肩膀，很感谢他为自己操心。却没想到宋奚会思虑那么多，考虑到皇帝身死以后的情形了。

其实也不算思虑多，该是他心大，一直没有仔细思虑到这方面的问题，只顾着去查案。以皇帝而今的身体，新君册立是早晚的事了。而今瞧这趋势，新君之位非大皇子和十五皇子莫属了，到底是谁却不知道。大皇子这人跟他不和，该是不会怎么看得上他。十五皇子和宋奚比较亲，先前他倒是看在宋奚的面子上，对他倒算可以。不过这大皇子和十五皇子都是皇后所出，乃是宋奚的亲外甥，可能不论他们谁当皇帝，对于宋奚来说，大局利益都是一样的。

在皇储册立的事情上，贾赦不想插手，但贾赦对于大皇子的身份却是一直存疑。便是有许多人亲自和他说，证实过了大皇子的身份，但是贾赦还是觉得大皇子可疑。或许是他只见过他一面，而这一面他还蒙着面的缘故。总之，一提起大皇子，贾赦总是在心里哪一处不太对劲儿。

三日后，大皇子带着一队人马，先行押送大皇子回京了。

太和殿上，皇帝看到大皇子胳膊上缠着很厚纱布，激动地不行忙问他这是哪来的伤。得知正是因为要救自焚的三皇子，而被熊熊燃烧的房梁压住胳膊而受伤。皇帝再看那边畏畏缩缩下跪喊着自己无辜可怜的三皇子，就一肚子气。

“你背叛了朕，要召集兵马逼朕退位，而今竟然好意思哭着跟我喊无辜。”

“父皇，儿臣也是被逼无奈地，是当汤天利和我说，他会帮我……”

“三弟，事已至此，好好跟父亲认个错。”大皇子打断三皇子的话，口气语重心长。

三皇子记得面红耳赤，“我——”

“他说帮你谋反，你就谋反？真是朕的好儿子，老大你也不必替他讲话！来人，把这个不孝子给我拖出去。”皇帝狠狠道。

“父皇，事情真不是您想的那样，您先听我把话说完好不好。”三皇子哀求道。

大皇子穆瑞辽忙拱手请求皇帝给穆瑞迥一个机会。

皇帝把老大的表现看在眼里，缓了口气，让三皇子说。

三皇子：“柳州盐铁一案，儿子是被人有心设计陷害，是被冤枉的，那件事肯定是有人要逼着儿子反，不想贾大人却明察秋毫，洗清了我的清白。后来汤天利来了，儿子本是想让他回去继续驻扎，他却说他有一个万全的法子能助儿子回到朝堂，他是儿臣外祖的旧部，儿臣自然信他，听了他的法子之后，也觉得不错，便应承下来。当时真的只是让儿臣回到朝堂的办法，谁知后来事情失控，汤天利不肯带兵离开，逼着儿臣反。儿臣并非要拥兵自重，搞什么谋反，儿臣万万不敢想这些啊父皇，请您明察！”

第155章 第一狗仔

“汤天利，王天放二人在逃, 马天漠已经身首异处, 你叫朕如何证实你的言论。老三, 你倒是好算计，看准了而今死无对证, 便无所畏惧，还想装可怜糊弄朕，你真以为朕这个做老子的不敢杀儿子么！”皇帝面色赤红, 暴怒的拍一下桌, 只听轰隆一声, 震得人耳朵发痛。

“逃了？死了？怎么会！他们明明被大哥说服，投降了, 怎么会死和逃走？”三皇子不解地看向大皇子

“老三, 你还在跟着装假, 嗯？若非你大哥早前发现及时, 让大军控制住了汤天利王天放二人的兵马，便险些中了你们诈降的奸计！”

三皇子诧异的看向皇帝, 转而又看向大皇子, 气愤地要抬首指着他, 却被皇帝一声凌厉的“放肆”吓得缩了回去。

三皇子身体哆嗦了下, 颤栗不已地面贴着地, 诚惶诚恐地跟皇帝哭诉他真冤枉，因为被震吓地太过，加之他自身的恐慌悲伤, 三皇子的分辩声不是很清楚，嗓子里咕噜的说这话，痛诉自己的委屈，极力想表明他是被欺骗。

“事到如今，你竟连个认错的胆量都没有！朕本以为你能谋反，好歹说明你有些雄才胆识在，也算是个优点。大丈夫既然做了，就该敢作敢当！老三，你太让朕失望！你就是个孬种！”皇帝恨恨地看向三皇子，憎恨之余面露痛苦之色，他捂着胸口压低声音，重重地对三皇子道，“退一步讲，你真是被他们挑唆的，但你若不心存谋反之意，愿意去配合他们，你何至于有今天。说到底，你一点都不无辜。”

皇帝说完这句话，像是给自己最后一句安慰，无论如何，他处置老三，都不会算太过冤枉了他。这个孩子他给了他太多机会，但很可惜，他从没有珍惜过。

三皇子看出皇帝决绝之态，吓得魂飞魄散，急急忙忙痛哭流涕地爬到皇帝身边，请求他原谅，再给自己最后一次机会。

皇帝冷眼看着三皇子哭哭啼啼的惨样，目光里却是透漏出越来越多的失望之色。

这时候，大皇子站出来，对三皇子道：“三弟何不听大哥当初一句劝，好生跟父皇认错，父皇乃仁爱明君，只要三弟诚挚认错，愿意将功补过，我相信父皇会给你一次机会。”

皇帝听到大皇子这样为三皇子求情，神态微微缓和了些，轻浅地舒口气。三皇子感受到皇帝态度的变化，忙磕头哭着给皇帝赔罪，承认自己谋反一事，确不该冲动之下，做这样冲动之决定，只求皇帝开恩，给他一次改过的机会。

皇帝冷哼一声，失望地看向三皇子，正要开口继续骂他，这时候大皇子穆瑞辽站了出来。请求皇帝饶三皇子一条性命，让他暂且闭门在家思过。

“儿臣只身前往柳州城谈判之时，他其实大可有有机会斩杀儿臣，但他并没有。儿臣相信三弟尚有仁爱之心，他只是被那些利益熏心的乱臣贼子蛊惑了，听信谗言，而一时头脑发热做错了决定。儿臣相信，便是他真有一日可以兵压京城，也一样不会伤害父皇和手足们。”穆瑞辽说罢，便跪了下来，诚挚恳请皇帝放过三皇子。

在场的其它众位大臣都被大皇子这样宽宏的气度所震慑到，有几名最先反应过来，立刻也跟着跪地，齐声恳请皇帝开恩，请求皇帝遂了大皇子之言，饶过三皇子。紧接着，又有大半数大臣跪下，也做了同样的恳求。

贾赦冷眼看着这些跪地的大臣，人有些多，他记不住，遂看向宋奚。

宋奚感受到贾赦的目光，这才扫视一眼跪地的大臣们，方把目光收回，持续保持着他一张冰冷如玉的脸。

众臣齐声恳求的结果，自然是保住了三皇子的性命。

皇帝对于三皇子最后三叹气，便不多言二句，摆摆手，打发他下去后，方宣旨撤掉他身上所有的权柄，将他亲王级别的魏王爵收回，改敕封为三等将军，永居福建三等将军府。这个命令，跟圈禁废黜没什么分别。

三皇子若是亲耳听到，恐怕又会是一阵哭闹哀求。不过皇帝早然意料到如此，也没有耐心去听，遂提前把他打发了出去，也算是念及最后一点父子情。

皇帝下了这命令之后，方若是瞬间老了十岁一般，此刻他虽没有剧烈的咳嗽，却是比咳嗽的时候显着还没有生气，整张脸灰白。

太监宣告退朝，忠臣行礼恭送。

只听一声惊呼“皇上”，便有太监喊叫御医的话。众大臣们这才抬首，看到整个人挂在太监身上已经昏厥的皇帝。随后，他就被搀扶到内殿安歇，余下的大臣则退到殿外，谁都不敢离开，有序分列两列，静候消息。

高伯明进殿许久之后，方有太监来传话，留丞相、四殿大学士，御史大夫，以及六部尚书，遣散其余大臣。太监令叫了执笔圣旨的文官前来。

乌丞相一听此话，忙上前试探询问。

首领太监与乌丞相是老相熟，便眨了下眼，给予他一个肯定的暗示。余下众人也意识到了怎么回事，纷纷面色凝重，在心中唏嘘不已。

贾赦跟在宋奚身后，随即入殿，叩首。随即便听到头顶传来轻浅的咳嗽声，以及皇帝一声声温和的宣告。

“大皇子慧敏仁善，甚肖朕躬，今朕身心俱疲，难堪国事。欲有心立其为皇太子，暂理国事。诸臣当戮力同心，悉心辅弼，同扶社稷。它日若朕……”皇帝的册立，便在一声声断断续续的咳嗽中述完。

话毕，首领太监取来玉玺，递给皇帝。皇帝抖着手，使尽全身力气，方把玉玺稳稳地盖在了圣旨上。

在场众臣呼万岁。

皇帝仿若耗尽所有力气一般，靠在床榻上，微微粗喘着气，再没有气力说什么，只是动了动手指。首领太监会意，命众臣退下，随即又宣召候在殿外的大皇子觐见。

乌丞相等先走了，宋奚和贾赦紧随其后。贾赦手里拿着册子，听着宋奚念着之前跪地迎合大皇子话的那些大臣名字之后，眸底便闪露出一丝了然，随即把册子收进了袖子里。

“大皇子被册封太子了，你就没什么想说？”贾赦偏头看宋奚。

宋奚忽然停住脚步，然后轻笑了下，勾唇看向贾赦：“你觉得我该高兴？”

“不该么？”贾赦反问。

宋奚：“原因呢，他当太子，甚至登基，于我有什么好处，有什么变化么。”

贾赦点点头：“是啊，你而今已经身居高位，除了那个位置，恐怕你也没有什么地方可攀了。不过维持眼前的荣耀，也算是一个追求。”

“比起这些无聊的追求，我喜欢选一些有挑战的。”宋奚好笑的看眼贾赦，让他再动点脑子，“别把我想得这么不堪。”

“你这人我就没琢磨透过。”贾赦叹道。

宋奚：“一下就被你看透，你便会对我失了兴致，我倒宁愿你一直看不懂我，一直看我。”

贾赦哈哈笑，目光炯炯地盯着宋奚：“宋大人，你表达爱意的方式，总是如此与众不同。不过，我倒是算喜欢。”

“说的真勉强。”宋奚叹了一声，道罢了，本来他还备了些礼物准备去荣府，而今却是没心情了。

“什么礼？”

“你忙的连自家孙子的百天也忘了？”

“倒是，你一定要去吃酒，正好我有一件密事要和你说。”

……

寒冬料峭，雪梅开在枝头。

太子西去剿匪，大获全胜，京畿众百姓夹道欢迎，高呼皇太子骁勇，真乃大周最勇猛的太子爷。

百姓们跃跃欲试，都想一探太子爷面纱之下的真容。毕竟太子爷坐在威武的枣红骏马上，穿着银色锃亮的盔甲赫赫声威，面纱之上露出的眉眼清俊至极，极为勾起人的好心之心，让人禁不住很想知悉其全貌如何。

归朝之后，皇太子从宋奚和乌丞相手中接过权柄，以储君身份，襄理朝政。太子决断英明，处事利落，朝臣之中，无一不臣服。

最后一声“还有奏本没有”之后，穆瑞辽照常例又去瞥向贾赦一眼，发现他还是很安静。从他襄理朝政以来，不仅《邻家秘闻》和《大周朝闻》停刊了，贾赦也变得分外安静，连带着他率领的御史台都一起消停下来了。穆瑞辽总觉得这其中有些诡异，但是他想查，却是怎么都查不到。因为对方一动不动，叫他如何着手查？

穆瑞辽看向身边的首领太监。

首领太监会意，开口又问一遍，可有奏本没有。

殿内一片安静。

片刻之后，正当穆瑞辽以为这次上朝又是在平静中度过了，忽然就听一声“臣有本要奏！”，侧目去看，正是贾赦，此刻他已经从列班的队伍中站了出来。

穆瑞辽：“你有何事？”

贾赦：“臣要辞官。”

第156章 第一狗仔

“哦，贾御史此言可作真？”穆瑞辽挑眉, 眸子里闪出一丝兴奋之光。

“在朝众目睽睽之下, 臣所言岂能儿戏。”贾赦拱手, 看似恭敬地对穆瑞辽道。

“驳回。”穆瑞辽干脆道。

在场的大臣们兴奋劲儿刚提起来，转而就被太子爷的话激得满脸惊诧。难得这个事儿多的贾恩侯要自动离朝, 太子也一直和他作对，看不上他，而今为何不同意？

贾赦缓缓抬眼, 瞅向穆瑞辽。

“你是圣人的爱臣, 本宫做不了主。”穆瑞辽对贾赦友好一笑, 显然在暗示贾赦，如果真是诚心想辞官, 那便去找皇帝便是。

贾赦会意, 表示他会去和皇帝说。

穆瑞辽看了眼那边神色不变的宋奚, 没看出什么。遂等下朝之后, 叫住了宋奚，问贾赦此举何意。

宋奚望着贾赦离开的背影, 瞥一眼穆瑞辽：“这话太子爷还请问他本人, 我如何知道。”

“你们之间的关系在朝中已不算是秘密, 还需我多说明？”穆瑞辽回答道。

宋奚冷笑, “那你更应该清楚, 他在某些事情上的执着。我插不上嘴，也不会去插嘴。”

穆瑞辽也跟着笑了，“看来你二人之间的感情没有我想象的好。”

宋奚未语。

穆瑞辽拱手对宋奚道了声打扰, 随即又道，“赋税改制一事，还要烦劳舅舅多操心。”

“殿下刚刚复任太子之位，便‘助农桑，轻赋税’，对天下百姓来说是莫大的好事。”

穆瑞辽听此言高兴的笑起来，对宋奚愉悦地点了下头，便转身迈着轻快地步伐离开。

皇帝而今已经迁到京外梦兰行宫中修养。皇帝一直爱兰如命，这座行宫是在太子监国以来，在短短一月的时间内改造而成。行宫内四处可见盛开的兰花，品种多样，数不胜数。

贾赦来此处觐见的时候，可没有心情欣赏这些。他脱了斗篷，整理仪容，便在太监的引领下，进了皇帝此时休憩的寝殿。

皇帝半卧在罗汉榻上正在看书，听闻贾赦来了，立刻把手中的书放下，抬头看他。

贾赦刚做了行礼的动作，皇帝便出言免了他的礼。

皇帝轻磕了两声，让贾赦落座。

“你今日怎的来瞧朕了，真是新鲜。”皇帝道。

贾赦看眼周遭陪同伺候的十二人，起身再次行礼对皇帝道：“臣特来请辞。”

贾赦说罢，便将奏折双手奉上。

“请辞？贾爱卿你这是做什么？”皇帝惊诧问。

贾赦便把《邻家秘闻》和《大周朝闻》两本书没有皇帝的审查，搁浅难以进行的事告知了皇帝。“朝中诸事也有太子监管，无需臣置喙。臣觉得臣在朝野并无大用，倒不如赋闲归家，养些花草，享子孙福。”

皇帝闻言脸色立刻阴冷下来，“贾恩侯，你这是在跟朕谈条件吗？”

“臣诚心请辞！”贾赦叩首。

皇帝立刻站起来，抖着手指的指贾赦，爆喊了一声：“你！”

转即他挥手驱走屋内闲杂人，在屋内对贾赦爆吼起来。

殿外被驱赶出去的太监戴权等人听到皇帝这样的吼骂都吓了一跳。他们伺候皇帝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见着皇帝这样生气过。可见皇上对贾大人真报以期望，很可能将来会安排给他一个重臣之位，让他辅佐未来的新君。谁知贾赦傲气，眼皮子浅，这太子爷兼管朝政没几日，稍微忽略他而已，他自己就先闹情绪，来这讨嫌了。这么拿大的大臣，皇帝以后怎么可能会对他唯委以重任，让他辅佐新君。

戴权这会子在心里直叹贾赦傻。不过他的脾气，朝中人都知道，性子耿直，铁面，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再加上宋大人近来因为忙于太子交代的任务，无暇东顾他，他最终能干出这样的蠢事来也不奇怪。

殿内又断断续续传来皇帝的一阵阵吼声。门外候命的宫人们也感受到了殿内的压抑范围，都紧缩着脖子屏主呼吸。

紧接着殿内又安静了，等了会儿，你都还没有动静，以戴权为首的宫人们就禁不住好奇，纷纷竖起耳朵，微微偏着脖子朝殿内的方向倾听。突然间，门开了，只见贾赦背着身子从殿推内出来，临到门口，他方转身大迈步出门，一张脸阴沉的可怕。

戴权瞟眼贾赦匆匆离去的背影，紧忙进殿查看皇帝。皇帝正精神萎靡地靠在榻上粗喘着气。戴权等那去伺候，劝慰皇帝不必生气。

“朕一气之下真想把那厮……”皇帝咬了咬牙，咳嗽了起来，他转而接过戴权端来的清肺茶，一饮而尽。

“这贾大人也真是，什么时候不来，偏偏这时候，圣人刚刚修养身子好一些，他就来搅和，也不知他存的什么心。”戴权感慨道。

皇帝立刻警惕看戴权，“你意思他有什么算计？”

“奴才不清楚，奴才只是心疼圣人的身体罢了。”戴权感慨道。

皇帝斜睨一眼戴权，叹了口气，“贾恩侯为人的确有些问题，但他的才华也是独一无二的，且这些年立下过赫赫功勋，朕惜才，确有些不舍，也盼着太子为君时，也会有此礼贤下士，任贤治国的气度。”

戴权忙表示太子爷一定会如此，“自打太子爷监国以来，朝野内外对太子爷可是一片称颂呢，就没有说不好的。要真说有什么缺憾，便只有那一点了。”

戴权意指太子样貌一事，他深知这也是皇帝一直芥蒂的事。

“一个刀疤而已，正好向天下人宣告，我大周的新君可是在战场上厮杀，为保家卫国，为大周百姓们流过血的人。”皇帝握紧手里的奏折，这本正是贾赦刚刚呈送给他的那本，他转而对戴权道，“朕已经暂时允准贾恩侯归家休养。你传口谕给太子，告诉他，做明君，需先懂得礼贤下士。”

戴权应承，这便退下去传口谕。

皇帝冷眼盯着戴权去了，方缓缓拿起手中的折子，眯着眼又翻看了一遍。

贾赦归家后，便真的修养身子，足不出户。

三日后，贾赦方见从柳州归来的猪毛鬼三等人。猪毛等当初被留在柳州后，便听从贾赦的吩咐，暗中调查了消息网柳州分舵的叛徒。查清叛徒身份为柳州分舵的副首领白禹之后，鬼三就暗中联系了分舵首领极其其他可信之人，重新做了一个更为隐蔽的消息网。

柳州分舵中只有一小部分被绝对信任的属下们，在暗中悄悄活动，听从鬼三的调遣，小心行事。而明面上，对副首领白禹，他们则都是悠闲地做戏，一直保持警惕，没有被他发现。

至于杜春笑，他的确与马天漠、汤天利等人有联系，但他与这些人的关系又并非牢靠。并且他还念着宋奚的恩情，遵从了贾赦的嘱咐，一直收留鬼三等人在他安排住所之中，且并没去警惕或者监察有三等人每天的行动。

“在太子进柳州之后，属下们便得了机会，立刻出城。这之后便就在半路的豫州分舵，收到了老爷的留信，让属下们跟着去追查在逃的汤天利和王天放。属下们追查至今，终于回京了。”

这一路上所有的事情，鬼三等人虽然已经通告消息网暗中通知给了贾赦。但而今好不容易见面，未免消息在传输过程中出现纰漏，鬼三和猪毛便又重新复述了一遍。

“太子进柳州城，成功说降三皇子谋反一事的经过，你们知道多少？”贾赦问。

鬼三摇头，表示一点都不清楚，“属下们之后有暗中打听过，一点消息都没得到。柳州衙门的人说，太子爷只带了七八个人进城谈判，说话的时候，几位大人都闭门在屋内密探，并没有知晓。也便是说当时知情的人只有太子殿下，王天放、马天漠和汤天利四人。后来说是叛军臣服，太子也安全离开，当晚就率领大军前来柳州城。汤天利也大开城门迎接，谁知再之后半夜出了打斗声，有人说汤天利等人是诈降，要突袭全歼太子大军，来个瓮中捉鳖，但所幸被太子识破，所以叛乱很快就被平息了。但汤天利和王天方却从西城门逃走了。马天漠据说是死了，但小的们都没看到过他的尸身，不敢确定。”

“杜春笑在这期间一直没有出现？”贾赦问。

鬼三点头，“老爷走后，他便以小的们人多惹眼为由，把小的们另安排了一处宅院，由小的们自己营生，并不看管。出事前一晚，属下前去状元楼，发现早已经人去楼空，连个店小二都没有了。”

“汤天利和王天放二人，你们还是一点线索都没有追踪到？”贾赦又问。

鬼三摇摇头，愧疚的表示自己无能，“按理说两人匆忙之下逃跑，总该会留些痕迹。但属下们排查所有可能的逃跑路线，还是一点线索都没有查到，就好像这俩人凭空消失了一样。没有半个目击证人，倒是有不少人看到太子爷派去追那二人的兵马了。”

太子回京后只提到了‘三天’兄弟，没有提过杜春笑。三皇子面圣和皇帝极力辩白之时，也只提到了‘三天’兄弟，没有杜春笑。但贾赦肯定，马天漠等和杜春笑是有关联的。这汤天利、王天方和马天漠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应该是有过命的情义在，而今一死二逃，却是有些蹊跷。死的那个除了太子一家之言，并没第三家人看到尸体可证实。逃得那两个，也有雷同情况。

太子是杜春笑的第一个主人，而今他回来了，杜春笑站在他那边，倒是说得通。而“三天”兄弟若和杜春笑若是一伙的，便是说他们三个和太子也是一起的了。

杜春笑这人，贾赦了解一些，他对宋奚是念着恩情的。当初贾赦之所以敢找他，把鬼三等人托付给他，也是从宋奚口中了解过他是个重情义的人。贾赦和他见面之后，他的表现也确实还算诚实。他应该是不希望自己掺和进这件事情里，所以一方面不想愧对宋奚，一方面也不想背叛大皇子。

以杜春笑的头脑，他当时应该猜到自己不可能一直老实地呆在衙门坐以待毙，一定会逃。而自己当时从柳州衙门出逃后，汤天利并没有派兵大街小巷紧密搜查，士兵们只是象征性地在大街走一走，这很有可能是因为提前受到过杜春笑的嘱托。

杜春笑到底是臣服于谁，还是个谜。

而汤天利、王天放和马天漠三人的渊源，则很值得追查。

便是他们三人共同源于的地方——卧龙村。贾赦也仔细查过卧龙村所属州县的户籍资料，上记载而今和卧龙村有二百余户，八大姓氏，村子里民风淳朴，一团和气，且读书氛围浓厚，近二十年来出过不少秀才举人，进士也有过十几名。这些户籍资料，乍看之下，都没有什么问题，但再往上深挖，比如卧龙村的起源，刚巧就在大周刚刚建立后的三年。再比如村子里八大姓的祖先，也都是刚好查到这个时间段，就没了，而最终这位祖先的身份到底源自哪里，祖籍哪里，并不是很清晰。

第157章 第一狗仔

贾赦在调查卧龙村的同时，也整理了可能与太子穆瑞辽结党的官员名单, 而从这些在朝的从四品以上的官员之中, 有两名不起眼的御史, 也被穆瑞辽收入了麾下。贾赦对于御史台的人员情况了如指掌，这两名监察御史别的优点贾赦或许没有记住, 但他们是同乡的事，贾赦当初可记得清楚。当时不过是听他人偶然一提，只觉得巧, 并不觉得什么。而今巧上加巧, 贾赦自然要查清楚这二人源自于哪里。调了官籍档案一查, 这两名御史果然出身于卧龙村。

贾赦就此观察这两名御史平时在御史台时的情况，二人素日很喜欢与秦中路和梁乐云来往。梁乐云身为贾赦的文书, 搭理贾赦桌案上所有往来的折子书信。而秦中路是御史中丞, 乃是御史台第二大官, 自然是京城和他接触商讨要事。这二人偏偏就爱和他们俩来往, 哪会有这么多接连的巧合。贾赦觉得这二人显然是有意接触秦中路和梁乐云，并通过此来间接监视他。

再有, 贾赦然人监视两名御史期间, 发现相较于□□名单上的其他人, 这二人往来东宫的次数更为频繁。两名四品监察御史, 于百姓们来说可能是大官, 但对于太子来说，这就是不起眼的虾米，更何况这而二人也没什么太大的才华, 但是看起来偏偏太子爷就很重用这二人。为何？不是能力，便是一种信任了。就是说，太子因为一些原因，特别相信这两名四品御史。

贾赦由此，便有了另一种推想，但这个推想太大胆了，他在证实之前，绝对不能随便说出口。

卧龙村的源头还在调查中，应该过不了多久就能有消息。贾赦隐约觉得卧龙村的起源，很可能是一把解开所有疑惑的钥匙。

贾赦从梦兰行宫归来后不久，太子穆瑞辽便收到皇帝的旨意，允准贾赦归家修养，但并没有允准他辞官。这个结果，完全在穆瑞辽的预料之内，皇上依仗贾赦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当他是个百世难得的人才，自然是舍不得他走。

穆瑞辽也不急这一时半刻，他这会子根本也没有想过去动贾赦，只要贾赦没有什么动作针对他。穆瑞辽不知为何，心里总有一种感觉，贾赦不可能一直这么老实下去，他一定会有所动作，遂一直等待他的出手。但而今等来的，却是贾赦辞官，自愿放弃权力，这让他弄不懂了。有了官权在身，他才更好便宜行事才对，为什么要放弃？

穆瑞辽知道贾赦是个怪才，鬼点子多，不论如何，他都会叮嘱属下们看紧贾赦，一刻都不要放松，最好眼睛都不眨一下。

荣国府。

贾母听闻贾赦辞官不成，而今修养在家，心里忍不住好奇，有质问之心。因想到之前闹得矛盾，贾赦不喜人插手他的事，贾母才勉强憋了下来。却到底心里有事，忍不了几天，最终选择和王熙凤提，让她通过贾琏去委婉询问，好歹让她知道几分消息，心里你有个底儿。

王熙凤而今已经出了月子，身子样的很好，面色红润，皮肤吹弹可破，人十分精神。她反应极快，这就应承贾母，告诉贾母这事儿她一准在今天办成。说罢，她就告辞，起身去打听。一则是跟贾赦跟前伺候的人印婆子问消息，二则就如贾母所言，让贾琏去探探口风。

却是没过多久，不及贾琏去问询，贾赦先行到了贾母处，和贾母讲了他辞官的用意。

贾母虽是妇道人家，也懂得朝堂派系争斗，“而今既然是太子有意难为你，你躲一躲风头也好。”

贾赦行礼应承，恭敬问了贾母的身体后，便嘱咐鸳鸯等人要精心伺候贾母，又分派下人奉了许多珍贵滋补物上来，方告退。

贾母被给足了脸面，十分高兴，直叹自己大儿子出息。说到老大，贾母有免不得想起老二，便唉声叹气起来。

“也不知他在晋地为官，顺不顺畅，吃穿等事，是否有人在他身边悉心照料着。”

鸳鸯忙道：“老太太若不放心，倒是可以派人去瞧瞧情况，咱家有使不完的下人，还怕折腾两个去不成？”

贾母点点头，便应了鸳鸯的主意，打发人去晋地走一趟。贾政这边刚操心完，贾母就禁不住想起宝玉，念叨着这又要快到月末了，赶上过年，宝玉终于能在家里多留几日，让她好生喜欢一通。

“却说林丫头家里冷静，也不知林女婿愿不愿意，干脆来咱们这一块过年多好。”贾母又操心到黛玉身上去了。

鸳鸯忍不住笑，“你呐，真真是照顾周全了，谁都担心，他们都好着呢，身边有那么多人照顾，便是一两个是粗心的，也不能全都粗心。”

贾母点点头，直叹自己是老了，便是谁都想念着，生怕以后见不着。

“老太太却不念着我呢。”史湘云在碧纱橱打盹儿了，过来的时候隐约听见贾母提到宝玉和黛玉，便活泼笑着跑过来，挑眉和贾母‘挑理’。

贾母素来喜欢史湘云这活泼劲儿，忙伸手唤她到自己怀里来，拍着她的后背欢喜道，“正要说你呢，数你最乖，老实地待在我身边，哄我老婆子开心。”

“哪是我乖呢，是您心善，肯收留我，让我在这享福。”史湘云抬首甜兮兮的朝贾母一笑。

王熙凤正迈步进门，笑着要说话，瞧见这光景，忙转身要走，说自己来的不是时候。

“胡闹什么，我们娘俩亲近，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被你搞得像有什么事儿一般。”贾母哈哈笑着，被王熙凤的举动逗得很高兴。

“这不是怕扰了老祖宗的雅兴呢。”王熙凤说罢便笑着坐下来，和贾母道，“我知道自己来了也是白说，才要走的。却是我动作晚了，不想还没探清楚，大老爷就来了，活该我笨，没什么用处，才不如湘云妹妹讨您欢喜。”

史湘云知道王熙凤是开玩笑，故意冲她吐舌头，“连我的醋你也吃！”

贾母乐道：“就是，你二嫂子真真心眼细小，装不下什么，可记住，以后少惹她。”

史湘云立刻抱住贾母的腰撒娇，“可不怕，我有您护着呢。”

“鬼丫头！”王熙凤瞪她一眼，“二姐姐把那把古琴拿出来了，正要摆弄。”

史湘云立刻起身，慌忙和二人作别，听说那把名贵的琴是宋大人赠给迎春的，迎春一直很宝贝，很少拿出来，这次可不能错过了。

“你有事说？”贾母问。

王熙凤应承，挑着眉，略带神秘的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双手呈送到贾母跟前。

“老祖宗这回可有的忙了。”

贾母接过册子，翻开一看，上面列举了个世家子弟的年岁身高以及身份条件性情等等。随便翻了翻，打眼瞧，应该有不下五十名，而且年纪都在十六七左右，最大不超过二十。

“你这是何意？”贾母话音落了之后，不及王熙凤开口，自己率先反应过来，“莫不是迎春？”

王熙凤点头，“该是筹备婚事的年纪了，这上头的，还只是近两年有意无意提过想和我们家姑娘结亲的人家。我列个名单出来，给了老爷，老爷的姻缘阁便把调查的情况都写在了上面，凭咱们挑选。”

“以前出去应酬，倒是常有人提，我没怎么过心，倒没想到你如此心细，倒是个好嫂子。本以为也不过十几家，却没想到竟有五十多个，咱们二姑娘可真抢手。”牵红线的事儿，而是贾母的最爱，她让鸳鸯取来眼睛给他，便低着头认真地一板一眼看，每个字都在她眼里过一遍，才算作罢。

贾母看到最后之后，便在自己相中的人选上，把纸折一下，最后就只有三名被挑选成功。一个是兵部侍郎家的五子，一个是御史中丞秦中路家的三子，还有一个是蔡飞屏的长孙。

“这三家孩子品行最好，也与我们荣府相熟，以后迎春嫁过去，必定不会吃苦。家世比较起来，自然是蔡大人家的长孙最好。不过他家兄弟多，妯娌多，嫁过去后上头有三个婆婆，可不好伺候。这点我却是不中意的，估摸你公公也不愿意。秦大人家的三儿子倒是性子好，他家人员也没那么多，但唯独这孩子个头矮了点，样貌也普通。兵部侍郎家的，高是高，却长的五大三粗的，明明是个文人，长得却是一副凶狠的武相，我担心咱们纤瘦的二丫头将来嫁过去会被他欺负了去。”

“老祖宗这么挑，二妹妹可是找不着郎君了。”王熙凤笑道。

贾母嗔怪一眼王熙凤，“我这才哪到哪儿，回头到你公公那里，才是真考验，我这关不过，在你公公哪儿，一准没戏，不信你试试。”

“这话确实。先前他就交代我，要给二妹妹找个样貌、品行、家世每样都出挑的才行。这样还不算晚，最要紧的一点，还需得这俩年轻人互相看对眼了。”王熙凤用手指对了对，示意贾母。

贾母摆手，“哎呦，你公公这话什么意思，莫不是先让他们二人……”

“公公的意思，俩人若不能两情相悦，便是彼此如何好，也必然不能好好过日子。他想让二妹妹找个真心疼她的夫君，安顺享福一辈子。”王熙凤叹口气，不禁想到了自己，“女人嘛，嫁了人，便要从夫，日子好不好全看男人如何。”

贾母应承，干脆把册子丢在一边，跟王熙凤暗暗商量回头该怎么带迎春去应酬，多创造机会，给她选最优秀的郎君。

贾赦这边还不知道王熙凤和贾母那头张罗什么事。他独自伏在桌案便，一一理顺眼前的人物关系。回忆当初窦怀遭到刺杀的种种，以及之后他遭遇的刺杀情形，两桩事给贾赦的感觉都是没什么执行意义在。

就说窦怀的刺杀，当时已经分析的很透彻。窦怀已经被打发到福建，一路上颠簸受苦，最后未必能撑到福建，便是撑过去，凭他的娇贵身子，做不了几天工也得累得病死。窦怀没有刺杀的必要，却被杀了，而且看起来很像是有目的很猖狂的仇杀，不仅让人不仅怀疑到长公主身上，也震惊了京城和整个朝野，以至于当时所有人的关注点都在这件事上。

贾赦觉得，这很像是声东击西，分散了朝野注意力。至于这一举动的目的为何，贾赦还没弄清楚。

再有就是第二件，他被刺杀的事。当时他的马车路过黄远德宅院的前头，忽然有一群侍卫在大白天就当众伏击他。明知道他身边带着侍卫，明知道那地方距离黄家宅子很近，收成禁军也会很快赶到。刺杀之举，明显是难度高，而且逃跑的可能很低。但是他们还是选择要在那里刺杀，为何？那些刺客，倒真像是准备送死的死士。

至于最后，有个落下的刺客放冷箭，贾赦后来估算过自己的位置，当时如果衡萌不帮自己挡箭，那只箭应该会射进它的屁股上。衡萌因为看到身体倾斜遮挡，才会被中了要害。

刺客们戏做的很足，但却根本就没有想杀他，只是来送死的。为何不杀，为何要送死？贾赦一直在研究这些刺客们的动机和缘由，始终想不明白。现在他忽然觉得，何不换个角度思考，或许那些人根本就是没有实质动机。他们来做这件事，很可能就是为了瞎闹，就是为了让他难以辨清他们的目的，查无止境。

且这件事跟窦怀事件是同一批人作为，故而两件事的目的很可能也一样，就是简单的‘声东击西’，全力吸引他的注意而已。

第158章 第一狗仔

当事件发生，他把主要调查的方向关注在这件事上头的时候, 便很难分散注意力再去审视其它。贾赦回忆了当时事发前他所关注的事, 便就只有是对真颜的两位皇子的调查了。该就是这方面的原因, 令对方不惜以牺牲人命为代价，制造事件, 分散了他的注意力。当然，在事件的制造过程中，他们还一箭双雕, 将三皇子府的管事扯进来, 顺便增加三皇子的嫌疑。不过后来被他识破, 倒也无碍，还有柳州早就布好的局, 就是为了套三皇子进去。

在三皇子守陵的地方, 搞盐铁军器, 并且伪造三皇子身边人的身份下达命令, 布局让整个事件看起来十分真实可信，几乎骗过了他的眼。若是这件事, 皇帝派的不是他, 而是其它稍微粗心一点的官员, 三皇子谋反的罪名只怕早就坐实了, 也不会有之后汤天利出马再引诱三皇子谋反就范了。

而今贾赦怀疑汤天利、王天放和马天漠三人是合谋欺诈了三皇子, 甚至假死和假逃亡。想要进一步证实这件事，贾赦必须见一下这整件事的亲身经历着——三皇子。

三皇子从被皇帝贬黜到福建后，便已经于前日启程了。而今寒冬腊月, 行走艰难，想必还没走到他安排的地方。

贾赦早已经派人在豫州安排妥当，只等见三皇子一到，他便可见他问清情况。

是夜，贾赦便在收成将军张赧的安排下，躲避了大皇子的眼线，顺利出城，带着贴身侍卫鬼三，二人一路骑着快马直奔豫州。次日天大亮，贾赦人已经风尘仆仆到了豫州城。

豫州分舵的人来接贾赦，告知贾赦“因是举家搬迁，要带的随行物品很多，行进便迟缓了些，三殿下还在豫州成三十里外的牟络县驿站，人马需得今日才能进城。”

时至晌午，三皇子一行人马，浩浩荡荡进了豫州成，前前后后，马车便有二十多辆。打头阵的是三四十名骑马的侍卫，到了豫州城驿站之后，三皇子便下了车，被驿丞请到内堂用饭。

桌上的饭食不算精致，倒是荤素齐全，在普通官员看来，已经算是不错的了。但在三皇子瞧来，这就是轻怠。又如何，他而今不过是徒有个三等将军的小小爵位，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有亲王爵的霸气皇子了。

驿丞的态度还算客气，却也没有热情恭维。交代完之后，还怕三皇子午休的时候无聊，特意留了一本书递了上去，便自行下去了。三皇子自然是没什么心情和胃口用饭，坐在一边阴沉着脸喝茶。余光瞟一眼桌上的书，目光随之停滞了一下，他便拿起书翻看。

随即三皇子便抓着书起身上楼，便说累了要歇息，不及他人引入，三皇子上楼左拐，直接进了二楼，并且不许任何人入内。

侍卫们便就在外守卫，同时也有守卫走到内院，在屋子对应的窗下看守。这些侍卫们，除了有护送之责，同时也有监视之职，他们必须完好无缺的顺利地想三皇子送往福建，才算完成任务。

大约半个时辰后，三皇子便从屋内出来，伸了个懒腰，就在属下们的引领下，回到了车上，继续启程，随即队伍就离开了豫州成。

鬼三再三确认驿站内没有多余的眼睛，方轻轻敲了屋门。贾赦带着黑纱帽子从屋子里出来，便匆匆从后门离开。

回到分舵之后，贾赦便和鬼三牵了马，立刻赶回京城。

回京的时候，天已经大黑，进城时，还是走的张赧的路子，以免打草惊蛇。

到了荣国府的后街，贾赦便进了一处民宅。随后走暗道，回了荣府。次日便如常出门，直接去了宋府见宋奚。

宋奚今日休沐，见到贾赦自然高兴。

宋奚一眼就瞧出贾赦眼底的倦怠，不禁叹道：“倒是怪了，你而今赋闲在家，本该是修养精神，怎么倒不如在朝的时候神气了？”

“熬夜来着，你说我精神能好哪儿去？”贾赦在屋地徘徊了几圈，转头干脆就趟在榻上。

宋奚：“那倒是够疲乏的，你便在这睡下。监视你那些人，倒是不敢入宋府。”

“朝里如何？”

“一如从前，太子爷十分勤业，励精图治，人人称颂。”宋奚简单总结道。

贾赦眼盯着宋奚，“你到底怎么想？”

“若是个为国为民的，也就罢了。”宋奚道。

贾赦：“若他不是你大姐的儿子，你又该如何？”

“此话何意。”宋奚认真地回看贾赦。

“没什么，随便问问你。”贾赦头枕着胳膊，无所谓的叹一句，“你而今不插手，全都是源自于当年的情分，还有他是你大姐的长子。若这一切都不成立，你该如何处置。”

“你糊涂了，这话何必问，冒充皇子，自是罪加一等。”宋奚把修长的手放在贾赦的额头上，嘴角起了一抹笑，“赶紧睡吧，养足精神了，回头再和我说你和三皇子谈了什么。”

贾赦惊讶，“你怎么知道了？”

宋奚：“猜的。你既然怀疑了太子的身份，自然不会错过见三皇子的机会。”

“嗯。”贾赦沾了枕头之后，困意便席卷整个脑袋，本就晕沉沉的眼皮，这会儿就慢慢合上，睁不开了。

宋奚微笑看着贾赦呼吸变沉了，才轻轻地拉起缎被，为贾赦盖好。又怕他冷着，特意加了两个炉子在床边。宋奚则依旧坐在床边低头看着书，听着那头贾赦熟睡时轻浅的呼吸，心里分外踏实。

贾赦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渐黑了，转头见宋奚还坐在床边看东西，便喊人掌灯。

“你这样小心瞎了眼。”贾赦损他道。

宋奚斜眸瞧他，却没说话。

贾赦摸了摸自己的嘴角，还以为自己睡觉的时候流了口水了，发现不是，便问宋奚因何这样看自己。

宋奚见贾赦侧卧挑眉望着自己，脸上睡意未褪，偏偏有几分懒怠，却样子异常英俊勾人。遂忍不住伸手笑着揉搓贾赦的脸蛋，有十分怜爱之意，转即解开衣带，扯开衣领，露出雪白的脖颈，如脂似玉。宋奚便觉得口干，体内燃火。

贾赦瞧过宋奚的眼神儿，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伸手勾着他的脖颈，吻了一口，“倒是许久不做了。这会儿却不行，我饿了，也渴。”

“先喝这个。”

宋奚低沉着嗓音说把，舌头便钻进了贾赦的口内，搅动生津，令贾赦喉咙未动，身体遍酥，微微仰着头迎合。宋奚见状，便手揽着他的腰，紧贴他的腹部，吻得更为深入。

这一吻，弄得二人都口干舌燥，一起喝起茶来。

用了晚饭后，荣府那边就有人来问贾赦今夜是否回去。贾赦立刻感觉有一双炽热的目光紧盯着自己。

“不回了。大事来此传信，小事便不必回。”贾赦道。

小厮这边退下了。

宋奚便愉悦含笑走到贾赦身边，让他痛快说了三皇子事，春宵苦短，他可不想耽误了他们二人最紧密接触的快乐时光。

“在我跟前做戏自尽一事，确实是汤天利出的主意。当时三皇子刚因铁矿一事，洗清蒙冤，心下还有些不平。汤天利来了之后，便和三皇子分析局势，告知三皇子便是而今他不反，回京之后恐怕也没什么好结果。只要有大皇子在，皇后以及宋家力保，三皇子终究是斗不过的，何不一争？汤天利又出出主意让三皇子在我跟前受剑重伤若死一般，凭此来保他。

这便就成了他刺死皇子，率兵谋反。成事，他就能助三皇子称帝，不成事，他便宁死捐躯，三皇子只需要‘重伤病愈’再现身，便可保全自己。也便是说，整件事听起来，三皇子可以不冒风险，坐享成果。这种事儿搁在他这样爱占便宜且头脑的简单些的人身上，自然是致命的诱惑。”贾赦解说道。

“这武将的脑子，不输文人。”宋奚叹道。

“确实，不过后续的发展，却并不想三皇子所想那般。汤天利料定我不会坐以待毙，趁机放任我逃走。他们本是想坐实三皇子谋反的事，自然是不想让我离开柳州城，不料却失算了。但便是失算，他们偏偏碰倒巧事儿，我识破了三皇子假死的戏，如此便又坐实了三皇子的谋反。御是这之后，便有了平定叛乱，大皇子出马力挽狂澜的后话。

整件事情，妙就妙在，大皇子深知皇帝对三皇子尚有念及父子情分，而满朝文武也都知晓大皇子对于三皇子是有宿仇的。毕竟大皇子一回朝，便就对三皇子的人发难。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大皇子会趁机剿灭三皇子的时候，大皇子表现出了超出所有人预料的仁慈，他带回了三皇子，还在皇帝面前表现出为兄长的宽厚心胸与气度。皇帝由此便对他刮目相看，也因此破例不过他破相之实，提拔他为太子。”

宋奚淡然地点点头，对贾赦竖起大拇指，赞叹他果然都看透了。

“这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事，因为你早就看透了，对不对？”贾赦反问宋奚。

宋奚无奈摇头，“可我并没有如你一般，怀疑过太子的身份。起初见得时候，自然要生疑，但从听他亲口讲了那些我们儿时的经历之后，我就不曾怀疑过。这太子，记得很多我们儿时私下里的一些琐碎小事，从样貌到经历，再到他的一些性情，都是有迹可循的，你因何怀疑他的身份作假？”

第159章 第一狗仔

“因为你说的这些可以作假。”贾赦道。

宋奚微眯着眸子，问贾赦此话何意。

贾赦凑到宋奚身边, 令其附耳过来, 对他低声嘀咕了几句。

宋奚面色凝重的看着贾赦, 见贾赦坚持对自己点头，便也应承了。

二人随即安寝, 一夜无话。

至次日，宋奚应召去见太子穆瑞辽，交代了赋税减免的一应事宜。待其话毕, 太子便免不得夸赞一番宋奚, 宋奚做事从来叫人挑不出毛病, 真真是一把治国好手。

穆瑞辽力邀宋奚饮茶。其实每次宋奚来，穆瑞辽都会有意无意的留下宋奚, 和他浅聊一番, 希望能因此增进彼此的感情。穆瑞辽本人很有心计, 每次开口要么是从皇后娘娘提起, 要么就是提从前，他们‘兄弟’感情极好的时候。

