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妃重生：王爷我不嫁》全集

作者：雨画生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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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青鸾王爷，传言是世间最俊美最尊贵的男人。

她用尽手段嫁他为妻，一番苦心深情，换来的是他与自己庶妹的双宿双栖。

庶妹倾城，手段狠毒，一步步将她名声弄臭成了人人喊打的落水狗。

入府一年，她因恶毒的名声而被青鸾王爷无情休弃。一腔柔情空付，她不甘心，在逐出王府的前夜，浴火而亡。

不求来生相守，只求今生他一眼的驻足。烈火之中苦苦挣扎，最后一眼看见的却是今生挚爱的人搂着她的庶妹缠绵离去。

重生一世，为了复仇。她选择嫁给无用的六王爷。

斗庶妹，毁天下。上一世你们欠我的，这一世该涨利息了！

繁华落尽，是谁执她之手登上那至高之位？母仪天下，她想要的不过是一段儿女情长。

第一章：含恨而终

这一夜，夜凉如水。

楼台之上，花影重叠，月色迷离，熟悉的两个人影交缠在一起。

苏夕颜一动不动的站在楼阁投下的阴影里，含恨的双眸死死盯着那对交缠在一起的身影，直到咬破了自己的嘴唇，浓郁的血腥味在舌尖弥散开来。

她知道这是嫉妒，愤恨的味道。生不得，死也不能安心闭上眼睛。

楼台上迷离的花影丛中不时传来悦耳的笑语声，声音在漫漫的夜晚里传出很远，笑声如此娇媚欢快，仿佛她在经历最快乐的事情，仿佛只有发出笑声的人才一直活在无忧无虑的世界里。

一声柔柔的笑声含着讥讽在苏夕颜的身后响起，“你怎么还站在这里？王爷不是已经将你休了吗？”说话的美人仔细看着苏夕颜脸上的表情，如果这张与楼台上那人五分相似的脸上出现愤怒或是伤心的表情，她月姬都会觉得解气无比。

“哦，我忘了，当日是你跪在王爷的脚前苦苦哀求，哭了整宿，王爷才准你收拾好东西才从王府里滚出去。现在你还是最不受宠的正妃。”

恶言恶语声中，月姬走到了苏夕颜的身边，脚步轻晃，一袭清透薄纱下面的翘臀来回轻摆，风骚无限。她就靠着杨柳细腰，勾人的媚骨，在美人济济王府中活了下去，甚至能从苏雨嫣那里抢来王爷的几夜留宿。

苏夕颜没有开口，甚至没有睁眼看过身边的月姬一眼。往日里她处处争强，无时无刻都想压过自己的妹妹一头，不放过任何一次责罚立威的机会。现在的她失去了傲骨，失去了争宠的心思，像一只丧家犬徘徊在王府里。

月姬觉得没趣，顺着她的目光向楼阁上面看去，看清那对交缠的身影后，纤长的五指猛然捏紧。但当她看到身边呆若木鸡的苏夕颜时，所有的嫉妒都转为了快意。不，仅仅是这样还不够！她要将自己这么多年在王府里受的气，都从眼前人身上加倍讨回来。

尖锐刻薄的嗤笑声继续响起：“想不到你机关算尽，也没能比得过自己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名动国都的亲妹妹。当初你求得一封诏书，逼着王爷娶你为正妃的时候一定没有想过自己今日的下场吧！不属于你的，永远都不会属于你！”

月姬看着讷讷不言的苏夕颜，觉得自己来王府这些年只有今日最为畅快解气。恶毒的话语接连而至，越发的不堪入耳。

“你这个苏家小姐真是可怜，明明是嫡女，却还比不上自己庶出的妹妹。饶是步步为营，处处算计，到头来还是被夫家扫地出门。被王爷以恶毒善妒的名义休弃的女子，名门望族谁还敢再娶你，而你的娘家一定不会再收留你这样的‘毒妇’。若我是你，我一定早些求死，祈求下辈子重新来过。”

不管月姬怎样出言羞辱，与她敌对多年的正妃苏夕颜都没有开口反驳。精于算计，心狠手辣的苏夕颜像是变了一个人。从头至尾她都出神望着楼台上的一对人影，嘴角紧抿，眼神冰冷。

月姬见她一言不发，甜甜地笑了起来，柳眉舒展，一派妖娆的风情。

“听说王爷娶你进门之后，却从来没有在你那里留宿过。是了，你从来不知道王爷从始至终喜欢的只有你妹妹一人，当初是你自己不要脸非要求得圣旨嫁入王府中。她的才情，她的温柔，都是你永远无法媲美的。若不是因为你苏家嫡女的身份，王爷怎么会纵容你在王府中如此横行！”

这一番话，如同淬了毒的尖刀，狠狠地插进了苏夕颜的心里！

一直沉默寡言的苏夕颜猛然转身，她冰冷的目光中，藏着毁灭天地的阴沉。娇媚的月姬在看清她的目光之后，情不自禁地哆嗦了起来，慌忙往后退了几步。

苏夕颜步步紧逼，向着娇媚的美人走了过去。

月姬大惊，花容失色。她连连往后退去，急急尖叫道：“苏夕颜，你要做什么？你疯了不成？”

苏夕颜看着惊慌害怕的月姬，嘴角上扬勾勒出冰冷的笑意，不知不觉，她已经将月姬逼到了樟树下。月姬紧紧贴着身后的树杆，娇小的身子抖成了一团。

月姬想要出声尖叫，可她望着眼前如同从地狱中爬出来的女子，尖叫声生生被堵在了嗓子眼里。

寒光闪过，一支金色的发簪从她娇艳的脸蛋边擦过，重重钉入她倚靠的樟树之中，深狠刺入，簪子上只剩下摇晃的璀璨流苏。

“啊--”一声惊恐万分的尖叫划破夜的寂静。

月姬望着眼前的人，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恐惧。她从没有想过一个人的恨意会这样的深，如同一口看不到底的深井，将人吞入，完全淹没。只有无尽的黑暗与冰冷，没有任何一点曙光和希望。苏夕颜就是这样的一口深井，从她身上再也看不到一点生机。月姬有些后悔，自己不该招惹苏夕颜。这个女人虽然活着，可是她的灵魂已经死了，能苦苦支撑到现在不过是凭着一口咽不下的怨气。

苏夕颜望着她，冷月之下，她的冷眸乌黑，似一只绝境中的孤狼。她盯着月姬，冷冷开了口“刚刚我出手，本来是想要杀了你的。不过我想清楚了，你月姬娇媚楚楚，擅长狐媚之术。平日里能获得王爷宠爱，将你留下，还能让我的亲妹妹有一根心头刺。”

她说到这里，飞快地将簪子从樟树上拔了下来，收进了自己的云袖里。刚刚掩饰完，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王府里的侍卫听到了尖叫都以为发生了大事，“何人在这？可有刺客来袭？”

月姬转头，瞪了他们一眼，“无事都退下！”

侍卫借着火把的光亮看清了树下的两个娇弱的身影，正是被废的正妃和月姬。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都散了。被废黜的正妃和月姬之间积怨已深，不，正妃苏氏和王府中的任何美人都不和睦。只要有正妃在的地方，都会有叫骂声和啼哭声，他们已经见怪不怪了。

说来，礼仪兼备，贤淑温和的只有侧妃--苏雨嫣。这些下人也常常会想，都是苏家的女儿怎么会有这样大的不同？嫁给王爷做正妃的又怎么会是凶狠恶毒的苏家大小姐，而不是温柔可人的苏家二小姐？

待侍卫们都退下后，苏夕颜一甩流云般的广袖，踏步离去。月姬看着她缓缓走远，一阵寒意从背脊后面生起，不知为何看着苏夕颜挺得笔直的背影，她只觉得悲凉。

月姬轻叹了一声，看到风光不在的苏夕颜，她依旧无法真正舒心地笑出来。王府中还有无数的美人，斗败了苏夕颜，还有颇得人心的苏雨嫣。不论她怎样做都无法长久获得王爷的宠爱。

当她刚刚走回自己的院落时，就闻到了弥散在夜幕中的刺鼻气味，突然听到东边传来急促的脚步。月姬心头一凉，猛然回首，看见的是映照了半边夜色的火光，滚滚浓烟夹杂其中。

“走水了--”

在尖叫奔跑声中，月姬像是记起了什么，转身向东边的厢房跑去。那里正是正妃苏夕颜所住的地方。

她的一生从来没有这样落魄过，如此要强，如此不甘的苏夕颜怎会愿意受此屈辱。

月姬急急走出院落的时候，看到正殿方向，王爷和侍寝的苏雨嫣也向东边厢房赶去。等来到东厢房的时候，一阵刺儿癫狂的大笑声从滚滚烈火中传出。

这笑声凝聚了一个人的痛苦与悔恨，声嘶力竭，在寂寥的夜色中传出很远。闻者无不震颤，任何人都深切感受到发笑人的绝望。

第二章：薄情至此

月姬快步走上前去，抬眼望去，顿时妖娆的容颜上再没有一点血色。

在熊熊的烈火之中，楼阁已经被烧毁大半，坍塌倒下。只剩下南边的墙体还在苦苦支撑着，浓烈的火焰四处乱窜，漫天都是浓黑色的烟云。

浓艳的火焰之中，一个女子傲然站着，罗衣珠翠，三千青丝垂落在腰间。她站在烈火之中，恍若是一只自焚的凤凰，举止之间都是凄美的风情。腰间青丝摇晃，她望着来人发出癫狂的笑声。

清澈的眸子倒映出他们的影子，深沉的恨意悔意几乎要从她的眼眶里漫出来。至极的伤心与绝望，让她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这个站着烈火之中，忍受着火焰焚身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刚刚和她争锋相对的苏夕颜。

月姬的脸色衰败了下去，她踉跄着向后退去，差点踩着自己冗长的裙裾摔倒。她捂住自己妖娆的面容跪坐在地上，无法形容的悲哀和绝望涌上心头。这一刻，她的娇躯在不住颤抖。

这时，月姬的身侧传来了王爷的命令声，“所有人听着，必须将她给本王救出来。将她救出来！”

英俊如同天神的面容在火焰的光芒映衬下，格外完美无瑕。凌厉的眸子望着烈火中的娇小身影没有移开过。

“怎么会无缘无故烧起了火？”从薄唇之间他吐出了这句话来，修长的指节一点点捏紧，望向苏夕颜的眼神让人捉摸不透。

一旁站着的苏雨嫣，一副弱不禁风的姿态。绣着紫色花朵的长裙在风中飞舞，柔弱的肩膀轻轻颤抖着，一双晶亮的眸子蒙着一层雾气，她轻轻咬着朱唇，一遍遍小声念着“姐姐，姐姐你怎么会这么傻，你忍心丢下我这个妹妹吗？”

晶莹的泪水从她花容上流淌而过，眸子里却闪过一丝快意。苏夕颜死了，就再也没有人能压她一头了，以后王府就将是自己的天下。

旁边站着救火的仆人心惊胆战地开了口，“是王妃，不，是苏家小姐屏退了我们，自己点火自尽的。”

王爷震惊不已，他明灭不定的眸子，像一颗剔透的琉璃珠子，在熠熠光辉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清冷无情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苏夕颜，你这样做是为了什么？是想要让我记住你吗？”

苏夕颜站在火海之中没有回答，她静静地望着面前的男子。目光在他俊美无双的容颜上徘徊不去，像是要他镌刻在自己的灵魂之中，哪怕走过了奈何桥也会将他忘记。

她的不忘，爱恨交织，注定毁了她一生。

一道明亮的火焰如同游蛇一般，飞快地缠上了她的胳膊。她朗笑出声，如同长歌，声音中夹杂着痛苦的呻吟。一切好似一场难以被遗忘的噩梦。

见到苏夕颜一心想死，他英挺的剑眉蹙起，手臂在空中划过无情的弧线。冷冷开了口，“她想死，就成全她。但是苏夕颜你记着，哪怕是你死在了我的面前，我也不会对你有一丝一毫的怜悯，因为你做尽了错事，本该要死。”

衣角翩跹，他搂着柔弱害怕的苏雨嫣转身离去，冷漠的背影没有一点留恋。他用手心轻柔细心地擦去苏雨嫣脸上的泪痕，情深无比，将猫儿般乖巧的女子抱进怀里，安慰她，温暖她。

月姬震惊地望着王爷绝情离去。冰冷的恐惧爬满了全身，他全部的爱都给了怀里的娇弱聪颖的女子。分给她们的绝对不是爱意，而是垂怜。若是哪一日，她犯了错事，或是在他面前自尽而亡。王爷是否也会这样的无动于衷，甚至不愿回头多看一眼。

她急急转过身看向苏夕颜，看见的是苏夕颜的笑容，绽放在烈火之中。凄美惨烈的笑容，犹如是绽放在彼岸的妖花。月姬清楚看见在她癫狂大笑的时候，两行眼泪从她面颊上滑落，瞬间就被火舌舔去了踪迹。

凄美的面容上布满了泪痕，疯狂的大笑声渐渐低哑了下去，痛苦嘲弄的笑声中。月姬听清楚了苏夕颜说的最后一句话，“我爱了他一世，费尽心机，耗尽年华……哈哈，我竟是这么的傻！”

笑声在夜色里如水波般一点点散去，最终化为了平静。

“啊！”

苏夕颜从床上坐起，满身都是汗水，将身上月牙白的丝绸衣缎也打湿了。她大口喘息着，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过是一场梦罢了。

等喘息平静之后，她穿上了绣鞋拨开了床帘，端起桌上没有熄灭的灯盏看向铜镜。

镜中的她回到了自己十四岁的年纪，灵气精致的相貌，只是镜中的少女脸色过于苍白，发丝上还沾着晶莹的汗珠。

她抬起自己的袖子，轻轻擦去了面颊上的汗水。闭上眼睛，平息自己心中起伏不定的恐惧。

门外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青绿色的衣衫露出，紧接是一声关切的问话，“小姐你是不是又做噩梦了，最近怎么日日做噩梦，可要禀报老爷让他找神医来看看？”

苏夕颜转过了身，她吸了一口气，平静道：“我没事，不必惊动爹爹。”

夜风吹过，门旁边多了一抹纤瘦的影子。她仔细看了看自家小姐的背影，低声劝她，“小姐你夜夜惊醒，身子见着已经消瘦下去了，如此以往该如何是好？”

见苏夕颜不说话，似乎并不在意自己夜夜梦魇的症状。青衣的侍女又近了一步，“小姐，你是苏家的嫡女。老爷再怎么宠爱二小姐，也一定会顾及你的嫡系长女身份，何苦自己这样熬着呢？”

“我已知晓，清晓你先退下。”这是她的秘密，只怕是说出来也没有几个人会相信吧！她记得自己自焚而死，深爱的人搂着她的妹妹潇洒离去。烧焦的尸骨埋在废墟下面，没有一个下人愿意给她收尸，最后来的人竟是与她一直不和的月姬。

等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走远，消失。她才盘腿坐了下来，正对着明晃晃的巨大铜镜，夜风吹过，身上的汗水被丝绸吸尽，贴在娇柔的皮肤上一阵寒冷。

她望着铜镜，铜镜中的少女也静静地望着她。一双清澈的眸子，似藏着汩汩的泉水，将整张稚嫩的容颜衬得熠熠生辉。

苏夕颜翘起嘴角，露出极其明媚的笑容来。白皙的小手拿过一旁的桃木梳，轻轻梳起及腰黑亮的长发。

“一切都是梦，都过去了，不会再出现了。”镜中的少女露出灿烂的笑容，洁白的牙齿犹如珍珠。

一切都回到了从前，十四岁的豆蔻年华。干净澄澈的面容，没有偏执，嫉妒。现在的她还是一张白纸，等遇见他之后，生命中的一切都变了。

一滴墨汁染在白纸上，不断扩大，不断有更多的墨汁滴下。她在执念的迷途上越走越远，想要赶走一切靠近他的女人，哪怕在他的眼里自己是善妒的，疯狂的，她也从来没有后悔过。

她清楚记着当年发生过的所有事情，可睡醒之后又回到了原点。上天怜悯她彻骨的爱恨，所以又给了她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

镜中的少女露出了迷惘的神情，很快眼里又浮现出喜悦的光芒。她伸出手轻轻抚摸自己细腻的面颊，十四岁如花的年纪，她不可能再将自己推入烈火之中。

漆黑如墨的眸子里有锋利如剑的光芒划过。

“幸得上苍怜悯，让我苏夕颜重生当年。这一世我定会执子杀戮，赢得满盘天下。”

第三章：斗庶妹【一】

翌日醒来的时候，光芒顺着木窗照进了屋子里。苏夕颜睁眼之后，看见的是满屋的明亮，空气中弥散着炉中香料的余味，月白色的绸衣上染着淡淡迷迭香的气味。既然上苍让她重生了，她必定要活出别样的风采。

挑开帘幕之后，她就发现床铺之外已经站了一个人影。

“小姐，小姐……”清晓轻声唤了两声，看着轻薄的帘幕后面晃动的声影。小姐似乎和以前大不一样了，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上来。身体尚是稚嫩，尚未长成的身体却另有一种魅惑的气质，内敛深沉，让人看不透。

“是老夫人回来了吗？”苏夕颜抚摸着镜台上的胭脂，面容是与年纪不符的平静。

在自焚的梦里，她清楚的记得，整个偌大的苏府之中，待她好一些的人只有老夫人，也是因为她早逝生母是大家名门的关系。

“清晓帮我拿一件喜庆些的衣服来，我要亲自迎接老夫人回府。”

清晓有些犹豫，小姐这些日子每到夜里都会被噩梦惊醒，现在的面色依旧苍白怕人，“小姐你的身子会不会受不了，外面已经是深秋了，寒气深重，我刚刚和老嬷嬷说了，让您不用过去。”

苏夕颜垂下眼帘，沉静的眸子黑的摄人心魂，“清晓听我的话，帮我去准备。”

上辈子，也是在这个深秋之中不幸染上了风寒，所以没有去府邸的门口迎接回来的老夫人。结果在清晓那里才得知原来妹妹苏雨嫣也“生了病”，偏偏还拖着病重的身子去门口等候老夫人的马车。苏夕颜本来就是柔弱娇媚，姿容倾城，病中的她格外楚楚动人。当时，老夫人看到她这个模样后，态度立刻有了转变。生生将她这个嫡女比了下去，从那次之后，苏雨嫣获得了府中上上下下人的称赞，反倒是她格外难以在府中立足。

这一次，她绝不能让苏雨嫣再一次独揽“孝顺”的美名！

清晓拿了一件粉白色的绣花长裙来，这是她往日最爱的裙子。可是今日，苏夕颜蹙起了眉头，“再换一件，我要喜庆一些的。以后像这一类的衣服，你都拿去烧了，我不会再穿了。”

苏雨嫣喜欢穿这种衣服，她本来就是楚楚动人，穿上这一类飘逸出尘的衣服之后越发显得清美动人，简直像是出水芙蓉。前一世，她嫉妒苏雨嫣，所以无论妆容还是衣着都是在模仿苏雨嫣，但是现在她才看清楚，这种白衣飘飘的衣服根本就不适合她。

自己的身体不如苏夕颜那样瘦弱，皮肤也不如她的白皙。穿上白色的裙装之后，反而将自己原来的优点都掩盖了下去。

清晓又拿来几件衣服，挑选到了最后，她选择了一件大红色的裙子。裙裾上绣着大朵的合欢花，穿上之后，镜中的人平添了几分妩媚勾人。稚嫩褪去，眉梢流转，一颦一笑皆是与她年纪不符的魅惑风情。

清晓麻利地给她梳上发髻之后，两个人才走了府邸的门口。果然就看见了一抹白色的身影，聘袅婀娜，不是她的“好妹妹”还会是谁？

看到苏夕颜的到来，苏雨嫣美眸中闪过一抹惊讶与厌恶，很快娇小的脸上又浮现出无辜甜美的笑容来。

“姐姐你身子不好，怎么今日也来了？”

看到苏雨嫣如花笑靥，她的身子忍不住颤抖了起来，前世中她怯弱地倒在王爷的怀里，俩人相拥而去。王爷没有看见，其他人都没有看见，站在烈火中的她清楚看见了苏雨嫣眼中胜利的嘲笑，像一根银针深深扎入她的心底。

苏雨嫣感觉到她的颤抖，她漆黑眸子里绝望的光芒。待想开口询问的时候，门外响过了一声马鸣声。一辆做工华美的马车在她们的面前缓缓停了下来。

待马车停稳之后，苏夕颜看见了熟悉的身影，这个身影在她的噩梦中一遍遍出现。绛红色的烟纱配上银白色的锦靴，腰间一块精致的玉珏，华美的青丝用羊脂玉簪绾住。世间再没有比眼前男子更加夺目，俊美的人了。

这个瞬间，苏夕颜已经淡忘了的爱意恨意一同涌上心头，她捏紧了手指，葱玉的指甲嵌进了皮肉之中，她也浑然不觉。

若不是清晓，苏雨嫣都站在身边。她会忍不住上前去问他一句，这些年他可曾爱过自己，哪怕分毫？

她费尽力量收回了自己的视线才发现身边一袭白衣，恍若是堕入人间仙子的苏雨嫣。同样也用着这样的眼神望着面前的人，如痴如醉。

上一世，她竟是如此大意，一直不知道从最初相遇起，他们俩人眼中都只有对方。苏夕颜抱起胳膊，嘴角不觉挂上了冷笑。好一对俊男靓女，原来，从一开始她就错了，在这场风花雪月之中，她注定是多余碍事的一个。

眼前丰神俊朗的男子正是当朝的五皇子，青鸾殿下。是皇上最宠爱的一个皇子，虽然早已立了长子为太子，可是真正掌握兵权，深受朝中大臣们推崇的还是青鸾王爷。

据说当年他出生之日，良妃所住的长乐宫上竟飞来了一只大鸟，青绿色发亮的羽毛，嘹亮至极的长鸣，吓坏了守在外面的一干宫人。

在青鸟的长鸣声中，长乐宫里传来了同样嘹亮的啼哭声。朝中精通星相，占卜的神官们都跪了下去，惊惶无措的宫人才知道这只巨大的怪鸟，竟是传说中的青鸾。

五皇子降世，青鸾长鸣不止。是以祥瑞。皇帝特赦天下，却有神官说出了预言，青鸾殿下将会是天下之主。说过这个预言的神官悄无声息的消失在了深宫之中，皇帝对这样的预言不置一词。

时间久了，就没有人敢再提起过。直到太子被立这个预言才不攻自破。可五皇子依旧是皇帝最宠爱的皇子，没有之一。

苏夕颜有些释然，可当她看见青鸾王爷眼中并没有一丝波澜之后。她有了稍许的震惊，苏雨嫣喜欢他显而易见，可似乎青鸾王爷对苏雨嫣并不是一见钟情。那俩人到底是什么时起候才情深不悔的呢？

这些细节，上一世的她从来没有在意过。因为见到青鸾王爷的第一面起，她就忘记了呼吸，忘记了身边同样站着的苏雨嫣，整颗心都被他的俊美倾国给吸引走了。

第四章：斗庶妹【二】

青鸾王爷只是不冷不热地看了苏雨嫣一眼，就把深邃不见底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苏夕颜不明白他为何要看向自己，要说美貌，自己绝对比不上苏雨嫣。

可是当他看向自己的那一刻，她的心还是不受控制的剧烈跳动起来，甚至觉得空气都变得稀薄了。她有些难以喘息，只能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

上一世，他的每一个细节，她都记得。可是他呢？现在他们俩人还都只是陌生人，没有刻骨铭心的爱恨纠缠，可是她还是学不会坦然面对。

手指再次捏紧，只有刺痛才能让她勉强保持着清醒。不了，这一世不管怎样，她都不会选择走进他的生命中了。他是一朵致命的罂粟，只要他站在自己的面前，都会勾引她走近，毁灭一切。

剑眉轻轻蹙起，完美的面容上总算是有了一点表情。

“你没事吧？”他看到红衣的女子在颤抖，神情如同一只不安的小兔子，想要看向他，又压抑着自己，将自己的嘴唇咬破了也没有知觉。她漆黑如同夜空的眼神，让他看不透。当然他也不想去看透，不过是一个稚嫩的少女罢了，与他何干？

苏雨嫣回过了神，收敛了自己痴迷的目光。看着瑟瑟发抖的苏夕颜，明艳的嘴唇翘起，勾起嘲讽的笑意。想要装柔弱装可怜，吸引五殿下的注意吗？真是笑话，也不看看自己包子脸的模样，与她清灵水秀的风采如何相提并论？不过是自取其辱而已！

“姐姐你身体不好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苏雨嫣的语气多了一份嘲弄和不耐烦，她不允许任何人在五殿下的面前抢走她的风头。

这么快就按捺不住了吗？苏夕颜记得上辈子，自己的妹妹无时无刻都是楚楚动人的模样，从不大声说一句话，好似一汪春水。哪怕是自己费尽心思，也没让她露出狐狸尾巴出来。今日，青鸾王爷只是多看了自己一眼，她就急不可耐了。

看来上辈子，自己是用错了方法，总想逼着苏雨嫣撕下她伪装的面具，但每次都被苏雨嫣倒打一耙。早知道就应该在王爷的身上多下功夫，不过现在想明白了也不算晚。

见苏夕颜不说话，漆黑的水眸在闪烁着，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苏雨嫣笑意盈盈地踩着莲步，款款走上前去，对青鸾王爷行礼道：“给五殿下请安了。”

“嗯”他只是浅浅回应，都没有想伸出手来扶住面前的娇弱美人。苏夕颜望着这一幕，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上一世，他绝对不会如此做。苏雨嫣总是娇弱的模样，似乎风大一些都会把她吹走。所以他看向苏雨嫣的眼神总是带着在意与心疼，不舍得让她多走几步路，习惯用自己宽大的披风将苏雨嫣娇弱的身子裹在怀里。

怎么到了这一世，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事情的发展与她的记忆，无法吻合。

既然苏雨嫣已经行了礼，她自然也不能失了礼数。有了上一世的刻骨铭心，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俊美倾国的面容下是一颗绝情冰冷的心。胡乱行礼之后，苏夕颜不想再多看他一眼，心里一遍遍回忆自己自焚而死时的痛苦，重逢激动的心也渐渐归于了寂静。

见到苏夕颜如此冷淡，苏雨嫣娇媚的笑容凝固住了。青鸾王爷有尊贵的地位，是南国中的第一美男，无数女子都想嫁与他，哪怕是做最低贱的侍妾也甘之如饴。

她怎么能做不到不动心的？或者，这个女的就想用这种特别的方式吸引住五殿下的注意力？

苏雨嫣这么想，对自己的姐姐格外鄙夷起来。想要装冷美人，也要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才行！青鸾王爷什么样的女子没有见过，会被她这点小把戏给吸引住吗？真是目光短浅，没有大脑的女人，苏雨嫣在心里冷笑不断。

几日前，她就知道老夫人要回来，但是她的身份是庶女不得老夫人的欢心。所以故意挨饿了好几日，没怎么吃东西，就是故意让自己看上去格外弱不禁风。

远远看见另一辆马车也缓缓驶来，与五殿下精致的凤鸾车相比，显得朴实无华起来。马车的车帘晃动，一股沁人的檀香气味传出，是老夫人无疑了。

苏家虽是南国首富，吃穿用度都是平常人不敢想象的，但依旧无法和万千宠爱集一身的五殿下相提并论。

等发鬓雪白，手握持珠的老夫人被侍从扶下马车的之后。苏雨嫣看准了时机，准备赢得自己的美名。

弱不禁风的身子晃了两下，裙裾摇摆，在风中开出一朵洁白的花来。身后跟着的侍女，桃蕊眼疾手快扶住了苏雨嫣，慌忙扯开嗓子喊道：“小姐你身子还能撑得住吗？你身体本来就娇弱，这次为了老夫人偏偏不听奴婢的劝告……”

桃蕊的声音并不很大，却字字清晰无比。原来抱恙的不止自己一人，还有一向娇弱的妹妹，偏偏赶在老夫人回来的时候，让自己的丫鬟“一时情急”将“实情”都说了出来。

美人娇怯无比地将要昏倒，这幅病西施的模样谁看了能够不心疼？上辈子，她没有几次机会看见，每次撞见的时候，她已经牢牢地被抱进了王爷的怀里，严严实实不让她吹到一点寒风。

苏夕颜站在一旁，抱着看好戏的心理等着她下一步的行动。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了青鸾王爷，他会怎么做？会情不自禁上前去抱住她吗？这个场景她上一世见过很多次，每一次都会刺痛她的眼睛。

果然青鸾王爷眼睛眯起，藏在袖中的手指轻轻晃动了一下。果然美人的杀伤力就是大啊！绛红色的烟纱还没有走到面前，老夫人就开了口，“快点将我的孙女扶进，让大夫来给她看看。”

苏雨嫣眯着眸子，不悦地望着老夫人，绛红色的轻纱从她眼前拂过，差一点就可以倒进他的怀里了。

剪水的眸子笼着雾气，像只无辜的小鹿望着面前的男子，“桃蕊你莫要乱说，老夫人对我一直呵护备至，我这个做孙女的都没有能为老夫人做点什么。不过是染了点风寒罢了，又不是什么大事，你何必一惊一乍的。”

听完她这句话，老夫人也心疼起来。苏夕颜暗自叹了一口气，幸好今日她来了，换做任何一个人听到这样的话，心里都会是一暖，自然就将她这个嫡女比下去了。就连一旁不懂声色的青鸾王爷也对她露出了赞赏的模样。

老夫人更加急切了起来，“王爷今日老身不能相陪了，若是王爷愿意屈尊不如进苏府中喝一杯茶再走。”

“你们站着干嘛，还不赶快将小姐搀扶进去。”老夫人一声令下，下人们的手脚都利索了起来。

苏雨嫣被搀扶进府邸之前，恋恋不舍地又回身看了他一眼。将自己惊艳的侧脸展现在青鸾王爷的面前，一旁看着的苏夕颜啧啧叹息，到了这个地步还不忘记目送秋波，自己会输给她也不再奇怪了。

老夫人急着苏雨嫣的身子，却将她的嫡孙女撂在了一旁。看着所有人的目光都围绕着苏雨嫣打转，她识趣的带着自己的丫鬟退到了旁边。

一股熟悉的龙延香从她的身后传来，绛红色的烟纱在风中飘散，越发衬托出他清冷高贵的气质。

“嫣儿自小就身子柔弱，你回到苏府中代替本王好好照顾她。”他的声音依旧动人，好似珠玉碰撞，叫人听了久久不能回神。

这一刻她是怎样的心情，苏夕颜不愿认真去体会。杂陈的感觉在心头弥散，她不该再也嫉妒，可是亲耳再次听到他说的这句话，苏夕颜还是忍不住嫉妒起来。

这个男人果真是她的魔障，毁了她一生，这一世依旧还来折磨她。

“王爷可认识我的妹妹？”她还是想问出一个究竟来。

他没有回答，只是站在她的面前，玉树临风。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绯色的唇瓣动了动，吐出一句让她震惊在原地，久久不能动弹的话。

“嫣儿她是我的恩人，我欠了她。”

“所以你要我代替你，偿还她吗？”这一瞬，她的眼睛失去了焦距，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绛红色的烟纱划过优美弧线，他向来沉默寡言，也不愿和刚刚见面的女子分享自己的故事。只是须臾之间，他看着面前穿着红色长裙，一脸倔强的少女有了一种奇怪的熟悉感觉。

“等等！”她伸出手指，握紧了他的衣摆，衣摆上一串紫色的鸢尾花灼灼浓烈。这是她最爱的花朵，上一世他没有穿过这样的衣服，衣服上绣着的也是苏雨嫣最爱的桃花。

若不是她多活了一世，怎么会知道，最初相遇的时候，他衣角上缝着的花纹是她挚爱的花朵。

“怎么？”他侧过身子，白皙的容颜线条绝美。

“就是因为她有恩于你，所以你才对她格外上心的吗？”这件事，她上辈子一点也不知情。

他轻轻扯过自己的衣摆，灼灼的鸢尾花从她指尖滑落，“此事与你无关。”轻纱拂过她的手心，一丝疼痛从手心里传开。

待他坐上了马车，放下了帘幕，苏夕颜依旧怔在原地。

第五章：斗庶妹【三】

“小姐……”清晓来到了她的身侧，“小姐你与王爷认识吗？”自从小姐得了梦魇之后，她整个人就变了，时而心思缜密，时而胆大没有顾忌。

青鸾王爷刚刚面色幽冷，只怕是小姐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不认识！”她斩钉截铁的回答。

清晓就有些不明白了，小姐看到王爷的时候，明明有些不一样，他们又怎么会不认识？“可是小姐……”清晓还想要再说些什么。

苏夕颜已经转过了身子，往昔已成了过去。今日种种，是她执念太深，非要问出一个答案罢了。为何独恋苏雨嫣，为何为她倾尽所有，为何偏偏是苏雨嫣而不是自己？

他一句恩人已经明了。若是前世的她一开始就知晓这一切，也不会选择和苏雨嫣争得头破血流。因为有些东西注定不会是你的。

她们进去之后，正好遇见了另一场好戏。她早就知道苏雨嫣不会这么轻易就罢手。

老夫人有些担心自己的孙女，拄着祥云拐杖守在她的身边。苏雨嫣的生母，陈姨太扭捏自己的绣帕，看到女儿憔悴如此，忍不住哭哭啼啼起来。

“你的孝心老夫人是知道的，你又何必这些日子守在佛堂里为老夫人祈福呢？现在老夫人是平安而归，女儿你却是病倒了，你让我这个做娘亲的好生心疼。”她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轻声责备着苏雨嫣。

“唉，你这个傻孩子。”一向看不起苏雨嫣出生的老夫人，也心软了起来。三个人说着，哭哭啼啼，将苏夕颜搁在了一旁，似乎她才是个外人。

苏雨嫣挑起眼帘，嘴角扬起嗤笑的弧度望着站在一旁被冷落的苏夕颜。

“是老夫人回来了，云容来向老夫人行礼了。”锦衣招展的女子走来，笑容得体而大方，满头都是金簪银花，一看便知她身份尊贵，家底殷实。

“原来是云容郡主，你身份尊贵不必向老身行礼了。”

听到这话陈姨太的脸差点气歪，不就是一个不受宠的郡主吗？皇帝看上苏家的家大业大，有心笼络，才将最不受宠的云容郡主嫁过来做夫人。可偏偏老夫人受宠若惊，将她当成宝贝一样供着。

就算是最不受宠的郡主，也是皇亲国戚，这一点陈姨太也清楚。就是因为这么一点尊贵的血缘，云容永远都压在她头顶上，让她无法翻身。

云容优雅地行了礼节，并不在意一旁陈姨太扭曲的面容。看到被人搀扶着的苏雨嫣，她惊叫了一声赶紧用绣帕遮住了自己的嘴。

“哟，小美人怎么憔悴成了这幅模样？我掌管着府中上上下下可从来没有亏待过你，你非要弄成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是想在老夫人面前，外人面前证明自己在苏府里面过得不好吗？”

苏夕颜同样回她一记明媚的笑容，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现在我们顶多平手而已。

刚刚苏夕颜让清晓找来了云容郡主，平日里老爷宠爱陈姨太，让她心中积怨已深。如今又得知陈姨太想要自己的女人来笼络老夫人，云容郡主更是火冒三丈，觉得陈姨太真真是个和她争宠的小贱人。平日里就不安生，做的事情没有一件能上得了台面。

听云容这么一说，老夫人也觉得有理，但是想着苏雨嫣是为了自己祈福，也不好多加责备。

陈姨太对她怒目而视，若不是老夫人在这里，只怕两个人早已吵了起来。她不好对云容郡主发怒，便把怒气都撒在了一旁站着的苏夕颜身上。

“苏雨嫣是你把正夫人请来的吗？你明明知道嫣儿是好心。”

她的话被云容打断了，云容拧着柳眉冷笑道：“你不要怪颜颜，要不是她通知我，我还不知道你们母女又丢了苏家的脸面呢！”

苏雨嫣知道自己的母亲不是云容的对手，再被云容这张利嘴说下去，只怕在老夫人心里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好感也要被毁掉了。

她挣扎着推开搀扶的下人，柔柔弱弱地来到云容的面前要给她行礼，“夫人，嫣儿这几日染了风寒，并不是有意要在外人面前失礼的。还请夫人见谅。”

一旁的陈姨太连声附和，只怕老夫人记不起她们的好来，“是啊，嫣儿这几日都在佛堂里为老夫人祈福，这才伤了身子。”

老夫人也犹豫了起来，孙女为自己祈福本是好心，可这幅病弱的模样让青鸾王爷看到，总归是不好的。

苏夕颜走上前去，大方得体地握紧了苏雨嫣的手，用温柔的声音劝道：“妹妹我们出门在外代表的就是苏家。只有时时刻刻光鲜得体才不会丢了苏家的脸面。苏家是名门望族不愁吃穿，妹妹如此病弱，会让外人以为我们是在苛待妹妹你，难免会落了口舌，让别人看了笑话。”

说话间，苏夕颜的脸上流露出惊艳成熟的风采来。老夫人也不由点头称赞，苏家是名门大家，被无数人看在眼里，苏夕颜不愧是嫡女，得体懂事。至于苏雨嫣，唉，有其母必有其女，教导出来一样都是小家子气。

“嫣儿你以后就不要再折腾自己的身体了，我这把老骨头能活多久我心里有数，你日夜祈祷也未必能感动神佛。”

苏雨嫣脸色格外惨白起来，柳眉下一双怀恨的眸子死死盯着苏夕颜。她本来想要获得老夫人的欢心，好在苏家站稳脚跟，日后能风光嫁入王府里，没想到精心策划的好戏都被苏夕颜破坏了。看来只有除掉这个碍事的姐姐才行。

这是她重生之后第一次与苏雨嫣敌对，苏雨嫣没有输，她也没有赢。似乎苏雨嫣没有笼络到老夫人的欢心，可是她却在不经意间让青鸾王爷对她产生了怜惜之情。

柔弱无辜向来是她苏雨嫣战无不胜的利器，她顶着这张无辜的面容做过无数肮脏的事情。哪怕是过去了这么久，苏夕颜也能闭上眼睛，一件件数出来。

前世，所有的人都以为她是妒妇，手段狠辣，无所不用。她亦是骄傲无比，不屑于和那些妾侍辩解。王爷听多了流言，更何况苏雨嫣睡在他的枕畔，夜夜吹着耳边风。以至于后来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只剩下了厌恶和冷淡。

给有孕的姬妾饭菜中下藏红花，打死盛宠的妾侍，这些事情都不是她做的。真正的主谋，却是依偎在玄月怀里一脸无辜单纯的苏雨嫣。

青鸾王爷真正的名字是--慕容玄月，世上唯有一人可以呢喃娇怯地唤他玄月，那人正是被他宠了一世的苏雨嫣。就连她这个正妃，也只能叫他，青鸾王爷。

第六章：不一样的六王爷

除夕快到之前，老夫人要去寺庙里烧香还愿。自然也要带上自己的一对孙女。大国寺离苏府并不算是太远，据说大国寺中有一位得道高僧，能解姻缘，所以不少人都是慕名前往。

到了大国寺脚下便闻到了沁人的梅花香气，深冬刚至，大雪也紧接而来。白雪并未消融，寒梅在落雪中傲然绽放，将大国寺掩映在一片花海之中。香味层叠，如梦似幻。

他们的马车停下，苏夕颜踩着鹿皮的靴子踏进了白雪之中。苏雨嫣也摇曳着冗长的裙裾走了下来，身上雪绒的长裙与白雪融合在一起，分不出哪是雪，哪里是人。不过苏夕颜不得不承认，她很适合白色，一袭白裙穿在她的身上，恍若是画中走出的天仙美人，不食烟火，不染凡尘。

老夫人带着她们走进了正殿之中，对着金身的佛像虔诚叩拜。前世中，她并不信佛。但重生之后的苏夕颜对神佛怀着敬畏之心，虔诚地对着佛像叩拜下去，但愿此生能风平浪静。

苏雨嫣早早已经起身，并没有太多心思去朝拜神佛。与其将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事物上，不如自己亲手去争夺。他日若苏家只有一人能如愿嫁入王府里，这个人必定是她。

美眸中闪过一抹阴狠的光芒，望着跪拜的苏夕颜，她的笑容难测深浅。

朝拜之后，老夫人还要念一会经文，所以命令下人们好好照看着两位小姐。刚出了佛堂大殿，苏雨嫣就亲切地拉住了她的手。

“姐姐听说寺庙里有一处不冻泉，甚是稀奇，我们一起去看看可好？”温婉无邪的笑容，任谁也不会拒绝。

可是苏夕颜却推开了她的手，“妹妹，我想去踏雪寻梅，就不与你一同去了。”当年的自己无比相信自己的妹妹，她亲切的笑容，怎么看也不像是藏着恶毒的心思。

现在细细体味才发现，苏雨嫣如此热情邀请她去看不冻泉，想来她早已是做好了手脚。厚实的鹿皮靴踩在雪地里，发出清脆的声响，苏夕颜低头看着刺目的白雪记忆回到了从前。

苏雨嫣热情地将她一起拉去看不冻泉，却在她不经意的情况下，伸出了脚。她一个踉跄摔进了不冻泉里，饶是泉水不会结冰，但刺骨的温度至今想起她也是难忘。若不是清晓在旁边候着，恰巧看见了这一幕，只怕她已经溺死在了冰冷的不冻泉之中。

“那还真是可惜了……”苏雨嫣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但唇边的笑容还在。等苏夕颜走远之后，她的面容才彻底冷了下来。清纯无辜的面容变得阴冷而深沉，“姐姐，不管你选择哪一路，结局都是一样，都是死！”

“桃蕊让你准备的，已经都准备好了吗？”身后跟着的婢女缓缓点头。

素颜领着清晓走进了梅林之中，剔透的花瓣将雪景点缀出了生机。可就在这时，几个跌跌撞撞的身影出现在了她们的面前，恶臭的酒气传来，几双色迷迷的眼睛打量着苏夕颜和她身边的婢女，赤红的眼睛如同饿狼。

“果然是美人，如此青涩，定然还是个雏儿！”一个醉酒的地痞，抚摸着自己的下巴，伸开手臂就向着她们扑来。

苏夕颜警惕地望着他们，拉着清晓的手开始在雪地上狂奔起来，才走了几步就发现梅林中有不少地痞流氓，已经将她们俩人不动声色地围了起来。

他们赤裸的目光，让苏夕颜打了一个冷颤。上辈子她没有来过梅林，没想到苏雨嫣准备了两手，而这一招更加的狠毒。赤红色的目光无处不在，苏夕颜拉紧了自己的斗篷，这些人像是随时会扑上来的饿狼。

事情发展到现在，她已经能肯定是苏雨嫣找来了这些人，让这些地痞流氓毁了她的清白。等会她只需装作无意找来一些人目睹这一幕，自己就是有一千张嘴也难以解释清楚了。

到时候，苏家千金清白被毁，她只能下嫁给这些恶霸。绝对不能坐以待毙，苏夕颜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而跟在她身边的清晓，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事情，躲在一旁已如同小鹿一般瑟瑟发抖起来。

惊恐不安的眸子望着苏夕颜，声音颤抖道：“小姐，我们应该怎么办？”

她心里已经清楚了苏雨嫣的意图了，心反倒是平静了下来。娇俏的小脸上一派宁静，烟霞色的狐皮貂袄在茫茫的白雪中，显目无比。挺直了腰板，她平静地对这些恶汉开了口，“我已经知道是谁让你们过来的了。她给了你们多少银两，我给你加倍，只求你们速速离去，放过我们。”

上一辈子，她经历过更多的事情。苏雨嫣性格柔弱，饱读诗书，善于诗词歌赋。而她完全不同，她喜欢舞剑用刀，这双手上曾经沾过鲜血。如今的身子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女，她迅速拔下了头顶上的发簪，藏在了袖口之中。

只要这些恶汉敢碰她们，她就会出手要了他们的命。当然这是不得已之举，毕竟这件事闹大了，吃亏的还是她自己。

恶汉们听到有钱，而且是双倍，开始有些摇摆不定了。但是首领却止住了他们的动作，“两倍钱就想打发我们吗？要是我们成了苏家的女婿，还怕没有钱吗？南国之中谁不知道，苏家是天下间的首富商贾，最不缺的就是钱。”

看来这些人在来之前就已经打听清楚了她的身份，必定已经被苏雨嫣说服，不达目的绝不会罢手。得赶紧想出办法脱身才行，苏夕颜冷着眸子望着这一群人，镇定的小脸上没有丝毫害怕慌乱，与身边几乎要瘫倒的清晓形成了鲜明对比。

领头的恶汉对苏夕颜的镇定有些惊叹，她稚嫩的小脸上散发出清冷的光辉，真叫人不敢小视。为首的壮汉上前一步，臭烘烘的丑脸贴了上来，欲一吻芳泽。没想到，一支冰冷的发簪悄无声息地贴上了他的动脉，只要他再贴近一点，就会刺出血来。

他身子一颤，堪堪停住了自己的动作。不敢相信地瞪着苏夕颜，明明只是个小女娃，怎么会有如此快的身手？

漆黑皎洁的眸子里透出危险的冷光，“你做事都不用脑子去想吗？不是阿猫阿狗都能给苏家做女婿的，若是我抵死不从，或是在你们得手后上吊自尽。你们不仅什么也得不到，而且很可能会搭上自己的性命。你们害死了苏家嫡女，苏家不会放过你们，官府更不会放过你们。”

她说的很慢，似乎再给面前的人思考的时间。语气冰冷而认真，让他也不由蹙起眉头，认真考虑起来。

在梅林外面一双光芒潋滟的眼睛，静静注视着这一切，杏花色的嘴唇翘起露出一记清风回雪的笑容。这个小女孩还真是有意思。

恶霸认真思索了她的话，的确如他所说那样。她要是死了，他们不仅什么也得不到还会惹上官司，事情若是发展到那个地步，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梅林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她飞快看了一眼，猜出应该是苏雨嫣带人来“捉奸”了。现在应该怎么办？就算什么也没发生过，苏雨嫣定能将白的说成黑的。就在她也无措的时候，一袭雾色的白衣从梅林中缓缓走了出来，白衣上绘着青绿色的竹叶，显得清贵而高洁。

修长的手指中夹着一支玉箫，剔透的色泽与他衣服上的花纹相呼应。苏夕颜还没有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碧绿色的玉箫已经洞穿了那人的身子，玉箫扭转，拔出之后一阵血雾奔涌而出，将他谪仙似的白衣染透，竹绿之间染上点点朱红，显得诡艳而妖娆。

白色的雪地被染透，鲜红色的一片。这个场景吓坏了来人，苏雨嫣呆呆地站在原地，瞪大了美眸望着白衣胜雪的男子。

若是其他人做出这样的事情也就算了，可是偏偏是他，六皇子殿下。比起五殿下的倾国俊美，他的模样要平淡许多，看几眼也记不住他的长相。在几个皇子之中，唯有他偏爱白衣，匀称的身形将白衣的飘渺衬托而出。

苏夕颜努力回忆上一世，对这个六皇子并没有太深刻的记忆，只记得他偏爱穿着浅色的衣服，甚至她不知道他还会武功。

自己和他并没有交集，他又为何要出手相救呢？苏夕颜望着白衣缱绻的六皇子，不知该不该和他说一声谢谢，她还不知从此刻开始，她的生命即将要发生巨大的变化。种种阴谋，争斗将会接踵而至。

第七章：杀人不需要理由

苏雨嫣一挑柳眉望着地上的尸体，装作惊讶道：“刚刚我看见梅林之中有许多男子，如今六王爷又出手杀死了一个，不会是这些歹人对姐姐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才逼得与世无争的六王爷也出了手？”

她一开口就将苏夕颜又逼入了绝境之中。她这个好妹妹，就怕别人不知道这些歹人对她意图不轨。一时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六王爷的身上引回到了她的身上，可偏偏苏雨嫣小脸上还伪装出担忧的神色，让不知情的人都以为她是在担忧自己姐姐。

血色狐裘下掩着的小手倏忽捏紧，恨不能上前去给自己的“好妹妹”一记耳光。她清澈的目光看了看苏雨嫣的身后，她将寺里的僧人还有自己的贴身丫鬟都带来了，是想要让这么多人一同撞见“奸情”让她彻底名誉扫地。

可惜她偏偏不想让苏雨嫣如愿，她脸上的表情镇定淡然到了极点，一点也不让人觉得是强装出来掩饰的。

“多谢妹妹关心，清晓一直陪在我的身边，并没有发生任何事情，只是……”苏夕颜迟疑了一下，自己要摆脱困境，只能将六王爷拉进来了。

“只是什么？”苏雨嫣美眸之中有精光闪过，看你怎么再编下去。只要出现一点漏洞，苏夕颜你就在劫难逃了。

苏夕颜清了清喉咙，莞尔一笑，“我只是不巧撞上了六王爷被刺客追杀。”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望着地上的壮汉，体形是壮硕了一些，可再也看不出任何特别之处。而且他身上穿着的也是平民的布衣，真的会是刺客吗？

苏雨嫣扬起羽睫望着六王爷的表情，同时苏夕颜手里也捏了一把汗，只要他说一句不是，就会将她推进万劫不复的深渊之中。

他好看的薄唇动了动，正要开口。苏雨嫣就打断了他的话，“嫣儿想要听六王爷说实话。”不甚娇柔的声音，还带着狡黠与幽怨，像一根轻飘飘的羽毛拨动你的心弦。

没想到苏雨嫣为了毁掉她，将美人计都用上了。苏夕颜准备开口为自己解释，静静站在一旁的六王爷吐出了一团白色的雾气，“是，本王被人追杀。刚刚那一幕正是本王反杀了刺客。”

苏夕颜暗自松了一口气，苏雨嫣不敢相信。她私下里做过的事情，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人都是她找来毁掉苏夕颜的恶霸，又怎么会成了刺客呢？

六王爷竟是在帮助苏夕颜！这个发现让她花容失色，顿时失去了天女下凡的清姿，变得咄咄逼人起来。

“王爷，嫣儿……”一双楚楚动人的眸子遥望着白衣胜雪的男子，她微低着脸，将自己最美好的样子展现在他的面前。

自己怎么会输给苏夕颜？她不相信！自己明明比苏夕颜美了千万倍，六王爷竟然选择苏夕颜，不选择自己！

“老身不知道六王爷在此，嫣儿，颜儿还不跪下向六王爷行礼。”老夫人一向注重礼节，特别是在王孙贵族面前。官商一家亲，与他们打好关系总没有坏处。

苏雨嫣的话并没有说完，怏怏不快地跪下去给六王爷行礼。苏夕颜偷偷打量了六王爷一眼，总觉得面前的男子并不简单，一根玉箫就轻易夺了对方的性命，壮汉的闷哼堵在嗓子里还没有发出来。

同样苏雨嫣一双不甘愿的美眸也细细打量着面前的六王爷，干净的白衣上染着鲜血，给平庸的脸蛋添了几分妖冶。她翘起自己的朱唇，隐秘地嗤笑起来。就这幅模样比起青鸾王爷实在是差太多了，就算他倾心于自己，她也看不上眼。

天下间最美，最尊贵的男子必定将是她的夫君。她寻觅了这么久，发现只有青鸾王爷才有资格迎娶她过门。

“本王都已经说明白了，苏小姐似乎觉得本王在说谎？”他用碧箫挑起苏雨嫣的下巴，而碧箫上还粘在死去恶霸身上的血液。

“啊！”她蹙起柳眉，身子抖成一团，却不敢躲闪，任由冰冷的玉箫在她娇嫩的脸上划过，留下嫣红的血迹。

苏夕颜望着这一幕，苏雨嫣精致的小脸惨白，嫣红的血迹从她下巴尖滴落，显得诡艳无比。这样的做法，真与他白衣缱绻的模样不相符合。这一瞬，她看见六王爷嘴角边戏谑的笑意，谪仙温润的面容上一双眸子漆黑如墨，看久了竟有摄人心魂的魔力。

难道他不食烟火的姿态都是装出来的？为了什么？是王位吗？可惜前世之中她早早就死了，并不知道最后皇子夺权，到底是谁真正坐上了九龙至尊的宝座。

可能是因为自己看得太入神，目光太直白。六王爷转过了身子，青丝垂落，一张冰雕玉琢的容颜隐现而出。朦胧之间看去，这张无瑕的脸比青鸾王爷还要精致。苏夕颜一直以为青鸾王爷是天底下最完美的人了，如此看来，若不是六王爷的五官寡淡了些，只怕比五殿下还要惊为天人。

她赶紧转过了脸，乖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像这种难以捉摸的人物，她还是少接触为妙。六王爷凝望了苏夕颜一眼，薄唇翘起，露出一抹含义不明的笑。这个笑容嗜血而妖娆，只是不配他这张平庸的脸蛋。绣着金丝的锦靴踏过白雪向她步步走来，苏夕颜的一颗心都提了起来，这个人身上有一股无形的压迫力。这样的感觉，她曾经在青鸾王爷的身上也感受过。这俩人都绝非池中物，不知会有交手之日，胜负又将会是怎样呢？

忽然梅林之外传来了一阵尖锐的长鸣，像是某种暗号。六王爷的脸色一变，白衣在她眼前划过，就没有了踪影。身边其他人脸色如旧，六王爷走了，他们也不必拘束了。只有苏夕颜的身子一晃，幸好有一旁的清晓扶住了她。

因为在六王爷离开之前，用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在她耳边说：“后会有期。”温润的声音夹着别样的诱惑，这种奇妙的感觉她还从来没有经历过。

她这具身子不过十四来岁，根本还没有长开，也不知道他看上了自己的什么。思索间，苏夕颜的头皮一紧，莫非他有别的癖好不成？以后见到他还是绕道而行吧。

这边，苏雨嫣已经用袖子捂住自己的面颊嘤嘤哭泣了起来。老夫人派人去寺庙里讨要来了热水，苏夕颜拉着清晓站在一旁静静地望着，这会子不过是见到一点血罢了，她就哭成这个样子。用湿漉漉的无辜眸子望着众人，就连不知情的清晓也看得直皱眉头。

老夫人一边用热水帮她擦拭面颊，一边不放心地询问：“嫣儿你是不是得罪了六王爷了？”她瘪了瘪自己的朱唇，满脸的无辜可怜。

“嫣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又怎么会得罪了六王爷，只怕是六王爷因为姐姐撞破了他的事情才迁怒于我。”

不过是脸上一点血痕罢了，又不是破开了伤口，哭成这样无非是想博得众人的关心和同情。要不是今日恰巧六王爷出手相助，只怕现在坐在雪地里面哭泣的人就是她了。

待要上马车之前，苏雨嫣又提着自己的裙裾，跑来和她说了几句话。娇俏的小脸上哪里还有泪痕，已经恢复了柔弱纯净的模样。

“姐姐刚刚你为何不陪我去看不冻泉？要是你陪我去看泉水，也不至于遇见那些歹人和奇怪的六王爷了。”说到六王爷的时候，她狠狠咬紧了牙关，语气不善。

她不经有些想笑，苏雨嫣最喜欢装清纯装柔弱，上辈子她更是来者不拒，不仅是在玄月面前娇弱如花，在其他男人面前也是这幅模样。可从来没有见过她痛恨哪个男人过。

既然你的演技不凡，我也没有必要挑明了来说。苏夕颜的笑容更加单纯无害，“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要是有人想害我，不论我选择去还是不去，都有下一招在等着我。好妹妹你说是吗？”

苏雨嫣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还硬是要装出无辜迷惘的样子，“姐姐你说的话好深奥，我听不明白。”在心底里，苏雨嫣暗自咬牙，下一次一定要让苏夕颜毫无还手之力。

看她不知悔改的样子，苏夕颜深知她的性格，不达目的绝不会罢手。只觉得没有必要再和她打太极下去了，“清晓我们走吧。”

坐上马车之后，苏夕颜挑开了帘子。刚刚自己站过的梅林之中，积雪上隐隐还能看见刺目的血色。她又想起六王爷邪魅的笑容，与淡然容颜不相称的深沉凤目，潋滟的黑色光芒几乎能将她吞噬。

他说后会有期，苏夕颜深深打了一个冷颤，她才不要和这种人后会有期，最好是此生不见。路上有积雪，所以马车行驶的很慢。清晓瘦弱的身子依旧在瑟瑟发抖，似乎还没有从刚刚的惊险之中缓过神来。

苏夕颜看到她受惊害怕的样子，忍不住心疼起来。苏雨嫣既然你已经出手，也别怪我手下不留情了。

第八章：改变历史

当马车行驶到山脚下之后，前面传来了消息，有别国奸细混入了南国之中，而且得到了确切消息，奸细就在大国寺里。至于奸细混入大国寺是为了什么，就没有人知道了。

这一次来抓捕奸细的不是别人，正是皇上最宠爱的五殿下--青鸾王爷。苏夕颜无力倚靠在车厢的软塌上，前世，他们就是在今日初见的。

苏雨嫣好奇青鸾王爷的长相，因为所有人都说他神风俊朗，天下无双。苏雨嫣不信，非要亲自去看看青鸾王爷到底是怎么一个俊美法。

那时候她自己很傻，全心全意相信苏雨嫣。她说自己不是故意将她推入不冻泉里的，看到她楚楚可怜，一脸无辜的模样，她二话不说就相信了。若不是日后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谁能相信苏雨嫣是顶着一张天仙的面容，做着恶鬼一样的事情。

那时候的她身上冰冷湿透的衣服已经换掉了，裹着厚重的棉衣捂着手炉坐在马车里。接下来发生的场景就和现在一样，苏雨嫣的马车里爆发出惊喜万分的叫声。

“真的是青鸾王爷来了吗？这太好了。”

苏夕颜闭上眼睛，身上的衣服明明都没有像上辈子那样湿透，可她依旧感受到一股无边的寒冷从她皮肤涌入骨髓里，永世不忘。

原来苏雨嫣早就见过青鸾王爷，他们早已有了过往。

可当年的她不放心，裹着厚重的棉衣追上了苏雨嫣。苏雨嫣美眸里闪过惊讶很快就被厌烦代替了，可是她依旧掩饰的很好。

当她问苏雨嫣为何不呆在马车上，不禀告任何人就私自跑出的时候。她的那双水眸眨啊眨，“姐姐，我想去看看青鸾王爷是如何俊美无瑕，你不告诉别人我就带你一起去。”

或许是她的声音太动听，抑或者是她自己也有好奇。臃肿的自己抱着手炉，毫无美感，就跟在穿着白色长裙，姿态飘逸的苏雨嫣后面一起去了。

从此见君一面误终生。他穿着雪色戎装，气宇轩昂站在军队的前面，冰冷的铠甲映出一张完美清冷的颜容。驿站旁是飘落的红梅，而他就是画中走出来的人。当时坐在战马上一脸严肃的青鸾王爷，看见雪道上出现两抹娇小身影的时候，唇角上扬，一笑倾国。

等到了这一世，她修得了一颗玲珑心才真正知道。他的笑不是因为她臃肿狼狈的模样，而是因为苏雨嫣的飘逸灵动，他曾说过苏雨嫣是他的恩人。所以从始至终，走进他眼里，心里的，都只有苏雨嫣一人而已。

可笑的是她从来都不知道，还傻傻以为他的笑容是因为自己，甚至她还在心底感谢过苏雨嫣，幸好被踢进了不冻泉里，幸好如此臃肿如同棕熊，才有幸博得他一笑。

这一世，她再一次听见了苏雨嫣的欢呼声，身形不动稳稳坐着，再不去参与他们的风花雪月。在闭目养神的时候，她记起了上辈子被忽略掉的事情了。

因为掉进了不冻泉里，所以老夫人去找了青鸾王爷，将她连夜送回了苏府中安置，结果在半夜的时候，她真的发起了高烧。躺在床榻上，整整一个月没能下床。在她痊愈之后，已经开了春，这才听说在大国寺里面捉拿奸细的时候，不知怎的误伤了六王爷，到后来六王爷竟是不治身亡了。还有另一种说法就是，六王爷与奸细交情深厚，为放走奸细自己身中剧毒，最后也是死了。

不管是哪一种，苏夕颜算是明白了，前世他们还没有任何交集的情况下，六王爷就已经死了，所以她对他没有一点印象。

想到今晚六王爷就会死，苏夕颜暗暗松了一口气。

是夜，四周都是静谧的黑暗，苏夕颜躺在客栈的床铺上，翻来覆去都难以入睡。清晓守在门外，已经发出了轻轻的鼾声。

日间发生的事情她还没有忘记，修长的手指夹着玉箫，闪电般出手，在她还没有看清的时候，那人的胸口上就破开了一个窟窿，汩汩的鲜血溅落在他的白衣上，犹如恣意的红梅。这个人身上还藏着秘密，她已经感觉到了一二，如此神秘的六王爷今晚就要死了，真是有些可惜。

这次来捉奸细的是青鸾王爷，不是大事，皇帝定然不会派他出马，应该是朝廷已经发觉了六王爷的不对劲。

忽的窗子被吹开了，一阵寒风卷着落雪冲进了屋子里，同时冲进屋子里的还有一个人。高大的身子压在她的身上，她下意识拔出发簪并在两指之间。

一股血腥味顺着冰冷的夜风弥散开来，他没有动，她也没有动，两个人静静贴在一起。他微凉的青丝落在了苏夕颜的面颊上，一根玉簪滑落，她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

“不要乱动，是我。”六王爷松了一口气，他胡乱闯入了一个房间里，若是屋子里的人敢反抗或是大声呼喊的话，此刻应该已是尸首分离了。

幽暗不明的眼睛凝望着压在身下的娇小身体，他此刻有些庆幸，还好是她。苏夕颜也抬着脸，半掩在狐裘里的瓷玉色小脸上只有平静，四目相对，他身上的毒发作了。

“怎么会是你？”其实她猜出了来人可能是六王爷或是奸细，只是没有想到真的会遇见这样的巧合。上天是想借她的手来改变历史吗？

“你受伤了。”她摸到了一块冰冷而粘稠的血迹。如果救下六王爷，以后又会怎样？

“无碍，你帮我去要一桶雪水进来。”他清冽的声音传来，可细听之下仍能发现不同寻常的沙哑。

他救过自己一次，若是能帮他逃过一劫，也算是互不相欠了。

“好，你先去我床上躲起来。”她将自己娇小的身子裹在火红的狐裘之中，不敢点灯，悄悄将睡在外面的清晓唤醒了。

六王爷望着狐裘没有裹住的一截粉色脖颈，他漆黑的眸子越发的幽深。

俩人提了一桶冰水回来，清晓问她要冰水做什么。她想了想随便搪塞了一个理由，救下六王爷这件事情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清晓胆小，让她知道太多，反而容易出状况。

“清晓我马上就要沐浴更衣了，若是有人近来，你一定要拦住，大声喊叫让我知道。”此刻月白色的小脸上只有冷静，哪怕是跟随她多年的清晓也察觉不出异样。

此刻好心的苏夕颜根部不知道，六王爷不仅受了伤，还中了毒。一种能让君子变成禽兽，能让好人变成坏人，能瞬间将她吃干抹尽的“剧毒”。

第九章：解毒需要她

在屏风后面只看见绰绰晃动的人影，手指滑过衣带，他一件件解了下来。苏夕颜坐在床上，闲着无趣，目光不由地将落在了屏风上面。

窗外盈盈的雪光将屏风后面模糊人影勾勒而出，结实有力的长腿，纤瘦匀称的腰肢，再往上便是宽阔的胸膛。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美景，让苏夕颜的喉咙一紧，忍不住啧啧赞叹起来。没想到六王爷长得一般，顶多是温润清秀，没想到脱下衣服之后，身材是如此诱人可口。

上辈子她虽然嫁给了青鸾王爷，可是他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一次，就连洞房花烛也不屑于碰她。所以正么说来，这还是她头一次见到男人的身体。

蜂腰瘦臀，不知是否天下间男子的身子都是这么赏心悦目？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六王爷已经迅速扯去了身上的衣服，坐进了木桶里面，冰冷的水唤回了他最后一点意识。

没想到为世人赞叹的青鸾王爷，也就是他的五哥，竟会用这样的方法来对付他。捉拿奸细只是一个借口罢了，他们布下重兵杀手想要除去的不过是他一人。

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亏一向清冷肃穆的青鸾王爷想得出来。天龙山下还有这么多的女眷，也敢对他下了春药。就不怕他做出什么禽兽事情来吗？更或许，这就是青鸾王爷布局中的一步，果真的绝情狠烈的人。

身体内的春药迅猛异常，就算他用内力压制，也无法克制住自己的欲望。若不是这一桶冰水让他勉强保持理智，只怕现在早已化身成狼了。

中了春药的他，一点内力武功都使不出来，撑到现在连走路的力气也没有了。好在当时他拼尽全力逃脱而出，不然此刻春药发作，他就与废人无异。

苏夕颜惊讶地望着屏风后面，冷风一吹，不时有袅袅热气冒出来。给六王爷洗了一会，冷水竟也被焐热了，啧啧惊叹的同时，她也好奇起来，六王爷到底是中和了什么毒，光用冷水泡澡能不能化解呢？要是死在她的房间里，到时候她跳进黄河也解释不清了。

这时，一直在隐忍的六王爷出了声，“再拿些冷水进来。”声音无比沙哑，亦是无比的魅惑。就连在一旁候着的苏夕颜也忍不住一颤，回头向屏风后面看去。

半躺在木桶中的人，青丝垂在光滑的肩膀上，姿态慵懒。她不敢多看，这个男人身上总是流露出若有若无的杀意和危险的气息。她推开房门，手脚利索地又在庭院里提了一桶冰水进来。

好在她自小便爱好习武，拎一桶水也不显得吃力。要是今日六王爷闯入的是苏雨嫣的闺阁，只怕他就没有这么幸运了。苏雨嫣胆小柔弱不说，还偏爱美男。

她莞尔失笑，脚下的步子也快了起来。等回到屋子里之后，才惊讶发现屏风后面早已是烟雾缭绕，就像是在洗热水澡一样。

“进来帮我添入冷水。”他的声音嘶哑残破带着喘息，让她听着也不由脸红心跳起来。

他的语气如同命令，不经意间就让她臣服了。

“是！”她拎着木桶绕到了屏风后面，震惊的景象出现在眼前。烟雾中静坐闭眼的人竟然不是清淡平庸的六王爷！水中坐着的人面容邪魅而精致，青丝粘在他的优美侧脸上，如同是无声的勾引。如此美男恍若是暗夜中绽放的彼岸花，他不动不笑，就已经让看见的人难以移开目光。苏夕颜不敢想象他睁开眼睛露出表情之后又将是怎样的惊心动魄，举世倾国。

太过震惊以至于她呆呆拎着木桶不敢上前一步。他的声音没变，模样却变了，还是说这个人并不是六王爷？

就在她惊疑不定的时候，他睁开了双眸。漆黑的双眸，波光潋滟，似乎能一直看到你的心底深处。苏夕颜静静与他对视着，甚至忘记了自己在做什么，忘记了他还没有穿衣服。

“好看吗？”他伸手捏住了飘在热水上的人皮面具，漆黑的双眸闪动，恍若有无数的星辰陨落了。杀意横生，媚态横生。

难以形容的妖魅倾国，比牡丹动人，比罂粟勾魂，比靡荼绚烂。他将所有的美集于一身，极致的美，极致的危险。

“啊！”她惊呼出声，美色诱人，可是小命更重要一些。自己无意间窥探到了他的秘密。所以他要杀人灭口了？

木桶从手指间跌落，她慌忙转身向屏风外面跑去。可是还没有跑出几步，斜倚在木桶里的人就站起了身，他伸出有力的臂膀环住她的腰肢，用力一拽，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跌进了温热的水里。

水花从木桶里飞溅而出，两个人紧紧相贴，就连气息也缠绕在了一起。

“别，我不会说出去的……”她慌忙求饶，少女的身子瑟瑟发抖。

她还想逃，一双有力的手就按在了她的肩膀上，让她想跑也跑不掉了。

“我……”她状若小鹿，一双清澈的水眸不安地望着他。视线从他妖魅祸国的脸上移了下来，便落在了他光滑白皙的胸膛上。让她再次愕然的是，白皙的皮肤上竟然有一道道的鞭痕，深红、浅红交织在一起，触目惊心，又有着别样的美感。

身上的衣袍已经被水淋透，紧紧贴在她窈窕的身子上。虽然还没有长成，可白皙如玉的肌肤还是让他移不开目光。漆黑的眸子里染上了赤红的色彩，像是有两团烈火在灼烧。

他用力一握，苏夕颜跌入他的怀里。两个人的身子之间再没有一点空隙，他薄唇绯红，双眼迷离，邪魅妖冶的容颜一点点放大。

炙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酥麻的感觉从面颊上一直传到心底深处，她的身子不住颤抖。当性感的薄唇将要落在她脸上的时候，苏夕颜闭上眼睛，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一记耳光甩在了他的脸上。

完美的侧脸上立马多出了五条嫣红的手印。垂耳的声响还在回荡，六王爷一愣，不敢置信地轻轻抚上自己的面颊。苏夕颜也呆住了，颤颤地缩回了自己的手，害怕地想要爬出木桶。

他的眸子变得格外幽深，细看之下一团浓黑之中竟掀起来滔天波浪。俊美妖娆的脸上露出一记诡艳的笑容，无比嗜血，无比诱人。

“想逃吗？已经来不及了！”他像一只出笼的饿狼，将苏夕颜死死压在自己的身下。媚眼如丝，气息危险，他轻轻咬住了苏夕颜白嫩的耳垂，“本王保证会给你一个终生难忘的夜晚，不然也对不起你的那一记耳光。”

苏夕颜嘴角抽动，瞳孔紧缩，真是个记仇又小心眼的男人！一双有力的手掌已经开始在她的身上游走，被轻薄的感觉让苏夕颜涨红了脸蛋。在这种紧急关头，苏夕颜冷静下来，小手死死按住了他乱摸的手背。

“六王爷请自重，我们身份有别！”

他不仅没有停下手，动作更加轻佻了起来，“我未娶你未嫁，而且又是孤男寡女共处一个浴盆里，你还要再提什么‘身份有别’吗？”

果然不能做好人，刚刚将他好心救下，现在却是引狼入室了。眼见着他的手就要解开她睡袍的衣带了，苏夕颜一急，狠狠推开了他。

第十章：在劫难逃

“不行，我是你的嫂子，你不能碰我。”她冷冷地盯着面前的“禽兽”，死死握着自己的衣带不让他解开。神情像一只炸毛的小猫咪一样可爱，他眯起了眼睛，刚刚想点住她的穴道然后霸王强上攻，现在看看她有知觉会反抗的样子也挺有趣。

“原来是嫂子，你要嫁给谁？”眸子里一片清冷的光，翘着嘴角等她下面的话。

说到这个份上，她只能继续胡编下去，“是青鸾王爷，苏家已经与他订下了亲。”说完她就后悔了，今日来抓六王爷的不是别人，正是青鸾王爷。

霎时间，他眯起了眸子，风云骤起。性感的薄唇擦着她的面颊而过，“既然如此，我就要送青鸾王爷一份新婚大礼了！”

他轻而易举就拨开了苏夕颜捂住腰带的手，妖冶的眸子里有一抹嗜血的赤红色。

“你若不是青鸾王爷，我可能放过你一次。可是你是他的人，就必须忍受……”他的话语冰冷而残忍，漆黑的眸子里凝着化不开的坚冰。

就在她衣服被撕碎的同时，一只发簪深深刺入了他的肩膀里，嫣红的血迹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一脸镇定决然，对上他阴冷而赤红的眼睛。

“如果六王爷想要死在这里，苏夕颜愿意奉陪。我相信，很快五殿下就会带人来搜这边的客栈，六王爷身上受了伤，想必很难逃脱吧！你说是你的命重要，还是我的贞洁重要？”她咬住自己的朱唇，一脸镇定自若。

他缓缓松开了手，从苏夕颜娇小的身子上起来。

“你果然与众不同，只可惜是他的人。”他含笑说着，从浴桶里站起身子，一时间不着寸缕的身子就暴露在了苏夕颜的视野里。

比在屏风外面偷看到的更加真切，肌肤白皙如玉，只可惜上面遍布鞭痕破坏了美感。纤腰瘦臀，浑身的线条堪称完美。只怕今日换做别的女人可能就已经从了他，可是她不是别人，上一世她含恨而终，这一世她不敢妄自毁掉自己的前程未来。

“若是喜欢你可以多看一会”他戏谑一笑，风姿绝美。

苏夕颜满脸羞红，淡淡收回了自己的视线，“我也不想去看，谁让你不穿衣服就站起来的？”她的性格向来要强，绝不会让自己吃亏。

“是吗？”他将尾音拖长，刻意挑染出暧昧的味道。现在，苏夕颜不用去照镜子都知道自己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一般。她赌气地从浴桶里站起了身，身子还没有站稳，她就急急地想要出去，离这个男人远一些。可天不遂人愿，脚下一滑，眼见着要摔在地。幸好站在一旁的六王爷出手，拉住了她，苏夕颜这才站稳了身子。

可两个人的身子又贴在了一起。不知为何，当她的面颊触碰到他坚硬胸膛的刹那，竟像是着火一般，无比滚烫。

“我救了你一次，你该怎么还我？”深邃的眼神落在她红透的面颊上，这个少女很符合他的口味。在扇他耳光的时候，他的意识就已经战胜了春药。可是当她倔强说出自己是要嫁给慕容玄月的人，他竟隐隐有了嫉妒和恨意。想要将她毁掉，也不让她嫁给别人。

苏夕颜瞥了他一眼，脸上的红晕未退又被怒气代替了，“我才是救了你一命的人！”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了。清晓震惊地望着这一幕，自家的小姐和一个陌生男人站在一起，而且他的上身还没有穿上衣服。但清晓也是拎得清主次的人，她慌张不安道：“小姐，外面五殿下带来包围了客栈，现在正在一间间搜查呢！”

苏夕颜心头一颤，不安看着身边站着的人。他同样也是蹙起眉宇，邪魅妖冶的脸上笼着凛冽之气。

客栈里的摆设极其简单，根本无处可藏。若要是现在将他赶出去，只怕才冲出门口就会被发现，到头来还会将她自己也一起连累进去。

到底该怎么办？这一刻，她真的有些慌乱了。

“清晓你先出去应付一阵，告诉他们我正在沐浴不方便搜查。”现在只能拖延时间，最好能拖住青鸾王爷不让他进来搜查才好。她一回身，窗户幽幽开着，他的人影已经不见了，难道已经跑出去了吗？

容不得她多想，外面已经传来了脚步声和清晓的阻拦声，“王爷你不能进去，小姐此刻并不方便见你……”

青鸾王爷面色不变，甚至是目不斜视，玄色的锦衣染着清冷的光辉。墨发玉冠，一丝不乱，清晓看到他这幅模样，也不敢再多加阻拦，只因他身上的气场实在是太冷太强大了。

门被推开了，屏风后面有身影在晃动。他快步走到屏风后面，看见的却只有她一人。月辉混着冷雪照亮了整个屋子，同样也照亮了她的模样，白色的薄棉长裙随着夜风翩然晃动，在夜色之中无声开出了一朵白花来，月光落在她盈盈的小脸上，双眸澄澈如水。

青鸾王爷的心里漏了一拍，这样的她美得惊人，甚至将苏雨嫣也给比下去了。可终究不是他要找的人，她与那些胭脂俗粉一样依旧入不了他的眼。

“屋子里只有你一人吗？”他负手而立，玉佩晃动。

“王爷觉得我房中还应该有谁？”她反问，一双琉璃通透的眸子望着他，波澜不惊。

她的语气疏离而冰冷，再没有别人敢用这样的语气对他说话。其他女子见了他多半是爱慕痴迷，都用娇嗲的语气同他说话，再者男人见他也是尊敬。只有她语气冰冷似乎还有着莫名的憎恨，他们之前认识过吗？

他剑眉点了点，“本王只是奉命搜查而已，还请苏小姐见谅。”果真是公事公办的态度，苏夕颜用手指划过水面，勾起一串涟漪渐渐荡漾开来。

当初自己怎么会爱上他的？因为他丰神俊朗的面容还是因为他不可触及的遥远。他身上的清冷贵气曾让她着迷，又让她心疼。她以为自己懂得这个男人，表面上风光无限，可在一个人时却显得无比孤寂。所以她将自己燃成了烈火，想要靠近他，留在他的身边温暖他。到头来，是她错了。

他娶妻之后，别人又献上了无数美人，他都照收不误。夜夜春宵苦短，再没有了孤寂的时光。哪怕是一团火，也有烧尽的时候，她冷了心，寒了意，想要再入他的眼。可他的心里从来就没有过她，任凭她削尖了脑袋，费尽了心机也得不到他一次驻足。

无数个孤独的寒夜，她静静拥着被褥而坐。等日光又照进屋子的时候，她终于明白他的清冷孤寂与她无关。她有心所以才懂他的清冷孤绝，他无心所以才孤傲绝尘，看不到她的存在，她的满腔热情。

“你在沐浴？”还是他先开了口，“刚下过雪，夜晚寒彻，你怎么会这么晚才沐浴？”他的眼神咄咄逼人。

“王爷的语气并不是在关心我，是在责问吗？责问我为何如此晚才沐浴，那又与青鸾王爷有什么关系？”她的指尖在水波上划过，花瓣重叠，又有屏风掩着，看不清楚木桶里面是否藏着人。

“本王问一句也不可以吗？”他实在不明白，为何面前这个女子一开口就是句句带刺，他与她并不相识。

目光定定落在木桶里，水面光影交错，玫瑰花瓣浮动。木桶之中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

他幽暗的目光落在木桶上，脸上看不出丝毫表情。苏夕颜捏紧了手，自己从来没有了解过面前的人，他的想法从来都不写在脸上，没人会知道他下一步动作。

挂在腰间的秋水剑被拔出，冷凝的剑光闪过，木桶被从中间劈成了两瓣。里面温热的水全部洒了出来，将她刚刚换下的睡袍又淋透了。

湿漉漉的长发粘在脸上，娇俏的小脸上有了怒意。她擦去了脸上滑落的水珠，怒极反笑，“现在王爷满意了吗？我这里藏不下人，王爷还是去别处找吧！”

第十一章：不一样的女子

他本来想道歉，虽然长这么大他还没有给任何人道歉过。可苏夕颜的态度，让他到嘴边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了。

尊贵无比的身份，让他注定无需向任何人低头。只有苏夕颜像是一个异类，每一次见到他，眼神里都夹着两种极端的情绪，让他无法应对。

被溅了一声水的苏夕颜，冷风吹过便瑟瑟发抖起来。看向他的目光又多了几分幽怨，他正想开口，一个侍卫就急匆匆地跑了进来，“禀告王爷，在外面的雪地上发现了踪迹。”

苏夕颜的心猛然一跳，是他被发现了吗？明明俩人才见过一次，她却担心起了他的安危。想到这苏夕颜黯然失笑起来，自己什么时候变得缺少男人起来了？上辈子就是爱上了慕容玄月这张俊美无双的脸，才毁了她一辈子。这辈子她可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见青鸾王爷要走，她收敛了怒意还是盈盈地拜下身子，“民女就不送五殿下了，但南国也有南国的律法，半夜男子不得擅闯女子的闺阁，希望五殿下还能记着。”她幽幽说道，柳眉上挑，一半的小脸隐没在暗影之中，看上去十分狡黠。

不知为何，他想起了小狐狸。有一年冬季，他去雪山捕猎雪狐，一只雪狐误入了陷阱之中，等他走进的时候，也用楚楚可怜的目光望着他，紫葡萄一般的眼睛茫然无助地看着他。他心软，真将它放了。等它落地之后，用小脚踢起了一团雪，然后飞奔离去。

那是他唯一一次放掉猎物，它却冲他踢起了雪雾，没有丝毫留恋。他久久不能忘记，又爱又恨。半跪的女子像极了那只狡猾的小狐狸，同样让他心里起伏不定。

“我们是否见过？”他不明白。

“没有！”她甚至没有思考，没有抬眼看他，就轻飘飘地说出了如此肯定的话。

“那你为何恨我？”他依旧不信。

苏夕颜终于抬起了脸，似笑非笑，目光里不乏嘲讽。

“王爷天下爱慕你的女子甚多，却从没有恨过你的。我亦是平常的女子，你就当我是要引起你的注意吧，只是以后我还是希望我们少见面。”每一次尖锐的恨意，她怕自己做出一些自己也控制不了的事情来。

他与她对视，玄色的衣角被风拂动，“真的是这样吗？”

苏夕颜头疼，还真是难缠。她竟骗不了他这双眼睛，骗不了又如何？不能爱他，还不能恨他吗？

“如果这样……”他千年不变，清冷悠远的面庞出现了一丝裂痕，“苏小姐你成功了，你让我对你有了好奇。”

她哑然惊讶，说不出一句话来。以前的她费尽心机，苏雨嫣借她的手杀人，她从不解释，就是希望有一天他能来亲自问她，哪怕是责骂也好。可是他没有来过，甚至从不问一句，仿佛在娇纵她，仿佛那些美人的生死与他毫无关系。

现在她无心与他再有纠葛，可是他偏偏对她有了兴趣。什么是造化弄人，她今天才深刻体会。

久久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剩下积雪从松间滑落的声音，一旁久候的侍卫实在忍不住出了声。他还没见过王爷失神的模样，今日大事差点就被一个年幼少女给耽搁了。

“王爷属下们都在等着，再迟一些只怕抓不住奸细了。”

“嗯，我马上就去”他收回了自己深不见底的目光，大步离去。看到他走远之后，苏夕颜才站起了身子，腿已经被冻麻了，手心里生出了一层薄汗。

她身形晃动了一下，说不出的滋味在心头弥漫。前世她费尽心思也得不到的东西，今世却轻易获得，真的是应了那句话，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清晓扶住了她摇摇晃晃的身子，“小姐回去吧，外面风大，而且你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听清晓一说，她才觉得冷，薄棉的布料本来就透。被水淋湿之后，更是紧紧地贴在了身上，她里面并没有再穿别的衣服，刚刚和五殿下说了那么久的话，只怕早已就被他看光了！

他竟然也不出声提醒，苏夕颜咬碎了银牙，在心里骂道，以后别再让我遇见他，不然一定要挖出他的眼睛来！当然也只是说说而已，青鸾王爷尊贵无比，不是她一介平民想动就能动的。

“清晓你在外面守着，我去屋里换衣服，记住这次天王老子来了都不要让他进来。”苏夕颜的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煞是有趣。

第十二章：真想掐死他

回到屋子里，她关上了窗户，开始解下衣服上的扣子。黑暗之中有一双潋滟含笑的眸子正隔着帘幕望着她。

待她换好衣服，挑开白色的帘幕准备回到床上休息的时候。才发现了不对劲，黑暗里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难道是他又回来了？

“六王爷？”她试探性的，轻轻地唤了一声。

没想到在半掩的床上真的传来了回应，“苏小姐不简单，在黑暗之中都能看见本王所在啊！”一股熟悉的暖气扑来，苏夕颜的腿几乎是一软。

她扶着桌子坐下，无力问他“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床上的人斜躺在锦衾上，一手撑额，大半的青丝全都流泻下来，祸国邪魅的脸蛋在青丝中半掩半现。若是苏夕颜能看清楚，定然又要在心里大骂妖孽。

他勾着自己的青丝，绕在手指间把玩，“我一直没有出去，所以……”所以该看见的都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也看见了。

苏夕颜慌张站了起来，像是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要不是因为清晓守在门外，要不是因为青鸾王爷还没有走远，她一定会掐死这个男人。

“那你是躲在哪里的？”她不敢相信。

他伸出如玉的手指，不在意地指了指上面，“我一直都躲在房梁上的。”青鸾王爷绝对不是一个好打发的人，他武功不弱，五识灵敏，若不是她引开了青鸾王爷的注意力，他绝不可能轻易逃脱而过。

“那你是是不是都看到了……”她结结巴巴说着。

“是啊！”他显得漫不经心，在床上拿过一件貂袄的裘衣站起身，向她走近。苏夕颜害怕地向后面退去，直到靠在了桌子上，瞪着眼睛望着他。

“你别过来。”她拉紧了自己的衣领，受惊地望着他。尽管这张脸比她的还要精致，但是也不能掩盖他是一只“禽兽”的事实。刚刚的事情她都还记着呢！绝不能让他再一次靠近自己。

修长的手指捏着貂袄递给了她，“穿上吧，天凉。”

苏夕颜接过衣服之后紧紧裹在自己的身上，一双剔透的眸子还是警惕地望着他。“你什么时候离开，总不能在我这里待一宿吧？”

外面的天色已经发白，过不了多久就该天亮了。他走到窗边，将木窗推开，一阵冷风夹着落雪吹进了屋子里，苏夕颜不觉裹紧了身上的貂袄。

“他们没有能杀了我，当然是轮到我反杀的时候了。”他嘴角勾勒出一抹绝艳杀戮的笑意。

苏夕颜身子一颤，他身上浓烈的杀意让她觉得害怕。今日救了他一次，到底是对还是错呢？

“时间差不多了，也应该是本王走的时候了。”他转身，妖冶得让她睁不开眼睛，“你今日救了我，本王许诺你一件事，这件事可以与本王的性命相比。”

“不，不要了。”苏夕颜连连摇头，这个人的身份太神秘了，而且身上的气息又带着危险的气息，以后还是少见为妙。

“早上你帮助了我一次，晚上我救了你，这样说来已经是互不相欠了。”

在她拒绝的时候，六王爷的手落在了她的肩膀上，修长的手指有着完美的形状，“你没有必要这么快的拒绝我，只要有困难都可以过来找我。”

“嗯”她无奈地答应了下来，却根本没有放在心上。许多年后，她才庆幸自己手中还握着他的一个诺言。

“那本王就走了，还会再见的。”他不忘记戴上人皮面具，下一瞬，绝美妖娆的脸蛋被一张平庸无奇的脸代替了。若非亲眼所见，她不敢相信六王爷谪仙外表下竟会是另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

白衣一晃，踏踏雪无痕，他已经消失在了窗外。苏夕颜关上了窗子，躺在椅子上喘了一口气。今晚比一生都还要漫长。

屋子静了下来，她还捂着自己的胸口，想着还有一些后怕。屋外传来清晓的声音，“小姐，他……他走了吗？”

清晓还不知道那个妖娆赤裸的男子正是早上刚遇见过的六王爷。

“走了”苏夕颜回过了心神，看着地上的水渍。这一次青鸾王爷没有抓到人，一定不会罢手，他躲过了这一次，那下一次，自己还能碰巧救下他吗？

到底是怎样的秘密，让他用另一副面孔骗了天下人。

“小姐……”清晓欲言还休，她是担心自家的小姐，要是这种事情传出去，以后小姐还怎么嫁人啊！

苏夕颜当然也明白清晓的心思，她拂开眼前的碎发叹了一口气，“慌乱了一晚上，现在才能喘一口气。早点休息吧，我们以后还要面对其他很多的事情。”

京都上空笼罩着一层铅重的墨云，阴谋滋生着，她也不能看破。接下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她庆幸自己多活了一世，日后将会发生的许多大事，她都还记得。

青鸾王爷走出苏夕颜的客房没有多久，就听见了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唤。苏雨嫣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锦衣站在栏杆边上，青丝在冷风中飞舞，一张柔媚的小脸精致动人。

“五殿下”她柔声呼唤，眼里的深情满溢。

他转过身，与她静静对望。冰封的容颜也变得柔和了起来，“嫣儿，这么晚还没有睡吗？”

“我担心五殿下难以成眠。”她刚刚看见青鸾王爷进了苏夕颜的房间了，过了好久才出来，她只觉得嫉妒，他们俩人到底是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

“不要担心，本王只是奉命来抓捕奸细。”看到栏杆边的这抹纤瘦身影，他的心软了下去。这么晚还不睡，就是在担心他吗？

苏雨嫣终于松了一口气，“那五殿下要好好照顾自己，嫣儿会担心你。”她紧紧盯着楼下玄色锦衣，恨不能直接跳入他的怀里。

“好，嫣儿也要照顾好自己。”他薄唇翘起，心里一暖，缓缓露出一记璀璨的笑容来。只有嫣儿待他好，三年的时光，她都陪在他的身边。

不在意当时他的身份，不在乎他的过往。一直用一颗最纯真的心温暖着他。日后，他尽得一切，荣华加身。他会倾尽一切来回报她曾经给予自己的情。

第十三章：再次相遇

奸细并没有抓到，传言说是青鸾王爷办事不利让奸细逃了。苏夕颜坐在摇晃的马车里，慵懒地听着他们说的话。

谁能想到六王爷就是他们口中的那个奸细呢？世上想不到的事情还真是多。老夫人也知道了昨夜搜查的事情了，老人家一天都阴沉着脸。拄着拐杖心里愤恨不平，他好歹是个有身份的王爷，怎么能半夜带人闯进颜儿的房间里呢？这件事传出去定会影响颜儿的清誉，她就这么一个宝贝孙女，断不能就因为这件事毁了。等日后青鸾王爷上门，她必须好好和他谈一谈，实在不行，就让他娶了颜儿。苏家也是门名大户，让颜儿做侧妃应该不成问题。

马车上坐着的并不只有苏夕颜一人，还有一旁有些按捺不住的苏雨嫣。她勾弄着自己的长发，一双眸子里藏着幽深的嫉妒。

“姐姐，你和五殿下到底是怎样的关系？”

苏夕颜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她和青鸾王爷的关系，何时轮到她来操心了。还不是她担心自己的心上人被别人抢走了。

“我与青鸾王爷并无关系，还望妹妹不要担心。”她说的极其冷淡，让满心疑惑的苏雨嫣也相信了。

她瞪着美眸似乎不敢相信，“姐姐的态度怎么会这么冷淡呢？他可是青鸾王爷啊，相貌俊美，血统高贵。”

苏夕颜幽幽转过脸望着自己的妹妹，“我本就不喜欢他，他的俊美高贵又与我有什么关系？”这一次轮到苏雨嫣说不出话来，不过她一颗不安的心总算是定下来了。苏夕颜的目光果然愚钝短浅，如此优秀的男人也不懂得珍惜，等她以后嫁入了青鸾王府里，定要让苏夕颜嫉妒一辈子。

苏雨嫣还想再为青鸾王爷说些什么，美眸往外面一瞥，脸上顿时有了两朵娇红艳色。苏夕颜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才发现，他们归去的马车竟然与青鸾王爷相遇了。

在玄色的锦衣旁边，有一抹晃动的耀眼白色。六王爷静静坐在白色的良驹上，一袭云烟色的长衣垂下，容颜越发寡淡出尘。他站在俊美无双的五殿下旁边，完全失去了存在感。

他一眼就看见了马车里坐着的苏夕颜，勾起薄唇露出相见一笑。苏夕颜小脸一黑，慌忙将车帘放了下来。知道他本来容貌之后，她看六王爷这张假脸也有了心惊肉跳的感觉。

苏雨嫣看出了两个人之间微妙的关系，用绣帕捂住自己的嘴，笑得娇媚。

“姐姐原来心有所属了，难怪完美的五殿下也入不了姐姐的眼睛。”眼里却是嗤笑，明眼人都能看出，六王爷和五王爷相比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老夫人虽然对青鸾王爷昨日所做的事情很是恼怒，可行礼依旧不能免了。苏夕颜，苏雨嫣也从马车里面走了下来，看见青鸾王爷的苏雨嫣越发显得柔弱无辜起来。娇弱的小身子在风中晃动，似乎随时都能倒下去。

青鸾王爷定定地望着苏雨嫣，心里有些犹豫要不要免了她的礼节，让她回到马车里面好好休息。一旁的六王爷漆黑的眸子只有戏谑，这样做作的女子他不喜欢，甚至还有一点讨厌。相比之下一旁满脸淡漠，懒得多看他们一眼的苏夕颜显得有趣多了。

“民女参见五王爷，六王爷。”两个人异口同声，细听之下区别很大。苏雨嫣的声音柔弱娇媚，似有勾引的味道。苏夕颜的声音清冽淡薄，似乎并不情愿向他们行礼。

青鸾王爷也听出了区别，剑眉微拢，而一旁的六王爷无声笑了起来。很快就要有好戏看了，能让千年不变脸的青鸾王爷也露出情绪的，天下间只怕只有她一人了。这样有有意思的小姑娘让给青鸾王爷倒是可惜了，不如让她霸占回去，好好调教调教，以后的苏夕颜一定比现在的还要可爱。

第十四章：见缝插针

两个人都行完了礼，青鸾王爷却没有让她们起来。

马背上，一截玄鸟纹缎衣滑落，再往上看青鸾王爷的俊颜有些冷峻莫测。眸光从娇柔的苏雨嫣身上划过，又不经意地落在了苏夕颜半弯的身影间。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固，苏家老夫人由人扶着再次给两个王爷叩首，“两位王爷，昨夜大国寺中不太平。老生的两个孙女胆子小，被吓坏了。礼数不周的地方，还请两位王爷见谅。”

见青鸾王爷不开口，自己也被苏夕颜拖累了不能起身。苏雨嫣暗暗咬了咬唇瓣，生怕她会在青鸾王爷的心中留下不好印象，一缕锐光从眼底划过。

苏雨嫣壮着胆，仗着平日里青鸾王爷对自己的不同，柔柔弱弱地直起身子，眼里像是蒙着一层不甚娇怯的泪珠子：“五殿下，这儿风大，嫣儿的头有些疼，嫣儿的身子怕是受不住……”

又是相同的戏码，苏夕颜勾了勾唇角。她都觉得腻歪的戏码，却在这个男人面前百试百灵。

果不其然，马背上的青鸾王爷似回过神，目光柔软了许多。

他亲自下马，银丝锦靴从苏夕颜的面前走过，没有半分的停留，直到苏雨嫣的面前停下脚步。

半跪着的苏夕颜以鼻观心，保持着行礼的动作。看着从眼帘下晃过的衣摆，呼吸还是窒了窒。

“二小姐身子弱，以后见了本王都可以不必再行礼了。”青鸾王爷亲手将苏雨嫣扶起，薄唇间划开淡淡的温柔。

“可是……”苏雨嫣绞着手中的帕子，将唇瓣抿成一道极动人的弧度，柔柔嗫嚅：“嫣儿只是商贾之女，而王爷身份如此尊贵。嫣儿不敢这样放肆……”

嘴上是这样说，在旁人看不到的角度，苏雨嫣得意地挑了挑柳眉，柔美的双靥蒙着一层红晕。

“本王允许你放肆。”当着众人的面，青鸾王爷亲手将弱不禁风的苏雨嫣扶起，而苏家的嫡出大小姐则被晾在了一边。

得了青鸾王爷的这句话，苏雨嫣像是尝了一口蜜糖，喜上眉梢的同时更加得意。看向依旧跪着的苏夕颜时，扇动的长睫下划过嘲讽。

苏夕颜你不是想勾引五殿下嘛！你看呀，王爷对我与对你，是如此的不同！

“多谢王爷对嫣儿的照顾，嫣儿感激不尽。”苏雨嫣娇怯开口，好一会才从青鸾王爷搀扶她的手心里抽回自己的手。

毕竟她还是未出阁的小姐，现在有这么多双眼睛望着。但青鸾王府，她苏雨嫣一定会嫁进去。

“姐姐还跪着呢！”苏雨嫣像是才注意到，极是“心善”地朝青鸾王爷祈求：“不若王爷也免了姐姐日后的行礼吧！”

她要让苏夕颜彻底明白什么是云泥之别。

半跪行礼的苏夕颜忽然间有些不明白，上辈子苏雨嫣才是最大的赢家，为何这一世刚遇上就对自己有这样深的敌意。

难道，她真以为自己对青鸾王爷还有什么不该的奢望？

想到这，苏夕颜讽刺地笑了笑。眼前这个男人的薄幸，她用一场烈火焚身让自己铭记。

不等青鸾王爷开口，一直跪着不动的苏夕颜平静甚至有些不屑：“不必了，君臣有别，何况我们苏家只是商贾之家。妹妹与王爷交情不同，能得王爷的另眼相待。夕颜自知没有妹妹这样的福分，不敢对王爷不敬。”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连老夫人都颔首赞叹。她这嫡孙女是个知礼的，比姨娘生下的孩子要沉稳大气得多。

第十五章：断然拒绝

苏雨嫣花一般的容色，因她这番话，染上了少许青色，像是打翻了的砚台。

她“好心”想让苏夕颜看清楚云泥之别，她胆敢嘲讽自己与五殿下不清不楚，这样的名声要是传出去……

藏着眼底的阴翳，苏雨嫣捏紧了袖子中的绣帕，“妹妹只是一片好意，姐姐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嫣儿只是苏家的庶女罢了，连姐姐的身份都比不上，怎么可能得五殿下的另眼相待呢！王爷不过是见嫣儿身子不好，才会对嫣儿特别了些。”

娇柔的话语声，已带上了三分哭腔七分委屈。

两世了，自己记恨入骨的人还是没有变。苏雨嫣的眼泪总能说来就来，只要她眼眶一红，青鸾王爷就会……

“妹妹知道姐姐也中意青鸾王爷，王爷俊美如铸又万分高贵，姐姐倾心王爷也在情理之中。可嫣儿与王爷也只是有几面之缘罢了。”刚说完，苏雨嫣就慌张遮住了自己的嘴唇，紧张地扭着手中的绣帕，仿佛一不小心说错了话。

跪着身子的苏夕颜岿然不动，就连心也是出奇的平静。

只有唇边的笑牵扯出了几分更冷的弧度。

上一世，还没有这一段插曲。她落入不冻泉受了风寒，老夫人忧心她会烧热，早早就让人送她下了山，除了那夜陪苏雨嫣同去见了青鸾王爷一面，此后就再无交集。

但那一眼，已足够将一人放在心上一辈子。

在青鸾王府的时候，她见苏雨嫣与他伉俪情深的时候，恨过怨过，那样的嫉妒像是要将心腐蚀干净。

奇怪的是，这一次，苏雨嫣再在她面前假惺惺显露她与青鸾王爷之间不同时。她麻木得没有一点痛苦，甚至连一点波澜都没有。

前世的那场大火，将她烧得灰飞烟灭，连她的心都似烧成了一捧灰烬。

老夫人耳聪目明听出这庶丫头没安好心，要败坏颜儿的清誉，当即喝到：“嫣儿住口！你身子娇弱，还不赶紧回马车坐着。”

苏雨嫣有些不甘心，又见自己的嫡姐仍是跪着，犹豫了一瞬，如风中折花一样翩跹地朝五王爷，六王爷行了礼。

“嫣儿说错了话，还请五殿下不要怪罪，嫣儿现在就退下。”

白马上寡淡出尘的六皇子，一双漆墨如星的眸从始至终都落在苏夕颜的身上，那一点柔粉色的唇若有若无凝着笑。

苏夕颜垂着脖颈，也能感受到神秘六王爷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想到昨晚上他禽兽行径，苏夕颜更希望六王爷安静在一旁看戏，两人就当从未认识过。

苏雨嫣还没有走回马车，青鸾王爷就冷沉出声了。

“苏夕颜你就算是想挑起本王的关注，也不能做得太过分！嫣儿与本王之间并无什么，你无需多想，更无需多言。”

这样的场景发生过多少次了？只要一闭眼就能重新在她眼前浮现。

苏夕颜你竟如此歹毒，将嫣儿推倒在地，你可知嫣儿身子柔弱，身上伤痕最难消退。

苏夕颜，嫣儿喜欢的花是不是你派人砍去的？

这批新送入府的绸缎，先送入嫣儿那里，等她挑过了，再拿给正妃。

嫣儿，嫣儿……

只要苏雨嫣落一落眼泪，甚至只要皱一下眉头，他都会动怒，对她冷眼呵斥，无论他口中的事情是不是她做的。

好在这一生，她能重头开始，再也不会将一颗心交给他，任他揉捏践踏。

半跪着的苏夕颜抬起面容，眼神清澈看不见底，冷凉说道：“五殿下，民女再明明白白地说一遍，民女对王爷没有一点非分之想。更不想与王爷玩欲擒故纵的把戏。”

第十六章：重生的有几个？

在这么多人面前苏夕颜扫了青鸾王爷的脸面，眼前人俊美无暇的脸上开始结满了寒霜。

天下女子对他趋之若鹜，也只有她敢说出这样的话。

苏家大小姐真是有趣，就连张牙舞爪的模样，都惹人心痒痒。坐在白马上的六王爷换了一个更加舒服的姿势，平庸的面具也挡不住他那双邪魅莫测的凤眸。

修长的手指摩挲过自己线条流畅的下颌。

站在一旁柔柔弱弱的苏雨嫣也瞪大了一双美眸，狐疑不定地盯着苏夕颜。她总觉得最近的苏夕颜有些变了，以前的她脑子一根筋好骗得很，一直将自己当成最贴心的好妹妹。

她说得话，苏夕颜一句都没有怀疑过。可就在来大国寺的这几日，苏夕颜变了……就连她对青鸾王爷的态度，都让人捉摸不透。

像是换了一个人。

老夫人被苏夕颜的话，吓得六神无主，慌忙再跪下：“颜儿你怎么能这样跟王爷说话！还不快点向王爷赔罪。”

苏夕颜不为所动地半跪着身子，抬了眸子越过脸色阴沉不定的青鸾王爷，云淡风轻道：“民女只是实话实说，并没有说错任何话。难道对王爷不动心，也有罪？”

有些话她必须说清楚，断尽一切重蹈覆辙的可能。

“颜儿你……”老夫人已是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了，颜丫头一向沉稳，怎么遇上青鸾王爷就方寸大乱呢？

若是王爷怪罪下来，该如何是好！

苏雨嫣乐得所见，只嫌苏夕颜的愚钝粗鲁表现得不够明显。

最好能让青鸾王爷深深怨恨上她。

思量之余，苏雨嫣怜惜地捏着绣帕从自己的脸畔抚过。她的容貌远在苏夕颜之上，但身份地位却远远不如苏夕颜。

这一两次见到青鸾王爷，苏夕颜都表现得不太寻常。

谁知道这她在打什么主意，是不是故意装作冷言冷语想要勾引五殿下？她早知道苏夕颜没安好心。

一团阴云掠上心头，苏雨嫣又走回了自己嫡姐的身边。俯身行礼，温软哀求：“王爷，求您一定不要怪罪姐姐。姐姐是昨日在梅林中被吓坏了，才会失了分寸。昨日要不是六王爷出手相救，姐姐差点就被逃上山的流民给……”

苏夕颜袖下的手捏了捏，眸光晦暗。苏雨嫣真是时时刻刻都想在外人面前将她的名声坏尽。

“妹妹是不是记错了。”苏夕颜不紧不慢地打断了她的话，“昨日是六王爷遇袭，跟我有什么关系？”

苏雨嫣一时无言，花容一滞。

她忘了看似谪仙般寡淡的六王爷，昨日竟出手帮了苏夕颜逃过一劫。那些恶汉是她花钱请上山，专为了毁掉苏夕颜的清白。怎么可能会变成刺杀六王爷的刺客！

要不是六王爷坏事……苏雨嫣娇柔的花容沉下。

青鸾王爷没有在意苏雨嫣说得话，而将一双墨染的眸看向了苏夕颜：“本王当真与你没有见过？本王见到你总感觉似曾相识。”

他对眼前青稚带着倔强的苏家大小姐没有一点印象，但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却莫名让他有些熟悉。

这双望向他的眸，深不见底，与她青嫩的容颜完全不相符。里面跳跃着阴烈的火焰。

苏夕颜的心猛然抽搐，耳边像是有铜锣一敲，嗡的一片乱响。

她是重生了，难道也有其他人像她一样重新来过？

第十七章：腿麻害人

“如果你想跪，那就继续跪着。”得不到苏夕颜的回答，青鸾王爷也没有继续问下去，清清冷冷吐出这句话。

这样冷情的话，是对苏夕颜所说。

苏雨嫣因为青鸾王爷允她的不同，早已站起了身子，雪白的裙摆在风中翩跹如花。

“姐姐，”苏雨嫣俯下身子，一截粉颈似玉，“你就向王爷道个歉吧！天色也晚了，再耽搁下去，今夜就回不了苏家了。姐姐你向来是识大体的……”

苏夕颜固执地抿紧了唇线。道歉？她没有说错一句话，为何要道歉？

难道断了一切念想，跟这男人撇清关系，也是有错？

掌心攥得太紧，指节失了血色，而苏夕颜的面色凉澈似水。

前世，那人也对她说过同样的话。

“苏夕颜，你给本王跪下，向嫣儿道歉！要不然就收拾东西离开王府，本王再也不想看见你这狠毒的女人！”

青鸾王爷一身清华寒怒的站在她的面前，怀中依偎着柔弱不堪的苏雨嫣。她面色凄凄，像是打落的梨花，蒙着一层苍白。

那时苏雨嫣有了身孕，不足一个月便小产了。

而在苏雨嫣小产前，自己为她倒了一杯茶，而茶中正好放了红花草。一切“罪状”让她百口莫辩。

不是我！我没错！那时，她也是这样坚持，换来的却是他毫不留情的一耳光。

后来她还是跪了，不为他怀中细声抽噎的苏雨嫣，只是为了他，为了留在他的身边。就算她哭了整夜，跪了整夜，那个男人还是毫不容情地休弃了她，留她一夜收拾行礼。

胸中涌起似悲似痛的感情，让跪着行礼的苏夕颜几乎呛出眼泪。

“我没错……”她恍惚间，喃喃还是说着这句话。

苏夕颜这双极黑极冷的眸，隔着一层雾色的迷惘，撞进了六王爷的眼中。令他不由自主地蹙了蹙眉。

一直坐在马背上看戏的戏外之人，终于有了反应。他从马上跳下，与苏雨嫣同色的白衣，却被他穿出不一样的恣意利落。

“五殿下，何必要跟一个未及笄的小丫头计较。”他说话语调温润淡漠，极符合他谪仙般的外貌。

但看过他真实容貌的苏夕颜，从他平平的语调中听出不一样的戏谑。

白衣挡住了山腰间的风，六王爷站在半跪的苏夕颜面前。

高洁的白衣，掩着逼人的威慑。

苏夕颜微微抬了脸，就看见他薄唇间噙着的莫测笑意，一双潋滟凤眸俯视着她。这张平庸的假面，被他衬出了三分邪魅妖异。

“六王爷……”她才出声，就被修长的指尖勾起了下巴。

苏夕颜的眼瞳一颤，回忆起昨晚他们无意间的接触，耳根噌地红了起来。

在这么多人面前，六王爷这混蛋竟又一次地“调戏”了她。碍于他是王爷的身份，苏夕颜才忍着，没像昨晚那样再给他一耳光。

苏家人都被六王爷突如其来的做法，惊得回不过神。

靠得最近的苏雨嫣更是用绣帕掩住自己的嘴巴，发出一声惊呼，美眸之中不乏嫉妒。六王爷虽样貌，身份都是平平，但毕竟还是皇子。

看着掌心中的苏家大小姐，像炸毛猫儿一样却只能忍着的模样，六王爷难得觉得心情大好。

看她深深咬着自己的唇瓣，留下两道齿痕，六王爷懒懒地松开了手，清了清嗓音，“五殿下瞧不上的小姑娘，倒是很合我的胃口。保持这姿势不累吗？还不起来。难道还需要本王扶你？”

六皇子亲自开口，同父异母的五皇子当然没法拒绝。

苏夕颜缓缓站起身子，深深地看了一眼面前的六皇子，心情几分复杂。

她救过他一次，他也帮了自己这一回，也就互不相欠了。六皇子身份神秘，她连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六皇子都不清楚，等回了苏家之后，还是不要跟六皇子有任何牵扯。

半跪了差不多有半柱香的时间，苏夕颜刚站起身子，两条腿就酸麻得没了知觉。

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一扑，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跌入了六皇子的怀中。

他的怀温暖宽阔，还有淡淡好闻的气息。耳根的红晕，彻底蔓延到了苏夕颜的脸上。

“王爷，民女……”苏夕颜顿了顿，趴在他的胸口上只听见自己打鼓般的心跳。这突然的一摔，让她舌头打了结，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苏小姐，这是投怀送抱？”六王爷修淡的眉宇挑了挑，低沉的气息扑在苏夕颜的耳畔。

“民女只是腿麻……”他的怀顿时变得像烙铁一样滚烫，苏夕颜脸色大窘，在他怀中一通挣扎，慌乱间两只手地在他胸膛前摸了一遍。

六王爷眯了凤眸，任由她在自己的怀中扑腾，也不着急将她推开。

苏夕颜觉得自己是个溺水的人，要在他怀里窒息的时候，终于苍天开了眼，让她站稳了身子。

但站稳了还没有一瞬，小腿一抽筋，就又摔回了六王爷的怀里。这一刻，苏夕颜觉得自己的八字一定跟六王爷相冲！简直是有杀父夺妻之仇。

六王爷一牵唇角，笑得动人又促狭，墨瞳中映出她皱成一团的小脸。

“怎么，还没将本王摸得够？”

“不是！”苏夕颜底气不足，垂着脖子，连抬眼的力气都没了，“民女，真的只是腿麻！”

第十八章：残酷手段

“腿麻？”掌心若有若无环住她腰的六王爷轻笑了一声，凤眸幽然，“需不需要本王一直搂着你？”

苏夕颜已经从慌乱中回过了神，像是抓了不该抓的东西，面颊滚烫地烧着。

不等六王爷松开手，苏夕就慌慌张张地从他怀里退了出来，再一次跪在了地上，小声嗫嚅：“民女真不是有心的……”

水纹的雪白衣袖随意一展，六王爷又恢复了淡漠出尘的姿态，“起来吧！过会又腿麻了，吃亏得可是本王。”

“苏小姐这样主动，本王也不是不喜欢。只是草太嫩，本王打算再养养。”上扬的凤眸邪气微挑。

苏夕颜的脸上的滚烫还未消退，听见他轻薄的口吻，彻底红成了柿子。

早知这人这样无赖混蛋，昨晚就不该救他！

她还是未出阁的小姐，方才腿麻跌入他怀里已是于礼不合，再被别人听见他说得这些话，她的清白就算是彻底毁了。

苏夕颜咬着唇瓣，小心环顾左右。有些意外发现，从苏家带来的下人面色如常，就连老夫人也没有责怪她的意思。

方才那句话，似乎只是对她一人说得，只让她听见了。

除了她身边站着的苏雨嫣，不甘被她抢了风头，又见她与六王爷亲近。一双水盈盈的眸子里都是幽暗的嫉妒。

看见苏雨嫣脸上的嫉恨，苏夕颜微微讶然。这样的神色，她最清楚不过。前世铜镜里映出的最多的就是这样的表情，她曾做梦都想在苏雨嫣的脸上看见一次。

但前世，苏雨嫣是彻底的赢家，在青鸾王爷面前楚楚可怜，在她面前趾高气昂。这样嫉妒的表情，绝不可能出现在她这庶妹的脸上。

这一次她看清楚了，却没了任何感觉。

就在她将前世今生发生过的事情又想了一遍的时候，六王爷已将话题岔开了。

六王爷将水色暗纹的白衣一撩，宽大的衣摆在他挺秀的身后展开，宛若白鹤展开的翅翼。

“五殿下，本王昨日与你一同来大国寺奉旨办事。却遇上了刺杀，你想知道刺杀本王的人是谁吗？”六皇子声音平静如常，眼神却冷冽邪肆。

“本王命大未死。还抓住了行刺本王的活口，五皇子一定认识。”薄唇微微一挑，六皇子的漆墨凤眸添了一丝幽凉。

五皇子玄鸟锦绣下的手捏成了拳头，很快就又松开。

苏夕颜抬头，恰巧可见他眼底转瞬而过的狠戾。

她这次果真误打误撞救下了五王爷的劲敌，这样一来，以后会发生的事情就再难跟她经历过的事相吻合。

苏夕颜垂下面容，眼瞳颤了颤，但很快就稳定住了心绪。不一样便不一样，她不求别的，只求这一生为自己而活。

六皇子身边的侍卫推了一个人上前，那人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四肢都奇异扭曲着，关节处一片血肉模糊，一看就知在六皇子的手中吃了不少苦。

看到这人出现，五皇子皱紧了剑眉，眼中浮现起阴云黑雾。

苏家女眷包括老夫人都未见过这样的血腥，不少女眷都吓得脸色发白，老夫人更是嘴里念着佛号。

苏雨嫣也好不到哪去，回想起昨日在梅林里，他用粘血的碧萧从自己脸上划过的触感，像是蛇信一样。花容绷紧，只差当即干呕起来。

“这人无名无姓，是一等一的刺客杀手。嘴极硬，很难撬开。”像是谪仙一样的六王爷，手段却与容貌相反。

“不过本王最喜欢嘴硬的人，所以让人一截截敲碎了他的四肢骨头。他终于告诉本王，是五殿下命他们来暗杀本王。”

紧锁青鸾王爷的黑瞳，压下不寒而栗的威势。这哪是一个闲散无权王爷该有的气度。

青鸾王爷俊颜瞬间被寒冰覆盖，手背上似有青筋凸起。培养一个顶尖的杀手，耗费了他多少心血，竟还是没有除去这个人！

“无凭无据，空口白话，怎能证明本王是幕后指使。本王觉得，这人应该是刺杀六殿下不成，才诬陷嫁祸给了本王。”青鸾王爷用袖子掩住青筋暴露的手，面色极是沉静，毁了自己一颗苦心栽培的棋子，也能眼睛不眨。

“很好！”悠闲而站的六王爷勾了勾唇线，容色寡淡，如冰雾凝绘的脸上看不出一点异样。

他抽出了玉箫，碧玉色的一道影子划过。四肢已废的刺客胸前鲜血飞溅，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

身后的侍卫很快递上一块白帕，六王爷顺手接过之后，极是温雅地擦拭着碧萧上的鲜血。

“本王也觉得这刺客是诬陷了五殿下，他留着也没了价值，本王难得心善送他舒舒服服上路。”

天生便高人一等的青鸾王爷，第一次被人堵得说不出一句话。

要不是这人顶着他六弟的身份，除掉他哪用费这么多心思！

第十九章：再次试探

“晚天欲雪，五殿下别忘了早点回宫。”六王爷微凉的声音说完，留下淡淡一瞥，翻身上马。

夜鸦色的发被风吹起，犹似一匹江南进贡的织锦。

青鸾王爷站在原地，目色如刀地望着他领着护卫而去的背影。

这人到底是不是原来的六弟？如果不是，他又会是谁？青鸾王爷剑利的眉深深皱了一下。他现在还没有把柄，拆穿这人的身份。

见到青鸾王爷皱眉，苏雨嫣无比的心疼，像是有根刺狠狠地扎了她的心一下。

苏雨嫣站在冬日的冷风里，手里绞着绣帕，横着眼波望着马背上的那道秀逸白衣。心中憎恶之余，又藏着恐惧。

她只是一个商贾家的庶出小姐，对王爷什么忙都帮不上。

哪怕是她一向没有放在眼睛里的苏夕颜都比她更有优势，想到这苏雨嫣无端害怕起来，踩着莲花碎步走到了青鸾王爷笔挺的身后。

“王爷……”苏雨嫣柔声唤道。

青鸾王爷转过身后，苏雨嫣半垂下脖颈，露出线条柔美的半张脸，“山上风大，王爷不要一直站在风口中冻伤了自己的身子。”

看着宛若娇花般的苏家二小姐，青鸾王爷声音放软了许多：“嫣儿你身子骨柔弱，先回马车休息吧。等过些时日，本王再去苏家看你。”

苏雨嫣心中窃喜，表面上却犹豫万分，“嫣儿不过是庶出，哪有……哪有资格能得王爷的厚爱。”

青鸾王爷眸光略沉，柔声安慰她：“嫣儿不必说这些贬低自己的话，在本王心中你是独一无二的。只要你想要的，本王都会满足你。”

苏雨嫣惊喜之余，也有些困惑。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在青鸾王爷心中是独一无二的，不过她也不需要弄明白。她有这张倾城柔美的脸，试问又有哪个男人会对她不动心？

送走了青鸾王爷，苏雨嫣才依依不舍地回了马车。

外面风冷，苏夕颜早已披着狐裘缩在了马车之中，只露出一张灵气精巧的脸庞。但这张脸比之苏雨嫣还是逊色了一点，圆润的双颊间还有一些婴儿肥，比不得苏雨嫣玉白色的肌肤，巴掌大的小脸。

陈姨太在入苏府时就是位名动一方的妩媚佳人，只是身份低微了些。但架不住她便宜爹爹着迷，硬是用八抬轿辇从侧门迎了进府。

从进府的那一刻起，就比寻常妾室尊贵得多。生下继承她美貌的苏家二小姐之后，更是深得她渣爹宠爱。

要不是肚子里没有蹦出个男丁，恐怕早就被抬为贵妾了。

而她的娘亲，生她时难产早早就去了，留下她，上头还有一个与她不亲，可有可无的哥哥。上一世，哪怕他在舅舅手下谋得了不小的武官官职，也从未为她出过头。但好在她有一个手握兵权，在朝为将的舅舅，让她的父亲苏富泽还有几分巴结忌惮。

要是娘亲还在，她在苏家过得日子绝不会这样辛苦。

苏夕颜望着马车外面的景致，苏雨嫣与青鸾王爷依依惜别的画面，正好被她撞见。苏夕颜淡淡地移开了目光，旁人的雪月风花，再跟她没有任何关系了。

等送走了青鸾王爷，苏雨嫣才上了马车，望着自己嫡姐脸上懒洋静谧的神色，苏雨嫣美眸不怀好意一转，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得意，挤在苏夕颜的身边坐下。

“姐姐，青鸾王爷的风采你看清了没有？”

苏夕颜一手撑着下巴，继续望着马车外的山景，并不搭理身边神色妩媚洋溢的苏雨嫣。

“哦，是妹妹忘了……”苏雨嫣狡黠娇俏地掩住自己的嘴唇，“方才青鸾王爷一直让姐姐跪着，姐姐怕是连王爷的容貌都没有看清。”

“刚才上马车前，王爷与我说了好一会话，姐姐听见了没有？王爷说会来苏家看我，还会许我一切！”说起这些，苏雨嫣眉飞色舞，像是叽叽喳喳的鸟儿。

一直望着马车外的苏夕颜，慢慢收回了目光，唇角缓缓磨出一记清冽的笑。

“看清了他的容貌风采，就这么值得你高兴吗？”

对于苏夕颜的反问，苏雨嫣一愣，很快柔唇翘起，“王爷亲口说了，嫣儿对他而言是独一无二的！姐姐没看见王爷的风采，反而是好的，省得徒增念想。而我却能常伴王爷的身边！”

“挑明了说，我能成为青鸾王爷的妃子！为世间最俊美最尊贵的男人生儿育女！”

听苏雨嫣提到世间最俊美的人，苏夕颜的眼前却浮现出六王爷假面下的那张脸。彼岸花般妖冶，似用最浓烈的丹砂妙笔绘成。

最妙的是腰肢有力，宽窄适宜……

苏夕颜眸光迷离了一瞬，耳根微热，就又听见苏雨嫣在她耳边说：“姐姐你在想谁呢？不会是在想六王爷吧？姐姐当着众人的面一次又一次扑进六王爷的怀里，还真是胆大。幸好这次带上山的都是家奴，如若不然，姐姐恐怕日后想再觅佳婿都难。”

“不过姐姐放心吧，妹妹不会说出去的。妹妹真羡慕姐姐这样大胆，遇上不错的人就敢往上贴。话说回来，六王爷也算是个挂名王爷……”

苏夕颜指尖敲着马车窗棂，淡声一笑，打断了苏雨嫣的话。

“他那样的人，像是天上的明月。苏雨嫣你真的觉得自己能独占了他？你能为他生儿育女，其他女人也能。他会娶你进府，也会娶旁人。妹妹，你与许多女人共享一个男人，当真值得你高兴？”

“长夜漫漫，寂寥冰冷的夜晚可不容易捱过去。”

苏雨嫣微张着柔唇，似忘了自己要说的话，凝滞了一瞬，呆呆地望着苏夕颜的眼睛。

她的眼睛又黑又亮，里面的波纹粼粼，恍若隐秘着无数大大小小的伤口。仿佛她真的熬过这样的长夜，一夜又一夜，如同没有尽头的梦魇，寒彻孤独，没有尽头。

苏雨嫣眸子晃了晃，像是有什么熟悉又遥远的画面从她眼前划过。

苏夕颜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击碎了她的喜悦得意。

苏雨嫣的花容顿时沉了下去，“苏夕颜你说这些话，无非是嫉妒我罢了！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就算是赋闲的六王爷也不可能只要你一个！我不在意，只要我能获得他最多的宠爱，就足够了！”

“你不在意的事情，我在意……”苏夕颜神色淡淡，声音也是极淡。

她与六王爷没什么，让苏雨嫣误会也罢。省得她处处与自己为敌，以为自己也稀罕那个薄情的男人。

苏雨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双美眸睁得大大的，促狭含着讥讽，柔柔笑道：“姐姐还想独占一个男人？女子善妒不容，是会被夫家休弃的。”

这句话，让苏夕颜的眸光再次变得悠远。

她前世就是因为“善妒不容”被那个男人一纸休书赶出了青鸾王府。连她死后，他都不愿来替她收敛尸骨。

可见那男人是厌恨她到了极致。

爱一个人，想要独占一个人又有什么错？错就错在，那个男人的眼中从来都没有她。

苏雨嫣秋水眸顾盼，见苏夕颜最近时常分神，说话做事都与往日不同，心中暗暗藏了疑惑。

心中甚至升起一个可笑的念头，眼前人并不是以前极好糊弄拿捏的苏夕颜。

“姐姐你可记得十岁那年发生的事情？我们生辰相近，有一匹回字绣的绸缎送入了苏府。”

这件事她自然记得，她先看上了一卷水蓝玟的布匹，苏雨嫣见她喜欢，并不拿粉蝶的那匹，只要抢她的。

她的渣爹偏宠苏雨嫣，就板着脸非要她让着妹妹。

那时候她性子骄傲急切，想着自己还是嫡女身份，哪里肯认输，就硬生生从苏雨嫣的手里拽了回来。

抢夺的时候，指甲划伤了苏雨嫣的手背，留了一道血痕，并不是多大的事情。陈姨娘却又哭又闹，让她挨了苏富泽好一顿打。

那匹她最喜欢的缎子，也在抢夺的过程中，被苏雨嫣故意扯坏了。

她在院里养伤的时候，就看见苏雨嫣穿着粉蝶缎子制成的华服，俏生生地在花丛中扑蝶。

也是那一次，让她认清自己顶着个嫡女的名头，却没有嫡女的命。想着要是她也有娘亲能为自己出头，也不会挨打，夜里偷偷哭过好几回，也只有清晓安慰自己。

这件事，苏雨嫣也有脸提起。

苏夕颜眸间蒙着一层凉薄的光，面上却保持着平淡，抓过了苏雨嫣柔细的手腕翻来覆去看了两眼，“那血痕消了？”

只是破了一层细皮，本就不会留下疤痕。而她却挨了一顿打，让她在床上歇了两三日。

苏雨嫣见她还记得这件事，她手腕上的血痕也只有苏夕颜最清楚，心中打消了疑虑，只是不明白苏夕颜怎么突然间像是开了窍，一举一动都变得难以捉摸了。

第二十章：表哥来访

下了天龙山，马车行驶到了苏家大院门前。

三进三出的大院门前早有婆子丫鬟候着了，见苏家的两架马车停下，就有婆子搬来了踩脚凳。

苏夕颜刚一下马车就听见有婆子道：“大小姐回来的也巧，表公子也来了苏家，现在正在书房里面跟老爷谈事情呢！”

婆子提到的表公子，正是苏夕颜的表哥，铁血央将军的唯一儿子，央染辰。

“表哥也来了？”听到之后，苏夕颜小脸上浮现起惊喜之色，晶亮的眸中几乎溢出一层朦胧水雾。

朝马车前的老夫人行了礼节之后，苏夕颜领着清晓，迫不及待地进了苏家院子。站在原地的苏雨嫣冷眼盯着苏夕颜的背影，藏在流云衣袖下的纤纤玉指狠狠攥紧。

苏夕颜真是好运气，娘亲早死，还给她留下了可以倚仗的娘族、舅氏。央家地位斐然，央大将军更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要是连唯一的倚仗都没有了，苏夕颜还能拿什么跟她争，跟她抢！

只要能得到央家的助力，她苏雨嫣也可以取代嫡出，风风光光，名真言顺地嫁入青鸾王府。

穿过曲折的水榭游廊，隔着一方鱼池，就能听见书房里谈话的声音。

谈得事情，苏夕颜不用去听都能知道。又是她那便宜爹仗着自己长辈的身份，半是压迫，半是哄劝让央染辰去求央将军，帮他谋一官职。

想着染辰哥哥脸上恭敬又无奈的神色，苏夕颜就有些气恼，直接推开书房的门闯了进去。

书房有一面西窗，余晖就从西窗里照了进来。

熟悉的背影，修挑地站在西窗下。

细碎的夕阳落在雪青色的松枝衣摆上，像是织进了一段墨香。

“染辰哥哥……”苏夕颜糯糯地唤了一声，生怕声音大一点会将面前的身影震碎成云烟。

央染辰性子温润，正不厌其烦地听着苏富泽的百般口舌。猛然间，听到身后软糯似小猫儿般的叫唤，修长的身形微震，转身就看见表妹急急向自己走来的身影。

“颜儿。”央染辰轻轻勾起唇边笑意，清润的眉目，有着初升旭日的暖色，又笼着春日柳色的雅致。

“染辰……哥哥……”苏夕颜满脸的欢喜，声音却微微暗哑。这是她重生之后，第一次看见表哥。

看着眼前人温润含笑地站在自己的面前，苏夕颜眼眶中的酸涩差点滚落而下。

前世，是受她的牵连，害死了表哥。

在她死后，她依稀知道一些后来发生的事情。染辰哥哥本已订下了婚事，但得知她的死讯后，悲痛之下竟偷了舅舅的兵符。对青鸾王爷起兵，要杀了他，为自己报仇。

起兵刺杀很快就被平息了，染辰哥哥被擒，舅舅一夜白了头，用赫赫官职做交换，跪求皇上饶过儿子的性命。

但那个人恨她，更恨一切与她有牵连的人。青鸾王爷上奏，要皇帝严惩央家。

她的亡魂看着染辰哥哥被凌迟而死，一百多刀，鲜血染红了整个行刑台。央家全族被流放，舅舅突然丧子，加之年事已高，征战多年旧伤累累，流放路途中就病重亡故了。

一代忠臣老将，死之前连口饱饭都没吃过。死了之后，就被押送的兵卒随意丢在了荒野路旁，任由野狗秃鹰将尸骨吃得一点不剩。

都是她的错……如果她不执意要嫁给那薄情的男人，就不会发生这些事情！

几年未见，他印象里扎着总角的小丫头，长高了不少，面容也长开了些。圆润的小脸，像是绽开的花苞，隐隐可见将来的妍鲜娇丽。

央染辰清澈的眸，微微一颤，掠起波纹。

“颜儿见了我，怎么还哭了？难道是表哥太吓人了？”央染辰温和地笑了起来，干净的眸中满满都是怜爱。从第一次看见自己这个肉嘟嘟的小表妹起，舅舅就一直告诫他，不能欺负她，更不许弄哭她。

这么些年，宠爱已成了习惯。自己不敢欺负她，也不许她被旁人欺负。

听到染辰哥哥说得话，苏夕颜诧异抬手摸了摸面颊，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起，满脸都是泪。

苏夕颜抬手，慌乱地擦着眼泪，“我也不想哭……”

但一见到安然无恙的央染辰，她的眼泪就不受控制地往下滚，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谈话被打断，苏富泽本就积了一肚子的怒气，又见苏夕颜在他面前哭哭啼啼，就怒斥道：“都快及笄的人了，还动不动就哭！半点不懂事，看着就让人心烦。”

比起苏富泽的厌烦，央染辰倒是无比的耐心细致。

从怀中掏出一方叠得整齐的蜀锦帕子，修长白皙的手指握着帕子，柔和仔细地帮苏夕颜擦拭眼泪。

“颜儿不要再哭了。告诉我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还是在苏家受了委屈？告诉我，我为你撑腰！”

第二十一章：心生怜惜

“不是，”突然而下的眼泪让苏夕颜几分不好意思起来，握着染辰哥哥给她的绣帕擦拭干净微红的眼眶，“我只是太高兴了。”

所有的痛苦变故都还没有开始。

听了她的话，又见小表妹通红的眼眶，央染辰淡淡一笑，弯了眉眼，伸手轻轻揉过她的头顶。

“我给你带了一些礼物，颜儿看了应该会喜欢。”

对上染辰哥哥璀璨似笑的眼眸，苏夕颜慢慢平复下情绪，也翘起了唇角。

苏夕颜很早之前就开始筹谋，写信给他，要了一些深闺小姐不方便去买的东西。这些东西日后能派上大用场，她没有记错的话，陈姨太不久之后就会怀上孩子。而且是个儿子，因为这个儿子，陈姨太翻了身，直接被抬为了平妻，只比续弦的云容郡主低一头，宠爱却远在金枝玉叶的云容郡主之上。

陈姨娘有子傍身，又深受苏富泽宠爱，在云容郡主病故后，俨然成了苏家大夫人。将她娘留给她的嫁妆暗中吞了大半。前世，她出嫁的时候，连一张娘留给她的田亩地契都没见过，更别说有人告诉她，在她娘名下还有几个生意不错的铺子。

她什么傍身的物件都没有，只顶了苏家嫡女的空名头，在吃人不吐骨头的青鸾王爷府受了不少挤兑。

而与她一同嫁入王府的苏雨嫣，穿金戴银，从不缺任何用度，更有大把银子打赏下人。相比之下，自己这嫡出，还比不上她庶出的架子大。也难怪，青鸾王爷府后院中的女眷都向着苏雨嫣。

要不是她上一世心性骄傲，仗着自己正妻身份，对以下犯上的妾室从不手软，恐怕早就活不下去了。

“颜儿还有什么想要的，只管跟表哥讲。只要是你想要的，表哥都会为你买来。”以前他这个妹妹就是心性太直，时常会中人圈套，被人利用。

看到她信上罗列的杂七杂八的东西时，央染辰还曾惊讶了一会。不过表妹能开窍也好，苏家后院本就不太平，她又不受宠爱，是该想些法子保全自己。

知道染辰哥哥将她要的东西都带来后，苏夕颜不着痕迹地笑了笑。她在苏雨嫣的手中栽过不少跟头，也是时候给苏雨嫣送上一份“大礼了”。

他们两表兄妹亲热相谈，浑然忘了书房之中还有个人在。

苏富泽重重咳了一声，打断了他们，两个晚辈还真不将他放在眼里，这像什么话！

眉毛一横，苏富泽怒叱道：“苏夕颜你眼中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贸然闯进书房也就罢了，见了我竟连礼也不行！”

见了相隔一世的表哥，苏夕颜满心满眼都是失而复得的激动，忘了给自己的父亲行礼。

毕竟她不是受宠的苏雨嫣，能靠在苏富泽的身边，柔声细语说笑。

苏夕颜唇角的笑容慢慢淡去，极是恭敬地朝着自己的父亲行了礼节：“女儿拜见父亲。”

就算是这样，苏富泽仍很不满意。他对原配夫人没有一点感情，只是迫于父母之命，碍于央家的权势。自然对原配夫人生下的血脉，也冷眼相待。

“你这丫头最不让为父省心，身为姐姐，却不能起表率作用，处处都比不上嫣儿婉顺懂事。我听说，你在大国寺外顶撞了青鸾王爷，又给我们苏家丢了人！青鸾王爷何等尊贵，夕颜你真是让为父失望至极。你该向嫣儿多学学……”

陈姨太花容月貌，受尽宠爱，她生下的孩子自然样样都是拔尖最好的！

苏夕颜也不计较这些，对于一个宠妾灭妻的男人，她还有什么能指望的。

将心比心，便宜爹如何对待她，她以后便用相同的方式回待。

“颜儿她……”央染辰皱着眉头，温润的性子难得有了波澜，要为自己表妹出头。

“染辰哥哥，算了，父亲教训得是。”她轻轻扯了扯央染辰的衣袖，灵气娇俏的眉眼噙着狡黠细辉，一缕长发缱绻垂在耳畔，宛若一株向晚而放的兰花。叫人心生怜惜的柔软。

到了嘴边的话，央染辰又忍了回去。

他到底是外人，不能日日留在苏家护着颜儿。今日顶撞了姑父，日后受苦的还是颜儿。

第二十二章：月下美人

苏府合家用过晚膳之后，苏家下人去打扫厢房，让表少爷在苏家多住上几日。

苏富泽留下央染辰又说了几句话，等东厢房打扫干净之后，才让央染辰离开了书房。

天上的月光皎洁又柔和，央染辰信步穿过花苑，由苏家下人提着八角琉璃灯走在前面领路。

一阵琵琶声响起，渺渺动人，穿过层层花影传到了央染辰的耳畔。

听到琵琶声后，央染辰停下脚步，向身边下人问道：“这么晚，弹琵琶的会是谁？”

下人往花影后面看了一眼，回道：“应该是二小姐。”

知道是苏雨嫣之后，央染辰没有再问下去，收回了目光，继续朝着东厢房走去。

行到一半，就与抱着琵琶款款而来的苏雨嫣“不期而遇”了。

苏雨嫣像是没有想到会遇上央染辰，娇躯微颤，一副受惊了的模样。

“雨嫣见过染辰哥哥……”柔唇轻启，苏雨嫣的嗓音恍若黄鹂娇啼，有种撩拨男人心弦的魔力。

为了制造这次月下相逢，苏雨嫣也花费了不少心思。

来找央染辰之前，她特意重新梳妆打扮，身上穿着水烟纱百褶裙，腰间系着点缀白玉珠子的腰带，显出不盈一握的杨柳细腰。

长发垂腰，眉眼如画。云鬓坠下的水晶流苏落在脸畔，像是一串晶莹的泪珠。

柔纱长裙在晚风里轻摆，宛若落入凡间，不染尘烟的仙子。

她对央染辰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不管容貌身份，他都比不上青鸾王爷。但她需要央染辰这个助力，能获得一个男人帮助的最好方式，就是让他为自己倾倒。

“二小姐……”央染辰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了一段与苏雨嫣之间的距离。温润无暇的面容上，神色也是淡淡的。

看到央染辰刻意跟自己拉开距离，苏雨嫣的美眸失望诧异地微闪，唇边柔美的笑靥差点维持不下去。

可她苏雨嫣岂是这么容易放弃的人。

她继续垂着面颊，露出半张尖尖俏俏的小脸，像是绽放在月光下，倾吐芬芳的梨花。她一向对自己的容貌极有信心。而且这里四下无人，只有孤男寡女，最适合产生些异样情愫。

哪个男人会对有才有貌的佳人不动心呢！

苏雨嫣再次柔声开口，语态娇嗔：“染辰哥哥何必这样见外呢？我也是你的妹妹，叫二小姐太生疏了，就唤我一声嫣儿。”

央染辰眉宇微蹙，神色冷淡，还凝着淡淡的不耐，“姑姑所生的孩子，只有颜儿和锦昭两人。我的妹妹，只有颜儿一人。”

言下之意，他根本不想认她这个妹妹。苏雨嫣叫得再亲热，也没有用。

苏雨嫣面色僵沉，她一直以为自己容貌是战无不胜的利器，却在央染辰这里硬生生碰了钉子。

“染辰哥哥……”苏雨嫣压抑着心中翻滚的不甘、怒气，她不信自己没有能力让央染辰动心。

他能一口一句唤苏夕颜，颜儿。为何就不能与她亲近一点？自己怎么可能比不上蠢笨无用的苏夕颜！

纤纤玉指又在琵琶琴弦上划过，迸出一串悦耳琴音。

苏雨嫣抬起楚楚动人的面庞，一双眸子盛满了袅袅春水，细长的睫毛上蒙着一层月光。无论是羊脂般的肌肤，还是身上的白色长裙，都泛起浅柔白辉。

“嫣儿听说染辰哥哥在琴技上颇有造诣，嫣儿想请求染辰哥哥指点一二。方才那段琴音，染辰哥哥觉得嫣儿弹得好吗？”

央染辰本已准备从她身边绕道离开，又听见苏雨嫣柔声似水地开口，才停了停脚步。

温润的眸已变得冷冽，像是两汪冰澈的寒水。

“二小姐，我已经困了，实在没有兴趣指导二小姐琴技。如果二小姐真想学好琵琶琴曲，不如去找颜儿讨教。颜儿曾师从琴师白祁，琴技确实是在二小姐之上。”

央染辰顿了顿，修挑的身形在月光下转过。

雪青色的衣摆都透着儒雅的冷淡，“二小姐下次再想讨教琴技，还请你换个时辰。未出阁的女儿家，应该学会自爱避嫌。”

苏雨嫣抿紧了柔唇，柔美的脸颊通红，哑口无言。一双美眸望着央染辰离去的背影，狠狠的又在琵琶上拨了一个音。

刺耳声过后，琵琶弦断了。

央染辰我给你机会，你竟敢羞辱我，说我不自爱！打扮出尘的苏雨嫣，脸上一派风卷云涌，满目阴狠。

我会让你知道，真正不自爱的人到底是谁！

你不是把苏夕颜捧在手心上嘛……

苏雨嫣抱着琵琶，冷冷地笑了起来。

第二十三章：心生怀疑

在央染辰面前碰了钉子的苏雨嫣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去了陈姨太那。

陈姨太本已睡下，听下人通传二小姐来了，又急急地披了衣裳出来。

见到刻意打扮过的苏雨嫣，陈姨娘心中奇怪，但对自己这个姿容绝色的女儿极为疼爱，便也不多问，还让丫鬟取来兔毛披肩，生怕苏雨嫣会冻着。

“嫣儿，怎的这么晚来娘这？”陈姨娘慈爱开口。

苏雨嫣葱玉的手指攥紧了披肩，美眸中光芒晦暗，笑了笑：“苏夕颜年十四，年纪也算不小，她娘亲早逝。娘你也该对她上点心，帮她谋求一门‘好’婚事了。”

与苏雨嫣一样花容月貌的陈姨太柳眉轻颦，含着几分诧异。怎么好端端的，嫣儿会关心起苏夕颜的婚事。

她若是嫁得太好，对嫣儿来说可不是件好事。

陈姨太清楚自己女儿的脾性，突然提起苏夕颜的婚事，肯定是有什么事情要同她商量。

“嫣儿觉得苏夕颜许给哪家更合适？”陈姨娘柔声询问，眸光同样不怀好意。

苏雨嫣轻蔑勾唇，“依我看，冯员外家所出的嫡子就不错。”

员外本就是用银子捐出的官，没有实权，苏夕颜嫁过去也讨不到任何好处。

陈姨娘一惊一喜，却还有些犹豫：“冯家的庶子肥头大耳，不学无术。我听说他还有点痴傻，没有哪家的小姐愿意嫁他。苏夕颜好歹还是原配夫人生得，性子又高傲要强，她怎么肯答应这门婚事？”

“只要生米煮成熟饭，清誉被毁。就算她苏夕颜不肯答应，到时候父亲也会将她绑上花轿。”

她要央染辰看清楚，他捧在手心里的苏夕颜，不过是个自甘堕落，水性杨花的肮脏女人。

到时候，她不仅能毁了苏夕颜后半辈子，还能让她被央家轻视唾弃，断了央家跟她的来往。真是一举两得！

“这件事情，娘要加紧去办。只要苏夕颜嫁了人，你再能添上个孩子，咱们的好日子就快到了。”

穿过抄手游廊，走回自己院子的苏夕颜打了一个喷嚏，身边跟着的清晓立马上前帮她拢紧了身上貂氅。

“这几日天还是冷，应该还有几场雪要下。小姐要注意些，千万别染上风寒。”

苏夕颜淡淡了应了一声，回味起苏富泽在书房里跟她说过得话。

她顶撞青鸾王爷的事情，是谁走漏了风声，这么快就传到了他的耳朵里？老夫人向来宠爱自己，只会替她隐瞒。

带上山的家眷总共也只有那么几个，苏雨嫣最有可能，但今日刚回来，她还没去过父亲那请安。她身边的桃蕊也是个不省心的，今日也一直跟在苏雨嫣的身边伺候。

想来想去，更可能是她身边出了内鬼，与苏雨嫣那边连成一气，明里暗里在搬弄是非。

清晓一直跟着她，前世在青鸾王爷府里，更是容不得她被其他妻妾欺负。

这样一来……苏夕颜眸光眯了眯。

走回自己的院子，院外清茹正在梅花下面拾些刚掉落不久的花骨朵。

这些花瓣晒干了可以做香囊，也可以泡茶。往日里，大小姐也很喜欢她在身边伺候。

进了院门，苏夕颜就停下了脚步，目光莫测幽邃地落在清茹的身上。像是重新在打量一个人。

她慢慢回想起前世一些被她忽略的事情。

在青鸾王府时，她只要与其他姬妾发生一些口角，苏雨嫣都能第一个知道。一些莫须有的罪状能扣在她的身上，正是因为总能从她这里找到些证据。

至于这些“证据”，都是有人事先安插好的。上辈子，她也怀疑过，将王府里的下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却从没有怀疑过自己从苏家带来的人。

前世，她性子是骄横，但从未苛待过身边人。望着清茹好似在为自己操劳忙碌的身影，苏夕颜的心一点点冷了下去。

就是这个内鬼，将她一步步逼上了绝路。

第二十四章：心如明镜

“小姐，你回来了？”清茹站起身子，毕恭毕敬的行礼，一张模样工整的脸瞧不出任何异样。

人心藏在面皮下面，这双眼只能看到面皮姿容，却看不清一颗孰好孰坏的心。

“奴婢见小姐去找表公子了就先回了院子，”清茹滴水不漏地解释自己回了苏家后，为何一直不见踪影。

苏夕颜只是站在原地，望着她没有说话。

见大小姐的脸色有些沉寂不明，清茹捧起了手中的白鸟瓷的小盆，正好能让苏夕颜看清楚里面的梅花瓣。

“小姐说过梅花香气清新好闻，奴婢帮您摘了好些，等晒干之后就可填在枕芯里面，夜夜都能闻到。”瓷盆白亮，正好能反衬出清茹一双冻得通红的手。

这双手做过什么？

苏夕颜面色清寒不露，心里怒中带痛。这双手在她枕头下面塞过白布娃娃，上面写着苏雨嫣的生辰八字，钉满了银针。

搜出巫蛊娃娃的时候，适逢苏雨嫣小产。她亲手倒得一杯茶，还不能“证实”她就是下毒谋害苏雨嫣肚中孩子的人，正好有了这个娃娃……

她到现在都还记得，青鸾王爷望见这娃娃时的惊怒，恨不得当场一剑取了她性命。

清茹小心翼翼在她面前卖乖讨巧，苏夕颜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梅花香，声线平静：“你以后就留在外屋伺候。屋中伺候的下人，只要清晓一个就足够了。”

清茹猛地一吓，差点握不住手中瓷盆。心里转过了几道弯，嘴边的笑也冻结在了脸上。

小姐怎么会突然不让她近身伺候，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她与二小姐之间联系，向来谨慎，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被大小姐察觉了！

清茹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苏夕颜面前，瓷盆中的梅花散落一地。

“是奴婢哪儿伺候得不好，惹小姐生气了？是奴婢该死！”清茹一咬唇，狠下心，伸手就抽了自己两个耳光。

她与二小姐有了交易，要将大小姐的一举一动都传报过去。她也不想当不忠不义的人，可是……

“你将我伺候得很好。”苏夕颜已收回了目光，从她身边走过。一颗心比清茹双膝下跪的冻土更冷，她只是试探，没想到与她预想得一样。

清茹为了留在她身边，出卖她，不惜对自己下狠手。苏雨嫣到底许了清茹什么好处，能让她这样“忠心耿耿”。

“我身边有清晓一个就够了。你屋外伺候只用做些不重的杂活，依旧是一等丫鬟，吃穿用度如常。”苏夕颜站在厢房门下，肩披着貂氅，一段水磨的秀发落在貂氅上，形容莫测。周身气度比二小姐更摄人。她俯视着望了清茹一眼。

这一眼明亮透彻，让清茹有些心虚地垂下了脸。还好，小姐没有削了她月银用度……

苏夕颜捏了捏大氅下的冰冷的指尖，眉目悠远，她绝不是任人算计的软包子。

与其将清茹发落出府，不如将她留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也能知晓苏雨嫣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苏夕颜转身进屋，身后迸出一阵颤抖可怜的哭叫：“大小姐，奴婢真的是忠心耿耿……”

“我知道。”苏夕颜淡淡轻语。

前世，今生，你清茹做过的事情，我都知道。

第二十五章：找个靠山

随苏夕颜进了屋子的清晓，还有些后怕。小姐的性子，在几次梦魇之后，变得越发难以捉摸。

她瞧不出清茹有何不妥的地方，辛苦帮小姐收集梅花，怎么就被赶出了屋外伺候。

屋里点了火盆，一会就热了起来。

苏夕颜站在衣架子前面，笑看了脸色有些发白的清晓一眼，清晓一激灵回过神，赶紧走到苏夕颜的身后帮她解下了身上的貂氅。

“傻丫头你怕什么？我又不是老虎会吃了你。”苏夕颜打趣笑着，从袖下探了手，点了点清晓的额头。

感受到小姐指尖的暖意，清晓脸上的煞白才缓了一些，只是手上的动作格外恭敬小心。

看得出清晓被自己刚才的发难吓坏了，苏夕颜在梨花木的椅子间坐下，面上的寒霜之色褪去，慵懒地给自己倒了茶，缓声安慰：“清晓你跟清茹不一样，我不会将你赶出去。”

要不是重活一世，她哪里能看清人心。清晓对她的忠心，她一直清楚。

清晓也弄不清自己在小姐眼里，为何会跟清茹不一样。但得了小姐的话，清晓绷紧的身子，慢慢软下，仗着胆子，小声问道：“清茹没有犯错，平日里伺候小姐也很仔细妥帖，小姐怎么要将她赶出去？”

苏夕颜纤细的指尖摩挲着茶盏上凹凸花纹，不答，轻笑起来：“清晓，你知该怎么分辨好坏。”

清晓觉得小姐这句话问得奇怪。想了想，道：“自然是用眼睛去看。”

“有时用眼睛看得也未必是真，对你好的人，也有可能包藏祸心。”

翌日一早，满院子的梅香，清晓卷了珠帘。轩窗外面天已放晴。

清茹一早就起榻了，手里捧着面盆，微缩着身子探头探脑往寝室里面看，却不敢进来。

苏夕颜一眼都没有再清茹身上停留过，直接让清晓接了面盆。

清茹知道自己是彻底失宠了，惶恐的同时，心里像是扎了一根针，刺得她又急又痛。长此以往下去，她该如何是好！

眼下也只有二小姐能帮她了！清茹咬了咬牙，眼神幽暗起来，心里似做了什么决定。

用了早膳，清晓站在苏夕颜身后帮她梳发，“小姐过会可是要去哪？”

小姐不出门时，打扮都很随意。这次特地让她梳个好看些的发髻，看来是要出门。

苏夕颜也不避讳清晓，答道：“过会去凤桐院转转，听说这几日天寒，云容郡主已缠绵病榻好一阵子了。”

云容郡主，也就是老爷续弦的正夫人。

小姐不肯唤她娘亲，云容郡主也不介意，倒是愿意让人提及她的郡主身份。

郡主待小姐是不错，但往日两人间的走动并不多。小姐怎么会突然想去云容郡主那看看？

有了前世教训的苏夕颜，眼光放长远了很多。她只是苏家有名无实的嫡女，想要跟受宠的陈姨太和苏雨嫣相争，还得找个靠山。

一直跟陈姨太争宠不对付的云容郡主，不就是最好的靠山？

清晓知道分寸，小姐不说，她便不多嘴去问。

梳完发髻，清晓就去挑衣衫。小姐近日偏爱红色，就拿了一件深红色菱花的锦袄。

苏夕颜看了一眼，摇了摇头，“颜色太艳了，云容郡主病着，我不能穿得太招摇。”

这样细枝末节的事情，小姐都能想到。

放做以前，小姐只顾及自己想法，觉得二小姐穿素色白色好看，自己的衣物清一色也要换成素净的，脸上也喜欢扑粉，让自己看上去弱不禁风。

好在以前做得素净衣裳还在，清晓不一会就拿了两件过来，让苏夕颜挑选。

云容郡主的院子并不远，只是天冷结了冰，这一路走来花了些时间。

“郡主，大小姐来拜见您了。”院外的婆子进来通传。

靠在螺钿罗汉床上休息的云容郡主轻声咳嗽，略显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大小姐怎么会突然想到来看我？让她进来。”

第二十六章：去见郡主

苏夕颜领着清晓走近来，靠在罗汉床上的云容郡主就要起身。

“郡主病着，就不要起榻了。”苏夕颜快步上前，拉住了云容郡主的手腕，在她床边坐下。

云容郡主打量了苏夕颜一眼，见她灵气青稚的脸上少了骄横之气，又看了一眼她头上戴得寻常玉簪子，心里思量着大小姐是不是得人提点，做事有了不少分寸。

云容郡主任由她握着自己手腕，苍白清丽的容颜上浮现出极淡笑意：“颜颜怎么会想来凤桐院里看我？也不怕染上病气。”

苏夕颜垂下眉眼，含着几分羞涩歉然的模样。以前是她太眼高于顶了，在苏家吃穿不愁，从没有为自己谋求一点退路。

等陈姨太被扶正之后，苏雨嫣也成了嫡女，她才知道看人脸色的难受。她没有娘亲做倚仗，又草率嫁了人跟央家断了联系，根本无力挽回局面，只能任由陈姨太和苏雨嫣两人处处下绊子。

“以前是我太任性，不懂事。郡主嫁入苏家，就相当于是我的娘亲，我却没能时常来院里侍奉郡主，以尽孝道。还请郡主不要怪罪。”苏夕颜说这些话，含着几分真心实意。

在苏家大宅中算得上对她好的人，只有老夫人与她。云容郡主身子娇弱，一辈子都没个子嗣，可能是可怜自己不受宠，又没娘照看，对自己要格外上心些。所以上次自己才能请云容郡主出面，没让苏雨嫣讨好老夫人得逞。

笼着倦容的云容郡主一笑，目光柔和又含着几分打量地落在苏夕颜身上。

“傻丫头，我怎么可能会怪你，谁都有年少不懂事的时候。你娘亲去世得早，兄长又常年不在苏家，没人教你一些为人处世的道理。”

说到大少爷，本该是最受宠的孩子，苏富泽发迹之后到了二十多岁才娶了央家的嫡女，央将军的胞妹。头一胎就生下一个男孩，本是天大的喜事。

但不知陈姨太从哪找来个道士，说是算卦极灵验。给苏锦昭算了一卦。说他是木命，又算出了“震”这一卦。而苏富泽是火命，两人命相相克，震卦又会影响苏富泽的生意仕途，不宜留在身边抚养。

苏富泽对道士算出的卦象深信不疑，将刚出生不久的苏锦昭送去了乡下，托远方亲戚抚养。

等她哥哥年纪稍大些该回来的时候，陈姨太又从中作梗，苏富泽将接他回府的日子一拖再拖。

到最后还是娘亲实在看不下托舅舅那边，将苏锦昭带去了央家，弱冠之后他就入了军营。他们虽为亲兄妹，十几年了却连面都见不上几回。

能见上面的那几回，她都同自己哥哥不亲，看他冷肃不爱说话的样子，不敢亲近。倒是苏雨嫣得了陈姨太的授意，在苏锦昭面前装乖卖巧，巧舌如莲。

后来苏锦昭再能回来的时候，都会多多少少给苏雨嫣带些他在军中得到的小玩意，有时还有些他亲手做的根雕。

这些东西，表面上苏雨嫣高兴收下，等苏锦昭一走，都给她扔进了院中河塘里。

根雕，刀剑这些不值钱又难看的东西，怎么能入她苏雨嫣的眼。

苏锦昭，她从未当成亲哥哥的人，却在前世她死后，千里迢迢从沙场赶回，带走她的骨灰安葬。

又在她死后，每年都来她坟上祭祀。

或许在苏锦昭的心里，一直没有忘记过自己是他的亲人，是他最亲的妹妹。可她又做过些什么？每次都对苏锦昭不冷不热，甚至避而不见。

陈姨太这些年确实一直在纵容自己，还假意在苏富泽管教自己时，替自己出头。不就是想让她养出刁蛮无礼的性子。

幸而她重生了，将上一世没看透的事情，都重新看一遍。

第二十七章：渣爹后娘

“清晓把雪参拿来。”她这次来为了拉拢云容郡主当靠山就不可能空手而来。

清晓应声将锦盒捧到云容郡主面前，露出里面一段雪白的老参。

云容郡主看了一眼，轻轻颔首：“颜颜你有心了，能来凤桐院里看我就足够了，哪还需要带东西过来。宋妈妈将大小姐送的礼，好生拿下去。”

一个穿着不凡的婆子上前，半弯了腰，毕恭毕敬地从清晓手里接过了盒子。

一番寒暄之后，云容郡主想到了一件极要紧的事情。

既然大小姐说将她当娘亲看待，又送了白参给她调养身子，她绝不能望着苏夕颜被人往火坑里面推。

云容郡主戴着翡翠镯子的手腕看似柔白细弱，陡然间使上极大的力气捏紧了苏夕颜的手心。

“昨日我身子好些难得去花苑里面晒晒太阳，竟听有丫鬟嚼舌根，说起你的婚事。”

苏夕颜心里打了个突，婚事？谁给她定下的，她怎么不知道！

云容郡主的脸色同样郁郁，说话间恼恨又心疼地望着苏夕颜。

苏夕颜略略定下心神，能这么大面子给她说亲的，这苏家后院除了陈姨太也没旁人了。她没娘亲没兄长，根本没人替她把关夫家。

幸好今日来见了云容郡主一面，要不然她被人卖了都还蒙在鼓里。前世，陈姨娘并没有这么快就出手，看来是苏雨嫣又在她娘亲面前诉了什么苦。

“我还没及笄，现在就定下婚事会不会太早了一些？”苏夕颜轻声问了一句，清澈的眸如泉水般，泠泠澈澈。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事要是被订下，根本容不得她做主。看云容郡主的脸色，定然是一门极差的婚事，但眼下再急也没用，只能等云容郡主把话说完。

“早不早不是要紧的事。”云容郡主急怒之余，连声咳嗽。苏夕颜见状帮她调高了靠枕，又让宋妈妈端来了热茶。

云容郡主慢慢喝了茶，润了嗓子，才接着说下去：“这门婚事你不能嫁！你也不知哪儿得罪了陈姨太，她竟把你说给了冯员外的大儿子。那人痴傻不说，模样也是肥头大耳，说是个人，更像头猪。冯家家大业大，也惯着他，他脑子不好，但吃喝嫖赌一样都没落下。现在年纪也不小了，还没有讨得正房夫人，好些世家姑娘都不肯嫁。”

花苑里那些胡说话的丫头，说得更是难听。

“我听说冯家长子又胖又蠢，你说他会行夫妻礼吗？大小姐嫁过去，说不定要守活寡。”

“那种事，是个人都会！只是他那么胖，大小姐娇娇小小，姿容也不错。说不定那冯家公子猴急，新婚之夜就会将小姐压死！”

给云容郡主端茶的手，再也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她千算万算也没想到陈姨太和苏雨嫣会这样歹毒，自己好歹还是苏家的嫡出小姐，竟要她嫁给一个胖得不成人形，脑子有问题的男人！

苏夕颜面容上蒙着一层冷霜，心中怒火烧灼。站在旁边的清晓也瞪大了眸子，捏紧了拳头，不安焦急地瞥着自己小姐。大小姐若真嫁给那什么猪样冯公子，一辈子岂不是就完了！

陈姨太往日看着端庄贤惠，这也太欺负人了！事先不透露一点风声，等暗中换了庚帖订了亲，小姐就算去找央家撑腰也晚了。

云容郡主看着苏夕颜发青的脸色，万分怜惜，叹了一口气：“这桩婚事，你恐怕还不知道吧！也难怪要瞒着你，冯家大公子是什么货色。她们那些人就担心你知道后会大闹，黄了这桩亲。”

苏夕颜捧着茶盏，恨不能现在就摔在陈姨娘的脸上。

她定了定神，才止住混沌晕眩的感觉，向云容郡主问道：“父亲他知道这桩婚事吗？”

云容郡主不忍心地慢慢点头。

“他也同意这桩婚事？”苏夕颜还残存一丝希望，她是苏富泽的亲生骨肉。他就算不宠爱自己，也不能这样混账！

她娘亲是早逝了，若是没死，只怕要被这些畜生东西气出病来。

云容郡主怜惜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道：“你父亲没拒绝，也没答应。这桩婚事还有转机。颜颜你也别太着急，我一定会跟你父亲去说情，绝不让你嫁给冯家大公子那样的人。只是最近我还病着，你父亲不常来我这……”

这件事宜早不宜迟，等晚了，婚都定下了，她上哪去哭都没用。

苏夕颜望着病中脸色泛黄的云容郡主，心中极是明白，想要推掉这门亲事，还得靠她自己。

第二十八章：她的婚事

出了凤桐院，苏夕颜才缓缓地吐出堵在嗓子眼的闷气。

不等苏夕颜开口，清晓就跺脚恨道：“陈姨太实在是欺人太甚了！小姐这该怎么办，要是婚事定下来……”

清晓脸色煞白，心里完全没有主意。

苏夕颜什么也没有说，径直走入了无人的花苑里，掸去石凳上的尘埃，坐下身子。

“小姐你去找老爷吧！要是老爷那里说不通，就快点通知央家，将军知道后一定不会坐视不理。”清晓言辞切切，比苏夕颜自己还要害怕担心。

苏夕颜抬眸，眸光清润深不见底，“我在苏府说话比不上陈姨太有分量，去了也是白去。那些人兴许就等着我大闹一场，丢尽脸面。”

她总觉得定亲的事情来得蹊跷，一时也摸不准苏雨嫣到底在算计什么。

“老爷怎么能这样对小姐，小姐可是嫡出的亲骨肉！”清晓愤愤不平，一双眼睛急得通红。

嫡出又有什么用？她的哥哥身为嫡长子都被赶出苏家抚养，他们都只是碍眼的人罢了。

她娘生前心性软弱，处处不与人争抢，又不肯去讨苏富泽欢心。才会害得哥哥跟她都被一妾室欺压，难以翻身。

但天无绝人之路，只要细细谋划……

她重生一世，绝不可能再让旁人玩弄她的命运。

清晓看自己小姐沉默不言，就下跪求道：“让奴婢出府去央家报信吧！要是再晚几日，说不定小姐就要被逼着嫁入冯家了。冯家公子，哪里配得上小姐！”

“报信？”苏夕颜沉吟着，轻笑一声，“陈姨太这么做了，就不会轻易放你出府。央家离这较远，一来一回恐怕也赶不上。”

“那……”清晓两眼发直，讷讷道：“小姐岂不是只能被陈姨太算计糟蹋了！”

“对了，表公子不是还在苏家？奴婢现在就去求他……”表公子与小姐青梅竹马，一块长大，也算是情投意合。只要表公子知道，就不会让小姐被人推进火坑里。

“别去了。”苏夕颜抬了眼眸，叫住了清晓，“这桩婚事连我都瞒着，更不可能让表哥知道。染辰哥哥是有心帮我，可他仍不是苏家人，又有什么资格阻挠我的婚事。”

“你总不能让染辰哥哥娶了我，正好也挡了这门婚事。”苏夕颜抬起一只手，不轻不重地用指尖敲着石桌面。

要让表哥帮忙，也只有这个办法。

可她前尘往事还没忘却，不想再去爱一个人，嫁一个人，就连一直对她好的染辰哥哥也不想嫁。况且，前世染辰哥哥也有自己的姻缘。

尚书家的千金小姐爱慕染辰哥哥已久，本能促成一桩好姻缘，假如她的噩耗没有传到染辰哥哥那里……

清晓眼睛一眨，倒是觉得小姐提议极好，连连点头：“表公子一表人才，谦逊有礼。又与小姐自幼相识，娶了小姐那是亲上加亲。小姐嫁过去，表公子肯定会将您放在心尖上疼爱。”

苏夕颜不甚在意的笑了笑，伸手拢开了耳边细发，“就你在这没羞没躁地谈论我婚事，也没问过染辰哥哥的意思，万一他并不想娶我呢！染辰哥哥向来疼我，知道此事后一定会想方设法帮忙，但如果他心中无我，却因为此事而娶了我……他不会快乐，我也不会。”

苏夕颜的声音渐渐暗哑下去，眼前又似浮现起青鸾王爷看她的眼神。

那般冰冷疏离，恍若是两颗黑色的琉璃淡淡映出她的影子，其中没有半分感情，还夹杂着厌恶。

这样的眼神，她今生不想在旁人身上看见第二次。

清晓不明白大小姐为什么要拒绝，表公子待小姐的好，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不请表公子帮忙，小姐哪还有退路。

“那小姐……这门婚事……”清晓再三犹豫，实在想不出好对策。

“染辰哥哥就不要再提了，也别让他知道这件事，这门亲事我另有打算。”苏夕颜停下轻叩桌面的手指，唇角弧度难以揣摩，“近些日子你只管盯着清茹，看她跟苏雨嫣之间有何联系。”

苏雨嫣，陈姨太敢提议将她许给冯家，想来是有了万全的把握。她也想知道苏雨嫣手里捏着的“万全把握”究竟是什么？

第二十九章：两个王爷来访【一】

青鸾王爷刚回皇城不久，就履行诺言要来苏府见苏雨嫣。

苏家不过是区区的商贾家，能得青鸾王爷屈尊前来，是天大的面子，而这面子都是因为苏家的二小姐。

一向受宠的陈姨太更是扬眉吐气，俨然将凤桐院里的云容郡主当成了死人，自己成了苏家后院正儿八经的主子。

青鸾王爷銮驾来前，苏家上下忙得不可开交，做膳，摆宴，清洒……一件事都没有落下，件件事情都求做得尽善尽美。

后院飞檐凉亭里，四面围着薄纱，正中摆着金鼎香炉，里面燃得香料是苏雨嫣一向偏爱的白牡丹。

苏雨嫣慵懒地靠在酸枝木的美人榻上，额间点着一朵米白色细钿，面若莲花清雅脱俗，看人时美眸轻慢又高贵。

“五殿下要来苏家的事情，有没有通知苏夕颜？”

站在一旁伺候的桃蕊，眼睛骨碌一转，叠着手，笑着道：“五殿下乃是最受宠的皇子，能来苏家乃是蓬荜生辉的事情，苏家哪有人会不知道。只是奴婢不明白，二小姐怎么会想让大小姐知道……”

“大小姐处处仗着嫡出的身份欺您，又心比天高，想攀个高枝。万一她在五殿下面前抢了您的风头……”

苏雨嫣美眸凉凉地盯着自己新染过的指甲，冷哼了一声：“你懂什么，苏夕颜不来哪有好戏看！我既要让她名声尽毁，就要毁个干净，让她以后想做人都难！”

闻着香炉中浓腻花香，苏雨嫣面色缓和了些，挑着勾勒的眉尾看向桃蕊：“清茹那边你跟她说清楚没有？晚上冯家人就要上门提亲了，可得‘好好’安排招待，务必要让那傻子得手。”

桃蕊眼露诡谲，扬唇淡笑，“小姐放心，奴婢都已经安排妥当了。只要今晚一过，大小姐就再也不能跟你争什么了。正好五殿下，表公子都在府中，正好能让他们亲眼撞破一桩丑事！”

……

刚过午时，青鸾王爷的銮驾就到了。

楠沉木三驾的马车停在苏家门前，上面的钉子小件都是赤金做的。

深紫色的衣摆刚露出一角，苏家门前所有人都跪下，不敢抬头去看当今最受宠的王爷，嘴里高呼：“叩见王爷，王爷万安。”

看惯了这些人恭敬俯首，面带畏惧的模样，青鸾王爷俊美如铸的容颜上一片平淡，剑眉星眸间一派与生俱来的高贵疏离。锦靴落地，紫衣如烟潮般从众人眼前摇曳而过。

一路走过只听见腰间和田玉相碰的清脆声响，跪着的苏家众人觉得背上像是压着一座山，呼吸都困难起来。

“恭迎王爷。”一见到青鸾王爷，苏富泽擦了擦脑门子上的虚汗，就眼巴巴地贴了上去。

同样眼巴巴贴上来的还有陈姨太和苏雨嫣。

母女两个为了给王爷留下好印象，都是盛装打扮。

苏雨嫣知道青鸾王爷偏爱沉稳的帝王紫，她也作一身紫色打扮，一件紫色的流沙束腰长裙，头发松松绾成飞天髻，发髻间别着一朵刚盛放的绣球牡丹。

苏雨嫣容色单薄，像是扇面上的仕女。最该用浅色衬托她楚楚动人的风情。细长上挑的单眼皮，尖巧可怜的面颊轮廓，用艳色映衬，反而显出精神不好的倦色，和几分刻薄。

不过这样一来，两种深浅紫色交叠在一起，远远看去，她就像是和青鸾王爷是一对。

陈姨娘今日也是穿金戴银，将压箱底的陪嫁都戴在了身上，光是头上的一个头面，全金镶嵌宝珠，就似有几斤重。

苏家最不差的就是钱了……但钱再多也买不到百年士族能有的底蕴。

所以在皇城里，能拿正眼瞧苏家的人也不多。青鸾王爷一来，明日苏家的身价就不一样了。

青鸾王爷目光落在苏雨嫣的身上，他的目光沉静锐利。

苏雨嫣身子如风中娇花，晃了晃，她垂下粉颈。心中有些喜，也有些怕。王爷正在注视着自己，可他的目光却有些压迫，让自己手心变得冰凉。

她忘了王爷身份高贵无双，得皇上盛宠，连太子都要让他三分。平日里，王爷都对自己和颜悦色，温柔特别，她都快忘了青鸾王爷的身份地位。

看了苏雨嫣一眼，青鸾王爷就移开了目光。寻常人都该知道避讳，苏雨嫣却穿了跟他一样颜色的衣服。只有与亲王身份相等的人，才能在服制上与他们相近。也就是说只有日后的青鸾王妃才有资格穿紫色。

换做旁人，早该受罚，但她是嫣儿……

青鸾王爷没有计较，雨嫣只是想跟他亲近些，才会犯了忌讳。

苏雨嫣无措地摸了摸自己的发饰，浅柔小声问道：“是嫣儿打扮得不好看吗？”

“没有很好。”青鸾王爷淡淡地说了一句，就由苏富泽领着朝后院走去。

苏雨嫣也没有多想，觉得青鸾王爷对她好似没有之前那样温柔。望着青鸾王爷出挑雍容的背影，苏雨嫣狠狠地掐了一把桃蕊的腰上软肉。

温柔的声音变得尖刻，“你这蠢东西一点事情都做不好！王爷的目光都没怎么在我身上停留，要是这次宴会被苏夕颜压下去，你就等着跪碎瓷碗吧！”

桃蕊疼得两眼含着泪珠，不敢发出声音，捂住自己的腰道：“小姐不要担心，奴婢一早就去打听过了大小姐生病了，说不来参见宴会。”

“昨日她还好好的，今日居然装病了！”苏雨嫣没好气地冷哼一声，脸上柔笑中藏着阴毒，“不让她见王爷也好，省得她又不安好心地欲拒还迎勾引王爷。但苏夕颜借此想躲掉与冯家的见面，哼，她想都别想！”

苏家中一片热闹，宴会设在花苑凉亭旁。苏家后院，花了苏富泽不少心思，假山用的石头是太湖石，莲花是千金买来的观音莲。

这顿宴请五王爷的膳宴，可谓心思用尽。

花苑之中香风阵阵，丫鬟们捧着手里细瓷碟子鱼贯而入，各色佳肴点心摆了一桌。

菜上满了，人坐定了之后。

苏富泽就要携着陈姨太给青鸾王爷敬酒，陈姨太受宠若惊。为了能在青鸾王爷面前露脸，陈姨太也算是费尽周章。

买通了凤桐院前的丫鬟，没有声张这件事。等云容郡主来了，她这妾室又算得了什么。好在云容郡主养病，不出来走动，要不然这件事也瞒不住。

只要她给青鸾王爷敬过酒，以后在苏家也算能跟云容郡主平起平坐了。

坐在对面的苏雨嫣没有一点用餐的心思，一颗芳心落在青鸾王爷的身上，心中患得患失，不知何时青鸾王爷才会来苏家给她提亲。

但凭她的身份，嫁到青鸾王府里也只能跟她娘一样做妾。

她不要做妾！妾跟养在府中的狗没有区别，被人牵去杀了，卖了只是正妃一句话的事。出神的苏雨嫣目光顿时阴冷无比。

她必须要尽快得手，毁了苏夕颜，将娘亲扶正，自己才能名真言顺地成为嫡出血脉。

就在苏富泽携着陈姨太要敬酒的时候，看门的小厮又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老爷，门外……又来了一个皇子！您快去接驾。”

第三十章：两个王爷来访【二】

苏富泽敬酒的手停在了半途，陈姨太一双细细描绘过的眼也瞪成了铃。

饶是苏富泽经过商海中的大风大浪，这一刻也极难回过神。他们苏家是交了什么好运，皇子一个接一个的登门拜访。

皇子肯来他们苏家固然是好事，但这回宴会，他们就宴请了五殿下一人。其他皇子再来，会不会让五殿下误会他们有意攀附多个殿下，对他招呼不周。

陈姨太这样没有见识的深闺妇人，却是满脸喜色。以为是自己女儿魅力大，与多个皇子交好。

苏富泽收敛了脸上的惊愕慌乱，总归不能将皇子拦在府外。他们苏家只是无权无势的商贾，最好谁都不得罪。

他将那通报的小厮一瞪，催促道：“还不赶紧将皇子请进来。”

看五殿下与身边亲信交谈的神色，似乎也不知道跟随他而来的皇子到底是谁。

很快小厮点头哈腰地领进来一人，一下子宴会间用膳的人都将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来人清华难言，像是晕染在寒波江水里的月光。月白色直裰没有一点皱褶，上面花纹用得是暗绣，只有在日光下才能看清花纹图案。

清俊的眉眼极是寡淡，看过几眼也让人记不清他的容貌。身后垂腰的墨发，如一段柔亮绸缎，倒是更让人记住。

乌黑的发用竹节青玉簪子绾住，他背手站在小厮身后，风托起他雪白衣带。初春尚暖，梅花却还没凋谢干净，他一身耀眼的素白站在暗涌梅香之中，风姿出尘。

虽长着一张平凡无奇的脸，却还是将院中所有女眷的目光都吸引过来。

这张平庸脸上一双眸似噙着邪肆妖魅，与他对视的人，都有种并不舒服的感觉。他的目光太具穿透性，能将人心层层剥开。

苏富泽来皇都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也猜出面前人身份，立马上前在慕容夜渊的面前跪下身子，拜见道：“不知六皇子大驾光临，小民有失远迎。”

“无妨，”六皇子极是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声音磁性悦耳。

他抬眸与青鸾王爷相对，薄唇勾起轻笑，“五哥来苏家，也不唤我一同。”

走近之后，平淡的脸上似笑非笑，“苏家也是费心思了，这顿午膳真是丰富。”

苏富泽擦干的汗又顺着额头淌下，六王爷说话隐着深意，难道责怪他们苏家与五殿下走得太近？

当今圣上年事已高，虽已立下太子，但更偏宠五殿下，日后到底谁登基还难说。大鬼打架，小鬼遭殃。

朝堂水深，皇权倾轧这种事，岂是他们苏家能够参与其中的。

“六皇子言重了，五殿下与小女相识算得上是故友，才肯屈尊来我们苏家坐一坐。”苏富泽边擦汗，边畏惧道。

六皇子神色微微一笑，如破云之月，“本王只是随口一说，你也不用害怕。本王正好饿了，劳烦再拿一副碗筷上来。”

这样无赖蹭饭的话，到六皇子嘴里就变得如此理所当然。苏富泽还一副受宠若惊模样。

“谁让你过来的？”青鸾王爷俊颜微沉，他来苏家的事情到底是谁递出的消息？自己身边难不成还有他的眼线！

“五殿下能来的地方，我不能来吗？我听闻苏家是一方富首，也有结交的意思。”六皇子端起定窑茶盏，且笑且饮。

青鸾王爷不再开口，脸色阴沉得格外厉害。

六皇子不看自己哥哥面色，眸噙着笑将出宴的人都打量了一遍，“五哥不用忌惮我，我来也只想找一个人。”

没看到梅林里遇见歹人强装镇定的小丫头，六皇子略有遗憾地吹开了杯中茶沫。

在垂眸之前，眸光在苏雨嫣身上停留了一瞬。

苏雨嫣不得不说六王爷脸上最好看的便是他的眼睛，但最让人畏惧的也是他那双眼睛。太过漆黑，无论他在想什么，都从他的眼底看不出分毫半点。

六王爷在自己身上目光划过的一瞬，像是有一把精致的柳叶刀贴着她的皮肤划过，冰冷危险，让她不由自主地悬起了心。

不请自来的六王爷让整个宴会的气氛变得凝沉微妙，陈姨太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背身芒针般坐立不安。哪还敢满脸讨好媚笑地给青鸾王爷敬茶。

瓷盏中清茶见底之后，六王爷手腕一转，倒扣在了桌上。

好好的一只定窑的细瓷茶杯就这样被糟蹋了，苏富泽来不及心疼，心口蓦地一跳，赔笑道：“王爷，是不是新摘的雾凇针不合您心意？小民现在就让人去换……”

六王爷靠在太师椅上，双手垫在脑后，满肩乌发垂下，松散懒慢至极。就算是这样，一眼看去也极是悦目。

而身边的五王爷身形如松坐着，只是握杯的手有些紧。

六王爷闭着眼睛，扇般的睫羽在阳光下如黑色的翼蝶停落在他白皙的侧脸上，嘴角微展，笑意看不分明。

就是这若有若无的笑，让苏雨嫣心里莫名一紧。她一直不喜欢六王爷，这人就像是开了锋的剑，不能掌控，想要握住他还会伤了自己的手。

果不其然，六王爷慢悠悠开口，声音倒是怡人，却让苏雨嫣白了脸。

“本王不知，苏家二小姐不仅跟五殿下相识，竟还私定终身了！”

此言一出，所有宴会中人都是面面相觑。

苏雨嫣又羞又气，心里将六王爷恨毒了，下意识尖颤道：“你胡说什么……我怎么可能做出这样伤风败俗的事情！”

马上要做出这样事情的人，该是苏夕颜才对！

“闭嘴！”苏富泽朝着自己的女儿怒喝一声，“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苏雨嫣突然遭了自己父亲呵斥，委屈至极，记起说出这样话的人是六皇子，自己在他面前身份微末，才硬生生忍了下来。

陈姨太先是眼睛一亮，随即满心恐惧。

嫣儿能跟青鸾王爷扯上关系是好事，但聘者为妻，奔者为妾。私定终身了，嫣儿只能做妾！

青鸾王爷后院岂是个好进的地方，不知多少世家贵族小姐想挤破头进去。要是没点家世身份，嫁入五殿下后院只怕活不过一年半载。而她的宝贝女儿，连嫡出都还不是……

苏雨嫣用绣帕擦了擦眼眶，似噙了眼泪，无比委屈可怜道：“六王爷是不是弄错什么了，嫣儿这样的身份，怎敢高攀五殿下。”

第三十一章：两个王爷来访【三】 感谢依赖成性的我，巧克力打赏。

陈姨太心疼自己女儿受委屈，紧紧地牵着苏雨嫣的手，却没有胆量在六王爷面前多言一句。

六王爷合着眼睛，一身浅白在日光下像是一尊玉佛。就算是佛，也是心性难测的玉面罗刹佛。

“六弟不得胡言！”青鸾王爷开口，冷冷地一句训斥。俊美的眉眼间已不知不觉笼上了一层杀气。

原先的六皇子体弱，天性懦弱，与人无争，怎么敢处处跟他针锋相对。这人更可能是辽国的奸细！偏偏他对皇宫中的事情清楚无比，没留下一点破绽。

就算知道他身份有异，也动他不得，真真是无比恼火。能让尊贵五殿下恼火的事情屈指可数，而身边的六王爷却叫他如鲠在喉。

上次大国寺是个好机会，青鸾王爷端茶不饮，神色悠远，竟让他逃过了一劫。身中媚药的毒还能安然无恙，也不知是谁帮了他，坏了自己的大计！

闭眼养神的六王爷神色淡漠依旧，对青鸾王爷的呵斥充耳不闻，不紧不慢开口：“如果不是私定终身，苏家二小姐可就麻烦了。”

他睁了凌锐凤眸，惋惜一叹，眼神中的光影格外戏谑。

苏家二小姐一点都不可爱，送给他逗弄，他都没那闲心。他更想看一看她哭的模样，是不是能让自己心情好点。

苏雨嫣还不知披着谪仙外貌的六皇子，是如此的无赖恶劣。

她花容失色，像小鹿般惶恐地望着青鸾王爷求救。但这一次青鸾王爷没有吭声，嫣儿的衣着确实不妥当，但因为没有外人在，他便默许容忍了，谁曾想到慕容夜渊也会跟来。

青鸾王爷蹙了蹙剑眉，他想不通顶替六皇子的这个人，为何要跟一介商贾家小姐过不去。还是为了针对他？

“嫣儿，下去换身衣服，不要再穿紫色。”青鸾王爷率先开口，听不出喜怒，他不想将嫣儿吓坏。

“为什么……”苏雨嫣睁大了秋水盈盈的美眸，一脸不解。她知道青鸾王爷喜欢紫色，所以她也特地穿了紫色裙装，就是为了能跟他接近一些。

难道是王爷不喜欢紫色吗？苏雨嫣万分委屈。

六王爷再也忍不住笑了。这个苏家二小姐又蠢又无趣，要说容貌，他也没觉得有多赏心悦目。

看着她的脸，反而没了用膳的胃口。

“因为你不配。”六王爷凤眸不抬，把玩着被他倒扣的茶盏，懒得去看苏雨嫣要哭不哭的模样。

他还未说什么过激的话，只是实话实说而已。苏雨嫣的脸色便挂不住了。

她一边拭着泪痕，一边无措凄婉地望着青鸾王爷，无声在问他，为什么不配？她连想要靠近他一点的资格都没有吗？

看见苏雨嫣哭，六王爷羽睫轻扇，心情似乎好了那么一点。但又觉得苏雨嫣哭得样子太丑，要是能嚎啕大哭才算合他的心意。

青鸾王爷望着苏雨嫣双眼含泪的模样，不知为何有点烦躁。不是怜惜她的眼泪，而是忽然发觉她动不动就会流泪，只是一句话就能让她委屈无比，有点厌烦了。

若是哪天自己真的将她娶入了王府，她该如何活下去？难道自己得日日将她带在身边，面对完朝堂上的明枪暗箭后，还要再回后院给她撑腰？

青鸾王爷闭了闭眼眸，有些头疼地揉着自己的额间。耐着心中的烦闷，向她解释：“紫、红、明黄之色多为皇室所用，若是皇室穿着了这些颜色的衣裳，旁人需要避讳，不能在同样场合穿着，除非是位分相等之人。”

苏雨嫣大惊失色，青鸾王爷何等尊贵，自己着实不配跟他穿一样颜色的衣服。就算她入了青鸾王府，不当上正妃，也是不配的。

这些事没有人告诉过她！苏雨嫣看了一眼身边目光婉柔心疼自己的陈姨太，无声怨恨起来，全怪自己娘亲没用，没有见过世面！要是她的娘亲是云容郡主，就绝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害得她在这么多人面前，颜面尽扫。

苏雨嫣从陈姨太手里抽回了手，起了身子，勉强朝着五殿下，六殿下行了礼，“嫣儿不知这样的规矩，才贸然穿了紫色的衣服，让两位皇子见笑了。嫣儿现在就去换了。”

这件事本不是一句见笑能糊弄过去的，苏雨嫣藏着袖子下的手紧张捏紧。

见两个皇子都没有再开口，苏雨嫣慢慢松了一口气，领着桃蕊转身要走就听见六王爷在叫她。

“等等……”

苏雨嫣放回肚里的心又提了起来，她僵硬地转过身子，朝着六皇子福了福身子，“六皇子还有什么事情吩咐？”

六王爷难得正眼看了她一回，打量苏雨嫣与那小丫头有什么相似的地方，结果却让他失望了。苏家二小姐说好听点，最多算个花瓶美人。

所以六王爷又闭了眼睛，靠在了原处。

“你应该还有个姐姐，今日宴会上怎么没有看见她？”

她想不到六皇子会突然问起苏夕颜，自己难道还比不上一个苏夕颜惹眼吗？

苏雨嫣从小模样好看，被人夸到大，养成了自负的性子。以为天下的男人都该围绕着自己转，毕竟自己长得倾国动人。

“姐姐她今天身子不适才没来赴宴，恐怕让六皇子失望了。”苏雨嫣柔声细语开口，她讨厌六皇子，也讨厌苏夕颜，根本不想让他们两人遇上。

万一入了六皇子的眼，苏夕颜还怎么嫁给冯家的傻儿子？她谋划好的一切，绝不能在这之前发生变故。

“让她来，本王要见她。”六皇子沉声开口，气势夺人，不给苏雨嫣任何拒绝余地。

苏雨嫣心中波澜四起，但在六皇子逼人的气势下，她只能张嘴应了下来。

走去厢房换衣服的时候，苏雨嫣打发了屋外伺候的丫鬟秋蓉去画心堂通知苏夕颜赴宴。

六皇子想见，便让他见。她不信苏夕颜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翻出多大的浪花。

只要等晚上冯家人过来……

苏雨嫣望着铜镜里自己淡笑的花容，伸出纤纤玉指拔下了头上的牡丹花扔在了一旁。

第三十二章：看热闹，不嫌事大

秋蓉去画心堂通知苏夕颜的时候，她正在练绣活。倒不是为了赶制下一季要穿的衣裳，只是为了让自己心静。

前世，她心性浮躁，又无人教她身为嫡女该学些什么，好以后帮衬夫家。她便什么都没学，什么都不会，才比苏雨嫣落下好多。

青鸾王爷破了一两处的衣裳也曾交给她缝补过，她受宠若惊，想要帮他缝补得好看些。结果针线歪歪扭扭，那件衣服，青鸾王爷再也没有穿过。日后的衣裳也都是交给苏雨嫣去缝补。

舅舅教过她马术，一些拳脚，她学得很好。可这些东西到了青鸾王府后半点用场没有。那时候她心心念念爱着一个人，视他如命，为了他拼命又学了好多东西。调羹做饭，缝衣女红，请得都是皇都里最好的厨子，绣娘做师傅。手腕留下好几块热油烫得疤，十指扎得又红又肿，总算学会了几样。

可他的衣裳再未送来过一次。自己为了打发光影，有事无事就拿着绷子靠在门边刺绣，希望他能来看一眼，看到自己为他的改变。

结果自己绣遍了天下山水，四季花色，制成了大大小小的屏风，团扇，他一次都没有来过……

上辈子练出的绣技，便宜了这一世的自己。

苏夕颜收了针线，让秋蓉进来。

秋蓉看了一眼绣绷子上的牡丹，眼中露出惊艳之色，针脚细密，花色鲜艳，远远的都似能闻到花香。

也没人规规矩矩教过大小姐刺绣，也不知大小姐怎会绣出这样栩栩如生的花样。

注意到秋蓉的目光，苏夕颜将绷子交给了清晓，坐在玫瑰凳上问她：“是宴会上发生了什么事？”

看日头宴会应该才进行到一半，要不是出了事情，苏雨嫣也不会派自己身边的丫头来她的院子。

秋蓉行礼后，点头，心想着大小姐心思越来越细密了。

“二小姐请您去赴宴。”

苏雨嫣会突然这么“好心”请自己去赴宴？苏夕颜觉得其中有问题。

这场宴会，她一点都不想去，不是担心苏雨嫣折腾幺蛾子，而是不想看见那个男人。她好不容易能重新来过，再也不想跟他有任何一点牵扯。

苏夕颜起身拒绝道：“我身子不适，已向父亲说过今日不会赴宴。”

秋蓉神色有些急切，“大小姐，这是六王爷的意思，他一定要您赴宴。”

六王爷？苏夕颜有些回不过神，宴会宴请得不是五殿下吗？怎么六王爷也跟来了？六王爷来苏家不会是特意为了她吧？

想到这，苏夕颜自嘲地浅笑，觉得自己是想多了。

六王爷亲下口谕要见她，她不去也不行。只是苏夕颜想不通，自己只跟六王爷见过几面，他怎么总是喜欢揪着自己不放？

是因为自己无意见过他的身子，所以他想让自己负责？还是因为自己知道他的秘密，他想除掉自己？来苏家动手，苏夕颜觉得六王爷不是这么傻的人。

苏夕颜应了下来，“你等我更衣之后就随你一同去。”

换了一袭并蒂莲花的百褶裙，头上戴着凤鸟衔珠的步摇，苏夕颜就随秋蓉出了院子。清晓是苏夕颜的贴身侍女，自然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

在院子里，清茹正在修剪花枝，穿着半新不旧的对襟小袄。

苏夕颜看着逆光下清茹有些单薄的身影，眉尖颦起。自己从未亏待过清茹，金银首饰打赏了不少，怎的都没见她戴过，穿得衣裳更是有些寒酸。

“清茹你过来。”苏夕颜唤了一声。

清茹慌忙放下手中剪刀，来苏夕颜面前行礼，“小姐有何吩咐？”

苏夕颜不望她，望着穿过花枝的暖阳，淡淡道：“我要去前院赴宴，你陪我一同去。”

“让奴婢一起去？”清茹满脸惊讶却没有一点惊喜。大小姐将她赶到屋外，现在又将她召回身边，怎么说清茹都该高兴才是。

苏夕颜看了一眼她脸上的表情，什么都没有说，直接领了人朝花苑走。

这短短的一路，清茹脸上都是心不在焉的不安，清晓都察觉了，大小姐一直目不斜视。走到花苑之前，苏夕颜突然停下了脚步，招来清晓耳语了两句。

清晓点头，离开了苏夕颜的身边，又回了后院。她得过云容郡主的恩，也该报答一次。

气氛有些微妙的宴会被一道婉柔得体的嗓音，激起了涟漪。

“民女见过五王爷，六王爷。”苏夕颜先对高座上的两个皇子行礼，又转过身朝着苏富泽，陈姨太行礼。

“女儿见过父亲，姨娘，妹妹。”

这声姨娘落在陈姨太耳中只觉得无比刺耳，她皮笑肉不笑的应了一句，“颜儿你来了，快去坐吧。本来你身子不好，我想让你多加休息，谁知你与六王爷认识，王爷特意今日来要见你。”

本该给她和自己女儿长脸的宴会，就被这些不相干的人破坏了。女儿被不请自来的六王爷强令换了衣服，到现在还有些无精打采，脸上泪痕还没干呢！

苏夕颜还没开口，就被嗓音懒魅，透着冷意的淡笑抢先了，“苏夫人不想见到本王，觉得本王碍事了？”

陈姨太一僵。平日一张巧嘴，却在看见六王爷那双深不见底，邪魅摄魂的眸之后，一句话都说不上来，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丝笑。

花苑外一道轻哑却不失傲慢的声音接过话头，“苏夫人？她也配？”

还在病重的云容郡主由宋妈妈扶着，缓步走近，俯身行礼，“云容见过两位皇子。”说来，云容郡主还算是两个皇子的姑妈，都是皇亲。

花苑里彻底热闹起来，原本要挑大梁唱主角的苏雨嫣和陈姨太，一下子就被打为了配角。

六王爷温和一笑，恢复了素日六王爷本尊该有的寡淡出尘。但墨瞳中的戏谑没有逃过苏夕颜的眼睛。这人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没想到郡主也嫁到了苏家，这么一说郡主才是苏夫人，方才是我叫错了。这样重要的宴会，郡主怎么现在才露面？”

云容郡主也不客气，冷冷地朝着陈姨太的方向瞥了一眼。

带着病态的倦容，不失天家该有的威仪，“可笑，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得了几天宠，就轻狂得没骨头了，忘了自己不过是个贱妾，敢在我眼皮子底下一手遮天。我云容坐在这，倒要看看谁能爬我头顶上去！”

第三十三章：嫡女风华

云容郡主的这番话，凡是长了脑子的人都知道她话里话外骂得是谁。

被骂的陈姨太，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极是好看。

苏雨嫣同样心怀愤恨，但有什么办法，她们一个是姨娘，一个是庶女。就算在苏府里再受宠，苏富泽也不敢当着外人面护着她们。

要不然传出去，就是宠妾灭妻。况且云容是郡主，更是两个皇子的姑母，当着两个皇子的面，云容下令要将她们打杀了，苏富泽也不敢吭上一声。

太阳偏西，过了午膳的时辰，桌上饭菜也没人动一筷子。苏雨嫣捏着手里玉勺，食不下咽。陈姨太同样堵着口恶气，搅得她心肝肺都在疼。

云容郡主突然来，正跟苏夕颜一前一后，不是那小贱人传得话又会是谁？要不是六皇子非要见苏夕颜也不会闹出这么多事。她们动不了六皇子，也拿捏不了云容郡主，倒是可以拿苏夕颜出气。

陈姨太看了看日头，冷不丁说道：“时辰也不早了，按理说冯家提亲的人也快到了。夕颜你吃完之后，就赶紧去收拾准备一下，这可是你的终身大事。”

苏富泽脸一沉，冷眼望着陈姨太，嫌她多嘴。冯家嫡子人肥脑痴，这门婚事他还没有应下，只有陈姨太一个劲地说名当户对。当着两个皇子面说起，也不怕旁人说他们苏家苛待嫡女。

“姨娘费心了，是姨娘为夕颜选得婚事自然是好的。”苏夕颜微抬了脸庞，温婉知礼道。当着这么多人面，她还不能跟陈姨太撕破脸。

她既想跟自己搭台唱戏，自己就陪她唱下去。

云容郡主面色微动，目光半是恼怒，半是怜惜。陈姨太是打定主意要把苏夕颜送给冯家人去糟蹋。

六皇子盯着不动声色的苏夕颜，精致的眼尾轻勾，“想不到苏家大小姐还未及笄，就已经定下婚事了，也不知是哪家公子这么有福气？”

苏雨嫣在心底，不屑冷笑，还有福气？

确实是有“福气”的，皇城中贵族小姐唯恐摊上的人，被苏夕颜挑走了。

桃蕊见自家小姐不敢出声，就有意帮苏雨嫣出头道：“这门婚事是我们姨娘特意为大小姐挑得，冯家送来五百两银子做聘礼呢！要不是冯家大少爷身子有些不好，大小姐也拿不到这么多钱。”

桃蕊声音尖利，宴会顿时安静了下来。众人也听了明白，苏夕颜嫁得婚事并不好，要嫁的人身子似有毛病。富甲一方的苏家居然只收了区区五百两的银子，就随便将嫡出的大小姐打发给人了。

苏富泽面沉如铁，苏雨嫣和陈姨太脸色也尴尬难看。

陈姨太是打算毁了苏夕颜后半辈子，给自己的女儿铺路，但没想要这多嘴的蠢货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捅出来，这让她如何下台？

苏夕颜在心中微微冷笑，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苏雨嫣除了装可怜也没别的本事，没想到手里养出的丫头更是蠢得无药可救。

与冯家婚事八字没一撇呢，就敢拿这事来挤兑她。

苏夕颜坐在原处，姿态优雅，神色从容。一袭烟火色的百褶裙，映衬着她含霜的小脸，反显出几分别样的冷艳傲然。

她直接对回到身边的清晓道：“掌她的嘴！”

清晓早就听不下去了，心里满是火气想替小姐出头。得了小姐的命令，清晓快步走到桃蕊身边，手高高扬起两个耳光就要扇下去。

苏雨嫣眼眸一横，冷冷道：“姐姐，桃蕊这丫头是我身边人，她口无遮拦说错了话，要教训也该让我来教训。”

“打！”苏夕颜目光极淡地把玩着手中的茶盏，半分不给苏雨嫣面子。

清晓得令，卯足了劲扇了两耳光。

“啪啪”两声在花苑中格外响亮，桃蕊捂着自己的脸，眼中含泪地给苏夕颜跪下求饶，“大小姐饶命，奴婢知道错了。”

苏夕颜冷漠地看了她一眼，“记住你的身份，只是苏家下人，有何资格妄论主子的事情！”

“行了，起来吧！以后再说错话，就不是小惩这么简单了。”苏夕颜起身，望着跪地不起的桃蕊，显出名门闺秀的沉稳气度。

在苏夕颜起身之后，有两道目光同时落在苏夕颜的身上。

六王爷墨瞳中细碎光影格外深邃，薄唇凝笑。五王爷则是蹙着剑眉，似并不满苏夕颜让自己奴婢扇人耳光的举动，太过刁蛮。要是温柔得体的嫣儿，就绝不会这样做……她有什么委屈，都宁可自己忍着，默默流眼泪。

但不得不说，眼前穿着红衣，眸色微凉的少女，像是一簇将开的鸢尾花。花色艳丽张扬，又带着神秘。总给他似曾相识的感觉。

“女儿身子不适，恐扰了两个王爷的兴致，就先告退了。”热闹她也看够了，该想一想怎么处理冯家提亲的事情。

苏富泽拧着眉头，颔首：“你回去休息吧。”

两耳光打过，宴会尴尬的气氛再也没法缓解，推杯换盏，寒暄了一会之后宴会就不欢而散了。

清晓记得大小姐嘱咐过她的话，见清茹又出了院子就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

果真在竹林里面撞见了，跟桃蕊接头的叛徒清茹。

桃蕊满心怨恨，正跟着清茹哭诉。脸上深红的五指印还没有消退，更显得狰狞。

“我说错了什么？大小姐本就要嫁给那肥猪一样痴傻的冯公子，她竟让人打我！等她今晚被人糟蹋了，有她哭的呢！”

清茹不安地左顾右盼，“好姐姐别哭了，二小姐那边都准备好了吗？”

桃蕊眼神阴毒一转，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将这信笺交给大小姐，说是表公子写给她的，晚上邀她相见。”

清茹看了一眼就赶紧收下，桃蕊又给了她一个荷包，冷嘲道：“让你那烂赌哥哥少花点，二小姐是托你办了些事情，你也不能总伸手跟二小姐要钱。二小姐哪有那么多闲钱填你哥哥的烂账。”

清茹连连应声，表忠心道：“好姐姐你回去禀报二小姐一声，这件事我一定帮她做好。”

桃蕊冷笑一声，似解了恨，“等大小姐跟人私会的事情被捉了奸，就有好戏看了。”

……

下午冯家提亲的人就来了，苏府再次热闹起来。

这一晚正好是月中满月，天上月华如练，苏府里灯火通明，将星河的璀璨都比了下去。

晚宴上冯家人留下用膳，冯家大公子坐在苏富泽的身边，这样的位置显然是将冯家公子认作了苏家未来姑爷。

苏家不缺钱用，这些年苏富泽保养得宜，穿戴皆是上品。坐在冯家公子身边一点都不显老，更显出儒雅富贵之气。

反倒是冯家将近而立之年的凤家大公子--

“果真是像个肥猪，又丑又蠢的样子。”一道鄙夷嗤笑传来，苏雨嫣放下了挑起的纱帘。

身边脸上红肿未消的桃蕊，恶毒一笑，接道：“这样蠢笨的冯公子不正合了小姐的心意？不知道大小姐看见之后会不会吓到哭，就算哭也没用，大小姐嫁过去可是要给这个蠢男人生儿育女的。”

“五皇子，六皇子走了没有？”她想留两个王爷看一出好戏。

桃蕊道：“都是大小姐来坏了兴致，六王爷先走了，五王爷还在。五王爷对小姐牵挂，哪里舍得离开，还给奴婢传了口谕，邀请小姐一起去放孔明灯赏月。”

想到青鸾王爷俊致风华的身影，苏雨嫣脸上浮现起羞涩柔笑。她本有意接近五殿下，但又碍于男女之防，没想到五殿下主动邀请了自己。这么一说，是不是五殿下有意要跟自己将婚事定下了？

坐在宴席中的苏夕颜低头用膳，对苏雨嫣和桃蕊在一旁窃窃私语的话一点都不在意。

宴会到了一半，冯公子去了别处。

很快清茹就过来了，神色有几分焦急地提醒她：“大小姐，表公子已经在花苑里面等你了，你快些过去吧。”

她下午就收到了信笺，字迹像是染成哥哥的，信上邀请她晚上到花苑里面观月。

花苑里面无人又是一片漆黑，最适合发生点什么不是吗？

“知道了，我马上就去。”苏夕颜用绣帕擦了擦嘴角。

见苏夕颜领着清晓往花苑走去，清茹忙不迭去苏雨嫣那里报信，“二小姐，奴婢都按您说得做了，大小姐已经去了花苑。”

……

黑暗之中，花香阵阵，帘帐飘渺。

两道喘息声在无人僻静的地方响起，蔷薇花丛外，几件轻纱外裳散落一地。

“美人儿，我可想死你了，早晚都是我的人，快让我好好疼疼你……”男人酒后嘟囔的声音，含糊不清的响起。

第三十四章：谁算计谁

知道苏夕颜中计后，苏雨嫣含笑，美眸幽亮，“很好，你去盯着，听到不寻常的声音之后就来通知我。”捉奸就要捉双。

这样又丑又蠢的男人，苏夕颜都要急不可耐地要倒贴上去。这样的事情传出去，她倒要看看苏夕颜还有什么脸做人。

过了一会，苏雨嫣看了看窗外，明月上了中天。正是最好的赏月时辰。

苏雨嫣向桃蕊问道：“五殿下邀我在哪相见？”

“殿下说要在湖心亭，那里清净无人打扰。”

苏雨嫣轻轻点头，王爷身份尊贵，向来都是不喜欢被人打扰的。但苏雨嫣又觉得光是这样还不够，她想早一点嫁入青鸾王府。

“过会我和王爷放灯的时候，你就领人无意过来，撞见我和王爷情投意合的画面，总对我有利无害。”

桃蕊立即心领神会，溜须拍马道：“小姐真是聪慧，一晚上就能定下两桩婚事。”

苏家嫡出大小姐只能嫁给肥猪一样的男人，而她们的二小姐却能嫁入青鸾王府，飞上枝头。

刚走走出正厅房，清茹就迎了上来，小心翼翼地附在苏雨嫣耳边说道：“二小姐，奴婢已经听到花丛那边有声音了。要不要现在就带人去？”

苏雨嫣伸手抚了抚自己缠丝点翠的发簪，冷笑了一声：“再等半柱香的功夫，等苏夕颜身子完完全全被人破了，让她没有半点退路。”

清茹退下之后，苏雨嫣心如揣兔，很快就来到了安静的湖心亭。

湖心亭周围笼了轻纱，影影绰绰是能看见里面一道负手而立的人影。

想来王爷已经等她很久了，苏雨嫣羞涩又喜悦，拎着裙裾慢慢走向了湖心亭，让桃蕊去外面望风。

“王爷……”苏雨嫣轻咬着柔唇，娇娇怯怯地唤了一声。

她刚唤完，就被人一把抱进了怀里，那人满身酒气，不管不顾地在她身上乱摸乱亲。

苏雨嫣还待字闺中，遇到这种事情，又羞又怕，不知该拒绝还是迎合。王爷今晚怎么会如此主动热情？难道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

纱幔遮住了光，那人又贴在自己身上，苏雨嫣都看不清他的模样。

“王爷，嫣儿还在闺中。您还没与嫣儿定下婚事，不能坏了嫣儿的名节……”苏雨嫣被人搂在怀里，心跳如鼓，手脚都没了力气。

身上的人含糊不清的嘟囔：“你迟早都是我的人，不用害羞，聘礼都已经给你准备好了。”

苏雨嫣觉得脑子有些糊涂，湖心亭还点了香炉，炉中香料味道甜腻，让她的身子也滚烫起来。

听到身上男人的话，苏雨嫣喜不自胜，原来王爷一早就相中了自己，嫁入青鸾王府只是迟早的事情。

原本的挣扎也就变得半推半就。身上的衣裳被那人胡乱撕扯，身子软若扶柳。苏雨嫣被他压在长凳上，娇喘连连，面若桃花。

苏雨嫣身子像是烧作了一团好，就要往那人身上贴。也不知时辰过去了多久，脑子之中一片浑噩。直到听到外面桃蕊急促的呼唤：“二小姐，不好了，云容郡主带着其他女眷往这边来了！”

云容郡主怎么会突然过来，苏雨嫣滚烫的身子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冷水。脑子也变得清醒起来，用力想要推开压在身上的男人。

“王爷你放开嫣儿吧！嫣儿只是过来陪您赏月，放灯的……”要是被旁人撞见她衣衫不整的模样，肯定要生出闲话。

聘者为妻，奔者为妾。她跟青鸾王爷无媒无聘就苟合了，她就算入了王府，也只能做最下等的妾室。

压在苏雨嫣身上的男人极不耐烦，口齿不清道：“不是说送个女人来让我爽快，爽快吗？哪有这么多麻烦的事情！”

这个声音不是五王爷，王爷也不肯能说出这么低俗的话。

苏雨嫣慌乱扯上自己的衣服，一把将湖心亭周围四散飞舞的帘子扯下，一张肥头大耳，目光呆滞还流着口水的脸凑到了苏雨嫣的面前。

苏雨嫣吓得一声尖叫，“怎么会是你？五殿下在哪里？”

方才轻薄她一直占她便宜的人，竟然是她最瞧不上眼。最恶心唾弃的冯家公子。

听到这声尖叫，云容郡主十分了然，蹙了一下眉头，端庄地朝着湖心亭走来。

“是谁在那里？出了什么事情。”

苏雨嫣吓得瑟瑟发抖，想要披上衣裳冲出去已是不可能了！没想到有人先一步算计了她。要让她身败名裂！

陪着同游的陈姨太一听见这惊叫声，就知道是自己的女儿。

看见湖心亭里绰绰有两个人影，陈姨太的心一下子就沉入了谷底。她自尊自爱，冰清玉洁的女儿怎么可能会跟人私通！

陈姨太率先走到了湖心亭前，停下了脚步，闻着里面甜腻的香料味，一双手在颤抖，忽然没了勇气将飘荡的帘子掀开。

为了保全自己的女儿，陈姨太转身，脸色煞白还勉强道：“没事，里面什么事情都没有，不过是二小姐在跟旁人说话。”

云容郡主哪里会信陈姨太的话，而且苏夕颜早就来找过她，与她商量过。要不然她也不会这么巧，从这里经过。

云容郡主一抬手，她身边得力的大丫鬟，香玉就走到了湖心亭前面。

云容郡主与受宠的陈姨太早不对盘，香玉说话也不留情面，她一笑：“这里面什么都没有，陈姨太你怕什么。发什么抖。不如将这帘子掀开，让我们瞧个清楚！”

陈姨娘死死抓着帘子，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嘴里嘀咕又似哀求：“香玉姑娘，不能掀……”

要是掀开，她女儿的清誉就全毁了。

香玉懒得跟她啰嗦，将帘子狠狠一拽，只听见“嘶”的一声裂响，被陈姨太紧紧合着的帘子破了一个洞，甜腻的香气就从破开的洞里飘散出来。

一众女眷都变了脸色，这香味闻着让人心神荡漾。分明是用来增添闺中情趣的香料。

云容郡主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让两个有力气的婆子将陈姨娘拽到了一旁。

帘子散开，里面的一切景象都呈现在外面人的眼里。

香玉看得最清楚，嘴里发出一个音：“这是……”

云容郡主领着女眷走近，不用多远也都看了明白。二小姐衣衫不整地抱腿坐着，旁边是露着肥猪般大肚子的冯家公子。

“二小姐，冯公子，你们……”

苏雨嫣从未这样丢人过，她同样震惊又害怕。从凉亭的长凳上跌了下来，拢着衣裳才没有露出肩膀。

她伸手想抓住谁的裙摆求饶，但一众女眷都用肮脏不耻的目光盯着她，苏雨嫣刚一伸出手，她们就齐齐倒退了一步。

“不是的。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苏雨嫣惊魂未定，说话断断续续，不停重复着，一双眼睛通红。

见众人窃窃私语，云容郡主面色冷沉，又见自己娘亲几欲落泪的模样，苏雨嫣慌乱地站起身子，焦急地四处乱看，“桃蕊？你这吃里扒外的贱蹄子。躲到哪里去了！”

桃蕊怯生生地从众人后面走出，面若死灰地跪在苏雨嫣的面前，唇瓣同样哆嗦：“奴婢同样什么都不知道……是五殿下命人传得口谕，奴婢不知道在这的会是冯公子。”

云容郡主怒斥一声：“住口，五殿下早就离开苏家了，怎么可能给你传口谕。也不看自己什么身份，不过是庶出的东西，也妄想攀龙附凤！”

桃蕊脑子里一片空白，深深地跪在苏雨嫣的面前不敢起身。如果不是五王爷传得口谕，又会是谁，传话的那人手里还有五王爷的印章。

正是因为看见了那枚印章，她才完全相信了他的话。

见凉亭外面围了越来越多的人，云容郡主为了保住苏家颜面，让人找来了衣裳给苏雨嫣披上，冷声轻咳道：“陈姨太还愣着干嘛。不快点将你教养得好女儿带下去，还嫌丢人现眼不够吗？将老爷找来，看来这门亲事得重新商议。”

两个婆子拉了苏雨嫣要走，苏雨嫣拼命挣脱了她们，跪在云容郡主的面前。满是泪痕，“郡主求求您听我解释，我是被人陷害了。是苏夕颜设计害我，本该跟冯公子私通的人是她，不是我！”

她知道嫁给冯家那猪样公子。一辈子都没希望了，所以才会设计将苏夕颜往火坑里推。到头来，她设计不成，怎么肯将自己搭进去。

她不要，要是真让她嫁给那蠢笨肥硕的冯家公子。她宁可一头撞死。

“妹妹这是发生什么事了，刚才听见你好似提到我。”一道轻浅平淡的声音穿过嘈杂的人声，传到了苏雨嫣的耳边。

苏雨嫣不敢置信地抬起赤红的眸子，望着一袭红纱锦裙款步走来的苏夕颜，她的身边还跟着清月般身形玉立的央染辰。

两人一红一蓝，看上去竟是无比的融洽相配。她一向看不上眼的央染辰，穿着浅蓝色华服，正浅皱着修眉望着自己。清风朗月般的姿容，比凉亭里胖硕如猪的冯家公子，要好上千倍万倍。

而在他们身后，慢步踱出的是她现在最不想看见的父亲。

第三十五章：名声丢尽

苏雨嫣眸中噙泪，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一切，忽然明白了什么：“你们主仆两个唱双簧戏！清茹是你故意推到我身边来的是不是？苏夕颜你好狠的心，步步为营，就是要毁掉我的清白。”

“怎么样？苏雨嫣你满意了吗？”苏雨嫣柔美的脸一派扭曲，恶狠狠问道：“冯公子在这里，你跟央染辰两个又在没人的花苑里偷偷摸摸做了什么！”

听到苏雨嫣的尖利指责，苏家的客人女眷又面面相觑，猛不丁听到了些府中秘闻，纷纷将目光落在了苏夕颜的身上。

苏夕颜望着衣衫不整。满脸扭曲的苏雨嫣，心中冷笑。苏雨嫣自己做了这些肮脏的丑事，到头来害了自己，还要将她也拉下水。

眼前这个既恶毒又恶心的女人，竟跟她争了一辈子。苏夕颜都替自己觉得不值。

苏夕颜一脸莫名地望着苏雨嫣，“妹妹你在说什么，我一句话都听不明白。清茹一直是我身边伺候的人，跟妹妹有何关系？方才我还在花苑里撞见了她，需要带她过来对质吗？正厅太闷，我带清晓出去透透气，顺便摘了几枝迎春想要带回去插瓶，这点小事是不是也要跟妹妹禀报一下？”

身边的清晓上前一步，手里握着的正是几枝开得正好的迎春花。苏雨嫣直勾勾地盯着那几枝淡黄色的花束，美眸流淌的恨意掀起滔天巨浪。

“至于表哥是来湖心亭前遇见的，说来也巧，表哥正在同父亲商量事情，知道湖心亭这里出了事情才一起过来。妹妹不信的话，也可以去问父亲，父亲总不可能作假。”苏夕颜不紧不慢说完，而且调理分明，叫人挑不出一点破绽。

身后的女眷客人都听了清楚，心中对衣裳不整的苏雨嫣格外不耻鄙夷。身为苏家庶女，竟勾搭自己姐姐要说亲的人，在自家院子里野合。见事情败露，还要攀咬自己的姐姐。

苏雨嫣还存着一丝希望，望着自己的父亲。怎么会这么巧，出事之前，央染辰就正好跟自己的父亲在一块。

她设下的圈套天衣无缝，怎么可能就被苏夕颜识破了，自己还……着了她的道！

苏雨嫣扬起巴掌大的小脸，泪水涟涟，委屈又可怜地望着苏富泽，嘴里哀哀叫道：“父亲，你一定要相信我，嫣儿是您看着长大的。嫣儿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苏富泽心疼又愤怒，自己最宠爱的女儿，竟衣衫不整地跪在他的面前。而不远处的凉亭里，冯家大公子一脸傻气，还不明白为何来这么多人，慢吞吞地穿着衣服。苏富泽玄衣下的手捏成拳头，青筋暴跳。

“父亲这件事也关乎女儿的名声，请您实话实说。”苏夕颜膝盖一曲，跪在了苏富泽的面前。

红衣下单薄的身影，看得让央染辰心疼。他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知道这些事定然跟表妹没有关系。他人就在苏家。却也护不了表妹周全。

苏夕颜清楚苏富泽有多偏心苏雨嫣，所以她不想去赌。

苏富泽犹豫了一瞬，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自是要摆出慈父的姿态。他弯腰亲手将苏夕颜扶起，笑道：“颜儿言重了。你与嫣儿都是我的亲骨肉，我怎可能偏袒谁。方才，染辰确实是跟我在一起。”

这句话击碎了苏雨嫣最后的希望，她眼神涣散，身子软软地跌回了地上。

她真的要嫁给那个又肥又蠢的男人？苏雨嫣想到青鸾王爷。无上的风华，无比尊贵的身份。

脑子里反复盘旋着一句话，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苏夕颜微微朝自己的父亲行了礼，温雅得体开口：“事情都发生了，这门婚事不如就改一改。妹妹与冯公子这般……亲密。想来也是情投意合，不如父亲，把妹妹许给冯公子吧。”

陈姨娘听到她这话，眼神像是刀子一样，向苏夕颜的身上剜去。

别人的女儿可以糟蹋，她自己的女儿怎么舍得。

陈姨娘柔身跪下，青莲色的云纹袄裙在苏富泽的面前铺展开，垂下的脖颈欺霜塞雪，就连云鬓上戴着的簪花都透着柔美。

难怪苏雨嫣从一出生起就是天成的好颜色。

芙蓉花秀一般的美人，却要配给冯家公子那样的蠢猪。真是叫人惋惜。

陈姨太跪下后，用丝绢点着泪，哀声可怜道：“老爷，这件事中一定有误会。妾身方才去看了，嫣儿身下并没有血。嫣儿还是完璧之身。这件事要不然就算了。只要没人传出去，嫣儿的名声就不会毁。婚既然都快要定下了，一切还照旧进行，您看……”

“老爷……”陈姨太再拜下身子，一双柔媚的眼隐含哀怨，“嫣儿可是您的亲骨肉，您当真舍得吗？”

听到这话，苏夕颜再也忍不住淡淡出声：“姨太说得这话有趣，苏雨嫣是亲骨肉，我就不是吗？这门婚事是你为我定下的，姨太难不成还有对冯家不满意的地方。既然你瞧不上冯家，何必将我往火坑里推呢！姨太莫忘了我才是苏家嫡女，能配得上嫡女的人家，还配不上你庶出的女儿？”

“大小姐别误会，妾身觉得冯家不错，才为你定下这门婚的。嫣儿年纪还小，她不是有意要从中破坏，既然嫣儿和冯公子之间没发生什么事情，就请大小姐不要再跟嫣儿计较了。”陈姨太捏着丝绢，小声解释。

央染辰听她们断断续续说得话。终于明白了。这些人竟在自己眼皮底下给表妹指了婚，而订婚的冯家却跟苏雨嫣有了牵扯。

这么大的事情，他竟然这么晚才知道。央染辰朝着湖心亭里看了一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样肥胖丑陋的人，他们竟要将表妹许配给他！

央染辰一展衣袖，浅蓝色的背影染着墨香就挡在了苏夕颜的面前，他冷冷地注视着陈姨太。一向教养极佳的央染辰，满心恼怒不知如何发泄，“我父亲还没死，颜儿还有母家。她的婚事轮不到你们来做主。”

陈姨太面露为难道：“可这聘礼已经收下了……”只差换庚帖，将苏夕颜送上花轿。

原本这事今夜就能定下，苏夕颜与冯家公子苟合被撞见，一切顺理成章。不知中间出了什么岔子，跟冯公子有染的人竟变成了自己的女儿。

央染辰看了衣衫不整的苏雨嫣一眼。目光冰冷同样夹杂厌恶。他没忘记，在此之前，苏家二小姐就曾半夜抱着琴，要跟他讨教琴技。

这样不自爱的人，也难怪会和其他男人发生这种事。

“那就让你女儿嫁过去！我父亲是镇国大将军。他绝不会同意这门婚事。如果你们非要让颜儿嫁过去，就亲自同我父亲去商量。”央染辰清楚自己父亲严肃刚正的脾气，要让他知晓这些人合起伙来要让表妹嫁给那样的男人，非要亲手将苏家这些人的腿打断不可。

苏富泽一听慌了神，他还要巴结央家给自己求个一官半职。立即赔着笑脸道：“表少爷别生气，庚帖没换，这婚还可以退。夕颜不想嫁给冯家，我们哪会逼迫她。”

转过身，苏富泽含怒瞪了陈姨太一眼：“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还不赶紧将嫣儿带下去，非要将脸丢光了才甘心吗？”

陈姨太向来得宠，哪在这么多人面前挨过训喝，眼眶一红，心里留下了一根刺。

退下的时候。抬起秀气的眉眼，阴测测地看了一眼站在央染辰身后的苏夕颜。有些账，她总会讨回来的。

表少爷总不可能一直住在苏家，到时候苏夕颜没人庇佑，还不是落到她的手里。

“女儿，随娘亲下去换身衣裳吧。你身上的衣服都破了。”陈姨太心疼怜惜道。俯下身子，想要拉住自己女儿的手。

苏雨嫣将陈姨太的手狠狠一推，她知道自己要是随娘亲回了院子，她跟冯家的婚事差不多就会被云容郡主和父亲定下。

“苏夕颜，我要见清茹，我要你将她找来！”苏雨嫣声音还带着哭腔，语调倒是平稳了下来。清茹是她翻身的最后一点指望。

苏夕颜对她的要求并不惊讶，也不反对。点头让身边的清晓去将清茹找来。

她也想听听清茹能当众说出些什么话。

不一会，战战兢兢的清茹就被领来了，看到这么多人围在湖心亭前。又看见双眼赤红衣衫不整的二小姐，差点被吓得瘫软在地。

怎么……怎么会这样？不是要陷害大小姐吗？

二小姐怎么会跟冯公子发生这种事！

苏雨嫣拔高声音，逼迫清茹道：“说给这些人听听，你在花苑里面到底听到看到了什么！”

清茹看了一眼衣衫完好，气息清爽的苏夕颜。又是满脸讶然。

她分明看见花影那边有衣裳，还有男女动情的声音。要是大小姐真被人欺凌过，又怎么会这样平淡如常？

清茹犹豫了好久，要是她说了，保不住二小姐。也会得罪大小姐。毕竟二小姐衣衫凌乱的样子都被众人看在了眼里。

她这次办事不利，没能陷害大小姐，反害得苏雨嫣名声丢尽。苏雨嫣和陈姨太肯定会剥了她一层皮。而到现在为止，大小姐似乎还不知道自己出卖背叛她的事。

清茹脑子不笨，当即瑟瑟摇头。嗫嚅道：“奴婢什么都没看到，求二小姐饶了奴婢。”

第三十六章：一枚印章

“你胡说……”苏雨嫣脚下虚浮，往前走了两步，想要撕烂清茹的嘴。这贱婢从她这收了不少银子走，事到临头，居然不肯帮她说一句话。

恨到极致，神色阴翳的苏雨嫣在靠近清茹之前。就被两个婆子拦了下来。

湖心亭周围空旷，云容郡主病体未愈，受不了寒气，早就等得不耐烦了，“苏雨嫣你闹够了没有。你不要脸，好歹为苏家顾忌些，在外人面前留点颜面。事情都弄清楚了，你还想将这脏水泼到谁的身上？带下去！”

玉容郡主拿出了当家正主的气势，两个婆子不管苏雨嫣挣扎哭闹，一路硬生生拖拽着，将披头散发的苏雨嫣带离了湖心亭。

陈姨太望着自己女人被人拽走的背影，连连拭泪，向苏富泽问道：“与冯家的婚事，该如何处置？嫣儿她真的是被人设计陷害的……”

苏富泽面色压抑，太阳穴鼓动不止，“二小姐失德，先罚她在院子里面壁思过，抄写《女戒》，《女则》两个月。”

“将冯公子请去正厅，把冯家提亲的人都安置下来，这桩婚事明日再议。”

陈姨太松了一口气，冷风一吹，才发现自己后背生了一层冷汗。苏富泽当场没有说将嫣儿许配给冯家公子，一切都还有转机。

苏夕颜眸光冷淡了一瞬，苏雨嫣与人私通被抓了现行，苏富泽都要将这件事压下来。苏雨嫣当真是他捧在手心的宝。

如果自己没有派清晓盯着她们，事先知道了她们的算计。今晚衣裳不整被冯家公子压在身下的。就是自己了。

而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她身上，或许苏富泽当场就会给自己几个耳光。

苏家二小姐被带走，热闹也就散了。

待外人走尽之后。央染辰才走到苏夕颜的面前，温润的眸关心地盯着她：“颜儿，今晚有没有被吓坏？”

苏夕颜摇了摇头：“多谢染辰哥哥配合。我不怕。”

“之前你让人通知我，晚上让我去找姑父说些话。我还不知道你这小丫头有什么打算。”央染辰顿了顿，重新打量着自己的表妹，称赞似一笑，“幸好我去了，没让旁人陷害到你。颜儿，现在心细了许多，我也能放心了。”

“我已经长大了，不可能一直躲在染辰哥哥的身后。让你保护我。”苏夕颜笑了笑，微微行了礼。“时辰不早了，表哥早些回去休息吧。”

这一世不管会发生什么。她都不要再拖累染辰哥哥。

“嗯……”央染辰轻轻应了一声，望着苏夕颜领着丫鬟背对他走远。俊逸澄澈的眉眼间闪过失落之色，直到目送苏夕颜消失之后，才转身离开。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颜儿对他疏离了不少，与他说话时也没有往昔那样亲密了。

走出湖心亭不远，苏夕颜就遇上了云容郡主。

看云容郡主身后两个丫鬟垂眉观心的模样，应该是有意在这里等她，而且等了一段时候了。

“见过郡主。”苏夕颜刚要行礼，就被云容一手握住，抬起了她的身子。

云容郡主病倦不失皇家威仪的脸上带着三分笑意，“你我之间。不必计较这些虚礼。”

她用同样打量的目光盯着苏夕颜，温声道：“你比想象中的还要聪明，我都没想到二小姐心思会这样歹毒，设下的毒计环环相扣。她们都已将你逼嫁给冯家，还觉得不够。也是自食恶果。”

苏夕颜淡笑不语，她收到清茹拿来的信笺。又听清晓回来告诉她的事情，就已七八分猜出苏雨嫣的打算。

表哥温润含蓄，绝不可能做些瓜田李下。败坏她名声的事情。

若非苏雨嫣设下的计谋太过阴毒，她也不会将计就计。

花苑里面她早已布置好，她以为苏雨嫣听到清茹通报后会带人去捉奸。就算是捉奸也是一场空。

蔷薇花丛后面什么人都没有，苏雨嫣大费周章，也只是闹出一场笑话。

但苏雨嫣偏偏选择了第二条路。到底年纪小，经不住心上人一丁点的撩拨，甚至来不及去“捉奸”，就急匆匆要去赴约，见他。

苏夕颜思量着，唇角微弯。一只手慢慢摩挲着袖下的镯子。

名声坏透的滋味，苏雨嫣终于也尝到了一回。这一世，苏雨嫣还能如愿以偿地嫁入青鸾王府？还能与那人如胶似漆？她也想知道答案。

庶妹偷人，毕竟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这件事，她们两也参与其中。

云容郡主见苏夕颜不说话，也就不再提起，而是想起这件事中的一个细节，“桃蕊那丫头是个人精，骗她并不好骗。何况是用青鸾王爷的身份给她传口谕。她怎么会轻易相信？”

见云容郡主探寻的目光，苏夕颜答道：“我只是让人假扮了青鸾王爷身边伺候的侍卫，那侍卫高大威风。对桃蕊态度高傲，只传了口谕，没容她多问。桃蕊只是府中丫头。没见过世面，心里就算不确定，也不敢多加怀疑。”

“原来是这样。”云容郡主点头。知道苏夕颜有话瞒着她，但也不想追究。打压陈姨太那一房的目地已经达到，这便足够了。

“五殿下身份高贵，心思深沉，难以揣测。就算我是他的姑母，也要对他存忌惮恭敬之心，以后你打主意千万不能打到他的身上去。苏家内宅的事情，应该不会传出去，让他知道。”云容郡主叹了一口气，皇家之中无父子，更无兄弟。

五皇子手腕心计无一不缺，在朝中势力更是如日中天，也不知太子能不能安然继位。不过她也是嫁出去的人了，皇家的争斗，也无需她操心。

“郡主的提醒，我记下了。”苏夕颜捏紧了衣袖中的一块硬物，眸光清亮，细看之下藏着锋锐与凉薄。

等云容郡主走后，苏夕颜站直了身子。

青鸾王爷，天下最尊贵的皇子，慕容玄月……

苏夕颜在心底轻笑着，念出他的所有名号。天下恐怕没有人比她更了解那个男人。

怕？她怎么会怕？

前世这些人欠了她，还不容许她一一讨回来？

染辰哥哥的一百零七刀凌迟，舅舅的抛尸荒野……

要是被青鸾王爷知道自己借他之手，毁了苏雨嫣的清白名声，他会是怎么样的反应？

会再次拔剑，要将她刺个对穿吗？她笑意格外幽凉。

苏夕颜将袖子里的印章拿了出来，这枚印章与青鸾王爷随身带的玉章一模一样。不知何时桃蕊眼尖看到过，所以才会对她派去传话的人深信不疑。这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她曾恨不能将那男人刻入灵魂，对他所有的一切都铭刻在心。想要仿制他身上的物件，易如反掌。

苏夕颜将印章交给了清晓：“拿去砸碎了，半点粉末都不要留下。”

第三十七章：两女同嫁

苏夕颜领着清晓离开之后，不远处的湖心亭上站着两道人影。

其中一道，身形颀秀高挑，白衣在风中勾勒缱绻，恍若谪仙。寡淡的五官上，一双凤眸异常瑰丽魅肆。

他一脚踏在湖心亭的红土瓦上，一只手懒洋洋地撑着自己的下巴，饶有兴致地盯着苏夕颜消失的地方。

王爷这样的眼神，不太妙……

“爷，你顶着南国六王爷的身份。已被青鸾王爷盯上，行事该低调些，以免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本王不知道低调为何物。”他轻勾薄唇，谪仙寡淡的面容显得妖异随性，倾倒众生，“本王不过是看上个有意思的小东西，也算得上是麻烦？”

身后黑衣人心中一阵为难，王爷说一不二，盯上的东西，就一定会得到。掌中的鸟要飞，便让人剪了它的翅膀。

落入王爷手里的东西……黑衣人想起地牢里关着的几个浑身腐烂却没死的人，又抬眼深深地看了一眼苏家大小姐消失的地方。

走回画心堂的苏夕颜感觉背后一凉，有种被什么恐怖东西盯上的感觉。

苏夕颜停下脚步，回身朝黑暗的曲径竹林深处看去。

清晓疑惑望她：“小姐你在看什么？难道还有人暗中盯着我们？”

苏夕颜收回目光，不想让清晓害怕：“没事，我总觉得背后有人看着我们，可能是我感觉错了。”

清晓有些后怕地往后面看看，院外一片漆黑，半点人影都没有。方才她们将玉章砸碎，也不知有没有人看见。

“不用怕，苏雨嫣才出了这样的事情，陈姨太一心都放在她的身上，帮她想对策。不会顾及到我们。”

听着大小姐沉稳不变的语调，清晓才放下了心。

等了大小姐许久的小玉，见她回了院子，三步并作两步给大小姐磕头。

“你起来吧！”苏夕颜亲手将她扶起，给了她二三两银子做打赏，“今晚你做得很好。”

小玉一愣，暗黄瘦削的脸上浮现起不好意思的笑，“奴婢……奴婢什么忙都没有帮上。”她被卖入苏家当丫鬟之前，曾跟养父走南闯北卖艺，会些口技，能模仿各种声音。

今晚大小姐就让她躲在花丛后面，模仿些男女的声音。但是没想到二小姐并没有领人过来。

小玉捏着手里的银子，觉得太多了，又给苏夕颜磕头：“帮大小姐做事，是奴婢的本分。奴婢不敢拿大小姐这么多打赏。”

苏夕颜望着她发色泛黄的头顶，眸光染着院中灯影，像是一池不知深浅的水波在晃动。

“拿着吧，你还有个生病的弟弟需要照顾，拿着这些钱多给他抓几服药。”

小玉眼眶一热，感激的同时又生出了疑惑。她没有同大小姐说过她弟弟生病的事情，大小姐怎么会知道？

“多谢大小姐。”等小玉站起身子之后，苏夕颜将袖下的金丝镯子褪下给她。

小玉吓了一跳，触碰到带着苏夕颜体温的镯子。连连推拒，“有这些银子够了，这镯子是小姐贴身戴的，奴婢不能拿。”

“收下。”苏夕颜握住她的手腕，不容她拒绝。亲自给小玉戴上。小玉刚买入府不久，以往在外面漂泊，身上有不少伤，手腕更是细弱。

自己的镯子戴在她的手腕上，显得宽宽大大的。

苏夕颜看她不安忸怩的神色。平静道：“以后在我身边伺候，不能穿得太过寒酸，身上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会被人笑话。”

小玉呆了呆，只觉得自己一只手腕沉甸甸的。清晓望着她，扮了个鬼脸，“发什么呆呀，小姐以后让你贴身伺候，你还不感谢小姐。”

她才入府，只能在院外扫落叶，算是三四等丫鬟。大小姐竟一下将她提拔成了一等丫鬟。

“奴婢多谢小姐！”这一回，她再也没忍住轻声抽噎起来。成了一等丫鬟，拿得俸银多了不少，弟弟的病就有着落了。

小姐这样信任她，她一定不会辜负了小姐对她的信任。

“起来吧。我等会让人给你收拾个偏院。再拿几身衣裳给你，明早就来屋里伺候。”苏夕颜交代完，目光久久地落在小玉的身上。

前世她遇见过的人，今世都一一来到了她的身边。小玉刚入苏家，她本不该知道小玉会口技的事情。

全赖上一世她对这些人。这些事的记忆。

想起上辈子可笑荒唐的事情，苏夕颜对着皎洁的月光笑了起来，笑容明媚又哀痛。

小玉会口技，见她每日守着院子，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就大胆来她面前，给她解闷。

一张嘴能发出各种各样惟妙惟肖的声音，自己突发奇想，让她模仿青鸾王爷。

让她一遍遍说那个男人不会对她说得话，何等痴心可笑。

到了最后，小玉都看不下去，哭着劝自己，王妃娘娘，您就别等，别念着他了。王爷不会来，奴婢听说后院姬妾里面，又有人怀了王爷的子嗣。

他心里没您，您又何必自欺欺人！

他夜夜春宵，而她嫁入王府不过几年，却像是过了半辈子。乌发中悄生了几根白发。她每日想法子遮着，怕哪日他突然来看自己，会嫌弃自己容色不美。

他不来，她便让别人模仿他的声音。幻想他在自己身边，幻想他也爱着自己。

她不是自欺欺人，她只是太爱一个人，爱得快要发了疯。是要疯了……

苏夕颜不忍再想下去，猛然收回了目光，往厢房走去。清晓快步跟到她的身边，还没走进厢房。就看见融融灯影下捏着衣角，局促不安又小心翼翼带着笑的清茹。

湖心亭前乱成一锅粥，没人抓住她的错处，清茹满心惶恐，就趁着没人注意的空当。先逃回了画心堂。

清晓知道她跟桃蕊的勾结，气不打一处来，“小姐还没回来，你倒是跑得快！平日也不见你在院子里伺候，也不知你整日忙些什么勾当。”

清茹工整白净的脸看着秀气。是个叫人放心的模样。难怪她能吃里扒外，骗自己一世。

清茹眉心一跳，脸上的笑越发虚浮，慌张来苏夕颜的脚前面跪下，“都是奴婢的错。奴婢担忧小姐在宴会上没吃饱，就回来又在小厨房里做了些小姐爱吃的糕点。”

苏夕颜颔首，眯了眼睛，笑意莫测。清茹心里发凉，在她目光下面，有些跪不住。她从没发觉大小姐的目光是这样的莫测温凉，水波不惊，又像藏着涌动的暗流。

“你对我的事倒是清楚。难为你这样上心，起来吧。我没有胃口吃你做得糕点。”

“是……”清茹讨了没趣，不敢再在大小姐眼皮底下乱晃。慌里慌张就退了下去。

清晓想着小姐平日里对院里丫鬟都不差，清茹却明面一套，暗里一套，小姐还容她在身边伺候。清晓气得嘟起嘴巴，想叫住清茹，狠狠教训她一顿。

进了屋子，关上门，伺候大小姐坐下后，清晓才吐了一口气，愤愤道：“小姐都知道清茹做得那些肮脏事情，怎么还要留下她？奴婢看着她，就觉得难受。”

苏夕颜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就是沉不住气。苏雨嫣给了清茹不少好处。才让清茹帮她做事。这次，清茹没敢出面帮苏雨嫣说话。这笔账，苏雨嫣心里定然记下了。拿人好处，岂是好拿的！苏雨嫣下次肯定还会半威胁半诱哄让清茹给她做事。”

“现在，清茹是苏雨嫣放在我身边的一步棋。也是我放在她身边的。我想看看，苏雨嫣还会让她再做些什么蠢事。”

清晓觉得小姐脸上的笑，像是朵海棠花一样好看，但又让人心底凉飕飕地冒寒气。

“小姐，我这里还有些点心。”清晓眼睛亮亮的。像是藏了食物的小老鼠。之前小厨房里没吃完剩下的，她都收了起来，梨花糕，白糖糯米糕都是小姐最爱吃的。

苏夕颜对她很温和，“既然你藏了好吃的。就端来一起吃吧。”

晚宴是场鸿门宴，她确实没有吃饱。

……

苏雨嫣被关了禁闭，不能再踏出院子半步，她一夜没睡，心里惶惶不安。

天一亮，她就让桃蕊去打听冯家婚事。

日光穿过雕花木窗，落在沉香木的书桌上，桌上放着几方宣纸，和摊开的《女诫》。

苏雨嫣强行让自己定了定心，在软椅坐下，提笔开始抄写。

也不知过了多久，桃蕊回来了。

苏雨嫣连忙搁了笔，招她到身边，急切问道：“怎么样？与冯家婚事定下了吗？父亲还要把我嫁过去？”

桃蕊有些惧怕地看了自己小姐一眼，她打听来的消息并不好。

“姨太帮小姐争取过，但云容郡主坚持说小姐被冯家坏了名节，要让冯家人对小姐负责。但冯家人说……”

苏雨嫣一口气提不上来，指甲掐进了肉里，冷厉问道：“冯家说了什么？”

“冯家说他们求娶的是嫡出大小姐，而您只是庶出身份。他们似是瞧不上，要让您跟大小姐一齐嫁过去，一个做妻，一个做妾。只有这样，他们冯家才肯……肯要小姐您嫁入冯家。”桃蕊缩头缩脑说完。

第三十八章：余波未了

“什么！”苏雨嫣咬着自己的唇，花容白若宣纸，突然又笑了起来，“他们冯家算是个什么东西！还妄想要苏家两个女儿！还要让我做妾！”

想到那肥肠猪脑的冯家嫡子，苏雨嫣又气又笑，觉得无比荒唐。她用力抓住桃蕊的肩膀急迫问道：“父亲他没同意吧？”

桃蕊忍着痛，点点头，“老爷向来疼爱小姐，怎么舍得让小姐做妾。现在前院大厅里面正闹得不可开交。”

苏雨嫣松了手，身子往下软。她一夜未睡，惊魂未定。心绪起伏之后，力气像是耗尽了。

这样一来与冯家的婚事，应该会作罢。

心弦刚一松下，就又绷紧了。云容郡主一向与自己的娘亲争宠，对她也带着记恨。说不定会保下苏夕颜，将她推出去，昨晚又发生了那样的事情。

都是苏夕颜害了她！

苏雨嫣闭了眼睛，泪珠子断了线般往下掉。

她现在能祈求的，反而是嫁入冯家为妻。凭何，苏夕颜到最后能嫁个好人家，她却不能！

“小姐……”桃蕊在她耳边叫她，担忧的，畏惧的。

苏雨嫣松了牙关，才尝到满嘴的血腥味。

她起身，往院子外看了一眼。云容郡主怕她会哭闹，特意调了几个护院过来，人高马大地守在院子门口。她就算想跑，也跑不出院子。

这么说来，云容郡主真的是要将她许给冯家！她不要，绝对不要！

苏雨嫣强撑起身子，浑身颤栗不停，想要做点什么让自己平静下来。

脚下一绊，苏雨嫣跌在了书桌面前，两只手撑着身子。

桃蕊慌忙上前想要扶住她，却听见苏雨嫣一声尖利刺耳的呵斥：“滚开！”

“昨晚，但凡你们这些贱婢聪明一点，都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情！清茹那贱蹄子，以为逃回苏夕颜身边，我就会饶过她？我迟早要抓她回来，亲眼看她被活活打死在我面前！”

苏雨嫣提了墨笔，望着摊开的《女诫》，久久写不了一个字，一滴浓墨晕开。她掀开镇纸，狠狠地将自己抄写的纸卷揉成一团，扔在了桃蕊的面前。

“含辱忍垢，常若畏惧！”苏雨嫣喃喃地念着《女诫》上的这句话，眸光冰冷，凝着割碎的光影，恍若隆冬寒彻。

她轻轻笑了起来：“苏夕颜你都记着，我今日如何受辱，明日你都会感同身受！”

苏雨嫣重新坐下身子，眸光陡然柔和了许多，精光闪烁：“桃蕊，你去将我刚制好的梅花笺拿来。我出不了院子。你还能出去。王爷对我特别，一定不会坐视不管。”

“只要他心里有我，哪怕只有一点，都不会容许我嫁给别的男人。”

……

出了这么大的丑事，流言蜚语根本关不住。消息很快传到了画心堂。

苏夕颜穿着水粉色缎花的袄裙，露出白洁手腕，手里握着一把银剪子，正为忍冬青剪枝叶。

窗外的光晕蒙在脸上，显得肤质暖融。如一朵在初春半开的桃花。

一眼看去，不如苏雨嫣那般惊艳，却别有钟秀灵韵的气质。

清晓直直地盯着自家小姐，移不开眼睛。年前梦魇缠身之后，大小姐身上的气息全都变了，变得沉静莫测，对人对事都淡漠谦和了不少。

要不是她一直跟在身边伺候，还以为是换了一个人。

大小姐以前爱说爱笑，什么都摆在脸上。但现在这张越发灵秀好看的脸，如春池般静谧温婉。越看越觉得怡人舒服。

小姐这样的改变固然是好事，但整日坐在屋子里刺绣弄花，实在不像个十四岁的少女，更像个看淡一切，了无生趣的深闺妇人。

这个形容刚冒出来，清晓就连连拍自己的嘴。她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苏夕颜早知道她来了，又见她自己在打自己嘴巴，不由轻笑：“在想什么呢？好端端的怎么连自己也打起来了？”

清晓年纪比她还小一岁，连蹦带跳地走到苏夕颜的面前，“小姐听说前院的事了吗？”

“我一早都没出去。冯家的婚事推掉了吗？”她继续剪着枝叶，心里清楚苏富泽宠爱苏雨嫣，又有陈姨太在那里哭闹，这门亲事多半是定不下的。

清晓摇头，咬了牙：“冯家不肯退亲，还要让小姐你和二小姐一同嫁过去。那冯公子长得那副模样，脑子又不好，还想享齐人之福！奴婢听说，老爷的脸当时就气歪了。”

苏夕颜手一滑，差点将葱郁的叶子剪下，也冷笑了起来：“冯家心太大，得不偿失这个词，他们怕是没听过。”

“小姐，我们要不要想些办法？”清晓半垂着眼睛，担忧地望着她。

苏夕颜放下了剪刀，神色已恢复如常，“眼下最担心的人不是我们，而是关在沉华院里禁足的那位。”她清楚苏雨嫣对青鸾王爷的痴迷，要嫁的人，不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她又怎么会罢休。

清晓也想到昨晚二小姐衣衫不整的样子，一笑：“小姐说得不错。昨晚守花苑和湖心亭周围的丫鬟婆子，都被陈姨太掌掴过了。还有好几个直接打断了腿，扔出了苏家。”

陈姨太肯定是嫌那些看院的下人做事不利，没能守住她女儿的贞洁。又担心她们嘴碎，走漏风声，影响了苏雨嫣的名声，都暗中处置了一遍。

“陈姨太真狠！”清晓想着那几个被打肿脸的下人，就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陈姨太说话一向细声细气，对人也和颜悦色。下起手来却一点都不留情。

“为了自己的女儿，她必须这么做。”苏夕颜将花盆转了一遍，欣赏着自己剪了一个早上的杰作。陈姨太手腕再毒，也只是一个姨娘，只要没扶正。都欺压不到她的头上。

离陈姨太怀上孩子还有一段时日，她得想个办法，分了陈姨太的宠。再这样下去，陈姨太的肚子迟早都会有动静。

苏夕颜将修剪好的忍冬青放在窗外晒太阳，安慰了清晓一句。“不用太过担心，这门婚事一定成不了。”

“小姐……”门外一道小小的声音插了进来，小玉端了午膳进来，“小姐该用饭了。”

清茹被罚去了院外，大小姐的饮食都交到了她的手上伺候。

小玉觉得自己身份卑微。见了大小姐，还是畏怯不安的样子。

苏夕颜笑了笑，从窗户边起了身子。眼前又浮现起，小玉抓着自己的衣袖，手腕细得像根柴火棍，明明对自己怕极。还要噙着眼泪，劝自己忘了青鸾王爷的情形。

一大桌子菜上齐，小玉和清晓站在旁边伺候。

小姐屋子里陈设简单，每一样却都是精品，五彩瓷釉瓶。小叶檀的茶几，就连杯子都是白沙瓷的。

她笨手笨脚的，要是碰坏了一样……

苏夕颜没有用膳，而是打量着小玉若有所思。她年纪还要比清晓再小些，又是没见过世面的，自己一下子将她提到身边伺候，是为难她了。

她身边现在缺人，再去买两个丫头进来，还要花费时间调教，也怕买来的丫头不够忠心。

娘亲去世之后还留下些人，她觉得不满意全都打发了，其中有个嬷嬷以前一直给她娘管账。也不知道现在去了哪，要是能将她找来伺候，自己也能省不少工夫。

“小姐，是饭菜不合胃口吗？”小玉见小姐一直不动筷子。就小心问道。

苏夕颜将目光落在小玉身上，今日换了一身紫色比甲，配着粉白色的裙子，头上戴着碎玉做成的叶子串。

容貌看上去好了些，但还是瘦。显得眼睛大大的，像只总是惶恐不安的猫儿。

她没有回答，而是站起身子，帮她重新整理了一下头饰，“小玉你在我房里。以后就再也没人敢欺负你了，你不用害怕。无心做错了事情，我不会怪你。”

苏夕颜温声说完之后，朝她柔和一笑，“这样好看多了。”

小玉摸了摸小姐碰过的地方。受宠若惊地红了脸，磕磕绊绊道：“奴婢一定好好学，会照顾好小姐。”

食不言，寝不语。等用完膳，让小玉撤下之后，苏夕颜才向清晓问道：“徐妈妈去了哪里？”

她知道自己性格不好，三句话一说就容易跳脚发脾气。徐妈妈是央家带来的老人，规矩是多一点。徐妈妈又受她娘亲托付，希望将她教养成大家闺秀。

自己厌烦她无比，左右看不顺眼，就诬陷徐妈妈手脚不干净，将她赶出了院子，也不知苏家后来有没有将她留下。

清晓一愣，大小姐已将徐妈妈赶出院子一两年了，怎么会突然问起她。

但徐妈妈的去向她还是知道的。

“徐妈妈被陈姨太要走了，要是徐妈妈没出什么事的话，应该还在陈姨太那里伺候着。”

陈姨太有意要走徐妈妈，肯定是有所盘算。她娘亲留下多少嫁妆遗产，只有徐妈妈最清楚。

她相信徐妈妈是个忠心的老仆，不会轻易将这些事情告诉陈姨太，但也掌不住日子长陈姨太的软硬兼施。

这人她得尽快要回来，不管陈姨太肯不肯松口。最好再能找回几个以前在她娘亲身边伺候过的人。

第三十九章：王爷正无聊

桃蕊怀里揣着梅花笺，急匆匆地出了苏家大门。

在大门前，桃蕊被拦了下来。

桃蕊也不慌张，从怀里掏出些碎银子，含笑送到了守门小厮的手里：“奴婢有急事，得出门一趟。”

苏家大门合上。桃蕊往后看了一眼，隐隐的还能听见苏家前院争吵的声音。

冯家人坚持要娶苏家两个小姐，苏富泽忍无可忍之后命人将冯家人赶了出去。连并冯家送来的聘礼，原封不动的扔出了府。

两家撕破了脸，婚事也彻底告吹了。

冯家闹得实在过分，苏家上下都觉得丢了颜面。

苏家大门一开，冯家人被苏家护卫推搡着扔出了府外，管事身后领着一群人，捧着冯家送来的聘礼，大盒小盒朝冯家人脸上丢。

盒子里面装好的首饰，摆件滚落一地。

冯家人才从地上爬起身子，来不及拍去衣服上的灰，就慌忙俯身去捡地上铺散开的聘礼。

苏家门前人仰马翻。

冯家婆子揉着摔伤的腰，恨恨地盯着台阶前的苏家管事，捏着声音叫唤道：“还不扶着嫡少爷，那些不值钱的聘礼哪不得上嫡少爷重要！”

冯家嫡子胖得像待宰的猪，走在最后面。苏家护卫在他背上一推，两条腿哪里支撑住胖成球的身子。

“哎呦！”冯家公子叫了一声，像个冬瓜从台阶前滚到了台阶尾。

冯家下人放了手里捡的东西，几个箭步窜到嫡公子的身后，想要托住他几百斤重的身子。

他们低估了嫡少爷的体重，几声闷哼，想要扶住冯家公子的下人都被他严严实实地压在了身下。

冯嫁婆子绞着手中帕子，眼瞧着被嫡公子压在身下的人脸都青了，急忙使唤道：“还捡什么东西！不快点将少爷扶起来，就要出人命了！”

又是好一阵闹腾，几十个人连拖带拉才把自家的公子从地上扶起来。

苏家门前人来人往。不少行人停下来看热闹，冯家人弄得满脸灰，狼狈至极。

冯家同来提亲的婆子牙尖嘴利。哪里肯吃亏，掐着腰骂街道：“要不是陈姨太非托人来我们冯家说亲，我们还不来呢！苏家大小姐从小没娘。是个没教养的，二小姐又是个不自爱的。我家公子刚来参宴，她就狐媚得往我家公子身上贴。不过就是个庶出的身份，还当个宝，让她做妾，难道还亏待她了不成？哼，不嫁就不嫁，身子都被我家公子摸遍了，吃亏得又不是我家公子！”

这番尖利叫骂。让苏家外面看热闹的人听了清楚，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嗡响起。

苏家人忍了许久，听到她的叫骂。脸色冷到了极致。冯家真是不要脸。婚事定不成，还要毁了两个待字闺中小姐的名声。

管事到底是个男人，骂起人来没有冯家婆娘嘴那样利索。

“苏家没有逼着你们来提亲，苏家总共只有两个小姐，哪有都嫁入你们冯家，一个做妻一个做妾的道理。”

不知道的外人还以为苏家有多巴结冯家，将两个女儿都要搭进去。

真说起来，要不是冯家有个员外身份，哪比得上苏家家大业大。

冯家婆子也不甘示弱：“不是我胡吹，我们冯家金银成山，吃穿不愁，上哪挑不到好姑娘。要不是给你们苏家几分颜面。那两个小姐，咱们冯家还瞧不上呢！”

冯家婆娘越骂越有劲，简直是胡搅蛮缠。苏家管事一来嫌丢人，二来也骂不过她，索性让人关了大门，任由她在院外难听叫骂。

冯家嫡子是个痴子。还不懂那些人为什么要赶他们出来，胖如猪蹄的手抓住喋喋叫骂的婆子衣袖，流着口水的厚唇不清问她：“乳娘。我要美人，苏家二小姐是个美人。她还没陪我睡过呢！”

这样直白露骨的话，冯家嫡子当街就说出了口。

那婆子终于不骂了。看着喝自己奶长大的嫡少爷，慈爱地帮他擦了擦嘴边的口水，“公子咱们先回去。皇城里面美人多得是。后院里不是还有几十个老爷为你选来的通房丫头？”

冯家嫡子痴傻的眼睛发直，固执地摇头，“乳娘，我就要她！就要她嘛！她长得好看。”

在晚宴上，她也看过几眼，苏家二小姐是个难寻的绝色美人。整个皇城里的贵女小姐也没几个能比得上她的。但苏家已经回绝了这门亲事。

冯家婆子为难了一瞬，似下了什么狠心，越发慈爱柔和地给嫡少爷擦嘴，“少爷不急，你想要的人儿，有谁是得不到手的？乳娘会为你想办法，等苏家二小姐名声坏透了，无人肯娶，到时候也只有我们冯家会不计前嫌地要她。”

苏家扔出的聘礼。他们收得收，扔得扔，忙了一个时辰才收拾妥帖。

冯家的马车向皇都城内驶去。跟冯家嫡子共坐在一辆马车里的婆子，莫名的眼皮跳了起来。

好端端行驶的马车突然停下，车里的人身子向前撞去。特别是冯家少爷。差点像冬瓜一样滚出去。

冯家婆子护住了少爷，刚准备呵斥，听见驾车的车夫已先她一步嚣张的呵斥出声：“你们是怎么驾车的。不长眼么？看见我们冯员外的马车也不避让，莫非是嫌日子过得太舒服了，想惹上什么麻烦。”

“没事，少爷莫怕，没人敢欺负到冯家头上。”冯家婆子安慰着车里打盹的少爷，一双老眼透着精光得意。

冯家的马车从里到外都用得是上等木材，就连车厢上的雕花都费了心思。旁人一看就该知道他们冯家非富即贵，哪敢触他们的眉头。

除非真的是活得不耐烦了。

“本王就是嫌日子过得太舒服了，你们打算怎么给本王添些麻烦。嗯？”一道含笑，磁哑的声音从雪白的织锦帘子后面响起，落入耳中，却瞬间结成了寒冰。

这架看似简单寻常的马车，细看之下，才能发觉它的古朴大气，车架上雕琢着龙纹。空中似带着若有若无的檀香，这架马车是用千金难买的绿沉香打造而成。

达官贵人用绿沉香做手串已是难得，马车中人竟是这样的大手笔。

他们好像惹上了天大的麻烦……

冯家驾车的人战战兢兢，手里的缰绳再也握不住。

马车旁不知何时出现了两个骑马的黑甲护卫，他们戴着面罩，纹丝不动，满目阴森。身上的黑衣与座下的纯黑骏马融为了一色。

只有其中一人略微挑起面罩下的眉，冯家人运气真不好，正巧碰上王爷无聊的时候。

第四十章：王爷心，海底针

“王爷饶命……”冯家车夫两腿一软，从马车前滚落在地上，朝着他的马车磕头不止。

冯家婆子听到车夫惊骇的哭求，满脸狐疑，顺手将帘子挑了起来。

看到下跪磕头如捣蒜的车夫，眼皮跳得格外厉害。他嘴里念什么？王爷？

这条路又不是皇城最繁华的路，怎么可能会遇上皇亲国戚？

冯家婆子身为冯家嫡公子的乳娘，在府里也居功自傲，一向狂妄惯了。以为顶着冯家员外的头衔，就能在皇城里面横着走。

看了一眼六皇子的马车，觉得灰蒙蒙还有点泛绿，看着就不像是什么好木材。马车上半点金银装饰都没有，怎么可能是王爷的马车。

冯家婆子将信将疑，不情愿地扭着腰，下巴微抬地下了马车，朝挡在路中央的马车行了行礼。

织锦雪白的车帘纹丝不动，仿若没看见挡在他车前，一跪一站的两个人。

“本王听说冯员外的儿子肥头大耳像只猪，是不是这样？”车帘后的人饶有兴致地问马车外的黑甲卫。

黑甲卫一瞬迟疑都没有，也不觉得自己王爷言论有何不妥之处，恭敬冷声答道：“正如王爷所言，只是猪还未必能养得他那样胖。”

说完的黑甲卫心里还是一颤，王爷的恶趣味又犯了……

冯家婆子冷不丁听到旁人这样形容自己奶大的嫡少爷，将手里的帕子绞来绞去，差点就用尖刻的嗓音去反驳。

一声轻笑，低低的、冷漠的，又带着残酷的味道。

“本王不信。”

宛若阎王庙里勾魂阴差的黑甲卫，噌的一下拔出了腰间锋锐的刀，锐利的银光闪过，刀气如浩浪，向冯家的马车震去。

隔空划开三刀之后，黑甲卫收刀入鞘。动作行云流水不过一瞬。

本还不肯跪的冯家婆子，感受到黑甲卫身上逼人的煞气，又见他手中霜刃的刀。膝盖一软，一张老脸吓得惨白，哪还有胆子站在六王爷的马车前面。

冯家马车的车顶被削去。四面车厢裂开，露出里面肥胖瘫坐着，一脸懵懂痴样的冯家嫡子。

冯家婆子吓得眼睛乱转，头上冷汗一颗颗往下掉。完全猜不出马车里的王爷想对嫡少爷做什么。她脸上挂着僵笑，对嫡少爷招手，哄劝他：“少爷快来，来拜见王爷。”

马车里的胖子还没睡醒，马车破了，四面没了遮挡。风凉飕飕地吹在他身上，扰了他睡觉。冯家嫡子极不情愿地翻了个身，压得剩下车轴吱呀作响。

他抬眼看了婆子一眼。嘴里嘟囔：“我不去，我要睡觉。”

雪白的车帘轻晃，露出骨节分明，异常修美的一只手，这只手优雅地卷起车帘。

冯家婆子终于看清了马车中的人，只看了一眼，就像是被里面雪白的盛光刺伤了眼，慌忙又垂下了脑袋，不敢冒犯天颜。

一角衣袍莹白如雪，是她从未见过的绸缎料子。

雪白之上是子夜一般浓墨的发，静静地流泻在贴身无褶的锦袍上。

她没看清六王爷的脸，也不敢去看。

只是淡淡的一道影子。就带着无上的尊贵与压迫。除了天家血脉，谁又能有这样与生俱来的尊华。

是她错了！竟敢在王爷面前摆姿态，也不知王爷会不会跟她这无知无礼的老婆子计较。

马车中人淡漠地吩咐一声，薄唇带着三分难测笑意：“将他带来。”

骏马上的黑甲卫腾空而起，几百斤的胖子在他手中轻若鸿毛，轻而易举地捏住冯家嫡子的衣襟。将他拎着扔到了王爷的马车前。

跌坐在地上的冯家嫡子，击起一阵尘烟，屁股上传来的痛让他清醒过来。

修长的手指握起帕子。蹙眉掩在自己的鼻口间。一双漆黑，深不见底的凤眸抬起，落在冯家嫡子的身上。

瘫坐在地上的一堆肥肉呆呆地望着马车中的人。冯家婆子在冰冷的压迫下，喉咙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半点声音发不出来。

他先是嘟囔：“仙人……乳娘。我看见仙人了。”

很快，他喉咙像是被扼住一般，浑身的肥肉都在不受控制地乱颤：“怕！乳娘我怕！”

马车两边的黑甲卫一动不动，如同傀儡假人。他们心里都清楚，没人敢一直盯着王爷的眼睛。

王爷异常深黑幽凉的眸，像是一把锋锐的刀。总带着玩世不恭的邪肆。看任何人都像是在看掌心下的蝼蚁。

在六王爷的目光下，冯家嫡子彻底清醒恐惧起来。

冯家婆子用尽力量爬到少爷的面前，挡住了六王爷的目光，牙关都在打颤：“王爷饶命，少爷他脑子不好，说话没有分寸，求您不要跟他计较。”

“少爷？向苏家提亲的冯家少爷？”马车中的人移开了目光，轻淡，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冯家婆子连连点头。心里又慌又乱。王爷怎么会知道这件事？不过是小户人家联姻，怎会传到王爷的耳朵里？

六王爷慵懒地靠在墨秀软垫上，交叉起修长的手指。唇角的笑又深了一分，“见过苏家大小姐了？”

冯家婆子继续点头，都不敢开口出声。

“有没有靠近过她？”

冯家婆子一愣。觉得王爷问得话有点奇怪，只能挤出一丝笑，“王爷说笑了。亲都没定下，岂敢坏了规矩。”

“嗯，”马车中开始闭目养神的六王爷应了一声。

冯家婆子不经意看见王爷那一截优美脖颈，像是白玉一样无暇，她老脸一烫立即心虚害怕地移开目光。

“觉得苏家大小姐如何？”

冯家婆子心中疑惑越来越多，王爷难道也看上了苏家小姐？可苏家只是商贾世家，就算是嫡出小姐，身份也太低了，给王爷做侧妃也是勉强。

“这……这……”冯家婆子踌躇了好一会，挑了折中的说辞：“老奴只跟苏家大小姐见过一面，对大小姐也不清楚。不过老奴听闻苏家大小姐是个心性高傲的，名声倒不如二小姐好。”

她以前也以为苏家二小姐是温婉知礼的大家闺秀，哪会想到提亲的晚上苏家二小姐就来攀附自家少爷。

可见传闻，并不都可信。

“觉得她不好？”王爷的语气听着冷凉，捉摸不透，冯家婆子打了个寒颤。

她张着嘴，舌头像是打了结，“苏家大小姐挺……挺好。”

马车中锦衣如雪的六王爷坐起身子，修长的指尖摩挲过自己的下巴，凤眸轻挑，继续逼问：“觉得她挺好，这婚事怎么没有定下？”

冯家婆子百转千肠，真想问一句，王爷您到底是怎么个意思！冯家，苏家的丑事，要她怎么跟王爷解释。

“是……是少爷他配不上。”冯家婆子哭丧着脸，只能挑王爷可能想听的话说。她实在不敢继续跪在王爷面前，喉咙一阵阵发紧，不停咽唾沫。心里在不停祈求王爷能开恩早点放他们走。

这句话说完，冯家婆子蓦然松了一口气，腿打哆嗦的幅度都小了很多。

王爷似乎挺满意她这句话，将充满压制的目光移走了。

第四十一章：当街要人

“知道配不上就好。”六王爷轻轻转着指节间的戒指，嗓音凝笑做了总结。

冯家婆子也顾不得去在意马车中人语调的嘲讽，心底长长松了一口气，拉着嫡公子磕头，“耽误王爷这么长时间，老奴惶恐。时辰也不早了。冯家还等着……”

六王爷还不打算放他们走吗？冯家婆子的心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忽上忽下。

“就这么想走吗？”

她听见六王爷轻笑了一声，像琴弦挑起商音，藏着幽眇的肃杀。

“王……王爷……”冯家婆子像是惊弓之鸟，身子乱颤，都不知自己嘴里在嘀咕什么。

“本王见冯公子不错，想要带入王府。”

冯家婆子以为自己是听错了，她家公子是个傻子，怎么就被王爷看中了呢？冯家婆子太过害怕，心头空荡荡的，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将他带入王府，先挖了眼睛。”因为这双眼睛，看了不该看的人。

什么？冯家婆子身体彻底瘫软匍匐在地，哭求：“王爷，您饶了我家公子罢！”

六王爷对冯家婆子求饶的话充耳不闻，凤眸轻转，冷淡地看了她一眼，“再让本王听见你难听的哭声，就先割了你的舌头。”

话音落下，马车两边的黑甲卫同时训练有素地拔出了刀。

冯家婆子将身子蜷起，哪敢再多言。少爷的命固然重要，但她不想将自己的命也搭上。

悦耳的嗓音在冯家婆子的头顶响起，“本王听说鲛人油制成的灯，可以长燃不灭。本王想知道直接用人油炼成的灯，会不会有同样的效果。”

冯家公子是个傻子听不明白，他身边的婆子浑身冰冷，坠入了冰窖。

他……他竟是要拿公子去熬油炼灯。

他们不过是冲撞了王爷的銮驾。就要落得如此惨的下场？这位皇子的手段，简直叫人闻风丧胆。

六王爷懒洋洋地抬起锦袖下的指尖，没有多余的话。“带下去。”

肥胖的冯家公子被黑甲卫一手拽起，当真像是待宰的猪一样，从他们的面前拖拽到了别处。

冯家公子惊恐不安地叫唤：“乳娘。乳娘……我不跟你走。”

剩下的婆子像是僵死了一般，一动都不敢动，只觉得马车中王爷含笑的目光，像是闸刀一样悬在她的头上。

“不用害怕，本王只对有意思的人感兴趣。你回冯家好好复命吧，他能给本王炼油也是他的福气，白长一身肥肉却无用处，实在可惜。你说是不是？”马车中坐着的王爷，竟俯下身子。凉薄的唇染着一点粉色，像是两片柔软的樱花。

但冯家婆子只有怕，止不住地点头。“王爷说得是！这是公子的福气，天大的福气……老奴一定不会乱说。”

“很好，”他笑了笑，向眼尾勾勒的凤眸闪过魅人心魄的光芒，“回冯家吧，别让冯员外久等了。”

他坐回马车，白色织锦帘子放下，折射出雪一般的幽光。

马车缓缓从冯家剩下的仆人身边驶过，溢开佛性的檀香气息。

冯家婆子直起了身子，双手空悬着，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马车停留过的地方。

最纯净的白衣，寡淡出尘的风姿。有着白梅一样无垢面容的王爷，手腕怎会如此残酷狠戾？

“爷，”马车外黑甲卫低语，“王爷的身份不能让更多的人怀疑，冯家的那些奴仆要不要处理掉？”

他知道王爷“玩心”重，最喜研究各种刑具。各种折磨人的手段。寻常嘴再硬的人，在王爷手底下都熬不过一日。

“不必了，”他的声音淡淡的。不疾不徐的嗓音极有磁性，诱人之余又带着危险的味道，“冯家不会留一个疯了的下人活多久。更何况。她还弄丢了冯家少爷。”

晃动的帘子隔住了街道上的日光，明明灭灭的光影烙印在六王爷的脸上。

他噙笑的唇，微亮的眸。邪魅莫测，却美得惊人。

是他看中的人，就断不容许别人动一点妄想的念头。

……

桃蕊拿着二小姐给她的梅花笺，好不容易出了苏家，站在气势恢宏的青鸾王府前，却连门都进不了。

她上前一步。就被穿戴盔甲，手里握剑的侍卫拦了下来。

青鸾王爷府前的侍卫可不比苏家的护卫，不少是从沙场下来的，冰冷肃穆，根本不管她只是个弱女子。

“可有名帖？”任何人想来拜访青鸾王爷都要先递上名帖。王爷身份尊贵，相见王爷的人实在太多，若是各个都能见到，王爷哪能忙得过来。

当然他们也要防着有一些人趁机混入王府，对王爷不利。

桃蕊局促害怕地站在他们面前。小声道：“奴婢没有名帖，奴婢是苏家二小姐身边伺候的丫鬟，有要紧的东西交给王爷。”

两个侍卫听了对视了一眼。王爷向来洁身自好，怎么会跟哪家小姐有了牵扯？

她要是做不好二小姐吩咐的事情，回去肯定会挨一顿打。想着。桃蕊焦急起来，“你们让我进去见王爷一面吧，只要将这信笺交给王爷就行。”

“王爷公务繁忙。只有先递了名帖，让王爷过目挑选。王爷想见的人，才能入府。”守在青鸾王府前的护卫向她解释。

“姑娘可以将信笺交给我们，我们一定会转交给王爷。”

桃蕊信不过他们，二小姐马上就要逼嫁给冯家人了。她一定要等王爷下朝回来，亲手将信笺交给他。

她也看得出王爷对小姐不同，一定会出手帮小姐脱离水深火热。

等到天快黑了，青鸾王爷的轿辇终于回了王府。桃蕊眼睛一亮，捧着手中的信笺跪在轿辇前面，嘴里凄凄叫道：“王爷，我家小姐有东西要交给您。”

“大胆何人？”轿辇前的护卫拔出了剑。

桃蕊惊得收住了声，不住地朝着轿子里面看。

这声音他有些熟悉，青鸾王爷掀开轿子，就看见跪在前面的桃蕊。

一见王爷露面，桃蕊喜极而泣，双手颤颤地捧起了一张薄薄的信笺，对轿辇中的青鸾王爷哭诉道：“我家小姐受大小姐设毒计迫害，差点失身于旁人。现在府里那些人要逼小姐嫁人，可二小姐要嫁得是冯员外的儿子，那人委实配不上我家主子。奴婢请求王爷救救她！”

桃蕊显然忘了，她们才是最先设下毒计害人的那一方。

第四十二章：恶毒的女人

青鸾王爷让人送走了桃蕊，自己走入了书房。书房外种着一片紫红色的鸢尾，初春刚至，只有几株稀稀落落地结了花骨朵。

他合上窗子，又让护卫守着，不让任何人进来打扰。才点亮了琉璃灯，拿出桃蕊给他的信笺。

信笺染着淡淡的梅花香，素白的纸底绘了三两枝冰玉般洁白的梅花。

闻着信笺上的淡香。站在窗边身形高大的男人，眼底就似浮现起苏雨嫣柔美清雅的面容，她唇边偶尔害羞的笑靥，就如洁白剔透的雪梅。

他出神了一会，才继续看信笺上写的东西。越往下看，他越不能压抑自己的愤怒。

俊美如铸的侧颜蒙上了薄怒，线条凛然分明，如同刀削雕琢般。

信笺的结尾，有一滴仿若泪渍的痕迹，将她精致的小楷晕染开，成了一片看不清的墨迹。

他可以想象，写下这封信笺的嫣儿当时是有多么的委屈，无助。难怪会让身边的丫鬟不惜一切地来求他。

信上的内容跟桃蕊同他说得差不多，嫣儿被她的亲姐姐设计，用自己的名义哄骗她去赏月，结果却安排了其他男人，差点将她强行侮辱了。

嫣儿身份低微，只是苏家的庶女，出了这样大的丑事，将她关在了院子里，逼她嫁给冯家的公子。

据信上所说，冯家公子身体有疾，本是跟苏夕颜定下了婚事。苏夕颜并不满意，就设计害了她。

“嫣儿虽保全了完璧之身，但无颜再见王爷。嫣儿自知此生与王爷无缘，却也不愿侍奉旁人。宁可守花枝，不愿随风落。王爷珍重自己，嫣儿宁可一死，守一世清白，待来生与王爷相遇。”

苏夕颜他对这个名字并不熟悉，应该是嫣儿提到的亲姐姐，他也曾见过几面。苏家大小姐总是对他冷着一张脸，态度也疏离奇异，像是带着恨。

青鸾王爷收紧了掌心，用力地将梅花笺攥紧。幽幽的梅花香，宛若是嫣儿楚楚惹人怜的泪。

苏家后宅的事情。他本不该插手，但没想到妇人的心会如此恶毒，就像是毒蝎尾巴上的针。

他原对苏家大小姐还有一丝好奇，此刻全被愤怒湮没得一干二净。

嫣儿只是庶出。性子又柔弱善良，在苏家已难站住脚跟，她的嫡姐为何还要苦苦相逼？

他若不出手相护，嫣儿说不定就会被他们逼死在后院里。

“苏夕颜……”俊美的眉眼烧着一团怒火。他深深地念出她的名字。这一回，他倒是记住了这个名字，印象深刻。

他出了书房的门，将门推开的时候用了三分力道，樟木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声音。

守在书房外的侍卫一惊，慌忙行礼。

王爷就算是动怒的模样，也极为俊致，难怪皇城里不少贵女小姐都对王爷念念不忘。侍卫看了一眼，心里乱想，就听王爷吩咐道：“取我银狐的披风过来，我要去苏家一趟。”

他捏紧梅花笺的手还未松开，眸光冰冷。他们最好祈求嫣儿没事。要不然，他绝不会饶过苏家的那些人！

特别是苏夕颜……

他从未如此厌恶过一个女人。

嫣儿的怯弱可怜，而她自私恶毒！

外面的夜幕已经黑了，银狐披风在晚风中划开弧线。冰冷又锋利。青鸾王爷没让任何人跟着，说是出府处理一些私事，就直接翻身上马，一路疾驰赶去苏家兴师问罪。

守门小厮通知苏富泽，青鸾王爷来访，他还不敢相信。

五王爷昨日才离开，怎么今日又登门拜访？中午才将冯家人赶走，晚上王爷又来了，也不知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联？

这些天的麻烦事总是一件接着一件，苏富泽叹了一口气，不敢怠慢。一路小跑到大门口亲自迎接青鸾王爷。

“见过王爷。”苏富泽拱手拜身，在门口的纸灯下，王爷的面色冷得怕人。

披着银狐披风的青鸾王爷上前一步，阴影完全笼罩下来，冷冷地直视着苏富泽，问道：“二小姐她还好吗？”

苏富泽没想到王爷晚上赶来。开口第一句话问得会是苏雨嫣。

他派人一直盯着沉华院，昨晚闹了一宿，他不忍心。下午让人告诉了二女儿，与冯家的婚事已经退掉了，她安心了不少，用了些饭菜早已睡下了。

“我要听实话。”青鸾王爷不威自怒，冰冷地又补了一句。

苏富泽听着他话语间的冷怒，心中惶惑不安。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能如实答道：“小女一切都好，昨晚受了些惊吓，一夜未眠，下午时分已经睡着了。王爷想见她吗？若是想见。小民现在就让人唤她过来。”

听苏富泽说得不像是假话，青鸾王爷皱紧的剑眉一点点松开，星辰般眸中的冰冷并没有散去，恍若毫无温度的琉璃。

不知不觉。他语调软了下来，“嫣儿她吓坏了，就让她好好休息，不要让任何人去打扰她。与冯家的婚事。本王不同意。”

青鸾王爷直白霸道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苏富泽愣了一瞬，与冯家的婚事似乎闹得满城皆知，就连日理万机的青鸾王爷都有所耳闻，甚至不惜连夜赶来阻止。

他连忙道：“王爷放心，与冯家的婚事已经退了。”

想不到二女儿在王爷心中的分量这样重，苏富泽心里暗喜不已。眼睛呆呆望着青鸾王爷泛着银辉的披风，神思飞出了老远，都已想到雨嫣嫁入青鸾王府当王妃后的情形。

只要能搭上青鸾王爷。以后谁还敢低瞧苏家一眼！光是想想，苏富泽就觉得扬眉吐气。

青鸾王爷打断了他美梦般的思绪，“本王要见苏夕颜。”

苏夕颜，这三个字，他念得格外的重。

苏富泽没有注意到这些细枝末节。他抬首望着面色冷沉如水的青鸾王爷，面露为难。大女儿待字闺中，晚上让她露面与青鸾王爷相见，恐怕不合规矩。

“本王的话不想再说第二遍。”灯影下，青鸾王爷的唇抿成了一道线。

巴结青鸾王爷都来不及，苏富泽哪敢惹怒他，诺诺应下：“外面风冷，还请王爷进府与小女相见。”

苏富泽让下人点灯领王爷到厢房里面喝茶休息。另一边，他让人去画心堂召苏夕颜过来。

王爷要见她，只能让王爷见。两人中间隔一道屏风，也不会坏了大女儿的清誉。

管事见了这仗势。一头雾水，凑到苏富泽面前询问：“奴才知道王爷待二小姐不同，但又怎么突然要见大小姐？奴才见王爷面色不大好看呢！要不要奴才派人偷偷在外面守着？”

苏富泽脑子里也是一团浆糊，叹息一声：“你问我。我去问谁？王爷与人说话，你敢在外面偷听，是不想要脑袋了吧！这件事谁都别管，王爷是正人君子。还怕他对大小姐不轨吗？”

第四十三章：恶语相向

苏富泽让人去传话的时候，苏夕颜已换了衣衫，准备灭灯休息。

“大小姐，青鸾王爷来了府里指明了要见您。”

清晓惊讶地重复了一遍，“青鸾王爷怎么来了？都这么晚了，小姐已睡下了。”

传话的人摇头，“王爷要见大小姐，你敢阻拦？快点给大小姐收拾收拾，让大小姐赶紧过去。”

小玉站在厢房门前也是一脸的不安，小心怯怯地望着清晓拿不定主意，“奴婢要去唤大小姐起身吗？王爷面色不好，会不会责罚小姐？”

清晓记起之前仿造玉章的事情，脸色一白，她向小玉问道：“今日二小姐那边有什么动静？”

小玉想了一会。“二小姐一直被软禁在沉华院里，倒是让贴身的丫头出了一次门。奴婢听看门的小厮说，她到了晚上才回来。”

清晓又急又气，揣着两只手，“铁定是二小姐让桃蕊去通知了王爷！她们设下毒计害人不成，还敢恶人先告状！王爷英明一世，怎么就相信她们的话了呢？”

小玉望着清晓的脸色，心里惶惶不安。

小姐不去不行，去了也是件坏事！

“你在这等着，我去通知小姐。”清晓让小玉守着房门，自己拎着裙裾急匆匆跑进了内室。

屋中的蜡烛没灭，苏夕颜闭了眼睛还没睡着，将门外的话听得清楚。

她不担心事情会败露，只是没料到他会连夜赶来为苏雨嫣撑腰。

想着，苏夕颜闭着眼睛，嘴角淡淡地牵出冷笑。

清晓站在床前，不安地唤了她一声：“小姐，青鸾王爷来了，要见您……奴婢要不去替您回绝了吧，就说您身体不适。就算青鸾王爷位高权重，也不能擅自闯入小姐闺房。”

苏夕颜睁开了眼睛，极其明亮平静，如同一汪清泉，又让人看不到底。

相同的事情经历过太多次，她的心中连一点委屈愤怒都没有了。

她坐起了身子，朝着清晓展颜一笑，极淡，“躲得了初一，躲得过十五吗？他要见我，就让他见吧！”

他的冷言冷语，再也伤不到她了。她的一颗心早已在那场大火中，烧成了灰烬。

见大小姐这样镇定自若，清晓也定下了心，不像刚进屋那会急得火急火燎，“小姐，需要奴婢帮你上妆梳发吗？”

毕竟要见的人是南国最尊华的青鸾王爷。

苏夕颜淡淡拒绝了，“不用，帮我拿一件罩衫过来就可以了。”

自己用心的装扮，落入他的眼里都是笑话。也许还会让他认定自己城府极深，有意勾引于他。

随意披上一件缠枝绯烟色的外裳，苏夕颜让清晓简单给她梳了个发髻，用一支寻常的红珠簪子绾住。

脸上不施脂粉，眉若远山，眼若清月。素面朝天，更显得毓秀灵韵。

清晓盯着灯影下，眉眼镀着一层暖光的苏夕颜，心里不平地叹了一口气。在她看来小姐的容貌一点都不比二小姐差，比二小姐还要多些难以企及的气质。

青鸾王爷怎么就只偏心二小姐一人，她实在瞧不出二小姐有哪里好！

外面来传话的人又催促道：“大小姐梳妆好了没？不能让青鸾王爷等得太久！”

苏夕颜推门而出，青丝婉转垂肩，红色的外裳轻扬。像是一支盛放在枝头的海棠花。

传话的人一怔，好一会才收回了目光，“青鸾王爷在清秋阁里面等着相见。”

“我知道了。”苏夕颜颔首，对清晓和小玉道：“你们在这等我，不用跟着伺候。”

小玉胆小，清晓太过忠心。青鸾王爷与她的恩怨，没必要牵连别人。

清晓不放心，上前一步：“小姐身边没个伺候的人怎么行？”二小姐先告了状，大小姐去见青鸾王爷肯定是凶多吉少。

“听我的话。”苏夕颜不回头留下一句，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就随通传的来人走远了。

清秋阁内，面前的茶已经放凉了。

青鸾王爷解了银狐披风，一声玄衣。眉眼冷峻，坐着的身形如同劲松。

苏夕颜推门而入，就对上了他冰冷如刀的目光，俊刻的眉眼皱成深深的“川”字。前世自己喜欢他的时候，最见不得他皱眉。他皱眉的样子，显得疲倦冰冷，让她看着越发不敢接近。但又心疼他，忍不住想要伸手帮他抚平眉尖的皱痕。

他同样冷冷地凝视着苏夕颜，少女浅默平静的神色没有半点的心虚，装扮也很简单。没有他想象中的刻薄，令人厌恶。

青鸾王爷收回了目光，不屑地轻嗤一声。

知人知面不知心，要不是嫣儿来信。他可能也被她这张秋月娴静的脸给骗了。

阁中屏风已经布好，苏夕颜什么都没说，准备转身走入屏风后面。

“等等，你就坐在我的面前。”青鸾王爷的声音很冷。

苏夕颜停下了脚步，福了福身子，“王爷，男女之防重于山。这样于礼不合。”

青鸾王爷望着她侧身背对自己的身影，俊眸中满是冷谑，“苏家大小姐你也懂得‘礼节’二字？你对嫣儿所做的事情，何其恶毒，难道也符合‘礼节’？”

“嫣儿是你的亲妹妹，本王知道她心性善良，最不喜欢与人相争。苏家大小姐你真下得了狠手！”

“嫣儿若真的出了事，你以为本王会饶过你？”他重重一拍桌子，杯中冷透的茶溅落了两滴。

苏夕颜一直没说话，静静听他训喝自己。俊颜间的阴沉压下，言语之间，对她恨之入骨。

他对自己的厌恶，两生两世都没有变过。

她想解释却又懒得解释了，他已认定苏雨嫣是善良无辜的一方，自己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的。

“王爷知道与冯家的婚事，是谁替我定下的？”苏夕颜闭上眼睛，唇边笑意凉薄。

青鸾王爷目光微顿，她对自己训斥的话没有反驳，没有气恼，更没有畏惧。就连他身边伺候的人，都害怕他动怒的神色。而她却像是习惯了，静月般的面容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起伏。

在她平静的目光之下，青鸾王爷竟闪过一丝不自在，轻咳了一声，“女子婚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被苏夕颜淡淡打断了：“是陈姨太，民女的婚事是她定下的。冯家公子不是身体有疾，而是从一出生起就肥胖痴傻。”

一只好看的手从玄色的衣袖下伸出，敲着桌沿，他目光紧锁着苏夕颜，道：“你不满这门婚事，推掉便可。为何要去害嫣儿！你就算是恨，也恨错了人。”

“民女没有恨错。”她很平静，也很坚定，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又像是在看着另外一个人，“王爷，兼听则明，偏听则暗。”

青鸾王爷倏忽站起身子，高大的身形走到她的面前，像是一座山，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你闭嘴！不许污蔑嫣儿。嫣儿她不可能骗我，如若不然本王也不可能活到现在。”

她早知道青鸾王爷与苏雨嫣有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现在听他亲口提起，心中算是确定了。前世她一无所知。偏要住进他的心里，才会落得那样的下场。

苏夕颜深吸了一口气，不惧青鸾王爷的威势，继续道：“王爷，人总会变得。辽国若先向南国宣战，我们南国该当如何？”

青鸾王爷望着面前垂着脖颈，露出一块白皙肌肤的苏家大小姐，目光幽深难测，“应当反击。”

“民女只是反击，”苏夕颜缓缓道，不留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就撞上了绢纱屏风。青鸾王爷的气息无处不在，说不畏惧，那都是假的。

但她不想再忍受下去。“所有的一切，不过都是她咎由自取。”

染着龙涎香的玄衣忽然就压了下来，青鸾王爷的俊颜在她眼前一寸寸放大，变得无比清晰。

他捏住她的手腕，苏夕颜蹙紧眉头感受到从手腕传来的痛楚。

“你觉得本王会相信你的话？”他逼近，一字一句都透着讽刺，冷酷无比。

苏夕颜动了动手腕。清澈的眸忍痛含怒瞪向他，“王爷您失态了！民女说得都是实话，您信也罢，不信也罢，这都与我无关！现在请您放开我！”

青鸾王爷甩开了她的手腕，不留痕迹地将碰过她手腕肌肤的手背到了身后。

方才也许是怒极攻心，他竟不顾礼节。抓住了她的手腕。的确是失态了，有多久他没有再失控过了？

苏夕颜在他身前跪下，面容垂下，看不清表情，“王爷想如何惩罚民女？”

她知道青鸾王爷只会相信苏雨嫣一人，她解释再多，也只是白费精力。

青鸾王爷的目光徘徊在她的头顶上。沉默了许久，清冷的声音沉沉传入她的耳中：“绝没有下一次，你再敢对嫣儿出手，本王绝不会饶过你。”

苏夕颜笑了笑，她不知自己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这是青鸾王爷第一次说要饶过她……

“谢王爷饶过。”她起身，唇边微微的讽刺还有完全收敛。

青鸾王爷盯着她的面容，他似乎从没有认真看过她的模样，未长开的眉眼显着稚嫩，却也葱郁动人。脸不如嫣儿那样尖小，是弧度怡润的鹅蛋脸。

眉眼清澈精巧，又像是蒙着一层烟纱，让他看不透。

而她身上浅淡镇定的气质，哪怕面对自己动怒也能从容不迫，绝不是一个商贾之女能有的。

她的身上像是藏着秘密。还与自己有关。

怒气散尽之后，好奇又被勾起。

他知道自己身份高贵，容貌也是几个皇子中最出众的，时常能收到些女子传入府中的信笺信物。

这些东西，他往往都懒得看上一眼，就会命人全都烧毁。

能入他眼的人或物，实在太少太少，因为他从一出生起，所有的东西都是唾手可得。除了那三年……

而苏家大小姐，是他难得正眼去看的人。

青鸾王爷望着她，也说不清心底翻涌的到底是种什么样的感情。

天下没有几个女子会不爱慕自己，无论是爱慕他的容貌，还是他的身份。眼前苏家大小姐对他若近若离的态度，是不是也因为倾慕自己？

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他竟没有太多的排斥，青鸾王爷也惊诧了一瞬。

但很快他想到，眼前人对嫣儿做得那些事情，目光又冷了下来。

她是个恶毒的女子，连自己的庶妹都容不下，完全不符合他对心仪之人的要求。他该厌恶她才对！

他不能心软，被她看似柔和灵秀的外貌迷惑。

苏夕颜在他打量沉思的目光下极不自在。青鸾王爷的目光忽冷忽热，像是心里在争斗什么。她没有心思去猜，行礼道：“王爷还有其他的话要训斥民女吗？若没有，民女就先退下了。”

她起身刚要走，就听青鸾王爷在她身后开口：“嫣儿对本王有恩，如果非要让本王从苏家娶一人走，本王选得人只会是嫣儿。不管你做什么。本王都不可能喜欢上你这样的女子。”

“你以后不要再对嫣儿出手！手段太过狠毒的女子，只会惹得本王厌恶。本王的意思，你懂吗？”

苏夕颜有些哭笑不得，他是以为自己是在争宠吗？所以才会处处“刁难”苏雨嫣？

那些爱恨，如浮生一梦，她早就忘了。

“王爷说得话，民女都听清。记下了。”

如果不是太爱一个人，又怎会变得恶毒？到最后面目可憎，反而被他厌恶。不止是他厌恶，连自己都厌恨，要不然她怎会选择一把火烧尽一切，什么都没有留下。

她背对着青鸾王爷，站在门前停下了脚步。一字一句，染着似有似无的轻笑，“民女今生，绝不会再对王爷动心。请王爷放心。”

门外的月光照在她的脸上，那样的平静冷漠。细绒的睫毛积盈月光，恍若蒙着一层泪，与面容上的淡漠融合在一起，冷傲出尘却又叫人心怜。

她这样的态度，更像是从未对自己动心过，自己方才说得话是自作多情了。

一向不露声色的青鸾王爷捏紧了手指，俊颜腾起滚烫的绯色。他是威震朝堂的青鸾王爷，却在她的面前像个不知轻重的毛头小伙。

背在身后的手指，还残留着触碰过她手腕的触觉。

负手而站的高大人影望着门外的清月，冰封的眸化为了星辰万里。

她的手腕纤细，肌肤柔腻，像是暖玉。

他从怀中拿出帕子，一遍又一遍擦拭触碰过她的手心。

让他失神又痛恨的触感，没有遗留在他的掌心，而是留在了他的心上。

擦着，擦着，他慢了下来。

目光深深，凝视着月光。她说，今生，绝不会再对王爷动心。为什么要说“再”这个字？

是他忘了什么吗？

第四十四章：生辰礼物

亥时过了，青鸾王爷才离开了苏家。走的时候，柔软银狐毛笼着的俊颜怒气散了，但眉目沉沉，像是又有了其他烦心的事情。

苏富泽半弯着身子不敢问，青鸾王爷传了他一句口谕，“一月后，皇后生辰，你让二小姐入宫赴宴。”

他总要亲眼见她安然无事，才能放心。

说完，青鸾王爷随手解下腰间玉佩给了苏富泽。

苏富泽双手接过玉佩，市侩的眼睛冒着精光。苏家无权无势，雨嫣又是庶出的女儿，能入宫见到皇后。真是王爷给她的莫大恩赐！

他们一定要好好准备，献上一份不同寻常的礼物，让皇后娘娘能记住苏家，记住他的宝贝二女儿。

青鸾王爷这样看中苏雨嫣，府中的人也不敢怠慢，苏富泽第二天就解了她的禁足。厨房里备下了不少鱼翅燕窝羹之类的好东西，全送到了沉华院。

说是二小姐受了惊吓，得多吃些补品调养身子。无人再敢计较二小姐差点失身给冯家公子的事情。

院落里，苏雨嫣抚摸着青鸾王爷佩戴得玉佩，爱不释手，随手又打赏了桃蕊好些东西。

“我就知道王爷待我不同！他一定会赶来帮我的。桃蕊你这次算是立了大功。”苏雨嫣捏紧了玉佩，绝美的柔靥上染了醉人的红晕。

陈姨太也在一旁附和，柔媚的脸上不无得意，“我教养出的女儿怎么会差！蕙质兰心不说，模样又是倾国倾城。女儿你放心，每个男人见了你都会神魂颠倒。”

她也幻想着能当上青鸾王爷的丈母娘，成为二等诰命夫人，何等的威风。到时候云容郡主也不敢在她面前拿乔，逞威风。

只要在这次皇后生辰宴会上，嫣儿稍微展露些头角，美名远播，以后还会不愁嫁吗？

苏雨嫣捏紧了玉佩，美眸掠过阴狠，“我昨日被禁足，没能见上王爷一面。听说王爷晚上赶来，特意见了苏夕颜，他们两说了些什么？我看她就存了狐媚心思，说不定私下见王爷就有意勾搭！”

她容忍不了青鸾王爷身边有其他女人，哪怕是对王爷的一点示好都不行！她都想要统统铲除干净。

桃蕊得了赏赐，嘴巴格外像是抹了蜜，劝道：“还能说什么。小姐是没瞧见王爷面色冷沉的模样，奴婢听说王爷从清秋阁出来的时候面色都不太好。肯定是替小姐出头，狠狠地将大小姐训喝了一顿。小姐是王爷的心尖宠，王爷又怎么会舍得让小姐吃亏。”

“王爷心里惦记着小姐，才特意让小姐去参加皇后娘娘的寿宴。王爷不能经常私下与小姐见面，正好能在宴会上好好看一看小姐。这块玉佩是王爷亲手给的，大小姐那里可没有。”

听了她的话，苏雨嫣满意一笑，“以前都没见你这么嘴甜会哄人。”

苏雨嫣翘着凤仙花汁新染的玉指，拔了一根玉簪子赏给了桃蕊，“好好替我办事。等我嫁入青鸾王府，也少不得你们的好处。”

“只是，皇后娘娘生辰，我该送什么东西好？”苏雨嫣摩挲着玉佩，靠在美人榻上，柳眉微蹙。

陈姨太坐在杌子上，露出精明神色，仔细为自己的女儿谋划。

“苏家不缺稀罕物件，要是挑两样贵重的送过去，太显俗气和不用心。娘亲特意为你打听过，皇后娘娘喜欢山水画，咱们就可以从这上面入手。”陈姨太心中已经想好了一切，不疾不徐道。

苏雨嫣轻哼一声：“这还不容易，咱们买两幅山水画送过去。爹爹用钱，不怕买不到好东西。一家家画铺去挑，总能找到合适的。”

“有时用钱也买不到最好的，你这傻丫头怎么就不明白为娘的意思呢。”陈姨太笑着，拉住了自己女儿娇嫩的手。

她生下的女儿，虽只是庶出，但因为深受宠爱，从未做过一点重活，累活。十指纤纤，又白又细。染着红色的凤仙花汁液，别提有多好看。

陈姨太轻拍着她的手，“你不是会作画和刺绣吗？可以画或绣一幅山水图，给皇后娘娘送过去。娘娘一定会体察你的一番苦心。”

苏雨嫣抽回了自己的手，极不情愿地摇头，声音又娇又软地叫了起来：“娘你可苦了我了，我哪有那么深的功底。能绣出一幅山水图来。寻常时候做个香囊，勉强可以。万一我做出来的东西，不合皇后娘娘的心意，不是白忙活一场吗？”

“画一幅山水图不知要熬几天，多伤眼睛。刺绣，就更辛苦了，我的这双手……”苏雨嫣将自己葱白玉嫩的手往陈姨太面前一伸。柔美的容颜摆出楚楚的撒娇模样，陈姨太哪还舍得勉强她做什么。

得陈姨太宠爱，苏雨嫣又怕吃苦，说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过是每一样都学了一点皮毛。不过就算学了一点皮毛，也比什么都没学过的苏夕颜要强出许多。

站在一旁端茶倒水的秋蓉听她们说得话，暗暗上了心，也想往苏雨嫣面前凑，最好能和桃蕊一样多得些赏赐。

山水画，刺绣……

秋蓉的眼睛亮了亮，脑海里闪过大小姐绣花的绷子，上面的牡丹花。花朵枝叶栩栩如生，只怕放在花丛里，都能吸引蜂蝶过来。

要是能让大小姐代为刺绣，一定能绣出上等佳品，讨得皇后娘娘欢心。

秋蓉放下手中的托盘，忙不迭跪倒了苏雨嫣的面前，讨好道：“二小姐，奴婢知道有一人刺绣极好，一定能绣出让皇后娘娘喜欢的山水图。”

她陡然插进话，苏雨嫣还有些不悦。听到她说有人刺绣好。就美眸一闪，朝秋蓉问道：“你说得是谁？刺绣当真很好吗？献给皇后娘娘的东西可马虎不得。”

秋蓉发誓担保，“大小姐的刺绣，是奴婢见过最好的。”

“大小姐？”苏雨嫣诧异之后，冷笑起来，“你当我好骗？苏夕颜什么都没学过，她怎么可能绣得出好东西。我的绣技都能将她远远甩开。”

秋蓉见二小姐不信。重重磕头，“奴婢说得是真话，也不知大小姐从哪偷学的绣技，那花绣得像真的一样，好看极了。”

“当真吗？”苏雨嫣扑闪着美眸，将信将疑。随即，柔唇边噙了一丝冷笑，“就算是这样，她心高气傲哪肯为我做嫁衣。要是她知道这是给皇后娘娘绣的生辰礼物，只怕我去求她，她都不肯帮我。”

陈姨太听了秋蓉的话，心里十分活络。

“一笔写不出两个苏字，你们同为姐妹，一荣俱荣。你有了出息，能嫁入青鸾王府，她也能跟着沾光不是！”陈姨娘笑意深深，安慰着自己的女儿。

“我想大小姐也不是那么爱计较，目光短浅的人，跟她好好讲道理，她定能明白我们的苦心。我们这么做也是为了整个苏家。”

“娘亲说得不错。”苏雨嫣捏着手里的玉佩，笑得娇柔又得意，“苏家上下现在都得捧着我，毕竟也只有指望我嫁入青鸾王府，给苏家带来荣华富贵。这件事只要跟父亲一说，她苏夕颜就不得不帮我！”

陈姨娘顺手给苏雨嫣剥了个刚拿来的春桃，“不急，这件事先让为娘去探一探虚实。我也不太相信苏夕颜真有这么好的绣技。难道她以前一直藏拙了，故意不让我们知道？”

按她对苏夕颜的了解。她不相信苏夕颜会有这么深的城府。

要不是苏夕颜蠢笨无用，容易被拿捏，她也不会在苏府里这样受宠横行。

……

“五殿下实在太过分了，他一个大男人不懂怜香惜玉也就罢了，还真对小姐出手！”清晓无比心疼地帮大小姐上药。

大小姐的肌肤白皙，手腕上一圈紫红的指印，格外的清晰刺眼。

“没关系，一夜都过去了，也不怎么疼了。”苏夕颜柔声安慰她，昨晚她没有注意，早上醒来的时候才发现手腕一圈起了淤青。

那男人对她从不留情，好在只是淤青而已，用点祛瘀的药膏，很快就能散掉。

清晓微红着一双眼睛。不放心问道：“小姐，王爷他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吧？奴婢一直以为王爷是个明辨是非的人，结果还是一样，被美色一惑就什么都不问了。”

很早之前小姐心中的喜怒哀乐就不喜摆在脸上了，昨晚从清秋阁里面回来，神色也是淡淡的，唯有眸光垂下的时候。还是能感觉到小姐的不开心。

五殿下那么在意二小姐，又认定小姐陷害了二小姐，哪会轻易饶过小姐。

清晓替她吹着手腕上的药膏，等它快些干，以免粘在衣袖上。见大小姐不说话，清晓恨得咬牙，声音提起。“五王爷这么在意二小姐，怎么不把她娶入王府放在眼皮底下看着。省得她到处勾搭，居心不良，到最后还连累旁人！”

苏夕颜收回了手腕，轻声喝止住了清晓的话，“小心隔墙有耳，有些话不能乱说。五王爷对我说得话。我已经忘了，一点不在意。”

她都说清楚了，这辈子不会对他动心，也不想跟他有任何牵扯。

小玉敲了敲房门，禀报道：“小姐，陈姨太来拜访了。”

“好端端的，她怎么来了？”清晓嘟囔了一声，看向苏夕颜，“小姐见她吗？陈姨太对小姐您从没安过好心。”

以前，她是很讨厌陈姨太的。陈姨太一张巧嘴，总会在苏富泽那里告她的状。她一开口，时常话里有话。自己年纪小，又没人指点，性子直来直去。不通人情世故，被陈姨太耍的团团转是常有的事情。

但现在，她多活了一世，看清了人世冷暖，还会再怕一个小小的妾室？

苏夕颜拿了两个白瓷杯，先倒了茶，不疾不徐道：“人都到门前了，哪还有撵她走的道理，让她进来吧！”

大小姐发了话，清晓才推开了槅门，迎接陈姨太走入内室。

“妾身见过大小姐，”陈姨太穿着杏红色缎裙，手腕上戴着一指宽的金镯子，烟视媚行一笑，略微朝苏夕颜行了行礼。

“姨太不用见外，坐吧。”苏夕颜将倒好的茶推到陈姨太的面前。陈姨太八面玲珑的心性，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她只等陈姨太把话说完。

陈姨太坐下之后将苏夕颜的闺房打量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秋蓉提过的绷子上。

绷子放在绣筐里，一同放在绣筐里的还有五彩的丝线。

看来这些日子，苏夕颜真的是在屋中刺绣。只是不知绣出的花样如何。当真如秋蓉说得那样天上有，地下无的。

陈姨太打量了一圈，发现苏夕颜端着茶，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莫名有些心虚，慌忙收敛了脸上表情，体贴婉柔说道：“大小姐昨晚没睡好吧，妾身瞧着你眼下有些乌青呢！”

她以前听不出。还以为陈姨太是真的关心自己。眼下，只觉得刺耳，这话是讽刺她被青鸾王爷教训吧。

“以前也不见姨太过来拜见。”苏夕颜对她讽刺的话只是不动声色一笑，眸光冷了一分，“姨太难得过来一回，就是为了说这些无关紧要的话吗？”

陈姨太也觉得她的话里绵里藏针，不如往日那般好糊弄了。不由仔细打量了苏夕颜一眼。

乌黑的发随意披在肩头，斜插着一支流苏簪子。白皙的面容没了骄横刁蛮之气，添了些柔和浅默。像是琉璃灯罩上的冰花，精致玲珑，又有点清冷莫测的味道。

虽还比不上自己的女儿，却耐看了很多，加之周身磨砺后沉淀的气质。隐隐有超过她女儿的趋势。

陈姨太心底难掩愕然。不知从何时起，苏夕颜变得这样不同了。

“大小姐真的不一样了呢！”陈姨太用丝绢掩着唇，娇媚一笑，同时站起了身子，状若无意地在她闺阁中随意走动。

走到了窗子边的绣筐旁，陈姨太看清绷子上的牡丹花，娇媚容颜上的笑意顿时全无。

这……这真的是苏夕颜亲手绣出的东西吗？

绣绷子上的花样，层叠鲜艳，完全绣出了牡丹的大气富丽。仿佛一伸手，就能将绣绷上的花给摘下。

陈姨太忍不住弯下腰，将绷子拿起，细细看上面的针脚纹路，当真是一点瑕疵都挑不出来。

陈姨太握紧了绷子，指尖用力泛白，心里极乱。

她一直以自己女儿为傲，以为她教养出的女儿，样样都是拔尖的。却不想在绣技上，苏雨嫣就差了她一大截，这辈子追不追得上都难说。

陈姨太下意识就想毁了绣绷子上的花样，不让任何人瞧见。

苏家大小姐应该是愚笨刁蛮的，怎能让旁人知晓她的长处，优点。

她从未请人认真教过苏夕颜绣技，她是怎么学会的？

一个又一个念头，像走马灯一样从陈姨太的脑子里晃过，让她头昏脑涨，脸色发白。

第四十五章：要回旧仆

苏夕颜掀了掀茶盖，透过袅袅水烟，看了一眼陈姨太变化不停的神色。又想到上次来传话的秋蓉，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绣绷。

她刚展露些头角，就有人迫不及待上门想来利用她了。

苏夕颜不动神色，淡淡一笑：“这是我这些日子打发时间，随意绣的一些花样。实在不像样子，清晓拿下去，别让姨娘看了笑话。”

清晓就知道陈姨太眼巴巴的过来没安什么好心，大小姐的刺绣她也见过，绣得东西比府里绣娘绣出的都要好。

陈姨太死死抓着绣绷子，面色苍白。脸上的假笑也掩饰不住嫉妒的模样。

清晓上前，也不客气地将绷子从陈姨太的手里抢了过来。陈姨太握着绣绷子的手劲极大，差点将上面的绣布扯坏了。

“姨娘怎么不松手？难道还看上了小姐绣出的东西？”清晓冷笑揶揄，索性将整个绣筐都搬走了。

陈姨太一僵，脸上的笑容格外难看，手一抖就松开了。她确实盯上了苏夕颜绣出的东西，又听苏夕颜在谦虚自己绣得不好，陈姨太一阵恼火嫉妒。

这绣得还叫不好？她女儿绣出的东西，恐怕连狗啃得都不如。

“清晓不得无礼。”苏夕颜摩挲着细瓷杯沿，一双清澈的眸望着陈姨太重新在她的面前坐下。

陈姨太牵扯着唇角，不像是笑，更像是唇角在痉挛乱颤。

苏夕颜心中一派澄明，仿佛极好说话得开口：“姨娘要是不嫌弃的话，等这幅牡丹图完工了之后，我就让下人给你送去。”

绣工这样精美的牡丹图日日挂在眼前，陈姨太看着都会心堵上火。

陈姨太竭力维持脸上的假笑，旁敲侧击着问：“大小姐绣技精进得真快，不知大小姐是跟谁学得，明日妾身让嫣儿也去学学。”

苏夕颜知道她会起疑，神色一点都不慌张：“库房里有一面春山鸟鸣的屏风，是我娘亲留下的。我整理库房时见着了觉得绣工精美，私下里就学了些屏风上的刺绣方法。”

陈姨太听她说得滴水不漏，不肯透露自己从哪学得绣技，只能皮笑肉不笑地称赞：“大小姐真是天资聪慧，想学什么看一看就行。”

不过又听苏夕颜听到库房的事情，陈姨太留了个心眼。

以前大小姐从不管这些事情，只要花销足够就行。怎么会突然去翻看整理央氏留下的东西。

她从徐妈妈那里打听到一点，央氏留下的财产，不是个小数目。但徐妈妈嘴硬，难撬开，她明里暗里问了两年，她都不肯说清楚央氏到底给一个儿子一个女儿留了多少东西。

陈姨太心里烦躁，突然不想再坐下去。

至于献给皇后娘娘生辰礼物的事情，可以过几天再来跟苏夕颜商量。

苏家养了她这么多年，她总得回报苏家。只要将她们的打算跟苏富泽说清楚，苏夕颜想不绣，都不行。

见陈姨太一脸烦闷，要走的样子。苏夕颜也不再跟她绕弯子，直接说：“姨太，徐妈妈还在你身边伺候吗？”

陈姨太要起身的动作，顿时停住。心猛然坠入一片黑暗的雾中，浑噩，冰冷。

苏夕颜合上了茶盏，望着陈姨娘僵冷的面色，“我身边正缺人照顾，徐妈妈又是我娘亲以前身边伺候的人，我想跟姨太要回来。姨太不会舍不得吧？”

“我知道徐妈妈是个勤快细心的人，应该将姨太伺候得不错。姨太一向喜欢金器，不如我拿一对金簪子跟姨太换个人？”

苏夕颜娓娓说完，陈姨太的脸上半分笑意都寻不到了。

她要走徐妈妈是有私心的，哪肯将徐妈妈还给苏夕颜。况且，是苏夕颜亲自将徐妈妈赶出院子的，怎么又突然想要她回去？

更让她担心的是徐妈妈受苏夕颜重新重用，以后苏夕颜就更不好被揉捏。那些央氏留下的财产。给苏夕颜拿回去，她的翅膀不就是要硬了？

陈姨太不好直接拒绝，十分犹豫道：“这人是小姐亲自出面逐出院子的，平日里伺候妾身也不是特别勤快，妾身看她年纪有些大了，老眼昏花。照顾人不够周到。大小姐身边缺人伺候的话，妾身那边有两个刚调教好的小丫头，可以送给大小姐。妾身听说徐妈妈是手脚不干净才被赶出去的，要是被大小姐再要回去。她再犯了当年错事，惹了小姐心烦可就不好了。”

陈姨太说这么多，就是不肯将徐妈妈交出来。

“当年偷东西的事情是我弄错了。徐妈妈年纪大，我让她在屋外伺候就行。不知徐妈妈现在人在哪？”

苏夕颜身为长女，亲口要人，陈姨太再不愿意，也没法子强留着不放。徐妈妈本就是央氏留下的，闹到老爷那，也没道理。

陈姨太想了这么多年央氏的陪嫁，半分没捞到，就要把关键的人还回去。吃了闷瘪，只能往肚子里咽，谁让她只是妾，而苏夕颜是嫡小姐。陈姨太的面色青中带灰，半天缓和不过来。

“小姐想要……妾身让她过会来就是。”陈姨太面色讪讪。

苏夕颜像是没注意到一般，含笑称赞了一句，“姨太善解人意，难怪能长宠不衰。”

陈姨太霍然站起身子，碰得桌子一响。就连清晓都用诧异的目光盯着陈姨太，她还没见过陈姨太这么沉不住气的样子。清晓抿唇。笑了起来。

陈姨太在苏家受宠，以为自己身份跟正夫人没什么两样，还没受过这么大的气。苏夕颜打了她的脸，她也不能就坐着吃闷亏，让苏夕颜白占了便宜。

“有件事，大小姐可能不知道。”陈姨太生生咽下怨气。娇媚的容颜笑靥如花，流泻出意之色，“五殿下昨晚上给了嫣儿一块随身的玉佩，让嫣儿去参加皇后娘娘的生辰。这可是天大的荣幸，我们苏家只是商贾人家，要不是王爷看重嫣儿，我们这些人一辈子都进不了皇宫，看不到天颜。大小姐，你说是不是？”

陡然听到这个消息，苏夕颜也默然了一瞬。

青鸾王爷还真是在意苏雨嫣，连夜帮她训斥自己还不够，还要将她带入皇宫，帮她扬名吗？

苏雨嫣被冯家败坏了名声，但假如得到皇后娘娘的称赞，一切都将峰回路转。

他真是处处都在帮苏雨嫣谋划，这份心连她这个外人看着，都觉得“感动至极”。

“二妹殊荣，是我羡慕不来的。”她也不想去羡慕。

没看见苏夕颜的嫉妒之色，陈姨太微微还有些失望。陈姨太又坐下了身子，心里畅快了不少：“大小姐是二小姐的亲姐姐，理当呵护帮助自己的妹妹不是？嫣儿要是能得赏，咱们整个苏家都会跟着沾光。”

苏夕颜没有应声，忽然明白陈姨太眼巴巴跑来，又看她的绣绷。到底是为了什么。

陈姨太抬手就想握住苏夕颜的手，做出慈爱亲近的模样，却被苏夕颜躲了过去。

陈姨太扑了一空，脸色微顿，又冷笑起来。

苏夕颜你不识趣，就别怪我们到时候过河拆桥，半点好处都不给你。

“妾身看了小姐的绣技，那牡丹花当真是绣得极好呢！这样的绣技只让我们这些人看见，真是浪费了。”陈姨太一双笑意弯弯的妙目，落在苏夕颜喝茶不动声色的脸上。

“所以呢？”苏夕颜唇角微翘，恍若是木窗外夕辉结出的花，灿烂耀眼。转瞬即逝。

陈姨太索性捅破了那层纸，有些倨傲道：“妾身听闻皇后娘娘喜欢山水画，用钱能买到的自然不是最好的。所以还求大小姐绣出一幅，到时候让嫣儿带进宫，献给皇后娘娘。”

让她给苏雨嫣当踏脚石，陈姨太脸真是够大。

想踩着她往上爬。苏雨嫣可得站稳了，以免一不小心摔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大小姐不同意吗？”陈姨太淡笑着问了一句，眼中精光逼人，“这件事也关系到你父亲的仕途。老爷知道后肯定也会同意妾身的提议，小姐不如识趣一些。早些将山水图绣好，免得妾身还要请老爷跑一趟画心堂。”

苏夕颜轻轻摇头，温声轻笑：“姨太是误会了，对二妹和父亲有利的事情，我当然愿意帮忙。只是我的手艺拙劣，难登大雅之堂。怕污了皇后娘娘的眼睛。”

陈姨太柳眉蹙紧，口气越发尖利：“大小姐说这些话，就是为了推脱罢了，是担心嫣儿盖过你的风头吗？”

见苏夕颜不想再跟她纠缠，陈姨太放软了语气，连哄带劝：“大小姐放心，嫣儿将刺绣献给皇后娘娘，就说是与你合绣的。娘娘若是喜欢，赏赐的时候也不会忘了你。”

苏夕颜挑了一下眉尖，陈姨太想要骗自己给她女儿当踏脚石，真是什么话都说出来了。以为旁人都是傻子吗？

进宫的只有苏雨嫣一个，到时候她想怎么说就怎么说。还能好心提一提自己，简直是天上下红雨了。

苏夕颜不为所动，婉言拒绝：“姨太我也很想帮一帮妹妹，但我绣技真的只是寻常。一幅山水图也不是一天两天能绣好的，这些天正好小日子也在，时常肚痛难受，没有刺绣的心情。”

“苏夕颜，妾身都这样劝你了，你都不肯答应！”陈姨太拂袖起身，“是不是你一点都不顾及血缘亲情？”

劝她的时候，搬出血缘亲情来了，逼她嫁给冯家大公子的时候，怎不见陈姨太提起这些话。

清晓忍不住出声呵斥：“陈姨太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大小姐的名讳，是你指名道姓能叫得吗？”

陈姨太这才噤声，不欢而散地踏出了房门，迈过门槛之后，又转过了身子。

门外的夕辉落在她头上的明珠钗饰上。亮得刺眼。陈姨太一展花容，一扫方才的气怒，柔媚又讽刺地回身一笑。

“大小姐，这件事你不答应，就以为妾身没有办法吗？过不了今晚，你一会规规矩矩地替嫣儿绣好这幅刺绣！”

陈姨太刚走。清晓就气不过去拿笤帚，用力去扫陈姨太站过的地方。

“区区一个妾室，也敢指着小姐帮她做事！帮二小姐出风头，咱们小姐又讨不到好处。都怪老爷太宠她！都不把小姐放在眼里了，要是夫人还在世的话，肯定不会让主子这样被陈姨太和二小姐欺负……”说着。清晓又气红了眼睛。

小玉听着里面的谈话，心里同样又气又恨，恨自己没用太过弱小，什么忙都帮不上。

院子里的清茹规规矩矩地站着，仿佛对里面发生的事情毫不知情。等小玉移开监视她的目光之后，清茹才飞快地朝着槅门内看了一眼。

她哥哥又欠下了一笔赌债。逾期不还的话，那些催债的人就要打断他哥哥的腿。她那点月银，根本不够去还……

苏夕颜站起了身子，两只手敲着自己的膝盖。陪陈姨太说了一下午的话，她腿也坐累了。

她咬定自己绣艺不佳，陈姨娘能有什么办法？拿着自己的手往绷子上戳针吗？

“这件事不用放在心上，徐妈妈要回来了，你和小玉两个人去收拾一下偏房。以前是我亏欠了她，从库房里挑些好的摆件放在她的房间里，衣衫首饰也给她多备下些。”苏夕颜仔细吩咐，将陈姨娘逼迫她刺绣的事情搁在了脑后。

小玉睁着大大的眼睛，认真地听着，恨不能找张纸笔过来都记下。

她其他的事情帮不上小姐，这些力所能及的事，一定要帮小姐做到最好。

掌灯时分，徐妈妈才来了画心堂。衣服穿得是浆洗了好几回，颜色发白起毛的粗布衣裳。

更让苏夕颜惊讶气恨的是，徐妈妈半张脸红红的，细看之下还能看清五指印记。分明是来她院子之前，才被人打了耳光。

她出面要的人，陈姨太也敢再打！当真是以为自己柔弱好欺！

重生一世，她本想息事宁人，本分过好自己的日子。偏有人不识趣，给了她三分颜面，她就敢开个染坊，反给自己颜色看。

苏夕颜盯着徐妈妈遮掩得半张脸，浑身冰冷，袖子下的手指尖都因太过愤怒而微微颤抖。

第四十六章：心生愧疚

徐妈妈见了大小姐，跪下磕头。

恭敬的声音，似夹着怅然激动的哭腔，“奴婢，见过小姐。”

苏夕颜望着她乌黑的头发绾成一个髻，干干净净的。半点装饰的东西都没有。她记得徐妈妈很讲究，因为是央家带出来的人，早上梳发都喜欢用桂花油，寻常打扮也很得宜，不像那些小丫鬟好点的东西都舍不得戴。

自己将她赶出院子的时候，也没克扣下她任何东西。徐妈妈常戴的簪子发饰都由她带走了，等她再回自己身边的时候，却变得这样素净，甚至可以说是寒酸。

苏夕颜怔了一瞬，才记得让她起身。

小姐怔怔地盯着徐妈妈不说话，清晓忍不住出声：“徐妈妈，你的脸……奴婢这就去给你拿药。”

徐妈妈以前也是小姐房里伺候的人，做事干练，井井有条，屋中的丫鬟都很服她的管束。

说来徐妈妈不过是四十多的年纪，现在再去看，双鬓都添了白发，眼角细纹密密，看上去更像是五六十岁的老人。

两年时间而已，徐妈妈到底在陈姨太手下吃了多少苦！清晓眼眶一酸，不敢再想下去，慌慌张张就去找药膏。

“你的脸，是被陈姨太打得吗？”苏夕颜轻声问她，伸出手让徐妈妈靠近自己的身边。

不知是不是灯影的缘故，徐妈妈还是记忆中的样子，但双颊凹陷了下去，脸色也分外蜡黄难看。

徐妈妈朝着大小姐坐着的梨花椅靠近了一步。又掩住了红肿的面颊，想挤出让她安心的笑，“是奴婢做错了事。手脚不够快，柴劈得不够多，才被姨太教训了一下。”

“她让你劈柴？”苏夕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徐妈妈识字，又是从央家带出来的大丫鬟，连账目都能管。陈姨太居然让她去做最下等的粗活。

苏夕颜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摊在自己的眼前。

这双以前教她习字描画的手，长满了老茧，掌心密布细纹还有各种伤痕。十指关节粗肿，难看扭曲，跟她印象中白皙温暖的手掌，大相径庭。

“这些到底是怎么弄得？”苏夕颜没有松开她的手。而是握紧。

徐妈妈一惊，心里五味杂陈。主仆有别，大小姐竟不嫌弃地握住了她的手。她一直以为大小姐对自己深恶痛绝。被赶出院子后，徐妈妈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到大小姐的身边，不能替夫人看护大小姐长大出嫁。

徐妈妈极快地擦了擦眼角，故作不在意地安慰苏夕颜：“大小姐不用担心。奴婢只是有时砍柴，不小心弄伤了手。”

时常劈柴的人，掌心会粗糙，手指也不会变成这样。

她心里了然，徐妈妈没有跟自己说实话。

苏夕颜目光定定地望着徐妈妈，锐利又明亮，“我想听实话，陈姨太是不是对你用过刑？”陈姨太的狠毒手腕，她都清楚。

为了得到她娘留下的财产。有什么是陈姨太不敢去做的？

徐妈妈身子微颤一下，回答道：“姨太没有对奴婢用刑，只是冬月里让奴婢下水洗衣裳。有时候衣裳多，手在水里泡久了，手指自然就会有些变化。”

有些话她没有告诉大小姐，不想让小姐心生愧疚。陈姨太对她极为苛刻。衣服上还有一点油斑污渍没有洗干净，都要让她拿回去全部重洗。

哪怕是下雪天，都要让她将厚重的冬衣一件件洗干净。久而久之。手指就冻得变了形。

苏夕颜想起以前在自己院里，这些粗活累活从来都不需要徐妈妈去做。这双手尚是灵巧的时候，帮自己做过兔子灯。缝制过衣裳。还在自己生病的时候，不眠不休地熬药煮粥。

徐妈妈不过是督促提点了自己两句，自己就厌烦她不过。硬是将她赶了出去。徐妈妈在陈姨太手下怎能好过，不怪前世没几年她就染重病去世了。

想到这些，苏夕颜想抬手给自己两耳光。

她做了太多糊涂事，落得那样的下场，也是活该！

苏夕颜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变得轻浅低哑。“以前都是我糊涂，不懂事。徐妈妈你会不会怪我将你赶出了院子？”

徐妈妈看她的目光柔和又慈爱，刚擦过的眼眶又红润了，“是奴婢没教会小姐明辨是非，是奴婢自己的过错，不怪小姐。”

换做其他丫鬟，早该对自己心生埋怨了。但她知道徐妈妈不会，徐妈妈是娘亲留下的旧仆，将自己当成女儿一样看待。

徐妈妈要是有一点叛主的心思。都不会在陈姨太手里过得这样苦。

苏夕颜心里难受，让小玉端来杌子，扶着徐妈妈坐下。

“你回我身边。继续照顾我。住得地方就在隔壁厢房，吃穿用度都比照一等丫鬟，我不会再让你干粗活……徐妈妈。你还愿意吗？”

徐妈妈才在杌子上坐稳，就又跪下身子给苏夕颜磕头，眼里的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滚落。“奴婢日盼夜盼，盼着能回到小姐身边。只要小姐肯再收留奴婢，奴婢就是天天给小姐劈柴洗衣，奴婢都愿意做。”

“起身吧，不要哭了。”苏夕颜，从清晓的手里接过药膏，“陈姨太那一下没有留情，得上点药，不然要肿上好多天才会消。”

见小姐要亲自为自己上药，徐妈妈含着泪不好意思地推拒，“哪能让小姐为奴婢做这些事，奴婢自己上药就好。”

小玉拧了一把热毛巾，让徐妈妈擦干了脸。

徐妈妈擦过了药膏，脸上冰凉一片，舒服了许多。她忽然想到了一些事，面色一动，朝着苏夕颜提醒道：“大小姐，奴婢在陈姨太院中两年，多多少少听到一些事情，陈姨太一心想要谋求正妻的位置，想让二小姐顶替您的位置。您要多防着她们一些。”

苏夕颜看着徐妈妈认真严肃的样子，轻笑着点点头，“她们的心思，我已经看清了。你刚回来，就先去休息。明日，我让清晓将账本拿给你，劳烦妈妈替我打理一下账目。”

徐妈妈起身，犹豫了一下。以前她觉得大小姐太过年幼，心性不成熟，容易轻信旁人。有些事情，她并没有告诉小姐。

但这次相见，她发现大小姐成熟稳重了不少，是时候将一些事情告知她，让小姐心里有数。

第四十七章：山河刺绣

徐妈妈没离开，反而又跪下给苏夕颜磕了两次头，“夫人留下的财产，远不止府里这些嫁妆。皇城中有两个绸庄，和一个胭脂铺都记在夫人的名下。另外夫人还留下些城外的田庄地契，这些契据一直由奴婢保管。奴婢一直想找个合适的机会交给小姐……”

前世她赶走了徐妈妈，在陈姨太那儿徐妈妈被看得很紧。手中的地契，庄铺一直没机会交给苏夕颜。不出几年徐妈妈去世了，更没有人知道这些事。

直到她嫁入青鸾王府，都不清楚娘亲到底留给自己多少东西。后来无意间听见苏雨嫣在其他姬妾面前炫耀，细查下去才发现陈姨太私吞了她娘亲不少东西，其中就包括皇城中经营很好的店铺。

那时候，她想跟盛宠的苏雨嫣要回这些东西，已经是痴人说梦了。

徐妈妈诚惶诚恐地跪着。以为苏夕颜会责怪她，对她起疑。

这件事大小姐应该知道的，但她却一直瞒着大小姐。

苏夕颜面色很平静，没有半点要怪罪徐妈妈的意思。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以前的性格，就算知道娘亲还留给自己店铺，地契，也不会放在心上。

说不定就在手头紧的时候，就全拿去贱卖折现了。哪还会等到铺子，田庄盈利的时候。现在回首看看，苏夕颜都忍不住要嘲笑自己。

以前的自己实在太过目光短浅，活得毫无章法，万事不知给自己留退路。遇上苏雨嫣受宠，她除了哭就是闹，手里半点翻身的资本都没有。

“田庄，铺子经营得如何？”苏夕颜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

徐妈妈抬眼悄悄地打量着苏夕颜的神色，见大小姐没有生气，才松了一口气，“田庄，铺子经营得都还可以。等有机会，让几处的管事都来见见小姐，给小姐报个账。”

苏夕颜才应下，房门蒙着的纸片上就映出了火光灯影。

站在苏夕颜身边伺候的清晓也看见了，嘴里呢喃：“这么晚了，谁还会来找主子？”

小玉很快进来通传，神色有些慌张，“小姐，老爷来了……”院子里，苏富泽的脸色不太好看。

陈姨太撂下的狠话，果然不是只说说而已。

清晓也想到了这件事，“陈姨太没在小姐这讨到好，立马就去找老爷来撑腰了。下次，陈姨太敢再来，奴婢就堵在门那里，不让她进来！”

苏夕颜笑了一下，轻捏了一下她的小脸，“我父亲都来了，你不怕被他听见。行了，你们准备一下，一同随我去见他。”

推开房间门，苏富泽负着两只手，正站在她厢房的门口。

门外还有四个小厮举着火把照明，一下子院里来了不少人，显得气势汹汹。

苏富泽听到开门的声音，立即转过身子，还没打个照面，就听到他严厉呵斥道：“跪下！”

苏夕颜垂下眸光，顺从地跪下了身子。

大小姐跪下，身后的三个丫鬟都跪了下来。

“下午时分，姨太是不是来找过你？你对她态度不敬，将她凶走了？”

听到苏富泽嘴里不分是非黑白的话，苏夕颜唇边弯起冷淡的笑意，“陈姨太是父亲的心尖宠，女儿怎敢对她不敬，只是拒绝了陈姨太的一些要求罢了。”

苏富泽见她态度还算恭敬，没有跟自己顶撞，才冷冰冰含怒继续道：“你妹妹要入宫参加皇后娘娘生辰的事情，想必你也听陈姨太提起了吧！你为什么要拒绝她？用你的刺绣作生辰礼物，也是抬举你。夕颜，你怎么能这样拎不清轻重呢！”

“这刺绣你一定要用心好好绣，这关乎到你妹妹未来，也关乎到我们苏家前程。”

苏雨嫣的未来，苏家的前程又跟她有什么关系？

苏家只是给了她一个姓氏，苏雨嫣更是与她处处不合。

苏夕颜想反问的话。没有问出口，到了嘴边，只变为了不明含义的笑。

苏富泽一振袖子，对自己这个不懂事的女儿很是头疼，“夕颜你的性子要改一改了，不要总耍小脾气，不懂得顾全大局。你这样不识大体的性子嫁出去。不出几日就会被夫家嫌弃，哪能主中馈。”

接下来的话，苏富泽又将她和苏雨嫣比较。

苏雨嫣样样都好，而她一无是处。

苏夕颜一言不发地听着，等苏富泽说完之后才淡淡开口：“妹妹蕙质兰心，样样都拿得出手，这刺绣的事情为何不让妹妹去做？她去参加皇后娘娘生辰。只有她亲手绣出的东西才包涵心意。别人待手，永远都是别人的，到时候万一被发现……”

苏富泽不耐烦，又有些不自在地打断了她的话：“父亲也知道刺绣是件辛苦麻烦的事情，刺偏了一针一线，都会毁了一幅绣品。嫣儿她的功底不如你深厚……”

言外之意，他心疼自己宠爱的二女儿，就该将这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推给她。

苏夕颜唇角的弧度深刻了些，她知道人心是偏的，但苏富泽的心未免偏得太离谱了。

苏夕颜垂着眸光，轻声继续推辞：“父亲从未请过绣娘规矩教过女儿刺绣，女儿会得刺绣都是私下自己学得，难登大雅之堂。不敢随意绣了献给娘娘。”

她虽是苏府的嫡女，琴棋书画却没有一样会得。说来庶出的苏雨嫣，才是当作嫡出，一直被细心栽培。

苏富泽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跪着的大女儿，觉得她分外难缠，心中也越发的不喜。一件小事而已，她却推脱了半天。

想到陈姨太梨花带雨的模样，又想起她对自己说得那些话。得了皇后娘娘青眼，说不定就能给他封个官爵。

能做官。不是他一直梦寐以求的事情吗？

苏富泽不再去听苏夕颜说得话，而是下了命令，“我不想听你这些推三阻四的话，在下个月之前，一定要将绣品完成，送到嫣儿的面前！”

苏夕颜不再说话，心里像是藏了一根针。又往下钻了一分。

“女儿知道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尽量放平自己的语气，不让苏富泽听出任何异样。

苏富泽也松了一口气，临走之前，目光从苏夕颜身后的三个下人身上划过。

“你缺人照顾，跟我说就是，为何要去陈姨太那里抢人。你是苏家的大小姐，不要总做这些小家子气的事情。”

苏富泽浓眉含厉，瞪着半跪着的苏夕颜。

陈姨太苛待徐妈妈的事情，她还没来得及去说，陈姨太反而先告了状。

苏夕颜眼皮都懒得抬，苏家阖府，她就像个多余的存在。

她清了嗓音，淡淡解释：“徐妈妈是娘亲身边的旧仆，本也是娘亲留给我的人。我要她回来，父亲觉得女儿有错，尽管责罚便是。”

苏富泽不知道徐妈妈是以前央氏身边伺候的，见她也没什么特别之处，也就不想再追究下去，只叮嘱了一句：“刺绣你多用点心，哪怕点灯熬夜，也要尽善尽美！千万不能让你妹妹出丑丢人。”

等苏富泽走了之后，苏夕颜才站起了身子，目光幽幽地，静静地凝视着苏富泽离开的方向。

徐妈妈异常愧疚，道：“奴婢给小姐添麻烦了，让小姐挨了老爷责骂。”

苏夕颜收回了目光，不以为意地往厢房走：“他有心挑我错处。总是挑不尽的。不是因为你，也会因为别的事情，徐妈妈你不必往心里去。”

徐妈妈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大小姐刁钻蛮横的性格，还不是因为老爷的漠不关心才养成的。小姐在苏家生存也难，要想脱离苦海，得找个好人家嫁了才行。

要是夫人在，婚事肯定不会差。但现在陈姨太受宠，大小姐的婚事不知道要拖到几时。

等进了屋屋，清晓才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小玉默不作声地捏着衣角，徐妈妈也不知该说什么，都一脸的心事重重。

方才老爷说得那些话，她们听着都觉得难受，更何况是大小姐。

清晓气得胸口来回起伏。“小姐是二小姐使唤得下人吗？凭什么陈姨太一句话，小姐就得帮她熬夜做这做那！小姐您什么都不做，看到时候二小姐拿什么东西进宫邀宠。奴婢不信老爷真会因为这件事，处置了您。”

苏夕颜却显得很平静，静得像是一口深井，冰凉幽寂。能将人无声地淹没进去。

她望着房门隔纸外的月光，无声笑了起来。“做，为什么不做呢？该提醒得话，我已经提醒过了，是他们听不进去。”

陈姨太的仗势欺人，苏富泽的偏宠，徐妈妈手上的伤……她都该好好算一算了。

所有人不是都指望着苏雨嫣光耀门楣，飞上枝头吗？

正如苏富泽说得那样。她性子不好，又小家子气，学不会大度。他们越是期望的事情，她就越会让他们大失所望。

……

天亮了之后，苏夕颜就醒了。用沉楠木做了架框，蒙着一块布料上乘的江南贡锦。

她靠在大迎枕上，指尖从五彩的丝线上划过。挑出了一色。

前世，太子莫名染上恶疾，储君之位岌岌可危。皇后娘娘为了讨好极有可能继位的五殿下，送过一幅寒山居士所绘的《山河初晓》画卷。

皇后喜欢山水画，拿出献给五殿下的必定是最珍爱的精品。

那幅画挂在青鸾王府的书房里，她看见过很多次……

现在只是开元年初，天下太平，寒山居士的墨宝没有拿出来变卖。皇后娘娘也没有见过这幅画。

红线穿过银针，纤细的指尖抵着雪白的锦缎，落下了第一针。

清晓醒来的时候，就看见苏夕颜披着衣裳在刺绣了。雪白的锦缎上，一轮鲜红的初日已经绣完。

大小姐只穿了白色的中衣，外面披着一层柔软的袍子。清澈的眸凝视着手中的针线，微光勾勒出灵秀的五官。看上去认真荏弱。

清晓一阵心疼，又害怕吵着小姐，让小姐分心。

等小姐收针换线，她才敢上前，低低地说：“小姐何必这样认真，这么一大清早起来就开始忙碌，也不怕累着自己！这幅刺绣只是替二小姐做嫁衣，您随意糊弄一下也就罢了。”

苏夕颜换了暗青色的线，眸光莫测，“傻丫头，谁说我要为她做嫁衣。我是那么傻的人吗？”

清晓没有再做声，她知道小姐心里肯定另有谋划，绝不会轻易就便宜了二小姐。只是她眼拙看不出小姐谋划得到底是什么。

半个月过去了，苏夕颜都没有出过房门半步。夜以继日的刺绣，雪白缎子上的峻绣山河图已经完成了大半。

屋中的几个人看过之后都赞不绝口。

崇山峻岭，山石陡立。山峰坚韧如刀，峭壁绝崖，都似有铮铮傲气。

而缥缈在远山间的云烟添加了柔和之气，托着一轮初晓红日，山涧雾气泛着淡淡金色，如同祥云。

徐妈妈做梦也想不到。两年不见，大小姐的刺绣功底已经让人刮目相看。难怪老爷会硬逼着小姐给皇后娘娘绣画做寿辰礼物。

这样一幅磅礴大气的山河图送过去，恐怕要让所有人都惊艳。大小姐绣技绝佳，绣出的山水更是拥有风骨灵韵。

这样的图便宜了二小姐可怎么是好！徐妈妈感叹大小姐绣工了得的同时，又在心中直叹可惜。

苏夕颜一边绣着山河图，一边关心着屋外的事情，“清晓这几天出去过吗？”

小玉点点头。靠近苏夕颜身边小声说道：“小姐好久没有出过房门，清茹姑娘出去得越发没了顾忌。以前还是傍晚的时候才偷偷溜出去，这些天整日不见踪影。小姐让我们不要管，我们就没过问她。昨日我见她出去的时候，手里好像还拿着些碎银子和簪子。”

苏夕颜应声，“这件事你先不要声张，让她起了疑心。”

“徐妈妈。”她又唤来了站在一旁的人，“这些天你让看门的小厮跟着清茹，我想知道她整日到处拿钱，甚至不惜出卖主子，到底是为了什么。”

徐妈妈应下，“小姐放心，奴婢一定会帮你打听清楚。”

……

在陈姨太的凝香楼里。清茹跪在地上，陈姨太翘着小脚，喝着茶，“听说大小姐这几日都没出过房门，她刺绣得东西，绣得如何了？这件事关系到嫣儿日后的出路，不能出一点岔子，你给我仔细盯着点！”

清茹一脸的为难，小声嗫嚅：“小姐好像已经怀疑到奴婢了，奴婢现在只能在屋外伺候，根本看不到小姐绣得东西。”

陈姨太一拍小几，呵斥道：“你不会想点办法吗？我养着你，不是让你白拿钱的！这件事你给我办妥了。眼见还有十多天就要到皇后娘娘的寿辰了，可不能让苏夕颜胡乱绣出点东西糊弄嫣儿。”

“是……”清茹小心又害怕地应下。

第四十八章：天青烟雨

清茹睡在屋外，一晚上翻来覆去，没有睡好。脑海里回想着陈姨太跟她说过得话，她要想办法再去大小姐的身边，看一眼屏风上的刺绣。

很快，她听见了内屋里走动的声音，像是大小姐醒了。

她飞快坐起身子，系上了腰带，穿戴整齐之后就去帮忙打水，让小姐洗面。

晚上是小玉值夜伺候。小姐醒来后，她推开门就看见已经收拾妥当的清茹，清茹手中端着洗脸铜盆，里面热水已装好。

“小姐不让我进去伺候，劳烦小玉姑娘端过去。”

小玉不疑有他，清茹端着铜盆的边缘却没有松手。小玉只好托着盆地，滚烫的开水透过盆底，传到小玉的掌心，一阵近乎痛的感觉。

小玉下意识地抽回了手，没看清清茹眼中的冷光。

哐当一声铜盆就跌落在地上，滚烫的水溅落在手指上，烫红了一片。

徐妈妈正在伺候大小姐穿衣，也听见了外面铜盆跌落在地的声音。徐妈妈略微不悦地皱了皱眉头，一大清早就不安生，伺候大小姐洗漱这样简单的事情，也做不好吗？

清茹和小玉进了内屋，跪在苏夕颜的面前。

小玉将头埋得低低的，不敢去看苏夕颜的目光。

清茹先磕头后道：“奴婢给小姐打了洗脸水，小玉姑娘手滑没接稳。扰了小姐清净，还请小姐不要怪罪。”

小玉眼睛红红的，小声抽噎一句话都没说。

清茹抬头说话的同时，目光落在屋中的屏风上，飞快看了一眼。收回的目光还闪着惊愕，木架上绷着的锦缎已经快要完工了，上面的山河图比她见过的任何画卷，都要恢弘夺目。

清茹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唇边都不自觉地挂上了笑容。

这回陈姨太能放心了，等二小姐受了赏赐，肯定要少不了她的好处。

小玉心里委屈，铜盆里的水那么烫，她不可能拿得住。清茹一直不肯松手，等她接过去的时候，又突然撤走。

水洒在地上都已经凉了，她就算解释，也没了对证。

“都是奴婢的错……”小玉俯下身子磕头。

听她的声音不对，又含着哭腔。苏夕颜心里想了想，小玉虽刚升为一等丫头，虽然胆小些，但做事并不冒失。

“当真是你打翻的吗？抬起头告诉我。”苏夕颜出声命令。

小玉怯怯不安地抬起脸，一双大而黑的眸子里面满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而她的手指通红一片，分明是被开水烫伤了。

苏夕颜移开目光，深深冰冷地看了清茹一眼。为了陈姨太，已经不惜朝她身边的人下手了吗？

压抑着心中愠怒，苏夕颜淡淡道：“一件小事而已。你也不是有意的。先退下去，让清晓给你上点药膏。”

小姐没有怪她……小玉心里感激的同时，又无比的愧疚。她擦了擦脸上的眼泪，默默地退了下去。

等小玉离开之后，苏夕颜才将冷凝的目光落在清茹的身上。冷声呵道：“你也退下去！以后有关我的任何事情，都不需要你插手去做。”

清茹心里一阵惶恐不安，小姐就算没有怀疑她，但也对她生厌了。以后要想再来小姐身边打听事情，就更难了。还好小玉胆子小。没有乱说……

出了房间门，清茹站在门檐下面，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往屋内看了一眼。确定没有人注意自己后，小心翼翼地又摸向了院门。

陈姨太刚起身不久，坐在铜镜前面由着身边伺候的人梳发。

这几日老爷都是在她这里留宿过夜，铜镜中的陈姨太艳色逼人，懒洋洋地握着黛笔给自己描眉。

“大小姐绣出的东西，你看清楚了吗？”陈姨太声音媚人，又含着厉荏。

跪在一丈开外的清茹忙不迭磕头，邀功：“奴婢看清楚了，架子上的刺绣快要完工了。绣得是一幅山水图，有高山，有彩云，山下还有凉亭竹子……像是神仙住得地方。奴婢看着就觉得精致夺目。”

陈姨太越听越不舒服，啪的一声扔下了黛笔，“我要你说这些话了吗？多嘴！”

清茹知道自己称赞大小姐绣得好，惹得姨太心里嫉恨，就改口道：“等到了皇后娘娘的生辰那日。这幅山水画就是二小姐绣得了。皇后娘娘见二小姐绣技精湛无双，一定会重重有赏！”

陈姨太的柳眉方才舒展开，“算你还有点眼力劲，看赏吧。”

身边的下人拿了几两碎银子打发了来告密的清茹，陈姨太鄙夷地望着铜镜里清茹离开的背影，轻嗤一声：“像狗一样，下贱没骨头。三番两头要来讨赏，要不是她还有那么一点用，早该将她交给嫣儿打死算了。”

陈姨太身边的丫鬟心腹丫鬟夏蝉上前一步，跟陈姨太耳语，“奴婢见着过几日，等大小姐收了线，我们就可以把她绣好的屏风拿走了。不是夫人搬出老爷，大小姐也不肯乖乖听话。咱们登门去要，大小姐说不定还要拿乔刁难。到时候跟清茹里应外合，直接将东西拿走……省得再生出些不必要的麻烦。夫人你觉得如何？”

陈姨太笑看着铜镜里面描好的一对妙眉，“你说得不错，反正这山水屏风本来就是做给嫣儿的。我们就算是用抢的，苏夕颜也没资格再要回去。”

天亮后没有多久，日光收敛。厚重的云絮压下，像是砚台中的青烟墨色打翻。将天宇染成了青灰之色。

不一会的工夫，春烟细雨就笼罩了下来。

一场雨后，天色渐明。压抑的青墨之色转为了云青淡淡。

刚冒芽的春草经过春雨一洗，格外新亮。天地恍如成了一张宣纸，都在青烟墨中染了一遍。

雨声小了之后，清晓撑着油纸伞回了院子。

屏风架子上绷着的刺绣也到了最后收尾的阶段，清晓合了伞放在屋外，轻手轻脚走到苏夕颜的面前，“小姐。表公子马上就要走了，您要不要去送行？央家派人的马车正停在府外。”

她这段时间忙着刺绣，竟忘了染辰哥哥还在府中。不过就算她知道染辰哥哥没有，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黏着他了。

苏夕颜搁下了针线，揉了揉酸疼的眼睛。“送，当然要去送一送。你让徐妈妈去开库房，取两样文玩，再拿两方澄泥砚出来。”

等她撑着白绢油纸伞走到苏家门口的时候，央染辰已经坐在了马车上。马车一直停在苏家门前。没有驶动。

他一只手挑起车帘，清润的眸子一直望着车外，像是心焦地等着谁。看见小表妹穿着对襟桃粉色的锦裙出来，他才缓缓吐了一口气。

俊秀干净的面容上才挂起了温雅沐风般的笑意。

苏夕颜撑着伞慢慢走到马车前面，秀美的小脸仰起。看清了央染辰的表情。

他唇边挂着温和的笑，眼睫毛上却挂着雨珠，细雨将他衣襟打湿了他还不知道。一双澄澈的眸望着自己，欣喜之余又隐隐藏着失落……

染辰哥哥永远像道春风，温和怡人。她从未见过他眼底的伤心，恍若是湿漉漉的雨。

“颜儿，我还以为你不会来送我。还在责怪我吗？是染辰哥哥，没能保护好你。”他轻声开口，声音雅雅，唇边的笑淡了几分。

他在苏家。那些人还瞒着他，差点将颜儿嫁给了旁人。他一点用处都没有……

这么些日子颜儿都没有再来看过他一面，思来想去，只能想到是颜儿怪他了。

苏夕颜将徐妈妈准备好的饯别礼送到了央染辰的手上，她不够高，靠近马车车窗的时候还要踮着脚尖。

“我不怪你！这些日子是我太忙了，忘了去陪染辰哥哥解闷。”苏夕颜声音很温柔，不施脂粉的小脸在白绢油纸伞下，异常柔和。灵秀的五官如同绢缎上绣出的花。

他从没见过苏夕颜这样浅笑淡淡的模样，以前的小表妹总有些娇蛮，但也可爱，跟在他的身后像个小狗儿。不开心的时候也要发发脾气，咬咬人。

凝望着她好一会，央染辰才移开微热的目光。

小表妹像是一下子长大了，亭亭玉立得如同一朵玉兰花。

他的手穿过纸伞边缘落下的雨珠。如同儿时那样，摸了摸苏夕颜的头顶，“你在苏家要多保重自己，受了任何委屈别忍着，记得写信告诉我。不论我在哪。都会赶到你身边……”

他想说，假如小表妹能嫁给他多好。他一定不会再让旁人欺负她。但这样的话，他不好意思说出口，也不知道父亲会不会同意。

清俊的容颜上微微泛红。

央染哥哥浅绿色衣袖下的手腕，凝着淡淡的墨香。是两世都让她安心的气息。

她笑了笑，“染辰哥哥，你永远都是颜儿最信赖的哥哥。”

央染辰唇边的笑一点点变得苦涩，他没有再说别的话，只是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蛋。随即就收回了手。

“颜儿回去吧，我走了……”他坐回马车中，凝视着自己的手心，目光微动。耳根都泛起了潮红。

颜儿长大了，再像儿时捏她面颊时，他却不能管住自己的心。

“嗯，”苏夕颜轻轻地应了一声，倒没有将染辰哥哥刚才的举动放在心上。有油纸伞挡着，旁人也应该没有注意到。

“染成哥哥，一路顺风。”

她说完这句话，马车开始驶动，穿过雨幕，渐渐消失在眼前。

苏夕颜准备转身走回苏府的时候，有些意外地发现苏府门前还停着另外一架古朴奢华的马车。

隔着雨幕，一袭白衣出尘入画的六王爷由旁人撑着伞，向来带着邪魅淡笑的眸，笑意全无。目光冰冷又有些锐利。

对上他的目光，苏夕颜心里涌起莫名的慌乱，感觉像是自己做了什么错事。

第四十九章：雨中相见

苏夕颜定了定心神，看见六王爷面无表情的脸重新浮现冷魅轻佻的笑意，他勾起嘴唇，一幅玩世不恭的模样。

他不想笑，却笑了。分明是在用笑意压抑着什么。

耳边是淅淅沥沥的雨声，安静又空旷，好似世间就剩下了他们两人。

六王爷不顾忌自己不染尘烟的雪衣华服，步伐极快地踏入雨幕之中，有种雷厉风行的味道。苏夕颜下意识又往后退了些，六王爷的每一步都似踩在她的心弦上。

她有些怕。六王爷像是在生气。不然也不会，走入雨中，不许身后撑伞的人跟上来。

但她不明白，六王爷为什么要生气？

当雪白的锦衣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他的身上已经淋湿了。

泼墨般的发沾湿在脸上，为这张寡淡平庸的容颜，增添了不属于他的撩人魅色。

“王爷……”苏夕颜想要行礼，却被他有力修长的手指握住了手腕。

他看见苏夕颜对其他男人笑得时候，心里就觉得很不舒服。又看见马车中的男人伸手触碰过她的脸，心中莫名其妙的邪火就烧断了一切思维。

苏夕颜别开眼睛，不敢去看六王爷的目光，将手中的油纸伞移到了他的头顶上。总归不能让堂堂王爷，站在他们苏家门前淋雨。

看到她这个动作，六王爷眼中逼人的光芒稍微暗去了一些，像是锋锐无双的刀稍稍收入了鞘。

“还知道关心本王？”他一点浅粉色的薄唇轻笑，眼中却无笑。

苏夕颜觉得六王爷是误会了什么，确实也是她多事了，六王爷习武，出手杀人只要一瞬间，哪会这么轻易就淋雨染风寒。

苏夕颜准备将伞移开，六王爷敏锐的目光先一步察觉了她的动作，握住了她的手。

让他心情不好的人，早该扔在刑房里，用开水烫完之后再割上千刀。但对她……

六王爷盯着她白嫩的小脸，一双剪水的眼瞳映着雨天微光，又映着自己的影子。模样镇定又有些气恼，不自觉地就微微抿紧了唇瓣。

她生气时候，就喜欢跟自己的嘴唇过不去。凝视着她的六王爷，觉得这是个坏习惯，以后得帮她改改。

可能是小东西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太有趣，十四岁的小丫头偏要故作老成，像团炸开毛的猫儿，没有半点威慑。他还真不忍心将她扔入刑房里，还是留着再逗一逗，玩一玩……

“王爷，自重！”苏夕颜感受到他掌心中粘着雨水的凉意，以为六王爷握一握就会放开，谁知道他就一直抓着自己的手不肯松了。

六王爷漂亮的凤眸中闪过微光，异常狡黠深邃，如同深渊要把看他眼睛的人的灵魂吸进去。

“自重是什么？本王没有听过。”嘴上是这么说，但他还是松开了苏夕颜的手。

他不顾苏夕颜皱紧的眉头，自顾自强硬说道：“我不喜欢别人碰你，别让本王撞见下一次。”

他不想动她，可不代表他会对其他男人手软。他可不会管那些男人跟苏夕颜是什么关系。

这么多年养成的心性习惯告诉他，想要的。就要不惜一切得到。

苏夕颜一脸的莫名，又有些无奈头疼，自己什么时候就成了他的所有物？这个男人太过神秘难测，自己本不想跟他扯上关系，现在却越来越扯不清了。

苏夕颜握紧了油纸伞准备走。她永远都猜不到六王爷下一步会做点什么。自己留在他的身边太过危险。

她刚迈出一步，就被六王爷拉了回来，遮雨的伞像朵折断的花跌落在了水汪里。

站在苏府屋檐下的徐妈妈瞪大了眼睛，惊慌失措起来。方才有雨伞挡着，她还没注意到不妥。只觉得六王爷站得离小姐太近了。

没了雨伞遮挡后，她看见六王爷一手勾着大小姐的下巴，不许大小姐乱动。另一只手抚上了大小姐的面颊，像是在抚摸又像是在擦拭……

漫天冰凉的雨丝浇落，让苏夕颜的头脑分外清楚，也让她的感官格外敏感。

雨水滴入她的眼里，模糊了她的视线，就感觉六王爷修长又冰凉的手指擦过方才表哥碰过的地方。

她挣扎就发觉捏住她下巴的手指，沉稳有力。

“再挣扎，本王不介意换个方式除去其他男人在你身上留下的东西。”他声音轻佻，低沉，威胁味十足。让人不敢不信他说得话。

苏夕颜更加用力地抿着唇，想要张嘴，雨丝就打湿了她的唇瓣。说一句话，不知要呛入多少雨水。她索性就僵硬忍耐着。

但心里还是又羞又恼。她何曾在一个人手里，三番两次吃上这么大的亏，简直要将她前世的蛮横性子逼出来了。他在胡说些什么！什么叫其他男人在她身上留下的东西，表哥只是捏了捏她的脸！

而且表哥捏她的脸，跟六王爷有半个铜板关系吗？

他为什么要在她的脸上擦了又擦！

苏夕颜勉强睁开眼睛。就看见他认真又不悦的神情，两人挨得很近，他的眼睛像是墨玉一样璀璨。

但眉心轻揪着，又有点嫌弃的模样。像是到嘴的猪蹄掉在了地上，想再吃下不了口，要丢掉又舍不得。只能认真用心地擦干净。

她就是被他抓在手心里的猪蹄……

用手指擦完之后，他又仔细捧着苏夕颜的小脸左右看了看。

白皙的小脸蒙着一层薄红，不知是害羞，还是被他擦出的红晕。一双清澈的眸子，含怒地瞪着自己，又圆又亮，看样子像是气得不轻。

六王爷觉得自己心情好了不少，极是满意地放开了苏夕颜。

他刚松开手，小东西就退后了好几步，用力讨厌地擦拭他碰过的地方。

六王爷斜勾起唇角，“擦什么，本王的手又不脏。”

表哥的手也不脏，他怎么非要在她的脸上擦上半天。苏夕颜忽然明白，六王爷不仅神秘还是个变态。

苏夕颜不想再跟这个变态多说一句话，她俯身拾起地上的油纸伞就准备离开。正巧苏富泽见苏夕颜送表公子离开。久久没有回来，就想出来看一眼，就看见撑伞准备走的苏夕颜和站着淋雨的六皇子。

这……他这个女儿实在太不像话了！王爷站着淋雨，也不知道给王爷撑伞，更不知道招呼王爷到府中休息。

“夕颜你给我站住！”苏富泽满脸怒气地呵斥道。

苏夕颜停下了脚步，不远处的徐妈妈暗中松了一口气。幸好老爷晚来了一步，要不然看见六皇子摸小姐脸的画面，小姐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她看六皇子清华出尘，一身白衣站在朦胧春雨中，都要与春烟雾色融为一色了。看着宛若谪仙般的人。怎么能做出这样过分，不合规矩的事情。

“父亲……”苏夕颜握着伞柄的手捏紧。

“你怎么能让六皇子淋雨，平日里教你的那些礼数呢？还不赶紧去帮六皇子撑伞。”如她所料，苏富泽一开腔就是训斥。

苏夕颜浑身冰凉，心里像是烧着一团火。但方才的事情。她怎么也不可能跟苏富泽去讲。

“六皇子身边的下人明明撑着伞，为什么要我……”她实在不想再靠近六皇子身边半步！

从见他第一面起，这个所谓的六皇子就变着法子占她便宜！

苏夕颜往马车旁边的下人看了一眼，那面无表情的侍从竟不知何时默默地收起了伞，跟王爷一样站在雨帘里淋雨。

苏夕颜扶额。她不信竟有这么忠心的傻子。

“还不去帮六皇子撑伞，万一殿下染了风寒。”苏富泽又催促了一句。

苏夕颜就听见站在雨中的变态，非常配合地打了一个喷嚏。清淡如谪仙的面容上浅眉轻轻拢着，像个白衣缱绻的病娇美人，身子微颤。还要强撑着给苏富泽温和体恤一笑：“本王没事，大小姐既然不愿为本王撑伞，就不劳烦大小姐了……”

这么一说，苏富泽更是急得跳脚，恨不能将不懂事的大女儿推到六皇子的身边去。他听闻六皇子身体病弱，常年疾病缠身，才深居简出不受皇上重视。

六皇子淋了雨，要是病倒在他们苏家门前，他们哪能脱得了干系！

苏夕颜极不情愿，慢慢走到了六皇子的身边。帮他撑着伞。这人真会演戏，要不然也不能顶替六皇子的身份，在皇宫中活到现在！

自己不是他的对手，还被他揉在掌心中玩弄。想到这些，苏夕颜白皙的小脸皱成一团，像个苦瓜。

当初都是她手贱，好心救了一只吃人的狼回来。

“六王爷好些了没有？还要晕吗？”她冷着声音，揶揄了一句。

只听见身边的人一笑，磁性低哑的声音，像是极满意她的靠近，又觉得不够，“本王还有点晕，另外本王肩膀上能淋到雨，苏小姐能再靠近些吗？”

“不要得寸进尺！”她听见自己在咬牙。

六王爷选择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他搂过苏夕颜的肩膀往自己怀中一拉。油纸伞上积蓄的雨水洒落一地。

她不经意就撞进了六王爷的怀里，闻见他身上的气息，听到他的心跳，只在那一瞬间。

在撞入他怀中的瞬间，苏夕颜像只受惊的兔子就要跳开。

这个大变态。她的父亲就走在前面，他也敢占她的便宜！

“六王爷！”这三个字从她牙缝里蹦出来，颇有要吃人的架势。

他对比自己矮一头的小东西，很是宽容，听她这样念自己的名号。又觉得有趣。

难怪那男人喜欢摸她的头顶，想到那一幕，六王爷眸光又冷了下去。但看着苏夕颜浓黑又显得毛茸茸的头顶，他也想摸一摸。

小东西打扮得很简单，只戴了一根发簪。这样的打扮很符合他的心意。下手去摸得话，不会扎手。

“不要叫我六王爷。”

苏夕颜没注意到身边不安好心男人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的头顶上。

“叫我六爷，或者直呼爷，都行。”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他说话时的热息，一阵阵地钻进自己后面脖子里。忽冷忽热，让她浑身都不自在。

第五十章：逗她好玩 感谢晓萱的葡萄酒，还有其他亲们的支持

徐妈妈不想小姐一直留在六王爷的身边，担心六王爷会坏了小姐的名节。她好意走上前，恭敬道：“王爷，让奴婢为您撑伞吧。”

苏夕颜缓缓松了一口气，徐妈妈真是善解人意。

六王爷停下了脚步，眼眸微抬，望着跪在自己脚前面的人，微挑的凤眸清冷如雪。

得不到六王爷的回应，徐妈妈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就看见王爷漆黑的眸冷淡地望着自己，冰冷锐利如稍露锋芒的刀刃。

薄唇勾起幽幽笑意：“你就这么想帮本王撑伞吗？”多事的人应该怎么处理掉好，是先将一根根手指剁下，还是……

徐妈妈立刻收回了目光，感觉像是坠入了寒潭之中，身子都忍不住微微发抖。六王爷与传闻中的完全不同。方才她还以为六王爷清雅出尘，没想到是这样的冷酷莫测。

苏夕颜叹息了一声：“徐妈妈也是好心，你要吓她做什么？徐妈妈你先下去，就由我继续帮王爷撑伞。”

徐妈妈不敢再说别的话，退到了一旁。

六王爷轻哼一声，“小东西，就你有胆这么跟本王说话。你不怕我吗？”

苏夕颜一脸莫名，怕他？这个问题自己好像还没有想过。在大国寺他一身血闯进来的时候，她是有那么一点害怕。

“民女说怕王爷，王爷是不是以后就不会在民女眼前出现？”身边的人比自己高出不少。身上霸道的气息又无处不在。

苏夕颜站在他的身边，脸上的红晕就没完全消散过。她保持僵硬的姿态许久，两个人之间始终空着一寸距离。

她看不到六王爷的表情，就听到他轻笑的嗓音，随即给她的回答一如既往的变态又霸道，“本王以前养的一只猫儿也很胆小，看见本王就躲，可偏偏本王很喜欢它，喜欢抚摸它柔软的皮毛。所以本王想了一个办法，剪去了它的利爪。一只将它扣在本王触手可及的地方。久而久之，它知道反抗无用，逃跑无门，就学会了顺从。”

“如果苏家小姐也怕本王，本王觉得这个办法不错。让你与我朝夕相对，久而久之你就会习惯我的存在。”

为什么非要习惯一个变态修罗的存在？苏夕颜感觉到有雨水落子在自己的脖颈中，冷冷的打了一个寒颤。

“王爷说笑了……”苏夕颜僵了一瞬，欲哭无泪。她不仅救回了一匹饿狼，这匹狼还盯上了她这个恩人，打算随时将她吃掉。

六王爷走到了她的面前，俯下高挑匀称的身子，直视着她的眼睛。

墨玉深邃的眼瞳，似有摄魂的魔力，“本王是不是说笑，总有一天你会知道。小东西乖巧些，别让本王将时间提前……”

提前将她扣在身边，朝夕相对，培养出感情。

他勾起苏夕颜冷透的小脸，两人靠得极尽，他精致若勾描的唇近在咫尺。只有她再抬一抬脸就能碰到……

苏夕颜只觉得自己快要看成了斗鸡眼，手脚发软，有点握不住手里的油纸伞。他终于放开了自己被他蹂躏过两回的下巴，什么都没做。

“苏小姐，本王的半边身子都湿透了。你如本王所想的一样。笨手笨脚……”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苏夕颜的手中拿过了油纸伞。

苏夕颜不服气地反驳：“民女本来就不是伺候人的！”还是头一回被人说成笨手笨脚。

“脾气还挺大。”换来的是六王爷另一句揶揄，他伸手将她的发髻揉乱，“本王是老虎吗？”

是，绝对是！

苏夕颜轻咳。僵硬地道：“不是。”

“那你怎么一直躲着本王，走路都要跟本王隔这么远。本王又不会吃了你……”他目光柔和地盯着她被自己揉乱的发顶。不是不吃，只是等养一养再吃。

“走到本王身边！”他出声命令，油纸伞不大，两个人共用一把确实不够。她身上都快湿透了。

苏夕颜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人，咬了咬嘴唇。她宁可淋透，染风寒，也不想再靠近这个男人一步。

“民女……”她刚一开口就被六王爷打断了。

他拢着眉尖，淡淡道：“是想让本王再把你拉入怀里，你才肯听话一些？”看着娇娇柔柔的小姑娘，脾气怎么又硬又倔呢？

苏夕颜认命地挪到了他的身边，风一吹，两个人的衣角牵扯在了一起。

自己又像是笼罩在他的气息之下，他撑伞抬起的手肘正好碰到自己的臂膀。两个人靠得这么的近，几乎都能算得上肌肤相贴了……

她那便宜爹为了巴结六皇子。一点都不顾及她的名誉。

一路走来，苏夕颜哪都不敢看，只敢耷拉着脑袋盯着自己湿透了的鞋尖。

看到正厅之后，苏夕颜有种得救的感觉。

她停下了脚步，朝六王爷行了礼。“王爷进正厅休息，民女回后院还有别的事情……”

身上的衣服湿透了大半，冷冰冰地贴在身上难受极了。比湿透衣服黏在身上更难受的是待在六王爷的身边。

“先跟本王一同去花厅中，本王有东西要交给你。”

苏夕颜本想早点离开，听他这么说也只能继续垂头丧脑地跟在他的身边。心里嘀咕，不知道六王爷有什么好东西要交给她，非要逼她再同行一路。

她没有抬头，自然没有看见六王爷邪魅凤眸里面划过的浅笑涟漪，逗弄她当真是很有趣。

苏富泽早就在花厅中候着了，备下了热茶点心。

一见六王爷满身水色，又朝着好不到哪去的苏夕颜一段训斥：“你呀，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看看王爷，衣服都湿透了！”

六王爷目光冷了冷，漆黑的眸不悦地看了苏富泽一眼。他的未来岳丈，一点都不讨人喜欢……

若他不是小东西的生父。早该剥皮剔骨，处理干净了。

苏夕颜挨了训斥，却很平静。只是轻轻抬手揉了揉眼睛，方才有雨水淋了进去，不太舒服。

六王爷看见她揉眼睛的动作。目光彻底没了温度，将苏富泽吓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是哪里说错了话，惹得六殿下动怒。

苏夕颜抬起微红的眼睛盯着六王爷看了一眼，这人说要给他东西，敢情只是骗她的！这么一想。苏夕颜就更加委屈了。

看她秀气的小脸因为生气显得气嘟嘟的模样，终于不再像个闷葫芦不声不响。六王爷眸光稍微回暖了些，修长的手指抬起，就当着苏夕颜的面，慢条斯理地将外裳脱了下来。递给了呆愣愣的小丫头。

脱去外裳之后，里面只剩下一件月牙白贴身的中衣。里面的中衣同样半透，极好地勾勒出他颀秀的身子。

雪白的衣襟微微敞开，还露出两根锁骨……她现在的身子还没长开，锁骨这种玩意，她都没有。

苏夕颜一把扯过他的外衣，慌忙就移开了目光，几乎抱着他的衣服就准备跑。

“王爷这是……”苏富泽也觉得不妥，奇怪王爷为什么突然脱衣裳。

六王爷懒得搭理苏富泽，而是对脸红欲滴，不知看哪好的苏夕颜道：“帮本王将衣裳烘干了。”

这样自然而然，使唤人的态度，像是将苏夕颜当成了下人或是内人……

苏夕颜捏着他的衣服，想将华锦的袍子直接扔在地上，最好能踩上两脚。骗她过来。说是有东西要给她，原来就是将自己湿淋淋的衣裳给她去烘干。

她活了两世，却在这个男人手里栽了又栽。

苏富泽也道：“这种事情，交给下人去做吧。”他不疼惜大女儿，但大女儿好歹也是苏家的嫡出小姐。

六王爷纤长的睫毛扇了扇，“她太过笨手笨脚，要多锻炼锻炼才行。”

苏富泽见六王爷发话了，嫌弃苏夕颜笨手笨脚，肯定是方才撑伞的事情，王爷身上都湿透了。难怪会生气。

他不再阻拦，而是催促苏夕颜：“将王爷袍子烘干了，过会再送来。”

六王爷不知道苏富泽在想什么，只是觉得小东西太过笨手笨脚，又不是个聪明的苗子。等成亲后再调教就太晚了些。

不如现在就开始调教。以后用起来会更加顺手。六王爷也觉得自己，极有长远目光。

苏夕颜捧着外衣撑伞走回了后院，不知后院早就乱成了一锅粥。

清晓站在院子门口等了许久，看见大小姐回来，双腿一软就跪在苏夕颜的面前。哭着自责道：“都是奴婢没用，没能守住小姐的东西。小姐刚刚绣好的屏风，被陈姨太带人抢走了！”

什么……

“怎么回事？说清楚了。”苏夕颜面色冰冷，显得很沉静，屏风做好了本就该送给苏雨嫣的。

她们不拿走，反而不能成事。但她没想到陈姨太会这样目中无人，直接来她院子里抢东西！

清晓理了理思路，边哭边说道：“趁着大小姐去院外送表公子的空当，陈姨太就带了人过来，将小姐刚做好的屏风抢走了。”

“徐妈妈不在，后院丫鬟拿不定主意。小玉护主心切，出手阻拦，被陈姨太身边的下人打掉了两颗牙。现在满嘴血，正在屋中自责呢！”

苏夕颜听明白后，让清晓起了身子。“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你去找大夫过来帮小玉止血，看她掉的是不是乳牙，以后还会不会再长。”

“那屏风……”清晓最在意的还是大小姐一针一线，辛辛苦苦刺绣好的屏风。

苏夕颜灵秀的容颜上粘着雨珠，十分冷寂，面无表情。许久才缓缓地，极淡地，勾出个笑意。

“她们要抢，就让她们抢走好了。但是我苏夕颜的东西，绝不是这么好拿的！”

陈姨太屡次相逼，以为她真是没脾气的软柿子？

这面屏风会成为一份“大礼”，让她的宝贝女儿身败名裂。

第五十一章：随你挑选

苏夕颜进了屋，小玉正在罗汉床上躺着，一旁院外洒扫的小丫鬟给她擦拭嘴边的血迹。

小玉两只眼睛泪汪汪的，一见到小姐进来就又挣扎着坐起了身子，忍着痛含糊不清道：“小姐都是奴婢没用！奴婢还是没能拦得住她们，让她们将屏风抢走了。”

苏夕颜拍了拍她的肩头，让她躺回罗汉床，“这件事你已经做得够好了，不必自责，过会大夫就会过来帮你止血。”

安慰过小玉之后。苏夕颜转过了身子，面色恢复了难测的冰冷，“清茹呢？将她带过来。”

知道她屏风绣好的人总共只有屋中的这几个，清晓，徐妈妈，小玉她都是信得过的。只有清茹，前几天她故意打翻了面盆，不就是想到她的屋里面看一看。

给陈姨太那边通风报信的，除了她就再没有旁人。

小姐不提她也就罢了，提到她之后，清晓咬紧了银牙，“清茹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到现在还没有回院子。小姐刚离开院子，陈姨太就来了，分明就是她去通知陈姨太的。”

苏夕颜点点头，“你去领两个护院家丁过来，让他们躲在院门后面守着，等清茹回了院子，就直接将她拿下。抓到清茹之后，你就去前院通知我。”

清晓应下，这才注意到小姐手里一直拿着一件白色男人的衣裳，“小姐，这是……”

苏夕颜望着六王爷的衣服，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们解释，索性吩咐：“拿过火盆过来，我要帮他把衣衫烘干。”

清晓去捧了火盆，见小姐身上也是湿的，就说：“这种事情让奴婢来作罢。”

苏夕颜摇了摇头，那人小心眼又爱计较，让徐妈妈帮他撑伞，他都不乐意。要是让他知道自己借了旁人的手帮他烘干衣裳，不知又要发什么脾气。

白色锦衣展开之后，才能看清上面暗绣的花纹。清晓顿时明白了，穿这件衣衫的人非比寻常，只是不知道怎么会吩咐小姐帮他做这些事。

烘干了之后，苏夕颜进屋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重新梳好发髻，正好大夫也来了。

“大夫麻烦你帮小玉止血，看一看她的牙是否还能再长出来。清晓你在这盯着，我去将衣服送到前院。”吩咐完之后，苏夕颜出了画心堂。

六皇子站在花厅等了她许久，也不着急欣赏着苏家养在花厅中的各色繁花。里面的雪白中衣静静垂下，未干的黑发蜿蜒在身前，像是水墨画中寥寥几笔勾勒出的谪仙。

听到她走近，六皇子都不曾抬头。“笨丫头，让你烘个衣裳怎么现在才来。本王若不会武，早该被你冻死了。”

但等他一开口后，苏夕颜觉得他还是个不折不扣的修罗王。最喜欢折磨人。

“民女早说过，民女不会伺候人。”她说着将衣服递到了六皇子的面前。

六皇子接过衣服的同时。也看清了她指尖并不明显的几个血点，披上衣服之后，就握住了她想要抽回的手指。

“有闲工夫帮自己的庶出妹妹绣屏风，让她去出风头，不如帮本王绣个荷包。”他捏住她的手。凝视着她的指尖。

苏夕颜极是惊讶，他竟然对自己的事情知道得一清二楚。

苏夕颜的目光沉了下去，微微动怒的模样：“六王爷，你派人监视我？”

他看中的人儿，自然要派人日夜看着。一来是看她有什么有趣的举动，二来是以免旁人入了她的眼，自己处理起来还要费点心思。

毕竟神不知，鬼不觉让一个人消失，也是一件技术活。

“帮王爷绣荷包，那是私相授受的事情！”苏夕颜想要抽回自己的手，脸又不争气地红了起来，“这样的事情，若被旁人抓到，是要浸猪笼的。”

“浸猪笼？”六王爷若有所思地笑笑，“本王水性不错。不怕淹死。”

苏夕颜有种想赶人的冲动！六王爷一次次说她笨，明明是他更笨，连她说这话的意思都明白不了。

她不想帮他绣荷包！一点都不想！

苏夕颜的目光落在六王爷的身上，突然注意到他的衣襟那有个烧焦的洞。好好的一件衣裳就被她烘坏了，苏夕颜心虚地装作没看见。

六王爷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发现小东西又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就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

银白华服上面的焦黑窟窿，还真是显目。

“苏家小姐，这次肯承认自己是笨手笨脚的了？”他轻垂下目光，唇间笑意淡淡不乏戏谑。

被他挤兑多了，苏夕颜脸皮也厚了起来，一脸的镇定，“是你逼我给你烘干衣服的，不赖我。”

六王爷染魅的凤眸，含笑眯起。“不赖你，赖本王。谁让本王明知你笨手笨脚，对你还抱有一线希望。”

苏夕颜几乎要去捶胸口，才能把堵在嗓子眼的气咽下去。

看小东西被自己堵得无话可说，六王爷做了让步，以免将她气坏了，以后不肯再跟他说话。

六王爷移开了话题，“本王也不是让你帮我白绣香囊，来，随便在本王身上挑一样信物。”

“我……我要你的信物干嘛，又不是私定终身！”太过惊愕，苏夕颜一开口都有些磕磕绊绊。

六王爷原来不只是变态，脑子也有点问题？

他微弯了眉眼，又往她面前近了一分，“本王还没想到那么远，苏小姐想与本王私定终身，本王也能勉强接受。”

“不，我完全没有那个意思！”她发现自己越解释，越说不清。六王爷唇角的笑意越发邪肆轻佻。

小东西慌张起来，连“民女”都忘了自称了。

六王爷看她手足无措的样子。难得没有再想捉弄下去，“你是本王的人，你受了欺负，本王给你机会，让你亲手讨回来。拿本王的一件信物去，参加皇后娘娘的生辰。”

苏夕颜不说话，歪着小脸望着他，神色戒备。

他为什么要对自己好？

“本王说了，你要拿香囊来换，愿不愿意？”

见她又恢复了一脸老气横秋。暗暗思量的模样，六王爷就又想逗一逗她。小东西十四年华，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怎么动不动就像个老太太。

诚然，他不是什么好人，也是一副阎王心肠。但也会难得心善那么几回，想引得戒备的小猫小狗靠近亲昵，总用弄些东西骗骗，哄哄它们。

苏夕颜点头应下，“愿意。”弯弯的眉黛还没有完全展开。

他俯下身子。气息拂面而过，手指轻点在她微蹙没有展开的眉心上，“好了，本王等你的香囊，别让本王再次认清你的笨手笨脚。”

末了又补上一句，“本王不喜欢你总皱着眉头的模样。”

苏夕颜揉着被他点过的地方，下意识就想说。我皱眉头，跟你有什么关系？

结果一不留神就真的说了出来。

六王爷的凤眸微闪，还真极认真地给了她一个理由，“看你皱眉。本王会觉得心情不好。本王觉得心情不好，旁人就要跟着遭殃了。小东西不想其他无辜的人被你连累，就不许再皱眉头。”

还真是个变态……这一回她闭紧了嘴巴。

“挑吧，”他张开臂膀，雪白的广袖垂下。当真有种长袖当风的翩然风姿。

可长得再好看，也掩盖不了他是变态的事实。苏夕颜在心里嘀咕一句后，就认认真真地在他身上打量起来。

看了一圈之后，有些失望。他一袭白衣素袍，身上半点装饰物都没有。

总不能求一只六王爷的锦靴，到时候捧着入宫吧。

“小东西这样直勾勾的盯着本王，可是想拿本王当信物？”

“……”

在几次三番想捶胸之后，苏夕颜终于找到了一样可以作信物的东西，“王爷能把发簪给我吗？”

他墨染般的青丝，也只有一支白玉簪子绾住。

“可以……”他凝望着眼前比自己矮出不少的苏夕颜。反手就利落地拔下了发簪。

青丝没了约束，宛若黑色的绸缎流泻在她的眼前。

随着青丝滑落，空气之中像是有淡淡的麝香从她鼻尖掠过。

这幅模样，更像是两人在浴桶里坦诚初见。他美得危险而惑人，就像是开在黄泉路上火一般妖冶的彼岸花。

他握着手中的玉簪。放在她的面前，修长的手指像是捏着一朵玉兰花。

苏夕颜望着他，又回想起以前的事情，与他初见，还有他轻点在眉尖的手指。

她也曾讨厌一个人皱眉。总想替他抹平了。这一世，却遇到了一个会替她抹平眉尖皱痕的人。

垂在腰间的青丝很柔软的模样，苏夕颜一瞬间失神，竟生出想要摸一摸的念头。

“苏家小姐看傻了吗？觉得本王作信物更合适，不想要本王的簪子了？也好，等到那日本王亲自过来接你。”墨玉般漆黑的瞳泛起细碎光影，一副极好说话的样子。

“不用！”苏夕颜回过了神，从他手中抢过了簪子，圆润的白玉簪子上还有他掌心的温度，“我自己去就好。”

要是让他带自己过去，不是昭告全天下，自己跟他有一腿吗？她又不是真的笨。

六王爷还想再逗一逗她，徐妈妈急匆匆地进了花厅。

见到六王爷青丝散开的模样，一怔，以为是认错了人。眼前的人比之前整齐穿戴的时候，多了些难言的慵懒魅色。

但这样的魅色，像是流淌毒液的花，碰不得。

徐妈妈稳住心神后，朝着苏夕颜行礼：“大小姐，人已经抓住了。”

“六王爷，民女有事，需要先行告退。”一听到后院出了事情，小东西又恢复了冷清严肃的模样。

他却挡在她的面前，轻声重复：“忘了该叫本王什么吗？”

叫……叫什么？苏夕颜想了一会，才记得之前六王爷跟她说得话。直接唤他“爷”，太过亲密，苏夕颜选择后，决定喊他：“六爷……”

“记得就好，你去吧，别忘了要给本王的东西。”

第五十二章：惩治叛徒

出了花厅，徐妈妈想提醒一下小姐，不要跟六王爷走得太近。她总觉得六王爷身上像是藏着秘密，并非寻常人。但想到大小姐已变得沉稳了许多，这些话也用不着她去费口舌提点，小姐心中应该有数。

院子里，清茹已经被孔武有力的护卫按住了，但还在不停地挣扎，嘴里发出一阵阵尖利的叫嚷：“放开我！我要见小姐！”

清茹看见苏夕颜踏入院子，就像发了疯一样，咬开两个护卫的手，扑倒在苏夕颜的脚前面。

一件洗旧的比甲马面裙沾满了泥水，她却毫无知觉般跪在苏夕颜的脚前面，想要拉住她的裙裾。

“小姐。你要相信奴婢，奴婢是无辜的！奴婢对您忠心耿耿，怎么可能做出卖主的事情！”清茹一边说着，一边连连磕头。

“还要狡辩吗？”苏夕颜目光冰冷锐利地望着她。

两世了，她还想继续蒙骗自己。

撞上大小姐似能穿透人心的目光，清茹慌张起来。不可能的，大小姐怎么可能会发现？要是大小姐知道她做得那些事情，又怎么会留她到现在。

苏夕颜一眼就看出她在想什么，轻轻笑了起来，微凉的笑，像是初春落下的雪。

“我留你到现在，因为你还有些用处。但你做下的每一件事情，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没有，奴婢什么都没做……”清茹嘴硬乱叫。

苏夕颜有些不耐烦了，直接招来了徐妈妈，道：“将你打听到的事情，说给她听。”

徐妈妈板着脸，面无表情地走到清茹面前说道：“你有个兄长住在城南破巷子里，以前给官家当过差，现在是个无业混子。平日里好吃懒做，就爱赌。骰子，打马吊都玩，出手极是大方，一晚上能输几十两银子。而你的月银不过五六两，你哪来的这么多钱去填他的亏空，清茹姑娘，还请你说清楚。”

清茹身子僵硬至极，这才感觉到膝盖下一片冰凉，身子不停地颤栗。知道了……她辛苦遮掩得事情，都被大小姐知道了！

徐妈妈见她不说话，就把几个镯子簪子扔在了她的面前，“这些都是从你房间里搜出来的赃物，你出卖大小姐从陈姨太那里讨赏还不够，还从大小姐柜子里偷拿东西去变卖。现在人赃俱获，你还有什么要狡辩的？”

“我没有，我没有……”清茹抱着自己的胳膊，觉得好冷。

苏夕颜冷冷地望着她，“你害了小玉两回，小玉满嘴的血都是因为你，你还觉得自己没错吗？”

清茹像是听不见大小姐说得话，一会哭一会笑地念着：“我没有，我什么都没做。偷东西的不是我，是你们！”

徐妈妈看了她一眼道：“小姐，这丫头像是疯了。”

这么一点刺激就将她吓疯了，以为疯了就能逃过一劫吗？

“清晓给她两耳光，让她清醒清醒。”苏夕颜站在院子门口，目光清冷地俯视她。

清晓早就知道她连通陈姨太，二小姐，要毁了大小姐清白。都是小姐一直让她忍着，她才没有声张表现出来。

“小姐对你这样好，从未短过你什么，你怎么忍心害小姐。”清晓冷声逼问。

清茹笑嘻嘻地摇头，像是听不懂她的话，“我哥哥要钱，只要谁给我钱，我就帮着谁。”

清晓狠狠唾了一口，“你这只认钱的贱东西！小姐养了你这样的白眼狼。”

她揪住清茹的头发，逼她抬起了脸，几个耳光接连着甩了下去。

清茹嘴边溢出了血，不再吭声垂下头，小声抽噎起来……

画心堂里正乱着，苏雨嫣却挑在这个时候来了，领着身边的丫鬟桃蕊。脸上笑意盈盈。看见脸肿得老高的清茹，露出惊讶悲悯的神色。

“姐姐，清茹是犯了什么错，你这样惩治她！”

苏夕颜正想敲山震虎，只是淡淡一笑，让清晓搬来了凳子，“妹妹既然来了。就一起看个热闹吧。”

苏雨嫣只是担心清茹招出不该的话，哪想到苏夕颜会这样“好意”地邀请她坐下。本想推辞，清晓的凳子已经搬了过来。

苏雨嫣只能硬着头皮，坐了下来。

徐妈妈在一旁开口：“二小姐不知道，这贱丫头偷了大小姐的东西，又暗地里做了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我们正在审讯她呢！”

苏雨嫣柔和温婉地笑了起来，像是害怕不忍地揉着自己的心口。“我也知道清茹入府好多年了，一直伺候姐姐。怎么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过是偷拿了一点东西罢了，姐姐也不缺那点金银首饰。再说了，后院丫头有几个是手脚干净的。姐姐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了，这样严惩自己的亲信奴婢，容易让院中其他人寒心。”

苏雨嫣这副慈悲娇婉模样，上辈子她见过太多回了。背地里下毒手，明面上还有细声细气地在青鸾王爷面前说好话。

苏夕颜突然觉得胸口犯堵，极是恶心，她轻轻笑了笑：“一条狗都不吃两家饭。这样手脚不净，包藏祸心的刁奴，妹妹喜欢带走便是。我也知道清茹私下里喜欢往妹妹和姨太那儿跑。”

苏雨嫣脸上浅柔的笑意僵住了，没想到苏夕颜一直知道清茹私下与她们见面的事情。就在她心里盘算，想要摆脱嫌疑的时候，跪着的清茹不知怎么跳了起来，疯疯癫癫地扑在苏雨嫣的身上，拉住了苏雨嫣的手，急切道：“二小姐，快点救救我……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说给你听。我哥哥要被人打死了。我要钱，我要更多、更多的钱。二小姐赏我一点好不好？我会想办法，帮你扳倒大小姐，让你坐上嫡女的位置。”

清茹这些疯疯癫癫的话说完，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苏雨嫣脸上再也挂不住，她竭力想维持自己柔善温和的形象。她用力推开清茹，脸色讪讪道：“清茹……你在说些什么胡话！”

苏夕颜没料到清茹会将什么都说了出来。紧咬着苏雨嫣不放。她轻抬了眼眸，唇边笑意幽眇。

清茹被她推得跌倒在地上，嘴里的话像是倒豆子一样往外面蹦，“我没有说谎话！你让我监视着大小姐，把大小姐往花园里面带，你想带人去捉奸。看大小姐跟冯家傻子滚一块……”

“你在胡说什么！”苏雨嫣脸上柔美镇定的神色，彻底维持不下去了。她绞着手里的帕子，尖声辩驳：“你是疯了，不要将这些脏水泼我身上，我……我怎么可能做那些事！桃蕊，快点堵住她的嘴。”

桃蕊也神色慌张，生怕疯了的清茹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在捂住清茹嘴之前，清茹还在笑：“二小姐。我帮你抢走了屏风，你为什么不赏我银子？呜呜……”

剩下的话，就被桃蕊塞了帕子，紧紧地堵在了嗓子里。

苏雨嫣脸色惨白，花容失色，很长时间都没有缓和过来。她终于明白苏夕颜“好心”让她坐下，是想让她看什么“好戏”。

好久，苏雨嫣才柔柔地咬着唇瓣责怪道：“姐姐，这样的刁奴打杀了不就完事了。怎么能让她像疯狗一样随意咬人呢！这贱奴说出这些莫须有的话，也是姐姐往日对她太纵容了！”

苏夕颜带着凉薄的笑意，淡淡地看了苏雨嫣一眼，“二妹身上没点腥臊味，她怎么会不咬别人，只盯着你呢？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听到这话，桃蕊反唇相讥道：“清茹是画心堂里面的丫鬟，她说得话谁知道是真是假，说不定是有人在背后教唆她这么说的！”

苏夕颜目光彻底冷了下来，出声呵斥：“主子正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吗？方才进院子，二小姐不对我行礼，你也端着架子不行礼。桃蕊姑娘，你觉得跟在二妹身边伺候久了，也成了苏家的半个主子了？”

“奴婢，不敢……”被她呵斥过后，桃蕊才收敛了嚣张气焰，露出三分惧怕。

“一句不敢就能抵了你以下犯上的错？以后院里的下人做错事，也不必罚了。直接说一句‘不敢’都能算了。”

见苏夕颜紧抓不放，苏雨嫣挡在桃蕊面前，直视着她道：“我虽唤你一声姐姐，但苏夕颜你别做得太过分。闹到父亲那里可不好看。”

苏夕颜凝视着苏雨嫣这张美人面孔，想到她前世做出的那些龌龊事，都让自己替她背下。又想到两世以来，父亲都一直偏袒她。自己是嫡出的身份，却要处处忍让她。

新仇旧恨交织在一起，苏夕颜深深吸了一口气，气度不乱，反而露出一记浅笑。

“清晓今日手扇疼了，桃蕊姑娘，你是自己打，还是让我亲自动手？六王爷说我笨手笨脚。我觉得也对。我下手没个准，若是也打掉桃蕊姑娘两颗牙，那就没办法了。”说罢，苏夕颜真的抬起了手掌。

“你……”苏雨嫣美眸瞪大，她以为苏夕颜只是说说，没想到她真的要动手，亲自惩治下人。

苏雨嫣阻止道：“苏夕颜你住手！你若敢打我的人，我现在就去请父亲过来。”

“去请了也好，清茹还在，我们把之前的几件事情都说清楚如何？”苏夕颜看了她一眼，眯了眯清澈冰凉的眸。

苏雨嫣不再说话，桃蕊已跪在了地上。为了保全二小姐，她狠下心扇了自己两耳光，桃蕊抬起红肿的脸。眼中不乏怨恨地看了苏夕颜一眼。

这笔账，二小姐一定会帮她讨回来的！

清丽绝伦的脸上勉强还保持着微微笑意，苏雨嫣藏在袖下的手差点将帕子撕烂。桃蕊自扇耳光的脆响声，就像是打在她的脸上。

看着桃蕊泛红的面颊，苏夕颜慢悠悠地开口：“桃蕊姑娘能长记性最好，下次别再犯同样的错误。”

桃蕊闷不吭声，苏夕颜将目光落在了苏雨嫣的脸上，“妹妹，你打什么主意，我都知道。但凡你从我这里拿走一样，我都会加倍拿回来。这句话，我说得出，同样也做得到！”

苏雨嫣心跳得极快，竟有些畏惧不安。面上还保持着淡淡柔美的笑意。

她有些认不清眼前人。眼前的女子。眉目清冷如锋，行事果断凌厉，当真还是她认识的那个娇蛮无用的苏夕颜吗？她之前有半点现在的锋芒聪慧，也不会落入她们母女手里，受她们钳制揉捏。

面对着她的苏夕颜气势凌厉逼人，让她竟有些不敢对上。

苏雨嫣唇边硬是牵扯出一点笑意，“姐姐说什么呢？你这儿有什么是我看上的？我又从姐姐这里拿走了什么。你我同为姐妹。可不能因为疯了的贱奴的一番话，而离了心。热闹已经看完了，妹妹就先告辞了。”

这一次是她败了，苏雨嫣转过身的时候，唇边再无半点笑意，只余下冷霜之色。但苏夕颜也得意不了多久，等她在皇后娘娘寿宴上一鸣惊人，一定会将苏夕颜从嫡女的位置上，撵下去。

见苏雨嫣快步离开了画心堂，徐妈妈望着地上疯疯癫癫的清茹问道：“小姐，这人该怎么处置？”

苏夕颜漠不关心地看了清茹一眼，“徐妈妈管理后院有一手，她的生死就交给你定夺，只要别再让她出现就行。”

徐妈妈心里了然。“大小姐放心，奴婢一定会处理好。”

今日大小姐为她们长了脸，徐妈妈走路做事都格外硬气。

桃蕊随着二小姐出了画心堂，很快一个花厅前洒扫的婆子见四下无人，极快地窜到苏雨嫣的面前耳语了两句。

苏雨嫣陡然变了脸色，震惊了一瞬，眼瞳很快又压抑了下来。

袖下的手指在微微轻颤。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桃蕊见状，小声问道：“小姐，出什么事了？”

苏雨嫣抬起目光，朝着苏府的院外望了一眼，急促道：“我们快点去找娘亲！”

桃蕊有些犹豫，“小姐，陈姨太恐怕还在休息。”

“休息！”苏雨嫣轻嗤了一声。满目嘲讽，“谁还能睡得下去！再晚一点，就要坏大事了！我没料到苏夕颜那狐狸精这么有手段，没勾搭上五王爷，就对六王爷下了手！”

第五十三章：下手谋害

陈姨太方才睡醒，苏雨嫣就不管不顾地闯了进来。梨花般的娇颜上，满是妒恨之色，“娘亲，出事了。那贱蹄子勾搭上了六王爷，六王爷也给了她信物，让她去参加皇后娘娘的寿辰。”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陈姨太手一颤，夏蝉熬好给她滋补养颜的汤药，跌落在地上，染湿了一片。

苏雨嫣展开衣裙，在陈姨太的身边坐下，秋水明媚的眸中闪过阴毒光芒，“要不是花厅的下人告诉我，连我都不知道。那贱蹄子隐瞒得真好！不管怎么样，娘亲你一定要想办法，阻止她入宫。苏家能得皇后垂青的人，有我一个就够了。”

这些话不用苏雨嫣说，陈姨太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

陈姨太从惊愕之中慢慢回过了神。妩媚多姿的面容细看之下竟极是扭曲。

她能斗败央家的嫡女夫人，霸宠这么多年。也能将苏夕颜死死地捏在手里，甚至能将她送入地府，陪她早死的娘亲。

苏夕颜你千错万错，错在不该挡了嫣儿飞黄腾达的路！

“夏蝉，你去准备一下，买点药粉回来。顺便再去马车那里看一看……”陈姨太冷声吩咐。

……

时间过得飞快，苏府中一片热闹。苏家两位小姐都要进宫，参加皇后娘娘的寿辰宴。

得知苏夕颜也要入宫，云容郡主特意让人为她准备了一些衣服首饰，样样都挑了精品。想着一定不能让苏夕颜被庶出的二房比下去。

前院花厅里面，云容郡主细细打量着面前站着的两个人，苏家两位小姐年纪相仿，都是花一般的年纪。

陈姨太也来送自己女儿离府，一晚上都没有睡好。但想着嫣儿将会在皇后生辰宴上大放异彩，忍不住又打起了几分精神。

坐在云容郡主下方的陈姨太，仔细打量着自己的女儿，生怕还有任何不妥帖的地方。

苏雨嫣穿着江南绸缎庄刚送来的春丝制成的薄烟衫。下面配着柔白色的百褶裙，玉臂间环绕着云纱制成的绸带。

桃蕊巧手为她梳了堕马髻，发髻上戴着嵌玉的虫草头面，眉心用胭脂水粉仔细描画出一朵五瓣梨花。

娇眉怯怯含芳吐露，宛如一朵春雨过后初吐花蕊的杏花。

相较苏雨嫣的繁复盛美的装束，苏夕颜打扮得就要简单很多。为此云容郡主还有点不高兴，担心她会被苏雨嫣抢了风头，完全艳压下去。

陈姨太打量自己女儿的同时，云容郡主也望着苏夕颜，面前少女一袭玫红色绣海棠的广袖纱裙，头上只戴了红玛瑙珠的头面，碎发间有鲜艳的珠串垂落，倒也显得灵艳生动。

苏夕颜脸上没什么表情，硬生生将热闹的红衣穿出了别样的冷艳。容色比不上苏雨嫣那样倾国倾城，让人过目难忘，但周身沉稳不露的气质，就将苏雨嫣压了下去。

“夕颜，去了皇宫万事多留心在意些。性子宁可收敛些，也别惹怒了皇宫中的达官贵人。”在送她们去皇宫之前，云容郡主不放心地细细叮嘱。

苏夕颜福了福身子，都应了下来，“郡主宽心，颜儿为人处世都有分寸。”但假如有人算计到了她的头上，她绝不会忍气吞声。

云容郡主也发现大小姐成熟稳重了很多，就放心地让她离开。

陈姨太也抓着自己女儿的手小声密谋：“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嫣儿你一定要除掉她，不能手软。”

她一夜都没有睡好，心里惶惶不安，总觉得今日去皇后寿辰不会太平。毕竟，那幅屏风不是苏雨嫣亲手绣得。之前苏夕颜不去还好，她去了说不定就会生出麻烦。

苏雨嫣走在苏夕颜的后面，临走之时，母女两个还交换了隐秘诡谲的眼神。

苏夕颜先一步上了马车，苏雨嫣稍后才由桃蕊搀扶着走出来。

苏雨嫣的马车要华美许多，华盖车帘处处精致。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苏家嫡出的小姐。

马车后面就放着要献给皇后娘娘的礼物，苏夕颜亲手绣出的山河屏风图。

出了苏府之后，苏雨嫣再无顾忌，故意提高声音道：“你们可要小心些，将屏风放好，这是要给皇后娘娘的生辰礼物。是本小姐熬了好几个通宵。辛辛苦苦绣出来的珍品。”

陪苏夕颜坐在简素马车中的清晓捏紧了拳头，气不过，往后面看了一眼就恨恨地放下车帘：“她说这些话，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二小姐连指头都没动一下，就把小姐的功劳全都占去了。”

苏夕颜听了她轻狂得意的话，反而将心放了下来。看来陈姨太也没有发现屏风上面的猫腻。

她靠在马车软垫上闭目休息，答应帮六王爷绣荷包，昨晚忙得晚了些，现在还有点困倦。

声音淡淡带着懒散道：“让她得意吧！只希望苏雨嫣哭得时候，别太伤心……”

马车驶入了皇城，大街上人来人往极是热闹。清晓很少能出苏府，就挑着帘子，往外面看。

一直行驶在她们后面的二小姐马车，突然行驶到了她们旁边，与她们的马车并驾齐驱。

清晓正觉得奇怪，就闻到了一股不寻常的香草气味。

比她更灵敏的是驾车的马，闻到这种气味之后，马受了刺激。竟开始前蹄踏起，发出嘶鸣声。

马车后车厢一早被人做了手脚，车厢翘起之后，后车壁竟然断裂了。

所有的变故就在一瞬之间，苏夕颜带着清晓两人都从马车后壁中滚落在地，还有回过神。驾车的马就又要往后退。

眼见着车轮就要从她们身上碾过。

清晓慌乱之中想要推开苏夕颜：“小姐，你快点躲开！”

但这样一来，被车轮碾压过的清晓非死即伤。苏夕颜眸光冷到了极致，强制让自己镇定下来，抓住清晓的手想要躲在车轮空出的缝隙间。

被车轮压过手脚，也总好过压过胸膛脖子等脆弱的地方。

等她去抓清晓手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马车的车轮向她碾来。

苏夕颜闭上了眼睛，自己重回了一世，难道就要死在车轮下面？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只听见马发出的惨烈嘶鸣声，紧接着马车也随着死去的马倾倒在侧。车轮转动的声音还在耳边响动。

有温热的液体溅落在她的脸上。苏夕颜缓缓睁开了眼睛，就看见逆光而站的人影，他一剑砍下了马头，尚是温热的马血流了一地。

那人穿着白衣，白衣盛雪。点点血迹，在衣摆上开出蘼荼花色。救她之人的身形。她看着眼熟，是六王爷吗？苏夕颜看不清逆光下他的容颜，只觉得他的薄唇勾出很冷的弧线。

“出息！”他轻哼一声，那种漫不经心又带着讽刺的语调，能让人恨得牙痒痒。不是六王爷又会是谁，“真是个蠢笨的丫头，本王怎么就挑上了你。腿吓软了？还站得起来吗？”

嘴上说她没用，但两条腿还是很诚实地往她身边走。

倒在地上的小东西，头发都乱了，小脸上一片雪白，看着像是被吓坏了。他要是晚来一步，她就真的要出事了！

他看中的人儿，都有人不要命敢动！盛怒之下，六王爷笑得越发摄人心魂。

他伸手想将苏夕颜拉起，又担心她伤到了脚，将她拉起会造成第二次伤害。只能耐着脾气在她面前蹲下，伸手要将她抱起。

苏夕颜看到他伸来的手臂，迟疑了一下，大街上出了这样的事情，有不少行人都停下在看。

“六爷，我没事。”苏夕颜躲开了他的臂膀，小脸血色没有恢复，却很镇定，“六爷，我又欠你一个恩情。”

小东西吓得惊惶可怜，却又不让他碰。这种感觉让他心情很不好，六王爷危险地眯了眯冷凝的凤眸。

他收回了臂膀，目光有些冷淡地盯着苏夕颜，“本王记性好。你欠本王的，本王都帮你记着。算上利息，等你日后慢慢来还。”

苏夕颜还没有来得及开口说话，苏雨嫣就从停下的马车中走了过来，看见她与六王爷共处的画面，目光中带着刺探，又装出一脸担忧心疼的神色。

“你先走。”苏夕颜催促他。

“你赶本王走？”出尘白衣不动，他的声音薄怒微凉。

小东西抬起缭绕水雾的黑亮眸子看了他一眼，他就心软了，也不知道她的小脑袋里整天装着什么，担心这担心那。

担心的人，统统像割韭菜一样，除干净了不就完了。

被她赶走的怒气都倾泻在了款款走来的苏雨嫣身上。六王爷侧身看了她一眼，凤眸冷冽，怒气似风暴卷席而过，而他薄唇边从始至终都带着玩味的浅笑。

这样的浅笑让苏雨嫣毛骨悚然，像是有无数冰冷的刀锋从她肌肤上划过。

旁人不清楚，站在不远处一动不动等待爷走来的黑甲卫再清楚不过。爷带笑的时候，大罗神仙都救不了你。

刑房里，有几人被在头颅上开了洞，灌了水银。爷就是这样面带微笑，像是浇花一样，娴熟又优雅地灌水银，剥人皮。

六王爷走回黑甲卫身边，风撩起染血白衣，他站定脚步，凤眸微凛，“查清楚，是谁在背后对她下手。”

苏雨嫣腿软了好一会，才定下了心神。看着坐在地上，没死也没受伤的苏夕颜，美眸中极快地掠过失望之色。

“姐姐，你没事吧？怎么一不小心就从马车里滑出来呢？”苏雨嫣柔柔一叹，一脸关心的模样，就要“好心”将苏夕颜扶起。

不远处五王爷骑马过来，他这次前来是想接苏雨嫣入宫，担心她发生什么意外。看见倒在地上头首分离的马，又看见四分五裂的马车，他心中一惊。

骑马赶来后，发现苏雨嫣安然无事，才放下了心。

但苏家大小姐还跌倒在地上。衣襟铺开，发髻凌乱，像是被风吹折后零落的桃花。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软了一分，也放下了之前她陷害嫣儿的事情。

他翻身下马，走到苏雨嫣的身边，问了一句：“苏家大小姐，你还好吗？需不需要本王请御医过来？”

苏夕颜望着并肩而站的两个人，目光像是刺痛般，不留痕迹地移开了眼睛。

她能好吗？苏夕颜心中冷笑。

差点被庶妹设下的毒计害死在大街上！

听到青鸾王爷同她说话，苏雨嫣抵在掌心中的指甲戳得自己一痛。

这贱蹄子，故意在青鸾王爷的面前装柔弱！

苏雨嫣淡笑着挡在青鸾王爷面前，正好将苏夕颜遮住。半扶半拽道：“姐姐，我看你身上连点血迹都没有，应该是没受伤吧！地上凉，你身为苏家大小姐坐在地上，有损仪态，快点起来吧！”

苏夕颜往后一退，像是扯到了痛处，躲开了苏雨嫣的手。

苏雨嫣浅笑的花容浮现出狰狞之色，苏夕颜看着自己面前的这张脸，忽然明白苏雨嫣的七寸在哪。

她无比的在乎青鸾王爷，不容许他的身边出现其他任何女人，更不许他对别的女人好。所以上一世，苏雨嫣在暗中给一个又一个怀孕的妾室灌下红花草，或是让她们有孕的时候失足发生些什么意外。

报复苏雨嫣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也尝一尝嫉妒入骨的滋味。

苏夕颜学着她平时娇怯的模样，轻轻咬唇道：“我的脚……像是扭伤了，站不起身子。”

果然苏雨嫣脸上的狞色又深了一分，她恨不能用指甲抓花苏夕颜这张装可怜的脸。

清晓不知道小姐的脚到底有没有扭伤，她方才吓坏了，一直都发不出声音。现在身上才似有了一点力气，勉强拉着小姐，两个人站了起来。

青鸾王爷见他们主仆两个都吓坏了，特别是苏家大小姐，藏着袖子下一截纤细的手腕都似在微微颤抖。

看她像个受惊的小兔子，又想起那日自己在清秋阁时的冲动无礼。青鸾王爷星眸中闪过复杂之色，忍不住问她：“旁边有客栈，苏小姐需不需要去休息一下。还能走路吗？”

面前的男人穿着藏红色的朝服，衣服边角都滚绣着黑色花纹。

藏红色最显大气，青鸾王爷的五官深刻俊挺，穿着红衣更显剑眉星眸，玉冠夺姿。

他看人时的目光多为淡漠无情的，带着难掩的尊贵之气。

难得与苏夕颜说话时，多了一点难以察觉的柔和，便让苏雨嫣之之入骨。

第五十四章：嫉妒入骨

苏夕颜说话时，从始至终都垂着细长的羽睫，像是羞怯害怕的模样，没有正眼去看青鸾王爷一次。对于青鸾王爷态度的改变，苏夕颜也感觉到诧异。

前世，她费尽心机争宠，他的目光都从未在她的身上停留过，更别说对她流露出一丁点的关心。

但这一点晚来的关心，她早就不需要了。

“多谢殿下关心，民女扭伤了脚，但并不严重，应该休息一下就会好转。”苏夕颜垂着面容，露出红衣下白皙的脖颈。雪白的肌肤间衬着乌黑色的长发，显出别样的艳丽。

青鸾王爷眸光无意从她纤细的脖颈间掠过，停留了一瞬。才移开了目光。

“小姐你坐下身子，让奴婢帮您揉揉吧！”清晓搀扶着苏夕颜，担忧道。

清晓刚要扶着苏夕颜走到路边，苏雨嫣就挡在了她们的面前。青鸾王爷对苏夕颜显露出的关心，已经让她忍无可忍了。

苏雨嫣再怎么捏着帕子假笑，也遮不住清丽花容上的狰狞嫉妒。她一下子挤开清茹，抓住了苏夕颜的手腕，“姐姐慢点，让我来扶着你。姐姐不知道，刚才见到你出事，将我吓坏了。幸好姐姐你没事……要不然我心里哪里能安，恨不能代替姐姐遭此一劫。”

苏雨嫣说得楚楚可怜，情真意切。盈盈如秋水的眸中还挤出了两滴眼泪。但苏雨嫣捏着她手腕的手，像是钳子一样，无声捏紧。

“姐姐脚扭伤了。又受了惊吓，不如回府休息吧。皇后娘娘知道今日发生的事情，也一定不会怪罪你。”苏雨嫣“体贴”地劝说道。

陈姨太和苏雨嫣合谋设下了毒计，见她没有死，就想挡着她，不让她进宫，怕她说出那屏风不是苏雨嫣所绣。

苏夕颜在心中冷嗤，她这人爱恨分明，有恩报恩，但有仇也必报。

苏夕颜不说话，一双清澈却看不见底的眸子，定定地看了苏雨嫣一眼。让苏雨嫣心里一慌，还没明白苏夕颜想要做什么，她已经收回了目光，脸上的苍白深了一分，轻轻抿唇，像是竭力在隐忍什么。

青鸾王爷望着正在说话的苏家姐妹二人。

苏雨嫣容貌清丽，让人见之忘俗。今日入宫打扮得更是华美。但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被那一袭红衣吸引走，因为方才受惊跌落，苏家大小姐身上的衣裙微微凌乱，头上发饰滑落，乌黑的长发垂落在面颊边，明丽之余又显出几分可怜。

青鸾王爷呼吸一窒，不允许自己再想下去。却又不自觉地摩挲过自己的指尖，回忆起那日握住她手腕的触感……

苏家大小姐恶毒无礼。嫣儿温柔得体，方才她对苏夕颜说得那些话，他也听在耳中。嫣儿当真是世上最善良的人，处处都为别人在考虑。

能让他动心的，应该是嫣儿这样的。绝不该是苏家大小姐那样的人。

就在青鸾王爷蹙起剑眉，目露复杂的时候，清晓急促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二小姐，你快点松开我家小姐的手！”清晓见着二小姐越捏越重，指甲都要刺入大小姐的肉里。再也忍不住出声。

苏雨嫣一惊，松开了苏夕颜的手。她只顾着记恨苏夕颜，忘了手中的力道。为什么，这么久苏夕颜硬是一声不吭？

“小姐你没事吧？”清晓暗暗瞪着苏雨嫣一眼，握住大小姐的手腕仔细检查。白皙纤细的手腕上一圈红痕，有两处地方都被指甲划破了皮。

要不是她见小姐抿唇忍耐的模样，都发现不了，二小姐的心可真毒。

“二小姐要抢着搀扶大小姐，就是为了暗中下毒手吗？”清晓气恨地嚷嚷起来。要不是六王爷及时赶到，她们主仆两个就要横死在大街上了。

命都快没了，哪还顾忌尊卑之分。清晓恨不能让所有人都看清二小姐的真实嘴脸。

青鸾王爷见她们起了争执也走了过来，苏雨嫣心中无措，就开始委屈地装可怜。

“姐姐你不会怪我吧？我真的不是有意的！我只是太担心你，太害怕了，才失了分寸。”

大度谁不会装？

等青鸾王爷走近之后。苏夕颜才用丝绢遮住手腕上的红痕，淡淡道：“我们同为姐妹，妹妹无心的，我当然不会怪你。”

青鸾王爷目光瞥过她手腕间的伤口，向来冷漠的心竟泛起让他烦躁的感觉。嫣儿向来柔软。怎么会使出这么大的力道。

苏雨嫣水眸噙着泪，在青鸾王爷面前哭得好生可怜，仿佛她才是被划伤手腕的那一个：“都是我的错，姐姐你若想责怪就责怪我吧！”

她知道苏夕颜向来讨厌自己，脾气又直来直去，没有头脑。只要苏夕颜一动手，就算有理也变成了没理。王爷见她脾气刁蛮，更会心生讨厌。她绝不许，苏夕颜入了青鸾王爷的眼。

苏夕颜却没有动手，清眸蒙着一层极淡璀璨的光芒。没有哭却让人觉得心疼，“妹妹好心想搀扶我，我怎么会责怪你。要怪就怪我今日非要去参加皇后娘娘生辰，又发生了意外。”

清晓见不惯二小姐在外人面前，矫揉造作的模样。“小姐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人看着柔弱，下手却比谁都狠。马车平日用得时候都好好的，今日突然就断了。马儿也发了疯，奴婢还从二小姐的马车里面闻到了不一样的味道。依奴婢看根本就不是意外。”

苏夕颜轻声呵斥，唇边笑意淡淡隐含深意：“清晓没有根据的话，不得胡说。妹妹，这丫头口无遮拦惯了，你别往心里去。”

苏雨嫣心里一惊，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清晓说得都是实话。

心中惴惴不安，脸上就显得越发楚楚可怜，苏雨嫣震惊又委屈地盯着神色苍白莫测的苏夕颜，想去抓的手，却又害怕般收了回来。

“姐姐，你是在怀疑我吗？我们同为姐妹，嫣儿……嫣儿怎么可能做出这样恶毒的事情！”她一声声婉转哽咽。

“我当然相信你，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但防人之心不可无。”苏夕颜微微一笑，拉住了苏雨嫣的手腕，十分温和的模样，“我头发都乱了，能去妹妹的马车里梳洗一下吗？”

苏雨嫣含泪点头，“当然可以。”

走到苏雨嫣华美的马车前，苏夕颜松开了她的手，径直登入马车中。如清茹说得那样，苏雨嫣马车中燃着熏香。也遮盖不住一股浓烈的草药味。

望着对着铜镜理妆的苏夕颜，苏雨嫣眼中哪还有半分柔弱可怜，她冷笑出声：“姐姐真是好手腕，勾引了六王爷还不够，还想再勾搭五殿下吗？你还真是会演戏！”

苏夕颜也不恼，望着铜镜中苏雨嫣扭曲的脸，微微勾唇，“妹妹若不出手，我一个人也演不出这台戏。说来还要感谢妹妹。”

苏雨嫣气得咬牙，深深吸了一口气。“苏夕颜你死了这条心吧！有我在，就绝不可能让你得逞。青鸾王爷绝不可能喜欢上你这样刁蛮任性的人！到最后能嫁入青鸾王府的人，只会是我！”

“妹妹有两副嘴脸，别人难道就没有吗？”苏夕颜有条不紊地插上簪子，望着铜镜中倒映出的车外景象。

她知道青鸾王爷心思缜密。身份又高贵无双，最厌恨旁人在他眼皮底下耍伎俩。

一句防人之心不可无，不是说给苏雨嫣听得，而是说给他。

苏雨嫣你这么慕恋他，心心念念要嫁他为妃。我就让你再也不能入他的眼，甚至被他嫌弃，如何？

青鸾王爷走到街道中央，弯下身子掀开破损的马车仔细端详。车夫早就跑了，但有些证据还在。比如背靠的车厢板上有刀划过的痕迹，藏在软枕后面，只要遇上颠簸，车壁就会断裂……

星眸之中划过凌厉之色，藏红色的朝服垂落，青鸾王爷站在满地血泊中沉思。很快，他转身朝着苏雨嫣的马车看了一眼。

在铜镜中，苏夕颜正好看见青鸾王爷打量来的眼神，她放下了梳子，起身来到苏雨嫣的面前，与她相对，“妹妹喜欢的人。可要看紧点，不要让旁人有可乘之机。”

她对青鸾王爷再无半点心思想法，但有时拿来利用刺激一下苏雨嫣，或也不错。

苏雨嫣目光如刀，两只手缠在一起，捏得死紧。她担心自己一松开掌心，就会忍不住对苏夕颜动手。

直勾勾地瞪着苏夕颜下了马车之后，苏雨嫣恨毒低叫：“等皇后生辰过后，我一定会让你好看！”

清晓也听清了这句话，往马车里看了一眼。不知道小姐做了什么。简直是要将二小姐气疯了。

苏夕颜清眸幽幽，听见苏雨嫣的狠话，只是一笑。

谁让谁好看，还真不一定呢！

苏夕颜走下马车，就看见朝她走来的青鸾王爷。这一回，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时间有点长。

苏夕颜不自在地一直垂着眸光，想着自己要不要提醒他一下。

青鸾王爷看着她袖下丝绢包扎的手腕，恍若琉璃的眸中闪过细碎的光芒。

他想问她手腕要不要紧，到嘴的话变成了：“你的马车坏了，你打算怎么进宫？”

苏夕颜捉摸不透眼前的男人，是关心自己吗？可她又不是柔弱需要保护的苏雨嫣。

见她不说话，青鸾王爷以为她是在犹豫，抬手招来了身边的侍卫：“将本王的马牵来，你坐本王的马车入皇宫。”

苏夕颜闻言一呆，不可置信地看了他一眼。

他竟愿意将自己的銮驾让给自己，这样的殊荣，是她前世做梦都不敢想的。

说来，她确实不想跟苏雨嫣同乘一辆马车，但是也不想要他的东西……

目光瞥见坐在马车中的苏雨嫣探头探脑在看，苏夕颜改变了心中想法，莫测地勾了一下唇角，露出受宠若惊，一脸惊喜的模样。

“民女，谢过王爷。委屈王爷了……”

第五十五章：珑鸢郡主

鸿城，皇宫。

到了皇宫前，清晓扶着苏夕颜下了马车。巍峨的宫门前护城守卫器宇轩昂地站着，金门红柱，上有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一派肃穆之气迎面袭来。

青鸾王爷也正好来到皇宫前，藏红色的朝服撩起，翻身下马。身旁的护卫上前，将骏马牵到一旁喂草。

俊美的面容。伟岸的身姿，吸引皇宫前的女眷纷纷侧目。

对于这些目光，青鸾王爷早已习惯。目不斜视地走到苏夕颜的面前。

这一路上，苏雨嫣不知在心底将苏夕颜咒骂了多少遍。看着青鸾王爷慢步走来，苏雨嫣咬着柔唇，目光一动，娇娇怯怯地走到他的面前，“王爷，嫣儿第一次来皇宫，看皇宫如此巍峨肃穆，嫣儿心里感到害怕。”

青鸾王爷抬眸朝着苏雨嫣的身后看去。苏夕颜带着清晓已向皇宫大门走去，完全没有留意他的到来。

两道凌厉的剑眉，不自觉地微蹙。

见青鸾王爷的目光越过了自己，苏雨嫣嫉妒地拔高了声音，娇嗔道：“嫣儿害怕，王爷能不能带嫣儿进去？”

青鸾王爷慢慢收回了目光，露在苏雨嫣清美动人的面庞上，淡淡地应了一声。

由宫人引领着，苏夕颜与清晓一路边走边看。宫殿富丽堂皇，名贵的花草随处可见。琉璃为瓦，飞檐斗拱。汉白玉做成的回廊长桥下，是汩汩流淌的清泉。每一处都彰显着皇家无上的气势。

青鸾王爷陪着苏雨嫣走在后面，苏雨嫣第一次踏入皇城，对入眼的一切既惊叹又好奇。心里憧憬着。等自己成了青鸾王妃后，就能跟王爷一起随意出入皇宫，到时候是何等气派。要是王爷能成为未来储君。她更是将许多人都踩在了脚下。

“王爷你看那花开得真好看，嫣儿还从未见过呢！”苏雨嫣在他旁边不时地指来指去，用娇声软语说个不停。

青鸾王爷俊颜淡淡地听着，没有太多的反应。苏雨嫣不肯放弃地想要将五殿下的目光，只集中在她一人的身上。

皇后娘娘的寿宴要在湖心岛上举办，听闻湖心岛周围萦绕温泉，四季如春。岛上的繁花更是常年不败。

今日来参加寿宴的官员世家不少，通往湖心岛的船只不够用，靠近湖心岛的御花园中聚集了不少人。

晚宴还没开始。也不急着登上湖心岛。不少客眷都坐在御花园中休息赏花。

来参加皇后寿宴的贵族世家小姐都经过细心打扮，一时间香鬓苒苒，华服如云。

来得官宦世家夫人小姐。苏夕颜大多都不认识，也无心上前攀谈。苏家只是商贾人家，无权无势，这些诰命夫人，嫡女小姐估计也不屑结交。

其中一人，在这些客眷中极为显眼。这个人苏夕颜很熟悉，她就是当今太后娘娘的外甥女--珑鸢县主。

虽只封了郡主，但太后娘娘对她也是宠爱至极。

看到她之后。前世不好的记忆又重新涌入脑海，她下意识地看了自己手腕一眼，洁白的手腕上除了有圈微红的印记。再没有别的伤痕。

苏夕颜闭上眼睛，缓缓吐了一口气。

前世的珑鸢郡主深深爱慕五殿下，脚前脚后追着喊玄月哥哥。太后也同意他们俩的婚事，但苏家在其中横插一脚。

黄河水患，一方富首的苏家捐了不少银子，为朝廷修剪河堤。黄河水患解决之后。龙颜大悦，要下旨赏赐苏家。

那时她见过青鸾王爷一面，入魔一般。将他铭刻在心，念念不忘。当即就求皇上赐婚，许她嫁给青鸾王爷为妃。

苏家嫡女的身份虽低微了一些。但苏家对社稷有功，皇帝答应了这门婚事。

没想到那个男人却不同意，他肯娶的人是苏家二小姐。也就是自己的庶妹。这件事一度在皇城中传为笑柄。

最后恳求妥协的结果是她与苏雨嫣一同出嫁，嫁入青鸾王府，一个为正妃。一个为侧妃。

新婚当夜，青鸾王爷留宿在苏雨嫣那，挑了她的盖头，与她喝了交杯酒，一夜相伴缠绵。而自己顶着盖头，望着桌子上的红烛。苦等了一夜。

他一直没有来过，甚至连派个传话的人都没有。不止是那一夜，往后的每一个夜晚，他只陪着苏雨嫣。对她连个眼神都是吝啬。

就是她这样不受宠的人，占了青鸾王妃的位置，被珑鸢郡主彻底记恨上了。珑鸢郡主同为皇亲国戚。只能为妻，不能做妾，她没有机会再嫁给青鸾王爷。

于是自己时常被她传唤入郡主府邸，变着法子折腾，替她抄录经书献给太后娘娘，若写错一个字就要挨上一鞭子。

从郡主府回来，她身上时常有伤，掩盖在袖子下面。那个男人从未过问一次……

直到元宵那夜，她从郡主府邸回来，在冰冷地上里跪了两个时辰，两条腿完全没了知觉。却看见青鸾王爷与苏雨嫣一同在放河灯，冬季的荷花池漆黑寒彻，如同夜空，流淌过的无数河灯，恍若是坠入凡间的星辰。

她与青鸾王爷站在璀璨流光河的两岸，看他展开披风，温柔地将苏雨嫣搂在怀中，为她取暖。

星河般的灯影下，他们宛如是神仙眷侣。寒风吹过，她的两条腿再也站不住，要不是清晓在一旁扶着。

后来等他们走了，她让清晓拉着，从冰冷刺骨的河水中偷偷带走了一盏河灯。被水浸泡过的河灯，她一直藏在枕头旁。

好似这样做，她就能像苏雨嫣一样，分得他指缝间的一点宠爱。

珑鸢郡主站在人群中央，像是众星捧月一样，苏夕颜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带着清晓寻了个僻静的地方坐下。

苏雨嫣不是想嫁入青鸾王府吗？就先过了珑鸢郡主这一关吧！

很快，由青鸾王爷陪同的苏雨嫣也走入了御花园，一看见青鸾王爷，珑鸢郡主就撇下了所有人，像只黄鹂般扑到青鸾王爷的面前，甜腻腻地喊：“玄月哥哥。”

对于不能走入他心的人，青鸾王爷一向表现得很淡薄、冷情。

第五十六章：谋害郡主

他只应了一声，对身边的苏雨嫣温声道：“本王还有别的事情，嫣儿你先待在这里，不用害怕。”

珑鸢郡主何曾见过青鸾王爷对哪个女人这样和颜悦色过，当即就变了脸色，目光含霜带雪地盯着苏雨嫣，“你是什么人？怎配站在王爷的身边！”

苏雨嫣望着她咬牙切齿的样子，害怕地往青鸾王爷身后躲去，小声解释：“民女只是苏家的小姐，第一次入宫，让王爷带着认路罢了。”

“当真？”珑鸢郡主与她们年纪相近，同样十四年华，模样娇俏可人，算得上是个小美人，不过却是一副被宠坏的样子。不生气的时候，就端着高高在上的架子。一旦生气起来，容颜就蒙上一层阴戾，要吃人的架势。

珑鸢郡主毫无顾忌地威胁道：“你要是敢骗本郡主。本郡主就抽花你这张脸！皇宫里有这么多宫人，你偏要让玄月哥哥给你带路。别以为本郡主不知道你们这些狐媚子的想法，见了玄月哥哥，都像蜜蜂见了花蜜一样，要往上盯。”

珑鸢郡主自小就受尽宠爱，性子泼辣骄横。不喜欢刺绣书画之类，学得极好的马术。手中的马鞭，抽起人来，更是顺手不留情。

看着苏雨嫣靠在五殿下身边，娇娇弱弱，小鸟依人的样子，她就觉得可恨至极。特别是她还长了一张清丽娇美的脸。

青鸾王爷感受到苏雨嫣的颤抖，俊颜变得冷沉，难得对珑鸢郡主说了话：“嫣儿与你不同，她一直养在深闺中。珑鸢你不要吓坏她。”

“玄月哥哥……”珑鸢郡主再骄横的脾气，在自己心仪之人的面前，都化成了一汪春水。她撅起嘴巴，声音含怒又软媚地唤道。

“珑鸢只是说说而已，怎会真的打她！”她知道五殿下不喜欢女子脾气太过蛮横无礼，立即改口道。

苏雨嫣一直躲在青鸾王爷的背后，像只惶恐不安的小猫，睁着一双水汽弥漫的眸子望着他，小声嗫嚅：“王爷能不能别走。嫣儿谁都不认识，觉得害怕。”

珑鸢郡主的脸上又显露出怒色，但不好在青鸾王爷面前发作，握紧了袖子里一直藏着的软鞭。

青鸾王爷看了一眼苏雨嫣攥紧自己衣袖的小手，软了声音安慰：“珑鸢郡主与你年纪相仿，你留在这，让她陪着你四处看看。”

苏雨嫣一看见珑鸢郡主要吃她肉，喝她血的模样，哪敢让珑鸢郡主陪着自己。不停地轻轻摇头：“不要，嫣儿不要。”

青鸾王爷有些头疼，自己有其他要紧的事情需要去做，但苏雨嫣一味地抓着他的袖子不肯松手。

“郡主麻烦你照顾她一会，嫣儿她胆小。”青鸾王爷俊刻如琢的眉宇蒙上不耐烦之色后，苏雨嫣才泪眼汪汪地松开攥紧他衣袖的手。

五殿下一向对自己爱答不理，难得会麻烦自己做事。一时间，珑鸢郡主受宠若惊，竟也忘了吃醋的事情，忙不迭连声应下：“玄月哥哥放心，珑鸢一定会照顾好她。”

交代完之后，青鸾王爷就快步出了御花园。没了五殿下这个靠山，苏雨嫣开始巴结珑鸢郡主。

她走到珑鸢郡主身边，脸上收敛了刚才的楚楚可怜，露出钦羡之色。细声细气说：“郡主姐姐今日打扮得真好看，这样的精美的花钿流苏。民女从未见过。难怪王爷也在私下里称赞郡主姐姐。”

珑鸢郡主对她的讨好，本是不屑一顾，但听见她说五殿下称赞自己，顿时眼睛一亮，“殿下说过本郡主什么？”

苏雨嫣一顿，就开始胡编巴结。“王爷称赞郡主高贵动人，与众不同……”

龙鸢郡主含笑，骄横的脸上难得露出小女儿家的娇羞之色，“王爷当真这么说。”玄月哥哥觉得自己不同于其他女子，怎么从未对自己表现过特别的态度？

苏雨嫣颔首：“民女不敢骗郡主，郡主身份高贵。长得又动人，王爷他自然会注意到。”

珑鸢郡主觉得她说得有理，看她的眼神都缓和了几分，“苏家二小姐长得也清美动人，本郡主还真没见过比你更好看的。按理说，王爷应该对你更动心才是。”

对上珑鸢郡主质疑打量的目光，苏雨嫣无意间瞥见了坐在角落里的苏夕颜，想要借刀杀人，她自怨自艾道：“郡主姐姐不要误会，民女只是庶出的身份，长得好看又有什么用。哪里能配得上王爷。郡主不知道，王爷今日来皇宫，是骑马来的。将自己的銮驾给了民女的嫡姐……”

“什么！”珑鸢郡主含笑的眉眼，又化为了刀刃，“那贱人呢？她在哪里！”

玄月哥哥的銮驾，她都没有坐过。今日居然载了一个商贾家的小姐，她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绝色，能得到玄月哥哥这样的对待。

苏雨嫣望着珑鸢郡主脸上的怒色。推波助澜地朝着苏夕颜坐着的地方指去，“坐在花丛后面的人，就是民女的姐姐。”

珑鸢郡主冷眼含刀地盯着苏夕颜看了一会：“模样比不上你，王爷怎么会对她如此特别？”

苏雨嫣轻声叹息：“姐姐还有嫡出的身份，与民女不同。民女没有资格嫁入青鸾王府，姐姐却是有的……郡主金枝玉叶怕是不懂我们这些庶出血脉的可怜之处。”

听了苏雨嫣有意无意挑唆的话。珑鸢郡主没有吭声。庶出的可怜，她还是明白的。她虽然受太后娘娘的宠爱，却也只是郡主，比不上宫里那些血脉纯正的帝姬公主。吃穿用度，要比她们低一级，宫中有宴，那些公主也不肯屈尊与她说话。

珑鸢郡主再一次捏紧了袖子里藏着的鞭子，心中生起一个念头，用水粉描画过的眼帘下划过阴毒之色，“那贱人有没有欺负过你？”

苏雨嫣只一味地咬着唇瓣，露出为难之色，柔声相劝：“庶出也只怪民女的命不好。郡主姐姐，有些事情还是不要计较了。”

她越是这样说，珑鸢郡主心中怒火就烧得越旺，她甩开苏雨嫣的手，道：“怕什么！我贵为郡主，难道还会怕她？你且看着本郡主是怎么帮你出头。教训那个贱蹄子的！”

天色暗了下去，御花园中客眷陆陆续续登船去了湖心岛。

苏夕颜起身，带着清晓朝着登船的地方走去。她每次要上船的时候，就有贵女或是身边的丫鬟上前，将她挤下。

清晓一脸奇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还不让我们上船赴宴了？”

“姐姐，怎还不上船赴宴呀？”一道轻柔婉转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苏夕颜转过身子。就看见苏雨嫣与站在她身边的珑鸢郡主。

苏雨嫣这张嘴很会哄人说好话，苏夕颜也是知道的。没想到珑鸢郡主这么没脑子，三言两语就被苏雨嫣说动了。

“这船上坐着的人都是身份尊贵之人，哪里能让不三不四的贱蹄子上去。”珑鸢郡主性子张狂惯了，说话没有顾忌，怎么恶毒刻薄，怎么说。

听到她们的话，苏夕颜明白过来，苏雨嫣不知道又在珑鸢郡主那煽风点火说了什么，让珑鸢郡主将矛头对向了她。

站在岸边等船的女眷都用诧异打量的目光向她们这边看来。

“郡主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苏夕颜神色不变，轻声问道。

珑鸢郡主倨傲的一声冷哼，“你也配让本郡主误会吗？本郡主就是看不惯有些人痴心妄想。认不清自己的身份。”

船一艘艘地驶离了岸边，天色暗了下来，隐隐能听见湖心岛那儿传来的丝竹乐音。

湖面上不远处，还有一艘画舫船在随波而行。看样子是哪位王孙公卿在此泛舟，并不是用来载客的。

去往湖心亭的船还剩下最后一艘。苏夕颜目光渐渐冷下，让人看不清里面闪烁的是什么。

苏雨嫣与珑鸢郡主走到了码头边。苏夕颜上前一步就被珑鸢郡主身边的宫女拦了下来，“不好意思，船已经满了。”

清晓往船里面看了一眼，瞪大了眼睛。这些人有意刁难主子，船里面明明还有位置。

苏夕颜冷声道：“误了时辰参加皇后娘娘的寿辰，是要被问罪的！”

听见了她的话。珑鸢郡主停下了脚步，朝她看了一眼：“本郡主就想看你受皇后娘娘惩罚。”

身边的苏雨嫣装好人道：“姐姐费尽心思才能进宫一趟，郡主不如让她上船算了。”

上船之后，苏夕颜就等着被扣上“谋害”郡主的罪名吧！

珑鸢郡主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不怀好意的狞色：“是你自己要上船的，可别后悔！”

最后一班船缓缓驶离了码头。

珑鸢郡主靠在栏杆边。外面就是细浪腾开的湖水。

“苏家大小姐你过来，本郡主有话跟你说。”

苏夕颜神色不动，眸光若幽暗的湖水。她走到珑鸢郡主的面前，看了一眼站在珑鸢郡主身后如同跟班一样的苏雨嫣，忽然笑了起来。

龙鸢郡主觉得她的笑很刺眼，就冷声问道：“你笑什么！”

死到临头了。这贱蹄子还敢笑！

“民女不笑什么，只是觉得郡主蠢笨，被人当枪使还不自知，分不清自己最大的敌人到底是谁。”

苏雨嫣微微变了脸色，就听见苏夕颜浅笑继续道：“郡主担心我将五殿下勾引走吗？五殿下，我未必瞧得上。但郡主这样刁蛮愚蠢，永远都不会有机会踏入青鸾王府一步。”

苏雨嫣愕然，她说这些话，是疯了吗？

珑鸢郡主一直被捧在手心里，何曾有人敢这样跟她说话，当即圆瞪起美眸，露出狰狞怒色。

她气恨至极地尖叫出声：“贱人。你这是找死！”

原来的计划，本是想自己跌入水中，做出苏夕颜推她的样子，可以给她盖上一个谋害郡主的罪名。

但听了这些话，珑鸢郡主哪还管之前的打算，伸手就去推苏夕颜。她想看这贱人淹死在湖里，再也不想听到她挑衅鄙薄的话。

但不知为何，眼前的人一晃像是没有掉入水中。随即她感觉到自己的腰带一重，像是被人一扯，身子不受控制地前倾，珑鸢郡主自己掉入了湖中。

“不好了，郡主落水了！”苏雨嫣回过神。发出一声尖叫。

船中的人都围了过来，与此同时，苏夕颜两只手握住船舷，裙裾被风吹来，摇摇欲坠，随时都有掉入湖中的危险。

苏夕颜看了一眼在湖里不停扑腾的珑鸢郡主，唇边露出讽刺的笑意。

苏雨嫣看见之后，也惊讶至极，苏夕颜竟没有落水！那珑鸢郡主是怎么掉下去的？

青鸾王爷办完了公事，回到御花园，正好看见湖面上发生的一幕。

珑鸢郡主要推苏夕颜入水，苏夕颜抓住了船舷，而珑鸢郡主可能没有收住力道，自己反而掉进了湖中。

她火一般鲜红的裙裾在晚风中飞扬，刺痛了他的眼睛。远远的好似还能听见苏家大小姐发出的微弱害怕的呼叫声。

船上吵闹的声音，惊扰了湖面上另一艘画舫。

一只修长的手拿开了盖在脸上遮光的书卷，旁边的鱼竿在湖水中沉浮了许久，也没人拉起鱼钩瞧上一眼。

“在吵什么？”似刚睡醒的嗓音，异常低靡诱人。

站在船头的黑甲卫早就目睹了前面船只上发生的一切，但爷向来不喜欢插手无关紧要的事情，就没有惊扰爷休息。

六爷醒了问起，他便如实禀报：“珑鸢郡主落水了。”

“嗯。”他淡淡地应了一声，修长的手指揉着额间，意兴阑珊。还有些嫌弃船上声音太吵，思量要不要直接让人将珑鸢郡主拽入湖中，淹死了事。

黑甲卫一早料到爷会是这样的反应，就补了一句：“苏家的大小姐差点被珑鸢郡主推下去，现在正抓着船舷……”

六爷睁开的凤眸，眸光锋锐异常，“你为什么不早说！”

黑甲卫跪下：“属下该死。”他哪知道爷会这样在意苏家大小姐，以为爷他只是随意戏弄打发时间而已。

船舱中的六王爷站起身子，看了一眼挂在船边摇摇欲坠的人影，眸光冰冷，气势极沉地从黑甲卫身边走过，甚至来不及停下责罚他一句。

第五十七章：出手相救

六王爷凌空而起，雪白的锦衣如同鹤翼。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下，他臂膀揽过苏夕颜，抱在怀中。足尖轻点，雪白的锦衣落在船舱内，像是倾泻了一地月光。

六王爷抱着苏夕颜的手却没有松开。

苏夕颜在他怀中不安地动了动身子。虽然六爷又一次救了她，但在这么多人面前紧搂着她不放，也不合礼数。

一抬头，苏夕颜就对上他精致的凤眸，凤眸微挑似笑，但这笑太过冰冷促狭。漆黑的眼瞳中像是藏着灼人的冷焰。

“闯祸你倒是擅长，你欠本王的恩情，怕是得用两辈子来还。”他附在苏夕颜的耳边，轻声低魅地呢喃。随即松开了手，再也不看她一眼。

苏夕颜脚下发软，方才抓住船舷，耗去了她许多力气。清晓赶紧将她扶住。小声问道：“小姐您没事吧？”入宫一趟，没想到会发生这么多事情。

六王爷的到来，使得船舱里的气氛变得压抑。

珑鸢郡主还在水里泡着不停哭叫。六王爷像是听不见一般，一眼都没往外看过。

苏雨嫣在六王爷的身侧跪下，不胜娇弱凄婉地哭了起来，伸手就想握住六王爷雪一般清冷的衣袍。

六王爷停下脚步，目不斜视道：“放手。本王的衣服，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碰得，除非你是不想要手了。”

苏雨嫣满心哀怨，刚才见他抱着苏夕颜那么长时间，都舍不得松开。为何她碰一碰他的衣袍，六王爷就这样的冰冷嫌恶。

她比不上苏夕颜吗？苏雨嫣美眸轻转，露出怨恨之色，手缩回的却很快。就连身子都往后缩了缩。

像六王爷这样的男人，是她掌控不了的，所以还是不要轻易招惹得好。

苏雨嫣继续哭哭啼啼。“王爷求您救一救郡主。”将郡主救上来，也好显示她的善良忠心。

六王爷难得垂眸，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本王为什么要救她？本王看起来有那么闲吗？”

苏雨嫣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被清晓扶着坐下的苏夕颜也打量了六王爷一眼。初生的明月映落在他白无垢的华服上，侧颜寡淡清俊，一双戏谑漆黑的眸，让他看上去不像是仙，更像是魔。这人一开口就能气死人的功夫又有所精进了。

苏雨嫣是求错了人，在喜欢看人下跪痛哭的六王爷面前她装柔弱一点用处都没有。

“王爷……”苏雨嫣心中诧异，珑鸢郡主与他应该也有点血缘关系，他怎么能见死不救。就算没有血缘关系，珑鸢郡主也是娇柔的女儿家。这人的心肠未免也太冷了。

六王爷只看了她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修长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脚下。淡淡道：“有你在这哭哭啼啼的工夫，不如来本王的面前跪一跪。兴许本王心情好了，还能救她一命。”

苏雨嫣咬紧了牙。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是一介商贾人家的庶女，跪拜皇子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但六王爷这样轻佻冷傲的语气，如同耳光般打在她的脸上。

听着珑鸢郡主求救的声音越来越弱，苏雨嫣才咬了牙，忍着船上各色打量的目光，脚下微晃地走到六王爷的面前，重重磕头，“求王爷救郡主上来。”

她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笑。感觉到六王爷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像是在看跳梁小丑。苏雨嫣的花容白中泛起了红。六王爷这样折辱她，总有一天，她会讨回来。

“苏家二小姐会凫水吗？”

“什……什么！”她还没明白六王爷说这话的意思，就被雪白广袖间的长风托起，扔进了湖中。

六王爷欣赏着她在水中挣扎的模样，慢悠悠地补充道：“本王说会救她，可没说是本王亲自去救。”

苏夕颜再也憋不出，“扑哧”一声笑了起来。这人不知道是吃什么长大的，心肝这么黑。

六王爷听见她的笑声，转身看了她一眼，小东西还知道笑。他这是在帮她出气。长街上马车的事情他已经派人查清楚了，小东西这样蠢，屡屡被人算计。若没有他在后面替她撑腰，可怎么办呢！

青鸾王爷乘着另一艘画舫来到了湖中央，带来了几个会水的太监。让他们将淹的半死的珑鸢郡主和苏雨嫣都救上了船。

碍于男女之防，几个太监虽净了身，到底还是下人，不能触碰珑鸢郡主的身子，没办法帮珑鸢郡主把呛进去的水压出来。

青鸾王爷抬眸看了一眼前面船只中坐着的苏夕颜，下令将画舫靠过去。

但他的船上有两个人溺了水，他只能抱一个过去。

苏雨嫣被救得即时，只是受了惊吓而已，呛入肺里的水并不多。咳了一会就没事了。苏雨嫣浑身湿透，精心装扮的发髻妆容全都乱了，哪还有清丽脱俗的绝美容色。

她抱着自己的胳膊不停地打寒颤，见青鸾王爷在她和珑鸢郡主之间犹豫不决，就先一步凄然暗哑地哭出了声，“王爷。嫣儿好冷，好怕……嫣儿不会水，差点淹死在湖中。”

“我真的好冷。是不是染上风寒了，王爷你帮嫣儿摸一摸额头可好？”苏雨嫣先一步来到青鸾王爷的身边，娇躯不停地颤抖。身上的罗裙都湿透了，勾勒出她窈窕的曲线。

她冰冷的小手握住青鸾王爷的手，想要放到自己的额头上去。

青鸾王爷掌心没有碰到她的额头，就从她的手里抽了回来。

苏雨嫣眸中闪过失望之色，王爷还是不肯与她有太亲密的接触。但下一刻，苏雨嫣又露出满足的笑容。

“你身子弱，手这样凉，别真的染上风寒。”青鸾王爷解下自己的朝服，蹲下身子为苏雨嫣披上。

藏红色的朝服上还有他身上龙涎香的气息，苏雨嫣攥紧了披在她身上的衣服，感受着衣服上残留的余温。

很快，青鸾王爷就将她横抱在怀中，朝着她之前所待的船舱中走去，对身后的太监吩咐：“将珑鸢郡主小心抬到那艘船上。”

苏雨嫣心满意足地靠在青鸾王爷的怀中，聆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声，唇边露出得胜般的妩媚笑容。

有这么多女人跟她争，跟她抢。到头来，能入青鸾王爷眼的女人，还是只有她一个。

第五十八章：郡主气疯

两艘船上的人又并到了一处，苏雨嫣依偎在青鸾王爷的怀中，万分楚楚可怜。

昏迷的郡主也被四个太监抬到了船舱里，脸色已经惨白泛青。

青鸾王爷将苏雨嫣放下之后，就转身对苏夕颜道：“你帮她把肚子里的水压出来。”

苏夕颜也不明白青鸾王爷为何在这么多人当中会挑中自己，他之前还说自己恶毒。难道不怕她会对珑鸢郡主也下毒手吗？

清晓也露出气不过的神情，要不是珑鸢郡主要推小姐入水，也不会自己掉进去，这是活该。王爷也真不讲理，还让小姐救她。

在苏夕颜身后坐下的六王爷，从始至终望着湖中的月光，再没有看她一眼。

苏夕颜站起了身子。还是走到了珑鸢郡主的面前。她不是会以德报怨的人，但珑鸢郡主再这样下去，可能会死，这件事深究起来也跟她脱不了关系。

也罢，就做一次“好人”。

苏夕颜朝青鸾王爷道：“还请王爷回避一下。”

青鸾王爷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在明艳的红色衬托下，她肌肤浅白似玉，眉眼一派镇定，没有半点慌乱无措之色。

不同于苏雨嫣那样柔弱需要旁人保护，她的身上像是藏着一种能让人平静安心的力量。

青鸾王爷颔首，转过了挺拔的身子。

苏夕颜解开珑鸢郡主外衣，将湿重的衣服脱去，让她容易呼吸一些。救人的方法她也不会，但多多少少知道一些，就凭着两世的记忆，将两只手叠在珑鸢郡主的胸前，不轻不重地按压起来。

很快，珑鸢郡主有了反应，从嘴里吐出了一些湖水，渐渐咳嗽起来。

外面的太监听见之后，都露出惊喜之色，“太好了，郡主没事了。”

听见背后传来的咳嗽声，青鸾王爷也松了一口气。他没有看错人。在船舷边缘看见那一抹红衣的时候，他心中就有了奇异的震撼感，她像是一株坚韧的蔷薇。

看似娇弱的花瓣下隐藏着利刺，是隐秘在柔软下的坚强。这是其他贵女不会拥有的东西，所以他选择让苏夕颜来救珑鸢郡主的命，因为她不会慌乱害怕。

珑鸢郡主转醒之后。第一眼看清的人就是害她落水的苏夕颜，心里没能发泄的愤怒再次燃起。她抬手就要往苏夕颜的脸上招呼，嘴里骂道：“贱人，你敢害我入水，你是嫌活够了！”

经过这么一番折腾的珑鸢郡主，一掌打来的速度力量都减弱了很多。苏夕颜轻而易举就捏住了她的手腕：“郡主是想恩将仇报吗？推你入水的人，不是我！我那时一直站在郡主的前面，郡主忘了吗？”

珑鸢郡主惊吓过度，有些记不清自己到底是怎么掉入湖中的。但经苏夕颜这么一说，她好像也有些记起来了，她想推苏夕颜入水，苏夕颜确实一直站在自己前面。

苏夕颜先被推了掉下去，不可能再出手。看来是背后的人推了她，站在她背后的人除了苏雨嫣还有谁！

珑鸢郡主朝着苏雨嫣的方向看去，一眼就看见她娇弱可怜地坐在青鸾王爷身边，身上还穿着青鸾王爷的朝服。

看到这一幕，珑鸢郡主再也不想去细推，认定了苏雨嫣就是推她入水的人。满心愤怒之余，又记起苏夕颜跟她说的话。

苏夕颜说她蠢笨，分不清谁才是最大的敌人。现在她总算明白了，苏雨嫣才是两面三刀的小贱人。

“贱人！”珑鸢郡主提了一口气，竟支撑着坐了起来，一抖袖子就露出了一根细长的鞭子。

“枉本郡主这样相信你，你居然在后面下毒手要谋害本郡主的性命！本郡主早就看出你是个不安好心的。总是缠在玄月哥哥身边，勾引玄月哥哥。你不过是个富商家庶出的女儿，也配动这样的念头吗？这一次本郡主命大没死，看我不抽花你这张到处装乖巧的脸！”

被一顿谩骂的苏雨嫣一脸莫名，她是动过借刀杀人的心思，但绝不敢推珑鸢郡主入水。她还指望着拉拢珑鸢郡主撑腰，怎么可能做出这样愚蠢无益的事情。

“珑鸢郡主你误会了，我没有……”苏雨嫣看见她手中的鞭子，吓得手足无措，泪水盈盈。

看到她这幅可怜兮兮的样子，珑鸢郡主更是堵了一口恶气。认定了苏雨嫣是在装可怜。

青鸾王爷也帮着苏雨嫣劝她：“嫣儿向来胆小，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郡主不要错怪了人。”

他赶到御花园的时候也看到了江上的情景，是珑鸢郡主出手推苏夕颜下水。苏雨嫣那时确实站在珑鸢郡主的身后，有没有出手去推珑鸢郡主，他没有看清。但是他相信苏雨嫣不会做出这样歹毒的事情。

珑鸢郡主气得眼眶通红，直跺脚，用鞭子指着瑟瑟发抖的苏雨嫣：“玄月哥哥你是被这个狐狸精迷惑了！我推苏家大小姐入水，都是她挑唆的。是她告诉我，你将銮驾给了苏家大小姐，我才记恨上了苏家大小姐，要不然我为何平白无故要推她入水。”

“而这贱人借刀杀人之后，还想谋害我的性命！一个庶出小姐敢害郡主，打死都不为过。玄月哥哥，你一定要为我做主！”

青鸾王爷沉吟了一瞬，他借銮驾给苏夕颜的事情，只有苏雨嫣最清楚，珑鸢郡主肯定不知道这件事。

他从珑鸢郡主口中听到这件事。看来的确有人在背后挑唆了什么。但这人会是嫣儿吗？嫣儿救过他的性命，陪伴过他最难熬的三年。嫣儿如此善良柔弱，怎么可能做出这些事情。

苏雨嫣对上青鸾王爷陌生探寻的目光，百口莫辩，明明是苏夕颜故意刺激珑鸢郡主，才被推入湖中。到头来。珑鸢郡主却把这些错都推到了她一个人的身上。

“嫣儿没有这么做，王爷你一定要相信嫣儿……”苏雨嫣慌张开口，却没有办法解释，因为珑鸢郡主说得事情，她确实做了。

她只想让珑鸢郡主出头教训一下苏夕颜，哪里能料到会发生后面这些对她不利的事情。

青鸾王爷深深地看了一眼苏雨嫣如梨花般娇怯惹人怜的容颜。苏雨嫣慌乱无比，只能不停重复自己是无辜的，希望青鸾王爷能够相信自己。

王爷琉璃般的眸子深邃无比，哪能让苏雨嫣看透他的想法，苏雨嫣这一回是真的委屈害怕地哭出了声。

听着耳边嘤嘤的哭声，青鸾王爷心中无比烦躁，第一次让他对自己捧在手心呵护的女人产生了一丝怀疑。

或许，苏雨嫣并不像他看见的那样柔弱单纯。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嫣儿还是救过他性命的人。

青鸾王爷闭了闭眼眸，压下心底的烦躁怀疑，对珑鸢郡主说道：“这件事无论与嫣儿有无关系，本王都希望郡主能就此作罢。”

听到这话，已坐回原位的苏夕颜有些讶然。明知苏雨嫣不单纯，还将她庇护在自己羽翼之下，五王爷还真是爱得深沉。

苏夕颜看戏的眸中，闪过一缕讽刺冷辉。不过就不知道落水受惊的珑鸢郡主答不答应了。

前世她受过那么多回鞭子，一道道盘结在手臂、后背上。这一世，也该换个人尝尝了。

“玄月哥哥。你都知道她是个坏女人了，你还护着她。珑鸢差点落水淹死，你竟不罚她，还要珑鸢就此作罢！”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珑鸢郡主一双眼睛中能喷出火来，握着鞭子的手因太过愤怒而颤抖。

珑鸢郡主用眸子阴狠地剜着苏雨嫣，也不顾青鸾王爷在场，就提了鞭子朝苏雨嫣劈头盖脸打下。

“啊……”一声凄婉慌乱的尖叫声在船舱中响起，苏雨嫣颤抖着身子，挨了几下鞭子，身上火辣辣的疼痛。也不敢还手，只能缩在五殿下身后不停躲闪。

船舱本就狭小，珑鸢郡主被嫉恨蒙了眼，哪还管抽得是谁，一顿鞭子乱抽。伤及了不少船舱中其他的客眷，船舱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珑鸢郡主，你够了！”青鸾王爷手臂上也挨了几道鞭子，他将苏雨嫣牢牢地护在身后，沉声怒喝。

珑鸢郡主哪里听得进去，看见她挚爱的玄月哥哥护着那个小贱人，气得双眼通红，下手越发的狠。

横着性子说道：“今日谁劝我都没用，今日我定要抽烂这小贱人一层破！”

船舱中人受苏雨嫣所累，惨叫声响成一片。

一直坐在苏夕颜身后对周遭漠不关心的六王爷，长腿迈过。挡在了苏夕颜的面前，修长的指尖捏住了一柄玉箫。

清晓本来想将小姐拉到身后，以免珑鸢郡主手中的鞭子不长眼打来。但没想到，六王爷直接挡在了小姐前面。

苏夕颜望着他颀秀玉立的背影，雪白的锦衣衣摆如皓月流光般在她眼前展开。

两生两世，第一次有人在危险的时候选择挡在她的前面。

苏夕颜轻声问道：“王爷是在保护民女吗？”

这种事需要问吗？

背对着她的六王爷冷傲道：“蠢丫头不要想太多。之前你赶本王走，本王还没有与你算账呢。本王不过是腿坐累了，想要站出来走走。”

苏夕颜忍不住牵了牵唇角，这人还真是变扭。

不过好在，苏雨嫣坐得地方离她们较远，鞭子并没有打来。

青鸾王爷一把扯住了鞭子。珑鸢郡主不甘心地往回拉，发现鞭子像是在他手心里生了根，半点都拉不动。

“玄月哥哥……”珑鸢郡主索性扔下了鞭子，好不委屈地哭了起来，“你就护着那个贱人，半点都看不到珑鸢对你的好。”

青鸾王爷向来讨厌刁蛮任性的女人，珑鸢郡主的无理取闹，简直丢尽了人。他看着伤心痛哭的珑鸢郡主，眼中只剩下厌恶。

他一抬手，将珑鸢郡主的鞭子扔在了地上，“今日是皇后的生辰，本王不与你计较。珑鸢你给本王好好反省，要是再这样胡闹，太后娘娘都护不了你。”

珑鸢郡主听到他说得这些无情伤人的话，伏下身子，哭得好生绝望凄楚。

青鸾王爷没有看她一眼，转身走回苏雨嫣的身边，小心握着她的手腕。俊美面容上露出怜惜之色，“伤在了哪里？疼得厉害吗？本王那有治伤祛疤的药膏，过会让人拿给你。”

苏雨嫣万分委屈楚楚，眼中含着泪，嘴里还柔声说道：“嫣儿没事……只是有一点点疼而已，王爷不必在意。”

珑鸢郡主透过泪水朦胧的眼帘，目光无比阴狠地落在苏雨嫣的身上。她一定会找到机会，除掉这个贱人！

一船人胆战心惊，好在船终于靠岸了。

船刚挺稳，船中的客眷一窝蜂逃下了船，片刻都不敢多待。

苏夕颜也由清晓扶着站起身子，准备下船。六王爷走在她们的前面。在苏夕颜的面前停下脚步，唇角微勾，俊致的眉眼舒展，难得在他脸上看到赞赏之色，“小丫头，难得聪明一回。”

苏夕颜也不否认。只是行了礼，浅笑淡淡：“多谢王爷谬赞。”

他看中的小东西，比他想象中的更有意思。凤眸轻挑，唇边邪魅的笑，颠倒魅生，“本王期待你接下来的表现，可别让本王失望。”

六王爷说完这句话，就走入湖心岛的花影中。

清晓不明白他话中含义，“小姐，王爷说得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苏夕颜只是笑了笑没有解释，“快有另一场好戏看了。我说过我的东西，不是这么好拿的。苏雨嫣想要借花献佛，就得付出些代价不是。”

皇后娘娘生辰举办的地方，当真是风景宜人。岛上各色繁花争奇斗艳，树荫如盖，清风拂面而过都带着一阵沁人心脾的花香。

宫人早已布好了矮桌，桌上水果点心样样俱全。

桌子的位置，都是按照参宴之人的品级安排的，像她们这样没有品级的贵女小姐，自然就安排在了最后。

有品级有出身的贵女瞧不上她们，都三五一群聚在一起聊刚刚乘船发生的事情。

“听说郡主气疯了，在船上跟苏家的二小姐起了争执，用鞭子将众人都抽了一通。”

“珑鸢郡主性子蛮横霸道，也不至于这样失仪……”

“谁不知郡主最重视五殿下，听闻五殿下好像对苏家二小姐很特别，才惹得郡主发怒。”

“苏家二小姐在哪？真想看看是怎样的一个美人，能让青鸾王爷动心，让郡主大发雷霆。”

众贵女眺望了一阵，没看见苏家二小姐也没看见珑鸢郡主，都一脸失望。

此刻，浑身湿透的两个人都去换了衣服，苏雨嫣身上有伤，青鸾王爷更是派了御医过去帮她处理伤势。

不过很快，处于风口浪尖上的两人就要来赴宴了。

依照珑鸢郡主的性子，怎么可能轻易罢休呢……

第五十九章：献宝邀功

宴会前不久，苏雨嫣来了，换了一身淡黄色的宽袖束腰裙，外面罩着一层柔纱，上面缀满了珍珠，走动时如在云中。配上苏雨嫣清丽脱俗的容貌。更如九天的仙女一般。

身上的鞭伤已经用白布包扎好，青鸾王爷不放心她，亲自送苏雨嫣赴宴。

青鸾王爷的俊美无暇，苏雨嫣的清美绝丽，很快就吸引了宴会中所有来客的目光。不少贵女都发出惊叹羡慕的声音。

也只有苏家二小姐这样的绝色，才能配站在青鸾王爷的身边。

等苏雨嫣在苏夕颜的身边坐下之后，青鸾王爷才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感受着四面八方的目光，苏雨嫣娇羞地垂下花容，仿佛不好意思的模样，心里却万分得意。

她虽只是苏家的庶出女儿，却能让所有贵女都羡慕，一出现就将所有精心打扮过的贵女小姐都比了下去。

也有贵女绞动着手中绣帕同情地望着苏夕颜。和这样出色的妹妹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一定很难受吧。

苏夕颜气度优雅地品茶，一脸的淡然。这样的气度。反而比二小姐的美貌更让人惊艳，周围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下去。

一声太监尖利的嗓音响起，“皇上、皇后驾到，珑鸢郡主驾到……”

天下几位身份最尊贵的人踏入宴会，所有的人都跪下身子行礼。

众人拜首起身之后，苏夕颜向皇帝看去，穿着龙袍的皇上五十多岁的年纪，胡须与发鬓都已花白，眼下有些乌青之色，看上去精神并不是很好，难怪早早就将太子立为了储君。

身边的皇后，打扮得极为雍容华贵。一袭九凤翱翔的金色宫裙，头上戴着凤珠发冠，发冠上镶嵌宝石明珠。看上去沉重又繁复。

朝中还有几位公主已出嫁，今日并未能赶来参加皇后生辰。

珑鸢郡主怒气未消，坐在皇后娘娘身下位置一言不发。她换了一身彩绣的宫裙。上绣着孔雀图，头上换戴了金丝穿珠的头面，誓要将清美的苏雨嫣比下去。

珑鸢郡主偶尔落在苏夕颜身侧的目光，都似刀子一样锋锐。

苏夕颜淡淡一笑，只等着苏雨嫣上去献宝邀宠。

接下来，为了让宴会热闹，来赴宴的公子小姐都展示了一些才艺，也献上了不少珍奇的宝物，只为能哄得皇后娘娘一笑。

终于到了她们最后一排的位置。苏雨嫣聘袅走出，站在灯影下面，恍若是一朵瑶池中的玉莲花。

为了能博得皇后娘娘的青睐。苏雨嫣不仅带来了刺绣，还在入宫前苦练了琵琶曲。

苏雨嫣借来琵琶，清歌了一曲。歌声曼妙。人更是如云雾中的仙子，让全场所有男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

一曲唱毕，连皇后娘娘都忍不住拍手称赞。而珑鸢郡主只是一声不屑的冷哼，目光死死地盯着宴会中央出风头的苏雨嫣。

苏雨嫣优雅俯身行礼，心中得意至极，目光忍不住朝着青鸾王爷的方向看去。青鸾王爷淡淡地望着她，目光之中唯有欣赏，没有痴迷之色。反而将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了坐在角落中的苏夕颜身上。

一瞬间，苏雨嫣心中泛起不甘的气恼。今日发生的事情。她细想之下，才发现都是苏夕颜一手策划好的。故意激怒珑鸢郡主，使得自己无辜背了黑锅，在王爷面前丢了颜面，苏夕颜的心机真是无比恶毒。

青鸾王爷确实也被她绝色美貌与动人歌声所吸引，但他忍不住想去看一看苏夕颜的反应。在黑暗中坐在的苏夕颜气定神闲，与出尽风头的苏雨嫣截然不同，一下子就让他停驻了目光。

苏雨嫣献艺完之后没有退下，而是柔声道：“民女还有一幅刺绣想要献给皇后娘娘。”

说着，苏雨嫣朝着宫门外做了一个手势。两个宫女就将蒙着的屏风搬了进来。

“这幅刺绣是民女亲手所绣，技艺拙劣，还请皇后娘娘不要怪罪。”苏雨嫣折腰一拜。“自谦”说道。

珑鸢郡主冷声恶气开口：“知道自己技艺拙劣，就不要献上来丢人现眼。皇后娘娘什么样的刺绣珍品没见过，会瞧得上你绣的东西吗？”

皇后娘娘轻轻颔首。确如珑鸢说得那样，什么样的奇珍异宝她都见过，别说只是一幅刺绣。但苏家二小姐说是她亲手所绣。总不能驳了人家的面子，毕竟她也费了心思。

“好了，珑鸢你先别说了。苏家二小姐也是一番心意，掀开让我们看一看吧。”

苏雨嫣走到屏风面前，纤纤玉手揭开了上面盖着的布，一幅精美绝伦，栩栩如生的壮阔山河图就展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屏风上的刺绣图展露而出后，宴会中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刺绣她们见多了，但这幅刺绣不仅做工精致。毫无瑕疵。上面的山河图更是别具风骨，意蕴悠远。

也只有惊世的画家才能画出屏风上的绝妙山水。

对苏雨嫣记恨在心，冷嘲热讽的珑鸢郡主都忍不住打量了她一眼，“这当真是你亲手绣出来的吗？”

她怎么看，都觉得不像。

苏雨嫣手心沁出了冷汗，用余光注意着苏夕颜的一举一动。生怕她说些不该说的话。

但好在苏夕颜很平静，什么话都没有说，仿佛默认了将这功劳给她。

苏雨嫣默默松了一口气。面露得意。放下悬着的心之后，柔婉应声：“确实是民女亲手所绣。”

青鸾王爷盯着宴会中央的屏风，目不转睛，他总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但这幅画，他确定自己并没有看过。

有这样奇异感觉的不止青鸾王爷一人，皇后娘娘站起了身子，她看着这幅画似曾相识，又无比的合乎心意。

自己最喜欢的山水韵味，都在着一幅刺绣中了。

“这是……”

皇后娘娘经不住站起身子，缓步端庄地走到屏风面前，伸出戴着指甲套的手，轻抚着屏风上的一针一线，久久都不能回过神。

“这幅刺绣当真是你绣出来的？”皇后娘娘不敢置信地又问了一遍。

苏雨嫣看得出皇后娘娘极喜欢这面屏风，自己邀宠的目地也算是达到了，就轻快地回答道：“确实是民女所绣。”

皇后娘娘打量着她，苏家二小姐清雅动人，想不到又是这样的蕙质兰心。要不是出身低微了一点，都足以入住东宫了。

皇后娘娘，轻启凤口称赞道：“看不出你小小年纪，绣技却是如此超群，也让本宫大开眼界。”

第六十章：拶指之刑【一】

皇后娘娘盯着屏风上的刺绣，越看越是喜欢。她随口向苏雨嫣问道：“这幅刺绣可有名字？”

苏雨嫣没料到皇后娘娘会问得这么细，苏夕颜屏风刚绣好，她的娘亲就动手抢过来了，哪有闲心过问过苏夕颜这屏风刺绣叫什么名字。

“应该是……山水图吧！”苏雨嫣一脸的不自然，不敢确定地说道。

皇后娘娘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眸光锐利，“二小姐回答得奇怪，这屏风不是你亲手绣的吗？你怎么会不知道名字。”

苏雨嫣心虚不已，不敢去看皇后娘娘的眼睛，连忙跪下道：“民女近些日子才完工，还没想好取什么名字，还请皇后娘娘恕罪。”

她这解释，也算合理。皇后就抬了手，虚扶她道：“你起来吧，你又没犯错，不必这样拘谨害怕。”

苏雨嫣心跳得极快，掌心中冷汗涔涔。暗自庆幸逃过一劫，皇后娘娘没有起疑。

皇后娘娘母仪天下，为天下女子表率，自然也擅长女红。她仔细看着屏风上的针脚，露出惊异之色，“本宫看这刺绣纹路不像是皇城中常见的苏绣，苏家二小姐你用的是何种绣法？本宫倒是没怎么见过。”

听到皇后娘娘问她的话，苏雨嫣心慌不已，只觉得喉咙发干。心中将苏夕颜骂了几百遍，她不用寻常的苏绣，非要用不常见的绣法，根本是有意要害自己露馅。

说来也巧，前世教苏夕颜的绣娘并不是皇都人，而是从南方乔迁到此，最擅长的绣法是皇城中不常见的湘绣。

上辈子苏夕颜只是想学会女红，能帮青鸾王爷缝补衣裳，也不在意绣娘会的是哪种绣法。

湘绣注重表微，一花一叶，一分一毫都要细致入微。针法也要比苏绣细密严谨。若不是极擅长刺绣的人，也不会发现其中的区别。但偏偏皇后娘娘女红极好，对针法熟悉，就发现了其中的差别。

“这是……是……”苏雨嫣吞吐了半天，也说不出来，身子已经不住微微颤抖。一双美眸哀哀可怜地盯着苏夕颜。

祈求苏夕颜能暗中提醒她一下。苏夕颜品尝着面前的点心。对苏雨嫣的求救视而不见。方才她不出声点破苏雨嫣说得谎话，现在也不会出手帮忙。

苏雨嫣女红只学了皮毛，只晓得苏绣一样，哪还知道有什么其他绣法。

皇后娘娘久久听不到她的回答，斜入云鬓的黛眉皱起，端庄威仪地转过身子，目露不悦，奇怪地盯着身子发抖的苏雨嫣。

宴会中一片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苏雨嫣的身上。苏雨嫣发觉气氛凝沉压抑，像是有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的喉咙，让她喘气都有些困难。

一声冷声嗤笑打破了安静，“本郡主早就知道你在说谎，这幅刺绣根本就不是你绣的！苏雨嫣你好大的胆子，在皇上，皇后的面前也敢弄虚作假！”珑鸢郡主早就看不惯她出尽风头，眼下见苏雨嫣遮遮掩掩说不出话，就迫不及待地恐吓讽刺起来。

皇后娘娘打理后宫，有什么手段奸计是她没见过的，听珑鸢这么一说也觉得苏家二小姐有问题。

皇后端庄秀美的脸上笑意渐渐淡去，不威自怒地盯着苏雨嫣，慢声又问了一遍：“苏家二小姐抬头望着本宫，这幅刺绣当真是你亲手所绣吗？”

苏雨嫣身子颤抖得格外厉害，皇后娘娘没有说一句重话，但她已近乎吓破了胆。在天家威势面前。她哪敢抬起头去看皇后娘娘。

宴会中响起窃窃私语声，议论嗤笑不绝，“胆子真大，在皇上，皇后面前也敢说谎邀功。”

“看着文静知礼，没想到是个有心计。会玩手段的。”

“苏雨嫣你还不说实话吗？你敢在圣驾面前玩弄心机，蒙蔽圣上，这一回玄月哥哥也救不了你！”珑鸢郡主冷笑着再次出声，之前有玄月哥哥护着她。这一次苏雨嫣将错处送到了她的面前，她绝不会让这小贱人好过。

听见珑鸢郡主恐吓的话，苏雨嫣两条腿顿时没了力气。膝盖一软又一次跪在了皇后娘娘面前。她微缩着身子，极是畏惧无力地抬起了脸，一双盈盈妙目中此刻噙满了惶恐无措的眼泪。

说来只是十三四的年纪，还做不到面不改色。苏雨嫣在苏府中再有手段心机，到了皇后面前，已吓得什么都忘了，半点往日的本事都使不出来。

“娘娘恕罪，民女是有所隐瞒，这幅屏风刺绣……其实是姐姐与我一同绣的。”苏雨嫣一边求饶磕头，一边颤声含泪道。

这样说，至少她不会被惩罚，还能再分得一点功劳。

原本她半点功劳都不想分给苏夕颜，但现在不得不将苏夕颜推出来。

“你姐姐？”皇后娘娘锐利的眸中闪过将信将疑之色，问道：“你姐姐今日也来赴宴了吗？”

她细看过无论是图中意境，还是针线功底，都不是一个十几岁小姑娘所能绣出的。

“来了……”苏雨嫣抬起微颤的手指，指了指苏夕颜所在的位置。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又落在了苏夕颜的身上，苏夕颜优雅起身。不疾不徐地走到宴会中央，向皇后娘娘行礼：“民女苏夕颜拜见皇后娘娘，祝娘娘，和鸾雍雍，万福攸同。”

皇后娘娘抬眸看了她一眼，见她从容恭敬。声音柔和，一开口便用了古语祝词。虽没看清苏夕颜的容貌，心中便也对她有了三分好感，“起身，来本宫的身边。”

“是！”苏夕颜起身，款步走到皇后娘娘的面前。

皇后娘娘看清了她的模样。红裙雪肤，艳而不媚，眉眼清亮干净，别有灵韵。比起盛装打扮过的苏家二小姐，看上去要顺眼许多。

“本宫问你这幅刺绣是你与你妹妹同绣的吗？”

苏夕颜像是迟疑了一瞬，应声道：“是……”

她微微的迟疑，没有逃过皇后娘娘的眼睛，皇后娘娘继续询问：“那你告诉本宫这幅刺绣叫什么名字，用得是什么绣法。”

苏夕颜没有任何迟疑地回答道：“这幅刺绣名为‘山河初晓’，用的是南方的湘绣。皇城之中湘绣并不常见，所以娘娘并不熟悉。”

“山河初晓？”皇后娘娘重复道，转身又看了屏风一眼。

红日破云。万山重开，正是应了山河初晓这个名字。但她最喜欢的不是云也不是山，而是山下几株嶙峋傲骨的松竹。

“娘娘，屏风下面还有一句诗。”苏夕颜轻声提醒道。

皇后娘娘仔细看了一遍，却没有发现诗句在哪。苏雨嫣更是不得而知。

“你来指给本宫看。”皇后娘娘声音放缓了许多，苏家大小姐不愧是嫡出的血脉，气质要沉稳大气许多。

要是这幅刺绣真是她绣的，太子良娣的人选，倒是可以将她考虑在内。

在苏雨嫣幽冷记恨的目光下，苏夕颜走到屏风面前，握着屏风的柱子，将屏风微微前倾。在宴会灯影照射下，才看清两面丝绢夹层中的词句。

“不谢东君意，丹青独立名。莫嫌弧叶淡，终久未凋零。”皇后娘娘一字一句念了出来。四句诗正合了她对屏风中山下松竹的看法。

傲骨铮铮，遇寒不凋。

而在这句诗的下面，还有一个署名。苏夕颜。

皇后何等精明锐利的人，顿时将所有的事情都看明白了。收回目光的时候，正好看见苏家大小姐指尖没有愈合的伤口。

“能将诗词藏在夹层中，这样巧妙的刺绣方法，本宫还是头一回看见。苏小姐可愿教教本宫。”

皇后娘娘竟屈尊向苏夕颜求教。这个苏家大小姐真是不简单，本来珑鸢郡主还想酸几句，但看苏家大小姐竟在刺绣上有这样高的造诣，能做到画中藏诗，心中也生出了些佩服。况且，苏家大小姐说话做事都不卑不亢，平淡如水，没有抢风头邀功的意思。也让人讨厌不起来。

苏夕颜羞怯一笑，如幽兰半开，“民女绣技平平，哪能让娘娘求教。娘娘既想学，民女定然不会藏拙。这是将湘绣中的结绣进行了改动，需要选用透光的明纱……在整幅刺绣完工之前，就先得将夹层中的诗词绣好，娘娘这一点您可要留心。若是整幅刺绣完成了，再想从中夹绣，那便做不到了。”

皇后娘娘眸光微亮，明白了苏家大小姐话中有话，真是个心思玲珑的丫头。难怪能绣出这样精致的东西。

苏夕颜这个名字，是她一早就绣进去的，所以能证明她才是真正绣出这幅山河图的人。

“好姑娘，你费了这番心思，怎么也不说自己与妹妹合绣的事情。”皇后娘娘试探问道，想要替她做主。

苏夕颜什么都没说。只露出一记有苦难言的浅笑。皇后娘娘若有所思地收回了目光。

“苏家大小姐绣技如此精湛，应该好好嘉尚才是。皇上您看，赏她些什么好？”皇后娘娘坐回了凤椅，在思索应该赏赐些什么好。

跪着的苏雨嫣，抬起了身子，僵硬着脸阴冷瞪着苏夕颜的背影。都说是姐妹同绣。皇后娘娘怎么能只赏赐苏夕颜一个人，这未免太偏心了！她费了那么多心思，连半点好处都得不到吗？

要是陈姨太那样的人精在场，肯定是要让苏雨嫣咽下这口气，皇后娘娘这么说，已是给了她一分薄面。没有指责她玩弄手段，偷取嫡姐的绣品，蒙蔽圣听。

要知蒙蔽圣听，欺下瞒上，可不是小罪。

皇上轻咳了一声，笑道：“今日是你的寿辰。苏家小姐绣得屏风又是献给你的，赏赐什么由你做主便可。”

要是等皇后娘娘说清赏赐的东西，哪还有她的份。苏雨嫣再也按捺不住，将今日受过的怨气委屈，一股脑地全都发泄出来。

她口不择言道：“姐姐，这幅刺绣是我们共同完成的。你辛苦，我也没舒服。你怎么能独自邀功呢！”

苏夕颜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指责她是小，苏雨嫣更是在指责皇后娘娘偏心不公。

看来苏雨嫣除了一张脸和会装可怜的本事，也就是个蠢物。真不知，青鸾王爷怎么会对这样一个蠢物念念不忘。捧在心尖。

下意识地苏夕颜朝青鸾王爷那看了一眼，发现他也盯着自己，琉璃般的黑眸熠熠，映照着宴会中的灯影，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个时候他不应该关心苏雨嫣的死活吗？看她做什么，觉得她会顾及姐妹情深，帮苏雨嫣一把？

苏夕颜心中冷冷一笑，苏雨嫣蠢，她可不蠢。救回白眼狼的事情，她做过一次就够了。

皇后娘娘凤颜微变，珑鸢郡主也笑得眯了眼，像是在看苏雨嫣马上会遭什么罪。

“苏家二小姐这样的蠢物，也能绣出山河初晓图？”一道异常低哑魅人的嗓音响起。

伴着这道嗓音，一袭雍容白衣身后跟着傀儡般面无表情的黑甲卫，悠然慢步走入了众人眼中。

苏雨嫣与苏夕颜的身子同时一颤，前者花容泛白浮现狞色，觉得颜面尽失。后者，微微诧异，心里念着白眼狼，没想到白眼狼就来了。

青鸾王爷握着酒盏的手指根根捏紧，望着入宴的那一袭白影。

清冷雍容的白衣如流云拂过，雪白描金的长靴在苏雨嫣的面前停了停，“听闻苏家二小姐绝色倾城，来，抬起头让本王看看。看你是厚脸皮，还是不要脸。”

苏雨嫣娇躯一颤，袖下的纤纤玉指捏成了拳头，花容涨得通红，似能滴出血来。

她气愤不已地辩驳道：“王爷莫要乱说，这幅刺绣本就是我与姐姐共同绣成的。”

“是吗？”她听见六王爷薄唇中吐出玩味的笑声，“二小姐这双纤纤玉手上，连个针眼都没有，未免太不用心了。”

苏雨嫣下意识地将手指一缩，才发现手指掩在袖子下面，他根本看不到。自己被他给骗了！

苏家二小姐的这个细微动作，让宴会中不少人都看了明白，这幅刺绣根本与她没有一点关系。

第六十一章：拶指之刑【二】 感谢wsmlyl的打赏

六王爷姗姗而来，白衣如流水划过，姿态雍容又慵懒。六王爷容貌平庸，但周身的风华气度，还是吸引了不少未出阁的贵女目光。

“六殿下，宴会都进行到一半了。你现在才来，可要受罚。”皇后娘娘端庄含笑打趣说了一句。

六王爷慕容夜渊为淑妃所生，淑妃心性淡薄，无意争宠。诞下六皇子后就剃发出了家。所以这么多年六皇子一向不受宠爱，加之无母妃照料，体弱多病，一向是深居简出。

听说有一云游道士调理好了六殿下身子，但也使得六殿下性情大变。如今看来，传言的话未必是假。至少六殿下不再像以往那般沉默寡言，开始锋芒毕露了。她的儿子，又多了一个劲敌。皇后娘娘虽是笑着，目光却冷了下来。

“儿臣拜见父皇。”六皇子撩开衣袍，准备弯腰行礼。

“渊儿你身子不好，不必行礼了。”没等他行完礼，皇上就起身握住了他的手。眸中闪过奇异的光芒。像是愧疚慈爱。这样的待遇，超过一向受宠，身份尊贵的五殿下。

苏夕颜打量着这一幕，心中若有所思，难怪五殿下想用奸细的身份将六殿下除去。这人在皇上面前，似乎比他更得青眼宠爱。

前世，六王爷早就死在大国寺中。朝堂之中，再无人能跟青鸾王爷争权夺势，也就没有出现今天这样的局面。

黑甲卫上前，端来华木紫檀的椅子放在五殿下旁边，与五殿下并列而坐。

青鸾王爷的面色冷暗到了极致，却只能眼睁睁地望着身旁的人。撩开雪白无垢的衣袍，姿态懒魅地在他侧边坐下。

“本王来迟了，罚酒一杯。也祝皇后娘娘凤体安康。”六王爷抬起手，身边的黑甲卫就端上了酒，一杯给了王爷。一杯端给了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含笑接过酒盏，轻抿了一口，笑着说道：“本宫听王爷说，这幅屏风刺绣不是苏家二小姐绣的。王爷可有什么证据？”

“需要证据吗？本王觉得她的样子看着就极是蠢笨。”六王爷摩挲着自己的下巴，一脸的认真。

众人：“……”王爷您是看相的吗？

皇后娘娘被他逗笑：“王爷你空口一说可不行。”

“娘娘想要证据也简单。”六王爷双手交叠，靠在了檀木椅上，目光朝着宴会中央的苏夕颜看去。她垂着面容，在他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她纤细白嫩的脖颈。像兰花纤美的茎脉。

“让她们两人当场做绣品一幅，就能辨明本王说得真假。”

苏雨嫣猛然抬头望着檀木椅上端坐的人影，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六王爷淡笑瞥过苏雨嫣。“二小姐心虚了吗？直接承认了，快些领罚也就罢了。有句话叫早死，早解脱。”

听到这个“死”字。苏雨嫣浑身冰冷，身上的冷汗似将衣服都浸透了。

她脑子中闪过凌乱纷杂的念头，苏夕颜的绣工从来都不好，根本没人教过她刺绣，她怎么可能绣出这样一幅精妙的山水画。

说不定是有人帮她的，徐妈妈！对了一定是徐妈妈。徐妈妈的绣活不错，又被苏夕颜要了回去。说不定这幅屏风，就是徐妈妈帮她绣的。

这回，她是难逃一劫了。但无论怎样也要将苏夕颜一同拉下水受罚，她才能安心。

珑鸢郡主心中气恨未平，就在一旁落井下石：“苏家二小姐你为何迟迟不答应？难道真的被六哥说中了。这幅屏风刺绣根本就不是你绣的！皇后娘娘，有赏有罚，才能显得皇恩浩荡。不能让有的人在其中滥竽充数！这种事情传出去。有损我们皇家威名。”

“不，不是的！”苏雨嫣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发出尖利的辩驳声。

珑鸢郡主听到她尖利走音的声音，受了一惊，不悦地皱起了眉头，“你跟本郡主说有什么用。你要心中无鬼，就当着这么多人面绣一幅，也好让我们开开眼。”

苏雨嫣不再说话，她学女红已有好多年，娘亲给她请得绣娘亦是皇城中出名的。她就不信，自己的绣技真的比不上苏夕颜。

比起苏雨嫣的情绪激动。苏夕颜静默无声地站在她的身边，一眼都没有抬起过，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跟她无关。

皇后娘娘见珑鸢郡主步步紧逼。不肯放过苏家二小姐。事情闹到了这个地步，也没办法轻易圆场，皇后也只好应道：“珑鸢说得也不错。来人拿针线绷子过来，就让两位小姐当场绣一些花样。”

苏家两个小姐要当场比拼绣技，一下子就吸引了宴会中所有人的目光。

很快宫女就拿来针线和绷子。也端来了两个锦凳。

苏夕颜，苏雨嫣都坐了下来。

苏夕颜穿针引线，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丝不乱。

反观苏雨嫣太过紧张，穿了好几次都没能将线引过去，还将自己的手指刺伤了。

淡淡的光晕落在苏夕颜的身上。她穿着玫红色广袖的裙子，颜色鲜丽，宛若一株静放的月下海棠。灵秀妍丽的五官显得认真恬静。纤细的手指上下翻飞，娴熟优雅。

坐在凤椅上的皇后娘娘目光一直落在苏夕颜的身上，光影之下，四周的嘈杂声都似隔绝在外。她娴静的身影，像是看遍了人世的浮华，竟有些禅意。

皇后娘娘不由地露出赞赏之色，这才是名门闺秀该有的气度，哪怕绣出的东西只是一般，这样的气韵，就已压过了不少出身高贵的闺秀小姐。

几个世家的公子露出惊艳之色，“我一直以为做女红是枯燥又无趣的事情，没想到苏家大小姐绣花的样子，如此好看……”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宴会上已是鸦雀无声，苏雨嫣才绣了一些零碎的东西，苏夕颜绷子上的花样已经完成了。

苏夕颜放下针线，将绷子上的绣品展开，淡淡道：“庭中笙箫盛，九奏凤凰飞。”

绣绷上的九天凤凰，让在场所有宾客看了清楚。

在心中暗暗轻视苏夕颜的苏雨嫣停下绣花的手指，看清她绷子上的绣品，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

第六十二章：拶指之刑【三】

雪白的丝绢上是一只金色昂扬的凤凰。凤凰姿态活灵活现，凤凰的眸用红线与金丝同绣，羽翼根根分明，旁边有祥云朵朵。当真有直上九霄，昂扬长鸣之感。

“苏家大小姐不仅刺绣一绝，一开口就能咏出诗来，真让人刮目相看。”有人经不住赞叹道。

此言一出，下面响起一片附和声。苏小姐当着所有人面，绣出这样活灵活现的凤凰，再没有人敢质疑她作假。

就连向来眼高于顶的珑鸢郡主，也望着绷子上的凤凰好一会才移开了目光。

“拿来让本宫瞧瞧，”坐在凤椅上的皇后娘娘隔得太远，看不清楚绷子上的绣品。宫女从苏家大小姐手中接过绷子，送到了皇后娘娘的面前。

皇后娘娘望着绷子上的金凤，露出惊叹之色，又交给身边的皇帝过目。

皇帝同样赞不绝口：“湘绣在皇城确实不多见，这只凤凰相当精美，气韵非凡。苏家大小姐这双巧手，也让朕感到惊讶。”

皇后娘娘笑叹了一句：“苏家大小姐这样好的手艺，还敢说自己是绣技平平……”

与青鸾王爷并列而坐的六王爷，薄唇禁不住露出浅笑。凤眸勾起，颇有些自豪的样子。他看中的人，怎么会差！说来，也是他的眼光好。

珑鸢郡主出声道：“皇上，皇后别光顾着夸苏家大小姐呀！苏家二小姐不也绣了花样嘛！让她也献上来瞧瞧。她之前可是说了，那面屏风上的画，是她跟苏家大小姐同绣的。”

苏雨嫣脸色苍白。暗暗地咬住了嘴唇。有苏夕颜那样精美的凤凰在前，她绣出的东西哪里能拿得出手。

“二小姐你绣好了没有？”皇后娘娘目光淡淡地落在她的身上，问道。

苏雨嫣小声回答：“绣……绣好了，只是民女的绣技比不上姐姐，不敢在娘娘面前献丑。”

说着，苏雨嫣将绣绷子藏到了身后。这样登不上台面的扭捏模样，让不少在宴会上挑选儿媳的诰命夫人嫌弃地移开了目光。

方才还嫉妒苏雨嫣能与五殿下并肩而立的贵女们。眼下都露出幸灾乐祸的眼神。

珑鸢郡主凉凉讽刺道：“绣好了就拿上来，藏着掖着算什么？嬷嬷去把绣的绷子，呈上来给皇后娘娘看看。”

身边的嬷嬷走到了苏雨嫣的身边，摊开手心，等着苏雨嫣将绣好的东西拿出。但苏雨嫣一直迟疑不肯给。

嬷嬷的耐心也用尽了，直接从苏雨嫣的手里拽了过来，送到了皇后娘娘的面前。

绷子上绣了一朵花。颜色挑得太过素净，针脚也很凌乱，花型也很是一般。只是绣了花朵，连下面的叶子都还没来得及绣出。

跟苏夕颜绣出的凤凰相比，完全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珑鸢郡主看了一眼绣绷子上的东西，就笑了起来：“还当真是献丑。这花绣得真是丑不堪看。六哥说对了，你这样的手艺，根本绣不出一幅山河初晓。”

见再也瞒不住，苏雨嫣跪在了地上，带着哭腔求饶：“皇上，皇后饶命……民女不是有心隐瞒，只是……”

“姐姐……”苏雨嫣哭叫着站在她面前的苏夕颜，“我们情同姐妹，你就看着我受罚，都不愿救救我吗？”

苏夕颜有些想笑，先是逼她刺绣，又是抢走屏风打伤小玉。以为她是泥捏的人，没有脾气？

见事情败露，讨赏不成，就想求她救命。她可没有那么大度，不记仇。

苏夕颜跪下身子，似是无奈地替自己的妹妹求饶：“雨嫣也是想为娘娘贺寿，才从民女这拿走屏风作为礼物。还请娘娘念在民女的妹妹年幼无知，饶过她一回。”

苏雨嫣不知悔改，还逼着嫡姐帮她求情，更是让宴中不少人露出鄙夷的神色。之前还痴迷苏雨嫣美貌的王孙公子，也都收回了目光。

苏家二小姐美则美矣，却比苏家大小姐差之太远。

皇上目光落在宴中苏家两个小姐身上，威仪肃然道：“苏家二小姐年纪与你，与珑鸢都相近，已算不得年幼了。自古以来都讲行孝仁爱，苏家二小姐你这般，媚上瞒下的做法。让朕很失望。”

皇上这话的意思，就是决定要惩罚苏雨嫣。

“皇上说得话不错！”珑鸢郡主接过了话头，唇边绽开冰冷的笑意，“得好好惩治她，省得旁人有样学样，为了献媚，连自己亲姐姐的东西都敢偷。要不是娘娘问得细。还真就让她蒙混过去了！”

苏雨嫣身子软在地上，泣不成声，目光惶然无措地看向五殿下。

她凄凄叫道：“殿下你一定要帮帮嫣儿，嫣儿是一时昏头才这么做的，嫣儿以后再也不敢了。”

珑鸢郡主坐直了身子，目光像是刀一样刺在苏雨嫣的身上，“贱人。事到如今你还有脸敢求玄月哥哥帮你！看来本郡主给你的几鞭子，还没让你长记性！玄月哥哥身份高贵，怎么可能帮你这心机歹毒的贱人！”

“王爷……”苏雨嫣细若蚊蝇，可怜地叫唤。

珑鸢郡主等不及地想要看她倒霉，就急急地朝着皇后道：“娘娘，你还不快些罚她！”

罚是肯定要罚的，只是皇后一时也想不到罚什么好。今日是她的寿辰，处决人命的话，显得太过晦气。

罚得太重不行，太轻也不能达到警示众人的目的。

一直没有出声，懒懒靠在椅子间的六王爷，冷不丁抬起邪魅狭长的凤眸，启唇道：“本王见她这双手也没什么用处，不如剁掉算了。”

这样轻描淡写的语气，宛若在说本王想吃猪蹄，剁一对过来。

苏雨嫣吓得美眸颤动不停，没了双手，她不就成了废人了吗？青鸾王爷怎么可能再娶她为妃！

“王爷，饶命！”

青鸾王爷重重搁下酒樽，里面酒水四溅。他剑眉沉下，目光冰冷地盯着身侧六王爷：“本王不同意这样做！嫣儿是做错了事情。但还不足以这样严惩。你毁了她的双手，就等于毁了她的后半生。”

“再者说……”青鸾王爷清寒的星眸，从苏夕颜的身上划过，“这面屏风相当于是苏家献上的，是谁亲手绣出的，又有什么关系。”

珑鸢郡主没想到玄月哥哥真的护着那贱人，气恼说道：“玄月哥哥。你怎么能一而再地偏袒她。她欺骗皇后娘娘，难道不该罚吗？”

青鸾王爷看了她一眼，冷声呵斥：“闭嘴！”

珑鸢郡主金枝玉叶，旁人对她只有恭敬，一颗心全都系在青鸾王爷身上。被他为了别的女人这样当众呵斥，立刻哭出了声，不顾皇后和皇上在场。就跑出了宴会场。

“珑鸢！”皇后娘娘站起身唤道，当即招来身边的嬷嬷：“去盯着珑鸢郡主，珑鸢心性高傲，可别出了事情。”

嬷嬷领人出去寻珑鸢后，皇后娘娘才坐下了身子。

这一回皇后娘娘与皇上都对苏雨嫣格外的不喜，苏家二小姐身份低微，不过是仗着几分姿容，就生出这样多的事情。

五殿下一向不近女色，怎么偏偏对这个女人这样上心！竟当众驳斥了珑鸢郡主的颜面。

但青鸾王爷身份不同，就算她贵为皇后，有些责备的话也不能当面说。

青鸾王爷盯着苏夕颜精致玲珑的侧颜，沉沉出声道：“苏家大小姐你怎么看？也想让人砍去苏雨嫣的双手吗？只是一幅屏风而已……”

只是一幅屏风而已，说得真是轻巧。她熬了半个月，指尖被针扎伤一次又一次。就该为苏雨嫣做嫁衣？

这一世苏夕颜对他彻底没有任何念头，但听见他这些话之后，心还是狠狠的痛了一下。

这个男人眼中装下的永远只有苏雨嫣一人，只看得见她受委屈，看不到旁人。还真是薄情。

不等苏夕颜开口，六王爷冷笑倨傲地替她说道：“做错事情，蒙蔽圣听的人。又不是苏家大小姐，王爷逼她做什么？王爷有时间在这咄咄逼人，还不如去求一求皇后娘娘，说不定还能落刀快一点，让她少受点痛。”

青鸾王爷起身，向皇后娘娘拱手求情：“还请娘娘高抬贵手，饶过嫣儿这一次。”

五王爷亲自为一个女人出面求情……

但苏家二小姐，实在让她不喜，也不知珑鸢郡主怎样了。

皇后娘娘叹了一口气：“苏家二小姐确实做错了事情，若不罚她，恐怕不能服众。本宫想了一个折中的惩罚，就让人行拶指之刑吧，还能留住她的两只手，不至于让她成了废人。”

比起砍手。拶指之刑是轻了很多。但是对于娇养的苏雨嫣来说，依旧如同晴天霹雳。青鸾王爷剑眉耸起，心里清楚让嫣儿完全不受罚是不可能的事情。这已是皇后娘娘看在他的面子上，给的最轻的刑罚。

“苏家大小姐，聪颖灵巧，献上的屏风甚合本宫心意。赏珠宝一箱子，良田百顷。”皇后娘娘看向苏夕颜时，目光柔和了许多。

听到这样的赏赐，众人露出羡慕之色，一面屏风能换得珠宝，良田，怎能不叫人羡慕。也可以看出皇后娘娘是有意偏袒她。

心思活络的人，已能从中看出大概。东宫不算充盈，太子身边的几个妃子都不见有孕，皇后娘娘恐怕想要再次甄选良娣，将苏家大小姐也列入了人选之中。

苏家大小姐身份低微了些，坐不上正妃的位置，兴许能成为侧妃。等日后太子登基，便是后宫妃嫔，算得上是天大的荣耀。

苏夕颜也觉得皇后娘娘赏赐过多了些，但不要白不要。苏夕颜跪下身子，脸上露出无措惊喜的笑意，俯身行礼，“多谢娘娘厚爱。”

而垂下的眸子，光芒潋滟。有了这些珍宝、田地，就算此生遇不到良人，离了苏家，她不会落得无依无靠。沦落街头的下场。

宴会上出了这样的插曲拖延了很长时间，时辰已经不早了，宴会也只能草草结尾。皇上龙体欠安，经不得夜深露重，就让人搀扶着出了会场。

皇后娘娘陪同在后，吩咐好宫人将湖心亭举办晚宴的地方打扫干净。

皇上，皇后离开，珑鸢郡主不知所踪，其他的人也都散了。

宴会散了，但苏雨嫣的刑罚还是得受。

皇后留下一个监督行刑的嬷嬷，那嬷嬷领着两个太监将跪在地上无力起身的苏雨嫣拖起。

惊叫声连连，无比害怕的苏雨嫣被扔在了偏僻的空地上。

很快拶子就被拿了过来，两个太监不顾苏雨嫣的挣扎，就将她的手指塞了进去。

苏夕颜走到空地前，目光淡淡地望着苏雨嫣。

前世，苏雨嫣出嫁前有她便宜爹护着，出嫁后又被青鸾王爷护在手心里，哪里受过这样的屈辱痛苦。

她说过，她的东西绝不是这样好拿的！

苏雨嫣费力地抬起身子，望着站在她面前的苏夕颜，咬牙切齿地叫道：“苏夕颜，是你害了我！从船上起，你就处处设计害我，你的心思何其歹毒！现在我要受刑，而你拿了赏赐，苏夕颜你开心了？”

苏夕颜望着她扭曲狰狞的面容，觉得可笑至极，她放缓声音道：“苏雨嫣你明里暗里害过我那么多次，以为我真的不知道吗？如果不是你非要拿我的东西去邀宠献媚，也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你与陈姨太搬出父亲逼我刺绣的时候，我就已经提醒过你们所有人了，是你们自己听不进去。”

苏雨嫣冷冷地瞪着她道：“苏夕颜，以前是你太蠢，容易中计，怪得了谁？”

苏夕颜笑了一瞬，“二妹说得话真是可笑，难道只许你设计害我，就不许我反击吗？天底下可没有这样的道理。”

两个太监握住拶子木条的两边绳子，已经用力拉扯起来。

能听见骨肉被挤压的咯吱声……

一瞬间，苏雨嫣像是痛到了极致，嘴里发出凄厉的嘶鸣。大滴汗珠从她发丝间滚落，脸色痛得发白。清晓看得两腿发软。有些站不稳，苏夕颜伸手将她扶住。

苏夕颜面色不变地望着拶子间苏雨嫣被挤压变形的纤纤玉指。

这双手就算能保住，十指也全废了……

“苏夕颜你且等着，以后的时间还长，我绝不会罢休！”苏雨嫣忍着剧痛，花容惨白如厉鬼，虚弱狠毒地一字一句道。

有些宫人和女眷还没有离开。听见苏雨嫣恶毒的咒骂声，都连连摇头。苏家二小姐受了刑罚，还认不清自己的错。抢自己嫡姐辛苦绣出的屏风邀功，她还似有理，也不知苏家是怎么养出她这样是非不分的庶出女儿。

前世的苏雨嫣占尽了美名，而这一世……

苏夕颜神色淡然地听着，心中泛着冷笑，苏雨嫣你越骂，名声就毁得越厉害。

第六十三章：王爷邀请

苏雨嫣受了拶指之刑已痛得晕了过去，苏夕颜转身带着清晓离开。

清晓不安心地转身看了一眼，二小姐凄厉的尖叫咒骂还在耳畔回响，她轻扯着苏夕颜的衣袖：“小姐，二小姐出了事，回去之后老爷和陈姨太一定不会罢休的。二小姐肯定也会想方设法地报复于你。”

回了苏家之后，就又是陈姨太的天下了。

相较于清晓的担忧，苏夕颜却是一脸的平静：“我不出手，他们就会放过我吗？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想要活，就不得不争。”

刚说完。两个面无表情，眼神含煞的黑甲卫走上前，行礼：“苏家小姐。我们王爷请你一见。”

这样的话从黑甲卫嘴里冷冰冰说出，更像是一道命令。

清晓见到他们便有些害怕，但小姐已行了礼。“王爷邀请，民女怎敢推辞，还请两位带路。”

在晚宴上。六王爷帮她了几回。是该当面道谢。

两个黑甲卫转身，走在前面领路。

在湖心亭一处无人的地方，黑甲卫停下了脚步，做了请的动作，“王爷在前面等着小姐。”

苏夕颜颔首，黑甲卫都是六王爷身边的人，做不了假。如果不是那人的命令，他们也不会来找自己。

清晓跟在苏夕颜的身边，上前一步，就被两个黑甲卫拦了下来。

他们冷声重复：“王爷，只要见苏家大小姐一人。”

“可是……”清晓犹豫。

苏夕颜轻轻握过她的手：“不用担心，这里还是皇宫。我不会出事。你站在外面等我一会。”

就算她救回来的是只白眼狼，也不至于在皇宫里就敢吃了她。

“嗯……”清晓低声应下，不放心地望着小姐背影消失在树影后面。

绕过几株繁茂的古树。视野开阔起来。月光照落在鹅软石铺成的小径上，小径的尽头是白玉雕砌的凉亭。

凉亭之中，六王爷一袭白衣。坐在石凳上品茶。

他向自己看来的目光，一如既往地含着三分笑意带着七分促狭。仿佛在看一只很合他心意的宠物……

“蠢丫头，过来。”他搁下手中的白玉茶盏，抬起修长的手指，神色慵懒地朝她招手。

苏夕颜慢吞吞走到他的面前，还没站定，就被他握住手腕拉到了面前：“蠢丫头，本王见你在宴会上胆子不小。为何见了本王就怕了？”

因为除了他以外，别人都是正常人。哪有人像他这样捉摸不定。还变态。

六王爷用指尖勾过她无意抿起的唇角，低声笑问：“在心底骂本王什么？”

苏夕颜轻咳一声，用手挡在了自己的嘴唇前面。一双清澈的眸子气恼又戒备地盯着他。像只炸了毛的小动物，“六王爷，你邀民女来这相见。不是专门为了调戏民女的吧！”

“不是专门为了调戏你，”六王爷笑得格外轻佻邪魅，“只是顺手而已。”

“混蛋！”这一次，苏夕颜终于不顾身份有别，磨牙骂出了声。

看她气嘟嘟骂人的样子，六王爷没有半点恼意。笑容反而添了些难以察觉的宠溺，“本王好心帮你，你却骂本王混蛋。苏小姐。你这是恩将仇报！”

“这不是一码事，我骂你混蛋，是因为你总是对我动手动脚。”苏夕颜垂了目光，耳根有些烫，在他目光注视下，自己的舌头就不那么利落了。

明明自己在理。怎么越说越觉得变扭。

苏夕颜想到这人不分场合都喜欢嘲笑自己蠢笨，又有了三分底气，愤愤道：“你不是总叫我蠢丫头吗？那我骂了你一句混蛋，也算是抵消了。”

六王爷慢悠悠道，极是气定神闲：“有脑子的人，本王才会用蠢字来形容她。没脑子的人，在本王字典里，还配不上这个‘蠢’字。”

这是什么歪理？自己难道还要感谢他不成？苏夕颜咬牙，发觉自己绝不是眼前腹黑无耻的六王爷对手。

“王爷有事吗？若无事的话，民女要走了。”夜色这么晚了，她跟一个无耻变态单独相处，总觉得背后有一阵阵的阴风吹过。

她被这人戏耍过一次。说要有东西给她。自己屁颠颠地跟过去，他竟厚颜无耻地脱下衣服，使唤自己去烘干。

有了这一回教训，苏夕颜觉得六王爷狡诈如狐，还是离得远远的好。

六王爷修长的指尖撑着自己的下巴，目光极是专注地盯着她，道：“本王在等你报恩！”

报恩这种事，讲究的是你情我愿。

苏夕颜第一次听到有人主动提起报恩，语气如同催债。

“民女又没有让王爷出面帮忙，是王爷自己主动的，也要算到民女头上吗？”苏夕颜小声嗫嚅，只敢盯着他雪白锦衣的一角。她早知道六王爷这魔头的恩情要不得。

对付苏雨嫣的事，她步步谋划，屏风上的陷阱也早已布好，只等着苏雨嫣往下跳。哪里需要他出手帮忙。

“所以，你是不打算报恩了？”他挑起暗魅的尾音，淡淡问道。

六王爷也救过她两次，救命之恩。总是要报的。怎么报？看他眸光灼灼，又像不怀好意的样子，总不能让自己以身相许吧！

“王爷想让民女如何报恩？”

她刚问完。六王爷就站起了身子。高出她不少的身形，站在她的面前，极具压迫力。

苏夕颜垂着脑袋，没有看见六王爷勾起的诱人笑意。

“本王不打算让你一次把恩报完，这一回就先收点利息。只要是本王主动的，就跟你无关，对吗？”他的嗓音很悦耳，又有些低哑莫测。他脚下的步子，一点点靠近，像是狡诈的猎人悄无声息地将看中的猎物逼入死角，让她无处可逃。

偏偏那猎物还一脸的懵懂，无知无觉。

苏夕颜觉得他话说得奇怪，又不知哪里奇怪。

面容被修长的指尖捧起，不容她逃脱。苏夕颜清澈的双眸微微睁大，就感觉到唇上微热。

有什么极是柔软温热的东西贴了上来。

脑子瞬间空白僵硬，仿佛所有的感觉都消失了，又像是所有的感觉都集中在了自己的唇上。

第六十四章：无意撞见

“六王爷，你放开我……”她所有挣扎的声音，都被吞噬干净。

他灼热的呼吸带着浓烈的麝香，席卷过她所有的感官。他的薄唇轻碰过她的唇瓣，酥麻的感觉，像是灵魂深处迸溅的火花。

六王爷眯起危险的凤眸，她的味道比自己想象中的更加美好，忍不住想要更多……

苏夕颜闭上眼睛，不停的挣扎，却也无处可逃。

直到，小东西凶狠倔强地咬破了他的嘴唇，痛觉让六王爷稍稍清醒过来。终于放开了她。修长的手指依旧捧着苏夕颜的面容，幽深的凤眸凝望着她，目光一寸寸勾勒。她白皙精巧的容颜泛着绯色，嘴唇润泽微肿。像是绽放在他掌心中的海棠花。

只是看向他的目光，有要吃人的架势。

这样的容色比苏雨嫣美上百倍，也不知那些为苏雨嫣倾倒的人，眼睛是怎么长得。

“你……混蛋！”太过惊惶。眼前的人又太过无耻，让苏夕颜语塞，想不出骂人的话。守了两世的吻，就被他给夺走了！都不给她反应余地。

“本王混蛋又如何？你打算吻回来？”他挑眉。注视着苏夕颜滚烫的面容，灼热的气息从她面颊上拂过。

这人怎么能这样无耻！

苏夕颜败走之下，只能选择逃。反正这儿偏僻，外面又有黑甲卫看守，没有人看到。至于脸面，那是身外之物。

在跟这不要脸的变态魔物纠缠下去，她恐怕所有的清誉都要被他毁光。

看小丫头气不过，又说不过自己就要跑，六王爷哪会给她溜走的机会。一只手撑在苏夕颜抵着的凉亭柱子上，将她禁锢在自己身影下，邪魅的眸打量她，“本王给你机会，让你轻薄回来。”

他逼人灼热的气息再次压下，苏夕颜忍无可忍，用上了全身的力气，一耳光向他的侧颜打去。

手刚抬到半空就被六王爷修长的手指握住了，他的薄唇边划过得逞的笑意，顺势一拉，将苏夕颜拽入自己的怀中。

苏夕颜在他怀里像是受惊的兔子，一只手捏成拳头落在他的身上。“登徒浪子！你不要脸，我要！你再不松开，我要喊人了！”

六王爷高挑的身形不动，任由她在自己怀中挣扎扑腾。

她被迫靠在六王爷宽厚的肩头。听见他戏谑的浅笑：“喊人？苏家小姐这么想别人撞破我们的奸情？本王也不想吻你，只是想帮你改一改坏习惯。”

“什么坏习惯？”苏夕颜闻着他身上的气息，脑子中一片混沌。

他放开怀中人，指尖落在她的唇边。“蠢丫头你每次不高兴，或是生气的时候，总喜欢抿唇。本王觉得你笑起来的样子更好看，所以就乐于助人地想要帮你改改。”

这个习惯，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也没有人跟她说过。六王爷当真是变态，观察人都这样仔细吗？

“不许再抿嘴。”他一只手轻轻捏住苏夕颜的面颊，“抿一次，本王吻一次，直到帮你改掉为止。”

苏夕颜双手抵在他的胸膛前，用力想要将他推开，愤愤道：“民女的习惯。跟王爷有什么关系！”

这人真是霸道不讲理！

“本王想管的事情，就没有管不了的。蠢丫头，想要跟本王对着干，大可以试试。本王正好觉得刚才那个吻。还没有尽兴……”他微凉的指尖从她唇上掠过。

苏夕颜身子绷紧如弦，心里恨极，怒极，脸上却不敢再做出表情。生怕六王爷真的会再次无耻地吻下来。

望着小东西如木偶一样，满腹气恼委屈，却只敢用一双黑亮的眸子瞪着自己，六王爷心情很美妙。

他揉了揉苏夕颜的头顶。如同安抚小动物，声音柔和低哑，“本王也不喜欢白占别人的便宜，本王抱了你一回，也告诉你一件事。凉亭后面有一片千瓣莲花，由辽国进贡，只能在温泉中栽种，可谓是珍贵至极。蠢丫头你难得来湖心岛一回，不去看看，实在是可惜了。”

苏夕颜抬头，直视着他漆黑凤眸中隐藏的暗流。

这人告诉她千瓣莲花的事情，肯定不是邀她去看花这么简单！

六王爷也看出她所想，微微一笑，转过了身子，雍容的白衣散开，他已朝着凉亭外走去：“本王已经告诉你了。去不去都随你的意。”

凉亭的后面吗？

苏夕颜觉得六王爷告诉她千瓣莲花的事情，绝不是件好事。她还是不要去看为好……

在石径上走了两步，苏夕颜又忍不住转过身子，不去看看。岂不是被他白占便宜了。六王爷总归不可能害了她的命。

绕过凉亭，入眼确实有一片一望无际的莲花池。温泉池水雾气氤氲着月光，眼前的景色如梦似幻，恍若是人间仙境。

六王爷没有骗她……

但很快，苏夕颜就听到了一些让人脸红奇怪的声音。她朝着声音传来的地方走了两步，莲花池偏僻，又有雾气遮挡，所有才有人，敢在这私会。

苏夕颜躲在了假山后面，在假山不远处，衣衫散落一地。女子的衣裳，看上去很眼熟。

当她盯着衣服查看的时候。就发现了幽会的两人，赶紧收回了目光。

幽会的女人叫道：“天子殿下……”

苏夕颜呼吸一窒，她也在猜来此幽会的男女是谁，但怎么也没想到会是堂堂的太子爷。太子说是身子不适，没有出席皇后娘娘的寿宴。

看来太子殿下身子没有不适，反而勇猛的狠。没有在皇后娘娘寿宴上露面，而是等着宴会散了，与其他女人在此翻云覆雨。

苏夕颜终于想起地上的衣服在哪见过了。那是皇后娘娘身边伺候的宫女的服饰，难怪她会觉得眼熟。

堂堂太子爷竟对自己母亲身边的宫人动了心，也是桩稀罕事。

太子爷仿佛极是中意身下女子，等了半个时辰之后。他们才停了下来。

女子伏在太子爷的胸口，声音娇软妩媚又似夹着一丝哀怨：“好几日才能见到殿下一回，奴家都要犯相思之苦了。奴家好想能常伴太子身边，但奴家知道自己福薄。没有资格站在殿下，更没有资格怀上殿下的龙嗣。”

太子爷握住她放在自己胸口上的柔荑：“玉香，你知道我最中意的女人是你。那些女人都是母后为我挑选的，我没有办法不收下。她们养在东宫之中，我偶尔才会去见她们几回。”

太子爷的话锋一转，由刚才的温存转为了指责，“但是，玉香你做得也不能太过分。东宫中的妃嫔出身皆高贵，她们怀了我的孩子，你怎么能暗中下手让她们小产。”

女子哀怨伤心的声音响起：“太子殿下，是心疼了吗？”

男人低哑地叹了一声：“我不是心疼她们，而是不放心你。这件事要是被母后知道，她一定不会饶过你！”

伏在他胸口上的女子笑嗔起来：“殿下与奴家情投意合，奴家怎能不嫉妒她们。”她身份低贱，为了不让皇后娘娘怀疑，每次陪过太子之后，都要喝避子汤药。时间喝长了以后，这辈子能不能再怀上孩子都难说。

“殿下，奴家见皇后娘娘又动了为你挑选良娣的心思。在宴会上，苏家大小姐的一幅山河刺绣，很合娘娘的心意……”从香玉口中说出的话，隐含嫉妒。

“东宫之中不缺女人……”太子不耐烦地说了一句，因为没有几个女人能顺利生下孩子，所以皇后又想给他充盈东宫。

他不将没有见过的苏家大小姐放在心上，“母妃若想选，就让她选吧。那些女人娶回来，放在东宫里当摆设就是。本殿下想要的女人，就只有你一个。”

第六十五章：斗智斗勇

苏夕颜听完他们说得话之后，明白了大概，也终于知道六王爷好心让自己来看千瓣莲花，为的是什么。

他可能一早就知道皇后娘娘想要甄选良娣，自己又入了皇后娘娘的眼。就让自己来撞破私情，看清太子殿下私底下是怎样的人。

六王爷是想绝了自己入东宫的心思。她入了东宫，就会跟那些女人一样，一年到头见不到太子几面，就算怀上孩子，也不容易保住。

其实他不用费这些心思，她本就不想入东宫为良娣。前世争宠，她早就争够了。

见不远处的那对男女没有发觉，苏夕颜无声悄然地从假山后面退了出去。

清晓在外面等了小姐许久，都没有看见她出来。六王爷都已经带着黑甲卫离开了，小姐去了哪里？

听见身后声音，见苏夕颜迤迤然拨开枝叶缓步走出，清晓眼睛微亮迎了上去，将自家小姐好好打量了一番。最后目光落在了苏夕颜的嘴唇上。

“小姐，你的嘴像是肿了。”见六王爷一面，小姐的嘴怎么就会肿了呢？夜深了，也没了蜂虫。

对上清晓天真的目光，苏夕颜捂住了嘴唇，清澈的眸中掠过尴尬恼色。六王爷那混蛋。占她便宜还不够，还要留下点印记，生怕别人看不出来吗？

苏夕颜轻咳了一声，目光闪烁：“没事，不过是被白眼狼咬了一口。”

“狼？”清晓左右看了一会，此时已是深夜。周围一片漆黑，顿时害怕起来，“小姐，这儿有狼吗？我们赶紧离开吧！”

离开湖心岛之后，清晓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不对。狼怎么可能会挑小姐的嘴唇下口，真是一匹口味奇怪的狼。

……

苏雨嫣已经先一步回到了苏家。陈姨太满心欢喜等待她受封赏。没想到回到苏家的二小姐，不仅没有讨到任何赏赐，还受了拶刑。

十只纤纤玉指鲜血淋漓，骨头尽断。

“嫣儿你的手，怎么会变成这样？在宫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苏雨嫣交叠着两只鲜红的手指，痛得直不起身子，由桃蕊一步步搀扶。

“娘亲，你要帮我报仇！苏夕颜在皇后娘娘面前邀功，说屏风是她绣的！皇后娘娘大怒，对女儿动了刑！”

“娘亲，嫣儿好痛！嫣儿的手是不是再也恢复不了了？”苏雨嫣声音尖利委屈，苍白的花容之上一片惶然怨恨。

“不会的！娘亲，一定会让人治好你的手，一定不会让苏夕颜得意！”看到自己宝贝女儿血肉模糊的手指，陈姨太大悲，一双妙目中露出近乎疯癫的恨意。

陈姨太一面连夜招大夫入苏家给苏雨嫣治手，另一面她让心腹丫鬟拿了银子出府，去找皇城中的地痞流氓。

“苏夕颜，你伤我女儿一分，我要你百倍奉还！”陈姨太脸色冷清，大怒喝道。凝香楼中所有的丫鬟都噤若寒蝉。

只能听见二小姐治手伤，发出的一声声凄厉的惨呼声。

苏夕颜所乘的马车在回苏家的路上，戴月疾行。

夜色深重，皇城中繁华的街道两边也没有几盏亮着的灯火。

突然间，疾驰的马车像是撞到了什么，马车被逼停下来。清晓察觉不对，向驾车的车夫问道：“马车怎么停了，发生什么事了？”

车夫不安焦急的声音传入：“大小姐，外面有人拦住了我们的马车。这些人像是吃了五石散，正在发狂呢！”

当今圣上。龙体欠安，故而信奉道教玄学，想要制出长生不老丹。五石散同样是炼丹道士配出的一种药粉，吃下之后，能让人身体发热，举止癫狂。再无任何顾忌。仿佛一下子拥有了无尽的力量。

吃下五石散的人，多被称为狂徒。五石散不仅有壮胆的作用，还有与催情药物相同的作用。

这些人根本是来者不善！竟会这样巧，这些狂徒就截住了她的马车。

苏夕颜拔下一根发簪，藏在袖子之中，以备不时之需。

外面的狂徒太多。将车夫拉到了一旁。

车夫慌张地叫着：“这是苏家的马车，你们这些人怎么敢乱来！小姐你要小心啊！”

有衣衫不整的狂徒笑嘻嘻地起哄道：“早听说苏家小姐是个美人，所以我们才来的！来让我们瞧瞧，苏家小姐长得到底有多美！”

说着，就有胆大的狂徒爬上了马车，将马车车帘猛然掀起。

清晓惊慌失措，挡在大小姐的面前，顺手拿了样东西就往那狂徒的脸上打去，“快点下去，不许碰我家小姐！”

坐在清晓身后的苏夕颜，手指平稳紧紧地握着了袖中发钗，目光冰冷似藏锋芒地望着要挤入马车中的狂徒。

狂徒见到马车中的苏夕颜后，露出惊艳之色。苏家大小姐一袭红装，如同含苞欲放的玫瑰。

他色心大动，更加不遗余力地想要闯入马车之中。

“清晓让开！”苏夕颜沉声冷静命令道。

清晓避开身子的瞬间，苏夕颜就将手中的簪子，刺向了狂徒的肩膀，没有一点犹豫害怕。

鲜血溢开。狂徒脸上露出惊骇之色，从五石散的药效中醒了三分，眼睛惊疑不定地望着苏夕颜。苏家大小姐的沉着冷静，完全不像是养在深闺中的柔弱小姐。

苏夕颜握着簪子用力一拔，带出了一串血珠。她从怀中掏出自己的丝绢，不疾不徐地擦拭簪子上的血迹。

“回去告诉陈姨太和苏雨嫣那两个蠢物。同样的招数不要在我这用上几遍。如果她们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对付我，不妨让我亲自示范给她们看！”苏夕颜唇角牵出冷笑。在大国寺的时候苏雨嫣就想让刁民毁了她的清白，这一回陈姨太有用了同样的方法，真不愧是母女两个。

狂徒肩膀受伤后，对上苏夕颜锋芒毕露的眸子，脚下一滑。就从马车中滚落下去。其他的狂徒见到这一幕都有些畏惧，不敢轻易上前。

苏夕颜朝着车夫厉喝一声：“还不快点驾车离开这里！”

车夫这才回过神，推开狂徒，坐上了马车，勒紧缰绳让马疾骋起来。

狂徒们在马车前围堵，想再次将马车逼停。

苏夕颜不用想都知道马车停下之后。会发生什么事。现在夜深人静，她就算求救，也没几个人能帮她。而且狂徒有十几人之众，就算有人看见了也不敢上前救她们。

“不要停下，谁敢挡在前面，就从他的身上碾过去！”苏夕颜淡淡吩咐，眸中一片冷色。

“是！”车夫重重落下马鞭，马车朝着狂徒压了过去。

狂徒们没想到苏家大小姐的马车没有减速，反而加快了速度，仿佛一点都不在意撞死人惹上官司。

马车逼近之后，狂徒们没有胆量拿命去赌，吓得四散逃开。

清晓望着马车外甩开的狂徒，捏紧了苏夕颜的手，掌心中一片粘腻的冷汗。她心有余悸，眨动着眼睛盯着大小姐冷静不变的侧颜，赞叹道：“小姐，你真厉害。刚才我们的马车要是慢一点，那些狂徒就又要爬上来了。”

要换做是她，她可不敢下命令让车夫驾车直接压过去。

苏夕颜也在心底松了一口气，用手指点了点清晓的额头，“你呀，就是大风大浪见得太少。我若不狠心一些，今晚就有可能是我们的死期！”

服用五石散的都是些无业游民，平时好吃懒做。又喜欢沾花惹草。但要说胆量，他们一点都没有。所以她敢去赌。

这一回，陈姨太是下了狠手，要毁了自己，为苏雨嫣报仇。

马车终于到了苏家门前，守门的护卫一溜烟地进了府中通传。苏家看门的下人看苏夕颜的眼神有些奇怪，像是在幸灾乐祸。

清晓瞪了他们一眼，刚准备说话，苏夕颜就拍了拍她的肩膀，压低声音对她道：“你赶紧去通知老爷和老太太，顺便将皇后娘娘赏赐的珍宝，带去分他们一半。最重要的是将今日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跟他们说一遍。”

皇后娘娘赏赐的珍宝，她们还没看上一眼，就要拿去分给别人，清晓有些舍不得。

苏夕颜也看出了她所想，道：“陈姨太要对付我，你拿珍宝过去，才能搬来救兵。不请些撑腰的人来，皇后娘娘赏赐的这些东西，我恐怕也留不住。”

清晓似懂非懂，但她知道小姐说得话肯定没有错。立即开始按照小姐的吩咐，忙碌起来。

苏夕颜将皇后娘娘赏赐的田亩地契放在袖子中。物是死的，人是活的。那些赏赐的珍宝看似贵重，但卖一件少一件。只有把赏赐的良田捏在手里，她就能源源不断地有收入盈余。

她踏入院子中，就有几个人高马大的婆子丫鬟围了上来，对她微微行礼，冷笑道：“大小姐能回来也不容易，姨太已经等你好些时候了！”

陈姨太原以为能请些三教九流的人毁掉她，没想到苏夕颜竟还能安然无恙地回来。她决定亲自出手，为自己的宝贝女儿出气报仇。

苏夕颜早就料到陈姨太不会善罢甘休，神色极是平淡，也不挣扎多说。就随着一群婆子去了陈姨太的凝香楼。

凝香楼中，围聚了一群手拿家法棍棒的婆子，见她进来，就用冷眼剜着苏夕颜。

踏入厢房之后，身后的门就关了起来。不让她有机会逃跑。

陈姨太脸色阴沉地靠在美人榻上，再也没有往日娇媚得意的样子。用恨不得剜肉剔骨的目光冷冷地盯着苏夕颜。

苏夕颜一点也不害怕，望着陈姨太淡淡一笑，“姨太你这是做什么？要以下犯上，对苏家嫡小姐下手吗？”

陈姨太看她含笑镇定的模样，气得肺都快炸了。她完好无缺，还受了皇后嘉赏。而自己的宝贝女儿却一直痛得眼泪汪汪。那一双手被摧残得让人不忍心去看。

陈姨太一声怒斥，拿起手边的茶盏就要去砸苏夕颜的脸，“还不跪下！”

苏夕颜笑意冷凉，偏头让过了砸来的茶盏。清眸望着陈姨太，没有要跪的意思。

“姨太莫不是气昏头了，忘了谁尊谁卑！再者说，我犯了什么错，姨太要罚我跪下？”

陈姨太怒极攻心，直接给两边站在的婆子使了眼色，“在凝香楼里，我说了算，我让你跪，你就必须跪。你害得嫣儿如何，苏夕颜你心中没数吗？来人将她给我捆起来，狠狠的打！”

苏富泽早已睡下，皇宫中发生的事情还没有几个人知道。陈姨太心中早已盘算好，先将苏夕颜带入凝香楼，狠狠地打一顿，最好能打残了。等明日这件事传到苏富泽耳中，她再梨花带雨地解释一番。

苏富泽偏宠她们母女两个，又不知宫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很轻易就能隐瞒过去。

反正到时候，苏夕颜都已经被打残了，说再多的话，也晚了。

第六十六章：谁的道行高

得了陈姨太的命令，那几个五大三粗的婆子就要扑上来。

苏夕颜的眸中划过厉色，冰冷有刀锋之气，冷声道：“谁敢碰我！”

手拿棍棒的婆子都停了下来，一时竟无人敢上前一步。

“苏夕颜，你是要造反吗？你来了我凝香楼，就别想安然无恙地出去。”陈姨太愠怒说道。

苏夕颜目光冰冷地望着陈姨太，看似温婉地开口：“陈姨太受宠，也不过是妾室罢了，要对嫡出的小姐动手，总得说出个原由。云容郡主和老夫人都还在，这后院怎么说也轮不到姨太掌管。姨太真想罚我。也可将她们找来，一起评评理。”

几个在陈姨太身边伺候的丫鬟婆子相对看了一眼，大小姐不是一向刁蛮任性吗？何时变得这样绵里藏针，能说会道了？

陈姨太不想与苏夕颜争辩。更容不得她在这拖延时间。眼看着天就快要亮了，她要在旁人发现之前，先对苏夕颜下手。

“将大小姐的嘴用布捂住，别让她发出惨叫吵了嫣儿休息。”

陈姨太打定主意。要将苏夕颜也弄残废了，为自己的女儿出气。她不就是仗着自己嫡出的身份，又受老太太器重吗？今晚的事情没人会传出去，苏夕颜更别想等到有人来给她撑腰！

嫡女又如何？在她手里一样翻不出浪花来！

“快给我打！”陈姨太又催促了一声。

几个婆子肆无忌惮地围了上来。握着手里的帕子就要往苏夕颜的嘴里塞去。

苏夕颜由着她们扭住自己的胳膊，神色平静莫测地盯着陈姨太：“姨太非要以下犯上，对我出手，可不要后悔！”

“苏夕颜你说的这些话，我可不怕！有谁知道你来了我这，深更半夜，又有谁会关心一个不受宠的小姐死活。”陈姨太不在意地轻笑一声，做了一个让她们动手的手势。

就在婆子手中胳膊粗的棍子要往苏夕颜背上砸下的时候。

凝香楼房间的门被推开，一声不乏威仪的呵斥响起：“住手！”

皇宫中的事情，旁人不知，但云容贵为郡主，很快就有人来禀报了她。苏夕颜认她为娘，这些日子又时常来她的院子中探望，得知苏夕颜受赏的事情，本想跟她道一声喜。没想到院中根本找不到大小姐的身影，追问之下才知道大小姐刚回苏家，就被陈姨太让人带走了。

云容郡主知道陈姨太不安好心，连忙起身更衣，领人来了凝香楼。果不其然，苏雨嫣被罚。陈姨太心中不痛快，竟要对大小姐下毒手。

看清门口站着的云容郡主，陈姨太美艳的容颜上闪过惊讶不悦之色。云容郡主身为后院正妻，陈姨太不得不给她几分颜面。只好勉强笑问道：“郡主怎么来了？妾身听闻大小姐在皇后娘娘寿辰宴上出了风头，特意邀请她过来谈谈心。这点小事，怎么连郡主也惊动了？”

“谈心？陈姨太谈心的方式还真特别。”云容郡主领着身后的丫鬟，姿态高贵地缓缓走入屋内。

在云容郡主注视下。几个婆子才放下了手中的棍棒，将苏夕颜松开。

陈姨太的脸上泛起恼色，手指抓紧了身下祥云纹的靠枕。处置苏夕颜，她本想暗中进行，打残作数。

没想到云容郡主这么快就来了，她仗着自己皇亲国戚的身份，处处要压自己一头。

但不让苏夕颜吃点苦头，陈姨太怎能咽下嗓子眼里的这口恶气。

陈姨太索性说开道：“有些事情，郡主怕是不知道。这次皇后娘娘寿辰，只邀请了嫣儿一人。苏夕颜有意勾搭了六王爷，才能进宫。却又在大庭广众下与五殿下不清不楚，惹怒了珑鸢郡主。连累了自己的妹妹受罚。她为苏家嫡女，更应该起表率作用。妾身罚她，也是为了让大小姐警醒其过。”

陈姨太一副好心好意，又无比心痛的样子。让不少婆子丫鬟望向苏夕颜的目光更加鄙夷。

这样的事情要是传出去，大小姐也可不必做人了。

苏夕颜心中冷笑不止，苏雨嫣不是死乞白赖勾搭上五殿下，凭她庶出的身份能有机会踏入皇宫半步？也不知谁更不要脸！

这些想法。苏夕颜没有在脸上表现半分，只淡淡笑道：“姨太说得这些话，好像与我经历的事情不太一样。”

“难道你没有乘五殿下的銮驾入宫？难道你没拿六殿下的信物？”陈姨太尖利道：“要不是嫣儿受你所累，会受郡主那几道鞭子吗？还因为你断了十指！”

陈姨太越说。脸上的怨毒之色越明显。

苏夕颜没有否认，反而淡淡应下：“姨太说得没错，这些事确实都发生过。”

陈姨太倒是愣了一下，没想到苏夕颜会这样利落地应下。

站在陈姨太身边的心腹丫鬟夏蝉，尖刻出声：“姨太对你也算是仁慈了，像你这样辱没家门，勾三搭四，陷害自己妹妹的人，早该打断腿扔出家门了！再不济，也该剃了头发，送到尼姑庵里去，赎清罪孽。”

几个凝香楼里的婆子也在交头接耳地附和，“大小姐娘亲早逝，没点教养，难怪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苏夕颜将陈姨太这些颠倒黑白的话听了明白，原来她就打算明日这样去跟苏富泽和老太太交代。勾三搭四。谋害妹妹，惹怒郡主，哪一条罪名安在她的身上，都足够让自己这辈子没法再抬头做人。

到头来。陈姨太下狠手打得自己半残。还有人称赞陈姨太仁慈，治家有道。

苏夕颜冷笑不止，她早就不是那个任她们所以揉捏处置的蠢丫头了。她已浴火重生了一回。

想作贱她，就要看陈姨太的道行够不够了！算算时间，清晓搬来的“救兵”也应该快来了。

陈姨太担心拖下去，变故会越多，就对丫鬟婆子又道：“快点动手！”

云容郡主阻拦道：“你们谁敢！”

在凝香院中，丫鬟婆子拿陈姨太的赏赐，自然是听陈姨太的。几个有力的婆子压住苏夕颜纤弱的肩膀，就要将她按跪在地上。

“你们都给本郡主住手！敢对大小姐动手，都不想活了吗？”云容郡主冷斥。

就在这时，苏夕颜站起了身子。朝着陈姨太扑去。压在她的身上，像是求饶一般：“我也为妹妹求情过，但这拶指刑罚是皇后娘娘亲自下的旨意……女儿求姨太饶女儿一命。”

而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苏夕颜伸手绕过陈姨太的罩衫，用力掐着她腰上的软肉。

“啊，你这贱人……”陈姨太猛然吃了痛，美眸横起狠狠地将苏夕颜推在地上，就要去扇苏夕颜的耳光。

就在凝香楼中乱成一团的时候。门外又多了几个人影。

一声含威的怒喝响起：“住手！你们这些贱奴，怎么敢对大小姐出手！”

鸡飞狗跳的丫鬟婆子停下了动作，朝着门外看去。看见老爷领着老夫人站在门外，正一脸霜怒之色地盯着她们。

老夫人以为院中有陈姨太和云容郡主共同打理。应该是井井有条，没想到陈姨太手下的奴婢就敢对嫡出的小姐动手。

安静之后，云容郡主冷笑出声，走到了陈姨太的面前：“姨太现在可谓是一手遮天了。一点不把我这个郡主放在眼里，连受皇后娘娘赏赐的嫡出小姐都敢打。这样以下犯上，大逆不道，等本郡主回宫省亲之时，也该把这件事好好与皇后娘娘讲一讲。”

云容郡主的话，让手拿棍棒的丫鬟婆子一脸迷茫。不是说大小姐勾三搭四，谋害二小姐吗？怎么又受了皇后娘娘的赏赐，她们一点消息都没有听到。

苏富泽望着被陈姨太推倒在地上，发髻散开，脸色苍白荏弱的苏夕颜，脸色微微有些难看。

清晓找到他，将皇宫里发生的事情都说了一遍。又献上了不少珍宝，苏家不缺银两，但皇宫里的东西，有钱也买不到。苏富泽拿着那几件珠宝，爱不释手，觉得苏夕颜为苏家出了风头，添了光。在心底对自己的大女儿改观了不少，思量着以后也要请人好生教导苏夕颜琴棋书画。

老夫人被撞入眼帘的景象，吓了一跳，怔了一会才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颜儿得皇后娘娘赏赐，为了苏家挣了脸面，是我们苏家的福星！你们怎么敢这样对待大小姐！”

赏赐？怎么会有赏赐？

众人面面相觑，只有陈姨太娇媚的脸上泛起一层青白之色。

听到赏赐，又想到嫣儿的手，陈姨太挤硬生生从扭曲的脸上挤出几分笑意：“说来献上屏风的事情，嫣儿也有功。大小姐得了赏赐，也应该分嫣儿一半才是！”

陈姨太以为老爷和夫人还不清楚皇宫里发生的事情，想借此从苏夕颜手里抢一半珍宝赏赐走，也好弥补她宝贝女儿受的罪。

老太太走到陈姨太的面前，亲自弯腰将苏夕颜扶了起来，慈爱怜惜地握着她的手，四下打量：“好丫头，她们没伤着你吧？”

“没有，夕颜没事。”苏夕颜面带委屈害怕地摇了摇头。

老太太转过身，朝陈姨太唾了一口。她向来看不惯陈姨太狐媚的样子，没点大家风度，总喜欢玩弄些见不得人的手段，“你让苏雨嫣抢颜儿屏风去献宝邀功的事情，别以为我老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她自己没本事，受了刑罚，怪得了谁！我没将你们丢人现眼的母女两个扫地出门，已经是给你们脸面了。还想讨赏赐，你们也配？”

第六十七章：剪去爪牙

苏富泽望着傻了的丫鬟婆子，喝道：“还不快些将东西放下！要是伤了大小姐，拿你们是问！”

这一声厉喝，惊得丫鬟婆子们回过了神，慌张丢掉了手中的东西，跪了下来。

苏富泽走入房中，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丫鬟婆子不敢吱声，她们弄不清行事，生怕会惹火烧身。只有云容郡主开口，“老爷，我来的时候就看见陈姨太要命人对大小姐下手，然后……”

云容郡主将大概的事情都说了一遍，尤其突显出大小姐的可怜与委屈。差点被下人用棍棒打伤，陈姨太身边的丫鬟更是说要将她送去出家。

陈姨太自然就成了心狠手辣，以下犯上的恶人。

清晓又将路上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她们差点被狂徒欺辱，又如何脱险，听得老夫人一愣一愣，半张的嘴巴，许久都合不上。

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现在想来还心有余悸。清晓说着，委屈害怕地哭出了声。只要她与小姐踏错一步，今晚都不可能安然无事地回到苏家。

清晓泪如雨落，连连拭泪，好不可怜的模样，让老爷和老夫人基本都相信了她的话。

凝香楼中的人听完之后，心思起伏不定。心中都在暗暗感叹。大小姐真是好运气，才能安然无事地回来。没想到回来之后，就又被姨太刁难，差点变成残废。

丫鬟婆子再无刚才的嚣张气焰，个个都吓得瑟瑟发抖不安。她们只是听姨太吩咐，哪里知道大小姐得了皇后娘娘青眼，要是知道的话。给她们十个胆，她们也不敢对大小姐下手！

陈姨太揉着自己腰上的肉，刚才苏夕颜用了极大的力气掐她，到现在还疼得她倒吸凉气。听着云容郡主和清晓说得话，陈姨太额头上青筋乱跳，声音都颤抖起来：“老爷您不要听她们胡言乱语，她们说得都是没有的事情！她们都在陷害妾身。老爷您一定要相信妾身啊！”

“住口！”苏富泽知道她们说得十有八九都是真话，但他偏宠陈姨太这么久，哪舍得真的处置了她，就怒喝一声让她闭嘴。

“夕颜，父亲知道你向来大度知礼。姨太做出这样的事情，你也不要再与她计较了。你看你妹妹受了拶指刑罚，将陈姨太吓坏了，她才会乱了分寸。”

苏富泽想要让她忍下这口气，然后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听到他这番话，苏夕颜心中就不可抑制地愤怒起来，到了现在，一桩桩证据都摆在眼前，苏富泽还要偏心护着陈姨太！是要将她置于何地！

陈姨太是他宠爱的女人，苏雨嫣是他娇惯的宝贝女儿，那自己呢？自己又算得了什么？

想到自己娘亲刚死不足一个月，苏富泽就急不可耐地迎娶了陈姨太入府，一点丧礼都没有守过。院里干粗活的帮佣死了妻子，还回去守了半年的丧期。

苏夕颜像是咽下了一口凉冰，一直冷到了心口上。望着苏富泽眼中的劝诫，与看向陈姨太的怜爱，苏夕颜慢慢地扯出一点笑意，眸光幽凉莫测，“父亲说什么，便是什么。女儿也觉得姨太被吓糊涂了。妹妹手上的伤要好好将养，姨太没有那么多心思精力，不如将管家的权利完全交给云容郡主如何？”

因为苏富泽的偏宠，陈姨太在后院中说话还有些分量。有时候云容郡主的命令，都不如陈姨太的一句话管用。

“苏夕颜，你不要太过分了！”陈姨太又气又慌道，这是要夺了她管家的权利吗？要是老爷答应了，她以后就真的沦为寻常姬妾了。

苏富泽瞪了她一眼，要不是她胡来，哪会闹出这么多的事情！陈姨太不甘地闭上了嘴巴，揉着自己腰上的痛处。

清晓忍不住给大小姐一记赞叹的眼神。以后看陈姨太还能在后院中作威作福！

苏富泽收了苏夕颜给他的珍宝。也不能太过偏袒了陈姨太，只好应道：“陈姨太这些日子照顾嫣儿养伤，府中所有的事情都交给郡主打理。”

云容郡主喜形于色，走到苏富泽的面前行礼：“老爷放心，我一定会打理好阖府上下，也会照顾好姨太与二小姐。”

苏富泽点点头，打算将这场闹剧就此收场。不想。老夫人出声道：“大小姐受皇后娘娘赏识，日后兴许还有大作为。今日的事情传出去，会对我们苏家不利。儿子为了我们苏家日后，陈姨太留下也就罢了，这些刁钻放上的奴婢，一个都不能留！”

苏富泽一心想谋个一官半职，觉得他娘亲的话说得不错。就眯了眼睛打量着凝香楼中跪着的丫鬟婆子。

“今夜，但凡参与此事的人，一律都要处理干净了！”老夫人转着自己手中的佛珠，看似浑浊的眼中露出精光。

跪着的下人吓得两腿发软，她们一直以为傍上陈姨太这棵大树，就算在苏家当奴才也能高人一等。

没想到到头来，她们不过是蝼蚁而已，说被处死就被处死了！

苏富泽想到自己房间里的那些珍宝，随便卖出一样，都能再换上几批奴才下人，也就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随口应道：“娘亲说得没错，这些人都不能留着。”

跪了一地的人大惊失色，特别是陈姨娘的心腹夏蝉，她们向陈姨太连连磕头，痛哭流涕：“姨太，我们对您都是忠心耿耿。姨太，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陈姨太已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哪能再救下她们。

苏夕颜一脸的温婉“好意”道：“姨娘也别担心，我相信云容郡主一定会帮你挑到更合适。更顺心的下人。”

心腹夏蝉，是陈姨太一手提拔调教出来的，她怎么舍得眼睁睁地看着夏蝉被处死。其他的丫鬟婆子，确如她们所说，对自己一直忠心耿耿。明里暗里，帮她做了不少事情。

陈姨太走到苏富泽的面前，跪下身子。可怜又气恨道：“老爷，这些人都是妾身贴身伺候的人。她们在苏家这么多年，妾身已经与她们有了感情。妾身求求你，饶过她们吧！”

陈姨太花容凄婉，惹人心疼。

夏蝉膝行到苏富泽的面前，头在地上磕得蹦蹦响，“老爷。奴婢们不知道前因后果，才无意冲撞了大小姐。我们在苏家已经伺候了几年，还请老爷看在这多年伺候的情分上，饶过奴婢们一次吧！”

苏富泽耳根软，犹豫地看了苏夕颜一眼，“女儿，这……”

云容郡主冷眼望着陈姨太和她的一干心腹下人。“方才就是这奴才，叫嚷着要将大小姐送去尼姑庵。就算她们不清楚前因后果，也不该这样以下犯上同大小姐说话。这件事要是传到皇后娘娘的耳中，皇后娘娘兴许还以为我们苏家不把她放在眼里，那可是大不敬之罪！”

苏富泽立即就不说话了，他想要当官，哪里能得罪宫里面的人。今晚生出这样的事端，不处理好了，说不定真的会走漏了风声，阻了他平步青云的路。

苏富泽爱着哭哭啼啼的夏蝉极是碍眼，一脚将她踢开：“这些贱婢，一个不留，全都处理干净！”

素来欢声笑语的凝香楼里，响起一片女人的哭声。

处理完凝香楼里面的事情，苏富泽带着老夫人先行离开，剩余的事情交给云容郡主处置。两人一夜未睡好，听见下人嚎哭的声音，都觉得无比厌烦。

这一回苏夕颜帮了她拿到了掌院权利，云容郡主也还她一个人情，问道：“大小姐觉得这些下人，该如何处置？”

老爷只说处理干净，可没有该怎么处理。

看着陈姨太瞪着自己的阴毒目光，苏夕颜淡淡笑了起来：“其他人都打三十鞭子，若能活下来，就卖出苏家。而夏蝉，以下犯上，对嫡出小姐不敬，打五十鞭子。若没死就往上加。若是死了，就拖去乱葬岗！”

听到苏夕颜做出的决定，陈姨太嗔目欲裂，嘶声叫道：“苏夕颜，你好狠毒的心思！我日后一定不会放过你！”

“姨太说得这是什么话。”苏夕颜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你一直不肯放过我，才会有今天这局面。我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接连十几个丫鬟婆子被拖出了凝香楼，后院中其他人得知这一晚发生的事情，都背生冷汗。心中对大小姐重视臣服起来。同时隐隐感觉到，苏府的后院要生变化了。

大小姐手腕雷霆，陈姨太和二小姐恐怕再也不能逾越居于她之上了。

夏蝉终于明白连姨太都救不了自己，一路哭喊求饶，被苏家护院家丁硬生生拖拽出了陈姨太的院子。

陈姨太望着一下子空荡荡的院子，狞恨的眸子似能滴出血来。

她渐渐想明白方才的一些事情，为何苏夕颜会突然承认自己扣在她头上的罪名，原来是在引诱自己对她下手，正好能让老爷和老夫人撞见。

苏夕颜一步步设下陷阱，等着她踏入，无法翻身。为的是除掉陈姨太身边所有的亲信奴仆，让她再也无法在苏家后院里手眼通天。

陈姨太明白得太晚了，她一手培植出的羽翼，一个不剩。耳边还残留着凄厉的哭求声。

“苏夕颜……”陈姨太还想放什么狠话，就被苏夕颜淡淡打断了。

“姨娘折腾了一夜，还不好好休息吗？日后二妹的手能不能恢复，全要靠你的照料呢！”苏夕颜朝她一笑，却让陈姨太心生恐惧，如堕冰窖。

“你要是再敢对我的女儿下手。我绝不会放过你！”

苏夕颜懒洋地在陈姨太面前蹲下身子，直视着陈姨太恶狠狠的目光，“那就要看姨太与你的女儿，能不能学会‘收敛’二字。”

苏家后院行刑之地，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响了一天。

“院中所有下人奴才都需得来观刑。”沉稳的徐妈妈代替大小姐传递命令。

苏家上下向来不把大小姐放在眼中，需得敲打敲打。

苏夕颜也曾去空地观刑过，温婉灵秀的面容一派平静，目光浅淡。看到鲜血四溅的画面，连眉宇都没有蹙一下。

大小姐这样的镇定之色，让院中所有的奴才都心生恐惧。

苏家所有人才第一次看清大小姐露出的锋芒，锐利的荆棘隐藏在温婉，不动声色的面容下，让任何想要揉捏她的人，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陈姨太不甘心地在凝香楼中等了一天。但老爷没有再踏入一步。只是一夜的工夫，往日院中所有恭维她的人，都似离她而去。

……

“贱种！”苏雨嫣清丽的脸上满是愠怒之色，将来送药的丫鬟一脚踹倒在地。

“小姐……”滚烫的药汤溅落在送药丫鬟的手背上，立马就起了水泡，她却忍着不敢哭。

“我的手指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好了？你们骗我喝这种药，那种药。我还是痛得厉害！”十指连心，她已疼得一夜不能闭上眼睛。想到自己的手指，可能再也不能恢复成以前的样子，苏雨嫣就害怕气恨地想哭。

桃蕊让送药的丫鬟下退下，对苏雨嫣安慰道：“小姐，伤筋动骨一百天，哪能这么快就痊愈。今日王爷还托人来传话。让小姐好好养伤，不要太过伤心。”

小姐最在意青鸾王爷。桃蕊拣了好听的话说，果然，苏雨嫣的脸色缓和了一些。王爷并没有因为她受刑，可能落下残疾，而不要她。

苏雨嫣听着外面若有若无的惨叫声，皱眉向桃蕊问道：“外面出什么事了？怎么这样吵闹！”

桃蕊知道事情瞒不住，就把昨夜发生的事情同苏雨嫣讲了一遍。

苏雨嫣听完之后久久不语，一双美眸之中全是翻滚的狞色。

要是苏夕颜死了该有多好！这个恶毒的念头，在她脑海中一遍遍回荡。

桃蕊见小姐不说话，就换了一个话题，“这些原先在姨太身边伺候的下人，哪有一个肯离开苏家的？小姐不知道，现在城外瘟疫泛滥，说不定马上就要传到城中来了。瘟疫来势汹汹，奴婢听说染上的人，大多都活不下来。咱们院中的一个洒扫小丫鬟这几日就发了高热，不知是不是染了瘟疫。奴婢已经让人将她遣送出府了，她的东西也烧得烧，扔得扔了……”

“你说我们院子里有丫鬟染了瘟疫？”苏雨嫣美眸微亮，闪过幽暗诡谲的光芒，“她用过的东西还有没有剩下的？”

第六十八章：教琴先生

苏雨嫣在沉华院中养伤，不见旁人。陈姨太仆人尽失，相当于禁了足。云容郡主，染了风寒的身子还未痊愈……

一时间后院里，苏夕颜没有可以去的地方，也落得清闲。但苏富泽却不想让她清闲。

苏富泽让一直教导苏雨嫣的琴师，去画心堂中教导苏夕颜琴技。想让大女儿的琴技也能学得如同绣技一般出类拔萃，好为苏家争光。

但这教授琴技的师傅，是整个皇城中排得上名号的琴师--白望。听到要教导苏夕颜琴技，他一直推脱不肯去，觉得是辱没了自己的身份和琴技。

苏雨嫣得知之后，特地请了一直教导自己的琴师白望过来。

沉华院中摆了屏风矮几，矮几后面坐着苏雨嫣与白望先生，苏雨嫣以前弹起的纤纤玉指上缠着臃肿布带，看上去异常扎眼。

她让桃蕊为白望先生倒茶，淡淡笑道：“听闻先生，也要教我姐姐学琴。姐姐这么多年了，还未碰过琴弦一回。还劳先生多费心了。”

白望端着紫砂茶杯。皱了皱眉头，叹了一口气：“我在苏家教了你几年琴技，听闻大小姐脾气心性极差。前些日子还因为一点小事打杀了姨太身边的下人。二小姐手上的伤，恐怕也跟她脱不了干系！这样恶劣的小姐，我连一眼都不想看她，更别提教她琴技。要不是老爷出面。对我三催四请，我也不会答应下这件事。”

“姐姐的脾气就这样，先生不要往心里去。但对先生，我想姐姐是不敢随意侮辱打骂的。”苏雨嫣不动声色地笑了笑。

“我百望教出的学生岂能有拙劣的，这样的事情传出去，不是坏了我的名声！苏家大小姐。要是有你一半聪慧娴静就好了。”

这几年他一直住在苏家别院中，吃喝用度都是从苏家支取。平日里，陈姨太待他极好，指望他教导好苏雨嫣的琴技。

之前他看中了一把古琴，陈姨太得知后，第二日就买下送去了他的别院。所以白望一直对苏雨嫣很是上心照拂。对苏家大小姐，完全没有好脸色。

教了苏夕颜两天琴技之后，白望先生完全就不肯去了。私下里对苏雨嫣说：“你那姐姐蠢笨得厉害，像是木头疙瘩一样，一篇琴曲教了她好几遍，她都学不会。我早说过，她不是学琴的料！”

苏雨嫣柔声安慰过他之后，就让桃蕊拿出一个用几层布包裹的香囊。

美眸中闪烁着精光：“这些日子真是麻烦先生了，先生如果不想再教我姐姐琴技。嫣儿倒是有一个办法，只要将这个香囊无意间遗落在苏夕颜的房间中就行。”

白望盯着香囊，奇怪地看了一眼，“二小姐，这香囊里面装得是什么东西？”只要他丢在苏夕颜的房间里，以后就可以不用再去画心堂了？

苏雨嫣莫测地笑了笑：“先生不要问，相信嫣儿就是了。但这香囊，先生拿得时候可要小心一点，不要用手直接碰到了。”

白望私下里贬低苏夕颜的话，很快就传到了她的耳中。

苏夕颜听到小玉禀报后，又气又笑：“每天来一个时辰教我学琴，还真是委屈辛苦他了！”

清晓听到后，觉得白望先生真说得话真是气人，就道：“要不小姐将这件事跟老爷说清楚吧！每日他来教琴都心不在焉的，小姐跟着他能学到什么。到头来，他还到处贬低小姐，说小姐没有天分。”

“而且，小姐曾拜过琴师白祁为师。白祁先生的琴技才是整个皇城中最高超的，他算得上什么！”

小姐幼年病重过一回，苏家以为她养不活，就把她迁出了苏家，怕她的病气过给别人。还是央家请来了四处游历的白祁先生。教她琴技解闷，又带她在南国各处拜访名医，才救回了小姐的命。

苏夕颜淡淡一笑：“这件事，我自有打算。”

第二日一早，苏夕颜早早就站在画心堂中等待白望的到来。白望看见门帘后面等候他的苏家大小姐，心中暗暗一惊。

这么多日。他还没瞧上大小姐一面。毕竟，大小姐是苏家未出阁的嫡女小姐，男女之防还是要顾忌的。

很多时候，都是等苏夕颜在珠帘后面坐下，他才开始敷衍地教她琴技。他一直以为苏家大小姐刁蛮任性，心地恶毒。模样也应该是丑陋刻薄，尖嘴猴腮。

但是……

白望还是禁不住朝着苏夕颜看了一眼，苏家大小姐，年纪十四出头，正是杏花豆蔻年华。身上穿着绯红色的罩衫，下面配着月牙白的素裙，腰间系着红石榴珠的吊坠。人如门外芳菲桃花，艳而不失其华，灵秀有韵。周身气度沉稳，如经风霜打磨。一眼看去，让人无比惊艳。

就算是时常对着苏雨嫣那样绝色姿容的白望，也失神了一瞬。

苏夕颜含笑淡淡望着他，“先生今日来晚了，我已经候着先生一段时间了。还请先生入屋内教琴。”

白望轻咳了一声，才从惊艳中回过神，训斥道：“大小姐抛头露面，有些不成体统。以后这样的事情，还是不要做了！”

苏夕颜语气如常道：“我敬重白先生为师傅。亲自迎接师长有何不对？难道白先生，从未将我当成徒弟过？”

白望将嘴一抿，脸上显出不悦之色。大小姐伶牙俐齿，真是惹人讨厌！

请他进屋之后，苏夕颜又在珠帘后面坐下，这一回她没让白望教自己琴技。而是对他道：“先生教我已经有几日了，从未考察过我学得怎样。这些日子，我偶然学得一曲，还请先生听一听。”

白望坐下之后，脸上就露出不耐烦地神色。苏家大小姐会弹琴？自己根本没有认真教过她！而且学琴这种事，讲究的是悟性和坚持。哪是一日两日就能学会的。

他本想敷衍地弹奏几曲，就出府与友人喝酒游乐。

但听大小姐这么说了，他只能耐下性子，等待苏夕颜出丑。自己也好借此奚落、训喝她一番，免得她日后再不知天高地厚，耽误自己时间。

“你快点弹奏吧！”白望催促道。

苏夕颜闭上眸子。指尖从琴弦上划过，一串悠扬悦耳的琴音流泻而出。这首曲子，是白祁师傅曾经教她的，曲声宁静，回韵悠远，能静心凝神。在她重生后，心烦意乱的时候，也时常会弹奏这首曲子。

白望的神色一点点变了，从最初的轻蔑，变为了惊愕。饶是他一直轻视苏夕颜，也不得不承认，这首曲子用到的技巧极多，琴音流泻而下，如汩汩清流，没有半点错误。苏夕颜还能参透琴音中的三味。恐怕连他一直教导的苏雨嫣都做不到如此！

大小姐一点都不是他口中的榆木疙瘩。

但这些讽刺的话他已经说了出去，白望脸上露出尴尬，不自在的神色。

等苏夕颜弹完之后，她让清晓将珠帘卷起，对白望道：“我已经弹奏一遍了，还请先生将我的琴曲重复一遍。”

白望的脸色难堪起来，皱起了眉头。大小姐还真是刁蛮，竟想反过来羞辱自己的先生师傅。

“大小姐你这是何用意？我只听了你一遍琴曲，又没看见你指尖的动作，怎么可能将琴曲重复一遍！你这不是在刁难人吗？”说着。他阴沉着脸，一甩衣袖就站了起来。

苏夕颜慢慢地应了一声：“原来先生也做不到过耳不忘，隔着珠帘看不见我指尖的动作。那先生每次坐在珠帘后面教我琴技，试问我又怎么能学得会！先生对旁人，说我不是学琴的料，我看先生你也不过尔尔。”

白望气恼了好一会。才呵斥道：“你竟敢这么对我说话！要不是你父亲请我来教你琴技，你以为我会来吗？我辛苦教你琴技，你竟一点都不把我放在眼里！”

听了他的话，苏夕颜不紧不慢道：“白先生，不想教便不教吧！我听闻你们琴师文人之流，都是有傲骨的。先生既不肯好好教我琴技，却在苏家白吃白喝这么多年，传出去对白先生的名声也不好。”

白望气得脸色忽青忽白，朝着苏夕颜吹胡子瞪眼：“你……你算什么？也想将我赶出苏家，现在我就去找陈姨太说理！”

苏夕颜端坐在古琴前，又拨动了两声琴音，温雅出声：“不劳先生白跑一趟了，现在掌管苏家的是云容郡主。另外，我将先生这些年在苏家吃穿耗费列了一张单子，一份交给了云容郡主，一份交给了我的父亲。我们苏家虽不缺银两，但也不会白养个蛀虫。”

白望的口舌比不上他的琴技，翻来覆去怒喊：“你们欺人太甚！”

清晓见他一张脸气得五官都变了形。就端来一杯苦茶送到他的面前：“白先生喝点茶去火，院外景色正好。先生不如出去赏景透气。”

白望捧着茶，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不用你们赶我走！大小姐目中无人，自以为琴技了得，在下教不了，告辞！”

出了房间门，白望喝了一口手中的茶，立刻苦得猛咳不已。袖子一挥，将茶盏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清晓看着他气哼哼的背影，一撇嘴巴：“这人呀，奴婢见他教琴的本事没有，脾气还真大！”

走到画心堂门口的白望。忽然记起了二小姐的交代，又觉得苏家大小姐实在可恨。就从袖子中拿出一个布包，隔着帕子捏出了一只香囊丢在了地上。

白望回到自己的外院里面收拾东西，与他同住的其他先生就上来阻拦，“白先生，你这是要去哪？”

“反正苏家。我是一时半刻都呆不下了！”他气得将屋中的东西摔得极响。

旁人又问了一句，“白先生不留在苏家，还能去哪？”

这句话让白望停住了动作，离了苏家，还有谁能好吃好喝地供着他？刚才是他太过气恼，一些事情没考虑周全。本以为苏家会有人来留他。但等了许久，都没有半个人影过来。

陈姨太和苏家二小姐也是，自己教了她那么长时间，是她的师傅。她们怎么能这样不讲情面！

话都已经说下，白望只好收拾东西出了外院。一路上往日看见他都恭敬行礼的丫鬟婆子，都似没有望到他一般，只顾低头做自己的事情。

走到大门前的时候，白望被拦了下来，看见那是苏家的管事。白望松了一口气，一个猖狂的小丫头片子顶什么用，他在苏家教琴这么多年，陈姨太和二小姐肯定舍不得让他走。他本来就不想离开苏家，只是想等个台阶下……

苏家管事似笑非笑地打量了白望一眼，“郡主方才吩咐过小的们了，说白先生要走，咱们不能拦着。但苏家的东西，白先生也不能带走！”

白望一怔，这……这是什么话？不是请他回去的？往日，苏家不是都听陈姨太的吗？

白望气愤地脸色通红：“你……你别在这么多人面前诬陷我清白！我白望在皇城中也是有头有脸的人，能贪拿你们苏家什么？”

“是吗？”管事挡住了他的去路，看了他手中的箱笼一眼，“陈姨太给先生花了五百两银子买下的青桐琴，之前老爷赏赐给你的铸金砚，还有你从二小姐那看中的字画……”

“你……你们！”白望气恼又心疼，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那几样都是他挑选出来最贵的东西，怎么能说要还就还回去！这不等于是要他的命吗？

“先生是文人，要是动起手来，恐怕会吃亏。”管事补了一句。

“那些东西，我才看不上眼。你们要就要回去，阖府上下都小家子气！”为了保住自己最后的颜面，白望只能咬着牙这样说。

苏家人将他箱笼里面的东西拿干净之后，又将只剩下几件衣裳的箱笼还给了白望。但他不肯要，甩着两个袖子就要走，拦都拦不住。

出了苏家的府宅，白望盯着自己空空荡荡的两只手看了一眼，又拍着脑门后悔起来。他一样物件都没留下，岂不是要夜宿街头了！

苏家的门，出好出，想进却再也进不去了。

第七十章：本王在这（一）

苏家城外的庄子，地处偏僻，四周无人。每年只安排人手过来打扫一番。小玉已经被清晓安顿好了，但能不能熬过这一关，都是未知数。

苏夕颜穿着防风斗篷，坐上了马车。浑身又酸又冷，没有一点力气。

她没料到苏雨嫣受了拶指刑后，还不肯消停，这么快就设下这样防不胜防的毒计。

这回染上瘟疫，只要她不死，一定会让苏雨嫣痛苦一生！

同一日，苏雨嫣也离开了苏家。找的借口是，去城外上香，让菩萨保佑苏夕颜能早日康复。

城外不太平，皇上下令封锁城门。城外染了瘟疫的流民，一个都不许放入城内。那些染上瘟疫，还没死的流民，为了活下去，在城外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皇城内外。人心皆惶惶不安。

去上香的事情，苏雨嫣早就写信跟青鸾王爷说了。王爷担心她在出城的路上会遇到危险，将自己的亲信护卫都给了苏雨嫣。

出城的路并不太平，之前没有流民出没的时候，也时常会遇上盗贼。

马车行驶了半个时辰之后。猛然停下。坐在马车中的苏夕颜一个趔趄撞在了马车的车厢上，等她坐稳身子之后，就听见一道无比熟悉，婉柔又似高高在上的声音。

“姐姐，我特地来送你上路。都不出来见见我吗？”由青鸾王府护卫围护在中间的苏雨嫣，如同是高高在上的女王。

苏夕颜掀开车帘，就对上坐在软轿中的苏雨嫣。

“苏夕颜染上瘟疫的感觉如何？很痛苦吧！”苏雨嫣冷笑起来，美眸如刀朝着她射来。

既然把话都挑明了，苏夕颜也再无任何顾忌，坐在马车中，神色淡然地望着高高在上的苏雨嫣，“我确实没有想到你这样恶毒，却又沉不住气。苏雨嫣，你这一辈子都成不了大气候！我染上瘟疫已经必死，你还想怎么样？”

在看见苏雨嫣的那一刻，苏夕颜忽然生出带她一起下地狱，同归于尽的想法。

苏夕颜说着，勾唇莞尔一笑，那样的笑也带着怜悯与嘲讽，“苏雨嫣你不想让我活着，同样，我也不会让你好过！十指血肉重塑的滋味如何？每日每夜都痛不欲生吧！你说五殿下会痴迷一个双手残废的人多久？”

“你闭嘴！”苏雨嫣尖利大叫，花容微变。很快，她望着面前整齐划一的青鸾王府禁卫军，美眸中露出畅快得意之色，只要她一声令下，就可以让苏夕颜从世上消失。

从此，她就可以取代了苏夕颜，成为苏家的嫡女。

苏夕颜目光直直地落在苏雨嫣的脸上。发现她眼神中的兴奋阴毒之后，轻笑了一声：“妹妹，你就这么想杀我？”

苏雨嫣抬起柔美的面容，高昂的下颌露在苏夕颜的眼前。秋水盈盈的眸，宛若高高在上的女帝。轻蔑残酷地看了苏夕颜一眼：“好姐姐，其实我也不想杀你呢！你染上瘟疫，本来就没有几日可活。但是我不放心，就是想亲手送你一程。只要你死了，我的娘亲就能扶正。而我也能成为苏家嫡女，这样一来，我嫁入青鸾王府的路，就会平坦顺利许多。好姐姐，就劳烦你先去见阎王吧！”

随即，苏雨嫣对青鸾王府调派出的护卫军命令道：“给我杀了她！她就是我最大的敌人与阻碍！”

王爷下了命令，让他们一切听从苏家二小姐的安排，保护她的安危。

可是现在，苏家二小姐竟让他们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姑娘动手！

苏雨嫣柳眉挑起，美眸中露出厉色：“你们敢不听我的话！王爷的命令，你们忘了吗？这人对我而言就是最大的威胁，杀了她！”

青鸾王府护卫军互相看了一眼，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听苏雨嫣的吩咐。

这时苏雨嫣手中多了一把匕首，刀锋莹莹闪烁蓝光，一看就是淬过毒的。苏雨嫣翘起精致柔唇。冷笑起来：“你们这些大男人，还怕一个小姑娘不成？你们要是不敢动手，就让我亲自来！如果我有任何闪失，看你们怎么跟王爷交代！”

皇宫御花园中，一道颀秀的身影走过。雪白的锦衣翩跹，濯濯其华。光影照落在他的身上，寡淡出尘的容颜上泛着暖玉一般的光泽。

宫中的太监一见到他，就欲哭无泪：“六王爷，您今日又来这钓鱼了？这湖里面养得都是太后娘娘放生的积德鱼。”

六王爷钓上来鱼。也不将它拿下，任由红色的锦鲤在直钩上乱动挣扎，这钩越吞越深，鱼嘴里面全是血。

对面站得太监，看得也是胆战心惊。六王爷这样残酷手腕。对鱼如此，何况是对人……

“这鱼蠢笨，本王下饵，其他的鱼皆来，只有它不来。本王向来不喜特立独行的，所以就钓了它上来。它若聪明一点，也不会吞下本王的鱼钩。”六王爷上前一步，玉立的身形俯下。薄唇勾勒噙笑，在太监耳边轻语道：“本王向来偏爱笨一些，乖一些的。至少能在本王手里多活几日。”

等六王爷提着半死不活的锦鲤走后，那太监吓得擦拭额头冷汗。他要想活命，或者死得舒服一些，就不能再帮五殿下，行监视监听之举。

要不然，他的下场就是六王爷直钩上的鱼，越痛苦越挣扎，越挣扎越痛苦……

走出御花园不久，黑甲卫无声迎了上来，递给了六王爷一张纸条。看清纸条上写的东西之后，一瞬间凤眸如同九幽地狱。凌锐如锋。

“慕容玄月这个蠢物！”

六王爷撩开雪色的衣袍，将钩上未死的鱼丢进了黑甲卫的怀里。

“爷，这鱼整么处置？”

六王爷掀起邪肆凤眸看了他一眼，“蠢丫头，没死就给她炖汤喝。她若出了事。就让苏家二小姐给本王整只吞下去！”

官道上，看见苏雨嫣亮出毒匕首之后，苏夕颜选择先下手为强。她如果等青鸾王府的护卫军被苏雨嫣说动，攻来，那她只有死路一条。

苏夕颜再次拔下发簪，向着苏雨嫣的轿辇冲去。

苏雨嫣大声冷笑：“你染上瘟疫根本没有力气，是过来送死的吗？”苏雨嫣拿着匕首，下了轿辇，也一心想置苏夕颜于死地。

匕首上涂得是极其霸道的魅毒和其他毒药的混合，只要刺破一点伤口，匕首上的魅毒就能让身体升温，辅助混合的毒药更快抵达心肺要害。

苏雨嫣握着匕首，目露凶光，用手心夹住匕首地要刺向苏夕颜的心脏！她的手指还未痊愈，这一下。也让苏雨嫣痛极。但是告诉自己，无论付出多少代价，都一定要让苏夕颜死！

苏夕颜握着手中的发簪就朝着苏雨嫣的脸划去，苏雨嫣最在意的不就是她这张清美绝色的脸吗？

苏雨嫣如她所料侧过脸，让开了她划过的发簪。趁机苏夕颜将她压倒在地上，用发簪刺伤了苏雨嫣的腹部。

苏雨嫣发出一声尖叫，两只受过拶刑的手指不能动，她便抬嘴狠狠地咬在苏夕颜的手腕上。

嘴里嘶叫着：“她伤了我，你们还不赶紧动手杀了她！”

看见苏雨嫣受了伤，青鸾王府中的护卫军拔出了手中的刀。对苏夕颜威胁道：“你快点放开二小姐，不然，我们真的会对你动手！”

王爷说过，一定不能让苏家二小姐有任何闪失。谁伤了她都不行！

感受到贴在自己脖子后的刀刃，苏夕颜没有任何要松手的意思。“我有瘟疫，你们杀了我，只要血溅在苏雨嫣的脸上，她也会染上瘟疫！苏雨嫣看到了吗？这就是你自作自受！”

苏雨嫣在她身下挣扎，愤怒忍痛地叫着：“苏夕颜你这个疯子！你伤了我。王爷一定不会放过你！你在苏家时，只要肯听我的话，我不会要你的性命！你居然害我被毁掉了十指，是你跟我作对！苏夕颜，你就算死，也是活该！”

六王爷骑马出了皇宫，抵达城门时，城门已经落下。守城司马对白马上气势冷锐逼人的六王爷道：“王爷，时辰已经过来。按照圣上口谕，现在任何人都不能出鸿城城门。”

六王爷一眼也不看他，冷冽道：“让开！”

守城司马跪下道：“这是圣上颁下的口谕，还请王爷不要让我等为难！”

“本王没闲工夫，跟你这只南国圈养的看门狗啰嗦！本王要出去，谁都拦不住！除非你想本王从你的头颅上踩过去！”雪白的锦袖下，露出一截玉箫。

六王爷终于垂落冰冷毫无温度的凤眸，看了他一眼。

守城司马在他的目光下，背上如同脱了一侧皮，他战战兢兢开口问道：“王爷出城是否有急事？”

“开门！”他修眉微蹙，只冷声重复这两个字。不屑与任何人废话解释。

守城司马跪在地上妥协道：“开城门，让王爷出城！”

出了城门之后，疾驰的白马踏起一阵烟尘。马背上的身影，白衣烈烈。

六王爷凤眸凛起，隔空冷声道：“滚出来！”

很快一个黑甲卫出现在六王爷的脚前，以头贴地不敢抬起，“王爷，属下保护大小姐不利，甘愿受罚。”

凌厉的凤眸从他后背上划过，“等本王有空再跟你算账，你背后那块皮好生给本王养着，等本王用它来做屏风！”

第七十一章：本王在这（二）

“她有危险，你们为何不出手？”凤眸戾气涌现，寡淡平庸的容颜显出妖冶邪肆之色。

“他们人太多，而且都是五殿下的人。王爷您现在的身份，已让不少人起疑，属下以为爷应该韬光养晦，不宜跟五殿下发生冲突。”

“本王的事情，何时轮到你来过问了？”六王爷眸光冷暗，修长的手指捏他的脖子，将跪在地上黑甲卫一手提起，又扔回了地上，“本王的命令，你们只有一个选择，就是执行！听明白了吗？”

黑甲卫脖子间留下一道暗红的指印，他从地上爬起。身子微颤道：“属下明白了！”

“她现在在哪？”六王爷低魅的声音似压抑着怒意。

黑甲卫恭敬答又畏惧道：“就在前面，五殿下的护卫像是要对大小姐动手！”

“混账东西！”六王爷清寒的侧颜怒意尽显，抬起一脚将匍匐在面前的黑甲卫踹出几丈远。

收回目光的六王爷，不再去看奄奄一息的黑甲卫。翻身上马，朝着前面官道踏尘而去。

在官道上。六王爷勒住缰绳，一眼就看见被青鸾王府护卫团团围住的苏夕颜。

蠢丫头脸色微白，就连向来得他喜欢的那张小嘴，都泛着虚弱的浅粉色。青鸾王府的护卫已经亮出了刀，被围在中间的苏夕颜却很镇定。清澈的眸被仇恨充斥，异常漆黑。苏夕颜用尽全身的力气压在苏雨嫣的身上，将划伤她腹部的簪子，用力又刺入了一分。

“快点救我！”想要害苏夕颜性命的苏雨嫣反而被压在下面，花容扭曲。惨叫连连。手中淬毒的匕首早就掉了，苏雨嫣用手心疯狂地推打身上人的肩膀，“这贱人快要害死我了！我命令你们快点杀了她！”

围住苏夕颜犹豫着不敢动手的青鸾王府护卫，忽然感觉到空气中的变化。白马上赶至的人影青丝飞扬，清寡玉容显露出修罗般的妖冶魅生。

青鸾王府的护卫首领，面色一肃，看向来人的方向，眼眸中戒备的冷光闪过。

“五殿下有令，我等要不惜一切代价，保护苏家二小姐安危。你再不放开二小姐，我等只能奉命行事！”

话音落下，王府的护卫首领拔出了刀，直接朝着苏夕颜砍下。

六王爷雪白锦袖中一道碧色射出，只听见一声脆响，护卫首领手中的刀断为了两截。玉箫刺入护卫首领脚边的官道地上，杀气蓬勃凛然。

紧接着，一道胜雪白衣凌空落下，墨发玉冠，气场逼人。仅凭两只手就逼退了青鸾王府中的护卫。

六王爷昂扬玉姿一闪，落在了苏夕颜的身边，笔直站定。修长的手指拔出了刺入石砖中的玉箫，凤眸冷傲无双，唇边浅笑潋滟。

“本王在这，谁敢再伤你分毫！”

官道上杀气四溢，青鸾王府的护卫拔刀相对。能入青鸾王府成为护卫，都是个中高手。

而六殿下却是孤身一人前来，以一敌众。

青鸾王府的护卫对六王爷的身份，心怀忌惮，劝道：“王爷令我等保护苏家二小姐。如今二小姐却受了伤。如果我们不能奉命行事，回去都将受罚，还请王爷见谅。”

那护卫首领又朝六王爷身后看了一眼：“我等都知道王爷出手不凡，亦不想与王爷为敌。还请王爷不要插手这件事。我们有百人之众，而王爷只有一人。王爷能保全自己。却不一定能保护得了她！”

眼下他们只有按照苏雨嫣的命令，杀了苏夕颜，才能回去向王爷谢罪。

青鸾王爷的命令，同样不能违抗！

六王爷神色平静，仿佛没有听见他们说得话，而是侧身望向了苏夕颜：“蠢丫头，受伤了没有？”

“没有受伤！”苏夕颜与苏雨嫣缠斗了这么久，力气已经接近耗尽，她微哑着嗓音：“但我染了瘟疫，不管他们会不会杀我，我都活不久了。”

“有本王在这！阎王都别想取你的性命！”他抬手握紧手中的玉箫，浅笑不变，漆黑的凤眸深处已涌起铅云。

手中玉箫横扫而过，千军莫挡。浩荡的内气，如惊涛奔涌。

从苏雨嫣身上滚落。躺在地上，力气快要用尽的苏夕颜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雪白的锦衣盛满余晖，但此刻所有的光芒，都不及他耀眼夺目。这强大的气场。仿佛能替她挡住一切……

六王爷拉住她的手腕，将她背在身上，两个人紧紧靠在一起。他的后背很宽广，很结实。身上灼热的体温透过衣服，让她清晰地感觉到。

为了不让自己滑落。苏夕颜伸手搂住了六王爷的脖颈。他身上滚烫的气息，一点点沁入自己的身体中，让她不再感觉寒冷。

苏夕颜垂下了目光，掩藏住眼底翻滚的情绪。她以为她今日必死，只想在死之前能将苏雨嫣拖入地狱。没想到他来了……又一次救了自己。

内气相撞，风中尘埃四溅。

青鸾王府的护卫倒了一片，也有几人苦苦支撑。其中的护卫首领擦去脸上的血迹，“王爷真正的实力，真叫人吃惊。”

眼前风华无双，无能匹敌的人，与传闻中体弱多病的六王爷，完全不相符。

苏夕颜无力地靠在他的后背声，能听见他心跳得很快，在微微喘息。

尘烟之中一袭白影，气息暗淡了一瞬，但很快又如出鞘的神剑，锋芒耀眼。冰冷邪妄的凤眸藐视众人，但薄唇边还是溢出了一道血迹。

苏夕颜费力地抱住他，气息不稳，轻声道：“何必救我……”她眼前的景象已经变得虚晃，瘟疫已经越来越严重了。

她吐出的气息吹拂过他耳边墨色的长发，六王爷不以为意地抬手，擦去唇边的血迹，妖冶如修罗。

“蠢丫头。吵什么？”他声音微哑，却很坚定，“本王说过，谁都不能伤到你！本王能活多久，你就能活多久！”

苏夕颜听得出来。他也已经受伤了。青鸾王爷的贴身护卫，又有百人，岂是容易对付的！

苏夕颜牵起唇角，看了一眼他们前面要落下西山的斜阳。

阳光很温暖，苏夕颜想在合上眼睛之前，再多看他一回。

斜阳晕染开他高挺的鼻梁，线条微微绷紧却坚毅非凡的下颌，浅薄的柔唇像是春日盛放的樱花。哪怕顶着一张平庸的脸，也难掩他绝世的风华。

这人身上淡淡的麝香味，让她感到安心。

她虚弱地握住了六王爷柔软的长发，声音越发低弱，“六爷，我也不想死……可是，这就是命。它已经给过我一次机会，我没有抓好……你放下我吧！”

这轻轻的一句话。却像是有着难以承受的力量，落入六王爷的心底。六王爷身子绷紧，侧眸望着她虚弱柔和的容颜，蠢丫头在傻笑，像是什么都放下了。

“蠢丫头，没有本王的命令，你不许睡！你若敢死，本王就将你血放干了，做成不腐娃娃，日夜都抱着。让你死也死不安心！”

他刚说完。眼前的青鸾王府护卫又攻了上来。六王爷目光冷到极致，一只手搂住了她的腰，手中玉箫劈下。

护卫首领不将这简单的一击放在眼中，六王爷手中玉箫一转，玉箫挥出的内气撞向后面受伤的护卫。

此时。双方已经杀红了眼。六殿下一直是王爷的眼中钉，能借此在偏僻的官道上杀了他，也算是帮青鸾王爷解决了一个心头大患。

护卫首领冷笑一声：“上一回在大国寺，王爷能侥幸逃脱。这一回还带着累赘，还能再从我们手中逃脱吗？”

手中长刀砍下。锐利的刀气挡住了六王爷的去路，胸前的衣衫破开。

苏夕颜勉强睁开眼睛，想要松开抱着他的手。绝不能让六爷受她拖累，再次死在那个男人的手里。自己重活一世，也没做什么善事，除了误打误撞将他救下……

她身子刚一动，就被强有力的铁臂，重新抱紧，就听六王爷似在动怒：“蠢丫头，没死就别给本王添乱！”

苏夕颜感受着他搂住自己腰肢的力道，轻哑一笑：“你抱得太紧，我有些疼……”

他正在与青鸾王府的护卫交战，哪里能将她放下。自己在乎的人，还是放在身边最安心！

六王爷淡声喝道：“先给本王忍着！等本王杀光这些人，割下他们的头，送去给你当球踢！”

手中玉箫挥动，碧绿的光芒比斜阳刺目。

护卫首领叫道：“拦住他们！绝不能让他们活着离开这里！”

蹙起的凤眸望着面前挡住他们去路的青鸾护卫，如同墨青色的铜墙，他没有一点避让的意思，周身的威势带着无上压迫力一瞬展开，冷声道：“敢拦本王者，死！”

就在这时，倒在地上捂着自己腹部的苏雨嫣费力爬起，因为疼痛而喘息。她向来偏爱的素白纱衣间晕开一片血色。

苏雨嫣望着手心中的血迹，发出奇异的笑声，“苏夕颜你伤了我，还想活着离开？做梦！”

她用受过拶刑的手，夹住淬毒的匕首，朝着六王爷半背半抱的苏夕颜身上刺去。

苦苦支撑着的苏夕颜注意到苏雨嫣的动作后，嘶哑急促叫道：“六爷小心身后……”

前后夹击一瞬，他本可以不去管背在身后的女子。但六王爷选择了侧身躲避，堪堪躲过护卫首领当头砍落的一刀，却被苏雨嫣淬毒的匕首划伤了腰际。

第七十二章：本王在这（三）

苏雨嫣手中的匕首极是锐利，只是一刀就割开了他的衣衫，暗红色的鲜血像是妖冶的红莲开在他的腰际。

“六爷……”苏夕颜在他耳边惊呼。

所有的人声，景象都淡去了，她只看见他腰上的血迹在蔓延扩大。

搂住她的人微微踉跄了一下，却没有倒下。六王爷转过身子，一脚将苏雨嫣踹到在地，随即长靴踩在了苏雨嫣缠着布带的手掌上。

“本王不喜对女人动手！但不要以为本王真的不敢杀你！”他足下用力，将苏雨嫣还没有长好的手指，再次被踩碎。苏雨嫣发出声嘶力竭的剧痛哀叫。

凤眸满是厌恶地睨了她一眼，“好好当你的残废！这笔账，等本王有空再跟你算！”

看他重伤苏雨嫣，青鸾王府的护卫再次围了上来。

“抱紧本王！”他沉声微哑命令。

“什么？”苏夕颜无力地问道。

“蠢丫头别愣着！快点！”他侧过皱着修眉的面容，催促。

苏夕颜双手环绕过他的身子，落在了他的胸前。

六王爷寡淡的面容上是不变的镇定从容。而他的薄唇却一点点变得苍白，再无血色。

她听见耳边急速涌过的风声，慢慢睁开了眼睛。他们悬在空中，他雪白的广袖展开，就像是飞鸟洁白的羽翼。

六爷背着她。用轻功冲破了重围。

但是……

她用干哑的声音焦急道：“那刀上有毒！你不能动用内力。”一旦用了内力，就会加快体内毒素发作。

“不用内力是死，用了内力也是死。”他轻声回答，不屑一笑：“那帮青鸾王府的废物，还不配取本王的性命。本王要死。也要死在自己的手里。”

至少他还能用自己的命，换来蠢丫头的一线生机。

“快了……”六王爷抬眸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官道。

黑压压如同深潮一般的黑甲卫已经赶到。

终于他可以放心了，体内的毒早已发作，只是他咬牙强行压制罢了。

毒素在体内游走，凌迟般的剧痛。他的眼前出现一道道黑影。他却没有与背上的蠢丫头说……

直到确定自己的人马到来，六王爷再也支撑不住，他只能收回了内力。两个人在半空之中像是断线的风筝般，急速坠落。

“六爷！”半空中苏夕颜伸出手，想要握住他。反正两个人都要死，不如死在一起，黄泉路上还能作伴。

“蠢丫头……”他睁开了凤眸，最后一眼映入的是她担忧自己的神色，小脸皱成一团，真不好看。很快，毒素进入眼睛，他便什么都看不见了。

在黑暗袭来之前，六王爷朝着苏夕颜伸出了自己的掌心。

苏夕颜碰到他修长冰凉的指尖，紧紧地握住，然后闭上了眼睛，等待疼痛的来临。

六王爷攥紧她的小手后，往自己的方向一扯，将她牢牢地抱在怀中。

“替本王好好活着……”他同样凤眸紧闭，神色却很平静。是他做出的决定，就从不会后悔。

两个人坠落在地后，六王爷将她护在怀中，顺势翻滚。苏夕颜只觉得眼前的景象颠倒摇晃个不停，却没有感到半点疼痛。

很快六王爷松开了手，捂住自己的胸口，从喉咙间喷出一口再也咽不下去的浓血。薄唇染着血色。分外妖冶刺目。

“六爷，你醒醒……”苏夕颜握紧他冰凉无力的手指，心中一片慌乱，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救回他的命。

“你不是说不许我死吗？你还说你能活多久，我就能活多久！”苏夕颜趴在他的身边。聆听他渐渐变慢的心跳声。心中一片茫然，又一片痛楚。

这样的痛与烈火焚身的痛苦不一样，像是利刃穿进她的心脏，让她难耐的同时，又剜走了一块她心尖上的肉。让她整颗心变得空荡寒冷。

直到黑甲卫像是潮水般涌来。整齐划一地跪在六王爷的面前。

苏夕颜高热未退，浑身冰冷难受，嗓子更是胀痛得难以说话。她望着赶来的黑甲卫，用嘶哑的嗓音，急切艰难地说道：“王爷身中剧毒，还受了重伤，你们快点救他！”

跪在最前面的黑甲卫上前，不知从哪拿出一颗丹药，想要给王爷喂进去。

已陷入昏迷的六王爷，牙关紧紧地闭着，黑甲卫手中的丹药根本喂不进去。他们又不敢以下犯上强行卸下王爷的下巴骨。

“六爷，你手下的人到了，你快点将药吃了！”苏夕颜握着他冰凉的掌心，不停地摇晃。

他苍白的面色一片荏弱宁静，像是用极淡的丹青墨色绘出的画中人。无论她怎么唤他，他都不会再睁开眼睛。

苏夕颜见过他嚣张傲慢的模样，见过他坏笑戏谑的模样，唯独没有见过他这样脆弱无声的样子。

“你不是总骂我蠢笨，嫌我笨手笨脚吗？我香囊都已经绣好了。还没来得及给你。你睁开眼睛啊！”她想从袖子中拿出绣好的香囊，却因为手指太过颤抖，几次都没能拿出来。

黑甲卫犹豫了一会，一脸的为难，单漆跪下。将手中的丹药捧到了苏夕颜的面前。“劳烦小姐为王爷喂药。”

苏夕颜从黑甲卫的手中接过丹药，望着他染血的唇角，也不知该怎么办，“你还能听到我说话吗？把药吃了好不好？”

昏迷的六王爷没有一点反应，似乎连最后一点心跳声都快听不到了。

一向面无表情的黑甲卫。难得像是害羞了一回，讷讷小声提醒：“小姐，其实还有一种喂药方式。就是……你把药放在唇间，然后撬开王爷的牙关，渡给他。”

这种喂药方式，也只有姑娘家能做。他们要是做了，绝对会被王爷全都赶去净身房。

握着手中的丹药，苏夕颜只是为难了一瞬。她这条命，被他救过好多回，就算是用命抵命，也是应该的。

在一众黑甲卫的注视下，苏夕颜含住了丹药，闭上了眼睛，贴上了六王爷血色沾染的薄唇。

像是感受到唇间的触碰，撬开他闭紧的牙关，要比想象中的容易一些。

将丹药渡给他之后，苏夕颜无意触碰到他的舌尖，脑子顿时一片空白，身上的寒意未退，脸上却硬是浮起了两团红晕。

这样。是不是太亲密了？而且她身上还带着疫病，会不会传染给他？算了，他们两个人都已经一脚迈入鬼门关了。自己不给他渡药，说不定六爷也会死，只是死法不一样。

苏夕颜渡药之后。忍不住去擦拭自己的嘴唇，唇间残留着属于他的麝香气息，而舌尖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喂完药之后，苏夕颜继续趴在他的身边，聆听着他的心跳声。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六王爷的心跳比刚才稍微快了一些。

“六爷……”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醒，就靠在他的身边，一遍又一遍忍着喉咙的肿痛唤他。

“哭什么？真蠢！本王还没死。”六王爷苍白的面容上凤眸依旧闭着，纤长的绒睫轻轻扇动，像是好看的蝶翼。

他低哑极淡的声音传入苏夕颜的耳中，让她忍不住勾起唇边的笑意。苏夕颜低下面容，凝视着他，耳边细发拂过，她伸手撩开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脸上有泪痕。

六王爷动了动自己的手指。才发现有人握着他的手。握得太紧，时间太久，两人掌心中生出了粘腻的冷汗，还不肯松开他的手心。

这样纤细的小手，他看不见，也知道是蠢丫头的。

六王爷怔了怔，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任由她继续紧紧地握着。

“扶本王起来！”他哑声命令。

苏夕颜见他醒了，脸色还是纸一般的苍白，动作小心翼翼地将他扶着坐起。

六王爷缓缓睁开凤眸。往昔凌厉精致的眼眸，此时细看之下就能发现不同，漆黑的眼底一片空洞，像是映不进任何一点光影。

“拿本王的信物去通知萧慎，让他连夜动身。明日务必出现在本王的面前。”六王爷对面前跪着的黑甲卫吩咐，神色平静莫测，看不出有任何不寻常的地方。

他身上的毒与苏夕颜的疫病，也只有他的师傅，天下神医--萧慎才能医治。

跪在最前的黑甲卫有极其短暂的迟疑。萧慎是王爷的师傅，对王爷有养育之恩，更要紧的是萧慎是辽国人。

贸然进入南国为王爷疗毒，恐怕会引起一些麻烦。

但王爷下的命令，他们只需要执行，跪在最前面的黑甲卫上前，从王爷的手中接过了一枚令牌。

六王爷垂着光影暗淡的凤眸，听着脚步声消失之后，对剩下的黑甲卫吩咐道：“剿杀，青鸾王府护卫，一个不留。将他们所有人的头颅，送到本王的面前。”

“是！”整齐的应答声响起，无比恭敬。

黑甲卫四散消失，执行王爷的命令。如同一阵散开的黑色浓雾。

“要他们的头颅干嘛？”她知道六王爷口味独特又变态，但那么多血淋淋的脑袋放在面前，不嫌瘆得慌吗？

六王爷虚弱地轻笑了一记，“本王说过要送给你当球踢，本王的话，向来说到做到！”

苏夕颜忽然觉得他晕倒在那，安安静静的样子，也挺不错。

第七十三章：看不见了 感谢雪皚的两个巧克力，加更！

黑甲卫消失之后，安静的官道旁就剩下他们两人。身边的男人体内的毒素像是控制住了。苏夕颜缓缓松了一口气，坐在他身边的姿势不舒服，她想站起来，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与他的手交握着。

她担心六爷会死，所以才一直紧张害怕地握着他的手。现在他没事了……

苏夕颜动了动自己坚硬的手指，想从他的掌心中抽回来。

感觉到手心中的动作，六王爷一勾薄唇，握紧了她的手指：“现在才想到嫌弃本王，是不是太晚了点？”

“我不是嫌弃你，但你现在不是已经没事了？”苏夕颜目光落在两个人相扣的手指上，要是嫌弃他，自己才不会一直担心地紧抓着他不放。

黑甲卫给他服下的是什么药？苏雨嫣涂在匕首上的毒，看着像是猛烈的剧毒。一颗丹药就能完全解掉他身上的毒吗？

如果能的话，还真是一颗神药。

苏夕颜在心中揣测的时候。没有注意到身边的男人缓缓向她靠来，直到六王爷倚靠在苏夕颜的肩头上，她才一惊僵住了身子。

他的发丝微凉，纠缠在自己的脖颈间，宛若一匹丝绢绸缎。

六王爷在轻轻喘息。呼出的热气都带着淡淡的麝香。

这种霸道的气息，让苏夕颜僵硬到了极致，一动也不敢动。

“六爷你……”苏夕颜苍白的小脸上，一片无奈之色，自己的便宜快被他用各种方式占尽了。

“本王头晕。借个地方让本王靠一会。”他哑声开口，合上的凤眸烙印下一片浅淡阴影。

她想将他推开，抬起的手，犹豫了好久都没有落下，只能闷闷道：“这个借口。六爷你已经用过两回了。”

原来是用过两回了，难怪蠢丫头都变聪明了，不再上当。

六王爷坐正了身子，“既然这样，你就扶本王起身吧。找一个安全的地方休息。”

苏夕颜握住他的肩膀，将他扶起，朝着远处看了一眼，“王爷再坚持一会，苏家的庄子马上就要到了。”

“带本王过去。”他握紧了苏夕颜的手，身子无意识地靠在她的身上，由她搀扶着自己。

苏夕颜走了两步，感觉到自己的背上像是压了一座大山，“六爷你还难受吗？体内的毒是不是没有解？”

这人总不能走路都要占她的便宜吧！自己几乎算是被他搂在怀里，成了他的人形拐杖。

“本王看不见了……”

苏夕颜顿住了脚步，浅淡平静的嗓音落入她的耳中，却像是惊雷轰鸣。她站在原地，很久才回过神。

六王爷为了救她，看不见了！

心底复杂的感情排山倒海涌来，再也抑制不住。胀痛的眼眶一阵滚烫，苏夕颜抬起手极快地擦去。

“我扶着你！”要是她力气够大，她真想这一路将他背着带过去。

他轻轻应了一声，“嗯……”

搀扶他的小东西果然变得热情主动起来，一只小手紧紧地抓着他的臂膀，像是怕他会跌了碰着。在苏夕颜没有看到的地方，六王爷莞尔一笑。

招不在新。能让她上当就行。偶尔示弱，就能换得小东西的亲近，甚好！

“六爷……”苏夕颜用微哑的声音唤他，这一路，她心里都很不是滋味。从未有人对她这样好。好到让她无所适从，不知该怎么回报。

“说。”他轻声直接道。

苏夕颜犹豫，不时望着六王爷的神色，缓缓小声开口：“王爷的眼睛若是好不了，我愿意做王爷的眼睛。”

自己不仅欠他几条命。又欠了他一双眼睛。这恩情，恐怕真的要几生几世才能还清。

“本王记下了。”他倒是没有一点犹豫推辞，一点不含糊地就应下了她的话。

六王爷停下了脚步，苏夕颜猜不出他的心思，也随他停了下来。

他抬起指尖，落在了苏夕颜的面容上。

微凉的指尖顺着她的面容一路滑下，仔细描摹过她的眉眼，面颊，直到落在了唇边。

苏夕颜忍耐着，袖下的手指捏紧又松开，松开后又忍不住捏紧，“六爷，你摸够了吗？”

他收回了手指，离开她温热细腻的肌肤，微微一笑：“本王看不见。又想知道你脸上的表情，只能用手指代替。”

小东西还是太戒备，自己就是想摸摸她的面容，还得想出一个堂而皇之的借口来。

听他这么说，苏夕颜心里那么一点点气恼不自在。都被愧疚淹没过去了。

“六爷摸清楚了吗？”她的声音软软糯糯。

被占了便宜，还要为他着想，蠢丫头真是第一人！这样的笨，让他都不忍心在欺负了。

六王爷唇角的弧度越深，“摸清楚了。你又哭了是不是？”

“才没有！”她脸上的泪痕不都擦干净了吗？他怎么还摸得出来。

他抬手，估摸着她刚才面容的位置，将手心落在了苏夕颜的头顶上，“没哭最好，本王不喜欢你落泪。以后最好都别再让本王发现你哭。”

“要是发现了呢？”苏夕颜小声愤愤地问了一句。这人管得真多！

他睁开凤眸，无光的眼底泛起促狭笑意，“那本王就会不客气，好好地弄哭你一回。”

这个回答，还真是他无赖变态的风格。

天色快暗的时候，她扶着六王爷终于来到了城外僻静的庄子。

跟她一起来的丫鬟家丁因为之前的混战，死得死，跑得跑，一个都没有跟过来。

六王爷看不见，只能由自己照顾她。

在庄子里面转了一圈之后，苏夕颜挑了一个干净的房间，将他扶了进去。

“小心脚下，有门槛。”

她扶着六王爷进了房间之后，让他在罗汉床上坐下，又担心他坐着不舒服，着凉之类。苏夕颜前前后后跑着，帮他找来靠枕和薄被。

等她再次要走的时候，六王爷抓住了她的手腕，“你跑来跑去，跑得本王心烦。”

这人还真不识好歹。自己跑来跑去，还不是为了照顾他！

苏夕颜索性就在他身边坐下，什么事都不帮他做了。

他虽看不见，也能感觉到蠢丫头像是不高兴了，小手都捏成了拳头。脑子不灵光。脾气还不小，她都忘了自己身上还有疫病，不能太过劳累辛苦。

在短暂的静默之后，六王爷慢慢出声道：“本王饿了。”

这人说话天生带着高傲之气，苏夕颜一听就炸了毛，“你不是说我跑来跑去，惹你心烦吗？我现在哪也不去了，你饿也得忍着！”

这句气哼哼的话，换来的是他的一声轻笑：“你是不是没有下过厨，不会做饭？”

苏夕颜抿了嘴唇，没有吭声。六王爷眼瞎了，心却不瞎，什么都瞒不过他。

她在苏家虽然不受宠，但也是嫡女主子，确实没有下过厨。前世的她就更不用说了。连女红都不会，哪会烧饭做菜。

“扶本王起来。”

苏夕颜问道：“你眼睛看不见，起来做什么？”

他掀开了薄被，在找自己的靴子，“你都说本王看不见了，还能做什么？”

六王爷猛然抬起脸，两人离得极近，他的薄唇就贴在她的唇边，灼热的气息拂面而过。

又听见他吊儿郎当的话，苏夕颜赶紧站起了身子。清澈的眼眸微颤。

感觉到床一震，六王爷笑了起来，能想象出她脸红慌张像小兔子一样的模样，“厨房在哪？扶本王过去，本王难得为你下厨一回。”

“你看不见。也能下厨做饭？”不会将厨房烧了吧？

他身份是王爷，比自己更加尊贵，是怎么学会烧饭做菜的？估计做出来的东西，不会好吃。

苏夕颜走到床边，蹲下身子将靴子递给了他。

“本王看不见的确需要照顾。奈何你什么都不会。”他轻叹了一声，也觉得自己能挑中这个蠢丫头，约莫是眼睛一早就瞎了，“本王不去做饭，我们两个要在这活活饿死？”

苏夕颜看了院中一眼，有些不好意思道：“其实院子里还有棵桃树，树上结了不少桃子，咱们可以先吃点桃子……”

六王爷站起身子，高挑的身形在她面前低下，修长的手指准确地捏住了她的面颊，“本王现在才知道你真是只兔子，吃桃子都能当饱。”

她这是被嘲笑了吗？

等苏夕颜反应过来，六王爷步子不快地已经从她身边走过，站在了门槛边。

只听见背对着她的人又道：“不过也好，这样好养活，也帮本王省了一笔开销。”

“还不来本王身边，真想顿顿都吃桃子？”他微微提高了语音。

苏夕颜没有跟他计较，小跑到六王爷的身边。他这人刀子嘴，心肠还是挺好的。虽然一开口，就能将她气得半死，但现在脸皮也练厚了，任他这张嘴再毒，自己也能做到百毒不侵。

扶着身边的人，拐过几道回廊，苏夕颜将他带入了厨房之中。

知道她要来庄子里面养病，庄子里先让人打扫过，厨房里还准备了一些果子蔬菜，鲜鱼和肉也有一些。

站定之后，六王爷就道：“有什么食材，报一遍。”

苏夕颜环顾一圈后，将厨房里能用的食材都说了一遍。

他一袭白如雪的锦衣站在厨房之中，衣服上沾了些血迹尘土，也难掩那出尘傲然的气质。仿佛他所站得地方不是一间小小的厨房，而是高庙朝堂。

这样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做饭的！

六王爷颔首：“东西还挺多，挑几样你喜欢的食材给本王。”

她就不信了，她喜欢吃的菜肴，他都会做！

第七十四章：王爷大厨

苏夕颜一边在心中腹诽，一边手脚麻利地挑了几样蔬菜，顺便将养在缸中的鱼也捞了上来。

鱼放在砧板上，溅了苏夕颜一身水，更要紧的是它滑不留手，又蹦个不停。

“六爷，快点……弄死它！”这鱼要蹦走了，怎么还往她身上跳呢！

苏夕颜吓得够呛，尖叫连连不说，也跟鱼一样蹦个不停。然后极没胆色地躲到了六王爷的背后。

“一条鱼都能把你吓成这样？”六王爷轻蔑地哼了一声。随即弯下身子，将掉落在地上苦苦挣扎的鲤鱼稳稳捡起，“恭喜你蠢丫头，你再次让本王对你有了全新认知。”

他修长的手指握着鲤鱼，放在了砧板上。黑色的鱼皮，映衬他白玉般的手指极是好看……

苏夕颜还没感叹完，就听见手起刀落的咔嚓一声，鱼头就跟鱼身分离了。鲜红的鱼血流得到处都是，后半截鱼身像是死不瞑目，还在颤动不停。

杀鱼都是这样利落恐怖吗？苏夕颜后怕地扯着他的衣袍，不肯松手。

“害怕就出去，别影响本王杀鱼。”他淡淡说了一句，拿起旁边的抹布，极是优雅地擦了擦修长指尖上的血。

苏夕颜指着不肯瞑目的鱼问道：“这还没杀完吗？它都已经死了！”

她听见六王爷轻笑一声：“你吃得鱼都是这样的？本王还没剐鳞，剖肚，要将里面的内脏都掏出来……然后才……”

苏夕颜默默松开了抓着他衣袍的手，“王爷您继续，我头也有点晕，先出去透会气。大厨您尽情发挥就是。”

听到小东西灰溜溜跑出去的脚步声，六王爷唇角勾起的笑意一直没有收回去，轻叹了一声：“出息！”他转过身子，摸索着开始洗菜，切菜。

过了一会苏夕颜又蹭了进来，“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想想自己也是过分，六爷眼睛看不到。还要解决她的伙食，她怎么能将他一人扔在厨房里，万一他切伤自己的手指怎么办！

“会生火吗？”

“不会！”

“你倒是耿直，一点也不藏着掖着自己的笨。”

“……”苏夕颜耷拉着脑袋走到他的身边，“我学就是，谁天生就会做这些事。”

她没注意到六王爷看不见的眸暗淡了一瞬，随即轻语：“你说得没错。”

这人难得没再嘲笑她，苏夕颜还觉得有点不习惯，特意转过身子看了一眼切菜的六王爷。垂在肩头的青丝正好挡住了他的面容，苏夕颜没能看清他的表情。

苏夕颜转回身子，继续鼓捣着炉灶，“应该怎么生火？是先放木材，还是先点火？”

生火就用了半个时辰，苏夕颜满脸是灰地跑出去洗脸。

隔着窗户就能看见灶台前，一丝不乱又带着娴熟优雅做饭的六王爷。修长的手指捏着葱花一撒，就跟天神散花似的。

苏夕颜顿时觉得他不是在做饭，而是在帮鱼超度。

又过了半个时辰，苏夕颜抚着瘪下去乱叫的肚子，就听见六王爷的一声类似命令的呼喝：“蠢丫头进来，扶本王出去。顺带将本王做好的菜也端出去！”

往日怎么听怎么觉得刺耳的话，这一回伴着饭菜香气，苏夕颜莫名感觉十分的亲切。

庄子的院子里有一方石桌，石桌旁有个花架，上面开满了紫藤花。

明月已悄然爬上夜幕。这一晚有明月，有花香。能坐在庭中石桌上用膳，是再美妙不过的事情。

苏夕颜兴匆匆进了厨房，先把王爷大厨搀扶出来，让他坐在石桌旁的凳子上。

“等我。我去将饭菜端过来。”

他坐下之后，感觉到她像一阵风从身边掠过，身上还有烟火的气息。有这么一瞬，他感觉他们像是一对平凡的夫妻，过着举案齐眉的平凡生活。

但很快，六王爷就轻嗤地笑了起来。不是笑别人，而是在笑自己。

他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念头，他永远都不可能过上平凡宁静的生活，这是他从一出生就注定的命运。

苏夕颜将饭菜一碟碟地端了上来，石桌子上摆了三四样菜肴。都是她喜欢吃的。菜色看着还不错，就不知道吃起来口感如何。

没听见她动筷子，六王爷端起面前的小碗，轻饮了一口鱼汤，“怎么是怕本王下毒？还是质疑本王的厨艺？”

苏夕颜忍不住抬眸看了他一眼，顺带将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六爷，你当真看不见吗？我总觉得你像是在骗我！”

“本王像是说谎骗人的人？”他反问。

“不像！你根本就是。时常骗我，戏弄我！”苏夕颜捏着筷子，小脸又皱了起来。

他轻轻扬唇：“因为骗你，戏弄你，本王觉得有趣。苏小姐如果心中有怨，大可以戏弄回来，只要本王能上你的当。”

这……这还是算了吧！他看不见东西，还能知晓她的一举一动，心里想法，她哪能骗他上当。

“饭菜里没毒，本王的厨艺也还可以。若是你吃出了问题……本王明年会记得带一些贡品去看你。”

这人！

苏夕颜真的饿了，没力气跟他斗嘴。夹了几筷子菜肴，舌尖的味道，让苏夕颜眼睛一亮，这菜好吃得有点不正常！

真的是他亲手做出来的吗？假如他不是个王爷，她还真想将他雇回去当厨子。

相较苏夕颜的狼吞虎咽，对面端坐的六王爷吃得极是文雅，慢条斯理。

丹药只是暂时控制住他体内的毒素，如果明日萧慎赶不到这里，或是来晚了，他就会中毒身亡。

今晚可能是他此生最后的一个夜晚。他虽看不见，却知道今夜有明月，有繁花，还有她……

身体内流淌的毒素。让他浑身都在疼痛。一遍遍的折磨没有尽头，像是经受着凌迟之刑。

换做其他人，也许早忍受不住这样的疼痛折磨，而选择自尽。但在六王爷的身上，半点没有显露出来。

他很平静。做自己该做的事情，就连跟在他身边忙前忙后的苏夕颜都没有看出来。

不是因为他善于忍受痛楚，而是痛苦的事情经历太多之后，就慢慢学会忍耐与接受。这点痛算不了什么，与他经历过的其他事情相比。

等苏夕颜将饭菜吃了大半之后。才发现他只喝了一碗鱼汤，其他的菜肴都没有动上几筷子。

“你怎么不吃？不饿吗？”苏夕颜一脸好心好意。

“本王听你吃饭的声音，就已经饱了。”

苏夕颜再次捏紧了手中的筷子，看着面前几个泛光的碟子，她用亮晶晶的目光盯着六王爷。

还好今天没吃桃子填肚子，要不然就要错过他这样好的手艺了。

这人嘴坏归嘴坏，厨艺还是很好的！

六王爷像是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嗯？还想再吃？本王还没有发现你有饭桶的潜质。看着也不胖，却这么能吃。肉都长到哪里去了？反正不是在胸上……”

苏夕颜将手挡在自己的胸前，狠狠磨牙：“你闭嘴！”

“实话都伤人。本王也知道你年纪还小，兴许再等两年，就能……”他比划了一个能长大的手势。

苏夕颜霍然起身，想要将菜碗盖到他的头上去。

但一对上他空荡荡的眸光之后，苏夕颜心头就猛然一痛，像是被人拧了一下。又兴怏怏地坐下了身子，将小嘴巴一撇道：“我哪有你说得那么能吃！我已经吃饱了，只是想问问，明日你还愿意下厨吗？我带来的下人都跑光了，你如果不做饭，我们只能吃桃子了。但是，桃子哪有你做得饭菜好吃。”

对面坐着的人影，淡淡一笑，“还好你有点品味。明日下不下厨要看本王的心情。”

为了能日后不挨饿，苏夕颜也豁出去了，眼巴巴地继续追问：“你心情好就能下厨。是不是？”

他轻轻应了一声，幸好她耳朵尖听清了。

“六爷，怎样才能让你心情好？”只要不是太刁钻的事情，她都愿意做。骨气脸皮之类，都乃身外之物。

对坐的人默然了一会，答非所问道：“本王让你绣的香囊，你绣好了吗？”

“绣好了。”他怎么突然想起了香囊？不过她一早就绣好了，只是一直忙着其他的事情，忘了拿给他。

苏夕颜从袖子里拿出了香囊，站起身递到了他的手中。

他接过去之后。莹润的指尖轻轻摩挲。

苏夕颜有些不好意思，别开了眼睛：“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花样，就挑了我喜欢的紫色鸢尾花。你若是不喜欢，我就帮你重做一个。”

“鸢尾花？”

这种花并不常见，辽国之中倒是有很多。一簇簇长在河岸边上，如同跳跃的磷火。但它们更喜长在腐尸的周围，这一点，小东西恐怕并不知道。

在辽国，鸢尾代表着长久不灭的思念。是亡者灵魂的寄托。

“香囊的花样、颜色，六爷你喜欢吗？”苏夕颜也不知自己为何紧张。等不到他回答，就又问了一遍。

问完之后，她才后悔起来。六王爷的眼睛看不见，看不见自己绣给他的香囊，也看不见今晚的月色和她身后的紫藤萝。

想到这，苏夕颜的心又隐痛起来，有些惋惜。

他手指慢慢从香囊上划过，不放过任何一点细节。香囊上的鸢尾花，针脚细密，用得绸缎亦是江南进贡的织锦。香囊下面还挂了一个玉珠，玉珠圆润。最下面的络子，打理得也很用心。

蠢丫头送他的香囊，的确用了心思。

“本王很喜欢。”他将香囊拿近，闻着里面清新悠远的香气。看不见东西的眼底映入月色，泛起点点涟漪。

只要是她亲手做的，他都喜欢。

第七十五章：噩梦早晨

听到他这句喜欢，苏夕颜提起的心放了回去，还生出一些甜滋滋的味道。

她趴在石桌上，再接再厉地继续问道：“六爷心情好了吗？明日能不能继续下厨？”

“本王可以考虑。”他收下了香囊，丢下这句话。

“你这人……”苏夕颜盯着他唇边的浅笑，无奈地托着自己的脸。都已经笑得合不拢嘴了，居然还是不肯直接答应她。她只是想吃上饱饭而已，就这么难吗？

六王爷知道她在腹诽什么。修长的手指只是握紧了香囊。

他答应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他不想给蠢丫头希望，再让她失望……

入夜之后起了风，春夜的风捎带着凉意。

苏夕颜连着打了几个喷嚏，脑袋又开始昏昏沉沉起来。

“起风了，回去休息吧！”他起身，想要抬步走到苏夕颜的身边。膝盖无意撞在了石桌上，六王爷只能站住了身子。

苏夕颜抱着胳膊，她确实觉得好冷，“你晚上睡哪？”

“这种问题需要问吗？”他一勾唇角，极是自然地回答道：“你睡在哪，本王就睡在哪。”

这怎么行！他光占她便宜还不够，还要将她睡了！

苏夕颜拧着眉黛望着他：“我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合礼法！这里有两间紧邻的屋子，六爷就睡在我的隔壁如何？”

“不好！”他想也不想就直接拒绝了，修眉还微不可见的一蹙。

都让他睡在隔壁了，他怎么还有那么大意见！她一个未出阁的小姐，怎么能跟他共挤一张床。

“本王要跟你睡一间屋子。”他再次强调，口吻坚决的根本没有她拒绝的余地。

“你……”苏夕颜红着一张脸，站在他的面前。自己比他矮出不少。站在他的面前根本没有气场。苏夕颜硬是叉腰道：“你不要得寸进尺！这种要求，打死我，我都不可能答应。”

他迟疑了一下，暗沉沉的凤眸之中竟似流泻出哀伤之色，“与本王同睡，就这样委屈你吗？”

这……王爷你变脸未免变得太快了！

“也不是，只是……我们一男一女住在一间屋子，总归不好。”苏夕颜立马不硬气了，放软了声音无奈道。

他抬起沉沉无光的眼眸望着苏夕颜，低魅的声音越发暗哑，“原来你说作本王的眼睛，只是说说而已。是本王的错，本王不该当真的。”

苏夕颜彻底蔫了下去，还在饱受自己良心谴责。

人家六王爷眼睛看不见，你让他独自睡一间屋子，不是在为难他嘛！

原本叫嚣着“打死我。我也不会答应”的苏夕颜，慢慢走到他的面前，垂着面容，掩着心疼之色。

“是我考虑不周。六爷你别往心里去。你与我睡一间房吧，你眼睛看不到，也没有什么顾忌。咱们能不睡一张床吗？”这是她最后一点要求了。

“可以不睡一张床。”他淡淡应道，唇角勾起的笑意有点讳莫如深。

苏夕颜松了一口气。心里还在感叹，自己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人家六王爷根本没有要占她便宜的意思，她居然那么大反应。

“王爷，我扶你进去。”苏夕颜再没有任何反对，高高兴兴地将六王爷带入自己的房间里。

六王爷忍不住抬起手，想摸摸她的头顶。他想看看小东西的脑袋是不是哪儿不一样，怎么会如此好骗。

屋中只有一张床，还有一张是罗汉榻。撤去上面的矮几也可以做床用。

苏夕颜征询他的意见，“六爷你睡在床上，还是罗汉榻上？”

“罗汉榻，床留给你睡。你还染着疫病，不能着凉。”

听六王爷这么一本正经地跟她说话，她还有些不习惯。

“也行，我帮你把罗汉榻布置得舒服一点，你睡着也不会难受。”苏夕颜好意道。对于自己的救命恩人，她总不能亏待了。

她刚要走，六王爷就握住了她的手：“不用了，本王不是计较的人。你去休息吧。”

苏夕颜感受到他掌心的凉意，不自在地应了一声：“王爷也好好休息吧，我去床上睡了。你半夜哪儿不舒服，或是想起夜都可以叫我。”

听见他淡淡应了一声之后，苏夕颜打算走，可他偏偏不松手。

苏夕颜只好道：“王爷还有其他事情吗？”

“没有。”

没有你倒是松手啊！

话音落下，他就将苏夕颜扯进了怀中，在她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将薄唇贴在了她的额头上。

一吻落下之后，他就松开了手，声音透着些撩人的懒洋，“本王觉得睡在一间房子里，不发生点什么，似乎有点遗憾。”

苏夕颜实在想不出指责的话了。因为她说再多，他都不在乎。想要占她便宜的时候，根本不跟她商量！

可偏偏自己打不过他，又说不过他。只能……苏夕颜僵硬地抬手，愤愤地擦拭着自己的额头。

松开她的男人，不紧不慢地开始解腰带，“要看本王脱衣服吗？”

“不要！”这亏她是一吃再吃。再没有讨回来的可能了。苏夕颜捂着自己滚烫的脸，一溜烟跑到了房间那头。

睡在床上的苏夕颜翻来覆去好几回，额头上的凉意像是消了。滚烫的面颊也冷了下来，但这样的冷意很快传遍了全身。

苏夕颜抱紧了被子，在床榻上蜷缩成一团。脑子昏昏沉沉，开始做起一个接着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那一年大雪，青鸾王爷陪苏雨嫣在花园中赏梅花。

苏雨嫣笑声像是银铃一样好听，她知道青鸾王爷喜欢梅花香，就非要剪下一枝盛放的梅花送去他的书房。

青鸾王爷拗不过她小孩子般的脾气，就搂着她的腰肢将她抱了起来，让她够到那株最顶上的梅花……

自己就在不远处看着，不知看了多久，寒意入骨，像是将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冷……”昏睡的苏夕颜无意识地呢喃出声。

她真的好冷，她不想去看青鸾王爷与苏雨嫣恩爱的画面，两条腿却像是灌了铅，一步都动不了。

躺在罗汉榻上的六王爷一直都没有睡，他方才握住苏夕颜手的时候，就发现她的手心很烫，像是在发热。

等唇瓣贴上她的额头之后。他才敢确定。在外面用晚膳受了凉，蠢丫头身上的瘟疫又发作了。

听到她低吟冷之后，六王爷摸索着坐起了身子。

找不到自己的靴子，他索性光着脚在黑暗中行走。

屋南屋北，不算远的距离，他走得跌跌撞撞，不知碰掉了多少东西。床榻上发热昏睡的苏夕颜一直都没有醒。

原先撞在石桌上的膝盖又撞在了别处，他单腿一软。硬是支撑着没有倒下。

在无尽的黑暗中，他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终于摸索着走到了苏夕颜的床榻旁边。

床榻上的人已经开始说起了胡话，“又下雪了……她能为你摘梅花，我也能为你这样做。”

六王爷站在床边，迟疑了一瞬，就掀起了她的杯子，躺了进去。他伸手将蜷缩成一团像小猫儿一样的苏夕颜。抱进了怀里。

“本王不想要梅花，只想要你快点好起来。”

“冷……”她浑身滚烫，却还念叨着冷。

感觉身后有人靠了过来，胸膛尚存温热，苏夕颜就循着温暖，躲进了他的怀里。

蠢丫头，恐怕只有在烧得迷糊的时候，才会这样主动。

他伸手轻抚过她不停颤抖的肩膀，“有本王在，很快就不会冷了。”

在梦里有人抱着她的腰，让她去剪那枝开得最好的梅花。苏夕颜回身看了一眼，抱着她的人不是青鸾王爷，而变成了一脸霜色的六王爷。

这家伙在梦里，还不忘嘲讽她，“这么冷的天，就为了剪这破玩意，敢情你是脑子被冻坏了吧！”

苏夕颜也觉得自己的脑子被冻坏了，要不然怎么会这样的痛，像是要胀开了。

六王爷一手抱着她，一手放在床外等风将他的手心吹凉。

如果自己眼睛还能看到，还能多照顾她一二。但他看不到，又不能调用内力，只能用最愚蠢的方法帮她降温去热。

等手冻凉了之后，他就放在苏夕颜滚烫的额头上。如此反复……

怀中的苏夕颜兴许因为高热难受，在他怀中翻来覆去地乱动，嘴里反复念叨着梅花之类莫名的东西。

六王爷只能扣紧她，又思量了一会，觉得或许将她压在身下能更有用些。

早上醒来的时候，头痛得好了一些。被前世的事情纠缠了一夜，苏夕颜好一会才睁开了眼睛。

然后就发现了不对！天大的不对！

她的床上多了一个人……

苏夕颜直接就被吓醒了，她对自己发热的事情还有些印象，也觉得自己身子忽冷忽热。但眼前的景象，让她不知自己是醒了，还是在继续做梦。

她身前的衣服有些散开，此刻正趴在一个人的身上，紧紧地抱着他的腰肢。

苏夕颜一动，搂着她在怀中的人也就醒了。

几缕墨发垂下，落在苏夕颜的面颊上，很痒她却浑身僵硬的不敢动。

“醒了吗？”头顶上传来的男声，因为刚睡醒有些暗哑低魅。听到之后，苏夕颜浑身上下都像是点着了火，烫得厉害。

他们不是分开睡得吗？为什么醒来之后会在一张床上！

第七十六章：下厨酬劳

苏夕颜感觉自己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怀里搂着不像是六王爷匀称有力的腰肢，更像是一块烫人的烙铁。

她收回手的同时，终于结结巴巴问道：“我们……为什么会睡在一起？”

“这个需要问你，是你主动唤本王过来的。”头顶上不起波澜的声音传来，仿佛他们睡在一起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苏夕颜一咕噜爬了起来，没想到的是身前的衣襟就松散开来。

她吓得惊呼一声，赶紧抓紧自己的衣襟。她睡相向来不差，怎么可能会把身上的衣服睡成这样！

苏夕颜将目光移到了平躺在她身边的六王爷身上，隐隐都有要哭的趋势。“你是不是对我做过什么！”

六王爷一只手垫着脑后，用看不见的凤眸盯了她一会，薄唇微勾，发出一声不屑的轻笑：“能这样中气十足的跟本王说话，看来本王是白担心一场了。早知道昨晚就不该照顾你，帮你退烧。”

“昨晚是你帮我退烧的吗？”苏夕颜愣了愣，语气也软了下来。清澈的眸子望着六王爷，他的面色苍白，凤眸淡淡合上，似懒得搭理自己。

“可是你的眼睛看不到，是怎么帮我退烧的？”她朝着厢房那头的罗汉榻看了一眼，罗汉榻下还有他银白色的靴子。

苏夕颜想象不出，一个看不见的人是怎样一步步摸索走到她身边的。入夜地上那么凉，他连鞋子都不穿，就一直光着脚……

说来是自己害他失了明，到头来又是他来照顾自己。愧疚的滋味像是一把钝刀，在她五脏六腑间来回搅动，说不出的又闷又痛。

这样一想，就算被他无意占去了什么便宜，也无所谓了。

“蠢丫头，你的话真多！有时间问这问那，不如多陪本王睡一会。”躺在她身边的人，极不耐烦地呵斥道，但耳根却泛着浅红。

她一提起，六王爷就不由自主想起昨晚为了让她退烧。自己做过多蠢的事情！俊颜浮起尴尬气恼之色。

他拉着苏夕颜手腕用力一扯，苏夕颜就撞回了他的胸膛上。

身下的人只穿了一件薄薄的中衣，面颊贴在他的胸膛间。苏夕颜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呼吸时的起伏，肌肤间的温热，还有那浓郁的麝香气息……

她不安地想要乱动，就被修长的手指按住了小脑袋，“不许动！睡醒了都这样不安生。”

苏夕颜看了一眼他略带疲倦的容颜，就不敢乱动了，乖乖地伏在他的胸口前，安静地听着他的呼吸与心跳。

过了一会，她难受地想要换个姿势。伏在他胸口的动作，怎么看都像是只宠物。

“六爷，昨晚我们到底……”她一边跟六王爷说话，一边微微地抬起头，不想再贴在他的身上。

“不舒服吗？”

“什么？”

“不舒服就换个姿势，跑什么？昨晚拿本王的胳膊当枕头，也没见你不舒服。”

苍天啊！她昨晚到底做过些什么！苏夕颜欲哭无泪，决定不再问下去，以免从六王爷的嘴里听到些惊世骇俗的事情。昨晚的事情过去就让它过去吧，做人就得看开些！

就在她心思百转千回之际。已被人搂住了腰，换了一个并列而睡的姿势。自己的后背贴在他的胸膛上，他灼热的呼吸宛若暖风般拂过自己的耳畔。

这个姿势，还不如刚才那个！苏夕颜一动不敢动，彻底僵硬了。免得他再换一个更高难度。更加亲密的睡姿。

感觉到怀中人的僵硬，被子下落在她腰间的臂膀微微松开，“怕什么？觉得本王会吃了你？”

说着，修长的手指落在她的头顶上轻揉，“本王向来挑剔。你还病着，影响口感。本王还没到饥不择食的地步。”

苏夕颜在他的轻抚下，身子僵硬得格外厉害，只差颤抖起来。这样认真的语气，仿佛她真的是一种食材，他在琢磨如何一口吃掉，才能口感最好。

怀中的小东西真像个受惊的小兔子，六王爷勾着她的发丝，慢悠悠说起昨晚的事情：“昨晚，其实……”

苏夕颜一颤。转过身就捂住了他的薄唇，“呵呵，过去的事情就过去吧！我不介意了！”

六王爷轻挑起修眉：“你不介意就不介意吧，将本王的嘴捂那么紧做什么？”

苏夕颜也觉得自己有些太紧张，没有半分像是不在意。

刚一松开口，她就听见六王爷道：“你病得不轻，一晚上都在说胡话，本王能对你做什么？觉得冷的时候就抱着本王的腰，推都推不开。嫌热的时候，就往旁边躲，不让本王碰着。一晚上翻来覆去，本王真没见过比你睡姿更差的人。”

原来是这样，难怪她的衣襟都散开了……不过，幸好六王爷的眼睛看不到。

可是，苏夕颜想想又觉得不对，“我发热烧得糊涂，可六爷你又不糊涂。我往你身上靠，你就不能把我推开吗？”

只要他将自己推开，早上就不会出现将她生生吓醒的画面。

身后气定神闲的声音传来，似含着邪魅哑然的笑意，“难得见你主动，本王为什么要推开？”

王爷您要点脸行吗？苏夕颜憋了半天，只能小声道：“你真不讲理。”睡了一夜连肚子都发出咕噜声附和起来。

“道理都是人定的，这就是本王的道理。苏小姐还有哪里不理解的，需要本王再同你讲一讲吗？”

苏夕颜将头闷入被子里，她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败在他的毒舌之下。

说完这句话后，他松了手坐起了身子，“好好在床上歇着，本王去给你做早膳。”

听到他要去帮自己做饭，苏夕颜立马有了精神。也不像刚才那样垂头丧脑。

看着他赤足踏下，苏夕颜眉头紧蹙，拉住了他的衣袖。

谁知道手上没有掌握好力道，就看见丝绢的中衣滑下，六王爷结实宽厚的肩膀就展露在了苏夕颜眼前。

平时穿在衣服里没看出来。没想到他不论是腰肢还是肩膀都线条充盈，极有力量的样子。

感到肩膀上的凉意，六王爷拉起衣襟的时候，还体贴地问了她一句：“需要再看吗？本王可以晚些将衣服拉好。”

苏夕颜赶紧收回了目光：“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不想你光脚踩在地上。怕你也会着凉。我去给你拿靴子过来。”

还没等他应声，苏夕颜就下了床榻，将他的靴子拿了过来。

看着坐在床边，垂着一双暗淡眸子不知在想什么的六王爷，苏夕颜胸口前沉闷的感觉又出现了。

在她印象中六王爷总是一副冷傲不羁的样子，不把任何人放在眼中。欺负她起来，也是毫不手软。

还没见过他这样一声不吭地坐着，像是藏了心事。

等她走近之后，他摊开了手心，“靴子呢？”

苏夕颜没有说话，而是蹲下身子捧起了他冰凉的脚踝。

他这张寡淡苍白的面容上，难得闪过惊愕之色。随即有点气恼又有些耳根泛红，朝她冷喝：“本王不需要你伺候！”

“别乱动！”她温热的掌心握紧了他冰凉的脚踝，帮他仔细地穿上鞋袜，“我不是在伺候你，而是在照顾你。你一直照顾我，我又不是白眼狼，也想找些机会回报你。”

她在照顾自己，这样的感觉还真奇妙。所有人都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甚至是想要他的命。从未有人替他考虑过，照顾他过。

帮他穿好靴子后，苏夕颜站起了身子，“你去做早膳吧！别让我等太久。”

六王爷在她面前站直，缓缓伸出手指像是想要抚摸什么。

苏夕颜看他凌空摸索的姿态，心中不忍。就握住他的手心放在自己的面颊上，“六爷，是不是又想看我是什么表情？”

凭良心说，她可没有一点嫌弃他的意思。

手指落在她的面颊上，他站在木窗洒落的曦辉下，薄唇浅浅绽开笑意。

这样的笑，像是庄子中的桃花都在一瞬砰然绽放。

那些说青鸾王爷最为俊美的人，应该是没有见过他这样浅笑的样子。

他柔软微凉的唇与窗外的柔光一同压下，轻轻地落在她的唇瓣边，温柔地描绘。

“本王不只是想看到。更想真切感受到你的一颦一笑。”

六王爷看不见，这一吻她本可以躲掉。但是鬼使神差地竟呆呆地站着，任由他俯下身子，将唇与她相贴。

是因为今天早上的阳光太多灿烂，还是因为他唇边的笑太过夺目？

苏夕颜靠在窗边，两只手背在后面，紧紧地纠缠在一起。

当他唇压下的那一刻，她的心不受控制地飞快跳动。哪怕前世，面对着青鸾王爷，她的心都没有跳得这样快过。

短短的一瞬。她却有种时间停留的错觉。

他移开了嘴唇，在她耳边轻语：“本王去做早膳了，这就是你让本王下厨的酬劳。”

窗外的春日晕染开他的五官，这张平庸的面皮展露出动人心魄的魅色。

等他转身之后，苏夕颜身子靠在木窗边，浑身的血液在灼烧，她所有的力气都耗尽了。瘟疫未好的身子，又开始晕眩起来。

她浑身无力地靠在窗边，突然记起他看不到的事情，“六爷你等等，我扶你过去！”

一出声，苏夕颜就发现自己的嗓音低哑又有点娇媚。她慌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远远的，她听见六王爷发出一声轻笑：“不必了，蠢丫头，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学什么都慢。这短短的几步路，本王走过一遍就记住了。”

她哪有学什么都慢，她站在窗边看他一身白衣穿过游廊，庭中灼灼桃花，都不如他纯白无垢的背影来得炫目。

六王爷又在轻声呢喃：“已经是第二回了，还这样生涩蠢笨。”

他抬手拂过自己的唇瓣，柔软的杏色薄唇上有一道浅浅的牙印。

第七十七章：解毒治病

萧慎连夜赶到庄子的时候，已到了下午。

庄子里有一片河塘，波光粼粼。而他千里迢迢赶来要救的人，就坐在这片粼粼水波间，神色慵懒地钓鱼。哪有半分中了剧毒，命不久矣的样子。

萧慎神医的名头响彻两国，穿着简单的布衣、布鞋，也难掩他不同常人的气质。但此刻，他盯着河岸边气定神闲的身影，几乎要气得跳脚。

自己这四十多年是白活了。又上了他的当一回！

听到走近的脚步声，六王爷才抬起无光的凤眸，淡淡道：“你终于来了？再晚半个时辰，就可以替我买棺材了。”

萧慎医术高超，一眼就看出了他的不同。立即一撩衣袍在他身边坐下，声音难掩紧张关切，“你眼睛看不见了？”

“你说呢？”六王爷没有回答，只是反问了一句。他顺手提起了鱼竿，准备收线。

萧慎从他手中夺过鱼竿，“你眼睛都看不见了，还有闲心在这钓鱼！快把手腕给我。”

听见鱼儿落水的声音，六王爷还有些惋惜，“记得赔本王一道晚膳。”

昨晚，蠢丫头还夸他鱼汤做得好喝。

“你真是能把为师急死！”萧慎抓过他的手腕，就开始替他把脉。把完脉之后，萧慎的脸色忽明忽暗。

沉吟片刻，摸了一把自己的胡子，“你中的毒，由好几种毒素混合而成，倒也算不上霸道。只是难解一点，需要我亲自配药。为师这儿有颗解百毒的丹药，虽不能完全解了你体内的毒素，但至少能缓解一部分，让你不至于毒发身亡。”

“完全解了我体内的毒，需要多长时间？”六王爷接过丹药服下后问道。他待在苏家庄子里，只怕会给苏夕颜带来一些麻烦。

萧慎摇了摇头，道：“这个不好说，每个人的体质不一样。你能抵抗这毒素这么久，想来也应该用不了几天。等毒素慢慢解掉之后，你的眼睛也应该看见了。”

六王爷听完后，淡淡颔首，继续摆弄着手里的鱼竿。

萧慎见他一点都不把自己生死放在心上，又有点来气，“长安啊，我说你体内的毒也没那么凶猛，你怎么就会把自己的眼睛弄瞎了。是不是中毒之后，你用强行调用了内力？你说你，怎么这样鲁莽！要是当时，毒素攻的不是眼，而是心，你当场就没命了。哪还能等到我来救你！”

他这番严词厉色的训斥，就换来他淡淡的一声轻哼。

六王爷转过凤眸，潋滟逼人地眯起，“你要是再唤本王长安，我今晚就让人送几只五毒蝎到你的床上去。”

萧慎笑了起来。一拍自己的脑袋，“是为师忘了，你不喜欢长安这个名字。”

他是自己捡到的孩子，根本没有名字。捡到他的时候，他小小的那么一点大。又脏又瘦小，但眼神却像虎狼一样戒备凶狠。他带走抚养后，担心他养不活，就给他取了“长安”这个名字，希望他能长久平安。

也是这几年。他才知道，自己捡回来的孩子，原名姓慕容。

小的时候，这孩子只是不爱说话，养大一点后就长得白嫩好看。喜欢睁着一双凤眸淡淡地望人，戒备又凶悍，但也可爱至极。

哪像现在一开口就能气死人，再没有儿时的可爱模样。萧慎甚是怀念惋惜地叹了一口气。

“为师觉得你顶着这张死人脸，极是难看！”他一眼就能看出六王爷脸上戴着的面皮，是从人身上剥下来的。至于剥皮的时候。那人是死是活，他就不知道了。

为了留在南国复仇，这些年他也吃了不少苦，只能顶替别人的身份活下。

萧慎望着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目光流露出心疼之色。

“你不喜欢，我不戴就是。”他抬起衣袖划过，白色锦袖落下之后，脸上戴着的假面已经被他拿下。

一张堪为魅生祸国的容颜，映着河中粼粼的光波。

萧慎望着他的脸，不由失神一瞬。几年未见，他养大的孩子长得竟如此好看了，父心甚慰啊！

也不知哪家姑娘，才能将他辛辛苦苦养出的这株好白菜拱了。

六王爷抬手挡住直晒在脸上的阳光，缓声道：“我请你来，不仅仅是让你帮我解毒，还有一人染了瘟疫，需要你为她医治。”

萧慎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自己养大的冷颜冷心的小白眼狼什么时候这么有同情心了？

萧慎刚想问要医治的是谁，两个黑甲卫凭空般出现在六王爷的面前。一看见他们，萧慎就没了好脸色。

这些人一路赶到他隐居的地方，二话不说就将他扛了带走，一路颠簸地赶来了南国。这一路，差点让他吐了几回。要不是他知道黑甲卫是长安的人，还以为他们是强抢民男的人贩子。

黑甲卫在萧慎嫌弃的目光下，笔直跪下向六王爷禀报道：“青鸾王府的护卫已经全部诛杀。人头属下也已经带来，需要交给王爷过目吗？”

六王爷抬起手指摩挲过自己的下巴，没等他发话，屋子里就传出一声女儿家中气十足，又带着害怕的声音：“混蛋。不许把那种玩意带过来！我绝不会拿它们当球踢的！”

在萧慎没回过神诧异目光下，六王爷轻笑起来，蠢丫头看他杀鱼都怕，更别说看到血淋淋的头颅。

六王爷一挥手，让他们退下，嘴上却说道：“几百个人头都送到房间里面去，让她仔细挑挑，哪个合适下脚。”

然后，萧慎就听见屋中小姑娘像是要吓哭了，“你这人，真过分！我又哪里惹着你了王爷？”

“若是害怕的话，可以求求本王，说不定本王心软了今晚还能陪你一起睡。”六王爷轻笑着挑起邪魅上扬的眼角，面容顿时变得摄魂夺魄。

屋中的小姑娘彻底不做声了。

萧慎摇摇头，他错了。他怎么能觉得自己养大的“白眼狼”能有同情心呢！

人家小姑娘栽在他的手里，也是倒了大霉。

萧慎心里一边同情，一边忍不住凑上来问道：“几年没见你，你果真是长大了，都知道圈养小姑娘了。”

六王爷勾了勾薄唇。心情极不错的模样，“不是圈养的，是野生的。一个不小心，就被我挑中了。”

萧慎点点头，人家小姑娘确实够不小心的。居然会被他这样的混世魔王挑中。

“你去给她医治瘟疫。”

“那你呢？继续坐在这钓鱼？天都快要黑了。”

六王爷已经先他一步站起了身子，“我当然是陪你一起去，我眼睛看不见，需要她时时刻刻陪在身边照顾。”

萧慎心中暗叹一声，自己这么正直的一个人，好不容易拉扯大一个孩子，怎么就长歪了呢？

进了屋子，萧慎就看清床榻上躺着养神的小姑娘。

乌黑的长发垂在腰间，一张小脸盈盈如月，透着些病态苍白。

可以说得上是，黛眉开娇横远岫，绿鬓淳浓染春烟。面容灵秀之余，又有些艳丽，只是年纪太小，艳丽风华还没有显露出来。

萧慎看清苏夕颜之后。就长吁短叹个不停。他拉扯大的徒儿确实有眼光，只是被他养着的小姑娘未免太年幼了吧，及笄礼都没有行过呢，他是怎么下得了手的？

苏夕颜看了来人一眼，四十岁出头的年纪，留着长长的胡须，一身布衣也掩盖不了他沉稳自若的气度。

一见到自己就笑得眯了眼睛，看上去像是个和蔼可亲的人，但为什么目光怪怪的，像是在看自家儿媳妇……

这人应该就是在外面一直与六王爷谈话的人，是个能治病解毒的大夫。

苏夕颜只看了他一眼，就不由自主地将目光移到了六王爷的身上。

久久的再也移不开目光……

她不是第一次看见他的真容。因为隔得太久，那时候又慌乱害怕，对他真容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只记得他长得很美，又带着邪气。

这次再看见他的真容。又忍不住震撼了一回。

修眉微挑，精致邪魅的凤眸如用妙笔丹青勾勒而出。玉琢般的鼻梁很是高挺，薄唇含着淡淡笑意。

只是这笑意并不柔和，总似带着些邪肆玩味，越发衬托出面容的魅生。

他风姿优雅。不紧不慢地走到苏夕颜的床边坐下。如果不是因为一双凤眸透不进光，她真以为他并没有瞎。

“见到本王，又变哑巴了？”他笑问。

这人真是不放过任何一次揶揄她的机会，苏夕颜看了他带来的大夫一眼，有些羞恼：“不是！”

她只是看惯了他平庸寡淡的那张面皮。突然看到他自己的模样，感觉不太适应。

而且他的好看，极具冲击性。

想着要慢慢逗她，不能一下子让她气恼了，六王爷摸了摸她的头顶，声音低哑带着沉稳的力量，“放心，萧慎会治好你的瘟疫。”

萧慎？这个名字她像是在哪听过。

六王爷带来的人，肯定不是一般的大夫。她伸出了手腕，等待面前的人上来为她把脉。

萧慎拿着随身带来的药箱走到床边，看着六王爷轻揉她头顶的动作，简直笑得合不拢嘴。惹得苏夕颜都尴尬起来，自己真的像是他指尖下的宠物……

第七十八章：两味糖醋鱼

苏夕颜将手腕摊着等待萧大夫给自己把脉，就在人家先生抬手的时候，一直坐在她身边的六王爷陡然出了声：“等等。”

苏夕颜扭过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有哪里不妥吗？

六王爷撕下了自己一块锦服的衣角，放在她的手腕上，才对自己的师傅道：“继续吧！”

他看不见是不知道，萧大夫的脸色顿时就青了。下巴间的胡须颤来颤去，深吸了一口气才在床边弯下身子，隔着一片衣角帮她把脉。

很快。萧大夫就收回了手指，习惯地又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小姑娘身上的疫病并不严重，已经有转好的趋势了。这些日子再喝几服药，用苦艾泡澡将疫气泡发出来，也就没事了。”

听到萧慎说得话，苏夕颜松了一口气，就被坐在她身边的六王爷也像是松了一口气。

等帮她把完脉之后，萧大夫脸上的平静转为了哀怨，他看了六王爷一眼道：“我真是命苦，养大了一只白眼狼。有了媳妇之后，就开始嫌弃我这个师傅了！”

听他这一嗓子哀嚎，苏夕颜才知道眼前其貌不扬的大夫，竟然是六王爷的师傅。

“对了。萧大夫，王爷的毒能解吗？他的眼睛能重新看见吗？”苏夕颜坐起身子，眼睛微亮地盯着萧慎。

生怕他会说出六王爷眼睛好不了的话，自己答应作他眼睛，最不济就是照顾他一辈子。可她不想让他一辈子都活在黑暗之中，光是想想，苏夕颜就有些不忍难受。

萧大夫哼了一声，语重心长道：“他的眼睛能好，小姑娘你可千万不能被他骗了！我这徒儿心肝黑着呢！”

“能好我就放心了。”苏夕颜忍不住笑了起来，至于他黑心肝的事情，自己早就领教过了。

六王爷抬起凤眸朝着自己师傅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抬手继续蹂躏苏夕颜的小脑袋：“晚上想吃什么？本王下厨，做给你吃。”

苏夕颜还没开口，萧慎就露出惊喜之色：“小姑娘能吃到他亲手做的菜，你也是好福气。”

他这徒儿，学什么都快。自己懒得下厨的时候就教了他几样菜的做法，没想到他随手做出来的菜肴，真是好吃得没话说。

再往后，他这小徒儿翅膀硬了，每次都要连哄带劝，才能骗得他下厨一两回。

萧慎凑上了前，一脸的为师不尊，“师傅我好久没吃过你做得八宝豆腐了，做给为师吃一回，解解馋如何？”

六王爷姿势都没变过，完全忽略凑上来的人，继续等待小东西的回答。

苏夕颜想到他昨晚做得鱼汤，就拉着他的衣袖道：“我还想吃鱼，你能做吗？”

感觉到她像小猫儿一样亲近，声音又软软糯糯的有点撒娇的味道，六王爷精致染魅的眉眼舒展开，噙着宠溺般的笑意。

“可以。”他温声应下。

苏夕颜反而呆了呆。昨晚自己求了他半天，他都没肯直接答应下来。今日怎么这么好说话了？

同样一愣的还有萧慎，原来是这小姑娘喜欢吃鱼，所以自己的徒儿眼睛看不到还去帮她钓鱼？

难怪还让自己赔他一顿晚膳。

萧慎摸了摸后脑勺，没有再提要吃八宝豆腐的话。

六王爷起了身子。要去做晚膳。小姑娘也不肯闲着，“我陪你一起去，帮你生火。”

萧慎想说什么，又没说。

她愿意陪着自己，六王爷当然愿意。

庄子里的萧慎成了大闲人。看着小姑娘疫病没好，偶尔咳嗽还要跟在他身边，脚前脚后地忙个不停。

过会就顶着一张大花脸出来了，萧慎望着都忍不住笑出声。

他这个徒儿，平日做饭只会嫌弃旁人碍手碍脚，从点炉灶到切菜，炒菜，他都一个人做惯了。

在辽国的时候，自己看他做饭也想帮忙过，谁知他的这个徒儿根本不领情。

能在这个小姑娘身上一再破例。想来是真的对她上了心。

萧慎靠在庭院的柱子边，又想到初见他时的场景，有哪个不足五岁的孩子，会长着狼一般凉薄阴冷的眼睛。

自己教导了他几年，后来他被辽国国君接走，自己就再难看见他一面。偶然一次，在辽国大典上看到他。

他穿着妖冶如血的红衣站在帝王的身边，十七岁的年纪，像是开锋的利刃。面无表情，满身都是冰冷的杀气，不像是个活着的人。脸上戴着暗金色的鬼面具，只露出一双冷到骨子中的凤眸。

来了南国这几年，他身上的气息柔和了许多。甚至慢慢学会了敞开心扉，去照顾别人。

等到天际暗下后，六王爷已经做了不少好菜。苏夕颜一样样地端出来，将石桌摆得满满当当。

厨房里留了火，在烧洗澡水，炉灶上也熬着两罐药。一个是给她治疫病的，另一个是帮六王爷解毒的。

萧慎迫不及待坐下，好多年没有再吃过自己小徒儿做得饭菜了。正好他腰间还带了一壶自酿的美酒。

苏夕颜扶着六王爷慢慢走来，其实他根本不需要她再搀扶。

但能一直握着小东西的手，他当然也不会拒绝。

扶着六王爷坐下之后，苏夕颜坐在了他旁边的位置，石桌的中间摆着糖醋鱼，是她特意点的。

不用凑近就能闻到糖醋鱼的香味。

苏夕颜伸出了筷子。萧慎也同样伸出了筷子。

两个人吃下一口后，是截然不同的反应。

苏夕颜一脸的满足，忍不住赞叹地看了一眼身边的人，“王爷，你的手艺真好！”

而萧慎则是连连吐舌头。“徒儿，你的手艺退步了！这鱼怎么这么酸！”

酸吗？她怎么没有觉得？

苏夕颜又尝了一筷子，味道刚刚好呀！

就在两个人都一脸奇怪的时候，六王爷不紧不慢地出声：“菜做出来什么味道，要看本王的心情。”

谁让萧慎在小东西面前多嘴，说他黑心肝。让他多吃几口酸醋也不多。

萧慎连声咳嗽，他低估了自己这小徒儿的报复心和手段。一条鱼能做出两种味道，真有他的！

苏夕颜也想尝尝那半边鱼的味道，当真有那么难吃吗？

她动筷子之前，看了六王爷空空的碗筷一眼，小声问他：“你怎么不吃呀？身体还难受吗？”

六王爷露出一脸为难的神色，淡淡有些荏弱的一笑，“本王看不见，你忘了吗？”

苏夕颜最见不得他这样虚弱浅笑的模样，他如此一笑。就扯得她心肝肺哪那都难受。

她赶紧道：“你想吃什么，我帮你夹。想吃鱼吗？”

他点点头，又有些为难：“可是鱼刺，本王怕是不容易剔。”

萧慎都有些看不下去了，徒儿你眼睛看不见。也不是这么个看不见法呀！鱼刺吃到嘴里，你是感觉不到吗？

苏夕颜二话没说，帮他挑了块鱼肚子上的肉，又仔细地帮他剔除了鱼刺，才放到他的碗里。

“我帮你把鱼刺都剔了。放心吃吧。”这样温柔又关心的语气，让光棍四十多年的萧慎默默转过了身子，望着月光喝闷酒。

他年轻的时候，怎么就没遇见这样善良又好骗的姑娘呢？

等他再转过身子的时候，他那徒儿的碗里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傻姑娘还担心他吃不饱，不停地为他夹这夹那。

萧慎觉得自己实在看不下去了，打断她夹菜的动作道：“小姑娘，我这徒儿对你好吗？有没有经常欺负你？他若是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替你出头教训他！”

苏夕颜放下了筷子，清澈的眸从六王爷脸上划过，然后一脸的为难。

这人欺负她，简直像是家常便饭。

但现在她告状了，等萧大夫一走，这人会不会变本加厉地欺负她？

“本王经常欺负你吗？”六王爷放下了筷子。侧过面容，用暗淡的凤眸望了她一眼。

苏夕颜摇头道：“当然没有！六爷对我，是体贴入微，无微不至。”

六王爷点头，表示同意，但还是开口道：“下次不要把假话说得这样假，本王耳朵尚未聋。”

看不下去的萧慎出声：“你就欺负人家姑娘吧！瞧瞧，人家姑娘把你宠成什么样了。”这碗还有空的地方吗？

他吃了一块苏夕颜为他剔好的鱼肉，慢悠悠道：“师傅独守空床这么多年，自然不知道欺负人的乐趣。”

萧慎捶了捶自己的胸口，他真是心塞。

于是乎，他开始挖墙脚：“小姑娘，其实我还有几个徒弟，医术极好，人长得也是一表人才。最重要的是心地善良。懂得体贴人，下次我引荐给你瞧瞧？”

苏夕颜顿了顿，吃下去的一块肉正好卡着，噎了半天才回过神。萧大夫是要帮她介绍夫婿吗？

苏家门第不算高，太高的世家瞧不上他们经商的苏家。太低了他们苏家又瞧不上。要是萧大夫能介绍个门第相当，为人也不错的，或许也可以考虑。

过日子嘛，讲究的是细水长流。上一世轰轰烈烈的感情，她再也不想尝试第二次。

听到身边的人没有吭声。似乎真的是在考虑萧慎说得话。

六王爷凤眸彻底成了一片冰冷的暗色，他抓住了苏夕颜的手，不轻不重地一捏，“他的徒弟就只有本王一个，别信他酒后说得胡话。”

萧慎就不乐意了，嚷嚷道：“为师真的不止你这么一个徒弟，而且为师也没喝醉！”

“是吗？”六王爷含笑反问了一句。

手中的筷子一弹，就打碎了萧慎手里捏的酒葫芦。

被酒水溅了一脸，看着破了一个洞的酒葫芦，萧慎是既心疼又气恼，这葫芦里都是他亲手做的佳酿啊！

“孽徒啊！孽徒……为师只有你这么一个徒弟行了吗？”

看来牵红线有风险，他以后还是少做为妙。

第七十九章：苦艾泡澡

用过晚膳之后，苏夕颜喝了去除瘟疫的药，就在庄子里面找了一个浴桶打算泡苦艾澡。

同样饮完药的六王爷被自己的师傅留下来谈话，“吃了为师的宝贝丹药，又喝了解毒的药汤，你眼睛现在应该好些了吧？”

站在他身边的六王爷淡淡应了一声，体内的毒还未完全解掉，但眼前不再是一片漆黑，能看见一些模糊的光影。

萧慎往房间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对他道：“你体内其他毒都好解。只有一个魅毒不太好解，恐怕要连着喝几天药，才能完全解掉。这几天，你最好离人家小姑娘远一点。”

说着萧慎又咳了两声，“为师不是在质疑你的自制力，而是这魅毒与其他毒素混合过，非同一般。一旦要是发作起来……也不知是谁这样恶毒，害人就害人吧，还要掺魅毒进去。”

等萧慎走了之后，六王爷在门外站了一会，晚风撩起他的衣角。

风是凉澈的，但他的心里却像藏着一团灼热的火。

六王爷推开房门进去，就听见一阵水声。

他步子顿时停下，微微一怔，才记起她要泡苦艾去除病气的事情。

屋中水汽蒸腾，还有艾草的药香。他应该退出去，可是心中的灼热烦闷一阵高过一阵，让他忍不住朝着苏夕颜的身边走近。

苏夕颜听到开门的声音，就警觉地朝身后看了一眼，看见是六王爷之后，将身子往浴桶中藏了藏。

又想到他看不见，倒也没有什么关系。苏夕颜心里还是觉得不太自在。

“王爷，我在沐浴。你能等会进来吗？”苏夕颜小声有些害羞地问道。

他脚步未停，竟转过了屏风，出现在她的面前。

“外面风冷，况且本王看不见，你怕什么？”

苏夕颜听他说话的声音，不像之前那样清冽，低沉的声音无比暗哑，有种撩人心弦的魔力。

他看不见，但为何目光能准确无误地落在她的身前。

她的胸前心口上有一道暗红色的疤痕，宛若灼热的焰火。上辈子，这道疤痕并未有过，重生醒来苏夕颜才发现心口多了这道印记。

这道印记也时时刻刻提醒她，不要重蹈前世覆辙。

苏夕颜藏着浴桶中，没有办法赶他离开，只能想办法岔开话题，不让气氛那样微妙尴尬。

她清了清嗓音道：“多谢王爷的救命之恩，等过几日疫病痊愈了，我就要回到苏家了。另外王爷要不要也喝些去除瘟疫的药，毕竟我们……”

后面的话，苏夕颜红了面颊，声音弱了下去。

他们有过几回亲密接触，兴许他是习武之人，没有染上自己身上的疫病。

站在浴桶前面的六王爷一直没有说话。幽暗看不到底的凤眸落在她的身上。

朦胧的光影落在他的眼底，她白皙的肌肤要与雾气融为一色。黑色的发，绯红的容颜，修长白皙的脖颈，她像是一株静静开在雾气中的空谷幽兰。倾吐着淡淡的芬芳。

让人忍不住想要将她采摘下来，狠狠在指尖蹂躏。让洁白的花瓣，变为满手辛冽的花汁。

“你在关心本王？”他不动声色地向前一步。

苏夕颜身子一颤，几乎贴在了桶壁上。

今晚的六殿下，看上去有点不太对劲……

她放在浴桶边想要支撑起自己身子逃走的手指。看上去异常纤细，还带着晶莹的水珠。

六王爷无意识地动了一下喉结。

“你救过我的性命，我关心你也是应该的。但我们身份有别，王爷不用多想……”苏夕颜再也忍不住房内奇怪的气氛，声音微颤道：“王爷请您出去，民女要穿衣服了！”

“本王确实想尝一尝瘟疫汤药的味道。”

“炉中药罐里还有一点，王爷可以去喝……”能将他赶走，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但是，苏夕颜想错了。

在她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六王爷已经捏住了她的下颌。逼迫她仰起面容，没有办法合上唇齿。

这个吻粗暴至极，像是要将她一点点全都吞噬干净。

空气都被他掠夺干净，苏夕颜脑中一片空白，又像闪过无数的念头。

在大国寺中他也曾经出现过这般模样，眼底赤红，像是猎食的猛兽，要将她吃拆入腹。

苏夕颜睁开眼睛，望着面前这张邪肆俊美的面容，一只手慌忙费力拿过放在衣服中的发簪。

在这炽烈的吻下，苏夕颜头晕不已，呼吸间都是他身上浓烈的麝香气息。

他微凉的手指落在她修长白皙的脖颈间，不轻不重地握着。

像是不容许身下的猎物有任何的逃脱和反抗。

“唔，咳咳……”不知过了多久，苏夕颜靠在浴桶边大口喘息起来，清澈的眼眸呛出了眼泪，眼底一片潮红。

这个吻，让她感觉痛苦而屈辱。

在事情变得更加糟糕之前，苏夕颜抬手一耳光打向了六王爷的脸。

她的手腕就被他轻而易举捏住，动弹不得。苏夕颜望着他幽暗凤眸中闪烁过的邪肆炙热，抬手就将簪子划向了他的手腕。

这一下，她几乎用了全身的力气。但被吻得七荤八素，手脚发软的苏夕颜，用了全身的力气，也只是割破了他的衣衫。留下了一道血痕。

血痕间很快有鲜红的血珠滴落，六王爷松开了她的手腕。

疼痛让六王爷有了片刻的清醒。

就在他停下的片刻，苏夕颜手脚并用地从浴桶中逃了出去，捡了几件衣服将身子一裹，不顾浑身是水地冲出了房间。

六王爷站在原地。看她跌跌撞撞，无比害怕地跑了出去。他动了动脚步，想要去找她，却又停下了脚步。凤眸缓缓垂下，像是流淌着两种感情。一种冰冷自厌，一种滚烫炙热。

手臂间涌出的鲜血，很快染湿了他的衣袖，六王爷没有看一眼自己的伤势。

苏夕颜出了房间，像是受惊的兔子，风吹过浑身冰凉，惊魂未定之下瑟瑟发抖不停。

萧慎看到她这幅样子就知道坏事了，赶紧将苏夕颜拉到避风的地方，安慰她：“小姑娘你别怕！是我的错，我该看着他，不让他乱跑！他有没有对你……”

萧慎有点问不出口。小姑娘身上都是艾草的味道，头发都湿淋淋的，看来是在沐浴。他这个孽徒，真会挑时间！

苏夕颜眼眶红红地摇了摇头，萧慎松了一口气。还好生米没煮成熟饭。要不然他把自己这孽徒大卸八块，也没法赔人家小姑娘的清白。

想到自己这孽徒，难得有看上眼的姑娘。今晚做出这样的兽行，说不定就给小姑娘留下阴影了，以后再不让他靠近半步。那他的这个孽徒说不定就要迈上自己老路。打一辈子的光棍了。

萧慎领她到其他院子房间中去休息，一路上解释道：“小姑娘，孽徒身上余毒未清。其他毒素都好解掉，除了这魅毒。他做出这样的事情，恐怕是控制不住自己。这几天，我绝不让他再出现在你面前。”

苏夕颜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一路上只在不停地发抖，一句话都没说。

进入屋子之后，苏夕颜将房门闩好，又搬来了桌子抵在房门的后面，才敢放心躺回床上。

苏夕颜蜷缩在被子里面，身子还是止不住在微颤。抿了抿嘴唇，才发现自己的唇瓣被他咬破了。

一夜在床榻上翻来覆去，苏夕颜都没有闭眼睡着。只要一闭上眼睛。她就能看见六王爷幽暗凤眸卷席热浪凝视着自己，微凉的手指，滚烫的唇……

那样用力不容逃脱的动作。

他说会吃了自己，真的不只是说说而已。要是他身上的魅毒再发作，自己有幸逃过第一次，能再逃过第二次吗？

苏夕颜闭了闭眼睛，若自己不明不白地在庄子里失了清白，还有什么脸再回苏家？

第二日一早，苏夕颜喝完医治瘟疫的汤药，跟萧慎要了治病的方子，就离开了庄子。

六王爷穿着雪白的云锦袍子，站在院中的桃树下，凤眸凝视着苏夕颜离开的方向。邪魅动人的真容已被寡淡平庸的人皮面具取代。

他神色淡淡莫测，只有耳根有一抹未褪的浅红。

萧慎望着自己的徒儿对人家小姑娘恋恋不舍，又不敢在她面前露面。就站在六王爷的身后摇头叹气了一会。“孽徒啊，你可知昨晚发生的事情，把人家小姑娘吓坏了。今早我看见她眼下的青色，真是遮都遮不住。人家小姑娘还未及笄，你怎么下得了口的？”

“不过呢！你对人家小姑娘亲也亲了。抱也抱了，你也该想个法子对她负责才是！”

六王爷淡淡听着他说得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伤痕，“她是我一早就挑中的人，我怎么会不对她负责？只怕她还不想让我负责。”

听到自己徒儿说得这番话。萧慎就知道他不会轻易松手。

是他挑中的人，小姑娘不要他负责，他也一定会负责，才不管人家愿不愿意呢！

小姑娘能逃得出庄子，恐怕也逃不过他这徒儿的手心……

第八十章：回到苏家

几日前，护送苏雨嫣去城外寺庙进香的青鸾王府护卫一个都没有回来。受了重伤的苏雨嫣也是被山脚下砍柴的村民发现，就在苏雨嫣的身边躺了遍地无头的死尸，粘稠的血泼溅了遍地，引来无数野兽蚊蝇。

苏雨嫣被六王爷踩碎的左手骨碎肉烂，彻底成了残废。

就在这片狼藉叫人作呕的尸首中，苏雨嫣右手捂着自己的腹部，挣扎着爬了一路。

就这样死了，她不甘心……

或许也是她命不该绝，苏雨嫣遇见了山下砍柴的农夫。

农夫见她穿着绫罗绸缎，又生得清美动人，就救下了她的性命，将她送回了苏府。

她让人给了救她性命的农夫一笔银子，但那农夫离开苏家后不久，就被人割掉了舌头。

回到苏府的苏雨嫣在沉华院中养伤，因为救治不及时，左手的五指都已经烂了，只能全都舍弃掉。她的左手彻底成了畸形难看的样子。

为此陈姨太哭红了双眼，将苏夕颜恨到了骨子里。但这么多天苏夕颜都没有从庄子里回来，也没人捎个口信。看来已经是疫病病重，不治而亡了。

就算是拿苏夕颜的命，去换她女儿的左手，陈姨太也觉得不值得。

她让人为苏雨嫣做了一副手套，被削掉的五指用木棍代替。原本还有一线痊愈的希望，眼下她彻底成了残废，再也不能为五殿下抚琴。

苏雨嫣回苏家两日，青鸾王爷就登门拜访了。

青鸾护卫百人，都是难得的精英高手，陪苏雨嫣出城后全部有去无回。这件事，苏雨嫣就算想隐瞒也隐瞒不了。

苏雨嫣正在房间中，声音尖利地发脾气，“贱婢，你们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汤药这么烫，要我怎么喝得下去？”

说罢，就把滚烫的药汤尽数都泼到了跪在面前的丫鬟脸上。

“你若是敢哭一声，我就让人打断你的腿，把你卖去窑子！”苏雨嫣向来重视自己的美名，哪怕是下狠手苛待这些丫鬟奴才，也绝不许他们抱怨走漏半句。

脸上的肉最是细嫩，丫鬟被烫得脸颊通红，眼泪汪汪。也不敢哭出一声。

这时，桃蕊打了帘子进来，禀报道：“青鸾王爷来看小姐了！”

说罢桃蕊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丫鬟，居高临下地吩咐道：“还不把脸上擦干净，留着给谁看呢！地上的残渣也都收拾干净了，绝不能让王爷发现。”

这些日子因为重伤，苏雨嫣清瘦了不少，更显得楚楚可怜，人不胜衣。

看见窗外走近的轩昂人影，苏雨嫣心中泛起蜜意的同时又有些害怕，害怕青鸾王爷会追问城外发生的事情，得知她在背后做的手脚。

但苏雨嫣转念一想，跟她一同出去的青鸾王府护卫，没有一个活下的。谁还能走漏了风声？

再者说，五殿下一直以为自己是他的恩人，怎么舍得训斥惩罚自己。

桃蕊带人退下之后，青鸾王爷挑起门帘，穿着墨青色的锦衣出现在苏雨嫣的面前，身后披着墨狐的斗篷，脸色有些暗沉，但也显得俊美无双。

苏雨嫣一见到他之后，就忍不住露出柔美娇弱的笑颜。

“王爷……”苏雨嫣婉婉柔柔地唤了一声，想要起身，又牵扯到自己腹部的伤口，发出一声痛呼，不胜娇弱地又躺了回去。

见到她这样，青鸾王爷微蹙起剑眉，快步走到床边，扶着她重新躺下，“本王听闻你受了伤，有无大碍？”

苏雨嫣美眸落在他的俊颜上，见到他如此关心自己，淡淡一笑，娇怯道：“嫣儿只是受了一点小伤而已。”

她也想告诉青鸾王爷，自己手被六王爷活生生踩断的事情，这样才好让青鸾王爷为自己报仇！但苏雨嫣犹豫了一下，没有敢说。

担心王爷知道她的残缺后会嫌弃她，更害怕青鸾王爷会问起六王爷对她动手的原由。在五殿下心中，她一直是善良柔弱的，怎能让殿下知道她狠毒的一面。

但这些事，她遮遮掩掩不说。五殿下仍是向她询问起来：“前几日，你出门上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何本王派去你身边保护的护卫，一个都没有再回来？”

苏雨嫣抿了抿柔唇，心中心思百转。用袖子掩住了半张脸，露出心有余悸之色，“都是嫣儿不好，非要出城去上香。哪里知道路上遇上了山贼，王爷派去的护卫为了保护我，都死了……”

五殿下望着苏雨嫣梨花带雨的神色，星眸定定地落在她的脸上。眸光流转，像是在思量她说得话。

他这次来不是问罪的，只要她没事，折损一些护卫也不是大事。但是他没想到的是，苏雨嫣会编出这样的事情来骗他。

那些护卫都是他亲自挑选出来的精兵，只是区区的山贼，根本不可能是他们的对手。

苏雨嫣撞上他琉璃般清冷透彻的眼瞳，心中莫名一慌，五殿下不信她说得话？

“王爷，嫣儿那时太过害怕，有些事情已经记不清了！”苏雨嫣慌忙移开目光，佯装用绣帕擦泪。

一直坐在她身边的五殿下，撩起墨色斗篷，站起了身子，“本王相信你。但是本王也想听实话。”

俊美的容颜越发冷暗，像是蒙了一层面纱，让苏雨嫣能看清他的表情，却猜不透他的想法。

青鸾王爷看了一眼苏雨嫣闺房外的春景，记起前几日宫中探子回报的一件事。先前他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现在仔细想想，也许两件事之间有关联。

在苏雨嫣出城上香的同日，六王爷下午急匆匆出了皇宫，逼着城门司马为他开了城门。

随后他的护卫就失去了联系……

南国之中，有这能力悄无声息剿灭他府中护卫的人，恐怕就只有六王爷一个。那人藏在暗处的势力，比他想象中的更多，更为强盛。

青鸾王爷眯了眯眼眸，不过让他想不通的是嫣儿怎么会跟六王爷有联系？

他一撩披风转过了身子，目光如炬地盯着苏雨嫣。“告诉本王，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跟六王爷有关？”

苏雨嫣发现隐瞒不下去，索性半真半假地哭诉道：“这件事，嫣儿本来不想告诉王爷。王爷与六殿下同为兄弟手足。嫣儿若将那日的事情说清楚，恐怕会让两位王爷生了嫌隙。”

苏雨嫣一边说，一边注意着青鸾王爷的脸色，见他没有起疑，就放心地编造下去：“那日嫣儿出门去城外上香，正好遇到了身患重病的姐姐。就与姐姐说了几句话，没想到姐姐误会了我一片好心。与我起了矛盾争执。然后……姐姐便对我动了手，其实她一早就想在皇后娘娘寿辰上除掉我，只是苦无机会罢了。那日城外没人，姐姐就想用簪子害了我性命。嫣儿拼死抵抗，才保住了性命，但肚子上还是留下了寸把长的伤口……”

苏雨嫣柔婉的声音好不可怜。

她慢慢伸出缠着布带的右手，满腹委屈地扯住五殿下的衣摆，“殿下如果不相信嫣儿说得话，可以让人检查嫣儿腹部的伤口是否为簪子所伤。”

五殿下转过身子，将她搂入怀中，落在苏雨嫣长发间的手心捏成了拳头。

都是他的错，嫣儿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自己竟还不相信她！

“嫣儿，都是本王的错！本王没能保护好你！”他心痛地轻语，星眸间流露出要毁灭一切的愤怒。

苏雨嫣靠在他的怀抱中受宠若惊，美眸中还夹杂着凄婉的眼泪，动人的柔唇就已忍不住勾起满足的浅笑。

她继续含泪哭诉道：“王爷给嫣儿的那些护卫，担心嫣儿会受伤，就想将姐姐拉开。没想到六王爷赶来了，以为我们在欺负她。就对嫣儿和王爷的护卫动了手。”

果然是这样！所有的一切都与他预料中的所吻合。他的眸底卷起滔天风暴，再没有词语能形容他此刻的震怒气愤。

他曾对苏家大小姐还有一瞬的好奇，乃至是痴迷。想在回想起来，他都觉得恶心，无法原谅自己的愚蠢可笑。

苏雨嫣抬起了自己戴着手套的左手，美眸之中聚起怨恨，“嫣儿的手被六王爷踩断了！嫣儿现在彻底成了残废，再也配不上王爷的垂怜！”

“你在胡说什么？”他坐在床边，无比心疼地将苏雨嫣拥入怀中，“不论你变成什么模样，在本王心中你都是最美最特别的。”

“王爷……”苏雨嫣似喜极而泣，娇婉地伏在青鸾王爷的胸前，一双玉臂环住了他的腰肢。

苏雨嫣美眸中精光四射，无比得意地弯起花瓣般的柔唇，王爷果然相信了她说得话。

苏夕颜你在五殿下的心中已是恶毒至极的女人，你还有什么资格跟我争呢？也许很快，我苏雨嫣就要入住青鸾王府了！

你们将我害成了残废，但又有什么关系？这样一来，王爷只会更加怜惜疼爱我！

而你们这对狗男女，应该早就命丧黄泉了吧！

青鸾王爷陪她坐了一会，就起身离开了院子。嫣儿给他的解释，听起来天衣无缝。但他总觉得事情并没有这样简单。

如果只是姐妹两人相见，又怎么惊动了六王爷，让他不顾一切，一路疾驰出了城门。在他印象中，冒牌顶替六王爷的人绝非沉不住气的等闲之辈。

出了沉香院后，青鸾王爷招来了自己的护卫，吩咐道：“去将这件事调查清楚。”

而在他们不远处，有个探头探脑的影子小心地盯着他们，偷听他们说话的内容。等青鸾王爷走后，桃蕊才回了院子。

回了院子之后，桃蕊就将刚才偷听到的谈话，全都告诉了苏雨嫣。

苏雨嫣听到之后，在床榻上坐直了身子，正好牵扯到她肚子上的伤口，疼得苏雨嫣蹙紧了柳眉，花容泛白。

但她此刻，顾不得这些，心思都放在桃蕊回禀的话上。

她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除了在有些地方做了隐瞒更改。不是苏夕颜想杀她，而是她想下手除掉苏夕颜。

就算是这样，五殿下也不应该起疑。他不是怜惜垂爱自己吗？为何会不信自己说得话？

苏雨嫣美眸忽明忽暗，一会露出害怕之色，一会又变得狠戾。

桃蕊小心问道：“小姐要不要阻止五殿下去调查这件事？”

如果事情调查了清楚，五殿下恐怕会对二小姐失望透顶。

苏雨嫣冷笑了一声：“阻止他去调查，你一个奴婢有这个能耐吗？看来我得做两手准备了。”

“那个救我回来的农夫已经被割了舌头，山脚下四无人烟，我就不信他能调查清楚！”

反正她最大的阻碍苏夕颜已经死了，想必等她娘亲的肚子一有动静，她就能翻身成为嫡女。到时候就算不能嫁给青鸾王爷。凭她的美貌，还不能嫁入高官门第吗？

要是她的手没有断，就更好了！

苏雨嫣目光掠过自己戴着手套的左手，清丽绝色的面容只剩下怨恨扭曲。

最好别让她找到苏夕颜的尸体，要不然她恐怕会忍不住将她鞭尸！

就在青鸾王爷的轿辇离开不久后，苏夕颜乘坐的马车也驶到了苏家的门口。

下了马车的苏夕颜，抬眸看了一眼苏家的牌匾，白皙的面容上闪过冷厉之色。她说过假如她不死，定会让苏雨嫣痛苦后半生，现在是她履行诺言的时候了。

“老爷。老夫人。大小姐她安然无事地回来了。”通传的婆子，止不住脸上的喜色。

老太太听到之后，愣了好一会才回过神，脸上露出惊喜笑意，“大丫头真的没事了？这……这真的是太好了。一定是菩萨听到了我这几日的祷告。”

但苏富泽的脸色却不太好看，眉心深深地皱着。

同样的消息也传入了沉华院，靠在迎枕上的苏雨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美眸睁大，眼珠子都似要瞪出眼眶。

“她不是染了瘟疫吗？怎么会没死？竟又回来了？”苏雨嫣不甘地望向自己残废的左手，那她所受的苦和罪，不都是白受了？

传信的丫鬟有些害怕苏雨嫣，瑟瑟道：“奴婢没有说谎，奴婢亲眼看见大小姐从马车上下来，现在已去了花厅。应该正在跟老爷、老夫人说话呢！”

“行了！”苏雨嫣再也坐不住要起身，“扶我去花厅，我要去见她！”

桃蕊有些犹豫：“小姐您身上有伤，反正她都已经回来了。您再晚几日再动手也不迟。”

“啪”的一声脆响，苏雨嫣狠狠给了她一个耳光，“你懂什么？苏夕颜一旦进了苏家，在想赶她走就不容易了！你知道我费了多少心思，才让她染上瘟疫，赶她出了苏家。原以为她一定会死，没想到她竟然安然无恙地回来了！她一旦回来，我就不可能成为苏家小姐！”

苏雨嫣眸光寒意袅袅，怨恨地道：“论美貌，论才艺，她样样都比不上我。我只是出身比她差而已，却处处要比她低一等。不把她除掉，你让我如何安心！”

桃蕊捂着自己的脸，不敢造次地半跪下身子。

苏雨嫣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去通知我的娘亲。不论用什么办法，绝不许她踏入苏家后院！”

“是！”桃蕊应下之后就赶紧去通知陈姨太。

前院花厅中，苏夕颜踏入屋子之后，苏富泽就重重一拍桌子，呵斥她：“跪下！”

苏夕颜没想到自己九死一生回到苏家，自己的父亲脸上没有一点喜色，而是满脸的怒气与不耻。

苏夕颜依言先跪下了身子，等待苏富泽发话。

他望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大女儿，还觉得不够解气，就抬起了掌心。要往苏夕颜的脸上招呼。

但这一回，苏夕颜没有乖乖忍受他的耳光，而是侧过身子躲了过去，清澈的眸蒙着一层冷光，姿态淡然地望向了自己的父亲：“不知道女儿做错了什么，父亲要下这样重的手？”

苏富泽这一耳光没有打到，便露出咬牙切齿之色，浓眉深深地横起，“你还有脸问？跟你同去的下人已经回来禀报了，你被不知名的男人掳走。这些天都下落不明。你现在是不是清白之身还未可知，要是被人辱没了，你还有什么脸面进我们苏家的大门！”

这道稀奇了，她带去的那些下人早在打斗中走散了，没有一个人护送她去庄子，居然有脸回来污蔑她！

苏夕颜还没有来得及开口，门口就多了两道聘袅的身影。

陈姨太与苏雨嫣一同前来凑热闹。

苏雨嫣看向自己的目光，冷恨到了极致，恨不能用目光将自己身上的肉一块块剔下。

陈姨太人还未走近，就先娇媚刻薄地出了声：“老爷说得没错，大小姐消失了这么久，谁知道有没有被人欺辱过。妾身觉得不如先让人查一查大小姐的身子，再让她进家门。”

苏雨嫣见到她安然无事地回来，怒气几乎烧红了她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个再赶苏夕颜出府的机会。

抹黑苏夕颜的同时，还要装出一脸好心的样子，“姐姐，你也不要怪我们多心。一个女儿家在外面抛头露面，总是容易吃亏得不是？为了保住你和咱们苏家的颜面，不如请你再回庄子住一段时间，假如姐姐身子清白，到时候我们再派人把你接回来，你觉得如何？”

苏夕颜淡淡地一笑，忽然反问道：“假如我真如你们所言，被人辱没了，你们打算如何做？”

陈姨太眼睛骨碌一转，“就算大小姐真的遭遇不测，也是我们苏家的女儿，只是为了苏家的名声，还请小姐从此以往都住在庄子里。”

苏富泽冷哼一声：“你就是心善。要是她真的丢了清白。为了保住我们苏家的脸面，也该送她去寺庙出家，或是直接赏一条白绫，处理干净了。”

这就是她的父亲，为了苏家，可以牺牲一切，包括自己亲生女儿的性命。

陈姨太听到这话，心里别提有多高兴，嘴上还要替苏夕颜说情：“大小姐都养这么大了，就算真的遭遇不测，肯定也不是她的错。”

苏雨嫣沉不住气，先阴阳怪气地问了起来：“姐姐你就承认吧，跟六王爷两个人独处那么长时间。我可不信你们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苏雨嫣提到六王爷之后，苏富泽满脸恼怒的神色，反而微微转好。

“是六王爷带走你的？”苏富泽将信将疑地问了一句。

活了两世，比谁都清楚自己父亲这攀龙附凤的嘴脸。

苏夕颜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冷笑了一声：“妹妹对我的事情可真清楚，那也该清楚自己腹部的伤是怎么来的！”

陈姨太只知道自己的女儿左手变成残废跟苏夕颜脱不了关系，没想到女儿腹部那么长的伤口，竟也是出自苏夕颜的毒手。

“苏夕颜你真是恶毒心肠！你害我女儿变成这样！”陈姨太撕下了伪善的脸，尖声痛骂道。

苏富泽与老太太没有弄清其中的原由，陈姨太就哭了起来，“老爷，她害得嫣儿没了左手，又害得嫣儿受了重伤！大小姐这样歹毒的心思，又容不得自己的庶妹。老爷你一定要为嫣儿做主，将她赶出苏家。”

苏雨嫣也跪了下来，用丝绢遮着自己的面容，哭得哀怨至极。

苏富泽因为自己二女儿无意提到的六王爷，反而一时间拿不定主意赶她出府。

老夫人听着她们母女两个的哭声心烦。将杯子一掼道：“我看你们母女两个是反了，颜儿是苏家嫡出的血脉，你们一个姨娘，一个庶种，有什么资格赶她出府。我这把老骨头就坐在这，看你们谁敢动她！”

听到老夫人为她撑腰，陈姨太掩着花容，挑拨道：“大小姐走失这么久，说不定已经与人珠胎暗结了。老太太你这么护着她，就不怕她几月之后生下个不知姓氏的野种？到时候我们苏家的颜面何存！”

苏夕颜侧身。睨过陈姨太一眼，“姨娘这是说得什么话，我身子有没有被人碰过我不知道吗？我染上瘟疫本是必死，哪想到遇到了一位神医，治好了我的疫病。”

说着，苏夕颜从袖子中拿出一张方子，继续道：“这些日子我确实与六王爷在一起，陈姨太这样担心我的清白，不如亲自去问一问六王爷，看他有没有辱没过我。”

陈姨太一咬牙。觉得她运气还真好。遇上高人治好了她的疫病，还跟六王爷待在一起那么久。

下意识地，陈姨太冷声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大小姐还真是福泽深厚，外面死人都快成山了，你却能遇上神医治好你的病。”

有人要找她的不自在，苏夕颜也不会让她自在，“姨太现在能放心了吗？就算我真被人辱没了，十月怀胎生下的也不是野种，而是皇子！二妹妹与五殿下走得这么近，却还没能把婚事定下，真是可惜了。”

不是可惜，而是可笑。这辈子，苏雨嫣有这么多次勾引青鸾王爷的机会，青鸾王爷还没有将她抬入府中好生宠着，确实让她这个活了两世的人觉得好笑。

第八十一章：太子良娣

听到苏夕颜讽刺的话，陈姨太顿时觉得自己面子，里子全都没有了。

“苏夕颜，你在胡说什么！嫣儿与五殿下清清白白，不是所有的人都像你这样不堪！”陈姨太看着自己女儿刺得一痛的侧颜，尖利地破口大骂道。

“陈姨太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只是说二妹妹与五殿下走得近而已，可没有说二妹不清白。”苏夕颜盯着陈姨太变化的脸色，淡淡一笑。

这番解释，让陈姨太再也挑不出错处，只能用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苏夕颜。

苏夕颜含笑与陈姨太对视，清澈的眸中藏着戏谑嘲讽的光芒。

还是老太太从中做了调解：“颜儿身上的疫病虽治好了，但还是要多加休息才行。今天的事情就先到这里。让颜儿回后院休息吧！”

看着老太太慈爱的目光，也明白老太太想要家和万事兴，不想折腾出太多的事情，就软声应下道：“陈姨太和妹妹也是为了苏家，才会质疑我的清白。我也不与妹妹跟姨太计较了，这件事就算是过去了。”

陈姨太面色一冷，闭紧嘴巴不肯吭声。她们说这么多，就是想将苏夕颜赶出苏家。居然还是没能成功。

老太太见着陈姨太脸上阴暗的神色，心里一阵烦闷，她再受自己儿子宠爱也只是姨太罢了。有什么资格朝嫡出的小姐摆脸色。

苏夕颜也懒得去看陈姨太的反应，说完之后，就起了身子：“女儿有些累了，身子尚是虚弱，就先回自己的住处歇息了。”

苏雨嫣与陈姨太处处要跟自己作对，可惜她已经活了两世，遇见过比她们更歹毒无耻的人。岂会再栽在她们手里。

这对母女这般不知进退，见好就收，又遇上了自己。这辈子绝不可能有好结果。

苏夕颜离开之后，花厅中的热闹也就散了。

苏雨嫣朝着自己的娘亲责怪道：“娘亲，你平日里不是很有本事吗？怎么连一个苏夕颜都对付不了！苏家的嫡女只能有一个，她回来了，那我又算什么？”

陈姨太也知道苏夕颜不把她们放在眼里，气得胸前起伏不停，嘴里骂出的话更是难听，“她不过是个有娘生没娘教的贱种，哪里能跟嫣儿你相比。”

以前苏夕颜确实比不上自己，可是现在她一只手彻底成了残废。哪个世家门第会不计较，娶一个残废回去？

陈姨太望着自己女儿清美脸上的失落尖锐，柔声安慰：“嫣儿你别着急，你想得到的，也正是为娘想要的。只要娘的肚子有动静，或是云容郡主死了，我就能成为苏家的正妻，而你就能名正言顺地成为嫡出小姐。”

就在苏夕颜回自己的画心堂后不久，一声宫人高昂的通传声就在苏家大门前响起：“圣旨到，请苏家大小姐苏夕颜出来接旨。”

皇宫中通传的太监到了之后，苏夕颜很快就从画心堂中赶来，由徐妈妈陪伴着跪在了苏家门前。

得知皇宫里来人后，苏富泽吩咐下人将二小姐苏雨嫣也请了过来。但这圣旨上并没有提到苏雨嫣的名字。

所有人在苏家门前等了好一会，苏雨嫣才莲步款款的姗姗而来。

宫人早就不耐烦了，看了一眼苏雨嫣精心打扮过的花容，冷笑了一声：“咱家也是开了眼，苏家庶出的小姐，倒比苏家嫡出小姐更难传唤。这圣旨上只写了苏家大小姐一人的名字，依咱家看，二小姐磨磨蹭蹭不想来也可以不来。有些光，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借的。”

方才，苏雨嫣才得到下人的禀报，满心欢喜地赶过来，以为自己得了皇恩眷顾。听到宫人这样说，才露出惊讶之色，这圣旨原来跟自己没有一点关系。

她急巴巴赶来，竟是来聆听苏夕颜的好事。

苏雨嫣一张清美的花容涨得通红，眼底露出厉色。

苏富泽担心宫人怪罪刁难。赶紧塞了荷包到传令宫人的手里，“大人不要责怪，小女之前受了伤，才会来得晚些。”

宫人摸了摸荷包中的分量，这才作罢：“苏大人出手也真是慷慨，也罢。咱家也就不追究了。”

他一个太监，在宫里都算不得是官。但在苏富泽这些无品无级的商贾面前，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宫人展开了手中明黄色绣着金龙的圣旨，抑扬顿挫地念了起来：“苏家长女，苏夕颜，蕙质兰心。恭肃典雅，柔顺芳静。令苏夕颜入宫甄选太子侧妃良娣。”

太子侧妃只屈居于正妃之下，是皇城贵女都想竞选的位置。东宫之中妃嫔并不少，但很少有女子能为太子殿下诞下龙裔。

其中的原因，只有苏夕颜最清楚。

匆匆赶来的陈姨太听到宫人宣旨后，先是一喜，没听见自己女儿的名字，又露出惊愕之色：“甄选太子良娣？怎么会没有我女儿的名字？我的女儿与苏夕颜只小了一岁，也该一同入宫才是……”

苏富泽脸上露出急惶之色，自己将陈姨太宠坏了，在宫人面前她也该大声喧哗。

宫人诵读完圣旨后，寻常人家都是满脸喜色地跪下谢恩。然后打赏他些银钱。只有苏家这样不识趣，一个登不上台面的姨娘也敢问东问西。

难怪苏家富甲一方，却一直谋不到官位。家中后院都治理不好，哪还有本事替皇上效力治理天下。

宫人冷冷地牵起嘴皮子，朝陈姨太问道：“你是在质疑皇上下的圣旨？”

陈姨太慌张跪下，硬是勾起唇边讨好的媚笑道：“妾身哪有这胆子敢质疑皇上的旨意，只是斗胆提醒公公一句。苏家有两个女儿，妾身担心皇上不知道。”

这句话落到宫人耳中，就是另外一层意思，他嗤笑了一声：“天下能有皇上不知道的事情？再者说，两位小姐都进宫过，皇上岂能没见过她们！皇上只让苏家长女去甄选良娣，这其中的意思，你们还不明白？”

宫人冷眼看了苏雨嫣的手指一眼：“咱家看二小姐手指受过的拶刑还未痊愈，也没资格去甄选良娣。”

跪着听旨的苏夕颜眼波中掠过一丝笑意，这宫人说话真是心直口快，半点不给陈姨太和苏雨嫣面子。

陈姨太面色一讪，双颊因为太过紧绷，而乱颤个不停。在宫人冷嗤的目光下，根本下不了台。

最后还是苏富泽上前赔了不是：“公公你不要见怪，内人她没见过世面，不懂说话。”

那宫人冷笑起来：“确实不懂说话，幸好冲撞的是咱家这个阉人，要换成其他主子，早该打肿嘴巴了！”

念及苏家大小姐有可能入住东宫，传旨的宫人给了苏家几分薄面，“咱家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过几日苏家大小姐就去东宫参加甄选宴会吧！”

站在苏夕颜身边的徐妈妈得了她一个眼神，心领神会地上前，给了传旨的宫人一块金锭子。

掂量着手中成色极佳的金锭子。宫人满脸笑意，朝着苏夕颜看了一眼：“还是苏家大小姐懂得为人处世，可比那些不知尊卑，没有教养的贱妾好多了。”

徐妈妈只是一笑。

临走之前，宫人又看了陈姨太一眼，对苏富泽道：“家里能出个良娣不容易。千万别让登不上台面的贱妾给教坏了。日后大小姐要待得地方是皇宫，可不是你们苏家这不分尊卑的后院。”

等宫人走远之后，陈姨太才发作起来。她捏着手中的绣帕，泪眼朦胧哭诉：“妾身哪里说错话了？不过是替嫣儿问了一句，他不过是个阉人，竟如此羞辱妾身！”

苏夕颜起身，掸了掸裙裾上的灰烬，朝羞愤不已的陈姨太道：“传旨的公公常伴圣驾，还能说错话？姨太也别生气，这位公公也没说别的，只说了姨娘身份低贱，没有教养，以下犯上而已。”

真是近朱者赤，跟毒舌的人待久了之后，她也学会一开口就气死人。

陈姨太美目狞恨，绞着苏夕颜的背影：“你……”

苏富泽也在一旁帮衬道：“颜儿，你还没有入住东宫呢！不能这样目中无人，对姨太不敬。还不快向姨太道歉。”

苏夕颜转过身。淡淡地看了自己的父亲还有那对母女一眼，轻婉一笑：“我不道歉，又能如何？甄选良娣在即，父亲想怎么罚我？再狠狠地将我毒打一顿吗？”

苏富泽动了动嘴巴，没有做声。

苏家只有她一人有资格甄选良娣，眼下只能委屈陈姨太。咽下这口气。

……

苏夕颜回到自己的画心堂后，陈姨太也将自己的宝贝女儿送回了院子。

院子中，陈姨太满腹怨气，狠狠地摔了几个杯子茶具。

苏雨嫣反而平静了下来，望着自己戴着手套的左手，虽然里面有木棒支撑着看不出她的断掌。但还是改变不了她变成残废的事实。

“娘亲，发这么大的火有用吗？只会气坏了自己的身子。现在你后院掌家的权利都没有了，要想再从云容郡主那拿东西，可不容易！”

苏雨嫣望着自己的左手，洁白的手套上还缝着珠子。这样精致的手套下，却是一双畸形的手。

陈姨太气得眼前都一阵阵发黑，恨不能将面前所有碍眼的东西都毁掉：“嫣儿，你不难受气恨吗？都怪老天爷不公平，他毁了你，却成就了苏夕颜！”

苏雨嫣从自己的断手上移开目光，冷声道：“难受气恨又有什么用？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我也真佩服苏夕颜，竟能一次又一次地脱身，哪怕染了瘟疫都能平安回来。要是没有人帮她，谁会相信？”

“你是说有人在暗中帮着苏夕颜。”陈姨太问了一句。

苏雨嫣美眸冰冷如霜地望着自己的娘亲，“苏夕颜变了这么多，你没有感觉到吗？以前她愚蠢无用，根本没有任何城府心机。现在呢？”

她的嫣儿说得有道理，以前被她们随意玩弄在掌心中的苏夕颜。确实变得大不一样了！甚至逼得她们刮目相看。

“如果她与外人勾结，我们应该做点什么？”陈姨太犹豫问道，府外的人又岂是她们能轻易对付的？

苏雨嫣走到窗边，让春风吹起她垂腰的长发，露出冷厉之色：“不管怎样，我们都要盯紧苏夕颜，看是谁在暗中教导她，帮助她。绝不能让她入住东宫，成为太子良娣！如果她飞上了枝头，我们又将会面临什么样的处境！所以一定要阻挠她。”

她就算嫁给青鸾王爷，也只是侧妃罢了，更有可能连侧妃都当不上。而苏夕颜却能成为太子妃，甚至有可能成为日后的母仪天下的人！

凭什么，命运要这样苛待她！

从一出生起，她就得到更多的宠爱，娘亲更是让她学习琴棋书画，对她给予了厚望。希望她一鸣惊人，能够名动整个皇城。

可她败就败在了出身上。一个庶女注定没有太大的作为。所以她才不惜一切在青鸾王爷面前装柔弱，扮无辜。紧紧抓住青鸾王爷对自己特别的感情。

可就算是这样，青鸾王爷还是渐渐对她起了疑心，一直没有订下与她的婚事！

苏雨嫣美眸阴翳，一只稍微能动的手扣紧了窗棂。

原以为苏夕颜也不会有太大的出息，没想到。东宫中的妃嫔接二连三小产。皇后娘娘再次决定甄选良娣，让苏夕颜赶上了这个好机会！

不该的！苏夕颜她什么都比不上自己，为何能接二连三地走好运？

现在，她成了残废，怎么可能容许苏夕颜成为太子妃！如果苏夕颜真的变成了凤凰，她们母女两个就会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陈姨太望着自己站在窗边的女儿。雪白的裙裾下身体纤弱，皓玉般的手腕瘦弱能见骨，只是短短的几个月，她的嫣儿就从天上的仙女打落凡尘。

陈姨太禁不住抱着自己的女儿痛哭起来：“嫣儿，你是娘亲唯一的指望，亦是娘亲的心头肉！苏夕颜拥有的东西，为娘一定也会让你得到！”

苏雨嫣同样泪染香腮，不甘又有些无望地反问道：“我……还有机会吗？我已经成了残废，怎么可能再有机会翻身，让太子殿下注意到我？”

陈姨太柔爱地望着自己怀中瘦弱伶仃的女儿，眼中闪过刀刃般的寒芒：“嫣儿，为娘怎么舍得见你如此痛苦！放心吧，为娘一定会让你风光无限，绝不容许苏夕颜再骑到你的头上去！”

第八十二章：金髻头面

接到圣旨之后，这一路上，徐妈妈都带着笑。

小玉身上的瘟疫也好转了，被清晓偷偷接了回来。

小玉和清晓见了大小姐都迎了上前，叽叽喳喳问道：“小姐，皇宫之中怎么突然来了人。是不是宫中又有了宴会？”

想到有宴会，清晓开心的同时又有些忌惮，生怕陈姨太那边再出幺蛾子。逼着大小姐为她们做嫁衣。

徐妈妈笑着跟她们说了一遍，苏夕颜即将入皇宫甄选良娣的事情。两个丫鬟听了之后都露出惊喜之色。

清晓更是合不拢嘴道：“小姐是不是马上要成太子妃了？我们也可以入皇宫当女官了！”

苏夕颜佯怒，假装着要去挠清晓的腰，“都还没影的事情呢！你们这么开心，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徐妈妈细细打量了苏夕颜的装束一眼，“该为小姐准备些衣裳头饰了，不管能不能选为良娣，小姐总归不能在东宫宴上显得寒酸。”

苏夕颜知道徐妈妈是为自己好，不甚放在心上一笑：“我只是商贾家的小姐，哪能争得过那些贵女小姐，一切从简就好。”

她可没有一点入住东宫的打算！

徐妈妈摇摇头，觉得这样不行：“夫人离世后还留下了不少珍宝首饰。小姐去甄选良娣，得要打扮得出挑一些。奴婢记得夫人那还有红宝石珠子，颗颗都是万里挑一的亮头。现成的金子也有，正好能让人融掉做成金玲珑的头面。奴婢觉得需得要十多两的黄金，做出来的头面才显得隆重华美。”

苏夕颜有些想笑，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脖子。十多两黄金制成的头面，未免太出挑了，也不怕将脖子压坏。

但她知道徐妈妈是一片好心，就由着徐妈妈去安排了。

没过几日，徐妈妈让人打造的金髻头面就已做好了，送来了苏府。正巧苏富泽的胞姐，也是她的姑母来了苏府。

苏夕颜对这人没什么印象，隐约记得她对苏雨嫣不错，前世她来过的几回都给苏雨嫣带了些当地的特产。

这几日又不是什么节日，她怎么就来了苏家？

清晓也看出了大小姐的疑惑，解释道：“小姐怕是不知道，今年多灾多难，前段时间瘟疫不绝。眼下黄河那边又出现了水涝，姑太太嫁得地方正好靠近黄河边上。这一年收成大减不提，就连屋子都被水淹得没法住人了。这不，姑太太就来我们苏家投奔了。”

苏夕颜听完之后，眉黛微挑，依照前世发生这些事情的时间，现在还没到黄河发大水的时候。

是不是因为她重回一世逆了天命，所以很多事情都发生了改变？

见大小姐没有说话。清晓就小声地提醒道：“老爷在花厅里面设宴，晚上府里能露脸的都会出席。”

苏夕颜终于回过了神，微微点头，“我知道了。随我去换身衣服，晚上要见客人不能穿得太简素。”

清晓也在点头：“就是，姑太太一直偏心二小姐。哪知我家小姐现在也不一般了，今晚二小姐也会露面。小姐一定要在气势上压过她！”

苏夕颜笑了笑，清晓说得也不无道理。自己才是嫡出的血脉，不该每每都被苏雨嫣抢去风头。

换了一对翡翠镯子，头上又多戴了三支嵌宝的簪子。身上的裙子也换成了正红色的织花缎裙，颜色虽明艳，但正红色压得住气场。

打扮完不久，日头偏西，就有丫鬟来通传。让她去赴宴。

花厅里面该到的人都已经到了，她的父亲，云容郡主，陈姨太，苏雨嫣……

她的姑母穿着艳红色麒麟纹的锦裙，头上戴着金丝绢花。耳朵间，脖子上的饰品，清一色全是金子做的。

隔着老远都似能闻到俗不可耐的铜臭味。

这位不多见的姑母坐在陈姨太的旁边，与她亲昵地拉着手话家常。身为后院正妻的云容郡主面色冷沉，被人冷落在了一旁，极不好看。

一见到苏夕颜进来，陈姨太就摆出和善的脸，对苏夕颜笑道：“颜儿这是你姑母，你快些来行礼。”

这样如同亲生母亲慈爱的样子，让身后的清晓都竖起了寒毛。苏夕颜走近后，神色不变地朝自己的姑母行了礼。

坐在椅子上的姑母打量了苏夕颜一眼，含笑道：“这么多年未见，大小姐比我印象中出落得好看了许多。”

这话的意思，是在说她以前长得丑？

陈姨太嘴快地接过了话，似哀怨般叹息道：“可不是嘛！大小姐如今人比花娇。是个粉雕玉琢的美人，这才被皇后娘娘看中，有去甄选良娣的机会。像我的嫣儿，就没有这个福气。”

坐在美人椅上的姑太太惊讶了一瞬。真是想不到苏夕颜会有这么好的福气。她以为前夫人央氏早死，在陈姨太的手里大小姐早就被荒废得不成器了，这辈子随意指个夫家也就算了。她竟能入了皇后娘娘的眼，有机会成为东宫妃子。

但姑太太一向跟陈姨太交好，听到她口气的哀怨，就安慰道：“二小姐才是真正的绝色天香，要是被皇后娘娘看见，说不定一早就被挑走了。”

这称赞安抚的话，落入陈姨太和苏雨嫣的耳中却更加不是滋味。

姑太太恐怕还不知道陈姨太和苏雨嫣做过的蠢事。

苏夕颜看了陈姨太一眼，像是温柔体贴道：“姑母说得没错，若是二妹手指没有受过刑罚，凭二妹的绝色容姿。确实比我更适合入住东宫。这些日子没见，妹妹的手能动了吗？”

这样像是关心的话，像是刀子一样戳在陈姨太和苏雨嫣的身上。

姑太太一脸茫然，但听到刑罚二字又觉得不对。要是二小姐在苏家里被责罚了。也担不上刑罚二字，顶多算是家罚。

除非是苏雨嫣犯了大错，被人提审受了刑，那才算得上是刑罚。

但二小姐。她看着聪颖貌美，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可能犯下滔天大错，而受刑呢？姑太太觉得是苏夕颜为了贬低苏雨嫣，故意夸大其词了。

陈姨太的花容一瞬间闪过狰狞愤恨之色，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这样的丑事，她肯定不会去跟外人讲，只好咬牙称赞道：“大小姐心地善良，还知道关心自己的妹妹。”

苏夕颜勾起意味深长之色：“姨太与妹妹待我不薄，我当然会放在心上！”

她们这随意说了几句，就开宴会了。

晚宴上，姑太太给了苏夕颜一个金镯子。

兴许是知道她要甄选良娣。担心哪里苏夕颜真的成为太子妃，自己再巴结会来不及，索性这一回就开始示好。

两世了，苏夕颜还是头一回收到姑母给她的礼物。

姑太太又给了苏雨嫣一个金的吊坠，要说做工，给苏雨嫣的吊坠要精致许多。但一向只有苏雨嫣能得礼物，又见自己手中的镯子分量更足。

苏雨嫣清丽的脸色立即沉了下来，拿捏着语气，状若撒娇道：“嫣儿不一，姑母向来疼爱嫣儿，这一回怎么就偏心了！”

姑太太脸色有些难堪，这给苏夕颜的金镯子还是从自己手腕上拿下来的。这次匆忙来苏家避灾。也没带多少东西过来。

陈姨太趁机打圆场道：“礼轻情意重，嫣儿你计较什么。姑太太最疼谁，你还不知道？妾身今日正好看到，城中的首饰金店送来了些头面。看着还真不错呢！不如老爷就送给嫣儿，也算是弥补了。”

姑太太还对陈姨太一脸的感激。苏富泽不清楚府中零碎的小事，也没把陈姨太提到的头面放在心上，就顺口应下：“你看中什么。就让嫣儿去挑就是。反正那些打的首饰，也都是给你们戴的。”

苏雨嫣眼睛一亮，柔柔地笑了起来：“女儿看其中的金髻头面就很不错，上面的红宝石又大又亮，花纹也是精雕细琢。而且女儿听人说那头面是用十多两纯金锻造的，十分的华美。”

苏夕颜心头蓦然一寒，徐妈妈让人为她参加东宫宴特意打造的头面刚送入苏家。就被有心人盯上了。难怪自己院中的人说，这些日子，她们进出府邸，身后都似有人在盯着。

她不在意金银首饰，死过一次的人谁还会计较这些身外之物。自是上面的红宝石，包括金子都是她娘亲留下来的东西。

云容郡主掌管府里的大小事宜，自然也知道那副头面非比寻常，就出声道：“那是央氏专门给颜儿留下的东西。”

陈姨太花容一展，对自己的女儿劝道：“你还小，那么贵重的东西你戴着也不好看。颜儿的东西当然是给颜儿。娘亲那还有一些其他珠宝，到时候再为你做一副相似的头面就是。”

苏雨嫣抿起柔唇，露出羞愧之色，“原来是姐姐的东西。嫣儿也觉得上面的红宝石无比夺目，做工又万分精湛，也只有姐姐配戴那样的头面。嫣儿只是庶出身份，哪里敢戴那么华美的东西。”

苏夕颜无声地在心里冷笑。

苏雨嫣这步以退为进的棋走得真好，自己要是不给她，反而显得自己身为嫡女却没有肚量，作为姐姐却不怜爱妹妹。

自己怎么说，怎么做都是错。

第八十三章：捧高踩低

姑太太见晚宴气氛沉了下来，恐发生不快，就在其中参合劝道：“都是一家姐妹，为了一件首饰伤了和气，可不好。”

前夫人央氏留下了不少好东西，苏夕颜根本不缺金银首饰。二小姐就是想要个头面而已，看她都舍不得答应。难怪陈姨太说她极难相处，眼高于顶。恐怕自己不戴的首饰。扔在旮旯里面发霉，也不肯拿给自己的二妹戴。

姑母将苏夕颜沉默不语的反应看在眼底，心里转了几圈，对苏夕颜的印象格外不好。

苏富泽看了看自己的两个女儿，苏夕颜神色淡淡沉默不语，而苏雨嫣花容垂泪，一脸委屈又害怕的模样。

苏雨嫣婉柔开口，似祈求的模样：“夕颜姐姐，嫣儿真的很喜欢你的那个头面。你就让给嫣儿好不好？”

苏夕颜目光极冷地望着苏雨嫣梨花带雨的样子，心头蓦然刺痛了一瞬。

苏富泽出声道：“夕颜你是姐姐，确实应该让着自己的妹妹。而且为父见你房间里有不少首饰，嫣儿倒是没有几件拿得出手的。不如你就吃个亏，将那头面让给嫣儿算了。姐妹两个何必闹得不愉快！”

花厅里面静了一瞬，云容郡主望着苏夕颜，心中也是万分同情。她身子越发不好，陈姨太在苏府中已是专宠。自己事先都已挑明那是央氏留下的东西，苏富泽却依然漠不关心。她现在说得再多，恐怕也比不上陈姨太和苏雨嫣两人挤些眼泪来得有用。

苏夕颜笑了笑，笑得极冷极淡：“父亲何必说这些话，妹妹早就盯上的东西，我怎能不拱手相让？”说着，苏夕颜顿了顿，“这金髻头面是用我娘遗物制成的，女儿原本想戴着去参加东宫宴。不过二妹喜欢，就给二妹妹就是，只要二妹妹戴在头上不嫌难受。”

说完这些，苏雨嫣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苏夕颜说话还真是刺耳难听，说自己抢她娘亲留下的遗物。不过就算是这样，苏夕颜又能如何？父亲向来宠爱自己，而云容郡主好不容易拿了管家的权利，不想多生事端。又有娘亲，和姑太太护着自己。苏夕颜就是任他们宰割的鱼肉，有拒绝的余地吗？

这场迎接姑母来苏家的晚宴，很快就散了。

入夜起了风，画心堂中的八角灯在风中摇曳不停。

徐妈妈守着门口等大小姐回来，就先遇到了院中其他的婆子。来得人是才指去姑太太身边伺候的周妈妈。

周妈妈朝她问道：“不知大小姐制好的头面还在不在？”

徐妈妈心头一凉，想到那是夫人留下的东西制成的头面，就有些不自在地回道：“不知你问这个做什么？”

周妈妈面色不露地回道：“哦，是这样的。姑太太听说这头面华美至极。想借过去开开眼。”

徐妈妈犹豫，不敢应下：“可是这头面非比寻常，大小姐要戴着它去……”

还没等她说完，周妈妈就打断了：“你就别在这推三阻四了！这件事老爷都答应下来了！”

“那大小姐呢？”徐妈妈脸色发白。这是央氏留下的东西，大小姐怎能拱手让人。

提到这事，周妈妈脸上露出三分得意：“大小姐还能说什么？二小姐要的东西，大小姐只能让出来！”

徐妈妈嘴唇微颤地没有吭声，就听见周妈妈趾高气昂地让人进去将金髻头面拿走。

画心堂中一干下人都失魂落魄地看着，没有人敢上前阻拦。陈姨太、二小姐公然从大小姐的院子里抢东西走，已不是第一次了。

上次小玉被打掉了几颗牙，到现在还没有长好。

等苏夕颜回来之后。徐妈妈就跪在了地上，连扇自己的耳光：“老奴没用！老奴在这都留不住小姐的东西！”

徐妈妈下手极重，很快嘴边上就渗出了血丝。

苏夕颜俯下身子拉住了她的手，目光灼利：“娘亲留给我的东西，是我没有守得住，徐妈妈你已经尽力了。但现在不是自责的事情，苏富泽疼爱苏雨嫣还不够，就连姑母都偏帮着她们！这头面给她们便给了，我会让她们付出代价！”

徐妈妈忍不住抹眼泪：“都是夫人去世得早，这人都变着法子欺负小姐。好在现在小姐聪慧了不少，不然早就被他们生吞活剥了！老爷竟偏袒着她们，当年老爷还落魄的时候，全都倚仗着央家的提携接济。而今却如此对待大小姐！”

徐妈妈这么一说，清晓，小玉的脸上都是苦涩愤怒之色。

可她们什么都不能做。

清晓更是捏着拳头道：“姑太太三言两语就被人蒙骗了，分不清好坏！她们抢那头面过去能做什么。我们小姐才有资格参加东宫宴，难道二小姐也有这机会不成？”

苏夕颜静默了一会，眸光冷幽，“或许有些人不死心，不摔得粉骨碎身。就不肯放弃那一点希望呢！”

……

翌日早膳刚用过，周妈妈就又来了画心堂。

苏夕颜正让清晓梳头。

画心堂中人没有一个喜欢这个捧高踩低的周妈妈，就让她在外面吹凉风等着。

梳了双刀髻后戴上一串红玛瑙的发珠，苏夕颜换了一身胭脂红的广袖衫配着织锦的襦裙。出了房间的门。

周妈妈看见灵秀有余，艳色逼人的苏夕颜，皮笑肉不笑道：“大小姐，可让奴婢好等。”

苏夕颜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周妈妈也可以不用等。毕竟只是咬人的狗而已，狐假虎威也当不了主子，周妈妈难道还想进屋喝口茶？”

周妈妈面皮一抖，忍气吞声地走在前面，将苏夕颜领去了姑太太所住的芙蓉斋。

刚进入斋子，就看见姑太太陪着苏雨嫣两人亲昵地说着什么。姑太太心怜地握着苏雨嫣的手腕，而一旁陈姨太不时含笑说上两句。

苏雨嫣穿着鹅黄色的纱裙，显得得她瘦削苍白的花容格外荏弱娇柔，她看见苏夕颜踏入房间后。秋水动人的美眸中闪过狰狞阴寒。只是一瞬的工夫，苏雨嫣就又挂上了柔美无辜的笑意。

苏夕颜轻勾了唇角，她的二妹真是越来越会演戏变脸了。

苏夕颜朝着姑太太行了礼，姑太太什么都没说让她坐下。只有一旁的陈姨太。用刀子般凌厉又含着嘲讽的目光望着苏夕颜。她回望过去，清澈的眸底不起波澜，倒让陈姨太心里拿不住，先一步移开了目光。

姑太太拉着苏雨嫣残废的左手。长吁短叹：“我可怜的嫣儿，姑母昨日没有细瞧，今日陡然才发现你瘦了不少。姑母知道你受了委屈，心中有恨，但也有珍重自己的身子。等日后调养好了才有入宫的可能。”

苏雨嫣美眸中泛起晶莹的泪珠，似害怕又委屈地朝着苏夕颜看了一眼，小声柔弱道：“姑母，你说得话嫣儿都明白。这只能怪嫣儿的命不好，怨不得别人。”

听到她们两说得话，苏夕颜只差要笑出声来。不知道陈姨太和苏雨嫣两人又在姑太太面前捏造了什么话，竟将苏雨嫣塑造成柔弱可怜的受害者，自己成了罪大恶极之人。

苏夕颜也不点破。继续等她们母女两个搭台唱下去。

姑太太轻拉着苏雨嫣的手，看着她细弱不足一握的手腕，万分心疼。朝着苏夕颜道：“姑母知道你们姐妹两个人之间有些矛盾误会，但总归是血亲的姐妹。东宫岂是容易待得地方，颜儿你就算成了良娣，也需要有人帮衬你。姐妹同心同德，才能在后宫中有立足之地。”

姑太太觉得自己的话说得极有道理，苏夕颜无论如何也该服个软，不再跟自己的妹妹为敌。

苏夕颜微挑起眉黛，还真的被她猜中了。这些人还不肯死心，苏雨嫣成了残废，还要让她能与自己一样入东宫甄选良娣。

“姑太太说得没错。我自然是明白你们的一番苦心。”苏夕颜心中冷笑不止，面容上却是同样温婉得体，无可挑剔。

她起身握住了苏雨嫣的右手，一脸宽容温柔道：“妹妹容色倾国。不去参加太子良娣还真是可惜了。不如我去参加东宫宴的时候，将你一起带去。”

苏雨嫣满脸惊讶之色，她受伤未好的右手被苏夕颜捏得生疼，却不敢叫出声。毕竟她还得指望苏夕颜带她入东宫。

苏雨嫣忍着痛。笑了起来：“嫣儿也没有想到姐姐这样大度，不计前嫌。等在东宫宴上，嫣儿一定会帮姐姐大出风头。”

姐妹两个对视，目光之中只有霜雪般的冷，如互相对峙的刀光剑影。

姑太太见她们姐妹两个极是亲厚，没有一点嫌隙的样子，一脸的满意：“这样多好，只有姐妹同心，才能完成大事！”

说完之后，姑太太让身边伺候的周妈妈捧来了一个首饰盒，盒子打开之后，露出的正是被这对母女抢走的金髻头面。

头面金光灿灿，花纹精细，上面的红宝石更是耀眼生辉。徐妈妈真是费了不少心思料材！

一时间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被周妈妈捧来的头面吸引走了。

第八十四章：要付出代价

姑太太接过首饰盒子，含笑道：“夕颜，你也知道嫣儿断了手，这样的事情传出去会被人耻笑。所以姑母觉得，将这头面给嫣儿，也算是给她撑腰做场面。姑母也知道这上面的黄金和宝石都是你母亲留下的，正因如此才能看出你怜爱疼惜自己妹妹的用心。要是被旁人知道，也会赞颂你的贤德。”为了旁人口中一句贤德，就要将她娘亲留下的东西双手捧上！她可没有这么傻。

苏夕颜目光冷淡莫测地从首饰盒中掠过，应道：“姑太太言之有理。”

她们这些人早已打点决定好一切，只不过假惺惺地跟她说一句罢了。她们担心自己心有不甘，会将这件事到处宣扬。坏了苏雨嫣的名声。

到头来，这些人还要逼她说“心甘情愿”怜惜自己的妹妹。

这几个女人还真是机关算尽，贪心可恨。可她一向不是忍气吞声的人！她大度一回将头面给苏雨嫣，但苏雨嫣总得付出点什么！

上次是毁了一双手指，这一次让你彻底成了废人可好？

陈姨太很满意苏夕颜的听话，就假意笑道：“我们嫣儿也不会白占你便宜，我也给你备下了别的东西，让大小姐戴着去东宫宴。”

很快桃蕊就又捧上来一个盒子，盒子里面是普通的头面，上面镶嵌的宝石很小不提，光泽更是暗淡。

与徐妈妈为她亲手打造的头面相比，简直不值一看。

苏夕颜什么都没说，将桃蕊捧上的盒子接了下来，这才拜别了姑太太出了芙蓉斋。

跟在她身后伺候的清晓，怒不可遏，“这些人说话真是一套套的，都是佛口蛇心！皇宫下旨只要小姐一个人去甄选，她们非要把苏雨嫣也塞进去！那头面更是小姐的东西，她们更是不要脸地横刀抢走！真是无耻不要脸！”

“现在还不是计较的时候，我的东西绝不好拿。上次拶指刑罚的痛，看来还没让那母女两个长记性。那就别怪我出手无情了！”苏夕颜声音清冷道，又向清晓吩咐：“她们非逼我贤德，忍让妹妹。但这件事传出去，外人可不会这么认为。二妹想要入东宫，就得看皇后娘娘会对一个名声狼藉的小姐容忍到什么地步。”

清晓立马就明白了，“奴婢一定会想办法将这件事传到院外去。”

她们出了芙蓉斋没有多远，苏雨嫣就跟了上来，柔声唤住了苏夕颜，“姐姐，我有话想对你说。”

苏夕颜慢悠悠地转过身子，冷淡地打量了苏雨嫣柔美的花容一眼，轻笑：“妹妹，还想从我这拿走什么？”

苏雨嫣掩着唇，娇柔无辜地笑了起来：“嫣儿怎敢再拿姐姐的东西，姐姐说笑了。花苑中有几株稀罕的花都开了，我们一齐去看看如何？”

苏夕颜没有波澜地浅笑：“妹妹的邀请，我自然愿意去。”

两个人一同走入花苑中，随意说着些话。等走到了石桥上，四周没了旁人，苏雨嫣才露出了自己真实的嘴脸：“苏夕颜，我还真没想到你会这样好心，答应帮我入东宫，参加甄选。”

苏雨嫣一双美眸像是钩子一样，直勾勾地盯着苏夕颜的神色。

苏夕颜同样望着她，眸光幽幽转转，叫人看不分明，“二妹妹，你觉得我是真心，还是假意？”

听到她说得话，苏雨嫣冷笑起来：“苏夕颜，我早就知道你不会这样轻易就答应帮我！但在这苏家，根本没有你拒绝的权利。你不让我成为良娣，我也不会让你好过！别以为你顶着嫡女的身份，就一定争得过我！”

苏雨嫣一开口还是一如既往地傲慢。她被陈姨太宠了这么久，还真以为自己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

苏夕颜移开了目光，“二妹不是对青鸾王爷痴心一片吗？我还以为你非他不嫁呢？怎么又想入主东宫了？”

苏雨嫣像是被她抓住了痛脚，脸色气恼道：“这件事不需要你管！王爷再受宠，也只是个王爷。而太子殿下都未来的国君，当然不能相提并论。”

她也想嫁给青鸾王爷。他生得那般俊美无双，风姿卓越。但是她手断了，又有可能被青鸾王爷发现自己做下的那些事情。

最重要的是她并不是青鸾王爷口中的恩人，万一有一日拆穿了……

她也时常有意无意地勾引青鸾王爷，可青鸾王爷只是对她温柔而已，一直迟迟地不肯说要娶她。

于是。苏雨嫣就有些等不及了！

站在她对面的苏夕颜，听到苏雨嫣说得这些话，压抑着心中的讶然。前世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她以为苏雨嫣对他是情深不悔。原来也只是不过如此……

“妹妹想不让我好过，随意便是。”苏夕颜转过身子，就要离开，被苏雨嫣挡住了去路。

苏雨嫣没想到自己威胁她的话竟然不管用，就羞恼地瞪着苏夕颜，“说吧，要我怎么样，你才肯真心实意地帮我成为良娣？”

要不是她还有那么一点利用价值，自己怎么可能会放下身段求她！

注意到苏雨嫣眼中的不屑狞恨后。苏夕颜伸手理过自己耳边的碎发，“二妹想让我真心诚意地帮你，也不是不可以。但你公然抢走我娘亲的东西，是让府中的人都觉得我是好欺负的？”

听到苏夕颜这么说，苏雨嫣反而放下了心。她不怕苏夕颜明面上跟她计较，她担心苏夕颜在背后耍阴招，比如上次刺绣屏风的事。

“姐姐好不容易才有机会入了皇后娘娘的眼，要是不抓住了岂不是可惜。只要我们姐妹齐心协力，兴许就能抓住太子殿下的心，以后这后宫就是咱们姐妹两个的后宫。还怕求不到荣华富贵吗？那点小事，姐姐不要放在心上，妹妹愿意领罚。”苏雨嫣尽挑好话说，苏夕颜就是她脚下的踏板罢了。

苏夕颜定定地看了她一眼，原来抢走她娘亲的东西，在苏雨嫣的眼中只是一件小事而已。

她轻笑起来：“妹妹，这话可是你说得！”

就在苏雨嫣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苏夕颜抬手将她重重一推，就听见苏雨嫣发出一声尖叫跌入了河塘里。

河塘里的水并不深，只是初夏刚至，河水依旧冰凉。

听到这声尖叫，院中的丫鬟都围了过来，七手八脚想要拉苏雨嫣上来。

猛然跌入河塘里的苏雨嫣，猝不及防地喝了好几口脏水。

“快点救二小姐上来……”

“大小姐，你怎能推二小姐下河！”

苏夕颜慵懒地站在石桥上，看着在脏水里不停扑腾的苏雨嫣，慢慢道：“我看河塘里已经有几株荷花长成了，妹妹不如将它们摘回去，碾磨成花粉，敷在脸上，一定能让你容光焕发。到时候妹妹的绝色。定能让太子殿下移不开眼。”

听到太子殿下这几个字后，苏雨嫣猛然一顿，准备爬上石桥跟她算账的苏雨嫣又缩回了冰冷的河水中。

苏雨嫣愤恨地咬着柔唇，冲苏夕颜一笑：“姐姐说得不错，荷花敷面，最能养颜了！”

她没有急着让人救自己上来。而是去河塘中央摘莲花。

花苑中的丫鬟看傻了眼，就算荷花真有养颜的作用，也不必二小姐亲自去摘。

苏雨嫣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泥地中，将苏夕颜唾骂了几百遍。这就是苏夕颜出气的方式，逼着自己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人，也只有这样她才肯帮着自己入东宫，选良娣。