今天, 穆瑞辽还是走同样的路数, 开口就提他八岁的时候, 和宋奚外出踏青, 遇到的囧事。

“那时候我们都嫌弃随从碍眼, 任性甩了他们，自己上山。我却崴了脚，还是你背我下的山。回去后, 便被母后好一顿训斥，你作为我长辈，也没落好，再之后好些天，你冷着我，不愿意搭理我。”穆瑞辽说着，便面目放松，愉悦的笑起来，眼睛里怀揣着很多回忆的乐趣之情。

宋奚也笑了，一边饮茶一边点头，“你那是，的确给我添了不少麻烦。”

“你是我小舅舅么，我有什么事儿，你担当些，还不是应当的？”穆瑞辽含笑注视着宋奚，观察宋奚的神态，见他无奈一笑，神态悠然，倒是比前几次和他相处的时候放松很多。这说明他应该是渐渐信任自己了。

“小舅舅，而今我落得这副模样，还能有幸重获新生，有而今日内这一天，真真是运气好。但这今后，我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了，少不得你来护佑。你是我亲舅舅，与别人相比，自是近一层关系，更让我信任。”穆瑞辽见时机合适，就立刻交底。

宋奚看一眼穆瑞辽，蹙着眉头，就听他的这些话，反而没有什么愉悦的心思。

穆瑞辽顿了下，疑惑问宋奚可有何顾虑。

“太平盛世，多我一人不多，少一人不少。倒不如闲云野鹤，找个知心人悠然度日，何必苦陷于朝堂阴谋诡计之中，每日不得心悦。”

穆瑞辽闻得此言，心里咯噔一下。他本以为他的表态，便是不能得到宋奚的感激，好歹也回让宋奚觉得尚可，对他有些辅佐之意。万没想到，宋奚竟然早经生了退隐之心，已无意于官场。这怎么行，这朝堂上若没了他，他一人将面对所有惊涛骇浪，稍不留神，便就很有可能翻船。他而尽身边最需要一个能统管全局的谋士，帮他稳住登记以后的初定江山。这个人非宋奚莫属，没人可以，便是可以，他也信不过。

“小舅舅，你知道我熬到今天这步有多难，你的事我也清楚些，便就是和那位贾恩……大人，这倒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只要小舅舅愿意，我登基以后，大可以下圣旨通告天下，允准你二人婚事，我倒要看看还有谁敢提出异议，谁提我就杀了谁！”穆瑞辽说到此处，瞪圆了眼，带一股子狠意。

宋奚：“为君者，掌生杀大权，更该时刻自省，约束自己，切忌随性作为，而不守章法。正所谓上行下效，有什么样的君王，便会有什么样的臣子。昏庸暴戾之辈，必定奸臣当道，国必将亡。”

穆瑞辽闻言，忙拱手跟宋奚行礼赔罪，表示自己会谨记他的话。而对于刚刚自己冲动之下的言论，穆瑞辽解释道：“并非无他意，只想对舅舅表明我的诚意。对于舅舅的心悦之人，我也会一直敬重，不予为难。”

一句“不予为难”便足以说明，穆瑞辽其实是看不上贾赦，他只是因为照顾宋奚的面子，才一直没有动他。

宋奚心中揣测很透，但面上不表，只是淡淡地笑了，看样子像是听了穆瑞辽的话有些欣慰。

穆瑞辽见状，心里松了松，觉得自己总算劝动了宋奚。他也更加庆幸自己之前有先见之明，没有擅动贾赦，不然而今的局势必定很不好控制。

宋奚突然提及东宫的梅花，穆瑞辽一听，忙邀请他去赏梅。

二人边走边聊，穆瑞辽还说了小时候他们在东宫的趣事。宋奚便顺势笑道：“才刚你说踏青那事，我倒想起一件来，不知你还记不记得。便是你七岁那边，第一次磨你母后出宫。”

“记得，小舅舅带我吃了状元楼为我特制的臭豆腐，吃得我吐得稀里哗啦，那天我饿得肚子咕咕叫，却什么东西都难以下咽。”穆瑞辽哈哈乐道。

“还有呢？”宋奚侧首看他。

穆瑞辽愣了下，蹙眉想了想，“却是记不起来，还有设么事？”

宋奚无奈地指了指穆瑞辽，勾起嘴角道：“你呀，猴精儿，最窘迫的事儿你倒是忘了。我提醒你一下，那天你吃完臭豆腐吐完之后，我们便骑马出城。”

“对，我们去了北山玩儿，这我记得。”穆瑞辽接话道。

“去北山的路上呢？”宋奚问。

穆瑞辽试探地看向宋奚，“路上怎么了？瞧我这脑子，倒不记得有什么要紧事。”

“你因瞧着一名女子长得像你病死的奶娘，非要追着人家，上去便钻进人家的怀里，要把她领回东宫。倒把人家吓得浑身乱颤，还是我好一顿劝你，才叫你弃了那心思。”宋奚解释道。

穆瑞辽愣了愣，哈哈笑起来，脸有些红。

宋奚接着问他是不是真忘了，穆瑞辽还在笑，没有回答，宋奚道：“便知道你记得，那女子才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亲都没定呢，被你一声声奶娘叫的脸通红，我瞧她那样子，真快要被你吓死。”

穆瑞辽点点头，笑道：“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小舅舅也真是，便是因为窘迫，才特意忘了这桩事，不想提。偏偏要提我的丑事，让我而今再脸红窘迫一回。”

宋奚看他一眼，摇头道，“罢了罢了，我不为难你，我们雪梅之下饮茶，倒有些意趣。”

宋奚从东宫归来之后，便立刻见了贾赦，脸沉，眸光阴霾。

贾赦正坐在桌案边忙着写写画画，瞧见宋奚这表情，已然明了他要说的话了。贾赦忙放下笔，斟了一杯茶，给刚坐下的宋奚。

宋奚饮了一口热茶，便目光平时前方，静了一会儿，才开口叹贾赦所料成真了。

“你是什么时候有所怀疑。”

“从他成为太子以后。”贾赦道。

宋奚看他，似乎想问问什么。

贾赦便不及他开口，便解释道：“太子以前，我只见过他一面，却是蒙面，瞧不得什么。而今他被敕封太子以后，便解了面纱，每日以真面目示人，有些言行，终究是有些破绽，让我瞧他有些不对。再思量他与衡峻的渊源，以及汤天利、王天放和马天漠三人之间构陷出的阴谋，我便越来越质疑他的身份。毕竟时隔七年了，才归来承认自己是大周太子，会不会有些太晚？按照他所谓受罪吃苦最后顿悟的说法，我觉得还是理不通。至少甚为太子的他，在受了委屈和重伤之后，第一个该想到的事情，该是想办法通知京城，想办法把自己的委屈第一时间告诉他父皇帝。便是他重伤不得机会，也该在可以行动的时候，就近找官府或是军队，想法子往上通报。太子战死，没有尸骨的事，满大周的人都知道，他如果表明身份，会有人怀疑，但必然也会考虑到他是太子爷的可能性。”

“他一直认定自己是被人设计陷害，若是怕通报上去，被害他之人发现，灭了他的口，也可以算个理由解释。”宋奚道。

“那就这般把满腔怒火隐忍下来，一直认定所有大周官员都有可能跟他的敌人有关不可信？反倒是真颜太子衡峻，值得他信？”贾赦点了点头，“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但有这种想法和做事方式的人实在太怪了。我没有把他归这一类，不仅仅是因为这件有九成机会不可能发生的事。还结合了他归来之后，京内外发生的种种。所有的这一切都在说明，这位太子爷在背后有势力，且在真正露头之前早已经布置好了棋局。他不是一个单纯跑回来，要认爹娘顺便发泄满怒火的皇子，他是个蓄谋已久，想来此背水一战，并要最终夺得皇位的假皇子。”

宋奚的目光越加严肃了，脸色也阴沉的可怕。这段时间，他刚刚适应与穆瑞辽的来往，从七年不见得生分，渐渐彼此之间有了些往年的‘兄弟’情分。但这时候，贾赦跟他说，他是个假的。连他也都不曾识破的假的。

贾赦：“还有一件，他脸上的伤，我让魏清东仔细观察过。太子说是被敌人的长刀砍了一下。但据魏清东多年经验，他脸上狭长的那道刀疤，倒更像是刀剑锋利比较薄窄的匕首造成了。而且根据刀疤的走向，很像是自己用右手从上往下狠划的，伤疤程度均一致，不像是一刀划过有深有浅的样子。”

第160章 第一狗仔

“脸上的疤，若真为他自己所致, 可见其心。”

宋奚声音极淡, 眉宇间堆悉着冷漠, 深邃湛黑的眸子里淌出的是轻淡的疏离气息，却犹如猛虎, 让人不敢靠近。

“是真是假你今日与他相谈，该心中有数。”

贾赦询问似得看向宋奚，见宋奚面容了然, 明白他已有八成相信。转即便劝他, 再冷静看一看, 等十成十地确认了再说。

“这件事拖不得，皇帝身体如何, 你也清楚。皇后那边, 怀有身孕, 身子本就羸弱, 若再受什么刺激，只怕……”宋奚嗓子沉冷到极致, 眼下这汇总局面失控的感觉, 他很不喜欢。

贾赦让宋奚换一换, 静一下, 没什么事是解决不了的, 不过在于难易，在于自己是否肯真动脑用心去努力。

宋奚闻得此言，轻轻笑了下, 心境瞬间恢复。他拉住贾赦的手，和他十指交缠。

“这天下能与我并肩者，唯有恩侯。”

“你只要收起你前段事件的懒怠，还有什么事情不能解决？”贾赦笑着拍拍宋奚的肩膀，他对他，自然是有无限的信心。

宋奚挑眉，不否认他懒怠的事实。

贾赦不禁提及杜春笑，问宋奚是否还与他有联系，他们主仆之间而今又到底是一种什么关系。

宋奚如实告知贾赦，他与杜春笑之间确有约定。杜春笑此人却是忠心孝主，于他并无任何背叛之事。因太子归来，他念着前主旧情，宋奚也并未为难他，便放他，随他去做自己想为之事，唯有一个约定，不管他为了太子做什么，不会干出背叛宋奚和伤害贾赦之事。这之后，他二人便没了联系，至于杜春笑到底做什么，宋奚信守诺言不去关系，杜春笑也新手诺言，在贾赦遇到危难之时，出手相帮，并没有落井下石。

“而今他人在何处，我虽不知，但还是有法子递消息给他。”宋奚道。

贾赦：“既然他与太子爷之间的关联，仅仅是因为当初的主仆情义，而今这份情义虚假，他自然不会站在他身侧。你召他回来，便是一把利刃。”

宋奚应承，让贾赦不必再操心此事，一切都由他来处理便可。而今这假太子可以蒙混过关到而今程度，且已掌握大周的军政大权，便足以说明其有过人厉害之处。与其对弈，必然风险极大，宋奚却并不想让贾赦冒险。

“你有两全之法，既能消灭敌人，又能保全自己？”

宋奚点头，让贾赦放心，他还没有蠢到为个下三滥出身的东西，而浪费自己的生命。

“我也正有此意，何不携手共进，多个脑袋帮你，许会更容易一些。”

宋奚看着贾赦，蓦地笑了，修长的食指勾着贾赦的下巴，“那我要先考验你一二，看你能不能过关了。”

“自然是过关。”

贾赦一手压在宋奚的肩头，便紧迫地吻了下去。

……

隔日，宋奚以正当理由再见太子，蔡飞屏同往。三人围桌而坐，提起平日的喜好，宋奚便直指蔡飞屏近日痴迷道学，爱看手相一事。

太子颇感兴趣，问了几句。宋奚便建议太子让蔡飞屏瞧一瞧。

太子便立刻道了声好，伸手给了蔡飞屏。蔡飞屏恭敬地端详着太子的手掌，嘀咕了一堆吉利不能再吉利的话，甚至暗示太子将来必定继承大统，乃是头顶紫色祥云的真龙之身。

宋奚在一边喝茶，不咸不淡的瞄了一眼他二人，便赔笑不语。

太子听蔡飞屏的话自然高兴，但而今他并未继承皇位，势必得做做样子，象征性地呵斥两句蔡飞屏。

从动工出来后，蔡飞屏便屏退左右，凑到宋奚身边低声询问他到底何故。

“好端端的，让我装神棍，好歹太子爷不算太讨厌，不然我因为这事儿，在他跟前讨了嫌，后半辈子归你养。”

“你能吃几两饭，养得起。”宋奚道。

蔡飞屏嗔怪瞪一眼宋奚，啧啧道：“可别了，一想到天天在你府上住着，这你看你这张清心寡欲冷淡的脸，就是山珍海味供着，我也吃不下去饭。这满天下，也就贾恩侯能忍你，好好珍惜。”

宋奚睨一眼蔡飞屏。

蔡飞屏忙住嘴，拱手讪笑跟宋奚告辞，然后飞快地倒腾小腿溜掉。真真是一时得意忘形了，只盼着宋大人不记仇，别回头给他找麻烦。

蔡飞屏想想很美好，然第二日他便发现文华殿的突然压过来很多公务，忙得他脚不沾地，接连三日，每天只有两个时辰的睡眠时间。

熬到第五天，蔡飞屏受不住了，黑着眼圈去跟宋奚道歉。

宋奚冷淡着一张脸，表示他并没有多做什么报复蔡飞屏。蔡飞屏可不信，诚心诚意赔错。果然当天他就少了很多活计，晚上睡个饱。回头仔细打听，原本送往他文华殿的活计，而今都让武英殿拦下了。令蔡飞屏不解的是，同样是干活，他拼了老命了，要熬到后半夜，但在宋奚那里几下就处理完了，有时候还常看晚来早退，每日优哉游哉的很轻松，偏偏到自己身上，哪怕是一般的活儿，都累得不行。

看来这武英殿大学士果然是能者居之，一般人就是有机会能当上，也难堪重担。

贾赦这两日，已经把卧龙村的相关情况搜集的差不多了，基本上可以推敲出，其祖上的起源，便正是与太祖皇帝一同打天下的大谋士张曜。当年二人逐鹿天下，并肩而立，承诺共享天下，但太祖皇帝登基之后，却不知因何缘故，张曜突然隐退，销声匿迹。太祖皇帝亦不曾再提起他，倒是大大恩赏很多和他一起打天下的其它臣子，四王八公便在此列。当时天下初定，功臣颇多，恩封极其丰厚，人人称颂太祖皇帝乃不忘旧人的重情重义的仁正君主。

而今看来，当年太祖皇帝对众功臣的大肆恩封，极有可能是怀揣着对于最大功臣张曜的愧疚。他怕被人口舌，遂在别人身上不停弥补。

贾赦的人从卧龙村唯一一个嗜赌品行不大好的男子身上，打听到了他们卧龙村村民内部遵从的暗规。强身读书，竭力修行上进，时刻为复国而准备。

卧龙村村民乃是张曜一族的后人，村里八大姓里，张姓为尊，乃是主子，其余七姓，则是当年随张曜一同归隐的心腹。张曜当年可谓是一位才德兼具的能臣异士，其对后人训示，自然也非同普通人家。故而百年以来，卧龙村越来越兴旺昌盛，几十年来出了不少掌握重权的大臣。

贾赦就这些往年的大臣名单翻查，便会在这些人员为官时期，搜罗到一些钱粮相关的案子，虽然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这些人一定偷盗了朝廷的钱粮，但从种种巧合上来看，这种的巧合也算是一种依据了。

而今汤天利、王天放和马天漠以及两名监察御史，已经证明是源自于卧龙村，而这些人恰恰和大皇子有着很紧密的关系。“三天”兄弟为了诬陷三皇子谋反，把自身搭了进去，这种冒险，可并非是一般的信任关系就可为的。他们一定是跟大皇子有很紧密的信任和合作关系，有非常大的忠心，才会有此行径。故而若要说而今这为太子爷，跟卧龙村没有关系，那是不可能的。但到底是什么关系，还有待探查。

不过就当下的局势来讲，贾赦做了一个大胆的推测，只要百分百确定大皇子是假的，那么他应该就是出身于卧龙村，且极有可能是张曜的后人，担任着复国之类的重任。有时候一种深种在人心的使命般的精神，是可以超越一切的，便比如为此自毁容貌。

真太子爷本尊长着一双剑眉，凤目，高挺鼻梁，左腮下方，有一排间隔差不多的四颗小黑痣，不算大，并不起眼，一般人并不会注意，但亲近之人必定有所印象。而今这为太子爷的脸，刚好就是在那一处被划了一刀，长了伤疤，小黑痣自然是看不到。而太子爷身上，却没有什么其他的特点。这世上要找一个眉眼相像，身高相似的人，其实并不算太难，更何况太子是经历六年的风霜归来之人，样貌和身体上若略有不同，也大可以解释是沧桑变化所致。

外表是一方面，一个人能在性格上，模仿的惟妙惟肖，才是真绝了。

如果说外貌上，是刚好的巧合，稍加装饰便就可以伪装，贾赦是相信的。但在性格上，甚至能把历年来种种记忆都能复刻下来的假太子，绝对是厉害的。

贾赦觉得这一处疑团想要查清的关键点，在衡峻身上。必然和他有关系，这必定是他此来大周并停留如此之长的时间的缘故。

第161章 第一狗仔

宋奚经过两次对大皇子穆瑞辽的验证，已经十成十地相信贾赦的推测。尽管他从大皇子身上, 真的看到了他从前的影子。但事实证据摆在那里, 骗不了人。他在第一次考验穆瑞辽的时候, 伪造了他离京追逐和奶娘样貌相仿姑娘的事情，穆瑞辽对于这件根本不存在的事情, 并没有否认，显然他对这一段故事完全不知情，是在胡乱附和的状态。第二次考验, 则是蔡飞屏给他看手相的时候。一个人可能因为饱经风霜, 样貌有些微的变化, 但他的掌纹却不会变，至少纹路只多不少。

宋奚有过目不忘的能耐, 太子爷年少时和他十分要好, 对于他右手掌纹的样子, 宋奚自然是很清楚的记得。昨天让蔡飞屏以看手相的由头, 宋奚一眼就认出了穆瑞辽的手掌纹路，与太子本尊并不一样。特别是那三条主要的纹路, 蜿蜒的趋势和长度, 有根本的不同。

宋奚由此便真真正正确认了, 这位太子爷的身份确实有假。

想到自己当初竟然因为这位假太子的哀求而心软, 念及以前的情分, 答应他不去插手管他归来后的复仇事宜，甚至愿意放走杜春笑，随他所用。宋奚感觉自己的愚蠢的就像个笑话。

宋奚长这么大, 他还是头一次有种被骗的感觉。

他没有多恼，冷笑而过，便面无表情地靠在榻上翻书。

一旁待命的恒书却感到有巨大的冷冽压迫而来，使得他不仅不禁哆嗦了两下。恒书奉了茶，等了会子，见自家老爷没什么吩咐，便讪讪退到门口，案子粗喘了两口气，总算有些许放松，心却抑制不住的砰砰直跳。他已经没有见到他们老爷露出这样的面容了，上次老爷如此，还是和贾大老爷闹别扭的时候，真真是恨不得把全天下的人都要杀了一般。

贾赦转即将他调查清楚的卧龙村的情况告知了宋奚。宋奚博览群书，且出身于士族高门，很有可能知道一些普通外人不知的内幕。

宋奚饮了口茶，看贾赦：“张曜？却是个至今不好提及的人物。简单解释，当初太祖皇帝与他，也是你我而今这般。同袍打拼，亲若一人，不过这江山终究是要落在一个人手上。张曜最后到底因为什么缘故走了，这原因恐怕只有九泉之下的太祖才知道了。”

贾赦经宋奚这么一点，便就什么都懂了。难不得那张氏一族至今都想夺位复仇，原来他们的祖宗是个被情重伤过的人物。许是满心怨念，很多不甘，也很有可能因爱生恨，便发誓要复仇，夺走他曾经恋人最为珍重的江山。毕竟所爱之人，不管起初是因为什么矛盾引起，他始终是因为得到了江山才和他不和，最终分道扬镳。

“这就好解释了。”贾赦叹道。

贾赦便和宋奚细细琢磨这位假太子，到底是如何有而今这样的储备，而以假乱真，骗过所有人，而成功上位了。

“我看这关键还在衡峻身上。”贾赦问宋奚是否也有此想法。

宋奚点头，“是不是，你要去验一验，假太子这里，我会想办法应对，尽量控制。”

“而今他已经掌握了军国大权，势必不能让他知晓我们的怀疑，否则必定生变。”

“而今宫里头，有一批人被他替换了出去，新进之人必定为心腹，行动起来，有些难处，你我都要小心行事。”宋奚嘱咐完毕贾赦，再三叮咛不要逞强，这件事不管闹的多大，对他来说，贾赦的性命安危才最重要，没有什么能比得过他。

贾赦应承，这便和宋奚分头行动。

贾赦先见了衡萌，请他在霞阳楼吃饭，顺便问候他近来的身体如何。

“好着呢，就是每天太无聊。我大哥最近也老实了，没什么地方去，我盯着他便更无聊了。”衡萌咬一口桂花糕，便兴奋地瞪圆眼“嗯”了一声，激动地表示太好吃。

贾赦便叫掌柜的再上来一盘，衡萌忙摇头，让掌柜的包起来。

“好吃不能贪多，不然以后就不觉得好了，我回去慢慢皮品。”衡萌嘿嘿笑道。

“你倒是有节制。”贾赦道。

衡萌喝了口茶，然后认真地看着贾赦：“你便不要和我卖关子了，有什么话痛快说。”

“你之前和我说的话还作不作数？”贾赦问。

“自然，你以为我闹着玩的。”衡萌气道。

贾赦：“若我答应你，你和我同心协力，我便助你完成你所愿，你可信？”

衡萌审视贾赦一圈，哼哼两声，然后拍桌指着贾赦问：“你真么意思！我若不信你，你以为我当初会那么跟你实心实意地交底么？”

“你大哥掺和了大周的内政，我势必不会手下留情。但你的想法若想实现，除了扫平你大哥的障碍，还有你父亲的，他而今掌权，领导大阳六部，却是由不得你的作为。”

“我知道。”衡萌垂下眼眸，“但他老人家近来身体可不算太好了，也因为真颜大军大败给大周的干系，他在大阳六部里的威信早已经大不如从前了。听说有几个部落首领正琢磨着要还住。不怕告诉你，大阳而今的局势也不必你们大周好。我大哥也是指望着在这边能有所建树，回去能够继任父王的位置，在大阳六部中重新树立起威信。”

“难不得他坚持留在这里，竟有这一层关系。”贾赦叹道。

衡萌点了点头。

贾赦随即叫人背了纸墨，在纸上写了自己的要求，递给衡萌，让她看过之后，记下来每一点，回头只管去做就行了。到时候自然会有她想要的结果，至少到最后，她在大阳族人之中的拥戴程度，一定会比衡峻高。

衡萌看了之后，不解地看向贾赦，“就这么简单？”

“对，就这么简单，但你要依言做到，不可有差池，否则事情达不到预期，你可休怪我。”贾赦道。

“放心吧。”衡萌笑着又看几遍，狠狠地而记住了，便将纸焚烧成灰，转即也和贾赦告辞，高兴而去。

贾赦望着衡萌离去的背影，沉眸。

猪毛随即凑上前来，问贾赦要不要跟着衡萌。

“不必，能说出那样话的姑娘，必定不会是个心坏的。”贾赦愿意选择相信他。

猪毛不解地挠头，“说了什么？小的却一点不记得，倒觉得他如此活泼闹腾，很不靠谱。”

“为族内女人而战。”贾赦道。

猪毛愣了愣，还是不解地看向贾赦。

贾赦笑了下，让猪毛不必计较这些，赶紧通知黑猪，让他的人全面铺开，全城监视穆瑞辽以及他麾下臣子们的动向。

而今已近年关，各家各户张灯结彩，忙着过年。年末了，亲朋好友走主动也勤快，各茶肆酒楼爆满，人人喜喜洋洋。

宫城内确实暗流涌动，朝堂之上更是尔虞我诈。

腊月二十前一日，便是大朝日的前一天，梦兰行宫的皇帝传达了一个消息给太子穆瑞辽。

次日，贾赦前来上朝，便有不少官员看到贾赦又来了，不禁笑问他怎么没有赋闲在家。

“贾大人，当初您可是自己亲自请命，要辞官回去的呀！”

“受诏于太子。”

此一句话，几名有意笑话贾赦的大臣们都闭了嘴。

等到上朝，这几名大臣便都盯着贾赦，想知道他到底因何而被召入殿中。

果然众臣行礼之后，太子便点名贾赦，赞其功勋。

“年末各地上报了粮食储备的情况，相较于往年，损耗竟然减少了八成。细问之下，方知这些粮仓，都采用了当初贾御史所提出的储量之法。”

“今秋打从秋收开始之后，百姓们便学着《大周朝闻》上的办法，一边晒粮一边挖了窖坑储粮。不仅防鼠、防盗、防潮，而且还防火，减损便是收获，真真令百姓们喜悦不已，而今各家各户也算是米粮充备，能过个好年了。” 蔡飞屏应和道。

众臣方明白贾赦而今被宣上朝的缘故。

“倒和我具体说说，你这储量之法有何妙处？”太子对于抚慰民生这一块，却是很感兴趣。

“用火烘干，把草木灰摊在窖底，上面铺上木板，木板之上再铺席子，席上垫了谷糠后再铺一层席子，这样的粮窖有良好的‘保鲜’功能，粮食不易发热、发芽，更不易腐烂，同时还能有效的防止鼠害。”贾赦简单回答道，还不忘提一下这个办法的来源，都是各地储量还有一些有经验的老农共同总结出来的经验。

穆瑞辽直叹贾赦是个治国良才，此时此刻他瞧贾赦，已不像从前那般轻视，且竟真有几分敬佩之意。

贾赦看着穆瑞辽那张越来越虚伪的脸，却是有种立刻揭开他面具的冲动。

然穆瑞从被敕封为太子，担任监国之后，就在一步步掌握朝廷的军权，朝中几名大将军也都已经被穆瑞辽招致麾下，臣服于他。

倒也不怪这些人都依从于穆瑞辽，而今朝中太子爷是他，皇帝点名的监国，这无异于就是宣告众人，这便是未来的皇帝。而今的太子爷温柔和善，对谁都十分亲和，大家自然乐得去讨好这位即将继位的新君。

假太子已经在朝中取得了众多的信任，并且已经掌握了军政大权。贾赦而今是没有办法，仅凭他一张嘴，宋奚的记忆，以及只能有推来来证明的微不足道的证据，来跟大家揭露假太子的真面目。贸然冲动之下，只会打草惊蛇，令对方有所防备，并对他们下手阻拦。

所以而今这件事只能暗中进行，至于皇帝那边，贾赦还需要费些工夫。

“今日还有本奏没有？”

第162章 第一狗仔

朝堂内鸦雀无声。

随即便有礼部尚书，户部尚书等等奏功洋洋, 报喜事, 耀国威, 讲百姓安居乐业，述国家繁荣昌盛。

隔日, 十几名大臣位列东宫玄德殿，贾赦也来了。在场众官见状都不解，问其今日又何故来。

“前天贾大人受封, 来了一趟, 倒是合理。今儿个莫非也是如此？贾大人到底与我们这些庸臣不同, 功勋卓著，需得日日彰表。”兵部侍郎陈渭南笑嘻嘻的对身边的黄远德说道。

黄远德哼哼一声, 防备地瞄一眼贾赦, 只摆出一脸讥讽之态, 并不言语。他在贾赦身上的亏已经吃得够多了, 而今已经身处下风，还是识时务一些为好, 只待它日东山再起再说。

黄远德虽不说话, 倒是其他两名大臣窃窃笑起来。有个更大胆子大的, 便是南安郡王, 笑声朗朗, 还指了指陈渭南，叹他胆大不要命。

“你可知道贾大人什么人物，连这话也敢说, 就不怕他挖了你的丑事，给你写在《邻家秘闻》上？”南安郡王嘴上是贬斥陈渭南，实则是在暗讽贾赦干那些挖掘官员丑事、短处，与众官为敌的事。

贾赦看一眼南安郡王。

南安郡王敏锐地立刻抓住贾赦的小动作，便质问他因何看自己，“可是觉得我的话正中你的软肋？”

此话一出，陈渭南忙拉住他，劝他说话不要如此冲。贾恩侯毕竟是敕封的国公爷，地位在他们之上，这般无礼，小心被治冒犯之罪。

“我怕身正不怕影子斜，有什么好怕。”南安郡王甩开陈渭南，眼珠子转了下，抿了下嘴角，才扬着下巴，看似无所畏惧地看向贾赦。

贾赦将其反应悉数观察在眼里，淡淡笑了。

随即太监传话，太子穆瑞辽姗姗来迟。和他一同进门的，还有宋奚和乌丞相。

太子客气地道了声：“让诸位大人久等了。”

众臣忙行礼表示不敢。

太子接着便解释他刚刚和宋奚以及乌丞相商议西南边防一事，“西北部族近两月在边境活动频繁，似有意侵扰我大周边城，若意再调十万兵马，前往西北戍守，方可无后顾之忧。”

南安郡王忙拱手附和太子此举妥当，真可谓是未雨绸缪，护全一方百姓。陈渭南连忙也拱手迎合，附和南安郡王的话。

太子笑了笑，落座之后，便看向贾赦，仿若才想起来一般，跟众人道：“父皇昨日传口谕与我，教我治国之法，更耳提面命，告知我任人唯贤之重要。父皇对贾大人可谓是万般赞赏，也告知我一定要好好生珍惜贾大人这样百年难遇的人才。故为这天下苍生，国计民生，还要烦劳贾大人不要继续在家赋闲，官复原职可好？”

贾赦颔首行礼，表示不敢，随即应承称是。

穆瑞辽大赞好，便问贾赦对于西北边境不安一事，有何看法。

换成一般大臣，便是没有提议，总要称赞一声太子处理的极对。贾赦却没有，只说不懂，就不便提出建议。

南安郡王等人闻言，面露不屑。这贾赦该就是故意走和他们不同的路，如此才显得出他是能人异士？真真气煞了他们。

殊不知贾赦还只是因眼下的局势，不想把太子惹毛，打草惊蛇，才勉强退让说了这话。不然的话，他可以说出更加惹人厌恶的句子。

众臣从东宫退散之后，南安郡王和陈渭南便留了下来，和太子同桌饮茶。

穆瑞辽晃了晃杯子里的茶水，问他二人今天是都觉得贾恩侯有问题。

“他能有什么问题，几天不来参政，却还是跟以前一样态度嚣张。 ”南安郡王道。

陈渭南立刻附和：“臣也这么觉得。”

穆瑞辽低垂眼眸，稍想了下，却觉得既然他二人不觉得有何异常，许是自己多想了，贾赦的确也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异常的行为。他回答自己的话，也很有性子，并非是讨好。

“便是多虑了，不提罢了，说说正事，便是这是十万大军调动，明日再议之时，我要你二人……”

贾赦和宋奚从东宫出来之后，猪毛便急忙凑上来，将一样东西立刻塞进了贾赦的手里，贾赦摸了摸，垂眸看了眼，便看向宋奚。二人河边上车，同乘一辆车奔回宋府。

在车上，贾赦便展开手中刚得到的黄绸缎，上面工整干净的写了两行小楷字，是皇帝的笔迹。

贾赦看完之后，便递给了宋奚。

宋奚瞄了两眼，点了下头，“好在他倒是不糊涂，我本以为他的病会令他……”

“清肺茶。”

“什么？”宋奚看向贾赦。

“皇上喝得清肺茶有问题，里面掺了阿芙蓉的叶子，可以治病，但日久成瘾。他身边的奸细会每日冲泡这个给他喝。我便命人悄悄替换成了类似的叶子。好在阿芙蓉的叶子煎服，瘾头不大，圣人前段日子又因为一直依赖清肺茶，而用药不济，病情恶化。故前段日子清肺茶不好用，令他断瘾难受之至，他也没法子，只能受着，也没有引起穆瑞辽那头的怀疑。”贾赦解释道。

“原来你早已经认定他是假的，有所动作。”宋奚欣赏地看着贾赦，“你竟有人在圣人身边？”

“没有，是你的人帮忙，只不过没告知你罢了。”贾赦愧疚笑一声，然后看眼恒书，“多亏他答应帮忙，却别怪他，是我的要求。你也有话说过，你的都是我的。”

宋奚看眼恒书，恒书此刻已经哆哆嗦嗦地低着头，不敢面的宋奚。因感受到宋奚的目光，他立刻就跪下认错。

“你不能罚他。”贾赦快嘴道。

宋奚笑了下，让恒书起身，转即对贾赦道：“我既放话出去，便是说到做到。”

贾赦知道他背地里使唤宋奚亲近之人的行为有些冒犯，未免误会，还是跟他再次解释：“就这一次，因阴谋巨大，事关紧急，我也是哀求他数次才勉强答应，不会有下一次。”

“我真不在乎。”宋奚打发走恒书，便拉住贾赦的手。

贾赦：“主仆之间，唯有彼此忠诚，才可建立信任。我懂这个道理。便是我的人被你随便使唤，却未告知我，我也会不开心。”

“你已经解释了，我岂会介怀。”宋奚让贾赦快别计较这事儿，还是说说事情的后话。

贾赦便接着讲，他替换了戴权手上的阿芙蓉的叶子之后，便叫高伯明开药好生诊治皇帝的身体。未免汤药被戴权动手脚，贾赦特意嘱咐高伯明，亲自监督熬药，亲自带人送给皇帝饮用。皇帝因为身子难受，万般没有精神，只能寄希望于药能减轻他的痛哭。如此用了小半月，身子倒是渐渐养得比以前有些精神了。

贾赦方在这时候找了由头见皇帝，便是前几日他辞官一事儿，名正言顺的见了皇帝。因当时皇帝身边已然有太子的眼线，贾赦并没有见面就坦白说，而是将一切情况写在了奏折里，说服皇帝单独和他谈话。这之后，皇帝便在梦兰行宫悄然暗查，将所有太子身边的眼线暗中拿下，切断他们对外传达消息的可能，且弄清楚了他们传信的路数，只留一个人时不时地报个平安给太子，让他一直误以为梦兰行宫这边没什么异状。

因太子而今已经掌握大权，皇帝便是愤怒，也在贾赦的劝说下，隐忍不发作，只能暗中谋划，慢慢行事。因行宫外也有不少太子的眼线，皇帝又因为养病，一旦面见哪位掌握军权的大臣，势必会引起质疑。遂而今皇帝只能通过贾赦提供的秘密传递消息的渠道，将自己的一些御笔圣旨传递出来，随贾赦酌情使用。

并且皇帝到底是久病身子空虚，便是高伯明日日拿好药供给，精心伺候，皇帝的身子还是大不如前，因此时盛怒之下，江山险些被贼人诓骗易主，他才强打着精神。

“实则高太医已经私下里传消息给我，依照圣人而今这身体情况，实在是虚耗太久，若是能熬过春天，一直有静心养着，或许还能挺上两年。”

“便是说，时日无多了。”宋奚简单概括道。

贾赦点点头，免不得叹息一声，这才几月，便有物是人非的样子了。

“军权一事，由我来处理，我用这些皇帝的御笔会暗中联系各地方军的将领，晓之以理，该是问题不大。难就难在我调兵前来之时，能否赶得及解救京城的困境。而今京营节度使乃是南安郡王掌管，他却不知因何缘由，而今可是彻彻底底臣服于太子脚下。”宋奚对于这件事，确有些不解。

“一个人不可能在短短的时间内，得到这么多人的诚心臣服，必定是走了捷径。”贾赦从袖子里拿出一本册子来，递给宋奚。

“这是什么。”宋奚看着册子封面上明晃晃的写着‘惊天秘闻第三期’，面有不解，“这市面上什么时候出了第三期？据我所知，这惊天秘闻的印坊已经被你查抄了，相关人等也都死得干净。”

第163章 第一狗仔

“市面上确没有出第三期，这是我写的。”贾赦坦白承认, “你也和我一般奇怪, 为何乌丞相以及诸多大臣, 会忽然倒戈向太子爷。这就是缘故，太子爷利用这些东西在控制他们。而今这些事我若不说道出去, 他们势必不会该转心意。至少丑事被揭发出去了，他们再不必受控，而且很可能会因此而憎恨太子, 反水对付他。如此倒算可以削弱一些太子所掌之权。”

宋奚惊讶地挑了下眉, 便很感兴趣的翻开书册。宋奚看得很仔细, 因为内容精彩到史无前例。

阅览完毕之后，宋奚便用黑漆的眸子紧紧盯着贾赦。

“倒没想到你还会写这些内容, 倒叫我想起《邻家秘闻》一期的时候, 我结识你的机缘。”

“说实话, 刚办的时候, 没想那么多，只为了一己私利, 改善自己眼前的状况而已。却如你所言, 没想到会有这么多机缘。”贾赦回忆起当初, 倒是有些感慨。

宋奚浅笑, “我倒不觉得你有近日, 是因为什么机缘幸运。是你做事的初心和态度，本来就是好的。便是如你所言，你为了自己, 但你顺手选择揭发的却是贪官污吏，人心丑恶之处，倒令人更加敬佩。”

“宋大人谬赞。”

“是贾大人谦虚。”宋奚拉住贾赦的手，食指指尖在贾赦的掌心来回摩挲，“这件事完结，我们便搬到一起住，如何？”

“想想。”贾赦一脸琢磨的样子。

宋奚变了脸色，扯住贾赦的胳膊，便把唇凑到他的嘴边，“怎么，你还嫌弃我了？”

见贾赦不回答，宋奚笑了笑，也不恼，只道：“便罢了，我换个说法，这件事完结，不管你去哪儿，我都跟着，由不得你‘想想’。”

“大老爷们说这话，害不害臊。叫满朝文武听到了他们敬仰的冰冰冷的宋大人，竟然是这等无赖，会是何等心情？”贾赦半开玩笑反问他。

宋奚摇头，“随他们，不在乎。”

“罢了，便是逗你。我这段日子也折腾乏了，回头事情了结，就去你的无名别苑住一段日子。”

宋奚的脸离贾赦很近，他微微偏头，睫毛几乎要打在贾赦的额头上。俩人都能感觉到彼此温热的呼吸，贾赦甚至发觉自己的心跳因此而不停地加快。

宋奚的手收紧，和贾赦的手掌紧紧地贴合，“那你要好好补补了。”

“少说大话，保不齐是你该补。”贾赦反驳道。

宋奚笑，“我一直都在补。”

贾赦：“……”

荣国府。

贾琏王熙凤夫妻正张罗着过年的事儿，因今年家里姑娘多，史湘云和薛宝钗都在，老太太格外高兴，二人便琢磨着若是在过年的时候能把林如海和黛玉也邀来，倒是十分热闹。

“不过林姑父前段日子跟老太太闹得有些僵持，家里人是都知道的，却不好办。”

“何不探一探老太太的口风，她老人家若是肯松口，林姑父那边我们好生劝解一二，该是没什么问题。”贾琏道。

王熙凤摇头，看看四周，没什么外人，才压低声音跟贾琏道：“就是老祖宗有这心思，我才有意张罗。你许是不知，林姑父那边早撂话过，只要老太太在，以后再不会上门荣府了。”

“若这般，确实不好劝了。”贾琏道。

“便是难办才和你说，好做的话，我自己变成了，用得着你出马？你琢磨琢磨，总该试一试。老太太而今年岁也大了，也不想管那么多事儿了，而今只盼着孩子们能聚在一起，在她跟前乐呵乐呵就是了。再有她也备了一些给黛玉的嫁妆，你此番去劝解，也可提一提。单子都准备好了，就在我这里，只要林姑父愿意，这就可以送过去，不必等以后。”王熙凤说罢，就从袖子里掏出礼单，递给贾琏。

贾琏扫了一眼，直叹有不少宝贝，可见老太太对黛玉是上心在乎的。

“不知宝兄弟将来的聘礼如何，必定比这丰厚。”

“快别说这话，老太太早就有这层心思，后来闹的也不敢想了，而今好容易在我劝说之下，歇了那层意思，你又来。”王熙凤说罢，就推搡贾琏一下，叫他别惹出什么事儿来。

贾琏连连应承，辞别王熙凤，就来找贾赦商量此事。

贾赦自然不同意，贾母的想法反反复复不是一日两日了。再说黛玉一来，宝玉那边有也不安生，何必凭添麻烦。

贾琏便忙照着王熙凤的话说，只说贾母这次是真心不会多想，还表态说过，宝玉而今也已经长大了，自然不该和姑娘们同席。

“那便叫她年后来串门时再见便是。”贾赦顿了下，然后抬眼看贾琏，“初二。”

贾琏一听老爷说话这么肯定，也没有让他拿去尝试和林姑父商量的意思，知道这件事在他这里就过不了。遂不多言了，躬身行礼，便告辞回去禀告王熙凤。

贾赦则打发人告知林如海，让他初二带着姑娘过来走一走便是，不用久留，这已经算是给贾母莫大的面子了。本来照林如海的话，他不来也没理去挑。毕竟贾母伤人在先，而今虽有悔过之心，但先前给家人造成的伤害还在，岂能说好就好。

不多时，林如海便回了贾赦，表示可以，但也委婉的回了话，表明他们父子不会在荣府逗留过夜。

贾赦明白林如海此话的含义，他是个斯文人，提前说清楚，便是想免去当面驳回让贾母脸面尴尬的局面。贾赦则把这话再传给王熙凤，让他酌情解决。

王熙凤得了消息后虽有失望，因又想到元春和魏清东夫妻也是独自过节，倒不如将他们夫妻邀请过来，这也算是热闹，也算稍微弥补了贾母心中的缺憾。如此想好了，王熙凤便去回贾母，贾母虽有不爽，但得知黛玉初二会来，而元春则会带着她的小曾外孙来陪她过节，倒也十分知足了，遂再无二话。

这一年的春节便就这么热热闹闹的过了，全程喜庆，倒没人去察觉而今京内暗流涌动岌岌可危的局势。

年后，还是喜庆洋洋，各家各户串门，亲朋好友相聚，把酒言欢。

贾赦和宋奚在一起呆了两天，宋麓、贾琏、贾琮等几个小辈，也跟着凑热闹相聚，倒都算十分聊得来，一团和乐，没什么人找麻烦。

至正月十五灯节，一大早便有消息震动了整个京城。

自打《邻家秘闻》停刊以来，京城贵圈和文人圈，还有那些喜欢在后宅议论东家长西家短的妇人们，嘴巴都闲得长毛。

而今一大早，忽有一本《惊天秘闻》第三期从天而降，放在各官员府邸门前以及各书肆、文人聚集场所。

压抑了许久的八卦之心，瞬间被引爆，大家拿着《惊天秘闻》奔走相告，其所述的每桩事都十分劲爆，十分精彩，甚至超过了《邻家秘闻》历期的内容。

按照《惊天秘闻》前两期的情况来看，这本书是专门挖掘贵族秘事丑事的，就比如贾恩侯是《邻家秘闻》著书人的事，便就是它挖掘而出。按照这本书一贯的尿性，这第三期所报道的内容，倒是合乎情理了。毕竟这书是个连国公爷都敢说的，再说其他官员算不得什么奇怪。

全京城，不管是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对于书上的内容都十分津津乐道，大家很感兴趣的三五成群凑在一起议论，便是今天元宵，有花灯可看，谁也没心思过节赏景了，就说这一桩事就足够让他们兴奋觉得有意思了。

满城的人都沉浸在八卦之中，却有十八名官员因此而恼恨加深，恨不得在家悬梁自尽，早已经没脸出门。这十八名官员包括乌丞相在内，另有南安郡王、兵部侍郎陈渭南等人。

乌丞相看了书后，气得手发抖，直接晕死过去，丞相府前后门紧闭，也没有小厮在外镇守，更没有人再外出。偶有几人从丞相府前路过，便禁不住顺嘴谩骂丞相失德，真不配留在此位。

南安郡王府便更热闹了，门口已经有不少人为官。因有王府内的侍卫镇压，大家被驱散开，却是无可奈何，但此举却是激得人们更愿意议论南安郡王，骂他不是东西。

“真没想到，这南安郡王一把年纪了，竟然还干出这么恶心的事儿来。”

“听说贵族都有这癖好，你看看这书上暴露的事儿，十几名官员，都这么丑陋。余下的那些，我看也没有好的，只是没报而已。”

却有刚进京的，不懂怎么回事的人来问，到底是什么缘故。

便有人和他解释了惊天秘闻，“就说这南安郡王，书上讲这老头儿，一把年纪了，吃饭竟不曾好好吃过，只愿意在裸身的女子上用饭。便是刚煎好，滚烫的肉，也要放在上头。把女孩的身子烫的发红，滋滋响，却是这么吃饭才觉得有滋味。”

“好恶心，这根本没把女孩当人看。”

“那乌丞相一向德高望重，如今因为什么？”

“丞相有一丢人的嗜好，说起来，还真是有损他德行。这事儿据说连他夫人都不知道。”

“快别卖关子了，到底什么事。”

“老丞相……嘿嘿……他喜欢舔……哎呦，我真说不出口。”

第164章 第一狗仔

“什么失德，我倒觉得你有些夸大其词, 不过是一桩个人的小嗜好而已。”

“啧啧, 便是说你也有整日回家‘舔’猪屁股的‘小嗜好’？”

被反过来质问的书生闻得此言, 脸涨得通红，赶忙摇头辩解表示他可没有这种怪癖嗜好。

“这就是了, 何必帮他说话，便是因为他是丞相，你就愿意捧他的臭脚？这大丈夫顶天立地, 便是不做保家卫国的大事业, 干些农耕种田养家糊口的事也是好的, 舔猪屁股算怎么回事。”