苏雨嫣走到河塘中央，忍着花茎上的细刺，用自己尚未痊愈的右手狠狠地将荷花扯了下来。

清晓看到这一幕，只觉得无比解气。

倾国倾城的二小姐，也有这么狼狈的一天！

“这只是开始而已！”苏夕颜眯了眸，望着一身淤泥臭味的苏雨嫣。

苏雨嫣瑟瑟发抖地靠近了石桥边，怀中抱着一株刚刚打苞的荷花，玫瑰花瓣般的柔唇已冻得青紫。

苏夕颜淡淡看了她一眼：“妹妹，荷花敷面虽好，别冻坏了身子。”

闻着苏雨嫣身上的臭味，苏夕颜蹙了蹙眉尖，转身领着清晓离开了花苑。

苏雨嫣目光阴冷如针。狠狠地扎在苏夕颜的背影上。桃蕊赶来，就看见在脏水中泡着的苏雨嫣。

她刚想将苏雨嫣从河塘里拉出来，就被苏雨嫣打了一耳光，“贱婢没用的东西！看到我出丑，你们都开心了是吗？还不快点将我救上来！”

院中的丫鬟齐心协力将苏雨嫣拉上自后，苏雨嫣左右开弓。身边的几个丫鬟都不能幸免。看她们脸上的红印，苏雨嫣才勉强消了怒气，用冻得不听使唤的两腿走回了沉华院。

几日后院外传起了对苏雨嫣不利的留言，说她一介庶女抢夺先夫人留给自己女儿的遗物。加上她之前偷拿自己姐姐绣出的屏风，哄骗皇后娘娘受罚的事情，渐渐的。皇城中人都知道苏家二小姐恶毒又工于心计。

之前见过苏雨嫣美貌花容的世家，还曾登门提亲过。现在没有人再敢上苏家，苏家大门前清冷至极。

这一次，苏雨嫣嫁入不能成为太子良娣，恐怕想嫁人都难。

而在院内，几个丫鬟聚在一起嚼舌头，说二小姐受了刺激要投河自尽。也有的说二小姐突然发了疯，要下河摘什么荷花敷面，弄得满身臭味泥泞。

在沉华院中，陈姨太细心照顾着床榻上发热的苏雨嫣，万分心疼：“嫣儿你何必要受这样的苦，直接将这件事告诉老爷，他一定会帮你做主。”

由桃蕊扶着，苏雨嫣微微坐起了身子，苍白的脸上有一片不自然的潮红，“娘亲，女儿这样做都是为了女儿的将来！只要苏夕颜消了气，她就不会在背后做手脚。等我成了太子良娣。一定会将那贱人踩在脚下！让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我可怜的嫣儿……”陈姨太忍不住哀叹了一声，将煎好的药送到了苏雨嫣的唇边。心中恨不能将苏夕颜千刀万剐。

就在苏雨嫣安生养病的几日，宫中来了人指名要见苏夕颜。

打听清楚是宫里来的女官，据说还是皇后身边的红人，似想看一看苏夕颜的仪态。

知道这些后，苏夕颜就想到了在湖心岛上撞破的画面。太子又要甄选良娣，上次与他幽会的女子应该是最伤心焦急的。

难怪那位女官想要在东宫宴之前，再见自己一面。

苏夕颜应了下来，让人去自家的胭脂铺，挑选了最好的胭脂水粉。这一趟出门，她将清晓与小玉一同带了过去。

在约定的酒楼雅座间，苏夕颜看到了在湖心亭中见过一面的女子，就是那位太子殿下唤作含玉的女官。

进了门之后，苏夕颜就对那位女官福了福身子行礼。

女官穿着浅绿色宫装，绾起的发髻上戴着青玉流苏簪子，整个人像是蒙着一层霜雪，显得高贵典雅。看向苏夕颜的目光极是冷淡。甚至凝着一丝嫉妒。

不得不说，眼前这位被太子殿下看中的女官，无论姿态还是容貌，都极为耀眼高傲。想来入宫之前，也是饱读诗书的大家闺秀。

女官身份高贵，但是一旦入宫一辈子都不能出宫许配。所以只有家道中落的世家。才会选择将女儿送入宫中做女官。

但是，她们在宫中有品级，也只是伺候主子的下人罢了。

一辈子恐怕都没有资格成为东宫的女主人。

所以这位含玉女官才会不惜一切除掉太子身边的女人，让她们都怀不上太子的孩子。

她凝视着苏夕颜，许久才抬手道：“你起来吧！”

望着她这幅高傲敌视的样子，苏夕颜情绪仍是淡淡。从清晓的手里拿过准备好的胭脂水粉送到了含玉女官的面前。

“女官大人，这是牡丹胭脂和珍珠磨成的水粉。颜色鲜亮，而且有养颜的功效。”

胭脂盒嵌着细珠子看上去极是精致，女官犹豫了一会，还是接了过去。

有哪个女儿家会不爱胭脂水粉，闻了闻胭脂香气后，含玉女官的面色缓和了一分，示意她在自己的面前坐下。

苏夕颜刚坐稳，含玉女官就问了起来：“再过两日就是东宫宴了，苏家大小姐准备好了没有？皇后娘娘喜欢你的刺绣，你可以多做几幅，兴许能讨得娘娘欢心。”

第八十五章：设下圈套

苏夕颜听出她话中的酸味，露出一记苦涩难言的浅笑：“女官大人说笑了，这是皇上的旨意。其实夕颜从未有过入住东宫的想法，毕竟……”

苏夕颜说了三分，掩了七分，一下子就让含玉女官有了好奇的心思。“难道你不想成为良娣？”

“女官大人，这是皇上的旨意，哪有我拒绝的余地。”苏夕颜轻声说道，话里有话的样子。

含玉女官了然地挑眉，挥退了左右，清晓也跟着那些宫女离开了雅间。

面前坐着的女官手中捧着茶盏，目光锐利地盯着苏夕颜，“苏家大小姐在皇后娘娘的寿辰宴上大展风头，皇后娘娘能让你入宫甄选，那是天大的荣幸。你不愿意？”

苏夕颜嗫嚅了一下，耳根似有点红，像是有满腹的心事不知该不该说。

女官见她欲言还休，忍不住有些急躁起来：“你有心事可以跟我说，我一定会保密，绝对不外传。”

苏夕颜有些羞怯不安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小声道：“其实……其实，夕颜有倾慕的人了。一月多前，夕颜染了疫病，是六王爷让人治好了我的病。”

她这句话半真半假，六王爷让人治好她的病不假，但她跟六王爷并没有私情。

苏夕颜在心里默默念叨，六爷，就先委屈你这一回。

听她说完这些话，女官倒是愣了一瞬，六王爷，一个闲散王爷，原先身子不好。很少在宫中露面。

苏家小姐竟会对他倾心。

搁下手中茶盏的苏夕颜自叹一笑：“其实夕颜并不担心甄选良娣的事情，我并不是最合适的人选。”

她一番话成功让含玉女官重新皱紧了眉头，“苏家小姐刺绣一绝。皇城中的贵女没有几个比你更优秀。”

苏夕颜缓声道：“女官恐怕不知，我还有一个妹妹，姿容绝色。应该会得太子喜欢。”

旁人不知道，但那一晚含玉正好陪在皇后身边伺候，见过苏雨嫣一面。长得确实清美动人，但是……

含玉女官目露寒波，不屑地冷笑一声：“苏家二小姐被皇后厌弃，连参加东宫宴的资格都没有。怎配成为太子良娣！”

苏夕颜似是无奈道：“这件事本是苏家内宅中的私事，我不想与女官透露。我虽为苏家嫡女，却样样都比不上我那妹妹，受得宠爱就更不用说了。照顾我的妈妈，为我打造过一副头面，都被我二妹抢走了。苏家后院中的那些人，都觉得二妹能够成为良娣，逼着我带她去东宫。我连自己的东西都守不住，哪有能力拒绝他们。”

随着苏夕颜说出的话，女官的脸色已冷了下来，最后眸底一片浓墨般的漆黑，“他们觉得一个受过拶刑的人，能成为东宫良娣？”

苏夕颜像是有些害怕的模样，“女官大人，求求您这件事不要说出去。如果我不能将苏雨嫣带去东宫宴。只怕回去的日子会不好过。”

含玉看了她的脸色一眼，微微点头，“你告诉我这些。我也不会让你为难。她想参加东宫宴，让她去就是。”

注意到面前女官眼底腾起的森寒，苏夕颜知道自己的目地已经达到了。

等出了雅间，苏夕颜没有立即离开，而是来到了楼梯边，正好被后面走出的含玉女官撞见。

一个穿着白色纱裙的曼妙少女戴着面纱正从楼梯下款款走上来。

苏夕颜见到她像是一惊，慌忙朝自己身边的丫鬟问道：“是谁泄露了我们的行踪，竟让苏雨嫣跟了过来？让她去隔壁雅间，千万别让她撞上女官大人。”

清晓神色谨慎地应下。将款款走上楼梯的二小姐带到了另一边的雅间内。

看见苏家姐妹两人消失在对面的雅间之后，含玉女官停下了脚步，忍不住跟了上去。站在门前面仔细听着里面谈话的声音。

厢房之中传来一道女儿家娇婉又不失倨傲的声音。“苏夕颜你这是什么意思？劝我退出东宫宴，我绝不可能答应！”

苏夕颜像是在劝她：“妹妹，我们的身份配不上太子殿下。”

含玉女官听清之后。忍不住颔首。还好苏家大小姐有自知之明，心中多了几分好感。

苏雨嫣冷嗤一声：“我与你不同，我姿容绝色，可谓是名动鸿城。哪个男人见了我会不动心？姐姐你不用劝我，我一定会想尽法子成为东宫的女主人！”

门外的人冷笑起来，苏家二小姐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一个商贾家庶出的女儿也敢有这么大的口气，成为东宫女主人！

苏夕颜继续劝她：“凭妹妹的姿色，可以另觅佳婿。何必非要进那是非之地争宠。而且我们苏家家底殷实，妹妹大可不必如此！”

很快苏家二小姐就打断了她的话，“你懂什么？不去东宫，哪有机会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不是所有的人都像你胆小，对一个无权无势的王爷动心。还有那个什么女官，看着威风八面，也跟尼姑差不多，一辈子不能嫁人。只要我成了东宫的皇妃，她们都只是我脚下的奴才！”

听完这些话。含玉女官的脸色已是铁青，愤怒不已。

她眼中卷起的杀意，让跟在后面的宫女都胆战心惊起来。

苏家二小姐--苏雨嫣！

含玉女官冰冷高傲的脸上划过一记刀子般十足残酷锋锐的笑容。“姿容绝色！呵呵，苏家二小姐姿容绝色，天下的男人都会围着她转？”

她冷笑嘲讽地重复了两步。含玉女官不再听她们说什么，转身含怒离开。

等含玉女官离开之后，苏夕颜推开了房间的门，从里面走出来的不是苏雨嫣，而是打扮相似的小玉。

小玉口技了得，想要模仿苏雨嫣的口音一点都不难。

苏夕颜望着她一笑，“今日辛苦你了，先去换一身衣裳，别让旁人看见起疑。等回了苏家，再好好赏你。”

“小玉能帮小姐的忙，已是殊荣，不求小姐的赏赐。”小玉有些害羞道，她本不知道小姐让她假扮二小姐的意思，等看见小姐身后不远处的女官，顿时就全都明白了。

苏夕颜看了一眼酒楼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从清晓手中接过披肩，“傻丫头，赏你是应该的，哪能让你帮我白干活。你弟弟喝的药不能断。”

小姐竟还记得她们这些奴婢家中的事情，小玉心中掠过一阵暖意。

“咱们先回去，过两日就是东宫宴了，需要养精蓄锐。”

第八十六章：东宫宴（一）

碧瓦雕阁，东宫之中。

初夏时节，从御花园中移来了不少花卉，雪白的栀子，翠绿的箭莲，还有艳色逼人的朱顶红。东宫内外一片忙碌，不少太监往东宫里面搬着花盆。

东宫内阁，朱窗小轩后面一道修挑的身影负手而立，明黄色的蟒袍极为耀眼。他目光冷淡地望着东宫内忙进忙出的宫人。

身后伺候的小太监迎了上来，“这一回东宫宴，皇后娘娘办得比往常都要用心。光是这些花草就快要将御花园搬空了。等那些贵女露面后，太子爷肯定会更忙。”

太子转过身。目光厌烦冰冷地看了他一眼。

身后的小太监追了上去，“爷，您别走啊！是奴才说错话了，奴才自己掌嘴还不行吗？”

大皇子慕容璃珞，虽一早就被立威储君，但远比不上青鸾王爷受皇上重视宠爱。储君的位置一直岌岌可危。皇后娘娘为了替他守住太子之位，对他教导极为严格。所以太子殿下看上去温和，实则比谁都清冷。

东宫之中有不少妃嫔，从未发现太子殿下专宠过谁。

就连正妃娘娘，一年也见不到太子殿下几回。

这让一直没有怀上龙裔的正妃娘娘喜忧参半，喜的是东宫中妃嫔姬妾能够安然生下孩子的寥寥无几，没人能撼动她的位置。忧的是太子对谁都恪守礼节，冷冷淡淡。这一辈子，她兴许都不能怀上孩子。

身后的小太监追上去说道：“太子爷明日就是东宫宴了，您要不要拿名单过目一遍，也许能挑到一两个温柔娴熟的贵女常伴身边。”

太子殿下眉眼冷淡：“选谁做良娣，需要本太子过问吗？母后早已心中有了人选，明日只是让我露面，装装样子而已！”

“再美好不同的女子，入了深宫都会变成一种样子。争宠吃醋，无所不用其极，只会让本太子感觉到厌恶！”

慕容璃珞的侧颜由温和变得冷酷起来，一抬手就毁了窗外的花枝。苏家大小姐，以绝妙绣技笼得母妃倾心。

不少宫人都说她是太子良娣的最佳人选。那样的女子一听便是工于心计的，要是入了东宫肯定会搅得东宫不得安宁。

他最讨厌贪得无厌的女人，反正那些女人只是摆件而已，若有不安本分的，他不介意动手除掉。

……

就在参加东宫宴的前一两日，苏雨嫣身子好了一些，开始在苏家后院中折腾着学起了马术。

陈姨太不知从哪打听到太子殿下喜欢英美一些的女子，太过柔和典雅的，他并不中意。

为了能成为太子良娣，母女两个真是卯足了劲。这样的机会只有一次，苏雨嫣能不能变身凤凰，就看她在东宫宴上的表现，能不能让皇后娘娘改观，让太子殿下惊艳。

这件事很快传到了苏夕颜的耳中。

“陈姨太和二小姐还真是心比天高，二小姐手指都断了，还敢学习马术。”清晓嘟囔了一句，眨着大眼睛望着自家躺在软椅上晒太阳的大小姐，“奴婢听说二小姐还在练什么舞动，如同天女下凡一般，小姐你要不要去看看？这些人抢您的头面，又逼您带二小姐去东宫宴，一定不能便宜了她们，让她们出风头！”

苏夕颜懒洋洋地应了一声：“让她们折腾去吧！这一回用不着我亲自出手收拾她们。苏雨嫣越想出风头，就越不会有好果子吃。”

第二日一早，为了参加东宫宴，苏夕颜一早就起榻了。

徐妈妈一早就备下云锦纱的上裳，和浅黄色撒花的百褶裙，腰间是祥云纹的腰带。

苏夕颜穿戴好之后，清晓为她绾了发髻。

陈姨太送来的小家子气的头面肯定戴不出去。

徐妈妈前一夜又开了央氏的库房，挑了两幅头面出来，不过都比不上她之前特意命人打造的那副纯金头面。

苏夕颜随意挑了一样。宝蓝色的蝶花头面，上面的珠子皆是剔透的蓝水晶。

只是浅浅的蓝色显得太过素净，恐怕一到东宫就会淹没在浓妆艳抹的贵女堆里，根本不出挑。

二小姐体不胜衣，柔弱楚楚最适合这样的装扮。

而大小姐容貌灵韵精致，又带着明艳风情。最适合浓艳的色彩。这样素净的一打扮，就让她的容色打了一个折扣。

清晓哪里肯答应，在苏夕颜的身边念叨个不停：“小姐，咱们换身装扮吧！这样实在太素净了，完全不能体现出小姐容貌长处。而且二小姐与您一起入东宫，给她比下去可不好！”

苏夕颜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却很满意自己这样浅淡不出彩的装扮，“我本就不想去竞选什么太子良娣，何必要跟那些女人争美斗艳。清晓难道你也想入宫，当个女官，还是做个太子妃？”

清晓连连摇头，嘟着嘴道：“奴婢才不要呢！奴婢要陪在小姐身边，最好能一辈子都陪着小姐。如果小姐嫁了好人家，奴婢才会考虑自己的事情。小姐可别取笑奴婢，奴婢这样的身份姿色，怎么可能当太子妃，这是折寿的事情！”

这话一出，屋中都笑了起来。

小玉为大小姐布下早膳。听到清晓说得话，也笑着开口：“清晓姐姐看不上太子爷呢！”

清晓佯怒地去挠小玉的痒痒，“让你胡说，坏丫头！”

苏夕颜唇边笑意淡淡，她身边的丫头都不是攀龙附凤，眼高于顶的人。

苏雨嫣那样的心性，迟早会害了她自己。

正闹着，外面有人进来通传：“大小姐，陈姨太和二小姐过来了。”

清晓赶紧收了手，小玉也收敛了唇边笑意，两个人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对陈姨太和二小姐的到来，表现得很冷淡。

苏夕颜倒是没想到她们一大早就会眼巴巴地过来，还真是急不可耐了！

她淡淡开口：“给她们两人准备茶点。”

大小姐开口后，清晓、小玉，两个人都忙碌起来，只是两人脸色依然不好看。

不只是她们，画心堂中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陈姨太，二小姐的霸道刁钻，她们都看在眼里，恨在心里，谁愿意去伺候她们。

从刚踏入画心堂起，陈姨太和苏雨嫣就觉得气氛不对，院子里面的下人要不是目光冷淡，就是视她们为空气。

但这一回入东宫，还得求苏夕颜帮忙，母女两个也不敢发作，只能咬牙忍着。心想着，等嫣儿有出息之后，一定要把这些刁奴全都打杀贱卖了。

迈入厢房后。苏夕颜正端坐在桌子面前用膳。见了她们只抬了眼皮，神色极是冷淡。

“姨太，二妹这么早，怎么有心情来我这？”

陈姨太不说话，拿一双眼睛去看苏夕颜桌上摆着的早膳，样样都精致可口。自她被削了掌家权后。自己和女儿就再没有吃过这么丰盛的饭菜。

陈姨太忍不住嫉妒道：“大小姐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只是一顿早膳而已，就这么铺张浪费！”

苏夕颜望着陈姨太尖酸的样子，笑了笑：“我为苏家嫡女，吃穿用度自然要比姨娘和妹妹好些。况且，我每月银子也没多领一分，吃穿花得再多，也不是花得姨太的钱。姨太操心的事情，未免太多了。”

徐妈妈跟她汇报过，她库房里娘亲留下的那些东西，若是变卖的话总共能有万两银子。而且城内的铺子，城外的田庄，每月都有几百两的银子入账，她还真不缺银子花销。

而陈姨太和苏雨嫣就不同了，陈姨太小门小户出身，嫁妆不多，而且也无挣钱的渠道。只能靠讨好老爷，多得些赏赐。所以日子过得紧巴巴。

苏雨嫣只是庶出，每月的银两，脂粉钱就拿得更少了。难怪母女两个要说这些酸话。

陈姨太碰了个钉子，忍不住翻着白眼。还想在训斥苏夕颜两句，免得她这样威风，就被苏雨嫣拉着坐了下来。

苏雨嫣望着苏夕颜一身清素的打扮。眼神流露出轻视和嘲讽。苏夕颜又开始学她的装扮，就凭她这寡淡一身，哪能入得了太子的眼睛。

心里这样想，苏雨嫣的脸上露出的笑容就越发柔美亲昵：“姐姐慢慢吃，我们也不急。”

要当真不急，也不会一大早就来她这。母女两个生怕自己反悔了。不肯带苏雨嫣入东宫。

苏夕颜也打量了对面的苏雨嫣一眼，头上戴着徐妈妈命人打造的金髻头面，红宝石莹莹耀眼，倒是衬托出苏雨嫣的高贵。

而身上依旧穿着浅淡的衣衫，为了配合头饰的华美，身上烟粉色的罗裙上用金线裹绣了花样。

清美之余，又显出高贵典雅之气。真像一朵人间富贵牡丹花。

苏夕颜淡笑道：“妹妹这样出色动人，真叫人过目难忘。”也不知到出丑的时候，她是不是也能保持着这幅庄重贤美的样子。

母女两个人眼底同时划过得意之色，这可不是！苏雨嫣这身打扮，可花费了她们母女两个不少心思。

苏雨嫣微抬起下巴，“姐姐打扮得也好看，清雅寡淡，像是水墨画一样。说不定姐姐能用这种方式，引起太子殿下注意。”

清晓和小玉听着她讽刺的话，两人都捏紧了拳头，硬是忍了下来。

逞口舌之快，算不得本事。苏雨嫣笑得这样得意娇美。要是能笑到最后才最好。

苏夕颜懒得理她们，继续不紧不慢地用膳。等母女两个人等得不耐烦之后，才起了身子。

见到苏夕颜起身往院子外走，母女两个像是松了一口气，苏雨嫣更是紧紧地跟在后面，生怕苏夕颜会将她甩掉。

苏府门外马车早就准备好了，姐妹两人上了马车后，就一路疾驰去了东宫。

而在皇城宫门外，苏雨嫣被拦了下来，管事太监查看了一遍名单，不客气道：“这名单上只有苏家大小姐一个人的名字，还请不相干的人赶紧回去。”

其他来参加东宫宴的贵女都看笑话般，窃窃私语起来，眼神中带着嘲讽与不屑。皇城中消息灵通得很，她们都知道上次在皇后寿宴上，苏雨嫣冒名顶替自己的姐姐，献上刺绣屏风，结果被当场拆穿了。受了拶指刑罚。没想到她今日还能趾高气昂地再过来，还真是不要脸！

上一世的苏雨嫣，凭着绝色容貌，随口又能吟诵两首酸诗，被不少文人墨客捧为才女。嫁入青鸾王府后，又凭着自己的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手腕，被所有人称赞。

而这一世，却落得这样的下场，被人指指点点的轻笑。苏雨嫣心中又羞又气，只能一只手捏着自己的衣角，但又怕别人发现她手指的残缺畸形。花容上努力保持着柔美得体。但眼神却如刀一般，逼着苏夕颜快点想办法。

等苏夕颜看够她窘迫出丑的样子，才上前跟管事太监说了两句，又让人找来了含玉女官。

含玉女官站在巍峨的宫门下面，眼神冷厉地盯着苏雨嫣，里面翻涌轻慢不耻，又痛恨的情绪。

苏雨嫣在她目光下，身子发凉。她猜得出这位女官应该来头不小，就在苏雨嫣以为自己白跑一趟的时候，女官竟颔首答应自己入东宫参加宴会。

从无望到惊喜，苏雨嫣觉得老天爷都在帮她。

守在皇宫门前的太监让开了一步，恭送她们入东宫。

苏雨嫣脸上的喜色怎么也遮不住，立马挺直了腰肢，也不管那些贵女小姐窃窃私语，昂首挺胸地踏入了皇宫。

“真是不要脸！”

“这种人居然都能混入东宫宴！”

苏雨嫣美眸中划过阴毒之色，这些小贱人敢这样羞辱议论她。等她成为太子良娣，要让这些贵女都嫉妒死！

假如她有幸能成为未来皇后，这些小贱人说不定都要来巴结她，给她磕头。

等着吧……

东宫之地，巍巍。

这是未来储君才能入住的地方，一花一木都似显露着皇家压抑的庄严肃穆。

为了能成为未来的国母，皇城中的贵女小姐也是削尖了脑袋想要成为太子枕边人。而这次东宫宴，是她们唯一的机会。

因为在皇后寿宴上展露了头角，这踏入皇宫的一路，不少贵女都有意走上前来与苏夕颜亲近攀谈。

第八十七章：东宫宴（二）

原先苏夕颜在皇后寿辰上无人过问，对她不屑的贵女小姐，此刻都围了过来。苏夕颜也摆出亲近的姿态，与她们有说有笑。

这让皇城中的贵女对苏夕颜都有了新认识，她们以为商贾家养出的小姐会粗鄙没有教养，没想到苏家大小姐温婉风趣。加之她又有绝佳的刺绣手艺，不少的贵女都向她讨教湘绣的绣法。

而一向自视甚高，之前在皇后寿宴上与青鸾王爷出双入对的苏雨嫣被冷落在了一旁。

贵女们知道她的为人，谁肯屈尊与她多废话一句。

苏雨嫣不甘地站在一旁，美眸满是嫉恨地瞪着苏夕颜。

很快太监用尖锐的嗓音传报道：“皇后娘娘驾到，太子驾到，两位王爷驾到！”

今日东宫宴。没想到两位王爷竟也来了。可能是他们也到了娶王妃的年纪，皇后娘娘有心帮他们挑选一二。

苏雨嫣看着那不紧不慢，威仪走来的五殿下身影，心中一片慌乱。

她失算了，没想到青鸾王爷也会来。

在太子寿宴上见到自己，青鸾王爷会不会觉得自己是个水性杨花的女子？

苏雨嫣想要给自己留个退路，就算没能甄选上良娣，还能嫁入青鸾王府做侧妃。苏雨嫣抿了抿柔唇，心中暗暗下了决定。她这一次一定要好好表现，不仅让太子殿下为自己动心，也要趁机抓住青鸾王爷的心。

想到自己即将展示的才艺，苏雨嫣美眸微闪，一幅胸有成竹的样子。

同样感觉有点不舒服的，还有苏夕颜。

不是她做贼心虚，而是那抹银月白的身影踏入宫殿之后，就有一道不悦含怒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苏夕颜被他盯得寒毛四起，想到在苏家庄子里他们曾睡过一张床，六王爷又看过她沐浴。现在，被他锋锐如薄刃的目光一打量，苏夕颜就有种自己没穿衣服的错觉。

她在心底安慰自己，六王爷目光如此犀利，看来眼睛是无碍了。

皇后，太子，几位王爷一出现之后，东宫大殿中所有人都跪下行礼。

皇后招手示意她们平身，“各位小姐女眷都不必拘束，东宫之中移来了不少花卉，各位可以去观赏。这次若是有贵女小姐准备了才艺，也可以在花影下表演。本宫与几位皇子，也能赏花的同时，一睹美人的风采。本宫也知道城中的贵女小姐满腹诗书，才情横溢。这回宴会，小姐们大可与太子，两位王爷赏花论诗。”

贵女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露出羞涩一笑。几个上次没能参加皇后寿辰的贵女，有的抱着琵琶款款去栀子树下抚琴。

有的则让宫人搬来了桌子，准备作画。

更多的小姐贵女则是悄悄地向太子身边靠去，但东宫良娣只选一人。而两位王爷府中还没有女眷，正妃侧妃的位置都是空悬，贵女们知道自己选不上良娣的，都朝着两位王爷身边走去。

特别是俊美无双，身份高贵的青鸾王爷身边，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贵女小姐。花花绿绿，莺莺燕燕热闹至极。

而青鸾王爷俊美如铸的面容上却是一片冷淡与不耐烦，根本不将身边的贵女佳丽放在眼中，而是朝着人群外看了一眼。

他看的人是苏家的那对姐妹，苏雨嫣慢了一步没能围到青鸾王爷身边，气得花容微变，一双美眸像是刀一样，恨不能将那些献殷勤“不知廉耻”的小姐们铲除干净。

不期然对上五殿下的目光之后，苏雨嫣赶紧挤出柔美得体的一笑，仿佛刚才那样的神情从未在她脸上出现过。

在东宫之中看见苏雨嫣，青鸾王爷俊目之中还是闪过了惊讶之色。目光有了微妙的变化。

在不远处，一树玉兰花下，苏夕颜坐在石凳上安然地品着清茶。谁也没有去看，也没有去任何皇子的身边。

苏夕颜想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安静地等待宴会的结束。她不去招惹是非，是非也别想来招惹她。

她这一身素净的装扮。跟打扮华美的贵女比起来，一点都不引人注目。

但在雪白的玉兰花装点下，她这份宁静淡然，仿佛置身于外的气质，显得与众不同。

竟让青鸾王爷不由有些失神，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身上没有移开。

有几个胆大的贵女。感受到六王爷一身的寒气，还是硬着头皮，露着笑颜靠了上去。

六王爷上挑的凤眸中冷光冽冽，不时看向苏夕颜所坐的方向。贵女们摆了软席坐在他的身边，六王爷像是半分没有感觉到，更别提有任何回应了。

注意到青鸾王爷同样的目光之后，六王爷的修眉猛然蹙紧，修长的指尖用力生生捏碎了手中的瓷杯。

一声脆响，吓得周围的贵女们惊呼连连。

这一回，她们的惊叫声终于引来了六王爷的注意。

凌厉的修眉下，凤眸中一片漆黑，像是风暴来临前凝沉压抑的海面。他不耐烦地扫了一眼。涂脂抹粉的一众贵女，薄唇轻启，冰冷出声：“不想死的全都给本王滚开！”

贵女们花容失色，六王爷身上逼人的寒气，更是让她们心惊胆战。

方才握着白玉瓷杯饮茶的六王爷看着有谪仙之姿，冰冷高贵，让人难以接近。正是如此才引得一众贵女，守在他的身边舍不得离开。

但这一刻，她们看清了六王爷的冷厉，宛若是无情的修罗。漆黑的眼底像是有黑色的火焰流淌而过……

有几个胆小的贵女小姐吓得两腿发软，由着自己的侍女搀扶，才逃命似的离开了六王爷的身边。

很快六王爷的座榻方圆几丈之内，都没有人敢靠近一步。

六王爷专注地望着自己的“猎物”，完全不把别人的反应放在眼里。

让人撤下捏碎的茶杯之后，六王爷一只手点在座椅手柄上，轻敲。这样的声音，更像是捕猎的鼓点。

蠢丫头离他没有多久，就长肥胆了。敢私下里参加东宫宴会！

很好！在心底六王爷轻笑了两声。

坐在玉兰花下好端端喝茶的苏夕颜莫名地打了寒颤，又打了几个喷嚏。感觉到背后有一道冰冷的视线盯着自己，苏夕颜忍不住慢慢转过身子，就看见六王爷似笑非笑地睨着自己。

四目相对之后，六王爷抬手，语意不容置喙地对她道：“过来！”

六王爷做出这样的举动之后，周围的贵女小姐都用打量的目光盯着自己。苏夕颜顿时觉得头皮发麻，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像听话的小宠物一样走到六王爷的身边，这像什么话！

苏夕颜忍不住又抿了抿唇角，更像是在耍小脾气。而一双清澈的眸露出狡黠之色，她在想用什么办法，才能不去六王爷的身边，且不让别人发现她与六王爷之间不太寻常的关系。

这样的表情。让她清淡的妆容一瞬间变得活色生香，玲珑可爱。与平日里装出的沉静温婉都不一样。

她像一树灿烂如霞的桃花，在这一瞬间花色尽放。

青鸾王爷记起，她今日也是来参加东宫宴，要甄选太子良娣。又似乎与六王爷关系亲密，他的心口蓦然抽动了一下。泛起难言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很久以后，他才明白这种感觉叫做--嫉妒。苏夕颜永远不会对他露出这样真实的表情。

但在在此刻，他只是看了一眼她脸上的神色，就淡淡地收回了目光。

坐在不远处的皇后娘娘含笑静静地望着宴会上各个贵女的反应，让身后的女官在名册上涂涂改改。

“将那些围绕在两个王爷身边的贵女名字划去，将献媚勾引太子殿下的贵女也划去！”

皇后娘娘撑着额头，又看了一会，补充道：“将那些没什么才艺，看着平庸登不上台面的贵女都划去！”

身后的女官含玉，看着名册上被划去一大半的名字，心中噙笑，但表面上不动声色。她当然不想有太多女人缠绕在太子身边。

含玉顿了顿，似忧心般问道：“娘娘这名单上剩下不了几人了。”

随后含玉女官看了一眼苏夕颜的方向，提醒道：“娘娘，奴婢方才注意到五殿下和六殿下两人都一直望着苏家大小姐，可见苏家大小姐真是个不一般的。”

她要让皇后娘娘知道两位王爷也有可能中意苏夕颜，皇后娘娘一向心思繁多。考虑极深。

苏家大小姐出身一般，但她的舅舅是当朝央大将军。

能拉拢央将军做背后助力，对太子而言有利无害，这让太子不得不对她上心。正因如此，她才更不想苏夕颜能成为良娣。

六王爷没能唤来小东西作伴，心情极是不好。又听见皇后娘娘跟身边女官的对话。

就勾起薄唇问了一句：“皇后娘娘，觉得苏家大小姐如何？”

皇后娘娘温和说道：“苏家大小姐不邀宠，不献媚。进退得益，荣辱不惊，是个不错的姑娘。本宫觉得她做太子良娣很合适。”

“本王也这样觉得。”六王爷眸光凝笑，懒洋洋地应道。

皇后娘娘面色含笑。还想再称赞苏夕颜两句的时候。

六王爷慢悠悠地补充道：“本王觉得她配本王更合适。本王亲过她，抱过她，也应该对她负责。”

皇后娘娘凤颜陡然色变，“六王爷你说得都是真的吗？苏家大小姐还未出阁，怎么可能与你发生这样亲密的事情！”

她以为苏家大小姐是个温婉守礼的小姐，没想到竟是这样的不堪！

六王爷不用去看皇后的脸色，也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他懒洋洋地靠着身子，凤眸却添了一丝锋芒厉色，“娘娘不用多想，本王想要强迫她，她哪有反抗的余地。是本王一早看上的人，当然要趁早留下烙印。”

要不然这不听话的笨丫头，一早就被旁人拐走了。

今日敢来参加东宫宴，明日就有胆去选秀女了！

皇后娘娘端丽的容颜浮现复杂之色，对六王爷这样将无赖不要脸说得如此正大光明的人，她一时也找不到言语。

就在他们谈话之余，一声高昂的马鸣声响起。

是不知何时消失的苏雨嫣。她骑在一匹骏马上，淡粉色的裙裾散开，上面用金线绣出的花样耀眼夺目，恍若凌空开出了一朵馥香的牡丹花。

她骑马出现，将周围的贵女小姐吓得四散奔逃，慌忙避让开。

含玉女官自然也注意到风头出尽的苏雨嫣，眼眸眯起，像是藏了银针狠狠地射向马背上的苏雨嫣。

苏雨嫣只能用右手握住缰绳，拉住缰绳后，胯下的骏马猛然停下，四蹄踏起发出一声高昂。马背上的苏雨嫣也显出不同寻常女子的英气之美。

她的出现，让东宫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了她的身上。

就连不关心周围贵女的太子殿下，都忍不住抬眼向苏雨嫣看去。

马背上的女子清雅娇弱，却又能展现出如此坚韧英美的一面。骏马停下之后，苏雨嫣从袖子里抛出两道绸带，开始站在马背那一方之地翩翩起舞。

柔粉色的绸带凝着香气，随着她的舞姿，朝着四周散开。比百花更怡人。

一刚一柔，在苏雨嫣身上有了完美的融合。随着她的旋转舞动，树枝上的繁花被风吹落，一身华美装扮的苏雨嫣站在落英下，就如同是九天之上善舞的玄女。

除了六王爷垂眸，把玩着手中的杯盏。青鸾王爷望着马背上那抹娇柔倩影。都经不住有了片刻的失神。

冷眼看好戏的苏夕颜也不得不承认，苏雨嫣在舞蹈上极有天赋，娇躯也极是柔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练出这样让人惊艳的舞动，也不容易。

如果苏雨嫣知道这是有人一早设计好的陷阱，不知她还会不会这样用心去学？

东宫之中响起一片喝彩的声音。而贵女们暗流涌动，都用既惊艳又嫉妒的目光盯着苏雨嫣。

没有人想到苏家这样商贾人家教养出的庶出二小姐，竟能献上如此精妙奇异的舞蹈。看来这一次良娣之争的结果，还有待商榷。

就在苏雨嫣曼妙动人地将要收回手中绸带的时候，一切突然发生了变化……

第八十八章：马有失蹄

苏雨嫣打算完美收场，不知为何，她踩着的马突然发疯一般，朝着皇后娘娘疾驰而去。

马背上的苏雨嫣只有一只手能用，哪里能握得住缰绳。

宫中的骏马，都是百里挑一的良驹。它这发狂地一跃。就将猝不及防的苏雨嫣甩下了马鞍。

东宫之中戒备森严，但带刀护卫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傻了眼，没有反应过来。

马儿突然发了疯，要是被它踩踏一下，少说也要断掉一个胳膊或是一条腿。

坐在凤椅上的皇后娘娘吓得端丽的凤颜失了颜色，嘴里尖叫连连，下意识地乱躲。眼见着疯马越来越近，周围的宫人早就吓得全躲开了。

竟没有一个人保护皇后娘娘。

站在她身后的含玉女官却没有躲，而是将一个香囊收回了袖子里。

狂奔而来的疯马渐渐慢了下来，但还是要往皇后娘娘身上踏去。

就在这须臾之间，苏夕颜来到皇后娘娘面前，将吓得浑身不能动弹的皇后娘娘推开，“娘娘，快点离开！”

苏夕颜顺带掀起了面前放着点心的桌子，想要借住桌子挡住疯马的踩踏。

陈姨太怎会突然知道太子殿下喜欢英美的女子，都是含玉女官故意放出的消息。就是为了引导苏雨嫣去学习马术。这些事，苏夕颜早就料到，她知道善妒的含玉女官听了那些话，绝不会轻饶了苏雨嫣。

而苏雨嫣选中的这匹骏马，被人做过了手脚，含玉女官早让人在马鼻上抹了一种药汁。这种药汁本无味，但遇到皇后娘娘独用的香料之后，就会混合在一起变为刺鼻的气味。

而这样的气味源源不断地刺激着苏雨嫣身下的骏马，逼得它发了疯。

站在皇后身后的含玉女官袖中的香囊里，装得正是皇后娘娘身上所有的香料。她这样做只是让空气中的香味变得更加浓郁。

皇后察觉不出，但苏雨嫣所骑的马却能敏锐的感觉到。

东宫中的护卫从震惊中回过了神，慌忙将吓得两腿发软的皇后娘娘救到了一旁。

苏夕颜却来不及躲了。她贴在桌子下面，眼见马蹄向她踏来。

周围的人皆已吓得失了三魂，谁都没想到苏家大小姐会有这样大的勇气。以身去救皇后娘娘。

含玉女官也用复杂的目光看了苏夕颜一眼。

她同样没想到苏夕颜会这样做，但如果皇后娘娘有了闪失，追查下去也许会对她不利。但其实她早已实验过。皇后娘娘身上的那点香味，不会对马有多大刺激，皇后娘娘顶多也只是受惊，或受点轻伤而已。

但苏夕颜这样的做法，保全了皇后娘娘，也保全了她。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苏夕颜却很平静，谋划着让哪儿给马踩踏一下，受伤不要太重，却又能从皇后娘娘那谋求到最大利益。

六王爷早就识破了她这只小狐狸的计谋，在马蹄踩下的一瞬间出了手。

一道熟悉的麝香从她鼻翼间掠过，苏夕颜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人牢牢抱进了一个宽广结实的怀中。

东宫满院的繁花，春暖的柔光，都不及他唇边这勾魂一笑。

苏夕颜愣愣地望着六王爷这张面容，有种做梦般的错觉。

自己竟又被他顺手救了！

“是不是在嫌本王多事？”他贴近她柔软的耳畔，低哑的轻笑。

他呼出的气息从耳畔拂过，苏夕颜忍不住绷紧了身子，这才慢慢回过神，发现自己倒在六王爷的臂膀中。他那张寡淡出尘的面容与自己相对，靠得如此的近……

耳边响起窃窃私语的声音。不少人都盯着滚作一团的他们。苏夕颜这样英勇的举动，想不引起所有人的注意都难。

苏夕颜清澈的眼眸瞪了他一眼，白皙的小脸又烫又红。自己这一回确实不需要他去救。但在众目睽睽下。苏夕颜还得装出怯弱，不胜感激的模样，“多谢王爷的救命之恩，民女无以为报。”

而落在他腰上的小手，不着痕迹地拧了拧他。

六王爷你到底要抱到什么时候！

感觉到腰上不安分乱动的小手，六王爷一勾唇，将苏夕颜打横抱起，轻轻放在了地上。

只用他们两人听得见的声音，在她耳边危险满满的低语：“本王许你用这种伤害自己的方式邀功了？蠢丫头。你的胆子真是长肥了！”

苏夕颜身子微颤，白皙灵秀的小脸泛起了苍白之色。

旁人就算注意到苏夕颜的变化，也只会以为她是被刚才惊险一幕吓坏了。

这个混蛋。他什么都知道！自己一直暗中观察含玉女官的脸色动作，才大致猜出她的计划。没想到有人比她更会察言观色，连自己心底的那点小算盘。都被他一眼看穿了。

苏夕颜犹豫着是继续装聋作哑呢，还是正大光明地承认算了。

看在他们有过几回生死之交的份上，六王爷应该不会没有良心地将她出卖了。

两个人站起身子后，六王爷就一直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苏夕颜默默扯了几回，都没能将自己的手心拽回来。

“安分点，有些账本王稍后再跟你算。”她抽回手的动作就此打住，还莫名挨了六王爷一声训斥。

六王爷不肯松手，苏夕颜只能想办法遮一遮他们握在一起的手心。

好在发生了这样的变故后。东宫之中一片混乱，没有人一直将目光落在他们两人身上。

发狂的骏马已经被东宫中的御林军射杀，太医也匆匆赶来，为受惊的皇后娘娘把脉。

苏雨嫣从马背上跌落，摔断了腿，疼得花容惨白如雪，头上冷汗一颗接着一颗滚落。美人落难的样子惹人心疼，却无人敢上前将苏雨嫣扶起来。

待众人重新回席坐下之后，皇后娘娘才惊魂未定地由宫人搀扶着到凤椅上坐下。

她一挥金色的锦袖。怒喝道：“苏家二小姐你好大的胆子，敢行刺本宫！”

这样的罪名压下去，不止是苏雨嫣。恐怕整个苏家都会受到牵连。

目光瞥见小东西眼中流动晦暗的光影，六王爷松开了手。小东西辛苦布下的局，不让她去收网。恐怕会被记恨上。

苏夕颜走入大殿中央，跪在震怒的皇后娘娘面前，声音似是惊惶不安道：“娘娘息怒，妹妹只是想为娘娘献技而已，没有别的心思。在苏家妹妹也苦练了几日，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意外，是妹妹马术不精，让娘娘受惊了，还请娘娘恕罪！”

皇后娘娘望着苏夕颜跪下的纤柔身形，暗暗叹了一口气。苏家的大小姐看着娇弱，却有这样大的勇气，竟能为了自己挡下疯马。想着方才那惊险的一幕，皇后娘娘盛怒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

她也明白苏家二小姐没有胆量来东宫行刺，马突然发疯，兴许只是一个意外。宴会上贵女们用了那么多脂粉香膏，东宫之中又布置了百花，谁知道是哪种气味刺激了苏雨嫣身下的马，才发生了那一幕。

第八十九章：打断她腿

皇后娘娘对救了自己一命的苏夕颜，越看越是中意，如果不是六王爷的那一番话，她一定会封苏夕颜为太子良娣。

但苏家大小姐与六王爷有过肌肤之亲，就算自己贵为皇后能将这些事情压下来，不让任何人知道。她也担心苏家大小姐心有他属，会对太子不够尽心。

强扭的瓜不甜，也就罢了。

皇后娘娘抬了手，示意苏夕颜起身。

苏夕颜缓缓站起身子后，皇后娘娘更是亲厚道：“好姑娘，你救了本宫一命，想要什么赏赐只管开口。”

苏夕颜微微摇头。“民女的妹妹犯了错，民女不敢要任何赏赐，只求皇后娘娘不要怪罪。”

含玉女官也得了苏夕颜一个恩情，就靠近皇后娘娘身边道：“苏家大小姐护驾有功，娘娘应该赏她。而苏家二小姐马术不精，害您受了惊吓，应该受罚。有赏有罚，才能看出皇后娘娘您的圣明仁德。”

皇后娘娘也觉得她说得有道理，身边的人都四散逃命，只有这苏家小姐一人敢挺身而出。若不好好嘉奖她，这件事传出去也有损自己身为一国之母的美名。

念及苏家只是商贾人家，苏家大小姐去哪都要低人一等。

皇后娘娘有意要抬苏夕颜的身份，让她能配上王侯公卿，便端庄肃然地出声道：“苏家门风浩然，养女坚贞。苏家长女救驾有功，特封苏家为从五品世家，任从五品知州一职，可调任淮南洲府。”

听到皇后娘娘的赏赐册封，东宫之中一干人等都惊住了。

从五品的官，算不上多大。但寻常登科为官的人，汲汲钻营，还未必能升到五品之位。苏家富裕也不过是低微的商贾，竟一下子成了官宦世家。

五品世家的小姐，去哪都不敢再有人给她脸色瞧。

苏夕颜怔了许久，才像是记得跪下谢恩。她也没想到皇后娘娘一开口，就封了她父亲从五品的官职。

“娘娘这赏赐……民女不敢受。”苏夕颜跪在地上，目光流转。

这是她用命换来的恩赐，却惠及了整个苏家。至此以后，苏家之中谁再敢轻慢她一句！

皇后娘娘凤颜间的血色还未恢复，一直由含玉女官扶着自己，她无心再举办什么东宫宴，就挥手柔和道：“本宫已经决定了，你谢恩吧。”

苏夕颜便不再推辞，跪下身子朝着皇后娘娘深深叩头拜谢。

坐在地上不能动弹的苏雨嫣，一阵阵的剧痛折磨着她，几乎要痛得她晕厥过去。在前一刻，她还看见了一条即将能飞黄腾达的康庄大道，太子殿下，五王爷，所有的人都用痴迷惊艳的目光望着自己。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变故！苏夕颜成了整个苏家的恩人，而她成了整个苏家的罪人。

苏雨嫣艰难地抬起面容，就看见苏夕颜眼中冰冷的像是怜悯般的笑意。

苏雨嫣浑身发凉，她有种极不好的预感。

还没等她看清楚，皇后娘娘厌恶的目光就落在了自己的身上。不只是皇后娘娘，东宫之中所有人都用鄙夷轻蔑，看笑话或是同情的目光盯着自己！

她听见皇后娘娘高贵威仪，而又冰冷的声音：“苏家二小姐，学艺不精，冲撞凤驾。念起姐姐有护驾之功，罚她杖行二十。”

苏雨嫣摔得浑身像是散了架，两腿摔断。又听见皇后娘娘要对她杖行二十下，像是惊雷劈过，耳边一片轰鸣，久久的都回不过神。

就算她没有受伤。一直被捧在手心宠爱的苏雨嫣也受不了这二十下棍棒。受过拶刑之后，就有不少人对她指指点点，要再受了二十下杖行，这让她以后如何再做人。

这辈子，她再也不可能入宫为凰为凤。甚至想嫁个寻常人家，都做不到！

“不要。不要……”苏雨嫣惊骇到了极致，往昔柔美如花瓣一样的唇，在不停地抽搐颤动。

“娘娘饶命！”苏雨嫣凄厉至极地叫了起来。

而皇后娘娘身边的女官，望着苏雨嫣吓破胆的模样，露出快慰的，残忍的一笑。

苏雨嫣能歌善舞。姿容绝色。她要看看两腿跌断，又挨了杖行的苏雨嫣以后再怎么翩翩起舞！

皇后耐心用尽了，不耐烦地呵斥道：“本宫做得决定，哪容得你在这多言求饶。来人，将苏家二小姐的嘴堵上，拖下去行刑。”

苏雨嫣的长指甲狠狠地抓着地上的织毯，她泪眼朦胧，最后落在了华贵不可言的青鸾王爷身上。

她在织毯上匍匐前行，苏雨嫣急惶又满脸是泪地朝青鸾王爷伸出手，“王爷，你要救我！你救救嫣儿好吗？”

“只要你救了嫣儿这一回，嫣儿愿意为你为奴为婢。”

一向摆出高傲典雅姿态的苏雨嫣。没想到能自轻自贱到这种地步。

苏夕颜忍不住转过了身子，盯着青鸾王爷俊美无暇的侧颜，他会再帮苏雨嫣这一回吗？

这次，苏雨嫣犯下的是大错，差点伤了皇后娘娘。

青鸾王爷能爱她到什么地步，不惜一切，甚至愿意与皇后娘娘反目？

青鸾王爷看着地上卑贱到尘埃中的苏雨嫣，俊美的容颜上闪过苏夕颜看不分明的神色，并不是痴迷或是心疼。

看了苏雨嫣一眼之后，青鸾王爷反而将目光落在了苏夕颜的身上。

她一身浅淡的华服站在宫殿的阴影下，身形从容地站着，灵秀的眉目淡淡。纤细的身形竟如同刀刃一般，落在他的心上生疼。

一个人的爱恨，总有消磨尽的一天。

他曾想过要用无上的恩宠，回报苏雨嫣对他的救命之恩。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不再迷恋她那张清美如花的容颜，不再怜惜她楚楚可怜的模样。甚至看见她脸上的泪珠，都会感到烦心。

他的心里住在了另一个人的影子，他震惊过，排斥过。想要不惜一切将那人的影子消除干净，可是没有用。

她的面容神色，一举一动，他都忍不住去留意。就比如现在……

为什么她能对别的男人露出笑容，对他却一直含着淡淡的敌意、冰冷。苏雨嫣匍匐在地上求他救命，而青鸾王爷却不由自主地失了神，思绪万千。

青鸾王爷放在长腿间的手指缓缓捏紧，如果他不知道那日在城外发生的事情，定然会心疼万分地出手救下苏雨嫣，甚至还会呵斥逼迫她的人。

他渐渐看清了一些事情，却看不清眼前的人。

人总是会变得……青鸾王爷剑眉微耸。盯着面前哀哭可怜的苏雨嫣，脑子里浮现出苏夕颜说过的这句话。

苏夕颜等着他对苏雨嫣温柔的哄慰，对自己冰冷呵斥。

但青鸾王爷什么话都没有说，这样的举动出乎了她们两人的预料。苏雨嫣还不甘心，她伸出畸形的右手，想要握住五殿下华美的衣摆。一声声像是泣血：“殿下，你忘了吗？嫣儿对你有恩！你说过会待我好的，不让任何人欺辱我……殿下你怎么能食言！”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扎在了青鸾王爷的身上，他微挑了剑眉，最终还是有了反应。

苏夕颜笑了笑收回了目光，她知道一定会这样。

苏雨嫣就是他心上珍藏着的朱砂。

暗紫色的华服垂落，俊颜之上一片肃色。青鸾王爷站起高挑的身形，向皇后娘娘求情：“还请皇后娘娘念在嫣儿只是无心之过，身上又受了重伤。请您从轻处罚。”

皇后娘娘端丽的凤颜已是不悦。天之骄子的五殿下，竟屡屡为这个低贱的庶女求情。罢了，她也只能给权势滔天的青鸾王爷几分颜面。

“如五王爷所言，本宫就减免她十杖好了。以后，苏家二小姐都不要再出现在本宫的面前！”

这一回，苏雨嫣是彻底被皇后娘娘厌弃了。

两个东宫护卫上前，用胳膊夹住断了腿的苏雨嫣拖了下去。

东宫宴散了，苏雨嫣被按在长板凳上，两只手腕被用麻绳紧紧捆住。

行刑之地就在东宫门前。皇后娘娘确实给了青鸾王爷颜面，却要让苏雨嫣颜面尽毁，以儆效尤。

从宴会离开的女眷，都要从东宫门前经过。

被捆在长板凳上的苏雨嫣一动也不能动，所有经过她身边的人，都向她投来各异的目光。

这些目光像是鞭子一样。抽打在苏雨嫣的身上。这比即将要受的棍刑，更让苏雨嫣难以忍受。

苏夕颜那贱人，肯定是那贱人害了她！

她就知道苏夕颜不会这么好心地带自己入宫参加东宫宴。她胯下的马怎么会突然发疯，肯定是一早就有人要害她！

为什么，所有人都见不得她好！都要与她作对！

苏夕颜同样离开了宴会大殿，不紧不慢地出现在苏雨嫣的面前。望着她失魂落魄地被捆在长板凳上。

“贱人，你这贱人！你屡屡害我，苏夕颜你不得好死！”苏雨嫣高昂起身子，像是要咬人饮血的毒蛇。

苏夕颜轻笑了一下，满脸的柔和淡漠，“妹妹，你莫非忘了香囊的事情？我与六王爷都差点死在你的手里。”她发过誓，只要不死，定要让苏雨嫣痛苦下半生。

一个四肢都成了残废的人，下半生也只有痛苦二字。

在逼人发疯的怒恨下，苏雨嫣再无任何理智可言，她冷笑反问：“除掉你不应该吗？你一直碍着我的路。你不死，我又怎么能成为苏家嫡女！苏夕颜你是不该出生的贱种，只要我活着，我绝不会饶过你！就算我死了，我也要变成厉鬼缠着你！”

苏雨嫣难听的叫骂声，引得宫门前的女眷纷纷侧目。

太监宫人见苏夕颜得势，自然要去讨好。就用不知哪来的脏布堵住了苏雨嫣乱叫乱骂的嘴。一旁拿着刑棍的老太监，更是丝毫不怜香惜玉地连扇了苏雨嫣几个耳光。

“苏家二小姐说话可要注意点，要不是大小姐英勇救驾，你们苏家阖府都要遭难了。要不是沾你姐姐的光，二小姐以为只是区区十棍子杖行？恐怕连这条小命都要保不住了！”老太监嗤笑了一声，掂量着手中的棍子。

苏雨嫣含着嘴里的脏布，没法叫骂，只能用一双含毒的眼眸深深地瞪着苏夕颜。

苏夕颜对她恨毒的目光不以为意，柔声说道：“妹妹且忍着些，我一定会打点好一切。”让你彻底成为残废！

“众叛亲离的滋味，也该让你尝尝了。”她温柔的嗓音下似藏着冰冷入骨的恨意。

前世苏雨嫣带给她的一切，她都会加倍还回去！

苏夕颜从袖中拿出一些赏银，打点给两边面色不善的行刑太监，“为了保住苏家上下，不让皇后娘娘再追究这件事，还请两位公公下手注意些。”

两个太监接过银两，顿时心领神会。不让皇后娘娘再追究苏家二小姐犯下的错，那必须下手狠一些。让她废了两腿，成了一辈子的瘸子。皇后娘娘瞧着可怜，自然不会再追究。

说完这些，苏夕颜转身离去。白皙的小脸蒙着春光，却泛着霜雪般的玉色。

老太监掂量着手中的刑棍，走到了苏雨嫣的身边。阴鸷古怪地笑了笑：“二小姐为了你们苏家阖府的性命前程，你且忍着些吧！”

苏雨嫣望着老太监脸上的狞笑，还有什么不明白。

她嘴里发出急促的叫唤声，却再难吐出一句骂人的话。

棍子重重落下，苏夕颜走出东宫还能听见苏雨嫣惨烈的闷哼声，和棍棍到骨的声音。

走出了东宫宫闱。苏夕颜有些意外地看见了穿着明黄色莽袍的太子殿下--慕容璃珞。

太子殿下模样温和俊雅，与当今圣上的龙颜最为相似。周身别有威仪摄人的气度，不愧是东宫储君。

太子殿下有空在东宫门前堵她干嘛？在宴会上，恐怕这位太子爷都没有正眼瞧过自己一次。

苏夕颜见到他之后，略微行了礼，“民女拜见太子殿下。”

眼前的皇太子打量了她一眼，苏家大小姐举止温雅，不浮不躁，难怪能临危不乱救下他的母后。

当时他也注意到含玉就在母后身边，却没有出手救他母后的意思。

这一发现，让太子殿下对自己钟爱的女人，心中有了一丝埋怨。

“起身，”眼前少女姿态柔婉，却有如乌江边虞姬的勇敢，看她纤细的手指交叠。太子殿下上前一步，竟想亲自扶她起来。

在太子走近之前，苏夕颜就站起了身子。

第九十章：两朵烂桃花（一）

注意到太子殿下靠近一些后，苏夕颜脸上划过不自在之色。弄不清楚太子爷特意来找她，到底是想做什么？

太子殿下儒雅一笑，“在我面前苏小姐不必拘束，多谢你救了我的母妃。”

苏夕颜在心底默默松了一口气，原来不是所有的人都是六王爷那样的人精。能知道她的一举一动，包括她心底的盘算。

太子殿下在她面前都不用尊称，直接用“你、我”称呼，看来真的是来谢恩的。

苏夕颜淡淡谦逊一笑：“只要皇后娘娘凤体无恙，民女做再多也是应该的。娘娘已经赏赐于民女，太子殿下就不必再放在心上。”

苏家大小姐这样淡淡的态度，让太子殿下反而失望了起来。可能是见过太多邀宠争宠的戏码，他贵为太子，所有的女人应该都想围聚到他的身边才对。

而苏夕颜对他恭敬又疏离，让太子殿下心中略有失望的同时，又多了一丝征服欲。

就当太子殿下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五殿下也出现在了东宫门前。

看着靠近苏夕颜身边的太子，五殿下俊美的星眸中竟闪过一丝恼色。

恼色？苏夕颜也对自己捕捉到的情绪，感到不解。

难道是青鸾王爷看苏雨嫣被打得凄惨，又对自己起了愠怒。想到前世的种种，苏夕颜觉得这种推测最有可能。

这一次真不能怪她，她可不是幕后黑手，只是“顺水推舟”而已。苏雨嫣但凡有点眼力，为人做事不太过招摇狠毒，都不会惹上这些祸端。

苏夕颜早知道自己在青鸾王爷眼中的印象已经坏到了极致，多一笔少一笔，也没有什么关系。

看了青鸾王爷一眼之后，苏夕颜就很明显，冷淡地移开了目光。清澈眸中的恨意与厌烦，都浮现而出。

青鸾王爷暗紫色鎏袖下的手指缓缓捏紧，他真想抓住苏夕颜问清楚，她为何对自己总是这样冰冷的态度。甚至连敷衍都懒得去装。

刚重生那会，她对这个男人还是又爱又恨，不甘心地想要求一个结果。一个答案。现在她什么都不想要了，只求青鸾王爷尽量少出现在她的眼前。

染辰表哥的凌迟酷刑，她舅舅的流放病死。都跟眼前这个薄情残酷的男人脱不了干系！

太子殿下也察觉到气氛的变化，想着今日有人打扰不是与苏家大小姐单独说话的好时机，就打算先行离开。

就在他们三个人气氛微妙地站在东宫门前之时，又来了一位。

六王爷拢着肩头雪白的鹤氅，步态优雅地走来。看似脚下步子不紧不慢，但很快就来到了苏夕颜的身边。

东宫门前多了四个人。微妙的气氛陡然变成了阴云密布，雷电闪闪。

六王爷薄唇微勾，弧度冰冷，冷嗤一笑：“宴会上的戏散了，怎么这里还有一出戏？”

六王爷一开口就意有所指，三个人同时变了脸色。

苏夕颜不安地看了身旁玉树颀秀的人影一眼，他应该不会这样过分，当众将他知晓的事情说出来。

六王爷垂下的纤睫如同翎扇，邪魅天成，又难以揣测。

睫羽下的凤眸，含笑看了苏夕颜一眼，光芒细碎，但绝对是不怀好意！

苏夕颜浑身一紧，觉得三十六计，还是走为上。

她刚一动身子。就被修长微凉的指节扣住了手腕，然后一点点握紧。

“蠢丫头，怎么本王刚来你就要走？”他没有去看苏夕颜。只是轻笑一声。

他这样霸道的动作，无异于是在宣誓自己的所有权。

五殿下周身气息压下，太子殿下也目光闪烁不明地盯着他们相握的地方。

苏夕颜动了动手腕，换来的是他指尖加紧的力道。

“六王爷请你放开民女……”她抿紧了嘴唇，这人怎么可能这样过分。

六王爷没有松开而是转过了身子，直接挡在了她的面前。高挑的身形俯下，他的指尖掠过苏夕颜的唇瓣。

耳边悦人低哑的嗓音，如同恶魔的低语：“蠢丫头，忘了本王的话了是吗？再抿唇的话。本王就会觉得你是在无声邀请。”

苏夕颜的耳根通红，她不敢去赌一个混蛋的底线在哪。

让他钳制着手腕，总好过他在众目睽睽下低头吻她。

让苏夕颜没想到的是。最先染怒开口的人竟是青鸾王爷。

他剑眉横起，刀锋般的锐利，“六王爷。你放开她！”

这样低沉命令般的语气，这一世苏夕颜还是第一次听到。就像是五殿下真的动怒了。

六王爷轻笑一瞬，一笑魅生。但凤眸中已结满了冰刃，“本王为何要听你的？蠢丫头早就是本王的人，你想抢也太晚了。”

苏夕颜一个头有两个大，又羞又恼道：“你在胡说什么？”她什么时候成了六王爷的人，她怎么不知道！

六王爷没有回身去看小东西脸上羞愤的表情，而是直视着五殿下眸色翻涌的眼睛。

“你觉得本王会相信你的话？”五殿下冷沉开口，心口却是一阵奇异的刺痛。太晚了吗？

六王爷一挑眉梢。“你不信？需不需要本王告诉你更多细节？”

这一回，败走的不只是五王爷连太子殿下都无话可问了。

苏夕颜忍不住，像小兔子一样蹦起，用手紧紧地捂住了六王爷的薄唇，“什么细节？我们哪有细节？”

瞥见六王爷上挑凤眸中的戏谑，苏夕颜恨不能将他捂死算了。

“你要再胡说，我就继续捂着你！捂死拉倒！”苏夕颜觉得自己说话的语气，已极尽了气势狠毒。

掌心下的六王爷点头之后，苏夕颜从缓缓松开了捂在他唇瓣上的手心。

这样又羞又恼。孩子气的苏夕颜，让五殿下与太子同时看呆了目光。她白皙灵秀面颊上淡淡的红晕，夺目又动人。

苏夕颜指了指他握住自己的手指。“松开！”

六王爷像是没有听见般，伸手在自然不过地揉了揉她的头顶，“你方才与本王说。你受了惊吓，腿有些发软，需要本王扶着。”

六王爷抬了抬自己的手腕，“本王这么做，只是扶着你而已。”

苏夕颜一脸的懵，她什么时候跟这不要脸的混蛋，说过她腿软。看见他之后，她才腿软好吧！

“王爷，民女腿不软了，请您松开手。”苏夕颜耐着性子说道。

“是吗？”他一笑，眸中的幽色越发深邃，“本王还记得一些事情，比如……”

苏夕颜心弦一动，只能立马挤出苦涩得不能再苦涩的笑脸：“王爷说得没错，方才民女被疯马吓坏了，腿是有点不听使唤。您继续扶着民女便是。”

第九十二章：大闹画心堂

“我的女儿，我的心肝肉儿！怎么……怎么会变成这样！”陈姨太声嘶力竭地哭着，上气不接下气，身子一软就要往后面晕，后面跟来的秦妈妈一把托住了陈姨太。

青鸾王爷抱着怀中的苏雨嫣，声音异常沉稳镇定：“本王先送她去后院，你们快点请大夫过来给她止血！”

听到青鸾王爷冷沉的命令，苏家后院的丫鬟下人才回过了神。有的去请大夫，有的领着青鸾王爷去二小姐住的沉华院。

陈姨太又被哭晕了好几回，都由秦妈妈掐她人中，才让她转醒过来。

女儿被送回院子后，陈姨太看不见血淋淋的景象，才慢慢稳住了情绪。眼中冒着要剔骨剜肉的狠光，她由着秦妈妈扶着站起身子。

就走到了苏富泽的面前，也不顾及自己只是姨娘的身份，劈头盖脸就道：“你现在还有心思去哪！苏夕颜害我们的女儿成了这样，你不去找她赔命吗？这件事，妾身绝不会善罢甘休！哪怕砍下她的两条腿，也要让她偿还给我的女儿！”

苏富泽偏宠陈姨太，看到自己最疼爱的女儿变成这样，心里也是惊怒疼惜。但他还有一丝理智，苏夕颜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在东宫里面动手，让苏雨嫣变成这样。

看嫣儿的样子，分明又是受了刑罚。

难道是嫣儿又惹了哪位宫里哪位达官贵人不快？想到这些，苏富泽心里惶惶，打算弄清楚事情的原委，再去责问自己的大女儿。

女儿固然重要，但他刚到中年，子嗣还可以再有。官位前程，于苏富泽而言才似最重要的！

见苏富泽不肯为自己和女儿出头，陈姨娘插着腰，咬牙切齿地骂了一会。

她一跺脚，索性去找芙蓉斋里面住着的姑太太帮自己出头撑腰，一定要让苏夕颜赔上性命才行！

用过晚膳后，画心堂中已经静下，厢房之中只留了几盏八角琉璃灯。

河渠间蔓草深深，萤虫莹莹。

而这样的寂静很快就被人打破了。

很快几十个人高马大的家丁、婆子闯进了画心堂，手中举着的火把将画心堂照亮得如同白昼。

在火把映亮的石径间，陈姨太携着姑太太气势逼人地走出。

陈姨太拔尖了声音叫道：“你们所有人听好了，将画心堂门堵上，团团围住了！连只蚊子都不许飞出去！”

厢房之中所有的丫鬟下人都被吵醒了，清晓往木窗外看了一眼。看着火把下面色狰狞如同厉鬼一样的陈姨太，心口猛然一跳。

“小姐……”清晓匆匆进了内屋，“陈姨太带了姑太太来，让人将画心堂围住了。恐怕要对小姐不利。”

苏夕颜坐起了身子，并不着急，“陈姨太就算找姑太太撑腰也奈何不了我。你们不用害怕，皇宫里宣封的圣旨也应该快到了。陈姨太以为找到了一尊大佛。但这尊大佛到最后会向着谁，还不好说。只怕陈姨太请佛容易，送佛难！”

院子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徐妈妈已先穿戴整齐走了出去，“这么晚了，姑太太与姨太你们怎么来了？”

陈姨太妙目一横戾气翻涌，她对苏夕颜恨之入骨，对她身边的人同样厌恨到了极致。

她二话不说。就抬了指甲要往徐妈妈的脸上抓打。

“住手！我的人谁敢打！”

苏夕颜出现在厢房台阶前，穿着浅紫色的莲枝袍子，外面披了一件白色绒毛的滚金披风。

未束的青丝随着夜风翩跹而舞，一身素色，衬得她白皙灵秀的容颜冰冷似雪，气魄夺人。

在苏夕颜幽冷愠怒的目光下，陈姨太这一耳光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之中。

徐妈妈看见台阶上站得笔直的人影，有些心疼道：“小姐你已经睡下了，何必再起身。这些事让奴婢来应付就行。”

“我若不起来，这画心堂只怕就要给人拆了！一个贱妾姨娘都敢打我的人，当真是被宠得无法无天了！”苏夕颜冷声说完这一句，眸底漆黑如墨地缓步走到陈姨太与姑太太的面前。

姑太太到底是嫁出去的人，本不该再插手苏家的事情，只能给苏夕颜留几分余地道：“大小姐言重了，我们这么晚来只是为了问清楚一些事情。”

陈姨太想到自己女儿血淋淋的样子，根本沉不住气，恶声恶气开口，如同泼妇一般，“苏夕颜你干得‘好事’！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竟将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害成那样！嫣儿的手因为你被毁了，现在你连她的腿都要毁掉。你是非要将嫣儿逼上绝路吗？”

姑太太没有开口。沉下去的目光，显然是认同陈姨太的话。

苏夕颜神色不变淡淡一笑，“所以姨太是来兴师问罪的吗？那我告诉你，苏雨嫣腿断了。被打成那副模样，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跟你没有关系？”陈姨太气得冷笑，声音尖锐又难听，“我的嫣儿温柔和善，根本不会去得罪谁！不是你害得，还会是谁！你就是见不得嫣儿好。你这贱人，担心嫣儿成为太子良娣，会压过你，你就下狠手毁了我的宝贝女儿！”

看着陈姨太像个疯子般，眼中满是偏执恨意，苏夕颜心中笑意越盛。

苏雨嫣温柔和善？

也只有陈姨太自己才会这样认为。

毕竟是她一手教导出的宝贝女儿，自私、阴险、恶毒都可以变为温柔和善。

姑太太也在一旁道：“我让你带嫣儿去东宫。也是一番好意。大小姐你怎么能做出这样手足相残的事情！真是让我失望至极。”

苏夕颜也毫不给她们颜面道：“饭能乱吃，话却不能乱说！陈姨太，姑太太你们有何凭证，说是我害了苏雨嫣？我是东宫之主吗？”

听到这话。姑太太有了一瞬的迟疑，眸光也闪了闪。

陈姨太来了芙蓉斋就是一番哭天抢地，然后断断续续告诉她，苏雨嫣被大小姐害得两腿尽折。奄奄一息。

她听到这话，也觉得苏夕颜太过阴狠，不顾姐妹情谊。才陪着陈姨太来了这一趟。

但现在想想才觉得陈姨太隐瞒了她一些事情，苏雨嫣也去参加了东宫宴，无论被赏还是被罚，都不是苏夕颜能够决定的。

陈姨太非要一口咬定是大小姐下得毒手，未免有些太牵强了！

苏夕颜也注意到姑太太脸上的松动，就继续道：“如果真是我的错，父亲会放任我到现在。为何父亲不肯陪你来画心堂问罪？陈姨太你现在蒙骗人的本事还真是不小，与你女儿一样，敢把什么人都拿着当枪使。”

陈姨太也注意到姑太太的神色，生怕她会被苏夕颜说动了。

上次没能将苏夕颜打成残废。这一次她一定不能失去这样的机会。

不是苏夕颜在背后做了手脚，她的女儿怎么可能落到这样的下场！

现在她的女儿还昏迷不醒，她怎能眼睁睁地望着苏夕颜过得舒坦。陈姨太捏紧了手指，长指甲戳进了自己的掌心。

“姑太太不要听她胡言乱语，这贱人包藏祸心，向来容不下自己的妹妹。这件事，肯定是她做的。”陈姨太尖利道，对满院的护卫婆子下了命令：“给我打她！将她的腿打烂了，为我的女儿报仇！”

身后的丫鬟婆子犹豫了一下，没有一个人敢上前。上一回大小姐下令惩治凝香楼里奴仆的事情，他们还历历在目。

不少丫鬟婆子，就因为得罪了大小姐被抽得没有一块好皮。奄奄一息地被丢出了苏家。

陈姨太发现他们迟疑不敢上，气急败坏道：“你们这群刁奴连我的话都不听了？你们要是不敢打她，明日就将你们全都贱卖出府！”

姑太太看了陈姨太一眼，觉得陈姨太表现得太过刻薄尖锐。这副模样与往日伪装出的柔美和善。完全不同。

陈姨太见使唤不动这些人，一怒之下就自己抢过了一根手臂粗的棍棒，要朝着苏夕颜的头重重打下。

她的女儿这一生都已经被这贱人毁掉了，这贱人怎么还能活在世上！

姑太太看见她这样的举动。惊了一跳，想要阻止的时候已经晚了。就看见陈姨太握着棍子疯了一样，朝苏夕颜打去。

忽然间，紧闭的画心堂院门被人从外面重重撞开。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都疯了吗？还不快点停下！”苏富泽又慌又急，恨不能长出翅膀飞到陈姨太的身边，抢下她手中的棍棒。

在苏富泽的身后跟着一个穿着暗青色服制的太监，太监的手中捧着一卷明晃晃的圣旨。

这么晚，宫中竟又传来了圣旨！

这一变故，谁都没有料到。

而陈姨太已来不及收手，或者说不管是谁来了，她都一定要让苏夕颜赔上性命。

青鸾王爷一直在沉华院中陪着昏迷不醒的苏雨嫣，等大夫帮她止住了血，接上断骨后，他才离开了苏雨嫣的身边。

院外的天色已经暗了，苏家府内都已掌了灯。画心堂中更是灯火通明，一阵阵女子尖利的叫骂声从里面传出。

青鸾王爷停了停脚步，只看了一眼就淡漠地收回了目光。他并不想去插手苏府内宅的事情。

往前走了两步后，听见苏府的下人在议论，“二小姐出了这样的事情，大小姐的日子肯定不会好过。”

“可不是，陈姨太带了人去画心堂。那狠戾的样子，说不定能生生将大小姐打死……”

第九十三章：不啻惊雷 多谢块骨由，依赖成性的我，两位亲的打赏。

两个说话的小丫鬟匆匆而过，朝着画心堂的方向跑去看热闹。

五殿下身份高贵，向来不屑去管这些琐事。但听见与苏夕颜有关的事情之后，他再也没法往前迈出一步。

朝着灯影明亮如昼的地方看了一眼，五殿下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当他走近的时候，错过了陈姨太叫骂最精彩的部分，只看见陈姨太手握着木棒，狠狠地朝着苏夕颜头上打去。

而站着的少女竟没有躲避，清亮的眸异常冷邃，恍若头顶之上璀璨的夜空。

苏夕颜当然没有傻到让陈姨太一棒子将自己打死。只是想找准时机躲避一下，让她手中的木棒打在不重要的地方。

陈姨太想发疯，就让她发疯得逞，也能让宣旨的宫人看个清楚。

她正缺一个能理由让陈姨太彻底地从苏家消失。

五殿下星眸凛然，他不知道苏夕颜的这些算计，只知道这一棒子下去她肯定会受伤。暗紫色的华服撩开，他脚尖踢起一块石子，不偏不倚打在陈姨太握着木棒的手臂上。

陈姨太发出一声惊呼，几乎已贴上苏夕颜脑袋的木棒从手中跌落。

挨了这一下，陈姨太也倒在了地上，捂着自己的手臂吟痛不止。

到底是谁坏了她的好事，她差一点就能将苏夕颜这贱人送上黄泉。

挤满人的画心堂门前让开了一条道，所有的人都跪下行礼，“参见五殿下。”

青鸾王爷扫视了他们一眼，就将目光落在了苏夕颜的身上。

看见他之后，苏夕颜就知道为何刚才那一棒子陈姨太会失手没有打下。

“多谢王爷救命之恩。”她神色淡淡，眉宇间一派冷意，没有任何一点感激的意思。似乎不想让自己救她。

发现这一点后，青鸾王爷皱起了剑眉，锦袖下的指尖再次捏紧。

苏家大小姐身处危难，都不愿他出手相救，好像是真的将他厌恨入骨了。

到底为何……

听到这声齐呼后，陈姨太忍痛爬起了身子。五殿下不是在照顾她的女儿吗？怎么会来画心堂，关心苏夕颜的事情？

陈姨太也慌忙跪下身子，不安道：“妾身见过殿下。”

身后传旨的太监捧着圣旨走出，“殿下来得正好，奴才是来苏家宣旨的，这皇后娘娘与皇上商定的旨意，您肯定也知道了。”

五殿下颔首，让他宣旨。

不过那太监没有急着宣旨，而是冷笑开口：“咱家还真是开眼，咱家坐到这一品内监的位置，真没见过这样‘热闹’的宣旨场面。连救过皇后娘娘性命的人，你们也敢打，当真是嫌日子过得太舒坦了！”

什么？救皇后娘娘性命的人？这句话不啻惊雷，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连宣旨的太监都有些惊讶，原来苏家长女回府之后竟没把这么重要的事情跟旁人透露。苏家宣封为从五品世家，苏家老爷更是能任淮南知州，这乃是阖府的幸事。

宫里的太监多精明的人儿，一早就看出陈姨太是个以下犯上，没安好心的，便又多嘴了几句：“你们苏家一介商贾，能养出这么个有勇有谋的好女儿，也当珍惜才是！苏家二小姐表演什么舞技，结果胯下的马却发了疯。冲撞了凤驾。若是皇后娘娘有个好歹，你们苏家就等着满门流放吧！多亏了大小姐，挺身而出，挡在了皇后娘娘面前，娘娘才下了这么一道恩赐。”

经宣纸的太监三言两语一说。府中的众人才听明白大概。

二小姐冲撞了凤驾，差点伤了皇后娘娘，才会被打成那样。没想到大小姐竟不顾自己安危救下了皇后，还保住了整个苏家！

所有人的目光都闪烁着惊愕与赞叹，大小姐是整个苏家的恩人！

而这样的恩人。差点被陈姨太一棒子打伤！

画心堂中哪怕是最下等的奴婢，都对陈姨太露出鄙夷不耻的神色。

陈姨太连连摇头，嘴巴微张，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怎么可能……她的女儿怎么可能冲撞凤驾，这一切肯定都是苏夕颜的阴谋！

太监清了清喉咙展开圣旨，高声念了起来：“奉天承运，吾皇诏曰。苏家长女，心性坚贞，临危不乱，深得朕心。苏家门风浩然。教之有道。特封苏家为从五品世家，封苏富泽为从五品知州，择日去淮南洲府上任。”

淮南是富饶之地，离皇城亦不远。苏家这一回是捡了一个大便宜，也可以看出苏家大小姐英勇之举，真的是让皇后娘娘感动满意。

在太监宣旨之前，就有人猜测是不是皇后娘娘想要封苏夕颜为太子良娣。

陈姨太的一颗心又酸又苦，生怕苏夕颜真的会飞上枝头变凤凰。等听完旨意之后，陈姨太松了一口气。

只要不让那小贱人得意就好。

除了小家子气的陈姨太以外，所有人的心中都是又惊又喜。尤其是一直想要为官的苏富泽，更是以为自己在做梦。

苏家竟一跃成为了官宦世家，而他竟能成为五品的知州！

一同前来听旨的老夫人由云容郡主搀扶着，激动地连连拭泪，她感慨地望着苏夕颜，口中念叨：“好啊！颜儿真的是我们苏家的福星，给我们苏家带来了这么大的福气！”

云容郡主在一旁附和道：“可不是！颜颜是我们苏家的福星，让老爷一下子就当了大官。而某些人生下的女儿，可就是我们苏家的灾星了。差点害得我们苏家阖府遭噩运。”

云容郡主的声音不小，陈姨太听见后，身子一颤，像是有针扎入她的肉里。让她又疼又难受。

苏富泽忙不迭接过旨意，两眼放过，圣旨像是有千斤重，他捧着的手都在颤抖不停。

没有想到他的美梦，有成真的这一天。

所有人都洋溢着笑容。为苏家大好前程而高兴，只有被陈姨太请来得到姑太太，一直捂着自己的心口，院中满是刺眼的火把，而她眼前却是一阵阵发黑。

她狠狠甩开陈姨太抓住她胳膊的手。用尖利发颤的声音道：“陈姨太，大小姐说你拿人当枪使，我还不信，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温柔娴静的！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还敢瞒着我，让我替你出头。你生下一个差点要了我们命的倒霉女儿还不够，是想拉着我们跟你一起陪葬，你才肯罢休吗？”

“不是的！”陈姨太的柔唇如枯萎的花瓣，颤抖不停，“我的女儿聪慧得体，怎么可能惹怒皇后娘娘，一定是她做得手脚！”

陈姨太像是真的疯了一般，扑到宣旨太监的脚下，一双手死死地抓住他的衣摆，像是抓着救命稻草。

“皇后娘娘明鉴。这一切都是她的阴谋诡计！我的女儿受了莫大的冤屈……”

太监一脸的恼色，他好歹是宣旨的一品内监，谁敢在他面前造次。

见宣旨的公公变了脸色，苏富泽二话不说，抬脚就将陈姨太一脚踹开。这一脚没有留情，踢在了陈姨太的肚子上。

陈姨太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吐出了一口血沫。半天蜷缩在地上，直不起腰。

跌倒在地上的陈姨太，没有一个下人愿意过去扶她起来。

“贱妾不懂事。还请公公不要与她计较。”苏富泽赔着笑道，谁都不能挡了他的青云官路。

这是苏夕颜第一次从自己渣爹口中，听到贱妾这个称呼。看来一贯顺风顺水，得宠非凡的陈姨太，好日子也到头了。

苏富泽转身亲自去送宣旨的太监出府，热闹看完了，围着画心堂门前的下人也都散了。陈姨太也被自己的奴婢秦妈妈半拖半抱着弄走了。

他们一个个都还没从惊喜中回过神，老爷能当大官，他们这些下人也跟着沾光。等他们回乡探亲，还能与人说起，他们是伺候过官老爷的。

画心堂门口变得安静又空荡，但那一袭暗紫色的锦衣还在。

苏夕颜冷眼望着他：“五殿下，热闹都看完了，您还不走吗？沉华院在西边，那儿才是你心尖上人儿住得地方。”

他皱着眉宇。似忍着怒气，“你与本王说话，非要如此吗？”

青鸾王爷感觉得出来，她不喜欢苏雨嫣，更不喜欢他！甚至觉得看他一眼都是多余。

苏夕颜只是一笑，一身素衣拢着白色披风的少女，站在厢房的灯影下，像是一株隔着烟纱的兰花。

一种难以描述的娇美动人，却离他极是遥远，永远都让他触碰不到。只是一道他心上的影子。

苏夕颜转身而去，“王爷不喜欢听，民女不说便是，告辞。”苏雨嫣的柔婉娇媚，她学不会，也不想去学。

于她而言。爱就是爱，恨就是恨。爱上一个人，哪怕是飞蛾扑火，她也愿意。

她这样离去，决绝又冷漠。

五殿下抬手想要唤住她。又像是想要唤住在火中自焚的那个女人。

“关院门吧。”回到厢房中，苏夕颜闭上眼睛揉着自己的额头。

小玉往外面看了一眼，“小姐，可是五殿下还在外面……”

“王爷想站在那，就让他站着。将院门关上。我想休息了。”

青鸾王爷望着画心堂的院门一点点合上，将他挡在了外面。他的尊贵特别，在她的面前从不管用。

驾马离开苏家，青鸾王爷在月下一路疾驰。只有这样，才能让心底的烦闷消去一些。

他想告诉苏夕颜，他心尖上的人不是苏家二小姐。

这些日一直徘徊在他脑海中不去的倩影，是她！

第九十四章：终被厌烦

挨了一脚痛得直不起身的陈姨太，不肯回自己的凝香楼，要去沉华院中看自己的女儿。

她本想处死苏夕颜为自己的女儿报仇，没想到还是让那贱人逃脱了！

陈姨太无论如何都不甘心，都咽不下这口怨气。

进了沉华院，看见床榻上奄奄一息的苏雨嫣，陈姨太扑了上去，抓着自己女儿的手，哭得声嘶力竭：“嫣儿！我可怜的孩子！为什么总是让你遭罪！”

还好，她女儿如花的娇颜还在。就算苏雨嫣成了残废。她也会不惜任何代价，让自己的宝贝女儿过上想要的富贵生活。

陈姨太伸手，轻轻抚过苏雨嫣苍白泛青的面容，咬牙道：“嫣儿，你一定要养好身子。为娘一定会替你报仇，将害你的人碎尸万段，来补偿你受过的罪。”

陈姨太已经认定了苏夕颜是害她女儿的罪魁祸首，苏夕颜担心嫣儿成为太子良娣，就下了狠手将她害成了这样。

沉华院中丫鬟们噤若寒蝉，二小姐真是倒霉，往日多娇贵的一个人。在这短短的几个月里不是断了手，就是摔断了腿，彻底成了一个残废。

陈姨太拭了拭眼泪，向一直在苏雨嫣身边伺候的丫鬟桃蕊问道：“小姐的身体状况如何？她的腿要不要紧？”

桃蕊走上前，有些为难开口：“大夫说二小姐的身子情况并不好，大夫虽然将二小姐断了的腿接好了，但是二小姐受了杖行，腿上骨头有不少地方被打碎了。就算是愈合长好了，二小姐走路也会受到影响。”

也就是说以后苏雨嫣就算能走路，也是个瘸子。

这句话彻底打碎了陈姨太所有的希望，陈姨太的身子重重一颤，由秦妈妈上前扶着才能坐稳。

一行泪珠从紧闭的眼睛里滚落。

她寄予了厚望，捧在手心中的珍宝，就这样彻底被人打碎毁了！

二小姐出事以后，陈姨太一直没有用晚膳。秦妈妈让人熬了些药粥，小心翼翼地端到陈姨太端到面前：“夫人，越是这样的困境，您越是要珍惜自己的身子。二小姐还等着您照顾，大小姐那也等着您拿主意去对付！”

听到秦妈妈说得这些话，陈姨太坐起身子，娇媚的容颜异常狰狞染恨。从秦妈妈手里一把拿过药粥，一口接着一口咽了下去。

这幅模样，更像是在吞咬谁的肉。

秦妈妈暗中叹了一口气，姨太是完全失了分寸与冷静。其实不管这件事是不是大小姐做得手脚，二小姐都没有什么希望能当上良娣。

且不说二小姐庶出的身份。就算二小姐戴了手套能让人瞧不出手上的残缺，皇后娘娘也不可能容忍一个她亲自下令，受过拶刑的小姐入住东宫。

太子殿下身份何等高贵，怎么可能娶一个身有残疾的小姐为侧妃。就算侥幸能被选中，入东宫时，也会有宫人检查身子，二小姐根本瞒不过去。

到那时候被发现，是欺君罔上的大罪。整个苏家说不定都要跟着陪葬。

这些话，秦妈妈当然不敢跟恨到极致，快要发疯的陈姨太讲。

往后的几日，陈姨太不曾消停过。一直想要找苏夕颜的麻烦。画心堂她进不去。就去苏富泽的书房门前哭诉发脾气。

苏富泽向来怜惜陈姨太的梨花带雨，也心疼他们宝贝女儿遭的罪。但每日都见她哭丧着脸，尖锐怨恨的样子，苏富泽也没有了耐心。

早上的时候，陈姨太照顾自己的宝贝女儿。到了晚上。陈姨太就提着一盏灯，一脸哀怨鬼气。在苏富泽的必经之路上，等他到来。

每次一见到苏富泽，陈姨太就又哭又骂，逼着他惩治了苏夕颜还他们女儿一个公道。

苏夕颜是整个苏家的恩人福星。让他们苏家一跃成了官宦世家，又帮他得到了五品官员的位置。

苏富泽不把自己的大女儿供着也就算了，哪敢处置了她。

听着陈姨太怨恨狠戾的话，苏富泽都是左耳进，右耳出，从来没有放在心上过。他以为陈姨太发泄心中的怨气之后就能清醒过来，停歇下去。

没想到陈姨太被愤懑堵了心窍，夜夜都像厉鬼一般缠着他，只顾着她的女儿，从不为整个苏家。他的前程考虑。

苏富泽再多的怜惜耐心也都用尽了。

这一晚，去淮南上任知州回府的苏富泽志得意满，仿佛一下子年轻了不少。没有回书房，就直接去了院中往日不甚得宠的姬妾那。

他实在不想看见陈姨太那张丧气哀怨的脸，坏了兴致。

陈姨太提着灯，一直等到了半夜，都没有看见苏富泽的身影。

直到管事来劝她：“姨娘不用再等了，老爷已经在碎雪轩住下了。”

陈姨太当然知道碎雪轩是什么地方，她没被苏富泽护在心尖上的时候，也在碎雪轩住过。

那儿住得都是些不受宠的姬妾，大家住在一个院子里，厢房紧紧相连，说话声音大一点，旁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她也是生下嫣儿之后，才有了自己的凝香楼。

这些年她将苏富泽缠得很紧，府中再没有抬进过姨娘，也没有姬妾能从碎雪轩里面出来。她以为碎雪轩里的那些狐媚子，只能苦等一辈子，人老珠黄。没想到老爷还会再去那个地方，见那群狐狸精！

陈姨太气得摔了手中的风灯，“我的宝贝女儿伤成了那样，他居然还有心思枕花宿柳。不行，我要去见他！”

管事想要阻拦，“姨太，老爷都已经睡下了。您现在过去。只会坏了老爷的兴致。”

知道苏富泽在那睡下，陈姨太更是不依不饶。

她绝不容许其他的贱妾也生下孩子，与她争宠。

“滚开！我一定要去看看，是哪个狐媚子将老爷的心思都勾走了。”陈姨太一哭二闹，管事也拦不住。

陈姨太气势汹汹地就闯入了碎雪轩。这一晚，苏富泽与碎雪轩中的姬妾寻欢作乐。

那些姬妾不知多久才能见到老爷一面，也是用尽了浑身解数邀宠，只盼一夜能怀上子嗣，从这地方搬出去。

陈姨太见了院子，就看见苏富泽蒙着眼睛，与几个妖娆的姬妾嬉闹。

几个姬妾脸上都是娇羞之色，看着极其碍眼。

这些日子，陈姨太过着痛苦万分的生活，像是活在地狱之中。哪还有往昔半分的柔情似水，温婉可人。

她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揪着那几个身份低微的姬妾，重重扇她们耳光。

“啊……”欢声笑语的碎雪轩中，惨叫声连连。

几个姬妾猝不及防被打倒在地，捂着自己的容颜。害怕又委屈地盯着戾气逼人的陈姨太。

望着地上那些委屈可怜的姬妾，陈姨太插着腰，嘴里尖刻骂道：“你们这群狐媚子，不好好在这待着，还敢勾引老爷！就应该将你们全都贱卖了。去当窑姐！”

苏富泽一下子摘下了眼前的丝绢，望着一脸尖酸刻薄的陈姨太，先是惊讶，随后怒意勃发：“陈姨太，你来这里做什么？”

陈姨太一向是佛口蛇心。在苏富泽面前如同一朵温柔的解语花，而在背地里下手惩治起人来从不手软。那些与她争宠的姬妾，她也曾暗地里让人除掉过。

她的女儿将她这两面三刀的狡诈心性，完全学了过去。

但眼下，陈姨太望着自己女儿成了残废，而苏富泽又对她们母女两个不闻不问。陈姨太的温柔解意再也装不下去了。

往日烟视媚行的美眸，此刻怒目瞪着，她指着苏富泽道：“妾身做什么？老爷不知道吗？我们的女儿被苏夕颜害成了那样，而你还有心思在这沾花惹草。你还是一家之主，嫣儿的父亲？”

苏富泽冷冷地望着不识大体的陈姨太，让周围的姬妾先回到各自的房间中休息。

等碎雪轩里面安静下来之后，苏富泽才恼怒道：“你的脾气什么时候变得这样不可理喻，咄咄逼人了？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只是一个姨娘！我想睡在哪里，需要你过问？”

陈姨太受惯了宠爱。以前在府里横行的时候，都能不把云容郡主放在眼里。

苏富泽的这句怒话，像是将陈姨太从云端打到了地上。她争了这么久，费尽心机，到头来也跟碎雪轩里的狐媚子没什么两样，只是一个受宠的妾室罢了。

陈姨太忍了许久，喉咙间的冰凉像是吞了一把针一样难受，她声音尖刻不变道：“妾身当然没有资格去管老爷宠幸谁，妾身只要老爷给嫣儿一个交代，处置了苏夕颜！”

苏夕颜，苏夕颜……这个名字，他不知道从陈姨太的口中听到多少遍了。

苏富泽一挥衣袖，没有发现过自己一向宠爱的女人，竟是这样的胡搅蛮缠，他冷冷开口：“苏家能成为五品世家。靠得是谁？你的女儿？苏夕颜这一次是我们苏家的大功臣，你说什么都没有用！”

陈姨太慌乱不甘，“我们的女儿才是最优秀的！这一回苏家被恩赐，难道我女儿一点功劳都没有？”

一提到苏雨嫣，苏富泽脸上的不耐烦更浓了些。朝着陈姨太冷哼一声：“你的好女儿。差点害得我们家破人亡，以后这些宴会都不要再让她去参加了。我也听大夫说了，她的手脚都再难痊愈。既然如此，就将她养在苏府后院里，免得出去丢人现眼！”

“这怎么可以！”陈姨太下意识尖叫出声。一直养在苏家后院，不让嫣儿出去露面交际，这样一来，谁能知道苏家还有一个女儿。她女儿的未来一点希望都看不到了。

苏富泽冷眼望着她：“你要是再在这件事上多嘴，就搬回碎雪轩住吧！”

第九十五章：回到央家

苏家就这么大，碎雪轩又是个人多嘴碎的地方，陈姨太昨晚吃醋争宠，引得老爷发怒的事情很快就传遍了整个苏家。

以前碍于陈姨太淫威的下人，知道陈姨太和二小姐现在失了势，都敢拿她们的事情做茶余饭后的谈资。

就连一向谨言慎行的徐妈妈，今日帮苏夕颜卷起床帘的时候，都忍不住含笑谈起这件事：“大小姐不知碎雪轩里面姬妾的那张嘴，说起事情来跟说戏本子一样。陈姨太的脸，这一回算是丢尽了！她一直想找小姐的麻烦。老爷就让她再多事的话就搬回碎雪轩去。”

徐妈妈也在思量，大小姐这一回帮了苏家阖府上下，更是替老爷谋到了一个好前程。应该是在苏家里站稳了脚跟。

以后发愁的事情也该少了。

可怜大小姐这样小小的年纪，就要操心担忧这么多事情。

苏夕颜一直噙着淡淡笑意听着，眉目清亮，并没有显出多么高兴的模样。陈姨太不死，她又有副九曲百转的狠毒心肠，保不住就像是蛰伏在阴暗角落里的毒蛇，什么时候会跳出来再咬人。

清晓也觉得无比解气，以前陈姨太当家受宠的时候，大小姐没少在陈姨太的手里栽跟头。难得见陈姨太也栽一回跟头。

最好这一跟头让陈姨太跌下去，再也爬不起来。

“奴婢也听说，老爷好久没去过凝香楼了。所以陈姨太才会吃那么大的醋，乱了分寸。”清晓笑得眯了眼睛，小嘴又在嘟囔：“陈姨太一直想生个小少爷，成为府里的平妻。哪知道她坏事做太多，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这一回，她的肚子肯定不会再有动静！”

小少爷？

苏夕颜的眉心一跳，向清晓问道：“今日是几月几日？”

清晓脸上笑意未散，有些莫名地望着自己小姐，“现在是开元年，六月初三。小姐连日子都不记得了？”

开元年的初夏，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一年的冬天陈姨太的肚子就会有动静。

一个女人，特别是后院的女人。想要怀上孩子的话，能有不少手段法子。

陈姨太见自己的宝贝女儿没了指望，或许会加紧再怀上子嗣，巩固自己在苏家中的地位。

苏夕颜放在梨花桌上的手指一动，目光变得凌厉幽深。

她隐约记起前世，陈姨太盛宠之下，苏富泽还娶了另一房妾室进门。苏富泽再添小妾，正是陈姨太生下儿子，坐月子不能同房的时候。

为此，陈姨太记恨上了那位后进府的美娇娥，处处有意无意地刁难。

那位姨太名为雪素，只有十六七岁的年纪，嫩得能掐出水来，是位从江南来的美人，身家又干净。自然比三十多岁，渐渐人老珠黄的陈姨太要更得宠。

没进府几个月，肚子就有了动静，没曾想遇上难产血崩。孩子一生下来就没气，自己也没能熬得过去，在苏富泽的怀里香消玉损了。

这位姨太前后得宠不过一年多，苏富泽见她死。还伤心的落过泪。能让苏富泽落泪，这位雪素姨太还是头一个，真要比起来，恐怕比陈姨太更得苏富泽的欢心。

奈何命薄，没能争得过陈姨太。

回顾前世的这些事。苏夕颜也能猜出，雪素会这么快离世，少不得陈姨太在后面做手脚。

雪素死了之后，苏富泽也纳过其他妾室，都没有这样宠爱的。

在苏家只活了短短一年多的姨太。也没有多少人放在心上。要不是回忆起陈姨太生养的事情，苏夕颜只怕也将这位命薄的姨太忽略了。

巧的是央家正好也在江南，央家在江南极有势力名望，想要找个人也不难。她是时候去一趟央家，将这位深得苏富泽宠爱的姨太，提前接回来了。

苏夕颜要回央家散心，小住一段时日的事情，让人去禀报了苏富泽。

苏富泽自然没有意见，难得过问了两句，还派人过来帮苏夕颜收拾物什。

出发之前。苏夕颜给央家写了信。鸽子飞在天上，总比他们这些赶路的人能快些到达央家。

徐妈妈本就是央氏从央家带出来的人，能回央家，她比谁都高兴。只是不明白，大小姐有好几年没再回过夫人的娘家，怎么突然间就决定要回江南住一段时间。

这些疑问也是一闪而过，徐妈妈没有深究下去。这么多年大小姐没见过央家的亲戚，回去见见也是应该的。

江南离鸿城路程不短，苏夕颜让小玉留下看着院子，将徐妈妈与清晓带去了央家。这一回她要出远门，苏富泽派了不少护卫婆子，送她们去江南。

浩荡的车马一路行驶到江南，一路引得不少人张头探脑地望着。

“这是谁家的车队，好生气派呢！”

刚抵达江南，央家早就派了好多人马在官道上面等她们。

因舅舅为当朝大将的缘故，派人迎接的人马各个站得笔直，像是从军营里调来的士兵。黑压压地排成几列。

之前赞叹苏家车队的同行商人，这一回连话都不敢说了。眼睛滴溜溜地藏在车帘后面，想要看清是哪家的小姐公子，能有这样的待遇，家世背景真是让人咋舌。

看到央家的管事都被派了过来，苏夕颜只能扶额而笑，她的外祖母、舅舅就是太过疼她！

马车的帘子外还能看见江上来来往往的乌篷船。这一路田野间的景象，都让苏夕颜感到无比的熟悉又陌生。

苏夕颜眼眶微红，娘亲去世得早。她很少会回央家。除了儿时，苏富泽嫌她烦人，或是她犯了错，才会被苏家送来江南住一段时间。

等她嫁入青鸾王府后，就再也没有来过央家。也没有再见过自己的表哥，舅舅。直到她死后，化为了游荡的孤魂野鬼，才在刑台上，荒野边见过他们的尸骨。

苏夕颜想起了自己的舅舅。小的时候，住进央家，一直是舅舅亲自打点她的饮食起居。

舅舅不在意女儿家的三从四德，时常会带她和染辰哥哥到小溪边捉泥鳅，弄得满身都是泥巴。

再大一些，舅舅下了朝就亲自教她读书认字，绝不许央染辰欺负她一下。

“大小姐，央家到了。”听见徐妈妈提醒，苏夕颜才回过了神。

踩着踏脚凳，下了马车。苏夕颜就领着徐妈妈，清晓两个人进了央家。一路石径边种满了竹子。过了拱门，就看见嶙峋的太湖石和人工凿开的水渠。

几个认识不认识的夫人，媳妇都迎了上来，与苏夕颜家长里短地寒暄了好一会。

过了回廊，是依水而建的楼台。

那是外祖母住的地方。院中有一棵大槐树，她小时候嘴馋要吃槐花糕。外祖母二话不说，让人把百年老树上的槐花全都打下来，为她做糕点吃。

外祖母年纪大了，上一世。她嫁去青鸾王府没有多久，外祖母就去世了。那时候，苏雨嫣正得宠，她不甘心离开青鸾王府，竟连外祖母丧宴都没有去，更没有为自己的外祖母吊唁服丧。

现在想想，真是混账到了极点！

就在那老槐树下，几个丫鬟簇拥着一位穿着檀香色缎服的老妇人，她腰板挺得很直，但腿脚像是不利索了。

“将花房里面的四季鸢尾花都搬出来，颜丫头喜欢。”

苏夕颜听到她这番话，眼睛再次微红。这么多年了，外祖母连她喜欢什么花都还记得，只是养在花房里的花搬出来，用不了几日就都会被太阳晒坏。

外祖母为了她都舍得。

“老太太。颜儿回来了。”陪在苏夕颜身边的大舅母含笑说了一声。

外祖母急急转过身子，这张脸看上去有些严肃，不像寻常老太太的和蔼可亲。可她知道，外祖母对她极好，对她的娘也是疼到了骨子里。

奈何娘亲年轻的时候也是任性，元宵花灯会上见了无意见了苏富泽一面，就非要嫁给当时什么都没有的苏富泽，为此差点闹得与央家断了关系。

娘亲死后，在她印象中外祖母就抹过好几回眼泪，更是对她加倍疼爱。

“颜儿，快来外祖母身边，让外祖母瞧瞧。你这么多年没回央家看我这老骨头，真让我惦记坏了！”外祖母一边说着，一边往苏夕颜的面前走，身边的丫鬟都有些扶不住。

大舅母叹了一口气：“你长大后极少来央家。外祖母一直放心不下你。有时候也像小孩子一样耍脾气，说要坐马车去鸿城看你。你也看得出来外祖母身子不好，我们哪敢让她坐那么长时间的马车，为了这事，外祖母埋怨我们这些小辈好几次。今日。你总算是回来了，也让老太太放了心。”

而前世，直到外祖母去世，她都没有再回央家探望过一眼！更不知道外祖母有多么的牵挂她。

不等外祖母脚下不稳地走来，苏夕颜就先走到了她的身边。

她抬了手。摸着苏夕颜的头顶，摸了一遍又一遍舍不得放下，“颜儿长高了，也长大了。一转眼都快成了大姑娘了！”

苏夕颜红着眼眶，忍着眼底的雾气望着她不说话。

外祖母注意到她眼睛微红，担忧地问道：“颜儿这是怎么了？车途太劳累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苏夕颜憋着胸前这口酸涩苦闷的气息，一下子扑到外祖母的怀里，紧紧抱着她年迈渐老的身子。

“没什么，颜儿一切都好，只是太想你们。”

这样的想念愧疚，她隔了一生一世。

第九十六章：找一个人

苏夕颜难得回一趟央家，自然成了大红人，几房的女眷都一直围着她说话。

外祖母就唤来了管事，开始吩咐晚上的饭菜，“把江中捕上来的鲈鱼清烩了，将几只在江边散养的鸭子捉回来跟嫩笋一起熬汤。盐水鲜虾也不能少，另外……”

这几样江南菜肴，都是苏夕颜打小就爱吃的。

苏夕颜听着外祖母一口气报了十几样菜，赶紧拉住了她的手，“太多了！颜儿哪吃得掉这么多！”

而她的外祖母只是一笑：“颜丫头难得回来，多吃一点也是应该的！”

央家后院忙成一片，外祖母带她去看她住的地方，临水榭还跟她以前来住的时候一样。所有的东西，都被人完完整整地保留着。

只是又多了几盆鸢尾花。放了椴木的美人榻，上面的靠枕都是用金线滚的边。

也许上一世自己骄纵刁蛮的脾气，就是在央家时被养起来的。也只有央家人真心实意地对她好。

而她却害得表哥受凌迟而死，舅舅抛尸荒野，央家全族流放北塞。显赫的央家，因为她而灭族！

苏夕颜深吸了一口气，向身边的外祖母问道：“染辰哥哥呢？他一切都好吗？”

听到她问起染辰，老太太笑眯了眼睛，她很早之前就想亲上加亲，让自己的这个宝贝外孙女回到央家。

在她眼皮子底下护着，她才能放心。

这丫头长得越来越像当年的婉儿，她担心颜儿会像她的娘亲，被一个薄情寡义的男人耽误一生，落得凄惨收场。

老太太点头：“染辰一切都好，现在在国子监进学，也想入朝为官。他这个孩子，从小就文静喜欢读书，跟他喜欢南征北战的父亲不一样。”

“而你的哥哥……”谈到苏夕颜的亲哥哥，老太太顿了顿，她也知道苏夕颜与苏锦昭不亲，两人虽为亲兄妹，恐怕连面都没有见过两回。

“你的哥哥倒是与你的舅舅一样，喜欢舞刀弄枪，想要立下军功。现在他们都还在边关，恐怕要等到年末才能回来。”

苏夕颜听完轻轻颔首，她也不急着要见谁，只是想确定他们都好。

老太太叹了一口气：“锦昭比你年长几岁，与你们的母亲最为亲厚。而婉儿一直身心郁结，生你时又遇上了难产，生了你便离世了。你哥哥难免会对你不够亲近，颜儿你也别往心里去。”

苏夕颜听完后，愣神了一会。原来哥哥跟她不亲近，是有原因的。哥哥觉得娘亲就是因为生她，才会离世。

所以，苏锦昭一直觉得自己是害了母亲性命的人？也难怪，苏家那样风霜紧逼的地方，也只有娘亲会待他好，苏富泽偏宠着陈姨太，又嫌他命不好，哪会多关心他。

可就这唯一关心他，呵护他的人，也因为难产早早离世了。锦昭比她大了几岁，那时候也该懂事了，她想象不出苏锦昭一边望着自己妹妹降生，一边看见自己娘亲咽气的心情。两个人都是他最亲的人，可上天只容许一个活下。

等回过神之后，苏夕颜淡淡笑着应了一声：“哥哥是我的血亲，他无论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我都不会怪他。”

她确实也欠了苏锦昭。

等用过晚膳之后，外祖母陪着她回了临水榭。

在房间中坐下后，外祖母就握着她的手，陪她说起了家常，“颜儿，这么多年不见，你真的变得沉稳懂事了不少。”

但苏夕颜的沉稳懂事，并没有让央家老太太有多高兴。要不是在苏家吃了苦，受了罪，颜儿这么小的年纪，怎么可能就变得这样沉稳。

“在苏家，颜儿你过得还好吗？”老太太不放心地问道。

苏夕颜只是点头，陈姨太和苏雨嫣的事情，她都没有提起。外祖母年纪大了，没有必要再让她多操心。

如果前世。她也变得这样沉稳懂事，也不会发生后面那么多的悲剧。

一直伺候外祖母的吴妈妈，拿了一碟子莲藕糯米糕过来，看着祖孙两个握着手谈心，就笑着打趣：“以后大小姐要常回央家，你看看老夫人见了你多高兴，话多了。连脸上的笑都多了！”

外祖母也跟着笑了起来，“看见颜丫头，我心里就忍不住高兴，真想留她一直住在央家，给我养老送终算了。”

她这次回来，没有想到外祖母会这样开心。她只是想拜托央家打听一个人。

苏夕颜将雪素的年纪样貌说了一遍，让外祖母帮她留心着。

但央家老太太活了这么大岁数。看人看事比谁都通透，知道苏夕颜不会无缘无故让他们大海捞针般地去找人。

老太太问道：“颜丫头你告诉我，你找这个雪素到底是为了什么？”

苏夕颜知道瞒不住，就坦白道：“娘亲早早离世，下嫁来的云容郡主身子又时好时坏。苏家后院以前一直交由陈姨太打理。而陈姨太不是个好相与的，这么多年待我、待锦昭从未好过，我担心她会被扶正，所以……”

央家老太太一下子忍不住捏紧了苏夕颜的手，眉头紧皱：“这件事，我若不问，你还不肯说！傻丫头，这些繁重的事情，你何必一个人硬扛着。早知道陈姨太一人独大，我们央家也该早作准备。哪知道你们受了这么多苦！”

苏夕颜浅笑，前世的她并没有这些远见卓识。只要自己的日子能过，当前过得舒服。绝不会去管苏家谁当家，陈姨太会对她做什么。

所以上一世，她才会稀里糊涂地无路可退，只能一把火将自己烧了干净。

“父亲还不知道我要为她抬姨娘的事情，而且父亲最近才做了从五品的官，恐怕一时半会也不肯随意纳妾。所以这件事，我也只是在打算而已。”

陈姨太暂时是不受宠了，但苏家后院女眷也就那么多。苏富泽挑来挑去，没个称心的，到最后还是会挑到陈姨太。

陈姨太容貌手段一样不缺，再受几次宠，说不定就能怀上孩子。

到时候，真生下个小少爷，谁还能阻止她成为平妻？等云容郡主一死，苏家也就成了陈夫人的天下！

所以苏夕颜也觉得事情紧急，才急匆匆地来了江南央家。

央家老太太问道：“颜儿，你想给自己父亲找一门妾室，何必非要找什么雪素？我这儿也有几个丫鬟，身子清白，容貌不错，而且听话。”

苏夕颜也不知道该怎么跟自己的外祖母解释，只能说道：“这个唤为雪素的姑娘，与我的父亲有过一面之缘。父亲回府之后，一直对她念念不忘，我也是多方打听才知道那姑娘的姓名住处。”

老太太明白过来：“你是想找个他中意的女子，分去陈姨太的宠爱。只是江南这么大，我明日就让人为你去找！”

苏夕颜轻轻一笑，外祖母这样利落的性格，真是很让她喜欢。

在央家住了几日，还没有找到雪素的下落，染辰哥哥就从国子监回来了。

知道小表妹来了央家，没等马车停稳了，央染辰就急匆匆地跳下。进了央家后院。

在央家中无事，苏夕颜就想着为外祖母，舅舅绣点什么。

绷子上的花样还没有成型，房间的门就被人推开了。

染辰哥哥的身影随着外面的日光一同映入，他穿着浅蓝色的锦衣，腰间系着一块玉坠。兴许是跑得太急，头上的玉簪子松开。几缕黑色的长发落在面容旁。鼻翼上还有些汗珠，晕开墨香阵阵。

望见她，白玉般清俊的面容上露出最灿烂的笑意。

“颜儿，能在央家看到你，就像是做梦一样！”

苏夕颜放下手中的绷子，却被上面未拔的针戳伤了手指。

指尖的疼痛，让苏夕颜满心的欢喜消退了一些，她差点想像小时候那样扑入染辰哥哥的怀里，然后缠着他的胳膊，问他有没有给自己带好吃的，好玩的回来。

染辰哥哥只是几个月没见，身姿变得越发挺拔俊秀。

央染辰脸上的笑意顿了顿，他看到小表妹突然就停下了脚步，只是含笑望着他。

他们之间像是有了一道无形的隔阂，小表妹再也不会像只无忧无虑的小鸟，用软糯的声音跟他说话撒娇，如同甩不掉的小尾巴跟在他的身后。

看着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人，突然对自己疏离起来，央染辰闪烁如同晨曦的眸，慢慢暗淡了下去。

垂下的浅眸，注意到苏夕颜手指尖溢出的血珠。央染辰蹙了一下眉头。像是这根针扎在了他的指尖上，一直痛到了他的心底。

站在门边的人影，一晃而过就已快步走到了苏夕颜的面前。

“染辰哥哥，你……”她还没有反应过来，想将手指藏到身后，就被他温暖的掌心牢牢握住。

“颜儿，乖。不要乱动。”他温柔地说着，从自己的袖子中拿出一块天青色的绣帕，帮她擦去了指尖的血迹，然后轻轻裹住。

如果换做是那个人，恐怕早就拧着修眉，一边骂她笨，一边不懂温柔地帮她止血。

而染辰哥哥还像儿时一样。像个可靠的兄长，不会指责她，不会取笑她。一直默默地保护她，照顾她。

他们两人靠得很近，她能看清染辰哥哥垂下的睫毛，又黑又长，每一下扇动的时候凝着窗外的暖辉。

身上淡淡的气息如同暖煦，染着墨香。

染辰哥哥无论做什么事情的时候都很用心，或许从小一直在江南长大，他的性格如同江南的气候，温润谦和。

他白皙的指尖灵巧地将绣帕在她指尖打成了结，才缓缓松开了她的手，“颜儿下次要小心一些，别再弄伤了自己！”

两生两世，染辰哥哥一直待她如此细心温柔，就算是傻子也能看得出染辰哥哥是喜欢她的。

而她做了什么！

剔骨剜肉，鲜血染遍刑台，一百零七刀的酷刑。都是因为她！

心口的冰凉一直蔓延到指尖，苏夕颜猛然抽回自己的手心，背到了身后。

“只是一点小伤而已，染辰哥哥不用担心。”苏夕颜移开目光。牵出一点笑意。

央染辰望她的动作，江南水色般浅澈的眸蒙上了一层说不出的失落。

吴妈妈是来唤大小姐去前院用晚膳的，没想到染辰少爷也在。大小姐灵秀动人，少爷俊逸挺拔，两人站在一起像是一对金童玉女。

要是大小姐真能嫁回央家，也是件好事，少爷绝不会亏待了她。

吴妈妈笑着道：“少爷也在，正好也省了奴婢跑腿的工夫。静柳阁中晚膳已经准备好了，您陪表小姐一起过去。”

这一路无话，静柳阁中八仙桌上放满了各色难得一见的江鲜，都是地地道道的江淮名菜。

再能吃到儿时喜欢的菜肴，苏夕颜舍不得放下手中的筷子。

坐在对面的央染辰，吃得却很少。在晚宴上，他却出神了好几回，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苏夕颜的身上。

而苏夕颜眼观鼻，鼻观心，没有给他一点回应。她不希望这辈子，染辰哥哥再为她做任何傻事。

用过晚膳后，苏夕颜准备回自己的住处。刚出了楼阁，就看见染辰哥哥早已提着防风灯站在楼下等她，送她回去。这么多年了。染辰哥哥还像小的时候一样，遵照舅舅的话，不计回报地对她好，什么都没有变过。

琉璃灯罩下的灯影晕开他湛蓝色的衣袍，还有他安静温柔的容颜。

苏夕颜却是一痛，忍不住攥紧了自己的手心，撇开了面容。

直到走到临水榭前的时候。苏夕颜才走到央染辰的面前，缓缓开口：“染辰哥哥，颜儿已经长大了。央家的后院我很熟悉，你不必再送我回来。”

她看见染辰哥哥挺拔俊秀的身形顿了顿，清俊的容颜上浮现出浅涩的笑，“我知道……”

他知道，什么都知道。小表妹长大了。与他再也不能亲近了。而他却想照顾小表妹一辈子。

“颜儿你小时候怕黑，从不敢走夜路。每次都要抓着我的衣角，紧紧地跟在我的身边。”他轻笑，浅澈的眸氤氲开灯影，露出温柔又悲伤的神色。

苏夕颜没有说话，她是踏过黄泉鬼道的人，再也不会怕夜、怕黑。

黑暗中的鬼怪固然吓人，但世上最可怕最黑暗的却是人心。她都已经不怕了。

央染辰走到她的面前，将防风灯送入苏夕颜的手中，“有的事情成了习惯，想改却很难。颜儿回去好好休息，明日染辰哥哥再来看你。”

他想再摸摸小表妹的头顶，抬起的手心没有落下，在苏夕颜没有看见之前缓缓地又收了回去。

第九十七章：外祖母的心事

这一日到了芒种时节，而窗外落起了大雨。

豆大的雨珠声音极响地落在青瓦上，溅起了一层浓雾。院中的几株芭蕉树，被雨水洗得鲜亮，绿意逼眼。

苏夕颜掀起身上织锦的被衾，原先在屋中伺候的丫鬟都不见了踪影。一直贴身伺候她的徐妈妈与清晓也被人有意支开了。

门外有说话的声音，隔着嘈杂的雨声，苏夕颜听不清楚。

隐隐听到外祖母略带严肃的说话声：“颜儿这孩子，养在苏家我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放心，染辰你与颜儿年纪相符。又与她一同长大，应该是知根知底的。若是能将她托付给你，哪一日我突然去了，也能放心地走。”

苏夕颜慢慢坐起了身子，朝窗子外面看去。外祖母，染辰哥哥都在，可能是见她未醒。都站在庑廊下面说话。

染辰哥哥垂着目光，望着自己腰间鸢尾花的玉佩。

“如果能娶颜儿，我怎会不同意。但是住在颜儿心中的人未必是我……”染辰哥哥勾起唇角，笑容一片苦涩，就像是廊外的天色。

苏夕颜赤脚站在木窗后面听着，想到前世说不定染辰哥哥也有提亲的想法，只是那时她的心中只有青鸾王爷，用苏家救灾的恩情换得皇上赐了御婚。

皇上下了圣旨，青鸾王爷都不得不被逼娶她，染辰哥哥也只能打消来苏家提亲的念头。

外祖母也叹了一口气：“颜儿心思单纯，也许再等等，她就会发现你是待她最好的那个。小的时候，颜儿每次来了央家都不肯再走，送她上回苏家的马车，她都哭个不停。我与你父亲都想过，等你们年纪大一些，就将婚事定下，让颜儿回到央家，谁都不能再欺负她。”

染辰哥哥静静听着，浅澈的眸中光芒流转。

“所以这些年，你父亲都教导你洁身自好，甚至连个通房的丫鬟都不给你。其实这一切，都是为了让颜儿嫁过来，你不过怪你父亲吧？”外祖母声音微哑地问道。

染辰哥哥十六岁，这样的年纪也不小了，身边早该有些女眷教他风月之事。但是染辰哥哥身边连贴身的丫鬟都没有。

苏夕颜靠在窗边听着，心中无比的酸涩难受。将指甲抵入手心中，用痛抵痛，才忍着没有发出哭腔。

外祖母与舅舅都宠爱着她，甚至暗中已经帮她铺好了所有的道路，他们想要让自己一生都过得无忧幸福。

难怪前世等她出嫁之后，染辰哥哥才与旁人订下婚事，那是他已经二十多岁了。

以央家的家世背景，染辰哥哥的才情容貌，早该能订下一桩不错的婚事。前世，苏夕颜没有注意到的事情，在这一刻，都被她想了明白。

央染辰不知道原来父亲与祖母在很早之前，就想定下他与颜儿的婚事。他抬起浅澈的眉眼。划过惊喜之色，但很快又沉寂暗淡。

“我当然不会怪父亲。”央染辰笑了笑，转过清俊的侧颜淡淡地望着庑廊外的雨帘，“这么多年洁身自好，都是我自愿的。不是我喜欢的女子。我又怎么会碰她们？”

央家老太太满意地点点头，望着自己孙儿俊雅面容间的失落不展，心疼宽慰道：“染辰你再耐心等等，颜儿还未及笄，年纪尚小。也许还不懂情爱。你与她青梅竹马，我相信她对你的感情，肯定是最深厚最依赖的。”

央染辰握住腰间的鸢尾花玉佩轻轻摩挲，他不知道自己在颜儿心中到底有无位置。但是他清楚，他对颜儿的宠溺照顾已经养成了习惯，改不过来，他也不想去改。

喜欢一个人，看到她笑时就会无比的快乐。与她分开时，更会无比的想念。

颜儿喜欢鸢尾花，他悄悄地亲手打磨出了一块玉佩。想要亲手送给她。又怕颜儿嫌弃他雕琢得不好，就一直戴在了身上。

窗外谈话的声音渐渐停歇，苏夕颜悄然无声地走回床榻，用被子捂住了酸胀的眼睛。

躺回之后，苏夕颜满肚的心思，竟又睡了一会。等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徐妈妈与清晓都回到了屋子里。

她之前听到的一切，就像是梦里发生的事情。

清晓见她坐起身子，就笑了起来：“小姐这一觉睡得可真久！外面下了大雨，表少爷一直在庑廊下面等你醒过来，都等了半个时辰了。”

“奴婢见廊外有雨打进来，让表少爷进来喝口热茶，表少爷都没答应。说怕吵到小姐你休息，又怕坏了小姐的名誉。像表少爷这样谦谦有礼的君子，可真不多见了！”清晓不绝地称赞起来。

她觉得天下间恐怕找不到比表少爷对小姐更好的人了。

苏夕颜望着窗外线条俊逸的剪影，染辰哥哥连站得位置都没有变过。她知道自己之前听到的话，都不是自己凭空想象出来的。

等苏夕颜起来穿戴好，洗漱完之后，染辰哥哥才进了房间。

宝蓝色锦缎衣摆已被外面的大雨打湿，染辰哥哥在外不知站了多久，发冠下的发尾都凝着雨珠。

他走入房间，唇边依旧是温和暖人的笑意。仿佛无论为她做什么，染成哥哥都会愿意。

可越是这样，她心里就越是过意不去。

这一世如果非要嫁人，染辰哥哥的确是最好的选择。可是她骗不了自己。她只当染辰哥哥是兄长，她没有办法说服自己与他成婚。

“颜儿休息得还好吗？在央家还能住习惯吗？”染辰哥哥温润开口，都是关心她的话。

坐在梳妆镜前的苏夕颜，无意识地捏紧了桃木梳，很久才开口：“颜儿一切都好。昨夜突然起了风，可能有些染了风寒。”

她轻咳了两声，“要是传给染辰哥哥就不好了，染成哥哥今日就请回吧。等过几日，颜儿身子好些了，再去找你。”

央染辰如何听不出，这些只是赶他走的借口。

在一旁伺候的清晓都忍不住朝自己小姐看了一眼，表少爷在外面等了那么久，现在才刚进屋，小姐就要赶人走。

表少爷这样好的人，小姐若不珍惜的话也太可惜了……

她看见表少爷清俊的容颜在这一瞬变得苍白失色，菱唇边还要露出柔和体谅的笑意。

央染辰急急转过身子，他的心中只有苦涩难受，根本在她的面前笑不出来。但为了不让颜儿发现，他只能转过身子。

眼底所有的光亮温和尽散。浅澈的眸底一片空荡泛着痛意。

“颜儿好好休息，如果身体不舒服的话一定要通知我去为你找大夫。”

苏夕颜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地应了一声。

她看见染辰哥哥握着门框的手，是那样的用力。

“那我就先走了……”他努力弯起唇角弧度，调整自己的气息。不让身后的女子发现分毫。

苏夕颜无声地点头，望着染辰哥哥步履微乱地离去。

隔在门前的珠帘响成一片，像是谁心底纷杂凌乱的心事。

表公子走得急促，连把油纸伞都没有拿，就这样冲进如注的大雨中。淋雨离开了。

徐妈妈见状拿了伞，想要去追表少爷，谁知表少爷步伐走得竟是那样急促，一眨眼就在雨幕中没了踪影。

苏夕颜一直坐在铜镜前面，没有出声。桌上放着的早膳都已经凉了，清晓看得出小姐心情不好，便安静地站在一旁，不敢自作主张。

也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苏夕颜才站起身子，“染辰哥哥，他……”

清晓应道：“表公子已经走了，没有拿伞。徐妈妈去追了，但是没能追上。”

苏夕颜又坐回了铜镜前的玫瑰凳上，“他只知道对旁人好，却从未替自己考虑过。我宁可他不把我放在心上！”

盗兵符。行刺皇子，哪一个不是砍头的重罪？

但染辰哥哥没有犹豫过，哪怕受了凌迟之刑，都没有求饶痛呼一声。前世的染辰哥哥抱着必死的决心，不顾前程幸福，只想替她报仇。

这一世，为了不再牵连染辰哥哥，她愿意用最无情的方法让他放下。

自那次临水榭一别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染辰哥哥。听外祖母身边伺候的吴妈妈说，国子监中有些急事，染辰哥哥就先回去了。

知道他离开后，苏夕颜心里说不出是何种滋味。愧疚之余，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这日中午，苏夕颜打算休息一会，吴妈妈带笑就来了她住的地方。“小姐，你要找的人已经找到了！”

竟然真的让央家找到了！她以为要再等上一年半载，兴许会一直找不到。苏夕颜也做了最坏的打算，如果找不到的话，就找个与雪素相似的女子带回去。说不定也能得到苏富泽的宠爱。

苏夕颜赶紧去了外祖母的院子。一路上脑子中有各种各样的念头闪过。这一世不少事情都起了变化，前一世许多没有发生的事情都发生了。她提前找到雪素，会不会也引起一些改变？

外祖母早已坐在院中等她，黄梨花桌上摆了两只青釉的茶杯。

苏夕颜偷偷见外祖母的院子打量了一圈，也没看见上辈子的雪素姨太。按理说。央家找到人的话，就会带回来。雪素也没什么家世背景，央家带她回来也不费事，看来其中真的出现了曲折。

第九十八章：带人回苏家

外祖母笑呵呵地望着苏夕颜眼睛转动的模样，像只在找食的小猫儿，难得看见她这副天真可爱的样子。

苏夕颜在外祖母身边坐定，外祖母将刚沏好的茶推到了她的面前，“这是雪山上摘来的芽尖，色淡味香，一点都不苦，你们这些小丫头应该会喜欢。”

她不爱喝浓茶苦茶的习惯，外祖母也记着。

等她小饮了一口之后，央家老太太才慢声说道：“你要找的雪素已经找到了。说来也是巧，雪家本是江淮下游一个县令人家，这一回雪家小姐乘船来江州游玩，半途之中竟落了水。央家几个旁支管着江运这一块的事情，见有人掉入江里，央家几个会水的掌舵就将她救了上来。”

“之前我让画师根据你的描述。大致画过这位雪素姑娘的画像。也送给了央家的旁支，让他们留意着，他们见救上来的人与画像上有几分相似，就冒昧多问了一句，没想到还真是都能对上。颜丫头，我看连老天爷都在帮你！”老太太喝了茶，笑着说道。

苏夕颜点头，也觉得这一回自己的运气真是好！这么快就找到了想找的人。

不过央家掌控着江淮这一带，无论是兵权，还是财利。可以算得上是江淮的第一世族。江上运输都归他们掌控，想要找一个人也不算多难。

但为何没把一个县令家的小姐带回来？

央家的老太太也似看出了她的疑问，接着说道：“只是这雪家小姐已经定了亲，定下的也不是什么高门府第。只是许给了一个秀才，还没有成亲。”

“颜儿如果你真的想要这人的话。央家只要出面说一句，雪家就会去退亲。当然也不会亏待了那秀才，已经包好了八百两银子。”

八百两银子也够那秀才富足地过一辈子了。

在江淮这一带，还没有谁敢得罪央家，更是有不少世家想与央家结亲攀关系。却投入无门。

雪家只是区区的九品县令人家，当然也愿意巴结上央家。

前一世，雪素似乎并未与谁定下亲事。果然这一世就起了变化，但只要还未出嫁，都好办。

苏夕颜应下：“那就劳烦外祖母替我出面这一回。”

如果雪素能在她父亲那得宠，她父亲现在也是从五品的官，也能帮上雪家一二。她相信雪家会知道怎么选择。

外祖母点头：“也罢，就当是娶雪家的女儿入府，吴妈妈，你去准备一些头面首饰，再拿些上好的绸缎布匹过去，另外再包些金锭子送入雪家。”

其实只是入苏家为妾，哪有下聘礼这一说法。外祖母这样做，是给足了雪家面子。

苏夕颜极是感恩地望着自己的外祖母：“颜儿的事情，真是麻烦辛苦您了。”

老太太只是一笑，握着她的手道：“你是我的孙女，哪有麻烦辛苦这句话！你呀就算是想要这天上的星星，外祖母也会想办法帮你摘下来！”

过了两日，雪家又惊又喜地收下了央家送来的聘礼，与乡里秀才取消婚约之后。就将雪素送来了央家。

到了下午的时候，一辆算不上精致的小马车驶入了央家大宅子里。

由一直在央家老太太身边伺候的吴妈妈亲自去迎接，马车帘子撩开，一个十五六岁纤细柔弱的少女从上面走下，身上披着藕粉色的斗篷。害羞不安地遮着面容。

她从未想过自己能有机会踏入央家的大门。

而在她身后又走下来两个瘦弱的小丫头，应该是雪家时贴身伺候她的丫鬟，手里重一点的包袱都拎不动。

见到央家这样底蕴浓厚的簪缨世家，吓得两条腿一直颤抖个不停。

吴妈妈见从雪家来的小丫鬟太不成气候，便调了两个调教好的丫鬟过来伺候着雪家小姐。

苏夕颜知道人被领入了央家。也不着急。

只在房间之中安静地绣着绷子上的花样，一针一线都带着大家闺秀才有的沉静雍容。

雪家小姐由人领着，穿过了抄手游廊，才推门进了临水榭的屋子。

屋子中用的是六足兽鼎的香炉，座椅用具都是清一色的包浆酸枝木，旁边放着半人高的粉彩花瓶，瓶子里擦着异常耀眼的孔雀翎。

就连用的铜镜，都打磨得异常鲜亮，铜镜之中也不知用什么工艺竟能嵌入花瓣。

苏夕颜就坐在罗汉榻上不疾不徐地绣着花，她穿着很简单。一袭红色水纹的裙子，裙边绣着一簇盛放的海棠花。头上戴着一只红宝石点缀的金簪子，宝石颜色剔透。

上面的海棠栩栩如生，颜色鲜亮，一看就不是一般绣娘能缝制出来的。恐怕一件裙子就能换上一百多两银子。

她年纪看上去比自己更小，却异常镇定，浑身的贵气让人不敢去直视。

苏夕颜不说话，屋子之中就一片安静，所有的下人都像是泥俑，半点神色变化都没有。

见到这架势。雪素手心里都是冷汗，裙裾下的两腿发软。

收了针线之后，苏夕颜才抬眸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见了人也不知道行礼的？难道雪家没有教过你？”

雪素慌忙跪下，身子颤颤发抖，就连头上的银簪子都随着一晃一晃。

“小姐安好，雪素见过苏大小姐。”

在来央家之前，雪家就将其中的事情打听了清楚。原本他们也舍不得让女儿去做妾，但知道苏家同样富甲一方，而且苏家老爷是知州大人，也就应下了这门婚事。

跟在雪素一起来的两个丫头，规规矩矩行礼，一点都不慌乱：“奴婢芳兰，奴婢芳妩见过大小姐。吴妈妈指派奴婢去雪姑娘身边伺候。”

不愧是央家调教出的丫鬟，比一般人家的小姐都要沉得住气。

苏夕颜点点头，让她们都起身。

恩威要并施才能拿捏住人，苏夕颜见自己威慑的目的已经达到，就让清晓搬了一张锦凳过来让雪素坐下。

“坐下吧，不用太过害怕。”

雪色手心里的冷汗还没有干，花容微白，我见犹怜。

她小声说道：“小姐气质非凡，不同常人，我……我见了有些害怕。”

可不是，央家出来的人，哪一个不是龙凤。天生便高人一等？

苏夕颜只是一笑，“雪家有没有将事情跟你说清楚，你要随我去皇都鸿城，成为苏府里的姨太？”

雪素轻轻点头，白细的脸上微红。“都说了，告诉我要去伺候苏家老爷。”

她都知道就好。

苏夕颜又问了她一些，“你会些什么？”

雪素不好意思道：“会一些琴棋书画，娘亲昨晚也告诉我该怎么伺候人……”

看来雪家也想让自己的女儿好好表现，为自己的家族谋些前途利益。

互帮互利的事情，苏夕颜当然不会有意见。她看得出雪素是个胆小怕事的，性子也算温良，到了府中不会掀起大风大浪。

前世的她也如此，像个没牙的兔子，难怪会被陈姨太那么快除掉。

苏夕颜端起茶细品。既是她亲手挑的棋，她一定会好好地捏在手里。这一回，陈姨太想再动手除掉，就没那么容易了！

找到了人，苏夕颜也不再留在央家。第二日就向外祖母辞行了。老太太知道她回去有事要安排，也不挽留，只叮嘱她有空多来央家住住。

苏夕颜怕自己突然带个陌生姑娘回来，太引人注目，就让雪素穿上了丫鬟的服侍。

到了苏家之后，苏夕颜就开始着手安排。

小门小户出来的女儿，总归有些小家子气，她让徐妈妈教导雪素院中的礼节。又让小玉将旁边的偏院收拾了出来。让雪素先住在那里。

等晚上忙定了之后，徐妈妈来苏夕颜房中与她攀谈，“大小姐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妥当了，只等着明天带人过去见老爷。”

苏夕颜也累得直不起腰，浑身无力地靠在软枕上。

徐妈妈看她眼下泛青的样子，柔声道：“小姐放心，奴婢在苏家待了这么多年，知道老爷最喜欢柔情似水的女子。小姐带回来的人正合老爷的心思。不过，小姐预料得不错，我们离府的这小半个月，陈姨太又重获了宠爱。”

还好大小姐早有对策，要不然陈姨太指不定什么时候肚子就有了动静。绝不能让她生下孩子！

苏夕颜闭着眼睛，轻轻点头。

百足虫僵而不死，陈姨太在府中经营了这么多年，想一下子就扳倒她谈何容易。

徐妈妈替苏夕颜盖上绒毯，“陈姨太最恨旁人与她争宠，一定会用尽手段除掉碍眼的人，大小姐一定要堤防着她！要是知道小姐带了女人回来，恐怕不会罢休。”

……

陈姨太在沉华院照顾着两条腿还不能动的苏雨嫣。

接连遭遇重创，苏雨嫣骄傲的心性磨平了不少，一双秋水顾盼的美眸彻底成了没有光亮的黑窟窿。

能接连一天都不开口说话，这可愁怀了陈姨太。她只能想尽办法陪自己的女儿说话，生怕她会想不开。

“女儿你放宽心。为娘一定不会放过害你成这样的人！快了，只要娘的肚子有动静，或是云容郡主一不小心香消玉损了，我就能成为后院的正夫人。到时候，就算苏夕颜有再大的本事，也翻不出我的手心！”陈姨太哄劝着，让人端来了药。

这些话，终于让眼如死灰的苏雨嫣有了一点生气，“娘说得都是真话吗？我们还能再翻身？”

陈姨太搅着手中的药勺，缓缓吹凉。“女儿你只要好好养伤，其他的都交给为娘就行。为娘一定会想尽办法让你得偿所愿，你不是一直想嫁入青鸾王府？”

苏雨嫣牵扯了一下嘴唇，露出一记古怪的表情，“王爷不可能会要我这样的残废！贱人！都怪苏夕颜那贱人！”

突然间苏雨嫣像是受了刺激般，声嘶力竭地尖叫起来。

陈姨太放下药丸，搂着自己的女儿，“嫣儿不要这样，娘亲一定会帮你，让青鸾王爷不得不娶你！只要你好好活下去。”

“娘亲，嫣儿现在只能靠你了。女儿不甘心成为残废，为什么老天爷这么不公！我变成了这样，而苏夕颜她还能有大好前程……”苏雨嫣泪如雨下地靠在陈姨太的怀中。

陈姨太抚摸着她的秀发，柔声安慰，眼中却像是能淌出毒汁，“放心吧，女儿。苏夕颜的下场会比你凄惨百倍，只要我能被扶正，我就能让人将她全身的骨头一寸寸打烂！绝不会让她好过！”

第九十九章：苏家纳妾（一）

陈姨太刚说完狠话，秦妈妈就匆匆从外面进了屋内，“夫人，大小姐已经回来了，而且还带了几个丫鬟回来。其中一个略大十五六岁的样子，其他两个都是十三岁左右的小丫头。”

苏雨嫣听清后，不以为意地冷哼：“是央家见她身边没几个丫鬟，赏她的吧？苏夕颜可真会装可怜哭穷！”

陈姨太却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央家要是赏苏夕颜丫鬟，怎么会赏她个十五六岁这么大的？”

十五六岁正是女儿家花一般的年华，寻常人家都会挑一些长得不错又伶俐的丫头开脸，送入老爷少爷房里当通房丫鬟。陈姨太浸淫后院，尔虞我诈这么多年，怀疑这些事也不无道理。

陈姨太冷声又问道：“这些丫鬟是跟苏夕颜坐得一辆马车？”

秦妈妈想了想：“其中年纪大些的丫鬟是跟苏夕颜从一辆马车里下来的，那两个年纪小的，央家另派了马车送她们过来。而且奴婢听人说，苏夕颜带回来的那丫鬟，长得冰肌雪骨。模样极是动人。”

听完这些，陈姨太陡然变了脸色，一下子就站起了身子，“看来是要出事了！”

苏雨嫣见到自己娘亲脸色泛青，就不由紧张望着她：“娘亲，出什么事了？苏夕颜带回来的人有问题？”

陈姨太只是闭上了眼睛，心里盘算。苏雨嫣断了的腿还没长好，什么忙都帮不上。她也不想让自己的女儿多担心。

“秦妈妈你明日去准备些点心，大小姐一路奔波，我也该去看看她！”

她小看了苏夕颜的手段，以为她只是个十四岁的黄毛丫头，折腾不出什么名堂。没想到。她现在就要翻天了！

第二天一早，陈姨太就领着秦妈妈，端着刚做好的水晶糕去了画心堂。

苏夕颜刚起身不久，就听见清晓的通传，淡淡的一笑：“府中陈姨太的眼线真养了不少，这么快就听见消息了。”

徐妈妈也颔首：“陈姨太打理府中多年。早就将不少人收为己用了。幸好现在陈姨太失了势，要不然……”

要不然小姐想带些人回来，都要被陈姨太的爪牙盘问，想要为苏富泽纳妾谈何容易。

雪素她已经带回来了，陈姨太再想赶人走，想都别想！

陈姨太端着手里的食盒。聘袅地走入了画心堂，“妾身见过小姐，昨日才听闻小姐回府的事情。今日特意过来看看，之前妾身因为嫣儿腿上的伤势，错怪过小姐，还求大小姐宽宏大量不要与妾身计较。”

陈姨太还真会四两拨千斤，之前哪只是“错怪”而已，她那一棍子打下，根本就是想要自己的命。

苏夕颜也就笑笑，望着她从食盒中拿出用糯米粉制成的水晶糕点。

“从江淮到鸿城，这一路小姐肯定累坏了。妾身忙了一夜，为小姐亲手做了些点心。”

细花白瓷碗，放着四五块糕点，就是陈姨太忙碌了一夜的成果。

苏夕颜神色不变地听她睁眼说瞎话。

陈姨太自顾自地坐下，开腔道：“妾身听说小姐带了几个人回来，小姐打什么算盘，妾身心里还是清楚的。老爷刚当上大官，就往后院里面抬女人，大小姐不怕这样的事情传出去，对老爷的官途有影响吗？”

苏夕颜像是听不明白她的话，“姨娘在说什么？我从央家带回几个丫鬟而已，抬什么女人？而且父亲能当上从五品的官，也跟姨太没有半分关系吧！”

陈姨太知道她在跟自己装傻充愣，难道非要自己将事情挑明白了？她在画心堂里没有看见那狐媚贱人。肯定是苏夕颜将她藏在了别处。

如果真的只是从央家带回来的丫鬟，苏夕颜会这样好心地再为她挑选个院子？

这么多年，她一直专宠，也没见过老爷对别的女人动心。她就不信，苏夕颜随便从央家弄回来的丫头片子就能跟她争宠！

陈姨太笑了笑：“大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妾身这番提醒可是好意，奈何小姐听不见去不领情。小姐及笄礼也快到了。不要闹出些波折才好。”

苏夕颜对陈姨太的软硬兼施，一点都没放在心上，“小玉送客吧！”

小玉应了一声，陈姨太见她要赶人，就冷冷一笑：“小小的一个画心堂，出去的路。妾身还是认得的。不劳大小姐费心！”

陈姨太领着秦妈妈高傲离去，小玉看了她的背影一眼，“陈姨太的表情看着怪瘆人的。”

不想笑，非要笑。嘴巴咧着，一脸的不怀好意，像是要吃人。

“自从苏雨嫣出事后，陈姨太就没那么风光得意了。很快，我想她连假笑都不会再笑得出来。”苏夕颜慢悠悠地为自己倒了一杯茶。

清晓望着桌上的糕点，一脸的紧张，“小姐，这些糕点您千万别吃。陈姨太一直不安好心，谁知道她有没有在这些糕点里面下毒。”

是陈姨太亲手送来的东西。下毒倒是不会。但她确实一直没安好心。

苏夕颜看了面前的糕点一眼，“全都拿去喂狗。”

陈姨太送来的东西，也只配让狗吃。

陈姨太在苏夕颜这说过闲话后，又去了苏富泽面前搬弄是非，她一进门，就用绣帕遮着美眸，哭得万分可怜，“老爷……”

苏富泽刚当上淮南知州，有不少人溜须拍马，苏富泽这几日春风得意，刚将拜访送礼的人送走。

一回到自己的书房，就看见陈姨太用丝绢掩面。哭得委屈。

“这又是怎么了？”一听到她哭，苏富泽就头疼。

陈姨太擦着泪珠，柔声哽咽道：“小姐这一回来，就给妾身下马威，觉得妾身将老爷伺候得不好。”

苏富泽安慰她：“怎么会呢？颜儿脾气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与她计较做什么？”

陈姨太绣帕遮掩下的眸子露出恨意，放在以前，苏富泽早帮她出气了！就是因为苏夕颜帮他得了官位，现在她在府中的地位，隐隐都要有超过自己女儿的趋势。陈姨太绝不容许苏夕颜坐稳嫡女的位置。

“可是……”陈姨太捏着手中的丝绢，声音婉柔藏着无尽委屈道：“可是，妾身听说小姐替老爷挑了一个美人，等着送给老爷做妾。可不就是嫌弃妾身伺候得不好？”

苏富泽皱了皱眉头，觉得自己的这个女儿确实太多事。

陈姨太故作柔婉大度，“其实府中多出一位姐妹，也没什么要紧的。多个人，多张嘴罢了。但是老爷刚做了官，就纳妾，妾身怕旁人说老爷为官不廉，惹来麻烦。要是为了一个女人，丢了大好的前程……妾身都是在为老爷考虑，但是大小姐不领情，还训斥妾身多事。”

苏富泽眉头高耸，觉得陈姨太说得有道理。重重地一挥袖子，“不过是宠了她几天，她就没轻没重的！不管她带进府的是什么样的女人，我都不会要！让她从哪带来的，就从哪再送回去。”

听到苏富泽的这番话，陈姨太用绣帕遮着的嘴角微弯。

隔了一日。苏夕颜就去苏富泽的住处请安。

苏富泽没有好脸色地盯着她：“听说你要为我纳妾，你还是未出阁的小姐，这是你需要操心的事情吗？这样的事情传出去，也不怕被人笑话！这件事作罢，我不可能答应，你现在就把人家姑娘送回去！”

看来陈姨太按捺不住。早就来吹过耳旁风了。

苏夕颜语气不起波澜，“送回去怕是不可能了，女儿已替父亲向雪家下了聘。这个姑娘，父亲实在不要的话，那就留在女儿身边做个丫鬟。”

苏富泽脸色极差地望着她，“这是谁帮你想得主意，是央家的意思吗？”

央家仗着权势，手伸得未免太长了。当初央家的二小姐非要嫁他为妻，央婉儿，根本不是他中意的女子。

要不是央家暗中威逼利诱他的娘亲，他才不会答应这门婚事。

一想到当年娶央婉儿的屈辱，苏富泽就满腹怒气。

苏夕颜唇边笑意不变。“父亲想多了，这只是女儿的意思。苏家后院的姨娘本就没几个，父亲中意的更是寥寥无几。我担心陈姨太要照顾二妹，又要伺候父亲，会忙不过来，就自作主张为父亲找了一个可心的人。父亲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苏家的子嗣考虑。”

苏富泽沉吟了一下，眼中怒气不减，“为父的事情，还轮不到你一个小辈指手画脚！”

他握着身边的茶盏，就要往地上摔去。

苏夕颜眸光淡淡地望着苏富泽动怒的模样，继续说了下去，“女儿为苏家做了这么大的贡献，也没有求过什么，只求父亲去看她一眼。”

苏富泽手中的描金茶盏，被他一直握在手心中，迟迟没有摔在地上。

这一个动作就能看出，所有的事情都还有转机！

两个人在房间中对视，静默了许久。苏夕颜神色镇定而倔强，没有一丝一毫让步的意思。

半晌后，苏富泽放回了茶盏，厌烦地冷哼一声：“就随你的意，我去看那女人一眼。但是纳妾的事情，我绝不会同意！”

在紧邻画心堂的偏院中，雪素望着外面的垂杨柳，心中一直惴惴不安。

徐妈妈走进了院子里，拿了衣服首饰过来，“雪姑娘，换衣服上妆吧。”

雪素听到背后说话的声音，转过了身子，望着徐妈妈带来的金银首饰。六月的天气，她却莫名觉得有些冷。

徐妈妈让她换衣打扮，是苏家的老爷要来看她了吗？苏家老爷也该是四十岁的人了，又是从五品的知州，会不会一脸的严肃，看上去极是吓人的模样？

而她只是小县衙县令的女儿，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自己的父亲。她学过大家闺秀该学的东西，但是跟苏府家的大小姐一比，她觉得自己像是什么都不会。

冰冷的翡翠镯子，金色点翠的簪子，红玛瑙的项链，还有沉木做成的家具床榻。丝绸制成的帘子……所有一切，她没有见过的好东西，在苏家都是抬手可得。

这些富丽精致的东西，像是压在她的身上，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

徐妈妈拿了羊角梳子，对雪素道：“雪姑娘，让奴婢为你上妆。”

雪素点头坐下，望着铜镜中的徐妈妈为她绾了发髻，挑了朵浅粉色的绢花，又为她戴了一支珍珠簪子。

一身的素雅装扮，让雪素看上去更是温柔秀丽，欺霜塞雪。

徐妈妈满意地笑道：“小姐真是有眼光。雪姑娘这般秀美动人，一定能让老爷动心！”

雪素不仅容貌动人，身上娇怯柔婉的气质，更能让男人动心。

守在外面的芳兰进了屋子，“姑娘，徐妈妈，大小姐带着老爷走来了。”

徐妈妈跟着芳兰一起出了房间，就剩下雪素一个人。她纤细的小手捏着衣角，心口乱跳个不停，不知道待会见了苏家老爷，该怎么说怎么做。

以前在雪家的时候，她都没有这些顾虑。

房间的纱帘被人掀开，门外灼热刺眼的阳光照了进来。

雪素看见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穿着玄色的锦衣，并不是她想象中肥头大耳的样子。一身富贵威仪之气。

雪素捂着自己的心口，这颗心跳得太厉害。她怕面前的人会听到，白皙的娇颜上染上了一层红晕。

苏富泽望着她没有说话，但目光一直没有从她的身上移开过。

第一百章：苏家纳妾（二） 谢谢wsmlyl亲爱的水晶鞋，妥妥加更。

雪素知道像苏家这样的名门大户最讲究规矩，她忍着不安行礼道：“见过老爷，小女名为雪素，是淮岸县知府的女儿。”

“雪素，真是个好听的名字！”苏富泽忍不住颔首，他确实很喜欢面前的女子，一见便似倾了心。

“你以后就在苏家住下，我让人重新收拾一个院子给你。”苏富泽说完之后，又盯着她看了几眼，才挑开纱帘走了出去。

苏富泽从里面走出来之后，脸上哪还有半点怒气。苏夕颜知道将雪素纳为妾室的事情，十有八九是成了。

两世，他喜欢的女子类型都没有改变过。陈姨太百般阻挠，到头来依旧是败了。

苏夕颜走到苏富泽面前行礼：“雪姑娘进府，有什么需要准备的。女儿这几日就着手去办。”

苏富泽收回了目光，他脑子之中都是雪素的倩影。她花月般的容貌，说话时的娇怯，都让他着魔一样喜欢、难忘。

苏富泽轻咳了一声，故作道貌岸然：“为父知道你打得是什么主意，我之前拒绝，也是因为为父觉得亏欠了陈姨太。这么多年，陈姨太一直辛苦照顾我，操劳着这个家。”

苏夕颜心中泛着淡淡冷笑听着，是啊。这些年辛苦可怜的就只有陈姨太一个。

苏富泽继续对她道：“嫣儿已经成了残废，你就收手吧。不要总是跟她们母女两个过不去。”

苏夕颜声音很淡的一笑：“父亲说错了，女儿从未与任何人过不去。只是有些人见不得旁人好，非要从中作梗。到最后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苏富泽盯着自己的女儿看了一眼，往日性格刁蛮的女儿。现在已完全脱离他的掌控，让他再也看不透。

纳妾的事情，苏夕颜特意去了凤桐院一趟，告诉了云容郡主。

云容郡主本还有些讶异，听完苏夕颜的话之后。脸色就转为了平静，“能得到你父亲心的女人不多，但只要能住进去的女子，就能得到你父亲所有的宠爱。陈姨太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你能说服你父亲纳妾，真是超乎了我的预料，我还以为等我病重离世后，你父亲就会将陈姨太扶正。”

“我是皇家不受宠的郡主，嫁给你的父亲之后，我也没想过能争得什么。他心中的女人不是我，让谁住进去都是一样。”云容郡主拍了拍苏夕颜的手，这样颓然认命般的目光让苏夕颜感到无比熟悉。

前世的自己不也是这样？用尽一切去争过，爱过，到最后发现只是徒劳无功，只能认命。

云容郡主让身边的宋妈妈扶着坐起了身子，“我的身子越来越差，兴许也是过累了，不想再过下去了。”

“郡主金枝玉叶，是个长命多福之人，不能说这样的话。”苏夕颜坐在云容郡主身边柔声劝她，然后又向一直照料她饮食起居的宋妈妈问道：“郡主不过是染了风寒而已。为什么一直治不好，反而越来越严重了？”

宋妈妈清楚大小姐这是在关心郡主，就回禀道：“大夫检查过说郡主心有郁结，身子骨差，才会导致本该痊愈的风寒一直反复。”

上辈子。云容郡主有没有染风寒她不记得了，只记得云容郡主确实是染病而死。云容郡主死后不久，陈姨太就因为孩子的缘故被扶正了。

如果按照前世的发展。这一年冬日陈姨太能怀上孩子，说来云容郡主也没有多少时日可活了。

苏夕颜眸光仔细地打量了云容郡主一眼，郡主脸色稍差。也消瘦了不少，但怎么看也不像是大限将至的人。

这其中一定有问题！

“给郡主治病的大夫可靠吗？”苏夕颜问道。

宋妈妈点头，“可靠，这一点小姐放心。偶尔也会有宫中御医给郡主诊脉，开方子，应该没人能在里面做手脚。”

听宋妈妈这么说，苏夕颜也觉得陈姨太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买通宫里的御医。但为什么，云容郡主的病一直不好，反而严重了起来？

苏夕颜没有想出其中的蹊跷。云容郡主已经岔开了话题，像是不把自己的病放在心上，“苏府里好久没有喜事了，应该热闹一回。”

“宋妈妈你去找一些摆件，首饰给新抬的姨娘先送过去。纳妾礼该准备的东西，这两日都要准备。”

宋妈妈都应下，只是纳了一房妾室，也没有太多要准备的。云容郡主这是要给新姨娘面子，挫一挫陈姨太的威风。

云容郡主又想到了什么，“颜儿。明日你得出苏家一趟。买些红蜡烛，响糖回来，最好再能为雪家的姑娘做一身喜服。”

……

知道苏富泽要纳妾的事情，陈姨太一整日都没踏出过凝香楼。

苏雨嫣坐在木质的轮椅上，由桃蕊在后面推着，急匆匆地去了陈姨太的院子。

刚进入凝香楼，苏雨嫣就焦急出声：“娘亲，事到如今你躲在这里有什么用？苏夕颜带回来的狐媚子都要入府了！你不是我们还有翻身的希望吗？再这样下去，我们哪还会有希望！”

她宝贝女儿说得这些话，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可又有什么办法！

苏富泽要纳妾，她早就去哭过一回，但是没有阻止得了。

她原以为这件事绝对成不了，她清楚苏富泽把官位看得比什么都重，所以她才故意说那些话。

她等着看苏夕颜白忙活一场的笑话，没想到苏富泽竟然还是要纳那个狐媚子为妾！

陈姨太摸着自己的肚子，自己专宠了这么长时间，肚子早该有动静了。要不是当年生苏雨嫣，没有坐好月子，伤了身体。她也不需要一直喝药，想尽办法怀上身孕。

其实她早就在凝香楼里待不下去了，想要看一看那狐媚子到底长得有多花容月貌，让老爷不顾惜自己的前程，都要纳她为妾！

但苏夕颜一早就安排好了人守在偏院外面，不让任何人进去。陈姨太也只能干着急。

在凝香楼里坐立不安一整日后。陈姨太反而平静了下来，新抬的姨娘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嫩雏，能斗得过她吗？

陈姨太望着自己坐在轮椅上不能动弹的女儿，柔声安慰：“嫣儿这些事情，用不着你操心。娘亲答应你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除掉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狐媚子。还不简单？”

入了夜，徐妈妈帮苏夕颜熄了灯，“小姐这一晚，恐怕要有人发愁得睡不着了！”

苏夕颜躺在玉枕上，绕着指尖的长发，“睡不着是应该的，若想睡着也得凭本事。”

第二日一早，陈姨太望着自己眼睛瞎的乌青，对伺候自己的秦妈妈道：“不用帮我上妆，眼下的乌青留着。帮我梳一个简单的发髻就行。”

陈姨太带着满脸憔悴堪怜之色去了苏富泽那里，伺候他用早膳。

“老爷纳妾这样的喜事，现在都不同妾身讲了。”陈姨太虽笑着，却笑得很勉强。

苏富泽望着她满脸的憔悴，像是哭过的样子。不自然道：“只是一房姨娘而已，你不用放在心上。我也是心疼你为苏家操劳。”

陈姨太以退为进地再次抹泪，“都是妾身的错，妾身肚子不争气，没能再为老爷添上男丁。老爷为苏家开枝散叶，也是应该的。”

听到她自责般的哭声，苏富泽握住她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你这么一哭，惹得我的心都疼了。你为苏家做过的事情，每一件我都记在心里。这些年我一直都偏宠你与嫣儿，以后也不会变得。其他女子，又怎么能与你相比！”

陈姨太加紧道：“妾身也不想落泪，纳妾是一桩喜事。只是妾身为老爷的官途担忧，怕旁人弹劾了老爷。”

苏富泽放下了筷子，“纳妾的事情从简办理，不会闹得人尽皆知，你就放心吧。”

他竟真的是打定主意了！陈姨太心口发紧，划过扭曲失望之色。下一瞬，陈姨太又温婉体贴地笑了起来，“妾身说这些话，都是为老爷着想。”

苏夕颜一早就坐马车出了苏家，为即将成为姨娘的雪素买了胭脂水粉，也买了云容郡主嘱咐过的东西。

赶回苏家的马车被人拦了下来，有过上次狂徒的事情，清晓格外谨慎。

一下子就挡在了苏夕颜的面前：“小姐你别害怕，这次换奴婢来保护你！”

声音都有些发颤了，清晓硬是撑着一张小脸挡在她的面前。

苏夕颜心头掠过暖意，她知道同样的招数，陈姨太不会用上这么多遍。而且。府里新纳姨娘的事情已经够陈姨太焦头烂额的了，不可能再分出精力对付她。

马车的帘子掀开之后，苏夕颜看到了戴着黑色面纱，面无表情的黑甲卫。

他们递上了名帖，苏夕颜却没有接。

想到那人在东宫外对她做的无赖事情，苏夕颜坐回了马车放下了帘子，“告诉你们王爷，最近苏府事情繁多，我没有空去见他。”

被挡在车帘外的黑甲卫一脸的为难，手里的名帖像是烫手的山芋。王爷的事情要是完不成，回去可是要挨罚的！

“苏大小姐，你先把名帖接下吧。属下也好回去复命，您要不要去见王爷，都由您自己决定。”

苏夕颜见惯了黑甲卫杀人如砍菜的凶神恶煞模样，难得听见他们这样哀怨可怜。就接下了他们递来的名帖。

名帖上写的内容，竟是邀请她去游湖泛舟……

也不知六王爷变态的毛病，为何突然又加重了，是没好好治疗吗？

第一百零一章：暗红印记

清晓盯着苏夕颜手中的帖子，“小姐，王爷邀请是个好机会，您真不去吗？不去的话，会不会被王爷怪罪？”

苏夕颜看完之后，就将帖子丢到了一旁，声音淡淡：“不去！去了是就给他欺负我的机会。”

她还没有傻到送上门给人欺负，救下六王爷那只白眼狼之后，她就一直在斗智斗勇。也不怕六王爷会怪罪，反正那变态从未想她过得舒服。

马车没有行出多远，就又被人拦下了。

苏夕颜皱了皱眉头：“又出了什么事情？”

清晓挑起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就变了脸色，“小……小姐，六王爷亲自来接您了。”

苏夕颜磨牙，这人还真是固执霸道！这么快就收到黑甲卫的消息了？还是一早知道她会拒绝，所以在半路上亲自带人等她。

他到底想做什么！

望着马车里面小东西气哼哼磨牙的样子，坐在白色骏马上的六王爷邪肆地眯了眯眼眸，薄唇勾起戏谑一笑。

苏夕颜望着他淡粉色薄唇下露出的尖利白齿。觉得六王爷真是货真价实的一匹白眼狼，又打算朝她下口了。

“寻常人想要见本王都见不到，本王给你机会一同游湖，你却不来，还真是不识好歹！”

苏夕颜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尽量保持平静，“民女没有与王爷同游的兴趣，还请王爷高抬贵手放过我。”

六王爷听到她这样陌生冰冷拒绝的话，修眉微蹙，眸光越发邪佞含笑：“本王对高抬贵手这样的事情没清楚，本王向来只喜欢强人所难！不陪本王游湖也可以，本王有些事情想单独与你说。”

苏夕颜望着马背上白衣胜雪。胜似谪仙，一颗心却腹黑如修罗的男人。‘

他又想拿东宫宴上的事情来威胁她，她才不怕呢！反正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了，皇上都已经下旨册封苏家了，她不信六王爷能有本事让皇上收回成命。

“民女与王爷没什么好谈的，有什么话王爷在这就可以说。这些苏家下人都不是外人。没什么话不能听。”这一回，无论他说什么，自己都不会妥协上当！苏夕颜打定了想法，白皙灵秀的小脸上一派冷淡之色。

“当真？”他轻笑，这一笑邪魅撩人，如血色盛放的曼珠沙华。

苏夕颜心头还是漏跳了一拍。硬是没肯让步。

她听见六王爷用幽幽暗魅的声音说道：“本王想与你说一说庄子那晚的事情，但苏家小姐觉得旁人听见也无妨，那本王也就说了。本王记得你身上有一个暗红色的印记，需要本王说清楚是在哪看到的吗？”

苏夕颜慌了神，很想脱下自己的鞋子，往他脸上扔。

“混蛋！”这一回小东西将牙齿咬得咯嘣响的声音，他听得很清楚，“你那时候不是说眼睛看不见吗？”

苏夕颜脸红得似能滴出水来，他眼睛到底是什么时候能看见的？竟骗自己照顾他那么久！

六王爷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继续微笑：“苏小姐是想本王继续说下去，还是想与本王单独聊一聊？”

苏夕颜是彻底败了，她那点小心智，在不要脸的混蛋面前完全被碾压成渣。

“六爷您说吧，想要在哪单独聊？”苏夕颜没精打采问道。

她知道这人一向霸道无耻，但是还是高估了他无耻的底线，马背上的人懒洋洋抬起修长如玉的手指，指了指她身后的马车，“在这谈就行。”

苏夕颜身子绷紧，浑身的血液都变得滚烫。

他霸道得毫无顾忌，一点颜面都不肯留给她。苏夕颜握紧了手中的簪子，他要是敢乱来的话，她一定会拼死反抗。

白色的锦靴落在马车的前面，他姿态雍容地站着，淡淡出声：“全给本王离开。”

苏家的车夫看了六王爷一眼。片刻都没敢逗留，一溜烟地躲远了。陪苏夕颜坐着的清晓一脸犹豫，她同样畏惧六王爷身上邪肆莫测，清冷无情的气息。

“小姐……”清晓手心里生出了冷汗，还紧紧地握着苏夕颜的衣角，不肯松开。

苏夕颜朝她点点头。“你先下去吧。六王爷与我说话而已，不会有事的。”

清晓紧张地望着自家小姐，不肯离开，上次小姐也是这么说得，结果嘴唇就莫名肿了。肯定是六王爷欺负了她，这六王爷真坏。为什么总要欺负弄伤小姐？

“小姐，您受了欺负一定不要忍着。奴婢不会走远，你只要一出声，奴婢就来救您！”清晓眼巴巴地不放心说道。

苏夕颜苦笑着应下，六王爷真要欺负人，凭他那样高的武功，谁来了都没用。

等不相干的人都走远之后，六王爷优雅地坐上了马车，仿佛这辆马车也是他的。苏夕颜将马车的车帘卷起，防着六爷对她下黑手，占她便宜。也怕这件事被人知道后，她解释不清。

苏夕颜只是出来办事而已。所乘的马车并不算宽敞。她再怎么躲，离他不过只是几步的距离。

“王爷有什么话，您就说吧。”苏夕颜垂着眸光，感觉自己无论怎么坐着，在他眼皮下面都不舒服。

狭小的马车里他霸道的麝香气息，无处不在，逼得她都快忘了呼吸。

他凝视着苏夕颜的反应，微微勾唇，声音极其悦耳，“那本王就说了。”她缩在角落里，畏头畏尾的样子，真像只被逼入绝境的粉团子。小老鼠。

六王爷抬起修长匀称的臂膀，霸道迅捷地搂住苏夕颜的腰肢，将她拽入马车中压在身下，马车的帘子落了下来……

苏夕颜没有反应过来，就被钳制在满是麝香结实的胸膛间。

“六爷，你到底想做什么？不是说要与我谈事情吗？”苏夕颜挣扎着想要推开他，小脸红一阵，白一阵。自己这点力道，在他面前完全不够看，三两下就被他化解了。连抬手拿出袖中簪子的机会都没有。

“本王，是在与你谈事。”他幽魅含笑的眸盯着怀里的猎物。

为什么谈事，两个人要缠在一起，像是拧麻花一样？

“王爷你在轻薄我！”苏夕颜睁着清澈的水眸，愤愤地瞪着他。

身上的白眼狼恬不知耻一笑，“你现在才知道？”

苏夕颜力气没他大，脸皮也没有他厚，无论怎么比都是六王爷的手下败将。她只能闭上眼睛，小脸紧绷。

六王爷轻轻一笑，减去了手臂间的力道，但没有松开她。只是让她舒服地靠在自己的怀里，“本王有事情要问你，你要如实回答。”

“如果不如实呢？”苏夕颜闷闷道，就故意要跟他唱反调。

六王爷看见她粉嫩的耳垂，便用俯下身子用犬牙轻咬。被迫靠在他怀中的苏夕颜，像是诈尸一样就要坐起身子，但被他牢牢在禁锢在怀里。

三分的痛，七分的痒。奇异陌生的酥麻感从耳尖传过，流过她的全身。紧绷的身子软下之后，就似没了再挣扎的力气。

苏夕颜的呼吸都变得灼热起来，心一下下跳得强而有力。这样的感觉好奇怪……

六王爷满意地望着怀中小东西满脸粉霞。手脚发软地贴在他的胸膛前，用水汪汪羞恼的眼睛盯着自己。

这样可爱的模样，真是叫人忍不住想狠狠地欺负她。

六王爷哑声一笑，他邪肆灼热的气息拂面而过，“本王没同你说过吗？本王最喜欢刑讯逼供，如果你敢不如实回答。本王有很多让你求饶。说实话的办法。”

苏夕颜的身子再次绷紧，眸光戒备地望着他。

“你去了央家这么久，本王想见你一面，你都不肯答应，当真没把本王放在心上！”他轻语而笑，这一笑噙着恼意锋锐，格外妖邪。

苏夕颜无奈，当时就想反驳，你与我非亲非故，我为什么要把你放在心上！你这人还真是霸道！

但看见六王爷幽幽暗暗的凤眸，苏夕颜乖巧地将所有的腹诽都咽了回去。

在人怀抱中，不得不低头。

“蠢丫头。不把本王当回事，你还敢有理！”他将苏夕颜的长发绕在指尖轻轻一扯。

苏夕颜忍着怒气，瞪了他一眼，“王爷有什么要问的？”

“你见过央染辰几面，可还开心？”他笑着，露出锋利的牙尖。

苏夕颜望着他似笑非笑的样子。骨子里沁出一点凉意。这人生气的时候，就会露出这样的笑，清清冷冷的笑意宛若碎雪浮在漆黑的眼底。

这个混蛋，他让人监视着自己，自己做了什么事，见过谁，他都一清二楚。自己难道成了他掌心中的金丝雀？

苏夕颜勾唇一笑，冷冷烦躁地望着他，“开心！见到染辰哥哥，我当然无比开心！”

染辰哥哥，这样亲密的叫法，让六王爷的凤眸一瞬间冰封万丈，心里的邪火灼烧而起。

“说实话！”他微微染怒俯视着怀中人，声音也没了温度，六王爷轻哼一声，“你要是真的这样开心，为什么不答应央染辰娶你的事情？央染辰对你百般宠溺，自然也会好好待你。”

她与染辰哥哥青梅竹马，虽然她对染辰哥哥是兄妹之情，但染辰哥哥就像是她生命中最纯粹的阳光。

他们之间的感情，容不得旁人用这样戏谑轻佻的语气去过问！问出这话的人是六王爷，苏夕颜更是感觉到无比的愤怒难堪。

他一边这样玩弄她，一边却问她为何不嫁给另一个男人。

苏夕颜在他怀中用力挣扎，“你放开我！我和染辰哥哥的事情跟六王爷你没有一点关系，也用不着王爷去操心！”

六王爷没有松开手，铁臂圈紧。像是无情残酷的捕猎者。没有任何温度的凤眸，同样紧缩，倒影出她倔强愤怒的容颜。

六王爷，多么生疏的称呼！而她这张柔软的小嘴，却能亲昵地唤另一个男人--染辰哥哥！

央染辰！六王爷在心底嘶哑愠怒地念出这个名字。

她的事情，叫他如何能不在意！知道央家老太太与央染辰的对话之后，他连夜想办法让国子监出了事，逼得央染辰不得不赶回鸿城。

他想要得到的人，身心都只能属于他。

没错，他的字典之中没有“宽容忍让”这些弱者才会有的词语！自私霸道，冷血残酷又如何？他从不在意过程。只注重结果。

对她，他心软了一次又一次，甚至不惜改变了自己的原则。

如果是当年刚从修罗场回来的自己，在看清自己的心意之后，就该不顾一切地得到她，囚禁她，逼着她对自己产生感情。

哪会放任她与别的男人接触，甚至跟别的男人谈婚论嫁！

怒气攻心的六王爷望着怀中的苏夕颜，轻轻一笑，这一笑足以颠倒众生，却又不含一丝感情，冷到了骨子中。

他握住苏夕颜的肩膀。微微用力将她抵在车壁上。

臂膀间传来的力道，让苏夕颜痛得皱紧了眉头，却又倔强地咬着唇一声不吭。

与他力道不同的是，他俯下身子，用幽暗低魅的嗓音在她耳边重复：“说实话！”

苏夕颜只用微红敌视的目光望着他，太过用力地咬着自己的嘴唇，沁出了血丝，她都没有感觉得到。

“不说话？很好！”他魅生一笑，低下面容狠狠地吻住了她的唇。

“你混蛋……”苏夕颜下意识地将手抵在他的身前，想要隔开他们之间的距离。但只是徒劳无功而已，柔软的唇瓣很快被封住。

所有的痛斥，都变成了呜咽。

他修长的手指绕过苏夕颜的脑后，霸道地加深了这个吻，攻城掠夺。

两个人之间，再没有任何空隙可言。

苏夕颜闭紧了牙关，想做最后的挣扎与抵抗。

他流连在她唇齿间，用最低哑柔和的声音呢喃，又像是诱人的命令，“本王不喜欢被拒绝。”

苏夕颜紧闭眼睛，双手被他握住，按在了两旁。而她脑海中所有的思绪都像是被抽空了。只余下他滚烫的唇，和灼热浓郁的麝香气息。

面前的男人像是一只食不知饱的饕餮，粗鲁地扫过每一处，撕咬蹂躏她的唇瓣。

他移开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捏住她的下巴，逼着苏夕颜张开了檀口。

血腥味在两人的唇间蔓延，这样的味道没有让他慢下动作，换来的而是更放肆地掠夺……

第一百零二章：弄哭了她

两人黑色如缎的长发，纠缠在一起，构成凌乱诱人的旋涡。

最开始的挣扎，到最后的无力抵抗，苏夕颜被迫用手揽住他垂下的脖颈，才能勉强地坐稳发软无力的身子。

她的呼吸都要被面前的人掠夺干净……

苏夕颜颤栗无措地流下了眼泪，这个混蛋变态，一次又一次地戏弄她，轻薄她，还要问她为什么不嫁给央染辰！

被他吻过，被他看光过，与他一起睡过。自己在他的面前，根本什么都没有剩下！

她的眼泪一路滚下，流过他们贴在一起的唇瓣。六王爷意外地尝到舌尖的苦涩，这样咸涩的味道。他不喜欢。

睁开凤眸之后，他就看见小东西眼角含泪的样子，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动作不复刚才报复性的粗暴。而是温柔地轻描过她的唇瓣，细细勾勒过她唇间的伤口。

菱唇轻轻地贴在她绯红的唇瓣间，嘶哑地轻声道：“告诉本王，你与央染辰之间并无什么。以后直接叫他的名字，不许再这样亲昵地唤他！”

苏夕颜红着一双眼睛，像是要咬人的小兔子，只是气恼地盯着他，一句话都不肯说。

“不说吗？嗯？”他挑起尾音。不善地轻哼。又有要攻城略地的架势，苏夕颜轻轻喘息，两只搂着他脖颈的手松开，袖口不留痕迹地往下滑落，冰冷的簪子落在了她的手心里。

“不说话。本王就继续了。”这就是他刑讯逼供的手段，让苏夕颜毫无招架之力。

久久不见小姐出现，清晓心中起伏不安，忍不住向马车的方向走去。

望着车帘被拉得严实的马车，清晓不敢贸然上前。就隔着远远地问道：“小姐你与王爷事情谈完了吗？”

听到外面的说话声，苏夕颜像是陡然清醒过来，身子如弦般绷紧。

“放开我！”她挣扎，小声愤愤道。朝着将她抵在角落中的六王爷怒目而视。

看着小东西炸毛的样子，六王爷用手轻理过她凌乱的长发，却没有一点要放开她的意思，漆黑的凤眸犹如深邃的幽潭，“本王还没从你的口中听到回答。”

苏夕颜一只手抓紧了身下的靠垫，将柔软的绸缎软垫抓出好几道皱褶。她如果不给回答，苏夕颜相信面前的人会一直坐在她的面前，极有“耐心”地等待她的答案，甚至会继续刑讯逼供，完全不在意会不会被人撞见。

苏夕颜撇过了面容，羞耻，愤恨，难堪，还有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纠缠在一起。

侧过容颜的苏夕颜，青丝散乱，白玉般的小脸上泛着桃花般的绯色。而清澈的眼眸却很清明、冷暗。

在她眼中看到这样的目光，六王爷身上灼热的感觉也渐渐平静下来。变得冰冷。

她平复心底的情绪之后，才冷淡开口：“王爷想听，民女说便是。民女一直只将央染辰当成哥哥，王爷满意了吗？”

这是他想要的答案，但是他不想看见小东西这样冰冷仇视的表情。

“说一句不喜欢央染辰。就这样让你为难吗？”他一开口就是动怒的语气，就连六王爷自己也不知道这怒气从何而来。

他作势就又要吻下，苏夕颜一只手慌忙捂住自己微痛的唇瓣，另一只握着簪子的手朝着六王爷脖颈划去。

她没有想要伤他，只是想阻止他的动作而已。

预想中的吻没有落下。而自己的簪子从他脖颈划过。因为太过愤怒气恼，苏夕颜没有注意手腕间的力道，一道很长的伤口在他白皙的肌肤上触目惊心地绽开，很快鲜红的血蜿蜒而下，将他雪白的衣襟染湿。

“你受伤了，我……我不是……”苏夕颜望着他脖子间的伤口，一脸的惊惶不安。清澈的眸望着他血流不止的伤口，飞快地闪过心疼内疚之色。

“你有武功，为什么不躲？”她以为六王爷会躲开，她也没有想到自己下手会这样的重。

苏夕颜拿出自己的绣帕。想要帮他止血。马车之中应该有伤药，苏夕颜手忙脚乱地想要去找。

她握着绣帕的手，被六王爷握住，他没有去看染红半个肩头的伤势，而是眸光灼灼地望着她。

终于能在小东西的脸上看到除了气恨羞恼以外的表情，她这样的慌乱不安，是在担心他吗？

一直积聚在他胸膛间如同沉石般的烦闷，散去了一些。

六王爷握住她的手腕，重重地扯入怀中。

苏夕颜望着他脖子间鲜血不止的伤口，想要推开他。又怕牵扯到他的伤口，引得他疼痛，只能焦急道：“你是不要命了吗？”

他白衣上的血迹又扩大了一圈，隐隐有要向他胳膊蔓延的趋势。

苏夕颜只能让他抱着，自己抬手用干净的绣帕捂在他的伤口处，希望能止住血迹。

六王爷璀璨的凤眸微闪，仿佛一直流血的人不是他，他还能关心别的无关紧要的事情，“解气了吗？”

这人都什么时候，还在意她是不是解气了。

苏夕颜嘴角的弧度抿得有些紧，安静地靠在他胸膛中，帮他止血。

“你要是能一直这样乖巧听话地伏在本王怀中该多好。”他抬手，落在苏夕颜的头顶，温柔地轻抚，贪恋这一刻她的温顺。

他习惯了掌握一切，对这样患得患失，不能把握的感觉极是痛恨。

苏夕颜望着鲜血染透的绣帕，目光微颤，她找不到治伤的药，总不能见他一直这样流血不止。

在他怀中安静不过一会，苏夕颜就开始挣扎着要起身。

血流得太多，他搂着自己的手臂都变得有些冰凉……

“蠢丫头，别乱动！”他声音轻哑，还想将她留在怀中。

这一回苏夕颜没有再听他的，而是要逼着他离开。“走！现在我不想看到你！”

“你还在生气？本王亲你，本王也给你占了便宜。”六王爷拧着眉头，说起了歪理。

这种事情，本来就是互相占便宜，哪有谁吃亏的说法。在将小丫头弄哭之前。他觉得她脸色微红，气息不稳的样子，也挺享受的。

苏夕颜听完之后，是真的想要撵人走了。

“我不想听你说这些，快点走！”苏夕颜没有看他，而是撩开了马车车帘，满脸的冷淡真的像是下了逐客令。

要是自尊心强，自认高贵的五殿下，早在苏夕颜出手伤他的时候，就直接甩帘子而去了。哪还会在与她磨蹭这么久。

至于某只脸皮厚，不知羞耻为何物的白眼狼，流了这么多血，还要黏着她不走。简直是连命都不要了！

如果她不说一些伤人的话，六王爷恐怕能在她的马车里生生挨到血流干了。苏夕颜暗暗扶额。真有些佩服他的忍耐力。

“为了央染辰，你竟赶本王走！”六王爷说话的声音低哑，气势却不减。那幽冷锋锐的目光，要吃人的语气，一样不差。

苏夕颜头疼，差点身子一歪要撞到车壁上。他真是什么样的醋都要吃，这又跟染辰哥哥有什么关系？

苏夕颜望着马车外，学着前世青鸾王爷跟她说话的神色，努力装出一幅最冰冷最无情的样子，“别逼我讨厌你一辈子。”

六王爷望着融在帘外光影中苏夕颜线条绷紧的侧颜，心头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她用刀削去了一块。

这么多年，他忍受过无数种痛苦，唯独这样的痛，他不知道如何抵挡、医治。

原来吻了她，对她而言是这样不能忍受的事情。竟会让她讨厌自己一辈子。

还没有谁敢这样赶他走！六王爷满身的怒气寒意，像是一阵风暴，从苏夕颜的身边掠过。

一下子失了这么多的血，他落地之后，颀秀清冷的背影微晃。

但很快六王爷就转过身子，用不变的霸道蛮横语气对苏夕颜开口：“就算你赶本王走，你也别想嫁给央染辰！”

除了他以外，他不容许她嫁给其他任何男人！

苏夕颜盯着他的背影，白衣之上血迹染红了半个肩膀，那样刺眼。

半肩的血色也称出了他绝世的妖冶邪肆，他宛若是地狱中归来的修罗，认定的东西除非是死，要不然就绝无放手的可能。

但是她本来就没想过要嫁给央染辰，这点醋，他到底要吃到什么时候？

“王爷你……”清晓一脸的错愕。就看见六王爷血满衣襟，面无表情地从她身边走过。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小姐伤了六王爷？

等候已久的黑甲卫看见他们的主子出来以后，全都跪在了地上，不安地望着六王爷修长脖颈间的伤口。

爷，您这是“老牛”吃嫩草，嫩草没吃到，反而被嫩草反咬了一口？

黑甲卫有人掏出了金疮药还没递到六王爷的面前，就听到六爷心情极不美妙，低哑冷沉出声：“都给本王滚开。”

看来老牛真的被嫩草咬了……

等六王爷离开之后，清晓才两腿有些发软地走回苏夕颜身边。果然看见小姐的身上，马车之中都沾染了零星血迹。

“小姐你伤了六王爷？”清晓一脸的紧张。六王爷脖子上伤口不算浅，他会不会死呀？

大小姐这样好的脾气，能逼她动手，肯定是六王爷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这么一想，清晓格外心疼起自家小姐。

苏夕颜望着他离开的方向，片刻才移开了目光，“这件事不要跟任何说起。回到苏家，你就让人将里面的垫子换干净。”

清晓忧心忡忡地应下。苏夕颜放下车帘，让马车继续驾车赶往苏家。

车厢之中有淡淡的血腥味，还有他遗留下的麝香气息。苏夕颜忍不住抬起手，摸了摸唇瓣间的伤痕。

第一百零三章：背后手脚

雪素分了院子，在平乐居里住了下来。苏夕颜脸上戴着面纱，领着几个丫鬟婆子查看院中有无坏了，旧了的地方，也好赶在婚宴之前修葺好。

院中新种了海棠，玉竹，虞美人……都是鲜艳的花色，又用鹅软石铺了一条石径。厢房也让人用椒和泥重新做了一遍，柱子，斗拱上掉了的漆彩也命人补绘。

徐妈妈觉得小姐将雪姑娘太放在心上了，苏夕颜只是淡淡一笑，她觉得亏欠了雪素。雪素已经与旁人订了亲，自己非将她纳入苏家，也不管雪素自己是否愿意。

为了不让陈姨太独宠，这件事由不得任何人选择。

雪素只有十五六岁，花一般的年纪。自己不能苛待了她，不求十里红妆，至少也将该有的礼节都办到了。

兴许她要在平乐居里面过一辈子。

“喜糖，鸳鸯枕，双喜纸都备下剪好了吗？”纳妾的日子快到了，苏夕颜又向府里的人问了一遍。

徐妈妈只是笑：“云容郡主身体不好。这掌家的重担都快要落在小姐身上了。小姐吩咐过的东西，都已经备好了。”

云容郡主还担心苏夕颜做得不好，大小姐只是十四岁的年纪，又没有主过中馈，就怕她手忙脚乱，婚宴那天被人挑出毛病。

前世的时候，苏夕颜打理的是整个青鸾王府。只是纳妾的婚宴，还难不倒她。府中所有的一切，都有条不紊地操办着。

到了十五那日，雪素坐在红纱的软轿子上，一路吹吹打打，从鸿城雪家旁支那抬进了苏府里。后院里面摆了酒席，请了鸿城中几位雪家远亲。又请了院里的姨娘，管事和一等的丫鬟下人吃喜酒。

云容郡主由身后的宋妈妈搀扶着，也出席了喜宴。

六七月的阳光照在云容郡主的脸上，显得她脸色格外苍白。苏夕颜一直跟在云容郡主的身边，怕她会出现意外。

苏富泽穿着一身喜袍，人逢喜事精神爽，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年轻了不少。

看到病怏怏的云容郡主之后。苏富泽喜气洋洋的脸上，显出了几分不高兴对苏夕颜训斥道：“谁让你将郡主带到这的！郡主身子不适，要出现任何闪失，你担当得起吗？”

云容郡主是后院正妻，纳妾这么大的事情，她不出现，难道还让陈姨太出面主持吗？她的这个渣爹觉得病重的云容郡主晦气。又怕她在自己的纳妾喜宴上出事，到时候皇室会追究下来。

云容郡主挡在了苏夕颜前面，“不要怪颜颜，是我自己要来的。府中难得有喜事，我也想来看看。”

苏富泽动了动嘴唇还想再说点什么，虽然没说，但脸色并不好看。

苏夕颜替云容郡主说道：“郡主时常见不到父亲，又一个人居住在凤桐院中。难得出来看看，父亲都不愿意吗？”

苏富泽眉头紧皱，“我怎么会不愿意，我只是担心她的身体！”

云容郡主的容色暗淡了一瞬，她知道苏富泽不是关心她的身体，只是在意她郡主的身份，怕她如果突然死了，不好给皇家一个交代。

娶妾而已，没有拜堂成亲那么多规矩。云容郡主喝了几口茶之后，就让苏夕颜陪着她回到了冷清安静的凤桐院。

云容郡主难得有兴致，让宋妈妈捧来了琴，随意拨动了两根弦。坐在她身边的苏夕颜看得出来，她的父亲纳妾，云容郡主脸上没有显露多少，心里也像是落下了一根刺，又疼又难受。拔不出来，只能想尽办法不去在意。

苏夕颜学得最好的是绣技，其次才是琴技。她小的时候体弱多病，也被赶出过苏家好几回，因祸得福被白祁收做徒弟。

给她治病的时候，也教了她不俗的琴技。

“颜儿。你会不会弹琴？”云容郡主调了几个音之后，就将琴推到了苏夕颜的面前。

庭院外欢声笑语不断，远远能听见喜乐声。云容郡主才发现自己弹出的琴音，音不成音，调不成调。

苏夕颜为了哄云容郡主开心，故意弹错了几个音节，让云容郡主能在一旁指导她。

“颜儿。你的琴技有些像皇城中最有名的琴师白祁。当年你的娘亲与白祁也认识，听闻白祁先生还想娶过你的娘亲，可是央家没有同意，你的娘亲也没有同意。”

苏夕颜一直将白祁认为师傅，没想到他也曾倾慕过自己的娘亲。这么多年白祁师傅也没有成家，不知道有没有她娘亲的缘故。

要是当年她娘亲喜欢上的是白祁，不是薄情寡义的苏富泽。一切会不会变得都不一样？

听到云容郡主谈到旧事，苏夕颜问道：“郡主也认识我的娘亲吗？”

云容郡主笑得很淡：“你娘亲去世之后，我才嫁入苏家续弦。我虽贵为郡主，却是云家上下几百口人命换来的。云家忠烈，被奸臣陷害，云家被处以极刑。而我只是云家的旁支血脉，所以逃过一劫。等到当今圣上登基之后，云家得以平反，为了安抚老臣，就将我这遗孤封为了郡主。但我身上流得并不是慕容家的血，谈不上受宠。年近三十，却未能出嫁，本该送去辽国和亲，死在异乡。苏家成了江南富商。正值国库空虚，朝廷有意拉拢这些富族。我便自请下嫁，才踏入了苏家的大门。”

云容郡主叹息一声：“在我嫁入苏家之前，陈姨太就已经在了。你母亲去世不久，你父亲就纳了妾。我听闻，你父亲与陈姨太早有通曲，所以陈姨太才能这么快怀上孩子。你母亲生你之前，陈姨太就偶尔被接入苏家留宿。甚至在你母亲下葬的那几日，陈姨太都时常来苏家走动。你父亲守灵的时候，陈姨太都陪他在灵堂里过夜。”

“兴许，你的二妹就是在你母亲下葬那几日怀上的。那时候陈姨太表现得异常温柔知礼，就连你母亲生养前，吃的补汤，都是她亲自下厨熬制的。而你父亲最喜欢温柔贤淑的女子。所以才对陈姨太偏宠至极。”

什么！她母亲尸骨未寒，还没成为姨娘的陈氏就开始勾引她的父亲，两个人甚至就在灵堂里面苟合。而且她母亲吃的东西，为什么要让陈姨太来做？

陈姨太一心争宠，想要扶正，她就不信陈姨太会这样好心！她娘的难产，云容郡主的久病不愈，两者之间若有若无像是有什么关联。

苏夕颜又想到前世同样难产而死的雪素，觉得有必要好好查一下这些年陈姨太暗中做过的手脚。

府中的药房，看病的大夫，几个姨娘身边伺候的下人都要好好盘查。

云容郡主望着苏夕颜冷下去的面色，以为自己说到她娘亲的死，提到了她的伤心事，就劝道：“颜儿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你也不用一直放在心上。我看着今日府中有喜宴，想到自己刚入府那会的事情，就忍不住多说了些，你听听也就罢了。”

苏夕颜敛去脸上的阴沉，又陪着云容郡主说了一会，才回到了画心堂。

云容郡主是在她娘亲死后，才嫁入苏家。其中的猫腻手脚，问她，她肯定也不知道。

回到画心堂之后，苏夕颜就找来了徐妈妈，徐妈妈是娘亲身边伺候的人，又一直待在苏家。苏家所有发生的事情，肯定只有她最清楚。

“我娘死之前。是不是陈姨太就来了苏家？”她一直以为苏富泽是在她娘死后，才纳得妾。现在想想也觉得蹊跷，就算苏富泽急色，也一定事先就有了人选。将陈姨太爱到了骨子里，才不顾礼教，甚至冒着与央家闹翻的风险，也要将陈姨太抬进门。

他们肯定早就认识，陈姨太为了能踏入央家的门，也用尽了手段留住她父亲的心。不然凭陈姨太庶民的身份，生母又是烟花柳巷中的女子，哪有资格踏入苏家为妾。

徐妈妈没想到大小姐会突然问起这个，就点头：“因为夫人身怀六甲，老夫人心疼你娘亲怀子不易，就不许老爷在这个时候纳妾。而且老夫人也嫌弃陈姨太出生风尘。身家不干净，本想挡了老爷纳她为妾的心思。哪知道老爷被陈姨太迷得神魂颠倒，非要纳她不可，明里暗里时常与陈姨太见面，甚至将她偷偷接入苏家。”

徐妈妈说着，想起往事，忍不住重重叹了一口气，“夫人脾气刚烈，眼里容不得沙子。她一个正妻，却比不上一个野狐狸。她即将临盆，你父亲还时常夜不归宿，为此夫人又哭又闹，才没有养好身体，生你的时候就难产了。那时候的陈姨太就像个水做的人，不管夫人怎么说她，她都一声不吭，只委屈抹泪。让老爷更是将陈姨太疼到了骨子里。”

苏夕颜坐在罗汉床上思索，“我听云容郡主说，陈姨太帮我娘亲熬过汤药？”

小姐不提这事，徐妈妈都记不起来了，“确实熬过几回。不过是装贤良而已。陈姨太当着老爷的面送过来，夫人不喝也不行。若当时驳了陈姨太的面子，又会显得自己善妒。那些汤药，奴婢也留心过，并没有什么问题。”

“陈姨太熬得是什么汤药？”

徐妈妈年纪大了，想了半天，也只能回答道：“只是一些寻常补汤。鸽子当归之类……”

她们都说汤药没有问题，那陈姨太到底在哪做了手脚？

让徐妈妈离开之后，苏夕颜坐在罗汉榻上，一只手落在矮几上，姿势久久未变。

一直留在屋中的清晓见大小姐眉黛不展，就问道：“小姐是怀疑陈姨太吗？”

苏夕颜目光微动，“现在也只能怀疑，我还没有找到任何证据。”如果真的是陈姨太做得手脚，那这个女人手上到底有多少条人命？

前世的自己白活了一世，竟到死的时候都被蒙在鼓里。

如果她查到娘亲的死与陈姨太脱不了干系，她一定会让陈姨太血债血偿！

苏夕颜只是留了个心眼，打算暗地里慢慢去查，就抛开了心中的疑虑向清晓笑了起来：“院里的丫鬟都去吃雪姨太的喜酒了，你不去吗？喜宴上有不少好吃的。”

清晓翘了翘唇角，“奴婢才不去呢！奴婢要陪在小姐身边，小姐身边总不能没有伺候的人。奴婢只想等着吃小姐的喜酒。”

“你这丫头，连我都敢取笑了！”苏夕颜笑了起来，眼前就划过那混蛋的模样。想到六王爷半身血的走了，心中有了一丝牵念，也不知他的伤口恢复得怎么样了。

也怪自己失手伤了他，大不了这几日她跟小厨房学点厨艺。到时候炖只老母鸡给他补补。

第二日，雪素就由苏富泽陪着去花厅中敬茶，一早的人都到齐了。

雪素一身新妇打扮，穿着桃花粉的褙子，下面陪着一条米色的湘妃裙。耳边戴着珍珠挂饰，人比花娇。

府中几个稍有头面的姨太早就等急了，想要看看新抬的姨太到底有多花容月貌，能让老爷这样心急。

等雪素一抬脸之后，几个姨太都微微变了脸色。还真是个不甚娇怯，温婉如玉的美人。

陈姨太和坐着轮椅的苏雨嫣，两人都是一脸的阴沉，脸上半点笑容都寻不到。

云容郡主最先出声：“将老爷伺候得好吗？”

雪素一脸的羞涩，红着面颊细若蚊蝇道：“身子还有点痛。”

身后的芳妩将带血的帕子呈了上去。

陈姨太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看自己的男人与别的女人一夜欢愉。心中抑郁嫉妒到了极致。何况这个雪姨太，还是个年纪青稚，雪肤冰肌的美人胚子。

云容郡主看了验身的帕子一眼，“行了，能伺候好老爷就行。不用给她避子药，你能怀上孩子，为苏家开枝散叶最好。”

几个姨娘都给了新入门的雪姨太几样见面里。镯子头面，都是拿得出手的东西。也看得出她们想要跟这个新抬的姨娘交好。

只有到了陈姨太这里，她娇媚地一笑，“妾身今天来得急，忘了带东西过来。”

说着她就拿下了耳边的一对莲花玉耳环，“这是老爷亲手为妾身挑选得耳坠，是和田玉做的。上等的料子。妾身平日里都舍不得戴，今日见妹妹请安，才特意拿出来戴的。来，送给妹妹了，还望雪妹妹不要嫌弃。”

第一百零四章：出面做主

这样的话一出，整个花厅里面一片安静。

几个姨太掩唇而笑，陈姨太还真有糟践人的本事。新姨娘刚入门，就要捡她剩下来的东西。

陈姨太还摆出一副好意心善，仿佛忍痛割爱的模样，让雪姨太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苏夕颜淡淡地看了陈姨太一眼，陈姨太美眸流淌着高傲含笑的光芒，手中放着一对寒酸的耳坠子。苏家不缺钱，和田玉的摆件也不在少数。这一对耳坠子料子再好。做工再精巧也用不了不少玉石，更何况是陈姨太戴过好几回的玩意。

雪素抬起了手，不安地望了苏夕颜一眼，不知道自己该接还是不该接。她倒不是嫌弃这对耳坠子寒酸，而是觉得这是老爷买给陈姨太的东西，自己拿走的话并不好，有些夺人所爱。

苏夕颜一早就看心底单纯，年纪尚小的雪素，不是满腹诡计的陈姨太的对手。

在雪素要接下那对耳坠子的时候，苏夕颜浅浅一笑，出声：“陈姨太还真是客气，我父亲送给你的东西，你好生收着就是。往日可没见姨太这么大度，愿意忍痛割爱，你与雪姨太同为妾室，不必计较这些虚礼。不过话说回来，父亲纳妾阖府皆知的事情，陈姨太也能忘了，可见姨太的记性真是不太好。我替姨太送雪素一件东西便是。”

陈姨太脸色一僵，握着玉耳坠的手悬在半空之中。雪素受惊一般，不安地收回了手，陈姨太手一转，恨恨地将耳坠子捏在掌心里。

“今日新妇敬茶，妾身怎么好什么都不送。大小姐嫌弃的话，不如妾身回去重新挑一样？”陈姨太朝着苏夕颜望去。眼中诡波闪烁，脸上露出愧疚含羞之色。

苏夕颜没有搭理她，直接朝着清晓嘱咐道：“回去后你让徐妈妈开了库房将，取一面白玉和青玉镶嵌的芙蓉屏风给平乐居送去。芙蓉屏风上有莲花，有莲子，是个好寓意。”

几个姨太听见后，都忍不住露出钦羡之色。

一面玉石雕琢成的屏风，大小姐还真是大手笔，一丁点都不吝啬。

同样是莲花，陈姨太手心那对干巴巴从耳朵上取下来的耳坠子，格外不经看。

玉石镶嵌的屏风，光那些料子，就不知能打造多少对耳环出来。

陈姨太被驳了脸，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睛里像是滚着刀子，唇边还要挤出一缕笑意：“大小姐还真是大方，给雪姨娘就给这么好的东西。妾身真是生不逢时，要是再晚入府几年就好了。当然妾身只是说笑而已，妾身哪有这么好的福气，能得大小姐青眼。能让大小姐亲自引荐给自己的父亲。”

陈姨太继续多事道：“这么标致的一个人，难怪大小姐非要将她弄进府里。可比当年妾身还要美上几分，难怪小姐有这么有把握，一定能让老爷纳妾！”

云容郡主先放下了茶盏，“陈姨太说话要注意一些。别乱嚼舌头，害了嫡女小姐的名声。”

陈姨太有些不服气，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她说错什么话了？苏夕颜当真有本事，找一个这样年轻貌美的狐媚子入府，正好又是老爷喜欢的那一类。她如果再不想点法子。她与她的宝贝女儿还有什么活路？

养在深闺里的小姐，也学会拉皮条了，她还真是头一回看见！

望着陈姨太脸上变化晦暗的表情，苏夕颜不紧不慢开口：“陈姨太说话是要谨慎一点，以免一些话传到我父亲的耳朵里，以为你容不下这刚入门的姨娘。要是父亲不喜欢雪素，我就是做再多的事情也没用，陈姨太你说是不是？”

确实，苏富泽刚得了新宠，新鲜劲还没过。肯定不喜欢旁人排挤针对她。陈姨太忍了许久，才细声细气地开口：“妾身失言了，还请郡主与小姐不要怪罪。妾身其实也是为老爷感到高兴……”

高兴吗？苏夕颜冷眼从陈姨太的脸上扫过，她那张阴沉沉的死人脸，可真一点都看不出高兴写在哪里。

敬茶过后，没有过了两日，雪素就来画心堂拜访。

画心堂中葡萄架子上长出了几串碧绿的葡萄，像翡翠一样挂着好看。清晓闹着想尝尝，苏夕颜也随着她们，让小玉搬来梯子。让她们两个小丫头解解馋。

苏夕颜懒洋洋靠在迎枕上看书，徐妈妈挑了帘子进来，“雪姨娘来了。”

这么快过来，有些反常。苏夕颜目光不抬，对她道：“让雪姨娘进来。”

雪素走进来之后，就看见气定神闲看书的大小姐。穿着浅紫色的纱裙，一边摇着手中的云烟色的纨扇，一边用纤细的指尖翻过一页。

铜炉中腾起的熏香，清雅至极。

雪素的心一下子就静了下来，朝着不说话的大小姐行礼，“妾身，见过小姐。”

苏夕颜这才抬起眸光看了她一眼，雪素双眼微红，像是刚哭过的样子。心里明白一两分之后，苏夕颜缓缓开口：“是想家了吗？需要让你送你回雪家省亲几日？”

雪素连连摇头。眼泪珠子一颗接着一颗往下掉：“妾身嫁入苏家就是苏家人了，从未想过再回雪家。只是这几日，妾身遇到了一些事情，还请大小姐为妾身做主！”

苏夕颜微颦起眉黛，声音很平静。“不要哭，受了委屈你跟我说便是。”

雪素这才用丝绢擦了擦泪痕，说道：“那次敬茶之后，陈姨太就送了两个丫鬟过来，一个叫秋雨，一个叫清风。妾身听了小姐的嘱咐，一直防着陈姨太，没敢让她送来的人贴身伺候，一直让她们在院外伺候。谁知道她们这么大胆，老爷一旦下朝。或是过来，她们就跟老爷说我身体不适，或者已经睡下了。好几回老爷刚到院门口，就被她们支走了。”

苏夕颜一只手摩挲着书页，目光淡淡望着拭泪不止的雪素。

她轻声哽咽：“妾身实在没有办法。原本想去找郡主做主，可是郡主身子一直不好，需要静养。妾身只能来求小姐……这么多天，妾身没有再见过老爷一面，妾身听说老爷一直休息在陈姨太那里。”

她才刚嫁入苏家。就被逼得快要失宠了。

苏夕颜看她哭得委屈又无法的样子，心里无声地轻叹。雪素年纪太小，刚嫁为人妇，沉不住气，也不会使手段。

难怪前世。会被陈姨太轻而易举地就要了性命。

苏夕颜开口道：“你是平乐居的主子，你知道吗？”

雪素轻轻点头。

“你一路含泪过来，就让人看了笑话，以为你是个好欺负的！那两个不省事的丫鬟，你处置了就是，你是平乐居的主子，更是苏家的姨娘。你这样一哭，反而让那两个刁奴长了威风。”苏夕颜合上了书，轻揉过自己的额头穴位。

人善被人欺，真是这个道理。

雪素一愣。片刻才柔声细语，结结巴巴道：“妾身在雪家的时候，身边的丫鬟从未有过这样的。她们都很听话，没有谁敢假传妾身的话。妾身以为只要像在雪家的时候，待人友善。这几个丫鬟就会同样待妾身。没想到……她们会这样做。还求小姐教教妾身，该怎么调教下人。”

苏夕颜只好起身，要想柔弱的小绵羊长出利齿来，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我就教你一次，随你去一趟平乐居。徐妈妈帮我拿件遮阳的披肩过来。”

披上披肩之后，苏夕颜领着小玉，清晓两个人去了外院。

雪素一脸的不解：“大小姐，不是要陪妾身回去的吗？为什么要来外院？”

苏夕颜向她解释道：“不带些人回去，怎么帮你撑腰？那几个刁奴，被陈姨太养坏了。得要好好治一治才行。”

后院的女眷一般养在深闺，确实很少有人来前院走动。

管事看到苏夕颜之后，就迎上来问道：“大小姐你怎么来了？”

苏夕颜逡巡了一圈：“我来找两个人，田妈妈，钱妈妈在哪？你让她们过来。”

之前抓清茹的时候。这两个婆子也帮过忙。她们一直在前院洒扫，什么风吹草动都能知道，也时常去后院告诉她一些消息。对她苏夕颜极是忠心，更要紧的是这个两个婆子长得膀大腰圆，手劲也大。外院的家丁护卫都不敢招惹她们。

将她们两个送到雪素的身边伺候，恐怕日后陈姨太想要造次都难。

管事见大小姐指明要她们，就赶紧亲自去找两个婆子过来。两个婆子知道后又惊又喜，管事亲自来唤她们，还是禀了大小姐的命令。从未有人待她们这样客气过！

与她们一齐在前院干粗活累活的其他下人都用羡慕的目光望着田氏。钱氏两个人。大小姐现在在苏家的地位，今非昔比。

要是能跟大小姐扯上关系，以后的日子过得肯定不会差。

找到她们两人之后，苏夕颜将雪姨太的事情，跟她们说了一遍。

“你们以后就不用再回前院了一直留在平乐居里面伺候雪姨太，雪姨太性子柔和，要是院子里有丫鬟不听她的话，你们就帮雪姨娘狠狠惩治了。若是有院中其他主子来多事，你们就来画心堂禀报我。”苏夕颜顿了顿望着她们，“你们答应吗？”

田婆子，钱婆子两个人都一脸惊喜，只怕大小姐嫌她们笨手笨脚不会伺候人，哪会不答应！

第一百零五章：针锋相对

两个婆子都应了下来，“大小姐一片好意，奴婢一定会伺候好雪姨娘。大小姐只管放心就是！”

清晓在一旁笑得闭不上嘴巴，大小姐真厉害，这一下算是帮雪姨太请了两个门神回去。

雪素望着两个又高又壮的婆子，款款走上前，柔声叫她们，“田妈妈，钱妈妈，以后妾身就麻烦你们伺候了。”

两个婆子对视了一眼。她们没想到刚进门的雪姨太这么客气，她们一时间反而接不上话了。

雪素觉得这两个婆子虽然看上去有些凶神恶煞，但对她都很恭敬，又是大小姐亲自帮她挑选的人，应该不会有错。

田氏、钱氏，两个人心中喜悦还未散去。这院外，院内的干得活，拿得工钱都是天壤之别。

在院外她们都要干脏活累活，进了院子就不一样了。只需要帮主子端茶倒水，轻松了不知多少。而且拿的银两，是外面的双倍，四季都有新制的衣裳。将主子伺候好了，也少不了赏钱。

两个婆子都暗下决心，一定要伺候好雪姨太。她们一点也不想再被赶到前院干苦活。

还没走到雪素住的平乐居就听见院子里两个丫头，在一边嗑瓜子，一边在说闲话。

“雪姨太要是能早点失宠就好了！”

“陈姨太答应咱们，只要拦住老爷，让雪姨太失宠。咱们就能当上一等的大丫头。”

“雪姨太不过是仗着背后有大小姐撑腰，咱们两的容貌也不差，怎么就没能成为主子呢？那雪姨太确实长了一副狐媚相，陈姨太也是怀上了二小姐，才有了自己单独的住处。老爷看了雪姨太一眼，就被她勾去了魂，竟这么早就给她单门别院。难怪陈姨太会这样看不过去……”

“你还别说，长了一张勾引男人的脸确实有点用处。你看看碎雪轩里面那么多姬妾。有几个这么受宠？有的恐怕一年都不能见上老爷一次。”

两个小丫鬟聊得正开心，就听见院外冷笑的问话声。

“让你们做丫鬟确实可惜了，给你们机会做姨太如何？”

两个说闲话的丫鬟吓了一跳，慌忙站起了身子，手中的瓜子掉了满地。说闲话的也不是旁人，正是陈姨太“好心”送过来的秋雨与清风。

她们朝院外看了一眼，就看见慢步走来的大小姐。身上披着一件金丝外罩，里面穿着淡紫色的纱裙，灵秀逼人的容颜上，一片清冷之色，叫人望而生畏。

苏夕颜清澈的眸光，淡淡地看了她们一眼。就是这样的一眼，就让两个丫鬟压低了头，不敢再放肆一下。

在苏夕颜的身后跟了不少人，一下子安静的平乐居就热闹了起来。

田婆子，钱婆子，两个人沉着脸，一脸凶狠的样子，直勾勾地盯着两个多嘴嚼舌的丫鬟。

两个丫鬟吓得两腿颤颤，又想到她们刚才乱说的话。只觉得天都快塌下来了。

不一会，两个小丫鬟全都腿软地给苏夕颜跪下，其中一个稍微还能稳住心神，小声怯怯道：“雪姨太出了院子，奴婢才休息了一会。奴婢没想到大小姐会来……”

要是知道雪姨太去请了大小姐。搬了救兵，给她们一百个胆，她们也不敢说这些话。

她们以为雪姨太软弱惯了，是个没有脾气的，能让她们怎么欺负都行。

苏夕颜缓步走到她们的面前。两个小丫鬟瑟瑟发抖，只敢盯着苏夕颜绣着牡丹花样的鞋面。

“田妈妈，钱妈妈，掌她们的嘴。看来陈姨太没有教好你们规矩，我问你们什么，你们就该回答什么。而不是在我面前狡辩！”苏夕颜声音清冷，睨着她们两个人。

两个婆子刚动身子，两个丫鬟就吓得连连磕头不止。她们知道大小姐的手腕，上次凝香楼里的丫鬟婆子，被用鞭子活生生抽死好几个。其余冒犯过大小姐的。全被赶出了苏家。

虽然她们没看见当时行刑的景象，但这件事在府里下人中都传遍了。他们说得绘声绘色，行刑空地上血流了一地，光是听着就要让人做噩梦。

她们哪敢跟大小姐作对，两个丫鬟两眼含泪，不等两个婆子动手，就自擂耳光，“大小姐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乱说话了！奴婢刚才说得都是胡话，奴婢不敢做姨娘！”

雪素在一旁望着。眼神中流露出惊讶钦佩之色，大小姐简单的几句话，就逼得这两个刁钻的小丫鬟自扇耳光，求饶不停。

苏夕颜移开目光，招手让雪素来自己的身边，“这两个是你的丫鬟，你来处置她们！”

雪素犹豫了好久，望着双眼通红的小丫鬟，半晌才说道：“就让她们罚跪……小姐觉得如何？”

有人撑腰，雪素也这样拿不出气势。苏夕颜淡淡颔首，知道她的性子温和惯了，只能慢慢磨砺。

“两个妈妈听见了吗？雪姨太已经下了命令。”

其中的钱妈妈道：“奴婢们听明白了，现在奴婢就去拿钉板子过来。”

雪素莫名地看了钱妈妈一眼，她只想让两个小丫头跪在院子里面，没有说让她们跪钉板。

那样的东西。若是跪了，两条腿岂不是废了？

苏夕颜赞赏地看了钱妈妈一眼，雪姨太这样温和软弱的性子，哪能让这些捧高踩低的下人长记性。

“大小姐……”雪素嗫嚅着唇角，不安地看了苏夕颜一眼。

苏夕颜望着她。示意她安心。

很快前钱妈妈就拿了两块钉板过来，放在了秋雨，清风的面前，“两位姑娘跪吧！”

秋雨、清风两人面面相觑，又急又怕眼泪滚落不止。

板子上的铁钉细密如同牛毛，跪上半个时辰，就会沁出血来。

两个小丫鬟咬牙，想着废了两条腿，也总好过挨鞭子丢了性命。被赶出苏家的话，她们更是没有生路可言。

“嫣儿想不到平乐居也会这样热闹。”一道浅柔淡笑的声音。从院外响起。苏雨嫣坐在轮椅上，由桃蕊推着缓缓走进。

看见苏夕颜和她带来的下人之后，苏雨嫣绝美清丽的脸上似闪过讶然之色，“没想到姐姐也在这。我听闻娘亲送来的这两个小丫头不听话，想特意过来教训她们两句。以免她们伺候主子不利，惹了雪姨太不开心。没想到我们姐妹两人想到了一起，都为同一件事而来……”

“妹妹真会挑时间，还真是巧。不过，不知道妹妹从哪得知平乐居的事情的？要不是雪姨太来找我。我还不知道这两丫头这样狂妄。”苏夕颜侧过身子望着苏雨嫣，眸光似笑非笑。

苏雨嫣花容上闪过一丝僵色，很快就抿唇笑了起来：“只是听院外的丫头多说了两句。”

她当然是胡诌的，要不是她们一直派人盯着平乐居的一举一动，哪会这么快知道苏夕颜来撑腰的消息。

“看来嘴碎的还不止她们两个。”苏夕颜收回目光后，对身边的清晓吩咐：“去把外面的丫鬟婆子也都叫进来，既然今日要罚，就罚个清楚。免得有漏网之鱼。”

苏雨嫣柔唇边的浅笑彻底僵住了，让桃蕊拦住了清晓的去路，“不劳姐姐操心，那些多嘴的丫鬟下人，已经被我教训过了。”

见到二小姐过来，秋雨，清风两个人都用求救的目光望着她。

她们帮着陈姨太做事。姨太不能这样见死不救！钉板上这么多细针，夏日穿得衣衫也薄。这样一跪，用不了多久，她们的腿就会废了。

苏雨嫣也看到她们哀求的目光，只是眯了眯眼瞳。没有急着开口为她们求情。她看了苏夕颜身后两个虎背熊腰的婆子一眼，含笑问道：“这两个妈妈看着眼生。”

只有后院伺候主子，上了年纪的奴婢，才有资格被称为妈妈。

田婆子，钱婆子，只是前院最低末洒扫的下人，担不上妈妈这个称呼。

两个婆子神色不变，不卑不亢道：“回禀二小姐，我们是前院洒扫的下人。”

原来是前院最低贱的下人，桃蕊腰杆子像是立马硬了起来。“两个前院的贱奴，有什么资格进后院？还敢管后院里的事情？”

清晓回道：“大小姐将她们调来伺候，你还有什么意见不成？这两个小丫鬟不懂规矩，雪姨太的身边总要有人伺候才行！”

桃蕊笑了起来，“奴婢当然知道大小姐是一片好意。但平乐居里面的丫鬟已经够多了。而且挑两个洒扫的婆子，也不怕她们手糙，不会伺候人！”

之前小猫儿般的小玉，在苏夕颜身边久了，胆子也养得大了起来。“小姐做得决定，哪容得你一个下人奴才在这质问，多话！”

桃蕊憋了一口气，恨恨地用眼睛剜着小玉。往日陈姨太得宠的时候，谁见了她们不都得给三分颜面。

现在她们连多说一句话的余地都没有了！

苏雨嫣柔柔地弯了嘴唇。望着地上的瓜子皮，像是叹息一般，“姐姐何必这么狠心，这两个丫头，我看着倒还乖巧。只是在雪姨太不在的时候，偷了一会懒，为何要如此狠地罚她们？”

第一百零六章：再次败走

苏夕颜走到苏雨嫣的面前，俯视着坐在轮椅上的人，“我就这样狠心，妹妹又当如何？妹妹与姨太不是一向在旁人面前，喜欢说我性子恶劣吗？我如果不真做一些恶劣的事情，也对不起妹妹强加在我身上的恶名。”

苏雨嫣凝望着她，手指微颤。她眯起美眸，露出蛇蝎般的表情。“妹妹哪敢败坏姐姐的名声，只是实话实说罢了！姐姐不要血口喷人！”

她接着说道：“这件事，嫣儿也没有说错。两个小丫鬟只是无心之过。姐姐就算不高抬贵手放过她们，也不该这样狠毒地处置！”

面前的人，没有动怒，而是笑了笑，“妹妹两条腿还没有长好，我劝你不要管的事情少管，不能做的事情少做，免得这两条腿永远都好不了。”

苏雨嫣一下子捏紧了轮椅的扶手，像是要将扶手捏碎在掌心里。

贱人！这个贱人！她害自己成了手脚都不能用的残废，居然还敢这样威胁自己！

桃蕊护着自己主子道：“大小姐你可真狠毒！你现在终于承认，是你害得二小姐成了残废！”

桃蕊的话音刚落下，脸上就结结实实地挨了清晓一个耳光，她冷斥道：“你在胡说什么？大小姐只是担忧二小姐的身子，怕她操心过度，影响到两条腿的康复。怎么到了你的嘴里，就变成了这样歹毒的话！”

她被清晓打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桃蕊捂着自己的脸，却不敢还手。

苏雨嫣声音变得尖利颤抖：“苏夕颜。你不要得寸进尺！我们同为苏家的小姐，你敢这样欺凌我？就不怕这样的事情传出去，让你一辈子嫁不了人？”

看着坐在轮椅上的苏雨嫣，像是风中的小白花，娇躯因愤怒而颤抖不停。苏夕颜满不在乎地勾起唇角：“我们是同为苏家的小姐，但你为庶，而我为嫡。就算是我亲自出手教训你，你也得受着！二妹这样担心我的婚事，不如先操心你自己的。毕竟愿意娶一个差点伤了皇后娘娘又身有残疾的庶出小姐，这样的人家在皇城中可不多。”

苏雨嫣被气得花容泛青，眼露狰狞，抬手就想去打苏夕颜的脸。

她敢这样羞辱自己！

苏雨嫣行动不便，手还没有碰到苏夕颜的脸，自己就从轮椅上跌落下来。牵扯到腿上的伤势，许久都没有能坐起身子。

“苏夕颜你丧尽天良！你不会有好下场！”苏雨嫣声嘶力竭地尖利骂着。

半张脸通红的桃蕊慌忙将苏雨嫣重新扶上了轮椅。

“是我丧尽天良，还是你们？”陈姨太手上欠了那么多条人命。她们还有脸在这痛斥旁人。

苏夕颜懒得再与她啰嗦，“二妹不良于行，还是回自己的院子休息吧。在这再次跌断了腿，可不好。”

苏雨嫣眼角抽动。忍了许久，胸口剧烈起伏。里面沉闷憋人的怒气，快将她的肺撑破了。

“苏夕颜，你觉得你能得意多久？”苏雨嫣牵扯唇角。露出恶毒又柔美的笑容，“锦昭哥哥就快要从边关回来了。到时候，我会把你做过的事情，一件不落地告诉他！”

成了残废的苏雨嫣，也就剩下搬弄口舌是非这一点本事。

“桃蕊，我们走！”

坐在轮椅上的苏雨嫣，两眼发直，满目寒光。这口恶气。如若不出，她就将自己的名字倒过来写！

人走远了之后，清晓愤愤不平道：“有什么主子，就有什么奴仆。二小姐与桃蕊，真是太嚣张了！”

“我这不是给她们教训了吗？省得她们以为，只有她们才会仗势欺人。”苏夕颜笑着说道。

带来的几个丫鬟婆子也跟着笑了起来。

但比起清晓她们含笑的模样，秋雨、清风两个小丫头的面色难看到了极点。

她们本以为二小姐是他们的救星，没想到二小姐竟将她们舍弃了。

“你们起来吧。只是给你们一个教训而已。”苏夕颜抬手，示意两个小丫鬟都站起身子。

这钉板只是拿过来，吓唬吓唬她们而已。

“你们看清了自己的处境没有？你们若真在平乐居犯了事情，谁都救不了你们。”苏夕颜缓缓敲打道。

两个丫鬟点头不停，“奴婢记下了，以后一定会伺候好雪姨太，再也不生二心。”

苏夕颜淡淡地应了一声：“以后院子里有田妈妈，钱妈妈两个人伺候，你们想生二心也不容易。到时候两位妈妈想要怎么惩治你们，就不用交由我过问了。”

钱妈妈，田妈妈两个人满脸喜色，她们以为小姐只是让她们过来撑腰装样子而已。没想到大小姐真的将她们调入了后院。

小玉领了她们两个人去领后院的服制，院中只剩下雪素。

雪素眼神微亮地盯着苏夕颜，目光近乎崇拜。大小姐真是厉害，三言两语就能将二小姐都逼走。

“以后再遇到下人不听话。不本分，你知道怎么做了吗？”苏夕颜向她问道。

雪素捏着手中的帕子，乖巧点头：“妾身都学会了。”

时候也不早了，解决完平乐居里面的事情，苏夕颜就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她想到苏雨嫣走之前撂下的狠话……苏锦昭，想到前世就没有跟自己见过几面，说话更是寥寥几句的亲哥哥，苏夕颜就有些头疼。

想到苏锦昭又对自己抱有恨意。想要一下子解开心结怕是不容易。她得想个办法才行，让顾锦昭看清楚苏雨嫣到底是什么货色，披着一张美人皮，还真让人以为她是九天之上毫无心机。无比纯洁的仙子。不过这件事也不用着急，现在只是六七月份，离年关岁末还有一段时间。

苏夕颜沉思了一会，就转身去了小厨房。这几日云容郡主病情反复的厉害，但大夫查不出原因，一直说郡主体弱。

要真的只是体弱的话，为什么那么多补药吃下去了。连半点好转都没有？

苏夕颜有些不相信凤桐院中的人手，云容郡主不受宠，但好歹还占着正妻的头衔。她想尽办法也要保住云容郡主的性命才行。

这几日，苏夕颜有事没事就去小厨房里跟厨娘学习熬汤做菜的手艺。想着，等手艺学好之后，就将云容郡主的饭食都揽下，由她亲自去做，她才能放心。

而且她也想过。要给六爷炖一锅鸡汤，帮他补一补身子。他流了那么多血，身子也许会虚。

但很快，苏夕颜就觉得自己想得太多。太天真了……

厨房之中没人，苏夕颜等着砂锅中的乌鸡天麻汤熬好。稍稍闻到一点香气，她就被人从后面捂住了嘴巴，掠夺进了一个结实有力的怀里。

那熟悉的麝香味，不是六王爷那变态，又能是谁？

他掳人的动作还真是得心应手，也不知是不是采花大盗出身……

六王爷也觉得自己这个动作眼熟，从后面无声靠近。然后迅雷不及掩耳出手，迅速扭断对手的脖子。

但，他只是捂住了苏夕颜的嘴巴。肩上雪翎的披风划过一道利落的弧度，六王爷已经将苏夕颜按在了墙上。自己高挑的身子也压了过去。

他耳边墨色的长发拂过苏夕颜的面颊，有些痒。这样的痒一路传到心底，让苏夕颜浑身都难受。

很快，六王爷就松开了手。只是这个姿势分外奇怪。苏夕颜被悬空压在墙上。要怪只怪她比六王爷矮了一个头，与他四目相对，下面的脚就碰不到地。

六王爷没有注意到这些，他只想看见小东西的眼睛。看清她脸上所有的表情。

他凝视着苏夕颜，苏夕颜一双清澈灵动的眸也望着他。

难得这么热的天气，六王爷还得穿一件领子竖起的衣裳，挡着他脖子间缠着的白纱。

好在他气质出众，脖子缠着白纱，看着也像是装饰。一点也不显得奇怪难看，这就是长得好看的用处。

苏夕颜在心底腹诽了一会，这个被挂在墙上的姿势，实在难受得厉害。身子要往下坠，肩膀却又被他牢牢按住。

六王爷也看出她的难受，非要“细心”地贡献出了自己的大腿。一只手拍了拍自己的膝盖，示意苏夕颜可以坐在他的膝盖上。

这个姿势……苏夕颜觉得自己日后为他炖老母鸡的时候，应该放点砒霜进去才是！

“放开我！这样很难受！”苏夕颜怒目而视。

他清冷一哼，扬唇：“休想！本王觉得舒服就行！”

望着面前这张薄唇抿得有些紧，漆黑凤眸又泛着冷凝光芒的俊颜，苏夕颜觉得还是忍一忍算了。

在挣扎隐忍许久后，苏夕颜仰头望天，彻底选择了放弃。

两条腿抬起，索性盘在了他精瘦的腰上。这样挂在他的身上，终于不会再往下掉了……

六王爷对她的“主动”一愣之后，就满意地松开了按着她肩膀的手，换做扶住她的两条腿，继续将她压在墙上。

这个姿势更加禽兽，不要脸！混蛋，他们就不能正常站着，好好地说话吗？

“六王爷，你来到底想做什么？”这一次已经不是在路上拦她了，而是翻入苏家来找她。到底是怎样十万火急的事情？

六王爷轻勾唇角，目光掠过她的面容，“有些账，本王要与你算一算。”

第一百零七章：一锅鸡汤

“王爷想算什么账？”苏夕颜平静了下来，像是攀树的猴子。她保持着这奇怪的姿势，跟六王爷说话。

凌厉精致的凤眸眯了眯，“你伤了本王。”这不是最重要的。

“上次，你又赶本王走！你当真就这样不想看见本王？”

苏夕颜打量了六王爷冷沉的俊颜，王爷你的心是琉璃做的吗？这么脆！只是赶你走而已，至于记上这么多天？还特地跑过来跟她算账。

“我伤你，还不是因为你轻薄我！而且，我赶你走，也是为了让你……”苏夕颜闭上了嘴巴。因为六王爷又缓缓凑了过来。

他气息缠绕，凝着灼热的麝香，苏夕颜满脑子只有危险二字。

脖子上的伤还没好，六王爷竟然一点记性都没有。

他靠过来还不够，下面还有一个炙热的东西碰着她……

苏夕颜两世都没有把自己交出去，但是不代表她什么都不知道。这混蛋，难道想在苏家的厨房里将她吃干抹净？

外面丫鬟下人走动不停，随时都有可能闯入厨房。

要是被她们撞见，她该怎么解释？她哪还有脸再在画心堂里待下去……

清澈的眼瞳四下转悠，看见灶台上有一把锅铲。苏夕颜尽量不引起六王爷注意，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想要将锅铲拿过来。

奈何手不够长，还差一点点才能碰到铲柄。她的两条腿绷直，慢慢下滑，苏夕颜算是彻底坐在了六王爷的身上。

苏夕颜也彻底僵硬了，两个人隔着单薄的夏衣，有什么是感觉不到的？就连六王爷都顿了顿，落在她面颊上的气息越发灼热，凌厉妖冶的凤眸闪烁勾魂的光泽，“本王没有想到你这样主动。”

他低哑轻笑，惹得苏夕颜的心跳都乱了。

“你要是敢碰我，我就……”苏夕颜黑着小脸，咬牙切齿，完全没勇气抬头去看他灼人的眸光。

不行，铲子还没有拿到。她现在还没有张牙舞爪威胁人的底气。为什么，总是还差那么一点点，但是苏夕颜不敢动了。

再动，她就完蛋了。那个操蛋玩意，已经昂扬待发。

“你就怎么样？”六王爷望着怀中的小猎物，不焦急下口，兴致满满地逗弄她，看她生气炸毛又满脸戒备的样子。

真像极了他以前养得一只猫儿，既是他养的东西，哪有不让他触碰的道理。

小东西说不出话，只用一双圆溜溜的眸子，无比羞躁地瞪着自己。小嘴巴气嘟嘟的，如同小青蛙，一幅要咬人的样子。

他抬手勾了勾她盯得唇瓣，“你是本王的，谁都别想抢走。”

小丫头唇瓣绯红娇嫩，让他忍不住捏了捏。

苏夕颜一下子叼住他的手指，狠狠地用牙咬了咬，“胡说，我什么时候成了你的？”

六王爷任由她咬着。扇动的睫羽下，深邃诱人的凤眸凝视着她，“你的命都是本王救的，早该以身相许好几回了。”

苏夕颜嘴巴一瘪，饶过了他的手指。末了还嫌弃地看了一眼，呐呐开口：“谁定的规矩？救命之恩，只能以身相许？”

“蠢丫头，除了以身相许，你还能做什么？”六王爷看着自己指尖的牙印。在苏夕颜的衣襟上蹭了蹭，“会做饭？会洗衣裳？声娇体软，本王觉得你还是最适合暖床。至于别的，你笨手笨脚，还是养在床上最适合。”

苏夕颜大怒，六王爷轻薄她也就罢了，还敢侮辱瞧不起她！

“我明明会很多！”苏夕颜不甘示弱，一时忘了拿铲子打人的事情。

“比如呢？”他就这样抱着苏夕颜，看小东西一脸生气认真的样子。

苏夕颜仔细想了一会，除了会刺绣。会弹琴曲，她好像别的都不会……

可就算是这样，气势上也不能输，她将粉嫩的小嘴巴翘起，烦躁郁结地嘟囔：“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反正……反正我会很多东西，不止是暖床！”

暖被窝的事情，是个活人都会。

她才没那么没用！

六王爷颔首，忍不住在她粉嫩柔软的嘴唇上啄了啄，“本王知道你极有慧根。不止会暖床。你别的本事，本王日后会慢慢发掘。”

苏夕颜挥着手臂，要将他推开，“谁要你发掘了？你为什么总是亲我，你怎么能这样无耻！”

她的名节，她的清誉，什么都不剩了！

六王爷心情极好地露出自己雪白微尖的犬齿，“看清了吗？本王有齿。”小丫头长了嘴唇，不就是给他亲的吗？

她发现自己无论怎样都没有办法跟六王爷正常交流，在拿不到铲子的情况下，苏夕颜满脸悲愤，一口咬在了六王爷的锁骨上。

“你欺负我，我咬死你！”这可能是她唯一能想出来的报复方式了。

一开始她用了极大的力气，但一直没听见六王爷痛呼或是呵斥的声音。抱着她的人，反而伸手像是摸任性小宠物一般轻抚她的头顶。就任由她这样死死咬着。

苏夕颜咬了一会，腮帮子发酸，又尝到了舌尖的血腥味，知道自己将他咬伤了，就不由自主地放缓了力道。再也舍不得用力去咬他。

到最后，苏夕颜便将嘴唇贴在他的锁骨上，嗅着他身上好闻的麝香气息。像是将咬人变成了亲吻……

六王爷眉宇轻蹙，痛是有些痛，凤眸中的光泽却很柔软。他愿意让小东西这样在自己的怀中“撒娇”，猫儿总是会咬人，抓人，但只要能将她留在怀中，让她与自己亲近，便已足够。

徐妈妈闻到小厨房里炖得鸡汤味道。担心汤汁熬干了，就想推门进去看一看。

结果就看见了大小姐与一个陌生男人缠在一起的惊悚画面。

“大小姐，你们这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徐妈妈，头一回舌头有些不太利索。

苏夕颜一惊，才回过神发觉自己盘在六王爷腰上的动作。是多么的微妙难言……难怪徐妈妈会露出这副惊掉下巴的表情。

白皙的小脸上变化万千，苏夕颜一时间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表情。

“徐妈妈，这是六王爷……”她先赶紧点明了六王爷的身份，免得徐妈妈以为画心堂里面进了采花大盗，然后风风火火地去喊人。

六王爷不耐烦地往身后看了一眼。寡淡谪仙般的容颜上，只写着一句话“闲杂人等，赶紧给本王滚开。”

徐妈妈对上六王爷厌烦漆黑的凤眸，竟不由地心神微颤，倏忽一下就退了出去还帮他们两人将门关好。

不管大小姐跟六王爷是什么关系。何时牵扯上的，厨房里的情形绝对不能让院中其他人看见。

“你快点放我下来！”苏夕颜不停挣扎，小脸泛着绯色，艳若海棠，“我熬得鸡汤要见底了，六爷是想见厨房烧了才开心吗？”

小东西在怀中折腾个不停，六王爷才松开了臂膀。

苏夕颜脚能落地后，就窜到了炉子面前，火急火燎地将砂锅掀开。一不小心就烫到了手指。

六王爷紧跟在她的后面，看见她烫得轻嘶一声。就忍不住蹙了修眉，冷声训斥：“蠢丫头，你是没长脑子吗？”

手中冒着热气的锅盖，刚跌落在地。六王爷就握过了苏夕颜的手，放在自己的薄唇边轻轻吹凉。

指尖一阵阵灼人的痛意。而他的唇微凉。

垂下的黑色翎睫，轻轻扇动。光芒细碎的凤眸凝视着她微红的指尖，那样温柔认真。睫羽的每一下轻扇，都像是从她的心湖间划过。

六王爷一抬眸就发现蠢丫头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像是他的脸上开着花。

他清寒的容颜上闪过不自然的绯色，一只手紧紧握着苏夕颜的手腕，将她拉到了水缸边上，将她烫伤的手按了进去。

“脑子呢？”看她鼻翼上有几颗细碎的汗珠，六王爷忍不住抬头敲了敲她的脑袋，“嘴馋想喝鸡汤。就让丫鬟下人去做。养一院子人不用，你当着是在养花，放着看得？本王的话从没有说错过，你也就只能暖床。”

苏夕颜有些不服气地翘起嘴角，但是没有反驳。

六王爷注意着她脸上的表情。忽然笑了起来，修长的手指轻捏起她两边的唇角，“还敢不服气？你的脑子要有你的胆子一半大就好了。这么笨！”

“手不许从水缸里拿出来！”六王爷下了命令，起身帮她熄灭了灶台中的火。凤眸从砂锅间瞥过，就看见里面有一团。乌漆墨黑让人分辨不出的东西。

六王爷抬起戏谑眸光，向苏夕颜问道：“你亲自下厨折腾半天，是在熬墨汁，还是在煮黑炭？”

“谁要是喝你亲手做得东西，恐怕得折寿。”六王爷冷笑着轻哼一声。撇开的凤眸分明凝着在意。

跟她在苏家庄子的时候，她宁可吃桃子，也不肯下厨做饭。虽然她做得饭菜，还不如桃子……

她能为别人洗手作羹汤，却没有为他做过。

六王爷薄唇轻抿，忽然觉得厨房里的一切看起来都那么不顺眼！

“这锅鸡汤是为六爷炖得，原来六爷这样嫌弃我的手艺？”苏夕颜从水缸中收回手指，轻轻叹了一口气，“看来我在厨艺上真的没有天赋，以后就如六爷所言，多学点暖床算了。”

六王爷准备踹凳子的长腿收回，错愕又有点惊喜地转过高挑的背影，“这锅汤是你为本王炖得？”

第一百零八章：这锅墨汁他喝了

惊喜完之后，六王爷出尘的容颜又蒙上了一层轻嗤的霜色，“蠢丫头，你骗得过本王？你怎么可能知道本王今日会来？”

苏夕颜用绣帕擦了擦手指，慢条斯理道：“我确实不知道。”要是事先知道的话，她指不定在汤里面加点什么。

“上次让你流了那么多血，我实在有些过意不去。所以学着下厨，想为王爷炖点补血的汤。”苏夕颜慢悠悠地看了一眼锅里见底，死了都要被六王爷羞辱的乌鸡，“王爷嫌弃我的手艺。以后我还是不学算了。”

六王爷难得后悔一回，他摩挲着自己的下巴，凤眸凝视着锅里黑乎乎的一团，努力将它美化，“兴许本王也有说错话的时候。样子看上去一般，可能味道还不错。”

苏夕颜清澈的眸中划过笑意，能把死乌鸦说成凤凰，也只是为难向来毒舌的六王爷了。

她走到砂锅面前，殷切备至地帮六王爷盛了一碗，捏着嗓音：“六爷可不能辜负了颜儿的一片好心！”毒不死他，也要吃吐了他！

面前的小丫头黑亮的眸子水汪汪的，极是动人，又像是使坏的小狐狸。他对自己的爱宠向来宽容。

望着碗里烧成黑炭状的乌鸡，六王爷动了筷子，文雅慢条斯理地尝了起来。

苏夕颜站在旁边，眼睛瞪得有些大。他真的吃了，而且吃了好几口都没有吐出来……那样细嚼慢咽的姿态，仿佛在品尝什么美食。

一下子，苏夕颜对自己的拙劣手艺，不自信起来。

她当真这么有天赋？刚下厨，就做出了人间美味？原来她当真有慧根，学什么一点就透，就是被六王爷这朵奇葩压榨狠了，一直以为自己真的笨。

修长的指尖搅动着瓷勺，连颜色怪怪的汤汁都被他喝了干净。看六王爷吃得这么开心。像是很有胃口的模样，苏夕颜将整个砂锅都捧了过来，“王爷锅里还有，你要不要再添一点？吃饱再走。”

望着锅里模样甚是凄惨的半只乌鸡，六王爷扶额，“本王吃饱了。”

“味道如何？”苏夕颜好奇地凑了过去，白皙的小脸，乌黑的眼瞳。这样灵动可爱的模样，比窗外艳红色的扶桑更加惹眼。

“想尝尝？”六王爷哑着嗓音轻问，他的喉咙已经被齁得没知觉了。

苏夕颜望着锅里的东西，觉得这么难看的乌鸡，味道一定不会好。或许只有六王爷这样的变态混蛋，口味才会如此特别。

“以后少放盐。”

苏夕颜想了想，她放得盐也不多，这么一大锅汤呢，她就放了三大勺盐而已。

在苏夕颜没有躲开之前，就被六王爷按住了脑袋，强迫从他舌尖尝到了她亲手熬制的鸡汤味道。

六王爷浅尝辄止，很快就松开了她，含笑望着苏夕颜连连乱吐的样子。“这么咸，你都喝得下去，你舌头是铁打得吧？”

“本王的舌头不是铁打的，心却是铁打的。”所以才能经得住她这样折腾。

苏夕颜耳朵根不争气地红了起来，小声嘀咕：“明明是琉璃做的。那么脆。”

六王爷看她抱着砂锅，说他坏话又不敢理直气壮的样子，心尖止不住软了下去，“蠢丫头有空在苏家多练练厨艺，本王以后还等着你喂饱。”

苏夕颜想翻白眼。谁要喂饱你这只白眼狼。

但为了尽快将六王爷哄走，苏夕颜无比乖巧地点头，“我记下了，以后一定多学几样王爷喜欢吃的菜。王爷是不是不与我再算账了？”

不提这件事，他都快要忘了，六王爷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本王如果说还要与你算账，你是不是要像凶悍的小狗一样扑上来再咬本王？”

说着他指了指自己锁骨上两排对称的牙印，沁出血丝的牙印印在他的锁骨上像是展翅欲飞的蝴蝶。

苏夕颜大窘，想着之前自己真是气昏头了。居然要去咬他，这不是三岁孩子打架时常用的办法吗？

“六王爷大人大量，自然不会跟我计较这些小事。”苏夕颜干笑了两声。

看着小东西言不由衷拍马屁的样子，六王爷又捏了捏她的脸，“本王走了。”

第一次听见他这样干脆地说要走，苏夕颜高兴得不知该说什么好，但嘴上还得奉承两句：“王爷，不留下用晚膳吗？”

正常人说要走，当然会推辞。但是她忘了眼前这个人不能以常理而论。

“也好，本王再回王府路途甚远。难得苏小姐这样有心。不知贵府晚上会做点什么？”

苏夕颜手一滑，差点将半只乌鸡扔出去，眸子水汪汪，可怜兮兮地抬起望着他，“王……王爷，您能放过我吗？”

看着小东西缩着尾巴的可怜样，六王爷难得“大度”地放过了她这回：“本王得赶回去喝茶，再不走恐怕就要齁死在你面前。下次别再用这种法子谋害亲夫。”

苏夕颜一脸死灰地抱着砂锅：“……”

等目送六王爷飘逸优雅地翻墙离开后，苏夕颜就看见庭院里一直走来走去，面露不安的徐妈妈。

苏夕颜叹了一口气，知道有些事想瞒也瞒不下去了，就将徐妈妈唤进了屋子里面。

徐妈妈知道大小姐要有重要的事情与她说，徐妈妈进屋之后将屋里的丫鬟全都打发了出去。

苏夕颜靠在美人榻上，想要开口也不知道说什么。

她与六王爷虽然这样亲密，但两个人无媒无聘。也没有做过其他出格的事情。但凭六王爷的手腕，和对她的态度，恐怕要求他放过自己，不再来纠缠很难。

想到这些苏夕颜心中也有些烦躁，她总不可能一直跟一个男人不清不楚下去。但又想不到能逃出他掌心的办法。

徐妈妈见大小姐脸色忽明忽暗。隐隐猜出大小姐可能是被迫的。六王爷虽不受宠，但好歹是个王爷。在皇城中，脚一跺，总归也能震一震。他若出手相逼的话，哪有大小姐反抗的余地。

徐妈妈换了一个迂回的方式问道：“六王爷可向小姐许下过什么？会来提亲吗？”

苏夕颜身子微微一怔，她没有想过嫁给六爷。前世在青鸾王府中，她受过的罪已经够多了。

王爷府邸，看似是鲜花着锦，实则是烈火烹油。富贵的子是过给别人看的，里面勾心斗角。日夜不安只有自己知道。

六王爷娶了她，肯定会再娶别的女人。守在后院，等一个男人临幸的寂寞苦楚，她不想再尝第二次。为了争宠，为了捍卫地位。不择手段，到最后什么都得不到，却把自己弄得面目全非。

何况，六王爷身份神秘，在他身边自己会遇到不少麻烦危险。

重生一回。苏夕颜分外惜命，只想安安稳稳，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

“这些事，妈妈不要再问了。”苏夕颜也觉得自己与六王爷的关系是一团乱麻，理不清楚。

徐妈妈反而上前一步。神色急切，“奴婢是担心小姐，怕小姐一步踏错，重步夫人的旧尘。”

夫人当年就是不顾一切地爱上了苏富泽，却被他冷落在一旁，冷落了一生。连带着小姐与少爷，日子过得都不如意。

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老话都有老话的道理。

大小姐万一与六王爷私定了终身，六王爷却只想着随意戏玩。什么都不肯许下，岂不是要毁了大小姐的一生？到时候假如小姐又有了身孕，那就是雪上加霜。

苏夕颜也知道徐妈妈担忧的是什么，淡淡回答道：“我与六王爷之间并无什么，妈妈只当今天什么事情都没有看到。一切事情。我都有分寸。”

徐妈妈放心不下，还想多提醒两句，苏夕颜已经顺手拿过了绷子，并不赶她走，只是不再将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徐妈妈千般劝，万般话只能都咽了回去。大小姐今非昔比，能帮助苏家获得龙恩，又逼得陈姨太母女两个无路可退，这样的手腕谋略，让她这个多活了几十年的老人都望尘莫及。大小姐说她有分寸。肯定是没有与六王爷发生些不该发生的事情。

心思百转之后，徐妈妈才退了下去。苏夕颜放下手中的绷子重重叹了一口气，活了两世，她知晓周围所有人的命运将来，却独独看不出自己的姻缘红线落在何处。

雪姨太入了苏府。又有苏夕颜护着，分去了陈姨太不少恩宠。陈姨太一直想要下手，只是苦无机会。

时间不紧不慢地过去了几个月，苏雨嫣的断腿长好了，却成了瘸子。一条腿长。一条腿短，连正常走路都不行，更别提跳舞。

苏雨嫣痛恨自己走路的难看模样，索性就一直坐在了轮椅上，成了手脚皆残的废人。

到了年关。雪姨太的身子没有动静，同样陈姨太的肚子也没有动静。按理说，雪素时常承宠，最应该怀上才是。

但怀孕这种事情急不得，这一世出现了很多变故，雪素这一世能不能有孕也难说。好在陈姨太确实是没怀上孩子。

苏夕颜松了一口气，让人给了时常出入凝香楼的大夫一笔赏银，接下来的事情，她便走一步看一步。

年关一过，她就到了十五岁及笄的年纪了。到时候需要请有名望的夫人入府为她们插笄，礼赞。苏雨嫣比她略小一虚岁，前世的时候及笄礼就一起办了，也是陈姨太故意要让她不自在。

前世十五岁及笄的事情，苏夕颜都还记得。那时候苏雨嫣容色倾国，又学了琴棋书画，被陈姨太和苏富泽像宝一样捧在手上。不惜用重金请一品诰命夫人为苏雨嫣插笄，礼赞。

陈姨太惯会溜须拍马，苏雨嫣也嘴甜人美，表面上温婉得体，一品诰命夫人对苏雨嫣赞不绝口。回去之后，苏雨嫣的美名就在鸿城官宦世家中传遍了。

这一世，苏雨嫣成了坐在轮椅上的残废，不知陈姨太还有没有这个本事帮她请来一品诰命夫人？

不过，这还是苏夕颜最关心的事情。眼下，她最忧心的是，年末将至苏锦昭就要从边塞回到苏家。

第一百零九章：亲哥回府

日子一天天过去，年关岁末就快要到了，苏府里一片忙碌。丫鬟们剪窗花，挂红绸，又用黏米糕供奉灶王爷。

苏夕颜带了绣绷到凤桐院里，照顾陪伴云容郡主。不管她怎么提防，云容郡主还是一天天消瘦了下去。

苏富泽在云容郡主生病之后，就几乎一步都未踏入过院子。苏夕颜觉得郡主身子上的不适倒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没了生气，整个人像是冬日里枯萎的花。没有了任何企盼。

云容郡主身为云家旁支，云家满门被灭，再无亲友。她膝下又无儿无女，不得夫君宠爱，当真是一点牵挂盼头都没有。

苏夕颜望着她这副模样，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心病还需心药医，奈何她没有这一味心药。也许来年开春，花开的时候，云容郡主就要香消玉损了。

她一边绣着绷子上的花样精心，一边想着对策，能让云容郡主多活一日，都是好的。云容郡主靠在软垫上，无声看着苏夕颜手起手落地绣花。

“好久没有见过锦昭了，也不知他长成什么模样了？”云容郡主轻咳了两声，身边伺候的宋妈妈赶紧端来了清茶让她润喉。

绣花的手顿了顿，对云容郡主而言，只是隔了一年半载没有见面。对苏夕颜来说，却是隔了一辈子，她都有些记不起自己亲哥哥的模样了。

前世苏锦昭同她不亲，她竟也从未在意过自己这唯一的血亲，甚至苏夕颜都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唤过他哥哥。

云容郡主提过之后，苏夕颜再也没有心思绣花。满心的怅然又有些紧张，不知这一次再见面，苏锦昭会用怎样的态度对她？

宋妈妈看出苏夕颜眼中的暗沉，就安慰道：“大少爷与小姐长得像。小姐灵秀静雅，大少爷同样是玉树兰芝。这一回听说是央将军班师回朝，大少爷应该能在府中多住一段时日。到时候小只怕小姐会看腻了。”

她的哥哥虚岁十八，早过了男儿弱冠的年纪。这些年一直跟着他们的舅舅在边塞大营中，回苏家的次数少之又少，云容郡主也曾想为他安置个家，娶个望族的小姐，都被他拒绝了。

苏夕颜隐约记得前世她死的时候，哥哥都还未成家。娘亲的死，给他们兄妹两个带来了一生的影响。

她们说了一会话，就看见外面的婆子脸含喜色地进来通传：“郡主，大小姐，锦昭少爷他回来了！”

“比预想的还要早两日，看来边关还算太平。”云容郡主只是温和地点点头。

苏夕颜的心像是跳到了嗓子眼，一下子就站起了身子。娘亲留下的唯一血脉，世上与她最亲的人回来了。

她没忘哥哥风尘仆仆出现在青鸾王府面前，神色冰冷执着地要走了她的骨灰，一路快马加鞭送去江南安葬。这一路，哥哥把她的骨灰盒裹在怀中，没有半点的嫌弃。

她没有埋入王府的墓地。那个男人那么厌恶她，其实在她化为孤魂野鬼后将自己的一生看了清楚，也不屑再埋入王府的墓地。难道还要远远地看他与苏雨嫣合葬，同归地府吗？

宋妈妈望着苏夕颜脸上遮掩不住的高兴之色，笑了起来：“血脉至亲。心意向来相通。小姐的期盼等待，锦昭少爷也一定能感觉得到。”

云容郡主让人给那传话的婆子看了赏，婆子捏着手里的银豆子，笑眯了眼睛，“郡主。大小姐还要再等一会。少爷先去了老爷那，过会才能过来。”

苏锦昭是苏家的嫡长子，身份不同一般，在她娘亲死了之后就过继到了云容郡主的膝下。

不管苏锦昭认不认这个娘，每年回来面见郡主，向她请安的礼节从来都没有停过。

也没过多久，苏锦昭就过来了。

他身上的甲衣已经换下，穿着一身沉蓝色的直裰，身上并无任何多余的装饰。面容线条如同刀削斧琢，与她相似的眼瞳。却泛着极为冰冷锐利，眨眼之间像是有锋锐的刀光剑影闪过。

高挑的身形如同玉竹，只是偏瘦。他一路走来脚下的步子快而稳，沉蓝色的衣袂纷飞，气势极沉。

宋妈妈说错了，她的亲哥哥并非玉树兰芝。而是一块冰冷的璞玉，未经雕琢，浑然天成。

苏夕颜一直怔怔地望着他，眼睛一眨不眨，仿佛第一次这样看清楚自己的哥哥。

而苏锦昭却像是没有看见她。步履极快，目不斜视地从苏夕颜的身边走过，走到云容郡主的面前站定，抬手行礼：“锦昭见过郡主。”

这样一丝不苟的姿态，挑不出任何问题，却也感觉不到该有的温情。这么多年了，他依旧唤她郡主，从不肯叫她一声娘。

宋妈妈下意识地往旁边退了一步，在军营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大少爷身上的疏离冷煞越发重了，让她们这些深宅妇人对上便感到害怕。

在心底，宋妈妈叹了一口气，也不知少爷在军营过得是怎样生活。这些年，像是将身上活人的气息都要磨没了。

云容郡主眼中的失望一闪而过，让宋妈妈搬来了杌子。庄静孱弱的面容上重新挂上了淡淡的笑意。

锦昭这孩子的态度，她这么多年也该习惯了。

苏锦昭没有坐，“见过郡主之后，我还要去见陈姨太与二妹。”

可能每一年都是这样，苏锦昭回来见她。再去见陈姨太与苏雨嫣。云容郡主早已不觉得有何不妥，毕竟孩子想跟谁亲，是她们没办法决定的。

苏雨嫣娇柔温婉，又喜欢黏在苏锦昭身后，一口一句唤他哥哥。也难怪苏锦昭每次回到鸿城，都要给庶妹带一些东西，但都没有苏夕颜的份。

前世的苏夕颜自然不觉得有什么，她没在意过自己这个哥哥，也不会去管他偏心与否。

但这一世，苏夕颜望着苏锦昭笔直地从她身边走过。像是不认识她一样。站定之后，就说要去见陈姨太和苏雨嫣，半点都不记得自己还有一个亲妹妹。

这样酸涩尴尬的感觉，就像是一根鱼刺，卡在苏夕颜的嗓子眼。她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都是她的错，她眼高于顶，只想过好自己的生活。一直觉得有没有这个哥哥都一样，苏锦昭远在边塞，哪能帮得到她。

她没把苏锦昭放在眼中。哪能反过来祈求别人将自己放在心上。

往年苏夕颜不在，苏锦昭说这话也就罢了。但今年大小姐正好也在，而苏锦昭却完全认不出她。

宋妈妈想到之前大小姐听闻他回来时的高兴表情，心里像是装了一个秤砣，往下坠。宋妈妈不由看了苏夕颜一眼。大小姐强撑着露出笑容，只是这笑容浅浅的，淡淡的，让人看不真切，完全不像刚才那样灿烂夺目。

云容郡主让人扶苏夕颜过来，“锦昭这是你的亲妹妹，这些年你们不常走动，你怕是将她都给忘了。”

苏夕颜一直垂着头，她突然害怕去看苏锦昭的目光。不是惧怕他眼中的冰冷，而是怕自己会失望。

苏锦昭没有想到苏夕颜也会在这。每年她不都是待在自己的院子里吗？他的妹妹性子嚣张跋扈，跟谁都不亲。

她小的时候，就因为丫鬟在她面前挡了光，居然要把丫鬟扔入河中溺死。

苏锦昭动了动眸子，扫了她一眼。

她穿着水粉色的缎袄。上面绣着几支带叶的粉桃。下面是百褶的裙裾。很浅淡的颜色，却也带着勃勃的生机。

乌发柔软的长发松松地绾了了一个发髻，只有靠近耳边的地方戴着一只同样浅粉色的绢花。

他没有注意过，原来自己的妹妹一眨眼也长这么大了，比嫣儿大一岁的样子，过了年就该及笄，能够谈婚论嫁了。

与苏雨嫣清雅脱俗的气质不同，苏夕颜身上的气息很柔和，就像她绣在衣襟上的桃花。

半晌听不到苏锦昭说话，苏夕颜飞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灵秀精致的五官就展露在了苏锦昭的眼前。

不得不说，她长得有几分像娘亲。那一双眸顾盼着，又夹杂着些羞怯不安，极是灵气。他还以为自己的妹妹会长成痴胖刻薄的样子，没想到竟出落得这样好看。

在苏锦昭开口之前。她先用软糯的声音唤了一声：“哥哥……”

前世，当她感受到兄妹之情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孤魂，想说的话再也说不出一句。为了弥补这个遗憾，苏夕颜顾不得这些年他们之间的疏离隔阂。眼中酸涩地叫了出来。

这一声哥哥，钻入苏锦昭的心底。这样柔软的声音，宛若一片羽毛，而他的心却痛了起来。

苏锦昭望着她眼底的暗红水光，酸痛难耐的心口渐渐平静了下来。

他若有所思。苏夕颜突然出现在凤桐院中应该是云容郡主授意的吧？苏夕颜的性格，他还算了解。一个眼高于顶的人，怎么会突然认他这个哥哥？

难怪她眼睛泛红，也许苏夕颜不肯过来，是云容郡主让人逼她过来与自己想见。云容郡主身染重病，担心自己如果出了事，苏夕颜没人照料，才逼着她与自己相认？

可惜云容郡主的一番好意，有人并不领情。苏锦昭冷淡地移开了目光，心中满是冷笑。其实云容郡主也不必做这些事，苏夕颜是他的亲妹妹，她如果出事，自己必定会出手帮助，要不然也对不起娘亲的在天之灵。

第一百一十章：一朵白莲好委屈

苏夕颜望着苏锦昭收回目光，淡淡地唤了一声：“夕颜妹妹。”就再也没有看过她一眼，苏锦昭又与云容郡主随意说了些话。

听到这样疏离淡漠的称呼，苏夕颜像是吞入了一块冰，不止是心脏，全身的血液都似长出了细碎刺人的冰晶。

苏夕颜不知站在一旁的自己是什么样的表情，脑子浑浑噩噩地或许还挤出了笑容。

云容郡主细细打量着苏锦昭，“在边疆这么久。你像是长高了也瘦了不少。是不是在边疆过得不好？这么多年，你一直在外面漂泊受罪，我何时进宫去求一求皇上，让你调回鸿城离苏家近些，也能多点照应。”

苏锦昭是过继到她膝下的孩子，小的时候，云容郡主也曾照顾他几年。虽然这个孩子同自己不亲，但云容郡主一直将他放在心上，视同自己的亲生孩子。

苏锦昭淡淡道：“孩儿自愿留在边疆，保家卫国，不劳郡主费心了。孩儿得知郡主身体虚弱，特意在鸿城中买了一些药材回来。”

云容郡主含笑，难得苏锦昭还能记得她。但云容郡主唇边的笑意，很快就淡了下去，她瞥见身边苏夕颜的面容，淡淡的蒙着一层苍白，宛若被人揉碎的花瓣。

宋妈妈多嘴问了一句，想缓和兄妹两人之间的隔阂：“少爷帮夫人带了东西回来，不知有没有小姐的份？小姐一听见少爷回来，真是高兴得坐都坐不住了。”

苏锦昭只是稍顿。甚至都没有去看一眼苏夕颜脸上的神色，就回答道：“没有，我没想到夕颜妹妹也会在这。在经过药铺的时候，知道郡主生病，就帮郡主抓了两副补药。”

宋妈妈后悔得想要打自己的嘴巴，少爷回答得太干脆耿直，一点都没有顾及大小姐的感受。

苏夕颜苍白的面容上泛起一点笑意，越发衬得眼底绯红，“没关系，只要哥哥平安回来就好。在府中我什么不缺，也不劳哥哥费心。”

这句话引得苏锦昭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并没有觉得贴心，而是若有所思。苏夕颜何时变得这样能说会道，懂得示软了，不会也是之前有人教她的吧？

陪云容郡主说完话之后，苏锦昭就离开了。

苏夕颜望着他冷风般刮过的背影。浑身都像是浸入了寒潭中。她看得出来，锦昭哥哥不喜欢她，对她生疏至极！

云容郡主靠在软枕手，握住了苏夕颜的手。主动抬手帮她擦拭微红的眼睛，“颜颜，你不必伤心。你现在性子沉稳懂事了不少，你哥哥渐渐也会看见你的改变。你与锦昭之间要经常走动。他到底是你的亲哥哥，以后也是你唯一的帮衬。要是我去了，你哥哥有了战功，你在苏家也不会难熬。”

苏夕颜默默听着只是一个劲地点头，她怕自己一出声，就会露出难受酸涩的哭腔。

陈姨太与苏雨嫣知道苏锦昭回来的事情，一早就开始准备了。

苏雨嫣一个人摇着轮椅，等在寂静的抄手游廊中。

果然远远地就看见苏锦昭气度沉稳地朝着这个方向走来。每年苏锦昭回府，都要探望她与娘亲，在通往凝香楼的路上就能等到他。

苏雨嫣移开了不怀好意的美眸，故意面露哀伤，目光沉沉地望着枯萎的荷池。

苏锦昭看见游廊中有个坐在轮椅上的女眷背影，便放缓了脚步，想着苏家怎么会留一个身有不便的下人在府里。

等走近之后，他才发现这抹纤细如莲花般。不甚娇弱的背影竟然是他的小妹妹--苏雨嫣！

大骇过后，苏锦昭的容颜犹如冰封，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冷锐的眸微微颤动。

他一直记得苏雨嫣的温柔得体，每次他离开苏家的时候，陈姨太和苏雨嫣都会恋恋不舍地站在门前送他上马离开。

“嫣儿……”他压抑着心中的不敢置信，声线微颤地唤她。

苏雨嫣仿佛才感觉到身后有人，像受惊的小兔子，怯怯地转过身子。秋水盈盈的眸望见苏锦昭，一下子就流出了珍珠般的泪痕。

“锦昭哥哥，嫣儿……”她声音惊惶又哽咽，好似没有想到在这会碰到苏锦昭。她慌张地摇着轮椅。就想离开。

苏锦昭三步并作两步，挡在了苏雨嫣的轮椅前面，他哑着声音柔声问道：“你怎么会变成了这样？在哪受了伤？”

苏雨嫣只是一个劲地摇头，她今天故意没有戴手套。一下子袖子中畸形的手指就露在了苏锦昭的眼前。

苏锦昭望见她五指全无的左手，如遭五雷轰顶，身子踉跄着往后倒去。

“怎么会！”苏锦昭冷峻的容颜微变，甚至是扭曲。一双锐利的眸子震惊又空洞地盯着她的双手。

“锦昭哥哥不要看！”苏雨嫣尖利娇怜地叫了起来，慌忙想用袖子将手指遮住。

“你告诉我！到底是谁害你变成了这样！”苏锦昭按住轮椅，双眼怒气勃发，通红如血。

苏雨嫣抽噎了许久，才缓缓道：“也不怪姐姐。都是嫣儿的错！”

“是苏夕颜干得？她怎么会？”苏锦昭又惊又怒，又是一片混沌的茫然。他知道苏夕颜性格跋扈，与谁都处不好，但没想到她能做下这样蛇蝎歹毒。伤天害理的事情！

何况，在苏府中苏夕颜一向不算受宠，她哪有这样的本事！

苏雨嫣美眸含着冷刺，暗暗注意着苏锦昭脸上的变化。三言两语道：“这些伤是在皇宫中落下的，姐姐觉得我抢了她的风头，故意在背后做了一些手脚。让皇后娘娘恼了我，将我处罚成了这样。而她非但没有帮我求情，还趁机买通宫人狠狠地打断了我的腿。”

她轻动着玫瑰花般的柔唇，淡淡拭泪：“算了，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了。我也不想再计较了，她到底是我的姐姐，与我血脉相连。说再多的话，我的手与腿也都治不好了。大夫说，这一辈子我都只能坐在轮椅上……”

苏锦昭听完这些话。胸膛中烧着滚烫的怒火，而背后被寒风一吹，却是冷入骨子中。

他的亲妹妹竟做出这样令人发指的事情，望着消瘦可怜的苏雨嫣。苏锦昭觉得自己再没有脸去安慰她。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用命去赔她的双手，双脚也不多。

“嫣儿，你怎么能这样软弱！父亲就任由她这样欺负你吗？再这样下去，你说不定连命都没了！”他忍无可忍地怒吼，不是吼苏雨嫣，而是吼他自己。

他怎么会摊上这样一个蛇蝎心肠，如同畜生一样的妹妹？

苏雨嫣抽抽搭搭道：“有什么办法呢？锦昭哥哥不知道。姐姐为父亲抬了一房姨娘。如今，我变成这样，我的娘亲也早已失宠了！在苏家之中，我们母女两个早就没法活命了。”

苏锦昭捏紧了拳头。手指骨节咔咔作响，“你等着，我现在就去找她过来给你与陈姨太，赔礼道歉！”

苏雨嫣却拦在了苏锦昭的面前。“锦昭哥哥不用了，血浓于水，这些苦嫣儿忍下也就罢了。何必要闹得家宅不宁？”

苏锦昭双目赤红，冷声吐言：“我宁可她没有投生到这个世上！”

苏锦昭亲自将苏雨嫣送回了沉华院。苏雨嫣不复得宠后。沉华院中确实冷清了不少，况且苏雨嫣有心设计，让往日身边伺候的丫鬟都离开了，只留下桃蕊一个。

苏锦昭推着轮椅，将苏雨嫣送回。入目就看见无比萧条，空荡无人的院落。

他拧紧了眉头，“你身边伺候的人呢？”

苏雨嫣什么都没说，只是咬着柔唇，一个劲地摇头。像是示意他不要再问了。

桃蕊听见外面说话的声音，才挑了门帘出来，看见苏锦昭后惊喜道：“大少爷回来了？没想到今日少爷会亲自送二小姐回来！往日小姐出去一趟，都没有人管她。小姐的手也不好，不知自己摇轮椅有多艰难，春天倒也罢了，冬天这么远的路，小姐冻伤过好几回……”

等桃蕊将该说的都说完之后，苏雨嫣才呵斥道：“别说了！谁让你多嘴说这些话的！”

桃蕊慌忙噤声，还一脸的委屈不平。

苏雨嫣急急转身，柔声细语道：“锦昭哥哥，这些都不碍事。你千万不要往心里去。嫣儿……嫣儿都已经习惯了。”

苏锦昭没有说话，一声脆响，轮椅的把手硬生生被他捏碎了。

见苏锦昭脸色铅成如墨，苏雨嫣眼底闪过诡谲冷笑，却还用温柔的嗓音说道：“桃蕊去烧点热水，为锦昭哥哥泡一杯热茶。”

桃蕊应声去屋中烧开水，院中重新恢复清冷的寂静。

“你身边就没有旁人伺候了？”苏锦昭的声音很冷，很低沉，凝着愧疚。

苏雨嫣轻轻一笑，不经意提起般：“以前我娘亲身边有个伺候过几年的老妈妈，原本是要送到我身边伺候的，结果就被姐姐要去了。反正我都成了这样，身边有几个人伺候又有什么关系？而姐姐不同，姐姐是苏家的大恩人，身边多些人伺候也是应该的！”

第一百一十一章：扯碎披风

从沉华院离开之后，苏锦昭皂靴下的步伐打飘，苏雨嫣的那些话，那些遭遇像是紧箍一般紧紧地套在他的头上。

让苏锦昭头皮发麻，痛入心扉。

一路上苏家的丫鬟朝他行礼问安，苏锦昭微白愠怒的面容间没有一点反应，充耳不闻。

他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入画心堂的，只记得自己一脚踹开了那方朱漆的大门。

这一声巨响吓得画心堂中的丫鬟婆子捂着耳朵连连尖叫。木门落地激起尘埃，丫鬟下人们才惊魂未定地转过了身。

“大少爷？您这是……”徐妈妈望着少爷赤红如烧的眼睛，害怕不安地上前问道。

苏锦昭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喝道：“滚开！”

徐妈妈见大少爷情绪不对，慌忙阻拦：“锦昭少爷您冷静一些，这是小姐住的地方。您有话慢慢说！”他们为一母同胞的兄妹，要是闹出了事端，传出去不是被人笑话？

“慢慢说？”苏锦昭冷哼一声，红如烧铁的眸中满是轻嗤讽刺，“她将嫣儿害成了那样，你让我怎么能冷静下来与她慢慢说？”

“我恨不能将自己的手脚剁下来赔给嫣儿！”苏锦昭这样铁铮铮的男儿，赤红凌厉的眼底竟似有水光翻涌，“而她呢？她居然还能心安理得地坐在苏家院子里！我恨不能剖开她的心看个清楚！到底是怎样的黑心冷肺，才能做出这样令人发指的事情！”

徐妈妈知道肯定又是二小姐乱嚼舌根，一时半会却又没法解释，只能一路跟着劝：“少爷您冷静点，事情未必是您听到的那样！”

苏锦昭一路匆匆走过，身上杀气凛然，徐妈妈看着都心惊胆战！这个二小姐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徐妈妈劝得话，苏锦昭红着一双眼睛。一句都听不进去。

“不是我听到那样的？”苏锦昭唇边的笑意毫无温度，宛若刀子划过众人的眼睛，“你们事到如今还帮着她？她这副狠毒心肠都是被你们这些刁奴惯出来的！嫣儿手脚变成了那样难道还是她自己敲碎的不成？”

“你们什么话都不用再劝，所有的事情，我会问个清楚！”苏锦昭像是一阵寒风卷过，直接向内院闯了过去。

苏夕颜正在厢房内整理披风上最后的线头，清晓跟在一旁伺候，冬日日头落得早，屋中早早地点起了油灯。

清晓护着灯盏坐在一旁，望着苏夕颜神色温柔仔细地握着手中银剪，将细碎的线头裁去。

“小姐对锦昭少爷可真上心。这么冷的天，也要熬夜帮少爷做貂绒披风。这上面的一针一线都是小姐亲自做的，锦昭少爷看了一定会喜欢。”

苏夕颜笑了笑，暖辉映照着她脸上温柔的剪影，“边塞苦寒，哥哥穿上这件披风。也能挡一挡寒气。我不想要哥哥建功立业，只想他平平安安。其他的我也不会，唯一能为他做得就是赶制这件披风。”

冬日屋中烧了地龙，一动不动坐着刺绣还是冷得厉害。她的两只手时常不听使唤。手指刺破后又不敢包扎，怕影响了灵活。只是这几天的光景，她的手指上已长了好几处冻疮。

许久不绣东西，手艺像是退步了。光是披风上的那一圈貂绒。就熬了好几夜。

清晓望着小姐眼睛下的那一圈乌青，叹了一口气：“小姐何必如此辛苦？让奴婢们帮着做些边边角角，大少爷也不会知道。”

这披风上的花样、盘扣，都是小姐一针一线亲手缝的，半点都不肯让别人帮忙。

这些事情苏夕颜本不想与旁人解释，但因为是清晓，苏夕颜才耐着性子道：“旁人在背后议论我的话，我都知道。其实旁人如何看我。我并不在意。这些年，锦昭哥哥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对我的印象肯定还停留在以前。况且苏家还有些人喜欢挑拨，只怕在哥哥的心中，我一直都是刁蛮任性，粗俗无礼的样子。我只想让他对我改观，不求他与我亲近，至少不要对我这样冷眼疏离。”

前世。哥哥将她骨灰笼在怀中，黑色的布衣罩下，让她的亡魂感到无比的温暖安宁。回想起苏锦昭风尘仆仆，日夜兼程的模样。无论这一世苏锦昭怎么对她，她都能忍下去。

苏夕颜手中的银剪还没有放下，房间的门就被人重重推开。一阵寒风涌入，吹得油灯晃动不停。而苏锦昭清瘦的身形，就站在冷风中，对她怒目而视。

这样的目光，比门外隆冬的寒风还要冰凉刺骨。

清晓在那一声推门的巨响下，已被吓得站起了身子。她望着大少爷比院中冰泉还要冷的面色，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小心道：“大少爷您怎么突然来了？也真巧，小姐正为您赶制披风呢！”

“披风？”他轻声重复，那样的不屑讽刺。

看到大少爷脸上这样的表情，清晓陡然愤怒起来。

大少爷就算再怎么不喜欢小姐。小姐好歹也是他的亲妹妹。也为他一针一线地做了衣衫，他怎能这样地不领情！

苏夕颜站起了身子，手中握着刚为他做好，还带着自己体温的披风。像是看不见苏锦昭脸上冷怒之色，她依旧淡笑开口：“哥哥的身形，我记不清楚了。只能依照记忆里的尺寸，大致为你做了一件。哥哥你来试一试大小，我也能赶在你回边塞之前。再重新改制。”

苏夕颜将披风送到了苏锦昭的面前，他接过之后，一眼都没有看，直接从中间撕碎成了两截。

冷怒的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苏夕颜的脸上！

听到布匹撕裂的脆响。清晓微张着嘴巴，浑身发凉。

“少爷您怎能这样做！这是小姐辛辛苦苦为您做得披风！”

望着从他手中落下的两片衣料，苏夕颜站在门前的寒风中，身子微颤。眼中的笑意被磨灭干净，成了暗沉的灰烬。

苏锦昭急怒地打断了清晓的话，“谁要她假惺惺做这些事情？披风？她会做吗？”

苏夕颜动了动唇角，勉强露出像是笑一样的神情。“我在你的心中，是这样的不学无术？”

苏锦昭望着她，看见她脸上的惨白脆弱，心中有一瞬犹豫。但又想到坐在轮椅上手脚皆残的苏雨嫣，心中的愤怒再次熊熊烧起。

“你在我心中不是不学无术，而是恶毒残忍！你对二妹做过些什么事情，你心中清楚！你再不喜，再嫉妒二妹。也不该手足相残，对她痛下毒手！你看见了吗？嫣儿因为你变成了残废，她一辈子都要坐在轮椅上，接受旁人异样的目光！”

原来他这样动怒。也是为了苏雨嫣。

苏夕颜的目光从地上碎裂的披风间，移到了苏锦昭阴沉的容颜上，她声音很轻却异常平静：“我不清楚，我到底哪儿恶毒，哪儿残忍。还请锦昭哥哥说明白了。”

苏夕颜目光静静地徘徊在苏锦昭的脸上，自从前世自焚之后，她再一次尝到心如死灰的滋味。

在凤桐院中的事情，她可以不计较。之前做错的人是她。她确实刁蛮任性，不讨人喜欢。让苏夕颜格外失望的是，苏锦昭从未将她当成亲妹妹，三言两语就被人挑拨了。

在他心中。苏雨嫣的分量远远要超过自己。

想来说这些话的时候，苏雨嫣定然是梨花带雨，露出自己残缺的手脚。而她不用想，一定是仗势欺人。手段卑鄙的大恶人。

苏雨嫣说得每一句话，他都信了。为此苏锦昭不顾一切地跑来，找她算账，要为苏雨嫣出头。

苏锦昭一脸的不可置信。她做了这么多恶事。坏事，还不知道自己恶毒残忍在哪里。

“苏夕颜，非要我将一件件事情挑明了，你才肯承认吗？”

他指名道姓地叫她，不屑跟自己牵扯上一点关系。苏夕颜唇边的笑更淡了，像是一朵琉璃花。

“二妹的手脚，是不是因为你而变得残缺？”

“不是，那是皇后娘娘下得旨意。”

“没有你从中作梗，皇后娘娘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地处罚二妹？”苏锦昭怒气勃勃。

苏夕颜白皙的面容平静莫测，“哥哥只想着为苏雨嫣出头，可曾为我考虑过分毫？你只听信苏雨嫣的一面之词，就要为她撑腰，这样的事情传出去，我在苏家还有什么颜面？如果她当真那样善良可欺，为什么要有意无意向你透露这些事情，她完全可以隐瞒下去或是完全挑明。你相信她的每一句话，却根本不了解她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最后一句话，无比的嘲讽冰冷。

满腹怒气的苏锦昭一时愣在了原地，他以为苏夕颜会跟他吵、跟他闹。没想到她竟是这样的平静，有条不紊，每一句话都逼得他哑口无言！

他印象中刁蛮无礼的妹妹，竟有如此好的口才！

苏锦昭僵硬了好一会，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到苏雨嫣温软的性子，被苏夕颜欺负到了这样的田地，还不肯反抗。这样善良的二妹，怎么可能说谎话骗他！

他冷然逼人道：“就算我不知道当时皇宫里发生的事情，你从陈姨太那里抢下人走，是事实吧？嫣儿身边没有几个人照顾，你身边丫鬟成群，还要从她那里抢人走。苏夕颜你不能仗着自己是嫡女的身份，就这样欺凌她！”

第一百一十二章：两边对质

大少爷说出这些刺耳难听的话，清晓紧张地看了苏夕颜一眼。按照小姐原来的脾气，早该将屋顶掀翻了。

但苏夕颜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她错活过一世，不想这一世再落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她的心意，苏雨嫣的嘴脸，锦昭总有一天能看清。

一双浅澈的眸，淡淡地望着他，“锦昭哥哥现在不也是为了她，在欺凌我？所以无论我做什么，错的都是我。”

苏锦昭当即就想反问，难道错得不是你？

他望着苏夕颜唇边淡得惹人心疼的浅笑。到嘴边的话还是没有反问出口。

“劳烦哥哥下次为旁人出头之前，先将事情打听清楚。”

苏锦昭觉得她的话有些奇怪，难道她从陈姨太那儿抢人走还有理了吗？当然苏夕颜性子霸道惯了，她也许当真觉得自己做得没错。

他原本想为苏雨嫣出头，将苏夕颜抢走的下人要回去。左右不过是一个下人罢了，苏夕颜身边那么多仆人，难道还会紧握着不放？

“你从陈姨太那儿带走的下人呢？”苏锦昭冷声问道。

苏夕颜没有再同他争辩，“我们两人是同胞血脉，如果哥哥当真觉得夕颜是恶毒残忍的人，夕颜也没有什么好争辩的。只希望下次哥哥做事，能为我留一份颜面。你要见的奴仆就在外面，我让她进来亲自与你说。”

苏锦昭的脸色微微难看起来，他确实没有为她考虑过。见过苏雨嫣之后，他就风风火火跑来替苏雨嫣出头了，没有考虑过苏雨嫣说得话的真实性，他一直以为苏雨嫣善良娇婉，绝不可能耍心机骗人。

苏夕颜抬手让清晓出去，将徐妈妈唤了进来。

徐妈妈跪在苏锦昭的面前，少爷离家这么些年，在陈姨太手下的时候，陈姨太从不许她出去露面。少爷看她的目光，应该是不认识她了。

徐妈妈没想到为了自己这么个不顶用的奴才，大少爷和小姐会闹得这样不愉快。后面其实都是陈姨太与苏雨嫣在推波助澜，想要借大少爷之手将她重新再要回去。

磕完头之后，徐妈妈才直起身子，“奴婢见过少爷。少爷许是不记得了，奴婢是央夫人的旧奴，夫人临终之前就嘱咐奴婢要照顾好小姐长大。之前奴婢也是在画心堂中伺候的，因为做错了一些事被小姐赶了出去，才被陈姨太留用。都赖大小姐宅心仁厚。不计较奴婢的过错，才奴婢又招了回来。”

徐妈妈眼皮不抬，神色不变，一点都不像是被要挟的样子。

苏锦昭神色微微惊讶，没想到苏夕颜要回来的是他们娘亲身边的人。苏锦昭忍不住细细打量了徐妈妈一眼，他确实对眼前人没有任何印象，只隐隐觉得有些眼熟。

徐妈妈在苏夕颜身边过得很好，吃穿用度都比在陈姨太手中要好出百倍。手腕上戴着玉镯子，头上也戴着珠钗，衣服也是上等的绸缎，看上去比一等的丫鬟都要得宠。

“二妹告诉我，你是陈姨太留给她伺候的人，被大小姐强行要走了。”苏锦昭解释道。

徐妈妈听到这不着根际的话，冷笑起来：“奴婢从始至终都是大小姐的人，在陈姨太手中吃过几年的苦。这满手的伤，都是那时候落下的。”

“陈姨太她苛待你？”苏锦昭挑起了眉头，陈姨太与苏雨嫣一向待人温和友善，怎么可能苛待下人？

徐妈妈收回了伤痕累累的掌心，“奴婢没有必要骗少爷。在陈姨太手下的几年，陈姨太一直想从奴婢口中套出夫人库房钥匙的下落。她想接管了夫人留下的田亩遗产。少爷，陈姨太不是个好人，您千万不能上她的当。”

“为了外人，您与自己的胞妹闹翻，夫人在天之灵也会伤心难受。”徐妈妈再次重重磕头。

苏锦昭心中一片烦躁。如果真像是徐妈妈说得这样。陈姨太与苏雨嫣竟然合伙，蒙骗了他这么多年！两人用心险恶至极！

真相太过残酷，苏锦昭不敢去相信徐妈妈的话。

他焦急地站起身子，像是一刻都在画心堂中待不下去了，“你想留在画心堂伺候大小姐，那就留下吧。我也不会强行带你走。但是你们说得话，我一句都不相信！”

徐妈妈还想再为大小姐辩解什么，苏夕颜抬手止住了她说话的势头。

陈姨太与苏雨嫣伪善的形象已深入苏锦昭的心，并非是三言两语能够说动改变的。徐妈妈多说，反而会刺激苏锦昭，以为她们联合起来败坏陈姨太那对母女的名声。

苏锦昭离开画心堂之后。就赶去了沉华院。他要证实，苏雨嫣绝不是她们口中心机险恶的人。

苏雨嫣正在懒洋洋地品茶，没有想到苏锦昭会这样快又过来。听到桃蕊通传之后，苏雨嫣还有些期待。以为苏锦昭跟苏夕颜大吵了一架，兄妹反目，自是她乐于看到的。如果苏锦昭能帮她把徐妈妈带回来，那就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但是苏锦昭什么都没有带回来，还一脸冷沉莫辨之色。让苏雨嫣心口乱跳了一阵，以为苏锦昭发现了什么……

有过几次教训，苏雨嫣早就发觉苏夕颜变得聪慧难以对付了，她不得不更加小心行事。

苏雨嫣望着挑帘而进的苏锦昭，露出惊讶的笑容。“锦昭哥哥怎么又来了？”

苏锦昭目光落在苏雨嫣如水的花容上，所有的怒气狐疑都烟消云散。嫣儿这副温软如兔儿的模样，怎么可能会有害人的心思？

“嫣儿，我有些话想要向你问明白！”

苏锦昭没有再问她的伤势，皇宫中的事情，他自然会调查明白，绝不让二妹白白受辱含冤。

苏锦昭将徐妈妈的事情重复了一遍，他心中犹豫了一下没有提库房钥匙的事情。苏雨嫣早就料到从苏夕颜那里要人没有这么容易，所以她心里早有准备。

苏雨嫣就故作不知情，一脸同情惊讶的模样：“我娘绝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一定是院中的那些下人欺软怕硬，才会让徐妈妈受那么多委屈。你不知当年大小姐将她赶出院子。徐妈妈多么可怜，差一点就要被逐出府了，幸好我娘不在意她是夫人身边的人，收留了她。原本我娘也是好心好意，哪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苏雨嫣咬着柔唇，粉颊都失去了颜色，美眸之中泪光点点，“也怪我不好，要是我多留心一点，徐妈妈也不会被其他下人欺负。原本我还担心徐妈妈被姐姐要回去，会受苦，既然姐姐善待于她，我也就放心了。”

苏锦昭满腹的疑虑，此刻都转为了相信与怜惜，他安慰苏雨嫣：“不怪你，府中这么多下人，你要关心这个关心那个，哪能忙得过来。”

苏雨嫣如同柔软娇嫩的春花。需要旁人去保护她，连狂风暴雨都经受不住。哪会做这些刻薄阴毒的事情。

“嫣儿别再哭了，你身体本来就不好，要是哭伤了自己怎么办？这件事都已经过去了，要是你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我代你去向徐妈妈赔个不是。”

苏雨嫣见到苏锦昭重新对自己无比信赖。才用丝绢擦了擦假哭的眼泪。苏锦昭是苏家的嫡长子，在她娘亲没有怀上孩子之前，她们得握在手心里“好好”利用！

苏锦昭离开之后，苏夕颜让人修缮了被踢坏的院门。又让小厨房备下一些糕点，打算晚上再去凤桐院陪一陪身子不适的云容郡主。

不管陈姨太母女两个用什么阴谋诡计，只要云容郡主还在一天，她们就别想如愿！

云容郡主身子一日差过一日，已经再无力气下床走动，每日靠在迎枕上。昏昏沉沉睡觉时候多，清醒时候少。

苏夕颜过去的时候，云容郡主一觉刚睡醒，有些饿了。准备让宋妈妈热些滋补的药膳汤。正好遇上苏夕颜拎着食盒过来。

苏夕颜陪着云容郡主，稍微又用了些点心。

云容郡主净过手之后，同苏夕颜说起了府中的一些琐事。本来年关岁末，操持家宴的事情应该由她做主，但她身子渐渐不济了，就让苏夕颜帮衬她。

“等年过了。也快到你十五岁的生辰了！该热热闹闹地办一回，正好请有名望的夫人过来为你插笄礼赞。”云容郡主想起了这件事就提了起来，女儿家的成年礼一生就只有这么一回，可大可小。

苏夕颜时常来看她，陪伴她，云容郡主也有心为她风光办一次。

苏夕颜笑了起来：“十五岁一过。就算不行及笄礼，我也算长大成人了。郡主也不必为我这样操心，您养好身子才最重要。”

云容郡主笑嗔起来：“这怎么行？你呀，也要多为自己考虑一些。及笄礼如果办得风光热闹，有命妇为你插笄，传出去你脸上也有光。宋妈妈你拿我的腰牌。有空出府一趟，看看哪位一品诰命夫人合适，让她入府为大小姐司礼。”

宋妈妈连声应诺。

日子说快，也过得极快。一转眼除夕就已经到了，晚上苏府内张灯结彩，从主子到仆人都围在炉灶前面包饺子。

主子的几种饺子里面放了金豆子，下人吃得饺子里面放了新铸的铜板。不管是金豆子还是铜板，只要能吃出来，来年都会顺顺利利。

云容郡主也由宋妈妈扶着坐在了圆桌旁，等饺子上桌之后，每个人的瓷碗里面都盛满了白嫩嫩，热腾腾的饺子。

这一年来的尔虞我诈。在除夕热腾腾的饺子雾气中才算缓和了一些。

一顿饭吃完，每个人都多多少少吃到了几颗金豆子。自从腿断了之后，就不爱说话不爱笑的苏雨嫣，吃到了好几颗金豆子，是所有人当中最多的。

陈姨太抿唇笑了起来，一双烟视媚行眸中流露出的光影。却让人不舒服，“嫣儿吃出这么多的金豆子，看来接下来的一年肯定是顺顺当当，这是个好兆头。老爷，嫣儿虽说比夕颜小一岁，其实只是小了十多个月而已。年一过大小姐就要及笄了，不如将两姐妹的及笄礼一起办了，府中可以热闹一番，也能省下一笔开销。”

嫡出，庶出的及笄礼并不是一样的规格。陈姨太厚着脸皮也要将自己的女儿推出来，享受与嫡女小姐一样的待遇。

此话一出，原先热闹和睦的除夕宴就静了下来。几个站在伺候的姨太变了脸色。坐在苏夕颜身边的雪素，偷偷不安地打量了她一眼。

大小姐神色很平静，清澈的眸子上蒙着一层灯影的光亮，让谁都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她抚摸着茶盏上的细纹，知道不少人都将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等待她表态。

这样的闹剧。前世已经出现过。所以苏夕颜再听见陈姨太这样厚颜无耻的要求后，一脸的静谧，连波澜都不曾有过。

苏雨嫣好歹是她的庶妹，苏锦昭也在府中，她如果断然拒绝了，恐怕就彻彻底底成了苏锦昭心中的恶毒坏人。

“妹妹想要与我一起办。我自然不会有意见，只是要让云容郡主操劳了。”苏夕颜淡淡启唇，像是含笑的模样，只是这笑到了眼中就变成了一层薄霜。

云容郡主万分气愤，她原本只想替苏夕颜热热闹闹办一次，没想到陈姨太也要往上面凑。让自己的女儿跟着沾光。

这对母女这样不要脸，锦昭却看不清，竟一直向着她们！

但这件事，苏夕颜确实没法直接拒绝。云容郡主这一口闷气还没有吐完，就听见陈姨太继续柔婉开口：“妾身无意听说，郡主有意请一品诰命夫人为大小姐司礼。夕颜与嫣儿同为姐妹，姐妹情深，本不应该分出一个高低来的。妾身在这有个不情之请，希望郡主能一视同仁，为二小姐也请一位一品诰命夫人司礼。这样传出去，两位小姐都能挺直腰板。”

陈姨太得寸进尺的话音落下，云容郡主病重苍白的面容泛起了青色，她接连重重咳嗽起来。

第一百一十三章：郡主病重

身旁伺候的宋妈妈，连忙端来了热茶，为云容郡主拍背顺气。

云容郡主咳得喘不上气，好久都没缓得过来。宋妈妈听不下去，为自己的主子不平道：“这嘴一张，想说什么样的话都能说。一品诰命夫人又不是贩夫走卒，整个南国也就那么几位，寻常人想见都见不到。能请来一位，也是看在郡主的面子上。大小姐是苏家嫡出小姐，十五岁的生辰在即。及笄礼是不得不办……郡主身子不好，二小姐年纪又小，及笄礼的事情可以再缓缓，还请陈姨太多担待些。”

宋妈妈话里话外，是想让陈姨太不要凑这个热闹。陈姨太嘴一张，什么要求都能提，也不为郡主考虑。郡主又不是皇室血脉，哪有那么大的面子，能请几位诰命夫人来司礼。要不是看大小姐心善懂事，郡主也不会主动提出要找位一品诰命夫人来为大小姐主持及笄礼。但二小姐从没有来凤桐院看过病重的郡主一眼，凭什么也要享受一样的待遇？

宋妈妈知道陈姨太脸皮厚，没有想过能厚成这样！把自己太当回事！

陈姨太被一个下人当场这样驳面子，心里很不舒坦，皮笑肉不笑地又说了起来：“妾身的错，妾身不该提这样的要求。夕颜是嫡女，而嫣儿只是庶女罢了，也不配让一品诰命夫人司礼。”

苏雨嫣也配合地垂下花容，盈盈的水眸噙上一层雾气，自责道：“让郡主为难了，嫣儿也知自己身份低微，都成了这样的残废，也不知有几年可活。就算请来一品诰命夫人，恐怕也不会答应为嫣儿主持及笄礼……是嫣儿痴心妄想了。”

除夕宴上凝沉的气氛，让几个身份低微的姨娘气都不敢喘。雪素更是小心地，偷偷握着苏夕颜的手。

大小姐掌心一片冰凉粘腻。一定是气坏了。大少爷是小姐的亲哥哥，怎么也不帮小姐说句话？雪素不知道他们兄妹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还将殷切期盼的目光落在苏锦昭的身上。

苏富泽咳嗽了两声：“好端端地提这些事干嘛？等年过了，再准备及笄礼的事情也不迟。而且夕颜与雨嫣同为姐妹，何必为了一点小事，闹得伤了和气？”

一直没有出声的苏锦昭，望着苏雨嫣默默垂泪，饱受委屈的样子。他心上的伤口，就像是被人撒了一把盐，一阵阵钻心的疼。

他出声道：“夕颜是嫡女，身份已是尊贵，请不请一品诰命夫人也无所谓。但嫣儿是庶女，又成了这样，容易被旁人轻视欺负。需要请一位一品诰命夫人为她插笄，撑一撑腰。不如夕颜大度一回，就将请诰命夫人的机会让给嫣儿吧！如果你不答应，我就自己出府，为嫣儿去请诰命夫人。”

苏锦昭望着一直沉默不语的苏夕颜，目光像是刀子一样冷。

听到这样的话，苏夕颜只是抿紧了唇。而雪素却先红了眼眶。大少爷怎么能胳膊往外拐，偏帮着别人？

大小姐肯定不在意为自己插笄的人是谁，但大少爷的这番话就像是冷刀子，深深地往小姐心里捅。

除夕宴上一片凝沉安静，几盏红灯笼照出一桌人各色的面孔。花厅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雪。冷风裹挟着碎雪往屋子里面吹。

苏夕颜动了动冷到僵硬的身子，也不知自己怎么还有力气弯起唇角。她淡淡开口，不让任何人看出自己眼底的酸涩，“哥哥都这样说了，我哪还能不答应？妹妹不良于行。找个诰命夫人为她插笄也好，总归能让外人知道苏家还在乎她，日后也能谈个名当户对的人家。”

陈姨太不也是这么打算的？上辈子，陈姨太请来一品诰命夫人为苏雨嫣插笄，是为了捧高自己的女儿，压过她这个嫡出的身份。

而这辈子，苏雨嫣毁成了这样，陈姨太担心她嫁不了好人家，就故意要将两个人的及笄礼一起办。让外人以为苏雨嫣还能与嫡出正房平起平坐，免得手脚残废的苏雨嫣嫁出去会被婆家轻视欺负。

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哪是苏锦昭这样长年在外的男儿家能明白的？他只一味地护着陈姨太母女两个，见不得苏雨嫣被欺负。

他以为阖府的人都是坏人，都要与陈姨太母女两个作对。殊不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苏夕颜做了让步，苏雨嫣心里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能得到一品诰命夫人司礼有什么用？也接不回她残废的手脚，她原本打算嫁入青鸾王府，成为王妃娘娘。是苏夕颜让她美梦破碎，也该让苏夕颜付出些代价！就算成了眼下的境地，苏雨嫣仍不肯放下身段，嫁入寻常人家。

她有这样的绝色美貌。从小就压过苏夕颜，被当做嫡出培养。怎么能再嫁入寒门！能娶她苏雨嫣的人，必须得像青鸾王爷那样高贵俊美，或有太子殿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如若不然，她岂能甘心！

云容郡主听到苏夕颜做了让步，心里紧绷的一根弦恍若断了。

她在府中地位比不上陈姨太，又从未获得过苏富泽的宠爱。自己辛苦养大的孩子，苏锦昭却偏向着陈姨太母女两个人。唯一只有夕颜丫头对她好，她想回报些什么，一片好心也被陈姨太抢走。

云容郡主眼前一阵阵发黑，一口心头血涌上嗓子眼，被她闭紧牙关生生咽了回去。

除夕宴散了之后，云容郡主由宋妈妈搀扶着，一路强撑回到了凤桐院。

宋妈妈看她脸色煞白，两眼发直。心里擂鼓般觉得郡主的病像是又加重了，早知道就应该让郡主在后院里休息，不该参加除夕宴招惹是非。

“是我没用！当年云家遭遇冤案，我眼睁睁望着几百口人命消失，却还活了下来。贪图荣华。而今，这一切都是老天爷给我的报应！”在软榻上坐下之后，云容郡主目光冷滞黯然说道，声音如同被人扼住般嘶哑。

宋妈妈听得心口一跳，慌忙安慰道：“郡主您千万不能这样想！您身子骨不好，情绪经不得起伏。您若是不想见陈姨太她们得意，奴婢就不出苏府，也不帮她们找命妇，让她们母女两个空算计一场。”

云容郡主轻咳了两声，手指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襟。“锦昭向着她们，你不遂了她们的心愿，岂不是要让锦昭生气，记恨我？那孩子本就与我不亲，觉得我占了她娘亲的位置。这样一来，他就与我更疏远了……”

云容郡主喘息着说道，声音越来越轻，再也忍不住从嗓子中呕出一口心头血。

一团鲜红的血落在织锦的毯子上，如浓墨般晕染开绝望的色彩……

宋妈妈望见摸刺眼的红色。整个人惊得跳起，六神无主地让丫鬟去请大夫过来。

吐完这口血之后，云容郡主向后仰面倒下，一双空洞的眼睛还睁着，手脚却成了软绵的面条。浑身的力气都耗尽了。

宋妈妈急得两眼发黑。“郡主您再撑着一些，大夫马上就过来！”

宋妈妈跪在软榻旁，两只手发抖地按着云容郡主的人中。

在画心堂中，雪素陪苏夕颜坐着，将自己吃到的几个金豆用红绳穿了起来。

苏夕颜也捏着自己手中的金豆，放在自己绣好的荷包里，想着送给锦昭好还是送给郡主。思来想后，觉得苏锦昭不可能愿意要她的东西，就打算过会送给云容郡主去。

也盼云容郡主的身子能早些好起来。

苏夕颜正教着雪素编络子，门帘就被人挑来了。徐妈妈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堆鸦的发髻中还粘着雪沫，来不及掸。

“大小姐出事了！凤桐院里面出事了！”

苏夕颜陡然松开了手，指尖即将要编好的络子，跌落在地上重新散开。“出什么事情了？”

她的声音显得急促。

徐妈妈回禀道：“云容郡主吐了血，昏迷过去了，到现在好像还未醒。”

苏夕颜从锦凳上站起了身子，对清晓道：“拿斗篷过来，随我一起去凤桐院。”

云容郡主怎么会突然出事？之前在除夕宴上还好好的。苏夕颜手心一片冰冷地系好了斗篷的绳子，顾不得撑伞，就急匆匆向凤桐院赶去。

凤桐院中该来的人都已经来了，几个姨太坐在床榻边六神无主，神色各异。

苏夕颜让人将几个姨太带去了旁边的净房中休息，又让人搬来了炭盆放在云容郡主的床榻前面。

又过了一会。陈姨太也来了，就连苏雨嫣也坐着轮椅赶了过来。苏夕颜防着她们添乱，在背后做手脚，也让宋妈妈领她们去了净房。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苏夕颜没有想到苏锦昭也急匆匆地赶来。不顾下人阻拦进了内室。

他看见床榻上无声无息的云容郡主，眼眶微红地快步走来，跪下身子叫道：“郡主……”

宋妈妈拉起苏锦昭，劝他：“少爷先去西屋中休息吧。”

若是云容郡主醒着，看见大少爷这样关心在意她。定然会高兴。但云容郡主此刻昏迷不醒，大夫过来要为她施针，大少爷留在这里只会添乱，不方便。

苏锦昭摇头，眼神有些固执。“我要陪在郡主的身边。”

宋妈妈发现自己劝不动，有些着急。但又没办法赶大少爷走，只能无措地看向苏夕颜。大小姐年纪虽小，但做事沉稳有度，不知不觉就能让人信服于她。

第一百一十四章：真面目被揭穿（一）

苏夕颜直接朝凤桐院中的丫鬟婆子下令，“将大少爷带出去！”

凤桐院中的丫鬟婆子面面相觑，不敢对苏锦昭动手。

苏夕颜冷下了声音，“郡主的病耽误不得，你们不听我的命令，是要等着陪葬吗？还是要我现在就将你们全都赶出府去？”

云容郡主病情反复，这些丫鬟婆子之中一定有人有问题。

终于有丫鬟婆子上前，劝苏锦昭离开。苏锦昭目光冷冷地盯着苏夕颜，像是厌恶她到了极点，“你现在不在我的面前伪装了？你有什么资格赶我走！以为旁人跟你一样都是石头般冰冷狠毒的心肠？”

苏锦昭不顾其他丫鬟婆子的阻挡，上前一步，冷硬嘲讽。

苏夕颜望着他，浑身上下又冷又怒，却还耐着性子。一字一句道：“苏锦昭，我不管你对我有什么误会。现在都不是你发脾气的时候！马上大夫就要到了，你留在这，根本什么忙都帮不上！郡主需要静养，她不会想要看到我们兄妹反目。苏锦昭，如果你真的想郡主好起来，就立马离开这里！”

苏锦昭深吸了一口气，还想再说什么。宋妈妈上前，急忙道：“大少爷，您就听小姐的话一回。小姐对郡主不可能有坏心。”

宋妈妈劝了几句之后，苏锦昭才气冲冲地离开了内室。

郡主寻常喝的药汤煎好了，丫鬟将汤药端了上来。苏夕颜亲自尝了一口，一是怕药汤有问题，二是试一试药汤的温度。

清晓还想阻止她，但苏夕颜已经咽了下去。

宋妈妈将昏睡的郡主扶起，苏夕颜坐在床边，将药汤喂到了云容郡主的唇边。但郡主根本咽不下去，汤药送入嘴中，又从唇边流了出来。

望着云容郡主越来越灰败的脸色，苏夕颜同样心急如焚，“大夫找来了吗？还要再等多长时间？”

苏夕颜帮云容郡主擦去唇边的药汁，向宋妈妈问道。

宋妈妈也不时看向屋中的滴漏，擦拭着额头的汗珠，“应该快了，已经派人乘马车去宫中宣御医了！”

苏夕颜望着云容郡主没有生气的面容，思绪烦乱。现在才到年关，根本还没有到前世云容郡主病逝的时候，她怎么会突然病重？

难道是因为自己做得一些事情，改变了历史发展？如果云容郡主挺不过去，陈姨太又有了身孕，她该怎么办？

苏锦昭不知轻重，说不定到时候还要帮着陈姨太扶正，这才是她最头疼心烦的事情。

大概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她们去宫中请的御医到了。苏富泽也难得在凤桐院中露面一回，云容郡主病逝在苏家。这件事可大可小，万一朝廷追究起来……

苏夕颜让开了位置，让御医为云容郡主把脉。

苏富泽望着自己女儿冷沉不语的面色，想到她为苏家做过的贡献，难得安慰了她一句：“云容郡主皇亲国戚，应该不会有事的。”

听到他的话，苏夕颜抬头看了自己的父亲一样，极冷的笑了笑。

“女儿也希望云容郡主不要有事。如果父亲能时常来凤桐院看一看郡主，郡主的病也不至于严重成这样！”

苏富泽皱了皱眉头，看了一眼床上昏迷不醒的云容郡主，难得没有反驳训斥。

前世，云容郡主死后没有多久，陈姨太就接管了整个苏家后院的事情。等腹中的男丁呱呱坠地之后，苏富泽就将她抬为了正妻。

她的娘亲，云容郡主，所有的女人千帆过尽。唯有陈姨太屹立不倒，是他心头的朱砂。

都说女人心，海底针。男人不也是如此，爱一个人能将最好的一切捧给她，若无爱，便弃之如蔽履，连看一眼都嫌浪费。

深情不悔的是他们，薄情寡义的也是他们！

很快，宫中请来的御医诊过了脉，神色凝重：“郡主郁结于心，又受了刺激，才会逆气攻心，伤了心脉。呕出血来。现在再喂汤药，已经没有多大用处了，需要针灸才行。”

苏夕颜听懂了他话外的意思，针灸是个细活，位置深浅都不能弄错一点。

“我会让所有的人都离开房间，去偏房中休息。只留下宋妈妈一个人在旁边伺候。”苏夕颜道。

御医点点头，多看了苏夕颜一眼。没想到苏家的大小姐如此心细聪颖。他还没有提出让人回避的要求，苏家大小姐就已经想到了。

所有人都离开后，苏夕颜握了握宋妈妈冰凉的手，“妈妈不用担心，郡主一定会好起来！你在屋中守着，如果出了状况，你就去西间通知我。”

宋妈妈忍着眼中的泪。点了点头。

在西边的偏房中，苏雨嫣柔声安慰着苏锦昭，“锦昭哥哥，你就别再跟姐姐生气了。”

“我真希望，我没有这样狠毒的妹妹！”苏锦昭清瘦的身子坐下，两只手交织着抵在额头前，不让人看见他眼底的绯红。

要是他只有苏雨嫣这样一个温婉乖巧的妹妹该有多好？

就算他不肯叫云容郡主--娘亲。但也不能磨灭云容郡主这些年对他的照顾，对他的养育之恩。

云容郡主病重，苏夕颜竟不让他多看一眼，就要将他赶走。心肠冷硬如斯！

苏雨嫣叹了一口气，像是自言自语道：“她这样做就算狠毒吗？你是没见过她更厉害的手段！”

苏锦昭听见之后，忍不住道：“她还做过别的什么更过分的事情？告诉我！”

苏雨嫣连忙遮掩道：“其实也没有别的事情，不管姐姐做了什么，她都是你的亲妹妹。你们两人之间的血亲关系是割舍不断的。”

听到血亲关系。苏锦昭冷笑了一下，觉得有这样狠毒的妹妹，真是他一生甩不掉的耻辱。

桃蕊在一旁插嘴道：“大少爷刚才边塞回来，好多事情都不知道呢！之前大小姐活生生打死一个丫头。那丫头伺候了大小姐好些年了，就因为偷拿了大小姐一些首饰，为自己的兄长治病。结果被大小姐领人抓住，将她折磨得疯癫不成人样，后来又狠狠打死，连尸骨都没有找到。”

苏锦昭听完，浑身冰凉，他轻声呢喃，“苏夕颜竟真的这样狠毒无情！”这样的人还配做“人”吗？毒虫蛇蝎，也不过像她这样。

桃蕊望着大少爷脸上愤怒夹杂失望的表情，又说起了别的事情：“这只是一件罢了。前不久大小姐为老爷纳了一房妾室，人家小姐都已经订了亲了。大小姐非要拆散人家一对，仗着央家有权有势，硬是把人要回了府中。少爷不知雪姨太成亲那天，哭成了什么样！”

苏锦昭呆了呆，“她一个深闺小姐，竟做这种事？不怕传出去坏了名声吗？”

桃蕊嘴巴一拱道：“大小姐性子一直如此，想做什么从来都没有顾虑。少爷又不是不知道。陈姨太与老爷夫妻这么多年，恩爱和睦，为了雪姨太的事情，可伤心了好多天。”

苏锦昭抵在额头前的手，慢慢移了下来，捂住自己的眼睛。他的这个妹妹，当真是无恶不作，将他的脸面都快要丢尽了！

苏夕颜与苏富泽都站在门外，连同着其他姨娘。雪素也在其中，听到桃蕊在背后这样说她，娇嫩的粉面羞恼得通红。

她与乡中秀才是订过亲，但根本不是一对，她连那秀才的面都没有见过。在成亲宴上，她更没有哭过。

苏富泽同样脸色难看。他纳妾的事情，被丫鬟下人私下这样搬弄，显得他好像是强抢民女为妾。

其他姨太也互相看了一眼，没想到二小姐身边的丫鬟这么“有本事”，会搬弄是非。

苏雨嫣见苏锦昭面沉如铁，小心地拉住他的衣袖，像是祈求道：“锦昭哥哥。你这一次别再同姐姐计较了。姐姐本来就不喜我，这几日更是对我横眉冷对。”

说着一串泪珠凝在纤长的睫毛上，“你若一走，恐怕她就会对我下手了。我已经成了这样，她再记恨于我，兴许来年锦昭哥哥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苏锦昭重重地一掌打在桌子上，他长年习武，这一掌下去，桌子就断成了两截。

“她敢！”苏锦昭红着眼睛，怒到极致，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

外面站着的人本来打算进西屋避雪，没想到听见这么一出好戏！所有人都不急着进去，想要听听沉华院的这一主一仆能说出些什么话来。

苏雨嫣这人前说人话，鬼前说鬼话的功夫。可真让一般人拍马不及。

“我有什么不敢的？”苏夕颜率先进了西间，苏雨嫣见到她诧异了一瞬，也不知她与桃蕊说得话，她到底听到了多少。

不过很快，苏雨嫣就镇定下来，露出怯弱的表情，像是害怕苏夕颜会吃了她。

“我们同为姐妹。没想到你会在背后这样说我。”苏夕颜神色哀伤，像是伤透心的样子。

桃蕊一慌，看来她刚才说得话，大小姐全听见了。苏雨嫣却很平静，她听到又能怎样，苏锦昭不相信她，她就算能长出两条舌头来。也解释不清。

苏锦昭果然怒气冲冲地挡在了苏雨嫣的前面，“二妹说得话不是事实吗？你吓疯打杀丫鬟，拆散旁人姻缘，以达自己的私欲，哪一件是旁人空口编出来的？”

苏夕颜冷笑，“你想听事实，我告诉你。但在此之前。清晓先掌她的嘴！”

苏锦昭无比愤怒道：“你敢！你蛇蝎心肠，敢做这些事，还不能让别人说吗？”

“我就敢，怎么哥哥想对我动手？”苏夕颜站在他的面前，神色凝着淡笑，毫无畏惧地盯着苏锦昭怒红的眼眸。

苏锦昭当真抬起了手，清晓也不是吃素的，桃蕊在大少爷面前这样搬弄是非，她早就听不下去了。

清晓抓住桃蕊，就要往她脸上招呼。

桃蕊发出凄惨的哭声，往苏锦昭的背后躲：“大少爷，你快救救奴婢。奴婢说得都是实话，哪有胆敢编排小姐。”

苏锦昭恨死了眼前人，却又要护着背后的桃蕊。

清晓摁住桃蕊的肩膀。将她扑到在地，就狠狠地甩了她两个耳光。

苏雨嫣行动不便，只能一个劲的流泪惊叫，“姐姐求求你饶了桃蕊吧！姐姐，都是我的错，你要怪就怪我！桃蕊是我身边唯一伺候的人了……”

苏锦昭看见桃蕊被打得两颊通红，心想着苏夕颜在他面前就敢这样为非作歹。要不是教训她一回，也对不起在天上看着他们的娘亲。

苏锦昭目光尖锐愤怒异常，死死地盯着眼前人，挥掌就要打下。苏夕颜不躲不避，像是一点都不害怕，就这样闭上了眼睛。

就当是还苏锦昭前世埋葬她的恩情了。

“住手！”一声厉喝从门外响起，苏富泽与身后的几位姨太都走入了屋中。

苏锦昭没想到父亲也在外面，他来不及收手，只是撤去了力道，手掌还是从苏夕颜的面颊上刮过，留下了几道红痕。

苏夕颜挨了他这一下，身子往后微微踉跄，被赶来的雪素一把扶住，她担忧问道：“小姐你没事吧？少爷打得重不重？”

苏夕颜伸手抚过自己疼痛的面颊。清澈的眸睁开，眼底聚起的雾气被她生生逼了回去。她轻轻摇头。

苏锦昭习武，就算撤去了手中的力道，这一下也能让她疼上好几日。比起面颊，更疼的是她的心。

她的心像是被他这一掌打得粉碎，再也难以粘好。

苏雨嫣没想到门外还有这么多人，她不复刚才的镇定。有些慌张害怕起来。比她更慌张害怕的是桃蕊，她说了不少颠倒黑白，污蔑大小姐的话。

她望着父亲阴沉的面色和几个姨太讥诮的目光，就知道方才她们与苏锦昭说得话，被这些人听去了不少。

为今之计，苏雨嫣只能继续装可怜，扮无辜。

苏锦昭望着自己的手心。又望了望苏夕颜暗淡的表情。他渐渐恢复了理智，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他气昏了头，为了一个下人，竟亲手打了自己的妹妹。

苏锦昭捏紧方才动手的掌心，滚烫的掌心，像是烧着一团火，灼得他难受至极。垂下的目光晃动。他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去弥补……

第一百一十五章：真面目被揭穿（二） 谢谢亲们的钻石，加更来啦！

苏锦昭僵硬地站在原地，他的父亲苏富泽已大步从他身边走过。听见桃蕊胡乱捏造的那些话，怒气在苏富泽胸膛里乱撞。

苏夕颜好歹是苏家的嫡出小姐，哪容得了她这贱奴在背后说长道短。桃蕊躺在地上，挨了清晓几个耳光，还没来得及爬起身子。就又挨了苏富泽狠狠一脚。

这一脚踹在桃蕊的心口上，用了极大的力道。桃蕊脸色惊恐发白，从嘴里喷出一口血，浑身抽搐，像是去掉了半条命。

望着这一幕，苏雨嫣柔唇轻颤，坐在轮椅上的娇躯微微瑟缩，连一句求饶都不敢开口。

苏锦昭惊骇过后，盯着自己的父亲，“桃蕊她到底说错了什么？父亲你要这样对她！难道就是因为她在背后议论主子？”

他不明白为何，府中所有的人都向着苏夕颜！

苏富泽没有向自己的儿子解释，而是面色阴沉带怒地向门外的护卫吩咐道：“来人将这胡言乱语的刁奴拖下去，乱棍打死，死后直接扔入乱葬岗，连块席子都不要给她！”

苏雨嫣美眸闪烁。知道桃蕊的命是保不住了。也怪她自己蠢，在苏锦昭面前搬弄苏夕颜的是非也就罢了，还要提到雪姨太的事情。雪姨太现在正得宠，哪个男人能容得下自己的爱妾与其他男人有过牵连！

现在她只求这把火，不要烧到她的身上！

在地上痛得抽搐的桃蕊强撑起身子，凭着最后一口气，一点点挪到了苏雨嫣的轮椅前面，身后拖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二小姐，你要救救奴婢！这些话，都是您让奴婢说给大少爷听得……”桃蕊咳着血，艰难地向苏雨嫣伸出了手。

苏雨嫣花容惨白，极是害怕地摇着轮椅往后面躲去。一双眸子噙着眼泪道：“桃蕊你在胡说什么？我……我怎么可能让你说这些话！姐姐，父亲，你们不要误会。都是这贱奴乱嚼舌根。跟我真的没有一点关系！我一直劝锦昭哥哥对夕颜姐姐好些，怎么可能在背后挑唆这些事情呢？”

苏锦昭望着她害怕的样子，隐约觉得有些不对。目光茫然地望着这一幕。

苏雨嫣向来温柔善良。出了这样的事情，她却一直急于撇清自己，半点不顾自己的丫鬟。如果真的没有她的示意，桃蕊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完全可以打住。而苏雨嫣没有，她一直默许自己的丫鬟说着苏夕颜的不是。

苏锦昭脑海里忽然闪过。苏夕颜之前与他说过的话。

苏雨嫣当真是柔弱可欺的话，她应该是忍气吞声，而不是明里暗里让他知道这么多事情！

雪姨太不想大少爷与小姐生出嫌隙，她主动上前说道：“少爷你千万不要听信旁人的谗言，妾身就是小姐带回来的姨太，妾身早与旁人退了亲。是自愿嫁给您父亲为妾的，并没有受人要挟。”

苏锦昭望着雪素柔美宁静的容颜，眼中的茫然又深了一分，下意识地就问道：“她一个深闺小姐为什么要这么做？不就是想让陈姨太和二小姐难过？”

听到大少爷这样直白毫无心计的问话，后面的几个姨太都掩唇笑了起来。大少爷要是能有苏夕颜一半的聪慧敏锐，也不至于闹出这么多的事端。

不过话说回来，大少爷常年在外，行的又是武官，哪里能知道后院府宅这么多勾心斗角的事情。

陈姨太一直有意让二小姐接近大少爷。对大少爷示好。大少爷心性耿直，也就真以为她们母女两个和善温和，都是“好人”。

雪素垂了粉颈。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哪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明着跟大少爷说。她小声温和道：“少爷只要相信大小姐就行，她是您的胞妹，不可能会害您。她做得这些事情，其实都是在替少爷您谋划。少爷可以回去仔细想想，看人不能只用眼睛去看。要用心看，才能看得分明。”

苏锦昭像是看明白了一些，又像仍蒙在鼓里。

同一件事情。她们说得截然不同。苏锦昭一直选择相信苏雨嫣，他觉得苏雨嫣性子柔和，又知书达理。绝不会设计骗人。

但后院几位姨太看他的神情，就像是在看一个傻子。苏锦昭动摇了……

难道他真的一直误会了自己的亲妹妹？

他朝着苏夕颜的方向看了一眼，看她静默坐在杌子上。半垂着面容，任由身边的丫鬟为她上药。这样静谧受伤的样子，与他记忆中嚣张跋扈的身影再也对不上。

自己那一下，肯定是将她打痛了，伤了她的心。苏锦昭的手不自觉地捏紧，想到自己刚才那样说她。那样对她！

难怪她再也不肯多看自己一眼！

苏锦昭收回目光，自己的心也能感觉到微微的疼痛，这就是世人常说的血脉相连吗？

他决定将所有的话问清楚。“那丫鬟的事情呢？她是不是将一个丫鬟吓疯打杀了？”苏锦昭的声音平缓了下来，有些低沉。

如果不是苏夕颜做事太过残忍无情，他也不会这样对她。

雪素刚来苏家不久，之前的恩恩怨怨，她并不清楚。为苏夕颜擦完药膏的清晓，猛然站起了身子。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苏锦昭的面前，像是抖开翅膀的小母鸡，对苏锦昭怒目而视道：“您只偏听二小姐的话。怎么不问一问旁人？大少爷既然想知道，奴婢就一五一十地告诉您，也好让您看清楚谁才是真正恶毒的人！”

“清茹偷了小姐好几回东西。而小姐都忍了，没有当即处置了她！而她呢？吃里扒外，跟二小姐勾结。差点害得大小姐失了清白，嫁给冯家的傻公子。她光做这些丧尽天良的事情还不够，还串通二夫人拿走了大小姐辛苦绣好的屏风。”

清晓顿了顿，想着自己将命豁出去了，把该说的都要说个亮敞。省得二小姐又起坏心思，在大少爷面前搬弄是非！

“屏风被二小姐带入皇宫给皇后娘娘贺寿，这屏风本不是她绣得，皇后娘娘三言两语一问，二小姐就装不下去了。她欺瞒圣上，才受了拶指之刑，手指因此落下残疾，跟我家小姐半点关系都没有！她却非要赖到我家小姐的头上！”

“清茹那丫头也是自己吓疯的，小姐并没有打她。徐妈妈看她疯疯癫癫可怜，没有要了她的命，只是将她遣回了乡下。大少爷不相信奴婢所言，完全可以去向老爷求证。再不济，也可以将清茹接入府中对质！”

第一百一十六章：真面目被揭穿（三）

苏锦昭听完之后，眼瞳不由睁大，“你说得都是真话吗？二妹她当真做过这些事情？”

清晓将小嘴一撇道：“小姐性子要强固执，学不会旁人的伪善，两面三刀。这些事情，小姐没有与少爷说过，但是不代表小姐心中不在意，不会难受。小姐觉得大少爷终究有一天能明白她的苦心，但是少爷却一再践踏小姐的心意……”

“那件披风，小姐熬了几个晚上才做好，为此两只手都生了冻疮！小姐想要让少爷试一试，没想到直接被少爷撕坏了。”说到这件事。清晓气就不打一处来。

一直没有出声的苏夕颜，目光淡淡地看了清晓一眼，辨不出喜怒，“你还真是多嘴！”

清晓跺脚，着急道：“小姐这些事您不肯说，难道要让少爷误会您一辈子吗？旁人挑拨两句，少爷就跟您离了心，您脸上的伤不知要多久才能痊愈恢复！”

苏锦昭心中的念头乱如麻，而在清晓说这些话的时候，苏雨嫣一直抿着嘴，没有辩驳一句。

清晓说完这一切后，跪在了苏夕颜的面前，“奴婢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小姐若要罚奴婢，奴婢绝无怨言！”

苏夕颜望着她一脸倔强无悔的样子，并没有出声。她是没有打算将这些事情告诉苏锦昭，苏锦昭与她不亲也就罢了，顶多再像前世那样少些交集。

那一巴掌，将她该还的都已经还尽了。从此就当没有这个哥哥……

身为一家之主的苏富泽也不知如何开口，今晚先挑起事端，搬弄是非的是二女儿身边的丫鬟，清晓确实是以下犯上，但也只是说清事情的原委。

屋中安静了下来，几个人都各怀心思。

苏锦昭忽然没有勇气抬起头，他不敢回身去看苏雨嫣，也不敢抬眸去望自己的亲妹妹。他不仅错怪了自己的妹妹，还说了一些寒心至极的话！可怎么会这样？在他印象中，苏雨嫣与陈姨太一直对他极好，关怀备至。

就连娘亲怀孕的时候，陈姨太还亲自熬汤给娘亲补身子。

苏锦昭想起那件送入他手中的披风。他没有来得及去细看，只记得衣领那一圈的貂绒很柔软，还带着她身上体温。

而他却当着苏夕颜的面，毫不留情，狠狠地撕成了两段。他竟这样糟蹋她的心意！

苏锦昭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兜头浇下一盆冷水，寒意一直沁入他的骨缝里。

等他收敛情绪之后，转过了身子，目光直直地望向苏雨嫣。

苏雨嫣对上他陌生揣测的目光，仍是露出无辜伤心的神色。她说什么，苏锦昭向来听什么，还从未用过这样刀子般锐利的目光望过她。

“嫣儿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像她们说得那样？一直在欺骗我？利用我！”苏锦昭声音暗哑，双目微红，如同困兽。每一句话都用尽了他全身的力量。

他相信了这么多年的人，竟然一直都在骗他！

苏雨嫣眨了眨纤长的睫羽，一串泪珠顺着她柔美的面颊滑落，她柔声哀伤道：“锦昭哥哥……你不相信我吗？我们有十几年的兄妹之情！罢了，姐姐说什么，就是什么吧！也怪我管教下人不利，惹出了这么多的事情！”

苏雨嫣像是承认，又像是否认，做足了弱者可怜的姿态。

苏锦昭望着她脸上的泪痕，眼神中所有的光影都熄灭了。没有再逼问下去。

清晓见苏雨嫣还装可怜，嘴硬。她满肚子的愤怒，恨不能跟大少爷说个清楚明白，她刚准备起身，就被苏夕颜按住了。

她知道苏锦昭已经开始动摇怀疑了。娘亲死后，只有陈姨太和苏雨嫣对他关怀些。不管藏在这些关怀下的是怎样的算计用心，毕竟都曾让苏锦昭感到过温暖牵挂。

现在她们撕去了这层关怀的外衣，让苏锦昭看清下面冰冷的刀光剑影，他一下子哪能接受得了？

宋妈妈赶来西间的时候，正好碰见院中的护卫抬尸首出去。宋妈妈一个不防，就看见血肉模糊的桃蕊。吓得差点叫出声。

这大过年的，怎么会处置下人？方才她还撞见过这小丫鬟，一转眼的功夫，就成了没了生气的血人。

宋妈妈捂着自己砰砰乱跳的心口，进了屋子，“老爷，少爷，小姐……御医已经针灸过了，郡主也醒来了。奴婢特意来报个平安。郡主精神不太好，还请各位主子明日再来探望。”

宋妈妈说着，眼瞅着屋中每个人的神色都不太对劲。大少爷目光沉沉，不知道在想什么。二小姐一个劲地抹眼泪。而坐在屋子另一头的大小姐也垂着面容，让人看不清神色。

也不知这短短的一个时辰，到底又出了什么事情。宋妈妈想到云容郡主的病情，心里无声一叹。

苏家后院，也没个风平浪静的时候。

苏富泽搭腔道：“她醒了就好，你伺候云容好好休息，我们明日再来看她。”

宋妈妈应了下来，目送老爷和几位姨太离开。桃蕊被打死了，苏雨嫣只能可怜费力地自己推着轮椅，还是与陈姨太交好的郭姨太，慢走了一步，将苏雨嫣推着送回了沉华院。

屋中就剩下苏夕颜与苏锦昭兄妹两个。

苏锦昭望向她。心中后悔，自责，疑惑，不安……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他缓缓沉闷出声：“有些话我想听你亲口说！”

苏夕颜抬起面容，灯影晕染着她的容颜。白皙秀美的面庞上红肿的五指印记，分外清晰。

看到她脸上的伤，苏锦昭心中格外烦躁难受，想着自己到底能做些什么弥补她？让她脸上的伤快点好。

苏夕颜清澈的眸，光影淡淡，宛若是烟波暮霭。

苏锦昭皱眉望着她雾气朦胧的眼，觉得那是没有落下的泪。

“我没有任何好说的。我身为嫡女，该有的一切，我都拥有。完全没有必要去陷害刁难谁。”她的声音很平，很淡。但在安静的厢房中，格外清晰悦耳。

“可是……”他还想再问什么。

苏夕颜已经站起了身子，“哥哥，我累了。还有别的事情，你以后再问吧。”

苏夕颜走出了屋外，清晓也跟了上去。苏锦昭笔直地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不期然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情。

自己其实一直不喜欢这个亲妹妹，她出生了。娘亲却死了。小的时候，他和苏雨嫣，苏夕颜一起玩秋千，因为苏雨嫣总会甜甜地唤他“锦昭哥哥”，长得又粉雕玉琢，自己一直很宠爱她。对自己的亲妹妹却很冷淡。

苏雨嫣从秋千上跌落，哭得眼泪汪汪，一直指着苏夕颜说是她推了自己。而他站在一旁看得清楚，是嫣儿自己从秋千上滑落。陈姨太，父亲，几个人都哄着苏雨嫣。父亲更是痛斥苏夕颜，说她人小。鬼点子却多，心肠坏。

而他站在一旁一声不吭，也不为自己的亲妹妹辩解。只有几岁的苏夕颜听着他们的数落，竟也是锯嘴葫芦，一言不发。一个人躲到了破旧的院子里，让下人们找了许久。

她这样倔强不服软的性格。自然挨了打。挨打的时候，苏夕颜就睁着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不肯落泪地望着他。

苏锦昭想到她雾气朦胧，却又倔强睁着的眼眸。想着她为什么一直这样逞强，哭一哭也没有什么大不了，他还可以帮她擦去眼泪。

妹妹的性格与娘亲太像。坚强又倔强，像是姜花。比不得娇弱的带雨梨花，让人心疼。

雪素出了凤桐院，正巧遇上等消息的徐妈妈，就将西间里面的事情跟她说了一遍，让她好好劝一劝大少爷。

苏锦昭离开凤桐院的时候。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寒风刮在脸上像是刀子。却有人撑着油纸伞等在院门口。看见他，就走了上前，弯腰行礼：“奴婢见过大少爷。”

这个人他在画心堂的时候见过，是伺候过他娘亲的老仆。

“少爷可还记得奴婢？”徐妈妈问道。

苏锦昭点头，“你可是在这等我，有话要对我说？”

徐妈妈也不绕弯，直接道：“奴婢有几句话确实想对少爷讲，少爷之前问过雪姨娘的事情。小姐千里迢迢从江南找到雪姨太带入府中，当真只是为了让陈姨太不自在？郡主身子不好，万一陈姨太有孕，到时候她若生下个儿子。你与大小姐的处境，少爷考虑过没有？”

“陈姨太被扶正后，这孩子就成了嫡子。有了这个嫡子，少爷的位置岂不是危险？母为子则强，陈姨太肯定会为自己的儿子铺路。”

苏锦昭再不懂后院的弯弯绕绕，徐妈妈说得这样明白清楚。他也能听懂。

“陈姨太与二妹一直温和守礼，就算真的被扶正，也不该……”苏锦昭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这些年陈姨太一直对他极好。

他是苏家的嫡长子，陈姨太对他好也是应该的。但假如她真的有了自己的儿子，一切都不好说了。

徐妈妈望着大少爷忽明忽暗的神色，知道他是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所以说，大小姐为老爷纳妾，也是在为少爷谋划。清晓姑娘说得那些话，都是实情，没有半句骗少爷的。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少爷也该将自己的眼睛擦亮了。陈姨太与二小姐。都是深藏不露，少爷万不能再为了她们，伤大小姐的心。”

苏锦昭想到苏夕颜脸上被自己打出的伤痕，又想到她看自己时目光的清冷失望。他拢紧了衣襟，还是抵不住寒凉。

隆冬的寒风，透过他的肌理。一直钻入他的心底。像是有无数根冷针，密密扎下。

苏锦昭也不知自己是如何别过徐妈妈，他脚下的步子又沉又重，像是迈不开腿，用了半个时辰才走回了自己的住处。

苏夕颜出了西间，并没有离开而是让宋妈妈找来了为云容郡主诊脉的御医。

“郡主的脉象可有问题？为什么一直不见好？”

宫中御医也不敢有隐瞒：“郡主的脉象是有些奇怪。微臣见郡主身子骨并无太大毛病，但这脉象太过虚弱，看样子像是病弱之症，但调理也不见好。也有可能是郡主郁结于心，伤了五脏，才导致病情反复无常。”

苏夕颜清澈的眸中有一线锐芒划过。让清晓给了赏银，“郡主的病，有劳御医大人操心了。”

御医连连拱手：“岂是劳烦，微臣也想让郡主早日康复。但郡主这病也急不得，需要慢慢调养，再不可让她情绪起伏，忧思多劳。”他又与苏夕颜说了平常饮食注意的地方，好一会，才由宋妈妈送出了府宅。

等院中无人了，清晓才小声向苏夕颜问道：“小姐觉得郡主的病有蹊跷？”

苏夕颜望着屋檐间零零落落坠下的碎雪，抬手捧住道：“不是我觉得，而是这其中一定有蹊跷。”

清晓有些不解：“但御医说是郁结于心。”听上去合情合理。

苏夕颜望着手心中的碎雪，“看来我得出府求人，也不知他肯不肯将师傅借给我一用。”

第一百一十七章：蛛丝马迹

年初一清早，苏夕颜就换了一身衣裳，去凤桐院中伺候。御医昨夜离开之后留下了一张药方，因为郡主病情反复，苏府之中也有了一间药柜。寻常丫鬟婆子，有个头疼风寒都可以去药柜那拿一些药材。

这些药材一般都由另一位稍懂岐黄的刘管事打理，一大早药方上的药材就配好送到了凤桐院内。

苏夕颜解了身上的雪白的披肩，就在炉灶前面仔细用心地熬煮药汤。

过了半个时辰。小火煎煮的中药熬好后，宋妈妈挑了帘子进来：“大小姐，真让您费心了！郡主已经醒了，正好也到了服药的时候。”

苏夕颜隔着湿的布巾握住药壶的把手，将里面的药汤倒在了素白的小碗里面。扑面而来一股苦涩浓郁的中药气味。

宋妈妈从旁边绘着青莲花的小瓮里面，用竹夹取出了一小碟干草梅子，向苏夕颜解释道：“郡主天天喝这些苦药，嘴里难受，这几天越发喝了要吐。奴婢为了哄郡主喝药，也无法，只得做了一些梅子，给郡主解解味。”

苏夕颜点点头，她闻到浓重的中药味道，都觉得呛人，何况郡主一日三顿都要喝，难怪会喝了吐掉。

宋妈妈笑嗔了一句：“郡主越活越回去了，像是小孩子脾气。这又不是毒药，她却不肯喝……”

听到毒药两个字，苏夕颜眉心倏忽皱紧，她端起白瓷碗中的药汤看了一会。褐色的药汤上零星飘着几片药叶。大部分的药渣都被过滤，留在了药壶之中。

苏夕颜闻着呛人浓郁的药味，向宋妈妈问道：“每日的药渣，你们是如何处理的？”

宋妈妈不知大小姐为何突然问起药渣的事情，就自然而然回答道：“药渣的味道大，一般都是倒在院子外面。不过说也奇怪，药渣倒掉之后，不过几日就被下人处理干净了。往日做别的事情，也没看见她们这样积极。大小姐是怀疑药材有问题吗？”

苏夕颜点点头，“该检查的都已经检查过来，除了这药材……”

宋妈妈不惊错愕，“但这药方子是御医留下的，他总不该故意要害郡主！”

宫中御医肯定不可能做手脚，她担心的是陈姨太，有了两世的记忆，苏夕颜知道陈姨太的手段阴招是层出不穷。

她的娘亲。还有前世的雪素都死得蹊跷……

苏夕颜目光冷了下来，“只怕有些人以药换药。”

宋妈妈听到后，心里同样一悚，“苏府之中的刘管事懂得岐黄之术。要是里面有毒药，他也该知道。总不该他会抓错药……”

“也罢，奴婢将药壶里的残渣装起来，命人送入宫中给御医辨认。”宋妈妈说着就将药壶里面的药渣倒了出来。用油纸包好，里面的根根叶叶，她们都不认识。

等宋妈妈急急地挑了门帘出去之后，苏夕颜招来了凤桐院中伺候郡主的其他丫鬟婆子。

时常去刘管事那里拿药的是蝶香，小丫鬟一见到苏夕颜，就规规矩矩地跪下磕头，神情不见慌张。

“平日里郡主吃得药，都是你在管？有旁人能够接触得到吗？”

蝶香连连摇头：“药材都放在柜子里锁着。钥匙也只有奴婢带在身上。”

这么说来如果蝶香没有问题的话，就不是凤桐院里面的人做的手脚。苏夕颜将她扶了起来：“无事，我只是随意问问而已。”

一切都要等御医检查过药渣之后，再做论断。

想到云容郡主消瘦无神的模样，苏夕颜决定将这件事跟她提一提，让她心里有些准备。

出了小厨房，还没走入内屋就听见里面说话的声音。身后跟来的蝶香准备进去禀报，被苏夕颜拦了下来。“不必进去惊扰，等他们说完便是。”

苏夕颜站在外面，听里面争吵的声音。郡主病还未好，声音听上去低哑又无力，“及笄礼，是我为颜颜操办的，她的生辰快到了。二小姐分明小一岁，为何就非要凑在一起？颜颜是苏家的嫡女，也只有她才配让一品诰命夫人插笄。你怎能这样偏心！”

苏富泽昨夜睡在陈姨太那里，不用想也知道陈姨太吹了不少耳旁风。哄劝苏富泽为她苏雨嫣请一品诰命夫人司礼插笄，为她的女儿抬面子。

苏富泽不耐烦地应付道：“是我偏心，还是你偏心？你为夕颜请一品诰命夫人插笄。怎不为嫣儿考虑？嫣儿也是苏家的女儿，况且嫣儿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如果不请一品夫人为她司礼，她哪能嫁个好人家！如果你实在请不来两位一品夫人，就让请来的那位为嫣儿司礼。反正这件事夕颜她也同意了！”

“夕颜同意还不是为锦昭考虑。锦昭当时说得话，你也听见了。他远在边塞从军，在鸿城根本没有人脉，哪能请来一品诰命夫人。旁人若是答应，也是看在央家的面子上……”郡主争辩的声音断断续续，“你们都在为二小姐考虑，就没人为颜颜考虑过，她身为嫡女。司礼的人却比不上自己的庶出妹妹，她心里该有多难受！”

其实谁为她插笄，苏夕颜并没有在意过，也不会为这件事难受。让她难受的是苏富泽的偏心。和云容郡主的一片好意。

冬日院子中，枯瘦的花枝上盛着积雪，风一吹扑簌簌地往下落。院中冰冷寂静的景象，让苏夕颜再也不想站着听下去。

她回了小厨房继续守在炉子旁。用里面的余烬取暖。

到了下午，宋妈妈从皇宫赶回，脸色如同院中的雪景一样冷沉萧索。她刚踏入小厨房，就笔直地跪下。给苏夕颜磕了三个响头，“大小姐对郡主的救命之恩，奴婢无以为报。”

听宋妈妈说得话，苏夕颜就已猜出那些药渣真的有问题。

苏夕颜扶她起来道：“我只是多留了个心眼，算不上什么救命之恩。宫中御医是如何说得？”

问起这个，宋妈妈脸色又变得冷暗，回答道：“里面的药确实被人换过了，多了一味火参。火参。性寒，旁人用它祛瘀泻火。但郡主身子骨本就弱，脾胃虚寒。这味火参对她而言，就是一道催命符！”

就算苏夕颜心中早有猜测。听到宋妈妈说得话，也微微变了脸色。郡主病情反复，难以痊愈果然是有人做了手脚！她记起，郡主之前不喝这药的时候，精神气色反而好些。

“御医开得方子上面，明明白白没有这一味药！”宋妈妈不停地在小厨房中来回踱步。

所有的事情都已经清楚，确实有人暗中想要害郡主的命。现在她们要做的就是揪出后面心怀鬼胎的人！

苏夕颜向宋妈妈问道：“郡主喝药有多长时间了？”

宋妈妈脸色绷紧，“自从郡主染了风寒之后就开始喝药。断断续续恐怕有半年了！”

前世郡主病重离世，是不是也是因为药汤里面被人掺了火参？那她娘亲的死，还有雪素的难产血崩，恐怕也是因为药膳有问题！

陈姨太不懂岐黄医理。背后一定有人与她相勾结。而苏家药柜的刘管事嫌疑最大！

但她现在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不能打草惊蛇！

云容郡主喝药只喝了半年，慢慢调理，兴许还能好转。“从今日起，宋妈妈你拿着御医的方子，去府外抓药。但做得隐秘一些，不要让药柜那边发觉。”

宋妈妈应下之后。苏夕颜就回到了自己的画心堂。

合上房门之后，苏夕颜将小玉和清晓找来：“这几日，你们开始盯着陈姨太和她身边的下人。也盯着刘管事那里，如果他们接了头，互相走动，就回来通知我！”

第一百一十八章：死不承认 两章合一

翌日一早，小玉与清晓两个人就出了画心堂，站在苏家最高的霜露台上，望着院里来来往往的人。

霜露台是苏家中秋赏月时办宴的地方，平时很少有人过来。

楼台外有一片木芙蓉，春暖开花的时候，艳紫色的一片如同云烟，极是好看。而外面有一条曲径，连通着前后院子。寻常后院下人想要去前院，如果不想引人注目，都会选择走这一条小路。

小姐让她们来这里守着，也不知能不能逮到人。

两个小丫头闲着无聊，就吃着小姐给她们的琥珀糖。

“小玉，你有没有发现你比刚入院那会胖了许多？”清晓看她吃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刚入后院的时候，小玉瘦骨伶仃，显得眼睛很大。像只吃不饱的小猫，小姐心疼她，有好吃的都先打赏给她。

这才半年小玉两颊上都有了肉。模样也变得好看起来。

小玉吃完琥珀糖，又剥了一颗，“胖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只要大小姐不嫌弃就好。奴婢这辈子就打算跟着小姐。”

大小姐对她，对她的弟弟都有救命之恩。

清晓还想说什么，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小道上走过的人影，正是陈姨太身边新买的一等丫鬟烟翠。

两个小丫头对视了一眼，眼睛发亮，等烟翠走远之后，她们才小心翼翼下了楼台。一路尾随在后面。

她走过小径，谨慎地左右看看，当真是要出拱门去前院。

清晓和小玉趴在身子，躲在几株常青树后面，等她出了后院之后，又追了上去。

出了后院，烟翠并没有去刘掌事的药柜，而是绕进了一处无人的假山。在假山后面有一个小厮，与她接头。

跟来的两个小丫头都呆了呆，她们以为烟翠会去找刘掌柜，没想到她来这竟是跟人私会？

两个人猫着身子大气不敢喘，一颗心扑通扑通的乱跳。

两个人说了一会话，也没有做别的事情，可惜隔得太远，她们听不清这两个人说得到底是什么。

只见烟翠将一个装钱的荷包偷偷塞给了那个小厮，那小厮接过钱一笑，便离开了假山附近。

等烟翠也离开之后，小玉和清晓才敢露出小脑袋，她们此刻有点弄不明白。烟翠到底是跟人私通，还是借这小厮与刘管事有联系。

回去之后，两个小丫鬟就将看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苏夕颜。

苏夕颜沉吟之后，笑了笑：“陈姨太做事向来‘滴水不漏’，哪能这么容易就让人发现她暗地里做得事情！”

要不是她重生一次，绝不可能发现这些猫腻。

她起了身子，将小玉与清晓两人都带着，“马上也快到我的及笄礼了，去前院看看，几个管事有没有将东西都准备好。”

小玉和清晓明白小姐是要去找那小厮，假如那小厮真的是刘管事身边的人，郡主汤药里面的火参就是陈姨太与刘管事合谋做得手脚。

苏夕颜换了一件银鼠毛的披风，带着她们两人向前院走去。

过了垂花拱门，也不过是半柱香的工夫。

府中的宴会，人情待物都是几个管事在打理。其中这个刘管事，似乎与陈姨太早就相识。他本从商，后来亏了本钱，才得陈姨太引荐入府做管事。

这些年，他为人做事也算是得体有度，就一直不曾怀疑到他的身上来。

刘管事穿着暗青色的直裰，逢人三分笑意，看上去还真不像个偷奸耍滑的人。

苏夕颜一踏入屋子，清晓就搬来太师椅。苏夕颜撩起银鼠披风，姿态高贵难测地坐下。

刘管事看到这架势，眼皮跳了跳，“大小姐您怎么突然来了？”

清晓也不含糊，将之前大小姐教她的话说了一遍。

“离大小姐的生辰还有半个月，但该备下的东西，我都已经备下了。”刘管事含笑，心里隐隐察觉不对，且不说离大小姐的生辰还有一段时日。大小姐向来不管府内的事情，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些事情来了？

平日里后院的事情也是云容郡主在管，难道云容郡主身子已经差得不能再打理事情了？

坐在太师椅上的苏夕颜神色很平静，让管事瞧不出端倪，“我只是代郡主过来问问，及笄礼也是件大事。郡主的药材也快吃完了，管事这边还有吗？”

听到大小姐问起药材的事情，刘管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府中收购药材的事情，是小六在管，我让小六进来给小姐回话。”

苏夕颜点点头，苏府总归这么大，不可能人会凭空消失，只要慢慢找总会找到。

等刘掌柜出去叫人，小玉俯下身子靠在苏夕颜身边道：“小姐之前与烟翠相见的小厮，并不在这里。”

苏夕颜耐心地捧着茶盏，一会刘掌柜挑了门帘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厮。见到他之后，小玉和清晓都瞪大了眼睛，果然是他！

这一切都在苏夕颜的预料中，那人走到苏夕颜的面前行礼，“奴才见过大小姐，郡主吃的药材，府中一直都有。只有几味快要见底了，等明日奴才就去府外买些回来。”

身边两个小丫鬟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人就是私下里与烟翠见面的人，苏夕颜见目的达到也不多逗留，直接站起了身子，“府里的这些事情有劳管事了！”

刘管事点头哈腰，直道：“这些是我的本分，应该做的。”

等苏夕颜离开之后，刘管事脸上笑容散去换上阴测莫辨的神色，“快点去通知陈姨太。大小姐恐怕发现些事情了！”

刚出去没多久，清晓就急切地叫了起来：“小姐，就是他！您怎么不让人将他拿下？”

苏夕颜缓缓吐了一口气，“没有抓到他与烟翠接头的证据，怎么抓他？就算抓了他，也只是一只替罪羊！后面的‘大鱼’抓不到，说不定还会让陈姨太倒打一耙。”

另一边的小玉还有些不明白其中的原委，“大小姐，这人是跟府里的丫鬟私通吗？”

苏夕颜的目光冰冷，微微勾唇。“他不是与烟翠私通，而是干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陈姨太勾结院外的人，要谋害郡主的性命！

陈姨太见着自己的女儿成了残废，一辈子无望，也是狗急跳墙，再也等不了了！用尽了心机手段，想要成为后院的正主！

见小玉还不明白，清晓将事情跟她说了一遍，小玉满脸的惊愕：“奴婢一直知道陈姨太不是个好人，没想到她竟有这么大的胆子。能做出这样狠毒的事情！小姐您得想想办法，千万不能让她得逞！”

这件事闹到苏富泽那……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小玉、清晓，都是她的人，陈姨太只要咬住了不松口，根本拿她没有办法。加之陈姨太一向刁钻，最擅长的就是颠倒黑白。

郡主吃了这么久的汤药，现在才发现问题……落在旁人眼中，也会觉得太巧。更像是她们有意在陷害陈姨太。

思来想去，苏夕颜还是决定先敲山震虎，让陈姨太知道害怕，不敢再做这些阴毒的勾当。

苏夕颜走了不久，刘管事派出的人已经到了凝香楼，将苏夕颜来过的事情，说过的话，一字不漏地告诉了陈姨太。

陈姨太捏紧了手中的帕子，对身边伺候的秦妈妈，冷笑说道：“大小姐可真有本事，这么隐秘的事情，都让她给发现了！”

秦妈妈没有陈姨太这样镇定，“夫人。大小姐会不会去告诉老爷？”

陈姨太掀起茶杯盖，吹了吹茶沫，反而一笑：“她去告诉老爷，反而更好！她空口无凭，谁会相信她的话？”

云容郡主染了风寒之后，她就知道自己的机会到了。之前央氏那样嚣张跋扈，有央家做靠山不照样败在了她的手里？

她让刘管事在云容郡主的药材里面放入了火参，要不是苏夕颜多事，云容郡主早就虚弱病死了！

烟翠这丫头，自己对她有恩，之前在瘟疫的时候，自己给了她不少银两，救了她全家老小的性命。

她对自己可谓是忠心不二，就算遭了家法，也不可能多说半个字。所以苏夕颜别想撬动她身边人的嘴。

门外的小丫鬟焦急地跑来传话：“姨太，大小姐来了。她直接往屋内闯，奴婢们根本都拦不住她！”

陈姨太起了身子，冷冷一笑：“慌什么？让她在厅房等着！”

对着铜镜，陈姨太理了理妆容。

站在门外的苏夕颜将陈姨太的话听了清楚，她都已经到了门口。就没有再折回的道理！

小丫鬟怯怯地向苏夕颜说道：“大小姐……还请您去厅房里面等候！”

身边的清晓已抬起了巴掌，“小姐要进去见陈姨太，你们谁敢拦着？”

小丫鬟看了一眼大小姐清冷的面色，吓得躲到了一旁，再不敢多说一句。

清晓和小玉两人直接将门推开，苏夕颜迈过门槛，挑开门帘就看见对着镜子梳发的陈姨太。

陈姨太抿了抿唇上的胭脂，优雅高傲起身，完全像是不把苏夕颜放在眼里。

“不请自入，这就是大小姐学得规矩？”陈姨太一挑柳眉，讽刺地说道。

苏夕颜径直走到陈姨太的面前，想到方才看见的匆匆离开的前院小厮，笑容冷凉地望着陈姨太说道：“姨太真能沉得住气，二妹要是有姨太一半的本事，也不至于变成坐在轮椅上的残废！”

陈姨太媚艳的花容一刺，掀起眼皮冷冷地盯着苏夕颜，脸上却露出不知情的神色，“大小姐在说什么？妾身怎么一句都听不明白？”

“陈姨太觉得现在装傻，还有用？”她抬手将用丝绢包好的药渣扔在了陈姨太的面前。

陈姨太望着面前散落一地的残渣，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脸色依旧镇定如常，“大小姐这是什么东西？妾身当真不明白呢！大小姐怒气冲冲过来，就是拿这些莫名的东西来找妾身的麻烦？如果是这样，秦妈妈将凳子端过来，让大小姐坐下来慢慢说！”

秦妈妈依言将凳子端了过来，苏夕颜也不客气，大大方方地在陈姨太的面前坐下，“姨太说得没错，我就是来找你的麻烦。如若不然，我也没有闲心过来。”

陈姨太脸色微变。却没有发作。笑里藏刀地盯着苏夕颜。

苏夕颜不紧不慢地开口：“说来也巧，我的丫鬟撞见了姨太身边的烟翠与前院小厮私会，两个人窃窃私语，交情匪浅。后院素来容不得这样私通败坏门风的事情，我今日领着丫鬟去前院找那小厮，陈姨太怕是猜不到，那小厮就是刘掌柜的手下。姨太你说巧吗？”

“更巧的是我在郡主常吃的药汤里面发现了火参，御医的方子里没有这味药。这味火参属于凉性药材，对郡主身子有害无益。陈姨太你说这味药材是怎么进去的？它不会是自己长腿跑进去，当然是有人故意放进去的。只要郡主一死。姨太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扶正，二妹妹也能成为嫡女。姨太，我说得对吗？”

陈姨太再也绷不住，花容上露出阴冷之色。

陈姨太以为苏夕颜只是猜测而已，没想到她连烟翠和小六见面的事情都知道！

不过很快，陈姨太就平静了下来，用染着豆蔻的手指抚过自己的云鬓，“大小姐仗着自己嫡出的身份，说什么便是什么。你的丫鬟，指证我身边的人与旁人有私，妾身也只能认下不是？妾身也信口开河说一句，清晓姑娘与旁人不清不楚，是不是清晓姑娘就要被拉过去浸猪笼？”

清晓听见后，出奇的愤怒，“姨太你说得未免太过分了！这件事不止奴婢一人看到，还有旁人能作证！姨太百般抵赖，郡主药材里面的火参，你该怎么解释？”

陈姨太冷眼睨着清晓，“你一个贱奴，这里有你说话的余地吗？大小姐没有教过你规矩。妾身来教你！来人，给我狠狠掌她的嘴！”

秦妈妈上前，抬手就要打，被苏夕颜一把握住，清澈的眸同样泛着薄凉，冷冷地望着陈姨太，“我的人，她再不对，也轮不到姨太来管教！姨太莫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还是现在就将自己当成了后院之主？”

陈姨太再猖狂。不过是个妾室。而苏夕颜是苏家的嫡出小姐，她只能忍下这口气，要不然就要顶上“以下犯上”的罪名。

陈姨太目露寒光地盯着苏夕颜白皙冷凝的容颜，以前自己想怎么打压她都行。没想到苏夕颜也能翻身，在苏家站稳脚跟，用她嫡出的身份压自己一头，在自己面前作威作福！

许久，陈姨太才挤出冷淡的笑容道：“妾身确实没有资格教训大小姐的奴婢，不过就算大小姐仗着身份，妾身没有做过的事情。也没办法承认。大小姐总不能对妾身屈打成招吧！妾身一直将郡主当成姐姐，对她只有恭敬爱戴，哪敢下毒去害她？今天的事情，应该是大小姐误会了。”

清晓，小玉两个人看着陈姨太装出柔媚无辜的样子，两人的指尖都变得冰凉。

世上怎会有这样歹毒又厚颜无耻的人？

苏夕颜冷笑出声：“姨娘不承认，我也没有办法逼你。但人在做，天在看，郡主如果没有误服了药，也不会病重成这样！这些年姨太做过的事情。不要以为真的没人知道。哪一天，我把这些事情都抖开说了，姨太当真觉得自己能撇得一干二净？”

陈姨太与苏夕颜对视，一双妙目中只有诡谲阴寒，她捏着手中的绣帕，并不说话。

苏夕颜继续淡笑着道：“姨太百般心思，千般算计。到头来不是一场空才好，你做过的那些事情，只要有一件查清楚，姨太恐怕都用用命去抵。你活了这么多年，死不足惜，但二妹这一生恐怕都不用再嫁人了。”

终于陈姨太的脸上露出不安怨怒之色，像是面具上的一道裂痕，绣帕被她攥在手心里，揉捏成团。

苏夕颜放缓了语调，神色清冷，“这一回，我是没有证据，所以我只是来提醒姨太将狐狸尾巴藏好。如果再有下次，我只能将姨太的狐狸尾巴当众砍下。姨太听清楚了？”

陈姨太眼眸睨着苏夕颜。从喉咙里发出一阵尖利的冷笑，“要不是你害嫣儿变成这样，我会对郡主下手吗？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你才是罪魁祸首！”

苏夕颜眸光又冷了一分，轻嗤一笑，“姨太还要为自己的野心遮掩？你已经在郡主的药材中掺了半年的火参，是为了报复我，还是为了你自己扶正？姨太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

“姨太好自为之，再有下次，谁都救不了你！”丢下这句话之后，苏夕颜领着自己的丫鬟离开。

眼见她们离开凝香楼后。秦妈妈凑到陈姨太的身边问道：“大小姐这般张狂，姨太也不能白受欺负。这件事，要不要去告诉老爷，让老爷来撑腰？”

陈姨太敛去眼神中的阴狠，柔美地笑了起来，“当然要！老爷昨日说我指甲染得好看，今日也该去书房中伺候他磨墨练字了。”

秦妈妈心领神会，含笑为陈姨太取了一件颜色艳丽的披肩过来。

苏富泽并没有在书房中，而是在平乐居中陪着雪姨太。雪姨太会弹几首琴曲，便抚琴给苏富泽听。

抚琴的雪素，更显柔美动人。

苏富泽没有专心听琴，而是将目光落在雪素的面容上。

一曲弹完，苏富泽称赞道：“琴声婉转动人，而你比琴声更动人！”

雪素倏忽红了面颊，发现苏富泽用深情款款的目光凝视着自己，一下子不知该说什么好。苏富泽也不用她开口，直接起身将她抱起。

他望着雪素面如桃绯的模样，笑说道：“听过琴声千万曲，不如帐下影成双。”

雪素到底是县令家的小姐，一直对欢好之事放不开。就算有了好几次经历，心里都还有些抵触。老爷似乎并不喜欢她的生涩与推拒。

感受到怀中佳人的僵硬，苏富泽就想到了陈姨太，她能温柔似水，又能热情如火。他府中有这么多女人，没有一个能比得上陈姨太伺候人的功夫。

苏富泽刚将怀中人放在床榻上，准备宽衣解带，一直在书房中伺候的书童来了平乐居院门外。

在院中伺候的芳兰只能进去通传，“老爷，陈姨太在书房中等了一个多时辰了。您要不要过去？”

苏富泽握着衣带的手微顿，“她怎么会去书房？”

芳兰也只能摇头，“奴婢也是听书童来禀报的，姨太似乎有事要急着见您，一直留在书房中不肯走。”

苏富泽犹豫地站着，躺在床榻上的雪素坐起，一双柔荑握住苏富泽的手背，“老爷您要走吗？可是您都要与妾身……晚些去见陈姨太，应该也没关系。”

昨夜苏富泽就睡在陈姨太那，今日才来看了她一会。难得要与她温存，就被陈姨太又叫走了。

苏富泽望着雪素水眸汪汪，惹人怜的样子，还是重新系上了腰带，“晚上的时候，我再来看你。”

雪素失望地垂下面容，心里不是滋味，纤细的手指捏紧了被褥。

苏富泽离开了房间，房间一下子就似变得空荡冰冷，芳兰等老爷离开之后。才进了屋子伺候。

“雪姨太，这件事要不要去告诉大小姐？陈姨太霸宠得未免太厉害了！”芳兰看她一脸苍白失望的模样，小声问道。

雪素缓缓摇头，“何必再去麻烦大小姐？我一点用都没有，这么长时间肚子还是没有动静。大小姐带我来苏家，本就是想分去陈姨太的恩宠，结果……却是一样！”

书房之中，陈姨太聘袅地站着。看见苏富泽过来，便温柔解语地上前，帮苏富泽解下身上的披风。

苏富泽在椅子间坐下之后，陈姨太便用白嫩如葱的手指，帮他揉按肩头，细声细语道：“妾身以为老爷不会过来呢！”

苏富泽望着她白净纤长的手指，指甲盖上浅粉色的豆蔻，格外撩人。他握住陈姨太柔软的手指道：“你在这，我还能去哪？”

“听下人说，你有事要见我。”苏富泽一把搂过陈姨太，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陈姨太发出一阵娇媚的笑声，然后就提起了苏夕颜来过的事情。

第一百一十九章：寒了心

陈姨太为苏富泽倒了一杯清茶，娓娓似嗔怒般说起：“今日大小姐来了妾身这，发了好一通的火，说是在郡主平日里吃得药中发现了火参，火参性凉，对郡主的身子不好。但这药都是凤桐院里的下人从药柜那拿得，怎么会混入火参还真是奇怪……”

“大小姐倒好，来了妾身的院子。就将妾身一阵数落。说那味火参是妾身放进去的，妾身可真是有苦说不出。且不说凝香楼与凤桐院相隔甚远，就是这药材，妾身也碰不到。也不知大小姐怎就会认定是妾身做得……郡主姐姐身份尊贵，又是后院的正夫人。妾身日也盼，夜也盼，天天向菩萨祷告希望郡主能快些好起来，怎么可能会做对郡主姐姐不利的事情？”

陈姨太含笑道：“妾身找老爷，也就是为了这一件事。大小姐误会妾身，倒不打紧。重要的是这后院里恐怕要有人害郡主的性命，老爷不如有空将凤桐院里的下人换一换。”

苏富泽听完，神色厌烦起来，“这件事你就不用去管了，能换药的除了凤桐院中的下人，还能有谁？云容估计是想闹一闹借机来争宠，夕颜这几日一直在照顾她，她便想借大小姐的手让你难堪。我也有一段时间没去看过她了，她会耍这样的手段，也在情理之中。”

云容性子一向如此，有什么事情都喜欢憋在心里不说。非要装出可怜的样子。或是闹上一阵，让旁人注意到她。

也是自诩郡主的身份，将自己放得太高了。

陈姨太笑了笑，柔声应了下来，此事算是翻篇了。苏夕颜就算闹到苏富泽这里，苏富泽也不会信她的话，只会越发地嫌云容郡主多事。

苏夕颜离开凝香楼之后，就又去了凤桐院。宋妈妈昨日出府买入药材之后，就一直锁在柜子之中，钥匙由自己贴身保管，不让其他丫鬟能碰到。

这一切事情做完之后，宋妈妈跪在了云容郡主的面前，“郡主，都是奴婢的过错。奴婢照顾郡主这么多年，竟还让人钻了空子，换了郡主的药材！”

郡主吓了一跳。让旁边的丫鬟将宋妈妈扶起，“你快起来……你与我主仆多年，不用行这样的礼。就算药材出了问题，也不能怪你……我这条命。去了也就去了！”

苏夕颜挑了门帘进来，就看见宋妈妈在抹眼泪。

几个丫鬟都在安慰云容郡主，“郡主您万不能说这样的话……”

苏夕颜不知又出了什么事情，上前调整郡主的靠枕。将她扶着靠起。云容郡主坐起身子之后，握住了苏夕颜的手，“颜儿丫头，方才陈姨太去了老爷那里。同老爷说了一些话。”

苏夕颜由她握着，在云容郡主的身边坐下，“是书房那里的丫鬟来过了？”她才敲打过陈姨太，没想到她还是不肯安分！这么快就又去挑拨是非。

云容闭上眼睛，不过是四十出头的年华。眼尾已长出了深深的纹路。合上的眼帘下沁出泪痕，“老爷说我是在争宠，挑事，让你去欺负陈姨太……”