“再者你们想没想过，丞相大人竟然用他舔过猪屁股的嘴去上朝, 和圣人说话, 真乃大不敬罪！”

书生们纷纷附和, 对于乌丞相此举十分不齿。

……

丞相府。

乌丞相一个人背着手在屋内来回徘徊, 时不时地顿住脚，斜眸看一眼桌案上的书。封皮上楷书印刷的“惊天秘闻”四个大字分外刺眼。

乌丞相思虑万千, 本想再静候片刻, 暂看事情发展如何, 然此刻他便如双足立于烧得赤红的火炭之上, 根本连半刻都等不了。

“东宫可派人来了？”乌丞相第三次开口问。

“不曾。”门外的小厮高声回答道。

乌丞相背着手又在屋内转了很多圈, 叹了口气，便这就开门，命人备车直奔东宫。

太子穆瑞辽刚得了惊天秘闻第三期的消息, 正打算派人去找乌丞相，岂料属下便来告知乌丞相人已经到了。

穆瑞辽心中预感不妙，却已经不及细想，乌丞相人已经到了。

“太子可看了惊天秘闻？”乌丞相一双赤目，喷着火。

“刚看。”穆瑞辽见丞相神情不对，立刻解释道，“不是我，正想有什么人从中做鬼，八成便是那个不安分的贾恩侯，这种事情也只有他能干出来。”

乌丞相：“殿下莫要说笑了，他是《邻家秘闻》著书人的事，他是宁愿打死都不说的，却被《惊天秘闻》揭发出来，而今殿下跟我说这本把贾恩候得罪彻底的书是他自己出的，您叫老臣如何相信？”

“我可以不瞒你，惊天秘闻的前两期的确和我有干系，但第三期并非出自我手。”穆瑞辽解释道。

“前两期……便是说窦聪那件事，是你帮的忙？”

穆瑞辽嗤笑一声，“不过是小事一桩，有什么大不了？瞧你大惊小怪的样子。”

乌丞相怔了下，便垂下头去，心下越发觉得穆瑞辽有些可怕。

太子竟然帮着一个任性不懂事的孩子，亲手毁了其亲生父亲的前途。而这个被他害死的人，可正他的大妹夫，可瞧他而今这态度竟然丝毫没有愧疚之意。这才是一个人最真正可怕的地方，无情无义，无所不用其极，这种人如果当皇帝的话，怎么可能会念什么情义。等他做皇帝真掌权，更是无人能敌，便是面对当初同他一起打天下的大臣，杀起人来只怕也是眼睛都不眨一下。

而今且不说这惊天秘闻到底是不是穆瑞辽的又一个阴谋。但不管是不是，穆瑞辽曾经的所作所为已经令他为之心寒胆颤。乌丞相看一眼穆瑞辽，眉头紧蹙，不言不语了。

穆瑞辽感觉到乌丞相的不对，还以为他在计较惊天秘闻第三期暴露他那个怪癖的事，忙去安慰他不必介怀。

“这《惊天秘闻》根本就不是什么令人信服的东西。只要朝廷出面宣告这书上的东西都是胡诌，禁止谈论，要不了多久风头就会过了，你还是原来的你，是受人敬仰的丞相大人。”

“多谢殿下。”乌丞相行礼道。

乌丞相话音刚落下不久，便有宫人来报，兵部侍郎陈渭南，南安郡王等人求见。

不用多想，便知道他们来的目的该是和乌丞相一样。

穆瑞辽立刻觉得烦，打发这些人都回去，只管派属下告知他们，不过是小事一桩，等两日风声过了便罢。穆瑞辽也没心思再去应对乌丞相，打发了他。

乌丞相离开东宫的时候，便被其余十七名和他同样‘榜上有名’的官员们团团围住。

“丞相，您可是我们的主心骨啊！”

“对啊，我们岂能被这般恶意诬陷，一定要好生彻查，还我们清白！”

“呵，什么清白，那书上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你们心里没数？”乌丞相瞧这些人还在自欺欺人，不禁觉得好笑。

众人都愣了，然后看向乌丞相。

“大人，那书上可说您喜好舔……”

“对，我便就是有这个嗜好如何，朝廷哪条规矩规定我有此嗜好便不能当丞相了？你们也不必装。你们那些小嗜好，是真是假，还需我一个个举例细说？”乌丞相厉声反问。

大家彼此彼此，闻声都沉默不语。

过了会儿，才有人小声问乌丞相，这件事大家该怎么办，总之都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乌丞相看着他们，只说一言：“我若是你们，此刻便不会去找太子殿下。”

说罢，他便去了。

余下的众官员面面相觑，便问了最德高望重的南安郡王意见。

南安郡王嗤笑道：“哪有这么巧的事。”南安郡王说罢，人也去了。

“这到底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还不明白？有人算计咱们。”

“谁？贾恩侯？”

“你们说贾恩侯真有这么神通，刚好知道咱们所有人的事？”

“说实话，这书不写我都不知道，原来你们也都和我一样，是因为受到了太子……”

“嘘，快住嘴。”

次日，武英殿上便递了很多折子，全是参《惊天秘闻》胡编乱造，诋毁朝廷命官的内容。

穆瑞辽见状，自然要下旨彻查。但对于查案的人选，却起了争议，这时有人站出来提议让贾赦来查。本来闹哄哄大殿，瞬间就安静下来，大家都看向贾赦。

贾赦没吭声。

穆瑞辽却用十分犀利的目光上下打量贾赦，转即问贾赦意思如何。

“回殿下，国之大事，臣定当鞠躬尽瘁，但这种空穴来风的风流杂事，臣不感兴趣，觉得查之并无大用。”

“贾恩侯，你不最爱调查这种事了么？”南安郡王质问。

“王爷说话可要有证据，我何曾说过对那类须得对裸身女子才能吃下饭的事情感兴趣？”

南安郡王气的面色涨红，抖着手指着贾赦，“你、你……贾恩侯你胡说八道！”

“王爷急着辩解什么，我并没有指定说是您。”贾赦道。

南安郡王脸更红了，随即涨成了淡淡的紫色，几近气得癫狂，却无话可说。

余下众臣见状，都晓得南安郡王这是做贼心虚不打自招，暗暗偷笑起来。随之便有人不禁想，书上所报得其他人会不会也是情况属实。

“贾恩侯，倒说说你对这件事的看法。”穆瑞辽审视贾赦道。

贾赦行礼，对于此事的评价只说了两个字：“无聊。”

众人也不知他是说书内有不同癖好的人无聊，还是说着《惊天秘闻》的人无聊。

穆瑞辽眯起眼睛，就问贾赦愿不愿意调查此事。

贾赦便拱手表态，“若是太子殿下的吩咐，臣身为臣子，自当尽职。”

“好，那此事便交由你来处理，就以半月期限为何？此事干系重大，若查不出来，你可要负荆请罪给众臣一个交代了。”穆瑞辽微微提高音量道。

“这……”贾赦犹疑了下。

“贾大人办事秉公执法，公正不阿，各位可有何异议之处？”穆瑞辽转而又问在场的众臣。

陈渭南等受到了穆瑞辽的眼色，纷纷附和表示此事非贾赦莫属。

贾赦这时候才行礼表示领命。

出了东宫，贾赦刚预备上车，便发现自己那车周围多了些人，现在一边的猪毛也对贾赦使眼色，然后凑到贾赦耳边小声告知其车内的不速之客。

贾赦二话不说马车，果然在车内看到了乌丞相。

“贾恩侯，我待你不薄，你竟然这般对我！”乌丞相一见贾赦，便大吼一声。随即又开始吵闹，但乌丞相的吵闹却是自顾自的，并没有对贾赦动手。

贾赦拿稀奇的眼光看乌丞相。这时候就听到马车外安静极了，随后不久，又响起了脚步声，接着便是马蹄车辙声。

待陆陆续续其余的官员都走干净了，乌丞相才停了嘴，接着气愤地看向贾赦，问他怎么还不坐。

贾赦也弯腰累了，方在乌丞相身边坐下来。

“好你个贾恩侯，也就只有你竟敢这样写我！”乌丞相把书拍在了贾赦手上。

贾赦看着手上《邻家秘闻》第三期，叹了一声，“马虎了。”

“你什么意思？”乌丞相问。

“看起来你爱舔猪屁股的癖好是杜撰来的，我却并没有成功甄别，误以为你和其它臣子一般，都是因为见不得人的丑事而被太子利用。”贾赦讲述自己的判断道。

乌丞相讶异看一眼贾赦，伴随着马车的震动微微晃悠着身体，“老夫没想到，戏做足了，还是被你一眼看穿。”

第165章 第一狗仔

贾赦看他，“何不讲讲？”

乌丞相讪笑, “倒没什么好讲, 这事儿便要怪你家慕林, 竟然撒手不管了，我便只能竭尽己能。”

贾赦审视乌丞相, “何意？”

乌丞相苦笑，“太子早在认亲之前，便提前找过老夫, 那时是有真颜人牵线, 他以当年的事为由, 哭求我老夫许久，老夫曾给他做过三年的先生, 师徒情义倒是深重。闻其悲戚, 知其心结, 也听他说了这些年在外忍辱负重的苦楚, 老夫便于心不忍，答应帮他。然谁知后来, 事态骤变, 老夫发现太子早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性子仁善, 心系天下, 胸中有丘壑之人。”

“也便是说, 太子掉了几滴眼泪，你就心软不顾东西答应帮他。后来发现自己的决断失误，你便有心退出。那你孩子的事, 还有而今你伪造癖好作假的事，又是何故。”

“这其中是有一些曲折。我本是发展其有不对，便表明态度退出，岂料他耍了此等隐私手段，绑架了老夫的幼子威逼利用我。老夫岂会坐以待毙，任由他摆布，便求助于慕林。慕林早已许诺给了太子，绝不插手关于他所做一切，这事儿想来你也知道。大丈夫一诺千金，他无法出手帮老夫，老夫也理解。毕竟太子是他的亲外甥。不过他倒是提议了一个法子给老夫，让老夫声东击西。老夫早就知道他通过挖掘官员们丑事，来控制人心。我便做个假把柄给他，打算让放过孩子，你就是刚好在这时候帮了我的忙，让老夫得以立见孩子。”

乌丞相顿了顿，感激的看一眼贾赦，“老夫也便是在那时候决定，不可忍辱偷生，任由此人摆布！太子太过手段阴狠，为人狠戾。便是柳州一案，他策划了整桩事，牺牲了三余万军士的性命，目的就是为了让圣人以为他有能耐力挽狂澜，有为兄的宽仁情义。你倒说说，这样的人，这样的人岂能适合为君为王？他而今对外的模样。不过都是逢场作戏，装出来的样子罢了，好在你慧眼金睛，已然识破！”

贾赦没想到想来精明深悟中庸之道的乌丞相，竟然也会着了那假太子的道。

“丞相身经百战，岂会被太子的随便两句煽情言语就感动的晕了头？”

“人心都有执着，谁逃得过？不过是各有不同罢了。那太子几乎就是老夫看着长大的，很乖巧。当初老夫受屈之时，他虽未帮上大忙，但里外张罗，心中热忱，因此受到圣人贬斥，却仍是不悔，为老夫昭雪一事竭尽心力，令老夫一直蒙恩于心。这绝非一般情义，老夫自当该好生回报。谁料他转了性，七年前的事对他的打击实在是太大……唉！”

“哪有什么七年前，你还错了情。”贾赦道。

乌丞相不解，“你在说什么？”

“假太子。”贾赦做口型给乌丞相。

这时，马车忽然停了，外头猪毛告知贾赦，已经到了宋府了。

贾赦要下马车，被乌丞相一手拉住。

乌丞相：“说清楚。”

“丞相有什么计划？”

乌丞相眯着眼盯他。

“舔猪股的事儿你都能想出来，别跟我说你没有计划。”

乌丞相：“自然有，我已将近来太子所做所为全部据实呈报给了圣人，请求他改立皇储。”

“然后？”

乌丞相：“什么然后，我备足了他奸诈虚伪玩弄权势的证据，只待圣人一发话便可解决一切。偏偏你在这个节骨眼上，把所有人的丑事都揭露出来，还把我给整了进去，你叫圣人听了消息后，还有怎么信我！”

“怎知道是我干的。”

“除了你还有谁，太子也怀疑是你，不过我当着他的面表示更怀疑他，这般才显得我为秘密泄露的事而生气。”乌丞相老实回答道。

“你这老头，倒是真会演，我的差点都被你骗了。”贾赦叹道。

乌丞相：“自然要认真，这可是随时会掉脑袋的事。快和我说，你所言什么假的，到底何意？真有可能？”

“我还缺个有力的实证，但可以确认，他一定是假的。圣人那头，你休要再继续报信，那里头有太子的眼线，小心报信不成，自己的命倒先没了。而今圣人手中掌权的东西只怕还没有你多。”

乌丞相蹙眉，“此事我也清楚，奈何我一个区区文官，与武将来往甚少，但是有不少认识的，却没什么过命交情。只怕光凭我的两片嘴是没什么用处的，须得圣人的墨宝才行。”

“用不着，你而今只需要专注你的丑事，率领群臣把《惊天秘闻》三期的事闹大，越乱越好，便是帮大忙了。至于圣人那边，本就身子不好，加之其所处境况也不安全，你慎重。言尽于此，听不听在你。”贾赦说罢便下了车，表示他们不宜再继续多言，否则必定会引起他派来的那些监视他们的人的怀疑。

乌丞相犹豫了下，咬了咬牙，对贾赦点头，愿意选择信他。

二人随即分别，乌丞相在贾赦下车的时候，还拉扯了贾赦一下。随即贾赦便高声呵斥车夫赶紧把人送走，他则甩了甩衣袖，头也不回地走了。

穆瑞辽得到这些通报之后，不禁冷冷嗤笑两声，转身对坐在桌边饮茶的衡峻道：“这个贾恩侯，我刚觉得他有些才干，便就做了愚蠢至极的事情给我看。”

衡峻笑着为穆瑞辽斟一杯茶，送到他跟前，“你做的很好，没让我失望。至于贾恩侯，不过是挖人丑事，窥探人隐私的宵小之辈。不过有时候确实有一些才华，但目光始终是浅了。”

“此言有理。他该是以为暴露了这些大臣们的丑事，这些人便会不受我控制，疏离我。”穆瑞辽好笑道，“殊不知就是因为他此举，令这些大臣同仇敌忾，而且因为丑事曝光地位岌岌可危，他们更加要讨好依赖我，以图正名保住地位！”

衡峻哈哈笑起来，对穆瑞辽竖起大拇指，赞叹他厉害。

穆瑞辽扬起下巴，一脸高傲，“这是自然，也不看我是谁，我是大周的太子，正经的储君，未来大周朝的帝王！”

“是是是，但我可要提醒你，做人不能忘本。”衡峻对上穆瑞辽的眸子，嘴角一歪，晾起一抹邪笑。

穆瑞辽斜瞪一眼衡峻，“不过是几个城市，一些金银珠宝，少不了你的。你不必每次见我都提，听得我耳朵都快烂了。”

“你只要记得便好，先前你有难，真颜帮你，而今正是你报答回来的时候了。倘若你敢耍赖，我什么性子你清楚。”衡峻半开玩笑说着，眼睛里的眸色却是异常认真。

穆瑞辽仿若没看到一般，只摆摆手，埋怨衡峻啰嗦。

衡峻把茶送到嘴边，吹了吹，慢悠悠喝完一杯，便听着穆瑞辽讲述他所掌权的事宜。

听起来的文武两样兼具，朝堂多数权力已经被他掌握在手中。“不过武英殿却还是在宋慕林的掌控，他们宋家在大周盘踞的势力，足以撼动整个江山。这个人你不能久留，都也必是后患。”

“可他是我的亲舅舅，便是为人性情怪癖了些，这段日子对我倒还算可以，而且我还没有称帝便去处置他，只怕落人口舌。而且这朝堂内的政务，便是多亏他协助，我才能有今天。自个儿舅舅有势力，我为何不仰仗？”穆瑞辽反问道。

衡峻立刻盯着他看，见穆瑞辽竟没有正视自己。他猛的拍桌起身，身体前倾，把脸凑得和穆瑞辽很近。二人的眸子随即相对，互相凝视，电闪雷鸣。

“你不要忘了一件事，你、不、是、真、的、穆、瑞、辽。”衡峻放缓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穆瑞辽狠狠地瞪着衡峻，用更加充满戾气的话警告他，不要乱讲，质疑他的身份。

“我就是穆瑞辽，大周的太子！”

衡峻怔了下，回身稳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瞧了眼穆瑞辽气势汹汹的样儿，便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甚至有些肚子疼。

穆瑞辽却是怒气更甚，转即冷哼一声，起身走人。

衡峻身边的随从弼柏立刻凑了上来，“殿下，这厮真的是越来越猖狂了，已然不把殿下放在眼里。”

“倒无碍，就怕这厮入戏太深，倒真忘了自己真正的身份，对宋慕林不敢下手。贾恩侯和宋慕林这两人，留着始终是个危险。”衡峻感叹道。

“殿下，这次我们来大周，为了助他，人手已经牺牲了大半。硬拼的话，咱们只会吃亏。贾恩侯从上次遇刺之后，身边加强了护卫，已经不好动手。至于宋慕林，他身边的人可都是高手，根本动不了。宋府更是如铜墙铁壁一般，连个苍蝇都飞不进去。”

衡峻默了会儿，忽然道：“去把贾雨村叫来，告诉他，他复仇的时机到了。”

第166章 第一狗仔

弼柏蹙了下眉头，“这贾雨村是个脾气傲的, 便是经他细心调教, 也有些顽固不化。殿下打算如何用他？若是对其委以重任, 只怕不服管教。”

“他而今是什么官衔？”

“在户部做个不知名的八品文官，他这品级, 说实话其实也没什么大用。”弼柏道。

“那就要他的能耐了，他是否真有能耐能让一个桀骜不驯的人在短短的半年时间内，变得跟小绵羊一样温顺。”衡峻斜睨弼柏一眼, 嘴角浮现一丝自信的笑容。

弼柏不解, “殿下因何如此信任他？”

“很简单, 我暴躁得性子，便是他帮我改的。”衡峻道。

弼柏点点头, “殿下而今的性子与从前比, 的确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再有而今那位新上位的太子也是个例子, 真真多亏了他的调教, 才使得俩人的性格如此相似。”

“我这个老朋友，绝对是个厉害的人物。它日在大周, 保不齐他就是一人之下的新贵, 顶替了宋慕林。”衡峻提起这个人, 脸上露出一脸佩服的神情。

素来以谨慎著称的弼柏也附和, 百般赞叹, 说不出此人一句坏话。

贾赦发现这两天，贾雨村分外活跃，总喜欢去邻家轩喝茶。怪就怪在, 他每次到邻家轩喝茶，都在他的人眼皮子低下活动，没什么异常之处。

“老爷，没有异常便是正常，还有什么好担心的。”方正路不解道。

“贾雨村什么性子的人，当初他犯了什么事儿，受了什么羞辱，你们能忘，他岂能忘？却一日又一日地往我开的邻家轩跑，这其中没有猫腻，根本说不通。”贾赦蹙眉思量半晌，便问方正路，贾赦来的时候，店里头都来了什么客人，可有记录。

“有，因老爷让我们特别注意贾雨村，他到了我们的地盘，自然是打十二分精神盯着。”方正路一边取出记录的名册，一边跟贾赦道，“他每次来，都会在大堂东南角的那张书桌看书写字，就一个人，期间没跟什么人说话，也没跟人传什么东西。”

“看管时，可有疏漏的情况？”贾赦问。

“没有，任何情况都没有。他只是不停地要邻家轩的书来看，一本接着一本。”方正路解答道。

贾赦让方正路立刻将他购买和借看的书籍整理出来，单独准备齐全一份，放在车上。傍晚，宋奚回来的时候，看到屋内两张桌上摆满了书，问贾赦这又是闹什么。

“你回来的正好，你博览群书，这些书可曾都看过。”贾赦问宋奚。

宋奚扫视两眼桌上的东西，对贾赦道：“偶有一两本没看。”宋奚随手挑出自己没看过的，便翻阅起来。

“那你看这些书，有什么共同之处？”贾赦问。

宋奚想了下，目光停留在自己手上的书籍，然后笑道：“正史杂谈，医药农政，什么种类都有，到没有什么太相同的之处。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贾雨村这两天突然频繁来我的邻家轩，这些都是他看过的书，是不是有些多？”

贾赦疑惑地看着这些书，再次思量。他或许应该换个思路，不要去关注书本身的内容，而去仔细好好想想贾雨村的目的。他必然不怀好意，想一雪前耻，那该是想报复他和宋奚才是。但是他只是看书，会有什么办法来报仇？

贾赦思来想去，还是觉得问题出在书上。这贾雨村不可能是在坐在邻家轩，监视什么，因为邻家轩干得是正经营生，一起行为都合法，他不可能找到破绽，他自己应该也深知这一点。

宋奚还在翻阅他没看过的书册，待贾赦喝完三杯茶之后，他放下书，揉了下太阳穴，对贾赦摇了摇头，表示他没有发现这些书的内容上什么特别之处。

“没发现倒也正常，他若是发现了，你我未必能安稳的坐在这里，必定会闹出点什么风波来才对。”贾赦分析道。

“你此言极有道理。”宋奚又翻看了看桌面上其它的书，随口叹了句，“这几本是墨香坊前两年印出的书，没想到你们邻家轩也收录了。”

“三字坊……”贾赦顿了下，立刻起身去翻桌上那些书，转而拿起方正路先前总结好的书录单子，恍然大悟。

次日，贾雨村却没有再去邻家轩，而是在三字坊斜对面的一家面馆吃面，眼睛却是时不时地瞄一眼三字坊的方向。

而今已经是接近正午，三字坊才刚刚开门，没进什么客人，门口清冷地很。

贾雨村吃碗面，丢了一文钱之后，便又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三字坊，便转身去了。

贾雨村快回道住处时，忽见两个腰间挎刀的人拦住了他的去路，心下一沉，倒是不觉得如何惊讶，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宋奚的人随即将拦下来的贾雨村带回宋府。

贾雨村有些惧怕，给宋奚行礼之后，便主动坦白承认，他的确接到上头的命令，要他研究邻家轩内的书籍，看看是否有能做出事儿的谋反内容。

“小的看了四五天，几乎把邻家轩内所有的书都看遍了，却愣是没找到一句合适的。便也就如实回复上头，告诉他们不行。这件事之所以没有和大人回报，就是大人日理万机，十分繁忙，小的怕因为莫须有的小事而扰了大人的清幽。小的本打算是如果真有什么不妥的内容，再带着书先来告知大人了。”

宋奚眯眼审视贾雨村。

贾雨村生怕宋奚不信，忙举手发誓，还对宋奚表示他就是为了族人和自己的名声，也万万不敢背叛宋奚，以至于落得惨死臭名的下场。不值当！

“谁给你出的主意，查书？”宋奚好笑问。

“许是他们黔驴技穷了，便想出这么没指望的旁门左道来。”贾雨村一副老实样子回答道。

宋奚眼盯着贾雨村，确认问他可说的是实话。

贾雨村应承。

宋奚：“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若让我知道你背后耍什么猫腻，便休怪我无情。”

贾雨村转了下眼珠子，连连赔笑应承，表示自己不敢。

宋奚点了下头，便随贾雨村去了。

隔日，兵部侍郎陈渭南带着一批人闯入了三字坊，说是三字坊私自印刷含有反意的谋反夺权。与此同时，黄远德也同巡城将领带着一队人马，团团包围住了三字坊，配合陈渭南搜查整个三字坊，并将一批名为《暮春记》的书全部收缴。

侍卫将一大箱收缴来的书呈给兵部侍郎陈渭南。陈渭南命人打开箱子，瞅了眼书的封皮，便冷笑一声。便把书打开，确认了内容。随后不久，他忽闻人传报说宋奚和贾赦来了。

陈渭南握紧手里的书，高扬着下巴，看着奔向他来的宋奚和贾赦。心里一阵得意，这真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曾几何时，他跟个哈巴狗似得讨好他们，却被不屑一顾。而今风水轮流转，倒是该他们常常这种滋味了。

二人近身之后，陈渭南便笑嘻嘻的客气行礼，眼睛里对贾赦和宋奚却充满了冷淡鄙夷之意。

“陈渭南，你这是干什么？”

“有人举报，说宋大人名下的产业，也便是这间三字坊，有印刷谋反夺权之嫌。”陈渭南说着就举起手中的书，“《暮春记》，这个暮该不会就是指皇姓穆吧？”

“休要胡沁！”宋奚呵斥他一生，转即召来掌柜，让他解释。

掌柜笑道：“这书是一位客人委托小的印刷，至于内容，小店倒是没看出什么问题。”

“暮迟人滞，青山另起，人心所向，林风激荡，溪水澄明……这上面的内容还用我细说么，这分明就是暗示我大周穆姓皇族没落，唯有宋大人林啊溪的，激荡澄明！这分明就是毒害人的反书！”陈渭南狠狠拍了拍手里的《暮春记》，瞪着宋奚，“事关重大，这个事情，我一定会并该给太子殿下，请他定夺。”

贾赦看眼宋奚，便把宋奚拉到自己身边，上前一步要说话，陈渭南立刻打断了他。

“贾大人与宋大人关系密切，且邻家轩也发现有此类书出售。贾恩侯你也涉案其中，要一并受审。奉劝你一句，还是不要想着帮忙了，先好好考虑一下自己该怎么脱身。”

“此事分明就是陷害。”贾赦道。

陈渭南冷笑，眼盯着贾赦，伸手道：“证据呢。贾大人办案一向讲求证据，那么请问贾大人所谓的陷害，可有证据？”

贾赦瞪一眼陈渭南，面试阴沉，闭嘴不语。

陈渭南知道他没有办法冷笑一声，伸手邀请二位大人这就随他进宫去面见太子。

东宫侧殿内，太子穆瑞辽见了陈渭南、贾赦和宋奚三人。

听闻陈渭南的回报之后，太子便冷冷质问宋奚可否有此事。

宋奚表示没有。

贾赦也同样表示没有。

陈渭南底气十足地辩解：“你们胡说八道什么，这暗有反意的书，我分明是从你们三字坊那里现场查抄！此乃户部官员贾雨村亲自上书举报，岂能有错。”

“贾雨村又是如何知道的？”穆瑞辽看眼贾赦和宋奚，故意开口问，想让这二人死得心服口服。

“贾雨村在三字坊购书，偶然撞见，便秉承忠义爱国之心，实名举报。”陈渭南接着补充道，“因此事涉及宋大人，考量到宋大人在官场交涉甚广，神通广大，贾雨村便不得不委托臣出面，不然此事若是告到家大人的京畿府，或是林大人的大理寺，都必然会被揽下来，无法及时上报。”

“陈大人倒是越来越会诬陷人了，拿谋反书做文章诬赖宋大人还不顾，还想连带着把我和林大人都牵扯进去，也不知陈大人是存了什么心？难道是兵部侍郎呆久了，想换成武英殿大学士做一做？”

陈渭南：“臣不敢，清殿下明察，臣这么做，完全是为了肃清我朝的有谋反野心的乱臣贼子。”

穆瑞辽点了下头，又看了眼谋反书的内容，问宋奚还有什么解释。

宋奚看向贾赦。

贾赦忙道：“此事乃臣的过错。这书，是臣京畿府衙门的人犯懒了，没带走。”

穆瑞辽眯起眼睛，“贾大人与宋大人的私交甚好，本宫也听说了，也不阻拦。但这种时候了，你为他求情，罔顾国法，是否太过分了些。”

贾赦：“回殿下，那些书确实在昨夜被上交京畿府，当时京畿府府丞柳之重还有三名文书，二十几名衙差都可以作证。只是苦于当时天晚，而且臣等不解为何会有人将一箱子反书放在了三字坊后门，遂没有立刻搬运，留下了十几名衙差乔装书坊的工人，打算守株待兔，以观后续情形。谁知第二日，竟然等来了兵部侍郎陈大人。”

第167章 第一狗仔

贾赦话音落了之后，穆瑞辽神态明显迟滞了一下, 但还是想不知情一般, 看向陈渭南。

陈渭南反应了片刻, 瞪圆眼睛看着贾赦，“你、你胡说什么, 你意思是我设计你谋反？”

贾赦不紧不慢地笑了下，一副冷静态度对待陈渭南，口气轻轻, “陈大人慌什么。”

陈渭南几乎气得要跳脚, “我为什么不慌, 宋大人明显的三字坊涉嫌印制反书，你们反过来却诬陷我干得, 我怎么会不急。这种诛九族的大事儿搁在谁身上, 谁不急？”

“你也看见了, 而今宋大人也是蒙冤, 却未如你这般慌神儿跳脚。”贾赦道。

他话毕，大家便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宋奚。宋奚果然一副泰然处之的模样, 丝毫没有动容。

“便是因为他知晓自己受人诬陷, 扪心自问, 清者自清。”贾赦接着道。

陈渭南听贾赦明着褒赞宋奚, 还对比着暗讽自己, 气得不打一处来。他咬牙，狠狠地瞪着贾赦道：“贾大人是京畿府尹，自然是说什么是什么, 可没有证据证明，那就是狡辩推脱。说句让贾大人不受听的话，这满朝文武谁人不知您和宋大人那点事儿，您帮他求情说话，还真不行，没人敢信。”

陈渭南嫌弃的瘪嘴，摆摆手表示不成。

穆瑞辽正经看向贾赦，问贾赦那番所言可有证据。

“事发时，京畿府诸多人员都可以证实，他们都是亲眼所见，如何能作假？再者，此事昨日也已经记录在册，殿下可立卡派人去京畿府内查。”

陈渭南：“也有可能是你知道事情败露，故意想了这些话来忽悠我们。京畿府是你的地盘，你的属下自然是听你的吩咐，他们的证词做不得数。”

“陈大人的意思，朝廷历年来掌管京畿安全的京畿府不可靠，就您可靠？只有您的话是对的？你说什么是什么，比圣旨都好用？”

陈渭南慌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得意是说——”

“够了，你二人也别斗嘴了。”穆瑞辽沉吟片刻，看向贾赦，“贾大人，其实陈大人所言的话也不无道理，京畿府的人也确实都是你的属下，听从你的调遣。”

陈渭南扬起下巴，斜睨贾赦一眼，冷笑一声。

宋奚：“殿下若觉得臣有谋反之嫌，处置便是，臣领罪。”

穆瑞辽见状，忙表示不是如此，凡事都要讲证据，“本宫之所以那般说，也是为了避免大家觉得本宫偏私舅舅，想为您彻底摆脱嫌疑，避免他人再有任非议。”

宋奚轻笑了一声，不置可否，也不去看向面色有意讨好他的穆瑞辽。

穆瑞辽转即恨恨地看向陈渭南，问他到底是如何从贾雨村口里得到了这个消息。

“回殿下，前些日子陈国身日，偶与其先来，发觉彼此性情相投，便有些许来往。这次他得知三字坊印反书的事，战战兢兢不知该如何是好，便来找臣商议。臣觉得印制反书乃是大事，便是宋大人权倾朝野，臣一个兵部侍郎在他跟前，就跟个脆皮鸡蛋一般，一碰就碎了。然国有国法，罪行就该被揭发出来，算是一名臣子为国尽瘁。便是因此得罪了权贵，受死，臣也心甘情愿了。”陈渭南铿锵说罢，便跪地磕头，表明自己忠心不二的态度，并反过来恳求太子查清此案。

陈渭南说罢，又觉得自己不能把话说得太死，连忙再补充一句，“若是宋大人真如贾大人所言，被冤枉了，此事也不可小觑，总归都是要查清楚。”

穆瑞辽点点头，他默了会儿，又看向贾赦，着命乌丞相审问此案。令其三日内，要办妥此案，查清一切证据回报。而这期间，宋奚便暂停武英殿大学士的职务，等待案情查清才说。

乌丞相领命后，出了殿，就立刻问贾赦要人证。

贾赦斜睨他一眼，“自己找去，都在京畿府。”

乌丞相翘着胡子瞪贾赦，二话不说就扯住他的袖子，“贾大人，你这是什么态度，我问你要证人，你就该给我证人，这便随我去！”

偶然路过的小吏闻言，微微侧目看这二人，显然发觉乌丞相对贾大人的态度不善。赶紧都一个个缩着脖子，痛快离开，生怕这二人的怒火牵连到自己身上。

贾赦配合乌丞相，上了车，二人便一同乘车往京畿府去。

“这是怎么回事？”乌丞相问。

贾赦摇头，“不清楚，进来贾雨村异常，因我早就对他怀疑，这半年来一直派人盯着他，便发现的及时。昨日叫人清查三字坊的时候，发现他们之前接了一个印书的活儿，书上的内容有隐喻当朝的大逆不道之话。我便叫人将这些书装箱，送到后门口，然后叫来了京畿府的人，做了备案，又继续将书留在京畿府，等待来查它的人。”

“反书？这是太分明的低劣的黑人手段。”乌丞相鄙夷道。

“丞相还没看清么，而今不管是什么低劣手法都无所谓，重要的是太子愿意信就够了。”贾赦一语道破而今的局势。

“你的意思，太子有意除掉宋奚？”

“便是不除，也是觉得他碍事了，想找个由头把他撸下去。”贾赦道。

乌丞相蹙眉沉思片刻，“这局势怎么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连老夫控制不了了！”

乌丞相叹毕，又问贾赦可知道圣人而今的情况如何。

“老样子。”贾赦道，“消息不能传得太贫，就怕传消息的路数被太子的眼线发现，打草惊蛇。不过我有嘱咐，危急情况再传消息，此刻没有消息便就是好消息。”

乌丞相点了点头，然后望着窗外，看着车外那些百姓们看到自己的马车后，又都摆出一副笑话模样，指指点点，甚至还有四五岁不通事的小娃子，抓着石子往这边丢。

驱车随从们见状，立刻出声呵斥，打算要停车去拿那些孩子，乌丞相立刻出言警告他们。

“说了多少次，这样的事儿无须理会，也没伤着我，你们只管驱车走就是了。”

“可是老爷，他们竟然敢对您这样大不敬，这——”

“走！”

小厮无法，只好继续驱车。

贾赦拱手对乌丞相致歉，“倒是我的过错，把丞相的假嗜好公布给世人了。”

“恩侯啊，你说舔猪屁股这种事儿，伤害到什么人了么，我随便编了一个小怪癖罢了，当初还挺庆幸太子爷竟然信了，并且果然如我所愿以此要挟我。可而今瞧这些人，竟然也都和他一样，觉得这是天大的事儿。我就是有这癖好怎么了，这算什么事，碍着谁了？”乌丞相不解地反问贾赦。

“丞相乃是百官之首，天下文人模仿的榜样。您在他们眼里，就不是人，”

“何意？”

“您在他们眼里就像神一般，德高望重，在他们心里他们是把您跟文曲星之类的神仙一般供奉在最高位。本来在他们眼里，您出恭都是令他们觉得不可思议的，更何况舔猪屁股这种连俗之又俗的常人都不会干的事，他们便更觉得难以接受了。转而觉得你连他们都不如，那里配做丞相，便心中不忿地诋毁。”贾赦解释道。

乌丞相捻着胡子耐心听完，点点头，赞叹还是贾赦看得透彻。他一把年纪了，在官场混迹这么多年，倒是没看透这一点。

“丞相素日关心的是国家大事，这种大众心思您不了解也实属正常。不过这件事，该怪我，但丞相您也有责任。您自造的丑事，可真是逼真，以至于我手下的人都‘亲眼’见到了。”贾赦感慨道，但凡假一点，他也不会报道出去。

乌丞相笑着念胡子道：“便是怕人不信，老夫每天都坚持做戏，让身边亲信牵一头猪进屋，故意在让一些丫鬟瞧见老夫和猪共处时的样子。”

“怪不得，他们都觉得您舔猪屁股这事儿，不是简单地舔一下而已。”

乌丞相打个激灵，“我倒是听说过有人和狗的一些恶心传闻，难道？”

贾赦点头，“这些念头在贵族之中最为盛传。”

乌丞相欲哭无泪，“难不得那些人瞧我的眼神儿越来越乖，原来是——贾恩侯，你可害惨了我！”

“丞相大人，您那时候是和穆瑞辽一伙，我帮你找回儿子后，几番和你商谈，你都不愿意。加之后来，我发现穆瑞辽听过掌控丑事来拉拢朝中大臣们，我出书，自然不会放过您这只大鸟了。”

“可你把这些丑事报道出来，有什么用。那些大臣反而因为‘失德’，越发不敢离开穆瑞辽了！”乌丞相有些气道。

“声东击西。”

马车停了，已然到京畿府。

乌丞相愣了下，转而迟迟的看向贾赦：“声东击西，你的意思，你在用这本书来吸引他们的注意，暗地里另有谋划？”

第168章 第一狗仔

“总不能坐以待毙。”贾赦道。

乌丞相愣了下，然后冲贾赦竖起大拇指, 叹他厉害, 隐藏的够深, 竟然连他都骗过了。

“满朝文武都以为你这人死脑筋，不会转弯, 而今瞧，反倒是他们脑子蠢笨而不自知。”

“我不过是以牙还牙，借着人家的法子而已。”贾赦回答道。

“哦, ”乌丞相紧盯着贾赦, “此话怎讲？”

贾赦便把他遇刺以及柳州一案的经过简单地和乌丞相说了下, “他该是知道我若闲着，必定会察觉京城的异动, 遂在那段时间几番生事, 一则是声东击西, 将我调离京城, 便于他们肆意行动。二则便是三皇子一案，令其立了功勋, 得举国称赞, 且被圣人认可, 如愿做成了太子。真真是一石二鸟的好法子！”

乌丞相捻着胡子细细听着, 不时点头, 表示他也是最近才想明白整件事。“这假太子心机深沉至极，且掩藏极好，众多皇亲国戚也都被他忽悠得蒙在鼓里, 对其身份深信不疑。便是圣人和皇后娘娘，似乎也是如此，并没有看破。”

“皇后娘娘慧智过人，本该是能看透的，却是因失子太久，心中愧疚之意日久弥深，迟迟难以消散，便会昏了头，迷了眼。而今她怀有身孕，听闻情绪更是易变，不容任何人说太子一个‘不’字。便是慕林去见她，委婉提及，她便立刻露出不悦之意，指责慕林没有实证妄加揣测，太过多疑，也令她有些失望了。”贾赦解释道。

乌丞相惊讶不已，“怎么，便是宋大人的话，皇后娘娘也听不进去？”

贾赦：“她身子不好，加之怀有身孕，更是艰难。慕林也不想跳过刺激她，不过是委婉尝试说了说，谁知一开口就被指责了回来。估摸是这事儿，没法子跟她细讲，只能暂时隐瞒，等她生产之后，身体恢复一些，再行解释了。”

“老夫也有所耳闻，皇后娘娘的身子是一日比一日懒怠了，她年纪在那儿，加上身子底子并不算好，怀这一胎却是危险极大。”乌丞相微微蹙着眉毛，随之忧心起来。

“却是没法子，既然怀上了，总不能把龙种弄掉。”贾赦道。

乌丞相忙伸手示意贾赦不要乱言，看看马车外，对他使眼色，“这话可能乱说。平时都不可，更何况而仅是非常时期，更要注意。”

“想使法子弄我的人多了，此刻倒不怕这个，只要丞相大人您别出卖我就好。”贾赦半开玩笑道。

乌丞相赶忙摇头表示不敢。

二人随后入了京畿府，贾赦将柳之重等人叫来，随乌丞相问了话，随后签字画押，让人证的证词确凿。乌丞相将证词浏览一遍之后，点点头，不过却也有自己的忧心。

“就这么来，只怕还是难以堵住陈渭南等人的嘴。先前在东宫的时候，你也听到了，他就对你京畿府的证人提出了质疑。”

“倒是不怕，昨儿个这事儿，已经叫人通报了刑部和大理寺，不过文书还在积压，估计也就接收文书的那一两个小吏看过，暂且没大人物注意罢了。但这事儿，他已然是赖不着我。”

乌丞相闻言顿时精神起来，眼睛发光带着几分佩服地看着贾赦，“不愧是贾恩侯，思虑周全，未雨绸缪。只要这件事有除了京畿府和宋家人以外的人作证，一切都好办。你呀你，早不说，害老夫白白为你干着急了一通。”

贾赦笑了下，“虽说我认为丞相大人该不是在骗我，但还是要试验试验，看看您的真心与否，是不是真会替我着急。一旦走眼了呢，这可干系到大周后继皇储的大事。”

“对对对，你看老夫满脸着急的样子很有理。”乌丞相无奈笑道。

贾赦挑眉，“那这案子还要劳烦丞相大人帮忙了。希望这件事尽快结束，能早些控制住局面。如此，我也可继续出《大周朝闻》，正好顺便为本朝第一忠臣乌丞相来洗清之前的谣言。”

乌丞相摆摆手，“可不敢劳烦贾大人。老夫既然当初想出这法子，便是做好了被人非议的准备。虽说没想到会像而今这样严重，但也无所谓了，老夫就当成是一种人生历练。而今这局势，只怕老夫已经难以自保。但只要能为国尽瘁，为圣人做点事情，老夫也算是没有白来这世上一遭。”

“您快别说这些丧气话了，而今既然筹谋，自然会尽量像个万全之策，把伤害和损失降到最低。老相爷也该想想夫人，您若有事，她可怎么办。”贾赦知道乌丞相和夫人感情非常要好，故有此言。

乌丞相点点头，叹气表示他而今就是最放不下自己的妻子。这老太太从嫁进他们乌家以后，一直都被他宠惯了，“她平日就喜欢厉害我，总看不上我做事，估摸我若没了，不在她跟前碍眼，她会手舞足蹈，开心地了不得。”

贾赦：“胡说八道。”

乌丞相疑惑地看向贾赦，好笑问他：“你又不是我的夫人，如何知道我胡说？”

“便不是她，人与人之间的感情牵绊却是类同的。你们夫妻相携走了几十年，她如何能舍得下你。这世间夫妻情意，能比得过你二人的不多。你一走，她必定茶不思饭不想，也没几天活头。”贾赦直言直语。

“贾恩侯！”乌丞相喊了一声，有些恼地瞪他，他自是不愿意自己的妻子被贾赦这样‘诅咒’。

“丞相大人不爱听实话，也便罢了，您就自己骗自己。”

乌丞相气得咳嗽一声，捶捶胸口，指着贾赦，“你这黄口小儿，真真气煞我了。”

“任何时候，都不能轻言放弃自己的性命。”贾赦打发乌丞相赶紧走，他也懒得听他感叹悲凉结局的人生。

乌丞相面上不做表，嫌弃地和贾赦告别。但直到走出京畿府，他心里都是保持着愣愣地状态，已然被贾赦刚才那句话镇住了。贾赦说的不假，事情还在筹谋之中，他不该轻言放弃，想那些什么会死的结果。

乌丞相反应不对，立刻转身又回来找贾赦。

贾赦正饮茶，放下杯子，挑眉询问似得看乌丞相。

“先前说的声东击西，你的‘西’到底为何事？”乌丞相问。

“自然是铲除坏人的谋划，时机不到，还是少说为妙。不是不相信丞相大人，不过听闻近来丞相大人精神不是很好，总是失眠，便不想让您过多操心了。”

乌丞相瞪眼，“好你个贾恩侯，连我的府上都有你的眼线！”

“却不是故意的，是你身边有人自愿加入。”贾赦看一眼乌丞相，“您老回去可别有什么动作，便是想换人，也得等事情完结之后。您身边而今，还有太子的人，您若有非分之举，必定会打草惊蛇。”

“知道了，”乌丞相转身要走，又再一次转头，狠狠瞪一眼贾赦，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甩着袖子去了。

贾赦便去见了宋奚，询问他近几日行动地如何。

他们二人既然在之前已经发现假太子身份有疑，自然立刻暗中筹谋。宋奚这边，便是尽可能地游说武将里的可信的熟人，收回更多的兵权，如此方能有与而今太子对抗的实力。贾赦是希望能把双方争斗的损害降低到最小，能把伤亡减轻到最低，不伤百姓是最好不过。

只是尽可能的和平解决这件事并不容易。此事皇帝那头只怕也着急，皇帝也偷偷写了不少手谕传出来给贾赦，让他和宋奚暗中调动那些肯忠于皇帝的武将们。

但这些人多数都距京城有一段距离，故而联系起来，需要一些时间。至于京城内的武官，多数都已经被太子收揽至麾下，且而今太子对于京城的兵力有绝对的控制权。当初京营节度使统领的禁军们，而今因为没有新首领上任，太子便亲自上手，将守城禁军全部变成了他自己的麾下。

贾赦的妹夫张赧倒是领了两队守城禁军，且肯定会听从贾赦的安排。但他带的这点兵力，只怕都不够塞太子牙缝的。先前柳州一案，王天放和汤天利二人的数万兵马投降之后，便也都归入太子掌管。还有之前皇帝派张赧率领的尽十万大军，而今虽然损失了近三万人，但余下的也不在少数，也都被太子整合。这十多万兵士，分别驻扎在京城外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且兵力东最多，你南次之，西再次之，北最少。