苏夕颜怔了怔，她好心反而办了坏事。想要帮郡主出头，却被陈姨太那条毒蛇反咬了一口。

宋妈妈见苏夕颜沉寂半晌，帮大小姐开口道：“陈姨太那张嘴惯会挑拨，什么话到了她的嘴里都变了味。郡主千万别同她置气。实在犯不着。大小姐不也曾被她们污蔑过，闹得与少爷不和……”

云容郡主睁开眼睛，接过丝绢擦了擦眼泪，“你们说得话，我何曾不明白，只是觉得心寒……我嫁给苏富泽十多年了，他却这样对我……当初也怪我瞎了眼，不如远嫁去辽国和亲，死在异乡也就罢了。”

云容郡主重重咳嗽起来，喘不过气，只能用力握紧苏夕颜的手。

苏夕颜望着云容郡主绝望枯槁的容色，像是穿过时光。看见了前世的自己。

她也曾在绝望中煎熬，后悔。最后所有的喜怒哀乐如同风中残烛，被一阵风吹灭，用最残酷的方式终此一生。

苏夕颜反手握住了云容郡主。她希望郡主不要走上与她前世一样的命途。

在书房里苏富泽与陈姨太谈起别的事情，“有位幕僚向我们苏家提亲了，是一位从八品的骁骑尉，官职虽然低了一点，但胜在人老实。刚丧偶不久，需要娶一门续弦，嫁过去也是正妻的位置……”

陈姨太方才还笑得灿烂的花容，此刻如同遭了暴雨。零落破碎。她心里咯噔一下，给从八品的老男人做续弦？府中就只有两位小姐，苏富泽说得会是谁，难不成是她的女儿？

苏富泽继续道：“嫣儿年纪也不小了。等及笄礼之后，也该为她操办婚事了！你回去之后同嫣儿说一说，她若同意，这门婚事也就定下了。”

那位从八品的幕僚。也因为几房小妾没有生下儿子，而他的娘亲又急着想抱孙儿，才答应下这门婚事。苏雨嫣手脚皆残，总归还能再生孩子。

只要她能生下个儿子。在幕僚家中也不会过得差。

陈姨太花容失色，急切说道：“这位从八品的官老爷，恐怕与您差不多大了！嫣儿才十四多的年纪，嫁过去不合适……”

苏富泽打断了陈姨太的话，“嫣儿手脚都不利落，又被皇后娘娘厌弃。好些的世家，谁会来我们苏家提亲？她及笄过后，哪能再等。不如早点嫁出去算了。”

陈姨太只能勉强道：“老爷其实嫣儿年纪还小，还可以再等一等，等大小姐的婚事定下来之后，再打点嫣儿的婚事也不迟。兴许。嫣儿运气好，也能嫁个好人家呢？”

她的宝贝女儿，生得这样花容月貌，给一个老男人去续弦，岂不是糟蹋了。她实在舍不得！

书房里谈得两件事，很快都传了出去，苏雨嫣知道自己的婚事之后，脸色发白。

拉着身边的丫鬟问道：“这件事订下了吗？”

那丫鬟叫烟轻。是桃蕊死后，陈姨太从凝香楼里调来苏雨嫣身边伺候的下人。烟轻摇头道：“奴婢也不清楚，姨太事事都为小姐考虑，肯定不会让小姐随便嫁了。小姐放心就是！”

苏雨嫣紧抿柔唇。她怎么能放心得下！她一直想嫁给五殿下那样丰神俊秀的男人，最好能当正妃娘娘，她一直是庶出的身份，早就受够了被人压在头上的感觉！

烟轻不知轻重道：“小姐能嫁过去当正夫人。也算可以……至少也是个官老爷。”二小姐身子不便，只能坐在轮椅上，又是庶出的身份。还能再当上官夫人，也属万幸。不知那从八品官老爷的后院姨太有多少人眼馋这个位置。

苏雨嫣陡然发怒，尖声利斥道：“闭嘴！谁让你多嘴说这些了！我不想听！”

烟轻受了训斥，惊慌无措地准备退下，苏雨嫣又叫住了她，“等等，这件事我得自己想办法！你去青鸾王府，让五殿下务必来参加我的及笄礼。我成了现在这幅样子，王爷定然会心疼怜惜我！”

烟轻一脸的茫然，她不知道二小姐竟然还跟赫赫有名的青鸾王爷有联系。她立马换上恭敬的态度，“奴婢明日就将请帖送入青鸾王府。”

入夜之后，苏雨嫣辗转难眠，陈姨太来了沉华院看她。

一听到娘亲说话的声音，苏雨嫣就嘤嘤地哭了起来，陈姨太踏入了屋子，便看见自己垂泪不止的宝贝女儿。

苏雨嫣扑入她的怀中，抽噎道：“娘亲……嫣儿无论如何都不要嫁给那个老男人！我才不要当续弦夫人。”

陈姨太抚摸她的长发，柔声安慰：“你父亲并没有答应下这件事，一切都还有转机。娘亲也不会眼睁睁地望着你往火坑里面跳。来提亲的是你父亲的幕僚，他只是没有办法直接回绝……”

苏雨嫣睁着水盈盈的眸子，不安问道：“那该怎么办？娘亲你一定要为我推掉这门婚事！”

陈姨太点点头，目光冷了下来，“只要你成为苏家的嫡女，就再没有人敢让你做弦妻，到时候你至少能嫁给门当户对的好人家。”

苏雨嫣愕然地望着自己的娘亲，含着泪珠的美眸一片幽暗，“可是……我看那云容郡主并不容易死，要是再等上几年，我岂不是不得不嫁？”

陈姨太温柔地笑了起来，“那就让她死，火参不行就用别的办法，总归要她尽快命丧黄泉。”

“我就不信苏夕颜能防得过来！”

第一百二十章：及笄之礼（一）

距苏家两位小姐的及笄礼还有几日，烟轻将请帖送入了青鸾王府之中。

青鸾王府的护卫见她面生，本来不打算将庚帖递进去，烟轻娇怯不安地点名了自己的身份，“奴婢是苏府二小姐身边伺候的丫鬟，过几日就是小姐的及笄礼，二小姐希望五殿下能能来。”

青鸾王府的护卫也知王爷对苏家二小姐不同，这请帖很快就送到了慕容玄月的面前。

五殿下下朝归来。就看见管事手中拿着的庚帖，莲花素色为底，上面写着蝇头小楷，清雅的香气扑面而来。

星眸淡淡地望着请帖，青鸾王爷却没有接下，向管事询问：“信笺上写了什么？”

管事一愣，想着以前王爷一向将苏家二小姐放在心上。所以他才收下信笺，早早地在这等候，没想到王爷却没有看的意思。

管事尴尬笑了起来，“奴才哪敢看旁人写给王爷的信，不过听门外的护卫来报，说是苏家二小姐及笄礼在即，邀请王爷过去参礼。”

她已经快要及笄了？时间过得真快，当年与她初见的时候……

青鸾王爷轻点了眉尖，“她的年纪应该比苏家大小姐小一些？”

管事脸上的苦笑更深了，王爷的心思真难猜，他屡次出面护住苏家二小姐，让旁人都以为苏家二小姐是王爷心尖上的人。怎么又突然问起苏家大小姐的事情？

还好苏府中及笄礼的事情，他一早就让人打听好了，“苏家二小姐年纪的确小一些。过几日就是苏家大小姐十五岁的生辰，苏家打算将两位小姐的及笄礼与生辰宴一起办了。”

等不到王爷的回答，管事小心翼翼问了一遍，“王爷您去吗？”

青鸾王爷目光淡淡地落在管事手中握着的信笺，“你都已经收下请帖了，本王还能不去？”

青鸾王爷说完之后，就转身离开。手里的信笺顿时成了烫手的山芋，他以为苏家二小姐的消息，能让王爷高兴。

但王爷脸上的表情，显然是不高兴！难道真的是他多事了？

青鸾王府的管事惴惴不安了一夜，好在第二日一早，王爷就乘软轿出了府，为苏家的两个小姐挑选及笄礼物去了。

金丝细软的銮驾停在了皇城脚下最大的首饰铺子前，轿子压下，暗紫色凝华的衣摆展开，锦靴踏地。

青鸾王爷一露面。铺子中的掌柜就亲自出面迎接，一路将五殿下领去了楼上的雅间。

很快，铺子里能拿得出手的首饰全摆在了青鸾王爷的面前，从金银到白玉翡翠。让人眼花缭乱。

青鸾王爷坐在紫檀的软椅间，一袭紫色华服，风神俊美。目光极淡地从眼前这些珍宝上划过。

掌柜圆脸肥肚，一脸精明市侩的样子。他手上戴着翠亮硕大的翡翠扳指，站在五殿下的面前却连身子都不敢抬起。

“王爷想要挑选什么样的首饰？”掌柜小心翼翼地问道。

他不知道苏雨嫣喜欢什么样的饰品，但女人喜欢的总归是那几样。五王爷声音淡漠雍容地开口：“就将你们铺子里，最贵的首饰拿过来。”

店铺掌柜笑得嘴巴闭不拢，不愧是威名赫赫，尊贵无双的青鸾王爷，为哄女人开心一点都不吝啬手软。

“快点将白玉镯子和明珠项链拿过来！”铺子掌柜向身后的小厮命令道。

不一会，两个小厮一路小心地捧来两个嵌宝累丝的金匣子。匣子已是做工精美，价值非凡。

店铺掌柜亲手将金匣子打开，送到了五殿下的面前，里面一只羊脂白玉的镯子，剔透醇厚，没有一点瑕疵。而另一个匣子中放着用夜明珠穿成的项链，银丝间的明珠大小不一，足有几百颗。

青鸾王爷冷眸微抬。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让身后的护卫上前接下。甚至连价钱都没有开口询问。

“两样东西，待会王府的管事会来结清。”青鸾王爷就此起身，目不看他地丢下这句话。

店铺掌柜连连应诺，五殿下什么身份，绝不可能欠账。就算殿下真的欠账不还，能用这两样东西，攀上青鸾王府，也是一桩划得来的买卖。

暗紫色的华服摇曳而过，青鸾王爷忽然停下了脚步，望着一排边放在朱红软垫上的发簪。

在晶莹缭乱的发簪中，一支浅紫色的发簪让他停驻了目光。那只发簪用紫水晶雕琢而成。簪子剔透，尾端是一朵含苞待放的鸢尾花。

鸢尾花在南国少见，所以这样的簪子也很难卖得出手。没想到竟会被青鸾王爷看上。

“王爷真是好眼光，这支簪子唯有这一支……”

青鸾王爷神色淡漠俊致。像是听不见耳边吹捧的聒噪声，目光只落在这支素雅的簪子上。

不知为何，看到这支簪子的时候，他就想到了一个女子的面容。钟秀灵韵，对他目光之中却永远盛着三分淡漠，七分恨意。

这支淡雅的鸢尾簪子，与她灵秀稍显清冷的面容刚好相称。如果能看她戴上……

五殿下握着簪子的手紧了紧，解下了腰间的玉佩丢给了店铺掌柜。“一并去王府结算，这支簪子本王要了。”

那两样顶尖的首饰没有拿走，五殿下独独将一支发簪收入了袖内，也叫人摸不着头脑。

而在六王爷的府邸之中。一道雪白孤傲的身影站在湖畔，夕阳斜落，将洁白的锦衣绘染成金色。而他便像是凌风而去的谪仙。

“王爷……”身后的黑甲卫出声，“属下打听到苏家大小姐及笄礼在即。五殿下已去首饰铺子中挑走了最贵的首饰。王爷是不是也该准备了？”

他是真心实意为自己爷考虑，六爷这般将苏家大小姐放在心上，万不能让旁人捷足先登了！

只是这最贵的首饰已经被五殿下挑走了，王爷还能为苏家大小姐选什么礼物？

六王爷挺拔的身形未转。而是望着王府中的温泉湖，寒风吹过雾气缭绕，一片空荡的温泉湖面。他暗魅的嗓音响起：“阿七，你知道天山莲花的种植方法吗？”

他记得天山之巅，修罗场外有一片开在温泉中的莲花，冰晶一般的花色，恍若是人间最纯净的救赎。

黑甲卫实在猜不透王爷的心思，唯有沉默。

他抬起如玉的手指。指着空荡的湖面，平庸的面容上闪过魅惑众生的笑意，“本王最近也有事情要忙，就让这片湖水开满莲花如何？”

他要给蠢丫头的及笄礼。就是--邀她一起游湖。

上次邀请蠢丫头一起游湖，被她拒绝了。但他也不是轻易放弃的人。

黑甲卫也想到了同样的事情，默默地望了六爷广袖随风的背影一眼。六爷还真是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人。

也不知苏家大小姐会不会领了六爷的这份情。

……

过完年之后，苏夕颜的十五岁生辰也靠近了。宋妈妈出府几趟，总算请来了一位诰命夫人，这位夫人是尚书大人的正夫人，尚书为百官之长。他的夫人。穆氏，也是光禄大夫的嫡出女儿，在皇城大臣亲眷中时常被人提起。

穆夫人重视门风教养，对女儿家更是要求三从四德。生下的一儿一女。都是出了名的德才兼备。

苏雨嫣的及笄礼，就由这位穆夫人司办，为她插笄礼赞。

徐妈妈知道之后，心里不是滋味。“郡主费心请来尚书夫人，结果还是便宜了二小姐。听闻这位穆夫人，前一段时间都在江南调养身子，不知道皇城里面发生的事情。所以才能被郡主请动。为二小姐插笄。其他的诰命夫人，多多少少都知道皇后娘娘寿辰，和东宫宴上的事情，没有一个肯来苏家的。”

苏夕颜点点头，眸光幽幽，“这位尚书夫人身份不低，在命妇圈中说话极有分量。要是苏雨嫣使坏在从中挑拨，恐怕我的名声就要被她坏透了。”

徐妈妈倒是没有想到这一点，“小姐说得是，二小姐和陈姨太这对母女惯会说谎挑拨，是要防着她们一些。”

前世的苏雨嫣就是借着一品诰命夫人之口，让自己的美名传遍了皇城，才能与她一同嫁入青鸾王府。

这一世，苏雨嫣想再为自己挣得美名是不可能的了。

像苏雨嫣这样私心狭隘的人，通常觉得自己过得不如意，就要让旁人也过得不如意。她极有可能要在尚书夫人面前搬弄是非，尚书夫人不清楚皇城中发生过的事情，也不可能找旁人去问这些闲话。说不定就会以为苏雨嫣说得都是实情，对自己的印象大打折扣。

这样的事情在苏锦昭身上发生过一次后，她绝不容许再在旁人身上发生第二次！

“等尚书夫人入府之后，妈妈就让人盯着一些。假如苏雨嫣私下与尚书夫人攀谈，你就悄悄回来告诉我。”

徐妈妈点头应下，又将与苏家交好的几家随礼的册子捧了上来。郡主身子没有调理好，渐渐的将后院的事情都交由了大小姐打理。

大小姐年纪虽小，但每一件事都能做得有条不紊，面面俱到。

听到从八品张家的时候，苏夕颜微微诧异，她不记得苏家与一个从八品的骁骑尉有何交集。

徐妈妈笑着将之前从书房中打听到的事情，跟苏夕颜说了一遍。苏夕颜听完也笑了起来，张家特意送了象牙玉雕，也算是厚礼。看来是巴不得要将苏雨嫣娶回后院传宗接代了……

张家提亲的事情，肯定让陈姨太和苏雨嫣两个人焦头烂额。说不定母女两个又密谋了一些“好事”，打算借及笄礼翻身。

看来明日的及笄礼，想要风平浪静都难！

第一百二十一章：及笄之礼（二）

这一夜苏夕颜睡得并不安稳，天刚亮的时候，就已经醒了。

清晓听见里面起榻的声音，她挑了门帘进来，又将一手炉送到了苏夕颜的怀里。

淡白色的云母片蒙在雕花木窗上，天色初晓，外面的光凝着冰雪般，泛着淡淡宁静的浅蓝。

清晓刚睡醒，声音有些低哑地劝着苏夕颜：“小姐才到了卯时，及笄礼不会这么早开始。徐妈妈在外面盯着呢！若有事情。会来通知小姐。”

苏夕颜揉着自己发胀的额头，“我不想睡了，伺候我洗漱吧。”

光是想到不安分的陈姨太母女两个，她就有些头疼，哪还有心思再睡下去。等一会还要去接诰命夫人入府，事情多得忙不完。

为她插笄司礼的是云容郡主，郡主的身子依旧病弱，受不得寒气。她想随意找一人为自己插笄也就算了，但郡主执意要为她司礼，苏夕颜只好应下，不忍心推却郡主一番好意。起榻之后，她就想去凤桐院看一眼。

郡主郁郁寡欢，万念俱灰的样子，实在让人放心不下。她怕自己哪日一觉醒来，就听见凤桐院里传来的噩耗……

用温房中的玫瑰花汁洗手匀面后，苏夕颜坐在了梳妆台前，清晓望着梳妆匣子里面的簪子首饰，一时不知挑哪一样好。

苏夕颜拿了支银凤镂花的簪子给了背后的清晓。

清晓握着手里的素簪，有些犹豫：“今日是小姐的及笄礼，不该打扮得太素净。奴婢觉得翡翠滴珠的摇簪倒是不错。”

大小姐的容色灵秀之余又带着明艳之色，正应了那句，“一抹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用红色艳色最为相称，若换了浅淡的素色，就生生压下了她三分姿容。

苏夕颜对着铜镜微微一笑。“尚书夫人最注重三从四德，会喜欢女子打扮得奢华花俏？今日虽是我的及笄礼，但也怕有人不安好心，打扮得素净寻常一些，总不会出错。”

清晓觉得大小姐说得也有道理，就应了下来，头上用得是银簪子，身上穿得也是云烟色的缎袄。布料上乘，颜色却极淡。

用过早膳之后，苏夕颜去了云容郡主那儿，让宋妈妈多为郡主加了一件狐裘披风。没想到苏锦昭也在凤桐院中陪着郡主。

宋妈妈私下将火参的事情跟苏锦昭说了一遍，苏锦昭便一直垂着头，像是霜打的茄子坐在云容郡主床榻边不肯再吭声。

“锦昭哥哥也在？”苏夕颜见到他，只是笑了笑，算是行了礼。随即就坐在床边陪着云容郡主说话。

苏锦昭心里极不是滋味，手指一直紧紧地捏着自己的袖子。他目光若有若无地从自己胞妹的侧颜上划过，他记得苏夕颜一向喜欢穿金戴银，彰显自己嫡女的身份。什么时候起，她变了？

就算是自己十五岁的生辰，也穿得这样素净。白净的耳垂间也只戴了一对淡青色的玉坠。云母片落下的光照在她的面容上，温和清澈的眉眼，宛若清潭。细密的睫毛上也拢着一层淡淡的光芒。

苏锦昭收回了目光，他一直觉得苏雨嫣的容貌才是最清美动人的，没想到自己的妹妹何时起也长开了。多了一些难言的气质。

非要比起来，丝毫不比苏雨嫣差。

等苏夕颜与云容郡主说完，出了房间门，锦昭也急急起了身子，向云容郡主抬手。“锦昭过会再来看您。”

宋妈妈煮了甜梨羹，香梨是皇宫中赐下的，打算让郡主与两个孩子一起喝。她刚挑帘子，锦昭少爷就先一步掀起帘子，目不斜视地追了出去。

“少爷怎么跟一阵风似的？”宋妈妈放下手中的托盘，笑问。

停喝了火参之后，云容郡主的气色好了一些，她也笑了起来，“锦昭性子急躁，做什么事情都像是一阵风。今日是夕颜的生辰。兴许锦昭有生辰礼物要给她。”

宋妈妈眉开眼笑：“他们兄妹两个能和睦，没了误会，那当真是最好的事情！”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苏夕颜停下了脚步，侧眸看了一眼，淡淡问道：“锦昭哥哥还有别的事情吗？”

他这几日都没有出过门，将所有的事情全都细想了一遍。确实发现自己忽略了不少细节，今日又听宋妈妈跟他说起火参的事情，他终于相信陈姨太与苏雨嫣并不是表面上看到那样的善良温婉。

在闭门不出的这几天，他亲手雕琢了一块根雕。想要送给苏夕颜做生辰礼物。边塞荒芜，除了行军打仗，就再无其他消遣的事情。他便自己摸索学会了木雕，也因为塞外最常见的便是枯树木桩。

但这一回，他特意让小厮去府外买了上等的金丝红木，夜以继日仔细雕琢出苏夕颜的模样。

看到苏夕颜冷淡疏离的目光，再不复初见时他的柔和暖意，苏锦昭的心口窒了窒，泛起难言的感觉。

他恍惚才明白自己失去的是什么，“妹妹……”他舌尖微挑，轻唤出这个称呼，仿佛就能感觉到血脉中的跳动亲近。

苏夕颜微微诧异，这是苏锦昭第一次这样唤她。

暗青色直裰下的长腿缓缓迈近，他从自己一直紧握的袖子中拿出了一尊木雕，微微撇开脸。有些变扭地送到苏夕颜的面前，轻咳道：“这是我亲手雕的，你……你喜欢吗？我没有准备别的生辰礼物，唯有这个送给你。”

苏夕颜从他掌心中接过，端详着木雕娃娃。是她的模样，一颦一笑栩栩如生，就连她头上的发饰都被他雕琢而出。

前世苏锦昭送给苏雨嫣这些小玩意，却从未送过给她。

“谢谢哥哥，颜儿很喜欢。”只要是他亲手做得，她都喜欢。比其他任何都要珍贵。

望着她唇边的笑容，苏锦昭像是松了一口气。上战场杀敌，都从未这件紧张不安过。

“这礼物，我收下了。哥哥可以再陪郡主一会，我需要去前院接尚书夫人入府。”苏夕颜握着手里的木雕。向他行礼。

苏锦昭想到这一品诰命夫人本来是该为她插笄的，却因为他横插一脚，让二妹抢了过去。

他就算再傻，看不懂后院的尔虞我诈，也知道这些日子照顾郡主的只有苏夕颜。而苏雨嫣连面都没有露过。

“对不住……”苏锦昭垂下面容，声音很轻。

但还是被苏夕颜听了清楚，苏夕颜愣了愣，也能猜出他的心思，“你是我的亲哥哥。我怎么会怪你。以前的事情，过去便过去了。但愿哥哥以后能将人心看清。”

等苏夕颜再去前院的时候，尚书夫人已经到了院中。陈姨太手腕通天，竟没有让人通知她！

一直只能坐在轮椅上的苏雨嫣，今日穿上了特制的绣鞋。让一高一低的两条腿看上去一样，走路的时候都与常人无异。

不用想都知道陈姨太母女两个为今日的及笄礼，费了不少心思。私下里苏雨嫣肯定没有少练习走路。而平日里，她却一直坐在轮椅上装可怜。

母女两个围在诰命夫人身边，花容含笑地说着什么。尚书夫人竟也不时含笑。

等看见苏夕颜之后，几个说笑的人才停了下来。尚书夫人看向苏夕颜的目光，并不柔和，但望着她一身浅淡的素色装扮，并不出挑，没有像别的嫡出小姐那样打扮得满头珠钗。尚书夫人的目光才缓和了一些。

站在尚书夫人身边的苏雨嫣，这么冷的天，也穿着素色的纱裙，只是外面披了一层洁白的狐裘。

头上戴着扇形的白玉头面，玉珠垂在面庞。这张消瘦苍白的脸，越发显得巴掌大，楚楚可怜。

无意间注意到苏雨嫣纱裙下面时现时无的纤细玉腿，苏夕颜眼中掠过深思的光芒。

苏雨嫣有意打扮得如此诱人，肯定不是打扮给尚书夫人看得。这么冷的隆冬，里面却不肯穿棉裤，苏雨嫣也真是耐冻！

尚书夫人顺口称赞了一句，“苏家大小姐也是好容色，苏家能养出两朵娇花般的女儿，真是不容易！”

陈姨太也在一旁帮腔道：“可不是。大小姐蕙质兰心，容貌又动人，连皇后娘娘都称赞她呢！”

提到皇后娘娘的事情，尚书夫人脸上的笑容慢慢散去。

如此情形，苏夕颜不用想都知道陈姨太又在旁人面前搬弄是非。不过苏夕颜并不着急。她已经警告过陈姨太一回，她们母女两个还不知收敛，那她只能按照自己所说得那样做了，将陈姨太母女两个人的狐狸尾巴，狠狠剁下！

陈姨太故意开口：“暖房里的雪梅都开了。大小姐若是喜欢可以都搬过去。”

如果放在以前，她肯定发现不了陈姨太挖出的坑，自己若真的应下，不就显得轻狂跋扈？好一点的东西，都要往自己那儿搬。

尚书夫人听在耳中。肯定会觉得自己如这对母女说得那般不堪。

苏夕颜笑了笑：“姨太向来喜欢高洁脱俗的雪梅，我可不敢独占了去。”

陈姨太脸色微变，没想到苏夕颜这样聪明机警，竟没有上当。

她便说起了别的事情：“嫣儿，你见了你的嫡姐，还没有行礼呢。还不快点行礼，万一惹得大小姐不高兴，怪罪下来！”

苏雨嫣娇怯柔雅地开口道：“姐姐一向心胸广阔，才不会跟嫣儿计较这些虚礼，姐姐你说是吗？”

这对母女以为有外人撑腰，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就想逼着自己在尚书夫人面前动怒失仪。

第一百二十二章：及笄之礼（三）

苏夕颜只是含笑没有说话，苏雨嫣抿着胭脂点染过的柔唇，露出害怕不安的神色，怯怯开口：“嫣儿只是跟姐姐开玩笑而已，姐姐切莫生气。”

苏夕颜唇边的笑意又深了一分，也不知苏雨嫣的眼睛是如何长得，自己给她三分颜面带着笑容，她也能睁眼说自己是在生气。

尚书夫人看苏雨嫣怯弱不安，如同小白兔一般往她身边躲，心里暗暗觉得苏家大小姐。估计是个嚣张轻狂的，竟将自己的妹妹吓成了这样。当她的面，还算温和知礼，但看苏家二小姐的反应，估计平日里对自己的庶出妹妹并不好。

眼前这位尚书夫人出生在名门世家，又是一品诰命夫人，对家风格外看中。最不耻两面三刀，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贵女小姐。

她忍不住为苏雨嫣出声道：“二小姐性子娇怯，以后可要胆子放大一些，免得被人欺负。”

站在她们面前的苏夕颜听后，心里冷笑不止，苏雨嫣性子还娇怯？害人的手段层出不穷，只有她欺负别人的份！

苏雨嫣扬起柔唇，娇怯一笑，像是听不懂尚书夫人的画外音一般，“嫡姐对我极好，别人才不会欺负我……”

但她望向苏夕颜的目光，格外幽暗莫测，意味深长……

尚书夫人将姐妹两个人的互动看在眼中，越发肯定自己心中的想法。有意让苏雨嫣站在了自己的身边。

苏雨嫣又故意提起及笄礼司者的事情，“姐姐，原本尚书夫人要为你插笄的，也怪嫣儿不好。嫣儿体弱，郡主便让尚书夫人为我插笄，也是想让我沾一沾尚书夫人身上的贵气。但姐姐身为嫡女。而嫣儿只是庶女……嫣儿也知自己对不起姐姐。”

苏夕颜望着尚书夫人身边，娇柔温婉，又满脸自责的苏雨嫣，唇边笑意一直未停。她还不知原来是这个原因，是苏雨嫣体弱，想要沾一沾一品诰命夫人身上的贵气？不是因为她成了残废怕嫁不出去，死皮赖脸要逼郡主帮她抬身价。

肯定尚书夫人心里也觉得奇怪，但苏雨嫣这样一说，尚书夫人也就会信以为真。对“体弱”的苏雨嫣越发怜悯上心。

苏夕颜当面没法揭穿这对母女的谎话，但实在听不了苏雨嫣睁着眼睛说瞎话，“妹妹确实体弱，不仅多病，还犯了流年，多灾。我看妹妹只沾一沾尚书夫人身上的贵气还不够，要多行善积德，进香拜佛才有用。”

老天爷恐怕也看不下这对母女的所作所为，才给了自己重生的机会。

苏雨嫣身子微颤，连尚书夫人都感觉到了。尚书夫人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轻拍苏雨嫣的手背安抚她，对苏夕颜道：“苏家大小姐得饶人处且饶人。我看二小姐只是好心而已，怕你心怀芥蒂，没有别的意思。”

怕她心怀芥蒂？还是想坏了她的名声？苏夕颜也不辩驳，只是微微点头，顺从地应道：“尚书夫人教训得是。”

望着苏夕颜吃瘪。苏雨嫣心中别提有多舒畅。

注意到苏雨嫣眼梢流泻出得意的光芒，苏夕颜上前一步，像是亲近一般，抓住苏雨嫣的手，满脸笑意：“我与妹妹向来要好。刚才说得也只是打趣的话。妹妹难道没有听出来？”

苏雨嫣被她抓得难受，浑身都僵硬不舒服，想要抽回自己的手，没想到一下子将手套拽了下来，露出她受过拶刑扭曲畸形的手指。

猛不丁望到苏雨嫣丑陋的手指，尚书夫人吃了一惊，眼睛都不由自主地睁大了。

心中思忖原来苏家二小姐有暗疾，难怪说要沾她身上的贵气呢！这手指是不是天生下来就如此？真是可惜了她这张清美空灵的脸。

但很快尚书夫人就觉得不对，手指歪扭成那样，不像是天生的残缺。她也时常出入皇宫。见过受罚的宫人手指也是这样。

难道苏家二小姐受过刑罚？那怎么还可能请自己过来为她插笄司礼？尚书夫人还想再看一眼，苏雨嫣花容微变，急急拿过手套，重新戴了起来。

尚书夫人心中疑惑，也不好再让苏家二小姐脱下手套给她看个清楚。

苏雨嫣正用冷怨的目光瞪着苏夕颜，画心堂中的小玉就踏入了花苑，她给尚书夫人和二小姐行了礼，才对苏夕颜说道：“大小姐，央老夫人和舅母都来了！”

苏夕颜听见后，呆了一会才回过神。“外祖母怎么会来？她们不是都应该在江南央家吗？”

小玉难得见大小姐这样惊喜的表情，也跟着笑了起来，“今年是表少爷在国子监进学最后一年，明年便可以通过举荐入朝为官了。这几日天气还算晴好，央老太太与舅母便乘马车亲自将表少爷送来了鸿城。大小姐生辰与国子监进学时间相近，她们正好能赶来苏家为小姐庆生。老夫人与舅母已经在画心堂中候着了。”

“央家？可是江淮的央家？”尚书夫人诧异问道，变了脸色。

央将军的威名，朝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么多年镇守边关，让辽军不敢来犯。央大将军极受皇上器重，可谓是肱骨之臣！

小玉点头，大小姐的事情她早向徐妈妈打听过，都知道。

“自然是江淮的央家。”她向尚书夫人说完之后，又向苏夕颜提起了央染辰的事情，“表少爷先去了国子监。今日国子监中有监酒礼，少爷又是太学的得意门生。恐怕要等下午才能赶来参加小姐的及笄礼。”

尚书夫人对苏家的事情并不清楚，只是盛了郡主的情，才来为苏家二小姐司礼。

陈姨太与苏雨嫣两个人与她吹捧了半天，竟没有告诉她大小姐的母族竟是江淮央家。她在江南调理身子的时候，也得了央家不少照顾。

要是她早知道苏家大小姐是央家的人，方才也不会是那样的态度！

苏夕颜惊喜过后，对苏雨嫣道：“我们俩姐妹同一日及笄，想必外祖母与舅母都准备了不少礼物，你与我一同过去吧！”

前世，央家并没有来人。也亏这世她去央家走动了一回，外祖母才心心念念记着她，要来参加她的及笄礼。

苏雨嫣的脸彻底垮了，她不想从苏夕颜的脸上看到如此灿烂炫目的笑容。这般得意的笑容。她从来都不会有！

都怪她的娘亲没有用，假如她才是从央氏肚子里托生的嫡女该有多好！不仅身份尊贵，就连母族说出来都这样的有面子！

苏夕颜懒得去在意苏雨嫣脸上晦暗的神色，向尚书夫人也行了行礼，“如果夫人愿意。可以与我们同去！”

尚书夫人自然满心愿意，她在江南调养身子这么久，还未去央家叨扰拜谢过。央家高府门第，一般人就算有拜帖也得等，等央家主子有了空闲。才会接见。

苏夕颜不清楚央家在江南一片的势力到底有多大，尚书夫人却心如明镜。央家老爷有戎马之功，几房兄弟子嗣都是人中龙凤。

江南的钱庄票号，都由央家垄断。手下的田庄商号，更是不计其数。苏家老爷当年能成为富贾，全赖央家赏了他一杯羹。

别的不提，光是江淮这一条江线上的船运就能有过万的银子入账。

陈姨太同样花容泛青，却没有胆阻止尚书夫人去见杨家人，只能一路像跟屁虫一样跟着。生怕尚书夫人会被央家人说动，不肯再为她的女儿插笄。

刚到了画心堂，就能感觉到里面的氛围不一样。徐妈妈早在抄手游廊中等候，神色格外恭肃。

苏锦昭知道外祖母过来，很早就从凤桐院过来陪着她，祖孙两个许久未见。有不尽的话要说。

尚书夫人望着画心堂中一路排开的丫鬟管事，各个垂眉观心，半点声音都没有，无比的恭敬。这样的排场尚书府都不曾有。

她忍不住问道：“这些人都是伺候大小姐的吗？”

小玉笑着摇头：“是央家老夫人带来的丫鬟下人。”

尚书夫人忍不住盯着她们细看，叹道：“央家出来的就连下人都非比寻常！”

进了厢房后。苏夕颜望着自己的外祖母，眼眶再次一热，跪下就要行大礼，嘴里更是唤道：“外祖母，舅母……颜儿没想到今日能在苏家看见你们。”

外祖母腿脚不便，身边穿着云雁对襟华服的舅母在苏夕颜跪下之前，就伸手扶住了她，将描金的红封子塞入苏夕颜的手中，“都是自家人，不必行此大礼。没能在年尾的时候赶来。但这压岁钱可不能少了我家外甥女。”

封子里面装得都是江南钱庄的票号，五千两之多，随便苏夕颜什么时候去兑都行。

陈姨太母女两个缩头缩脑地站在旁边，无意间瞥见从红封口露出的银票宝钞，厚厚的一叠。让母女两个看直了眼睛。

尚书夫人见怪不怪，但一出手就是这么多银票，也确实少见。不过央家家大业大，这些钱也给得起！

陈姨太推了自己的女儿一把，示意她也上去给央家人磕头。讨点赏钱。

苏雨嫣扭捏着不肯，只顾望着自己身前雪白的狐裘毛。她与央家又无关系，跑去磕头，不是送过去让央家人瞧不起吗？

这件雪白的狐裘，还是她娘亲压箱子的宝贝。用一千多两银子买下的，往日她们母女两个都舍不得穿。现在看看，根本不值一提。

苏夕颜拿到的压岁钱，就能买下好几件这样顶尖的狐裘。

第一百二十三章：及笄之礼（四）

“早在江南的时候，我就得过央家的照顾。我姓穆，是光禄大夫的女儿，老太太怕是不记得了。”尚书夫人笑了起来，有意要与央家攀近。

央老太太笑了笑，央家施以恩惠的人不少，她确实有些不记得了。但看尚书夫人的态度恭敬亲和，就让下人搬来了座椅，又与她聊了一些江南的事情。

苏雨嫣面露阴冷地望着，柔唇边噙起一抹不屑的冷笑。果然有钱有势就是不一样。方才还在她们母女面前摆姿态，装高傲的尚书夫人，到了央家这里，就满面含笑。

与尚书夫人聊了几句之后，央老太太望向了陈姨太母女两个，冷不丁出声：“这是哪房小妾的孩子，见了人也不行礼，当真是没教养！”

央老太太早知这其中的龃龉，陈姨太气死了她的女儿，生下的孩子还要跟她的外孙女争高低。要是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贱妾放在央家，早该打死扔出去了！

也就苏富泽两眼看不清地宠着她，护着她！

央老太太也不看她，姿态端肃地捧着汝窑茶盏饮茶。但这一声冷喝，像是惊雷在房间中响起，所有人都朝着苏雨嫣望去。

苏雨嫣暗抿了一下柔唇，心中万分不情愿！她是苏夕颜的外祖母，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凭什么要她下跪磕头！

央家来的女眷都知道大小姐这些年在苏家受得苦，老夫人这样计较也是为了给大小姐撑腰，便没有一个人出面吱声打圆场。

就连之前一向偏向陈姨太母女两个的苏锦昭，也像是没有听到一般，连目光都没有投过去。

尚书夫人目光也落在苏雨嫣的身上，重新打量。

陈姨太为了自己女儿及笄礼的事情，费尽了心机，耗尽了手段，哪能毁在央家人的手上！她盈盈上前。行礼说道：“嫣儿的腿不好，下跪怕是不便，还请老太太息怒。”

央家老太太重重搁下茶盏，这一声脆响，浑身的气度直接压得陈姨太跪了下来。苏家的老夫人可没有她万分之一的冷肃威严。

老夫人抬起锐利的眸子，睨了苏雨嫣狐裘下的纱裙一眼，略略拔高了声音：“你是欺我老眼昏花了？这丫头下面穿得都是单裙，谁的腿都比不得她耐冻。你与我说，她的腿不好？目无尊长，不肯下跪行礼，真是什么样的话都能编的出来。”

经老太太这么一提，屋中其他人才注意到苏雨嫣狐裘下的裙摆，可不是料子淡薄的纱裙，透光又透风，一双纤细的腿在裙子里若隐若现。这么冷的天气，也不怕冻出好歹来！

苏雨嫣握紧了狐裘披风，这么多目光落在她的腿上，让她羞愤难堪。她本是想等五殿下过来，将狐裘脱了穿给青鸾王爷看得，没想到央家老太太一下子就注意到了她的穿着打扮。还当众说开了……

尚书夫人移开了目光，淡淡地喝茶。再也不肯帮陈姨太母女两个说一句好话，她以为苏家二小姐是个柔软单纯的，没想到也是个用心不良，惯会打扮的妖精。

苏锦昭也飞快扫过了一眼。他从不知二妹会耍这样的心机，要不是外祖母提醒他还看不出来。联想到之前苏雨嫣在他面前说过的话，诉过的苦，苏锦昭捏紧了手中的茶盏。

陈姨太还想再为自己的女儿辩解什么，央老太太又开了腔：“你是什么身份？府中正妻。还是诰命夫人？”

陈姨太一噎，头皮发紧，脸上的假笑也维持不下去了。她就算被苏富泽捧在手上，能在苏家呼风唤雨，也只是贱妾！

“这里没你说话的余地，听到了吗？”老太太能管理央氏那么大的家族，向来是说一不二，没人敢在她的面前造次。这样的威势，让尚书夫人看着都不敢随意接话。

一句呵斥的话都没说，陈姨太就再也不敢开口了。

苏雨嫣见着自己的娘亲都跪在央家人的面前。她哪还有胆量继续站着，也挪着步子到老太太的面前跪下行礼，咬牙切齿地说道：“嫣儿，见过外祖母，见过舅母。”

老太太继续眉眼不动地喝着茶，完全没有要让她们母女两个起身的意思。

正厅里面没有烧地龙，陈姨太穿得多倒还好，苏雨嫣只穿了单裙跪在冰冷的地砖上，一阵阵寒意像是刀一样割着她的肉。

让她们母女两个跪着，央老太太与旁人说起了别的话。“及笄礼一过，你们都是大人了。婚事也该有眉目了。”

老太太担心得不无道理，苏富泽只宠爱陈姨太母女两个，对颜儿的婚事一向不关心。拖上几年倒还好，怕的是他随意将颜儿许了人。

老太太这么一提，徐妈妈眉头就一跳，不自在地想到了六王爷。

苏夕颜担心外祖母又说起染辰哥哥就赶紧岔开了话题，“二妹花容月貌，才最容易谈人家。倒不如外祖母为妹妹找一个合适的，正好妹妹还没有定亲。”

苏雨嫣捏紧了指尖，苏夕颜会这么好心帮她找婆家？估计是想将她许配给冯傻子之类。

跪着的苏雨嫣牙尖嘴利地回道：“不劳烦姐姐费心，我的婚事父亲自然会帮我看着。姐姐的年纪比我还大一些，要出嫁，也该姐姐先出嫁！要不然我怎敢抢在姐姐的前面。外祖母与其担心我的婚事，不如先帮夕颜姐姐找一找！”

央家老太太的脸色沉下。贱妾生下来的孩子，果然也是个坏种。

明里暗里说她的颜儿嫁不出去？

外祖母难得来一回鸿城，苏夕颜不想她在这些琐事上坏了心情。就握着外祖母的手，笑着说道：“孙女也没想着这么快嫁人，能多陪陪外祖母才好！”

央老夫人对她笑了笑。拍着她的手背，“放心，外祖母一定会帮你一个好人家，决不让你再受一点委屈。”

说完之后，央家老夫人依旧用冷沉的目光望着苏雨嫣，徐妈妈见不得大小姐被人挤兑，就斗胆说道：“大小姐不必为二小姐的婚事担忧，老爷想要将二小姐嫁与从八品的骁骑尉续弦，这一次及笄礼人家可送了不少礼品过来。”

一向最注重规矩尊卑的央老太太竟没有计较徐妈妈插嘴的事，反而笑了起来。“我家颜儿是嫡出的血脉，婚事是得慎重一些，比不得旁人随便嫁给什么样的人家都行。”

说完这些之后，老太太似解了气，让人端上了东西。

第一个箱子里面放了不少金银玉钗。第二个箱子里面只放了一尊玉佛。玉佛有半丈高，通体晶莹剔透，成色极好，完全比得上第一箱的金银首饰。

望着这两箱东西苏夕颜有些哭笑不得，她穿得戴得已经够多了。母亲留下的好些珍宝她都还放在箱子里，没来得及去动。

央家老太太拉住苏夕颜的手，笑眯眯道：“你这孩子穿得就嫌素净，你的及笄礼穿这样淡的颜色怎么好看！徐妈妈快将大小姐带下去，我早就让人为颜儿做了一身及笄时候穿得衣裳。徐妈妈你再从这箱子里面挑些首饰珠宝，为颜儿好生打扮一番。”

她穿得这样素净也是害怕落人口舌，尚书夫人并不知她是央家的外孙女，看她打扮得珠光宝气，再看看苏雨嫣一身素色，难免会以为她苛待压榨自己的庶妹。

知道拒绝不了，苏夕颜只能由着徐妈妈将她带进了里屋。

清晓望着面前徐妈妈挑得几支赤金宝珠花钿，和一副玉鸾步摇，笑得别提有多高兴，“奴婢早说小姐不要穿得这样素净简单。二小姐是戴不起好东西，大小姐你学她做什么？”

苏夕颜唯有继续摇头，她哪是学苏雨嫣穿着，只是财不外露罢了。清晓这小丫头一点都不懂她的心思。

房间里清晓和徐妈妈一个伺候她重新梳妆，另一个则为她取来了衣裳。

门外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还能听见。

“这尊玉佛送给苏家二小姐。”央家老太太冷淡出声。

陈姨太一听。眼睛牢牢地钉在玉佛上发直，半丈高的玉佛都可以放在庙里供奉了。这么多上等的玉料，再加上加工打磨的费用，也能值上千两银子。就连尚书夫人，也忍不住多看了这尊玉佛一眼。

旁人家的及笄礼上可从未见过这么大的手笔！

陈姨太不顾自己还跪着，朝苏雨嫣道：“还不快谢谢外祖母，外祖母为你的及笄礼也费心了！”

苏雨嫣却一点也不领情。

央家老太太冷声开口说道：“佛能看清世间善恶美丑，二小姐有空不妨多礼佛，多做些善事，佛主也能保佑你平安。”

苏雨嫣听着。浑身都难受。哼，这祖母两个都在嘲讽她坏事做多？还是仗着央家有钱有势，在施舍怜悯她？这样的东西再贵重，她也不想要！

老太太望着她们母女两个的表情，一个是见钱眼开。另一个则是心肠狭隘，都是成不了大器的货色。而她的颜儿，变得沉稳懂事了不少，应该能走得更远。

屋内，苏夕颜换好了衣衫。清晓和徐妈妈再也移不开眼睛。

老太太为她挑得是一件红衣，袖子上用金线绣出牡丹，而裙摆则是瑰丽浩瀚的烟海图，细密的图案不知熬伤了多少绣娘的眼睛。乌黑的长发放下，垂落在盈盈一握的腰间。发髻中玉鸾步摇并着花钿。明华动人。

这样艳丽灼目的色彩就像是火，缠绕在她的每一寸肌肤上，将她笼罩其中。

而她就是暗夜长空之下，点亮夜空的最后一缕明霞。

这样的美，这样的风情，不该属于一个十五岁刚及笄的少女。在这具青稚精致的躯壳下，仿佛住在另一个灵魂。

一个寂寞如火的灵魂。

苏夕颜刚换好衣服，身边的两人还未从惊艳中回过神，就听见院外有丫鬟来传话：“各位主子夫人，青鸾王爷銮驾到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及笄之礼（五）

屋中妇人的脸上皆露出惊讶之色，苏家从五品的官职，两位小姐及笄，这样的宴会竟引得五殿下屈尊前来。

唯有跪着的苏雨嫣露出喜悦的、得意的一笑，她知道殿下舍不下她，一定会来的！等殿下来了，央家人还敢这么欺负她吗？

央家老夫人神色震惊，就连尚书夫人也是一脸的错愕，以为是那小丫鬟通传错了。只有跪着的陈姨太花容噙笑，矜傲无比地说道：“几位夫人不知。五殿下一向待我家嫣儿不同。殿下听闻今日是嫣儿的及笄礼，才特意过来参加！”

几位女眷面面相觑，不敢相信尊贵的青鸾王爷会对苏家的庶出小姐有意。不过二小姐有这张倾国绝色的脸，也不是不可能。

央家老夫人沉吟了一会，才对陈姨太与苏雨嫣道：“你们两个怎么还跪着？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忘了让你们起身。这满屋子的丫鬟也光顾着说热闹话，也没有一个提醒我的。”

苏雨嫣美眸闪烁幽恨，央家老太太真会推卸责任！她不出声，旁人谁有这胆敢让她们起身？

过会等见了王爷，她一定会向王爷诉苦，让王爷惩治这些仗势欺人的央家人！央家有个权势赫赫的将军又如何？能与血脉尊贵的青鸾王爷相比吗？

苏雨嫣由自己的娘亲搀扶着站起了身子，她的两条腿本就断过，现在又受了寒气，膝盖冻得钻心得疼，站都站不稳。

一屋子的女眷出了画心堂，去了前院迎接青鸾王爷。苏雨嫣由自己的娘亲搀扶着，忍痛跟在后面，清美的容颜面无表情地望着走在前面的央家女眷。

尚书夫人走在她们的身边，好意相劝道：“央家老夫人就是这样的脾气，你们也别往心里去。老夫人对二小姐也是上心，还特地送来了这么一尊玉佛，保佑二小姐平安康健。”

苏雨嫣一肚子怨气无法发泄，听到尚书夫人还在帮央家人说好话，肚子里就像是藏了一只猫。挠得她五脏六腑都难受。

陈姨太倒是柔声应答，得了一尊玉佛就不再计较央家老太太罚她与嫣儿下跪的事情。苏雨嫣冷眼望着她们两人，完全没有罢休的意思，心里算计着过会怎样让殿下帮她出头。

苏富泽早早就等在了前院中迎接，五殿下穿着沉蓝色的直裰锦袍，外面披着银白色的鹤氅，腰间系着一块麒麟玉佩。

缓步走入之后，又是阖府皆跪。就连央老太太都在儿媳妇的搀扶下费力地给青鸾王爷下跪行礼。

央家女眷一向很少出江淮，只听过五殿下的盛名，还没有能亲眼见上一次。

这回一见，庭院中身姿如松，气度高贵的五殿下，当真是俊美如铸，盛名不负！

他一出现，就让女眷们失了神。央家向来注重女子贤德，她们也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屏住了心神。

央家嫡公子--央染辰，已是丹青水墨般的俊俏人儿，但还是无法与五殿下相提并论，光是气度就远远不如。

“起身。”五殿下丰神俊秀的面容上神色淡淡。声音清冽，似透着霜雪般的贵胄气息。

这便是天之骄子，万民臣服在他眼中也不过寻常。

而在不远处，苏夕颜穿过寒香四溢的梅林正在匆匆赶来，她心中没有一点企盼。也不想见到那人。只是不想因为自己的迟来，而落了口舌。

免得又让尊贵无双，目下无尘的五殿下误会自己在有意引起他的注意。

但天不遂人愿，苏夕颜想要低调出现的时候，偏偏有一株旁出的花枝勾住了她的玉鸾步摇。扯住了她的发髻，苏夕颜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轻呼。

这一声惊呼很轻，旁人都没有注意到，却清晰地传入了青鸾王爷的耳中。

而就在这一瞬发生之前，跪在地上的苏府中人全都站起了身子，苏雨嫣像是膝盖疼痛发软，娇躯一晃就朝着面前的五殿下跌了过去。

如果没有看见苏夕颜，青鸾应该已抱住了向他跌撞而来娇弱似蝶的苏雨嫣，但是他看见了一袭红衣，凤鸾步摇被花枝扯落的苏夕颜。

那样鲜红刺目的颜色。三千青丝落下垂于腰间。苏夕颜感觉到有一道逼人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她下意识循着那道目光对视而去。

“是你……”青鸾王爷清寒的星眸，在刹那间碎裂，里面灼灼的光影谁都看不明白。

漆暗如夜空般的眼瞳，被她这袭如火的红衣照亮。

她是……是他梦中纠缠不去的一道影子，那样的火，那样的红，像是一种难言的痛，又像是毒蛇，日夜盘踞在他的心上。

日久不散。竟成了一种不会愈合的执念。

苏夕颜同样望着他，目光淡淡的，又无比的幽深。在前世，她将他的容貌，将他所有的点滴都镌刻在心上，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遗忘。她铭心的爱恨，刻骨的痛苦，此刻再看见这个男人的面容时，苏夕颜觉得恍惚，那些经历过的事情，只是庄生梦蝶罢了。

很快，她就收回了目光，接过清晓捡起的玉鸾步摇。

五殿下的目光被缓缓而来的少女吸引而去，故意摔倒的苏雨嫣结结实实地撞到了地上，她泪眼朦胧地望着五殿下。只看见他绷紧如琢的下颌，那双冷淡的星眸根本就没有落在她的身上。

苏雨嫣忍着痛，忍着难堪，不甘心地爬起身子，就看见了红衣如火的苏夕颜。这般浓烈的颜色。她身后的红梅林都失了颜色。

只是一眼，苏雨嫣就被这抹红色刺痛了眼睛，她阴冷嫉妒地望着，满怀恨意。雪白狐裘下掩着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因为五殿下的注目，所有人也都侧身看去。跌在地上的苏雨嫣半天没有人过问，只有陈姨太心疼自己的女儿，将她扶起。

院中所有人都望着苏夕颜，看着她一步步走近。央家老太太满意地直点头，她就说自己的孙女是好颜色，只是平日里不爱打扮。不爱出头，才让苏家二小姐专美于前。

这样秀丽明媚的容色，谁能移得开目光？

陈姨太也见不得苏夕颜光彩照人，抢了她女儿的风头，就酸道：“大小姐梳妆打扮用得时间可真够久的。五殿下的銮驾都来不及迎接。”

话音刚落下，苏雨嫣就捂着自己的膝盖蹙着柳眉痛呼起来，“王爷，嫣儿的腿好痛……怕是刚才摔了一跤扭伤了。”

央家人和尚书夫人都看了明白，陈姨太说什么五殿下待她的女儿不同。压根是她的女儿不要脸，非要往五殿下的面前凑。

也只是小妾生下来的孩子，能这般不顾脸面。

五殿下望着走来的苏夕颜，久久地不能移开目光，他下意识握紧了袖中鸢尾花的发簪。

苏雨嫣以为五殿下能再将她抱去后院。没想到五殿下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苏夕颜的身上，根本就没有听到她说得话。

倒是苏夕颜白皙微凉的容颜上泛起了笑意，“妹妹腿扭着了，去请大夫便是，王爷又不会治病，你叫他有用吗？”

苏雨嫣花容微僵，恨恨地咬紧了柔唇，满含委屈道：“嫣儿的腿还未痊愈，今日又遭了罚跪，所以才……姐姐说得是。妹妹不该叫委屈的。”

“罚跪？”五殿下听到之后皱了皱眉头，终于将目光落在了苏雨嫣的身上。

苏夕颜出声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苏家内宅的事情，王爷也有管得兴趣？二妹腿扭伤了，兴许王爷就是最好的良药。王爷不如就将妹妹送去后院。反正这样的事情王爷也不止做过一回了。”

不让苏雨嫣如愿，恐怕她还得再作妖。

院中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暗叹苏家大小姐好大的胆子，敢跟五殿下这样说话。但五殿下除了剑眉不展之外，竟没有动怒的意思，更像是习惯了她对自己这样的态度。

她这样冷淡讽刺的语气，让五殿下松开袖中的簪子，捏紧了拳头，就连星眸中的目光也冷了下来。

苏夕颜从他目光看见了她前世从未见过的恼怒，还有她看不分明的幽暗。气恼很常见。每次她伤了苏雨嫣之后，他都会用恨之入骨的目光凌迟自己。但这一次，他眸中的气恼像是含着特别的情愫。

这样的目光像是要将她卷进去……

他的气恼不关苏雨嫣，仅仅是因为她！她这样轻描淡写的语气，让他不由地气恼烦闷。自从梦中出现那个女人之后。一切都变了，他会不由自主地想到苏夕颜，会想看她对自己露出温和浅笑的模样。

可该死的是她不会！她像是长满了刺，心里充满了恨，如一块他没法焐热的冰。

苏雨嫣揉着自己的脚踝。注意到五殿下与苏夕颜对视的目光，忙不迭含泪娇柔出声：“王爷，嫣儿的脚踝像是肿了！”

五殿下忽然俯下身子，丝毫不顾众人的目光，就将苏雨嫣抱在了怀中。而他的目光一直都落在苏夕颜的脸上。

苏夕颜很平静。唇角噙着淡淡的嘲讽。看她做什么？她又不是害苏雨嫣摔跤的人。

青鸾王爷星辰般的眸泛起锐利的光芒，他想要从她脸上找到一丝波澜，可惜都没有。清澈的眸中有的仍是冷淡笑意。

苏夕颜冷淡的笑意，让他刺痛难安，就连抱着苏雨嫣的手臂都在不自觉中收紧，直到苏雨嫣忍不住泪眼朦胧地出声：“王爷你捏痛嫣儿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及笄之礼（六） 两章合一，都是写及笄礼的事情就不麻烦了

青鸾王府星眸中的锐芒缓缓散去，他目光从苏夕颜冰冷淡漠的面容间，移到苏雨嫣柔唇微抿的清美面容上。

目光淡淡地凝视着苏雨嫣的面容，青鸾王爷更像是刚回过神，用一种疑惑的目光望着怀中多出来的女人。

他以为自己这样做，就能够让苏夕颜露出冷淡以外的其他表情。确实他在苏夕颜的脸上看到了更多的讽刺……

五殿下匀称的身形直起抱着怀中的苏雨嫣，朝着苏家后院走去。苏雨嫣不堪孱弱地靠在青鸾王爷的怀中，对苏夕颜远远地勾起唇角，露出胜利般的一笑。

苏夕颜望到她唇边的笑，移开了目光，心底更多的是嘲弄。

但愿苏雨嫣能一直靠在青鸾王爷的怀中，用她的楚楚可怜和眼泪栓住一个男人的心。笑得动人不算本事，能一直笑到最后才是本事。

这一路五殿下走得很急，身子也很僵硬，没有对怀中女子的担心，更像是敷衍地完成一个任务。

苏雨嫣也同样感觉到了，所以她更用力地抬起自己纤细的手臂，搂住青鸾王爷的腰肢不肯松手。

将苏雨嫣送到沉华院之后，他就转过了身子，准备离开。

苏雨嫣坐在床榻上半撑起身子，急急地唤住他，“殿下不多陪嫣儿一会吗？”

她望着五殿下隽逸的背影站在她的前面，鹤氅随风而起，如同俊美绝伦的塑像。他没有转身。

她第一次觉得青鸾王爷的背影这样遥不可及，无论她用尽力气伸手，也够不到了。

苏雨嫣的脚没有大碍他知道，他竟为了一个女人，做出这样可笑的事情。他向来沉稳冷静，竟也乱了分寸心神。送苏雨嫣回来，是想看她生气在意的模样。

“你在院中休息，本王待会再来看你。”他声音浅淡如水地丢下这句话，就放下了门帘。合上的帘幕，挡住了外面的光，也挡住了青鸾王爷阔步离开的背影。

苏雨嫣坐在床边，纤细的手指死死按在床沿上，一双水一般的美眸望着窗边划过的身影。

五殿下从未这样对她过！他这样着急离开，到底是为了什么？今日不过是她与苏夕颜的及笄礼，哪还有别的要紧事情。

苏雨嫣将床上的枕头被子摔了一地，等外面伺候的烟轻听到声音进来，她就一把揪住烟轻的头发，冷声道：“快推我出去！跟上五殿下！”

她的腿脚不便，就算穿上了特制的绣鞋，也没法走太远。为了留住五殿下，留住她最后的希望。苏雨嫣一直私下里练习走路，她想让自己看上去与常人一样，这样一来，就还有机会嫁入青鸾王府。

嫁入青鸾王府是她此生唯一的出路，绝不能让其他女人抢走王爷的心。

为了给小表妹庆祝生辰与及笄礼，央染辰祭酒礼没有参加完，就一路快马加鞭地赶到了苏家。

他让人打造了一套和田白玉的首饰，簪子雕琢成了鸢尾花的形状，镯子与项链上也有鸢尾花的纹路。他一直都记得颜儿最喜欢的就是鸢尾花。

在红梅林中，央染辰见到了自己的小表妹。

从亮泽的眸光到清俊的面容上都写满了宠溺。

苏夕颜也仰着小脸温和含笑地望着他，“染辰哥哥，你这么早过来，国子监的事情都忙完了吗？耽误你的学业可不好。”

她穿着绯红的裙裾，眼睛乌黑清亮，像是漂亮的瓷娃娃。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小表妹长得好看，但没想到她穿上红衣后，会宛若灼人耀眼的扶桑花。

央染辰璀璨的眸像是柔和的夜空，闪烁着星辰光芒，“颜儿放心，都忙完了。”他不会说哄人的话，只是不想让小表妹担心。

为了她，他什么都可以放下。颜儿在他的心里，比任何都重要！

“我为你买了生辰礼物，你打开看看，喜欢吗？”央染辰变戏法般从身后拿出一个精致的首饰匣子。

盒子是红漆木的，上面用白玉雕琢着一朵栩栩如生的鸢尾花。

望着精美异常的首饰匣子，苏夕颜清眸中闪烁着晶莹的水雾，染辰哥哥一直宠爱她，只要是她说过的话，他都会一直牢牢地记在心里。

“染辰哥哥你能来参加我的生辰宴就已经足够了，何必要……”要对她这样好！

央染辰望着她微红的眼睛，笑着刮了过她的鼻尖，声音极是轻柔，“你十五岁的及笄礼，一生只有这一回！可不许哭鼻子，打开看看吧，里面的首饰都是我让人为你定做的。若是不喜欢，我再为你去买别的礼物。”

染辰哥哥这样费心，她怎么可能会不喜欢。苏夕颜的指尖微颤，将精致的首饰匣子打开。里面的和田白玉温润没有瑕疵，不知让染辰哥哥破费了多少。

而且每一样上面都有她最喜欢的鸢尾花。

“喜欢吗？”他低声轻问，声音像是琴弦般悦耳。

“喜欢！染辰哥哥对颜儿真好。颜儿的及笄礼，让染辰哥哥费心了……”她抱着首饰匣子，声音软糯道。

“傻丫头不要与我这样见外，只要你喜欢就好……”他目光静静地望着她，温柔的眸光将她的声音笼罩其中。

只要你喜欢，我为你做一切都值得。

央染辰俯身，在首饰匣子中拿出和田白玉的簪子，轻而温柔地插在她的发髻间。苏夕颜身子微僵，本想让开，但闻到染辰哥哥身上温暖的墨香味，她闭上了眼睛，让染辰哥哥为她插上发簪。

两个人靠近的身影，被梅林外沉蓝色雍华的身影看得清楚。

他白玉般的掌心间握着一支紫水晶雕琢而成的簪子，簪子上同样是一朵栩栩如生的鸢尾花。

青鸾王爷目光清寒地望着这一幕，心上盘踞的毒蛇像是狠狠地咬了他一口。俊美的容颜毫无变化，唯有眸光变得锐利，温度尽失。

他听见指尖发出一声轻响，紫水晶的簪子中多了一丝裂痕。

等面前的墨香散去之后，苏夕颜才缓缓睁开了眼睛，忍不住摸了摸发髻中的簪子，笑弯了唇角，“染辰哥哥，好看吗？”

“好看！”央染辰清俊的容颜笼罩着微光，温柔到了骨子里。

他的小表妹是全天下最好看的人！

徐妈妈进了梅林，就撞见这样养眼的一幕，穿着淡青色绣着青竹直裰的表少爷与大小姐站在一起，两人脸上都凝着笑颜，看上去就如同一对金童玉女。

大小姐及笄之后，也该考虑成婚的事情，表少爷比起让人胆寒的六王爷，是绝佳的人选！

“表少爷在这？”徐妈妈走近之后行了礼，“老夫人与舅母正在找您，您不如先过去看看。”

央染辰点头，温柔的目光依旧落在苏夕颜的面容上，“颜儿你等我，我去拜见过祖母与娘亲后就来陪你。”

“染辰哥哥你先去吧，别让她们等急了。”其实她不想让染辰哥哥陪着自己，苏夕颜噙着淡淡笑意。

徐妈妈领了表少爷去了画心堂，苏夕颜捧着掌心中的首饰匣子，许久默然。

刚出了梅林，她就撞见了另外一个人。

黑色绣着龙纹的锦靴，沉蓝色华美的衣角，苏夕颜没有抬起头，手中的首饰匣子差点握不住。

怎么？怎么会是他！他在这到底待了多久，看见了多少？

而五殿下主动抬起步伐，走到了她的面前。他清冽的声音无上的尊华，对她开口：“为何不敢抬头看本王？”

闻言，苏夕颜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了面容，望着五殿下俊美无双，线条却显得冷酷的容颜。他的菱唇微抿成一条线，俊刻的眉宇微蹙着，像是怒意未散。

苏夕颜望着他眉宇间清冷的怒色，心中没有一点害怕，而是浅浅地笑了起来。

看了一眼之后，苏夕颜就移开了目光，淡淡问道：“王爷安置好我的妹妹，怎么不多陪她一会？”

青鸾王爷剑眉微蹙。为何她同自己说话的时候，总会提到苏雨嫣？

“你不喜欢她？”青鸾王爷放缓了声音，“她是你的庶妹，为何你一直……”

苏夕颜打断了他的话，“王爷你来这，就是为了与民女谈苏雨嫣的吗？”

青鸾王爷不喜欢她与自己说话的时候，一直垂下目光，不是不敢看他，而是不想去看。天下女子都倾慕他的容貌，唯独她总是一脸的清冷厌倦。

“抬头看着本王说话！”他沉声命令，无尽威仪。

苏夕颜缓缓转过了目光，清灵如同泉水般的目光望向他……这样清亮的眸。却也让他看不到底。

青鸾王爷负着手，望着凝着冰晶鲜红艳丽的梅花林，他清贵的嗓音在苏夕颜的面前响起：“你一直恨本王？到底为何？”

他也想弄清楚一直出现在他梦中自焚而亡的女人到底是谁？为何她会有那样滔天不灭的爱恨？

苏夕颜的身形，哪怕是看他的目光，都与梦中的女子无比相像！

为何恨他？苏夕颜嘴角勾起极冷的弧度，凝视着他的容颜，却一直没有给他回答。

她的自焚，她表哥的凌迟，央家的覆灭都是因为这个男人！

听不到她的回答，青鸾王爷沉沉如霭的星眸凝视着她，像是要将她的身影绞碎。对上他这样的目光，苏夕颜心口一窒，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这个男人是她两生两世都不该招惹的人。

“告诉本王答案！”他用冰冷命令的语气向她问道。

话音刚一落下，青鸾王爷便继续开口，他用能剥开人心般的目光望着她，“本王来找你，是想将一些话问清楚！”

青鸾王爷的嗓音暗哑了下去，他想知道答案。只有知道了答案，才能放下执念，让心头盘踞的毒蛇离开。

苏夕颜望着他，忽然想笑，两世的怨恨像是刀子摩挲过她的眼角，逼她流出泪来，“我确实恨你。也恨苏雨嫣。”

看见她眼角沁出的泪珠，青鸾王爷望着忍不住抬起手想要为她擦去，听到她冰冷地吐出恨这个字之后，青鸾王爷微怔，手停在了半空之中。

她说得很平静，但青鸾王爷似乎能感觉到其中切肤割骨般的沉重情感。

不等青鸾王爷再问她，她已嘲讽开口：“王爷想要知道这些事，何需亲口质问，只要暗中调查就能得到答案。不过王爷想听，民女说便是，只求王爷听完之后不要再出现在民女的眼前！”

自己竟被她恨成了这样！青鸾王爷忍着心口间的刺痛，等着她说完。

“我娘亲早丧，这些年我在苏家过得并不好。陈姨太暗中一直苛待我与哥哥两人，如果上次不是借王爷的名义邀苏雨嫣相见，恐怕我已被陈姨太母女两人设计失身给了冯员外家的傻儿子。”

这件事他确实知道，是苏雨嫣告诉他，但苏雨嫣传给他的信笺上并不是这么说得。所以他才连夜赶来，对她说了那么多的重话。

青鸾王爷的眸色寒沉，苏夕颜抬脸望着他，唇间笑意淡淡，“之前我染了瘟疫，被二妹赶出了府。却在出府的路上遇到了二妹与王爷的护卫，这件事王爷应该知道吧？”

青鸾王爷没有说话，眸光从苏夕颜的容颜间移开。

这件事他也知道。也是因为这件事，他才恍惚发觉苏雨嫣变了，变得不再像他记忆里的小恩人。

苏夕颜不知道青鸾王爷在想什么，目光望着他，剔透淡然……

“我染了瘟疫，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也只有我死了，二妹才能成为嫡女，才能成为王爷的王妃。”

说到这儿，苏夕颜凄楚一笑，现在想想她在陈姨太母女两人的手上真是九死一生。

“因为六王爷来了，我没死，如果六王爷晚来一步。苏雨嫣就已命令青鸾王府的护卫将刀砍下……”

听她说完这些话，青鸾王爷紧锁的眉心跳动不停。

苏夕颜清澈的眸子望着枝头鲜红的梅花，仰着脖子，这样才能不让眼底的涩意积聚落下，她背对着青鸾王爷，声音轻哑：“我恨她，恨王爷有什么不对的吗？如果苏雨嫣不痴恋王爷，非要嫁入青鸾王府，也不会屡次三番地谋害于我。而王爷知道她做得事情，却依旧包容她，宠爱她。甚至可笑得跑来问民女为何有恨……我不犯人，亦不会容忍旁人犯我！”

苏夕颜目光坦澈，她一点也不在意苏雨嫣是他心尖上的女人，更不在乎她说完这些话之后，青鸾王爷会如何看她。

苏夕颜望着他，等他的回应。

青鸾王爷微微抿着菱唇，俊眉深皱。

她清亮的眸光，像是能映照出一切的镜子，青鸾王爷凭生初次不敢去看一个人的眼睛，“你与她的这些事情……”

他微顿，声音渐渐缓下，变得涩然难言，“本王并不知道。”他如果知道，绝不会对她说那样的话，那样伤她。

“在本王小的时候。母妃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被父皇打入了冷宫。本王年幼的时候曾在宫外游历了三年……”

说是游历，不过是流放。那三年是他最痛苦的三年，没有任何人照顾，没有容身之所，为了一口馒头，被人打伤了眼睛。

一出生时青鸾长鸣的皇裔，拥有最高贵的血脉，却在那三年里如同乞丐般在民间游荡。

“是嫣儿救了本王……”他以为会死在无人问津的黑暗里，却有一个小姑娘找到了他，每天给他带来干净温热的食物，为他包扎身上的伤口。无论他怎样怒斥抗拒，冰冷以对，她每天都会过来。

直到有一天，他问了她的名字，她说她叫嫣儿……

苏夕颜听完这些话，心中涌起强烈的激荡。青鸾王爷竟也流放过民间三年，他的母妃到底犯下了怎样的大错？

他说得那些事情，自己朦朦胧胧竟像是记得，在与白祁师傅游离两国治病的时候，她曾看见过一个被乞丐欺负的小男孩，脸上很脏，依稀能看出模样很漂亮，但一双眼睛已肿起还化了脓，身上更是有不少被打伤的淤青伤痕。

自己将他拖去破庙照顾了一年多，后来白祁师傅将她带去了辽国，等她再回来的时候，那个小乞丐已经不见了。

自己有没有告诉过他名字，苏夕颜已不记得了。

难道她当时救下的人是青鸾王爷？

心神乱了一阵之后，苏夕颜平静了下来，天下间相似的事情何其多！假如她当初随手救治的人是青鸾王爷，他又怎么会弄错了人？

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前世她不知道其中的原委，与苏雨嫣争了一辈子。这一世她就算知道了其中的事情，也不可能再对他有任何一点感情。

苏夕颜长叹了一声，神色疲惫：“民女与王爷之间该说得都已经说清楚了。还请王爷遵守承诺，不要再出现在民女眼前。”

不管前世今生，他们之间有多少误会错过，她都累了，想要放下了。

青鸾王爷的身影变得冷硬，他将所有的礼仪规矩都抛之脑后，他抬起沉蓝色的锦袖，如玉的指尖扣住苏夕颜的手腕，重重地，不顾一切地将她拽到自己的面前。

他清寒的星眸格外深暗，却也有着她不懂的温柔，“如果本王愿意给你正妃的位置。你愿意吗？”

他望着她的眼睛，望着她少女的发髻，清冽的声音低哑，像是有着期待。

心上盘踞的毒蛇，他无法赶走。他的执念，或许只有得到她才能填满……

在苏家的梅林之中，他不顾一切地紧紧地抱着她。苏夕颜从他这张俊美绝伦的脸上看到了渴望与不安。

苏夕颜只有震惊僵硬，甚至都忘了挣扎，连呼吸的节拍都乱了。

青鸾王爷低垂着眸光凝望着她发髻间白玉的鸢尾簪子，清冽的声音无比认真：“本王想娶你为妃。”

他丢下苏雨嫣急匆匆而来，就是为了想要跟她说这句话。这不是一时冲动的决定，那次从苏家离开之后。他有了这样的念头。一日比一日清晰坚定……他也不知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苏夕颜怔住了，清澈的眸一片空洞。纵使两世为人，她都没想过青鸾王爷会对她动心动情。何况这一世的她带着记忆，带着不解的恨意，而他却摒弃了前尘，忘记了往事，对她有了感情？

她没有见过这样的青鸾王爷，前世连一眼都不肯给她的男人，会这样认真庄肃地说要娶她！要知道，上一世她活生生烧死在他的面前，他连眉心都没有皱一下。

苏夕颜不知道，前世青鸾王爷眼睁睁望着她烧死在自己面前。起初他还能继续平静地生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但在他扫清障碍登上皇位之后，他感觉到了孤独清冷，龙榻上的女人换过一个又一个，他却记起了早死了许多年的蠢女人。

只有苏夕颜会用炙热纯净的目光望着自己，仿佛自己便是她生命的一切。

再没有女人会像她那样毫无心机，毫无保留地爱他。在前世，他就曾在无数个夜晚梦见苏夕颜，梦见她用炙热爱慕的眸光望着自己，那样的喜悦直白。但等他走近的时候，她的身上就突然烧起了大火，她在火中哭着笑着，目光变为了决然厌恨。

我爱了你一世，费尽心机，耗尽年华……哈哈，我竟是这么的傻！

她确实是这么的傻，恨他的无情，却用自己的性命给了他一生不忘的惩罚。

慕容玄月一次次从大火燃尽的噩梦中惊醒，望着身边睡着的陌生女人，她们像花一样柔美动人，向他撒娇献媚，他却记不住她们的名字、模样。

人这一生如蜉蝣望月，最难做到的是--不悔。

世间事实常是如此，在得到拥有的时候。从不知道珍惜，只是挥霍、漠视。只有等到失去之后，才能清楚想起自己曾经拥有过什么，又错过了什么。

但那些人，那些事，便如东去之水，再也不会回头。

青鸾王爷抱着她，紧紧的，让她的面容抵在他的胸前，他不想看见她脸上冷漠拒绝的表情。

闻着青鸾王爷身上清贵的龙涎香的气息，苏夕颜轻轻摇头，她不要！

他们之间隔了太多东西。血海深仇，那是她无论如何都跨不过去的天堑。人心只有一颗，曾经给他的那颗，已经烧成了灰烬。她再没有别的能给他。

苏夕颜像是笑着，又像是在轻叹，她用轻哑的声音问他：“苏雨嫣呢？王爷打算如何对她？”

青鸾王爷缓缓放开她，俊美的面容无比的疑惑，“嫣儿？”

这一声嫣儿，让梅花林中重新恢复了隆冬的寒冷与寂静。

“她对本王有恩，何况她又变成了这样。本王于情于理都该娶她，让人照顾她一生……她一个行动不便的弱质女子，本王担心她会被别人欺负，活不下去。”

青鸾王爷的声线清冽分明，如金玉相撞之音，苏夕颜的心却不可遏制地冷了下去，落不到底。

又要前世的闹剧，两女同嫁？

星眸紧锁她的表情，青鸾王爷声音是难得的柔和，他耐心说道：“本王对她负责，她也只是个妾室！你连她做妾都容不下吗？”

前世苏雨嫣与她同嫁，做得是王府侧妃。这一世，苏雨嫣名声败坏，手脚皆残，再没有资格做他的侧妃。

她没忘他是青鸾王爷。身边女人再多也是应该的。正妃，侧妃，妾室，宠姬……他不可能只属于哪个女人。

青鸾王爷脸色微沉，还是为她做了让步，“你不喜欢她，本王就让她坐在偏院之中，不让她出现在你眼前。”

青鸾王府很大，如果苏雨嫣安分地住在偏院中，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和她碰面。

但是苏夕颜只是轻笑，用力地推开了青鸾王爷。两世了，她还不了解这个男人吗？只要苏雨嫣流了泪。装出可怜的模样，他就不会坐视不管！

除了苏雨嫣，他的王府中还会有其他女人，月姬，云姬……那些女人千娇百媚，围绕着他，用手段容色各种方法争宠。

前一世，那些女人嘲笑她不得宠，可怜。而这一世那些女人同样会再出现在王府中，与她争宠。

算计争斗，她已经受够了！

到那时候，她又会露出自己自私丑陋的一面。会忍不住驱逐走他身边的女人，渴盼他的宠爱……

如果哪一天青鸾王爷对她的好奇容忍被消磨尽了，她是不是又会被丢入无人的院子里，等他盼他，耗尽一生？

听着墙外他与其他女人的柔声欢笑？她做不到！

这一世，她宁可一个人孤独地活着，也不要再依附于哪个男人的身边。

青鸾王爷感受到她的挣扎，望着她面容上的冷漠。

头一回他放下身段、自尊，恳求一个女子嫁给他，却被她拒绝了。

青鸾王爷起伏的一颗心像是滑入了冰窖，他抬起手抵在唇边轻咳，眸光又冷又怒。

许久他紧拧的眉心才微微松开。清冽的声音又低了一分，仿佛已经触及了他的底线，“如果本王不娶嫣儿，你可愿意嫁给本王？”

听着他低哑，像是压抑着怒气的声音，苏夕颜依旧是摇头。没有苏雨嫣也有旁人，他这样心不甘，情不愿，又何必？

“王爷不必执着。民女不会嫁，无论如何都不会！”

她穿着火一般的裙裾，越发显得面容剔透如同细腻白玉，这一笑云卷云舒，当真是半点都不愿意嫁给他。

苏夕颜已转过了身子，“不是天下的女子都想嫁入青鸾王府，民女在苏家过得很好。这辈子民女可以嫁给任何人，但绝不会再踏入青鸾王府一步。”

这个“再”字用得有些奇怪，但满心冰冷压抑的青鸾王爷并没有注意到。

等她踏出梅花林之后，青鸾王爷抬手挥过，眸光闪着痛，寒意逼人，他重重闭上了眼睛。

几百株红梅在顷刻之间折断，折舞的花瓣纷纷扬扬，恍若是鲜红却冰凉的雪，凝着悠远寒香漫天落下。

得不到了，或许这一生都得不到了……得不到她目光的停驻，也得不到她的原谅。

他看得出苏夕颜没有向他吐露实情，她那样刻骨的恨，分明是另有原因。

在苏夕颜看不到的梅花林中，他捂着自己的心口缓缓弯下身子。心上的执念是一道划开不会愈合的伤口，难以言语的沉闷痛楚绞着他的心，窒息般的感觉如同巨大冰冷的海浪压下……

苏家一双女儿及笄，后院里请来了会唱昆曲的伶优。

远远的哀啭缠绵的唱腔传来……

但使相思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

第一百二十六章：及笄之礼（七） 谢谢雪皚亲爱的巧克力，今日还是合并章节

出了梅花林，苏夕颜没有走出多远就看见了凉亭之中观望已久的苏雨嫣。

她坐在轮椅上，身后是沉华院里伺候的丫鬟。雪白的狐裘垂在了地上，她都没有发觉……

这么冷的天气，可怜苏雨嫣不敢靠近，只能一直在这偷听偷看，等着她出来。

苏雨嫣一张梨花清美的面容上流露出三分哀怨之色，坐在这冻了这么长时间，花容更显苍白无色。

苏夕颜发觉自己好久都没有细细打量过她了，自从腿跌断只能坐轮椅之后，苏雨嫣更瘦了，下巴尖细，盈盈美眸向她看来时泪光流转。

凉亭与梅花林相隔较远，苏雨嫣就算能看见她与青鸾王爷说话，也听不到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

望到苏夕颜之后，苏雨嫣四下打量想要找到青鸾王爷的身影。没有看到青鸾王爷之后，苏雨嫣如若松了一口气。

她眯起美眸，冷笑着开口：“苏夕颜你可真有本事！就算你再有本事又有什么用，我不照样与你在同一天行及笄礼？就连为我插笄的人都是一品诰命夫人，我想得到的一切，就一定会得到，你以为你能阻拦得了？”

说完。苏雨嫣柔声一叹，怜悯又嘲讽地说道：“就算你千方百计地勾引青鸾王爷也没有用！王爷不可能会对你动心，苏夕颜你真可怜，什么事情都争不过我！”

苏夕颜望着她，神色不变，等苏雨嫣闭嘴之后，她才笑着问道：“妹妹讽刺人，就这么一点本事吗？那我可要告诉你了，方才在梅花林中青鸾王爷亲口对我说，要娶我入府，做正妃娘娘。”

苏雨嫣花容失色，瞪大了眼眸。

苏夕颜不紧不慢地走到她的面前，负手而立俯身望着轮椅上花容震惊的苏雨嫣，学着她方才怜悯的语气说道：“二妹千方百计都想成为王爷的女人，也好……以后便唤我王妃娘娘吧。毕竟王爷只想收你为妾。”

苏夕颜轻笑着开口，这句话却像是重锤狠狠地砸在苏雨嫣的身上。苏雨嫣柔唇微颤，花容更是毫无血色，她不顾一切地站起身子，死死地抓住苏夕颜的衣袖，尖声颤抖地叫了起来：“这不可能！我不信！苏夕颜你在骗我，你就算是从五品的嫡出小姐，也没有资格做他的正妃！更何况，王爷怎么可能会对你这样恶毒跋扈的女人倾心？”

她的声音尖利急促，一声比一声高，在整个花苑中回荡。

苏夕颜抽回自己的衣袖，苏雨嫣一个踉跄跌坐回了轮椅，美眸中泪光泛滥，她却又用阴狠的目光盯着苏夕颜。苏夕颜脸上平静的笑容，像是对她的嘲讽。

苏雨嫣恨到了极致，抬起手就要去抓苏夕颜的脸，嘴里声嘶力竭地尖叫道：“你笑？你有什么资格笑？苏夕颜你这贱人荡妇，不知廉耻勾引男人！”

苏夕颜往后退了一步，就让苏雨嫣的手落了空，苏雨嫣差点从轮椅上跌落，还是身后的烟轻扶住了她。

苏雨嫣从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喘息声，一双眼睛狰狞如血。她两只手按着自己的膝盖，逼着自己冷静下来，“你一定是骗我！如果王爷真的要娶你，他先现在在哪？怎么会不在你的身边？”

苏夕颜望着她，竟然点头，“王爷是要娶我，但是我没有答应。苏雨嫣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因为我想看你输得一败涂地，你现在成了这幅模样，也只有五殿下惦记那么一点恩情，要纳你为妾。但是五殿下的心却早已不在你身上了，他想要娶我，但又得不到我。你应该知道得不到的永远都是最好的。纵然你以后入了青鸾王府，也不可能再成为他的心头朱砂。苏雨嫣，这一生你都将守着一个心中没有你的男人，那样煎熬的痛苦你会慢慢品尝到。”

她说得每一句话都像是冰冷的针，扎在苏雨嫣的身上。

苏雨嫣极力反驳，颤抖的声音却透露出她心底的惶恐，“不会的，这种事情绝不会发生在我的身上！王爷不可能一直惦记着你这样的女人。”

苏夕颜依旧是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望着苏雨嫣脸上种种可悲可笑的表情。她轻声开口，像是留下了预言，“苏雨嫣你若不信，大可以试试。你的眼泪总是流不尽的，最能让五殿下心疼，我也希望你能早日如愿，踏入青鸾王府。”

本来怒气冲冲而来，准备找苏夕颜麻烦的苏雨嫣反而哭了起来，苏夕颜说得那些话，像是定下了她的一生，让她感到害怕又痛恨。

望着苏雨嫣哭得凄婉哽咽，苏夕颜慢慢开口道：“这条路不是你自己选得吗？至于到最后是什么样的下场，都怨不得旁人。苏雨嫣其实你爱得未必是青鸾王爷，你爱的是自己，是权势！”

要不然，她也不会眼巴巴地非要去参加东宫宴。

苏雨嫣听不见去任何忠告，而是反唇相讥，刻薄回道：“苏夕颜你不要得意，我就算现在哭，也有日后笑得机会。而你，你能嫁给谁？东宫宴太子良娣没有选上，青鸾王爷根本不可能要你，难道你要嫁给无权无势病秧子的六王爷？”

“你狂妄自大，六王爷病弱短命，你们还真是一对良配！”

苏夕颜目光冷下，听到苏雨嫣这样形容贬低六王爷，她心里竟有些不舒服。

那人哪是无权无势的病秧子，根本是一只蛰伏的猛虎。苏雨嫣敢这么说，也是忘了上一回六王爷将她左手踩碎的事情了。

“苏雨嫣你非要这样自欺欺人，我也无话可说。你且继续哭吧，等哭够了再参加下午的及笄礼。”苏夕颜淡漠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听到及笄礼，苏雨嫣止住了眼泪，通红的美眸中闪过刀刃般的冷芒。

她绝不能这样坐以待毙，她绝不能让苏夕颜成为五殿下的正王妃！那个位置只能属于她！

假如苏夕颜的名声坏透了，就算青鸾王爷想要娶她为妃，恐怕皇上、皇后娘娘也不会答应吧！

在回沉华院的路上，苏雨嫣遇到了苏锦昭。

他穿着浅蓝色的直裰锦袍，面容线条分明，看她的眼睛变得冷淡疏离了不少。

苏雨嫣有意无意用丝绢擦拭过红肿的眼角，露出淡淡的笑容道：“锦昭哥哥是在这等我的吗？”

苏锦昭手中捧着一个沉香木盒子，里面装着的是他让人买来的玉佩，他望着苏雨嫣红肿的眼睛，蹙着眉头问她：“你怎么哭了？”

苏雨嫣慌忙别开面容。用丝绢遮着眼睛，“刚才遇见了夕颜姐姐，与她说了两句话。”

她在苏锦昭面前说话都是这样半遮半掩，为的是让苏锦昭误会，挑起他对苏夕颜的怒恨。但这一回苏锦昭听闻之后，神色冷淡如常，眼波中闪烁的光芒竟让苏雨嫣有些畏惧不安。

锦昭哥哥一向都是最相信怜爱她的，怎么会简单几句就被人说动了？难道兄妹两个冰释前嫌了？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都是桃蕊那贱婢坏了她的好事，搬弄苏夕颜的是非也不挑挑时候和地方，竟被苏夕颜和父亲逮了个正着，也让后院几房姨太看了笑话。害得苏锦昭都不再信任她了。她还想看他们兄妹两个狗咬狗的好戏。

苏锦昭走到她的面前。将沉香木盒子给了她，“这是给你的及笄之礼。”

苏雨嫣接了过去，望着木料一般的木盒子，心沉了下去，脸上却还露出欣喜的笑容：“嫣儿还以为锦昭哥哥生气了，受了旁人的挑拨再也不会同嫣儿说话了。其实你能来看看嫣儿，嫣儿就已经满足了，哪还奢望锦昭哥哥给我带礼物。”

“你与夕颜都是我的妹妹，我给了她及笄礼物，也不会忘了你的。”苏锦昭微弯了唇角，淡淡笑了笑。这样的笑容再无他刚回苏家时的温度。

果然是不再相信她了！苏锦昭这颗棋，她们打算要多加利用。没想到只是短短几日，苏夕颜就让苏锦昭对她们起了戒心，甚至还让苏锦昭接受了她这个妹妹。

要知道这么多年，苏锦昭与苏夕颜之间走动甚少，苏锦昭对她的印象一直不好。苏夕颜这贱人，还真是有手段！

苏雨嫣忍着心中烦闷，含笑又与苏锦昭说了几句话，等苏锦昭离开之后，她就让身后的烟轻打开了沉香木盒子。

盒子之中是一块简单的玉佩，玉佩上雕琢着鸿城中常见的福寿图案。

寒风拂面而过，苏雨嫣望了一眼盒子中的东西，满心失望。她忍不住想要打听苏锦昭给苏夕颜送了什么样的及笄礼物。

她不信苏锦昭给苏夕颜的东西，也是这么一块破玉佩。

好！很好！所有人都向着苏夕颜，变着法苛待她？那她就要让苏夕颜名声坏透，让所有人都失望后悔！

“推我回沉华院，顺便将尚书夫人请来喝茶。”苏雨嫣目光冷下，淡淡对身后的烟轻吩咐。

尚书夫人很快被邀请到了沉华院里，她本不想与苏家二小姐有太多接触，她看得出苏家二小姐并非表面上那般人美心善。

但在苏家，苏雨嫣为主，她为客。而且下午她还要为苏雨嫣司礼插笄。也无法避而不见。

尚书夫人进了屋子之后，烟轻已经为她倒好了茶，苏雨嫣装模作样地在看绣绷子上的花样，笑着向尚书夫人问道：“夫人觉得这花样好看吗？”

尚书夫人接过绣绷子，细看了一会，“花色清丽脱俗，二小姐的手也巧。”

苏雨嫣以为尚书夫人还不知道她手指残废的事情，就顺势说道：“我绣出来的花样，哪里比得上姐姐。姐姐的手才是真的巧，姐姐能得湘绣绣娘教导，我却是没有的。”

“那位绣娘没有教过二小姐吗？”尚书夫人有些疑惑。

苏雨嫣轻声一叹，“我只是庶出身份，哪有姐姐那般受宠，这些针线活都是我跟娘亲学得。”

若这些话被旁人听见，早就要骂苏雨嫣不要脸了。大小姐才是没有学过任何才艺，陈姨太先前在府中那么得宠，会亏待了她？

尚书夫人半信半疑，“你也是苏家的女儿，这样做未免太厚此薄彼了！”

苏雨嫣放下手中的绷子，哀伤般一笑，“我都已经习惯了。府中所有好的东西都会往姐姐那儿送，我一向都只能捡姐姐剩下的。”

尚书夫人环顾了一圈苏雨嫣住得房间。丫鬟只有一个，装饰摆件也寥寥无几，的确无法跟画心堂相比。

心中有几分信了苏雨嫣的话，身后的烟轻得苏雨嫣授意，插嘴道：“我们小姐在苏府里受了不少委屈，夫人都不知道。大小姐能随意欺辱打骂二小姐身边的丫鬟，前不久还活生生杖罚打死了一个，连片席子都没有留给她，就让人扔去了乱葬岗。二小姐性子柔弱，不喜欢与人计较，但大小姐偏生喜欢跟二小姐过不去……之前央家人的态度，您也看到了。”

尚书夫人最注重女子品德，一听她们主仆两人说得这些话，气不打一处来。

她将茶盏重重一放道：“苏大小姐太嚣张跋扈，竟这样欺人！”

“大小姐背后有央家，仗势欺人也在情理之中。”烟轻小声补充，又像心疼般望着自己的小姐，“二小姐本与五殿下情投意合，只要小姐离了苏家日子也好过一些。但大小姐似乎也对五殿下有意，总是有意无意在其中阻挠。”

尚书夫人想起五殿下抱她回来的画面，五殿下身份何等尊贵，又不近女色。若不是真的情投意合肯定也不会与哪家的小姐这样亲密。想到苏雨嫣可能入住青鸾王府，尚书夫人也多了几分亲近，安慰苏雨嫣道：“这些事，我都知道了。有空一定会提醒王爷擦亮眼睛，不让王爷错过你这样的好姑娘……”

苏雨嫣婉柔一笑：“多谢尚书夫人。”

她有意说道：“姐姐理应嫁在我的前面，也劳夫人帮姐姐挑一门花团锦簇的婚事。能把姐姐嫁出去，我的日子也会好过一些。”

尚书夫人轻哼一声：“她这样轻狂跋扈，连自己的妹妹都苛待，哪能嫁给旁人做正妻。这后院的妾室，都不知要被她打死多少！我看她这样的脾性，也只能给人做贵妾，或是做续弦的继室。”

“只要能让姐姐嫁出去就好……”苏雨嫣动了动柔唇。消瘦的花容尖尖，说这样的话反而让人心疼。

她应该是受了苏家大小姐不少欺负，才央求着要让自己的姐姐快些嫁人。

尚书夫人明白了苏雨嫣的意思，只要将苏夕颜嫁出去就行，嫁给谁并不重要，嫁过去是什么身份，也不要紧。

……

尚书夫人被苏雨嫣请过去不久，沉华院外的下人就偷偷来禀报给了徐妈妈。徐妈妈又进了画心堂，将这件事告诉了苏夕颜。

苏夕颜听完之后，让徐妈妈拿了银簪花去赏了那下人。

苏雨嫣经了她那番刺激，哪还坐得住。为了阻止她真的成为青鸾王妃。就打算铤而走险在尚书夫人面前败坏她的名声，彰显她自己的柔弱善良。

清晓也将徐妈妈低语的话听了清楚，沉不住气地问道：“小姐咱们什么时候去拆穿她的真面目？总不能任由她一次次地败坏小姐你的名声！”

苏夕颜一点都不着急，“拆穿她的真面目有什么？嘴长在她的身上，难道要我每次都去与她对质吗？我说过她们这对母女再作妖，就将她们的狐狸尾巴狠狠剁下来。正好，及笄礼上有这么多人在，就让这些都看清楚苏雨嫣的嘴脸。以后看谁还听她搬弄是非！”

清晓眼睛一亮，大小姐说得真有道理！这个方法，不仅能让所有人看清苏雨嫣的嘴脸，还能让苏雨嫣身败名裂！

就在苏夕颜与清晓细细筹划的时候，外面的小玉挑了门帘急切地跑了进来，“大小姐，外面……外面又来人了！”

苏夕颜也没想到这一世她的及笄礼会这样的热闹。

清晓给她倒了一杯茶润喉，小玉没有接过去，而是先说道：“大小姐，皇后娘娘与六王爷来了！”

清晓手中的茶盏没拿稳就跌落在了地上，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瞪得像是铜铃，“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怎么可能会来？小姐你捏一捏奴婢，看奴婢是不是在做梦。”

从五品的苏家，今日是热闹了！还未听闻皇后娘娘会参加哪个官员女儿的及笄礼，恐怕只有贵胄的公主。才会有这样的待遇。

“你不是做梦，皇后娘娘真的来了。”苏夕颜已起身，眸光微凛，匆匆向院外走去。

皇后娘娘与六王爷一同前来，还真是巧！之前半点风声都没有听到。她能得到这样的殊荣，兴许有那混蛋一半的功劳。

苏府门前，锣鼓齐鸣。很快府邸门前跪下一色捧着果子点心，香炉拂尘的宫女太监。

一位穿着明黄色凤翔九天宫装，戴着九凤衔珠长钗，容貌庄丽雍容的美妇在身边嬷嬷的搀扶下，款步下了凤驾。

这一身华美贵气。威仪显赫，让所有接驾的人心生敬畏。

在凤家后面还跟着一顶银白色的软轿，轿子压下，一袭常年不变，白衣清华的六王爷从轿子之中走出。

白衣之上绣着仙鹤暗纹，纤尘不染。墨发束顶，用白玉簪子绾住，这一道颀秀的影子如雪玉雕琢。

最让人难忘心悸的是那双邪魅精致的凤眸，他从软轿中走出，凤眸垂下环顾众人，纤长凤翎的睫毛烙印下魅暗的阴影。这淡淡的影子落在他华玉般的容颜间，似一滴青墨落入皓净白雪间，在他的眉眼间勾勒出妖冶绝色。一眼一笑，恍若忘川池畔能让众生忘却前世今生的曼珠沙华。

他如仙，更似魔。

苏家门前，众人高声齐呼：“拜见皇后娘娘，拜见六王爷！”

皇后娘娘织金的裙摆划过，她雍容抬手，“皆平身！”

苏夕颜赶来的时候还是慢了一步，不过沉华院中苏雨嫣并没有得到消息，她还不知皇后娘娘屈尊来了苏家。

是她让下人压下了消息……陈姨太手眼通天。不让她先见到尚书夫人，她也能用同样的方法让苏雨嫣彻彻底底栽上一回。

她刚一出现，就有一道敏锐灼热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六王爷望着她，薄唇凝笑，像是在看自己许久不见的爱宠。

这样的目光让苏夕颜背后生寒，硬着头皮跪在了皇后娘娘和六王爷的面前，她膝盖刚一软，皇后娘娘就让她起身了，“苏家小姐你对本宫有救命之恩，不必拘泥礼数。”

苏家人也清楚皇后娘娘对大小姐不一般，甚是宠爱。但谁都没有想到皇后娘娘会亲自前来参加大小姐的及笄礼，还握着苏夕颜的手背，同她这样柔和亲近的说话。

在六王爷的眼皮子底下，苏夕颜甚是不安，好在这混蛋没有开口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只是用撩人的凤眸若有若无地盯着她。

皇后娘娘也看出了苏夕颜的不安，以为她只是羞怯不自在。自己的身份是一国之母，旁人在她的面前多多少少都会有些不自在。

她没有松开苏夕颜的手，而是柔声问道：“你及笄礼上司礼插笄的人定下了没有？”

苏夕颜乖巧地点头：“劳烦娘娘惦记，已经定下了。由云容郡主为民女司礼插笄。”

皇后娘娘威仪端美的脸上眉黛微颦，“本宫记得郡主的身子近来一向不好。”

“郡主染了风寒，身子未愈。一直在后院调养，药材都没有断过。”苏夕颜说得很慢，既让皇后娘娘得知郡主的病情，又让娘娘明白苏家并没有苛待云容郡主，一直都在细心照料着。

皇后娘娘听完之后，噙起了笑意，苏家大小姐真有一副琉璃做的心肠，通透百转，九曲玲珑。

她比东宫里那些连孩子都保不住的嫔妃有用多了，当真适合母仪天下这个位置。奈何……奈何她遇见得晚了，让六王爷先抢了去。

皇后娘娘惋惜过后。凤口轻启道：“郡主的身子不好，就让她好好休息，本宫为你插笄司礼。”

此言一出，苏家众人又惊得呆了半晌。原以为能请来一品诰命夫人司礼，已是难得的莫大恩赐。没想到大小姐竟能得皇后娘娘亲自插笄，这是公主帝姬才有的礼遇。

苏夕颜也震惊得不能回过神，立即给皇后娘娘跪下，“娘娘盛恩，民女不胜惶恐。”

“不必惶恐，你救过本宫一命，本宫为你插笄也是应该的。如果不是六王爷提醒，本宫还不知今日是你的生辰。”皇后娘娘将她扶了起来，细细将苏夕颜打量了一番，“你穿红衣服真好看，像是应该娇养在皇宫中的牡丹花。”

说者无心，听者有心。皇后娘娘或许真的有意想要让她入了东宫。

五殿下，六殿下，央染辰三人同时变了脸色。

五殿下星眸中一片漆黑寒意溢出，皇后娘娘察觉到之后向青鸾王爷所站的方向看去，凤颜之上划过惊讶之色，“五殿下也在这里？真让本宫没有想到……本宫记得王爷是对那位叫苏雨嫣的姑娘有意对吗？为了她，王爷几次三番向本宫求情。苏家庶出的二小姐身份是低微了一些。但容貌姣好，勉强也能配得上王爷。王爷大可以收她为妾，如果求一求皇上，兴许也能让她做侧妃。”

在皇后娘娘看去的时候，五殿下清冷的星眸中寒意已经散去，他淡淡抬手：“儿臣的婚事，儿臣自有主张。”

说这些话的时候，五殿下清冷深邃的目光落在苏夕颜的背影间。

“本宫也是操心你们的婚事，你与六殿下都到了成家的年纪了。”皇后娘娘微微一笑，就移开了话头，“好了。本宫今日来是参加苏家大小姐的及笄礼，别的事情以后再说，何时才到司礼的时候？”

皇后娘娘扬声问道，苏富泽下跪回话：“还有一个时辰才到吉时，娘娘不如让小女带着在院中游览休息一番，不知娘娘意下如何？”

皇后娘娘颔首：“早听闻江南商贾对家宅园林修葺，极为考究重视。苏家院中定然有不错的景致，就让苏家大小姐领着本宫游览一番。”

苏夕颜笑容淡淡，对皇后娘娘弯腰行礼：“花房之中养着几株绣球牡丹，花房温暖，这几日虽是严寒。它们也都开了花。娘娘不如随民女一起去花房看看如何？”

她垂下的眼眸，眸光粼粼幽深。宛若深不见底的幽潭，要将人无声地淹没在其中。

六王爷望着苏夕颜的侧颜，蠢丫头看似恭敬，实藏冰冷暗流。他修长的手抬起轻抚过自己的下巴，凤眸微挑，看来他的这只会咬人的小狐狸又要使坏了。

是谁这么不长眼，惹上了这只小狐狸。小狐狸心肝冷，爪牙狠，惹她不高兴的人也是倒了大霉。

这一回，小丫头连皇后娘娘都算计上了。那要倒霉的人，恐怕得后悔一辈子！

蠢丫头忍而不发，心有盘算的时候，难得有一点聪明样。这样红衣雪肤的样子，像是蘸雪盛放的红梅，勉强好看了一些。

这样灵秀艳丽的梅花，却让人想要狠狠摘下，拥入怀中。

除了他，不该再让旁人窥探到她一丝一毫的娇艳。

六王爷一双潋滟魅生的凤眸渐渐变得幽深，像是有黑暗流淌的火焰，在其中灼烧。

第一百二十七章：嘴脸尽显

皇后娘娘莅临苏家，除了央家老夫人腿脚不便留在画心堂中休息，其他人都陪在皇后娘娘的身边一路赏景。

花房之中，绣球牡丹颜色艳丽，层叠的花瓣点缀在枝头，有碗大小，美不胜收。连皇后娘娘都忍不住称赞：“这花开得真不错。”

苏夕颜笑着答道：“牡丹喜温，喜湿，这个冬天也就开了两三盆。一个不小心就容易冻坏，真不如梅花容易养活。梅花遇寒而开。在后院有一片雪梅，花朵只有指甲盖大小，花色剔透如玉，香味更是怡人悠远。”

皇后娘娘看了花房中的牡丹，兰花之后，柔声应道：“梅花乃是君子之花，不畏严寒。本宫也极喜欢梅花。”

“就在后院之中，不如娘娘随民女一同去看看？”苏夕颜含笑，望了身边的清晓一眼。清晓微微朝她点头，示意尚书夫人还没有离开沉华院。

她们两人说得可真够久，苏雨嫣最喜欢颠倒黑白，踩旁人，捧自己。她不知苏雨嫣在尚书夫人面前是怎样贬低自己的，正好可以带着皇后娘娘和其他人过去，一起去听一听。

出了花房，过了拱门就到了苏家后院。后院之中女眷众多，两位王爷便停下了脚步，央染辰与苏锦昭两人并非外人，并不妨碍，他们两人陪着皇后娘娘一齐进入了后院。

“后院之中取了四季之景，湘妃竹为春景，莲香河塘为夏景，黄石假山为秋景，雪白的石英石和梅花就为冬景。”苏夕颜向皇后娘娘说起了院中的四景，“后院门前有一句诗。不知道娘娘注意到没有，‘春夏秋冬山光异趣，风晴雨露竹影多姿。’能与景色相映衬。”

皇后娘娘看过院门前挺拔郁葱的翠竹之后，赞叹道：“苏家园林之景果真不错。”

过了黄山秋石的假山，就到了沉华院后面。院子之中多用漏窗，能透过窗观赏到院外景色。所以里面的谈话声，也能被人从外面清晰听见。

在沉华院后面种了几十株雪梅，花瓣晶莹，花香醉人。无怪乎文人雅客会说梅妻鹤子……

皇后娘娘往前走了几步，站在雪梅树下，望着剔透的梅花，便隐隐听到漏窗后面传来的说话声。

“尚书夫人，我的手就是被苏夕颜害得。我辛苦绣出了一面屏风，要给皇后娘娘做寿礼，却被姐姐占去了功劳。她还陷害于我，害得我被皇后娘娘责罚。皇后娘娘被苏夕颜蒙蔽，竟真的罚了我……我真的好冤屈，苏家上下都护着我的姐姐，没有一人肯为我做主。”苏雨嫣与声泪下，好不可怜。

皇后娘娘听见之后。凤颜微怒。苏夕颜脸色微白，仿佛没有想到苏雨嫣会在背后搬弄是非，她想要出声，就看见皇后娘娘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皇后娘娘站在梅花树下继续听着，不止是她。陪同前来的所有人都能听清楚。苏富泽大惊失色，想冲进去阻止苏雨嫣胡言乱语，但皇后娘娘显然想要听下去。一瞬间他的后背涌出冷汗，只能在心中祈盼老天开眼，让苏雨嫣早些闭嘴。

冬日没有蝉鸣。没有蛙叫，声音毫无阻挡地从漏窗间流出。

“尚书夫人明理贤德，嫣儿的委屈也只能与您说。郡主心疼我，让夫人为我插笄，姐姐却不肯。为了这件事连她的亲哥哥都与她闹僵了。”

尚书夫人惊讶讽刺道：“我倒没看出来苏家大小姐原来是这么好争抢的一个人，现在就算旁人再请我给她插笄，我也不愿的！”

皇后娘娘听得脸色绷紧，央染辰和苏锦昭都是一脸的糊涂，特别是苏锦昭像是听不懂苏雨嫣在说什么，只有一种喉咙里反酸。让他如鲠在喉的感觉。

等他弄明白苏雨嫣说得话之后，就只有愤怒。

苏夕颜一撩衣摆，跪了下来，“娘娘，妹妹年纪小不懂事，她胡说得话您千万别当真。这些苏家内宅的事情让娘娘见笑了。民女现在就去呵止她。”

苏富泽同样跪了下来，这样一跪，所有跟来的人都跪了下来。

但屋中与尚书夫人谈话的苏雨嫣还不知道，继续添油加醋地说着。皇后娘娘掌管后宫三千，什么样的事情没见过。她冷冷出声：“不许去提醒她，本宫想要听听她还会再说些什么。”

“尚书夫人，你来看看嫣儿的腿。都是苏夕颜害得，她想要成为东宫良娣，就害得嫣儿从马上跌下，摔断了两条腿。皇后娘娘竟也看不明白，还责怪嫣儿冲撞了凤驾，杖罚了嫣儿……不过苏夕颜机关算尽，她也没有成为良娣！”苏雨嫣含泪诉苦，还将自己的裙裾撩起，让尚书夫人查看。

窗子外面，皇后娘娘眸中已有了杀意。

所有跟来的人也都看了明白，苏家二小姐才是真正心肠狠毒，搬弄是非的蛇蝎之人。

她在人前装得委屈可怜，像是受尽了委屈。旁人都欺负她、害她。而在人后就换了一副嘴脸，口若悬河，说尽旁人的闲话。

苏锦昭捏紧了拳头，额间有青筋在跳。亏他还觉得陈姨太母女两个娴静善良，他一直以为苏雨嫣单纯。还一次次为了她伤害自己的亲妹妹！结果呢……他根本就是个睁眼瞎，被人耍得团团转。

清晓，徐妈妈说得都是真话，他却不信！

在尚书夫人的安慰之下，苏雨嫣才止住了眼泪。

尚书夫人喝了一口茶道：“这么多年你在苏家的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还真是可怜，有这样恶毒的嫡姐。”

苏雨嫣听到之后，低声哀叹：“我又能有什么办法？我根本没有办法选择我的出身。嫡姐这样算计欺辱我也就算了，我又争不过她。之前她还逼疯了自己的一个下人，要给自己的父亲纳妾。她的亲哥哥都看不下她做得这些事情，训斥了她几次。她每次都反唇相讥，还将脏水泼到我的身上！”

皇后娘娘听完这些话，颇为震惊地望着苏夕颜。苏夕颜眼眶微红，硬是跪在地上一声不吭，唇瓣都要被她自己咬出血了。

皇后娘娘联想到苏雨嫣说得皇宫中的两件事。也能猜出苏雨嫣根本是在诋毁抹黑自己的姐姐。

在这些人当中，最激动的要属苏锦昭。他是慢慢疏远了陈姨太母女两个，但心里到底还对她们抱有一线希望。这样的希望被苏雨嫣的话击了粉碎。

平日里陈姨太母女两个到底对他说过一句真话没有？她们是不是也像这样诋毁他的亲妹妹？

别的事情他不清楚，郡主请尚书夫人进府，本是要为苏夕颜插笄的。为了这件事郡主都气得发病了。那时候他认人不清才会偏袒着苏雨嫣，但到了她的嘴里，就全都变味了。

而且他与苏夕颜争吵，从来都是因为她，根本不是为了别的事情！但每次苏夕颜都忍着不反驳。不解释，但苏雨嫣却跟尚书夫人胡言乱语！

苏雨嫣怎么能说这些污蔑的话？苏夕颜也是她的亲姐姐啊！

听着尚书夫人含怒的话语声，苏锦昭想到了自己，自己也曾被她这样煽动，不顾一切地去找苏夕颜理论，甚至还撕了她亲手为自己做得披风。

自己骂过她什么？恶毒残忍，不学无术！

苏锦昭想着假如这个被误会，被辜负的人是他，他恐怕会无比寒心，心如刀绞。那些伤人的话。根本是无形的刀剑，割得他体无完肤。

苏锦昭的脸色难看苍白，他望着跪在他前面的苏夕颜，想要拉住她，跟她道歉。无论用什么方式。他都愿意不惜一切地去弥补。

亲妹妹对他的好，他视而不见，他轻信旁人，从没考虑过她的感受！枉他多长了几岁，却还是这样的糊涂！

屋中的尚书夫人冷声说道：“这样的闺中小姐，恐怕给人续弦填房，都没有人家肯要。我在鸿城这么多年了，真没见过比她更不知羞耻，阴险恶毒的小姐。”

苏雨嫣淡淡说道：“夫人别这么说，姐姐终归还是能嫁出去的。那些瞎眼的、有病的、活不久的，都会愿意娶我姐姐的，不是吗？”

苏锦昭再也听不下去，他的亲妹妹，竟然被她这样羞辱糟践？苏家嫡出的血脉。怎么可能会嫁给瞎眼有病的男人！

苏夕颜却很平静，她早就知道苏雨嫣嘴里不会有好话。在苏雨嫣说到瞎眼、有病、活不长男人的时候，她竟然想到了六王爷。

他眼瞎过，差点活不长，而且也有病。脑子约莫有点毛病。所以才有点变态。

苏锦昭腾地起身，也不顾皇后娘娘在场，直接从院子的后门闯了进去。

沉华院中没有别的下人，苏锦昭闯入之后一路无人阻拦，直到他轰地一下推开了厢房的大门。

他面容冷峻。眼底血丝根根分明，冷怒呵斥道：“苏雨嫣你给我闭嘴！”

苏锦昭听到院中传来的这一声怒喝，心中有些惋惜，要是再听下去，指不定苏雨嫣还能再说出些什么不要脸的话。

房门被踹开后，苏雨嫣呆住了，望着门槛边愤怒到极致的苏锦昭，她以为自己见了鬼。苏锦昭怎么会在这？今日是苏夕颜的生辰，又有及笄礼，他不应该一直陪在苏夕颜的身边吗？

第一百二十八章：应有惩罚

尚书夫人同时也吓了一跳，手中的茶盏一滑，滚烫的茶水烫在手背上，“你……你是谁？怎么这样没规矩！”

苏锦昭闯入院子之后，皇后娘娘让所有的人都起身，迤迤然也从院子后门踏入了沉华院中。

听到外面嘈杂的脚步声，尚书夫人朝着外面看了一眼，大惊失色！那穿明黄色宫装的不正是当今的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怎么会在这里？尚书夫人站在桌边。怔然了许久，才一个激灵回过神。她顾不得其他，快步走到皇后娘娘的面前，下跪行礼道：“妾身尚书穆氏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皇后娘娘凤目不垂，庄持道：“起来吧！”

皇后娘娘……苏雨嫣一阵晕眩，娇躯摇摇欲坠，脊背绷紧发凉。刚才她与尚书夫人说得话，难道被皇后娘娘听见了吗？

苏雨嫣望着端庄威仪的皇后娘娘，再看了一眼她背后的父亲，苏夕颜、央染辰……

她忽然有一种天塌下来的感觉，完了，全完了！

他们怎么会去沉华院后面那么偏僻的地方？苏雨嫣想着，将空洞撕裂的目光落在了苏夕颜的身上。

苏富泽紧张愤怒道：“混账东西，见了皇后娘娘还呆站着？不快点过来行礼！”

苏雨嫣动了动自己的两条腿，才发现自己的腿软如面条，不听她使唤一般，根本使不上一点力气。

她面无人色在烟轻的搀扶之下，才勉强走到皇后娘娘的面前跪下，声音颤抖细微。几乎不成语调：“民女……苏雨嫣，拜……拜见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面容含笑，但这笑容让所有人都感到惶恐畏惧，“看来苏家二小姐心有不满，觉得本宫被人蒙蔽，罚错了你？”

苏雨嫣两眼噙泪，连连摇头，拼命想要为自己找到一条退路，“不……不是的！民女只是，只是……”

她哽咽无措了半天也没有能解释出一言半语。

“那屏风是苏家大小姐所绣，屏风之中还有她的名字！你擅抢功劳，冒名顶替了自己姐姐，还觉得本宫是错怪了你？竟在背后肆意妄言。你手指受了拶刑，本宫以为你会长些记性，没想到你还是死性不改。苏雨嫣，你说你该当何罪？”皇后娘娘居高临下地望着苏雨嫣。冷声问道。

拶刑？尚书夫人恍然大悟，难怪苏家二小姐的手指会扭曲畸形，原来是受了拶刑。她受了拶刑之后，怎么能再绣花样？她根本就是借着绣绷的事情。故意挑起话端，引得自己可怜她，想要为她出头。

“至于东宫的事情，你私自骑马入东宫献舞。胯下的马受惊差点要了本宫的命。要不是你姐姐救下了本宫的命，又有你姐姐为你苦苦求情。你以为你只是受杖行，打断腿而已？你不知感恩，还在别人面前颠倒黑白！本宫都为你的姐姐感到寒心！”皇后娘娘每一声厉喝，都裹挟着雷霆之力，重重地打在苏雨嫣的身上。

不止苏雨嫣身子颤抖不已，就连旁边的尚书夫人身子都晃了晃。原来所有的实情是这样，她方才一直觉得苏雨嫣可怜。并没有考虑过她说得话是真是假。

苏家大小姐一直站在皇后娘娘的身后一声不吭，目光淡淡地像是噙了泪。尚书夫人又想起陈姨太母女两个编排她的话，心里反而替苏家大小姐鸣不平起来。大小姐性子沉静，救了皇后娘娘性命这么大的事情，她都不挂在嘴上说，平日里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要换做是旁人，早该撕了她这庶妹的嘴了！

苏雨嫣的眼泪一颗接着一颗地往下掉，“民女……民女说这些话都不是有意的！皇后娘娘息怒！”

苏锦昭比谁都愤怒。他才是被她们母女两个蒙骗最久的人，“你哭什么？该哭的应该是夕颜！我一直以为你善良柔弱，还害怕你被旁人欺负。你说得那些话，到底有哪一句是真的？”

苏雨嫣抬手擦着泪痕，柔声凄婉：“锦昭哥哥，你要相信我！我说这些话也是逼不得已，而且有的事情也是我听下人说得……真正的事情我也不清楚。”

苏锦昭气得手指都在颤抖，他咬紧了牙，神色冰冷，“你不清楚的事情，就与诰命夫人说，你根本就是存心在污蔑自己的姐姐。上次你让桃蕊说给我听得话。也是假的？看来父亲让人将她乱棍打死，也是应该的！”

“锦昭哥哥……不是的……”苏雨嫣脸色煞白，心中没了分寸，她已走投无路了。她想拉拢尚书夫人。又想败坏苏夕颜的名声，将话说得难听又恶毒，根本没有回转的余地。

苏夕颜想着今日是自己的插笄礼，如果尚书夫人知道了实情，她怎么还可能帮自己插笄？这样的事情传出去，她就要成为整个皇城里的笑话了。

“夫人，您听我解释……”苏雨嫣拖着泪腔叫着，梨花落雨地望着尚书夫人。

尚书夫人连忙跟她撇清关系。“别叫我夫人，要不是郡主托人求我，我会过来？”她随即嘲讽一笑：“你说这些话是逼不得已？谁逼你了？是你那当妾的娘亲吗？你们母女两个一来就在我面前说苏家大小姐的不是，果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苏雨嫣喉咙发干发痒。动了几次嘴唇，都没能说出一句话来。完了，彻底的完了。他们将话说开，她与娘亲精心筹划的事情都付之东流了。

苏锦昭目光极冷地望着跪着的苏雨嫣。里面藏着说不清的失望与心痛，“苏雨嫣，我没想过你与陈姨太会这样挑拨离间，你们……你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苏雨嫣身子蜷缩成一团。心中只有惧怕和慌乱。

她们这样做有错吗？如果苏夕颜名声不败坏，她就会成为王妃，而自己呢？却只能嫁给从八品的老男人做续弦。

她有美貌，有才情，要她如何能甘心！

皇后娘娘眸光冷厉地盯着苏雨嫣，缓声道：“今日如果不是你的及笄礼，本宫应该杀了你。这及笄礼也不必办了，你就一直跪在这。跪到什么时候明白了自己的错，再起身。”

皇后娘娘金口玉言，谁都不敢求饶。苏雨嫣还穿着柔纱的裙子，在隆冬腊月。跪上一时半会，这两条腿就算能穿特制的绣鞋也不能走路了。

沉华院外几个洒扫的婆子一看情况不对，就去凝香楼告知了陈姨太，讨了赏钱吃酒。

洒扫的婆子没敢看得太清楚，只知道二小姐像是被人处罚了。

皇后娘娘没了游园的心情，处罚了苏雨嫣之后，就留一个身边跟随伺候的嬷嬷盯着苏雨嫣不让她起身。

浩荡一行人刚准备离开沉华院，陈姨太就风风火火闯了进来。尖着嗓子叫道：“嫣儿呢？谁敢处置我的女儿！我的女儿马上就要行及笄礼了，谁在这时候找我女儿的不自在？”

已经打算离开的皇后娘娘停下了脚步，苏富泽望着打扮娇媚的陈姨太，脸色再次泛青。

想着自己的女儿能得一品诰命夫人插笄。陈姨太心里别提有多得体，为了观礼的时候能体现出自己宠妾的身份，特意又梳妆打扮了一番。

身上穿着艳红色的绫罗袄，头上插满了金簪。

得意洋洋。派头十足而来的陈姨太，看见了一声凤袍，雍容无比的皇后娘娘。那些洒扫的下人竟没有告诉她皇后娘娘来了府中！

陈姨太这般没有出过院门，少有见识的妇人。看见皇后娘娘的仪容之后，吓得两腿发软，还没走进院内就跪在了地上。

“妾身……拜见皇后娘娘……”陈姨太吓得大气不敢喘，浑身也是颤抖不停。

“这就是你后院的姬妾？”皇后娘娘面露不悦地向苏富泽问道。

苏富泽擦着冷汗，赔着笑脸，“贱妾不懂规矩，让皇后娘娘见笑了。”

皇后娘娘冷声应了一句，“她确实不懂规矩，有其母必有其女。苏爱卿你也该整治一下后院风气了，免得不利于郡主养病。”

陈姨太心口一跳，望了一眼院中同样跪着的宝贝女儿，眼中流露出慌乱与疼惜。她的嫣儿腿刚好，怎么能跪在这么冷的地上！

何况马上就要到吉时了，要是嫣儿一直跪着，谁帮她司礼插笄呢？

陈姨太望了苏夕颜一眼，目光冷然。一定又是她捣的鬼，这贱人真会挑时间，今日是嫣儿的及笄礼。若是其中出了岔子，她的嫣儿会被人耻笑一辈子。

陈姨太用指甲掐了掐自己的手心，顶着压力向皇后娘娘磕头求饶：“嫣儿年纪小，犯了错也是无心之失。还望娘娘念在今日是小女及笄礼的份上，轻饶了她。妾身，愿意替小女受罚。”

皇后娘娘冷哼一声：“本宫已经看在今日是她及笄礼的份上，要不然她这条命早该保不住了。”

陈姨太惊恐万分，嫣儿到底是犯了什么错，皇后娘娘竟想要她的命。乱了分寸的陈姨太咬牙切齿地对苏夕颜道：“嫣儿是你的亲妹妹，大小姐你怎能站在一旁冷眼望着，不帮自己的妹妹说两句话呀！”

若发生别的事情，苏夕颜为她求情是应该的。但苏雨嫣才在尚书夫人面前诋毁侮辱她，一眨眼陈姨太就来指责她不为自己的妹妹出头，让旁人听着格外觉得可笑不耻。

第一百二十九章：母女共罚

皇后娘娘心中微微动怒，她已经给了苏家颜面，没有重罚苏雨嫣的妄言罪名。一个贱妾也敢在这纠缠多言。

苏夕颜跪下了身子，但并没有说话。皇后娘娘能望见她微红的眼底，清澈的光泽凝着无奈的倔强。

皇后娘娘心中微动，泛起疼惜之情。这对母女做错在先，还要在此逼迫他人，皇后娘娘庄肃的脸上划过冷笑：“你愿意替你女儿受罚。那就一齐去跪着，不跪满一天一夜不许起身。”

说完之后，皇后娘娘拂袖而去。陈姨太悔恨交织，她只是想替自己的女儿求情，没想到自己也会被罚。以后她在苏家岂不是要被人耻笑。

等皇后娘娘离开沉华院后，苏夕颜留了下来。望着陈姨太被两个宫里来的嬷嬷押着，跪在苏雨嫣的旁边。

苏夕颜走到她们的面前，轻声道：“苏雨嫣你是我的妹妹，我一向没有亏待过你，你为何一直在背后污蔑我？你这样做，要将我置于何地？”

不管尚书夫人还在这，苏雨嫣眼波幽冷地笑了起来，她抬手缓缓擦去了眼泪：“苏夕颜你在我面前装什么？这都是你有心安排的，你当我不知道？想害了我的命，我却不傻！苏夕颜等着吧，我迟早都会报复回来！不，你不是我的姐姐，你从来都是我的阻碍，我的敌人！”

苏雨嫣冷笑继续说道：“你是嫡女，你拥有最好的一切。而我什么都没有！你知道我有多讨厌你，多恨你吗？你每次送我一些不爱用的首饰，我都会觉得恶心。你把我当成叫花子是吗？”

苏雨嫣眸光如刀，盯着她，“你哪里比得上我？除了你运气比我好，从央氏的肚子里出来！论才艺，论容貌，你哪一点能与我相比？你勾引五殿下，又与六王爷不清不楚，你就是个品德败坏的荡妇！”

苏夕颜目光淡淡地望着苏雨嫣，她终于明白前世为何苏雨嫣一直要对付自己，处处要与自己争。青鸾王府中有那么多宠姬，可她却独独不肯放过不受宠的自己。

因为她有怨，她心有不甘，见不得旁人拥有她没有的东西。

旁边的陈姨太听明白后，心中怨怒交织。“你害了嫣儿，又看我在这罚跪，心里得意了吧？”

苏夕颜笑了笑：“夜路走多，难免会遇鬼。二妹要是不做这些事情。不在背后搬弄是非，旁人也害不到你们。我知道二妹和姨太一时间肯定还是想不明白，不如在这多跪一会，吹一吹冷风。醒醒脑子。五殿下进不了内宅，妹妹想等王爷为你求情，这一回是等不到了。”

留在沉华院中的尚书夫人将她们姐妹两人说得话听了清楚，又将前后的事情联系一想，便全明白了。二小姐庶出的身份，却不肯安分，心比天高。四处煽风点火，想要借旁人之口。毁了她姐姐的名声。甚至想让她的姐姐嫁给活不长的男人。自己要是再留下来，为这样心狠手辣的庶女插笄司礼，当真是脑子有问题。

等苏夕颜离开之后，尚书夫人也走到了她们母女两个的面前，“我突然想起尚书府中还有别的事情，就先回去了。二小姐这样心比天高的庶出小姐，只请一品诰命夫人为她插笄，身份也是低了。正好皇后娘娘还没走。不如你们请皇后娘娘来插笄。”

皇后娘娘都说这及笄礼不用办了，谁敢冒着惹怒娘娘的风险，为她插笄？反正日后不管是谁来请，她都不会再为苏家二小姐司礼。

看着尚书夫人离开之后，苏雨嫣才感到后悔害怕，她小声含泪向自己的娘亲问道：“我的及笄礼该怎么办？马上就要错过吉时了。等皇后娘娘走后，父亲会不会责罚我？”

陈姨太安慰柔声安慰自己的女儿：“老爷那么宠你，一定不会怪你的！这件事都是苏夕颜搞的鬼，你的父亲应该会明白。嫣儿你的年纪还小，还差十个月才真正满十五岁，到时候娘亲再重新为你举办。”

……

前院之中，已经到了吉时。来的人只有苏夕颜一个。

而外面的席位上已经坐满了人。苏家的几房妾室，老太太，央家来的人，还有身子不便一向极少踏出院门的云容郡主……

男眷坐在另一边。五殿下，六殿下，还有两位苏家公子……苏家很少这样热闹，蓬荜生辉过。

苏家请来的乐师也早已经到了，只等着及笄礼开始。

苏雨嫣被罚，尚书夫人执意离开。本来两个女儿要一起举办及笄礼，眼下只能为苏夕颜先举行。

想到五殿下对二女儿的不同，苏富泽只能编了一个谎。解释道：“嫣儿身子突然不适，她的及笄礼晚一段时间再举行，还请王爷见谅。”

苏富泽以为五殿下会多问几句，他还在心里盘算着该如何回答。结果五殿下就淡淡地应了一声。像是对苏雨嫣并不多关心。

苏富泽心里微微诧异的同时也松了一口气。

吉时到了之后，由苏富泽主持及笄礼的流程。清晓搀扶着苏夕颜而出，从屏风后面走到众人的眼前。她乌黑的长发披在腰间，除去了所有的发饰。

红与黑交织。只剩下这两种浓烈灼目的色彩。

两边立着的执事都是宫中带来的有名望的一等女官，她们从花篮中取出一早准备好的花瓣漫天洒下。

苏夕颜踏上软席，穿过花瓣雨，径直走到皇后娘娘的面前跪下。等待娘娘为她梳发插笄。

及腰的长发随风而舞。红衣烈烈夺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苏夕颜的身上。有几道目光分外灼热。

五殿下深邃的星眸，凝视着她，深深绞着她的身影。想到桃花林中她对自己的拒绝，五殿下的心就沉了下去。他凭生唯一一次对一个人动心，她却不愿，宁可嫁给任何人，唯独不肯嫁给他。

心上划开的伤口透着隆冬冰冷的风……

六殿下也望着她。邪魅的凤眸懒洋洋的，分外漆黑。她红色的身影映入，如同他眸中跳跃的火。

注意到旁人也用这样的目光望着她，六王爷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头。

皇后娘娘拿起摈者手中托盘里的钗冠为她戴上。苏夕颜挑选得钗冠是染辰哥哥为她定做的白玉簪子发冠。

戴上之后，苏夕颜对司礼的皇后娘娘三拜，才算完成了礼节。

央染辰望着她头上白玉发冠，清俊的容颜扬起淡淡的笑意。清澈的眸宛若柔和的春水。

苏夕颜也望着他，两个人相视而笑。

他们两个人的“眉目传情”被六王爷尽收眼底，漆黑的凤眸掠起波澜。他握着腰间的玉佩指尖微微用力，玉佩在他手中碎裂成段。

修长的手指摩挲着碎裂的玉佩，轻轻一弹。准确无误地打在了央染辰的膝盖上。

膝盖一痛，央染辰轻哼一声就移开了目光望向自己的膝盖。

旁边的苏锦昭看他的异样，就靠近了一些问道：“表哥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吗？”

央染辰温和地朝苏锦昭笑了笑，“没事。可能是天冷，坐久了腿就冻得有些疼。”

苏锦昭翘起唇角，同样笑了起来，“没办法谁让夕颜的生辰是在冬天。表哥若腿冷得难受，我让下人拿个汤婆子过来。”

“不用了，哪有男儿家用汤婆子的。”央染辰脸色微微泛白，但是神色温和自若。

苏锦昭被他岔开话题之后。就没有再多问，两个人的目光又移到了苏夕颜的身上。央染辰袖下的手指捏紧，里面躺着一块玉佩的碎片。

六王爷神色淡淡，凤眸慢悠悠地转过，半点没有做贼心虚地看了央染辰一眼。微寒幽暗的眸子，凝视了他一眼，里面涌动的流光似要将他吞没。

央染辰对上他的目光，脊背间爬上一阵寒意。六王爷看了他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及笄礼完成之后，前院的人也就散了。

苏家分成了两拨人，一拨人将女眷送回后院，另一拨人送皇后娘娘以及王爷出府。

苏家上下忙得不可开交，苏夕颜领着清晓去送皇后娘娘离开苏家。

临走之前，青鸾王爷的目光还一直停留在她的身上，而苏夕颜只当做没有看见。

青鸾王爷走了，六王爷却不见踪影，难道已经先一步离开了？

他走了也好，留下来才是个祸害！苏夕颜在心中默默想着，心情却有些低落，这人就来看她一面，连一份及笄礼都没有为她准备。

其实她想要的也不是及笄礼，她想要的是……

苏夕颜脑海中浮现起六王爷薄唇微扬，一脸勾人无赖的样子。

等苏家门前安静下来之后，苏夕颜转身往内院走去，目光一直低垂着。

那混蛋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他的人，结果呢？每次让他走得时候，他不走。现在想再多看他一会，他人却不见了。

走过梅花林的时候，苏夕颜望着零落狼藉的一地梅花停了停脚步。

突然就被人从后面拥入了怀中……

苏夕颜身子僵硬，就要挣扎，就有人将线条怡人的下巴搁在了她的头顶上。怀中温度怡人，麝香淡淡，抱着她的人渐渐收紧了胳膊，不许她挣扎。

第一百三十章：六王爷的心意

“蠢丫头，躲什么？是本王，感觉不出来吗？”他一开口温热的气息就落在她的耳边，一阵阵酥麻的感觉涌起，苏夕颜扭了扭身子。

她红着耳根轻声嘟囔：“我……我怎么可能感觉得出来！”如果一早知道是他，恐怕只会躲得更厉害。

“还真是没记性，比本王养得小白差远了。”他俯下身子轻咬了一下她的耳垂，像是惩罚。就将她转过了身子。

一下子撞入他含笑深邃的凤眸，苏夕颜不自在地移开目光，“我为什么要跟小白比？”一听小白这个名字，就知道是只小猫小狗。

他抬手摸了摸苏夕颜的头顶，她漆黑的长发间戴着洁白的发冠，很美。

“你是本王的小颜。”

小颜……听起来跟小白还真像！

六王爷抚摸她头顶的手突然停住，目光直直地落在她的发冠上，凤眸陡然蹙起，薄唇微抿。

苏夕颜也注意到他神色的变化，奇怪地摸了摸自己的头顶，“怎么了？”

白玉的发冠在不起眼的地方有一个名字--染辰。

这顶发冠是央染辰送给她的？及笄礼这么重要的宴会，她挑选的插笄发饰，竟还是央染辰买给她的东西。

可想而知，央染辰对她重要而特别。

六王爷眯着清寒的凤眸，抬手将她的发冠拿下……

他的动作并不算温柔，几根青丝被发冠勾起，苏夕颜握住他的手腕，白皙的小脸微皱，浮现恼意，“六爷你要做什么？”

好端端的他又哪根筋不对了？

六王爷没有解释。等将发冠拿下之后，握着手心间轻轻摩挲，唇边勾起的浅笑毫无温度：“这个破玩意也值得你戴在头上！”

“你还给我！”苏夕颜伸手就要抢，六王爷稍稍抬高了手，她就够不到了，“这是染辰哥哥送给我的及笄礼物。”

染辰哥哥这个称呼，像是一根刺，刺得他微痛皱紧了修眉。六王爷另一只手捏住了她的下巴，逼得苏夕颜抬起面容。他嗓音低魅微凉：“这个称呼，本王不喜欢！”

“我……”苏夕颜想到这人的无赖偏执，只好顺着他的意思说道：“不叫就不叫，你把发冠还我！”

“不还！”六王爷干脆利落给了她回答，抬手就像是扔了出去。

苏夕颜焦急转身往远处看了一眼，看不见六王爷将发冠丢在了哪，“你怎么能这么过分！你不送我及笄礼也就算了，为什么要将别人送我的东西丢掉！”

“谁告诉你本王没有给你准备及笄礼？”六王爷哑着嗓音问她。

苏夕颜气恼地想要将她推开。“告诉我在哪？你就骗我！”

“本王有没有骗你，你很快就会知道。”他直视着小东西微红的眼睛，再多的怒气也化为了乌有，就连声音都不自觉地变得缓慢柔和。“你喜欢这样的发冠，本王让人用上等的昆仑清玉为你重新再做一顶。”

苏夕颜赌气地移开目光，“我不要！这不一样的。”就算是一样的东西，也代表着每个人不一样的心意。

前世她欠了染辰哥哥那么多……

六王爷刚平息的怒气。又被她挑起。他转身将苏夕颜抵在梅花树间，好看的薄唇抿成了一条线，“蠢丫头你就知道跟本王较劲！跟本王较劲，你能占到什么好处？”

“得不到好处！你每次就会欺负我，欺负我有意思吗？”苏夕颜望着他，清澈气恼的眸子映着他的影子。粉嫩的嘴唇微翘，像是将利刺全部竖起的小刺猬。

“旁人送给本王欺负，本王都没有那闲心。本王欺负你。也是因为……喜欢你。”他最后的三个字轻轻从喉咙中迸出，温柔低沉，又有点变扭。

用手臂将她圈禁着的男人，微微垂下凤眸，竟像是不敢去看她的眼睛，她的反应。

寡淡如玉的俊颜似沁出淡淡绯色，苏夕颜望着他，忽然想要揭下他脸上的假面。看一看他真容上的表情。

苏夕颜身子也僵硬地靠着梅花树，半天不知道该给他什么样的回答。原本他们两人的关系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纸，现在连这层纸都没有了。

苏夕颜清了清嗓音，柔软的唇微抿，半晌才小声开口：“我……我与王爷认识的时间并不久，担不得王爷喜欢。”

五殿下心性清傲，被她拒绝之后就不会再谈求娶她的事情。但六殿下就截然不同，自己拒绝他，他也会……

六王爷修长的手指按住她的后脑勺，将她拥入怀中，“有本王喜欢你就足够了，本王可以等。这一生还很漫长。我们可以慢慢互相了解，接受彼此。”

苏夕颜靠在他的怀中，目光微怔，闪过许许多多的情绪。

有了前世自焚的经历。她不敢再轻易爱上任何人。

“我……”她还想再说什么，他就垂下细密的羽睫缓缓靠近，温柔地封住了她的嘴唇，“蠢丫头不必直接明了地拒绝本王，本王想等。”

如此缠绵的语调，诱人的嗓音。

苏夕颜靠在梅花树间，闭了闭眼睛，生涩地没有拒绝……

嘴唇分开。他却没有离开。而是凝视她泛着红霞的小脸，两个人贴得很近，能感受到彼此的气息。

他修长的指尖抚摸过她灼热滚烫的面颊，“本王为你准备了独一无二的及笄礼物。想看吗？”

“想……”她望着他漆黑深邃的凤眸，神使鬼差地回答道。

六王爷薄唇勾勒起浅笑，夺人心魄，“本王带你去看。”

“喂。你……”苏夕颜发出一声轻呼就被六王爷打横抱起，凌空而去。天色都快黑了，他要带她去哪？

清晓要是突然找不到她的踪影，怕是要急疯了。

“你给我的到底是怎样的礼物？”苏夕颜怕自己会摔下去。就伸手搂住了他的脖颈。

六王爷望着怀中人，邪肆一笑，“都已经随本王离开苏家了，本王不可能再将你送回去。”

听到他这么说，苏夕颜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你到底想做什么？”

六王爷不紧不慢地回答道：“让你陪本王睡一夜。”

苏夕颜震惊了好一会，才接受了他这不着调的回答，陪他睡一夜。就是给她的生辰礼物？这算是哪门子的礼物！

“我能不要这个生辰礼物吗？”

“现在本王松手和礼物之间，你选一个。”

苏夕颜看了一眼他们凌空的高度，默默选择抱紧了六王爷。

六王爷说会等她，会用一辈子的时光去习惯接纳彼此。应该不会对她用强。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相信他。当他再戏谑地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她竟不再害怕了。

这个人就是嘴毒，让人看不清他是真心还是假意。但她能感觉得出他本性并不坏，如果他真的是一个残酷冷血，不顾及别人感受的人，就不会救下她那么多次。甚至之前为了她瞎了眼睛，连命差点都没了。

感觉到怀中的小狐狸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六王爷用手心盖住了她的眼睛。“怕高吗？马上就要到了。”

“我不怕。”他掌心温热，骨节分明温柔地覆在她的眼睛上。

苏夕颜睁着眼眸，细长的睫毛像是小刷子在他掌心中不安分地刮来刮去。她都已经习惯六王爷的毒舌霸道，难得他对自己这样温柔细心。自己反而不自在……

“不怕吗？”他轻问，带着那么一点浅笑，“那你搂本王这么紧？是觉得本王的豆腐，口感不错？”

苏夕颜脸颊滚烫。暗暗磨牙。周围粉红泡泡被戳得粉碎，毒舌界的一朵奇葩，她居然会觉得他细心温柔……

她立马收回了搂着他的两只手，就被抱着她的人自然而然地拍了拍臀部。她这次没有炸毛。而是彻底呆住了。

“乖乖抱着本王，别闹小脾气。你这么重，摔下去的话本王可拽不回来。”

苏夕颜石化在他怀里，突然不知应该先发哪个的火。

她应该反手给六王爷一个耳光，然后娇羞炸毛凶他，臭流氓，你摸我哪里！

但是更过分的是他说自己重！她……她真的有那么重吗？是每晚小厨房送来的夜宵吃多了？

遇上腹黑变态毒舌的混蛋，苏夕颜都是一个字“忍”，绝不跟他正面交战。她有太多次败走吐血的经历……但凡他一开口，就能将她气得半死。为了能活得久些，苏夕颜已练就了超脱常人，淡而定之的境界。

苏夕颜憋着满肚子的委屈怒火，蔫怏怏地靠在他的怀里，像只病了的小猫。没有半点对付旁人的生龙活虎。

在心里想过一千种对付他的法子之后，六王爷抱着她落在了地上。

雪白的鹤氅翻飞，这个降落的动作还真是优雅气派……

一落地苏夕颜就赶紧从他怀中跳了出来，面前是一片湛蓝色雾气缭绕的温泉湖。剔透澄澈的湖水像是一面幽蓝色的镜子，一眼看不到尽头。

月牙爬上了夜幕，只蒸腾的雾气间，只有一片银色的浅辉。

这样的景色太渺然动人，就连她身边站着的毒舌混蛋，都平添了几分寂寞悠远的仙气。

第一百三十一章：将她宠在心上

六王爷侧过身子，声音淡淡问她：“会凫水吗？”

他这双漆黑流光潋滟的凤眸，分明写着不怀好意，但她还是答了一句：“不会。”

她说得话，做出的表情，根本就骗不过他。

“很好！”

刚说完就又被人拦腰抱起，温泉湖上竟多了一只小船。

“六王爷，你又想做什么？”苏夕颜有些慌乱。尾音都带上了一丝颤音。

六王爷已抱着她，登上了摇摇晃晃的小船。将苏夕颜放在船舱之后，他就走到了船头，撑起了船篙。

船篙划破平静的湖面，流水声叮咚作响。小船渐渐驶到了温泉湖的湖心，苏夕颜看见了晶莹剔透的莲花，每一片花瓣都像是用水晶雕琢。

苏夕颜忍不住坐起了身子，伏在船舷边细细地望着。

“这是莲花吗？真好看！”

湿润的雾气混着莲花清雅的香气，就连心情都变得平静而愉悦。

“你喜欢可以摘下。”他的声音低魅，在迷人的月色下分外好听。

小船一点点靠近莲花，苏夕颜抬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莲花的花瓣。花瓣刚被她触碰到，就凋零了，冰晶般的花瓣掉入水中，随着水波荡漾而去。

望着慢慢远去的花瓣，苏夕颜有些惋惜，“一碰就落了，我还没有见过这样娇弱的莲花。”

这样难伺候的莲花，移植到温泉湖中一定很麻烦。难怪偌大的鸿城，再有钱的商贾宦官都没人能在池中养出这样的莲花。

它们太孤傲，也太脆弱了……

“它们是天山雪莲。只开在天山之上，没有人能碰到它们。”一直站在船头的六王爷缓缓出声。

隔得太远，苏夕颜没有看见他眼底浓黑孤寂的伤痕。

天山？天山在哪。纵然她活了两世，也没有听过这个地方。

“在辽国雪莲象征着永恒纯净的爱。”六王爷的嗓音穿过柔和的雾霭，传到她的耳边。

一朵一碰就会凋谢的莲花，却能代表永恒的爱？苏夕颜不在意地想笑，但唇边的笑容慢慢变得苦涩。

所有感情之中，只有爱最经不得玷污与强求。越想拥入怀中，它却凋零得越快，如同指缝间的细沙。

天山雪莲或许更能代表可望而不可即的爱。

苏夕颜转过身子，望着沐浴在银月下站在船头撑船的六王爷，一袭银白色的华服，袖子衣摆上绣着仙鹤纹路。

墨发被湖面上的暖风撩起，他真像是随时要踏风而去的谪仙。

然而……他一贯霸道无赖的行径就跟谪仙搭不上一点关系。

苏夕颜轻声问了一句，“你带我来这，到底是想做什么？”

话音落下。六王爷就扔了手中的船篙，异常淡然地看它沉入水中。

苏夕颜呆愣愣地望着船篙落入水中，等反应过来，再去捡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没了船篙。他们的船只能随波而流。这片温泉湖这么大，这一夜恐怕都别想靠岸了！

苏夕颜哭丧着小脸，愤而怒之地站起身子，质问他：“六爷你是有什么毛病吗？好端端地为何要把船篙扔了。你知道我不会水！”

温泉湖上暖风让人沉醉。便是湖里的水也是温暖适宜，泡一泡也不会染上风寒。奈何她不会水，原来这阴险狡诈的混蛋是在这等着她。

六王爷转身，清寡出尘的容颜上镀着一层璀璨的银辉，“本王确实有些毛病，比如手抖！比如就喜欢强人所难。”

这混蛋哪是手抖，压根就是故意的！

苏夕颜头疼焦急地在船舱里晃来晃去，不时伸出皓腕探一探这湖水到底有多深。能不能踩到底……

月色下雾气如同青烟，如同天然的纱帘罩下，将视野都挡住了。广阔的湖边连只飞鸟都看不到，别说有人了。就算有人估计连湖上的船影都看不到。

这一回真是叫破嗓子都没用了……假如六王爷敢化身禽兽，她就敢跳下去。

静谧的夜色下，风过莲花，晶莹的花瓣像是一盏盏琉璃灯轻晃。这样美丽的景色，要是没有一个眸光熠熠生辉的禽兽就更好了。

六王爷一把拉过不停试水靠在船舷边。如翘尾巴猫儿一样的苏夕颜。将她带回了船舱里坐下。

他大力握着自己，苏夕颜不敢挣扎，怕小船会翻。只能挨着六王爷，心不甘情不愿地坐下。

“怕什么？本王真要对你做什么，船就这么大你能躲到哪去？”六王爷低沉笑着，凤眸含着有趣的笑意凝望着她。

“这就是本王给你的生辰礼物，带你一起游湖，感动吗？”

苏夕颜愣了一瞬，默默地道：“不敢动！”她真的不敢动呀！

“喜欢雪莲为什么不摘下来？”他柔下了嗓音，容忍她的小变扭。六王爷漆黑的凤眸被月光点染，不复往日的锐利，莹莹的碎光犹如碎雪。让她望了一眼就有些失神。赶紧移开了目光。

“喜欢的东西不一定就要得到。像这朵莲花，我一碰它就碎了，还要得到它做什么？不如远远望着，就够了。”这一点苏夕颜比任何人都深有体会。前世她为了住进一个男人的心里，弄得遍体鳞伤，到头来仍是什么都没有得到。

上辈子的青鸾王爷就是开在她心头的雪莲，可望不可即。好在，她早已拔除了。

他伸手，揉了揉苏夕颜的头顶，“蠢丫头，妇人之仁。”

凤瞳幽幽。白衣一转，凌风而起。六王爷踏水而过，已摘下了一朵雪莲花送到了她的面前，“喜欢就要得到。哪怕不惜一切。如果连付出尝试都不肯，还配说喜欢吗？”

他握着剔透的雪莲在苏夕颜的面前蹲下，“本王拿了你的发冠，赔你一朵莲花。这朵莲花的价值。也比得上你那顶白玉发冠了。”

天山的雪莲堪称无价。

苏夕颜望着他手中的莲花，想要伸手却又收了回去，“可它一碰就碎了。”

“傻丫头别怕……”他握住她纤细的小手，落在洁白剔透的花瓣间。“它是你想要得到的，要碎也只能碎在你的手中。”

这人说得话还真是霸道，但霸道的话听多了，她竟都习惯了。

她触碰到花瓣，花瓣并未凋零。清澈灵动的眸中浮现起笑意，“你是怎么做到的？”

“想从本王这里得到答案，你需要付出点什么？”衣袖微展，六王爷噙笑在她面前站起了身子。

他修长的指尖点在自己的唇间。唇角莞尔的笑意邪魅诱人。

苏夕颜慌张地垂下目光，握着手中的雪莲，“你不说就算了，别的你休想！我的便宜才不给你占呢！”

薄唇间的笑意深了一分。漆黑的瞳凝望着她害羞的模样，“本王是把便宜给你占。”

“那我也不要。”

“但本王想要……”

她手指一颤，雪莲花差点掉落在地上。

六王爷从她手中拿过莲花，在她身边坐下，“拿个东西都拿不稳，它跌在地上就会碎了。本王留了几分真气在莲花上，只能让它不会太快凋谢。”

“别动……”他在她耳边轻语。

船舱那样小，他们靠得这样近。他缓缓靠了过来。苏夕颜紧张地闭上了眼睛。六王爷修长的手指划过她的长发，熟练地为她绾起发髻，将洁白的莲花插在其中。

苏夕颜慢慢将眼睛睁开，她耳边雪白的锦袖凝着淡淡的麝香。小船不知飘荡到了那里，只有潺潺的流水声和她的心跳声。

“你还会绾发。”这个男人会得可真多。

苏夕颜下意识问了一句，“为别的女儿家绾过没有？”

六王爷只是轻笑望着她，没有回答。很快就移开了眸光。

按照六王爷一贯的毒舌霸道也应该回答她。“想什么呢？本王什么身份会为别的女人绾发？”

他没有回答，苏夕颜也没有追问。只是心上像是落了一根芒刺，扎得她微微有些痛。

她想象不出六王爷为其他女子绾发的场景，他那么霸道的一个人。如果不是对他重要。让他在意的女子，他怎会学着绾发？苏夕颜想笑，唇角却挤不出弧度。

苏雨嫣是青鸾王爷心头的朱砂。那他的心头是不是也住着一个人？而她总像是迟来的，多余的一个。

苏夕颜深吸了一口气，逼着自己不再想下去……最近她是怎么了？竟变得患得又患失。

就在她呼吸都变得沉重酸涩的时候，六王爷搂住她的肩膀，在她耳边轻语：“看天上！”

天上？苏夕颜顺着他的话语，抬头向天上看去。

漫天的烟火隔着雾气闪烁，像是七彩绚烂的星辰霞光。

耀眼的光芒照亮了半个夜空……每一朵绽放的烟火，都像是盛开在夜幕间的繁花。

她的冬日生辰向来都是单调，只有这一晚他将最美的霞光星辰都送到了苏夕颜的面前。从没有人将她放在心上，这样宠着。

前世的元宵夜，青鸾王府让人在王府河渠中放满了河灯，宛若星光。但那也是给苏雨嫣，不是给她的……

苏夕颜想笑，眼睛却有些温热。

“喜欢吗？”他将她搂入怀中，轻轻咬过她白嫩的耳尖，“小颜……”

他宠溺、魅哑的声音在她耳边潺潺响起，比船下的温泉更柔和灼人。小颜……还没有人这样叫过她。在他舌尖发出的声音很好听。

又疼又麻的感觉传遍全身，苏夕颜耳垂滚烫，忍不住想要伸手捂住。

在她转身的刹那，六王爷握住了她的两个手腕，将她压在了船舱之中……

第一百三十二章：下河捞人

六王爷不等她的回答，就封住了她的嘴唇。

许久之后，他侧过身子，将苏夕颜半拥在怀中，将自己的手臂给她做枕头。

苏夕颜睁着黑亮的眼睛望着雾气朦胧的月光，微红的唇瓣亮泽，恍若是带雨而放的芍药花。

看到怀中的笨丫头这幅可爱的样子，他忍不住又俯身轻琢。声音比往常更加暗哑撩人，“本王终于等到你过了及笄礼。”

这狼一般的眼神，让苏夕颜不自由在抓紧了身下的木船。这只白眼狼挑中了一只中意的小梅花鹿，辛辛苦苦看着她长大，每次只尝个味，忍了许久看小梅花鹿养得膘肥体壮，终于打算一次吃个干净。

“本王说过喜欢你，就定然会对你负责。而且本王抱过你，亲过你，也看过你沐浴的样子……”他在她耳边轻声呢喃，没有发现身边的蠢丫头身子越绷越紧，简直成了一张蓄势待发的弓弦。

六王爷发现苏夕颜眼睛睁得大大的，又圆又亮，跟他养得小白有些像。小白受惊时候也是这样的表情。

他是哪句话又将他的小梅花鹿吓坏了？六王爷俯下身子，准备吻一吻她的额头，以示安抚。

“等成亲之后，每夜本王都只抱着你，让你暖床……”这是他给苏夕颜的承诺，他的身边不缺女人，在修罗场的时候每次杀戮完之后。夜帝都会赏赐他们女人和美酒。

但是他从没有收下过，八年不见天日的黑暗生涯，已经教会他隐忍。他不想死在女人的肚子上，也不屑那些肮脏可悲的女人。

他为人行事一向恣意随性，唯独在女人这一方面极是挑剔。

从辽国到南国，他见过不少美人。蠢丫头不是最好看的那个，但是其他女人，他看过便会忘了。只有蠢丫头或笑或怒，狡黠灵动的样子，他一直能清楚记得。

六王爷的薄唇还未印下，苏夕颜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蹦了起来，直直地撞在六王爷的下巴上。

“你做什么？”他疼得皱了眉头，凤眸微恼。

话音刚落，他就看见蠢丫头像是一条鱼往水里蹦，凤瞳紧缩成一条线，“你这是……想找死？”她不会凫水往湖中跳。不是找死还能是什么！

六王爷极快地起身，臂膀抬起想要抓住苏夕颜的衣摆。

只听见“刺啦”一声轻响，裙裾在他手中，苏夕颜已掉入了河里。

掉入河中的苏夕颜呛了好几口湖水。湖水温暖，但是太深了，她根本碰不到底。

六王爷望着她这只旱鸭子在湖里乱折腾，凤眸凛然。再无刚才的暖意柔情。

“喝几口水，清醒了没有？为了躲避本王，你还真是连命都不要了！”六王爷凤眸寒彻，望着逐渐要沉下去的红衣身影，一拳重重打在了木船的船舷上，也跟着跳了下去。

苏夕颜在水里挣扎了许久，以为自己要溺死在这温泉湖里，就被一双有力的铁臂抱住托出了水面。

她的上半身衣服还在。但下半身的裙子已被六王爷拽下扔在了船上。

为了不让自己再沉下去，她只能用光溜溜的两条腿攀住六王爷的腰，两只手更是不顾一切地抱住浮木一样紧紧地抱着他。

感觉到小东西抱他抱得这样的紧，六王爷凤眸中的怒色稍稍退却了一些，准备托住她的腿将她扔船上去。

在水中毫无阻隔，他的手就滑到了不该滑到的地方！

“你在摸哪儿？混蛋！”苏夕颜趴在他的肩头，小脸涨红还不够，连眼泪都呛了出来。就算是这样苏夕颜也没敢松开抱着他的手。

“不想本王在水中吃了你。你就安分一些！”这样冰冷凶狠的语气，她还是从六王爷的口中第一次听到。看来他真的是动怒了。

她没有力气地靠在六王爷的肩头上，她只是怕，怕他那样的眼神。在船上她无处可逃，亲吻的时候她就感觉到了他的灼热。

奔者为妾，为人轻贱。如果无媒无聘就丢了身子，她重生以来所有的努力都会付之东流，说不定连再回苏家的资格都没有了。

游到木船的附近，六王爷抬手将她扔入了木船之中。后背撞在船底，并没有多痛，苏夕颜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拿起裙子遮住了自己的腿。

六王爷上了木船后，脱下自己湿沉的外衣。松开自己雪白中衣的衣襟，湿漉漉的黑发垂在腰间。他不紧不慢地从船头走入了船舱。

黑暗勾勒出他邪魅俊刻的容颜，脸上被水浸泡过的人皮面具已经被他撕下。

他走来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苏夕颜的心头。

面前的人赤足走近一步。苏夕颜就下意识往后退一步，直到整个人从船舱躲到了船尾的角落里。

“本王这么可怕？让你避如蛇蝎？嗯？”他挑起魅惑的嗓音轻问。

苏夕颜没有地方可躲，只能望着他逼近的容貌，湿漉的长发染着银辉泛着深蓝色的光芒垂在她的眼前。

“让你嫁给本王，就这么不愿意？宁愿跳河……”苏夕颜听到他轻笑的声音，那绝不是愉悦的笑声，充满了冷意与讽刺。

苏夕颜觉得他们两人都误会了彼此，但是六王爷没有给她解释的机会。直接点住了她的穴道。

将她抵在船尾角落里的男人，握住她的手腕将苏夕颜重新抱入怀中，光影点缀着他上扬凤眸间的冷魅邪肆，“别再做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本王不会让你死，也不会放手。”

晚风吹过，湿漉漉的衣衫贴在身上一片冰冷，更冷的是苏夕颜的心。她发现自己不能动了！

六王爷弯腰将怀中人放在了船舱中。随即俯下高挑的身子，开始解她的衣衫。

“你说过愿意等我的……”一滴泪珠从苏夕颜的眼角滑落，浓黑漂亮的眼眸此刻恐惧又倔强地望着他。

六王爷望着她脸上的泪痕，解她衣衫的手顿了顿。神色淡漠地说道：“你想冻死在船上，大可以穿着湿衣服睡一晚上。”

“那……我们回去？”他总该有办法的。

六王爷淡淡望着她，眸光夹着戏谑的冷笑，“没有船篙，你忘了？”

苏夕颜闭上眼睛，咬紧了自己的嘴唇，“湿衣服我自己脱！还请王爷解开我的穴道。”

男人低哑清冷的笑在耳边响起，“解开你的穴道。让你再次跳河吗？本王没兴趣一晚上做下河捞人的事情。”

红色的裙装被他褪去，接着是白色的中衣，只留给了她贴身穿的衣裳……

六王爷微凉淡漠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就起身。转过了身子。

“你脱完我衣服，为什么自己也要脱衣裳？”躺在船舱中不能动的苏夕颜小声糯糯问道。问完之后，她才觉得自己的脑子是进了水。

他们两人都脱了衣衫，这……这还叫没什么？

六王爷轻笑了一声没有回答，苏夕颜眼睛转了一圈望着他单薄中衣下宽厚的肩，精瘦的腰，索性闭上了眼睛。

等苏夕颜再睁开的时候，脸上又露出惊惶不安之色。结识有力的臂膀从后面搂住了她。坚定地将她禁锢在怀中。

苏夕颜想自己如果能动，还能挣扎的话，说不定还会再蹦起，跳到湖里一次。

“你你你。你要干什么？”她被吓得居然结巴了！

身后的男人发出低沉悦耳的笑声，显然她的结巴让他很高兴……

这个认知让苏夕颜想找个地方躲进去。

他一只手臂绕过她的腰，将她紧缠在怀中。另一只手梳理过她湿漉冰冷的长发，刚才那一通折腾她发髻中的雪莲早不知掉哪了。

像是大兽舔小兽那样。六王爷温柔地，慢慢地，将她缠绕在一起的梳理开。修长的指尖拂过她的头顶，每一下对苏夕颜而言都如同温柔的刑罚。

“冷吗？你在颤抖。”身后的男人在苏夕颜耳边轻问。于是将她抱得格外的紧，像是要将她嵌入自己的身体中。

她不是冷，是怕……整个人被他裹入怀中之后，苏夕颜抖得越发厉害。

六王爷凝望着她发抖的背影，眸光幽暗莫测，只是缓缓将薄唇印在她的长发间。他想将她宠成最高贵的公主，奈何小东西一直抗拒害怕，看来也只能慢慢来。

他会让她习惯自己的存在，接纳他宠爱的方式。没有人能将小东西从他掌心中抢走，从看见她的第一眼起，小东西就只能属于他。

“睡吧。”六王爷抬手，遮住了她的眼睛，“本王只让你陪我睡觉，可没说过要做别的事情。”

像块木头僵硬在他怀中的苏夕颜渐渐放松，受惊的猫儿也收回了自己炸起的毛。六王爷的胸膛滚烫，让浑身冰凉的苏夕颜感到温暖舒适。

身下的小船飘飘荡荡，远处剔透的莲花在雾气中时隐时现，离天明还早。没有船篙，这一晚都别想离开这里了。

苏夕颜在心中叹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将身体蜷缩起来靠在六王爷的怀中。只是睡觉而已，她又不会有什么损失，而且身后的人暖和得像是汤婆子。让她实在很难拒绝。

苏夕颜闭上了眼睛，在船舱里睡得并不安稳，漆黑的睫毛不停轻颤。六王爷一直睁着眼睛，微微撑起身子，注视着她的睡颜。

他抬手想要触碰她白皙宁静的面颊，又怕将她惊醒，抬起的手许久才忍耐着收了回去。

第一百三十三章：流言四起

天明之后，小船靠岸了。苏夕颜从六王爷温暖的胸膛间抬起了脸，她的手和腿都缠在六王爷的身上。双手更是搂定了他的蜂腰。

这样的场景更像是她主动……

应该是睡着了后，她觉得冷，就将六王爷当成了汤婆子。所以才紧紧地巴着他。就算在心里得出这样的结论，苏夕颜还是忍不住扶额。

她消失了一个晚上，不知苏家成了什么样。好在陈姨太那对母女都在罚跪，也顾不到找她麻烦。

苏夕颜一动。六王爷就醒了，没有说话，只用一双深邃的凤眸望着她。然后向她伸出了手，似梦似醒地对她道：“别再乱跑。”

这人不会在梦里，都梦见她跳河了吧？苏夕颜想笑，握着他的手将他扶了起来，“船到岸了，我们是不是可以下去了？”

六王爷淡淡应了一声，抱着她从船上一跃落在了地上。

黑甲卫早已在岸边等候多时，也不知他们从哪得知她与六王爷落入水里的事情，手里端着的托盘上整齐地放着衣衫。

岸上不比温泉池中温暖，风吹过单薄的中衣，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叫嚣着冷。苏夕颜往前一步，想要去拿衣衫，就被六王爷拦住了，“别过去，本王将衣服拿给你。”

苏夕颜一怔，站在了原地，才发现半干的中衣有点透。他连自己没有注意到的事情，都注意到了。

等穿好衣服。吃过早膳之后，六王爷带她坐上了马车。

“你穿红色的衣衫很美像是嫁衣。”在马车上身边无耻的男人慢悠悠地说道。

今日为她准备的衣衫，同样如火鲜红。

“本王想看你为我穿上嫁衣的样子。”

苏夕颜没有吭声，将目光移到了别处。她纤细的小手被六王爷的掌心裹住，他轻问：“早膳吃饱了没有？”

苏夕颜轻轻点头，就被他勾起下巴。扑闪的凤眸凝望着她，“这次将你送回苏家，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能将你偷着带出来。”

他们两为什么要弄得像是偷欢一样！

“我又不想出来……”

六王爷却跳开了话题，“本王早膳没有吃饱。”

苏夕颜不明所以地望着他，您没有吃饱为什么要告诉我？我从哪里给你再变个包子出来。

苏夕颜想劝他忍一忍的时候，六王爷杏花色的薄唇贴在了她的唇上。

都已经到了苏家门口了，苏夕颜眼睛亮亮地瞪着他，像是有小火苗在其中灼烧，“我又不是包子！”

“你就是本王的早点！”

苏夕颜忍不住咬了咬他的唇瓣，混蛋没有放开她，两只手将她抱紧。急切炙热的吻恍若她真的是个包子。他想要将她整个都吞下去。

“你怎么……”在他唇下的小猎物烦躁不安地推了推他。

就被他很快握住了手腕，镇压了下去。更加欲罢不能地侵占下去。

这个吻让苏夕颜昏昏沉沉，之前还有抵抗的力气，到最后只能呜咽着求饶。六王爷看她的目光比任何时候都要深邃醉人。这个吻也比任何一次更加灼人缠绵。

苏夕颜被压在马车的软垫间，身上的衣服都弄皱了。

他意犹未尽地捧着她的小脸，唇瓣贴过她的额头，眼睑。一路滑下，动情微哑的嗓音有摄人心魂的魔力，“乖乖待在苏家，本王会来娶你。不许再跟别的男人眉目传情！”

最后一句话声音陡然冷下，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谁……谁说要嫁给你了！”苏夕颜红着脸，像个鸵鸟。

他伸手捏了捏她烫人的面颊，低哑一笑：“这可由不得你。”

霸道不要脸的混蛋，苏夕颜羞恼地瞪了他一眼。“我要回去了，松开我吧！”

六王爷松开了手，苏夕颜坐起身子，蹭蹭地就往外跑。她刚跳下马车，六王爷就掀开了车帘，叫住了她：“等等。”

苏夕颜站在苏家后门的门前，脸上的绯色未褪，像是涂了胭脂一般。翘着嘴唇望着他：“还有别的事情吗？”

她干巴巴的声音还有点小变扭，六王爷靠在马车边，薄唇微微勾勒起弧度，望着她：“衣服的扣子。”

什么……什么扣子？

苏夕颜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烧得格外厉害，她胸前的盘扣不知道什么时候崩开了。幸好冬天衣衫穿得多，要不然什么都被他看光了。

也不是，其实自己早就被他看光了。

苏夕颜一边腹诽，一边赶紧将扣子重新扣好。眼睛不肯再看他极快地说了一句：“六王爷，民女走了！再见！”

再也不见是最好！

她听见六王爷声音百转，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

望着苏夕颜慌张地跑进了苏家后门之中，再没有一点大小姐小姐的优雅仪态。六王爷唇角笑意越发诱人。

六王爷盯着合上的大门看了好一会，才出声让人驾车离开。

“王爷去哪？”

“去皇城的首饰铺子。”他从马车中拿出一顶白玉发冠，赫然是当着苏夕颜面扔掉的那一顶。他并没有扔掉，而是放入了袖子中。

莹白的指尖聚起内力。他硬生生将发冠上央染辰的名字抹去。

……

且说另一边，尚书夫人匆匆从苏家离开之后，第二日就邀了几位时常在一起吃茶听戏的官宦夫人，在尚书府中设了宴。穆夫人身子不适一直在江南调理，这次难得回了皇城，自然有不少夫人愿意过来同她见面叙旧。

宴会一直持续到晚上，宴会之间都是女眷，很快就攀谈起来。

太常寺少卿廉夫人。一向好热闹，就向尚书夫人问起了及笄礼的事情，“听闻昨日你去了苏家给苏家的二小姐插笄，听闻那小姐是姨太所生的庶女？怎样。昨日可热闹？”

一提到这件事，尚书夫人就变了脸色，“我才没有给苏家二小姐插笄，昨日我早就回了府上。”

席间几个夫人一听都凑了过来。十分好奇地问了起来：“……难道是苏家怠慢了你？但听闻是云容郡主亲自出面请你过去司礼的。”

尚书夫人当即便冷笑起来，“你们别问了，苏家二小姐可真是‘厉害’的，连我都敢蒙骗利用。要不是昨日皇后娘娘也去了。我哪能看清她的嘴脸！”

几个夫人一听更是问个不停，尚书夫人就将苏家的事情说了一遍，其中不乏添油加醋，夸大的地方。

围在她身边的夫人听得是连连掩唇瞪眼，说完之后，尚书夫人又补充道：“苏家大小姐倒是个进退得益的人，就是性子太沉静，容易吃亏。苏家二小姐就没法说了。爱嚼舌根，又会玩弄心机。同为苏家的血脉，差别还真大。庶出的小姐，就是登不上台面。”

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几个夫人听后都感同身受地附和起来。她们都是正妻身份，当然都瞧不上庶出的子嗣。

廉夫人听完后，笑了起来：“我的夫君和苏家老爷也认识，之前有一个从八品的骁骑尉求娶他家的二小姐做续弦。结果人家眼高于顶根本看不上！苏家二小姐庶出身份，又是这么歹毒的一个人，哪有资格东挑西选？”

廉夫人性格也爽利最看不惯这些后院里那些作三作四的事情，尚书夫人还有几分惊讶。原来苏家二小姐已经跟人说了亲，嫁给从八品做继室的小姐。也配让她插笄？幸好她先回来了，要不然传出去多掉面子。

苏家二小姐还明里暗里说自己与青鸾王爷有情，真真是睁眼说瞎话！自己差点就信了她……

“说来这从八品的骁姬尉还跟我们廉家有些沾亲带故，所以我才清楚这件事。”一个官职不高的远方亲戚。廉夫人也不屑拿出来说。只是今天正好提到苏家二小姐，便顺口一提。

“苏家二小姐装得贤良，苏家说不定还真想将她送给五殿下做妾。也不知那位从八品的骁骑尉知不知道这件事？”

廉夫人轻笑着叹了一口气：“他的正妻死得早，几个姨太肚子偏又不争气。没有生出个儿子。老人家急着想要抱孙子，才逼着他尽快找一个续弦夫人。苏家二小姐刚及笄，年纪小，应该能生。苏家全凭自家嫡小姐对皇后娘娘的救命之恩。才谋了一官半职，算不得真正的世家。门第再高一些的人家，就是庶女也不肯嫁给旁人做妾或是继室的。苏家半路得了一个官，这才被骁骑尉那厢看中。”

尚书夫人眼睛微闪，接着说道：“想要从皇城里找个贵女续弦还真不容易，丑得差得，只要出身好都能找个好人家。我看那苏家二小姐模样生得不错，虽然手脚有点问题，总归能生养。只要名声再差一点，定然也就只能低嫁了……”

廉夫人听后眉头也是一跳，立马明白了尚书夫人的意思。远方亲戚归远方亲戚，能帮忙总得帮一帮，兴许旁支还能再出几个有用的人。

而且苏家二小姐这样阴险狡诈，正是她最讨厌的那一类人！

等宴会散了之后，尚书夫人招来了身边伺候的丫鬟，“把苏家二小姐品行不端的事情告诉府里几个嘴碎的婆子，让她们传出去！苏家二小姐，一个小小的庶女也敢把别人当成猴子耍，一定要给她一个教训，正好也借此撇清跟她的关系。免得皇后娘娘厌恶她的同时，连累到我们。”

第一百三十四章:心有鬼胎（一）

鸿城皇宫内，含玉女官端着茶点站在宫殿朱门外听着里面说话的声音。

年长沉稳的嬷嬷帮皇后娘娘捶着腿，说道：“娘娘，苏家里面发生的事情奴婢现在想想觉得蹊跷。奴婢觉得这件事不像是巧合，苏家大小姐领您游园，又将您领去苏家二小姐的院子后，哪会正巧能听见二小姐搬弄是非的话……”

皇后娘娘撑着额头，略微睁了睁眼眸：“本宫早就想到了。苏家大小姐是有意让本宫听到这些。”她睁开端贵的凤眸望着宫内的牡丹花，缓声道：“苏家二小姐若不说这些颠倒黑白的话，也不会被旁人捉住痛脚，也是她自作自受。依本宫看，苏家大小姐在后府过得并不容易，云容郡主身子不适，难以管事。她的哥哥常年又在边塞，帮不到她任何。苏家大小姐若无手段心机，恐怕早就连自己的嫡女的身份都保不住了。”

身边伺候的嬷嬷听后点头，她看得出皇后娘娘对苏家大小姐印象不错，便顺着她的话道：“娘娘说得极是，苏家大小姐聪慧灵秀，有心机却无坏心，是个不错的姑娘。”

“本宫也这么觉得，东宫之中养着那么多妃嫔女眷，却没有一个合本宫的心意。她们不是太要强，心机太重。就是太软弱，连孩子都保不住！唯有苏家大小姐刚柔皆有，心地纯正却不软弱，最适合母仪天下这个位置！而且她还是央家的血脉。能帮助璃珞坐稳皇位。五殿下，六殿下皆非等闲……本宫一直在为璃洛忧心。”

伺候的嬷嬷难掩脸上的惊愕之色，皇后娘娘不止是对苏家大小姐亲眼有加，更是想让她坐上未来的皇后之位。

同样震惊的还有宫殿门外的含玉女官，她容颜微震，眸光颤动，差点没有握住手中的托盘。

苏夕颜？皇后娘娘竟想让她成为东宫太子妃！

嬷嬷含笑问了一句：“苏家大小姐是不错，但身份只是从五品的嫡女，会不会低微了一些？”

“从五品嫡出的身份，足够成为太子良娣了。本宫看中的是央家的兵权，还有她的品德。本宫只是给她一个能母仪天下的机会，如果她坐不上那位置，也怨不得谁。”太后娘娘凤目凛锐道。

嬷嬷应下：“娘娘考虑得极是。那何时下诏让苏家大小姐入东宫？”

“先不着急，暂且再看看……”她要调查清楚苏夕颜和六王爷的关系，如果她清白还在，就以良娣的身份纳入东宫。如果苏夕颜已经与六王爷有私了。她不可能让璃洛娶一个不干净的女人为侧妃。

后面的话，站在门外的含玉女官并没有听见。她看见有太监朝着锦华宫的方向走来，就赶紧躲到了回廊中。

她一双冰雪般的眸子泛着寒光，从牙缝中轻声挤出苏夕颜的名字。任何跟她抢太子殿下的女人。都该死！

……

大小姐一夜没有回苏家，画心堂中所有人都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这一夜没有一个人能睡得安稳。

“大小姐回来了……”一直守在门口等消息的徐妈妈进了院子通传。

清晓与小玉熬了一夜没睡，又急得落泪过几回，两个人眼前都红红的。一听大小姐回来了。两个人都从椅子间蹦了起来。

她们走到门口的时候，正好遇见走回院子的大小姐。

“大小姐你这一夜去哪了？”

“小姐你没事吧？”

两个小丫头都扑到苏夕颜的怀里。苏夕颜望着她们两人担忧的神色，心头一暖，心情都变得好了起来。六王爷那只占她便宜的禽兽，也算不得什么！

“我出府的事情，旁人知道吗？”苏夕颜走入画心堂的同时向她们问道。

两个小丫头都在摇头，“昨日及笄礼府中都在忙，没有人发现小姐不在的事情。只有云容郡主关心过。奴婢回了话，说小姐已经睡下了。旁人也没有察觉。”

苏夕颜算是松了一口气：“陈姨太和苏雨嫣如何？”要是被她们这对母女知道，一定不会罢休。

问到她们母女两个，清晓笑了起来：“皇后娘娘留了一个监管的嬷嬷，让她们母女两个跪一天一夜呢！到现在她们母女两个还没有起身。”

苏夕颜一听也笑了起来。

清晓继续笑着道：“二小姐柔弱，都跪得晕过去好几次，陈姨太急得让人去找老爷。结果老爷连面都没露，一夜都宿在雪姨太那里。照这样下去。雪姨太的肚子迟早要有动静。后来陈姨太没法，对宫里嬷嬷威胁利诱都用上了，宫里的嬷嬷就是不一样，半点不为所动。到现在陈姨太她们还在那跪着呢！”

这么冷的隆冬，苏雨嫣跪上一天一夜，这腿不残废也得变残废了。

风寒入骨，以后每到阴雨天都会疼得难以走路。母女两个养腿伤，应该会安分上一段时间。

宫里的嬷嬷望着滴漏，真是一时半刻都不肯便宜了她们。

等苏雨嫣能起身的时候已经到了下午，快要日落时分。她的两条腿早就冻得没了知觉，还是在烟轻的搀扶下才勉强站起了身子。

原本扭曲的膝盖又红又肿，苏雨嫣娇弱地兰花泣露。“娘亲，嫣儿的腿好疼，路都走不了了！”

陈姨太比她好不到哪去，夜里水都会结冰。何况是两条腿。

“快点扶二小姐回院子休息，将地龙汤婆子都用起来，再将大夫请来。”陈姨太冻得哑了声音，急迫命令道。

院子门外，老爷身边的书童过来了，望着腿不能动的母女两个温声说道：“老爷请二小姐到书房中说话。”

陈姨太声音沙哑呵斥道：“二小姐在这跪了一天一夜，他连面都不肯露。嫣儿刚起身，都没有力气走路。哪能再去他的书房里。有什么事，也得嫣儿休息好了再说。”

被陈姨太呵斥之后，书童脸色稍稍有些挂不住，“老爷心情不大好。等二小姐休息好了，还是陪二小姐一起过去吧！”

休息了一晚上，陈姨太的腿还是又疼又酸。陪着自己的女儿去了苏富泽的书房，那日他陪着皇后娘娘一同在苏家后院游览。将苏雨嫣口口声声说得话听了清楚，母女两个想要再辩驳，那是不可能的。

刚一踏入书房，苏富泽就摔了澄泥的砚台。

母女两人皆吓了一跳。特别是苏雨嫣。她一直被苏富泽放在手心里宠，还没有见过他发这么大的火。

“你们俩都给我跪下！”

母女两个心头发紧，不安地跪在了苏富泽的面前，陈姨太苍白的脸上还挤出笑容，娇媚开口：“老爷您听妾身解释。”

“闭嘴！我亲耳听到的事情需要你解释什么？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又一次给苏家丢了人！”苏富泽大声呵斥。

“我一直觉得夕颜不够好，担心夕颜仗着嫡女身份欺负嫣儿。结果呢？你在外人面前这样诋毁侮辱她！苏家的脸都快给你们败光了！”

苏富泽愤怒至极，还有失望！

他一直以为苏雨嫣柔美典雅。是他们苏家的骄傲，从小就教她琴棋书画，想让她嫁入高门府邸。但没想到她会这样玩弄心机，还让皇后娘娘抓个正着！

这辈子都算毁了。哪还能指望她嫁个好人家？

难怪苏夕颜一直对她们母女两个不友善，他一直觉得是苏夕颜脾气骄纵，原来是因为她们母女两个有两副嘴脸！

苏雨嫣楚楚可怜哭道：“都是女儿不懂事！我与姐姐关系一直都是极好的。那些事情，都是下人在我面前乱嚼舌根，我才会在尚书夫人面前提了一提……父亲你一定要原谅女儿，女儿之前不能明辨是非，现在已经知错了！”

苏富泽望着自己一向宠爱的女儿哭得如此伤心，又想着假如不给她惩罚。传到皇后娘娘耳中，会让皇后娘娘失望，就沉声命令道：“你以后都给我待在沉华院中抄录佛经，定心又能赎罪。这件事你要跟夕颜道个歉。以后苏家还得指望着夕颜。”

母女两个心怀不甘怨恨还是应了下来，苏雨嫣更是瘫倒在地上许久才爬起身子。

冬夜分外清冷，宋妈妈将窗子关上，又将火炉中的银丝碳拨得旺些。

宋妈妈走到云容郡主的身边。说起了陈姨太母女两个被老爷训斥的事情，“大小姐可真有本事！隐忍了这么长时间，一下就让她们狠狠地吃了亏。陈姨太也被皇后娘娘惩罚了，老爷为了自己的官途。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宠爱她。”

云容郡主听着，忍不住露出淡淡的笑意，“颜儿聪慧，我早就知道了！我身为后院主母，能给她的庇佑却少之又少。就算我哪日去了，也能安心，我知道她能够独当一面。”她说完又重重咳嗽起来，浓痰卡在嗓子中，像是喘不过气。

宋妈妈眼睛湿润，给郡主顺气：“不会的！郡主还要等着送大小姐上花轿！这些不吉利的话，千万不能说了！”

门外的婆子挑开帘子进来，隔着屏风说道：“郡主，老爷过来了！”他这么晚过来，肯定不会留下来过夜。兴许还是为了陈姨太母女两个的事情，他想让自己去劝一劝夕颜，让她不要跟陈姨太母女两个计较。

宋妈妈望着郡主，“夜都深了，郡主还要更衣去见老爷吗？”

第一百三十五章：心有鬼胎（二）

云容郡主望着木窗上的花纹缓缓摇头，“我不想见他，就说我已经睡下了！”

宋妈妈点头，老爷来凤桐院的次数少之又少，如果不是郡主身体抱恙病重，他是一次课不肯来的。

云容郡主闭上了眼睛，将身子转向了里面。望到这一幕，宋妈妈在心底叹了一口气，将灯罩中的烛火吹灭了。

她已经不想再去知道苏富泽来的原因，无论他是为了陈姨太母女两个。还是只是想单纯来看看她。云容郡主心底一片空荡漠然，她已经倦了，心也死了……

苏富泽站在游廊中望着漆黑一片的房间，轻咳了一声。他没想到云容郡主会用这种方法赶他离开。

后院之中哪个女子会给他这样的冷脸？

宋妈妈走到游廊中向苏富泽行礼，“郡主已经休息了，老爷不如改日再来。”

苏富泽脸色微冷点点头，“她如果醒了，就告诉她我来过的事情，免得说我不把她放在心上。”

宋妈妈听着心里不是滋味，郡主想要的是他的关怀，不是他的敷衍。这么多年了，郡主得到最多的还是他的敷衍冷淡。

这一晚，苏富泽还是睡在了雪姨太那里。

苏雨嫣被训斥过之后，觉得自己还是要紧抓住苏锦昭。她只是庶女，又没有兄长。若是被旁人欺负连个撑腰的人都没有。而且只要苏锦昭向着她，苏夕颜再对她下手，也会有些顾忌。

第二天一早，她就去了苏锦昭的住处。

苏锦昭正在练习剑法，苏雨嫣让烟轻推着自己慢慢靠近。等苏锦昭收了剑之后。她就殷切献媚地股起掌，“锦昭哥哥练习的剑法真威风，只可惜嫣儿腿脚不便，要不然嫣儿也想学。”

苏锦昭没有搭调，像是没有听见她说话。苏雨嫣继续往上贴。她拿出怀中的丝绢，要帮苏锦昭擦汗，“锦昭哥哥累坏了吧？”

她的丝绢还没有碰到苏锦昭的脸，就被他重重推开，“谁让你来的？给我滚！”

坐在轮椅上的苏雨嫣差点被他推得跌到，清美消瘦的脸上没有半分怒气，反而露出娇弱可怜的浅笑，她两眼噙着水色，淡淡道：“我都已经跪了一天一夜了，大夫说我的腿再也不能走路了。不知道锦昭哥哥解气了没有？”

听到她说自己的腿再也不能走路了，苏锦昭的眸光还是忍不住划过一瞬暗淡之色，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苏锦昭移开目光冷淡开口：“我不想再看见你！”

这么多年了，苏锦昭第一次对她下逐客令。苏雨嫣花容失色，心里气愤、慌乱、尴尬、不安……但想到苏锦昭还有用处，苏雨嫣牵扯出伤心又愧疚的神色，“嫣儿知道做错了，你再也不会顾念兄妹之情。听闻你再过不久就要回边塞了，我……我就是想来看看你，留个念想，也不求锦昭哥哥原谅我。”

说完。苏雨嫣就哭了起来，声音压抑悲伤，小声地抽噎，像是一团棉花堵在心上，让人难受。

哭了一会。苏雨嫣慢慢抬起了苍白的花容，柔唇微动道：“嫣儿有些话想要与锦昭哥哥解释，但我知道锦昭哥哥定然不会再相信一句。如此嫣儿也无话可说了。嫣儿只想让锦昭哥哥知道，每个人都是会犯错的……嫣儿并没有杀人放火，只是无知听信了旁人的流言。只是这样的小错。锦昭哥哥就打算一辈子都不再认我这个妹妹了吗？就算是夕颜姐姐，她也放过错，她曾经那样嚣张跋扈，锦昭哥哥不也一样原谅了她？”

她说着，眼泪珠子一颗接着一颗滚落，像是伤心至极。声音哽咽着，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苏锦昭望着她落泪的模样，有些手足无措，“你……你哭什么？我又没有说别的，只是不想看见你罢了。”

苏雨嫣用丝绢擦了擦眼泪。柔哑着声音说道：“我只是哭我自己。我听信了流言蜚语，坏了姐姐的名声，犯下了这样的大错。锦昭哥哥，我对你怎样，这么多年。你心里应该了解。如果不是情势所逼，我怎么可能说出那样的话！”

“我只是庶女，没有姐姐那样高贵的身份。而且我又成了残废，马上也要过十五岁生辰了，到时候谁肯愿意娶我？好多事情，我也只能听从别人的安排！”

苏锦昭愣愣地望着她，只觉得苏雨嫣话中有话，他皱着眉头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编排贬低夕颜，也是旁人安排的不成？”

苏雨嫣擦拭着眼泪，轻声轻语开口：“昨日父亲将我训斥了一顿，姐姐至今还未与我说过话。这几日我的腿痛得一直都不能走路，这些辛酸苦楚我从未与任何人说过。有些话，姨太不让我说，但我不想让锦昭哥哥误会我一辈子，就一定想要找你解释清楚。”

苏锦昭听着。微微变了脸色，“你是说陈姨太？你贬低夕颜的那些话，都是你娘亲让你说得？”

苏雨嫣捏着丝绢，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唯有眼泪流得止不住。

如果真的是这样。苏锦昭俊锐的容颜微沉露出思索之色，确实有几分可能。嫣儿这么小，她能懂些什么，后面定然有人教导唆使她。

而且嫣儿的性子最是柔弱，就算糟了再大的委屈也不可能将自己的生母供出来。陈姨太做这些事，也许是为了不让他妹妹嫁个好人家，或者就是想要正妻的位置。

这一下子就全说得通了，嫣儿这样大的变化，原来都是因为受陈姨太的哄劝胁迫。

苏锦昭震惊之余，又无比的愤怒，“陈姨太实在是太过分了！怎么能指使你做这些事情！她就没有为你考虑过吗？”

说完之后，苏锦昭又怜惜起了自己的这个妹妹，“嫣儿你别哭了，这些事情你大可以去跟父亲和姐姐说清楚，他们一定会原谅你的！你这几日还是去夕颜那儿道个歉吧，颜儿心里也难受。不过你跟她解释清楚，她一定能明辨是非，不会再与你计较。”

苏雨嫣轻轻点头，“我会去的……都是我的错！”

以后想要再离间他们兄妹两个，恐怕不容易了。苏夕颜用丝绢擦拭眼睛，美眸中一片诡谲的光芒。

她不能失去苏锦昭这个助力，就算让他误会娘亲，也总比误会她要好。现在苏锦昭虽然还会气她，但总归也会同情可怜她。

这几天外面又起了北风，苏夕颜一直坐在屋子里抱着汤婆，练着刺绣。心境静如止水。

徐妈妈从门外走入，望着大小姐穿着蝶粉色的缎袄，一针一线地绣着花。白皙的面容半垂着，她的这幅模样更像是画卷上的美人。

等苏夕颜放下绷子之后，徐妈妈才开口：“小姐这几日没有出去过，还不知外面都快闹翻天了。关于二小姐的流言，恐怕整个皇城中的人都要知晓了。”

这是她意料之中的事情，苏夕颜还是抬头望着徐妈妈，含笑问道：“外面都传了些什么？”

这一回就算青鸾王爷向皇上要抬苏雨嫣做侧妃，恐怕皇上皇后都不会答应。这一世，就算苏雨嫣有幸能被那个男人捧在手心里，也只是卑微的妾室。

徐妈妈眉眼泛着笑，说了起来：“外面的人都说二小姐惯会挑拨，喜欢坏人名声。更有胆子说皇后娘娘的不是。竟被皇后娘娘逮了个正着，大冷天被罚跪，连准备好的及笄礼都免了。还有之前寿宴上，东宫里的事情都被知道的人拿出来又说。这一回二小姐的坏名声是传遍了……那些贵妇小姐们说得有板有眼，就像是亲眼看见的一样。小姐要去亲耳听听才觉得有趣。”

皇后娘娘回了皇宫，操劳着后宫的事情肯定不会将这些琐事拿出来说。能传出这些流言蜚语的，定然是尚书夫人。一品诰命夫人心性高傲那是难免的，苏雨嫣竟然欺瞒利用到了她的头上，尚书夫人怎么可能咽得下这口气？

这才两三天而已，也不知这流言怎么会传得这样快。

苏夕颜听完后，只是一笑，“种因得果，苏雨嫣自毁名声，也只能怪她自己。咱们不必跟在其中掺和。她到底还是我的妹妹，要是名声太坏，对我而言也没有太多的好处。就随外面的那些人乱传去吧。”

徐妈妈点头，“小姐还真是通透。”要是大小姐以前有现在一半的聪慧沉稳，也不会受那么多委屈，在陈姨太指缝间求生。徐妈妈又想起之前从八品续弦提亲的事情，“这一回，二小姐恐怕不想嫁也得嫁了。要不然哪还有正经人家肯要她？”

苏夕颜也想到了这件事，但轮不到她来操心。陈姨太母女两个刚受了罚，腿还没有养好就又要担心苏雨嫣的婚事。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都是活该！

假如苏雨嫣的婚事能尽快安排好，陈姨太就没了期盼，或许还能安分一些。这样也有利于郡主养病。

她这几日写信给了六王爷，想要让萧大夫从辽国赶来，为郡主调养一下身子。她吃了那么久的火参，身子已是虚弱不堪，最近虽一直吃着补药，但总没有太多起色。

从辽国到鸿城少说要有一个多月的路程，但只要等萧大夫来了，郡主的身体就一定能有起色。

第一百三十六章：上门质问

几日之后外面对苏雨嫣不利的流言都传入了苏家内。整个皇城之内都知晓了，陈姨太得知之后狠狠地闭上了眼睛。

“嫣儿呢？快让她过来！”陈姨太气息不匀道。

身边的秦妈妈一脸的为难，“二小姐被关在自己院子里抄佛经，根本出不来，夫人您消消气。”

她女儿的名声都被人败坏成这样了，抄佛经还有什么用。佛祖能保佑她吗？

陈姨太咬牙喝道：“让她出来，就说二小姐去探望云容郡主了，我看有谁能拦着她！”

陈姨太捏紧手中的丝绢。几乎要嵌入肉里，都怪苏夕颜那贱人！嫣儿就算行动不便，还有清美的面容在，仍有机会嫁个好人家。现在倒好，她名声坏成了这样，哪还会有人肯上门提亲？

现在流言止都止不住，整个皇城都知道了！肯定是苏夕颜在后面搞的鬼，那贱人一心想要毁了她的嫣儿！

苏夕颜你这样不仁不义，也别怪我心狠手辣！陈姨太妙目眯起，一片寒谲。

苏雨嫣被烟轻推出沉华院，秦妈妈就将外面流言的事情告诉了她。苏雨嫣抄了几天佛经，整个人变得沉静又沉得住气。

秦妈妈望着二小姐脸上木然阴冷的脸色。安慰道：“二小姐也不必担心，夫人她一定有办法！”

苏雨嫣冷冷一笑，“我也不着急，事情都发展成这样了。我着急也没用！”她的娘亲只是一房贱妾，口口声声说要帮她，又能帮到她多少？

苏雨嫣决定等会去见苏夕颜，她要亲自解决这桩事情！

进了凝香楼。陈姨太就一把抱住了自己坐在轮椅上的女儿，“我的宝贝女儿，这些天都委屈你了！这么冷的冬天，居然还罚你抄写经文。你的父亲明知道你手脚不便……”

苏雨嫣眸光淡淡地望着自己娘亲，陈姨太发狠说道：“如果不是那贱人故意引皇后娘娘去后院，还让流言蜚语传播得这样快，我的宝贝女儿也不会落到这样的境地！她以为她毁了你，她就能过得舒坦吗？不会的！大不了全都鱼死网破！”

“苏夕颜不就仗着云容郡主偏着她，护着她！还有雪素那狐媚子帮着她，要是这些人全死了！她还有什么能耐跟我们斗？”陈姨太冷笑着，一字一句尖刻说道。

苏雨嫣听着自己母亲说得这些话，悲从中来，掩面轻声抽噎起来，“娘亲，我想嫁给青鸾王爷，我才不要给旁人做续弦做妾室……”

“提亲的从八品骁骑尉。年纪都那么大了，我不想嫁给他！凭什么苏夕颜害了我之后还能再嫁给个门当户对的人家？”苏雨嫣伏在陈姨太的怀中痛哭不已，之前她流的眼泪不过是博同情罢了。现在她是真的害怕又愤恨。

陈姨太握紧了她的手，苏雨嫣从她怀中抬起面容。水雾弥漫的眼瞳中闪烁着阴毒的光芒，“娘亲你说得没错，只要云容郡主死！你被抬为正妻，我就这样委屈地嫁人了！”

陈姨太望着自己女儿眼中的恨意。心中无比疼惜。她的女儿这么优秀夺目，就因为身份的低微，竟被苏夕颜害成了这样！

现在所有人还要逼着她的女儿嫁给与自己父亲年纪相近的老男人，不止是嫣儿，就连她也咽不下这口气！

“放心吧女儿，为娘说得事情一定会做到！”陈姨太轻轻抚摸自己女儿柔顺的长发，轻轻一笑。

母女两个人又商议了一会，苏雨嫣才从凝香楼中离开。

烟轻方才站在门外。听见了里面说话的声音。她觉得那些话，她还是不该听到为好。陈姨太和二小姐竟然想要郡主和雪姨太的命……

她早有听闻之前叫桃蕊的丫鬟，就是因为帮着二小姐挑拨，结果被老爷听见当场就命人拖下去打死了。上一次幸好她挑拨的时候没有被皇后娘娘听见。要不然也没命可活了。

二小姐对她威逼利诱，她也只能帮着二小姐处处跟大小姐作对。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就一直害怕不安，担心哪里会东窗事发。二小姐是主子不会丢了命，而她们如同草芥一般，随时都有可能被推出去背黑锅。

烟轻胡乱想着的时候，发现苏雨嫣没有回沉华院，而是自己推着轮椅向画心堂的方向驶去。

烟轻赶紧拦在了她的面前，小声问道：“二小姐我们不回去吗？您现在还在受罚，万一被……”

苏雨嫣冷沉地睨着她，“我的事情，何时轮到你来过问？我难得出来一回。不该去看一看我的亲姐姐吗？”

今日是前世云容郡主去世的日子，苏夕颜不放心，一直待在凤桐院陪着云容郡主。直到天黑之后，才回了自己的住处。

她一回来。清晓的脸色就有些僵硬，“小姐您回来了？二小姐在屋子里等候多时了。”

苏夕颜一听就明白了，清晓肯定也让苏雨嫣明日再来，但苏雨嫣不肯一直赖在她的房间里等她回来。

苏夕颜神色淡淡，问道：“上茶了吗？”

清晓做了一个鬼脸，“一壶茶都喝干净了。”

看来苏雨嫣真的等了挺长时间，若是客气好话，哪用这样死乞白赖地候着。

苏夕颜笑了笑，笑容微嘲：“看来她又是来找不自在的。我去听听她还有什么话要说。”

她刚踏入自己的房间，苏雨嫣就摇着轮椅上前。这几日被关在院子里抄佛经，她穿得倒是素净，藕粉色的莲花对襟袄，下面是一条米白色的褶裙。只是手腕上戴着青鸾王爷送给她的两指宽羊脂白玉的镯子。

镯子太过厚重，挂在苏雨嫣一折就断的手腕上不见好看，宽荡地晃来晃去。

“姐姐，好久不见嫣儿。也不同嫣儿说话。嫣儿特意过来看看姐姐。”苏雨嫣望着她，目光如涂毒的刀子。

“二妹有心了，是来找我认错的？”苏夕颜没有温度地弯起唇角。

苏雨嫣推着轮椅慢慢踱到苏夕颜的面前，“姐姐这些年对嫣儿的‘照顾’，嫣儿一直牢记于心。嫣儿不觉得有错，只是后悔自己手段没有再狠一些，让你永远地都翻不了身！”

苏夕颜望着她眸中的阴冷，唇边的笑意越深，“你觉得害我，还有道理了吗？苏雨嫣你怎么对我，我自然怎么对你。没有人是傻子，只吃亏不还手！”

“苏夕颜你是嫡女，你拥有太多我没有的东西，你让着我一些也是应该的！若不是你害我手足尽残，我怎会诋毁你名声，为自己谋出路？”苏雨嫣冷声平静说道。无比的理直气壮！

苏夕颜在软椅上悠然坐下，为自己倒了热茶，“苏雨嫣你还敢提之前的事情。屏风是我非要帮你绣的吗？东宫宴，是我逼着你去的？你变成残废。不怪我，全因你的野心与不知足！我没有主动害过你一次，你可以仔细想清楚！这一回如果你不在背后辱没我，也不会闹得人尽皆知。”

坐在轮椅上的苏雨嫣，后背绷直，“我害你又怎样？哪一次将你逼得没有退路过？而你呢？半点不顾姐妹之情！我的名声全毁了，只能低嫁给人续弦，你高兴得意了？”

“苏雨嫣你对我下手留过情？之前你与陈姨太害我差点失身给冯家公子的事情，你全忘了？”苏夕颜唯有冷笑，“你有过退路，落到今天这个下场，都是自己选择的！这句话我之前就与你说过。”

她实在没有心思与苏雨嫣争口头之利，就耐着性子劝了她一句，“嫁给从八品的骁骑尉，未必不好。他年纪虽然大了一些，但性子忠厚又在父亲手下为官，不会让你吃亏。”

这些话落入苏雨嫣耳中，像是刺针。苏夕颜是在讽刺她吧？

苏雨嫣冷声驳斥道：“不可能！苏夕颜你别做梦了，这辈子我要嫁只能嫁给青鸾王爷。我对他有恩，他总会回头看我的！苏夕颜你害我这回，我一定会加倍还回来，你且小心着！”

苏夕颜只能摇头，苏雨嫣还是认不清自己的处境，仿佛别人都是错的，只有她才是对的。这样固执狠绝，就算能入青鸾王府，也不会有好下场。

等苏雨嫣离开之后徐妈妈进来收拾茶具，叹了一口气，“二小姐还真是胡搅蛮缠，奴婢还以为她是来认错的。没想到她落到了这样的田地，还能理直气壮。奴婢见她目光阴狠如狼，情绪像是不太正常，小姐真要防着她一些。她们母女两个什么都没有了，兴许就能孤注一掷。”

苏夕颜点点头，有些厌烦地揉着眉心，“她们想害我并不容易，我怕她们会对旁人下手。”

徐妈妈将灯芯挑亮，安慰了一句，“郡主那边有宋妈妈守着，雪姨太那边也有两个妈妈看着，陈姨太再想生事怕是不容易。”

说完之后徐妈妈压低了声音，“雪姨太这个月的月事没来，还有些犯呕难受……”

“你是说……”苏夕颜的眼睛都亮了起来，这是她这么久以来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第一百三十七章：雪素有孕

徐妈妈抿着嘴唇，左右看看只是点头，然后小声问道：“雪姨太可能有孕这件事需要告诉老爷吗？”

告诉老爷之后，就算被陈姨太那儿知道，陈姨太也不敢乱来。

苏夕颜摇了摇头，前世苏富泽也知道雪素有孕的事情，但有什么用。让一个女人流产的方法实在太多了，根本防不胜防。

“那小姐有什么打算？”徐妈妈询问。

苏夕颜眸中光影浅浅，“先让大夫入府为雪素诊脉，若是旁人问起来，就说是雪姨太身子不是，不要走漏了半点风声。父亲那边也先瞒着，等过了头三个月胎相稳固之后，再昭告后院。雪素的吃食用具一定要小心，让信得过的奴婢照顾起居。”

徐妈妈应诺，又想起另外一件事，“明日少爷就要离府了，小姐看要准备点什么？”

苏锦昭明日要走了吗？这些天他还未来过自己这里。应该是知道真相之后，没有颜面再来见她。

想到那件被他撕坏的披风，苏夕颜目光暗淡下去，“他缺什么，就为他多准备一些。那件被他撕坏的披风，我已经缝补好了。你明日给大少爷送去。随他要不要吧。”

闻言，徐妈妈愣了愣，“小姐不去给少爷送行吗？少爷临行之前定然想看到小姐，小姐何必为了旁人的三言两语跟他置气？”

苏夕颜摇了摇头，“我不是跟他置气，只是想让他记住这件事。锦昭待苏雨嫣好了这么多年。我怕他一时改不过来。苏雨嫣一时不察让我抓住了痛脚，下一次想再找她的错处，不会容易。我要让苏锦昭痛一次，想明白。”

徐妈妈颔首叹了一口气：“大小姐也不容易。少爷上次听了清楚，应该不会再受她们母女两个的蒙蔽。”

端起面前的茶水苏夕颜轻抿了一口，并没有说话。苏雨嫣说得没错，她与苏锦昭有十多年的情谊在。十多年养一条狗都会产生感情，何况还是他的庶妹。

苏锦昭就算知道苏雨嫣做了不少错事，但他在苏家待得时间很少，不能真切地体会到。苏雨嫣又惯会演戏，苏锦昭以前能被她骗得团团转，以后就真的不会吗？

为了不让徐妈妈心忧。这些事情苏夕颜就在心里想了想，没有说出口。

翌日一早，苏家门前马车就已经备好了。苏家不少人都来为大少爷送行，云容郡主，陈姨太，苏雨嫣……都来了。只有苏夕颜没有到。

苏锦昭拿了满手的践行礼，交给了身后的小厮。他等在马车前面，许久都没有看见自己的亲妹妹。

苏雨嫣淡淡开口：“锦昭哥哥还在等夕颜吗？我看她是不会来了。”

苏锦昭线条分明的脸上划过失望之色，要换做以前，他不会放在心上。但在苏家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他下意识为自己的妹妹辩驳道：“她一定想来，只是因为一些原因她不能来。”

苏雨嫣一怔，冷淡浅浅地笑了起来。还真是亲兄妹，苏夕颜想什么他都知道。

“也许姐姐没有原谅我，不想看到我。昨日我已经去画心堂与她道歉过了，但是她……”苏雨嫣欲言又止。

徐妈妈走来正好听见这句话，皮笑肉不笑起来，“二小姐昨日是去道歉了，只是差点没把大小姐气出个好歹来！”

苏锦昭闻言看了苏雨嫣一眼，苏雨嫣侧着花容，柔唇微抿着没让苏锦昭看清她脸上扭曲的容色。

二妹没有跟夕颜诚心道歉吗？自己跟她说得时候，她分明应下了……

苏锦昭皱了皱眉头，还想再问昨日发生的事，徐妈妈已走上前。将大小姐准备好的东西命人抬了上来。

“这里面都是小姐给少爷准备的东西，一年四季的衣衫早就让人做好了。小姐知道少爷喜欢木雕，还亲自挑选了几块原木。少爷收下吧！”

苏锦昭怔了怔，“这些东西也太多了，我是去边塞打仗的带这么多恐怕不好。”

徐妈妈劝道：“这都是大小姐的一片好意。只是衣衫和原木而已，也没有别的贵重东西。”

在徐妈妈劝说之下。苏锦昭才收下了两箱子的践行礼。

徐妈妈上前一步，捧出了苏夕颜缝补好的披风。

“这是……”这件披风无比的眼熟，眼熟到他不忍去细看。

“大小姐熬夜将披风补好了，少爷若还肯要的话就收下吧！就算大小姐手再巧，这中间撕破的裂痕也没办法恢复如初。”徐妈妈弦外有音。

他对自己亲妹妹误会那么深，还伤了她的心。就算他去弥补。也没有办法恢复如初了？妹妹是在怪他，所以才不肯露面送他离开！

“妹妹她还不肯原谅我吗？”苏锦昭缓缓道，声音到了嗓子眼费力才能挤出。

“小姐是身体不适，才没能露面。”徐妈妈这样解释，苏锦昭闷不吭声地接了过去。心里明白徐妈妈说得并不是真话，只是在安慰他。

苏雨嫣冷不丁笑了起来，“昨日我去见姐姐的时候，姐姐身子倒还安好，没想到一夜就病了。”

苏锦昭冷眼望着她，她含笑的模样，像是一朵清美无辜的莲花。但这些话分明又想挑起他和颜儿的不睦。想到苏雨嫣搬弄是非的模样，苏锦昭心里泛起一阵恶心。

他抬手从徐妈妈手里接过披风。直接披在了肩头上，“你回去替我谢谢她。之前的事是我不对……”

徐妈妈笑着应下，“小姐与您为亲兄妹，哪有隔夜仇。小姐只是想让少爷将事情想明白，看透彻。”说着徐妈妈看了脸色不自在的苏雨嫣一眼，“少爷一些事看明白之后。就不要再被别人两三滴眼泪欺骗了，让大小姐寒心。”

苏锦昭一顿，夕颜怎么能猜到苏雨嫣又去过他那的事情？而且与夕颜说得一样，苏雨嫣刚见到他就委屈地痛哭不已。他还生出过同情恻隐之心。

“我知道了……”苏锦昭想到自己安慰苏雨嫣的话，俊颜微烫，心虚地点点头。

徐妈妈没有注意到苏锦昭脸色的不对，慈爱柔缓说道：“少爷能明白小姐的一片苦心就好，快些启程吧。等到了边塞之后，可以写信给大小姐报个平安。”

苏锦昭一一应下，与自己的父亲和苏雨嫣道别之后，启程离开了苏家。

下午的时候，苏夕颜就去了平乐居，望着大夫给雪素诊脉。

雪素脸色微红，她比大小姐只年长一两岁，大小姐的婚事还没有定下，她却已经怀上孩子了。

被雪素望着的苏夕颜却很平静，神色镇静得近乎严肃。雪素初次有孕，可能还不知道有孩子的重要性。

不止是对她而言。就是对整个苏家来说，这个孩子都非比寻常。她一向受苏富泽宠爱，假如能生下个庶出小少爷，兴许再熬两年，就能成为平妻。

妻和妾的身份是天壤之别。有些没有福气的女人，一辈子为妾。都没有机会能成为平妻。如果雪素能成为平妻，这孩子就可能是未来的嫡出少爷。

府中若再添一位嫡出小少爷，陈姨太母女就彻底没了翻身的指望。任凭陈姨太狐媚手段再多，苏富泽也不会再将心思放在她的身上。

雪素的孩子，是至关重要的一步棋，不能有一点差池！

等大夫把完脉之后，苏夕颜就开口问道：“如何？是喜脉吗？”她白皙的面容绷紧，显出不同于年纪的认真严肃，让雪素微微讶异轻笑了起来。

大小姐知道她有孕后，反而比她这个有身子的人还紧张担心。

大夫点头，移开了手指，“是喜脉。只有一个月的样子。小姐如果不放心，可以再等一个月，到时再请老朽来把脉。月份大一些，就断不会弄错。”

苏夕颜站起了身子，雪素心性单纯，不可能用假孕的事情争宠骗她。大夫说是喜脉。就一定是喜脉，只是月份较小罢了。

“清晓快把银裸子拿来，赏给这位大夫。”

清晓听见是喜脉之后也松了一口气，不用小姐吩咐，她早就准备看赏了。

“老朽留一张安胎的方子，早晚煎药服用。平日里只要小心照顾，这位姨太一定能顺利产下麟儿。如果这位姨太身子有不适的地方，小姐再让人找老朽过来。”请来的大夫收了赏钱之后，十分的客气，又说了不少吉利话。

苏夕颜细问了一些关于安胎的事情，才让清晓送大夫离开。

雪素想要起身，就被苏夕颜按住了肩膀。“前三个月胎相不稳，你尽量多躺在床上安胎。等到黄昏时分再下来走一会，等明日我再找两个护卫过来帮你看着院子。”

雪素摸着自己平平的肚子，要不是这几天没有食欲总是犯恶心，她还感觉不到自己有了身孕。

“小姐，妾身没有那么娇弱。”她抬手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

苏夕颜坚持让她躺下。“凡事都要防个万一，如果陈姨太得知你怀孕的事情要见你，不管她用什么样的理由，你都要想办法推掉。实在推不掉，就派人找我。”

前一世，雪素和肚子里的孩子都折在陈姨太的手里。这一次她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陈姨太得逞。一定要让雪素顺利生下孩子！

雪素靠在软枕上，乖巧羞涩地微微点头。

苏夕颜又将大夫的嘱咐，与她重复了一遍：“你怀孕的事情，暂时不要告诉父亲。如果最近他还来平乐居里面过夜，你们晚上的时候注意一些，尽量不要让他碰你。肚子里的孩子要紧。”

看见她反胃，两个从前院调来的妈妈就猜出她十有八九是有了身孕。两个妈妈别提有多高兴了，这些事情她们早就说过了好几遍。

“过会我就让画心堂小厨房里的厨娘过来，让她为你多做顿夜宵。”苏夕颜握着雪姨太的手，将自己能想到的事情都说了个全。

雪素连连推却，“这哪里好。她是给小姐做饭的，怎能送到妾身这里来！而且妾身这几日没有胃口，什么都吃不下。”

“为了你肚子里的孩子，你也要多吃一点才行。”苏夕颜望着她这张娇怯柔美的面容，脑子里总是闪过“红颜多薄命”这句话。

她怕重来一次，还是争不过命运。

雪素拗不过。只好抿着小嘴应下……

过了半个月，抵达了边塞的苏锦昭给府中写了信。他写了两封，一封给了苏夕颜，另一封给了苏雨嫣。

两封信写得内容都差不多，给苏夕颜的反而更简单一些，不是苏锦昭不想写，他之前一直没有给苏夕颜写过信。提笔之后不知自己该写些什么才好，就写了边塞的一些趣事，又告诉她自己一切都好，让她放心。

边塞将士看他带这么多衣服过来，都取笑他，说长姐如母。他的这个妹妹也像个小大人。以后一定是个温柔贤惠的夫人。

信中苏锦昭也提了一些射大雁，打兔子的趣事，林林种种。苏夕颜没有去过边塞，光看他写得信，都觉得很有意思，一封不长的信。她看了足足一个时辰。又将这些趣事说给徐妈妈，清晓和小玉听。

苏雨嫣收到苏锦昭的信之后还惊讶了一下，她还以为苏锦昭不会再理她。这半个月的路程，让苏锦昭慢慢忘了府里那些不开心的事情，渐渐的思念牵挂压过了愤怒计较。

他一直有与苏雨嫣通信的习惯，就也忍不住给她写了一封。

苏雨嫣读着信上的这些琐事，却觉得无趣至极，心中的烦闷并没有舒缓。就算苏锦昭原谅了她又如何？他远在边塞根本帮不到自己，父亲似乎已经答应下了从八品续弦的事情，打算等这一年年末，她过了十五岁生辰之后，就让她嫁过去。

这一年的时光，像是她此生最后的生涯，又像是一道缠在她脖子上的白绫，一日日缩短，到最后将她活生生勒死。

在画心堂中的苏夕颜给他回了信，同样也写了不少琐事，思量之后她向苏锦昭略微提了一下雪素怀孕的事情。告诉他，等他从边塞回来的时候就能看见小弟弟或是小妹妹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锦昭的信

又过了半个月，初春刚至，日光稍稍带上了暖意。苏夕颜让人搬了几盆刚开的杜鹃花送到平乐居中，又让信得过的大夫来给雪素诊脉。

这一回脉象中的滚珠之感十分明显，已经能断定雪素有了身孕。初春还没有露单衣，雪素的肚子半点看不出来，吃了一个月的夜宵，整个人却白胖了不少。

雪素听苏夕颜的话拒绝了老爷几回，刚开始苏富泽摸不清头脑，还以为她来了月事，不方便同房。再后来，雪素依旧不肯。苏富泽有些恼了，逼问之下才知道她坏了身孕，真是又惊又喜。他不再逼着雪素与他同房，也不去陈姨太那里。每日都来平乐居看一看。

被这样宠着护着，雪素的气色尤为好看，整个人白中透着粉，比她送来的几盆杜鹃花都要夺目诱人。

苏夕颜过来的时候。雪素正懒懒地靠在美人榻上望着送来的杜鹃花。乌发叠叠，肤白如雪，当真是人比花娇。

“大小姐来了……”芳妩小声地通传了一声。

雪姨太一惊，收回目光，方要起身。苏夕颜已经穿过了槅门，走到了她的面前，松了肩头的披风，就握住了雪姨太柔软的手。“大夫来诊过脉了吗？都还好吗？”

雪姨太没有做声，身后的芳妩却是唾了一声，“上次被大小姐惩治过的两个小丫鬟，做事还是毛毛躁躁，院子里冰渣子没有除干净害得姨太差点摔跤。肚子里的孩子没有事，大夫说姨太受了惊，胎相有些不大稳固，要小心护着才行。”

听完之后苏夕颜皱了皱眉头，“我记得那两个丫鬟叫秋雨、清风，她们现在人呢？”

握住苏夕颜微凉的掌心，雪素柔和出声：“没有芳妩说得那么严重，身下也没见红，可能是受了惊吓肚子有些痛而已。那两小丫鬟被田妈妈和钱妈妈赶去前院洗马厩去了。这么冷的天洗马厩，也不容易……那两个小丫鬟并不知道我有孕的事情，她们两在后院伺候惯了，都是细皮嫩肉的一下子赶去做粗活。也算是惩罚了。”

苏夕颜皱着的眉头缓缓松开对她一笑，“你呀！性子就是太柔婉，这样容易被旁人欺负！肚中的孩子没事就好。你的胎相不稳，昭告后院的时候还是再往后延一月。以免有人趁机不安好心。”

雪素柔顺地点头。随即羞怯地轻咬唇瓣：“都听小姐的安排，老爷已经知道妾身怀孕的事情了……陈姨太那边？”

她担心的不仅是陈姨太吃味，更害怕她对自己和孩子下手。

“放心吧！陈姨太那儿应该还不知道。”知道了哪会这样风平浪静，恐怕早就坐不住要来一探虚实了。

苏富泽也不是笨人。这么多年他也应该摸清了自己宠妾的脾气--眼里容不得沙子。陈姨太得宠这么多年，都没能再怀上孩子，得知雪素有孕之后定然不肯罢休。

雪素拍了拍自己的心口，柔美一笑：“这样就好，等再过几个月妾身的肚子就要遮不住了。”

隔了一个月之后，苏锦昭又给苏雨嫣传了信，信中提到了雪姨太怀孕的事情。他也感到万分惊奇，这么多年苏家都只有他们兄妹三个。血脉单薄也显得冷清。猛不丁他就要添一个妹妹或是弟弟了，苏锦昭感觉很新奇又很高兴，就把这件事同苏雨嫣分享，他以为苏雨嫣在苏家后院之中早就应该知道了。

但苏雨嫣并不知道。信笺上苏锦昭还让她多去平乐居中转转，照顾好雪姨太。

郡主身子不好，操持后院力不从心。苏锦昭这么说也是在替云容郡主考虑，但没想到他的这封信却成了一道催命符。

苏雨嫣望着信上关于雪姨太有孕的这一段话，她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阴烈的目光像是要将信纸灼出一个洞来。

苏锦昭都知道的事情，她们竟然毫不知情！苏夕颜你真有本事，一直将雪素怀孕的事情瞒着，半点风声都没有走露。但苏夕颜你千防万防，没有料到远隔千里之外的苏锦昭会把这件事抖露出来。

后面苏锦昭零零碎碎写的东西，苏雨嫣没有再看一眼，就对身后的烟轻急声命令道：“快去把姨太请来！让她一刻都不要耽搁。出了大事了！”

陈姨太急匆匆赶来之后，苏雨嫣就把信上的内容同她说了一遍。陈姨太先是惊讶，随后脸色就沉暗诡谲，半晌都没有出声。

“娘亲。这件事该怎么办？断不能让雪姨太将这孩子生下来！平妻和嫡女的位置，只能是我们的！”

陈姨太扶着桌子，慢慢坐下身子，脸色冷沉得让人害怕。

嫣儿说得话，她比任何人清楚。雪素生下的是个女儿也就罢了，要是个儿子……她们这对母女别说翻身抬为平妻嫡女，以后在苏家连立足的地方都没有了。

“后院一点风声都没有，可见苏夕颜提防地有多厉害。别说我们。恐怕连一只虫子想要爬进平乐居都难！”陈姨太揉着手中的帕子。

苏雨嫣摇着轮椅转到陈姨太的面前，清美的花容失色扭曲，“难道我们什么都不做，眼睁睁地望着她把孩子生下来吗？”

陈姨太眸光幽幽。反而一笑：“急什么，十月怀胎这么长时间还怕没有下手的机会吗？苏夕颜也不可能日夜都去平乐居里面盯着，总有疏忽的时候。不仅这孩子不能留，雪素这贱人也不能留！”

入夜，苏夕颜摘了头上的发饰，洗去了脸上的妆容。清晓在一旁伺候，将花钿簪子每一样理清了放入梳妆匣里。

画心堂的院门响了一下，像是有个前院的婆子来传话。这么晚了。难道是要紧的事情？

徐妈妈与她耳语了两句，赏了她吃茶的碎银子，就转身进了房间，“小姐。看门的婆子来传了话，说是今日大少爷又给二小姐写了信。”

苏夕颜沉默不语地握着象牙梳子梳理长发，许久才叹了一口气：“该说的我都已经说过，锦昭非要如此。我实在也……苏雨嫣同他才是最亲近的，哪怕亲耳听见那些话，锦昭也许还觉得她有苦衷。我是他的亲妹妹，也无足轻重。他哪一回能将我说得话放在心上就好了。只有等苏雨嫣害了他，他才能看清她的真面目。”

徐妈妈没有办法接话，心里也叹大少爷认人不清，孩子心性。好了伤疤忘了疼。事到如今还要跟陈姨太那一房亲近。

日子一天天过去，雪姨太的肚子也跟着一天天大了起来。

春光大好，胎相也稳固了，雪姨太就带着身边的丫鬟时常在花苑中散步。其他几房不受宠的姬妾。无不用钦羡的目光盯着雪素的肚子。恨不能这微微凸起的肚子，长在她们身上才好。

陈姨太知道雪素受宠，肚子也大了。她却像是沉住了心性一点也不着急，没有去掐尖吃醋，而是带了些吃食去了不受宠的郭姨太那。

郭姨太入府之前是好人家的姑娘，识字还读过《女则》、《女诫》，之类，因为家道中落才不得已给苏家做妾。

在她入府之前。郭姨太就已经在苏家了。那时候她容颜秀美端丽，颇受老爷的喜欢，但后来孩子没了，自己又落下了宫寒再也不能怀孕了。就彻底没了争宠的心。搬到了偏院之中聊以度日。

郭姨太肚子里的孩子，说起来还是央氏弄掉的。她当年犯了一些错事，央氏便罚她跪在祠堂里，那时候正好是个冬天，郭姨太也不知道自己有了身孕。只是跪了两个时辰，就见了红，身子又受了祠堂中的阴寒之气，至此再也不能有孕。

央氏身后有央家做后盾，又是后院的正夫人，郭姨太没了孩子也只能忍气吞声。这口怨气一忍就是十多年，央氏是个没福气的，早早死了。但郭姨太还在！

陈姨太见她可怜，之前刚入府的时候还跟她有些走动后来觉得她性子沉闷，自己又得了宠爱，便渐渐不再来往了。

这一回陈姨太款款而来，还拎着木格点心。

郭姨太住的院子又偏又静，院子里面只有一株寻常的梅花，花朵零星有些淡雅的香味。

见陈姨太过来，郭姨太请她入了主屋，又让身边唯一一个伺候的丫鬟倒上了热茶、郭姨太喜欢吃甜食，就连茶水都是放了蜂蜜的花茶。

陈姨太将食盒递给了她，郭姨太含笑接过食盒点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道：“我这儿的茶，旁人都喝不惯说像是糖水。我这一生苦惯了，哪还能再吃些苦的东西。”

坐下的陈姨太扫了一眼简朴的屋子，不留痕迹地皱了皱眉头。郭姨太也不恼，慢声轻气地开口：“我这儿都没人过来，弄成什么样都无所谓了。简单一些反而好，太过花团锦簇与我的身份也不配。”

郭姨太一开口就是这些自怨自艾的话，屋中连个火盆都没有，冷得像是冰窟窿。陈姨太坐在冷硬的杌子上，就想掉脸走人。

面前的郭姨太脸上布满了细纹，比她年长几岁而已，现在看来却像是差了一个辈分。但穿衣打扮还算得体，朴素不显寒酸，能看出受宠的时候也是个端丽娴静的人儿。

可就是这样的端丽娴静，让她落得如此凄凉的境地。

第一百三十九章：重提旧事

“这年一过，嫣儿都快到十五了。日子过得真快。”陈姨太像是闲聊般说了起来，“要是当年姨太你的孩子还在，应该也有这么大了。兴许一早就成家出嫁了。”

郭姨太脸上淡淡含笑的神色变得苦涩晦暗，多年前的小产是郭姨太这么久以来解不开的一道心结。

天下间怎么会有这么蠢的母亲，连自己有了身孕都不知道！她的孩子就在她的肚子里，与她心血相连，明明能那样清楚地感觉到，她却一直没有察觉。直到孩子变成了血水从她身体里流出，她才感觉到痛和恨！

“雪姨太也怀上了孩子，院子里又要添子嗣了。想当初你我怀孕的时候，都没有这样被重视过。大小姐连自己的厨娘都给了她，就担心雪姨太吃不好，有人会在饮食中做手脚。”陈姨太说着，妙目落在郭姨太的身上，望着她的反应。

郭姨太神色很淡，像是一面落满灰烬的镜子，透着若有若无的寒意。

“这六格的果点。我已经很久没有吃到过了。”说着，郭姨太从里面挑了一颗核桃仁放入嘴里细尝。

“姨太还记得当年的事情吗？也是这么冷的冬天，你跪在祠堂里。你同样怀着身孕，却没有人为你求情，多说半句。央氏是死了，她罪有应得。但她还留了两个孩子活在世间。你瞧大小姐与当年的央氏长得多像。”

郭姨太咬着舌尖的核桃仁，缓缓点头，“是像，特别她那一双眼睛，威仪又淡漠。当年罚我跪在祠堂里的时候，她就用这样的眼神望着我。”

“姨娘不该忘记的！那一日你的孩子没了。”陈姨太轻声怜悯道：“孩子是为娘的心头肉。它还那么小，多么无辜！不怪你没有保护好它，都怪央氏！她蛮横霸道，你只不过做错了一点小事，就烦你跪了祠堂。你失了孩子，再也不能有孕。而她呢？却生下了一儿一女！”

郭姨太像是被刺痛一般，打翻了手中的茶盏。舌尖满是核桃仁的苦味。

“你说这些话，到底是想让我做什么？”郭姨太双眼微红，冷声向她问道。

陈姨太握住了她的手，极是亲昵温和地说道：“姐姐是误会我了，我只是提一提往事，哪想让你帮我做什么。我知道你心中有恨。有不甘，光是躲是没有用的。午夜梦回，你听不到孩子的哭声吗？它嫌你懦弱，当年没有护住它。在它死后，你又不肯为它报仇！”

郭姨太泪光朦胧怔怔地望着陈姨太，这么些年这道隐晦的伤疤，已成了她的魔怔。郭姨太嘴唇蠕动，轻声问道：“我的孩子当真想要我为它报仇吗？可央氏已经死了！”

陈姨太勾唇娇媚地笑了起来：“杀人偿命，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央氏又不是死在你的手上，你夭折的孩子哪会安息？央氏是死了，大小姐不还在吗？你害不了她的命，却也能让她感觉到丧子之痛。雪素是大小姐从外面找来的妾室，苏夕颜那样看重她，她们俩如同一体……你可以想办法让雪素小产，让她的孩子去赔你的孩子。”

郭姨太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问道：“我该怎么做？”

对面坐的人婀娜起身，妙目泛光地附在郭姨太的耳边轻语。这一回多亏了苏锦昭，让她早早就知道雪素怀孕的时候，也有了足够的时间考虑对策。

如陈姨太安排的那样，郭姨太没过了几日就去平乐居中转了转。从央家带来的芳妩，芳兰两个小丫鬟不认识她，都不肯放她进去。

倒是从前院来的钱妈妈，田妈妈两个人认识极少外出的郭姨太，郭姨太一向好冷清的一个人。怎么也来凑热闹了？

钱妈妈拦着郭姨太寒暄了两句，田妈妈立马去了画心堂将这件事禀报给了大小姐。

苏夕颜听了之后也讶异了一瞬，不提郭姨太这个人，她恐怕都要想不起来了。徐妈妈也在一旁道：“郭姨太一直住在偏院里与世无争，怎么会突然来平乐居瞧瞧？”

苏夕颜向田妈妈问道：“她带了东西来平乐居的？”

田妈妈摇头：“东西没有带，是空手过来的。她说就想给雪姨太道一声喜。大小姐这……让不让她进去？”

“让她进去吧！都是后院姨太。太过小心也说不过去，你们盯着一些就是。”

田妈妈应下之后就退出了房间。

下午日头正盛，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徐妈妈将房间中的帘子卷起，一寸阳光照落在苏夕颜的面容间。

徐妈妈笑看大小姐挪了位置，“郭姨太性子沉闷，奴婢觉得她倒没有那么大胆子对雪姨太下手。”

苏夕颜一只手拿着绣绷。一只手从彩线上划过。两世了，她都对这个郭姨太没有什么印象，就连她长什么模样，都记得不深刻。

郭姨太一向不与人亲近，总喜欢待在自己的院子里。上一次，纳妾的喜宴，她都没有过来参加。这么一个喜静，或者说是孤僻的人，怎么会突然来平乐居道喜？苏夕颜能感觉出不对劲，但也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只能先让田妈妈盯着。

几个月一过，穿了单薄的春装，雪素的肚子就彻底遮不住了。

她也去凤桐院探望过云容郡主几回。郡主待她很温和，每一次都给她不少吃穿用的。这一次再去，郡主让身边的宋妈妈跟了过来。宋妈妈以前也当过乳母，对女人生养较为了解，郡主让宋妈妈一直在雪素身边照顾她到出月子之后。

宋妈妈舍得郡主，郡主不吃火参之后脸色好了一些。但身子大不如以前时常咳嗽气喘。没个贴心的人在旁边照料，她也不放心。

但郡主一片好意，执意让她去照顾雪素。宋妈妈知道郡主也是为了帮大小姐铺路，只好应了下来。

原先一直给雪素把脉的大夫，家中出了事情，要离开鸿城一段时间归期不定。雪素腹中的孩子已经有了六七个月了，再过两月可能就要生养了。

这个节骨眼上再换成旁人，一来是信不过，二来安胎的药方不同可能会有冲突。

大夫在临走之前留下了一幅安胎药和一幅催产的药剂，他尽量在两月之内赶回来，如果途中雪姨太突然早产或是出了变故，也可以喝下催产的药生下孩子。

这两副药都交给了宋妈妈保管，药材放在小厨房的柜子里。

在这几个月中郭姨太出入过平乐居好几回，先前丫鬟们还起疑过，后来见她就是陪着雪姨太说说话解闷，什么也不带，什么也不给，反而让丫鬟婆子们放下了心。就连田妈妈后来都极少盯着了。

郭姨太转了性子。也真奇怪！

雪素时常有她陪着解闷，反而更高兴，郭姨太若不来，她还盼着。说到底，雪素只有十七岁，还是孩子一样的心性。单纯又直白没有防人的心思。

春日里柳絮多风沙大，郡主咳嗽得格外厉害，这一回就咳破了嗓子呕了血。凤桐院里的下人都没有办法，只好来禀报了宋妈妈。宋妈妈一直在郡主身边伺候，知道郡主咳得厉害的时候该吃什么药缓解。

但炉子上的安胎药还炖着，她一时走不开。犹豫之后，宋妈妈让丫鬟盯着炉子，想着只要一会工夫，她去去凤桐院就回来。

小丫鬟应下，宋妈妈走之前又再三嘱咐让她一刻都不要离开。小丫鬟也应了下来，可正巧宋妈妈走后不久，出起了一阵风沙迷了眼睛。小丫鬟见安胎药还没有滚沸的迹象，就先去了井边上擦拭眼睛。

郭姨太来的时候，看见小厨房左右没人就走了进去，很快就出来了。神色一如往常，继续去雪素的厢房里陪她说话。

安胎药要一天三顿喝，中午这一顿喝完。她们就要去柜子里拿下一顿的药材。因为有之前云容郡主被换药的事情，现在药材都放在院子的小厨房里，每天的量都让大夫配好了。每顿拆一包，煎煮就行。

小丫鬟回来的时候就看见小炉子上的药汤滚了，她朝外面看了一眼，幸好宋妈妈没有回来，要不然她就要挨骂了。

等药汤凉了之后，她给雪姨太端了过去，伺候雪姨太喝完之后才回了小厨房。正好遇上回来的宋妈妈。

“雪姨太的安胎药喝了吗？”

小丫鬟点头，“喝了，喝了之后雪姨太便午睡了。郭姨太也刚走。”

宋妈妈的眉头微不可见的皱了皱，“郭姨太来过？”

“郭姨太时常来。可能见今日天气不错，就又来陪了雪姨太一会。”

宋妈妈继续问道：“我走得时候，你有没有离开过小厨房？”

小丫鬟一阵心虚，怕挨骂，想着自己只离开那么一会，院子里也没有旁人。就壮着胆子说道：“没有，奴婢一直都守在这里。”

听她这么说，宋妈妈没有再问下去，让小丫鬟离开了厨房。转身的工夫，小丫鬟就心虚地跑走了。到了晚上，宋妈妈开了柜子。又拿了一包安胎药放在炉子上煎煮。

雪素听下人说了郡主病情反复之后，想去凤桐院里探望一面。毕竟她得了郡主这么多的照拂恩惠。

她腹中的孩子已经快有七个月了，胎相早就稳固了，走几步路也不碍事。

宋妈妈听见雪素要去凤桐院，也没有阻止，难得雪姨太心地纯善还记得郡主待她的好。宋妈妈托盘中的安胎药放在了小几上。“安胎药每一顿都不能落下，姨太不如将药汤喝了再去，免得汤药凉了喝下去对孩子不好。”

雪素点头，听从宋妈妈的话，将青花白底的小碗端起，将里面浓褐色的药汁喝了干净。喝完之后。雪素吐了吐舌头，“今晚的药汤苦得厉害，味道也像是跟往常的不太一样。”

屋中的其他丫鬟听后皆是一笑，没有放在心上，“人在怀孕的时候，吃东西的味道都会有些变化。也不奇怪。姨太若是觉得苦，再吃一颗蜜饯就是。”

听屋中的丫鬟们说笑，雪素也觉得自己是小题大做了，就含了一颗蜜饯没有再说别的话。

起身之后她就觉得小腹有点痛，她怀孕初的时候小腹便痛过。这几个月，月份大了，还没有再疼过。

才七个月不到，她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早产！这是她的头一胎，半点经验都没有，除了宋妈妈其他的丫鬟也没生养过，自己就算说与她们听，她们也不知道。

雪素忍着难受还是领着丫鬟朝凤桐院走去。郡主身体不适，她理当要去看一看的。

不远的距离，雪素却像是度日如年。等到了院子门前时，她娇柔的面容已是一片煞白，手心里满是湿漉漉的冷汗。

小肚子一阵阵绞着疼，像是有一把看不见的匕首在里面搅着。刮着，要把她的孩子拽出来。

“雪姨太你这是怎么了？”跟来的芳兰看着雪素脸色不对，慌张又小心地问道。

雪素指甲抵在手心里，强撑着摇头，“我……我没事！”

“是肚子不舒服吗？”芳兰蹲下身子就要去看雪素的腹部，她感觉雪姨太神色不好。怎么像是人家要生的样子？可……可雪姨太怀在身上才七个月不到呀！

雪素挡开了她的手，“没事，兴许是孩子在踢我。”

芳兰也不知是不是这样。她听人说过孩子大一些之后在肚子里就会动，就会踢人。雪姨太的肚子也大了，有可能是孩子在乱踢吧？

可她脸色怎么会白成这样？难道孩子在肚中踢人的时候会这么疼吗？

芳兰眼见着都到了凤桐院门前了，看雪姨太这副模样，怕是疼得厉害走不回去了。芳兰只能扶着她，“姨太你小心一些，你若疼得厉害，奴婢就去通知大小姐。让大小姐请大夫过来。”

雪素摇摇头，她不想给旁人添麻烦。只是有孕而已，又不是身有重病。大小姐在她身上已经花费了不少心心思了，她怎能一再地给小姐添乱？

等走到凤桐院中的时候，雪素已几近虚脱了。

芳兰帮她把房间门推开之后，靠在罗汉床上的云容郡主坐起了身子，她的脸上还未来得及露出笑颜，就看见月光下雪素的容颜苍白如纸，额头间密布着晶莹的汗珠。

“你这是……”云容郡主的话音刚落。

雪素俯下身子准备行礼，“妾……妾身见过……”

话还没有说完，她就晕倒在了地毯间。

第一百四十章：雪素小产

芳兰没来得及伸手扶住雪姨太，就见她摔在了地上，身下一片粘腻的鲜红晕染开。

这……这是？芳兰惊慌失措地叫了起来，“不好了！来人快人，雪姨太这是要小产了！”

她们一直小心地照顾着雪姨太的生活起居，她怎么会突然小产了呢？孩子都已经快有七个月了，除非是吃了堕胎药，要不然绝不可能突然小产。

而雪素常喝的药都是由宋妈妈保管的，这些事情乱成麻，一时间芳兰脑子之中一片嗡鸣，根本找不到半点头绪。

云容郡主身子不好，更是经不得刺激。她听见芳兰喊出来的话，恨不能撑起身子下床去帮忙。

还是身边的丫鬟扶住了她，“郡主您的身子也要紧，雪姨太的身子都有七个月了一定不会有事的。旁人已经去找大小姐和大夫了。您现在要稳住心神才是！”

云容郡主撑起身子，望见雪素身下的大片血迹，倒吸了一口凉气，“你们不用管我。快点将她抬到床榻上去。另外去请宫中的御医过来，一定要保住她的孩子。”

这一夜，苏家灯火通明，谁都没能合一下眼睛。

苏富泽几房的姨太都赶来了守在凤桐院外面，而凤桐院中更是丫鬟婆子进出不停，一盆盆血水往外面端。

这多鲜红的血，让人望着就心惊肉跳。

郭姨太也来了站在人群后面，手腕上多了一串佛珠。她慢慢转着。每当有丫鬟端着血水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她都会闭上眼睛。

苏夕颜在厢房内陪着云容郡主坐着，隔间内一阵阵女子惨烈的叫声传出，撕心裂肺。

宋妈妈也被人带了过来，跪在郡主的面前，她同样能听见雪姨太难产的叫声，身子瑟瑟发抖地解释道：“奴婢听从郡主的话去照顾雪姨太，这件事不仅关乎到奴婢，更关乎到郡主。给奴婢一百个胆，奴婢也不可能做手脚害雪姨太腹中孩子！郡主您一定要明鉴，奴婢跟随您伺候了这么多年，对您绝无坏心。”

说罢，宋妈妈就磕起头来。云容郡主没有说话，她也不停，额头上磕出了血，也似感觉不到疼。

还是苏夕颜看不下去。让旁边的清晓拉住了她，“现在说这些话都没用了，但愿雪姨太和孩子母女平安。这样一来，或许还能保住你的性命。”

她看得出来不是宋妈妈做得手脚。但这件事总得要有人担责才行。

“雪姨太是喝过安胎药之后才腹痛小产的吗？”苏夕颜神色沉沉地问道。

宋妈妈跪直了身子，额头上的血蜿蜒而下，“回小姐的话，姨太确实是喝过安胎药才小产的。但奴婢每日从柜子里拿药。从没有弄错过。这药都是大夫亲手配得，不可能有问题。”

苏夕颜沉吟了一会，向她道：“喝剩下的药碗残渣还在吗？”

宋妈妈点头：“还在，雪姨太出事突然，药碗还没有洗了。”

“那就好，清晓去把药碗从平乐居中拿来交给御医过目。”苏夕颜吩咐道，宋妈妈现在还是戴罪之身，这件事只能让旁人去做。

平乐居中的下人知道雪姨太出事之后。人人自危，得知清晓来找药碗，赶紧就帮清晓找来。

雪姨太怀着子嗣，又这般受宠。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她们这些人都要跟着倒霉。

清晓回了凤桐院，将取来的药碗当着主子的面交给了御医，御医闻了闻碗底药汁的味道就变了脸色。

“这不是安胎药！这是催产药啊！”

变色的何止御医一人，宋妈妈一听这话，身子当场就瘫了下去。苏夕颜也知道大夫留下了两种药，一种是安胎的，另一种便是催产的。宋妈妈平日不是大意的人，这两种药也是分开放的，怎么就轻易弄错了。

“今日你一整天都没有离开过平乐居吗？”苏夕颜的面容在烛影下显得平静又锐利。

宋妈妈摇头，不敢再看两位主子，“是奴婢的错！下午郡主咳了血，那些下人又找不到药。奴婢就回了凤桐院一趟。在此期间让小丫鬟玉翠看着小厨房，奴婢一直叮嘱她不要离开半步。可是没想到……”

苏夕颜淡淡打断了她的话，“玉翠呢？她现在在哪？”

“应该还在平乐居中。”

“清晓去通知徐妈妈抓人过来，要是她不从。你们就带着护卫去抓她！务必要将人活着带过来。”

清晓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一溜烟跑去了画心堂知会徐妈妈做帮手。

宋妈妈都被带走了，玉翠也帮宋妈妈看过小厨房，怕被追究下来就想要跑，暗中收拾了细软，还没出院子就被徐妈妈领人逮住了。

一路被押到凤桐院中受审，小丫鬟年纪小，胆子也小。握着手里的包袱，颤抖得如同风中枯叶。

“你有胆子给雪姨太下毒，现在才害怕？”苏夕颜故意探听她的虚实。

小丫鬟一听这话，吓得魂不附体。泪珠儿往下滚，头摇得如同拨浪鼓，“奴婢没有给雪姨太下过毒，真的没有！”

看她的样子，胆这么小，也不像是换药的人。苏夕颜继续问道：“不是你给雪姨太下的毒，你收拾东西做什么？难道不是心虚想跑？”

小丫鬟镇定了一会心神，才回道：“奴婢是怕被宋妈妈连累。奴婢中午的时候曾帮宋妈妈看过炉子。但奴婢真的不是下毒的人！”

说着她又哭了起来，苏夕颜淡淡呵斥道：“不许哭，不是你下的毒，你哭什么？你把中午的事情仔细说一遍。”

小丫鬟抬起衣袖擦了擦脸。才慢吞吞开口重复了一遍中午的事情，“……宋妈妈走了之后，奴婢被风沙迷了眼睛，看左右没人才去了井边上洗拭眼睛。只是一会的工夫。奴婢就回去了，见炉子上的汤药滚了，奴婢就给雪姨太端了过去。别的事情，奴婢没有做过。”

宋妈妈离了院子。正巧这丫头不省心也离开小厨房一会，这点时间足够旁人将药换了。

“今日院子里还来过别人吗？”

小丫鬟拖着哭腔回答：“中午的时候只有郭姨太来过，奴婢去送药的时候还看见郭姨太与雪姨太有说有笑。但郭姨太她时常过来，应该不是……”

会是郭姨太吗？郭姨太时常过来。为何要等待今天才下手？

苏夕颜也想到了郭姨太，她刚来平乐居拜访的时候，自己就感觉不对劲。现在就算能猜出是郭姨太换得药，她们也没有证据。如玉翠所说。郭姨太经常来，说她是换药的人，旁人也不会信。

她们说话的时候，房间中挣扎的叫声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只能听见一两声痛呼如同最后的哀叹一般。

里面急急出来的稳婆，两只手腕上都是血迹，“里面的夫人怕是保不住了！她年纪小，又是初次生养。骨盆太小孩子根本出不来。”

几张脸都惊惶地朝着隔间里面望去。橘黄色的灯罩，艳红的合欢花被褥，分不清哪是花、哪是血。

这么一床崭新艳丽的被褥下埋着一具将凉的女子，她不过是十七岁。人生刚开始最好的年华……

苏夕颜被灯影下艳红色的光彩刺得眼痛，微微撇开了目光。

稳婆擦了擦手上的血，“最要紧的是那位夫人误吃了催生之类的药，身下的血止不住。这样下去，大人和孩子都是死。”

“孩子呢？”郡主出声问道，声音尾端在颤抖。孩子和大人总归要保住一个！

稳婆没有答话只是摇头，又匆匆进了隔间。这一回雪素半点挣扎哀哭的声音都听不到了。

所有人的心提了起来，又重重地坠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稳婆抱了一团近乎透明的血肉出来，只有六个多月，小小的一团勉强能看清五官轮廓。

“是个小少爷，可惜不足月，破了羊水之后就断气了。也怪遇上难产，在腹中卡了太久。”稳婆抱着没有生气的小婴儿走出，没有一个人肯接过去。

云容郡主也只看了一眼，就再不忍心看上第二眼，“抱出去给老爷看一眼。对了，雪姨太如何？”

稳婆摇头，“陡然小产，遇上了血崩。用人参汤吊住了一息命在，怕是过不了今晚。”

云容郡主听完之后，身子晃了晃，一句都说不出来。大人和孩子一个都没能留住。苏夕颜也说不出话，心里沉甸甸的，只能拉住云容郡主冰凉的手。

院子外的苏富泽看过死去的小少爷，同样面如死灰，几个之前还羡慕雪素的姨太们都觉得惋惜又庆幸。

还好这个庶子没有活下来，雪姨太年纪轻轻就遇上了难产，也真是没福气的！

苏富泽不顾里面的血味晦气，就闯进了隔间。

床榻上雪素青丝散开，雪白娇美的面容近乎透明，她只能轻声喘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苏富泽将她搂入怀中，紧紧地拥着。

屋外，等候的几房妾室都能听见老爷压抑嘶哑的哭声。她们跟随老爷这么多年，从没有听见过老爷为哪个女人哭过。

第一百四十一章：动怒斥责

雪素靠在他的怀里，面如金纸，回光返照地淡淡一笑，伸出冰凉削葱般的指尖拂过苏富泽的面颊。

“妾……妾身无用，没能保住孩子！”

苏富泽滚烫的泪，一颗颗滴落在她铺散开的青丝间。

“别说这些话！我一定不会放过害了你们母子两个的人！”苏富泽抱紧她，双眼赤红似能滴出血来。他恨不能将她揉入血肉里，留住她的性命。

“不，不怪她……”雪素的话还没有说完，她抬起的指尖就无力地跌落在了锦衾之间。

苏富泽不敢松开她，更不敢去看她闭上的眼睛，他轻声颤抖地唤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雪素，雪素……”

怀中最是娇弱温婉的人儿，身子渐渐冰凉。像是枝头绽放的雪梨花。乘着风翩跹跌落，再也不会有重开的时候。

云容郡主听着那一声声嘶哑的呼唤，眼底的涩痛逼得她合了合眼睛。

门外的姨太听着也觉得凄凉可怜，陈姨太神色平静至极，甚至像是松了一口气。她淡淡抬眸看了一眼旁边发抖不已的郭姨太。

陈姨太的眸中闪过鄙夷的光芒。有什么好害怕的？这件事查也查不到她的头上，雪姨太由宋妈妈伺候，又死在了凤桐院里。这一回，云容郡主难逃其咎，别想洗清嫌疑。

再者说。这后院里每年死得人还少吗？自己没本事保住孩子，没本事活得长，又能怪谁？

这一宿，苏家无人入眠。苏富泽抱着雪素凉透了的身子在隔间之中呆坐了一夜。谁都不敢进去劝一句。

次日晨曦照入木格窗，浅澈的春晖在雪素惨白的面容间。那么明亮，却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苏富泽直起僵硬的身子，抱着怀中早已没有生气的人，一步一步拖沓地走出了隔间房门。

在这一夜，苏富泽像是老了十多年，耳鬓多了几根凌乱的银丝。他眼底布满血丝。用要吃人的目光，阴狠愤怒，毫无温度地望着云容郡主。

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不……是像在看仇人。

他一句话都没有对云容郡主说，赤红烧着火光的眸愤恨地望着宋妈妈。

宋妈妈在地上跪了一夜都没敢起身。

“来人，将这谋害主子和小少爷的贱奴拖下去，乱棍打死！”

宋妈妈额头间干涸的血迹凝固在脸上，绛紫色的红，映衬着眼底了无生机的黑。她对着云容郡主重重磕头，她看见血淋淋没了呼吸的小少爷抱出来，就知道自己难逃一死。

以命抵命，是应该的！不管是谁换了汤药，她都脱不了罪责。

“奴婢无用，害得雪姨太和小少爷没了性命，奴婢甘愿一死。以后郡主要照顾好自己。”她朝着云容郡主重重叩拜，行了大礼。

云容郡主望着伺候自己十多年的老仆，泪流满面。苏夕颜坐在罗汉床边，伸手轻拍着云容郡主的后背。

宋妈妈这条命，不管是谁都难救得回来。

门外护卫闯入，准备将宋妈妈押走。宋妈妈挣脱开他们的手。在苏富泽的面前跪下，她额间鲜红，满目怆然，“还求老爷明察，千错万错都是奴婢一个人的错。这件事跟郡主没有关系。郡主也想保住雪姨太和小少爷的性命。”

苏富泽一脚将她重重踢开，“事到如今雪素死了，你们说什么都行了！以为我还会再相信你们的话吗？”

宋妈妈嘴唇颤抖，神色绝望，后面护卫想要拉住她胳膊的刹那。宋妈妈猛然冲出了屋子，一头撞死在了柱子上。

死之前，她还有一口气，宋妈妈缓缓转过身子，血和着泪流下，“都是奴婢的错，郡主您一定要保全好自己。”

云容郡主不忍往她血淌满面的脸，慌忙捂住自己的眼睛，哭得喘不上气来。

这一幕落在苏富泽的眼中，他以为云容郡主是在心虚害怕。苏富泽心中更是无比的愤恨。恨不能亲手杀了这个人，为雪素和小少爷报仇。

雪素这样的善良温婉，哪怕是死之前都在劝他，不要怪罪害她的人。雪素入府这么久，从未跟谁争风吃醋过。连下人都称赞她性子柔和。

他这样喜欢她，喜欢到再也不想去看旁人一眼。知道她有了身孕，他既惊喜又高兴，后院女人有孕过的不在少数，他却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他听人说雪素小产之前，还心心念念要来探望云容的病情。结果却死在了她这里！她的身下全都是血，将被褥都浸湿了，脸更是惨白冰凉。

苏富泽用赤红似血的眸子，暴怒地盯着云容郡主，“她做错了什么，你要害她的性命？再有两三个月，她就要临盆了！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性子高傲的云容郡主，第一次在众人面前落泪不止。她泣不成声，哽咽着低声重复：“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她也喜欢雪素柔和的性子。怎么可能会害她的性命！

苏富泽知道自己不能杀她，她是郡主，是金枝玉叶……无论她犯了多大的错，都要留下她的性命。

门外守到大半夜回去洗漱的姨太们又来了厢房门外，郭姨太称病没有再过来。她性子孤僻古怪，也没有几人与她走得近的。其他的姨太也没多想。

她们刚站定，就听见房间里面压抑的哭声。

几房姨太面面相觑，云容郡主竟然哭了……她那样高贵的身份，竟因一房小妾的哭得这样凄凉，还是因为别的原因？宋妈妈的尸首也被人拖走，地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血痕。

除了压抑的哭声，初晓的院中寂静得吓人。苏富泽在走之前，抬手将罗汉床前的矮桌掀翻，茶具瓜果滚落了一地。

就算是陈姨太。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雪姨太在苏富泽心中的地位，后院任何一个姨太都比不上。幸好这样的人，已经死了。

苏富泽抱着雪色已经开始僵硬的尸首出了院子，他一路从姨太们中间穿过，谁都没有看。

陈姨太望着他的背影。暗暗绞紧了手中的帕子。

雪素和小少爷的丧事本来应该由云容郡主操办，但这件事苏富泽交给了陈姨太，无异于将主中馈的权利又交给了陈姨太。

陈姨太面上装得伤心哀婉，还劝苏富泽节哀，心中却是高兴不已。到了下午，就将棺材纸钱都买回了苏家。

苏夕颜一直留在寂静的凤桐院中陪着云容郡主，“郡主，这件事情我一定会帮你揪出后面真正换药的人，不会让你和宋妈妈无辜受冤。”

郡主哭累了，浑身没有力气地靠在迎枕上。暗淡的眸子恍若蒙着一层灰烟，“就算能揪出换药的人，又能怎样？三条人命都已经没了。苏富泽应该已经将我恨透了。”

她坐在郡主的身边，望着她消瘦露骨的面颊，又闻见她身上淡淡的草药气息。忍不住红了眼眶。

“郡主你要想开一些，雪素的死，宋妈妈的死，都与您无关。你若为此伤损了身子，你让宋妈妈如何能走得安心？”苏夕颜劝了许久。云容郡主才略微止住了眼泪。

哭了许久，又一夜未睡，云容郡主止住泪之后，身子便支撑不住，昏昏沉沉地靠在罗汉床边睡着了。她睡得并不安稳。梦中总是在呓语。

苏夕颜望着她苍白憔悴的睡颜许久，才缓缓坐起了身子，尽量放轻动作不将郡主惊醒。她离开厢房之前，对院中的丫鬟下人吩咐道：“你们照顾好郡主，一定要想办法稳住郡主的情绪。郡主身子不好。经不得情绪起伏。如果郡主又咳血了，或是犯了病，你们就去画心堂知会我。”

一夜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丫鬟们都惊魂未定，生怕郡主有个好歹。都连声应下。

回了画心堂，苏夕颜就让清晓找来了钱妈妈和田妈妈，两位妈妈担心了一宿没敢去凤桐院里添乱。早晨的时候，得知了雪姨太难产而亡的消息，皆哭红了眼睛。等清晓将她们找来的时候，两个妈妈还在不停拭泪，自怨不已。

不等苏夕颜开口，两个人就笔直地跪在了苏夕颜的面前，泪如雨下，“老奴没用。亏得小姐将奴婢们从前院调进来照顾雪姨太，还是让人钻了空子。小姐若让老奴给雪姨太陪葬，老奴也绝对不会皱一下眉头。”

人都死了，让她们陪葬又有什么用呢？这件透着蹊跷古怪，郭姨太与雪素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去换她喝得药汤？

“你们去郭姨太的院子门前守着，等她身边的丫鬟出来走动，就将她掳过来。切记一定要小心，不要让她惊动了旁人。”苏夕颜这般嘱咐道。

那夜从凤桐院离开之后，郭姨太就对外称染了风寒，连自己院子的门都没有再出过，更别提参加雪素和她孩子葬礼的事情。

不管是不是装病，都不能让旁人起疑。身边的丫鬟柳儿，一直帮她进出前后院子抓药。田妈妈，钱妈妈手糙，力气大，想要逮个小丫鬟也不难。

柳儿一路被捂着嘴，天色又黑，两个妈妈挑无人的小径走，倒是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

第一百四十二章：上门要人

夜晚，画心堂的院子外一阵响动。苏夕颜听到声响之后就站起了身子，清晓陪在她的身边。

走到门前时，就看见被田妈妈，钱妈妈架过来的丫鬟。

那丫鬟又怕又恼，不停地挣扎，但也敌不过两个人高马大的婆子。衣领子松了，发髻也散了下来。

苏夕颜站在台阶的尽头，眸光毫无温度地望着她。清晓小声问道：“这人抓来了，该怎么处置？”

“送到耳房去，让人看着门，谁都不许靠近一步，我有事情要问她。”苏夕颜清冷出声吩咐。

被两个婆子推着，柳儿吓得像猫儿一样蜷着身子，轻噎不止。画心堂里丫鬟们只看了一眼。就全都散了，各做各的事情。

徐妈妈领了人守在耳房门前。

两个婆子将门合上，堵在门口，绝不让她跑了。柳儿跪在地上，轻声抽泣。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她也听闻雪姨太难产死了的事情，难道……难道大小姐已经怀疑到郭姨太了？

苏夕颜在耳房之中的锦杌间坐下，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她，一直都没有出声说话。

在她的目光下，柳儿十分害怕。躲了又躲，缩了又缩。身上的衣服，头上的发饰都很一般，听闻她是郭姨太身边唯一的丫鬟，看来她与过姨娘这些年过得都不算好。

苏夕颜浅声开口，声音倒没有目光那般严厉，“你抬起头来说话。你是在郭姨太身边伺候的丫鬟？”

柳儿慢慢抬起了头，只敢用余光瞄着杌子上的大小姐。她一直陪着郭姨太住在偏院中，很少与旁人走动，还没有这样近的看过大小姐。

面前的少女十五岁的年纪。穿着梅红色的褙子，下面是月牙白的综裙，乌黑的发梳成双平髻。发间戴着桃粉色的簪花，耳间坠着同样颜色的水晶珠。打扮并没有多华美，身上的气质却很逼人，容色更是明艳灵秀。

柳儿瑟缩身子，小心翼翼地说道：“奴婢见过大小姐，奴婢……奴婢确实是郭姨太身边伺候的丫鬟。”

“我有话要问你，你要如实回答。”苏夕颜声音很平静，却让柳儿心底升起一阵寒意。

她胡乱地点点头，就听见大小姐问道：“陈姨太是不是去见过你的主子？”

柳儿点头。

“开口告诉我。”苏夕颜凝视着她，不容柳儿躲避。

柳儿缓缓抬起泪眼朦胧的脸，轻声回答道：“如大小姐所言，陈姨太见过郭姨太。”

“去过几次，陈姨太与郭姨太说过什么，你都详细说给我听。”

都被抓来了画心堂，她又无处可躲，柳儿只能将自己知道的事情，照实说了一遍，“大少爷离开苏家不久之后。陈姨太就去了院子见了郭姨太，与她说起要害雪姨太肚中子嗣的事情。后来这几个月，陈姨太也去见过郭姨太好几回，两个人都进屋商量事情，奴婢听得并不清楚。应该……应该也是关于雪姨太的。”

苏夕颜声音又冷了一分。“你说得可是实话？要是敢糊弄我，可没有好果子吃。这两个妈妈手劲有多大，你也领教过了。”

柳儿磕头不止，“奴婢不敢说假话，还请小姐饶了奴婢！”

“陈姨太到底去过几次？”

柳儿想了想。磕磕绊绊道：“四五次，一定是有的。”

苏夕颜看她吓得不轻，眼泪都糊了眼了，应该说得都是真话。就沉吟问道：“你说大少爷离府不久，陈姨太就去院子里找了你的主子？”

“是……”柳儿应声，又说得具体一些，“约莫是少爷离府一个月的样子。”

雪姨太先前在院子里差点摔倒，胎相有些不稳，等到了四个月的时候才昭告后院她有孕的事情。前四个月瞒得那样紧，陈姨太是怎么知道的？

“陈姨太怎么会这么早知道雪素怀孕的事？”

柳儿犹豫着不敢说。钱妈妈上前一步扬起蒲扇般的大手，“奴婢看这丫头支支吾吾地不肯讲真话，不如给她两耳光，先打掉她两颗牙，她也许就肯说了。她若再不说。便还有其他折磨人的法子……”

钱妈妈有意恐吓她。

眼瞥着要落下来的巴掌，柳儿哭得格外大声，“小姐饶了奴婢，奴婢说就是……”

若是陈姨太晚点知道，她可能只是心急无措，不会这样快就找到郭姨太做帮手。

“说吧，她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柳儿吸了一口气，才开口：“奴婢听……听陈姨太身边的妈妈提起过，好像是大少爷给二小姐写过信，信上提到过。”

她这么一说，苏夕颜想起了前院婆子过来偷传的话，苏锦昭给苏雨嫣写过不止一封信！

苏夕颜经不住冷笑，她只是跟苏锦昭随口一提，只是寥寥几笔。他一转身竟然就把这件事写在了信上告诉了苏雨嫣。

她以为苏锦昭看清了苏雨嫣的为人，能跟她断了联系。没想到到头来都是她在痴心妄想。

苏夕颜气得浑身发抖，一个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到头来，害死雪姨太母子两个人的刽子手反而是她自己。

想到凤桐院还在哽咽不止，情绪郁郁的云容郡主，苏夕颜犹豫着要不要将柳儿送过去。让她当面将这些话告诉郡主，也好不让她再自责。但想到这件事又跟苏锦昭有牵扯，苏夕颜反而犹豫了，郡主待锦昭如亲生孩子，锦昭的信阴差阳错害了雪姨太母子，云容郡主恐怕还是会伤心难过……

郭姨太没有见到自己身边的丫鬟，就过了拱门去前院找了一圈。前院的下人告诉她，柳儿早就回去了，郭姨太察觉事情不对，便匆匆去了凝香楼找陈姨太。

陈姨太也吓出了一身冷汗。她慌忙起身梳洗。秦妈妈陪在她的身边。

喝了一杯醒神茶之后，陈姨太才缓和了情绪，她不该害怕的，就算那丫鬟嘴风不严说了什么，也是郭姨太换得药。跟她有什么关系？

光凭一个小丫鬟的信口雌黄就能说是她害了雪姨太吗？那丫鬟被苏夕颜藏了那么久，屈打成招，威逼利诱都有可能！

想到这些理由借口，陈姨太平静了下来。

她披了一件斗篷，又让秦妈妈给她戴了两支精致的发簪，撑起场面，才领着人迤迤然去了苏夕颜的院子里要人。

陈姨太走到画心堂的时候，堂中灯火明亮，陈姨太不紧不慢地走进去，脸上挂着笑意。“夜都这么深了，画心堂里还这么热闹！瞧瞧，这往日里平乐居的下人都出现在了大小姐这，还真是不懂规矩！”

徐妈妈望着她，目光冷暗到了极致。恨不能将陈姨太这张娇媚的花容撕碎。却还是露出了笑容，“姨太管得事情未免太多了，这么晚姨太不在自己院中休息，不经通传就突然跑来大小姐的院子里，更是冒犯唐突！”

陈姨太咬紧了牙。丝毫不退让，沿着石径慢步都到了厢房外面。看不见苏夕颜的身影，也看不见她身边的丫鬟，陈姨太目光冷了下去，猜测她们估计是在审问从郭姨太身边抓来的奴婢。

柳眉一挑。陈姨太就捏尖了嗓音叫了起来：“大小姐也不要欺人太甚，仗着自己嫡出的身份，就能随意掳走旁人的丫鬟？这人，你们一定要交出来！”

徐妈妈冷眼相对，皮笑肉不笑道：“陈姨太这么大晚上。您这是在乱叫什么呢？后院的丫鬟都长着腿脚，说不定也跟您身边的丫鬟一样喜欢跟旁人私会。兴许，这会已经跟着前院的小厮溜出府了，您来画心堂要人，可是来错地方了。”

听着这番讽刺揶揄的话。陈姨太面色微青。

“你算什么东西，敢这么跟我说话！现在后院掌家的权利，都在我的手上！”

苏夕颜从房间里出来就听见陈姨太这样张狂的话，她朝陈姨太微微一笑，“姨太觉得我的下人没有资格这样同你讲话，那我有吗？你就算有掌家权又怎样？再大也不过是个妾！”

陈姨太见她出来，收敛了三分傲慢，唇边牵出假笑，“大小姐，妾身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来问你要个人。只要大小姐将人给我，妾身就……”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苏夕颜的一耳光打断了。

陈姨太没来得及躲，这一耳光结结实实地打在了她的脸上，将她的脸得打偏向了一边。半张脸顿时就红肿了起来。

陈姨太不敢置信地摸着自己的脸。她在后院这么多年，从没有人敢打过她！特别是苏夕颜，她看着这小贱人长大，一向将她捏在手心里，没想到她竟敢对自己动手。

一双妙目凝着羞耻恼怒，狠狠地瞪着苏夕颜，势要将她生吞活剥了！

苏夕颜很平静地从怀中掏出丝绢擦了擦手心，“姨太不必瞪着我，我就是打你了，你又如何？我知道姨太很有本事，不如现在就去雪姨太的灵柩前面跟父亲告状吧！假如他还有心思搭理你的话……”

陈姨太要将自己葱白的指甲捏碎了，才硬生生地忍了下来。苏富泽一整天都守在雪姨太的棺材前面，连饭都不肯吃了，魂都像被那死了的贱蹄子勾走了，哪会帮她来做主！而且现在郭姨太的丫鬟还在她们的手上，如果苏富泽过来一对质，就全完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玉石俱焚（一）

郭姨太恐怕难逃一死，而她就算能凭借花言巧语保住性命，但这刚到手的掌家权就又会交出去。得不偿失。

但这口气，她实在不甘，陈姨太用阴冷的眼睛绞着苏夕颜，“大小姐你凭什么打我？就算动手也要有个理由！”

苏夕颜的眸光中已带上了嫌恶，她冷冷开口：“陈姨太你做得那些事，还需要我说清楚？你害过我多少回，又诬陷过云容郡主多少回，你不知道？”

陈姨太脸色微白，很快又笑了起来，“你就算抓了柳儿又有什么用？郭姨太本就熬不出头，她是死、还是活都一样！你别想拿这个要挟我！”

苏夕颜唇边笑意极冷地望着她，“苏锦昭善待你们母女两个，你们就是这样回报他的？他告诉你们雪素怀孕的事情。是你们害她的吗？”

陈姨太弯了唇角，缓缓出声：“大小姐没有听过一句话吗？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好一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句话，等苏锦昭回来之后，我会亲口转告给他！”苏夕颜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她只觉得气恨。为雪姨太不值，为苏锦昭不值。她轻声，继续说道：“陈姨太想要找丫鬟便继续找，我不奉陪了。”

看着苏夕颜转身离开，陈姨太脸色难看至极。她一点也不担心苏夕颜将这些事告诉苏锦昭。雪姨太已死，云容郡主又被老爷厌恨。她只要等，等自己的肚子有动静，就能顺顺利利地坐上平妻那个位置。

苏锦昭对她而言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甚至已经变成了绊脚石。

陈姨太摸了摸自己的脸，笑容娇媚又冷到了骨子里，她转身刚走出画心堂，一个丫鬟就迎了上来，“姨太，郡主说想见见你。”

陈姨太在心底唾了一口。苏夕颜这贱人办事还真够快的，柳儿说得那些话，已经传到郡主的耳中了吗？

一个再也看不到老爷的女人，身份再怎么尊贵，也无济于事。

陈姨太理了理头上的发簪，随着通传的小丫鬟去了凤桐院。

院内，云容郡主躺在罗汉床上，望着娇媚的陈姨太一路走近，她示意身边伺候的下人将房间的门合上。

她娇艳夺人的脸，让云容郡主望着生厌，她闭上了眼睛，低哑无力地出声：“我从没有亏待过你，你怎会生出这样狠的心？”

陈姨太抿着柔唇，低低地笑出了声：“你没亏待妾身，妾身亏待你了吗？你卧病在床，妾身不是一直帮你料理后院的事情。锦昭同你不亲，这些年也都是妾身在照顾他。郡主还对妾身心有不满？”

云容郡主问她道：“我只是想听一听你非要害人的理由。我要是争风吃醋，你早该最先死了，雪素怎么会死在你前面？这些年，我容忍你。你却步步相逼，要害死我，也容不下颜儿！”

“大家同为女人，总有容色老去的那一天。雪姨太死得真是好，正是年华最好的时候。又是老爷爱得最深的时候，她这一死老爷就会记得她一辈子。哪个活人，能争得过一个死人？妾身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自己谋划。做妾哪有做妻好，妾身的女儿被苏夕颜害成了什么样子。郡主你看不到吗？要是妾身做不了夫人，嫣儿就要给旁人做续弦了！”

云容郡主听着她这番哀怨，又野心勃勃的话，经不住笑出了声，“苏雨嫣落得什么样的下场，都是她活该！怨不到颜儿的身上。说这么多，你想要的不就是正妻的位置？”

陈姨太一味地轻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流转的妙目，光芒逼人。

云容郡主用手抵在唇角边咳嗽。许久才淡淡出声：“你这辈子都别想成为苏府的正妻！”

陈姨太没有将她的话放在心上，朝着外面浓稠化不开的夜色看了一眼，“时候不早了，妾身该去休息了。明日妾身还要主持雪姨太的送葬礼呢！郡主现在不管事，自是睡到什么时辰都行。但妾身却没那么多闲工夫。”

出了内室，陈姨太翩跹离去……

第二日就是雪素的送葬礼，她只是妾室，在苏家也摆不了几天。几个姨太也犹豫过，是去劝一劝郡主，还是去参加送葬礼。

偏院之中，郭姨太身边没了伺候的人，依旧雷打不动地给菩萨上香。也有一两个姬妾觉得郡主可怜，其中一个叫巧燕的妾室来院子里找了郭姨太。

“这些年郡主待我们也不错，我们应该去帮郡主说句话。我们末等的妾室住在碎雪轩里，郡主也没短过我们吃穿用得。”

郭姨太跪在拜垫上，嘴里一刻不停地念着经文，许久才睁开眼睛看了巧燕一眼，“郡主已被老爷厌弃了，我们再去说什么还有用吗？这件事受宠的陈姨太都没有多言。我们这些无足轻重的人，说了也是白说，只会被连累。”

巧燕听郭姨太这么说，她也没法再掺和，便回碎雪轩换了一身衣衫去参加雪姨太的送葬礼。

苏夕颜换了一身素衣。发髻间只戴了一根银簪子。她是嫡女，妾室的送葬礼，她本可以不用参加。但她还是默默陪了雪素一路，直到见着一大一小两副棺材入土为安。

等陈姨太离开之后，云容郡主一夜没睡。她听着窗外的鸡鸣声，见着黑夜一点点被照亮。木窗外的光照进来，将凤桐院映照得明亮又空旷。

她身子本就经不住折腾，又两夜都没怎么休息，已经困得不行。云容郡主闭上眼睛，却没有睡意。便睁着眼睛一直望着窗外，也不知能看见什么。

回苏家之后，苏夕颜脱掉了身上的素衣，穿着绣衣罗裙去了凤桐院。她总放心不下云容郡主。

云容郡主隔着木槅窗子看见苏夕颜过来，苍白泛青的脸上露出了笑意。“也只有你还记得我。”

苏夕颜在她身边坐下，望着云容郡主白得可怕的面容，恍惚觉得面前的人不过是纸捏得，连脸上的笑容都这样模糊浅淡。

“柳儿我已经命人看管起来了。假如晚上苏富泽再过来，我就让人将柳儿送过来，她会向我父亲解释清楚。”

云容郡主一直含着笑意，她淡淡应下，“颜儿说得这些事，我都记下了。”

昨日还以泪洗面的云容郡主，今日像是换了一个人唇边总是带着笑。她这样要强自傲。一生也只会在旁人面前落一次泪。

她拉住苏夕颜让她往自己的身边靠近些，云容郡主的眸光一直紧紧地落在她的身上，“颜儿长大了，就算没有我的庇护也能活得很好。我知道你的母族是央家，上次央家来的人我都看过了。央家的嫡少爷还不错。不论是容貌还是品行。你不看他的时候，他的目光还一直落在你的身上……”

云容郡主怎么会突然提起染辰哥哥的事情？是外祖母同她说过什么了吗？苏夕颜不自然地笑了笑。

“好孩子，嫁人不能光看对方的家世背景，最重要的还是要对你好。我看得出你喜欢的人并不是央家少爷，但他绝不会亏待了你。”云容郡主温和说道。

这句话不止一个人跟她说过。她何尝不知道。所有的事情都能够勉强、将就，唯独感情的事，勉强将就不了。

沉默了半晌，苏夕颜才点头，为了让云容郡主安心。“婚事的事情，颜儿会认真考虑……染辰哥哥，或也不错。”

云容郡主微微含笑，“我都是为了你考虑，如果你实在无意央家嫡少爷。也不用委屈自己。”

苏夕颜离开之前，还对伺候郡主的下人嘱咐道：“如果老爷过来，你们要劝着一些。郡主身子不好……”

等到了傍晚，苏富泽满身酒气，步履不稳地来到了凤桐院。

厢房之中伺候的下人在。苏富泽对她们厉喝道：“你们都下去，我有话要跟郡主说！”

老爷喝了酒满脸通红，样子凶神恶煞，房间里的奴婢哪有胆再待在房间内。都鱼贯而出，关上了房间门。

屋中的光影一时间暗了下去，苏富泽盯着软榻上的人影，额间青筋在跳动。

云容也陪了他将近十年的光景了。初嫁他时容光还算得上雍容清雅，现在的她面容枯槁瘦削，没有光泽的青丝中夹杂着白发。

人的容貌会变，人心也会变？

岁月还真是不饶人。陈姨太依旧娇媚如花，她却衰败成了这样！

就算他对云容郡主从未有过感情，但也有了十年的相伴。过去的点点滴滴，他都还能回忆起。但只要想到雪素浑身是血，冰冷无息躺在他怀里的样子。苏富泽就会涌起无法抑制的愤怒，甚至在想云容死不足惜。

默然了许久，苏富泽缓缓开口：“我与你说几句话，就离开……”

云容郡主望着他，很淡地挤出一丝笑意，“你坐下说吧！”

苏富泽没有坐下，用没有温度的目光望着她，那样的陌生疏远。他实在想不出，云容非要害死雪姨太的理由，只因为嫉妒？雪素那样温柔和善……为什么死得人会是她？上天真是不公平！

第一百四十四章：玉石俱焚（二）

他出声问道：“到底是不是你让宋妈妈换了汤药？害死了雪素！”

云容郡主唇边的笑容无比苦涩悲怆，“老爷当真觉得是我害死了雪素？我为何要害她？”她一早就知道苏富泽会这样逼问自己，但望着他脸上恨不能杀了自己的愤怒，云容郡主还是觉得心凉，浑身冰冷。

她嫁给他十年，十年的时间，他从没有看清过自己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陈姨太或是旁人只要煽风点火说两句，他就会深信不疑。

“大小姐已经找到了柳儿，这件事真的不是我做的！我如果真要害雪素的命，又怎会让身边的贴身妈妈去照顾她？老爷你当真看不明白吗？”

苏富泽面色涨红，脸上肌肉跳动，笑得狰狞：“柳儿？我不管柳儿是谁！一个下人很好作假，我只相信我看到的一切！我在意雪素，你便嫉妒，你就想要害死她！”

听到苏富泽说得这些话。云容郡主咳嗽不已，“雪素与我无冤无仇，我就算嫉妒她，也不可能狠毒地要她的命！”

“人都会变得！云容你变了……如果不是你害死了雪素，还能是谁？她喝的安胎药都由你的下人看管！”

云容想说郭姨太。但苏富泽已经认定她是害人凶手，又怎么可能信她？

苏富泽的声音沉下，“宋妈妈是你的心腹，汤药在她手中出了问题，你叫我怎么不怀疑你？前几日你哭得那么伤心。却不肯去她的灵柩前面看一眼，我知道你是心虚害怕！你要是真的可怜同情雪素，为什么不用命抵命？”

苏富泽从未用这样恶毒刻薄地对她说过话！

陈姨太说得没错，雪姨太死得这样早，成了他心头一道永不会愈合的疤。她不敢去看雪素死得样子，她死得那样凄惨，又死在自己的眼前……

“不是我害了雪素，你若不信也就算了……”云容郡主闭上眼睛，神色颓然疲惫。

看到她这幅模样，苏富泽没有怜悯反而是冷笑。“你不用做出这幅样子！后院女人没有哪个像你这样会折腾，会耍心机。你病情反复，也是因为你在汤药里放了火参，你却将这件事赖到陈姨太的头上！还让夕颜去找陈姨太的麻烦……你做出这些肮脏龌龊事，还指望别人同情你？”

“雪素也是你同意纳的，到头来你又害她的命！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反复阴毒的女人？你想要博得贤名，又见不得旁人受宠……哪有这样的好事！”

云容郡主望着他，眼泪夺眶而出。

无边的痛，无边的毁，让她喉咙间一片腥甜。

她空长了一双眼睛，却没有看清过眼前人。

她嫁给了这个男人十年，十年她的肚子没有动静，她喝了不知道多少苦药，就想为他生下个孩子。她来苏家的时候，宠妾陈姨太已经在了，她可曾有过半句的不满？

自己做过得这些事情……原来在他眼中一文不值，反而被他拿出来耻笑，指责！

剜心的痛让云容郡主难以喘息，她微颤的双手扣紧，抠破了自己的手心也不肯松开。滚烫的泪从眼角坠落。一滴滴晕染在锦衾上……

还有什么可以说得？她的十年，她的感情，不知给了谁。

云容郡主动了动嘴唇，尝到唇间的苦涩，她轻声无力道：“雪素的死与我无关。火参也不是我自己放得……有些事我没有与你说过，是怕惹你心烦。”

“你让我怎么相信你？你身为郡主，说什么便是什么，谁敢质疑你一句？你这样高傲的性子，有多么让人厌恶。你知道吗？你病得那么严重，早该不行了，为什么能活到现在？因为这一切都是你装出来的，你用尽手段方法争宠，却不知这样只会让我厌你入骨！”

声音落下，屋中久久地再没有人声传出。

柳儿早就被人送来了，听到里面争吵的声音，却没有一个丫鬟有勇气将柳儿送进去。

云容郡主听完他的话，许久才忍住了眼泪，露出了镜花水月般的浅笑。

为了一个男人。她还不至于用自己的病情去争抢什么。

她的心里只住了他，而他呢？身边的红颜女眷不断……碎雪轩里，几个院子里都住着他喜欢的美人儿。

云容郡主望着琉璃灯罩下的蜡烛，风吹过便要熄灭了。

她不就如那支蜡烛？没日没夜地烧着，用命去照亮着旁人。那跳跃的火光便是她对尘世唯一的一点执念。而这点执念也被刺骨的风吹灭了。

苏富泽的声音很冷，最后一点夫妻之情也不顾了，“雪素因你而死，你若还有一点良心在，就该日夜以泪洗面，不得安生！”

在他转身离开之前，他留下最后一句话：“我再不会踏入凤桐院一步，与你的缘分也算是尽了。你好生养病，别再暗地里做一些手脚。如果你不是郡主的身份，今日来我就将休书一并带来了……”

苏富泽出了房间门，丫鬟们都守在庑廊下。一个十三岁的小丫鬟怯怯地望着他，跪在苏富泽的脚前面行礼，“奴婢就是柳儿……奴婢有话要对老爷说。”

“是大小姐让你来的？”苏富泽目光沉沉地望着她，出声问道。

柳儿一愣，不知老爷是怎么知道的。便微微点头。

苏富泽厌烦地摆摆手，“她为了云容也费了不少心思，你要说得话，我一句都不想听。回去吧……”

一个不知从哪来的小丫鬟说得话又有几分可信？她又是奉夕颜的命令而来，肯定是要为云容郡主开脱。

初春的风有些凉。吹在苏富泽的身上，让他略微醒了酒。心中尖锐的愤怒也渐渐平息了下来。

“可是……”柳儿还想说什么，苏富泽脚步不停地已从她的身边走过。

房间内，云容郡主一直出神地盯着跳动的烛火，红肿的眼中里一片暗淡凄静。

柳儿回到了画心堂，将苏富泽同她说得话都告诉了苏夕颜。

她以为将柳儿送过去，能将所有的事情都解释清楚，没想到还是徒劳无功。她的父亲似乎再也不会原谅云容郡主了。但这一切，都是误会！

安置了柳儿之后，苏夕颜拿了披风就去了凤桐院。

院子中的气氛沉寂又压抑。丫鬟们熬煮好了汤药，却不敢端进去。见到大小姐过来，就交给了苏夕颜，“小姐，郡主说自己没什么食欲不肯喝药。但不喝药。身子哪里会好，还是您端进去劝劝吧。”

苏夕颜应下，将药汤端了进去。

房间内，云容郡主依旧靠在床榻边上，姿势都似不曾换过。橘黄色的暖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脸像是蒙着一层金箔。比往日的气色都更好些。

苏夕颜在她身边坐下，将汤端到了她的面前，“郡主，无论父亲与你说了什么话，您都别往心里去。明日我就亲自去找他说清楚！”

云容郡主只是微笑。轻轻地摇头。她漆黑无光的眸中清晰地映出豆大的烛光，亮得逼人，“不用了。”

她含笑的模样像是将什么都放下了，郡主能这样看开也是一件好事。苏夕颜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地送到她的嘴边。

往昔苦涩的药。今日尝在嘴里反而像是没了味道。这世上最苦的怕是她的心……

很快药碗中的汤汁就见了底，苏夕颜细心地帮她擦了擦嘴角。

苏夕颜将药碗递给身后丫鬟的时候，云容郡主拉住了她的衣摆。苏夕颜浅浅一笑，“我今夜就在这陪着郡主吧！”

许久，云容郡主才松开了手。“雪素的事情也让你伤心劳神了，回去休息吧！不用在这陪我了！”

苏夕颜点头，她这几日睡了不过几个时辰，头确实疼得厉害。但是云容郡主的冤屈没有洗刷，她又放心不下。

陪着云容郡主坐了一会。苏夕颜才起身，“明早我再来看您。”

云容郡主唇边的笑意一直都在，目送着她离开。

当苏夕颜的背影要越过门槛的时候，云容郡主心神微颤，这一别。便再也不会相见了。云容郡主喉咙微紧，叫了她一声：“颜儿……”

苏夕颜停住了脚步，回身望着灯影下的影子，“郡主还有别的吩咐吗？”

云容淡淡一笑，“没有。只想再好好看一看你。回去休息吧，一夜醒来，一切都会好了。”

她还不知郡主有这样孩子气的一面。苏夕颜点点头，但愿一觉醒来，所有的都会变好。

云容郡主撑在床榻边一直望着，眼睛都舍不得眨。

直到苏夕颜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夜幕中。

她要为颜儿做最后一件，她能做的事情。

门外的丫鬟调低了迎枕让云容郡主睡下，她安慰道：“郡主且宽心，大小姐会将事情处理好。老爷不会一直误会您。今日他喝了酒，那些都是醉话！”

云容郡主抿着唇。再也没有开口，只有等丫鬟吹灯的时候，才说道：“今年锦昭再回来，你让他照顾好颜儿。颜儿是他的亲妹妹，他这一生都不该抛下！”

丫鬟觉得郡主说这话有些奇怪。还是笑着应了一声，“如今都到七月了，还有几个月锦昭少爷便回来了。到时候您亲自与他说不是更好？”

云容郡主轻轻摇头，“不能所有的事情都让颜儿去操心，她才及笄，却承担了太多的东西。是我太没用……”

“郡主不要说这样的话，旁人有心陷害，您也是无奈……”

云容郡主打断了她的话：“我乏了，你们退下吧！”

屋中一片漆黑，门外月色寂寂。她的一双无光的眼睛，泛着凉如水的月色。

第一百四十五章：玉石俱焚（三）

盯着窗外的月色，也不知过了多久，云容郡主咳嗽起来。怕惊着丫鬟，她就将脸蒙入枕头里，咳着咳着，眼泪又迸了出来。

她的年华就快要耗尽了，今夜苏富泽又睡在哪个姨太那里？陈姨太，刘姨太……后院的女人总是不尽的。

男人三妻四妾，女儿一辈子却只能守着一个男人，从生到死。她已经忍了这么多年，早已看淡了，可没想到苏富泽从没有相信过她。

实在是累了。

她死撑着这口气。就是想等着看颜儿出嫁。但她等不起了。

她不想因为自己而连累夕颜，更不想锦昭一直与陈姨太母女两个亲近。让她更难忍受的是苏富泽的目光和这无人凄冷的夜晚。

想着、想着，云容郡主闭上了眼睛，她费力撑起身子。抬起手够着桌上的针线筐。

到了后半夜，响起了惊雷，下起了瓢泼大雨。

豆大的雨滴穿越黑夜，砸在翠绿的芭蕉叶子上。苏夕颜睡在床榻上并没有醒。直到徐妈妈身上带着水珠，闯进了内室，急急地将她唤醒。

外面的天色很黑，只是黎明，只能听见细梭的雨声滴落屋檐上。

“出什么事了？”苏夕颜揉着眼睛，许久才缓缓睁开。

屋中没来得及点灯，若是点了就能看清徐妈妈白中泛青的脸色，她哆嗦着嘴唇说道：“大小姐出了急事。你快些穿衣服！”

小玉、清晓捧来了洗漱用具和衣衫，两个人站在屏风外面，脸色同样难看。

从凤桐院来的小丫鬟呆呆地站在庑廊下，一道闪电划过映出她不停落泪的面容。

“这是怎么了？”苏夕颜披上衣服匆匆出了房间，“你不是在照顾郡主，怎么半夜来了我这？”

来传话的丫鬟只是一个劲的摇头，抽噎了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断断续续不成话语，“小姐……别问了，快去凤桐院吧！郡主她……她殁了。”

雕檐外的天色滚着铅云，一道道电光游走。苏夕颜立在庑廊下面，她想自己从未见过这样漆黑的夜晚。

苏夕颜领着丫鬟撑伞到了凤桐院，雨帘下面她的面容淡淡的，什么神色都没有。

凤桐院中乱成了一团，丫鬟们见到她都跪下痛哭不已。

苏夕颜用清冷的声音问她们：“郡主呢？是半夜病故的吗？”

丫鬟们没有说话，只有几个指着内室。“小姐您先进去看看吧！”

苏夕颜走入内室，在床榻上看见了云容郡主的尸首，经不住往后倒退了一步。

雕花木床上被子间，还有地上都有星星点点的血迹。而郡主就横躺在这片旖旎的血迹之中。心口前明晃晃地插着一把剪刀。

这一世，郡主不是病死的，她选择了最残酷，最痛快的方式自尽了。望着她苍白了无生机的脸。苏夕颜忽然像是看到了前世的自己。

她大口喘息着，面前的景象让她喘不过气，让她浑身止不住颤栗。

苏夕颜张嘴想说什么，却感觉自己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低哑难以抑制的哭声。她慢慢坐下身子，对自己也像是对旁人道：“郡主死了……她竟这样死了！”

屋中的丫鬟没见过大小姐这样绝望近乎崩溃的神色，她们想要安慰大小姐，却也说不出别的话。只反复呢喃：“郡主她……她也是……”

也是绝望了，过够了。

苏夕颜使劲掐了掐自己的腿，她觉得这一切只是一场噩梦，只要梦醒了郡主还会朝她微微含笑。

云容郡主是真的死了！她放下了一切。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没了眷恋。不要她，也不要锦昭了……院中唯一对她好的人也没了。

苏夕颜再也经不住，大声痛哭出声。她是活了两世的人，这一次却哭得像个孩子。苏夕颜哭得手脚发软，从椅子间蹲到了地上，哭得哽咽。

郡主为什么不再等一等？马上锦昭就要回来了，她请来的萧大夫也快从辽国赶到了，所有的一切都会变好。而她却再也等不下去了！

她尽力挽回的一切，都没有改变。雪素死了，云容郡主也死了……她重生一世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亲眼看她们离去吗？

人世何苦？苍生何辜？

唯一待她好的人死了，以后谁还会唤她颜颜？谁还会为她操心担忧……

昨日郡主的神色分明不对。她却没有注意到。郡主拉着她的衣角，还说要再看看她。郡主那时候就想好了了却一生，只是想在死之前再看自己最后一眼。

为什么？为什么那时候自己没有多想一些，没有留下陪她一夜。或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凤桐院的丫鬟见大小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慌忙要将她扶起。大小姐的身子却似没了力气，连站都站不起来。

几个丫鬟也跟着落泪：“郡主这一死，大小姐和大少爷都要没人照顾了！”

苏夕颜听着她们此起彼伏的哭声，听了许久，才慢慢聚拢了一些神思，她抓住就近的丫鬟手腕问道：“晚上的时候，郡主有没有再说什么？”

丫鬟被她攥得生疼。擦着眼泪说道：“郡主说不想连累您，您年纪轻轻却已操心很多事。她还说是她没用……让锦昭少爷照顾好您。奴婢那时候听着也觉得不对，但也没有多想。下午的时候老爷跟郡主争吵了许久，应该说了不少难听的话。奴婢隐隐听见‘火参’之类。还有雪素姨娘死的事情……郡主恐怕是不堪受辱，才选择了自尽。”

苏夕颜松开丫鬟的手腕，跌跌撞撞在椅子间坐下，郡主选择自尽，都是因为她的渣爹！他说了到底多难听的话，才逼得一个人没了生念？郡主身体不好，为什么他就不能忍让一些？

她步步筹谋，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也想改变别人的命运。为何苏锦昭仍要跟陈姨太母女亲近？为何苏富泽就不肯信郡主说得话？为何所有的人都逼着郡主，不让她活下去！

哭得喘不过气之后，苏夕颜慢慢平静了下来，她不能让郡主白死。她不能放过那些逼死郡主的人！

睡在陈姨太那里的苏锦昭也收到了消息。他匆匆穿上衣服赶来，心乱如麻。

昨天下午的时候他还见过云容，还跟她说过不少话，她怎么会突然死了？传消息的丫鬟。还被他训斥了一通，他觉得是凤桐院里的丫鬟弄错了。

凤桐院中空荡荡的，所有的丫鬟都在厢房内坐着流泪。苏富泽一路走进房间，平日里守夜的下人都没看见一个。

他出声问道：“郡主她……怎么突然死了？尸首放在何处？”

厢房里面的丫鬟听见之后。三三两两走了出来，擦拭着眼睛说道：“郡主的尸首还在房间里。您……您进去看看吧！”

苏富泽的眉心跳个不停，他穿过丫鬟走入了房间。苏夕颜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转过身子。目光冰冷而愤怒地望着他。

“你怎么……”苏富泽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看见了云容郡主的尸身，所有的话都咽了下去，眼睛瞪得滚圆露出许多白仁。

神色惊愕得如同见鬼一般。

在来凤桐院之前。他在想云容身体不好，离世也只是迟早的事情。但看到这一幕，他满心充斥着震惊和恐惧，云容竟是自尽的，还用了这样残忍的方式。

心口的血流了半床，一点也不比当年雪素小产流得少。

苏富泽合不拢嘴巴，两腿发颤地往后退去。

苏夕颜站在他的身后，唇边勾起极冷的笑。“父亲还有话未说完，为什么不说？您来得可真晚……看清郡主的模样了吗？”

“郡主病重，却还不至于死。而她却挪到了床榻边，用针线筐里面的剪刀生生插进了自己的心口里……你说该有多痛？”

苏富泽听着。脸色惨白，两边面颊一直微微颤动。他想要走到云容郡主的面前，却又不敢，抬起的腿落回了原地，接连往后退了好几步。

“为什么会这样？她……她为什么会寻死？”

苏夕颜声音清冷，毫无温度地开口：“父亲还问为什么……是你将她逼死的！你不知道？”

“郡主为你为整个苏家做了这么多事情，你没有记过她的恩情，为什么要这样刻薄地对她？”

“现在你将她逼死了，可满意了？”苏夕颜字字含泪逼问。

苏夕颜捏紧了袖下的手指，她现在不能光顾着伤心，她还有别的事情要做。所有害死郡主的人，都该给她一个交代！

苏富泽脑子之中一片轰响，他当真做错了吗？可她用病情争宠，又妒忌后院的妾室，害死了雪素……她这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就死了？他以为自己说得那些话，她不会放在心上，就算放在心上也不会选择一死，顶多是伤心沉寂几日。

他知道他说得话伤人，但因为听得人是她，是骄傲不折的云容，他才肆无忌惮地说了那么多。

他想错了，云容是忠烈之后，身上也留着忠烈的血。对她的侮辱到了难以忍受的境地，她宁愿一死，也不肯再偷生。

不为玉碎，宁为瓦全。

苏富泽想到云容的身份，又想到她陪伴自己的十多年……他心思很乱，脑子里像是被填满了东西，沉沉地抬不起头，又像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第一百四十六章：郡主丧事

他喃喃张开嘴巴，语序不连贯地为自己辩解：“我……我，这件事不怪我，我没有想将她逼死！她害死了雪素，又在自己药材里放火参争宠陷害旁人……兴许是她自责，选择一死……”

苏夕颜的目光如同刀子从苏富泽的脸上剐过，她想到给他两耳光，将他扇清醒了！事到如今他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雪素不是郡主害死的！雪素怀胎已经六个多月了，她为什么要挑这个时候下手？如果郡主嫉妒她，可以雪素刚入苏府的时候，就想法子将她赶出去，但郡主这样做了吗？”

“还有火参的事情……郡主根本不知道药材里面有火参。是我察觉了不对，让丫鬟盯着院外才发现陈姨太身边的丫鬟跟药柜的小厮有联系，偷换了郡主的药。我去告诫了陈姨太两句，她却贼喊抓贼！要不是郡主吃了这么久的火参。身体也不会差成这样！”

云容郡主一死，以前所有隐藏的事情都浮出了水面。

苏富泽声音微哑，眼眶有些干涩，他讷讷说道：“我……我不知道……”

苏夕颜抬手擦了擦眼泪：“这么多年她睡在你的枕边。你却从来没有了解过她！既是不知道的事情，为什么你要句句相逼？”

苏富泽轻咳了两声，没有再说话，目光落在床榻上望着云容的尸首。她的手腕苍白细弱，轻轻地垂在一旁。病了这么就，她瘦了许多，自己却未曾在意过！

“我做错了，我害死了她。”苏富泽移开了目光。低低地叹息。

苏夕颜仍是冷笑：“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你就算忏悔，郡主也回不来了！我与六王爷说了，让又名的大夫入府给郡主看病，她的身子本来能转好……因为你，她不想活了！”

苏富泽听完之后怔了怔，“你请人为她治病，为何之前不说？”

“说与不说又能如何？”苏夕颜抿紧嘴唇，“你知道这件事，就不会听信旁人的挑唆了？你一样会说那些话，一样会逼死她！”

听着自己女儿声音嘶哑的责问，苏富泽说不出话。他开口：“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你愿意便多骂几句也无妨……”

苏夕颜含着眼泪，笑了起来，“我抱怨再多又有什么用？你根本不在意，郡主死了，你心里一点愧疚后悔都没有！”

她拉开与苏富泽之间的距离。“你有陈姨太，有那么多女人，这么多年你宠爱的人也是苏雨嫣。后院里只有郡主一个人对我好，如果可以我愿意用一切换她活过来！”

苏富泽的脸色灰败。透着青白之色，“我……我从没有不喜欢你，你也是我的女儿。”

苏夕颜唇角笑意越发嘲弄，她摇头。“苏雨嫣在后面搬弄是非，被皇后娘娘亲耳听见，你也只是禁了她的足，让她抄写佛经。你对她的偏宠，是我从来都没有过的，当年你不喜欢我的母亲，又何必强求，又为何要生下我！苏雨嫣变成这样。也怪你们，是你与陈姨太将她教导成了这样！”

要放在往日，苏夕颜说这些话，苏富泽早该对她发怒。但这一回。苏富泽只是愣在了原地，许久都不能回过神。

窗外天色大亮，夜雨已经停了。灰蒙蒙的天空挂在雕花木格的窗子前面。

说完这些苏夕颜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离开了房间。再也不想多看自己的渣爹一眼。屋檐间还有冰凉的雨滴成串落下。苏夕颜抬起掌心，让冰凉的雨水一滴滴坠落在她的手掌中。

郡主的丧事要等着操办！她绝不能倒下！更要紧的是要将害死雪素，逼死郡主的人都找出来！这些账，她必须算！

院子中的丫鬟望着苏夕颜坚韧寒霜般的面容，没有敢开口。

夜雨过后，风微凉潮湿让苏夕颜渐渐平静下来，她向凤桐院里的丫鬟问道：“郡主的死讯通知了院中的姨太主子们没有？”

丫鬟摇头，郡主陡然殁了，死得又这样凄惨。她们没有敢告诉旁人。

苏夕颜对她们道：“将消息传出去，她们早晚都会知道的。”

“另外将郡主殁了的消息传入云家和皇宫，再拿纸笔来通知边塞的锦昭赶回来。郡主是他的养母，他总该回来送葬的。而且还得让他扶柩送葬……”

院中的丫鬟皆应诺，大小姐看着悲伤，却硬是挺着将每件事有条不紊地安排完。

凝香楼中陈姨太一夜春风，正是得意，由秦妈妈伺候着匀面洗漱。正在挑选簪子的时候，凤桐院里的丫鬟来传了消息。

听完之后，陈姨太手中的簪子又掉回了梳妆台上。

“怎么一夜，云容郡主……就死了？”

小丫鬟两只眼睛肿得像是葡萄。听到陈姨太不敢置信的话，便回道：“姨太要是不相信，不如去凤桐院里亲自看一看。老爷大小姐都在那……奴婢还要再去别的院里传消息，就先告辞了。”

秦妈妈见陈姨太娇颜上露出迟疑不安之色。对她劝道：“云容郡主病成那样，吃了那么长时间的火参，死只是迟早的事情！她在二小姐没出嫁之前死也是件好事，她这一死，姨太您也该快扶正了！奴婢在此先道喜了！”

陈姨太听她说得话，也觉得有道理，慢慢地就平静下来，脸上露出轻松惬意的笑颜。秦妈妈说得不错。与她争宠的雪素死了，云容郡主也死了。后院无人比她更得老爷垂青信赖，着正妻的位置除了她还能给谁？

只是看玉容郡主那样子，不像是这么快会死的人。倒有些奇怪。

秦妈妈为陈姨太盛了一碗粥。笑着问道：“夫人脸色怎么不好？郡主的死，对您可是一件好事！”

陈姨太在梨花桌子面前坐下，一只手抚过自己的心口，“我也觉得是一件好事。但是我眼皮不知怎的跳得厉害，总觉得云容郡主死得不寻常。”

“你帮我找一件素色的衣服过来，再去沉华院里通知二小姐，让她也去凤桐院里露个脸。”

云容不仅是郡主身份。也是后院的正妻。后院姬妾得知死讯，都该去凭吊。

秦妈妈不敢怠慢，赶紧让人去沉华院知会了二小姐。

苏夕颜让院子里胆大的丫鬟给郡主小殓，又让人请来了管事设了账房。专记丧礼的支出开销。

给云容郡主换了寿衣后，就点了香，一路从凤桐院送到了院门口，将这香插在了路边上。

苏富泽一直一声不吭地守在床榻边。神色木然，丫鬟劝他换一身衣裳，他也像是听不见一般。

府中接连办了两场丧事，苏富泽的心情可想而知。

苏夕颜安排好一切后，都再未跟苏富泽说一句话，她回了画心堂换了一声服丧的素衣。

碎雪轩的姬妾们最先过来吊唁，陈姨太是最后过来的。她过来的时候，两只眼睛微红。一副不胜悲戚的模样。

她刚到凤桐院，就掩着面容哭得凄婉，“郡主你怎么就突然去了……这让妹妹我该怎么办？”

一直神色木然的苏富泽突然抬起面容，穿过痛哭的女眷。掐着陈姨太的脖子将她一路拽到了床前，“你还有脸来哭！是你害死了她！”

陈姨太精心打扮的发髻被拽乱，她用力抓着苏富泽拖拽她的手背，心中惶恐又纷乱。这关她什么事？为什么说是她害死了云容郡主？

她不是病重而亡的吗？

昨晚苏富泽还抱着她温存，为什么今日就这样粗暴无情地对待她？

陈姨太被他一路像是麻袋般拽了过来，颜面全无，她苍白着花容，挣扎道：“妾身到底犯了什么错？老爷您千万不要听旁人栽赃妾身，妾身……怎么可能会害郡主的性命？”

“你还在狡辩！”苏富泽怒喝一声，所有的怒、所有的悔像是岩浆般喷薄而出，他毫不留情地一把抓过陈姨太将她推到了床榻边，“你看看清楚，她是怎么死的！”

陈姨太脚下一绊，跌跌撞撞扑在了床榻边，手指触碰到干涸的血迹。她抬头往前面一看，就看清云容郡主青白的面容，衣服已经换过，但是心口前留下了一个陷进去的窟窿。在她尸首不远处放着一把剪刀，银剪刀上同样遍布着紫红色的血迹……

她……她竟是自尽而亡的！

陈姨太慌忙转过身子，扑到苏富泽的脚前面跪下，如惊弓之鸟开口：“郡主的死跟妾身一点关系都没有……妾身昨夜陪着您，怎么可能会害郡主？而且她都病弱无力成这样，怎会拿到剪刀，一定是旁人……是旁人害死了她！”

陈姨太仰着面容，娇花一般的容颜，凄婉可怜的泪珠从她面颊间滑落。而床榻上的云容郡主却变得枯槁瘦小，血液流尽的尸首连点重量都似没有了。

听到她这些争辩的话，苏富泽抬起手狠狠地给了陈姨太一耳光，他的声音像是刀子，又像是烧人的火，“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当真有脸说！你换了她的药材，让她病重成这样，你还反过来说云容诬陷你！你逼着她没了活路！”

这一耳光没有留情，陈姨太娇嫩的脸顿时红肿起来，更一个趔趄倒在了地上。

第一百四十七章：害人害己（一）

几房姨太见陈姨太被打得可怜，有几个还想为她出头，都被苏夕颜的目光制止了。

她对屋中凭吊的丫鬟姨太道：“你们先随我出去，父亲有话要单独对陈姨太说。”她想苏富泽之前有多宠爱陈姨太，现在对她就有多失望！

屋中的人都离开之后，陈姨太才狼狈地爬起身子，不甘又害怕地捂着自己的面容。云容郡主是自尽，与她有什么关系！她顶多只是说了些难听的话，她哪知道云容郡主这么不顶用，竟然选择一了百了！

至于火参的事情……老爷怎么会知道？

陈姨太半跪下身子，拉着苏富泽的衣摆，泫然垂泪。“妾身……妾身是无辜的！妾身并没有给郡主的药材里面加过火参。而且雪素的事情，老爷你都忘了吗？”

苏富泽掰开她的手指，用力将陈姨太推开，苏富泽怒极反笑：“你还要狡辩？火参是夕颜发现的。她还曾去过你的凝香楼，你若一口咬定没有这回事，我现在就把你身边伺候的人找过来当面质问！我一直看错了你，以为你是温柔善良的。哪怕偶尔用点小计谋争宠也无伤大雅，没想到你会这样狠毒！这后院再让你操持下去，不知还有多少人要丧命……”

听到最后一句话，陈姨太才彻底慌乱起来。老爷是要夺回她的掌家权吗？

陈姨太口不择言道：“大小姐身边的丫鬟见妾身的人与院外小厮私会，才来了妾身的凝香楼……但这些事只凭大小姐的一面之词怎么能信，也许是大小姐要陷害妾身……”

苏富泽望她的目光冷到了骨子里，“她要陷害你？夕颜一直忍到了现在，到了云容死了。才跟我说这件事！若是她要害你，为什么不当时就来找我？当时来找我说这件事的人反而是你！若不心虚，为何焦急地等着书房里不肯走，一定要跟我说这件事？”

顿了顿之后，苏富泽气得轻咳，“云容与夕颜对你一直多加忍让，你是怎么回报她们的？你一个妾室，却逼死了正夫人。这样的事情传出去，外面的人怎么看待我们苏家，怎么看待我？事情揭发之后，你还口口声声脚步。枉我宠了你这么久，你真是让我失望至极！”

他甩了衣袖，转身不肯再看陈姨太楚楚可怜的面容，“等云容的葬礼忙完之后，你有两个选择，要么是一条白绫死个干净。要么就送出府出家吧。就当我们苏家没有你这个人，我不想再看见你！”

死、出家？这两个选择都不是她想要的！只是一夜而已，怎么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她什么都没有了……可她还有一个女儿，嫣儿怎么办？难道真的要嫁给老男人做续弦？

她的宝贝女儿又怎么会是苏夕颜的对手？

陈姨太跪在地上。膝行了一路，爬到苏富泽面前，不肯甘休地继续说道：“妾身知错了，还请老爷看在往昔情分上……”

她刚爬到苏富泽的面前。就被他厌恶地避让开，“我不想再听你说这些话。往昔情分？云容陪了我十年，情分与你相比又差了多少？她死了，而你这个下毒害她的人还活着……滚出去！”

趴在地上的陈姨太浑身颤抖，许久才有力气站起身子。苏富泽这些年对她的宠爱，竟敌不过一个死了的女人。还是云容死了，他才发现自己心里也有她的位置？

陈姨太想要大笑，人呐便是这样的贱。贱得可悲又可笑。

他春风得意，经商有为的时候不肯多看云容郡主一眼，郡主下嫁给他，他没有拒绝的权利。十年时光。年华老去，才发现当初自己厌倦避之不及的人，原来早就慢慢住进了心里。可惜太晚了……

陈姨太站起身子，脚步踉跄地走出了房间的门。来时精致的容颜，整齐的发髻，出来时全被眼泪冲花，凌乱不堪。

房间外的姨太早就将里面的争吵听了清楚，往日巴结陈姨太的姨太们互相看看，没有一个人上前。谋害逼死郡主，说不定会被问罪。陈姨太走得踉跄禹禹，凤桐院中的丫鬟们皆视而不见，无人肯扶她一把。更无人同她多说一句。

在院外的庑廊下陈姨太看见了背影孤单却站得笔直的苏夕颜，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苏夕颜转过了身子，不出意外地对上了狼狈万分的陈姨太。

苏夕颜很冷地笑了笑。“姨太这副模样，还真是少见。”

陈姨太望着苏夕颜的眼睛，神色怨恨，她出声刻薄又无力道：“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苏夕颜你高兴了吗？你还想对我怎样？”

还真是心灰意冷，破罐破摔了，陈姨太连“妾身”的自称都不用了。

“你比起惨死的云容郡主，姨太你还有很多东西。只是被父亲厌弃。你就承受不住了？你所承受的痛苦，比不上她的万分之一。十年，这十年她都是这样过来的，望着你争宠。望着你不折手段得到一切。很快陈姨太你费尽心思得来的一切，都会统统交还出来。苏雨嫣不是你的心头肉吗？我为她挑选一门‘好’婚事如何？”苏夕颜望着她，眼波幽幽，笑意淡淡。

“她不想给旁人续弦，也不勉强。”

让手脚残废的苏雨嫣嫁给从八品做官夫人，她可没有那么善良好心。

苏夕颜会这样好心帮着嫣儿？陈姨太回味过来后，气恨道：“我不许你对嫣儿下手！云容郡主的死怪不得我，是她自己没用！苏夕颜你别以为我会输。所有失去的，我都会再夺回来！”

望着陈姨太这幅强弩之末的样子，苏夕颜缓缓走近，用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轻缓道：“有我在。你别想拿回来任何东西！我会让你和苏雨嫣一样样地失去，一辈子翻不了身！云容郡主遭受过的苦楚，你们都将体会到。”

苏夕颜留在这句话转身进了房间，郡主的丧事还要她帮忙操办。

苏家的丧书通过驿站快马加鞭地送到了边塞。一天一夜兼程竟就送到了苏锦昭的手中。他大体看了一眼丧书上的内容，震惊悲恸，连夜骑马从边塞赶了回来。

上马的时候，他试了几次才坐上了马背。握住缰绳的手心里满是冷汗。

央将军知道苏家的事情后也让他快些回去帮着夕颜。这一路苏锦昭不知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他不敢去想丧书上的内容，一旦想到便心如刀绞。

这一路他换了两匹马，不吃不喝，不肯停歇地赶到了苏家。

郡主殁了。在苏家摆了三天，为了防止尸体腐化一直都用冰窖里的冰护着。七月酷暑，一旦冰化成了水，就有丫鬟拿新取的冰换上。

他回来的时候。是大殓的前一天。他若再晚回来一日，云容郡主便要下葬了。

苏家门匾上，门前的石狮子都系着白布，他走进去的时候遇见了不少守灵吊唁的人。

所有的丫鬟都穿着缟素的衣衫，望到这个景象，苏锦昭两条腿都没了力气，差点在门前就跪下。好在苏夕颜让徐妈妈候在前院大门前，等苏锦昭回来。

见到大少爷。徐妈妈就走上了前，让一旁的小厮将他搀扶住，“少爷节哀……”

苏锦昭抓住小厮的手，几乎是将他扯到了自己的面前。“告诉我！为什么会这样！我走之前她还安然无事，只是几个月的时间，她竟然死了？”

苏锦昭的手背青筋跳动，但他抓小厮却没有用上几分力气，因为他两只手都在颤抖……

徐妈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才说道：“少爷随奴婢去后院吧！奴婢带你去灵堂看看。”

苏夕颜一直跪在棺椁前烧纸，她的身后是几房姨太，有人来的时候便期期艾艾地哭上一会。苏雨嫣腿脚不便，这两日只是露了一个面，苏夕颜没有精力再去跟苏雨嫣计较。

知道这日苏锦昭可能回来，苏雨嫣一直都守在灵堂里，哭得也好生悲痛，却连郡主的尸首都不敢看上一眼。

这两日来苏家吊唁的人不少，苏富泽稍稍振作了一些开始忙着招待来宾。他对陈姨太恨之入骨，自然也不会搭理苏雨嫣。这两日陈姨太都被禁足在凝香楼内，苏雨嫣还不知自己娘亲已经失了宠，只觉得几房姨太看自己的眼神有些怪异。

苏雨嫣大声哭了一会，发现连个安慰她的人都没有，便狐疑地止住了眼泪。她的娘亲呢？为什么在灵堂之中看不到她的娘亲？这样的丧礼，她的娘亲不可能不出现！

就在苏雨嫣打算去凝香楼问一问的时候，门外响起了说话的声音。苏锦昭换上了丧服，戴上了白冠，出现在了房间的门前。

他两夜没有合眼，双眸涩痛难忍，眼底满是血丝，眼下更是青得吓人。他怔怔地望着棺椁上的奠字，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他刚一踏入正厅，苏雨嫣就摇着轮椅，不胜悲婉地迎了上去握住苏锦昭的手：“锦昭哥哥你终于回来了……郡主她前几日前去了……”

苏锦昭望着灵台上的白蜡烛，身子微微摇晃，虚脱般由苏雨嫣扶着。

第一百四十八章：害人害己（二）

他轻声向轮椅上坐着的人问道：“嫣儿，郡主她是病逝的吗？怎么会这么突然……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有看见！当真是不孝！”

苏雨嫣柔声安慰他：“锦昭哥哥你也不要太伤心，郡主的身体不好，病逝也是情理之中……”

苏夕颜转过身子，用冷凉的目光望着他们：“苏雨嫣谁让你开口了？”

苏雨嫣掩着面容，娇弱可怜地出声道：“姐姐，嫣儿就算有千错万错，但求你看在郡主尸骨未寒的份上，原谅嫣儿……”

苏锦昭看她哭得梨花带雨，不胜悲婉，他也听得出苏夕颜语气中的冷怒。便忍着眼泪为苏雨嫣求情：“妹妹郡主不会想看见我们兄妹不睦，在灵堂里。你就别与嫣儿……”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苏夕颜就站起了身子，用冷到极致的目光盯着苏锦昭，“你以为我还有有心思跟她计较？我不许她开口。是因为郡主不是病死的，她是自尽的！将剪刀刺入了心口，你来给我看清楚了！”

苏夕颜一把揪住苏锦昭，也不顾苏锦昭比她高比她壮实。硬是一路将他拽到了棺椁前面。

苏雨嫣听她说这些话，美眸微闪。怎么……怎么会这样？郡主竟是自尽死的？她的娘亲呢？一切都不太对劲！

棺椁里面血流尽的云容郡主苍白得可怕，他伏在棺材边看清了云容郡主的死状，心中大恸竟要伸手去抱住云容郡主的尸首。

旁边的姨娘被吓了一跳，赶紧将大少爷拉开。

苏锦昭哭了许久，才慢慢哽咽着平静下来，清瘦的脸上浮现出咬牙切齿的恨意，他望着苏夕颜。哑着破碎的嗓音问道：“是谁逼死了郡主？你告诉我，不管是谁，我都要为郡主报仇！”

苏夕颜嘲弄一笑，目光移向了别处，“报仇？你还敢提报仇两字？该死的不是旁人，而是你！”

苏锦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愣愣地望着自己面如霜雪的妹妹。

“苏雨嫣才是你的亲妹妹吧？你那么相信她，无论旁人说什么，哪怕你知道她并不可信！是你害死了郡主，害死了雪素！你写信告诉苏雨嫣雪素的怀孕的事情，陈姨太跟郭姨太勾结，换了雪素的安胎药，害得雪素和肚子里的孩子一死两命！雪素的安胎药由宋妈妈看管，这件事便牵扯到了郡主身上。郡主不堪流言污蔑，以死来证明自己的清白。苏锦昭你说，这一切是不是都怪你！”苏夕颜一字一句说得冷酷缓慢。让他听了明白。

苏锦昭呆了半晌，“我……我写信给苏雨嫣，是想让她帮忙照顾雪素，没有想让任何人死。”

“是吗？”苏夕颜轻轻地笑了笑。“就算你没有坏心，但几条人命都因为你的一封信而没了！”

听完她说得这些话，苏锦昭步子不稳，跌跌撞撞往后倒了几步。用愤怒惊愕的目光望向了苏雨嫣。

苏夕颜继续说道：“我已经找到大夫可以治好郡主的病。她却不想活了……你知道郡主在后院受了委屈责难？你知道一个人选择死，是多么的绝望悲伤！她用剪子戳进自己的心口，连戳了好几下，胸前一片血肉模糊了，她都没有停下……郡主在死之前都希望你能照顾好我，而我却希望没有你这个哥哥。”

大脑之中一片轰鸣，苏锦昭身子如风中落叶不停地摇晃。一片嘈杂嗡鸣声中，他还是一句不落地听清了苏夕颜说得话。

难怪丧书都没有写清郡主的死因。难怪苏府里的下人见了他都是躲躲闪闪。他的一封信，让苏雨嫣照顾好雪姨太母子的一封信，竟害死了这么多人！

“当真是……这样吗？”苏锦昭的声音轻入尘埃，他好心办了坏事！

他想拉住苏夕颜的衣袖。听她把话讲清楚。苏夕颜却躲开了，一点都不想他碰到自己，她淡淡说道：“你不信？那就去问旁人。或者也可以再去父亲那告状，说我欺负污蔑苏雨嫣，你听她哭得多伤心！你为她做主出头了那么多次，这一次也可以在郡主的灵堂里为她出头！”

苏锦昭捏紧了手心，他满心的愤怒悲凉不知道该如何发泄。他想要杀人，想要仰天长啸……

望着苏夕颜对他的冷漠躲避，他简直心如刀割。自己的亲妹妹都打算不要他，不再认他这个哥哥了！

都是他的错！他如果听夕颜的话，冷落疏远苏雨嫣就不会再发生这么多事情！郡主更不会死！他为什么非要给苏雨嫣写信，明明知道她搬弄是非。不是个好人！

郡主因为他的错被人污蔑，死得那么可怜凄惨……

而坐在轮椅上的苏雨嫣无比的慌张害怕，为何苏夕颜会知道这么多事情，还知道得如此清楚！她知道苏锦昭给自己写信的事情。还知道信上的内容。甚至她知道娘亲与郭姨太合谋的事情……

苏锦昭上前一步，眸底红得吓人，他一把掐住苏雨嫣的脖子，五指用力。

苏雨嫣哪能挣扎得过，她抽噎喘息不已，慌乱痛苦之余为自己辩解道：“锦昭哥哥你听我解释……我和娘亲不可能害郡主的命……这其中定然有误会。”

她的解释苏锦昭一句都听不见去，他双眼流淌着炽热绝望的火焰，只想要苏雨嫣死。

他如同魔怔一般。冰冷无情地重复道：“是你们害死了她！”

“我这样相信你们，你们非但没有照顾好雪姨太，还害死了她，也连累了云容郡主！”他绝望自责恼恨。所有的感情像是无尽的海浪涌来，将他淹没其中，最后一点理智冷静都被吞噬干净。

他的手心，语调都在颤抖……

几位守灵的姨太回过神之后都围到苏锦昭的身边劝他松手，“少爷，二小姐做得再不对也是您的妹妹。您不能冲动，这件事交给老爷处置。”

“少爷你清醒一点，你要是将二小姐掐死了。这件事传出去您的名声还要不要了？马上大小姐都到了嫁人的年纪了，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自己的妹妹考虑呀！”

苏夕颜站在灵柩前面无表情淡淡地望着，没有任何要劝阻的意思。

她跪下身子继续给烧着纸钱。

听到旁人提及了苏夕颜。苏锦昭才勉强找来了一点神智，他慢慢松开了手。苏雨嫣捡回一条命，不停地咳嗽喘息，白皙的脖子间留下几道青紫色的指印。可见苏锦昭掐她下了狠手，是真的想要她的命。

苏雨嫣捂住自己要被他捏碎的喉咙，泪眼婆娑，费力说道：“锦昭哥哥。我是你的妹妹，你半点都不信嫣儿的话了吗？你给我解释的机会好不好……”

苏锦昭发出一声沉闷暴怒的嘶吼：“妹妹？我只有一个妹妹就是夕颜！你是谁？你是蛇蝎心肠害人不浅的刽子手！”

坐在轮椅上的苏雨嫣被他惊雷般的怒斥，吓得慌了神，旁边的几个姨太也吓得脸色发白。她们从没见过大少爷这样愤怒咆哮的样子。

苏锦昭转身走到苏夕颜的身边跪下。拿过纸钱一张张递入火盆之中。他脸上的泪，砸入火焰里，噼啪作响……

苏夕颜一句话都没有安慰他，只在心中叹息了一声。

无人搭理苏雨嫣之后。苏雨嫣费力摇着轮椅去了凝香楼。凝香楼外早已被护卫看管起来，里面的丫鬟一个都不许出去。

原来她的娘亲已经被禁足了，难怪她什么消息都没有听到。

苏雨嫣满心惊惶，是不是所有的事都被抖开了？那岂不是她们母女两人的好日子到头了？

“我要进去！”

外面的护卫并没有拦着苏雨嫣，苏雨嫣急急地闯了进去。在旁人的搀扶下，苏雨嫣一月一拐地进了房间，就看见躺在床榻上脸色郁结憔悴的陈姨太。

“娘亲，你怎么会被关了起来？”苏雨嫣焦急惊惶地问道。“你不是已经有掌家之权了吗？谁还敢动你？”

苏雨嫣心里有很不好的预感，唯一能关陈姨太的人就是她的父亲。

陈姨太望着自己的女儿，心中不甘又悲痛，忍不住掩面哭了起来。“嫣儿以后你要照顾好自己。我的掌家权已经被夺了，现在的身份恐怕还比不上郭姨太她们。你的父亲想要我死或是出家。可我怎么放心得下你！”

苏雨嫣脸上茫然惊惶的神色一点点转为了震惊，“父亲他那么宠爱你，怎么可能让你死或是出家？难道是事情败露了？是苏夕颜说得吗？”

她不由想到苏锦昭要掐死自己的暴怒模样，心里发寒。

难怪……难怪她的娘亲没有出现在灵堂。郡主的死，因为娘亲的诋毁，而且娘亲还在她的药材里面加了火参……要是父亲知道娘亲害死雪素的事，恐怕都不会将娘亲留到现在。也不知雪素的事情能瞒多久。

往昔风光得意的陈姨太此刻掩面而泣，紧紧地搂住自己的女儿。

苏雨嫣任由她趴在自己肩头痛哭，心底一片凉意。她们手中一张牌都不剩下了，往后又没有苏富泽的宠爱，在苏家的日子定然不会再好过。

哭了许久，陈姨太才收住了眼泪，她握住苏雨嫣的肩膀，眼中泛光道：“我们也不是真的无路可走，只要你想办法嫁入青鸾王府。我就一定能保住性命，说不定还能重获宠爱。”

第一百四十九章：宫里来人 两章合一

到了晚上的时候，苏家发出去的丧书已送到了云家旁支和皇宫之中。

云家早已凋零，旁支衰弱就算知道云容的死，也是无能为力。派了两房的媳妇儿子去苏家吊唁，参加明日下葬的大殓礼。

皇宫之中，宫人来禀报的时候，皇后娘娘正伺候着太后娘娘服用汤药。

太后娘娘倚在拔步床间，听了宫婢来传的话，沉吟了片刻：“云家忠烈，蒙了冤屈，才将遗腹的女儿封为郡主。哀家记得她不过四十出头，怎么就去了？”

云家满门处斩，子嗣凋敝。也因非正统的皇族血统，当年封了郡主，旁人也没将她放在心上。鸿城中的世家顾及她的身份，高不成，低不就。要知道先帝在时，云家盛极一时，钟鸣鼎盛，奈何遭了冤屈牵连了九族，成了罪人。

朝廷为云家平反，福泽了云家旁支，又将这当年没有问斩的血脉找到抬为了郡主。皇城世家却在意云家罪臣的身份，无人肯娶。云容三十多岁未出嫁，倒是便宜了江南来的商贾。

“苏家丧礼办得如何？不能亏待了忠烈良臣之后。”太后娘娘摩挲着手腕间的翡翠佛珠，缓缓说道。

皇后娘娘放下了白玉汤碗说道：“臣妾听宫人来报，说是郡主的葬礼是由苏家未出阁的嫡出小姐操持的。那孩子。臣妾见过。心思玲珑，做事沉稳有度，就是年纪太小。让她操持云容明日的大殓，也是为难了。”

太后娘娘微微皱了眉，“苏家没有旁人了吗？后院里连个能管事的都没有？”

“臣妾听闻郡主死得不寻常，后院最受宠的姨太已经被关了起来……其他的女眷身份低微，也不配操持郡主的葬礼。”皇后娘娘轻声答道。

太后娘娘又转了一会手中的佛珠，才说道：“你务必将这件事查清楚，给云家人一个交代。如果真跟后院的贱妾有关。你就让人秘密处置了。明日大殓，你安排一个可靠的人过去起头……就让央家人奉旨过去，央家为肱骨之臣，也不辱没了郡主的身份。再者说，央家与苏家也带着亲。”

皇后娘娘恭敬应下，出了太后的宁康宫就招来了身边的嬷嬷奉口谕去通知央家人。

奉皇后口谕的嬷嬷还没离开皇宫，就有人先一步通知了六王爷。

王府中梨花树下，六王爷一袭白衣坐在树下摆弄修缮着手中的连弩，连弩之中用的是泛着寒光的铁箭。

他轻轻一扣。铁剑就射穿了围墙。

将来通风报信的小太监吓得一个趔趄摔倒在了地上，还是黑甲卫将他拽起扔到了王爷的面前。

六王爷抬头看他的同时，将连弩也移了过来。

好不容易站稳的小太监，又扑通一声给他跪下，“王爷饶命……”

通身洁白出尘的六王爷清寡的面容闪过不耐烦之色，他用冰冷的弩身挑起小太监的下巴：“有话快说！”

小太监撸顺了舌头，慌忙说道：“苏家出了事情，云容郡主死了。皇后娘娘让人通知央家人明日去苏家主持下葬的事情。”

“云容郡主死了吗？”六王爷继续望着手中的连弩，动作流畅利落地拆卸着，“本王听说她早就病了。”

小太监摇头：“郡主不是病死的！而是自尽的，奴才听闻是苏家大小姐这几日操持着苏家的事情，像是很悲伤。”

听到关于苏夕颜的时候，六王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低魅轻声道：“本王知道了。”

等小太监拿了赏赐千恩万谢地离开之后，六王爷放下了连弩，用白帕擦干净自己的手指，“阿四为本王准备马车，本王明日要去苏家。”

……

苏锦昭跪在灵柩面前。一张张烧着纸。灵堂中寂静得怕人，他无声压抑地哭着，眼泪一直未停。两只眼睛又红又肿，眼底一片暗红。

烧成灰烟的纸钱随风飞舞，火盆中的火苗熏得人眼睛疼痛。苏夕颜咳嗽了两声，缓缓站起了身子，疲倦地走出了正厢房的大门。

苏锦昭见到她起身，抬手就拉住了她的衣袖，轻声嘶哑地唤道：“妹妹……”他这双眼睛肿得如同核桃，苏夕颜淡淡地望着他，目光清澈又冰冷。苏锦昭动了动手指，却没有放开。

她轻声呵斥道：“松手！”

望着她面无表情的容颜，苏锦昭慌乱地松开了手指，看着她走出了房间。外面天色已经暗了，院中点起了白色的纸灯，上面用墨笔写着漆黑的奠字。苏夕颜望着白色的纸灯，心里不知想些什么。

苏锦昭也跟了出来，他一直站在苏夕颜的身后望着她。他有很多歉意自责的话想要跟她说，但苏锦昭知道苏夕颜讨厌他，恨他，根本都不想看见他。

苏夕颜感觉到背后有人，就走出了凤桐院。苏锦昭一直跟在她身后，不离远，也不走近。等苏夕颜停下脚步之后，苏锦昭才快步走到了她的面前，用悲伤绝望、自责地目光望着她。

“夕颜，我的心里也很难受。你恨我是应该的，我也恨自己，恨不得杀了自己！”苏锦昭站在她的面前，身子高高瘦瘦的，脸上泪痕斑驳。他撇开了面容，“以后……我只有你这唯一的妹妹，再没有别的亲人，娘亲早早就抛下了我们。如果连你也不肯再认我……我……”苏锦昭声音哽咽，艰涩地难以说下去。

“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求你少恨我一些。不好的地方我都会改……我再也不会这样混账了！”他站在苏夕颜的面前。抬手就狠狠地给了自己两个耳光。

他想忏悔道歉，话到嘴边，却变得语无伦次，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恨自己，恨陈姨太母女两个，可恨又有什么用，郡主再也回不来了。他现在很难受，整颗心都像是被人摘去了，每一口吸气都能感觉到胸腔里的沉痛苦涩。他想让苏夕颜原谅自己。也想做些什么弥补被自己害死的几条人命。

苏夕颜望着他，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原谅他的话却说不出口，苏锦昭悔悟得太晚了。

“如你所言，恨又有什么用？事情都已经发生了，逝去的人命也无法挽回。”苏夕颜目光淡淡地落在他的身上，“如果你真心想要悔改弥补，应该清楚怎么做！”

说完这些话，苏夕颜就从他身旁走过，苏锦昭站在原地体会着她的话。两双手捏成了拳头。苏夕颜慢步走回自己的画心堂，门前清晓早已在等候了，“小姐央家已经派人连夜过来了，老夫人舅母都过来了，奴婢听说表少爷也会过来。”

苏家这边倒不止苏富泽这一脉，还有几房兄弟只是走得不近，几房亲眷都是些游手好闲没有太大出息的人。老夫人之前身子不适，被送回了祖家。祖家在北方太兴，路途遥远一时半会难以赶回来。

要是老夫人在这，郡主的丧事也不需要她来操心。

央家人半夜就到了，他们也是奉了皇后娘娘的懿旨来吊唁。苏富泽自然也没有意见，舅母开始操持准备大殓的事宜，又让下人去就近的寺庙请高僧来念经。大殓之后还有出殡和下葬的事宜，郡主死得突然，墓地还未挑选……

央家来的其他人协助着帮忙，也给郡主上了香。

央染辰见到消瘦，双眼熬红的苏夕颜，清俊温和的面容间划过心疼之色如同春池荡漾起涟漪。“颜儿，我送你回去休息。这儿有我娘亲在，你把事情放心交给她，回去好好睡一觉吧！”

苏夕颜已经有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了，守灵时不知哭过几回，两只眼睛同样又红又肿。她听着央染辰暖若春风的语调，心中被她紧锁起来的痛与苦一时间都冲泄而出。她闻着央染辰身上柔和安心的墨香，紧抓住他的衣袖，将头埋进了他的怀里。

“染辰哥哥……”她轻声呢喃出他的名字。就再也说不出别的委屈的话。

“颜儿别怕，有我在！”他轻拍着怀中人的后背，浅澈的眸泛着忧伤疼惜。

她不怕，她只是累，累得再也不想睁开眼睛。但合上眸子，她就想到雪素的死，云容郡主的死，一刻都不敢放松下来。

老天爷给了她重生的机会，却又让她走上了前世的轨迹。苏夕颜紧紧抓住央染辰，她害怕，怕染辰哥哥还是会死……

“在这没有一个人喜欢我，染辰哥哥我就只有你了。”苏夕颜闭着眼睛，声音微颤。从小到大，两生两世只有央染辰一个人对她好，包容她的脾气，包容她的一切。

“如果哪天我们都老了，你一定要死在我的后面！”

央染辰听她稚气的话，不由地笑了起来，“颜儿别说傻话，就算我们都老了，我也舍不得先送你离开。”

“不行！你要答应我！”在他怀中的小表妹异常执拗。

央染辰依旧带着淡淡温润的笑容，他知道小表妹是被吓坏了，她心里的悲伤不安，他都能感同身受。

“好，我答应你。”苏夕颜从他怀中抬起头，望着他柔和宠溺的目光。

“我们要拉勾！”她伸出自己的手指，央染辰由着她也伸出了自己的手指。

“此生。你要长命百岁！”

“嗯，为了颜儿，我一定会长命百岁。”

得了央染辰这句话，苏夕颜才稍稍放松下来勉强回了自己的住处睡了几个时辰。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央家老夫人身子上了年纪，经不得颠簸，便落后了一些，到了早上马车才抵达了苏家门前。

央家人本不答应老夫人过来，但拗不过老太太固执的脾气。只好让马车慢行将老夫人也带了过来。

老夫人放心不下自己的外孙女，又听闻这些日子都是她在操持葬礼的事情，在路途上就开始骂苏家的人没用。

起榻之后，听闻外祖母也来了。苏夕颜顾不得遮一遮眼下的淤青，让小玉随意绾了一个发髻就去前院迎接。

央家老太太见了苍白消瘦的外孙女，整个人憔悴又透着坚韧的模样，真让她心肝都疼碎了。

“好丫头，这几日让你辛苦了！后院夫人怎么就突然亡故了？”央家老太太问起这件事就想起自己难产而亡的女儿。

苏夕颜一听这话，好不容易止住的悲伤情绪又奔涌而出，她抱紧了自己的外祖母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苏富泽宠妾灭妻，害得云容郡主自尽而亡。可以想象当年她的娘亲死得也是如此凄惨可怜……

外祖母心疼得也抹着眼泪，“都是苦命的女子，当年我不许婉儿嫁入苏家，她非要嫁。她骤然难产而亡，我也是一路风尘仆仆赶来……”

外祖母年纪大了，惹得她伤心不好。苏夕颜止住了眼泪，也帮外祖母擦干了泪痕，才扶着她走入了灵堂。

苏锦昭一天一夜连带着整个早上都没有合眼。早已累得睁不开眼睛。他却不肯去休息，几个姨太劝了都没用。

他执意跪在棺椁前烧纸，几次都让火苗烧了手，就连衣袖都被火舌烧去了一块。

苏锦昭刚踏入灵堂就有丫鬟告诉了她这回事，苏锦昭听后冷冷一笑，终于悔了吗？奈何早已晚了。

“将父亲送回院子休息。他若不肯，就将他抬过去！”苏夕颜沉声向院外的小厮命令道。

苏锦昭跪在灵前听见她与下人说话，微微侧过身子，脸上的疲惫遮掩不住。他哑声道：“你们不用担心我，我还能再多撑一会……”

苏夕颜走到他的面前说道：“父亲你做这些是想给谁看？云容郡主她早就看不到了！她这样的恨你，怨你，你就算给她烧再多纸钱也弥补不了！苏家还有这么多吊唁的客人在，你若是倒下了，谁来打理这些事情？”

话音落下，苏富泽默然坐了一会，他望着灵位上的名字，好一会才慢慢站起身子往外走。

劝走了苏富泽，苏夕颜又陪同舅母挑选墓地。央家夫人望着她除了眼睛微红，神色显得平静坚韧，目光之中不由闪过赞许之色。

不怪旁人都说大小姐肖似外祖母，做事利落，心性也刚强。

下午大殓，出殡送葬之前皇宫之中来了人。是太后娘娘身边的一等女官，两个女官都是奉旨而来。

两个女官穿着浅青色的宫服，在苏家缟素间极是扎眼。

“苏家老爷在哪？皇后娘娘有旨意。”

苏富泽小睡了一会，就下人来报。宫里来了女官。他赶紧穿戴好丧服去了前院领旨。

这道旨意秘而不宣，两个女官只同苏富泽说了一遍。

苏富泽微微变了脸色，但很快就平静了下来。

女官问道：“那个妾室现在何处？领我等过去。”

苏富泽找来了院里的一等丫鬟将两个女官领去了后院凝香楼。

前院苏夕颜也听闻女官来访苏家的事情，不由疑惑，又听女官入了苏家后院，心中疑惑更甚。

心里想着难道陈姨太害死云容郡主的事情已经传到了宫中？云容郡主身份非同一般，为了安抚云家，皇后娘娘下令处死陈姨太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一回，陈姨太是不得不死了！

苏夕颜将前后事情想通之后。心情轻松不少。她刚松了一口气，就听闻小丫鬟来报：“郭姨太哭得晕倒过去了。”

旁人还觉得郭姨太重情重义，苏夕颜只是冷笑不止，“将她抬回院子里去，不必找大夫看了。她这般悲恸，也是对云容郡主有情有义。若是哭死了，正好一并抬出去给郡主陪葬。”

刚说完郭姨太的事情，外面的小厮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大小姐。六王爷来了……”

他怎么突然来了？而且挑在这个时候。

苏夕颜脸上的惊讶转瞬即逝，不止是苏夕颜其他吊唁的人听清这句话也露出讶异的神色。

六王爷与云容郡主无任何血亲关系，难道来也是奉皇室的懿旨，给郡主吊唁的？郡主的葬礼，皇家倒是给足了颜面。

不等苏夕颜去门前接驾，六王爷已踏入了灵堂，银月白的绢衫，腰间系着苏夕颜绣给他的香囊。神色寡淡，但风姿出尘。

他一出现。所有来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就连阅人无数的央家外祖母都忍不住，将目光定格在六王爷的身上。

“这人可不简单……”央家老太甜眯着眼睛，轻声说道。

旁边的儿媳妇对六王爷倒是有所耳闻，六王爷虽为皇子，但身份地位比五殿下差远了。她不知老太太如何得出这样的话，便问道：“母亲怎么看出来的？”

央家老太太缓声道：“所有的人都在看他，他却能做到目不斜视，半点都不在意旁人的目光。这说明他习惯了旁人的瞩目，或者说旁人的看法他根本不放在心上。这样的人绝非池中之物。”

六王爷站在苏夕颜的身边。抬手就自然而然地揉了揉她的头顶。

苏夕颜想后退一步，不让他碰到，哪来得及。

“你瘦了……”六王爷深邃的凤眸落在她的脸上。

在这么多人面前，苏夕颜的脸色有些羞赧，注意到后院中的姨太都将打量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苏夕颜忍了半天，才小声嘟囔：“多谢王爷关心。”

看她紧绷着身子，故意装出冷冰冰的模样。六王爷莞尔一笑，“你与本王客气什么。”他还想说别的话，但这么多人窥探的目光让六王爷修眉微皱。

从国子监回来的央染辰。正好看见六王爷轻抚颜儿头顶的一幕，他站在原地进退不得。清俊面容上的笑容褪尽，宛若一颗暗淡失色的宝石。

“表少爷您回来了？”门前的丫鬟对央染辰行了礼。央染辰唇边才牵扯出淡淡的笑意。

苏夕颜听到这句话，转过身子向门外看去，望着染辰哥哥暖煦般的面容，她忍不住露出笑意，迎上了前：“锦昭哥哥！”

蠢丫头脸上的笑容，映在六王爷上挑的凤眸之中，他如同刺痛般忍不住眯了眯眼睛，用冰冷的目光看向央染辰。

央染辰像是感觉不到他寒意凛冽的视线，只将温柔的目光落在苏夕颜的身上，“颜儿，我回来的晚吗？还赶得上大殓礼吗？”

苏夕颜轻轻点头：“赶得上，大殓礼的时间还没有到。”

“颜儿别累着了自己。”他抬手帮苏夕颜撩起耳边落下的碎发。

“锦昭哥哥不用为我担心。”苏夕颜对他笑了笑，抬手摸了摸被他拂到耳边的发丝。

身后望着这一幕的六王爷，深深吸气，眸光的光影似要将月霁云秀的央染辰撕碎。他抬步就走到苏夕颜的身边，挡住了央染辰的视线。随即。握着她的手腕将她拽到了一旁。

“你又发什么疯？”苏夕颜站到了一旁，小声气恼地问道。

六王爷目光清冷地望着她，“这么多人看着你跟他站着说话，成何体统？你不是有很多事要忙吗？”

“我只是跟染辰哥哥说话而已……”她轻声翘着嘴唇，不过她确实有很多事情要忙，但跟染辰哥哥说两句话的时间还是有的。

这人乱吃什么醋！

“有跟他说闲话的功夫，不如去多睡一会。非要将你这双眼睛熬成核桃才开心吗？”听着他低声薄怒的训斥。

苏夕颜想要翻白眼，这只白眼狼可真不会安慰人。

央染辰站在门槛边看他们说话，小表妹白皙的容颜间神色变化不停。倒比小的时候更加灵动可爱。

苏夕颜注意到表哥脸上温和的神色。见他没有生气，才放下了心。

在旁人注意不到的地方，他抬手轻轻弹过苏夕颜的耳尖，“不许再去找他说话！”这不是商量，这是命令！

苏夕颜摇头，心里叹息，自己怎么就惹上了这么个祸害。她轻轻点头，“好啦！我知道了。”

她其实也没有什么话要对染辰哥哥说。虽然她们都说染辰哥哥不错，但她没有这个打算亲上加亲。

在六王爷这只霸道的醋坛子发现之后，苏夕颜赶紧移开了目光。

她刚准备去问舅母墓地花圈都安排妥当没有，院里院外两个丫鬟都焦急地跑了过来。

一个说道：“大小姐，五殿下也来了苏家！銮驾已经到了。”

另一个更是焦急压低声音开口：“来的两个女官要逼陈姨太悬梁自尽，陈姨太不肯将屋子里的东西都摔砸光了。闹着要见老爷呢！”

两个都是大事，苏夕颜听完之后，连片刻思索的时间都没用。她对院外的丫鬟道：“你带人去接五殿下入府，好生招待着他。他若要来灵堂祭拜，你们便领路过来，将事情都安排好。”

说完之后，苏夕颜就跟着另一个丫鬟去了后院，一路上她吩咐道：“女官来后院处置人的消息不要走漏了风声。不管陈姨太肯不肯自尽，都让人看管好凝香楼，千万不能让她逃出来。”郡主死得不寻常，闹大了对苏家也没有好处。

第一百五十章：踹死刁奴 二合一

还没走近凝香楼就听见里面闹得不可开交的声音，苏夕颜皱了皱眉头，踏入房间之后就看见满地的碎片狼藉。

陈姨太被两个女官抓着，头发披散，如同发疯一般嘴里嘶叫着：“放开我……我不会自尽的！你们谁逼我都没用！云容郡主的死跟我有什么关系？她是旁人害死的……你们别想让我顶缸！”

两个女官来得秘密，也没有带宫中侍卫过来。凝香楼里的丫鬟吓得都逃出了房间，陈姨太发起疯来，两个在宫里养尊处优的女官竟一时奈何不了她。

苏夕颜过来的同时，后院里的丫鬟也通知了苏富泽，两个几乎是同时到了凝香楼。

苏富泽先进了房间，苏夕颜跟在他的后面，用丝绢淡淡地遮住自己的口鼻。屋内更是一团糟，陈姨太发髻散了衣襟乱了，看来是挣扎了一通。

两个女官没想到苏家老爷和大小姐都会过来，微微一分神，趁着这个空档。陈姨太挣脱出来，跪在苏富泽的脚前面，死死抓住他的衣摆哭诉：“妾身陪您这么多年，又为您生下了一个女儿。你看嫣儿都这么大了……妾身只是一时冲昏了头脑，做错了一些事情。老爷您当真不肯原谅妾身吗？你后悔郡主的死，那妾身呢？您眼睁睁见妾身死，就不会后悔吗？”

苏夕颜听她说得这些话，冷笑起来：“姨太还真会四两拨千斤。你害死了郡主，只是做错了事情？要你自尽，可不只是父亲的命令更是皇宫里传来的旨意。你一个罪妾又有什么资格跟正夫人相比？”

秦妈妈是陈姨太的心腹，陈姨太若是一死，她也讨不到好去。秦妈妈站在门前缩头缩脑望着，原先还想为陈姨太求情，又听见大小姐说这是皇宫里的旨意，便犹豫了。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两个女官又上前压住了陈姨太，陈姨太哭得十分凄厉，她让秦妈妈去通知了嫣儿为自己求情，为什么她的宝贝女儿还没有过来？

陈姨太不知道苏雨嫣得知五殿下来了苏府之后，就先一步去见了五殿下。她的娘亲已经被父亲厌弃了，就算能保下，也没了多大用处。

不过陈姨太说得不错，她要想办法加紧成为五殿下的女人。只要能踏入青鸾王府，她就再也不用嫁给又老又丑的男人做续弦了。

凭着王爷对她的宠爱怜惜，她一定能成为侧妃！不……说不定她能够成为正妃娘娘！

苏富泽望着自己昔日宠爱的妾室。一直没有做声。或者说，在这轮不到他说话。这两个女官早与他讲了处死陈姨太是皇后娘娘的命令，皇后娘娘要给忠烈之后的云家一个交代。

他只是从五品的官，而且还是得了皇后的恩惠，哪有胆量资格去违抗皇后娘娘的懿旨。

陈姨太像是砧板上的鱼垂死挣扎，她哪肯轻易舍了命去。在苏家后院，她过得风生水起，什么都不用愁。她这一死，她的嫣儿又该怎么办？

她发疯的劲头，两个女官都压制不住。陈姨太抬起扭曲的花容盯着苏富泽。一字一句道：“妾身为您生儿育女，操持后院，老爷您当真半点旧情都不念了？”

苏夕颜直接堵住了她的话，“姨太打理后院，就与外院勾结，谋害了郡主的命？二小姐在你教导之下，搬弄是非，目无尊长。这些事情，姨太还要再提吗？”

陈姨太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苏夕颜这贱人要害死她了！陈姨太脸色发白扭曲至极。

“两位女官早点完成皇后娘娘的吩咐，也好回宫复命。”苏夕颜淡淡开口，已是催促她们快点动手了。

苏富泽听完苏夕颜说得那些话，更没有出声劝阻的意向。

一位女官趁机将陈姨太压得跪下，钳制住了她的两只手，另一个就捧出了白绫系在了房梁间。

陈姨太望着白绫，两眼发直。惊惧之下，她腹部绞动，一阵阵的酸水往嗓子眼中冒。

打上死结之后，压着陈姨太的女官将她推了起来，陈姨太脚下踉跄扑到了白绫面前。她摸到冰冷的白绫。手猛地一缩，就俯下身子开始干呕。

这几天被禁足，她什么都吃不下。干呕也只能呕出一些黄水。

两个女官看了一会，脸色不太对劲，其中一个女官问道：“你这个月的月信来过没有？”

经她这么一提，陈姨太才想起这几日肚子微微有些痛，月信也延迟了。但这几日事情多，她也没顾上去想。

难道她是怀孕了吗？陈姨太感激涕零，这个孩子真是她的福星！既然有孕，她是不是就能逃过一死？

两个女官本来奉了皇后娘娘懿旨，要送她上路的。但陈姨太身子有孕了，这人到底还要不要处死？两个女官都没了主意，打算回去禀报了皇后娘娘，让皇后娘娘再做定夺。

陈姨太以为有了孩子就能自保？她害死了云容郡主，理当以命填命。皇后娘娘顶多能允她生下孩子，再让人秘密将她处死。

更何况陈姨太在苏家的处境是四面楚歌，这个孩子想生下来都难！

苏富泽脸上也闪过诧异之色，“你有了身孕？还真是……”还真是凑巧呢！

两个女官将系好的白绫抽回装回了匣子，苏夕颜让身边的丫鬟送她们出了苏府。屋子里一时间就剩下陈姨太和苏富泽两个人。

陈姨太干呕过，脸色泛白，唇边早已牵扯出娇媚迎合的笑意，“妾身这几日一直没有胃口，没想到竟是有孕了！怀孕的反应这样大，妾身觉得肚里的可能是个男孩。”

苏富泽漠不关心地应了一声，并没有因为她怀孕有多惊喜高兴。看到他这个反应，陈姨太的心顿时就凉了。她还打算凭着这个孩子，重获宠爱呢！

出了凝香楼的苏夕颜让人请来了大夫，大夫给陈姨太把了脉，沉吟说道：“夫人肚中的孩子还未满月，这几日又受了惊吓，劳神烦忧。胎相有些不稳，要吃几副安胎药才行。”

苏夕颜很平静，她知道这一回陈姨太是没有翻身的余地了。

“那就劳烦先生开几副安胎药，让姨太好生调理。”苏夕颜让清晓带着大夫去旁边的房间里写药方。

屋中安静了一瞬，这个孩子来得太突然了。云容郡主尸骨未寒，苏富泽望着她平坦的小腹没有一点喜悦之情。至于处置陈姨太的事情……还是等她产下孩子之后再说。

秦妈妈听到陈姨太怀孕的消息，也钻进了房间里面。与陈姨太一样，满脸喜色，朝着陈姨太和苏富泽拱手：“恭喜老爷，姨太。姨太怀上孩子。真是一件难得的喜事。”

苏夕颜淡淡开口：“陈姨太这孩子来得真是巧！”

秦妈妈以为陈姨太有了这个孩子，就能成为正夫人，竟敢跟苏夕颜端起了架子，摆起了谱，“大小姐你说得这是什么话，难道怀疑姨太怀得不是后院里的小少爷？”

苏夕颜听着她咄咄逼人的口气，轻轻一笑：“我可没有这样说过！”

身后的清晓听着也气不过道：“秦妈妈开口可要掂量自己的身份，有你这么同大小姐说话的吗？”

秦妈妈想着要为陈姨太出气，这些日子她们凝香楼里的下人可都惶惶不可终日。往日里陈姨太仗着宠爱可没少拿捏大小姐，如今女官都走了。陈姨太的命也是保住了。母凭子贵，老爷怎么也应该宠着，护着陈姨太才是。

秦妈妈眼睛一转，像是放软了语调，“奴婢也是觉得大小姐一直与夫人不睦，怕夫人肚子里的孩子有闪失，才多了一句嘴。”

“夫人？”苏夕颜听到秦妈妈对陈姨太的称呼反问了一句，“陈姨太只是妾室而已，也配称夫人？我知道姨太也是想当正室太久了，要不然也不会在郡主的药材里面放火参。”

秦妈妈平日里拍陈姨太的马屁。“夫人”喊惯了，一时间竟改不过嘴。秦妈妈微微变了脸色，没了刚才的得意劲，“奴婢……奴婢一时说错了话。”

苏富泽还未从云容郡主惨死的悲伤中走出，听到这贱奴在这作三作四的多嘴乱说，又想到深得他宠爱的陈姨太做得那些腌臜的事情。

“贱奴谁让你在这挑事了？”苏富泽怒焰高涨，眸底泛红，一脚就踢在了秦妈妈的心口上。这一脚没舍力气，直把秦妈妈当场踢得吐出血来。

秦妈妈疼得说不出话来，浑身抽搐了一会竟就不动了。

清晓没见过老爷这样的怒色，吓得躲在苏夕颜的身后身子微微发抖。陈姨娘望着身边唯一得力的老奴倒在地上没了气，花容发白。

这一回……恐怕她生下孩子都是凶多吉少了！

唯有苏夕颜脸色如常，看了一眼秦妈妈的尸首。主仆两个想得太简单了，这孩子就算生下也只是庶子，更不可能放在陈姨太的身边抚养。这个孩子绝不可能成为陈姨太的倚仗。

“姨太身子有孕，身边不能缺少照顾的人。过会我再派两个丫鬟过来。”苏夕颜深深看了陈姨太一眼。

陈姨太还打算开口，但看见苏富泽的脸色将话都咽了回去。苏夕颜你且嚣张吧！等她生下麟儿之后，都会一一讨回来！

出了房间的门之后，苏夕颜向苏富泽说起了陈姨太怀孕的事情，“姨太品行不端。二妹被她教得差强人意。这个孩子还是交给旁人抚养为妙。”

苏富泽应了下来：“确实如此……只是郡主刚去了，我要守丧一年，可能暂时不会再娶妻。后院其他姨太身份太低，交给她们抚养，也不合适。实在不行，这个孩子就由我亲自带大。”

听了苏富泽的话，苏夕颜沉默了一会。这个孩子不能给苏富泽，假如这个孩子是男丁，又有苏富泽亲自带大，哪怕只是庶出对锦昭来说也是不小的威胁。更何况苏富泽耳根子软。说不定什么时候见陈姨太母女哭得可怜，又将孩子还给了陈姨太，岂不是让她们母女两个如虎添翼？

苏夕颜缓声道：“这个孩子可以寄养在我这里，女儿家带孩子总比男人要细心一些。等日后我出嫁了，再由父亲抚养这个孩子如何？”

她暂时还没有嫁人的想法，更要紧的是她要让这个孩子与陈姨太不亲。让陈姨太从这个孩子身上谋求不到任何东西。

苏富泽考虑了一会便点头，“这样也好，孩子生下来也是你的弟弟或是妹妹。由你照顾，我也能放心。”

说定事情之后，他们就回到了凤桐院中准备大殓礼。

大殓的时间是由道士定下的，苏锦昭合上了棺盖，一路抬了出去。

墓地定在了西山后面，苏夕颜胸口别着一块麻布，头上戴着哀帽跟在一旁。这一路唢呐声哀哭声不绝于耳。

棺木下葬之后，苏夕颜回到了凤桐院。院子里已打扫干净，她坐在云容郡主身前睡过的床上。屋子里的东西见了血，大部分都被搬走了，剩下的一些用过的东西都烧了干净。

苏夕颜坐在床榻边望着木窗外的夕阳，前世她住在青鸾王府的偏院里，也是这样数着日子，望着窗外的阳光。

她怨恨旁人，也怨恨自己。自己重生一世，也没能阻止她的离世。如果她再有用一些，就不会看着云容郡主惨死。

坐在屋中看了一会，许久她才站起身子很慢地走出了院子。她的心里很沉闷，像是被什么东西盖着掩着，喘不过气来。

苏夕颜走到了花苑，她站在河渠的栏杆边望着里面初绽的莲花。尖头浅粉，靠近花蕊的地方皆被夕晒染成了金色。

往日她觉得莲花很好看，但见过天山冰琢般的雪莲之后。就觉得一般了。

有几支莲花长得靠近岸边，上面停着蜻蜓，苏夕颜瞧着入神犯起了傻一般，竟想抓一只蜻蜓试试。

刚倚靠在栏杆边上，就被人用力一拽。苏夕颜只觉得眼前景象一阵乱转，就看清了青鸾王爷俊美无双，眉头紧蹙的容颜。

他望着自己，似含怒，又带着不容易看出的惊慌。

苏夕颜还未回过神，就听见他沉声说道：“你站在这做什么？是想寻死吗？”花苑里连个丫鬟都没有。要是他不过来，她跳下去旁人都发现不了。

苏夕颜站稳之后往后倒退了两步，她定睛看清了青鸾王爷，也看清了跟在他高大身形后面坐在轮椅上的苏雨嫣。

这么热的天气，苏雨嫣看她的目光都透着古井般的寒气。

苏夕颜收回了目光，在青鸾王爷的注视下行了礼。郡主殁了，他以为自己会寻短见？她可没有那么傻。

“民女没有寻死，只是想摘一朵莲花。”苏夕颜淡淡说道。

“只是想摘莲花？”五殿下剑眉没有展开，并不相信她说得话。

苏夕颜没有再说别的，她这几日不曾有过好眠，七月的夕阳落在脸上，熏人的滚烫。她福了福身子，就打算离开。

青鸾王爷站在原地，望着她的青丝被晚风托起。他忽然就抬起了手，“等等……”

苏夕颜站住了脚步，奇怪地转身看了一眼。她看见青鸾王爷慢条斯理地卷了袖子，站在栏杆边俯下身子。

他同样穿着雪白的绢衫，苏夕颜愣神地望着他的背影。两世，她都没怎么见过青鸾王爷穿白色的衣服。

他的身形修挑，穿着白衣同样也俊美出尘。只是比起往日的雍容多了一点清冷遥不可及的气息。

黑色如绸的发丝垂落，她见惯了这个男人高高在上，一丝不苟的模样，还没见过他孩子气的一面。竟要帮她摘下莲花？

直到他如玉的手指握着莲花送到了苏夕颜的面前，苏夕颜才回过了神。

身后轮椅上的苏雨嫣咬紧了牙，身子微微前倾，像是绷紧的一张弓。

她望着逆着夕辉走来的高挑人影，绚烂的光影将他映衬得如同天神一般。而他握着莲花，却站在苏夕颜的面前，星眸之中也只有苏夕颜一个人的身影。

苏雨嫣咬破了舌头尝到了嘴里腥甜的味道。

苏夕颜望着他摘下的莲花并没有接。“花无百日红，摘下只会凋零得更快。民女刚才想要，现在却不想要了。多谢王爷的好意。”

他握着的莲花花梗上长着细密的小刺，扎在他的手心里，更像是扎在他的心上。

青鸾王爷望着她，脸色莫测微凉。是不想要这朵莲花，还是不想要他摘下的东西？

一旁的苏雨嫣望着这一幕，只差要将自己的嘴唇咬烂了。苏夕颜真是不识好歹！仗着青鸾王爷对她有那么一点意思，她就敢这样作贱王爷的心意！

“民女先告辞了。”苏夕颜转身离开，竟是连眼帘都没有再抬起过。

望着她离开的背影，青鸾王爷眸光幽深，菱唇微抿，握紧了手中的莲花。苏雨嫣心中泛着嫉妒怨恨，摇着轮椅来到了青鸾王爷的面前。

她微微抬起手心，对五殿下露出柔美一笑，“这朵莲花开得真是夺目，如果不用水养起来，过一会就要凋零了。殿下不如把这朵莲花给嫣儿，嫣儿帮您用花樽养起来……”

青鸾王爷把目光从莲花上移到了苏雨嫣的娇容间。

她容色清美，人比花娇。但青鸾王爷望在眼中。心中半点涟漪都没有。

苏雨嫣笑得如此娇美，相比之下苏夕颜满目憔悴伤怀，就连的背影都显得纤瘦决绝。他也听闻这些日子，都是她在操劳云容郡主的丧事。

人无百日好，花无百日红。

苏雨嫣眼巴巴地向青鸾王爷伸手讨要了，青鸾王爷却没有将莲花给她的意思。菱唇微动，他忽然向苏雨嫣开口：“云容郡主死，你伤心吗？”

苏雨嫣没有得到莲花，心有不甘，又突然听到青鸾王爷这样问。她微微一怔很快露出伤心的神色。用丝绢擦拭着美眸，哀哀道：“嫣儿……嫣儿自然是伤心的。”

青鸾王爷望着她擦泪的动作，却感觉不到她任何伤心之情。

这朵莲花一直被青鸾王爷握在手里，花茎上有刺，他也似感觉不到紧紧的握着。花瓣凋零了几片，他也没有给苏雨嫣，让她养起来。

苏雨嫣讨了没趣，当然不好意思再要。苏夕颜不肯要的东西，青鸾王爷宁可放着凋谢了，也不肯转送给她！

苏夕颜离开之后。青鸾王爷就没有再同苏雨嫣说一句话。苏雨嫣心中发慌，想起了之前在梅林里苏夕颜同她说得话。

青鸾王爷想娶的人是她，自己再也不可能成为青鸾王爷心头朱砂。难道……难道王爷真的对苏夕颜那贱人动了心？

可她成了这样，剩下唯一的道路便是嫁入青鸾王府。苏雨嫣心中又慌又怕，她一转眼珠就发现青鸾王爷竟盯着手中的莲花出神。分明是在睹物思人！

苏雨嫣被青鸾王爷冷落在一旁，想到以前王爷对她的温柔呵护，她想要将银牙咬碎。苏雨嫣抬起晦暗尖锐的眸子看了一眼挂在天际般的斜阳，眼眸微微晃动。

今晚是一个好机会，她一定要想办法将青鸾王爷留下。

就算被人唾骂，被人不耻。她也愿意铤而走险！

苏夕颜回了后院处理起凤桐院里面的事情，郡主已经下葬了，院里的丫鬟也都放出了府。每个人都给了一百两银子，到了年纪婚配的，苏夕颜让徐妈妈帮她们盯着找些合适的婆家。

丫鬟们在苏家伺候了好些年，都哭着离开。

央家之中事情也不少，吃了晚宴之后，外祖母与舅母登上了马车。外祖母走之前又邀请苏夕颜去央家住一段时间。

苏夕颜应下，但苏府后院有不少事情需要她处理，陈姨太又怀上了孩子。她恐怕一时半会都没有抽身的时间。但为了顺着老人家的心思。苏夕颜自然应了下来。

苏雨嫣去了一趟凝香楼得知陈姨太怀孕的事情，又想到晚上将要实施的事情，笑得两眼发亮。

陈姨太身边的丫鬟都被苏夕颜下令遣散了。苏雨嫣担心娘亲肚子里孩子的安危，将伺候自己的烟轻又送回了陈姨太的身边。

她们母女能否翻身，就全凭她娘肚子里的子嗣了！

苏雨嫣摸着陈姨太的肚子，“娘亲你一定要好好养胎，为我们苏家生下一个男丁！”

陈姨太想到被踹死的秦妈妈，脸上的笑容很勉强，“你的父亲知道我怀孕，也并不高兴呢！不知道你跟苏锦昭怎么样了？他是苏家的嫡长子。你最好还要将他抓在手心里。这几日我被禁足，吃得一般。大夫说我忧心烦思，胎相不稳。这个孩子可不能出闪失……”

苏锦昭掐了她一回，差点要了她半条命。她哪还敢往苏锦昭的面前凑，苏雨嫣淡淡道：“我还没有时间去看他呢！云容郡主的死给了他不小打击，他这几天一直都待着房间里面抄录佛经。咱们也不必一直巴望着他。反正都已经这样了，他也不可能再原谅我们。娘亲你安心养胎就是！”

“厨房里不给你做些好的，明日我就去找刘管事。谁都能亏欠，你和你肚中的孩子万不能亏欠了！刘管事那里有药材，正好我拿些虫草人参过来。”

陈姨太脸色微微缓和，又拉住了苏雨嫣的手，“我听闻五殿下也来了苏家吊唁，你可要好好把握住！”

想到青鸾王爷，苏雨嫣的脸上就飞起了红霞，“女儿省得。”

陈姨太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还觉得这道保命符不够牢靠，“五殿下很少能来苏家，你又没有机会踏入青鸾王府。有机会就一定要抓住！只要你爬上青鸾王爷的床榻，他就不得不娶你。到时候你就不要低嫁，娘亲的命也能保住！”

话是这么说。但想近五殿下的身哪会这么容易。他一向克俭自律，王府之中三个妃位都空悬着。

就算五殿下一直对她有意，也从未对她做过太亲昵的事情。假如她投怀送抱，会不会就此掉了价？万一她投怀送抱，青鸾王爷都不肯碰她，她不就全完了？名声完了，在殿下心中的清美形象也全完了。

陈姨太望着自己女儿脸上的犹豫，挥退了左右。

“女儿这个你不用担心，为娘是后宅中的女人，最懂得如何伺候抓住男人。在我嫁入苏家之前。你的外祖母曾经给我一些药粉香膏。你也知道你外祖母身份不好，时常要伺候男人。”听到陈姨太说起她那个烟花柳巷里的外祖母，苏雨嫣泛起恶心鄙夷的感觉。

陈姨太压低了声音又道：“那些药粉香膏能让任何男人不得不碰你！就算是高贵自持的五殿下也不能免除。你只要将药粉放入水里，香膏擦在身上，五殿下就会对你意乱情迷。”

“当真这么有用？”苏雨嫣的美眸扑闪，将信将疑。

能伺候青鸾王爷，是多少女人梦寐以求的事情。只要一夜，王爷就不得不娶她。但苏雨嫣又有些害怕，害怕王爷会怪罪自己。

“当真有用！”陈姨太笑得娇娆动人，“嫣儿你不用担心，就算背上骂名又如何？再差，还能差过给从八品做续弦吗？都是苏夕颜逼得你没了退路。只要你能怀上龙孙，苏家还不得将你捧着？你可要想清楚了！”

苏雨嫣咬紧了唇瓣，眸光闪烁。

第一百五十一章：自荐枕席 同样二合一

苏雨嫣离开了陈姨太的院子，就去了苏锦昭的住处。娘亲说得也有道理，与苏锦昭修好总没有坏处。

苏雨嫣踏入房间之后，就绞着手中的帕子继续挤眼泪，“锦昭哥哥，是嫣儿的错。但我们还有这么多年的情谊在。你想想，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生病的时候都是我来看你，还给你带吃的。”

苏锦昭一句话都没有说，目光冷到极致望她含泪哭诉。

放在以前，他一定会觉得苏雨嫣可怜，便会心软。但这一次听见苏雨嫣哭哭啼啼的声音，他想到的是郡主的死状还有夕颜对他的冷漠失望。

这几天他抄写《宝华经》心静了下来，将没看透，没想透的事情都看了清楚，也想了清楚。

陈姨太对他好，图谋得不过是正妻的位置。苏雨嫣三番四次地说夕颜不是，为得是挑拨他们兄妹之间的感情。

她说得可怜无辜，但实质上却心若蛇蝎。苏锦昭望着她，想要抬手毁了她这张看似清美客人的面庞。

苏雨嫣说了很多，但是苏锦昭一点反应都没有！她脸上的浅笑有点虚浮。摸不透苏锦昭对她到底是怎样的态度。

好在这次过来，她也是有备而来。苏雨嫣带来了一个木盒子，盒子里面放得都是苏锦昭从小到大给她做得一些小玩意。

这些小玩意不值钱，苏雨嫣一直压在柜子底下，没想到也能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锦昭哥哥你看，只是你给我编的小蚂蚱，还有这个……这个是你雕给我的石娃娃。”苏雨嫣娓娓说道，将东西一样样地拿了出来。

她轻声说道：“锦昭哥哥你对我的好，我都还记着。我的娘亲怀孕了，身边又没几个照顾的人。姨太从小到大对你也是极好的……”

苏锦昭望着她手里的那些东西只有厌恶。雪素的孩子被她们母女两个折腾掉了，她竟还有脸来求自己帮着陈姨太。

他以前真心对她们母女两个好，而她们母女两人却是这样回报他的！让他日夜都活在自责之中！

苏锦昭冷冰冰地开口：“郡主这么多年照顾我长大，为我操劳担忧。你为我做的那些小事，又怎么好意思拿出来说！拿出来比较！你哭，哭给谁看？我知道你是在装可怜，装无辜。陈姨太做得那些事情，你比谁都清楚，还要骗我说是旁人威胁你去做得？还要将所有的错推给陈姨太？”

苏锦昭突然起身将她手中的东西夺了过来，“你与陈姨太做下的那些勾搭。一桩桩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你们母女两个都一肚子坏水，你还敢再来我这哭诉装可怜？”

“不是的……锦昭哥哥不是的！一定是旁人在诬陷挑拨……”苏雨嫣用尽办法想要再哄劝住苏锦昭。

她刚一靠近，就被苏锦昭躲开了，“我绝不可能再帮你们！你们害死了这么多条人命，要是还有那么一点良心在，就应该羞愧自责，日夜跪在佛主前赎罪！这些事情不用旁人诬陷挑拨，苏雨嫣，人在做天在看！”

他将苏雨嫣带过来的东西全都撕了粉碎，将木匣子重重砸在苏雨嫣的面容上。怒喝道：“滚出我的房间！我看见你这张脸就要作呕！我瞎了眼，才会送这些东西给你！”

盒子的棱角擦过苏雨嫣的额头，划过一道血痕。苏雨嫣最爱惜自己的容貌，她吃痛捂住自己的脸，半晌都没有移开。

望着手心里的血迹，苏雨嫣愤怒又怨恨。她是个女儿家，苏锦昭怎么能这样粗暴地对她？她差点忘了苏锦昭是个爱恨分明的人，对谁好的时候便不顾一切，厌恨谁的时候同样也全都写在脸上。

之前苏锦昭敬重她们母女两个，现在已经对她们恨之入骨了！

苏雨嫣掏出绣帕擦去额头间的血迹，她来是想求原谅的。没想到苏锦昭会这样恨她，羞辱她！

她们对苏锦昭也算是手下留情了，这么多年都没有害过他的命！这么多年的兄妹之情，他当真是一点都不在乎了？

苏雨嫣坐在轮椅上望着他胸腔剧烈起伏，沉寂了片刻，她幽暗诡谲地笑了起来，“苏锦昭你这样对我，是半点不将我当成妹妹了！”

她放下了手中丝绢，对苏锦昭露出讽刺尖锐的笑容，“你就算再生气再自责也没用。该死的人都已经死光了。苏夕颜也会一直恨你！你这样对待我，终有一天苏锦昭你会后悔的！”

苏雨嫣脸上的血迹衬出她面容间的阴森娇娆，她眼中还有几滴眼泪，唇角已勾起淡淡的笑容：“你们都别太得意！苏夕颜害过我那么多回，我都会讨回来！你们最好祈求我娘亲肚子里的不是个男儿……”

留下这句话之后苏雨嫣出了房间的门，地上被苏锦昭撕碎的东西，她半点留恋都没有。

郡主出事之后，苏锦昭的住处也有苏夕颜留下的人看守。她担心苏锦昭三言两语又被旁人说动了，给陈姨太母女两个当枪使。

但这一回，洒扫婆子的回话让苏夕颜松了一口气。还好她这个哥哥不是一根筋傻到底。苏雨嫣挨了打，应该就能对苏锦昭死心了。

陈姨太刚怀上个孩子，就敢拿出来显摆，当真以为只有她才有害人的手段？苏夕颜笑了笑。

她唤来了徐妈妈，“二小姐说陈姨太身边没人伺候，都闹到大少爷那边去了，应该给她指两个丫鬟伺候着。毕竟她肚子里还有孩子。”

徐妈妈立马心领神会，陈姨太肚里的那块肉光是说起就让人憎恶。特别又是在郡主葬礼上发现有了身子。

“院子里刚买进来几个丫鬟都还没有调教过，年纪又小，几个都是家道中落不得已签卖身契的庶出小姐。送去凝香楼伺候再合适不过！”

苏夕颜点点头。

大殓过后还有烧七礼，云家的人并没有完全离开在苏家住了下来。同样住下来的还有两位王爷。

盛夏的天气，雷雨说下就下。两位王爷来吊唁又遇上了晚上的大雨，便也顺理成章在苏家住下。只是住在外院，也不妨碍。在外人看来苏家这一回脸上添了光，两位王爷都登门造访。

到了傍晚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黑下。苏雨嫣撑着油纸伞出了拱门，竟是去了外院。她的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迤迤然地推着轮椅进了五殿下住的厢房里。

南国之中民风虽然开放，但也计较男女之防。但苏家二小姐手脚皆残，苏家只担心她嫁不出去。另外青鸾王爷对苏雨嫣的不同，旁人也看在眼里，想着五殿下迟早是要将苏家二小姐纳入青鸾王府的。他们私下相见，苏家人也未阻止。

屋中并没有点灯，苏雨嫣心如揣兔将食盒搁在了鸡翅木的案几上。

外面雷声轰响，夏雨如注。青鸾王爷回厢房的时候淋了雨，便脱了身上的罩衫。里面只穿了一件淡薄丝绸的中衣。

苏雨嫣进来之后，青鸾王爷顺手拿过衣服披在肩头，星眸淡淡地望着她，“你怎么来了？”这语气像是她不该来，更像是不想见到她。

苏雨嫣下意识用指甲掐住了手心。等心头的痛意消失后，她撩过耳边被雨水打湿的长发。温婉娇怯说道：“嫣儿亲自下厨为王爷做了一碗消暑的莲子银耳羹……嫣儿是不是打扰王爷休息了？”

青鸾王爷望着她半身淋湿的模样，没法再说出让她离开的话。外面的余越下越大，她手脚不便身边连个伺候的下人都没带。

苏雨嫣听不到他说话，闻着房间中怡人的龙涎香气息，双颊绯红，却有意轻声嗫嚅道：“嫣儿担心王爷在苏家吃不习惯才特意做了羹汤送来，等……等雨声小了之后嫣儿便离开。”

“你不必为本王做这些事。”她听见青鸾王爷淡淡开口，声音不复往昔的怜惜温和，却如金石相撞，无比的清冽悦耳。光是听着。苏雨嫣便觉得自己心乱了。

青鸾王爷披着衣服走到案几前面，苏雨嫣抬起面容，凝望着面前男人俊美沉静的容颜。她虽然无比的紧张，但却坚定了心中的想法，一定要得到这个男人，哪怕不择手段！

苏雨嫣以为五殿下会留下她，毕竟王爷一直当她是恩人。但很快苏雨嫣染着红晕的面容变得微微失色苍白。她听见青鸾王爷说：“等雨小了之后，本王送你回去。”

是她对苏夕颜下手的事情被五殿下知道了？殿下对她失望，讨厌了？对，一定是这样！因为苏夕颜。青鸾王爷对她疏远冷漠了不少。之前殿下对自己温柔又特别，什么事情都为她考虑，不惜一切地护着她。但现在，居然连多陪她一会都不愿意了。

肯定是苏夕颜那贱人用狐媚的手段迷惑住了青鸾王爷，殿下才会说要娶她为正妃。她绝不能让苏夕颜占了属于她的位置！

苏雨嫣脸色变换不停，她的身上忽冷忽热。

五殿下望着桌上的食盒，神色浅淡，并没有用羹汤的兴致，只是不想拂了她一片好意。苏雨嫣脸上保持着柔美的笑容，起身殷切地打开食盒，“嫣儿很少下厨，怕是做得不好。银耳汤我用冰镇过，最是消暑。还望王爷不要嫌弃。”

她端出白色的瓷盅，掀开盖子。用畸形的右手帮青鸾王爷盛出了一小碗。她的右手上还有一些鲜红的伤口，像是刚弄下的。

青鸾王爷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手指上。心中并非疼惜感动，只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嫣儿温柔娴静，又对他这样细心殷勤。可他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想起的都是苏夕颜淡淡的，带着恨意的面容。

两个人各怀心思，直到苏雨嫣将小碗轻轻推到了青鸾王爷的面前。

她仰着小脸。笑容柔和又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情绪。青鸾王爷看了一眼，以为她是对自己的手艺没有信心，并没有多想。

瓷碗冰凉，青鸾王爷接过之后端起轻饮。味道微甜冰凉，似乎还捎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苦味。

青鸾王爷将瓷碗放下，剑眉微蹙。这盅银耳汤说不上好喝，也说不上不好喝。

苏雨嫣接过小碗，美眸之中水雾缠绕，“嫣儿第一次下厨，做得羹汤怕是不合王爷的心意。”

青鸾王爷望着剩下的甜羹没有继续喝的兴致。清浅的应了一声：“你有这份心意就足够了。”

苏雨嫣在来之前特意换过衣衫，她穿着浅粉色的纱裙，有意无意露出面前的雪润。腰间系着腰带，更显得纤腰细细，弱柳扶风。

她站起身子将食盒收好……

青鸾王爷知道她腿脚不便，就将小碗递给了她。忽然之间他在苏雨嫣的身上闻到淡淡诱人的香气。她弯着腰，雪润格外凸显，弧度迷人。

他的眸子微烫，移开了视线。

伸手将碗递给苏雨嫣，苏雨嫣接过小碗的同时，两人的手指碰到了一起。苏雨嫣娇躯微颤慌忙移开了手心。

她的手指微凉，冰凉过后有一阵奇异的火烧入他的心底。

“嫣儿该要走了……”苏雨嫣水眸盈盈，清美的面容间笑容温婉动人。

“我送你回后院。”青鸾王爷声音微沉暗哑地开口。

苏雨嫣轻轻应了一声，粉颈间浮起桃花般的绯红，微微羞涩地盯着自己绣花鞋子。

青鸾王爷向她身边走近了两步，苏雨嫣身上的香气越发浓烈。闻到之后，血液都变得滚烫起来。他伸手握住了苏雨嫣的手腕……

床榻上苏雨嫣盯着摇晃的帐帘银银钩，无声地扬起唇角。

随着剧痛传来，她挥手挣扎般，将不远处矮几上的银耳羹汤打翻在地上。

外面惊雷轰鸣，将里面的响声掩盖了过去。

这一夜苏雨嫣去了前院就再也没有回去……

半夜外面下起了瓢泼大雨，一道惊雷劈下，苏夕颜睁开了眼睛。槅窗外有雨水打落进来，清晓在外屋已经睡着。

苏夕颜爬起身子，准备将窗子关上。就看见窗外有鬼……可能是人，黑色的长发，白色的衣服。她差点吓得叫出声来！

在她叫出声音之后，窗外的人已经灵活地爬了进来。

他撩起面颊间湿哒哒的长发露出寡淡却邪肆的面容，对苏夕颜露出洁白的牙齿，“蠢丫头别乱叫。是我！”

六王爷一身湿哒哒地站在苏夕颜的面前，苏夕颜望着他拧干袖子上的水，还有一种做梦的感觉。

“外面下这么大的雨，深更半夜的你来我这做什么？”苏夕颜一脸懵向他问道。

“有没有干净的布巾？”站在她面前的男人，抬了手。自然而然地使唤她。

苏夕颜睡意朦胧地去给他找布巾擦头发，等碰到他冰凉的手指之后，苏夕颜一个激灵，“你还没有告诉我，你为什么会来后院，出现在我房间里！”

六王爷擦拭着发丝。回答的很是随意，“本王睡不着就想过来看看你。”

苏夕颜深吸了一口气：“万一被人发现了，不怕被当成登徒浪子抓起来？”

六王爷擦头发的手顿了顿，给她一个“你难得关心我”的眼神，“本王会武功，不会被人抓到。就算是登徒浪子，也只浪你一个！”

苏夕颜彻底没话说了，想要掐一把自己的大腿试试，看自己是不是做了跟他有关的噩梦。

没有感觉到疼，果然还是在做梦。苏夕颜松了一口气，笑了起来。

六王爷凉悠悠地看了她一眼，“掐得还舒服吗？”

苏夕颜一顿，低头就发现自己的手按在了六王爷的腿上。她缓缓移开了手指，羞赧一笑：“呵呵……看你裤子上都是水，想帮你掸掸。”

对旁人精得像小狐狸一样的丫头，怎么到了他这智商就打折了？

清晓听到里面像是说话的声音，起了身子。院外还有云家的外人在，她也担心有图谋不轨的人混入后院，万一坏了小姐的清白。

“小姐你要起夜吗？”清晓敲了敲房间的门。

苏夕颜望着门口呆了一瞬，就扯着六王爷将他推入了床榻上。放下了床帐。

正在动作优雅擦拭头发的六王爷就被她结结实实地压在了床榻边上，他望着扑在身上的小东西，薄唇微动：“没见你这么害怕过。”

苏夕颜听着外面的动静生怕让清晓发觉了，她脸色严肃又有点紧张，不发出声音唇瓣微动：“我压着你，但你不能动。清晓在外面，万一她走进来……”

六王爷挑了挑好看的修眉，促狭地望着她，“要是发出了声音会怎样？”

苏夕颜比划了一个掐死他的动作。

刚说完，清晓就推门进来了。她轻手轻脚走到床边问道：“小姐你又睡着了吗？”

看见地上有水迹，清晓微惊，看了窗子一眼就想伸手去掀帐子。

苏夕颜望到床帐上映出的影子，翻身将六王爷推到了里面，用薄被将他盖上。在清晓掀开帐子之前，她出声道：“我只是翻了一个身，没有想起夜。你回去继续睡吧。”

站在帘子外的清晓犹豫了一下没有掀开帘子，而是轻声道：“奴婢出去了。”

望着半开的窗子，她有点不放心。

苏夕颜听见清晓出去松了一口气，一摸床榻上被褥都被他身上的水汽沾湿了，又忍不住黑了脸。

明天早上清晓来伺候的时候要她怎么解释床上的湿漉？

苏夕颜从被子里将人拽了出来，压低声，恶狠狠道：“快点把衣服脱了！”

这一回倒是六王爷愣了愣，“脱了衣衫一起睡吗？”

苏夕颜烦躁不安：“谁要跟你一起睡，我只是要你把衣服脱了。都淋湿了！快点脱，我不看。”

说罢，她就转过了身子。半天听不见背后的声音，就催促道：“你要不脱，我就帮你脱。”

六王爷解衣衫的手停了停，“也好。本王淋了半天的雨。手冻得有些疼，不如就给你这个机会。”

苏夕颜一转头，想看他到底有没有听自己的话，就看见黑暗之中莹白如玉的后背。

背上交错着狰狞的疤痕，看上去带着别样妖异的美感。她赶紧转了回去，面颊滚烫……

他的衣衫刚脱完，清晓居然又抱着被子回来了。她隔着帐子说道：“奴婢记得小姐怕响雷，奴婢今晚就陪着小姐睡。奴婢在床榻外面打地铺。”

苏夕颜顿时就有了要撞墙的冲动！光溜溜的六王爷用线条分明的手臂撑着额头，目光邪魅诱人地望着她。

清晓一直在这，她该怎么送这个男人离开？明天一早上。清晓一开帐子就能看见她和光溜溜的野男人……

苏夕颜无奈：“外面下雨，地上太凉了。你是姑娘家可不能贪凉，还是去隔间睡吧。我……已经不怕雷了。”

清晓盯着帐子看了一会，才转身，“小姐好生休息，有任何情况叫奴婢就是！”

六王爷凑近她的身边，“她去休息了，我们也睡吧！”

睡？睡你个大头鬼！

他带着麝香的温热气息拂面而过，苏夕颜腾地红了脸。一张床睡她一个人刚好，陡然多了一个就嫌小了。

苏夕颜往外挪了挪差点掉下去。就被温烫的臂膀揽入了怀中，他低声轻笑了起来：“还真是笨，是想再将外面的人引来吗？本王并不介意。”

苏夕颜只穿了薄纱单衣，里面就是肚兜了。由于惯性，她撞入六王爷的怀里，正好小桃子就压在了他的手臂间。

她变了变脸色，抬手就要给六王爷一耳光。

六王爷抓住了她的手，将她抱着躺下，“那么小一点，本王并没有感觉到。抱歉。”

苏夕颜突然就有要杀人的冲动了！

他睁着墨玉般流转的凤眸看了一眼怀中乱动的小东西，闭上了眼睛，抬手轻拍了拍她的头顶，“本王困了，睡觉！”

有他在身边，她吓得连眼睛都不敢闭上哪有困意。

“苏家又不是没有给你准备厢房，你为什么要跑来我这里睡？”苏夕颜小声不满地嘀咕。

上前强行在小船上抱着她睡了一夜，他就还抱上瘾了！

六王爷睁开困倦精致的凤眸看了她一眼，手臂收紧，像是八爪鱼一样缠得怀中小猎物格外的紧。

她身上有淡淡的香气。像是皂角又像是夜来香。说不清楚，却让他能安心。

“只有在你身边，本王才能睡好。”说完，凤眸又懒懒地合上。

苏夕颜听到他说得话，怔了怔，清澈的眼底闪过复杂的光芒，没有再挣扎，任由他紧紧地抱着。外面风声雨声，倾泻而下，她却也觉得安心平静。慢慢地在六王爷的怀中睡着了。

后半夜无梦到了天亮，醒来的时候身边还有些凉意，身边的人已经不见了。

要不是看见地上的水渍，苏夕颜真的觉得自己做了一场奇怪的梦。

苏夕颜没能安静地发呆一会，清晓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天都塌了。

“小姐出大事了！”

难道六王爷从后院翻墙出去被人抓住了？苏夕颜脸上一烫，微微有些变扭地问道：“出什么事了？”

清晓走入房间将门窗都合上，才红着脸，羞耻又紧张地说道：“昨晚二小姐去了前院没有回来……”

听清晓说了这么一句，苏夕颜心口就咯噔一下，随即冷笑了起来。这对母女还真是死性不改。

昨夜五殿下夜宿在苏家，给了她们母女两个一个攀高枝的机会。

这样的丑闻传出去，还真是给苏家抹黑。连带着她都要被旁人看轻去了。

清晓见大小姐听她说了这句话之后，还能保持平静不动声色，心里无比的佩服。主子不愧是主子！

“早上丫鬟去伺候的时候，在五殿下的床榻上看见了……二小姐！”清晓说起这样的丑闻，真是既羞耻又激动。

苏夕颜接过洗漱的面盆，淡淡地问了一句，“五殿下是什么反应？”

说起这个清晓就更激动了，“殿下也像是刚回过神。用看脏东西般的目光看着二小姐。旁人都说殿下对二小姐不同，温柔着呢！结果这回，五殿下没有任何怜惜，甚至极是愤怒地将二小姐扔下了床榻。二小姐什么都没穿，光溜溜地就被扔到了地上，可让府里的下人看了笑话。”

清晓红着脸补了一句，“奴婢觉得，五殿下身份高贵，人又是一等一的俊美无双。不该在苏家就做出这样的事情。应该是二小姐用了下作的手段爬上了五殿下的床榻。老爷知道之后大发雷霆罚二小姐跪了祠堂，眼下正跟五殿下交涉这件事呢！”

苏夕颜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声。苏雨嫣也是狗急跳墙了。不惜赌上自己的贞洁名誉，也要嫁入青鸾王府。

但轻贱、主动献身的女人，只会被男人厌恶唾弃，哪会有什么好结果。奔者为妾，就算能逼着青鸾王爷要她，这辈子苏雨嫣都只能做一个下贱的妾室。

想想上一世青鸾王爷对她的呵护宠爱，像是易碎的珍宝将她捧在手心里。而这一世，青鸾王爷却将什么都没穿的苏雨嫣扔下了床，丝毫不给她任何颜面。

不得不说苍云白狗，人生际遇的变化，真是猜不透。

第一百五十二章：姨太肚痛

凝香楼中，徐妈妈送来的两个小丫鬟在跳百索，踢毽子。没有一个人守在陈姨太的身边伺候。

她被禁足在房间里还不知道苏雨嫣被罚跪祠堂的事情，心里还抱着一丝期盼。期盼嫣儿能成为五殿下的女人后，就会来人放她出去。

陈姨太有了身子之后，倦意多了起来。傍晚醒来的时候，就听见两个小丫鬟的笑声。两个丫鬟坐在她的梳妆镜前面，脸上涂着她的胭脂水粉，手里更是拿着她的镯子簪子。

其中一个叫百灵的丫鬟，左手戴着一只金镯子，右手戴着碧绿的翡翠镯子。将累丝的金簪子给旁边的百鸽插上，两个丫鬟对着她的铜镜你照照。我看看，半点不把陈姨太放在眼里。

陈姨太挺着肚子站在门边望着，气得咬紧了牙，浑身都在发抖。嫣儿为什么不来看她？这两个贱丫头快要折腾死她了！要放在以前她掌家的时候。早就打断这两个丫鬟的手了！

难道外面出了什么事情？嫣儿也被禁足了吗？陈姨太心中没有底，屋中渐渐暗了下来，陈姨太对她们使唤道：“百灵将灯点起来。”

围在铜镜边皮脸的两个小丫鬟往里屋看了一眼，谁都不肯过去。“你去吧，姨太在叫你呢！”

“我之前刚给她换过茶，还是你去……”

两个丫鬟推脱了半天，终于那个名为百灵的丫鬟，不耐烦地应了一声，“姨太屋中的蜡烛用完了，过会奴婢去前院帮你取一些过来。”

这两个丫鬟竟当着她的面说假话，外屋的灯还亮着。她们两个点着蜡烛照镜子皮脸，竟不肯过来房间里将灯给她点上。

陈姨太完全明白了过来，那两个小丫鬟觉得她失了势，就这样作贱欺辱她！可她肚子里面到底还怀着苏家的骨肉……

一整天不见嫣儿过来，要是苏夕颜想要对她和肚子里面的孩子下手，她哪有招架的余地。现在她唯一的倚仗就是肚子里的孩子，如果没了孩子，她也许就只有一死。

陈姨太狠下了心，撩开了自己的衣衫望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妙目泛着光芒对着自己轻语，“好孩子，你要忍着一些。娘亲也是没有办法……等你生下之后，娘亲一定会加倍补偿你！”

说完之后，陈姨太抬起手狠狠地敲打在自己的肚子上。

几下之后，便真的痛得难以喘息起来。陈姨太倒在床榻上大喊：“来人啊！快来人啊！我肚子疼得厉害……”

隔间的两个丫鬟听见了，百灵不以为意。白鸽却有些害怕了，“我们要不要过去看看？”

百灵拉了她一把，“去看什么呀？姨太刚查出怀孕，现在就喊肚子疼。谁知道她是不是装得？我们别去了，继续玩就是。”

百鸽不放心，眼睛一直往房间里面瞄着，“当真不去看看吗？她肚子里怀得到底是苏家的骨肉。万一有个好歹，倒霉的可不是咱们？”

听她这么说百灵才有了些害怕，陈姨太的孩子万一掉了，可不是要推她们出去顶缸？

两个丫鬟摘了身上的东西，走入了里屋就看见陈姨太倒在床榻上，脸色发白，额头间有不少虚汗。看样子不像是装得，两个丫鬟对视了一眼。心里没底。

百鸽看她这副模样，不安地上前问道：“姨太你没事吧？”

陈姨太一个劲地叫着疼，根本不回话。

百灵眼睛一转就跟百鸽说：“你在这陪着姨太，我去通知院外的婆子。”她一溜烟出了凝香楼告诉院外守着的婆子下人。

下人婆子又去秘密去了画心堂。

苏夕颜此刻正在前院中清理打点着云容郡主留下的东西。云家外人还没走。苏雨嫣就迫不及待地爬了五殿下的床，这件事想瞒也瞒不住。

丫鬟们聚在一起嚼舌根，“二小姐的胆子可真大，这么不要脸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我听说老爷和五殿下谈了很久，五殿下那冰冷动怒的神情，看样子不想娶二小姐呢！真是丢人……”

“要是二小姐失了贞洁，五殿下又不肯要她，那就只有……”另一个脸稍长的丫鬟做了一个悬梁自尽的动作。

陪着苏夕颜一起来前院的徐妈妈听见之后，大声咳嗽起来，“你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论什么呢？谁再敢偷懒打秋风就卖出府去！”

围在一起的丫鬟们被唬得一跳，赶紧四散离开了庭院。

苏夕颜早就听清了这些丫鬟乱嚼舌根的话，苏雨嫣死倒不至于。嫁入青鸾王府是十有八九的事情。但嫁过去的日子肯定不会好过。

她能用计骗得青鸾王爷临幸她这一回，那下一回呢？没有孩子傍身的姬妾，就像是无根的浮萍，何况是青鸾王府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青鸾王爷还没有离开苏家。苏富泽正在书房中同青鸾王爷说话。便由苏夕颜送云家的人离开，云家的人看苏夕颜的眼神都带上了敌意。

云容头七还没过，苏家后院便这么热闹。先是害死云容郡主的贱妾有了身孕，后来便是贱妾生下的二小姐爬了床。这些肮脏龌龊事都凑到一块去了。

云家旁支的长媳妇看不惯直接说道：“郡主尸骨未寒，你们苏家倒是几喜临门。”

苏夕颜也不恼，淡淡回道：“让你们见笑了，郡主的事情我们苏家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云家的长媳妇哼了一声，“这样最好。别以为我们云家没人。就敢这么欺负糊弄！我们云家是忠烈之后，就算闹到金銮殿上去，也要给我们一个交代。等到了那时候，看你们苏家如何为官做人！”

郡主身逝。小姐心里也难受。云家这么说话，实在有些咄咄逼人。徐妈妈打算为小姐说两句，就被苏夕颜一个眼神止住了。

“郡主待我极好，我不会让郡主白白枉死。不仅要给你们云家一个交代，也会给我自己一个交代……”她手段太过软弱了，才让陈姨太母女两个嚣张成这样。

雪素都没能生下孩子，凭什么陈姨太就能生下？

送走了云家的人，苏夕颜迈过了大门回到了院子。正好遇上准备离开的青鸾王爷。

苏夕颜遇到他之后，屈膝行礼，“王爷……”

她看见素白色的锦衣停在了她的面前，难不成五殿下睡完了她的妹妹。还有话要对她说。

“我……”他一开口不是“本王”的自称，足见心中的纷乱。

他竟想跟她解释昨晚的事情，他不想碰苏雨嫣，是她给自己下了药。正因为如此。他才觉得愤怒恶心。

苏夕颜也不急，神色淡淡地听他说下去。

“昨晚的事情你已经知道了？你会怪本王吗？”青鸾王爷缓缓开口，琉璃般的星眸微颤紧锁着她。他说完之后都不知自己说了些什么。

苏夕颜讶然，怪他？怪他什么？怪他蠢笨一下子就中了苏雨嫣的计。不知轻重地睡了她的妹妹？

要是放在刚重生那会，苏夕颜心里还能有点起伏，有点未了的爱恨。但现在她听后很是平淡，没有一星半点的嫉恨。

前世苏雨嫣是他的心尖宠。他们两的羁绊那么深。命运再将他们绑在一块，苏夕颜也不感觉到惊讶。

唯一让她感到惊讶的是青鸾王爷的态度，对苏雨嫣竟是厌恶，像是将唯一的一点怜惜好感都磨灭了。

陈姨太母女两个操之过急。将一手好牌全都打烂了。

苏夕颜半晌开口，“王爷与我的妹妹已发生了那样的关系，我在这里祝王爷与二妹白头偕老。”她是真的想让苏雨嫣嫁入青鸾王府，她一个手脚不便的贱妾想要争宠，到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正好也省了收拾她的力气。

这句白头偕老，让他感觉到讽刺。与一个不喜欢的人，怎么可能白头偕老。而且她的态度是这样的冷淡，漠不关心。

“本王要娶你妹妹。你就一点都不在乎？”他拧着剑眉，从菱唇间冷冷吐出这句话。

他挥过素白的衣袖，想要攥住苏夕颜的手腕，“你明知道本王想娶的人是你！”

之前在梅花林里说要娶她为正妃的时候。左右并没有旁人。这一回他再次提起，直把徐妈妈吓得差点掉出眼珠子来。

这……这可怎么好？王爷想娶大小姐，可已经被二小姐捷足先登了，总不能两女同嫁吧？

苏夕颜避开了他的掌心，清冷一笑，“王爷想要娶我，又为什么会让我妹妹睡在床榻上？这些话王爷还是不要再说了，以免传入二妹的耳朵里，伤了她的心。”

“是她……”青鸾王爷声音沉沉，刚一开口就顿住了。他已经毁了苏雨嫣的清白，现在解释再多只会显得推卸责任。

望着苏夕颜清澈含着微微讽刺的眼眸，他心口微沉，不可抑制地钝痛起来。这辈子他都不想再看见苏雨嫣，更不想再靠近她一步！

苏夕颜起身告辞，她转身之后说道：“我以前在乎，但现在、以后都不会再在乎了。缘分便如红线，断了就断了，再也不能接上。”

可笑前世自己为他付出一切，却没能换得他一眼。今生她不要了，弃之如敝履的男人，却对她有了牵念。

在听到她说得话之后，青鸾王爷俊致无双的容颜失了血色。他望着自己的掌心，望着上面纵横的纹路。这句话陌生又熟悉，像是一把刀劈进他的心里。

他到底错过了什么？

第一百五十三章：盘点账目

徐妈妈随着苏夕颜走远之后，才小声问道：“青鸾王爷说要娶您，是当真的吗？”能嫁入青鸾王府，可是天大的幸事。

苏夕颜回答的很随意，“当不当真有什么重要的？在苏家日日对着苏雨嫣，我已经够头疼的了。难道还要跟她一块嫁入青鸾王府，与她争宠？”

“可是……”徐妈妈动了动嘴唇，“除了太子殿下，南国之中最尊贵的就属青鸾王爷。小姐嫁过去，就算是做侧妃都是光耀门楣的事情。二小姐就算入青鸾王府也只是妾，您犯不着与她计较……”

苏夕颜岔开了话题，“王爷只是一提。是真是假谁知道呢？先同我去处理了郡主留下的资产，这些事情以后再说吧。苏雨嫣闹出这一出，还不知该如何解决，我不想跟在后面凑热闹。”

徐妈妈点头。“小姐说得是。”

与不知廉耻爬床的二小姐一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大小姐就沉稳懂事太多了。

郡主手中也有不少资产，果园米铺都有几间。前世云容郡主死后，这些东西都让陈姨太接了过去。所有的油水都被她吞了干净。

徐妈妈很快捧来了册子，“东西早就让人清点过都记在薄子上，大小姐过目。”

云容嫁入苏家，这些陪嫁来的东西大多也留在了苏家。只是她膝下无子，锦昭算是过养给她的孩子，这些东西大部分都要留给锦昭。

但这几日苏锦昭一直很消沉，这些账薄送过去恐怕他也不会看。苏夕颜接管了后院，账本自然也就送到了她这。

苏夕颜翻开册子。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看得人眼花。瓷器宝瓶，书画典藏写了整整一册子。

还有零零碎碎的家具，都是红木，檀木的。也值不少钱。这些东西合起来就有几万两银子。

前世这些器物她没见过，也没在陈姨太的手里见到过。那……这些东西到底给谁接手了？

苏夕颜向徐妈妈问道：“这些东西我若不来过问，是由谁来管？父亲会过问吗？”

徐妈妈摇头，“后院里的事情老爷很少过问。这些东西多半也是管事在打理，照理来说他们会收入库房里，等大小姐出嫁和少爷娶妻时再拿出来添补。”

前世她嫁入青鸾王府，嫁妆是有不少但都是娘亲留下的东西，郡主的东西，她一样都没有看到过。

苏夕颜想到前院的刘管事是陈姨太的旧相识。

徐妈妈想到昨日前院婆子来报的事情，就跟苏夕颜提了一提，“昨晚二小姐出事之前来过前院刘管事那，从刘管事那拿了不少补品走。那些补品都是郡主剩下的，二小姐拿去给陈姨太滋补身子了。”

“郡主殁了不久。前院就来收捡过一些东西。郡主常戴的一些首饰都被前院收走了，奴婢也去问过。结果刘管事告诉奴婢说那些东西与库房里的首饰弄混了，分不清哪些是云容郡主的。东西收入库房都要入账记着，他说账本也找不到了……这分明是珠宝私囊。贪扣下郡主的东西不肯给了。”

苏夕颜听完之后，重重地合上了手中的册子。

苏家养得这些蛀虫吃相也太难看了！郡主刚走，他们就以为后院要变天了，都敢不把她身边的下人放在眼里。

郡主吃剩下的补品。凭什么苏雨嫣想拿就拿？她们合伙害死了郡主，还敢再拿郡主的东西，也不怕天打五雷轰！刘管事以为陈姨太怀了孩子就能翻身成正主吗？真是做春秋大梦！

不过也是，女官来得秘密，前院还不知陈姨太差点被白绫勒死的事情。他们只知道陈姨太怀了身孕，掌家之权有自己代为行使。还以为陈姨太被娇宠着养胎。

那些陈姨太养着的贱奴走狗，都巴望着她，讨好着她！

苏夕颜面无表情的脸上挤出了清浅的笑容。“等轻点完这些东西之后，我真要去刘管事那里瞧一瞧。看他能编出什么借口来骗我。”

刚说完这些事情，清晓就找来了前院，脸色有点不大好看。“小姐，方才凝香楼外的婆子来报，说是陈姨太肚子疼。您要不要过去看看，这件事也通知了老爷。”

苏夕颜听完之后，依旧翻看着手中的册子，“陈姨太身体一向好着，肚里的孩子才一个月不到，不会有什么大碍。她说这些，无非是想邀宠解了禁足。”

陈姨太的手段可多着，眼下没了办法，只能拿肚子里的孩子生事了。

一会苏夕颜才合上账本，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她向徐妈妈问道：“原先陈姨太身边的人被分到了什么地方？”

徐妈妈答道：“那些跟着陈姨太为虎作伥的，都没有好果子吃。屋外伺候的被卖出了府，屋内伺候的，奴婢想着她们知道些腌臜龌龊事。就留了下来。其中去过前院见过刘管事的丫鬟烟翠在洗衣房那里干粗活。”

徐妈妈也是有心人，这个烟翠确实有用。

“走咱们回后院，让烟翠从洗衣房过来，我要见她。”

回画心堂的路上，苏夕颜遇到了匆匆去往凝香楼的苏富泽。

陈姨太蛇蝎心肠，但肚子还有他的孩子。他也做不到坐视不理。就算要她死，也要等陈姨太生下孩子之后。

“父亲。”苏夕颜微微行礼，身后的徐妈妈与清晓同样福了福身子。

苏富泽看见她之后。停下了脚步。从云容郡主的葬礼到现在，后院的事情都是她在料理，一件事情都没有出错过。

他深深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她穿着素白色的绉裙。头上戴着浅碧色的簪花。整个人如同夏日里的芍药，艳丽初成，沉稳大气。眸下虽有青色，却不掩整个人的灵秀。

两个女儿孰优孰劣，一眼就能看出来。而他竟放着玉璞，宠爱了一块废石这么多年。

他慢慢走近苏夕颜的身边，想到自己另一个不知羞耻还在罚跪的女儿，出声道：“你有空闲就去祠堂见一见苏雨嫣。让她不要罚跪了去沉香院里待着。”

这是要将苏雨嫣也软禁起来？

“那王爷那边？”苏夕颜状若无意，随口问道。

一提到青鸾王爷，苏富泽就叹了一口气。王爷雍容威仪，动怒起来的样子。让他现在想想都害怕。也不知他这个不省心的二女儿，怎么就猪油蒙了心，敢去算计青鸾王爷。

苏富泽脸色变得阴沉，摆了摆手。耻于提及的样子，“先将她关着，对外就称她染了重病。”

苏雨嫣不顾羞耻爬上了青鸾王爷的床，就只能做妾。王府中多一个妾室。少一个妾室又有什么关系。如果王爷不肯娶她，那她只能“重病而亡”。

听苏富泽这么一说，苏夕颜就明白了其中隐藏的含义。

“你去看她，千万别刺激她做了傻事。就说她还在服丧。等一年过后再提入王府的事情。”毕竟青鸾王爷也没有明确说不肯要她，苏雨嫣如果能顺顺当当入王府做妾也就罢了。到底还是他膝下的骨肉。

苏夕颜笑容莫测地应下，“女儿记下了，嫣儿是我的亲妹妹。我哪忍心见她轻生。”折磨人这种事，软刀子慢慢来才有意思。

别了父亲之后，苏夕颜一边让徐妈妈去领烟翠，一边带着清晓去了祠堂。她想看看跪了一天的苏雨嫣是否还能笑得出来。

祠堂偏僻安静，里面供奉的都是苏家灵位，除了打扫的下人很少有人会过来。

祠堂外绿树森森，风吹影动。哪怕是盛夏的天气都能感觉到一股子凉意。

在暗黄色的垫子上跪着的人影就是苏雨嫣，她还穿着昨日的衣服。发髻也未梳披在肩头上。背影看着有些可怜，听到脚步声之后她就转过了身子。

清美的面容上凝着妩媚与哀怨，恍若是揉碎在指尖的花瓣，倒有几分动人。要不是她手脚都残废了。这一世嫁入青鸾王府，或许还能熬出个盼头。

很快她的一双美眸如同深井般溢出了寒气，“怎么会是你？”

苏夕颜笑了笑，“不是我还能是谁，二妹在等青鸾王爷吗？你觉得一个将你扔出床榻的男人，还会再来看你？”

苏雨嫣立刻竖起了浑身的利刺，“苏夕颜你是在笑话我，还是在嫉妒我？”

“嫉妒你？”苏夕颜怔了怔，露出听了笑话的表情，“嫉妒你爬床之后，被罚跪在这连口水都不给喝？妹妹，不是所有攀龙附凤的人，都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你闭嘴！王爷一定会对我负责，一定会！”苏雨嫣尖利的放声大叫起来，她两只手抓紧了身下的跪垫，“我会成为他的女人！”

她不仅要做他的女人，还要做青鸾王府中的王妃娘娘。

苏夕颜点点头，眸光幽幽，“我也想王爷对你负责。青鸾王府可是个好去处……”

苏雨嫣狐疑地看着她，苏夕颜会为她着想吗？

“一笔写不出两个苏字，你作贱死自己也就罢了。我不想因为你的缘故，也嫁不出去。”苏夕颜对上她疑惑的目光，淡淡地解释了一句。

看苏雨嫣还这么执迷不悟，她就放心了。苏夕颜转过了身，“父亲让我告诉你，你不用再跪着了，回沉华院中待着‘养病’。”

苏雨嫣一听之后就惊恐害怕起来，怎么会让她回去待着？发生这种事……难道不应该让青鸾王爷娶她？还是王爷得了她的身子，也不肯要她？

如果是这样，她还有什么活路？

第一百五十四章：万事俱备

“苏夕颜你给我站住把话说清楚了！”苏雨嫣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用手死死地扶住门框。

苏夕颜停下了脚步，慢悠悠地看了苏雨嫣一眼，“二妹是觉得我哪句话说得不够清楚？”

苏雨嫣脸色惨淡，忍着膝盖间的疼痛，泫然欲泣说道：“王爷……王爷他怎么会……苏夕颜是不是你捣的鬼？你一次次勾引青鸾王爷，一定是你！”

苏夕颜冷笑，“青鸾王爷不肯娶你，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没跟你一样爬床，哪能谈上勾引两字？苏雨嫣你别恨错了人！”

“那王爷为什么不娶我？”苏雨嫣说着，不由地小声呜咽起来。她不想一辈子都待在沉华院里。

“你难道想穿着丧服嫁入苏家？苏雨嫣别忘了云容郡主的头七还没过！”她们母女两个都一直想着自己，心中半点忏悔都没有。

听到苏夕颜清冷的语气。苏雨嫣破涕为笑，她怎么忘了自己要守制。一定是因为这个王爷才没有娶她入府！

苏雨嫣摇着轮椅踏入沉华院就听见婆子们在背后议论她。甚至还说起了别的事情……

“听前院的丫鬟说五殿下与大小姐情投意合，本来想娶得是大小姐。结果二小姐就做出了那样的事情……”

“真的假的？”

“王爷亲口说得哪会有假？”

“二小姐可真够不要脸的，连自家亲姐姐的姻缘都敢坏！”

苏雨嫣听到后浑身发抖。她们胡说些什么！青鸾王爷怎么可能亲口说这些话？

苏雨嫣露面之后，两个说闲话的婆子赶紧闭了嘴。苏雨嫣美眸含冰似雪地望着她们，一个甩了一个耳光。

“你们听好了，青鸾殿下要娶的人是我！要是我再听见你们胡言乱语。就拔了你们的舌头。”

二小姐做出这么丢人的事情，竟还有脸发作她们。两个婆子顾忌她小姐的身份敢怒不敢言，“二小姐快进院子待着吧，这是老爷的命令。”

她轻贱成这样，五殿下都没有提娶她的事情。最好一直关在院子里，病死老死算了！两个婆子在心里唾了一口。

苏雨嫣摇着轮椅，缓缓地进入自己的房间。

她摇着轮椅一直到了铜镜的面前才停下，铜镜之中映出她清美又显得娇媚的容颜。女人承了宠爱之后就是不一样。哪怕她脸色苍白憔悴，也美得动人。

苏雨嫣痴痴地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她分明比苏夕颜更美，为什么那人在意乱情迷的时候，低哑叫出的也是苏夕颜的名字？

她为了昨夜，付出了多少，又下了多大的决心。为什么，苏夕颜事事都要排在她的前面？

苏雨嫣美眸中恨意聚起，忽然抬手就拿起身后的水壶狠狠地砸向了镜子，然后呜咽痛哭起来。

守在院外的两个婆子听到巨响吓了一跳，以为二小姐想不开要自尽呢！但听见她呜咽的声音，两个婆子都松了一口气。现在晓得要哭，有什么用？当初是谁不要脸面做下那肮脏事情的？将苏府的脸面都丢尽了。

两个婆子往屋子里看了一眼，都懒得动身进去。

苏夕颜回到画心堂的时候，徐妈妈已经将原先在陈姨太身边伺候的烟翠找了过来。

烟翠在洗衣房里待了没有多久，但整个人已憔悴消瘦了不少。身上穿着四等丫鬟的服制。头上也只戴了一根桃木制的簪子。

见到大小姐之后，烟翠跪下行礼，苏夕颜只是望着她久久都没让她起来。

“待在洗衣院里如何？”苏夕颜淡淡问道。

烟翠手上都是裂口子，撑在地上十分的痛。就算对陈姨太再忠心。此刻也红了眼睛。

她在洗衣院里怎么可能有好日子过？一日三餐都没吃过饱饭，她被安排住得更是靠近马坊旁边的屋子。狭小也就算了，每日都要闻着那些畜生拉下的屎尿臭味。

洗衣院的下等丫鬟又欺她是新来犯错的，将大部分衣裳都推给她洗。只是几日。她的手一直浸泡在碱水中，几乎脱了一层皮。

正午的太阳一晒又疼又痒。若是冬天，她的两只手恐怕更加可怜。

不用她说话，苏夕颜的心里了然如同明镜。既是徐妈妈安排的差事，就绝不可能让她过得舒坦。

苏夕颜喝了一口凉茶，缓缓出声：“你在洗衣院这么几日，可有人过去看你一眼？你的来历我也打听过，陈姨太对你有恩。所以你才死心塌地跟着她、帮她做事。你一家老小遇上瘟疫，差点没了命，是陈姨太给了你一些钱财。而今你的父母兄弟都安置在鸿城，在鸿城生活可不容易……”

听到大小姐提到她父母兄妹的事情。烟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连连给苏夕颜磕头，“害人的是奴婢，求求小姐高抬贵手饶了奴婢的亲人。”

烟翠以为大小姐要拿父亲兄妹的性命来要挟她。

苏夕颜放下茶盏，让小玉扶她起身，“你在苏家当差，一等丫鬟的时候还能有二两银子。现在成了四等丫鬟，月银只是几吊子铜板，养活一家人不容易。我给你一个机会，可以带着父母兄妹回到家乡过上衣食不愁的日子。”

烟翠抿紧了嘴唇不吭声。陈姨太对她一家都有救命之恩，她怎能背叛主子？

苏夕颜轻声道：“我给你考虑的时间，是恩人重要，还是家人重要？你在洗衣院要是累病了。可就没有人能照顾他们了。我只要让你做一件事，你愿意配合，就能拿一百两银子离开苏家。还能拿走自己的卖身契。”

这样的诱惑可真大！烟翠嘴角的纹路抿得更深了。

她哥哥身有残疾，弟弟妹妹年纪又小。加之父母年纪也大了。一家人，几乎是将一枚铜板拆两瓣用。要是有一百两银子，他们就都不用受苦了！回到家乡能盖几间土瓦房，兴许还能为哥哥讨房媳妇，照顾父母双亲。

她也可以回到家乡，再也不用听别人差遣，被人打骂。她也不想背叛陈姨太，但是陈姨太护不了她。很多事情她也要为自己。为家人考虑……

烟翠考虑完之后，心中泛起愧疚，但很快就平息了下去。

平心而论，陈姨太对她并不好。总让她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沉默了许久后。烟翠小声问道：“小姐想要奴婢做什么事情？”

苏夕颜问起了火参的事情，“之前你去见前院的小六，是不是要在郡主的药材里做手脚？是奉了陈姨太的意思过去的吗？”

烟翠一脸错愕，她以为自己做得隐秘没想到居然被大小姐知道得一清二楚。

她既打算拿一百两银子出府，就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是陈姨太让奴婢去得，小六是中间人。真正在里面掺杂火参的是刘管事……陈姨太每个月都会给他一些赏钱。奴婢那天去就是给他们赏钱的。”

果然是这样，陈姨太勾结前院害死了云容郡主。还想再私吞下郡主的东西！

愤怒过后，苏夕颜平静下来，她让徐妈妈将烟翠领到东边耳房里面休息。

“你先下去休息，等明日一早。再陪我去算账！”

……

苏富泽进了凝香楼，就看见睡在床榻上抚着自己小腹痛呼不已的陈姨太。

知道陈姨太痛得不寻常，徐妈妈将丫鬟领来之后，苏夕颜就让徐妈妈去凝香楼里盯着。明面上说是代替她来探望关心陈姨太。

苏富泽向厢房里面的丫鬟问道：“大夫请来了没有？”

靠得近的百灵点头。“已经去请了，姨太一直都喊腹疼……”

百鸽打了热水进来想要帮陈姨太焐肚子，还没碰到就被陈姨太挡开了，她楚楚可怜地拉住苏富泽的手说道：“妾身真的好疼。是不是这个孩子要保不住了？”

两个丫鬟答不上话，徐妈妈站在一旁回答道：“姨太放心吧！身下没见红，没有事情。”

几房妾室也都怀过孩子，苏富泽多少有了一些经验他点头应道：“徐妈妈说得没错。孩子不会有事的，你不要多想。”

陈姨太早就不痛了，但她还要装出疼痛难忍的模样，暗自一咬舌尖。挤出了眼泪，“老爷……妾身做了不少错事。一定是郡主姐姐记恨着妾身……妾身已经知错了。”

苏富泽目光冷淡地看了她一眼，“你确实做了不少错事，云容恨你也是应该的。”

陈姨太听见他没有安慰自己，反而说这些冷言冷语，心里一堵，想着一定是苏夕颜又抖露了她不少事情。

陈姨太捂着自己的小腹，抽抽搭搭道：“妾身以后愿意吃斋念佛还债。求郡主姐姐饶过妾身肚子里的孩子……”

徐妈妈在一旁听着，脸色分外难看。陈姨太要是真悔悟了，就该以命抵命！

郡主被她害死了，她还敢再拿郡主说事！

看她说得情真意切。苏富泽倒有些心软了，安慰了陈姨太一句，“你别害怕，孩子不会有事的。郡主都已经故去了，哪还会再为难你和孩子。”

正说着，皇城里面有名的女医圣手就到了凝香楼门前。

第一百五十五章：蹊跷腹痛

女医圣手为陈姨太把了脉象，又看了看她身子下面，眉头一直蹙着，“按理说姨太的身子并没有大碍，脉象也很平稳，怎么会腹痛如此？”

她又盯着陈姨太红润的面容看了许久，才拱手，“或许是我医术拙劣，实在查不出夫人哪儿有问题。”

陈姨太本来就没有病，旁人又怎么可能查得出来。

陈姨太靠在苏富泽的怀中不依不挠，“妾身腹痛成这样，怎么可能没有病呢？一定是你医术不精！”

徐妈妈在一旁冷不丁开口。“姨太多虑了，这请来的女医是鸿城之中赫赫有名的大夫。她说姨太没有问题，就一定是没有问题。”

她半夜赶来苏家看病，没想到就遇上这么个恃宠而骄的妾室。女医的脸色也不好看，“夫人嫌弃我医术不精，那就另请高明！”

苏富泽看了一眼怀中靠着的陈姨太，觉得她不会说话。便起身挽留道：“内人胎相不稳，还请女医开几张安胎的药方。”

女医蹙着眉头应了下来，由徐妈妈陪着去隔间写方子。

见徐妈妈出去之后，陈姨太泪眼朦胧，梨花带雨地说道：“兴许是妾身太害怕了，屋里晚上都没有点灯……妾身的肚子突然疼了起来，两个丫鬟又不见踪影……”

百鸽觉得心里有气，陈姨太喊肚子疼。她们很快就过来了。哪有不见踪影这回事？

她刚想辩驳，百灵就拽住了她的衣摆。陈姨太明显是挖了坑，等着要害她们。她们之前拿陈姨太的东西在皮脸，要是抖露出来，不是要被打死？

百灵福了福身子说道：“之前奴婢在隔间里帮姨太收拾整理屋子，倒是没有听清……奴婢知错了。”

苏富泽本来不想再过问凝香楼里面的事情，但陈姨太肚子里的孩子要紧。也就叮嘱了一句。

“姨太肚中怀着孩子，你们伺候要上点心……千万不能再让她出现这样的腹痛。”

陈姨太见苏富泽关心她肚子里面的孩子，便松了一口气，“妾身想见嫣儿，妾身几日都没见到她了，实在是挂念……”

听陈姨太提到苏雨嫣，苏富泽的面色又冷了下去。又想到了夕颜说过得话，都怪陈姨太没有教导好，好端端的一个姑娘家，没脸没皮地做下那混账事！

苏富泽脸色微沉。不悦道：“她生病了，正在院子里养身子。她若过来看你，兴许会把病气带过来，为了你和孩子。还是等二丫头病好了之后再见她。”

嫣儿怎么好端端地就病了？陈姨太心口一跳，不由地慌乱。她听得出这是借口，苏富泽有意不想让嫣儿见她。难道是嫣儿没能成为五殿下的女人，还是五殿下不肯对她负责？这可怎么办？

她的这条命还有荣华富贵都系在女儿的身上了！

陈姨太还没理清思绪。苏富泽已经站起了身子让她好生休息。

徐妈妈送走了女医，站在回廊中盯着陈姨太看了一眼。她暗中招来了百灵，吩咐道：“等陈姨太睡着之后，你看一看她的肚子。”

女医都说没问题，那就是陈姨太自己有鬼！

回到画心堂的时候，苏夕颜并没有睡，点着煤油灯侧着身子看书。听到门边的声响，她抬起头望向了徐妈妈。轻声问道：“陈姨太的情况如何？”

徐妈妈放下了珠帘，缓缓走近才说道：“奴婢让百灵去看过陈姨太的肚子了，她肚子有些伤痕淤青，应该是自己打得或是撞得。老爷还蒙在鼓里。心疼她呢！”

苏夕颜合上了书册，清澈的眸光像是蒙着一层寒霜。她就知道苏富泽心软，陈姨太不过是肚子疼，他就这样心疼在意。到时候陈姨太生下孩子，他哪能强硬地将孩子抱走，不给她。

气恼归气恼，苏夕颜很快就平静下来思量着对策。

想到陈姨太一直拿云容郡主说事，苏夕颜冷声道：“她说得那些话，岂不是怪云容郡主在天之灵害她的孩子？云容郡主都故去了，她都不肯积口德。”

“这件事要不要告诉老爷？总不能让陈姨太一直借着孩子生事。”徐妈妈皱着眉头，“她还真是一直死性不改！”

苏夕颜望了一眼跳动的烛火，她不打算留下这个孩子。现在她连陈姨太命都不想再留下了。

“陈姨太不是借病生事吗？那就让她真的有病……这个孩子在她肚中，陈姨太都舍得这么对它。生下来之后，还指不定怎么折腾呢！”苏夕颜靠在床榻边，目光泛着凉薄的光。“她肚子疼，就给请最好的大夫医治。免得小产了。”

陈姨太没了身孕，看她还能再作什么妖！

过了两三日，陈姨太的腹部又疼痛难忍，苏富泽接连找来好几个皇城里的大夫都看不出病因。

苏夕颜正在做一件贴身穿的兜衣，听着外面吵吵闹闹的声音只觉得头疼心烦。

下午的时候，她乘着马车出了苏家去了六王爷府。

六王爷府看门的都是黑甲卫，见到是她谁都不敢阻拦。苏夕颜戴着帷帽进了府邸。

府邸不算大，走了半天也看不见一个人影，透着寂静荒凉的感觉，像是很久没人住过了。

苏夕颜穿过游廊就在一处湖边上看见了懒洋洋的六王爷。

他摘了芭蕉叶子挡在眼睛上。鱼线沉沉浮浮也不知能不能钓上鱼。

苏夕颜望着他像是睡着的样子犹豫了一瞬。他一袭白衣靠在软榻上，优雅疏离中透着慵懒，慵懒之中又冷漠。

要不是她见过这个男人每一种模样，都要以为自己认错了人。他在自己的面前从未流露出半点疏离或是冷漠过。

风吹过，他挡在眼睛上的芭蕉叶子落了。苏夕颜觉得自己还是找个地方等他醒过来为好，才转身走出一步。

一阵掌风刮过，她就稀里糊涂地坐在了六王爷的怀里。对上了他的眼睛，这双淡淡精致的凤眸映着她影子的时候。显出了几分认真。

“偷看完本王休息，就想走？”他望着苏夕颜，一勾唇角。

她想气又觉得好笑，唇瓣忍不住翘起。“谁眼巴巴没事过来偷看你休息，我找你有事情。”

“什么事情重要到你会亲自来找本王？每次你这蠢丫头见了我，都一脸不情愿，像是本王会吃了你。”六王爷一手搂着她。一手提起了鱼钩，一条乱跳的鲢鱼就被他钓了上来。

苏夕颜望他抬起修长的手指不紧不慢地解了鱼，“这儿水深，鱼儿狡猾。得耐着性子才能等鱼儿上钩。”

他说着。抬起凤眸看了苏夕颜一眼。

苏夕颜莫名觉得自己就是吊在他钩上乱蹦的鱼。

挥开乱七八糟的想法之后，苏夕颜说起了正事，“萧大夫还在南国吗？”

“你来本王这，就是要找他？”这冷冰冰低气压的语调。苏夕颜瞪了他一眼，他连自己师傅的醋都要吃？简直是吃醋狂魔！

苏夕颜迎着他眯起的凤眸，又问了一句，“他还在吗？如果不在。我就先走了！”

说着小东西当真就在他的怀中挣扎起来。

六王爷两只胳膊将她按牢，“不许跑！本王没有说他不在。他从辽国来了南国就不肯再回去了，这几日都在游山玩水。你要找他看病，本王接他过来就是。”

六王爷抱着怀中人，懒洋洋地闭了闭眼睛，“本王将师傅借给你，你给本王什么好处？”

苏夕颜一个不稳，差点从他膝盖间摔下去。这都需要好处？

她简直要指着六王爷大骂厚颜无耻，但苏夕颜没这个胆，就糯糯问道：“你想要什么好处？”

看着他柔黑的发丝垂在自己的面颊边，便忍不住抬手勾住打圈。

六王爷望着她卷自己头发的小动作。薄唇间的笑意柔和又动人，“你陪本王一个下午如何？”

苏夕颜呆了呆，清澈的眸光敏锐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默默地捂住了自己的衣襟。这个不要脸的混蛋又想打什么主意？

六王爷只是一笑，让黑甲卫端来了杌子。

苏夕颜被太阳晒得昏昏欲睡，竟看他钓了一下午的鱼，真是……她多想了。

太阳偏西之后，苏夕颜站起了身子伸了一个懒腰，“我陪你一下午也该回去了，你别忘了将萧大夫借给我一用。”

她刚转身要走，就被修长好看的手指握住了手腕。在她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被六王爷拉得一转，跌跌撞撞又靠近了他的怀里。

鼻尖撞在他的胸膛上，倒是有点痛。

“你做什么吗？”她揉着鼻尖，白皙灵秀的小脸皱成一团。这幅模样比初见时多了些明丽风情。

六王爷抬手帮她扶住了云鬓间差点落下的簪花，“在太阳落山之前都算是下午。”

他还不让自己走？苏夕颜皱了皱眉头，小声问道：“你总不会还让我陪着你钓鱼吧？”他懒洋洋地钓鱼，她杵在旁边像个木头，哪有意思？总不能他钓上鱼的时候，她就在旁边拍手鼓劲？

六王爷笑了笑，凤眸像是藏了仲夏之夜的星空，望着她被太阳晒得微红的小脸，低魅说道：“不让你再坐在旁边打盹了，本王请你吃鱼如何？”

第一百五十六章：芭蕉烤鱼

她是这么好吃的人吗？但不得不承认六王爷的厨艺确实不错，苏夕颜看了一眼木桶里面的新鲜鲫鱼，又看了一眼天色，迟疑了一会还是点了点头。

吃一顿鱼应该不会耽搁太久，苏夕颜又在杌子间坐下，“王爷快点去做鱼吧！”

看着自己宠着的小丫头使唤人的架势，六王爷弯唇一笑，“你想吃什么的做法？浇汁清蒸还是油炸？”

听他这么一提，苏夕颜才发现一条鱼有这么多做法。而且他做得都不错！

苏夕颜抬眸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忽然觉得能跟六王爷搭伙吃饭乃是一件幸事。

“清蒸太淡，油炸太腻……要不红烧？”苏夕颜掰着手指头犹豫了半天。

六王爷不紧不慢地等着小丫头做选择，也不催促她。只嗓音浅漠地补了一句，“本王忘了告诉你了，王府里面锅坏了。”

苏夕颜腾地站起身子，白皙的小脸像是黑锅底。没有锅，还做什么鱼？敢情这个混蛋觉得耍她好玩，亏她还认真地考虑了半天。

看笨丫头气冲冲的要走，六王爷在她背后问道：“芭蕉叶烤鱼吃不吃？”

苏夕颜顿了顿脚步，清澈的眸子微亮，芭蕉叶也能烤鱼？

“你没有再骗我？”她闷闷问道。

“骗你做什么？”六王爷做了一个手势让黑甲卫找来了刀和调料，说着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本王不是那么无聊的人。”

苏夕颜简直要吐血，她绝没见过比六王爷更无聊、更黑心肝的人！

看他手法娴熟利落的退鱼鳞开刀花，苏夕颜觉得自己也不能闲着。这混蛋心情时好时坏，要是白白蹭了他的饭，兴许又会被他奚落。

说是烤鱼，柴火是一定要的。苏夕颜从王府的厨房里搬出木柴。这么一会功夫，鱼已经被他处理完了。鲜美的鱼放在两片碧绿的芭蕉叶子上。

六王爷专注着手中调配酱料的事情，哪怕顶着一张不属于他的脸，侧颜也出奇的认真好看。

“蠢丫头别光顾着盯着本王看了，去拿些姜片过来。”他凤眸不抬，将酱汁淋在鱼身上。

看他面前放得大大小小的碟子，苏夕颜勉强认出有几样是花椒辣椒之类，绿色的是葱叶子，那黄色的应该就是姜片。

苏夕颜将放着姜片的小碟子端了过去。就看他挑了几片塞进了鱼肚子里。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修长的指尖就抬起下面碧绿的芭蕉叶子将鲫鱼整个包裹起来，优雅地扔在了火堆上面。

看见被他扔进火堆里的芭蕉叶包，苏夕颜呆了半晌，痛心疾首地看了六王爷一眼。那两片薄薄的芭蕉叶子能挡住火吗？不怕将鱼烧成灰碳？

但很快火堆里面传出一阵诱人的香味，被火舌舔到的芭蕉叶子没有烧破，包裹好的叶子像是碧绿的花从中间绽开，里面淋了酱汁的鲜鱼噼啪作响，竟已经熟了。

六王爷在火堆前蹲下。捏着叶片将烤好的鱼放在了盘子上。

“这就能吃了吗？”苏夕颜嗅着香味问道，晶亮的眸子中明显写着迫不及待。

六王爷目光难得宠溺，从她直勾勾盯着盘中鱼的脸上划过，将盘子推到了她的面前，“尝尝看。”

苏夕颜也不客气，握着筷子挑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

滚烫过后，就是微辣的鲜美。鱼的腥味半点都没有，只有芭蕉叶的淡淡清香。

吃完第一口之后就再也停不下来，直到剩下了鱼尾和鱼头。六王爷就坐在她的身边，目光柔和地望着她筷子不停。

“本王的手艺如何？”

“甚好！”苏夕颜舔了舔唇角的酱汁，一脸真挚地望着他，“你改名换姓与我回苏家做厨子吧！”

六王爷站起了身子，俯身而下，薄唇贴在了她的唇角。湿润又温热的触感传来……

在苏夕颜讶然的目光中，他一脸平淡地说道：“这么大人了，还像个孩子，吃东西都粘在嘴角上。”

在未熄的火堆光影下，近在咫尺的六王爷潋滟凤眸泛起流转的碎光。这一瞬。她的心都似被搅乱了，脸颊滚烫，“我……”

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磕绊了半天也没能挤出一句话掩饰自己的尴尬慌张。

六王爷凝视着她的窘迫，轻启薄唇：“本王没有兴趣做你们苏家的厨子，但勉强可以考虑做你的夫君。”

在他又一次眸光醉人靠过来的时候，苏夕颜不争气地打了一个饱嗝……于是乎，六王爷璀璨的凤眸变为了嫌弃。

在回苏家的路上，苏夕颜靠在马车窗边吹着风，忍不住又接连打了几个饱嗝。她吃光了一整条鱼，六王爷却连筷子都没有挨一下。是不是她太能吃了？

其实也不能怪她，要怪只能怪那混蛋手艺太好。

等她以后嫁人，就不能再跟六王爷见面，也再也吃不到他做的好菜。这样想想也挺可惜的……

如果……非要嫁人，其实六王爷也不错。至少她的嘴巴以后都有福了。

苏夕颜回到苏家，没有急着回自己的院子，而是让清晓将烟翠领了过来，又吩咐徐妈妈去找了护卫。

这几日忙于陈姨太肚痛的事情，她差点忘了要找刘管事算账。前后院合伙害死云容郡主的事，不能就这样算了。

事情都安排妥当之后，苏夕颜领着清晓和烟翠去了管事处，要找小六对质。

小六得知云容郡主殁了的消息，心中一直惶恐不安。以为云容郡主是病弱而死，就是因为吃了他们换了的药材。从云容郡主死了之后，他就疑神疑鬼，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听到大小姐要找他，小六吓得两条腿都在发抖，心中更是一片空白。

苏夕颜吃得有些撑，就端着酸梅汤饮着，目光淡淡地落在地上跪着的小六身上，“几月之前，你们管事处的小六调戏了后院里的丫鬟。丫鬟觉得受了屈辱，来我这里告状我也不能坐视不管。为了肃清后院的风气，这小六也留不得……不知是管事亲自动手，还是由我来？”

直接说刘管事与陈姨太有勾结，一来他不会承认。而来也会打草惊蛇。先发落了小六，让他反咬刘管事一口，才能有理由将刘管事处置了。

刘管事皮笑肉不笑道：“几个月之前的事情，有可能是大小姐弄错了。小六一直在我手底下干活，人乖觉又勤快，不可能做出调戏丫鬟的事情。奴才想问一句那丫鬟是谁？小六何时调戏她的？以免错怪了人。”

刘管事脸上假笑着，心中对苏夕颜十分的不屑。大小姐一直被陈姨太吃得死死的，现在刚拿了掌家权就想翻身？未免太心大了，他手下的人不是一个黄毛丫头想动就能动的！等陈姨太生下孩子之后。成了正夫人。就更没有大小姐指手画脚的余地了。

他当苏夕颜好糊弄，就说道：“那丫鬟在哪呢？大小姐要治小六的罪，也有人赃俱获才行。要不然光凭一句话，恐怕难以让人信服。”

小六也点头如捣蒜，“掌柜说得是！奴才一直安分守己，哪敢去调戏后院里的丫鬟！”

苏夕颜将刘管事的嚣张狂妄看在眼里，神色淡淡：“被调戏的丫鬟我已经带来了，清晓将她领进来。”

烟翠缓缓走入了房间，小六看见她大骇。一下子就看出她是陈姨太身边伺候的人。她怎么会到了大小姐的手里？

而刘管事一直住在前院里，没有露面见过陈姨太身边的人，自然也认不出烟翠。看她的穿着打扮，也不像是得脸的大丫鬟，就没有将烟翠放在心上。

大小姐一早就告诉过她见了刘管事后的说辞，就用丝绢擦着眼泪道：“奴婢在后院里面当差，那里不过是来前院假山石附近看花，就遇上了小六……他对奴婢出言轻薄，奴婢不堪辱没，心中一直羞愤不安，就与大小姐说了此事。”

上次她给小六递陈姨太赏银的时候，就是在假山附近。

刘管事听完之后脸色微变，小六确实去过假山附近，难道真如着丫鬟说得这般？看不出他忠厚老实，也能干出这样的事情！

但小六是他手下的人，他无论如何都要保住！小六可为他做了不少事情……

在苏夕颜冷淡含笑的目光下，刘管事抬手道：“都是我管教不严，让大小姐特地为这事跑一趟。赶他出府太过严重了。不如就给他几鞭子，再罚他的月俸如何？”

小六带上了哭腔，他一点都不想挨鞭子，就求饶道：“管事，奴才真的没有做过那样的事情，是那丫鬟胡乱攀咬我！”

苏夕颜放下了手中盛着酸梅汤的小碗，冷声开口：“丫鬟将地点都能说清楚，你不是调戏她，难道是做了别的不可告人的事情？”

刘管事一个激灵。生怕这件事会牵扯出别的事情来，他抬起一脚就将小六踹到在地上，狠狠道：“你这贱奴才，连后院的丫鬟都敢动歪心思！”

小六挨了好几脚，痛得直不起身子。耳边一直是刘管事的训喝声，“你这没用的狗东西，丢人至极！”

苏夕颜望着这一幕，眸光幽幽，淡笑开口：“刘管事都认下了这件事，那就将他打杀干净了。郡主一死，后院人心浮躁，是得用一两个人来立规矩。”

刘管事停下了乱踢的脚，看了苏夕颜一眼，没想到大小姐会这样的冷酷。

小六听见大小姐要将他打杀了，吓得顾不得浑身疼痛坐起了身子，膝行到苏夕颜的面前，“大小姐奴才真的是冤枉的。奴才确实见过她，但根本没有做过调戏之举，奴才见她是为了……”

没等小六将话说完，刘管事就急躁地抓住他连扇了几个耳光，“你休得在大小姐面前胡言乱语！”

小六挨了耳光，心中无比的害怕。

苏夕颜慢悠悠说道：“我也不想要了你的性命，你做错了事情受罚也是应该的。除非你能将功补过……”

小六一脸的茫然，他能做什么事情补了自己的过错？

苏夕颜继续道：“你说你是冤枉的，那你告诉我，你去后院见这个丫鬟到底是为了什么？还是说有人让你去后院办事，你如果能说清楚。对得上，我才能饶过你。”

跪在地上捂着面颊的小六听了明白，大小姐来找他根本不是为了调戏丫鬟的事情，而是大小姐发现了火参，要来揪出幕后的主使。

不止是小六听了明白，刘管事心思一动，后背生汗地问道：“大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觉得是我指使了小六去了后院？小六是奴才手下的人，大小姐这番话是对准了我？”

苏夕颜白皙灵秀的面容间神色淡淡，连刘管事都猜不透她真正的想法。她轻声开口：“管事不用焦急。我还没有说什么呢！你这样脸红脖子粗的样子，倒是有些奇怪。”

小六知道大小姐是怀疑了刘管事，他小心地看了刘管事一眼，就发现他用冰冷威胁的目光盯着自己。

大小姐主中馈能主多久？她迟早是要嫁人的！而且陈姨太肚子里还有个倚仗……要是得罪出卖了刘管事，恐怕他连明日都活不到了。

咬紧腮帮子之后，小六磕头认罪：“是奴才一时鬼迷了心窍，出言戏弄了丫鬟两句，但没有再做别的出格之事，还请大小姐饶过奴才。”

刘管事也顺势说道：“只是言语上的戏弄，也不是大事！大小姐不如得饶人处且饶人，何必为了这点小事就要了一条人命？不如就由我处置他算了。”

苏夕颜微微挑眉，没想到她用性命做威胁，小六还敢将罪责揽到自己身上去。看来这两个人没有将她放在眼里，以为她好糊弄。

“我在这训斥下人，让刘管事你多嘴了吗？既然你要多嘴，那我也有事情要问你。郡主的首饰被你们收走，却说与旁人的弄混了，账本也弄丢了。有你这样做管事的？”苏夕颜目光冷淡。望着刘管事一字一句道。

刘管事听闻只是这件事，反而松了一口气，不以为意道：“大小姐你可怪错人了！郡主的首饰收入库房，与旁人的弄混了，奴才也是没有办法。而且这账本又不是我一个人在记，大小姐全赖在奴才一个人头上，有些说不过去吧？”

刘管事这样的人精哪里能不明白，大小姐这次过来，不是要追究小六的错。分明是要来寻他的错处。

大小姐自以为掌了两天的家，就能将所有人捏在手里！真是个乳臭未干的娃娃。陈姨太肚子里还有苏家子嗣，她这样胡来找他们的麻烦，就不怕日后陈姨太扶正后有她的好果子吃？

刘管事眼睛乱转，心中一派不屑嘲弄。

正说着话，外面响起喧闹的声音，似乎有人要闯入他们的院子，还有看门的小厮做阻拦，“你们可不能进去！这是管事的住处……你们手里怎么能带着刀！”

徐妈妈怒斥道：“管事算几斤几两？带院中护卫过来，是大小姐的命令！你们是想挨鞭子了，还敢在这阻拦？”

清晓见这刘管事对大小姐不恭敬，心里窝着一股邪火，听徐妈妈带了人过来，脸上经不住有了笑意。

苏夕颜让徐妈妈领了护卫头领进来，开口说道：“这个小厮不守规矩，你们就将他拖下去打死之后扔出苏家吧。”

刘管事和小六望着大小姐带来的护卫，脸色白中泛青。难不成大小姐真的要小六的命？

护卫首领拔出手中明晃晃的刀，朝着跪着的小六一指问道：“大小姐您要打杀的是他吗？”冰冷的刀指在脖子前面。仿佛只要苏夕颜点一下头，他就会割下小六的脑袋。

小六吓得两腿抽搐，不顾一切地转身抱住了刘掌柜，眼泪鼻涕糊在了一起，“管事您一定要救小的的命，小的……还不想死！”

刘管事对太师椅上悠然坐着的苏夕颜横眉冷对，半晌从牙缝中挤出冰冷的声音道：“大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陈姨太还怀着身孕，你做这些事就不怕惊着姨太的胎吗？大小姐年纪小，怕是考虑不周全。奴才在这提醒你一句。”

苏夕颜明白他想借着陈姨太撑腰，不过陈姨太现在已是泥菩萨过江，哪里还能帮得了他。

她勾起唇瓣，淡淡一笑，“管事觉得陈姨太还能护着你？陈姨太被禁足在凝香楼里，已经失宠了，你还不知道吗？我给你这个机会，让你去知会她一声，我也想看看她能用什么法子帮你撑腰。”

刘管事脸上青筋乱跳。他不信苏夕颜说得话！陈姨太怀着孩子，怎么可能失宠？

刘管事让人去了凝香楼，苏夕颜也不阻拦，冷眼望着。

手中的酸梅汤喝完了，苏夕颜让人又添了一盏。她垂头轻饮的时候，从前院去的小厮回来了。

小厮望着刘管事连连摇头：“奴才没有见到陈姨太，凝香楼被人看管着，奴才根本进不去。里面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小丫鬟跟在陈姨太身边伺候。”

刘管事如遭雷击。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陈姨太怀着孩子，怎么会被人软禁起来呢？

苏夕颜望着他脸上震惊的表情，慢悠悠说道：“后院的事情，你们恐怕都不知道。郡主不是病死的，是被陈姨太逼着自尽的。皇后娘娘都下了旨意要让陈姨太陪葬，要不是她肚子里的那团肉，她能活到现在吗？就算她生下孩子，也没命看着孩子长大。”

这些事情他们当然都不知道。刘管事瞪大了眼睛，重重地喘着气。

小六一听陈姨太靠不住了，又看见护卫手里的刀，手脚并用地爬到了苏夕颜的面前，“大小姐，奴才都招！求您饶过奴才的命！奴才去后院，根本没有调戏奴婢，奴才是奉了刘管事的命令才去的。”

威胁恐吓之后，小六哪还有胆子抗下罪责。

苏夕颜看了他一眼。“你说清楚了，是谁让你去了后院，又让你做了什么。”

刘管事哪能让他说清楚这些事情，不顾一切地想要上来捂住小六的嘴。带来的护卫先他一步，将刘管事压得跪在地上，不让他动弹。

刘管事脸上青筋乱跳，对小六叫嚣道：“你不许说！要是敢乱说，我就拔了你的舌头！”

小六缩着脖子，心里半分犹豫都没有了。伸头一刀，缩头还是一刀。他将事情说清楚了，兴许还能在大小姐那讨饶。

“刘管事与陈姨太勾结！陈姨太想害死云容郡主，就让丫鬟传话给刘管事，让刘管事改了郡主喝得药。陈姨太时常打赏刘管事，都派身边的丫鬟来见奴才。刘管事前后在郡主的药材里加了半年的火参，奴才都是被他逼迫的……”

刘管事眼睛暴突，神色十分的狰狞可怖。这个贱奴才竟然什么都说了！

小六像是倒豆子般将刘管事做过的错事，都说了清楚，“那本账簿并没有弄丢。只是被管事藏了起来。”

苏夕颜问道：“他是想私吞郡主留下的东西？”

小六胡乱地点头，他其实也不知道刘管事扣下账簿是想做什么。郡主的东西不少是皇家御赐的，他应该没有胆量拿出去变卖。

为了能活命，小六顺势说道：“是这样，刘管事就是想私吞府里的东西！”

被压在地上的刘管事大力挣扎起来，朝着小六唾道：“你胡说，你们合起伙来要污蔑我！我没有私吞过府中的东西！”

苏夕颜望着眼中充血的刘管事，淡淡道：“你不是私吞，你是想将那些首饰扣下来讨好陈姨太。要不是我今日来彻查这件事。云容郡主的东西你是不是都想扣下？你真是好大的狗胆！徐妈妈来问你的时候，你都敢藏起账簿，虚瞒不报。”

“不过就这谋害郡主这条罪名，都够诛连你满门了！”

刘管事眼睛直勾勾地睁着，她说得没错。这件事被揭发出来，皇家一旦追究，不仅他要被问斩，他的家人都有可能被连坐。

再加上私吞府中财物的事情，他几条命都不够死的。

刘管事凭着最后一点力气挣扎道：“我是院中管事，这件事只有老爷才能定我的罪！我要去见老爷，你们是在污蔑我！”

第一百五十七章：请尊菩萨

陈姨太被罚了禁闭，靠山都倒了，苏夕颜根本不在意刘管事认罪与否。她学了六王爷的脾气，想讲道理的时候可以讲一讲，她若不想讲的时候，她就是道理。

苏夕颜转身直接对身后的护卫首领命令道：“刘管事勾结后院陈姨太，谋害郡主性命，又贪图苏家钱财，不堪其用，为人低劣卑鄙。你将他绑下去，乱棍打死扔去乱葬岗。”

护卫头领应声：“诺！”

他一挥手，院中的护卫鱼贯而入将挥手踢脚挣扎不已的刘管事抬起。不管他嘴里嘶叫些什么，就将他抬起绑了出去。

小六看见这个架势，两腿虚软连站起的力气都没有了。

苏夕颜望了他一眼问道：“你想不想活下来？”

小六咽着唾沫点头不已，“大小姐。奴才该说的都已经说了，还请您饶过奴才一命。”

苏夕颜望着他，微微一笑，“你说出刘管事的事情有功。功过相抵，我不会杀你。如果你再做一件事，我可以给你一笔银子离开苏家。如果你不按我说得做，那就去陪刘管事如何？”

“奴才一定按大小姐说得话去做！”小六喉咙发紧地应下。

苏夕颜眸光淡然地看了他一眼，“你肯愿意是再好不过的事，你去老爷那将方才说得话重复一遍。烟翠与你一同去，你们两个可以相互印证。”

苏富泽坐在屋中诵读佛经，云容郡主的死也让他消沉了许久。这么长时间竟也没有再去看别的姨太。

书童挑开帘子进来禀报道：“老爷徐妈妈领人过来了。”

苏富泽颔首：“让她进来。”

徐妈妈进了书房之后行了礼，说起前院的事情，“奴婢见过老爷，奴婢前来是禀报关于郡主的事情。”

听到与云容有关，苏富泽坐直了身子，“你且说来，是关于云容丧事的事情吗？”

徐妈妈答道：“与郡主的丧事有一点关系。郡主头七未过，前院管事就将郡主的东西收走了。大小姐要过去盘点，管事却诸多阻挠。应该是见大小姐年幼，有无旁人扶持，才敢如此轻慢。这是管事身边的小厮，他有一些话想对老爷说。”

小六顶着苏富泽的目光，跪下了身子，“奴才见过老爷，奴才是刘管事身边的小厮。”

云容刚去世不久，苏富泽心情纷乱烦躁。又听见徐妈妈说起管事自恃身份，欺负大小姐的事情，不由地拧紧了眉头。

云容的东西本就是留给两个嫡出血脉的，管事竟敢藏着不给。是当他死了吗？

在老爷愠怒的目光下，小六将事情原原本本地重复了一遍，“在郡主死后，奴才心中一直觉得有愧。所以才特意来见老爷将一些事情说清楚。后院的伺候陈姨太的丫鬟烟翠来见过刘管事，是奉陈姨太的命令让刘管事在郡主的药材里面加一些东西。后来奴才偶然抓药的时候才发现陈姨太让管事加进去的是火参，火参对郡主的病情有害无益。他们这是想谋害郡主的性命！”

“今日大小姐来查账，奴才将这件事说与了大小姐，大小姐知道郡主药材中有火参，却不知是刘管事做得手脚。奴才想着郡主惨死，日夜愧疚难眠，便来告诉老爷。还郡主一个清白。”

他说完之后，旁边的烟翠也跪下了身子，“奴婢是烟翠，一直在陈姨太身边伺候。奴婢确实禀了姨太的意思。让孙管事换了药。奴婢也是受制于姨太，才违心帮她做了这些。奴婢伺候姨太这段时间，还得知姨太密谋的其他事情。每一件事都不堪入耳，如果老爷想知道，奴婢可以一桩桩告诉老爷……”

苏富泽听完之后，只差要将黄梨花的座椅扶手捏碎。

当日陈姨太特意来找他说了这件事，那样的无辜，他一直都以为是云容借着病情争宠……没想到她就在自己的眼皮子下面谋害云容的性命。

后来夕颜再同他说郡主是无辜的，他以为是陈姨太让人在其中做了手脚。没想到她竟跟前院勾结，害死云容还不够，还想吞下云容留下的资产。

她做了那么多的恶事，害得夕颜差点嫁给冯家傻子。挑拨夕颜与锦昭的关系……想想之前自己处处维护着她们母女两个，却是在苏家养了两匹恶狼！

苏富泽气得喘息不匀，许久都没有出声。

“那个刘管事呢？把他给我带过来！我要亲眼看他被打断腿！”

徐妈妈说道：“回禀老爷，大小姐已经处置了他。打死之后扔出苏家院子。”

苏富泽听他死了。只是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又绷紧了身子，“死了就好，传我的命令，以后谁还敢刁难大小姐，就统统乱棍打死！”

等徐妈妈领着带来的人退下之后，苏富泽“啪”的一声合上了佛经，在屋子中来回地踱着步子。

苏富泽胸口有一团闷气。让他坐立不安，恨不能将屋子里的一切都摔砸干净。

一转身，苏富泽重重地摔下竹帘去了凝香楼。

凝香楼中陈姨太揉着自己金贵的肚子，吃着前院刚送来的樱桃。

将果核吐到百灵的身上。尖刻斥责道：“你每吃饭呀？这些小的力气，半天都扇不到一点风。”

七月处暑这么热的天气，动一动就是一身汗。陈姨太仗着自己有身孕，将她们两个当成牲畜般使唤。给她扇半天风连口水都不让喝。

百鸽望了一眼忍气吞声的百灵，知道陈姨太故意在刁难她们。上一次，她们不就是偷戴了陈姨太的首饰，又没有弄坏！

沉重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响起，难得苏富泽愿意主动来看望自己。陈姨太扭着身子就迎了上去。

“老爷您怎么来了？”陈姨太露出娇媚的笑容。一双白嫩的手顺势就要挽住苏富泽的胳膊，“孩子这几日在妾身的肚子里很闹腾，生下来一定是个健康的男丁。”

她这番温声软语的话，换来的是苏富泽刀子一般的目光。

看到他这样的目光。陈姨太脸上讨好的笑容顿住了。

苏富泽忽然伸手就掐住了陈姨太的脖子，百灵、百鸽两个人看见吓得心都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百鸽想要上去劝架，就被百灵拉住了手腕，“别去。要是姨太肚子里的孩子没了，咱们也就不用在这受她的闲气了。”

百鸽听见之后，立马收回了脚步，两个小丫鬟见状不对都溜到隔间去了。才不管陈姨太的死活。

“妾身……肚里孩子……”陈姨太吃力喘息说道。

苏富泽一向在意她肚子里的骨肉，怎么突然不在意了，还要掐死她？

苏富泽冷怒道：“要不是看在你怀孕的份上，我现在就该将你掐死！你居然勾结前院。害死云容！”

他一松手毫不留情地将陈姨太扔下，陈姨太摔倒在地赶紧捂着自己的肚子，一边咳嗽一边辩驳道：“老爷，妾身没有。火参的事情明明是她自己……”

陈姨太的话没有说完。就被苏富泽冷笑着打断了，“你还要说是云容自己争宠放下去的？前院与你勾结的刘管事都已经认罪了！”

刘管事怎么可能背叛她？如果没有查到刘管事，老爷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

“是刘管事诬陷栽赃妾身，老爷妾身一直待郡主极好，并没有做过这些事情。”陈姨太垂死挣扎地狡辩。

“那烟翠呢？她说得也是假话？”

烟翠……陈姨太彻底怔住了，那贱蹄子也背叛了她？她对烟翠一家老小都有救命之恩！

“妾身没有，真的没有……老爷……”陈姨太还想去抓苏富泽的衣袖，就被他扇了一记耳光。

她本来还想要回身边的下人。但苏富泽这样恼恨她，看来是要不成了！

陈姨太捂着自己的脸，又惊又怕。她跟刘管事联系隐秘，怎么也被挖了出来？一定是苏夕颜那贱人落井下石。想让她不能安心养胎。

跌坐在地上的陈姨太又捂着肚子叫唤起来，“老爷，妾身肚子好痛！”

但这一次，苏富泽连一点关心之态都没有表现出来，他对陈姨太冷声道：“等生下孩子之后，你也不必活着了，下去给云容赔罪吧！”

说完之后竟然拂袖而去，丝毫不在意她肚中的骨肉。陈姨太咬牙站了起来望着苏富泽走远的背影，她不想死，也不能死！

她还要看着肚中的骨肉长大，以后靠着他享福！陈姨太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对着隔间尖利叫唤道：“两个作死的贱婢，你们倒是会躲还不滚出来伺候我！我肚中的麟儿有任何闪失，你们一个都逃不掉！”

她们陈家也不是没有旁人了，她还有一个堂哥在朝中做官，官还不算小。假如他们知道自己有了身孕，有可能扶正成为苏家的正夫人，一定会愿意来苏家帮她出头。

陈姨太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冷声恨道：“云容郡主死了还不肯安息！既然老爷为了她，连我肚中的孩子都不顾了。那我就发善一次，为她祷告祷告，让她早点升天。烟轻你过来帮我出去请一尊菩萨回来，顺便给陈家带个口信。”

凝香楼中她唯一能相信的就只有烟轻了。

第一百五十八章：水果沙冰

这些天暑热，送去给大少爷的饭菜他一样都没有动过。这件事禀报到了徐妈妈这，她十分忧心。郡主殁了，锦昭少爷消沉了不少，再这样下去岂不是要伤神出病来。

徐妈妈将少爷不肯用饭食的事情，说与了大小姐。

苏夕颜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郡主的事她并没有原谅苏锦昭，所以一直没有去看过他，更不想过问他的事情。但长久下去，他萎靡不振，身体出问题是小。恐怕就要变成废人了。这样一来，就遂了陈姨太母女两人的愿。

到底是亲兄妹，她做不到放任苏锦昭不管。不然恐怕郡主走得也不安心。

苏夕颜对小玉吩咐道：“去冰窖取些冰过来，在去采办处拿一些当季的瓜果。”

大户人家都有冰窖。冬天的冰雪贮藏在冰窖中，到了盛夏都能取用。

清晓去通知锦昭少爷过来，苏夕颜净了手转身进了小厨房。她的厨艺跟六王爷比不了，但做一些简单的点心小食还是会的。

苏锦昭来了画心堂也一直垂着脑袋。旁人与他说什么，他也只是轻轻应一声。像是对周围的一切都没了兴趣。

徐妈妈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真希望大小姐能有办法让少爷重新振作起来。

伏暑七月将近八月的光景，是最热的时候。扑面的风都如同热浪，耳边的蝉鸣震耳欲聋。

苏锦昭站在木窗边听着外面的蝉响，就想起小时候的事情。他年幼丧母，身体并不好。一到夏日就吃不下饭是云容郡主做冰沙给他吃。

下面是清爽的绿豆，上面盖着一层放了糖浆的冰沙。他自小就不肯跟郡主亲近，吃东西时都要郡主千般哄，万般劝。

但郡主一直耐心温和地对他，从未对他动怒过一次。

苏锦昭想起自己吃过的清甜的冰沙，舌底泛起的却是苦涩。郡主待他万般好，他却将郡主推进了火坑，一旦想起，苏锦昭便心如刀绞。

苏夕颜踏入房间的时候，就看见苏锦昭望着窗外发呆，这个人又高又瘦，面颊都消瘦了下去，衬得眸光越发的冷暗。

“听闻你这几日都没有用过膳。”苏夕颜让他坐下。

苏锦昭脸上划过愧疚之色，他真是没用，身为苏家长子却没有担负起责任反而让妹妹为自己操心。

“只是暑热，吃不下东西……”他垂着面容。实在没有颜面去看苏夕颜澄澈的眼睛。

苏夕颜让人端上了两个小碟子放在苏锦昭的面前，天青色的小碟子十分的精致。苏锦昭望着小碟子上盛着的冰沙，难以移开目光。

苏夕颜拿过瓷勺递到他的手中，“你小时候爱吃冰沙的事情。郡主在时曾经告诉过我。那时我还不知冰沙是什么，央求着郡主教会我做法。今日突然请你过来，没能赶得及煮绿豆，就用了瓜果代替。你尝尝看。味道应该还不错……”

苏锦昭盯着碟子，半晌才用勺子轻轻盛了冰沙放入嘴里。

冰沙中混了西瓜汁又淋了蜂蜜，清甜又冰凉，比记忆中的冰沙更加可口。而冰沙的下面是各色切好的水果，切成豆丁大混在冰沙中。

舌尖的味道与当年郡主做给他吃得有些相似，又不相同。除了郡主，也只有夕颜真正地将他放在心上。

苏锦昭握着勺子，忽然止不住泪流满面。

“妹妹。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郡主！我认人不清，白活了这么多年……”

苏夕颜望着他指缝间滚落的泪珠，将自己的丝绢递了过去。“别哭了，你还有我。”

望到郡主灵柩的那一天，他的心上就像被人凿了一个洞。每当他回忆起郡主为他做过的事情，便似有人通过凿开的洞在痛戳他的心。

苏夕颜缓缓出声：“郡主的死，你是有过错，但没有人一辈子都活在过错中。我虽然也恨你，但过去的事情总要过去。你日日消沉，郡主在天之灵怎么能放心？苏锦昭如果你真的想要弥补自己的错，就应该振作起来！你能成就一番事业功绩，这是对郡主最好的报答。”

苏锦昭捏紧了手指，慢慢抬头望着她，“你能原谅我吗？我做了那么多混账的事情……我以后再也不会轻信旁人。我会尽一个哥哥的责任，将你照顾好！”

“我原谅你没有用，你也要原谅自己。郡主头七过后，你也该回边塞了。你要是一直消沉，舅舅也不能放心。”

苏锦昭听明白了她的话，重重点头，“我会做一个有用的人，光耀苏家的门楣。再也不让你们为我担心……你在苏家也要保护好自己。”他看清楚陈姨太母女两个的险恶之后，反而为苏夕颜的处境担心起来。

苏夕颜含笑：“你放心吧！天道轮回，恶人终究不会有好下场。”

等送走苏锦昭之后，清晓进了屋子附在苏夕颜的耳边轻语。“陈姨太身边的丫鬟烟翠出了府宅，说是要给陈姨太请一尊菩萨回去。”

清晓一撇嘴巴，她相信母猪会上树，也不信陈姨太能幡然悔悟。

苏夕颜听完之后。并不着急而是吩咐道：“让人盯着烟翠，看陈姨太让她出府到底想做些什么。让人盯着就好，不用打草惊蛇。她能翻出浪花，全凭肚子里的那团肉……”

几天的时间，贴身穿的兜衣已经做好了。苏夕颜望着兜衣，淡淡勾起笑容，让徐妈妈进了房间。

“把这件小衣送到回事处那，别让旁人将这件小衣挑去了。”苏夕颜嘱咐道。

玫红色的衣底上绣着艳丽的花色。料子又是用得一等一的西湖丝绸。只是上面的绣线都用药水浸过，如果长期穿在身上就难以怀孕。但如果让有孕的人穿着……

徐妈妈也知道其中的关窍，谨慎地点头。

凝香楼中，百灵从木盆中捞起洗坏了的兜衣去陈姨太那赔罪。“姨太都怪奴婢笨手笨脚，将兜衣戏破了。”

陈姨太望着自己艳红色兜衣上的窟窿，拿起手边的茶盏就往百灵的脸上砸去。幸好她灵活，身子一偏躲了过去。但脚下一滑倒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陈姨太居高临下望她吃痛的样子，怒气稍稍平息了一些，气恨道：“没用的贱蹄子，这件兜衣是我从宝香楼里面买的。料子是上等的丝绸，花了好几两银子。竟被你洗破了！这个月的月银你不必领了。”

夏天不比冬天能够将就，哪能不穿肚兜。

百灵可怜巴巴地说道：“奴婢听说采办刚从外面买了一些绸缎衣物回来，奴婢不如去帮您找找。看有没有现成的兜衣。”

陈姨太沉吟了一会，妙目泛着冷厉莫测的光，“不用你去，等烟轻回来我让她去就行。你退下去继续干活。如果你再敢将我的衣衫洗坏了，看我怎么打死你！”

百灵连连点头，苦着一张脸退了出去。见到廊外站着的百鸽，她松开捂着腰的手嬉皮笑脸地做了一个鬼脸。

烟轻给陈家传了口信之后，就匆匆回了苏府。刚站定，陈姨太就让她去前院找兜衣。

这么热的天气，烟轻来回跑了一趟。刚回了苏家，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陈姨太就又支使她去做别的事情。

就算她是个奴婢，脸上不敢显露，肚子里也窝了火气。

烟轻去了前院回事处，说明了来意。也是巧。这回采办带回了两三件兜衣，不过都是其他姨太一早就定下的。

“姑娘还是下次再来吧！兜衣有是有，不过早被其他姨太定下了。要是被你们拿去，过会碎雪轩里的姨太来了我这不好交代。”

他嘴上是这么说，也顾忌陈姨太有孕的事情，还是让伙计将三件兜衣拿了出来。

烟轻一下子就被玫红色的兜衣吸引住了目光，上面大朵的海棠花真是精致，细闻之下似乎还有淡淡的香气。

她握着手中的兜衣犹豫了一瞬，陈姨太叮嘱她要多留个心眼。刘管事被打死了，现在的管事换成了大小姐的人，不管从这拿什么都得小心着。

就在烟轻犹豫的时候，久不露面的柳儿过来了。

柳儿进了回事处看见烟轻手中的兜衣露出惊讶之色，“这不是郭姨太定下的东西吗？怎么到了她的手上？”

看着柳儿气恼的脸色，烟轻抓紧了手中的兜衣矜傲一笑，“这件兜衣是你家主子定下的？”

柳儿愤愤道：“你怎么能抢旁人的东西？姨太兜衣都穿旧了，这回特意托采办从宝香楼里面买了一件回来！你若不信，大可以问问管事！”

烟轻肚子里本就藏着火气，在陈姨太面前不能发作，还不能仗势欺一欺旁人吗？

“是郭姨太定下的又怎么样？我家姨太的兜衣坏了，正等着要穿。而且我家主子肚子里还有苏家骨肉，不比旁人无论穿什么都见不上老爷一面！”烟轻翻着眼睛傲慢说道。

柳儿受了气，直跺脚，“你我主子同为姨太，你将兜衣抢去了，我拿什么回去复命？姨太一定会责罚我的！好姐姐你就将它让给我吧！”

听她这么说，烟轻就更得意了，哪肯将兜衣让出来，“一个不受宠的姨太也想跟我家主子平起平坐？你回去复命，就照实说，看她有没有胆来凝香楼里闹腾！”

说罢，烟轻拿了兜衣就回凝香楼复命去了。

管事望着，也插不上别的话。柳儿望着烟轻的背影，反而笑了起来。

第一百五十九章：神医瞧病 二合一

柳儿回去之后，就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跟苏夕颜说了一遍。苏夕颜听完之后笑了起来，“东西还是抢来的最好！这下陈姨太用着也不会起疑。”

烟轻要回去的肚兜，当天陈姨太就迫不及待地穿在了身上。

第二天一早，萧大夫就来了苏家，他拿出了六王爷给他的信物。苏家人听说他是六王爷特意请来的神医，对萧大夫都十分的客气。

苏富泽亲自出来迎接了萧大夫，特意拿出了不常喝的大红袍，为萧大夫亲自泡茶。

萧慎也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六王爷与苏家大小姐交好，他听闻府中姨太怀着身孕却时常腹痛，就特意请我过来为姨太诊治一番。”

苏富泽想到这是王爷的一番心意，恭维了两句，“这可真是麻烦王爷了！”

他心里想得是大女儿不计前嫌竟托六王爷找神医过来，自己以前真是亏欠了她不少。这位神医看着虽面生，但他是王爷送来的人，医术定然不错。

萧慎穿着寻常的布衣，但从容的气质让引他入后院的管家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苏夕颜早就换了衣服等在了拱门前，萧慎看见她忍不住一笑。瞧见身边有旁人在，萧慎收敛了笑容，摆出道骨仙风的姿态。

他归隐之后很少给人看病，他那徒儿连写了几封信催他过来，可见是有多在意苏家这小丫头。

只是一年没见，小丫头及了笄。模样越发好看了。他那徒儿眼光当真是好。

“夕颜你领神医去凝香楼为陈姨太看病。”管家是男人出入后院并不方便。苏夕颜点头应下。

等旁人走了之后，萧慎露出慈爱的笑容，挠了挠头，“小丫头，徒儿写给我的信我都看了。他让我千里迢迢从辽国赶来，是为了给郡主看病。怎么突然就换成了什么姨太？”

苏夕颜听他问起这件事，轻声叹了一口气，“在您赶来之前。郡主已经殁了。”

萧慎听完之后，又想到六王爷在心中所说的病症，摸了一把自己的胡子，“按理说，郡主她不应该病逝得如此之快。”

苏夕颜撇开了目光，“郡主不是病死的，而是……自尽的。”她知道萧大夫不是南国人，这些事情告诉他也没有妨碍。

说起这些事情。苏夕颜微红着眼睛，但并没有落下眼泪。萧慎望着她，小丫头比他想象中的更加坚强。

她转身理了理妆容，才说起陈姨太的事情，“郡主的死与她有关，皇后娘娘命了女官要取她的性命，但是姨太突然检查出怀了身孕。她现在一直养在后院中，虽然我恨她，却也没有办法。”

“姨太这些天一直说自己腹痛难忍，但换了好几个大夫都没有检查出有什么问题。我让丫鬟撩开她的衣服看过，她的肚子上有淤青……”

苏夕颜说得很隐晦，萧慎还是听了明白。那位姨太可能跟郡主的死有关，至于莫名腹痛，肚子上有淤青，多半是她自己弄出来的。

他在辽国皇宫中当过很多年御医，后宫嫔妃争宠的手段也见过不少。那位姨太极有可能是借着腹痛生事。

苏家小丫头跟他说得这么清楚。她心里肯定也明白那个姨太到底得的是什么“病”。

欺负他徒儿心尖宠的人，他自然也不会放过。萧慎又摸了一把胡子，“苏家小姐你放心，我已经知道她身有何种顽疾了！”

苏夕颜领着萧大夫去了凝香楼，楼中陈姨太由百鸽伺候着喝补身子的乌鸡汤。

“姨太，”苏夕颜唤了她一声，指着萧慎介绍道：“这位是萧神医，女儿的瘟疫就是这位神医治好的。他由六王爷推荐而来，一定能治好你肚痛的毛病。”

陈姨太睁大了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着萧慎，他看着其貌不扬，当真是什么神医？苏夕颜这贱蹄子怎么又跟六王爷勾搭上了？

她借着肚痛闹腾，不过是想要回自己身边的丫鬟，能见自己的女儿一面。现在后院由苏夕颜掌管，她当然要想办法不让苏夕颜过得舒坦。

肚疼了这么些日子，苏富泽倒是时常来看她。她本想借着肚疼，留住苏富泽几晚，让他重新宠爱自己。

只有得了苏富泽的宠爱，她的这条命才能稳当保住。陈姨太哪想到苏夕颜能做得这么绝，直接找六王爷请来了什么神医。

旁人都以为她心善孝顺，其实根本是想揭穿她假痛的事情。

陈姨太脸上的笑容要多假就有多假，六王爷特意请过来的人她没有办法回绝了。陈姨太费力挤出道：“大小姐还真是一片好心……”

苏夕颜望着陈姨太脸上的神情，眸光幽幽，“姨太不必跟我客气。”说着她就让百灵端来凳子，让萧大夫坐下给陈姨太诊脉。

萧大夫都不屑去碰陈姨太的手腕，系了一根细线在陈姨太的手腕间。他两根手指搭在细线上。

这样的诊脉方式，所有人都是头一回看见，难怪说他是神医。

陈姨太心中却不在意，她根本就没病。这大夫再神，还能治好她的“病”不成？

萧慎不紧不慢地收回了细线，连连摇头，“这位夫人病得可不轻呐！”

他这句话将躺在床榻间休息的陈姨太吓了一跳，她明明没有病。怎么能检查出有病？一定是这个神医故弄玄虚！

但陈姨太还是忍不住问道：“我……我到底是什么病？”

萧慎摸了一把胡子，一副欲说还休的高人模样，“这病还真是罕见，我行医这么多年，也就见过几个病症。不过也有得治，只要夫人按时服药就行。”

陈姨太满脸的狐疑，她当真是有病吗？她看了一眼萧慎脸上的表情，不像是骗人。

苏夕颜含笑道：“能查出病因是再好不过。姨太只有服药，就一定能药到病除，再也不会腹疼了！”

为陈姨太看完病之后，苏夕颜将他送到了后院拱门前。

萧慎对她说道：“这位女眷确实没有病，我留下的药方都是温和的药剂，她吃了之后不至于会小产。”

他虽然想帮着自己爱徒瞧上的小姑娘，但医者父母心，他害人的事情还是做不出来。

苏夕颜点点头。笑容有点幽深难测，“陈姨太能安心养胎是最好不过的事情。”

“不过她身上有种味道，那种味道恐怕对胎儿不利。”他靠近陈姨太床榻的时候便闻到了，只是味道很淡，他也不能确定是从哪里散发出来的。

“这是她自己选的，萧大夫就不必担心了。”苏夕颜淡淡说了一句。

她这句话，萧慎绷直了身子转身看了苏夕颜一眼。不愧是他那劣徒挑中的人，倒也不是寻常的深闺小姐。

送萧慎离开之后，苏夕颜才向徐妈妈问道：“这些日子，百灵有没有继续在陈姨太吃的补汤里面放药？”

徐妈妈看了左右无人才点头，“每日都放，陈姨太信不过旁人之相信烟轻一个。每次百灵偷偷溜进去，烟轻没有发现。”

苏夕颜望着天边火红的落日，握着手里的纨扇遮住了日光，“继续吃就好，她不肯乖乖吃药。只得想点法子才行。”

“那百灵要送出苏家吗？”徐妈妈压低声音问道。

苏夕颜摇了摇头，“那丫头机灵，等伺候完陈姨太之后就将她调来画心堂。将她放在眼睛下面，一直盯着就行。”

晚上的时候烟轻将煎好的药送了过来，陈姨太一闻到那个味道就皱紧了眉头。苏夕颜带来的大夫开出的药方，她怎么敢吃？

将烟轻支走之后，陈姨太就半开了窗子，将药汤全都倒了出去。

百灵得了徐妈妈的嘱咐要一直盯着陈姨太。烟轻离开屋子之后，百灵蹑手蹑脚走到门前偷听里面的动静。

就听见陈姨太开窗倒药的声音。

萧慎开完药之后，陈姨太倒是安分了几日。

晚上，徐妈妈合了隔窗，伺候苏夕颜就寝。苏夕颜闻着香炉里面熏蚊虫的樟木香气，想到了在偏院里还没来得及处置的郭姨太，她向徐妈妈问道：“郭姨太怀过身孕吗？”

徐妈妈不知大小姐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思索着点头道：“郭姨太也怀过身孕，不过只是一两个月。她是夫人还在的时候，老爷抬入苏家的姨太。听说是秀才家的女儿，还能吟诵一两首诗，有一段时间老爷也喜欢留在她那里过夜。”

“后来呢？她的孩子怎么没了？”苏夕颜问道，郭姨太害得雪素一尸两命总要有个理由。

徐妈妈犹豫了一下才说道：“那时候夫人怀了大小姐，月份已经大了。一日出门的时候差点滑倒，竟是有人在地上涂了松子油。后来有丫鬟打扫的时候在石缝里捡到一个耳坠，上面也粘着松子油，正是郭姨太的。当时郭姨太正得宠，夫人便怀疑是郭姨太有意要害她肚里的孩子，就罚了郭姨太跪祠堂。那时夫人也不知她有了身孕，就连郭姨太自己也不知道。祠堂阴寒，又恰好在冬天，郭姨太跪了个把时辰就小产了……”

“郭姨太小产，夫人差点滑倒的事情也不了了之。郭姨太一口咬定不是她洒得松子油，但她受了宫寒难以再孕。便不再争宠。这件事过去了十几年，当年到底是谁洒得松子油很难查清。夫人看她小产之后精神不佳，并未提耳环的事情。如果不是郭姨太身边的人要陷害她，这件事十有八九还是跟郭姨太脱不了关系。”

原来还有这些陈年旧事，郭姨太想要害雪素也说得通了。郭姨太对自己小产不能生养的事情一直怀恨在心，又经了陈姨太挑拨，便想对雪素下手。毕竟画心堂戒备森严，郭姨太想进来做手脚并不容易。

她得帮郡主洗清罪名。郡主虽故去了，但不能一直背着妒妇的骂名。

除了上次陪萧大夫去了一趟凝香楼，苏夕颜再也没有去过一次。陈姨太肚中怀着孩子，她得撇清嫌疑才行，免得她哪日突然小产，赖到自己的身上来。

陈姨太这几日不敢再说自己腹痛，她怕苏夕颜再请大夫回来给她看病。可能也在等陈家的人过来帮她撑腰出头。

下午苏夕颜打算去偏院见郭姨太之前，凝香楼看守的婆子偷偷过来传了话，说是陈姨太这几日总是睡不好，头疼乏力，呕吐不止。

苏夕颜听完之后，让人送了一些补品过去。陈姨太这一回吃再多的补品，也别想生下孩子！

云容郡主死了之后，郭姨太再也没有出过院门一次，日夜诵经祷告。她一下子害死了好多条人命，心里怎么可能不愧疚。不害怕？

听到下人传报，郭姨太惊得一跳，她没想到大小姐会突然过来。

郭姨太理了理发髻，才出了里屋拜见了苏夕颜。

苏夕颜望着眼前人，眯了眯眼眸。郭姨太打扮得很素净，脸上一点胭脂水粉都没用。身上穿着极其普通的光面绸缎衣裙。

发髻梳得整齐，只戴着一根素银簪子。她的额前有了不少白发，模样还算是端秀。难怪有过得宠的时候。

郭姨太亲自泡了茶端到苏夕颜的面前，苏夕颜没有接过只是望着她，“云容郡主的头七礼就快要到了，你不去墓前拜一拜她？”

“妾身身子骨一直不好，也想去郡主墓前拜拜，只是……”郭姨太故作镇定地说道。

苏夕颜盯着郭姨太说道：“我知道姨太曾在祠堂罚跪过，受了寒气身子一直不好。”

郭姨太脸上微微展露出惊讶慌张之色，大小姐怎么会知道她罚跪祠堂的事情？那时候大小姐不是还没有出生吗？

“我有一样东西要送给姨太。”苏夕颜说完，清晓就捧着盒子送到了郭姨太的面前。

郭姨太的手指轻颤着将盒子打开，看清里面的东西之后，她猛然站起了身子，差点将盒子掀翻。

盒子里面放得不是别物，正是一对耳环。当年在石缝间找到的耳环早就没了，但徐妈妈见过还记得。郭姨太出身书本网，打扮向来素净简单，那对耳环只是素银坠玉的式样。

苏夕颜按照徐妈妈说得让工匠打造了一对与当年一模一样的耳环。

“耳环要成对戴着才好看。姨太你说是不是？”

郭姨太想要强装镇定，但发抖的语调还是显露出了她的惶恐害怕，“大……大小姐，你怎么会知道这对……耳环？”

苏夕颜气定神闲地坐着，眸光从郭姨太发白的脸上划过，不紧不慢说道：“我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不如一桩桩地说给姨太听如何？雪素的药，是你换得。”

“不……”郭姨太从颤抖的嘴角里面泄出这一个字，就再也说不出其他狡辩的话。

苏夕颜目光静静落在盒子中的那对耳环上。出声道：“你是书本网之后，一定读过《女诫》。《女诫》上有言‘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是谓妇德。’你可曾为自己的行径感到耻辱过？郡主这么多年都没有亏待过你，你害死了雪姨太，却将这件事推卸到她的身上去。她在天之灵如果能知道，该会有多伤心失望！”

“我知道你恨我，恨我的母亲。凡是皆有因果，你当年差点害得我娘亲小产，我母亲罚你跪祠堂思过又算得了什么？而且她当年根本不知道你有孕的事情。你竟将这么多年的仇恨，报复到雪素的身上。雪素可曾害过你？她才十几岁，身上还带着成型的孩子，你就将她推上了阎王殿！”

郭姨太咬着嘴唇双眼微红。嘴巴像是被针缝上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现在还想狡辩当年没有害过我娘亲吗？这个耳坠子怎么会落到院子外面，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我娘亲明知一切，却没有再为难你。你不知感恩，还要再继续害人？你肚子里的是条人命，旁人的就不是吗？”苏夕颜冷声问她。

郭姨太深吸了一口气，擦去了眼泪。这么多年她的良心从未安稳过，她觉得恨也觉得悔。

既然大小姐都知道了，她也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了。

苏夕颜来找她。而不是直接去找老爷，说明大小姐并没有证据，是想她认下这件事。但这件事她怎么能承认？老爷从未如此深爱过一个女人，在她难产死得那日哭了一夜。她如果认下，哪还有活路！

“这么多年，你恨的无非是流产的那个孩子。我答应你，可以为它修建个庙宇让人来供奉香火。兴许百年之后你们还能再有母子之缘。”她看得出郭姨太犹豫不安，她若不给予一些好处。郭姨太只怕宁可一死，都不会去苏富泽那将事情说清楚。

“另外你害死雪姨太这件事，陈姨太也知情。若是哪日东窗事发，凭陈姨太搬弄是非的本事，极有可能将你推出去认罪，而将自己摘得干净。”

郭姨太脸色微白，大小姐说得不是不可能。如果不是陈姨太的怂恿，她怎么可能鬼迷心窍地去害了雪素母子的性命？

在心底，郭姨太已经动摇了。她活了这么多年，又无一儿半女，根本没有一点期盼。不过是混日子等死罢了。

她觉得那个孩子曾是她生命中唯一的希望，是央氏将她的希望给扼杀了。所以她才暗恨了这么多年。

她日夜愧疚，日夜祷告。她没想到害死雪姨太母子后，郡主不堪受辱竟也选择了自尽。平心而论，这么多年郡主对她一直不错。

苏夕颜望着她越发苍白的脸色，轻声一叹。“你背负着这么多条人命，可有快活的一日？当真打算一辈子躲在院子里受良心谴责？”

郭姨太像是被抽去了力气，跌坐在椅子上。是啊……她背负了太多的人命！

她两眼无神地望着苏夕颜，又像是透过苏夕颜望着别人，“其实当年我没有想害过谁，老爷根本不喜欢央氏，却在她怀孕的时候去看她好几回……那时候我刚得宠不久，我害怕。怕央氏再生下个少爷。府中再也没有我立足的地方。”

一串眼泪从郭姨太空荡无神的眼睛中流下，“央氏罚我跪祠堂，我的孩子却没了……那是我日盼夜等才得来的孩子。我只是穷秀才家的小姐，跟央家做后盾的央氏不一样，没了孩子，我就没了一切！我恨她，这么多年我都恨她，虽然我知道她不是有意的……那日陈姨太来找我，劝我为自己的孩子报仇。我是见不得雪素受宠，她们都能再怀孕，我却没了机会。”

郭姨太任由泪珠沾湿了衣襟，继续说道：“我只换了一份药，哪想到就会这么巧被宋妈妈拿到。雪姨太喝下去之后，竟然就难产了，孩子和大人都没了……从她死后，我就一直做噩梦，梦见她们母子两个人来找我索命。”

苏夕颜一直静默地听着，她千防万算，依旧还是出了差错。当真是三分天定，七分人定……

郭姨太隔着泪光望着苏夕颜，“我并不是十恶不赦的坏人，自从央氏去世之后，我心里就开始不安。央氏也是难产死的，我不知是不是当时她差点摔倒而动了胎气……这么多年我时常梦魇，早没有争宠的心思。这一天天活着却比死了还痛苦，你若能为我的孩子修建碑庙，我此生也无其他心愿了……”

苏夕颜轻轻颔首，“我答应你的事情一定会做到。”

想到当初来劝说她的陈姨太，郭姨太稍稍显得有些激动，“大小姐你一定要防着陈姨太，她不是个好人。她在苏家这些年做了不少阴毒的事情，我一直居住在偏院，却看得清楚。你最好不要让她生下孩子……”

“这些事情我也知道。姨太你这几日待在院中休息便是，等时机成熟的时候我会带你去将事情说清。”

让陈姨太彻底翻不了身的时机就快要到了……

苏夕颜缓缓走回自己的画心堂，石径两边，风过竹林轻响。她望着花苑中的莲池心中是难得的平静。

她说过要为郡主报仇，就一定会做到。她重生了一世，这是苍天给她的机会，如果不能更好地过完此生，那便是浪费。

第一百六十章：陈家来人

烟轻出府请了菩萨回来的第二天，陈家就来了人。

陈家一来苏家就出手阔绰地打赏了下人，小玉得了消息就来画心堂禀报苏夕颜，“陈姨太堂嫂的马车到了苏家门前，跟陈姨太一样喜欢用鼻孔看人。一出手就打赏了看门小厮二两银子。小厮倒是个眼皮浅的，拿了二两银子就放她进来了。”

徐妈妈对陈家的事情极是了解，说道：“陈姨太的堂兄为官也只是正八品的学正而已，家底也没几个钱，怕我们苏家瞧不起他们，反而先装起了阔绰。”

苏夕颜听完她们的话后，只是一笑，“陈家来人，父亲那知道吗？”

清晓打听了一圈，很快回画心堂里复命，“老爷什么都没说。陈家堂嫂都入了大门了，苏家也没法再将她轰出去。陈姨太有孕，陈家派人过来看看也合乎情理。”

陈姨太逼死郡主的事情乃是苏家丑闻，苏富泽不肯能同陈家亲眷讲。陈姨太仗着肚子里有孕，陈家人又不知道实情，便想请陈家有点本事的亲眷过来为她撑腰。

清晓接着说道：“陈家堂嫂刚来到苏家，就去了凝香楼。在凝香楼里面发了好一通火，斥责丫鬟照顾不周，让百灵、百鸽两个人跪到了太阳底下。又嫌陈姨太房间里不通风，摆件不够好。床榻上的被罩都谴下人换成冰绢丝绸的。”

苏夕颜听完之后，眸光淡远，“陈姨太派出去的丫鬟只挑了好的说，定然没说清陈姨太现在的处境。陈家人还以为她能母凭子贵当上正妻，一个从五品官家的正妻，的确值得巴结。”

“一个小小的陈家也敢来苏家作威作福！”清晓气不过，向苏夕颜问道：“您要不要过去看看？”

现在她掌管着后院。陈姨太只是妾室。陈家就算来人，也应该先来画心堂拜见她。陈家直奔凝香楼去，显然是没有将自己放在眼里。

苏夕颜点头，“是要去看看，陈家堂嫂也算是远道来的客人。”

天黑之后，苏夕颜披上一件罩衫由清晓提着防风灯去了凝香楼。天黑夜静了，凝香楼里却一直闹得不可开交。

“我要睡在东边正房里，你们去把里面的东西全都给我换一遍！”陈家堂嫂趾高气昂道，她说完不忘提醒，“盖得用得我只能用丝绸的。别的我可睡不惯！”

苏夕颜踏入房间，听到些话。心中泛起冷笑，陈家人以为后院没了主母，他们陈家就可以越俎代庖了。

“大小姐。”几个正在忙碌的丫鬟见到苏夕颜到来，都停下了手中的事情朝苏夕颜行礼。

陈姨太听见之后也转过了身子，她用三角眼上下打量了苏夕颜一通，轻蔑说道：“你就是苏家的大小姐？”看模样也不比上嫣儿。

苏夕颜也盯着她看了一眼，前世陈姨太顺利产下孩子，她并没有跟陈家堂亲打过照面。陈家堂嫂四十多岁，脸瘦而长。颧骨凸起，一双眼睛眼白多眼仁少，是一副刻薄的长相。她的头上戴了三四支金簪子，并着华胜之类，身上穿得也是锦缎的衣裳，整个人打扮得真是花团锦簇。生怕别人看不出她是官家夫人。

而院子外百灵、百鸽两人还跪着，两个丫头眼泪汪汪，暴晒了一个下午后背间一片赤红。

“苏家大小姐你来得正好，姨太怀着身孕你怎么不知照顾她一些？你看看她屋里什么都没有像什么样子！”陈家来的堂嫂掐着腰，嚷嚷出声。

苏夕颜淡淡一笑，直接将库房的钥匙扔在了陈家掐尖好强的堂嫂面前，“您觉得缺什么，不如直接去库房里找如何？”

陈家堂嫂望着面前的钥匙哪里敢去接，她要是真去苏家库房里翻找了，还不得被旁人当成贼。

她碰了一个钉子，便兴怏怏地在陈姨太身边坐下，只陪着陈姨太说话，根本不搭理苏夕颜。

陈姨太脸色难看了许多，虚弱无力地靠在床榻间的凉枕上。

她用余光瞥了苏夕颜一眼，故意同自己的堂嫂说道：“当年怀嫣儿的时候。一点孕吐都没有。怀上这个孩子，反应却很大，每天都吃不下东西，直犯恶心。”

陈家的堂嫂就拉住她的手，柔声安慰：“怀孕难受都是正常的，你反应这么厉害，说明肚子里面怀得是个男孩。只要大夫说没有事情，你放心就是……”

他们陈家有出息的人不多，难得陈姨太嫁了个有出息的人，眼下就快能当上五品官夫人了。他们陈家上下都在巴望着呢！

陈家堂嫂站起了身子，“你怀着苏家的骨肉，他们还敢苛待你！厨房里还炖着补汤，我端过来给你趁热喝……”

她刚来的时候小厨房里都没什么食材，要不是她发了一通火，这些不知轻重的苏家人还不肯送点滋补的调养品过来。

苏夕颜听她们旁若无人地说了一会话，便对院外的百灵、百鸽吩咐道：“你们还跪着做什么，不去厨房里看着炖的补汤。百灵你给我端张椅子过来。”

百灵、百鸽感激地看了苏夕颜一眼，她们知道大小姐过来一定会帮她们撑腰。

百鸽要跟去小厨房伺候就被陈家堂嫂皱着眉头拦下了，陈姨太这几日身下隐隐出血，凝香楼里面的丫鬟都知道却没有一个人通知大夫来诊治。这些下人都是苏家大小姐留下的，哪能信得过……

苏夕颜在梅花凳上坐下之后就挥退了百灵、百鸽，让她们两人下去休息。

坐定之后苏夕颜就望着陈姨太身边的烟轻，“你不是出府去请菩萨吗？怎么将陈家的人请过来了？姨太只是有孕，又不是什么大事，你贸然过去不是扰了陈家的清净？真是不守规矩。”

烟轻瑟缩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大小姐的话。

端着鸡汤过来的陈家堂嫂听到这番话，面色发寒，心里极不舒服。

“陈姨太有孕，也是陈家的幸事，大小姐觉得我不该来吗？”陈家堂嫂将砂盅重重地搁在桌子上。

她若不来，陈姨太肚中的孩子迟早要被苏家大小姐折腾掉。

“陈家堂嫂误会了。这丫头原是二妹身边的人，二妹惯会扯谎，这调教出来的丫头也不成样。百灵，百鸽两个丫鬟倒是乖巧，一直尽心尽责照顾陈姨太。陈家堂嫂要罚苏家的下人，也应该先罚她才是。烟轻你先出去跪着，没我的命令不许起来。”苏夕颜出声命令道。

烟轻不敢违抗，一步步往门外挪去。

苏夕颜罚跪了烟轻，无异于是打了陈姨太和陈家堂嫂两个人的脸。

陈家堂嫂想起烟轻来陈家说得话，苏家大小姐如何仗势欺人。知道陈姨太有孕故意唆使丫鬟欺负她，不肯陈姨太好生养胎。她听了之后气不过，隔了一日就赶来了苏家要惩治这个嚣张跋扈的大小姐。

没想到一个刚及笄的黄毛丫头，连她这个长辈也不放在眼里。陈家堂嫂恼怒道：“丫鬟出府的事情，大小姐也要管？事情管得未免太多了！还是你一直没安好心，就盯着陈姨太这？这丫头根本没有去陈家，与我在寺庙中偶遇而已。再者说，陈姨太身子虚弱，需要静养，你来这生事就不怕惊了姨太的胎气？”

陈家堂嫂拿出官夫人的派头。说起话来十足的严厉。

若真只是十几岁的小丫头兴许就被她吓住了，但苏夕颜只是微微挑起眉尖，一派淡然之色，“现在由我掌管后院，自然什么事情都要管。若不管着、盯着一些人，只怕苏家后院早就乱套了。我听闻怀孕期间，屋中的东西不能乱动，会惊扰到胎神。陈家堂嫂一来凝香楼就惩罚丫鬟，又闹着更换东西，岂不是想害了姨太肚子里的孩子。”

陈家堂嫂刻薄的脸上露出勃然大怒之色。苏家大小姐嘴皮子真是利索。她管理陈家后院这么多年，竟然说不过她这个黄毛丫头！

如果她是陈家的子嗣，陈家堂嫂恐怕早一耳光打过去了。

但苏夕颜是苏家的嫡女大小姐，论身份地位还在她之上，陈家堂嫂恨得咬牙道：“你不要在这胡言乱语！”

苏夕颜莞尔一笑，“我说得怎么会是胡言乱语？这是苏家，在苏家后院，无论我说什么都是对的！倒是陈家堂嫂，你不是苏家的人，又有什么资格插手苏家后院的事情？”

陈家堂嫂气得脸色发青，“你敢这么跟我说话！我倒要问问苏家老爷是怎么教导你的，你竟这样目无尊长！”

相比陈家堂嫂的愤怒，苏夕颜一脸平静，“先尊卑后长幼，陈家堂嫂的身份在我之下，你同我说话都无顾忌，我又有什么话不能说呢？”

陈姨太听着她说得这些话一阵气闷，立刻伏下身子干呕起来。

屋中没有伺候的下人在，陈家堂嫂赶紧端过痰盂，帮陈姨太拍着后背。陈姨太脸色苍白。呕得极是厉害，并不像是怀孕之人的干呕。

苏夕颜望着陈姨太呕吐不止的模样，清澈的眸中划过一丝光影。快了，陈姨太肚中的孩子也快没了……

看着陈姨太像是要将心肝肺都呕出来，陈家堂嫂心疼不已。端来清水让陈姨太漱口之后，陈家堂嫂目光如刀地瞪着苏夕颜，“苏家大小姐你要是再敢来凝香楼里生事，别怪我不客气！姨太肚中怀着苏家骨肉，你若是惊得她流产，我看你能讨到什么好处？就算陈姨太之前犯过什么错。我们陈家想帮她坐上正妻的位置也不是难事！她的孩子生下来，你们谁都别想带走……”

陈家堂嫂又目露冷光地警告道：“你一个小丫头，只能在这耍一耍威风！要论手段怎么可能比得上我？你最好给我小心着！”

同来的清晓见她一个八品的夫人都敢威胁大小姐，忍不住要上前一步为大小姐出头。

苏夕颜拉住了清晓望着她们，弯唇一笑，“这句话也是我想对你们说得，最好小心一些。”

出了凝香楼之后，晚风拂过苏夕颜耳边的青丝，她一双清澈的眸如同寂静幽远的夜空。

“父亲现在在哪？”

清晓回答道：“应该还在书房之中，小姐打算去见老爷吗？”

苏夕颜轻轻点头，“你去将郭姨太带来。”

清晓惊讶了一瞬，很快就明白了大小姐的意思。

“陈姨太肚中的孩子也差不多快没了，既然陈家有人在，又那般在意陈姨太肚中的骨肉，不如让她们亲眼望着……”苏夕颜望着头顶的月色缓缓出声。

书房之中苏富泽正在练字，见了苏夕颜过来，脸上露出了笑容。经过这么多事情之后，只有大女儿让他最省心。

“夕颜你来瞧瞧我这帖字写得如何？”

苏夕颜随口称赞了几句就说起了凝香楼里的事情，“陈家堂嫂去了凝香楼，还发作了里面的下人。但陈家堂嫂毕竟不是苏家人……女儿去见了陈姨太，她还训斥了女儿几句。”

苏富泽并没有将陈家堂嫂来得事情放在心上，听苏夕颜提起才说道：“她来苏家住两天而已，你不去管她就是。”

苏夕颜知道自己的渣爹不会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但她不能袖手旁观。陈家堂嫂要是将凝香楼里的人都换了，她哪还能将陈姨太放在眼皮子底下？

他的父亲虽恨过陈姨太，但还没有恨入骨子里。

苏夕颜提起了郡主的死，满目冰冷，“郡主香消玉损，陈姨太却还好好活着。现在陈家的人又来替她撑腰，父亲是不是想等姨太生下孩子后将她扶正了？”

苏富泽放下了手中的毛笔解释道：“你不用担心。我不可能将她扶正了！云家还在等我们给一个交代。陈姨太怀着苏家骨肉，我不能亏待了她，就算要处置，也要等她生下孩子之后。郡主的死与她脱不了干系，但郡主也并非病重而死……”

陈姨太是放了火参，但云容不是因为吃火参而去世的。

他的话没有说完，苏夕颜就冷漠地打断了，“父亲到了如今还觉得郡主的死，并不是陈姨太害得？”

苏富泽觉得她说得话有些奇怪，深深叹了一口气。“是我逼死了云容，她身体不好，我还说了那些难听伤人的话。陈姨太也有一部分的责任。”

他到现在都觉得雪素是被郡主害死的，所以陈姨太只是有一部分责任而已。

苏夕颜满心愤怒，却反而轻轻地笑了起来，“父亲当日如果见过柳儿，郡主也不会枉死！”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苏富泽惊愕奇怪地望着苏夕颜。

苏夕颜没有回答，而是说：“我想让父亲见一个人。”

她说完之后让人打开了书房的门，门外郭姨太垂眉殓目地站着，像是将什么都放下了。

等苏夕颜走出书房之后，郭姨太朝她行了一个礼就走入了书房。

苏夕颜站在书房外面等着最后的结果，盛夏的夜晚很闷热外面一点凉风都没有，让人觉得闷热又烦躁。

而书房里面静悄悄的，预想中的动怒并没有出现。

郭姨太将自己换药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苏富泽，一直安静默然地等待他的反应。

苏富泽听完之后盯着隔窗外的夜空出神了许久才艰难低沉地问道：“真的是你害死了雪素母子两个？”

郭姨太跪着地上，目光放空，神色极是平静。她背负了这么久的罪孽，终于能说出来了，“是妾身做得，当时小姐就怀疑了妾身。因为当日出入过平乐居的就只有妾身一人。小姐带走了妾身身边伺候的丫鬟柳儿，想要还郡主一个清白，但老爷却没有肯见柳儿。”

苏富泽扶着书桌，脑子里面一片鸣响，眼前跪着的女人像是变得陌生又遥远……难怪夕颜说假如他见了柳儿，就不会让云容枉死。

郭姨太对着苏富泽重重磕头，“妾身自知罪孽深重愿意一死！”

苏富泽不知自己要用何种表情面对跪着他面前的女人，“雪素母子因你而死，你知道当日她流了多少血？宋妈妈也因为你被活生生打死，还有云容……云容是最无辜的。你知道她被冤枉。为什么不早一点把事情说清楚？”

他说话的声音在颤抖，恨到极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你瞒了我这么多事情，让我逼死了云容！如果不是你……这么多条人命都不会无辜枉死！”

他恨眼前这个女人，恨她害死了雪素，更恨她间接害死了云容。如果她说出来，他就不会说那些混账难听的话，云容也不会决绝赴死。

郭姨太望着他，眼泪夺眶而出反而无声地笑了起来，“妾身就算是蛇蝎之人，死不足惜。但妾身独居偏院这么久，什么时候争风吃醋过？是陈姨太来找了妾身，她说起妾身流产的孩子，又威逼利诱妾身去害雪姨太肚中的骨肉。陈姨太那样得宠，妾身哪能拒绝得了她？”

苏富泽听完她说得话，两只手颤抖得格外厉害，他目光呆滞又震惊地望着郭姨太，“你是说……是陈姨太让你去害死雪素？”

郭姨太缓缓点头，“妾身不能有孕，雪姨太就算生下少爷又跟妾身有何关系？陈姨太那样得宠。却膝下无子，只有二小姐一个人。她怎能不着急，不害怕？何况二小姐又有嫁给旁人做续弦，陈姨太为了阻止这桩婚事，也为了自己的野心，步步都在谋划着成为后院正夫人。这些事情老爷应该也有所耳闻，只要一想便能明白。”

“陈姨太当真该一死！”这句话像是从郭姨太的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寒意与恨意。

苏富泽怒气攻心，一口鲜血涌到了嗓子眼。

陈家堂亲下午来见他的时候，还在劝说他。陈姨太是做了一些错事。但错不致死，还求他看在多年情分上保住陈姨太的性命。

他被一直蒙在鼓里，要不是郭姨太来见他，他也许真的会去求皇后饶过陈姨太一命。陈姨太为了正室的位置手段用尽，而他却像个无比愚蠢可笑的傻子！

苏富泽第一个念头竟不是取了郭姨太的性命，而是阔步从她身边走过，打开书房的大门唤来了管事。

管事一路从前院赶来，就看见立在书房面前脸色阴沉如铁，浑身戾气吓人的老爷，“你现在就带人去凝香楼。将陈家的人赶走。她若不可走，你便让小厮将她带来的东西全都扔出去。再去告诉陈姨太一句，等孩子生下之后，我会亲手结果了她的性命！”

俞管事见老爷嘴边的血迹，心中大骇，到底发生了何事，竟引得老爷如此动怒？不惜大半夜地赶人走。

俞管事不敢多问，生怕引火烧身。赶紧应了下来，就领人去了凝香楼。

说起来，郭姨太是跟他最久的女人。苏富泽转身看了一眼她跪着的背影。哑着声音对门外的苏夕颜道：“将她带下去，我不想再看见她。”

说完这句话之后苏富泽轻咳不断，半弯着身子朝自己住的地方走去。

苏夕颜走入书房，抬手将郭姨太扶起。

郭姨太擦拭着面颊上的泪痕，仿佛解脱般一笑，“压在妾身心头沉甸甸的石头已经移走了……妾身将陈姨太做得事情都告诉了老爷，今夜凝香楼里应该会‘热闹’。”

自有了身子之后陈姨太一直睡不踏实，半夜她从梦中惊醒就听见院内嘈杂的人声。小腹一阵酸痛不已，她支撑着坐起身子，皱着柳眉。

谁这么大胆子敢夜半三更在凝香楼里喧哗。惊扰她养胎。

陈姨太只觉得浑身都没有力气，嘶哑叫着：“百灵……作死的贱丫头快进来给我倒茶。”

百灵进了屋子将瓷盏端到了陈姨太的面前，陈姨太饮了一口清茶，烦闷地问道：“外面出了什么事情？怎么会这么吵？”

百灵脸上不掩揶揄，冷笑起来，“姨太还不知道呢！老爷突然下了命令要让堂嫂离开，她若不走，便用棍子赶也要将她赶走。堂嫂觉得受了气，正在同管事吵嘴。”

陈姨太面无血色地朝着门外看去，心中惊讶又气愤。老爷怎会这样不知礼数，半夜要将她的堂亲赶走？

陈姨太捏着身下的软垫，气息不稳地说道：“是你这贱蹄子骗我，老爷……老爷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百灵眼睛骨碌一转，起身凉凉地望着陈姨太，“管事来还传了别的话，老爷让您好生养胎，等您生下孩子后，老爷说要亲手送您上黄泉路。”

陈姨太身子不稳地摇晃，伸手就想抓住百灵，“这不可能！老爷不可能这样对我……”

百灵也不隐瞒，“今天晚上郭姨太去见了老爷，将事情都说了清楚。她害死了雪姨太，而姨太你却怂恿她去害人性命。老爷听完之后勃然大怒，都气得呕血了。对了，郭姨太还是大小姐亲自带过去的。”

陈姨太不停地摇头，往日一双勾人的妙目，此刻只余下慌张又惊恐，“不可能，不可能的……苏夕颜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找郭姨太说清这件事？”

百灵朝门外看了一眼。一双眼睛亮泽地望着面色惨白如鬼的陈姨太，“姨太不信奴婢说得话，可以亲自去外面看一看。堂嫂再怎么撒泼，也敌不过护卫手中的棍棒。”

陈姨太两眼无光，面白如纸。

郭姨太那么恨央氏，怎么被苏夕颜说动了？老爷知道了这件事，她岂不是连最后一点活路都没有了？陈家来为她撑腰的人都被赶走了，她还能做些什么自保？

她该怎么办？她的嫣儿又该如何？谋害雪素，构陷郡主，她有十条命都不够去抵。

苏富泽说得清楚。等她生下孩子，就亲手送她上路。

难道是要亲手勒死她吗？

陈姨太想得额头间全部都是冷汗，她害死过那么多人，一定是那些冤魂回来找她报仇了！

忽然陈姨太朝床榻里面躲去，嘴里发出尖利的叫声，“不要过来，你们都离我远一点！”

屋中就只有百灵一个人，百灵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小声狐疑问道：“姨太你怎么了？”

陈姨太根本不让她碰到自己，两只手不停地在空中乱挥，“你们不要抓我，不要掐我脖子，不怪我……我也是逼不得已。央氏……央氏，我害你，也是因为你占着正夫人的位置。雪素，啊……不要过来。”

陈姨太的惨叫声引得院里的丫鬟全都进了房间里，陈姨太看见她们格外害怕惊恐，仿佛她们都顶着亡人的脸。

往日最得陈姨太信任的烟轻上前一步，“姨太，奴婢是烟轻，你不认识我了吗？”陈姨太好端端地怎么会突然就疯了？

烟轻刚一靠近，陈姨太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躲到了床榻的最里面，嘴里乱叫着：“云容郡主你饶过贱妾吧！贱妾知错了，你不要碰我的肚子，我的肚子好痛……”

听着陈姨太颠三倒四的话，院里的丫鬟都面面相觑。

“我不该害你们，求求你们别害我的孩子……”陈姨太忽然倒在床榻上，不停地两边翻滚捂着自己的小腹。

烟轻满脸无措，“姨太你清醒一点，那些人都死了！”

陈姨太半句都听不见去，眼睛直勾勾地睁着，忽然就要伸手去挠烟轻的脸。烟轻猝不及防被她抓下两道血印子。

“啊……”烟轻捂着自己的脸倒退了几步，害怕地望着陈姨太，“姨太是真的疯了！”

“床榻上……”站在后面的百鸽惊叫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姨太身下的床榻，冰丝褥子间一块鲜红的血迹晕开。

第一百六十一章：孩子没了

凝香楼中的丫鬟慌得六神无主，百灵走到烟轻的面前催促道：“你还不快点去通知管事请大夫入府！管事在外面应该还没走呢！要是再晚一些……姨太肚子里的孩子怕是要保不住了！”

眼瞧着陈姨太身下的血迹越浸越多，烟轻也容不得多想，慌慌张张跑出了院子。等烟轻离开之后，百灵见没人注意到她，她将陈姨太换下的玫红色兜衣收了起来。

如百灵所言，俞管事站在凝香楼院外还没有离开。烟轻急忙同他说了陈姨太出血的事情。

俞管事擦了擦头上的汗，他费了半天的力气才将陈家堂嫂请了离开。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听烟轻说陈姨太肚子里的孩子恐怕保不住了。俞管事赶紧让人牵来了马，去皇城里面请大夫入府。

烟轻又去了后院，将这件事通知了老爷，大小姐和二小姐。

苏夕颜得知之后披了一件罩衫，让徐妈妈带了两个当过乳母有生育经验的婆子先过去。

苏雨嫣坐在轮椅上，脸色焦急不安，由下人推着赶到了凝香楼中。

陈姨太已变得疯疯癫癫，两个婆子一左一右地按着陈姨太，徐妈妈不紧不慢地喂她安胎药。

而陈姨太的身下一片血红，一大滩的血刺伤了苏雨嫣的眼睛。

苏雨嫣身后的丫鬟倒吸凉气，对苏雨嫣道：“二小姐……姨太流这么多的血，孩子可能是保不住了。就算大夫来了也……没用了。”

苏雨嫣咬着自己的柔唇，抬起阴鸷的美眸看了徐妈妈一眼，上前就将徐妈妈推开道：“你们在这做什么？谁允许你们喂我娘亲喝药的？说不定就是这些药才害得我娘亲要小产了……”

她一抬手就将徐妈妈手里的药碗打翻在地。

徐妈妈看了地上碎裂的药碗一眼，收回了手淡淡说道：“陈姨太神志不清，奴婢才让人抓住了她。碗里面的都是安胎药，大小姐也想保住陈姨太肚子里的孩子。”

苏雨嫣冷哼一声，轻嗤道：“苏夕颜会有那么好心吗？我才不会相信呢！”

“你们这些以下犯上的贱婢，快些将我娘亲放开！”苏雨嫣推开了两个婆子。两个婆子松开手之后，陈姨太就往后躲去，乱糟糟的长发下面容惨白。无神的两眼不知望着什么地方，嘴里不停念叨：“别害我，别害我的孩子……”

她的娘亲受宠至极，一向春风得意，何曾这样狼狈可怜过。

苏雨嫣望着神志不清的陈姨太，慌乱又焦急。她想拉住陈姨太，陈姨太却像是不认识她一般不停地往后躲。

“娘亲你看着我。我是嫣儿！你连我都不认识了吗？”苏雨嫣唤她道。

苏夕颜没有踏入正厢房就听见陈姨太痛苦哀哭的声音，她向凝香楼里伺候的丫鬟问道：“姨太怎么样了？孩子还好吗？”

苏雨嫣听到她的声音，立即转过身子将轮椅推到了苏夕颜的面前，冷声恨道：“不用你在这假惺惺的！一定是你做得手脚，姨太身子向来不错，怎么可能突然就小产了？苏夕颜是你在我娘亲吃得药汤里面做了手脚，不然就是你在房间里放了麝香之类！”

苏夕颜一脸的平静，做过手脚的肚兜已经让百灵收起。陈姨太喝得安胎药里不可能检查出任何问题。只有在陈姨太喝补汤的时候，百灵才会溜进去放一些药粉。而掺入里面的那些药粉早就被陈姨太喝了干净。什么把柄都没有留下。

苏雨嫣不过是太过气愤慌张，随意攀咬她罢了。

“二妹也不用太着急，一切等大夫来了之后再做定论。”苏夕颜望着她阴寒的面容，轻声“安慰”。

陈姨太肚中的孩子是她们唯一翻身的指望了，苏雨嫣望着陈姨太身下的血迹，恨不能将银牙磨碎，“苏夕颜你解释再多也没用，你一直苛待我的娘亲，你以为我不知道吗？陈家才派人过来照顾我的娘亲，你就让管事将她们赶走，你根本是居心叵测！”

“我的娘亲若有任何闪失，我绝不会放过你！”苏雨嫣眸光逼人。

苏富泽惊闻陈姨太小产匆匆穿好了衣衫过来，他踏入房间就听见苏雨嫣威胁的话，不由皱紧了眉头，训斥道：“嫣儿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与自己的姐姐较劲！”

陈姨太小产，屋中见了血，苏富泽不便进去。

苏夕颜见到自己的父亲。率先走了过去，苏雨嫣推着轮椅跟在后面。

“姨太她如何了？”苏富泽向苏夕颜问道。

苏夕颜回答：“父亲不用担心，已经去请大夫了。之前我也让妈妈给姨太喂了安胎药，但愿姨太肚中的孩子能够保住。但来的几个婆子说……情况并不好，姨太肚中的孩子很难留住。”

苏富泽抬眼朝着屋内看了一眼，陈姨太之前都还好好的，怎么突然肚子里的孩子就保不住了？

他听见方才苏雨嫣叫嚣的话，就对苏雨嫣问道：“你方才在跟夕颜说些什么？”

苏雨嫣推着轮椅上前，无比的委屈哭诉道：“我的娘亲不应该突然小产！凝香楼一直被看管着，里面的吃食用度都经过姐姐之手。自郡主死后，姐姐一直对姨太恨之入骨。一定是姐姐用见不得人的手段害了姨太肚中的孩子……当初娘亲生我，怎么一点事情都没有？”

苏富泽思量着，看了苏夕颜一眼。

苏夕颜也不慌张为自己解释道：“姨太之前经常腹痛，我若要害她，为什么要托六王爷找神医过来为她看病？姨太一直不相信我，萧神医开出来的药，她一口都没有喝全都倒掉了。陈姨太不肯吃药，病怎么可能会好？二妹你说这样的话，也真是寒人的心！”

陈姨太原来没有喝药？苏富泽听了之后，眉眼深皱：“当真有这回事？她怎么连药都不肯喝？”

苏夕颜给了百灵一个眼神，百灵心领神会从院外搬来了窗子下的几个花盆。

自从听到陈姨太倒药之后，她就故意将花盆搬到了窗子下面。陈姨太从窗边倒下去的药汤全都淋在了花盆里。

“姨太不信我，连药都不肯喝。我怎么还能再害到她肚子里的孩子？她骤然小产，也是因为她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花盆里的几株凌霄花已被药汤烫得枯萎了，根茎处还能看见褐色的药渣。

苏富泽看见花盆之后，心中打消了对苏夕颜的顾虑猜忌。夕颜说得没错，她如果要害陈姨太，为何还要费心帮她治病？

这样一对比，苏雨嫣的话就显得不可信，刺耳又难听。她就算担心自己的母亲，也不能这样诬陷自己的姐姐。

苏富泽训斥苏雨嫣道：“是你娘自己不肯吃药，怪得了谁？你还要往夕颜的身上赖吗？”

苏雨嫣不甘愤恨地看了苏夕颜一眼，她知道自己的娘亲没病，之前装病不过是想见她。但事到如今，苏雨嫣也没有办法说破。只能哑巴吃黄连。

娘亲肚子里的孩子保不保得住还难说，要是再让旁人知道她捶打自己的肚子争宠。那她娘亲的名声便毁透了。

没等到大夫过来，陈姨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肚中的孩子已经流了。

苏富泽站在门外，心中说不出是何种滋味。这个孩子来得本就不是时候，陈姨太怀上正是云容去世的日子。

苏家子嗣单薄，后院的几个姨太怀上孩子都难生下来。

苏雨嫣听见里面的惨叫声，清美的花容变得惨白……姨太肚中的孩子没了。

娘亲是她在苏家唯一的指望和依靠，如果陈姨太出了意外，她就算能嫁入青鸾王府。也无法站稳脚跟。

难道她这一辈子都只能是苏家的庶出小姐？

徐妈妈从里屋走了出来，望着外面站着的几个人禀报道：“姨太腹中的孩子已经流干净了。”

刚话说完，俞管事满脸是汗地将女医圣手带了进来。

房间内，陈姨太虚脱地靠在凉枕上，身下带血的褥子已经被换掉。烟轻打来了水帮她擦拭身子，陈姨太两眼无光地放空望着，只是一个多月的光景，她像是老了许多。妩媚动人的脸恍若是凋谢的花，眼下长了不少皱纹。

女医圣手帮陈姨太诊脉之后。连连摇头，“夫人的脉象古怪，旁人怀孕都是滚珠脉象，她的脉门按下气弱空虚，之前又腹痛不止，应该是身子失调虚弱所致。之前若是吃了药，好生调理，也不会出现小产……”

女医圣手的话旁人也能听明白，陈姨太身子虚弱，时常腹痛，她却不肯喝药，所以才没能保住孩子。

这件事确实不能怪大小姐。

女医问要不要开一些调养的药，苏富泽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摇了摇头，让俞管事将她送了出去。

陈姨太没了孩子，也不用再留着她的性命了。

苏雨嫣被一直软禁在沉华院中还不知父亲的打算，她进了房间陪着陈姨太。

陈姨太一见到苏雨嫣过来就抱紧了自己手中的枕头，像是哄孩子一般，哄着怀里的凉枕。

“不哭不闹。你是娘亲的乖宝宝……”

苏雨嫣抬手就想抢过去，她的娘亲不能是个疯子！如果陈姨太都疯了，她的这一生还有什么指望？

苏雨嫣的手还没有碰到陈姨太怀里的凉枕，陈姨太就尖叫起来，“别碰我的孩子！你们谁都不许将它抢走！”

旁边的百灵劝了一句，“二小姐姨太疯了，已经不认识人了，您还是不要吓她了。”

苏富泽听着里面陈姨太疯疯癫癫的说话声，沉默了一会。轻声道：“等二小姐走了之后，你们便把她绞死吧。等明日再告诉二小姐她殁了的事情，就说她小产伤了身子，半夜发了高烧没了。”

徐妈妈应下。

这一夜苏家后院死了两个姨太，郭姨太早上的时候才被伺候的丫鬟发现，她的身子已经凉透了。

脚下的凳子歪在一边，是悬梁自尽而死的。

丫鬟发现之后就赶紧去通知了大小姐，苏家接连丧事不断，甚是晦气。郭姨太，陈姨太又害过旁人性命，苏富泽没有举办丧礼的意思，草草让人买了两口棺材进来，将两具尸首往里面一抬，就送出府就葬了。

等陈姨太下葬之后，才有婆子去了沉华院知会苏雨嫣，“二小姐，陈姨太昨夜发高热病死了。”

病死了？怎么可能！

苏夕颜摇着轮椅就要往外面闯，“让我出去，我不信！娘亲只是小产而已，怎么可能突然就病死了？一定是苏夕颜害死了她！那蛇蝎恶毒的贱人，害了我娘亲肚中的子嗣还不够，连我娘亲的性命都要夺去！我要去见父亲……”

来传话的婆子自然知道陈姨太真正的死因，轻慢说道：“二小姐还是留在院子里好生‘养病’，少折腾些有的没的。一房妾室而已，老爷连丧事都懒得操办。”

“不可能的！父亲那么宠爱我的娘亲……”苏雨嫣美眸中噙泪，一脸抑郁不甘的模样。

婆子传了话就要往外走，懒得去管二小姐说些什么。

在走之前。婆子停了停脚步。皮笑肉不笑地补了一句，“今日下午老夫人就要回府了，二小姐与其关心陈姨太的死因，不如多关心关心自己。老夫人最注重门风，二小姐未嫁就失了清白，让苏家没了脸。也不知老夫人将会如何处置二小姐你……”

中午的时候，丫鬟端来了饭菜。苏雨嫣闻着饭菜的味道没有一点胃口。

关在沉华院中每一日都像是一年，苏雨嫣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她的下巴尖了不少，显得格外的楚楚可怜。

望着镜子中的花容。苏雨嫣忽然想起的是苏夕颜那张脸。

苏夕颜的容色分明比不上自己。

身边的丫鬟望着二小姐对着镜子发呆，忍不住小声劝道：“二小姐又瘦了不少，应该多吃一点才是。”

“不用你说这些话退下去！”苏雨嫣不耐烦地呵斥道。

马上八月都快到底了，一年的时间过得真快。苏雨嫣听着外面刺耳的蝉鸣，想起了风仪高贵的五殿下。

这么久，他都没有来苏家看她一回。

当真是半点不注意吗？她现在已经是青鸾王爷的女人了……

苏雨嫣摇着轮椅，慢慢移到饭菜的面前，刚夹起菜肴放入嘴中，她就忍不住干呕起来。

抚着胸前干呕了许久，苏雨嫣眯了眯眼眸。

这个月她的月事一直都没有来。

一定是……想到可能有孕的事情，苏雨嫣眸子发亮。假如她有了身孕，青鸾王爷一定不会再对她不闻不问。

苏雨嫣叫了起来：“我身子难受。”

伺候她的丫鬟进了房间，问道：“二小姐你哪里不舒服？”

苏雨嫣抓住她的衣袖说道：“我一直干呕得厉害，吃不下东西……”

……

在老夫人的马车抵达苏家之前，苏夕颜就带着丫鬟在苏家大门前候着了。老夫人踩着脚凳下了马车，苏夕颜就迎了上去，扶住了老夫人。

老夫人含笑望着越长越动人的大丫头，握住了她放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几月不见，颜儿像是大变样了！”

身边伺候的妈妈笑着应道：“可不是，都说女大十八变。大小姐往门前一站，明日来我们苏家提亲的人恐怕要络绎不绝。”

按理说老夫人回苏家，苏家中的子嗣，得脸的丫鬟都应该过来迎接。但是门前只有苏夕颜和画心堂里的下人。

老夫人没看见苏雨嫣的踪影，神色显得不大高兴，问道：“嫣儿那丫头呢？”

老夫人离府的这几个月，苏府中发生了不少大事。

苏夕颜含笑道：“二妹身子不舒服。正在沉华院中静养。”后院里的事情，老夫人迟早都会知道。但她如果直接说起苏雨嫣自荐枕席的事情，反而显得幸灾乐祸，姐妹不睦。

老夫人听完，轻哼了一声：“她倒是娇贵难养。”

进了花厅之后，老夫人让身边的嬷嬷拿出不少从北方带来的小玩意，“颜儿你过来挑一挑，让二小姐也过来。她病得再厉害两步路总该是能走的。”

老太太亲自派人去通知苏雨嫣过来，苏雨嫣架子再大，也应该过来拜见老太太。

但陈姨太死后，苏雨嫣像是破罐子破摔了。自己没过来，派了一个身边的兰儿过来。

老太太看见一个怯生生的丫鬟出现在花厅门前，差点气得将手中的茶盏砸了。

“二小姐呢？我都派人三催四请的，她还不肯过来？她到底得的是什么病，这么严重！”老太太发怒责问道。

兰儿两条腿发软，都不敢去看老夫人的脸色，细若蚊蝇般说道：“二小姐这几天像是病得厉害，奴婢送去的饭菜她都没怎么吃。”

听兰儿说得话。苏雨嫣确实像是病得严重。

虽是庶出的，但也是她的亲孙女。老夫人脸色稍稍缓和，又道：“她病得这么厉害，怎么没请大夫入府为她瞧病？”

兰儿捏着手中的丝绢忽然给老夫人跪了下来，“二小姐她一直干呕，奴婢觉得怕是……”

老夫人眯了眯眸子，像是没明白苏雨嫣到底得的是什么病。

苏夕颜听着心里却是一紧，苏雨嫣干呕难受，极有可能是--

前世她自焚的时候。苏雨嫣还没能怀上孩子。这一世苏雨嫣运气倒好，只是一夜就有了。

老夫人见不惯这小丫鬟怯怯吞吐的模样，抿了一口茶，“有什么就说什么，二小姐干呕总不至于是有了身孕。”

兰儿重重磕头后道：“奴婢不敢说……但奴婢看二小姐犯恶心的样子，真的像是有了。”

“混账东西，二小姐一个未出阁的小姐，怎么可能会怀上孩子！你要是再敢胡说，就掌你的嘴。”老夫人气得胸口起伏不停。身边的妈妈忙为她顺气。

后院接连殁了几位姨太，一直住在碎雪轩里的姬妾们觉得这是她们出头的机会，这些日子都费尽心思讨好老爷、大小姐。但老爷刚丧妻又丧子，她们打扮得花红柳绿，苏富泽也没心思看上一眼。

画心堂她们更是削尖了头也进不去，知道今日老夫人回来，一早也守在了大门前。嘴巴抹了蜜似的往老夫人面前凑。随后就陪着老夫人一起进了花厅。

大小姐现在掌管着后院，二小姐又处处与大小姐过不去。她们自然不可能帮苏雨嫣说一句好话。

“二小姐是有能耐的，老夫人有所不知。郡主大殓出殡。五殿下前来吊唁住在了苏家过夜，二小姐就迫不及待地爬上了五殿下的床。”穿着蓝色裙子的姬妾笑道。

另个穿着绿色罗裙的姬妾接过话茬，“可不是，一早起来五殿下就将二小姐丢下了床榻。到现在还没定下要不要娶二小姐过门的事情。”

“什么……云容葬礼上，她竟陪五殿下……”老夫人突然之间听到这样的丑闻，一时间竟难以接受。

“当真是下贱！下贱妾室生下来的孩子也是个不成器的贱种！”老夫人端着茶盏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苏夕颜望着老夫人吞了苍蝇般，厌恶耻辱的神色，显得极是平静，“事情都已经发生了。祖母要不要请大夫入府为二妹验脉？”

老夫人摇头，“这件事不能声张。”

苏雨嫣手脚残废，又是主动依附上五殿下的。五殿下肯不肯要她都难说，若是贸然请大夫入府，这件事要传出去，苏家的名声也毁透了。

苏雨嫣不过是庶出的子嗣，一条命算不上金贵。府中一个嫡子，一个嫡女婚事都没有定下，断不能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老夫人身边的刘妈妈略懂医术。特别精通妇科。她在后院伺候了这么多年，女子是否有孕一眼就能看出来。老夫人让柳嬷嬷靠近身边，细细嘱咐：“你去看看，一定要看清楚了！”

刘妈妈五十多岁，精神极好，一头发丝乌黑。她应下：“老夫人放心便是，老奴的眼神还好着呢！”

闹出这么一茬，花厅里欢声笑语都静了。几个来讨好老夫人的姬妾也不敢造次地去挑老夫人带来的小玩意。

刘妈妈去了沉华院，很快就回到了花厅。

“二小姐她到底如何？”

刘妈妈脸上一派恭敬，眼底还是闪过讽刺的嘲光，“老夫人，二小姐应该是有了。”

“真是扶不上墙的下贱货色！”老夫人满脸怒色，脸色泛青。

望着老夫人发怒的样子，几位碎雪轩里的姬妾都噤若寒蝉。刘妈妈退到了一旁，再无别的言语。

老夫人慢慢回味过来，二小姐是故意让她知道有孕的事情。

苏雨嫣肚子里面怀的是皇家子嗣，他们不能擅自做主处理了。这件事只能交给青鸾王府去定夺。

五殿下至今还未娶妃，苏雨嫣肚中的是庶长子。难怪她敢有恃无恐。

苏雨嫣觉得皇家重视子嗣传承。是想借此逼着五殿下娶她入府。老夫人唾了一口舌尖的茶叶。

妾室养出的鬼东西，就是登不上台面。

老夫人怒极反而笑了起来。

“行了这件事我知道了，等晚上老爷回来，我再同她商量。”

花厅里众人吃了一会茶，挑了几样新鲜的小玩意就全散了。兰儿回到了沉华院，两条腿依旧颤抖不停，像是连路都不会走了。

傍晚天色已经暗了，兰儿将蜡烛点了起来。

苏雨嫣隔着幽幽的烛光望着她，“你怕什么？我都没有害怕！”

兰儿强装镇定地答道：“奴婢……没有害怕。”

她是刚调来伺候的丫鬟。还不知二小姐有这么大的胆子。她连婚事都没有定下，肚子里竟然就有了。

二小姐能顺利嫁入青鸾王府是最好，如果不能她们这些丫鬟说不定都会跟着陪葬。兰儿想着，脸上便没了血色。

苏雨嫣一笑，极是放松的模样，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你不用害怕，好好帮着我做事，以后少不得你的好处。”

就算不能坐轿子风光出嫁又如何，她肚子里的孩子一定会出人头地！就连苏夕颜将来的子嗣，都比不上她的骨肉。

晚上，老夫人让人将苏富泽找了过来。

苏富泽先向自己的娘亲问安，才说道：“娘亲找儿子过来所为何事？”

“是二小姐的事情。”老夫人闭着眼睛不紧不慢地盘着手中的核桃珠。

“嫣儿？”苏富泽皱起了眉头，“她出什么事了？她不是一直关在后院里？”

见自己娘亲脸色蒙着阴沉之色，苏富泽问道：“难道是婆子没有看住她，让她惹了您心烦？”

在招苏富泽过来之前，她已经将苏家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问了清楚。她的这个好儿子，在后院了养了一窝毒蛇，从陈姨太到苏雨嫣没有一个让人省心的。

老夫人睁了眼睛望着自己的儿子，“苏雨嫣……她肚子里有动静了。”

“这……什么？”苏富泽惊讶过后，眼睛眯了起来。

青鸾王府中没有妃嫔，五殿下更是还没有子嗣。如果嫣儿能生下个儿子……

老夫人一看自己儿子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当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父女俩都生了一样的心思。

见到自己娘亲脸上的不悦，苏富泽赶紧收敛了脸上的表情，“娘亲觉得应该如何？”

老夫人叹了一口气，“这件事我们苏家做不了主，要问过王爷的意思才是。你明日亲自去青鸾王府一趟。”

苏富泽难掩脸上的喜色，点头不已，“明天一早我就去青鸾王府，告诉王爷这桩喜事。”

第一百六十二章：得意非凡

一早上醒来，苏夕颜就收到田庄管事写来的信。信上说，之前遇上涝灾，黄河绝了堤岸，将种得果树都淹了干净。今年是收不上赋税了，他让苏夕颜想想办法改种别的作物，另外免了这一年的抽成。

这些田庄都是她娘亲名下的资产，以前是由徐妈妈出面打理，现在早就交到了苏夕颜的手中。

苏夕颜望着信笺上写的内容，有些头疼。内院的事情她还算了解，但对生意方面的事情并不精通。

果树苗都在涝灾中淹死了，哪种果树耐得住雨水。她哪里知道？

凭着苏夕颜的记忆，去年黄河泛滥了一回，但今年的雨水绝不会比去年少。免了一年的税收抽成倒还好说，如果今年再不能从田庄中抽成银两。岂不是养了一堆闲人。

田庄还在河岸，离皇城也有好几天的路程。那儿地处偏远，土地肥沃，所以当时才被央家买下了一大块地方栽种果树。

苏夕颜很想知道娘亲在世的时候。田庄遇上旱灾涝灾的时候是怎么处理的。

徐妈妈这些年掌管央氏留下的商铺庄园，也只是每年收取抽成而已，遇上这些事情都交由管事自行处理。

但没想到去年的水涝会这样严重，管事都缴纳不上抽成赋税了。

徐妈妈望着苏夕颜脸上不展的神色，说道：“小姐不如去央家问问，老夫人管着江南不少通铺钱庄，对做生意最是在行不过。”

苏夕颜第一个想到的也是央家，但为了这点小事去央家叨扰怕是不好。

徐妈妈笑了起来。“小姐不必不好意思，老夫人不知多想见你！表少爷从国子监也快肄业了，这段时间都在央家住着。你过去见见他，也是好的。”

苏夕颜点点头，“那就劳烦妈妈帮我准备一些衣衫，我去央家住一段时日。”

陈姨太死了，苏家后院能太平上好一阵子。趁着这个机会她出去散散心，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只是苏雨嫣肚子里的孩子--

苏夕颜思绪想到了一瞬，很快就抛在了脑后。苏雨嫣肚里怀的是青鸾王爷的孩子，操心的人再多，也跟她没有关系。

这两日徐妈妈陪着苏夕颜在画心堂里收拾出远门要用的物件，而苏富泽忍了两日想好了措辞，便迫不及待地去了青鸾王府。

在青鸾王府门前，苏富泽被拦了下来根本连王爷的面都没有见到。他兴怏怏地留了一封信，让看守王府的下人递了进去。

青鸾王爷一目十行地看过信之后，琉璃般清冷的星眸眯起。眸中光芒淡淡，冷漠至极。

“王爷，苏家的人还在等您回信。”

青鸾王爷抬起骨节分明的手指，道：“伺候笔墨。”

落笔的时候。青鸾王爷脑海中浮现起苏雨嫣娇媚含笑的模样。那一夜的场景，他挥之不去。在情动的时候，他却将苏雨嫣当成了她的替身……

青鸾王爷菱唇边勾起极冷的弧度。是苏家，还是苏雨嫣。觉得他会留下这个孩子？

觉得他后院没有女人，定会想要个孩子？

苏雨嫣留在苏家这么久，这孩子一定会是他的吗？就算这个孩子是苏雨嫣入府之后才怀上的，他也不会要。

他答应要照顾苏雨嫣后半生，却没说过要碰她，要让她怀上自己的骨肉。

他的第一个孩子应该由正妃所生，不该从自荐枕席的女人肚子中爬出。这个孩子是被苏家算计得来的，难道苏家还想再用这个孩子要挟他？

身边的护卫接过了五王爷写好的信笺。送去了苏家。

“这是五殿下的回话。你们苏家老爷在王府门前等了半天，王爷让我给你们一些吃酒的赏钱。”

苏家看门小厮接了信又拿了赏钱，喜上眉梢。一溜烟就去给苏富泽报信。

“五殿下这么快就回信了？”苏富泽快步走向小厮，满脸欣喜之色。

来传话的小厮点头道：“五殿下还让人给了奴才们赏钱。”

看门的小厮眼睛发亮。他不知五殿下传得是什么信，但能得到赏钱，信上写的应该是桩好事。

苏富泽也如此认为，他迫不及待地打开了信笺，一字一句看完之后脸色大变。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五殿下在信中说道，孩子不要，等过了服丧之期后将苏雨嫣接入青鸾王府。

他对嫣儿不是温柔又在意吗？为什么会不要这个孩子？

不过想想也是，青鸾王爷什么身份若想要孩子，哪个女人不能为他生下？

苏富泽手心一颤，信封就掉落在了地上。

小厮好意想要弯下身子帮苏富泽捡起来，却挨了苏富泽一脚，“谁让你碰得。滚出去！”

小厮连滚带爬地出了书房，苏富泽握着手中的信六神无主，去了后院见自己的娘亲。

“你今日没有上朝吗？这么早就回来了。”老夫人说道。

苏富泽将手中的信递到了自己娘亲面前，“母亲。五殿下他回信了。”

老夫人显得很平静，“信上怎么说你念给我听。”

苏富泽念完之后，老夫人仍旧不紧不慢地盘着念珠。

“嫣儿是五殿下的第一个女人，他怎么能这样对待嫣儿！”苏富泽越想越是气恼，觉得这是他们苏家的大好机会。

老夫人冷笑一声，“嫣儿自己爬上五殿下床的，她这是自食恶果。当真以为殿下待她不同，她就轻贱得没有骨肉了！”

“送上门的女人。你以为殿下当真看中她？五殿下凭何要留下这个孩子？”

一个庶种而已，又不是金疙瘩。

自己这个儿子平日里看着聪明，能当官也能经商。怎么一遇到女人的事情，脑子就成了浆糊？

老夫人早就料到五殿下不会要这个孩子。所以并未失望惊讶。

苏富泽捏着信，缓缓问道：“母亲，那我们应该怎么做？”

那是嫣儿的第一胎，想想苏富泽都觉得舍不得。

老夫人抿了一口茶，冷笑出声：“五殿下都不要的孩子，我们苏家能要吗？你是不想要官了，还是不想要命……当然是按五殿下吩咐地去做。”

贱妾生下的不知廉耻的贱种，也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

苏富泽终于冷静下来。不敢再动其他心思，“那就由娘亲处理此事吧！”

老夫人冷哼了一声，算是应下了。

沉华院中，苏雨嫣婉柔地靠在美人榻上。抚摸着自己的小腹。

已经过去了好几日，苏家也应该将这件事告诉王爷了。

王爷知道他们有了第一个孩子，也不知是怎样的反应。想着，苏雨嫣就露出了幸福满足的笑容。

很快兰儿进了屋子。“二小姐，老夫人要见您。”

苏雨嫣起身，柔媚一笑。这些人终于要放她出去，好生对待她了？

“我换一身衣服就过去。”

“小姐。奴婢伺候您。”兰儿帮苏雨嫣打扮妥帖，推着她的轮椅出了院子。

苏雨嫣出了沉华院，目光像是锃亮的刀子望着看门的两个婆子，“你们在背后议论我的那些话。我都还记着。等我出了沉华院，有你们好受的！”

两个婆子都知道她肚子里有了五殿下的骨肉，忌惮地跪在了苏雨嫣的面前，“二小姐息怒。奴婢是猪油蒙了心，才会说那些不长眼的话。还望二小姐大人大量，饶过奴婢……”

苏雨嫣望着跪在她面前的两个婆子，冷笑着轻哼一声，昂起了自己清美娇娆的面容，“真是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奴，我若不罚你们，怎么能立威？毕竟。我现在不一样了……我看以后府中谁还敢欺我！”

苏雨嫣摸着自己的小腹，笑容得意非凡，“你们先给我跪在这，等我见过老夫人再来慢慢惩治你们！”

责罚完两个婆子之后。苏雨嫣觉得自己出了一口恶气。她再也不想回寂静幽暗的沉华院。

苏夕颜正帮着徐妈妈往外面搬东西，一抬眼就看见坐在轮椅上一身白裙的苏雨嫣。

苏雨嫣由兰儿推着，坐在轮椅上，远远地望着苏夕颜她们。

“姐姐……”苏雨嫣娇声唤道。目光幽幽落在苏夕颜搬东西之后红扑扑，极是健康灿烂的面容间。

她已经多久没有照到过阳光了，她不过是为自己的将来搏了一搏，却被所有人耻笑。像是对待肮脏的东西一般，将她关了起来，不见天日。

苏夕颜害过她的娘亲，害过她娘亲的孩子，她也是个犯错的人，凭什么还能好端端地活在阳光下？

如果不是因为她怀了孩子，恐怕连出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的机会都没有。

“二妹你身子弱，出来的时候要多加件罩衣才好，以免吹了凉风。”苏夕颜望着不胜娇弱的苏雨嫣，淡淡说道。

苏雨嫣冷笑起来，“苏夕颜这么没有外人，你不必装得在乎关心我！我特意过来只是想告诉你一句，你害死我的娘亲，毁了我的手脚，将我逼得无路可走。可是……我依旧翻身了！”

“我肚子中怀着的可是龙孙！苏夕颜你害怕后悔了没有？”

苏夕颜听她挑衅的话语，唇边笑容不变，“妹妹怀上这个孩子不容易，不过话不用说得太早。这个孩子能生下才是龙孙，生不下……也只是一团血肉而已。”

第一百六十三章：一碗苦药

苏雨嫣让身后的兰儿推着离开，一身白裙穿在身上显得体不胜衣。

“二小姐像是瘦了不少。”徐妈妈看了她一眼。

苏夕颜唇边笑容极淡，没有说话。

苏雨嫣去了老夫人的院子，没有去正厅，而是被领到了西次间。

老夫人正在礼佛，给菩萨像上过香之后才转过了身子望着苏雨嫣。

“嫣儿拜见奶奶……”苏雨嫣心中有些不安，祖母并不喜欢她，因为她是庶出的身份。但她现在肚中有了五殿下的骨肉，祖母不喜她，也该顾忌三分。

老夫人面色不露，淡淡应了一声，“嫣儿你来了。坐吧。”

身边的刘妈妈给苏雨嫣端来了杌子，知道她腿脚不便，就让她坐下说话。

苏雨嫣坐下之后，手心不自觉地放在自己的小腹间。

祖母对她的态度还算缓和。果然也看中她肚子里的孩子。苏夕颜要是知道的话，肯定又气又恨，但又有什么办法？这样想着，苏雨嫣挑了挑眉头。

苏雨嫣想到自己受了这么长时间的委屈。过着连下人都不如的日子，要说不怨恨也是不可能的。不过今天，总算是扬眉吐气了！

老夫人望着苏雨嫣唇边得意媚人的笑意，让身边的刘妈妈端出了一碗药汤，“好丫头将这汤喝了，便解了你的禁足。等你过了丧期，殿下就接你入青鸾王府。”

“还要等我丧期之后吗？可是……”苏雨嫣抿了抿柔唇，要是再等一年半载。她肚子就大了，兴许腹中的孩子都要出生了。

到时候再入青鸾王府，肯定是要被旁人说闲话的。

老夫人看出苏雨嫣脸上的犹犹豫豫，心中十分的不喜。她一个姑娘家做出这样的事情，不知羞耻，还顾虑这么多的事情！

当真是将苏家的颜面都丢尽了。

老夫人心中的不耻，脸上并没有表现出来，“嫣儿快些喝吧！莫要等汤凉了。”

“二小姐……”刘妈妈走到苏雨嫣的身边，手中捧着酸枝木的托盘，其中放着一只青花底的小碗。

苏雨嫣接了过去，她不知为什么老夫人突然要让她喝汤药。苏雨嫣搅动汤勺，刚要送到唇边，忽然就停住了动作。她睁大了美眸，不敢置信地盯着碗中褐色泛着苦味的汤药。

“这是什么汤？为什么要让我喝这个？”苏雨嫣惊恐地问道。

老夫人目光中露出逼人的威势，“你不用问太多，将它喝了便是！”

苏雨嫣站起身子。手中的瓷碗跌落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祖母这是堕胎的汤药……您怎么能这样做！”

老夫人转着手中的念珠，望着苏雨嫣花容苍白地接连往后退去。她不停地摇头，眼底泪光迷离，“祖母你怎么能逼我喝这个？你难道不知道吗？我怀的是五殿下的孩子！”

刘妈妈立在一旁以鼻观心。像是听不见二小姐挣扎反抗的话。

老夫人淡淡道：“嫣儿听话，这个孩子不能留下。刘妈妈再去端一碗汤药过来。”

刘妈妈出了房间的门，很快又捧来了一个瓷碗。

老夫人朝她示意，“将汤给二小姐送去。”

苏雨嫣猛然转了身子。顾不得坐轮椅，踉踉跄跄就想往外面跑。门外不知何时起多了几个人高马大的婆子，轻而易举就将苏雨嫣拦了下来。反手一捏，就逼得苏雨嫣跪在了地上。

跪在地上的苏雨嫣不停挣扎摇头，“我不会喝的！一定不喝！是不是苏夕颜让您这么做的，她是在嫉恨我！”

老夫人合上自己的袖子，脸色阴沉，“你不要在这胡言乱语。这件事跟颜儿没有一点关系！”

苏雨嫣尖利地发出冷笑声，“一定是她，她几次三番勾引青鸾王爷不成，担心我会嫁入青鸾王府。就怂恿祖母您打掉我肚中的孩子。奶奶，您一定要考虑清楚。嫣儿同样也是你的孙女，你不能这样厚此薄彼！”

刘妈妈手中的汤药刚送到苏雨嫣的嘴边，她就像是被人捉上岸的鱼，拼死地挣扎。一碗药汤泼洒出不少……

老夫人重重一拍桌子，神色变得严厉起来。

苏雨嫣跟她娘亲一样，是个不容易对付的。但这碗汤药，她喝得喝，不喝也得喝。

“嫣儿将汤药喝了，如果你不肯喝，苏家也容不下你！这个孩子无论如何都不能留下，你也别再做飞上枝头的梦了。小厨房里有一锅汤药。你不喝这碗，刘妈妈还能再端一碗过来。”

“奶奶你不能这样对我，我哪儿比不上苏夕颜，我只是出身差了一点。我怀着五殿下的骨肉。入了青鸾王府一样能得宠。你不为我考虑，难道也不为苏家前程考虑吗？我好不容易才怀上了五殿下的孩子，您怎么忍心夺走它！奶奶，你不能听信旁人的话……”

“闭嘴！”老夫人冷声喝道，眼底毫无温度地望着苏雨嫣，“这与旁人没有一点关系，是五殿下的意思。他可以收你为妾，但这个孩子。他不会要！嫣儿，五殿下都不认这个孩子，你觉得你还能将它留下？”

“不可能！”苏雨嫣睁大了自己的眼睛，“不可能……我是王爷的恩人。他不可能对我这样绝情！”

不管苏雨嫣说些什么，老夫人都觉得她是为了保住孩子而编造出来的谎话。

“刘妈妈再去盛一碗过来。”老夫人摆了摆手，“喂二小姐喝干净了。”

刘妈妈又盛了一碗苦涩的汤药，蹲下身子送到了苏雨嫣的唇边。就算知道五殿下不肯要这个孩子，苏雨嫣还是觉得不忍心。

她以后的幸福，全部的指望都在这个孩子身上了。

“不要，我不喝！我要见王爷，我要听他亲口说这句话……”苏雨嫣跪在地上。眼泪从尖尖的下巴处滚落。

“二小姐别挣扎了，你不把这碗汤药喝了，你也见不到五殿下。”刘妈妈劝了一句。

苏雨嫣拼死不肯张嘴，身后的婆子硬生生将她嘴巴掰开。刘妈妈将整碗汤药都灌了进去。

虽然苏雨嫣呛出来不少，但大部分还是咽了下去。

喂完药之后，几个婆子才松开了手。

兰儿站在屋外听着里面二小姐又哭又叫的声音，魂都吓没了。半晌。浑浑噩噩的被婆子领入了厢房里。

老夫人对她嘱咐道：“将二小姐带入沉华院中看管好了，她肚中孩子虽没了，但到底还是五殿下要的人。”

兰儿明白了老夫人的弦外之音，她要盯着二小姐。以免她失了孩子之后想不开自尽了。

苏雨嫣被人安置在轮椅上，由兰儿推回了沉华院。这一路，苏雨嫣一句话都没说，整个人失魂落魄地歪坐在轮椅间。

还没到沉华院院子门前。苏雨嫣下身就有了血。

院门口两个婆子还跪着，苏雨嫣走得时候趾高气昂，回来的时候如同木头人般。

两个婆子望见苏雨嫣白裙子间的血，唬了一跳。“这……这是怎么了？”

兰儿急得满头都是汗，“二小姐……二小姐喝了堕胎的药，看样子像是孩子要没了。你们也别在这跪着了，快去请大夫过来！”

两个婆子来不及多问，准备去请大夫，老夫人身边的刘妈妈就过来了。

“这件事你们要守口如瓶，也别去请什么大夫。药汤喝下去，一会就流干净了。”刘妈妈说完之后又对她们吩咐。“端些热水，再拿些干净的布巾过来。”

刘妈妈吩咐完后两个婆子都去准备她要的东西，走远之后两个婆子交换了一记看笑话的眼神。二小姐还觉得自己能母凭子贵，结果肚子里的种都带不进王府大门。

苏雨嫣小产的事情也瞒不住。沉华院中血水一盆盆往外端。流言像是长了翅膀，不一会苏家阖府都知道了。

清晓为苏夕颜洗了一盘子葡萄，笑眯眯地端了进去，“下午二小姐才来逞了威风，这天还没黑呢！她肚子里的孩子却没了……以后想神气也神气不起来了！”

苏夕颜靠在软榻上，将手中的书册翻去一页。农商之事，她不精通只能多看些书，尽快想出解决办法来。

河岸那边有百顷良田不能空放着荒废了。

紫红色的葡萄盛在白瓷碗里，像是玛瑙一般。苏夕颜净了手之后，剥了一颗放进嘴里，舌尖溢开一阵酸甜的味道。

前世，苏雨嫣也有过身孕，但为了扳倒自己。她吃了堕胎的药，赖在了自己的头上。

苏夕颜笑了笑，她没忘那一晚青鸾王爷狞红的眼睛，将明晃晃的寒剑抵在她的脖子上。似要杀了她，为苏雨嫣肚中的孩子偿命。

前世，他那样深爱苏雨嫣，同样也在意她肚中的孩子。而这一世，他却亲口下令让苏家堕去苏雨嫣腹中的子嗣……

也许是老天爷觉得苏雨嫣太过残忍，连自己的孩子都能牺牲利用。所以这一世夺去了她为人母的机会。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明日我们启程去央家。”苏夕颜收回了缥缈的目光，继续望着手中的书卷。

刘妈妈确定苏雨嫣肚中的孩子流干净之后，就扭着身子回去给老夫人复命了。

兰儿闻着屋中的血腥味，伏在苏雨嫣的床榻边小声地抹着眼泪。她也是怕……她从没见过这么多的血。

目光呆滞的苏雨嫣动了动身子，“这都是我的命……”

卑微如同蝼蚁，便是庶出的命运，她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苏雨嫣望着门外的阳光……

第一百六十四章：尚书小姐

与央家通过信，东西收拾准备好。苏夕颜向苏富泽说了要去央家的事情，只用了四五日就到了江南。

央家门前已经停了两辆马车，其中一辆看起来还有些眼熟。

央家一早就收到了信，但今天来了客人。外祖母没能在门前等着夕颜到来，就派了身边的吴妈妈候着。

“大小姐您总算来了，临水榭旁的荷花都开了。老夫人一直盼着您过来……”吴妈妈含笑对苏夕颜道。让身后的小厮帮着大小姐将行李抬入后院。

苏夕颜回身看了一眼央家前的马车，问道：“央家来客人了吗？”

吴妈妈犹豫了一下，“六王爷陪着尚书家的小姐过来了。尚书嫡长子与少爷是同窗，少爷马上就从从国子监肄业了……同窗几载，互相走动也是应该的。”

吴妈妈这番话说得遮遮掩掩，尚书嫡长子与染成哥哥是同窗。怎么反而是六王爷陪了尚书小姐来了央家？

想到前世染辰哥哥与尚书小姐定下的婚事，苏夕颜心中一片了然。若是这一世，染辰哥哥能与尚书家小姐早点成婚，也是一件好事。

只是六王爷过来做什么？怎么到哪都能遇见他？

吴妈妈知道大小姐心思玲珑剔透。事情想瞒她也瞒不住，“六王爷的生母是尚书家舅氏的嫡女，六王爷与尚书小姐也沾亲带故。尚书公子身子不适，就由六王爷陪同来了央家……”

老夫人一直想撮合表小姐与少爷。也不知方家来凑什么热闹。竟让六王爷来为尚书嫡小姐说亲。奈何方家是兵部尚书，得罪不了……

吴妈妈一边说着一边偷偷看苏夕颜的脸色，还好大小姐没有发脾气，还对她体谅一笑。吴妈妈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但又有一些担心。大小姐一点反应都没有，是不是真的对少爷无意？

这可怎么好？表小姐与少爷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是最好不过的姻缘。

吴妈妈带着苏夕颜进了前院正厅。去拜见六王爷和尚书小姐。

苏夕颜在心底叹了一口气知道自己逃不掉，便垂着脑袋乖乖地跟在吴妈妈的身后。

还没踏入正厅，苏夕颜就看见了那一袭雪白高挑的背影。一看到他的背影，苏夕颜脚下就像是生了根，不想再往前多走一步。

在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穿着浅蓝色的冰绡，头上戴着同色的水晶头面，俏生生地站在六王爷的身边。

这个应该就是她前世没有见过的尚书小姐。

六王爷低头与尚书小姐说着什么，寡淡清俊的面容显得十分懒洋。看样子，他对尚书家小姐的婚事并不上心……

苏夕颜动了动身子，站到了吴妈妈的身后希望她能帮自己当着些。

如同有感应一般，六王爷抬起了凤眸朝着门外看了一眼。薄唇玩味地勾了勾，蠢丫头以为躲在别人后面，自己就看不到她吗？

顺着六王爷的目光，尚书小姐也忍不住朝着外面看去。看见垂着面容的苏夕颜之后皱了皱眉头，央家怎么会有女眷？不应该只有一个嫡子？

“夫人。表小姐带到了。”吴妈妈弯腰行礼，苏夕颜不得已慢吞吞从吴妈妈背后走了出来。

“夕颜见过外祖母。”平时她都不需要行这些虚礼的，奈何今日有外人在。

外祖母热情慈爱地招了招手，“颜儿来我的身边坐。”

方家小姐听到吴妈妈的称呼之后就明白了。眼前人应该就是央染辰的表妹。模样还算可以，但论身份肯定是比不上她的！

方家小姐暗自抿了抿嘴唇，她见过央染辰一面，是在鸿城灯会上。她与丫鬟走散了。急得在路边哭，还好遇上了央染辰。是他将自己送回了尚书府，一路上都温和有礼。

这么久了，她都忘不了央染辰从灯影中走到她面前的画面。

后来又听哥哥说起他为人谦和很有才识，就忍不住……有些动了心。她将这件事告诉了娘亲，娘亲知道是央家后，竟愿意帮她来问一问央家的意思。

她本来不该来的，女儿家在外面抛头露面总是不好。但她实在想再见央染辰一面。就求六叔将她带了过来。方家还不知道她来央家的事情，如果知道回去恐怕得挨上一顿训斥。

六王爷的娘亲辈分较高，六王爷比她年长不了几岁，她却得叫六王爷为六叔。

苏夕颜走到央老太太的手边坐下。总觉得六王爷邪肆的凤眸像是落在自己的身上。她忍不住定睛去看的时候，人家明明在喝茶，根本没有看她……兴许是她被“白眼狼”欺负多了，留下了阴影。

坐定之后，苏夕颜看了一眼方家的小姐。模样娇俏可人，只是翘着嘴巴看她的样子，显得并不和善。

尚书小姐的身份模样，都配得上染辰哥哥。苏夕颜继续垂着面容，一声不吭地坐着。前世她坏了染辰哥哥的姻缘一回，这一次绝不能再坏了！

但老夫人不这么想，染辰这么多年洁身自好，连个通房都没有。都是在替颜儿留着位置。这个位置怎能被旁人抢去。

央家权势不缺，用不着攀附旁人。

老夫人握住了苏夕颜的手，向六王爷和尚书小姐介绍道：“颜儿是我的外孙女，苏家的嫡女。”

“这位是六王爷。旁边这位是尚书家的嫡出小姐方芸。”

苏夕颜只能装作不认地给六王爷和尚书小姐行礼……在六王爷似笑非笑的眸光下，苏夕颜一直硬着头皮。

就在她行完礼要起身的时候，好端端喝茶的六王爷忽然手一滑，杯中的热茶尽数洒落。

一切发生得太快，在苏夕颜反应过来之前，六王爷就将自己的掌心覆在了她的手指上。用低魅悦耳的声音问她，“没有烫着吧？”

一屋子人都直勾勾地望着这么一幕，他的掌心比滚烫的茶水还要烫人些。苏夕颜一下子就从耳朵根红到了面颊上。

这个混蛋的苦肉计未免太拙劣了！苏夕颜望着他白皙手背上泛起的薄红，竟一时忘记抽回自己的手。

六王爷不知从哪变出一方雪白的帕子，帮她擦干几滴淋在她手指间的水珠，慢悠悠说道：“不好意思。本王一时手滑！”

滑得还真是时候！苏夕颜察觉到屋中气氛的凝固，才把自己的手指从六王爷的掌心里抢了过来，他这么做分明是要做给外祖母看得。苏夕颜咬牙装出一副娇怯不胜感激的模样，“颜儿谢过王爷的出手相救……”

苏夕颜坐回外祖母的身边，央老太太目光微沉地盯着六王爷。像是在看要抢走她孙媳妇的敌人。

方芸也绞着手中的帕子，一路上六叔都很少与她说话，她还觉得六叔冷漠沉静是个靠得住的，怎么一来央家就拉着苏家小姐的手这么久？连带着央家老夫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不过方芸不知道六叔肯如此“好心”地陪她跑一趟。完全是为了他自己。将她塞给央染辰之后，他也能少一个情敌。

“六叔也是一片好意，苏小姐你没烫伤吧？”方芸为了挽回自己在央家老夫人眼中的形象，轻声婉婉说道。

苏夕颜摇了摇头。“我没有烫伤，倒是六王爷……”他手背都烫红了，还能这样不动声色地坐着，苏夕颜心中也是佩服！

“王爷手背烫伤了。不如先去敷点烫伤药。”央老夫人出声。

六王爷漫不经心地看了自己的手背一眼，唇角微微勾勒，“不必了，本王这次来央家。也是为了侄女的婚事。”

方芸娇俏的小脸白了白，六叔你怎么能这么直接。

六王爷随即简单粗暴地问起了央染辰的事情，“不知央家公子定过亲事没有？”

方芸羞得想要捂住脸，但听到六叔这句话。还是忍不住竖起了耳朵。央染辰那么优秀，也许一早就定下亲了？

外祖母微微含笑，四平八稳地回答道：“孙儿并没有定下过婚事，但我看得出他心中有喜欢的人。之前对方年纪较小。不适合谈婚论嫁，今年也差不多了。到时候若办了婚事，王爷与尚书小姐都可以来央家喝杯喜酒。”

方芸还没来得及伤心，就发现六叔的脸色比她还要难看。六叔还真是贴心，一直为她考虑……

问完了央染辰的事情，照理说六王爷和尚书小姐都该告辞了。但六王爷竟然在央家住了下来，方芸还是待在闺中的小姐脸皮薄，先一步回了皇城。将厚脸皮的六叔一个人扔在了央家。

六王爷送自己的侄女上了马车，下颌线条绷紧，“放心，我会看好央染辰。”

坐在马车中的方芸感激得仰视自己的六叔。简直比她的亲爹还要贴心！

六王爷送走了方芸转身进了央家庭院，苏夕颜坐在回廊里正在等他，白净的小脸如同一块精致的白玉，只是紧紧地绷着。

“你怎么来了央家？我记得你一直不喜染辰哥哥。”

六王爷无所谓地环住胳膊，淡声道：“有人喜欢他就行了。”

“尚书小姐与表哥的婚事能成吗？”苏夕颜轻声问道。

六王爷缓缓牵起唇角冷笑，“你倒是关心他，什时候也能关心本王一下？”

苏夕颜瞪了他一眼，气呼呼地站起了身子，“你就是会乱吃醋！我也希望染辰哥哥早点成家立业。”

六王爷怔了怔，小东西说了什么？他听错了吗？

苏夕颜已经走到了六王爷的面前，将烫伤药塞到了他的怀里，“下次别再用什么苦肉计了，我本来就没打算嫁给染辰哥哥……”

第一百六十五章：田庄之事（一）

六王爷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手中的瓷瓶，出尘清淡的面容间是……傻笑。远处的黑甲卫看了一眼，王爷瓶子上是有花吗？

苏夕颜回了后院，见到了外祖母。

外祖母问起了六王爷的事情，“你与六王爷是不是之前就认识？”

“确实认识……”她也不想瞒着外祖母。

央家老夫人沉吟不语，之前她在颜儿的及笄礼上看见五殿下和六殿下，还以为他们来是看在苏富泽的面子上。今日见到六王爷才知道是自己想错了……六王爷看颜儿的眼神，她是过来人，比谁都清楚。那是一个男人看心仪女子的目光，温柔深邃又带着占有欲。

她得想个办法帮着自己的孙儿，不能让别人捷足先登了！

苏夕颜不想跟外祖母说起太多六王爷的事情，就岔开了话题说起了陈姨太的死和苏雨嫣小产的事情。

外祖母听完笑了起来。“颜儿终于长大了，再也不会对可恨之人心慈手软了。陈姨太死了也好，仗着自己受宠动了太多的歪心思。你爹是看不懂女人心，后院之中又没个能真正说话做主的人。要不然一个贱妾也不会折腾到现在。”

苏夕颜靠在外祖母身边。“我现在变得‘心狠手辣’了，外祖母是不是要讨厌我了？”

央家老太太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顶，“你虽是我的外孙女，性格却像我。我怎么会讨厌你？如果你能一直留在央家陪着我。我呀……只怕睡着了都能笑醒。”

苏夕颜一听话锋不对，生怕外祖母再提起表哥的事情就想岔开话题。好在管事先一步进了茶厅说起了江南新开的铺子的事情，“老夫人，央三爷在北街新盘下一间铺子您看开什么好？”

“北街？”外祖母问了一句，“我记得那儿有几家生意不错的酒楼饭馆，若是再开饭馆，生意怕是难以兴旺。反而浪费了好地段。”

外祖母与掌管说道：“不如在那开一间绸缎纺，那儿靠近码头。每日进出货方便。”

掌管笑着应下，“老夫人说得也正是三爷考虑的，奴才这就禀报三爷去。”

苏夕颜等外祖母吩咐完管家北街的店铺事情后，说起了田庄遭遇水淹的事情，在来央家的路上，她接到了张管事的来信。

信上说桃树种着不错，但容易生虫。后又说枣树耐寒耐旱，但这几年难以卖出好价钱。一页纸说了不少，却还是没说清到底应该种什么树才好。

央老太太听苏夕颜说完，慢慢地喝了一口茶，“种果树庄稼，要因地制宜，不能光听那管事说得话。你要过去亲自看看，看周围的环境，水土的状况才能定下要种的作物。从江南到河岸倒不算远，你一个人过去。我也不想放心，让染辰陪着你如何？”

苏夕颜听完，心中还是沉了一下。外祖母还是将她与染辰哥哥凑成一对，这是变着法子让她跟染辰哥哥朝夕相对。

那只醋坛子精能答应吗？弄不好能醋淹央家。

苏夕颜赶忙说道：“表哥快要肄业。事情应该也不少。只要多派几个人跟着我就可以了，没必要耽误染辰哥哥的学业，让他陪我跑这么一趟……”

外祖母止住了苏夕颜的话，“不碍事。你很少出远门。河岸地处偏远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过去。而且你又不懂农商之事，就让染辰陪着你，我也能放心。”

苏夕颜听着外祖母的语气就知道这件事没得商量了……

外祖母的性子刚硬，说什么便是什么。

“染辰正在院子里看书，入朝为官只要举孝廉，并不是难事。但要往上爬，受帝王赏识还得有真才实学才行。我还没让人通知他，你来央家的事情。染辰要是知道。肯定要放了手中的书来找你。”

苏夕颜点头听着，忍不住往门外看了一眼，还好醋精不在。

外祖母意图这么明显，她听着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中午的时候你们坐在一起。吃过饭后还能再说一会话。记得你小的时候，最喜欢拽着染辰的衣袖，脚前脚后跟着。我的这个孙儿，脾气也算好，去哪玩都一直带着你，从没厌烦过……”

南朝民风开放，并没有五岁不同席的说法。只要有旁人在侧，就算男女之间亲密一些，也并无关系。

外祖母说得这些事，她都还记得。染辰哥哥待她的好，她怎么能忘记？反而是她配不上染辰哥哥对她的好……

因为苏夕颜还在服丧，中午的饭菜较为素净清淡。但还是将八仙桌给摆满了。

苏夕颜去后院临水榭将东西收拾妥当后。再回前院正厅，发现桌子已经坐满了人，只留下央染辰身边唯一一个空位。

“颜儿……”一见到苏夕颜，央染辰就站起了身子。温和地唤她。

这一声颜儿让六王爷凤眸失去了温度，面容间结了冰。

苏夕颜顶着六王爷冷冰冰，要吃人的目光走到了央染辰的身边，还没坐下。就看见六王爷捏着额角道：“这儿的风有点大，吹得本王头疼，本王要换一个位置。”

八月这么热的天气，风也能吹得他头疼？王爷你的理由还能再假一点吗？

“王爷想换哪个位置？”安排午膳的管事弯腰问道，王爷身份贵胄。央家也怠慢不得。满桌的位子自然让王爷随便挑。

六王爷也不客气，修长的指尖准确无误地指着央染辰旁边的座位，“本王要坐那！”

“这……”管事话还没说出口，六王爷已经起身去换坐了。

苏夕颜松了一口气。她坐在染辰哥哥的身边感觉有些不自在。但她隐隐嗅到了“腥风血雨”的味道。

知道她喜欢吃鱼，央染辰刚准备夹一筷子鲈鱼肚子上的鲜肉给苏夕颜，六王爷就起身将盛着鲈鱼的碟子换到了苏夕颜的面前。

顺便附带挑衅一笑，“本王知道你喜欢吃鱼，多吃一点。”

央染辰目光只要移向苏夕颜，六王爷就端起酒盏向他敬酒。央染辰不胜酒力，三杯酒下肚，白净的面颊就变得滚烫绯红。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心思被六王爷看透。所以一张白净清秀的面容才会烧烫得如此厉害。直到午宴散了，央染辰都只敢盯着面前的碗，他怕自己管不住眼睛会再去看小表妹，被六王爷发现又灌他酒。

好在江南的青梅酒并不醉人。脸上烧红了一会，出了门一吹风就散了。

苏夕颜望着央染辰穿着浅青色直裰的背影，犹豫了一会才走上前，她不知道祖母有没有同他讲去田庄的事情。

田庄在河岸。这一来一回恐怕会耽搁好几天。

“染辰哥哥，去田庄的事情麻烦你了……”苏夕颜站在他面前出声道。

央染辰抬眸望着她，这一笑让人如沐春风，“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不能一直在央家死读书，应该出去走走。河岸偏远，我陪你去也是应该的。就算奶奶不说，我也会主动提出来。我过会就去准备行李。”

染辰哥哥无论做什么事都迁就她。上辈子她习惯了，但这一世苏夕颜心中一直怀着愧疚。

站在她面前的染辰哥哥身上带着她熟悉的墨香又混着淡淡的酒香，他望着自己的眸光像是藏了水亮的星空……

苏夕颜撇开眸光，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而在不远处。一袭白袍的六王爷站着，凤眸眯起，眸光凉凉地望着他们。

身边的黑甲卫望着温润的央家嫡少爷和苏小姐站在一起的画面，觉得养眼至极。但这样的画面落进六爷的眼中，就像是心头刺一样，扎得疼。

六王爷抬起手招来了身边的黑甲卫。

就在苏夕颜一时找不到话题的时候，黑甲卫中的阿六过来了，“小姐。六王爷说敷完您给的烫伤膏，他的手有点疼。王爷想让您过去看看。”

苏夕颜抬眼看了不远处白衣缥缈，浑身散发着寒意的男人一眼。他什么时候连后院姑娘争宠的戏码都学去了？还运用得娴熟。

“染辰哥哥，我过去看看。”正好她也想离开了。

央染辰温和地凝视了她一眼。轻轻点头，“你去吧，六王爷住在央家观赏江南风光也是客人，不能怠慢了。”

他还在为苏夕颜找理由，以免旁人见了坏了她的名声。

苏夕颜满心感动，在央染辰的目光下不敢回头地走到了六王爷的身边。

走到他的身边之后，苏夕颜就换了表情，一脸的不情愿、不乐意。

“手哪疼，给我瞧瞧。”脸上是不乐意的表情，但她还是朝着六王爷摊开了手心。

六王爷抬起雪白的云袖，将白皙的手指放入了苏夕颜的掌心中。声音微挑，像是撒娇，“手背还在疼。”

苏夕颜看了他烫出泡的手背一眼，气不打一处来，“我给你的烫伤药呢？”

六王爷从善如流地从怀中拿出，“在这。”

苏夕颜用看白痴的目光看着他，“我给你药膏，你为什么不用？”

六王爷弯起好看的唇角，“你送我的，我舍不得用。你帮我上药好不好？”

他说着挑起凤眸，眸中簇起碎光看了远处的央染辰一眼。

第一百六十六章：田庄之事（二）

翌日一早，央老夫人就让人准备了两架马车，又派了一些护卫跟着苏夕颜去往河岸。

从江淮去往河岸有大半日的路程，沿着长江一路往北。

他们的马车刚离开央家不久，六王爷就向央家辞行了，一路跟在苏夕颜和央染辰的马车后面。

清晓往后面看了一眼，眼睛晶亮地靠近苏夕颜的身边道：“小姐，六王爷一直跟在我们后面，他难道要跟着我们去河岸？王爷不是说留在央家，是观赏江南夏景的吗？怎么只停留了一天？”

清晓这丫头胆子大了，都敢打趣大小姐了。王爷留在央家，哪是赏景的，根本是为了赏她。

央家的马车上挂着琉璃灯和香囊，路上的行人看见之后都远远地避让开。

苏夕颜靠在香席软垫间闭目休息，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不用管他。”

朝中没有别的事情吗？竟就跟在自己后面乱跑，苏夕颜在心中腹诽。是不放心她和染辰哥哥待在一起吧！这人的消息还真灵通。

到了河岸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并且下起了雨。一直跟在他们后面的六王爷马车不见了踪影……

见不到一直跟在后面的马车，苏夕颜心中反而不安起来。庄子地处偏僻，难道是他的车夫跟丢了？

听闻是大小姐与央家少爷一起过来田庄，庄头张管事带着庄子里的下人早早地候在门前迎接他们两人。

雨帘磅礴而下，站在庄子门前的管事撑着油纸伞。

“快扶大小姐和少爷进去……”管事见了他们，脸上堆起奉承的笑意催促道。

从庄子门前走入厢房不过是几步路，苏夕颜的身上就被雨水淋透了。

站在抄手游廊中，清晓甩了甩油纸伞上的水珠。

他们运气可真不好，刚到田庄就下了这么大的雨。看天幕上堆积的阴沉沉的雨云。接下来的两天恐怕都会有雨。

苏夕颜站在游廊中打量着面前的庄院，两进两出的院子还算大，院子中央种着梧桐树。苏夕颜的目光透过院子望着外面，六王爷他到底去哪了？马上天就要黑了。

下这么大的雨，她实在没法开口让庄中的人去外面找六王爷的马车。而且染辰哥哥也在，六王爷一路跟来，她已经没法解释了，若是再去找他……

苏夕颜在心底叹了一口气，他会武功。脑子又不笨，应该不会遇上麻烦才是。

苏夕颜心中藏着事情，庄子中的张管事已迎了上来。张管事生得较矮，脸型微胖，留着两撇小胡子。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一直带着笑容，“小的没想到大小姐过来，连夜收拾了庄子。你与央少爷两人去屋子里休息一会换身衣衫，过会小的就送些姜汤为两位驱寒。河岸的天气不好。大雨说下就下了……”

苏夕颜站在庑廊下，半湿的衣裳贴在后背间确实不舒服。

央染辰站在苏夕颜的身边，抬手拧着衣袖间的雨水。身上米白色的直裰也被淋透了，额前的发丝微乱，粘在温和清俊的面容间。

“染辰哥哥，真的很不好意思……”要不是因为她，染辰哥哥也不会跟来这么远的地方淋了大雨。

央染辰抬起眉眼望着她浅浅一笑，“没关系，八月天气就算淋了雨也不会着凉。”

苏夕颜进了厢房，清晓从马车中拿出一套衣衫。幸好这次出门带了不少换洗的衣服，留在庄子几日也还够换。

泡过热水澡之后，苏夕颜换上了月牙白的罗裙，袖口间缝着几朵茉莉花样。她还在丧期，衣服不能穿得太过鲜亮。

很快张庄头就让人送来了糖水熬的姜汤，又送来了刚煎好的油饼。

木窗外，雨珠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棂上。窗外漆黑一片，远处的青山线条都看不见了。

雨夜，他会在哪过夜？苏夕颜又想到了六王爷。她在心底安慰自己，兴许是朝中突然出了事情，他半路折回了皇城。

门外张管事找来了账本，隔着绢帐同苏夕颜说起了庄子里的收成情况。

清晓从张管事手中接过账本交给苏夕颜，她一页页地翻着，仔细核对，灯花轻声作响。

张管事跪在绢帐外面说道：“田庄名下一共有四百多亩田地，有一半交给附近的村民和长工在种。地里的作物多是水稻和小麦之类。每年抽租六成。像去年遇上灾害的时候，只能收上三百石的粮食，年份好的时候最多也只有五百石。剩下的天地种着果树林，但去年遇上洪涝，死了近一半。亏了几百两银子，庄子之中实在拿不出钱。小的实在没办法，才给大小姐写了信。”

五六品官员的俸禄，一年就有百石粮食。百亩田地只产出这些谷米，实在不算多。

跪在门前的管事又说了不少事情，无非是庄子每年如何亏损，拿不出钱财。苏夕颜合上账本后，眉黛微皱，她赶来河岸可不是想听庄头哭穷装可怜的。

明日她要亲自去田中看一看，才能知道庄头说得是真是假。

清晓打发了管事下去准备晚膳。苏夕颜还在守孝，晚上吃得简单，只是一碗清粥配着几样小菜。

在来之前，清晓就向徐妈妈问过庄头的来历背景。她担心庄子离苏家远，庄头会不把大小姐放在眼里。

苏夕颜用膳的时候，清晓站在一旁说起张管事的事情，“庄子的管事是锦昭少爷奶娘的弟弟，也是当年夫人一手提拔任命的人。照顾锦昭少爷的奶娘为人和善，照顾少爷又细心，夫人待她好于旁人。夫人名下有四五处田庄，原先让张管事管着最大的庄子，但年年亏空，收不上赋税。就将他调到了这里……”

“这个张管事并不老实，听徐妈妈说他曾经克扣拿过庄子里的钱财，害得庄子里付不上工钱。那些长工千里迢迢来了鸿城，都闹到了苏家门前。后来还是夫人用私房钱填上了这个窟窿。偏生凑巧。小姐接过了夫人的田庄，他就说收不上赋税抽成。是不是他见小姐年纪小，故意欺负小姐您不懂这些事情？”

苏夕颜听完之后，静默了一会。等明天雨停了之后，她要去田地里问一问长工。他们应该最清楚张管事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确实不懂农商之事，但她长着一张嘴可以去问。张管事想蒙蔽她，那可蒙错人了。

在隔壁的房间中，张管事让人上了菜。端到央染辰面前的都是一些荤菜，烧鸡。鲳鱼……一样不缺。

央染辰带来的书童清远看见之后就变了脸色，“少爷一顿哪能吃这么多荤食，撤下去换些素净的过来。”

清远转入屏风后面对换衣衫的央染辰说道：“少爷，这个张管事看着不像个好人。心思活络，嘴巴又是个能说回道的。表小姐对上他恐怕会吃亏，不如等他去向小姐报账的时候，您也过去听着一些。”

央染辰文雅地系上腰带，轻轻摇头，“祖母想要锻炼她这一回。不让我帮着颜儿出头。”

祖母的心思，他能看明白。祖母一直想让他娶颜儿为妻，日后央家的生意都会交到颜儿的手中。

她如果什么都不懂，都不会，就会被旁支架空，吃死。

“有我在这，管事不敢明着欺负颜儿……”央染辰轻声说道，清澈的眸光映着烛火。他希望颜儿能明白祖母的苦心，不要气恼了他。

这件事苏夕颜本就没有想着让染辰哥哥插手，第二天一早苏夕颜就去了庄子外的村庄。为了不让张管事起疑心戒备，她让清晓去传话，说是自己待在庄子里面太闷，想要出去看看风景。

张管事不以为意，养在深闺里的娇弱小姐怎么可能对农务感兴趣？来他这问话，也是装装样子而已。苏家大小姐多半是没见过农田，觉得新奇，才想出去看看，走走。

农户们一见到央家华美的马车。就四散躲开根本不等苏夕颜靠近。

苏夕颜没有办法，在清晓的搀扶之下走下马车。

田埂上有几个农妇正在收苞谷桔杆，苏夕颜戴上了帷帽走到了她们的面前。

正在忙碌的农妇看见苏夕颜衣着华美，觉得她是个贵人，生怕惹上麻烦。丢了桔杆，就转身外远处跑。

清晓跟在后面追个不停，“你们别走，我家小姐有话想问你们……”

清晓穿着绣鞋哪赶得上时常在田中干活的农妇。

苏夕颜站在原地，扬起嗓音道：“我听闻张管事一直收六成的租用。六成有些高了。去年又遇上了洪灾，或许应该降至四成……”

农妇听见之后，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最后停在田埂上，不敢靠近地望着她们。

苏夕颜转过了身子，“算了六成就六成吧，只要能收上租用即可。”

农妇一时有些慌乱，顾不得其他地叫了起来，“您……您别走！您是东家派来的人吗？”

清晓向走近的农妇说道：“这位是苏家的小姐。”

农妇知道她的身份之后又紧张了起来，瑟缩地往后退了两步，她身上穿着灰色的麻衣，脚上穿着粗麻编制的草鞋。

而面前站着的少女衣服如同云彩，就算用帷帽遮住面容也掩盖不了身上优雅高贵的气质，就像是天上的仙女。她自惭形愧，都不敢靠近了说话。

许久，农妇才挎着竹篮子上前，篮子里面放着金黄的苞谷。她放下竹篮就给苏夕颜磕头，“俺知道您是个贵人，您一定要帮俺们做主。俺家男人在庄子里当长工，俺们一家一直租着张管事的田地……”

农妇抬起头，粗糙的发丝间粘着干草。她没有抬手拿下，就先哭了起来，“去年下了好多场大雨，稻子谷子都烂了，根本卖不出钱。张庄头还有收八成的租金，俺们实在拿不出来！俺家的婆婆前不久得病死了，根本没钱去看病。俺的几个孩子连碗饱饭都吃不上，再这样下去。俺只能卖掉几个娃儿了……”

清晓听完之后，气得脸色发白，对苏夕颜低声道：“大小姐，张管事太过分了！八成的租用，岂不是要了这些人的命？难怪她们一个个都饿得面黄肌瘦的。”

农妇顾不得满手的泥擦了擦眼泪，“东家您可不能再涨租子了，若是再涨俺们都没法种地，要去乞讨了。”

河岸这儿一大块地都被央家买下了，他们这些人都拖家带口搬不到别的地方去。只能任由张管事剥削。

苏夕颜问过话之后，让清晓拿了几吊子铜板给她。

碎银子对他们而言有些太多了，一下子拿太多赏钱，可能会引起旁人的眼红，反而不是一件好事。

农妇不肯收，清晓硬是塞到了她的手里。农妇又是要跪下给苏夕颜磕头，被苏夕颜扶住，“先拿这些钱回去给孩子们吃顿饱饭，租金的事情我会解决。”

“贵人不嫌弃就把这些苞谷拿去吧！”这次换做清晓推脱不肯收了。

苏夕颜回庄子的一路，都一直沉着面色。

“徐妈妈打理庄子的时候，都一直只收六成的租金。没想到张管事阳奉阴违，暗中偷拿了两成租用，将下面的长工都快逼得无路可走了。”清晓同样愤懑不平。

苏夕颜望着田边劳作的人影，在心中重重地吐了一口浊气。他们一看见自己就躲闪逃跑，应该是管事在她来之前就交代过这些人。不让他们跟自己说任何话。

张管事只是她锦昭奶娘的胞弟罢了，竟敢这样耍威风。

苏夕颜回到庄子之后，又淅淅沥沥地开始下起了雨。张管事让人送来了刚做好的野鸽子汤，苏夕颜没有吃饭的胃口。让清晓请来了庄子上协助理事的两个婆子。

问她们租金收成的事情，两个婆子都一直遮遮掩掩，不肯说实话。就算她们不肯说实话，苏夕颜也能一眼看出其中有问题。

她的娘亲怜惜照顾锦昭的乳母，没想到竟养出了一只吃人不吐骨肉的恶狼。仗着河岸地势偏远，苏家没人愿意过来，就在这里搜刮下面的农户。

苏夕颜盯着院中的榕树出神，清晓跑了进来说道：“大小姐，外面有个叫平生的长工要见你。”

苏夕颜回过神朝着清晓点点头。“让他进来。”

清晓拉起了纱帐，来人就跪在门槛外面。苏夕颜透过纱帐望着他，来的人穿着粗麻的短衫，脚上穿着一双布鞋，但也打着补丁。

他望着屋中的陈设，就执意跪在门槛后面不肯踏入屋内半步。

叫作平生的长工憨厚一笑，就从褡裢里面掏出几吊子铜钱还给了清晓，不好意思说道：“内子不懂事，竟拿了贵人的钱。贵人问什么，她都应该说得，哪能拿钱。”

清晓望着他粗黑的掌心，不肯从他手里接过几吊子铜板，“不是白拿的，我家小姐收下了她的苞谷。这是给她的苞谷钱。”

平生执意摊着手心，“几个苞谷连两个铜板都换不到，贵人给得实在太多了。贵人想要苞谷的话，直接问俺们拿便可，哪需要给钱。俺已经训过内子了。”

苏夕颜隔着纱帐望着。觉得这个叫做平生的长工，是难得的老实忠厚。家里还有几个孩子要养活，就算缺钱用也不肯随意收下她的赏钱。

隔着纱帐苏夕颜出声道：“这些钱你都收着，我有事情还想问你。”

平生听着帐子后贵人的声音，呆了半晌，难怪他的内子说苏家来的贵人像是天上的仙女。她这样的声音，就已经让人觉得如在云端。

“贵人请问。”平生赶紧收回目光，讪讪开口。

“庄园中的果树种在哪里？今日我出去并未看见。”

平生笑了起来，“贵人有所不知。果树不种在田里，都是种在山坡上。”

“去年下了大雨，当真将山坡上的果树都淹了？”就算她再不懂农务，也知道山坡地势高。地里的庄稼被淹死还情有可原，怎么山上的果树也死了一半？

平生犹豫了好一会，四下看了一眼确定没有旁人偷听盯着，才对着纱帐后的苏夕颜飞快说道：“其实张庄头并没有种多少果树，那些报账的钱其实都被他偷吞了。”

他说完之后就起了身子，“小的要出去干活了。贵人有别的事情可以再唤小的过来。”

苏夕颜唤来了清晓说了两句，清晓将小姐没喝的野鸽子汤端给了他，“你端回去，跟几个孩子一起吃。”

平生红着脸不肯要，推脱了许久，才收了下来。

送平生出了院子后，清晓回到了苏夕颜的身边，同她说起了张管事谎报果树受灾的事情。苏夕颜笑了笑，“他还真当我好糊弄。这样的借口都找得出来。幸好我来了一趟，才将事情问得水落石出。”

“外祖母派来的护卫，这一回也算是派上用场了。”

央染辰身边的清远在外面转了一圈，就看清了不少事情。他在给少爷当书童之前，都一直伺候老夫人，跟在老夫人后面学到了一些皮毛，老夫人见他机灵，就将他提拔到了少爷身边伺候。

房间内，央染辰端坐在桌子前看着书。清远跑回他的身边。他也没有移开目光。

清远迫不及待跟他说起了张庄头的事情，“这个混账庄头就想在这做个土皇帝，听说他都跟地方的县官勾结了。只要他每年给县官五百两纹银，那县官就帮他弄个员外的官职。如今举孝廉，只要有人愿意出面说话，做官并不费劲。”

央染辰抬起了眉眼，淡淡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清远急得在央染辰身边转悠个不停，张庄头真是个白眼狼。当初要不是苏家赏他一口饭吃，他哪能过上今天逍遥快活的日子。他做这些丧尽天良的事，完全是在败坏苏家的名声……表小姐年纪小，什么都不懂，也许根本看不出张管事的险恶用心。

“少爷就算老夫人不让您帮着表小姐，您偷偷帮她一回，老夫人也不会知道的。万一那些人欺负表小姐……”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少爷有多在意表小姐，这一回当真只旁观不帮忙？少爷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铁石心肠了？

清远还没着急完，央染辰已经站起了身子，“我们还是过去看看吧，这件事别让祖母知道，免得祖母不悦。”

“奴才哪敢告诉老夫人，少爷您就放心去看看吧！”清远一脸坏笑，如果哪日少爷真能对表小姐铁石心肠了，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

张管事刚从县令府回来，县令又跟他要了粮。去年雨灾，今年粮价水涨船高。县令竟要十文一斛地跟他买，简直是白抢。张管事心里不乐意。从鼻孔中发出一声冷哼。他不想一辈子受苏家的指派，仰人鼻息，做商人、做奴才都没有前途，他也想弄个小官当当。

他刚回庄子喝了一口水，清晓就来找他了。张管事一脸不在意地掸了掸衣摆上的灰尘，估计那位娇小姐又想问他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随她问吧，他就不信十指不沾春水的苏家大小姐能问出什么名堂。

厢房之中的矮几上已放上了两杯泡好的茶，张管事站在矮几前，不管坐下。更不敢喝茶。

苏夕颜抬起手道：“管事坐吧。你为苏家操劳这么多年，也是有功之人。”

张管事心里打鼓地在苏夕颜的面前坐下，对上苏夕颜清澈的眸子，竟心中有些发寒。

苏夕颜摩挲着手中的茶盏，端起轻饮。一举一动都带着与生俱来般的贵雅。

她缓缓开口道：“你昨日送来的账本我已经看完了，去年雨水太多收成不好，只有二百石的稻谷，这点稻谷实在不够看。我考虑过来，今年的租金就上调至八成，也好弥补了去年淹死果树的缺口。”

张管事差点端不住手中的茶杯，大小姐看着文弱灵秀，怎么比他还心狠？她将租金提到了八成，自己要是再想从里面抽租一层岂不是要变为九成的租用。这样一来谁还肯在河岸种地，都跑去乞讨了。

清远陪着少爷过来，正好听见苏夕颜说得话。吓得连连摇头，身边的少爷差点笑出声。大小姐也太乱来了。八成的租金，一下子收这么多，不是把农户长工往死里逼吗？

张管事是个黑心肝，表小姐直接就黑吃黑。

第一百六十七章：处置庄头

张管事听了苏夕颜要涨租用的话，一脸的为难没有吭声。

苏夕颜搁下手中的茶盏，清亮的眸光注视着张管事，“在田地中，我遇见了一位农妇，与她说起了租金的事情。管事可以猜猜看，那位农妇与我说了什么。”

张管事眉心乱颤，那些农妇多嘴，定然跟苏夕颜说了些什么。

苏夕颜交织着双手垫在脑后，淡淡说道：“我听她说，张管事一直收的是八成租金。我要是再往上提一些，她们的日子就过不下去了。张管事昨日送来的账目上明明白白写着六成租用。那剩下的两成哪去了？我很想弄明白。”

苏夕颜的声音清冷，直问得张管事满头大汗。

他交代过庄子里面的人不要胡言乱语，谁敢在大小姐面前乱说话，就多收租用。没想到还是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胆。将他多收租用的事情告诉了大小姐。

张管事一边擦着脑门子上的汗，一边解释道：“小的……确实多收了两成的租用，但也不是为了小的自己。去年的水灾大小姐也知道，果树死了不少。这多收的钱全都垫了进去。而且奴才还要发放庄子里长工的工钱。”

苏夕颜勾起冷冰冰的笑意，“山坡上的树只有几十棵，死了一半的树哪去了？田中的稻谷都没有淹死多少，山坡上的果树怎么会死了一半？这些钱管事都交给了河岸县令想要买官吧！管事当真觉得我好骗？”

张管事大惊失色，他没想到大小姐竟然知道了这么多的事情。

他确实不想再给人当奴才，但被灰溜溜赶出苏家庄子，张管事又觉得心有不甘。

张管事摸了摸自己唇边的两撇小胡子笑了起来，“小人的姐姐一直给苏家当乳母。当年她回来的时候，年纪都大了，又生了病。都是小的照顾她，给她养老送终。当年央夫人，一直惦记着我姐姐对大少爷的恩情，到了大小姐这，大小姐就不认账了？这样恩将仇报的事情传出去，对小姐的名声也是不好的……”

他还敢将她逝去多年的母亲搬出来。

“苏家仁慈，租金一向收得不高，这些人才愿意来苏家的田庄干活。而你做了什么？一直收八成的租，逼得农户几乎无路可走。苏家的名声早就给你败光了……当年对锦昭有恩的是你姐姐，与你有何关系？你也敢在我的面前居功自傲？”苏夕颜清寒地开口道。

张管事一脸的恼怒，一个小丫头片子也敢不把他放在眼里。以前央夫人见了他，都要对他三分客气。不管他在哪干活做事，旁人见到他只有恭敬的份。

他早就受够了，给苏家干活。要是不贪哪能捞到油水。知县那边他都已经打点好了，很快就能当上员外爷……

既然大小姐不给他颜面，他也不想再给苏夕颜面子。张管事站起了身子，“苏家如何对我。我自然就如何对待苏家！苏家给了我这么一个偏远的庄子，我还要对苏家感激涕零不成？我姐姐为苏家操劳了一辈子，你们苏家是怎么对待我的？你是大小姐，过得无忧无虑的日子。自然不知道我们这些人过日子的艰辛。要是不从中捞点钱，能过得舒坦吗？”

苏夕颜听着他这番不知感恩，反而满是埋怨的话，心中冷笑不止。当真是升米恩，斗米仇。

给他一碗饭吃，倒是给出了埋怨。

“小姐觉得我做管事，做得不够好，大可以去找旁人！”张管事懒洋洋地站起了身子。鼻孔朝天倨傲道，“就算离了苏家，我张某也不至于饿死！”

苏夕颜看了他一眼，“苏家不是没有给过你机会！我的母亲曾让你管着她手中最大的田庄。而你经营不善，还克扣长工的工钱。夫人没有辞退你，也是看在你姐姐的情面上。你这么多年不是靠着苏家，又是靠得谁？管事还觉得自己受了委屈，满腹不甘，真是天大的笑话！”

苏夕颜站起了身子，“你不想在苏家田庄继续做管事，那就从这儿滚出去！你瞧不上的活计，自然有旁人愿意接手！”

张管事将茶盏往小几上重重一搁，不屑地一甩衣袖就大步流星地往门外走去。他早就想好了退路，根本不担心丢了管事的职务。

门外的护卫要将他押着撵出去，张管事将手一挥。不让任何人碰到自己。

苏夕颜眯着眸子望着张管事轻狂的背影，对护卫嘱咐道：“跟上去盯着他，他如果敢拿走田庄任何一样东西，就打断他的手。若是他敢胡说败坏苏家的名声。就打掉他的牙。”

清远站在院子门外，听得压根痒痒。这个张管事还真是厚颜无耻！不过大小姐还真有些手段！

他还以为表小姐年纪小，压不住偷奸耍滑的张管事，没想到大小姐手腕凌厉，先礼后兵，还真有些央家老夫人的气魄。

“少爷，表小姐真厉害！老夫人知道后，肯定会满意。”清远转过身子对央染辰说道。

央染辰嘴角含笑望着屋内苏夕颜的剪影。想到她小时候刁蛮的脾气。一时间竟觉得他的小表妹像是被人掉包了。

之前他没有插手这件事，颜儿竟也没有来找他。

央染辰忽然想起去年小表妹送他回央家时的情景，她踮起脚尖，油纸下的面容像是绸缎布上绣着的绢花。

那双眸清澈若水。却没有了天真与怯弱。

央染辰记起郡主死后，她红着双眼扑入他怀中的景象。在那一刻，他就在心中发了誓，这辈子绝不会再让颜儿掉一滴眼泪。

“张管事敢这样利落离开，一定是早就找好了退路。你去通知县令一声，他如果敢帮着张佐就是与央家为敌。”央染辰轻声吩咐道。

清远听后应诺下来，少爷暗中帮着表小姐，还不让表小姐知情。

清远悄无声息地离开之后。苏夕颜就将庄子里所有的人都招入院子中。

张管事积威已久，肯定有不少人向着他。这些人她也要剔去。

苏夕颜隔着纱帐坐着，她随意地看过院子中的众人，向左右管事的婆子问道：“田庄之中一共有多少人？”

“一百又七人。”

苏夕颜轻轻颔首。端起茶盏轻抿。这一世她虽然才到及笄的年纪，但上一世高居王妃之位培养出的雍容贵气，让她随意的动作都显得得体端庄。

身边的两个婆子看得暗暗咋舌，听闻东家富贵难言。果然如此。嫡出的小姐，年纪尚小就雅致高贵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瓷盏中清茶见底，苏夕颜将手中的茶盏稳稳放在小几上才淡淡说道：“张管事已离开了田庄，你们愿意随他离开的。现在便可以踏出庄子的大门。但不要拿走庄子中的任何物件。”

她的话音刚落下，跪着的一百多个人中就有一小半起身离开。

清晓看得着急，这么多人走了，庄子中的田亩还有谁再去种？岂不是要荒废了……清晓望着大小姐。想劝她什么。苏夕颜看出她所想，轻轻摇头。

心不在这的人，留着也没用。

处理完长工的事情，苏夕颜又让人招来了种田的妇人。她们裹着头巾，大多一脸的茫然无措，不知道东家来的贵人见她们是为了什么。

这些妇人眼窝深陷，多是一脸的菜色。可见平日里都很难吃上饱饭。

院中没了男眷，苏夕颜让清晓拉开了绢帐。

妇人们一下子就看清了靠在长榻上的苏夕颜，她衣色素净，一看就是丝绸的料子。几个妇人以后地互相问了起来，她们看不出苏夕颜的身份。只知道她应给是个难得一见的贵人。

苏夕颜温声对她们说道：“让你们过来，是想告诉你们。张庄头已经被革职了，以后你们再也不必交那么多的租金。”

苏夕颜的话音刚落下，农妇的脸上就露出了笑颜。“当……当真吗？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看了一眼，这些妇人中有些忧心忡忡，有的压抑着欢喜。她们被张管事压榨怕了。

有些妇人不信，还多问了一句，“您是谁？您是东家派来的丫鬟吗？”

她们见过最大的人物就是东家的丫鬟下人了。

苏夕颜也不恼，说道：“我是苏家的小姐，你们可以相信我的话。苏家一直只收了六成的租用，没有想到张管事阳奉阴违，多收了两成租，苏家一直都被蒙在鼓里。这些年让你们吃苦受累了，往后只收四成的租用。今年……恐怕也会多雨水，各位先为家中留下够吃的粮食，剩下的再付租金。”

院中的妇人十分高兴，苏家大小姐这么说是要免了她们今年的租金。

今年年初少雪，后来又是绵雨不止。她们日日都在发愁，担心今年又会交不上租用，这一下是不用愁了。

不知是谁带了头，院中的农妇都给苏夕颜跪了下来。连声称赞她是天上仙女下凡，这还不够，还要为她去庙里捐长生牌。苏夕颜听着，真是哭笑不得……

第一百六十八章：私心报复

送走了院中的农妇，苏夕颜刚松了一口气，清晓就道：“小姐，表少爷过来了。”

其实他一直都在院子外面，将里面发生的事情都看了清楚。只是等其他人离开之后，才进来见苏夕颜。

苏夕颜望着央染辰轻轻一笑，“表哥你怎么来了？是有事情找我吗？”

苏夕颜一直没有提要让他帮忙的事情，好似从来没有想让染辰哥哥卷入这些事情中。

央染辰望着她素净衣服间别着的麻布，温和开口：“其实你可以来找我……”就算事先有祖母的命令，他也不会真的对她不管不顾。

“这点事情我还是能够解决的，表哥陪我来河岸一趟已是不容易，我不能所有的事情都麻烦你。”苏夕颜给央染辰倒了一杯茶。衣袖间的茉莉花极是清雅。

央染辰微微一怔，在心中无声苦笑起来。颜儿对他越来越疏远生分了……

跑去投靠县令的张佐被府中的衙卫撵了出去，他一路被推推搡搡，差点在台阶前被绊得狗吃屎。

张佐脸色气得通红站在县衙府邸面前不肯离开。破口大骂道：“你这个狗官，我每年给了你那么多银子，你居然出尔反尔！”

先前他被苏大小姐赶出了苏家庄子，张佐满脸得意地整衣襟来了县令府。没想到他还没张嘴说阿谀奉承的话就被人叉了出来。

河岸的县令站在门前说道：“张庄头你要怪也怪错人了，央家少爷都发话了，我们哪敢不遵照他的意思办事？央家多大的权势，谁敢跟央家过不去呢？”

张佐脸上的愠怒转为了惊愕，央家少爷一直都没有插手过。他还以为央少爷不会管苏家的事情。

县令望着张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神情冷笑说道：“你现在在河岸是天怒人怨，谁敢给你举孝廉，帮你谋个一官半职？我要是真的帮你成了员外郎。我的这顶乌纱帽也保不住了！”

张佐气得面颊肌肉跳个不停，县令收了他这么多年的银钱，却压根就没想过要帮他！说要帮他捐个员外郎的官，也只是骗骗他而已。

他从苏家田庄被赶出来，身上一分钱都没有。现在哪还有他的去处……张佐捏紧了拳头，不顾一切地冲到县令的面前就要对他动手。

还没靠近，就被衙卫拦了下来，县令官冷哼一声，“你是想坐牢了，连我都敢打？”

“你这言而无信的狗官！”张佐不顾一切地破口大骂。

县令冷眼望着，“将他扔出去狠狠打一顿，将院门关上！”

县令府的衙卫岂会留情？张佐挨了一顿棍棒，打瞎了一只眼睛，身上的衣服也被撕得破破烂烂。

他瘸着腿，天黑的时候才走回了苏家田庄，如同一只丧门狗。只要他咬牙给苏夕颜磕几个头。认个错，大小姐应该不会再为难他才是！

张佐走回庄子，都没能踏入一步，就被护卫撵了出去。不管他在外面如何哭求叫骂。苏夕颜都没有露过面。

张佐离开的时候，一只独眼里面露出凶光。苏家大小姐逼得他无路可走，他也不会让她好过……

张佐再来庄子门前哭求的时候，苏夕颜也是到了第二天才知道。

“他是自食恶果。不必再管他的去向了。”苏夕颜对来报的护卫说道。

张佐瞎了眼睛，又瘸了腿，县令不肯帮他。他以后恐怕得靠着乞讨为生了。

她已经给别的庄子的管事写了信，让他们派信得过的人来河岸。庄子不能一日无人管理，最好还是交给懂农商的人去管。

在河岸已经待了两日，她也该回央家了。

清晓陪着她收拾了东西，平生就挑了一担子刚采下来的瓜果和一担子鸡蛋进了院子。

他卸下肩膀上的扁担，笑得局促。“俺们乡里也没有别的好东西，大小姐帮了我们这么个大忙……这两担子东西都是乡亲们合起伙凑得。还望大小姐能不嫌弃收下。”

清晓一脸犹豫，平生挠着头顶笑得局促，“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瓜果鸡蛋我们都挑过，都是最好的。”

苏夕颜点头让清晓收下平生他们的一片好意。

“过几日新的庄头会过来，你愿不愿意帮着打下手？管着庄子里面的事情。这样一来，你一家子人不至于再挨饿。”

等她说完之后，平生愣了一会才明白苏夕颜的意思，喜得连忙跪下磕头，“小的……无以为报！”

过了中午以后，两架马车驶向了江南。河岸偏僻，他们走得一直都是山路，而在荒无人烟的山路上不时有匪贼出没。

猛然之间马车停住了，坐在马车中的苏夕颜一个不防，撞在了车厢上。

惊惶之下。苏夕颜掀开了车帘，两架马车周围聚集了不少黑衣人。他们正跟央家派来的护卫交手。

央染辰见状对苏夕颜焦急出声道：“颜儿，快点躲进马车里！”

瘸了腿又瞎了一只眼的张佐骑在马背上躲在黑衣人的后面，他一脸阴鸷地命令道：“不要伤央家的公子。将那个大小姐给我杀了！”

反正他是贱命一条，就算是死也要将苏夕颜一起拖下地狱。

央染辰没有学过武功，见着所有的黑衣人向小表妹的马车围了过去，他不顾一切地跳下了马车想要拦住他们。

清远吓了一跳想也不想地拉住他的衣袖，“少爷您不能过去，您不能出一点意外！”

央染辰挣脱开他的手，“颜儿不能出事！哪怕是用我的命去换她的命！”

坐在马车中的苏夕颜也听清了这句话，张佐恨的是自己。想要的也是自己的命。她不能拖累了表哥和清晓。

在黑衣人就要撩开车帘的时候，她居然先一步跳在了马背上。割断车厢与马匹相连的缰绳。

看着苏夕颜要骑马逃走，张佐射出了手中的冷箭。这一箭钉在了马腿上，马吃痛地狂奔起来。朝着深山中跑去。

等所有人回过神去看的时候，马已经跑出了一段很远的距离，没有人能追得上。

黑衣人想追过去，却犹豫了一会。那片树林是河岸有名的黑瞎子林，里面有吃人的野兽，只要闯进去的人根本没有谁能活着出来。

忽然一道白衣从山崖间落下，落在了马背后面。马载着两个人，消失在了幽暗的树林间。

清晓呆了呆。“刚才落在马背上的是谁？小姐，小姐--”

她只能祈求突然露在马背上的神秘人能将她的小姐救下。

张佐没有敢追进山林，吹了一声口哨带着黑人驾马离开了山路。

“少爷--”清远慌张地扑了上来，“您没有受伤吧？”

央染辰已定下了心神。对剩下的护卫命令道：“你们快去树林中寻找表小姐的下落，清远你与清晓一同回央家多带人手过来，一定要抓住张佐，让他给颜儿赔命。”

“那少爷您呢？”清远问道。

“我就一直留在这。等他们找到颜儿的下落为止。”央染辰清俊的面容结满寒霜，固执冰冷地说道。

“可是少爷，张佐的人随时都可能再回来，您留在这并不安全……”清远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对上少爷眸中的冷暗便彻底没了声音。

如果表小姐出了事情，他真想不出少爷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苏夕颜一早就发现身后多了一个人，她握紧缰绳，胯下的马却不听她的控制。两人一马。钻进了辨不清东西南北的树林深处。

苏夕颜索性不再驾驭身下的马，而是往身后看去，对上六王爷清寒微怒的面容，她满脸的惊讶。“你……你是从哪冒出来的？难道王爷一直跟在我的身边？”

如果不是六王爷一直暗中跟着她，哪会这么巧，能赶上这匹发狂的马。

六王爷没有说话而是抱紧了她，箭上可能有毒，树林的尽头是一片悬崖，而驮着他们的这匹马完全没有要停下的趋势。

他俯下身子，薄唇贴在苏夕颜的耳边，“你把眼睛闭上。”

苏夕颜选择相信他。闭上了眼睛，“我闭上了。”

悬崖就在眼前，胯下的马跑得这样的快。她闻着背后人身上的麝香气息，却莫名感到安心。

“将身上会划伤人的硬物丢掉。”

苏夕颜扔掉了袖子中的匕首。发现被人围攻之后，她就把马车里的匕首带到了身上。她不是砧板上的鱼肉，张佐要杀她，她也要趁机拼个鱼死网破。

“相信本王，不会有事的！”悬崖已经出现在了眼前，六王爷声音清冽镇定地在她耳边响起。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他搂紧了苏夕颜的腰，从马背上跳了下去。

这片树林长在一片陡峭的山崖上，而他们的旁边就是斜坡。两个人滚落而下……

苏夕颜靠在六王爷的怀中，夏日衣衫薄，身子被荆棘荒草割伤了不少地方，她忽然明白过来六王爷让她扔掉身上硬物的原因。

这段斜坡又抖又长，像是没有停止的尽头。眼前的景物颠倒旋转，苏夕颜晕晕乎乎地闭上了眼睛。

终于他们被一棵歪脖子树挡住了滚落的趋势，苏夕颜脑袋撞在了树根上，在昏过去之前她在想。

这个混蛋的话，果真还是不能信的。

第一百六十九章：一起叠坐

苏夕颜不知自己晕了多久，终于醒了过来。

她咬了咬自己的舌头逼着自己保持清醒，浑身上下像是被撞得散架了，没有一个地方是不痛的。

发虚的眼睛终于透过树林看清了头顶的月色，天色已经黑了。

她记得自己被六王爷抱在怀里，一起滚到了这里。对了，六王爷呢？

苏夕颜回过神，心头狂跳，扶着歪脖子树站起了身子，左顾右看。

借着天上的月色，苏夕颜看见了躺在荒草间一动不动的白色身影，苏夕颜瘸着腿费力挪到了他的身边。

“六王爷？”苏夕颜看见他后背的衣衫尽数碎了，白皙的背上伤痕交错。她的心悬了起来，害怕地指尖都在轻轻颤抖，探了探六王爷的鼻息。

还好还有呼吸在，苏夕颜松了一口气，扶着六王爷的身子将他转了过来。

和腿上受得伤比起来，背上的伤痕反而算不得什么。一根硬木枝刺穿了他的腿肚。身下的青草甸上积聚了一片血迹。

苏夕颜强撑着站起身子，在山谷的四周寻找起来。她认识一些能够止血的药草，还是以前白祁师傅教她认得。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试验过，也不知是否真的能止血。

月光有过层叠的树影照落在山谷，已变得朦胧。

苏夕颜趴在地上找了好久，才找到了几株开着紫色花朵的药草。这是紫珠草。她认识。

她费力拔起两株紫珠草，慢慢走到六王爷的身边蹲下身子。

腿肚附近的血已经干涸，变成了狰狞的紫黑色。他们不知道什么何时才能离开这片树林，如果不及时医治他的这条腿，恐怕等有人找到他们的时候，他的这条腿已烂得不能走路了。

苏夕颜看他还晕着没有醒来。她就深吸了一口气，拔出了刺穿他腿肚的硬木桩。

木桩上带着细碎的血肉，苏夕颜望着扔在地上被血浸透的木桩，都觉得浑身发寒，不由地打了一个冷战。而六王爷受了这样的剧痛，竟然还没有醒来……

苏夕颜又探了探他的鼻息，气若游丝，总归还活着。恶人都能贻害百年，他这么个腹黑的毒货。哪那么容易被老天爷收回去。

这么想着，苏夕颜扯碎了自己的衣摆，将它撕成布条。一只手按住了窟窿涌出的血迹，另一只手拿过两株紫珠草放入嘴里。

舌尖溢开一阵又苦又涩的味道。比她喝过的任何药汤都要苦，苦得苏夕颜差点掉出眼泪。她忍着，不停地咀嚼。

眼下也找不到能倒药的器物，只能将就一些。

将草糊按在六王爷的小腿上，苏夕颜动作极快地用布条将他的伤口裹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之后，苏夕颜望着天上的明月。明月又圆又亮，像是一个饼。这么一想，她的肚子就咕噜噜地叫了起来。

两世了，她还是头一回饿肚子。六王爷还晕着，也不知他什么时候才会醒。苏夕颜四处收集了一些木柴，想要做一个火堆。

但身上并没有带火折子，她听闻钻木或是用两块石头击打都能点火，忙活了半天之后，半点火星子都没看见。

夜晚林中响起了野兽的叫声……

她从未试过在野外过夜，说不怕那都是假话。她一步步蹭到六王爷的身边，用手拍了拍他微凉的面颊，“王爷你快点醒醒，再不想，我们都要被野兽吃了！”

拍得她掌心都红了，六王爷还是没醒。苏夕颜开始改掐他的人中，刚掐了两下，一只棕熊吐着舌头朝他们走了过来，张了张血盆大嘴。

苏夕颜靠在六王爷的身边一动也不敢动，她握着手中的簪子。在犹豫等会要是熊扑上来，她该先插它的眼睛，还是先捅它的脖子。

谁知棕熊慢悠悠地看了他们一眼，就爬上了树开始捅上面的马蜂窝。

这……这也太不把他们当一回事了！

然而一直躺在地上没有生息的六王爷陡然坐了起来，隔空一掌，两人高的棕熊晃了晃到了下去。连带着它手中的马蜂窝都留了下来。

苏夕颜转头看了诈尸般的六王爷，脸上是大写的“服”！

六王爷不看地上的熊和蜂窝，就盯着她，“来……”

朦胧的月色，苏夕颜看不清六王爷脸上的表情，只有一种错觉。这人是摔傻了吗？

苏夕颜望着他，“你没事了？”

“嗯，过来。”六王爷伸开臂膀。

苏夕颜一脸犹豫，半天不肯挪过去。

“你不觉得山风有点凉吗？两个人靠在一起会暖和一些。”

“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我的马上？”这才是她最想知道的。

“本王不想告诉你……这几天，你跟央染辰待在一起不是很开心吗？”六王爷唇边的薄笑有点冷。

苏夕颜望着熊和马蜂窝，将马蜂窝拿了过来。她听闻蜂窝里面会有蜂蜜。

六王爷坐起身子，他受伤的腿还不能动。

“想吃吗？”

这需要问吗？她知道染辰哥哥一定会派人来救她，但树林这么大，她们又滚落在了陡坡下面，也不知道央家的护卫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他们。当然是找到什么，就先吃什么。

“想吃就靠过来，一起取暖。”

“哪有暖可以取。我捡了干木柴就一直没能打着火。”苏夕颜手里捧着球一样的马蜂窝。

六王爷靠在树藤边听完之后，轻笑了起来，“真是笨得可爱，不过你听见远处的长嚎没有，像是狼的叫声。”

话音落下，人和马蜂窝都到了他的面前。

六王爷帮她拨开了马蜂窝。里面露出密密麻麻的蜂巢，苏夕颜看了一眼，突然没了饥饿的感觉。

但很快一股蜂蜜的清香散发出来，修长的手指托着蜂窝的一角送到了她的面前，“这里有蜂蜜。”

舌尖碰了碰蜂窝湿软的地方，当真是甜的。

“你用什么方式取火的？”

苏夕颜将两块石头拿了过来，她没敢提自己钻木取火的事情怕被他笑话。

六王爷掂量着手中的石头，望着她，“你去旁边吃蜂蜜。”

这是在嫌弃她吗？

“我可以帮忙。”她两只手指都磨破了，连半点火星都没有看见。

六王爷抬起潋滟的凤目看了她一眼，“那你不要挡着月光……”

苏夕颜负气蹲在一旁吃完了蜂蜜之后，六王爷竟然将火堆点了起来。苏夕颜望着命令的火焰，和火焰下这张无论何时都镇定的面容，顿时觉得无比心安。

她走到六王爷的身边坐下，她瞄着六王爷的小腿，目光不由自主地一路往上，随即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

除了手腕脚踝破了一点皮，身上就没有其他的伤痕了。可见自己被他保护得多好。虽然男女有别，但不给他好好检查一下，她的良心过不去。

“你在看什么？”

“王爷觉得我在看什么，我就是在看什么。”

难得一直戏弄她的六王爷，红了脸，轻咳道：“蠢丫头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应该知道何为矜持！”

她当然知道何为矜持，但在这种情况下再讲究矜持礼节，实在是没有必要了。

苏夕颜犹豫了半天，觉得要用温和不伤他自尊的方式问他，“王爷你还能人道吗？”

六王爷冰封着一张脸，阴沉了半天，才从牙缝中似笑非笑挤出，“还能，你要不试试？”

苏夕颜看了他裹着衣摆布条的腿一样，心里暗叹，幸好他瘸了。

就算脸上顶着一张人皮面具，苏夕颜也能看出他精神不佳。为了救她。六王爷受了不少伤就算铁打的人也会扛不住。

想到这苏夕颜一颗心不可抑制地变得柔软起来，靠在了六王爷的身边，安慰他也安慰自己，“明天央家的人或许就能找到我们。”

六王爷望着她，沉默着没有开口。

这片树林广阔，央家的人想要找到他们并不容易。而且他的腿又受了伤。行动都不方便。要不然或许可以早点将她带出去。

他在修罗场都待过那么多年，就算受伤在野外也能安然无事地活下去。而她不同，六王爷闪动的眸光落在了苏夕颜磨破皮的手指间。

笨丫头还算是胆大的，要换做其他深闺小姐此刻肯定又慌又乱，哭得无法自已。

不过只要有他在，他就一定会保护好她。

苏夕颜抬手按上他不留神微微蹙起的眉心，“我会一直陪着你，我没有受伤，可以照顾你的周全。别想太多的事情，睡一觉就好了。”

六王爷怔怔地望着她，随即不屑地笑了起来，“本王何时需要你来照顾了？”

他从不相信别人。也不相信人性。但蠢丫头跟他说得话，他每一句都不怀疑……

这人满身的伤还这样的倨傲，苏夕颜早就摸清他的脾气，也不在意。站起身子绕到了他的身后，帮他解下已凝成血痂的衣衫。

“王爷你行动不便，如果想要解手就与我说。不用害羞。”苏夕颜说得真诚，他一条腿不能动，自己应该多照顾他一些。

如果他端着王爷的架子硬憋着，弄在了身上，那就更麻烦了。

但为什么六王爷一脸的别扭冷暗？

苏夕颜不再去管他脸上的表情，又在附近找了紫珠草。其他地方没有光亮。她也不敢走得太远。

一会工夫，苏夕颜找来了不少紫珠草。

六王爷脸色泛白，寡淡的面容间一双凤眸格外深邃逼人。

在他的目光注视下，苏夕颜又嚼碎几株紫珠草，往他的伤口上面抹。

六王爷神色微怔，“你认识草药？”

苏夕颜点头。“这些简单的草药，我都还认识。”她说话有些不利索，紫珠草太苦，她的舌尖都发麻了。

“笨丫头，你完全可以将我丢下，我行动不便只会成为你的累赘。你为我找草药。帮我包扎伤口……你对我当真没有一点感情吗？”六王爷目不转睛地望着她，这句话自然而然地问出。

苏夕颜一脸平静，“你也救过我，而且救过好几次，我还王爷你的恩情也是应该的。”

六王爷望着火堆不知在想些什么，苏夕颜帮他后背上的伤口抹完药之后。困意涌了上来。

她强撑着坐在火堆面前，后来太累，不知不觉就靠在了六王爷的肩膀上。

六王爷侧过眉眼望着火光下笨丫头灵秀精致的面容，忍不住用自己的面颊蹭了蹭她的，薄唇呢喃出声，“小颜……”

山中雾气中，就算是盛夏也很阴凉。火堆余烬还在，两个人靠在一起，总归暖和了一些。

天才微微亮就下起了大雨，苏夕颜睁开朦胧的眼睛，就发现自己就六王爷的怀抱中。六王爷抱着她一瘸一拐地往斜坡上走去。

她的一边面颊贴着六王爷的胸膛，一片温热。而另一边淅淅沥沥的雨淋在她的脸上。

自己被六王爷打横抱起。在他们不远处有一棵枯树。枯树中间裂开了一个洞，洞不算大可以勉强让一个人坐进去躲雨。

苏夕颜的睡意还没有彻底醒，就被他放了进去。而六王爷他自己就坐在树洞的外面淋着雨……

从后面看去，他身上的白衣破损了不少，露出伤痕交织的后背。

苏夕颜刚一坐下就站起了身子，“你进来！我身上没有伤。淋雨没关系。但是你腿上……”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目光就落在了六王爷的小腿间。好不容易为他包扎好的伤口又裂开了，布带上血迹晕湿了一片。

六王爷身形不动地坐着，像是没有听见她说得话。

苏夕颜早就将这混蛋看清了。他认定的事情，别人若想改比登天还难。他腿上的伤口不是小伤，淋了雨之后就会恶化，到时候说不定就会发高热。

她能知道止血药，也是运气。腿上的伤口若恶化了，她便真的没有办法了。

苏夕颜想拉他，就被六王爷轻而易举地按回了树洞中。苏夕颜满心着急，她不能眼睁睁地望着他淋雨。

论智商，她被碾压。论武力，她依旧被碾压。苏夕颜犹豫了一会，脸色微红地望着他，轻声道：“你不想让我淋雨，我也不想让你淋雨。不如你坐进来，我们两人都不会淋到雨。”

像是老僧入定的六王爷终于有了反应，他看了苏夕颜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山洞，“只能坐一个人在里面。”

苏夕颜脑子一热就说道：“我们可以叠起来坐。”

于是，树洞里，苏夕颜就坐在了六王爷的腰间……

第一百七十章：他发热了

苏夕颜坐在树洞里面，一动不敢动地望着雨帘越落越大，她绷紧身子。身后一阵阵温热，让苏夕颜坐也坐不安稳。

六王爷将身子靠在她的背后，一双手搂住她的腰肢，下巴轻轻地抵在她的颈窝间。苏夕颜吓了一跳。问道：“六王爷，你在做什么？我让你进来躲雨。没让王爷你占我便宜！”

苏夕颜抬手挣扎了一下，就听见身后低低的一声闷哼。

“是我压到你的腿了吗？”苏夕颜不敢再乱动。只能由着六王爷将自己搂在怀中。半天，忍不住糯糯地唤了一声，“王爷……”

“本王觉得冷，抱着你能暖和一些。”他的声音透着低哑。说话时的气息从苏夕颜的耳边拂过，一阵酥痒。像是雨滴砸入心湖。

苏夕颜面色通红，心里期盼这场雨能快点停歇。六王爷从后面紧紧地搂着她，完全将她纳入怀中。出现这种情形，也是她自找的。

谁让她一时心软担心六王爷腿上的伤口淋雨会恶化，就想出了这样笨主意，将自己都坑了进去。

苏夕颜直勾勾地盯着天色，终于一会之后雨停了。树林之间。满是青草的芳香。苏夕颜脸色通红，不敢去看六王爷灼灼凤眸。

“你站在这不要动。我去前面看看有没有路，也许能遇上央家的护卫。”

回来的时候。苏夕颜的脸色有些发白，“我没有见到央家的人，我试着朝进来的方位走了几次都回到了原地。”

这样一来，他们是不是走不出这个地方了？

六王爷看着她无精打采的模样。安慰道：“能进来就一定能出去，不要太担心。”

苏夕颜知道担心也没用。就轻轻点了点头。

“你的腿还能走吗？”苏夕颜找来一根不易折断的树棍，让他先支撑着。好在那根刺穿他小腿的树枝并没有伤到他的骨头。六王爷比她高出不少，她可没有力气能背动他。

他们若是一直待在这，就只有死路一条。

苏夕颜跟在六王爷的后面，扶着他一瘸一拐地在树林中走。昨晚她还吃了一些蜂蜜，而他什么都没有吃过。

在日落之前。他们到了一个隐在山林中的村子。

通往村子的山路崎岖，且只有一条路能出去。

“救。救命……”树林之中响起一阵微弱的求救声。

苏夕颜下意识松开六王爷，想过去看看。在她松开手的刹那，六王爷就捏紧了她的手腕，眉眼幽静。“我陪你一起过去。”

深山老林中危机四伏，他不肯让苏夕颜走出自己的目光一步。

苏夕颜也在戏折子上见过树林中有幻化成人形的妖魅。不过眼前的确实是个人。还是一个踩了捕兽夹的猎户。

苏夕颜试了几次都没能掰开咬紧的捕兽夹，还是六王爷蹲下身子也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就让闭紧的捕兽夹松了开来。

看着猎户泛紫的脚踝，也不知他踩着捕兽夹之后在这等了多久。苏夕颜将剩下的紫珠草分给了他一半。

猎户对他们两人千恩万谢。六王爷从始至终神色一直都很浅淡，身上除了上位者的高贵之气隐隐还有杀气。

猎户一直跟大虫子和野狼打交道。一下子就感觉到眼前男人的不简单。

他们的衣着凌乱，却难掩华美。显然不是他们村子里面的人。

苏夕颜任由他打量。白皙的小脸上椅子挂着笑意，好不容易看见一个活人。不能将他吓跑了。

猎户被她春花般的一笑晃花了眼，赶紧移开了目光。村中的女儿家。没有一人能像她这样夺目耀眼。

六王爷的修眉皱了皱，不动声色地将苏夕颜拉到了自己的身边。

“六王……”苏夕颜唤了一半就改了称呼。他们现在流落荒野，还是不要让旁人知道他们真正的身份，免得惹上麻烦，“六爷。天就快黑了……我们得找一个住的地方。”

看他们满身狼狈，猎户早已猜出这一对男女是遇上了不小的麻烦才走到了这里。难道是逃婚私奔？

在苏夕颜开口之前。六王爷就淡淡地出声道：“我与娘子回都城的途中遇上了山匪，被一路追杀才躲进了树林中逃命，虽躲过了一劫，却弄得如此狼狈。不知你能否借我们一个休息的地方，娘子与我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吃过东西了。”

六王爷的目光一直落在猎户的身上，他手上有老茧，步子沉重不会提气，并非习武之人。这让他稍稍放下了戒备之心。

他们对猎户也算是有救命之恩，猎户听到他们这个请求很快就答应了，将他们两人带入了村子之中。

村子里只有十几户人家，有一个略懂医术的老者。

猎户住的是茅草房，他将苏夕颜与六王爷带了过去。饶是苏夕颜心中早有准备还是吃了一惊，这间茅草屋子怕是住不下他们三个人。

猎户也是一脸的窘迫，这对年轻男女站在一起像是神仙眷侣，自己破旧的草屋他们肯定不愿意住。

“村中还有别的空闲屋子，我带你们去看看。”

苏夕颜轻轻含笑点头，“那便麻烦了……”

她转身扶住六王爷，碰到他掌心的时候，只觉得像是火炉。他苍白寡淡的面容间浮着淡淡的薄红，看样子像是发热了。

“六爷你就等在这，我随猎户去看看就回来。”她这么说，都是在替他着想。

六王爷握紧她的手指不松开，“不用，我陪你一起去。”他怎么能放心看她和别的男人离开。

“可是你……”苏夕颜抿着唇角，神色显得急切。这样一直走路，他的腿不会疼吗？

六王爷觉得她这副忧心自己，有些气恼，欲说还休的样子诱人至极。错了，是她一颦一笑都诱人至极。

也不顾是不是有旁人在侧，六王爷就突然搂住她的腰，将薄唇印了上去。心满意足地尝了一遍。

苏夕颜呆呆望着他，也不知自己有没有回应他。她感觉到六王爷不止手心滚烫，就连嘴唇也炙热得吓人。

旁边的猎户作为一个多年老光棍，观摩了一眼，就面红耳赤地移开了目光。果然是一对干柴烈火的小夫妻……

第一百七十一章：起了歪心思

村子不大，半柱香的时间，猎户就带着他们将村子前后转了一个遍。

苏夕颜最后选了一间没有人住的泥瓦房，屋子有两间后面连着一个小厨房。地基打得很牢，墙体木梁都没有倾塌的迹象。

猎户见她挑中了这间土房，微微变了脸色，“这房子住不得！”

“为什么住不得？”苏夕颜声音轻软。

猎户说道：“这房子里的一家老小一夜暴毙了，所以这房子才一直空着没人住。死了这么多人的房子，晦气的很。”

苏夕颜又看了那三件屋子一眼，心里并不在意。她转身看了看六王爷的反应，他果然也对自己点头。

她是重生之人，六王爷又是个性子冷傲的，对鬼神之事，两人都不放在心上。如果不是村子里的人忌讳，这样的房子也等不到他们两人去住。

“两位要是想住在村子里面，可以等两日，让大伙们重新搭两间草房。”猎户皱着眉头，劝了又劝。

苏夕颜知道自己和六王爷不可能在这里久住，不是央家的人也会是旁人，迟早都会找到他们的下落。

“这几间土房挺好，不必再麻烦了。”

见苏夕颜这样坚持，猎户也不再劝他们，只又嘱咐了两句。

当晚，苏夕颜扶着六王爷两个人就住了进去。

房间里面落满了灰。但是里面要用到的东西却是一样不缺。锅碗瓢盆，被褥枕头都有。

环顾了一圈土屋中的陈设，苏夕颜松了一口气。陡然遇上张佐的围攻，她身上并没有带多少银两，耳环手镯在乡村野地也没有典当的地方。

还好这些要用的物件，屋子都有。如果不是村民忌讳这间房子，恐怕里面的物件早就被人搬空了。

苏夕颜并不嫌弃这三间低矮的土房子，至少他们有了遮风挡雨的地方。她擦洗干净床榻之后。就先搀扶起六王爷让他躺了上去。

手指隔着衣衫，都能感觉到他热得如同烙铁。

“你还好吗？我去找些凉水进来，顺带再跟村民换一些吃得用得。”苏夕颜忙得脚不沾地。

六王爷抓着她的手腕，舍不得松开。

苏夕颜望着他潮红的面色，笑了起来，“我很快就会回来。”

六王爷缓缓放开了手，“别去太远……半柱香之内你必须回来。”这儿人生地不熟，如果不是他浑身没有力气。这些事情他绝不会让笨丫头一个去做。

目送着苏夕颜出门，屋中安静了下来。静得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他明明习惯了黑暗，习惯了一个人，为什么还是感到煎熬？

苏夕颜解了耳朵上的耳坠，跟村民换了一些米粮调料。又褪了手腕间的镯子，用镯子三文不值两文地换了刚打来的一只野兔子。

她跟猎户约定，明日如果能打到野鸡之类就送到他们住的地方。

忙完这些事情后，苏夕颜找来了村子里唯一懂些医术的老人。

他给六王爷摸了半天脉，颤颤悠悠地说道：“小娘子不用担心，你家这口子是练过的，只要喝些草药汤就能退烧。”

苏夕颜松了一口气，但身上已经没有值钱的东西能给他当医药费了。

犹豫了一会，苏夕颜解下了腰间的锦囊，锦囊之中有几颗过年时吃到的金豆子。郡主为她编成了络子，她怕将络子会弄坏就一直放在锦囊中随身带着。

穿了金豆子的络子倒出来之后。苏夕颜就送到了老人的面前。

郡主留给她的东西不多，如果不是身上实在没有别的东西可用，她也不会拿出这条络子。苏夕颜是活一世的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老人看了一眼神色惊愕，他活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金子。他立马摇头让苏夕颜收了回去，“村里有人生病，都是我看的。给人看病是应该的，你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要……”

“我那的草药所剩也不多，都是去年入冬之前晒干屯着的，恐怕只够你家口子喝一顿。”

听到这句话，苏夕颜脸上露出自己难以察觉的紧张，“那……要去哪买？”

老者摇头，“哪用去买，都是山上挖来的！明日我告诉你是哪两种草药，你去山上找就行……”

是了，树林里草药多，紫珠草都有。苏夕颜松了一口气。

她跟猎户买了一只野兔，却不会烹调，为了避免浪费食材。只能用草绳扣着放在厨房的角落里，等哪日六王爷身体恢复了，由他下厨去做。

折腾了半天，苏夕颜终于生起了灶台里面的火。幸好有前世住在青鸾王府偏院里面的经历，苏雨嫣掉了孩子之后，她在青鸾王府中受尽了冷眼，自己也学着做了一些粗活。

在大锅里面先铺了一层薄薄的绿豆，等绿豆滚熟了之后在放入粟米。

三间屋子是连通的，躺在床榻上的六王爷支起身子透过两扇窗户望着她。

苏夕颜淘米下锅的动作并不娴熟，却十分的认真。她的耳边有碎发滑落，脸上细碎的汗毛都像是被灶中的火镀上一层金色的柔光。

六王爷望着就像是出了神，眸光是从未有过的柔软宁静。

苏夕颜用洗净的粗陶碗盛了粥端到了六王爷的面前，问道：“你能自己吃吗？如果没有抬手的力气。我喂你。”

她也发热过，知道发热时的滋味很不好受。

六王爷笑着弯起唇角，“我想你喂我。”他还没有那么娇弱，抬手的力气当然是有的，不过他想小东西亲近他。

她只是随口一说而已，这人答得还真是干脆。

苏夕颜也顺着他，人病着的时候娇气一点也可以理解。

她将小勺中的热粥吹凉之后送到六王爷的唇边，很是耐心。六王爷望着粗陶间她白皙葱玉般的手指。从她手中接过了陶碗，“我已经吃饱了，轮到我来喂你了。”

苏夕颜早就饿得有些发晕了，但一直强撑着照顾他。

“锅里还有，再说……我不用你喂。”他这样笑眯眯的眼神，让她脸红又不自在。她才不是他掌心里喂食的小动物。

不去等六王爷的反应，苏夕颜就跑回了小厨房里。发现他支着身子望着自己，苏夕颜赶紧将纸窗关了起来。

粥汤很清淡。好在里面有清香的绿豆。苏夕颜吃过绿豆清粥之后，就用灶台里面没有熄的火为六王爷熬起了老者送来的干草药。

让六王爷喝完退热的药已经到了半夜，外面虫鸣唧唧。苏夕颜想到了染辰哥哥有一瞬间的失神，他一直没有找到自己的下落，估计要担心坏了。也不知央家有没有得知她下落不明的事情……

将紫珠草捣碎成汁液，苏夕颜半蹲在六王爷的面前又给他换了一回药。他是练武之人，应该能很快好起来吧？

一直闲着没事的男人见她胡思乱想，就勾起了她的下巴，极是认真地跟她说：“以后不许再在外人面前笑了。”

苏夕颜手指不停给他系上布带，灵动的小脸上一派莫名之色，“我……我连笑都不能了？”

“笨丫头，你笑起来太好看，我怕你给我引来一堆烂桃花。”

这人……苏夕颜不知自己该羞还是该气。

虽然有两间屋子，但真正能用的床榻只有一张。地上满是灰烬，打地铺是不可能的。柜子里的被褥，太长时间没有用过。需要重新洗了晒干。

这一晚只能将就。

苏夕颜犹豫了一会，就脱了鞋袜登上了床榻睡在了六王爷的身边。

好在八月的天气，不盖被褥也不会太冷。

但在半夜，安静的村子里面下起了雷雨，惊雷一个接着一个地打在头顶上。苏夕颜不怕雷的，但屋中没有一点光。

往日她睡在画心堂的时候，隔间外总会留一盏小灯方便丫鬟们起夜伺候。她又胡思乱想起猎户说得话，心底对鬼神总还有一些畏惧。

不知六王爷是一直没有睡着。还是睡得轻浅，一下子就感觉到她身子的紧绷。

他什么都没有说，把苏夕颜抱入了怀中让她枕在自己的肩头上。

温热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头顶，她的面颊，直到怀中人慢慢软下身子，“别怕，有我在……”

苏夕颜微不可闻地轻轻应了一声，一直有他在。他总能在自己遇见危险的时候出现，将她挡在身后，抱在怀中，替她承受一切。

这一夜她睡在六王爷的怀中，睡得很沉稳，一夜都没有再做过噩梦。

木窗外映入日光，苏夕颜醒来做得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摸六王爷的额头。不复昨日的滚烫之后，她松了一口气。

她轻手轻脚地饶过身边的人，想要去山林里再挖一些草药。六王爷背后和腿上的伤一时半会恢复不了，她要多采一些疗伤的药材回来。

苏夕颜刚穿上鞋袜，六王爷忽然就睁开了眼睛望着她的背影道：“你要去哪？”

“去山林里再找些草药，你身上伤了那么多处，多喝些药才能痊愈。”

“我陪你一起去！”说着六王爷就坐起身子。

“不行！”苏夕颜慌忙在他身边坐下，“你腿上受得伤很重，昨晚为你换药的时候就发现伤口又裂开了。你若一直陪着我东奔西跑，身上的伤什么时候才能好？如果你不能好起来，我们就只能一直留在这里……”

她为六王爷考虑的同时。也在为自己考虑。

这个村庄极是隐蔽，染辰哥哥就算将树林翻一个遍，也不可能找到他们的下落。

六王爷抬起深邃的凤眸，望着她，“这儿景色宜人，民风质朴，多住一阵子又何妨？”

苏夕颜也认同他的话，村庄不比皇都、江南的繁华。但这儿宁静。没有勾心斗角，能够自给自足。

但是这样的生活不属于他们，他们迟早都要恢复各自的身份。而且所有的人都在找他们的下落。

苏夕颜从床榻边站起，“王爷，我们该回去……所以还请您养好身子。”

听出她语气中的隐怒疏离，六王爷偏过了面容，望着窗外的景色，眸光微沉，静若止水。

“就算本王想养好身子，身上的伤一时半会也没法痊愈。你想离开这里，也要等本王好起来才行。”

言外之意，他们要在这住上一年半载？

苏夕颜听着他淡漠的话，陡然气恼了起来，“六王爷你就没有为别人考虑过吗？”

这一刻她也是被气恼冲昏了头，说完之后就有些后悔了。是六王爷不顾一切地救了她，他满身的伤也是因为自己。自己说出这样的话。的确有些伤人……

他的腿伤没好，走路都不方便怎能逼他带自己离开这里？

六王爷勾了勾唇角，转过眸光极冷地看了苏夕颜一眼，“本王该为谁考虑？为你，还是为央染辰？你着急离开这里，不就是为了见他？”

这一眼眸光藏了寒冷的冰刺，像是直刺在苏夕颜的心底，竟疼得有些难以喘息。苏夕颜抿了抿唇角。什么话都没有说转身拿起竹篮就离开了屋子。

六王爷望着她负气离开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修长的手指握紧床框，似要捏碎。

苏夕颜拿着竹篮离开土屋之后就去了村中略懂医术的老人那里，老人一边吸着旱烟，一边拿了几种草药给她看。

有几种是能退烧的，还有几种是能外敷愈合伤口的。

苏夕颜记下之后，出了老人的草屋就遇上了同村的婶子。她是东边村头另一个猎户的内人，野兔子和粟米就是从他们家换来的。

“小娘子，你来看病呀？”村子里的人淳朴，也自来熟。昨日才见过一面，今日就与苏夕颜打起了招呼。

苏夕颜看见她的手腕上戴着自己翡翠的镯子，碧绿的玉色与黝黑的肤色并不相称。

她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轻轻一笑，“是六爷跌伤了腿还没有好，我想去山上挖些草药。”

“山上是有野狼的。他舍得让你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一个人过去？”赵婶子眼睛瞪得极大，像是在嫌她的男人没用。

赵婶的语气让苏夕颜极不舒服，六王爷能文能武，比一般的男人有用多了。

苏夕颜忍着心头奇异的不痛快，说道：“他的腿是因我跌伤的，我照顾他也是应该。而且天黑之前，野狼不会出来，没有什么危险。”

赵婶子笑了起来。“小娘子你倒是善良，你家那位跌得严重吗？还能不能走路？我家那口子在山中打猎，时常也会跌了摔着，家里正好有至跌打的药膏。”

“多谢婶子好意，他的腿是被木枝划伤的，跌倒药膏用不上。”苏夕颜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她采完药之后还要回去照顾六王爷。虽然厨房灶台上还有一些稀粥剩下，但厨房与卧室隔了一间屋子。他走过去或许会牵扯到伤口。

苏夕颜都没有发现，自己已经将六王爷放在了心尖尖的位置上。不管做什么，投一件事都是在为他考虑。

赵婶子一个劲地劝着，“你身上的衣衫都破了，我家中还有几匹葛布，你拿回去给自己还有你那口子做一身衣衫也是好的。你瞧我家就在村子东头，一来一去也耽误不了你刻把钟。”

苏夕颜想到六王爷破碎的白衣，犹豫了一会。在赵婶子殷切的目光下点了点头。

猎户住的房子比其他种地的人要住得好些，赵婶子家住得也是土砌的平房。

苏夕颜没想到赵婶子的屋子里还有其他男眷在，坐在马扎上的并不是赵家又黑又壮的猎户，而是一个二十出头流里流气的青年。

苏夕颜捏紧手中的竹篮就想退出去，她还未出阁见陌生男眷都要戴帷帽或是面纱。帷帽面纱放在马车里，根本没有带出来。苏夕颜只能偏过面容，但还是能感受到屋中男人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炙热目光。

周家老二昨天就听村子里的人说，村外来了两个人。其中的小娘子年纪不大，长得如同春花般好看。

他特意来了赵家，让婶子将这个小娘子带来看一看。这一看，他的魂都似没了。

眼前小娘子的肌肤是村子中难得一见的白皙水秀，面容就更不用说了。就算是春花，也比不上她！

村中人没有人读过书，周家老二直勾勾地望着苏夕颜，绞尽脑汁也想不出配得上她的赞美之词。

苏夕颜又怕又羞。转身就想走。赵婶子先一步拦住了她，将她拉到了周家老二的面前，“我早跟你说了，村中来了个天仙般的小娘子，你还不信。你瞧瞧，是不是长得比春花还水灵？”

在周家老二咽口水的声音下，苏夕颜哪敢抬起脸。

赵婶子可能也没有恶意，只是跟周老二说了一句。她转身拿了两匹葛布给了苏夕颜，“你快些去山林里采药，天黑之前要回村子里。”

周老二听赵婶子说她要去山林里，立马站起了身子，激动说道：“山林里多豺狼，她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赵婶子也在一旁附和，“没错，我早说她一个手上没半点力气的小娘子去林子里不安全。不如周二你陪她一起去，林子里容易迷路。而且毒蛇猛兽也多。”

周家老二一听自是无比的乐意，点头如捣蒜，“好，我陪她一起去！”

“不用了！”周老二火热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身上没有移开过，苏夕颜哪里敢答应他，“我一个人去就可以，赵婶不用麻烦了。我不去林子深处就是。”

说完苏夕颜匆匆就要往外面走，周老二脚前脚后地跟了上去。

在村路的尽头。苏夕颜看见了一道熟悉的白色身影，“六爷……”

看到这道颀秀的声音之后，她所有的害怕都烟消云散了。

六王爷一直寻找苏夕颜的踪迹，听到这声呼喊之后。他转过了身子，蹙着的修眉还未展开，就看见笨丫头像是归林的鸟儿扑进了他的怀里。

“怎么了？”他抱定怀中的人儿轻问。

跟在后面的周老二看见这一幕，停下了脚步，流气的脸上浮起失望觊觎之色。

他听旁人说过小娘子的夫君受了伤，不顶用。要不然他怎么会让小娘子一人去林中给他采药？

像小娘子这样娇俏美人，应该放在家里宠着才是，哪能让她干活！

苏夕颜搂着他的腰，不肯松手。她从未有如此贪恋过他的怀抱……这个怀抱让她无比的安心。

“赵婶担心我一个人去深林里不安全，就让他陪着我。我拒绝了，可是他……”苏夕颜将面容埋在他的怀里闷声说道。

忽然抬起清澈的眸子盯着六王爷玉白色弧度冷凝的下巴，“为什么不在屋中休息？你腿上的伤有没有再裂开？其实我……”

她想跟六王爷道歉，道歉的话还没说出口，六王爷修长的指尖就点在了她的嘴唇上，“我是你的夫，无论发生什么，都应该陪在你的身边。这点伤势又算得了什么？”他若不来，笨丫头没有被豺狼叼走，恐怕就已经被别的男人抢走。

苏夕颜小脸通红，他们根本没有连婚约都没有，这人怎么能说得这样自然？

安慰完怀中人，六王爷抬起冰冷漆黑的凤眸望着周老二。两个人相隔较远，但周家老二躲闪地移开了目光，小腿肚不由自主地打颤。

“他一直缠着你？”六王爷薄唇勾勒，声音听不出喜怒地问她。其实不用问苏夕颜，他早就察觉到了。

他看小颜的眼神，不怀好意！这双招子中流露出的痴迷之色，真叫人想要剜去。

苏夕颜握紧了六王爷的手腕，轻声道：“已经没事了，六爷。”

他那样冰冷无情的眼神，仿佛一点不把人命放在眼里。周家老二并没有对她做出其他出格的事情……还不至于为此丧命。

盛夏的天气，小丫头的掌心中都是一片冰凉。

六王爷收回了目光，转开了话锋，“你还要去山林？”

苏夕颜点点头，竹篮中空空如也。该采的药草，她一棵都还没有采到。

“不许去！”六王爷反手握住她的肩膀。

“你……”苏夕颜怔了怔，知道这人吃软不吃硬，放软声音道：“不给你采药，晚上你又发热该怎么办？”

“带我一起去！要不然哪儿都不许去！”

第一百七十二章：婶子说亲

苏夕颜拗不过六王爷说一不二的脾气。只能扶着他，将他一同带进了山林。

老者告诉她的几种药并不难找，唯有一种疗伤的药草只找到了两株。

六王爷坐在树荫下面，睫羽轻轻合着，正在闭目养神。树影间散落的光斑点缀在他的侧颜间，苏夕颜看了他一眼，她很少能看见六王爷这样静谧安然的模样，实在不忍心将他唤醒。她提着竹篮往山林深处走了几步。

又发现两三株疗伤的草药，苏夕颜还没来得及高兴，一抬头就看见了不知何时偷偷跟来的周家老二。

一看见他，苏夕颜就像是受惊的兔子接连往后躲去。

没想到脚下竟然一空，下面竟是猎户布下捕兽的陷阱。

苏夕颜发出一声惊呼。陷阱中都是削尖了的竹片。她两只手用尽全身力气抓住陷阱的边缘，苦苦支撑着。

周老二眼疾手快两只手抓住了苏夕颜的手腕，没有费多大的力气就将她拽了上来。

苏夕颜胸口剧烈起伏着，后怕地望着身后的陷阱。周老二抓住她的手腕。舍不得松手，只觉得自己握住的纤细小手，柔软细滑……

六王爷听到苏夕颜惊呼声赶来的时候，就看见周老二握住她的手。痴迷不已。

一瞬间，六王爷的容颜被寒霜覆盖。

他一挥手，周老二就像是断线的风筝飞了出去，狠狠撞在树干上滑落下身子。

周老二惊恐不定地望着像杀神一样的六王爷，他根本没有碰到自己，自己竟已弄得如此狼狈。

六王爷冷锐的眸光从他身上划过，像是在看一只虫豸，厌恶清冷地开口：“不想死就赶紧滚！”

如果不是因为蠢丫头心性善良。不想看他手中染血，这个人早该去见阎王爷了！

周老二只差吓得尿裤子，连滚带爬地跑出了林子。出了林子之后，他想想又觉得不甘心，特别是手掌里面细滑温软的触感还在……

村里那些娘们身上的肌肤也比不得她手上的肌肤白嫩。

周老二想起那凶神恶煞之人，向他走来的时候步子微跛，压根就是个瘸子。力气大能将他摔在树上又怎样？这样美娇的小娘子伺候一个瘸子，实在太可惜了……

等周老二滚了之后，六王爷气压极低地走到苏夕颜的面前，将她扶起，“蠢丫头，你倒是能耐了！你要进林子，为什么不叫我？”

这样冷硬的语气，分明是动怒了。

“我看你睡着，就没想打扰你……”苏夕颜糯糯说道，方才受了惊吓。现在说话声音都还有些颤抖。

听她这样的嗓音，六王爷满心气恼，却仍是不由地心怜起来。

在她俯下身子捡掉落的竹篮之前，六王爷先一步弯下了身子。将散落的草药捡起递回了她的手中。

“以后不要走出我的视线！”他冷冰冰开口，抬起了掌心。

苏夕颜握着竹篮，像是受惊的小动物缩起了身子，“我知道了。但你不许打我！”

六王爷无奈地弯起唇角，他哪里舍得打她。掌心缓缓落下，摘去了她发髻间的枯草，顺带揉了揉，轻声哑叹：“真笨！就知道闯祸。”

苏夕颜怏怏地跟在六王爷的身后，她哪知道林子里面会有陷阱。不过篮子里面的草药也够几天的用量了。

周家老二被六王爷扔在树上，离开的时候又是灰头土脸的。苏夕颜以为那人不会再乱打主意。

没想到第二天，赵家的婶子就来了他们的住处。

赵家婶子来的时候。苏夕颜正在择菜。接连喝了几顿稀粥，两人都觉得口淡。于是王爷大厨端了马扎坐在厨房里，像是念口诀一样，教苏夕颜做菜。

做了一回菜之后。苏夕颜觉得下厨比绣花要容易不少。所以一大早她就开始择菜，准备午膳。

赵家婶子站在篱笆门栏外面没有急着进来，昨晚周老二来托她说亲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伤。在她追问下，才知道是被小娘子家的夫君打出来的。赵婶子收了周家老二几吊子铜钱，不帮他来跑这趟腿，也说不过去。但她也怕小娘子口中的那个“六爷”，就隔着篱笆同苏夕颜说话。

“小娘子……”赵婶子笑眯眯地叫了起来，同时对苏夕颜招了招手，“你来，我有事情要跟你说。”

苏夕颜昨日才拿了她两匹葛布，没法装作没听见。就用山上取来的水洗净了手上的泥，慢步走到了篱笆栅栏边。

“婶子有话，可以进来说。”

赵家婶子打量着她，小娘子走路的样子都跟村子里的女人不一样。难怪周老二被打了一顿还对她念念不忘。

苏夕颜打开了木门，赵家婶子还是不肯走进来。她伸手，反倒是将苏夕颜拉了出去，问道：“你和你家那口子成亲多久了？”

这个问题，苏夕颜一时间答不上来。她压根没跟六王爷成亲过……但村子里面的人都以为他们是一对小夫妻。

赵婶子以为她害羞不好意思说，也没再追问。

“你看你这双白嫩的小手，整天泡水里做些粗活真是可惜了……”赵婶子说得时候往院子里看了一眼，没看见六王爷之后。才胆子大了起来。

苏夕颜在苏家的时候可以说是十指不沾春水，徐妈妈又会照顾人，净手的水里都放着玫瑰花汁。她这双手细嫩也不足为奇，鸿城里面大家闺秀的手大多都是这样。但到了闭塞的村子里。她的这双手像是成了稀罕物件。

她要照顾六王爷，为他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苏夕颜并没有觉得有什么。

赵婶子啧啧叹息了好一会，苏夕颜脸上的笑容都维持不下去的时候，她才怜悯般说道：“你这样一个春花般的小娘子，天天要照顾一个瘸子真是可怜！还要为他去山上采药，要是遇上大虫子，岂不是连命都没了。”

苏夕颜一脸的莫名不喜。六王爷好端端的怎么就成了瘸子了？

“他的腿能恢复。”苏夕颜忍不住出声道。

赵婶子摇头，“就算他的腿能恢复，你日夜照顾他不嫌累吗？家里要是多个人照料，小娘子你也不必这样辛苦。”

家里多个人？赵婶子是要帮六王爷纳妾吗？这还真是稀奇了。哪家的姑娘眼神不好看上了他这个“瘸子”。

就在苏夕颜想笑的时候，赵婶子出声道：“婶子有桩喜事要告诉你。”

苏夕颜确定了自己心中的想法，不知该恼还是该笑，她等着赵婶子继续说下去。

赵婶子说得时候望着苏夕颜脸上的表情。看她并没有排斥的迹象，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也见过那个什么六爷一面，往那一站确实好看，但细看之下容貌也就那样。她哪知道那压根不是六王爷的真容……

“村子里的周老二托我来跟小娘子说亲。”

周老二是谁？听名字怎么更像个男人？就在苏夕颜皱眉疑惑的时候。赵婶子补充道：“你们见过，昨日我还让他陪你去林子里面。我听他说，他还救过你。”

苏夕颜轻轻点头，表示她记起来了。

赵婶子乐呵呵道：“周老二想让小娘子做主事。周老二也就二十出头，比小娘子大不了多少。而且家中有田有牛，一直都没娶亲呢！”

“有多少田？”苏夕颜再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赵婶子觉得有戏，忙道：“好几亩都是上等的肥田。一年到头绝不会饿死人。”

她娘亲留下的庄子，随便一处都有几百亩的田地。这点聘礼，实在有些……

这件事她不会同意，六王爷就更不用说了。苏夕颜缓缓开口：“婶子，我已经成过亲了。”

赵婶子不以为意道：“这没有关系！村子里面女儿家少，一妻多夫也不是少见的事。周老二是个老实人，愿意帮你一起照顾那个瘸腿的。”

苏夕颜的脸色顿时就变了，赵婶子拍了拍自己的嘴巴。“我这人不会说话，小娘子你别往心里去。周老二你可要好好考虑。”

一妻多夫，这样的习俗她真是闻所未闻。她怕那个周老二还没能踏进大门，就被六王爷一掌打死了。就跟那只熊一样的下场。

苏夕颜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赵婶子再接再厉地劝道：“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小娘子你只要点点头，以后就再也不用辛苦操劳了。”

这样聒噪的声音响在耳边，苏夕颜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她灵秀的面容间依旧是盈盈的笑意。

她和六王爷还要在村子待上一段时间，不能将人得罪狠了。

“多谢婶子的一片好意，但一女不侍奉二夫。我是没有这样的福气享受齐人之美。”赵家婶子还想说什么，就被苏夕颜打断了，“六爷待我极好，我若再娶了旁人，不是伤了他的心？他的身子本就不好，万一被气出病来。”

赵婶子见她说得楚楚可怜，不好再劝。万一她家那口子真是个脾气刚烈的，闹出人命也不是一件好事。赵婶子又说了两句无关痛痒的话，才悻悻离开。

赵婶子离开之后，苏夕颜没了择菜的心思。她涵养再好，也有了一肚子的火气。

第一百七十三章：自寻死路

六王爷穿着素白色的中衣靠在窗子边，他的耳力极好，将赵婶与苏夕颜说得话听了清楚。

一眨眼的工夫，苏夕颜就气冲冲地进了厨房弄出了一阵声响。

听到这阵响动六王爷淡淡地笑了起来，捏紧的手指缓缓松开……

“笨丫头，你过来。”六王爷说道。

苏夕颜翘着唇角转过身子，隔着两扇窗子就看见床榻上凤眸噙笑的男人。素白的衣色，黑色如缎的长发垂落在身后靠枕间。

神色慵懒，清寡出尘的面容泛着淡淡的苍白之色。修眉微弯着，盛满了笑意。

目光相触之后，苏夕颜的怒气消失而尽，耳中只剩下莫名悸动的心跳声。

六王爷略微提高了声音。“笨丫头让你过来。”

苏夕颜放下手中洗了一半的粗陶碗，穿过一间屋子，走到了他的身边。

六王爷一直转头望着她，凤眸熠熠。像是捎带着灼热的温度。

苏夕颜被他看得极不自在，面颊发烫地走到他的身边坐下。

“你生气了？”六王爷问她，嗓音是出奇的温柔。

温柔？这个混蛋只知道说她笨，对她总是一副鄙视挑剔的态度。这一回听见赵婶跟她说得话没有动怒，反而一脸的温柔？

苏夕颜被他的态度弄得摸不清头脑。

见她不说话，六王爷的语调微微沉了下去，“笨丫头，我同你说话呢！你竟然还发呆出神，难道你真的想再娶一个村夫？”

什么叫再“娶”一个？这话听着变扭至极！

苏夕颜抬眸瞪了他一眼，就看见六王爷漆黑凤眸之中泛着淡淡的嘲弄之色，她顿时就站起了身子。

“我根本就没有答应……”苏夕颜气恼又失望。失望什么，她也说不上。只觉得这个男人分外讨人厌，“周老二他救过我，而且赵婶也说他老实……”

就算再老实，她也不可能嫁给那样的男人。她说这些话，也只是想激一下六王爷。谁让他看自己的笑话。

六王爷听她说这些话，眯了眯眸子，心底止不住翻涌起了怒气，同样冷着面容问道：“你想允了他？”

苏夕颜陡然被不熟悉的赵婶子逼婚，就有些不悦。加之他阴阳怪气的语气，立即想也不想地回答道：“我允不允他，关六王爷您什么事？”

六王爷见她像只炸毛的猫儿，反而笑了起来，“别走，我的话还没有说完。”

苏夕颜转身看了他一眼，这个混蛋就是性情飘忽难以捉摸。实在让人分不清他那句是真话哪句是假话。

“你还有什么事要说？”苏夕颜面色不太好看。如果他再敢说一些嘲笑她的话。她就扑上去掐死他算了。

六王爷靠在垫子间，轻勾着嘴唇，“我一直坐着不舒服，能帮我换一下姿势吗？”

苏夕颜知道他背上和腿上都有伤。动作幅度若太大就会牵扯到伤口。苏夕颜心软了一下，不再计较刚才的事情，轻声向他问道：“是想换一个什么样的姿势？”

“侧着就好。”

他一下子收敛了所有的脾气，变得这样温和。反而让苏夕颜不太习惯。六王爷盯着她玲珑白皙的耳垂，一字一句地出声：“有本王在，你休想嫁给别的男人。”

六王爷说这句话的时候，苏夕颜正扶着他的后背，帮他调换姿势。两个人靠得很近，气息交缠在一起。苏夕颜讶然的瞬间，六王爷轻轻在她唇瓣间啄了啄。

苏夕颜脑袋之中一片嗡鸣，六王爷含笑望着她。等她慢慢回过神。苏夕颜望着他这双如同墨玉剔透的凤眸，眼底盈盈藏着笑意还有认真。

一股灼人的滚烫从耳垂间一直涌到了脸上，苏夕颜加快了动作帮他调整着侧卧的姿态，然后微微窘迫地移开了目光。她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在苏夕颜站起身子之后。六王爷又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你是本王认定的人，除了本王，你休想嫁给别人。就算是‘娶’别的男人也不行！”

他放缓了声音，声线柔和，却是无比的霸道，十足的占有欲。

苏夕颜的心跳像是漏了一拍，她看了一眼六王爷脸上的表情就又慌忙地移开了眼睛，心湖泛起阵阵涟漪，乱了好一会才平静下来，用很低很轻的声音说道：“我没有想着要嫁人，也没有想‘娶’周老二……”

她这么说。不是应承了他的蛮横霸道？苏夕颜更加窘迫，匆匆逃出了房间的门，哪还管六王爷是不是有别的话要说。

六王爷望着她慌乱无措的背影，眸光深邃。发出一阵悦耳的笑声。但很快他想到了色胆包天的周家老二，脸上笑意尽散，凤眸沉下泛起了杀意。

苏夕颜一阵烦躁心慌，想在院子里面转几圈，又怕被六王爷看见笑话。就又钻进了厨房里。

她盯着水缸望着自己的倒影，倒影中自己唇边噙着笑意，眉眼也忍不住上扬。苏夕颜捏了捏自己的脸，叹了一口气。“你呀，还真是没用……”

她知道那人的混账恶劣，但将他所有的坏都想了一遍之后，还是敌不过心中对他升起的那点好感。那点好感沁润在心头上。像是蜂蜜般甜蜜。

苏夕颜想了一会，觉得自己约莫是对六王爷动心了。得出这样的结论，苏夕颜没有慌乱反而平静了下来。

动心与否也是她一个人的事情，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再踏上前世的旧路。

六王爷表明了自己的占有欲，而苏夕颜看清了自己的心思。但两个人的相处方式并没有改变，前一刻还针锋相对，下一刻就被六王爷骗过去占她的便宜。

苏夕颜觉得这个变态混蛋当真是她命里面的煞星。遇上他之后，自己便只有被欺负的命。回了赵家婶子之后，苏夕颜不再将周老二的事情放在心上。

她拿来赵家婶子给她的葛布，开始为六王爷缝制衣衫。

盛夏天气热。他不能反复只穿一件衣裳。

为他量过尺寸之后，苏夕颜一直坐在小桌子前面，从早坐到了晚。

“小颜，该休息了。”这几夜习惯身边有她陪着。如果怀中少了一个人，六王爷反而睡不踏实。

苏夕颜不理他，继续专心地拼缝着手中的衣衫。半晌，头也不抬地说道：“你先睡。”

这样的回答像是相处多年的老夫老妻。

苏夕颜没有察觉。六王爷却笑了起来，缓步走到她的身边，帮她剪亮了灯花，“衣裳晚两日做好也没关系。”

“你身上的衣衫都破了。你穿着不难受，我看着都难受。”苏夕颜手中的活计不停。

六王爷帮她擦了擦鼻尖上细碎的汗珠，忍不住想要环住她纤瘦的肩膀，“你在乎的不是衣裳。而是我！”

这样笃定的口吻，苏夕颜学着他常捏自己脸的动作，捏了捏他的面颊，哼了一声：“别自作多情！”

苏夕颜熬了一夜，六王爷就陪在她的身边坐了一夜。无论苏夕颜怎么赶他走，他都不肯回床榻上休息。

补了半天的好眠之后，苏夕颜出了院门。之前救下的猎户，腿上的伤慢慢痊愈了。这几日他没有再去山上打猎。而是收了田里种得菜。

他让人通知了苏夕颜，让她带一些菜回去。

苏夕颜离开之后，六王爷也醒了，他支撑着坐起身子望着窗外。

在她离开后不久。周老二竟来了他们的住处。

柴门只是轻轻扣着，周老二一下子就推了开来，慢慢吞吞走到了窗子边上。他是有意挑苏夕颜不在的时候过来的……

但周老二很紧张，望着屋内穿着粗葛衣衫也不减风华的六王爷，他就格外的紧张。

周老二张了好几次嘴巴，才发出声音，“六……六爷，你一个人在家？”

六王爷早就知道门外来了不速之客，但在周老二出声之后，他才转过了面容，目光冷淡地望着他。

周老二对上他的目光之后，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躲。天这么热，也将手插入了衣兜里。他知道小娘子不在，但忍不住地左右乱看，希望能再多见她一面。

六王爷冰冷的凤眸中再次浮现起杀意，但他脸上不露，反而温和地笑了起来。

“我腿脚不便，只能一个人在家，不能帮她做些什么。让拙荆辛苦操劳了……”六王爷开口，声音淡淡，语气极是恳切。却没有请周老二入屋坐一坐的意思。

好在周老二无比的紧张，也不敢跟六王爷共处一室，就站在窗外有一句没一句地同他说着话。

“六爷你真是个有福气的，能娶到小娘子这样贤惠娇俏的主事。”周老二说这句话时，一脸的钦羡。

看到他脸上这幅羡慕的神情，六王爷心中滔愤搅动。如果不是顾忌小颜，他现在就想取了周家老二的性命。心中的杀意愤怒翻涌，但六王爷颜面上的笑容却格外璀璨。

“周兄弟的心思，在下也知晓。”六王爷浅笑着开口，笑容藏着森然。

听他这样说，周老二本来还在扯东扯西，一时间便安静了下来脸上露出惊喜之色。

第一百七十四章：她竟克夫

六王爷心底冷到了极致，轻笑了一声，“拙荆性子内向羞涩，恐怕难以答应周兄弟……”

周家老二眼睛发亮，他感觉到屋子里的这个男人像是并不反对这件事。只要他同意了，小娘子迟早也会答应自己。

周老二得意起来，抬起流气的面容盯着六王爷，“她一个女人家能做到什么主？只要你答应了，她还能再说个不字？我说兄弟你腿脚不便，整天都真能躺在床上，小娘子又长得那样娇俏可人。你若盯不紧她，我可以帮你盯着……”

这番话气得六王爷脸色都变了。

他脸上没有显露出来。嘴边的冷笑荡然无存。搁在床框边的手指捏紧，竟将床框生生捏碎了。

“唉……兄弟，我说一句不中听的话。小娘子不可能一直喜欢你这样的瘸子……”周老二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往死路上走。

六王爷忽然笑了起来，连声叹道：“好。很好……”

周老二这个人是留不得了。

站在窗子外面的人，像是没有察觉到他语气中的冷肃，反而露出一脸的喜色，“六爷。你这是答应了？”

小丫头不想他手上见血，但想要一个人死有的是办法。

靠在床榻间的六王爷露出极淡的笑意，“这是一桩喜事，我怎么会不答应呢？但是这件事只是我同意也是没用的……”

六王爷顿了顿，望着周家老二欣喜之色，缓缓说道：“女人家需要讨得欢心才行。”

他这一说，周老二顿时就明白了，“六爷你说要买写什么。才能讨得小娘子欢心？”

“她最喜欢羊脂血玉的簪子，但那簪子不便宜，而且要到城中的宝器店中才能买到。”六王爷慢悠悠地又补充了一句，“你若能买来这样的簪子，她一定会对你千依百顺。”

周家老二满心欢喜，他早就想近小娘子的身子。别说是羊脂血玉簪子，就算是天上的星星，他也会想尽办法地给小娘子弄来。

再三确定是城里的宝器店之后，周老二才离开。

六王爷望着他的背影，凤眸之中唯有一片森冷的漆黑，“本王的女人也是你能肖想的？”

周老二离开村子去了城中，就再也没有能够回来。村子里面很快传遍了周老二的死讯，他在回村子的山路上遇上了滚地龙，碎石漫天滚下，直接将周老二砸成了稀巴烂。尸骨被埋在碎石头下面，连个尸首都捡不回来。

白肉为羊脂。血骨为血玉。合在一起不就是羊脂血玉吗？

周家人去塌方的地方哭了一痛，想到赵婶子才去说亲就出了这样的事情，又想到她屋里那口子身上负伤，走路都瘸着腿。

将这两件事联系到了一起。村子里传起了风言风语，说她克夫。

苏夕颜不知道周老二来过的事情，这些流言传到她耳中的时候，苏夕颜一脸的莫名其妙。

周老二出事之后。苏夕颜担心了好一阵子，几乎很少出门一直都陪在六王爷的身边。她害怕的不是别的，她担心自己出门之后，会有人来找六王爷的麻烦。

他身上的伤还未好，行动并不方便。万一周家人寻仇报复，只要一把火就有可能烧死他们两个。

“笨丫头，几个村民而已就将你吓成了这样？”

苏夕颜看了他一眼，要不是担心他的安危。她会这样小心谨慎吗？这个男人还敢反过来笑话她！

六王爷噙笑安稳她，“你没必要一直陪在我的身边，要做什么去便是。几个村夫还要不了我的命。不然我真倒是成了他们口中的无用瘸子。”

那日周老二过来确实说了一些难听刺耳的话。

苏夕颜听到瘸子两个字，白皙的小脸腮帮子一鼓一鼓。那些人说得话实在是过分。要不是他们一时半会不能离开这里，她早该跟周家人撕破脸了。

说她克夫也就罢了，六王爷没有招惹过他们，他们怎能说他是个瘸子。

六王爷见苏夕颜生气的模样可爱，就想要逗逗她，便问道：“如果我的腿一直不能痊愈，你愿意一直照顾我吗？”

“你的腿一定能好，我不想听见这样的如果！”苏夕颜说完这句话，就去厨房里继续为他熬煮疗伤的草药。

六王爷望着她的背影，轻轻一笑。笨丫头，蜜里调油的话她都听不出来……

而另一边，央染辰不眠不休几夜派出了不少央家护卫。都没有能找到苏夕颜的下落。清晓也一直守在山林外面，眼泪珠子就没有断过。

央染辰熬了几眼，人都像是瘦了，眼底全是红血丝。说什么也不肯离开。

苏夕颜下落不明。央家调用了江南所有的眼线。没用两日就抓住了张佐。张佐被打瞎了一只眼睛，又被打断了一条腿，已如丧家之犬到处奔逃。

央家用百金悬赏他的下落，哪能让他逃得掉。

央染辰亲自审问了他，顾不得张佐满身汗臭，衣衫褴褛。央染辰就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襟，浅澈的眸不复往日的璀璨，只余下一片干涩的绯红。

“告诉我。颜儿她到底在哪？”

张佐在落到央家少爷手里之前就已经受过了刑，此刻他奄奄一息地抬起头，“那片山林有去无回，就算你们杀了我。我也不知苏家大小姐的下落。”

知道自己难逃一死，张佐索性放开了一切，咯咯冷笑起来，“我射出的那一箭上有毒，可惜没有射在苏家大小姐的身上。她胯下的马中了我这一箭，就不可能停下，你们也不用再找了。她已经死了！”

央染辰放开了他，清俊的面容神色复杂。眉心间似痛似绝望，“我不信颜儿已经死了！”

张佐只是大笑，“她害得我走图无路，就算我死。也拉了她做垫背！”

央染辰清俊的面容变得无比冰寒，清润的嗓音一如往常，“杀了他，挫骨扬灰！”

“少爷……”清远唤道。

央染辰已翻身上马。“我要亲自去找她，颜儿怕黑，怕孤单。她一定在等着我去找她！”

清远忙不迭挡在了央染辰的面前，“少爷您不能进去。央家护卫都有好些人没有出来。树林中有豺狼虎豹，您不能出一点闪失！”

“让开！”央染辰扬鞭而起，他向父亲保证过，要一辈子照顾好颜儿。

如果颜儿出了三长两短。央染辰闭了闭眼睛，他大可以陪着颜儿一起去了。

清远也看出他的决绝之意，就更不肯让开一步。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如钟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拦下他！”

央家舅母扶着老夫人从马车中走下，老夫人眸光沉沉，脸上的神色严厉中透着伤怀。她比任何人都宠着颜儿。

“母亲，祖母你们怎了来了？”央染辰下马，诧异行礼。

他让人通知了央家加派人手过来，没想到娘亲与外祖母也一同来了。

“清远你看着少爷，不许让他进山林。”央家老夫人神色冷肃地命令道。

央染辰拱手，神色急切：“祖母。可是颜儿还在里面下落不明！”

央染辰的生母柳氏，就没有老夫人这样的沉稳气度，她用丝绢拭着眼泪道：“表姑娘进了山林，如今还没出来。你要再进去。没了音讯你让我如何活呀？”

“现在哭什么？”央老夫人开口道，柳氏慌张忍住了眼泪。央老夫人又向从山林中出来的护卫问道：“见到表小姐的尸首没有？”

尸首这个词，让央染辰的面容变得煞白如雪。

护卫摇头：“还不曾。”

“颜儿虽然下落不明，但一定还活着。再让人找找，会找到她的下落……”

这一夜，央染辰还是一夜未眠。他困倦不堪，但身体中有种奇异的力量支撑着他。央老夫人派人来说了几回，让他好好休息。但央染辰却像一株不会凋零的翠竹一直站在，他只要闭上眼就会想到颜儿，就会想起她小时候害怕流泪的样子。

他又想起了郡主丧礼的夜晚，小表妹眼神晶亮执着地望着他，要与他拉勾。说这一生，他一定要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如果没了颜儿，他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央染辰站在林外的营地中，望着护卫举着手中的火把进进出出。

夜晚的风吹乱了他的墨发，神色无比的憔悴。清澈的眸渐渐变得深沉，露出银月般的凉意。

清远端来饭菜送到央染辰的面前，“少爷您好歹要吃点东西，要不然身体哪受得住？”

央染辰转过面容望着他，“找到颜儿的下落没有？”

再这样下去，少爷怕是要魔怔了。清远摇头，还想再说什么，央染辰已经移开了目光，一直盯着幽暗的林间。

他原本清澈璀璨的眸因为下定了决心，而变得深沉莫测。就连清俊的五官也多了一份冷硬……

苏夕颜失踪了好几日之后，苏家才收到了消息。苏富泽读着央家寄来的信笺，脸色忽明忽暗。

为了不让老夫人伤心着急，这件事一直都还瞒着。

苏雨嫣肚中的孩子流掉之后，苏富泽就解了她的禁足。

她打听到苏夕颜下落不明的事情，知道自己翻身的机会到了。

第一百七十五章：后院不平

苏雨嫣慌张地走进了老夫人的院子里。

刘妈妈知道些院子里传的事情，在苏雨嫣开口之前就劝道：“二小姐夫人身子不好，你有话可得慢慢说。”

老夫人怕是承受不住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打击。

苏雨嫣一眼都没有看刘妈妈，拭着眼泪对老夫人说道：“祖母，央家传来消息，说……姐姐被人害了。”

老夫人闻言身子晃了晃，几欲摔倒。

刘妈妈赶紧扶住了她，“夫人。大小姐只是下落不明。二小姐您说这话未免太夸大了！”

苏雨嫣也想伸出手，就对上了刘妈妈的眼刀，她柔声辩解道：“央家派了那么多人都没有找到姐姐的下落，这么多天了，在深山老林里，恐怕是……奶奶，你也要保重自己的身体。”

这个老不死的强行堕掉了她肚子里的孩子，要是能让她伤心病死，也是一件“好事”！

老夫人初闻噩耗，惊悸了好一会。半晌回过神后坐直了身子向苏雨嫣问道：“颜儿是苏家的福星不可能就这样死了！你们看见颜儿的尸首没有？”

刘妈妈摇了摇头，“还没有找到，大小姐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苏雨嫣捏着自己手中的帕子，凉凉开口：“深山里面蛇虫鼠蚁不少，这么多天没找着，也许姐姐的尸首都被虎豹吃干净了！”

苏夕颜惊马失踪。是老天爷给她的机会。不管苏夕颜有没有死，她都必须死！

她等了这么长时间，受了这么多委屈，就是等着报复回来的一天！她听娘亲在世的时候说过央氏给苏夕颜留下不少东西。

苏夕颜死了。这些东西才能归她。而且再等几月，她就可以嫁入青鸾王府，得多带些嫁妆进去傍身才行，免得让人瞧不起。

老夫人由刘妈妈扶着坐下，呵斥出声，“夕颜是你的姐姐，现在她的尸首没有找到那一定还没死！你就这么盼着她被豺狼虎豹吃干净吗？”

当然希望！苏雨嫣心中这么想，脸上却露出了无辜之色，“怎么会呢？嫣儿只是来通知祖母一声，让祖母心里有个准备。”

苏雨嫣眼睛扑闪着，不如真的弄来一具跟苏夕颜相似的尸首，让他们彻底断了希望。如果苏夕颜还能有命从深山老林中出来，再想办法让她回不了苏家……

反正到时候，苏家也没容她的地方了！

苏雨嫣心里有了打算后，就推着轮椅别了老夫人。老太太心里又慌又乱，身旁的刘妈妈安慰道：“大小姐额头饱挺。那是有福之相，不可能早早去了。”

云容郡主的死，苏富泽是彻底得罪了云氏一脉，又惹得皇后娘娘对他不喜。他任淮南知州。淮南却发生了流寇伤人的事情。

江南这一条运河是国之命脉，连着着南方与北方。无论盐铁，丝绸还是茶叶都由官船从南方走水路运到北方，若是发生流寇截船的事情。就会影响到国之根本，朝廷对流寇之事甚是重视。

苏富泽却办事不利，流寇扰民，影响船运的事情屡屡发生。弹劾的折子递了一本又一本。朝中却无人肯帮他说话。苏富泽忙得焦头烂额，这几日都很少回苏家。

就算知道苏夕颜失踪的事情，也无暇去过问，只一味地等央家的消息。

苏雨嫣正是知道这一点，才敢……做点什么！

徐妈妈领着画心堂中的下人一直等着大小姐的消息，小玉正在清扫石径上的落叶，院门外就响起了一阵刺耳的擂门声。

徐妈妈皱了皱眉头，“是谁，这么没规矩？”

她刚要去开门，门就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徐妈妈没有站稳，幸好被身后的丫鬟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小玉走到徐妈妈的身边看见一群婆子面露阴狠手上拿着绳子棒子，闯入了她们的院子，站在最前面的是，原先在画心堂院前洒扫的丫鬟明芳。她穿着绿色的比甲，以前见了她们都巴结不已，这一回腰板子倒是挺直了。

“你们这是怎么回事？”小玉扶着扭了腰的徐妈妈，怒气冲冲地问道。

身后的婆子走了上前，冷笑了一声，“二小姐说她羊脂白玉的手镯不见了，那可是五殿下给她的及笄礼物。明芳说看见画心堂的丫鬟鬼鬼祟祟进出过二小姐的院子。我们奉了二小姐的命令要来搜查一番，你们赶紧都让开了！”

“明芳你怎么能吃里扒外，跟二小姐的人勾结？画心堂里什么东西没有，要指着去偷拿二小姐的一个镯子？”小玉气恼不已，对虎背熊腰的婆子骂道。

大小姐不过是出了一趟院门，还没有回来，二小姐就敢欺到她们头上来了？

来挑事的婆子，插着腰道：“画心堂确实有不少好东西。但都是大小姐的。保不齐你们这些下贱蹄子，心术不正，瞧着主子穿金戴银也起了歪心思。不敢偷自己主子的，就把手伸到了别处出！”

“那可是五殿下送给二小姐的东西。那镯子有两指宽，能卖几百金。不是你们偷拿的，还会是谁？快掌她们的嘴！”明芳狞笑起来，她一直羡慕院子里的丫鬟能穿得好，吃得好。而她只是院子外干粗活的四等丫鬟，就隔了一个院门，却远远比不上小玉她们。

她也曾献殷勤过，但徐妈妈根本不让她去见大小姐。所以才心藏怨恨不满，投靠了二小姐……再者说大小姐都已经死了，以后苏家不都是二小姐的天下？

几个婆子围了上来，按住小玉就要打，小玉也不甘示弱，又抓又挠。

画心堂上下都是一条心，她们看见小玉姑娘被打，院中的丫鬟婆子也围了上来。

明芳尖利叫道：“镯子若不是你们偷得，你们反抗什么？还好二小姐早就知道你们不肯承认，来人将她们围起来，谁要是敢反抗就打死！”

一群拿着棍子的小厮从外面涌入，立刻将画心堂中的人都围了起来。

小玉不服气，就被两三个婆子压住，挨了好几下棍子，嘴角边都有了血迹，她挥手挣扎道：“这是大小姐的院子，你们都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那些小厮像是没有听见，直接朝小玉的头上打去。小玉头上破了一块，满脸都是血，被几个有力的婆子用绳子捆了起来。

“这是大小姐的院子，你们不能乱来！你们硬要说画心堂的丫鬟偷拿了东西，大可以去将老夫人请过来！”徐妈妈望了一眼院子外面，院外也被护卫团团守住，谁都别想从院子里面出去。更别说有人能出去通风报信了。

明芳目中无人地从她们面前走过，小玉还恶狠狠地盯着她。明芳抬手就给了小玉一个耳光，她冷声嗤笑道：“大小姐已经死了，尸首都已经找到了！你们还想耍什么威风？你们这些人得罪过二小姐，没有一个人能有好下场！”

徐妈妈还想挣扎。明芳抬手就让人将徐妈妈也捆了起来。徐妈妈也被逼着跪在了地上。

很快一个婆子就从屋子里面拿出了羊脂白玉的镯子，对门外堆满笑意道：“瞧瞧，这东西果然就在画心堂里，都是这些下贱货色手脚不干净！”

院中的人朝着门外看去，就看见由下人推着轮椅过来的苏雨嫣。

本还在守孝的苏雨嫣已经换上了一件水粉色的芍药裙，秀发绾成了云香髻，头上戴着华美的头面珠钗。

她面色白皙，柳眉被黛笔勾画得细长。一双秋水盈盈的眸子里面闪烁着阴毒的光芒。在院子里困了几个月，苏雨嫣的脸变得瘦而长，唇边抿成一条线，柔美不再。显得十分刻薄。

她穿着华服来画心堂，就是要告诉她们这些人。以后苏家都将是她的天下！所有跟着苏夕颜的人，好日子都到头了！

苏雨嫣一眼不看婆子手上捧着的白玉镯子，而是阴冷地环顾了一眼画心堂。院子里面有石径，有莲池，无比的幽静优美，苏雨嫣眼底闪过嫉恨之色。

苏雨嫣坐在轮椅上，居高临下地望着院中跪着的所有人，冷声道：“人赃俱获了，你们这些人还想狡辩吗？你们供述出谁是手脚不干净的人，我或许还能大发慈悲地饶过你们这一次。如果你们不肯配合，那就全都打杀了，也免得这样的事情传出去丢人。”

画心堂中的丫鬟对视了一眼，她们要供述什么？

二小姐的东西怎么可能出现在大小姐的院子里？这一切根本就是二小姐一手谋划好的！

小玉满头是血，她抬起眼睛隔着血帘死死地盯着轮椅上的苏雨嫣，“大小姐刚离开几日，二小姐你就敢这样乱来！就不怕老爷知道后会怪罪吗？画心堂里面的人各个都守规矩，二小姐你不要在这血口喷人！”

苏雨嫣抬起冷凉的眼眸，含着阴鸷笑容望着小玉。小玉没有半点害怕，与她对视着。

“苏夕颜已经死了，你们难道没有听到一点风声？别指望她能再回来给你们撑腰！不如我替她做个主，把你许给马房里的小厮如何？”

第一百七十六章：遇上狼群

小玉脸色发青，咬牙笑了起来，“大小姐若真的出了事，奴婢就绞了头发当姑子去，谁都不嫁！”

苏雨嫣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这件事可由不得你！来人将小玉姑娘拖去前院，今晚就让她跟马房的小厮圆房。”

苏雨嫣带来的这批护卫小厮都是苏家刚换的人，他们不知以前掌管后院的是大小姐。更不清楚苏家大小姐的手段。

二小姐许了他们好处，他们自然就帮着苏雨嫣做事。

小玉又惊又怒，但她一个女儿家哪敌得过男人的力气，很快就被他们硬生生地从后院拖拽了出去。

这一路凄厉的叫喊，让后院其他的丫鬟下人不寒而栗。

听到这样的叫喊声，坐在轮椅上的苏雨嫣却一脸享受般的狞笑，她向身边的婆子问道：“我的玉镯子是从哪儿找出来的？”

那婆子半弯了身子，眼睛珠子乱转，“这些贱蹄子倒是会藏，将您的镯子藏到了库房里！奴婢瞧着，这库房里面可能还藏了不少东西！”

徐妈妈恨恨地盯着苏雨嫣与她身边的婆子，库房的钥匙一直在她手，丫鬟就算偷拿了东西也不可能藏到库房里面去。

二小姐根本是在打大小姐库房中东西的主意。

那些东西都是央夫人留给大小姐的嫁妆，岂能给了旁人！徐妈妈气恨到了极致，奈何被绑着没有办法动弹。

“你说得不错，画心堂里的下人手脚不干净。指不定将什么赃物藏进了库房里。”苏雨嫣眸子幽暗，慢悠悠地说道。随即将闪烁阴冷眸光的眸子落在了徐妈妈的身上，“钥匙在你手上吧？去把库房的门给我打开，今日我就要好好清点清点。”

苏雨嫣话音落下。身边如同哈巴狗献媚的明芳就先一步去了徐妈妈的身边，一双手在她身上乱翻。

徐妈妈不能动，就唾了她一口，“你卖主求荣，绝不会有好下场！”

明芳脸色发青，抬手狠狠地擦去脸上的唾沫，甩了徐妈妈两个耳光，“老货，别给你脸不要脸！大小姐都已经死了，你们还在坚持什么？早点归顺了二小姐，才不会挨板子！”

徐妈妈不为所动，脸上泛着冷笑，任由明芳在她身上里里外外搜查了一遍。

库房的钥匙不在徐妈妈的身上，她若不说，苏雨嫣就没法拿到央氏留下的遗产。

苏雨嫣沉下脸，冷凉道：“你若不把钥匙交出来。就砍断你的手！”

……

宁静的村庄中，夕阳照落在水井边。六王爷靠在床榻上，懒洋洋地眯着凤眸看她晾着洗干净的衣衫。

一道黑色的人影悄无声息地进入房间内，出现在窗外看不见的死角。

“皇上病重。太子殿下勾结辽国，五王爷同样蠢蠢欲动……苏家二小姐有意弄来了一具尸首，与大小姐身形相仿，恐怕要对大小姐不利。”黑甲卫用传音入密的方式说道。

六王爷不改姿势。依旧望着窗外，眸光已从温柔转为了幽深，“该回去了……”

等苏夕颜端着木盆回来的时候，屋中的黑甲卫早已离开。

“笨丫头。我的腿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你想不想回去？”六王爷问她，他的心底藏着一丝犹豫。

他想一直陪着苏夕颜，不再卷入世间发生的任何纷争。

苏夕颜放下手中的木盆，擦了擦手上的水珠才走近六王爷的身边，灵秀的小脸微微被晒黑了一些，但一双眸子出奇的明亮动人。

“能离开这里当然是件好事，但是我们根本走不出林子……”苏夕颜脸上的喜悦变为了忧心。

六王爷笑了起来，“你真的以为这里与世隔绝？那这些村民是从哪里来得？”

苏夕颜坐在他的身边，眼中重新有了光彩，“你是说村民知道离开这儿的路？”

“你笨得也不算彻底。”

她早该知道的，这些村民如果不与外界交流，从哪弄来的油盐酱醋？这些东西地里面可种不出来！

深想了一会后，苏夕颜猛然站起了身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们能离开这里，你为什么不说？”

他享受留恋与笨丫头单独相处的时光……

六王爷望着她脸上的怒气，听着她质问的语气。心中那一点温柔，难以言说的感觉，都被她撕成了碎片。

他轻哼一声，撇开了目光，“这种事你不会用脑子去想吗？”

苏夕颜气闷了一会。道：“那我们明天就离开这！”

“你就这么想走？”六王爷冷笑问道。

苏夕颜看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出了房间。她并不急着想走，她气恼的是自己被他耍得团团转。

他知道能离开这里，却一直没有同她说过，一直在看她担忧着急。

苏夕颜擦了擦指尖的湿意，才发现自己手指关节间长出了薄薄的茧。

次日一早，他们两人随着去城中赶集的村民队伍，离开了这个闭塞的村落。赵婶子知道他们要走。还有些可惜挽留。

但赵婶子知道他们不是一般人，挽留的话也只是随口一说的客套话。

一行十多个人走得并不是他们入村的路径，而是朝着东边翻过山林。山路难行，有的地方树林太过茂密。需要开路才能前行。

六王爷腿上的伤只是结痂，并未痊愈。苏夕颜虽然赌气，看他走得微微吃力，还是忍不住走到了他的身边搀扶着他。。

从村子走到城中，需得五日的光景。这一路他们走走停停，夜宿也只能睡在林子里。

这一队十多个人大部分都是猎户，也有两个是种田的村民，他们要将猎物和粮食拿去城中换钱，顺带再买些要用的物件回去。

走了三天，都是接连晴好的天气。到了第四天，铅色的黑云压下，像是有一场大雨要下。

众人看着头顶浮动的云层，决定不再赶路，在半山腰上找了一个洞穴。

这一路他们都养成了习惯，如果看见野兔狍子之类就会顺手射下做一日的膳食，也会捡一些柴火。

晚上只有点着火光，树林中的野兽才不敢靠近。

在洞穴安顿下之后，一个猎户点起了火堆，苏夕颜便用带出来的陶罐烧起了热水。剩下的人去就近的溪边将猎物开肠破肚，清洗干净。

眼见着马上就要离开山林了，他们的运气也变得好了起来。今天猎到了一只又肥又大的狍子。明日的伙食也不用愁了。

苏夕颜给同行的人每人倒了一些热水后，就用剩下的热水冲了磨碎的药粉喂六王爷喝药。

用木棒穿着烤的狍子快要烤熟了，撒上一些盐之后竟然引来了狼嚎的声音。

而出去找柴探路的两个猎户一直都没有回来，洞中的人都变得不安起来，大雨倾泻而下，洞口像是挂起了一道水晶帘子。

“俺得出去找找。”有人先忍不住站起了身子。

其他的人也纷纷站了起来，他们是同一个村子的人都还沾亲带故。

苏夕颜望着他们的表情，心里同样不安起来，她挪了挪身子靠近洞口。雨滴随风打了进来，夜色漆黑，辨不清东西。风中裹挟着冰冷的湿意。

她打了一个哆嗦，又回到了六王爷的身边。

六王爷一直靠在洞穴岩壁上没有任何要插手的意思。苏夕颜望着火堆下。他的脸色显得近乎苍白。

也不顾有外人在，就抬起他的腿检查起他的伤势，“六爷还疼吗？”走了这几天的路，他腿上的伤口怕是又要恶化了。

六王爷睁开凤眸望着她。苏夕颜卷起他的裤腿，果然布带上又沁出了点点血迹。

这一段时间的相处，她已经能透过他脸色神色的变化，猜出这个男人在想些什么。

“六爷，他们是不是遇上狼群了？”苏夕颜把心中的不安说了出来。

她的话音落下，外面的狼嚎声越发清晰，而且像是朝着他们所在的洞穴逼近。

其中一个猎户的脸上已经失去了血色，他慌忙拿开了烤好的狍子。握紧了手中的弓箭。他们在走出洞穴之前，对苏夕颜说道：“小娘子你看着火，别让火熄灭……我们出去找一找那些人的下落。”

“嗯……”苏夕颜轻轻应了一声，这是她两世第一回遇上这样的困境。她落在六王爷腿上的小手不自觉地微微用力。

六王爷听了一会外面的声音说道：“是野狼。”

难道他们还是要死在这里？苏夕颜不安害怕地靠在六王爷的身边。几乎是躲进了他的怀里。

外面打斗声，狼嚎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

她不知道的是苏雨嫣已经找来了一具尸首，那具尸首不知被什么东西咬得面目全非。而这具尸首用冰护着，送去了苏家。

在狼嚎声中，六王爷神色平静感受到她的微微颤抖，问道：“你要救他们吗？”

这些人跟他们并无关系，但好歹是几条人命。苏夕颜做不到眼睁睁地望着，但她现在自顾不暇。想救也救不了。

苏夕颜护着火堆，点点头。她知道六王爷会武功，但不知他能不能应付凶猛的狼群。更要紧的是他脾气难以捉摸，根本不会插手与他无关的事情。

第一百七十七章：找到尸首

“我如果救他们，你会生我的气。”六王爷看了她一眼。

苏夕颜听到他的回答，一脸奇怪地望着他，“你救人，我怎么还会再生你的气？”

“之前的事情。”六王爷慢悠悠地提醒了一句。

“之前……我……”苏夕颜听着外面的厮杀声，还有一阵阵传来的狼嚎，她忍不住推了推六王爷，“我已经不生你的气了。你能救一救他们吗？”

六王爷看了她一眼，“这可是你说得，不许再同我置气了。”

苏夕颜连连点头，然后望着他受伤的腿，“你一个人能对付那群野狼吗？会不会受伤？”

“笨丫头，难得见你担心我。”在苏夕颜的搀扶下六王爷站起了身子。

他缓步走到山洞的雨帘前面转过了身子，“过会无论发生什么，你都留在山洞中不许出来。”

“那你也要答应我，必须安然无事地回来。”苏夕颜抓住他的衣袖不肯松手。

六王爷失笑，低魅道：“我答应你……”

他身子前倾，微凉的薄唇轻触在苏夕颜的额头间。

……

送去苏家的是一口漆黑的棺材，棺材下面放满了冰块，以防尸首腐化的太快。棺材打开之后，一股阴凉之气从棺材中溢出。

苏家的家丁下人没有一个敢上前的。

苏雨嫣对老夫人和苏富泽道：“这是央家送来的尸首，你们看看……是不是姐姐？”

苏富泽脚步极慢地走上前，看了一眼之后就变了脸色。扶着灵柩边干呕起来。

看到他这样的反应，老夫人转着手中的佛珠哪敢去看。

这具尸首是苏雨嫣从义庄中高价买来的，尸首已经烂了一半，也不怪苏富泽看见之后呕吐不止。

等苏富泽止住了恶心。小厮端来茶给他漱口之后，苏雨嫣才拭着眼泪轻声问道：“爹爹您看，这是不是姐姐的尸首？”

苏富泽只看见一张面目全非的脸……哪分得清她是不是颜儿。

老夫人上前一步，也不看棺材中的人向苏雨嫣问道：“这具尸首哪来的？可别什么孤魂野鬼都能冒充我家颜儿！”

苏雨嫣一边擦拭眼泪，一边不慌不忙道：“这具尸首是央家人送来的，央家小厮还在外面。祖母，嫣儿怎么敢拿姐姐的生死开玩笑。”

门外的小厮毕恭毕敬地站着，其实这些人也是她花重金聘来的。

老夫人壮着胆，在刘妈妈的搀扶下走到了棺材的前面，勉强往里面看了一眼。尸首的身形跟颜儿确实像。

苏雨嫣缓缓出声：“嫣儿听央家的人说，姐姐的尸首是在山崖下面找到的。找到的时候都已经腐烂了，而且脸和身上都被野兽咬得面目全非。”

经苏雨嫣这么一说，老太太将目光移到了尸首脸上，被咬得五官不全的脸似乎跟颜儿有些相似……

这么一看之后，老太太就要瘫了。颜儿才刚及笄，又是府中唯一的嫡女。难道就这么去了？

刘妈妈扶着老太太到一旁坐下，“尸首五官都不全，光凭身形哪能就确定她是大小姐！”

对于刘妈妈的呛声，苏雨嫣不慌不忙道：“刘妈妈说得是。不如让后院里面伺候姐姐的丫鬟来看看。她们对姐姐身上的特征最了解不过……”

苏富泽也点头，“去带画心堂中的丫鬟过来。”

苏雨嫣柔声道：“父亲不必麻烦了，画心堂中的丫鬟我已经带来了。”说着，跟在苏雨嫣身边的明芳上前一步给老夫人和苏富泽行礼。

“奴婢就是画心堂中的丫鬟。”

苏富泽打量了她一眼。觉得这个丫鬟有些面生，不像是常跟在苏夕颜身边伺候的人。但她身上又穿着一等丫鬟的服饰……

“你上前去看看。”

明芳应诺，上前翻看尸首的手背，脸上露出震惊之色随后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这人就是大小姐……”

众人听闻皆是一窒。屋中许久都没有人开口说话，直到苏富泽问她：“你是如何知道的？”

明芳跪下了身子，一边流泪一边道：“奴婢也不希望遇难的人是大小姐，但是奴婢知道小姐的手背虎口间有一颗红痣。”

她说着就抬手指着尸首的手背。

屋中的众人站起身子去看，果然尸首的手背上有一颗很小的红痣，不仔细去看都发现不了。

老夫人像是遭了一记重锤，捂着自己的心口连连喘气。

苏富泽也站在一旁静默不语，细看之下眼中还有悲戚之色……

有了明芳的指认，几乎所有人都相信棺材中的人就是大小姐。大小姐去了一趟央家，没想到就出了这样的事情。

“姐姐的尸首腐化成这样，不如将她早些葬了，让她入土为安。”苏雨嫣擦拭眼泪，楚楚道。

早些葬了才好，免得多生事端，让人发现端倪。

而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阵骚动，“五殿下，您怎么突然来了？”

所有人都跪下给五殿下行礼，青鸾王爷一路目不斜视，步伐极快地踏入了花厅。

他听闻苏夕颜出了事。尸首送回了苏家，就立刻放下了所有的事情，匆匆赶来了苏家。那个时刻都对他抱有恨意的女人，怎么就突然死了？

他不信！

正在假哭的苏雨嫣放下手中的帕子，看着逆着光辉阔步而来的五殿下，心中难以抑制地泛起欢喜之情。

自从她上次爬床之后，五殿下就再也没有来见过她。哪怕狠心堕了他们的孩子，他都没有露面过。

青鸾王爷匆匆赶来。身上藏红色的朝服还没来得及换下。墨发玉冠，丰神俊秀。只是剑眉深深蹙着，琉璃般的眼底就只有棺材中腐烂的尸首。从进门起，他就一眼都没有看过旁人。

“王爷……”满屋子的人都跪下行礼。但青鸾王爷听若未闻，走到棺材前才停下脚步。

苏雨嫣满脸的喜悦，在他似怒似忧的面色下慢慢消磨干净。

她是他的女人，他未来的妾室。竟在青鸾王爷的眼中，也比不上棺材里躺着的腐烂发臭的尸首。

那双星眸就盯着灵柩中的死尸，一眨不眨，没有半点的恶心嫌弃。眼中的情深悲伤，根本遮掩不住……

青鸾王爷生性寡淡，喜怒不形于色。竟在这么多人面前失态了。

苏富泽拭泪出声，“王爷小女已经去了……”

他这么一说，满屋子的人都哭了起来。

苏雨嫣眸光幽幽似噙着忧伤的眼泪，她推着轮椅来到青鸾王爷高挑的身边，伸出手刚想拉住他的衣袖，就被青鸾王爷毫不留情地甩开了。

“别碰本王。”他不知道为何，看见苏雨嫣这张尖瘦的小脸就只余下了厌恶，哪怕知道她对自己有救命之恩。他也不想再靠近她一步。

苏雨嫣一惊，被他冰凉的衣袖挥过面容。他竟这样冷淡无情地对待自己！

苏家人皆知道苏雨嫣自荐枕席的羞耻之事，看见五殿下对她的态度这样冷淡，看苏雨嫣的目光都变得不耻鄙夷起来。

苏雨嫣忍着心中的嫉恨气恼，梨花带雨地说道：“姐姐的死，嫣儿也很伤心，王爷也要节哀顺变才是。而且姐姐的死，与我并无干系……”

她还以为青鸾王爷是因为苏夕颜的死而迁怒余于她，所以苏雨嫣赶紧撇清了关系。

青鸾王爷像是听不见她说得话，目光在尸首身上逡巡了一遍，许久才站直了身子，“不是她！”

苏雨嫣闻言，大惊失色，小声不安问道：“这……这怎么可能？姐姐身边的婢女都已经确认棺中的人就是她。”

青鸾王爷懒得与苏雨嫣多言解释，“本王知道！她一定还活着！”

这样笃定的语气，让苏雨嫣死死地咬紧了嘴唇。

苏富泽转悲为喜，向青鸾王爷问道：“王爷这话当真吗？颜儿她还活在世上？”

“本王会派人找到她的下落。这具无名的尸首你们趁早处理里。”他来苏家，就是想确认那个恨他的女人是不是真的死了。

现在他敢确定她没死，无论那具尸首与她有多么相像……

走出花厅，青鸾王爷临风而立一只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他感觉得到。就想他们之间有某种牵绊。

苏雨嫣推着轮椅，急急地跟在青鸾王爷的身后。见他要离开，便慌忙出声唤住了他，“王爷，嫣儿有话想同您说。”

青鸾王爷顿了顿身形，侧过身子，星眸恍若冰凉的琉璃。

他这一眼，似将苏雨嫣全身的血液都要冻住了。苏雨嫣仰着小脸。露出柔美又渴求的神情。

任何男人都会被她这样小意又媚人的神情迷惑，但青鸾王爷却锁紧了剑眉。

“你有什么事情想对本王说？”他继续转过身子，声音清淡，连多看她一眼的欲望都没有。

苏雨嫣也感觉到王爷对自己的厌恶。但她已经无路，失了身又流了孩子的女人，还有谁肯要？她只能嫁给青鸾王爷，哪怕这个男人看都不想再看自己一眼。

“王爷，你何时才肯娶嫣儿？”苏雨嫣知道自己无路可走，便开门见山地问道。语意惊惶又有些急切。

她听见青鸾王爷低沉又充满嘲弄的笑声，“你姐姐下落不明，你不为她伤心担忧，反而在这个时候迫不及待地想要嫁入青鸾王府？苏雨嫣，你真让本王失望。”

第一百七十八章：清城道长

这句失望，让苏雨嫣浑身发凉。

她眨巴着水雾朦胧的美眸，楚楚可怜地对青鸾王爷道：“嫣儿只是担心而已，毕竟嫣儿的清白给了王爷，而且嫣儿的肚子里也怀过王爷的骨肉。”

她越是这样说，青鸾王爷的剑眉越是皱得深。

她的清白，她肚中的孩子，从来都不是他想要的。是苏雨嫣自己不择手段谋划来的。

“到该娶你的时候，本王自然会娶你。如果有你姐姐的消息，你记得派人通知本王……”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俊颜间只有不耐之色。

藏红色的朝服摇曳，他径直从苏雨嫣的注视下离开。竟没有别的话要跟她说。

苏雨嫣望着他高大的背影。狠狠地拍着轮椅的扶手。她说不出是愤恨更多还是失望更多……

苏夕颜已经死了，他为什么不信？

她竟然争不过一个“死人”在五殿下心中的位置。

苏雨嫣一直坐在轮椅上望着，直到青鸾王爷的背影消失不见。苏夕颜没死又能如何，画心堂里的那些人已经死得差不多了……

这就是她的报复！

……

夜雨过后，树林间绿叶鲜亮，鸟声清脆。而地上躺满了狼尸，鲜红的血被雨水冲刷凝成一小片淡粉色的水泊。

经过昨夜与狼群的厮杀，同行村民看苏夕颜和六王爷的眼神起了微妙的变化。比如剩下的那只烤得金黄油亮的狍子，他们一口都不敢吃直接送到了六王爷的面前，随后就起身离他们远远的。

苏夕颜叹了一口气，从村民的目光看到了敬畏和恐惧。六王爷神色平静，村民的反应像是在他意料之中。

面前的狍子肉，他吃得心安理得，十足优雅。

苏夕颜留下一个腿之后，就将剩下的狍子用刀切开，招呼村民们过来吃。几个胆大的猎户也犹豫了一会才敢靠近，脸上带着恭敬又讨好的笑意从苏夕颜的手里飞快地接了过去，然后离得他们远远吃着。

填饱肚子，又在附近的小溪里盛了一壶清水之后，他们重新启程。

走了半天的路程，望着远处隐隐看见的城门，几个猎户同时松了一口气，总算是快到了。他们一直以为这对小夫妻只是普通人，误入了山村。哪想到昨晚……

昨晚，同行的六爷出现在他们之中，他穿着暗白色的葛布衣衫，却在风雨中那样显目挺秀。

黑色如缎的长发被暴雨打湿，长发下一双精致邪肆的凤眸却有野狼般嗜血的光芒。

夜晚的狼群闻到了食物的味道，格外的暴躁。它们不畏猎人手中的刀箭。前赴后继地扑上来撕咬，根本不给他们任何喘息的余地。

几个猎户背靠在一起抵抗着野狼的进攻，他们不知道何时暴雨才会停止，野狼的血还有他们的血混在一起从面颊间淌落，空气中弥漫着肃杀危险的气息。

而狼群像是如何也杀不干净，他们绿幽幽的眸子在黑暗中闪烁着可怖的光芒。

有人发出一声惨叫，被眼前的景象惊骇得无法动弹，很快就被扑上来的野狼撕咬成了碎片。

他们的动作渐渐迟缓，力量在消耗殆尽。只要稍慢一步，就会被野狼咬伤，吞入腹中。而从洞穴里出来的六爷，手中什么武器都没有，还一副文弱俊秀的模样。几个猎户看见都叫苦不迭，以为他来是添乱的，别让他站在了最后面。

站在前面的猎户即将被狼群拖过去的时候，六王爷出了手，飞快地抓住狼头动作利落地一扭，头狼就倒在了地上。

身旁的猎户们目瞪口呆，望着一动不动的狼尸，才敢确定它已经死了。

而六王爷站在雨中身形不动，像是从未出手过，修长的指尖半点污血都没有沾上。

狼群见头狼已死，就从利齿间发出呜咽，没有一只野狼再敢轻易上前。

黑色的长发如最浓的墨色晕染。发尖滴露雨珠，他轻勾起薄唇，笑容蛊惑又残忍，“杀光它们。”

猎户们以为这个深藏不露的青年是在同他们说话，他们都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打算拼死一战。

冰凉的雨落在脸上，沁骨的凉。

突然幽暗的树林间落下无数黑影。像是无声落下的大鸟，他们穿着黑色的铠甲，如同诡异的亡灵之军。

狼群像是能敏锐感觉出他们的杀意，血腥之气伴着低嗥。它们想往树林深处逃去，但黑影手中的刀比它们的速度更快。

雨一直在下，猎户们浑身冰凉。看着黑影在树林间穿梭。他们的目光甚至跟不上黑影的速度……

血腥味在树林间蔓延开，伴着泥土湿漉的气息。

被他们瞧不起的清俊出尘的青年走出人群，望着这一幕。他黑色的长发随风拂动，漆黑如寒星的凤眸望着这一幕，冰冷又平静，如同黑暗中的君王。

听到雨幕外远远传来的凄厉狼嚎。苏夕颜心被高高地提起，她忍不住走出洞穴穿过夜雨就看见满地的狼尸还有村民惊恐的表情。

那些黑甲卫，苏夕颜再熟悉不过。

原来六王爷身边的暗卫早就找到了他们，其实他们早早就可以离开村庄。难怪六王爷说如果他出手相救，不许她再生气。

暗夜中的君王在看见苏夕颜的那一刻，又掉回了人间。

他微微瘸着一只腿快步走到苏夕颜的身边，抬手为她遮住了落雨，声音染着薄怒开口：“谁让你出来的？淋这么大的雨。”

苏夕颜挥开六王爷的手道：“黑甲卫我都已经看见了。”

他知道有些事瞒不住小东西，六王爷拉住苏夕颜的手，“你又生气了？”

苏夕颜抿了嘴唇，忽然抬起脚尖，出乎意料地一口咬在了六王爷的唇瓣间，“你就是个混蛋，总是骗我！黑甲卫早就找到了你，你也早知道出去的路，却一直不肯带我离开！”

六王爷一肚子的火没出撒，扭头瞪了猎户们一眼，都是这些人让笨丫头又发现了一些事情……

事情发生都发生了，她也不是那么计较的一个人。苏夕颜握住他的手，“跟我进去，你浑身都湿透了，万一伤口再感染怎么办？你都带了黑甲卫，何必要自己亲自出去。”

六王爷任由她牵着，看着她黑乎乎的小脑袋，无声笑了一下。他若不亲自出来，哪能换得笨丫头心软。

这一夜两人衣衫都是湿的，苏夕颜便和他靠在一起取暖。

有六王爷在，就算陌生的猎户盯着他们，苏夕颜也睡得安心。而那些猎户望着遍地狼尸，还有林中神出鬼没的黑影。哪敢闭眼休息，瞪了一夜的眼睛。

就在他们走出山林，踏入临近的都城。

皇城中的苏家，老夫人受了惊吓打击，夜里就已发起了高热。高热一夜不退，老夫人又说起了胡话。苏雨嫣说是邪灵作祟，让苏富泽请道士来苏家做法。

苏富泽见医药无用，请来了以前为苏锦昭算过命的清城道长。这么多年过去了，清城道长还精神矍铄，驻颜有道，苏富泽觉得这个清城道长确实是一位得道高人。请来了他一定能祛除府里的邪祟。

这个邪祟不言而喻，自是上次棺材里带回来的那具死尸。也就是下人口中议论纷纷的大小姐。

府中下人都说大小姐死得冤屈，所以才变成了邪祟一直留在苏家后院里不肯离开，要拖老夫人下去赔命。

清城道长跟陈姨太早就相识，要不然当年也不会说苏锦昭的命不好，要将他送去乡下抚养。

苏雨嫣也担心苏夕颜没死，所以特意让人找来了清城道长。苏富泽对他深信不疑。得知他“云游”回了皇城道观，就让下人将他请入府中驱邪。

清城道长穿着浅黄色的道袍，手中拿着拂尘，细长的眼睛不时眯起，手指掐个不停，真有几分世外高人的姿态。

苏富泽见了他连连作揖，“道长你用天眼看看，这院子里是不是有污秽？之前小女失踪，旁人送了一具疑似的尸体回来之后，我的母亲就发起了高热，吃什么药都没用。”

清城道长甩了甩手中的拂尘，念了一通口诀。

苏雨嫣穿着柔白色的缎裙，头上戴着一支白玉簪子，由身后的丫鬟推着也来凑热闹。

在清城道长说话之前，苏雨嫣柔婉出声：“道长，苏家最近祸事接连不断。在姐姐失踪之前，父亲的官途就变得不顺畅了。还望您显一显神通，看看我们苏家之中到底是什么在作祟。”

清城道长微不可见地眉头一动，立即就明白了二小姐的所指。

在来苏家之前，二小姐就派人秘密联系过他，也交代了他一些该说的话。

清城道长放下了掐诀的手，一脸肃色莫测道：“苏家一直不太平，确实是有问题，倒不是有亡魂浊气作祟。”

苏富泽一听，又惊又惧地向清城道长拱手，“那……到底是什么问题？”

“是人在作祟。”清城道长一脸道骨仙风的模样。

苏富泽一听便有了三分相信，“人在作祟？还请道长明说。”

“贫道算出大小姐并没有死。”

“夕颜没死？”苏富泽一脸的惊喜，但很快就听清城道长说道：“但是她的八字太硬，对你的官途不利，也对苏家旁人不利。”

苏富泽怔了一会，才道：“这不应该吧……我的官职全凭大女儿才……”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清城道长打断了，“你这就有所不知了，人的时运时常有变。日月都有起落盈亏，世上哪有一成不变的事情。她命中有旺有克，旺过门第之后，噩运就来了……”

“但大女儿现在下落不明，就算她命中带克，也应该关系不大吧。”苏富泽迟疑说道。

清城道长摸了一把自己水亮的长胡须点点头，“现在是影响不大，她若回了苏家，只怕你们苏家不得安宁。尊母的病情，你不必担心，待我练出金丹妙药，保管她吃下去百病全无。”

苏富泽听他这么说，悬着的心便放了回去，“那还请道长赐药。”

清城道长道：“万事万物都讲究天时地利人和，这药要在你们苏家炼成那才有用。贫道还可以再为你炼一些延年益寿的丹药。”

清城道长年过半百，还满头的黑发。这不就是延年益寿吗？他当即应道：“好说，道长愿意在苏家炼药，也是苏家的福气。我马上就让人腾出一间炼丹的药房来。”

清城道长以风水为由，在苏家挑选了半天，挑了苏家最为宽阔精致的霜露台。他的丹药还没有炼成，老夫人的高热就已经退了。

苏富泽还觉得这全是道长的功劳。他一身浩然正气，才来苏家一日就祛除了邪祟。至此越发对清城道长敬重起来。

翌日，清城道长将炼好的金丹送去了苏富泽的书房。让他就着无根水喝下，吃了金丹之后，苏富泽觉得身上火热一片，精力充盈。

清城道长坐在太师椅上，手握拂尘笑问：“感觉如何？是否有飘飘欲仙之感？”

“道长的神丹当真不一般！”苏富泽称赞不已。

见苏富泽对他无比信任，清城道长慢悠悠地说起了修建三清道馆的事情。他和苏家二小姐可是有约定的。

他帮着苏家二小姐，不让苏家大小姐再入苏家大门。

而二小姐则帮着他，让他在苏家狠捞一笔。

“修建三清道馆乃是福报之事，能成就百年功德。里面供奉着三清道祖，能解了红尘中的孽障。身死之后兴许还能位列仙班。”清城道长侃侃而谈，将苏富泽说得心动不已。

死后若能成仙，当真是无上功德。

“道长建三清道馆，需要多少银两。”

坐在太师椅上的人伸出了五个手指头，苏富泽一愣，“需要五百两银子？”

五百两倒还不算多。

清城道长摇了摇头。“道馆建在山上龙潭之处，聚天地灵气，五百两还不够需得五千两才行。”

五千两，多少人家一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钱。但苏家有得是钱，区区五千两算不得什么。

见苏富泽犹豫，清城道长又开口道：“钱财乃是阿堵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人活一世赚钱再多又有何用，倒不如拿来行善积德，成就圆满功德。”

第一百七十九章：不让回府

去了就近的临安县城之后，六王爷雇了马车将她送回了鸿城苏家。在路上的两日，苏夕颜给央家传了信。

她失踪了半个月，央家不知急成了什么样子。苏家也应该得知她失踪的事情，但为什么苏家一直没有人来寻过她？

这一路苏夕颜心中都有些不安，总担心苏家出了什么事情。

经过两天的行程。她坐着油毡小车总算到了苏家门前。

刚下马车就看见苏家大门上贴着丹砂写成的符纸，看见符纸之后，苏夕颜心中的疑虑不安更深了。

看门的小厮见了她就像是见了鬼。

“大……大小姐，您竟然还活着？”小厮喉结上下动着，惊恐问道。

“我不该还活着吗？”苏夕颜声音清冷地反问道。

小厮摇头，“奴才……不是这个意思，之前……央家送来一具尸首说是大小姐。府中的人都以为大小姐您已经……”

央家的人一直都在找寻她的下落，不可能送什么尸首过来。

小厮说完之后一溜烟地跑进了院子里，不知是去给谁通风报信。

苏富泽听下人说大小姐回来了，神色变化不停，脸上的喜色刚一显露出来就被忧虑盖了过去。

这几日清城道长几乎与他同吃同住，只要一有空闲苏富泽就向道长求经问道。吃他炼出来的延年益寿补丹。

道长说算出大女儿还没死，苏富泽只是心存希望而已，没有想到苏夕颜真的回来了。顿时觉得仙师道长说得话。当真是灵验至极。

清城道长摆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仿佛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

苏富泽没有出去迎接自己的亲生女儿，而是向他请教道：“颜儿她回来了，这可如何是好？当真会对我们苏家阖府不利吗？”

“贫道已经说过，她八字太硬，不是一件好事。她若回了苏家，只会给苏家上下带来噩运。”

苏富泽见他说得如此信誓旦旦，便深信不疑。连忙带着下人去了宅子门前，阻止苏夕颜踏入苏家大门。

苏夕颜还没踏入苏府的大门就被人拦了下来，她感觉到府邸中的气氛不太对劲。

“你们不让我进苏府？”苏夕颜蹙起了眉黛，在她失踪的这段时间内，到底是谁又在苏府中挑了事端？

她身为苏家嫡女。竟也有入府无门的一天。

苏富泽身子一晃就出现在了苏府门前，身旁还跟着一个道貌岸然的道士。这个道士苏夕颜认识，他同陈姨太勾结。将她的亲哥哥逼出了苏家。如果不是舅舅将锦昭养大，而今的锦昭恐怕早就变成了一块朽木。

“父亲。”苏夕颜的目光落在他身边道士的身上，轻声唤道。

苏富泽望着自己的女儿。脸上露出尴尬犹豫之色，他思量着措辞说道：“这几日你祖母的身子不好，你不如再去央家多住一段时日。”

听到这番话苏夕颜笑了起来。“祖母身子不好，与女儿有什么关系？难道还是因为我的缘故？女儿在央家叨扰了这么久，哪好意思再去央家小住。毕竟女儿姓苏，不信央，父亲您说是不是？”

苏富泽被她的话堵得哑口无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但身子还是堵在大门前面，执意不肯让自己的亲女儿进去。

苏雨嫣也收到了消息，推着轮椅也出现在了央家的大门口。她柔美的面容上不掩嘲讽阴毒之色，细声细气开口：“姐姐，道长为你算过命了，说你命硬回了苏家会对苏家阖府不利。因为你的缘故，父亲官途屡遭不顺，奶奶高烧不退。要不是道长来了苏家，祛了邪祟。不知我们苏家的噩运要延续到什么时候呢！姐姐，你为了整个苏家，就出去住上一段时日吧。等道长想出破解的办法，再将你接回来……”

苏雨嫣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真切切在为整个苏家考虑。

她出去这一住，恐怕就再也没有回苏家的机会了。不用去猜。都知道这样阴毒的计谋是苏雨嫣想出来的。

原来门上贴得这些祛除邪祟的符咒，都是用来驱赶她的。

看着自己父亲脸上的躲闪愧疚，苏雨嫣脸上的得意讽刺。苏夕颜神色很平静。淡淡地笑了起来，“父亲觉得女人命中带克，不能回苏家，女儿不回便是。但愿这位道长说得都是真话。”

说完之后，苏夕颜就又上了马车。

望着马车远去，苏富泽心有不忍，但是这都是为了整个苏家。而苏雨嫣则是满脸的快意，就连眼底都荡漾起了笑容。

苏夕颜这一回别想再踏入苏家一步，苏家嫡女的位置迟早还是她的！

驾车的车夫向苏夕颜问道：“小姐您要去哪？”

苏夕颜望着皇城中熙熙攘攘的朱雀街，突然发现天大地大，她竟然没有一个可以去的地方。

苏夕颜思索了一会说道：“去六王爷的府邸。”

六王爷王府门前看着萧条，但都有杀人不眨眼的黑甲卫把手。他们见了苏夕颜，什么话都没有问直接将她迎入了府中。

苏夕颜还穿着粗葛的布衣，神色不见狼狈，只是有些倦怠。她赶了两天的路程，好不容易回到了苏家，却连门都进不去。

而六王爷已经换上了白色云锦的衣衫，一身翩然之气坐在河边继续钓鱼。

见到她之后就坐起了身子，修眉微挑，薄唇含笑：“怎么没回苏家？难道还惦记着本王？”

苏夕颜闷声道：“才不是惦记你。”

六王爷走近她的身边，“笨丫头吃了亏才想起往本王这里跑。本王这儿倒成了收留无家可归之人的地方了？”

这个混蛋不损她，他就浑身难受吗？苏夕颜转身就要走，却被他拉入了怀里，“说一句玩笑。瞧把你气得。”

他轻轻刮过苏夕颜的鼻梁，“在哪受气，就在哪讨回来。苏家不让你进门。本王就帮你拆了苏家的大门如何？”

苏夕颜眼睛晶亮地望着他，只是微微翘着唇角，什么话都没有说。像只受了不小委屈的猫儿。

忽然她抬手就搂住六王爷的腰，将脸埋入他的怀中闭上了眼睛，“就你一个人肯对我好。”

哪怕是她的至亲，都算计她。嫌弃她……

六王爷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顶，醋意翻涌道：“除了本王，你还想要谁对你好？”

苏夕颜无奈。这是重点吗？

第一百八十章：抓走神棍

隔了一日，清城道长大摇大摆地去苏家回事处那支取了五千两的纹银。五千两银子扔进水里，还能听见声响呢！

给清城道长去建道观，就连半点声响都听不到。

一下子扔出去这么多钱，苏富泽同样也肉疼，嘱咐了管事这笔钱不要记在账上。昨日清城道长炼丹的时候，丹炉失火差点将苏家的霜露台给烧了。

苏富泽一句苛责的话都没有说，还让人收拾出西厢房给他住，可见其对清城道长的信任。

就在清城道长去拿钱的时候，门外响起了一阵喧闹，“大小姐您不能进府，这是老爷吩咐过的。”

清城道长向身边的炼丹道童问了一句，“又是那苏家大小姐闹着要回来？”

道童往外看了一眼，“看样子是苏家大小姐又想回府，咱们收了苏家五千两银子，也该帮着二小姐才是。”

清城道长摸着胡子，细长的眼睛眯起，“你去将老爷和二小姐请来。省得她在门前折腾不休，将苏家闹得乌烟瘴气。”

很快，道童将苏雨嫣和苏富泽两个人都请了过来。

苏家门口前，看门的小厮一脸为难讨好的模样，望着苏富泽和身边的道长，“大小姐要进府，奴才将她拦下了，没让她进来。”

苏富泽叹了一口气，“夕颜只是让你出去住几日而已，等道长想到破解你命中带克的方法就一定将你接回来。”

苏府前的苏夕颜冷笑了一眼，“女儿还没有出阁，父亲就让女儿在外面抛头露面？当真一点都不在意女儿的清誉？”

“这……”苏富泽将手心捏紧，不敢去看苏夕颜的神色，“为父这也是没有办法，都是为了整个苏家。”

坐在轮椅上娇弱似梨花般的苏雨嫣，雅然开口：“姐姐你也该体谅父亲一些，谁不想家宅平安呢？你命硬，克得老夫人身子至今还没有康复。”

苏夕颜抬手指着苏富泽身边站着的清城道长。他穿着淡黄色的道服，手中握着拂尘，细长的眼睛似睁非睁，一副得道高人的模样。

她清清冷冷的开口：“父亲你们宁可相信一个外人，也不相信自己的亲生骨肉？他炼丹烧了一间屋子，父亲你还想再让他烧掉西厢房？”