贾赦仔细琢磨过，这兵力分布之所以会如此，都是有原因可寻。之所以东最多，是因为而今皇帝所住的梦兰行宫，刚好就在京城以东的范围。而南西次之，是因为这两个方向通往的地方，会有一些少量的驻军，而这些驻军的首领，要么曾经和宋老丞相有些干系，要么就是和宋奚或是他大哥们挂着关系。总之也是有兵变的可能。至于北面，通往荒凉之地，几百里之内都没有驻军，而且越往北去山越多，路不好走。只要有少量人守住京畿以北百余里地的地方，基本上没什么可能有兵马会从北面冲过来。

宋奚就地图用朱砂做了标示给贾赦看，“梦兰行宫与驻军相距只有五十里。但凡风吹草动，这些兵马驶过来，这江山便可以名正言顺的易主了。”

“你找了几个人，有多少兵马？”贾赦问。

宋奚随即提笔，在京畿南和西面三四百里的区域，又画了画，“这六处地方，兵力零散，总计不过无六万兵马，再要多，便是我从我兄长们的两广之地和福建两处调兵，但因路途太远，而且我的兄长们的行动必定会让假太子有所察觉。”

“远水解不了近渴。”贾赦叹道。

宋奚点头，表示的确如此，“而今万不能兵马对阵，妄想凭兵权取胜，只有智取。”

“你可有主意？”贾赦看向宋奚。

宋奚思虑了下，摇了摇头，“若再平常倒是容易，只是而今这满京城都是他的眼线，便是我出门时，也时常会有条尾巴跟着，难办。”

“这简单，再闹大一些，让他完全没有机会东顾。你尽量想办法，一定会有出路。”贾赦道。

宋奚没想到贾赦竟然这么乐观，其实而今这局势，他自己看了都有些难以确定。回想起来还真是可笑，皇亲国戚加上满朝文武，竟然都被这个假太子给骗了，幸亏有贾赦慧眼识破，不然这太子爷只怕会很顺利跌荣登帝王之位，随之称霸天下，任其行事了。

“我本是有心扶持过儿，然这孩子不知何故，被这位归来的假太子哄得跟变了个人似得，只一心想着要做闲散王爷，闹着要到处游山玩水去。”宋奚眯眼叹道，对于十五皇子穆睿过，他确有一些失望，不过也只是一点点罢了，还不值当他动用什么情绪，以至于表情流露不悦。

“我知道你对十五皇子一直抱以期望。但我听说十五皇子很喜欢画画，最爱山水。”贾赦顿了下，接着道，“这孩子一直在伪装，许是装累了。而今他觉得有个‘大哥’可以依靠，倒是可以放纵自己，不必一户再小心翼翼。这可能是他一直的期望。”

宋奚闻言后，抹了半晌，只吐了四个字评价十五皇子穆睿过，“难堪大任。”

“其实当帝王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贾赦讪笑一声。

宋奚立刻用非常冷静地目光注视贾赦，以至于贾赦因此感觉到一股凉意从自己的后脊梁蹭地窜上来。贾赦有点不解宋奚为何会有这样的反应。

“做皇帝有什么不好，至少可以为所欲为，做你心中最想做的事。”

贾赦反过来审视宋奚，“你该不会是……”

“假太子的事还要再想办法，我尽可能多召集一些可信的臣子。刘忠良和秦中路那边便交给你，他二人素日与你关系好，该是值得信任。”

“嗯，我之前也已经叫人查过，假太子的人并没有和他们来往。我今天便去找他二人。”贾赦道。

宋奚点头，便和贾赦作别，临走时，他走过来，摸了下贾赦的脸，又弯腰把冰凉的薄唇印在了贾赦额头一下，方拂袖带着一缕轻风而去。

太子穆瑞辽总会抽空去陪弟弟穆睿过一起玩耍。二人或是游园，或是一同作画骑马。穆瑞辽基本上每隔三两日，就会来找穆睿过一次，二人还会一起叩拜皇后，哄得皇后日日喜悦展颜，十分高兴。她对自己这两个儿子也十分宠溺，每次二人来，她竭尽所能，准备最好的东西给他们兄弟。都对于大儿子穆瑞辽的亏欠，皇后是能补就补，就是想把那空白七年的对大儿子的思念和悔悟，全都变成实际行动，一股脑地补偿回来。

穆瑞辽也晓得皇后对自己的真情，几乎日日前去拜见，每次毕恭毕敬，还时常准备些新鲜玩意儿孝敬皇后，逗得皇后十分开心。

穆瑞辽却还是心生愧疚之心，这一日，他拉着穆睿过来拜见皇后。打发穆睿过先去外头作画之后，便和皇后交谈，询问她是否思念皇帝。而今皇帝去梦兰行宫已经有近两月了，皇后因身子不便，却也没有过去。常闻他二人感情好，而今却偏偏分隔两处，而如皇后这般温婉贤德的女人，实不该受这样的苦，她值得被男人宠爱一辈子。穆瑞辽也便由此产生了愧疚。

皇后倒觉得无碍，让穆瑞辽不必多想，“倒是你，也别总是来我这，却一次不去你父亲那边。他一个人住在梦兰行宫养病，必然孤单的慌。”

“哪里会孤单，儿子听说父皇此去行宫，身边特意带了十几名美人，都是去年新进宫里，最出挑的。”穆瑞辽口气不善道。

“不许胡说，那毕竟是你父皇，也由不得你如此非议。”皇后声音柔柔地，有些底气不足。她脸色并不好，只因怀孕导致的作呕，令她不仅难以进食，便是连喝水，有时候都会吐出来。

穆瑞辽给皇后跪下。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早说了你来母后这里，不必行跪礼。”

“母后，儿子有一句不当问的话，但这憋在儿臣心里很久了，儿臣近日实在忍不住，便很想问问母后。”

皇后：“你说。”

穆瑞辽：“母后对父皇还有感情么？”

“你这话何意？”皇后面色大骇。

“儿臣没什么他意，只是觉得母后对父皇痴心一片，一心一意。但瞧瞧这些年来父皇对母后如何，儿臣心中实在意难平。儿臣一想到自己曾经不在您身边的那七年，您和十五弟是如何委曲求全过来的，儿臣心里便内疚过意不去。”

“该内疚的是我！当初你父皇听信奸臣谗言，极力主张你去西南，我却未能竭尽全力阻止，实属不该。”皇后说着，眼睛便红了。想起当年自己得知儿子受困，兵马全军覆没的消息的时候，至今心都会搐痛，难以平复。

“是儿臣不孝！”穆瑞辽跪地，给皇后磕头之后，便顿了顿，接着在皇后的搀扶下起身之后，他反过来搀扶皇后小心坐下，请她注意身体。

穆瑞辽站子啊皇后的身边，声音很小，极尽温柔，“母后，儿臣刚刚其实是想……”

“本宫不是傻子，自然知道你要问什么。”皇后口气有几分铿锵，她转着极为善睐美丽的眸子，看向穆瑞辽，“你要对皇帝动手，对不对？”

穆瑞辽一惊，万没料到一直在他跟前温婉如水的皇后娘娘，竟然会直戳他的心事，把他看得彻底透彻。这倒叫他更加佩服这位皇后的端慧了。

“儿臣……”穆瑞辽迟疑了一下，略作不好意思，然后试探地看向皇后。

“本宫对他没有感情。”皇后直接道。

“母后？”穆瑞辽惊讶叹，接着表情一松，心着了地。

“到底是你父亲，却该让他善终，你可懂我的意思？”皇后面容常肃穆，目光平和却带着强大般的冷静，落在了穆瑞辽身上。

穆瑞辽感受到一种莫名地力量，犹若一条小船终于找到了一座大山可以依靠。皇后的话，令他心里分外觉得踏实。

穆瑞辽恭恭敬敬的对皇后行跪礼谢过，便告退。他出了春和殿，便再三嘱咐皇后身边的太监宫女们要悉心照料她，不可有所怠慢。

回了东宫，穆瑞辽便顺口问了属下们，贾赦宋奚那边可有什么动向。得知一切安宁，穆瑞辽稍安了心。

乌丞相求见，将他受命所查反书一案的始末呈报给了穆瑞辽。

穆瑞辽打开一瞧，竟然还有大理寺和刑部的人证，这案子自然是无可非议了。其实穆瑞辽心里清楚这件事是怎么回事，分明就是贾雨村受命于衡峻，打算诬陷宋奚，以图凭此事，通过他的手来扫除宋奚。穆瑞辽本是不同意对宋奚轻易下手的，不过既然衡峻忍不住下了手，那他也不会唱反调，自然是顺水推舟来。

但是好笑了，人家早就识破了衡峻的计谋，怀疑了贾雨村，故而反将一军。那而今这件事的处理，他也没办法徇私，毕竟证据如此明了，贾雨村一点都不占理。

次日，贾雨村被革职查办，陈渭南则被穆瑞辽狠狠地口头训斥一通。

当天下午，穆瑞辽再见衡峻，此事发牢骚，他冷眼嘲笑道：“你找的什么人，这贾雨村被你培养了半年，就耍出这等没出息的招数？”

衡峻：“闭嘴，你有今日，托谁的福？”

穆瑞辽愣了，“莫非训练他的人是师傅？这可新鲜了，他竟技艺退步了。”

“啊，忘了说，你师傅就在里屋。”衡峻睃一眼穆瑞辽。

第169章 第一狗仔

穆瑞辽怔了下，素来一副猖狂面容的他, 听闻此话, 下意识地看里屋的方向时, 眼睛里自然闪烁出畏惧之色。

轻快地脚步声由远及近，穆瑞辽的心跳随之成倍加快。至近了, 便听到浅笑声，男声低沉而有磁性。

穆瑞辽心再抖了抖，微微吸口气, 便坦然抬首面对他。接着便见身材颀长的男子挑帘出来, 一张俊颜, 倒不惊艳，却很耐看, 最是令人容易迷惑的便是他那双眼, 眸如墨, 深不见底, 饱含着笑意，看久了, 却让人觉得过于冷冰冰, 心中寒颤。

男子带着一阵凉风走到穆瑞辽跟前, 便抬起修长的手指, 抵在了穆瑞辽的下颚。指尖也是冰凉的, 令穆瑞辽全身的毛孔收缩，处于万般紧张的状态。

男子的目光停滞在穆瑞辽左腮的疤痕上，接着便轻轻笑道, “可惜了好好一张脸，都被这疤痕给毁了。”

“不，便是因有这个疤痕，我才有今日，没什么可惜。”穆瑞辽反应过来之后，就口气铿锵坚决表态。

衡峻正端着茶杯送到嘴边，闻此言，也不喝茶了，只顾着笑。

“他倒是厉害，我也佩服。”衡峻对男子道。

男子俊眉一挑，轻轻嗯了一声，也不言语，就坐在衡峻身边饮茶。

穆瑞辽见状，犹疑了下，也跟着坐下来。

三个男人围桌而坐，倒都不说话了。

不过最后，还是穆瑞辽绷不住了，犹豫开口对男子道：“刚刚我的话……”

“贾雨村是个可教之才，只可惜……才半年，刚刚对他的调教有点成效，时间上却来不及了，此时不用，日后便是更没什么用了，又何必让他继续历练。”男子说话很轻佻，根本没把贾雨村的性命放在眼里。他丢贾雨村出去，就好像是扔了个食之无味的鸡肋一般。

穆瑞辽不禁想起自己，垂下眼眸。

“你确实不同，整个计划便是围绕你而来得，你是重中之重，我们这些人的后半辈子就只靠你了。所以你要忘了原本的自己，记住你就是穆瑞辽。”男子说罢，见穆瑞辽很老实的点了点头，便面色不悦地重重拍一下他的肩膀，“拿出你该有的气势来，而不是这般熊样。回头若是被、我那个幼弟发现你这样，他们立刻就会发现你的破绽。”

穆瑞辽鼓起志气，忙点头，然后坦然抬头，露出一副太子身份才有的骄傲之态。

“这就对了。”

……

贾赦抱着自己的孙儿茂哥儿，刚听贾母唠叨几句迎春的婚事，便被宋奚叫了过来。

“有什么要紧的事，这么急？”

“却真有一件，我二哥来了。”宋奚道。

贾赦愣了下，立刻想起宋奚的二哥宋云来，是两广总督，在地方掌权的人物，因掌管的范围最广，乃是各地总督之中最为厉害地，深受敬重。

“我这二哥大我九岁，与你年纪相当，却也同你一般，是个样貌瞧着十分年轻的人物。却别被他样子骗了，他这人城府极深，奸猾，性子难测，很叫人琢磨不透。”宋奚解释道。

贾赦点点头，又不禁笑话宋奚，竟然这般评价自己的亲二哥。

“不是亲的，这事儿也该和你说。”宋奚看着贾赦，表情很认真，意在告诉贾赦他没有开玩笑，“二哥是我父亲至交好友许义的儿子。当年许义出事前，有所感知，特意将这孩子托孤给了家父。后来，许义一家满门抄展，父亲终究是念旧情，留下了这孩子。当时正好家中有个姨娘难产而死，孩子两天后早夭。父亲便使其替代了那孩子，将他收作自己的儿子，起名为宋云。”

“你二哥倒是继承了你们宋家人的机智聪慧，做到了两广总督的高位，仅次于你。”贾赦叹道。

宋奚笑了笑，“人和人差别有多大，一同生活，同受父母先生教诲，他自然不会太笨。”

“那你这个二哥知道自己的身份么？”贾赦问。

宋奚点了点头，“父亲临终前，终究是把他的身世告知了他。老头子别的事儿尚能看得开，但死后归宗这事儿他却很计较，便是嘱咐我二哥，他百年之后还有他的子嗣，都断然不能入宋家的祖坟，因为他真正的身份并不是宋家人。”

“老丞相这话倒是容易刺激人，也不知你二哥是否因此心里难过？”贾赦倒是有些可怜宋云的出身。古代刑罚里最为不合理的便是株连，有罪的人受到处罚，作为警醒完全足够。实难理解为何要去牵连那些无辜亲属下人们，一些本来就什么都不懂的老弱女人孩子们。

宋奚：“不知，他并未表现地明显，也不用我们劝。”

“你们？”贾赦疑惑。

“我和我大哥知道这件事，也只有我们二人知道，而今便多了个你。”

“便是皇后娘娘也不知？”贾赦确认问。

宋奚点头，“不知。我和大哥之所以会被告知，也是因为老爷子计较祖坟一事，嘱咐我二人日后督促着，但也再三叮咛我二人不许把二哥的身份外泄。我们俩自然也懂这个，二哥的身份是什么，我们岂会傻到说出去自讨死路。这件事便是这样保密至今。”

贾赦倒是感激于宋奚能如此信任自己，把他们宋家这么私密的事情告诉了他。贾赦立刻跟宋奚保证，他一定会守口如瓶，绝不会对第二人讲。

“我自是相信你，你是我的家人。”宋奚说着便拉住贾赦的手。

“快别肉麻了，倒是你二哥，既然来了京城，我们岂能不去见他，而今人在哪儿，我们要不要为他接风？”贾赦一连串问。

宋奚：“刚捎了话，就快来了，酒宴我已经命下人备好了，你只管在这陪我一起等着便是。年前我与两位兄长通信时，我曾在信中和他们详述了你我的关系。你也不必觉得拘束，他早就什么都知道了，也不会拦着我们。”

贾赦笑着点点头，宋奚在家人的处理上，一向很认真到位。倒真是免得他去思虑如何面对宋云的问题了。

天快至黄昏时，宋云的车马方缓缓驶入宋府。

宋奚携贾赦一同前往二仪门迎接。

贾赦便见一颀长身材的男子从豪华马车上下来，容貌的确俊朗，属于耐看型，眉眼有些凌厉，看他的时候，起初那一眼似乎带着一把刀，先把他的外表刮个干干净净，之后第二眼就如利箭一般，往人心中刺，有一种揣摩的意味。

互相见过之后，宋云便落座，继续审视贾赦，问了贾赦几个问题。比如宋奚爱吃什么，忌讳什么，性子里最大的毛病为何等等。使得贾赦觉得自己倒像是在被询问，做调查问卷。不过对方毕竟是宋奚的大哥，他出于尊重，便都认真回答了。

几个答案之后，宋云便变得异常热情起来，凑到宋奚跟前话家常，又好奇的询问他历期《邻家秘闻》创作的始末。

“别瞧我人在两广，但对于你出的书，可是一本不落，倒背如流。写得十分好，对肃清朝廷恃权贪污的官员有很大的帮助。”宋云赞叹道，“再有对于一些品德败坏的人的公开，也是一种约束效用，十分好。我倒是佩服你有此胆量，其持之以恒。只是而今怎么就停了？”

“二哥许是不知，这书本是要经过圣人过目之后，才能印制。而今圣人身体不适，太子爷尚没有接手这件事，恩侯也不能已因此就贸然行事，故而便停刊了。”

“真真可惜，我看这件事的倒是可以禀明圣人和太子，让《邻家秘闻》和《大周朝闻》得以继续，如此才不枉负我们这些忠实的读者们。”宋云冲贾恩侯很认真地解说。

贾赦倒是真有点被说动了，然他停刊的目的却不止如此。而今这时局，他和宋奚已然被推在风口浪尖上。贾赦便是再耿直刚烈，却也不是傻子，明白眼下这时候他不宜再如从前那般。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想从他身上挑错，且还有刺杀连环套陷害在他身上过，此时只适合宜静不宜动。

宋云一眼看穿了贾赦的心思，便笑问他：“可是有什么顾虑？倒不怕，我去替你说。”

“二哥快饶了他，喝酒吧。”宋奚亲自给宋云镇一杯酒，眼见着宋云笑着把酒一口咽下肚，宋奚方问他此番突然来京的目的。

“能有什么目的，你也不看看我多少年不曾来京城了。这次便想着趁进京述职的时机，见见兄弟和大姐，我们手足几人多少年不曾相聚了。”宋云感叹道。

宋奚：“五年。”

宋云噗嗤笑了，指了指宋奚，“你还是老样子，过目不忘，记性惊人。”

第170章 第一狗仔

酒至半酣，贾赦便让他们兄弟二人说些体己话, 他则刚好有事要去处理。贾赦将一切安排妥当时, 已是深夜, 回来的时候宋云刚好要被扶出去休息。

宋云的脸颊在红灯笼的照耀之下，更显得发红, 看起来醉的不轻。他瞧见贾赦，便笑着招呼他，感叹今日未能和贾赦尽兴, 改日一定要喝个痛快。

“慕林那厮, 向来节制, 我和他喝酒，没法子尽兴, 还得有你在才好。”宋云拍拍贾赦的肩膀, 嘱咐他好生消息, 便与贾赦辞别, 由着消息搀扶他去落脚的院子休息。

贾赦客气几句，目送宋云两眼, 方转身大迈步进了正房。厅内大圆桌上还有尚未收拾完的酒菜, 丫鬟们正步伐轻盈地来回忙活, 却没有一人弄出声响来, 安静得很。

贾赦便接着走向里屋, 却见宋奚对窗而坐，侧对着贾赦的方向。他一手扶额，从贾赦这边看来, 刚好遮挡住了脸，并瞧不清他真实的面容。

贾赦朝宋奚方向去，便忽然听到宋奚出言劝他早些休息。

贾赦笑了笑，伸手端起丫鬟送进来的两杯热茶，一杯放到宋奚跟前。

宋奚修长的手指便随之落在茶盖之上，抬眼看向贾赦，“见了我二哥之后，你觉得如何？”

“什么如何。”

“他可曾撒谎？”宋奚毫不犹疑地问。

贾赦怔了下，没想到宋奚会这么直白的怀疑自己大哥，倒是叫他顿然安心了，那些之前在他心里说疑虑的东西瞬间消散尽了。

“你果然觉得他有问题。”宋奚叹道。

贾赦：“什么都没看出来，你二哥并非等闲之辈，其实我这双不靠谱的眼睛，一眼就能看透的。又或许，他本来就什么事儿都没有，是你多虑了。”

“或许。”宋奚道。

贾赦让宋奚暂且不要多虑，拍拍他的肩膀，拉他早些去休息。养足精神之后，再去想事情才能看得更清楚。

宋奚望一眼贾赦，便攥紧他的手，随他拉着自己走。

次日，贾赦醒来之时，宋奚还在闭眸沉睡。英挺得鼻梁之上，是微微蹙起的眉头，看来他在歇息的时候大脑也并没有放松，似在忧虑什么愁事。

贾赦因想到当下的局势，也是沉着一副面容。他轻巧的光脚下地，弯腰提起鞋，走到了外间，方把衣裳鞋子穿好。洗了脸之后，他便留了一张纸条，告知宋奚他要先行会荣府一趟。

恒书接过纸条，便鞠躬给贾赦，亲自送贾赦出府，才转路回来。刚走到门口，就有小丫鬟过来喊恒书，说老爷醒了。

恒书赶忙进门，双手递上纸条。

宋奚看都没看，便蹙着眉头将纸条塞进袖子里，然后吩咐恒书立刻派人盯紧宋云的动向。

“他便是喘气声儿大了些，也得让我知道。”

恒书晓得他们老爷这是严重怀疑云二老爷了，自要谨慎应承，认真办理。

贾赦赶早给贾母请安之后，就被贾母询问昨夜在哪儿安置的问题。贾母得知贾赦是和宋奚宋云兄弟相聚，便十分关切地问起宋云来，咱三询问贾赦对这位两广总督的印象如何。

“母亲何故问起这些，莫非这宋云您早就认识？”贾赦反问道。

贾母摇头笑起来，表示自己没有见过，只是听过宋云的大名而已，“他当年在京畿，那也是响当当的人物，而今虽然人不在京城，却也是了不得，仅次于他弟弟宋奚。你可别因为日日见惯了最好了，便不把这第二好的不看在眼里。”

贾赦听贾母越说越离谱，忙不解地问她老人家到底是有什么目的，不妨直说。

“我听闻宋云有个儿子，年纪就在十三四上下，是个博学多才的，小小年纪已然诗赋到了无人能及的地步。”

“老太太，您这就是听信谣传了，一个孩子罢了，到底稚嫩，却又可能厉害过同龄人，却绝对不可能达到‘无人能及’的程度。”贾赦反驳道。

“哎呀，你咬文嚼字做什么，说的就是这意思，就是这孩子极有才，子肖父，像极了他父亲，将来必定也是个厉害的人物。而且啊好在他不是长子，是第三子，与咱们家迎春倒可以相配。”贾母乐哈哈道。

贾赦脑袋这才转过弯儿来，这些天他光顾着去关心眼下紧促的局势，倒是忘了老太太要给迎春张罗婚事这茬了。

“太远了，我不愿意。”贾赦也不多说，干脆就抛出这么一句话来。

贾母本是不乐意的，不过细想想贾赦这话也不无道理，迎春那孩子嫁了，就必定要跟着去两广之地，那地方距离京城确实远得很，嫁过去了除非有朝廷调动，否则别指望这孩子能回娘家了。

贾母哀叹两声，也便就歇了心思，她知道贾赦宠爱女儿。这个理由很实在，她没道理反驳。

“孩子长得却是快，一天一个样，才几天没见，我就瞧茂哥儿又变样了。”贾赦话锋一转，说到了贾茂。

贾母提起自己这个小曾孙也乐了，直叹这孩子机灵性子好，“吃饱了就睡，一点都不闹人，凤丫头是个有福气的，茂哥儿也有福，将来必成大器。”

“正好琏儿这些日子要外放出去半个月，便就让他们母子过来陪你住两天，您也方便天天能看到那孩子了。”贾赦提议道。

贾母点点头，说到粉嫩可爱的小娃娃，她自然是喜欢。而且她特别喜欢长的好看的娃子，偏偏贾琏和王熙凤的孩子长得就是好，她当然更加喜欢。

“照道理来说，朝堂的那些事情我不懂，有些事儿我不该插嘴。我听说太子监国以来，几番看不上你，你可小心些了。实在不信，弯一下腰能怎样，毕竟那是太子爷，将来的郡王，你可不能犯傻。”

“明白了。”贾赦对贾母礼貌行礼，便告了退。

贾母发愁地叹口气，眼看着贾赦走干净了，才转头对鸳鸯牢骚，“瞧瞧，他就是不愿我置喙他的事。”

“大老爷人在朝堂，了解的东西自然比我们这些后宅的女人们多，您老人家也不必过度操劳。凡事自有定数，再说尚还有宋大人照应，我看咱们府没那么容易遇到麻烦，更不可能倒。”鸳鸯劝慰道。

贾母点点头，舒了心。随即果然就叫来王熙凤母子陪自己住，而今宝玉在书院念书，常年不在家，贾母跟前也没个能闹的孩子，自然孤单，有了茂哥儿，倒是能填补这份儿空虚。贾母也发现了，他多见见茂哥儿，便能减轻对宝玉的想念，整个人完全沉浸在哄孩子的快乐之中。

邻家轩来信告知贾赦，有个秘密的举报人提出要见他。贾赦不可能任谁说这句话都见，方正路那边也是懂得，自是不会随意传消息来。

贾赦便立刻起身去了秘闻轩，方正路就在厅内等着，一见贾赦来，他忙表示举报人已经在内间等了他已一晚上了，十分诚心。而且对方说有关于宋家人的消息要说。

贾赦因此立刻想到宋云，正纳闷这是什么人物，刚好掐在而今这个关键的时间点来见他。进了里屋，就见一身材矮胖的女子正对着他，穿着一身素色的麻布衣裳，头戴着宽边的草编黑纱冒，这个角度并看不清面容。

贾赦正觉得眼熟，就见这女子摘下帽子，微微颔首，双手合十，对贾赦道了声：“贾大人，我们又见面了。”

是胖道姑！

贾赦微微睁大眼睛，打量一圈胖道姑，立刻觉得自己被骗了。见这道姑和当初没什么变化，眉头蹙起，坐了下来，一边喝茶一边思量这道姑有什么目的。

胖道姑等了会子，见贾赦没有主动说话的意思，便笑起来，热情凑到贾赦跟前，问他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你这人，怎么记性这么差，当初贫道怎和你说的，那包药你可曾拿去给宋慕林饮下。”胖道姑眼底带着很浓的焦急看着贾赦。

贾赦摇头，“撒了。”

“你这厮，怎么能——”见贾赦用很冷很犀利的目光盯着自己，胖道姑嘿嘿笑地改变态度，“却也没关系，我这还有，再给你一包。想来你回京这么久，该是早就发现他的变化了。而今他已经渐渐变化，有些非人了，你再不把这药下下去，给他喝了，回头最受毁的人就是你。”

“你——”贾赦坦然流露出厌恶，“再在我和宋奚跟前碍眼，我便叫你在人间混不下去。”

胖道姑：“贾恩侯，你这是什么意思？”

“通缉令你懂么，印在《大周朝闻》上的通缉令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贾赦道。

胖道姑挤着她小小的三角眼，满面气呼呼，用她短而粗胖的手指指着贾赦的鼻尖。

“贾恩侯，我当你是个聪明的，你不是会察言观色，可辨人真伪么？我破天荒，泄露天机，给了你的药，你竟然如此负我！”

第171章 第一狗仔

“从未约定承诺，何来负你一说。”贾赦好笑道。

道姑努力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露出黑漆漆的眼仁, “你拿了我的药, 便就是应了我的意思。”

“何必用你的自以为是和我狡辩，没趣。”贾赦一脸无聊索味, 摆摆手打发胖道姑走，便拂袖转身要去。

胖道姑哇的叫一声，立刻伸手捉住了贾赦。

贾赦身子一僵, 立刻甩袖, 回头满眼厌恶地看她。

胖道姑慌张道歉, 表示自己并非有意冒犯，“情急之下冲动之举, 见谅见谅。”

贾赦微微扬起下巴, 打量胖道姑, “你到底是谁。”

“你说什么, 我并不懂。”胖道姑眼睛滴溜溜转。

贾赦回身凑近她，因胖道姑身材矮小, 贾赦带着一个巨大的阴影压下来, 倒把她吓着了, 一屁股坐在地上, 哎呀叫了两声, 笑一下哭一下，指着贾赦，骂他唐突了自己。然后胖道姑就反应过来, 抱住自己的胸，面容一副惊恐状看着贾赦。

贾赦早已经发现胖道姑眼底的从容淡然，晓得她不过是做戏伪装。但可以确定的是，这人应该不是警幻。依照警幻孤高狂傲的性子，她是做不出胖道姑刚才那般滑稽又加点落魄的行为。

“你到底是谁。”

胖道姑面容绷紧，蓦地一副严肃模样看着贾赦：“你早就知道了，而今何必多此一问。”

“先有一僧一道，说话做事疯疯癫癫，不按常理出牌。你倒是像他们其中之一。”贾赦移开身子，斜眸冷冷盯着趴在地上的胖道姑。

胖道姑贼目看一眼贾赦，便拍拍自己的短腿起身。“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今日来也没有别的目的，就是提醒你，别自毁前程，为了个根本不值得你付出的人，白白浪费了自己在这一世重活的机会。若不听我的话，你早晚会后悔，自己好生想想吧。”

胖道姑说罢，便扭着腰肢，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那药你还有么？”贾赦问。

胖道姑怔了下，转身狐疑的看着贾赦，“怎么，终于想明白了？倒是还有一包，这是你最后保住自己的机会。我想你心里也该清楚，我的手段如何神通广大。”

胖道姑见贾赦带薄怒的盯自己，以为他被自己威胁到了，便才从袖子里掏出一把药，告诉他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别再浪费了，“否则你就等着玩玩。”

贾赦接过药包看了看，问胖道姑，“喝了它会如何？”

“并不是害人的，这东西只是让他恢复本来的面目。”

“你早前就和我说过，他变了，可我并没有觉得他有什么变化。”贾赦道。

胖道姑冷笑，“你慧眼如炬，他是否变了，你心里自会清楚，何须我多言。倘若你觉得他没有事，依你的性子，便也不会接我的药。”

“来人，拿她京畿府大牢。”贾赦一声令下，便有人闯进们，压住了胖道姑。胖道姑一听此话，吓得大叫，眼瞪着贾赦要骂他。猪毛等也不是吃素的，早就拿人熟练了，在他们老爷跟前自然更谨慎。只待这道姑一张嘴，便把破布塞进她嘴里，押着他她离开。

贾赦摆弄手里的药。

猪毛看出自家老爷的心思了，凑过来恭谨询问贾赦有什么吩咐。

“这厮一再让我药下给宋大人，显然这东西是有些特别。”

“老爷英明。”猪毛笑着接过药，表示他会把这个药拿给魏清东，请他帮忙鉴定，并在老鼠身上试验，看看会有什么反应。

不多时，便有小厮来传柳之重的话。

“柳大人已经按照老爷的吩咐，以冒犯和谋害朝廷命官的罪名，将那道姑羁押在当初关押一僧一道的牢房内。那道姑反应似乎很激烈，一直闹着要出去。”

“随她去。”贾赦打发了小厮不久之后，魏清东便上了门，对于贾赦给他的那包药又重新试验，结果却和第一包药一样，老鼠吃了之后，没有任何不良的反应。

贾赦让魏清东加大药量试一试，结果还是如此。

“大人，您这是从哪儿弄来的东西？”魏清东问。

“一个奇怪的道姑。”贾赦道。

“该不是什么要命的东西。”魏清东将余下的药包好，放回桌上。

贾赦点了点头，便和魏清东话了几句家常，问起元春及其孩子元宝的情况。

“一切安好，您放心吧，过两日我们夫妻还打算去荣府一趟，拜见老太太呢。”魏清东笑道。

贾赦表示随时欢迎，送走魏清东之后，便有玄真观的小厮过来捎话，跟贾赦耳语一番。贾赦随后低声嘱咐了他几句，又叫鬼三打发十几个侍卫，在黄昏出城人多的时候，乔装成百姓的模样出去，去玄真观好生护住贾敬等五人的安全。

“宋大人来了。”

宋奚进门的时候，贾赦刚和鬼三说完话，因笑对贾赦：“说什么悄悄话？”

“没有什么，你今儿个倒新鲜，竟来我这里了。”

“顺道路过，听闻你在这，就来接你一块走。”宋奚环顾屋子的环境，感叹贾赦当京畿府府尹之后，一点都没有调整屋内的摆设，他当初什么样，还是什么样。

“搁一般的，总要调换一下，按照自己的喜好来。”

贾赦：“原来安排的就挺好，再说我来京畿府也为了其它。”

“懂，你只为案子。”宋奚问贾赦什么时候走。

贾赦起身道：“也没什么事，这就可以。”

宋奚点了头，便在他走之后，也随之去了。

猪毛侍候贾赦上车之后，贾赦忽然想起放在桌上的那包药还没有处理，便让猪毛回去把拿东西毁了。

猪毛恭送自家老爷和宋大人的马车去了之后，便乐颠颠地跑回京畿府，却发现红木桌上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猪毛又把地面搜寻了一遍，再三确认没有之后，便问京畿府的丫鬟和小吏们，可曾拿过。几个人都摇头，表示他们收茶杯的时候，桌上并没有其它东西。而且京畿府的规矩他们向来谨守，屋子里只要没有特意分过的东西，他们从来不敢动。

“这就怪了，老爷们刚走，你们也没拿，就这么一会子的工夫，屋里也没有进过其他人。”猪毛觉得自己这回可能真见鬼了。

至晚饭后，猪毛方得机会把此事回报给了贾赦。

“容小的冒犯一句，老爷会不会是顺手带走了那包药却忘了？”

贾赦看一眼猪毛，“你真没找到？”

猪毛点头。

贾赦挥挥手，打发猪毛下去，转而去了内间。就见宋奚正坐在桌后，阅读密信。信是藏在一根毛笔的笔杆之中。宋奚用纤细的铁钩将笔杆内的纸卷勾粗来以后，展平览阅，随即就把纸条凑到烛台边儿引燃，再快要燃尽的纸扔到桌上一尊雕花的小铜鼎内。

宋奚随即又拆看第二根笔，抬眼忽见贾赦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己不动，笑问他何故。

贾赦淡笑一声，慢慢凑近，问他情况如何。

“已经有三万余兵士乔装成百姓进京。恒书都应安排妥当，这人数该不会出什么差池，怕只怕随后人数成倍增加，便是乔装了，还是会引人瞩目。”宋奚担忧道。

贾赦点了点头，“太子爷可聪明得很。”

“他已经有些怀疑你我。”宋奚道。

“那便让你召急的那些人不要进京，在梦兰行宫附近的村县驻扎。”

“村县那种小地方，忽然来很多人，可比京城更引人瞩目。”宋奚摇了摇头，觉得贾赦这提议并不算合理。

“确实如此，便就要找个可靠的地方安置。京外蒲柳县县令乃是我的旧相识，跟邻家秘闻渊源颇深，只要让他帮忙想办法，倒是不难。”贾赦随即展开蒲柳县的地图，在一脉山地那里指出，“这座山翻过去以后，走不了多久，便是京畿以北地区，那地方守卫薄弱，若是奇袭，倒有胜算。而且这片山林因为风水不好，鲜少有人，咱们的人在这地方活动，引起注意的可能性会小些。”

宋奚指了指贾赦所谓的山，“你可知道这座山有多高？三面断崖，很难翻阅。”

贾赦挑起嘴角，“这倒不难了，而今我们有法宝。”

“哦？”宋奚挑眉。

“火药的配方。”贾赦回道，“玄真观的敬大哥刚刚告知我，他们研制的火药，已经十分有效了。这座山翻过去难，但如果诈山开洞，便就简单多了。”

宋奚：“诈山开洞？”

“对，我已经让人仔细探查过茫北山一带的地形，倒有一处自然形成的山洞，诈起来疏通比较容易。而今令人发愁的便就是这诈山的动静，要如何隐藏才好。”

“这倒是简单，此处距离村县比较远，你们诈山弄出的动静传过去估计也没多大了。我回头寻个由头，要人在蒲柳县弄些烟花炮仗去放，自然声东击西，没人注意你那头了。”宋奚琢磨道。

“这倒是个好主意，便烦劳你安排此事。如此，我们倒是可以出其不意了。那假太子也可尽早擒拿归案，审问清楚。”

宋奚：“有一点你要注意，这火药会不会出些什么意外，你可得考虑清楚了。再把山炸塌了，闹出许多人命来，便是白费劲。”

贾赦：“该是不会，敬大哥经我的提议，已经能配置很准确的炸药，并且在诈山石这方面，他和他的道友们都做了不少尝试。虽然都是诈些小地方，没闹什么动静，但练习的次数多，掌握都算纯熟。”

二人议定之后，便各自行动，筹谋此事。此期间，贾赦和宋奚也接到了梦兰行宫皇帝的传话，责令他二人尽快处置了假太子，非常时期，也可行便宜之权，但凡阻拦者，不论高低贵贱，可就地处死。

“到这会儿才说这样的话，却是晚了，他自己都被制掣其中不得脱身，还以为我们又能耐去杀人。”宋奚嗤笑一声，眼皮半开，满脸嘲讽。

猪毛报了一声，才的应允进门。

贾赦见他面色不对，知道有急事，问他何故。

“老爷，您还记得那个被关在京畿府衙的道姑么，她这两日有些反常。”

贾赦：“怎么。”

“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突然安静下来，说话慢调斯文，还整日打坐。衙门的人忍了两日，便忍不住求小的问您，这道姑会不会是鬼附身了？”

第172章 第一狗仔

“你说他性情全变？”贾赦眯起眼，立刻起身便前往京畿府。到之后, 京畿府大牢的牢头便一边跟着贾大老爷走, 一边和他细说这胖道姑这两天的变化。

贾赦听完, 便挥手示意跟随他的这些衙差小吏退下，随后在牢头的引领下, 踱步到了胖道姑的牢房前。贾赦等三人走路很轻，不过还是会发出脚踩地的沙沙声响。

胖道姑正对墙打坐，背对着牢门方向, 感觉到有声音后, 她立刻警惕地转头, 一脸防备地看过来。瞧见贾赦后，胖道姑边用很陌生的目光上下打量他, 边缓缓地站起身来。她又看了看站在他左后方向的牢头, 以及右后的随从猪毛, 一脸茫然。

“你这厮, 见了我们府尹大人，竟不知行礼, 也配做出家人？”牢头气得大声喊一句。

“他……是府尹老爷？”胖道姑有些不可置信地看一眼贾赦, 便忙行礼, 心下却万般疑惑, 为何会有府尹老爷来亲自屈尊到牢房瞧自己。

贾赦早就将胖道姑的表情收在眼底, 遂问她可还记得自己。

胖道姑茫然摇摇头，越加疑惑，“老爷以前见过贫道？可怪了, 贫道怎么不记得。还有，贫道不懂为何一觉醒来，就身处囹圄。莫非是贫道在睡觉的时候，做了什么违法的勾当，梦游了？”

猪毛上前就指着胖道姑的鼻子骂她装糊涂，“你又想耍什么新招数忽悠我们老爷，却也没用了，我们自是不会上你的当。”

道姑一听此话，忙跪下赔错，表示自己出家人不打诳语，刚刚所言句句真实，她真不记得自己干过什么诓骗府尹老爷的事情。

道姑还在解释。

贾赦半垂着眼眸，没有说话。

没多久，道姑便住了嘴，主动给贾赦磕头，“但倘若真是贫道干了什么自己不记得的坏事，自然该得报应，只要老爷查明，贫道愿意认下受罚。”

说罢，她又磕了三个响头给贾赦。

猪毛冷笑，转而看向自家老爷，“这倒是新鲜。”

“倘若我让你住在牢中两月作为惩罚，你可愿意？”贾赦语调平静的问胖道姑。

胖道姑点了点头，又给贾赦磕头，表示谢过，但她有一个要求，她想知道自己到底犯了什么事。

“你冒犯了我家大人。”牢头道。

“回头我自会让人和你细细交代。”

贾赦说罢，便拂袖离去。

猪毛紧随其后。

主仆二人刚出大牢，正好碰到柳之重带着一些属下过来相迎。贾赦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免了寒暄。柳之重立刻会意，忙把闲杂人打发去了，自己弓着腰，笑容可掬地跟在贾赦身边。

“自她入牢之后，可曾有人见过她？”

牢头立刻摇头，“大人特意嘱咐过属下们，要时刻观察那道姑的情况，别人不敢肯定，但是她，小的可以拿命保证，绝对没有外人见过她。”

“既是你叫人看着了，该是知道，都有什么人接触过她，列个名单来。”贾赦说罢，就大迈步去了侧堂。

片刻之后，牢头便呈上亲自书写的名单递给贾赦。

“就这三人，可确认？”

“确……确认。”牢头不太确定道。

贾赦冷冷看他，“你可要想好，若我事后每多查出一人，便扣你两月俸禄。”

“大人稍等，容小的再去查查。”

牢头心虚的告退，过了好一段时候，他终于头冒冷汗地回来，又在名单上多加了两个人。

“这个姜云路是昨天早上被临时安排去送饭的烧火丫头，白飞坡则是昨天临时替换做守卫，原来看人的武四闹了肚子。”牢头满怀歉意地补充道。

贾赦瞪一眼牢头，见他耷拉着脑袋，也知道错了，遂没有多说他，立刻召集名单上的五人问话。

贾赦先问了这几人都睡和胖道姑说过话，得知并没有人和她有过多接触后，贾赦便发现姜云路的神色有些紧张。他便开始仔细询问姜云路。

“昨天早上因何是你去送饭？”

原本送饭的孟婆子忙出列告知：“奴婢昨日清早闹了肚子，腿儿软得厉害，便央求她帮忙。”

姜云路抿着嘴角，俩手交叠在一起，很用力地互相握紧。她随后拘谨地点了点头，才小声应和确是如此。

“你们都下去。”贾赦打发走其他人，只留下姜云路问话。

姜云路便更加谨慎起来，垂着头，恨不得把脑袋贴到前胸上去，也便省得被眼前的贾大人看个通透。

“你是做什么的。”贾赦轻言细语，本该是提问，但语调却像只是单纯地陈述一句话。

姜云路一愣，“奴婢只是个烧火丫头。”

“你明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贾赦指了指姜云路左手虎口处，“你是个左撇子，还拿刀练剑，烧火可不会把那里磨出茧子。”

姜云路整个人怔了下，然后任命地缓缓地屈腿，跪在贾赦面前。

“你不想说？”

“奴婢无话可说，请大人恕罪。”被发现身份的姜云路，反而口气比之前淡定了些许。

贾赦瞧她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知道从其口里也套不出什么，只叫人将她收监。而后排查她的人际关系，他倒是跟京畿府这些贴身伺候他的人并不熟络。

贾赦对猪毛道：“你说那包药我们走后就不见了。”

“对，老爷，这事儿也太奇怪了。”猪毛惊悚地叹道。

“那日我先出门，宋大人随后而行。不是别人，就只能是他了。你去把他叫过来，这之后让姜云路奉茶给他。”

猪毛应承，随后便在宋奚到达之时，打发姜云路过来奉茶。

姜云路从牢里出来后，忽然得了这么个活儿，心里头自然不踏实，满心疑惑合计到底是什么事儿。进门之后，见到了宋奚，她手顿时抖了抖，却不知为何，她手不过是轻轻倾斜了一下，茶杯便速度滑落，在府上摔个粉碎。

宋奚还没有注意到姜云路，闻声转过头来，他嘴角还有刚和贾赦聊天时带的笑意，看到姜云路那一刻，宋奚的脸立刻冷了下来。

姜云路忙跪地赔罪，慌张打扫地上碎瓷片。

“别忙活了，你们主仆倒和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贾赦道厉声。

宋奚缓慢抬眼，看向贾赦。

姜云路正捡瓷片的手则僵住了。

“你先下去。”宋奚打发走姜云路，便和贾赦坦白道，“可是那道姑有了什么变化？”

“果然是你干的。”贾赦口气不悦道。

“我只是把他喂我的药，还了回去而已，再说了，你的人不是已经做过甄别，这东西要不得人命么。其实便是要得了命，我还给他也无可厚非。她既敢谋害皇亲国戚，我便可以行便宜之权。”宋奚解释道。

“宋慕林，倒是很会狡辩。在我的京畿府，人在我眼皮子底下，你下手却不和我说一声，当我什么。”

“便就是你，我才没有说。说了若连累你，我内心有愧。再者你心善，我若说了，你岂会容我那般做。这事儿你该怎么办怎么办，参我也好，骂我也好，但不许和我不好。”宋奚微微扬起嘴角，冲贾赦很好脾气的笑。

“那道姑说的没错，你确有些微细的变化。但人么，总是随时而动，不可能一辈子性子都一成不变。”贾赦审视宋奚，“我倒是一直好奇，她为何非逼着我喂药给你。你便是性情变了，和她又有什么干系。”

“无聊。”宋奚眼睛瞥向别处。

贾赦伸手摆正宋奚的头，强让宋奚看着自己，“你会不会和我一样了？”

“胡闹。”宋奚失笑，抓住贾赦的胳膊，然后手指滑过他的手腕，接着便握着他的手，亲了贾赦手背一口。

若真是换了个魂魄，喜好该会便才对，至少他不会用那么熟稔的动作和自己亲密。

之前贾赦对宋奚不作太大的怀疑，也便是因为这个缘故，而今也是如此。

宋奚：“我知道你信我，从没怀疑过。而今我也告诉你，你没信错。我还是我，不过把世事看透了一些罢了。谁知道那些什么道姑疯和尚的，是因嫉妒你，还是和我八字不合，非要在你我之间搅和，却不能遂他们的愿。”

贾赦点了点头，在宋奚身边坐了下来。宋奚一边给他剥瓜子仁儿，一边让她讲讲那道姑的变化。性转一事，宋奚倒是在意料之中，并不太惊讶，但对于贾赦怀疑这胖道姑后来的里子可能是一僧一道之一的猜测，宋奚心下却很计较。

当夜，宋奚因有事临时被太子召入东宫，贾赦则半卧在罗汉榻上，等他回来，却不知何时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再睁眼，却身处在一处陌生之地，气候暖和，四周放着白雾，他自身则躺在灰色大石之上。

贾赦起身之后，环顾四周，放眼一往，只瞧见西边红木游廊，四周池塘，荷花开得正美。

贾赦顺着游廊行走至一片开阔之地，远远瞥见前头有一处大石矗立，隐约可辨石牌上的文字为“太虚幻境”。

贾赦立刻蹙眉，转身闭了下眼，想控制自己醒过来，再睁眼，却还是先前的景象。

贾赦自是不会再往里去，转身要回到先前的地方，却发现之前的池塘游廊不见了，转而是一片花海。远远可见一红色凉亭，有一群穿着各色纱衣的女子们扑蝶嬉戏。她们瞧见贾赦，都热情地迎过来，七嘴八舌问他是从何处来。

不及贾赦回答，便有一紫衣姑娘用团扇半遮颜，羞涩地问她的同伴们，“你们觉不觉得，他有几分神似紫微玉虚帝君？”

第173章 第一狗仔

白衣女子戏谑地推一把紫衣女子，“我看你是魔怔了, 整日心心念念着, 便瞧谁都像了。我看啊, 他虽俊俏些许，可比起帝君还差十万八千里呢。”

在场其它的姑娘们都纷纷应和, 掩嘴笑话紫衣女子太痴。

贾赦却没兴趣听这些有的没的，转身便要去，却被紫衣女子拦下了。

“你去哪里, 刚我瞧你是不愿去那地方的, 何不让我带你去个好去处。”紫衣女子看一眼太虚幻境, 别有意味地对贾赦笑。

其余女子见状，也都个个拿着团扇笑起来, 互相还偷偷递送小眼神儿, 似有什么别意。

贾赦打量这些‘仙女’的神态, 自然是不会跟着紫衣女子去。但也确实如那紫衣女子所言, 他并不想去太虚幻境，遂只转过身去, 走远了些, 和她们保持距离。

紫衣女子等人见状, 都觉得新鲜, 凑在一起嘀咕着。白衣女子便再次推搡紫衣女子, 伸头示意她上。紫衣女子理了理衣襟，看着对她笑的姐妹们，便害羞地颔首上前, 柔声劝慰贾赦正可以跟她走，保证不骗她。

结果却是半分回应都没有，紫衣女子败落而归，撅嘴跟姑娘们道：“那厮只一心看着池中荷花，不晓得有什么好瞧的。”

“哟，我们美丽的紫露姑娘也有被人冷落的一天。”

“行了，别调笑她了，我们赶紧帮她忙。”

白衣女子说罢，便要招呼姐妹们一起上前，围住贾赦。

这时远方传来一记女子严肃的声音。众仙女循声一瞧，立刻作散，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贾赦发现此景，转眸也瞧去，就见一头戴耀，身着鸭绿鹅黄的年轻女子从太虚幻境处移步过来，蛾眉纤腰，莲步婀娜，欲止仍行。

待她走进了，雾也散开了，贾赦方仔细瞧清楚这女子的样貌，论五官倒真是和他第一次所见的那位貌美道姑，没什么两样。只不过眼前这位女子换了身行头，走路也比先前更显气质了，再加上这仙境一般的地方，倒叫人看着更加赏心悦目。却也不过是赏心悦目为止了，再没有其它。

警幻对贾赦微微点头，“又见了，贾老爷该是记得我。”

“记得，最开始闹事的道姑，该就是你了，连样子都相同。后来却怎么死了？这之后又来一位稍微胖些的道姑，可也是你？”

“刚见了我，贾老爷便不断发问，有些唐突呢，何不移步我太虚幻境细说。”警幻伸手，礼貌地邀请道。

“在这很好。”贾赦道。

警幻看出贾赦的不给面子，立刻收敛住了脸上的笑容，“既然贾大人喜欢直来直去，我便也不卖关子了，今日特意托梦与贾大人，便是有要事要提醒你。这尘世间的人情冷暖，生老病死，花开花落，皆有定数。冬去才会春来，夏去才能迎秋。破了平衡，坏了因果循环，便会带来一连串的无措，犯下不可饶恕无法挽回的结果。而当有一天，真要去清算错误的时候，你便是伊始，一切错误的源头，这下场如何，你该知悉。”

“现实你没能耐对付我，便想在梦里威胁我？”贾赦好笑地反问。

贾赦坦率的直视警幻的眼睛。警幻自然也迎了上去，和他四目相对，不过到底是警幻被说中了心事，终究有些心虚。

“‘凡事都有定数，不能强求’，这是你们想仙道佛家最爱说的一句话，而今仙姑倒是执着了。”

警幻惊讶看贾赦，没想到他竟然三言两语拿话反驳自己，毫不畏惧自己对他的威胁。

“贾恩侯，你放肆太过！”警幻倏地厉声喊话，连周遭的空气都跟着冷冽三分。

贾赦却不惧于她的威严，“你能如何，若是有法子对付我，我此刻恐怕早就不该站在这里了。黔驴技穷，靠做梦的神仙，有什么资格指责我。”

贾赦仰头看一眼天，又看看四周的环境，琢磨着自己该用什么法子才能回去。

“贾恩侯，你也知道我的身份乃是仙姑，司掌尘世间痴男怨女，这其中也有你一份儿。你真以为我拿你没办法，我不过是瞧你特别，想给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能好好在这一世活一遭，有你的荣华富贵。却没想到你半分不领情，还反讽于我，罢了，你痛快去，后悔了可别来找我。”警幻高傲地扬起下巴。

贾赦：“我这人就怕后悔，所以从不做后悔的事。”

贾赦说罢，便转身往游廊深处去。

警幻瞄一眼贾赦，动了动嘴，想叫住他，却又不想如此不要面子的喊他。顿了顿，她终于赶在贾赦走更远的时候，开口了，“贾恩侯，那宋慕林的身份费非同小可，你凡人命，配不得他，便是硬配，时间久了，也是魂飞魄灭，难存于三界。你若听我的话，你们倒还能有一世欢好，倘若不听，别说下辈子了，你这辈子都活不到头！”

贾赦顿住脚，侧身斜眸看向警幻。

警幻缓缓踱步而来，依旧一副高傲之态，“疯道士给你的药，想来你也检验过药效了，那并不是要人命的，不过是饮下去，要人恢复本体罢了。你而今所结实的那人，却不比从前那个宋慕林，我相信以你敏锐地心思，必然早就发现端倪。给他喝下去，一切都是前状，我自能保你二人恩爱白头。若不信，倒是可以立个字据给你，我愿意以仙根起誓。至于下辈子，人各有命，想来你也不会在乎。”

警幻说着，便自嘲笑了笑，“起誓你们凡人最叫人羡慕地，便就是每一世可以经历不同的命。像我们这些仙家，整日居住一处，喝着露水，望着九重天空，到底没什么趣。”

贾赦阴冷地看着警幻，对于她那些无聊的慨叹无感，只问了一句：“宋慕林到底是谁？”

话毕，却见警幻表情有些微妙，贾赦意欲再细观察，就发现天旋地转，目眩至极，接着便有突然从天上坠落之感。

贾赦再睁眼，自己依然躺在先前安睡的榻上。贾赦伸手摸一把额头，却发现在自己手上多了个纸包。

“睡醒了？”纱帐外传来宋奚低沉的嗓音。贾赦隔着帘子，隐约看到有个身影走过来。他顺手把要把塞到枕头下面。

宋奚挑开帘子，笑着看贾赦，“你今儿个倒是睡得久，必定是这两日操劳过度，疲乏所致。我叫厨子特意熬了补气的汤给你喝，这会子起来正好。”

“烦劳你费心。”贾赦道。

“跟我何必客气。”宋奚一手轻轻地覆在贾赦的手背上，探头在他嘴上轻碰了一下，便笑着拉他起床。

用过饭之后，二人各奔东西。宋奚自然是去武英殿，贾赦则去了京畿府。

到了京畿府后，贾赦又问了一下胖道姑的情况。柳之重等对胖道姑进行了再一次的审查，发现这厮果然是不记得之前自己闹事的经过，完全像是换了一个人。

贾赦再一次提审胖道姑，问了两句，确认她没有作假说谎之嫌，便吩咐柳之重等对其从轻处置。这之后，贾赦便回了荣府，乔装一番后，瞧瞧走地道，从荣府后街一处民宅内出发，带着草帽，坐着驴车出门。晃晃悠悠过了军队所设的关卡之后，便有接应贾赦的侍卫过来，随即一同骑快马直奔玄真观。

三日后，蒲柳县县令呈送给太子爷一块从地里刨出的石碑，上面有四句话。大概意思是便是说‘紫气西来，独异于众，入主紫薇，四海皆平’。

朝堂有人觉得这石碑有错，太子生于京畿，怎么也不能算西，遂有人责怪这石碑有假。但太子穆瑞辽见之，却大悦，心想这必定是天命了。因为没有人知道他是从西边来，却被这石碑说中了，果然是天意。

不过而今老皇帝还在，太子便是掌权，也不敢太过招摇，名义上叫人毁了石碑，也在朝廷上口头训斥了蒲柳县县令张开驰。

但在这之后的第二天，户部侍郎刘忠良便告知奏报太子，蒲柳县县令竟然想开灯火节来酬谢神明，太过可笑。穆瑞辽当时并没说什么，之后私下里叫人查问，得知这石碑是在火堆燃尽之后显现的，既然是神仙显灵，穆瑞辽自然要好生诚心还愿才行。遂立刻下令，应允了张开驰在蒲柳县举办灯火节的想法。穆瑞辽为此还另找了借口，只说去年蒲柳县丰收可喜，今春自该酬谢神明，好生庆贺一番。穆瑞辽甚至还亲自嘱咐亲信，督促工部运送了大量的烟花前往蒲柳县。

三天后，蒲柳县便开始了持续九天的灯会庆祝，家家户户夜不熄灯，每天都有炮仗从四面八方齐鸣。

这几日轰隆声不时地或远或近地响起，倒是叫满县的百姓们渐渐都习惯了。

九日后，蒲柳县灯火节结束，茫北山疏通山洞一事，也随之进展很大。贾赦得空去瞧了情况，好在贾敬等人把火药空置的很好，加之山体本身就有一处山洞，从此基础上挖掘开凿隧道，便容易很多。

“现在只需要再有半月，这山洞就差不多能成了。”贾敬捻着胡子，笑眯眯对贾赦道，“还多亏你提出在石头上凿洞诈山的法子，我们试了小半月，倒真从中掌握了要领。先前还不懂这火药除了打仗炸人，还有什么用处，而今倒是见识了，不枉我们几个那般费心。”

“这今后大周是晴是雨，可就要仰仗敬大哥等人了。”贾赦冲贾敬拱手之后，便笑着和几人在山中草棚内用了饭。而今是早春，天气可并不暖喝。贾赦因怕他们和工人们冻到，特意叫人暗中运了很多碳过来给他们取暖。

“这山中人多，想要完美掩藏根本做不到，你们尽量掩人耳目。至于外头，我会在百丈远外拉出一条守卫线，阻挡闲杂人等上山。至于山外那些百姓们，交代张开驰帮忙，尽量叫他找些借口震吓百姓们不可上山。”

贾敬等点点头，觉得贾赦如此安排已经很完全了，他们都很放心。

因太子一直派人盯着自己，贾赦便是打了掩护，也不可在外逗留太久，遂别了贾敬等人，立刻启程回京。

到了荣府后街后，便还是走了地道，回了荣府。他才刚现身，便见猪毛急急过来报说：“老爷，真颜太子已经再此等候小半个时辰了。”

第174章 第一狗仔

贾赦打湿了头发，用热水熏脸片刻, 才去见了衡峻。

衡峻打量贾赦, 听闻荣府的家仆说他们主子正在沐浴, 故而无法相见。而今一瞧，倒真如此, 头发还湿着，脸也有些红，像是刚从满是热水的浴桶里出来的模样。

贾赦立刻问他此来何故。

“怎么, 便是没事可说, 贾大人便不欢迎我来了？”衡峻反问。

“倒没有, 不过殿下突然造访，我却没个准备好好相迎, 倒是怠慢了, 不合礼数。”贾赦道。

“殿下素来是爽快人, 今日也开始绕弯子了。”贾赦微笑着保持不卑不亢的态度回答道。

衡峻哈哈笑起来, 接着便目光如炬地看着贾赦，“贾恩侯啊, 说实在的, 你什么都好, 一身才华, 就是这性子生硬, 叫人不敢靠近。别怪我说话难听，你这性子在朝堂上可不吃香。这世间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的事，史书上的东西从来都是由胜者来书写。”

“殿下今日便是来提醒我此事？”贾赦反问。

衡峻又笑, “自然不是如此。今日我来是有一事想向你求证，我弟弟这些日子有些奇怪，不仅不听话，还总是监视我。我想知道，这是不是你的授意？”

“殿下何故以为我一名普通的大周官员，可以随意去命令一名真颜皇子？”

衡峻愣了下，随即道：“他对你很敬仰。”

“这天下敬仰我的人不在少数，若这些人都做些什么新鲜古怪的事，便都要我来负责，我何其无辜啊。”贾赦觉得好笑不已，斜睨一眼衡峻，满眸不满。

二人互相看了片刻，尴尬紧张的气氛便被衡峻爽朗的笑声打破。

“瞧瞧贾大人，刚不过是一句戏言，你倒认真了。”

贾赦：“不知道殿下可否容在下说一句实话。”

衡峻：“贾大人不必客气，我早说过，你我不必拘礼。”

贾赦：“殿下贵为太子，常出戏言可并不是一件好事。”

衡峻轻笑一声带过，只把目光落在手中的茶杯上，“母树大红袍，滋味浓郁，回甘无穷，果然是好茶。倒没想到，能在贾大人这里饮到这般好茶。”

“是么，我不懂茶，这东西是前儿个宋大人差人送过来的，今天第一次泡。这么说来，倒是殿下有口福了。”贾赦回应道。

贾赦虽然是主人，但对于他这位真颜太子来说，地位毕竟低一等，竟然有刚刚在上的语气提醒自己有口福了。衡峻一听此话，自然是意料到贾赦是在对他彰显气势，笑了笑，便佯装饮茶。

屋内稍作安静之后，衡峻又再次开口，“贾大人这般锋芒毕露，势必会得罪很多人。多我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因当初和你家大人还算投缘，我便不计较了。今日我来，说舍弟一事次要，本是要有心提醒贾大人，还想着将来大阳和大周永世交好。贾大人可以来我们大阳一遭，教一教我治国之道，辨人之术。而今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贾大人告辞！”

衡峻话毕，便面色肃穆，显然是一副被贾赦惹毛的神态。

贾赦只起身，拱手让了让，接着便略送了送衡峻，全程没有表现出任何歉意和热情来。

衡峻出了荣国府之后，便冷着脸骑上马，带着属下们一路狂奔至自己的行宫。回房前，他见衡萌正在他屋前后徘徊，嗑着瓜子。便是和他四目相对，衡萌也不觉得尴尬，就嘿嘿笑一声，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你这是干什么？”

“无聊，要么和我聊天，要么就别管我。”衡萌吐了一口瓜子皮，扬着下巴，态度傲然地靠在窗边。

衡峻嫌弃地打量衡萌，蹙起眉头：“瞧瞧你什么样子，哪有一点真颜皇子的架势？”

“真颜需要皇子么，有你一个太子就足够了。”衡萌对衡峻翻了个白眼，便翻身坐在廊下，继续吃瓜子。

衡峻无奈地叹口气，也不多说什么，背着手进门，转身就要把门关上。衡萌见状立刻冲进来，歪着头质问衡峻大白天关门做什么。

衡峻无奈之下，伸胳膊示意衡萌：“我要更衣，你若不介意，大可以亲手来。”

“流氓。”衡萌转身就跑了。

衡峻望着衡萌绰约的背影，不禁失声笑了。什么都表现在脸上，叫人一看就透了。

衡峻关上门，便更衣从后窗出，骑着快马去见穆瑞辽。

穆瑞辽早在楼内等候多时，见衡峻才到，不禁埋怨。

弼柏见状，禁不住替他家主子抱不平，“殿下是真的做殿下了，便忘了自己的出身。您可得记清楚了，当初您是托谁的恩情才有今日。”

穆瑞辽狠狠瞪一眼弼柏，侧过身去，冷哼一声，自是不服弼柏所言。

弼柏见状更气不打一出来，撸起袖子就想去找穆瑞辽好生理论，却被自家主子给拦下了。

衡峻无所谓的笑着，摆摆手示意弼柏退后，对穆瑞辽道：“贾恩侯那边你放心，刚刚我已经查探过了，他不过在家闲着，没什么特别的举动。”衡峻道。

穆瑞辽立刻态度谨慎的看向衡峻，用考究的口吻质问他：“何以见得？”

弼柏不满道：“殿下已经说了，他去探查过了，亲眼证实，你还问什么，难不成连我们殿下的眼睛你也质疑？”

“这贾恩侯有时候做事狡诈，很能出其不意，我提出怀疑，一来是好心提醒你家主子，二来彼此谨慎一些，这计划方能安全无虞。”穆瑞辽道。

衡峻淡淡笑了笑，目光却比之前凌厉几分，他愣愣盯着穆瑞辽，“若不信我，当初何必听我所言，你这就痛快滚出京城如何？”

穆瑞辽听闻此言，惊诧对看衡峻，“你这话什么意思？反悔了？事到如今，可是由不得你。再者说，当初于我有恩的是他，不是你。我只听命于先生的安排，对于你，不过是先生敬你，我才跟着敬你。”

衡峻闻此言立刻拍案，面颊有些赤红地瞪穆瑞辽，“你张狂数次，我忍你多时。却没想到不知感恩悔改，反而越加恣意，今儿个我便代你家师傅好生教训你一下。”

衡峻说罢，其随从弼柏便拿起鞭子对向穆瑞辽。

“放肆！”穆瑞辽大吼一声，便要喊人救驾。

“都住手。”门外传来一记低沉的男音，声音并不高昂，却冷冽的足以镇定住屋内面红耳赤的二人。

宋云进屋之后，见到这二人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不怒反笑。他不疾不徐坐了下来，转头冷冷先瞥了一眼穆瑞辽。

穆瑞辽立刻抽回目光，垂下头去，紧接着在宋云身边坐了下来。

衡峻见状，自然也缓了缓脾气，伸手喝了杯茶，以缓和刚才的尴尬。

“这天下还没轮到咱们手上呢，便起内讧。瞧瞧你二人，跟三四岁的小孩子有什么分别。”宋云训斥的话语令二人都沉默不言。

宋云紧接着看向衡峻，“他所言不无道理，那贾恩侯的确是个精明之徒，这些日子太过安静，且咱家呆的时间未免太长。你此去探查，真没有发现什么破绽？”

衡峻点了点头，“到那儿的时候，被告知他正在沐浴，我还不信。等了会子见了他，见他果然头发湿润，脸颊也是刚沐浴的模样，该是没错了。”

“有没有可能他是故意做戏给你看。”宋云问。

衡峻：“不像。”

穆瑞辽，“我看着这事儿得防着，鬼知道这贾恩侯整日在家做什么。”

宋云点了点头，表示他和穆瑞辽是持同样的态度，“贾恩侯近两日的确太反常，有些老实过头。他以前在荣府逗留的时间，可没有这么长。”

“呵，可我今日见他的时候，他猖狂如故，性子仍然是棱角分明，根本不像是刻意隐藏什么的人。”衡峻坚持自己的见解。

穆瑞辽和衡峻随即双双看向宋云，等待他的判断。

这时候，衡峻身边的随从进来一个，小声跟衡峻嘀咕两句便去了。衡峻随之笑了两声，好笑的看向穆瑞辽，“果然是你多虑了。”

“你什么意思？”穆瑞辽没好气道。

衡峻：“我走后留了几名属下打探，也有安插在荣府的人传消息告知，这贾恩侯这些日子之所以一直在荣府逗留长久，是因为他正张罗着为自己的姑娘寻亲事。贾恩侯深爱此女，故而特别重视，这择婿一事可谓是千里挑一。”

“哦？”穆瑞辽还是有些质疑。

宋云：“此事我的探子也查明了，该是没错。”

穆瑞辽听闻此话才稍稍放心下来，转而请教宋云，“那接下来我们该做什么？那老不死的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我们就得多熬一日。”

宋云冷冷看向穆瑞辽，“你既然知道此理，因何不趁早下手？”

“您不是叫我让他死得自然些么，本来搬到梦兰行宫钱，这老头已经不行了，本以为就是七八日的工夫。谁知道他熬了这么久，还是没咽气，难不成是梦兰行宫那边风水好？”

宋云立刻起了警惕，“你是说老皇帝搬了地方，身子骨儿反而硬朗了？你安插在他身边的探子，可确认清楚，他每日都在用药？”

“整天盯着的，没错。他们每三日传一次消息回来，都没问题。”穆瑞辽肯定道。

第175章 第一狗仔

宋云默然沉思了会儿，而后悠悠开口道：“老皇帝那边, 若持续用药, 该是不久就会见效了, 但也不可懈怠。至于贾恩侯，我倒是刚见过他一面, 此人很不简单，近两年朝堂很多阴私大事都筹谋的很好，但最终都毁在他手里。你们对他一定要看紧。我们已经离成事的日子不远了, 这最紧要的关头, 切不可节外生枝, 一定都得守住了。”

衡峻和穆瑞辽都赞同地点头。

宋云转而细细嘱咐穆瑞辽：“你而今做太子已经有些日子了，切不可觉得自己轻车熟路, 便放松戒备, 否则你定会被人看出破绽。有句话说得好, 假的永远真不了, 便是你学艺再精，你始终不是他本人。再有, 你与宋慕林的相处也要十分小心谨慎, 他与前太子从小要好, 你与他聊天时尽量不要提以前。好在你是太子, 受人尊敬, 可以随时把话转开去说别的，他也不能拿你如何。”

穆瑞辽点点头，表示一定谨慎千倍万倍。

“那贾雨村是如何处置？他知道些咱们的内情, 不可再留。”宋云道。

穆瑞辽：“他既是诬告，就算犯了错，自然要惩罚。我已经将他贬斥=去金陵了，这路上难保会遇到意外。”

“嗯。”宋云点了点头，又看向衡峻，让他这段日子就好生享受京城的美食，不要有任何动作便好。

“真不需要我再做什么？”衡峻问。

“你刚见了贾恩侯，势必引起他的怀疑。再者衡萌皇子与他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关系，你那边其实并不安全。你不动，令他们无法察觉，已然是最好。”

“什么都不干，坐享其曾？我还真有些不舒服。”衡峻嘿嘿笑道。

宋云的嘴角随即勾着一抹赏心悦目的浅笑，“你已经花了不少人力物力，这会儿歇歇是应当的。剩下的交给我们二人就好，等事成之后，允诺给你的东西，自是一样都不会少，言而有信。”

“我自然是相信你。”衡峻很信任的看一眼宋云，转而就用别有意味的眼光看向穆瑞辽。

穆瑞辽抽了抽嘴角，怒瞪他：“你这眼神儿什么意思？”

衡峻轻笑了一声，不去理会穆瑞辽，只对宋云道：“那我便等你们的好消息。”

宋云笑着点了下头，目送衡峻离开后，便看向穆瑞辽。

穆瑞辽亲自确认衡峻离开后，便关上了房门。穆瑞辽回头就连忙向宋云行礼，喊了声：“叔父。”

宋云面色沉着地“嗯”了一声，伸手示意穆瑞辽可以坐下。

穆瑞辽客客气气地坐下后，便伸脖子探究地问宋云：“叔父，咱们的关系还要继续瞒着？”

宋云又“嗯”了一声。

穆瑞辽不大明白的点点头，“可是若让他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不是更该相信我们吗？”

“恰恰相反。而今我在他眼中只是个中间人，他才放心听我的建议，全力支持你。若让他知道你是我的人，他定会认定我们叔侄合谋算计他。”宋云垂首不疾不徐地饮了口茶，“你也收敛一些脾气，少去招惹他，熬过这段日子，便勿需管他如何了。”

穆瑞辽一想到自己成就霸业的将来，便兴奋起来，高兴且乖巧地对宋云点了点头。

“叔父放心，我会一切都听从您的安排。”

宋云再次嘱咐穆瑞辽在应对皇后的时候，一定要装可怜，换着花样去提当年的苦，增加她的内疚感，同时也要表现出格外的乖巧和孝顺，让皇后更加心疼他的懂事。

“叔父的办法真有效，皇后也确实为我谋划，帮我招揽了不少能人，只是宋慕林那里却是不吃她那套。他还总说我变了，他不想帮，也无心于官权争斗，别是皇后帮我游说也没用。你说他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已经怀疑我的身份了？”

“这反而倒正常了，他这人不轻易下决定，会对任何陌生的事持怀疑态度。他若是丝毫不挑理，一心一意的要侍奉你，才是真的有问题。”宋云道。

穆瑞辽听到这些话，心里有底了，现在真有些觉得原来宋奚用那种态度对自己竟然还是好事，他该好好庆幸。

二人随即作别，临走时，穆瑞辽又有些忧心，拉住宋云求问。

“叔父，你瞧我这张脸，为了这件事我牺牲的太大了。可眼下这情况还要持续多久，本以为那老皇帝这两天就会死，我便可以顺利登基松口气，谁知道他命这么长。若他一直不死，我们可怎么办，还这么一直等下去？”

“而今你虽归为太子，但在朝堂根基不够，还需进一步掌权，最好是把京内外各个有兵权的皇亲国戚都给笼络住了。贾恩侯那边对老皇帝一直有所看护，若咱们用什么非常手段快速制他于死地，必定会引起怀疑。贾恩侯见微知著的能耐十分强，若是查出是人为陷害。便是证据指不到你身上，你这位做太子爷的也是最大的嫌疑。

别忘了，外头还有许多正统的郡王亲王。他们虽没有领兵，却都有权宜带兵之权，如遇谋反等情急大事，可借随意差遣调当地的兵力。若是你被定为弑父谋反，他们大可以联合起兵围攻你。到时候天下大乱，最好的结果是你就守着京畿的一亩三分地做皇帝，却有什么意思？”

宋云的话令穆瑞辽醍醐灌顶，忙拱手行礼谢过他的提点。

“叔父真该早点来京，我也不必疑惑那么久，险些就般错事了。”说罢，穆瑞辽就嘿嘿笑起来，还挠了一下头。这幅样子他对别人可从来没有过，也就只有在他沉着睿智又冷静的小舅舅面前，他才会如此。

“我已经代你去信给各个地方官员和亲王，提了优厚条件给他们。只要你争取得到七成以上人的支持，便万事大吉。特别是驻地距离京城相对较近的那几个军营，只要他们肯认你这位新太子，便几乎没有什么大问题了。查不多等到三月便会时机成熟，到那时老皇帝若还不走，我们便送他走。”宋云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口气悠悠，让人后脊梁觉得有些发愣，像是那句话真能把人命吸走了一般。

穆瑞辽怔了下，便高兴地点头应承，冲宋云再次恭恭敬敬地行礼，“好好好，我都听叔父的。”

“嗯，那你去吧。”宋云打发走穆瑞辽，便疲倦地打了个哈欠，昨天因为起草前往各处的游说信件，夜里只睡了一个时辰，这会子困倦上来了，还真是眼皮子坠了石头，不大好睁开了。

宋云就地在楼里的床榻上和衣而眠，这一觉睡得漫长，再醒来天色已经渐黑了，他头上也冒了一层冷汗。

宋云抬手抹汗的工夫，发现自己的右手手心里有个纸包。他见状面露惊讶，但片刻之后，他就恢复了镇定，仔细查看纸包之后，就蹙眉坐在床榻边沉思不语。

……

京城荣国府进来日渐热闹起来，门庭若市。以至于被穆瑞辽派来监视荣府的人，因此都个个盯得眼疼，直叹这样的日子再持续半月下去，他们的眼一准儿会瞎。

荣国府如此热闹，却不是为别的，只因贾母五天前出门参加了一次南安郡王府的老太妃的寿诞。贾母却不是孤身一人去的，带了王熙凤和迎春。这京城妇人圈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谁若是带着自家未出阁的姑娘出门应酬，那就是有要嫁女招婿的意思。而今这贾家有女初长成，样貌可人，性子端方讨人喜爱，要紧的是这孩子还多才多艺，懂得收敛，听说管家也是一把好手。

众贵妇们一瞧，自然是中意，这还是不提迎春家世的前提下。再看她父亲如今在朝当着大官，且其干爹宋慕林，那可是朝中令人人称赞拜服的武英殿大学士，正正经经的国舅爷。

这样的人家，这样的媳妇儿，能与之结亲，那必定是百世修来的福分。

自从这荣国府有意招婿的消息传出来，这来上门拜访，求亲的人便络绎不绝。加之这荣国府在待客上并没与嫌贫爱富，十分热情周到，便口碑更好了，以至于原本不敢有求取之心的人家，而今都想着来试试。

这求亲的盛况传到了市井小巷，便免不了一番议论。众人多数都叹能娶到贾家千金是百世修来的福分，倒也有唱反调，提醒大家那贾恩侯是《邻家秘闻》的著者，可是会挖人阴暗的人物。想跟这样的人结亲，势必要自己干净才行。而且有那般厉害的岳父，以后想做点什么偷鸡摸狗的事儿，定然是不行了，想都不能想。

多数人听闻，都轰然大笑，嘲讽那说风凉话的人粗鄙，“你这种满肚子坏水，净想着偷鸡摸狗的人，人家也看不上你！荣府招婿，且不管家世如何，但必定会是个谦谦君子。”

第176章 第一狗仔

被嘲笑的书生高扬着下巴，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模样, 嗤笑道：“对于那些巴结荣府要结亲的官家人, 我还真瞧不上呢。当初贾国公落难的时候, 他们什么样，个个落井下石, 恨不得他下去。又有多少官员私下里，因为《邻家秘闻》被搞得风声鹤唳，叫苦不迭？明明怕得很, 嫌弃地很, 瞧人家招婿了, 却个个巴不得和他连亲，谋个靠山。哼, 我倒觉得那些人, 还真就不如我这个‘满肚子坏水’的人。”

“谬论。”

“就是, 大言不惭, 可真不要脸。”

……

“张凌，你又说什么胡话, 快随我去。”人群后一声喊, 便有位身着白狐领子披风的高个锦衣男子冲进来, 飞快的拉刚刚大言不惭的书生离开。

“原来那厮叫张凌。”

“我们要不要去官府告他一遭, 或许还能领赏呢。”

余下的众人议论着, 随即又对起嗤之以鼻一通。

永源把张凌拉出来之后，便将其硬扯进马车内，训其不知分寸, 竟在大众之前胡言乱语，惹是生非。

“怎么就胡言乱语了，我说的哪一句不是实话。啧啧，瞧瞧那些人的嘴脸，贾恩侯招婿跟他们什么干系，一个个摇着狗尾巴，都恨不得赶紧去给国公爷天屁股去。”张凌歪着一张嘴，一脸不屑。

“住嘴，若让主子知道你背地里放这些话，有你受。”永源厉声道。

张凌一听这话吓得不行，忙转换成一副嬉皮笑脸的态度，对永源拱手央求他前往别告诉他家主子，他可最怕那人。

“那人是谁，是你叔父。”

“被提了，他比我爹都管得严，满天下我只怕他。”张凌随即流露出一副畏怕状，顿了顿，这才想起正事，问永源来找他何事。

“我若不找你，你这会子不定闹出什么幺蛾子来。”永源没好气地白一眼张凌，便吩咐车夫驶车。待马车晃动起来，永源才开口告诉张凌，他叔父找他。

张凌一听，立刻撅起屁股要逃，被永源一把拽了回来。

“车都走了，你还想跳车不成。”

张凌一副苦瓜脸，“求求您老了，饶了我！我可不先去见叔父，你说他好端端的不在两广之地呆着，跑京城来干什么。”

“今年开恩科，你叔父自然是盼着你能谋一个好名次，为我们张家争光。”

“又是这句话。”张凌叹了口气。

“一会儿我们去宋府，那里都是宋慕林的人，你说话小心这些，注意言辞，别说漏嘴了。”永源嘱咐道。

张凌：“怎么，叔父住在宋府？他就不怕宋慕林察觉什么？”

“你以为他是你么。”永源嗤笑一声，便闭着眼，不吭声了。

张凌冲其不忿地龇牙，偷偷出气一下，方老实了，靠在窗边望着外头街面的情况。

两柱香后，马车才晃晃悠悠到了宋府。因张凌和永源都不是什么有身份的人，自然走得后门。

永源随即带着张凌去见宋云。宋云正在偏厅内和宋奚饮茶闲聊，正说到兴致之处，自然不好叨扰。永源便带着张凌在厢房内等待。

依照张凌的性子，他自然是坐不住，背着手徘徊观察屋内的摆件，看墙上的字画，几乎每看一件都忍不住惊叹咂咂嘴，转即跟永源感慨这宋府果然奢华有钱。

“瞧瞧这些摆件，哪个不值千八百两银子？真不愧是门阀世家啊。”张凌忍不住啧啧两声，发自内心嫉妒，他转即跟永源道，“我要住这屋。”

“住吧，这本就是给你准备的。”

张凌这下高兴了，笑着应承。笑声刚刚回落的时候，就听见院里丫鬟传话说贾国公到了。

张凌有些兴奋，他还没见过这位传说中的令‘天地震惊，百官垂泣’的御史大夫大人。张凌赶紧凑到门边，把门扒了一条门缝观望。可巧了，这贾恩侯似乎知道自己在看他死了，竟侧首往他这边扫了一眼。吓得张凌赶紧侧身躲开。

永源见状乐道：“那么小的一条缝，他那里能看到，瞧给你吓得。”

张凌这才松口气，拍拍胸脯，“我真被吓到了，万没想到这贾恩侯年近四十，竟然是这样朗俊风流的人物！”

“见识少了不是，官贵之人，自然懂得保养。”永源不以为意道。

“瞧你说的，我岂没见过，唯独他却不同。”

“那是你还没见过宋慕林，少不得要比这惊讶十倍。”

张凌正要表示不信，便听到院里又来了响动。他从凑到门缝前，就见刚进去的贾赦又出来了，他身边还站着一名的男子，穿着一身绀色锦缎，只看背影就觉其身姿修长好看至极。随即见他穿过头来，不过是个侧脸，便叫人惊讶地忘了闭嘴。

这时候宋云也出来了，客气地对他二人道：“在这我算是客，就不送你们了。事儿办完了，就来找我，我们仨儿再把酒言欢。”

贾赦微微点了头，便同宋奚一通转身离去。

半晌，院子里都没有动静了，永源见张凌的身子还是维持偷看的动作，石化般地立在门口。

永源过来拍一下张凌的肩膀，把他吓了一跳。

“还真是如你所言，那宋慕林果真是……不俗，不俗。”张凌有些有些念念不忘道。

永源拍了他脑壳一下，便带着张凌去见宋云。

宋云原本笑容可掬的脸在见了张凌之后，立刻变成一副冰山。

“我进京这么久，也不见你来拜，去哪儿疯了？”宋云声音淡淡，却十分迫人。

……

再说贾赦和宋奚从宋云处出来后，便闲谈宋云这人的性情。宋奚对其有很高的评价，但宋奚所指的高评价，却不是指其品德，而是其筹谋事情的能力。

“他这个人很会用人，也很会劝人，倒有些像你之前办得那个蛊心之术。”宋奚笑道。

“和他说话很舒服。”贾赦顿了顿，问宋奚，“他院里来人了，你可知道是谁？”

宋奚摇头，疑惑地看眼贾赦，当即召来恒书询问。

宋府人员的进出一切都是有专人把控，多个人进来，绝对藏不住。

恒书查过之后，便急忙来回报，“是二老爷以前出钱助过的一位穷书生，而今正好来京参加恩科，二老爷便叫人把他接来了。名叫张凌，乡试第二，才学应该不错。”

“张凌。”贾赦重复了一声，然后看向宋奚。宋奚和贾赦在一起久了，自然能体味到他话里有不同的意思，遂问他何故。

二人进屋后，便对桌而坐，密聊此事。

“他姓张，卧龙村第一大姓也姓张。而今两名被太子重用的官员，还有马天漠，汤天利和王天方都是来自于卧龙村。”

宋奚甚至贾赦话里的意思，他缓缓眯起眼睛，不做声地和贾赦相望。

“你和你这位二哥的感情很好？”贾赦有开口道。

“还可以，不过他是个无情人，我也不算太有情。”宋奚评价道，也意在告诉贾赦，若是宋云真的有问题，他绝不会顾念私情。

贾赦：“我在想，他此番进京，是否是因为太子的缘故。我可听说太子爷已经忘个地方官员和戍守将军去了信，意在争取他们的支持。”

“这消息我也收到了。”宋奚道。

“这次他们走的很稳，并不是粗暴解决问题，急于上位，而是徐徐图之。太子而今占据有利位置，名正言顺，加上圣人重病情况难以作为，这局势对我们越来越难了。”贾赦叹了一声，便用笔在鼻子上写下了张凌的名字。这个人的身份他也要细查，若是能证明此人和卧龙村有干系，宋云便必定是有份参与谋反了，无法洗白。

贾赦让宋奚再和他讲讲老丞相的好友许义的事，以及许义的外室，也就是宋云的亲生母亲的情况。

宋奚被问得三不知，“我不怎么顾虑这些细枝末节，这便是我不如你的地方。不过我虽不知道，但府内到有一些老仆人，其中不乏有老爷子和老太太身边的，他们应该知道一些内情。”

宋奚说罢，便要招来这些老人挨个询问。

“不行。你我二人容易被人挂不住，这样调查很容易就让宋云察觉，他若无辜还好，若不是便打草惊蛇。我们还是隐蔽一些为好。”

宋奚点头。

贾赦随即叫来方正路，让他随着恒书一起，等天黑的时候去探问那些老仆。

次日清早，贾赦刚沐浴更衣完毕，便得了方正路的回报。方正路将所有老仆的陈述都一句不改地记录在了本子上。贾赦看过之后，便立刻派人去查宋云的生母肖氏。

肖氏早已经在十年前病故，便要从她先前身边的旧人以及邻居查起。索性找到了当年给肖氏接生的接生婆子。这婆子而今已经有七十多岁，但身体硬朗，对于当年的记忆也很清楚。

贾赦翻阅了属下们走访调查的记录，立刻察觉其中有描述向冲突之处，“接生婆说肖氏生产的孩子纤瘦气息微弱，哭声很小，接生后差点以为那孩子是死的。而与肖氏来往密切的邻居李氏，却说她在肖氏生产后第二日去探望的时候，‘孩子叫声震天，白胖可爱’。”

“这孩子有的刚出生的时候，身体发红，不好看。至于叫声，有可能是吃了奶后，有力气了？再说那老太太七旬了，记性差一些也有可能。”方正路解释道。

贾赦冷冷地看向他。

方正路立刻改口，“当然，也有可能就如老爷所言，这其中可能有什么猫腻。”

贾赦指着本子上所写的一名肖氏身边的丫鬟，名唤翠云的，姓张。“去查一下她的来历。”

第177章 第一狗仔

待方正路等人退下之后，贾赦负手立在窗前, 思量整件事的前前后后。他感觉自己深陷于一个巨大的阴谋谜团之中, 这个阴谋完全不像他之前处理的几桩大案, 最多也不过是几年的筹谋。这桩案子，是从开国初期就已经慢慢酝酿开始了, 时至今日，便犹若滴水穿石，已然快把大周朝廷这块基石腐蚀到底。

贾赦现在迫切的想知道肖氏身边的丫鬟张翠云, 是否也是卧龙村阴谋的一份子。过了两日却没消息, 因时隔久远, 张翠云早不知去向，而当初与她交好的厨娘, 也早已经去世, 化为白骨了。而今唯一的线索, 也就只剩下肖氏的老邻居了。猪毛的人几番去盘问, 已经惹得人家不耐烦，人家表示真的再也想不出什么。

“老爷, 俺们这是进了死路了, 实在是时间太久了。”猪毛无奈道。

贾赦翻阅方正路书写的所有采访来的证词, 一遍又一遍, 然后目光忽然滞住, “肖氏卧榻病了一年，人才走。”

“对，而且是被宋云亲自送走的, 这肖氏走之后，那个张翠花就消失了。有人说是被宋云带走了，我看就是不带走也灭口了。”猪毛推断道。

贾赦：“张翠云一时半会儿估计是找不到了。我说的是肖氏卧病在榻这段时日，总要看病的，大夫是谁？你去查查当初给她瞧病的大夫，先看是什么来历，等我审查过了，再去问话，千万不要随便的打草惊蛇。”

次日，猪毛便把老常大夫的户籍资料呈给贾赦，又把他们花了大量人力速度暗中调查的结果告知了贾赦，基本可以确定这位老大夫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身世。贾赦这才让方正路出马，带着老常大夫的一位旧相识，以朋友引荐得方式进行闲聊，最终从老常大夫的口中套知，张翠云并非是京城本地人，此人似乎人缘不错，常有朋友过来找她，送些精贵的好东西。有次老常大夫去给肖氏诊脉，曾亲眼看见张翠云和一位同乡好友互相嘀咕悄悄话，很是亲近。

因老常大夫给肖氏看久了病，肖氏对他后来也熟稔信任，也会话几句家常。老常大夫从肖氏的口中，隐约得知张翠玉似乎是外地人，贫寒出身，但对肖氏忠心耿耿，而且在肖氏当年有难的时候，出主意帮了她，肖氏因此一直对她感激不尽。

“打从宋云进了丞相府后，可曾与肖氏有过联系？”贾赦问道。

方正路起身恭敬地回答道：“这宋云的身世毕竟是个忌讳，打从许义出事之后，肖氏才搬到那地方，邻里都不知道肖氏的来历，只以为她是个新丧夫独居的寡妇。宋云这些年似乎也并不曾和肖氏有过来往，也或许私下里有过往来，但因为其贴身丫鬟张翠云查不到，我们并不知晓其中的内情。”

“宋云便并非是许义的儿子，他顶替着许义儿子的身份，必然也不会去见肖氏。再者他自小被丞相养大，他是许义之子这层身份可能是大了之后才知晓的。”

贾赦说到这里，自己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打发走方正路，便急忙去见了宋奚。他还要确认一件事，如果这个巧合也碰上了，那他对于宋云的身份，便不用再行怀疑。

贾赦先和宋奚打探了宋云平时的性情，又问他小时候的性子如何。

“小时候是个闹腾鬼，可没而今这么温润如玉。”宋奚简单回答道。

“那你父亲是在何时告知了他的身世？”

“弱冠之年。”

贾赦接着问道：“那他在情绪上有什么特别的变化没有？”

“到没有太大的变化，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一整天，再出门的时候，便什么都想通透了，还给老太爷三跪九叩，多谢他的养育之恩。”宋奚如实描述道。

“那他小时候，有没有性子特别反常的时候，不正常好几天，或是哪一天你发现他好像变了？”

宋奚笑：“这事儿我还真不知道，你也晓得我于他的年纪有些差距，他的小时候我见不到。倒是可以问问皇后娘娘，若是和案子相关，你很着急，我这便进宫替你询问。”

贾赦点点头，嘱咐宋奚询问皇后的时候，一定要让皇后保密，便是对穆瑞辽也要保密。

“却不愿见她，而今她是疯魔了。在她眼中她那个失而复得的儿子什么都好。也是自从太子回来了，皇后对皇帝的怨念反而加深，更恨其当年心狠，做错了决定，差点至太子于死地。”

“烦劳你了。”贾赦拍拍宋奚的肩膀，催他尽快动身，事关紧要，耽误不得。

至黄昏前，宋奚便归来，好奇的询问贾赦：“你怎知道我二哥在少时性情大变过？先前和你说过，他小时候顽皮，便是在十三岁的时候，害过一场很重的风寒，起因是他淋了雨，据说淋得浑身上下湿透，便是他身边的小厮那会子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回来之后就发烧病着，一直不怎么肯说话，至病好了，卧榻四五天，才肯出门，却是性情与以往不同。父亲细问之下，他方承认，是上月陪母亲逛庙会，结识了一位姑娘，对其心声好感，却也私下瞧瞧约见过。那日淋雨，便是因听说那姑娘订了亲，心里难过。”

“你觉得这解释说得通么？”

“年少情窦初开，倒是情有可原。却也不可就此论定，至少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不像是个痴情种。当初先二嫂过世，他也不过是谨遵丧礼，却不曾真心为其悼念过一句话。”宋奚道。

贾赦忽然想起来，宋云有很多子嗣，曾经死过一人妻子，家里暖床的似乎也不少，他本身又能耐，样貌又俊朗，愿意跟他的女子该是不在少数，据说他素来是来着不拒。多情却又最无情，那些主动送上门跟着他的女子多数都没名分的，便正如宋麓的生母一般。

提到宋麓，贾赦便忍不住蹙眉，觉得这事儿复杂了。“若宋云并非你父亲亲生，你也知情，你当初让宋麓过继的时候，是并不曾考虑过血脉？”

宋奚笑了下，“这事儿被你点着了，便是我愿意，老太爷也不会同意。说起来还有些丢人，所以一直没告诉你，算是家族内的丑事。今儿个你既然提了，我自然不能瞒着。宋麓是挂在二哥名下的孩子，但却是我大哥的亲生子。”