苏富泽一惊，望着自己的女儿。她没有回过苏家，怎么知道霜露台差点被烧的事情。苏富泽解释道：“炼丹房要通风才行，道长也不是有心而为。”

苏雨嫣忍不住插话道：“道长是得道高人。姐姐说这些话，也不怕唐突了道长。在姐姐回来之前，道长就已算到你还活着。试问天底下有几人能有这样的本领？”

听身边的二女儿这么说，苏富泽也连连点头，“道长为西南王的长子都炼过丹药，如果不是精通大道，西南王怎么会相信他呢？夕颜，唐突侮辱道长的话千万不能再说了。”

听苏富泽似命令似警告般的语气，苏夕颜脸上的笑容更加冰冷，“父亲教训得是，只是女儿想不到一个得到高人竟会向旁人伸手要五千两银子。苏府上下一年开销才有多少？”

苏富泽听到自己的女儿在这么多人面前陡然提到五千两银子，脸色涨得通红，“五千两银子也是为了给道长修建三清道观，里面可以供奉长生牌。钱都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身外之物，女儿你未免太过计较了！”苏富泽不喜道。

苏夕颜一脸的失望，“父亲你为官之后，每年的俸禄还有多少？要不是央家帮衬着。府中能有这么多钱供你挥霍吗？当今圣上一直重视廉孝，要是旁人问起来我们苏家如何能拿出五千两银子，父亲你该如何解释？你不过是个从五品的官员而已！道长能有这么大的神通，为何不找王孙共爵要这么多钱，为何偏偏就找上了你？”

这番话让苏富泽踌躇起来，他好不容易才当上了官，万一被人检举到圣上那！而且只是修建道观而已，清城道长要得确实太多了……

清城道长认识不少达官贵人，也不见他向别人提起要修建道观的事情。他捐五千两的事情传出去，别人还以为苏家家财万贯呢！

苏雨嫣见自己父亲神色隐隐有些被说动，就焦急出声：“这是父亲决定的事情，哪容得你在这多嘴？而且只是五千两银子而已，苏家不缺这点钱！”

苏雨嫣刚说完，就被苏富泽呵斥住了。

“谁让你多话了？五千两银子对苏家而言也不是一笔小数目。你是没掌过家，当惯了娇小姐，对什么都一无所知！”

苏雨嫣挨了训斥，不服气地死死盯着苏夕颜。凭什么她说什么都对，自己说什么都是错的！五千两父亲说给就给了，苏家又怎么会缺这点钱？

在苏雨嫣挨了训斥后，苏夕颜抬起粼粼的眼眸继续说道：“河阳穆氏的长子，一出生父母便相继去世了，他年幼多病，家族又衰微。清城道长你也替他算一卦。看穆氏长子，是不是也八字太硬，一出生就克死父母？”

清城道长没想到苏家大小姐这样能说会道，竟说得苏家老爷想要收回那五千两银子。清城道长细长的眼睛不耐烦地眯起，“父母早逝，年幼多病，家族又衰微，命途自是不好的。可能是命中缺五行之一。”

“是吗？”苏夕颜淡淡地笑了起来，“原来宣抚使节穆大人命也不好。”

经苏夕颜这么一提，清城道长才知道她说的是三十出头就当上河西宣抚使的穆狄。清城道长瘦长的脸上闪过不自在之色，遮掩道：“人的命总是会变的，我没有观面相，看手纹，光凭你说得一些身世。测不准也在情理之中。”

“原来活神仙般的道长也有测不准的时候。”

听着苏夕颜嘲讽般的话，清城道长满心不悦。他这样的身份，到了哪了，就算达官贵人见了他也要毕恭毕敬的，她一个小丫头就敢质疑自己的道术。

清城道长挥着手中的拂尘，驱赶道：“大小姐不要在这强词夺理了，贫道看你面相，眉眼高耸，就不是多福多禄之相。生辰八字又带煞。就是因为你待在苏家，才使得苏家噩运连连……命岂是容易改得，贫道也想不出破解之法。最好的办法，就是将大小姐的名字从宗谱上划去，或是将她寄养到旁支去。”

苏雨嫣勾起莞尔笑意，就等着看苏夕颜从苏家彻底消失。

“一派胡言！”苏夕颜冷哼一声，她知道清城道长是嫌自己坏了他的财路，所以想害得自己一无所有。

她的眸中像是藏了一把冷刀，忽然淡淡地笑了起来。“谁给苏家带来灾祸还不一定呢！”

话音落下之后，苏家门前忽然涌现大批官兵，竟像是来抓人的。

苏富泽和苏雨嫣同时变了脸色，只有苏夕颜坐在马车中神色淡然。

“女儿，这是怎么回事？你报官了？”苏富泽脸上浮现起讶异的怒色，心想苏夕颜未免太不知轻重了。

就算想要回府，也不能将事情闹得这么大。清城道长与他相识多年，算得上是他的挚友。

苏夕颜笑了一下，“父亲想多了。这与女儿有何关系。而且他们穿得也不是衙门的服制。”

她这么一说，苏富泽定睛看了一眼涌上来的士兵，他们手里握着长枪，更像是兵马司的人。

兵马司不是朝廷的人？他们来是为了……

没等苏富泽看清楚想明白，这些士兵就蜂拥而上扣住了清城道长。

“你们是什么人？他……犯了什么罪，你们要抓他走？”清城道长这几日都住在苏家，苏富泽若不护着他，也说不过去。

清城道长青白着一张脸拼命挣扎，哪还有方才道骨仙风的模样，衣襟头发都被扯乱了。

苏雨嫣也站出来说话，“清城道长不过是说姐姐命硬，姐姐怎能这样设计陷害道长？”

苏雨嫣一开口，就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苏夕颜的身上。苏夕颜轻轻地哼了一声，“我可没有妹妹那么大的本事能请来一个害人的假道士。”

苏雨嫣皱着柳眉，如吹着的春水问道：“姐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些是西南王派来的人……”

这怎么可能！西南王才请道长为自己的长子治病，怎么会突然派人来抓他。

事到如今，苏富泽还一直觉得是人假冒了兵马司的官兵。

另一辆精致的马车缓缓行驶到苏家门前停下，一袭白衣胜雪的六王爷从马车中出尘踏出。

寡淡的面容上没有什么表情，看见六王爷之后苏富泽的脸色才彻底难看起来。

他向六王爷拱手问道：“王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西南王怎么会突然来抓人？”

六王爷垂下凤眸，冷淡地望着苏富泽，“苏家如果不想惹上祸事，还是不要插手这件事为妙。”

他望着苏家大门前还没能进去的小丫头，眼底聚起寒霜般的笑意，“西南王府的长子昨夜病逝了，御医在小王爷吃得丹药中发现了大量砒霜。苏大人如果还想包庇清城道长，到时候可以一起押去午门问斩。”

苏富泽大惊失色，西南王府的长子竟是吃丹药而死的……丹药之中竟然还有砒霜。

他将信将疑地向六王爷问道：“砒霜这样的有毒之物，他怎么敢放在丹药中给小王爷服用？”

六王爷嘲弄地看了他一眼，“苏大人对丹药的配方一无所知，怎么就相信他说得话？当真是没长脑子？少量砒霜能让人浑身发热，面色发红，看上去如同精神极佳。但长期服用，便会致命。”

清城道长还想逃，就被兵马司的士兵押出了苏家的大门，他一脸的狼狈。还在大叫：“我是清城道长，睁大你们眼睛看好了！你们敢抓我？”

三五个高大的士兵将清城道长推搡到了六王爷的面前，他一袭雪缎的白衣，神色淡漠出尘，用一方丝绢淡淡地掩住口鼻。这幅模样，倒比所谓的清城道长更像个谪仙。

“王爷，这个人该如何处置？”

清城道长呆了呆，王爷？他怎么会惹上王爷？

六王爷眸光从他脸上扫过，“将他送去刑部审问。”

姗姗而来的西南王穿着苍灰色的锦褂，抬手给六王爷行礼。西南王不过是异姓王，全赖祖上阴德，传到他们的时候，权位早已被削减了不少。见了血脉正统的王爷，自是要毕恭毕敬的行礼。

“多谢六王爷出手相帮。”

说完这句后，西南王看了苏富泽一眼。苏知州真是有胆子，自己要捉拿的人，他都敢阻拦。

清城道长要被押上牢车，他拼死挣扎，“两位王爷，贫道真的是被冤枉的。贫道怎么敢去害小王爷的性命？”

六王爷嫌他聒噪叫得难听，抬手直接卸下了他的下巴。清城道长嘴巴闭不上，舌头乱动却说不出话，被士兵押去了刑部。

苏夕颜坐在马车里望着这一幕，才明白清城道长为何看上去鹤发童颜，也许是因为他一直服用自己的丹药。她前世见过青鸾王府中有争宠的妻妾，会用指甲挑一些砒霜粉末，每日服下就能常保青春。不过付出的代价是，很难怀上孩子。

病弱的人就更不必说了，吃那么久的砒霜，死也是迟早的事情。

苏富泽望着缓缓驶远的牢车，他一捏拳头，朝苏雨嫣发怒道：“都是你说要请什么道士来做法，将院子里闹得鸡犬不宁。幸好你祖母的病早就好了，要不然吃这些丹药，恐怕连命都要送掉了！”

苏雨嫣一脸委屈，“清城道士不是与父亲你是故交吗？而且请他入后院做法。也是你同意的。怎么能全怪女儿？”

自从她失了身子，又没了孩子之后，像是成了苏家讨嫌的人，再也没法恢复往日受宠的地位。

苏富泽怒喝：“你还敢顶嘴！请道士的事情，不是你提议的？这几日你还给我回沉华院中待着，五殿下什么时候肯要你了，你再出来！”

苏夕颜冷眼望着他们父女争执的一幕，片刻，淡淡问道：“父亲，我可以回府了吗？”

听到她淡淡冷冷的说话声，苏富泽回过了神，脸上带着愧疚地望着自己的大女儿，“当然可以……都是父亲糊涂，听信了那害人道士说得话。颜儿你是我们苏家的福星，怎么可能命中带克呢！”

苏雨嫣要将自己花瓣般的柔唇咬烂了，找到清城道长费了她不少心思。没想到赔了夫人又折兵，没能阻止苏夕颜回苏家，还让清城道长也被抓走了。

西南王长子死得还真是巧，也不知是真是假，但六王爷都出面了……

苏雨嫣忍气吞声地被身后的烟轻推了回去，她的娘亲死后，凝香楼中的丫鬟婢子都被遣散了，她将烟轻留了下来。

烟轻可能是唯一对她忠心耿耿的人了，她要好好拿捏着才行。

苏雨嫣的疑惑正好也是苏夕颜的疑惑。等苏家门前的人散尽了之后苏夕颜才下了马车对六王爷屈膝行礼，“你又帮了我一回。”

六王爷毫不避讳地拉住她的手腕，“笨丫头，本王不帮你。难道就这样看你进不了家门？”

“你的父亲倒是蠢得厉害，什么样神棍的话都信。西南王长子再晚死几年，本王就没岳丈了……”

这话听起来还真是变扭，六王爷到底是希望有岳丈，还是没岳丈？苏夕颜问道：“你怎么知道丹药里面有砒霜？这些炼丹的道士极是谨慎，他差点烧了霜露台，都不让旁人进去收拾。还有西南王长子死得怎么会这么巧？”

最后一句话苏夕颜压低了声音问道。

六王爷神色懒懒地笑了起来，“难不成你觉得是本王害了西南王长子？西南王还是本王这一派的，本王还没这么傻。不择手段为红颜。只能说是他命不好，而你运气好。西南王长子从小就体弱多病，又不洁身自好，身子早就垮了。昨夜突然死在了小妾的房间里，西南王心疼自己的长子，觉得他死得突然，就开始彻查他的饮食。结果在丹药里面发现了砒霜……就算他的长子不吃丹药，也活不了几年。所以说你运气好，清城道长走了霉运，也不知他自己算到没有……”

苏夕颜听完也笑了起来，“我在意的不是西南王长子的死因，我只是不希望你手上为我沾血……”

六王爷听了，微微一怔。如玉的面颊泛起浅晕，随后变扭道：“本王的事，哪用你操心。”变扭完，他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变，“你快些回苏家。据本王的暗卫回报，你住的画心堂可能出了事……”

苏夕颜匆匆踏入苏家大门，走回自己的院子。往日她还未走近画心堂，小玉和徐妈妈早该在门前候着了。

时隔这么久，院中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

被央家送回来的清晓逃过了一劫，这几日她一直躲在后院里哪都不敢去。生怕苏雨嫣会对她赶尽杀绝。她曾摸黑去过老夫人的院子，但老夫人身子不适，正在静养。她没能见到老夫人，就被刘妈妈拦了下来。

看见大小姐的身影后。她满脸是泪地跪在了苏夕颜面前。

“大小姐您安然无事，实在太好了。你要为徐妈妈和小玉报仇！”

苏夕颜心中冰凉一片，眼皮微微跳着，她离开苏家只是半个多月的时间，竟然出事了。她抬手将重重磕头的清晓扶起，但清晓一直跪着不肯起身。

苏夕颜强压着心中的不安，冷静问道：“到底出什么事了？你说给我听。”

清晓声音发哑，往昔最活泼的丫头如今变得神色惨淡，“小姐。小玉被二小姐押去马房，被人给玷污了。二小姐还逼着小玉嫁给马房脾气暴戾的小厮……小玉清白被毁，她想要自尽几回，都被奴婢拦了下来。徐妈妈……她不肯将库房钥匙给二小姐，竟被二小姐让人砍去了一只手。”

就算是心中有了最坏的准备，苏夕颜听完她说得话，身子还是颤动了一下。灼热的雾气瞬间溢满了她的眼眶……

“你说小玉和徐妈妈怎么了？”她轻声问，声音颤抖不已。

清晓不忍心去看大小姐脸上的表情，不停地擦拭眼泪道：“小玉没了贞洁。徐妈妈右手被生生砍了下来……这些都是二小姐做得！”

苏夕颜脚步踉跄，不再去扶清晓而是跑进了屋中。

屋中的陈设一样都没有变，空气之中却浮着沉沉死寂。徐妈妈和蔼可亲，一双手打算盘极快，以前央氏名下的账簿都由她打理。还有小玉，她总是一脸单纯又娇怯的模样，没有一点坏心，为了自己她什么都肯做……

只是半个多月！苏夕颜死死地抓住门框，强撑着站直了身子。

清晓含着眼泪将院子里的事情前前后后说了一遍。苏夕颜闭着眼睛，脑海中能浮现出小玉被人玷污时的凄楚绝望，徐妈妈被人砍去手时的痛苦可怜。

清晓跪在苏夕颜的面前，眼泪如雨，“二小姐一直压着画心堂里的消息不让旁人知道。也是奴婢没用，奴婢曾去找过老太太，却没能见到她！奴婢一直躲在画心堂的偏院中，没让二小姐知道奴婢回来的消息，不然……怕是没命见到小姐您了。”

苏夕颜眼睛又热又痛。像是有刀剜入她的眼中，逼得她流出凉入骨，痛灼心的泪……

苏夕颜扶着门框，白皙的手背上竟浮现起了青筋。她为苏家做了那么多事，苏家又是怎样回报她的？

她就不信发生这么大的事情，后院之中当真半点风声都没有。还是所有的人都当她死了，就任由苏雨嫣无法无天！

这一刻，苏夕颜想要毁了整个苏家！

许久，苏夕颜才止住了自己浑身的颤栗。清晓也静默地擦干了眼泪。她以为祖母是个分得清轻重的人，没想到也不过如此……

她那个混账渣爹就更不用说了。难怪苏雨嫣处心积虑不想让她回苏家，一来是想抢夺嫡女的位置，二来是怕她发现画心堂里面发生的事情。

第一百八十一章：本是同根生

这厢苏夕颜才忍去眼中的痛涩，那厢老夫人身边的刘妈妈就来了画心堂，她弯腰行礼脸上带笑不露，像是当真不知道画心堂里面发生的事情。

苏夕颜心中冷笑，就听见刘妈妈道：“得知大小姐安然无事地回来，老夫人的病倒像是好了。大小姐当真是苏家的福星，老夫人想见一见您，请您去吃下午茶点。”

她也想知道老夫人见到自己之后会说些什么。苏夕颜神色淡淡道：“劳烦妈妈稍等一会，我去换身衣衫。”

她这么一说，刘妈妈才注意到苏夕颜身上穿得是粗布葛衣，刘妈妈的眼眸深了一分叹道：“大小姐失踪了半月，想必是在外面吃苦受累了。”

苏夕颜没心情跟她打机锋，就随意应了一声，让清晓给自己换了一件平日里穿得烟纱襦裙，头上戴了两支清爽的玉簪子。

收拾妥帖之后。苏夕颜就随着刘妈妈去了老夫人住得院落。

老夫人一见到她就心肝肉儿地叫了起来，苏夕颜也配合地应着。

老夫人让刘妈妈捧上六格干果蜜饯盒子，又让人沏了一杯杏仁茶送到苏夕颜的面前。苏夕颜却没有吃茶点的意思。

老太太人儿精，看她眼睛微红像是哭过的样子。嘴唇微抿模样十足的倔强。真跟当年的央氏一模一样，老夫人就叹了一口气，说道：“夕颜是读过书，认识字的，自然懂得一句话‘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你二妹固然有错，但她是苏家为数不多的子嗣了。”

自从云容郡主和陈姨太死后，她的儿子竟像是看淡了男女之情。没有再纳过妾室。但后院中的女人怀了孩子的一个都保不住，这么多年，苏家也就三个孙辈……

这几日还是她压着苏富泽又从碎雪轩里抬了两个姨太出来，一个是罗姨太，一个是顾姨太。就算是如此，苏富泽还是时常不肯去她们那过夜。

她也不知自己还有几年可活，孙辈的婚事都没定下，儿子又是个不省心的。老太太光是想想，头发又白了不少。对后院的纷争，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苏雨嫣再恶毒，也是苏家的子嗣，她弄死的不过是几个下人罢了。下人缺了，还可以再买……老太太没想到苏夕颜会这样在意。

老太太心中转了一转，苏夕颜还是没有说话。老太太盘着手中的文玩核桃道：“九月过去，也没有几个月就要到年底了。你二妹一旦及笄。除了孝服就可以嫁入青鸾王府了。她到底是你的庶妹，颜儿我知道你这孩子心地不错，有些事就不要与你的妹妹计较了。说来，她也没有多少时日留在苏家了。”

苏夕颜转着手中的钧窑茶盏。好一句“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苏雨嫣处处相逼，老太太年纪大了想着家宅和睦，反而劝自己息事宁人了。哪有这样的“好事”。

这笔账她是一定会跟苏雨嫣算得。而且是连本带息。

老太太知道她心里不痛快就岔开了话题，“我听二丫头说，你身边丫鬟的年纪都不小了，该送出府许配人家了。二丫头身边的烟轻。雨嫣也给她安排了一门婚事。而且我听说你身边的丫鬟已经跟马房的小厮有染了，这件事传出去不好，颜儿你还是赶紧将她嫁给那小厮算了……”

苏雨嫣担心她羽翼太过丰满，不好对付，就拾掇着老太太将她身边的丫鬟婢子随意打发嫁人。

清晓年纪与自己相仿，小玉才十三岁，还不到非嫁人不可的年纪。苏雨嫣拿身边的烟轻做了表率，又传出了小玉不好的名声。她这儿若不把丫鬟送出府嫁人，反而像是苛待了身边的丫鬟，到时候小玉若出了什么事，还能连累到自己身上来。

想到苏雨嫣把小玉送给马房里的小厮糟蹋，苏夕颜就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手中的茶盏，脸上反而露出温和笑意，问道：“二妹将烟轻嫁给了谁？”

看见她灵秀小脸上的笑意，老夫人暗暗松了一口气，也跟着笑了起来。“嫁得是管事的儿子，苏家的俞管事也是有本事，儿子二十出头就中了乡里的秀才。以后兴许还能再往上爬一些，也不会亏待了咱们府里的姑娘……”

苏雨嫣将身边的丫鬟许给秀才，却将伺候她的丫鬟送给低贱粗鄙的马厮糟蹋。这口气，苏夕颜无论如何都咽不下去，心里开始谋划起来。

说完丫鬟的亲事之后，老太太望着槅窗外的秋水山色，“后院里没个掌家的女子也不行，云容郡主死后，你父亲像是没了娶亲的心思。他才四十多岁，还有好几十年的光景，总不能身边连个操持家务的人都没有。”

苏夕颜听出老夫人的意思，是想给她渣爹再找个夫人。

苏夕颜心中微凛，要是老夫人找来的续弦是个陈姨太那般掐尖好强的，她和锦昭两个人日子也不用过了。

锦昭是府中嫡长子。却不是继室生下的。世上像郡主那样温和识大体的女子并不多，不是所有继室都能容得下苏锦昭。

但这件事并不着急，苏富泽年纪不小了，府中嫡子也十七八岁了，不会有多少贵女愿意给苏家续弦。而且苏家正夫人死了两任，传出去恐怕旁人都要嫌苏富泽的八字不好。

老夫人带着看的同时，苏夕颜觉得自己也要盯着，以免苏雨嫣那边也动了歪心思。

离了老夫人的院子之后苏夕颜满肚子的气一点都没消，她望着初秋湛蓝色的天际，轻轻地笑了起来。

苏雨嫣想收买人心，让她身边的丫鬟对自己死心塌地。嫁人可是女人第二次托生，烟轻见自己能够嫁给俞家的秀才。肯定对苏雨嫣言听计从。

但会这么容易，让她们痛快吗？

苏夕颜走回了自己的画心堂，小玉抵死不肯嫁给玷污他的小厮，这几日连一口饭都不肯吃。宁可活生生饿死。

在得知大小姐回来后，情绪才稍稍缓和了一些。在清晓的劝说下，勉强喝了一些米粥。

苏夕颜推开隔间的房门，小玉看清门边的人影，扑通一下就给苏夕颜跪了下来。

“小姐……”小玉声音嘶哑，她有千言万语想说，在看见苏夕颜之后一句都说不出来。两只眼睛至今都还红肿着，不知哭过多少回。

“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们。”苏夕颜想到厢房里养伤的徐妈妈。声音之中满满都是自责。

小玉不停地摇头，“不是小姐的错，小姐生死未卜，奴婢们日夜都盼着小姐安然无事。奴婢们出事的时候。小姐不在苏家，又怎么能怪小姐？”

“院中其他的下人都挨了板子，她们一心向着大小姐，被二小姐命人打得鲜血淋漓。一直跪在太阳下面暴晒，当日就暴毙了几人。剩下的全被二小姐卖出府了，因为奴婢们是一等丫鬟，虽受了罪。但还能等到小姐您回来……”小玉说着，又哽咽起来。

苏夕颜一个不察，她就抢过了鸳鸯桌上的银剪刀要对着自己的脸划下，“奴婢实在没脸再活在这个世上了。奴婢强撑了这么多日，就想看着小姐您安然无事地回来。现在奴婢的心愿也了了……”

小玉也知道自己清白被毁，唯一的可能就是要嫁给玷污她的小厮。如果是这样，她宁可一死……

在她手中的银剪划下之前。苏夕颜握住了她的手，眸光冰凉锐利，“你就算毁了自己的容貌，苏雨嫣也会想方设法将你许给那小厮。小玉你不要做傻事。事情还没有严重到那一步！有我在，我不会让苏雨嫣得逞。如果你不愿嫁人，你可以自梳，一直跟在我的身边，我会一直照顾你。”

想到自梳，小玉的眼中有了一点亮光。

女子自梳，一辈子都不会再嫁人。小玉受了这样的凌辱打击，恐怕一辈子也不会再生出嫁人的心思。

等小玉的情绪平稳下来之后，苏夕颜才回了正厢房让清晓找来了俞管事。

俞管事以前是央家下面庄子的管事，苏夕颜知道他为人老实真诚，才将他调来了苏家。

他在自己面前，定然不会说一句假话。

“二小姐要将烟轻许给你儿子的亲事，管事是否同意？”苏夕颜也不绕圈子，开门见山地直接问道。

俞管事连连摇头。

“奴才都没见过烟轻姑娘，不知她品行如何，哪能谈得上同意与否。奴才的儿子与胡同中对门家的女儿青梅竹马，其实早有订婚的意思。哪晓得二小姐横插了一手，奴才是苏家的家奴，主子决定的事情，奴才也只能同意……”

听他说得这番话，苏夕颜也能感觉到俞管事的勉强为难。

问过了俞管事的意思之后，苏夕颜又去前院见了玷污小玉的马房小厮。

那小厮以为大小姐已经死了，才敢这样肆无忌惮。哪想到还能有再看见苏夕颜的一天……

他看见苏夕颜之后，两腿发软地跪了下来，惶然的样子如夹着尾巴的丧家犬。都是他色迷心窍！见大小姐身边的丫鬟颇有几分姿色，又是二小姐派人送上门的，他就不顾那丫鬟的挣扎，将她给……

第一百八十二章：两方汗巾

雪素死了之后，钱妈妈，田妈妈两人本已领了一笔钱回乡养老。但画心堂中丫鬟一下子折损大半，苏夕颜通过管事又将她们两人找回了苏家。

这一回来前院，苏夕颜就带了她们两个人。钱妈妈搬来座椅，田妈妈打着扇子。苏夕颜就坐在树荫下面，让小厮跪着。

跪了两个多时辰，苏夕颜不曾开口说过一句。

两个妈妈也毕恭毕敬地站着。宛若石像，面无表情地望着跪在地上的小厮。

九月的太阳也刺得人睁不开眼睛，跪了两个多时辰之后，小厮浑身上下都被汗浸透了，如同刚从水中捞出来。

苏夕颜放下手中冰镇的果茶，才淡淡出声：“你叫什么名字？”

跪着的小厮擦了一把糊住眼帘的汗水，战战兢兢道：“小的叫财厚……”

说完这句话之后，小厮顶着一张晒得通红的脸。连连给苏夕颜磕头，“小的是一时鬼迷心窍才做出那等事……丫鬟是二小姐押着送来的，说是送给奴才搭伙作伴的人。大小姐，求求您饶过奴才的一条狗命吧！”

苏夕颜目光极冷地审视着他。三十多岁的年纪，说话的时候露出满嘴的黄牙。说话的时候畏畏缩缩，躲躲闪闪，哪配得上小玉？

“我不会要你的命，”苏夕颜摩挲着杯子上的花纹，“你为苏家干了这么多年的活，是该帮你找个搭伙作伴的人了……我看二小姐身边的烟轻还不错，你觉得如何？”

财厚错愕的抬起脸。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二小姐身边的丫鬟眼高于顶，怎么可能看得上自己？但他很快就明白了苏夕颜话语中的意思，“自然是好的……全凭大小姐做主！”

他能保住一条性命，还能再讨个丫鬟做媳妇，怎能不对苏夕颜感恩戴德？

回后院的路上，钱妈妈将打听到关于财厚的事情跟苏夕颜说了一遍，“他贪酒贪色，这两个毛病，奴婢在前院干粗活的时候就听说了。时常发了工钱之后就去吃酒逛窑子，同他过日，怕是难过。”

“他在苏家干了这么多年的粗活，连半个字都不认识。他见了小玉，不就像是恶狼见了荤腥？做出那样的事情，也在情理之中。话说回来，二小姐实在太过恶毒了！让小玉生生被人糟蹋了……”田妈妈，钱妈妈知道画心堂里发生的事情后。叹息不已。

苏夕颜情绪已经完全平静了下来，“苏雨嫣一心想把我的人往火坑里推，就当我是软柿子，不会反击吗？马上回了院子之后。你拿一对绞丝的银镯子给沉华院外的四等丫鬟送去，顺便让那丫鬟再帮我们做点事。”

田妈妈带着一对绞丝的银镯子悄悄去了一趟沉华院外，银器是下人时常戴的饰品，绞丝的式样更是普通。几个主子那都有绞丝的镯子。

正午刚过。烟轻刚给被软禁的苏雨嫣送过饭菜。二小姐不得宠，连带着她们的日子也不好过，中午外院厨房给她们下人的饭菜几乎全是素的，半点油沫子都难寻见。

丫鬟们只能将就着吃。烟轻却有些吃不下，就去外院厨房里讨要了半只烧鸡。厨子见她是二小姐身边的贴身丫鬟，便也没有刁难，帮她切了半只烧鸡用油纸包好。

烟轻回了自己的院子，丫鬟们闻着香都凑了过来。往日里听她话的，跟她要好的丫鬟都分到了几块肉。

只吃到鸡脖子的，自然要说好话，“烟轻姐姐好福气，能许给俞管事的儿子做媳妇。听闻那人才二十出头，饱读诗书还是个秀才呢！”

烟轻不无得意的笑了起来，捏了一块肉稍多的鸡骨头就往那丫鬟嘴里塞，“可不止是秀才，听说他打算考国子监，日后兴许还能当官呢！”

旁边的丫鬟尖着嗓子，夸张地叫了起来，“烟轻姐姐以后岂不是要当官夫人了？烟轻姐姐这样的福气。我们可羡慕不来，二小姐真是为您挑了一门好亲事！”

“可不是……烟轻姐姐模样好看，又蕙质兰心的！一般人想娶也娶不到！”沉华院里的丫鬟在后罩房中七嘴八舌地吹捧着。

烟轻心里像是浸了蜜，别提有多开心，不一会就将半只烧鸡分了干净。

吃得满嘴是油的丫鬟，没有擦嘴就说起了画心堂中小玉的事情，“大小姐身边的一等丫鬟也要嫁人了，听闻是个又老又好色的小厮，给苏家苦了这么多年半点积蓄都没有。还好烟轻姐姐跟着二小姐，要不然像她嫁给财厚那样的粗鄙下人，一辈子不是毁了吗？”

烟轻用丝绢拭了拭自己的唇角，“她都没了清白，就算大小姐回来给她撑腰又有什么用？还不是必须嫁？”

她对二小姐忠心耿耿，又帮着二小姐做了那么多事情。二小姐能不帮她找个好人家吗？

就在屋中说着笑着的时候，一个怯怯的身影从门前晃过。

烟轻眉毛一揪，立即警觉了起来。“是谁在外面偷听？”

她厉声一开口屋中都安静了下来，一众丫鬟不安地朝门外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衫的四等丫鬟，怯怯地从门后面走了出来，手里捏着一个红布包。

“你是谁？不是院里的丫鬟吧？”烟轻的眉毛竖着没有展开。

来的小丫鬟吓得一个激灵，吐着舌头道：“奴婢是院外洒扫丫鬟，听着姐姐们说得热闹就忍不住进来瞧瞧，而且又闻见了香味……”

她说着肚子发出咕噜的声响，烟轻听见后鄙夷地打量了她一眼，笑了起来，“屋里吃得已经分光了，你倒是来晚了。”

小丫鬟脸上露出失望之色，但很快她就用讨好的目光盯着烟轻。小声道：“烟轻姐姐，奴婢是来道喜的，能否借一步说话？”

烟轻看着她手里拿得东西，点了点头。一下子后罩房里的丫鬟们都散了。

院外的四等小丫鬟才小心翼翼地掀开了手中的红布包，露出一对绞丝的银镯子。看见这对绞丝银镯子，烟轻有些失望，又不是什么贵重的饰品。不过对四等丫鬟来说，恐怕是她所有的积蓄私藏了。

眼下二小姐不得宠，时常被禁足。就连这样的银镯子，都很少有人打赏给她。烟轻拿起银镯子比划了一下，就套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四等小丫鬟见她收下后。露出了笑容，“烟轻姐姐，我知道你得宠。求你帮我在二小姐那说一句好话吧，我也想进院子里面伺候。在院外打扫。天天吃灰，日子一点也不好过。”在院子里伺候的最低也是三等丫鬟。

烟轻眼睛一转，她就知道这小蹄子没有这么好心，眼巴巴地拿一对银镯子给自己道喜。原来还是有求于她。

二小姐被软禁。又被回府的大小姐一直压着，现在脾气变得古怪阴翳得很。就算自己是她身边的丫鬟，伺候她也得小心翼翼的，不然二小姐随时都会发脾气打人。

烟轻表面上看着风光。身上穿着衣衫的地上好几块淤青到现在还没消呢！她哪有胆子跟二小姐提这些琐事。

但这对银镯子，戴着显得她手白纤细，实在不想拿下来。

“这件事我帮你说说，二小姐可不一定会同意。”烟轻望着手腕上的银镯子淡淡道。

“多谢烟轻姐姐。”对面站着的小丫鬟一脸的感恩戴德。像是信了她的话。

烟轻眼中闪过轻蔑之色，还真是好骗，她是白得了一对银镯子，正好能添箱子当嫁妆。

送完了礼。四等小丫鬟还似舍不得走，眼巴巴地望着。

烟轻看得出她还有些舍不得这对银镯子，就从妆奁下面拿出一包松子糖。年纪小的丫鬟都爱吃糖，这些糖也不便宜。平常时候都吃不到，逢年过节府中才会采办给主子。主子偶尔会拿出来打赏给下人。

烟轻递了一小包松子糖给眼巴巴的四等丫鬟，她却不肯要，而是说：“我听说烟轻姐姐绣技不错，不如姐姐送我几块擦汗的布巾吧！”

烟轻疑惑了一瞬，自己的绣技一般，但比这些干粗活的丫鬟肯定要好。烟轻并没有多想，就从箱子里面拿了两块布料较好的丝绢汗巾给了小丫鬟。

“烟轻姐姐别忘了在二小姐面前替奴婢说些好话。”小丫鬟接过汗巾，眼睛微微发亮。

小丫鬟一溜烟出了沉华院，将那两方丝绢汗巾给了苏夕颜。

苏夕颜赏了她一袋银锞子，就让俞管事那避开旁人眼目地将她送出了苏家。

光是报了小玉的仇还不够，还有徐妈妈的断手之仇要报。苏夕颜望着手中的两方汗巾露出莫测的一笑，双眸幽幽。

苏雨嫣成了废人，又没了孩子，现在最爱惜的就是她这张脸了吧。她觉得自己这张脸，或许还能让五殿下再碰一碰她，或许还能再成为青鸾王府中的王妃。

如果苏雨嫣连自己倾国倾城的花容都没有了，那她活着还有什么指望、盼头？

折磨一个人最好的方式，是让她活在，再让她失去引以为傲的一切。直到让她万念俱灰，生不如死！

第一百八十三章：紫色胭脂

九月外面的蝉鸣越发聒噪，苏雨嫣每日都数着自己能出府嫁人的日子。

铜镜中映出的女子，面容像是绢画上的女子，眼睛如青墨暗点，盛满了哀怨。苏雨嫣终年不变，穿着雪一般的白衣，越发显得容色哀怨柔美。

就连伺候她的烟轻，有时候望着她都觉得浑身冒着凉气。

这日烟轻回来的晚了一些，才将饭菜搁在桌上就挨了苏雨嫣打来的一记耳光，“贱蹄子你去哪打秋风了？我还是苏家的小姐，连你也变着法子苛待我吗？”

烟轻知道苏雨嫣喜怒无常的性子，捂着自己半张脸讷讷不敢言。

苏雨嫣望着她，只觉得今日的烟轻似有不同，烟轻的姿色只能说是寻常，但这一回细瞧之下发觉她的肌肤异常白润细滑。

苏雨嫣冷眼望着她，自己掌心里还似留着细滑的触感，她忍不住抬起自己的手心细闻了一下，一股淡淡清幽的花香味。

这个发现。让苏雨嫣冷笑起来，眸光像是刀刃片子，剜着烟轻，“你一个贱奴，倒还有心思打扮？你是不是偷用了我的胭脂水粉？”

“不是的，二小姐！”烟轻吓得立马跪在了地上，脸色惶惶，“你再给奴婢十个胆，奴婢也不敢偷用主子的东西！”

“那你脸上搽得东西是哪来的？”苏雨嫣陡然拔高了声音，这样淡淡的香味，确实不像是胭脂香，更像是花草的香味。

各院的主子都有胭脂水粉，都由管事从外面采入，买得都是雪脂楼里面的胭脂。香味浓烈，倒不如烟轻擦在脸上的淡雅。

烟轻不敢隐瞒道：“这是奴婢从罗姨太那儿得来的，罗姨太是戏子出身，时常要涂抹胭脂水粉。后来她嫌那些铅粉伤脸，就自己用晒干的花瓣做了一些胭脂水粉。也许是罗姨太想笼络人心。就把自己做好的胭脂送了一些后院的丫鬟。奴婢瞧着稀奇，就……也要了一盒。”

“当真？”苏雨嫣冷着声音问道，“这胭脂在哪呢？拿出来给我瞧瞧，我才知道你有没有偷拿东西。”

烟轻知道二小姐也好奇，就从袖子里面拿出了一个瓷盒子，盒子上面绘着几朵梅花，看着素雅。却比不上雪脂楼里面的胭脂水粉那样精致。

苏雨嫣用畸形的手指将瓷盒子打开，一股幽香扑面而来，里面装得是浅紫色的膏体。已经被烟轻用去了一些。

看清里面装得东西之后。苏雨嫣嗤笑一声，“我只看过红色的胭脂，这种冷紫色涂在脸上，会好看吗？戏子就是戏子，以为旁人跟她一样都是唱戏的！”

烟轻解释道：“小姐您别看胭脂颜色奇怪，但擦在脸上刚刚好，而且又是罗姨太现做的。擦在脸上能养肤，又不会显得太白太厚。”

苏雨嫣听她这样解释，忍不住朝着烟轻的脸上看去，果然这小蹄子皮肤比往日要白嫩许多，而且没有发紫的妆痕。

看到烟轻脸上的效果，苏雨嫣也有些心动了。她一直被关在沉华院中不见天日，模样都快要比不上苏夕颜了……在出嫁之前，她一定要恢复之前的倾国倾城的容色才行。

苏雨嫣故作不经意地问道：“罗姨太除了会做胭脂水粉，还会做别的吗？”

烟轻点头不已，讨好道：“罗姨太还会做花露，罗姨太这几日很是受老爷的宠幸，听闻她就是一直在用花露敷面。花露有的是采得花瓣上的露珠。有的是用法子炼出花瓣中的花汁……奴婢瞧她装在剔透的玉瓶里，都没舍得给过旁人。”

苏雨嫣听后就心动了，“你去将罗姨太请来，我要见见她。”

花露不肯轻易给旁人？苏雨嫣拂过自己耳边的青丝，自己是二小姐，戏子出身的罗姨太敢不给吗？

晚上，钱妈妈将打听到的事情告诉了苏夕颜，“二小姐果然把罗姨太请过去了。”

苏雨嫣爱惜自己的容貌，怎么可能不动心呢？

苏夕颜淡淡地弯了一下唇角，问起了徐妈妈的伤势。这么多日，她一直不敢踏入西厢房去探望徐妈妈。

只要一想到徐妈妈变成木棍般的手臂，苏夕颜心底就似有滚烫的热流涌过……

钱妈妈回答道：“她的手接不回去了，不过大夫说，过一段时间徐妈妈手腕上的切口能够慢慢恢复。”

苏夕颜望着窗外，久久地不再说话。

……

在沉华院中，苏雨嫣见到了新晋的罗姨太，当真是光彩照人，年纪虽然大了一些，但脸上却似连一条皱纹都没有。

苏雨嫣皮笑肉不笑道：“姨太好颜色，不知是用何种东西保养自己的？”

罗姨太给丫鬟胭脂水粉的事情，整个苏府都知道，罗姨太也不隐瞒，含笑道：“不过是打发时间，随意做了一些搽脸的东西罢了，让二小姐见笑了。二小姐这样的天生丽质，怕是用不上。”

苏雨嫣笑容很冷淡，那几瓶花露制成并不容易。罗姨太连她都不想给呢！

但越是不肯给，苏雨嫣就越是想要得到。

“姨太说笑了，我只是好奇而已。我从烟轻那看见了一盒紫色的胭脂膏，雪脂楼里也没有这种颜色的胭脂水粉。不知姨太那还有其他颜色的没有？”苏雨嫣旁敲侧击地问道。

罗姨太应道：“自然是有的，还有绿色，褐色的……妾身做得这些小玩意都是给下人用的，小姐身份精贵，妾身不敢将这些东西送来献丑。”

苏雨嫣听她说得话，爱美之心完全被调了起来。绿色，褐色的胭脂水粉？这也能擦在脸上吗？

不过罗姨太说得话也有道理。她的皮肤细嫩跟丫鬟们的粗皮糙肉不能比，万一用了出什么问题。

“姨太身上有这些胭脂水粉吗？不如让烟轻试试，也让我看个新鲜。”苏雨嫣满心好奇，偏偏要装出矜傲的模样。

罗姨太从腰间解下一个小香囊，里面就装着几个小瓷盒，“我随身带了几个颜色，有时用来补妆的。二小姐若想看，就让烟轻姑娘坐过来，我给她上个妆。”

烟轻犹豫了一下。见二小姐没有反对，就搬来了玫瑰凳坐在了罗姨太的前面。罗姨太给她抹了一层花露后，先涂了紫色的香膏，又用深色的粉末一扫鼻梁。

简简单单的几步，烟轻就由中等姿色变为了上等姿容。

坐在一旁望着的苏雨嫣既是惊讶，又有些嫉妒……心中原本还有一些顾虑，此刻全都烟消云散。

罗姨太称赞烟轻道：“烟轻姑娘容貌不差，这幅样子若让旁人见了，恐怕要以为是天仙下凡。”

还没有谁这样夸赞过她呢！烟轻含羞道：“姨太手巧。做出的脂粉膏丫鬟婆子们都抢着要。”

“烟轻姑娘若喜欢，用完之后可以再去我那取。”

烟轻欢天喜地地应下，“那就多谢姨太了……”

罗姨太早看出二小姐想要，但碍于自己主子的身份，一直拉不下脸开口。罗姨太识趣地朝苏雨嫣一笑，“妾身那还有玫瑰花做得胭脂，和茉莉花晒干磨成的细粉……”

还没等罗姨太说完，苏雨嫣就打断了，“别的我都不想要。只想要几瓶花露，不知罗姨太愿不愿意忍痛割爱？”

罗姨太脸上的笑容淡了，犹豫般开口，“花露制成不易，而且我那只有两三瓶而已。”

苏雨嫣索性搬出了自己的身份，“我同姨太要个东西都这么难吗？花露用完，姨太费些心思再制就是。还是罗姨太刚成为后院姨娘，不懂得这府里面的规矩。”

“二小姐想要，妾身明日让人送来就是。”一听这番话，罗姨太只能点头应下，“还望二小姐见了老爷的时候，能提起妾身。”

苏雨嫣淡淡应了一声，满脸的不耐烦。一个小小的妾室，也妄想跟她谈条件？

等罗姨太走出沉华院，身边的丫鬟青衣迎了上来，“姨太，二小姐动心了没有？”

罗姨太抚着自己的云鬓，“女儿家有谁不爱胭脂水粉的，我们这举算是向大小姐投诚了。二小姐现在对我敷衍又不耐烦，以后会有她哭得时候……明日你就把荷花香露给二小姐送去。”

苏雨嫣接连用了三日，皮肤变得细腻剔透，连带着整个人的心情都变得好了起来。

早上烟轻帮她梳妆的时候，苏雨嫣握着铜镜都舍不得丢手。

只要这样维持下去，到了她与青鸾王爷成婚那一日，青鸾王爷定然会惊艳于她的美貌！她保不住第一个孩子，但还可以有第二个！

而在另一边苏夕颜的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前院财厚正在给府中的马匹喂草，过会还要将马厩里的马粪清理掉。每日做着这些肮脏又低贱的活计，他的脾气怎么可能会好？

一会小厮跑来找他，“财厚你真是艳福不浅，又有丫鬟来找你了。”

财厚想起自己最近招惹上的是非，一听到有丫鬟来找自己，下意识的反而是害怕。

磨蹭了一会，财厚才走到拱门面前，一个面生的小丫鬟望他道：“你怎么才来？让烟轻姑娘都要等急了。烟轻姑娘已经怕被人发现已经先回去了，在假山那儿留了一些东西给你，你快去拿吧！别被人发现了。”

“烟轻姑娘其实一直仰慕你。在出嫁之前怕没有机会说，特意让我来传话。她还说过两日她轮休，你可以去后院找她。”传话的丫鬟离开之前，眸光突然变得冷了起来，“你若不按大小姐的吩咐去做，你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大小姐让他娶烟轻，他哪敢不照着办。但大小姐真的能让他娶到烟轻吗？那丫鬟跟在二小姐身边，是个一等丫鬟，一直眼高于顶。

等传话的丫鬟离开后，财厚将信将疑地去了泰山石的假山旁，在假山旁他发现了一条女儿家贴身用的汗巾。

以物传情，财厚捏着手中的汗巾轻轻一闻还有一股沁人的幽香。

大小姐真是有办法！大小姐能帮他抱得美人归，他岂会不好好配合？

两日之后，采办要送东西到后院，财厚积极地抢了这个活计，将新一批的秋衣布料送去了后院。

而这一日正是老夫人拜佛的日子，苏夕颜提议将苏雨嫣接出院子，一齐上香拜佛。

老夫人不喜苏雨嫣，但想着她马上就要嫁人了，大丫头又能不计前嫌就让身边的刘妈妈去沉华院将苏雨嫣带了过来。

苏雨嫣用了罗姨太的花露，整个人如笼着一层华光，像是出水的芙蓉。就连老太太都直愣愣地看了她好一会。

“嫣儿这容色，怕是要艳压皇城了。”只是可惜她手脚不便，又不自爱，要不然岂会沦落到给人做妾。

苏雨嫣心中无比得意，嘴上还谦虚道：“奶奶谬赞了，嫣儿只是这几日调养得好些，哪能艳压皇城。”

苏雨嫣一边说着，一边将眸光投向了苏夕颜。自己就算弄死了她的几个下人，她还不是一样要顾忌“姐妹和睦”，打碎牙往肚子里咽。

“姐姐听说失踪了半个多月，一定过得不好吧？我瞧你都黑了、瘦了不少。”苏雨嫣挑衅说道。

苏夕颜掉进了深山老林里竟然没有被豺狼虎豹吃掉，真是可惜！

苏夕颜淡淡望着她，清澈的眸光不起波澜。

“多谢妹妹惦记，妹妹难得出来就安心凝神地听奶奶讲经吧！”

老夫人也附和道：“夸了你一句，你倒是说了这么多话！你姐姐能回来全赖菩萨保佑。倒是你请来什么道长，弄得家宅不宁，还不快来给菩萨上一炷香。”

苏雨嫣讨了没趣，很不情愿地接过了佛香。

上完香之后老夫人就开始讲经，苏雨嫣觉得今日苏夕颜让自己出来，绝对不是让她来听祖母讲经这么简单。

苏雨嫣坐在蒲垫上环顾四周。她们身边伺候的丫鬟都被留在了佛堂外面……

见苏雨嫣心不在焉的模样，老太太几次诵经都被她打断了，刚想出声训斥，门外伺候的丫鬟进来了，“老夫人，前院小厮给您送秋衣布匹过来了。”

苏雨嫣看了一眼门外，就看见送衣服的小厮正是玷污小玉的人，顿时一双秋水盈盈的美眸变得不怀好意。

老夫人皱起眉头，“前院小厮怎能贸然进后院？”

苏雨嫣用丝绢掩着唇角笑了起来，“祖母有所不知，这人来后院是为了看大小姐身边丫鬟的。他就是跟小玉姑娘有染的人……”

老夫人也知道小玉的事情，都是苏雨嫣一手胁迫导致的。但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只能让大丫头吃点亏，把身边的丫鬟嫁出去。

老夫人没了讲经的心思，就对苏夕颜道：“他们俩迟早要成亲，不如让小玉跟他见见面，两个人熟悉一些。”

而门外陪着苏夕颜来礼佛的小玉没了踪影。

苏雨嫣眼尖发现后说道：“姐姐你身边的丫鬟去哪了？不会是去幽会旁人了吧？”

苏夕颜像是遮掩般说道：“方才小玉说肚子难受，可能是去解手了。奶奶不如继续讲经……”

苏雨嫣更是不依不饶起来，小玉被财厚玷污了清白，才不可能这样轻易罢休。苏夕颜帮她在遮掩什么？难道让小玉去泄愤，要了前院小厮的命不成？

“这前院的人刚一来，小玉姑娘就不见了。兴许小玉姑娘与他是两情相悦。姐姐你就不要一直捏着人不肯放她出府。祖母，咱们不如一起去瞧瞧……”苏雨嫣在一旁怂恿道。

老夫人也没了讲经的心思，想要出去透透气。

苏夕颜站起了身子，像是阻拦，“不必去了，小玉见我没有用早膳，就去小厨房让他们准备了些点心。”

看她这样急躁不安的模样，苏雨嫣更是坚定了心中的想法，苏夕颜一定是让小玉去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情。

苏雨嫣故作天真般笑了起来。“姐姐一定是让小玉私下去见前院小厮了，还不让我们知道！方才说她是去解手，现在又说她去准备点心，你是不想让我们去看他们在做什么吧！”

老夫人经她这么一提，也觉得苏夕颜的态度有些奇怪。

“他们俩迟早是要成婚的，但在院子中也要收敛一些，我们去看看也无妨……”老夫人也担心小玉性子刚烈，万一闹出人命来。

苏雨嫣第一个站起了身子，随即挽住了老夫人的手。苏夕颜慢吞吞才站了起来，跟在她们的后面。

出了佛堂，苏雨嫣和老夫人都在找小玉和财厚的踪影，问了一圈，才知道财厚去了佛堂后面的树林。

树林里面果然有一对男女站着，但定睛一看后，苏雨嫣和老夫人同时变了脸色。

“你放手！你再纠缠我，我就要叫人了……”女人发出的尖利声音无比熟悉，不正是苏雨嫣身边的丫鬟烟轻吗？

老夫人听出不对，苏雨嫣已推着轮椅拨开了树影。就看见前院小厮财厚正拉着烟轻的手，嘴还要往她的脸上凑，满嘴口臭地说道：“贱蹄子，别想翻脸不认人，你都跟我定过终生了！别以为你能骗得了二小姐，再攀高枝！”

苏雨嫣疑惑又气急，大声呵斥道：“你一个前院贱奴，怎么敢来后院调戏我的婢子？”

财厚见到二小姐来了，赶紧松开了手。烟轻也理了理被他扯乱的衣襟。一脸的惊惶不安。

苏雨嫣没想到自己的贴身丫鬟会这样丢人，就对烟轻呵斥道：“你快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只是财厚单方面的调戏奴婢也就算了，假如他们早已定了什么终身，苏雨嫣觉得自己的脸快要丢尽了。

她拾掇祖母过来是想看苏夕颜的奴婢出丑，怎么跟财厚牵扯不清的人变成了她的丫鬟？

老夫人一脸惊讶，很快沉下面容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二小姐不是帮你指了亲吗？你怎么能再跟旁人拉拉扯扯。”

烟轻跪下身子，磕头哭诉道：“奴婢也不知道……今日是奴婢休息，但二小姐身边缺人伺候，奴婢就陪二小姐来了佛堂。财厚见了奴婢。就说有话对奴婢说，竟硬把奴婢带到了这里，就对奴婢动手动脚！”

财厚一直在马厩中干活，粗鄙惯了，见大小姐也在这。便毫无惧色地大叫出声：“你这贱蹄子，还敢狡辩！明明是你说你爱慕我，怕嫁给旁人没机会向我表述衷肠。要不然我哪有胆子来后院见你！”

苏雨嫣花容扭曲道：“谁让你开口了，你给我闭嘴！”

财厚也不是软柿子，直接从自己的褡裢里面拿出了一块弄得脏脏皱皱的手绢。越过了二小姐直接递到了老夫人的手中，“老夫人您看看，这是烟轻姑娘的贴身之物，她说倾慕于我，就将这方丝绢送了给我。奴才说得都是实话！”

老夫人冷眼瞧着脏皱的丝绢没有碰，而是让身后的刘妈妈代为展开。

丝绢上绣着几朵合欢花，布料也是只有一等丫鬟能用的。

老夫人冷声道：“去给烟轻辨认一下。”

烟轻看到那方丝绢的时候，脸色霎时变得惨白……这方丝绢怎么会在他这？这方丝绢，她给的是个四等丫鬟！

苏雨嫣脸色挂不住。特别是看见烟轻面无血色，两眼发直的样子，她咬牙恼恨道：“这方手帕当真是你的？别是旁人栽赃陷害的，想要坏你姻缘。”

烟轻本不敢说她私收了一对银镯子的事情，但现在为了洗清嫌疑，只能哭着道：“二小姐您一定要为奴婢做主！之前有个丫鬟向奴婢讨了帕子，奴婢将帕子给了她，哪想到她转眼就给了旁人！是那小丫鬟要陷害奴婢！”

财厚脸色涨红，不知是怒还是怕。他眼睛一转说道：“你把这帕子放在假山石那让我去拿，怎么又说是旁人陷害你了？臭娘们，你这个害人精！你把帕子给了哪个丫鬟，你倒是说清楚了，让人抓她过来对质！”

烟轻脸色犹豫难看，那四等丫鬟面生的很，她自己说是沉华院外洒扫的丫鬟。让自己帮她在二小姐那多说些好话，却连自己的名字都未提过。而她当时只是敷衍了事，想要拿到那对银镯子。竟也没有问她。

她连那丫鬟的模样都快记不住了，苏府这么大，去哪找这个丫鬟！

烟轻颓然下身子，隐隐觉得自己掉入了一个圈套之中。

第一百八十四章：坏了姻缘

事到如今，烟轻没法解释。私收贿赂，若被主子知道，也是要被打断腿的……她只多贪了一对绞丝银镯子，哪里想到会惹出这么大的祸事。

一个四等丫鬟为什么要害她？烟轻急得头上直冒冷汗，眼珠子乱转个不停。她把目光投向了神色淡淡的大小姐，一定是她！

是大小姐要报复二小姐逼人玷污小玉的事情，就出手坏了她的姻缘！她本可以风光嫁给俞家秀才。出了这样的事情……怕是嫁不成了。

绞丝银镯子，几个得脸的主子姨太都有。小玉有心攀咬，也苦无证据，攀咬不到苏夕颜的身上去。

为今之计，烟轻只能不停地磕头，涕泗横流道：“老夫人，二小姐，你们一定要相信奴婢！奴婢从没有不检点过。而且财厚又是这样的人，好吃酒又好色，三十多岁都没有娶妻，模样丑陋……奴婢怎么可能跟他私相授受。”

苏夕颜站在一旁听着。随后深深地看了老夫人一眼，“他竟是这样的人？”

苏雨嫣变了脸色，烟轻情急之下，嘴上没个把风，什么样的话都往外说。

烟轻点头不已，膝行到苏夕颜的面前，“大小姐你饶过奴婢吧！财厚这样的人，嫁不得！”

“你求我有什么用？”苏夕颜不慌不忙地往后退了一步。温声道：“烟轻姑娘觉得自己是冤枉的，就将人证找来说清楚。”

那四等丫鬟已经被她送出府了，烟轻就算是翻遍整个苏家，也不可能将她找出来。

烟轻脸色发青，死死地盯着苏夕颜看了一眼。

苏夕颜不去看她，而是对自己的祖母道：“财厚这人这样不可靠，难怪小玉宁可自梳，也不愿意嫁他。”

“什么？”老夫人露出惊讶之色，“那丫头自梳了？”

“可不是吗？”苏夕颜极冷的笑了笑，“她被人玷污去了清白，寻死了好几次。祖母怎能再将我身边的丫鬟嫁给玷污她的人？不过没想到二小姐身边的丫鬟，却跟前院的小厮情投意合。”

财厚听烟轻这样诋毁自己，大声嚷嚷起来，“贱蹄子，你还敢在主子面前说我坏话！我就算逛窑子也妨碍不到你！你心里没鬼的话，为什么不肯将那个四等丫鬟找来？你不敢找。根本是你心虚！”

财厚知道大小姐能让他娶到烟轻，定然已经将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他料定了烟轻找不到这个丫头，才敢这样底气十足。

老夫人面色冷峻地望着烟轻，后院腌臜事有不少。但闹到了她的眼皮底下，她必须得管。

苏雨嫣面露慌张：“祖母，烟轻稳重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不如您将院里的四等丫鬟都叫来让烟轻指认，这背后一定有人在污蔑我身边的丫鬟！”

她知道这件事一定跟苏夕颜脱不了干系。

老夫人冷声呵斥道：“你调教不好身边的人。也要旁人跟着你一块丢人？这个四等丫鬟不知是不是这个贱蹄子捏造出来的，万一找不到人，这件丑闻就要在苏家传遍了！到时候你这个做主子的，脸上跟着会有光吗？”

烟轻不傻。如果她真的没有问题，应该一早就叫嚷着要找丫鬟来对质。她一直没有说这话，分明后面还藏着别的事。

后院难得平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左右不过是个下人。

这个二丫头，自己没有本事，还喜欢逞能。实在差颜儿太远。让她嫁入青鸾王府，也不知是不是件幸事。

苏雨嫣挨了训斥，不敢再作声，心中却咽不下这口恶气。苏夕颜这扫把星，跟自己八字不合，就不该让她进苏家大门！

老夫人收敛了脸上的严词厉色才对跪着的烟轻说道：“你找不到旁人同你的话印证，那就只能认了财厚说得话……”

烟轻心中一片茫然，她跟秀才的婚事是没指望了。如果再说出私收贿赂的事情，只有得错上加错，兴许连命都保不住了。

烟轻腮帮子咬得紧紧的。终于给老夫人磕头认罪，“老夫人，是奴婢的错……奴婢一时被鹰啄了眼，想着要为自己以后打算，才会跟财厚有了牵扯。奴婢只送过汗巾给他……没有再做过别的事情！”

苏雨嫣一双美眸瞪得极大，她脸色阴沉地望着烟轻，没想到她这样轻易就认下了。

“我将你指给秀才，帮你找一门好亲事，你自己有主意要跟不成器的奴婢私相授受！”苏雨嫣尖声叫了起来，“来人，将烟轻拖下去，将她的腿打断了……”

烟轻听后，面无人色。她没想到二小姐会如此无情，自己伺候了她这么久，她一点都不顾念主仆之情。

自己被打断腿，再被扔出苏家的话。除非乞讨，不然怎么能活得下去？

苏夕颜在一旁看戏，觉得只是打断腿还不够狠。要让烟轻痛苦地活后半辈子，才对得起苏雨嫣做下的事情。

她走到老夫人的面前，行了行礼，“二小姐要将烟轻打断腿，只会将事情闹大了。烟轻姑娘为自己谋条后路，也无可厚非，而且他们也没有做出出格的事情。就将烟轻姑娘许给财厚，也能断了下人们的口舌。”

老夫人望着面前的苏夕颜，脸上露出赞赏之色，“这件事确实不宜闹大……”

但苏雨嫣想着自己的如意算盘。被苏夕颜轻而易举地全都搅乱了，她怎能咽下这口气？只能惩治自己有眼无珠的丫鬟出气。

“烟轻是我的丫鬟，我怎么惩治她，用得着姐姐你来帮她求情吗？”苏雨嫣的眸光露刺。

“我为她求情。也是为了妹妹的颜面，和整个苏家的颜面。”

老夫人拍了拍苏夕颜的手，道：“还是你的姐姐顾虑周全，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你再将丫鬟打死，不怕旁人耻笑你吗？嫣儿你也快要嫁人了，要学着稳重一些。”

苏雨嫣想着年底就要嫁入青鸾王府的事情，忍下了这口气。但想让她善罢甘休。这绝不可能！

老夫人望着烟轻，清冷开口：“大小姐都为你求情了，我就饶了你这回。你既然相中了财厚，我便同意了你们俩的婚事。两人各罚一个月的俸禄，改日就成亲吧！”

烟轻听完之后，身子一软就倒在了地上。她虽保住了性命，却要跟财厚过后半辈子。他相貌丑陋。行为鄙陋……她以后的日子定然不会好过，也许就是生不如死。

财厚笑得露出满嘴黄牙，感激地朝着大小姐看了一眼。

大小姐不计较他冒犯了身边丫鬟的事情，竟还真帮着他娶到了二小姐身边的大丫鬟。

这场闹剧结束之后。老夫人兴怏怏地回了佛堂。苏雨嫣推着轮椅跟了上前，脸上露出卖乖讨巧的模样，结果老夫人冷眼厌烦地望着她。

要不是苏雨嫣非要闹着出来看热闹……也不会生出这么多的事情来！

老夫人甩开苏雨嫣的手，笑眯眯地对苏夕颜道：“你送我回院子。听说你还未用早膳，去我那吃点燕窝粥如何？祖母还有话要跟你说。”

财厚娶了烟轻，小玉也自梳了，之前指婚的事情也就作罢了。

苏雨嫣坐在轮椅上望着自己被老夫人打开的掌心。忽然狠狠地捏紧了自己的手指！她脸色狰狞通红，像是被人打了一个耳光。

佛堂周围也有不少下人，老夫人走了，她们都还没散。一直留着看苏雨嫣的笑话。烟轻哭哭啼啼地要上前推苏雨嫣回去，就被苏雨嫣打了两个耳光，“你这不要脸的贱奴，我的脸都跟着你一块被丢尽了。你给我滚远一些！”

苏雨嫣费力地转着轮椅，没有走出多远就遇上了小玉。

她当真是自梳了，长发已经绾成了发髻。她看见自己，脸上半分表情都没有，一双眼睛又冷又黑。

苏雨嫣拔尖了声音叫住她，“你给我站住！你刚才躲到哪里去了？”

小玉望着二小姐狰狞扭曲的面色，毫无起伏的脸上突然露出了笑意，“二小姐你的脸色可真难看！奴婢刚才去出恭了，怎么二小姐一直在找奴婢？”

苏雨嫣要不是手脚不便，她看见小玉这张嘲弄的脸，就恨不能将她拽到自己的面前来，“你跟你主子两人敢设计我！我绝不会让你们好过！就算苏夕颜有本事让烟轻嫁给财厚，也改变不了你被人玷污过的事实，你这辈子就只能孤独终老！”

让苏雨嫣意外的是小玉很平静，被她这样刺激也没做出逾越的举动，“这辈子，奴婢会一直伺候大小姐。如果二小姐没有别的吩咐，奴婢就先离开了。”

苏雨嫣望着她的背影，咬牙切齿。苏夕颜到底用了什么手段，让丫鬟一个个都对她死心塌地！

在老夫人的院子里，苏夕颜小口文雅地用着燕窝粥。

老夫人则静默无声地转着手里的佛珠，经过烟轻的事情这么一闹，老太太越发觉得后院里不能没有管事的夫人。

她年纪大了，没法操心苏家后院这么多事情。而颜儿以后也是要嫁人的，当务之急是要给他的儿子再娶一房继室。

而这房继室最好由她把关，从本家那儿挑选，拿捏在手里也会更容易。

第一百八十五章：本家来人

等苏夕颜细嚼慢咽地吃了一小碗燕窝粥之后，老夫人也理顺了心思，对苏夕颜道：“府中没有主中馈的人，我已经让人写信同苏家本家说了。你是苏家的嫡女，这件事我也要告诉你一声才行……过几日本家可能会来人，你将院子不住的空房收拾一下腾出来。”

苏夕颜用丝绢擦了擦嘴角笑着应下，老夫人还是忍不住要为她的父亲再娶妻，这一次挑得是本家的姑娘。

苏家本家说难听一些都是落魄户，都是些游手好闲的蝗虫。从本家挑来的女儿，又能有多好？

苏夕颜只是笑笑，想起前世老夫人死后，苏富泽与青鸾王府攀上亲，就同北方本家的穷亲戚断了联系。

那些本家人眼巴巴地坐牛车，来苏家大闹了一场，无非是想再从苏富泽手中讹些钱走。苏富泽这一支哪是苏家那么多房中最有出息的，苏家那些人哪肯与他断了来往。

上一世。陈姨太被扶正了，苏家本家人并没有来院中住过，苏夕颜想到他们刻薄又贪财的嘴脸，心中泛起冰凉的嘲讽。

苏富泽应该还不知道老夫人要帮他再续弦的事情，要不然定然不肯从苏家本家挑人。这次他们过来，不知会生出怎样的事端来。

当然本家那帮蝗虫捅下再大的篓子，也跟她没有关系。谁让老太太目光短浅，为了拿捏住以后的正室，惠及自己的本家，非要从矮子里面选将军。

苏夕颜软声应下，“我今日就让人将空房收拾出来。不知本家会来几位？”

老夫人思索了一会，“就是亲近的那几房，你的堂哥、堂姐，嫂子之类。我只是随口一提有空让他们来鸿城住住，哪想到他们一个个都要过来。”

苏夕颜失笑，苏家有钱有势。又能让他们白吃白住，就算是傻子也会想着过来。

“颜儿记下了，会让下人多收拾几间屋子。”

老夫人极满意嫡孙女的乖顺，又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会话。无非是让她放心，就算是新夫人入府，也不会让他们这些孙儿吃了亏去。

就在苏家热热闹闹要迎接本家人的时候，还不知大祸就快至了。

五日过后，苏家本家就从北方拖儿带女地过来了。一大早就在苏家大门前。擂鼓似地敲门。

那洪亮的嗓门，隔着两条街都能听得清楚。

小厮给开门后，本家来的亲族就迫不及待地挤了进来。他们身上穿得已是压箱底的缎衣，但论光鲜，连府中的丫鬟下人比不上。

苏家前身是商贾人家，没有太过讲究规矩门风，但院中的下人见了苏式本家的亲戚后就没有一个不皱眉头的。

他们这一路走来，左顾右盼，吵吵嚷嚷。看见新奇气派的景致，便大呼小叫。简直像是将一群鸭子赶入了苏家。

管事都没办法应付他们，只好派人将大小姐请了过来。

苏夕颜过去的时候，他们已经毫无客气地坐在了会客的花厅里面。花厅贵座上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旁边是两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还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中间坐着的中年孩子，是苏夕颜的堂叔。两边的青年是她的堂哥，在北方本家住着的时候就一直游手好闲。而那个少女。则是本家远方表亲的女儿。这一回随苏氏祖家的人过来，是想留在苏府里面当大夫人的。

两个堂兄看见苏夕颜之后都露出惊艳垂涎之色，不是说二堂妹才是天姿国色吗？怎么夕颜堂妹就已生得如此姝丽秀华！

苏夕颜注意到他们的目光，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两个堂兄穿着藏青色和靛蓝色的绸缎衣衫，像是已经浆洗了几回，已经有些褪了颜色。

对上苏夕颜清澈微冷的眸光，她的两个堂兄一个激灵，收敛了乱七八糟的心思。

中间坐着的堂叔翘着二郎腿穿着烟灰色的袍子，一副眼高于顶的模样。本家这些人中，苏夕颜对这个未来的“苏家夫人”有些兴趣，前世她没有见过这个少女，难免多看了她一会。

不同于中原女子的娇小，她的体量身形有些高。身上穿着桃红色的碎花半臂，里面衬着白色的纱衣。耳朵上面戴着一对金蝴蝶耳坠，发髻间别着两大朵芍药花型的绢花。皮肤看着有些粗糙，五官也只能算是清秀而已，连苏府后院里的姨太们都比不上。

鼻梁间有褐色星星点点的雀斑，颧骨微凸，脸型瘦长，怎么看都不像是旺夫的面相。

他们见到苏夕颜之后，堂叔就高声嚷嚷起来，“我们赶了几天的路，连杯茶都不让我们喝吗？在我们这些兄长面前，你也敢端着大小姐的架子？我听说二侄女马上要嫁给青鸾王爷了，那才是真正的有福气！”

苏夕颜神色不变地听着，这些人才是端着兄长的架子，想要给自己一个下马威。但也要看清，这儿是苏府！他们不过是客人罢了。

苏夕颜对身后的管事吩咐，“拿一些点心果子，再端一些茶水上来。晚上备下筵席，为几位兄长接风洗尘。”

老夫人和苏雨嫣过来的时候，正好听见这句话。

苏雨嫣满脸不屑地往里面看了一眼。就看见几个土不拉几的祖家亲戚，特别是站在一旁的少女，让苏雨嫣觉得格外碍眼。她身上穿得衣衫，艳俗至极，是鸿城里好多年前就不兴时的样式。

两个堂兄，一个堂叔看见坐在轮椅上的苏雨嫣露出讶异之色，好端端的苏家二小姐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苏雨嫣体不胜衣，这几日又用着罗姨太的花露。整个人荏弱柔美，简直如一朵一碰就碎的汀兰花。

让满屋子的人都看直了眼睛。

不止老夫人，祖家来的这些人都对苏夕颜的柔婉得体很满意。老夫人留下与他们寒暄，苏夕颜先一步退下吩咐管事安排晚膳酒席，在离开的时候，苏夕颜清澈的眸子眨了眨，一道清冷似嘲笑般的光芒从她眼底划过。

苏雨嫣也没心思同他们敷衍，这些人总是在打探她断腿的事情。

苏雨嫣出了花厅之后。寻了一个无人的地方，向身边的兰儿问道：“这些肮脏货色，要在苏家待多久？”

苏雨嫣皱着自己秀气的柳眉，一脸的嫌恶。这些人风尘仆仆赶来苏家，这么多天都像是没有洗过澡，身上散发着一股汗臭味，连屋内的熏香都遮不住他们身上的那股味道。

父亲也真是，怎么不跟这些穷亲戚断了联系？等自己嫁入青鸾王府后。可怎么好？这些穷鬼，肯定更想来攀附他们！

兰儿小声说道：“小姐，听闻他们要将那年轻些的姑娘留下给苏家做正夫人呢！而且奴婢听闻，他们都是坐驴车赶来的。”

苏雨嫣花瓣般的柔唇边扬起讽刺的笑容。

“驴车？我没有听错吧？竟还有人坐驴车？老太太让这帮穷鬼来白吃白喝也就算了，竟然还想让那种小家子气的落魄女，给我们苏家做继室？”

兰儿也笑了起来，“那驴子不敢进马棚，乱叫乱踢个不停，让前院小厮忙坏了。只能将那头炉子扣在树上，小姐您说好不好笑！”

“也就苏夕颜为了博得美名，还眼巴巴地招呼他们。如果换成是我，我连门都不想让他们进！”

苏雨嫣跟兰儿说了一会话之后，又被老夫人叫了进去。

老夫人坐在黑漆桃凳上将那陌生的姑娘拉到了自己的身边，对苏夕颜和苏雨嫣招手，让她们靠近一些看得清楚。

老夫人介绍道：“这是苏家远房的表亲，她姓徐，名宝鹃，比你们都要大一些，辈分也比你们高。你们喊她表姑便是。”

苏夕颜望着这个所谓的徐宝鹃，她局促地站在老夫人的身边，发现有人望着自己，就慌忙挤出一抹笑意。

苏家祖家早已落魄，更别提什么远房表亲了。苏雨嫣满脸都是不屑之色，就连徐宝鹃主动同她打招呼，她都不肯正眼瞧上一下。

府中的丫鬟端上了瓜果点心，又为祖家的几个人倒了茶。

她们两个品行不正的堂兄，竟在这么多人眼皮子下面偷偷去摸倒茶丫鬟的手。

苏夕颜移开目光，只当做没有看见。而苏雨嫣满脸都是羞耻不堪之色，老夫人只是轻咳了一声，没有当面训斥他们。

徐宝鹃望着攒盒里面的果脯点心，小心地吞了一下口水，她听说二小姐要高嫁了。就讨好苏雨嫣道：“皇城中的人家可真是有钱，一下子就能端上这么多好吃的零嘴。”

这样的九宫攒盒，恐怕只有在逢年过节的时候才能看到。

“我听说，绿豆糕清香甜糯，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能尝到。”在北方绿豆种得不多，所以徐宝鹃就以为绿豆糕是个稀罕物。

花厅中其他人脸色都微变，要不是老夫人在这，几个年轻的丫鬟只怕都要笑出声了。绿豆糕寻常人家都会吃的玩意，门阀世家都不屑拿它出来招待客人。

苏雨嫣冷声笑了起来，挤眉弄眼地望着徐宝鹃，“表姑连绿豆糕都没吃过，那可要多吃一些面前的东西。这些蜜饯干果不知能买多少绿豆糕。”

徐宝鹃脸色微讪，她听出了二小姐话语中的嘲讽之意，不知如何是好地捏着自己的衣角。

还是老夫人打圆场道：“你想吃绿豆糕，过几日就让下人给你做就是。”

闹出笑话之后，徐宝鹃就不敢再说话了。老夫人看她站在一旁，像个丫鬟似的缩头缩脑，就转头对苏夕颜和苏雨嫣道：“你们几位堂兄长初来皇城，可能要在苏家多住一些时日。特别是宝鹃，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你们要多陪她说说话，别再挤兑她！”

老夫人招来了身边的徐妈妈，“你把她带到东厢房去看看，看还有什么衣服物件要添置的，到时候再来回禀我。”

听这话，像是要给徐宝鹃在苏家安个住处了。

苏雨嫣看了她一眼，眸光带刺。

苏夕颜却是无所谓，反正她父亲身边的位置不可能一直空着。如果徐宝鹃性子柔和，不是个好胜多事的，她也能容下。

等花厅里人散了之后，堂叔和几位堂哥让苏夕颜留下多说了几句话。问得无非是苏雨嫣的婚事，是不是真的能嫁给青鸾王爷。

看他们眼睛发光宛若恶狼的样子。苏夕颜没有戳破，只说苏雨嫣确实快要嫁入青鸾王府了。

他们就算是穷地方出来的人，也知道青鸾王爷的威名。

重新回花厅的徐宝鹃一直揉着手中的帕子，心里是说不出的嫉妒。二小姐就算坐在轮椅上，也美得不可方物。

是个男人都应该喜欢她那样的美人。

徐宝鹃也知道苏夕颜是苏家的嫡女，自己也该跟她搞好关系。但自己同她说了几句话，苏夕颜的脸色都是淡淡的。

徐宝鹃心中顿时阴翳起来，难道这位苏家大小姐觉得自己是小地方出来的，就瞧不起自己了？

等苏夕颜离开花厅之后，她的两个堂哥也借故跟了出来。苏家是个好地方，就连伺候人的丫鬟都是青葱般水灵的美人。

大小姐更是如此，他们不敢去打苏雨嫣的主意，特别是得知她成了五殿下的女人后。便将龌龊的心思放到了苏夕颜的身上。

他们虽是苏夕颜的堂哥，彼此之间却从未见过面，便想在言语上调戏苏夕颜一番。

“堂妹你要去哪？”一个人问着，另一个人便凑上来闻苏夕颜发间的香气。

“苏家这么大，不如你带两个哥哥游览一番如何？”

她一直以为自己这两个堂哥只是坐吃等死的蝗虫而已，没想到他们两个色胆包天，连自己的堂妹都敢轻薄。

苏夕颜用指甲抵着手心，露出明媚温和的一笑，“两位堂兄，夕颜还有后院的事情需要处理。不如给你们百两纹银，你们去城中逛一逛如何？”

两个青年对视了一眼，掩饰不住脸上的震惊喜色。她一张嘴就是一百两银子。像是不把钱当钱，苏家还真是阔绰，他们这一趟没有白来。

其中的苏家大郎问道：“你们一直都过着这样富贵的日子？”

苏夕颜微微点头，“两位都听过五殿下的名号吧！二妹马上就能嫁入青鸾王府了，苏家沾着青鸾王府裙带的光，自然过得不错。普天之下，谁不知道青鸾王爷身份最是高贵，连太子爷都比不上他呢！”

苏夕颜话音落下。她的两个堂哥都瞪大了眼睛。

“那我们可要在苏家多住一段时日。”苏家祖家的长子说道。

他的弟弟犹豫了一下，“我看二堂妹并不喜见到我们。”

苏夕颜心中冷笑，你们这些蛀虫在北方小县城里蛮横惯了，谁不怕你们在皇城中惹下祸事？

她这几个堂兄一直由堂叔宠着，如同井底之蛙，哪知天高地厚。

苏家长子脸色不悦地嚷嚷起来，“二堂妹马上就要做王妃了，怕我们沾她的光呢！才一直摆着一副冷脸！大家都是兄弟姐妹，她怎么能这样翻脸不认人！”

苏夕颜听着他们说得话，温声道：“二妹恐怕没有这样的意思……”

她的大堂哥轻嗤了一声，“我们才不管她是什么意思，反正我们一时半不会走！要从这赶回北方太兴要好几日呢！”

他们的反应态度都在苏夕颜的意料之中，她让管事支了一百两银子交给了两个堂兄，“你们初来皇城，可以尽兴地在皇城玩乐。银两若不够，可以再从我这支取。”

苏夕颜的话。正应了他们俩的心意。苏家规矩又多，下人看他们的眼色又带着鄙夷，他们才不想一直留在苏家。

两个人拿着一百两银子，不肯再坐驴车，非要坐苏家的马车趾高气昂地去了街上。

驾车的马夫得了大小姐的吩咐，又跟他们两人说道：“两位公子不知，青鸾王爷一向看重二小姐，要不是二小姐在服丧。早就将她娶入王府中了。就连老爷都说，苏家的飞黄腾达全靠二小姐了！二小姐现在的身份，就连公主也比不得！”

马夫说得兴高采烈，马车中的那两人听得也是眉眼高昂。他们从偏远的大兴过来，忽然觉得皇城也不过如此，他们也一样能横着走！

苏家的堂兄两个高高地昂起下巴，脸上的骄傲得意之色，怎么掩盖也掩盖不住！

他们又联想到苏夕颜拿钱给他们时的爽快。若不是家底殷实，哪能说出钱不够，他们能再来支取的话！

苏家能如此富裕，定然是靠着青鸾王爷的裙带关系，难怪苏夕颜提到二堂妹的时候，都像是带着恭敬与谦卑！她一个嫡女能为之低头，看来二堂妹是真的要做王妃娘娘了！

他们越想越觉得如此，很快就不耐烦马夫的领路。两个人花钱如流水。豪气地买下了两匹宝驹就在皇城的朱雀街上横冲直撞起来。

第二天，徐宝鹃就坐不住了，她听说两个堂兄在外面逍遥快活，花钱如流水。她跟苏家并不沾亲带故，如果她想过上这样的生活，除非是嫁入苏家做大夫人。

老夫人让苏夕颜，苏雨嫣两人陪着她在后院中转转。

徐宝鹃穿了一件滚金边大红绸的裙子，头上戴着八宝步摇。耳朵挂着一串黑色的珍珠。

她的身后跟着一个小丫鬟，是她从徐家带来的，唤名香草。模样比她看起来要顺眼许多。

苏雨嫣看见她满身艳俗，金灿的打扮，笑得只差直不起腰来。

徐宝鹃却对自己通身的打扮很满意，她又靠近苏雨嫣道：“听闻五殿下俊美无双是不是这样？在我们那，最大的官才是县令。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王爷这样高贵的人！”

苏雨嫣听她谈到五殿下，有一脸痴迷羡慕的样子。心里并不舒服。只淡声说道：“表姑打听这么多做什么？王爷是什么身份，哪能让寻常人轻易见到！”

就算在苏雨嫣这儿挨了白眼，徐宝鹃还是一脸亲近地同她说话。

苏雨嫣对她爱答不理，实在没法之后，徐宝鹃才笑着跟苏夕颜开口。不过脸上的笑容就变得冷淡了许多。

徐宝鹃回了自己的住处，老夫人就找她来问话了，“苏家两个女儿跟你还好相处吗？”

徐宝鹃笑了笑，“大小姐不怎么爱说话。性子还算沉稳。二小姐真是漂亮，嘴皮子利落得多。”

她知道苏雨嫣马上要嫁给青鸾王爷，就算在苏雨嫣那吃了亏，也不敢来老夫人这个告状。

老夫人淡淡地应了一声，又问她觉得苏家如何？

徐宝鹃这一次靠近了一些，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苏家自然是好的，无论是吃穿用度，都是一般人家不敢比的。就连丫鬟穿着打扮也比我们徐家的庶出姑娘要好！”

他们徐家在西北，是个顶荒凉的地方。徐家老爷只是个九品的县令，这几年才升迁成了八品的官。

“夫人昨日送我的金钏子还有簪子，宝鹃连见都没有见过！有几支簪子真是厚重，恐怕有几两金子那么多。”

她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耳垂，露出黑色的珍珠，“我一直以为珍珠是白色的，没想到还有黑色的，真是稀奇！”

老夫人实在有些听不下去了，徐家好歹也是当官的，怎么差距这么大！而且徐宝鹃也是徐家的嫡女了！却连一点眼界见识都没有……

不过她这样也好，便于自己拿捏，定然会听自己的话！

让人送走了徐宝鹃之后，老夫人才叹了一口气对身后的刘妈妈问道：“这姑娘当真合适正夫人的位置吗？”

刘妈妈答道：“奴婢见她对您恭敬，又跟两个小姐相处得来……应该还算可以。就是家世差了一些，着实没有见过世面。”

刘妈妈说得这些话，老太太心中也有数，可有什么办法呢？苏家没有合适的女儿，要不然她也不会去旁支远房挑选。不过总算是苏家有些渊源，这样她就算一死，也断不掉跟苏家本家那边的联系。

“奴婢见她打扮得实在不像样子，什么好的都往身上戴。这样出去，不是被别人看笑话？”刘妈妈说道。

第一百八十六章：半只绣蝶

听刘妈妈这么说，老太太也皱紧了眉头，“不说是你，我看她的穿衣打扮都头疼得很。你过会挑个会梳妆打扮的婆子送过去，好好给她收拾收拾。这么热的天气，还穿大红大紫的衣衫。给她一串黑珍珠的耳坠子，哪是这么配的？等给她换好衣服之后，领她去书房见富泽……”

刘妈妈应下。很快挑了一个婆子送去了东厢房。

画心堂中，清晓来传话，“徐妈妈手上的伤好了许多，她想见大小姐您一面。”

苏夕颜这几日都对徐妈妈避而不见，满心的愧疚，让她实在没有勇气踏入徐妈妈养病的西次间。

听完清晓的传话。苏夕颜望着窗外的花枝，轻轻点头。

西次间，徐妈妈坐在罗汉床上，气色还算不错，并没有苏夕颜想象中的憔悴。她一直让大夫用最好的药材，减轻徐妈妈的痛楚。

徐妈妈见了大小姐，随即起身行礼。而苏夕颜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裹着布带的右手上……清澈璀璨的眸中闪过痛色。

“妈妈，手腕还疼吗？”苏夕颜轻声问道。

徐妈妈摇头，“奴婢的手腕已经快要长好了，劳烦小姐牵挂。奴婢就算没了右手，一样能伺候侍奉大小姐。”

苏夕颜眸光深深凝视着她。声音微哑，“以后有我在，绝不会在让苏雨嫣这样对待你们！这仇，我一定会报得。”

徐妈妈用左手为苏夕颜端来了清茶，“奴婢就是一条贱命，用不着小姐为我们报仇。小姐能平安回到苏家，已是老奴最大的心愿了。”

苏夕颜从她手中接过茶，说起了徐宝鹃的事情，“老夫人想为我的父亲找一房继室，现在人已经在苏家了。住在东厢房中可能要一直住下去。”

徐妈妈皱了皱眉头，“可是郡主离世还没有一年，老夫人这样做，就不怕云家人不答应？老爷恐怕也不会答应吧？”

“云家衰微，就算不答应，也插手不了苏家后院的事情。父亲他可能还不知道老夫人的意思……”苏夕颜一边饮茶，一边淡淡开口。

“那大小姐您……合适那位小姐吗？”徐妈妈问道。

要是真定下来，这位徐家小姐以后就是苏夕颜他们的后娘了。

苏夕颜没有直接说合不合适，而是将徐家小姐的来历说了一遍。徐妈妈听后就笑了起来，“没想到家世这么单薄，还一门心思想要讨好二小姐。眼皮子也是浅的。如果她真做了苏家夫人，小姐和锦昭少爷的日子未必会好过。”

徐妈妈说得话，正是苏夕颜心中所想。

“家世一般，眼皮子浅薄。不正是老夫人想要的？可以拿捏在手上，省得再出一个陈姨太那样的人。而且苏富泽是大兴苏氏唯一的指望了，本家哪肯让我们在鸿城中自立门户，与他们断了联系。上一回老太太回苏家。祖家那些人想必给她灌了不少迷魂汤，让老夫人一心向着本家那些蛀虫去了……”

苏夕颜想到徐宝鹃同苏雨嫣说话时的亲近讨好，就觉得反胃，浑身都不舒服。

徐妈妈听后也为大小姐的事情担心起来。她当然不想这个徐家小姐入苏家大门。但是看老夫人的意思，像是对徐家小姐无比满意。

徐家小姐可以暂住在苏家并不成婚，等老爷丧期过了之后。她就能名正言顺地成为苏家大夫人。到时候谁阻拦都没用了。

和徐家小姐比起来，向大小姐投诚的罗姨太反而不错。

晚宴的时候，苏夕颜换了一件莲藕粉的襦裙，肩膀上披着潇湘纱。

她到了花厅的时候，祖家的人早早就等着用膳了，他们在正厅中高谈阔论。苏雨嫣和徐宝鹃就坐在隔间的屏风后面。

苏雨嫣坐着，徐宝鹃站着。

老夫人对她也上了心，特意让她教她梳妆打扮，这一回看上去顺眼了不少。脸上扑了鹅蛋粉，鼻梁间的雀斑遮去了不少，整个人显得白净文雅。身上穿着浅碧色挑线纱裙，长发梳成了分桃髻，额前戴着一颗绿头盈盈的坠子。

这样一看，有了几分美人的姿态。

老夫人也进了隔间。向身边的刘妈妈有意问道：“老爷下朝了没有？”

刘妈妈点头，“老爷下朝了，正在外面陪着几位堂亲说话。”

“他今日还没来给我问安过，让他进来。”老夫人有意要创造苏富泽跟徐宝鹃见面的机会。

苏富泽身上的官府还没有换掉。穿着的天苍色的直裰，上面绣着仙鹤纹。发髻上压着纱帽，整个人显得沉稳，含威不露。

他饶过屏风给老太太行礼。苏夕颜余光瞥向了身边站着的徐宝鹃。

果然，她直勾勾地望着苏富泽一点避讳都没有，许久都没有移开过目光。

老夫人招手让徐宝鹃站在了自己身边，“这是本家的远方表亲，也算是你名义上的表妹。”

徐宝鹃扭捏了一会才走上前，盈盈地给苏富泽行礼。但她并不是苏富泽喜欢的类型，脸太瘦长，缺了灵秀妩媚。

苏富泽只温和地应了一句后。就不再看她。

而站回老夫人身边的徐宝鹃一张脸早已羞得通红，扑再多的鹅蛋粉也压不住。

在场的两位得脸的姨太，顾姨太和罗姨太皆不动声色地看了徐宝鹃一眼，心中暗暗有了计较。

等阖府用过晚膳之后。顾姨太有意留下来陪徐宝鹃说话。她没有罗姨太那么聪明，早早向大小姐投了诚，一直以为自己凭年轻貌美也能在苏家后院站稳脚跟，但见了徐宝鹃之后她才有了危机感。

秋老虎未走，屋子中闷热，女眷们就在后院凉亭里蒙了轻纱。几个丫鬟端来了消暑的绿豆汤和蜜糖莲藕。

天上的明月莹白如同玉盘，凉亭里又点了好几支蜡烛，亮堂至极。

顾姨太挨着徐宝鹃坐下。将手中的绣绷子递了给她，“徐小姐容貌看着就秀丽，想必也蕙质兰心。我绣工一般，这彩蝶绣了一半就绣不下去了。不如徐小姐指点妾身一二如何？”

徐宝鹃接过了顾姨太手中的绣绷子。嘴唇边笑得弯弯的，矜傲自信的模样。论绣技，她可是出类拔萃得好！

徐家的几个小姐中，只有她的绣技最拿得出手。只要是见过的人没有一个不称赞的！后来父亲特意为了请了一个从皇城回去的绣娘，专门教她绣技。

那绣娘都说了，她的刺绣功底，一般皇城中的小姐都比不上她！

徐宝鹃心中得意。嘴上仍是谦虚道：“我的绣技也一般，只能绣些寻常的花案……能勉强帮姨太绣上两针。”

老夫人一直叮嘱苏夕颜和苏雨嫣多陪徐宝鹃，两个人嫌屋中热，就都在凉亭中坐着。

苏夕颜喝着绿豆汤。赏着天上的明月，神色淡淡，事不关己的模样。

苏雨嫣倒是看了顾姨太一眼，顾姨太还真是有心。猜出徐宝鹃留在苏家有问题，就想借机试探她一番。

徐宝鹃拿着绣绷，一针一线地绣了起来。苏夕颜在她快要完工的时候看了一眼，随后又移开了目光。

顾姨太接过绣绷之后。将目光落在了苏夕颜的身上，“大小姐的刺绣是拔尖的，您瞧瞧表姑绣得花样如何？”

这是借机在试探苏夕颜对她的态度。

顾姨太已经将绷子递过来了，苏夕颜不得不接。就让身边的清晓接了过来。她看了一眼绣绷子上的彩蝶。一半是顾姨太绣得，一半是徐宝鹃绣得。

不得不说徐宝鹃有些绣技，针脚比顾姨太要工整细密许多，但绣出的彩蝶只是工整，完全没有灵气，算不得出彩。

恐怕苏雨嫣手还能用那会，绣出的东西，都比她强。

苏夕颜将绣绷还了回去，称赞了一句，“还不错……”

徐宝鹃绣出的花样，一向被人称赞。苏夕颜这句还不错，让她有种被人羞辱的感觉！她心中计较不快起来。

苏家的事情，她早从堂叔那里打听过。听说苏家大小姐的娘亲早就去世了，她还有个哥哥，远在边塞参军。她的脾气骄横，时常目中无人。

这几日相处下来，徐宝鹃觉得确实如此。她神色懒洋洋的，总是对自己冷淡的模样。自己要真成了苏家的正夫人，不得好好拿捏她，不然恐怕还被她欺到头上去！

徐宝鹃牵扯唇角，笑容冷了三分。

“我的绣技平平，也因为我是从偏院县城来的，没让正儿八经的绣娘教过。听说大小姐绣技好，我真想开开眼，看到底是怎么个好法！”

徐宝鹃开口就带着刺，不说她还没有成为苏家正夫人，就算真成了，也没有底气这么跟苏夕颜说话。

顾姨太脸上的笑，凝固在了唇边上。徐家小姐说自己是小地方出来的，一点没错。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不想办法讨好嫡出小姐，反而没进门就开始要立威了！

这场龃龉是她惹出来的，顾姨太打圆场道：“院中荷花都开了，有好几种颜色。表姑生在北方许是没见过，不如让妾身带你去看看如何？”

苏夕颜站起了身子，“天色晚了，我先回去休息了。顾姨太你带表姑过去看看。”说完，就带着清晓离开了凉亭。

苏雨嫣见没戏看了，也让兰儿推着自己离开。

第一百八十七章：贪慕荣华

两位小姐相继离开了凉亭，亭中就只剩下顾姨太和徐宝鹃两个人。

顾姨太斜过眼珠子望着徐宝鹃，嫌弃她不会说话，连累自己都似被大小姐厌弃了。

顾姨太带来的丫鬟守在凉亭外面，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道：“小县城来的就是小县城来的，一点都登不上台面。大小姐什么身份，还要给她展露绣技不成？”

坐在凉亭之中的徐宝鹃听了清楚，脸色涨得通红，又气又羞。就连苏家的丫鬟都瞧不起她吗？

顾姨太没有出声呵斥自己的丫鬟，而是对徐宝鹃道：“表姑刚来苏家可能不知道，大小姐曾献了一幅绣图给皇后娘娘做寿礼。皇后娘娘都称赞她，你说她的绣技好不好？我这儿有大小姐的一方帕子，你瞧瞧看！”

说着顾姨太就从袖中拿出了一方雪白的云锦帕子，上面绣得也是彩蝶。那对彩蝶活灵活现，像是帕子一抖，它们就能飞出来。

徐宝鹃看清之后，瘪了瘪嘴巴，就不敢再吱声了。

她没想到苏家大小姐绣技这么好。还得过皇后娘娘的称赞，如果她早些知道也不会班门弄斧。

顾姨太给她看过帕子之后，就站起了身子，“时日不早了，不如明日妾身再带表姑去看荷花。表姑回去早些休息吧！”

徐宝鹃还想着绣技的事情，脸上惨白未褪地点点头。她哪还有什么心情去看莲花，就领着自己的丫鬟香草匆匆走回了东厢房。

顾姨太领着自己丫鬟往自己的院子走，丫鬟忍不住说道：“姨太您这是帮着那徐小姐吗？徐小姐以后要成为苏家主母，对您有什么好处？这回像是将大小姐都得罪了！”

顾姨太嘲弄地一勾唇角，“你以为我想帮她？她是老夫人选出来的人，给她几分颜面，总归没错！但谁知她那么蠢，八字没一撇，就敢拿捏起苏夕颜。苏夕颜是什么人？狐狸一样的陈姨太都不是她的对手，一个没有眼力见识的落魄小姐也敢跟苏夕颜斗！我们且看着吧！她估计是进不了苏家的大门……”

徐宝鹃负气回了自己的院子，就支使身边的香草给她端上了凉茶。

香草端茶的同时，絮絮叨叨说道：“那丫鬟说得话太气人了，苏家也是高门府邸，怎么能任由一个下人欺负我们小姐？而且小姐您还算是长辈呢！那些人说话一点情面都不给，咱们何必在这受这份气呢？不如回家乡算了……在这，这些人瞧不起我们，规矩又多！”

徐宝鹃捏紧了手中的茶盏，怒斥道：“你一个下人懂什么？”

香草将茶盏递给她之后，就咬着嘴唇退到了一旁，满脸委屈之色。她说这些话，可都是为了小姐着想。

徐宝鹃站起身子，将老夫人送她的妆奁盒子捧了过来放在牛油灯下面。

妆奁里面是各色的镯子，发饰，在灯影下面熠熠闪光。昨日，老夫人还让刘妈妈送了她几段杭州生丝布匹，缎布上的压花精致，在他们那就算有钱也买不到。

徐宝鹃伸手一一从这些东西上划过，声音发尖地说道：“这些好东西，在彭城里面能看见吗？这些东西不过是他们手缝里漏出的一点……如果我能成为苏家的夫人，那不是能日日穿金戴银？”

说着，徐宝鹃想到了苏富泽的样子。她以为是个肥头大耳，年过半百的官老爷。苏家商量让她嫁过来的时候，她心中还不情愿，后来图谋苏家的钱权才狠下了心。没想到苏家老爷长得挺拔威严，比她想象得要好出百倍。如今，徐宝鹃如同吃了秤砣，一门心思只想成为苏家的正夫人。

徐宝鹃抬手怜惜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面，望着莲花缠枝镜中的自己。

“下午婆子为我梳妆的时候，用得都是上好的胭脂水粉，香味一直延续到晚上都不散。鹅蛋粉软糯白嫩，虽不知她们是从哪里买来的，但也知道是些价格不菲的好东西！我若回了彭城徐家，徐家哪能有这些？”徐宝鹃望着铜镜中的自己，联想到苏家两个打扮出众的女儿。越发坚定地要留下来。

香草没有主意，听她说得这些话也动摇起来，小声问道：“小姐你想要留下来，就给讨好苏家嫡出小姐才是。二小姐只是庶出的，你怎么一直只跟她说话？”

徐宝鹃皱着眉头说道：“苏家二小姐要嫁入青鸾王府，就算是庶出，那以后也有极大的出息。我不讨好她，那还能讨好谁？至于旁人，我才不要放下身段去讨好，以后我可是苏家的大夫人！这些人不应该来讨好我吗？”

她说着，伸出刚染过豆蔻的手指端起了茶盏，学着府里那些姨太的模样，矜傲地喝了一口凉茶，“我来苏家之前，娘亲就教过我，要端出架子来，以免压不住气势。苏家大小姐还未定亲，不知要留在苏家多久。她又一直掌管苏家后院。她要与我争权夺势，我怎能给她好脸色看！”

徐宝鹃轻轻拨弄着妆奁，挑了一支凤蝶鎏金簪，稳稳地插入自己的发髻中。

“跟谁亲近都没有用处，唯有跟老夫人亲近才有用！只有她才能帮我在苏家立足……那些瞧不起我的人，很快就有她们求饶的时候。”徐宝鹃打量着铜镜中的自己，笑了起来。

她隐隐听下人说起过，苏夕颜的母族乃是央家。央家权倾天下，富可敌国。她如果拿捏好苏夕颜，还怕以后日子不好过吗？

徐宝鹃爱惜地抚过发髻间的金簪，说道：“现在我受再多的委屈都值得，只要能嫁入苏家！到时候，我一旦怀上孩子，能生下个嫡子，还有谁能撼动我的位置？”

来了这几日。她见了皇城的繁华，苏家的富饶，哪还回得去。吃穿不愁，穿金戴银，才是真正千金小姐该过的生活。在徐家的十多年都像是白过了，她不管用什么办法，都要留在苏家不可！

……

天大亮，苏夕颜隔着纱帐往外看了一会，昨晚她梦见云容郡主了。

郡主坐在凤桐院里。亲昵地同自己说话，还问起了苏锦昭的事情。郡主将锦昭当成亲生的儿子，恐怕在天之灵最放不下的也是苏锦昭。

说来苏锦昭还不知他父亲要再续弦的事情。

徐宝鹃……苏夕颜又想到了这个人，还有一起过来的几房堂亲。只是两三日而已，他们已经挥霍掉了五百两银子。

苏夕颜坐起了身子，这件事应该让父亲去知道了。

还有三个月就到年底，她也快要除孝服了，到时候苏富泽续弦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徐妈妈还问过她的意思，是否对徐家小姐满意。现在看来。她对徐家小姐并不满意。

她父亲续弦，挑得也应该是文静得体的好人家女儿，而不是徐宝鹃这样满腹心思的人。

徐妈妈已不再坐在屋中养伤，她偶然也出画心堂帮苏夕颜打听消息。库房的钥匙，苏夕颜收到了自己这，不为别的，就怕苏雨嫣心狠手辣地再来一次，将旁人连累了。

徐妈妈被砍断的手藏在袖子下面，不注意去看也发现不了。她对苏夕颜行礼道：“老夫人将徐家小姐带去城外上香了。”

说完这句话之后，徐妈妈压低了嗓音，见左右无人才对苏夕颜道：“老夫人昨晚给两位姨太那儿送了汤药……”

徐妈妈说得隐晦，苏夕颜还是明白了过来。老夫人送过去的是避子汤，不想让徐宝鹃入门之前，两个姨太肚子有动静。

苏夕颜听完后，忍不住皱紧了眉头。老夫人未免太看重徐宝鹃了，早早地就替她铺路了。

“这件事，你如何知道的？”苏夕颜问道。

徐妈妈道：“是罗姨太身边的丫鬟说得……”

这件事，若不是罗姨太告诉了她，她还一直不知道。苏夕颜掐了几朵银簪花交给徐妈妈，“你去东厢房那打点一下，让院中的丫鬟婆子多听一些风声，盯着徐家小姐一点。”

下午，老夫人带着徐宝鹃回了苏家。

说是出去上香，其实是帮徐宝鹃合了生辰八字。她的八字与苏富泽的八字合得来。

老夫人在自己院中请她吃茶，满脸含笑说道：“指望我帮衬你还不够，你要在府中多走动一些，清楚府中的内务才行。还有颜儿，嫣儿两人，你也要对她们好一些，这样才能让我儿满意。富泽喜欢的是温柔善解人意的女儿家……”

徐宝鹃脸色微红，认真又娇羞地听着，心中默默已经有了盘算！

晚上的时候，徐宝鹃又想去找苏雨嫣。她看得出苏家姐妹两个并不和睦，苏家二小姐是庶出，生她的姨太也已经死了，对自己并没有什么威胁。所以她想拉拢苏雨嫣。

沉华院中苏雨嫣正在同兰儿说话，“徐家那样的落魄胡，也想嫁入苏家？我看着她就讨厌，苏夕颜也不知去闹一闹！”

兰儿安慰了她几句，苏雨嫣往好处想，“她能入苏家也好，能治一治苏夕颜！没有继室，我的日子也不好过。如果不是她来了，我现在还在院子里关着呢！处处都被苏夕颜欺压着！她们两个人鹬蚌相争。也许我还能得利。”

苏雨嫣正在敷花露的时候，徐宝鹃过来了。

徐宝鹃身后带着自己的小丫鬟香草，就看见苏雨嫣面前放着不少瓶罐。散发着一股沁人的花香，她一脸的好奇。

兰儿解释道：“这是二小姐养颜用的花露。”

剔透的玉瓶中装着浮着花瓣的香露，十分精致诱人。

“那些都是二小姐用的香膏，香泥。”盛着香膏的器具，都是用白玉玛瑙雕琢而成的锦盒。

徐宝鹃望着她肌肤通透如玉，不用香粉，就显得又白又滑。再摸摸自己粗糙的皮肤。忍不住嫉妒又心痒。

徐宝鹃盯着苏雨嫣看了一会，就将目光落在了琉璃玉瓶，玉匣子间。苏家大小姐的生活真是气派奢华。

她坐在苏雨嫣的身边，腆着脸皮说道：“二小姐真是美若天仙，这些东西，能不能让我也试一试？”

苏雨嫣撇过美眸，冷笑起来，“这些都是罗姨太亲手做得，只做给苏家的主子用。你现在是苏家的主子吗？”

徐宝鹃脸色讪讪的，看她这幅摇尾乞怜般的样子，苏雨嫣难得发了一回善心，“兰儿端过去也给她试试，花露少用一些，精贵着呢！”

徐宝鹃一脸喜不自胜，躺在美人榻上，让兰儿给她抹脸之后涂上了香膏。

她拐弯抹角地问起了苏富泽的喜好之类，苏雨嫣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一会香膏干了，兰儿就带着徐宝鹃去洗脸。

苏雨嫣看着她的背影唾了一口，“什么玩意，见到好东西就像只哈巴狗。这样的人，怎么可能钳制住苏夕颜！”

苏夕颜知道合八字的事情，脸色冷了一分，“老夫人的动作可真快，八字都合了，马上恐怕就要办喜宴了。不能等到那时候，再去阻止！”

徐妈妈也是一脸的担忧。

苏夕颜领着清晓带着账本去了苏富泽的书房。这几日淮南的流寇暴乱让苏富泽忙得不可开交，哪有心思去在意别的事情。

如果流寇的事情处理不好，苏富泽得来的官位都可能保不住！

在书童的服侍下，苏富泽随意喝了一些补汤，就打算让他们撤下。一抬头就看见书房门前站着的苏夕颜。

“颜儿你怎么来了？可是有要紧的事情？”若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他现在也没有空闲去处理。

苏夕颜在太师椅间坐下，不疾不徐地开口：“也不是特别重要的事情，这几日堂兄们来了苏家，多了一些开销。想交给父亲过目。”

这些开销之事都是由苏夕颜在管理，很少向他来报账。这一次特意过来……是账目有问题吗？

苏夕颜示意下，清晓将账本送到了苏富泽的书桌上。

苏富泽翻了几页之后变了脸色，苏家确实有钱，但这些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特别是淮南流寇暴动之事不断，衙门州府都往里面贴了不少银子，马上怕是连俸禄都要发不出来了。

本家那些人是什么嘴脸，苏富泽比谁都清楚。在大兴只有一个农庄，他们便靠祖上留下的一点地坐吃山空，不肯读书进学，也瞧不起行商之事。完全都是些扶不上墙的烂泥！

他们来了苏家，就像是掉入米缸中的老鼠，花钱大手大脚一点节制都没有！

苏富泽脸色微青地将账簿重重合上，“这才三天，他们已经花了五百两银子？”

苏夕颜像是做不了主，小声道：“这是记在账面上的钱，还有一些花销，他们直接报了苏家的名号。赊了账……”

苏富泽听完便再也坐不住了，来来回回地在书房中踱着步子。

难怪女儿要把账簿给他看。要不告诉他，那些人在苏家待个一年半载不就将苏家这么多年来的家业都挥霍空了？

“你怎么不管着他们一些？”苏富泽板着脸，口吻含怒问道。

苏夕颜犹豫了一会，淡淡开口：“那些都是颜儿的长辈，又是老夫人特意请来的客人。他们要来取钱，颜儿怎么能不同意？而且……”

苏夕颜变得吞吞吐吐起来。

苏富泽皱着眉头说道：“你有话直说！”

“而且，那个徐小姐是夫人为父亲您看中的继室。她以后就是苏家的主母，女儿不敢违抗……”

“继室？什么继室？哪个徐小姐？”苏富泽一叠声问道。脸上莫名交织着恼怒。

“在花厅隔间中父亲不是见过？”苏夕颜轻声说道。

她这样一提，苏富泽有了一些印象，随即眉头皱得更深了，“我暂时没想过续弦的事情！”

苏夕颜温吞道：“可这是奶奶的意思……还有几个月父亲就要除孝服了。父亲您就算不同意，祖母也会想办法让你同意这门婚事。”

苏富泽沉默了一会，只觉得一个头有两个大。在他官道多舛的事情，他的娘亲竟在这个时候给他添乱！

“我不会续弦，这件事我绝不会答应。后院里不缺女人……那个徐家小姐，什么家世、脾性。我都不了解。怎么就能将她塞给我当夫人？是嫌苏家不够乱吗？”苏富泽咬牙，脸上青筋凸显。

“以后那些堂亲再要钱，就让他们跟我要！他们若搬出长辈的身份压你，你不理会他们便是。”苏富泽叮嘱道。

“女儿记下了。”苏夕颜柔声应下，缓缓退出了房间的门。

在她离开之前，苏富泽又叫住了她，“你们几个孩子已经长大了，我续不续弦已无所谓。这件事，过几日等我有空。我会去和你祖母说清楚。”

苏富泽的心底有那么几分对云容的愧疚，所以才不想再续弦。

但徐宝鹃都眼巴巴地来了苏家，哪是那么容易就回绝的？

苏夕颜笑了笑，她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个耳根子很软的人，要不然也不会盲目宠幸陈姨太那么多年。

“女儿只是将这些事情同父亲说一声而已，具体要不要续弦还是由父亲您自己决定。”

在走回画心堂的路上，苏夕颜想了很多。她也不想让苏富泽再续弦，但这是一件不太可能的事情。后院的事情总得有人料理，她出嫁之后。后院之事只能交给老夫人去管，但老夫人年事已高，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去了。

苏夕颜思量了一会，想不出有什么合适的人选。但徐宝鹃绝不是能过好日子的人。她决定再看一段时间后就给外祖母写信，让外祖母物色一番，也好过在苏家远亲中选个歪瓜裂枣。

老夫人带着徐宝鹃合过生辰八字后，两个人都吃了一颗定心丸。只要八字没问题，只要她跟自己的儿子提一提，他应该就能答应。左右不过是添一个枕边人罢了。

徐宝鹃也觉得自己嫁入苏家是十有八九的事情。

一大早她就给老夫人去问安了，徐宝鹃知道自己要巴结老夫人，就殷切地让刘妈妈端来锦杌。

自己就坐在锦杌上给她捏腿敲背。

一会，徐宝鹃又说起了套近乎，奉承的话，“宝鹃见夫人观之可亲，夫人不知宝鹃的娘去世得早，宝鹃虽是嫡女，却因妾身生下庶子而不得宠。这么多年。从未有人对宝鹃这样上心过……宝鹃见了夫人，就如同见了自己的亲人一般。”

老夫人闭着眼睛听着，脸上表情也是淡淡的。她嫁入苏家，就生了一个有出息的嫡子，可生不出她这样穷酸的小姐。

徐家妾室为大，难怪她身为嫡女却连绿豆糕都没有吃过。

宝鹃不会穿衣打扮，以后可以再教她。主中馈的事情，也能慢慢来……最重要的是她性子柔顺，能拿捏在手中。她好歹也是官家出生的嫡女。说出去总归好听一些。

为人妻室，最重要就是上恭下顺，能伺候好她的儿子就足够了。

徐宝鹃陪着老夫人用过早膳之后，苏雨嫣和苏夕颜两个人都过来给老太太问安。

苏夕颜一露面之后，徐宝鹃就一直盯着她。因为在服丧，苏夕颜一直穿得素净，浅蓝色的褙子，下面是一条百褶米色裙。腰间系着一个水粉色的香囊。

长发随意绾起了一个发髻，头上戴着白玉华胜，并着水晶丝线编成的绢花。

垂下的手腕露出墨绿色的玛瑙镯子。

看见这只玛瑙镯子后，徐宝鹃的眼睛发直。红色玛瑙不稀奇，这墨绿色如漆墨一般的镯子却很少见。

苏家大小姐的库房里面到底有多少这样的珍品？徐宝鹃羡慕之余，又在心中算计不停，将自己手腕上的金镯子往袖子里面藏了藏。

这只金镯子还是苏老夫人给她戴得，但跟苏夕颜的玛瑙绿镯相比完全不够看，还显得无比俗气！

老夫人说起经文的事情，“这个月还有几卷《金刚经》没有抄完，二小姐手指不便，颜儿你就替她抄完如何？”

说完之后，老夫人看向了徐宝鹃。

“你以后也要时常来我这礼佛，为我抄录经文，不知你字写得如何？可会抄经？抄录的经文不能有一个错字！行了，你先去颜儿那看着，学着她是如何抄经的。”

第一百八十八章：热茶泼脸

徐宝鹃听了老夫人的问话，木讷了一会没有敢吱声。要不然她这爱奉承，又爱显摆的脾气，少不得要在老夫人面前说两句。

徐家从没有给她请过教书先生，她不过是认识两个字罢了，会写自己的名字而已。别说抄写佛经了，她还有好多字都不认识……就连毛笔是怎么个拿法，她都快不记得了。

还好今日老夫人没让她抄写佛经。只是让她看着苏夕颜抄录而已。

老夫人没让她们在屋内抄佛经，而是让丫鬟搬了四方桌子放在花苑中，摆上了澄泥砚、狼毫笔还有几方宣纸。

花苑中花重滴露，初秋九月的早晨风已经有些凉了。苏夕颜抬手拢了拢身上的薄衫……

苏夕颜往花苑门外看了一眼，父亲早上有晨练的习惯，极有可能来花苑中散步。老夫人这么做无非是想显示徐宝鹃同她们之间亲厚友善，让父亲对徐宝鹃产生好感。

但徐宝鹃能不能领会老夫人的苦心，那就难说了。

苏雨嫣最烦抄写佛经，枯燥无趣又需要静心凝神。老夫人让丫鬟端来了茶点，徐宝鹃挑挑拣拣地吃着糕点，又同苏雨嫣有说有笑起来。

两个人都像是在看苏夕颜的笑话。

徐宝鹃用染着豆蔻的手指，抚摸着自己的面颊同苏雨嫣说到：“二小姐，昨晚你给我用得香露，香膏可真不错！皮肤用过了之后又细又滑，今天早上洗过脸之后还有一股淡淡地香味呢！”

苏雨嫣笑了一下，“香露香膏。都是用鲜花制成的又加了露水珍珠粉，可不是养颜？就算有钱，在别处也买不到。”

苏夕颜屏息凝神地抄写佛经，一阵脚步声在花苑门前响起。苏夕颜极快地抬眼就看见苏富泽的衣摆。

他没想到徐宝鹃也在这里。就想避开，没有踏入花苑。

徐宝鹃说了一会话，觉得渴了，就高声对苏夕颜吩咐道：“你别抄佛经了过来帮我沏杯茶。”

而她身边的丫鬟香草就站在旁边，徐宝鹃不用，刻意就要刁难苏夕颜。

说完这句话之后，徐宝鹃就继续同苏雨嫣谈论养肤的事情，这样自然而然，居高临下的态度，像是将苏夕颜当成了她的粗使丫鬟。

苏雨嫣微微变了脸色，没有出声地看了苏夕颜一眼。

不止是苏雨嫣，整个花苑中跟来伺候的丫鬟都大气不敢喘。徐家小姐以后是要当夫人的，她们若贸然帮大小姐接过茶盏，或许会被徐家小姐记恨上。

一时间花苑之中寂静无声，苏雨嫣眼眸闪烁寒芒笑看着。

苏家还没有谁敢这样支使过她，就算是老夫人让她倒茶。也不敢如此的趾高气昂。苏夕颜想到了一个人--六王爷。

他有时候也喜欢这样使唤自己，但使唤过后，总还要再哄一哄，劝一劝她。或者给她做一两顿可口的饭菜。

但徐家小姐是个什么玩意？能跟六王爷比？

徐宝鹃还没有当上正夫人呢！就迫不及待地端起正夫人的派头了！

苏夕颜看了她一眼，清澈的眸光似笑非笑。

外面苏富泽说不定还没有离开，正好能让他看清徐宝鹃的品性到底如何！

苏夕颜乖顺地放下了手中的笔墨，接过徐宝鹃手中的茶盏。不紧不慢地给她倒上了茶水。

花苑中的丫鬟们瞪大了眼睛，她们听闻大小姐心高气傲，怎么肯低下身子为徐家小姐端茶倒水？

而且大小姐嫡女的身份，可比徐家小姐的身份要精贵多了！

苏雨嫣也惊讶了一瞬。双眸顿时幽暗起来。苏夕颜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拿捏了？难道是她在茶水中做了手脚？

苏夕颜将沏好的茶水放在了徐宝鹃的面前，徐宝鹃扬起眉梢斜睨着她，随即端起了茶盏喝了一口。

烫得她舌头都快起泡了！

一口刚被她喝下去的热茶，被徐宝鹃又吐了出来，“苏夕颜你是故意的吗？这么烫的茶你端过来让我怎么喝？”

徐宝鹃使唤她倒茶，烫掉她的舌头都只是小事而已。

苏夕颜一脸歉意般轻声说道：“我没有做过伺候人的事情，没能把握好茶的温度，表姑见谅……”

徐宝鹃冷哼一声，想起自己娘亲教过她调教人的手段。苏家大小姐不过如此，就是一个欺软怕硬的小姑娘而已。见花苑里面的丫鬟都不敢做声，苏雨嫣也不敢求情，徐宝鹃一脸满意地对苏夕颜说道：“你要多学着一点。不要仗着自己是嫡出的身份，就端着架子，什么都不会。以后不会伺候人可怎么行？”

徐宝鹃没有点明，旁人都能听出她以后要大小姐时常来伺候。

苏夕颜心中冷笑不止，脸上露出听话的表情，“颜儿记下了……”

徐宝鹃像是饶过她一般，摆了摆手道：“再去给我倒一杯茶来，不许太烫。”

在丫鬟的注视下，苏夕颜又给徐宝鹃倒了一杯茶。

而这一杯茶却像是比上一杯更烫，徐宝鹃顿时觉得苏夕颜是故意的，又看见她垂着面容看似恭敬，却含着嘲讽的笑容。

徐宝鹃心中狠下，想着这还了得？苏家大小姐一直不把她放在眼里！

她抬手竟将一被子热茶朝苏夕颜的脸泼了过去。

满院子的丫鬟发出惊呼声，这杯热茶要是烫在大小姐的脸上，怕是要毁容了。徐家小姐实在是太过分了，茶嫌烫等凉了再喝也无事。何必要一直折腾大小姐！

她这还没嫁进来呢！若嫁进来，大小姐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听着满院子丫鬟的惊呼，苏富泽再也站不住了。

苏夕颜就是想将她激怒，她没料到徐宝鹃胆子比脑子大，真的敢泼自己。苏夕颜像是往后倒了一步，一个踉跄，躲过了扑面而来的热茶。

冒着热气的茶水落在了她的手臂上，就算隔着一层纱衣。也烫得红肿起来。所幸烫伤得不大。

苏夕颜眼中含泪，委屈般望着徐宝鹃。

徐宝鹃看见她这幅模样，心中也有些慌张，强装镇定地对院中丫鬟呼喝道：“多大点事情？敷点烫伤药就没事了！你们也看到了。她将这么烫的茶水端过来，不就是诚心想害我的吗？”

她又转头对苏雨嫣开口，似想拉着苏雨嫣做自己的同盟，“伺候人的事情这么简单，她却学不会！我只是想给她一点教训而已！再说了，大小姐会刺绣又能写一手小楷，怎么连茶都倒不好，分明就是故意在针对我，二小姐你说是不是？”

苏雨嫣若说是，她的脑子就也有问题。苏夕颜怎么说都是她的嫡姐，而徐宝鹃能不能嫁进来还难说呢！她这样嚣张跋扈，一点也不聪慧。在众目睽睽下就敢发作苏夕颜。以为自己的身份是公主娘娘吗？

苏雨嫣冷笑了一下，没有答话。

苏富泽从院子门外走了进来，就看见好几个丫鬟簇拥着苏夕颜。

他快步走到自己女儿身边，就看见她烫红的臂膀，顿时沉下脸问道：“怎么回事？你们这些下人都是摆设吗？让堂堂的苏家大小姐去伺候人！”

丫鬟们看见怒气冲冲的苏富泽全都跪了下来，老爷是什么时候来得？

徐宝鹃捏着手中的丝绢慌忙站起了身子，脸上挤出笑容望着他。难道自己刚才说得话，都被他听见了？

她望着苏富泽。苏富泽却没眼去看她，而是对跪着的丫鬟怒斥道：“还跪在这，快去拿冰块和烫伤药过来！”

“好端端的，怎么就烫伤了？”苏富泽向她问道。

苏夕颜含着眼泪。怯怯地看了徐宝鹃一眼，一副不敢说真话的模样，“女儿……帮表姑倒茶，表姑没拿稳就洒在了我的身上。”

苏富泽见她小声嗫嚅的模样，一阵心疼。夕颜是正儿八经的苏家嫡女，就算自己以前没将她放在心上过，她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

在这么多下人面前，被一个远方表亲拿捏欺负。实在有些说不过去。苏雨嫣也是，见自己姐姐被欺负，她就坐在一旁闷不吭声，还跟这个徐家小姐有说有笑！

他让另一个跪着的丫鬟回话：“说清楚，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小姐掌家后，对下人极是宽厚，赏罚分明，还上调了她们的月银。反观徐家二小姐尖刻跋扈。尚且能这样对待嫡出的小姐，更别说对待她们这些下人了……

跪着的丫鬟说道：“……徐家小姐让大小姐为她倒了两回茶，一直嫌大小姐沏得茶水太烫。第二次的时候就将茶水泼到了大小姐的脸上，大小姐躲闪不及，就被烫伤了臂膀。”

苏富泽听完之后，眼中有了刀子般的光芒冷冷地望着徐宝鹃，“院子中这么多下人，你不用，就要去使唤苏家的嫡出小姐？你让她沏茶，还嫌她倒得茶水太烫，竟要泼花她的脸！”

徐宝鹃脸色发白，她不自觉地紧紧咬住自己的嘴唇。她还想嫁给面前的这个男人呢，绝不让在他心中留下坏印象，徐宝鹃慌张解释道：“我不是故意要泼她的，夕颜都说了……我只是手没拿稳而已。我跟夕颜的关系很好，怎么可能这样对她？让她倒茶也是为显亲近。只是夕颜倒得茶太烫，我没忍住说了她两句而已……”

第一百八十九章：麻烦接踵

“你说她两句？”苏富泽眉头耸动地望着徐宝鹃，“你有什么资格说她？”

徐宝鹃不过是苏家远方的表亲，简直算不上是苏夕颜的长辈！她有何脸面让苏夕颜端茶倒水，还训斥折辱她？

这样的人若当上了苏府正夫人还了得？

苏富泽冷声开口：“你们在苏家也待了一段时日了，等过几日我就找个车夫将你们送回祖家太兴去！”

徐宝鹃瘦长擦了鹅蛋粉的脸显得异常惨白，她蠕动着嘴唇开口：“我……我不能走！”

她当然不能走，她要留在苏家当夫人，吃香的喝辣的！怎么可能答应回去受苦受罪？

这句厚颜无耻的话让丫鬟们的目光都停留在了她的身上，徐宝鹃没脸说自己留下要给他做夫人继室，一双染着红艳艳蔻丹的手指死死地绞着手中的帕子。

这句话让苏富泽听了笑了起来，他以前经商的时候走南闯北，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他只是没想到徐家小姐，一个未出阁的小姐，脸皮能有这么厚。

苏富泽当即说道：“徐家表妹你要留下来？仗着老夫人惯着你，你就留在苏家白吃白喝白住？你就是苏家的一个远方亲戚而已，难不成还想留在苏家里当主子？你要当谁的主子？”

苏富泽的话毫不留情。而且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徐宝鹃像是当众挨了一记耳光，一张脸红中泛青，心中后悔起来。

她白吃白喝白住？还只是苏家的远方亲戚……

徐宝鹃后悔自己不该在这拿捏苏夕颜，使得苏富泽对她全没了好印象。

“你住在苏家少生点事端，要不然明天就让人将你们送走！”苏富泽留下这句警告之后就离开了花苑，根本不给徐宝鹃再开口解释的机会。

徐宝鹃望着他的背影，想追上去，苏雨嫣拉了她一把。这个徐家小姐真是一点脑子都没有，没看见她们的父亲正在动怒吗？她追上去说什么？她在苏家什么都还不是呢！

苏富泽离开之后，苏夕颜借故回院子上药，也离开了花苑。

没有抄完的佛经让人送还给老夫人，老夫人自然会问起花苑里面发生的事情。

这件事发生以后，下午老夫人就将苏富泽请了过去。

老夫人靠在窗边纳凉，徐宝鹃心中忐忑不安地坐在老夫人的腿边，脸上露着谄媚的笑。老夫人去懒得去看她一眼，冷声道：“以为你是个好的，你怎么能糊涂地做下这样的事情！夕颜是苏家嫡女，她在府中什么地位，你还不知道吗？你使唤她倒茶也就算了，怎么能用热茶去泼她的脸！当真是没见过世面的……享了几天福之后，连日子都不会过了！”

要不是没有其他可以挑选的人，出了这事之后，老夫人就想将她撵出苏府了。让她从哪来回哪去。

“你知道苏家五品官职是怎么来的吗？”老夫人喝了一口茶。

这个她没有打听过，徐宝鹃不敢显机灵，摇了摇头。

“苏家能谋得官职，全是夕颜的功劳。好多事情，你都不了解，你就敢去跟她硬碰硬？我这个孙女将来是有大出息的，你以后就算当了苏家正夫人也要让着她些！”老夫人合上了眼帘，慢声说道。

她让人在花苑里面摆桌子，让徐宝鹃陪同苏夕颜抄写佛经，都是为了她以后铺路。没想到徐家教养出来的女儿会这么蠢！

自己的一番苦心。全让她给毁了！

徐宝鹃心里却觉得万分委屈，在下人面前拿捏苏夕颜才能立威！这都是她后娘教她的。而且老夫人也说让她端出架子来，她都是听老夫人的话，怎么出了事，就全怪到她的头上去了？

徐宝鹃瘪着嘴巴不敢反驳，心中却不服气。

刘妈妈见徐家小姐半晌不吭声，又念及他们辛苦来一趟不容易，就说好话道：“大小姐也没有烫伤。这件事就当是个教训。等老爷来了，夫人您再劝说他两句。”

老夫人只能点头，一时半会挑不到更好的，只能先让这个徐宝鹃留下，看能不能成事。她这么做，还不是为了自己的儿子，为了整个苏家考虑？

正在说话的时候，门外的丫鬟隔着门帘说道：“夫人，老爷过来了。”

老夫人先让徐宝鹃退下，自己与儿子单独说话。

徐宝鹃走出房间后，又觉得不放心就坐在隔间的屏风后面偷偷听着。她威胁身边的丫鬟，不许她们发出声音。

苏富泽在锦杌间坐下，老夫人让身边的刘妈妈给他倒了茶水，说道：“富泽你这几日都受了，是不是最近太忙了？”

“淮南流寇四起，正是最忙碌的时候。娘亲也知道我为官不易，就少让一些无关紧要的人来苏家添乱！”苏富泽直截了当说道，没有去接刘妈妈手中的茶。

老夫人不满起来，“儿啊，你这是什么话？你堂叔是你亲兄弟，他们一直生活在太兴，难得来苏家一趟，就算他们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也要包容一些。还有宝鹃……她算是你的表妹，你也要迁就她一些，当着下人面说那样重得话，你就不怕她，没法抬头做人？她不过是让颜儿倒了一杯茶而已，也不是多大的事情！”

苏富泽听后笑了起来，他娘为了让他取个正室，真是什么样的女人都往他面前推。

“倒一杯茶确实不是大事，但她用热茶去泼颜儿的脸。要不是颜儿躲了一下。她就要毁容了！颜儿还没有嫁人，她脸若是毁了，后半生不就全完了？这样蛇蝎心肠的女人，我是断然不会要的！”

苏富泽说完之后想要走，老夫人硬是逼着他坐下。

“这件事，确实是宝鹃做得不对！但你也要体谅她，她从小没有娘亲，妾室扶正之后。难免会疏于对她的管教！你不知宝鹃从小过得极苦，来了我们苏家连件像样的好衣衫都没有！但她本性还是好的，每日都来我这问安……”

苏富泽听着自己娘亲替她说好话，卖可怜，心里一片阴翳。他已经打听过了，徐家只是八品的官，又在偏远的西北，这样的人家能教养出多好的嫡女？而且徐宝鹃身世可怜。又跟他有什么关系？

“我不会娶她这样的女儿做续弦夫人。”苏富泽拒绝道，“如果您觉得我身边不能没人，等出了服丧期之后，我可以从皇城中挑个品行端庄的庶出小姐。”

老夫人微微动怒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觉得宝鹃品行不端庄吗？这几天她也就做了这么一件错事！而且她又是苏氏祖家的远亲，如果做你的夫人，那是亲上加亲。”

苏富泽听见老夫人谈起祖家那些不成器的堂兄弟，脸上堆满了铅云，“再跟他们有牵连。有何用处？他们来了苏家就知道大手大脚地花销，对我的前程半点用处都没有！短短几日，几百两银子都被那几个蝗虫花光了！”

“你怎么能这么说你的那几个兄弟？他们都是你的至亲，你发迹了惠及他们一些也是应该的！”

苏富泽知道跟自己的娘亲说不通，他的娘亲就是个庄家女儿，没有读过几年书，迂腐得很。

徐宝鹃躲在屏风后面听着他说这些伤人的话，已经咬着丝绢无声呜咽起来。

“你让宝鹃进了苏家，只会搅得苏家上下鸡犬不宁，难道还要再出一个陈姨太？”苏富泽这几天为了淮南的事情奔波不停，回了家还要再听母亲唠叨，只觉得肚子里面憋满了火气。

老夫人一拍桌子，“宝鹃是官家女儿，陈姨太是什么出身？两个人能比吗？你现在不想娶她，那就留她在府中多过一段时日。你与她多多走动，就会发现宝鹃也是善良懂事的姑娘。”

善良懂事？苏富泽想笑，但碍于自己娘亲的威逼，他一直都紧绷着一张脸。

就在苏家本家这些人来到苏府的第四日，终于出事了！这一切都在苏夕颜的预料之中，老爷被老夫人唤过去说话，管事就将消息传到了苏夕颜这里，等她拿主意。

“大小姐，您的那些堂亲出事了。他们带来的奴才丫鬟全聚在苏家门前哭闹呢！”

苏夕颜慢悠悠地问道：“出什么事了？这么着急的样子？”

“是冲撞了宫中的贵人！”管事一边说着，一边擦着脑门子上的汗。他不知大小姐怎么还能这样的气定神闲。“怡和公主省亲回宫，苏家大公子和二公子不肯坐马车，非要骑马在街道上横行。结果冲撞了公主的銮驾，他们非但不道歉，还叫嚷着他们是苏家的人，苏府的二小姐马上就要成为青鸾王爷的正妃了！浑然不把怡和公主放在眼中，同行的驸马爷下马理论，竟还挨了他们的鞭子。这件事已闹得沸沸扬扬……”

怡和公主？还真是巧！怡和公主是当今圣上最小的女儿，对她可是万般宠爱。

鸿城之中最不缺的就是皇亲国戚，苏家的那群蠢货真有胆子在皇城脚下横行。祖家来的两个堂哥对她动手动脚的时候，苏夕颜就想摆他们一道，所以故意在他们面前吹捧苏雨嫣有多得宠，以后身份会有多高贵。这些人不都想着巴结苏雨嫣吗？

她还以为要再等一段时间才会捅出篓子，没想到会这么快……

“不过奴才打听过，是怡和公主的銮驾从朱雀街上驶过。苏家的两位郎君没有勒得住缰绳，差点撞上公主的轿辇。公主身边的宫人，出声训喝了两位郎君。两位郎君，就同他们争辩起来……您的堂叔当时也在，骂了一些乡野俚语。结果两方就动起了手，驸马爷下马去看，就被您的大堂哥甩了一马鞭……堂叔还对驸马爷说，二小姐是五殿下未过门的正妃，还让他们小心些！”

苏夕颜听完差点笑出声，她抬眸看了管事一眼。

“这件事关系甚大，我解决不了。你赶紧去通知老爷和二小姐，毕竟这件事也跟她有关……”

苏雨嫣正在沉华院中用花露匀面，心中盘算着要不要帮一帮徐宝鹃。徐宝鹃那样巴结讨好她，以后定然也会听她话的。若是徐宝鹃成了后院夫人，就能与她联手起来对付苏夕颜那个小贱人。

正在苏雨嫣打算推着轮椅出门探一探口风的时候，就见管事急匆匆地跑来找她，“二小姐，你的两位堂兄和堂叔都被京兆狱收押了！”

苏雨嫣一脸的莫名与不在意。“他们收押跟我有什么关系？这些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就知道他们来了皇城就会惹事！现在苏夕颜管家，你去找她！”

管事还没有解释完，只见看门的小厮竟领了一个宫里的太监来了沉华院。

太监站定之后尖着嗓音问道：“你是不是苏家二小姐？”

苏雨嫣心中不安地应道：“我是……不知这位公公找我有何贵干？”

站在苏雨嫣面前的宫中太监面皮抖了抖，翘起兰花指，不耐烦的模样，“咱家可没空找你，是怡和公主命咱家过来将你带去皇宫问话。”

怡和公主？苏雨嫣目瞪口呆，她一直好端端地待在苏家后院，怎么会惹上怡和公主。

苏雨嫣努力镇定下来，将手腕上五殿下送给她做及笄礼的羊脂玉镯子给宫人递了过去，“劳烦公公说明白一些。”

宫人望着手中厚重纯净的玉镯子，脸色才缓和了几分，不再催促，说道：“你的堂兄和堂叔在街上策马疾行，冲撞了怡和公主的銮驾。他们胆子真够大的。冲撞了公主的銮驾还不够，还用马鞭抽了驸马爷好几鞭子。驸马爷现在还在床榻上躺着养伤呢！那些人说你将会嫁入青鸾王府，会做王妃娘娘，就算是天子脚下，他们都能横着走。”

苏雨嫣听完之后如遭雷劈，脸色霎时变得毫无血色……

那些不成器的祖家人是问过她嫁入青鸾王府的事情，她为了颜面，就没有说自己嫁过去当妾。他们怎么会以为自己能当正妃娘娘？还将这件事拿出去到处说。不光丢尽了她的颜面，还给她惹上了天大的祸事！

面前的太监望着摇摇欲坠的苏家二小姐，继续说道：“你的堂叔叫骂得极其难听，这件事恐怕已经闹到皇后娘娘那儿了。你既是五王爷的人，还是赶紧想办法让五王爷保住你。”

传话的公公一边说着，一边将羊脂玉镯子收进了自己的衣袖。

苏雨嫣被他一番话，说得心神不稳，好一会才回过神。她一个五品官员家的庶女，到了公主府，还有命出来吗？

她慌忙招来了兰儿，“你快去找我的父亲，让他一定要想办法帮我开脱，这件事我是真的一点都不之情……还有再让府中的下人去青鸾王府，求王爷救我！”

苏雨嫣说着，两行急惶无措的眼泪已先一步流了下来。

兰儿点头不已，“奴婢现在就去……”

“二小姐同咱家走吧！怡和公主还在等着你呢！”

苏富泽刚从老夫人那垂头出来，满心的气恼无处发泄，迎面就撞上了管事。

“老爷出大事了！”管事三言两语将他那几个堂亲惹祸，二小姐被带去公主府的事情跟苏富泽说了一遍。

苏富泽听得脑袋微微直响，眼前金星乱转，好一会才扶着门框站稳。

“老爷您快点拿主意，二小姐不知会不会再受刑！”

管事的担心不无道理，皇后娘娘那么厌恶苏雨嫣，这次她又被苏家的堂亲拖累。闹到皇后那，说不定一样会受罚。

苏富泽肺都快气炸了，他两眼泛着血丝，咆哮道：“办法？我有什么办法！我的身份是比得上驸马爷，还是能跟皇后娘娘相提并论？”

管事不敢吭声，事情已经闹到这个地步，除非是五殿下出面，不然谁都解决不了。问题是五殿下愿不愿意出面。

皇上身子不适，几个皇子明里暗里都在争权夺势。五殿下若卷入这样的事情中，定然会对自己的名声不利。

二小姐不过是一个妾，五殿下连她肚中的孩子都不肯要……

老夫人听到门外的怒吼声，由徐宝鹃扶着走了出来，看见自己儿子狰狞怒极的面色，问道：“到底又出什么事了？”

徐宝鹃脸上还挂着泪痕，冲淡了面颊上的鹅蛋粉，露出了鼻梁上的雀斑还有凸起的颧骨。

一旦不顺心的时候。看什么都觉得厌恶。可能之前苏富泽还觉得徐宝鹃有几分清秀之色……

但眼下，苏富泽盯着亦步亦趋跟在老夫人身边，像是儿媳妇一般的徐宝鹃，心中说不出的厌恶，再看她的模样，十足的克夫薄命相。

徐宝鹃也故作柔婉担忧地开口：“苏表哥有话慢慢说，您别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苏富泽朝她吼道：“表哥，谁是你表哥？你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蝗虫。除了惹是生非你们还会做些什么？”

徐宝鹃被他这样一吼，觉得委屈又丢人，立马放开了老夫人的手躲进了隔间里面痛哭不已。

老夫人皱着眉头，“你怎么能这么说宝鹃！你就算不想娶她，也不能这样侮辱她！”

苏富泽在门前来回走了几步，稍稍平息了惊乱愤怒，才对自己的娘亲开口：“你请来的那些祖家堂兄弟，已经被京兆大狱抓起来了！”

“什么……”老太太脚下发软，“他们怎么会被抓起来？”

苏富泽面色不善道：“他们冲撞了公主殿下，还打伤了驸马爷，就连嫣儿都被他们连累了！他们以为嫣儿能嫁入青鸾王府做王妃，就拿着嫣儿的名号作威作福，嫣儿都已经被公主府的人带走了！”

他一双眼睛阴狠地瞪着，也不知该瞪谁，“我早说祖家那些人不是好东西，你就让他们在大兴好好过日子算了。为何偏偏要接来皇城给我添乱！”

老夫人一时说不出话，她就是想兄弟几个之间多走动走动，以免生疏了后断了联系。

一笔写不出两个苏字，她就是想让苏家繁荣昌盛。哪知道祖家的那些人来了皇城，会惹出这么大的乱子！

苏富泽继续厌恶埋怨道：“堂兄弟里面就没有一个有出息的，不肯读书，也不肯做生意！幸好是在北方大兴，要是离得近，恐怕我想发迹起来都难！”

老夫人哪还听得进他的抱怨，一双手死死地抓住自己儿子的衣袖，老泪纵横道：“儿啊……你一定要想想办法！那些人都是你的亲兄弟，亲侄子，他们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还有什么颜面去泉下见你的爹爹，见苏家的列祖列宗。”

苏富泽甩开自己娘亲的手，声音极重。像是咬牙切齿，“我能有什么办法？不被他们拖累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老夫人擦拭眼泪，“儿子，你去找五殿下吧！他得了嫣儿的身子，现在我们苏家有难，他应该会出手帮忙的！”

苏富泽也知道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去求五殿下，想到上一次自己去递个信都没能踏入王府一步。这一回出了这样的丑事，五殿下哪肯愿意见他？

稍稍冷静下来的老夫人想到她亲手让人堕掉的孩子，五殿下根本不看重苏雨嫣。惹上这么大的事情，五殿下避祸都来不及，哪会来蹚浑水。

“颜儿，你去找颜儿！颜儿聪慧，又深得皇后娘娘的喜欢。她兴许能想出办法来呢？”老太太浑浊泛红的眼底有了一点光亮。

苏富泽听到自己娘亲的提议，沉默了一会竟然也没反对。

在苏夕颜展示出非凡的绣技，又帮他得到官位之后，他开始越来越相信，越来越倚仗这个女儿，甚至忘了她只是个年满十五刚及笄的少女。

画心堂中，苏夕颜对苏富泽的到来，有一瞬的惊讶。看来他们真是走投无路了，知道求青鸾王爷无门，就将自己当成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但她为什么要帮着苏家，为什么要救回苏雨嫣？

这些人在徐妈妈手被砍，小玉被玷污的时候都没有出面过，现在遇上了大麻烦，就想让自己帮着分担？苏夕颜一脸轻笑，平静又嘲讽。

第一百九十章：生财之术

苏富泽坐下后，苏夕颜让清晓为他倒了茶。

“颜儿……”苏富泽握着手中的茶盏，一口都没有喝。一双眼睛紧盯在苏夕颜的脸上，隐隐露出急切之色，“颜儿，你堂叔堂哥们出事的事情，你应该知道了吧？”

苏夕颜垂下眼眸轻声答道：“管事已经告诉我了。不知二妹她有没有受牵连……”

一想到自己的二女儿被带入公主府生死未卜，苏富泽就连坐都有些坐不安稳。

“嫣儿已被人带去怡和公主那了！颜儿你快些想想办法！”苏富泽急促道。就连语调都变得如同命令。

将苏雨嫣救回来对她有任何好处吗？

苏夕颜慢声回答：“女儿想不出办法，这件事连皇后娘娘都惊动了……”

苏富泽急切地打断了她的话，“皇后娘娘宠信你，而且你对皇后娘娘还有救驾之功。你去皇宫中求一求皇后娘娘，让她饶了你二妹和几个堂亲兄长吧！”

苏夕颜目光泠泠地看了自己的父亲一眼，“皇后娘娘封您做了五品的官，已是还了女儿的救驾之功。而且女儿不是命妇，又无传召口谕，就算想进宫求情也进不去。”

苏富泽一拍自己的脑门，这才冷静下来。皇宫岂是一般人能进的地方，夕颜没有皇后娘娘的传召，恐怕还没过玄武门就被侍卫拦下来了。

他一咬牙说道：“女儿不如你去求五王爷试试！”苏富泽听见过一些风声，五殿下真正想娶的人是苏夕颜。

如果是苏夕颜去求情，王爷也许会心软。

苏夕颜想到前不久神棍说她八字硬，对阖府不利，苏富泽硬是堵在门前不让她进府的场景。

她是苏富泽的亲生骨肉。但只要影响到他的前程未来，轻易就会被舍弃了。而苏富泽自己遇上麻烦，却要将她推出去，让她一个未出阁的小姐抛头露面。甚至逼她去求青鸾王爷--她未来的“妹夫”。

苏夕颜眼底翻涌着冷光，“这件事去求王爷，怕是行不通。闹出这样的丑闻，许多人都知道二妹将会嫁入青鸾王府，若在这当口上，我再去王爷府求情。朝中其他官员会觉得我们苏家与五殿下交往过密，恐有结党营私的嫌疑。而且王爷为了避嫌，也不会见我们苏家的人。”

苏富泽也知去求五殿下无望，他现在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能想到的办法总要试一试才甘心。

“那该如何是好……”苏富泽沉声叹气。

“也不是全无办法，父亲可以去怡和公主府登门谢罪，再多拿一些补品钱财过去。只要能获得公主的谅解，这件事也能大事化小。”

苏富泽拉不下颜面，思量了一会，似乎也只有这个办法可行。只要安抚好公主的情绪，皇后皇上那也不会多加追究。驸马爷只是挨了几鞭子而已。受得伤不算重。

“那要带多少银两补品过去才合适？”苏富泽心中有了底，才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苏夕颜摇头，“具体的数额，女儿也不清楚。还凭父亲拿主意。不过女儿听说怡和公主深受皇上宠爱，公主府中不缺奇珍异宝……千两银子安抚许是要的。”

苏富泽为修三清道观都舍得拿出五千纹银，他觉得钱财来得容易，那就让他多放些血好了。

娘亲名下庄子店铺。苏夕颜一直紧紧捏在手里，不与苏家的入账混同。这样一来，就算苏家变得一穷二白，她也能安稳过好自己的日子。

一听又要浪费几千两的银子。苏富泽嘴唇两边肌肉抽动，两只眼睛大而无神地睁着。他当官的俸禄每年也就几百两银子，要不是之前行商有了一些家底，哪能维持得了苏府这么大的开销。

上次被那什么清城道长骗走了五千两银子还没要得回来，再拿几千两出来，这是要将将家底都掏空了！

苏夕颜望着自己便宜爹肉疼愣神的模样，微弯了唇角，催促道：“父亲快去准备吧！早些将二妹带回来，也能让二妹少吃一些苦。另外，父亲不想引火烧身的话，这几日不要去京兆大狱中探望。皇上皇后娘娘这几日都在气头上，万一因此连累。拿了您的官职……”

苏富泽如同大梦初醒，一脸感激地望着自己的女儿，“颜儿你考虑事情真是周全！这几日我一定避着一些，最好能撇清那几个赔钱货跟我的关系！你也要盯着老夫人一些，绝不能让她出府，给我添乱。”

“好了，我这就去准备钱财礼品，以免嫣儿在公主府中丢了性命。”说完之后，苏富泽步伐极快地走出了厢房。

一路还在嘟囔不停，“都是些扫把星……白白地又要拿千两银子去消灾！”

等苏富泽走后，清晓走入屋内收拾起他用过的茶具，“小姐，您为什么要帮老爷出主意？让他忙得焦头烂额不是一件好事？二小姐出事，他二话不说就拿钱去公主府赎人。之前大小姐失踪了那么久，老爷脸上一点忧色都看不到，都是央家人在找您的下落。您九死一生回到苏家。就因二小姐的三言两语，连苏府的门都进不去……”

苏夕颜眼中亮光夺人，像是盛满夜幕中最亮的星辰，“这些办法，我不说他也能想得到。京兆狱是什么地方？皇城里最大的囹圄，有钱有势的人进去还好说，而他们……这几日一定不会好过，说不准能脱掉一层皮。苏家的账目眼下都由我在管。苏富泽吃喝花销他从来不放在心上，这次拿出千两银子之后，以后苏家再难过上纸醉金迷的好日子。”

“苏富泽口口声声说祖家的那些人是蛀虫，难道后院之中就没有蛀虫吗？也该让他们尝尝一枚铜钱拆两半花的滋味了。省得她们日子过得太清闲，生出太多心思。”

清晓虽然没管过账，但也知道后院几个主子花销都不小。二小姐养在后院，一年到头很少出门，却添置了不少绫罗绸缎的衣衫。老夫人特意在后院修了个佛堂，每日礼佛的花销也不是小数目。

清晓看不明白，苏府的日子不好过，那大小姐的日子岂不是要跟着不好过？

苏夕颜看出她所想，轻轻一笑，“你们不用担心，院外那些人就算去喝西北风，我也不会短了你们一分一毫。”

清晓没想到大小姐这样敏锐。自己被她说得脸红起来。

“奴婢就算吃青菜喝白粥也无所谓，奴婢担心的是小姐以后的日子，小姐还没嫁人。苏家如果家道中落了，奴婢担心小姐会不好过。到时候万一，苏家连嫁妆都拿不出来，那不是让小姐嫁出去难堪吗？”

清晓的担心不无道理，好在娘亲给她留下的那些珍宝陪嫁，已足够她跟苏锦昭两个一生无忧。

名下的田庄铺子。每年也有几千两的盈余。

现在最担心的人应该是苏雨嫣……眼巴巴给人做妾，连像样的嫁妆都没有，她以后的日子会有多难熬，苏夕颜想象不出。

但眼下。最难熬的要属东厢房中的徐宝鹃，她的两只眼睛哭得又红又肿，还在不停地擦拭泪珠。

本该来安慰她，给她做主的老夫人，一直没有踪影。甚至都没有派个身边的丫鬟过来问她一句。

几个老夫人派来伺候她的丫鬟站在庑廊下面说着闲话，“听说老爷拿了几千两银子去了公主府赔罪！为了这些穷亲戚，咱们苏家这一次是倒大霉了！”

“那三个人被抓进了大牢里面，这里还有一个死乞白赖的！也不瞧瞧自己什么身份。什么模样，也想留下来当夫人？真是大梦没醒呢！”

徐宝鹃没想到这回他们惹下的祸事会这样大，竟然要用几千两银子去填。难怪老夫人都没来见她……

几千两？将彭城中的徐家上下全卖了，也没有这一个零头多。

徐宝鹃一边哭着，一边不安地绞着手中的帕子，觉得那些丫鬟说得实在难听，就让香草关上了房间的窗户。

香草听她们说得话，心中惴惴不安。“小姐不然我们悄悄走吧！几千两银子，我们哪里还得上！”

徐宝鹃带着哭腔开口：“还什么？我成了苏家夫人，这些家产不都是我的？表哥轻易就能拿出几千两银子，说明这些钱对他们而言根本不算什么。苏家不知还有多少家财，我绝不能走！”

“而且，后娘也教过我生财之术。如果我能当家，说不定还能帮他们再赚回来。”徐宝鹃言辞凿凿，底气十足。

香草迟疑了一下，徐家夫人确实有些赚小钱的本事。老爷每年俸禄不多，徐家孩子生得又多，全靠夫人经营几面米铺。这几面铺子，每年多多少少都能赚几十两银子。正因如此，她才能从妾室当到夫人，一直深受老爷厚爱。

但徐夫人是妾室，并非小姐的生母娘亲。小姐说学过生财之术，不过是跟着夫人后面偷学了一些皮毛。

彭城不能跟繁华的皇都相提并论，也不知小姐怎会有这样的信心与底气。

第一百九十一章：淮南之乱

苏夕颜睡到半夜的时候，觉得床榻上有些热。她想起身倒茶的时候，摸到了一只胳膊……

幸好她半睡半醒，胆子还算大，没有当场就叫出声来。

睡在她身边的人也醒了，身上一股淡淡的麝香味，自然而然地环住她的腰肢，还蹭了蹭。轻声微哑的问道：“要去哪？”

苏夕颜直愣愣地坐了一会。彻底清醒了过来。

“六王爷……”

搂着她的人轻声应了一声。

苏夕颜抬手在他面颊边摸索，想要去扭他的耳朵。大半夜出现在她的床上，能吓死人的好吗？

她还没摸到六王爷的耳垂，就被他握住了乱动的小手，“在找什么？要不要本王帮你？”

苏夕颜突然将被子掀开，简直想将他一脚踢下去。

“你怎么突然来了？”

她已经有好几日都没有再见过他，六王爷打了一个哈气懒洋洋地坐起了身子，“这几日没有好眠，突然想要抱着你睡，就过来了。”

苏夕颜嘴角微抽，在黑暗中六王爷也能准确无误地勾过她的唇角，亲了亲，“别一副不乐意见本王的模样，本王有事情要告诉你。”

苏夕颜被他亲得呆了一会，才小声问道：“什么事情？你要大半夜跑来找我？”

六王爷坐起身子，因为刚睡醒。嗓音出奇的低哑魅人，“你知道淮南流寇动乱之事吗？”

苏夕颜一直待在苏家，自然是不知道这些事情。但淮南……淮南不是她父亲任职的地方吗？

前世她没有救下过皇后娘娘，苏家一直只是个商贾人家。所以淮南可能发生动乱过。但跟苏家牵扯不大，她没有太多印象。

小丫头不说话，六王爷就握着她的手坐着，“去年接连洪灾，又出现瘟疫，就算是富饶的江南之地也十户九空，这些流民聚集在江淮一带，烧杀抢掠，连官船都敢截下。但因为他们四处流窜，朝廷对他们也无办法……”

“你的父亲担任知州，流寇扰民的事情，他应该最头疼。”

苏夕颜轻轻点头，难怪这几日她看苏富泽像是消瘦了不少。

“你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件事？”苏夕颜抬起眸子，借着窗外月色望着黑暗中六王爷的轮廓。

六王爷忽然俯身，薄唇轻轻划过她的耳垂，“当然不是……朝廷已调了五万御林军来江淮剿匪。笨丫头你让岳丈去看一眼兵器库中的情况。”

六王爷没有明说，但苏夕颜知道一定是出了问题，而且是不小的问题。不然六王爷不会半夜与她讲这件事。

忽然想到他方才的称呼，苏夕颜轻轻咬着唇瓣。掐了他一下，“别乱叫！”

六王爷含笑看她脸红的样子，伸手将她搂入怀中，“本王不乱叫了。乖。再陪本王睡一会。这件事你要趁早告诉岳丈。”

混蛋！

苏夕颜心中没底，清晨梳好妆后，苏夕颜就赶在苏富泽离府之前，去了他的住处。

苏富泽已经穿好了官府。精神抖擞的模样。看来昨日已经向怡和公主赔礼道歉过了，几千两银子砸进去，怎么都该彰显出苏家的诚意了。

这两日苏雨嫣说不定就会被送回来，她的几个堂兄长也会被放出来。

苏夕颜眼下倒不再关心惹怒公主的事情，她斟酌了一会，轻声开口：“父亲，江淮最近是不是不太平？”

苏富泽见女儿关心自己，就应道：“确实不太平，不过朝廷马上就要派人来了。那流寇再闹腾，也闹腾不了多久。”

六王爷果然没有骗她，朝廷派御林军来镇压，就需要开兵器库。

一定是兵器库中出了问题……

“父亲。你认识江淮军器监的人吗？”苏富泽担任知州，这些人都归他管辖。如果出了问题，第一个被问罪的就是她的父亲。

苏富泽有些意外，没想到自己养在深闺中的女儿也知道军器监。

他说道：“自然认识，你及笄的时候，他还来苏家吃过酒。除非要征兵打仗，要不然一般不会开军器间。军期监的监管是个闲职，他已经称病几日没有露过面了。”

苏夕颜皱紧了眉头，“他称病了？朝廷马上就要派兵去江淮，他怎么会在这个时间称病？父亲你没有去探望一下吗？”

苏富泽奇怪地望着自己的女儿，她竟对朝堂上这些事情感兴趣。

前世这个时间，她已经出嫁了。那时她虽然一直待在青鸾王府的后院，但对一些发生的大事有所耳闻。

就在今年，太子爷被摘去了储君的头衔，软禁在了东宫之中。但具体是什么原因，苏夕颜并不知道……

但她知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太子突然被废，肯定是因为犯了极重、不可饶恕的大罪。这个大罪会不会将苏家也牵连到其中？

苏富泽大咧咧地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女儿，朝堂中的事情不是你该操心的。你知道我手下管着淮南多少小官？他们如果都生病出了事，我一个个都去探望，不是要将腿跑断？”

听着苏富泽满不在乎的话语，苏夕颜只能耐着性子道：“父亲您还是去见一见他，朝廷派的军队马上就要到了。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问题。那可是大罪……”

“你是听谁说了这些话？”苏富泽只觉得今日的长女分外奇怪。

苏夕颜知道自己如果不把话说清楚，苏富泽也不一定会相信她。但六王爷半夜来她房间的事情，她实在没办法告诉苏富泽。

“是我手下打理商铺的管事，他曾见过这个监事。说军器监监察行为并不检点。让我提醒您注意一些……”苏夕颜解释道。

苏富泽深思了片刻，点了点头。空穴不会来风，有人说监察行为不检点，那确实值得去看一看。

见苏富泽应下之后，苏夕颜松了一口气。

苏富泽没有直接去州府，而是让车夫去了军器监监事的住处，苏富泽下了马车之后敲了半天的门，竟然是人去楼空了。

怎么回事？朝廷派的军队马上就要到了，这个节骨眼，他难道又出去喝花酒了？

跟着苏富泽一同来的俞管事微微变了脸色，“这人难道是跑了吗？”

苏富泽脸色微凉，“他跑？他为什么要跑？你派人去皇城里面找找看。我先带人去看军器监的大门。”

下午的时候苏富泽回来了，他哪都没去，直接迈大步进了苏夕颜的画心堂脸色苍白得可怕。

活了两世的苏夕颜都没见过便宜爹这样慌乱无措的模样，端着茶盏的手颤抖不停，连自己的衣襟被濡湿了都没有发觉。

他两眼发慌，舌头都不知该怎么动才好，半晌才道：“女儿如你所说……出大事了！军器监里面真的出了大事……”

早上他不放心让人开了军器监的仓库门，里面积了一层灰。半个管事的人都没有。他眼皮子直跳，让人打开了放兵器的木箱子，结果箱子里面的兵器全不见了，换成了烂木棍。许是怕人发觉，箱子里还藏着砖头压重量。

朝廷派来的御林军顶多还有十日就会到达淮南，幸好他早些发现了这件事，要不然等那日再开军器监的门，众目睽睽下搬出这么堆东西，恐怕当时就要被御史台的人抓走了。

御史台一旦弹劾，重则杀头抄家，轻则就是全族流放啊！

苏富泽看见箱子里的东西后倒吸了一口凉气。又让人接连开了几个箱子，每一个箱子里面都是如此……很快，冷汗就浸湿了他的官服。

“女儿该怎么办才好？”这么大的事情，苏富泽也知道问她这个深闺中的女儿没有用。但她能知道军器监出事，或许她手下有能人异士，能帮得上忙。

苏夕颜让他坐下慢慢说。

苏富泽几乎是瘫倒在了椅子上，他的兄弟没有一个是有出息的，现在他的官途出了大事一个能指望的都没有。

“父亲你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地告诉我。我才能帮你拿主意。”苏夕颜沉声道。

苏富泽不再顾忌她只是闺中女儿，倒豆子般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军器监是姓曹的监事看管，不遇战事是不会打开的，所以才让他钻了空子。其他还有几个军器监，近处淮北有一个，远的还在边塞。我负责淮南的大小事务，军器监出了问题，我难逃其咎……那个曹监事已经不知所踪，要是他畏罪自尽，这件事只能由我抗下。”

苏富泽边说边擦拭额头上的冷汗，“我过去的时候，军器监已经没人了。几个士兵帮我开了箱子，箱子里面有过半都被他换掉了。精铁打造的兵器，都被他换成了烂木棍和砖头。”

苏夕颜心中发寒，不说一时半会来不及再锻造兵器。就算有时间也不能锻造，私造兵器有谋逆之嫌，所以朝廷才会设军器监管制着。若是民间私造，一旦被抓到，都是要问斩的！

苏家钱财已经见底，哪有钱再去填补这个的窟窿！

苏夕颜问道：“这件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那几个士兵会不会出去乱说？”

一旦走漏风声，不用等到御林军过来，她的父亲明天就有可能被御史台带走。

第一百九十二章：不肯安生

听到苏夕颜提及这个，苏富泽脸上也闪过不安之色，“我当时不知军器监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才带他们过去。那些人我没让他们回去，而是让人先将他们看管了起来。他们也知道此事甚大，不敢乱说的。到时候也会牵连到他们……”

“但夕颜，御林军很快既要来了……到时候拿不出那些兵器，该怎么办？”

苏夕颜一时间也没有办法。这真的不是一件小事。六王爷提前通知她，是不是也愿意帮她呢？

“父亲你先别着急，民间不许私造兵器，这些兵器就算偷运出去也无人敢收。你说这些兵器到底去哪了？”苏夕颜这一问，让苏富泽惊得半天没有说话。

他倒是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如此深思，苏富泽的背后冷汗涔涔而下。要么是有人故意要陷害他，要么就是曹监事跟朝堂中其他人有勾结，这些兵器下落不明，用来谋逆也说不定。

圣上的龙体欠安，苏富泽觉得后面的可能性更大，自己只是个从五品的官职，从未卷入过任何党派之争，有谁设下这么大的陷阱只为了害他？

苏夕颜见他脸色变化不停，也不知苏富泽想到了什么。

“如今当务之急是找到曹监事的下落，想办法将自己摘出来。这么多兵器，不可能说没了就没了。”苏夕颜能想到的也这有这些。

苏富泽点头。心中暗想多亏了有大女儿在旁边指点他，帮他理清思路。这么大的事情压下，他脑子中一片空白，除了慌张害怕之外。半点头绪对策都没有。

难怪母亲一直说夕颜是苏家的福星。这样一想，苏富泽又有些难堪，他活了这么多年却连自己刚及笄的女儿都比不上。

苏富泽略微稳住心神后就离开了苏家去抓人，将跟军器监有关的人等全都押到了淮南的衙门监狱内，一个个严刑审问。

下午的时候，苏雨嫣被放回来了，可能在公主府受过羞辱。苏雨嫣身上没有什么伤痕，脸上却难看到了极点。

送她回来的宫人高傲地抬着下巴说道：“二小姐无辜受累，虽苏家人嚣张跋扈，但与她并无太多牵连。怡和公主让她在苏家面壁思过三个月，不得外出走动。至于苏家大兴的那些人，每个人挨了二十杖罚，苏家老爷送去的四千两银子就算是罚金了。怡和公主说日后都不想再在皇城中看见他们……”

公主的意思是要让苏家把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亲戚送回北方太兴去，并不许他们再踏入皇城一步。

听到四千两之数，来接苏雨嫣的老夫人身子东摇西晃，差点一下子就栽倒下去……

“造孽呀！一下子去了这么多钱！”老夫人拍着自己的心口叫道。刘妈妈在一旁扶着她。

来传话的太监凉凉地睨了她一眼，“要不是我们公主仁慈，那些贱东西早该没命了！行了，咱家回去复命了。约莫到了傍晚。京兆狱就该放人了。”

刘妈妈好言相劝，“只要人没事就好……”

老夫人瞪着她，抚着自己的心口大喘气，“他们那几条命值得四千两银子？”

刘妈妈在心底腹诽。当初是谁邀请本家人来皇城游玩的？现在出事了，又能怪得了谁？

傍晚的时候，苏富泽没有回来，本家那帮蝗虫倒是先放出来了。老夫人对他们又气又恨。嘱咐了看门的小厮见了他们不要开门。

本家的那些人就在外面砸门，瘫坐在苏家门前又叫又骂。

苏府内隔着老远都能听清……

苏家的堂叔声音嘶哑，仍是在叫嚣：“开门！我要见苏富泽，你们不能就这样把我们扔在外面不管不顾！”

小厮隔着门冷声说道：“老爷不在府中。”

“不在？他怎么可能正好不在？”祖家长子叫了起来，他们在京兆狱里面受了刑，浑身都痛。之前从苏家支取的几百两银子都被他们花光了，现在想找个医馆诊治一下都不行，更是没有盘缠回北方的太兴。

“贱奴才你快点将门打开，我们要见他，要跟他拿医药费用。”

小厮见苏氏本家的人如同狗皮膏药，一旦赖上了甩都甩不掉，索性也不跟他们多废话了。转身离开了门口。任由他们在外面叫嚣唾骂。

见门内再无人应声，本家的二郎也跟着叫骂起来，“狗东西，你们真是狗眼看人低！快点让你们府里的老夫人和大小姐都出来！我们有话要跟她们说呢！我们是你家老爷的血肉至亲，你们这些贱奴敢这样对待我们，连门都不让我们进，小心明日就遭横祸。”

苏家门外街道上围聚了不少看热闹的人，不少人朝着他们指指点点，一个挎着鸡蛋篮子的老婆子嘴巴啧啧做声，“这几个人是犯了什么事？身上都是血，走路都一瘸一拐的。看他们身上穿得衣服倒是不错……真可怜。”

苏家本家的这些人向来眼高于顶，听着围观“贱民”幸灾乐祸的话，门前的三个人满肚子怨气。

他们用力擂着苏家的大门，嘴里更是什么话都骂出来了，“你们苏家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有什么了不起的！敢不让我们进去……苏家大小姐，你出来呀！你不是说我们钱花完了。可以跟你要的吗？都是些不讲信用，六亲不顾的贱货……别看着一个个都长得貌美如花，实在是人人都能睡的荡妇！”

他们骂得话刺耳至极，府内的丫鬟脸上都挂不住。苏夕颜清楚本家的人是什么货色，以为他们要骂街骂上两个时辰才会离开。

在人群当中有两个黑影一晃而过，他们面无表情地望着苏家门前撒泼的三个人。

脸上挂着青紫淤青的苏家堂叔，一脸阴沉地望着纹丝不动的苏家大门，“行了别骂了。咱们还要跟苏富泽要钱呢！我们骂得口干舌燥，苏家连个人影都没有。鸿城这个地方水深着呢！咱们别再惹事被关进大牢里面……”

想到阴森森的大牢，本家的两个少爷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到了晚上，一直徘徊在苏家门前如同丧家之犬的本家堂叔几个人没了踪影。府中的管事也没闲心去过问他们的去向。

苏富泽用了一个下午审问，总算撬开了那些人的嘴。

在两个月之前，曹监事就私盖了他的印章，让人开了军器监的大门将箱子里的兵器全都运出了淮南，不知去向。

苏富泽从他们手中拿到一份文书，文书上盖得确实是他的印章。

两个月之前，他根本不知道朝廷会派御林军过来的事情，更不可能给军器监的人批盖印章。

“这件事你们竟然瞒了两个月之久？”

被鞭打过的军器监监使说：“监事给了我们一人二十两银子，让我等守口如瓶。而且那文书上确实是您的印章，小的们以为此事不同寻常，就不敢多问多说。”

苏富泽想到自己的官印一直放在州府里面，并没有随身带着的习惯。如果曹监军早有预谋。说不定早就将他的官印偷拿用过了……

现在他躲得无影无踪，所有的罪状都指向了他一个人。

苏富泽脸上汗如雨下，这一回他怕是有口也说不清了！

但曹监军为什么要害他？

苏富泽用帕子擦干了脸上的冷汗这才走出了衙门的牢房，他抬手整理好衣衫，就遇上了衙门的何师爷。

何师爷摇着手中的折扇拱手笑问：“知州大人事情处理完了？”

苏富泽没敢走漏兵器丢失的消息，任何官员跟贪墨扯上关系，都没有好下场。他跟淮南衙门的人说是曹监军不知去向，他来是向监军使打听曹氏的下落。

苏富泽满心惶惑。不知这件事该如何收场。军器监兵器丢失的事情一旦败露，整个江淮一男不知道要牵扯多少人进去。

何师爷的问话，苏富泽胡乱地点点头算是应了。

何师爷有心攀附，又问：“苏知州何时操办二小姐的婚事？小的听说她要嫁给五殿下。真是好福气。”

苏富泽浓眉皱成了结，“这件事你也知道？”

“这件事情，整个皇城都知道了，小的消息再闭塞也略有耳闻。”何师爷隐晦地提起他的堂兄弟打伤驸马爷的事情。

这件事的确传遍了鸿城的街头巷尾，被人当成笑谈。

“也要看五殿下的意思……”苏富泽含糊地说了一句，脸色不善。

何师爷还继续溜须拍马，“只要能跟五殿下扯上一星半点的关系，你以后的官位有得往上升迁呢！”

苏富泽细细琢磨了他的话一会。顿时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江淮流寇扰民滋事的事情，已经有了半年之久，但到了眼下朝廷才派军队来清理。之前尚书部一直压着这件事情没有上报，而尚书部中有不少太子的党羽。

衙门府中小小的太师都知道苏家跟青鸾王爷有牵连，上面的几个皇子会不知道？军器监的曹管事也是尚书部指派任命的人，这么说来他也是太子一派。

他陷害自己，极有可能是得上面授意，太子殿下认为苏家站在五殿下这一边。他们想扳倒的不是苏家。而是五殿下。

只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苏家便是遭殃的小鬼……

想明白后，苏富泽倒吸了一口寒气。军器监出事，会不会祸及青鸾王爷，他不知道。他唯一清楚的是如果不想办法将这个窟窿填上，苏家满门流放是逃不掉的……

第一百九十三章：自告奋勇

晚上，兰儿给苏雨嫣端来了饭菜，只有简单的三样菜，荤腥极少。苏雨嫣看了一眼桌上摆得菜肴后就不乐意地扔下了手中的筷子。

“这是什么意思？我好不容易从公主府回来，厨房里就拿这些下人吃得东西敷衍我？”苏雨嫣冷声向身边的兰儿质问。

兰儿一脸怯弱无奈，“小姐您也知道为了本家的那几个人，老爷砸了几千两银子下去。现在府中花销吃紧，不说是您这。就是大小姐那儿饭菜也削减了。小姐您就忍着一些吧……再过几日府中或许还要再卖几个丫鬟奴才出去，减小开支。”

苏雨嫣冷笑了起来，一双眼睛亮得如同夜里的猫儿，“现在苏夕颜管家，她说什么就是什么。谁知道她吃得是不是大鱼大肉，给我的就是些残羹冷炙。”

“我还真想去苏夕颜那儿看看……”苏雨嫣说完就让兰儿取披肩过来。

兰儿想劝她，她刚从公主府里被龙爷用千两银子赎回来，还是少生些事情为好。

但看苏雨嫣阴鸷像是开刃刀子般的脸色，兰儿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兰儿还没将披肩取来，厢房的门已被人先一步从外面推开了。苏雨嫣看见来的人是她的父亲，脸上露出喜色。

父亲一定是担心她的安危，才会这么晚都来沉华院里见她。

苏雨嫣推着轮椅，娇滴滴地上前，指着桌上的饭菜开始告状：“女儿在怡和公主手中受尽了屈辱，好不容易才能回苏家。姐姐竟让人给我吃这些下人都不吃的东西……她或许一早就想我死在公主府里……”

苏雨嫣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苏富泽的一耳光打断了。“吃？你还有脸吃！还敢说夕颜的不是！要不是夕颜给我出主意，让我用钱去赎罪认错，你到现在还在公主府里面关着呢！”

苏雨嫣捂着自己红肿的面颊，美眸莹莹闪烁着不屑之色。苏夕颜这么“好心”定然是另有图谋。

她抿着柔唇。眸含泪光地望着自己的父亲，才发现苏富泽的脸色阴沉可怖。

“嫣儿……嫣儿说错话了。嫣儿身子不好，只是想吃点滋补的东西而已，父亲何苦要这样对待嫣儿？”苏雨嫣抽噎可怜道。

苏富泽脸色愠怒冷笑起来，“现在还有东西给你吃，你就要珍惜一些。等到了发配流放的路上，你就只能趴在地上啃树皮！”

啃树皮？这是什么意思？苏雨嫣捂着自己的面颊，一双眸惊愕不定。

苏富泽将军器监出事的事情，粗略地跟苏雨嫣说了一遍。还剩下八日，御林军就要来了，到时候想瞒都瞒不住。

苏雨嫣听完后大声嚎哭起来，“父亲，你一定要想办法！姐姐主意不是多吗？你去问问她，让她无论如何都要保住我们苏家！”

父亲说得没错，现在她还能吃上百米鱼肉，等苏家上下被流放北荒。到时候别说是米了，恐怕饿极的时候连土都要吃。

“父亲……”苏雨嫣坐在轮椅上，拉住苏富泽的衣摆，美眸泪眼汪汪。“我马上就要嫁给五殿下，在这当口上苏家绝不能出事。要不然嫣儿的后半生还有什么指望？当一辈子的罪臣之女，不如一根白绫悬梁死了干净。”

事到如今，苏雨嫣还只为自己一个人考虑。

苏富泽甩开她的手。没料到自己辛苦娇养出的二女儿这样无用又自私。

“你要悬梁自尽，我也不拦着你。”苏富泽声音冰冷厌烦地开口，“死了也是好事，省得在流放的路上吃苦受累。”

苏雨嫣哪里肯真的去死。只是说说而已。她捏着丝绢擦拭眼泪，小声道：“要不然让嫣儿去求一求五殿下？”

一听到“五殿下”这三个字，苏富泽两眼赤红，胸口剧烈起伏，抬手又给了苏雨嫣一个耳光。

直把她打得从轮椅上摔倒在了地上。

兰儿在旁边上前一步，但看老爷要吃人的面色，没有胆子将苏雨嫣扶起。

这一耳光打得苏雨嫣磕破了嘴唇，流了不少血。

苏雨嫣大声哭着，含泪带恨望着自己的父亲，口不择言道：“是你办事不利，让人钻了空子。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我好歹还是你的女儿，你怎能下狠手打我出气？”

“打你不该吗？”苏富泽气得嘴唇都在发抖。这就是陈姨太那贱人教导出的“好”女儿，“要不是你不顾廉耻地勾搭五殿下，会给苏家惹上这么大的祸事？”

苏雨嫣泪眼朦胧，一脸莫名，“这跟五殿下有何关系？”

苏富泽真是恨铁不成钢，苏雨嫣就空长了一张脸，半点脑子都没有。

“你以为一个曹监军有这么大的胆子，没有太子的示意，他敢捅下这么大的篓子？我这官职，是皇后娘娘赏赐的。太子爷动谁也不该动我们苏家。要不是你死乞白赖要嫁给五殿下，苏家会被太子殿下惦记上吗？太子是想让五殿下失宠，免得自己坐不稳储君的位置。”

苏雨嫣呆了一会，唇角还粘着血迹。她望着自己的父亲，“你是说太子想害五殿下……”

苏富泽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他这个蠢笨女儿，他说得这么明白了，她还只知道惦记着五殿下。五殿下眼里连她的影子都没有！

苏雨嫣在兰儿的搀扶下。慢慢坐回了轮椅，“父亲，这件事一定要让五殿下知道。”

苏富泽呵斥道：“你没脑子，就少出点馊主意。是嫌我们苏家跟青鸾王府牵扯得不够多吗？”

“那还有别的办法吗？”苏雨嫣哭哑了嗓音，大叫起来，“除了五殿下有这个能力，还有谁能帮着咱们苏家？而且我迟早是要嫁入青鸾王府的，这层关系怎么可能撇得干净！”

苏富泽听完之后默不作声。确实能帮着苏家的就只有五殿下。太子殿下已经出手，他们现在就算断了跟青鸾王府的联系，也于事无补。

“这件事我再去同你姐姐商量一下！”苏富泽沉默之后说道。

一听到苏夕颜的名字，苏雨嫣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儿。尖着嗓音道：“问她做什么？她能比我懂更多东西吗？这件事宜早不宜迟，再等下去我们哪还有活路！”

“五殿下会出手帮我们苏家吗？”这才是苏富泽最关心的事情。

苏雨嫣笑了一下，“王爷肯定会帮忙的，我是他的女人，他不可能对我不管不顾！他若袖手旁观，不是看我们苏家送死吗？父亲，你只要安心在府中等我的消息。”

苏富泽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见苏雨嫣说得这样笃定，这几日脑子里紧绷的弦都松了下来。

见二女儿脸上被他打出的红肿手印，苏富泽脸上闪过愧疚后悔之色，“过会我让人送两个煮好的鸡蛋过来，你敷一敷脸。明日脸上的肿就能消了。”

苏雨嫣软声应下，她其实早就想见青鸾王爷了，苦于没有机会出门，王爷又不肯来苏家见她。

她这次见了王爷，可要好好表现，争取让王爷早日将她接入青鸾王府去。到时候，就算苏家全族被流放，也跟她没有关系。

苏雨嫣第二日起了一个大早。让兰儿帮她精心梳妆。

昨晚用鸡蛋热敷过脸上的肿确实都消了，这段时间她一直用罗姨太送来的花露，花膏，脸蛋白皙水嫩。宛若是画中的仙子。

就连日日跟在她身边伺候的兰儿都赞叹不已，要不是二小姐只能坐在轮椅上，定然是个名动天下的绝色佳人。

苏雨嫣穿了一件粉白色的襦裙，乌黑的长发编起。发丝里面嵌着指甲盖大小姐的水晶发珠，整个人清丽脱俗，让人一见难忘。

收拾妥帖的苏雨嫣一脸矜傲地上了马车，她远远地朝着画心堂的方向看了一眼。

到了苏家生死关头，能保住苏家的还是她苏雨嫣。只要这次她能说动青鸾王爷。应该能重回以前受宠的位置。

马车来到了青鸾王府门前，兰儿扶着苏雨嫣下马车，坐上了准备好的轮椅。

苏雨嫣轻声轻语亮明了自己的身份之后，王府之前的护卫竟然没有阻拦她，直接就让她进去了。

苏雨嫣得意非凡，兰儿推着轮椅，一路上张望不停。不愧是身份最尊贵的五殿下，王府气派又森严。

“你别再东张西望了。以后等我嫁入王府，有你慢慢看的时候。”苏雨嫣勾起眉梢，矜傲出声。

兰儿连声应下，“是……二小姐您是有福气的，旁人都没有机会踏入青鸾王府一步！”

苏雨嫣突然抬手：“等等……”

她听到熟悉的声音，一下子又想不起在哪听过。

“你推我过去，轻手轻脚些别让人发觉。”苏雨嫣压低声音命令道。

兰儿小心翼翼地推着苏雨嫣的轮椅靠近了一间厢房，厢房外种着湘妃竹，层层叠叠，正好挡住了她们两人的身影。

苏雨嫣撑起身子朝轩窗里面看了一眼，花容变色。

难怪她觉得这个声音熟悉，竟然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含玉女官。她怎么来了青鸾王府？

含玉女官站着恭敬同青鸾王爷说话，他穿着紫色莽纹的锦衣端坐在太师椅间，俊颜淡淡。这一眼，就让苏雨嫣看得芳心乱跳。

但很快她就瞪大了眼睛，在青鸾王爷的身边竟然还站着一个女人，五彩的百鸟群，手腕上戴着三只大小不一的金镯子。

这人是……恨她入骨的珑鸢郡主！苏雨嫣知道珑鸢郡主一直爱慕痴迷青鸾王爷，但她怎么也在这里？

第一百九十四章：辽国和亲

天下有几个女儿能见了丰神俊朗的青鸾王爷能不心动，就算是含玉女官亦是如此，她唇角噙笑地对青鸾王爷开口：“奴婢奉了皇后娘娘的懿旨过来，是让王爷帮着皇后娘娘挑个合适的贵女送去辽国和亲，永修秦晋之好。”

当今的几位公主早已出嫁，只剩下珑鸢郡主一人年纪适中，但是珑鸢郡主深得太后娘娘宠爱，又怎么舍得将她送去辽国和亲。

所以皇后娘娘想要从鸿城世家中挑选一个适龄的贵女。抬为公主嫁去辽国。但世家一听要嫁的是辽国枭王，哪怕是封官加爵都不肯将自家的女儿嫁过去。

传闻辽国的枭王容貌丑陋，心性暴虐，甚至有传闻说他活蒸婴儿，只为延年益寿。府中妻妾成群，却没有一个能活得长久的。

更有传闻说，那些细皮嫩肉的妻妾，被他玩过之后全都杀了吃了……

如同修罗在世的枭王，哪个人家愿意将女儿嫁去和亲？只怕过去没有一年，女儿连尸骨都找不到了。

珑鸢郡主翘起嘴唇说道：“皇后娘娘真是强人所难，这种事情麻烦王爷，王爷怎么可能做得到？太子殿下呢？”

含玉女官心中不快，脸上笑容依旧，“太子殿下最近染了风寒，所以娘娘才让奴婢来叨扰青鸾王爷……王爷要尽快找到合适的贵女才行，辽国使者已经来了皇城。要是再拖下去。怕是要让两国交恶，烽烟再起。”

隔着湘妃竹，苏雨嫣就看见五殿下莹白如玉的手指落在漆木桌上，轻轻敲着。每一下更像是敲在她的心上。

她没有听见青鸾王爷清冽悦耳的嗓音，倒是珑鸢郡主聒噪地说个不停，仿佛她就是青鸾王府的女主人。

这个认知让苏雨嫣咬紧了自己的柔唇。

“本郡主听说那个枭王会生吃人肉，是不是真的？”珑鸢郡主扬起小脸，一脸天真好奇又害怕的模样。

含玉女官犹豫了一下，“辽国风俗跟南国不一样……枭王是辽国君王的同胞弟弟，辽国君王纵容着他。吃人这件事只是传闻而已。”

珑鸢郡主凉薄又同情地笑了起来，“不知道哪家的贵女会倒霉被选上，虽然皇后娘娘答应对贵女的家族加官封爵，但作为公主身份嫁过去的贵女就没命了。惨死在异国，说不定连骨头都被那个什么枭王吃了干净。”

兰儿陡然听到这样恐怖的传闻，没有忍住竟发出了一声尖叫。

苏雨嫣猛然扭头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但已经来不及五殿下最先站起身子，珑鸢郡主也朝书房外看来，“哪个不要命的，敢躲在青鸾王府里面偷听！”

屋中三个人走出房间。青鸾王爷眯起琉璃般的星眸望着轮椅上的人，菱唇轻启：“你怎么来了？”

苏雨嫣望着他身旁恨不能将自己一口吞掉的珑鸢郡主，她柔柔地笑了起来，“妾身思慕王爷。特意来王府中见王爷一面。”

珑鸢郡主想扑上去撕碎苏雨嫣这张狐媚的脸，她呛声道：“你算哪门子贱妾？用下作手段爬上了王爷床榻，就能逼着王爷要你吗？本郡主真没见过像你这么不要脸的女人！苏家也真是，门风不洁。竟留你这条贱命活到了现在！”

相比珑鸢郡主的仗势欺人，满脸凶相。苏雨嫣绞着手中的锦帕，像只受惊的兔子，说不清的委屈可怜。

含玉女官对苏雨嫣同样也无任何好印象。而是看了她的腿一眼。她不得不说苏家的二小姐有些本事，跌断了腿，没能爬进东宫里，竟使得不近女色的五殿下在她身上栽了一回。

待珑鸢郡主骂声停歇下来之后，青鸾王爷眼神冷清地望着她。

“你也见过本王了，可以回苏家了。”说完之后，青鸾王爷就收回了目光，提步就要从她的身边走过。

在珑鸢郡主看笑话，鄙夷带恨的眼神中，苏雨嫣忽然抬起手，用受过拶刑的手指攥住了青鸾王爷的衣袖。

“放手！”他的声音那么轻，那么冷。说话的时候眉峰耸动，像是对她厌恶入骨。

苏雨嫣不明白，他以前看自己那样柔软，那样温和的眸光，为什么会被厌恶和冰冷取代？

他抽回衣袖，轮椅上的苏雨嫣跌倒在地，顺势跪在了青鸾王爷的玉靴前面。

她欲语泪先流，用秋水盈盈的眸望着青鸾王爷，柔声娇语：“嫣儿今日来是有事相求，还请王爷救一救我们苏家。”

太子对他出手，军器监的事情他早有耳闻。

但他没想到苏家会这么快察觉知晓，苏雨嫣就已求到了他的府上。

珑鸢郡主不知道苏家到底出了什么事，但她就是瞧不惯苏雨嫣这副装可怜的模样，特别是她的姿容尤胜从前，整个人清美脱俗又带着娇楚柔弱之态。任凭铁石心肠的男人见了她都会心生怜惜……

“你凭什么身份来求五殿下？五殿下根本没答应要收你为妾。苏家的麻烦，你们苏家自己解决便是。王爷才没有那闲工夫帮你们收拾烂摊子呢！”她忍不住上前几步，想要将苏雨嫣拉开。

苏雨嫣一闭眼，一串晶莹的泪珠滚落，说不出的凄美，“嫣儿知道自己身份低微，但如果王爷不肯出手相救，苏家所有人都会没命！”

珑鸢郡主看了她一眼，向身边的含玉女官嘀咕：“当真有她说得那么严重吗？”

含玉女官与太子关系非凡。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太子殿下的大计。苏家……她早就看苏家不顺眼了！

假如苏家没了，皇后娘娘也不会再让苏家嫡女入东宫坐上那母仪天下的位置。

含玉女官淡笑不语，只望着五殿下有什么好办法能帮苏家度过这次的难关。

五殿下俊美的容颜没有任何变化，高挑的身形带着无上的尊荣与冷漠。他看也不看苏雨嫣一眼，“你们苏家的事情与本王无关。”

就这样清清冷冷的一句话，击碎了苏雨嫣所有的期盼。

五殿下明知军器监的事情泄露，对苏家而言将是灭顶之灾。而他就这样冷漠地望着自己，隔岸观火。

苏雨嫣来不及擦去脸上的泪痕，见五殿下从她身边走过，苏雨嫣直起身子，声音发尖扭曲：“那苏夕颜呢？苏家没了，她不可能独活！王爷对我铁石心肠，难道对她也是这样？”

别人不知道，她却清楚。清楚这个男人已经在苏夕颜的身上丢了心，要不然凭他的身份。怎么可能要娶从五品官员家的小姐为正妃。

珑鸢郡主掐紧了指甲，金钗锦衣下的脸色发白，“苏雨嫣你在胡说什么？你们苏家养出的小姐全都这么不要脸吗？往王爷身上倒贴了一个还不够，难道另一个也要往王爷身上贴？”

苏雨嫣不管珑鸢郡主怎么羞辱，一双眼睛直直地落在青鸾王爷的背影间。

他修长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握起。苏雨嫣看到了自己预想中的反应，不知该笑还是该哭……

明明让王爷最先动心的人是她，为什么到了最后却便宜了苏夕颜那贱人！

青鸾王爷没有转身，他冷沉无情的声音清晰传来。“本王已经告诉你了，苏家的事情与本王无关。本王不在意苏家任何人。”

他在说谎！他心中真正想得根本不是这样！

苏雨嫣想大喊大叫，但事实上她唯有咬紧自己的唇瓣默默流泪。

含玉女官也有几分惊讶，惊讶青鸾王爷似乎与苏家大小姐关系非同一般。最让她惊讶的是青鸾王爷这样理智冷酷。

不错，只有跟苏家摘清关系，才能保住他盛宠的王爷之位。

五殿下果然不容小觑，是太子的劲敌。

但这一回苏家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

苏雨嫣一双被泪水刺得通红的双眼，含恨凉薄地盯着青鸾王爷的背影。

本该痛哭求救的苏雨嫣却诡异地笑了起来，“王爷你说得都是真话？可不要后悔！”

深紫色高挑的背影微微停顿，青鸾王爷菱唇弧度绷紧。他没有开口。

珑鸢郡主忍不住出声：“王爷怎会后悔？王爷说不帮你们苏家，就绝不会出手。你就别赖在这儿丢人了！”

苏雨嫣移开了目光当他是默认了，她破泪而笑，让兰儿将自己扶起，坐在了轮椅间。

“我们回去……”苏雨嫣声音再无起伏地命令道。

兰儿看了一眼青鸾王爷没有走远的背影，“小姐，我们如果回去，老爷那如何交代？”

二小姐保证过一定会说服青鸾王爷帮助苏家渡过难关。

苏雨嫣一直笑着。“我已经有了更好的办法！”

苏雨嫣坐在轮椅上，等在青鸾王府的门前，直到含玉女官出来。

含玉女官见到她，寒霜带雪的面容间没有一丝表情。当她准备踏上宫中马车的时候，被苏雨嫣唤住了，“女官大人留步。”

含玉女官微微转身，下颌微抬地望着她，声音冰冷，“苏家二小姐找我有事？”

苏雨嫣望着她，轻轻点头。一双被泪水冲刷过的眼睛亮得怕人，“我想跟女官大人谈一谈去辽国和亲的事情。苏家大难将至，我想我姐姐会愿意帮苏家挡去这一劫。”

第一百九十五章：私下商议

苏夕颜午睡醒来，清晓便蹬蹬地跑到了她的床边，“奴婢伺候小姐洗漱。”

苏夕颜望着她满脸的笑容，问道：“有什么好事吗？你笑得这样开心。”

清晓端来了清茶给苏夕颜漱口说道：“小姐，祖家的那些堂亲不知惹了谁，被人剥光了衣服吊在皇城外的大槐树上，竟连嘴巴都被人给缝上了。他们从京兆大狱出来，就已挨了一顿打。这一回被打得更厉害。听说本家的那位堂叔都气息奄奄了。”

清晓又说道：“他们丢尽了人，老爷已让下人雇马车将他们送回大兴祖家。也不管他们会不会死在半道上，受了这回罪，他们以后肯定不敢再来皇城。”

苏夕颜轻轻应了一声，本家的那几个堂兄长之前在苏家门前骂得那么难听，他们落得这样的下场，也是活该。

他们来皇城才几日，就已惹怒了不少人。苏夕颜觉得这件事应该不是怡和公主做得，公主再恨他们，顶多是暗中命人将他们几个一顿毒打。而不会剥光了他们衣服，又缝上了他们的嘴……这样恶劣的手段，更像是六王爷做得。

苏夕颜想到他。忍不住莞尔一笑。

唇边的笑容停留了一会，就凋谢下去。她想到了军器监的事情，前世苏富泽一直行商，没有惹上这么大的麻烦。

“二小姐回来了没有？”苏夕颜对她去青鸾王府求助的事情有所耳闻。

清晓颔首：“二小姐回来了，听下人说她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苏夕颜早就料到这个结果，军器监兵器被盗一事可大可小，极可能与谋逆有牵连。官小的要掉脑袋，官大的会被贬谪……

如果她是青鸾王爷，眼下选择的也是明哲保身。

苏雨嫣太高估自己的分量了，眼巴巴地跑去青鸾王府，换来的却是一顿羞辱。苏夕颜想知道如果这件事出现在前世，青鸾王爷仍会袖手旁观吗？

前世，那个男人将苏雨嫣宠爱入骨，绝不让她受一点委屈。苏夕颜笑了笑，上辈子若发生同样的事情，青鸾王爷的态度绝不会是这样。不为旁人，就为了苏雨嫣一人，他也会竭尽所能保住苏家。

“二小姐回了苏家之后就去见了老爷，他们一直商量事情，都已经一个多时辰了，二小姐还没从老爷的书房里面出来。”

照理说二小姐求五殿下无望，应该无计可施才对。怎么会进老爷的书房这么久，他们在商量些什么？难道二小姐还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清晓在心里嘀咕了一会就听苏夕颜道：“清晓，你让前院为我准备一辆马车。”

“小姐您是要出门吗？”

苏夕颜点头。还有七日御林军就要到淮南了。她必须要在此之前做些什么，求五殿下无望，那她就只能去求……

苏家的书房中，穿着官府的苏富泽神色似忧似喜。“……除了让颜儿去辽国和亲，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苏雨嫣微微拔尖了嗓音，“五殿下都不肯帮我们，我们还有别的办法吗！姐姐愿意去和亲。就能解了两国之患。将功抵过，皇上皇后娘娘说不定不仅不会处罚我们苏家，还会重重有赏！”

苏富泽有些犹豫，苏夕颜是他的亲生女儿。为人父母。总归都希望儿女有个好归宿，而不是客死异乡。

他的眉头紧紧拧着，“让其他人代替颜儿也不行吗？”

苏雨嫣心中恼怒，脸上却露出柔美的笑容，“我也不想让姐姐远嫁去辽国，但苏家子嗣单薄，适嫁的女儿就只有夕颜一人。姐姐身为嫡女，又受皇后娘娘宠信，是最合适不过的人。”

苏雨嫣说着，轻轻抿了抿柔唇，梨涡缱绻，“嫁去辽国当王妃。是旁人难以企及的福分！我们苏家只是从五品的官，说大也不大。姐姐若是在南国嫁人，怕是还比不上嫁去辽国光鲜。皇后娘娘都说了，只要有贵女愿意，就能将和亲的贵女册封为公主，如同皇室宗亲，这是多大的福分啊！父亲……您一定要好好考虑，如果不是嫣儿一步踏错。失了清白，要不然也可以为姐姐分忧。”

苏富泽听她说得委屈娇婉，又见她清美的模样更胜从前，心中微软。“这件事，我会考虑的。颜儿深明大义，也会明白我这个做父亲的苦衷。”

苏雨嫣心中一喜，柔声道：“嫣儿听说辽国的使者已经来了，父亲快些决定才好。不然要是有别的世家肯送上贵女去和亲，我们苏家唯一能保命的机会都没了……”

苏富泽脸色又沉了一分，迟迟不语。

过来书房给苏富泽送乳鸽汤的徐宝鹃站在房门外，将里面的对话听了清楚。

苏雨嫣推着轮椅出来，见到她诧异了一瞬。

她对苏雨嫣的态度倒是毕恭毕敬，苏家本家的兄长已经被赶回去了，老夫人现在也懒得见她。徐宝鹃想要在后院站稳脚跟，就必须拉拢到帮她的人。

随即，苏雨嫣眼底寒芒掠过，她冷声逼人道：“我与父亲说得话，你都听见了？你若敢去告诉苏夕颜，我现在就能将你赶出苏家。本家那些人什么下场，你也看见了。”

徐宝鹃慌忙给苏雨嫣行礼，半抬着精心打扮的面容，小心又讨好说道：“我岂会告诉旁人，宝鹃一直都站在二小姐这边！只是……让她嫁去辽国当王妃，是不是太便宜她了？”

上次泼茶的事件，害得她被苏表哥厌恨到现在。徐宝鹃自然不想再在苏府中看见苏夕颜。

苏雨嫣冷笑了一声，“你以为嫁去辽国和亲是件好事？她要嫁得是枭王，能生吃人肉的在世魔鬼……要不然能等到苏家来捡这个便宜？”

听她这么说，徐宝鹃也跟着笑了起来。

……

苏家的马车在六王爷府前绕了一圈，守在王府门前的黑甲卫告诉苏夕颜。王爷还没下朝，现在并不在府中……

黑甲卫不会说假话。苏夕颜让车夫驾着马车拿掉了苏家的徽章，等在了六王爷回王府的必经之路上。

六王爷身边的阿六驾着马车极快地驶过。苏夕颜让车夫驾车上前。

一下子竟挡在了阿六的前面。

阿六连忙握紧了缰绳，一下子就从背后抽出两把短刀，满脸阴煞。要不是他控马技术好，这会已经撞上去了。

在阿六出刀子之前。苏夕颜已从马车中跳下。阿六见到是她，赶紧收回了手中的短刀，心虚地往身后的车帘看了一眼。

不用阿六传话，苏夕颜就拉开了马车的车帘。

长街尽头烧红的晚霞与她灵秀的面容一同映入车中，光芒笼在她的身后，将她的面容映衬得白皙通透。

这张小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眸光清澈又柔和。

一直揉着眉心闭目养神的六王爷刚睁开凤眸，看见的就是她这张面容。像是冬日纯粹的雪，又像是夏日里飞扬的柳絮，干净温暖。让他禁不住想要伸手摸一摸她的面颊。

不用他开口去问，苏夕颜声音轻快道：“九月蟹肥膏多，我请王爷去吃螃蟹如何？”

阿六的嘴角抽了抽。今日宫中有晚宴六爷都懒得去。

宴请辽国使节的宫宴上别说螃蟹了，什么稀奇的吃食没有？

六王爷凤眸戏谑微挑，“你难得请本王，本王当然要去。银子准备得够吗？”

苏夕颜望着他优雅地从马车中出来，一双眸子微弯像是月牙，“王爷放心，你吃不穷我。一顿蟹宴我还请得起。”

阿六负责六王爷的安全自然也跟了过去。

六王爷穿着银白色的直裰，腰间系着青白色的玉腰带。脚上的皂靴也是白色的，没有一点污垢。

苏夕颜目光落下，正好看见了他的皂靴。心想他的鞋难道穿脏了就扔了，要不然蜀锦的布料想洗都难。

旁人穿着白色的衣衫，都不如他这般风姿卓越。

苏夕颜很少这样认真的看他，六王爷也注意到她的目光，薄唇扬起，修眉微挑，“笨丫头觉得本王好看？不如留在本王的身边，本王让你日夜都能看到。”

苏夕颜红了脸，“你这人说得话能当真吗？”

“能不能当真你试一试不就知道了？”他笑得魅生，修长的手指握着苏夕颜的手腕，将她带上了酒楼的二楼雅间。

阿六守在厢房门口，气场如同杀神。

小二知道雅间里面的贵客身份非同一般，将黄澄澄的螃蟹端来时，两条腿都在打飘。

苏夕颜轻轻抿了一口解腥的菊花茶，说起了苏家迫在眉睫的事情。

“王爷一定能猜出我来找你，是有事情想要求你。”这个“求”字苏夕颜咬重了音，她抬眸盯着六王爷不起波澜的面容，等待他的回应。

“你还没有用过晚膳，先吃螃蟹，这玩意放凉了就显得味腥。”六王爷不急不缓说道。

苏夕颜一直猜不透不按常理出牌的六王爷，她耐着性子轻轻摇头，“我还没有除孝服，荤腥之食不能多吃。”

六王爷看了她一眼，优雅无声地吃起面前盘中的螃蟹。

一只螃蟹被他吃得干净，六王爷在铜盆中净过手之后，缓缓牵起莫测邪肆的笑意，对苏夕颜开口：“你觉得你来求我，我就一定有法子，一定会出手帮助苏家？见太子与五殿下相争，对本王可没有任何坏处……”

第一百九十六章：他的条件

苏夕颜重生一世还没有对谁这样头疼过，但面前的白眼狼是个例外。

她定了定心神，抚着杯沿道：“两年前我在大国寺救过王爷一命，王爷说答应我一件事，这件事可与王爷性命等同。现在我想用这个承诺求王爷救苏家上下一命。”

她就这样望着六王爷，眼神清澈坚定。

六王爷用白丝绢擦干净自己的手指，声音低魅又浅柔，“这件事本王还记得。也确实这样向你许诺过。你当真想用这个承诺，来救苏家？苏家那些人未必会领你的情。”

苏夕颜失笑她从没有想过苏家那些人会领她的情，她只是为了自保。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至少现在苏家还不能垮掉……

“本王不想将给你的承诺，用在一群无关紧要的人身上。”他说得这样理所当然，无赖至极。

苏夕颜握紧了手中的茶盏，才忍着没有做出出格的事情。

见她生气焦急的模样，六王爷潋滟的凤眸噙满了笑意，“本王吃了你的螃蟹，不会就这样走人。本王喜欢看你笑的模样，别再纠着一张脸了。”

苏夕颜望着他，讷讷问道：“你肯帮苏家吗？”

六王爷望着自己的指尖，“那你准备付出些什么？”

“你想要什么？只要是我力所能及都能给你。”

六王爷抬起眸。她的眸光撞了进去，竟是那样的幽深。

“本王不想要别的，就只想要你。这就是本王救苏家的条件……”

苏夕颜呆了呆，声音极低，“你是要求娶我？”

“不是求娶！”他说得一本正经，“是将你的后半生都卖给本王一人，从此之后你的心里也只能住着本王一人！”

这分明就是求娶……他非要说得这样变扭又傲娇！

苏夕颜犹豫了一会，发现心中并没有排斥的情绪，反之竟有那么一点悸动欢喜……

“我答应就是。”她总要小小的犹豫一下，才能显出女儿家的矜持。

苏夕颜红着脸问他，“你怎么才能救苏家？那么多的兵器……”

在她说完之前，六王爷就不高不低地唤道：“阿六找笔墨纸砚过来。”

阿六办事很迅速，很快就从外面买入了笔墨纸砚。他知道苏家大小姐来找王爷，定然不可能只是请王爷吃螃蟹这么简单。

阿六耳力非凡里面的话，他都能听见。

他没想到六爷竟真的答应出手帮苏家，要知道跟苏家有直接牵连的青鸾王爷都保持着置身事外的态度。

这趟水太深，稍有不慎就有可能惹上大祸，特别是六爷的身份非同一般。万一被发现，六爷隐忍这么多年，筹谋的大计就会付之东流。

修罗场……阿六突然又想到了那个地方。他攥紧了手心。

六爷付出这么多，背负这么多，与苏家大小姐定下的条件，竟是要娶她！阿六听到了太多的事情，一时间只觉得脑子都不够用了。

阿六最清楚自家主子的德行。入他眼的人，就能得他厚待，长长久久地负责下去。但有了他的烙印之后，再想从六爷的手底下逃离。那结局只有一个便是--死。

他送入笔墨纸砚的时候，悄悄地又看了苏家大小姐一眼。她坐在六爷的对面，文雅地喝茶，面容秀美。像是一株空谷幽兰。但除此之外，并无特别之处，她当真之前救过六爷的性命？

六王爷俯下身子，修长的手指握着墨笔在宣纸上书写。

“这封信你给岳丈。让他连夜送去淮北的丁监军，丁监军看见之后就知道该怎么做。”六王爷折好信封，用烧化的蜡水封口，盖上了自己随身携带的印章。

苏夕颜接过了信笺，心中依旧不安。

“你用淮北的兵器，填补淮南的空缺，会不会被发现？”

六王爷修眉微抬望着她，抬手摸了摸苏夕颜的头顶，“你能担忧夫君的性命，夫君我甚是欣慰。”

苏夕颜张开小嘴，想讽刺他，就想起自己已经答应他了……等苏家的危难解除她就要嫁给这个混蛋了！

他出声解释道：“军器监很少会打开。何况淮北的军器监背临皇城，一旦发生动乱不堪设想。一般而言除非有圣上亲谕，不然军监绝不会开兵器库的大门。”

“如今国泰民安，淮北军器监绝不会用到。只要在被别人发现之前归还就没有任何关系……”

“如果被别人发觉呢？”她觉得这件事太危险，总要将所有的退路都想要。

六王爷轻笑，凤眸异常温柔，“笨丫头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有退路，所以没有如果……”

苏夕颜闻言。难掩眼中的惊愕。他在陪整个苏家走一条没有回头的路。

“这封信看过之后，就要让丁监军销毁，知道了吗？”

苏夕颜点点头，“你这样帮我……”后面的话。苏夕颜说不出来了。

六王爷忽然拽过她，也不顾阿六在侧，就亲了亲她的额头，“以后我是你的夫，你是我的妻。我们荣辱与共，你不要觉得有任何愧疚不安。”

这人……毒舌起来，要人命。温柔起来，也是要命。

在送苏夕颜回苏家的路上，六王爷嘱咐了一句，“蜡印封口，打开过后就失效了。丁监军只有看见我的印章，才会按照信上所说的去做。”

苏夕颜握着手中的信笺，觉得有千斤重。

苏雨嫣哭求了五殿下一个早上，青鸾王爷都没有答应她。

而他不仅帮了苏家，还……还说对自己以后负责。

苏夕颜望着他夜色下朦胧的侧颜，忽然有种做梦的错觉，她伸手攥紧六王爷的衣袖，轻声问道：“你对我这么好，也会对旁人这样吗？”

假如他的后院之中也有一个苏雨嫣。

六王爷很少看见她这样担忧不安的神色，眸光凝着兴致，“本王的时间向来宝贵，从来不会浪费在别人身上。你是独一无二的。”

苏夕颜想笑，又觉得在他面前笑有些不好意思，硬是抿着小嘴道：“那你为什么会挑中我？”

为什么？他一向随性，顺应自己的心。想做什么从不问理由。

六王爷思索了一会，也没有答案，“大国寺内，本王站在梅林后。以为会看一幅雪景春宫图，没想到你这样镇定不同，面对好几个流民壮汉，还敢同他们周旋。而你身后的小丫鬟两腿发软。连站都站不住……”

他说着，薄唇勾起笑意。

这件事他还记得……那也是她重生之后，第一次与六王爷见面。

“那我以后叫你什么？”

“慕容玦。”

六王爷的原名，她是知道的。应该叫慕容夜渊。

六王爷握住她的手心，轻轻贴在唇间，“这是本王的真名，南国之中除了你，再无旁人知道。”

苏夕颜回了苏家，来不及解开身上的披肩，就把信封交给了苏富泽。

苏富泽握着手里的信封，神色震惊，不敢置信同时又带着懊悔不安之色。

晚了一步……他已经入宫见过了皇后娘娘。说是同意将苏家的嫡女送去辽国和亲。皇后娘娘亦是一脸可惜之色，还问他如何舍得自己的女儿？

苏富泽为了在东窗事发后保住苏家，在皇后娘娘面前说了不少深明大义的话。皇后娘娘见他坚持，就在和亲的名单上添了苏夕颜的名字，到时候交给皇上去斟酌。

事到如今，一切都定下了。他还不敢将这件事告诉苏夕颜，他怕自己的女儿不答应，会寻死觅活。到时候她若一死。苏家就全完了。

苏夕颜见自己父亲的脸色怪异，眼睛乱转，额头上的青筋明显地凸起着，像是在隐忍什么情绪。

“父亲你不用再为军器监的事情担忧了，只要把这封信送去淮北军器监，交给丁监军所有的事情都能解决。”苏夕颜品着茗茶说道。

苏富泽脸上的笑容很勉强，他捧着信封的单手竟在微微颤抖。苏富泽将信封放在了桌子上，“女儿这封信上到底写了什么，你又是从谁那里拿到的？这件事……可关乎到我们苏家生死，你千万不能害了为父。”

苏夕颜心中明白，苏富泽不知道她与六王爷有交集，怀疑这封信的来历也情有可原。

想着她已与慕容玦许下了白头之约，等这阵子风波平定了，六王爷就会来苏家提亲。苏夕颜浅浅溢开笑颜，她将这封信的来历告诉了苏富泽，免得他心中存疑，耽误了时间。

苏富泽听完，果然露出惊讶之色，“你与六王爷……是不是早已相识？你是不是与六王爷已经有私了？”

若只是一般的交情，六王爷怎么肯共担这样的大事。苏富泽想得越清楚，心中越愧疚。

苏夕颜摇头：“并没有，六王爷是君子，怎么可能在没有婚约之前，就对女儿做出那样的事情？”

想到她还是完璧之身，苏富泽松了一口气。

他要将夕颜送去和亲，也只能对不起六王爷了。六王爷只是有名无实的闲散王爷……夕颜就算嫁给他，也比不上和亲风光。好在夕颜还没有跟六王爷发生一些不该发生的事情，要不然到时候送去宫中查出不是完璧之身，就将是欺君大罪。

第一百九十七章：掌家之权

苏富泽不敢相信一封信就能有用，淮北的军器监岂是一般人想开就能开得。

但他还是决定试一试，苏富泽起了一个大早让小厮套马，一路赶去了淮北。

淮北的丁监军看过信之后就烧了干净，随后就将苏富泽带去了兵器库，竟在没有皇上口谕的情况下打开了兵器库的大门。

苏富泽心中不是一星半点的震惊，恐怕来的人是五殿下，也不可能一句话就让他们开淮北的兵器库大门。

只是个闲散王爷的六王爷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能力……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在苏富泽没有想明白之前。姓丁的监军已经让监使往外搬箱子，他们半句话都不问，只按照王爷的意思办事，如同木头人一样，倒是让苏富泽松了一口气。

丁监事走到苏富泽的面前，拱手同他说话，“六王爷帮您做这件事，也是冒着杀头的风险。没想到苏家竟跟六王爷有这样深厚的交情。”

这样的话听着更像是奉承。

苏富泽打了一个哈哈，他越发觉得六王爷不是一个简单人物。他将苏夕颜送去和亲的事情，能瞒住大女儿，不知能不能瞒住六王爷那。

几十箱的兵器竟在光天白日下，悄无声息地运去了淮南。路上一个盘查的司马卫都没有。六王爷手下的人也是卧虎藏龙。

六王爷答应她的事情就一定不会出差错，苏夕颜也不知为何，在心底非常地信任他。这样的感觉，前世对青鸾王爷都不曾有过。

窗外的蝉声弱了，只有一两只在长鸣。苏夕颜望着银杏树上枯黄如蝶的叶子向身边的徐妈妈问道：“已经立秋了吗？”

徐妈妈含笑：“早就过了立秋，小姐怕是忘了，马上快到中秋节了。”

苏夕颜是真的忘了，最近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她都快忘了今夕是何夕。

她闭了闭眼睛，很快就睁开了，目光异常的锐利。她记起了前世发生的事情，再过不久就会下大雨，这场秋雨接连下了一个多月。护城河的河水倒灌，前世她住在青鸾王府，有几个姬妾的屋子浸满了水，没法再住。

这场秋雨过后，天气就陡然冷了下来。王府里陆陆续续用起了银丝木炭，暴雨过后木炭的价格极高，竟是有钱也买不到。

王府的银丝木炭都送到了苏雨嫣那儿，而她住得院子湿气未退，阴冷至极，就是这一年她手上生了冻疮。

苏夕颜转过身子，对徐妈妈道：“你通知几个田庄管事，让他们把手中新收的麦子全都卖了。只要留下一年内够吃的量。”

徐妈妈犹豫了一会，“小姐，现在麦子刚从地中收上来，城中谷农到处都在卖。价格很低。现在就卖出去的话，可能会吃亏。”

苏夕颜轻轻颔首：“你说得，我都知道。但徐妈妈这一回你一定要按照我说得去做，让他们用卖掉稻谷麦子的钱。去买木材木炭，买得越多越好。”

徐妈妈皱眉，“小姐现在才是九月末，您听秋蝉还在叫。现在就去买木炭。是不是为时过早？”

她担心大小姐不懂农商之事，会亏了钱。

“我知晓……”苏夕颜平静含笑，略微垂下了眸光，“妈妈不用多问，等过几日你就知道了。这件事让他们越快办完越好。”

她这样笃定的语气，让徐妈妈安下了心。大小姐是个有主见的，她这样说一定有她的道理。

“奴婢马上就让人写信给几个庄子管事。”

军器监出事的事情，知之者甚少。苏家之中依旧过着如常的日子，用过午膳之后，老夫人让身边的刘妈妈请苏夕颜过去小坐。

徐宝鹃还留在苏家，老夫人请她过去小坐，恐怕还是为了徐宝鹃做续弦的事情。

苏夕颜想到本家那些人的品性。在换衣服的时候连连摇头。也不知老夫人被什么东西糊了眼睛，非要留下这个徐宝鹃不可。

苏夕颜领了清晓过去，才踏入院子的门，就听见里面说笑的声音。

清晓微微变了脸色，笑嗔说道：“徐家表姑在苏家待了几日，本事见长，能将老夫人哄得这样高兴。”

再这样下去，她铁定要成为苏家的继室夫人。

踏入房门。就看见徐宝鹃和苏雨嫣两个人都在，她们一左一右坐在老夫人的身边。

两个人看向苏夕颜的眸光都不怀好意。

老夫人让人端来凳子，等苏夕颜坐下之后，老夫人才说道：“你的表姑说起在彭城中的趣事。颜儿你也来听听。”

徐宝鹃用绣帕遮着嘴角，“那些登不上台面的事情，我怎么好意思说给大小姐听。”徐宝鹃说完之后，就说起她不知从哪打听到的消息。

“我听说小姐让人卖了新粮，去买木炭，这怎么行？现在正是新粮价钱最低的时候，现在卖出去，可是贱卖……小姐手下有管账的先生，怎么没人能劝小姐一句？小姐年纪小，不懂得经营之道，还得有旁人提点才行。”

徐宝鹃这些话十分的刺耳，将央氏留给她的资财都惦记上了。

苏夕颜想笑，她真没见过这样走十步看百步的人。清晓的脸色一样难看，徐家表姑的手伸得未免太长了，她嫁入苏家的事情还没影呢！难不成现在就惦记掌家权了？

苏夕颜看了一眼徐宝鹃，她端坐着昂着脸，瘦长的脸上颧骨凸起，一副精明又刻薄的模样。

她顺着徐宝鹃的话，道：“表姑说得是，那表姑觉得应该如何做才能盈利？”

徐宝鹃正等着她这样请教自己，立马摆出指点的架势，“当然是应该在粮价低的时候大量买入，等过了秋季，粮价上涨再卖出去。”

她以为徐宝鹃能舌尖生花，原来说得也只是这样浅显迂腐的道理。

“表姑懂得真多。”苏夕颜淡笑。

徐宝鹃不放过任何显露自己才能的机会，接道：“哪里……我也是跟在娘亲后面学了一些生财之道，在彭城徐家经营几家米铺，一年也能赚上几……几百两银子。”

苏夕颜静静含笑听她吹嘘。在北方能赚到百两银子？那徐宝鹃还这样小家子，穿得一身落魄？

苏雨嫣在旁边帮腔，“表姑说得没错，姐姐你这样做生意。一定会折钱在里面。咱们苏家所剩家底不多，经不得折腾了。”

她们两人唱双簧，想要的不过是苏夕颜手中的掌家权利。

老夫人也睁开了眼睛，缓慢地捻着手中佛珠，责怪地看了苏夕颜一眼。

苏夕颜淡淡出声，“我打理的只是我娘亲名下的资财，二妹不必担心。”

老夫人叹了一口气，“都是一家人，用钱哪用分得那么清楚。嫣儿也没有坏心，是担心你年纪小不会做生意。我看这样……不如让宝鹃帮你看着一些账目如何？”

苏家没钱花了，所以一家老小都开始觊觎她手中央氏留下的钱财。

苏夕颜眼中锋芒微露，浅浅而笑。“表姑愿意帮我看账，我自是求之不得。明日我就让人将账本送去给你，顺带也将府邸的库房钥匙给你。”

徐宝鹃眼睛发亮，头昂得越发的高。

整个人像是已经当上了苏家的正夫人，她没想到苏夕颜这样好说话。不过也是，苏夕颜又没有生财的本事，说不定连账本都不会看，只是交由手下的妈妈打理。要不要掌家之权。对她而言根本无所谓。

徐宝鹃难掩脸上的喜色，走到苏夕颜的面前盈盈一拜，“那明日，宝鹃就帮着大小姐料理后院之事了。”

苏夕颜望着她灿烂含笑的模样，不急不缓道：“苏家现在吃用紧缺，我没有赚钱的本事，只能依赖表姑的生财之道了。要是能解决了父亲的烦心事，父亲应该会对表姑另眼相看。”

徐宝鹃呆了呆，心中雀跃起来，大小姐的意思是也愿意让她成为后院夫人？只要她真的有赚钱的本事？

那她一定要多想办法，在一个月之内就帮苏家挣得盆满钵满，到时候她就能名真言顺地成为正夫人。

苏夕颜望着她眼底跳跃的喜色和精光，什么话都没有再说。

第二日一早，苏夕颜就让小玉将府中的账本和钥匙都交给了徐宝鹃。徐宝鹃满心得意地翻开账本才发现账本上记得密密麻麻，上面有些字她都不认识。

她在彭城的时候偷看过夫人的账簿，上面记得可没有这样复杂？难道是苏夕颜有心刁难于她？

徐宝鹃在心中腹诽，但她拉不下脸亲自去画心堂请教。她将话说得太满，如果不做出一些成绩来，不是要被苏夕颜耻笑吗？到时候她好不容易求来的掌家权，又要被夺走了。

徐宝鹃索性丢下了账本，又去看库房中的东西。她以为能看见金山银山，结果大失所望。

库房里的珍品，都被苏富泽变卖换钱了。要不然苏家一下子哪能拿出四千两那么多的现银？

剩下来的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上面还落了一层的灰。

徐宝鹃以为自己进了金银窟，没想到苏家也不过如此，没有她想象中的那样富庶。

她找来了管事，旁敲侧击问清了苏家账上的银两，竟只剩下九百两银子。又听管事说苏家大部分家底都拿去换本家堂亲的性命了，徐宝鹃的脸色顿时变得阴沉难看，那些人还不如死了算了。

都是扫把星！她本来能成阔太太，躺着享清福。现在是享不成了。不过九百两银子也不少，她在彭城生活这么多年，还未见过这么多钱。

第一百九十八章：厚颜无耻

徐宝鹃用府里账上的钱竟在皇城中盘下了两间店面，准备卖米。苏夕颜知道后也不去过问，随便她折腾。

一下子账上就去掉了一半的银子，苏富泽在忙军器监的事情去了淮北两日还没有回府。徐宝鹃俨然成了后院的正夫人，什么都由她说了算。

徐宝鹃巴结着老夫人和苏雨嫣，账上还剩下几百两银子，她一点也不省着，每日大鱼大肉地往两个院子里面送。

苏夕颜这儿就清淡了许多。苏夕颜吃了两日清淡的饭菜。并不抱怨多事。

这样一来，徐宝鹃越发觉得她是个好拿捏的。管账的第二天，徐宝鹃就觉得鸿城里处处要用钱，九百两银子根本不够看。

她巴巴地跑来了苏夕颜的院子，舔着脸皮说道：“大小姐，这后院里有这么多人，九百两银子哪里够花？”

小玉在一旁听着瞪大了眼睛，不知多少人一辈子也挣不到这么多银子。徐宝鹃只是掌家了两天，就开始嫌钱不够用了！

就算她嫌钱不够用，来找大小姐做什么？大小姐难道能往里面贴钱吗？

苏夕颜喝着茶，不做声地听她继续说。

“小姐还未出嫁，那么多资产给你傍身。你不一定会打理。不如让我帮你瞧瞧，兴许等你出嫁的时候，还能再添一两箱的嫁妆。”徐宝鹃脸不红气不喘地说着，还朝苏夕颜摊开了掌心，跟她要小库房的钥匙。

苏夕颜看她这副厚颜无耻的样子，冷凝开口：“不用表姑费心了，我娘亲的资产有央家的管事在打理。难道表姑比央家派来的大管事都有本事？”

徐宝鹃笑盈盈的脸色僵住了，“我可是一片好心，担心大小姐不会做生意。在出嫁之前，就将资产挥霍尽了。马上二小姐就要出嫁了，苏家添添补补，少不得要拿几百两做嫁妆。等大小姐再出嫁的时候，恐怕就拿不出这么多银子了……”

小玉在一旁听得直咬牙，徐家表姑没有图谋到小姐的钱，竟开始说苏家拿不出钱给她帖嫁妆的事。大小姐是嫡女，难道要嫁得比庶女还落魄？这明里暗里都是逼着大小姐往外拿钱……

这个徐家表姑还没进苏家的门呢！就开始偏帮着苏雨嫣，等她真成了大夫人，不得日日都苛待大小姐，谋算大小姐的嫁妆。

苏夕颜管理过苏家账簿，自然知道苏家还剩多少资产。照着徐宝鹃这样花钱的速度，别说等她出嫁了，恐怕在苏雨嫣出嫁的时候，苏家就已拿不出钱添箱了。徐宝鹃就是嘴巴厉害，以为她真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深闺小姐。

“表姑只是代为管家而已。出嫁的事情还得让父亲做主，嫁妆的事情就不劳表姑费心了。”苏夕颜淡淡地盯着她看了一眼。

徐宝鹃脸色刺痛，神色顿时变得不善起来。

大小姐在讽刺她不是苏家的正夫人？哼，苏夕颜且记着。等她成了苏家夫人的时候，一定会让她好看！

徐宝鹃没从苏夕颜这儿讨到好，气冲冲地出了画心堂。

小玉忍不住低低出声，“管了两天事。还真当自己是夫人了！八字没一撇，就敢问大小姐要钱，还想动夫人留下的东西……”

苏夕颜望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继续文雅地喝着茶。

“不用管她。她想上窜下跳就由着她去。”

徐宝鹃出了画心堂，外面就下起了蒙蒙细雨。

几个管事接到了信笺后，已经备下了木柴和木炭。苏夕颜又让徐妈妈传话给他们，等木柴木炭价钱上涨到四倍的时候，就可以卖出去了。几个管事收到信后都将信将疑，木柴木炭的价钱当真能翻上四倍吗？

寻常人家都要生火做饭，木柴是每日都要用的。但木柴占地方，他们不可能囤积多少，哪会出现供不应求的情况。至于木炭，才九月还远不到要烧木炭取暖的时候。

但大小姐的命令，他们照着做便是。

又过了一日，绵绵的秋雨变为了瓢泼大雨。徐宝鹃管着两家米铺。但今天一石米都没有卖出去。

后院花销盈盈有些跟不上了……

老夫人那儿还是如常，该吃的燕窝一样不少，但苏雨嫣那少了几样。

苏雨嫣不悦地去了一趟东厢房，徐宝鹃向她解释：“都怪这鬼天气，雨一直下个不停。别说粮食卖不出去，其他的东西也都不好卖。二小姐别着急，等天气好了，两间米铺盈利。苏家上下自然吃穿不愁。”

身边的香草也顺着自己小姐的话说：“是呀，鸿城干燥又不是南方，雨下两天也应该停了。”

苏雨嫣看着窗棂上稀稀落落的雨珠，冷凉开口：“我可帮你开口说情了！要是你不能帮苏家赚钱。反而亏了，到时候我们俩都讨不到好。”

“我自然省得，二小姐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徐宝鹃满脸堆笑地将二小姐哄走了，又继续盯着外面的天气发愁，“老天爷求求您快点放晴吧，雨再这样落下去，我的生意计划就要全泡汤了。”

又过了一日，天气稍稍放晴，徐宝鹃忙不迭去了鸿城的米铺，可能是卖了不少粮食出去，回苏家的时候满面春风。

老太太都称赞她有做生意的头脑……

而到了晚上，雨又下了，而后的几天都是如此。

终于，徐宝鹃再也坐不住了。她不仅没法将谷子稻子卖不出，堆在屋里的谷子稻子因为连绵阴雨都要发霉烂掉了。这样一来，谁还会再买？

徐宝鹃匆匆来了画心堂，“砰砰”作响地敲着苏夕颜房间的门。

“小姐你开些出来，你要帮帮我……给我出点主意。”她现在才开始佩服起苏夕颜掌家手腕，之前苏家账目上只有九百两银子的时候，她们这些人还没感觉日子的不同，只有吃穿用度上稍微省了一些。

但给徐宝鹃接手后，账上的银子很快就见底了，再这样下去别说赚钱了，恐怕不到月底，苏家就要无米下锅，连饭菜都买不起了。

清晓懒洋洋地出来，又合上了门，“原是表嫂呀？您来找小姐有急事吗？小姐这几日休息不好。正在屋中补觉呢！”

徐宝鹃又急又气，下着这么大的雨，苏夕颜怎么还能安稳地睡觉？她难道就不担心苏家老小去喝西北风？

徐宝鹃看了清晓一眼，这丫头脸圆圆的。面颊红润没有一点挨饿的样子。这几日苏家后院下人的饭菜都是素食，粥水也薄得可怜，她怎么还能面色红润如常呢？

她不知苏夕颜每日让俞管事另买一些菜式，不经账目，直接送来画心堂的小厨房。当然这钱也是她自己出得。所以画心堂里的丫鬟才没有一个挨饿受苦。

“你快去让大小姐起来，我有事情要跟她说！”徐宝鹃一开口就是颐指气使的语气，这让清晓心里极不舒服。

“大小姐正在睡着呢！而且小姐已经不管家，徐家表姑有什么事情非要跟大小姐说不可？这后院里的事情大小姐可做不了主了，表姑不如去找老夫人吧！”说完，清晓就退了回去。

徐宝鹃哪肯放她走，直接霸者房间的木门大吵大嚷起来，“大小姐……”这件事她若是告诉老夫人。不就全完了？

叫了好一会，苏夕颜穿着素白色的绸缎中衣出现在了徐宝鹃的面前，“表姑找我有事？”

徐宝鹃上前一步就想拉住苏夕颜的手腕，被她躲了过去。

徐宝鹃脸色尴尬了一瞬说道：“大小姐你一定要帮帮我……”

“帮你什么？”苏夕颜淡淡地望着她，那样锐利又明澈的眸光，像是能洞察一切。

徐宝鹃扭过头说道：“我的那些粮再放下去就要坏了，小姐你一定要想想办法。如果那些粮食卖不出，苏家……苏家就要垮了。”

事到如今徐宝鹃也不敢不说实话。

苏家垮了。苏夕颜也不会好过，所以徐宝鹃才有胆子来求她。

苏夕颜打了一个哈气，懒懒说道：“我没有办法，表姑求错人了，你应该去求老天爷，而不是来求我。”

苏富泽没有回来，苏家没个能管事的人，这件事她不敢告诉苏雨嫣，也不敢去告诉老夫人，只能说给苏夕颜听。

苏家大小姐知道提前卖出粮食，她肯定能有办法帮着自己。

“大小姐……”徐宝鹃撩起自己的裙摆就要给苏夕颜跪下，被旁边的清晓眼疾手快地扶住。

苏夕颜慢条斯理说道：“表姑是我长辈，我可担不得你一跪。”

“大小姐我求求你，帮帮我！你手下不是有很多田庄吗？你把这些粮食给田庄的掌事，他们一定有办法处理掉。就算……就算你不肯把这些粮食给田庄的掌柜，你拿出一些钱帮帮我行吗？你看你穿金戴银，一定不缺那些钱……”徐宝鹃边哭边嚎啕道。

“我帮不了你……”苏夕颜看她的目光毫无温度，轻轻出声。

徐宝鹃还要撒泼，“你明明能帮我，央家富得流油，只要你从指缝里漏一点出来，就能帮我度过难关！苏夕颜你根本就是想看我出丑，你明知道粮食不能卖，为什么不提醒我？”

清晓冷笑起来，“我家小姐不是神仙，她哪知道会下这么久的雨？而且是谁在老夫人那说自己有生财之道，又说小姐年纪小不懂打理……现在要血本无归了，倒知道来求我家小姐了！”

“反正明天老爷就回来了，徐家表姑有时间在这胡搅蛮缠，不如想想怎么向老爷解释！”

第一百九十九章：上门撒泼

这一夜暴雨如注，豆大的雨珠噼啪作响地打在屋檐上。闷雷在头顶来接连劈下，东厢房中的徐宝鹃翻来覆去忧心着铺子中的粮食，一夜未眠。

一大清早，徐宝鹃坐在铜镜前梳妆，眼下的乌青扑再多的鹅蛋粉都遮不住。她听外面的丫鬟再说：“昨晚的暴雨可真大，皇城外面的乡野，木头房子倒了好多间。也不知道这雨什么时候才能彻底停了。”

徐宝鹃驾着马车急急赶去了米铺。就发现街道上有了积水，积水漫过门槛，灌入了房子里。所有的稻谷麦子都被雨水浸透了。

一看到眼前的景象，徐宝鹃两腿发软，扶着门框就吓得哭了起来。

这么多粮食才卖出去几石，难道要全烂在她的手里，血本无归吗？徐宝鹃转身望了一眼阴沉沉的天色，绵绵的秋雨何时才是尽头？这满屋中的积水一时半会也退不下去。

徐宝鹃捏着绣帕将两眼擦得通红，让车夫赶紧驾车又回了苏家。

马车刚停下，天地间又织起了雨帘。徐宝鹃冒着大雨，又闯进了画心堂中。

就在徐宝鹃回来不久，苏富泽也回来了。撑着油纸伞。身上也被大雨打湿了一半。俞管事脚前脚后跟着伺候，送苏富泽回了院子。

苏富泽换下身上的官府，俞管事为他沏上了热茶。

军器监的事情解决完，苏富泽脸上泛着轻松之色，一块大石头总算是放下了。但他喝完俞管事端来的茶后变了脸色，“嵩山银针的味道怎么那么淡？是陈茶？”

听到苏富泽不悦的语气，俞管事毕恭毕敬说道：“回老爷的话，是陈茶。”

苏富泽浓眉皱着，“那新茶呢？我记得采办买回过一批新茶。”

俞管事张了张嘴，好一会才低声道：“被徐家的小姐给卖了。”

苏富泽喝茶的动作停住，望着俞管事，眉头紧锁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卖了？苏家的东西，她有什么资格卖？”

俞管事解释：“老夫人和二小姐嫌大小姐不会管账，就让徐家小姐帮着掌管账目。这不，徐家小姐拿到库房钥匙的第二天，就把能卖的东西都变卖了……”

苏富泽怒形于色，差点将手中青花釉的茶杯捏碎。他刚离开家几天，苏家就全乱套了。本家的亲戚都被送回了大兴，那个什么徐宝鹃怎么还赖在苏家？

看娘亲的意思，还真的是要让她当后院正夫人。这才掌管了两日苏家后院，就将他平日里爱喝的茶叶都变卖了。要是真让她登堂入室，岂不是几天就将苏家搬空了？

苏富泽没了喝茶心思，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搁。朝俞管事讯问：“徐宝鹃呢？她人现在在哪？”

俞管事想了想道：“应该在大小姐那！”

苏富泽想到那里徐宝鹃拿热茶泼大女儿的事情，心下焦急，“快撑伞随我过去。”

夕颜是要嫁去辽国和亲的，眼下这关头。万不能出一点闪失。

淋得如同落汤鸡一样的徐宝鹃闯进了苏夕颜住的厢房，徐宝鹃发丝散乱地贴在脸上，雨水顺着下巴尖滴落。

她盯着神清气爽看书的苏夕颜，神色苍白如同厉鬼。

“大小姐……”徐宝鹃有气无力地叫道。两只眼睛空洞无神，“你今日无论如何都要帮我，要不然我就一直坐在这里。”

形同撒泼的模样，引得屋中伺候的丫鬟侧目而视。

徐宝鹃一点也不羞臊。她为了留在苏家，什么都豁出去了！

苏夕颜放下手中的书卷看了一样赖在地上的徐宝鹃，问道：“到底出什么事了？”

徐宝鹃的嘴唇兀自哆嗦个不停，“雨水将整个街道都淹了，现在粮食都泡在水里，大小姐你一定要帮我。盘下那两间米铺，我……我用了苏家剩下一半的积蓄。”

徐宝鹃说完，就将脸埋进衣袖间大哭起来……她比苏夕颜大不了几岁，出现这样的状况已吓得六神无主。

“要是血本无归，苏家……苏家的下人怕是连月银都领不到了。”徐宝鹃胡乱擦了一把脸，脸上的胭脂水粉溶在了一起，显得极其狼狈可笑。

苏夕颜温声问她：“粮食都被水浸湿了？”

徐宝鹃点点头又猛然摇头。支支吾吾道：“放在上面的可能要好一些。”

只是好一些罢了，放久之后一样都会发霉。

“清晓将后院不用的耳间腾几间出来，让表姑将能用的粮运过去。”苏夕颜向清晓吩咐道。

清晓磨磨蹭蹭不肯去，她才不想帮着徐宝鹃。清晓说道：“大小姐，那些粮食受潮都不能用了，不会发霉也会发芽的。”

苏夕颜点点头，“那就给马厩送去，让他们磨碎了喂马。”

徐宝鹃心中绝望。“那些粮食喂马了，我哪什么盈利赚钱？而且……那些只是米铺中很少的一部分。大小姐你这一回一定要拿出钱财来帮我度过难关，我们都是一家人是不是？”

徐宝鹃满脸都是水，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泪水。她就用直勾勾的目光盯着苏夕颜，渴望之中又含着要挟之意。

“我拿不出钱，我只是闺阁中的少女哪会有钱？”苏夕颜直截了当道。

俞管事撑伞将苏富泽送到厢房门前，苏富泽刚想进屋就听见了里面说话的声音。他抬手不让院中的丫鬟出声，无声站在门后的阴影中面色微沉地听着。

他听见徐宝鹃发出尖利的叫声，近乎斥责，“苏夕颜你跟我装什么？央氏当年的嫁妆都留给你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小库房里面随意一件东西卖了，都够解苏家的燃眉之急。你是见不得我好，想要见我被老爷夫人斥责，才不肯帮我！”

徐妈妈气得脸色发青回道：“表姑您说得这是什么话，大小姐若不想帮你，怎么会让人腾出耳房给你放粮食。您自己要拿苏家的钱去开米铺，结果赔钱了就来问大小姐要求，大小姐又不是开钱庄的，哪有这样的道理。大小姐将管家权让出来的时候，账本上每一笔账都记得明明白白，还余下九百多两银子。你又说自己有生财的办法，有意从老夫人那抢了管家权去……大小姐出手帮你也是尽了仁义了，你怎么还能打夫人留下资产的主意，那都是夫人留给小姐出嫁的嫁妆……”

徐宝鹃嘀咕了一下，“我就算是借而已，又不是说不还了！”

等她还钱，要等到猴年马月去？

徐妈妈又出声：“去当铺典当也要拿东西做抵押，徐家小姐问大小姐借钱要拿什么做抵？总不能只凭一句话吧！”

徐宝鹃脸色一讪，随即挑起了眉毛，“你算什么东西，这里有你说话的余地吗？我迟早是要当苏家夫人的。到时候都是一家人，还需要拿东西做抵押吗？”

“我看你屋子里养了不少闲人，你一个人需要这么多下人伺候吗？大小姐既然不肯拿钱出来，那就卖掉几个吧！”徐宝鹃环顾了屋中一眼。声音咄咄逼人。

苏富泽再也听不下去了，大步迈入屋中。夕颜帮着整个苏家躲过了一劫，乃是苏家的大功臣。他还没来得及嘉善自己的女儿，就听见她被一个落魄户家的女儿骑在头顶，肆意拿捏欺负。

夕颜是嫡女小姐，身边还不能有几个丫鬟伺候了？徐宝鹃简直是想钱想疯了！

“你们在说什么呢？”苏富泽踏入房间问道。

徐宝鹃猛然听见身后说话的声音吓了一跳，露出不安又柔婉的神情，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我……我来跟夕颜说几句话，没想到表哥您也来了。”

苏富泽一眼都没有看她扭捏作态的样子，直接对苏夕颜说：“听说你将掌家权给了徐宝鹃，这段时间她掌家如何？”

徐宝鹃伸长了脖子，一个劲地给苏夕颜打眼色。苏夕颜只当看不见，“女儿好久没有看过账簿并不清楚，但听闻表姑在皇城里买了两间店铺正在卖米。”

苏富泽笑了一下，这笑连弧度都没有，“我不知道她有这么大的本事，竟然能在皇城里面开店做生意。行了，俞管事你把老夫人和二小姐都请来。母亲和嫣儿都觉得她有本事，也要让她们亲眼看看才行……”

徐宝鹃浑身被雨淋透了。风一吹，她站在厢房中竟瑟瑟发抖起来。

很快，老夫人和苏雨嫣都被请来了画心堂。

老夫人擦了擦脸上的水就看见瑟瑟发抖的徐宝鹃和她脸上求救的神色。苏雨嫣同样也看见了，美眸微深，随即就移开了目光。

“富泽你忙于公务，好不容易回了苏家应该多休息。这后院的事情，你就不用操心了，眼下我正调教着宝鹃打理后院的事情。”老夫人替徐宝鹃说好话道。

苏富泽轻笑了一下，“我若不过问后院的事，苏家被人搬空了都不知道。母亲说让她协理后院，咱们就看看这几日她将苏家打理得如何。”

说完后，俞管事就将小厮送来的账簿递到了苏富泽的手中。

苏富泽一页页地翻看下去，翻到这几天的记得账，久久地不动了。

徐宝鹃捏着手中的绣帕，心中忐忑不安。

老夫人一直以为徐宝鹃像她说得那样有本事，苏雨嫣也在她面前称赞徐宝鹃办事得力，将两间米铺经营得井井有条。她这几日都没问过账房那边。

第二百章：都是我的

“这就是你记得账？”苏富泽一声冷哼，将账簿扔在了徐宝鹃的面前。

老夫人见徐宝鹃捏着手绢不敢出声的样子，心有不忍。就让身边的刘妈妈将地上的账本捡了起来，“宝鹃刚学着管账，不娴熟也在情理之中，你要体谅她一些才是……”

老夫人一边说着，一边也翻起了手中的账簿，说话声突然就止住了。“这是……”

苏雨嫣一脸好奇，暗暗探过身去看。

只见账本上写得字迹歪歪扭扭，记得东西也是乱七八糟。就算是账房中的小厮，也不会将账目写成这样！

“这真是你写的吗？宝鹃你不是说你管过账，你怎么会把账目写成这样？”老夫人一脸不解愕然。

苏雨嫣软声道：“父亲，这账目不一定就是表姑写得。就算是她写得，只能说表姑的字不好看……”

苏富泽目光凌厉地瞪了苏雨嫣一眼，苏雨嫣才不甘地闭上了嘴巴。

“那我问你，账目上还剩下多少银子？”苏富泽的目光落到了徐宝鹃的身上。

徐宝鹃扭着手中绣帕，好一会才吞吞吐吐开口，“还剩下五十两……”

“五十两？”屋中所有人都发出惊呼声！

徐妈妈出声提醒道：“徐家表姑，小姐将账簿交给你的时候。账簿上还有九百多两的银子。这才几日，你花销倒是大。”

老夫人更是一脸急色，“宝鹃你说清楚了，这些钱你到底花到哪里去了，怎么才几日苏家就只剩下五十两银子了？”

徐宝鹃将手中帕子绞成了麻花，一脸的委屈，“宝鹃想为苏家分忧，就开了两间米铺。”

老夫人觉得头疼不已，她伸手揉着自己的额头，“我只是让你学着管家，你开店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不告诉我？也不去同管事商量？”

“我跟二小姐说话，二小姐没有反对，我就……”徐宝鹃一脸“老实”地看了苏雨嫣一眼。

苏雨嫣赶紧撇清关系道：“你店铺开了之后我才知道的，之前你可没有跟我说过。再说了我只是苏家庶出的女儿，这么大的事情，跟我说我哪能做的了主！”

“那米店呢？”老夫人急急问道，徐宝鹃在彭城学过做生意，就算擅自做主开了两家米铺，只要不折本也没有什么可怪罪的。

徐宝鹃不敢再开口，就连头都不敢抬了，一直低头望着自己的脚尖。

屋里一片凝固的安静，谁都没有出声。

苏富泽看了外面的天色一眼，“我从淮北回来的时候，山下的村中被山洪冲掉了几处。好些地方都没法再走。城里到处都是积水，这种天气你竟然卖米？米淋过水之后，都会发霉！到时候喂牲畜，牲畜都不吃！”

“现在城中的木柴卖得比之前贵了不少……”下这么大的雨。樵夫很少上山。但家家户户都要生火做饭，干木柴一下子翻了几倍，但卖得人却不多。

此言一出，屋中人皆先望着苏夕颜。然后才将责备的目光移到了徐宝鹃的身上。

“你拿了多少钱去盘店铺买米？”老夫人一开腔，声音急切慌乱。

徐宝鹃用蚊蝇般细弱的声音开口，“五……五百两！”

“什么？”老夫人拔高了声音，苏雨嫣也皱着眉头望她。徐宝鹃又蠢又笨简直连绣花枕头都算不上。

徐宝鹃慌忙给老夫人跪下，抽抽噎噎开口：“老夫人你要原谅我，我是为了苏家才去做生意的，我也没想到会亏钱……大小姐她一直没有提醒我，也不肯帮我！”

事到如今徐宝鹃还想将错推到她的身上来？苏夕颜声音微冷，似笑非笑地望着徐宝鹃，“表姑要我怎么帮你，将娘亲留下的资产全都变卖了，再助你做生意吗？我之前卖粮买柴的事情，你都知道，还说我不懂做生意，会将苏家家底都赔进去。要不是你说得头头是道。老夫人会让你当家吗？”

苏夕颜将错全都归在了徐宝鹃一个人的身上，老夫人不由地看了大孙女一眼，赞同说道：“确实如此，要不是你说自己有什么生财之道，又跟二小姐串通一气。我怎么会相信你们两人说得话？”

苏雨嫣也连忙摘清自己，“奶奶，嫣儿冤枉，嫣儿也是听她自吹自擂。才一时糊涂相信了她。哪知道她不会做生意，将苏家都快赔空了。”

原本受老夫人宠爱，受二小姐支持，下人们都要忌惮三分的徐宝鹃。一下子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她脸色苍白，脚下发虚地上前两步就要抓住苏雨嫣的衣袖。

苏雨嫣慌忙甩开了她，“你别来求我，该说得我都已经说清楚了。”

徐宝鹃脑子一根筋，听不懂苏雨嫣的言外之意。她如惊弓之鸟道：“二小姐……之前你不是这样答应我的，你说会帮我坐稳正夫人的位置。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情，你也该帮着我才是！”

徐宝鹃此言一出，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停在了苏雨嫣的身上。

苏雨嫣像是碰到了炙铁一般，被烫得脸色扭曲涨红，“你胡说什么，我从来都没有答应过你这些。徐宝鹃你是想当正夫人想疯了吧！这样的话都编得出来。”

徐宝鹃微张着嘴巴，一脸急色。她说得都是真话，为什么就没有人信她呢？

“这件事就此作罢，让徐宝鹃回彭城。”苏富泽说道，“表妹在苏家住了好久了，也该回去了，什么嫁入苏家的话就不要再提了。”

苏雨嫣和老夫人都没有作声。

老夫人也算是看清了徐宝鹃的为人，真真是一无是处，连几个字都写不好。

徐宝鹃咬紧了嘴唇，无声地流下了眼泪。幸好……幸好苏家人没有提让她补上窟窿的事情。

画心堂中人散了之后，徐宝鹃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亦步亦趋地跟着老夫人的身后。也不顾其他丫鬟下人的白眼。

到了老夫人的住处，徐宝鹃就给老夫人跪了下来，膝行了好几步就要去抱老夫人的腿，“夫人，你要帮帮宝鹃！宝鹃不想就这样离开苏家……”

徐宝鹃哭得可怜，气都喘不上来。

她都已经想好了，想好了她的婚事将如何操办。等嫁入苏家之后该做些什么。不过只是亏损了五百两银子……

徐家那些姐妹都羡慕她，羡慕她能来皇城，能嫁给大户人家。现在她再灰溜溜地回去，不是要被她们那些人取笑吗？

徐宝鹃不肯作罢。她不愿眼睁睁地望着煮熟的鸭子飞了。

她好不容易从西北的彭城赶过来，这一趟有千里之遥，却是扑了一场空？

老夫人听着她嘶哑的哭声，心烦意乱，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你害得苏家一家老小都要去喝西北风了，还有脸来我这哭？亏得我这样相信你，还想让你当后院夫人，哪知道你这么没用！做什么都做不好。”

徐宝鹃呆了一会才说道：“老夫人，徐家与苏家也是有亲的。就让我留下吧！我实在不想再回彭城了……”

老夫人看了她一会，出声道：“你留下做什么？富泽不可能娶你为妻，难道你要眼巴巴地留下当妾吗？”

徐宝鹃听清她的话终于不哭了。她不要当妾！在正室的面前，妾室如同奴才一般，生下的孩子还都不能养在自己的膝下。

徐宝鹃计较过后，坚持说道：“我只想做正妻，我是徐家的嫡女，怎么能给人当妾呢！”

老夫人让身边的刘妈妈拉开了她，徐宝鹃真是让她失望透顶。苏富泽又不肯要她，她若留下。算什么东西？

苏家家底本来就见底了，难道还要再养一个闲人？

“收拾收拾，让人今晚就将她送回西北去！给她十两银子，当作路上的盘缠。”老夫人吩咐道。

刘妈妈应下，抬手将徐宝鹃头上的金玉簪子扯了下来。

这几日她穿戴的东西都是老夫人暂时借给她戴得，她已经戴习惯了，便都当成自己的东西。

看见刘妈妈手中的簪子，徐宝鹃一阵肉疼。她见刘妈妈带人出去，往东厢房走，她也跟了过去。

刘妈妈带人进了东厢房就是一阵翻箱倒柜，香草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徐宝鹃急声呵斥她们，“这都是我的东西，你们凭什么乱翻，这是我的珍珠簪子！你们这群老货，快点停手，这些都是我的！你们不许拿！这金镯子也是我戴来的……”

徐宝鹃伸出手乱挠，硬生生从刘妈妈那儿抢过了这些东西。她死死地抓在自己手里，绝不许旁人碰一下，还让香草上来帮忙。

刘妈妈让人传话给老夫人，等老夫人拿主意。

老夫人听完之后不知该气还是该笑，“真是眼皮子浅的贱东西，她一样像样的首饰都没有，给她戴了几天就全变成她的了？带几个粗壮的婆子过去，将她身上苏家的东西都剥下来，一样都不许她带走。等拿干净之后，再将她赶出去……”

是她年纪大了，一时着急为儿子续弦，竟挑中了这么个人。还好徐宝鹃没有进后院，要不然后院里不知要乱成什么样！

真是贪得没脸没皮了！

第二百零一章：名单手脚

皇宫内皇后娘娘将和亲名单交给了含玉女官，“呈上去给皇上过目，让皇上决定嫁去辽国的人选。”

含玉女官双手接过，隐去眼中的寒光，“是……”

走出泰和宫后看了一眼名单，皇后娘娘中意苏夕颜，果然将她放在了最后。

含玉微微冷笑，在名单上做了一点手脚。

“皇上。这是娘娘拟定的和亲名单，请您过目。”含玉缓步上前，将名单送到了金丝楠木的桌子上。

皇上轻咳了几声，脸色苍白，旁边伺候的太监赶紧为他端上了温茶润喉。

“皇上您保重龙体要紧，御医说您不能太过操劳。”穿着红色云海服的太监出声劝道。

“朕知道……”穿着滚金龙袍也掩不住脸上的病弱之气，不过是知天命的年纪，皇上的胡须都已花白了。

他扫了一眼名单上的名字。就看见苏夕颜的名字旁被人用朱砂墨笔画了一个圈，明显地被标记出来。

“苏夕颜，这个名字朕好像有些印象。”皇帝轻咳着出声。

跪在他面前的含玉说道：“苏家大小姐，曾在皇后娘娘的寿宴上，送上了一面屏风，绣技高超至极。”

“原来是她……”皇上轻轻点头。

含玉摸不清皇上的心思，垂下眼睛继续说道：“皇后娘娘觉得苏家大小姐出身高贵，花一般的容貌，心思玲珑，是嫁去辽国最合适的人选。”

皇上声音没有起伏，问她：“皇后当真是这样觉得？”

含玉宫装下面的腿微微哆嗦，她给皇上磕头道：“奴婢不敢假传旨意。这确实是皇后娘娘的意思。”

皇上竟没有再问下去，南国与辽国有誓血盟约，每十年就会送一位公主去对方的国家联姻。今年刚好满十年，轮到南国送公主过去……但嫁的人却是枭王。

好在朝中公主都已出嫁，就算没出嫁，也绝不能嫁给辽国枭王。

“既然是皇后的意思，就这样办吧！过几日就让司礼监的人给苏家宣纸，顺带让人将苏家大小姐接入皇宫，等待出嫁和亲。”皇上没有多问，他见过苏家小姐，才艺惊人，容貌秀丽为公主，嫁去和亲也无不可。

听到皇上答应之后，含玉松了一口气，眼底闪过得逞的快意与诡谲的寒波。

……

青鸾王府内一片忙碌，管事们忙着准备聘礼。

而就在此时。青鸾王爷收到了一分密函。

他高大的身形逆光而站，指尖轻轻展开密函，看望之后，菱唇抿紧。像是一条极冷的弧线。

管事敲了敲书房的门问道：“王爷，鲜花和绸缎都已经买好了，你看何时布置上？”

“不用布置了……”他的声音清冽而低沉。

管事脸色微变，犹豫了一下。王府准备聘礼的事情。已经准备了很长时间。

上一次苏家二小姐离开之后，王爷一个人将自己关在书房内。直到深夜书房里都没有点灯，静悄悄的一片。

他进去的时候，月光铺了满地。依稀能看清王爷高大又孤寂的背影。月光落在他的玉冠上，像是结满了霜色。

“王爷……”他轻轻唤了一声。

就听见王爷问他，“你是不是也觉得本王很无情，很残忍？”

踏入书房内的管事一脸错愕，他没想到王爷会问他这样的问题。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夜很暗，月光很冷。他看不到王爷脸上的表情，一袭紫色的锦衣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姿。

那时候他在想王爷一定是有苦衷，王爷的心底其实是舍不得苏家二小姐的吧？毕竟苏家二小姐那副柔婉的模样，是个男人都会心生不忍。

但他没想到王爷转过了沉寂的背影，对他说：“去准备聘礼，本王要向苏家提亲，娶苏夕颜为妃。”

别人不知道。但他知晓含玉女官是太子的人。王爷说那些绝情的话，是想不让太子殿再有后招，王爷也想保护苏家……

但王爷怎么会娶苏家大小姐为王妃？这也……太突然了！

但他也高兴这多年，还没有哪个女子能入王爷的眼。就在东西都要买齐的时候。王爷却说婚礼作罢……

他还记得王爷说要娶苏家大小姐时，脸上淡淡的，向往的笑意。那是发自内心的笑容，他从未在王爷的脸上看过。

青鸾王爷望着窗外种的大片鸢尾花，已经凋零了，暗紫色的花瓣铺落满地像是一片静谧的海。

他捏着眉心，心中一片空荡疼痛。

那时候苏雨嫣质问他是不是说得真话，会不会后悔？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太晚了……在他向苏家提亲，护住苏家之前。六王爷已比他更快一步，解决了苏家的麻烦。

六王爷不惜调用自己埋藏在南国的党羽，不惜用性命去做赌注，只为了保住她。他应该高兴的，他现在清楚知道苏夕颜是六王爷的软肋，但他的心中半点喜悦都没有……

更在他意料之外的是，皇上竟然选中了苏夕颜让她成为和亲公主，嫁去辽国。

他忽然看懂那日苏雨嫣冷笑下面的含义，那个女儿为了报复自己的冷情，竟不惜将自己的亲姐姐推上了一条绝路。

这样心性狭隘狠毒的女子，当真是儿时救他性命的小女孩吗？

在东宫前。一袭白衣玉立，衣袂翩跹却又带着让人心惊胆战的寒意。

太子脚踏莽纹靴前呼后拥地从东宫中走出，见到他之后温和俊雅一笑，“六弟怎么会在东宫前面？莫非是在等我？”

六王爷转过身。白衣泛着霜雪般的寒意，他眯着凤眸看了太子一眼，“你倒是不傻。”

这句话让太子脸色微变，“你们都退下！”

众人看了一眼对峙而站的两个人。六殿下风华更甚，清贵莫测的气质，比儒雅的大皇子更加灼目。

“六弟比我想得更有本事，竟然能让淮北军器监开门！以前是本殿下小看你了！”太子冷嗤说道。

六王爷优美的下颌微抬。凤眸如开锋的刀，“曹权已经被我找到了，在拿他练刀之前，他还有那么一点作用。比如可以将他送去父皇那，他最清楚淮南军器监里兵器真正的下落……”

“你……”太子惊疑不定地望着面前人，六王爷神色寡淡，但柔樱般的唇角含着玩世不恭，邪肆难测的笑意。

他一时间难断真假。他明明已经让人秘密处死了曹权，难道在弄死之前，先被六王爷找到了？

但这……怎么可能？处理曹权的人都是他的心腹。

太子压低了声音，目光中黑流涌动。“咱们可以谈条件。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六弟应该喜欢苏家大小姐吧？但父皇已经决定将她嫁去辽国和亲了！”

“只要你把曹权交给我，我就让人顶替了她如何？”

六王爷轻笑，笑容极冷。“本王不喜欢和人谈条件，更不喜欢被人威胁。既是本王看上的人，谁都没法动得了她！”

“那你今日来东宫到底为的什么？”太子竟有些心惊不安，六弟变得太不一样了，危险而邪魅。

“不为什么。”六王爷负手而立，凤眸直视着太子的眼睛，“本王就是想提醒太子一声，管好你的女人。她要是再敢动本王的人，本王可以让她尝一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这一回太子出手，想对付的是五殿下。没想到刚一牵动苏家，六王爷竟也反击了。比起一向受父皇器重的慕容玄月，他反而更忌惮一向没有什么功绩的慕容夜渊。

不过是一个女儿而已，当真这么重要吗？

“我们可以联手……六弟我是储君，你帮着我，才能获得最大利益。”

“帮？本王谁都不想帮？我想要的，你们慕容家的人谁都给不起。”他轻轻勾唇。

太子深吸了一口气，忌惮地望着他，难道慕容夜渊想要的也是皇位？

六王爷也不在意太子在想什么，提步就从他身边走过。

等六王爷走了之后，风一吹太子爷才觉得身后有一层冷汗。他竟然什么都知道，就连母后身边的含玉是他女人的消息，慕容夜渊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难道他的身边也有慕容夜渊的眼线？

刚离开东宫不远，六王爷就停下了雪白的皂靴，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自己的下巴，“将太子与含玉女官有染的事情，告诉皇后娘娘。敢算计本王的女人，总得付出一些代价！”

身后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立着，“爷，那大小姐送去和亲的事情，您要出手阻止吗？”

六爷当真舍得自己的心肝宝贝被送去辽国糟蹋？

白衣下修长的手指抬起，他一笑魅生，“不急，那笨丫头胆子太大，这次吓吓她也好。最好能让她看清，谁才是她能真正依靠的人。”

小东西性子固执又有些冷淡，这一次最好能让她主动过来投怀送抱才好……

望着月牙，一双凤眸幽幽，六王爷弯了唇角。

和亲的人选定下来，这一日含玉脸上都挂着喜色。威胁到她位置的眼中钉，总算是拔除了。

到了晚上，东宫里的宫女悄悄过来给她递了一张纸条。

看完纸条上写的内容，含玉女官一向矜傲的面容间染上薄晕，嗔了一口：“这么多天，总算是想起人家了！东宫里面莺莺燕燕那么多，各个都不省心。一个月下来才有一两日相见的机会。”要怪只能怪她的出身低，每次与太子相见都要先通过熟悉的宫女传话，偷偷摸摸的见不得光。

第二百零二章：划花了脸

太子约她在泰和宫后无人的偏院中见面。含玉女官精心打扮之后，提着八角宫灯一路眉梢含春地去了偏院。

“女官……”一路撞见了好几个宫女。

含玉加快了脚步，一脸寒霜似雪对行礼的宫女视而不见。她同太子幽会的事情绝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

昏暗的偏院中影影绰绰有个高大的身形站着，含玉心如揣兔，莲步轻易上前就从后面抱住了太子殿下。

手中的宫灯跌落在地上，含玉无心去捡，将面容紧紧地贴在太子的后背间。

“殿下……”含玉褪去满脸冷美人的霜色，像叫春的猫儿软糯唤着他，“殿下多久没有来看过奴家了？东宫里面美人那么多，殿下是不是将奴家都给忘了？奴家站在皇后娘娘身边，看见殿下的身影却不能接近，你不知那种滋味有多难耐！”

被她从后面紧紧抱着的男人淡淡说道：“许良娣有孕了……”

含玉一下子松开了他，不依不挠委屈地叫道：“你不是说一直给她们喝避子汤的吗？她们怎么还会怀孕？还是殿下您对那个许良娣动真心了？那我呢……你说过会一直对我好的，等你君临天下，就给奴家换一个身份接入后宫。”

陡然间从黑暗的偏院中传来一声冷斥：“你一个贱奴，也想改头换面做娘娘？本宫一直以为你忠心耿耿。没想到……你当真勾引太子殿下！”

这声音是……皇后娘娘？

含玉吓得够呛，捡起地上的宫灯，两只手哆嗦不停，她轻问：“殿下你将这件事告诉皇后娘娘了？为什么？”

漆黑的偏院亮起了火把，竟有几十个护卫在。

皇后娘娘头戴金凤步摇，一袭耀眼的宫装，面含威色不露在宫人的搀扶下从偏院中缓步走出。

看见皇后娘娘，含玉两腿一软就跪了下来。

“娘娘……”含玉凄凄惶惶，从嗓子中挤出破碎的声音。

“你还有有脸叫本宫？旁人告诉本宫你与太子有染，本宫还不信，没想到你心机如此之深，勾引太子还不够，还妄想做娘娘！是不是还觊觎着皇后之位？”皇后冷冰冰地说完之后，抬手就给了含玉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个耳光打得她身子摇摆，皇后娘娘又甩了一记，让她彻底摔在了地上。

含玉面颊红肿。嘴唇边溢出血迹她不敢去擦，她爬到皇后的面前磕头不已，“娘娘，奴婢可以解释！”

“解释？你还要解释什么？你那副浪荡样，一见到本宫的儿子魂都没了……真是下贱至极！”皇后娘娘居高临下地说道。

含玉是冰美人之姿，这幅发髻散乱，委屈可怜的模样叫人格外心怜。但皇后带来的宫人，皆垂着面容，毕恭毕敬地站着。谁都没有多看她一眼。

含玉瘫软在地上，她环顾了一眼院中的侍卫，心想着今晚怕是难逃一劫了。

突然间她不顾一切地朝着阴影中站得轩昂身影爬了过去，“殿下，您一定要救救含玉！这些年的情意，您当真一点都不顾了吗？”

她哭求的男人忽然抬起脚狠狠地将她踢开，含玉被踢得滚了一圈，倒在地上痛吟不止。

站在阴影中的男人走了出来，含玉忍痛睁着眼睛去看，那是一张陌生的脸，根本不是太子殿下。只有身形和声音有几分像太子。

她忽然明白过来，自己是中圈套了，今晚约她见面的人不是太子，而是皇后！她与太子见面一向隐秘，到底是谁将这件事透露给了皇后娘娘？

太子不在这，她求谁都没用了！

皇后娘娘身边面无表情的古嬷嬷问道：“娘娘。这个勾引太子殿下的贱婢该如何处置？”

含玉捂着自己的胸口，费力挪到皇后绣鞋前面，她抬起苍白的面容苦苦哀求：“娘娘，含玉伺候您这么多年，也有苦劳，求娘娘从轻发落。”

在院中火光下，她这张脸荏弱又动人，有一股诱人哀婉的韵味。

皇后娘娘抬手端起她的脸仔细看了一眼，“本宫还没发现你有几分姿色，难怪能勾引殿下，生出那样的心思。来人将这贱婢的脸划花了，拔掉舌头送去辛者库。本宫倒要看看你没了这张脸，还有什么资本勾引太子！看在你伺候本宫这么多年的份上，本宫饶你一条贱命！”

“不要娘娘……”含玉发出尖利的哭号，在侍卫将她拖下去之前扑在了皇后脚前，死死地抓住她的凤裙，“不是奴婢勾引太子殿下，而是太子他……”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皇后一脚踹开，“贱婢！事到如今你还要将脏水泼到太子身上？难道还是太子强要了你不成？将她嘴堵上，拖下去行刑。”

“是……”两个高大的侍卫上前，用布条封住了她的嘴，将她硬生生地拽了下去。

等处理完含玉之后，皇后娘娘回了泰和宫。

太子不知从哪得到了消息，早已徘徊在了泰和宫门前。一见到自己的母妃就快步迎了上去，行礼道：“儿臣拜见母妃。”

行完礼后，太子望着自己母妃的左右，没有看见含玉的身影，心中顿时慌乱起来。

他强装镇定问道：“含玉女官一向寸步不离地跟在母妃身边伺候，今晚她……”

太子的话还没有问完，皇后已冷冰冰出声：“她已经死了！璃珞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身为储君。日后是要继承大统的！怎么能跟一个贱婢牵扯不清！她已经被本宫处理掉了，你以后要将心思多放在朝堂政事上面才行。”

母妃还从未这样斥责过他，太子忍气吞声道：“是，儿臣会谨记于心。”

见自己的儿子没有在贱婢身上多做纠缠，皇后才软下了声音说道：“太色已晚，你回东宫早些休息。你是太子，要得女人也要配上你的身份才行……”

等皇后走远之后，太子还站在原地。儒雅的脸上一片阴鸷冷酷之色，“慕容夜渊！本太子定跟你势不两立！你毁了我的心头之爱，我也要毁了你的！”

皇宫中发生的事情苏夕颜都不知道，更不知道自己即将远嫁辽国和亲的事情。九月一过，满院的桂花都开了，苏夕颜打算摘点桂花去做桂花糕。

苏富泽下朝回来，脚步不停地去了老夫人的院子。因为他听见了朝中风声，皇上竟真的选了颜儿作为和亲的人选。

几个世家都报了名单上去。怎么会这样凑巧就选中了夕颜。

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明日司礼监的太监就要来苏家宣旨了，但时候就算想瞒着她，也瞒不住。

夕颜对六王爷芳心暗许，怎么可能答应去辽国和亲？到时候她万一做了傻事，皇上皇后怎可能放过苏家？

这一路苏富泽的脚步凌乱至极，又走得飞快。一转眼他就到了自己娘亲的住处。

“娘亲，儿子有重要的事情要同您说！您一定要想办法劝住颜儿才行，这关乎我们苏家满门的安危。”苏富泽刚站定。便气息不稳地说道。

刘妈妈手中奉茶的动作一顿，“老爷您这是……”

苏富泽没有看她，挥手就让她下去。等屋中丫鬟都离开后，老夫人神色不安地问道：“儿啊，又出了什么大事？府中如今钱财不够使该如何是好。”

苏富泽在她身边坐下，沉默了一会才说道：“不用急，马上苏家的钱就都够花了。”

老夫人笑了起来，“这样就好。富泽，是不是你又立了什么大功？”

“不是……”苏富泽想笑却笑不出来，“是夕颜马上就要被封公主了。”

“什么？”老夫人急急站起了身子，打翻了手中的茶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夕颜怎么会被封为公主！”

苏富泽道：“皇上选中了她，要将她送去辽国和亲，所以就将她封为了公主。这是我们苏家的福气，等明日……娘亲你一定要多劝劝夕颜才行。”

老夫人木楞了好一会才接纳了这件事，她还是不敢置信又问了一遍，“颜儿她真要被封为公主了？”

见苏富泽点头，老夫人才叹道：“这真是天大的福气，夕颜知道一定会高兴！哪需要我们去劝她。”

苏富泽隐去了一些东西，比如苏夕颜要嫁的是枭王，嫁过去恐怕不到一年就会死。鸿城里面都没有几个世家愿意，才挑中了夕颜。

见自己娘亲脸上又惊又喜的表情，苏富泽只能说：“夕颜可能心有所属，所以她……可能不答应去辽国和亲。我就是担心她不答应。万一做了傻事。”

老夫人撇嘴说道：“女儿家的婚事，都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难道由她看上谁，就嫁给谁吗？能册封公主送去辽国和亲是天大的福气，旁人都奢求不到，落到了我们苏家头上得抓紧了才行！这件事由不得夕颜小性子，你不说我也会派人看紧她，免得她跟不三不四的人私奔去了……”

苏富泽犹豫了一下没敢说夕颜相中的人是六王爷。六王爷对苏家还有救命之恩。

一夜过后皇宫中的人就来宣旨了。苏夕颜正在采摘桂花，冷不丁听到这个消息，震惊了好久。

不止是她，整个院中的丫鬟都彼此相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小姐竟要被封为公主，去辽国和亲？”清晓不知该喜还是该愁，被封为公主看似荣华无限，但送去辽国之后就再也回不来了。

苏夕颜的身子晃了晃，手中的银剪跌落在地。徐妈妈知道大小姐与六王爷之间的事情，生怕旁人察觉到这段私情，她一把扶住苏夕颜：“小姐先回去更衣，马上还要去门前领旨。”若是抗旨不遵，苏家阖府都要遭罪。

走入屋中的苏夕颜很快平静了下来，她望着妆奁里的簪花沉默不语。

徐妈妈在屋中转了两圈，“是谁将大小姐的名字报上去的？这件事竟瞒得这样严实，宫人上门宣旨了才让小姐知道。”

这一世的发展远超过苏夕颜的记忆，她努力回忆前世发生过的事情。前世似乎也有和亲之事。是哪个寒门的嫡女，似乎也被封为了公主。这件事还在鸿城中传过一阵子，但那个嫡女嫁去辽国不久，就病死了。

如果是一桩好事，为什么皇室之人不肯将正儿八经地郡主、县主嫁过去非要挑个贵女小姐嫁去辽国？

这件事苏富泽肯定早就知道了，他却一直没有跟自己提过，分明是不想让自己知道。

院外的丫鬟叫道：“小姐您快些更衣，宫里派来的人已经到了苏家门前。”

苏夕颜收敛了心思，让徐妈妈为自己更衣。

这件事瞒得住她这个深闺女儿，却瞒不住旁人。六王爷肯定已经知道了……苏夕颜暗暗觉得那个男人不会任由自己嫁去辽国和亲。

有过前世的教训，苏夕颜不再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如果舅舅能知道这件事，他一定能出手干预。

苏夕颜换好了衣服走到苏家门前的时候，门前已经聚集了很多人。府中的下人都用羡慕仰望的模样望着她，只有苏雨嫣一双美眸凉若水，更有冷眼看戏的成分在里面。像是对她册封公主的事情一点也不感到惊讶。

在这些各异的目光中苏夕颜走到了门前，听太监念完了圣旨。

皇上下旨将她封为平昭公主，更是赏赐了她不少玉器珠宝。就连公主的服侍仪仗都送了过来……

苏家下人望着满箱珠宝看直了眼睛，心中暗暗嘀咕，大小姐这一回真是走运！竟一下子从宅门贵女成为了贵胄公主！

老夫人望着箱子中的东西，也两眼发亮。难怪儿子说苏家马上就不再愁花销了，这样丰厚的赏赐，不知苏家能花上多久！

“苏家大小姐您现在已是平昭公主了，还不快点谢恩。”宫里来的太监声音又尖又细地说道，让两个女官送到苏夕颜的面前。“这是皇上派来伺候公主您的人，她们都是宫中的一品女官，可以教导您公主的礼节。”

苏夕颜半跪着身子，眼底暗流涌动。这两个女官明面上说是送来伺候她的人，其实根本是用来监视她的！

她现在是和亲公主，关乎到两国的关系，绝不能出一点闪失。不仅苏家要监视着她，就连皇上也要派人紧盯着苏夕颜的一举一动。

望着苏夕颜的背影。苏雨嫣忽然出声，像是嫉妒，但更多的是嘲讽，“姐姐真是好运气，一下子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呢！能成为和亲公主，真不知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宫人捧着圣旨送到苏夕颜的面前，“平昭公主您快接旨谢恩吧！”

见苏夕颜不动，苏富泽捏紧了手中。手心里冷汗涔涔，生怕苏夕颜会抗旨。在他出声之前，老夫人就催促道：“颜儿你向来是个知轻重的，还不快些领旨谢恩。这是你的福气，更是我们整个苏家的福气！”

一时间苏家门前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苏夕颜的身上。若不是他们身份低微，此刻恐怕也出声催促苏夕颜快些接旨了。

“臣女领旨。”苏夕颜终于出声，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等宣旨的宫人离开之后，老夫人才走到苏夕颜的面前道：“颜儿你就算是为了咱们苏家也该忍耐一些。收了不该有的心思。苏家将你养这么大也不容易，你也该回报苏家一些。你以前只是官家嫡女，未必能高嫁。这一回你成了公主，一切都大不一样了。往后有的是飞黄腾达的日子。”

老夫人话里话外都在敲打提点她。像是苏家飞黄腾达梦都系在了她一个人的身上。

跟苏夕颜说完之后，老夫人又让人打赏了两位女官，“夕颜年纪小，突然被封为公主……你们可要多管教她一些。”

两个女官不肯收老夫人的赏赐，“皇后娘娘让我等来教导伺候平昭公主，这都是我们分内该做的事情。”

老夫人笑呵呵地将银簪子又收了回去，这点小恩小惠，宫里的一等女官自然瞧不上眼。

等老夫人交代完，满脸喜色地离开，苏雨嫣还站在原地。阴阳怪气地笑了起来，“苏夕颜，你真当嫁去辽国是享福的？你嫁过去，恐怕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苏夕颜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要嫁去和亲的事情？”

苏雨嫣只微微一笑，“知道或不知道重要吗？这几日你就乖乖待在苏家后院，等着一顶轿子送去辽国，在那了此残生吧！”

她苏夕颜早有预感嫁去和亲绝非一件好事，听苏雨嫣如此说，她更加确定了心中想法。

“苏雨嫣你怕是忘了，我现在已非苏家嫡女，而是皇上亲封的平昭公主。你怎能直呼我的名字？这可是对天家不敬！”苏夕颜隐约感觉到这件事跟苏雨嫣脱不了关系！她既然无法拒绝和亲这件事。倒不如先将自己得来的权利好好利用。

苏雨嫣脸色一白，冷笑起来，“你在我面前端什么架子？你真当自己是公主？”

“皇上已经下旨了还能有假吗？”苏夕颜向身后的两个女官问道：“南朝向来讲究尊卑规矩，若是以下犯上刚当如何？”

两个女官一愣，说道：“轻则张嘴，重则庭杖。”

“女官既都知道，那就动手吧！”苏夕颜声音清冷地说完。

苏雨嫣美眸瞪大，不敢置信地叫道：“我是你的妹妹。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妹妹？我可没有一个算计我，将我送去辽国和亲的妹妹。”苏夕颜淡淡开口，细密的羽睫不抬。

“如果你们不按我的吩咐行事，那就回皇后娘娘身边复命吧！”苏夕颜对身后的两个女官说道。

两个女官是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她们的职责是将苏夕颜送去辽国和亲。怎能被她赶回皇宫！

苏夕颜话音落下之后，两个女官大步上前，抬手重重地朝苏雨嫣清美的面容打下。

苏夕颜不说停，她们也不敢停手。

两个女官一直在皇宫中调教人，下手极狠。兰儿站在一旁吓得，身子扑簌簌直抖。她对上大小姐清澈如泉，却毫无温度的目光，一直犹豫着不敢替主子求饶。

很快苏雨嫣的脸就变形了，连嘴里发出的惨叫都带上了哭腔和求饶。

这样的惨叫声引来了苏富泽。苏夕颜听见脚步声，神色平静如常，完全没有让女官停下来的意思。

兰儿屈膝给苏富泽跪下，哭求道：“二小姐冒犯了大小姐，已经被掌嘴几十下了。老爷求您帮帮二小姐吧！”

苏富泽望着苏雨嫣红肿变形的脸，还有嘴边的血迹，脸色微微发青，低声道：“颜儿，她好歹也是你的妹妹……这件事……”

苏富泽没有说完，就被苏夕颜冷声打断了，“父亲，我现在是平昭公主，你不要再唤我‘颜儿’。”

听到这个亲昵的称呼，她就觉得恶心。苏家一家老小都算计她，不声不响就逼她去辽国和亲，她要是再把这些人当成血肉至亲，那就太傻太可笑了。

苏富泽不过是一个从五品的官，还是苏夕颜帮他得来的。

苏富泽想到苏家都指望她，祈求她去和亲，便只能忍气吞声道：“平昭公主，请你饶过嫣儿。嫣儿年纪小，还要嫁人，你若打花了她的脸，她这一辈子都毁了。”

苏夕颜笑了笑，这笑透着刀刃般的凉薄，“将我嫁去辽国和亲，你们不也毁了我的一辈子？”

苏富泽动了动嘴唇没有接话，原谅他自私，当初为了救苏家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也罢，就让她打苏雨嫣几下，就当是出气了。

见两个女官手掌都打红了之后，苏夕颜才懒洋洋地喊了停。

“二小姐应该长记性了，以后见到我都要行三叩九拜的大礼。你若再敢出侮辱之言，就不是掌嘴这么简单了。”

苏雨嫣从嘴里吐出一口血，一双眼睛淬满了怨恨，像是要剜肉般死死地盯着苏夕颜。

苏夕颜还敢得意！她还不知道自己的处境吗？她就是一只两脚羊，嫁去辽国连畜生都算不上！一个有名无实的公主，竟敢这样对她！

第二百零三章：毁她清白（一）

沉华院中，兰儿小心翼翼地拿过花露敷在苏雨嫣红肿的脸上。

“罗姨太说花露能够生肌，小姐多敷几日应该就没事了。”兰儿将花露倒在丝绢上，轻轻擦拭在苏雨嫣红肿不堪的脸上。

“嘶……”苏雨嫣倒吸了一口凉气，疼得龇牙咧嘴，“贱婢你是想痛死我吗？竟用这么大的劲。”

兰儿一脸的委屈，捏着手中的丝绢不敢再往苏雨嫣的脸上擦，“奴婢没用多大的力气……小姐你的脸上有几处淤血破皮了。这才觉得痛。”

苏雨嫣望着铜镜里面面目全非的容貌，一旦动怒就扯着脸上的伤口，她只能忍着面无表情。一双黑楞楞的眼睛，泛起鲜红的血腥。

“苏夕颜！”她从喉咙间挤出这个名字。

兰儿小声劝道：“大小姐现在已经被封为公主了，不过几日就要送去辽国和亲。二小姐不如忍让着一些！”

“让我忍让她？”苏雨嫣拔高了声音，又尖又利像是一把淬毒的匕首，“她让我在那么多下人面前失了颜面，还下狠手伤了我的面容。这口恶气你让我怎么忍？我定要她加倍地还回来！”

苏夕颜回了自己的画心堂，两个女官步步紧随。苏夕颜让徐妈妈收拾出两间屋子给她们住。

半夜，苏夕颜挑灯给央家写了信，信筒绑在信鸽的腿上还没能飞出苏家的院子就全被射了下来。

第二天，送入画心堂的饭菜中就多了一道烩乳鸽。

两个女官毕恭毕敬地站在旁边。像是完全不知道昨晚发生的事情。刘妈妈倒是一路扭着腰来传话了，“老夫人说府里鸽子养得太多，谷物不够喂它们，就杀了两只给大小姐调养滋补身子。另外老夫人也让奴婢带一句话。大小姐好生在后院休养，接受两位女官的指教，一些有得没得的事情不要去想。”

最后一句话已算是警告了，眼下画心堂中的丫鬟一个都不许出府。她走到哪，宫里派人的两个女官就跟到哪。

算是变相地将苏夕颜软禁了起来。

下午的时候，脸上红肿未消的苏雨嫣竟破天荒地过来了。

许是得了昨天的教训，苏雨嫣不敢再造次，规规矩矩地给苏夕颜行了一个大礼，“嫣儿拜见平昭公主。”

苏夕颜望了她一眼，一只手慢慢转着手腕上冰凉的玉镯子，“二小姐来找我做什么？”

苏雨嫣笑了笑，十分亲和柔善的模样，“自是想念公主，公主也是嫣儿的姐姐。想到姐姐要远嫁辽国，嫣儿实在是舍不得。”

这番假得不能再假的话让画心堂里面的丫鬟都蹙起了眉头。

苏夕颜懒得听她这些虚情假意的话，直接道：“二小姐有话便说。”

苏雨嫣看了一眼她左右的女官，神色犹豫。

“你们先下去守着，我跟二小姐有话要说。”

两个女官一脸犹豫，总觉得苏家二小姐突然过来事有蹊跷。

苏夕颜的神色冷下。“画心堂里里外外都有人守着，难道我还能插着翅膀飞了？还是皇上交代过你们要一直监视我的动静？”

两个女官连连摇头，嘴里说道：“岂敢。”确定厢房没有后门之后，才退了出去。像是门神一样寸步不离地守在房间门口。

苏雨嫣看着云母片上倒影得绰绰影子，压低了声音，“之前去大国寺上香是两年之前的事情了，在姐姐远嫁之前。我们再去一次如何？就当是还愿了！而且你不是一直想离开苏家，给央家报信吗？我帮你这一回。”

苏夕颜见她美眸含煞，根本不是有心要帮自己的样子，反而像是计中藏计。

昨日那几十个耳光让苏雨嫣怀恨入骨。竟想在她远嫁之前，再下一回狠手。苏夕颜并不挑破，她要做得是静观其变。不管苏雨嫣想要对她做什么，只有离开苏家，她才能给舅舅传递消息。

“二小姐有心了。”苏夕颜轻轻莞尔，“只有二小姐有本事说服老夫人和老爷，我当然愿意陪你去大国寺上香还愿。”

“说服他们的事情，平昭公主不必担心。”苏雨嫣一笑，不怀好意。

过了两日，不知苏雨嫣用了什么办法，竟真的将苏富泽和老夫人两人都说通了。

苏家安排了一批护卫丫鬟跟在她们的身后，两个女官自是不用多说。一直寸步不离地跟着苏夕颜。

一路上风平浪静，连苏夕颜都猜不出苏雨嫣做了什么手脚。

两个人拜过菩萨上过香之后，苏雨嫣提议去摇签。大国寺中摇签问卦之人络绎不绝，苏雨嫣的提议并无不妥。

两个人摇过签之后。就送去厢房中给大师解签。

两个女官想要跟进去，苏雨嫣道：“签上的卦象要是被旁人听去，那就不灵了。我见公主求到的是上上签，你们当真要跟进去听？”

苏夕颜也道：“我只是进去问个签而已。跟快就出来你们等我便是。”

两个女官张头张脑地朝里面看过，确定只是一间隔间再无别的出口，她们才肯留在外面等候。

苏夕颜进去之后，才发现屋中格外昏暗。苏雨嫣同她一起进去之后就将门关了起来。

屋中确实有一个解签的人，穿着黑衣裳看不清容貌。

“苏雨嫣你到底想做什么？”

苏雨嫣诡谲一笑，突然放尖嗓音大叫起来，“啊……姐姐你要做什么？别杀我……”

她一边叫着，一边从袖子中掏出一把匕首朝着自己的肩头刺去。

苏夕颜顿觉不对，突然解签的黑衣人出现在她的后面。一记闷棍敲了下去，在眼睛合上之前，她看见了苏雨嫣得意解恨的笑容。

等那黑衣人将苏夕颜掳走之后，房间的门才被人从外面急急撞开。

苏雨嫣歪倒在椅子间。肩膀上的血迹将半个袖子都打湿了。脸色疼得发白，嘴角却挂起诡异的弧度。

清晓焦急地在屋中转了一圈，两个跟进来的女官看着空荡荡的屋子，也急得脸色发青。

“平昭公主呢？”

苏雨嫣捂着肩膀上的伤口。眼圈微红，“姐姐将我刺伤之后，从窗外跳出去逃走了。我……我也不知她去了哪。”

兰儿跟进房间后，看见苏雨嫣身上的血迹，就大喊起来：“快请郎中过来！”

大国寺中陡然见了血光，有不少香客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看到苏雨嫣衣着不菲，又见她肩膀上满是血迹，就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清晓赶紧将厢房的门关上，她才不相信苏雨嫣的鬼话，大小姐不可能不顾一切就这样逃了。极有可能是二小姐和谁串通一气，让人将大小姐拐走了！

大小姐被封为公主，就下落不明！被皇室追究是一方面。二小姐到底想做些什么？是想杀了大小姐，还是想毁了她？

要不是有两个女官在这，清晓简直想逼问苏雨嫣，大小姐到底被她弄到哪去了……

很快寺庙中的主持请来了一位懂医术的沙弥，兰儿将苏雨嫣的袖子卷起。露出雪白的胳膊和血淋淋的伤口。

沙弥念了一声佛号，让兰儿将苏雨嫣的脸遮住，才为她检查伤势。

伤口刺得不算深，沙弥让小和尚去寺庙后采了一些止血的草药过来。

“这位女施主是如何受伤的？”沙弥问道。

苏雨嫣犹豫了一会。望着两个如热锅上蚂蚁的女官，轻声道：“是姐姐与我起了争执，一失手才……姐姐也不是有心的，现在害怕躲起来了。眼下赶紧将姐姐找回才是最要紧的。”

不用苏雨嫣说，两个女官就已派苏家跟来的护卫封山寻找了。

将苏雨嫣的伤口包扎好之后，苏雨嫣留在厢房中静养，所有人都退了出去，火急火燎地找苏夕颜的下落。

清晓不肯走，眼泪急得落个不停，“二小姐，你把大小姐究竟弄到哪去了！”

苏雨嫣冷凉地看了她一眼，慢悠悠道：“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明明是你家小姐不肯乖乖嫁去辽国和亲，刺伤我逃走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不可能的！”清晓擦拭着眼泪，“小姐不是这样不知轻重的人，她若不想去和亲，也会用别的方法推掉……”

苏雨嫣冷哼了一声：“你在我这哭也没用，谁会相信你一个贱奴说得话？你别在我这哭，外面就有菩萨。你去求求菩萨，兴许还能在天黑之前将你的主子找回来。”

清晓知道自己人微言轻。二小姐怀恨在心，肯定已经让人将大小姐带走了。就算将大国寺翻个底朝天也不可能找得到。

怎么办？清晓不想将这件事的实情告诉两个女官，她不想大小姐被人送去辽国和亲。但如果不让人去找大小姐，大小姐恐怕就没命回来了。

清晓在禅房外面转悠了一会，急匆匆地坐苏家马车下山。大小姐的事情，她多少还知道一些，现在只能去求六王爷……

苏雨嫣捂着自己的肩膀，她这一次下了狠手，不惜拿自己的身子做赌注。她将苏夕颜卖给了人牙子，再等一会有可能就要送去青楼了。

苏夕颜就算有命能逃回来，身子也被人糟践透了。

她不是自视甚高，真当自己是公主吗？那就让苏夕颜尝一回青楼公主，伺候男人的滋味。

苏雨嫣冷冷地笑了起来。

第二百零四章：毁她清白（二）

苏夕颜离开了大国寺，被人绑住了手脚安放在马车中。

她总算是离开了苏家，但转眼就要被人给卖了。

一路颠簸，苏夕颜慢慢睁开了眼睛，她刚一动身子，就发现自己被绑住了。苏雨嫣想要的不是她的性命，要不然她也不会活到现在……

折磨人的方法有很多种，何况苏雨嫣对她恨不能剥皮吃肉。

苏夕颜费力坐起身子，勉强从马车的帘子外看去。他们走得都是小路，坑洼不平，路上更是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这些人到底想将自己带到哪去？

就在这时马车停下了，外面驾车的男人掀开了车帘，刺眼的阳光就照了进来。

苏夕颜望着外面的田野，心里暗暗猜测，他们难道要将自己运出城去？

掀开车帘的男人又高又瘦，脸上还有一条贯穿的刀疤，一看就知并非善良。他上下打量着苏夕颜，苏夕颜被他看得心中害怕不已，这样的眼神像是在打量上等的货物。

“你醒了，要不要喝水？”他的声音粗哑。听口音像是北方人。

苏夕颜在马车中昏睡了一个多时辰，他这样一问，才觉得有些渴。

她轻轻点头，自己要吃饱喝足有力气之后才能逃离这儿。

那人丢了一个水囊给苏夕颜，说道：“都是河里面盛来的水，难喝你也将就一些。”

苏夕颜拿过水囊后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身上，水会不会有问题？

那驾车的车夫狞笑起来，“姑娘都已经落到我的手里了，以为还能逃吗？这水你不想喝，不喝便是。”

苏夕颜拨开了水囊的盖子，自己现在在他手里，不论他们想做什么，恐怕她都，没有还手的余地。

苏夕颜喝了一口水，皱起了眉头。水的味道有些发涩。

驾车的汉子见她喝水后就发下了车帘，喝了水没有多久之后，苏夕颜就觉得头发晕，没有一会又睡了过去。

等她醒来的时候，马车已经停下了，她不知道被人运到了哪里。手脚发软，一点力气都用不上。

好在，她身上的绳子已经被解掉了。苏夕颜费力地抬起手，从头上拔了一根簪子。她远远地听见有女人娇媚的笑声。

有人挑开门帘进来，苏夕颜又闭上了眼睛，像是药效未过还没醒。

来的人脸上扑着厚厚的粉，一对柳眉又弯又细，身上穿着大红色的纺纱裙子，里面配着月白牡丹花的抹胸，手里拿着一只双面绣的纨扇。约莫四十多岁的年纪，上前之后就看了苏夕颜一眼。露出惊艳之色，又抬手要去摸一摸她的脸。

苏夕颜硬是忍着，没有做出一点反应。任由这双满是脂粉味的手从自己的脸上划过。

“脸上的皮肤都这样细滑，身上的就更不用说了。样貌不算倾国倾城，但也是绝顶姿色了……老四你开个价，这个美人我买了。”

她们这些在风尘中打滚的女子，做事向来干脆利落。

掳人的人贩子笑了一下，脸上的疤痕也跟着皱起，“两千银子，一个子都不能少！”

“两千两？这……未免太多了。就算长得不错，也不值这么多钱……”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卖人的汉子打断了，“芳姑也是爽快人，这个姑娘身份不一般，乃是高门大院中的小姐，还不是被人卖出府的贱妾。你看她这双手就知道，一点粗活都没做过。她这副模样，我送给府里给官爷当外室都是这两倍价钱。你可要仔细考虑一下，要是一时拿不出钱。我也能宽裕两三日。”

芳姑是丽芳院里的老鸨，两千两是有些多，但不至于拿不出来。

“行了，两千就两千，过几日就给你。”

她们做这些活计，都有些手段，当即就给苏夕颜办了一张假的户籍，姓容，两个人就签了卖身契。

她捏着苏夕颜的手指在卖身契上签字画押，这样一来人就是她们丽芳院的人。立完卖身契之后，芳姑又盯着苏夕颜看了一会，看见她身上的凤鸾步摇和身上的雪锦缎子。

“等等……这姑娘的身份像是不对。”

“哪不对？”刀疤脸的汉子收了定金，不耐烦地问道，“她是鸿城苏家的大小姐，要不是跟自己的庶妹斗得太狠，也不至于被自己的妹妹出卖，弄到了这里。”

芳姑见多识广，也伺候过不少达官贵人。说道：“她头上的钗饰，不是一个寻常官家小姐能戴的。金凤鸾……她难道是皇室的人？”

此言一出，人牙子也吓了一跳，他也凑上前去看苏夕颜头上的发冠。赤金的凤凰，红宝石珠子为眼，确实不是一般贵女能戴的发饰。

但人他已经弄来了，绝没有还回去的道理。

“应该不是……那苏家的二小姐可没跟我说这些！”

芳姑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你真是连命都不要了，什么人都敢往外面拐。她若真是皇室的人，我哪敢让她去接客！几千两银子还是小，命没了才是大事！”

“赶紧看看，她身上还有别的配饰没有？”芳姑一边说着，一边在苏夕颜身上寻找起来。也是巧，御赐的印章苏夕颜一直戴在身上。

在苏夕颜的袖子中，找到了一枚和田玉的印章。上面刻得几个大字，芳姑还认识--平昭公主！

芳姑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手一抖印章差点就从她手中滚落下去。

“完了，真的是公主！四哥，你这一回是不是掳错人了？竟把公主掳来了？这可如何是好！”

“公主？怎么可能是！”刀疤脸的声音发虚，一把将印章抢了过去，他不识字，但也感觉到手中的印章沉甸甸的。

刀疤脸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他们这些亡命之徒。一旦惹上麻烦最快的解决办法就是杀了干净。

芳姑连连摇头，舍不得两千两银子，更舍不得这么个花容月貌的上等货色。更何况她是公主，朝廷定然会寻找她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行了，这人就放在我这吧！等她醒了，我再问她，实在不行再想别的办法。”

人牙子点头，从怀中掏出一个土瓶子。“我这儿有些药，吃人能让人痴傻。实在不行，你就喂她吃下去，保管她乖乖接客，也不会将我们供出来。管她是不是公主，以后都会是个傻子……”

芳姑迟疑了一会，接了过去。

……

整个大国寺全乱了，听说有一位贵人走丢了。就连鸿城都戒严起来，若是出城都要受五城兵马司的盘查。

话说，清晓坐着苏家的马车。一路赶到了六王爷府的门前。

没等马车停稳了，清晓就跳了下来，不顾一切地往里面闯。守在门前的黑甲卫见过她几面，知道她是苏家大小姐身边的丫鬟，就将她拦下问道：“出什么事了？”

军器监的事情才告一段落，太子党羽又开始弹劾他手下的人在修筑河底时有贪墨敛财的事情。

六王爷揉着太阳穴，就见一向沉稳的阿五站在庑廊下面不敢进来，脸上慌乱之色掩都掩不住。

六王爷侧过身子看了他一眼，“有什么话直说。”

阿五进了房间，深吸了一口气才说道：“爷出事了。苏家大小姐的丫鬟来王府求救，说……说苏家大小姐现在下落不明，可能是被苏家二小姐让人掳走了。”

六王爷一愣，“你说什么？”

阿五直接让清晓进来，清晓一见到六王爷，就像是见了最后的救命稻草，眼泪止都止不住。

“二小姐将自己捅伤，还诬赖我家主子。眼下我家主子下落不明，整个大国寺都翻遍了，都找不到她的影踪。奴婢让管事去查过，说是丢了一辆马车，马车下了山就往城外去了。城外车印多，也分辨不出他们出城之后到底把大小姐弄哪去了……”

六王爷抬手，让阿五将清晓带下去。这丫头站在他的面前，哭得他头疼。

清晓哪里肯走，“奴婢不走！奴婢就待在这等王爷把小姐找回来……”

笨丫头养出的丫鬟，脾气跟她一样的拗。

“她再不走，阿五你将她打晕扛下去。”六王爷头也不抬地吩咐，但袖下的手已经攥紧。

“王爷……”清晓这一声哭腔还没喊完，就被黑甲卫中的老五劈晕了带了出去。

屋中的气息像是在一瞬间变得窒息而冰凉，六王爷抬手挥去书桌上所有的东西，铺开了一张地图，开始标注从鸿城离开后所有的线路。

从她被掳走，到现在才过了三四个时辰。如果那些人不敢走官路的话，现在应该还没有离开多远。

苏雨嫣休息在大国寺的厢房中，望着头顶上的月牙，心里想着都已经过去一个下午了。苏夕颜应该已经被人玷污掉了吧？

兰儿站在苏雨嫣的身边伺候，她一直心神不宁，两只手都在微微发颤。

现在虽没有人来找二小姐问话，但大小姐已是和亲公主。就这样不见了，皇宫里怎么能不管？

二小姐这样做，实在是太冒险了。

外面响起一阵嘈杂的事情，竟是六王爷拢着雪白的披风过来。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面无表情，凶神恶煞的护卫。

脚下步轻，毫无声音地过来，一看就是练家子。

六王爷来了大国寺，方丈出来迎接。六王爷却看都不看一眼，直接来了苏雨嫣的住处。

寺中的沙弥一脸的为难：“王爷，那是女眷住的地方。您夜深过去怕是不便。”

六王爷站在院子的门前。寡淡容颜线条绷紧，两只手交叠着，雪色的披风更是称出寒戾的冷色。

“开门！”他轻声低沉命令。

看管院门的婆子，嘴碎，东问西问了一会，一直不肯将房门打开。

六王爷干脆利落地抬脚，门直接破了一个大窟窿。

站在门后面的婆子躲闪不及，仰摔在地上，摔断了脊梁骨，再也爬不起来。这样的响动将跟来的沙弥们吓得脸色发白。他们让人将婆子扶起，就见六王爷已踏入了院内，衣胜白雪，神色如同修罗。

方丈上前一步阻拦，“王爷，这是佛门之地。您千万不能杀生啊！”

“不能杀生？”六王爷勾起薄唇，莞尔轻笑，这个笑容让方丈看得都是心惊胆寒，“你从本王的面前让开！这句话本王不会重复第二遍。”

“方丈一心向佛，本王也可以大发慈悲地超度一回。”

就算是心怀慈悲的方丈，也不敢跟地狱里出来的六王爷对上，他满身的杀气凛冽，神色淡淡。但没有人敢质疑他说得任何一句话。

只是这一会，方丈都觉得心跳如鼓，再也没有勇气挡在六王爷的前面。

他快步从方丈面前走过，脚步微停，留下了一句话，“人无来生，这一世，我只尽我所欲。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如果本王的心头朱砂，自此凋零。那要神佛又有何用？倒不如将人间变为炼狱，让所有人都不得所爱。”

这句话不仅让方丈心头一跳，就连跟在六王爷身后的两个黑甲卫，都心生害怕。六爷这是怒到极致不会一切了吧？

苏雨嫣听到外面的声音，奇怪地问兰儿，“外面出事了？还是苏夕颜那贱人又回来了？”

兰儿摇摇头，刚准备去看，门“砰”地一声就被踹开，一方木门重重地砸在地上。

一双雪白的锦靴踩在木门上踏入。月光照在他雪白的披风上，冷得吓人。更吓人的是他这双暗到极致，没有一点光亮的凤眸。

方丈对院中的婆子道：“快去盯着一些，不能真出人命了！”

院中守夜的婆子吓得手抖，握着手里的灯笼不敢靠近苏雨嫣住得院子。

房间中传来苏雨嫣尖声嘶哑的惨叫声。

六王爷捏住她的脖子，修长的手指一点点用力。

他轻声开口，漆黑的眸蒙着一层冰冷的月光，像是剔骨的刀锋，“说话！本王的女人给你弄到哪去了？”

苏雨嫣哪还有说话的力气，她两眼上翻。清美的脸已变成了猪肝色。再这样下去，怕是要被六王爷活活弄死了。

兰儿吓得两腿发软，她跪在地上，涕泗横流道：“六王爷，您饶过二小姐吧！是大小姐刺伤二小姐，自己跑了的。”

她不为二小姐求情的话，她们主仆两个说不定都要死。

六王爷垂下寒眸看了她一眼，唇角笑意残酷，“以为本王跟你一样都是蠢物？”

六王爷一脚将兰儿踹开，兰儿撞在了桌角上，两眼一翻，顿时就晕了过去。

六王爷掐着苏雨嫣脖子的手指不松，从袖中拿出了一把寒光凛冽的匕首。直接一刀洞穿在了苏雨嫣的胳膊上，“看清了没有，若是旁人刺你，刀刃口是朝外，而不是朝内！”

苏雨嫣疼得张大嘴巴，不知要喘气还是要尖叫。

六王爷松开了她，一双残酷的凤眸落在苏雨嫣的身上，“现在你有两个选择，要么说实话，要么就是死。”

他一抬手，就从苏雨嫣的胳膊上拔出了刀刃，慢慢优雅地擦拭干净。

苏雨嫣喉咙痛得难以说话，她仰着面容，一边大声喘息，一边眼泪直流。六王爷清淡如同谪仙的面容，在她眼中比恶鬼更加可怕。

六王爷凝视着她脖子上的淤青，苏雨嫣浑身发寒，骨头缝中都透着凉意。他声音冷而无情地开口：“不说是吗？”

手中匕首就要挥下，苏雨嫣瞳孔放大，她嘶哑着声音哭了起来，“不是我，是她自己跑的，跟我没有关系……”

苏雨嫣狡辩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看见一道白光划过，她重重从床榻上摔在了地上，摔出了一嘴血沫子，还有几颗牙。

苏雨嫣疼得泪眼模糊，膀子上还有个血窟窿不停地往外流血。

她忽然冷笑起来，她对上六王爷俯视她的寒璨目光。这个手段残酷的男人，这样对她，却还要留下她的性命，是想问出苏夕颜的下落吧！

“王爷也喜欢苏夕颜那贱人吗？”苏雨嫣倒吸着凉气，幽幽地笑了起来，“可惜她已经被卖入青楼了，身子不知被多少人已经睡过了！怎么，王爷不嫌脏，还想要她？”

六王爷修眉微蹙。清淡出尘的面容没有一丝表情。当真如同高高在上的谪仙，但眼中闪烁着悚然入骨的寒意。

“她不管变成什么样，都是本王想要的人！而你再多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本王立刻扭断你的脖子。”

苏雨嫣望着他的手，那样修长好看的手指，却冷硬得如同钳子，轻而易举地就能将她弄死。

苏雨嫣双眼微红，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为什么所有的男人都帮着苏夕颜，护着苏夕颜？哪怕那贱人从里到外都脏透了，六王爷还肯要她？

“我说……”苏雨嫣自然不想死，她马上就要嫁去青鸾王府了，那是她做梦都想踏入的地方。她张着沾血的嘴角，一开一合道：“我让人牙子将苏夕颜带走了，听说那人牙子是靠近皇城的平城人，他应该将苏夕颜带去了平城。其他再多的……我真的不知道了。”

六王爷转身，一瞬都不肯多待地走出了房间。他站在灯影下，掏出一张雪白的丝绢檫拭干净手指上粘得血迹。

跟来的阿二，阿三在不远处望着。擦拭干净之后，就将帕子扔在了地上。

六爷神色淡漠，但下颌线条绷紧，眸光更是幽暗到了极致。

他们跟六爷都一样是从修罗场里面出来的人，那儿血污残酷，六爷是修罗场里面的佼佼者，每次杀戮完之后都有擦手的习惯。这回苏家二小姐就算没死，肯定也在六爷的手里受了罪。

六王爷抬头望着皎月，轻吐了一口浊气。他的心口像是缺了一块，非要将她找回才能填满。

他提起雪白的锦靴，一步步从石阶上走下。

“传本王命令召集所有黑甲卫，去平城寻找苏家大小姐的下落。”

阿二抱拳应下。

六王爷走下最后一层台阶，脚步微停，“将本王的印章拿来。”

阿三愣了一下，爷为了苏家的小姐调用所有黑甲卫还不够，还要再……

他淡淡开口，声线清寒而平静，“封城！将本王在地图上圈出的几个城池都给封了，谁都别想出去！”

阿三听完后心中冰凉一片，整颗心都悬了起来。六爷现在是韬光养晦之际，这样做未免太锋芒毕露了，就算不引起皇上的怀疑，也会给其他几个王爷弹劾的理由。

但既是王爷下令，他们就必须执行。

只是一夜，靠近皇城的几个城池都收到了封城令。六王爷穿着一袭雪白锦衣，衣摆上还有几点嫣红的血迹，显然是一夜都没有换过衣衫。

他坐在五城兵马司中，神色清冷莫测地喝茶。指挥望着他的脸色，硬着头皮走了过去，“王爷您怎么突然来了？”

六王爷放下手中的茶盏，让他在身旁的椅子间坐下，“本王要封城几日。”

指挥俭一脸的惊疑之色，封城令不是谁想下就能下的。但六王爷已抬手将文书递了过去。

文书上不仅有六王爷的盖印。竟然还有皇上的玉玺印章。看过之后，指挥俭立刻让人关了城门。

他勉强露出笑脸，向六王爷问道：“到底出什么大事了？竟要封城门，是不是贵人走失，到现在还没找到？”

今日下午的时候就有些不对劲了，宫中来了宣旨的宫人，让他们加紧排查可疑出城的马车，说是丢了一个人。但再问，宫人就不肯说了。

六王爷声音清冷，听不出起伏道：“事情你不用多问，只管将城门看好了！不该问得话，本王不想再听见一句。”

笨丫头被人拐走的事情，影响到她的名声。六王爷自然不会往外说，眼下只能彻夜搜查，祈求能尽快找到她的下落。

不管小颜变成什么样，都只能是他一个人的！脏了又如何？这世上又有谁是真正干净的？那些见过她，碰过她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等六王爷离开五城兵马司之后，一道黑影无声地落在了他的面前，是黑甲卫中难得露面的阿一。

他向六王爷禀报道：“属下仔细查过城门外的车痕，有几道是新鲜的。有两道确实同往了平城，入平城的赌坊周围就消失了。王爷要不要调集军队搜查？以免那些人听到风声后转换地方……”

六王爷一夜未合过眼，声音有些低沉，“不用！做这些肮脏买卖的都是亡命之徒，手上都沾过血。将他们逼急了，他们或许会灭口，我只求她无事！”

第二百零五章：将她转卖

等人牙子和芳姑走了之后，苏夕颜就坐了起来，浑身上下还是使不上力气。

她朝着周围看了一眼，自己躺在床榻上，米白色的床帐外面就有一扇隔窗。苏夕颜坐起身子，想要将隔窗推开，又怕窗子外面有人守着。

苏夕颜坐在床榻上休息了一会，手腕上聚起力气之后就打算去推窗子。

但门外传来了说话的声音。苏夕颜停下了动作。凝神去听。

“芳姑，又弄了一个美人回来？听说是个娇滴滴的小姐，花了芳姑几千两银子呢！”

另一个丫鬟摇摇头，“萍儿姐姐。别多问了！”

那个唤作萍儿的拔高了声音，“不多问怎么行！我听闻弄回来的美人年纪不小了，说不定过几日，芳姑就能给她开脸卖初夜了！到时候我们怎么办？”

苏夕颜听得心中咯噔一下，那个叫芳姑的老鸨已经知道自己是公主的身份了，难道还要卖自己初夜？逼自己接客？

“萍儿姐姐你别想那么多，你才十三岁，等明年开脸也不算晚。”

外面的姑娘拿手指戳她的脸，道：“你就是一个榆木脑袋！这几日扬城的富商都在，只有趁这个机会才能卖个好价钱。之前那凤儿，长得一般，就因为会伺候人。当晚陪过盐商后。就被人花二百两赎走了。以后再也不用接客……也不知是上辈子修了什么福！”

“你们两个贱丫头，跑来这儿大呼小叫地做什么？快进去看看里面的姑娘醒了没有！”芳姑走了没多久又回来了，她用两千两白银换了一个姑娘，岂能不时时刻刻都看着！

芳姑推门进来。苏夕颜索性不再装睡，目光清冷地望着她们。

芳姑后面跟着两个小丫头，一个才十岁出头，另一个十三岁的模样，一个模样较为懵懂天真，另一个丫头青涩的面容就显得老成世故。

芳姑手中端着托盘，里面端着一碗鸡汤，上面还飘着两根人参细须。

看清苏夕颜的容貌之后，两个丫鬟对视了一眼。当真是个贵人，姿容灵秀无暇，眸光浅淡含着贵气。她就无声地坐在那，都让人轻慢不得。

一向恩威并施，极有手段阅历的芳姑，站在她的面前，也像是成了奴才。

芳姑脸上含笑，道：“姑娘终于醒了？将药汤喝了。补补身子。我这也没有多好的东西招待你。”

苏夕颜往门外看了一眼，门外挂着艳红色的灯笼。院门离自己房间的门并不远。

夜幕沉下，隐隐能听见男人的呼喝调笑还有女人娇声奉承的声音。看来接客的丽芳院离她住的地方并不远。

两个丫头望着芳姑放在桌上的鸡汤，闻着香。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她们有的是被人牙子拐了卖来的，有的是家里穷，被家人哄骗卖来的。芳姑对她们时常打骂，稍有不顺心就罚她们不准吃饭。除了接客多的头牌。她们这些还是雏儿的小丫鬟，一年到头吃不到几顿肉。

苏夕颜想到芳姑收下的土瓶子，这碗鸡汤，她一口都不想喝。她可不想稀里糊涂地就被人弄傻了。

“先放在那。我还不饿。”苏夕颜轻声缓语道。

个子稍高的萍儿瘪了一下嘴，一脸的嫉妒，来了这儿以后一样都是要接客的。还端什么大小姐的架子？

芳姑还想劝什么，走了不久的人牙子竟又出现了，急急地朝着芳姑招手。

芳姑出了房间之后，苏夕颜看了愤懑嫉妒的萍儿一眼，对她微微一笑，“你来……”

萍儿下意识地上前了两步，察觉不对的时候已经走到了苏夕颜的床榻边，“这碗汤你替我喝了吧！我在马车上睡了半天，一点胃口都没有。”

萍儿眼睛发亮，“你当真不想喝。要给我？”

苏夕颜点点头，压低了声音，“不过你要告诉我一些事情。”

萍儿眼睛转了一圈，“我可不敢多说。不然会挨打的！你不知芳姑用竹条子打人，不会破皮，但皮下的淤青要好多天才能散掉。”

“我不多问你别的，只要你告诉我。这是在哪？”她睡了半日。只是半日的路程，马车应该不会行驶出多远。

只有弄清楚在哪，她才能想办法逃出去。

“这儿是平城。”萍儿一边说，一边将鸡汤端了过去。怕有人跟她抢一般，急急忙忙地喝了一大口，“姑娘来了这儿，就别再动别的心思了。院子前后门都有人把手着，之前有个丫头想逃，半夜翻墙被逮着了。当晚就被芳姑赏了院里的伙计，那丫头哭了一宿，折腾得不成样，第二日不就乖乖接客去了？”

她说得这些话，让苏夕颜听得蹙紧了眉黛。留在这是死，逃出去也是死。但她无论如何都不愿被那些人糟践了，想逃总是会有办法的！

门外专做拐卖生意的四哥。愁眉不展，眉目间添了一抹戾气。他搓着一双手说道：“真的出事了！不说是皇城，就连平城都被封了。听说还是皇上亲自下得旨意。”

这么多年了，还没有几次闹得这么大封城的！看来，他们拐来的人当真是公主！

芳姑没有经历过这么大的事情，身子都要往下面瘫，“这可怎么办？请神容易送神难！”

叫做四哥的人牙子，牙关咬得紧紧的，往屋子内看了一眼，“能怎么办？等这阵风过了，就将她送走！”

芳姑连连摆手，“这不行！要不现在就将她送回去吧！官兵查到我们这，我们没一个能逃掉！”

四哥哪舍得将刚入手的银子再吐出来，“丽芳院地偏，又不是数一数二的青楼，没人会查到你这的！你只要将她看好了就行。实在不行。你就将她毒傻了，不就什么事情都没了？”

芳姑脸色变化不停，将公主殿下毒傻了？那还有命活吗？再者说，有多少客人会对一个傻子感兴趣？

四哥也瞧出了她脸上的犹豫不决。声音阴冷道：“婆婆妈妈的妇人之仁，你若不敢，我帮你就是！”

“行了，这件事我自有主张。一切等风声过去之后再说。”芳姑心烦意乱地说道。

芳姑理了理头上的发髻。又走回了房间。桌上炖得鸡汤已经被萍儿吃了底朝天，她打了一个饱嗝正好被芳姑听见。

“这是我炖给容姑娘补身子的鸡汤。贱蹄子谁让你嘴馋偷吃了！”芳姑一转身不知从哪拿来了一根竹条。

苏夕颜出声道：“是我让她吃得，我没有什么胃口。”

芳姑像是听不见，竹条不抽偷吃的萍儿。反而在打十岁出头的小丫头，“萍儿嘴馋，你也不知劝着一些。说！你是不是也跟着偷吃了！”

芳姑下手极狠，几下竹条打下去，小丫头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胳膊上腿上红肿起了一片。萍儿在一旁望着，竟也不帮她说话。

苏夕颜实在看不下去，将手腕上的镯子褪了下来，“别打她了，只是一碗鸡汤而已。就算是我替她还上了。”

芳姑望着她递来的翡翠镯子，眼睛一闪，随即推辞说道：“院里的丫头就是欠收拾，一碗鸡汤不值几个钱，姑娘收回去吧！”

那只递来的翡翠镯子，绿意逼人，看得萍儿眼睛发直。

芳姑让人重新为苏夕颜准备了一些清淡的饭菜。苏夕颜见她对自己这样的态度，松了一口气。芳姑忌惮自己“公主”的身份，一时半会应该不会逼着自己接客。

萍儿和那小丫头两个人合住在一间，就住在苏夕颜房间的隔壁。

她一直能听见被打丫头的哭声，哭声小了许多。

房间内，那丫头用绣帕捂着嘴巴，哭得好生伤心。

萍儿要帮她擦泪，她没肯，自己胡乱地擦了一把躺在床上连动的力气都没了。

萍儿对她叹了一口气说道：“月儿你才十一岁以后难熬的日子长着呢！你瞧芳姑对你都是下狠手，却对那个小姐连一下手指头都不敢碰！那小姐当真是闭月羞花的模样，一身的行头真叫人看花眼！”

月儿躺在床上一边哭着，一边拿药膏给自己上药。

萍儿知道她闷不吭声的性子，也不气恼，慢慢说道：“难道你还想挨打下去，咱们不如逃出这儿吧！”

月儿很久才带着哭腔问道：“怎么逃？你也知道被抓回来的下场。而且我们身上的每一文钱都由芳姑管着，我们逃出去连吃饭的钱都没有。”

萍儿朝隔壁房间努了努嘴，压低了声音，“咱们将隔壁间的人卖了，不就有钱了？她那副模样，最受高门大户人家喜欢。”

“你说要将容姑娘卖了吗？”月儿惊讶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这怎么行？容姑娘也是被拐到这的，她还是好人家的女儿！”

这一声惊呼让苏夕颜听见了，没想到那个萍儿胆子这么大，敢背着老鸨想将自己再卖给旁人。

萍儿听了听隔壁，确定没有声响后才开口怒斥：“你作死啊！说这么大声音，怕别人听不见吗？我有办法将容姑娘卖出去，只要你帮我，到时候我分你一百两银子如何？”

月儿呆了呆，半晌没说话。萍儿又说了许多将苏夕颜卖掉的好处，这一百两银子能让她离开丽芳院过上好日子。

月儿一直听着，没有作声。

第二百零六章：将她卖谁

苏夕颜靠在墙角边听着，心中笑了起来。萍儿想将自己卖了，只给月儿一百两银子，说话的语气还像是给了好。殊不知，芳姑将她买下来，足足花了两千两银子。

这儿是平城，离皇都并不远。苏夕颜听完她们的对话一点都不慌张，反正她现在没办法离开这里，卖到哪儿不都是一样？

出了丽芳院，兴许还能有逃跑的机会。

过了一日，萍儿偷客人的点心说是带回去给月儿吃，又被芳姑发现了。

芳姑让人将月儿拿来，旧伤未好，又当着萍儿的面给了一顿鞭子。迷药的药效过来，苏夕颜力气恢复了一些，就站在门口望着。

大榕树后面也有几个丫头打扮得艳俗，探头探脑地在看。

一个丫头小声鸣不平，“每次都是萍儿做错事。怎么芳姑打得都是月儿？月儿年纪小，要是再这样被打下去，不知能不能挨到卖初夜的时候。”

另一丫头嗤笑一声，“你们都没眼睛瞧吗？马上萍儿就要卖身了，芳姑舍得打她吗？指望着她卖个好价钱了，一身皮肉打坏了，哪个客人会要她？”

苏夕颜站在门槛后面，将她们的话一字不落地听了清楚，若有所思地看了院中的萍儿一眼。

她想起萍儿之前说得话。觉得自己挡了她卖个好价钱的路子，所以一直怂恿月儿将自己偷偷卖了？

这个丫头年纪不大，心眼真的不少，相比之下月儿就老实许多。苏夕颜看了月儿一样，月儿模样娇娇弱弱，长开后绝不会比萍儿差。

月儿挨了一顿竹条，直被打得晕死过去。这一回苏夕颜没有再出头，转身回了自己的厢房。

萍儿见她晕了之后就扑了上来，哭得好生伤心。

芳姑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警告道：“你要是真的好心同情姐妹，就少做这些事！”

几个姑娘将月儿抬进了房间里，萍儿见月儿醒了，就坐在她的身边哭，“月儿好妹妹，你瞧瞧你自己都被打成这幅模样了。不如咱们就把隔壁的容姑娘卖了，逃出这儿吧！也好让芳姑肉疼一回！”

月儿犹豫了一会，有气无力地开口：“将容姑娘卖出去，容姑娘也是受罪。芳姑看重她，让她留在丽芳院里她总不会吃苦难熬。”

“你真是一个死脑筋，跟你说了也是白说！”萍儿见说不动她，就气呼呼地站起了身子，也不再管她的死活了。

晚上的时候，萍儿找到了人牙子老四。

萍儿扭着身子，将丝绢从四哥的脸上划过。四哥一把抓住她的手背，顺势就将她拽进了怀里。

萍儿被他弄得痒痒，娇笑个不停。柴房里面无人，他们说得话也不怕被旁人听去。

“慢点……”萍儿含笑去推他。只要不被人夺了身子，偶尔让他们吃点甜头也无不可。反正以后一样都要去伺候男人。

“浪蹄子怎么想到我了？”男人粗着声音问道，他时常来丽芳院走动，里面好几个姑娘他都尝过味。

萍儿一双眼睛像是能在漆黑的柴房中发光，“我找你过来，是有事情要跟你商量。”

萍儿想把苏夕颜卖掉的事情说了一遍，听完之后老四松开了手。萍儿见他这个态度心中没底。

“怎么，见容姑娘是个美人，你还不肯卖了？”

老四说道：“你知道她是个什么身份吗？若是卖出去。别说钱了，命都可能没了！”

萍儿娇嗔一声：“别拿这些话来骗我，她身份再高贵，难道还能是个娘娘不成？分明就是个养在深闺里的大小姐，能惹上什么祸事？不把她卖入城里，将她卖给土匪头子，做压寨夫人总行吧？”

“你要那么多钱做什么？”老四问道，也没不答应。

她留在这，芳姑又不敢让她接客，天知道什么时候就惹上祸患了。倒不如真的卖入深山里，给土匪做夫人。保管朝廷的人这辈子别想找到她的下落。

萍儿扭扭捏捏不肯说，老四看明白了，“怎么是有心上人了？想拿了钱跟他走？”

半天萍儿点点头，“这件事，你千万不能告诉芳姑。要不然恐怕不等我开脸，就要去接客了。”

老四流里流气地吹了一声口哨，“这件事我不说，你准备将她卖了分多少钱给我？”

萍儿犹豫了一下，出血般说道：“二百两如何？”

老四笑了起来，“你知道我把人掳来卖给芳姑卖了多少？二百两，就这点钱就想让我帮你？”

萍儿闷声问道：“那你想要多少？”

“至少分我一半！除了我，也没有旁人将她运出丽芳院了。你答应，咱们今晚就动手！”

萍儿一心想跟自己的情郎汇合，就咬牙割肉地答应下这件事。

苏夕颜那一天到晚都有人盯着，晚上的时候伺候她的丫头说肚子疼，换成了萍儿。萍儿在饭菜里面加了迷药。

苏夕颜不放心萍儿，吃得也不多。

她被运出丽芳院的时候，就已经醒了，指甲狠狠地掐着自己的手心，苏夕颜这才彻底清醒过来。直把手心里面掐得全都是血。

苏夕颜扯下衣服上缝着的绣珠，一直捏在手心里。等被人又运上马车之后，她偷偷抬手丢下了一颗珠子。

她只盼有人发现珠子后，能察觉不对。或者能被追查她下落的人发现。

老四的声音她熟悉，还有一道声音像是北方人。

说话的嗓门很大，“这个女人可真不错，模样身段都是顶尖。”

老四不敢说出苏夕颜的真实身份。一个劲地点头，“可不是！还是个雏儿呢，让您捡到了好货色！”

三千两银票给老四点清之后，马车就行驶起来。苏夕颜清醒地靠在马车车壁上，打算再他们过城门的时候，就从马车里跳出去。

哪怕碰伤几处，也好过被运到不知名的北塞去一直回不来。

苏夕颜被弄上马车后不久，六王爷就带人找到了丽芳院。他满身寒戾地踹开院子的门，身后跟着黑甲卫和平城衙门的人。

芳姑被他们吓了一跳。脸上扯着笑：“几位客观是想找什么样的姑娘？”

六王爷一眼都没有看她，冷声下令，“将这儿围起来，谁都不许进出，搜！”

芳姑三魂去了两魂，完了。这些人一定是来找公主殿下的，他们还没搜到后面院子，一个丫头就急急跑了过来，叫嚷道：“芳姑出大事了。容姑娘被人偷偷运出去又卖了！”

接二连三的变故让芳姑一屁股坐在地上，扯着衣襟乱哭乱叫，“你们这些天杀的，两千两白花花银子买进来的姑娘竟被你们偷着卖了，还敢跑来跟我要人。我不管，你们要赔我银子……”

她还没有碰到六王爷的衣角，就被黑甲卫拖到了旁边。

很快衙门和黑甲卫将丽芳院搜查了一遍，并没有找到苏夕颜的下落。

六王爷抬手，凤眸如同夜色帮黑而寂静。“将这些人先带回衙门审问，其他人去城门拦下所有的马车！”

芳姑走了这么大的霉运，真是连哭都哭不出来了，一路都在干嚎。

热闹的丽芳院一下子就被官府的人抓得差不多了，后院里面大乱，姑娘们开始偷拿芳姑的金银细软，准备跑路。

六王爷却没有走，一袭沉静莹白的锦衣穿过乱哄哄的人群，走到了后院中。

月儿就在隔壁养伤，听见院子里乱哄哄的吵闹声就下了床站在门口望着。她就看见了六王爷，他穿着莹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青玉腰带，长发玉簪。面容寡淡，却经得起细看，神色淡漠，仿佛除了他要找的人，其他所有的红颜朱砂都进不了他的眼睛。

月儿望着他，就只听见自己雷鸣般的心跳声。

六王爷看了她一眼，朝她走近问道：“容姑娘一直住在哪？”

月儿捏着自己的衣角说道：“就住在这个房间里，她对人很好之前我被打的时候，她还拿自己的镯子给芳姑让她不要再打我。”

六王爷看了她一眼，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月儿……”月儿嘴唇微动，声音又轻又小。

“月儿吗？”六王爷重复了一遍，声音清淡低魅，似有一种勾人的魔力。月儿耳根泛红，没想到竟有人能将她的名字叫得如此百转柔肠。

六王爷转身离开，他已经能确定容姑娘就是他要找的笨丫头。月儿望着他的背影。竟一路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六王爷想到苏夕颜身边没有丫鬟，需要有个人照顾，再买俩个丫鬟怕是来不及。他转身对月儿道：“既然你照顾过她，那就跟本王走吧。”

月儿点头，心中难以抑制欢喜，轻声问他：“公子要去哪？”

“皇都。”

……

这一夜，夜凉如水，青鸾王爷站在青玉的石阶前。珑鸢郡主从后面莲步轻移跟了出来，将一件斗篷披风亲手给五殿下披上。

太后应允了她跟王爷的婚事。这些日子她几乎都腻在青鸾王爷面前。

但王爷对她神色清冷，仿佛只将她当成府中的一盆花，一株树。不过珑鸢郡主相信水滴石穿，她一直跟在王爷身边，王爷总会有在意她的一日。

“王爷，这么晚了。您早些休息吧！”说着她瞪了管事一眼，什么大事非要晚上来找王爷。

“来人送珑鸢郡主回郡主府休息。”青鸾王爷没有转身，淡而冷漠地吩咐。

珑鸢郡主气得直跺脚，不过她还没有出嫁。也没办法夜宿在青鸾王府内。不过，她嫁给王爷只是迟早的事情，到时候朝夕相对，她就不信王爷还这样冷漠厌烦。

“你们别碰我，本郡主会走！”珑鸢郡主满腹怒气地往前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身看了他一眼，五殿下一袭鎏金广袖的锦衣，高挑的身影站在灯笼下，简直如同梦中人。

她垂着面容对青鸾王爷痴痴一笑。“明日珑鸢还会再来陪王爷，王爷要好生休息，注意自己的身子。”

管事将郡主送出了王府，叹了一口气，王爷的脸色都快结冰了。郡主仍是半点看不出来。真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等珑鸢郡主离开后，身边的护卫才禀报道：“王爷，昨日六王爷突然下令封城了，时至今日还未解封。听闻是丢了一个人。”

为了找一人，六王爷竟然封城搜寻。印象当中六王爷含威芒而不露，何时见他这样失去分寸过。

这几日被珑鸢郡主缠得心烦，五殿下剑眉轻蹙：“这件事不必去管，有人比我们跟关心六王爷的一举一动。”比如太子殿下。

五殿下转身准备回去休息，他做了一个手势，身后的护卫无声地跟了上去。

“王爷请你留步……”突然有虎啸营中的护卫上前行礼。

五殿下停住脚步看了他一眼，虎啸营由他身边的管事先生在打点，他一向很少过问这些护卫之事。

那人行礼后说道：“属下的弟弟从黑河过来，想要投奔王爷。还请王爷赏脸一见。”

青鸾王爷俊美的面容间兴致淡淡，那护卫赶紧又道：“这一次他来特意带了‘礼物’过来，他说王爷见了之后一定会喜欢。”

礼物？青鸾王爷极淡的笑了一下，“能让本王动心的礼物很少。”

那护卫道：“我那弟弟在黑河的时候，一向以英勇而闻名。天大地大，就少有他不敢做的事情。”

青鸾王爷沉吟了一瞬，微微颔首让他带路。

陈冉在外面等候了许久，在黑河的时候，他就是个混世魔王，没有谁敢让他在这等这么久！

“冉爷，里面的姑娘怕是要醒了。万一她叫起来！”牵马的护卫靠近道。

听到冉爷这个称呼，苏夕颜顿时觉得熟悉，前世自己似乎也在哪听过？对了，是她变成亡魂之后。

这个人一直守在青鸾王爷的左右寸步不离……

自己难道是被他买走了？

苏夕颜脑袋昏昏沉沉，手心中遍布沁血的指甲印。也不知他们用了什么办法竟没有过城门，就从平城又回了皇都。

好在马车停下了，她还以为自己要被带去北方。

忽然有人掀开了马车的车帘，苏夕颜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想要装睡。就听见一道低沉的声音，“不用装了，我知道你已经醒了。”

苏夕颜身子软的没有力气，被那人既不费事地就抱出了马车。

一双粗糙的手落在了她的脸上慢慢滑下，苏夕颜再也忍不住，一双清澈的水眸含怒凝视着他，“你先做什么？”

望着这张脸，苏夕颜喜怒交织。果然是前世陪在王爷身边的陈冉，但这一世他已经认不出自己，更不可能有所顾忌。

陈冉是塞外人，五官深邃，眼睛也是淡淡的琥珀色。

陈冉先一步已勾起了她的下巴，“果然是个美人，三千两不亏。五殿下见到你一定会喜欢。”

苏夕颜眸中光芒流转，她没有听错？陈冉要将她献给五殿下？

陈冉还不知她的身份，要不然随意挑一个美人，也不会挑上她这个麻烦。

“你不能将我献给五殿下……”苏夕颜声音虚弱地开口。她兜了一圈，又被带回了皇城。如果青鸾王爷看见是她，会不会连夜将她送回苏家？

她失踪了一回，那两个女官定会看管得更严。不行，她要被送去和亲的事情一定要通知舅舅。

陈冉诧异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大笑，俊刻的五官蒙上了一层寒意，“我花钱将你买下，你就是我的人！你觉得我会遵从青楼女子的意愿？你就是送给五殿下的‘礼物’。”

苏夕颜闻着他怀中的陌生气息，用牙齿叩住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我不是青楼女子，我是被人拐卖进青楼的……能不能帮我……”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陈冉就拿来了水壶送到她的唇边：“喝下去，好生待着不要给我添乱。”

苏夕颜知道水壶中有迷药，她再喝下去可能要睡上一天才会醒。到时候，身在何处，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了……

“你不喝？别逼我！”他不喜欢对女人动手，但也有迫不得已的时候。

苏夕颜望着他深邃眼窝中的厉光接过了水壶，“你将我献给青鸾王爷，你一定会后悔！”

她说完这句话，将水壶端起饮了一口。

难道这一生绕了一个圈。最后的结局还是要回到青鸾王府？也罢，她对青鸾王爷已经断了一切念想，大不了将身子给他，也好过送去辽国生死不知。

陈冉见她清澈的眸光渐渐变得涣散，就将她放回了马车中。

苏夕颜躺在马车里，头异常昏沉。无论她如何用力地掐手心，都似感觉不到疼痛了。

很快青鸾王爷过来了，苏夕颜实在支撑不住昏睡过去。

不愧是久居高位的人，走来的姿势都像是带着雍华之气。模样异常的俊美。穿着鎏金广袖的锦衣，威势逼人，一双琉璃星眸让人看不透。

五殿下望着陈冉，他身形高大，是塞外异族的长相。琥珀色的眼底翻涌着野心。他喜欢有野心的人，因为能够拿捏，只要给他们想要的就能喂饱他们。

五殿下站在他一丈开外，剑眉微蹙问道：“本王不收无用之人，你有何过人之处能让本王留下你？”

陈冉毫无顾忌地说道：“王爷需要一把刀。特别是在皇上龙体衰微之际。等天下局势乱了，才能趁乱而兴。我们这些人都是在刀子上舔过血的……能帮王爷做任何事情。”

五殿下出生之际，青鸾长鸣，这样稀奇祥瑞整个南国都知道。太子庸碌，并无出彩之处，虽立为储君，但日后皇位真正归谁还真难说。

五殿下听完之后，俊美的面容上没有一丝起伏，仿佛不为所动。

现在天下的局势，只要是明眼的人都能看出一二。陈冉这番话没什么出彩之处，他若留下陈冉这些塞外异族人，反而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陈冉不急，微微一笑，他知道五殿下心思深沉，如果三言两语就说动了未必值得他投靠。

陈冉朝身后的马车一指，“我给王爷带了礼物，王爷可以看过之后再做决定。”

青鸾王爷剑眉微挑，“礼物？一直放在马车里，应该是个人。是男的，还是女的？”

“女人！”陈冉回答，“还是个姿色出众的美人！”

青鸾王爷听完之后就打算转身离开，他对女人没有太多兴趣，“将她送走，你们也离开这里。最近封城，鸿城之中并不太平。本王会给你们五百两银子做路费，也算是看在虎啸营护卫的面子上。”

陈冉浓黑的眉宇一下子就皱了起来，哪个男人会不喜欢美人？这五殿下的心思未免也太难猜了。

陈冉继续道：“王爷可以看过了再走，这个女人不太一样，她跟我说如果将她献给王爷您，我一定会后悔。不过也许王爷见过她之后，就会改变主意。”

陈冉这样说，自然是不信苏夕颜说得话。她一介青楼中的雏儿，难道还跟高贵的青鸾王爷有何牵连。

青鸾王爷也被他这番话稍微勾起了一点兴趣，他抬手，身边的护卫将马车的车帘掀开。马车中的女子像是睡过去了，一点声响都没有。

背影映入青鸾王爷的眼中。让他瞳孔微缩，觉得无比熟悉。

他身形一震，竟加快步子走到了马车边。

陈冉看见他的反应松了一口气，陪同青鸾王爷过来的管事却将心提到了嗓子眼，忍不住好奇地往马车内看去。

到底是怎样的天姿国色，让王爷变得这般紧张在意。

青鸾王爷抬起臂膀稳稳地将她抱出，这张脸……真的是苏夕颜！不知这些人给她喂了什么，她一直闭着眼睛，昏昏沉沉地靠在他的怀里，连眼睛都不曾睁开过。

他有太多的话想要问苏夕颜，想问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原来那人封城不顾一切，都是为了寻找她的下落。

“五殿下，这个礼物还满意吗？”陈冉邀功问道，对上的却是青鸾王爷一记冷刀般的目光。

他一言不发，抱紧怀中的人阔步走入青鸾王府，对身边的管事吩咐：“快点去请大夫过来！”

细听之下，王爷的声音冰冷至极又在微微颤抖。

第二百零七章：为她包扎

苏夕颜现在的身份特殊，五殿下不敢直接请宫中的御医过来。很快王府中的人就将皇城中最有名的大夫请来了。

青鸾王爷坐在床边让她靠在自己的怀中，剑眉微不可见地拧着，身边伺候的李福海心中清楚，王爷越是动怒的时候就越沉静。

这会工夫，屋中的空气都要冻住了，满屋子的人呼吸都小心翼翼。给苏夕颜看脉的郎中两根手指头都有些抖。

“如何？”大夫刚一收回两根探脉的手，五殿下就出声了。引得身边管事都看自家王爷一眼，关心则乱，他活了这么多年还没见王爷对哪位红颜这样上心过！

郎中一拢袖子，不敢装腔作势，直接说道：“王爷不必担心。这位小姐并无大碍，只是体内迷药未排尽。可以喂一些醒神的汤药让她快点醒来。也可以等，等药效过来，她自然就会醒。”

苏夕颜靠在青鸾王爷的怀中。青丝散开露出莹莹似白玉的小脸，两片羽翼般的睫毛晕开一小片阴影，安详又乖巧，如同一尊瓷娃娃。

五殿下一直拢她在怀。连姿势都没有换过，丝毫都不觉得累。

他垂眸端详着她的小脸，目光深邃又仔细。他很少见到她这副模样，她见到自己时神色总是冷漠中带刺。仿佛不将他逼走就誓不罢休。

这一刻在青鸾王爷的心底竟生起一丝贪恋，如她能这样一直安安静静地留在他的身边，他愿意拿所有的一切去换。

想着，青鸾王爷的神色暗淡下去。他知道无论拿什么去换，也换不来她留在自己身边。

王爷没有出声，一直望着怀中女子。这请来的大夫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李福海在心底叹了一声，王爷脸上的神色像是魔怔了。这女子也不是天上有，地上无，王爷怎就将一颗心全挂她身上去了，哪还有平日里的镇定敏锐。

“王爷……”身边的管事轻咳了一声，“您瞧这夜都深了，外面都三更天了，就让大夫留一记醒神的药方先回去吧！”

听他开口，青鸾王爷总算有了反应。他抬起微凛的眸看了李福海一眼，那眸光显然是在嫌他多事！

李福海抬手拍了自己嘴巴两下，拍完之后又觉得委屈，他也没说错话呀！怎么就触了王爷的霉头呢？

请来的大夫被请去一旁写方子，青鸾王爷就一直守着怀里的人。身边管事跟了他多年，这会反而猜不出王爷的想法了，随意找了个借口也溜出去了。

方子写好之后。李福海拿了过来，这次他不敢再擅自做主，而是笑眯眯道：“王爷您看这方子写好了……”

青鸾王爷星眸扫了一眼，“收下去。不用煎药。”

李福海傻眼了，敢情王爷不想让这位小姐醒过来？不等王爷开口说第二遍，李福海脚下生风就连方子带人都消失了。

屋中伺候的人都被李福海带了下去，晚风吹得灯影轻晃。将这一对影子拉长。

青鸾王爷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身上，不知在想些什么，却总是看不够。

床榻上安静睡熟的女子又让他想起梦中歇斯底里哭泣的女人，青鸾王爷皱了皱眉头。移开了目光就看见她两只手都捏着，就连熟睡的时候都没有松开。

掌心的纹路间有暗红的血色，青鸾王爷目光一冷，轻轻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心展开。看清苏夕颜伤痕累累的掌心，他心头发紧，排山倒海之势的愤怒中又夹着酸酸涩涩的痛。

他不是没有打听过她的事情，知道她与六王爷走得近。

那男人连当今的王爷都能顶替冒充，为什么却连一个女人都保护不了？

青鸾王爷站起了身子，看了她一会，冷声动怒地对门外守着的管事唤了一声：“拿绷带和伤药进来！”

朦胧的灯影下，只能看见他的菱唇抿得很紧。李福海看见王爷手上的血迹。本想多问一句，一对上王爷冷沉的脸色就赶紧缩了出去。

他坐在床榻边，在她受伤的地方擦上伤药，如玉的手指将雪白的绷带一圈圈裹着她的掌心。

伤药刺激伤口。疼得苏夕颜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就看见一盏灯影下他俊美如刻的侧颜，只是这侧颜线条紧绷，不知在生什么气。

苏夕颜呆了呆。脑袋如同浆糊半天也分不清今生前世。

她动了动唇瓣，问他：“你下朝来看我了？怎么不去苏雨嫣那？”

青鸾王爷奇异地看了她一眼，朦胧的灯光下，她的眼睛黑亮又带着迷糊。显出这个年纪女儿家该有的稚气。

他不由自主地弯了唇角，轻问：“本王为什么要去苏雨嫣那？”

苏夕颜止不住地又闭上了眼睛，“我知道你喜欢的人是她，不是我……你从没踏入过木兮院。”

木兮院的名字还是她取得。取自吴越人的歌谣。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青鸾王府中没有木兮院，青鸾王爷看了苏夕颜一眼，觉得她是睡迷糊了。他轻声道：“别想太多事情。好好休息。在本王的王府中，再没有人会伤害你。”

等苏夕颜沉沉睡去，青鸾王爷将她包扎好的双手放入被衾中，灭了琉璃灯后走出了厢房。

王府门前陈冉还在等着。青鸾王府的护卫盯着他们。

王爷这么久都没有出来，这个姓陈的真有些本事！要知道王爷一向不近女色，上回苏家二小姐过来掉了半天眼泪，也不见王爷动一下眉头。

不说王府护卫。就连陈冉也觉得奇怪。他买下那个容姑娘，只是觉得她长得好看，清白还在，若是好美色的人。难免会被打动。但他打听过五殿下洁身自好，府中连个通房女眷都没有，怎么看都不像是贪恋美色之人。怎么说青鸾王爷都不该一直待在房间里。

外面的人都屏息凝神，无人敢多言半句。

王府的门被推开，青鸾王爷从门内走出，那目光看的陈冉如坠冰窖。怎么看王爷都不像是高兴的神色。

他一身锦衣不乱，更没有半点纵欲后的味道。陈冉神色诧异，青鸾王爷进去那么久，到底做了些什么？

“王爷那个女人……”陈冉忍不住问道，“她伺候王爷不好吗？”

青鸾王爷没有答话，而是对虎啸营的护卫冷声吩咐：“将他拿下！拿下后在暗室中关着，本王有话要亲自问他。”

陈冉陡然变了脸色，他又想起那少女对他说过的话。她究竟是什么来头？看样子当真是跟青鸾王爷认识！

陈冉拱手：“王爷咱们有话可以好说！我是想来投奔您的，您这样做未免叫人寒心了。”

围住他们的护卫已经动手了，陈冉也不是吃素的从袖子里面亮出了一把短刀。

而院中已经有弓箭手瞄准了他。陈冉臂膀上挨了一箭，只能将短刀收了回去，早知道他该多带一些人过来，哪知道青鸾王府之中竟有御林军一般的护卫。

很快护卫就围了上去将陈冉捆了起来，带去了王府的暗室。

这一觉苏夕颜睡得很沉，迷迷糊糊地像是醒不过来。她不知外面的天色已经到了下午。

隐隐的有女子尖利的叫声，“贱奴还不给本郡主让开，我倒要看看王爷金屋藏娇，藏了什么样的天仙在里面！”

李福海知道珑鸢郡主雷厉风行的性子。哪敢放她进去。

听着外面吵吵嚷嚷的声音，苏夕颜缓缓睁开了眼睛，盯着低垂的床帐。她睡了太久，脑壳子疼得似要裂开。

看着房间中的摆设。她竟觉得陌生又熟悉。

这是在哪？她隐约记得自己遇上了陈冉，之后的事情印象全无……

“啪”的一声脆响，珑鸢郡主一耳光打在了李福海的脸上。

“你一个奴才也敢挡在我前面，今日我非要进去瞧一瞧。昨晚我就听说了。有人过来投奔王爷，还带了一个美人过来。王爷他竟然还收下了！”珑鸢郡主说得又急又气，委屈得眼泪珠子都要往下掉。

李福海在青鸾王府这么久，头一回被人打耳光。他忍着脾气。不敢跟珑鸢郡主作对，也不敢违逆了王爷的意思。

珑鸢郡主不再跟他多费口舌，直接就往里面闯。李福海顾忌男女有别，又不敢碰着珑鸢郡主，只能一路拦着。

苏夕颜已坐起了身子，目光还有几分呆滞。

闯进来的珑鸢郡主与她打了一个照面，愤怒的娇颜上露出惊讶之色，随即气势汹汹问道：“怎么会是你？你不是要嫁去辽国和亲吗？怎么还有脸睡进青鸾王府！”

这话真是刺耳难听，苏夕颜回过了神，终于将前世和今生分了清楚。她现在应该是睡在青鸾王府中，难怪她会对周围的摆设觉得熟悉。

“郡主是不是误会什么了？”苏夕颜一抬手，就发现自己掐烂的手心已经被人包扎好了。那么……昨夜她看见的画面并不是一场梦？

她手上的伤是青鸾王爷为她包扎的？

珑鸢郡主见她出神的样子，气不打一处，发疯似的在屋中寻觅了一会，找到了一把剪刀。

“贱人！你们苏家两姐妹都是不要脸，专门勾引男人的贱人，狐狸精！”珑鸢郡主握着手中的剪刀，不许旁人靠近一步，尖声叫嚷：“今日我要划花你这张脸，看你再怎么往王爷床上爬！”

第二百零八章：想要他的命

“郡主您千万不能冲动！”李福海挡在珑鸢郡主的前面。

珑鸢郡主眼中绞恨，豆大的泪珠往下掉，“你若不让开，我把你这奴才的脸一齐划花了！”

“郡主，您……”

珑鸢郡主打定主意，眼睛珠子恶毒地一转。趁青鸾王府的管事不备，珑鸢郡主就扑了上去。

银光闪闪的剪刀就要朝苏夕颜的脸划下，苏夕颜睡了一夜已恢复了力气，她侧身一躲的同时一脚踹在了珑鸢郡主的小腹上。

珑鸢郡主被踢得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捂着自己的肚子吸着冷气，一双眸子含怒又不敢置信地盯着苏夕颜。

“你敢踢我！你一个爬床的贱人敢踢我！王爷的床，是你能睡得吗？”

苏夕颜若不踢她，这一剪刀早已落下来，将她半张脸划花了。跟讲道理的人，她自然讲理。像珑鸢郡主这样刁蛮下狠手的，她也不是任人捏的柿子。

况且前世珑鸢郡主折辱了她那么多回，这一次就当是新账旧账一起算了！

没拦得住珑鸢郡主的李福海也被她这一脚惊呆了，好一会都没让人将珑鸢郡主扶起来。

苏夕颜望着她，唇角冰冷上扬，“珑鸢郡主莫不是忘了，我现在是皇上亲封的公主，身份地位还在你之上！你敢对我下毒手，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珑鸢郡主穿着粉色的蝶衣，捂着自己的小腹，面色扭曲地站起了身子，“一个嫁去辽国的贱人，也敢在我的面前端公主的架子！苏夕颜你无耻下贱。还敢对我行凶！”

“贱人你在骂谁？”苏夕颜清澈的眸子微微眯起，她掀起被褥准备起身，“圣上封我为平昭公主，珑鸢你一口一个贱人，岂不是连皇上都骂了？”

珑鸢郡主被她反呛，气得脸色发白，对门外的护卫怒声叫道：“你们都是木头人吗？还不快些给我狠狠教训这个贱人！就算将她打死，皇上那也有我担着！”

门外的护卫犹豫不决不敢上前。

李福海两边劝道：“郡主您就消消气吧！昨晚王爷让大夫给苏小姐看伤，其他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苏小姐一直昏睡未醒。王爷就让她休息在了这儿……奴才敢拿人头担保，苏小姐与王爷之间是清清白白的。”

听他这么说，珑鸢郡主的气恨才消去一些，她用手指恨恨地指着苏夕颜，“她现在醒了，是不是可以让她滚了？青鸾王府是什么人都能住下的吗？”

李福海一脸的犹豫，王爷命人好生照料苏家大小姐，可没说什么时候让她走。

苏夕颜起身之后，整理好衣衫。她也没有想在青鸾王府中多留。“不劳郡主费心，我现在就走。”

苏夕颜这样从容的态度，让珑鸢郡主满心的怒气未消，反而如同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你给我站住，谁许你走了？来人给我搜她的身，谁知道她有没有偷拿王府里的东西！”珑鸢郡主如此强词夺理，为的不过是让她难堪。

苏夕颜如同没有听见，脚步不停地往外走去。

“贱人，我让你停下搜身。你耳朵是聋了吗？”珑鸢郡主的嗓音又尖又利，像是尖刀在骨头上磨过。

珑鸢郡主快步上前，想要拽住苏夕颜衣袖的时候陡然停住了手。

一袭宝蓝色的锦衣在她们的面前停落，珑鸢郡主没想到王爷会这么早回来，立马收敛了脸上的怒厉，一脸娇怯盈盈地唤了一声：“王爷……”

站在他们面前的青鸾王爷满身贵雅的龙涎香气息，他蹙了蹙剑眉，星眸凝视着苏夕颜，问道：“迷药的药效还没过，你要去哪？”

苏夕颜撇开了面容，他的这双眼睛一如前世，精致又淡漠。但其中多了一些她不敢去深究的光影。

苏夕颜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有人先一步凑上前，哭哭啼啼起来。

珑鸢郡主垂着粉腮，轻声开口：“王爷你要为珑鸢做主！她踢伤了珑鸢，珑鸢现在还疼呢！她现在是要去和亲的平昭公主，留在王府中于礼不合，珑鸢想让人将她送回苏家，我一片好意，她却对我出言不逊……王爷你一定要明察！”

苏夕颜扭头看了她一眼，淡淡地笑了起来，“没想到郡主不仅精通琴棋书画，还精通变脸之术。”

珑鸢郡主脸上闪过一丝暗恨，她仰着脸眸子幽怨，贝齿轻轻叩着唇瓣向五殿下开口：“王爷，你就一直让她待在王府吗？万一皇上怪罪下来。”

青鸾王爷星眸潋潋地看了珑鸢郡主一眼，“确实不能让她一直留在王府。”

珑鸢郡主听后露出得意又嘲讽的笑容，盯着苏夕颜，“王爷都发话了，你还是赶紧走吧！”

苏夕颜平静一笑，青鸾王爷的态度并不出乎她的意料。

陈冉将她送上了王府的大门，他只是顺手一救而已。她已经用一辈子的时光去习惯他的冷漠，再也不会生出不该有的念想期盼。

苏夕颜抬步刚准备离开，就听见青鸾王爷缓声开口：“将珑鸢郡主送出去，以后没有本王的命令，不许她再踏入王府半步！”

得意洋洋的珑鸢郡主脸上的笑瞬间就被惊愕不安取代了，“王爷你在说什么？太后娘娘都已经答应将我……”

她的话没有说完就被青鸾王爷冷淡地打断了，“那是太后的意思，不是本王的意思。本王从没有说过要娶你。”

珑鸢郡主脸上火辣辣的，一圈泪珠在眼底打转。王府这么多双眼睛都在看着，像是看她的笑话。

她仗着有太后的宠爱，活这么大还没有谁敢让她这样丢人过。珑鸢郡主舍不得去恨五殿下，将所有的气都撒在了苏夕颜的身上。

“贱人，狐狸精！马上都要送给枭王去和亲了，还敢勾引五殿下。现在五殿下不肯要我了。你觉得满意了？”珑鸢郡主一边哭，一边高声问道。

苏夕颜也惊讶了一下，对珑鸢郡主近乎泼妇般的指责懒得搭理。

珑鸢郡主见她神色淡淡，一脸不以为意的模样，满心的怒恨到达了顶峰。王爷为了这个贱人这样对她，甚至连王府的门都不许她再进了。苏夕颜这贱人竟还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苏夕颜你这是什么态度！”她气恼不过，抬手手心就要扇面前人的耳光。

手刚一抬起，就被青鸾王爷握住了。青鸾王爷难得会碰她，这双手在阳光下修白如玉。珑鸢郡主心中气恼去了一半。被突如其来的甜蜜窃喜占满。

但随即，青鸾王爷冷冷地丢开了她的手腕，“你还要在本王的府邸里撒泼到什么时候？”

撒泼？她心中犹如天神的男人竟用了这个词！

“你……你们……”珑鸢郡主羞恼气恨，连话都说不周全了，她一双眼睛哭得通红，死死地瞪了苏夕颜一眼，“贱人你别得意！迟早我会名真言顺地踏入青鸾王府，而你就等着被男人玩腻之后煮了吃掉吧！”

等珑鸢郡主被气走之后，苏夕颜也打算离开了。她微弯下身子给面前的男人行了礼，“多谢王爷出手相救，能否给我一辆马车送我去江南央家？”

她觉得自己的请求，青鸾王爷未必会答应。她知道这个男人冷情寡性，很少会去沾染不必要的是非。

这一世自己与他的交集并不多，回忆起来都是一些不好的记忆，他完全没有必要帮着自己。

没等到他开口，苏夕颜打算离去。

却被身后的男人唤住了：“等等……”

苏夕颜依言停住了脚步，头也不回地问道：“王爷还有别的事情吗？”

“你不想嫁去辽国和亲？”他从后面走到苏夕颜的眼前。抬手握住苏夕颜的胳膊。

苏夕颜笑了一下，“想与不想又能如何？这是皇上下的旨意。”她抬眸望着青鸾王爷，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但这双眸像是聚着怒气，握着她手臂的手指都在微微用力。

“你可以不用嫁去辽国，不用去和亲……只要你愿意嫁给本王，本王会帮你推去和亲之事。”这双眸映着自己的影子，宛若光芒柔和的黑曜石。他说得竟这样认真。

如果没有前世发生的事情，苏夕颜恐怕早就沦陷答应了。

睫羽扑闪，她凝视着青鸾王爷俊颜上的每一寸线条，轻问：“王爷能发誓吗？发誓此生只娶我一人？”

青鸾王爷松开了握住她手臂的指尖，对她说出的话感到诧异。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更何况他是个王爷！

如果以后他能继承大统，更不可能后宫之中就只有她一人。他能保证这一生只对她动心，却不能保证身边睡着的女人只有她一个。

为了子嗣，为了权势，他都不得不广纳后宫。她的要求看似简单，却永远无法办到！

这双琉璃般的眸轻晃，他望着苏夕颜似笑的容颜。她笑容很轻很冷，像是冬季漫天而下的落雪，带着他看不懂的揶揄。

“你提别的要求，本王都能够答应你！哪怕是许你正妃的位置。”

能与青鸾王爷并肩而立，他正妃的位置是何等荣耀！天下女子恐怕无不动心。

苏夕颜弯了一下唇角，等青鸾王爷再想握住她胳膊的时候，被她躲开了……

“多谢王爷抬爱，王妃的位置我不想要！”苏夕颜轻声而坚定地说道。

“为什么？”他逼问，吐息沉重。他一直看不懂她！为什么天下女子趋之若鹜的位置，她会不想要？

苏夕颜移开目光望着王爷府中的秋菊，上一世府中办过秋菊宴，苏雨嫣坐在首座上独领风骚……

往事一幕幕，她都能在眼前浮现。

“王爷听过一句话吗？彼之蜜糖，吾之砒霜。我想要的不止是正妃的位置，王爷给不了。”她的声音温和又清冷。

“你到底想要什么！”他步步紧逼地发问。

她想要时光倒流，她想要所有的爱恨都没有发生过……她自焚过一次，断断不会再次自裁！

哪怕心中还有恨。还有不甘，她都没办法再接受面前的男人。命运中的红线一旦断了，就再也接不上了。

五殿下菱唇微动，忽然他声音轻远传来：“你恨我对吗？你恨不得杀了我是不是？”他知道他们两人之间一定是有牵绊的，就算他忘了，但他还能感觉到！

他目光划过身边护卫身上的佩剑，声音低沉道：“本王给你机会报仇，李福海将剑给她！”

这句话让苏夕颜娇躯微颤，实在是诱惑至极！

她猛然抬起眸光盯着青鸾王爷！

前世她隐忍绝望的恨。染辰哥哥的死，央家的覆灭都跟这个男人有关！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将苏夕颜心底封印的记忆全部打开。

她清澈的眸冰凉透骨，毫无温度。眸光都似一把杀人的刀，“你说得是真的？我真的可以一剑杀了你？”

李福海哪敢将剑拿来，但看苏家大小姐的模样真像是对王爷怨恨滔天。

青鸾王爷眯着莫测的星眸，深邃不可测地盯着苏夕颜，“本王一直想知道你恨我怨我的原因。”

苏夕颜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露出笑容。前世的爱恨。让她如何告诉这个男人？

“王爷说笑了，臣女哪有胆量对您刀剑相向。若无其他的事情，臣女先行离开了。”

这一回青鸾抬手抽出剑，剑锋发出一声锐鸣。李福海脸色发白地望着，就看见王爷亲手将剑送到了苏家大小姐的手里。

“本王从不说笑，你可以动手。”

他的掌心握着剑柄，凝着他的气息和温度，摊开在苏夕颜的面前。

俊美无双的面容抬起，他望着苏夕颜。琉璃微凉的眸中有着她没有见过的认真专注……似乎还有执着。

苏夕颜默然许久抬手从他掌心中拿过剑，长剑这样沉重，让她没有力气提起手腕。

一旁的管事李福海望着这一幕，脑子里一个念头闪过。王爷疯了，苏家的大小姐也疯了……

王爷出身不凡，极有可能是以后的天下之主，他竟将性命随便交与了一个女人？

苏夕颜握着剑一直没有动手，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地站着。

青鸾王爷忽然展唇一笑，他抬起掌心竟抚上了苏夕颜的容颜。苏夕颜手中的剑跌落在地。接连往后退去。

青鸾王爷不顾她的躲闪，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长手一伸，将她禁锢在怀。

他的手指修长似玉，从她面颊间划过的时候，如同悠远柔和的春风，这样温柔的触感，却让苏夕颜的心泛起刺痛。

“放开我！”

“不放……”他干脆利落地回答道。

苏夕颜忍着一口怒气，抬起眸冷冷地盯着他。低声怒喝：“慕容玄月，你离我远一些。不要再拿你的性命诱惑我，不然我真的会杀了你！”低声的怒喝又夹杂着哭腔，宛若无望的哀求。

她不愿他的靠近，可低吼出声的时候，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哽咽。慕容玄月是他的名字，这是她两生两世第一次这样不顾一切地叫他。

“你要杀我，那便杀吧！本王愿意死在你的手上。”他低低出声，语气竟带着她前世从未见过的无赖与柔情。

苏夕颜将唇瓣咬出了血。恨恨地要将他推开，实在是气恼到了极致。

一双流转的水眸哪怕生气，也若汤汤曲水从他心头流过。

五殿下修长的手指抬起，轻轻勾起她的下巴，就看见她一双微红泛着泪光的眼睛。一声轻叹响起：“你当真是恨本王入骨！”

他轻声说完之后没有松开手，反而手臂加紧了力道，将她拥入怀中。

苏夕颜感受到他怀中的炙热，他身上清雅的龙涎香气息。苏夕颜不顾一切地挣扎，不管他落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有多用力。

苏夕颜用上了所有的力气。一张白皙的小脸都涨得通红。

若换做别人可能就放手了，而他却没有……

青鸾王爷剑眉微挑，眸中光影一闪而过。他松下了几分力道，苏夕颜像得了自己的鸟儿，不顾一切地要飞离他的身边。

而他却又扣住苏夕颜的腰际，让她重新跌回自己的怀抱。

苏夕颜猝不及防撞在他的胸膛上，鼻尖嗅到他身上的气息。那是她渴盼了一世的气息，萦绕在她的喘息之间。

苏夕颜愣在了他的怀中，两只眼睛像是放空了，一瞬不瞬地望着不知名的地方。

“如果没爱，哪会有恨？”他的手掌落在她的腰间。

她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因为他掌心的热度，还是因为他的这番话？

“苏夕颜你不敢看本王吗？你每次见到本王都是这样的态度，是因为你对本王有情！”

苏夕颜身子僵硬地靠在他的怀中，她不停地摇头，脑子之中一片空白。

他抬起掌心，轻而温柔地梳理过她散开的秀发，在她耳边清冽又低声说：“你倾慕我！”

苏夕颜没有反应，他笑了起来，俊美夺人，“嫁与我好吗？”

他声音落下之后，苏夕颜前世所有浓烈情感凝成的一根弦就此绷断了。

“不！我不能嫁！”苏夕颜泪如落珠，她不能一错再错了！

“为什么不能？”她望着青鸾王爷皱起的剑眉，什么都没有回答，忽然扑进他的怀中，狠狠地咬住他的脖子。

这个地方可以让人流血而死，苏夕颜用了全身的力气。

青鸾王爷没有躲，双手环着她的腰，让她咬下。

周围的护卫大惊失色，有人已拔出了刀剑：“大胆！”