贾赦微微睁大眼睛，看向宋奚。

宋奚伸手抓住贾赦的肩膀，示意他千万不要太过惊讶，“手足相聚，一时喝多了，加之二哥有意让大哥在他那里住的舒爽一些，便出了这事儿。这丫鬟也是精明，当初怀孕的时候瞒着，本就是想肚子大了，打不下去了，便留着，自己有机会被送到大哥那里升为姨娘。不想却福薄，难产死了。我大嫂忌讳孩子刚出生克母的，便不容他进门。说到底是丫鬟生的，家里子嗣又多，我大哥便也没关心。所以这孩子最后便被我选中，落到我这里了。”

“宋麓是个懂事聪慧的孩子，也不枉你如此照料他。”贾赦道。

宋奚笑着点了点头，又问贾赦之前询问关于宋云的那些，可有什么收获没有。

“你们可知道少时令他伤心地那位姑娘的身份？”

宋奚摇头，“我问过大姐，当时二哥并没有告知，父亲也不知道。既然人家姑娘定亲了，我们家也不是深究找麻烦的，他们无非就是劝慰二哥一遭，让他混过去便是。”

“不过是一月的相处，也不是日日相见，最多三四次的见面，也该是止乎于理，爱慕情愫，该是并不会有多深的感情。你二哥这以后，便性情渐渐变了，不如以前顽皮。”

“是，小小年纪，老谋深算。这么说来，他倒是和我的经历有些相似。”宋奚忽然意识到。

“是有点类似。但你所遭遇的情况，可是比他那件刺激百倍。”

宋奚默了下，望着贾赦，“你的意思，我二哥当初也同样受到了和我所遭遇差不多的事情，但却并没有告知我们。”

“正是如此，比如他的真正出身。”

“你指他是许义之子这件事？”宋奚确认问。

贾赦摇头，“若是这件，他必然该先去找你父亲求证确认才对。但是他并没有，以至于他二十岁的时候，你父亲才正式和他说这件事，所以……”

宋奚的眸子骤然冰冷，口气更是森寒，“难道你怀疑我二哥并非是许义的亲生子？”

贾赦点头。

宋奚对这个消息感觉很震惊，默然不语很久之后，他问贾赦可否能确定。

“卧龙村，而今年所有的指向都在卧龙村。我想只要把这村子的渊源，以及其暗地里筹谋之事搞清楚了，一切皆了然。”贾赦顿了顿，见宋奚冷面不语，便接着道，“这件事只能派你我身边可靠且面生的人暗暗去调查。今你我二人都处在太子爷的监视范围之中，势必要纹丝不动。再有你那些兵马的调动速度一定要加快，被察觉是早晚的是，但一定要在被察觉的时候，令我们有足够的兵力对抗他们，至少能撑上十天半月。”

“怎么，你那边还有后援？”

“我已经让皇上写了手谕，传命镇南大将军率二十万兵马从南边赶过来。”

“好大胆的决定，你就不怕大阳蛮族趁虚而入，直驱我大周？”

这时，黑猪进门，躬身对二位老爷道：“刚得了消息，贾雨村死了，六天前。”

第178章 第一狗仔

贾赦问：“在发配的路上？”

猪毛点点头。

“倒不奇怪。”宋奚冷言道，转即问贾赦当初怎么没有趁着贾雨村发配置前, 去好生质问他一遭。

“你当我没想过？却是没机会。被刑部的人挡在了外头, 非要我的人说明找贾雨村的因由。大概的意思便是‘若没办法细致陈列理由, 上报由太子允准，便不许见’。”贾赦含笑看着宋奚, “防着我呢，当时我便想这贾雨村怕是活不了了。遂在他离京的时候，叫人跟着, 不过因有刑部的人陪同, 我的人必定无法贴身护卫他。而今这人死了, 必定是他们也没法子拦住。”

贾赦转即问猪毛到底是怎么死的，他们的人如何没有发挥作用。

“行至一处路边茶铺, 喝了茶, 之后走了小半天的功夫, 突然倒地抽搐, 而后就断了气。待他们反应过回去追查那个茶铺的时候，空空如也, 什么人影都没有。”猪毛解释道。

贾赦无奈地叹气摇头。

宋奚笑了下, “便罢了, 不过是一颗棋子。”

“如此倒也说明一件事, 这贾雨村该是知道他们一些秘密, 他们因怕泄露出去，又怕在京弄死他太扎眼，这才使出了这样的招数。”

宋奚赞同。

贾赦：“这么谨慎, 我看这事儿八成是在位者有关，也很有可能和新进京城的一位大官也挂着干系。”

“你可直接唤他宋云。”宋奚眼底闪过一丝忧虑，接着道，“人既然死了，却也不必再说，倒是和我细讲讲，你让皇上暗旨调兵的事。”

贾赦立刻道：“太子既然和衡峻联手，他们之间必定有过协定。比如两厢合作，互给些什么好处，以和平共处。”

“你可能不了解，大阳族从不讲什么君子协定，向来强者为尊。倘若你真的让镇南将军率领二十万大军离境，树高招风，只怕再小心翼翼，也难以遮掩行踪。一旦被他们察觉我大周边境防守薄弱，他们必定忍受不了这个诱惑，会联合大阳其余部落，趁机出兵，肆虐我大周边境，攻城掠地。”宋奚提醒贾赦道。

贾赦看向宋奚，“内忧不除，何以治外患？我们先要解决眼前的，才能想以后。”

宋奚反过来审视贾赦，淡淡一笑，“你做事从没有‘瞻前不顾后’，而今这是怎么了？”

“真被你猜着了。”贾赦也笑，随即把手里的本子推给宋奚。

……

至晚饭后，宋奚偶然问起贾赦招婿一事，可有什么结果。

贾赦叹了口气，摇摇头，“这事儿急不得，有些难。”

“我看你舍不得那孩子出嫁。”宋奚笑道。

“真有点，不过孩子总要长大的，我若不放她走，才是真害了她。只是这择婿要谨慎，毕竟是事关姑娘家一辈子的大事。我先前已经有了四个人选。”

“然后呢，我怎么没听说你选中谁？”宋奚接着笑问。

贾赦瞪一眼宋奚，“考察之后，却没有一个能过关，自是没法子选他们。”

宋奚：“你考察什么？”

“这四人，平时看起来像个乖巧懂事的，学识也好，但在人后，正好应了‘骄奢淫逸’这四样毛病。”贾赦没好气道，喝茶的时候都瞪着眼，有些阴狠劲儿。好似这些虚伪的人跑来去求娶他女儿，对他来说是一种莫大的侮辱。

宋奚不禁在心里打个寒颤，只觉得这世间只怕难有一个少年正正对贾赦的眼了。如此想来，荣府老太太倒是真明智，在迎春十三的年纪就给他张罗婚事。这要是像其她大家闺秀等到十五六前后再议亲，真真会被贾恩侯这个做父亲给拖延了。

“你笑什么，”贾赦谢你一眼宋奚，警告他道，“快和我一起想法子补全计划的漏洞，可别才刚刚开始，就被人察觉，打我们个措手不及。”

宋奚无奈地看眼贾赦手边写满密密麻麻字的册子，“这么细致，还有漏洞？”

“要尽量万无一失。这事儿要是败了，你我的小命就都没了，我可不愿拿我们的性命冒险。”贾赦疲倦地趴在桌上，铅笔头顶着下巴，眼睛则一直盯在册子上，一副苦思冥想之状。

宋奚看了会儿贾赦，便浅笑着夺走他手里的笔，让他先去歇息，还他来审查。

贾赦点点头，打了个哈欠，便倒在了榻上，顺手抄起一本书。

宋奚指着册子上的两个自己不太认识的字，转头问贾赦念什么。却见贾赦脸盖着一本书，一声不吭。宋奚去把书取下来，就听见贾赦发沉的呼吸声，遂笑着给他改好了缎被，将帐幔放下。

因怕扰了贾赦安眠，宋奚便出门预备去另一处书房。可巧见二哥宋云的贴身小厮永源站在院门口，和他的属下轻声嘀咕什么。

永源抬眼看见宋奚，忙行礼，笑着上前恭谨解释道：“二老爷让我过来看看，若是瞧见老爷您闲着，便邀您过去和他对月小酌。”

宋奚抬头看了眼夜空，倒正是十五月朗之时。

宋奚负手点头，便在提着红灯的永源引领下，去见了宋云。

宋云自是欢喜，命人备了酒菜，并叫人冲了一壶极品好茶，邀请宋奚品茶。

宋奚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便放了下来，问宋云此番叫自己来可是有事要说。

“瞧你，我们兄弟什么时候成了非得有事谈，才能见面的关系？”宋云笑容温和，言语便更温和了。

宋云本人样貌也是个俊朗的，虽不如宋奚惊艳，却不输给宋家大哥宋峰。但三兄弟中，他是看起来外表最温和好相处的，犹若春风下遍布山野的野花，令人心生亲昵却不落俗。而且宋云的言谈让人自然生出一种安全可靠枝干，让人有种想把自己所有的苦恼事儿都诉说给他的冲动。而宋奚相较于宋云，则是清清冷冷，犹若一朵长在高岭之上的带刺却炫然夺目的艳花，令人只敢远观，带着畏惧之心去欣赏，全然不敢靠近。

宋奚扯起嘴角，算是笑着回应了宋云，并没有说话。

宋云认真看着他，一副老大哥的模样，“别怪二哥多嘴，你对那贾恩侯是认真的，真的很认真？”

“二哥进京后就已然见过大姐，想必她早和你说了这些，你现在又何必多问。”宋奚眸光冷淡地看着宋云。

“你瞧你这厮，大姐的话，和你亲口说的话，那自是不一样。二哥也只是想确认一下，你也知道，我一直弄不懂你，在你喜欢男子这件事上，我是更加不懂了。你啊，真是白长了这么好的一副皮相，本来还想呢，那若是哪天和哪个姑娘有了孩子……”

“二哥！”宋奚紧紧盯着宋云。

“呸！算我多嘴，我不劝了。”宋云假意自打嘴巴一下，这会子菜已经上全了，宋云便邀请宋奚落座，给他斟酒。随即宋云便举杯，要敬宋奚一杯。

宋奚也举杯，然后看着宋云将酒喝了下去。

“我干了，诶，你怎么没喝？”宋云问。

“既是你敬我，自然是该你喝，我喝不喝随意。”宋奚说罢，就把酒杯放下了，拿起筷子，夹了两口菜吃。

宋云哈哈笑起来，让宋奚反过来敬自己一下，“我们兄弟可是好些年没有想见了，更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同桌共饮了。你做幼弟的，不得敬二哥一杯么？”

宋云说罢，眼睛便扫过宋奚眼前的酒杯，停滞了一下，目光方收回。这会子宋奚还是面无表情地没有说话，夹菜吃。

宋云便补充道，“当然，你若是不想喝酒，以茶代酒，敬二哥一杯可好？”

宋奚啪的放下筷子。

宋云的表情随之一紧，略有防备情绪的看向宋奚。

“二哥喝酒这是必定要有人陪才行了，自己喝不自在？”

宋云愣了下，哈哈大笑点头，示意宋奚就迁就他，敬他一杯他就知足。

宋奚笑了下，便举起手中的酒杯，向宋云行敬酒礼，而后一饮而尽。

宋云认真观察宋奚片刻，便立刻收回目光，笑呵呵地也把自己手中的酒给喝了。

宋奚又吃了两口菜，便觉得困倦，和宋云告辞了。

永源送了送宋奚后，便赶回来拜见自家主子。

“暗中盯着点，从明天开始，给我好好观察仔细了。”宋云略有疑惑地蹙眉，转而看向那边方桌上宋奚没动的那杯茶，随即让人收拾下去，悉数倒掉。

次日清早，贾赦醒来，却见宋奚正在自己的身侧熟睡，背对着他，背影竟瞧这有些孤冷。贾赦忙给他盖好被，方下了地。用饭收拾妥帖之后，听闻宋奚还是没有起床，贾赦便留了字条给他，方出门了。

卧龙村那边又有了消息，黑猪等人暗中搞到了卧龙村第一大姓，也便是张曜后人的祖训。这是所有张姓族人都必须谨记默背的东西。

第179章 第一狗仔

“失国之辱，世代不休, 必雪前耻, 以吾族人气节撼天下, 一洗先人泉下耻。”黑猪复述道。

贾赦点了点头，问黑猪还有什么其它的新鲜消息。

黑猪摇头, “这村子里的人看似热情，实则对外人防备很深，平时说话办事都尽量背着我们, 奇的是这村子里不光读书人多, 练武的也不少, 而且有的身手竟不比鬼三他们差。这祖训，还是我们的人伏在祠堂房梁上整两天才得来。噢, 对了, 卧龙村年轻一辈有个很有名, 学识不错, 正在京赶考，一村子人都对其报以厚望, 叫什么凌的。”

“张凌？”贾赦接话问。

黑猪忙点头, “就是叫这个, 老爷难道已经认识他了？”

“刚见过。”

黑猪随即听猪毛告知, 这张凌竟然和宋云有一层关系。他立刻一脸凝重, 凑到贾赦跟前小声神秘道：“老爷，看来这个卧龙村真如您所担心的那般，很不简单。”

“那这个张凌, 要不要控制起来？”猪毛问。

贾赦：“他就在宋云的眼皮子低下，抓他哪儿那么容易。便是要找他问话，咱们也得寻个由头，不会引起他人怀疑才行。”

贾赦随即让猪毛和恒书暗中观察调查一下张凌的具体情况，之后再行凭此定夺。

至于宋云那边，贾赦自然从现在开始就要对他进行监视。但是因为宋云本人心思敏锐，是个极其精明的人，贾赦也不好叫人跟的太紧，以免有个风吹草动就被他发觉，产生警惕。一旦宋云晓得自己怀疑到他身上后，他势必会担心卧龙村暴露，如果因此而引发他们提前行动，贾赦和宋奚这头还真没有完全的把握控制局面，尽管他已经一再设想了很多可能，备了不少的应对计划。

……

三日后，宋云一直没有听到宋奚的消息，终于有些忍不住了，召来恒书细问。

“既不见你家老爷上朝，在家也不见他人影。他可是有什么身体不适？”

恒书行礼，“还真叫二老爷猜着了，我们老爷从那晚跟二老爷您喝酒之后，便一直头晕沉沉的，不舒服。”

“哦？”宋云立刻蹙眉，一脸关切之状，“可请大夫看过没有？”

恒书叹气，“瞧是瞧过了，却没有瞧出个所以然。昨个儿特意请了高太医来，却也是一样的结果。”

“出了这等大事，你怎的不早和我说。速领我去见你家主子！”宋云严厉道。

“老爷就是怕您操心，故特意嘱咐小的不要叨扰您。他说你刚来京城，必有许多友人要会，少不得有很多应酬，何苦白白叨扰。再者……我们老爷有个习惯，身子一旦不好了就喜欢一个人静养，不喜欢任何人打扰，便是对贾大人也是如此。”恒书弓着身子，恭谨地回答。

宋云惨笑，“你们老爷这个习惯从小就有。本以为贾恩侯在了，他会改一改，却没想到还是那头倔驴。痛快的前头引路，带我去见他。放心我不会为难你，见了他我自会和他说是我逼你，和你无关。”

宋云果然是个极为温润随和的人，会随时去顾念到一个下人的感受。恒书听闻此话自然也是觉得心里舒坦，若非她提前知晓了内情，此刻还真容易被宋云的话收服。

恒书引宋云前去的一路上，宋云便随和地询问恒书近来的情况，关心他生活好不好，家里还有什么人，是否需要照顾之类。

恒书因先前在心里给自己提前打了个警示，故还算应对自如，对宋云的态度不卑不亢，反倒让宋云觉得恒书是个人物，难不得他会受到宋奚的重视。

恒书讲宋云引到西边儿一个十分僻静的小院落，便站在院中央恭敬地拱手冲着正屋方向，告知宋奚宋云来了。

等了会子屋内没动静，宋云怔了下，便轻轻的笑起来，“我看他可能是睡了，我们是亲兄弟，直接开门去见他倒也不碍什么。”

说罢，宋云便大迈步上前推开了正屋的门。

恒书刚刚出音，见已经来不及阻拦，便跟了上去。

宋云丝毫不等恒书，转头就朝内间走去，一眼瞧见宋奚果然闭目卧在榻上，他方停住脚，立刻转身退了出来。

恒书赶紧关上门也跟了出来，望着宋云，表情欲言又止。

宋云似料到恒书要说什么，故率先开口道：“我瞧他面色不算太差，总算放心了。”

恒书闷着点了点头。

宋云便嘱咐恒书待宋奚清醒时一定要叫他过来。话毕，他便匆匆离开。

恒书等他走远了，再三确认没了身影，方踱步进屋，转头把门关上。

宋奚依旧合目在榻上，没有任何表情。恒书便远远的坐在桌边，静悄悄等待。

是夜，宋云得到了属下们的回报，他们都同样打探得知宋奚已经三日没有离开那间屋子了。

这是何故？宋云不解地在心里叹道，转即他从袖子里摸出剩下的那半包药。莫非……果真是这东西起了效用？

那日与宋奚吃酒，他将那半包药分成两份儿，一份儿放在茶水里，一份儿放在了宋奚饮用的酒杯里。宋奚起初真像是防着他一般，没有喝茶。得幸他做事喜欢多留一手，到自己给他敬酒的时候，他终没逃过。

只是当下宋奚这症状倒让宋云心里有些没底，那梦里的漂亮道姑很清楚的告诉自己，这要是要不了人命的，但宋奚而今昏迷不行，却让他有些担忧了。别是被梦里的什么鬼怪忽悠了，什么服下这味药，他便会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那个疯道姑分明就是在坑人！宋云从没有把宋奚当过敌人，他是太子爷的亲舅舅，也是皇后的幼弟，即便是他现在性子别扭，没有扶持，将来大局一定，他没有选择，势必还是会一展才华辅佐在太子前后，帮他们稳固大周初定的江山。

宋云一直很认可宋奚的才华，且不说他们兄弟之间，本就有感情在。便是不计较以前的情分，论宋奚的大用，也万不可让他去死。不然他当初有何必大费周折，制定计划，留了那贾恩侯一命，这个人见微知著，宋云一直很忌惮，留着他便是留着危险。贾恩侯之所以至今还保住一条命，完全是承恩于宋奚。他就是为了收揽住宋奚，才没有去动他的挚爱。

黄昏，正是各家忙络张罗饭食之时，一个苍蓝身影从宋府北边翻墙而出，随即快步消失于后街人群之中。鬼三等人立刻跟上，并有人骑马通知监守衡峻等人的人马，令一众人等都打起精神来。

没多久，大家便看到一名挑着菜，带着草帽的穿着粗衣裳的农夫进了衡峻太子所在的行宫。随即鬼三等人便前来汇合，告知他们此人正是从宋府跳出来的蓝衣男子。

众人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将所有可能的出口附近都安排了人蛰伏监视。

没多久，‘菜夫’便挑着空竹篓出来，按照原路返回，最终回了宋府

。行宫则出来一名太监，朝东宫而去。

天大黑，街上宵禁，四处寂静之时，行宫后门开启。一名禁军侍卫从中走了出来，大摇大摆出现在大周宵禁的大街上，随后便进入了同泰街一家名为百香楼的酒肆后门。接着便见到另外两名骑马，同样穿着禁军侍卫服装的人也进了酒肆后门。

因离得远，鬼三等人翘不清楚，不过借着客栈门廊上的红灯笼，倒是隐约可辨这三人的身形分别与衡峻、宋云和穆瑞辽相似。

鬼三怕打草惊蛇，那不准这客栈的防守如何。这时候黑猪的人送来一笼子足有二三十个耗子，另有两只七八月大的公猫，正是爱玩折腾的年龄。

鬼三随即叫人悄悄地把猫和老鼠朝酒肆那边放了。耗子钻洞，猫追跳墙，只不过有一些细微的轻响，本来安静的酒肆后院，立刻响起了警惕地叱声，接着便是刀出鞘的铮铮声，至少有二三十把以上。

鬼三从黑猪摇了摇头，表示在这种数量的守备下，他们绝不可能在对方毫无觉察之下，冲进去听墙角。

“罢了，老爷再三嘱咐过，听不到没关系，最要紧的是不能暴露。”黑猪合上窗，不再去看对街的酒肆，然后转身坐下来，在黑暗中与鬼三等人围桌对饮凉茶。

“不过这用猫和老鼠来试探对方守备的法子可厉害，是谁的主意？”

“自然是老爷，我们这些蠢笨之人，哪里会想到这样聪明的办法。”黑猪道。

鬼三笑着竖起大拇指。

黑猪：“烦劳诸位兄弟继续监视，确认这三人的身份。”

罢了，黑猪便回去复命。至次日清晨，东边刚刚泛红，贾赦便得了鬼三那边的消息，从这三人凌晨回归的地方，加之先前对他们的身形判定，基本上应该可以确认是宋云、衡峻和穆瑞辽无疑。

……

晌饭毕，张凌特意来小别宋云。

宋云：“住得好好的，你这是要去何处，难不成不想我提点你学问了？”

“侄子正是因为心系科考，才不得不跟叔父告别。昨日个侄子刚从挚友那里听到内部消息，而今当世大儒齐天枢要去松山学院讲学，为时一月。他可是当初教出三名状元的名师，您说侄子哪里能错过他呢。”张凌嘿嘿笑道。

宋云一听倒也是个机会，便挥挥手，允他去了。

第180章 第一狗仔

张凌骑着高头大马，和两位他相熟的同窗好友一起出京前往松山学院。出京后走上了大路, 张凌就觉得后背有点发毛, 好像有什么人盯着自己一样。环顾四周, 却除了他两位好友，分明见不着什么别人。张凌瞧了瞧两名好友说说笑笑一副和乐的样子, 心料自己多疑了，也跟着加入他们的谈话。三人笑谈一路，最终到了松山书院。

这松山书院全国闻名的好地方, 从这里科举出仕的官员可谓举不胜数, 据说每次殿试的从全国考察出来的百余名进士之中, 有近三成就出自于松山书院，由此可见其厉害程度了。只要进了这里,   那便会有七成的机会做官了, 三成机会做大官。

张凌和好友们高兴地互看一眼, 便下了马, 跟松山书院守门的小厮自报家门，并交上了他们的名帖。

小厮一听是张凌, 确认问呃一遍。张凌笑着点头, 小厮便让张凌等先稍等, 他这便前去通报。

张凌则背着手, 和好友们一同打量这松山书院的门头, 还真是气派。

张凌对两位友人拱手感谢道：“这次能得机会来听齐天枢先生讲课，真要多亏你二位对我的照料，不然我哪有机会来此处。”

“诶, 你真客气了，我们谁跟谁。”两位友人讪笑一声，便彼此心虚地互看一眼。

张凌这才觉得这二人神色似乎哪里不对，正要细问何故，便听到那边通传的小厮回来了。张凌便没顾上，笑着跟着一同进了书院。

书院内四下寂静，小厮走的小路，引领他们到了一处更为僻静的西院，开了一间厢房让他们落座。这时，便见一位身着青锦袍的俊美少年进门了，模样真真是人间少有的风流俊俏，一双桃花眼带着笑意，更是叫人觉得亲和。

“三位请坐，”宝玉笑着伸手示意，最忌便招呼身后的锄药来给三人上了茶，随即他也落座了自报家门。

张凌等三人一听宝玉的身份，忙再起身见过，被宝玉热情地招揽又坐了回去。

“咱们一见如故，不必如此生分，以后你们便以宝玉称呼我即可。”宝玉很热情地笑道。

张凌点了点头，直叹能认识宝玉这样的贵公子，真真是和他们的福分。

这时，张凌其中的一位友人名叫周兴的笑起来。

宝玉也跟着笑了，看向他。

张凌不解瞅着这二人。

宝玉道：“我便是因为和周兴相熟，才和他说这次齐天枢先生讲学是个机会，叫他带两个人过来。”

“啊……原来竟是因为宝兄弟的关系，才有我们今天的福分，一定要感谢再感谢。”张凌起身作揖道。

宝玉：“你是他的朋友，便是我的朋友，休要见外。只不过这这院子只有这一间房可有，是我好歹求来的，你们中得有一人随我过去，暂住我那里。”

“这会不会太叨扰？”张凌不大好意思的笑问。

宝玉摇头，“又见外了。那你们看看，你们三个谁随我先过去？”

周兴立刻拉住另一位友人，人后撺掇张凌去。

“你也了解我，贫寒出身，最受不得宝兄弟那便什么精贵伺候之类的，可让我在这住自在。张凌你受过宋提督器重，也算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还是你去吧，正好和宝兄弟多相处相处，他可是个极好的人。”

张凌愣了下，想想也便罢了，就拱手别过友人，拿着行李随宝玉去了。

这一走，可比刚才还远，七拐八弯，四周越来越僻静。张凌本是心有疑惑，但因听宝玉半路笑着和他解释，而今日书院里的学生们都在上课，他也是逃出来迎接他们，故而要走小路避免被发现。

张凌想想也是这个道路，随着宝玉穿过一片阴森的竹林之后，果然看到一处十分雅致的院落，可比之前的那个大三四倍。难不得周兴说受不得宝玉的富贵，他一个学生在书院里住这么好的地方，可真真是奢侈。

宝玉带着张凌进院后，却没有领他进屋，只拱手请张凌自便，他没什么可忌讳。

“我不好离开太久，否则被先生发现了，必定要受罚。你们且放心，剩下的一切我都打点好了，你们回头只管等着听齐先生讲学就是。”

张凌再三谢过，目送宝玉去了，他便回身看着院里的房屋，踌躇该去正房还是厢房。小厮锄药这时候笑嘻嘻的恭请张凌前往正房。

门开了，张凌进屋，锄药便立刻从外边把门关上，然后挂了锁。

随即便听到屋子里传来一声未及发出的求救声，接着就是碰撞声，随后就变得很安静了。

锄药快速飞奔到院外，在竹林内和宝玉汇合。

“我瞧那张凌就是个不经世事的少年，怪可怜的。”宝玉蹙着眉头，望着院子的方向，有些踌躇。

“二爷，咱们这真是在帮大老爷的忙，这事关大周安危，您可不能心软。”锄药小声警醒他道，“人心岂是外表可见，二爷您好好想想，大老二什么时候说话骗过您。大老爷可是您的实在亲戚，那个张凌，您在认识多一会儿。”

“也对，既是大伯所言，必定无假，我能为此出一份力，倒是从没想过的。”

宝玉看看左右，便和锄药快速离开。宝玉本来还有些紧张，担心因为自己的欺骗而害得人家一条命没了。宝玉回房之后，见了猪毛。因猪毛看出宝玉情绪不对，再听锄药所言，自然就明白宝玉的顾虑，遂立刻巧言劝慰他。

宝玉听猪毛讲了而今京城的局势，张凌这人物还真是个很重要的，便觉得自己为国办了一件大事儿，心里头竟油然升起了一种从前从来都没有过的自豪感。

至黄昏时，张凌所在的小院隐约传出很低沉很闷地低吼声，断断续续，声音不大。但出了院，隔个十米开外，便只能听到风声了。

……

第二日，天还未亮之前，便有三个带着草帽的人从松山书院的后门离开。

宋府。

贾赦一人用过早饭之后，便问宋奚的情况，得知他已然起床，贾赦便吩咐厨房，只需要准备一个烧饼，两碟清淡的小菜，和一碗银耳莲子粥。

宋奚刚刚穿戴好，便见贾赦带着人来送早饭。他笑了笑，便暖心的坐了下来用饭。

贾赦则靠在窗边，观察宋奚的情况，样子还是那个样子，说不出的清俊出尘，但脸上却比以往多一丝倦色。

“你这两日有些嗜睡。”贾赦道。

宋奚只用了一半饼，倒是把粥喝了。他放下筷子，漱口净手之后，方对贾赦出言应承。

“夜里总是做梦，便费些心神。”

贾赦还是偏头继续看宋奚，“从那晚你和你大哥喝酒之后，你便如此，可是他说了什么，困扰到你？”虽然这问题问出口了，贾赦也很难想象以宋奚的睿智会被什么难到。

宋奚摇头否认，表示没有，“许是白天累着了，夜里就容易发梦，无碍的。”

“你这两日趁着宋云懈怠，挽回了几名大臣？”贾赦三两步走到宋奚跟前，认真问。

“不多，五名，却都是有用的人。”

“那就好，你受累了。”贾赦伸手戳了戳他的脸，“我倒有些担心你，以前可从没见过你如此。”

“回头我叫人弄些安神汤，养两日便好了，倒是烦劳你为我操劳。”宋奚抓住贾赦的手，眼睛里灌满了对他感谢和宠溺之情。

贾赦差点被宋奚这眼神儿弄得全身起鸡皮疙瘩，可巧这会儿恒书进门，和他二人回报了有关张凌的事情。

张凌从昨日受控之后，便被圈禁在松山书院后山很偏远的一处宅子内，这宅子倒本来就是宋奚的，前几年宋奚偶尔也会被一些旧友打着情面，邀请去松山书院讲学。这宅院便是专门迎合他的喜好建的，虽说近两年宋奚再没去过，但他所住之所，于松山学院的师生来说，那是备受尊敬不能亵渎之地，遂没人敢靠近。而今张凌被圈禁在那里，倒不会有什么麻烦。

张凌毕竟年幼，而且自小在卧龙村被宠爱长大，虽说人机灵聪慧，也学过不少东西，但毕竟不是什么久经沙场铁打似得人物，且没什么阅历。他固然能禁住一般情况的审问，但对于宋家祖传的独特拷问方式，却是完全没有招架之力。不过一晚上的工夫，他就交代所有自己已知的实情。

对于宋云的身份，他知道的并不很明显。只是被卧龙村的村长告知宋云是卧龙村的贵客，是卧龙村张家世交的而后人，故而对其要敬重，要叫叔父，出门以后要一切听从于他。张凌也知道这两年卧龙村有不少子弟就是得了宋云的提拔，最后做了官，村子里近两年越发富庶，也是多亏了宋云的帮忙。而且卧龙村几个姓氏，也会时常舍孩子外送，为将来谋前程。张凌便隐约猜测出宋云的身份如何了，遂也心甘情愿的叫他，跟着他去了两广之地，被他手把手教授读书。作为村子里最聪明有才华的孩子，果然不出两年，他便在宋云的调教下才学突飞猛进，而对于两广之地的乡试，他真是答得从容，只因为被告知不能太过出风头，才故意把文章写得潦草差些，谋了个第二名。

张凌还交代了宋云平常和什么人往来，村子里每隔两三月便会送信和他联系等等相关事件。虽然从他一个孩子眼里，看到的好像都不算是什么起眼的大事。但当这些事都被复述入了贾赦的耳里时，在结合之前的调查和怀疑，贾赦几乎可以确认，这个宋云就是卧龙村里的人，而原本许义外室生的那个孩子，应该是已经死了，宋云被机缘巧妙地抱过去替代了。

因时隔久远，当事者肖氏已经身亡，贾赦没办法调查清楚当时的因由。不过暂作推测，一个本就不被重视，偷偷养在外头的外室，子嗣对于肖氏来说有多重要，不言而喻。男人很容易喜新厌旧，在家养的是一种责任，抛不掉，但是外室却不同，一旦容颜老，被人家厌弃断了钱财供养，那对肖氏来说无异于是晴天霹雳。

故而给许义生个种，对于肖氏来说，至关重要。但据产婆所言，当时肖氏生的孩子十分瘦弱，哭声很小，而且以一个多年产婆的经验来看，她认为活不了多久。但是三日后，那孩子被邻居描述为‘白胖健康，叫声响亮’，很可能是孩子死了，肖氏自己或是在身边人的提示之下，李代桃僵，只为了保障自己的生活。至于后来许义因罪被诛，都是后话了，而且事发突然，想来谁也没料到。

不过也算是因祸得福了，老丞相找到了肖氏，把孩子抱走了。肖氏因为受了老丞相的银钱恩侯，自然也不敢坦白说那孩子不是许义的种。所以宋云这层身份，便一直隐瞒着，没人挖掘，自然也没人知晓。

鉴于王天方，马天漠等人的情况和此类似，且都被证实了，宋云的身份，该是没有其它的可能，他一定就是卧龙村的人。考虑到这些自小就被卧龙村想方设法送去大户人家，被收养替换成新身份的孩子，在长大之后无一不和卧龙村有联系，且愿意为卧龙村做事。便说明了，在这些孩子的成长过程中，必定有卧龙村相关的人陪伴，并且对其进行了教育。比如宋云十三岁那次的性情大转变，贾赦怀疑正是他得知自己身份的时机。

十三岁对于古代孩子来说，基本上是算是懂事要成为大人的年纪。选择在这个年纪说，孩子懂人事，知道分寸，不会乱嚷嚷，性格也不会成熟到不好控制。再有卧龙张家的祖先是张曜，这个人本身在开国时期就是个传奇式的人物，文韬武略无所不能，十分有才华。所以他的后人，有一套自己的蛰伏生存技能，倒也不算太奇怪。

贾赦想到了之前邻家轩对对面那个福德茶楼的掌柜，便是劫持圈禁丞相幼子的那一位，他也出自于卧龙村。把这些已查明来自于卧龙村的‘棋子’之间的关系进行拉线，会发现核心在穆瑞辽身上，而与穆瑞辽相连的则是宋云和衡峻。

衡峻这人的聪慧程度如何，以贾赦这段日子的接触看来，根本不足策划出如此周密震撼的事情。比若以密查处的丑闻或其它弱点来要挟官员，看似简单，但真调查起来，确实是需要手中掌握大批蛰伏人员于京的人员的人才能办到。再有三皇子事件，也必须是了解他性情的人，才会有针对的做出完美计划。故而这所有一切的一切，很有可能都是宋云一手在幕后策划的。而他所掌握的人，应该不仅仅局限于出自卧龙村，比若贾雨村。

至于宋云和衡峻的关系，还需要进一步调查。而今这三人之间，维持着一种平衡，正式这种平衡，促进了他们三人团结协作的关系。这三人，可以总结为五个字“内忧加外患”，稍有一处处理不慎，要么内乱，要么外乱，说到底最终受苦的会是老百姓。

所以贾赦时刻都在警告自己，要慎重再慎重，一定想一个把损害降低到最小的办法，既能破除内忧，又能永绝外患的办法。

第181章 第一狗仔

半月之后，已是二月中旬。

茫北山山洞从打通开始, 便陆续在输送乔装的兵士往京城北段区域。山洞口也渐渐被越凿越大, 可以通行更多人。因这段时日以来, 一直有蒲柳县县令张开驰从中调和。便是有村民偶然注意到了茫北山有人出入，张开驰便散了消息说府衙的人在茫北山发现了铁矿, 遂府衙已经派人前去挖掘。任何百姓不得靠近，否则便以私挖铁矿的罪名缉拿。而事实上，确实每天有几车铁矿从那里运出, 也便没人起怀疑了。至现在, 已然有六七万士兵通过茫北山, 蛰伏于京畿以北地带。

而京城外东、西、南三个方向蛰伏和乔装进城的兵士，共计也有把八万余人, 其中两万在京内, 六万在京外。京内的兵力显然不足, 但宋奚已经动员了四五名城内掌兵的巡领, 令其皆允诺下了军令状，只要是太子有谋反之嫌, 他们愿意追随老皇帝的旨意, 誓死效忠。

而在这段时间, 贾赦派了以柳湘莲为首的五人前往两广之地调查的人也都已经回来了, 加之本身了两广之地的邻家秘闻的分舵也早收到命令做了调查, 所以这次柳湘莲带回来了很深入的消息。

这消息便就是宋云与衡峻之间的渊源。这点贾赦在派柳湘莲前往两广之地的时候，仔细斟酌过，他觉得宋云和衡峻的结识应该就发生在那里。因当年宋云还在京为官的时候, 一直住在老相府，受到宋老丞相的关注，故而不大可能跟衡峻这样的人有什么关联。不过宋奚也没有放过任何可能性，调查过宋云曾在京时的人际关系，却是没什么可疑之处。所以这之后，贾赦便把重点放在了宋云去了两广之地以后。

果然这次的调查，正中了贾赦的预料。

六年前，也便是真太子出事后不久，宋云便在两广地结识了一位叫江中忽的云游人士。宋云爱其闲云野鹤的性子，赞其看透世事的睿智，故而与其把酒言欢，相交为了好友。这位江中忽也在宋云的提督府住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据提督府内的衙差描述，这一年内，宋云与江中忽之间的关系十分要好，但凡宋云闲暇没有公务处理之时，几乎日日与江中忽对谈，或是下棋，或是弹琴，或是喝酒。俩人无话不说，什么都谈，能从花草说到农商，从山川讲到国家大势。

“这位江中忽先生，还会大阳话。我觉得这里面可能有文章，因为衡峻就是大阳人，遂仔细打探了这人的底细，虽然时隔几年了，但他曾经住过的客栈小二，还是回忆起其与大阳人来往的情形。大阳话说的很溜，从言谈看，他很受大阳人尊重。据说后来这位江中忽先生之所以离开了而他的至交宋大人，是因得了一个大阳人的传话，离开的时候也是朝西南的方向去，正是大阳所在的方向。”柳湘莲总结道。

“这位江中忽从南来，又去了南边，倒也不足以说明一定就去了大阳。那他说的汉话可有南方口音？”贾赦问。

“没有口音，话说的很溜，但听不出从哪里来的，照理说该有些南边人的口音才是。”柳湘莲一脸紧张地看着贾赦，“对了，我还在调查之中，得到一条消息，有个提督府的婆子说，那江中忽发髻后总会编一撮辫子，不长，但刚好在束发的时候，能藏在脑后。平时束好头发见不着，这婆子是有次提热水伺候他沐浴，偶然看到的，心下觉得奇怪，便记住了。大人，你说这位江中忽会不会就是大阳人？”

会熟练的大阳话，大阳使者一来传话他便应召离开，而且束着大阳人独有的小辫子，加之一口汉话流利，没有地方口音。

贾赦在心里几乎可以认定这位江中忽就是大阳人，但嘴上还是会严禁地表示：“八成。”

“说起来，这衡峻和衡萌以及几位真颜使臣的汉话，也都是十分流利没有口音的，想来他们都有一位很厉害的汉话先生教授。”贾赦说到这，便召来黑猪，令其暗地里按照他和衡萌先前约定的递消息法子，去通个信儿。

晌午时，贾赦便在状元楼见到了衡萌。

衡萌一进屋见桌子空空，便不满撅嘴，“叫我来，连顿饭都不请，你有点过分了吧，贾御史。”

“早叫人备了，但你你人不来，我岂敢叫他们上菜，凉了可不好吃。”贾赦轻言笑道。

衡萌活泼的冲贾赦竖大拇指，“还是你了解我！”

衡萌坐下之后，猪毛便去叫了小二，随即色香味俱全的可口饭菜便一盘盘端了上来。屋内瞬间溢满了各样的菜香味。衡萌很享受地闭着眼深吸一口，便笑嘻嘻的拿起筷子，跟贾赦道不客气了，便立刻下筷子吃起来。

贾赦喝着茶，冷眼笑看了她一会儿，瞧她吃得差不多了，也在喝茶，方开口问她：“倒和我说说你的喊话是跟谁学的。”

“自然是我先生，人在大阳，你见不着。”衡萌道。

“江中忽，你可认识？”

衡萌猛地咳嗽一声，放下手里的茶杯，满脸惊诧的看向贾赦，“你怎么会知道先生的汉名？”

贾赦脸色并没有表现出多惊讶，依旧言语淡定的继续问衡萌：“你和你大哥的汉话都是他教得？”

衡萌点点头，瞪圆眼看着贾赦，一脸不敢相信。她知道贾赦有点见微知著的能耐，却没想到会这么神，会连她和大哥的汉话先生都查得到。

“可是出了什么事儿？”衡萌问。

“小孩子家家便不要插手了，记住我们之间的约定便是。”贾赦道。

衡萌懵懂地点了点头，反正她现在也没有第二种选择。

贾赦：“过几天，会发生一些事，或许你会很激动生气，但这些是都是必然。有句俗话叫‘人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人注定要为自己的决定和行动带来的后果而付出代价。”

衡萌听得更疑惑了，满眼不解地看贾赦。

贾赦这时却起身走了，猪毛则在临走前，将一个很重有厚度的布包放在了衡萌身边的凳子上。

衡萌不解地打开看，发现里面全都是农书，而且都是市面上她不曾见过的。衡萌离开翻开来看，越看越入迷喜欢，直叹这是好东西，她一定要把这些书，还有种田牧渔等等技能带回真颜去。他们真颜女人有了这些，自力更生，便不必再忍受那些爷们肆意发泄性欲，如畜生一般被他们挑选争抢。

衡萌紧紧地仅仅的抓着书，抱在胸口，眼泪随即就哗哗下来了。忽然之间，她有些想念她的母亲了，那个一生都心怀遗憾、憎恨的可怜美人儿，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的身上，她绝对不要辜负她的期望。

……

贾赦已然知晓衡峻和宋云之间的关联的纽带是一个叫江中忽的真颜人。太子死后，这二人不晓得是通过什么方式联系的，总之必定是沆瀣一气，并且衡峻一定知道有关卧龙村的历史渊源。一边是蛰伏在阴暗之处的毒蝎，时刻企图复国报复；另一边则是躺在大周边境虎视眈眈的猛虎，时刻觊觎大周富饶的土地。两个本来户没有联系的群体，因为同一个目标，碰撞走到了一起，最终一拍即合。

这个合作，实在是令所有人意想不到。卧龙村本就在人们的额意料之外，其与真颜族合作，更是意外之外的意外。

一个筹谋费时很久的计划，必定经过数百次的反复斟酌和考量，并且在最后执行的时候，结合了当时的实际情况，因人制宜，因地制宜，声东击西，狠狠打了他和宋奚一个措手不及，并且成功掌握了京城的所有大权。

若非敌对，贾赦真有些佩服宋云。从小带着沉重心思长大，却把自己隐藏的很好，大了之后为人更加出色，掩藏自己，且十分隐忍负重，暗地背着家族使命，筹谋到这等地步。假太子一事，胜算在握，毫无疑虑这都是宋云在京城布了天罗地网，步步为营的结果。

如果贾赦没猜错的话，宋云应该早就不在两广之地了。他绝不可能做到身处在两广之地那么远，来筹谋控制京城的局势。

贾赦立刻回去询问柳湘莲在两广之地的调查情况如何。宋云是到底是何时离开两广之地的。

柳湘莲没想到贾赦会突然问这个问题，猛地打自己脑袋一下，愧疚地对贾赦道：“因为大人没吩咐，我就没注意查。”

“柳公子，你这就不行了，我们老爷可说了，做新闻就是要耳听六路，眼观八方，能从细微很小现象中嗅出大事件的味道，那才算是做到了真正的采访者。千万不能别人交代你什么，你就做什么，那你跟我们这些听话的奴才有什么分别。”猪毛边说边摆出一副‘我也懂很多道理’的样子。

柳湘莲羞愧低头，连连感叹自己学业不精，向贾赦赔罪。

贾赦斜眸瞪一眼猪毛，猪毛立刻噤声，捂住嘴。

“不礼貌，不过他所言也有道理，你适当汲取。”贾赦说着，便翻起两广地区分舵上交的《近一年城内大事概要》。贾赦一篇篇翻下去，果然没翻多久，边找到了他想要的答案，贾赦不禁愉悦的勾起嘴角。这个宋云果然如他所料，从去年月份的时候，便应该已经离开了两广之地。说是去处理两广边境一处的民乱，但这之后，宋云便一直没有回来，而是在处理长达大半年之久后，他又以探亲和回京述职的理由直接转路前往京城。总之，宋云是一整年都没有在两广之地露面。

一切渐渐清晰，通了。

贾赦摆弄手里的书册，干脆把叙事相关的书页折上。到黄昏饭时，宋奚便被推着进门了。

贾赦忙从恒书那里接过，亲自推到桌边，给宋奚喂饭，一旁列着八名丫鬟默默陪伴，一声不吭，大气不敢出。

屋子里只能听到贾赦用汤匙碰撞碗边的声音。

之后不久，便听到院外有人问“你们老爷可在”，随即便是铿锵的脚步声打头阵，后边跟着一些杂乱的碎步。片刻后，其余的杂乱脚步都停止了，只有最初铿锵的脚步声走进了屋内。

宋云看到宋奚还是坐在轮椅上，面无表情地吃饭，蹙眉叹了口气。待贾赦放下碗，他赶紧凑上前去，坐在宋奚身边，轻声唤他的名儿，宋奚还是没有反应。

“又犯毛病了？”宋云紧蹙眉，转而疑问的看向家贾赦。

贾赦阴着脸点点头。

宋云：“这可不是个办法，我看他最近每天清醒的时候，日渐变少了。”

“可能吧。”贾赦叹气道。

“可能？我弟弟可是由你来照顾的，贾恩侯你便不能细心一些？”素来温和的宋云听到这话，觉得分外刺耳，变了脸色。

贾赦斜眸冷冷看宋云一眼，便转过头去，远远地坐下了，也不言语。

宋云缓了缓，深沉的吸口气，打发走屋内的闲杂人，便走到贾赦跟前，拱手道歉，“才刚是我言语过激了，这段日子多亏你照料他，我却口出不敬之言，实在罪过。”

贾赦淡淡摇头，表示不会挂怀。

宋云尴尬的笑了下，然后看向宋奚，自己拍了下大腿，起身和贾赦告辞，嘴上还说“那位便不打扰你俩了”。

若是宋奚真病了，他就来这么一会儿，和人撒活之后，还说这样的话，贾赦可能真的会撸袖子打人。

待宋云走后，门就关了，贾赦没叫任何人再进门。

贾赦转头看宋奚依旧坐在轮椅之上，面无表情。便懒得理他，兀自卧榻看书。

宋奚转眸，转动轮椅，跟着过来，“你夫君病了，你就这么懒怠，不好好照顾？我还没吃饱呢。”

“行了，别装，饭在桌上，自己吃。”

宋奚起身便压在贾赦身上，“谁说吃饭，我指吃你……”

一场折腾之后，贾有些疲乏的趴在榻上，一动不动，由着宋奚用丝帕擦他额头上的汗。

“我弄不懂，你为何要装糊涂，仅仅就是为了放松宋云对你的防备？”贾赦问。

宋奚手顿了一下，接着道：“算是吧。”

“算是，那必定是不是，和我说说，到底是什么原因，你从那次和他喝酒之后，便开始装不正常。而你二哥每次都很探究的来探望你，却对你如此夸张地装糊涂样子，未有过怀疑，这其中到底有什么缘故？”贾赦细问。

宋奚笑着拍拍贾赦的脑袋，“真不愧是我大周第一什么来着，”

“狗仔。”

“什么狗崽，我看你就是每个人肚子里的虫，应该叫虫崽更好。”

“呸，意思不一样好么。”贾赦白他一眼，接着反应过来，指了指宋奚的鼻子，让他今天一定要说清楚。

宋奚：“也没什么，还记得道姑给你的那包药么，他也有。”

“原来如此，那你是如何知道他给你下药的？”贾赦好奇问，“以宋云的慧智，你该是蒙蔽不了他，你不会是真喝了？”

宋奚点头。

贾赦立刻上下打量宋奚，“那你有什么感受？”

“你觉得我变了么？”宋奚反问。

贾赦怔了下，摇头又点头。“是有变化，但却不是他给你下药的时候，是我那次从柳州回来之后，我觉得你和以前有一些不同。不过听说我不在的那段日子，你经历了两次意外，我想你可能是磕坏了脑袋。”

贾赦说罢，便笑着也伸手拍拍宋奚的脑袋。

“是变了，脑袋比以前更灵光，故我便有更大的能耐护住你。”宋奚给贾赦一个很自信的微笑，“讨好我吧，绝对不会让你吃亏。”

“便是不讨好，你心里有我了，便不会放得下了。我何必多此一举。”贾赦伸个懒腰，便闭目要睡。

宋奚修长的食指很戳一下贾赦的脑袋，“太精明。不过话是没错，我会护着你到——”

“一生一世！我知道了。”贾赦笑了下，眼眉更沉了，很快他倦怠的容颜便陷入了沉睡。

屋子里寂静许久之后，忽然传出一声低沉而十分有磁性的男音。

“你错了，是永生永世 ，天荒地老。”

第182章 大结局（上）

西南边境镇南大将军兵马调动，直驱京城的消息, 从二十万大军出发伊始, 便被真颜部落的细作探知到了。消息传到大阳可汗衡嵩那里之后, 便让衡嵩闻之为之兴奋，头一夜便辗转难眠, 至次日便忍不住高昂的兴致，召集手下的群臣，打算趁此大好时机, 攻城掠地, 抢下大周边境尽可能多的城池。

为此其余几部的首领提出异议。毕竟大阳可汗曾经决断失策, 令他自己异常生猛的真颜大军因此受到重创。故而其余几部的首领，而今都十分谨慎。

衡嵩道：“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是我安插在大周军队的密探差点丢了命才弄回来的消息, 你们若不信, 就罢了, 我自己带着真颜部落能占多少地方就占多少地方, 到时候你们别后悔便是。前怕狼后怕虎的，你们就干脆一辈子窝在草原上做老鼠算了。”

“好, 我跟着可汗干！试探一下又何妨, 如果真如可汗所言, 大周边境空虚无人把手, 不过是做假样子, 只要一打我们就发现了。是最好，大家利用这个机会捡便宜了。不是，也罢了, 赶紧撤退就是。”

“可是而今我们的太子殿下还有衡萌皇子殿下还在大周，如此开战的话，只怕影响他与人缔结的盟约。”

“是啊可汗，当初咱们可是说好这次搞一个什么是智取。不武斗了。”

“糊涂，只要咱们强大了，那边的盟约，自然他不敢违背。强者为尊，强者有理，这是满天下都通行的规则。这次机会千载难逢，我若放弃了，毕定会终生遗憾。”衡嵩说罢，便叫人把战袍拿来，立刻披上就走，“时间紧迫，没工夫管你们如何，爱去不去。”

此话毕，衡嵩的人影都不见了。

屋内只留下几部首领面面相觑，大家也怕这是个分享肥肉的好时机，而他们却错过了。

“不如这样，我们先探子去查实情况，若一切真如他所言，就派兵支援他，大家一起分肉吃。”澜马首领提议完，其余纷纷附和。

“我们了听说了，大周不止米粮饭菜好吃，连娘们也比我们这头水灵。回头我们可要人人都找个像琅妃那样的才行。”

帐篷里随即发出几个男人粗犷的笑声。

再说衡嵩，和琅妃告别之后，便着一身盔甲，带军直逼大周边境。

琅妃望着衡嵩离开的背影，攥紧拳头，依旧如往年目送他去现场一样。只盼着他永不能归来

而在赶路的这段时间里，衡嵩的探子接连来报说大周边城守备空虚，正是发起突袭的好时机。

衡嵩大军驻扎备战之际，另有五部部落首领也都带兵前来支援。衡嵩兴奋不已，立刻拿出地图和各位首领做了划分，大家一瞧这块肉果然够肥，自然个个开心准备的发起攻势。不过他们到底是久经沙场的人，对于敌方是否是故布迷阵都有所忌惮，故而决计还是再派探子细查。这一查不仅发现守城的兵力薄弱，只是在装腔作势而已，而且城中老百姓听到大阳军队压境，都开始惊慌了，纷纷卷铺盖逃离。

“我看着这余下的几万守城士兵也都是顶不住了，士气涣散。”

“可汗，那为何镇南大将军好端端的不在此戍守，而率军离开了？我总觉得这其中可能有诈。”

衡嵩爽朗笑道：“我本来也有此怀疑，不过后来我收到峻儿回报给我的京城情况，我便有些明白了。这大周内正乱着呢，想来这镇南将军是被谁紧急召回去震慑局势的，只可惜啊，他们远水解不了近渴。到时候是既解决不了内乱，也挡不住外乱。”

“可汗，那我们而今是不是便是应了大周人说的那句‘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衡嵩大笑点头。

澜马部落首领另有忧心，“可汗，当初让太子殿下去大周筹谋的时候，咱们可跟说好了，给多少城池，彼此互相信任，我方不趁乱起战火。而今我们突然如此，只怕消息传到陵京城去，会让太子难做。怕就怕对方在一气之下，再伤害了我们的两位皇子。”

“他们自会理解，再者这点危机他们若处理不了，就不是我衡嵩的儿子！”衡嵩虽是个草原上喊打喊杀的猛汉，但他也是个有脑子的，不然也不会做到而今可汗的位置。他之所以敢像刚刚那样夸下海口，不是因为他真舍得俩儿子去送死，是他因为心里有数，宋云那边干不出来那样的事。

便是假太子和宋云知道了他进犯大周边境的消息，也必然不敢轻易要了衡峻衡萌俩孩子的命。宋云和假太子很容出，只要他们敢动衡嵩的孩子，他衡嵩势必会疯狂报复，而且宣告天下所有人，他宋云和穆瑞辽是勾结外族谋反。到时候天下人闻之，必定不忿，也必定会有大周皇室看不下去，而率兵反抗。所以说便是假太子和宋云上位了，他们也不敢对他和他的儿子们如何，国祚不稳，众口悠悠，他们为了避免被全国人唾骂，保住刚刚得到的地位，就势必要哑巴吃黄连，隐忍下去。

隔日，衡嵩便先派了一队人马攻城，这次只是个小城池，探探路，没想到士兵不战而溃。衡嵩等人高兴之余，还是有人担心这会不会是大周诱敌深入的计谋。

衡嵩笑着摇头，“我也由此顾虑，我在攻城之前，早就派了几百名探子在城四周搜查遍了，一点埋伏都没有。要不然，我是实施出兵白麟城，这是镇南大将军储存粮草之地。他们便是再想算计我们，也不会丢了自己的粮草。我们若把此地攻破了，便足以说明所有问题，大家大可安心无虞了。”

次日，衡嵩军马便一路破了几个小城池，皆是守城士兵不作为，闻风就跑。小五日的工夫，衡嵩就一路破到了白麟城前。毕竟是大周军队储存粮草的地方，白麟城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不过因为衡嵩早就知道白麟城内的兵力如何，所以并不惧怕，在长达十天的攻城之后，终于击破防守，于当日夜里成功攻城入内。城内只有百余具守城士兵的尸体，剩下的人都逃散了，衡嵩也懒得去追那几个小喽啰，直驱粮草贮存之处，确认这里面有足够他们大军四五年的粮草之后，衡嵩大悦，立刻放信号通知余下那五个在城外蹲守的部落。随后其余部落的大军都进城，大家见到如此之多的粮草之后，都高兴不已。有士兵在已经逃走去却还没有来得及收拾的百姓家里，弄来的猪牛羊，痛快地宰杀全程庆祝。

澜马部落首领最后率军到达，见了城中状况之后，觉得十分蹊跷，“可汗不觉得这座城太安静了么，连个百姓都没有。”

“你当百姓都是没脑子的傻子么，这里头常年战乱，本来百姓就少，只有一些年轻力壮敢拿命做生意的商人好和家眷在此居住。你听说没有，商人最为奸猾，听了我们攻城的消息，加之他们也知晓镇南将军离开的事，不跑还留着不成？”

“对他们来再说，自然是保命要紧。”

“哈哈哈……”

“今夜我便暂且在此修整，明日继续乘胜追击，把他们大周大半国土打下来再说！”衡嵩高举着拳头喊道。

士气高涨，所有将士都高举着手中的武器，大喊“可汗万岁”。

……

便就在大阳可汗攻打大周边城的时候，八百里加急消息在三日后递送到了京城。穆瑞辽得知此消息之后，气愤不已，立刻去找衡峻对峙。衡峻毫不知情，因此很被动，倒是隐忍了穆瑞辽撒了一会儿火，而后见他一再出言羞辱他，并带上整个大阳族人，且话里话外有浓浓鄙视之意。

衡峻忍无可忍，愤怒地一掌拍碎了桌子，赤目指着穆瑞辽，“若没我，你会有今日？这镇南大将军好端端地不戍守边境，去了哪儿？我父王是什么人，不比我解释，你们自然清楚。他看到你们大周边境有这样的便宜可站，自然不会眼睁睁的让机会溜走。我们真颜部落做事便就是如此，会时刻抓出出现在眼前的每一个机会，错失了那就是自己的无能！也便就是因为如此，我当初才会选择帮你们！”

穆瑞辽气得无以复加，“是你们先负了我们当初约定！而今反倒找理由来训斥我？”

“我看你是真在东宫住久了，忘了自己是假、太、子的事实，这种事情要我在提醒你么？”衡峻眯起眼紧，另一手紧抓着腰间的挎刀，恶狠狠地盯着穆瑞辽。

穆瑞辽也发现了衡峻的杀气，心里一怔，但随即便有更大的火气腾起，他倒是不信了，他真敢杀自己。

穆瑞辽刚要开口，那边便有人来报，宋云来了。

二人皆是一惊，转即看向穿着一身象牙白袍，款款走来的宋云。

“宋大人，太子爷刚来我这里，你又这样大摇大摆的走进来，便不怕被外人知道我们三人的关系么。”衡峻讽刺问。

宋云斯文地笑着，他的笑容犹若一阵轻柔的春风拂过来，瞬间吹走了屋内剑拔弩张的氛围。

“在你眼里，我那么愚笨么？”宋云轻言反问衡峻。

衡峻撇了下嘴，耸耸肩，表示不是如此。宋云自然是个厉害的，只可惜这个他们控制的傀儡穆瑞辽，太过蠢笨。

穆瑞辽焦急的看向宋云，大有想让他帮自己说话的架势。此状态被宋云一眼看穿，宋云抬手示意穆瑞辽不要说话，转而道：“我想边境这件事，衡峻殿下也并不知情。”

“正是如此。”衡峻不爽地侧着身子，冷哼一声。

“但殿下不可忘了我们当初的协定，所有的事情之所以能够办成，便就是基于彼此信任为前提。但大阳可汗这样下去，不利于我们下一步计划的行事。还请殿下帮个忙，去信劝慰您父王一二。已经攻下的城池，我们也不计较了，但请不要再继续。”宋云目光发冷道。

衡峻本想反驳，但他从来没见过宋云这样生冷的样子，便不得不点了点头，勉强应承下来。亲自在他二人面前写了信，送了出去，才算作罢。

“二十万镇南大军正在前往京城的路上，出发已有半月，虽大军行至京城还需要个把月的时间，但绝不能给他到京的机会。而今这局势不能再拖了，一定要尽快扶持太子继位，令天下大定。”宋云道。

衡峻挑了下眉，“那这镇南大将军到底是受了谁的命令来京的，你们可调查清楚了？别跟我说，你们连潜在的敌人是谁都不知道。”

宋云和穆瑞辽双双没说话。

“会不会是贾赦？或是宋奚？”衡峻问。

“我们对这二人的监视很严格，在这以宋奚而今的状况，他根本没有精神操心这些事。至于贾赦，他是有些能耐，但在人缘关系上，他都不如东宫里面样的一条公狗招人喜欢，你觉得镇南将军会在这种时机随便听从他的调遣么。”

“那会是谁……”穆瑞辽叹道。

宋云眯起眼睛，用食指轻轻敲击桌面，“镇南大将军这人我太了解了，一根筋，忠于职守，而且敢将二十万大军调离西南边境，急着赶往京城，冒这种险，必定是因为一人的命令。”

“是谁下了这么愚蠢的命令，令我大周边境失守！”穆瑞辽气愤的咬牙，转而有狠狠地如看仇人一般瞪向衡峻。

衡峻白他一眼，也看不上他。但在心里，也对于自己父王如此突然的攻击感到惊讶，不过他可以理解自己父王的行为。谁叫他们大周的镇南将军自己挖坑，若换做是他看到这样的机会，他也一样不会放过，必定先下手抢他几个城池再说。

就在衡峻走神的当空，忽然听到一声“圣人”，愣了下，衡峻确认问宋云。

“你刚刚说什么？给镇南大将军下命令的是你们那为老病还剩一口气的皇帝？”

“除了他，没有人能够调动镇南将军。”宋云停顿片刻，屋子里便陷入了沉静，他接着便道，“看来我们在京畿周遭用兵戍守，似有不轨图谋的事，已经进了老皇帝的耳。这个人，不能再留了，我们要尽快扶持他上位。”

“早就该如此了，夜长梦多！”衡峻拍大腿，爽快的站起来，表示如果需要用人，倒是可以和他提，他这次来大周，身边带的可都是草原上最顶级的高手，平日里都负责保卫他，但是危急关键时刻，他倒是可以借人出去，帮他们秘密处决掉那个圣人。

穆瑞辽眼睛发亮，立刻看向宋云。

“还不到麻烦你的时候，圣人身边倒有两个我的人，悄无声息地下手对他们来说很容易。”宋云转而对穆瑞辽道：“你这就回去筹谋登基大典，今夜我便会下令，让我们的人动手。”

穆瑞辽点点头，眼睛里仍旧掩藏不住喜悦之情。

至次日，梦兰行宫那边也没有传来消息，而宋云派去传花的人也没有回来。宋云有所怀疑，立刻又派了三人去，仍旧是有去无回。

隔日，宋云便打发一队骏马去梦兰行宫调查情况，随后得到了一个落跑士兵的回报，他们一行百余人在进到梦兰行宫地界的时候，就被剿灭缉拿了，只留了他一个活口。

宋云大怒，料知老皇帝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这是有所防备了。但这件事明着来和暗着来毕竟有所区别。如果他此刻带军去硬闯，手刃了老皇帝，势必会令天下人和那些事儿多的皇亲国戚们产生反意，难以臣服。宋云最理想的状态，便是让穆瑞辽能够在老皇帝死后，名正言顺的登基，令任何人都没有质疑，完全臣服于他们的脚下。

但而今这局势，只怕有些难了。

正在宋云踌躇是否该请衡峻的那边的高手出马之时，南边的八百里加急奏报来了。

是捷报！？

镇南大将军诱敌深入，杀了回马枪，将大阳六部主力围困于白麟城，重创大阳六部！

另还有一条附加消息，大阳可汗决策失败，令大阳六部全部元气大伤，唯有一个部落存留自己的实力，却难螳臂当车，毫无还手之力了。因此，大阳可汗衡嵩威信一落千丈，地位岌岌可危。

衡峻随后也得知了这个消息。他磨牙切齿，怒火焚身，立刻迫不及待地与宋云和穆瑞辽见面，破口大骂他们算计自己，“先前几天你们还一唱一和，在我面前做戏，装委屈。合着是算计我，有后手呢，几乎歼灭我大阳六部！好哇你们，我协助你登基，你们就这么对我，真不怕我把你们这些丑事讲出去，让你们被天下人讨伐？大家一拍两散，谁都别做梦了！”

宋云忙劝慰衡峻冷静，给他分析现在的局势，表示南边边境的情况他们真不知情，是来源于老皇帝的命令。

衡峻被这样几番劝慰之后，才总算被安抚了下来，消了不少气。

“总归我为你们的计划，已经付出巨大，登基之后，我们大阳要的土地要比约定翻一倍。”

穆瑞辽：“你欺人太甚——”

宋云立刻制止了穆瑞辽，点头答应，并让穆瑞辽写下契书，交给了衡峻。而今对衡峻，他只有一个要求，老实安分，尽快去信安抚他父王。令其不要在这种局势下，乱散播谣言，令他们的计划功亏一篑。

衡峻拿了契书，勉强答应了。

三人随即作散。

穆瑞辽虽然干着谋反的勾当，但对于大周这个国家他是热爱的，更何况他将来就是要做大周的皇帝，故而十分部分不服气，跟在宋云身后气愤抱不平。

宋云斜眸看他：“这种时候，小不忍则乱大谋，要顾全大局。”

穆瑞辽无奈，只好听从宋云的话。

“三人至今已经闹得很不愉快，先前衡峻与宋云、穆瑞辽之间的君子协定至此几乎全部打破，彼此没什么信任感了。”衡萌一边嚼着桂花糕，一遍和贾赦回报道。

“你们大阳兵士死了不少，你不心疼？”贾赦问。

衡萌怔了下，嘻嘻笑起来，“原来你当初就是因为这事儿，提醒我可能会愤怒？我一点不难受，不，应该是说只难受一点，便过去了。这些人男人从来不把我们真颜女人当人看，我曾经亲眼看到他们在军营了把三个掳来的真颜女儿奸淫至死！说实话，看到让他们有今日，还真是他们活该遭报应！”

衡萌说罢，目光狠狠地，啐了一口。

“在大阳，女人的地位实在是太低下了，真真连畜生都不如。”衡萌说着，红了眼。

“今天回去，需你添油加醋一番。”贾赦小声吩咐完衡萌，便嘱咐她放心，他不会忘记他们之前的承诺。

“我信你，因为你不像衡峻那些人，是为了权财可以随时背叛任何人的畜生。”衡萌说罢，便和贾赦告辞。

片刻后，衡萌便叼着糖葫芦蹦蹦跳跳回家，正好被衡峻看个正着，立刻训骂他一通。

“我大阳军溃败，损失惨重，你竟然还有心情在这没心没肺地吃东西！”

“大哥呢，你当你做什么正经事儿呢。”

“那也比你强！”衡峻冲她瞪眼道。

衡萌笑着走到衡峻身边，转圈看他：“大哥，你这是怎么了，我看你以前没这么傻啊，怎么就被那叔侄俩给骗了呢。”

“什么叔侄俩？”衡峻变了脸色。

“哟，大哥竟然不知道，那个太子，称呼那个叫什么宋云的为叔父，我亲耳听到，就在你们今天议事之后，俩人走过花园的时候。”衡萌咔嚓咬了一口糖葫芦，腮帮子鼓起来，咀嚼着。

衡峻被这个消息劈得惊诧不已，他瞪眼睛看着衡萌，随即气呼呼的去了。

至傍晚，已经等得连连打哈欠的衡萌，才看到衡峻面带恼色的回来了。他谁都不理会，脸拉得很沉，回屋就关门，里面传来一阵砸东西的声音。

衡萌叹口气，在心里直赞贾赦厉害。就这么一句话，真真是让衡峻与宋云穆瑞辽之间的一点点剩下的信任都崩塌了。

再说宋云刚刚安抚住衡峻，松了口气，转头却见衡峻不顾张扬的来找自己，直接质问自己和穆瑞辽之间的叔侄关系。若说先前他说话有用，全然是因为衡峻还有些相信自己，而今任凭自己如何解释，衡峻已然认定他是个骗子，表示他绝不会借人给宋云去刺杀大周皇帝了，他们大周的事情有他们自己去办，随即他便负气而去。

宋云望着衡峻离开的背影，冷冷地眯起眼，紧抿着薄唇，拳头却狠狠地攥着。

先前一切都很顺利，没料到这临到末了，最关键的时候，状况频出。宋云隐隐有种不妙的感觉，未免夜长梦多，太子继位的事情不能再去等什么最好的时机了。而今的情况似乎已经不像当初那般，完全是受他们的把控。宋云有种感觉，有人在暗处早就盯着他们了，就等着这种时候给他制造麻烦。

绝不能再拖延下去，今夜就动手，夜袭梦兰行宫！今夜一定要把老皇帝拿下，能劝他写下禅位诏书最好，若写不了，便只能亲手送他上路了。只要局势控制迅速利落，穆瑞辽登基一事，应该也算是顺利。

宋云思虑至此，便立刻召来穆瑞辽和所有驻扎在京畿地区的将领们，准备即刻出兵，前王梦兰行宫请求诏书。

大军行至梦兰行宫所出边缘区域时，大军便被从天而降的箭阻拦。前头的士兵死了百十来个，倒在地上。接着耳边听到对面山头的林子里，有十几处木制的瞭望台，每个台子上有士兵戍守。木台上守卫的将领对穆瑞辽等人远远地喊话，“你们已经进入梦兰行宫地域，立刻退散，否则格杀勿论。”

穆瑞辽便立刻出言，表示自己是来探望父皇表孝心。

片刻之后，林子里又传出声音，“圣人说了，太子殿下若想表孝心，便一人前往，必须带人和兵器。”

穆瑞辽愣了下，转头看向身边的宋云，请他拿主意。

宋云眯起眼睛，看着渐渐变黑的天色，立刻对身边的将领们道：“原地驻扎待命，另外通知收成的东南西三处将军，让他们立刻出兵到此处支援，以防意外。”

将士们得令，便立刻骑马去传消息。

双方对质。梦兰行宫前的第一座山上，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兵士。

宋云纳闷的听着山里传来的脚步声，眯起眼，心下纳闷，他们哪里来的这么多士兵。这梦兰行宫地处京城东北方向。当初老皇帝进去养病的时候，带了多少兵，他心里很清楚。这之后，东面的大路都被他封锁，根本没有士兵往来这里。而北面，梦兰行宫后头只有一片山地，有更有一片连绵不绝的茫北山将东西分割，完全无法行人。

宋云疑惑之余，完全没有想到，就在他离开京城带走了大批兵马之后，京城内的守卫也全都撤换了人马，所有当初被穆瑞辽用丑闻控制的官员，都被宋奚‘请’到了一处。宋奚话没多说，只把贾赦洋洋洒洒所写的《大周朝闻特别版》派发给了众位大臣。大家一看这报纸上写得内情，都十分震惊，简直不敢相信。

这之后，宋奚便不咸不淡的说了两句，种臣子们纷纷下跪恳求宋奚原谅，并表示伺候他们一定鞍前马后，听从宋奚调遣。

一炷香后，京城的东华门、南华门、西华门和北华门全部关闭，原本的收成兵士们被突然下了兵器，押走了，转而唤来新的一批士兵守卫。

而真颜太子衡峻所在的行宫，也全权被控制住，任何人不得出入。

而与此同时，在京畿外东西南北四个方向要道戍守的兵马，皆突然看到一群背上扎着布袋的羊群冲过来。赶羊的人骑着马迅速跑了，追都追不上。而戍守的士兵们拿起羊身上的布袋后，发现有一叠纸从袋子里撒了出来。军营里有识字的，便大声读起来《大周朝闻特别版》，内容令人惊骇至极，以至于原本因为羊群侵袭而有些吵闹的大周士兵们，都安静了下来，互相懵的对视。

与此人同时，将军帐内也得了回报，几位大小将领看懂这上面所述的消息之后，面色皆是停滞的。片刻以后，帐内七嘴八舌的吵起来。多数人认为朝闻上面所写的内容值得探究，若是这太子身份存疑，真如上面所言是个模样相像的假太子，那么他们听从太子吩咐，无异于是犯下谋反的大事。

副将曲中翌并不识字，只是听大家这样讲，急了，立刻站出来告诉大家不能相信这种纸上乱造谣的东西。

大家正要看到第二页的内容，听到曲中翌的话，本来嘈杂的账内瞬间转为安静。众人都同时看向曲中翌，目光里带着别有意味的审视。

曲中翌还以为大家重视了自己的话，忙道：“一张没根据的纸，口说无凭，我们岂能信这等谣言，你们定是想法都和我一样，对不对？”

“这上面的真假本是不清楚的，虽说大周朝闻从来没有报过虚假的事情。但刚刚你一出言，我倒是有些相信这上头的所述之事是真的了。”有一位将领胆子大，率先出言。

此话一出，余下的有六七成人都随着附和点了头。

曲中翌不敢相信，指了指这些和他同在军营的兄弟们，“你们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曲中翌，你是不是来自卧龙村？”

“什么卧龙村，我听都没听过。”曲中翌转转眼珠子，转过头去，避开众人的审视，嘴里嘟囔着，“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莫名其妙。”

“拿下他！”将军下令拿人后，便命人对其严加审问。军营里对付俘虏，审问的招数多了。曲中翌早前都见识过的，一被拉到拷问的帐篷内，曲中翌一个铁血男儿竟一点都不住这些，不久就认了，说出自己的来历，也承认自己的确来源于卧龙村。至于而今太子穆瑞辽是真是假，他倒是真不知情，不过确实有卧龙村的人和他联系，告知他一定要全力辅佐这位太子继承大统。

至此，城南军营戍守的将领们都十分确认，这大周秘闻上的内容，有九成九的可能是真得了。大家一想到而今的太子竟然是假冒的，跟真正的穆氏皇族血脉没有一点关系，而他们竟然听从于假太子的命令，内心就十分恶寒。可是却也难保，这大周朝闻每次都是真的，偏偏就是这次为了作假，而忽悠众人。这件事一定要慎重抉择，最要紧的是，他们要首先保住他们自己的地位和性命。

就在这时候，假太子那边派来人传消息，下令他们立刻备战，前往城东方向。

众将士一听，这城东方向这是当今圣人修养之所梦兰行宫所在。心下了生了疑窦，便问传信之人此去何事。

“太子殿下的心意其实你我能揣度的，听命便是！”传话人说罢，便呵斥将士们一定要尽快动身，随即就骑着马走了。

将领们面面相觑，随即在大将军的召唤下，去了帐篷内秘密商议。

……

类似的事情，也发生在了其余三处军营内。

至天大黑，宋云和穆瑞辽等人仍不见有增员前来，十分奇怪，召来先前去传话的侍卫，询问何故。侍卫再三保证已经把话传到了。

宋云便派人再去探路看看，这些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结果半个时辰后，得了第一个回报，告知宋云离他们最近的城东戍守的军营，根本丝毫没动，还在原地驻扎守卫。

“怎么回事？”

“这……”侍卫将得来的《大周朝闻特别版》呈送给了宋云。

宋云拿起来一看，脸色霎时青了。穆瑞辽也凑过来，拿起一看，脸色大大变，慌张至极的看向宋云。

宋云立刻质问侍卫此事可和他人宣扬过没有，侍卫摇头否认。

“很好，切记不要乱言，这上面完全是胡说八道，是这个贾恩侯想要制造混乱，趁机另有图谋，很可能就是造反，所以才会这样恶意的编排太子爷。太子爷的身份经过帝后首肯，怎可能出错。”宋云说罢，便命侍卫立刻带着一队人马回京，看看京城内而今的情况如何，“如再有出现类似这种文章出现，立刻缴获，对于参与的相关人等，一概缉拿，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接着，便陆续回报，解释和先前那个侍卫说法一样。这些戍守的将士们，完全都被突然散布的《大周朝闻特别版》给说服了，个个对太子的身份产生了动摇。他们可以帮助一个有穆氏皇族血统的太子登上皇位，但是谁都不敢帮助一个根本就没有皇室血脉的人去谋反登基。这其中的差别，太大了。

穆瑞辽被而今突如其来的情势，气得面目爆红。甚至因为帐篷里私下空空，没东西撒火了，他就去踹地上的土，弄得军帐里乌烟瘴气，随即被宋云制止住了。

穆瑞辽红着眼，像个受挫的孩子一般，凑到宋云身边求他做主，“叔父，前天早上我们的情势还一片大好，有各方将士的支持，有朝中文武百官的臣服，可这才多久啊，咋么突然就变了。连那个跟我们一直合作的真颜太子衡峻，也和我们分崩离析了！他身边可有一群高手侍卫，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悄悄探入这梦兰行宫，解决一个皇帝，很容易的事。可就这么关键的时候，他偏偏不肯帮我们了！”

宋云打了个激灵，心里立刻警觉到原来这一切都是早就计划好的，他们早就被人温水煮蛙，设计进了套子里。这会是谁，谁这么无声无息，在他毫不注意的情况下做的？宋奚？难道他是装傻……还有贾赦，那个一眼就能看透一切的人，最近倒是真有些老实了，只躲在家里给自己女儿择婿。

真该死，他怎么至今才注意到这些反常之处。便是监视他们的人没有发现问题，他也该好生筛查一遍，打十二分的警醒才对。

宋云气得说不出话来，缓缓闭上了眼睛，他的手背在身后，紧紧地攥着。

至深夜，前往京城的那对人马落荒逃了回来，告知宋云儿进京城的守备都换了人，根本不认宋云和穆瑞辽的令牌，不放他们进城。

宋云和穆瑞辽双双大骇，完没有想到他们才刚刚出京，这京城内的局势竟然惊天大逆转！

而今已无退路，他必须带着穆瑞辽攻上梦兰行宫。那些将士们之所以没有听命于他们的号召，也没有前来勤王，便是持中立观望的态度。谁赢了，他们就会选择站在胜者那一边，绝不会赌输。

宋云清点了一下人数，让这次带了将近八万人马对付一个梦兰行宫绰绰有余。而今既然没有退路，就必须破釜沉中，带人硬攻。

宋云立刻提点穆瑞辽，令其按照自己的吩咐行事。随即他便召集将士们，激发士气，允诺他们事成之后，一定个个恩封，没人至少得到百两黄金。将士们士气满满，都表示一定会帮助宋云勤王，铲除那个控制皇帝，妄图以皇帝威胁太子交出兵权的谋反贼人。

自是刚过不久，穆瑞辽的八万大军就气势汹汹的冲破了梦兰行宫的而第一道设防，直驱行宫而去。一炷香的工夫，八万大军便立足于梦兰行宫的山脚下，山上正是梦兰行宫所在，此刻可见梦兰山的半山腰火光闪烁，有很多的兵士举着火把挥舞着刀剑，警告山下的士兵们不要貌似谋反，否则便不止是死罪，还要株连九族。

宋云骑在高头大马上打头阵，冷笑着警告身后的将士们，“不要相信这些奸佞所言，攻上去，护住圣人，你们便居功一等，我和太子爷必定会替你们请恩封，至少封侯！我宋云以命起誓，决不食言！”

将士们其实大震，纷纷亮着眼睛，如饿狼一般，恨不得立刻就冲上前去，把这些阻拦他们前途道路的人统统杀掉。

这时候，一阵风吹来，有些刮脸，不仅刮脸，还有什么东西打在他们的脸上。随即就听到四周乱了，有人喊着哪来的纸，也有眼尖且识字的，接着火光就看见之上所写的大标题，明确概括出太子并非穆氏皇族血统的真相。有人小声读出来了，其他人质疑，这时候穆瑞辽大声呵斥，让所有人不许看这些什么从天而降的谣言，反而让更多人心生好奇，不免趁机多瞄两眼。便是有宋云和穆瑞辽的叱骂，一些窃窃私语，和彼此眼神儿的交流，还是发生了。

“山下的军士们，警告你们，此刻缴械投降，赶紧离开，尚可保命。否则，所有人皆以谋反死罪论处，格杀勿论！”贾赦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负手立于半山腰，冲山下的人喊道。

宋云立刻对身边的射手低声道：“射杀！有赏。”

就在这时，突然一阵轰隆隆的巨响，地动山摇，震得人耳朵发溃。随即大家就看到有树倒下的声音，接着便是扬起的灰尘扑了过来。这时候才有人清醒，大喊着：“那是什么，大炮！？”

“什么大炮威力会这么大，我怎么从没见过……”

话毕，又是一声巨响，接着又一声。

而这第三声跑刚好打在他们的阵营之中，震死伤一大片，足有二三百余人，地上还被炮轰了一个大土坑，四周的人也有被震倒，埋了满身土的。正有人骂骂咧咧喊着这是什么鬼东西，便也有人喊着又来了，赶紧逃。

随即就是一声接着一声炮响，原本打算攻山的队形，立刻被这杀伤力巨大的炮打散了，私下作散。士兵们也知道这炮的威力，自然不敢靠近，能跑多远跑多远。

穆瑞辽挥刀大喊，不许让他们乱跑，却也没用，便是他拉了一个逃跑的人，杀鸡儆猴，却也没有震慑到慌乱中的军队，因为大家都忙着逃跑，没人去关注穆瑞辽到底如何。便是有关注到的，看到穆瑞辽如此手段残忍，更是不愿意为他卖命，趁机跑得更快。

炮轰声越来越多，士兵们士气大乱，已成为惊弓之鸟，四处作散奔逃。

宋云冷眼看着自己筹谋一切的结果，竟然就是在今天……

惨笑一声，踉跄几步走到石矶上，坐了下来。

穆瑞辽还在挥舞手中的刀剑，威逼那些逃跑的军士快回来。

东边飞起彩霞，犹若刚出浴的少女脸上的红晕。

天渐渐亮了，梦岚山下一片狼藉，土坑到处都是，残木东倒西歪。稍有些观察力的人就会发现，其实被炮轰的巨大土坑多数都在西边和南边，距离昨夜宋云率兵所在的地方，有很远一段距离，而当初那些兵士们矗立之地，其实就只有一个刨坑，地上的死的士兵有百余数，对于几万作战的军队来说，这场对峙死亡的人数，已经算是十分稀少鲜有的了。

逃散的士兵，都已经被在京城外东西南北四个方向戍守的将领们缉拿，且都押送赶往这里，前来跟老皇帝回报。

至于这场闹剧的祸首，宋云鹤穆瑞辽，也都已经被缉拿，押入了大牢。

老皇帝已然病入膏肓，听闻这次作战，贾赦凭借着贾敬发明的火药弹，成功地以少胜多，不费一兵一卒，破了宋云和穆瑞辽周密厉害的谋反。真真甚感欣慰，整个人愉悦高兴起来，便有些精神了。老皇帝特意见了贾赦和宋奚，更在二人跟前，说了自己的嘱托，亲自写下了传位圣旨，并明确表示希望宋奚和贾赦能够忠心辅佐新帝继位。

皇帝交代完这些，便身体乏累，卧榻再难起身。

“有关这卧龙村阴谋的事，朕听你们讲过之后，十分骇然，竟有些不敢相信。我大周的基业，险些因为我的误判，而落了贼人之手。朕老了啊，真不行了。”皇帝说完这话，便有些累了，喝了口水，咳嗽两声，缓了缓，才得以继续，“不过有一事，朕不明白，那假太子长得像辽儿也罢了，如何连记忆也都和辽儿一模一样。”

宋奚看向贾赦，表示这件事贾赦已然调查清楚了，可由他细细回禀。

第183章 大结局（下）

“臣等在缉拿衡峻之后，便软硬兼施, 欲提出条件诱他……”

“衡峻坦白了？”皇帝正要赞叹贾赦手段高明, 便见贾赦摇头表示衡峻并没有坦白。

“衡峻是块石头, 一字不说。倒是在审问过程中，贾大人发现其身边的随从, 叫弼柏的，有动容畏惧之态，后来贾大人便单独提审, 和他交易, 以助他诈死可让他隐姓埋名可以苟活于世为条件, 交换出了整件事情的真相。”宋奚率先出言帮忙解释后，便连忙向皇帝行礼致歉, 对于他父亲当年收养宋云一事做了具体的解释。

“你说的这件事贾爱卿早已经告知朕了, 许义当年的确有蒙冤之嫌, 你父亲当年也可谓是誓死在保他。却没想到养错了人, 留了个这么大的后患出来。朕先前想不通时，倒是真怪他, 后来贾爱卿跟我说, 这卧龙村的筹谋也并非是一日两日, 而今这样的事情, 便是今日不发生, 日后也必定会发生。怎么都逃不过了，更何况而今你平乱有功，你父亲也已经亡故, 既是陈年旧事，你又为大周为朕忠心不二，便算是你们宋家功过相抵了。”

皇帝意味深长地叹口气，接着便看向贾赦。其实皇帝对于宋奚也一直是保留信任，老丞相欺君罔上，皇帝自然恼恨。然这大周以后的江山，十五皇子的将来，他还指望他们宋家人护佑，皇帝自觉自己已然没有第二种选择了。

贾赦便接着阐述事情的经过：“这个假太子是卧龙村人，也便是张曜的后人，他们这个村子张姓乃是第一大姓，地位高超，算是其它姓氏恭敬侍奉的主子。而卧龙村其余的几个姓氏，臣都仔细查过，都是当年一通跟随张曜隐居的属下和随从们的后人。其中还有一个姓氏为赵，乃是百家姓第一个姓，这个姓氏在卧龙村的人数最多，乃是当年张曜和属下们建立卧龙村之后，收养的流民和孤儿后改的姓氏，而今这些赵姓人士除了是当初这些人的后人，也有之后这百余年来不断新加入的。这新加入赵姓的，有一个规矩，要符合一个条件，必须是七岁以下无父母的孩子才行，为的就是方便教导，让他们作为一颗棋子，为他们将来谋反大计做奉献。”

“这等筹谋算计，真真是……”皇帝一时有些激动，赤红着脸，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朕真没想到，竟然会是张曜。亏得贾爱卿在，能洞察细微，此乃朕之幸，大周之幸，更是我天下百姓之幸。””

对于开国皇帝的那些陈年往事，皇帝小时候曾经听宫人八卦过，是真是假他并不清楚，倒是也好奇过当初和他们祖宗说好一起并肩享天下的张曜，为何在天下初定，正可以享受荣耀之时，突然销声匿迹。小时候不懂，大了，自己做了皇帝之后，倒有一些懂了，毕竟一山容不下二虎，任凭那个皇帝，也不可能把自己的龙椅分出一半，给另一个人坐，哪怕这个人曾经和他出生入死，是过命的好兄弟，哪怕他对其挚爱如命。但喜欢是新鲜的，终究会过去，而权力不是，会让人欲罢不能，越陷越深。

祖宗们的事，到底谁对谁错已经无从分辩了。但而今他的后人，为了一己私利，如此筹谋算计，牵连人命，令大周朝局陷入动荡，绝对罪不可恕！

“太子在边境受困出事后，尸身当时并没有找到……”

贾赦说到这里的时候，皇帝眼睛忽然凝住，狠狠盯着贾赦。

贾赦看眼皇帝，用尽量柔软的语气陈述，以希望接下来的陈述能对皇帝减少一点点的刺伤。但他心里明明清楚，这根本是无用之举。

“当时太子爷并没有薨，只是被敌军的追兵的乱箭射成了重伤，昏死了过去。当时战后，有一批蛮匪，做的是危险随时可能丢命的营生，便是专门在战后的战场上拾东西，捡刀枪，拖死马。太子爷便是在那时被他们从死人堆里拉了出来，带回去救治。这些人却没那么好心，之所以会带太子爷回去，便也是知道太子身上所着的盔甲，乃是大将军级别，他们觉得这个人必定值钱，可用来谈判换钱花罢了。”

“那后来呢？真怎么没有收到有人要和朕谈判？只要能把太子还给朕，要朕给他多少钱都可以。”皇帝迫不及待问。

“后来这些蛮匪一边想方设法治疗太子，一边筹谋该怎样与大周谋利。但最后商议出了分歧，因为他们知道，他们救得这个人是大周的太子，并不好惹。他们都觉得仅凭他们这点人数，如果随意与大周谈判，便是得到巨额的财富，必定是与虎谋皮，有命赚钱没命花。那会子便有个人站出来，说他与真颜部落一名小官相识，可以把这个消息告知真颜部落，他们拿太子与真颜人交易，便可免除这种忧虑。这事便立刻得得了所有人的同意。”

皇帝听到这里，一双眼瞪得几乎蹦出来，便是躺在床榻之上，他的一双手也仅仅握拳，摆出了一副备战姿态。他恨，恨那些贪图钱财的小人，竟然用他的儿子干出这样的勾当，更加恨自己没能在太子危难之际，去拯救他，毫不知情之下让他落入了真颜人的手中。

贾赦：“这之后消息自然传到了衡峻的耳中，衡峻买下了太子，花尽心力为其治病，甚至不惜为了挽救太子的性命，将他们真颜族珍藏的百余年的最名贵的草药全部用尽。太子伤在历时长达一年之久才被他们治好，但是太子的心却在大周，拒不与真颜族合作。而且他自己也很清楚，真颜人拿那他作为要挟与大周交易，为难皇帝，遂几番自尽，但都被看守的侍卫及时发现了。再之后，衡峻发现太子十分不好控制，有些恼火，求助于他最为信任的师傅江中忽。”

皇帝听到这里已经全身颤抖，他明白他此刻可以不必去再报什么希望了，他的儿子深陷于凶残的真颜部落，这些人都把他当做一块必须吃掉的肥肉盯着。他的儿子应该是已经死了，早就死了。

贾赦接着便陈述江中忽为衡峻出谋划策，便是而今这出假太子案的最初计划。这是一条衡峻万万没想到的路，衡峻十分喜悦，便依计从事。听从江中忽提出的建议，使用阿芙蓉克化了衡峻的意志，令其染上了毒瘾，变成了乖乖听话的小狗。在每一次他毒瘾发作之时，他们都会逼迫太子陈述几件他以前的事，所有关于他的想法，以前的记忆，以及最为私密的事，在历经长达一年的折磨中，几乎全部被挖掘交代了出来。

而太子最终也是难以忍受这样的折磨，终于在一次守备疏忽之时，夺剑自尽而亡。在这之后，他们便培养了一名假太子，也就是而今在位的这位，假太子万里挑一，长相和真太子十分相像，唯独有一边脸上的痣，与太子不同，遂只能在那里划上一刀，用伤疤掩盖。好在真太子当初是在战场失踪，所以假太子脸上身上带些伤疤，倒是没人会有太多的质疑。再加上，他们在两三年内，都以大周太子的所以习惯和记忆来教化培养假太子，以至于令假太子自己都快不记得自己的出身，只知道自己叫穆瑞辽了。

“自真太子死后，三年多的筹谋，便就到了他们谋国的时机，也就有了后来我们看到的事情。不得不说，他们如此漫长的谋算，的确十分有效用，至少假太子起初出现的时候，的确以假乱真，且不说满朝文武，他几乎骗过了所有与真太子的至亲之人，包括圣人您，皇后娘娘娘，以及太后。”

皇帝不住地点头，唏嘘不已，更是憎恨万般。听完整个经过之后，他的脸早已经忍不住老泪纵横，一双手颤抖地厉害至极。他抬手冲着贾赦和宋奚的方向，张了张嘴。就在二人目光落在老皇帝的手上的时候，那只惨白的手忽然落下了。接着，便听到床前侍候的太监轻声喊着：“圣人，圣人，圣人。”

贾赦和宋奚随即看到老皇帝歪头躺在榻上，双眸紧闭，脸上的泪痕还未干。此后，便再也睁不开眼了。

国丧钟一响，春和殿便出了事，宫女来来回回出入，惊动了太医院所有的御医，太后和太上皇听闻消息，也都亲自驾临，人在隔壁等着。太后垂泪不止，短短几日内发生的事，真叫她看透了人世悲苦，有不想活着受罪的念头。本以为太子归来，是亲人失而复得，结果却是一场为祸作乱的阴谋。若单单只是谋反也罢了，不仅骗了权位，还伤人感情却。气死了皇帝，又令她的儿媳情绪波动，以至于早产，命在旦夕。

“这些无耻宵小之徒真正该被拨皮抽骨，死千次万次都不足惜，真真是罪孽深重。”