青鸾王爷抬起手，悄无声息地让他们退下……

很快她就尝到了血的味道，极短的工夫，青鸾王爷的脖子间已是鲜血淋漓。

苏夕颜放开他的时候，他脖子间的血已浸染了衣襟。青鸾王爷俊美深沉的面容微白，却没有责怪她的意思。

苏夕颜如同矫兔般用力将他推开，擦去唇边的血迹，转头就往她昨晚休息的厢房跑去。

望着苏夕颜的背影，李海福不知该做什么样的表情，第一次有贵女对他们的王爷下此狠手，将他脖子上咬得鲜血淋漓。

“苏小姐的胆子真大！”王府的管事由衷叹了一声。

青鸾王爷没有答话，而是望着她离开的方向。也不在意脖子间蔓延开的血迹，轻声说道：“也不知本王到底在哪得罪她了，她一点也不留情。”是真的想要他的命吧？

“王爷需不需要招御医入府，为您将伤口包扎一下？”李福海恭敬地问道。一对上苏家的小姐，王爷就像变了一个人。患得患失，这几日接连动怒了几回。苦了他们这些做下人的，要分外小心地去猜主子的心思。

青鸾王爷先是摇了摇头，而后又点头，“不用去请御医了，将绷带和伤药拿了，本王自己包扎。”

等李福海带人离开后，他抬手拂过自己的伤口，像是拂过她留下的烙印。

苏夕颜冲回自己的房间。将门关上之后，所有的力气都像是耗尽了。身子靠门檀香木门萎颓一点点靠着木门滑落。

她想放声大哭，却茫然地不知自己为何要哭。

青鸾王爷一次次地求娶她，对她是有情的。她完全可以凭着这份情，坐稳王妃娘娘的位置。如同上一世的苏雨嫣。

可他会再抬其他女人入府，有无数迫不得已的理由，她是正妃，下面还有两个侧妃，再往后王府后院会被填满。有各色姿容的宠妾宠姬。

而她像上一世一般，耗尽年华，等他的宠幸，等他记起自己的存在。她会变，变得残忍，变得不像是自己。为了自己的地位、子嗣而不惜一切。

待时光久了，她与青鸾王爷之间的感情还能剩下多少？他们之间的相处更像是棋局，相互利用，相互博弈。

也许她会成为最后的胜利者。受到所有人的仰慕。等她老了的时候呢？除了一顶荣华的贵冕，她手上沾满了血，一如上辈子不择手段的苏雨嫣。

不，她不想这样！早已能预见的结局，她不想再将自己葬送进去。

哪怕还有一丝残存的爱恨，她也要永封心底。如果她真的答应嫁与青鸾王爷，那也只是因为她残存的愤懑怨念，想再与他纠缠，拿自己的一生去毁他的一生。

苏夕颜胡乱擦干净脸上的泪痕。舌尖浓郁的血腥味还没有散去。她不能再待在青鸾王府了，一看见那个男人，她就会失控！

第二百零九章：爷来接自己的女人

苏夕颜还未去找他，已经有人找上了青鸾王府！

青鸾王爷刚审问完陈冉出来就看见火急火燎过来的李福海，“这样慌张，出何等急事了？”

李福海赶紧垂着眼说道：“王爷，六王爷过来了。”

这句话他刚说完就补充道：“他还带了雍国公的兵马一齐来了，就在外面候着。王爷您要不要去见见他？”

六王爷于五殿下而言乃是劲敌，竟没想到他会有登门拜访的一日。

他来得真够快的！

青鸾王爷身形不动地站着，微微一闭眼睛，沉声命令：“你在这让人守着苏家大小姐，本王去见他。”

在离开之后，青鸾王爷朝着身后的厢房看了一眼。厢房的大门紧紧地闭着。透过雕花的窗，隐隐能看见苏夕颜的剪影。

这一瞬，他生出一种错觉。错觉她会一直留在青鸾王府中，等他，陪他。他们两人已是一对结拜过的夫妻。

随后青鸾王爷就转过了身子，心中失笑，他在想什么？自己许她正妃的位置，她都不肯应下……

城中渐秋风，风起露华浓。

王府的大门打开，六王爷闲庭漫步一般走入，身上雪白的鹤氅被风卷起。身后跟来的雍国公站在他的身后，穿着墨绿色的直裰，一脸和善笑意的模样。但站在他们身后的精兵，看上去就没有那么和善了。

他们带来的人很快将青鸾王府的门前围了起来，青鸾望着这一幕，剑眉轻蹙。

六王爷一下子竟然带了这么多人手过来，甚至将雍国公都请来了。当真只是为了一个女人吗？

身后的雍国公笑了起来，“第一次来王爷府上拜访，王爷不请我们进去坐坐吗？”

青鸾王爷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径直将目光落在六王爷的身上。

笑眯眯的雍国公这回有些笑不下去了……

六王爷低魅地出声：“就算五殿下不想看见我们，也不能将上门的客人推拒千里吧？”

青鸾王爷望着他脸上邪魅淡淡的笑意，心中并不舒服。他这副模样，哪有着急之色？也对，苏夕颜也不是他的谁。或许这个人一直将苏夕颜当成对付自己的一颗棋子罢了。

许久青鸾王爷才出声：“李福海拿我的令牌将虎啸营中所有的兵马都调集过来。”

李福海听着微微变了神色，王爷这是要跟六殿下动手吗？

六王爷轻笑了一下，凤眸凌厉逼人。“五殿下不必大费周章，本王来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讨要一个人！”

青鸾王爷静默了一会，才对李福海吩咐：“将两位贵客迎入王府。”

李福海不敢耽搁，让六王爷与雍国公进了青鸾王府，又让人端上了最好的雪松茶。

雍国公坐下之后说道：“来王爷这也不是无事叨扰，前不久有一塞入匪贼进入皇都，他身上有几桩人命暗自，官府已经下了通缉令。我们查到这人来了王府附近。所以才领兵过来。查到这人的踪迹，就立马离开。”

他的意思是要搜查青鸾王府，真是好大的胆子！

青鸾王爷勾起极冷的笑意，“王府是你们想搜就能搜的地方？就是你是雍国公也没有这样的权利！另外王府戒备森严，不会有匪贼能进来。不劳你们搜查。如果你们硬要搜查本王的王府，福海你先将骁骑尉调来。”

雍国公脸上无光站起了身子，“王爷，咱们只是要奉公搜查王府而已。您贸然要调骁骑军进来，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了？”

青鸾王爷镇定雍容道：“为了一个匪贼。就搜查本王的王府不算是小题大做？这么多天封锁城门，不更是小题大做？”

雍国公还想再说什么，被六王爷淡淡止住了。

他的人，他今日一定会接走！丽芳院的人都被他动用了极刑，当初拐走苏夕颜的人牙子已经吐露，他们将人卖给了北方来的人。

那人长得像是异族人，买下姑娘是想送去皇城讨好贵人。他隐约听说那个贵人是个受宠的王爷。

老四吐口之后，六王爷就知道这人一定是慕容玄月。

而苏夕颜就在他这里！

他带兵敲开青鸾王府的大门，就看见里面森然的戒备。青鸾王爷见到他没有半分惊讶之色。显然已经猜到他迟早会找来。

六王爷坐在，上挑的凤眸抬起，冷锐睥睨之色，“五殿下何必动怒？那些人本王已经审问过了，他们来皇都就是为了投奔五殿下。五殿下不让我们搜查也罢，将骁骑尉调来，再查出王爷与异族番邦有勾结，传入父皇那，恐被人说成有谋逆的嫌疑。”

青鸾王爷神色不动，星眸已寒，“谋逆？好一顶帽子！莫须有的罪状想要扣在本王的身上可不容易！”

六王爷抬手撩开自己的披风，“我也不与你兜圈子，你知道我过来是为的什么！殿下志向高远，你与太子的明争暗斗，我可以袖手旁观。条件就是将她还与我！”

“只要你将人给我，我立马带兵离开。本王在南国这么多年，手中亦不是把柄全无。将来的位置重要还是一个女人重要，五殿下好好考虑。”

青鸾王爷沉默，许久都没有给出回答。

六王爷端起面前的茗茶，优雅而不动声色地轻饮。

青鸾王爷同他交手过多次，这个人来历神秘，手腕极多。几次想要除掉他，都没能成功。而这一回他不顾一切地剑拔弩张，想来是怒极，慌极了。

他没有想到这世上还会有人这样在乎她！

女人和天下哪个重要？他心中一直都有答案，但当他真正做出选择的时候，却觉得异常的难。

直到这一刻，他发现苏夕颜在他心中的分量太重了，重得超过他的预想，甚至会干预到他的判断。

如果再这样下去，终有一天，她在他的心底会超过一切。青鸾王爷俊颜有了细微的变化，他习惯了冷静自持，从未想过会有一人乱他心境至此。

理智告诉他，要在事情变得不可控制之前，将她送走。让她远远地离开。再也不要出现在他的面前。

心底的情绪争夺了好一会，青鸾王爷站起了身子，“你让所有的兵卒退出青鸾王府，我将人给你。”

他殊不知自己这一退，就已永远退出了苏夕颜的世界。

坐在六王爷身边的雍国公松了一口气，五殿下的决定倒是在他的意料之中。五殿下身为几位皇子中最出类拔萃的一位，以后的前途难以预测，实在不该折在一个女人的身上。

厢房内，管事对她行礼后说道：“苏家小姐您将披风穿上。有人来接您了。”

苏夕颜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苏家人，不过苏富泽不该知道她的下落才是。

苏夕颜跟在后面过了后院的垂花门，这才发现青鸾王府中竟站着不少官兵，难道是朝廷要将她接去皇宫了？

她的心中忐忑不安起来，如果这一次去皇宫，恐怕再没有离开的机会。

这几日苏夕颜一直没敢放松过，看见这些官兵后，她身子本能地绷紧，想着如何做才会对自己最有利。

李福海停下了脚步。对苏夕颜开口：“苏家小姐您进去吧，里面有人在等您！”

里面等她的人是谁？苏夕颜犹豫了一下，才缓缓抬步走入。迈过门槛就看见云出月霁的背影，无比的熟悉。

苏夕颜望着，心中百味交织，竟像是脚下生了根不敢上前。

听到背后的脚步声，六王爷先转过了身子，疾步走到她的面前，抬起修长的手指弹了弹她的额间。

低哑的嗓音含着喜悦。如一阵柔软的风从她心尖上掠过。

“笨丫头是傻了吗？这副呆呆的模样，像是连我都不认识了！让我瞧瞧小舌头还在不在。”说完之后，他霸道地俯下身子，不顾他们身在何处，不容苏夕颜逃脱地封住了她柔软，让他牵念已久的唇，一寸寸蹂躏品尝。

像是恨不能将她融进自己的血骨中，再也不让她消失一时半刻。

他想她，发疯一般地想，无时无刻都在惦记担忧她的安危。

王府中的人看见这一幕，都不约而同地移开了目光，脸上甚是好辣。看似如同谪仙般的六王爷，行事竟是这样毫无顾忌。

苏夕颜羞怯地动了动身子，换来的是他更紧地拥抱。索性也就放弃了，这个人啊……他就是这样恣意狂放，从不知收敛二字。

但就算是这样，她竟也渐渐习惯了，渐渐喜欢了。

他知自己想要的事什么。便会不惜一切，有时更像是痴儿。在他的字典里，从未有放手这个词。这与运筹帷幄，步步谨慎的五殿下完全不同。

雍国公同五殿下谈完事情两个人刚一走近，就看见这一幕。

雍国公老脸一红，“王爷府上的茶叶真不错，我再去喝一盏。”

这个老六啊！天下有什么是他放在眼里的，不在意这是青鸾王爷府邸，更不在意苏家小姐和亲的身份，就这样不顾一切地亲上了。

真是臊死他了……古板的雍国公一边甩袖子，一边迈大步赶紧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察觉不对，回身看了一眼就发现身长玉立的青鸾王爷还站在门口，广袖下的手指根根捏紧，眸光更是说不出的幽暗不明……似藏痛意。

雍国公顿时就明白了，在心底一叹。苏家小姐也算得上是红颜祸水，竟让两个王爷都对她上心不忘。

如果老六不是搬出天下皇位做交换筹码，青鸾王爷还未必肯放人。

门外不知站了多久，也悄然离开了，只是他的步子有些急，有些乱。

许是分开太久了，这一吻让六王爷食不知足，等松开她的时候，苏夕颜两脚发软无力地靠在他的怀中，柔软的嘴唇微肿，像是被人揉碎在指尖的繁花。

苏夕颜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麝香味，眼睛微红，随即伸手揽住了他的脖颈。

“慕容玦……”她轻声委屈地唤他的名字。

他听见她猫儿般的呢喃，心都要碎了，什么都不问，径直将她打横抱起，“有我在，一切都没事了！”

苏夕颜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疲倦，一直乖巧地靠在他的怀中，轻轻扯着他的衣袖道：“那些人没有碰过我！”

她知道自己失踪这么久，又被人转卖了几手，名声早就已经毁尽了。

恐怕除了去和亲，再没有别的世家肯要她。

苏夕颜一开口，眼泪就落了下来，她将自己微微红肿的唇紧紧抿着，不安地任由泪珠从面颊间滴落。

眼泪落下，就像是止不住，怎么擦，怎么忍都没有用。

见了她哭得这样伤心，六王爷的心中同样不是滋味，他抬手为她擦去眼泪。语意佯怒。更多的是带着疼惜，“哭什么？那些世俗虚物，本王从不在意！我只要你安然无事！”

他漆黑的凤眸似有流动的漆黑火焰，灼灼的光，竟让苏夕颜不敢对视下去。

她哽咽着垂下眸子，就看见他下巴间淡青色的胡茬，这几天他一直奔波寻找她的下落，肯定没有好眠过。

苏夕颜伏在他的胸前，听着他的心跳声。心里有些钝痛难受。

六王爷望着她缠着绷带的手，问道：“怎么会受伤了？”他问这话的时候，薄唇抿成了一条线，眸光更是冷得吓人，像是任何人伤了她都是一件不能轻饶的事情。

“是我自己为了保持清醒掐得。”这点小伤苏夕颜并没有放在心上，她想起了另一件更为要紧的事情，“我失踪了这么久，名节肯定是保不住了。也不知皇室会不会饶过我……你要将我送回苏家，送去和亲吗？”

她的声音哑顿，艰涩地开口问他。

“你想去和亲？”六王爷反问了一句，语气似藏着怒意。

苏夕颜望着她，轻轻嘟起唇角摇了摇头，“我当然不想去，苏家将我送去和亲的事情一直都瞒着我。况且我已经心有所属……”

六王爷看着她微熏的双颊，凤眸轻眯，噙起笑意，“你说什么，大点声！”

苏夕颜翻了一个白眼，“你已经听清了，还要再问我什么？”这个混蛋屡次救她于危险之中，又是真心实意待她，时间久了，她的心便真的丢了。

六王爷掐了掐她的面颊，不紧不慢说道：“你不用去和亲了，本王告诉你过，这辈子你只能是我的人！”

“怎么回事？”苏夕颜不安地望着他，在她失踪的这段时间，六爷又做了什么事？

六王爷也不瞒着她，轻弯薄唇直接说道：“辽国的使者已经在驿馆死了。”

苏夕颜心头一跳，她自然知道使者的死意味什么。使者出访代表的就是辽国，辽国使臣死在南国，南国若是交不出凶手，两国定然会交恶，说不定还会烽烟再起。

“是你做得？”她的声音又轻又乱。这个男人当真是疯了，什么都不顾了？

六王爷没有说话，伸手轻轻拂过她的头顶，“笨丫头不要想太多，你如果不想回苏家，就去我的王府暂住一段时日。”

“你失踪的事情已经压下，丽芳院被拐来的女孩已被平城衙门送回了家乡，那些拐卖过你的人都已清理干净。旁人只知你去大国寺上香多住了几日。”

苏夕颜靠在他的怀中，听他事事都在为自己考虑筹谋，心中被撕扯开的不安更甚了。辽国使臣的事情必须给结果，难道要因为她一个人，让两国开战吗？

苏夕颜心中一直不安，紧紧地拉着他的衣袖，没有开口。

六王爷一路抱着她，抱着她走出青鸾王府的大门，在其他人注视的目光下将她送入了马车。

马车之中还有另外一个人。

苏夕颜见到她惊讶了一瞬，“月儿？你怎么会在这？”

月儿一直坐在马车中等着，等帘子掀开的那一刻，她看清了六王爷，更看清了他怀中如同珍宝般的女子。

月儿的心在一瞬沉了下去，变得无比苦涩。也对，像六王爷那样身份高贵的人，也只有容姑娘才配得上他。自己在他们面前，像是低入尘埃中的泥……

六王爷放下车帘的时候，轻声嘱咐：“照顾好夕颜。”

月儿沉默了一会，忍着翻涌的涩意轻声将自己被六王爷买下的事情同苏夕颜说了一遍。

苏夕颜望着她手臂上还未痊愈的伤痕沉默了一下，她知道月儿是被六王爷买下给她当丫鬟的，但她心中却有些变扭。

特别是瞧见月儿看六王爷时的眼神，她应该也喜欢六爷吧？

苏夕颜捏着自己的额角，闭眼靠在马车中。她发现自己重生一回。变得格外善妒了，不说容不下他喜欢的女子，就连喜欢他的女子都觉得碍眼。

善妒，七出之罪。她没忘自己前世是如何被人嘲弄赶出青鸾王府的！

月儿见她对自己并无过多的亲近之色，就乖乖地蜷缩在一旁，不敢言语。

这一路安静地到达了六王府。

车帘掀开后，六王爷要抱她下马车，望着月儿一双黑亮的眼睛，苏夕颜推开他的手自己跳了下去。

“六王府？你怎么带我来这？为何不把我送回苏家？”苏夕颜问道。她现在跟六王爷无媒无聘，回苏家才是最好的选择。

六王爷凤眸微凝，不顾苏夕颜躲闪，抓住了她纤柔的小手，放在掌心中把玩，“本王很快就会娶你，再把你放回苏家做什么？让你回去照顾苏雨嫣那个残废吗？”

苏夕颜想到了始作俑者苏雨嫣，她本想借苏雨嫣之手离开苏家，没想到苏雨嫣给她设了这么大一个圈套。

她是想回苏家，同苏雨嫣将这笔账算好。

不过跟她比起来，六王爷更是恶劣，毫不留情。恐怕苏雨嫣已经在他的手上吃过苦头了！

想到这，苏夕颜才觉得怒气消了一些。

月儿站在后面望着他们俩的背影，心中有钦羡更多的是酸涩。她只是青楼里被王爷救出的女奴，连碰一碰他衣角的资格都没有。

听到六王爷同苏夕颜说起成亲之事，她脸色泛白得格外厉害。

“你能帮我给央家递个消息吗？”朝廷无论对她做什么，总会顾忌她身后的央家。

六王爷握紧她的手说道：“不用递消息了，你的舅舅已经在班师回朝的路上了。也许很快你就能同他见面了。”

“舅舅怎么会突然回来？”苏夕颜眉黛微蹙就想起了辽国使者惨死的事情，难道舅舅突然被诏回来，也是为了这件事？

她将所有的事情串联在一起，隐隐觉得有人在后面布下很大的棋局，所有发生的事情，都是他落下的棋子。这个人会是慕容玦吗？

六王爷垂下凤眸凝视着她，苏夕颜收敛好自己的心神。

她应该相信六王爷的，毕竟自己都已答应他，将自己的后半生都交给他。

“本王已经上请奏折娶你为正妃，也许这几日皇上就会下旨赐婚。你舅舅回来。有可能是来参加我们婚礼的。”他声音轻缓，又带着诱人的笑意。

苏夕颜一双眼睛瞪大，“你已经请旨了，怎么没有跟我说？我……我连一点准备都没有！”

“笨丫头嫁给本王，你需要什么准备？你哪副模样是本王没有见过的？你只管待在王府中安心等待圣旨，本王会满城红妆，娶你为妃。”六王爷抬起修长的手指轻勾起她的下巴，又飞快地轻啄了一下。一双潋华的凤眸泛起涟漪般的笑意。

苏夕颜有些犹豫，她被朝廷封为平昭公主要送去和亲。现在两国纷争在起，在这个节骨眼上皇上会答应下旨赐婚吗？

但她相信六王爷的手段，他说出的话，就一定会做到！

晚上，六王府腾出了一个厢房，让苏夕颜就睡在王爷寝室的隔壁。

苏夕颜不习惯月儿的伺候，让人将清晓从苏家接了过来。

清晓一见她，就放声大哭起来，“小姐您被人弄到哪去了？奴婢从大国寺回来之后，连着几日都没敢合眼。二小姐，她实在是太可恨了！好在六王爷为您出了气，差点将她一条胳膊砍下来……”

苏夕颜笑了起来，拿着绣帕帮她擦眼泪，“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都没事了，我也不用送去辽国和亲了。”

清晓止住了泪，一双大眼盯着她问道：“当真吗？奴婢是不是再也不会跟小姐分开了？”

苏夕颜轻轻点头，向她问道：“苏家最近还太平吗？”

清晓摇头，气恨道：“他们做了那么多错事，怎么可能太平？老爷被人弹劾，可能要保不住官位了！不过……”

“不过什么？”苏夕颜望着她。

清晓扭着手中擦泪的帕子，“也不知青鸾王爷怎么就鬼迷心窍了，昨天竟来苏家下聘了，要娶二小姐为妾。听说珑鸢郡主要给王爷当正妃，两人极有可能是同一天入府。一个为妻，一个为妾，小姐你觉得好不好笑？”

第二百一十章：月下相见

听到清晓说起苏雨嫣的婚事，苏夕颜握着手中的茶盏，神色变得恍惚起来。前世也有人这样谈论她的婚事，有叹息的，有嘲弄的。

她与苏雨嫣同一天出嫁，成了鸿城中天大的笑话。她永远忘不了自己新婚之夜，独守空房的寂寥难耐。

第二日青鸾王爷带她们入宫敬茶，苏雨嫣绝色柔美的面庞上一直挂着明媚娇艳的笑容。而她则是浑浑噩噩，特别是交上干净白帕的那一刻……

皇后娘娘了然的目光，其他宫女太监嘲笑的神色，都让苏夕颜难堪到了无以复加的境地。而她们的男人青鸾王爷一直负手而立，冷淡地看她出丑。

她忽然很想知道这一世的新婚之夜，青鸾王爷会宿在谁那！珑鸢郡主善妒，苏雨嫣嫁去日子不会好过……但这是她心心念念选择的道路。

清晓说得正起劲，又道：“苏家的家底都被徐家小姐败了个精光，二小姐这几日正闹着老爷给她置办嫁妆呢！眼下苏家账面上的银子也就一百多两，到哪去给二小姐添箱？听老爷的口吻似不愿意呢！毕竟二小姐是眼巴巴地贴给王爷做妾……”

苏夕颜也笑了一瞬，前世苏雨嫣出嫁甚是风光。陈姨太成了正夫人又收管了她娘亲的陪嫁资财，足足给了苏雨嫣二百抬的嫁妆，让她的风头完全压过了自己。

这一世苏雨嫣孤立无援，绝不会再风光出嫁。

王爷娶亲的事情不是小事，很快就在鸿城中传开了。帮着苏夕颜管账的央家掌柜暗暗将这消息传给了江南央家。

老夫人听闻这件事，愁得吃不下饭菜。

能嫁给王爷做王妃，自然是一件好事。但颜儿的出身低，若是六王爷再娶两个名门望族出来的侧妃，外孙女的日子岂会好过？

有句俗语，宁做寒门妻，不做望门妾。有时候花团锦簇的地方，未必是个好去处。

还不如让颜儿嫁入央家，央家虽比不上皇亲贵胄，但是也排得上名号的世家门阀。染辰是她看着长大的孙儿，品行没得说。颜儿进了央家，有她在后面撑腰，都没人敢跟颜儿顶一句嘴的！这样的日子，岂不比嫁给一个有名无实的王爷要好过？

央家老太太连着叹了几回气，她就担心颜儿年纪小。很多事情看不分明。都说女儿怕嫁错郎，要再像她娘亲嫁了个薄情寡义的，一生都给毁了！

原本老夫人还想再等一等，最好能等两孙辈生出感情，现在什么都等不了了！

央染辰也收到了消息，不等老夫人让人请他过来，央染辰就已疾步走入了临水榭。

央老夫人见到他就嘱咐道：“你赶紧去苏家提亲，也别再讲什么规矩礼节了。本来是要挑日子，挑媒人的……现在若是再挑。颜儿就被被人拐走了。若是颜儿有一分动容犹豫，你只消传个话回来，明日我就央尚书家去说媒。”

央染辰应下，骑上小厮迁来的宝驹，一路披星戴月地赶去皇都。

他离开央家的时候是傍晚，很快夜幕就暗了下来，这一路他骑马而过经过驿站却没有停下来休息的意思。

央染辰的心思很乱，他想到了小时候。

苏父对夕颜并不好，她来了央家会偷偷地哭。那时候自己就对她说。等自己长大了成了男子汉会保护她，再也不让任何人欺负她。

小表妹一边擦泪，一边用亮晶晶不确定的眼睛望着自己，“染辰哥哥你说得是真话吗？你会保护我？那你长大之后娶我好不好？”

那时候，他们都不懂嫁娶是什么意思。等懂了的时候，小表妹却爱上了别人，再也不要他了……

想到在田庄的时候，夕颜就已独当一面，不需要他的插手帮忙。

“染辰哥哥。我总会长大的，不能让你一直守着我，保护我……”

为什么不要呢？他想一直守着她，一直保护她。那些男人真的会对夕颜好吗？会一辈子不让她再流泪吗？

央染辰抽着马鞭，焦急地赶着夜路。他要过去与夕颜说清楚，自己喜欢她，从懂事的时候起就喜欢她！

他不在意旁人对她的看法，哪怕她的性子还像小的时候蛮不讲理，自己也愿意包容她的一切！

六王爷……颜儿当真要嫁一个有名无实的王爷？

央染辰的眸光沉了下去，官道上骏马疾驰而过，踏起一路尘烟……

夜已经深了，王府外面的却有说话的声音，紧接着防风灯也被点了起来。

月儿睡在隔间外，这几日她心事重重是最先醒来的。

六王爷去了皇宫还没有回来，不知是不是遇上了难缠的事情。

六王爷没有回来，苏夕颜就一直睡不踏实。她见到外面的光，以为是慕容玦回来了。

十月的天已冷了下来，这样深的夜刮起了大风。院中银杏树干瘦的枝干碰在一起，沙沙作响。苏夕颜坐起了身子，披了一件斗篷推开了窗户。

外面一阵凉风涌入，清晓也醒了，她看了一眼刻漏，含糊不清地对苏夕颜说道：“小姐您怎么起来了？时间还早呢！”

苏夕颜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王府大门。

“外面点了灯，如果不是王爷回来了，就是来了人……”

清晓将屋中的灯影点起，“这么大半夜，会是谁来了？”

苏夕颜摇头，她也不知道。总觉得外面像是出了什么事情。

“奴婢去看看……”清晓披上衣服就出了屋子，月儿坐起身子，一字不漏地听着。

很快清晓就回来了，说道：“大小姐，是表少爷来了！但被王爷的人拦在了外面，不让他进来！”

苏夕颜拢紧披风就往外走，染辰哥哥这么晚赶来，难道是央家出事了吗？

她随意漱口匀面后就带着清晓去了前院。月儿坐起身一会也跟了上去。

夜风这样的大，将她们手中的八角灯吹得东摇西晃，染辰哥哥穿着银鼠的披风站在灯影下面，清俊的面容在见到她之后露出了温和的笑颜。

外面的灯影晕染在他的眉宇间，面颊上，像是一块温润的玉璞。只是赶了一夜的路，他的容色显出稍许的疲惫，一双眼睛却亮若清泉。

“让他进来！”苏夕颜出声命令。

六王爷留下的黑甲卫犹豫了一瞬，让央染辰踏入了六王府。

苏夕颜往前走了两步问道：“染辰哥哥你怎么来了？”

她远山秋眉轻轻皱着。又问道：“是不是外祖母她……”她的声音有些急惶。

染辰哥哥半夜赶来，一定是有原因的，苏夕颜所能想到的原因只有外祖母。她的心陡然变得冰凉，是外祖母出事了吗？她记得前世这个时候外祖母还在……

央染辰望着她担心的模样，浅浅地笑了起来。

她披着一件雪白的披风，整张小脸衬在绣着清雅花纹的衣领间，黑亮的长发未梳起，被晚风托起缠绕。面容白皙如雪，一双清澈的眸子映着门外橘色的灯影也映着他的倒影。纤长的睫毛轻轻扑闪。像是极为困惑的模样。

他温和开口：“祖母她一切安好。颜儿，我来是要找你的！我有很重要的事情与你说。”

听到外祖母没事的消息，苏夕颜松了一口气。

他们两人总不能站在大门前说话，苏夕颜请他去了王府的客厅花间。

看他赶了许久的路，脸色被风吹得有些泛白，苏夕颜忍不住亲手为他倒了一杯热茶。

心中在想，染辰表哥突然过来不是为了祖母的事情，还能为了什么？

分神之时，白瓷茶盏的茶水漫了出来。洒在了央染辰的衣服上。苏夕颜拿出绣帕，连忙为他擦去。

“染辰哥哥，没有烫着你吧？”她不安问道。

央染辰轻笑摇头：“我没事。”说完之后竟握住了苏夕颜没来得及移开的手腕。

“染辰哥哥，你这是……”苏夕颜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

很快央染辰就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松开了她的手腕，连声道：“颜儿，对不起，我只是……”

这一幕正好被跟来伺候的月儿看见，月儿撞见后没有撩开门帘，而是身子一闪躲在了墙边。

心中思绪起伏，她问了旁人才知道容姑娘原来是苏家的大小姐，难怪一言一行都带着贵雅之气。

月儿知道自己看见了不该看的，生怕苏夕颜知道后会将自己卖出府去。匆匆转身就往门外走，心中在替六王爷鸣不平。

王爷都答应要娶她了，苏小姐怎么还能再跟别的男人牵扯不清？这不是让王爷心寒吗？月儿走得急，正巧撞上了进屋的清晓。

清晓被她撞得一痛，捂着自己的胳膊才看清撞她的人是王爷不知从哪买进来的丫头。六王爷身边一向只有男人侍奉，偌大的王府连个丫鬟都没有。

问起来才知王爷讨厌女人嘴碎扭捏。也不知六王爷怎么会看上她们家小姐的。这月儿就是唯一的丫鬟了，才十岁出头，娃娃脸，模样倒算周正，就是做事太毛毛躁躁了，走路都不看路的！

清晓停下脚步，以为她会道一句歉的，谁知道她跟火烧屁股似的，急急惶惶就跑了。

清晓揉着自己的肩膀嘀咕了一声：“这小妮子！”

屋中央染辰还在同她说话，清晓也停下了脚步，忽然想到月儿那样子，在想她是不是看见了什么？以为大小姐跟表少爷之间不清不楚。

那可真是冤枉了，若大小姐与表少爷真的有什么，也等不到六王爷，早就亲上加亲了。

屋内央染辰沉默了一会，说道：“颜儿，我听说你要嫁给六王爷。是当真的吗？”

最后一句话他问得很艰涩。

苏夕颜愣了一下，才动了动唇角，“这件事，表哥都已经知道了吗？圣旨还未颁下，还在等。你让舅舅与外祖母不必担忧……”

央染辰脸上的血色更淡了，她的言下之意是圣旨下来，她就会嫁给六王爷为妃？

“嫁去辽国和亲的事情已经解决了，表哥没有必要千里迢迢地赶过来。”嘴上这么说，苏夕颜心中对央家一直都是感激的。

一定是外祖母让染辰哥哥过来的，但染辰哥哥今晚的态度有些奇怪。

染辰哥哥一向是温文尔雅的，极少见他失态的模样。

她和染辰哥哥并无其他可能，苏夕颜心中清楚，她轻声说道：“我嫁给六王爷并不是被迫的，染辰哥哥你不必再为我担心。”

央染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清澈的眸，眸光深深，“颜儿你就这样喜欢他，一定要嫁给他吗？以后……以后他一定会对你好吗？”

这个问题将苏夕颜也问住了，她是重生一世的人，但六王爷是个异类。以后，她看不清以后的发展。

六王爷屡次三番救她，不顾一切找她，应该也是爱她的吧？她能感觉得到，所以她相信以后六王爷会对她好。

但想到她只是六王爷的正妃，以后他还有可能再娶侧妃，苏夕颜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央染辰注意着她脸上神色地变化，心中闪过不忍和后悔，他不该这样说让颜儿伤心的。但，有些话他若不说清楚。他怕颜儿一时糊涂，再没有往后的退路。

屋中沉静下之后，央染辰出声：“颜儿，让我娶你可好？”

苏夕颜呆怔了，一双清眸微微睁大地望着他。

她一直知道染辰哥哥对她的心思，但这是头一回染成哥哥这般直白地抖露出来。

央染辰一字一句坚定说道：“让我娶你，我能保证只娶你一人！决不让你再受委屈……别人如何说你，如何看你，我都不介意。颜儿。让我照顾你一生好不好？”

清晓在外面听得心跳如鼓，她用力按着自己的胸口。表少爷这一路赶来，滴水未进，连眼睛都没有合过，就是要跟大小姐说这番话的？

奈何天意弄人！大小姐都已经与六王爷两心相印了，表少爷才赶来说这番话，着实有些太晚了。表少爷也是个好人，但她都看得出大小姐喜欢的不是他。

缘分，缘分，讲究的是缘法。不是你好，我就一定要倾心于你。

清晓的气还没有喘匀，就发现六王爷从皇宫回了王府，一路往会客厅这儿走。眼见马上就要到了，她现在冲进去提醒大小姐和表公子，怕也不妥。

客厅虽有门有窗，若让表公子从窗子那跳走，岂不是坐实了大小姐和表公子有染的嫌疑。

清晓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一时不知怎么做才好！

王爷步子走得极快，雪白的锦衣在黑夜中泛着极冷清的光芒。

一转眼王爷已经上楼了，清晓只能眼疾手快地将门打开，这样一来总会少去些孤男寡女独处一室的嫌疑。

苏夕颜听完央染辰说得话，许久都没有做声。

染辰哥哥是十分优异，挑不出任何问题的一个人。军器监出事，她为了保住苏家，已经答应了六王爷婚事，岂能出尔反尔。

何况她的心头还留着一道疤，前世她连累染辰哥哥，连累整个央家的事情，她一直都没忘。

染成哥哥对她的好，太多，太重，她竟有一种无法承受的感觉。她不想做染辰哥哥的妻，她只想染辰哥哥一世平安。他值得遇见更好的女子，与他相伴。

苏夕颜还没将纷乱的心思理清楚，就听见“砰”地一声大门被清晓推开了，清晓脸上浮现着慌乱之色，朝着他们连连招手。

苏夕颜站起身子还没明白她的意思，就看见雪白直裰的衣角像是月光照落进来。

六爷他终于回来了！苏夕颜脸上的笑容还未完全展露，就不安地收回了，她看见六王爷戴着人皮面具的脸泛着一层霜色，如玉清寒。

好看的丹砂薄唇抿成了一道锋锐的线。

苏夕颜知道他是动怒了，那双精致的凤眸上挑，里面像是灼烧着黑暗阴烈的火焰。

清晓此刻耷拉着脑袋站在六王爷的身后，紧张地扫了一眼屋中的景象，手心里面全是冷冰冰的汗。

苏夕颜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但半夜面见客人，总是一件有失稳妥的事情。而且六爷本就是个心思缜密，又爱计较的人。

在六王爷冰冷愠怒的气场下，苏夕颜像是做错事的孩子，往后稍稍地退了一步。

这一细微的动作让央染辰看得无比心疼，颜儿是他放在心尖宠的小表妹。若放在央家谁敢指责她一句，在这个男人面前她却变得这样小心翼翼。

若是小表妹真的嫁给了他，还不知六王爷关上门怎么欺负她呢！

“颜儿别怕！他若敢动你，我现在就带你走！”央染辰走到苏夕颜的身边，颀秀如翠竹的身形似要将她保护在其中。

这句话无异于是火上浇油，六王爷薄唇微弯，那样的表情不像是在笑。

“凭你也想带走本王的女人？笨丫头还不到本王的身边来，难道你真的要跟他走？”六王爷轻眯凤眸，声音冰冷似怒。

苏夕颜上前一步，央染辰就挡在了她的面前，“颜儿你不用怕她，他这样对你，你都要嫁给他吗？”

苏夕颜看了央染辰一眼。清眸转动，“染辰哥哥，我是真的喜欢他。他这人小心眼，又喜欢吃醋，却没有真正动过我一根手指头。”

因为他在乎自己，才会不容忍染辰哥哥半夜来见她吧？

“颜儿，你……”央染辰转过身诧异不解地望着她。他不明白为什么颜儿会选择慕容夜渊？

“你想清楚了吗？”央染辰声音轻哑地问道，抬起的手臂无力垂下轻轻地落在苏夕颜的肩头。

“拿开你的手，别碰她！”六王爷阔步走到央染辰的身边。不由分说地拉住苏夕颜的手腕，拉到了自己的怀中。

苏夕颜被他的手指捏得有些疼，忍不住加重了语调，“我和染辰哥哥并没有什么，六爷你不要胡思乱想！”

“本王胡思乱想？”他垂下深黑色的凤眸似笑非笑，“本王是个男人，最清楚男人的心思。你说我在胡思乱想，那你告诉本王他为什么要不顾一切地来王府找你，你们这么长时间到底说了什么！”

央染辰看见她轻轻蹙紧的眉心，清俊文雅的面容也浮现起怒意，“你为难颜儿做什么？你想知道，我告诉你也无妨。我与颜儿自小青梅竹马，我来这儿就是为了娶她！”

“你也想娶她？”六王爷极有兴趣般凉凉地笑了起来，“她已经是本王的女人了，你还想要吗？”

苏夕颜脸色通红，震惊羞恼地瞪着他，“你胡说什么？”

六王爷莞尔一笑，十足恶劣，“本王亲过你，陪你一起睡过，这些难道不是事实吗？”

苏夕颜哑口无言，一双清澈的眼底泛起了水雾。他说得话，根本是在歪曲事实！

央染辰恨不能将小表妹带回自己的身后，再也不受他的侮辱。

他掌心捏紧道：“我不在意！你说得那些我统统都不在意。我只想将颜儿带走，我答应要照顾她一生，不让人再欺负她。”

苏夕颜听他说得这番话，已垂泪于睫。轻声抽泣着说不出话。

六王爷听见她的哭泣声，心像是被猫爪狠狠地抓挠过，“这点情话，你就心软了？”

苏夕颜擦去眼泪道：“我没有心软，我只是觉得你无理取闹！”

央染辰目光灼灼地盯着那抹倩影，“颜儿，事到如今你还要嫁给他？”

六王爷冷笑：“不嫁给本王，嫁给谁？嫁给你吗？本王并不忌讳你们央家的权势，你想跟本王抢人，先过问本王手里的鞭子！”

他一抬手，手中就多出了一条长鞭。

长鞭带风，直往央染辰的脸上抽去……他这人从不是什么善良之辈，他只知自己想要的就要得到，旁人若是敢抢那就用命抢！

“染辰哥哥……”苏夕颜惊呼一声，染辰哥哥没习过武，哪里会是他的对手。

六王爷这一鞭子根本没有留情，苏夕颜闭上眼睛，忽然踮起脚，不顾一切地捧住六王爷的面颊吻了下去。

说是吻，可能咬更合适一些。她还没有蠢到用自己的身子去挡鞭子，若是她这样做了，怕是染辰哥哥就要没命离开六王府了。

第二百一十一章：送他离开

怀中的小丫头，像只凶悍的小猫儿。柔软的唇贴上来的同时，贝齿也狠狠地咬了下来，咬得他修眉轻蹙，凤眸中却闪过潋滟华光。

他手腕微顿，鞭子在抽上央染辰的脸之前停了下来。

央染辰惊魂未定地站在，看见小表妹与他亲近的画面，觉得那一鞭子没有打在他的身上，却打在了他的心上，在看不见的地方血流不止。

六王爷飞扬的凤眸扫了他一眼，神色愉悦间又带着挑衅的意味。

央染辰脸色微微苍白地移开了眼睛。

苏夕颜没听见染辰哥哥的痛呼声，心中松了一口气。自己将他的嘴唇都咬出血来了，都没见六王爷有什么反应。

苏夕颜移开嘴唇，就看见他薄唇一抹沁染的嫣红，将整张面容点染得分外邪魅惑人。而精致的唇角微微上扬，怒气完全消了。

苏夕颜狐疑地望着他。由衷觉得他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变态。被咬出血，还一脸高兴……

央染辰此刻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光了，再多的话，他说不出一句。也无力去说。颜儿是真的喜欢他吧？

苏夕颜站在六王爷的身侧，望着染辰哥哥脸上失魂落魄的表情，心里难受又觉得过意不去。

染辰哥哥千里迢迢赶来，她让染辰哥哥伤了心。又让他在六王爷的面前出了丑。染辰哥哥对她一片心诚，奈何缘分太浅。

“王爷，我能不能送一送表哥？”苏夕颜站在六王爷的面前半垂着小脸，声音又轻又低。她不想再将这个醋坛子惹怒。没有再敢唤他“染辰哥哥”。

六王爷冷眼望着她，她这幅模样真是委屈又可怜……

再硬的心肠也被她磨软了何况他一直没对她心肠冷硬过。

六王爷泛着清冷光芒的下颌微点，“本王答应你。”

苏夕颜脸上的喜色还没来得及展露，就听他不紧不慢地补充道：“本王是你日后的夫君，陪你一起送一送央家的表哥。”

这分明是寸步不离地看着她。

苏夕颜知道这人一向说一不二，霸道固执。能答应她送染辰哥哥走，已是心软了。

苏夕颜无奈应下后，陪在央染辰的身边走向了六王府的大门。

这一路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苏夕颜一直悄悄地望着他的背影。她这一回送表哥走，可能以后再也不会像这样单独与他见面了。

她真的别无所求，只求染辰哥哥这一生能为他自己好好活着。

苏夕颜与央染辰面对面地站在门前，六王爷都觉得甚是碍眼，让黑甲卫搬来了软椅，自己一边磕着瓜子，一边时不时看上一眼盯着。

退到一旁的阿六叹了一口气，王爷真是被未过门的王妃吃得死死的。简直都快成一条黏人的尾巴精了。也不知王爷将苏姑娘这样看重，到底是好是坏。

六王爷修长的手指握着瓜子，细长的睫羽微抬，不耐烦地朝门外的两人看了一眼。“有话快点说，说完之后陪爷回去休息。”

苏夕颜回眸瞪了他一眼，这才缓声开口：“染辰哥哥你回苏家多保重。”

央染辰淡淡地应了一声，温和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如果他对你不好，你就回央家找我，我会带你走……央家一直都会是你避风的地方。”

苏夕颜不知自己该点头还是摇头，就算哪日慕容玦真的负了她。她也不会再回央家。她不想再给央家添麻烦。

但为了让染辰哥哥放心，她轻轻点头，“我知道了，其实尚书小姐还不错……你可以考虑她，染辰哥哥我希望你幸福。”这是她最大的心愿了。

央染辰的神色复杂暗淡了一瞬，“好，只要是颜儿的要求我都会答应。”

一时间苏夕颜再难开口。

央染辰沉默了一会抬起手想要轻揉她的头顶，想起他们已经无法再像儿时那样毫无顾忌。想起颜儿马上就要嫁人了。

央染辰自嘲一笑收回了手，道：“回去休息吧！夜深风凉，别将自己冻着。”

苏夕颜浅浅地应了一声，无论在哪种情况下，染辰哥哥都在替她考虑。她欠染辰哥哥的情谊，怕是永远都还不清了。

等央染辰策马离开之后，苏夕颜仍旧站在原地。他的背影早已融入夜色，渐渐的看不见了……

苏夕颜一双眸子睁着，她也不知道自己想看的究竟是什么。

六王爷走到她的身后，将自己肩头的披风解下盖在她纤弱的肩头，有力地臂膀将她搂入自己的怀中，“还看什么？人都已经走了！这件事本王忍了，以后你的心里不准再想别的任何男人！”

苏夕颜回过神靠在他的怀中，喃喃低语：“不会再想了……”无论是青鸾王爷还是染辰哥哥她都不会再想了，他们都成了她年华中的过去。

这一路，央染辰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到央家的。

只知道央家开门的小厮吓了一跳，不一会祖母带着吴妈妈都来了。

祖母问他什么，他又说了什么，央染辰全无记忆。

他只记得他问祖母，“府中有陈酿吗？我想尝一尝。”这么多年他恪守礼节。不沾酒色，这一回却只想尝一尝一醉解千愁的滋味。

祖母没让人给他拿酒，却抱着他落了泪。祖母性子刚强，央染辰第一次见她哭。他望着祖母苍老的面颊，默然垂泪的模样，终于决定让央家人去给尚书家下聘礼。

他丝毫不记得尚书小姐的模样，就算记得又如何？他心中住着一个人，世间不管是谁都比不上她。

祖母年纪大了，他总要做点什么让祖母宽心才行。他是央家的唯一嫡子，这辈子注定无法为一个得不到的人守洁到老。只要不是颜儿，娶谁又有什么分别？

如果哪里颜儿肯回到他的身边，哪怕颜儿有了旁人的孩子，他都会善待他们母子两人。誓言就是一辈子的誓言，哪怕颜儿不再需要他了，他也不会忘记……

送走央染辰之后，苏夕颜辗转了一夜，没能再睡着。

天亮之后她起榻洗漱却听月儿说王爷一早就已经上朝去了，苏夕颜没让月儿近身伺候，等月儿出了隔间门后。

清晓轻声说起了昨晚她推测的事情，“那个月儿可能知道小姐您与表少爷的事情了，奴婢去花间伺候的时候，她急匆匆出来，像是后面有鬼在追她。撞得奴婢一个趔趄，她都没敢停下来说句话。”

说完之后，清晓直起了身子往外看了一眼，“那丫头没被人调教过，放在小姐身边伺候并不妥当，不如给她一些钱让她出府算了。”

这丫鬟现在心虚着，跟苏夕颜说话得时候都一直低着头，若苏夕颜无事吩咐她，便像小耗子一样躲得远远的。不是心虚害怕是什么？

苏夕颜笑了一下，“你让她走，她未必肯走。保不齐她这张小嘴会去外面乱说什么，马上就是我与王爷大婚的日子了。先将她放在眼皮底下。”

清晓觉得小姐想得周到，成婚的节骨眼上可不能让作祟的小贱人给毁了！

在皇宫的御花园中，太子已等候多事。六王爷神色不变，目光锐利地看了凉亭周围，才不急不缓地走到了他的面前，“太子殿下想要见我，真是难得。”

他在太子对面坐下，薄唇含笑，神色莫测，倒是显出了几分谪仙风姿。

慕容璃珞拉拢衣衫，露出不威自怒之色，“本殿下听闻你要娶苏家大小姐为妻。苏家大小姐一介深闺小姐看不透你，我却了解你这人城府深，算计多。她本封为了和亲公主，你为了她竟然连使臣都敢杀！现在娶她，为得是她身后的央家兵权吧！”

“太子殿下关心的事情未免太多了。”六王爷低笑，修长的手指挽起自己的袖口。

太子也笑了起来，恢复脸上的儒雅之色，“有美如斯，君子好逑。会给父皇递折子的人可不止六弟一人。六弟猜猜看，你与我之间，父皇会将苏家大小姐赐给谁？六弟想要的，也是本殿下想要的！”

“本王一直以为王爷是长情之人，原来不过如此。”六王爷挑起凤眸看了他一眼，神色轻佻，“你要娶苏家大小姐的事情，不知道含玉女官知不知道？”

不提也罢，提起之后就像戳到了太子的痛处，让他猛然站起了身子，一脸色厉内荏，“你还敢提她！你让本殿下失去心爱之人，本殿下亦要夺你所爱！”

“殿下可考虑清楚了？”六王爷懒洋洋地问道。

太子拳头已经捏紧，“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六王爷勾唇：“没什么意思，只是想试试殿下真心，顺带让殿下见一个人。”

他拍了拍掌心，就有两个小太监将一个拔了舌头，又被毁了面容的宫女带了上来。旁人可能看不出，太子一眼就认出这个人是含玉。

含玉竟然没死！母后为什么告诉他，已经将含玉处死了？

含玉没了舌头说不出话，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慕容璃珞，一行凄苦的眼泪滑落。她只是在辛者库待了几个月，整个人就被折磨得不成人样。

第二百一十二章：交换条件

太子见到她之后，眉心跳个不停，他收敛心神，声如冰渣般向六王爷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六王爷莞尔，修长的手指拂过自己的下巴，“本王可是一片好心，让太子殿下再看见自己心爱的女人，太子不该感激本王吗？”

含玉嘴巴中发出“啊啊”的叫声，她想要挣脱两个太监上前，就被太监轻而易举地拽了回来。

太子到底心软看见自己钟爱的女子变成这副模样，说不出冷心绝情的话。额间青筋乱跳地重新坐下身子，“你到底怎样才肯将含玉还给本殿下？”

“太子殿下真是长情，”六王爷似笑非笑，“只要你把折子撤了，并保证以后再也不打苏家大小姐的主意。本王不仅能把这个女人还你，还能帮你将她送出宫。”

太子殿下放在石桌上的手指握拳。眉头深蹙，“本殿下凭什么要答应你这么多条件？为了一个女人……你觉得本殿下会把央家的兵权让给你？”

“本王觉得也是……”六王爷清朗出声，“动手干净一点，将这个女人杀了。皇宫中只是少了一个宫女。没人会在意的。”

含玉满脸是泪，急惶害怕地对慕容璃珞发出啊啊的叫声。

一个太监的手已经掐上了她的脖子，含玉的脸色渐渐变青。太子眼神怒焰高涨地看了身边的六王爷一眼，他闲散坐着一身云淡风轻。一点不将人命放在眼里。

竟是要让含玉活生生地死在他的面前，太子殿下用力地一拍石桌道：“够了，本殿下答应你！你快点将含玉放了。”

太子殿下话音落下，两个太监松开了手。

太子拂袖。“六弟真有你的，拿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作筹码，算什么本事！若是哪日被威胁的人是苏家大小姐，本殿下绝不相信你也能如此淡然无情。”

六王爷抬起凤眸，戏谑勾唇，“自古英雄只论成败，可不论阴谋还是阳谋。本王没有多少本事，但绝不会将自己的女人置于危险之中。所以殿下问得话绝不会出现！”

“六弟你再有本事，也没法将话说尽了。本殿下会等着那么一日……”慕容璃珞冷怒愤然说道。

六王爷的凤眸地泛起星点寒芒，一脸的无所谓，“太子爷想等就等。”只要你还有命活到那个时候。

太子一甩袖子，大步走到太监面前将含玉带走了。

等太子离开之后，两个太监毕恭毕敬地走到了六王爷的面前，眼睛乱转讨好道：“这宫女让太子带走会不会出什么岔子，要不要奴才们……”

他们比了一个杀的手势，六王爷掀开凤眸：“不用。只是一个女人。本王既然拿她做交换条件就不会出尔反尔。不该你们操心的事，就少操心。管好舌头能活命的道理，还要本王再教你们？”

这些人都知六王爷阴情难测的脾气，六王爷冷淡的眸光扫过。他们赶紧全都散了。

就在今日，央将军的兵马回到了皇城，由皇上亲自召见。

在金石为砖的御书房内，央毅穿着玄铁的铠甲。高大的身形稳如泰山地跪在地上。

到了知天命的年纪，线条如琢的脸上没有半分老态。一双眸初看平淡，细看之下似有兵刃之光，无比的锐利。

当今圣上慕容天泽坐在楠木雕龙椅上。目光淡淡地俯瞰着跪着的人，轻咳了一阵笑道：“央将军身体矍铄一如从前，朕的龙体却不行了。”

央毅没有抬身，恭敬说道：“皇上乃天命之人，万寿无疆。微臣岂敢与皇上相提并论！”

慕容天泽目光微深凝视了他一眼，笑了起来，“这么多年了，央将军一直镇守边疆。你的威名在百姓中都传遍了。就连朕都比不上你，百姓都唤你为神威将军。”

央毅抬起面容，一脸刚毅从容之色，“神威将军的名号，微臣愧不敢受。臣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全凭皇上的信任与抬爱。”

慕容天泽对他的忠心之态极为满意，身子依靠在椅子间，一手抚过自己花白的胡须，“央将军对国，对朕都是一片忠心，这些朕都知道。但是朕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了，朕实在不放心那几个儿子，就怕他们将朕的江山给毁了。”

听完慕容天泽说得话，央毅沉默了一会才开口：“只要皇上开口，微臣愿意为皇上万死不辞。”

慕容天泽连连拍手，“好！央将军你真是不负朕心。”但很快他的语气又淡了下去，神色莫测：“朕相信央家绝无二心，但朕不相信朕的那几个儿子。朕将皇位传给了太子，太子虽庸碌，但他无错。朕就怕等朕驾崩后。会有人不死心……所以只能委屈央将军和你的外甥女了。”

在回皇都的路上他就已经听闻了，先是听闻颜儿要被送去辽国和亲，紧接着又听说她要嫁给六王爷。

颜儿能嫁给任何人，唯独不能嫁给六王爷。这人根本不是慕容夜渊。他的身份来历神秘，娶颜儿根本就是另有所图！

“皇上，臣的侄女只是寻常的女儿家，她一人怎能影响朝中局势！”央毅心疼急切道，皇上说这么多，无非就是想在他外甥女的身上做文章。

“朕也能体谅央将军的心情，但是女儿家总归要嫁人的，你不可能一辈子将她留在身边，就由朕做主一回！”慕容天泽说完之后，一双浑浊不失精厉的目光紧盯着央毅，等他的反应。

央毅沧桑如刻的面容间闪过苦笑，这是这笑闪过得太快，几乎让人看不分明，他拱手：“皇上若不放心微臣，微臣愿意解甲归田。央家无权无势，断不会再卷入任何争端。”

他知道一旦失去兵权，对央家意味着什么。何况先有天下安定，才有百姓安康。但夕颜和锦召，他一直视如生命！

他的亲妹妹早早就去了，留下这双孩子，他一直视如己出，怎能见他们受一点委屈伤害？

央毅的这番话让皇帝眼中闪过惊讶之色，他没有料到苏夕颜对央毅而言竟这样重要！皇家一向是最无情的，为了皇位，没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出来的。

“央将军你言重了，你是南国的战神，岂能让你交出兵符解甲归田！”慕容天泽知道，如果央毅不再回边塞镇守。不出几年辽国的军队就会从北而下攻破皇城，他怎能看这样的事情发生！

慕容天泽从椅子间站起，缓步走到央毅的面前，亲手将他扶起。“央将军这么多年劳苦功高，朕不会为难了你，朕已将你外甥女册封为了公主。这封号，朕不会褫夺，让她一直都做平昭公主，享受与公主一般无二的待遇。朕已拟旨让她嫁给六王爷为妃。”

几个皇子中六王爷无权无势，自小又体弱多病。将苏夕颜嫁给他，慕容天泽才能放心高枕。

“多谢皇上抬爱，但是……”央毅方才出声就被皇帝打断了。

“央将军还不满意吗？”慕容天泽声音微提。

一个商贾家的小姐能被封为公主，乃是天大的恩赐荣幸！更何况，她嫁得也不是旁人，而是皇子！

他只想自己的外甥女过得幸福安定。而那人不寻常的来历，绝不会给颜儿带来幸福。他的妹妹就是因为所托非人，才会惨淡早逝。他照顾颜儿长大，怎肯见她走上当年婉儿的老路！

央毅沉吟后道：“正如皇上所言，颜儿出身一般，怎配得上公主的封号，更配不上六王爷。微臣年纪大了，也到了解甲归田安顿晚年的时候了！”

慕容天泽面色沉下，不威自怒，“央毅，朕已经做了这么多的让步。你若是还不识好歹的话，别怪朕丝毫情面不留给你。”

央毅脸色微变，不得不做出退让。跪下身子，“皇上请让微臣再考虑几日。”

“朕也不想逼你，你考虑清楚了！在你考虑清楚之前就一直留在皇宫中。”

他只是一介臣子，君王下令，他只得遵从。

央毅神色无奈：“臣谨遵皇上旨意。”

慕容天泽又与他说了一些边疆战事，晚上在皇宫中摆了盛大的宴会，将央毅扣留在了皇宫中。

接连几日都不许央毅离开皇宫，皇宫之中人心动荡，皆隐隐猜出央大将军被皇上软禁了起来。

至于软禁的原因也是众说纷纭，有的说央将军功高盖主，有的则说是因为央家外甥女的婚事。

无论是哪个原因，央家这一回是惹上大麻烦了，连带着苏家都可能不好过。

苏富泽在朝中本就受人弹劾，央家是他唯一的支柱。这一次连支柱都没了，正巧淮南运来的官盐发现少了一半，御史台怀疑他这个知州有贪墨的嫌隙，联名上奏要罢免苏富泽的官职，将他押入大理寺狱，查清他贪墨私卖官盐一事。

待在六王府的苏夕颜得知舅舅已回到了皇城，却一直没有见他露面，便猜到出事了！

没等她打听到舅舅出了什么事，一同从边塞回来的苏锦昭就先一步来了六王府。

第二百一十三章：亲哥要人

苏夕颜去见锦昭的时候，他站在门口，身上的甲衣未除，半年不见又像是长高了不少，眉眼出落得不像是苏富泽，更像他们的舅舅，俊刻又英挺。

苏夕颜见到他之后，白皙的小脸上盛满了喜悦的光芒，“锦昭，快进来……”

苏锦昭望了她一眼，又望了望六王府并没有进去，而是有些急切地问道：“颜儿你怎么会在六王府？之前我听说你被册封为了公主，要嫁去辽国和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些事情，我一时半会没有办法与你解释。”他离开的半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

“那你就一直留在六王府吗？”苏锦昭眉头没有舒展，顿了顿又道：“舅舅像是并不同意你与六王爷的婚事。颜儿，你知道舅舅不会害我们的。舅舅不同意你与六王爷的婚事，就一定有他的道理和原因。”

他向苏夕颜伸出手，“颜儿跟我回苏家，舅舅一定会为挑选一门更合适的婚事。”

见苏夕颜犹豫，苏锦昭忍不住开口：“妹妹你千万不能任性，你忘了咱们娘亲是怎么死的吗？你跟六王爷无媒无聘，你这样住在他的府邸中传出去毁得都是你的名声！”

清晓忍不住开口：“少爷这是大小姐的决定，况且王爷对小姐也是真心的。之前二小姐联合外人竟将大小姐给卖了，还是六王爷不顾一切找回来的。”

“真是这样吗？”苏锦昭震惊疑惑地望着她，随即咬牙道：“苏雨嫣她怎能有这么大的胆子！”

她这一生总要嫁人的，她现在就算回了苏家，肯定又会被他带回来。他已认定了自己，怎么可能轻易放自己离开。

而且她也不想离开，在苏家看那些人的丑陋嘴脸，倒不如留在王府中清净。

她被卖去青楼过的事情一旦被旁人知道，她这一生就毁尽了，只有六王爷知道一切。还不在意。

苏锦昭放缓了声音，“既然六王爷人不错，舅舅就没有不同意的道理，现在圣上还没有下旨让你嫁给六王爷，一切都不是定数。颜儿你就跟我先回苏家，我跟你一起说服舅舅如何？你一直住在他的王府中，总归传出去不好……”

苏锦昭说得不无道理，他们说这些话都是在为她考虑。

自她从青鸾王府回来。一直都未回过苏家，也不知苏家近况如何。

“我去将东西收拾一下……”苏夕颜思索之后应了下来，她是苏家的嫡出女儿，总归不可能真跟苏家撇清关系。

就这这时一道凉薄戏谑的声音插入，“本王的女人，你还想拐到哪去？”

轿辇停下，一身雪色锦衣的六王爷优雅地从轿辇中走出，模样寡淡勉强可以说得上俊秀。但一双子夜般的凤眸叫人不敢直视。这是苏锦昭第一回跟六王爷碰面，直觉告诉他这个人最好去不要招惹。

但夕颜是他的亲妹妹，他绝不是放任不管，苏锦昭腰杆挺直，但还是觉得自己的气场远不如他！

“夕颜是我的妹妹，我带她回苏家！”苏锦昭不甘示弱地望着他。

他下意识将手按在了剑柄上，“我舅舅不同意将夕颜嫁给你，王爷还是趁早放人吧！”

苏锦昭年纪比六王爷略小。说话显得底气不足，目光却是十足的倔强不屈。这幅模样跟小颜儿还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六王爷饶有兴趣地看了他一眼，“你舅舅不同意又怎样？本王想得到什么，想做什么，从不需要征得别人同意。而且你的舅舅已经被父皇软禁了，如果你不肯将妹妹嫁给我，也许你的舅舅就会被冠上谋逆的罪名问斩。到底是妹妹重要，还是舅舅重要？嗯？”

“什么？”不愧是两兄妹，异口同声地叫了起来。

“舅舅他真的被软禁了吗？”苏夕颜蹙起眉尖问他。她忍不住上前几步抓住六王爷的衣袖，“你能不能想办法将我舅舅放出来。”

六王爷看她紧抓自己衣袖的小手，就抬手顺势环住了她的肩头。

小东西这双眸儿清亮含着担忧，小心翼翼地亲近他，像只好不容易养熟，肯在他掌心吃食的小鸟。

“你真当本王是无所不能的天神，不过本王可以带你入宫去见见他。”他修长的指尖抬起苏夕颜的下巴，看她说话的小嘴巴灵巧可爱，总是忍不住想亲一亲。

他才抬起苏夕颜的下巴，就有人先一步抽出了剑。苏锦昭冷冷地瞪着他，拿出了几分沙场磨砺出的血性：“我妹妹还没说一定会嫁给你，你不许碰她！”

六王爷淡声笑了出来，语气也冷了几度，变得危险邪肆，“你还真是有趣……”

苏夕颜心中突突跳了两下，她觉得就算苏锦昭在边塞磨砺了这么久，也未必会是六王爷的对手。

“锦昭哥哥，我已经决定嫁给他了，眼下要要进宫见舅舅一面才是最重要的！”苏夕颜语速极快地劝道。

苏锦昭握紧了手中的剑，不为所动，“舅舅没答应将你嫁给他，我也没有答应！颜儿你不用为我担心，我马上就将你带回苏家。六王爷还请你离我妹妹远一些！”

苏夕颜不担心怎么可能！锦昭的性子也是不撞南墙不肯休。

他这个未来的大舅子脾气真挺大，他一向喜欢脾气大。性子倔的人，因为磋磨折辱起来会更有意思。

不过既是他的大舅子，他也不可能下狠手，谁让小娇妻会心疼呢？

六王爷凤眸幽眇地望着他，薄唇勾着笑意，“你让本王离她远一些？”

“我妹妹不可能嫁给你，你当然不许碰她！”苏锦昭握着剑走到他们的面前，想要将夕颜带走。

“本王从不喜欢受人命令。你不让本王碰她。本王不仅碰，还亲了，你又能如何？”六王爷说完之后，当着苏锦昭的面吻住了怀中人。

笨丫头拼命躲闪，柔软的嘴唇从他面颊间划过。六王爷放开了她，他只想逗逗兄妹两个。

这样的举动就是挑衅！苏锦昭眸光一凛就挥剑朝着六王爷砍去。

六王爷身形一闪，将苏夕颜放在了自己身后。苏锦昭的剑当头劈下，他随意侧身就躲了过去。雪白的衣袖一阵。手中已经多出了一条鞭子。

鞭子如灵蛇在空中轻舞了两下，发出震耳的声响，已能想象出这鞭子落在身上会是怎样的疼！

“这条鞭子内含金链，外裹蛇皮，挨上一下就会皮开肉绽，内兄你真想与本王动手？”他修眉微挑，笑容轻蔑。

之前青鸾王府那么多顶尖护卫都不是他的对手，锦昭又怎么可能会是！

苏夕颜小脸煞白。拉住了他的衣摆，“六爷你别对锦昭动手……”她不想看见他们两个任何一人受伤。

苏锦昭微恼，特别是六王爷对他“内兄”的称呼。

“夕颜，我一定能打过他将你带走！”苏锦昭手中的剑快而凌厉。

六王爷薄唇展笑，他这个大舅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等苏锦昭手中的剑再挥下的时候，六王爷手中的鞭子射出，裹住他的长剑。雪袖下的手腕一转，掌中的剑就落在了地上。

一声轻响，苏锦昭望着自己的掌心。这一回他是彻底输了。

他看了自己亲妹妹一眼，却又不肯认输，没了剑之后就赤手空拳朝着六王爷的脸挥去。六王爷站在原处，身形不动，等他靠近的时候一个下盘踢，苏锦昭就摔在了地上，连六王爷的衣角都没有碰到。

苏夕颜心疼地上前将苏锦昭扶起，见苏锦昭还是一脸的不甘。她的声音骤然冷下：“我与王爷已经私定终身了，我一定会嫁给他。你快点回苏家去！”

苏锦昭站起身子后，厉眸圆睁握住了苏夕颜的肩膀，“你怎么能与他私定终身呢！”

苏夕颜没有解释，只一个劲地让他离开。

苏锦昭愤愤地松开了手，一坐上马车就将马车中的香炉矮几敲碎了。响动声将车夫吓了一跳，车夫往帘子后面看了一眼，没敢吱声。

苏锦昭一双眼睛发红，他的妹妹怎能做出这样的事情！这让他如何去向舅舅解释？更对不起他们九泉之下的娘亲……

重重喘息了好一会，苏锦昭才慢慢平静下来。他一只手抵着自己的额头，刚才是他太生气了。

苏夕颜说那样的话，分明是想赶他走。也是他无用，在六王爷的手下竟过不了一招。

“停车！”苏锦昭忽然出声。

马车陡然停下，过了这条街马上就到苏家了。苏锦昭站在原地朝远处看去，车夫小声问：“少爷你还有别的吩咐吗？”

苏锦昭静默地站着望着来时的方向，他现在赶回去也无用。他根本从六王爷的手中带不走自己的亲妹妹……这人真是可恨！

半晌，苏锦昭微微垂下了脑袋又坐回了车中，“无事了，回苏家。今天我去过六王府的事情，你不要跟任何人提起。我不想听见任何对颜儿不利的事！”

最后一句话隐隐带上的怒煞，车夫应下不敢多言。

苏锦昭下了马车，苏家还是老样子……满院的丫鬟奴婢减去了不少，院子显得安静又萧条。

知道他回来，苏富泽扶着祖母一齐来迎接他，脸上挂着的笑意皆无比亲切。苏雨嫣也来人，身后的丫鬟帮她推着轮椅，她两个胳膊上都缠着布带，不知怎么又伤了。

苏锦昭的目光在他们这些人身上逡巡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苏雨嫣的身上，她梳起了妇人发髻。

苏锦昭微惊，苏雨嫣还待在苏家怎么会梳起妇人的发饰？这段日子她在苏家过得可能并不好，下巴都瘦尖了，像是能戳人，更显得楚楚可怜。特别是一双黝黑含着泪光的眸子看人时……

不过，不管苏雨嫣变成什么样都与他无关。

祖母身子也不大好，一只手由扶着，另一只手就想来握住他，抬起的手心颤颤抖着，“我的好孙儿，看着都瘦了！”

苏锦昭笑了一下，又与他们说了两句不打紧的话。心里想得却是颜儿这么久没有回苏家。这些人竟不担心，兴许都没让下人去找过颜儿的下落……

唇边的笑容不自觉地淡了几分。

回了自己的住处，苏锦昭随意歇下，很快苏雨嫣就来找他了。

苏雨嫣手腕像是不能抬，让身后的丫鬟拎了一个食盒过来。

苏锦昭见到她过来，目光顿时就变冷了。

苏雨嫣故作看不见他眼中的疏离冰冷，让兰儿提起手中的食盒，柔声说道：“锦昭哥哥难得回来。嫣儿特意让人做了一些你喜欢吃的饭菜……”

苏锦昭抬手示意她放下就可以走了。声音没有起伏地说道：“多谢二妹。”

苏雨嫣哪里肯走，她坐在轮椅间目光含泪地望着苏锦昭。她忽然记起以前苏锦昭对她是真的好，每次从边塞回来都要给她带一些小礼物。为了她，不惜和自己的亲妹妹翻脸……但现在苏锦昭对她连笑一下都没有了。

苏雨嫣仰起小脸，眸底翻涌着泪，还要强作欢颜，“锦昭哥哥，你打算一辈子都不原谅我吗？我娘亲都已经死了……就算我有不对的地方，也永远都是你的妹妹。你如果实在恨我，我给你道歉！咱们还像以前一样好不好？我马上就要出嫁了，你都没有什么要跟我说得？”

苏雨嫣竭力想修复她和苏锦昭之间的关系，父亲卷入官盐的案子里，说不定马上连官都要没有了。苏家就只有苏锦昭一个长子，她只能将所有的希望都压在苏锦昭的身上。

她一边说着，一边如兰花泣露般落泪不止。

而此时此刻苏雨嫣的泪只让他觉得恶心！

苏锦昭无动于衷地看她哭了一会，才缓声问道：“你要嫁给谁？”

苏雨嫣似羞怯似憧憬般说道：“五殿下……”

苏锦昭一怔笑了起来，他的两个妹妹都要嫁入王府，还真是巧。

“那恭喜你。”苏锦昭说完这句就转身望着窗外。苏雨嫣想得到的自然不是这句话，她想苏锦昭帮她，至少看她可怜也该拿点钱出来给她补贴嫁妆才对！

“锦昭哥哥……”苏雨嫣细声细气地叫了起来还想说些什么，就被苏锦昭冷淡地打断了。

“你不用在我这哭了，就算哭瞎了眼睛也没用。你现在来说这些，是想讨好我？因为陈姨太死了，没人再帮你出头，你害怕了？我在你眼中就只有利用价值，苏雨嫣你别把旁人都当傻子！”他看见苏雨嫣这张梨花带雨的脸就会想起云容郡主的惨死！云容郡主的离世，他至今不能忘怀。是他间接害死了那么多人，连亲妹妹都与他疏远了……

苏锦昭冷声带怒地说完之后，狠狠地闭上了眼睛。

苏雨嫣被他说得面红耳赤，胸口恍若堵着一口气，许久都没有做声。

苏锦昭继续冷冰冰地开口：“你马上要出嫁了，别再对颜儿动手！你要是再敢对她动手脚，别怪我不顾惜你是我的庶妹！”

见苏锦昭不会对自己再心软，苏雨嫣冷笑起来，“她一再害我，逼我，我为什么不能对她出手？要不是她，我会变成今天这副模样吗？”

苏锦昭猛然转过身子，眼中射出的逼人寒光让苏雨嫣哆嗦了一下，她梗着脖子不怕死道：“苏锦昭除非你现在就能杀了我，要不然我一定会找苏夕颜将她害我的账都讨回来！”

苏锦昭将手指捏得咔嚓作响，“你滚出去，别再踏入我的住处一步。苏雨嫣以前单纯善良的你到底哪去了？你现在像个不可理喻的疯子，像个见人就咬的疯狗。”

苏雨嫣什么话都没说，清美的脸上挂着古怪莫测的笑容。

她啊，什么时候跟单纯善良沾上边过，那时候只因苏锦昭蠢笨不懂识人……单纯善良的庶女是笑话吗？要不是她处处算计博弈，能活到今天？

“那嫣儿走了，苏锦昭你不顾念我们的兄妹之情，也别怪我无情无义！”

晚上苏锦昭去给老夫人问安的时候，问起了苏雨嫣的婚事。

老夫人吃着茶，耷拉的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含糊道：“不过是做妾，有什么值得说得。也怪她自己作天作地，非要凑上去当赔钱货。”

回去的时候，刘妈妈给苏锦昭掌灯。才告诉他，苏雨嫣给青鸾王爷下药，这才逼得王爷纳她为妾。

苏锦昭顿时就皱了眉头，枉他一直以为苏雨嫣纯善，真是有眼无珠！

……

苏夕颜得知舅舅被软禁在皇宫的事后，心上就像是压了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

清晓同样也坐立不安，眉毛皱在了一起，“小姐。央将军他不会出事吧？他对社稷有功，皇上应该不会动他才是。”

清晓说得话没错，南国能够国泰民安全靠舅舅常年镇守边关，舅舅若出事，整个南国也昌盛不了多久。

但君心难测，历来最忌讳的就是功高盖主！

苏夕颜望着茜纱蒙着的木窗外，轻声一叹，“正是因为舅舅对社稷有功，才有可能引来杀身之祸。狡兔死走狗烹。”

清晓对她的话似懂非懂，只知央将军的处境可能危险，她不由轻声问：“小姐那我们能做些什么？”

苏夕颜站起了身子，“没别的办法除了去求他……”

“求谁？”清晓刚一问出口就明白了，她们现在身在六王府，王爷能自由出入皇宫。

苏夕颜走去六王爷的厢房，原先不安的心已彻底平静下来。辽国使臣已死，辽国觉得失了颜面，正是蠢蠢欲动之际。

在这关头，皇上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杀害她舅舅，更不会夺回他的兵权，只能将他关押在皇宫之中，逼他妥协。

舅舅对朝廷一向忠心耿耿，能逼得皇上如此对他，恐怕还是因为她的婚事。难怪锦昭一直说舅舅不同意她与六王爷的婚事。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苏夕颜拂过河堤间的杨柳枝。想起这一世她竟又与皇家有了牵连，唇边的笑意泛着自嘲。

这一世，命运变了，又似没变……

苏夕颜踏入垂柳掩映的房间中，屋内灯影还留着，而六王爷躺在罗汉床间，凤眸轻轻合着，纤长的翎睫晕开一片阴影，薄唇舒展开凝着一点柔粉，恍若是停留在他脸上的樱粉花瓣。

她来晚了，六王爷已经睡着了。

苏夕颜呆呆地看了一会他的睡颜，澄澈又宁静，完全没有白日里的邪肆张扬。一时间不忍心将他吵醒，就当她准备转身退出去的时候，六王爷忽然抬起长腿一勾。苏夕颜猝不及防就跌入他的怀中，鼻尖撞在他的胸膛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恨恨说道：“你没睡着？”

六王爷慵懒地睁开凤眸，细长如扇的睫羽下，他的眸漆黑悠远流淌着惑人的笑意。苏夕颜从未这样近距离的看过他的眼睛，这才发现他眸若黑沙水晶，看久了都要将她的魂魄吸走了。

“你踏入房间的时候，我就已经醒了。你偷偷盯我看那么久，转身就想走那不可不行，得给钱。”他玩世不恭地朝苏夕颜摊开掌心，苏夕颜轻轻在他掌心打了一下。

苏夕颜没想到他睡得这么轻，一点响动就会将他吵醒。

“你真当自己秀色可餐？还想问我要钱！”苏夕颜抬起手指在他眉尖轻点了一下。

六王爷抓住她的手心，侧卧起身子，“我知道你会来，所以都没让他们将灯灭了。怕你看不清路会摔着。”

苏夕颜想抽回自己的手，他却紧抓着不放，她垂下眼眸轻声羞恼道：“我哪有你说得那么笨，连路都看不清！”

六王爷轻笑一声，苏夕颜也不跟他绕圈子说起了所求之事：“你能不能带我进宫，我想见一见舅舅。”

六王爷知道她来就是为这件事，却又懒洋洋地将一双凤眸合上，“父皇下令不让任何人去见央将军，本王帮你也担着风险。”

这人又开始与她讨价还价了！苏夕颜咬牙问道：“你还想从我这得到什么？”上次为了救苏家，她将自己后半生都搭进去了。

六王爷睁开凤眸，轻轻扇动，一笑指了指自己的薄唇。

这混蛋就知道变着法子吃她豆腐，苏夕颜无妨俯下身子在他白玉般的面颊间轻琢了一下。

六王爷似乎并不满意，“另一边也要！”

苏夕颜只好哭笑不得地在他另一边面颊也轻琢了一下。

第二百一十四章：娶她的条件

喧闹的宫宴后，皇宫内恢复了安静。央毅被宫人安排在皇宫外殿休息，而皇上喝得不省人事被送去了受宠的李贵妃那。

夜深人静后，央毅没有任何困意，他坐在宫殿的方桌前面，桌上摆着一副棋局。

央毅在跟自己对弈，他的手中握着一枚黑子迟迟都没有落下。每当他想让自己冷静下来的时候，就会跟自己下棋。逼着自己集中注意力，不被其他的事情所左右……

当黑子落下之后，央毅又拿起了一颗白子。与自己对弈枯燥无味，却能让他心无旁骛。

他手中的白子还未落下，宫殿的门已被人推开，苏夕颜披着斗篷站在高大的宫门外。她看见身形高大却寂寥沉默的央毅，眼窝发酸，轻轻唤他：“舅舅……”

央毅手指间的棋子掉落，他猛然转头朝宫门外看去，就看宫灯摇晃下的身影。

“颜儿？”央毅声音发直，起身后快步走到她的身边，“颜儿你怎么会在这？是谁送你进来的？还是有人逼你进了皇宫？”

苏夕颜摇头，一双清眸一直落在央毅的身上。她的心仿佛被钝物狠狠击打了一下。前世舅舅在流放的路上瘦得皮包骨，那些可恶的狱卒还在羞辱他，逼他跪下来磕头，才肯给他一口水喝……

那时候她已成了怨念不散的亡魂，什么不能做！只能望着舅舅，一代忠臣良将却被人当成虫豸戏耍侮辱。都是因为她的愚蠢，执迷……

前世她眼瞎，被一个薄情的男人毁了一生。但央家那些人有什么错，她都死了，慕容玄月还不肯放过他们！

苏夕颜想起前尘往事，死死地咬住唇瓣眼泪经不住地往下掉，“颜儿想您了，才让旁人将我带入宫中见您一面。”

“颜儿，不哭了。你是不是受什么委屈了？”外甥女刚一踏入宫殿就抱紧了他，将他衣襟都濡湿了。

苏夕颜擦拭眼泪，抽噎道：“舅舅对不起，我伤了染辰哥哥的心了……”

央毅抬起厉眸往宫殿外看了一眼。他感觉到外面有人。

“颜儿这件事你不用自责难受，你虽然与染辰是青梅竹马，但感情的事强求不来。染辰他已经与旁人定亲了……”央毅脸色柔和，慈爱地劝着她。

听到染辰的婚事有了着落，苏夕颜红肿的眸子一弯隐隐露出了笑意。

央毅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顶又说道：“你不必但我，我住在皇宫中不会出事。你娘离世早，舅舅对你视如己出，舅舅一定会帮你找一个可靠能够托付终身的人。你与六王爷的婚事还是缓一缓，他的来历不凡。你跟他在一起很难过上安稳的日子。”

“等舅舅老了之后，还可以与你舅母一起去看你，帮你照看孩子……颜儿是个好姑娘，要嫁个如意郎君才行。”

央毅声音沉沉又透露着长辈的慈爱，让苏夕颜一扫悲伤的情绪，微红着面颊笑了起来，“舅舅是在打趣颜儿吗？舅舅想让颜儿平安幸福，颜儿也希望舅舅能安然无事……所以颜儿决定了，颜儿要嫁给六王爷。”

只要她嫁给六王爷。皇上就不会再为难舅舅。

“不行，舅舅不答应你嫁给他。”央毅皱眉拒绝，语气冷硬，仿佛没有任何商讨的余地。

苏夕颜睫毛轻轻颤着说道：“六王爷他对我很好，如果不是他带我入宫，我还见不到您……”

央毅望着她脸上神色，小外甥女说这句话时认真又带着倔强。但央毅脸上的线条冷硬紧绷依旧，“颜儿你年纪还小，成亲是终身大事。你知道嫁给他之后将会面对多少麻烦。兴许会危及你的生命。你是舅舅的外甥女，是你娘亲最牵挂的女儿。你无论做什么事，舅舅都会帮着你，但唯独这件事不行！舅舅不让你嫁给他，也都是在替你考虑！”

他的妹妹在央家从小被娇养到大，没有受过一点委屈，却嫁给了苏富泽这个混账玩意！

如今婉儿不在了，只留下一双儿女，他发过誓一定会照顾好妹妹留下的骨肉，不让他们再行将踏错！

苏夕颜止住的眼泪又落了下来，她轻声呢喃：“舅舅……”

舅舅对她的恩情实在太重了。

苏夕颜难得露出小女儿家的一面，她拽着央毅的袖子左摇右晃，“舅舅，颜儿已经长大了，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颜儿也知道你们都是为了我能过得幸福。颜儿是真心实意想要嫁给六王爷……”

央毅笑了一下，笑声在偌大的宫殿中传开。他冷锐的眸子盯着宫门外面，一只手捏起温润的棋子摩挲着道：“你是我央毅的外甥女，他一个有名无实的闲散王爷身份未必配得上你！”

话音落下，他一掌拍在书桌上。百颗棋子凌空飞起，往宫殿门外漫天飞去……

温润的棋子此刻都泛着凌厉的光。

在门外，一道雪色的锦衣闪过，漫天的寒意落下。

几百颗棋子落在地上发出金玉相撞般的脆裂声音，一颗棋子从他面颊旁划过，面颊间微微一痛，竟是割破了他的人皮面具，让他流了血。

六王爷凤眸微眯望着指尖的血色，对央毅心中有了三分肃然敬意。

他一挥袖子索性摘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用真容去见颜儿的舅舅，威震八方的神威将军。

“夜深露重，你在外面站了那么久进来吧！”央毅一抬手就将苏夕颜护在了身后，冷沉刚硬的面容间看不出神色变化。

六王爷一袭白衣如皎皎明月从门后走出，来到灯火通明的大殿中对央毅抱拳行礼：“晚辈拜见将军。”

他的态度恭敬得宜，行礼也翩然得体，就算是一向以严厉著称的央毅也挑不出一点毛病，他深深地打量了六王爷一会，才按君臣之礼。向他回礼：“不敢当，微臣怎担得王爷一拜。”

起身后的六王爷微微一笑，央毅果然不同凡响，那双锐利如鹰的眸子像是能将他看穿。一向懒散的混世魔王六王爷，第一回手心有了冷汗。

这种感觉像是头一回拜见岳丈大人。

他站在门外那么久，该听的话都听清了。“岳丈大人”似乎很不喜欢信任他，不肯将颜儿交给他。

“您是颜儿的舅舅，又是威名远播的大将军，晚辈心中佩服。自然担得起晚辈一拜。”六王爷露出自己的容貌，这张脸颜色十分的好，俊美邪肆，魅色天成。

央毅看了他一眼，心中在想难怪颜儿会动心。但男人长得再好看有什么用，以后更难安心地过日子。

央毅与他开门见山地说道：“王爷，刚才微臣与外甥女说得话您也听见了。这门婚事我不答应，还请王爷另觅红颜。”

苏夕颜站在央毅高大的身后，看着六王爷谨慎头疼的模样。忍不住翘起唇角。这个大尾巴狼向来只会欺负她，难得舅舅帮她出面撑腰了一回。

另觅红颜？六王爷似笑非笑，他盯着这只“小猎物”这么久，马上就能美美地享用了，现在才让他吐出来未免太晚了！

“央将军，本王想要的唯她一人，另觅红颜恐怕做不到。到时候婚礼喜宴，还请将军来喝一杯喜酒。”六王爷也不再征询央毅的意见，颜儿他要定了！

央毅淡淡出声。目光落在他的身上逡巡：“王爷虽贵为皇子，也不能想要什么就一定能得到什么。央某见过不少狂妄自大之人的下场，王爷尚是年轻，话还是不要说得太满为好。”

“岳丈大人”在变着法子骂他，狂妄自大？六王爷俊魅的脸上没有怒气，反而极淡地弯唇一笑。

“说得出，做不到，那是狂妄自大。而做到的事情，那便是承诺。”

央毅抬眸目光极深地看了他一眼，“承诺？你能承诺永远都不会将她至于危险之中吗？承诺的事情再多，也赶不上世事的变化！微臣相信王爷是真心实意的，但您的身份会给颜儿还有你们未来的孩子带来太多麻烦。因为你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六王爷……这是欺君之罪，一旦被人拆穿，将会满门问斩！”

站在后面的苏夕颜听完这句话，脸上的娇俏笑颜已变为了忧心忡忡。她并不怕死，是怕舅舅坚决不肯将自己嫁给六王爷。

六王看清小东西脸上忧心忡忡的不安之色，眸光变得璀璨温和。他不会让颜儿受委屈的，更不会让他们以后的孩子身处危险之中。

“皇上已经决定下旨。央将军还要抗旨不尊吗？”六王爷收回目光，淡淡问道。

“这件事不劳王爷关心，央某会想办法让皇上收回旨意。”

“央将军是想将夕颜交给别人吗？不管是谁，本王都会将她夺回自己的身边！”

“央某岂会将她随意托付给别人，总之这件事与王爷无关！”

“从本王认定她的那一刻起，她或哭或笑都只能与本王有关！央将军如果将她送走，或是将夕颜藏起来，本王会有耐心将她找回！但等本王将她找回来之后，你们谁都别想再见她一面。”

他不会再给央家人机会，让央家这些人将颜儿从他身边夺走。

两人针锋相对，互不相让。央毅眸光冷锐，冷声笑了起来，“六王爷的手段果然不一般，今日也让央某见识到了！”

“姜还是老的辣，央将军更不简单。”

央毅坐回了椅子，沉思了一会，“王爷同微臣互不相让，也争不出什么结果来。这样，只要王爷能办成一件事，央某就让颜儿坐上花轿。”

苏夕颜眼睛晶亮地望着，她知道舅舅突然同意，让六王爷去办成一件事情。定然不是简单之事。

六王爷神色不变，央毅已无可选择，还要再向他下“战书”。这样刚硬不折的性子，难怪让辽国对他十分忌惮。

六王爷望着他“岳丈大人”般的气势，没有丝毫退缩地问道：“将军请说想让本王办成何事？”

“六王如果能在颜儿的婚礼上，让天公下雪，央某就将她托付给你。如果王爷做不到，就算你们成亲了，央某还是会将颜儿带走！”

这个要求，苏夕颜也呆了呆。还没到年关岁末，怎么可能就下雪。十月飞雪……舅舅是铁了心，不想将她嫁给六王爷。

“下雪而已，本王能做到。”修长的指尖摩挲过自己的下巴，六王爷望着央毅身后的小东西，凤眸璀璨生辉。

……

而在皇宫的另一边，太后娘娘的懿生殿中，想着过几日珑鸢要出嫁的事情，她一直睡不安稳。

索性就让宫里的嬷嬷将珑鸢郡主招了过来。十月的夜落了霜露，珑鸢郡主过来的时候穿着浅粉色的鼠毛披风，头发只绾了一个小髻一脸没有睡醒的模样。

太后娘娘见了她，就让她靠近自己的身边。

“……皇上的圣旨已经拟下了，下个月只有一日适合出嫁的日子。你嫁去青鸾王府要放软自己的脾气，王府不比皇宫，旁人事事都能让着你！”太后娘娘语气微沉。细声叮嘱。她看着珑鸢看着长大，最清楚她娇蛮的脾气。但五殿下那宝贝皇孙喜欢的又是温柔知礼的女儿家……

要不是珑鸢拼命求着，她也不会央着皇上下这么一道圣旨。不过五殿下早过了十八之年，也该成家立业了。

珑鸢郡主听清之后，一双眸子都亮了起来，像是瞌睡全散了。她笑眯眯地靠在太后娘娘的膝盖便，“皇上要下旨让我嫁给五殿下做正妃吗？”

她一脸的欣喜很快脸色又暗了下来，抿着小嘴问道：“太后您说王爷会不会不答应娶我？”

太后细看了伏在膝头的人儿一眼，这几年珑鸢出落得好看了一些。也只是好看一些罢了。若放在寻常世家，肯定是没有机会嫁给青鸾王爷的。

她轻轻拂过珑鸢郡主堆鸦般的发髻，说道：“既是皇上下旨，他就一定会同意。你不要想这些有得没得的事情，嫁过去跟玄月好好过日子才是最要紧的。哀家从国库中为你挑了一些首饰步摇，你呀……嫌花样太老气。哀家已经让掌珍司的人按照你的心思重新去打了。”

珑鸢郡主将脸埋在太后的怀中，脸上少了骄横之气，显得娇憨，“太后娘娘对珑鸢可真好！珑鸢的心一直在王爷身上，嫁过去岂会不好好过日子？”

太后想到了什么，一手抚着她的肩头轻声一叹：“下月只有一日适合嫁娶，所以你会和苏家的妾室一同入门。这也没办法，谁让五殿下得了她的身子，总该对她负责。不过只是一房妾，对你并无妨碍。”

“什么！”珑鸢顿时就从太后的怀中抬起了脸，脸上的娇憨烟消云散，全化为了狠戾嫉恨，“那贱人不要脸爬上王爷的床，凭什么王爷就要娶她为妾？依我说该把她浸猪笼才是！”

太后脸色不愉地看了她一眼，轻声训斥：“你是郡主，金枝玉叶怎么能说出这样市井的荤话！玄月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要是不对苏家二小姐负责，这件事传出去天家的颜面何在？”

珑鸢瞅了一眼太后脸上的神色，心中的恨毒没敢再变现在脸上。

玄月哥哥就该是她一个人的，苏家的庶出小姐，卑贱至极的出身也敢跟她争，跟她抢？

等苏雨嫣那贱人进了青鸾王府，她有的是手段法子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珑鸢盯着太后身上盖得福寿被衾，一双眼黑得化不开，似要将谁生吞活剥了一般。

太后娘娘见她这幅怨气冲天的模样，也没心思再同她说下去。说来也是自己太娇惯她了，竟把她的性子养得这般无法无天，眼里容不得沙子。

王府府里侧妃宠姬，肯定不会少！比不得宫中佳丽三千，几十人总该有的。珑鸢天天吃干醋，岂不是要将自己身子气出好歹来。也罢，到时候指派一个沉稳的嬷嬷给她，也能管一管她蛮横的性子，免得闹出丑闻。

“你回去好生休息，离你出嫁还有十日光景，你不妨为哀家抄几卷《心经》也能定一定你的心性。”太后咳了一口痰，接过身边宫人递来的清茶净口。

珑鸢郡主心不甘情不愿地应下，很快她就能得偿所愿地嫁给青鸾王爷了，哪还有心思抄写什么云里雾里的佛经。

下月只有一天是好日子，几乎鸿城中所有的嫁娶都凑到了一天。

但在出嫁之前，苏夕颜回了苏家一趟。

御史台弹劾苏富泽的事情被暂时压了下来，苏家两个小姐都要出嫁，嫁得都是王爷。他们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

苏家上下紧巴巴地凑出了一百两银子给苏雨嫣当嫁妆，因为她是妾，又是个残废，五殿下对她能有多上心？只让人送了一些丝绢布匹过来，这些丝绢布匹是留着以后给苏雨嫣做四季衣衫的，又不能拿出去卖。

这点聘礼给了相当于没给，苏富泽赋闲在家，当过官老爷之后哪肯再去经商看人眼色，俸禄又被扣下。

往日荣华的苏家过得捉襟见肘，俞管事不适拿一些东西去卖，苏家之前置办的家业几乎卖了一半。

老太太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只有喝人参汤才会气色好一些。但人参价格不菲，对苏家而言又是一比不小的开销。

苏夕颜一回来，满院的仆人都围了上来。觉得她攀了高枝，王妃的身份十拿九稳。苏家的荣华以后全都系在了她一人身上。

苏富泽赋闲在家，以前碎雪轩里养的姬妾全都遣散了，只留下两个正儿八经的姨太。后院的事情不多，苏富泽怕再出个徐宝鹃那样的，后院的事情现在也由他过问。

得知苏夕颜回了苏家，苏富泽亲自出面迎接，他穿着一袭半旧不新的赭红色袍子，腰间挂着一个花生大的玉坠子，穿着排场已大不如前。

反观苏夕颜穿着烟霞色的套半臂。下面是一条雪纱烟青色的长裙，头上戴着一副步摇赤金嵌着红宝石，华美逼人。

这一身行头虽简单，却价格不菲。

苏富泽望着自己女儿红润的面色，心中暗想她在六王府过得还不错，难怪不肯再回苏家了。

但自己是她的爹，她就算能攀高枝了也丢不掉苏氏这个姓，更丢不掉这一家老小。

想清楚这一点后，苏富泽再看她华贵逼人，心中舒坦了许多。

苏夕颜被他们前呼后拥地送入花厅，她笑了笑，她在苏家待了这么多年，这是头一次回苏家能得到这样的对待。

苏夕颜只想在苏家待几天，毕竟她要从苏家出嫁，嫁入六王爷府。无法的是，又跟苏雨嫣出嫁的日子撞在了一天。

不过这一回，可不是一个做正妃，一个做侧妃。苏雨嫣这辈子只能是个妾，遇上性子泼辣的珑鸢郡主会被怎么折腾，就不得而知了。

晚上徐妈妈帮苏夕颜整理嫁妆的时候，苏雨嫣正巧过来，就看见清晓拿着一串珊瑚手钏，每一颗都红润欲滴。

“妈妈你瞧这手钏正好一百零八颗，珠子红润亮泽，放了这么久还光芒不减。”

徐妈妈只剩下一只手，她托在手心上看了一眼，“这都是夫人留给小姐的。样样都是珍宝，有好多件都是宫中的稀罕物，公主娘娘那都未必有。也是因为央家对社稷有功。”

苏雨嫣一面听着，一面将发亮的眸子紧盯在那串手钏上。

清晓一回身就看见了苏雨嫣，赶紧将东西都收了起来，“二小姐过来，怎么一点声响都没？天快黑了，怪吓人的。”

反正大小姐都快出嫁了，清晓说话不再留情。

苏雨嫣淡笑了一下，“姐姐与我同一日嫁人，我就想过来看看。”

等苏雨嫣进了房间之后，清晓才小声嘀咕：“她能安好心吗？怕是又腆着脸来问大小姐要东西的！夫人留下的嫁妆资产，引得他们像馋狗似的。”

苏雨嫣算计这些资产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徐妈妈的手就是这么断的。她倒还有脸过来……

徐妈妈警告地看了清晓一眼，“少说些话，别给大小姐招惹是非。”

隔窗蒙着一层茜纱，苏雨嫣自然将她们的话听了清楚，不过她已经不介意了。从她勾引五殿下的那一天起，她就将自己的尊严名誉全都放弃了。

不过她这么做，都是为了自己的将来在打算。她过惯了好日子，断断不会去吃苦的！就算在青鸾王府里做妾，也强过给从八品的小官当继室夫人……

第二百一十五章：图谋与出嫁

苏夕颜正在拨着算盘，累算着几个庄子账目上的金额。苏雨嫣一坐下，苏夕颜“啪”地一声就将账本合上了。

苏雨嫣端过丫鬟沏得茶，幽幽淡淡地笑了起来：“姐姐你这是在防我呢？”

苏夕颜合上账本之后，不咸不淡地睨了她一眼，“二妹还有些自知之明。”

苏雨嫣讨了没趣，苏夕颜看了她的神色一眼，按苏雨嫣以前性子早该发怒了。但现在，苏雨嫣在苏家地位全无，她一直夹着尾巴生活，以前矜傲的性子早就被磨光了。

苏雨嫣细声细气地开口，忍耐着心头恨意。婉柔的声音带着哀求，“姐姐……我们是一家姐妹，何必要闹成这幅模样？以前是嫣儿不懂事，你看现在苏家落魄了，连我的嫁妆都凑不齐了。我没有姐姐这样的福气，嫁过去只是做妾。如果连傍身之物都没有，嫁过去一定会被正妻拿捏欺负的。姐姐……我从来都没求过你。你这一回帮帮我吧！”

苏夕颜没有做声，一双眸子定定地落在她的身上，清澈的眼底有冰凉的光芒划过。

苏雨嫣心中是觉得不甘的，苏夕颜样貌才情样样都比不上自己，她的娘亲又早死。她以前在苏家根本比不上自己受宠，为什么她的运气会这样好！苏雨嫣心中不甘记恨，却还要死皮赖脸地继续求她。

苏夕颜若没被找到，就烂死在了青楼里面该有多好！央氏留给她的那些珍宝，就有一半能归她……

苏雨嫣见她不为所动，继续低声下气地说道：“以前好多事情都是陈姨太指使我做的，姐姐不要都责怪在我一人的身上。”

苏夕颜笑了起来，她用清越的嗓音一字一句地说道：“苏雨嫣你为了能风光出嫁，真是连脸面都不要了！将所有的错都推到一个死人的身上，我就会原谅你吗？”

苏雨嫣顿时像是被蝎子蛰了一下，脸色红中带青，声音也发尖起来：“苏夕颜我给你重修旧好的机会，我们一样都是嫁入王府，以后谁比谁高贵还不一定呢！你非要将话说绝了吗？”

“把话说绝了又如何？你觉得我以后会靠你？”苏夕颜笑着轻问，眼底却一片寒凝，毫无笑容。

“苏夕颜你别后悔！”苏雨嫣拍案而起，他们兄妹两个都一样的不近人情！她就算做妾，也是嫁给最尊贵的青鸾王爷做妾。苏夕颜嫁得是个闲散王爷，有什么值得摆谱的？只要她再能怀上孩子，一定会让苏夕颜好看！

苏雨嫣气冲冲地出了厢房，清晓正好去库房里面搬东西，几个精致的细钿盒就放在外面。

苏雨嫣让推着轮椅的兰儿停了下来，看着左右无人就打开了一个盒子，盒子里面放得正是红珊瑚的钏子。

就清晓从库房出来，苏雨嫣赶紧将钏子戴在手腕上将衣袖放好，若无其事地让兰儿继续推她出去。

清晓将东西搬到西次间清点的时候就发现了不对，盒子竟然是空的，里面红珊瑚打磨得手钏不翼而飞了。

当即画心堂就闹了起来，画心堂里面剩下来的人不多，盘查也容易，她们个个对大小姐都忠心耿耿。手钏子肯定不是院中的下人拿得。

清晓想到了匆匆离开的二小姐，气得破口大骂：“自家姐姐的东西都偷，二小姐也忒不要脸了！这手钏一定要让她交出来才行。”

苏夕颜也听闻手钏不见的事情，院中的丫鬟都没拿，那只可能是苏雨嫣顺走了。那是她娘亲留给她的东西，她必须要向苏雨嫣拿回来。

这件事很快就闹到了苏富泽那儿，清晓气不打一处，“就算眼红也不能做这样的事，一转眼的工夫东西就被偷拿了。院里也没别人，就只有二小姐进出过……”

苏锦昭也跟过来了，他没有出声。

央氏留下的手钏不见了？苏富泽皱了皱眉头。随后他劝道：“都是一家姐妹。马上都要嫁人了，一串手钏而已，何必闹得人仰马翻？以后父亲再帮你买一串回来如何？”

苏夕颜神色清冷，“我疼惜的不是手钏，而是我娘留给我的东西……这是钱买不到的。”

而在沉华院中，苏雨嫣痴迷地望着自己手腕上的手钏，鲜红的珠子十分玲珑，衬得她的手腕又细又白。

在苏夕颜合上账本之前她看了一眼，就看见那页账目上写着三千银。就算将苏家值钱的家底卖了也不值三千银子，苏夕颜手里到底有多少嫁妆？她现在真是不敢想象，苏夕颜根本不缺钱，却一毛不拔！

偷拿她一个手钏应该也算不得什么……苏雨嫣正欣赏着自己的手腕，兰儿就慌张地进了屋子。

“小姐，大小姐那边发现手钏丢了已经闹到老爷那儿了……”

兰儿盯着苏雨嫣手腕上的那串饱满艳红，苏雨嫣不情愿地解了下来，“她真真是个铁公鸡，丢了一个手钏也要闹得这么大，苏夕颜她根本不缺这些东西。好……一点东西都不肯给我，那我不让你找到！”

苏雨嫣在去书房的路上就将手钏扔进了荷花池中。

书房里苏富泽还在劝着：“应该只是丫鬟拿得，等我让管事查清楚这件事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苏夕颜似笑非笑，“我的院子里可没有这么手脚不干净的人，而且我在来找父亲之前就已经搜过她们的身了！东西确实不是她们拿得，画心堂里也没进过别人……”

苏富泽有些头疼，他不知大女儿何时变得这样难缠。

苏雨嫣由兰儿推着不紧不慢地进了房间，看见苏夕颜微沉的面色，她心里却有些快活。她就不想让苏夕颜好过，偶尔给她添添堵也是好的。

反正东西已经被她扔了，只要她不承认，苏夕颜也找不到证据。

清晓一见到她就冲上前说道：“二小姐你把钏子快些还回来，那是央夫人留给大小姐的嫁妆……你若想要，只消与大小姐说一声，何必要做这样伤情谊的事情？”

苏雨嫣神色无辜，慢声轻语又露出畏惧之色：“什么钏子，我……我从没见到过，姐姐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苏夕颜一看她这装无辜的神色，就知道钏子一定是她拿得。

她这些话刚说完。苏富泽就一耳光扇了过去。把苏雨嫣打得身子一晃，娇嫩的脸上浮起鲜红的五指印，满屋子的人却无人出来帮她说句话。

苏雨嫣哭了起来，“父亲你不能因为苏夕颜攀高枝就这样帮着她！手钏真的不是我拿的……”

“不是你手钏会自己长翅膀飞了？”苏富泽怒声训喝。

苏雨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苏夕颜向来看我不惯，也许是她自己藏起来了，故意要赖到我的身上。”

苏锦昭皱了皱眉头，她这话根本是在污蔑夕颜，谁没事会藏起东西栽赃她这个无关紧要的人？

苏夕颜微微一笑说道：“那手钏并不一般。红珊瑚里面凿空了放了香料，只要戴在手腕上碰到皮肤，清淡的檀香味几天都不会散。二妹想证明自己的清白，可以将手腕给旁人嗅上一嗅。”

苏雨嫣抿了抿柔唇不再做声，暗自抬起了自己的手腕，这个动作不打自招。

她忽然也意识到了，赶紧放下了衣袖对身后的兰儿呵斥道：“贱婢还不跪下认错！”

兰儿被她突如其来的训喝，弄得一懵，一会才反应过来。二小姐要将她推出去做替罪羊。

兰儿哭哭啼啼地跪在苏夕颜的面前，她顶着苏雨嫣刀尖般的目光说道：“千错万错都是奴婢不好，奴婢见那手钏太好看就没忍住拿了……后来回后院的时候，一不小心将手钏弄丢进了湖里。大小姐您大人有大量，饶过奴婢吧！”

她将所有的错都扛下，回去二小姐对她的态度可能好些，说不定还能打赏她一些东西。若是说错了一句，回去后恐怕好几日都得挨饿。

清晓走到她的面前，居高临下说道：“真当大小姐好糊弄！你一个下人就想出来顶缸。”

屋中人都看了清楚。这手钏估计真是被二小姐拿走了，她还一直装无辜不肯承认，推了身边的丫鬟顶罪。

苏锦昭望着这一幕心中格外不耻，苏富泽打了她一耳光，也算是替苏夕颜出气了。都是他的女儿，正所谓手心手背皆是肉……

苏富泽换了一副嘴脸说道：“颜儿你消消气，这手脚不干净的贱婢你领回去想怎么处置了都行！你是苏家的嫡女，马上又是要当王妃娘娘的，为了这点小事动怒不值当。为父一直知道你有容人之量，就是一个手钏而已……”

苏夕颜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这手钏乃是皇家御赐的珍宝，若是卖了能值百金。”

苏富泽听完后脸上的肌肉狠狠抽动了两下，果然央氏留给她的东西都价值不菲，苏富泽又打起了别的主意，“女儿你看现在苏家困难，你祖母那马上连参汤都要喝不上了。你嫁去六王爷吃穿不愁，也不用带那么多嫁妆过去，不如分出一些来给苏家做补贴。”

清晓听完后心中冷笑。嘴唇更是气得哆嗦。

难怪常言道，有其父必有其女。老爷跟二小姐都是一路的货色，没钱了，不想办法去挣钱，就会伸手跟大小姐要！小姐的性子只要软弱一点，早被这群吸血虫分干净了。

苏锦昭听完后也皱了皱眉头，那些嫁妆一分一厘都是他们娘亲攒下来的，很小的时候他就听娘亲说过都是要留给妹妹。

苏家不缺钱的时候自然没想过这笔资财，现在无钱可用了所有人都开始打这份嫁妆的心思。

“父亲，那都是娘亲过世后留给妹妹的陪嫁，妹妹要嫁去六王府做王妃，总不能太寒酸了！”苏夕颜是他的亲妹妹，苏锦昭自然先为她考虑。

苏富泽面露不悦，嫡长子都觉得他不该拿央氏的嫁妆。苏富泽脸色一讪，一时间没有想好措辞。

苏雨嫣就已开口帮衬道：“姐姐嫁去六王爷是去享福的，带这么多嫁妆过去也是浪费，不如将钱用在刀刃上解了苏家的燃眉之急。姐姐向来孝顺，祖母身子不好日日都离不开参汤，你不会这么小气吧！连祖母的命都不顾惜了……”

苏富泽摸着胡须点头：“嫣儿说得有理，夕颜你要好好考虑一下才是。”

苏锦昭听完之后，便忍不住想要反驳。苏雨嫣没从自己这讨到好处，就想从颜儿那多捞一点，要不然她会没脸没皮地偷拿手钏？

苏夕颜不紧不慢地开口问道：“父亲想要从我那拿多少走？”

苏富泽眼睛一眯，心里想着自然是越多越好！但这样显得吃相太丑，苏富泽沉吟了一会，故作为难道：“唉……这为父也不好说，过会让俞管事过去看看。看他说拿多少合适。”

苏夕颜垂下眸光，一只手轻轻转着手腕间温凉的玉镯，“没个准数可不行，俞管事过去若是狮子大开口，岂不是要将画心堂搬空了。这样，我拿二百两现银给父亲，人参的价钱并无多贵，十两银子能买一斤人参，也够老夫人调补身子了。”

苏富泽脸上的胡须乱颤：“人参也分品相。最差的才会论斤卖……而且苏家还要开销，二百两哪够，女儿……你想想这么多年苏家对你也有养育之恩，只拿二百两银子实在太少了！”

苏雨嫣冷不丁插嘴，“之前我看姐姐翻阅的账目上有好几千两银子呢！都是一家人，你只拿二百两出来，是准备打发谁？”

苏夕颜抬眸看了她一眼，“账目上的钱是二妹你赚来的吗？嘴皮子一碰，什么话都能说。”

苏雨嫣一僵，勉强笑道：“嫣儿没有别的意思，姐姐既不缺钱，何必那么小气！”

苏夕颜没有再同她啰嗦，直接望着苏富泽，“父亲提到这些年苏家对我的恩情，我正想与父亲算一算。不说远的，我从大国寺失踪之后父亲可曾亲自出去找过？”

“你是苏家的嫡女，为父当然找……”

“是吗？”苏夕颜淡笑了一瞬，“如果不是歹人将我送去了青鸾王府。我可能已经在北方山沟中再也没法回来了！你们明知是苏雨嫣将我卖出去的，为何她还能好端端地活在苏家？这就是你们对我的恩情？”

苏雨嫣脸色一白，叫道：“苏夕颜你胡说，这件事跟我没有关系！”

“是吗？丽芳院里的人牙子都交代了，衙门里面有口供二小姐要不要去看一看？”苏夕颜的声音淡薄。

苏雨嫣垂下眼帘，再无话可说……

苏富泽沉声一叹，就算这件事是苏雨嫣做得，六王爷都已刺了她一刀，苏富泽见她臂膀上深可见骨的刀伤。哪还忍心再罚她。

为了不让天家发现这件事与苏雨嫣有关，责罚苏家。苏富泽还帮着苏雨嫣撇清关系，说是苏夕颜不肯去和亲，自己逃了……

“女儿话不能这么说，嫣儿她是你妹妹……”苏富泽还未劝完，苏夕颜就懒得再听地站起身子。

“嫣儿是我妹妹，亦是苏家的一份子，父亲手头紧，就问她要吧！我最多只能拿出二百两银子。现在父亲赋闲在家，钱省着一些花，二百两能抵好一阵子。”苏夕颜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多一文钱她都不会给苏家这些人。

苏富泽顿时气急败坏，“你以为能当王妃，翅膀就长硬了？就算你成了王妃娘娘，已是苏家的女儿！”

苏夕颜没有反驳，苏家没落了，这些人盯着她。想要抓紧她。像是将自己的后半生都系在了她的身上。

“六王爷明日就来下聘礼，到时候若是回的嫁妆太少，我嫁去也会难堪。”苏夕颜淡淡地解释了一句。

苏雨嫣只是妾室，五殿下只给她一些丝绸布料，连聘礼都算不上。所以苏家也不必为她费心地准备嫁妆。

苏富泽听完眼睛发亮，六王爷一个闲散王爷能下多少聘礼。到时候他们只要准备份额相近的嫁妆即可，多下来的资产，不怕苏夕颜不肯吐出来……

第二天六王府的人就送来了彩礼，五千两黄金作为礼金，六王爷让人送来的东西更有二百抬。

彩礼送来的时候，老夫人正跟苏雨嫣说话。

苏雨嫣接过彩礼单扫了一眼之色，脸色都青了。她嫁入青鸾王府为妾，王府中却连管事都没来苏家露面过，更没说有人送彩礼过来……

苏夕颜那贱人，明明嫁得是个不受宠的王爷，为什么她事事都能高过自己一头？

书房中的苏富泽接到彩单之后，先惊后喜，五千金这得多少钱？这一回他反而发愁起来，觉得央氏留下的那点嫁妆未必够。

但很快苏富泽的脸上露出喜色，王爷下了这么重的聘礼，苏家凭着大女儿的婚事就能狠赚上一笔。

六王爷派来的黑甲卫中的头领阿一看清苏富泽的面色，就知道他是个贪财又无大用的人。六王爷曾调查过大小姐的身世，知道大小姐这些年过得是什么日子，才分外怜惜她，给她下这样丰厚的聘礼。

苏富泽捧着礼单，简直丢不开手。礼单的边儿都是镀金的，这一回他的大女儿是飞上枝头变凤凰喽！

“王爷在礼单上注明了这些聘礼都是给大小姐的……”阿一笑着提醒。

苏富泽先是点头哈腰，很快就琢磨出了不对，“颜儿是苏家出来的……王爷是不是弄错了？这聘礼应该下给苏家才对！”

阿一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王爷没弄错，这些聘礼就是给大小姐一人的随她如何处置。”

苏富泽微张着嘴巴，好一会才记得合上，随即将手中的礼单往桌子上一摔，“他这是胡闹！他不给苏家聘礼，苏家凭什么要准备嫁妆？这么说来，苏家上下忙活这一阵子，都是白忙活了？”

听完苏富泽这一番话，阿一终于明白六爷的良苦用心了，苏家这些人都坐吃山空。他们觉得大小姐攀了高枝，以后的日子只管伸手要钱。

阿一脸色不变，“苏家准不准备聘礼，王爷都不在意。那些聘礼也可以给大小姐当嫁妆。”

“这是什么话？”苏富泽捂着自己的胸口，气得喘息不止。

阿一睨着他，“这是王爷的原话。”王爷既想陪伴她一生，又想照顾她一生。意思就是当她夫君。也可以当她“爹”……

苏富泽彻底不说话了，他不知该说大女儿运气好，还是该说六王爷也不是省油的灯。敢情苏家出了个王妃，半点好处没捞到？

离出嫁之日，还有两日，苏锦昭来了画心堂。

坐在锦杌上望着自己的妹妹，许久都没说话。妹妹马上就要嫁人了，他有太多的话想说，却又不知该如何说。

苏夕颜让他望着。一脸淡淡的笑意。

终于苏锦昭开口了，“舅舅最终应下这门婚事，那六王爷应该是个不错的人……我听闻他没有其他的妾室，你嫁过去，日子不会难熬。”

苏夕颜轻轻颔首应着。

苏锦昭声音哑了一分，“娘亲离世得早，她最放心不下的人就是你。你嫁入六王府，他若敢欺负你，你只管写信给我。我跟舅舅一定饶不了他！”

苏夕颜听着笑了起来。“他真心想娶我，就不会欺负我……就算要‘欺负’，也只欺负我一人。”

“等后天你上花轿，我背你好不好？”很早之前，苏锦昭一直只将苏雨嫣当成妹妹，从未正视过她一眼，又做了很多错事。他怕苏夕颜表面原谅了他，心中其实还在怨恨他。

“苏家就你一个男丁，你又是我的亲哥哥，你不背我上花轿还能让谁背？”苏夕颜俏皮地笑了起来。

苏锦昭心底松了一口气……

夜晚，寂静无声。却有一丫鬟走入了画心堂，垂下的斗篷将半张脸都遮住了。

十一月初七是个宜嫁娶的好日子。

好多人家张灯结彩，置办酒席。而在这一日，苏家的两个女儿更是一同出嫁。苏夕颜穿着正红色的嫁衣，上面不仅用金线绣了枝繁叶茂的并蒂莲，还缀满了闪烁的南珠。

而苏雨嫣则是嫁去做妾，只能穿暗红色的服制。

兰儿帮她梳了飞天髻，又挑了两朵红色的绢花为她戴上。耳边戴着一色的玛瑙珠子耳坠。铜镜中的苏雨嫣眉眼如画，但身上的装扮显得异常单薄。

苏雨嫣望着铜镜中无人争艳的清美面容，心中紧张又有些得意。

兰儿奉上了一杯菊花茶，挑好话说着：“小姐的容貌真如瑶池中的仙子，只要王爷今日掀了您的盖头，保准不会再去正王妃那！”

苏雨嫣端过她的茶轻抿了一口，脸上浮着笑靥，“往日没见你这么会说话！到了青鸾王府，我受宠，你们这些奴婢才能跟在后面威风。珑鸢郡主的容貌与我相比，不过是明月旁的星辰，暗淡得不值一看。”

听到外面的催促声，兰儿将苏雨嫣扶起，“小姐该上花轿了！”

将苏雨嫣送出房门之后，兰儿转身，盯着桌上苏雨嫣喝完的茶盏看了一眼，很快就移开了目光……

第二百一十六章：婚礼变故

苏家两个女儿皆嫁入天家，一个做妻，一个做妾。这让不少人看了新奇，涌动的人流围聚在了苏家门前。

来迎亲的六王爷骑在塞北进贡的骏马之上，一向只穿素衣白衫的他，今日穿着正红色的喜袍。墨染的长发用红杉木的簪子绾住。

六王爷身子挺拔，身上红衣随风猎猎。整个人显得俊魅无双，风姿独绝。爱徒娶媳妇，萧神医也从辽国赶来了，要讨一杯喜酒喝。

“长安啊，你娶得是哪家的女娃娃？是为师之前见过的那个？”萧慎也骑着一匹马凑到六王爷的身边问道。

没等六王爷回答，他又自顾自地说了起来，“那个女娃娃好啊！一看就是温柔善良的姑娘！之前还请我给院中的姨太看病。”

六王爷看了他一眼，想起小东西一脸淡定平静却满肚子坏水的模样，忍不住抬手摩挲过自己的下巴，“她温柔善良？你说得，恐怕与本王要娶的不是一个人！”

她啊，就是一只凶悍难以驯服的小猫儿。别人若敢欺负她。她一定会还回去。当即若是还不了，也会慢慢图谋，绝不让自己吃一点亏，受一点委屈。

萧慎呆了呆，又看了看苏府的大门。他之前就是来苏府给那什么陈姨太看病的没错啊！

“你娶得不是那位女娃娃？为师瞧着那姑娘不错……”萧慎摇头晃脑地一会，“你不娶她，就让为师将她带回辽国，传她一些医术。她那聪明模样，一看就有些天分，到时候还可以做你的小师妹！”

“你休想！”六王爷勾唇邪魅莞尔，眼底光芒冰冷，“你敢将她变成本王的小师妹，本王就亲手拔光你的胡子！”

萧慎哈哈大笑，“瞧瞧，被为师一试就试出来了！看你宝贝的样子，还说娶得不是她！”

……

皇宫之中，珑鸢郡主端着镜子照了又照，一会嫌胭脂颜色不够浓，一会嫌迎碟粉扑得不匀将懿和宫中的下人折腾得人仰马翻。待外面的礼仪宦官三催四请，珑鸢郡主才放下面前的珠帘，满心欢心又无比紧张地由宫嬷嬷扶着上了八人抬的凤鸾喜轿。

轿子停在宫门外，等了有半个时辰都没见到五殿下的身影。

殿下该不会忘了吧？还是悔了婚？这话在送亲的宦官心底打了一转，他拍了自己的嘴巴一下没敢说出口。

成亲这等大事，五殿下怎么会忘记？悔婚就更不该了，这赐婚的旨意是皇上亲自颁下的。

珑鸢郡主坐在轿子里，不停地转弄手中的红色绢帕。

陪嫁的宫人站在左右大气不敢喘……宫嬷嬷看了一眼日晷，已经过了吉时，青鸾王爷怎么还没有过来？

今日是正妃与妾室一同入府，王爷是个知晓轻重的人，不可能扔下堂堂的郡主正妃不顾，去接那低贱的妾室了吧？

又等了半个时辰，一颗心在焦急无措中沉浮的珑鸢郡主哭出了声音，她不管不顾地一下子就掀开了轿帘子将众人吓了一跳。

“王爷呢？他是不是将我给忘了，为什么到现在都不来接我！”珑鸢郡主两只手死死地抓着喜轿的门框，声音带着哭腔，慌乱又尖利。

宫嬷嬷赶紧走到她的身边，“郡主您千万不能胡闹，赶紧进去坐好了！”

宫嬷嬷是太后身边的老人，做事细致，为人得宜，所以太后才将自己的心腹奴婢给了珑鸢郡主。

珑鸢恨不能将碍事的盖头扯下来，“坐？我怎么可能还坐得住！不行，本郡主要去见太后娘娘。王爷肯定是去接那狐狸精了！”

“等那贱人进了王府大门，我非要抽烂她那张脸不可！”珑鸢郡主咬牙切齿，盖头下的面容气得通红。

宫嬷嬷不知珑鸢郡主的脾气竟这样蛮横。连忙劝道：“郡主这些话您得少说，这样的事情您更不能做。一个妾室而已，关上门你随意怎么拿捏都行，但不能落了恶毒的名声。但时候因为七出之罪，被王爷休弃了……连带着太后娘娘脸上都无光。”

珑鸢郡主看了看左右的宫人，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坐了回去，“行，我先忍着。总会叫那贱人好看的！”

大红色的丝绢帕子只怕要被珑鸢郡主扯碎。

十一月天气已经凉了，宫嬷嬷额头上却挂了几滴汗，她劝道：“王爷可能是有事耽搁了，郡主耐着性子再等一等。成亲大事，王爷总不可能不过来！”

如她们所说，一袭红袍俊美如同天神的青鸾王爷到了苏家的门口。

他来这不是为了接苏雨嫣，而是为了在苏夕颜出嫁之前，再看她最后一眼……

吉时到了之后，苏家大门打开，两位顶着盖头的出嫁新娘走出。苏夕颜与苏雨嫣年纪相近，身量也相仿。

唯一不同的是身上穿得嫁衣，一个为正红色，一个为暗红色，谁是妻，谁是妾一眼就能看出。

兰儿看见青鸾王爷之后，眼中难掩惊艳之色，原来五殿下这样俊美不凡。没想到他这样的人会娶二小姐为妾室，也难怪现在二小姐的肌肤欺霜塞雪，吹弹可破，都亏了罗姨太花露的功劳。

哪怕是天上的神仙见了二小姐这幅模样也会动心，苏雨嫣为了不当众出丑，在兰儿的搀扶下硬是忍痛走了两步，一副弱柳扶风的姿态。

兰儿在她耳边小声地说：“王爷对小姐可真上心，舍下了珑鸢郡主，亲自来苏家接您。真是给足了您颜面！”

苏雨嫣用难掩激动欣喜的语调问道：“真的吗？王爷真的来了？”

兰儿一笑，两颊泛起红晕，不敢多看俊美无双的五殿下一眼，“奴婢岂敢骗您？”

青鸾王爷来了，苏雨嫣就更不能坐回轮椅。她忍耐得满头都是冷汗，一直强撑站着。

但青鸾王爷没有向她走近一步，而是在众人的目光之下走向了苏夕颜，这一幕让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声。

兰儿同样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眸子……

“怎么了？王爷呢？”苏雨嫣用畸形的手指一把攥住了兰儿，兰儿张了张嘴巴却不敢说。

六王爷凤眸在一瞬间蹙紧了，萧慎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嚷嚷起来，“徒儿，有人抢你媳妇！有师傅帮你撑腰，你可别怕他！”

墨色描摹的凤眸风暴骤起。“不用你给本王撑腰，本王也不会放过他！”

滚金的红袖一展，六王爷的手中竟多出一条鞭子。

苏夕颜顶着盖头看不见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忽然她闻到一股淡雅的龙涎香的气息。

这样雍容清冷的气息，她无比的熟悉。

“青鸾王爷？”苏夕颜不确定地唤了一声。

他要娶的人不是苏雨嫣吗？他为什么还要走到自己的面前？

“你真的要嫁给他？他到底有什么好？”他的声音低沉清冽，这一句问话却带着不解埋怨。

埋怨？想到这个词，苏夕颜眉心跳了一下，他有什么可埋怨的？

“王爷我马上就要上喜轿了，你现在再来问我这句话不觉得太晚了吗？”苏夕颜声音泠泠。平静又冰冷。

“而且王爷在众目睽睽之下这样问我，是想毁我的名声吗？”苏夕颜加重了语调。

“不是！”他回答得极快，又带着某种说不明的痛意，“本王就想得到你的一句答案，你究竟喜欢他什么？他的王爷之位吗？”

青鸾王爷也觉得自己是疯了，今日是他成婚娶正妃入府的日子，他竟不管不顾地抛下了珑鸢郡主，像是控制不住自己一般走到了她的面前。

他多想苏夕颜这一身嫁衣，嫁得人是他！她这一身红色。像是缠绕在他心头上的烈焰，让他觉得焦灼疼痛，而他却不知如何才能将这灼烧的烈焰熄灭！

苏夕颜是真的动怒了，“我的事与王爷有什么干系？我要嫁给谁，还需要王爷同意吗？”

青鸾王爷菱唇缓缓勾勒，他笑了……笑得毫无所谓，更像是在嘲笑自己。她的婚事，与自己毫无关系……

的确如此！可他不愿就此放手，大国寺走失，他本有机会留住她却错过了。他以为是六王爷用了手段逼迫她，没想到她却是心甘情愿的。

念及此，他的心在顷刻被撕碎。

青鸾王爷一双闪耀辰辉，琉璃般的眸静静地，深深地望着她，“你不能嫁给他。你根本不知道他的身份来历，不知他会给你带来多少麻烦！”

“这是我的事情与王爷无关，我既已选择嫁给他，就已做好风雨同舟的准备。”苏夕颜冷静。含着气恼地答道。

他忽然闭上了眼睛，脑中有个声音在问他，你到底在做什么？不顾一切地对她说这些话，甚至希望六王爷退亲，自己能够娶她。

一双琉璃目再睁开的时候，青鸾王爷淡淡说道：“如果你想要的是王妃之位，本王可以给你，哪怕是抗旨拒婚！”

他终于看清自己想做的是什么，就是娶她，不顾一切。得知她婚讯的那一日起，他就悔了，时时刻刻都像是忍受煎熬。

同站在苏家大门前的苏雨嫣，身子彻底瘫软下去，再无站着的力气。

红艳艳盖头下的美眸一片混沌，似哭似笑……

青鸾王爷过来根本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苏夕颜！她们都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区区的一个苏夕颜却有这么大的造化，六王爷要她，青鸾王爷甚至在自己的婚礼上都要娶她！

六王爷冰冷地笑了起来，邪魅的容颜上的动怒之色叫人不敢细看。

手腕一转，长鞭朝着青鸾王爷狠狠抽下，似要当场就要他死！

听到身后劈空而来的风声，五殿下反应极快地侧身躲过，这一鞭子打在了苏府前的石阶上。

青石的台阶瞬间断裂成了两段，惊起一阵白烟，可见威力。

六王爷凌厉地翻身下马，长鞭从地上掠过。他快步走到苏夕颜的身边，“五殿下不想婚礼变葬礼，就离本王的女人远一点！事到如今，你还敢觊觎她，真当本王是个死人吗？”

他高挑的身形站在苏夕颜的面前，手中握得长鞭抬起，直指着青鸾王爷。冷厉的眸眯起，阴烈的火焰在烧灼。

看到这一幕，所有的围观百姓都窃窃私语起来。

被兰儿扶起的苏雨嫣忽然觉得身上有些痒。特别是这张清绝的花容痒得格外厉害。

青鸾王爷负手而立，两人对峙而站。他并不畏惧六王爷手中的鞭子，只想等苏夕颜的一句答案。

苏夕颜却轻轻笑了起来，这一世她也曾想过，接近五殿下，让他爱上自己，然后狠狠地将他抛弃掉。让他也尝一尝上一世自己受过的痛苦。

盖头下的笑声悦耳又带着嘲讽与寒意，“王爷不顾一切地来苏家，是想带我走吗？”

“今日是王爷成亲的日子，王爷为了我当真什么都不顾了？可惜，就算这样，王爷许我王妃之位。我仍是不愿意嫁给你，除非你现在亲手杀了苏雨嫣，我或许可以考虑。”

苏家送亲的人听完之后神色大惊，老夫人脚下发软，苏富泽更是气恨说道：“颜儿你在胡闹什么，今日你与嫣儿一同出嫁，你怎么能逼五殿下亲手杀了你的妹妹？你真是狼心狗肺！”

苏夕颜对苏家人的谩骂一点也不放在心上。

倒是马背上的萧慎愣了一下。目光复杂地看了苏夕颜一眼。这女娃娃爱恨分明，不简单呐！难怪自己说她温柔善良，会被小徒儿嘲笑。

青鸾王爷的俊颜倏忽变得冰冷如霜，玉立的身形如弓弦般绷紧，他没想到苏夕颜提出的要求竟是如此……

逼他在成亲之日，亲手杀了自己的妾室、女人！

他若真这样做了，恐怕会被天下人耻笑唾骂。

听到这个要求之后苏雨嫣花容失色，苏夕颜竟这样地恨她！要在婚礼当日取她的性命……一点也不掩饰自己的狠毒。

苏雨嫣踉踉跄跄地朝着青鸾王爷扑去，畸形地手指死死地抓住他的衣袖。不顾这么多人在场，苏雨嫣瘫软半跪在青鸾王爷的面前，苦苦哀求：“王爷你不能这样对我，我还怀过您子嗣的，您忘了吗？苏夕颜她就是一个蛇蝎毒妇，王爷千万不能被她蛊惑了！”

“你起来！”青鸾王爷手腕用力，毫无怜惜地将瘫软成泥的苏雨嫣拽了起来，丢给了她身边的兰儿。

苏夕颜笑了一下，她知道青鸾王爷不会这么做。她亦没有想逼他这么做。苏夕颜只是想让他明白，他所谓的山盟海誓，不顾一切地坚持根本都是空谈，他有自己的抱负，他受世间条条框框的约束，他受女人眼泪左右。

这样一个男人，无论何时都不会失了理智。他抗旨说要娶她这些昏话，只是一时的不甘气愤，等这些情绪退却之后。他一定会后悔……

苏夕颜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异常地淡漠：“夕颜不喜欢王爷，王爷不要再做无谓的纠缠。”

她想了想忽然轻笑起来，“就算王爷当真杀了她，夕颜也不会嫁。今生今世，无论王爷做什么，夕颜绝不会嫁与你！”

这一刻在青鸾王爷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就是杀了她！

她竟在这么多人面前戏弄自己。

盖头下的苏夕颜也似察觉出他内心的剧烈起伏，她轻声不在意地问道：“王爷想杀我吗？若不想对我出手，夕颜就此与王爷别过。”

她不爱了也不恨了，此生与青鸾王爷再无纠葛。

青鸾王爷这样高傲的人，被自己狠狠地羞辱了这一回，应该也会放下了吧？

原本应该是苏锦昭将她背上花轿，六王爷一个俯身就将她抱了起来。

苏夕颜的身子腾起，落入一个温暖结实的怀抱里。

“这样于礼不合！”苏夕颜发出小声的惊叫，一双白皙的小手从锦绣中伸出，微微用力地推着他的胸膛。

六王爷戏谑一笑，“都敢逼着青鸾王爷杀自己庶妹的人，还在意这些繁文缛节？”

“你在笑话我？”

听着她羞恼的声音，六王爷恨不能现在就掀开盖头看一看她脸上可爱的小表情，“本王是在夸你！”

六王爷掀开花轿，让苏夕颜在里面坐稳身子，在放下轿帘的时候，他压低声音开口：“你若不喜欢苏雨嫣，他不肯动手，本王替你动手如何？”

苏夕颜一惊，就想抓住他。

看她伸出小手，六王爷握紧了她。

苏夕颜摇了摇头，“今晚是我们成亲的日子，杀她做什么？沾血总归寓意不好。有珑鸢郡主压他头上，苏雨嫣的日子才真正难过。”

六王爷拍了拍她的小手，让她坐稳当了，他一笑，露出雪白的犬牙，“好，都听夫人的！”

苏夕颜扭着手中的帕子，不安又小声地问了一句，“下雪的事情？”

舅舅为难他的事情，苏夕颜还没忘。

“不急，本王为娶到你，上刀山下火海都不怕，只是让天公下雪而已又有何难？”六王爷含笑。

苏夕颜嗔了一句：“油嘴滑舌，小心我舅舅把我再送回苏家。”

“本王不会让任何人再将你带走，晚上还想抱着你一起睡呢！”六王爷握住她的掌心轻吻过，才放下了喜轿的帘子。

站在苏家大门前的青鸾王爷，望着他们两人，蹙紧了剑眉。极致的怒痛。让他想到无人之境发泄而出……

苏富泽壮着胆，小心翼翼地跑到怒煞凛冽的五殿下身边，提醒道：“王爷吉时到了，您该……”

王爷没去接正妃，特意跑来苏家门口，就算不是为了嫣儿，也该将嫣儿接走。

青鸾王爷回身，琉璃般的瞳中似有刀剑锐气，吓得苏富泽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了两步。吞了一口唾沫。

“她只是妾，没有资格让本王接入王府，让自己坐轿子从侧门入后院。”冷淡地丢下这句话，五殿下竟翻身上马而去。

苏雨嫣浑身痒得难受，对青鸾王爷的离去反而没有那么在意了。

上花轿的短短一路，她都抓了好一会。

兰儿看她这幅模样，还轻声问道：“小姐你怎么了？”

今日是她的大喜之日，就算有哪儿不痛快苏雨嫣也只得忍着，要不然万一是她染上了恶疾。王爷之后肯定不会再娶她。

苏雨嫣身前狠狠抓挠了几下，“没什么关系，可能是兜衣上的线头没有处理好，弄得我痒得难受。”

她现在不受宠，府里的绣娘都敢偷工减料了！

今日成亲，她穿得是鸳鸯戏水的兜衣，上面的花样精致，却让苏雨嫣十分受罪，抓了好几下仍觉得不止痒。

兰儿将苏雨嫣送上了一顶小娇子，突然对苏富泽说：“奴婢肚子有些不舒服。”

苏富泽怒瞪了她一眼，“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有这么多事情？还不快去！”

苏富泽怕误了吉时，随意指了一个丫鬟，让她跟上了二小姐出嫁的轿辇。轿子里，苏雨嫣歪躺着，不停地在身上乱抓。

苏家一半人都来了门前送亲，兰儿拿着一个小包袱溜出苏家，也无人发现。

而另一路。六王府的接亲队伍被央毅率兵挡住了去路。

大喜的日子，央将军穿着一身铠甲铁衣，脸上更是喜色全无。

接亲的队伍停了下来，这些人当中有不少是黑甲卫乔装打扮而成，他们脚下划开步子，随时准备与央毅带来的军队一战！

央毅看了他们一眼，就移回锐利的目光盯着六王爷，“天气郎朗无下雪之兆，王爷答应微臣的事情恐无法办到了！”

六王爷不急不躁，“谁说今日不会下雪？”

央毅一笑，“王爷别想拖延时间，你答应的事情办不到，就别想将颜儿带走。”

六王爷凤眸上挑叹了一声：“你们央家的人一个比一个难缠。”前有央染辰，后有央毅，他想娶个媳妇还得过九九八十一关？

“宫中妃子喜欢看这些风花雪月的东西，没想到一生戎马的央舅舅也喜欢。”

央毅脸色微变，立马拱手：“王爷唤微臣舅舅，微臣愧不敢受。”

这老狐狸还不肯将外甥女给他呢！

忽然天幕下有几片白色的绒毛飞过，街道上奔跑的孩童停了下来，疑惑地看了天幕一眼，用小手指着天上越飞越多的白色绒毛高兴地叫了起来：“下雪喽！”

第二百一十七章：嫌弃记恨

听到外面孩童的叫喊声，苏夕颜忍不住想要掀开喜轿的帘子亲眼看一看。

央毅带来的几个武官抬手接住了漫天飞舞的细绒，“将军这不是雪，这是苌草。”

他当然知道这不是雪，才是十一月初还不到下雪的时候，他也在赌，赌老天会不会帮六皇子。没想到他这样聪明。

为了娶到小丫头，他让黑甲卫将皇城周围的苌草都采尽了，又问了钦天监的人今日会刮什么风。在央毅拦路之前，六王爷就已让人去了皇城中最高的城楼，将这些弄碎的苌草放飞……

漫天都是白色的绒毛，恍若白雪。它们随风而舞，飘飘扬扬……引得孩童们追逐，引得全城的老弱妇孺都搀扶着出来看这一奇观景致。

其中耗费的人力财力叫人难以想象，央毅在心底叹了一声，没想到他会如此宠颜儿，不惜一切也要娶她。这样的人，应该会真心待她。

在皇宫门前等待已久的珑鸢郡主透过珠帘也看见了漫天飞舞的苌草细绒。她侧过身子用掌心托住了一朵，向身边的宫嬷嬷问道：“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苌草？”

宫嬷嬷看了一眼细绒飘来的方向，“回禀郡主，有人在守望台上放这些苌草可能是为了某个特定的人。”

“为了特定的人？”珑鸢郡主脸上露出羡慕之色，“凡间男子为了心爱的女子，总能费尽心思不顾一切。却没有人对我这样，就算我贵为郡主……”

说完珑鸢郡主又掩面哭了起来。

宫嬷嬷道：“郡主别哭了，王爷来了！”

青鸾王爷穿着红色的喜袍，骑在马背上身后是漫天飞舞的雪绒。

珑鸢郡主透过珠帘望着他，他修挺的身形在飞舞的苌草下如同一幅画，却让她感到陌生又遥远。

她想跳下凤鸾轿质问青鸾王爷为何这么久才来，但宫嬷嬷已经将大红色的轿帘放下。

看见青鸾王爷过来，她该高兴的。珑鸢郡主却笑不出来，心中的酸涩委屈一阵接着一阵。耳边的唢呐铜锣奏响，她却一直呆呆地凝望着手中苌草开出的细绒白花。

开在河滩边的苌草从没有人在意过，更无人去采摘，没想到不起眼的它们飞舞在空中的景象会这样的美。

“央将军，我这算是过关了吗？”六王爷轻轻扇动着凤翎般的睫羽与他对视。

他都已经不用自称“本王”了，显然不再当自己是外人。

央毅身后的武官愤愤道：“这哪是雪，这明明是……”

他们的话还没有说完，央毅就打断了他们，“六王爷过关了，你们都让开！”

央毅淡淡地下了命令带来的所有官兵都让开了一条路。六王爷骑马从央毅身边经过的时候，央毅锐利明澈的眸光盯着他，用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从今天，我就将颜儿交给你了。你一定要好好照顾她，绝不能欺负她！”

六王爷凤眸微弯，修长的手指摩挲过自己的下巴，他好不容易将笨丫头娶到手，难道是每日拿来观赏的，自然要狠狠地“欺负”她，最好能将她弄哭……

但在央毅面前，他当然要把狼尾巴藏好，点头应道：“我会照顾好她，不让她受委屈。”

央毅又清冷道：“无论你想要的是不是央家兵权，都不许利用颜儿，她性子单纯，什么都不知道。”

六王爷淡笑一瞬，“我如果想要的只是兵权，何必大费周章的要娶她？直接用莫须有的罪名让央家倒台，不是更容易？”

央毅脸上线条冷刻，六王爷的话虽狂妄，但说的不错。凭他的手腕谋略，想夺走央家的兵权并非难事！

送亲的苏锦昭骑马慢慢来到央毅的身边，他看着喜轿中的妹妹。心中泛着不舍，他微红着一双眼睛向央毅问道：“舅舅，你当真就放心将颜儿交给他了？”

就凭这漫天乱飞的苌草吗？

央毅目送着远去的迎亲队伍，刚毅的脸上难得出现寂寥之色，他声音沉沉地对苏锦昭说道：“颜儿迟早都是要嫁人的，我们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以后的日子都需要她自己去经营，你也不用为她担心。我看得出她性子沉稳了许多，可能是长大了……”

苏锦昭握紧缰绳的手指用力，他说道：“如果妹妹过得不好，我就将她接来与我一起住！我让人专门为她砌一座院子，养她一辈子。”

“你想养颜儿一辈子，也要看她愿不愿意。颜儿已经变得有主见了……以后你就是她的靠山，苏家那些人都靠不住。你要多学兵法布阵，多立战功。千万不能学你的父亲，薄情寡信，对妻女都不负责任。”

苏锦昭听着重重点头，他会做个有用的人，让妹妹日后有个依靠。

迎亲队伍绕了皇都一圈，这一路撒了不少喜钱，车队周围跟了不少孩子，他们哄闹着抢喜钱。

不多长的一路，一箱的喜钱已撒出去不少。

同样是娶正妃，六王爷的婚事办得却比五王爷的更加隆重。六王爷却不觉得铺张浪费，只为让颜儿一笑，做什么都值得。不少未出阁的少女都用羡慕的目光望着花轿里面的新娘。

苏夕颜听见这一路鞭炮响个不停，锣鼓声，唢呐声还有孩子们抢铜钱的笑声这样的热闹，她却生出恍惚的感觉，觉得这一切更像是一场梦。

前世，青鸾王爷也坐在骏马之上来迎娶她，可无论是聘礼还是仪仗都远远不如这一世的。

她被清晓送上花轿的时候，青鸾王爷目光看得，扶着的人都是苏雨嫣。

想想前世的自己真是蠢，那时候她就该看出青鸾王爷对她没有任何一点感情！

迎亲队伍停在了六王府的门前，六王爷翩然下马。几十个穿着红袍的黑甲卫井然有序地站着，像是恭迎女主人一般，恭迎苏夕颜入府。六王爷姿态优雅地慢步走到苏夕颜身边。

司礼的喜婆取来了一条红绸缎，让新人各执一边。

谁知六王爷看都没看那红绸一眼，径直伸手握住了苏夕颜。

六王爷的这个举动让周围的看客都笑了起来，萧慎就站在自己爱徒的身边，立刻远离了他两步，一脸想要跟他划清关系。

“傻徒儿，你怎么能这么心急。知不知道‘矜持’这个两个字？女娃娃还没跟你拜堂成亲呢！你就不顾一切地去握她的手。”

苏夕颜的小手被他温暖的掌心牢牢握住，心中也吓了一跳，前世她成过亲，隐约还记得一些流程规矩。

听见这么多人的笑声，她耳根发红，赶紧地挣脱开六王爷的手。

六王爷难得脸上闪过一丝窘色，对观礼的宾客说道：“本王第一次做新郎官，有些紧张。”

苏夕颜听见后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悄悄拧了他一下。他做一次新郎官还不够，还想要做几回？

六王爷捂着自己的胳膊，望着顶着红盖头的小娇妻，脸上的笑容更是暖人。

这一回由自己的师傅盯着，六王爷难得不再恣意行事，乖乖地握着红绸一端。苏夕颜跨过了马鞍，钱粮盆，入了正厢房内与六王爷并肩而立。

她一低头就看见一双红色的玉靴，六王爷的脚看着不小。她以前都没有注意过这些细节。

皇上龙体欠安没有来参加喜宴，皇后娘娘就更不可能来了，六王爷的生母已出家。所以高堂之位上是空的。

“夫妻对拜……”

对拜之时，六王爷望着她，邪魅的凤眸将她的身影深深刻入其中。

他等这日，等了许久。这回笨丫头是跑不掉了。

礼官唤了一声：“礼成，入洞房！”六王爷松开了手中的红绸缎握住了她的柔荑，苏夕颜挣扎了一下，敌不过他脸皮厚，就被他一路牵着带入了新房中。

六王爷这样猴急的举动不多见，又是满堂大笑，萧慎一边干笑着一边往人群后面躲。这个孽徒，真是将他的老脸都丢尽了。

苏夕颜被人带到床边坐下，耳边都是一些女眷说话的声音。撒帐过后，徐妈妈将漆木的秤杆递给了六王爷，“王爷可以掀盖头了！”

苏夕颜拢着脚尖心中有些紧张，她前世明明已经出嫁过一回……她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在紧张害羞什么。

盖头掀开之后，苏夕颜第一眼就看到站在她前面的六王爷。他垂着眸光望着自己。漆墨般的眸子里光芒璀璨。

这样的目光像是丈夫在看自己的爱妻，目光认真醉人，如同一盏开封的陈酿。

苏夕颜顿时就脸红了，心中暗暗在想脸上扑了这么多的粉，他应该看不出来才对！

盖头掀开后，苏夕颜灵秀精致的面容就展现在所有人的面前。六王爷一直知道自己眼光好，望着她盛装打扮后的模样，呼吸忍不住一窒。

漆黑的眸如月夜下的长河，又银鲤划过，那是难掩的惊艳之色。

所有人都恭贺六王爷抱得佳人，只有萧慎叹了一口气，“孽徒啊，也不知上辈子积了什么德，能娶到苏家的女娃娃。人家肯嫁你，你可得好好对她！”

相似的话，六王爷不知听了多少遍。萧神医说完之后，就被自己的“孽徒”赶出去了。来参加喜宴的人多是朝中同僚，谁敢闹六王爷的洞房，大家象征性地起哄了一下，就都退出了房间。

六王爷望着她，忽然明白为何文人会说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是人生最大的乐事。

……

而在另一边，苏雨嫣下轿子之前实在忍不住狠狠地在自己脸上抓挠了两下。抓了两下之后，她才觉得稍微舒服了一些。

下了轿子后，“二小姐小心一些。”

这道陌生的声音不是兰儿！苏雨嫣立马停住了脚步，“你是谁？兰儿呢？怎么不是她跟我来青鸾王府？”

那丫鬟连忙说道：“奴婢是蝶儿，兰儿突然肚子不舒服。老爷怕耽误时间就让奴婢先陪二小姐来了王府。兰儿姑娘应该跟快就会到。”

听到兰儿只是肚子疼，很快就会过来，苏雨嫣松了一口气，没有再放在心上。

五殿下的生母良妃被打入冷宫幽静多年，皇后娘娘倒是给了五殿下面子，坐在高堂上当证婚人。

苏雨嫣今日一同入府，身为贱妾的她没有资格跟青鸾王爷拜堂成亲，就坐在轮椅上由蝶儿推着跟在了青鸾王爷和珑鸢郡主的身后，一路上被人指指点点。

蝶儿都替苏雨嫣觉得难堪。

青鸾王爷与珑鸢郡主成亲礼仪繁琐。所用不过是小半柱香的时间，但对苏雨嫣来讲每一瞬都像是煎熬。

苏雨嫣浑身痒得难受，她不敢大庭广众之下将手伸入衣服内乱抓，只能是不是去碰一碰面颊和脖子……

她坐在轮椅上动来动去，自然就发出了一些声响。

跟在她身边的蝶儿最早发现了苏雨嫣的不对劲，五殿下正在跟珑鸢郡主拜堂，皇后娘娘又坐阵望着，蝶儿不敢开口询问。

很快其他宾客也浮现了苏雨嫣的小动作，眼中闪过怪异之色。这个与郡主一同入府的女子，听闻是苏家的庶出二小姐，苏家的门第不算低，整个教养出的小姐，却坐没个坐像，歪歪扭扭得实在奇怪。

又过了一会，苏雨嫣连坐都坐不住了，她想立刻回后院抓挠一番才舒坦。但皇后娘娘没有发话，她一个妾室哪敢先行离开。

来参加喜宴的宾客早就听过一些闲言碎语，又见苏雨嫣扭捏作态。当下都露出嫌恶之色。她一个登不上大堂的贱妾，摆出这幅弱柳扶风的姿态是想给谁看？难不成在婚礼上就想抢郡主的风头？

第二个察觉苏雨嫣不对劲的是皇后娘娘，皇后向来不喜她，又知她自荐枕席为妾的事情。

皇后娘娘冷声问道：“苏姨太你这是怎么了？身子不舒服的话也不用勉强观礼了。”

苏雨嫣脸上的盖头还没掀掉，她怎么能走，岂不是不顾王爷和正妃颜面。她知道珑鸢郡主对她恨之入骨，这样一来更是给了珑鸢日后刁难她的理由。

苏雨嫣勉强道：“妾身没事……”

珑鸢郡主听见苏雨嫣的声音之后，身子就下意识地发紧，又听她矫揉造作的声音。恶心得不能将隔夜饭吐出来。

礼仪完成后，珑鸢郡主被送去新房。青鸾王爷走到苏雨嫣的面前，要除去她头上的盖头。

而就在这时，苏雨嫣身子一软，突然就倒在了青鸾王爷的怀中。

在众目睽睽之下，青鸾王爷脸色微变却还耐着性子将她扶了起来，“姨太哪儿不舒服吗？”

青鸾王爷早就不唤她嫣儿了，竟直接唤她姨太，这样疏远又带着鄙薄的称呼。

苏雨嫣浑身痒得说不出话来。嘴里发出一声轻呼，再也忍不住不停地上下抓挠。青鸾王爷见她行为怪异，就想抓住她的手腕，苏雨嫣的手一勾，就将红盖头勾了下来。

看清楚她的模样后，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传闻苏家二小姐姿容卓越，而苏雨嫣一向最看重的脸早已变得面目全非。

脸上好几处已经被她抓破了，一道道血痕狰狞，而苏雨嫣却还觉得不止痒。没有抓破的地方长满了红疙瘩。

头上的盖头被掀开后。一阵凉风拂面苏雨嫣顿时觉得舒服了不少。刚才一阵拉扯，她身上痒得更加难受，苏雨嫣从领子口就将手探了进去，一阵抓挠，衣襟散开大半，竟连肚兜都露出出来。

身后的蝶儿吓得大惊失色，皇后娘娘也惊愕得回不过神，连忙对人吩咐道：“苏姨太病了，还不快些将她带下去！”

王府中人都惊呆了，还没见过这架势，好一会才回神要将苏雨嫣请下去。

苏雨嫣痒得迷糊，只觉得身边站着一个男人，他掌心冰凉如同一块冷玉，碰到她的肌肤，便能解了她的痒。

苏雨嫣竟不顾自己在哪，一把抱住青鸾王爷乱蹭起来。

这一幕将正堂中的女眷都吓坏了，她们不少人都用丝绢挡住了眼睛。

青鸾王爷脸色变化不停，眼神之中唯有厌恶与恶心，让珑鸢带进府的宫人将她架着抬了下去。

等苏雨嫣被人带下去之后，皇后娘娘脸色沉怒地向青鸾王爷问道：“你怎么能娶她这样品行不端的女人为妾，简直是给我们天家丢脸！”

青鸾王爷不说话，他也不知苏雨嫣突然怎么了。

跟苏雨嫣一同陪嫁过来的丫鬟胆子小，已经吓得跪在了地上瑟瑟发抖。

皇后娘娘不再跟青鸾王爷说话，而是问她，“苏姨太到底怎么回事？”

蝶儿摇头不止，“奴婢……奴婢也不知道，奴婢不是伺候她的人，看苏姨太的模样像是出疹子了。”

一说出疹子，满屋子的人脸色都变了。他们其中有些人见过天花，症状就跟苏姨太的样子有些类似。

胆小的夫人已遮着面容站起身子准备走了，生怕传染上。

“苏姨太身子不好，怎么能嫁给王爷？不是在祸害人吗？”皇后娘娘冷声训斥。就算是出疹子也不能做出那样失脸面的事情，竟在这么多人面前又抓又挠，将大半个肚兜都露出来了！

这个苏雨嫣不仅丢尽了苏家的颜面，将青鸾王府的脸面都快丢尽了！

蝶儿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也许是婚期一早定下了，老爷怕延误才没有说……二小姐之前都好好的，不知今日怎么突然就……可能是身子不适而已。”

这毕竟是青鸾王府里面的事情，皇后娘娘也不能管得太多，就对青鸾王爷道：“玄月你注意一些，免得被她传上病气，这些天就不要去她的院子里了，多陪陪珑鸢才是。”

青鸾王爷应了一声，他本来就没想去苏雨嫣那，但也不想碰珑鸢。

她们都是旁人硬塞给他的。他一个都不想要，更不想去碰！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珑鸢郡主风风光光嫁入青鸾王府，却因为苏雨嫣的不检点也被贵妇圈里的那些人嘲笑了！

珑鸢郡主恨得咬牙切齿，“那贱人现在在哪呢？我现在就要把她卖出府去，反正她的脸都已经毁了，王爷还会再疼惜她？”

珑鸢郡主刚起身，就被宫嬷嬷眼疾手快地按住了，“王妃稍安勿躁。你的盖头还没等王爷挑呢。”

她按捺着脾气坐下身子，等待青鸾王爷来为她掀盖头。至于苏雨嫣那，一个残废又毁了容，半点可取之处都没有了。就算不把她卖了，王爷也不可能去再看她一眼。

换种想法后，珑鸢郡主舒坦了许多，这就叫贱人有天收！

苏雨嫣被安置在了偏僻又荒芜的院子里面，里面的陈设都落了一层灰，像是好久都没有人住过了……

王爷倒是还给她请了大夫。苏雨嫣依旧浑身痒得难受，但总算恢复了一点神智。

她睁着一双眼睛直勾勾无神地望着房梁顶，像是磨砺出了锋芒，又像是了无生趣。

“二小姐……”蝶儿刚唤了一声就赶紧改口：“苏姨太你说句话吧！”她这副模样实在太吓人了……

她以为跟着二小姐嫁入青鸾王府会有好日子过，这破旧的院子还不如住在苏家呢！蝶儿心中无比悔恨。

苏雨嫣眼珠子动了动问她道：“兰儿呢？她怎么还没过来？”

蝶儿不明白事到如今苏姨太怎么还在关心一个下人，她往外看了一眼摇了摇头，示意兰儿没来，她也不知兰儿去了何处。

一直默不作声的苏雨嫣忽然间迸发出大笑，笑着笑着，她就流出了眼泪，“那吃里扒外的贱蹄子，竟连个苏夕颜一起害我，茶里面一定有毒！我中了毒才变成了这样……亏得还有那么多男人喜欢她，都是瞎了眼睛！”

青鸾王爷带御医过来的时候就听见苏雨嫣的破口大骂，对苏雨嫣的厌恶已到了极致。

他猛然将门推开，苏雨嫣一惊，赶紧闭上了嘴勉强坐起身子望着他。

“王爷……”苏雨嫣一张嘴就不胜委屈地哭了起来。

青鸾王爷只看了她一眼，冷喝道：“闭嘴！还嫌丢人丢得不够吗？”

苏雨嫣非但没闭嘴。一脸激动怨恨，“王爷不是嫣儿想要丢人现眼，都是有人要害我！是有人存心想害我出丑，害我被你厌弃！”

青鸾王爷菱唇微动：“你又要说苏夕颜害了你？”不过苏雨嫣身上的疹子，确实有些奇怪。

第二百一十八章：两边婚事

苏雨嫣哀怨轻泣：“不是苏夕颜还能是谁？她害我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我都已经出嫁了，她还不肯放过我……她毁了我的手脚，让我只能做轮椅还不够，竟连我的脸也要毁了！”

说到最后，苏雨嫣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青鸾王爷脸上闪过不耐烦之色，他望着被苏雨嫣自己抓花的面容，还是提步走到她身边坐下，“本王已经为你请来了御医，他是太医院中最擅长诊治毒伤的人。如果这件事是苏夕颜做得，本王会为你讨回公道，如果不是你以后就待在这个院中哪都不要再去……”

青鸾王爷冷淡的语调，让苏雨嫣歇斯底里起来，“王爷你就这样对嫣儿吗？嫣儿也是你的女人！嫣儿才嫁入青鸾王府，王爷就想关我一生，让我在这个破旧的院子里孤独终老？”

苏雨嫣往昔清美如莲的脸上，血痕鲜红，她抬起朦胧的泪眼透着一丝哀怨地望着青鸾王爷。

“王爷，嫣儿是你的恩人。嫣儿不要别的，嫣儿只求王爷对我好就够了！”苏雨嫣轻声哽咽，她忽然抬手不顾一切地静静缠住青鸾王爷的腰肢。

青鸾王爷起身，一双星眸中写满了她看不懂的情绪。如玉的指尖将她缠绕在腰际的手用力分开扯落。

苏雨嫣吃痛后，冷笑起来，“王爷你还想着苏夕颜吗？她就是一个被人玩遍了，在青楼里面待过的贱人！她到底有什么好？让你们一个个的都像被鬼迷了心窍！”

苏夕颜到底是什么狐狸精变得？她都已经成了六王爷的人了，青鸾王爷怎么还能对她念念不忘？

“闭嘴！”青鸾王爷一声冷喝，琉璃色的眼底掀起惊涛怒浪，锋锐又冰冷的眸光掠过苏雨嫣这张面目全非的脸。

苏雨嫣吓得手脚发软，差点从床榻间滚落，眼睛垂下再也不敢多言。

青鸾王爷冷目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本王心中想着谁，与你无关，你以后再也不要随意揣测本王的想法！你对本王的恩情，本王娶了你就已是还了，你安分地带着萧木院中，王府不会短你吃穿……”

青鸾王爷的意思很明白，王府之中就当多养了一个闲人！

苏雨嫣死死咬着唇瓣，她不甘地望着青鸾王爷俊美无瑕的侧颜，“嫣儿到底做错了什么？之前王爷不是这样对待嫣儿的！”她还想重获青鸾王爷的宠爱，重回以前的地位！

以前是她太贪心了，青鸾王爷对她好，她就应该死抓着他不放的！说不定早就能嫁入王府中当娘娘了……

青鸾王爷望着泪如雨下的苏雨嫣，又想起无论发生何事都镇定淡漠的那个少女，他冷冷一弯唇角让御医进来给苏雨嫣把脉问诊。

御医给苏雨嫣把了脉，又细细看过她脸上抓伤的血痕和一些未退的疙瘩。

“怎么样，我是不是中毒了？”苏雨嫣紧张地望着御医，皇后娘娘还没有走，如果能证明她被人下毒谋害，就能闹到皇后娘娘那儿去，让苏夕颜身败名裂！

御医慢悠悠地收回手，说道：“这位姨太脉象平稳，不像是中毒之症！不过体内确实有些痒毒……”

痒毒？到底是不是毒？

苏雨嫣急匆匆地就要坐起身子，含泪的眸闪过精光，她一脸悲戚愤怨，“王爷您听见了没有？嫣儿的体内确实有毒！是有人故意要害我，我要去见皇后娘娘！”

御医奇怪地看了苏雨嫣一眼，“你去找皇后娘娘做什么？皇后娘娘又不懂医理，难道能给你开方子吗？只是一点小问题，何必要闹到皇后娘娘那儿去？”

“王爷呀，你也不能太宠这房妾室……”宫中的御医为人老实忠厚，就多嘴了一句。

青鸾王爷面色冷沉，不像苏雨嫣那样一惊一乍而是向御医问道：“她到底是什么问题？”

御医拱手说道：“姨太皮肤娇嫩只是不能闻见碰到香味太浓的花草，脸上的疹子只是因为敏症而已。只要用一些薄荷薏仁之类的散清之物就能痊愈。”

“只是她这一次发作得严重。脸上的伤痕抓得太深，怕是会留疤。”

他依稀能看出苏雨嫣之前的清美无双之颜，一张好端端的脸被毁掉实在有些可惜。

苏雨嫣握着蝶儿端来的茶水，神色震惊，“怎么可能只是瘙痒症状？分明是有人给我下毒了！”

御医脸上露出不悦之色，“姨太脉象平稳怎么会是中毒？姨太若是置疑下官的医术大可以再请旁人过来验脉！”

青鸾王爷也道：“孟太医在御医院中最擅长诊治中毒之症，他说你不是中毒，就不会有错！你现在还想再攀咬谁？还要闹到皇后那儿去吗？”

御医在宫里见多了恃宠而骄的嫔妃，并没有将苏雨嫣的话一直放在心上，他收拾药箱要走的时候，补充了一句：“王爷若是心疼这位姨太，就去皇宫中拿些生肌膏吧，可能会让疤痕变得淡一些。”恢复如初，不太可能……

青鸾王爷送孟御医离开，苏雨嫣伏在床榻上呜呜地哭着。

送走御医之后，青鸾王爷去了正院，宫嬷嬷看见他玉立的身影松了一口气笑说道：“王爷您总算来了……”

他若再不来，恐怕珑鸢郡主就要坐不住了！

撒帐之后，青鸾王爷拿过衬杆随意挑开了珑鸢的盖头，珑鸢郡主今日盛装打扮，额间贴着用蝉翼做得花钿，面颊间化着红痕妆。

但青鸾王爷挑完盖头就转身了，甚至没有看她一眼的欲望。

珑鸢郡主伸手不顾一切地拉住他：“王爷你要去哪？刚才是去看那贱妾了是不是？”

听到珑鸢郡主咄咄逼人刁蛮的话语声，青鸾王爷转身目光冷凝地看了她一眼。

宫嬷嬷赶紧上前劝道：“王爷，郡主才是正妃，您应该留在这多陪陪郡主才是！”

珑鸢郡主抓住他的袖子不肯松手：“我不管，我再也不许你去看她！”

青鸾王爷冰冷的眸子微眯了一下，“本王的后院不可能只有你一个女人，你想清楚就留下，想不清楚现在还可以再回皇宫去！本王还要出去会客，松手！”

珑鸢郡主望着他的眼睛，畏怯地松开了手，等青鸾王爷走了之后，她又哭了起来：“嬷嬷，玄月哥哥怎么可以这样伤人？我才是他的正妃！就算他不喜我，他也不能这样对我呀！”

宫嬷嬷只得安慰她。心中更担心的是今夜青鸾王爷会睡在哪。

青鸾王爷走入了王府偏静无人的花园，闻着菊花的寒香，他吐了一口浊气。女人谄媚的笑，嘤嘤的哭泣，无一不让他厌烦。

因为他知道这一生无法圆满，才随意应下了婚事，想要忘掉那个人。没想想到，越想忘掉却越忘不掉，以至于他看到其他的女子。都只剩下了敷衍与厌烦。

“李福海……”他唤了一声，身后传来快步走近的脚步声。

王府的李管事今日也换了一身红色，他离王爷三步的距离停下，静候王爷的命令。

他高大的身形站着，一道斜阳晚辉映在他红色喜袍的肩头，却添了沧桑念远之色。一双凝着细碎怅然痛色的眸望着满院的菊花，许久才开口：“李福海，今日是本王的大喜之日，为何本王爷一点都不觉得有何不同。一点都不激动欣喜。”

他说着伸手抚上自己的心口，那儿还空着。

李福海没想到王爷会与他说起这个，李福海忽然想起王爷准备给苏家大小姐提亲，准备嫁妆时的神色，满脸的笑容都发自内心。

王爷不喜欢这些女人，娶再多跟放在府中的花瓶有什么区别。

李福海只能迂回地说：“王爷无论对苏姨太还是郡主都没有上心，等哪日上心了，王爷您的心也就满了。”

他的心上已经住了一道影子，恐怕此生都无法再被谁填满。

罢了……

青鸾王爷与李福海说起了别的事情。“让人去查当年本王在民间游学，被人欺凌的时候到底是谁救了本王。”

他越来越觉得，这个人不该是苏雨嫣！当年她只告诉自己叫“嫣儿”，是苏家的小姐……这么多年他一直将苏雨嫣当成恩人。

李福海微微一怔，他没料到王爷大婚之夜竟要让他去查当年的旧事。

“奴才遵命。”

天暗了，黑了，王爷都没有再去正妃院子。

苏雨嫣由蝶儿服侍着喝药，她心中隐隐有些期待，王爷或许会心疼她，今晚就来她的院子陪着她。

珑鸢郡主在奢华的新房中等得厌烦，她不顾宫嬷嬷的劝阻站了起来，领着一帮陪嫁的宫女气势汹汹地去了萧木院。

珑鸢郡主顶着金晃灼人的凤珠步摇，一手提着裙摆就上前去敲院子的大门，声音气急败坏叫着：“苏雨嫣你这不要脸的贱人出来！你是不是又将王爷勾来了你这里？真以为本郡主好欺负！”

蝶儿听到外面的叫骂声，去开了院子的门。

她刚将门打开就被珑鸢郡主推到了一旁，她气势汹汹地领人在院子中转了一圈，却没有看见青鸾王爷。

苏雨嫣见她不顾一切地来叫门，心中了然。青鸾王爷肯定也不在她那儿！

“妾身参见王妃……”苏雨嫣脸虽然毁了，但娇婉的声音还在。

一听到她的声音珑鸢郡主就像踩了尾巴的猫儿，她被所有人都耻笑了，成亲当天竟然跟一个贱妾一同入门。

“妾身身子不适，就不给王妃行大礼了。”

珑鸢郡主虽没在她这看见王爷，却也不能饶了她。珑鸢郡主指着身边的宫婢道：“本王妃是皇室中的郡主，身份高贵，谁允许你免了礼节？来人将她从床上给我拖下来，你们好好教她行礼的规矩。”

宫婢刚要上前，苏雨嫣已吓得跪在了地上，心中暗想珑鸢郡主未免也太胡搅蛮缠了！

她脸上蒙着一层轻纱，只露出一双水色动人的眼睛，“妾身子不舒服，并非对王妃怠慢。”

这双眸似含着春愁怨色看得人心神一晃，珑鸢在心底暗叹幸好她这张脸毁了！

“你这贱人还敢说自己不是有意的！你在我与王爷拜堂的时候就惺惺作态，王爷舍了我匆匆就来你这，还为你这贱妾找了御医，你配吗？我现在不想听你解释，你先给我跪两个时辰。”珑鸢郡主留了两个丫鬟下来，让她们盯着苏雨嫣不许她起身。

蝶儿畏畏缩缩道：“王妃娘娘，苏姨太的腿不好，不经跪的！”

提步要走的珑鸢郡主闻言转身看了苏雨嫣一眼，淡声哼道：“反正都是个瘫子，这双腿要不要有什么要紧的？你既是王府的妾，在我面前就要执妾礼。以后给我奉茶请安的时候，都要行这样的大礼。”

她就是要跪断掉苏雨嫣这两条腿，又能如何？谁敢出头为她求情一句。小小的苏家没人能为苏雨嫣一个庶女撑腰！

等珑鸢郡主离开之后，苏雨嫣才死咬着唇瓣，闭眸落泪。王爷已经不喜她了，说不定连她的事情都不会过问。

她已经孤立无援了，可苏雨嫣不甘。她想要当上王妃娘娘，想要过上富贵的生活！她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

珑鸢郡主离开萧木院后，直接去了青鸾王爷的书房。书房中亮着一盏灯，云母片上映出他的一道剪影。

珑鸢郡主刚走近就被门外虎啸营的护卫拦了下来。今晚他哪都不想去，只想一个人独处。

那些女人他看着就觉得憎恶。遑论还要再碰她们！

“王爷，王爷……”外面珑鸢郡主的叫喊一声高过一声。

李福海听得都是心惊胆战，“王爷今晚是您的大婚之夜，您哪都不去可不行，明日您还要带正妃入宫，到时候正妃还是清白的身子，太后皇上那……”

“连你也劝本王过去？”青鸾王爷抬眸看了他一眼。

李福海赶紧摇头，“奴才不敢，可她毕竟已经是王府里的正妃娘娘了……”王爷娶了郡主，又不碰她，这传出去不知道的人还以为王爷有什么隐疾。

李福海顺势又将方才后院发生的事说了一遍，“苏姨太身子不好，还跪着呢！王爷要不要让她起来？”

青鸾王爷剑眉微蹙揉着自己的眉心，外面吵闹的声音更大了。龙鸢郡主不管不顾地就要往里面闯，“你们这些贱奴才还不让开！我一定要进去见王爷！我不信王爷这一夜就睡在书房里。”

这两个女人才第一日入青鸾王府就闹出了这么多的事端，以后的日子更难安生……

“她要闹就让她闹吧！宾客都已经送走了吗？”

李福海弯腰说道：“都送走了，皇后娘娘走之前还嘱咐王爷对郡主要多担待照顾一些，郡主她年纪毕竟还小。不过才及笄而已。”

青鸾王爷轻笑一声，没有再说话厌烦而冷漠地闭上了眼睛。苏夕颜与她们年纪相仿，却显得沉稳许多！

他不知道前世的洞房花烛夜，苏夕颜也是在以泪洗面中度过的。那一夜他挑开苏雨嫣盖头，与她喝交杯酒，抱她上雕花大床，极尽了人间之乐，从未像今生这般郁郁寡欢。

……

在六王爷府中那些吃酒闹腾的人还未走，王府里到处都贴着红艳艳的双喜鸳鸯。而六王爷就坐在新房之中陪着她。

苏夕颜头上戴得凤冠。用纯金打造，又缀满了南珠。将她脖子都快压断了，她仰着小脸望着六王爷。

入了深秋之后，窗子上的茜纱已经换成了挡风的云母片。

看小东西满天憋红的样子，六王爷抬手，温柔地为她将凤冠解下。

她盘卷着的黑色长发如瀑布般散开。

“你不用出去见客，顶这么重的头饰把脖子压坏，你不心疼，我也会心疼。”她的头发上抹了香膏。长发散下弥漫开一阵幽香。

六王爷又坐近了一些，脸上的人皮面具已经拿掉了，露出了他的魅色诱人的真容。

红色的喜袍穿着他的身上，增染了他眉眼中的夺艳风华。

他一旦靠近，苏夕颜就像只怯怯不安地小兔子往后退去，一张小脸红扑扑的，十分可爱。

苏夕颜也觉得奇怪，她对这个变态混蛋已无比的熟悉。但一想到晚上的洞房花烛夜，她就紧张地连话都说不出来。

上辈子。她满心欢喜地等了一世，五殿下却连一次都没有靠近过她，更别说碰她。

六王爷也不逼她，站起了身子。他知道小丫头就是看起来胆子大，他可不想第一次将她吓出什么阴影来。

“我先去沐浴更衣，西次间热汤也准备好了，你可以先将嫁衣换下。”

这一身嫁衣繁琐，脸上又扑着雪白的粉苏夕颜觉得并不舒服。

等小东西起身之后，六王爷就先转去了屏风后面，毫无顾忌地更衣。屏风后面点着一盏牛油灯，将丝绢的屏风应得通透。

他的宽肩细腰都能在屏风外看得清楚，苏夕颜无意看见他白玉一般的肌肤，只是肌肤上布满了形状不一的伤痕，如同绢布上诡异，叫人心疼的花纹。

苏夕颜脸烫得厉害赶紧站起身子，招来了清晓。

徐妈妈年纪大了，又因她的缘故失去了一只手。苏夕颜放她出府，给她在皇城中买了一间两进两出的院子，让她继续打理几个田庄的账目。

她虽嫁入了六王爷，但总要为自己留条后路。哪日六王爷变了心，她还可以请求和离，几间铺子和田庄的钱足够她一人有时无忧地生活一辈子。

苏夕颜担心苏家那些人不安分再打娘亲留下财产的主意，她带了一半的嫁妆进了王府，另一半她让徐妈妈管着以后给锦昭娶夫人用。锦昭若是知道，只怕不肯接受她这份好意。

清晓进了房间，她今日送亲，穿着一件莲花纹缠枝的襦裙，发髻温婉地绾成髻，戴着两朵鲜艳火红的绢花。

小玉也在跟在身后，发髻梳得一样身上的服侍有些差别。她本来也将卖身契给了小玉，小玉却不肯离开，她已自梳了这辈子无论苏夕颜去哪，她都跟在左右伺候。

苏夕颜含笑望着她们，“今日你们俩真是好看！”

两个丫头抿唇一笑，服侍苏夕颜去西次间沐浴更衣。

苏夕颜洗了脸上铅华，湿漉漉的长发用一根珊瑚珠的簪子绾着，她穿着朱砂色的对襟裙回了新房。

就看就六王爷慵懒地躺着床榻上看着书，长发未梳有几滴水珠滚落，正好顺着胸前的一道浅浅的沟壑滚入衣襟之中。

两个丫鬟将她送到门前，就脸红地退了下去。明日一过小姐就是六王妃了！

苏夕颜一步一步挪到了六王爷面前，六王爷一双俊魅的凤眸也不看她，袖风刮过，已搂过她的腰将她带上了红色的喜床。

苏夕颜被他压在身下，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六王爷似笑非笑的嘴角，薄而精致。

而他继续翻看着手中的书籍。苏夕颜动又动不得，躲有躲不了，被他压在身下，也不知他想干点什么坏事。

就只能清了清嗓子缓和她心中的不安紧张，她一双清亮的眸扑闪，“你如何能达成舅舅的要求？今日下过雪吗？”

她在花轿中的时候，就听见有孩子在惊喜地叫唤下雪了。

六王爷听她这样单纯又有些杀气的问话，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笑起来时漆黑的眸中似有流动的星光。

“想知道我是如何过你舅舅这一关的？”他伸手捏了捏苏夕颜的小脸蛋。玩味一笑。

她那时顶着盖头，没法看见外面的景象有些可惜。

他拉着身下的小娇妻坐起，“还想看雪吗？”

他柔声问，十足的宠溺温柔。他的小娇妻年纪尚小，应该对这些风花雪月的东西会有兴趣。

苏夕颜想了一会，轻声问：“可以吗？这么晚了还能再看到？”还没有谁这样宠过她，她提要求的时候总要斟酌一下，觉得自己不能太过分。

看她一脸小心谨慎的模样，六王爷抬起掌心摸了摸她黑色如藻的秀发。“我娶你回来，就是想宠着你，可没想真正欺负你。”

六王爷笑了起来，精致的凤眸微弯，“所以你在我的面前不用小心翼翼，以前是怎么对我的，以后还怎么对我。”

他记得笨丫头生龙活虎得很，胆子也很大。总像只炸毛的猫儿，碰她一下，近她一分，总能逼得她炸毛要咬人。

现在她变得乖顺了，他反而有些不习惯了。

苏夕颜是怕，怕自己要求太多，会被他厌弃。有过前世被休弃的经历，她根本在乎会不会再次被赶出府，她早就为自己想好退路了。

但不知为什么，她现在很在乎六王爷的感受，在乎他对自己的看法。总想让他记住自己最好的一面……

这种感觉。是超过喜欢倾慕的存在。像是将他当成了自己生命中的一部分。

第二百一十九章：带你看雪

他抬手轻点住她的柔唇，“该叫本王什么，笨丫头。”

苏夕颜犹豫了一下，叫什么好？叫他夫君？这个称呼太过亲近了，叫他六爷又有点疏离……

没等苏夕颜想好之前，六王爷已抱着她坐了起来，“我带你去看雪……”

“去哪看？”她轻声问道，六王爷神秘一笑。

璀璨的星空之下，幽蓝色的温泉湖间。

苏夕颜站在六王爷的身边，没想到他又将自己带到了这里，他曾将自己带来这儿看天山雪莲，这样温暖的地方会有雪吗？

没等她想明白，六王爷又将她抱上了小船。

苏夕颜站在摇摇晃晃的小船间，小船之中已铺上了红色柔软的鹅毛垫，船舷间飞舞着红色薄纱。

像是一早就有人准备好了这些，苏夕颜看了撑着船篙的六王爷一眼，心中嘀咕这人是会神机妙算吗？

怎么知道她今晚会想看“雪”？

直到某日后，躺在床榻上没有力气动弹的苏夕颜问起这件事的时候。六王爷轻笑一声，邪魅诱人地咬住了她的耳垂，“本王想吃你很久了，当然要变着法子吃才有味道。船上，马上，野外……都可以试试！”

掉入狼窝里的苏夕颜拿起玉枕想砸人，“你就是个变态！”

六王爷站在船头撑着船篙，苏夕颜随意走在船舱中发现了一根炮竹。等小船行驶到温泉湖中央的时候，六王爷又从善如流地扔了船篙。

六王爷仰目望着星空，收回目光的时候就发现颜儿用气呼呼的目光望着自己。恍若被水墨晕染的月色下，风出过她浓黑的长发，白皙秀美的小脸上气恼的神色，却是说不清的可爱诱人。

倒像是刚出笼的小包子，引得他想要上去咬一口。

“你又把船篙扔了？”

六王爷抓住她细滑的手腕，轻声笑着，“怎么，洞房之夜还想跑？本王才不会给你逃跑的机会。”

他俯下身子，知道她无路可逃，故意逼近到她的面前。灼热而湿润的气息从苏夕颜的面颊间拂过。苏夕颜小脸顿时就不争气地变得滚烫起来。

一双清澈的眸底似有细碎的光芒闪过。

她本来就没想逃，没想到洞房花烛夜，这个混蛋竟然挑在了这里！

“雪呢？”苏夕颜气哼哼问道。

“看雪之前，先让你看些别的。”六王爷红色的中衣飞扬而过，他忽略小东西灼人的目光，从船舱中拿出了准备好的爆竹，将它点燃。

一点流火窜上了天际，在深蓝色的天幕中炸开耀眼的亮光。

这一点光亮消失之后，远处各式各样的烟火冲天而起，将整个天幕都点亮了。灿烂的光芒也照亮了苏夕颜的小脸。

这些烟花，烧得也都是银子。

六王爷转身，将她拢入怀中，“喜欢吗？”

灿烂的烟花像是开在苏夕颜乌黑的眼底，她忽然转身将小脸埋进六王爷的怀中。她以前是喜欢烟花的，但现在她不知为什么不想跟他一起看烟花。

“绚烂不过一瞬，顷刻之间就凋零了。”她嫁人之后，更想要的是长长久久。

六王爷被她突如其来的小脾气逗笑了，“一生有灼目绽放一回的机会就足矣，你呀，也别想太多。不喜欢，本王就不让他们再放了。”

苏夕颜将小脸埋在他的怀中轻轻摇晃，像只黏人的小动物。她闻着六王爷身上的麝香气息，心情慢慢变得平静满足。

等烟花放完之后，六王爷一双结实的胳膊忽然搂住她的腰，径直将她抱入船舱之中。

苏夕颜的心弦又乱了，忍不住紧张起来。

“不用害怕……”六王爷将她放在柔软的垫子上，苏夕颜紧闭着眼睛。不敢再去看他幽深熠熠宛若深潭的眸子。

他只是搂着苏夕颜，没有别的动作。

看着苏夕颜不停扇动的睫羽，六王爷笑了起来：“笨丫头你年纪尚小，每次都要在我这装出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吓你一吓，你就又变成胆小的猫儿了！”

苏夕颜抬手下意识地抵在他的胸膛前。

到底是谁的呼吸乱了，心跳快了，她分辨不出。

“叫我夫君……”他耐心地诱哄着。

苏夕颜两只小手紧紧地抓着身下的毛绒垫子，小鼻尖都在皱着。

六王爷极有兴致地望着她的表情，莞尔勾起唇角。

红色的纱幔飞舞，轻纱落在苏夕颜白皙的肩头。艳丽的红，与羊脂色的白交相掩映。

六王爷眸光幽深忍不住垂下面容，轻轻地咬住了她的唇瓣。

这个吻绵长又灼热，苏夕颜被他攻城略地，到最后只能无力投降，用无限娇软靡哑的嗓音唤他，“夫君……”

天幕上的月亮，早已悄悄地躲进了云层中。

他松开了苏夕颜的小嘴，就看她用水汪汪似羞带恼的目光望着自己，如同销魂蚀骨的清泉。

苏夕颜身子软得如同是水做得，呼吸不匀。

晚风拂过，温泉池中央的雪莲花纷纷坠落，随着波浪流淌在小船的周围。六王爷抬起凤眸专注地望着她，线条如丹砂笔墨的容颜显得精致魅生，像是六道间盛放的红莲。

他忽然轻声说道：“笨丫头看外面，下雪了。”

苏夕颜连忙抬起面容去看，隔着绯红的纱帐，她看见湖面上有细碎的绒毛飞过。幽蓝如镜的温泉湖上水烟袅袅，而白色的绒花被风时而托起，时而沉下，眼前的景象出乎她的意料，美得心旷神怡。

这些白色的细绒，乍看之下真像是漫天纷纷扬扬落下的小雪。

苏夕颜震惊不已，许久都没有回过神。

六王爷在她身后，搂住她的腰肢，将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头顶上。两个人一起靠在船舷边看“下雪”。

对上小东西疑惑的目光。六王爷一笑露出雪白的犬牙，“为了能让舅舅满意，也费了我一番心思，周围几百里内的苌草都被摘秃了。我的黑甲卫为了你都成‘采花大盗’，熬了好几天才攒够这么多苌草花。本王要是再这样宠妻无度下去，家底恐怕要被败光……”

苏夕颜想笑的，突然有点笑不出来。她记得史书上记载，一个昏君宠着爱妃，爱妃喜欢听碎玉裂锦的声音。他就让人将玉杯砸碎，将锦缎撕碎，只为了博美人一笑。

现在慕容玦成了昏君，而她就是那不当钱是钱的爱妃。

这么多苌草……也真难为了他！

“现在咱们能继续办正事吗？”身后的人轻琢她的耳垂，他知道小东西最怕痒，“下次可别再提这些古怪条件，下雪还是容易的，就怕你哪天让我给你将星辰摘下来。”

他俯身下来，温暖的掌心遮住苏夕颜的眼睛。像是这样做就能让她紧绷的身子缓和下来。

苏夕颜声音微颤地问他：“如果我要你摘星星，你会帮我摘吗？”这当然是玩笑话。

“会！不止是星星，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会尽其所有给你……”

他的话音落下，苏夕颜只觉得一痛，尽管他的动作已无比温柔。

痛得她想蜷缩起身子，裂锦之痛……像是身子被撕成了两半。

苏夕颜突然觉得自己被骗了，戏折子上不是都说一夜极尽风流缱绻，快乐无边？可她一点都不觉得快乐。反而觉得自己是在上刑。

而六王爷也竭力隐忍着，生怕弄伤了她……

一滴汗珠落在了苏夕颜的脸上，已是十一月的天气，怎么还会热？

苏夕颜等了许久，他还没有停下的意思，苏夕颜实在有些等不住了，捏着他胳膊上的肉问道：“什么时候才算完？”

六王爷笑了起来，顺着她的眉心一直吻到了锁骨，“再等一会，应该是快了……”

苏夕颜想分散注意力，不然她会觉得难熬，“洞房花烛夜不应该是在床榻上吗？若被别人撞见，会不会将我们当成一对野鸳鸯抓起来？”

六王爷觉得自己娶回来的小娇妻无处不透着可爱诱人，“这还是王府后院，谁敢将我们抓起来？我以为在船上你会喜欢，至少不该那么紧张害怕。”

苏夕颜脸色微白地看了他一眼，“现在我突然发现我有些晕船……”

不知过去了多久，苏夕颜筋疲力尽地躺在毛毯上。胃子中还有些翻滚还好没有吐出来，要不然真是丢人丢大了。

六王爷将自己的中衣为她盖上。他坐在苏夕颜的身边，伸手拂过她被汗染湿的长发。

一张小脸埋在红色的毛毯间，眉心微微蹙着，额头还有汗珠，可爱又可怜的模样。看样子像是昏睡过去了。

六王爷不敢再要第二次，怕她身子承受不住，就在她的身边躺下，结识的手臂圈住她的样子，将她紧紧地搂在自己的怀中。

第二天一早，苏夕颜醒来就觉得浑身上下都疼，小船已经靠岸了。

六王爷抱着她，看她洁白修长的脖颈，忍不住轻吻了一下。苏夕颜立马又感觉到他的火热……

昨晚都已经吃过了，为什么他还没有“饱”？

初经人事的苏夕颜自然想不明白这个问题，六王爷已拿过红色的中衣为她穿上。新婚过后，他们要入宫拜见皇上皇后，这点时间也不够他再将小东西吃一遍，那只能等晚上回来慢慢品尝。

时辰不早了，苏夕颜随意用了一些早点早膳，新婚过后的头天要吃莲子红豆羹。

但在卯时之前要进宫，苏夕颜不敢多吃。

六王爷不喜吃甜食，他用勺子随意吃了几口之后，就将目光落在苏夕颜的身上，极有兴致看她用早膳。

苏夕颜脸色微红，小碗见底之后就让丫鬟撤了下去。苏夕颜换了一件领子稍高的衣衫，桃红色的衣襟上绣着春桃。将她的面容衬托得格外娇艳。

清晓看见她脖子上的红痕笑了一下，小姐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像是被春雨浸润过的海棠花，往日少见的艳丽都展现而出。

但这样的艳丽并不俗媚，只叫人万分惊艳，移不开目光。

她收拾妥帖走出房门的时候，六王爷已经在等她了，六王爷换回了素白色的袍子，又重新戴回了那张人皮面具。将自己惊世的容颜隐藏在平庸的面具下。

他抬起掌心，自然而然地握住苏夕颜的小手，指尖轻轻从她掌心中划过，温声问她：“入宫拜见皇上皇后，会害怕吗？”

苏夕颜笑了一笑，握紧了他的手，“不怕，我不会给你添乱。”她很早之前就见过皇上皇后，她那时候就不怕，现在也不会怕，只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忘了本王的小猫儿最是胆大！”六王爷握着她的手，两个人坐上了入宫的马车。

也是巧，苏夕颜踩着脚凳下马车的时候就看见了青鸾王爷和珑鸢郡主。五王爷穿着紫衣朝服，上绣着九莽五爪纹，腰间系着革带，风姿玉立。而他身边跟着的正妃珑鸢，梳起了夫人髻，并戴着三支青玉华胜。脸上扑了厚厚的粉，也难掩眼下的乌青。

她看见穿着桃红绣衣，人比花娇的苏夕颜之后，眼中流露出嫉妒怨恨之色。

苏夕颜一脸莫名，她嫁给了六王爷，又未与珑鸢争宠，她看自己的怨恨之色着实没有道理。

而青鸾王爷的目光也停留在苏夕颜一人的身上，久久都未移开过。

六王爷挽过她的手，没有一点要与青鸾王爷打招呼的意思。苏夕颜顺从地由他握着。她不想再与青鸾王府的人有任何交集。

两对新人先后踏入皇宫大殿中向皇上和皇后问安，皇上穿着明黄色的龙袍，但脸色发青显得病入膏肓。

他们跪下行礼之后，皇后就让他们起身。

皇后看了苏夕颜一眼笑了起来，“六王爷颜色不错，苏家真是尽出美人！”说着皇后就让身边的嬷嬷送了一幅金丝嵌宝的头面给她。

珑鸢郡主望着头面上的七宝，心中羡慕，又想起在后院待着不安生的贱人。顿时阴阳怪气地说道：“可不是美人吗？六王爷宝贝着呢！要是当初送去辽国和亲，便宜了那帮鞑子倒是可惜了！”

苏夕颜没有说话。活了两世她对珑鸢郡主的性子了如指掌。她一直都笑人无，恨人有。比起前世打在她身上的鞭子，这几句嘲讽倒算不得什么。

六王爷可没这么好脾气，他抬起凤眸极冷地盯了珑鸢郡主一眼，“与辽国的和亲并未推掉，王妃觉得可惜现在再嫁去也不晚。”

皇后娘娘端美肃丽的脸色微沉，珑鸢这丫头就是被太后宠坏了，什么场合说什么话都没有分寸！

珑鸢郡主目露怒色，“你……”她已经是青鸾王妃了。怎么可能再去便宜那些辽国莽夫？

皇后娘娘出声道：“行了，珑鸢你已经嫁人了，以后要学得庄重一些才行！”身边的女官将一个檀香盒子给了她，檀香木醇厚里面一对龙凤镯子更是分毫尽显是难得的珍品，珑鸢郡主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

很快两个嬷嬷拿了捧了两缎喜帕上来，喜帕用雪锦织成，血滴在上面能鲜红如初。

而两段喜帕，只有一个喜帕上有血，而另一个上面什么都没有。

珑鸢郡主望见那缎纯白如新的喜帕，脸色顿时变得煞白。昨晚王爷一直睡在书房中，没有碰过她，那喜帕上自然什么都不会有！

青鸾王爷望着那缎雪白的喜帕，俊美的面色陡然一变，随即变得无比冷沉。

就在他准备张开解释的时候，皇后却看向了六王爷慕容玦，“喜帕上为何没有落红？”

珑鸢郡主早就听过风声，苏夕颜从大国寺里走丢了，被人送去了青楼那种肮脏的地方。身子都脏了的女人，也只有六王爷还肯要！

珑鸢郡主用看笑话的眼神望着苏夕颜。

苏夕颜看了一眼皇后娘娘锐利又执意的目光，想到了前世无比相似的一幕。那时候所有人都在看她的笑话。

六王爷挡在了苏夕颜的面前，挡住了皇后娘娘的目光，神色懒懒，“儿臣昨晚将夕颜带去看烟花，一时情难自禁就在外面……”

哪有新婚之夜在外面圆房的，不过六王爷一直行事不恭，皇上竟也宠着他！

六王爷再次懒散开腔：“娘娘若是不放心，也可以派宫中嬷嬷去一趟本王王府，本王带她去昨晚的地方……这种东西本就可有无可，喜帕上就算有落红，也未必就能证明什么！”

珑鸢郡主飞快地看了六王爷一眼，她总觉得这个男人知道的事情有点多！

“罢了，喜帕上没有落红的事情也不追究了。”皇后抬手说道。

苏夕颜这样脏了的女人，都有男人喜欢她，不顾一切地护着她。珑鸢郡主心中泛起刺痛的嫉妒。

如果她不做点什么，恐怕青鸾王爷会一直不碰她，将她当成王府中的摆设！

她的性子本来就不是一个能隐忍的人。

皇后娘娘准备让他们退下带着家眷在宫中散心的时候，珑鸢郡主突然哭哭啼啼地跪在了皇上皇后的面前。

“珑鸢你这又是怎么了？”皇后皱眉问道。

珑鸢指着宫人没有拿下去的喜帕突然说道：“皇后娘娘，其实这喜帕上的血是假的……”

“什么？”皇后变了脸色，就连身边病怏怏的慕容天泽也坐直了身子。

五殿下没想到珑鸢会突然“发疯”，将事情不顾一切地抖露出来，这样做除了丢人之外对她到底有什么好处？

五殿下的面色很暗也很沉静，他一句话都没有解释。

皇后厉声向珑鸢追问：“你说得是真话？”

珑鸢郡主从未见过皇后脸上这样严词厉色的表情，她有些怕了，但话已经说出，哪还有转回的余地。

她跪在地上只能硬着头皮说道：“珑鸢不敢拿这件事胡说！珑鸢现在确实还是完璧之身……”

“那喜帕上的血呢？”皇后娘娘问出后就明白。一点血迹很容易就能伪造。

青鸾王爷接了圣旨娶珑鸢郡主为妻，他这样做就是欺君罔上。皇上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皇后急于让慕容璃珞坐稳储君这个位置。

皇后娘娘对身后的宫婢吩咐道：“去请林姑姑过来，让她给王妃验一验身子。”

大殿之中鸦雀无声，青鸾王爷神色不动地站着，唯有袖下的手指捏紧。

哭哭啼啼，满脸委屈不甘的珑鸢郡主被带去了后面的寝殿。

苏夕颜明白她看自己的眼神为何嫉妒刻毒，珑鸢郡主身份高贵，却被青鸾王爷冷落了一眼。难怪不惜撕破脸也要闹到皇上皇后这。

那昨晚，青鸾王爷休息在了哪里？苏雨嫣那？

那杯浓浓的菊花茶应该已起作用了，苏雨嫣面容不复，青鸾王爷怜香惜玉地陪了她一夜？真是情深意切！

很快林姑姑出来了，向皇后禀报道：“娘娘，王妃她……她确实还是完璧之身！”

“什么？”皇后的身子微微踉跄，就向身边的皇上看去，叹了一声，“玄月实在太胡来了……新婚之夜怎能这样对珑鸢？”

“而且臣妾听闻。昨日王爷去迎亲，还要同六王爷争抢六王妃。现在闹得人尽皆知，朝中文武百官都议论纷纷……”

皇上望向自己最宠爱的儿子，五殿下，“你……你怎能让朕这样失望？跪出去，没有朕的命令不许起来！”

从内殿出来的珑鸢郡主脸色微变，她只是想让皇上皇后为自己做主，训斥青鸾王爷几句。王爷跪在宫殿门前，被来往的宫人看见，还有什么颜面可言？

“皇上求您不要罚玄月哥哥……”情急之下，珑鸢郡主哭喊起来。

皇上被她的哭闹声吵得心烦意乱，震怒之下嘴里竟吐出白沫，整个人一下子昏死过去。顿时整个景泰宫全乱了。

六王爷按住苏夕颜的肩膀，将她带到了一旁，隔岸观火。

看见慕容泽天昏死过去，脸色发紫的珑鸢发出一声尖叫，她接连往后退去，一下踩到自己的裙裾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皇后娘娘已高声慌乱叫了起来：“快请太医过来！快去请太医……”

青鸾王爷用冰刃般。微红怒极的眸子盯着珑鸢郡主，要不是她多事，也不会将父皇气成这样！

第二百二十章：苏家来访

珑鸢郡主脸上闪过害怕之色，玄月哥哥再不喜她，对她也只是冷漠。而这一次，玄月哥哥竟像是要杀了她！琉璃冷目中积起翻滚的铅云。

“不要怪我，我没有想……”珑鸢郡主跌坐在地上，许久都没能起身，她望着五殿下的面色，语不成调。

五殿下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径直从她身边走过跪在了景泰宫的宫门外。

景泰宫中奴才进进出出，青鸾王爷跪得笔直。琉璃瓦上的阳光散尽，天际云层翻涌，似有一场风暴欲来。

他仰起面容看了一眼天色，淡淡道：“快要变天了……”

皇后娘娘寸步不离地在景泰宫中伺候，太后娘娘得知慕容天泽昏迷不醒也从懿和宫赶了过来，得知是珑鸢郡主多事，害得皇上气急攻心之后，抬手就给了珑鸢郡主一个耳光。

珑鸢郡主被她打得站不住，当即就大声哭了起来。她……她到底做错了什么？王爷不肯碰她，这件事她难道还不能说吗？

“你长这么大，哀家可曾碰过你一个指头？你真是糊涂！”

珑鸢郡主捂着脸，泪流不止，“我？我错在了哪？青鸾王爷不肯碰我，他的心一直在苏家那毁容的贱人身上。他不惜用血糊弄皇上皇后，也不肯碰我一下，我若是一直忍着，他这一辈子都不碰我，我该怎么办？谁知道皇上会气急攻心……”

若是皇上不能转好，她岂不是要成为千古罪人了？

“太后您说该怎么办？珑鸢一定听您的，再也不敢乱来了！”珑鸢可怜兮兮地哭着，用手去拉她华服的衣袖。

皇上还在内室中医治着，太后忍怒望着她，压低了声音，“当初谁在哀家着又哭又闹非要嫁给他的？哀家早就劝过你，你一句都听不下去。你连他的一个妾室都容不下，难怪玄月不肯碰你，哪个男人会喜欢善妒计较的女子？”

“你若真心悔过，想要笼络玄月的心，就也去宫门外跪着。”太后接过嬷嬷端来的清茶。

珑鸢郡主犹豫了一下，满脸的扭捏不愿，“我为什么要去跪着？宫门外那么多人进进出出，我跪在那，脸岂不是丢尽了？”

太后娘娘恨铁不成钢道：“玄月为了你不已将颜面丢尽了？同富贵不能同甘苦，你如何能走入他的心……”

珑鸢郡主思考之后咬牙点头，“我去就是，谁敢笑话我，我就撕烂她们的嘴！”

穿着华服的珑鸢郡主从大殿中走过，跪到了宫门之外，与青鸾王爷并肩而跪，她用袖子掩住面容，娇怯含泪道：“妾身愿与王爷同甘共苦，还望王爷不要再与妾身计较……”

青鸾王爷目光越过琉璃瓦层叠的宫殿望着远方，脸上的线条绷紧冷淡，像是没有听见她说得话。

珑鸢郡主气恼又失望，“我都已经跪在这里，你还想要我怎样做？”

一直沉默的青鸾王爷，声音低沉冰冷道：“本王没有求你跪在这，你若觉得丢人，可以滚！”

珑鸢郡主气得说不出话，正好遇上从她身边走过的苏夕颜。

“你给我站住！”珑鸢郡主满心的气恼急需发泄出来。

准备离开皇宫的苏夕颜停下了脚步，在天地朦胧一色的晚夕中转过了身子，神色静默无怒无怨地望向了珑鸢郡主，衣袖被风吹起。有种雍容的静美之色。

看得珑鸢郡主心中一堵，她一个商贾世家的少女，凭什么风姿容貌都远在她之上。

苏夕颜停步后，青鸾王爷转回了目光望着她。

“五王妃有何指教？”她的声音不急不缓。

珑鸢郡主怒笑道：“你见我跪在这，是不是心中万分得意？”

苏夕颜诧异望着她，“得意，我为什么要得意？”

珑鸢郡主冷叱：“你别装了，苏雨嫣是你庶妹，你们一气连枝自然是见不得我好的！”

苏夕颜听完她的指责谩骂后转过了身子，疯狗咬人，她还是避远一些。

“苏雨嫣与我毫无关系，她的事也与我无关。郡主要有怒气也别撒在我的身上。”苏夕颜冷冷开口。

珑鸢郡主神色尖刻，“苏夕颜你别以为嫁了个王爷，就是捡到宝了！等幽雪回来，你就会后悔……”

幽雪，慕容幽雪？苏夕颜对这个名字有一些印象，慕容幽雪是南国的长公主，她远赴辽国和亲，嫁得是辽国的国君。

一个和亲的公主和她的夫君有不一般的关系？苏夕颜并不相信。

寝殿内，慕容天泽在太医院的太医扎针下悠悠醒了过来，一眼就看见床榻边坐着的六皇子。

他青紫的脸上浮现过慈爱之色，“父皇亏欠你良多，现在父皇命不久矣，你想要什么只要与朕说……”

六王爷淡淡地望着他：“父皇是不是认错儿臣了，儿臣不是五殿下……”

慕容天泽突然激动起来，“朕没有认错，朕一直知道你真正的身份，你是……”

苏夕颜坐在马车之中，看到六王爷披着雪白的鹤氅，如一只出尘却孤寂的白鹤从皇宫的九层玉阶间缓步走下。

这一刻她有些恍惚，像是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男人。

慕容幽雪……她的心底又响起这个素未蒙面过的名字。这个名字像是薄刃从她心头似有似无地划过。

六王爷掀了马车车帘坐在她的身边，自然而然地将她拥入怀中，寡淡的面容泛着疲乏还有寒意。

苏夕颜靠在他的怀中，将所有的疑问都埋在了心底。

“这几日你都待在王府内，若是出门一定要带上黑甲卫。”六王爷俯身薄唇轻落在她的额头上。

苏夕颜看清他眼底闪动的黑色幽暗的光芒，忍不住轻声问：“怎么了？”眉头忍不住随他轻蹙起来。

六王爷稍稍一顿。说道：“要出事了。”

知道他真正身份的人，一定不会放过他，特别是青鸾王爷……

天色完全黑了，皇上的神智还未完全恢复，太后娘娘心疼皇孙与珑鸢郡主，便命宫人让他们先起身回府休息。

珑鸢郡主觉得自己脸丢尽了，一路都在哭哭啼啼，小声埋怨。而青鸾王爷靠在窗边，神色莫测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回到王府之后。青鸾王爷直接走回了自己的书房。

书房之中李福海早已就在候着了。

青鸾王爷利落地为自己倒了一杯热茶，问他：“当年的事情你调查清楚了吗？”

李福海确定门外有护卫把手，才恭敬地开口：“奴才已派不少人去调查当年的事情，虽眼下还不清楚当初救了王爷，又陪伴王爷的小姐到底是谁，但能肯定不是苏姨太。在王爷流落民间的那几年，苏姨太一直都待在苏家，不可能是她救了王爷。巧得是，那几年苏家大小姐因身体不适。随琴师白祁出去游历治病，一直都未待在苏家……”

“至于是不是救命恩人是不是六王妃，奴才还会让人再去调查。”

李福海说完之后，五殿下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放下，“不要唤她‘六王妃’，继续喊她苏家小姐。”

李福海微微一怔才应下，“是……”

苏家大小姐已经嫁做人妇了，王爷心中还没有放下吗？

李福海离开之前，青鸾王爷叫住了他。“王府之中还有‘雪月酿’吗？拿一坛过来。”

雪月酿工艺极其复杂的佳酿，由塞外传入，整个王府中也只有这一坛。入喉绵柔，后劲却极大。

王爷很少饮酒，他以为王爷不会让人挖出这坛子酒。没想到，王爷的心为一个女人乱了。步步为营，满盘棋局为她覆了……

偏院的院门被人推开，“吱呀”一声在安静的夜幕中格外清晰，蝶儿披起衣服去看，看见在烛光映衬下俊美无双的青鸾王爷。

她面露喜色忙不迭地进了内屋，“姨太王爷来看你了！”

苏雨嫣身上的红疹子来得快，退得也快，但脸上的伤还未好。

苏雨嫣又惊又喜地坐起身子，想要让蝶儿伺候自己梳妆打扮，青鸾王爷已推开房门进来了。

他的身上带着一股浓郁的酒气，但这股酒气似带着霜雪的气息，极是好闻。

苏雨嫣记得他很少喝酒，不过酒也能乱人神智。难怪今夜王爷会来她这。苏雨嫣来不及打扮，她拿过雪白的轻纱蒙在自己的脸上，只露出一双美眸盈盈地，含着无限慕求哀怨地望着他。

“王爷……”苏雨嫣娇软地唤了他一声。

青鸾王爷没有作声，径直撩过衣摆在椅子间坐下。

苏雨嫣看到他这样的神色态度不敢再多言，心中微微有些忐忑地等他说话。

“在嫁给本王之前，你离开过苏家没有？”青鸾问她。

苏雨嫣不知他为何会这么问，以为有人在后面编排自己，就赶紧说道：“不曾，妾身一直循规守矩怎么可能离开苏家？王爷您千万不能相信别人的话！”

青鸾王爷沉默了一会，才继续低哑问道：“你说你对本王有恩，到底是什么恩情你还记得吗？”

苏雨嫣不是他的恩人，自然不知道发生过的事情，只因王爷说她是自己的恩人，她才顺势一直以“恩人”自居。

苏雨嫣支支吾吾了好一会，额头间冒出了冷汗。

青鸾王爷知道自己不必再问下去了，她不是他要找的小恩人，她什么都不知道。自己竟被她蒙骗了这么久……

为了报恩，娶她入王府，让她一辈子衣食无忧，现在想想才发现是天大的笑话闹剧。而这些事，苏雨嫣一直清楚知道，她却没有解释，反而处处用“恩情”逼他。

青鸾王爷起身要走，苏雨嫣也清楚自己再也装不下了，不顾一切地往前一扑，抓住了青鸾王爷的衣摆。

她向青鸾王爷高挑清寒的背影苦苦哀求。“妾不是有意要骗王爷的，妾只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万不能再被青鸾王爷赶出王府。丢人还只是小事，她一点嫁妆都没有，只能回苏家。苏家那些人早就看她不惯了，她被休弃回去，已然就成了笑柄，日子只会更加艰难。

在青鸾王府虽然会被珑鸢郡主折腾羞辱，但珑鸢郡主不会要了她的命。她只要忍气吞声一些，总归还能过得不错。

“什么都不记得了？”青鸾王爷低低笑着，重复着她的话，随即声音变得冷厉无情，“你还想骗本王，骗到什么时候？”

“妾……妾身……”苏雨嫣的两片嘴唇哆嗦，一句话也说不清楚。

她还想楚楚可怜地再为自己辩解两句，青鸾王爷却猛然抽回了自己的衣摆，冷怒雷霆般地喝了一声：“滚！”

青鸾王爷一直是高贵冷漠的人，他陡然这样失控动怒，吓得蝶儿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你不是她，你却骗了本王这么多年！你想留在青鸾王府，本王让你留着。但你以后别想再见本王一面！”

留下这句话之后，青鸾王爷脚步极快地离开，紫色雍容的朝服与黑夜融在了一起。

苏雨嫣一直抬头望着，她知道不管她怎么哭，怎么叫，青鸾王爷都不会再转身看她。连一眼目光都不会在她身上停留。

苏雨嫣大哭大笑起来，关她什么事？她何曾主动承认是他的恩人，是青鸾王爷自己这样认为的！为什么要把所有的错，所有的不甘都加到她一人的身上？

苏雨嫣若是有前世苏夕颜的痴心傲骨，她当晚就该自尽了，也许这么做还能让青鸾王爷来看她最后一眼。

但她不想死，她怕死，她舍不下王府中的富贵生活。虽然她没了绝色容貌，没了双手双脚。没了娘亲，没了苏富泽的宠爱……但她依然想活下去。

她想活着再见苏夕颜一面，然后将她拖入地狱。

青鸾王爷踏入漆黑的书房中，他没让任何人点灯。突然有具温热的身子贴上了他的后背，珑鸢郡主不顾一切地从后面抱住他。

青鸾王爷身子绷紧没有动作任由她紧紧缠着，琉璃般的眸寒芒点点，宛若冰寂的寒潭溶着碎雪。

珑鸢郡主没有被他推开，脸上浮现起淡淡笑意。宫嬷嬷说得没错，男人都喜欢女人的主动。

她也觉得今日自己做错了。那时她气昏了头，竟不管不顾地说了些不该说的事情。惹得皇上动怒，王爷被罚跪那么久，他也许已厌恨自己了。如果她不想办法重修关系，只怕这辈子玄月哥哥对她都不会有好脸色。

所以她悄悄地来了书房，脱掉了衣服。要让玄月哥哥感受到她的柔情蜜意。

“王爷，珑鸢知道现在的局势动荡不安。王爷需要一个贤内助，也需要一个帮手。”珑鸢郡主自以为聪明地说道。

“你想怎么帮本王？”

听到青鸾王爷清冽的嗓音，珑鸢满足一笑。“我可以让朝中许家人都帮着王爷，一山容不下二虎，王爷与太子迟早是要对上的，不如早作准备。”

“那你想从本王这得到什么？”

珑鸢郡主莲步轻移走到他的面前，黑暗中青鸾王爷望着入眼的莹白，眼中不起波澜，“珑鸢什么都不想要，珑鸢只想要王爷，珑鸢想成为名副其实的王妃。”

青鸾王爷俯下身子，将地上散落的衣服捡起披在她的肩头，“朝中的事情用不着你来插手，以后你不许再踏入书房半步！”

珑鸢郡主用衣衫裹住身体，气恼地望着他，“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这样的条件你都不动心？还是……还是你的心里根本住在别的女人？”

青鸾王爷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说：“本王瞧不上主动脱衣服的女人……”

苏夕颜一觉醒来的时候，六王爷已去了皇宫。

这两夜，这个混蛋都变着法子折腾她，她每天都要昏昏沉沉地睡到晌午，清晓和小玉两丫头每次都躲得远远的，也不敢来叫她起榻。

而六王爷走了不久，黑甲卫就来了她的住处，由清晓代为通传，“王妃，苏家的人来找您了！要不要去会客厅见他们？”

苏家那些人来找她，定然不是为了“好事”。

苏夕颜用过午膳后才向清晓问道：“是谁来了？”

清晓道：“是老夫人，听说老爷因为走私官盐的事情已经被御史台抓走了。老夫人实在无人可求，就求到了您这。”

祖母年纪大了，时常拎不清事情，苏夕颜并不想去见她。

在来六王府之前，老夫人就先去了青鸾王府一趟，她觉得苏雨嫣是庶女总应该好拿捏容易说话一些。

哪想到连苏雨嫣的面都没有见到，就被正王妃珑鸢郡主给拦下了，“哪来的落魄户啊？一家老小来青鸾王爷乞讨呢？苏姨太的脸被自己抓花了，这几日养病谁都不见。”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就让老夫人看清了，苏雨嫣在青鸾王府的日子并不好看，脸都回了哪还受宠。

无奈之下，老夫人就带了两房姨太眼巴巴地来了六王府。

老夫人一直没见到苏夕颜，下人端上来的精致糕点，老夫人都食不知味。她年纪大了，身子不好了，如果不是唯一的儿子出事，也不会带着两房妾室东奔西跑。

苏夕颜打扮妥帖之后才迤迤然过来，不仅带了丫鬟还带了化妆成院中家丁的黑甲卫。老夫人为了她那渣爹，保不齐能做出什么事来。

老夫人见了苏夕颜，先是一番打量。看她穿着打扮皆是不凡，忍不住眯起了昏花的老眼。身后的顾姨太和罗姨太都是一脸的钦羡。

她们听闻六王爷是个闲散王爷没有实权，没想到苏夕颜的日子竟也过得这样好。罗姨太向苏夕颜投诚表忠过，暗地里苏夕颜也给了她一些好处，让她在苏家日子过得并不紧巴。

顾姨太就没这么好运了，苏家不济，为了生计，她金镯子都暗中当掉了好几对。眼下老爷入狱，更如天塌下来一样。

以前她的姿色与罗姨太不分伯仲。眼下明显比罗姨太苍老了不少。她们已是苏富泽的妾，若再被卖出府那就不值钱了，兴许只能沦落风尘之地。

见到苏夕颜之后，顾姨太就赞了一声，“王妃眼下姿容明艳更胜从前，日子过得就更不必说了，真是有福气。”

她说得也不全是奉承的话，苏夕颜的容貌本就比以前更加生香动人，倒像是画绢上的人。

苏夕颜知道她们要说苏富泽的事情。老夫人在青鸾王府碰过一次壁后，这次学聪明了没有直接谈这件事，而是东拉西扯地说起了家常。

后来才说起苏富泽走私偷卖官盐的事情。

老夫人一边说，一边哭：“你父亲现在被关在大理寺内，吃不好睡不好，恐怕都瘦了一圈了。”

她说着用绣帕擦了擦泪珠，“都怪我这个老妇人无能，实在没办法救富泽出来，眼下只有你才能救你爹。”

身后的两房姨太也跟着哭，顾姨太先出声：“小姐您是苏家的女儿，又读过书最明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这一回，您可一定要想想办法。”

她话没有敢说得太直接，六王爷乃是当今皇子，只要去御史台打声招呼他们敢不放人吗？

一时间屋子里面都是哭声。

清晓在外面听着，让小玉去厨房里端了些乌鸡汤过来。汤端过来之后，清晓亲自送了进去，“乌鸡滋补，老夫人和姨太都尝尝……”

她就是要用鸡汤堵住这些人的嘴。王妃在苏家的时候得过她们多少荫蔽？当初不受宠的时候，连庶出的二小姐都比不上！一面屏风辛辛苦苦绣了，转眼还要给二小姐拿过去出风头。现在出了事，她们不找辛苦栽培出的二小姐，就来给王妃添事！

苏夕颜将汤碗送到她们的面前，淡淡出声：“偷运私盐也是一件大事，父亲如果没有参与其中的话，应该不会牵扯太大。”

苏夕颜心中清楚，苏富泽这人虽贪，但也是个胆小怕事的，顶多只是帮凶而已，不可能是主犯。

老夫人不清楚里面的弯弯绕绕，顾姨太是个人精，她嘴快道：“老爷就算能保释出来，官职肯定要被拿掉。这样一来我们苏家的日子就要难过了……”

苏夕颜在心中冷笑，走私官盐是个多大的罪？能保住命已经不错了，这一家老小还想保住苏富泽的官职？

再者说这官位还是凭她的缘故得来的，苏富泽有半点真才实学吗？没了官职之后，他还可以继续经商，总归一家老小不会饿死。

“你们来看我，不要光说这些，先吃些东西。”苏夕颜岔开了话题。

苏家是她的娘家，她保住苏富泽的命，已是尽了一个作女儿的义务。再多的事情绝不会做。

第二百二十一章：要害死她

苏夕颜让人带她们在六王府中转转，老夫人跟两房姨太说道：“她真的是享福了！上面没个拿捏她的婆婆，府里的人都对她恭恭敬敬的！只要夕颜肯帮富泽脱罪，富泽一定不会有事！”

两房媳妇都点头称是，顾姨太早就注意到了六王爷府中用得都是细沙白瓷的茶盏，皆是官窑里面烧出来的。就来吃饭的桌子都是楠香木的！

王府中丫鬟不多，只有一个十来岁的丫鬟跟在她们的身后，一路都闷不吭声，问她才知道她叫月儿。

她们走到凉亭那歇脚，顾姨太就把身后的丫鬟叫来了，“月儿你过来，我们有几句话想问你。”

月儿知道这些人是王妃的亲戚，面露怯生同时又有些抵触。

顾姨太问道：“王爷有其他的通房吗？”

顾姨太拿出了几两银子，月儿接了银子才说道：“王爷就只有王妃一人，极是洁身自好。”

六王爷皇亲贵胄，却连个通房侍寝的丫鬟都没有。苏夕颜真是捡到宝了！同为女人，她们只能给人当妾，日日都要算计着争风吃醋，一辈子都过不上这样的好日子。

老夫人淡淡点头，让月儿先退下，就又跟两房姨太合计，“这么说来王爷很宠颜儿，现在只能拿出长辈的身份压着她！”

一直有人盯着老夫人她们，很快顾姨太向月儿打听的话就传到了苏夕颜的耳中。

苏夕颜听后笑了笑让清晓打赏了月儿一小袋银裸子，也是给月儿提个醒，她的一言一行，自己都知道。

不管老夫人和顾姨太在打什么主意，她只要不答应，这几个人能拿她怎么办？

下午的时候，六王爷从皇宫中回来了，看她窝在床榻上捏着银针绣花，只露出一张小脸，模样乖巧又可爱。

“我陪你出去走走，每天都窝在房间里可不行！”六王爷在她的身边坐下，抢走了她手里的绣绷。

苏夕颜打了一个哈欠道：“出去有什么意思？马上都要入冬了，没什么好看的景致。”

而且王府了还来了几个不速之客，她实在不想出去遇上她们。

六王爷手指划过她细嫩的面颊一路往下，眸光也变得幽深起来，“你不想出去，咱们就做些别的更有意思的事情，我倒是知道有些景色别样好。”

昨天一晚上他还没折腾够？苏夕颜赶紧坐了起来，老夫人和苏家的两房姨太都还在，她们要是找过来。

她正跟六王爷暖帐被浪的话，以后也没脸见人了。

“我还是陪你出去走一圈吧！”苏夕颜老老实实披上斗篷跟在六王爷出去走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就看见月儿站在了房间门口。

月儿见到六王爷远远过来眼睛发亮，他穿着雪色直裰锦衣，身子挺秀如同一座玉山。苏夕颜再看去的时候，她已低垂下了目光。

月儿见了她一福身子，声音轻软道：“王妃，老夫人唤您过去……”

苏夕颜转过身子望着六王爷，“我过去见她们，六爷你先回房间休息。”

苏家的那些烂账，她不想把六王爷卷进来。那些人若是见了六王爷恐怕会更加的不依不挠。

六王爷修长的手指反手握紧了她，“我跟你一起去见她们。”

不容拒绝的语气让苏夕颜犹豫了一下，就由他陪着进了院子的西次间。苏夕颜披着白狐斗篷。只露出一张白皙莹润的小脸，步子略快地跟在六王爷的身后。

她盯着六王爷的背影，心里一片说不出的安宁感。这种感觉，两生两世只在他一人感受过……

看见外面人影过来，老夫人嘱咐道：“过会你们有眼泪都别省着，使劲哭便是！”

两房姨太都点了点头，从苏家带来的小丫头往外看了一眼，“夫人，王妃身边还有一人看着像是六王爷……”

虽然老夫人是长辈，但六王爷什么身份就算不来看她们一眼，她们这些人也不敢有半句怨言。

不过现在颜儿嫁给他了，大家都算一家人了。能见到六王爷那是更好，舍得去求苏夕颜，还要看她的脸色！

门外的帘子掀开，苏夕颜先走了进来，六王爷紧跟在她的身后。

两房姨太没见过六王爷，这一次得意相见两双眼睛都紧紧地盯着他的身上，他一袭白色裹银绣的白衣，往那一站就能吸引走所有人的目光。这张面容初看平常，但细看之下就觉得清俊至极。

凤眸如墨点，薄唇如樱染。身上有淡淡清寒的气质，让人敬而远之。

一见到他，老夫人就拉着两房妾室给六王爷请安。

六王爷淡淡地看了她们一眼，让她们坐下。

等她们坐下之后，六王爷不咸不淡开口：“颜儿身子不好，你们有话就快点说！”

老夫人脱口而出的话又憋了回去，特别是对上六王爷幽深不见底的凤眸。老夫人打了一个激灵，笑了起来：“我们来找王妃也没有别的事情，就是与王妃说说家常话罢了。”

六王爷淡笑一瞬，拉了太师椅坐在苏夕颜的旁边，“你们说，本王坐这等她！”

月儿主动走到六王爷身边为他倒了一杯热茶。六王爷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过去。

老夫人都不敢发话，两房姨太更是不敢吱声，她们绞着手中的丝绢，神色不安。

苏家落败，苏夕颜与她们也没什么好说得。

老夫人硬是随意扯了几句，苏夕颜就顺着问了下去。老夫人急得脑门子上有了汗，再闲聊下去天色都快暗了，她必须把正事提一提才行。

“你们那儿不是有一盒点心吗？快拿给王妃娘娘尝一尝。”老夫人一说。两个姨太记起来了，她们从青鸾王府离开的时候，苏雨嫣虽然没有露面，却托丫鬟送了她们一盒点心可见二小姐还是个不忘本的人。

盒子打开之后里面是几分软糕，不知是谁现做的。

一份蛋黄糕，一份蜜果糕，一份云麻糕。老夫人没舍得吃先推到了苏夕颜的面前。

“王妃您尝尝看！”

苏夕颜吃了一小块就听老夫人道：“这些糕点都是你二妹亲手做得……”

苏夕颜微微变了脸色将手中的糕点放了下来，淡淡一笑：“二妹手脚不便还能和面做这些糕点？真是有心了！”

老夫人听她这话心里不舒服。苏雨嫣是她的庶妹，她这话怎么像是连苏雨嫣都防着。两姐妹两有隔夜仇。

老夫人顾不得去吃面前的糕点，就用绣帕擦着眼睛生硬地说了起来：“见你如今过得好，我就想起了你的父亲。夕颜啊，你父亲现在在大理寺，说不定连饭都没得吃。我这心……日夜都像是有把刀悬在上面，难受得紧。”

苏夕颜抬眸看了她一眼，眼角微动。老夫人这求情的架势也太明显了！

老夫人抬手就要去握住苏夕颜。“这么多年，苏家都没有苛待过你……颜儿，现在你父亲遭罪了，你一定要帮帮他才行！”

老夫人又道：“颜儿，我是你的祖母，我这么大年纪了，跑这么一趟也不容易。现在苏家上下都想救你的父亲，可是没有那能力，所以只有指望你了！”

六王爷一声不吭地坐在旁边，能说会道的顾姨太就没了胆子插嘴。

老夫人一开口就搬出苏家多年对她的养育之恩。

苏夕颜没有说话，而是一只手捂在了自己的腹部，脸色有些发白。老夫人看她这幅模样还以为她是没法拒绝，六王爷也坐在这，要是苏夕颜不答应那就是不孝！可渐渐地就发现了不对……

腹部先是隐痛，很快就疼得她直不起腰。

顾姨太尖嗓子问了起来，“王妃娘娘您这是怎么了？”

苏夕颜一只手死死地抓着桌角。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刚想说话，就身子一滑将桌上的茶具全都碰翻在了地上。

六王爷迅疾起身，一双凤眸冷暗得吓人，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对门外的人厉声喊道：“快去进宫找御医，将所有的御医都给本王找来！”

房间之中乱成了一团，六王爷将苏夕颜抱着放在了床榻上，清晓泪眼朦胧地站在旁边伺候不停地帮苏夕颜擦拭额头间的冷汗。

黑甲卫已经将房间围了起来，老夫人两个姨太一个都不走，桌上的那一盒糕点也被端下去检查。

六王爷紧紧地抓着她的手，“丫头别怕，马上大夫就过来了。”

苏夕颜只觉得胃中绞痛异常，像是有把刀子在里面绞动，她疼得说不出话，眼前一片水雾。

六王爷哪见过她这幅柔弱的样子，心疼得不知该做些什么。他握紧苏夕颜冰冷的手背放在嘴唇边轻吻，恨不能帮她共担痛苦！

宫中的御医来了一半，其他人正在帮其他主子看病没能赶来。他们以为出了多大的事情，原来是王妃娘娘腹痛难忍……

他们几个人帮苏夕颜把脉，六王爷回身看了一眼才退出了房间。

他漆黑的眸底似卷起狂怒的风暴，冰冷至极地望着老太太和其他两个女人，这样的目光如同利刃，含着血腥之气。

她们浑身发冷，像是冷不丁被人推进了冰窖之中。

怎么会？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老夫人慌乱不已，哪还敢再端长辈架子。连连摆手：“这盒点心是苏……苏雨嫣给我们的，我们还没来得及吃。我是一片好心想给颜儿尝尝，没想到这盒点心会有问题！嫣儿是她的妹妹，而且她都已经嫁人了，怎么还会做这种事情？”

完了，要是真是这盒点心的问题，她们就被苏雨嫣害惨了！

六王爷冷冷地看着她们，“本王跟你们说过什么？我说过颜儿的身体不好。你们还敢随意带东西给她吃？还想要害她？”

“不是！”老夫人吓得手脚发软，“颜儿是我的孙女，我……我怎么可能会想害她！王爷您明察，这一切都是场误会。”

“没有误会！所有的误会都是蓄意谋划，你们今日谁不许走，颜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苏家阖府都给她陪葬！”

六王爷说完这句话之后就走回了厢房，两房妾室已吓得呜咽地哭了起来，顾姨太还在小声嘀咕：“一块点心而已……她，她该不会是装得吧？”苏夕颜故意装得难受，好赖在她们身上，正好也能堵了她们来求情的嘴。

老夫人吓得心口还慌着呢，听她说这话，抬手就给了顾姨太一个耳光，“你去装了试试！看能不能装得这么像！”

房间之中太医给苏夕颜诊脉后，几个人商量着定了药方。交给了一旁的清晓，“快去按照药方抓药，药煎好后越快端来越好！”

另外的几个御医检查了糕点都变了脸色，六王爷步子极快地掀了门帘出来，面无表情，像是怒到了极致。

有一种人，心中越是愤怒慌张，脸上就越是看不出波澜。而六王爷就是这种人。

“糕点有问题吗？”六王爷开门见山地直接问道。

几个御医皆点了点头。“点心里面都被人下了砒霜，而且分量极大，还好王妃娘娘只吃了一口，并无性命之忧，解了毒之后就不会再腹痛难忍了。若是她吃了一整块，恐怕就难救了……”

御医也觉得好奇，是谁这么大胆子敢这样明目张胆地谋害六王妃性命？

六王爷没有与他们多言，让阿六阿七两人间御医送出了王府。

药汤已经煎好了。苏夕颜喝了一小碗之后肚子疼得好了一些，至少不再冷汗直流。

老夫人和两房妾室已被关进了耳房，她们毕竟是颜儿的长辈亲人，六王爷没有动用暗牢已是给了她们颜面。

六王爷回到了房间，坐在床边伸手轻轻拂过她冷汗打湿的额头。

苏夕颜清醒之后，就开始思索到底是谁要害她。老夫人和两房姨太都要求着她去救苏富泽，绝不可能在糕点里面做手脚。

那就只有苏雨嫣了。她不用想都能猜出苏雨嫣在青鸾王府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恐怕连一般的下人都比不上。更不要跟上辈子的万千宠爱相比。

所以她在无望之下，就想出了这条毒计，为了能害到她，苏雨嫣连祖母的命也不顾了！也对，苏雨嫣就像是一条毒蛇，为了达成自己的目地，有什么是不能牺牲的？

六王爷望着她清澈的眸子，放缓了声音问道：“还疼吗？”

苏夕颜轻轻摇头，“已经好很多了。”

她抬手拉住了六王爷的衣袖，“是糕点有问题吗？我的祖母和那两房姨太可能是无辜的，你给她们一点教训就是，别下狠手。”

六王爷眸子蒙着一层寒光，望着她苍白担忧的小脸轻轻笑了起来，“这些事不用你担心，本王不会杀了她们的！你好好休息。”

苏夕颜轻轻点头，就靠在迎枕上闭上眼睛。

六王爷轻手轻脚地起身对小玉吩咐道：“你去给王妃熬一碗稀粥。”

耳房中的几个妇人都是六神无主，罗姨太还算镇定一些，哭了一会之后就止住了眼泪。顾姨太挨了一记耳光，身子还在微微发抖，老夫人就更不用说了。

她们此番过来是要给苏富泽求情的，没想到求情不成，反而要把她们几条命搭进去了。要是糕点的问题，二小姐真是太心狠手辣了！

这糕点若是先被她们吃了，她们岂不是早早就上黄泉路了？

耳房的房间打开后，六王爷带着两个黑甲卫踏入，什么话都没有说一句，已吓得老夫人紧张地捏住了手绢。

这……这简直像是将她们送进了衙门，要三堂会审她们。

六王爷撩起白色锦衣就在锦杌间坐下，身边的一个穿着像是家丁，面色冷如泥甬的人将食盒扔在了她们几人的面前。

老夫人看见熟悉的食盒心中就知道坏了，肯定是这些点心有问题。

老夫人勉强说道：“颜儿是我的亲孙女，我怎么可能会害她？我害谁也不能害了她……这些糕点都是从青鸾王府带来的，一路都没开封过……”

老夫人害怕之余，带着哭腔说得啰嗦不已。

六王爷蹙眉看了她一眼，冷喝一声，“闭嘴！”

老夫人吓得呐呐不敢再言，那两房妾室只觉得耳房里的空气冰冷又压抑，她们都快喘不过气了！

“说清楚了，这食盒是谁给你们的？”他也知道苏家这群蠢物虽蠢，却没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来六王府害人。

顾氏哆哆嗦嗦地说道：“是……是苏姨太给我们的。也就是夕颜的妹妹。我们来六王府之前先去找过她，五王妃没让我们进去，还叫人撵我们走。在我们走之前，苏姨太让丫鬟给了我们食盒，说她现在多有不便不能相见云云。后来我们就带着食盒来了六王府……”

他之前也有怀疑过，是不是慕容玄月想要害他，才害到了苏夕颜的身上。现在看来只是内宅间的纠纷，苏雨嫣屡次欺负祸害他的小妻子。就算是泥捏的人也该有脾气了。况且他不是泥捏的人，脾气一向很不好。

六王爷起了身子，淡淡地下了命令，“将这三位请出王府。”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松了一口气，能离开王府自然是最好不过的事情，这也说明苏夕颜并无大碍。但老夫人并不想走，六王爷还没答应她救苏富泽的事。

老夫人不甘心地又说了一句，“王爷这件事与我们无关。求求你高抬贵手救救颜儿的父亲吧！”

六王爷停住脚步，转身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们一眼，这一眼莫名叫人想起地狱中的修罗。

“你们差点害死本王的王妃，还想本王高抬贵手？抬哪只手？还是想让本王将你们的手都砍下来？你们要是再废话一句，现在本王就去通知御史台，让他们即刻将苏富泽推出午门外斩首。”

这样凉入骨的话让三个人直打寒颤，谁还敢多说一句话？老夫人想哭，硬是忍着。被两个媳妇架着带出了王府的大门。

苏夕颜休息了一会，醒来之后吃了一小碗米粥。吃到一半的时候六王爷过来了，他让所有人都退下亲自给苏夕颜喂粥。

苏夕颜靠在迎枕上有些不自在，自己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像是由他喂养的小宠物。

“这件事是苏雨嫣做得吗？”吃完之后苏夕颜小声问道。

六王爷拿过布巾帮她擦了擦嘴角，也不回答她。看她乖巧吃东西的模样，一直冷沉的面色终于像是裂开了一角，露出极淡的笑颜。

其实六王爷不说，她心里也知道。苏雨嫣远在青鸾王府。都还有害人的心思！若是在苏家还好办一些，她现在若想报复回去还得动些脑筋。

像这种连累旁人的毒计，苏夕颜用不出来。

六王爷看她微微走神的模样，一双清澈的水眸如蝶扑闪就知道他的小妻子又开始谋划了。

六王爷忽然俯下身子，在她眼睛上啄了一下。

苏夕颜长长的睫羽划过他的唇间，“你做什么？”

“肚子还疼吗？”他温热的掌心贴在她的小腹间替她轻揉。

他的声音有些暗哑，苏夕颜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小声嘀咕：“还有些疼……”其实喝过药汤之后到现在已经不疼了，那些糕点她只吃了一口而已。

六王爷收回了手，就在苏夕颜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就看见六王爷准备解腰带了……

苏夕颜羞得没脸通红，“你做什么？”

六王爷转身看了她一眼，薄唇微勾，“做你喜欢的事情。”

苏夕颜气得掩面，“你胡说，这种事情明明是你喜欢！”

六王爷解了外袍，穿着雪色的中衣坐在她的身边，“你当真不喜欢吗？我记得某人不是这么说得……总是让我快些。”

苏夕颜垂着小脸，彻底红成了烧熟的螃蟹，她糯糯辩解，底气不足，“我是让你快点结束！你不要那么无耻！而且我肚子还有些疼……”

她睁着水汪汪的眸子朝他眨巴，六王爷略有所思地点头：“本王会轻一点。”说着就开始解她的腰带了，“既然你不喜欢快，那这一回咱们试一试‘慢工出细活’如何？”

慢工出细活是用在这的吗？让她以后怎么直视这个词？

这一晚真是慢工出细活，苏夕颜被折腾了一个时辰多，最后只能含着哭腔又催他快些。

第二百二十二章：客死他乡

半夜的时候苏雨嫣的院门被人踹开了，为首的嬷嬷手中捧着圣旨，身后跟着一群穿着蓝紫色宫装的太监。

他们手中提着幽幽的八角宫灯，脸上毫无表情，宛若是夜行的百鬼。

蝶儿半夜被吵醒，她来了青鸾王府每日都提心吊胆，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半夜被吵醒之后，她半醒半寐地去开门，嘴里嘀咕：“这么半夜的，还……”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踢到了一旁。

为首的女官嬷嬷一脸威仪，拔高了声音说道：“苏家二小姐何在？”

苏雨嫣听到外面的声音，慌忙穿上衣服推着轮椅出现在众人面前，她看着满屋子面无表情，眼中泛着轻蔑鄙夷的宫人，怔了一会才说道：“妾……妾就是。”

为首的女官嬷嬷扫了她一眼说道：“听旨吧！”

“什么……意思？”苏雨嫣惊愕至极，深更半夜宫里突然派这么多人过来，到底是颁了什么旨意？她背后生出冷汗。说话更是磕磕绊绊。

为首的女官冷笑了一下，“公主这还没嫁去辽国呢！就已经听不懂南国话了吗？先跪下！”

说完两个太监从后面走出扯住苏雨嫣的肩膀将她从轮椅间拽下，苏雨嫣吃痛跌在了地上，一双膝盖重重地撞在冰冷的石砖上。

“什么公主，什么辽国？”苏雨嫣不顾一切急切地抬头望着他们，“你们是不是弄错了，我已经是青鸾王爷的妾室了，怎么可能再嫁去辽国和亲？这件事……这件事一定是苏夕颜捣的鬼对不对？王爷他不会答应的！”

苏家已经树倒弥孙散了，苏富泽到现在还在御史台那关押着，她唯一能指望的就是青鸾王爷。她是王爷的女人，王爷说什么也不能将她送去辽国给别的男人享用！

女官嬷嬷托着手中明晃晃的圣旨，呵斥道：“皇上已经下令了，容得了你在这推三阻四？你若不接旨，那就是抗旨不尊！”

蝶儿如遭雷劈，趁着那些宫人不注意偷偷就往外面跑。她真是跟错了主子！没在王府享到福也就罢了，竟还要再跟着苏雨嫣嫁去辽国异乡。

女官看了一眼蝶儿溜走的影子，没有放在心上。这件事五殿下已经知道了，可没有拒绝！皇上圣旨已下，苏雨嫣不嫁也得嫁。

为了避免发生上次的事情，他们连夜过来为苏雨嫣册封梳妆，将她送上辽国和亲的轿子，免得夜长梦多。

苏雨嫣脸色白得如同一张纸，在她浑浑噩噩的时候，就听见女官大声宣读起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苏家二小姐名门佳丽，含章秀出。皇后赞其柔顺德姿，性敏慧忠。得承皇上之谕，册封为莹姤公主，去往辽国嫁与枭王为正王妃，永修两国之好。”

好一个“莹姤”的封号，姤为妒之音，是在讽刺她阴毒吗？这一定是苏夕颜那贱人搞得鬼！

真可惜自己给了做了那么多点心，都没把她给毒死！

苏雨嫣浑身冰冷，抖如筛糠，贝齿已经唇瓣咬破……

宣完旨的公公垂着眸子俯视着苏雨嫣，冷声淡淡道：“莹姤公主还不接旨？”苏雨嫣梦寐以求想做王妃娘娘，但没想到上天竟给她开了这样一个玩笑，让她嫁去辽国做枭王的妃子！

苏雨嫣抬手，脸色扭曲地从女官的手中硬生生地将圣旨夺了过来。

她流泪望着门外苍冷如水的月光，放声大笑像是诅咒般说道：“苏夕颜你不会有好下场的！总有一天你的下场会比我惨千倍、万倍！”

“只要我不死，我一定会回来找你报仇。就算我死了，我也要变成厉鬼，将你拖下地狱，吃你的血肉！”

一众跟来的宫人面面相觑。为首的女官一脚将她踹到在地。苏夕颜也就是当今的六王妃，可不是她一个贱妾能随意编排辱骂的。

女官冷声呵斥道：“你这是得了失心疯了吗？六王妃身份高贵，是你能辱骂的人吗？再敢辱没王妃娘娘一句，就拔了你的舌头。反正你都是个残废了，再没了一条舌头一双眼睛，区别也不大！”

她望着门外的明月，仿佛在其中能看见苏夕颜的影子。这一脚踹得她眼泪夺眶而出，凭什么苏夕颜成了高高在上的王妃，而她却要嫁去辽国和亲？她们身上明明流着一样的血，为什么命运的差别会如此的大！

枭王王妃，听起来无比荣耀，怕是连妓女都比不上被玩腻了之后还有可能直接杀了吃掉，那个地方根本就是地狱！

当初嫁去辽国和亲的人是苏夕颜，为什么到头来竟然变成了她自己！

“不该是我！不该是我！”苏雨嫣不顾一切地失声尖叫，“应该是你这个贱人才对，你害我变成这样，我就算是死也会变成厉鬼缠着你！”尖利痛恨的声音穿过夜色，带着夜一般冰冷浓黑的怨恨。

犹如厉鬼的嘶鸣，让听到的人浑身发冷。

而在另一边，蝶儿战战兢兢地去找青鸾王妃，没想到敲门出来的人会是珑鸢郡主，她用讽刺看笑的眼神，看着蝶儿。

蝶儿在她的目光下牙齿发颤，为了活命咬牙求道：“王妃娘娘求求您救救我家主子吧！我家主子已经是王爷的姨太了，一女不嫁二夫，苏姨太已不是完璧之身了怎么能嫁去辽国和亲？”

珑鸢郡主嘲弄地望着她，冷笑起来，“你家主子？哼，不过是个死不要脸皮，见到男人就要勾搭的贱人！她一心爱慕荣华，这不是给了她机会吗？一下子就让她成了公主，马上就要成为辽国的娘娘了！只要她把勾搭人的那套本事用出来，兴许还能当上辽国的皇后娘娘呢！”

蝶儿被她嘲讽得脸上红一阵，青一阵。

“可是……可是……”蝶儿犹豫不决，一直跪在门槛前面不肯走。

“可是什么。那贱人落得什么下场都是她自找的，谁让她当初不知廉耻爬床的？难不成你还想去见王爷？皇上圣旨都下了。见王爷有什么用！王爷有那么大的本事让皇上收回成命吗？”珑鸢郡主翻了翻冷眼，继续精修着自己的指甲。

说完一通之后，珑鸢郡主就让宫婢将房间的门合上不管蝶儿在外面如何掩面哭泣。

不止是正妃院子里，其他地方都是一样，平静至极，没人去萧木院中多看一眼，没人去管苏雨嫣的死活。

苏雨嫣已被女官押到了梳妆镜前为她梳发上妆，她的脸清美绝伦却被两道疤痕破坏了美感。

女官也不介意，麻利地为她梳了一个发髻。挑了几根簪子戴上，就逼她换上大红色的嫁衣。

完成这一切之后，用面纱挡住了苏雨嫣脸上的疤痕。将她按在了轮椅上，往门外推去。

苏雨嫣知道自己一旦上了王府门前的花轿，就只能被送去辽国嫁给凶狠残暴的枭王，以前她还能凭借自己的美色蛊惑男人，但她现在容颜尽毁，男人看见她这张脸只会感到恶心厌恶……

她嫁去辽国只有死路一条！

苏雨嫣坐在轮椅上，女官在后面推着她。两旁十几个太监悄无声息地跟随着。她就算想跑，也根本跑不掉。

偌大的青鸾王府竟连一个人影都看不到，苏雨嫣连求救的机会都没有。

眼见着马上就要到王府的大门了，坐在轮椅上的苏雨嫣猛然转身，将一根簪子狠狠地刺入身后女官的脖子中。

看她捂着自己的脖子倒下之后，周围大的太监乱作一团，苏雨嫣拼命摇着轮椅向青鸾王爷的书房逃去。

还没逃到书房的门前，就被好几个太监钳制住了。

苏雨嫣含着泪光，声音哽咽嘶哑地朝书房内大喊：“王爷。王爷求求您出来再见嫣儿一面吧！嫣儿知错了，嫣儿是您的女人，您怎么忍心将嫣儿送去辽国和亲？而且……而且我还是您的恩人，您答应照顾我一辈子的，为什么要出尔反尔！”

有人伸手要捂住苏雨嫣的嘴，苏雨嫣狠狠地咬了那人的手掌一口，咬得鲜血淋漓。

太监发出一声怪叫，尖声阴鸷道：“臭娘们还真以为自己是公主了？别给你脸，不要脸。你害死了赵女官，皇宫里头会饶过你？”

说罢，他抬手左右开弓连抽了苏雨嫣好几个耳光。太监对女人动手向来是不留情的，苏雨嫣被他几个耳光打得耳朵嗡嗡直响，嘴角边更是溢出了血迹。

书房的门终于被推开了，外面嘈杂尖叫的声音也停了下来。

方才还凶神恶煞的太监见了青鸾王爷，都跪下毕恭毕敬地行礼：“奴才参见王爷！”

痛哭流涕的苏雨嫣见到光影晕染开的那抹俊秀轩昂的身影，像是看见了命中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从轮椅间跌落下身子，不顾一切地朝着青鸾王爷的位置爬去。

青鸾王爷那双琉璃目无波无澜地望着她，这一回什么都没有了。连厌恶鄙夷都不剩了。这样的目光就像是在看地上爬行扭动的虫蚁。

院中诡静得吓人，无人多看地上爬动的苏雨嫣一眼。她千辛万苦爬到了青鸾王爷的脚前，她用卑微害怕，绝望又渴望的目光望着他。

“王爷……”苏雨嫣哭得不甚柔婉悲戚，晶莹的泪珠打湿了红色的面纱。面纱挡住了她脸上的疤痕，只露出一双哀怨勾魂的妙目，仿佛苏雨嫣又恢复了巅峰的容貌，“只要王爷愿意救下嫣儿，嫣儿甘愿为王爷做任何事情，哪怕是当做卑贱的侍妾。嫣儿一心思慕王爷，王爷怎舍得将嫣儿送给辽国的枭王……王爷这样做，岂不是弃我们之间的情义于不顾。”

“你骗了本王这么久，还要再与本王谈情义？”青鸾王爷压抑着嗓音问道，星眸中射出的寒光似要将她千刀万仞，“你根本不是本王要找的人，却骗了本王这么久！本王还让你住在王府中已是仁至义尽。”

“是我骗你的？是王爷口口声声将嫣儿认作恩人，这与我何干？”苏雨嫣冷笑出声，“我现在已经是你的妾了，你不能再将我送给旁人，我绝不会嫁去辽国！”

眼下的苏雨嫣露出了疯癫之相，“嘻嘻，我哪都不去，我要留在王府中享福，我还要做王妃娘娘！”

五殿下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看一个陌生可悲又可恨的女人。想到自己曾跟这个女人有过一夜之欢，五殿下俊美的容颜间露出自厌之色。

就在他打算转身离开的时候，苏雨嫣突然叫住了他。“王爷是找到自己的救命恩人了？所以就将我弃之如蔽履？这个人是谁，是苏夕颜吗？”

青鸾王爷没有回答。

苏雨嫣的笑声转为了尖利，如同怪叫，“苏夕颜那贱人真是好运，哪都有她！王爷你不相信我，为何要相信她？她怎么可能是你的恩人，她就是个勾三搭四的贱货！她不比我高雅，她唯一比我好的是她的出身，老天爷真是不公平。将好的一切都给了她……”

“你闭嘴！”五殿下低低地一声冷喝。李福海传回来的消息苏夕颜极有可能就是他要找的人，“不许再羞辱她一句！”

苏雨嫣像是听不见一般，嘴里不停念叨老天不公。一会哭，一会又大笑……

她殊不知前世的自己才是真正的赢家，在苏夕颜浴火而焚之后她成了王府中的正王妃，拥有人人钦羡的宠爱，绫罗珍宝用不尽。可上一世的苏雨嫣还是觉得不满足。

俯身行礼的太监向青鸾王爷问道：“皇上已下旨将莹姤公主送去辽国，王爷您看时辰也不早了……”

苏雨嫣是青鸾王爷以前宠在心尖上的女人，他们就怕王爷一时心软。

青鸾王爷站在灯影下，神色莫辨，“你们按照圣旨行事，这件事本王不会插手。”

十几个太监松了一口气，这一回他们学聪明了。用红布绸子捂住了苏雨嫣的嘴，又将她残废的手脚都绑了起来押进了花轿里面，不顾苏雨嫣如何挣扎，目光如何阴冷愤怒。

她不甘的，不甘的！她苏雨嫣一定会想办法东山再起，也许嫁给枭王做王妃也是她的一次机遇。

等她回来。就会让苏夕颜生不如死！

六王府的府邸中，月光透过洁白的云母片照亮了一方纱帘，纱帘后面苏夕颜黑色的长发浓黑又粘着汗水的湿意。

她轻轻趴在六王爷的身上，将一张小脸都印在他的胸膛上。细柔的指尖顺着他身上斑驳的伤痕一路蜿蜒轻划而过。

“你身上的这些伤是怎么弄得？”这个问题苏夕颜早就想问他了，如果不是日复一日的新旧伤痕交叠，也不会留下这些久经不退的印记。

六王爷一只手搂着她莹白的细腰，又开始不安分起来。只是眸光变得无比幽暗，如同没有光亮的黑色窟窿，“这个故事你不会想知道。”

他长长的凤翎般的睫羽扇动。月光停留在睫羽间，恍若细雪。

苏夕颜心中微痛，伸手捧住了他的脸，“我们已经是夫妻了，生死与共。美酒同饮，痛苦共担。我不想你有任何事情瞒着我，这个我会很害怕，你就像是我手中的纸鸢，我总是握不住你。”

六王爷换了一个姿势。将她禁锢在身下，精致的薄唇描摹过她的眼角。

苏夕颜忍不住闭上了眸子。

六王爷不想她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至少不想她看见自己现在脸上的神色，修长的指尖勾过她黑色柔软的长发轻轻绕转，“你听过修罗场吗？在辽国边境的天山之上，那儿冰冷万里无人，澄澈干净得如同仙境。而在天下之下却很温暖，那儿无时无刻都有温热的血流出。很多五六岁的孩子被送到了那里，他们要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戮。每日三场的杀戮。随时都有可能死，铁笼中到处都是血迹，红的，黑的交叠在一起，像是罪孽之花。”

“赢得人才有食物，而输得人要么是被杀了，要么是饿死，总之都是一样的结局。”

“你在那生活了多久？”苏夕颜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和他经历的事情相比，自己的童年反而不算什么。

“几年，还是十年？我已经不记得了。”他这样淡而悠远的语气，更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苏夕颜伸手突然想抱紧他，六王爷轻笑了一下，“我之所以能活下来，因为我的眼睛与旁人不同，在黑暗之中我也能看清一切。那些孩子会哭，我却不会，他们不肯吃的食物，我都觉得是世间美味。因为那时候的我根本不算是个‘人’……”

感受到她微微颤抖，六王爷俯下身子含笑望着她，“你是不是害怕了？”

苏夕颜直视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确实与旁人有些不同，一片深而浓烈的漆黑，没有一点光泽，看久了仿佛有摄魂的魔力。

他不是个人，难道还是个魔吗？

苏夕颜小手抚上他的胸膛，他的血液也是温热的。苏夕颜觉得他这个故事才讲了一半，但她已经不想再探究下去。

那是他不可告人的伤疤，也是一段让人毛骨悚人的旧事。

“我不管你是什么，我只知道你是我的夫君！”苏夕颜不顾一切地坐起身子，紧紧地抱住了他。

苏夕颜的态度让他微怔，撕下人皮面具露出真容的慕容玦微弯了薄唇，凤眸潋滟，看得出他的心情极是愉悦。

“你是我挑中的人，就算你畏我，厌我，我也不可能放你走……我会一直将你囚禁在身边，等你对我动心，要么与我同死。”他放开了怀中的小人儿，目光在她的身上逡巡，幽暗的深眸中跳跃起灼人的焰火。

“我是修罗场中走出的‘魔’，没有人教过我善良仁慈是什么含义，我只知尽我所欲不惜一切，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苏夕颜知道他与常人不一样，他偏执又霸道。但只是对她。对旁人他一向淡漠冷酷。

慕容玦俯身而下，印上她的柔唇，低魅的嗓音轻声低语：“你的妹妹就要嫁给辽国枭王为妃了，你要不要去观礼？”

苏夕颜迷离的水眸睁大望着他，“苏雨嫣不是已经嫁给青鸾王爷了？她怎么还能嫁去辽国？”

六王爷轻笑了一下，埋头继续。苏夕颜面若春棠，突然伸手扯了扯他黑色长发，“是不是你？是你让皇上下旨将她送去辽国和亲的？”

六王爷抓过她的小手，往下。“犯我娇妻者，虽远必诛。欺负你的人，只能是我！”

苏夕颜小脸滚烫得能滴出血来，是，这个混蛋总喜欢用各种方式欺负她！

苏夕颜气息不匀说道：“辽国离南国有十几天的路程，我们离开这么久没有关系吗？”

六王爷耐心地吻过她的唇瓣，“一切我都会安排好。你看夫君对你这样细心，为你操劳。你是不是要主动一些才行？”

她能说不吗？当然是不能……

天亮之后，六王爷就驶出了一辆马车。马车之中苏夕颜连动一下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小脸上的绯红还没退，懒洋洋地枕着慕容玦的膝盖继续补觉。

六王爷没有戴上人皮面具，而是戴了一副金色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冰冷似玉的下颌和一双潋滟漆黑的凤眸。

而与此同时，装着苏雨嫣的花轿也驶出了关塞。苏雨嫣每日都被人灌入软骨散，她整日都在昏睡，用饭的时间也很少。闭眼的时候是日出，再睁眼的时候已经是日落了。

接连十几日都是如此，那些宫人担心苏雨嫣逃跑，拼命给她灌药，也不怕将她弄成傻子。

十几日之后，终于抵达了辽国，六王府的马车同时也抵达了辽国。

苏雨嫣下了马车之后，就坐上了轮椅被人送入了所谓的枭王王府。王府给她派来了一个丫鬟，那丫鬟长得极其壮实而且只会说辽国语。与其说是伺候她，不如说是看着她，不让她逃跑。

这十几天的路程，身边的这个混蛋也没有放过她。当真是履行了当初说得话，马车中，溪水边……都试了一遍。

美其名曰，一边赏月，一边做人生极乐之事，哪是神仙都羡慕的妙事。妙他个混蛋！

为了不让旁人察觉到他们的身份，到达辽国之后，他们都换上了辽国的服饰。苏夕颜将身上的钗饰都换成了寻常装扮。枭王王府前一派平静，亦如寻常的日子。

第二百二十三章：终于死了

要不是亲眼看见南国的花轿进去了，苏夕颜还以为来错了地方。王府门前不见半点喜庆之色……

慕容玦带着她来到枭王王府的门前，两个护卫嘴里说着辽国话，人高马大的身形往门前一挡，亮出了手中的刀剑。

他们眼中闪着轻蔑之色，枭王乃是辽国国君的亲兄弟，残暴之名在外，也无人敢对他有一句怨言。

六王爷同样对他们说了一句辽语，亮出了手中一面獠牙令牌。

两个护卫立马变了脸色，一改刚才的狂妄之色，毕恭毕敬地将王府的大门，恭迎他们进去。

枭王王府中金石为柱子，玉石为地，奢华至极。而里面的婢女皆是清一色的美人，她们穿着轻纱罗裙，赤着双脚，行走之间都能看见雪白的腿……

远远的还能听见女子媚笑的声音，不是一道声音。而是一阵娇媚的笑声。

这样奢华的地方，苏夕颜只感觉阴森可怖，她寸步不离地跟在慕容玦的身后，不知苏雨嫣送入王府之后被带去了哪里。

在一方案几之后苏夕颜看到了传说中的枭王，他坐在金色王座上。身边的美人端着金玉酒壶，隔着一尺的距离，一线入喉地浇入他的嘴里。

琥珀色的美酒四溅……

面前的案几上放满了美食和如同玉雕般的水果。

枭王穿着黑色的袍子，露出健硕的胸肌，他身形十分高大。面容却显得阴柔，一双眸子更是无比的锐利，满含阴戾的杀气。

他的身后跪坐着不少美人，多是娇艳妩媚的，像极了满院争相斗艳的繁花。

他站起身子，将金樽中的美酒倒在了慕容玦的前面，唇边挂着叫人不舒服的笑容，大声对慕容玦说着什么。

“欢迎回家，王的走狗，修罗场的祭司大人……”

慕容玦凤眸微眯，枭王已从玉阶间赤足踏下，墨色的衣袍翻滚，“本王真是怀念你的这张脸。”

他抬手想解下慕容玦脸上的金色面罩，他的手还未靠近，慕容玦身形鬼魅地躲过，已一脚将他踩在了地上，冷冷出声：“我就算是王的走狗，也不是你的！”

身后的美人发出一声尖叫，转身间满院就站满了黑衣死士。

倒在地上的枭王却是大笑，随即暴怒喝道：“你们全滚下去！”

慕容玦移开脚之后，枭王站起了身子目光落在苏夕颜的身上，这样的目光让苏夕颜恶心又害怕。

“你还给本王带礼物了？本王不喜欢南国的女人，更不喜欢这种寡淡平庸的女人！不过南国女人的肉倒是嫩得很……”

慕容玦戴着金色的面具，只露出一双幽冷的眸，他挡在了苏夕颜的面前，“她不是礼物，而是我的女人！你再多看她一眼，我现在就能剜下你的眼睛。”

枭王收回了目光，不屑一笑，“很平常的女人，也值得你这样护着？听说南国送了一位公主给本王，想要做本王的王妃？”

“说是王妃，不如说是一顿晚膳更贴切一些。”慕容玦凤眸微眯，冰冷似笑。

“倒是你懂我，不过本王觉得你身后的女人味道会更好一些……”他从苏夕颜身边走过的时候，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纤细的脖子，脖子上还有暧昧的红色印记。越发衬托出肌肤的白嫩。

浑身软绵无力的苏雨嫣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大床上，她还没搞清楚自己在哪里，房间的大门就被推开了。

穿着黑色宽大锦袍的男人走近，苏雨嫣看了他一眼，这人就是枭王吗？比她想象中的年轻太多，而且也俊美太多，只有二十出头的年纪，满身的气息却冰冷又诡谲。这样的气息，让苏雨嫣不由地联想到毒蛇和蜘蛛。

苏雨嫣娇弱地想要爬起身子，还未露出讨好的笑容，枭王就已扯下她脸上红色的面纱，看见她这张面目全非的脸，不悦地眯起了眸子。

苏雨嫣刚想遮住自己脸上的疤痕，枭王忽然就翻身而上，毫不留情地扯碎了她身上的衣服。

房间之中传来女子吃痛的尖叫声，尖叫声很快就被打断了，往后再没有半点声音传出……

慕容玦暂时离开，他嘱咐苏夕颜不要吃枭王府中的任何东西，他很快就会回来。枭王知道颜儿是他的女人，会以贵客的身份对待她。

在慕容玦离开不久后，王府中的丫鬟搬来了座椅，让苏夕颜坐在王府中赏花。好在阴枭可怖的枭王也没了踪影。

苏夕颜坐在软椅上赏花，没想到很快就遇上了故人。

苏雨嫣被一个高大的奴婢推着从石径间经过，她满脸都是血迹，看上去异常吓人，苏雨嫣像是被吓傻了一般，竟然没有落泪。

“苏夕颜！”苏雨嫣先是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眸子，随即露出咬牙切齿之色。

苏夕颜淡淡抬眸看了她一眼：“莹姤公主，好久不见。”

苏雨嫣美眸圆睁，血淋淋的脸上露出狰狞之色，“苏夕颜，是你害了我，你这贱人不得好死！你已经逼得我只能嫁给青鸾王爷做妾，为什么你还不满足？竟要将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送来给外邦人糟蹋……你知道枭王他是怎么对我的吗？”

苏雨嫣靠近之后，苏夕颜看清了她脸上的形容，脸上的疤痕都被人生生抠掉了。伤口再次破开，鲜血糊了一脸。

苏夕颜慢悠悠开口：“论心狠有谁比得上二妹？枭王怎么对你，也是你自找的。”

身后推着轮椅的辽国婢女不耐烦地嘀咕了一句，苏雨嫣咬紧了腮帮子，她忽然一改刚才的恨之入骨，双眼垂泪地要给苏夕颜跪下，“夕颜姐姐，求求你救我，我是你的亲妹妹啊！我们身上都流着一样的血……你是不是也被宫中那些人送来和亲的？现在我们身在异乡。更是要互帮互助才行！”

苏夕颜盯着苏雨嫣，苏雨嫣自从清白没了之后，就变得厚颜无耻到了极致，她变脸怎么能变得这样之快？

苏夕颜淡淡一笑，忽然问道：“青鸾王爷呢？你是他的女人，他眼睁睁地见你上了和亲花轿？”

上一世青鸾王爷就算与天下为敌，也不可能将她交给别人。

苏雨嫣闻言后，露出怨恨之色，她的语气变得急促。“不要再提他了，他就是个薄情寡义的男人！现在与我无关了，其实，其实……我早就不喜欢他了，贪慕的不过是他的权势而已。”

苏夕颜露出惊讶之色，苏雨嫣就笑了起来，“是我太傻了，竟眼巴巴地想要给他做妾，这个男人他的心是石头做得根本捂不热。你不喜欢。现在我也不喜欢他。夕颜，我把青鸾王爷让给你，再也不跟你争了，你带我离开这里好不好？”

苏夕颜微微睁大了双眼，许久都没有回过神，苏雨嫣急切地去拉她衣袖叫道：“姐姐，姐姐……”

苏雨嫣唤了好多声，苏夕颜都没有再与她说话。她没想到苏雨嫣这样轻易地就放弃了，苏雨嫣与他之间不是情比金坚吗？

她记得前世发生的点点滴滴，苏雨嫣那么爱他，他又那么地宠爱苏雨嫣，他们之间再也容不下别人。这一世，苏雨嫣为了嫁他也是费尽了心机，她忽然有些不明白了，那么深的感情为何说变就能变？

当初不顾一切爱上的人，想要与之厮守的人，转身就能抛弃了。

上一世她就输给了这样的人，竟被苏雨嫣逼得无路可走。浴火而亡。

苏夕颜想笑，却笑不出来，神色无比的苦涩。

苏雨嫣紧张地盯着她每一个表情变化，“苏夕颜你在想什么呢？”

苏夕颜慢慢回过神低头望着她，“苏雨嫣你这样就放弃他了？”

苏雨嫣以为她接受了自己的条件，语气也变得轻快起来，“他有什么好的？以前只是我瞎了眼睛而已，他娶了我，却连一瞬的目光都不肯停留在我身上。我怎么可能再苦苦等他？”苏雨嫣说完这些话还觉得不够解气，“他除了出身好，其他的根本一无是处！恐怕街头的匹夫都比他好百倍千倍，我就是被他的皮囊给骗了……”

苏夕颜低声笑了起来，她知道前世青鸾王爷对她有多好，恨不能将全天下最好的一切都给她，只要苏雨嫣想要。

那样铭心的温柔，才是她心头刻骨的痛！

苏夕颜轻声道：“青鸾王爷也是个重情重义之人，要不然他也不会娶你，对你负责。”

苏雨嫣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苏夕颜竟还会帮他说话。

苏雨嫣惊讶了一下，随即冷笑，“我不是他的恩人，他就不管不顾我的生死，我怎么说也是他的女人！他怎么能这样对我，苏夕颜你要是喜欢他，你就去找他！只要你带我走……”

在苏夕颜冷淡的目光下，苏雨嫣咬紧了牙，忽然她抛弃了一切礼义廉耻。给苏夕颜跪下用力地磕了几个响头，哭得梨花带雨，甚是可怜，“求你，带我走吧！以后伤天害理的事情，我再也不敢做了！”

抬起头的时候，苏雨嫣的泪冲刷了脸上的血痕，额头一片淤青，头发散乱。这幅模样真是叫人心生不忍。

等她磕完之后，苏夕颜才慢声说道：“如你所言，我也是被人带来这的，眼下也根本离不开枭王王府，所以你求我没用。”

苏雨嫣发现自己被戏耍之后，眼中浮起寒光，依旧用温婉可怜的语气说道：“姐姐原来也是被人胁迫到这的？那我们可真是同病相怜了……我有一个办法或许能让我们离开这里。”

苏夕颜目光静静地望着苏雨嫣眼底的算计，配合地问道：“妹妹有什么好办法？”

苏雨嫣的脸色顿时变得轻松起来，她拉过苏夕颜的手就让辽国的婢子推着自己往另一座院子走去。

在那院子中，苏夕颜不仅看见了枭王，还看见了暂时离开她身边的六王爷，还有一些人她不认识，看着装应该都是辽国有头有脸的人物。

她的夫君大人正用冷淡微蹙的目光望着她。分明是在说，你真是长本事了，本王才离开你这么一会，你又生事了！

忽然身后的苏雨嫣将她重重往前面一推，用学来的辽语，急切地同枭王说着什么。

院中人的脸色都变得古怪起来。特别是枭王用异样锐利的目光打量着自己。

苏夕颜微微失笑，苏雨嫣还真是让她佩服。为了达到自己的目地，能这般隐忍，在这么多的时间内就勉强能说几句辽语。为的是取悦枭王，保住性命往上爬吧？

可惜她一个被毁容的残废，在哪都没了往上爬的机会。

苏夕颜敏锐感觉到她夫君大人的目光更冷了，宛若寒潭一般。苏夕颜抬起眸子也不避讳地望着他，无奈一笑。

可不是她故意去招惹麻烦的，而是麻烦主动来找她。

苏雨嫣说了一会。见满院子的人都没有反应，就干脆用南国话说了起来，污血覆盖的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容，“你们弄错了，我不是和亲的公主，她才是，她是平昭公主，当初该嫁来辽国和亲的人是她！你们放我离开王府吧，我只是无辜被送来替嫁的人。”

枭王望着她平静灵秀的面容。目光又掠过她的身子，阴沉不明的眸中忽然闪过侵略性的光芒，他用南国语向苏夕颜问道：“她说你才是本王的女人，不肯嫁来和亲逃走了才由她代替。她还说，现在你自愿成为本王的王妃？”

原来是这样。苏雨嫣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真是炉火纯青。

“你的脸确实比她的漂亮许多。”

对上枭王猎食者看猎物一般的目光，苏夕颜毫无畏惧地说道：“我已经是六王爷的王妃了，而且被南国国君封为了公主。如果枭王不想因为一个女人而引起两国争端，我劝你最好不要对我有任何想法。”

没等枭王开口。苏夕颜转过身子，对苏雨嫣挑眉，“你的眼泪，你的示弱原来都是假的。苏雨嫣你这个女人嘴里有一句真话吗？不怪青鸾王爷会对你不闻不问。”

苏雨嫣望着她，怨恨至极说道：“我说错了吗？当初嫁来和亲的人就应该是你！你不愿意，这样的噩运才落到了我的头上！你害了我，害了我的娘亲，让你客死异乡，才是给你最好的下场！”

“给我的下场吗？”苏夕颜笑了一瞬，没有再说别的。

枭王已经听得不耐烦了，他挥手招来了王府中的杀人不眨眼的死士，“将她带下去洗干净，晚上就将几处能入菜的肉蒸了。”

苏雨嫣听清他的话，脸上露出恐慌之色，她流着眼泪，苦苦哀求：“妾身都已经伺候过王爷了，王爷怎么能这般无情！”

枭王直接从一旁死士腰间拔出了长刀，“你若再废话一句，现在本王就放干你的血。”

“苏夕颜，苏夕颜你要救我……”苏雨嫣妄图抓住她的衣袖。

而苏夕颜则是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六王爷从人群中走出，一把扯过自己的小娘子拢入了怀中。

苏雨嫣呆呆望着这一幕，忽然歇斯底里地叫了起来，“苏夕颜我怎么能相信你！你根本就想我不得好死……你骗我！”

苏夕颜看着她笑了一下，“二妹我骗你什么了？我告诉你，我是被人带来这的，没有这人我确实无法离开枭王府。”

苏雨嫣望着她背后的男人，眼中划过惊艳之色，又隐隐觉得熟悉。他脸上戴着黄金面具，只露出一双潋滟漆黑的眸，气势逼人。

就算一张黄金面具遮住了他的半张脸，也掩盖不住他的邪魅精致的容颜。

瘫软在地上的苏雨嫣往前爬了两步，已经用畸形的手指拽住了六王爷的衣袍，泪珠在眼底滚动，楚楚可怜地望着他，“求您救下妾身吧！妾身可以为您当牛做马，妾身保证听话，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六王爷戏谑地望着她，他伸手抬起苏雨嫣泪痕交织的面容，像是温柔般问道：“你求我？让你做什么，你就能做什么？”

他的声音低哑，带着无尽的魅惑。

苏雨嫣痴痴地望着他，竟忍不住红了双颊，一双泪雨朦胧的眸子变得异常耀眼。这位无双的公子竟伸手碰了自己，难道他对自己有怜惜之意？

苏雨嫣咬着自己的唇瓣。鼻尖哭得通红，眼中的水雾更浓了，她低声说道：“妾身是被人陷害的，妾身是她的亲妹妹，她却这样对我！我实在是无路可走了，我不想死，求公子怜惜我！”

她的语态哀怨婉转，真如雨后的梨花。脸上血痕更显得她卑微可怜。

六王爷转回目光，看了一眼怀中双眼瞪着的小娇妻。他抬手用霸道。充满占有欲的姿态搂住了她的腰，修长的指尖挑起她的下巴，在她唇角间流连。

苏雨嫣看清了他垂眸而下的柔情，薄唇妖冶惑人，恍若樱花霞色。这是她一辈子可望而不可即的东西。她费尽心思做了青鸾王爷的妾，那人却将她弃之如敝屣。

嫉妒、怨恨、不甘的苏雨嫣突然尖声叫了起来：“她已经嫁作人妇，却不守妇道！她之前还被卖进了青楼，身子早就脏透了！不仅这样，她得不到青鸾王爷。还屡次三番勾引。这个女人是个婊子贱人，你们不能再被她骗了！”

六王爷忽然抬手摘下了脸上的黄金面具，露出了这张如黄泉彼岸之花的魅生容颜，“看清本王是谁了？你才是本王送来的‘礼物’。”

这样凉薄戏谑，低沉诱人的嗓音……

苏雨嫣指着他，浑身都在颤抖，“你是六王爷？怎么可能！六王爷的脸明明不是这样的！”

六王爷容色寡淡平庸，是她一向瞧不上眼的。他怎么会突然换了一张脸？

这样的姿容完全能与青鸾王爷相比，甚至以俊美无双著称的青鸾王爷也不如他能蛊惑人心。

苏夕颜怎么会这样好运！

苏雨嫣还想再说什么，心中已经打好了腹稿想要与苏夕颜共侍一夫，只要六王爷肯留下她。毕竟六王爷的真容是如此的魅色难挡，邪俊天成。

在她开口之前，六王爷已一脚踩在了她的脸上，毫不留情来回碾踏的同时，脸上的笑容越发邪魅，“你不是说，让你做什么，你就愿意做什么？本王想让你安静地去死。去成为一道美人菜！”

等他移开锦靴的时候，苏雨嫣已面目全非，被死士拖了下去如同一只待宰的羔羊。

枭王厌恶地看了她一眼，“将她杀了，骨肉都拿去喂狗。本王对她的肉，现在没了一点胃口！”

苏雨嫣还在哀嚎，“苏夕颜我会变成厉鬼，你不得好死！”

苏夕颜淡淡听着，神色间一点变化都没有。她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了，还会怕“厉鬼”吗？

第二百二十四章：幽雪公主

苏雨嫣被拖下去之后，枭王幽幽地笑了起来，“两位都是远道而来的贵客，本王晚上设宴款待二位，二位可一定要赏脸。”

枭王王府的大门已关上，几步就有一个死士站着把手，他们就算想走，眼下也走不了，真不知这个枭王到底想对他们做什么！

苏夕颜听闻过他的残暴心性，眼下不由地有些不安起来。慕容玦一直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侧过面容，薄唇轻轻地靠近她的耳边。“不用害怕，有我在这。”

看到慕容玦与她轻语的神态，枭王冷锐、不怀好意的眸光从苏夕颜的脸上划过。慕容玦这样护着的女人，他也想试一试味道。

夜幕降临后，枭王王府中歌舞升平，玉砖铺成的大殿中穿着薄纱的妖娆舞姬扭着柳腰起舞。

枭王宴请了辽国的大臣，苏夕颜看了一眼盘中烤得焦黄的肉，想到苏雨嫣的死状，没敢碰上一筷子。嫣红的酒水，苏夕颜也没敢动，只能吃一些水果充饥。

晚宴散后，辽国的大臣见了慕容玦都行辽国大礼，苏夕颜不敢离得太远。而在慕容玦转身的刹那，有人从背后捂住了苏夕颜的嘴。

苏夕颜来不及出声，就已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处暗牢之中。

密室中有银钩，青石板，甚至还有倒刺弯刀，显然这是个折磨人的地方。

见她醒了过来，面前穿着黑色锦袍露出胸膛的枭王发出一阵怪笑声，一双眼睛在黑暗之中像是冒着毒蛇般幽绿的光芒。

“你终于醒了……”他抬手就要抚上苏夕颜的脸，还没有碰到她，就被她躲了过去。

“你倒是不害怕，有意思，本王更喜欢看女人尖叫痛哭的样子。也许你一哭，慕容玦就会来救你！不过他不一定能找到这里，所以你今晚注定是逃不过的。”幽暗的地牢中，枭王阴柔的面容如同恶鬼。

苏夕颜镇静下来，她已经死了一次不怕再死一回，但有些事她想趁机问清楚。“慕容玦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他冒充六王爷潜伏在南国，又在辽国受到这样的礼遇，他到底是谁？

俯身靠近她的枭王忽然起身轻蔑地冷笑起来，“你是他的女人，到现在还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看来慕容玦也没有真正将你放在心上！”

这么说着枭王像是失去了一些兴致，随手从墙上取下一把长弓，手指随意抚过弓弦。

“修罗场是什么地方？”她想知道，知道关于他的一切。

枭王转过身子，眼睛又闪烁起让她害怕的光芒，“他告诉你修罗场了？那你怎么不知他的身份？他是修罗场的大祭司，要杀光所有人活着走出修罗场才能成为祭司！”

原来他是大祭司，难怪那些人都对他必恭不敬。

枭王眼中闪过厌烦之色，“你问这么多有什么用，等本王将你玩腻之后，会将你的尸首送还给他。”

在他靠近的时候，苏夕颜忽然抬手将手中的粉末洒向了他的眼睛。宴会上她肉食一口没有动过，却留下了调料。调料中有不少辛辣之物，落入眼睛中枭王发出一声惨叫。

是他太小看这个女人了，果然……果然慕容玦挑中的人不一般，没有吓破胆，还敢对他下手。

眼中的火辣剧痛让他流泪不止，睁不开眼睛。现在他不想再碰这个女人，只想将她千刀万剐，“贱人你敢伤我……”

枭王拔出刀。挥刀乱砍。

苏夕颜一下子吹灭了地牢中唯一的蜡烛，整个地牢陷入一片漆黑。她这样做，枭王一时间找不到她，或许还能活得久一些。

听到渐渐靠近的脚步声，苏夕颜在冰冷的石墙边贴紧了身子。

枭王发出阴鸷的笑声，“我已经听到你的呼吸声了……”

就在他来到苏夕颜面前。挥刀砍下的一瞬，地牢中的一面墙忽然动了，被人一掌从外面破开。

慕容玦手中的鞭子快如闪电，卷住了枭王手中的刀，冰冷的凤眸泛起猩红，“你找死！”

他手中鞭子卷住枭王手中刀刃的同时。将苏夕颜从地上扶起，声音微微急促地问她，“他有没有伤到你？”

苏夕颜轻轻摇头，“你不用担心我，我没事！”

枭王紧闭着红肿的眼睛，听到说话的声音笑了起来。“你竟这么快就找到这了？可你不能杀本王，只有本王才能帮你复仇……南国那些人是怎么对你的，你忘了吗？这么多年你又是怎么从修罗场熬过来的？为了一个女人你甘愿放弃一切吗？”

“南国国君将亡，马上我们就能联手了改天换日了，你要是杀了我，这辈子你的身份都见不得光……慕容玦你想明白了吗？如果想明白了，就把这个女人给本王留下！”

苏夕颜听他这番话，先惊后恐，慕容玦在谋划什么，她也明白了一些。他的身份肯定不止是修罗场的祭司这样简单，难怪……难怪舅舅不肯自己嫁给他。

江山天下诱惑实在太大，她相信所有的男人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江山。而且慕容玦的身上背负着仇恨，只有登上天下之主的位置，他才能复仇。

苏夕颜忍不住伸手轻轻地抓住了他雪一般纯澈的衣角，前世她已经赌输过一次了，今生她不敢再赌。

“我是想复仇，但不可能拿女人做筹码！”慕容玦扯过手中的鞭子，将枭王拽到了自己的面前，“你伤害她，我绝不会放过你！现在我不能杀你，但迟早你得死。”

慕容玦收回自己的鞭子，一脚踢在他的腹部，将枭王踹到在地。

枭王嘴中吐出一口血，“你为了女人跟我动手？慕容玦你现在离开，以后一定会后悔！没有我帮你，你能争得过南国那些人？你还不知道吧，其实早已有人先一步向辽国投诚了……”

慕容玦身形微顿，邪肆无所谓地一笑，“将她留在这。我才会真正后悔！另外我并无兴趣做辽国的傀儡。”

苏夕颜踉踉跄跄地跟在他的身后，离开地牢之后慕容玦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突然停下，苏夕颜撞上了他的后背，“怎么了？”

慕容玦一言不发地蹲下掀开她的裙角，“你的脚踝肿了，为什么不说？”

语气中带着稍稍的责备。不复方才的冷酷邪妄。

苏夕颜不想做累赘，一直忍着跟在他的身后。王府中有那么多死士，她伤了枭王那些死士随时都有可能追上来。

慕容玦修眉轻轻皱着，目光专注地望着她扭伤的地方。抬手抚过她的脚踝。

苏夕颜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慕容玦收回手之后在她面前蹲下身子，“上来！”

苏夕颜呆了呆。

慕容玦拉过她的手，将她背起，“再这样走下去，你的脚是不想要了吗？为什么受了伤不告诉我？”

苏夕颜伏在他的肩头，将面颊枕在他墨色的长发间，“我……我不想连累你。”

慕容玦想动怒又想笑，“笨丫头，有时候我真想把你脑袋打开看看你到底在想些什么！我们是夫妻。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不可能丢下你。假如那一日你真的不在了，我也不可能一个人独自活着。你以后受伤，或者哪儿不舒服，第一个要告诉的人就是我！以后不许再忍着，知道了吗？”

苏夕颜伏在他的后背间轻轻点头，“我知道了……”我知道你不会丢下我。

“将我抓紧。我带你离开这里！”要想从枭王王府出去，只有杀出一条血路。

苏夕颜闭紧了眼睛，这一路有风声，有惨叫，有温热的液体溅落在她的衣角上……等她睁开眼睛的时候，他们已经到了王府外面。

他一袭雪白的直裰晕染着血迹。邪肆的面容越发颠倒众生。

慕容玦一路背着她，迎着辽国的月光。

苏夕颜靠在他的肩头，问道：“慕容玦你是辽国人？”

“如果我是辽国奸细，你是不是就打算改嫁了？”慕容玦没好气地笑起来。

苏夕颜想起当日在大国寺再次相见的晚上，五殿下就领兵说是查找辽国的奸细，看来要找的人真的是他！

苏夕颜气哼哼道：“你说得没错。我就想改嫁呢！正好把你揭发给皇上知道。”

六王爷听着背后小娇妻变扭的嗓音，就知道她在跟自己赌气，“你都是爷的人了，谁还敢再要你？你要嫁只能嫁给别人做妾，要么只能入寺庙做尼姑。你想选哪个？”

苏夕颜抬起小手，轻捶他的后背，“做尼姑也不错，裙下风流也多，还不受世俗约束。”

六王爷被她彻底逗笑了，在无人的小巷子间将她抵在了墙上，“看来是本王没能满足你，你还想做风流小尼姑！”

“这是在外面，你也不怕枭王的那些人追过来，唔……”剩下的话都被堵住了。

苏夕颜被他咬得唇瓣绯红，一双清澈的水眸更是顾盼生媚。

辽国的夜空中绽开夺目的烟火，灿烂的烟火一朵接着一朵开在天际上。

“今晚是什么节日吗？怎么会放这么多烟花？”

“有烟火节。”慕容玦漫不经心地解释了一句，显然他对烟花没有什么兴趣，对怎样吃尽怀中的小东西更有兴致。

苏夕颜推着他的胸膛，脸红着小声呢喃：“六爷这是在外面呢！你也不知收敛一些，万一给人撞见！”

慕容玦轻笑了一瞬，难得饶过她，帮她将散开的衣襟重新系好。

“笨丫头是想去看烟火会吗？”

苏夕颜点头，又犹豫问道：“那枭王的人会不会找到我们？”

慕容玦换了一个姿势将她抱进怀中，“找到我们又如何？将他们杀光了便是。我是修罗场的祭司，他们不敢真正对我痛下杀手。”

他的真容邪魅，美得惑人，这一路不少辽国中的闺中小姐都盯着慕容玦。因为他怀中抱着一位女子，像是他的夫人。

辽国的小姐心中惋惜不止，只能一路目送着他们。

皇都前的广场燃放着烟花烧着篝火，在灿烂的烟花下。辽国的平民少女皆可以向心仪之人表达情意。

若是他答应，两人就会在广场中央跳一曲舞。

被慕容玦抱在怀中的苏夕颜，拽住他的衣襟，仰着小脸问他，“你会不会跳舞？”

烟火流光下，她的小脸泛着嫣红格外诱人。

慕容玦神使鬼差地回答她。“我不会，也没有学过。”

苏夕颜想要从他怀中跳下，脸上多了笑意，“我教你好不好？”

难道见她脸上露出活泼天真之色，慕容玦不忍心拒绝她，但是……

“你的脚扭伤了。你忘了吗？”他手臂微微用力将怀中胡乱折腾的小东西抱紧。

苏夕颜看着广场中央载歌载舞的一对对，叹了一声，她真的忘了自己脚扭伤的事情。实在可惜，本以为还能教他跳舞，看他出一出丑。

而在广场另一端的阴影中，停着一架精致富丽的轿辇。

轿辇之中端坐着一位美人，她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威仪的眸子，这双眸子扫视过广场中央的人群，忽然定格在一人的身上。

“玦？他回来了？”轿辇中的美人顿时一扫方才的端丽，变得激动起来。

“大祭司他已经三年没有回过辽国了，娘娘您一定是看错了！”身边的宫女劝道。

“不可能！我不可能看错，不管他在哪里。我一眼就能认出他。”轿中美人再去看的时候，那道人影已经不见了。

她刚才看见玦的怀中似乎抱着一个女人，他怎么会跟别的女人亲近？

轿中的美人忽然就放下了帘子，对身边的宫女急促命令道：“快点回宫，我要见皇上，明天我就要启程回南国。我要找到玦，要跟他问清楚！”

“娘娘……”身边的宫女低声道：“王爷千辛万苦将您送来辽国，取代了幽雪公主，您不能一时心急就乱了王爷的大事。”

“他若有了别的女人，我如何不心急？我与他分别三年了，他都没有来辽国后宫看过我一次！我为了他，一直想办法不让国君碰我，我守身如玉到现在，到底是为了谁？行了，其他的话不用再劝我了，我是南国的七公主，回国省亲没人会质疑半句。”

第二百二十五章：遇上刺杀

载着苏夕颜和慕容玦的马车回到了南国的皇都鸿城，但在皇城的城门前遇上了杂耍的江湖中人。

这些人挡在了皇城门前，老弱妇孺都围在前面观看，一时间挡住了半个城门，马车进出都极不方便。

一阵阵的惊呼声不时从前面传来，不少入城的马车也停在了城门口。

兵马司的人想要驱赶这些杂耍的江湖人，却又不敢靠近。

在人堆中央放着三个铁笼子，笼子中分别关着蟒蛇、老虎和巨大的黑熊。

这几种猛兽都能在瞬间取人性命。

几只凶兽不时地在笼子中走来走出，发出一阵阵带着血腥臭味的嘶吼。蟒蛇睁着一双阴绿色的眼睛，吐着鲜红的蛇信。

不少围观的妇孺都被笼中的猛兽吓坏了，她们或往后退去或抱紧了怀中的孩子。

一个长相看似文弱的男人走出，他似乎就是杂耍班子的班主。

他向鸿城中的百姓拱手后说道：“这几只猛兽都已经经过了驯化，不会伤人！各位可以靠近观看，马上我们就会放出这三只猛兽，让它们精彩表演！”

说完之后身边一位穿着妖娆的女子就走到了蛇笼的旁边，里面的蟒蛇闻到了活物的味道，更加频繁地吐着蛇信。

而那位女子像是一点也不害怕，让人打开了蛇笼。让里面巨大的蟒蛇缠绕到自己的身上。

苏夕颜望到这一幕，却有些恶心难受。

特别是那位美艳女子，拿过生肉喂蛇，蛇张开血盆大口将生肉整块吞下的画面，让苏夕颜忍不住下了马车，到无人的地方呕吐起来。

慕容玦飞快地下了马车走到了苏夕颜的身边，手心一下下拍着她的后背。从辽国回来这一路苏夕颜并没有吃多少东西，眼下全都吐了出来。

慕容玦看她吐得小脸泛青，眼底泛起了杀意，“颜儿你再忍忍，我现在就带你回去，为你请御医过来！”

等苏夕颜吐完之后，走回马车时，蟒蛇已经被关回了笼子之中。

而驯兽师将黑熊和老虎赶到了一起，让它们厮杀。在此之前，这两只猛兽已经喂过了让它们狂躁的药物，只要闻到一点血腥就能让它们发疯般撕咬。

“这只黑熊是从深山里面抓来的，而这只老虎则是从黑风山中捕来的，让它们厮杀，你们各位说是才是最后的胜者？”杂耍班子中的妖艳女郎含笑向众人问道。

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班主拍掌，接过了话头，“它们只是两只畜生而已，供人取乐，到最后只会两败俱伤！它们斗得再厉害，爪牙再尖锐，也斗不赢真正的主人！”

老虎嗅出入侵者的味道，发出了一声嘶吼。黑熊也不甘示弱，抬起宽厚的熊掌向老虎拍去。

老虎发出一声虎啸，一跃而起扑向了黑熊，撕咬它的脖子。

一时间铁笼中两兽争斗得无比凶狠。

马车经过戏耍班子的时候，马车中的慕容玦正好听见了这一番话，他挑起车帘朝那人看了一眼。

一个江湖中人却能说出这样别有深意的话……

所有围观的百姓都被笼中的厮杀所吸引，无人注意到一个黑色的影子走到了杂耍班主的身边，在他耳边轻语了两句。

文弱的中年人，一瞬间眼中掠过一抹寒光与身边美艳的玩蛇女对视了一眼。

“今日的节目不止虎熊搏斗而已，还有更有意思的杂耍要奉献给大家！”文弱的中年人说完之后，突然多出了两个矮小结实的侏儒，他们能嘴中含炭，喷出火来。

这火正好喷进了铁笼之中，两个正在争斗的猛兽，遇火受惊后竟撞开了铁笼的大门。

老虎和熊逃出来之后，不知是谁打开了蟒蛇笼子的大门，蟒蛇也游了出来。

围在周围的百姓全都四散逃离，发出惊恐害怕的叫声。

而在混乱之中。两个侏儒人飞快地向六王府的马车追了上去。

两个侏儒虽矮，力气却极大，其中一人一跃而起，竟用两只手扭断了马头。奔驰的马车顿时就停了下来，一阵剧烈颠簸。

慕容玦紧紧地将苏夕颜护在自己的怀中，“六爷怎么了？”

忽然有人掀开了马车的车帘，其中一个人侏儒看清苏夕颜的容貌后发出一声怪叫，就要伸手去拽她的衣袖。

苏夕颜陡然见到他怪异的长相，发出一声尖叫。

侏儒的手还未碰到苏夕颜的衣袖，就重重地挨了六王爷一鞭子。侏儒的手背被打得皮开肉绽，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痛。

慕容玦将她带出了马车，交给了暗中保护的阿一，阿二，“将夫人带去安全的地方。”

那两侏儒真正想要的是慕容玦的命，他们没有去追苏夕颜，而是跟慕容玦缠斗起来。城中已经大乱，出笼的猛虎黑熊不停地杀人，惨叫声此起彼伏。

苏夕颜不想走，她怕慕容玦会有危险，但她知道自己留下没有任何用处，也许还会成为他的拖累。

犹豫之后，苏夕颜先跟阿一，阿二回到了王府中，阿一用六王爷的信物调用了所有的黑甲卫前去帮他。

阿二留在了苏夕颜的身边保护苏夕颜的安全，他看出苏夕颜脸上的焦急不安之色，阿二镇定地说道：“王妃不用担心，王爷他一定能安然脱困！属下现在就去请萧神医过来。”

他没忘王爷的吩咐，王妃反胃难受，让他将王妃带回安全之处，就去请萧慎过来。慕容玦唯一能相信的人就是自己的师傅。

苏夕颜面露诧异，“萧大夫还没有离开南国吗？”

阿二点头，“萧大夫喝过王爷的喜酒后，就没有离开南国，一直在南国游历。”

其实萧慎的原话是，为师要等着抱徒儿的孩子，为师哪都不去就在南国等你的好消息。

阿二离开之后。月儿怯生生地来到了苏夕颜的身边，她手中端着一碗药汤递到了苏夕颜的面前，“王妃这是定神汤，您可以喝上一碗，好好地休息一会。等您睡醒了王爷肯定就安然无事地回来了。”

苏夕颜目光敏锐地落在她的身上，“你偷听我跟阿二说话了？”

月儿身子一缩，就给苏夕颜跪了下来，“奴婢不是故意偷听王妃与他说话的，奴婢只是来送汤正好听见的。”

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格外冰冷。“你怎么会知道我身子不舒服，怎么会知道王爷出事的事情？”

月儿辩解道：“奴见王妃和王爷久久没有回来，又听闻杂耍那儿的老虎猛兽逃出来伤人了，就担心王妃受惊，才准备下了定神汤。”

苏夕颜轻笑一瞬，“你的耳目真是灵通，刚出的事情你这么快就知道了。”

就在月儿忐忑不安的时候，苏夕颜将她端来的定神汤端了起来，汤中传来一股刺鼻的中药味让她又忍不住犯恶心。

她不信月儿。更不知这碗所谓的定神汤里面放了什么。苏夕颜只是闻了闻就又放在了手边的石桌上。

她望了月儿不安的面色，冰冷勾唇，“在丽芳院的时候我并没有苛待过你，月儿我不管你有什么样的心思，我只希望你不要恩将仇报。”

月儿抿紧了唇角，小声道：“奴婢……奴婢没有恩将仇报，奴婢真的是为了王妃着想。”

苏夕颜端过了药汤送到了月儿的面前，“既然如此，这碗药汤我就赏你喝了。”

月儿犹豫了一会才抬手接了过去。

阿二将萧慎带了过来。萧慎刚走近看了一眼苏夕颜的面色就连连摇头，“我那没用的徒儿，水灵灵的姑娘送到他的手里，怎么被他养得如同蔫黄花菜似的？”

苏夕颜一脸的无奈，她的脸色有那么差吗？

萧慎坐下问道：“女娃娃你是哪里不舒服，看你脸色像是脾胃失调，最近是吃得不好还是睡得不好？”

从辽国回来，这一路都睡在马车上，天气渐渐凉了就算每晚都有慕容玦抱着，她还是时常睡不安稳，而后就有些吃不下东西了。

“都不太好。”苏夕颜如实回答道。

萧慎摇头晃脑又叹了一阵子，手指就搭上了她的脉搏，嘴里还在嘀咕，“那混小子要是真将你折腾病了，我可饶不过他……”

萧慎的话还没有说完，一双眼睛陡然发亮，他知道天下任何人都可能摸错脉，但他不可能摸错。就算如此，萧慎还是又试了一遍。这一回彻底笑得合不拢嘴了！

“好徒儿，真是为师的好徒儿！为师以为要等你的好消息，要等上一年半载没想到这么快！”

苏夕颜将手腕拢回了袖子间，望着他扇动着羽睫，“萧大夫我到底是得了什么病？”

她真是一无所知，前世她死之前都是黄花大闺女。这一世娘亲不在，又无人跟她说过闺房之事。

她一向被动，每次都任由慕容玦折腾她。所以现在身子起了变化，苏夕颜还不知怎么了。

萧慎看她一脸单纯茫然的样子，心中暗叹，这女娃娃厉害的时候也厉害，怎么在这种事上会这样笨呢？

想着马上就能抱上小徒孙了，萧慎一脸难掩的窃喜，“女娃娃你有身孕了，你这脉象有些不同，极有可能怀的是双生子。”

苏夕颜呆了，彻彻底底地呆了。她有身孕了？而且一怀就怀上了两个！这是老天爷在补偿她吗？

“你腹中孩子才一个多月，你让我那徒儿少折腾你一些。”

苏夕颜忍不住抬手隔着狐裘落在自己平坦的小腹间，她除了恶心之后没有别的任何感觉，没想到腹中已经多出了一对宝宝。

她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明明想笑，眼眶却湿润起来。这一世，她终于等来了自己的骨肉。

跪在地上的月儿捧着碗的手在发抖，听闻苏夕颜有身孕之后她就变了脸色。

凉亭中的人都发现了她的不对，月儿手一滑，碗就跌碎在地。汤药蜿蜒溅落。

萧慎敏锐地嗅着空气中散开的药汤气息，脸色显得不太好。

苏夕颜向他问道：“萧大夫这碗汤药有问题吗？”

萧慎看了一眼不敢抬头的月儿，一向和善的脸上难得露出训斥之色，“以后这些会引起宫寒的药不要再端给她！”

月儿胡乱应了一声，借故收拾地上的残渣慌张退了下去。

苏夕颜望着她逃离般的背影，望着地上残留的药汤，果然这碗定神汤里面有问题。

萧慎怕她胡思乱想安慰道：“这碗汤里面只有少量寒性药材，只有长久服用才会引起问题。”

“月儿说是为我熬得定神汤。”

萧慎略微考虑，“海棠草确实有安神的作用。但也会引发宫寒。若是长久服用，就有可能导致难以怀上身孕。你现在已经有了身孕，这些会损伤胎儿的药物最好不要碰。”

苏夕颜岔开了话题，脑海中还在回放着月儿仓皇逃离的背影。月儿是想害她患上宫寒之症，难以怀上慕容玦的孩子？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仅仅是因为倾慕慕容玦吗？

在王府外面杀戮还在继续，王府之中的黑甲卫已全部赶来。

慕容玦手中的长鞭上沾满了血，两个侏儒像是感觉不到疲惫痛苦一般，满身都是鞭伤，哪怕已经被慕容玦抽瞎了一只眼睛，依旧不停地朝他腹部，颈项处发起进攻。

这两个侏儒一试身手就知道他们不是戏班子培养出的杂耍之人，而是顶尖的刺客杀手，上三路下三路皆是阴招。

如果慕容玦不是修罗场里走出的杀神，此刻可能就已经着了他们的道了！这两个侏儒吃过不寻常的药物，不仅力大惊人，而且没有痛感。

慕容玦手腕一转，血红的长鞭已收回。他退回黑甲卫后，冷声下令放箭。

箭上都涂了毒，这两个侏儒就算没有痛觉，也一样会死！

身边的阿一递上了白色的丝绢，慕容玦仔细擦拭手上的血污。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虎啸，夹杂着腥臭之气。

身后的文弱中年人带着猛兽而来，一改之前文质彬彬的气质，阴暗的眸像是淬毒的匕首，“想不到六王爷也有如此狼狈的时候。”

六王爷薄唇轻弯。冷傲转身俯视着他，“慕容璃珞想要本王的命，也不肯多用一点心，尽派一些送死的废物过来。他这个不受宠的储君当得真不容易，若是缺钱，本王倒是愿意施舍他一些。”

文弱中年人目露阴寒，怒喝道：“不许你这样侮辱殿下！你一个李代桃僵的野种也配竞争皇位吗？”

“本王配还是不配，轮不到你一只在这乱吠。”慕容玦继续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血迹。

文弱中年人看样子像是慕容璃珞培养出的谋士门客，听六王爷这般羞辱自己。已忍无可忍。

老虎闻到慕容玦身上的气味后，兽瞳变为了一条利线，兽爪在地上摩挲随时准备着进攻。文弱中年人的手中多出了一把弩箭对准了慕容玦。

“我现在就送你上西天！这就是你瞧不起太子殿下的代价！”说完他就扣下了手中的弩箭。

这疾劲的一箭射出，还没到慕容玦的面前。他一挥手中的鞭子，甚至没有抬眼去看就将迎面射来的短箭从中打为了两段。

“本王说过你们是废物。”六王爷睨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说道，“凭你还不配送本王归西。”

慕容玦的嘲弄淡薄的姿态，彻底让太子谋士的脸色狰狞起来，他端着手中的弩箭朝着老虎的腹部射了一箭。

老虎中箭后被激怒。发出一声嚎叫就朝着慕容玦扑了过去，看到这一幕中年人脸上露出嗜血的冷笑又对着一旁的黑熊也射了一箭。

凶猛的老虎和巨大的黑熊同一刻朝着慕容玦扑咬而下。

黑甲卫转换了阵型，弓箭手到了后面，前面所有的黑甲卫亮出了带着青铜铁刺的盾牌。老虎和黑熊还未靠近六王爷一步，就已被黑甲卫围在了其中，它们扑咬只能撞在带刺的青铜顿上，很快就被后面的弓箭手射杀了。

策划这一切，累及无辜百姓性命的谋士想要跑。六王爷凌空一跃就落在了他的面前，冰冷带血的鞭子缠上了他的脖子。

方才还口口声声说要送他上西天的文弱谋士，就给面前的慕容玦跪了下来，“王爷别杀我，我知道很多太子殿下密谋的事情都可以告诉你！”

慕容玦收紧了手中带血的鞭子，逼着他抬起了脸。

谋士对上了六王爷唇边叫人不寒而栗的邪魅笑容，他轻声启唇，薄唇间溢开一团白气，“你将知道的事情说说看，如果真的有价值，本王会留下你的这条狗命。”

脖子间勒紧的鞭子，就像是阎王爷的手，跪在慕容玦面前的太子谋士为了活命，那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自己知道的一切搜肠刮肚地说了一遍。

“王爷，知道的事情我都说了，你饶了我吧！”

说完，慕容玦当真松开了带血的鞭子。中年谋士重获自由，不敢回头地往前面逃去，而六王府俯下身子，修长的手指捡起地上的弩箭，一支冷箭飞快地射出。

前面还在逃跑的人应声倒地，一双无光的眼睛圆溜溜地睁着。

六王爷将弩箭交给阿一，继续擦拭手心，“不用埋了，将尸体拖到东宫门前。太子给本王一份大礼，本王若不还礼，有失风度。本王向来是个极有风度涵养的人，阿一你说是吗？”

阿一嘴角抽得那叫个厉害。

王府中的小娇妻一见到慕容玦，就站起身子一路小跑地来到了他的身边，看到他衣服上有血迹，神色立马变得慌张担忧起来。

“你是不是伤着了？伤到哪里了，严不严重？”

萧慎跟在后面想要提醒她慢点跑，别动了胎气。

六王爷摸了摸她的头顶，“不是本王身上的血。对了，你身体好些了没有，还恶心难受吗？”

苏夕颜摇了摇头，抚摸过自己的小腹。肚中的孩子还小，她想再等一等，等三个月后胎相稳固了再告诉慕容玦。

现在正是动荡不安的时候，那些人会针对慕容玦，更有可能会针对他们的孩子。她不想失去这个两世才等来的孩子，还是一对双生子。

在萧慎开口之前，苏夕颜说道：“长途跋涉胃口不好，没有别的问题。萧大夫已经为我开药调理了。”

萧慎微怔，没有再说话。他信得过自己师傅的医术。既然萧慎说没事，那丫头的身子就没有大碍。

待慕容玦回厢房换衣衫，萧慎才走到她的身边问道：“女娃娃，你有了他孩子的事情，你怎么不告诉他？我那徒儿从小孤苦无依，知道你怀上身孕的事，他一定会很高兴！”

苏夕颜垂下眸子，清澈的眸光变得暗淡，“我也不想瞒着他。但我别无选择，我不能让任何人伤害腹中的孩子。”

萧慎叹了一口气，他那徒儿还是没本事，这么久了都没能让女娃娃全心全意地相信他。

“其实你也不必太担心，长安一定能保护好你们母子。”

苏夕颜极浅地笑了一瞬，“我相信他，但慕容玦他也不是神，他也有照顾不到的时候。比起相信别人，我更愿意相信自己。”

萧慎还想劝什么，但看她神色坚决淡漠，所有的言语都化为了一声轻叹。

东宫之中慕容璃珞大发雷霆，“废物，都是一群废物！本殿下花费了这么多时间，这么多心血，派了那么多人过去，竟然弄不死他！”

慕容璃珞儒雅的脸色在这一瞬变得扭曲狰狞。

“太子殿下，那位谋士的尸首……”跪在殿中的侍卫畏惧太子的怒火，不敢抬头。

慕容璃珞在殿中来回走动。许久才平静下来，“拖下去厚葬了，他也是为本殿下而死，死得其所！”

“是……”侍卫刚准备退下，慕容璃珞唤住了他，“给本殿下准备马车，明日我要去六王府亲自登门拜访！”

现在霸占着六王府的人，根本不是真正的慕容夜渊。一个辽国奸细怎么敢与他们争夺皇位？

旁人可能不知道他的身份，真面目，睡在他身边的女人一定会知道。冒充皇亲贵胄，乃是株连九族的死罪！

“苏富泽呢？”慕容璃珞挑眉问道。

一位幕僚拱手应道：“回禀太子殿下，他现在还在大理寺的牢房里关着。”

慕容璃珞转身坐下后，淡淡说道：“将他找来！”

第二百二十六章：断肠销骨

“草民见过太子殿下……”苏富泽现在被革职了，又受了酷刑，整个人见谁都战战兢兢。两颊消瘦，短短的几个月就现出了老态。

慕容璃珞端坐在椅子上，抬手让苏富泽起了身子。

“苏大人请坐！”

苏富泽受宠若惊地坐下，带伤的脸露出谄媚惶恐的笑容，“草民已经被革职了。”就算没有被革职，他一个区区从五品的小官也担不得太子爷的这句“苏大人”。

慕容璃珞也不与他兜圈子。直接问道：“你想不想恢复官职，甚至往上爬，三品的侍郎一职正好有空缺。”

苏富泽呆住了，凌乱长发下的眼睛圆睁，许久才似回过神来。

“殿……殿下，草民惶恐！”凳子还没坐热，苏富泽又给慕容璃珞跪了下去。

慕容璃珞看他这幅诚惶诚恐，不安又激动的模样，满意地笑了起来，“本殿下想让苏大人帮忙办一件事，办成之后，苏大人您就是从龙之臣了！到时候你不仅能做三品的侍郎，还能当上尚书大人！”

“尚书大人……”那可是一品的大官！苏富泽一辈子都不敢想的官职。

“草民愿意为太子肝脑涂地，万死不辞！”苏富泽三叩九拜行了大礼。

太子让人将他扶起，“明日你随我一同去六王府，你也好久没有见过自己的女儿了是不是？本殿下还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

“你女儿嫁得人并不是六王爷，真正的慕容夜渊早就病死了，你女儿嫁得是辽国奸细，一旦这件事被人传到皇上那去……”太子抬手放在自己的脖子间做了一个砍头的手势。

苏富泽眼皮一跳，脸上的窃喜转为煞白。

停在暗处的马车确定慕容玦离开王府之后。就缓缓驶到了六王府的门前，慕容璃珞没有下车，换了一声干净锦袍的苏富泽理了理身上的衣衫，阔步走到了六王府的门前。

“我要见你们的王妃娘娘！”苏富泽高抬着下巴，摆出岳丈的姿态。王府门前的黑甲卫却将他视若空气。

“你们……”苏富泽气得吹胡子瞪眼，他隔着院墙大喊大叫：“苏夕颜你这个不孝女，嫁了王爷就以为攀高枝了？连自己的亲爹都不认了？”

他这一喊引得不少王府外的行人停下了脚步，苏富泽见人越多，他就叫得越厉害。

“我在大理寺坐牢，你就在王府里面享福！当初生下你的时候就应该掐死，你这个不孝女，白眼狼……”

两个守着王府的黑甲卫见王府外围聚了不少人，对着王府大门指指点点，他们怕坏了王妃的名声才不得已进去通传。

苏夕颜听到这消息，眼底掠过惊讶之色，很快就冷笑起来。“苏富泽已经被放出来了？没有人帮他，他是怎么被放出来的？”

慕容玦留下的黑甲卫也不瞒她，说道：“属下查到昨日苏老爷从大理寺被人带出去后送进了东宫太子府。”

原来是太子。

“苏老爷所乘的马车中，并不只有他一人。”

苏夕颜已经嫁给了慕容玦。不管他是怎样作恶多端的混蛋，她都只会夫唱妇随。绝不可能再投入别的阵营之中。

她便宜的爹不知得了太子什么许诺，跑来六王府竟想当说客。苏夕颜打算不去关他。

但来传话的黑甲卫说道：“苏老爷一直在门口叫骂，叫骂得极其难听。不堪入耳。属下觉得王妃还是去见他一面，属下们会在暗中守护绝不会让王妃您出事。”

苏夕颜下意识地将手放在自己的小腹间，缓缓点头，“你去吧将他请入院子里。”

苏富泽看见六王府的大门打开。脸上露出喜色。马车中坐着品茶的慕容璃珞心中松了一口气。

父女之情，血浓于水，他就知道找苏富泽过来就一定有用！

慕容璃珞领着身边的高手护卫，踩着踏脚凳走下，刚走到王府的门前，王府的大门就“砰”地一声关上了。

慕容璃珞脸色泛青，“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本殿下是太子，你们区区几个下人也敢不把本王放在眼里？”

苏富泽都让进了。竟不让他进去。

两个黑甲卫面无表情地回答道：“王爷有令，不让闲杂人等入府。”他是南国储君，竟被归为闲杂人等！

太子重重地一甩衣袖，走回了马车。

不让他进府也没关系，苏富泽一个人进去也足够了！苏夕颜只要聪明一点，她会知道该选择谁！

想到那个女人，慕容璃珞眸光幽深了一瞬。母后说她心智超群，非一般女子所能比拟，最适合母仪天下的位置。

不过一个被其他男人碰过的残花败柳，绝不可能再登上皇后之位。不过也可以纳入后宫之中，做一个美人，或是答应。

六王爷那样宝贝她。苏夕颜一定有过人之处。慕容璃珞想到她灵秀如兰的面容，救下他母妃时的勇敢镇定，唇边挂起了志在必得的笑容，久久地凝视着六王府的大门。

苏富泽听到大门关上的声音。见他要百般讨好的太子爷被关在了门外，气急不已。

他一路气冲冲地走入了苏夕颜的院落，见她养尊处优地坐着，姿态雍容华贵。苏富泽望着她，心中满是陌生之感，仿佛眼前的人并不是他生下的女儿。

“父亲找我所为何事？”苏夕颜端着茶盏问道。

苏富泽怒恨道：“你还有脸叫我父亲，你这个不孝女！太子殿下那样的贵客，竟被你挡在了门外！”

说罢他就要抬手朝苏夕颜的脸颊打去。

苏富泽的手还没有碰到苏夕颜的脸。就被不知何处飞来的一块石子击中了手肘，半天都抬不起来。

苏富泽捂着手腕，警惕地朝四周看了一眼不敢再对苏夕颜随意动手。他坐下之后，隐忍着喝了半盏茶。脸上的怒色尽消，如同慈父一般盯着苏夕颜。

“女儿，为父不可能有害你的心思，不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在着想。”苏富泽叹息了一声。“原本以为为你挑了一桩好婚事，哪知道是将我们整个苏家都送上了绝路。颜儿，你看过他的真容没有？”

苏夕颜手中的杯子一晃，几滴茶水飞溅在她的手背上。苏夕颜不动声色地擦去，“父亲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明白！”

“你别给我装糊涂了！你怎么可能听不明白呢？”苏富泽拔高了声音，“你嫁得人根本不是六皇子，而是辽国伪装的奸细。这件事若被旁人知道，我们苏家就要被满门抄斩了！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是跟父亲进宫咱们去皇上那揭发他的真实身份，这样一来就不会牵连到苏家，苏家还有检举之功。”

“那另一条路呢？”苏夕颜神色不变。

苏富泽偷偷摸摸地从袖子中拿出一个药瓶递给了苏夕颜，“这里面是断肠销骨的毒药，只要碰上一丁点，大罗神仙都难救。你只要将他毒死，太子殿下就会将你从六王府里接走……”

苏夕颜忽然笑了起来，“他想把我接到哪去？”

苏富泽脸色不自在，都说好女不侍二夫，怎么苏家出来的女儿都要几经人手？

他轻咳了一声含糊道：“太子殿下自然是将你接去享福，颜儿这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机会，你就不要再推三阻四的了！”

苏夕颜没有说话，而是抬眸望着苏富泽的身后。

苏富泽陡然感觉到后背传来一阵寒意，他一转身就看见无声站着的慕容玦。他一双凤眸幽暗，深不见底。似笑非笑。

纯白如雪的锦衣也压抑不住他浑身幽暗的冰冷气息……

苏富泽吓了一跳往后倒退了好几步，伸手就要给慕容玦行礼作揖，他忽然想起太子说得话，挺直了腰杆直视着慕容玦。“什么王爷，你不过是一个辽国的奸细！竟哄骗世人这么久！我不可能将女儿再嫁给你！”

慕容玦笑了起来露出雪白的利齿，“岳丈大人想将颜儿嫁给谁？嫁给慕容璃珞那蠢物？本王手下的败将，也敢妄图染指本王的女人。他配吗？”

苏富泽就算知道面前的人不是真正的皇子，还是畏惧他身上的清贵寒气。

“太子殿下身份比你高贵！颜儿跟着你不会有好下场，我现在就要带颜儿走！”说罢苏富泽就要去拉苏夕颜的手。

他还没碰到自己的女儿，手背上已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鞭子。

“她是本王的夫人，管你是她的老子，还是天王老子都别想从本王手里将她带走！”长鞭卷住苏富泽的一条胳膊，慕容玦将他硬生生地拖拽到了自己面前。

苏富泽吓得手脚发软，他哪敢再去看六王爷的这双冷眸。

他吞着唾沫。语气发颤还在不怕死地说道：“你不要脸，你这是骗婚！颜儿是我的女儿，我想带她走，你凭什么不允许？明日我就去皇上那揭发你的真实身份！”

“慕容璃珞一早就知道本王的身份有问题，他为什么不去？你这个饭桶，一辈子只能给人利用！本王就算要死，也要带她一起！”慕容玦快步走到苏夕颜的身边，握紧了她的手，将她护在自己的身后，“看在你是颜儿父亲的份上，本王饶你一命。不过你别想再有脸出现在颜儿面前！”

第二百二十七章：她回来了

回到东宫的慕容璃珞一直等着苏富泽的好消息，天色都黑了，都没有等到苏富泽再来东宫。

苏富泽那个废物到底有没有将苏夕颜说动？慕容璃珞实在没了耐心，将东宫中的护卫招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将苏富泽给本殿下找回来！”

半个时辰之后，东宫的护卫抬了一个面目全非的男人进了东宫。

慕容璃珞忍着恶心看了苏富泽一眼，神色微变，“他……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找到苏富泽的护卫回禀道：“苏家老爷被人割去了面皮被扔在了皇城外面，身上并无其他伤势，看样子像是被吓疯了。”

脸上鲜血淋漓的苏富泽突然坐了起来，嘴里嘀咕：“我要当尚书大人喽！我要当大官！”

慕容璃珞用丝绢遮掩着口鼻，神色惊惧，泛着恶心，“将他抬下去，快点！”

“苏大人怎么处置？”东宫护卫问道。

“苏大人？他也配叫苏大人！他就是个没用的废物。将他扔回苏家去，反正都已经吓疯了，对本殿下而言已没了利用价值！”

将苏富泽抬下去之后。东宫中伺候的太监将四周的门窗打开，又在香炉里点起了熏香。慕容璃珞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

等太子爷的情绪平复之后，宫里传话的人才敢进来。

慕容璃珞见到皇上身边伺候的王总管，快步迎了上去，“王公公你怎么来了？是父皇的病情又恶化了？”

王总管一甩手中的拂尘，微尖的嗓音慢条斯理地说道：“皇上龙体安好，咱家过来就是通知殿下一句，嫁去辽国的幽雪公主要回来了。”

“慕容幽雪……”慕容璃珞轻声念出她的名字，这位七公主性子桀骜娇蛮，以前最得父皇宠爱。父皇为她选定了驸马，她却不嫁，非要嫁去辽国和亲。

父皇为此差点气出病来，说她若嫁去辽国，就当没有生下她这个女儿。但慕容幽雪仍执意嫁去了辽国和亲，这么多年都不曾回过故国。

王总管尖着嗓音又说道：“父女之间哪有隔夜仇的，如今得知皇上病了，七公主连夜就要从辽国赶回来。这份孝心让皇上这几日气色都似好了一些。”

慕容璃珞想到了什么，忽然说道：“我记得七公主小时候，最喜欢追在六弟的身后。”

王总管也是一笑，“可不是，七公主谁都不黏，只喜欢黏着六王爷。也不知公主当年为何非要远嫁辽国……咱家只是来东宫通知一声，希望太子殿下有个准备，过几日幽雪公主的銮驾就要到了，宫中将会举办宴会。”

慕容幽雪回来的真是巧，正值父皇病情危重的时候，孝心吗？慕容璃珞只是一笑，一双手却握紧了。

晚上王府之中，苏夕颜帮舅舅央毅做着衣裳，本来在南国边境蠢蠢欲动的辽军一下子退兵了，舅舅和哥哥都将再回皇城。

苏夕颜心中高兴，就开始挑灯做衣裳。但有人就不高兴了，小娇妻天天不干别的，就坐在灯影下做衣服，一做就是大半夜。

已经冷落他好几天了！

终于这一晚，慕容玦忍不住了，也不打算再忍了！慕容玦的醋坛子全都翻了，那脸色直接把“我很嫉妒，很不高兴”写在了脸上，他在苏夕颜的对面坐下。

轻咳了两声，然而他的小娇妻半点反应都没有！慕容玦简直想把那件破袍子从她手中抢过来，丢出去！

央毅五十岁的大叔，怎么会穿白色这种“骚包”颜色？难道这件衣裳，是颜儿做给央染辰的？

想到这，慕容玦无声磨牙。整个屋子都笼罩着醋味。

而灯影下柔璨的光芒让苏夕颜的面容看上去格外柔和，如同一块怡人的暖玉。一双清澈的眸子低垂，纤细的手指握着绣花针在白色的袍子间来回穿梭。慕容玦坐在她的对面，将苏夕颜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她细绒黑色的睫毛像是两把羽扇，琼鼻秀气，柔软的嘴唇微微抿着，弧度惑人。

慕容玦盯着她，充分明白了心痒难耐这个词的含义。等苏夕颜抬眸向他看来的时候，他又赶紧移开眸光，假装抬头望月地轻咳两声。

听到他咳嗽的声音，苏夕颜关上了窗户。都已经到年底了，他竟还开窗赏月，脑子是又坏掉了吗？

“着凉了吗？”苏夕颜语意中透着自己难以察觉的关切。

见小娇妻难得愿意搭理自己，慕容玦再接再厉地又咳了两声，寡淡出尘的面容做娇弱状，如捧心的西子，“小颜，我难受……”

苏夕颜看他这副如翘尾巴大灰狼，躁动的模样，就知道他是装的，“萧大夫还没走，让他帮你扎上两针，你保证就安分了！”

说完之后，苏夕颜继续做手中的衣衫。躁动没吃到肉的大灰狼，哪里肯安分，目光落在那件刺眼的白衣上，恨不能用目光将它扯成碎片。

“小丫头，我不用师傅过来扎针。”他动了动薄唇，舌尖掠过自己的唇角明明“解药”就在自己的眼前。

“这次辽国退兵，压根不是你舅舅的功劳。你不用忙着给他做衣服了，你看这天色适宜做点什么？”慕容玦想要去抓她白嫩的小手，扑了一空。

苏夕颜看了窗外的月光一眼，“适宜做衣服……”

慕容玦简直要抓狂，小娇妻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没抬一下，这么快就对他失去“性趣”了吗？

慕容玦换了一个位置。直接坐到了苏夕颜的身边。两个人离得很近，他看见小东西睫毛下晕开一圈淡淡的影子，整个人显得文静又乖巧。

这样近的距离望着她，闻着她身上若有若无的馨香，他的一颗心像是被填满了。

鬓角的长发垂落，苏夕颜抬手将长发重新拢回耳后，白色粉嫩的耳垂，玉一般的脖颈都映落在慕容玦深邃的凤眸眼底。

他决定不忍了！

忽然慕容玦站起身子，将正在专心致志刺绣的小东西抱起。苏夕颜陡然被他抱起在怀。发出一声低低的叫声，“你做什么？”

“吃正餐。”慕容玦言简意赅地回答道。

“不是刚吃过晚膳吗？”

慕容玦垂下潋滟的凤眸，薄唇轻启，“吃你！”

苏夕颜在他幽暗邪魅的眸光下，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伸手推着他的胸膛，“你好端端的，怎么就耐不住了？”

慕容玦先是咬着她的耳垂，耳鬓厮磨了一会。就开始进攻她敏感异常的脖颈。

“你勾引我，不能怪我。”

苏夕颜真是无奈地想要翻眼睛，她一直安静地坐着，什么时候“勾引撩拨”他了？

“你还不承认？”他灼热的气息拂过苏夕颜的脖颈，一下子激起了她身上的寒毛。

“慕容玦你每日都在想些什么？”苏夕颜在他怀中微微侧着身子护着自己的小腹，萧大夫说了他的蠢徒儿不知轻重，前三个月最好不要同房。

看着怀中小猫儿不乐意，吃不到肉的大尾巴狼就更不乐意了，他放慢嗓音。用苏夕颜最受不了的低魅声线说道：“已经有好几天了！你不难受吗？我浑身都难受，特别是这里……”

说着就特别无耻地拉着苏夕颜的手去摸，苏夕颜像是被烫了一下，立马就收了回来。

“看你小手凉的，都冻坏了，放在这多暖一会。”

苏夕颜脸红到了脖子根，“我才不要放在那暖手！不是谁都跟你一样变态。”

“颜儿……”他一边轻声呢喃着她的名字，一边轻车熟路地开始解她的衣襟。

“慕容玦！”苏夕颜忽然连名带姓地喊他。

慕容玦停下了动作，将苏夕颜从罗汉床上抱到了雕花大床间放下。苏夕颜一碰到床榻就坐了起来，慕容玦翻身而上，动作温柔地将她压在身下，用要进食的目光望着她。

苏夕颜被他盯得心口乱跳，她唇瓣微动说道：“我小日子来了，今天不能……”

慕容玦停下了动作，漆黑的凤眸像是一把锋锐至极的刀，根本让她无处躲藏，苏夕颜慌忙移开了目光。

慕容玦起身之后就离开了床榻，苏夕颜盯着他的背影。心中忐忑难受。她不是有意要瞒着他，要拒绝他，肚中的孩子是她好不容易才盼来的，她绝不能让这对孩子受到一点伤害。

现在还不是说出它们存在的最佳时机。

苏夕颜等了他许久，有了身孕之后，她腰总有些酸痛，时常变得困倦无力。不知过了多久，慕容玦回来了，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身上满是冰凉的寒意。

看到朦朦胧胧的影子，苏夕颜抬手就想抱住他，刚一碰到他的手，苏夕颜就觉得自己摸到了一块寒冰。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问道：“你去哪了？”

慕容玦沉默了一会没有回答她，而是抬手抚过她的头顶，“睡吧！”

苏夕颜困得厉害，听见他沉沉的嗓音就再也坚持不住了。慕容玦在她身边躺下，直到身子变得温热之后才从后面抱住她，让她的小脑袋枕在自己的胳膊上。

“笨丫头，本王不许你心中想着别人，任何人都不行。你只能是我的！”他收紧了臂膀，一双黑色的凤眸在朦胧的光影下闪烁过光芒，薄唇轻轻贴上她柔软的发丝落下一吻。

苏夕颜似醒未醒的时候听见有人在说话，就在厢房的外面声音压得很低。

“爷，今儿幽雪公主的銮驾就要抵达鸿城了。”

慕容玦身上赫然穿着苏夕颜做得那件衣裳，昨晚他试了一下发现大小正好，他穿着合适就毫不客气地穿在了身上。

衣襟，袖口银边上绣着鸢尾花的花纹。素净典雅并不女气。

慕容玦看了一眼跪在面前负责打探情报的阿五，吹了吹细瓷茶盏上漂浮的茶沫，“小七就是沉不住气，喜欢胡闹。”

低低的语气并没有过多的责备，反而透着任由容忍的意味。

跪着的阿五却似听不出来，他问：“爷，要不要拦下幽雪公主，您也知道她的性子，若知道您已经成亲了恐怕会闹得天翻地覆。”

“不用拦她了。就算你们能拦住她的马车，也没法将她带回辽国。”

“属下明白了……”

等外面的声音消失之后，苏夕颜慢慢睁开了眼睛，慕容幽雪要回南国了？今日就会到达……这件事她一点都不知情。

听外面的谈话，慕容玦确实与她早就相识，幽雪公主一直很在意他的婚事。

慕容玦如果不是真正的六王爷，那极有可能与慕容幽雪并无血缘关系，他们不是真正的兄妹。

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的在意，不是倾慕还能是什么？

这个念头出现之后，就像是冒出来的一根细刺，有些疼痛，有些难受。蛮横地长在那，只要碰到就会疼上许久，拔不掉，忘不掉。

苏夕颜深吸了一口气，等平静之后才唤清晓和小玉进来伺候自己洗漱起榻。

等苏夕颜披上狐裘走出温暖的内屋时，慕容玦已经离开了，外面下起了细碎的小雪。细碎纯白的雪随风飘扬，地上蒙蒙地积了一层还有一排离开的脚印。

小桌上放着的饭菜尚是温热，他只是刚离开不久。苏夕颜在小桌边坐下，清晓端上了放了枸杞桂圆的甜粥。

苏夕颜握着小勺搅拌了一下，并没有太多胃口，“王爷他离开了吗？”平日里他再忙也是要陪自己一起用早膳，今日他却先走了，是因为七公主要回来，还是因为自己拒绝了他。他在生气？

清晓也看出她的脸色不太寻常，往日也没见主子这样将王爷放在心上。不过都说，女人对男人越是相处得久，就越是依赖。但男人就不同了，相处久了反而就没了新鲜感，所以才一房又一房地小妾往府中抬。

王爷倒是好的，洁身自好，王府里就只有王妃娘娘一人。

“王爷刚走，说是宫中有事。好让奴婢为小姐梳妆打扮。晚上皇宫里有晚宴。”

苏夕颜拂过自己的小腹，宫中晚宴定然是为幽雪公主举办得，她并不想过去。有些猜忌像是刺长在心上，但她不想去问，问了反而让自己难堪。

她想安慰自己，男人三妻四妾是平常的事情。可她发现这样的理由，根本无法让她接受，让她平静……

前世的她，就算对青鸾王爷爱得执迷不悟。也没有想过要一个人霸占着他！她只是羡慕嫉妒苏雨嫣、月姬……那些女人能分得青鸾王爷的宠爱，而她却什么都得不到。

这一世是慕容玦太宠她，让她以为可以一直如此，天荒地老。他们之间再没有其他人。

欲壑最是难填的，得到一样就期盼更多，习惯之后就会当做理所当然。

苏夕颜吃了小半碗粥，就完全没了胃口，她缓步走到门槛前伸手握住了一片飞入屋中的碎雪，“这是开元两年的初雪。”

前世这个时候她已经死了，太子也被软禁东宫褫夺了储君的头衔。有些事情，这一世迟迟没有发生……但也许都会发生。

她不过是好运，不知为何得意重生。却不过是蚍蜉撼树，根本动摇不了命运的轨迹，或者说她能让注定的命运晚至，却不能改变它们的到来。

而她是命数中的一个异数，与她息息相关的人命运出现了变化。

比如她救下了慕容玦，有了孩子，再比如本该受尽宠爱的苏雨嫣死在了辽国异乡……

清晓走到她的身边轻问：“小姐您是怎么了？今日怎么心事重重的？是哪儿不舒服吗？”

苏夕颜摇了摇头，“我没有不舒服，只是觉得心口有点闷，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了。对了，月儿呢？”

提到月儿，清晓就皱了眉头，“这几日她总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不知又做了什么痴心大梦。小姐不必去管她，王府多养一个闲人也不麻烦。过会等雪落厚了，奴婢就让她扫雪去，舍得她无事生非。”

苏夕颜应了一声，月儿才十岁出头，又是懵懂无知的年纪。她若真要了月儿的命，又觉得于心不忍，毕竟她没有犯下什么大错。这么冷的冬天，将她赶出去，又怕她活不了。苏夕颜心想再等等，等春暖之后给她一笔钱，随便将她放出府去或者找个人许配了，留下面前也觉得碍眼不省心。

慕容天泽对幽雪公主宠爱至极，见今日下雪路滑，竟一路铺了红色的地毯到鸿城的城门前，迎接慕容幽雪的车队入城。

这一路的红妆盛景让百姓们看了热闹，而真正热闹的所在是皇宫。

往昔过年关岁末也没有今天这样热闹仔细，国库里最好的器具都被搬出来了，皇宫每一处都摆上了耐寒的菊花，或是芬芳的红梅。

幽雪公主没有远嫁的时候，最是得宠不过。而今几年未见。又从辽国回来，简直让病重的皇上疼到心坎里去了，只怕对她还不够好！

要说这幽雪公主，模样是几个公主中最好的，就算性子娇蛮桀骜，也让皇上宠上了天。

公主的銮驾竟由御林军开道，一路到了玄武门前。

皇宫门前文官下轿，武官下马，这是历代祖宗留下的规矩。但幽雪公主嫌这漫天飘雪。冷得厉害不肯下轿。

没有敢质疑多言一句，就见黄金为镶，楠木为辕的轿辇一路驶到了玉坤宫前。

玉坤宫正是百官参拜之处，到了这幽雪公主才勉强下了轿辇。

“落轿--”司礼的太监唤了一声。

金色凤鸾轿子落下，宫女疾步走上前扶住了轿辇之中的幽雪公主。

一只羊脂白玉般的素手穿过珠帘，落在了宫女的手背上。

珠帘掀开，精致绣鞋落下的同时，红色的狐裘从珠帘间滑落，如同白雪上盛开的红莲。妖冶至极。狐裘落地之后，四个宫女上前为公主殿下将狐裘衣摆抬起，以免被雪污弄脏。

在宫人的搀扶下，慕容幽雪的面容展露而出。

漫天的霜雪也比不上她肌肤白净细腻，一双眸子黑白分明，若琉璃盏。羽睫根根分明，朱唇丹润，玉鼻俏丽。

艳若芍药，美胜牡丹。这张脸露出之后，才叫人方知何为天姿国色。

“幽雪见过父皇，见过皇后娘娘……”慕容幽雪走近后，款款行礼，一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她的身上。

皇后娘娘含笑扶起他道：“几年不见，幽雪你的姿容真是越发夺人了，你往这一站就成了皇宫中的绝佳之景。辽国的君王定然将你捧在手心里，难怪一直不让你回南国……”

皇后娘娘打机锋，话里有话。明里暗里指责慕容幽雪离开南国这么多年，一直都没有回来看过一眼。但更让慕容幽雪在意的是前一句。她不要让慕容玦误会什么。为了他，自己不远万里地从南国回来，这么多年根本没让别的男人碰过自己……

慕容幽雪一扭手腕，就从皇后娘娘的掌心里抽回了自己的手，弯弯的远山眉微抬。绝美的脸上露出矜傲冷色。

她最受父皇宠爱，从不用戴着两副嘴脸做人，想什么就说什么。

“我受不受宠，用不着皇后娘娘操心。这么多年没见，娘娘倒像是老了不少，风韵不在。幽雪劝娘娘一句，少操些心，好生保养自己。”

皇后娘娘脸色阴沉了一瞬。慕容幽雪性子高傲，是真正的金枝玉叶，谁让她不高兴，她就要让那人更加难受。

见过皇上皇后之后，慕容幽雪轻移莲步走到了六王爷慕容玦的面前，仰起艳绝的面容望着慕容玦轻声唤道：“六哥哥……”声音如娇莺婉啼。

慕容玦淡淡地抬起凤眸凝望了她一眼，神情并无变化，他望着她，又像是望着慕容幽雪身后的落雪。

许久寡淡出尘的脸上才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你回来就好。”

皇帝龙体欠安，经不得寒气不能在雪中久站，他轻咳笑道：“幽雪小时候就最喜黏在夜渊的身后，这么多年都没有变。难得幽雪从辽国回来，这几日夜渊你要多陪着她一些。你离开这么多年，南国之中有了不少变化……你要多留几日才好。”

第二百二十八章：心有好奇

慕容幽雪朱丹红唇间划过笑意，黑亮的眸闪烁着，盯着慕容玦，娇嗔着道：“六哥怕是不答应呢！六哥已经成家立业了，照顾嫂子，哪肯腾出时间陪我！”

慕容玦眸光微深，雪白的衣袖抬起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儿臣已成家，确实没有太多空余时间陪伴七妹。七妹想要游览南国皇宫，可以让别人陪着你！”

慕容幽雪黑亮的眸子里掠过阴寒。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竟将玦哥哥迷成了这样！玦竟开始拒绝她，开始对她冷漠。

“父皇你听听，六哥有了媳妇之后，就不在乎七妹了！”慕容幽雪上前一步拉着慕容天泽的衣袖撒娇，嗓音似嗔……似怨。

慕容天泽望着自己最为宠溺的女儿，望着她堪称国色的面容，转身对慕容玦说道：“幽雪难得回来，你身为她的六哥，怎能冷落了她？若果你放心不下自己的夫人，将她一同带入宫中就是！正好也能让她陪着幽雪散心。”

慕容幽雪发出悦耳满足的笑声，“六哥突然结婚，真是让幽雪没想到呢！幽雪也想见见新嫂嫂，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美人！”

再美的美人比得上她吗？慕容幽雪对自己的容貌极有自信！

皇上被王总管扶回去喝药，皇后对她不喜，只派了宫人跟着慕容幽雪，自己回了泰和宫休息。

一时间聚在玉坤宫前的宫人都散了，慕容幽雪不许任何人跟着自己。宫人皆知她的脾性，不敢违背。

慕容幽雪寸步不离地跟在慕容玦的身上，他去哪，自己就去哪。

这道颀秀冷漠的背影，她好多年都没有再看到了。为了慕容玦她什么事情都愿意做，辽国的君王都已三十多岁了，她还是选择嫁了过去。她嫁过去就是为帮他打探辽国皇宫中的消息……

“玦……”在无人的时候，慕容幽雪才敢这般百转柔肠地唤他。

慕容玦停下了脚步。慕容幽雪望着他的背影，突然想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抱住他。

慕容幽雪脚下的步子才动，慕容玦已转过了身子，漆黑的眸映着她的影子，像是映着两道跳跃的火焰，“这儿是皇宫，你别再一直跟着我！”

“为什么不能跟着你？本公主做什么，需要在乎旁人的目光吗？”慕容幽雪微微提高了嗓音，望着雪影下他冷淡的面容，慕容幽雪又换上了娇软的嗓音，“玦，我嫁去辽国三年了，你一直能收到我给你的信，你为什么不肯回我？也不肯去辽国看我。我对你而言，这样无足轻重吗？要不是为了你，我怎么会以色侍人……”

慕容幽雪绝艳的脸上露出哀怨之色，丰润嫣红的唇瓣微微颤抖，她抬起自己羊脂般的素手，走到慕容玦的面前，握住他的衣袖。道：“就算我以色侍人，我也没有失了身子。辽国的君王怎可能不想碰我，为了避免他的临幸，玦你知我费了多少心思。你当真一点都不心疼在意吗？”

漫天的寒雪落下，茫茫的苍白。没有尽头。

天寒地冻，宫人们都冻得直哆嗦，天色渐渐暗了，更是无人朝冷风肆虐的御花园跑。鲜艳的红梅被冰晶包裹住了，只隐约露出一点鲜红。

而在大雪纷飞的御花园的梅林中站着两人。正是六王爷和刚回南国的幽雪公主。

慕容幽雪抓住他冰冷的衣袖，身子刚要慢慢贴上去，就被慕容玦修长的手指捏住了手腕，“本王从没有让你嫁去辽国，这一切都是你自作主张！”

“玦。我嫁去辽国不都是为了你吗？你怎能这样绝情？”慕容幽雪泫然欲泣。

慕容玦放开了她，“你既已选择嫁入辽国，为何还要回来？”

“你都成婚了，我能不回来吗？我回来也是因为你，玦你是不是还在怪我当年远嫁辽国没有与你商量的事情？”慕容幽雪轻声问着，纤长的羽睫下滚落一串泪珠，如蔷薇含露。她道：“我知你舍不得我，但玦你不想复仇吗？当初不是辽国国君下令，你怎会被丢入修罗场内？”

慕容玦没有再说话，慕容幽雪轻启唇瓣。再次说道：“玦，我想帮你报仇。也只有我可以帮你！你的夫人，她知道这些事情吗？”

苏夕颜是他的软肋，听见慕容幽雪提到她，慕容玦的眸子微蹙，声音压低，眸光也变得晦暗不明，“她什么都不知道，本王若想告诉她，自然会说，用不着你做传话筒！”

等慕容玦离开后，慕容幽雪还站在原地，她不甘地握住一支积雪的寒梅。慕容玦脸上的在意，是装不出来的。

他分明很在意那个女人，慕容幽雪不知自己该嫉妒还是该庆幸。

嫉妒那个女人被他保护得很好。庆幸的是。慕容玦瞒着她，她对慕容玦的过往一无所知。

正因如此，慕容幽雪的好奇心被调了起来，她迫不及待地想要见一见她的“六嫂”。火红狐裘袖间的素手抬起狠狠地将花枝折下。

慕容幽雪被安置在了春居殿中，殿里点了沉水木的鹅梨香。在御花园中站了那么久。落在狐裘上的雪片也变为了水渍，慕容幽雪脱下狐裘交给了宫人。

殿中有地龙，又烧着金丝木炭火盆，熏香四溢，温暖如春。

慕容幽雪斜靠在罗汉床边，穿了一件玫红色凤穿牡丹的鎏金裙。她刚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就听宫人来报，“公主，五王妃来了。”

“慕容玄月也成婚了？”慕容幽雪饶有兴致地问了一句，慕容玄月是父皇最宠爱的皇子，从小就恪守成规。十分的无趣。兼之身上又有高傲清冷之意，对谁都像是不放在眼里，她与这个五哥交流不多，还不知他也成亲了。

门外，珑鸢郡主站着顶着寒风飘雪。身后的丫鬟帮她撑着油纸伞。她在刺骨的寒风中跺着脚，脸上闪过愤懑之色，“怎么还不让我进去？这个慕容幽雪架子未免也太大了！这么冷的鬼天气，站在外面简直要把人冻死！”

身后的丫鬟没有握住手里的油纸伞，冷不丁让几片落雪飞进了珑鸢郡主的脖子里。

“贱婢。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珑鸢郡主脸色狠戾，抬手就给了那丫鬟两个耳光。

丫鬟满肚子委屈没法说，珑鸢郡主得知慕容幽雪回了南国，五殿下没有带她入宫，她就迫不及待地顶着大雪自己过来了。说白了就是想巴结慕容幽雪。

谁不知慕容幽雪是最受宠的公主，许珑鸢虽受太后喜欢，但身份地位远无法跟这位公主殿下相比。

珑鸢郡主受着寒风，心中愤愤不平，却又不肯打道回府。

“……五王妃就是珑鸢郡主，说来也巧，五殿下和六殿下的婚事都是同一天办得！”

听殿中的宫女说完之后，慕容幽雪轻哼了一声，“原来是她啊！许珑鸢这次倒是好运气，得太后娘娘的庇佑，终于如愿所偿了！让她进来吧，正好我有话要问她呢！”

珑鸢郡主在外面站了半柱香，发鬓被雪水浸湿。

她进了春居殿，一边用丝绢擦拭面容，一边给慕容幽雪行了礼，脸上不复方才的嚣张不平，变得讨好又乖巧。

“珑鸢见过幽雪姐姐。”

珑鸢郡主坐下之后，殿里的宫婢为沏茶，沏得是云山雾凇茶，都是茶叶尖，清香扑鼻。这样顶尖稀罕的好茶也只能在她这里喝道。

珑鸢郡主心中羡慕不已，脸上露出的笑容越发的甜美献媚。

慕容幽雪懒得去看她脸上亲近又嫉妒的模样，直接出声问道：“六王爷娶得是哪位高门府邸的小姐，你可知道？”

珑鸢郡主知道七公主与六王爷走得近，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妹。珑鸢郡主心里没有多想，当即将嘴巴一撇，略带不屑地说了起来，“哪是什么高门府邸的小姐，就是一个商人之女。皇后娘娘因她救驾有功。封了苏家五品的官职，她才勉强算是官家小姐。现在苏家卷入私盐风波，早就被革职查办了，要不是她运气好在苏家出事前嫁给了六王爷，兴许啊。都要没饭吃了……”

慕容幽雪精致的眉黛皱了起来，他怎么会看上出身这么低的小姐？慕容幽雪对未见面的苏夕颜不屑起来。

“那她模样如何？”慕容幽雪涂着胭脂的唇瓣微动。

“模样中等吧，哪能与幽雪姐姐您这样的富丽姝艳之色相比！”珑鸢郡主讨好说道。

慕容幽雪勾唇一笑，她对自己的容貌一向有信心。姿色在她之上的女子寥寥无几，那位苏家大小姐就算长相不错，也不可能与她相提并论。

那么，玦到底看上了她哪一点？慕容幽雪想不明白。

苏雨嫣那贱人嫁去了辽国和亲，青鸾王爷也不肯进她房中过夜。珑鸢郡主这口气无处发泄，却不敢再闹，就在慕容幽雪这埋怨道：“幽雪姐姐不知。苏家门风不严，尽出一些不三不四的狐媚子。为了勾引男人往上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苏夕颜还有个妹妹叫苏雨嫣，当初她就是……”

第二百二十九章：给她教训【一】

珑鸢郡主添油加醋地说完，就发现气氛变了，慕容幽雪的脸色冷得可怕。珑鸢郡主在她的目光下，端茶的手都在颤抖。

“公主殿下您消消气，为了两个登不上台面的贱人，你可别气坏了自己的身子。”珑鸢郡主劝道。

只听“咔嚓”一声轻响，慕容幽雪竟然将手中青玉的茶杯给捏碎了，珑鸢郡主的身子一颤，身旁准备添茶的宫婢更是噤若寒蝉。

珑鸢望着她手心中沁出的血迹，嘴巴微张着，半天不能抿上。珑鸢郡主对她的反应感到万分诧异，这是……感觉不到疼吗？

慕容幽雪羽睫扑闪，黑亮的眸底闪过愠怒之色，阴沉的光芒宛若木窗外层层叠叠的铅云，“苏夕颜？这样的女人怎么配得上六哥？”

珑鸢郡主顺着她的话说道：“可不是吗？苏家的女人都像是狐狸精转世，之前青鸾王爷也对她着迷得厉害，像是着了魔一样！好在后来将她送去辽国给枭王和亲了。”

“和亲？”慕容幽雪接过宫婢递来的干净布巾，缓缓将手心中的血迹擦拭干净。“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珑鸢想了想，说出了日子。

慕容幽雪眼中光芒闪动，脸上神色忽明忽暗，不停变化。

在烟火大会上她看见的人果然就是慕容玦，他竟不远万里陪着那个女人去了辽国，为了去见那个女人淫贱不堪的妹妹？

而她远嫁辽国那么多年，玦却没有为她再踏入辽国……

想到这，慕容幽雪心底的恨意几乎扭曲了她绝艳的容貌。

珑鸢郡主最厌恨苏家那对姐妹，如果能引得慕容幽雪出手当然是最好不过的事，她正愁心口这团恶气没法发泄呢！

“马上天就黑了，为您接风洗尘的宫宴开始，六王妃她一定会过来。您到时候就可以见到她了……是不是像我说得那样，您一看便知。”珑鸢郡主幸灾乐祸地一笑。

七公主的反应比她预想中的要激烈得多，晚上怕是要有好戏看了。

慕容幽雪艳色无边地靠在罗汉床边，垂下的睫毛正好挡住眼底涌动的暗光，她饮了一口刚沏的茶水，冷声说道：“那个女人配不上六哥，你不许再喊她六王妃，我不承认！”

“好，珑鸢都听幽雪姐姐的！”珑鸢故作乖巧献媚一笑。

慕容幽雪让人拿了一对水晶剔透的镯子过来，“这是我从辽国带回来的礼物，你看着喜欢就收下吧！”

玉的，翡翠的镯子倒是常见，浅粉水晶的镯子极是稀罕。珑鸢郡主看见这对镯子之后就移开眼睛，推辞了两句见慕容幽雪脸色冷淡，怕惹烦了她，就赶紧将镯子收了下来。

在六王府内，苏夕颜连打了几个喷嚏，直把清晓听得心惊，“王妃您这是要染上风寒了吗？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宫宴您就别去了吧！”

清晓一边说着，一边将小玉手里拿过的汤婆子递给了苏夕颜。

苏夕颜望着厢房外已积落一层的白雪，向清晓问道：“五王府有动静吗？”

清晓说道：“下午雪还不算大的时候，五王妃就已经入宫了。”

苏夕颜点点头，“珑鸢郡主已经去了，我必须得去！”慕容玦的身份现在已经引起不少人怀疑猜忌了，她如果再推辞不去，岂不是将她的夫君推上了风口浪尖。

而且她也不是轻易退缩的人，就算七公主真与他有什么，她也要弄明白了！如果慕容玦的心里有其他女人，她可以选择离开或者放弃，如果只是捕风捉影，或只是七公主的一厢情愿，那她绝不会退让半步！

清晓见苏夕颜坚持，不再多言。为她梳好了发髻。今晚要入宫，清晓为苏夕颜挑了两只羊脂白玉坠流苏的簪子，正好配身上白色的狐裘。

苏夕颜的容色适合艳色，但不知怎的王妃越来越少用明亮的眼色，反而喜欢用纯白，浅蓝这些不出挑的色彩。

这样一来就显得太素净，在人堆之中就像一道浅白淡薄的影子。

清晓只能稍稍为她加重了脸上的妆容，用紫烟螺描了拂云眉，唇珠点红，显得娇艳之余又显出怯弱淡雅之色。

苏夕颜看了看铜镜中的自己，不显寡淡，不显出挑，颜色刚到好处。

“清晓你的手艺越发好了！”苏夕颜抓着清晓的手，笑着说道，“以后我不肯将你嫁人，你可怎么办？”

清晓笑了起来，“那奴婢就不嫁，奴婢就想一直陪着王妃！”

“你这小丫头！嘴巴越发会说了。”苏夕颜点着她的额头，心中考虑起清晓的婚事。她不能一直将清晓留在身边，小玉已经自梳了，她不能见身边的丫头一个个地都不嫁人。

小玉为苏夕颜拢好披风，提着防风灯一路踩着雪将苏夕颜送上了去宫中的马车。

“王妃您要早点回来，这风雪实在太大了！”碎雪撞在琉璃灯罩上，扑簌簌作响，像是不停围绕亮光飞舞的白蛾。

苏夕颜点头，“你见我送到这就行了，快点回去别冻伤了自己。”

等马车离开之后，小玉才提着防风灯走回了院子。

琉璃盖，玉砖石的皇宫内风雪像是被隔在了外面，皇宫内熏香阵阵，温暖如春。

来赴宴的贵女宗妇都脱掉了外面的披风，露出面丝绢绸缎的裙裾。

宴会还没开始，珑鸢郡主陪着慕容幽雪坐在屏风后面，慕容幽雪带着面纱一双微凉的艳眸四处望着，“那个女人还没来吗？”

珑鸢郡主吃着攒盒里的干果，轻声挑眉劝道：“幽雪姐姐您别着急。外面雪下这么大，或许是路上耽搁了！”

珑鸢郡主话音刚落下，她隔着薄薄的绢纱屏风就看见了苏夕颜。

苏夕颜没有看见她们，只觉得似有人盯着自己，就像是冰冷的刀抵在她的后背上。

正在与朝臣说话的慕容玦一下子就在人群中发现了自己的小娇妻，他撇下旁人，快步走到她的面前。

苏夕颜也看见了他，注意到他眼底的心疼在意，忍不住浅浅地勾起了唇角。

相反慕容玦一点都笑不出来。他看见蠢丫头的小脸被冻得微红，小巧的鼻尖还挂着一滴雪融化后的水珠。

他拉着苏夕颜到了无人的位置上，也不顾有没有人盯着他们就握住了苏夕颜的手。

苏夕颜抿了一下唇角，“你想做什么？”

她刚问完就被慕容玦握着冰冷的手，送入了他温热的怀中。

“这么冷的天出来也不知道带个汤婆子！”苏夕颜垂着面颊听着夫君大人的“训斥”，“出门的时候脑子记得带了吗？”

“我带了，都带了！”苏夕颜小声委屈地说，“我来晚了，担心宴会已经开始就把汤婆子放在了马车里。”

六王爷看她一双眼睛水汪汪的。一幅受欺负的样子，实在忍不住想要惩罚性地咬一咬她的唇角。

这双深幽凤眸中闪过的光影，苏夕颜再熟悉不过了！他每次“没吃饱”，想再折腾她一次的时候就会用这种目光望着她。

苏夕颜想到了一些不该想到的画面，立刻面颊间飞起红霞，“你……你还想做什么？”

慕容玦只是逗逗她，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他可不想让小妻子娇羞，欲拒还迎的模样让别人偷窥去。

慕容玦伸手为她擦去脸上融化的雪珠。慢悠悠低魅说道：“你觉得为夫在大庭广众下能做什么？有些事，回去之后咱们慢慢做！”

苏夕颜瞪了他一眼，“你无耻！”

慕容玦玩味一笑，“你不就喜欢我‘无耻’吗？”

苏夕颜抿着小嘴，再也不跟这个混蛋说话。他总能把正经的话，变得无比不正经！

慕容玦松开她手的时候，往屏风后面看了一眼。

这一眼漆黑冰凉，毫无方才看自家小妻子的温柔笑意。

屏风后面坐着的两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慌乱移开目光，特别是不了解六王爷的珑鸢郡主，她以为六王爷性子温和淡漠没想到他这记目光，像是冷箭一般，能直射心底。

慕容幽雪艳丽的面容间一片惨白，她紧紧地握着扶椅的把手，手掌被瓷片割破的伤口重新溢出血迹，她都没有发觉。

惊怒不安，慌乱嫉妒……好几种感情交织在一起，胸口前像是压了一块沉重的石头。

玦对这个女子这样温柔，这样在意。这样的慕容玦竟像是她从未见过的人。

慕容幽雪眸光落在苏夕颜的背影间，她只看见一道白色单薄的影子，隔着朦胧的屏风，她看不清苏夕颜的模样，但感觉得出不过是一个平常不过的女子。

这样的女子凭什么能得到她得不到的人，凭什么能走入玦的心！

陆续赶来的几个大臣带着家眷，过来向六王爷行礼，像是有话要对慕容玦说。

苏夕颜轻轻推他，“你去吧，不用一直留在这陪我！”她恶心难受的感觉又出现了，慕容玦一直陪在她的身边反而不好。

“你乖乖待在这，别乱跑！等我过会来找不到你，蠢丫头你知道会是什么后果！”慕容玦靠在她耳边说道。

苏夕颜的脸又红了，这个混蛋恶趣味一堆！

慕容玦看了一眼她脸红又羞又恼的模样，心满意足地走了。

慕容玦离开之后，苏夕颜离开了宫殿，宫殿中人多气味混杂，她早就已经忍不住了。苏夕颜扶着柱子，想吐却吐不出来，从自己随身带的绣袋中摸出一颗话梅。

舌尖的酸味总算让她好受了一些。

苏夕颜踏入宫殿的那一刻起，青鸾王爷的目光一直若有若无地落在她的身上。宫殿之中看不到她的身影后，青鸾王爷立刻丢下了所有的事情追了出来，终于在宫殿偏门外看见了她。

她穿着雪白的狐裘，身形看上去纤细单薄，宛若空谷间无人注意的兰花。纯白的颜色要与殿外的白雪融为一体。

苏夕颜扶着栏杆的手苍白用力，因为干呕得太厉害，身子都在微微颤抖。

就连身后有人靠近。她都没有注意到。

直到清冽悦耳的嗓音在她身后响起，“你没事吧？”

苏夕颜才猛然转过身子，她匆匆行礼，“五殿下……”

心中还有些慌乱，他什么时候过来的？走路竟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苏夕颜方才干呕得太剧烈，脸上咳出的红晕还未褪去，眼底更是聚起了点点水雾。

这幅模样显得娇婉可怜……青鸾王爷心中腾起恼怒，她这样难受，看样子像是生病了。那人呢？为什么将她孤零零地一个人扔在这里？

青鸾王爷经不住抬手想将这抹纤细的身影拢入怀中。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做，他已经成婚了，而她也是自己名义上六弟的妻子！

他如果早一点得知自己要找的人是她，该有多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相看相闻，却不能跨越雷池半步。

苏夕颜没想到他会关心自己，她疏离地笑了一瞬，“我没事，多谢殿下关心。”说完就匆匆地与他擦肩而过。

苏夕颜离开了，青鸾王爷还站在原地，他看见地上掉了一个荷包，荷包上绣着两朵缠绕在一起的鸢尾花。

他俯下身子将荷包捡起，莹白的指尖轻轻拂过上面清雅的花案。

他一直记得她喜欢的是鸢尾花，王府之中为她种着一片花海。不知此生有无机会带她去看……

苏夕颜刚回到殿内，两个像没头苍蝇乱转的宫女见到她，眼睛顿时一亮，像是松了一口气。

两个宫女走到苏夕颜的面前，行了礼后说道：“王妃娘娘。公主殿下想要见您。”

对慕容幽雪要见自己，苏夕颜并不意外，让她意外的是慕容幽雪竟这样沉不住气。

在两个宫女的带领下，苏夕颜走到了屏风后面。

屏风后面像是隔开了一方天地，放在软榻香炉，还有各色点心。

穿着红色绣金裙裾高傲躺在软榻间的人就应该是慕容幽雪了，不得不说传闻中最得宠的七公主，确实不太一样，姿容绝艳。气质雍容贵气。

一向叫嚣得很厉害的珑鸢郡主坐在旁边，就显得像个丫鬟。

苏夕颜不紧不慢打量的目光让珑鸢郡主很不舒服，她不应该是诚惶诚恐地害怕吗？怎么还有胆子四处乱看。

珑鸢郡主最想叫嚷起来，“苏夕颜你见了七公主还不下跪，行大礼？”

大礼是要三叩九拜，七公主身为皇亲贵胄，担得起一品夫人行此大礼。但王妃的身份已远在一品夫人之上，说来自己还是她的“嫂子”，给她行大礼。实在没有这个必要。

苏夕颜略微屈膝给慕容幽雪行了礼节，“见过公主殿下。”

慕容幽雪坐起了身子，细细打量苏夕颜，这幅模样比她想象中的要好看许多。温婉秀丽，像是江南的月光，又像是暗香轻吐的玉兰花。

但就算长成这样，离倾国倾城还很远，自然也比不上她的样貌。

让慕容幽雪有几分惊讶的是她镇定从容的谈吐，一点也不像是没有家教底蕴的粗鄙贵女。

珑鸢郡主恼恨起来。“苏夕颜，我让你行的是大礼，你耳朵听不到吗？”

“同为公主，我何必行此大礼？我若三叩九拜，岂不是要让七公主同样回礼？”苏夕颜看了一眼气急败坏的珑鸢郡主，淡淡说道。

“苏夕颜你真不要脸，你什么时候也变成公主了！”

苏夕颜拿出随身携带的印章丢到了珑鸢郡主的面前。

玉章上刻着“平昭公主”四个字。

当初皇上为了让舅舅答应她嫁给六王爷，提出的条件之一就是保留她公主的封号，虽然她是个有名无实的公主，没有封地也没有公主府，但好歹还顶着一个公主的头衔。

珑鸢郡主看清上面的四个字之后，脸色都气青了，她冷笑起来，“为了哄你去辽国和亲，给了你一个公主头衔，苏夕颜你真当自己是公主？你有这个命吗？”

“皇上金口玉言，册封的圣旨我还保留着。郡主非要质疑我公主的身份，可以亲自去问圣上。”

这简单的一句话就堵得珑鸢郡主哑口无言，嚣张的气焰顿时就消了。

不管怎样，苏夕颜这贱人确实走了狗屎运成了“平昭公主”，论身份头衔都在她之上呢！

慕容幽雪让宫女给苏夕颜端了一杯茶水，“你坐下说话吧！”

苏夕颜没有接过茶水也没坐下，她现在怀了身孕，东西不敢乱吃。而且怎么看这两人都像是不怀好意。

是非之地，她不想多待。

苏夕颜再次行礼，“六王爷嘱咐我不要乱走，他现在应该已在找我，如果两位没有别的事情，我先告辞了。”

“站住！”珑鸢郡主站起身子，“苏夕颜你把这儿当成六王府了，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七公主发话了吗？”

慕容幽雪红唇轻吐，幽幽道：“王嫂刚来，这么急着走做什么？连一杯茶都不肯喝，是不把我放在眼里吗？”

苏夕颜望了一眼宫人端在手中的茶水，笑容变得冰冷，“七公主也知道我是的王嫂，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没有晚辈逼长辈喝茶执礼的道理。”

慕容幽雪没想到她这样难缠，软硬不吃，艳丽的容色顿时就冷了下来。这个女人长相一般，脾气更是差劲，玦到底看上她哪里？

“王嫂先坐下吧，你什么时候将茶喝了，什么时候再离开这！”慕容幽雪的语气变得强硬，她要给这个女人一个下马威。省得她恃宠而骄！

苏夕颜肚中有了孩子，别说主动喝了，就算慕容幽雪强硬去灌，她也不可能张嘴！

慕容幽雪打听过她的身份，她虽是苏家的嫡出小姐，但还是央毅的外甥女。慕容幽雪的心里还抱着一丝侥幸，也许玦娶她只是为了得到央家的兵权而已，待她好，也只是为了哄着她。

“一杯茶而已。又不是毒药，苏夕颜你快点喝了吧！今晚是公主殿下的洗尘宴，苏夕颜你非要闹得大家都不开心？”珑鸢郡主眸光凉厌，帮腔作势道。

苏夕颜清了清嗓音刚准备开口，屏风后转出一道素白的人影。

“她不想喝的东西，谁再敢逼她喝！”微寒低沉的声音响起，慕容玦已走到了苏夕颜的身边。屏风后面的慕容幽雪和珑鸢郡主同时变了脸色。

慕容幽雪首先站了起来，绝色的面容一瞬失色，她嗫嚅开口：“六哥你来了……我们正跟六王妃说话呢！”

珑鸢郡主也连连点头。“七公主没有见过王嫂，特意将王嫂请了过来，还让宫人为王嫂倒了热茶。”

慕容玦没有搭理她们任何人，而是握着苏夕颜的手腕将她从座位上带离，“我让你在原处乖乖等我，你就是不听话。还想在这多坐一会？”

苏夕颜摇摇头，她早就想离开了，奈何离开不了！

苏夕颜露出一记苦笑，“实在是盛情难却。”

慕容玦看了一眼她手边已经放凉的茶水，抬手弹过苏夕颜的额头，“腿长在你身上，你不过来，谁还能绑你过来？这茶你不喝，又有谁敢逼你喝？”