而今太后只盼着皇后能顺利产子，身体没事，别留下她和太上皇两个孤苦在宫里便好。

十五皇子立刻赶到春和殿，刚刚得到父亲离开消息的他还没有来得及穿丧服，就听闻母后早产，且有难产之苦，他心垂到了谷底，脸色白的可怕，一眼不吭地站在春和殿外，就望着殿门口，看着宫女们进进出出。太后的人劝他先去侧殿休息，他也不去，依旧站在那里，目光停滞，痴痴地看着，眼睛也渐渐泛红。

太后见他此状，知道他心里难受，便抬手示意宫人不必扰他，随他去吧。

梦兰行宫。

这里的仗虽然胜了，但老皇帝终究还是驾崩了，并且罪魁祸首宋云和穆瑞辽尚还在逃看，没有缉拿成功。贾赦和宋奚自然不能放过他，二人安排好属下去处理圣人的身后事，把消息送往京城之后，便对着地图研究如何缉拿在逃的穆瑞辽和宋云。

宋奚：“你觉得他们会如何？”

“功亏一篑，身败名裂，自然是希望能逃回他以为大家都不知道的最安全的地方。”贾赦道。

宋奚讥讽的勾起嘴角，“密宅。”

密宅便是当初贾雨村被送至受训的地方，也是宋云一直隐匿藏身于京城，让他这一年来得以掌控京城局势的居所。

贾赦自详查出宋云早在去年春年就已经从两广之地进京之后，便就叫黑猪动用消息网，想来他的居所必定隐蔽，可能不在京中。贾赦便让黑猪尽可能的调动各处村县发展的线人，让他们从邻居和村民猎虎等人的口中探一探，可否有有价值的线索。花费了七日的工夫，从诸多无用的繁杂消息中，方正路等人终于证实了一桩言论，便是隐匿于西边一代荒山深处的宅院。

这京西边一代的山，统称为荒山岭，远远看去，这些山林其实也十分茂密，绿油油的，之所以被称为荒山，是因为这地带的土壤有些特别，山上的树歪七扭八不成材，且荆棘居多，好容易长点山菜，却是异常苦涩难吃，山里没有野鸡野兔，甚至连蚂蚁都不好找。故而由此这片地方得了“荒山岭”一名。

卧龙村已然暴露，两广之地宋云也不可能回去。况且他身无分文，出门便是流浪也举步维艰，而今必定想回到他唯一的容身之所，要么住，要么取钱离开。总之，眼下这是他唯一可能的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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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宋云和穆瑞辽深夜溃败之后，二人便在身边几名亲卫的护送下穿林逃跑。穆瑞辽却是不甘心的，心底腾着怒气，步伐也缓慢，拖拖拉拉不愿意走太快，并且几番询问宋云，他是否真的没有机会见老皇帝了。

“叔父，您只要想办法让我见他，我可以好好让他回忆从前的往事，激起他的愧疚之心，我一定会解除误会，让他明白，我真的就是他的儿子！”穆瑞辽有些激动且急切的说道。

宋云斜一眼穆瑞辽，“该梦醒了。”

穆瑞辽怔了下，蹙着眉，脸色沉得发紫。

宋云再没有理会他，转身继续穿梭在山林中，衣裳已经被刮破了好几处，看和十分狼狈。

穆瑞辽见状，赌气不走了，冲宋云大喊：“真就这么走了，你会甘心？这是我们最后一次机会，相信我，只要让我见到父皇，我一定会游说他相信我。叔父难道不相信自己的能耐吗，是你把我培养成而今这样，您还不相信自己么？”

宋云身边的侍卫按住腰间的挎刀，深深地看一眼宋云。

宋云冲他微微摇了摇头。他转即温和地笑对穆瑞辽：“此言不假，我是该相信你的能耐，也该是你证明你能耐的时候了。我便在这等消息，你可敢自己回去？”

穆瑞辽迟疑。

“若是连这个胆量都没有，你跟我说你能劝住皇帝，嗯？”

“我当然敢！叔父您就在此等候，待我和父皇阐明情况之后，便让他派人来接您。”穆瑞辽对宋云深深作揖，便转身按照原路奔回，跑得很快，眨眼的工夫身影便不见了。

“大人，这——”

宋云抬手，示意身边的亲卫不必多言，“他并不知晓密宅所在。为以假乱真，当初把他教得太痴了，留不住。”

宋云的亲卫点头应“是”，便要拿刀在前开路，劈开路上的荆棘。

“不要动。从此处开始，任何人都尽量不要碰断树枝，走的时候挑地面有石头或是硬的地方踩踏，一旦出现脚印，最后的俩人负责掩盖。”宋云吩咐道。

随从们应承，皆按照宋云的吩咐，小心行进，掩藏踪迹。

一般人在密林里难以分清方向，宋云倒是深谙此道，辨不清方向的时候，他便找有阳光的间隙处，在地上插一根树棍，根据树棍形成的阴影来辨别准确的方位，以图可以尽快抄近路逃至荒山岭。

至于穆瑞辽，和宋云分别之后，就莽莽撞撞乱跑，跑了没多久就发现自己迷路了，找不到前行的路。正踌躇之时，他忽然听到林子里有脚步声，慌张地赶紧躲在树丛里。

搜山的士兵们很快发现地上的脚印和这段的树枝，顺着踪迹排查到了穆瑞辽藏身的一带，很快就在树丛里搜查找到了穆瑞辽。

穆瑞辽从被发现的那一刻起，便开始声明自己的身份，告诉他们《大周朝闻特别版》所写的内容都是骗人的。皇帝误会他了，但他骨子里留着的皇室血脉是不可改变的，他一定要面圣陈清事实，解除误会。

搜山的士兵们听了穆瑞辽这话，都哈哈大笑起来。他们上去就狠狠地绑住穆瑞辽的胳膊，笑他到这地步了竟还做什么太子梦。

“这正如那朝闻上所言一般，这位假太子殿下是被驯养了几年的替代品，连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谁了，不然怎么敢以假乱真，干出这么大的连天下人想都不感想的事！”

“好好地日子不过，耍我们这些当兵的去送命，真该把你千刀万剐。”士兵说罢，就照着穆瑞辽的屁股踢一脚，“装什么装！”

穆瑞辽踉跄到底，摔了个狗啃屎。

士兵们随即抓起穆瑞辽，推搡着他快些走。穆瑞辽还喊着“大胆”、“放肆”、“我不过是和父皇有了误会，看我之后怎么收拾你们”之类的话。士兵们最受受不了了他，有俩人脱了鞋，干脆把袜子弄成一团赛季穆瑞辽的嘴里。这些士兵山上山下来回跑，少说有三天没有洗脚了，味道可想而知。

穆瑞辽已经完全融入角色，一直养尊处优的保持贵气的生活，被这么一堵嘴，本能干呕要吐，却因嘴被死死地堵住了，所以不得不又把东西强逼自己咽回去，嘴里的酸臭味熏天，迫得他眼泪不自觉的哗哗直流。因此又好一顿被士兵们嘲笑……

宋云等人一路西行，总算赶在晌午时出了山，四下越来越安静了，可见追兵拿到穆瑞辽之后，已经懈怠，难以追查到他们。

宋云等就坐在树丛之下暂作歇息，眼见着身边的人没了气势，宋云便出言鼓励他们。

“祖先教导过我们，谋国大计并非一蹴而就，每一次的失败都是在为成功做准备，便是这一遭不行，还有下一次。便是他们不行，还有他们的子子孙孙无穷尽。总归我们只要凭着愚公移山的毅力，定然终有一日会将大周这座大山移除，而由我们的人取而代之。”

此话一出，跟随他的十名亲卫都燃起了信心，点头应和。

宋云随即打发俩人脱下战袍，把脸弄脏，头发弄乱，装成乞丐去附近的村庄讨钱，顺便趁机偷几件百姓的旧衣服回来。

不多时，两名换成百姓以上的亲卫便赶了一辆驴车过来。

宋云等乔装打扮，坐上了驴车，便绕道直奔荒山岭方向。半路上，便见了两拨设路障搜查的士兵，好在这些人蠢笨，只当他们是百姓，便放他们去了。

贾赦见到侍卫缉拿回来的穆瑞辽之后，便问宋云如何，得知并没有在山中搜查到，便叫人在山林四周再找，令几处交通要道也都要守人。虽然贾赦意料到宋云可能去往荒山岭的方向，但凡是都有意外，一旦他不是去那边，从别处逃了呢？故而还是要做完全准备。荒山岭堵人保底，但若能在半路截住，缉拿到人最好不过。

一个时辰后，蛰伏于前往荒山岭的毕竟要道上的柳之重等人，认出了乔装打扮的宋云，立即突袭将其缉拿，押往京城。

突如其来的拘捕，令宋云恍惚没缓过神儿来，直到有人把它双胡搜捆绑，并在他的脖子上加了枷锁，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真的已经成为阶下囚。

柳之重打量这位他平时只敢敬仰远观的高贵宋大总督，冷笑两声，不禁感慨：“真是人心难测，世道无常啊，好在——”

“天道好轮回！”柳之重背着手凑到宋云跟前，大声高呼。

宋云被震得偏头躲开，面无表情。

柳之重冷笑不止，想不到这宋云被抓了之后，还能这么装，倒要看看他能冷静到什么时候。

“你，赶紧骑马进京通报，叫人赶紧从衙门里弄个囚车来给宋大总督坐一坐，人家身娇肉贵的，可别叫他走路累着了。”

任谁都知道，这会子宋云如果坐囚车进城，那场面可想而知。衙差们都明白柳大人的意思，哄笑起来，这就去办。

柳之重也笑，斜眼瞅一眼宋云，终于在他脸上看到了畏惧之色。不过大人物到底是大人物，还是比一般的囚犯淡定，没有开口求饶。倒是宋云身边的亲卫见状十分不服气，转手把身边正要给他上加锁的衙差的刀就夺走了，他把刀向手腕后一滑，就把绳子切开了口，双手狠狠地一挣，便开了，随即就抓着刀捅死身边的衙差。其余的几名侍卫见状，也跟着作乱，努力睁开绳索和衙差们对打。

十对两千人，这些宋云的亲卫便是再厉害，也必然打不过。不消半盏茶的工夫，这些人便全都被衙差和士兵们结果了。有个侍卫临死前，还举到冲着宋云所在的方向，还想去去救人。最后他嗓子咕噜了几声，五官痛得扭曲在一起，挣扎蹬腿儿了半晌，才终于咽气了。

柳之重不禁啧啧两声，拱手冲宋云道：“能养出这样的狗，我真佩服你。”

十名亲卫全都死了。

宋云眼看着这些生命消逝，渐渐红了眼，他嘴微微抿着，似乎用尽了所有力气。不过从始至终，他还是一声都没有吭。

宋云随后被押入囚车，进了京城。

百姓们刚刚还沉浸在君王逝世的沉痛消息中，不少人感慨这些年皇帝的励精图治之处，竟越发的缅怀。这时候听闻作乱的，也便是这次阴谋的始作俑者宋云被缉拿回京了，一个个岂会放过。更有当初柳州一仗，被宋云耍手段玩阴谋而无辜被随意牺牲的两万余众士兵的亲人，但凡在京的，都纷纷走到街头，咬牙切齿地等待他们的仇人。

宋云，已然是大周所有臣民最为痛恨的奸佞。没有人愿意放弃谩骂唾弃宋云的机会，纷纷挤在街头，在东城门前往大理寺天牢的毕竟道路上，人挤人，楼上的，甚至房顶上，都站满了人。当然，这些百姓们手里头自然少不了拿一些有用的‘东西’来对付宋云。

很快，便有上千士兵把手街道两侧，控制场面，以防有贼人趁乱搞事。京畿府的人也怕百姓们太激动，再把一同押送的士兵们被打了，一再强调，不许百姓们乱动手打东西。

然从宋云的囚车进城之后，便是老鼠蟑螂烂菜叶子满天飞，囚车行走不过十来丈远，宋云的囚车已经被乱七八糟的东西添了半满，而此时宋云缩坐在囚车一角，双手抱着头，对于外面的喧闹他不理不睬，一动不动，就好似死了一般。百姓们见状，更加气了，手里的东西不停往里丢。只消片刻的工夫，囚车已经被塞满了。

柳之重见状可不觉得畅快了，只担心宋云还没运到地方就先被这些百姓折磨死了，忙吩咐衙差们弄了木板赶紧遮挡囚车，快速前进，送算勉强将宋云运入了大理寺的天牢。

这宋云入牢前免不得要给他清理一下身子了，实在是太脏。

狱卒们一边收拾一言不发的宋云，一边抱怨着。

“都说牢房够脏的了，今儿个我却见识了更脏臭的了。”

“就这厮，还配给他调温水沐浴？”

“这不是回头还要提审么，总不能臭到大人们。”

“也是。”

狱卒舀了一桶水，直接就往宋奚身上泼……

穆瑞辽则早已经被缉拿入了大牢之后，他还相信有希望，便是他有谋反之嫌，他觉得父皇看在血脉关系上，也不该给他住这么破的地方。一定是有人隐瞒不报，没有告知皇帝他现在的出京。遂穆瑞辽不停大喊宣告自己是太子的身份，偏偏天牢里的侍卫都跟木头一般，一动不动，根本懒得搭理他。

穆瑞辽急得乱蹬腿，喊破了嗓子，全身无力，他便老实了，丧气的坐在地上，嘴里嘟囔谩骂，“等着吧，本宫出去以后，一定要严惩你们这些混账！”

皇宫。

两个时辰后，春和殿传出了几不可闻的啼哭声。太后听闻皇后诞下皇子后，眼里刚燃起一丝希望，便见小宫女跌跌撞撞哭着进门回报说皇后殁了。接着，她便听到春和殿那边便传出嘈杂悲恸的哭声。

太后的身子立刻晃了晃，走出门外，看向十五皇子。十五皇子跪趴在地上，浑身战栗。

太后忙叫人去搀扶他，穆睿过却吼着不许任何人碰他。

太后便亲自去了，伸手拉穆睿过起来。穆睿过方缓了缓脾气，红着眼看着太后。太后的眼泪立刻奔涌而下。

“好孩子。”太后抱着穆睿过，拍了拍他的后背。

“为什么会这样，母后身子便是不好，可这段日子精心调养，已然十分精神了，怎么会突然就——”穆睿过哽噎说不出话来。

“女人每一次生产，都是在鬼门关前走一趟，更何况你母亲这样的年纪早产……”

“都怪——”穆睿过狠狠咬牙，转身望着春和殿的方向，攥紧拳头。

太后拉着他的胳膊，叹了口气，带着他去见了皇后最后一面。

“算什么最后一面，她已经走了，一句话都没有给我留！”穆睿过大吼，眼泪一颗颗不停地往下掉，“母后这么多年，便不曾真正开心过，而今走得想必也痛苦，她的儿子不曾拉着她的手送他最后一程！”

穆睿过说罢，便自责的跪在地上，痛哭喊着自己对不起皇后。

“孩子，这不怪你，是那个假太子，还有你父皇的离开，对她的打击太大了。”

“终究还是因在帝王家，才会被这样的阴谋所累及。只愿她来生，不做这样的女子。不必天下第一美，不必困于深宫……”

“过儿，你说什么胡话！”太后立刻变了脸色，厉声训斥。“你乃堂堂皇大周子，也是即将要继承大统的皇子，怎可以在众目睽睽之下口出这样的荒诞言论。”

穆睿过不服气的看一眼太后，抿着嘴，梗着脖子，闷闷不作声。

“罢了，你也是伤心过度，以后切不要如此说话，快随我进去看看你母后吧。”

一炷香后，低沉的丧钟声再次响起。

宋奚和贾赦刚刚赶回京城，就听到了皇后去世的消息。

贾赦紧蹙眉头，真没想到这一天之内会发生这样多的变故。他侧首看向宋奚，见冷着一张玉脸，面容纹丝不动，连目光也停滞了，万般压抑的气氛徘徊在他周围。贾赦知道，他很悲伤。

其余的大臣们也都赶来，见着圣人的遗体已经被运回，一个个更加唏嘘感慨。

帝后相继去世，这朝中大局还需有人主持。太后不得不现身主持大局，召见宋奚、贾赦、蔡飞屏、刘忠良以及乌丞相五人。贾赦则在此时机呈上了皇帝早前在梦兰行宫写下的传位诏书。

“哀家白发人送黑发人，只恨不能随他们去了。但眼下新君未立，内乱刚刚平定，国祚不稳，十五皇子又年幼任性，尚未长成，需得嘱托爱卿们忠心辅佐，助他治理我大周江山！”太后说罢，便泪流不止，一直在用帕子拭泪。

乌丞相拱手出列，“得幸圣人早已经窥探了宋云和假太子的阴谋，另改诏书，传位于十五皇子。请太后娘娘放心，十五皇子端方慧敏，才智非俗，定能堪当治国之大任。臣等也必当鞠躬尽瘁，竭力辅佐。”

太后满意的点点头，然后看向宋奚，见其仍沉默不语，道了声：“你也节哀。”

宋奚安静地行礼，谢过了太后。

太后叹了两声，再次嘱咐大臣们要恪尽职守，辅佐新君，方遣散众人，被宫人搀扶着步履瞒珊地离开大殿。

蔡飞屏：“这事情怎么就这么突然，发展到而今境地。”

刘忠良冷言叹道：“凡事必有因果，你我不也深陷其中，不曾看破？”

“行了，事已至此，还是谨遵太后嘱托，顾全当下局势最为紧要。”乌丞相说罢，转头见贾赦和宋奚一直没有说话，便轻声问他二人什么想法。

贾赦看向宋奚。

宋奚仍绷着脸，低沉道：“一切按惯例办。”

乌丞相点点头，转而轻声和宋奚商量道：“那十五皇子那边，听闻他……今日反应过激，会不会再生什么变故。”

蔡飞屏作为十五皇子的先生，忍不住发话道：“能不激动么，任谁在同一天失去亲生父母，还发现有个欺骗他感情的假哥哥，谁会正常起来？乌老头，你够了！”

乌丞相反过来狠狠瞪一眼蔡飞屏，对蔡飞屏有种‘恨其不能早死’的态度，“十五殿下便受了你的教导之后，性子越发怪诞倔强，真要有什么问题，我拿你是问。”

“行了行了，我这就去看看他去！”蔡飞屏率先告辞。

贾赦和宋奚随后也去了，却都被挡在门外。

“殿下说他想一个人呆会儿，谁都不见。”宫人回话道。

三人只好离开。

春和殿。

悲恸的哭声虽然停了，但宫人们的紧张情绪还没有消散，除了要处理皇后身后世之外，早产的十六皇子令她们紧张不已。小殿下十分瘦小，呼吸羸弱，太医院以高伯明为首的几名御医，以及宫中十几名经验老道的嬷嬷都守在十六殿下的房内，时刻小心看护。

贾赦和宋奚也来了，因十六皇子过于羸弱，也怕风。贾赦和宋奚又是刚从山野的战场归来，实在是忌讳，不好见他。便只问了高伯明等人情况，得知十六皇子只要被悉心照料，挺过头十天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宋奚便立刻警告所有人，一定要保住这孩子的性命方，否则他拉所有人陪葬，一个不留。

便是皇太后，也不曾对他们说过这么重的话。不过宫人们还是被越矩的宋奚的气势吓到了，也相信他真的会做出这样的事，一个个毕恭毕敬应承，心里打着鼓，时刻警告自己要小心翼翼。

贾赦贾赦和宋奚到达天牢。

林如海前来相迎，随即让属下告知了宋奚和贾赦那二人的情况。“假太子有点疯癫，魔怔了，明明事已至此，罪被抓了个现行，还是敢死咬住自己就是太子，拿着太子的气势到处吆喝人，连狱卒都那他没办法了。至于那个宋云，从进牢之后，便一言不发，一直沉默到现在”

“可提审了宋云？”贾赦侧首询问柳之重。

柳之重无奈道：“审了，一句话都不说，跟哑巴了似得。大人，我看而今也没有审他的必要了，他谋反的事众目睽睽，已然坐实，根本改变不了。倒是卧龙村那些人，已然通知地方政府缉拿了，这之后该怎么处置，全诛杀？”

宋奚立刻截话道：“此事并非你们京畿府职责之内，乃由刑部按律处理。”

谋反之罪，必定连坐，更何况卧龙村一众多少都有参与，按照大周律，这些人绝不可能苟活。但株连九族这种事对于贾赦来说，太难了，他是个最不希望连累无辜的人。这其中免不得有一些老弱妇孺，宋奚明白贾赦处理不了这个问题，倒不如先抢过来交给别人。

宋奚转头见贾赦也没说什么，还在琢磨宋云的事，便对贾赦道：“我去牢内见见他。”

贾赦惊讶：“你打算说什么？”

“不知，见了再说。”

宋云听到狱卒的喊话声，睁眼见到贾赦和宋奚后，眼睛顿然睁大。激灵，他用袖子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冷汗。转而目光看似平静的看着这二人。他甚至没有站起来，还是盘坐在稻草之上。

“你们总算来了。”宋云嘴角扯起一抹淡淡地苦笑，整个人看起来很冷静。

狱卒搬来两个雕花红木椅子。

宋奚也淡淡的笑了，随后坐下来，隔着牢门和宋云相对，“好歹当了我三十年的二哥，怎能不最后看你一眼。”

“你还认我。”宋云惊讶。

“皇后殁了。”宋奚冷着口气道。

宋云大惊，猛地站起来，靠近牢门，紧盯着宋奚，“你说什么？大姐她……死了？”

“没料到么，城府如你这般的人物，也没料到这个可能么。”宋奚冷冷睨一眼宋云，嘴角扬起一抹冰寒至极的讥笑。

贾赦从他的笑容里，看到了一抹哀伤，以及更多的是憎恨和厌恶。

宋云甚至宋云恨透了自己，却仍不畏地与宋奚对视。猛然间，他从宋奚的眼睛里看到了另一种东西。怎么会？

宋云心里咯噔一下，欲再去观察宋奚的表情，又没发现任何端倪，或许是他穷途末路，整个人胆战心惊，眼睛不大好用了。

“我不明白，你们是怎么察觉到卧龙村，怀疑上我的？”宋云看向宋奚，见他没有回答的意思，又看向贾赦。

贾赦：“何不先说说你是如何走到而今这一步的。”

宋云怔了下，忽然笑了，对着贾赦：“你竟不知道？我看你的《大周朝闻》里已经写得很清楚了，还以为不需要解释。那上面所言几乎不差，我是卧龙村的孩子，当年通过姑母张翠云的手，被送给了肖氏。肖氏就是个普通的靠男人吃饭的妇人，她自己生养的儿子死了，生怕许义因此嫌她晦气，抛弃不要她，倒是很愿意接纳我。本来我撑死就是许义一个外室儿子罢了，没什么大身份。

谁料世事无常，许义被冤死，而我被宋老丞相抱回家，当成了自己亲儿子养。虽不算嫡出，但我在这样的世禄书香之家，便很容易出头了。不过当我在十三岁的时候，从婢女的耳里听说这件事，真有些难以接受，好在我熬过来了。

这些年我一直努力摆脱自己的出身，让自己成为真正的贵族。谁知结果，我到底还是比不了你宋慕林，又或者我和你之间，只差一个人。”

宋云看一眼宋奚之后，便看向了贾赦，目光里略带欣赏，也略带遗憾。

“活该我不信市井传言，以为那些不过是夸大其词。早知你有如此本领，我理该早些把你弄死才对。”

“你自小就爱做梦，至今也是。”宋奚转而定定地看着贾赦的侧脸，只要有他在，谁都动不了他。这一点，他可命作保。

宋云笑了下，不去跟宋奚辩白，又看向贾赦，“梦兰行宫那些兵马，是怎么来的，我一直没有想通。”

他还希望贾赦能给自己解释一下那些威力无穷的火炮，正是这东西把他最后的希望给迅速打灭了。

贾赦：“今天是来审你的。”

“告诉我这些，我便坦白所有你想要的，包括马天漠、汤天利和王天方三人的躲藏地。”

贾赦皱眉，“他们三个果然没死。”

宋云笑了，“卧龙村族人，从不互相残杀。不过倒是让他们失望了，本来他们还以为躲藏一段时间，就可以做开国将军了呢。”

“你倒是一点情绪都没有。”贾赦打量宋云，有些探究不明他的心思。这个人不论谋略、心机、城府，还有自我表情的隐藏，都很厉害。贾赦几乎没办法从他的表情里探查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而且听说他进京之时，曾在囚车内收到全城百姓的谩骂羞辱，以脏污之物袭击他身，但是而今稳坐在牢中的他，倒是一点都看不出来刚刚经历过那样的事情。

“做不做交易？”宋云问贾赦。

贾赦看向宋奚，见宋奚对自己微微点了下头，他便将自己鼓励贾敬研制火药的配方的经过说了出来。

“仅仅从炼丹这事儿里头，你就能探出这么多东西来，贾恩侯，我真该对你说声道歉，以前是我小瞧你了。”宋云眼睛里闪过一丝落寞，转即看一眼宋奚，便沉下眉目。

贾赦终于看到宋云的变化了，静盯着他的表情不放。

“给我纸笔，我会把我知道的都写下来，不过我希望你们也能把我想摘掉的事情都告诉我。”宋云话说到这里，尾音挂了一丝哀伤。

贾赦感觉他身上像是有那种无奈又有些隐忍的牵挂之痛。

宋云从衙差的手里接过笔，便坐在刚刚搬进来的桌椅那里书写。写了会儿，方抬首想求宋奚一件事。

不及他提名字，宋奚便道：“帝后皆去，他悲伤至极，只想看你死。”

“你诈我呢，大姐刚去他怎么——”

“他来京了，半月前我通知的，昨晚得知消息快马刚刚赶到。本想着他早来一步，你或许还有救。”宋奚面无表情地冷言道。

啪嗒，笔掉了。

宋云冷冷地看着宋奚，一双眸子深邃带着恨意。

贾赦看一眼宋奚，心中虽有疑惑，却没有表示出来，他想宋奚应该是在故意戳宋云的软肋。因为宋奚的大哥宋峰根本没在京城。不过他的话却是刺激到了宋云。

“让他来见我。”宋云口气略痛苦道。

“他嫌你脏。”

宋奚缓缓地吐出这四个字，犹若四把淬了毒的利刃直插宋云的心脏。他紧闭着唇，苍白色从他的唇角一直蔓延到整张脸，心抽搐般的疼，令他的双手忍不住有些发抖。

“你们都给我滚！”宋云突然爆吼一声，额头脖颈处青筋暴露，似乎在用他的命吼了这一声。

狱卒立刻呵斥宋云，被宋奚伸手拦住了。随即狱卒们撤了桌椅，收走地上的文书，便准备退下。

宋奚小声对贾赦道：“我们也走吧。”

在隔壁牢房打盹儿的穆瑞辽被宋云的叫声弄醒，看见宋奚和贾赦，就疯一般的大喊起来。

“你们两个乱臣贼子，竟敢冒犯叫人缉拿本宫，本宫叫人抄你们九族，把你们凌迟处死！快快叫人劈开锁头，放本宫出去，本宫尚可以饶你们不死！”

狱卒拿刀柄上去就打了穆瑞辽一嘴巴，弄得他口鼻喷血，跌坐在地上，除了呜呜哭，什么叫声也喊不出来了。宋奚和贾赦自不会理会那个疯子，转身便去了。

宋云躺在地上，眯眼看着那两个并肩前行的背影，心下沉，眼前出现了另一个影子。

提到宋云和宋奚的对弈，贾赦禁不住想起宋云给宋奚下药那事儿。

“到底给你喝了什么假药，也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你身体真没事？”

“没有，正如你一直所见。”宋奚扯起嘴角，对贾赦浅浅一笑。

贾赦怀疑审视一圈宋奚，摆摆手，表示不计较那么多了，“今天发生这么多事，明天还有国丧要守，够忙的。还有这宋云坦白了马天漠等人的藏身处，也不知道真假，我得派人去柳州一趟证实。”

“该是真的。”宋奚记得当时贾赦和他说过，马天漠等人逃跑后，追兵即刻追查却没有找到人影，很有可能人就是没走，就藏在宋云所坦白的柳州城的这处民宅内。

“有句话我是不该问，不过有点按耐不住好奇心，你大哥和宋云？”

贾赦话音未落，便被宋奚用食指堵住了唇。

“诚如你一直所见，各自为家，娶妻生子。我大哥至始至终什么都不知道。”

宋峰乃是宋氏一族的族长，更是送老丞相的长子。老丞相对他的培养，却不像对宋奚那般放任，可谓是刻意用尽了心思。而宋峰的为人的确如老丞相所盼望那般，为人磊落正义，爱国为民，材质非凡，且还是个十分爽朗性子，温润厚道之人。少时，他更是个喜欢照顾弟弟的好兄长，对宋云自然也是照顾有加。可能是宋云十三岁性子转变的那段日子，受到了宋峰格外的关注和问候，令宋云对他的敬爱之情加重了。但至始至终，宋峰都当宋云是亲弟弟。多想的只是宋云而已，却从未敢有过表达。不过这一切倒是被宋奚看透了。

贾赦听说这些经过之后，不禁感慨，有时候人执着所在，真就是那么一些看似很简单的东西，但最后就变成了执念放在心里。“人还是该学会放下。”

“怎么可能，便是这执念，才叫活着有个盼头，有些意思。别说人不可能做到，有时候连神仙，也有他的执念。”宋奚说罢，就紧紧地盯着贾赦，一双眸子仿若要融进贾赦的身体里一般。

俩人离的很近，贾赦闻到了宋奚身上淡淡梅香，心剧烈地跳起来。

贾赦失神片刻，便失笑叹宋奚又在胡言。

“不是。”宋奚看着前去和林如海告别的贾赦，小声否认着。

二人与林如海告别后，便共同乘车回了宋府。宋麓特来请礼，随后被宋奚吩咐去进宫陪同十五皇子。

是夜。

宋云在牢中接连做了同一个噩梦，每一次惊醒，他头上的虚汗便如雨水般淋漓而下。他不敢睡，强撑着眼睛，至第二日深夜时，终于撑不住了，迷迷糊糊过去，终于没有做先前的梦，而是变成了另一个梦境。

这地方他先前来过，有个骗人的女人给了他一包没用的药，以至于让他误信宋奚服了药真有些嗜睡迷糊。不行，他一定要找到这个女人算账……迷雾之下，宋云跌跌撞撞四出寻找，终于来到了一处碎裂的石碑前，上面的字虽然残破不全，但依稀可分辨的确是“太虚幻境”四个字。

忽然间，天旋地转，宋玉捂着头，无意间瞥见石牌，就见“太虚幻境”竟变成了“废墟幻境”。接着他便见到了很多尸体，很多血，这地方他很熟悉，就是柳州城那场偷袭战，他让王天方等人包抄屠杀大周两万余兵士。

很多很多血如海浪般喷溅黏在了宋云的脸上，迫得他不能呼吸，宋云捂着脸大叫，突然惊醒了。

他一头虚汗。

牢前站着一位呵斥他的侍卫。

宋云脸色颓然平静下来，冷笑一声，转而啐了一口侍卫。侍卫见状，气得让狱卒开锁，这就要教训宋云。

“你他娘的还真以为自己还是总督呢，臭不要脸的东西，明儿个就要被斩首了，还在这跟老子——”就

抽刀声，血溅在空中，人倒地，腾起一片灰尘。

宋云外头看着自己脖颈流出的鲜血，流淌蔓延到自己的眼皮之下，嘴角扬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成为王，败位寇，我们来世再见。

隔壁牢房的穆瑞辽眼见这一切，慌张地大叫。

次日，假太子游街示众，吊于东城口街法场三日，接受万人唾骂。

三日后的正午，斩首令下，已然奄奄一息的假太子在京城一种百姓的欢腾之中，终于命丧黄泉。

至于衡峻，文武官员共同议定，斩首示众。其参与他国内乱，蓄谋以假乱真，为己国图利，罪无可恕，必须以命抵命，以慰藉为此时间牺牲的两万余众冤魂。

这二人死的时候，衡聪和长公主等人都亲自到场。他们要亲眼看见这些罪魁祸首命丧黄泉。

“你父亲死的冤，被一个假太子用虚假的感情利用了。”长公主哀叹不已。

“但他背叛您却是真。”窦聪小声贪了这句，递了帕子给长公主，便沉着一张脸再不言语了。

长公主立刻忍住眼泪，拉住了窦聪的手，命车夫回府。

五日后，国丧结束，老皇帝入土为安。登基大典于次日举行，十五皇子身披明黄黄袍，登基为帝。

随即大阳国便派了使臣呈上求和书，新任可汗澜马部落首领愿与大周签订永久停战歇息，永世臣服于大周脚下，侍奉大周皇帝为他们的大可汗。

衡嵩已然被真颜部落所唾弃，衡萌接到了母亲的来信，要她回去继承部落首领之位。

临行前，衡萌特来和贾赦告别，感谢他帮助自己，并且将大周诸多的种植务农医药等等知识，带回真颜。她此番回去，一定会努力把真颜治理成一个热爱和平友善好客的民族，带领他们部落的女人闯出一片天。

贾赦嘱咐她切莫操之过急，“治理一个国家或是部落，可不像我出一本书那么简单，要用极了耐心，任用贤明，数十年如一日爱民如子。再有你女儿身的问题，终究瞒不了太久，希望在那之前，你能获得更多人的拥戴，令他们摒除对女人的偏见，诚心臣服于你。”

“我会奋发努力的，不过师傅你可不能放弃我，将来我若遇到难处，还是会打扰一下你的人，送送消息，跟你求助的。”衡萌冲贾赦调皮的吐了下舌头，便上了马，挥挥手，和贾赦等人告辞。

宋奚看着人走了，故作松口气的样子，“少了个情敌，很好。”

“你够了，人家根本没看上我。”贾赦无奈道。

宋奚看一眼贾赦，笑了下，不做辩驳。

贾赦转而提到当今圣上，“新君刚立，便封你我为摄政王，外姓的，而且同时两位，这可没有先例，朝内外对此颇有非议。”

“嗯。”宋奚道。

“就嗯？”

宋奚：“不然呢，我能堵住悠悠众口？”

“我是觉得你我二人而今这般，树大招风。”贾赦愣了下，琢磨道，“我看你心里怎像是有什么谋算？”

“他是帝王，将来也会是个明君，故才会有此决断，我们岂能左右得了。”至于谋算，宋奚坦然承认，“确实有，一直谋算着怎么才能和你伉俪情深，二人生活，不被他人打扰。这叨扰我们好生活的第一人就是新君，赐个摄政王算什么。”

“啊，二人生活这个就有些难了，我还得张罗儿女婚事，若是把这些杂务都弄完了，我就找个地方跟你一起养老。”

养……老？

宋奚看着贾赦在前走路的背影，不禁抽了抽嘴角，他倒是忘了，凡人都是会老的。

自此日以后，宋奚不论自己和贾赦多忙，必定抽空给他端来一杯甘露茶，让他每日饮用。喝久了之后，贾赦忽然发现本来不怎么会品茶的他，竟然会对昂贵的贡品茶也挑剔起来，觉得难喝。

数日后，便有不少人见了贾赦，说他精神好，比以往瞧着更年轻。贾赦不以为意，只当是些场面应酬话罢了。

宝通二年，三月初三，春暖花开，气候宜人。

贾琏王熙凤夫妻牵着茂哥儿的手，来拜见贾赦。

茂哥儿路走得很稳，奶声奶气的说着类似“祖父”的音，趴在地上给贾赦行大礼，弄得一屋子人都笑哈哈。

贾赦喜欢这孩子，直接从他父母那里夺走了，要跟他玩一阵子，打发贾琏王熙凤夫妻痛快回去。

夫妻俩笑着应承，依依不舍看了茂哥儿一眼，方走。

王熙凤望着园子里怡人的春景，不禁感慨：“说起来也怪了，近来真是喜事连连。宝兄弟自新君登基之后，便不像以前那么浑了，越发好学上进，真成了家里的活宝，人人都喜欢。林妹妹身子骨儿也好利索了，一点病根都没有。”

“还有林姑父呢，天天带着他的小徒弟苏源春到处走，真有点越活越年轻的味道。”贾琏叹道。

王熙凤不禁失笑，“他把自己未来的女婿培养的越来越出息，自然看着高兴。”

宋奚这会子也来看贾赦，督促他喝了甘露茶，便也抱着茂哥儿，笑着逗他玩儿。茂哥儿很喜欢宋奚，一口一个祖父叫着，倒是比叫贾赦更清楚一些。

刚巧贾赦手里接了个案子，和林如海一通督办，就和提起林如海的事儿来。

“别的都好，倒是我给他张罗那个远房亲戚，叫林烨的，被他母亲和祖母从中挑唆坏了，总是计较算计林家财产，想着法子要凑到黛玉跟前。林如海犯难，老太太倒是能耐，亲自出面叫来了那俩女人，把他们三个打发出京了。”

说到贾母，贾赦而今对她真是又爱又恨。这老太太可爱的时候，还真是特别招人稀罕，但想起她以前犯糊涂就知道无理护着二房和宝玉的时候还真气人。好在而今宝玉学好了，这老太太现在是什么毛病都没有，整个就是家里的一位活菩萨，小辈们都爱供着她，哄着她。

宋奚随即听贾赦提起迎春的婚事，便说到他的儿子宋麓，却也是要人操心，一点都不晓得他看中什么人，“问他自己的意思，只说年纪尚小，无暇东顾其它。”

“听起来跟你年轻的时候差不多。”

宋奚失笑，转即挑眉看着贾赦，“不过却有一事，我了然了，你家姑娘可能已然有了意中人。”

“谁？”贾赦立刻精神了，紧盯着宋奚。

“诺，说着就到了。”

宋奚话毕，贾赦便见一青袍少年面容朗朗地微笑进门，此人正是窦聪。

窦聪笑着给两位老爷请礼，便凑过来问他们聊什么。

宋奚和贾赦对视一眼，笑问：“真想知道？”

“自然想。”

“倒不怕说给你听，你师傅刚提起他宝贝女儿的婚事，我也想起来我家宋麓也没有婚配。”宋奚话刚点到此，窦聪就慌神儿了。

“那可不行，春晓心不在她身上，您们可不能乱点鸳鸯谱，害了他二人。”

“怎知道就是乱点？”贾赦笑问，“慢慢撮合，天长日久，也就有感情了。”

“肯定不行，春晓绝不会抢朋友妻。”窦聪快嘴道，话音落了，他就捂住嘴，有些后悔自己失言了。

宋奚见状也笑了。

“倒说说，”贾赦顿了下，接着认真地看他，“我家姑娘还未出阁订亲，怎么就成了什么人的‘朋友妻’了？”

窦聪慌张不已，忙跪地，然后偷偷畏怕的瞄一眼宋奚和贾赦，红了脸，忙跪地请罪，坦白自己的确钟意于迎春。那还是新帝登基宝通元年那会儿，他随母亲去尼姑庵祭奠亡父，碰巧贾母也带着姑娘们去了那里，不过是见礼无意间瞥了一眼，就有些难忘。再后来，他就多有心趁着自己在荣府的机会，多打听了一些她的事，这两年就越来越挂心。

窦聪连连叩首赔罪，表示只是自己中意迎春，“全是我一厢情愿，冒犯之处，还请师傅责罚，我绝不会有二言。”

“你竟真有这般心思。”贾赦冷哼一声，并没有给窦聪好脸色，转身拂袖而去。

窦聪愣了，转而看宋奚。宋奚摇了摇头，便也走了。

此后每日，窦聪都来给贾赦请安赔罪。

半月后，窦聪依旧如此。

贾赦方开口问他：“既然你诚心认错，便罢了，收了这份心思，大家就当没发生过。”

“徒儿知错，但心收不回了，难改初心。”窦聪驴脾气不改，梗着脖子道。

“便是以断绝师徒关系，永不得踏入荣府为代价？”

窦聪本刚起的气势，忽听这话，立刻整个人变成了打蔫的茄子，用打商量的语气和贾赦道：“真要这么严厉？师傅看不上我？您说说，我改还不行么？”

“任性，没礼貌，自以为是，耍小聪明，有时还有些心术不正。”贾赦道出一连串。

窦聪立刻重复一遍，表示自己一定会改。

“等你改了再说吧。”贾赦打发窦聪赶紧离开，别在他跟前碍眼。

宋奚刚好过来，窦聪见了，忙恭敬行礼，然后老实地告退。

宋奚倒是有些意外，惊讶问贾赦：“这孩子什么时候这般有礼貌了？”

“刚学会的。”贾赦指了指东的窗台，“瞧见没有，那窗户这些年已经快被他做凹下去一部分，这样想做我女婿？门都没有。”

“但这孩子是个有才干的，十分难得。你别回头严苛了，吓跑了他。”

“能吓跑的，也不配做我贾恩侯的女婿。”贾赦来脾气了。

宋奚无奈地摇摇头，“你这样，我还真怕你家姑娘嫁不出去了。”

“不怕，她老子愿意养她一辈子。她要真没找到中意的，我就把我这些年攒下来的钱都留给她养老。”贾赦道。

“我看你是盼着这一天，就不想把你的宝贝女儿嫁出去。不过呢，这次你怕是要失算了。”宋奚很认可窦聪，觉得他这孩子肯定能扛过贾赦的刁难。

贾赦斜睨一眼宋奚，终绷不住脸了，失笑道：“我自然知道，不过趁机多改改他的毛病。而今长公主已经瞧瞧和我家老太太在暗中商议他二人的婚事了。”

宋奚指了指贾赦，嗔怪他诓骗自己。

“算了吧，我能骗得了你？你不过是假装被骗罢了。”贾赦叹道。

宋奚笑了笑，不作否认。喝了茶后，对贾赦道：“杜春笑来信了。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去年妇人假太子案，游说各地统领派兵的人就是他。后来事儿了解了，他人却不见了。”

宋奚说罢，就把杜春笑写给贾赦的信递了过去。

贾赦不解地拆开心一看，方明白缘由。

原来这杜春笑一直没脸回来，而今才写了封信道歉，是因当初受制于假太子，协助他干了些丢人的勾当，虽然他所为没有直接伤及人命，但给贾赦和宋奚带来了直接和间接地麻烦，令他一直自责愧疚，并且难以启齿去道歉。他本是打算自责一生，让自己咎由自取，然而今碰到了一位特别之人，令他心中倍感挣扎。遂特意书信送给两位大人，陈明情况，请求谅解。若得到谅解，他心中释然，才好给人家姑娘将来。

“他倒是个负责的好男人。”贾赦笑一声，把信放在桌上，“他是你的人，我没意见。”

宋奚点头，便使个眼色给恒书，打发他回个信给杜春笑便是。

恒书一走，屋子里便静了。

贾赦看到恒书离去的背影，想起了猪毛。随后有想起前两日跑来央求自己，要娶冬笋的黑猪。“而今这一对对的，可真多。”贾赦随口叹道。

“我今日正要和你说这事儿。”

“什么？”贾赦一时没反应过来。

宋奚已然从袖子里掏出一卷明黄的圣旨。

贾赦见状，立刻起身。

“屋里就你我二人，不必走虚礼，你只要做到谨遵圣旨便可。”宋奚说罢，便把圣旨双手递给了贾赦。

贾赦狐疑的看一眼宋奚，也双手接过圣旨，打开一看，里面竟有一对指环，纯金打造，很简单，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贾赦忽然想起，先前有一天夜里他和宋奚闲聊，曾经说过现代人结婚仪式的最重要一点，就是戴戒指。他正觉得好笑，拿着接着要和宋奚细说，却见宋奚单膝跪地，握住了他的右手。

贾赦噗嗤笑了，忙也跪在地上，问宋奚这是做什么。

“遵旨结成一对，永不分离。”

说罢，宋奚便拿起指环，套在了贾赦的食指上。随后把另一个指环放在了贾赦的掌心，伸手给他。

贾赦把圣旨暂且放在地上，就在贾赦把指环套在宋奚手上的同时，圣旨的滚轴一动，慢慢地打开了。

上书苍劲有力的四个大字，“天赐良缘”。

贾赦看着自己手上的接旨，又看着圣旨上的那四个字，笑问宋奚到底在唱哪一出戏。

“求个名正言顺。”

宋奚随即紧握住贾赦的手，压住了他的唇。

食指相缠，指环厮磨，似永不休。

作者有话要说：　　新文《大唐晋阳公主》戳大鱼专栏可见，顺便也把大鱼收回家哈，嗷嗷~~~

（对24小时订阅的妹纸们叨叨：道个歉，必须承认昨天是个特别的日子，写了一天着急出去吃饭，饿得没脑子了。然后……果然做了坏事遭报应了，大鱼昨天到餐厅等了一个小时，前面还有三十五桌，饿着肚子没吃上。看到大家对结局不满意，大鱼自省自省了，今天修补+九千字，都放在这章，给亲们道歉，么么哒）

ps.后续故事一些关于邻家秘闻其它人员等等后续发展在番外，可根据标题选择性阅读。

忍不住再煽情下：这篇文大鱼腰脱犯病后，全程站着写下来的文。一百三十多万，历时半年，每个字都是在我双脚矗立下完成的，大概是因为因此付出比较多的缘故，这篇文对于大鱼有特殊的意义，会一直记得！更加感谢亲们一路以来的支持，鞠躬鞠躬！蟹蟹我的小仙女们的订阅支持大鱼，更感谢经常投雷，还有老文新文旧文一直都追的小天使们，大鱼爱你们~~~深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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