苏夕颜没有说话，而是看了慕容幽雪和珑鸢郡主一眼。

慕容幽雪轻咬住唇瓣，柔声道：“王嫂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请王嫂过来都是客客气气的，这茶水是我亲自吩咐人为王嫂沏上的。难不成王嫂觉得茶水有问题？才一直不肯喝茶？”

说着，慕容幽雪露出伤心之色。抬起娇丽的美眸看了慕容玦一眼。

她轻声一叹，声音哀婉如同天籁，像是故意在说给谁听，“你是六哥的夫人，又是幽雪的嫂嫂，幽雪怎么敢对你不敬？王嫂太多虑了！”

语音落下，慕容幽雪就一把夺过苏夕颜手边的茶盏，尽数喝了下去。

随后幽幽渺渺一笑，“这一回，六哥、六嫂放心了吗？幽雪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先端出架子，仗势逼人的是七公主，掉过头来仿佛受委屈，被迫害的人变成了她！这样的戏码，苏夕颜前世见过不知几凡。

在心仪的男人面前，这些女人都像是拥有变脸的绝活。

慕容玦凤眸微沉，眸光落在慕容幽雪绝艳伤怀的脸上一瞬，他没有多言只是握紧了苏夕颜的手，“公主是一片好意，但内人不喜饮茶，以后公主大可不必大费周章地请她过来。”

慕容玦丢下这句话后，就牵着苏夕颜的手离开了。

珑鸢郡主盯着他们两人的背影看了一眼，气道：“六王爷真是护她！一杯茶而已，还真以为我们会下毒害她。就会躲在男人后面的小贱人，过会就有她好看的！”

真要想害她，也不会在这种撇不清嫌疑的情况下。

慕容幽雪一双宝石般的眸子，望着他们两人的背影。玦与那个女人皆穿着白衣，看上去真是和谐相宜。

慕容幽雪的眸光变得混沌，里面流淌着刻骨的感情。最适合站在他身边的人，不该是自己吗？自己知道他所有的秘密，陪他那么年，能为他不顾一切。为什么……到头来玦选择的人却不是她？

第二百三十章：给她教训【二】

“他竟连我都防着……”慕容幽雪收回目光后，冷笑着叹了一声。自己为他做了那么多的事情，在他眼中都比不上那个女人！

珑鸢郡主知道七公主与六王爷自小的情分不同，就在一旁说道：“一定是苏夕颜在六王爷那说了什么，才使得王爷与公主之间产生了嫌隙。幽雪姐姐您才是与六王爷最亲的人，您不会这么轻易就饶过那个贱人吧？”

慕容幽雪有些犹豫，她从没有将苏夕颜放在眼里过，在意的人只有他……

自己若再次出手针对苏夕颜，会不会引得他厌恶？她记得玦一直不喜欢多事的女人，但这样放过苏夕颜，她又觉得心有不甘。

慕容幽雪望着自己染着蔻丹，带着宝石戒指的手指，淡淡说道：“那就给她一点教训。但记住不要做得太过火。”

她不想真的惹得玦动怒。

珑鸢郡主幽幽地笑了起来，“幽雪姐姐您放心，珑鸢有数，只是要让她当众出丑而已。”

宫殿之中，几十盏琉璃灯将大殿照亮如同白昼。殿中的金兽铜炉中青烟熏香盘旋而上，几个姿容一绝的舞姬伴着笙箫在大殿中翩翩起舞。

宫女们不适出入大殿。端上一道道名菜鲜汤。

坐在青鸾王爷身边的珑鸢郡主却显得心不在焉，青鸾王爷目光专注地落在自己的面前，很少会朝她看上一眼。

若放在往日，珑鸢郡主用尽手段也要引得青鸾王爷多看她一眼，今晚却分外安静。

青鸾王爷察觉她的不同，并未放在心上。他抬眸，想苏夕颜所在的位置看去，就看见六王爷在为她挑鱼刺，将肥美鲜嫩的鱼肉放在苏夕颜的小碗内。

苏夕颜吃得样子却很勉强。青鸾王爷锦衣华袖间滑落一个荷包，被他握在手心之中，荷包他打开看过里面放着话梅。

很少会有人将话梅这样的零嘴随身带着，除非是……想到那唯一的可能，青鸾王爷不由自主地捏紧了玉箸。

这一顿接风洗尘宴却有不少人显得心不在焉，慕容幽雪同样忍不住暗中观察着慕容玦与他身边女子的一举一动。

随意吃了几口饭菜后，慕容幽雪就再也食不下咽了！玉盘中的珍馐，味同嚼蜡。

慕容玦越是对那女人细心温柔，她就越是如坐针毡。

穿着玫红色锦裙的慕容幽雪忽然起身，慕容幽雪起身之后，殿中所有人都放下手中筷箸酒杯等待幽雪公主开口。

珑鸢郡主眼底掠过诡谲笑意，忍不住朝苏夕颜的方向看了一眼。好戏终于要开场了……

慕容幽雪优雅端庄地站着，微微一笑后用清越动人的嗓音说道：“晚宴上丝竹管弦实在太无趣了，本公主想看些有意思的表演，不知哪家的贵女夫人有不同的才艺？只要能让本公主开眼高兴，就重重有赏。”

说罢，两个太监搬上了箱子，箱子里面放着黄金还有珠宝首饰，慕容幽雪受宠，这些东西向来是不缺的。

来参宴的女眷们一阵窃窃私语，得赏赐还是次要的，最好能巴结上七公主，夺得彩头在宴会上出一回风头。

有几个贵女忍不住想要起身，珑鸢郡主就先开口了，“本王妃记得之前在皇后娘娘的寿宴上，六王妃那可是风头无两。刺绣的手艺，让皇后娘娘都赞不绝口，不如今晚就让六王妃先献艺吧！”

为了不让苏夕颜拒绝，珑鸢郡主又说道：“七公主难得回南国一趟，皇上都说要好生伺候招待七公主。六王妃你身为公主殿下的王嫂，不会连小小的献艺请求都不答应吧？”

苏夕颜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腰间，才发现荷包不见了。

她现在胃中翻江倒海难受得厉害，只想去无人的地方吐一会才好。哪有心思去管珑鸢郡主和慕容幽雪两人又打什么心思主意。

在苏夕颜开口之前，慕容玦已朝着慕容幽雪看了一眼，眼神之中写满了警告。

慕容幽雪的心弦像是跳漏了一拍，在慕容玦移开目光之前先扯出了笑意，“只是让六嫂献艺而已。六哥若再这样护着她，幽雪可不依！幽雪听说六嫂不仅绣技一绝，而且还跟白祁琴师学过琴技，不如就让六嫂弹琴一曲如何？”

说完之后，慕容幽雪俏皮撒娇一笑，“只是让六嫂弹琴而已，又不是做别的事情。幽雪这点要求，六哥不会都不答应吧？那幽雪可就要真的生气伤心了！”

慕容玦望着她，漆黑的凤眸微微眯起。慕容幽雪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像是被冻住了，只是一个女儿而已，玦至于这样像宝贝一样守着吗？

她不信，她不信玦会因为一个女人，会当着这么多人驳她的颜面。

而在他们的对面，青鸾王爷一直注视着苏夕颜，他看得出苏夕颜的脸色不好，一直隐忍着难受。

同时他也能感觉出许珑鸢对苏夕颜的敌意。

好几道视线都落在了苏夕颜的身上，苏夕颜缓缓站起身子，“为公主殿下抚琴一曲并不难受，只是我许久都未碰过琴弦，琴技恐有倒退，会污了公主的耳朵。”

珑鸢郡主接话道：“这有什么关系？只要你肯为公主抚琴，心意到了就行。虽说名师出高徒，但也要看天赋……”

珑鸢的话还没有说完，身旁一直沉静端坐的青鸾王爷打断了她的话，“本王记得你也学过琴，你与七公主走得近，又何必去为难别人？你为幽雪抚琴一曲便是。”

“玄月哥哥你……”珑鸢郡主脸色大变，她怎么也想不到慕容玄月竟会帮着苏夕颜那贱人说话，自己才是她的夫人妻子，他竟将自己推了出去。

青鸾王爷端起面前的酒樽靠近菱唇边，声音清冷：“本王说错了吗？”

珑鸢压抑着心底排山倒海的恨意，眼睛眯起死死地盯着苏夕颜，脸上硬是扯出笑容说道：“我又不是跟名动天下的白祁师傅学得琴技，哪能跟六王妃相比！七公主想听琴曲，自然要听最好的，六王妃弹琴而已。你推三阻四地做什么，还要公主殿下请你吗？”

说到最后，珑鸢郡主的脸色完全冷了下来。

苏夕颜一下子就被推上了风口浪尖，慕容玦握住她的手站起说道：“幽雪想听琴曲，何必要劳烦别人，本王抚给你听。”

慕容玦面无表情，目光极冷。

慕容幽雪端丽绝艳的面容闪过一丝不安，玦像是动怒了，她只是让那个女人抚琴一曲而已。这也算是折辱她吗？

不安过后，慕容幽雪的心被嫉妒气恼占满，她已经一忍再忍了，还想她怎样？

慕容幽雪脸色微凉，提高了悦耳的嗓音，“幽雪今日不想听六哥弹琴，只想听王嫂的琴技！王嫂是个妙人，六哥何必藏着掖着，也许王嫂还想大展风头呢！”

苏夕颜提步欲走到殿中。身边的男人拦住了她，声音冷沉微恼，“不必理会她，你坐下继续用膳。”

眼下她哪能再坐回去，大殿中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

苏夕颜听得出慕容玦与七公主之间有矛盾了，不用想也知道是因为她。

这一刻，她真的很好奇自己夫君与七公主的关系。慕容玦对她的态度，分明是相识已久。

苏夕颜垂下眸光，微微一笑。“只是弹琴而已，并非难事。七公主想听我的琴声，我满足她就是。”

“颜儿……”慕容玦压低了声音，握紧她的手腕，“你当真想出风头？你不想答应她，就不用勉强。”

苏夕颜清澈的眸缓缓抬起，慕容玦护得了她一时，护得了她一世吗？慕容幽雪不会记恨他，肯定将所有的怨气都算在自己头上。等下一次再相遇的时候，慕容幽雪凭她高贵的公主身份定能连本带利地讨回去。

她不想赌，也不敢赌了，她经得起折腾，她肚中的孩子却经不起。

这相看的一眼，苏夕颜的眸光隐含冰冷疏离。

而她唇边的笑容越发动人，“我不想出风头，夫君何必为我冷落故人？”

慕容玦听清她的话之后，缓缓松开了她的手，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彰显着他的怒气。

苏夕颜走到大殿中央。福了福身子，“我愿意为公主抚琴，不知公主想听哪一首琴曲？”

慕容幽雪想也未想地回答道：“《长相思》。”

长相思，长相忆……

“来人将七弦琴取上来！”慕容幽雪吩咐道，“王嫂这样的琴技，当然要用最上等的古琴才能相宜。”

一切都是她们设计好的圈套，很快古琴就被取了过来。

珑鸢郡主又啧啧做声说道：“这琴是凤鸳琴，音质如凤凰长鸣，曲调如鸳鸯缠绵。天下凤鸳琴只有一把，六王妃许是没见过。不过，六王妃可要好好发挥自己的琴技，不要玷污了这把古琴。”

初见这把古琴的时候，苏夕颜确实有些惊讶。凤鸳琴一直在白祁师傅那，怎么会到了七公主手中？

她刚学琴的时候，用的就是凤鸳。那时候她不懂掌握力道，曾弹断了凤鸳琴上的一根琴弦。

这把古琴，琴身用得是天火焚烧过的梧桐木，琴弦用得也是罕见的冰晶蚕丝。琴弦断了之后，师傅又将它重新续上，弹出的音调却变了。

白祁师傅却没有责怪过她，反而对她说，琴若不弹，留着有何用？世上没有长久之物，终究都是要断的。

苏夕颜望着宫女手中的琴微微出神，很快宫女就已捧着古琴走到了她的面前。

苏夕颜看了一眼琴身，又看了一眼琴弦就已看出这不是真正的凤鸳琴。也对，她们要算计自己。一时又哪能找来真正的凤鸳古琴。

宫女将古琴高高捧起，苏夕颜的手还未碰到琴身的时候，跪着的宫女眼中闪过一丝锐芒。苏夕颜察觉不对，她手中的古琴已跌落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啊……”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宫殿中不少人发出惊呼声。

珑鸢郡主看到这一幕，闪过意料之中的冷笑，大声说道：“宫女将琴给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接？六王妃你是故意想将琴摔坏的话，方才已经跟你说这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凤鸳古琴。你不肯为七公主抚琴，还弄坏了她的心爱之物！”

珑鸢郡主此言一出，宫殿之中响起了嗡嗡作响地议论声。

“六王妃是故意摔得吗？”

“没看清楚，一把无价之宝的古琴摔坏了真是可惜。”

原来是想让她担上毁坏古琴，对七公主不敬的罪名。苏夕颜平静了下来，转身看了上蹿下跳的珑鸢郡主一眼，“五王妃想让我如何赔？”

珑鸢郡主没有开口，温雅如春雨霖铃的嗓音响起，慕容幽雪绝艳的脸上露出笑意，“六王妃言重了，你是六哥的夫人，亦是我的嫂嫂。这把古琴就算是无价之宝，我也不会让你赔的。不如你就来宫中小住几天，多陪一陪我如何？”

与一把古琴的价值相比，进宫陪七公主住几日，根本算不得什么。不少客眷都交头接耳称赞幽雪公主心善仁慈。

苏夕颜心中却在冷笑，陪慕容幽雪小住几日才是最强人所难的要求。自己是她的眼中钉，去了七公主的住处。她想怎么折腾自己，外面的人谁会知道？

前世她因嫁给青鸾王爷，而在珑鸢郡主那吃了不少亏。跪雪地，挨鞭子都是家常便饭。这一世她如果还没长记忆，真是白活了！

珑鸢郡主阴测测地补了一句，“嫂子如母，七公主正好没从辽国带什么伺候人的丫鬟过来。六王妃过去住的时候，就多照顾公主殿下一些。”

这分明是逼她去给慕容幽雪当端茶倒水伺候人的丫鬟。

“本王的女儿，就算做错事了。也轮不到你们来处置！”慕容玦提步极快地走到了大殿中央，白衣墨发极是雍容，“这把钱价值多少，七公主开个价格，本来来赔！”

慕容幽雪精致夺艳的面容像是碎了一角的面具，“六哥与我说这样话实在是太见外了，幽雪不要别的，只是想让六嫂多陪我几日。正好能让六嫂陪我看看皇宫中的雪景。”

慕容玦的凤眸懒洋洋抬起，“顺带让她陪你小住的几日。伺候你的饮食起居，当你的奴婢？本王娶得夫人是用来疼的，不是拿来给你糟蹋的！慕容幽雪你听明白了没有？”

“六哥，我没有这个意思……”慕容幽雪抿紧了柔唇，一副被他伤透心泫然欲泣的模样。这一刻，她看得很清楚，自己在慕容玦心中的位置，绝没有这个女人来得重要。

这个女人才与他认识多久，而自己又陪了他多久？这么多年的情分。竟比不上一个半路杀出来，一无是处的女人？

宫殿中的气氛一顿僵持了，珑鸢郡主慢悠悠说道：“六王爷与七公主什么情谊，六王妃你不该看不出来吧？难道你想看他们兄妹两个为你一个外人，而弄得下不来台吧？”

青鸾王爷冷眼扫过挑事的许珑鸢，“本王记得你以前没有这样多嘴，令人生厌。你若还要喋喋不休，我就让人先将你送回王府。”

“妾身说错了什么？妾身句句说得都是实话，玄月哥哥你可不能这样对我。我才是你的夫人，你怎么能帮着别的女人……”珑鸢郡主抬手就想握住青鸾王爷的手臂撒娇，她的手指还没碰到他的衣袖，青鸾王爷就已拉开了彼此的距离。

看着青鸾王爷疏离的动作，珑鸢郡主眼中的泪光已在打转，如果不是有这么多外人在，她早就发脾气了。

苏家教养出的女儿，各个都是狐狸精变得贱人！

苏夕颜并不将珑鸢郡主的冷嘲热讽放在心上，她看了一眼地上的木屑，淡淡说道：“七公主想邀我小住的美意，我心领了，但恐怕我去不了。因为这把琴并不是真正的凤鸳古琴。”

此言一出，大殿之中一片哗然。

珑鸢郡主眼睛乱转，慕容幽雪眼中很快闪过惊讶之色，随即就恢复了平静，她怎么会看出这把琴并不是真正的凤鸳琴？

“苏夕颜你是想逃脱罪责，才编出这样的谎话！你看过真正的凤鸳琴吗？”珑鸢郡主尖刻地说道。

苏夕颜俯下身子捡起一块碎木片，“真正的凤鸳古琴，上有被天雷击打灼烧过的痕迹。但这琴声上显然没有，焦黑的颜色也只是外面的涂料而已。宫女摔坏的琴只是一把普通的琴，公主你还要让六王爷赔你吗？”

“她怎么会懂这么多东西？”珑鸢郡主忍不住小声嘀咕。

慕容幽雪这一回是彻底下不来台了，她绝艳的脸色涨得通红，更不敢去看慕容玦看她的眼神。

“原来只是一把普通的琴而已，卖琴的商人竟敢糊弄我，本公主定然不会饶过他们……”慕容幽雪脸色泛红，装模作样地恨恨说道。

苏夕颜没有再追究下去，眼下她只想平平安安地生下孩子，不想给自己树敌太多。

她向慕容幽雪问道：“公主还想听琴曲吗？”

慕容幽雪狐疑地望着她，不知她到底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其实苏夕颜什么药都没卖，她淡然说道：“公主若还想听，就让人再捧一把琴过来，莫要再摔坏了。”

脸上的嫣红才消退了一些，因她这句话，慕容幽雪又羞恼得脸色发红。今日是想让苏夕颜出丑，没想到，到最后出丑的人反而变成了她自己！

事到如今慕容幽雪哪还有什么心思听琴曲，为了给自己找台阶下。随意敷衍道：“王嫂愿意为我抚琴自然再好不过，还不快去再取一把琴过来！”

宫人这一回谨慎小心许多，在宫殿中央摆起琴案，苏夕颜盘膝而坐拨动了琴弦。

一曲《长相思》娓娓而出。

琴声缠绵，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山一程，水一程，故国遥望长安处，梦里万重灯。

风一更。雪一更，见郎心碎语不成，琴声断，再无声。

原本喧嚣热闹的大殿静了，所有的人都听着她的琴声。琴声像是寄托了女子一世的情愁，凄楚婉转，如秋雨沁骨。

青鸾王爷听着她的琴音，眼前竟不用勾画地浮现起一幕幕场景。

满目的红，是谁的洞房花烛夜。有一女子依靠在他的怀中。他看不清容貌，只觉得无比熟悉。

那女子用娇婉的声音道，“妾终于得偿所愿，此生都圆满了。”

她又问：“王爷不去姐姐那吗？姐姐与我一同出嫁，她才是王府中的正妃娘娘。”

青鸾王爷握紧酒樽，手指在颤抖。

这些画面像是出现在他脑海中，又像是出现在他的眼前。

他听见自己用无比冷淡又带着厌烦的声音说道：“好端端地提她做什么？”

说完之后，他的嗓音又变得无比温柔，“今夜是我们的洞房花烛之夜，不许再提起别人。”

怀中女子朦胧露出娇羞不甚清美的笑容，“王爷一眼都不去看她吗？姐姐还在木兮院中等王爷掀盖头呢……”

“她本就不是本王想要娶的人，就让她一辈子住在那里。我绝不会去多看她一眼，她若死了，也与我无关。”

木兮院，这个名字无比的熟悉。青鸾王爷捏着手中的青铜酒盏，莹白的手背间青筋可见。

琴声终了，让他头疼眩晕的画面终于消失了。而他觉得浑身都在疼，有看不见的手在捏着他的心。有刀在凌迟着他的胃，有沉重的锤敲在他的胸口上……

所有的痛，都源于那些零碎的画面。他渐渐地像是记起了什么，尖锐奔涌的感情要将他刺穿……

不知过了多久，青鸾王爷才渐渐平静下来，才听见珑鸢郡主焦急地唤他，“玄月哥哥你怎么了？你哪儿不舒服？”

他抬手拂过自己的面容，才发现自己满脸都是冷汗。

“我没事。”他避开了珑鸢郡主的手，目光紧锁在殿中苏夕颜的背影间。

两道剑眉深蹙着，胸口前平息下的疼痛，隐隐地又出现了……

慕容幽雪听完她的琴音后，眼中闪烁嫉妒，脸上却要露出赞叹之色，“王嫂的琴技果然不同凡响，以后若有空幽雪真想去六王府中向六嫂讨教琴技。”

慕容幽雪没能扣下她，就改变了策略，要去六王府时常转悠。

第二百三十一章：前来挑唆

“王府之事全凭王爷做主，殿下贵为公主又身为辽国皇妃，若莅临王府怕是要王府上下好生准备迎接之礼才行。”苏夕颜笑了一瞬，就没有再说别的话。他们两人之间的纠葛，她一点也不清楚，也不想参与其中。

她虽重生一世，却不是神，焉知慕容幽雪会不会是另一个苏雨嫣？女人之间的斗争总是无穷无尽的，她只是想提醒慕容幽雪别忘了自己嫁过人的身份。

灯影下慕容幽雪艳丽逼人的容颜，一瞬变得扭曲，她最恨别人提起她辽国皇妃的身份！不过她为玦做这么多事，她不信自己一点回报都得不到！

小东西的话让慕容玦皱了一下眉头，这样淡薄的语气，像是一点都不吃醋，不在意。

一场宫宴散了，却有不少人心有不甘。

宫殿外的大雪已经停了，宫灯映照下一派冰雕玉砌之色，拂面的风格外的冷如同尖锐的刀子。

珑鸢郡主站在慕容幽雪的身边，忍不住问道：“幽雪姐姐你就这样放过她吗？”

慕容幽雪凉凉地看了她一眼，“你还想怎么做？这个女人有六哥护着，我若真的动了她，六哥定然会生气！”

珑鸢郡主黑色的眼仁中闪过寒芒，“如果她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谁还会在护着她？也许还能让六王爷将她休弃掉呢！反正幽雪姐姐你也不喜欢她，不想她做六王嫂，不如就让她身败名裂。”

“我要好好考虑一下。”慕容幽雪没有直接答应，珑鸢郡主的提议确实让她心动了，不过得从长计议才行，绝不能像这一回让苏夕颜当面拆穿了。

珑鸢郡主盯着她微眯的美眸看了一眼，微微一笑。她知道慕容幽雪一定会答应的！

“幽雪姐姐仔细考虑，珑鸢就先告辞了。”

珑鸢郡主走后不久，青鸾王爷竟来了她的春居殿。

“五哥怎么会过来我这？”慕容幽雪望着他高挑的身影，唇边掠过一丝笑意，“珑鸢妹妹刚离开，五哥不会是来找她的吧？”

青鸾王爷披着黑色锦绒的斗篷，俊美的面容间神色冷漠威仪，斗篷间的手指微抬，身后的随从就捧上了一柄古琴。

“这琴是鸣音，虽比不上凤鸳。但世上也只有一把。”清冽的声音极淡，她这个五哥一向冷面冷心，这么多年她从未见慕容玄月对谁在意过。

没想到他会将鸣音琴送给自己。

慕容幽雪绝艳的面容间绽开笑意，“这样贵重的琴，幽雪不敢收，不知五哥突然送琴给我，到底是何等寒意？”

青鸾王爷身形不动地站在她的面前，黑色的斗篷垂落，“本王并无他意，只希望七妹得此情后能不再与她计较。”

“她？”慕容幽雪站起身子，缓步走到青鸾王爷面前，“幽雪不知五哥口中的她是谁，苏夕颜吗？她摔坏的只是一把假的凤鸳琴，五哥何必如此破费，送一把真的鸣音过来。再者说，她是六王嫂，与五哥有什么关系？五哥要这样照顾她，为她着想。”

青鸾王爷没有解释，“琴已送到，七妹若喜欢就留下。”

黑色的斗篷划开弧度。青鸾王爷转身欲走。慕容幽雪快步走到他的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她一双黑亮灼灼地眸盯着青鸾王爷俊颜上的神色。

“慕容玄月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你也喜欢她？”

青鸾王爷没有回答，星眸淡淡蹙起，他不喜欢任何人窥探他的心事。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慕容幽雪一叠声地叹了起来，难怪许珑鸢会那样的恨她，要怂恿自己对付她。这个女人竟同时勾搭了几个男人！

这样的朝三暮四的女人怎配得上玦？

“五哥你不用回答，这个女人如果真的对你而言无足轻重，你根本不会来我这为她说情。甚至不惜将鸣音送与我！”慕容幽雪顿了顿，又笑了起来，“许珑鸢真是可怜，恐怕不知睡在她枕边的男人，心中不仅没有她，还住着别的女人。”

青鸾王爷缓缓转过身子，窗外映雪寒光照亮他无瑕的侧颜，“本王在想什么，她与本王是何等关系，都与七公主无关。琴已送到，收与不收全凭公主做主。”

一阵夹着碎雪的寒风拂面，身后的随从已为他推开宫门，黑色的斗篷从寒雪间掠过。

慕容幽雪握着手中的鸣音琴，指尖发白。

“去，为本公主准备斗篷汤婆子，这份大礼我不敢收下，要亲手送给王嫂才行。”她要让慕容玦看清楚，他一心护着，捧在掌心中的女人，有多么的不堪肮脏。

皇宫门前，车顶上的积雪被拂去。

马儿也喂足了草料，做车夫打扮的阿一准备驾马离开的时候，慕容幽雪穿着红色的狐裘，带着宫人踩着厚厚的积雪一路走来。

鲜亮的红色在白雪之中分外娇艳夺人。

阿一皱了皱眉头，正准备通传，走近马车的慕容幽雪已用被寒风吹得颤抖的嗓音叫了起来，“六哥，王嫂，幽雪有礼物相送。”

盯着这么冷的寒风过来，手中捧着一柄漆木泛光的古琴。阿一皱了皱眉头，总觉得七公主作得厉害。虽然七公主长着一张绝艳的脸，但还是让人看着不舒服。

送这把琴过来，难道是想挽回之前自己失掉的脸面？

车帘掀开后，一袭白衣胜雪的慕容玦冷冷地望着她，今晚慕容幽雪生出的事情未免太多了，以前也没见她这样沉不住气！

寒气涌入马车中，苏夕颜略微疲倦地闭上了眼睛。闭上眼睛之前，身子摇曳站在他们马车前的那抹倩影还是映入了她的眼泪中，那般娇艳灼目，倒像是茫茫白雪中开出的红莲。姿容皆是一绝。

苏夕颜淡淡出声，“公主冒着寒风冷雪过来，王爷不该冷落了她。”

小丫头冷漠声音中的揶揄，惹得慕容玦回身看了她一眼，只看她歪在雪白的狐裘中只露出一张灵秀白皙的小脸，眼帘垂下，一脸的漠不关心。

他本想将慕容幽雪赶走，但这一刻他改变了主意，想让蠢丫头吃一吃味。他养在心尖上的人儿，冷漠得如同一块玉雕。实在让他气得牙痒痒。

慕容玦心情不美妙之后有人就要遭殃了。

慕容玦下了马车，帘子重新合上将风雪隔在了外面。苏夕颜抱着汤婆子，身子渐渐回暖，她在一片黑暗中睁开了自己的眸子。

轻轻地，和着马车外的风雪声，她发出一声叹息。

狐裘下的手伸出，她隔着厚重的衣衫抚摸着自己的小腹。这一世，她绝不会再做傻事了。无论到最后慕容玦会选择谁，她都会善待自己，善待腹中的孩子。

翩跹的白衣落下。慕容玦锦靴踏过白雪，清寒的面容宛若冰封，带着一身怒气极快地走到慕容幽雪的面前。

慕容幽雪在刺骨的雪地里站了这么久，娇躯早已冻僵，看见慕容玦过来。慕容幽雪仰起螓首，柔唇微动，才轻声吐出，“玦……”这个字。

就被走到她面前的男人，毫无怜惜地握住了手腕硬生生地扯了起来。

“所有的人都给我继续跪着。”六王爷比冰雪还冷，隐含怒气的声音一出。巨大的威势逼迫下所有的宫人跪在雪地中，连头都不敢抬起。

他修长冰冷的手指如同钳子扣住慕容幽雪的手腕，将她一路拖拽到无人的宫墙墙角下，不顾她这一路跌跌撞撞有多狼狈。

火红的狐裘沾上了雪沫，她好几次踩着自己锦裙的衣角差点摔得狗吃屎，但走在她前面的男人却似没有察觉，脚下的步伐从未放慢过。

慕容玦一转身将慕容幽雪抵在了寒冷刺骨的宫墙墙壁间，凤眸暗如子夜地望着她，“我的忍耐度也是有限的！你若再不知分寸，就将你送回辽国。”

慕容幽雪的额间描摹着朱红色的花钿，她黑亮的眸像是聚起了一层淡淡的水雾，更显娇娆，“玦，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我来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将这把鸣音琴转交给你的王妃。”

听她所言，慕容玦垂下眸子，冷冷地看了一眼她手中抱着的古琴。

慕容幽雪注意到他的目光，伸出纤纤玉指在幽蓝的琴弦上划过。

“鸣音琴怎么会在你这？”

慕容幽雪翘起朱唇，笑得娇艳夺人，“这琴是青鸾王爷给我的。玦就不想知道他为什么要将这架名琴给我？”

慕容玦松开了她的手腕，幽暗的凤眸中的光影让慕容幽雪打了一个寒颤。

“你与我相识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我不喜欢猜哑谜。”

慕容幽雪担心他要离开，赶紧说道：“青鸾王爷找我，将鸣音给了我，让我不要再跟你的王妃计较。可见……他对你的王妃真是上心，连鸣音都舍得拿出来。”

“玦，有些事情不用我挑明，你应该看得清楚，何必自欺欺人。你将她捧在手心中。她却将你置于何地？”慕容幽雪姣好的眸子中闪过迷离之色，她靠近了慕容玦一步，嫣红的柔唇渐渐靠近，“你明知道，谁对你是真心的，谁才是愿意为你不惜一切的人。”

马车中的苏夕颜等得昏昏欲睡，车帘被人利落地挑开。

慕容玦雪白的衣衫上粘着细碎的飞雪，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寒意，苏夕颜坐起身子就看见他的手中捧着一柄古琴。

这架古琴苏夕颜见过，前世花好月圆之时。青鸾王爷曾抚琴而奏，苏雨嫣则穿着翩跹的白衣在花影下起舞。

但这古琴怎么会到了慕容玦的手中？

漆亮光滑的琴身上，冰冷的雪沫已化为了水珠，自他指尖滑落。

“丫头，你不打算向我解释什么吗？”

在昏暗的马车中，苏夕颜看不清慕容玦脸上的表情，只能听见他平静低哑，却叫人无比胆寒的嗓音。

苏夕颜明显能感觉到他情绪不对，她轻声软糯问道：“你怎么了？我要向你解释什么？”

她待在马车之中，什么事情都没有做过。

慕容玦将寒玉般的古琴递到了苏夕颜的手中，“我从没有想过你会瞒着我……”

“我瞒着你什么？”苏夕颜忍不住皱紧了眉头，慕容幽雪到底跟他说了些什么？

“丫头你喜欢过我吗？”传来的嗓音低沉而沙哑，恍若是握不住的流沙。

苏夕颜将鸣音放在一旁，握住慕容玦冰冷修长的手指，气恼道：“你到底在发什么疯？我若不喜欢你，怎么可能嫁给你？”

慕容玦顺手握住她的手，将她按入自己被碎雪浸湿的怀中，“那慕容玄月呢？你喜欢他吗？或者说，你喜欢过他吗？”

苏夕颜贴在他微凉坚硬的怀中，身子微僵。没有回答。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前世她是慕容玄月的妻，纵然是死也忘不掉他。但这一世她已经忘了，早已不爱了。

但她终究曾对慕容玄月有过一段感情……她不想对六王爷说谎，自己若说假话，他也察觉得出。

慕容玦感受到她的僵硬迟疑，修长恍若白玉雕琢的手指落在了她的头顶上，冰凉的手指顺着她的面颊滑下，勾起了苏夕颜纤细的下巴，“为什么不说话？”

苏夕颜清澈轻颤的眸撞入一双幽暗不见底的漆黑凤眸中。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往事。”苏夕颜被逼抬着面容望着他，眸中渐露清寒之色，“我不曾问过王爷与七公主的关系，王爷为何要咄咄相问？自从嫁给王爷之后，我的心中再也没有过旁人！”

她下巴间的手指捏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这么说你喜欢过他，你既对他有意，为何成亲之日，他越抗旨悔婚。你却不愿跟他走？”

“慕容玦你到底在计较什么？”苏夕颜声音变得无比气恼。

王爷没有下令离开，阿一就不敢动，夹着碎雪的风吹在脸上实在太冷，他便悄无声息地退到了暗处。

安静的皇宫门前，只剩下一架孤零零的马车，而马车中的气氛沉缓压抑。

慕容玦凤眸一直蹙着，他不想计较，但他没法忍受自己的小娇妻心中住着别人，这个人还为她做了不少事情，分明是余情未了！

愤怒之余。他又想起小东西这几日对他的冷淡抗拒，让他实在没法不多想！他怒，又害怕，想要不顾一切地抓牢她，绝不让任何人将她抢走。

她轻轻喘息，身子绷紧有些不安地望着他。

慕容玦抱住她的腰肢，将她抵在马车车壁间，随即不顾一切地吻住她。

他的唇冰凉，像是带着冰雪的味道。但他的动作却霸道至极，渐渐纠缠的气息也被点燃，如火灼热。

惩罚她的最好办法，就是狠狠地“欺负”她，看她求饶哀婉的模样。逼她亲口说，只心悦他一人，只想他一人！

苏夕颜只觉得肩头一凉，雪白的狐裘逶迤坠落在马车中。他按住苏夕颜的手腕，压在琴弦上响起一阵杂乱不成调的琴音。

他的动作有些粗鲁，像是失去了所有的耐心与温柔，只想宣布自己的主权。

苏夕颜挣扎着，小腹有些隐隐作痛，眼眸中隐隐聚起湿意，“慕容玦你冷静一点，我现在不想……”

“小颜，你到底想拒绝我多少次？还是为谁守身如玉，再也不让我碰你？”这只是他赌气说得气话，这些日子他一直隐忍着，没有碰过她一回。

半夜都会出去用凉水浸浴，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可他现在不能忍受了，小妻子不让自己接近，是因为她的心中有了别人……

他的话音刚落下，苏夕颜抬手就扇了他一耳光。

慕容玦眼底微红，这一刻所有的声音都像是消失了，只有呼啸的北风响彻。

“你宁愿相信别人，也不肯相信我？”一串泪珠从苏夕颜的眼眶中滚落。

看见她的泪，慕容玦所有的怒气全消了，他没有不相信她，只是因为太在乎。所以变得患得患失，进退失度。

“你比她更可信吗？”

苏夕颜仰起面容，扬唇一笑，“是，我怎么可能比得上幽雪公主，毕竟我对你的过往一无所知！不可能大雪天也要跑出来执意见你。我是喜欢过五殿下，但那已是很早之前的事情了，那时还不曾遇见你。你若非要介意，我也无话可说……”

“颜儿我不该说那些话……”慕容玦见她脸上的神情，心口像是被人砍了一刀，他抬手想为苏夕颜擦去眼泪就被她躲开了。

“你别碰我！慕容玦你不相信我，以后就再也不要碰我……”说完之后，她陡然掀开帘子冲了出去。

“丫头你要去哪？”慕容玦的声音变得急促，“阿一还不快点滚出来。”

阿一从城墙上一跃而下跪在了慕容玦的面前。“拿伞跟上夫人，别让她出事！她现在应该不会想看见我……”慕容玦脸上浮现出苦笑。

苏夕颜跌跌撞撞走出不远，雪地又湿又冷，她捂着自己的小腹不敢走得太快。阿一很快就找到追上了她。

“夫人……”阿一撑着伞走到苏夕颜的面前。

苏夕颜站在雪地中，固执无声地站着。

阿一站在她的身后为她撑伞遮挡风雪，“夫人不必跟王爷置气，王爷和七公主之间清清白白，一直只是将七公主当成妹妹而已。”

见苏夕颜一直不肯出声，阿一又劝道：“七公主送来了琴，又说了一些话才引得王爷动怒。夫人这儿风大。你身子弱，冻坏了六爷会心疼。”

阿一将鹤氅交到了苏夕颜的手中，雪白的鹤氅萦绕着淡淡的麝香气息，尚是温热显然是慕容玦刚脱下不久。

“他怎么会在意我冻伤，他在意的就只有七公主吧？”苏夕颜手中拿着鹤氅，轻声念叨。

阿一笑了起来，“王爷若不在意王妃您，何必发这么大的火？越是在意，才会越计较，王妃心思通透怎么可能不明白。王爷这么多年了，没再被谁打过耳光，挨了王妃您这么一下，王爷却连半点脾气都没有。若不是疼爱，舍不得动您一个指甲盖，换做旁人，早就一掌打死了。”

“王妃娘娘回去吧！有话同王爷好好说，王爷的性子吃软不吃硬您又不是不知道。何必跟他置气，让别人心底高兴了。”阿一这番话终于将苏夕颜说动了。

慕容幽雪踩着这么厚的雪，捧着琴过来不就是想离间她和慕容玦吗？她竟然还是中计了，有了孩子之后。她的顾忌变多了。

往日他醋缸子打翻的时候，自己忍一忍，或是哄他几句也就过去了。这一回怎么就与他动怒了呢？

苏夕颜想了一会，就知道自己心底还是介意慕容幽雪的出现，前世的记忆太惨痛了，她怕，怕再有人跟她争，跟她抢。

她已经对慕容玦有了感情，若是慕容幽雪再将他抢走，她不敢去想自己会再做出怎样的选择。

在阿一的陪同下，苏夕颜慢慢走回马车。

听到脚步声，就有人先一步掀开车帘，一双凤眸急切，又气又笑地望着她。

“蠢丫头！”他轻叹一声，从马车中一跃落下，将苏夕颜打横抱起，抱进马车之中。帘子放下的同时，对阿一命令道：“驾车回王府！”

苏夕颜在他怀中动了一下身子，脸上还是佯怒之色。

“气性挺大，以后我要是再跟你吵架，得先准备一根锁链才行。省得你往外面跑。”六王爷一边说着一边脱下了她的鞋袜。

苏夕颜下意识将双脚抽回，“你敢用铁链锁我，我就告诉舅舅，让他回来教训你。你又要做什么……”

“在雪地里站那么久，脚不冷吗？还是冻傻了，连知觉都没了？”慕容玦解下她的鞋袜，一点也不嫌弃地握住了她一双细嫩白净，冻得冰凉的脚丫。

苏夕颜将汤婆子递了给他，“用这个焐一会就行了。”

六王爷看了一眼并没有接过去，“你是想生冻疮？”

他温暖的掌心帮她揉捏着双脚，直到她冰冷的双脚彻底回温后，才用自己的鹤氅将其裹住。

车帘外偶尔有光芒照入，能勾勒出他温柔细致的剪影。

苏夕颜忽然伸手握住他的衣袖，心中犹豫着要不要将自己怀孕的事情告诉他。这样一来，也会增加他的负担吧。诚如萧大夫所说，慕容玦知道有双生子的存在一定很高兴。

她想见他高兴的模样。

第二百三十二章：谁中谁的圈套【一】

马车在六王府的门前停下，一道雪白颀秀的身影先下了马车，随即将娇俏的身影严严实实地裹入怀中。

将她一路抱进厢房之中。

厢房里清晓已烧好了热水，小玉则送来了换洗衣衫和汤婆子。见到被王爷拥在怀中的苏夕颜，清晓脸红了一瞬赶紧退了出去。

六王爷将她放在床榻上，才让她露出一双白嫩的小脚。

“我要沐浴了，你先出去！”苏夕颜推了推他的胸膛，一双漂亮的水眸似嗔似娇，看得他心痒不已。

在马车上没有吃到这小丫头，他还没解馋呢！

慕容玦不敢对她动粗，伸手帮她解开披风，“为夫跟你一起沐浴如何？”

苏夕颜推开他，这个大尾巴狼脑子里想什么她岂会不知道？

“不好！”苏夕颜小手推着他的胸膛，“这段时间之内，你最好都不要碰我！”

慕容玦寡淡出尘的面容一僵，邪魅的凤眸之中像是跳动着黑暗的火焰。不悦之余，他又耍起了无赖，连声音都变得沙哑醉人，“坏丫头，这么久了都不要为夫，就不怕为夫抬两房小妾进来吗？”

苏夕颜抬眸，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声音很冷地一叹：“你抬吧，男人总归要三妻四妾的。你若挑不到合适的，我帮你挑如何？”

她这样的不在意，一瞬像是有无数的针扎在他的心上，让他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你这没心肝的小东西！”

不让他碰，他就不碰吧……他就不信小馋猫能一直忍得住。慕容玦修眉微蹙，将薄唇轻贴在她的脖颈间，嗅着她身上淡雅清馨的味道。

“丫头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一边问道，一边将手穿着她的衣襟落在她的小腹间为她轻揉。

往日小东西肚子疼的时候，他就这样为她取暖按摩。

“要不要再请萧慎入府为你把脉？”

苏夕颜拉着他乱动的手掌说道：“我没有哪里不舒服，你答应暂时不碰我的。”

回答她的声音有些烦闷，“不碰你，过过瘾都不行？蠢丫头。我又不是和尚，怎么可能一直忍得了？”

房间中不知何时红色的帘帐被勾下，许久之后，屋中蒸腾的热气间伴着一股浓郁的麝香气息。

小丫头的白皙的脖颈间有星星点点的红痕，身上也是如此……恍若是零落的樱华粉桃缀落满身。

青丝铺散开，她靠在慕容玦的胸膛间连指头都不想动一下。而身后搂着的男人，妖冶的凤眸中露出妖兽进食过后，一脸满足懒洋的表情。

“慕容玦你混蛋！”她的叫嚣显得无力又靡哑。就算不让他碰自己，他都有办法将自己吃干抹净，让她身上每一块骨头都又酥又软。

身后的大妖兽，却笑得靡靡诱人。温凉的青丝垂下，他姣好精致的薄唇在苏夕颜的额头间落下一吻，他轻哑笑着，“你若再这样叫我，你会后悔的小丫头。”

苏夕颜咬着柔唇，水眸之中弥漫着一层流转的水雾，“大混蛋，大变态……你还是饶了我吧！再不去沐浴。水都要凉了。”

“好……”慕容玦声音低哑地应了一声，将怀中光溜溜的小人儿抱起，放入浴桶之中。

黑发懒散束起，只披了一件素白色中衣的慕容玦未走。他站在浴桶边，欣赏美人沐浴或者说是食物下锅……

他抬手流连地抚过苏夕颜白嫩脖子间，被他烙印下的痕迹。

苏夕颜以为他已经走了，舒舒服服泡在水中的苏夕颜一睁眼，就对上他幽暗深邃的眸子，像是要将她整个人。整个灵魂都吞食进去。

“慕容玦你出去，你要是再敢折腾我一回，我就跟你分床睡！让你不仅当和尚，还要当太监！”苏夕颜咆哮的时候，才发现嘴巴又红又肿，说话的时候都在疼。

看小丫头龇牙咧嘴的样子，是被他折腾狠了。这能怪他吗？谁让小坏蛋饿了他这么久，让他以为自己辛辛苦苦栽出的一株嫩桃花，被墙外的人给摘了。

“你出不出去，再不出去我就……”苏夕颜捧起浴桶中的热水朝他泼了过去。

不一会，慕容玦墨发湿哒哒滴水，垂头丧气地从厢房中走出。

他抬起修长的手指摩挲过自己的下巴，小娇妻的脾气被他宠得越发大了，以后得好生磋磨，重振夫纲才行。

而在厢房外面，娇小的月儿像是站了许久，她手中拎着一桶热水似要进去帮苏夕颜添水，但木桶中的热水已变成了凉水，只有淡淡的烟气溢出。

月儿娇俏的小脸微白，怔然了许久才给慕容玦行礼，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不自然的红晕。

刚才里面所有的声音，她全都听了清楚。

王妃声音娇软如同一汪春水，而六王爷的声音低沉温柔，如同魔魅的神祗有蛊惑人心的力量，与他清淡出尘的模样截然不同。

“王……王爷！”月儿只听见自己的心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无比的急促有力。

六王爷只披了一件中衣，半湿的长发散落在宽窄得宜的肩头，细长的睫羽微抬，神色懒洋却又魅惑诱人。

凤眸深邃，如一汪深潭探不到底。他俯视了月儿一眼，觉得她有些面生，竟一时想不起她是谁了。

“抬起头来。”

听到他低魅的命令声，月儿的身躯不停的颤栗，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难以压抑的情愫。

月儿怯怯地抬起面容，她模样生得不错。虽比不上王妃娘娘，但也眉若新月，眼含桃花。毕竟她在丽芳院的时候，也被调教过，最知女人何种模样最诱人。

细说起来，她的模样与王妃娘娘还是有几分相似的，王妃娘娘之貌胜在清灵秀致，而她的面容因为没有长开，所以也有显得小巧秀美。但她身上绝无王妃娘娘的镇定贵雅之气。

说来美玉就是美玉，岂是一般的石头所能比拟。

六王爷看了她一眼，对她似乎有了几分印象，寡淡出尘的面容间神色如常。

在月儿想说话之前，阿一捧着鸣音琴过来了，“爷这琴如何处置？”

五王爷送来的琴，给他十个胆，他也不敢直接送到王妃娘娘的面前去。

漆黑的凤眸冷眼扫过阿一手中的琴，冷声吩咐道：“劈碎了当烧火的木材。”

阿一在心底叹息一声。一把绝世名琴竟就被王爷拿去当木材了，只怪这把琴是“情敌”五殿下送过来的。

就在阿一捧着鸣音准备离开的时候，厢房的门突然从里面打开。

王妃娘娘披着雪白的狐裘，湿漉还带着热气的长发用一根白玉雕琢兰花的簪子绾起，露出一张不施粉黛，秀丽精致的小脸。

“等一下，”她急切叫道。

六王爷冷眼望着她，凤眸危险地眯起，“蠢丫头你跟本王唱反调。是不是皮又痒了？欠收拾的小混蛋。”

苏夕颜可惜的是这把琴，又不是它的错，将它当木材烧了，岂不是世上又少了一把名琴。若让白祁师傅知道，恐怕会跟慕容玦拼命。

“蠢丫头你若敢将这架琴收下，别怪本王对你不客气……”他捏住苏夕颜的下巴，灼热的气息喷涂在他的唇角。

在床榻上收拾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妻子，他十分的乐意！

月儿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眼眶微涩地移开了目光。

苏夕颜轻咬他捏着自己下巴的手指，像只发脾气的小猫儿，“你在胡思乱想什么！这架琴我怎么可能会收下，阿一麻烦你跑一趟将这琴给青鸾送回去。”

青鸾王爷送她的东西，无论是什么，她都不会收下。

趁着这个空档，月儿进了厢房收拾苏夕颜沐浴用具，顺带将苏夕颜换下的衣裳也收走了。

苏夕颜转头注意了她一眼，见月儿目光躲闪，匆匆拿着东西就离开了。

厢房门前只剩下苏夕颜和慕容玦两个人。小娇妻身上披着一件狐裘，里面只穿了一件丝薄贴身的中衣。

身上还有兰花皂角的香气……

慕容玦的目光幽暗了一瞬，忍不住就将她抱起带回了房间。

雪白的狐裘走到一半的时候，就已落在了地上。

“慕容玦今晚够了！”她还有正事要去吩咐清晓和小玉，月儿的形容不太对劲。月儿对慕容玦单方面的痴迷，苏夕颜一直看在眼里，她一直在隐忍。

但如果月儿要为了心中的痴念，做一些手脚，她绝不会容忍。

慕容玦压着她。哪舍得将怀中白白嫩嫩的小娇妻放开，“那你得保证以后本王的口粮不能断！”

虽然只是沾沾味，但总比什么都吃不到要好！

“好，我答应你！”苏夕颜咬牙，她张开小嘴，贝齿一口咬在他的下巴间，狠狠地咬出一排牙印。

她如果不答应，她绝对相信这个混蛋会霸王硬上弓，在将她里里外外地折腾一回。

“小猫儿这就乖了。”慕容玦抬手摸过她莹白如玉的小脸，“明日在床榻上，为夫也想看你这副张牙舞爪的样子。嗯？听见了没有？”

“滚！”

凶走了慕容玦之后，苏夕颜整理好衣襟披上狐裘才让清晓进来。

清晓和小玉两人皆是一脸的笑意，“王爷对您可真是呵护备至。”

苏夕颜抬手捏着自己跳动的眉心，是啊，这个混蛋呵护她的时候简直将她当成易碎的琉璃珍宝。折腾起她的时候，简直匪夷所思，不怕将她弄坏掉。

苏夕颜随手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才说道：“你们让月儿过来收拾东西的？”

清晓与小玉互相看了一眼连连摇头，清晓先一步小声嘀咕道：“月儿姑娘性子孤僻，很少与旁人说话，而且又是个外人，奴婢怎敢让她过来伺候主子。往日里都不见她踪影，今日怎么如此积极起来了？”

小玉连连点头，“王妃沐浴用具往常都是我们收的，今日还真是奇怪了。”

苏夕颜轻抿茶水后问道：“那她现在人呢？”

两个丫鬟皆是摇头，“可能又回自己住的院子去了！”

在六王府一处不起眼的院子中，月儿局促地站着。而她的面前站着一道人影背对着她，人影穿着黑色的斗篷，看不清容貌只能听见她悦耳的嗓音。

“东西已经拿到了吗？”

月儿握着手中的东西连连点头，伸手就要递给她。

用黑色斗篷遮住面容的女子转过身子，看了一眼她手中的东西，觉得脏一般并没有接过去。

“东西不用交给我，你小心收着很快就能派上大用场了！”柔软如花瓣的红唇勾起极其冷酷的笑意。

送那神秘女子离开之后，月儿才回到自己住的房间。

月儿房间里的灯一直亮着，清晓和小玉已过来找了她一回。没找到月儿却在她的房间里发现了几件小姐的首饰，和一条亵裤。

清晓道：“这些主子的东西怎么会在她这？贴身穿的衣服，她拿来做什么，怎不送去洗衣房？”小姐兜衣都是上等的丝绢料子，月儿这丫头不可能是偷偷藏起来自己穿吧？这未免也太奇怪了……

小玉觉得不太对劲，拉了清晓一把，“她偷拿王妃的东西指不定要做什么，咱们回去快些告诉王妃。”

月儿刚送神秘女子离开，一直暗中盯着月儿的阿七就来房中禀报。

阿七前脚刚走。清晓和小玉后脚就推门进来了。

“主子那月儿果然有问题……她那有好多您的贴身物件。”清晓跟苏夕颜在后宅多年，借刀杀人的事情见过不少，别的不担心，就怕那月儿偷拿主子的物件，不知是想栽赃害人，还是想行巫蛊之术。

苏夕颜点头道：“不必打草惊蛇，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那些东西一样都不要拿走。”

清晓有些担心，“主子你说月儿她到底想做什么？主子您对她也不薄，她为什么要做这样不忠不义的事情？”

不善言辞的玉儿也连连点头。

苏夕颜放下手中的杯盏。用丝绢擦了擦自己的嘴角，“你对别人好，别人未必会同样待你。常言道，天刻度，地可测，唯有人心不可量。罢了，天色晚了你们都先退下休息吧。”

“是……”

清晓离开之前，不忘叮嘱：“主子你一定要多加防备。”

等清晓和小玉离开后，苏夕颜招来暗处的阿七，“麻烦你去青鸾王府一趟，不要让人知道……”

而在另一边，阿一敲开了青鸾王府的大门。

从皇宫回来之后，青鸾王爷从未正视过身边的女人一眼，更别提与她说话。

珑鸢郡主心焦不已，一路上都想法子引青鸾王爷开口同自己说话。

“王爷，你为了别的女人，当真不理珑鸢了吗？珑鸢到底做错了什么？”她扭着丝绢说着，眼中聚起委屈气恨的水雾，殊不知她越是这样说，就越是将青鸾王爷推得更远。

但不管她怎么说，怎么哭，马车中斜靠着的青鸾王爷一直闭着眼睛，俊美如铸的面容在帘子外映入的闪烁光影下泛着冰晶玉魄般的寒意。

珑鸢郡主望着他的侧影，心如刀绞，又像是被人放在火油中烹煮，无比的煎熬难受。

这一刻，她终于知那句可望不可即，到底是何种含义。

她与青鸾王爷拜堂成亲过，自己是他名真言顺的妻子，他后院之中没有别的女人，按理说她应该享尽宠爱才是。

可是她发现自己无论做什么，怎样去争取，都走不进他的心扉，果真是郎心如铁。

那当初慕容玄月答应娶她到底是为什么，是为了让她守活寡吗？

“王爷……”珑鸢郡主刚唤完，身子准备凑过去。

马车停了下来，珑鸢郡主的身子尚未贴近，慕容玄月就起身掀开了马车的车帘。

雍容紫色的锦衣从许珑鸢的眼前划过，恍若一道幻光。

她在下马车的时候，故意没踩在踏脚凳上，脚一崴差点在雪地中滑倒。

“王爷，珑鸢的脚扭伤了！好痛……怕是没法走路了。”珑鸢郡主在后面不甚凄楚可怜地叫了起来。

青鸾王爷的身形微停，终于转身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让珑鸢郡主像是看见了希望，她在身边宫婢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到了青鸾王爷的身边。

靠近青鸾王爷身边的时候。珑鸢郡主像是没有站稳直接朝他扑了过去，嘴里发出一声惊呼，“玄月哥哥！”

她本以为青鸾王爷会扶住她，但珑鸢郡主没有想到眼前的人身形一晃，竟避让了过去，让她直接摔进了雪地中。

“啊--”珑鸢郡主发出一声惨叫，还是没能逃过脸着地的命运。

身边的宫婢七手八脚地将她扶起，“王妃您没事吧？”

珑鸢郡主脸色铁青，满脸都是肮脏的雪沫。她唇角颤抖。来不及去擦拭脸上的狼狈，一双眸子死死地盯着眼前神色清冷，对她漠不关心的男人。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珑鸢郡主拔高了嗓音，一声尖利的质问后她毫无仪态地大声嚎啕起来。

身边的宫女要上来扶住她，被她狠狠推开，“滚！都给我滚，谁都不要碰我！”

站在青鸾王府前等候的阿一没想到能看见这出好戏，他微微一笑捧着手中的鸣音琴上前，“参见五殿下，这是王妃娘娘退还给你的琴。”

青鸾王爷万里冰封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抬手抚上冰凉的琴身。这琴他给了慕容幽雪，怎么会在六王爷那？

阿一似看出他所想说道：“这琴是幽雪公主送来的，说是转送给六王妃的礼物。王妃娘娘不敢收，特命属下过来退还给王爷。”

青鸾王爷收回的指尖垂落在锦袖间，剑眉皱紧，星眸中闪烁着谁也看不分明的光影，“她不肯收下吗？”

漆黑光泽的琴声粘着落雪。无比冰凉寒彻，让他不想去接。

阿一捧琴的动作不变，“王爷琴已送到，请您收下，要不然恐怕就要变成烧火的木柴了。”

六爷那拈酸吃醋的性子，再看见这把古琴不需别人动手，当即挥手就能用掌心一劈两段。

青鸾王爷没有接过去，身后的珑鸢郡主隐隐听明白了来龙去脉，一张擦去雪沫的脸因嫉恨而显得扭曲吓人。

她瘸着一条腿快步走到阿一的面前，劈手就夺了过去，一双眸子狠狠地绞着青鸾王爷高挑的身影。

“贱人！她就是个贱人！王爷你竟背着我，为她做那么多事情！她摔坏了幽雪的古琴，凭什么你要去赔？慕容玄月你到底跟苏夕颜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她就像是长在了你的心上，怎么都赶不走！”珑鸢郡主发疯般的质问，什么颜面都不顾了！

青鸾王爷剑眉深蹙，俊美的脸上写满了厌烦之色，“许珑鸢你到底在胡闹什么？将琴还给我，你没有资格碰它。”

鸣音是他最喜爱的古琴，如果不是为了帮她解围，他也不会轻易拿出。

许珑鸢说得没错，那女个人是长在了他的心上。但凡划开的伤口都会结疤，而她就是他心口上结出的疤。世间没有良药能让疤痕恢复如初，亦如没有“良药”让他忘记，让他放下……

最后一句话让逼近疯狂的许珑鸢，如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尖叫跳起。

她双目刺红，像哭又像笑一般，尖利叫道：“我没有资格碰这把琴，凭什么别的女人有！慕容玄月你忘了吗？我才是跟你拜堂成亲的人！那个贱人都已经嫁人了，你还对她念念不忘！只要我活着一日，我绝不可能让你如愿以偿。慕容玄月，我得不到你，我们俩就绑在一起，这一辈子互相折磨吧！”

阿一站在一旁看戏，啧啧叹息为爱疯狂的女人真可怕，更像个没有理智的野兽。

说完这句话后，许珑鸢举起手中的古琴重重地朝着雪地中砸落。

“不要！”这一声惊呼响起得太晚了。

披头散发站在雪地中的珑鸢郡主，笑着笑着从猩红眼中滚出炙热的泪珠。

只听见一声闷响，古琴重重地跌落进碎雪中，从中间折断，琴弦尽散发出最后一声绝响。

望着地上残破的古琴，青鸾王爷捏紧了手，紫色的锦衣下高挑的身形在微微颤抖。他像是被人扔进了极北的寒潭中，血液被瞬间冻结，浑身上下都在痛着……

第二百三十三章：谁中谁的圈套【二】

珑鸢郡主发泄完心中无法隐忍的怒火后，整个人渐渐平静了下来，她望着雪地中残损的古琴心中慢慢聚起害怕的感觉。

她一抬头就对上青鸾王爷深黑色的眸，眸底是愤怒到极致的黑暗，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她只知道他的眸光太冷，冷得似要将她的灵魂都要冻住。

青鸾王爷缓缓踏入雪地，从冰冷的白雪中将鸣音捡起。琴都碎成这样了，还能再修复吗？珑鸢郡主很想问一句，但她不敢。

毁掉一样东西很容易，只在顷刻之间。要挽回修复，却要花上几倍的精力时间，或者永远都不能再修复。

万物如此，感情亦是如此。

青鸾王爷捧着手中残损的琴从许珑鸢的身边走过，他淡淡的说道：“你真是个疯子……”

冬月最寒冷的风托起这句话送入她的耳中，珑鸢郡主的眸光变得涣散，她站在原地如同僵硬的雕像。

好戏散了，站在青鸾王府门前的阿一无声离去。与他一同离去的还有从屋檐上一晃而过的一道黑影。

不知过来多久，她浑身都没了热气，珑鸢郡主才似被冻醒，脸上有了表情。

她脸上的表情诡寒又缥缈，“苏夕颜原来你才是我的眼中钉，肉中刺！苏雨嫣根本是个幌子，他心中住的人原来一直都是你……”

珑鸢郡主说着，从开合的嘴中吐出一阵阵白雾。变得面无表情的脸上只有一双眼睛闪烁幽怨恨毒。让她的形容变得犹如要杀人吃心的厉鬼。

苏夕颜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人紧紧地搂在怀中。这样的动作就想护食的大狗儿守着怀中的肉骨头。

她一动护食的“大狗儿”也醒了，连带着某物也醒了，昂扬地贴在她的小腹间。

醒来的男人睁着一双惺忪醉人的凤眼望着她，“丫头刚吃早膳了！”

这语调，怎么像是她才是被吃的“早膳”，而且昨晚不是才解决过吗？

看他这副慵懒邪魅的样子，苏夕颜两腿发软的爬到床榻边打算将衣服取来穿上。还没爬出多远就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握住了硬生生地拖回了身边。

“娘子见到为夫你跑什么？”

苏夕颜瞪着他，不跑等着被他“吃得”渣都不剩吗？

“为夫就喜欢看你一脸不悦，反抗的样子……”

果然是变态，苏夕颜准备去捞织锦棉裙，还没捞到就觉得两腿一凉。

苏夕颜忍无可忍，“日日都要，你就不怕死在我身上？”

面前该死的混蛋舌尖划过自己的薄唇，妖冶一笑。“本王更想做死在你身上！”

修长的手指捏着她的脚踝，坚定不移地将她拉到自己的身边。光亮的锦衾被抓皱了一路……

慕容玦眸光幽幽，才温柔小意地在苏夕颜的小嘴上一啄，柔情蜜意道：“小颜儿张开嘴巴……”

话音刚落下，他的小娇妻竟然吐了……虽然没吐出东西，却止不住地一个劲干呕。脸上就算隔着假面，也挡不住从里面透出的青黑之色。

竟已经厌恶他到这个地步了吗？他像是听见什么碎掉的声音，是他最为男人的自尊。

慕容玦的脸就算暗成了黑锅底，看小东西吐得这么难受，还是忍不住来到了她的身边，身后轻拍她的手背，“你到底怎么了？”

他就只有颜儿一人，在修罗场见多了寻欢作乐之事，所以对风月还算了解，却不知女人若有身孕会是怎样的症状。

苏夕颜干呕了一会，总算是止住了。清晓听见主子不舒服的声音想要进去。小玉拉住了她。大清早的王爷没有急着上朝说不定两人正在蜜里调油，清晓闯进去坏了兴致还是小事，万一看见了不该看的……

被小玉一扯，清晓平静了下来。主子不舒服王爷在里面陪着她，总该不会有事的。

看小娇妻难受得脸色泛白，什么兴致也全都烟消云散了，慕容玦气场微冷地从床榻间走下，极快地穿上衣服，“你等我一会，我去派人找萧慎过来。”

苏夕颜扯住他的衣角摇了摇头，劳烦萧大夫过来也没用，这都是怀上身孕后的反应，就算大罗神仙来了也没法改变。

俗语云下雪不冷，化雪冷。让萧大夫大清早的跑一趟，苏夕颜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我没事，可能是昨夜吃坏了肚子。干呕过后已经好一些了。”苏夕颜浅声说道。

慕容玦转身望着她，凤眸灼灼逼人，“颜儿，我总觉得你有什么事情在瞒着我！”

苏夕颜故作坦然地一笑，“你瞎想什么，我有什么事情能瞒着你？之前萧大夫不是为我把过脉吗？他总不可能也骗你吧！”

听她这么说，慕容玦微蹙的眉宇却没有展开。小东西一定有事情瞒着他，他是该去找萧慎问清楚。

卯时刚过，天地之间茫茫一片，街道间、屋檐上皆是未化开结上冰晶的白雪。

过往的行人商贩极少，没人愿意在这滴水成冻的天气中出行。

而六王府的门前却停下了一辆华贵的马车，马车帘子用的是极厚的牛皮半点寒风都吹不进去。

马车停下后，珑鸢郡主由伺候的人搀扶着，双手操在银鼠毛的护套中下了马车。

走到六王府门前，她就示意身边的宫婢上前敲门。

很快清晓也敲响了房间的门。

“进来……”

六王爷已经起榻，神色冰冷得有些吓人。而主子还慵懒地躺在床榻上，一副娇软无力的样子靠在迎枕间。

清晓赶紧行礼后说道：“主子。王府门外五王妃来了说要邀请您一同入宫观赏雪景。”

许珑鸢对她向来没有好脸色，这样反常，定然又有了坏主意。

苏夕颜最近一直嗜睡困倦不已，加之外面天寒地冻的，她连动都不想动，只想一直窝在暖和的被褥间。

苏夕颜懒洋洋摆手，“打发了她，天这么冷我没心思跟她折腾。”

清晓缩了一下脖子。脸上露出犹豫之色，“主子怕是没这么容易，六王妃一直在王府外等着不肯走。她说若请不到您，她就让随行的下人跪在六王府门前，一直跪到您答应为止。”

这样嚣张跋扈，不把人命当命的行径，真是符合她一贯的作风。

一直没出声，脸色不比门外天色好多少的六王爷轻哼了一声。“她真有胆来本王地盘上撒野。”

“阿二。”慕容玦朝门外唤了一声，一道黑影就跪在了他的面前。

“爷有何吩咐？”

“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着实碍眼，将她杀了，做干净一点。别弄脏了本王的大门……”这样淡漠随意的吩咐，比珑鸢郡主更加不把人命放在眼里。

苏夕颜一听慕容玦压抑的语气，就知道自己没将他喂饱，坏了他的兴致，所以他要换个方式“取乐”。眼下慕容玦藏着一肚子怒气。正愁没地方发泄，珑鸢郡主那倒霉蛋刚好送上来了……

“等等……”苏夕颜在阿二化作一道影子消失之前叫住了他，“留下珑鸢郡主的性命。”

阿二犹豫了一下又跪下了身子，王爷与王妃的命令截然不同，他到底该听谁的……

慕容玦的眸中划过冰冷流光，“谁才是你真正效忠之人，连本王的命令都敢违抗了，本王让你去……”

不等他将话说完，苏夕颜扯住了他的长发，力道稍稍有点重。

慕容玦愠怒地转过身子，薄唇抿成了一道冰凉的弧线，“臭丫头，你在找死吗？你敢扯本王的头发……”

苏夕颜一松手，几根乌黑的长发从指尖滑落。

她踮起脚，学着慕容玦霸道的动作，按住他的后脑勺将嘴唇紧贴而上。

他剩下还未说完的话。却被小丫头软而温热的唇封住了……

阿二僵硬地跪在原地，目光赶紧移向了别处。苏夕颜睁开眸子看了阿二一眼，做了让他快点离开的手势……

那珑鸢郡主的性命是不是要先留着？

阿二胆战心惊地离开了，还不忘将房门关上。

甜美的祭品送到唇边，由他细细品尝。很快慕容玦就不再满足于甜点的滋味，想要吃上“正餐”，他打横将怀中的人儿抱起走向了内室……

不知过了多久，帘帐轻舞。烧着地龙的室内温暖如春。屋内养着兰花，兰花清幽的香味也盖不住浓郁的麝香气息……

苏夕颜懒散无力地靠在慕容玦的胸膛间，任由他修长的指尖梳理着自己散开的三千青丝。

“本王那只狡诈胆大的猫儿哪去了？为了许珑鸢的一条贱命，难得见你这么主动！”虽然慕容玦不满意她的“优柔寡断”，但对小丫头的主动热情还是很满意的。

苏夕颜半眯着眸子，伸手轻抚着慕容玦身上的疤痕，“我不想救她，只是觉得杀人头点地而已。实在是太便宜她了！而且她来六王府的事情，旁人都知晓，若是她死了或是失踪了。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我们六王府，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怀疑了又怎么样？”梳理她长发的手微顿，慕容玦勾起魅色无边的薄唇露出一记不以为然的笑意，“朝中局势一片大乱，皇上昏聩在榻已很久没有上过早朝了，在这关头上谁会在意一个郡主的死活？”

“就算是这样……”苏夕颜顿了顿。清澈的眸紧锁着他的身影，“我也不想你陷入任何危险之中。”

小东西这样认真灼灼的目光，让他觉得此生能了却在她这样的目光下，也再无遗憾……

过去了半个时辰，等在六王府门前的珑鸢郡主耐心早已耗尽。

就算身上裹着华美的狐裘，珑鸢郡主仍是冻得脸色发青，她亲自去敲六王府的大门，“苏夕颜。苏夕颜你给我出来！本郡主亲自邀请你入宫，你竟敢将我晾在门外！”

珑鸢郡主用了全身力气敲着铜门，但半天连个开门的人都没有。

“你们所有人都给我跪下！”珑鸢郡主冷厉命令道，“跪到那贱人什么时候愿意出来，你们才许起身！苏夕颜你不是最喜欢装好人，装无辜吗？”

冰天雪地间滴水成冻，跪上一会腿就会没了知觉，谁愿意跪下？但郡主的话他们不得不遵从。

很快六王府的门前跪下一片。珑鸢郡主坐回马车之中不紧不慢地喝着热茶等待苏夕颜露面。

“你们都别像木头一样跪着给我叫，‘请六王妃入宫赏雪！’那贱人愿意早一点出来，你们才能早一点起来，不再受罪！”珑鸢郡主目露寒芒冷笑着说道。

跪在雪地中的宫婢无可奈何地出声，整齐地哀叫着：“请六王妃入宫赏雪，请六王妃入宫赏雪！”

凄厉的叫声一声高过一声，就连路上匆匆而过的行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不明所以地望着这一幕。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呢！六王妃是谁呀？真是狠心。让这么多人跪在这！”

听着外面的议论声，品茗吃点心的珑鸢郡主脸上闪过笑意，苏夕颜你再不出来名声就要毁尽了！

珑鸢郡主脸上的笑容还未完全收敛，一直紧闭的王府大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苏夕颜带着两个婢女，姿态优雅从容地出现在珑鸢郡主的面前。

珑鸢郡主看见她，眼中闪过刀子般的锋芒，恨意在眼底搅动，“苏夕颜你终于肯出来了？你看看就因为你一人。连累这么多下人为你受苦。你良心上过得去吗？”

苏夕颜淡淡一笑，“我良心上为何会过不去？这些都是五王妃的下人，让他们下跪的也是五王妃。这与我有何关系？就算五王妃要他们的命，我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珑鸢郡主冷笑一声，“苏夕颜你还真是牙尖嘴利，不过今日过来我不是与你吵架的！我要带你一起入宫欣赏雪景，很多年未见这样的瑞雪，登上凤凰阁就能将整个皇城的美景尽收眼底。在那观赏雪景再合适不过！”

“当然不是皇亲贵胄也没有资格登上凤凰阁，说白了苏夕颜你是运气好，成了六王妃才能有此机会！”珑鸢郡主讽刺说道。

“是吗？”苏夕颜眸光毫无波澜地一笑，“那我的运气可真好。”

珑鸢郡主咬紧牙道：“苏夕颜你别给我再这阴阳怪气的，今日不管你想不想去，你都非去不可！”

苏夕颜抬眸看了她一眼，露出莫名之色，“我怎么会不去呢？五王妃如此‘盛情’相邀，我当然要去。如若不然王府的门前岂不是要多出些孤魂野鬼。早就听闻凤凰阁接近云天，抬手就能碰到星辰，到那儿赏雪定然是不错的。”

珑鸢郡主不知她葫芦里卖什么药，不过她肯识相答应，计划已算是成功了一半。

“苏夕颜好在你还有几分见识，快点上马车随我入宫。等太阳出来，雪化了也就没有景致可看了！”

苏夕颜可没那么傻，会坐上许珑鸢的马车。

“六王府的马车已经准备好了，多谢五王妃一片好意。”说完之后，苏夕颜登上了后面一架马车。

珑鸢郡主脸色扭曲，她重重摔下车帘，“苏夕颜我给你颜面，你竟然不要！你以为我想看见你这个水性杨花、不三不四的女人？”

她对苏夕颜的恨已经无法形容，特别知道慕容玄月一直心中惦记的人是她之后，许珑鸢更是怨恨滔天，不顾一切地想要让她死！

只要她死了，玄月哥哥就会断了念想，兴许……兴许他就能转身多看自己一眼！她不奢求太多，她只求慕容玄月的眼中有她就足够了！

昨晚摔坏了玄月哥哥的琴，珑鸢郡主自责难受了一夜都不曾合眼过。她怕，怕慕容玄月会恨她，会再不肯多看她一眼。

所以半夜的时候，珑鸢郡主就招来了身边贴身婢子，让她连夜去鸿城的琴铺中花重金买下了一架与鸣音相似的琴。

好不容易挨到天亮之后，珑鸢郡主捧着琴去慕容玄月的住处，才发现他早已走了，摔坏的鸣音被他放在梨花木桌上，虽然已粘好却再也不能弹奏了。

慕容玄月对她的避而不见，冷漠置之的态度，像是轻轻地挑断了她最后一根努力支撑的琴弦。

珑鸢郡主抱着买来的琴在门前站了许久，直到身边的婢女怕她着凉，上前唤道：“王妃娘娘……”

她才魂魄归位般一笑。这一笑百味皆有。笑容显得可怖落寂，惊得婢女脚下一滑差点摔下。

“去六王府！快点去准备马车，我要去六王府！”珑鸢郡主声嘶力竭地叫着，气息不匀地重重喘息。

她要让那个贱人身败名裂，最好能杀了她，亲手杀了她！

没人能跟她抢五殿下，绝没有人！

这把琴珑鸢郡主随身带着，她要亲手送给王爷，或许王爷能原谅她的不懂事……

马车中许珑鸢抬手，纤纤玉手从琴弦上划过。她也会弹琴，弹得不比苏夕颜差。为什么玄月哥哥就不想听她弹琴呢？

往日她没有注意过的事情，此刻像是皮影戏浮现在珑鸢郡主的脑海中。

慕容玄月陪在她身边的时候经常会走神，听她说话的时候，锋锐上扬的剑眉总是蹙着，一脸淡漠、不厌其烦的神色。

一旦苏夕颜出现，他的目光就会被她吸引走，时常不经意地就会朝她的所在看去。

是啊，她早该发现这一切！却一直被蒙在鼓里，以为除掉苏雨嫣那个狐媚子就能万事大吉，没想到她根本恨错了人！

指尖重重一拨，琴弦未断，她的指尖却被割破了。

六王府的马车中，苏夕颜显得悠闲自得，她斜躺在软垫间借着帘外的莹白雪光翻看着手中的游记打发时间。

莹白的光芒如上等的水粉。晕染在苏夕颜的面容间，越发显得她容颜秀美绝伦，清丽之余又带着妇人的妩媚之艳，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在她身上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清晓盯着她看了一会，忍不住说道：“主子真是出落得越发夺目了，幸好王爷有先见之明！”

若是主子晚出嫁两年，只怕苏家的门槛都要被提亲的人踏破了。

苏夕颜只是淡淡一笑，并不在意，“你呀，嘴巴倒是越发的甜了！”容貌再美又有什么用？前世她渐渐长开的容色，不比苏雨嫣差，可那个人从未认真看过自己一眼。

马车在玄武门前停下，苏夕颜一只手轻轻落在自己的小腹前。

五王府的马车行驶在前，珑鸢郡主先一步下了马车，她没有回头看一眼不管不顾地往前走。

身后紧紧跟随的宫婢手中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把七弦琴。

雪天路滑，苏夕颜怀了身孕，她一路由清晓扶着不急不缓地走在后面。

在许珑鸢的带路下，只是半柱香的时间，她们就来到了凤凰阁脚下的露台。

“这楼可真高！”身边的清晓举目望去，忍不住惊叹了一声。

珑鸢郡主发出一声冷哼，“可不是！这是南国之中最高的高楼了！你们怕是连见都没见过吧！”

楼阁顶上隐隐传来欢声笑语，看来今日来这儿赏雪的不止她们。苏夕颜暗中勾起唇角，心中依旧平静如水。

清晓见不过珑鸢郡主这副鄙视人又趾高气昂的模样，气得鼻尖皱起细细纹路。

珑鸢郡主不耐烦地催促了一声，“快点跟我上去吧，幽雪姐姐已经等候多时了。今日适宜赏雪，皇都中门阀世家的贵女都在！”

“那还真是热闹……”苏夕颜浅浅一笑，唇边荡漾起的笑靥如同河塘中的朦胧涟漪，微凉又叫人看不分明。

她们费尽心思布下这么大一个圈套，能不热闹吗？只怕珑鸢郡主和慕容幽雪还嫌人不够多……

珑鸢郡主对上她这双眸子，心口一跳。苏夕颜这双眸子太过明亮清澈，像是能穿过一切阻碍，看清她内心所有的算计想法。

“你盯着我看做什么，还不快点跟我上去！”珑鸢郡主做出气恼不悦的模样，为得是掩盖她的心虚不安。

珑鸢郡主先一步转身进了楼阁的石门，苏夕颜带着清晓与她隔着一段距离跟着她往楼阁的最高处走去。

台阶一层接着一层，小腿有些发酸的时候终于到了凤凰阁的最顶层。寒风拂面，青丝飞舞，整个皇都景象尽收眼底。

一众贵女披着各色斗篷，染着蔻丹的玉手捧着汤婆子笑闹声不绝于耳。

第二百三十四章：谁中谁的圈套【三】

“瞧瞧是谁来了！”不知是谁唤了一声，一众贵女皆转过身子向后看去，见到许珑鸢和苏夕颜后，皆半跪行礼。

“见过五王妃，六王妃……”

苏夕颜还没开口，就看皇城来赏雪的贵女们散开了一条道，身后跟着十几个婢女的慕容幽雪缓步走出。

只是赏雪的女眷小宴，慕容幽雪也不忘精心打扮。

脸上琴扫过柔白细粉，更显肤质鲜亮动人。秋水眉黛用眉笔细细画过，一颦一笑都显得端丽雍容，嘴唇用了上好的玫瑰胭脂，红得浓艳，说是妩媚天成，浑然大气也不为过。

乌黑的秀发梳成了飞天髻，戴着金丝凤凰点玉坠的步摇头面，金灿耀眼。细嫩的耳垂间挂着一串夜明珠制成的耳坠，身上穿着红色绣牡丹的锦绒长裙，肩上拥着滚金丝的白虎裘披肩。

南国之中白虎极是少见，没想到慕容幽雪用来遮风挡雪的披肩就是用白虎一身毛皮制成的，看见宠爱之盛，无人能出其右。

她一身华丽雍容地走出，一下子就将所有女子都比了下去。所有贵女的目光也都停留在了慕容幽雪的身上。

有人露出钦羡巴结之色，更多贵女脸上皆是恭敬畏惧。

“七公主！”

“都起身吧！今日邀请各位来赏雪，不必拘束着。”慕容幽雪嘴上这样说。脸上却无半点亲近之意。

贵女们起身之后，慕容幽雪无心搭理她们，而是娉娉袅袅地走到了苏夕颜和珑鸢郡主的面前。

“两位王嫂来了，可要多欣赏一会凤凰阁下的雪景。”这么冷的天气，慕容幽雪的手中没有捧着火炉，反而握着一把异常精致的孔雀羽扇子。

她说完之后，就用扇子轻轻掩住自己的嘴唇，模样娇艳绝伦。

这样的艳丽像是华光能刺伤人的眼睛。苏夕颜微微撇开目光的时候，慕容幽雪和珑鸢郡主彼此之间交换了一记眼神。

珑鸢郡主笑着开口，难得放下高傲的身段靠近了与苏夕颜说话，“六王妃第一次来凤凰阁，怕是还不知凤凰阁的来历典故。”

苏夕颜前世没有来过凤凰阁，但她对凤凰阁的来历并不感兴趣。

为了顺应她们将戏唱下去，苏夕颜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我确实不知。五王妃可愿与我讲讲？”

珑鸢郡主隐藏着脸上的鄙夷不屑，说道：“这儿曾是一片梧桐林，有金色的凤凰在此建巢还生下了凤凰蛋。但后来不知怎的落下了天火，凤凰飞走了，蛋却留了下来，遇天火并未烧毁。先祖帝王请来了风水相师看出这儿是龙穴凤巢，若是在这起座高塔供奉神鸟遗蛋，可保天下盛世不绝。这就是凤凰阁的来历，这颗凤凰蛋就在塔顶楼阁里供奉着，六王妃想不想去看一看？”

苏夕颜眼底闪过一丝讽刺，脸上像是露出好奇之色，“神鸟留下的蛋吗？真有些稀奇，我可以去看吗？”

“自然是可以！这些贵女身份不够，而你是六王妃又是皇上亲封的公主，已算是皇亲。我带你去看，并不逾越。”

苏夕颜浅浅一笑。“那就麻烦五王妃了！”

珑鸢郡主带着她朝着凤凰阁的顶层走去，宝塔顶上确实有一扇隔间，隔间狭小而昏暗，里面放着一个神龛，神龛上铺着一层红布影影绰绰像是放着一颗蛋。

神龛的上面有一扇漏窗，被封死了只有光能透进来正好照在红色绒布间。

“六王妃不如走近一些看清楚了。”珑鸢郡主在她背后出声。

苏夕颜如她所言走了过去，忽然珑鸢郡主在她背后重重一推，苏夕颜撞在了神龛上，等她回头的时候听见了门锁转动的声音，她被许珑鸢反锁在了里面。

这个隔间在凤凰阁的最高层只有一扇极小的窗户，她就算变成了一只会飞的鸟，也飞不出这里。

“放我出去！”

听到里面惊慌失措地叫喊声，珑鸢郡主转着手中的铜钥匙冷冷一笑，“别浪费力气了，贱人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很快你的死期就要到了！”

供奉神鸟蛋的地方是禁地，不管是谁都绝不允许来这儿。所以任凭苏夕颜叫破嗓子，也没有人能听见，更没有人能放她出来。

听到外面下楼的脚步声，苏夕颜止住了嗓音，脸上并无任何害怕之色。

反而仔细观察起困住自己的房间，房间很小出了神龛再无其他，她好奇地拿下所谓的神鸟蛋看了一眼，顿时失笑，日夜供奉在这里的鸟蛋不过是块椭圆形粗糙的石头。

这儿偏僻安静，反而比跟那些嘈杂攀附的贵女在一起要清净舒适。

苏夕颜也不急着出去，所有的守与猎讲究的都是以静制动。她所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等鱼儿咬住钩，等猎物踩进捕兽夹。

许珑鸢很快又出现在众人眼中，慕容幽雪看她一人出现，就知道她已经将事情办妥了。剩下的事情就要交给另一个人去办了。

慕容幽雪姣好莹莹的眸子弯起迷人的弧度。

有贵女见不到苏夕颜，不由好奇问道：“六王妃去哪了？”

六王妃的出身是她们这些贵女中最低的，没想到她能飞上枝头变凤凰。这些贵女都想亲近六王妃，从她那儿讨来一些勾搭人的法子。

她们这些人当不得正妃，能上侧妃也是好的！

珑鸢郡主见这些人第一个问起的就是苏夕颜，心中又妒又恨，转念想到苏夕颜马上的下场脸上又牵起了笑意，“六王妃身子不爽利，我扶她去凤凰阁的房间中休息了，看她样子像是染了风寒有些昏昏沉沉的。现在兴许已经小憩了。各位贵女还是不要去烦她的好。”

一听是会传人的风寒，谁还有胆在过去。

苏夕颜在顶层隔间里等了一会，觉得鱼儿咬钩咬得差不多了，隔着门对外面说道：“阿一将门打开。”

只听见一声轻响，外面反锁的锁头掉在了地上、六王爷派来她身边，一直保护她的阿一轻而易举地就打开了隔间的门。

苏夕颜闲散地走了出去，“凤凰阁上观赏雪景确实是一绝，若是错过了实在可惜。”

阿一放出苏夕颜后。无声地隐入暗处。

另一边去解手的贵女，经过六王妃休息的地方忍不住慢下了脚步，不为别的，只因她听见了一些奇怪的声音，隔着木窗隐隐看见两个身影在晃动……

今日来的女眷不多，屋子中休息的应该就是六王妃，那与她坐在一起的男人又是谁？是六王爷吗？

不可能，几个王爷都还没有过来。这么说来……在外面偷看的贵女回过神之后。捂住自己的嘴巴踉踉跄跄地往后退了好几步，她看见了不得了的秘辛。

六王妃才与王爷成亲不久，难道就……

就算她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里面的人还是惊动了。

“谁在外面？”里面的男人声音陌生发出一声惊惶地厉喝，紧接着摸摸索索响起像是穿衣服的声音。

养在深闺中的娇小姐，冷不丁撞见这一幕已吓得六神无主，两腿发软，战战兢兢好一会才似找到力气要逃。

里面的男人竟不跑还追了出来，模样算是俊美，看穿着像是宫中的侍卫。但此刻他的脸上一派阴霾之色，伸手就要去掐她的脖子，里面的六王妃早已不知躲到哪去了。

男人手掌抚上贵女纤细脖子的那一刻，贵女瑟缩在栏杆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一下子所有人都被惊动了。

听到脚步声，那护卫惊慌失措才想要跑，还没跑出几层就被幽雪公主带来的大内侍卫擒住了，扭着他的手腕让他动弹不得。押到了七公主和一众贵女的面前。

珑鸢郡主站在慕容幽雪的身边，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一幕。唇角的笑意冰冷阴翳。

“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慕容幽雪威仪地眯起美眸，威仪问道。嘴角牵扯出的弧度显然对这个衣衫不整的男人极度鄙夷不耻。

慕容幽雪的话音落下，就传来太监尖利通传的嗓音，“皇后娘娘驾到，太子殿下，五王爷、六王爷驾到……”

每一件事都环环相扣，发生得恰在时机。

皇后娘娘明黄色的朝服垂落。所有人皆跪下行礼。

之前被掐住脖子的贵女，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一直惊恐不安地流泪，身子瑟瑟发抖，在宫婢的搀扶下才勉强给皇后娘娘和几位皇子请安。

皇后娘娘端丽的凤目横竖，眸光不威自怒地扫视众人，看见跪在地上垂头不敢抬的护卫目光稍稍一顿，随即冷厉问道：“赏雪宴也不得安生吗？到底发生了何事？怎么会有奴才闯入这里，还这副模样！”

那护卫出来得急。身上的衣衫一片凌乱。

慕容幽雪款款起身，姣好的面容如一朵富丽绝艳的牡丹，她轻动红唇说道：“幽雪也不知发生了何事，正打算审问呢！”

三个皇子目光皆若有所思地停留在跪地不起的护卫身上。

珑鸢郡主做了一个手势站在她身后不起眼处的宫婢，缩着脑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人群。是时候将苏夕颜放出来了……

等她一出现，不贞秽乱的罪名就要坐实了！她就算有千百张嘴，在众目睽睽之下也别想说清楚！

珑鸢郡主派出去的宫婢刚走，一道穿着浅绿色长裙披着兔毛坎肩的倩影踏着优雅步子走近。隔着人群苏夕颜抬眸，眸光锐利含笑地看了许珑鸢一眼。

许珑鸢身子微微一哆嗦，瞳孔忍不住微微放大，苏夕颜被她反锁在了顶楼中怎么可能这么快出现？

“妾身参见皇后娘娘，拜见两位皇子。”苏夕颜带着丫鬟清晓，迤迤然走近行了礼节。

从她出现的那一刻，五殿下的目光就定格在了她的身上。她穿着浅绿色的锦袄，站在众人面前像是一株白雪间盛开的幽兰花。静谧温婉让人移不开目光。

珑鸢郡主注意到青鸾王爷的目光后。指甲嵌入血肉，掌心中抵出几道深深的指甲印。

慕容幽雪侧过美眸，暗含警告地看了珑鸢郡主一眼，示意她不要沉不住气，坏了她们精心布下的局。

好在在许珑鸢沉不住气之前，有人先发出了一声尖叫。坐在一旁瑟瑟发抖的贵女抬起手，颤抖地指着苏夕颜，如惊弓之鸟。忽然捂着自己的脖子道：“不要杀我！不要……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苏夕颜蹙起清澈的眸子看了她一眼，刚往前走了一步，那位惊吓过度的贵女惊惶地躲到了宫人身后。

珑鸢郡主见状挡在苏夕颜面前道：“六王妃之前说身体不舒服，我扶王妃去了房间中休息。怎么一晃眼的工夫，六王妃就出去了，还将庐阳王氏的小姐吓成这副模样？众目睽睽之下，六王妃难道还想再行凶不成？”

地上跪着的护卫忽然抬手想要抓住苏夕颜的脚踝。他的手还没有碰到苏夕颜的衣摆，就被快步走来的六王爷一脚踩在了地上。

雪白的锦靴踏住他的手背，慢条斯理地踩碾。

衣衫不整的护卫还算俊俏的脸顿时变得扭曲狰狞，他不顾一切地朝苏夕颜叫道：“王妃救我……”

此言一出，凤凰阁上响起窃窃私语的议论声。贵女们用晦暗鄙薄的目光望着苏夕颜。王家小姐遭此一劫也说得通了，原是撞破了一些不该看的事情！

慕容幽雪与珑鸢郡主两人脸上皆露出得逞的冷笑。仿佛已看见苏夕颜身败名裂，被人唾弃的下场。

苏夕颜转身细细打量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护卫，神色冷淡问道：“我与你从未谋面过。为何要救你？”

苏夕颜白皙的小脸冷若琉璃，脸上陌生的神色不像是作伪。

六王爷抬手搂住小娇妻的肩膀，用行动表明自己对她的信任。小东西最近都不肯让他碰，怎么会让那种货色的男人近身？

他这样的动作，让慕容幽雪眼神一刺，心中的涩意如流淌的毒汁，脸上还要保持着镇定，置身事外的神色。仿佛她毫不知情……

跪在地上衣衫不整的护卫脸色涨红，急切说道：“王妃娘娘您怎能如此无情？我们是许过誓言的，之前你还与我温存，为什么现在就能说出这样绝情的话？我也是为了守住我们两人的秘密才对王家小姐下手……”

他如此一说，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

“王家小姐真是可怜……”

“看不出来六王妃竟是如此不知廉耻，心狠手辣！”

珑鸢郡主火上浇油道：“六王妃我好心扶你过来休息，没想到您悄悄与旁人私通！简直有辱我们皇家颜面！”

苏夕颜若说自己被困在顶楼放神龛的房间，也是一死，那儿可是禁地谁都不许过去。

苏夕颜神色沉静。没有她们预想中的害怕不安。

珑鸢郡主眼中闪过失望之色，语意越发的刻毒，“这奸夫都已经承认了，皇娘娘娘您快些处置了他们！六王妃身份高贵堪为表率，做出这样不知廉耻的事情更应该重罚才是！”

慕容幽雪也淡淡叹息了一声，极为惋惜地开口：“六王嫂你真是让我失望，你这么做对得起六哥吗？”

与苏夕颜并肩而站的慕容玦，冰冷的凤眸从慕容幽雪的脸上扫过吗，“真正对不起本王，让本王失望的人不是颜儿，而是你！”

慕容幽雪身子微颤，绝艳的面容闪过尴尬慌乱之色，她努力保持镇定道：“六哥这话是什么意思？与护卫私通的人又不是幽雪。”

以前皇后娘娘对苏夕颜的印象一向不错，甚至动过念头让她入东宫。

但她现在嫁给了六王爷，代表着央家也倾向了六王爷这一派。她对太子已毫无用处，也许还会成为太子继承皇位路上的阻碍。

皇后娘娘对苏夕颜的态度一时变得冷淡疏离许多，身边的宫人搬来来了软椅，扶着皇后娘娘仪态万千地坐下，“本宫在这，定不会轻饶了秽乱宫闱的奸邪之人。”

皇后娘娘这话似承认了苏夕颜与护卫私通之事。

苏夕颜的眼底掠过一丝寒芒，但神色依旧平静，“请娘娘明察，这样的罪名妾身担不起。还请娘娘找出幕后陷害妾身的人。”

青鸾王爷望着她，只一眼就能确定苏夕颜说得都是真话。

但眼下种种的证据都对她不利，忽然间青鸾王爷高贵雍容的身影在皇后的面前跪下，菱唇微动，声音清冽坚定，“儿臣认为六王妃绝不会做出这样秽乱之事，此事之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皇后娘娘脸上闪过诧异之色，“玄月你是在为她求情吗？你不在凤凰阁中，怎么确定此事与她无关？”

青鸾王爷脸上线条清冷，神色不变。“儿臣相信六王妃的为人，仅此而已。”

能让尊贵的五殿下为她求情，贵女们用袖子掩住唇角，忍不住用目光打量着苏夕颜。她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让两个王爷都护着她？哪怕发生这种事情，也还相信她！

珑鸢郡主望着他高挑的身形为苏夕颜跪下，她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被刀刃割裂成了碎片，在看不见的地方血流成河。

“你为什么要为她求情？”珑鸢郡主克制不住自己，尖利问道。

她上前两步，抬手就要扇苏夕颜耳光，“贱人！你已经嫁人了，为什么还要紧缠着他不放！你们苏家就没有一个好东西，一个不顾廉耻地爬床，另一个就到处勾搭男人！一个个都是下贱的狐狸精！”

珑鸢郡主恨极了她，手掌未落下就被慕容玦捏住了手腕，森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本王的女人你动一下试试！”

“痛……”珑鸢郡主发出一声惨呼，她抽回自己手腕的时候才看见自己白嫩的手腕间有一圈泛红发紫的淤青。

珑鸢郡主眼中沁出泪光，更是牙尖嘴利地痛骂：“贱人你就会躲在男人后面装可怜。六王爷你这样护着她有什么用？她不照样给你戴绿帽！这样的贱人应该拖下去浸猪笼才是！”

慕容幽雪怜惜地拉住许珑鸢被捏伤的手腕，劝道：“珑鸢你少说几句吧！皇后娘娘在这一定能秉公论断，绝不会饶过做奸犯恶的人！”

六王爷拿出雪白的丝绢帕子来回擦拭着自己碰过珑鸢郡主的掌心，凤眸中的点点寒芒，像是幽冥路上的鬼火。

以慕容幽雪对他的熟悉，珑鸢郡主若敢再多说一句。性命肯定要保不住了！

慕容幽雪心中也是嫉恨的，但她能忍得住。今日就算苏夕颜本事再大，有这么多人护着，她一样在劫难逃。

她还有杀手锏不曾让人拿出来呢！

皇后娘娘对身边的嬷嬷吩咐道：“将那王家小姐领到本宫的面前来，本宫有话要问她！”

“是！”

身边的女官应诺之后，来到了王家小姐的面前。

王家小姐怕得厉害根本不让人碰，女官安慰道：“王姑娘你别害怕，皇后娘娘在这谁都不敢再害你。你只要把话说清楚了，娘娘绝不会饶了那害你的人！”

在女官的劝说下，王家小姐才略微转好一些，两腿还有些发虚。由女官搀扶着，她才走到了皇后的面前。

“娘娘……”

皇后娘娘见她站都站不稳，就免了她的礼节，“你且说说，是谁要害你的性命？你又看见了些什么？”

王家小姐落座后，哽咽不止，偷偷看了苏夕颜一眼才胆战心惊地说道：“臣女看见……看见六王妃和这个护卫在一起，他们在私会。这个护卫发现我之后，就冲出来掐住我的脖子，想要置我于死地！”

“六王妃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吗？”皇后娘娘掀开凤目望着苏夕颜说道，“现在已有了人证……”

若是再有物证，这不贞的罪名就算是坐实了。不管她再怎么解释，也无济于事。

慕容幽雪翘起了朱唇，只等着苏夕颜无力翻身，名声尽毁。

珑鸢郡主也是一脸的期待，她实在太想看苏夕颜下跪求饶的模样了……

但偏偏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苏夕颜还是不慌不忙，像是一点都不知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第二百三十五章：怎么可能

“你说见到我与这个护卫私会，你看清我的正脸了吗？”苏夕颜镇定地向王家小姐问道。

王家小姐考虑了一瞬，摇头道：“臣女没有看清，只看见了你的背影……但五王妃说将你扶进了房间中休息，房间中的人应该就是你。”

说完之后，王家小姐不安地望着苏夕颜以为她会勃然大怒。

没想到苏夕颜反而微微一笑，“我一直在外面赏雪，并没有在房间内休息。就算有人与护卫私会，这人也不是我！何况你没有看见正脸，如何确定这个人就一定是我？”

珑鸢郡主冷笑出声：“苏夕颜你还争辩什么？不是你还能是谁？若是我做了这等见不得人的事情，早就下跪认错了，兴许皇后娘娘还能格外开恩留你一条命。”

苏夕颜看了她一眼，“我没有做过的事情，你让我如何承认？五王妃盛情邀请，我才来凤凰阁看雪，我第一次来凤凰阁，在这不熟悉的地方我怎么可能与人私下幽会？另外被贵女发现后，他一个小小的护卫不是慌乱逃走，而是暴起杀人，分明是想将事情闹大引人过来。珑鸢郡主你觉得我说得对不对？”

珑鸢郡主被她的话绕得头晕，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慕容幽雪接过了话头，她轻摇着手中的羽扇，优雅清越出声道：“六嫂说得没错，若是六嫂与他早就相识。他的身上一定会有六嫂的私物。只要让人搜搜看就知道了。”

慕容幽雪看似是在为她辩解，其实是将她推入深渊之中。

如果不是派人一直盯着月儿，她现在肯定落入她们的圈套，再也无法翻身。

苏夕颜点头，眼睛微亮，一脸感激地望着慕容幽雪，“还是七公主心细，我与这个护卫并不认识。他的身上绝不可能有我的任何信物。”

而那护卫却是一脸的紧张之色，死死地握着自己衣襟，“六王妃你千万不能答应他们！”

苏夕颜一脸莫名，“为什么不能答应，身正不怕影子斜，我本就与你素不相识。皇后娘娘您派人去搜他的身吧，妾身绝不阻拦。”

苏夕颜这样的态度让看热闹的贵女议论起来，六王妃坦荡的态度装不出来。难道她真的不认识这个护卫？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与护卫私通的人到底是谁？

说来也巧，苏夕颜今日的装扮与珑鸢郡主的打扮极为相似，身上都披着洁白的坎肩，裙裾的颜色也相近，一个为嫩绿色一个为鹅黄色，乍看之下很难分清楚。

“来人去搜他的身，他身上有什么全都拿出来！”皇后娘娘向护卫吩咐道。

七公主的话不无道理，男女私通大多喜欢交换信物，时常会拿出来把玩以解相思之苦。更有甚者会交换贴身私物，一旦搜出这些东西，这件事就能查得水落石出。

护卫上前将他摁在地上，贵女们背过身子，让皇后娘娘的贴身护卫将他里里外外搜了一遍。

那护卫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很快他藏在衣服里所有的东西都被搜了出来，当众扔在了地上。果然有不少发簪珠花，甚至还有一条香艳的肚兜。

惹得这些未出阁的贵女小姐们羞红了脸。

“苏夕颜你现在还有什么话好说？”珑鸢郡主高昂起下巴。得意洋洋地睨着苏夕颜。

慕容幽雪惊叹了一声，随即露出后悔不该之色，“幽雪以为六嫂是清白的，才提议要搜他的身……六嫂你怎能做这种事？”

一直没有说话的太子殿下，谦谦儒雅开口：“这下子是真相大白了！不知弟妹还有什么要解释的？”

青鸾王爷剑眉深蹙望着地上的东西，慕容玦紧握住苏夕颜的手，声音无比冰冷倨傲，“本王的女人，本王自会处置！光凭这些东西，就能定她的罪吗？”

珑鸢郡主尖利地笑了起来：“见过捡金子，捡银子，还是头一回见有人要捡绿帽子戴！”

只听一声凌锐破空的声响，六王爷的手中已多出了一道鞭子，而鞭子的另一端紧紧地缠在珑鸢郡主的脖子上，勒得她喘不过气来。

慕容玦冷眼望着她，声音低沉至极，“你再说一遍给本王听听！”

珑鸢郡主气都喘不上了，哪还能再开口说话。

皇后娘娘急促厉声道：“夜渊你这是做什么？珑鸢的话虽不好听，但她并没有说错！来人先将六王妃押入宗人府，这件事稍后再细细调查。”

人证物证都在，私通的罪名已是板上钉钉。

六王爷收回了鞭子，握着她的手心未曾松开过。长鞭逶迤在地，杀气不减。任何人都别想从他身边将他的小妻子带走，扣上这肮脏的罪名。

“事到如今，六王爷你还要再护着她吗？”皇后娘娘冷声质问，随即道：“来人快将六王妃押下去！”

慕容玦谪仙般出尘的脸上突然露出嗜血邪魅一笑，“恕难从命！本王的人，谁都没有资格动她一下！”

皇后娘娘拍案而起，“六王爷你是不把本宫放在眼里吗？你要是再这样胡闹，那本宫只得请示皇上，将六王爷你一并押下！”

苏夕颜忽然笑了起来，像是觉得无比有趣。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她一人身上。六王妃这是见事情败露吓出毛病来了？

“偷人的贱妇你还有脸笑！”珑鸢郡主捂着自己脖子间的勒痕恶狠狠说道。

苏夕颜脸上的微笑不减，淡淡说道：“这地上的物件没有一样是我的，不知皇后娘娘想定我什么罪？”

“什么……”一时间凤凰阁中响起嗡嗡的议论声，慕容幽雪和珑鸢军郡主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她们这才垂下眸光盯着地上的东西细细打量，珑鸢郡主突然怪叫一声陡然变了脸色。那些发饰，还有肚兜皆无比眼熟，像是她的东西。但她的东西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苏夕颜含笑望着脸色剧变的许珑鸢，悠悠问道：“五王妃你怎么了？脸色怎会变得这般苍白？”

慕容幽雪狐疑地看向苏夕颜。不可能……这其中怎么会出现差错？她让月儿假扮成苏夕颜的模样，又让月儿偷拿了苏夕颜的贴身物价交给了这个护卫。

月儿胆小又听话，像是一条忠心的狗，而且自己许了她天大的好处，她怎么可能背叛自己？

珑鸢郡主扶着自己的额头摇晃了一下，“皇后娘娘妾身有些头晕，想要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皇后娘娘正准备应下，就听苏夕颜道：“五王妃刚才不还是生龙活虎的吗？怎么看见地上这些东西后就头晕了？”

“妾身不曾与这个护卫私通。但王家小姐又是亲眼所见。这样一说今日所有参加赏雪宴的人都有嫌疑，五王妃身体不舒服可以让御医过来诊治，待皇后娘娘查清私通的女子到底是谁后，五王妃再离开休息也不迟！”苏夕颜的一番话，如巨石投入湖中激起千层浪。

珑鸢郡主脸色发青，咬牙切齿道：“苏夕颜你在胡说什么？你是在怀疑我吗？我一直都陪着七公主，而且我是什么身份会看得上他这样的低贱奴才？”

面对珑鸢郡主扭曲的神色，苏夕颜只是一笑。“五王妃说扶我过来休息，可是我并没有见过五王妃，我一直都站在上一层赏雪。五王妃可有什么人证，看见过你扶我来此休息？”

珑鸢郡主将她引到顶楼禁地，自然不可能让旁人撞见……

一时间反而是珑鸢郡主陷入两难的境地。

“我……”珑鸢郡主百口莫辩，“苏夕颜你是在血口喷人！”

但几个靠近的贵女都议论起来，“五王妃说六王妃身子不适染了风寒，我看她倒是好端端的……”

皇后娘娘也看出珑鸢郡主脸色变化，对身边嬷嬷道：“你将地上的东西捡来给本宫过目。”

身边的嬷嬷应声走到那护卫面前，将簪子发饰用白帕裹着，呈到了皇后的面前。

珑鸢郡主心里忐忑不安，她祈求是自己看错了，自己的东西怎么会到了这儿，到了那护卫的手上？

慕容幽雪站在一旁一声不吭，心中暗暗思量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

皇后目光落在艳红的肚兜间，看见肚兜下绣着一个小小的鸢字。许久之后。她才移开了目光，“五王妃你上前来，认一认这些是不是你的物件？”

这句话如同晴空霹雳，珑鸢郡主脸色煞白唇角微动，好久才嗫嚅道：“怎么……怎么可能是我的东西，皇后娘娘您一定是认错了。与旁人偷情的人是她，不是我！”

皇后娘娘将肚兜扔在了珑鸢郡主的面前，“这上面的鸢字你怎么解释？”

这一回不止是珑鸢郡主脸色煞白如雪。青鸾王爷的容色也变得铁青难堪。妻子被人看见红杏出墙，换做是谁都无法接受，而且是在这么多人面前被揭发出来。

珑鸢郡主嗔目欲裂，所有人看笑话的眼神都落在她的身上，她一向金枝玉叶何曾这般丢脸过！一瞬间，她全身的血液都像是被人抽光了。

猛然间她抬起头，看了苏夕颜一眼又转身看向了慕容幽雪，毕竟这个圈套是慕容幽雪一手布置的。而且又是她提议让人去搜身。

慕容幽雪被她的眸光看得浑身发毛，许珑鸢是什么意思，是在怀疑她吗？她怎么可能会跟苏夕颜联手？

珑鸢郡主收回目光后，不顾一切地朝着苏夕颜的所在扑了过去，“贱人是你害我！不知你从哪找来这些物件，竟敢陷害我。”

苏夕颜身子往侧边一避，淡淡说道：“郡主是不是误会了？整件事情我都不知情，若非公主邀请。今日我岂会来凤凰阁赏雪。”

珑鸢郡主一愣，竟隐隐觉得她说得话有道理，苏夕颜如果知情怎么会被自己骗上顶楼关起来？

知这件事来龙去脉的人只有慕容幽雪一个！

本以为盖棺定论的事情竟出现了转折，贵女们一时也弄不清那下贱私通的人到底是谁，就连脸上犹带泪痕的王家小姐也呆住了，一时间竟忘记了哭。

苏夕颜缓步走到她的面前，软声相问：“王姑娘你再好好想想，那人的背影到底是什么模样。穿得是什么衣服。千万别弄错了，冤枉了人！”

不管是苏夕颜还是许珑鸢都是王妃娘娘，庐阳王氏虽是一方钟鸣鼎食大族，但也不敢轻易惹恼了王室中人。她若再说错一句，极有可能惹怒两个王爷。

王家小姐记得那道背影就是六王妃的身影，但眼下从护卫身上搜出的物件并非六王妃的东西，她又有些茫然了。

忽然觉得那绿色的裙裾与五王妃的衣色也有些相近。

“我……我，我实在是记不清了！”说着害怕地咬住嘴唇。

珑鸢郡主气恨不已。“你记不清是什么意思？难道觉得那人是我吗？”说完之后，她流泪跺脚道：“你们这些人根本是串通一起的，就是想害我！”

慕容幽雪担心她失控，便出声劝道：“五王妃你别着急，这件事幽雪觉得有些蹊跷。”

苏夕颜附和道：“是有些蹊跷，五王妃的东西怎么会好端端跑到这个宫中护卫的身上去？”

慕容幽雪眸光深幽地看了她一眼，苏夕颜是在故意歪曲她的意思。

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怎么会被她发觉。还被她反将一军？

跪在地上的护卫脸上掠过慌乱之色，他是幽雪公主手下的死士。每一步都是按照公主的吩咐来做得，公主让她栽赃陷害六王妃，那这些贴身物件怎会是五王妃的？

在月儿被慕容幽雪暗中接入宫中之前，苏夕颜就让阿七偷换了她带来的物件。月儿偷拿了她的衣服饰品，想要毁她名声。而阿七先一步将月儿包袱里面的衣物全都换成了珑鸢郡主的私物。

月儿扮成她的模样，假意与旁人在这私会，故意让贵女撞见才引出了“捉奸”的戏码。

珑鸢郡主和慕容幽雪千算万算。却没料到这些物证早就被调换了。

慕容幽雪与苏夕颜的对话，落入珑鸢郡主的耳中如同一唱一和。

她转过身子，脸色扭曲地朝着慕容幽雪嘶吼道：“亏我那么相信你，答应帮你一起除掉苏夕颜，没想到你却在背后害我！慕容幽雪我真是瞎了眼，信错了人。”

慕容幽雪握紧了手中的羽扇，绝艳的花容微微扭曲失色，讪讪道：“五王妃你误会了，我从未想害过六嫂，更没有与你密谋过什么。幽雪不曾去过青鸾王府，如何能拿到你这些东西？五王妃与其将脏水泼到我身上，不如想想该如何解释吧！”

许珑鸢就是个脾气急躁，半点不用脑子的蠢货。既然她没了利用价值，又与自己撕破了脸，那就索性将她推出去顶缸。

“我为什么要解释，我没有做过就是没有做过！”许珑鸢将矛头对准了慕容幽雪。觉得她才是背后主谋，陷害自己的人，“倒是你慕容幽雪，长着一副花容月貌，却总做着见不得人的勾当，处处想陷害六王妃。你到底藏着什么心思，你自己知道！”

慕容幽雪顿时身子紧绷得如同一张弓，唇角不自然地微微抽动，随即用羽扇遮住了半张脸慢慢露出了笑意，“五王妃你可别气急败坏，将火都发在幽雪的身上。五王妃说是与我合谋，可有什么证据？这饭可以乱吃，话却不能乱说。我一直将六王爷视若亲哥，自然希望他与六王妃和和美美。倒是你许珑鸢，性子这样急躁不分青红皂白，也难怪这么半天都不见五王爷为你求情。”

慕容幽雪的性格同样骄横，谁都别想欺到她的头上去。

许珑鸢哪里肯吃亏，嘴上说不过她，便动起手来。

“你害我清誉尽毁，我也不会让你好过！”说罢，许珑鸢眸子一横，脚下用力竟不顾一切地朝着慕容幽雪撞了过去。

珑鸢郡主会用马鞭，是习过武的。她横冲直撞过去，慕容幽雪身边的丫鬟根本拦不住，慕容幽雪一个不防就被她撞到在栏杆边。

满头的珠翠发饰散落一地，后脑勺重重撞在了栏杆上。

珑鸢郡主掐着她的脖子，就要去抓她的脸。

慕容幽雪发出惨叫声，“快救命！许珑鸢你是得了失心疯了吗？竟敢对我动手！”

皇后娘娘站起身子望着扭打在一起的两个人，急声道：“还不快点将她们分开，幽雪公主若是伤了拿你们是问！”

身后的宫人要将珑鸢郡主拉开，没想到她的蛮力竟这样大，挣脱开几个人的手。在慕容幽雪的脸上用长指甲划开一道血痕。

慕容幽雪向来最在意她的这张脸，脸上传来火辣辣的痛觉后，慕容幽雪带着哭腔唤道：“六哥哥，你快来救幽雪！”

慕容幽雪娇娇婉婉的呼唤，如黄鹂啼血，但站在人群后的男人却不为所动。

直到几个膀大腰圆的嬷嬷过去，才将珑鸢郡主和慕容幽雪分开。慕容幽雪肌肤胜雪，这一道抓痕贯穿了她半张脸，虽然抓得不深，仍是沁出了血珠，鲜红的血迹蜿蜒留了半张脸。

众贵女望见这一幕无不叹息，七公主绝艳的脸就这样被毁容了。

慕容幽雪看不到自己的脸也能看见众人的叹息之色，她脸上的伤痕定然极其严重。

她一边哭泣，一边怨恨道：“许珑鸢你就是个受人挑唆的蠢物，无怪乎五殿下瞧不上你这个粗鲁泼辣的女人！”

珑鸢郡主同样头发散乱，她指着慕容幽雪银牙紧咬：“贱人有本事你再说一遍！”

慕容幽雪掏出丝绢捂住脸上的伤口从许珑鸢的身边走过，冷冷威胁道：“我脸上的伤若是会留疤，决计饶不了你！”

来赏雪的贵女让开了一条道，慕容幽雪经过苏夕颜身边的时候停下了步子。一双美眸幽暗染着恨意地注视着她道：“你还真有些本事！倒是我小瞧你了！”

苏夕颜转眸望着她，“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慕容幽雪收回眸光后又望着慕容玦，“六哥时机就快要成熟了，你还要再演戏吗？”

慕容玦没有说话，凤眸微蹙。

慕容幽雪带着身后的宫人离开了凤凰阁。

珑鸢郡主站在原地头发散乱。皇后娘娘皱眉望着她，“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名声都不要了吗？大庭广众之下就敢对七公主动手！”

珑鸢郡主不服道：“她毁我名声，我怎么能轻饶了她！”

皇后娘娘指着地上的物件，“那这些私物你要作何解释？”

“皇后娘娘连您也不相信珑鸢？”珑鸢郡主眸子瞪大，脸色又变得无比苍白！

她转动着眼珠看向了青鸾王爷，“你宁可为苏夕颜求情，都不肯为我说句话吗？”

忽然间珑鸢郡主放软了声音，“你是不是还在怪我弄坏鸣音琴的事情，我已经为你重新买了一把古琴，与鸣音一模一样！”

说罢珑鸢郡主让人捧来了相似的古琴，珑鸢接过后缓步走到了青鸾王爷的面前，发髻凌乱的脸上牵起笑容，“玄月哥哥你看，这把琴是不是与鸣音一模一样？珑鸢费了心思，让人找遍了鸿城琴馆，才找来这一把相似的琴。”

青鸾王爷淡漠的星眸望着她手中捧着的古琴，就在珑鸢郡主以为他不会接的时候，他接了过去。

莹润似玉的手指轻抚过琴弦，菱唇间却勾起了冰冷的笑意，“你找来这把相似的琴有什么用？有一些东西永远是无法代替的，哪怕再像，它也不是鸣音。”

说完之后，他抬手将琴从凤凰阁的顶楼，抬手淡漠地扔了下去，俊美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不！”珑鸢郡主发出一声撕心裂肺地尖叫，扑向了雕栏玉砌的栏杆边。

“快点拉住她！”皇后娘娘知她性子急躁，担心她一时气急攻心做出傻事。

许珑鸢站在栏杆边，眼睁睁地望着她买来的古琴坠落进雪地中……

她的心亦如四分五裂的琴。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许久，珑鸢郡主失魂落魄地转过身子，双眼猩红如同厉鬼。满脸的泪痕顺着面颊滚落，神色凄厉哀怨。

她听见面前的男人用清冽，毫无留恋地嗓音对她道：“许珑鸢，我们可以和离。”

第二百三十六章：我不答应

这句话如同钝锤重重砸下，敲碎了许珑鸢脸上所有表情。她的脸上一片空洞，在这片空荡下又像隐藏着几近疯癫的狰狞之色。

“不！我不会与你和离！慕容玄月你想都别想！”

皇后娘娘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护卫一眼，“这件事还需要再审吗？”许珑鸢是皇室宗亲，这件事若是再审下去，皇室的颜面就快要丢尽了。

“不必了！”青鸾王爷说道。

许珑鸢忽然转身走到了护卫的面前，“你给本王妃说清楚了，与你私通的人到底是谁！你若不说本王妃现在就杀了你……”

许珑鸢从皇后身边护卫的手中夺过刀，指着他。

那俊俏的护卫抬头看了她一眼，忽然从最终溢出黑色的血身子倒了下去。

在众目睽睽下，这人服毒自尽了！这一来与他私通的人到底是谁再难查清，五王妃反而成了嫌疑最大的人。

许珑鸢扔下手中的刀。撕扯他的衣襟，“你不能死，你要把话给我讲清楚。”

许珑鸢嘶声叫道，被她左摇右晃的男人再也没了任何反应。

皇后娘娘起了身子。“这件事就交由青鸾王爷你自己处置吧！”毕竟家丑不可外扬。

许珑鸢很想不顾一切地说出自己还是处子之身，她怎么可能与别人私通！但有了上一次的教训，许珑鸢不敢再无所顾忌，只能隐忍着和血咽下这口气。

皇后起身走到苏夕颜的面前道：“今日差点就误会六王妃了。还请六王妃莫要在意。本宫这么做，都是为肃清宫闱。”

苏夕颜颔首：“妾身明白娘娘的一片‘良苦用心’。”

如果从护卫身上收出的私物都是她的，恐怕今日这场闹剧并不容易收场呢！

服毒自尽的护卫被拖了下去，他的一双眼睛还死不瞑目地睁着，凤凰阁上的贵女们看得心惊肉跳，胆小的已经脸色发白几欲呕吐。

待皇后娘娘离开之后，她们都做鸟兽群散。

慕容玦护着自己的小妻子也准备转身离开，就听身后青鸾王爷对许珑鸢道：“你不愿与本王和离。那就继续留在青鸾王府中，本王不会再去看你一次。”

“慕容玄月你这是什么意思？要软禁我吗？你明知道我不可能和别人私通，我到现在还是清白的身子！你若不信大可以找女官来验一验！”珑鸢郡主不管不顾说道。

青鸾王爷一扫衣袖，剑眉紧锁，“你不要再胡闹了，当初娶你就不是本王的本意！”

珑鸢郡主不依不挠，指着苏夕颜的背影大声尖叫：“那你想娶的人究竟是谁？是她吗？”

“许珑鸢你闭嘴！”他的声音森寒，捏紧的手背间隐隐有青筋在跳。

“你喜欢她，我为什么不能说？”珑鸢郡主大笑起来，笑容异常狞怖，“只要我在一天，我就不可能与你和离！我要一直做青鸾王妃的正王妃，让你想得到却永远也得不到她！就像我对你的感情一样！”

苏夕颜感觉到慕容玦落在她手臂间的掌心微微捏紧。

还没走到凤凰阁的楼下，身边的醋坛子就再也忍不了了，他转身就将苏夕颜抵在无人的楼道间，勾起她的下巴。“小东西你的魅力真够大的，已经嫁人了，他还对你恋恋不忘！若不是本王将你看得够紧，还不知道有多少人惦记着你呢！”

苏夕颜轻嗅着他身上的麝香气息。淡淡一笑，“他对我恋恋不忘，这与我有何干系？我与他之间半点交流都没有，你要是在乱吃醋。那就让你淹死在醋缸里！”

她拉过慕容玦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间，他们都有孩子了，这是割不断的血脉联系。她怎会再对旁人动心？

慕容玦却会错了她的意思，凤眸戏谑含笑。潋滟动人，薄唇贴在她的耳珠边轻咬，“小颜儿，我难道还没有喂饱你？这么冷的天气，在这个地方可不妥当……”

苏夕颜伸手就要将他推开，“你在胡思乱想什么！天天除了那事，你就不能想点别的正经事了？”

慕容玦捧住她白皙如骨兰花的小手，放在唇边轻啄。“敦伦欢好，乃是阴阳调和，符合天地大道，怎么会是不正经的事？”

“都是些歪理。我说不过你！”苏夕颜粉腮绯红，败下阵来。

六王爷微微一笑，忽然俯身将她打横抱起，这一路引得宫人纷纷侧目。

“你做什么。快放我下来！”苏夕颜紧抓着他的衣襟，宫人们会是羡慕或是含笑的目光，让苏夕颜脸红不止，只能学鸵鸟。将脸埋入他雪白的衣襟前。

一双结实的手臂搂着她，将她稳稳地抱在怀中，“我这是在宠你！你感觉不出来吗？”

苏夕颜对上他挑起的修眉，神色无奈。“你宠我，也不必做得如此高调，人尽皆知！”

“若不让旁人知道，他们都以为本王不能满足你。你要在外面偷吃‘野味’。这样一来，谁还敢在后面胡说八道，毁你的名声！”

伏在他胸前的苏夕颜轻轻扇动睫羽，微微愣神后才明白他是在为自己撑腰。

苏夕颜从坎肩下伸出臂膀搂住他的脖子。软声问道：“那些人都说得言辞凿凿，为什么你的第一反应是相信我，而不是怀疑我？”

慕容玦抱着她脚步停下，两人站在一片纯净的白雪之中。

而他身上洁白的锦衣几乎要与地上的雪融为一色。

她盯着慕容玦脸上的神色。看见他精致的凤眸微微上扬，薄唇勾勒发出一声轻笑，“我有眼睛，有脑子，不会去看，去想吗？那人哪有一分比得上本王，就算你要‘偷吃’，眼光也不会这样差。”

苏夕颜忍不住笑道：“你这是变相在夸自己吗？”

慕容玦抬手搁在冬衣。在她翘臀上轻打了一巴掌，“小东西真是不会说话，我要自夸自吗？我说得都是事实！”

“你就不要脸！”苏夕颜抬手握住他缎似的长发轻扯。

“小丫头你胆子越发肥了，我让你见识一下不要脸的真正含义如何？”说着他修长的手指饶过坎肩，抚上了苏夕颜的细腰。

苏夕颜的身子瑟缩了一下，小脸上立马挂上讨好的笑容，“别，六爷……我说错了还不行吗？”这个荤素不忌的混蛋，他兴致来了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这还差不多。”六王爷薄唇微扬，轻哼了一声。

慕容玦一路抱着她，从凤凰阁前将她送到了皇宫门口。

将车帘撩起后，慕容玦将她送入车厢内，“你先回王府，我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晚些回去陪你。”

苏夕颜忽然抬手抓住了他的衣袖，她有一种预感他要处理的事情跟慕容幽雪有关。

她不想去过问他与慕容幽雪究竟是什么关系。只是不想他私下去见慕容幽雪。

慕容幽雪的出现，让她心中一直不安。

“怎么了，颜儿？”他准备起身，就注意到那只握住他衣袖的白皙小手。

苏夕颜露出自嘲的轻笑，她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患得患失，紧缠黏人……苏夕颜缓缓松开了手，抬起浅澈的眸望着他，“你要早点回来。”

慕容玦伸手轻揉过她的头顶，“自然，处理完事情后我就会回府陪你。”

他起身，颀秀挺拔而立，雪白的衣摆乘风而起。

谪仙般的面容间一双漆黑的凤眸。犹如璀璨的黑曜石，望着她将帘子放下，满含温柔的笑意。

但这双眸中同样藏着恨意与野心，她一直知道慕容玦来历不凡，他不是池中之物，总有一天他会站到她只能仰望的高度。

到时候他们能否再并肩而立？苏夕颜伸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忍不住又想起身份高贵，容貌绝色的七公主。真正说来，自己哪一点都比不上她。

马车嘚嘚地行驶起，车轮转动溅起碎雪……

目送马车离开后，慕容玦转身走进了玄武门。

春居殿中，慕容幽雪身姿娇软地靠在美人榻上，脸上被抓伤的伤痕已让御医处理过，涂上了一层薄薄的药膏。

御医说伤口并不深，只要不沾水，就不会留下疤痕。

就算如此，慕容幽雪看了一眼铜镜中自己容貌被毁的样子，心中还是无法接受！

“拿下去，快将铜镜拿下去！”慕容幽雪尖利地叫出声。

宫人不敢怠慢，将春居殿里的镜子都收了起来。她暂时戴上了一层薄薄的红色面纱，只露出一双明艳璀璨的眸子。

“公主殿下，六王爷来了。”

听到宫人的通传，慕容幽雪又惊又喜地站起身子，美眸不由自主地看向了门外，急切说道：“你们都退下！”

所有宫人都退下后，慕容幽雪赤足站在红狐的地毯间，长发披肩随风轻舞，看见那道白色的身影后，她脸上忍不住露出绝艳的笑容。

慕容玦刚走入宫殿，沉重的宫门合上。慕容幽雪就从背后抱住了他，“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在苏夕颜的面前你不敢表露出来，因为你需要央家的兵权。你放心不下我，你心中有我，才会来春居殿是不是？”

慕容幽雪的嗓音微颤，就连纤长的睫毛也在轻轻颤抖。她将面容轻轻地贴在慕容玦的背上，双手紧紧地搂住他的腰……

第二百三十七章：毫不怜惜

慕容玦转过了身子，伸手将她推开，“大殿中的人呢？”

慕容幽雪幽幽浅笑，“我已经将她们全都支走了！”

慕容玦凤眸凝视着她戴着面纱绝艳无双的面容，慕容幽雪赤足踏来，“玦现在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她染着豆蔻的纤纤玉指还未碰到慕容玦的衣襟，就被他捏住了手腕，他沉声开口：“幽雪我只将你当成妹妹！我不想看你一再轻贱自己。你若不爱惜自己，没有人会爱惜你！”

慕容幽雪动了动手腕，璀璨夺人的眸子盯着他，神色哀怨又动人，“玦你为什么要这么说，我对你是什么感情你真的不知道吗？你宁可娶一个一无是处的女人为妻，也不肯要我？我哪点不如她，是身份还是样貌？”

“你非要跟她比吗？”慕容玦深幽的凤眸越发深邃，看不见底。

慕容幽雪轻轻颔首，眸光紧盯着慕容玦等他回答。

“你哪儿都比不上她！”

慕容幽雪花容骤然失色，旋即抬手纤纤玉手拭过眼下的泪痕，“玦我真正的身份只有你一个人知道，我不是真正的七公主。我们根本不是兄妹，也无血缘关系。我等了你这么多年，你却爱上了别的女人，你这样做对我公平吗？”

“世上所有的公平都是争取来的！”慕容玦清冷说道，“况且这世上不公平的事情太多，你应该学会接受！”

“我来看你，不为其他的事情，只是来警告你别再对她下手！别再挑战我的忍耐力！”说完这句话。慕容玦转身准备打开宫门。

“站住！”慕容幽雪出声叫道，她脸上的泪珠打湿了面纱，“你就那么喜欢她？为了她一再地冷落我，伤害我？”

慕容玦没有转身，声音没有起伏地说道：“如果你一直纠缠只为问这些可笑的问题，恕我不能奉陪。”

慕容幽雪盯着他清寒胜雪的背影，再次出声道：“那辽国的事情呢？你也不想知道了？玦你不是沉迷女色的人，难道为了一个女人，连自己想要的是什么都忘了吗？”

“本王一直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不需要你提醒。”慕容玦没有转身。

慕容幽雪掀开大殿中的金兽铜炉，长袖拂过挡住了她的动作，暗中将一些白色药粉撒入其中。

“枭王愿意与你联手，难道你不想要辽国的政权？枭王已经暗中准备了兵马，他随时都准备逼宫。在这种紧要关头，你还一直留在南国，就为了那个女人？”慕容幽雪不可置信地责问道。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只要等枭王逼宫成功后你杀了他，辽国的政权不尽在你手？这些年。我为了你，一直都暗中给辽国国君下毒，又替你除掉了一些辽国的功臣良将。现在正是你出手夺下政权的好时机，玦你不能再犹豫了，再过两日你必须与我一起回辽国！”慕容幽雪绝艳的面容间蒙上了寒煞厉色，“天下的女人多得是，我不能看你被一个女人耽误毁了这么多年的心血！等你登上皇位之后，什么样的女人是你得不到的？玦，如果你不答应别怪我出手铲除了她，让她彻底消失！”

“你敢对她动手！”慕容玦出声之后，便发觉不对。

他的气息变得急促，就算有人皮面具的阻隔也能清楚看见他俊颜上浮起的潮红之色。

慕容玦闭上凤眸，调用体内的真气压制住游走全身的灼热，再睁开眼睛时，漆黑的凤眸中赤红一片，诱人又危险。

像是一阵凌厉的风拂面而过，慕容玦已掐住了她的喉咙，猩红的眸让他看上去越发像是嗜血的修罗。

慕容玦的嗓音稍显低沉。却清寒依旧，“我从没有想过有一日你会将这下三滥的手段用在我的身上！慕容幽雪你到底打什么主意？”

他问着，手中的力道不减，真的像是要掐死她。

慕容幽雪绝艳的花容变得扭曲，变得绛紫，扇动的睫羽如同折翼的蝴蝶，就在她快要晕厥的时候，掐在她脖子上的手终于松开了。

她大声喘息咳嗽，眼中泪光闪烁，唇边却勾出妩媚的笑容，“玦何必这么生气，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你！天予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你今日就算掐死我，我也要把你从那女人的魔怔中解救出来！你对我能做到薄情，为什么对她就做不到？天下和那女人，两者取其一，你会选什么？”

慕容玦神色冷怒，眉峰如剑，猩红的眸望着伏在地上的慕容幽雪，没有开口。

慕容幽雪并不急着催他回答，而是摇摇晃晃地起身拍了拍手。

清脆的声音在空荡富丽的皇宫中回响，很快从金色的帘帐后面走出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隆冬的天气，在有地龙的宫殿中她只穿了一件蝉翼般的薄纱，里面就是花样精致的肚兜。

慕容玦看见她之后脸上转瞬划过惊愕之色，他怔怔地望着她纤细婉柔的身影，看着她一步步朝着自己走来，“蠢丫头你怎么会在这？是她抓你过来的吗？”

随即他将目光移到慕容幽雪的身上，上扬邪魅的凤眸间闪过愠怒的寒光。

身体里一阵阵卷席他的火热，已经让他的视线有些无法对焦。

等她走近，慕容玦才发觉不对劲，眼前的女人比颜儿更矮一些，身子看上去更加单薄消瘦。

她精心打扮过的容貌，只有几分与颜儿相似，细看之下还是能发现不同。这张脸他在哪见过……

“奴愿意侍奉王爷。只求一夕之欢。”她半垂着面容，如含苞待放的玉兰花，声音娇婉似含仰慕。

慕容玦听清她的声音，终于记起她到底是谁，“月儿？你怎么会在这？”

他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凤眸微微眯起凝视着她这张与夕颜相似的面容。

“今日在凤凰阁上与护卫私会的人是你？”他忽然捏住月儿尖尖的小脸，逼她抬起面容，指尖的力道让月儿疼得黛眉轻蹙，盈盈欲泣。

慕容玦松开手之后。将她扔在地上，拿出雪白的丝绢擦拭自己的手指。

“本王不屑碰你，快点滚！”慕容玦的声音低魅，哪怕是训喝也无比的悦耳。

月儿从地上站起身子，没有离开反而胆大地脱下了蚕丝的袍子，露出圆润的香肩。她知道自己这张与苏夕颜相似的脸，对他有多大的诱惑！

慕容玦修挺的鼻尖滑落一滴汗珠，凤眸中的猩红又深了一分，往昔凌厉的眸像是蒙上了一层雾气。额间有汗珠滴落。寒峻的面容被灼热氤氲出魅惑的绯红。

在慕容幽雪的暗示下，月儿又站起了身子。她扭着杨柳般的腰肢，朝慕容玦滚烫的身子间又靠了过去。

与他潮红面色不同的是他冰渣般的语气，“本王让你滚，你听不见是吗？”

如果不是因为这张与夕颜相似的脸，他早就将她杀了！

慕容玦轻轻喘息，嗓音比平时显得虚弱低沉，“你这张让本王看着恶心！”

月儿眼中闪过诧异之色，怎么会？六王爷有多喜欢宠溺王妃。她一直都看在眼里，所以才故意装扮成苏夕颜的样子，奉公主之命诱惑他，服侍他。

忽然他反手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匕首闪烁寒芒，“本王给你机会！同样一张脸，长在颜儿脸上才让本王喜欢，而长在你的身上只会让本王恶心。”话音落下，他手中的匕首划过一道寒光，月儿这张脸上就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月儿发出一声惨叫，就被慕容玦封住了穴道，再也发不出声音。月儿再不敢上前，捂着自己血淋淋的面容，眼中只有惊恐害怕。

她想逃出宫殿，慕容玦挥手，匕首从指尖飞出。

只听见一声闷哼，一声血肉被分开的声音，月儿后背心上多了一把只剩下刀柄的匕首。

大殿中的血腥味盖住了铜炉中甜腻的香味。慕容幽雪惊惶地望着这一幕，香炉里面放了“极乐散”，她和月儿吃了解药，但慕容玦没有吃过，他的样子分明是中毒已深，为什么还能保持理智？

极乐散的药效霸道至极，一般人早就丧失神智了，他怎么还能保持清醒？

是了，她差点忘了慕容玦是修罗场中的祭司。是经过重重杀戮唯一活下来的人。他的心智要比一般人坚韧得多，若是这点媚毒就让他心神涣散，玦也不会活到今天……

慕容幽雪不知道的是，他体内的媚毒早已发作，神智已接近崩溃的边缘，所以他要在自己丧失理智之前，先杀了月儿。小妻子还在等他回家，他怎能做出对不起蠢丫头的事情！

慕容玦走到月儿身边，从她背上拔下匕首。用雪白的帕子将上面血迹擦拭干净后重新收归刀鞘。

“玦……”慕容幽雪在背后唤了他一声，声音颤抖，“你不要怪我，我所做的一切真的都是为了你！”

“这样的借口还真是自私！如果不是看在你与我一起长大的份上，你早该死上几回了！”他声音冷酷传来。

慕容幽雪紧张问道：“你肯与我回辽国吗？我做这些事，不过是想断了你对她的执念！月儿与她长得相似，如果你只是缺少女人，月儿完全可以代替了她。月儿乖巧听话，她永远都不会成为你的累赘。”

月儿在她眼中不过是个卑贱的奴婢。与一条狗没有什么区别，没了价值之后杀掉便是。但苏夕颜不同，苏夕颜像是他命中开出的花……

若想将她毁去，便如同一并要了慕容玦的性命。

“本王的事情用得着你过问？”慕容玦下颌微抬，快步走到慕容幽雪的面前，凤眸凌寒逼人，“慕容幽雪如果你再敢擅作主张，本王绝不会再对你留情！你好自为之！”

慕容玦迈过月儿的尸首，推开了春居殿的宫门。

慕容幽雪望着他远去离开的背影。将金兽香炉推到在地，滚烫的烟灰散落一地，她犹似不解气，嗓音发尖地唤道：“来人！将这贱奴的尸首给我拖下去！”

出了春居殿的慕容玦体内的媚毒一阵阵发作，眼白处布满了鲜红的血丝，他抽出腰间的匕首，卷开自己的衣袖，在臂膀上重重地划开一刀，用痛疼来保持清醒。

六王府内。萧慎坐在厢房内正在给苏夕颜诊脉。

苏夕颜抚着自己的小腹，望着萧大夫脸上的表情，心中隐隐有些紧张。

萧慎收回手指后，笑道：“女娃娃你不必担心，你腹中的两个孩子健康得很，马上就快有三个月了，胎相已变稳固。”

苏夕颜听他说完后，浅浅地松了一口气，随即抿着唇瓣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那……是不是可以同房了？”

她已经晾了慕容玦近两个月了。每次都让他碰得到却吃不到，时间一久她的夫君大人脸上总挂着一副“欲求不满”的哀怨神色。

萧慎听完后哈哈大笑，他能想象出这一两个月他那小徒儿有多难捱，“可以了，只要别太过火就不会伤到腹中的双生子。”

萧慎的话刚说完，一直暗中保护慕容玦的阿六急急地闯入房间之中，甚至没来得及让人通传。

苏夕颜看见阿六脸上的焦急之色，心又提了起来，这些黑甲卫向来如同泥捏的雕塑。脸上很少会出现表情。能逼阿六露出这样的神色，定然是慕容玦出事了！

“王爷出了一点事情，萧大夫你随属下赶紧过去。”阿六看见苏夕颜后深吸了一口气，硬是将脸上的慌乱之色压了下去。

萧慎站起了身子，一边收拾药箱一边说道：“他能出什么事？平常人谁能伤到他？我这孽徒真是越过越回去了……行了你也别急，只要他有一口气在，我都能将他从鬼门关前拉回来。”

苏夕颜贝齿无意识地咬住自己的唇瓣，娟秀的眉宇微颦不展。阿六躲躲闪闪的目光，故作镇定的样子分明是想稳住她。

慕容玦肯定不止是出了一点事情，应该是受了重伤。在这短短的几个时辰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萧慎说得没错，谁能轻易伤到他？除非是他毫不设防的人，才能伤他，害他……那么对他下手的人会是慕容幽雪吗？

苏夕颜脑子里一片混乱，像是灌入了铅石无比的沉重。相反的是她心口前却很空，很冷，像是有人从里面硬生生撕出了一道裂痕。

阿六憋了半天，一张脸都有些扭曲了才说道：“萧大夫您快一些。王爷他难受得厉害。”萧慎磨蹭一时半刻，对六爷而言就如同一年半载的折磨。这种事情他们男人最了解了，那种要憋得爆炸的感觉，简直想要挥刀自宫。

萧慎背起药箱问道：“他到底怎么了？是中毒了，肠穿肚烂的毒？”

阿六真想说一句比那还惨……

苏夕颜跟在萧慎的身后，“我陪萧大夫一起过去。”慕容玦是她的夫君，是她一心一意想要共度一生的人，她不想他们之间出现不必要的误会。

他受了重伤，自己怎么不陪在他的身边？

但阿六的脸上明显露出犹豫之色，“王爷伤得有些重，王妃娘娘见了怕是会害怕，不如等萧大夫为王爷包扎好了，您再过去？”

“不用了，我现在就陪萧大夫一同过去！如果他深受重伤性命不保，我陪他一起去了就是……”

听了她的话，萧慎责怪地看了阿六一眼，“女娃娃现在……唉，总之我那孽徒死了拉倒，女娃娃不能有任何事情！你不是说他难受得厉害吗？还不快点带路！”

阿六只能转身带路，爷这次不能怪他，他已经尽力了！

前院书房中，慕容玦斜靠在罗汉床上，雪白的锦袖上血迹斑斑。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比往常都要低沉暗哑。

苏夕颜看到他这幅模样，胸膛里跳动的心像是被虫子狠狠地咬了一口。

萧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了起来：“你又被人下毒了？这回的毒真是有点不同！”难怪阿六着急着慌地过来，还说他难忍……确实挺难忍。

他在慕容玦的身边坐下，两只手指搭上了他的脉门，脸上神色微变，“你能熬到现在，真有点本事！”

慕容玦抬起猩红的凤眸看了他一眼，不耐烦道：“臭老头子别在这婆婆妈妈的，有解药就快点拿来！”

他小腹下面聚起一阵阵热流，简直要将他逼疯了！

苏夕颜站在一旁，见他额头间一直有细密的汗珠沁出，忍不住担忧问道：“萧大夫，他到底怎么了？会不会生命危险？”

萧慎站起身子。拉住苏夕颜就要走：“女娃娃，他身上中了媚毒，而且是极其霸道的媚毒！他忍了这么长时间，媚毒早就融入血液里了。他一旦发作起来，你就要惨了，你快点走吧！”

苏夕颜无奈地瞪了慕容玦一眼，这人是不是五行缺毒！好几回他都中了这些奇奇怪怪的毒，要将自己吃干抹净。

慕容玦慵懒地斜勾着凤眸，眉宇之间的魅色叫人无法直视。见萧慎要赶他的小娇妻走，慕容玦一脸的不乐意，“极乐散没有解药，你把小丫头赶走，是想看我毒发身亡吗？”

“谁说没有解药的？”萧慎瞪了自己的徒儿一眼，一摸胡须，“在我这就没有解不开的毒，你再忍忍，为师会很快能帮你把极乐散的解药配出来！”

“你别想借此，占女娃娃的便宜，为师不让！”

“萧大夫，劳烦你帮本王包扎一下手臂上的伤口，其他的事情就用不着你来操心了！”以为他是太监吗？忍到现在已是极致，再忍下去恐怕那物就要废掉了！

萧慎掀开他的衣袖，就看见他手腕上几道血肉外翻的伤口。可见他下手力道之狠，仿佛半点感觉不到疼。

难怪会流出这么多的血，将他冬衣的衣袖都染透了。

苏夕颜看清之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再也忍受不了屋中的血腥气味。又去屋外干呕了好一阵子。

她孕吐难受的症状特别严重，萧大夫说是因为她怀了双生子的缘故，她年纪尚小又是初次有孕，身体有些受不住！

“小丫头她没事吧？”慕容玦望着她急匆匆出屋的背影，凤眸微凛，担忧地低声问道。

萧慎一边为他包扎，一边翻着训斥道：“你倒好意思问，还不是你做的好事！”

慕容玦修眉微挑，一脸的莫名，他做了什么“好事”？难道是因为将小东西磋磨多了，以至于她有了阴影，一见到自己就想吐？

慕容玦氤红的面容间顿时笼罩上了一片阴霾……

苏夕颜走回房间的时候，慕容玦手臂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

萧慎刚准备让她走，却不想自己的孽徒先他一步出声道：“阿六送客！”

“孽徒我不让你碰女娃娃，都是为了你好！你怎么就不明白为师的一片好心呢？”萧慎抱着药箱不肯走，他好歹是慕容玦的师傅，被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实在太没有面子了！

这么不讨喜的徒儿不要也罢，他只在乎女娃娃肚子里的那对小徒儿！

“阿六傻站着干嘛！再不送客本王让你也尝尝极乐散的滋味！”慕容玦邪魅勾唇，露出尖利的犬牙。

阿六一个哆嗦，立马上前脸上挂着欲哭无泪的表情，“萧大夫属下送您出府。”

萧慎一撩衣摆坐下，“小兔崽子，你别想赶为师走！想碰女娃娃，先过为师这一关！”

慕容玦声音压低，阴测测地又唤了一声，“阿六……”

阿六一个哆嗦，二话没说就将萧大夫扛在了肩上，跟人贩子似的将他扛了出去。

只听见被扛出去的萧慎远远地在喊：“你这孽徒，你轻点折腾！女娃娃有任何闪失，为师让你这辈子不举！”

一时间书房之中只剩下苏夕颜和慕容玦两人，她对上慕容筠邪佞赤红的眸子，两腿不争气地有些发软。

慕容玦起身优雅地走到她的面前，舌尖掠过自己的薄唇，薄唇顿时变得晶亮而邪艳，“别怕，为夫不会将你弄坏的……”

第二百三十八章：不想你走

壮士阿六扛出去的萧神医，从袖中掏出几根银针刺在阿六身上几个穴位。阿六身子一僵，就剩下眼珠子能动。

萧慎从他肩头一跃而下，拍了拍自己的衣摆，“别用这种哀怨的眼神看着老夫，你的穴道一个时辰后能解开，老夫先去写药方了，免得我那孽徒不知轻重将我好不容易盼来的小徒儿们折腾掉。”

屋中衣衫散落了一地，但偏偏在这时候有人不合时宜地敲响了房间的门。

清晓端着煎好的药汤站在外面，萧大夫说王爷中毒了，她辛辛苦苦煎好了药，怎么连个开门的人都没有？

难道六王爷已毒发身亡了？

这么一想，清晓将门敲得格外的响，“王爷，王妃娘娘！”

一只白嫩的小手从罗汉床的锦被间伸出。很快就被一双修长的大手包裹住又抓回了被衾中。

清晓推了推书房的大门，发现书房的门从里面被反锁了起来，就在清晓准备不顾一切撞进去的时候。

书房的门打开了，苏夕颜站在她的面前身上披着一件白色的风衣，风衣下面白嫩的身子不着寸缕。纤细如兰花茎的脖颈上布满了青紫色的印记。

披风下面的身子上更不用说了……

书房中的光影很暗，像是幽幽暗暗的盘丝洞，清晓看见主子身后散落的衣衫，顿时连耳根都红透了。她有种被人骗了的感觉……

清晓颤颤地端着手中的药碗，“奴……奴婢是过来送解毒药的。主子去喂王爷喝下吧！奴婢现在就离开……”

说罢清晓一转身捧着脸就跑了，这药送来得真是时候，中了媚毒的慕容玦跟恶狼没有什么区别，一遍遍磋磨她……浑身上下像是烧红的烙铁。

苏夕颜端着药碗，关上了书房的门。

床榻上某只兴致被打断的大尾巴狼，懒洋洋地坐起。眼白中的血丝还未褪去，漆黑的瞳仁间像是蒙着一层水雾，魅人夺魄。

苏夕颜在他身边坐下，将解毒的药汤送到了慕容玦的姣好薄唇边。他将脸一偏，一脸极不情愿的模样。

身下的炙热还没得到舒缓。他现在想要做的就是将小娇妻扑倒在身下，将她从外到里吃个遍。她才是最好的“解药”！

“萧大夫辛苦将解药配出来了，你不喝可不行！”苏夕颜说着，伸手抚过他的面颊，果然还是一片滚烫。

“我自己来就好。”慕容玦体贴地从她的手中接过药碗，浅尝辄止地喝了一口后，修眉皱在了一起。

臭老头子是故意整他吗？这药未免太苦了！

苏夕颜温柔地帮他擦拭唇角，“难喝得厉害吗？等你喝完之后我让清晓拿点话梅过来。”

喝完一口之后，第二口他无论如何都不愿再喝了。难以下咽的苦药，哪有白嫩嫩的小东西吃起来可口！

“这药苦得厉害！”慕容玦嘟起薄唇，撒娇地望着她。

苏夕颜微微沉下面容说道：“不喝药可不行！你体内的媚毒这么厉害，若不喝药怎么解得掉？”

“你这小嘴，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唠叨了？”慕容玦将剩下的汤药一饮而尽，转瞬间就将薄唇贴了上来。

“你……”他嘴里苦涩的汤药全都喂进了她的唇中，唇齿交融。

苏夕颜捏着小拳头，轻轻捶着他的胸膛。慕容玦握住了她的两只手，顺势一个翻身将她压在了罗汉床上，两人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一起。

苏夕颜的一张小嘴变得又红又肿，如同两截小香肠，她欲哭无泪气恼道：“中媚毒的人是你。你这个大混蛋为什么要将药渡了给我！”

唇齿间有他的麝香气息，还有浓郁苦涩的药汤味道。

慕容玦修长的手指流连抚摸她的容颜，“坏丫头不是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吗？为夫觉得这药太苦，自然要找你分担一些。”

苏夕颜睁着水汪汪的眸子望着他。感受着他掌心中的灼热，“解毒的药你已经喝下去了，为什么还这样烫得吓人？”

慕容玦重新俯下身子，幽深的凤眸中也像烧起了一簇灼人的火焰，让她不敢去看。“因为真正的‘解药’为夫还没有吃，今日让你在上，为夫的手臂受了伤……”

说罢，妖娆的凤眸朝她勾魂地眨了眨。

“不要脸！”苏夕颜白皙的小脸红得如同柿子，但还是答应了他。

萧大夫配置出的解药慢慢起了一些作用。他凤眸中刺人的猩红褪去，眸光重现变得深邃漆黑，宛若细细碾磨的墨汁。

动作也渐渐变得温柔起来，“小颜儿……”几近巅峰，他的嗓音沙哑动人。

“唔……”她声音娇软无力地应着。

“答应我这一辈子，你只能是我的人！你的心里只能有我！”他霸道地宣誓着，将掌心贴在了她的心脏处。

这样的语气神态，反而像个孩子。因为心中不确定，藏着害怕，才会想要她的保证。她的回答。

苏夕颜眸光迷离，顺势抱住了他，“我的心里一直都只有你一个！”

云雨消散后，两个人靠在一起，抵足而眠发丝纠缠。

慕容玦摸着她微微凸起的腰肢。轻声嘟囔道：“颜儿你是不是胖了？”腰肢像是粗了一圈。

苏夕颜腹中怀得是双生子，所以比常人更加显怀。

而且胸前的小桃子也大了不少……他一直以为这是他辛勤耕耘的功劳。

苏夕颜红肿的唇瓣微动，她很想告诉慕容玦她怀孕的事情，但想到慕容幽雪还没有离开南国。她又担心慕容幽雪会对她肚中的孩子下手。前世青鸾王府中，有几个得宠的姬妾曾怀上过青鸾王爷的孩子。但都没能生下，甚至不到足月的时候孩子就莫名小产了。

沉默了一会，苏夕颜问道：“给你下媚毒的人是七公主吗？”

慕容玦不想让她多想，也不想瞒着她，“是她做得手脚。我已经给过她警告了。她不敢再对你动手。”

苏夕颜忽然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每一下呼吸，胸腔中都会传来钝痛的感觉。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苏夕颜知道自己是明知故问，慕容幽雪给他下药，无非是想得到他。慕容幽雪恐怕没有想到。慕容玦宁可自伤保持清醒，也不肯碰她一下！

慕容玦将下巴抵在她的发丝间，“小丫头你愿意相信我吗？我和慕容幽雪之间并非是你想得那样。”

苏夕颜浅浅吐息，脸上露出笑靥，“我当然相信你！但是我对你一切都像是一无所知。我心里也害怕。”

“丫头怕什么，你只要记着此生我不会负你。”慕容玦将她抱入怀中，唇角贴着她的额头，吻过她的眸，吻过她的鼻尖。温柔细致，极尽了温柔。

苏夕颜在他怀中闭上了眼睛，孩子的事情还是暂时不要告诉他了，等肚子大了之后他一样也能自己发现。

“颜儿等天黑之后，我带你去一个地方。等这件事做完之后。我可能要离开南国一段时间，我会留下黑甲卫保护你。”

苏夕颜靠在他的胸膛间，听他说要离别的话，心中溢满了苦涩，她没看见慕容玦眼中同样的痛楚不舍。

慕容幽雪问他的问题，天下和夕颜之间，他只能选一样，他会选什么？

他的心中其实早就有了答案……

苏夕颜搂住他的脖项，凝望着他的容颜，咽下所有的苦涩慌乱。用镇定寻常的声音问他，“你要离开多久？”

这个问题，慕容玦没有答案。几个月，几年或是再也没命回来，他不能给了颜儿希望，又让她失望。

野心夺权，无异于与虎谋皮，死在虎口之下也是正常。

“我只能答应你会很快回来……”他不敢去看苏夕颜脸上的表情，薄唇再次印上她的额头，像是烙印下的诺言。

苏夕颜闭上眼睛，身体里面有什么在聚积，是血液还是失望？它们如同杂乱无章的河流，横冲乱撞，要在她的身上撞出一个缺口。

睫羽在轻轻颤动，一串泪珠不期然地落下。

“傻丫头你哭什么？”慕容玦抬手捧着她的面容，薄唇将她脸上的泪痕吻去，“我答应你会回来，一定就会回来，你只要在南国等我。”

她腹中的孩子已经有三个月了，等他回来的时候。说不定她已经临盆了。她想留下慕容玦，让他陪在自己的身边。

而不是她的孩子一出生就看不到父亲……

他心有天下，而她心中有的只是儿女情长。

她的泪尝在舌尖是苦的，是涩的，比他最痛恨的苦药更加难以下咽。那是令人心碎的味道。

苏夕颜伏在他的怀中小声地哭了一会，很快就止住了眼泪。在嫁他的那一刻，她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大不了与他生同寝，死同棺。

他顶替六王爷的事情被发现，自己就与他一同赴刑场被砍头。

眼下的状况要比她预想中的好很多，慕容玦的身份没有被揭穿，他们还有了孩子。只是要分开一段时日而已，为什么她会这样难受，难以接受。

是她的心，她的心没了。他们将自己的心剜下。交换给了彼此，一方伤了痛了，另一方都能感同身受，甚至会更痛上几倍。

看到怀中人儿落泪的样子，他喉咙发涩，不敢开口，唯一能做得就是紧紧地抱住她。

“慕容玦……”她声音婉婉含着哭腔，“这一世你不许骗我，不许负我，答应我的事情你必须做到！”

“我都答应你，小丫头别再哭了。”他的胸膛前满是她涩苦的泪。她再哭下去，他的心都似要碎了。

第二百三十九章：青鸾长鸣

她伏在慕容玦布满疤痕的胸膛前，枕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声，听着他微微颤动如琴鸣响的絮语声。

“我的过去、来历，我从未想过要瞒你。”慕容玦修长的手指遮住了她的眼帘，不想让她看清此刻自己脸上的神色。

“慕容玦……”她小声地念着他的名字，“如果这些事情牵扯重大，你也可以不告诉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相信你。”

就如她的重生之事，她不曾告诉过任何人。

神棍术士只要有一两句话应验就会被奉若神明，而她知晓过去未来，若被旁人知道只有两个下场，要么被囚禁起来尽其所用，要么会被处死，视她为妖异化身。

“我们已是夫妻，我不该有事情瞒着你。我的身世，就连慕容幽雪都不知道……”慕容玦手指温柔地滑过她的肩头，眸光却看向了云母片隔着的窗外。

窗外茫茫一片，凝沉的白如同压下的大雾。

“十几年前的开元年，良妃宫前曾飞来一只青鸾长鸣，良妃生下了慕容玄月为五皇子，皇帝大赦天下。那一日在良妃宫中生下的皇子，却不止慕容玄月一人……”

开元的五年，良妃宫中进进出出，宫婢们脚下的步子虽极，却也有条不紊。

良妃怀胎十月终是要生了，懿和宫的太后娘娘为此斋戒了几日，一直跪在玉菩萨像前为良妃念经祈福。

“娘娘您再用点力……”黄色明帐边围聚了好几位女官，她们有的拉住良妃的手，有的则端来了百年人参汤。

宫殿中人影晃晃，脚步声嘈杂。所有的宫女奴才都捏着一把冷汗。

而在良妃宫殿下幽冷阴暗的地窖中，也有一个女子在痛苦呻吟，她的身下羊水已经破了，血水混着粘稠的羊水打湿了她半张身子，粉色的宫裙一片肮脏泥泞，再也看不清上面绣着的彩蝶。

她痛苦哀嚎，手指抓挠着冰冷坚硬的地砖，直将指尖磨破蹭出血来。

直到身下的孩子露出了头，她两只手扶着他的脑袋，一点点将他从自己的身体中分离出来。

身边已准备好了银剪。剪锋开合，她剪下了手中刚出生婴儿的脐带。

唤作春熙的宫女仰躺在冰冷冒着寒气的石板上，她大口喘息，如同一只被人捞进网里拖上岸的鱼。

热闹的宫殿中，良妃在她之前已诞下了一位皇子。女官小心地接了过去，为他戴上纯金的长命锁，将他小心地用襁褓裹住。

而在宫殿外面飞来了一只绿色的大鸟，莹绿色的羽毛可与琉璃瓦媲美，两只长而华丽的尾毛垂下，它发出一声长鸣。

“那是什么鸟？”

“长得还真是奇怪。从未见过……”

冰冷的地窖中，春熙脱下身上的褙子，将刚出生的孩子裹住。她脸上是虚脱后的笑意，浅淡无力，如随风而动的柳絮。凌乱的长发被汗水打湿粘在脸上，也能看出她如春红般娇妍年轻的模样。

她是良妃宫中服侍的宫女，因话不多，手脚勤快，兼之容貌姣好被良妃调入寝殿中侍奉。

那一夜到底是怎么发生的？谁都不记得了……

是慕容泽天见灯影下的美人儿，颜色鲜艳，还是因为春熙的主动示媚，一切不得而知。这一晚仓促而疼痛，饮酒微醺的帝王拉过她，将她抵在宫殿朱红的柱子上或是冰冷的地砖上……

那一下刻骨铭心的刺痛后，她的初元染在了宫裙上，如一朵娇娆夺目的花。

只是草草而过，春熙忍着撕裂的痛楚将酒醉不醒的帝王重新扶上了床榻。这一夜谁都不曾放在心上过，一个是高贵的君王，一个是卑贱的宫女。

只是一夜，她却有了身孕。那一道斩不断的缘孽。在她血脉中滋养，成了她腹中日益长大的骨肉。

良妃娘娘看似温和知礼，实则善妒，她岂容自己宫中的下人怀上龙种！那时的良妃已经有了一月有余的身孕，皇上对她怜惜宠爱，不舍得让她侍寝，才有了那一夜的荒唐。

为了保住性命，春熙将肚子用布带缠上，勒了又勒藏在宽松的宫裙下面才逃过了一劫，熬到了生产至极。

宫婢的伙食寡淡粗糙，加之她日日裹腹惶惶不可终日，这孩子早产了竟跟良妃娘娘撞在了同一日。

她无暇去听宫殿内的嘈杂笑声，雀跃声，更不会去在意良妃宫殿外响起的绵长而清越的青鸾长鸣。

她脸上的笑意淡去，笑容化为了眼泪，一滴滴坠落在新生孩子红嫩的脸上。

真好，他是个皇子。可自己却无法将他养大，只要被良妃发现，她就会没命，这个孩子也会没命。

她一边哭着，一边将脸贴上了自己孩子的面颊，“孩子你不要哭，不要出声，不然我们都会死……”

死不仅仅是一卷席子，一盖一扔，在死之前会经受惩处与酷刑。没有血，没有恨，哪能铸造出金碧辉煌的宫殿，那嵌在墙上的夜明珠是谁的泪，那红色的宝石又是谁血淋淋的眼？

这一声长鸣惊来了钦天监的灵台郎，不，不止是他，还有随着皇帝前来探望良妃的后宫女眷。

“皇上这是青鸾，此乃神鸟可降祥瑞！”能测祸福关天象的灵台郎先一步跪下。

慕容天泽亦望向了那只神鸟。

“以后五殿下必成大器！”此言一出，所有的妃嫔谁敢不跪？

娇声软语响成一片，“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灵台郎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在良妃宫中诞下龙子的不止良妃一人……青鸾所鸣之人到底是哪位皇子，只有天知！

春熙将他藏在冰冷的地窖中，每日几次匆匆喂他奶水。没人知道一个刚出生的孩子。是如何在冰冷阴湿的环境下活下来的，只凭娘亲单薄的奶水，或是身上单薄的旧棉絮……天意不想让这个孩子死，他活到了两岁。

地窖密不透风，没有一点光亮能够照进来，他一直活着黑暗中，没有见过光，没有看见过外面的世界。

只有娘亲短暂推开门的瞬间会有刺眼的光芒从门缝间涌入，那样的光非常短暂，他来不及看清。眼前的一切又变为凝沉阴湿的黑暗。

冰冷的黑是粘腻的澡泽，一直包裹着他。

春熙每天都会过来，给他带来冷硬的馒头或者是宫婢吃剩的饭菜，比起冷硬的馒头，他更喜欢吃剩的饭菜，因为饭菜里面有油水，旁人丢掉的肥肉，骨头都是不可多得的美味。

通常情况下这些剩饭剩菜被称为泔水，旁人都嫌臭气熏天。只有没有门道的太监才会干这等苦活，将泔水运出皇宫喂给豚鸡鸭鹅之类的牲畜。

他与牲畜争食。过得日子却连牲畜都不如。

地窖中太过阴湿，时常有毒虫蛇蚁，冬日赏能裹着破被子蜷缩成一团，夏日的时候才是真正的痛苦，身上各种疹疮从未有结痂的时候。

每当春熙看见他身上抓破的皮肉，总会抱着他哭，一阵阵呜咽不敢发出声音。

而在只有一道地板隔着的良妃宫殿内，总是温暖如春，笑声阵阵。已能坐在秀长上的五殿下长得精致可爱，肌肤白嫩。眼睛大而明亮。

慕容泽天极其宠爱他，因为他出声之时有青鸾长鸣，他从一出生起就有了封号“青鸾王”，他是唯一一个刚出生就有封号的皇子，极尽殊荣光耀。

同时五殿下也展露出惊人的聪颖，一岁多就已能说话甚至能咿咿呀呀背出一两段古诗，慕容天泽几乎将所有的宠爱都给了他。他的吃食，都要经过两个宫人验毒，每天的饭菜皆不能重样。

吃鱼，良妃只挑鱼肚子上的肉喂给他，每晚还要再喂他不多见的牛乳。

无人知道良妃宫殿中还有另一位皇子，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窖中，过着非人般的生活。他连名字都没有，甚至两岁多了，都没有教过他说话。

每次见娘亲过来，他只能从嘴中发出咿咿呀呀的音节。

“我的孩子……”春熙抱着他，满面愁容，眼中的泪似乎流不尽，“你同样是皇帝的骨肉，但我不能让你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不要怨我，娘亲是不得已……”

宫中夭折的皇子公主不在少数，良妃得宠，五殿下更是受尽皇上太后宠爱，无人敢对五殿下下手。

但她只是一介卑微的宫女，如果她死了，这孩子定然活不下去。

怀中的小人儿懵懵懂懂不知她在说什么，用舌尖碰了碰她脸上的泪痕，真苦，苦得比任何虫子都要难吃。

良妃脾气不好。时常发作自己宫中的下人，特别是在她生下五殿下日益得宠之后。罚跪挨饿是常有的事情，春熙没有饭吃，自然也没有冷硬的馒头带给她的孩子。

关在地窖中的幼子就在黑暗中寻找能吃的一切，虫子蜘蛛……

他在这样密不透风的黑暗中度过了四年，直到有一次春熙来看他，竟也有其他人进了地窖。地窖阴暗冰冷，还有一股奇怪的臭味。

那两个踏入地窖的宫婢忍不住连声抱怨，“这地窖这么多年没用过了，良妃娘娘不知怎么就起了主意。竟要拿这儿酿酒。这儿又臭又黑，谁知道有没有什么蛇虫鼠蚁！”

春熙躲在黑暗的角落中，死死地捂着她怀中孩子的半张脸，不让他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唔……”他扯过娘亲的手，娘亲捂得他太紧，以至于他无法呼吸了。

这一声喘息将两个宫女引了过来，“地窖中还有人吗？”

他感觉到娘亲在颤抖，紧紧地搂着他，恨不能将两人的身体嵌入身后冰冷的墙中。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她们手中的防风灯即将照亮墙角黑暗的时候。一只老鼠窜了出去。

两个宫婢发出一声尖叫差点扔了手中的防风灯，哪有胆子再敢往前走，也是这只老鼠救了他们母子两人的性命，但地窖中他再也住不下去了。

这一夜，春熙在皇宫中找到了一口干涸的枯井，她抱着怀中的孩子走到枯井边。

夜幕下深不见底的井口如同无底洞，又如同巨兽张开的嘴，里面的黑与暗交织在一起，砚台上最黑最浓的墨迹。

她抱着怀中的孩子在井边徘徊，天际微微泛起一丝光亮。春熙下定了决心，将怀中的孩子扔下去……

怀中的幼子不会说话，但他知道娘亲要扔他下去，他被抱起站在井砖上，细弱的脚踝已触碰到那片凄冷的黑。

他紧紧抓住春熙的手臂，那样用劲，像是将自己整个吊在了她的身上。如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一块浮木。

在他害怕地哭出声音之后，他的娘亲重重地推开了他，看他跌入枯井中发出能刺破黑暗的哭声。

为了不让别人发现。春熙费力从旁边横杂的草中搬出一块大石头压了上去。

从那以后，春熙每日都会从枯井边走过，时常一个人坐在枯井边抹眼泪，是她太胆小，她还不想死……

等她的孩子长大之后，或许她可以去见皇上，让皇上知道他的存在。

每日带来的包子食物，她从石头的缝隙间丢下去，看枯井里面还有人影在动，她就能松一口气。知道自己的孩子还活着。

又过去了几年，三年还是四年，没人记得。宫婢春熙因为每日的心惊胆战，郁郁不安，而显得异常憔悴，宛若一朵早早开败的春花。

而在良妃宫殿中时常会有欢声笑语，五殿下已经八岁了，风姿卓越像个小大人，穿着江南织造进贡的直裰，腰间坠玉。华贵不凡。他每次来请安的时候，都能引得宫婢们暗中偷看。

良妃宠极了这个儿子，更听钦天监的人说，她的儿子命数非凡，一出生就天降祥瑞，日后前途不可估量，兴许能将储君之位取而代之。五殿下受宠，良妃得意至极，甚至不把东宫皇后放在眼中。同时也有其他人在后面推波助澜，五殿下才是天下之主的谣言传了出去……

朝中大臣为立长还是立贤之事，争论不休。慕容天泽为此头疼不已。

在这种情况下，良妃不知收敛，反而一直刺探朝堂中的动向。不惜说服娘家，结党营私也要帮助她的儿子登上帝位。

这一年辽国君王来了南国，拜访慕容天泽，他的身边带着御医之首萧慎。

经过一处假山后的枯井时，萧慎听见了里面有叫喊的声音，混沌的嗓音单纯的叫喊，不像是人发出来的，更像是困兽的长嚎。

这样的声音传出后。萧慎停下了脚步。

辽国国君乃至陪同他们的南国君王慕容天泽都停下了步子。在慕容天泽的身边跟着当时最受宠的良妃和皇后娘娘。

“发生了何事？”辽国国君问道，萧慎为人谨慎不会无缘无故停下脚步。

萧慎拱手道：“臣听到这口枯井之中似有声音传出。”若非他五识比平常人要灵敏，也不会隔着石头听见枯井下面传来的声音。

辽国国君一笑，“你耳目过人，朕都不曾听见。”

这是南国的御花园，就算井下真的有什么也与他们无关。多问多看，只会惹上麻烦。

慕容天泽身边跟着精通辽国语言的侍从，听了他的话之后，眸子一眯顿时狐疑地朝着古井看去。

古井上压着一块石头，实在有些不寻常，下面有人的话极有可能藏得的是刺客。

良妃与皇后娘娘花容失色，慕容天泽调来了宫中护卫，他们将古井团团围住，拉满了宫殿对准了古井口，一旦有移动就会射出十几支飞羽。

护卫统领一掌打碎古井上的石头，但井中没有任何刺客身影飞出。

一道光刺入他的眼帘，与往日石头棱角间流泻出的光芒不同，这样的光不再温柔，异常锐利地刺入他的眼中，让他泪流不止。

护卫统领探身往下看了一眼，惊奇道：“陛下井里面确实有人，不过看样子像是个孩子……”

古井之中怎么可能会有孩子？难道是哪个宫女与护卫私通，怀了身孕之后没能堕掉，就将孩子扔在了井中？

跟在良妃身边伺候的春熙已惶然不能自已，看见孩子被侍卫统领带上来的那一刻，她死死地咬住自己的手背无声抽噎，直把自己的手背咬得血肉模糊。

他从没有见过这么多人，他们身上染着好闻的香味，穿着红红绿绿的衣衫。不，那时候他还不懂红红绿绿为何含义，他还没有这样清晰毫无阻碍地看过这个世界。

所有的一切对他而言都新奇而陌生，他一点都不害怕，四处地望着。春熙捂着自己流血的手背，想要躲进人堆后面，但她慢了一步被她的孩子发现了。

良妃看见这个孩子，脸上闪过厌恶之色，他是那样的脏而卑贱，像是谁弃养的狗。他的长发凌乱打结沾满了树叶和泥土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只能从脏乱的发丝间隐隐看见他常年不见光的苍白肤色。

良妃晶莹的眸中闪过厌恶很快又亮起了笑意，“皇后娘娘。这孩子十有八九是宫婢偷生的，不知是哪一宫的宫女做下这样胆大龌龊的事情。您管理着三宫六院，没想到还能发生这样的事情……竟先让辽国人发觉了。”

身边一身华贵的皇后娘娘，神色紧绷，隐忍着没有动怒，冷眼眯着说道：“这件事本宫自然会查个清楚，用不着良妃多言。”

被护卫统领抱在手中的孩子，指着春熙所在的地方，模糊不清地叫道：“娘，娘……”

一时间所有人都看向了良妃身边的宫婢，良妃同样转过目光，不敢置信地望着她，“是你？这难道是你偷生的孩子？”

春熙浑身颤栗，如同陡然间得上了怪病，跪倒在地再也没有力气爬起，裙裾下面慢慢溢开一片浅黄色的水印。

这样的反应显然是不打自招。

这孩子果然是她的！

皇后娘娘脸上渐渐有了笑意，凤目中的笑容不怀好意，“良妃没想到这人会是你宫殿中的，本宫瞧瞧这孩子与五殿下年纪相仿，也有七八岁了吧！良妃你都没有发觉过吗？”

护卫统领领着孩子走近，每走近一分，春熙脸上的苍白就越浓，最后变为了惨淡惊惶的煞白。

她知道自己的命再也保不住了！

这是最后一日，皇宫之中所有最尊贵的人都在，解开了这段陈年旧事。他们的华服摇曳，裙裾夺丽，却只能映衬出她的卑微苍白。

她该为自己，该为这个孩子求情的，但她实在太害怕了，以至于牙关在打颤。一个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贱人！”良妃抬手重重地打在她的脸上，手上凉薄锋锐如匕首的指甲套要将她的脸抓烂。

她一动不动地跪着，像是僵死的动物，连一声哀鸣，一点挣扎都没有。任由脸上的血痕蜿蜒而下，早早凋零的春花因为脸上的血迹变得鲜活娇艳起来。

慕容天泽望着她，脑海深处闪过熟悉的感觉。他记得有过一夜，他曾在良妃宫中临幸过宫女，这人会是她吗？

慕容天泽转过身子，望着与五殿下差不多大的孩子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听得懂他说话，却不会发出声音。是了，他不能发声，他一旦发出声音，娘亲就会哭就会怕，就会搂着他瑟瑟发抖。

因为他哭了发出了声音，娘亲将他扔下了枯井，再也没有来看过他。所以他不能哭，不能说话……

慕容天泽问了他许多，他硬是不肯张嘴，不肯再发出一个音节。直到慕容天泽的耐心用尽了。

这个孩子是他的骨肉又如何？痴痴傻傻连话都不会说，何况他的生母只是个卑贱的宫女，这样的事情传出去，只会在史书上留下极不光彩的一笔。

慕容天泽直起了身子，转身向皇后道：“这个孩子和这个宫婢都交给你处置了！”他不想认下这个孩子，哪怕知道他是自己的骨血。

“臣妾会处置好他们……”皇后行礼应下的同时，良妃迤迤然走到了皇上面前。

“皇上犯错的宫女是臣妾宫中的婢女，不如就交给臣妾来处置吧！”

慕容天泽问她：“你打算如何处置他们母子两个？”

良妃笑得温婉，说得话却狠戾至极，“这个贱婢私通护卫，秽乱后宫，下贱肮脏，理当活活杖杀以儆效尤。”

皇后笑着说道：“良妃出身名门贵族，何以变得如此狠毒？这个宫婢该杀，这孩子……依本宫看却是无辜的！”

良妃轻笑了一声，“一个贱种而已，皇后娘娘也要这样怜悯？也对娘娘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但依臣妾看来，若不施以重刑，难以起到震慑的作用。这贱婢不能留，这个孽子同样不能留……”

第二百四十章：飞溅入眼

良妃凑上前，娇声软语道：“皇上就让臣妾来处置吧！”

“行了，行了，就交给你处置！”慕容天泽纵容道。

良妃得他的回答，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来人……”良妃迫不及待高声命令道：“将这贱婢押下去马上就施以杖杀之刑。”

慕容天泽叹了一口气，“何必这样着急？”

良妃也说不出自己为何这样焦急，她看不惯春熙这个贱婢，更看不惯她生下的孽子。她隐隐觉得这个孩子并不简单，极有可能也是皇子，与玄月年纪相仿的皇子，她怎么能容得下？

她要为她的儿子扫清一切阻碍，让他顺顺利利地成为太子，成为日后的储君。

良妃半跪下身子，状若温婉道：“臣妾这样做，都是为了重刑之下出规矩！宫婢们有了她这样的前车之鉴。往后定然安分。况且，她又是臣妾宫中出来的，犯了这样的错，臣妾若不重罚她，难免有人会说臣妾护短。”

良妃将自己的私心野心。包裹得极其精致温良，谁都挑不出错处。

慕容天泽听完之后也忍不住点头道：“罢了就随你去吧！”

辽国君王听身边随从附耳说得话，神色淡薄，没有丝毫的惊讶，脸上的表情都不曾变过。

这是南国的私事。他们只是隔岸观火的人，火不会烧到他们身上，当然他们更没有必要去灭了这把火。

直到二十年后，辽国国君回想到这件事，才发现这是他犯下的最大的错。

他当初应该杀了这个孩子，或是善待于他。

种善因未必得善果，但种恶因绝无善终。

这一刻犹豫不忍的只有萧慎一人，他看得这个孩子身体极差，苍白的肌肤漆黑的眼珠都显示出他在黑暗中关了许久。

这么多年没见过光，只能发出最简单模糊的音节。他是个人。却如同兽一般被对待……不管后宫之争有多残酷，萧慎只知道他是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

在良妃的命令下，很快有高大的护卫上前将她一路拖拽到枯井旁边，春熙一路磕磕撞撞，像是一只布口袋。

被护卫统领扣在身边的孩子看见这一幕，不顾一切地想要冲上去！但他只有八岁，常年饥寒交迫，这点力气对人高马大的护卫统领而言根本算得什么，他很快就被制服了，扣住后脑勺紧紧地被摁在了地上。

他嘴里发出幼兽般的哀嚎声，拼命地挣扎，朝着他的娘亲伸出手。

春晓离他不过一丈的距离，这样近。母子之间能互相看见彼此脸上的表情。

护卫统领移开了手，一脚重重地踩在他的后背心上，使得皂靴下瘦弱的孩子发出一声闷哼，痛得好一会都没能发出声音。

“不要！求求你不要这样对待我的孩子……”是她的错，她不顾一切地将他带到这个世上，却让他受尽了痛苦折磨。

死亡将近，她真正在意的不是自己的下场。而是她的孩子，她的骨肉。

良妃莲步轻移走到春熙的身边，抬手又甩了她一耳光，“喊得这样难听，不怕污了两个皇上的圣听？早知今时。何必当初，当初你怀上这个孽种的时候，就该给自己喂一碗藏红花下去，没了这个孽子，你也不会再有别的念头。”

真当她什么都不知道吗？这贱婢勾引皇上就是想翻身。知道她怀孕的事情泄露出来，自己不可能留下她和腹中血肉，所以春熙这贱婢就一直瞒着，想等孩子成年之时跟皇上讨个封号，最差都能当王爷。而她也能名真言顺地离开皇宫跟这个孽子去封地享福。

可惜她春秋大梦做得太美了，老天爷都看不下去。

“行刑的太监到了没有？给我在杖板子上加上钉子，再抹上盐巴……”良妃出声吩咐道，宫中的贱妾竟偷上了龙床，在这么多人眼皮下被发现，她的颜面几乎被丢尽了，一定要狠狠折磨她，方能出了这口气。

皇后上前一步，想要相劝，就听良妃不无得意傲然说道：“我知皇后娘娘宅心仁厚。但皇上已答应让我处置这个贱婢，况且她又是我宫中的人，娘娘就不必多言了！”

在慕容天泽的默许下，宫人拿来了布满钉子的杖板，每一根板钉上都按良妃所说抹上了盐粒。

后宫之中最惨的死法就是杖杀。倒不如一段白绫，一杯毒酒来得痛快。杖杀之人要被打得鲜血淋漓，下半身骨肉全断烂成一团，兴许还不会断气。最后的死，是活活痛死。或是流血不止而死，更有人受不得这样的苦，行刑到一半的时候就咬舌自尽了。

更遑论在板子上装了钉子又涂了盐粒，每一下刺入骨中，再狠狠拔出。不消一会，腰一下的肉就能被打烂成泥，那样的痛苦更胜杖刑百倍。

“用布将她的嘴巴堵住，免得她叫得太凄厉，叫人夜里做噩梦。”良妃淡淡地吩咐道。

跨下尽湿的春熙被按在地上。任由她衣衫撕裂，发髻欲坠。

所有人的目光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羞耻，眼神中残忍的兴味。如同那些剥皮杀狗的屠夫。

一个低贱的宫婢算不上是“人”，如同一只惶然哀哀的狗。

在脏布堵住她的嘴之前，春熙不顾一切地朝慕容天泽说道：“皇上，他是您的孩子。那一夜您醉酒临幸了奴婢，您忘了吗？奴婢没有与旁人私通。他千真万确是个皇子……”

这一回良妃亲自走到她的面前，提着自己湖蓝色的裙摆，像是觉得这贱婢周围的泥土都是脏的。

她一把扯过太监手中的烂布，狠命用力地塞入春熙的嘴里。为此春熙接连干呕，不停咳嗽。

“一个贱婢与护卫偷欢生下的孽种。也敢说是皇子？皇家的血脉就是这样好糊弄的吗？你要真怀的是皇子，为什么之前不说，藏了这么多年被人发现了才肯说？”良妃居高临下地望着她问道。

春熙手脚被太监们绑起，嘴里堵着布，只能发出临死前的呜咽。良妃也不想听她的解释，她只需要给众人一个解释。

“打吧！狠狠地打吧！行刑……”

板子重重地打了下去，再抬起的时候白森森的钉子上沾满了鲜血。

近在咫尺的娘亲面容变得扭曲，如果不是因为嘴里有布堵住，只怕她早已发出尖锐至极，震破耳膜的惨叫声。

“啊……”被踩在脚下的孩童剧烈扭动起来。他昂起涨红的脸发出一声单音的长吼，凌乱长发下露出精致的五官，长得肖似生母，不如五殿下雍容高贵自有王者之气，却是眸黑肤白，近乎艳丽。

那是个很好看的孩子，那时候他的气息不曾邪魅冰寒，反而极致纯净，如同一只绝望的幼兽，原先还对周围的一切感到好奇，此刻只剩下恨意。

护卫统领加重了脚下力道，一个看似孱弱的孩童竟能在一瞬间爆发出这样大的力量，如果自己不是习武之人，恐怕还压制不住他！

第二板子又落下，他看见自己的娘亲在痉挛，满脸是痛苦不堪的泪。第三板子，第四，第五……

渐渐娘亲疯狂扭动的身躯慢了下来，而她身下茵茵的绿草被染成了红色，干涸的深红与复又落下的鲜红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张鲜艳糜烂的网将他缠绕进去，无论怎样挣扎，都挣扎不开。

他眼睁睁望着自己的娘亲气息弱了，淡了，整张脸像是通白的琉璃，稍微一碰就会碎掉。

从春熙的嘴里溢出了血，染湿了整块堵在她舌上的破布。

他望着，看着却什么都不能做，他们母子两个近在咫尺，却又像是隔着一道永不能翻过的天堑。

灰烬中，血污里他伸出手，想最后握一握他娘亲的手。但是够不到，无论他用了多大的力气都无法向前挪动一分一毫。

最后连喉咙间的呜咽都没有了，春熙像是再也感觉不到疼痛折磨，对他微微笑着。笑容艳若繁花，穿风拂柳，亦如刚生下他时候的笑容。

笑完之后，春熙垂下了眼帘，向他伸出的手臂落回了原处。

而那些行刑的太监，似乎还不知她已经断气，一棍接着一棍落下，有细碎的血沫混着骨渣溅入他的眼中。

透过这滴血沫，他像是看清了人世一切，这是个血色的世界。凉薄杀戮，欲望残暴，若非站在权利之巅，便如同走狗畜生……

御花园中温柔的风夹带着贵族身上的靡靡香气，高贵雍容，他们高高在上地看着笑着，如同神祗。

他恨极了这样的味道，这样的香味却也遮盖不住满地的血腥。而他的娘亲就躺在这片血腥之中，一动不动，安静地如同睡去。神色这般温婉静谧，更似解脱。

太监们收手之后，讨好地走向良妃的身边，“娘娘犯错的宫婢已经杖杀死了，您看……”

良妃淡淡启唇：“死了的人，还需要我教你们怎么处置吗？”

“是是……”太监们诺诺应声，拽着春熙软绵无力的两只手从御花园中拖拽了出去，留下一道暗红色的血痕。

第二百四十一章：不可忘记

有些痛楚，泯于时光。而些痛楚在腐烂，流出腥黄的浓浆，哪怕强硬地捂上，也不能止住它的溃烂。不得解脱，不得解脱……

他昂起头，像是朝天刺破苍穹的剑发出一声哀嚎。

“娘……”消失了，什么都消失了。

再没有晚上悄悄溜入地窖抱着他，给他少有的温暖。再没有人偷偷给他带来饭菜，哪怕只是些冷硬的馒头。也是她挨饿省下的口粮。

“孩子别怕，别哭。你也是皇子，你的身份同样尊贵，终有一天你会与圣上相认……”几乎每一晚他的娘亲都会在他的耳边说这句话，安慰他，也是安慰自己。

春熙说错了，尊贵的皇子不会被关在地窖枯井中，八年不见光亮。外面柔亮的光，鲜艳的花草都与他无关，他只是个野种！被践踏在尘埃中，被当成牲畜般戏耍的野种！

他不要与慕容天泽相认，他不要所谓的尊荣身份。他要的是自由，是复仇！

他再也不想被关入无声压抑的黑暗中，每天最大的期盼就是看见娘亲过来身后露出的一线光影……他要活下去，为自己而活！谁也不想再左右他的命运！

护卫统领踩在脚下的幼子抬起面容，只是一瞬，面容间的纯净天真之色如被打碎的琉璃，重新拼接凝汇成锋锐的邪艳，一双漆黑常年不见光的眸盯着他们所有人如同狼眸，闪烁着狰狞、绝望、恨意……

就算是养尊处优，高高在上的良妃也被他的眸光看得心里如扎钢刺。

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而已，有什么好害怕的？处死他，就想掸去衣袖上的灰尘，易如反掌。

满头珠钗的良妃凝视着这张脸，眼神中幽光闪烁。“本宫见你还是个孩子，就让你快些上路陪你那贱婢娘亲如何？这已是本宫给你的仁慈了！”

“来人！”她一挥锦袖，声音高傲凌厉，“拿白绫过来！”

她要亲眼见这孽子死在她的面前！这样身份不明的野种，怎配成为玄月的绊脚石？她要为她的儿子，扫清所有的障碍，应了当年青鸾长鸣的预言！

“且慢！”萧慎出声，挡在了良妃的面前。

良妃弯唇冷笑，“这是南国后宫之事，你也要管吗？”

萧慎不紧不慢开口：“我身为辽国子民，自然没有资格去管南国的事情。我只是见这孩子根骨独特，有几分天资。若是能让我带走，与我学习医术，以后定能造福黎明百姓。”

“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贱种，也有天资？”良妃不屑问道。

萧慎走到了他的面前，亲手将他从护卫统领的脚下扶起。他望着自己的目光戒备悲痛，像是万仞的刀，要绞碎害死他娘亲的所有人。

萧慎不顾他的躲闪，伸手撩开他脸上凌乱肮脏的长发，逼着他露出自己的面容。

“这孩子眼清目明。呼吸绵长有力，这样的好根骨少有。娘娘将他杀了实在可惜，不如让我将他带去辽国，教他医术，让他以后行医救人如何？以后他就是辽国人。绝不会再踏入南国一步！”

良妃有了一瞬的犹豫，她想杀了这个孽子，无非是要帮自己的儿子扫清障碍。如果他去了辽国，再也不会回来，也不会对他的儿子再造成什么威胁。

“与人私通的宫婢都已经杀了。良妃妹妹的气也该消了。这个孩子本就不是龙种，良妃怎如此害怕心急？难道说他是皇上的骨肉？”皇后站在良妃的身边，含笑问道。她们都在笑，或温婉，或端庄。里面戴着一层假面看不见其中真正的表情。

良妃身子一颤，像是火星烫在了皮肤上，就连嗓音也变得尖高，“他怎么可能是龙子？分明是春熙那贱婢与护卫私通生下的孽子！如果这个孩子真是皇子，臣妾怎敢动他？您瞧都这么长时间了。皇上一句话都没有说！”

皇后饶有深意地盯着慕容泽天看了一眼，他眸光转过看向别处。这个反应反而让皇后确定了他的身份，果真是皇家血脉……可惜出身太低了，宫女之子，又不会说话。与五殿下年纪相近，与五殿下相比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难怪皇上不肯认他！

皇后不是真想救下他，她只想挫一挫良妃的威风，良妃母凭子贵，在宫中风头无两，甚至已不把她放在眼里。

“既然是这样，良妃你就饶过这个孩子吧！把他放出宫去，你也不会瞧着碍眼。”皇后娘娘悲悯说道。

辽国君王定定地望着萧慎，唇边笑意不减，眼神却眯起，“你当真考虑清楚了，要将他带去辽国当徒弟？何必要惹这样的麻烦？”

辽国的君王叹了一口气。

萧慎却执意坚持，“他天资不错，若是就这样死了。实在可惜！就算生母做错了什么，也罪不及他！”

“犯了错就该受罚，后宫历来讲究规矩。他是宫婢与人私通生下的孽子，怎可留他性命？”良妃幽幽说道。

宫人已捧来了白绫。

良妃轻弹自己的指甲，只要她一句话。这条白绫就会缠上那个孽子的脖子。

“良妃何必赶尽杀绝？”皇后轻声一叹，“稚子何辜？这个孩子与五殿下年纪相仿，良妃怎也下得了手？”

“一个孽子怎能与五殿下相比？皇后娘娘就算想救他，也不该说这样的话！”良妃嘲弄地一声轻哼。

一直没有出声的慕容天泽开口：“品行不端的宫女已被处决，这个孩子到底是无辜的。良妃你就留下他吧！”

到底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骨肉。被绞死在他的面前。

“一个孽子而已，皇上这就舍不得了？”良妃似娇似嗔地问道，“这个孩子臣妾着实不喜……”

良妃一贯做事狠绝，信奉斩草除根。

“你不喜这个孩子，就让人带离了南国。这辈子你都不会再见到。”慕容天泽说道。

良妃还是不肯罢休，“不将他处死，如何以儆效尤起到震慑后宫的作用？皇上若舍不得，就交由臣妾秘密处理掉便是。”

“朕记得良妃你出自名门，饱读诗书。何时变得这样冷酷无情了？”这句话问得良妃无话可说。

是她太小心了，也是她野心太大。她谋算得是天下，是皇位，所以容不得一点差池。后宫的皇子越少，她的儿子才能毫无悬念地成为储君。

位高权重。嚣张跋扈了太久，她都已忘了自己原来的样子。入宫之前她饱读诗书，终日弹琴刺绣，从何时变得心如刀，手腕如铁。为达到想要的不惜一切……

一个如同牲畜的皇子，确实对她的玄月构不成威胁。良妃笑了起来，温婉可人，“臣妾想着严于律己，才会对宫中的宫婢格外严格。辽国御医想要收他为徒。那就带他离开南国，再也不要踏入南国土地一步！”

不要踏入辽国，不要威胁到玄月的皇位！

萧慎见她答应，忍不住神色欣喜，“他以后只会生活在辽国做我的徒弟，绝不会出现在娘娘面前。”

“那就好……”她就当为自己的儿子做了一回善事，饶过一只牲畜的性命。

她不知多年之后，她放归山林的猛兽会携着压抑的恨意怒火重回南国，甚至差点用铁蹄将南国寸土踏为齑粉。

萧慎想要带他走，他像个固执绝望的狼崽，跪倒在地上。双眼猩红，没有一滴眼泪流下来。除了那一声哀嚎，再也没有发出别的声音。

萧慎拉着他，一步步往前拖拽，“跟我走，跟我走你才能活下来！”

他不肯走，一句都听不进。瘦削的身子跪在地上干涸的血泊中，甚至要将自己脏兮兮的面容贴到那片血污上。他要和他的娘亲在一起，生在一起，死也在一起。绝不分离。

那些猩红干涸的血污如同泼墨，如同织毯凝结在茵茵绿草间。

红绿交织，是世间最刺眼的颜色。

萧慎实在没有办法，拖着他，抱着他。身后像是挂着一个千斤坠。

他的眼神像是狼，受伤的狼。恨意凝沉，深沉漆黑的眸似黑色旋涡，对谁都抱有敌意。光看他的眸光就知道他有多恨！

萧慎转身的时候才发现他的两只手深深地抓入泥土中，指甲尽数断了。指甲磨破出血混着泥土，他还死死地抓着地面，不肯跟任何人离开。

如果不是自己点了他的昏睡穴，恐怕这孩子将十指抓断了，都不会跟他去辽国。

就算是昏睡过去。他一直在梦呓，身子阵阵抽搐，极为不安，像是陷入什么可怕的梦中不得醒来。

十多年前，萧慎将他带去了辽国。怕他会因刺激而疯癫，用金针封住了他这段记忆。只要他愿意，他可以随时想起。

但醒来后的这个孩子再也没有记起八岁之前的事情，他忘了，他选择忘了一切。如同自我保护一般，砌出了一堵墙将那些痛苦埋藏在深处，不去碰，不去想。

萧慎为他取了名字--长安。希望他这一生长久、平安。

他成了长安的师傅，教他医术，希望能洗涤他身上的戾气，让他也成为悬壶救世的名医。

这个孩子记忆被封住，身上的气息却仍是变了。他与其他的徒弟都不一样，天分极高却沉默阴翳，很少与旁人说话。

这张打理过后异常精致的面容变得邪气无常，犹如只在黄泉黑暗路上盛放的曼珠沙华。诱人艳丽，不可靠近。

他封锁了自己的过去，也封锁了自己。在自己周围砌上厚厚的墙，不走出去，也不让任何人走入。

第二百四十二章：你该醒了

慕容玦徐徐说完了这段陈年旧事，凤眸低垂如同合拢的羽扇，嗓音轻慢，更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与他无关。

苏夕颜听完之后却不能像他这样平静，八年生活在幽暗的地窖里、枯井中，不见天日，不会说话。眼睁睁望着自己的生母被活生生打死……这种事情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摧毁性的打击。

而他竟然能做到如此平静。

苏夕颜动了动唇瓣，想要说些什么，嗓音却哑然。

慕容玦望着雾气一般的白色云母片，没有转身，却知道怀中人的想法，“你想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情？”

他抬起修长的手指划过苏夕颜的长发，微微凛起的凤眸悠远莫测，暗哑的嗓音像是伴着碎雪起伏的琴声。

“我随萧慎去了辽国，但南国的那些人并没有放过我。皇后一直命人暗中监视我的一举一动，她将我当成对付良妃的棋子。她既希望我能与正常人一样，又担心我风头太盛。威胁到太子。她渐渐发现我智商并没有任何缺陷，甚至比一般人有更强的学习领悟能力，皇后决定将我锻造成一把‘刀’，造就的同时将我毁灭。她与辽国君王合谋，将我送去了修罗场，那是个炼狱般的地方，不停的杀与被杀。他们想抹灭掉我所有的人性，成为他们手中的武器……”

说完这一切，慕容玦幽暗魅生地笑了起来，他垂下面容将自己惊艳灼世的面容与苏夕颜的面颊相贴，“上位掌权者，他们一贯有轻慢之心。我为辽国君王杀了不少叛臣之后，他们便以为我失了心性，只知服从与杀戮。辽国君王想要吞并南国，就派我回到南国作为眼线。六王爷病重，我就亲手剥下他的面皮，代替了他……这些年，我一直活在鲜血漆黑凝汇的噩梦中，我回到南国为的是让所有人都陪我一起永堕梦魇。”

六王爷患有心急，无药可医之症，他索性送慕容夜渊上路，让他少受一些苦楚。

他带着满腔仇恨而来，却没有想到遇见了她。她与自己这样相似，不息坚韧，满腔恨意。而她却没有被黑暗泯灭掉自己的心。

苏夕颜听着他说得每一句话，他的嗓音缥缈微凉，像是冷冬的夜晚飘散开的碎雪，太冷，没有任何温度。

苏夕颜被他抱在怀中，却感觉不到一点温暖。她忍不住抬起面庞去看他脸上的神色……

他精致的面容间似笑非笑，纤长的睫羽如墨晕染低低垂下，往昔玩世不恭的神色凝汇着疲倦哀伤。

对上苏夕颜太过明亮的目光，他倏忽起身披着一件雪白的鹤氅来到木窗边。

修长的手指将木窗推开，外面何时又纷飞起碎雪。

黑色的长发如绸如缎，与碎雪一同飞舞。他目光缥缈悠远穿过漫天的雪，望着没有边界的天穹，这一刻他如同雪魄玉雕，几乎剔透，凛然欲飞。伴着漫天的剔透雪色，化为尘埃，化为光影消失人间，只余下寂寞寒彻。

拥着被衾坐起的苏夕颜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她忽然想要伸出手，抓住他纷飞的长发，抓住他的背影。

仿佛只有这样做才能留下他！

“慕容玦……”苏夕颜不顾一切地唤他的名字。

在他转身之时。苏夕颜看清他眼底的暗淡痛苦，如同天堑，如同渊裂。像是劈下的利斧，将他的灵魂撕碎成两半……

没有人经历过那样的事情会不痛，会不恨。烂了的血疮若不剜去永远都不会愈合。

苏夕颜的心底深深地刺痛一瞬，用力地握着他冰凉的手腕，将他拽到自己的面前，“慕容玦，你还有我，你还有我们的……孩子。”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湮没在碎雪寒风中。

慕容玦望着她脸上的神色，浅浅勾唇笑了起来，“这是我编得故事，蠢丫头你这就信了？都快要哭了……”

苏夕颜望着他脸上神色的变化，孤寂清寒一点点被邪肆瑰艳所取代。

这样嘲讽戏谑的人才是他……

苏夕颜心底泛起杂陈的味道。

“良妃呢？”苏夕颜抓住他的手腕舍不得松开，她记得良妃娘娘很早就死了。如果不是听他说起这些事情，她不会知道良妃竟是这样的狠毒。

慕容玦微微沉吟后，说道：“她死了，愚蠢锋芒太露的女人，总不会有好下场！”

“良妃一心想让自己的孩子成为储君，却聪明反被聪明误。太子陡然重症不治，在东宫之中挖出了巫蛊毒咒，慕容天泽勃然大怒，彻查下牵出了良妃。良妃身后的家族又查出贪赃之事，事情就如滚雪球一般，不可收拾。皇后一记简单的栽赃，就除掉了良妃，还有她身后的家族，让慕容璃珞稳稳地坐上了太子之位。”慕容玦挑眉轻笑，满眼都是嘲弄。

苏夕颜在心底叹息一声，良妃到底只是妃嫔，得了宠爱就以为自己能与皇后平起平坐。实在太掉以轻心……算计太甚，到头来反将自己的性命算计了进去。

“良妃的下场……一定不好吧？”苏夕颜轻声问道。

“确实不好，她被打入冷宫，被活活饿死了。在她饿死三日之后才被宫人发现，身上的皮肉已经被老鼠吃了干净。只剩下骨肉。五殿下也为良妃所累，被贬去民间游学，说是游学不过是流放。”

说到这，慕容玦莞尔一瞬，“慕容玄月能活到今日也是命大，在他流放期间，皇后应该没少想要他的命。”

没了良妃，没了母家的庇护，他就算是最尊贵的王爷。活得也与乞丐无异。

苏夕颜也想到了这一点，忍不住想起自己当年救下的小乞丐。她当年救下的人到底是不是青鸾王爷？

“你是慕容氏的血脉，你与慕容幽雪是兄妹才是！”苏夕颜陡然想到了这一点，那为什么慕容幽雪会对他抱有着超过兄妹的执念？

慕容玦停顿了一瞬，“当年我一掌震碎慕容夜渊心脉的时候正好被七公主撞见，所以……”

苏夕颜脸色微白，“所以你连七公主也杀了？现在的慕容幽雪并不是真正的七公主？”

这样一来也就说得通了，慕容幽雪根本不姓慕容，与他也无血缘关系。所以“七公主”才对他不一样的感情。

皇宫之中到底还藏了多少秘密？慕容玦的身世牵扯了太多，难怪他一直没有告诉自己。

“颜儿，皇权之争，只有成王败寇。我想回来一直陪在你的身边，但有些事情注定难全。我要你相信我！你在我心中是独一无二的，我希望我在你心中也是无可取代的！”

哪怕他离开，他消失了再也不能回来。慕容玦仍想苏夕颜记着他，任何男人都不能取代他的位置。

苏夕颜轻轻颔首，隐隐觉得他在下很大的一盘棋。她清澈的眸子紧紧地盯着慕容玦。觉得他的语气像是道别：“是宫中要变天了吗？你也会被连累其中？我……真的很担心你！”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就将这个混账变态当成了自己唯一的依靠，他救过她，帮过她。现在他们已经有了孩子，若是慕容玦出了事，恐怕她一个人也难以活下去。

慕容玦没有说话，紧紧地将她拥入怀中。慕容玦看见小丫头眼中的担忧，他已经满足了……

无论成败，总归有一人如此在意他！

而这双凤眸一片漆黑。像是铺开的子夜暮色，让她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颜儿随我进宫，有些事情该有了断了！”

苏夕颜轻轻应道：“嗯！我陪着你……”与你在一起，无论是上刀山还是下火海，我都陪着你。

慕容玦的凤眸轻轻扇动，又似恢复了往日的玩世不恭，眼中的浓浓雾霭一瞬化为了熠熠光芒。

“最后一次……”他搂住苏夕颜肩膀的手慢慢往下滑，落在了她的腰肢上。

苏夕颜没有拒绝，两个人之间只有交融的呼吸，没有多余的话语，木窗没有合上，两人在细碎寒冷的风雪中彼此靠近，互相温暖点燃。

天色彻底地暗了，在漫天的风雪之中，皇宫的大门发出一声轻响被人从外面推开。苏夕颜跟在他的身后，走在玉石铺就的宫殿大道上。

为了不引人注目，苏夕颜换上了太监的服饰。她垂首站在慕容玦的身后，为他撑着一把油纸伞。

“父皇情况如何？”慕容玦负手而立向宫殿中的内侍问道。

内侍小心翼翼说道：“皇上昏迷的时间多，醒来的时间少，几个皇子都来看过，皇上像是有些不认识人。”

慕容玦听他说完，脸上神色平静至极，他转身对看守宫殿的侍卫命令道：“你们守在宫门外，不要让任何人靠近！若有违抗者，杀无赦！”

守在皇宫门前的人早已换成了他的亲信，这一声令下，无人不从。

慕容玦踏入朱红色的门槛之后，苏夕颜跟在他的身后也走了进去，在宫门合上的刹那，她朝门外看了一眼。

外面琉璃色的宫灯也无法照亮风雪交织的黑暗，参差交错的宫殿，如同巨兽张开血盆口中的獠牙。

每一片雪宛若幽光，却无法将这泼漆浓沉的天地照亮！

殿内宫灯并着夜明珠，将偌大寂静的宫殿点亮，亮如白昼。

一黑一白，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世界。

“颜儿……”他一声轻唤。苏夕颜才回过神快步走到他的身边。慕容天泽躺在锦绣龙床上，整个人异常苍白，如同一块白蜡。

嘴里发出梦呓呢喃之声，额头间豆大的冷汗滴落，像是在忍受着某种剧痛折磨。

慕容玦盯着他，神色冰冷如霜，而凤眸眼底却聚起血红之色。那是吸饱了仇恨盛放的彼岸之花。

雪白的锦袖一卷，身下就多出了一把太师软椅。慕容玦懒散坐下，他抓过苏夕颜的手心来回把玩。忽然道：“颜儿去端一壶热茶过来。”

苏夕颜很快从八仙桌上取来了茶壶，她以为慕容玦要喝，没想到慕容玦抬起修长的手指从她手中直接拿走了茶壶。

茶壶微微抬起，滚烫的茶水顺着壶口滴落，淋在慕容天泽的脸上！

苏夕颜望着他的动作，一脸的惊愕，“慕容玦你这是在……”

这些滚烫的茶水很快从慕容天泽的脸上滚落，打湿了锦绣被褥，一阵阵青烟拂起。

慕容玦手中动作不停。声音低魅寒彻，一字一句道：“慕容天泽你该醒了！”

床榻上眼睛紧闭的慕容天泽有了反应，他动了动眼睛，缓缓睁开。看见他睁眼之后，慕容玦扔了手中的茶壶，动作凌厉优雅地一卷鹤氅重新在太师椅间坐下。

“父皇，在你临死之前我特意来见你一面。顺带将这些年你欠我与我娘的一切，清算干净！”

慕容玦坐在太师椅间，半垂着凤眸淡漠说道。俯视着床榻上的人影。

脸上火辣辣的痛楚让慕容天泽睁大了浑浊的眼睛，“玦儿……是你吗？”

这声呼唤换来慕容玦的一声冷嗤，“我没有名字，‘玦’这个字是我自己取的。为得是与你们慕容家断绝一切关系！”

“不管你承不承认，你都是父皇的孩子，你坐近一些让父皇看清楚你的容貌。”慕容天泽吃力说道，朝着慕容玦伸出了手。

“你当真想要看清楚吗？”他笑着轻声问道，眸中闪过嗜血的光芒，如同归来的修罗。

他一抬手就撕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了自己的真容。绝艳，凉薄的面容，让慕容天泽看得心惊不已。

“你这张脸……”这张脸才是他真正的模样吗？慕容天泽端详着这张脸，隐隐回想起一个女子的模样来。

见他出神，慕容玦不紧不慢地出声说道：“当真是因为血缘的缘故吗？慕容夜渊的这张脸，我用着无比合适！父皇每天看着六皇子的这张脸，却不知他早已命丧黄泉，真是有趣。”

他知道自己欠了这个孩子太多东西，甚至皇室族谱上都没有他的名字。但慕容天泽没有想到他竟会这样狠戾无情。

“慕容夜渊是你的弟弟。你怎能这样对他？丝毫不顾兄弟之情？”

听他所言，慕容玦放声大笑，这样的笑声让慕容天泽都觉得不寒而栗。

“你连父子之情都不顾，我为什么要顾兄弟之情？慕容夜渊身有心疾，本来就活不久，每日靠药材续命，何苦要苟活在人世间？”慕容玦讥讽说道，“他已在在黄泉路上等你了父亲……”

“孽债，孽债……”慕容天泽的神色萎靡。浑身上下不停地抽搐。

慕容玦才是真正的六皇子，却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存在。当年梅妃怀上慕容夜渊的时候被冷宫中的良妃所吓，导致早产，生下来的孩子一出生就有心疾，注定活不了多久。

自己一直用天下最好的药材为他续命，没想到他还是死了，竟是被自己的哥哥亲手杀了。慕容玦回到了南国，依旧成了六王爷。

天命，一切皆是天命。人力不可阻挡。

“八岁那年我没有死。我就想好要回来，向你们慕容一族讨回一切！我娘亲的血骨还残留在御花园内，我不会让她白死！”慕容玦近乎妖异的面容间浮现起戾气，声音冷若冰泉，带着一丝残忍杀意。

苏夕颜望着他，慕容玦心中的恨意远比她想象中的更加深沉凝重。

慕容天泽被他这番话气得连连呛声，咳嗽不止，额头上的青筋凸显，“慕容玦你这个逆子！别忘了，你还是朕的骨肉……”

事到如今见他还在自己面前摆谱，慕容玦脸上的冷笑更深，“正因为我身上还有你的那点血缘，我才让你活到现在！要不然慕容天泽你早该死了。饭菜里每天那点毒药，早该要了你的性命，你为什么没死？知道原因吗？”

慕容天泽捂着自己的喉咙艰难地望着他，“朕……你竟敢在朕的饭菜里面下毒！为什么……”

“朕已经纵容你顶替夜渊生活在皇宫里，一直庇护于你……你竟敢对朕恩将仇报！”慕容天泽艰难地说道，大声喘气。

慕容玦漆黑的凤眸比外面的雪夜更加寒彻，“你以为这些就是我想要的？不！我想要的一直是你的命。其余的人在你眼中皆无足轻重，你在意的唯有你自己，还有这天下。”

慕容天泽唇边流出白色的粘液，他知道自己大限将至，“玦儿你一定是误会了什么，你同样姓慕容，绝不会做对不起天下的事情对不对？”

慕容玦冷暗地看了他一眼，一笑勾魂，“我留住你的性命，是想让你看一些东西。”

“滚进来……”他一声令下，三个三品以上的官员就被推入大殿之中。

这三个官员身上看不出有什么伤，但意识都有些溃散，一看见慕容玦就赶紧以头贴地。

“他们是？”

慕容玦言简意赅说道：“太子党羽，他们手上都有太子与辽国私下交易联络，妄图逼宫的证据。”

“什么？太子他……”慕容天泽再没有力气说完剩下的话，他眼睛直勾勾地睁着，嘴里吐出的泡沫已变为了血粉色。

“太子是你看着长大，养在膝下的孩子。你一直觉得他虽不成大器。却温文儒雅，没想到他早就觉得你活得太长，在这皇位上做得太久了！军器监丢失的那批兵器，一部分给他卖给了辽国，一部分给他私扣下来准备反叛。”

“你这一生没有做对过任何一件事……”慕容玦笑着给他最后补充道。

慕容天泽在喃喃自语：“不会的，璃珞不会……”

“人心无常，皇家无父子，更何况是在权利的诱惑下。”慕容玦从袖中拿出一卷准备好的圣旨丢在了他的面前，“这份诏书你若不写。以后世间再无南国，有的只是辽国的附庸国。慕容天泽你考虑清楚了，是否想做慕容一脉最后一任亡国之君。”

慕容天泽所有的力气都聚集在了这双手上，他犹豫迟疑，手中明黄色的诏书不停颤抖。

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琉璃灯罩中的光影扑闪，廊外铅雪压重。

慕容玦垂首望着他，不急不缓地在澄泥砚中碾开墨迹，宫殿的大门突然间被人推开。干冷的碎雪随风涌入。

吱呀吱呀踩踏雪地的声音此起彼伏，竟有一批军队向皇宫中涌来。

苏夕颜朝门外看了一眼，就看见皇后娘娘明黄色的銮驾，太子换下了东宫的朝服，一身雕翎戎装。

她的双手顿时变得冰凉，因为在太子身后一批银色铠甲的军队握着手中长枪只等着太子殿下一声令下就会涌入养心殿中屠杀。

冰冷的金戈铁马之气，比落下的碎雪更为肃杀刺骨。

修长的手指握着墨块纹丝不动，任凭宫门外列阵千军，漫天的碎雪压下。将天色连为一色，一片纯净的黑，肮脏的白……

倒在地上没有力气起身的慕容天泽也看清了宫殿外的军队，慕容璃珞逼宫了。慕容璃珞得知六王爷先去了养心殿，担心他篡改遗诏，便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狼子野心。

他早已受够了，他是嫡出长子，只因不够优秀，这么多年储君的位置一直坐不稳固。他日夜提心吊胆。装够了贤良恭顺，父皇却一直在摇摆。

慕容玄月被流放民间，为何要被再召回皇宫，成了万民传颂的尊贵皇嗣？

还有这来历不明的六弟，父皇分明知道他不是真正的慕容夜渊，为何还一再地纵容他？

风裹着雪，吹迷了谁的眼，又吹迷了谁的心。

宫殿中流露出的光影，金色又明亮，那是天下英雄的坟茔。

慕容璃珞手握银枪枪杆重重地砸在地上，声音儒雅依旧，不掩矜傲逼势。穿过飞舞的雪帘传入大殿之中来回碰撞。

“父皇，儿臣领兵前来肃清辽国奸细余孽！父皇若念儿臣有功，请将玉玺传与儿臣！”

这是用惩奸之名，行逼宫之事！

这三千军队涌入，慕容天泽交不交出玉玺就由不得他了！

慕容天泽想要大笑，不错，不错……这是他一手教导出的“好儿子”！儒雅之貌，财狼之心。哪怕与异邦勾结，也要坐上这皇帝之位！

难怪慕容玦会笑他，这一生没有做过一件对的事情。

那他就在临死之前做一回“明君”，诛了这不忠谋逆之子，保住慕容万代江山。

第二百四十三章：第一滴血

慕容天泽朝他伸出手，“给朕……将诏书给朕！”

“想明白了？”慕容玦俯下身子，修长的手指托着明黄色的诏书和狼毫墨笔，一并送入了他的手中。

三千军队在养心殿外集结，刀在鞘，箭在弦。他们伫立在风雪之间，不闻半点人声。

明黄色的凤驾后面却有人等得不耐烦了，一双白净虎口处暗含细纹的手轻叩着凤驾的扶手。

“璃珞事不宜迟，绝不能让那孽子拿到圣旨遗诏！”他们为了这一天谋划了日日夜夜。

她的儿子是嫡长子，就算不争不抢，这皇位也只该属于他！

慕容璃珞听见母后的催促，从腰间的箭筒中抽出一根白色的箭羽，搭在了长弓之上，瞄准大殿中的慕容玦。

“杀了他，快点杀了他！”皇后急促不安地喊道，她看见慕容天泽将一份明黄色的诏书交到了慕容玦的手中。

箭弦已满，长弓上的箭却久久地没有射出。

“璃珞……”皇后的声音如琴弦挑到最满之时，重重落下。“为何不射？难道你还在顾惜什么兄弟手足之情？真是愚蠢，他是宫婢与旁人私通生下的孽子，连入太庙的资格都没有。你不必对他留情！”

“成大事者，必须杀伐果断！”哪怕是弑父杀兄。

慕容璃珞儒雅的脸上露出犹豫顾虑之色，“母后辽国大军一直迟迟没有出现，会不会出了什么变故？”

他们带入宫中的军队只有三千人，未必能顺利拿到玉玺。皇宫外驻扎着军机大营，他们一旦发现不对就会涌入皇宫护驾。

辽国人答应帮他们先一步剿灭军机大营，但为何一直不见皇宫之外有信号发出？

皇后一怔，随即脸色起了变化，像是荡漾不平的波光，“怎么会？我们为辽军披了通关文牒，让他们八万大军进了南国。他们这么多人怎会对付不了区区的军机营？”

慕容璃珞不满意地叹了一声，“母后我们会不会太着急了？”

他一直是东宫储君，这皇位迟早是他的，何必要引那些辽人来分一杯羹？

皇后大声训斥道：“有慕容玄月在，你当真以为自己能坐稳储君之位？本宫早就听宫人说你父皇准备了两份诏书，一份是传位于你，另一份是传位给慕容玄月。他出身之时有青鸾长鸣，你出生时有什么？这些年皇上对你如何，对慕容玄月又是如何，璃珞你心中没有比较吗？”

“一旦坐上皇位的人是慕容玄月，你的下场除非拘禁就是流放……璃珞你是堂堂的东宫储君怎能成为阶下囚！这皇位你必须去抢！”

慕容璃珞再次拉满了手中的弓箭对准了养心殿内，“父皇不要怪儿臣心狠，这皇位只有一个，儿臣不争也得争！您若是将皇位传与儿臣，儿臣也不会如此行事。”得不到的，那只能去抢！

漫天纠缠的碎雪盘旋，如同撕碎的棉絮。

漆黑中的一点流光升起，那一点刺眼的光亮让皇后激动地转过身子去看。

“太好了！是辽国的军队，他们成功了，军机营中所有的御林军已死，谁都别想来救驾！”皇后喜不自胜地说道。

“璃珞你放心大胆地动手吧！这皇位，天下都将属于你！”坐在凤鸾轿辇中的皇后娘娘眉黛高挑，无比自得。

只听“铮”的一声轻响，慕容璃珞手中的箭飞了出去，直射握着圣旨的慕容玦。

他雪白的衣袖抬起拂过，如分花拂柳般卸去了箭羽上所有的力道。

射来的当空一箭落在了慕容天泽的面前。

苏夕颜无声地站在慕容玦的身后，小手轻轻地攥紧他的衣袖，她与慕容玦一同入宫，没想到看见的竟是太子逼宫叛变这一幕。

太子褪下温良恭肃的假面，敢这么做一定是有了万全的准备。

慕容玦褪去脸上的霜沉之色，漆黑的凤眸深处多了少许温柔，他握住苏夕颜的手，发现她的掌心之中一片冰凉。

薄唇勾起。淡淡一笑，“别怕有我在！你绝不会出事！”

慕容玦将墨迹未干的圣旨交给了身边的太监，“拿出去宣读，让所有人都听清楚！”

寒冷而无尽的雪夜，三千兵甲逼宫在即。

养心殿中的太监总管捧着手中明黄色的圣旨，小心顾着脚下湿滑的雪走到了大殿前，放声宣读：“太子慕容璃珞，勾结辽国，企图谋朝篡位，其心可诛。今废黜其太子之位，贬为庶人，若不肯领兵退去，自当杀而无赦！”

慕容玦领着身后纤细的人影走到大殿前面，与一身雕翎戎装的慕容璃珞遥遥相望。

“圣旨已下，前太子还想行谋逆之罪吗？你无太子头衔，若再坚持，便诛杀当场。”慕容玦扬声说道。

慕容璃珞双手垂下，眼底泛起赤红，他还有退路吗？

他要的是天下主宰之位，而不是这道废黜的诏书。他不能输……

“父皇已病重，这道诏书是真是假谁又知道？而你不过是南国奸细，冒充当今六王爷，南国奸细之言，谁能信！”慕容璃珞再次抽出箭羽，与他相对。

慕容玦一声轻笑，“是真是假，你不会用眼睛去看吗？”

手中明黄色的圣旨抛出，被寒风卷开，清楚露出黑字下面鲜红的玉玺章印。

慕容璃珞指尖一箭射出，将飞扬的圣旨钉落在雪地上。

“璃珞是嫡长子，是当真无愧的未来之君！”凤鸾的帘帐掀开，皇后娘娘踩着宫人的脊背走下，她一双无上端丽的凤目盯着慕容玦，“而你不过是宫女与侍卫私通所生下来的孽种，都不配站在这里！更不配夺了我儿的储君身份！”

“来人诛杀这奸细乱党！清君之侧，护佑太子登上皇位！”皇后高声倨傲喊道。

皇宫之外有厮杀声。有攻城声……

这些声音落入皇后与慕容璃珞的耳中犹如乐音，很快辽国的兵马就要踏入皇城之地了，不管是这个孽子还是高贵不可一世的青鸾王爷，都将是刀下亡魂。

宫门开了，从夜色雪地间一晃而过的是一匹黑色的骏马，骏马之上藏红色的锦衣宫服，无比熟悉赫然是青鸾王爷。

手中寒剑锋刃上猩红凝沉的血珠滑落……

如练的长发下，是线条清冷高贵如同天神般的容颜。

见到他之后，皇后娘娘与慕容璃珞神色陡变。

八万辽国军队竟还没有要了他的性命！慕容玦望着骏马上疾驰而至的慕容玄月。神色平静，转身笑望着皇后与慕容璃珞，“你们还想负隅顽抗吗？”

宫门外慕容玄月率领一万虎啸营的兵马抵抗了八万大军的进宫，此刻辽军锐气大减，恐怕无力再踏入皇城一步。

慕容璃珞嘶吼问道：“五弟你为什么要帮他？帮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只要你辅助我登上皇位，我可以让你做摄政王！”

“他不是来历不明的野种，他也是慕容氏的血脉。”慕容玄月清冽说道。

皎寒的星眸抬起，慕容玄月看了一眼地上随风卷动的圣旨，“父皇已废黜你太子之位。你串通辽国谋逆，我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慕容璃珞一旦登基，南国就会成为辽国的附庸之国。皇位上的君王不过是傀儡，更遑论可笑的摄政王之位。

“好，好……”慕容璃珞连叹了几声，笑容变得狰狞，“你宁可帮着这野种，也不肯帮我！既然如此那我们兄弟只能刀剑相向，谁能活下来谁就成为南国之主！”

穿着雍容的皇后。此刻脸上的矜傲淡去，露出了害怕与退缩。明黄色的宫装架着她，强撑出最后一丝气场。

她没料到辽国借来的大军竟也不是慕容玄月的对手，咫尺宫门，那些铁蹄就被拦在了外面。

三千军甲，瓮中捉鳖，到底是谁抓谁？

不过，没有退路了……

野心如燎原的星火，一旦点燃就无法扑灭。会一直烧下去直到得偿所愿。

养心殿内倒在地上的慕容天泽早已无人再去过问他的死活，他倒在地上，眼睛圆怒地睁着，一直没有合上，却早已没了气息。

混沌的眸一直一直地望着宫殿外，望着漆黑的夜，飞旋的雪，还有雪幕下的手足相残。

在漫天箭雨落下之后，慕容玦捏住苏夕颜的手腕，将她从养心殿的后门送了出去，“走！快点离开这里！”

一场恶战在所难免，颜儿不会武功，他不能让她陷于危险之中。

“我让阿六，阿七送你去安全的地方！”

苏夕颜反握住他的掌心，冰冷的雪夜中，他的掌心成了唯一的温暖，“我离开之后你怎么办？太子有那么多人，你会受伤吗？还有青鸾王爷……你帮了他，他会不会留下你的性命？”

皇位只有一个，能坐上皇位的也只有一人。

“慕容玦我不明白，你既恨慕容家的人，为什么还要帮着他们保住天下？”刚才在养心殿中，他完全可以逼迫慕容天泽写下传位的圣旨。

慕容玦捧住她的小脸，这一刻他想将她融入自己的血肉，“当年欠我的人是慕容一脉，不是天下百姓。慕容璃珞一旦登基，南国将不复存在。而我的身份从来不被承认，真正适合皇位的人是慕容玄月，并不是我……”

他娘亲的骨骸就葬在南国皇宫的花园之中，他为天下不为苍生，也要为自己的生母留下一块凭吊之地。她如果还活着，一定不会想看见南国的国都被辽人占领。

“那你呢？你该怎么办？鸟尽弓藏……慕容玄月会放过你吗？毕竟你与辽国也有联系。”苏夕颜紧紧地抓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她隐隐觉得自己一旦松开手，就会与他分离，再难相见。

“不要害怕丫头，等这场动乱解决之后，我就带你去辽国。我们不会分开！你先走，快点走！”

“阿六，阿七你们一定要保护好夫人的安全，不惜性命。”

他松开了苏夕颜的手，漫天的箭雨射下，穿过碎雪，刺破寒风……

苏夕颜跌坐在皑皑白雪间看着养心殿的宫门在她眼前重重合上，阿六，阿七将她扶起。“夫人皇宫外面马车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得快点离开。”

慕容璃珞带来的三千兵甲一旦屠宫，他们未必能保证苏夕颜的安危。

苏夕颜最后往失火的养心殿看了一眼，眼底涩痛说道：“走！带我离开这儿……”

阿六阿七挥舞着手中的刀剑，挡开飞射下的流箭。

不少飞箭就射落在他们的身边，鞋袜被雪水浸透，苏夕颜两脚发冷，沉重如同灌了铅石。

小腹之间同样一阵阵绞动，让她额间沁出冰冷的汗珠。但是苏夕颜一直忍着。没有出声，她不能成为拖累，一定要活着离开皇宫。

明日慕容玦就会带她走，带她去辽国，她们一家三口再也不会分开。

神武门就在面前，玉杆长桥，只要过了这儿他们就安全了。

而身后慕容璃珞手下的禁军已追来，“拦住他们，要抓住活得！”

在转身的刹那。苏夕颜才看清阿六的背上已中了一箭，鲜血染了半身。阿七的手背也受了伤。

“夫人走！恕属下无能只能将夫人送到这儿了……”阿六、阿七两人如同铜墙铁壁，挡在了苏夕颜的面前，隔开了她与禁军。

“你们……”苏夕颜一声轻呼，她向阿六、阿七的背影伸出手。她听他们发出困兽般的嘶吼，刀剑相击，星火蹦射，两道身影很快被蜂拥而来的禁军团团包围。

雪夜皇城破，烽烟战火满城歌。与谁共奏这段金戈铁马？

皇城外盈盈的白雪之上。如笼着一层冰冷霜色的月华。一前一后停着两辆马车，神武宫门轰然落下，从马车后面走出一道婀娜倩影。

苏夕颜满头青丝凌乱散开，身上穿着宫中太监的服制，一转身就看见了披着狐裘，脸上蒙着轻纱的慕容幽雪。

慕容幽雪缓步走近，绝艳的脸上露出高高在上的嫌弃之色，“苏夕颜没想到还能在这看见你！玦呢？他怎么没有跟你一起出来？”

苏夕颜半蹲在雪地上，轻轻地咬着自己的唇瓣。忍受着小腹间的绞痛，“他还在皇宫里面！”

“什么？他是疯了，竟选择帮着慕容玄月！不能再等了，我们要马上回辽国！”

苏夕颜轻声说道：“他不是帮慕容玄月，他是帮黎民苍生。慕容玄月若是输了，南国将不复存在。”

慕容幽雪冷笑地望着她，“这些假惺惺的大道理，我不需要你教我！我不像你这个女人，满口大道。却能将他弃之不顾，一个人先从皇宫里面出来！”

“玦身边本来就没有带多少黑甲卫，为了保证你的安危，他定然还安排了人手保护你！”慕容幽雪气恨埋怨道，“玦若有三长两短，都是因为你拖累了他！”

苏夕颜慢慢站起身子，“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们先去马车上等他。他既做了这样的决定，就一定能活着出来。”

慕容幽雪拦在了她的面前。“玦与我两人回辽国，这两辆马车也是为了我与他准备的！你打算坐在哪里？”

苏夕颜忍着小腹间的痛楚，身子微微摇晃地望着她，“慕容幽雪不管你对我有多大的成见，这一次我希望你能暂时放下！留在皇宫外面并不安全，如果被慕容璃珞的人发现了我们，我们都将成为累赘。”

“你是累赘，我是七公主，是慕容璃珞的皇妹，就算那些人发现了我，他们难道敢对我动手吗？”慕容幽雪冷笑反问道。

“你才是真正的累赘，你拖累了玦这么久！你以为跟我们一起回辽国就会太平吗？我是辽国的后妃，而你是什么？你什么身份都没有，在他身边一日，你就会威胁到他！”慕容幽雪气势凌人地走到她的身边，“玦回辽国是为了夺权，他有多少事情告诉过你？”

苏夕颜望着她，声音清冷而坚定，“我相信他，就算他有事情隐瞒了我，也是因为他有不得已的苦衷。”

慕容幽雪笑声格外刺耳，“是吗？没想到你这样相信他！那他告诉你，太子是他逼反的吗？父皇只拟定了一份圣旨，只想将皇位传给慕容璃珞，而玦故意放出消息，让慕容璃珞以为父皇存了两份心思，才会破釜沉舟的逼宫。还有害你们苏家差点家破人亡军器监失窃的事情，太子准备谋逆，他早就知道。不过是将计就计，师出有因地除掉慕容璃珞……”

“他有多恨慕容氏的那些人你真的知道吗？他被皇后和辽国君王送去修罗场里到底经历过什么，他告诉过你？”

慕容幽雪地这番话，让她哑口无言。只觉得肚子好疼，雪地之中太冷了，她的两条腿都快要失去知觉，再也站不住。

苏夕颜捂着自己的小腹，一贯清澈的眸中似划过泪光。“我说过他在哪，我就会在哪。我会一直陪着他。而且我已经有了他的孩子……不可能与他分开。”

慕容幽雪脚下一个踉跄，不可置信地盯着她微微有点起伏的小腹，“你已经……已经有了他的孩子？”

苏夕颜垂着纤细的睫羽，轻轻吐言：“是！”

“不会的……”慕容幽雪容颜微变，“他若知道你怀了孩子，不可能将你带到这么危险的地方。苏夕颜你以为你骗我，能骗得住吗？况且只是一个孩子而已！我也可以为他生育！我等了他那么多年，他王妃的位置本该属于我！”

苏夕颜两腿渐渐支撑不住。下腹之间似有灼热的液体从体内流出，“孩子，好痛……”

“苏夕颜你别再装了，我不可能对你怜香惜玉。我们走！”慕容幽雪在身边宫婢的搀扶下走入马车。

“别走……”苏夕颜朝着慕容幽雪的马车伸出手，她真的好痛，一路惊魂奔跑，她像是动了胎气。

如果将她一人扔在雪地之中，她腹中的孩子说不定就要没了。

慕容幽雪安然舒适地坐在马车之中，素手掀开马车的车帘。看了她一眼，“你腹中的孩子流了最好，你与玦才成亲多久，怎么会这样快就有了他的骨肉？等玦回到辽国，平息了辽国内乱，我将会与他成婚，成为他的皇后。孩子……我会替他生的！”

苏夕颜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雪地之中。

未央雪夜，琉璃大火。她身上的力气被一点点抽去。身后的惨叫声厮杀声，渐渐地像是听不见了。

车轮溅起碎雪，慕容幽雪高高在上地坐在马车之中渐行渐远。

她被丢下了，她的腹中还着一团刚成型的骨肉。

青丝散落在白雪地中，像是乌墨铺就的莲花。

慕容玦你在哪？你答应过我会保护我的安危！你说过将带我去辽国，永远不分开，为什么慕容幽雪会说出那样的话！

苏夕颜用尽最后的力气，紧紧地护着自己的小腹，要将自己余下的温热都给腹中的孩子。

眼泪在眼眶中徘徊酝酿。天地茫茫连地上的车印都要寻不到了。滚烫的滋味，酸涩的痛楚，还有比雪夜更为寒凉的悲伤，一齐在眼底凝聚。她努力睁大眼睛看慕容幽雪车队消失的方向，眼泪终究没有落下。

在皇宫之中杀戮还在继续，三千禁军只剩下了百人之数，背靠背相抵的圈子越来越小，将哀兵之姿的慕容璃珞与皇后守护在其中。

慕容玦雪白锦袖下的长鞭鲜血淋漓，他身上亦有几道箭雨的擦伤。

慕容璃珞不敢靠近，只能再次拉弓如满月，朝着慕容玦与慕容玄月所站的地方射来。

忽然之间慕容玦的身子微微踉跄，在紧要关头，慕容玄月抓住他的肩膀才躲过了这一箭。

他的胸膛前忽然传来撕裂般的痛楚，恍若长剑凌迟一般。痛楚让他一个颤栗，差点跪倒在地。

短暂的痛楚很快又消失了……

“你怎么了？是哪儿受了伤？”慕容玄月看了他一眼问道。

慕容玦青丝垂落，望着自己完好的胸膛，狭长的凤眸紧紧闭着，再次睁开之时似有水雾流光。

“这种感觉，是……蠢丫头出事了吗？”

第二百四十四章：第二滴血

身上刀剑划开的伤口，比起胸前突如其来的疼痛，根本算不上什么。

阿六，阿七没有回来……颜儿，难道是颜儿出事了？

心口间的刺痛伴随着接踵而至的不安恐惧，慕容玦握着鞭子的手指竟在微微颤抖。

已被逼入绝境的慕容璃珞看见这一幕放声大笑：“孽种你害怕了？今日谁敢挡我成皇之路，都得死！”

慕容玦没有去听他在说些什么，脑海之中一片空白，闪过的皆是苏夕颜的一颦一笑。

“杀！杀光他们！”慕容璃珞挥手大声命令。

一道黑色的暗影划过，挡下朝他们射来的箭雨。慕容玦看清了面前的人，拉住他问道：“阿一，颜儿她人呢？阿六、阿七有没有将她送上马车？”

阿一一边格挡着剑招进攻，一边说道：“六爷，阿六、阿七已经战死。停在神武门外的马车已经不见了，夫人应该坐上马车离开了。”

“是吗？”可他为什么会有极其不安的感觉？

听到她的名字，慕容玄月手中的剑微微一顿，不由自主分神去听他们说得话。

“我要去找她，我要确定她已登上了马车！”慕容玦一个转身。猛然收回手中长鞭，踩着鲜血染红的白雪不顾一切地冲破重围。

“六爷……”阿一没有来得及拦下他，“宫门外辽军未除尽，您不能一个人去以身犯险。”

白衣乘风，如长鹤凌空。

慕容璃珞抬首，手中长弓如满月，又是一箭射出。

慕容玦当空一个转身，仍被箭矢割破了锦袍。一线血珠，溅落纯白如练的雪地上。

“你的女人早就死了，慕容玦你不必白费力气赶去救她了！”慕容璃珞再次拉弓，这一回对准了慕容玦的心脏。

“你在说什么？”漆黑的凤眸，黑曜石的漆黑间沁出猩红血丝。

慕容璃珞笑着重复，“她死了！本殿下派了五百禁军去抓她，她不可能逃出皇宫！很快你也会死，你们将在阴曹地府中团聚！”

“颜儿不会死！”慕容玦一字一句坚定说道，“我不会让她出事……”

雍容间显出落魄的皇后娘娘厉声笑道：“都怪你不识时务，要与本宫的璃珞作对！皇宫前后宫门都有重兵把守，她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逃得出去！现在说不定已经受了万仞加身。实在可惜了，本宫一直想让她入东宫做良娣，以后兴许能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可惜她选择了你，今夜也只能陪你这个乱臣贼子死在这里！”

“万仞加身？”慕容玦的身子轻轻摇晃，浑身血液越发冰冷。

慕容璃珞看不清他长发垂落下的表情，手腕捏紧，慌忙射出了一箭。

箭矢被慕容玦扬鞭，从中间打成两段。

这张粘着血污的面容，如魔。慕容玦从怀中拿出一道圣旨，递到了慕容璃珞的面前，轻声说道：“父皇早就拟好了圣旨，这皇位本就属于你。”

“慕容璃珞你不必做这么多事情，奈何聪明反被聪明误。到头来反被贬为了庶人！”

“当真？”慕容璃珞紧盯着他手中的圣旨，神色激动几乎癫狂，“将这道圣旨给我，快点给我！”

皇后同样睁大了凤目盯着他手中的圣旨，“璃珞不要去接，这圣旨一定是假的！他现在才拿出这道圣旨，一定有问题！”

慕容玦冷眼睨着他们，手中的圣旨跌落在雪地之中。慕容璃珞听不进任何人说得话，扑在地上，怕旁人与他抢一般，将圣旨抱进了怀中。

“有了这道圣旨，我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帝了！你们所有人还不停手，慕容玄月你看见我手中的圣旨了吗？我才是南国的君王！”慕容璃珞手指激动颤抖地展开了明黄色的圣旨。

突然之间，响起一声轻响，像是暗器被触发了。

莹蓝色的光芒飞出，融于碎雪之间宛若两道流光飞星。而在两道莹光消失之后。慕容璃珞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

眼窝之中有两串血珠飞出，盈盈的蓝色，不像是血液，落在雪地上冒起滋滋的轻烟，开出两朵湛蓝色的花。

诏书之中藏了暗器，弹簧弓弩制成的短钉，唤名“观音泪”。

在慕容璃珞展开圣旨之后，两根带毒的铁钉射出，射穿了他的一双眼睛。鲜红混着莹蓝毒汁的血水滴落在诏书上，将上面工整的墨字腐蚀掉。

再也看不清上面所写的内容……

惨叫声穿过风雪一直往上，直到嗓音变得嘶哑。他是东宫的太子，受人朝拜，万民敬仰，何曾受过这样的痛楚！

蜿蜒的血泪流了满脸，慕容玦站在他的面前神色清冷，毫无波澜地望着。

慕容璃珞跌坐在雪地中，浑身痉挛，被皇后紧紧地抱入怀中，“我的儿，我的儿啊！”

“母后，我什么都看不见了！诏书上写了什么，父皇是不是将皇位传给了我？”他紧紧地抓着皇后雍容的宫装，嘴唇已变为了青紫。

皇后看了一眼地上斑驳的诏书，含泪安慰着怀中的慕容璃珞：“不管诏书上写了什么，你都是名真言顺的南国君王！璃珞别怕，母后会剜下他们的眼睛给你装上！”

跪坐在雪地中的皇后指着慕容玦坐在，凄厉命令：“给本宫不惜一切地杀了他！不，留下他的眼睛，本宫要拿他的眼睛为璃珞装上！”

剩下的几百禁军向慕容玦逼去，他振袖掠过，吹响了一声尖锐的口哨。

只听见破空而来的声响，黑压压一片箭雨落下，从皇宫院墙外射入。

成千上万的箭雨，无处可避，这才是真正的万仞加身。

“母后那是什么声音，是飞鸟吗？”慕容璃珞猩红的眼睛窟窿动着。朝着头顶上方“看去”。

皇后抬起面容，她脸上震惊，错愕，害怕……种种神色掠过之后，反而变为了平静。

她将自己的儿子抱进怀中，漫天铅云般的箭雨压下。

所有没有来得及躲避的禁军，都被射穿了，身上挂满无数支箭雨，踉跄着几步。跌倒在地上。

她一身明黄色绣着九天凤凰的宫裙上开满了鲜艳的血花，从密密麻麻的箭刺中涌出。所有的言语，都化为了血水，流泻泼洒而出，再也不必说了。

“母后，我好冷……浑身都好痛！”

她唇角颤抖，想说话却发不出音节，指尖轻颤着抚上慕容璃珞满是鲜血的容颜。

“璃珞别怕，一会就不冷。不会痛了！”

“母后我看见了父皇，诏书上写的是我的名字对吗？我才是南国继承大统的帝王……”

从小到大父皇偏爱的都是慕容玄月，他聪慧伶俐，能文能武。甚至朝堂上的纷争，父皇都会去良妃的宫中，与慕容玄月去说。而他呢？虽是嫡出的长子，却显得暗淡无光，他拼命进学，压抑自己。也比不上慕容玄月……

儒雅恭肃，只有这四个字的平静，除此再无特别。

自从慕容玄月出生之后，他生命中所有的光芒就像被遮住了。没有人再为他赞叹，甚至朝中老臣提议立贤而不立长。

凭何，凭何……他已那般用心做人，做事，却还是比不上！

慕容玦踏过雪走到皇后的面前，汩汩流不尽的血将她身上的裙染成了深深浅浅的红。

皇后动了动自己戴着沉重步摇的脑袋。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报仇了，你终于快活了是吗？”

慕容玦在她面前俯下身子，“当年春熙的死状，你还记得吗？”

皇后无力地牵动唇角，“记得……本宫唯一后悔的是，当初为何要为你求情。本宫救了你，你却害死了本宫的儿子！”

慕容玦望着她垂垂将死的模样，从怀中掏出洁白的丝绢反复擦拭着自己的手指，“支撑我活到现在的，是你们的残酷而非仁慈。”

皇后笑着从喉咙深处咳出血，“残忍也罢，仁慈也好，谁活着不是为了自己。就算你杀了我们，也换不回她的命。苏夕颜已经死了，你能得到一切，却再也见不到她了……这也是上天给你的惩罚……”

“你不用说这些蛊惑我心智的话，颜儿她不会出事！”

皇后眸中最后一缕生机消失尽了……几片残雪如同细碎的白花开在她的鬓角间。

天际苍茫冥冥，黎明即将到来，第一缕澄澈的光刺破天际间铅层渐染的云。一夜的雪已停下，藏红色的锦衣划过一道弧线，慕容玄月缓步走到他的身边。

“一切都已结束了。”是结束，又是开端。

慕容玦转身凝望着慕容玄月凛冽的面容，薄唇微扬勾起邪魅之至的笑容，“你不打算杀了我？”

慕容玄月身后虎啸营残余的护卫高手无声聚起。

慕容玄月却抬手做了止戈的动作，“你帮了我，我理当放你走！当年良妃的事情……”在他被放逐出宫游历的几年之中，他才知良妃当年做下的残忍之事。

“仇恨不可能这样容易就放下，我还会再回来。你若保不住南国的疆土，我必定夺走！”他眸光粼粼，眼角飞扬如同一把妖刀。

慕容玄月沉默之后，望向了天际的光，“我不会再让你夺走任何。当年我做过最错的一件事，就是放她与你走……”

想到颜儿，慕容玦再没有心思与他周旋下去。

他一袭白衣在满地血污，残垣断壁中离去。慕容玄月望着他的背影，喃喃轻语：“江山再重。未必比得上人心。我宁可不要这江山，身边有一人作伴就足够了……”

慕容玄月背对初升的日光，俊美的面容在阴影下明明灭灭。

忽然有虎啸营的护卫来报：“五殿下，在皇宫外面找到了六王妃……”

慕容玄月剑眉顿时紧蹙，“怎么会？她没有随慕容玦去往辽国？”

护卫不明其中曲折原委，急急说道：“六王妃身体状况不太好，似在雪地之中冻了一夜。经御医诊治，她的腹中已怀了三个多月的身孕。”

慕容玄月手落在养心殿前的朱红柱子间，听护卫说完之后。藏红色的宫服摇曳，他面色冷沉，疾步朝后宫走去。

朱红柱子上有三道深深的指印。

慕容玦掠过南国皇宫的琉璃瓦，终于看见了那两驾马车。

薄薄的晨曦中两辆马车安静地停着，许是停了太久，车厢的厢盖上蒙着一层白雪。

慕容玦落在马车的前面，神色温柔，“丫头你还好吗？让你等了太久……”

他抬手将马车掀开，看见的却是慕容幽雪那张绝艳。满含期待的面容。

他的颜儿不在里面！

慕容幽雪不曾来得及说话，慕容玦就放下了马车的车帘，去掀开第二辆马车的帘子，马车之中一片空荡，他的小妻子不在。

慕容幽雪在身边宫婢的搀扶下，亭亭玉立地站在雪地之中，“玦我们快些启程去辽国，不能再耽搁了！”

“颜儿呢？她在哪？”慕容玦转身，声音急促慌乱地问道。

慕容幽雪露出无辜莫名之色。“颜儿？我没有见过她。”

“不可能！”慕容玦握指成拳，手指发白，“阿六，阿七将她送出了皇宫，你不可能没有见过她！”

慕容幽雪缓步走到他的身边，“玦你在怀疑我吗？昨晚发生了动乱，六嫂她兴许没能离开皇宫……”

慕容玦一抬手就挥开了她，“你将她弄丢了！昨晚那么冷，你将她弄丢了！慕容幽雪你何时变得这样残忍？”

“玦你在说什么？你不信我？如果我见过她。我怎么可能会不将她带走？她是你的夫人，就算是为了你，我也会照顾好她的！”慕容幽雪娇婉地说道。

慕容玦从她的身边绕过，一鞭子将她身边的宫婢拖拽到地上，玉靴踩住她的胸口，冰凉的鞭子缠住她的脖子，逼问道：“说！昨晚你们到底有没有见过颜儿？”

脖子上的长鞭勒紧，慕容幽雪的脸色渐渐发白，甚至比倒在地上宫婢的脸色更加难看。

“昨晚……昨晚。六王妃曾来过。”

“后来，她人呢？”慕容玦从嗓子深处挤出这段问话，干哑如同撕裂的锦缎。

“后来……”宫婢艰难地看向慕容幽雪，像是在求救。

慕容玦加紧了手中的力道，宫婢挣扎后没了气息，头软软地垂向了一旁。

“颜儿来过，你赶她离开了是吗？”慕容玦擦拭着长鞭上的血迹，轻声慢语地问道。

这样平静的语气反而让慕容幽雪更加恐慌不安，“玦你听我解释。玦，我也是为了……”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重重地挨了慕容玦一鞭子，胸前破开一道几寸长的裂口。慕容幽雪一向金枝玉叶，这么多年还没有谁动过一下她的指甲盖，没有人敢这样对待她，伤她！

“慕容玦你伤我！你竟然对我动手！”慕容幽雪握着剧痛的胸前，不敢置信般问道。

慕容玦甩过手中的鞭子，缠上慕容幽雪的腰际。“如果找不到她，我也许会杀了你，或者杀了我自己！”

慕容幽雪嘴唇微动没有敢说出苏夕颜已经怀孕的事情。

扔下慕容幽雪之后，慕容玦焦急地踏风而去，他再次回到狼藉的皇宫之中，一遍遍寻找苏夕颜的下落。

神武门已被烧焦，巨大的铜门倒下，下面压着好几具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

有男人，有女人……

慕容玦掌风刮过，一掌就将巨大的铜门震碎。

他在碎裂的宫门前蹲下身子，他看到了阿六，阿七生疮百孔的尸首，而在他们不远处有一具烧焦的女尸。

会是他的小妻子吗？

怎么会？他的小妻子胆大明媚，艳丽狡黠，用最美好的词语形容她都不为过，怎会变成了这一具冰冷坚硬的焦尸？

慕容玦似哭似笑，这张脸上的神色难以形容。他缓缓伸出手，想要触碰面前的焦尸，却又像是无比害怕，抬起的手久久地没有落下。

“小颜儿……”他无比耐心地呼唤着面前这具焦尸，他寻遍了皇宫各处都没有找到她的下落。

只有这具焦尸，身形肖似她。

黑漆漆的焦尸，白森森的牙齿露在外面，模样狰狞凄惨，烈火焚身之时还发出惨烈至极的尖叫。

焦尸自然不会再有反应，慕容玦伸出修长的手指，将这具焦尸抱入怀中。

手指仔细落下，拂过她焦臭的面容，没有一丝一毫的厌恶。慕容玦将这具焦尸珍而重之的抱入怀中，“是我来晚了，小颜儿你怪我吧！我带你去辽国，我们再也不分开……”

而在皇宫的另一处，层层叠叠的帘帐后面躺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慕容玄月坐在帘帐后面，冰魄般的星眸一瞬不瞬地盯着那道昏睡不醒的纤细身影。她何时变得这样的瘦弱，像是一段逶迤指尖的香灰，轻轻一捻就要碎了。

御医方从帘幕后面出来。慕容玄月就迎了上去，“她到底如何？”

太子谋逆被诛杀，日后的南国君王只能是面前的青鸾王爷。御医态度恭敬无比说道：“这位……姑娘胎相不稳，腹中怀得又是双生子，身子受了风寒，生养之时恐会有麻烦。”

“那应该怎么做？”慕容玄月问道。

御医赶紧拱手，露出迟疑之色。

慕容玄月冰冷的眸光扫过，“不必在我面前吞吞吐吐！我不允她出现任何不适！”

“依微臣之见，这位姑娘受了宫寒。身子病弱，应该以滋补调养身子为主。实在不适合生育，况且在雪地中冻了一夜，腹中孩子胎心已弱，怕是难活，不如用药将孩子打下。三月有余，月份还小，若再大一些，就不能再用药物小产……等这位姑娘身子调养好之后。兴许……兴许还能再怀上身孕。”

“你要让她流产？”慕容玄月压低了嗓音，冰冷质问。

“微臣……”御医跪倒在地，“微臣这么说，都是为了这个姑娘在着想。”

“不要！不要走……”帘帐后面昏睡的苏夕颜发出一阵梦呓呢喃声。

慕容玄月没有采纳御医的建议，听到她的呢喃后，步履如风，走到床榻边坐下。

她身上太监的宫服已被雪水濡湿，已被宫女们脱去。缠绕的长发铺散在玉枕之间，露出一张瓷白色娇嫩的小脸。浅浅的眉黛轻轻蹙着。

“苏夕颜……”他低声唤她的名字。

昏睡的女子眼睛微动，想要睁开却没有力气。哪怕是在昏睡之余，她仍是紧紧地护着自己的小腹。

可见她有多在乎腹中的骨肉。

犹豫之后，慕容玄月抬起手落在她的额头间。她在雪地中昏迷了一夜，浑身半点温度都没有，额头冷得如同一块寒冰。

“慕容玦是你吗？”她含糊地问道，努力想要睁开眼睛，却看不清面前人的模样。只知道他的掌心很温暖。

“我的腹中已经有了孩子……”这是她很早就想对慕容玦说得话，却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告诉他。

慕容玄月注视着她的面容。沉默之后，出声：“我已经知道了，你安心休息，没有人会伤害你的孩子。”

他的嗓音轻柔清冽，让昏睡不醒的苏夕颜平静下来，渐渐地安心沉睡过去。

慕容玄月盯着她的睡颜，抬起玉雕般的手指，顺着她的额头一路滑落，勾勒她面容的线条。

许久之后，才起身帮她掖好被角。

走出宫殿之后，慕容玄月招来了侍卫，“慕容玦离开了没有？”

“不曾，他一直在寻找六王妃的下落。眼下将一具相似的女尸当成了六王妃。”

慕容玄月轻轻颔首，“你去吧！不要让他找到这里！”

就让他自私一回，留住她……

“御医！”慕容玄月不回首地唤道。

“微臣在……”

“本王不管你用何种办法，都要保他们母子平安！”

“是……”待慕容玄月走远之后，御医才起身朝着宫殿之中看了一眼。

太子反叛，皇宫一夜遭遇屠戮，活下来的宫人寥寥无几。后宫嫔妃同样死伤无数，皇后同样被诛，泰和宫中空荡了，是该有人住进去了。

若没记错的话，五殿下还有一位发妻，是当年的珑鸢郡主。

但这泰和宫中入住的会是谁，还真是难说……

第二百四十五章：册封大典

慕容玦怀中抱着焦黑的骨殖，他一路走过，所有的人皆侧目而视，为他让开了一条道路。

他抬手拢过焦尸稀疏的长发，神色温柔地靠近她的耳边絮语：“丫头你想吃什么便告诉我，我下厨为你做！等我们回了辽国，我什么都不要了，我们择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住下来……”

慕容幽雪胸口前的伤势已经包扎虚弱无力地靠在马车见，她看见慕容玦过来极快地站起身子。

“你怀里抱着的是什么！”慕容幽雪艳容一瞬泛白，不敢置信地紧盯着面前的男人。

慕容玦抬起修长的手指点在薄唇间做了噤声的动作，“小声一些，不要惊扰到颜儿。”

慕容幽雪震惊地望着他，“慕容玦你是疯了吗？她已经死了！变成了一具焦骨，你就算这样抱着她，守着她，她也不可能再活过来。”

“闭嘴！”雪白的锦袖划过，长鞭如蛇窜出卷上了慕容幽雪的脖子。

“你害死了颜儿，你要为她偿命！”他的瞳只有黑色和血色这两种颜色。他疯了。为了一个女人疯魔了！

“不关我的事情……不是我害死了她！”慕容幽雪两只手抓住鞭子，一字一顿艰难地说道。

“昨晚她已经逃出皇宫了，这具烧焦的尸体不会是她……”慕容幽雪沙哑说道。

缠绕在脖子上的鞭子这才撤去了力道。

“玦你把这具焦尸放下吧！咱们该回辽国了。”慕容幽雪捂着自己的脖颈，一边咳嗽，一边说道。

慕容玦像是听不见她说得话，眸光停留在怀中的焦尸上。这具尸首更瘦更矮一些，不是颜儿……那颜儿呢？

“我要去找她！”慕容玦放下手中的焦尸，再次转身。

慕容幽雪不怕死地拦在了他的面前，“玦只是一个女人而已！你没死，现在下落不明，分明是对你视而不见！她都已经不要你了，你何苦再去找她！枭王接连写信来催促，你若再不回辽国，就会错过最佳的时机！辽国政权一旦落入旁人之手，你这么多年的筹划就会毁于一旦！”

“我说过要带她一起离开！”慕容玦从慕容幽雪的身边走过。

慕容幽雪攥紧了他的衣袖，“你将她带回辽国，只会多一分危险！慕容玦你口口声声说在乎她，是想让她和你一起再次冒险？不如就先让她留在南国，等你夺得辽国的政权之后再将她接走也不晚！”

慕容玦的脚步停住。

慕容幽雪娇柔地继续开口：“小不忍则乱大谋，我这么说也是为了你们两人在考虑。玦，为了她的安危，你就暂时将她留在南国如何？”

慕容玦冷眸望着她，“她是我的女人，我在哪，她就应该在哪！生同衾，死同穴。我不可能将她留在南国！”

宫殿帐帘后的苏夕颜渐渐转醒。她伸手抚过自己的小腹，肚中的孩子还在……

“这里是哪儿？”她刚坐起身子，就有宫婢走到了她的身边。

“苏姑娘你醒了？”

“苏姑娘？”奇怪而陌生的称呼，苏夕颜看着周围的一切，“慕容玦呢？他有没有出事？”

宫婢一脸莫名地望着她，“慕容玦？奴婢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不过五殿下让您在这宫中好好休息，明日就是五殿下的登基大礼了！”

“登基大礼？青鸾王爷要登基了吗？”苏夕颜轻声重复，那慕容玦呢？他是不是出事了？他怎么会将自己一个人留在这里？

慕容玦站在南朝宫殿的琉璃宫阙之上，“苏夕颜……”

他这一声呼唤并着内力，声震百里。

“是他，他在叫我！”苏夕颜赤着玉足，甚至来不及穿鞋，穿过宫中的幔帐跑进游廊之间。

“苏姑娘你有了身孕，又受了风寒，可得小心着肚子里的孩子！”宫婢紧紧地跟在她的身后。

苏夕颜刚踏出宫殿，就看见一道深紫色的锦衣向她走近，锦衣墨发，犹如天神。天下平定，明日就是他的册封大典。

这一世的慕容玄月多出了高贵难测的气息。深邃的星眸注视着苏夕颜的一举一动。

“你醒了？”

“我为何会在这？”苏夕颜问道。

慕容玄月没有回答，目光注视着她雪白的赤足。

“慕容玦在哪？我要去见他！”

慕容玄月没有回答，在她的面前俯下身子，掌心覆上她冰冷的玉足。宽大的掌心，小巧的玉足，无比的契合，“这样冷的天气怎能不穿鞋袜？”

他的声音像是责备。

“来人娶鞋袜过来。”

“青鸾王爷你……”

慕容玄月直起身子，眸中藏着她看不懂的光影。身上龙涎香的气息贴近，忽然将她懒腰抱起。

“慕容玄月你放开我！”

低醇的嗓音响彻在她的耳畔，“你身受寒凉，再不照顾好自己。你腹中的那对双生子还能安然地产下吗？”

苏夕颜抬首望着他，“你怎么会知道我怀了双生子的事情？之前一直陪在我身边的人是你？”

宫人很快拿来了鞋袜，浅粉色的鞋袜与他的身份那样不相称，他却平静地接了过去。

“我自己穿上就好……”

慕容玄月将她放下，脚尖踏在冰冷的地砖上苏夕颜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足尖一滑要摔倒之际，被慕容玄月拉入怀中。

“你这样照顾不好自己，让我如何安心将你交给慕容玦！”

苏夕颜不解地望着他，“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是慕容玦的妻子，我……”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慕容玄月已将她抱入宫殿之内，高挑的身子在她面前半蹲下，掌心捏住她冰冷的足尖，为她穿上鞋袜。

“慕容玦已经离开了，明日我封你为后。”他平静认真地说出这番话。

苏夕颜浑身冰凉，“你说什么？他已经走了，不可能！他不可能丢下我一人离开！我不要做你的皇后……慕容玄月请你放我走！”

“放你走？你想去哪里？南国才是你的故国，你远去辽国，辽国内战不休，那儿当真是你的容身之所吗？”慕容玄月注视着她的清眸问道。

天下之大，却没有她的容身之处。苏家没了，六王府也没有了，她只能留在朱墙堆砌，杨柳深深的宫廷之中。

慕容玦在皇宫内，一座宫殿接着一座宫殿地搜寻她的下落。

“慕容玄月你出来！”他眸底一片猩红，一夜不曾合眼过。整个人憔悴沧然，如同浴血的困兽。

得了一切又如何，复仇又如何？这一切与颜儿的性命相比都太轻，太轻……

慕容玄月此刻陪在苏夕颜的身边，在皇宫内极不起眼的一座偏殿内。

“当年你曾救过我，你还记得吗？”慕容玄月背对她，望着宫殿前的冰晶雪梅轻声开口。

苏夕颜望着他紫色芳华万千的背影，一瞬出神，沉默之后缓缓说道：“在几岁的时候。我曾随白祁师傅游历两国，救过一个小乞丐我不知道这人是谁……”

这人当真是他吗？

那他为何会认作苏雨嫣？

“你喜欢的花是不是紫鸢？”慕容玄月菱唇微动，不敢转身去看她脸上的神色。他们之间终究还是错过了，错过了当年的岁月，错过了而今的相守。

苏夕颜诧异地望着他的背影，点头，“你为何会知道？”

慕容玦从贴身的衣襟中拿出一方浅紫色的绣帕，经年累月已微微褪色，隐约可见绣帕的一角上绣着一朵鸢尾花。

他掌心中的帕子让苏夕颜觉得无比眼熟。绣帕一角上的鸢尾花歪歪扭扭，针脚极其难看，那是她儿时绣出的帕子，绣技一点也不好。

没想到他这么多年一直都带在身上。

“当年我的眼睛被打伤了化了脓，很长的一段时间只能看见朦胧的光。所以我一直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模样。这块绣帕是你裹在我的额头上，为我止血……后来你离开了，这块手帕我一直保留着。”他如玉的手指摩挲着绣帕间的那朵鸢尾花。

“可是……”心中的不解已藏了两世，“苏雨嫣才是你的恩人？你一直都说她是……”

慕容玄月清冽的嗓音泛起一丝苦笑，“我眼睛瞎了。心也盲了。颜儿，嫣儿……我竟没有分出当初救我的人到底是谁！我被接回皇宫之后，一直寻找当年救我的小恩人，后来查到与苏家有关，苏家有两位小姐，年纪相近。一位性子娇蛮，另一位则温柔娴静……所以我一直以为是她！”

两世的不解疑惑，在这一刻苏夕颜终于明了。苏雨嫣温柔娴静，而自己名声败坏。慕容玄月认错了恩人，也不足为奇。

可悲的是前世，她费尽心机，用尽了一生也没有能争过苏雨嫣。不知前世她死了之后，青鸾王爷有没有发现自己爱错了人。

这一刻她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苏夕颜静默地坐着，“情深缘浅，缘深情浅，错过了只能错过。”

慕容玄月直直地望着她，“不！一切都还可以挽回！我没有碰过许珑鸢，我可以下诏立你为后！”

“不可以！”苏夕颜神色变得慌乱，心急如焚，“我已经嫁给了慕容玦，并且怀了他的骨肉，怎么可以再嫁与你为后？”

他的心神一定是乱了，不然绝不会说出这样不计后果的话。

但慕容玄月的眸光很清亮很平静，像是夏日泉涌，像是秋之寒星，“我不在意！你就算是二嫁又何妨？你肚中的孩子，我只要承认是我的子嗣，谁又会多言一句？苏夕颜，我想要补偿你，我想要……”

他的话没有说完，他想得到她，他想要没有错过，从未后悔。

只要给了她皇后之位，天下女子趋之若鹜的高位，她就会留在自己的身边，名真言顺，没有谁再可以将她夺走，连她自己想要离开都不行。

待他们百年身死之后，还可以合葬在一起，葬在皇陵之中。这一回，他会握紧她的手，再不弄错，再不将她交与别人。

“我不想要！”这深深朱红色的宫殿犹如囚笼。这不是她想要的，“慕容玄月如果你真的想要还我当年的恩情，求你放过我，为我寻一处安静所在，让我生下这双孩子。”

如果慕容玦找不到她，他们之间亦是有缘无分。他的身边有慕容幽雪这样艳色倾国的美人相伴，这一生不会寂寞。而她有两个孩子，作为依靠，同样也不会寂寞。

相濡以沫是幸福。能相忘于江湖同样也是幸福。

慕容玄月剑眉星眸微蹙着，皱成淡淡的“川”字，“皇后之位你不想要？”

如果放在前世，能陪在他的身边，苏夕颜就觉得这是一场极美的梦，何况能做他身边唯一的皇后。

可今生，一切都变了，她的心变了，想要的也变了。

苏夕颜放软了语调。试图劝他：“许珑鸢呢？她才是你真正，明媒正娶的夫人！你若想做贤明之君，就应该将她立为皇后。”

慕容玄月沉默了，他不是色令智昏的男人。他一直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冷情冷心，若非有过年幼时流放的经历，他恐怕是南朝历史上最完美的一任帝王。

良妃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对他严苛管教，一直想让他超过慕容璃珞。成为东宫储君。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慕容玄月有了最后的决定，“你不肯为后，我也不会让你离开。你就住在邀月宫中，我会册封你为月妃，贵妃之位仅次于皇后。”

“何苦如此？”苏夕颜望着殿外的雪梅，轻笑，轻叹，“何苦不肯放我走？你封我为月妃。拘禁在此处，也挽回不了任何事情。我不可能属于你，无论身心。”

慕容玄月星眸深深地锁着她，他早知得不到的结局，却依旧想让她留在身边。皇位用白骨堆砌，用鲜血亡魂铺就太冷。

唯有看见她的时候，他才能感受到稍许的温暖。他流连的不是白骨王座，他流连的是温暖。

幼年时的严酷教导，少年时丧母波折……他被世人尊称为最高贵的王爷。却从未想要入主天下。

谁握天下于手，谁又被天下握于手中？

天色黑了暗了，找寻她一日的慕容玦离开了南国。

暮色沉沉的天，天际边层云翻涌。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的故人却离开了。

邀月殿中烧热了地龙，苏夕颜披着银鼠的斗篷，却还是觉得冷。

半夜无雪，宫殿的大门被宫人推开。血污泼染的皇宫已经被收拾干净，龙袍也连夜赶制。一直深居在青鸾王府中，被软禁的许珑鸢也被秘密地接入皇宫之中。

喜悦，冰冷。嘈杂，寂寥……今晚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宫女将烧热的汤婆子送入苏夕颜的手中，轻声叮嘱：“苏姑娘，御医说您身子染了寒凉，有了亏空，怀得又是双生子。待生产之时，恐怕会难产。您要保全好自己才是！”

苏夕颜轻轻颔首，她的小腹从昨夜开始就一直一阵阵地痛着。

宫殿的大门忽然敞开，太监们搬来一只只箱子。檀香木的箱子敞开，里面放得是水亮的绸缎，玛瑙玉珠，在油灯下光芒闪耀，刺人眼睛。宫婢们含笑将箱子中的物件整理出，价值连城的宝物不胜计数。

新晋的太监总管送来了一件紫貂绒的宫装，上绣大簇的盘花金龙。陪着祖母绿松石，华美不可言，真比得上皇后的服制。

月妃……她像是天上的月，可望不可即。却被囚禁在深宫。

苏夕颜看了一眼捧来的宫装，清眸微痛地闭上了双眼。

慕容玄月这是要将她推到众人面前，让所有人都见她出丑！二嫁之身，腹中有孕，却成了堂前的帝王燕。

天蒙蒙亮，宫中的婢子早早就醒了，苏夕颜却是一夜都没有合眼。

“娘娘，您该起身洗漱了！”隔着帘帐外面的婢女催促道。

苏夕颜一阵恍惚，觉得自己像是又回到了六王府。她刚怀孕身子犯懒，小玉和清晓两个人不厌其烦地在外面催促。

而今六王府没了，小玉和清晓两人也被徐妈妈接走了，暂时安置在了田庄之中。现在陪在她身边的都是陌生的面孔。

苏夕颜起身掀开了帐子，宫婢们鱼贯而入地走到苏夕颜的身边，洗漱的物件早已准备好。

苏夕颜还穿着昨日的衣衫，一眼没有看过那件雍容华贵的贵妃服制。

“娘娘……”伺候的宫婢们有所不解。

苏夕颜却出声道：“不要唤我娘娘！继续唤我苏姑娘便是。”

她们不明白，封为贵妃乃是一件难得的幸事，为何苏小姐神色淡漠像是凝着淡淡的哀伤。

宫婢们想要为她梳妆打扮，苏夕颜看了一眼铜镜中的自己，“一切照旧就好。”

玉坤宫前百官已至，等待新皇登基。

整个广场前面鸦雀无声，肃穆至极。

明黄色的织毯铺在玉阶上，同色的帷幔垂落，金碧奢华，再不见当日太子逼宫的惨烈景象。

苏夕颜过来的时候，整个玉坤宫前已站满了人。大多她都不认识。

而在慕容玄月的身边，许珑鸢早早的就来了，脸上布满了笑意。

“皇上驾到--”宫人一声尖利的长吟，慕容玄月从玉坤宫中走到了众人的面前。苏夕颜穿过人影，望着他，目光稍稍停留。

百官高呼万岁，跪拜在地。苏夕颜随着他们一齐跪在了地上。

慕容玄月从他们中间走过，锦靴踏过明黄色的织毯，身形笔挺高贵。

这是苏夕颜第一次见他穿着龙袍。寻常的金色穿在他的身上宛若有了生命，光芒在流淌。直到他走到了至高之处，才让所有人平身。

他说了什么，苏夕颜没有去细听，在满朝文武百官之中看见了自己的舅舅还有表哥。

他们虽没有参加太子反叛，却也是慕容天泽在位时的旧臣。特别是舅舅，手握兵权难免会有功高盖主的嫌疑。

慕容天泽体衰，无法再管朝中之事。但不代表慕容玄月对央家毫无忌惮……

染辰哥哥和舅舅也看见了她，交错的目光一晃而过。染辰哥哥的眸光有慌乱担忧，舅舅的眸光就显得异常平静……

苏夕颜来不及去细看，染辰哥哥和舅舅已移开了目光，她的心头不安地跳动着。

接下来就是封妃封后的仪式。首先册封的是慕容玄月的发妻，南国的皇后。

许珑鸢穿着华美的皇后朝服，站在慕容玄月的身边，服制为淡淡的金色，上面绣着翱翔的凤凰。

与慕容玄月站在一起犹如一对璧人。她的心慌乱之余又带着难以言说的甜蜜，忍不住盈盈地看向了身边风神俊美的男人。

而慕容玄月却没有看她。

宣旨的宫人拖长声音念道：“昔日五王妃性情贤良。恭敬淑德。今日册封为皇后，居于泰和宫，钦此。”

许珑鸢一脸矜傲喜色，将往昔尖刻的容貌点缀出娇柔之色，在宫人的搀扶下她跪在软垫上接过了圣旨，一脸欣喜难以按捺。

“苏家二小姐慧丽温婉，纯良善忠，册封为月贵妃，赐居邀月宫……”

所有人一愣。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苏家二小姐嫁与五殿下为妾，如今五殿下贵为君王，封她为妃也在情理之中。

但也有人脸上露出震惊错愕之色，央染辰脸色灰败，不敢置信地盯着那抹娇小纤瘦的身形。

压抑了许久，他才垂下了眸光。

在白玉铺成的长阶尽头，慕容玄月负手而立，菱唇微抿，冷漠雍容，看不出他真正所想。

苏夕颜冷笑着望着天神般俊美的男人，他在全天下人的面前擅自改了她的身份。她成了苏家二小姐，成了他的女人！

比起许珑鸢的盛装，苏夕颜一身装扮异常简单，甚至还穿着月白色的长裙。

她从没有想过做他的后妃！

许珑鸢眯起眸子，将眸光落在了她的身上。看着苏夕颜灵秀精致面容间的淡淡笑意，许珑鸢只觉得异常扎眼。

册封月贵妃的时候，她还惊讶了一下，苏家二小姐？苏雨嫣那贱人不早就已经死在辽国了吗？

原来是苏夕颜……她嫁给了六王爷，现在六王爷死了，她就想入后宫当贵妃娘娘？当真是厚颜无耻，不嫌自己的身子脏！

宣旨的太监捧着明黄色的圣旨走到了苏夕颜的面前，半跪说道：“请月贵妃接旨！”

第二百四十六章：深夜入宫

苏夕颜望着宫人高捧到面前的圣旨，唇角微抿，没有伸出手去接。她抬眸，眸底光芒翻涌地望着玉坤宫前那道玉立清华的身影。

宣旨的太监身后冷汗涔涔，“月贵妃您就快些接旨吧！”

苏夕颜缓缓抬起手，想要将这卷圣旨撕碎。

金色的织锦，金色的囚笼。凭什么他一道圣旨，就想锁住她的一生？一旦她承认了月贵妃的身份，就再也无法离开……

苏夕颜的指尖还未碰到这道圣旨。

隔着文武百官，许珑鸢目光如同刀子掷了过来，“这个人根本不是苏家二小姐，她也不配成为皇贵妃！”

雍容盛装的许珑鸢此言一出，引得众人惊愕不已。

苏夕颜拢指于袖下，淡淡出声道：“皇后娘娘说得没错，我确实不是苏家二小姐。还请皇上收回成命！”

慕容玄月转过目光望着她，星眸如瀚海，“朕旨意已下，绝无收回的道理！从今日起你就以苏家二小姐的身份入宫，入住邀月殿，为朕的月妃。”

苏夕颜惶然抬首望着他。哪怕真正的身份被拆穿，慕容玄月也要纳她为妃！

许珑鸢眸光不解地望向慕容玄月，娇嗔道：“皇上你怎么能封她为妃？她的身子早就不干净了，而且她还是六……”

许珑鸢的话没有说完，就被慕容玄月眸中冷厉的光芒打断了。

注意到玉阶下群臣的目光，许珑鸢收敛了脸上嫉恨不平之色，委婉说道：“皇上喜欢这样的女子，可以广纳后宫，实在没有必要封她为贵妃。若是皇上执意要册封她，让她做一个六等的答应就够了，何必要封她为皇贵妃？”

前有苏雨嫣，后有苏夕颜。苏家的女儿，都是在世狐妖！苏夕颜都已嫁过人了，凭什么还能成为皇贵妃？与她平起平坐！

“朕的决定，需要你来置喙？”

在慕容玄月清寒迫人的目光下，许珑鸢连连摇头，“臣妾不敢！臣妾只是提建议而已……”

站在一旁的苏夕颜将他们说得话，尽收耳中，她跪下道：“皇后娘娘说得不错，妾身为六王爷之妻，已是残花败柳实在不配伴君身侧为妃。”

“她竟然是六王妃？”

“六王爷在逼宫叛乱之后下落不明，皇上竟要纳六王妃为后妃？这……这不是强占兄弟之妻吗？”

嗡嗡的嘈杂之声此起彼伏。

慕容玄月剑眉紧锁，俊逸的面容似痛似怒。她竟这般不爱惜自己的名声。入宫陪在他的身边，如此让她为难吗？还是她的心中就只有慕容玦一人？

无论是哪种原因，都让他觉得呼吸间泛着难言的刺痛。

许珑鸢听着这些议论声，细细的柳眉微挑，脸上尽显得意，看笑话的神色。

苏夕颜成不了贵妃，对她而言自然是件好事！

许珑鸢抬起纤纤玉指拂过自己戴着沉重头饰的云鬓，“难怪臣妾见她如此眼熟，原来是六王妃……六王爷下落不明，六王妃若是贞洁之妇，理当殉葬！怎能在自己夫君尸骨未寒至极，再另嫁他人？这样的事传出去，六王妃还有何颜面做人？”

慕容玄月眼锋扫过身边的女人，“你最好安分一些，如果不是因为她劝朕的缘故，你以为你能坐上皇后之位？”

许珑鸢脸色一白，脸上的讥讽淡去了很多。

她拉着脸，讷讷道：“这跟六王妃有什么关系？臣妾是您明媒正娶的妻子，理当坐上皇后的位置……”

慕容玄月丢下一句话，“正妻亦可休，你与旁人‘私通’之事，你已经忘了吗？”

许珑鸢脸色如同染坊，青白交织，她抬手就想去拉慕容玄月的衣袖，“臣妾是被冤枉的，皇上您要相信臣妾……”

慕容玄月重重甩开她的手，“你要记住这天下是朕的天下，如果你学不会安分守己。那以后冷宫就是你的长住之地！”

许珑鸢脸上的血色消失殆尽，她愤愤不平地盯着苏夕颜，却不敢再多言。

站在武官之首的央毅握着手中的笏板，走到玉阶之前对慕容玄月行礼，“臣有话要与皇上说！”

慕容玄月抬手，“央将军请讲。”

“六王爷亦是臣的外甥女，如今六王爷下落不明，臣不忍见她孤女一人流落在外。臣请皇上允臣将她带回央家照顾！”央毅面色沉沉，几乎用恳求的语气与慕容玄月说话。

他知道皇宫不是一个好去处，况且夕颜又是六王妃的身份。

这个身份注定会遭人诟病耻笑，等时间一长，慕容玄月对她的宠爱淡去，旁人就会落井下石。

后宫中的女子，就像是满院的花，争相斗艳好不艳丽，却无人能开得长久。

当初他不同意夕颜嫁给六王爷做妃，眼下就更不想见她伴君身侧……

“舅舅……”她轻声呢喃，新帝登基，央家应该做的是韬光养晦，向新帝示忠，而不是因为她去冲撞慕容玄月。

慕容玄月坐在了雕龙的金椅上，在群臣的目光下，再次出声：“朕金口玉言，说出的话绝无收回的道理！苏姑娘若不愿接旨，那就暂时居于邀月殿。朕会照顾好她！”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放苏夕颜离开。

不顾朝臣议论，不顾天下人的耻笑！

他尝过相思的滋味，所以不愿再尝。他已是帝王，别人耻笑谩骂又如何？无人再能左右他的决定！

“皇上……”央毅唤了一声，心觉不妥，却找不到说辞言语。

帝王决定之事，谁又能说一个不字？

央染辰站在央毅的身后，他刚入朝为官，还不能向自己的父亲一般向新帝谏言。他只能望着颜儿的身影，那么近，却又那么遥远。

颜儿……在心底一遍遍地唤她，神色之间却不能表露出分毫。

“今日册封大典到此为止！若无别的事情，退朝！”龙椅之上男人清寒的嗓音响起，百官不敢再私自议论，偌大的广场之上跪倒一片，高呼万岁。

跟在她身后服侍她的两个宫女。手心之中都是粘腻的冷汗。在后宫之中，皇贵妃的身份仅次于皇后娘娘，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却得不到的。

苏姑娘却不肯接旨，甚至还抖露出自己六王妃的身份。若是皇上一怒，岂不是要了她的命！

苏夕颜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到邀月殿的，周围的宫婢忙碌进出，她像是听不见。

直到宫婢小声地来劝：“苏姑娘夜深了，您早点休息吧！”

进了邀月殿，她的身份相当于就是月贵妃。苏夕颜没肯接下那道旨意，宫婢们不敢惹了她不快。只能称呼她为苏姑娘。

苏夕颜望着高大沉重的宫门，自己就像一只被囚禁在其中的金丝雀，不知何日何时才能从这儿飞出去。

玉坤宫中，灯影通明。

慕容玄月坐在宽大的楠木书桌前，俊美的侧颜被灯影雕琢，眉眼垂落，白璧修长的手指握着墨笔在奏折上批阅。

身边站着的太监总管站在一旁，看了一眼宫殿外的天色，又看了一眼奋笔疾书的新帝，心中思索了一会。才敢弓着身子上前，“皇上今夜您打算宿在谁那？奴才也好事先去通传一声，让后宫的主子有所准备。”

今日刚册封了两位主子，正好夜里有了去处。

直到面前的奏章完全批完，慕容玄月才合上手中的奏章，他缓缓抬头看了面前的内侍太监一眼，一言未发，起身走出了玉坤宫殿。

身后的宫人赶紧将书桌上的奏折整理好，而慕容玄月已从他的身边走过，越过了宫殿的门槛。

身后的内侍三步并作两步。搁了手中的活计就追了上去，“皇上您慢些，这隆冬腊月寒冷异常，奴才该让人先去准备轿辇。”

慕容玄月淡淡睨了他一眼，“不必了，朕只是随意走走。”

身后的内侍还想说什么看了慕容玄月高挑淡漠的背影一眼，没了声音，步子极快地跟在身侧。

宫中的深夜出奇安静，黑色的天幕间没有一丝月光，只有一路寂寥的宫灯。

明黄色的衣角翩跹。慕容玄月一直缓步走在他的前面，像是一点也感觉不到冷意。却是苦了身后的宫人内侍，一直缩头缩脑。

不知皇上到底要走到哪去。

待慕容玄月停下脚步，身边的内侍一抬头，就瞧着邀月殿这三个字。

皇上果然还是来了月贵妃这里。

宫殿内，有宫婢来禀报：“苏姑娘，皇上请您出去赏梅花……”

这么寒冷的夜，慕容玄月竟来找她赏梅！苏夕颜已躺在床榻间，手中捧着一本书籍。心中狐疑之后，苏夕颜将手中的书合上，心中在猜测慕容玄月到底想做什么。

没有月亮的夜，御花园中点满了璀璨的琉璃宫灯。

星星点点的雪梅花，像是由冰晶雕琢而成。

而他就坐在这片冰晶花海之间，明黄色的朝服垂落，半侧着身子，修长的手指支着下颚，自斟自饮。

缠绵馥郁的酒香甚至盖过了满院梅花的寒香。

苏夕颜望着他的身影，有一瞬错觉，他等的人不是自己，而是苏雨嫣。他抱起苏雨嫣折梅的景象，还能浮现眼前……

苏夕颜缓步走近，神色淡淡似噙笑意，弯腰行礼，“参见皇上。”

修长的玉指半倾手中的玉盏，他侧眸向她看来，“你不必多礼，你可以唤我玄月……”

皇上，多么尊贵疏离的称呼。

他的语调慵懒雍容，苏夕颜却能看出他的心情并不好。自己在文武百官面前驳了他的面子，让他背负上了夺兄弟之妻的骂名。

要放在前世，他定然不会有这样多的顾虑。

“能与我饮一杯吗？”慕容玄月在这一刻放下了自己的身份，拿起桌上早已准备好的琉璃玉盏，为她斟满一杯清酒。

青玉桌间只有两个位置，苏夕颜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在慕容玄月的身边坐下。

从慕容玄月微凉的指尖结果玉盏，苏夕颜有一瞬的恍然。

有情还是无情？这个男人她看不透，前世自己那般对他，他心如寒月。而这一世，她嫁与了旁人，他却能冒着天下之大不韪，也要纳她为妃。将自己留于身边。

冰凉的玉杯划过唇齿，醇厚的酒水浸入喉间，苏夕颜浅浅尝过之后放下了手中的玉盏，这酒她尝到过，叫做雪月酿，是塞外的方子。

王府的梨花树下曾埋着一坛，只是她从未见慕容玄月开封过。

“你想离开皇宫，去辽国找他？”慕容玄月开口轻问，声音异常低哑。

苏夕颜凝视着他脸上的神色，许久才开口：“我不知自己会不会去找他。我只想离开皇宫。这儿不是我待的地方。我总归是慕容玦的妻子……”

慕容玄月唇角微微勾起，星眸半眯，突然之间就移开了话题，“你知道这酒叫什么名字？”

雪月酿这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许珑鸢未必知道的名字，她更不该知道。

“我不知，但醇绵柔和，幽香动人应该是难寻的好酒。”

“没想到你能品出这酒的特别，”慕容玄月唇角的极浅凝笑，“这酒叫做‘雪月酿’。雪夜的月色总是最寒冷寂寥的。这酒不宜多饮，会醉。”

苏夕颜觉得今夜的慕容玄月情绪有些多而复杂，他一直是淡漠酷冷的一个人，不喜将自己的情绪外露。

“你留在宫中两年，若在这两年中，你心中的人始终是慕容玦，我放你离开，让你远走天涯如何？”

两年时间内，她的孩子应该已出生了吧！苏夕颜神色复杂地抚过自己的小腹。

“你若愿意做我的妃子，你的孩子就是我的骨肉！”

苏夕颜一惊打翻了手边的玉盏。“皇上你醉了！”

慕容玄月忽然扣住她纤细如琢的手指，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不会弄伤她，亦不能让她拒绝。十指相交，没有一点空隙，这般握着，冰凉的酒水在她指尖凝聚，欲滴。

苏夕颜轻蹙了眉头，想要抽回自己的手指。慕容玄月凉薄的唇已吻上了她的手背，循着酒水滴落的路径……

她的心跳似在这一刻停止了。苏夕颜急促的起身。用力地抽回自己的指尖。满桌的玉盏碰落在地，碎了发出一阵清越的声响。

慕容玄月微微一怔，望着她眸光专注而深邃。

“两年之约？你可愿意，就算你不愿，我也不会放手！”

苏夕颜从不知他是这样固执的一个人，不轻易心动，不轻易放手。

“慕容玄月！”她念出他的名字，却不知自己该说什么，“我留在皇宫之中，名不正言不顺！你有皇后为伴。你还可以再选后宫佳丽三千，为何还要将我留下？”

他的眸太过清亮深邃，宛若漆黑的海面浮着细碎的冰霜，“不一样！你是唯一的火，能将雪夜的月照亮温暖。”

“你一次次出现在我的梦中，让我恨，让我悔，让我痛。所以无论如何，这一次我不会放你走。”

苏夕颜不解地望着他，“你在说什么？”难道他也有前世的记忆？

慕容玄月没有与她解释。“我送你回邀月殿。”

“不用！只要让宫人为我点灯照路就足够了。”龙涎香的气息伴着醉人的酒香，这样的味道让苏夕颜不安。

慕容玄月却拿过雪白的披肩为她盖在肩头，再次重复：“我送你回去。”

苏夕颜知道自己拒绝不了，一路沉默地跟在他的身后。

雪月酿后劲极大，他饮了小半壶此刻像是醉了，迎面的风那般冷，他浑身却像是着了火。

御花园到邀月殿有一段路程，今夜走完却觉得太短，太近。

苏夕颜踏上青石台阶的时候，脚下一滑竟没有看清石阶上结出的薄冰。心中惊慌不已。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尖叫声，腰间已多了一只稳健有力的手，将她扶稳。

肩头的雪白披风落在了地上，柔软的长发下是白而修长的脖颈。

苏夕颜惊慌失措后睁大了眸子望着眼前人，他菱唇微翘，含着淡淡的笑意，眸色璀璨。与她的狼狈相比，更显得优雅高贵。

方才失去了平衡才会倒入他的怀中，此刻苏夕颜抓住他的龙袍衣袖，想要站起身子。

慕容玄月却不想她站起，故意身子前倾，苏夕颜猝不及防却没有摔倒，被他半放在柔软的披风上。

她慌忙想要起身，慕容玄月已俯下身子，凝视着，将她困于自己的胸膛之间。

“皇上……”苏夕颜抿起唇瓣，似羞似恼地望着他，“我不是你的月贵妃，我现在的身份依旧是六王妃。您应该要避嫌！”

“避嫌？”慕容玄月听完她的话，轻声低哑地笑了起来，被酒水浸润过的嗓音清冽而沙哑，“我已成帝王，世俗规矩可以遵守亦可以打破！”

这句话他藏在了心底许久，今夜终于对她说出了。

苏夕颜见他不肯放开自己，脸上的笑意渐渐退去，有些不安焦急。

“不要想别的人或事，我更想你分出十分之一的心思想一想我。”他的气息如酒缠绵灼热，她身上的气息浅淡，沾染了淡淡梅花的香气。

苏夕颜望着他容颜绯红，俊美如天神的面容变得魅惑。

在这一刻，他不想国家天下，不想黎民社稷。不顾丹青史册，骂名唾弃……

他只想得到她，只想遵从内心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渴望。

这一世的慕容玄月没有在意识清醒的时候近过任何女色，一点雪月酿还不至于让他醉得失去理智。

他只是想遵从自己的内心一回。

姣好而精致的菱唇落下，密密柔柔，像是一张温柔的网。让谁沉醉？

苏夕颜闭上眼睛，心是空的，是冷的。四肢虚软，浑身坠在冰窖之中。前世渴望的一切。她已不再渴望……相反的是排斥，抗拒。

她紧闭上眼睛，也不能阻止酸楚的眼泪落下。

“为什么要哭？”他停下所有的动作，只是抱着她，温柔地抱着。

苏夕颜气息不匀地哑声念道：“慕容玦，你在哪……”

此刻她想到的人还是他，尽管自己已经被他抛下，扔在了南国皇宫之中。

慕容玄月眯起眸子，寒光掠过，名为嫉妒的匕首狠狠地从他胸膛间划过。但看见怀中女子满脸的泪痕。他心底是痛的。

他抬手轻轻抚摸过她的面庞，为她拭去面颊上的泪痕，声音无奈又极尽柔和地在她耳边呢喃：“别哭，你想要什么，我都愿意给你。只要你留在我的身边。”

她什么都不想要，只想要自由。她不要拘于这片深宫之中，日后他总要广纳后宫，到时候自己又该如何自处？

慕容玄月为她整理好衣衫，拉住她的手准备将她送入宫殿内。他可以用武力得到她的身，却会永远的失去她的心。

那他留住这具躯壳又有何用。何况她还怀着别人的子嗣。这样的事情他不屑去做。

身边的内侍陈公公一路小跑而来，看见邀月殿前的这一幕，近也不是，走也不是。一时间像个陀螺般在原地转悠。

往日口齿伶俐的陈公公，这一回一开腔舌头都打结，“启禀皇上……央将军与兵部侍郎央染辰求见……”

慕容玄月没有急着离开，看她脸上还有泪痕，一直轻声地安慰她，“不要哭了，是我做错了！今晚的事情以后再也不会发生。我不会再勉强于你。你若想要我负责，明日起你就是后宫中的贵妃……”

慕容玄月轻抚着她的肩头，动作仅限于此，再无其他的唐突之举。

陈公公没敢走远，只能呆呆地望着这一幕。新帝俯下身子，为她捡起披风，重新仔细地为她披上。那样放低身段的姿势，简直不曾将自己当成帝王。

苏夕颜松了一口气，舅舅和表哥突然进宫是出了什么大事？幸好他们来了，解了她的尴尬难堪。

慕容玄月直到她彻底止住眼泪之后才随陈公公离开。苏夕颜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慕容玄月远去的背影。

“央毅为何突然进宫？”慕容玄月边走边问的声音融入寒风之中，再也听不见。

苏夕颜依旧站在原地，身上还残存着他身上的气息，清幽的龙涎香混着沉醉的酒香。她到底该怎么办？

第二百四十七章：宫中之宴

这一夜辗转难眠的远不止邀月殿中苏夕颜一人，泰和宫中许珑鸢让人拆了头上繁复的头饰，青丝散落，她望着铜镜中的自己。

身边的宫婢为她换上月牙白的中衣绸缎后小声提醒，“夜寒霜露重，皇后娘娘您早些休息吧！”

许珑鸢看了一眼滴漏，问道：“已经什么时辰了？”

身边的宫婢怯怯说道：“已经近子时了！”

已经快要到子时了？这么晚，皇上应该不会过来了！她等了这么久，受了那么多的罪，终于成了后宫之首的皇后娘娘。

今日受册封之时，没有人知道她有多么激动，像是做了一场美梦！

她以为慕容玄月今夜会过来，自己才是他的正妻不是吗？许珑鸢的心中并没有底，她与慕容玄月成亲这么久，他都没有碰过她一次！

“皇上今夜去了哪？”许珑鸢提高了嗓音问道。

满殿的宫婢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好一会都没人回答。许珑鸢看清她们脸上的神情，立即站起了身子。

“是苏夕颜吗？他去了那贱人那？”她才是皇后。是与他并肩能共看天下繁华的人！这是她入宫的第一夜，那个男人怎能弃她不顾，去了别的女人那里。

许珑鸢吐息冰冷，眸光睥睨如刀，满殿的宫婢吓得跪倒在地，“娘娘息怒！”

许珑鸢在睡榻前来回地踱着步子，她现在就恨不能飞去邀月殿，揪住苏夕颜那贱人问清楚。

这么晚了，慕容玄月还陪着她，两个人之间绝不可能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想到可能发生的景象，许珑鸢想尖叫，想要杀人！

……

玉坤宫中，传言用鲛人炼制的灯油，照在琉璃面下异常的亮眼。一盏灯就将整间宫室都点亮了。

摇曳金色的龙袍卷过，央染辰诧异间微微抬起脖项，他在慕容玄月的身上闻到了幽淡的酒香。

传闻中的五殿下克己寡性，不沾酒色，没想到如今皆沾了。

他扣住颜儿不放她离开，不知现在颜儿情况如何。

央染辰璀璨温和的眸变得暗淡，他才发现自己的心很疼，很空像是被人凿空了。

慕容玄月在龙椅间坐下后才问道：“两位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央毅拱手，启言：“禀皇上，微臣接到边塞送来的急报，两国边塞之地发现了辽国军队。辽国恐向我们出兵，此事甚大，微臣才半夜进宫求皇上定夺。”

“辽国这次助慕容璃珞宫变，已损失了几万大军，为何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再次侵扰我们边疆？”慕容玄月剑眉微蹙。

大殿中的气氛顿时变得紧张凝沉。

这这一瞬，他们同时想到了两个名字，慕容玦，苏夕颜……

辽国没有起兵的理由，若是有，又只有一个。苏夕颜在慕容玄月的后宫之中！这一场战役，不过是为了红颜！

央毅，央染辰能想到的，慕容玄月自然也能想到。

“央将军有何想说得。”

慕容玄月将这个难题给了他……

央毅拱手，“臣以为天下刚定，现在并不适合与辽国一战。”

慕容玄月冷沉的星眸轻轻扇动，睫羽泛着华光，“现在的确不适合一战，但辽国陈兵塞上，若朕不派兵抵抗，岂不是要被辽军侵犯到国都？”

“你们可有更好的办法？”

央毅神色冷沉，似含心痛之色，“微臣无能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南国。辽国一战，伤得苦得都是天下黎民百姓。他的外甥女竟有一日成了倾国的红颜。

“那便开战！”慕容玄月微抬起下颌，轻声吐言，雍容又平静。

他清楚在辽国之后推动这场战争的人是谁，也知道那人想要的什么。但他不想让出，两年之约，他将她扣留在身边两年，终有机会得偿所愿。

如果现在将她交出，此生不复相见，那坐拥天下，受万民朝拜又有什么意思？寡情之人，若一声无情无爱也罢，一旦动了心，动了情，便至死方休。

“皇上，”央染辰从央毅的身后走出，“此战并非不可免。”

慕容玄月淡淡望着他，“你有什么办法？”

央染辰以头点地，不去看皇上之上那个男人的面色，“将月贵妃从皇宫之中接出，战戈可止，不会累及天下无辜百姓！”

这番话恰是央毅想说而不敢说得！

慕容玄月挥过衣袖，将所有的奏折案牍掀翻在地。

震响过后，所有人皆屏息，想要上前拾起地上奏折的陈公公慌忙又退了回去。

逼来威势如同泰山压下。

“你也知道她是朕的月贵妃，你要将她接出宫去，你想将她接到哪去？接去央家吗？”慕容玄月的厉声责问让央染辰一时无话。

如果将小表妹接回去，只会给央家带来灾难！

“犬子妄言，还请皇上息怒！”央毅挡在了自己儿子的面前。

“朕没有想怪罪于他，央家两朝为臣，心系天下，朕又怎敢怪罪！明日午后宫中有宴，请央侍郎务必要来。”慕容玄月雍贵起身。

央染辰行礼垂首，做了听命之姿。

一句两朝为臣，心系天下就能看出慕容玄月对央家有了戒心，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明日之宴，怕是一场鸿门宴。

待慕容玄月走了以后，央毅与自己的儿子一前一后地出了云坤宫。天际已蒙蒙泛起亮光，央毅神色坚毅地望着天际的光影，许久轻叹一声：“央家的大难将至，怕是难以保全了！”

“父亲是孩儿的错！”央染辰盯着自己父亲的背影，心情难以言说。

“不是你的错！怪只怪我手握重权太久，招来了忌惮。央家在江南权势遮天，遭此一劫只是迟早之事。明日宴会。染辰你要想尽办法保住自己的性命。”

博功名难，守功名更难。央家无二心，却经不住帝王的猜忌。

走到玄武门后央染辰才向自己的父亲问道：“那颜儿该如何？她留在皇宫之中岂不是更危险？”

“她是婉儿唯一的女儿，我何曾不想将她救出！但你也看见新帝的态度了，宁可开战也不愿放她离开。谁能料到一代帝王对她情深至此，央家荣华不得长久，将她接入央家也不是万全的计策。她深受新帝盛宠，留在皇宫之中兴许还是一件好事。”央毅思虑之后才说道。

“你与颜儿之间本就无缘，染辰有些事情强求不得。”

“我知道……”央染辰似笑。这点笑意融在光芒耀眼的晨辉间，叫人心疼，“我没有想过要强求任何，我只想让颜儿幸福自有，我看得出她并不想留在皇宫之中。”

“从小您就一直教导我要照顾好颜儿，只要能看见她真心的笑颜，我不已不惜一切。”用自己的命去换又如何？

央毅负手站在自己儿子的面前，不知该悲，还是该喜。“我们央家这一脉尽出一些痴儿。”

……

泰和宫中一夜未眠的许珑鸢，天刚亮就穿戴整齐地来了邀月殿。

“参见皇后娘娘……”宫婢们见到她纷纷跪拜行礼。

“将门给本宫打开！”许珑鸢倨傲冷厉地出声道。

服侍苏夕颜的宫婢跪在地上回禀道：“皇后娘娘，苏主子还在休息，您……”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许珑鸢一耳光打断了！

“本宫要见她，容得了她在这推三阻四。她没有接下皇上那道旨意，连贵妃都不是，也敢在我面前拿乔摆谱！她若不出来，就把这扇宫门给我砸开！”许珑鸢大声命令道。

在许珑鸢让身边的太监砸门之前。宫殿的大门缓缓从里面打开。

苏夕颜自门后走出，一袭粉白色的长裙，上面的花样也极其素净。完全不及许珑鸢的奢华端丽。

“拜见皇后娘娘，娘娘万安。”

许珑鸢完全没有要让她起身的意思，“苏夕颜你肯出来了？本宫以为你要躲在里面一辈子！”

“娘娘前来所为何事？”苏夕颜腹中怀有双生子，站着本就不容易，何况是半弯着身子行礼。知道许珑鸢是故意刁难，就站起了身子。

许珑鸢冷笑一声开口，“本宫过来自然是给你立规矩的！后宫之中都归本宫管束，本宫想让你如何，你就得如何！”

“昨日皇上是不是宿在你这？”许珑鸢再也忍不住地问道，这件事像是一根针一直扎在她的心上！

苏夕颜淡笑，清眸直视着许珑鸢的眼睛，“皇后娘娘既然知道，何必再问。”

“大胆！”许珑鸢声音发尖，像是无数根利刺射出，“贱人你不知羞！你残花败柳的身子也敢勾引皇上！”

说罢，许珑鸢抬起戴着尖尖指甲套的手，就重重地朝着苏夕颜的脸打下。

苏夕颜眼梢掠过，抓住了许珑鸢的手，“妾身确实是残花败柳，却没有想过要勾引皇上。倒是皇后娘娘，这般冰清玉洁，但也无人问津。”

“贱人！”许珑鸢一双眸子圆睁，张牙舞爪的样子像是要将她撕成碎片。特别是苏夕颜讽刺她无人问津，更让许珑鸢无法忍受！

“来人给本宫将她押到殿前跪下，另外再拿一桶冷水过来！苏夕颜你敢目无本宫，本宫就给你好好地立一立规矩！”

“皇后娘娘，你若觉得我碍眼，大可以向皇上谏言，将我打入冷宫或是将我送出宫去！”苏夕颜捂着自己的小腹，“你就算贵为一宫之后，也不能对我滥用私刑！”

这样冷的天气，跪上一时半刻她肚中的孩子岂能受得住。许珑鸢肯定不止让她这样跪着，让人提来冷水，是变着法子想要折辱于她。

“在后宫之中。本宫说得话就如同圣旨！谁敢不从？”许珑鸢冷傲地笑了起来，用丝绢细细擦拭自己金镶玉的指甲套，“将你赶去冷宫，或是将你逐出皇宫都实在太便宜你这个贱人了。本宫就要将你放在眼皮子下面，好生看着……看你是从哪修行得到的狐狸精，有多大的本事！”

很快两个小太监就提来了一捅结着碎冰的凉水，搁在了许珑鸢的面前，“皇后娘娘您要的东西，奴才送来了！”

许珑鸢半弯身子。用黄金的指甲套撩过水上的浮冰，“甚好，看赏！”

话音落下，身边的宫婢赏了那两人一小袋金锞子。

“来人将苏姑娘押到庭院中央跪着，所有人都来观刑！本宫才是这后宫里的正主！”许珑鸢万分自得，让宫婢端来一张铺着软垫的锦杌，迤迤然在邀月殿前坐下。

“你们谁敢碰我！”苏夕颜面色沉下，无比冷寒，清澈的眸光在一瞬冻结。如同刀子。那些谄媚想要讨许珑鸢欢心的太监们一个激灵，一时间竟无人敢上前。

许珑鸢重重一拍宫婢端来的小几，“反了，本宫是后宫之首，处置你这贱人还需要你答应？你若不跪，本宫就命人打断你的腿！”

围聚在苏夕颜身边的几个太监，又蠢蠢欲动地准备上前。

“只要将这贱人给本宫压了跪下，本宫重重有赏！”

邀月殿中的宫娥见状不对，趁无人之余偷偷溜出了邀月院……

苏夕颜一手护着自己的小腹。眸光中划过一丝犹豫。为了保全自己与孩子，她不介意让许珑鸢误会些什么。

但好在，这些太监脏手即将碰到她至极，宫院外传来一声急促呵斥，“住手！”

急促的嗓音，也掩不住玉石清风般的温润。

“染辰哥哥你怎么会来……”这个声音，她无比熟悉！但怎么会在后宫之中听见？

许珑鸢动作一顿，看向了朱红院墙，垂花拱门之外。“央染辰？你身为朝臣岂能踏入后院？”

央染辰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快步走到苏夕颜的面前，他穿着藏蓝色的朝服，上绣展翅雪雁。整个人如竹俢俊，如月清朗。

“颜儿你没事吧？”他挡在苏夕颜的面前，温润的眸垂下查看她的左右。

“我没事！多亏染辰哥哥你来了。”若是再晚一些过来，这些人恐怕就要对她动手了！

“后宫之事轮不到你一介朝臣来插手！还是你与她有不可告人的关系？一口一个染辰哥哥，叫得还真是亲热。苏夕颜你莫非忘了你是什么身份？”许珑鸢冷凉讽刺地出声。

苏夕颜往前一步，“妾身是六王妃。不敢相忘。至于皇上颁布的那道册封圣旨，妾身并未接下。妾身并非后宫妃嫔。”

“本宫母仪天下，有什么事是本宫不能管得？你身为王妃，宗妇却与其他人不清不楚，那更要受罚！”

“妾身与表哥清清楚楚，皇后娘娘要罚总该给个理由才是！”苏夕颜不急不躁地说道。

“他来后宫找你，还不能说明什么吗？”许珑鸢的眸泛着寒光。

央染辰墨染般的眉宇轻轻蹙着，“微臣是奉皇上的命令来见她，难道皇上的命令也无用吗？”

许珑鸢实在是太难缠了！她处处刁难颜儿。颜儿在皇宫中的日子岂会好过？

“笑话，哪来的皇上命令？就凭你一句话吗？苏夕颜你一个残花败柳，还一直勾三搭四，真该让皇上看清你这副轻慢的模样！”

许珑鸢说完之后，又出声命令：“来人将苏夕颜先押下去，至于这个央染辰过会等皇上过来，再交给皇上处置！”

她话音刚落下，门外传来一道清冽雍容的声音，“不必了。央侍郎是朕让他过来的。”

“皇……皇上！”许珑鸢看向院门外，脸色微白慌忙站起身。

“参见皇上。”所有人皆跪下行礼。

“你想让朕看清什么？”慕容玄月走近，居高临下问道。

“臣妾……”许珑鸢轻声嘀咕，“臣妾不知央侍郎是奉了皇上的命令过来。”

慕容玄月从她身边走过，盯着她身旁的那桶冰水，“你这么来邀月殿，所为何事？”

“臣妾是……”许珑鸢垂下面容，一双眼睛乱转个不停，“臣妾以为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就想来见一见苏姑娘，给她立一立规矩。谁知苏姑娘不领情，还质疑臣妾后宫之主的身份，将臣妾的手都抓伤了……”

说着许珑鸢抬起手，手背上有淡淡的红印。是方才她想打苏夕颜脸时，被苏夕颜捏住来的一点痕迹。

“你也称呼她为苏姑娘，她不是后宫中人，你来为她立什么规矩？还是单纯地过来，想要折辱她？”

慕容玄月冰凉的语调，像是寒冰贴在许珑鸢的心口上，不一会就传遍了四肢百骸。

许珑鸢索性站直了身子，“皇上既然知道她是苏姑娘，并非后宫嫔妃，那昨夜怎能在她邀月殿中过夜？这是要将臣妾置于何地？”

央染辰听到这番话，忍痛般微微眯起眸子。

“昨夜朕并未在邀月殿中过夜，你还要在胡闹下去？”

许珑鸢先惊后喜，眼底的光芒渐渐变亮。

“从今日起你就居于泰和宫，若无朕的明亮你就不要出来走动了！”

听完慕容玄月的这番话，许珑鸢眼中的光芒剥落，“你还要再将我关起来？我不答应！就因为她吗？我以后不会再来找她的麻烦，玄月求你别把我幽禁起来好不好？”

慕容玄月盯着她看了一瞬，“你若想继续坐在皇后的位子上，就一直待在泰和宫中。朕不想看见你，也不想听见你的声音。”

在众人面前这样驳斥她的面子，许珑鸢脸色一瞬扭曲，“慕容玄月你竟这样薄情，终会有你后悔的一日！”

慕容玄月精致的菱唇在这一刻抿紧。

待许珑鸢离开之后。慕容玄月才转身看向了央染辰，又将目光落在了苏夕颜的身上。

“中午在御花园中有宴，你一定要来。”这一眼藏着她不懂的深沉与执着，甚至还有她后知后觉的残忍。

在御花园中设宴？苏夕颜的心猛然跳了两下。

她转身看向央染辰，“染辰哥哥你怎么能来后宫找我？你与舅舅两人还好吗？”

央染辰浅笑一记，笑容很淡极尽透明，“我与舅舅都好，颜儿你什么都不用担心。锦昭还在边塞，如有一日你能离开皇宫就去边塞找他。他一定能保护你的周全。”

“为什么？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话？”苏夕颜轻轻扑闪着睫羽，心中的不安逐渐扩大。

“没什么……”央染辰依旧不肯多说半句，他抬手轻轻抚摸苏夕颜的额头，清俊如玉雕琢的面容上浮现起兄长的笑容，“有些道别要早早的做……”他别想一切发生得太快，没有机会与她说再见。

“我不要道别！”苏夕颜抓紧了他的衣袖，“染辰你答应过我，一定会在我的后面离世。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我怎么会有事情瞒着颜儿你呢？不用想太多，御花园中雪梅成林。如同云霞，我还不曾见过。”

央染辰一直含笑，笑容温雅满满的都是包容，柔和得如同人间四月春晖。颜儿你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不管央家会遭受什么，不管我们此生是否能再相见。

雪后的寒梅芳香扑鼻，御花园中被雪梅点缀成了一片花海。

晶莹的花瓣，绚烂的颜色，如同丹青妙笔所绘。

花海之下设了案几，请得却只有央家一脉。舅舅到了，染辰哥哥也到了……舅舅神色沉着，凌厉的线条如旧。

染辰哥哥温润清雅，一路走过让宫婢们都羞红了面容。他依旧穿着早晨的朝服，藏蓝色绣着雪雁，长发仅用一根白玉簪子绾住。

方桌上已摆满了可口的点心，慕容玄月没有穿上明黄色的龙袍，身上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锦衣，腰间环着玉佩。清冷又雍容。

苏夕颜来晚了一些，踏入御花园中时所有人皆已落座。

苏夕颜在央染辰温和的眸光下缓缓走近。

只剩下慕容玄月身边唯一的空位，苏夕颜走近之后，在他身边坐下。

央染辰的眸光毫无顾忌地一直停留在苏夕颜的身上，清澈流淌的眸光深深浅浅，宛若交织的余晖，如同流转的清泉。

他怕，怕这场宴会之后，会是永别。

一朝天子，一朝臣，央家权重功高，早已受忌惮。先帝一死，央家已是走狗烹的下场。

“央将军是否还想将苏姑娘带回央家？”慕容玄月含义不明地摩挲着手中酒盏。

这一回央毅沉默了。

第二百四十八章：一杯毒酒

苏夕颜不解地望着自己的舅舅。她一双大而清澈的眸显得空洞苍白。

央毅沉默之后，缓声道：“皇上说笑了，区区央家怎么能与皇宫相比。外甥女有幸被皇上封为贵妃，亦是她的福气。她留在皇宫之中更合适。”

听清央毅说得话，苏夕颜握着酒盏的手指轻轻颤抖了一瞬。心中更加肯定，一定是央家出事了，以舅舅的心性脾气绝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

“央爱卿能这样想，是最好不过。月妃聪颖灵慧，能得她在身边陪伴亦是朕之幸。”慕容玄月将眸光落在她的身上，苏夕颜慌忙垂下眸光，微颤的指尖差些将手中的酒盏跌落在地。

“妾身愚钝，又是二嫁之身绝无资格伴君身侧。”舅舅都不出声反对的话，慕容玄月接下来就会封妃，她往后的日子都只能待在皇宫之中。

如此一来，想要离开无异于痴人说梦。

“朕从不介意这些，月妃何必一再提起？”慕容玄月的嗓音清冷，暗含不悦。他不喜欢她一再地提起想要离开他的身边。

“皇上息怒，妾身只是觉得自己身份低微罢了。”

慕容玄月亲手将她扶起，“你若想成为整个南国最尊贵的女人，朕都可以满足你！”

他白璧的手指轻握住苏夕颜的手。将她扶起。

央染辰温润的眉眼闪动，注意到这一幕，指尖握紧了手中的杯盏。

“昨日塞外送来几坛美酒，用毒草与毒花酿制，有一个极好听的名字，叫做‘白月飞霜’。这种美酒极其烈性，饮下之后解毒强身之效。毒草与毒花的剂量必须等同，若是任何一种毒草或是毒花多出一点，这杯美酒就会变成致命之毒。会让人慢慢变瞎，渐渐失去记忆……月妃就由你来辨别，到底是治病药酒还是催命毒酒。朕愿意将命托付给你。”说完之后，身后的宫婢端着一个托盘走近，托盘上放着两个酒盏。

央染辰已起身，“皇上乃是万金之躯，绝不能有任何闪失，还是由微臣代劳吧！”他说完之后朝着苏夕颜深深地看了一眼。

苏夕颜娇躯微颤，心中已然明了，这是一场鸿门宴，要的是染辰哥哥的性命。

央家出事了！这个瞬间，苏夕颜手脚变得冰凉软绵。前世央家因她而覆灭，这一世难道央家还是难逃倾覆的命运？央染辰是央家唯一的子嗣，若要毁灭央家，首先就该对他下手。接下来就是舅舅，一个都逃不过……

这一世，慕容玄月要当着她的面对染辰哥哥下手？

苏夕颜浑身的血液凝固冻结，她浑浑噩噩地侧过容颜向央染辰看去。目光相触，染辰哥哥温和的眸底，荡漾着纯净的光，留恋璀璨还有悲伤……

他朝着苏夕颜浅浅一笑，示意她安心。

胸口发紧一阵阵的痛楚泛起，苏夕颜捏紧了袖下的手指，她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才忍住眼瞳中灼烧般的痛。

为什么，为什么慕容玄月要这样残忍！舅舅是一代忠臣，央家绝无二心，他怎能这样做……

帝王之术，向来是制衡之道。为巩固皇权，有什么人是不能杀的？她忘了，慕容玄月是一代明君。

前世能对她心若磐石，这一世也能刀尖染血，定天下。

苏夕颜用力扯着唇边的线条，逼着自己露出笑意。

她再无勇气去看染辰哥哥的容颜，胸口被谁劈开，她不能喘息，不能发出声……怎么做都是痛得！

染辰哥哥眼底的光芒透彻又温柔，他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下场，所以早晨才会来邀月殿见自己，与自己说道别的话。

不！这一世她一定要让染辰哥哥好好地活下去！

在慕容玄月的默许下，央染辰起身走到了桌几的面前，眸光从两杯酒盏上划过。他半跪下身子。盯着苏夕颜的背影。

颜儿，我要食言了，恐怕以后再也无法保护你。

“皇上，妾身也想尝尝看这塞外进贡的美酒，还请皇上允许！”苏夕颜离开席位，在慕容玄月的面前跪下。

“颜儿……”央染辰凝视她的背影，一声轻叹溢出口中，“不要胡闹。”

央家之祸，岂能累及到她！

而跪在慕容玄月面前的那道身影，纤细坚决，不卑不亢，清灵的眉眼笼着淡漠冷静的光芒。

慕容玄月垂下星眸，缱绻的睫羽下眸光深邃，“月贵妃你腹中已有了子嗣，若是伤了孩子该如何？这酒你不能碰！”

她不能碰，染辰哥哥就能碰吗？

苏夕颜缓缓起身，失色的唇瓣间沁出鲜红的血珠。她能重活这么久，已是上天开恩。染辰哥哥若有差池，她宁可陪他一起死，可是……她的肚子里有了孩子。

这是她两世才盼来的孩子，还是一对安稳坚韧的双生子。为了孩子，她必须活下去！

“月妃面前的两杯酒由你来挑选，一杯是毒酒，一杯是药酒。你若想央侍郎活下去，就仔细一些挑选。”慕容玄月给了她机会，如果苏夕颜运气好就能保住央染辰的性命。

隆冬寒风拂面，苏夕颜额头间却沁出冷汗。

她缓步走到桌子的面前，两个酒盏一模一样，里面传出的酒香都没有任何区别。她不懂酒，不通药理，光用眼睛去看根本分辨不出两杯酒的区别。

她不敢去赌！若是她选错，染辰哥哥的性命就将葬送在她的手里。

慕容玄月将她留在，亦是将她当做要挟的棋子。这样一来，央毅就算手握重兵，也不敢起兵造反。

可惜她明白得太迟了，现在已毫无退路。

苏夕颜神色悲怆，抬起的手迟迟没有落下。她没有办法做出选择！

央染辰站在她的对面，他的眸光却很平静，宛若静谧的春池。无论发生何事，染辰哥哥都从未责怪过她。苏夕颜望着他的眸光。指尖抵住自己的手心，干哑的喉咙压抑着发不出一点声音。

染辰哥哥身上熟悉的墨香清晰可闻。

身边的宫婢出声提醒：“还请月妃娘娘快些做选择。”

苏夕颜轻轻地笑了起来，她端起了面前描着青花莲瓣的酒盏，“染辰哥哥这杯酒由我饮下，生死由命！这两杯哪一杯是毒酒，颜儿无能实在分辨不出。”

慕容玄月听完她说得话，眼瞳紧蹙，寒芒乍现，他的嗓音变得异常冷酷，“月贵妃你是置自己的性命于不顾。要与他同生同死吗？你连孩子都不顾惜了？”

她在意孩子，比任何人都要在意孩子。没人知道，她得知自己怀孕之后有多么欣喜，可是染辰哥哥若是死了，死在她的手上，她这辈子都会愧疚难受！

前世染辰哥哥为她受了凌迟之刑，这一世难道还要她亲手毒死染辰哥哥吗？她做不到，她实在无法做到！

在此之前，央毅与央染辰都不知道她已怀了身孕。而今知道了，岂能让她乱来！

央染辰没有想到小表妹会说出这番话。温润的眸中光影千千。此生得颜儿这句话他已满足！

“颜儿你为我做得已足够！”央染辰握住了她的手，看着她日渐消瘦的面颊，央染辰眼底划过痛色，“你有了孩子不能再任性！是我的错，我一直说要保护，却总是做不到。”

“染辰哥哥--”苏夕颜发出一声惊呼，央染辰在松开手的一瞬，从她指尖夺过酒盏整杯饮下。

“不要！”她手中的这杯酒就是毒酒，或者有可能这两杯酒皆是毒酒。慕容玄月从一开始就动了杀心。

苏夕颜去阻止的时候已经太晚了，他轻声吟叹。手中的酒盏跌落成两瓣。

央染辰身子一晃，强撑着没有倒下，玉琢清俊的面容蒙上一层青灰之色。什么白月飞霜，分明是比砒霜更毒的毒药！

苏夕颜不知这种酒之所以会有这样的雅名，是因为一旦酒水有毒，饮下的人就会在一个月之内慢慢失忆，将所有人所有事都忘掉，最后变为婴儿一般的纯净。但容颜刚好想法，会一日日的衰老，长满皱纹。青丝变白发。

那一头的盈盈白发，便如白月照落，飞霜凝结。

苏夕颜不顾一切地来到他的身边，将央染辰紧紧地搀扶住。他的肤色本就白皙，此刻能看见皮肤下暗青色的经脉。

“染辰哥哥你为什么要喝？你若死了，独留我一个人又有什么意思？”苏夕颜抱紧他，眼泪一滴接着一滴打湿他的肩头。

前世他受尽千刀万剐，这一世又要让他受尽毒素折磨。一个月后才会虚弱而死！命运何其不公！

“我们拉过勾，你答应过我的，为什么要不算数！”所有的礼仪，在这一刻苏夕颜全抛下了。眼泪嘶喊，只有这样才能宣泄出胸膛中将要逼疯她的情感。

“皇上……”央染辰柔软的唇瓣颜色尽褪，一只手握住苏夕颜的手背，让她安心，另一只手则强撑着自己的身子给慕容玄月跪下，“微臣有一个不情之请，求皇上应允。月贵妃闷于宫中无趣，央家亦相当于月贵妃的娘家……请皇上开恩，答应月贵妃出宫一事……”

他一句一顿说得极为艰难。

慕容玄月抬着星眸注视他们两人，没有答应也没有不答应。

苏夕颜扶着央染辰，将他交给了央毅，“舅舅你快点将表哥带出皇宫医治，或许……还能解了他身上的毒！”

央毅扶着自己的儿子却未动，圣上心思缜密，酒中的毒又怎会是可解之毒？

央染辰见慕容玄月并未答应，挣扎着还要为苏夕颜请求。他深知自己活不了多久，对生死并无流连，唯一牵挂的就是颜儿。颜儿困在后宫之中，陪在她不喜欢的人身边，她不会开心……

颜儿的每一滴泪，就像是钉子直刺在他的心头上。

“染辰哥哥你不用求他！”苏夕颜含着哭腔，清澈的眼瞳中被愤怒填满，“他想将我留在宫中，那我就活在深宫之中哪也不去，你们若出了事，我给你们陪葬就是！这个人他根本就没有心，或许他的血都是冷的……”

前世受得教训还不够多吗？这个男人对自己不在意的一切，向来是冷酷无情的。自己自焚都没有换来他的驻足，染辰哥哥的性命又算得了什么呢？

“你觉得我没有心，血都是冷的？”慕容玄月压低了声音重复。深沉的星眸闪过一丝苏夕颜没有捕捉到的痛色。

央染辰虚弱地抬起手抓住了苏夕颜的手腕，“颜儿听话，不要再说了！”将新帝惹恼，对她而言有害无利。

央毅跪在地上，粗粝的手指从玄色的衣袍中拿出一块雕琢虎头的兵符，高高举起陈在慕容玄月的面前，“臣已近耄耋之年，早已不适合领兵作战。臣恳请将这块兵符交还给圣上。央家赤胆忠心，臣甘愿一死以证清白，只望圣上能饶过央氏后人。”

央家没了调兵的虎符。便如猛虎没有了利齿，再也不足为惧。何况央染辰已中了白月飞霜的毒，央氏一脉后继无人。

“舅舅……”苏夕颜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慕容玄月逼表哥喝下毒酒还不够，还要逼得她舅舅自裁吗？

慕容玄月望着这块虎符并没有伸手接过去。

苏夕颜眼角边有止不住的泪痕滴落，央染辰抬手轻而无力地为她擦去，“颜儿不哭，我从小到大唯一的心愿，就是想见你不再流泪。”

苏夕颜深深吸气，忍着眼中的泪珠。不让它们落下，“嗯，我不哭！”染辰哥哥如果这一世，你没有再遇见过我该有多好！

我一直都是你命中跨不过的劫难。

“辽军压境，朝中无人。这块兵符，朕不仅不会收，朕还要再给央将军三万兵马前院边塞抵抗辽军。”这一仗，是不得不打了！

慕容玄月雍容淡漠地站起身子，“央侍郎，朕听闻你有纵横之能。调兵遣将之能。这一次与辽国之战，你与央将军一同上战场。你们父子同心，更容易夺得胜利。”

苏夕颜黛眉压下。眸光含泪盯着慕容玄月，“染辰哥哥已中了毒，身体虚弱至极。他这样的身体状况，实在不能再去边疆。慕容玄月我求你，求你饶过染辰哥哥……”

她笔直地给慕容玄月跪下，这一跪像是落下的闸刀，断去了她与慕容玄月之间所有的可能。

慕容玄月转身，只留给她一道无比冰冷遥远的背影。“朕心意已决，无可反悔。明日就请央将军与央侍郎同赴边疆。”

御花园中静了，空了，雍容高贵的龙涎香消失了只剩下淡淡的梅花香气。

权利天下，多么可亲可爱的东西。为了这些，任何人都能变得麻木不仁，都能变成刽子手。

慕容玦丢下了她，慕容玄月要逼死她的母族。

“颜儿……”央染辰走到她的身边，不住轻咳着将她扶起。

苏夕颜白色的瞳仁间密布着鲜红的血丝，她忽然发现一个人痛到极致的时候。根本流不出一滴眼泪。

“是我连累了你们，是我！”苏夕颜哭不出来，反而失魂落魄地露出惨淡无比的笑容。

“不关你的事！”央染辰清润的嗓音低哑。

苏夕颜却像是一句都听不到，脸上一直保持着似哭似笑的神色。强烈的情绪刺激下，她小腹间一阵刀割般的疼痛。

她的脸色渐渐发白，却不在意了……

央染辰看着她脸上的神色，轻声喘息。比起体内毒素引起的痛楚，颜儿脸上绝望的神色，才真正让他痛不欲生。

“颜儿你听我说，任何一位皇子登基都不会放过我们央家！央家树大招风。这样的下场父亲早已料到……所以与你无关，你不要将所有的错都强行背在自己的身上！”央染辰握住她的手腕，将失魂落魄的苏夕颜拉入自己怀中。

这是他第一次拥抱她，也将是最后一次。

他的父亲将一生给了天下，给了江山百姓。而他远没有自己的父亲那样伟大无私，这一生他只给了一个人，为她生，为她死。

“染辰哥哥我真的好痛，好难受！”苏夕颜靠在他藏蓝色的衣襟前，缓缓闭上眼睛。嗅着他身上叫人安心地墨香气息。

“颜儿你哪里疼？”

听到染辰哥哥不安的嗓音，苏夕颜动了动唇角。她身上没有不痛的地方，像是体内藏了一把刀，绞碎她的心脏，又顺着她的经脉，将她四分五裂……

那样痛，让她想要呼救却发不出声音，想要哭泣却流不出眼泪。她的灵魂，所有的一切都要被这痛撕碎。

“染辰哥哥为什么活着会这么难？我拼命想要留住的人，都要离我而去。徒留我一人孤零零地活在世上又有什么意思？”她轻轻扇动睫羽，像是折翼跌落的蝶，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合上了眼睛。

“颜儿不要说这样的话！”他不知道她活了两世，独自承受他们的生死别离，已到了几近崩塌的边缘。

怀中的小丫头轻若无物，安静无声地靠在他的怀中。

“颜……”他只发出一个单音，就猛然止住了！央染辰扶着她腰肢的手，一片温热粘腻。

鲜艳的颜色刺痛了他的眼睛，血，温热尚从体内流出的血……

苏夕颜靠在他的怀中已然晕了过去，她浅色的长裙后晕开一片血迹，满院嫣红的雪梅也比不上那团血迹刺目。

“来人！快点请御医！”央染辰吃力地将她抱起，平放在凉亭长椅上，双手紧紧地握住她冰凉的手心，“颜儿你一定要支撑住！母为子则强，这是你的骨肉，它们与你血肉相连，你不能就这样轻易地放弃它们！”

刚离开不久的慕容玄月很快就赶来了御花园，看到这一幕，俊美无双的面容霎时变得惨白。

“去请御医，将太医院中所有的御医都给朕请来！”慕容玄月来不及转身，急促厉声命令道。

在慕容玄月赶到之后，央染辰才松开了她的手，颜儿失了不少血，手心十分冰凉。让她躺在御花园中只是权宜之计。

“皇上，月贵妃身子冰冷，躺在这时间久了恐怕会对她和腹中的孩子有损。”央染辰急切起身说道。

慕容玄月想起雪夜她在雪地中冻了一夜的事情，御医说她风寒入体，恐不适合有孕。他知道苏夕颜不舍得这个孩子，就让御医为她开了安胎药，强行为她保住了腹中血肉。

但这一次她情绪起伏太大影响到了腹中胎儿。身下见了血，要是再等上一时半刻，她腹中的孩子说不定就要保不住了。

对于苏夕颜而言，腹中的孩子是她活下去的唯一支柱。所以她腹中的孩子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慕容玄月疾步走到苏夕颜的身边，弯腰将她稳稳地抱入怀中，如果不是他微颤的羽睫，央染辰都不能发觉他的紧张与在意。

紫色的锦衣划过，脚步极快从御花园中掠过，一转眼慕容玄月就不见了踪影。

邀月殿中乱成一团，暮色压下。大殿之中的光影却亮若白昼。

所有的御医都来了。宫婢们忙进忙出，偶尔端出带血的铜盆。邀月殿前的院子中，慕容玄月茕然而立，墨染的琉璃眸望着天际边云烟半遮的月光。菱唇抿成了一道弧线，眸光幽幽，此刻没有人赶去揣测一代帝王的心情想法。

他紫色雍容的长袍间也沾上了血迹，慕容玄月却没有沐浴更衣的意思。

成了大内总管的李福海站在一旁，盯着圣上的背影。圣上在宫殿外已从天明站到了天黑，夜色镀在他的身上，如同一具毫无声息的雕像。他忍不住回头朝着忙碌的宫殿内看了一眼。御医们摇头叹息，他的一颗心越悬越高，生怕邀月殿中的月贵妃遇上不测。

御医们商量了好一会，才推了御医之首过来。

御医首正，一步步踱着步子走近，别提走得有多心惊胆战。

圣上的背影，高大染着薄薄的寒暮，虽瞧着赏心悦目，但周身逼人的压抑沉寂，简直让人想要远远地避开。

“如何？”听见脚步声。慕容玄月不用转身，菱唇轻碰问道。

首正战战兢兢地给慕容玄月叩首行礼，“回禀圣上，月贵妃的情况不大好，身下的血难以止住，整个人又昏沉不醒，再这样下去怕是母体也会受到损伤。一旦母体受到损伤后，以后想要再怀上小皇子怕是不易。”

只要是在朝中当过官的人都知道，如今月贵妃就是当年的六王妃。圣上强行封六王妃为贵妃，让她住进了后宫之中。这肚里的孩子也只能是圣上的骨肉。要不然圣上怎会如此在意担忧？

“你们打算如何？”慕容玄月声音辨不出起伏。

首正只能道：“微臣无能，眼下的打算是为月贵妃引产，调养好月贵妃的玉体。只要养上一年半载，娘娘还能再次有孕。但如果不这样做，皇上……娘娘与腹中的小皇子都有可能危险。”

第二百四十九章：情深若无

那道如远山般的剪影终于动了动，“朕让你们太医院所有的御医过来，不是为了听你们说自己无能！月妃肚中的子嗣必须保住，朕不容许月妃出现任何闪失！”

“皇上这甚是不易……”御医首正还想说什么就被慕容玄月冷声打断。

“你们需要什么药材，尽可让人打开国库去找！国库找不到，就张贴皇榜全天下去找！所有御医一个都不许给朕离开，你们所有人给朕想办法必须确保月妃与皇子安然无事！如果做不到，就全都给她陪葬！”他的音调绷直，依旧难掩微颤的尾音。

愤怒惊惶，心沉下，被难以言喻的恐惧占满握紧。这种感觉他从未体会过……

跪在他面前的首正心惊肉跳，“微臣记下了，这就去想办法！”

“没想到皇上这样在意月贵妃……”

“看来我们这一回头颅怕是难保了，月妃身子单薄，惊忧伤身。身下的血极难止住，好在已有了四个多月，腹中一对双生子已经成型了，不然早就小产了！”

“罢了，皇上为了月妃娘娘连国库的钥匙都拿出来了，你们去国库之中找点百年的人参和灵芝过来。总归先吊住月妃娘娘的性命！”

围在邀月殿前的御医都散了之后，李福海才走到御医首正的耳边说道：“大人如若不行的话，就先熏艾吧！总归把血先止住。”

御医首正眯着眼睛叹了一口气，“想止血倒不是难事……”

见左右无人后，御医首正才敢对李福海吐言，“医病难医心，现在就算华佗在世怕也无力回天。”

李福海眼皮微跳，“您这话是何意？”

“月妃娘娘心有郁结，一心求死，她不愿自救，不愿醒来，连腹中孩子也不顾了。我等实在是束手无策……”

李福海怔怔地站在了原地，眼前景象转了一圈，像是铜锣在耳边炸响，心里乱作麻。

月妃娘娘求死，了无生念！

如果将这话告诉那位，李福海浑身一个激灵，不敢去想圣上会是何种反应。

泰和宫中同样是灯影长明，许珑鸢一身彩凤华服，也遮掩不去脸上的尖锐衰败之色。

“今日皇上去了哪？”许珑鸢被下令软禁在泰和宫中，只能让身边的宫婢在外打探消息。

“回禀娘娘，皇上今日一直在苏姑娘那，听闻苏姑娘不大好，肚子里的孩子许是要保不住了！”

“什么？她怀孕了！这贱人……贱人！”许珑鸢声嘶力竭地怒吼道。

“皇上一直不肯碰本宫，竟碰了她那个狐媚贱人！难怪非要封她为妃，原来这贱人早就怀了他的孩子！”

许珑鸢冲动就拿过墙上放着的金丝软鞭，不顾一切地乱抽乱打，直打得宫殿中的宫婢们尖叫声连连。

“我要去杀了她！”能名真言顺怀上慕容玄月孩子的人应该是她许珑鸢，她出身皇家，血统高贵，她的孩子才能成为日后的储君。而不是那二嫁之身，残花败柳的贱人！

“娘娘息怒……”宫婢们跪倒了一片，挡在许珑鸢高底绣鞋前。

许珑鸢双眼刺满血腥，大而狰狞地怒瞪着，谁的话都听不见去。她手中盘着金丝软鞭，不顾一切地朝着宫殿大门走去。

“娘娘皇上不让您离开泰和宫，您若擅自离开恐会受罚！”

“滚开！”许珑鸢尖声厉吼，“你们算什么东西也敢挡在本宫前面！皇上不把本宫放在眼中，你们也敢藐视本宫？你们谁在阻拦我，我就先抽烂了你们的皮！”

“娘娘你才是后宫之主，苏姑娘连册封都不曾有，根本无法与您相比！而且奴婢听说她腹中的孩子就要保不住了，娘娘您不如再等一等。苏姑娘腹中没了龙子，想必皇上对她的心就会淡了……”

“万一她的孩子保住了，那岂非再无本宫立足之地！那贱人被册封为皇贵妃，她肚子里的野种不就成了皇子！皇上那么宠她，本宫这皇后之位迟早也是她的！”许珑鸢捏紧了手中的鞭子，眼白多眼仁少的眸中划过狠戾之色，“倒不如现在就让那贱人流产了，让她以后再无翻身的可能！”

“娘娘您不能去！”泰和宫中苦苦哀求声响成一片。

皇上为了苏姑娘已不顾一切。连国库都开了，可见是将她护在手心里，宠在心头上。太医院几十位太医全被留在邀月殿中，一个都不许走，眼瞧史册上都未有过哪位君王对后妃如此宠爱。

皇后娘娘该避其锋芒才是，怎么能在这个时候闯去邀月殿争风吃醋，当真是连命都不要了！

“你们都给本宫滚开！”许珑鸢杀气腾腾，高高地举起手中的鞭子就是一顿乱抽。

夜幕缓缓沉下，头顶月辉冰冷如霜，邀月殿中流泻出的光芒却亮得刺眼。

金色低垂轻舞的帘帐下面，睡着一个女子，柔软的青丝铺满了软枕，纤细柔长的睫羽合上，点缀在近乎透明的面容间，晕开一小片浅谧叫人心头的阴影。

她周身泛着安静冰凉的气息，叫人不敢靠近感受。

憔悴无声的模样更像是毫无生机的玉瓷娃娃，就连呼吸声都清浅得需要细听。

从国库中取来灵山中的百年灵芝与人参，熬成浓汤后宫婢喂苏夕颜喝下，她身下滴滴哒哒的出血终于止住了。

但是苏夕颜还是没有醒来，她犹豫玉雕般安静地沉睡，仿佛再也不会睁开眼睛。

御医为她把脉后，不知该喜还是该愁。

喜的是月妃腹中的双生子保住了，只是胎相不稳，胎心太弱。只要多服几副安胎药，加之调养，腹中的孩子并无多大问题。

但愁得是月妃娘娘一直不愿转醒，这是心病，药石无救。皇上不想看见月贵妃有任何闪失，但他们也实在无能为力。

夜深之后，慕容玄月又赶来了邀月殿。

所有的御医齐齐跪在大殿门前，李福海瞧着就知道坏事，有些事就是想瞒也瞒不住。’

不少人跪在地上也在瑟瑟发抖。

看到这一幕，慕容玄月脸色微寒，脸部俊美的线条如同雕琢，凌厉紧绷。

“别给朕跪着，说！”慕容玄月一扫龙袍衣袖，阔步走到他们面前。

御医们冷汗涔涔，彼此相看没有一个敢出声说话，整个邀月殿前静谧无声，几十人却连半点声音都没有！

“耳朵都聋了是吗？朕问她到底怎么样了！”他厉声低吼。往日的喜怒不行于色，镇定雍容，统统都不见了！

无人见过新帝如此紧张失态之色！

终于有人如筛糠般开口：“皇上……血止住了，月妃腹中的龙子也安然无事，只是……月妃娘娘一直不肯醒来，微臣束手无策啊！”

刺痛般，慕容玄月的剑眉一瞬间蹙紧，她不肯醒来究竟是什么意思？

是永远都不肯醒，永远都不肯再面对他吗？

竟已是这样的恨他，过往的寒风在这一刻化为了利箭。穿心而过！

俊美的面容被黑光的冰霜冻结，明灭的光落入他的眼底，成了猩红的火焰。清冷染怒的嗓音响起：“朕说过要让她安然无事，月妃醒不过，你们就随她一同沉睡下去！”

此言一出，如怒吼的风暴吹过，众人齐齐颤栗。

“皇上，臣等已经尽力了！”御医首正脸色发白，不时连连拭汗，“所有的御医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都用了一遍。针灸，药汤……实在不怪臣等无用，是月妃娘娘她不愿醒来。一个人若了无了生念，便如被吹灭的蜡烛……”

御医首正一边说着，一边去窥看皇上的脸色。渐渐的，剩下的话他不敢再说了。

慕容玄月目光越过他们所有人，看向了宫殿之中。脑海之中唯有那一句，一个人若了无了生念……

她不愿醒来，是为了求死？

不允！他绝对不允！

慕容玄月眸光微寒，浑身的线条都绷紧如弦。

在一众御医惶然无措之际。圣上已步履极快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御医生怕掉了脑袋，战战兢兢地跟在慕容玄月的身后。

慕容玄月拂过金色的帘帐，他剑眉微锁，凝视着床榻上的倩影。

一双小手放在身前，那样白皙纤弱，如同两瓣半开的兰花。

慕容玄月放缓了脚步声，在床榻边坐下。轻轻地将她放在胸前的手，握入自己的掌心中。

靠近之后才看清她柔唇间有一排细密的齿痕，血肉外翻。血珠早已干涸，成了深紫色的暗痕。

这是她刚咬出来的伤痕。伤口这样的深，她用了多大的力道才将自己咬成了这样？

久久凝望后，慕容玄月缓缓抬起手，指尖抚上她的嘴唇流连轻抚。

她有多恨自己，慕容玄月能感受得到。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身为帝王，他只做了该做之事。

如果有一日苏夕颜愿意为他生下孩子，央家作为她的母族将会如日中天，极有可能出现外戚干政之乱。

寡情并非无情，只是他比一般人看得更远，思虑得更多。

他的指尖划过她唇间的伤口细细描摹，那般认真，那般凝着痛……他不在意满屋子的御医都跪在地上。

无人敢出声，敢抬头去看！

李福海立在一旁，半弯着身子，恭敬无声。

他跟在圣上身边，知他是个谋略藏于心，爱恨不外露的人。为了这位苏家小姐，圣上一再地改变着。

情至伤心处，他才会难以克制隐忍。人非草木，怎能无悲无喜？

一遍遍轻轻地抚摸描摹，一阵尖锐难以抵制的痛从他的心头蔓延开，传遍全身每一处。

“你不是恨我吗？”

“你若醒来，我就将命给你！”

慕容玄月俊美的侧颜间泛起苦涩的笑意，她对自己一直抱有恨意，一见到自己靠近就远远地逃离。现在自己将她强行留在身边，她便选择沉睡下去，再也不愿醒来……

他以为世上所有的伤痛都可以不救，所有犯下的错都有弥补的机会。但事实并非这样，亲手打碎摧毁的东西，就算精心去弥补重塑，上面的裂痕也不会消失。

物尚且如此，何况人心。人心的脆弱，譬如琉璃蝉翼。

“你腹中的孩子还在，你这样睡下去，它们该怎么办？你不是皇城中平庸娇弱的贵女，快些醒来吧！”

他俯下身子，青丝像是柔软的锦缎，晕开的墨迹。他伏在她的耳边如此言说。

帝王俯身，放低姿态迁就她宠溺她。

这一道剪影是温柔的，慕容玄月的眸流转，淡漠如同琉璃的眸，因她遍布细纹，每一道细纹都折射出流光。

“你们都退下！朕一个人在此陪着她。”

御医们终于松了一口气，这一回脑袋终于是保住了！所有人无声地退了出去……

“将灯熄灭，只留下床边这一盏。”慕容玄月命令声穿过帘帐。

宫女不明所以却不敢怠慢，将邀月殿中的琉璃宫灯一一熄灭，只留下靠近床榻边的一盏长明。

满殿的灯太过刺目。让她的面容近乎透明，像是一道虚虚的影子，轻轻一碰就会化为碎光消失而尽。

慕容玄月一直坐在她的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心。眸光注视着她的睡颜，像是看上一辈子也不会厌倦。

冬日的风凝着冰晶，吹落在云母片上，沙沙--像是一曲哀婉缠绵的歌。

当年游当年游，而今可记否？云外天，湖上舟，一场秋梦当年事。似我愁，天际江水空自流。

很快这曲哀婉的歌就停止了，宫殿外面响起嘈杂纷乱的脚步声，还有女子愤怒的低吼。

“皇后娘娘，月妃正在休息您不能进去！”

啪啪几道鞭子响，劝阻声变成了惊叫声和啼哭声。

慕容玄月剑眉轻耸，如远山。

“让开！你们谁不滚开，我就抽花你们的脸，将你们逐出皇宫！”许珑鸢的声音又尖又利，隔着两道宫门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很快宫殿的大门被人踹开。那些刺耳的哭声更响亮了。

“苏夕颜你这贱人躲到哪里去了？你装什么柔弱，你肚子里是什么算计当本宫不知道吗？”

“娘娘您不能过去……”有宫婢苦苦哀求，被许珑鸢重重第一脚踹开。

“苏夕颜你给本宫出来，本宫倒要看看你怀的是什么孽种！你别想将肚里的孩子生下！”许珑鸢将手中的鞭子甩得啪啪作响。

每一声在安静的大殿中都显得尤为刺耳！

“你有脸与圣上暗通幽曲，现在倒是躲起来不出声了！有胆子做不要脸的勾当，没胆子见本宫吗？”许珑鸢手中的软鞭一路从冰冷的地砖间滑过，如同一条蜿蜒而过的毒蛇，“这一回我说什么都要抽烂你的这张脸，看你还怎么去勾引圣上！”

一路再无宫女敢阻拦。

许珑鸢将内殿中层叠的幔帐掀开，准确地说是重重地扯开。丝绸撕裂发出刺耳的声音。

“朕何时允许你离开泰和宫，来这里撒泼？”慕容玄月侧过面容，声音比门外的寒风更冷。

许珑鸢脸上划过惊惶之色，慕容玄月一直在这？他一直守在这里，陪着这个贱人！

“朕的旨意，对你而言不管用？”

床榻上的苏夕颜始终闭着眼睛，像是听不到外面的任何声音，面容沉寂，眉头浅浅地舒展开，这般安详。

许珑鸢跪下身子。嘴角冷冷地勾着，眼神倔强带着嫉恨，“臣妾不能过来吗？臣妾也是您的女人，而皇上您是如何对待臣妾的？你对我不闻不问，甚至一直将我关在泰和宫中！”

“你这么做，都是为了这个女人！而她呢？她是六王妃，你封她为妃，会被天下人耻笑！臣妾这样对她，也是为了皇上你！臣妾才是最爱你的人……”许珑鸢说着，一行眼泪缓缓从面颊间滚落。

慕容玄月没有看她。更没有注意到她脸上凄苦无比的泪痕。不在意的人或事，他绝不会多看上一眼。

他心若磐石，爱一人终其一生，而其余的人不过是浮光掠影。

他抬起修长的手指，优雅淡漠地做了噤声的动作，“不要吵了她休息。”

淡漠透着稍许的温柔，淡漠给的是许珑鸢，温柔给的是长睡不醒的女人。

跪在冰冷石砖上的许珑鸢呆了，愣了……她没想到自己的拳拳心意，含泪泣诉的话语。他会这般漠然以对。半个字，半句话都没有听进去。

不，不止是她说得这些话，她整个人在慕容玄月的眼中是淡淡的一道影子。或者说连一道影子都算不上。

他极少会将眸光在她身上停留，那双琉璃星眸中时常是空荡荡的。而今映入了苏夕颜的身影，如同一道烙印，刺刻在他的眼底，再也不会消褪。

许珑鸢仰起面容，她疯狂地大笑，大叫。

那怪笑的声音让邀月殿中的宫婢们不寒而栗。

“苏夕颜你还在装睡？你何德何能入他的眼！贱人你起来，你告诉我，我到底输在了哪里？”

苏夕颜静静地躺着，眉眼还是那样浅浅地舒展开，温柔静谧。似无瑕的白璧雕琢，不染尘世的烟火，脸上的神色如同解脱……

她没有回答，没有反应。就算她醒着，也没有给许珑鸢一个答案。

感情没有输赢，只有爱与不爱。这一世她恰巧住进了慕容玄月的心里，而上一世，她与许珑鸢一样。

佛曰人世有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其中最苦的便是求不得。

我跪遍世间轮回的路，所求不过是路途中能与你擦肩而过。我转过经筒千万，所求不过是佑你一生无波澜，长欢喜。

看不透，看不透……这般苦心，这般痴恋！

许珑鸢捏紧了手中的鞭子，不顾一切地朝着苏夕颜的脸上打去。已被他憎恶，不如将她此生最恨的东西毁去。

得不到，让谁都得不到！

她的鞭子没有落到苏夕颜的脸上，一声皮开肉绽，入骨的轻响。慕容玄月抬手挡住了这一鞭。

白璧的手背间绽开见骨的伤口，血珠淋漓滚落，一滴又一滴，像极了玲珑精致的红豆。

“为什么，为什么……”她在问谁，想问的是什么。许珑鸢也不知道。

她的手剧烈颤抖，手中鞭子粘着斑驳血迹，跌落在地。

“慕容玄月你爱她，护她如此！值得吗，她知道吗？”许珑鸢缓缓逶迤跌坐在地上。

人这一生会遇见很多人，而很多人不过是一场婆娑梦。他予了你最美好的一切，却无法靠近，更无法拥有……

她在这场梦境中挣扎，费尽心机，却什么都得不到。

原来高贵的身份。可以睥睨天下，俯视众生，却依旧摘不到水中月，镜中花。

许珑鸢笑着，笑容狰狞，泪光斑驳。她不顾一切地朝着慕容玄月的方向蹒跚而去，朝他伸出手心。

想要做什么，抓住他一片冰凉的衣角，还是想获得他的原谅？亦或者倾诉自己无可安置的爱恋。

太后宠爱的郡主，没有谁真正拒绝过她。她想得到的都会得到。而他成了她命中唯一不变的执念。

慕容玄月随意包扎手背上的伤口，一眼从未朝许珑鸢的方向看去。

当她掌心伸来的那一刻，慕容玄月挥过自己的衣袖，明黄色的衣角捎带过龙涎香的气息，高贵冰冷。

又像是神龛前的佛铃轻响，檀香阵阵……

这一阵掌风让许珑鸢的身子弹出了一丈开外，这一次她清楚地看见了慕容玄月那双琉璃目下的厌恶。

许珑鸢再想爬起身子，才发现浑身的力量像是用尽了。那冰冷厌恶的一眼，让她累了，倦了。

她缓缓地又抬起手。还想再抓挠什么。她要抓开慕容玄月与她之间那道看不见的隔膜，她要抓烂苏夕颜那张平静无扰的面容。

命运啊，向来是不公的。有些人终其一生无法得到的，有些人却唾手可得，不知珍惜。

“慕容玄月……”她费力地张开嘴巴，舌尖能尝到自己咸苦万分的眼泪，“你当初为何要答应娶我？”

他可曾对自己有过一丝怜爱，可曾有过一瞬的心动？

许珑鸢费力地抬起头，望向他所在的方向。层层叠叠的幔帐随风而舞，慕容玄月身形不变地坐在床榻边。用一方褪色的帕子，轻柔为她擦拭脸上溅落的血沫。

答案已然分明。

第二百五十章：归来寻她

“朕的身边需要一个女人。”这就是他答应那道赐婚懿旨的原因，仅仅是因为需要而已。

说这番话的时候，慕容玄月眉眼不抬，专注于自己指尖的动作。

哪怕心中做了最坏的准备，听到慕容玄月这番话，许珑鸢的身子还是一震。脸上的神色再也看不出是哭还是笑……

“需要？你娶我紧紧只是因为需要？”许珑鸢半撑着慢慢站起身子，“不管如何，我都是你的皇后，都你唯一的妻！生要与你袖手江山，死也要与你合葬皇陵。”

生得不到他的在意，死终究能陪在他的身边。慕容玄月这一世别想将她甩开。

世上最可敬的是痴情，最可笑的也是痴情。

她到底是真的爱他，还是因为得不到的执念？

“来人将皇后押下去，带回泰和宫，另派三百护卫在泰和宫外把手。”她想要这后位就予她，母仪天下的位置重要有人坐着。

但其余再多的东西，他也给不了许珑鸢。

邀月殿外的护卫涌入，许珑鸢不停挣扎，她死死盯着床榻上昏睡不醒的女子，眼神阴鸷刻毒。“苏夕颜你以为你赖在这就有用吗？我咒你，你会与我落得一样的下场！”

“带出去。”床榻间雍容的帝王轻轻一挥衣袖，剑眉皱起细细纹路，写满了凉薄。

许珑鸢被身后的护卫封住了哑穴，她不甘地嘴巴开合，再不能发出一点刺耳的声音。

大殿之中重新恢复了安静，慕容玄月起身，地上散落着几支金凤点翠的步摇。白璧般的手指抬起，慕容玄月抚过自己的眉心，神色疲倦。

“你们照顾好月贵妃，她若有醒来的迹象，第一时间来通知朕。”

满殿宫婢皆应诺。

待慕容玄月离开之后，宫婢们才敢小声地窃窃私语，“皇上待苏姑娘可真用心！”

“是啊，可苏姑娘为什么就不肯接受封妃呢？她再这样睡下去可如何是好。”

有胆大些的宫婢走到苏夕颜的身边，望着苏夕颜静谧无声的睡颜轻声开口：“娘娘您快些醒过来吧！娘娘您就算不顾惜自己的身子，也得顾惜自己腹中的小皇子。”

床上玉瓷娃娃般的女子没有半点反应，宫婢们等了一会，失望地叹息一声，轻手轻脚地放下了床帐。

冬日的夜格外漫长……

一扇紧闭的窗户无声打开，一道雪白的身影无声地掠入宫殿之中，没有发出任何一点声响。

那般优雅迅捷，像是窗外吹入的一片落雪。

而身后紧跟来的一道影子就没有这样迅捷优雅了，他费力地从半人多高的窗户间爬过，脚下一绊，差点栽倒在地。

嘴巴一张一合，那口型明显是在喊：“不孝孽徒，还不快点过来救为师！”

奈何前面的孽徒脚步不停，身形一晃而过，消失在层层幔帐之后。

“真是得了媳妇，忘了师傅！”没看见他还挂在窗棂边上吗？

偌大的宫殿悄然无声这点响动很快就引来了宫婢，“苏姑娘是您醒过来了吗？”

宫婢的声音含着欣喜，她放才撩开帷帐，就被一晃而过的白色锦袖敲晕了过去。

“萧慎……”他低低地唤了一声，等了半晌一转身才发现他的师傅还挂在窗棂边上。

凤眸微蹙后，白衣若流云闪过，他将萧慎从窗沿边提落，只听见刺啦一声。身上的布衣破了一大片。

萧慎神色哀怨地盯着他，“徒儿你怎不知温柔为何物？为师好端端的一件衣裳就被你给毁了，为师还打算穿着它过冬呢！”

“准备好的药呢？”骨节分明的手指在萧慎面前摊开。

萧慎从怀中掏出一盘熏香，“这盘熏香能维持一个晚上，过会等那些烦人的宫娥睡着之后，你赶紧去找女娃娃。对了，要注意分寸！女娃娃现在肚子大了，怀得又是双生子，极不容易……”

萧慎絮絮叨叨的话还没有说完，眼前的人却似定格了，漆黑的凤眸有光影跳动，闪烁燿然，恍若星火莹光。

忽然间他伸出手。抓住萧慎的衣襟将他拽到了自己的面前，动作这样急促，完全失了分寸。

“你在说什么？颜儿她已经怀孕了？”比动作更加急促的是他的嗓音。一双如漆墨晕染的凤眸紧盯着萧慎脸上的表情，急切地要从他这确定答案。

萧慎指着自己的脖子，“徒儿……你捏得太紧，为师没法……说话！”

面前的人松开了手，修长的手指扣住他的肩膀，无比用力，“你刚才到底说什么？臭老头你给我说清楚！”

“这个……其实……”萧慎目光望向别处，连连用手轻拍自己的嘴巴。他答应女娃娃不将这件事告诉自己这孽徒的，没想到年纪大了，时间一久就给忘了。

三个月已过，女娃娃腹中的小徒儿也该稳固了，这个时候告诉他，让他知道，应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熏香已点燃，满殿的宫女一个接着一个倒了下去。

慕容玦扣住他的手指缓缓用力，指尖微颤泛白，没人知道他这一刻的心情，狂喜、惊怒、忧虑、心疼……纷繁强烈的感情交汇在一起，让他的心脏剧烈跳动，仿佛要撞破他的胸膛。

“徒儿你轻一点，为师这把老骨头经不住你这样捏！”萧慎不满地嘀咕。

“你快一点告诉我！”慕容玦厉声急切地催促。

“女娃娃早就有孕了，而且怀得是双生子，但时局动荡不安，她怕会影响到你就一直让为师瞒着这件事……没有告诉你！”萧慎自顾自地掐着手指，“现在算算日子，应该有将近五个月了，女娃娃肚中的小徒儿应该长大了不少。”

一想到再等几个月，小徒儿就能出世了，萧慎笑得别提多高兴。

“她让你瞒着我？”慕容玦的眸化为了黑色旋涡，分辨不清里面到底是何种色彩，“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凭何这么做！”

慕容玦压抑低吼，满身逼人寒气戾气，逼得萧慎倒退了两步。

萧慎望着他这幅模样，神色终于变得认真，“徒儿你冷静一点，女娃娃现在就在这！你有话与她当面慢慢说，你千万不能吓着她！她所做的每一件都是为了你！”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他形容不出来，它粗暴而剧烈。如同生命中的风暴烟火。

“我知道……”慕容玦转身，未动，满身霜白如雪。他低哑如此道，痛苦不堪言语。

她隐瞒自己怀孕的事情，到底是为了他，还是不信任他？慕容玦不敢去想。

帘帐后面睡着一道倩影，却似咫尺天涯。

那一场宫变，她在雪夜中失踪，那时她就有了自己的骨肉。他寻过她的下落，未曾找到就选择了离开。

天下复仇与她之间。他早有了答案。他宁可不要天下，不去复仇，只想得她相伴。为何又反悔了？

她在南国皇宫之中这么久，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慕容玦不愿去猜测。伤疤一旦揭开，下面显露出的必定是血淋淋，丑陋的伤口。

不管是什么样的原因，他曾将她弄丢了……

她不会原谅自己，他亦如此。是他太愚钝了，小丫头不让他靠近。不让他碰的时候，他就应该察觉不对。

而他做了什么？心生不悦，强行想要与她亲近。

太过在意，太过想要拥有，反而伤了彼此。

小颜儿是在生他的气，所以他们只是隔着几层帘帐，她却连半点声息都没有如同沉睡。是了，一定是颜儿在气他，恼他。

恼他的离开，恼他的“抛弃”。慕容玦苦笑。唇角在微微颤抖，努力维持出笑的模样。

胸膛间闷痛不止，像是被谁重重地击上一掌。直击得他额前金光闪烁，喉咙间泛起腥甜的血腥。

他从没有想过要放弃她，丢下她，无论是面临什么样的选择。宫变的雪夜，他曾在南国后宫中发疯般地找她，一间间宫殿寻找，不停地抓人逼问。

足足搜寻了两个时辰，却没有找到她的下落。

他应该选择留下。而非听信慕容幽雪的话回到辽国。这几日正是辽国朝堂动荡不安至极，他却无心再待下去，不顾一切，快马加鞭地赶了回来。

慕容玄月封妃之事，在天下间传得沸沸扬扬。

传言慕容玄月对她宠爱至极，除了发妻为后，偌大的后宫之中只有她一妃。为她能开国库，放皇榜。为了她宁可顶着天下骂名……

那般嫉妒慌乱的感觉如没顶的潮水，要将他淹没。所以他丢下了一切，日夜兼程从辽国赶来，只为了带她离开。

近生情怯，飞舞的帘幔宛若梦中的流光碎影，轻轻一扯就会碎裂。

他习武多年，就算是万里城墙也隔不住他。此刻慕容玦微颤的手握紧帘帐，扯了几次都没能将帘帐掀开。

站在他身后的萧慎脸色微变，上前一步帮他掀开了帘帐，“你与她之间连孩子都有了，还有什么好紧张的？”

是啊，有什么好紧张的呢？可是他的心空荡荡地悬浮着，下面就是无底的深渊。不顾一切地想要见到她，却又害怕面对她！

在如霞飞舞的帘帐后面，床榻上安静地睡着一道人影。

纤细而娇小的身形，无比的熟悉，就连空气中都满是她身上让人安心的味道。

在见到她之后，他空荡荡的心在一瞬被填满，所有的怒气不安统统消失无影。

他轻声走近，从未这样小心过，像是怕惊扰了她的好梦。他的小妻子有了身孕，他该宠着她，护着她，纵容她所有的小性子。

若是颜儿在这一刻突然醒了，对他痛骂一顿也是应该的。但床榻上的人影没有醒来，她沉睡着，无声无息。

慕容玦在她身边坐下，深深地仔细地凝视着她的睡颜，恨不能将她锁入自己的心房中，一瞬一息都不要分开。

相思像是入骨的毒药，特别是看见她之后，更是在他身体内一遍遍地翻腾搅动。

“颜儿……”他实在忍不住出声，“你在生我的气？所以不理我是吗？”

“颜儿我来带你走。你想去什么地方，我都陪着你。南国还是辽国，江南还是大漠我都陪着你！”

床榻间的女子依旧静静地闭着眼睛，像是真的在生他的气一般，连眼睛都不愿睁开。

床前留着一盏琉璃灯，在朦胧的灯影下，她朦胧的轮廓，近乎透明的肌肤那般不真实。

“笨丫头，我知道你在生气。”他无奈的嗓音中更多的是宠溺温柔，低魅的嗓音如同撒娇。“是我来晚了，你气我、恼我、恨我都好，就不许这样不理我，不出声。颜儿你这样对我，我难受又害怕。”

萧慎站在帘帐后面，环抱着自己的胳膊不时哆嗦，他这徒儿平日里看着纨绔不孝，哄起小姑娘来倒是一套一套的！

说完这些话，慕容玦抿紧了柔粉色的薄唇，手臂绕过她纤细的腰肢。缓而温柔地将她抱起，紧紧地拥入怀中。

看着她白净玲珑的耳垂，慕容玦轻轻含在薄唇间吻咬。

怀中瓷娃娃般的人儿还是没有反应，如果不是她的肌肤是温热的，慕容玦以为自己搂住的是一具人偶。

小东西很少有这样安静的时候，如果生他的气，也很少会用这样冷漠以对的方式。苏夕颜清楚他的无赖品行，冷漠置之只会换来他的得寸进尺。

苏夕颜跟他在一起时都需要斗智斗勇，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抱得美人归。

这一次一定是小丫头气坏了，所以才无声地反抗。才这样对他不言不语。

靠在慕容玦肩头白皙静谧的小脸上睫羽轻轻颤动了一瞬，却没有任何人看见。

“小颜儿你不许这样对我！我没有一刻忘记过你，我们分开了多少个时辰，我都清楚记得！”他低魅的嗓音暗含着撒娇与不悦，一边说着，一边他放开了苏夕颜的耳垂，薄而精致的唇一路往上，轻啄着她的小脸。

见苏夕颜没有反抗，没有任何不悦，心底所有的难受酸涩。相思不解的苦，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

他的心当真是像浸了蜜，只有甜。

“原谅我一次好不好？就算你不肯原谅，也不许这样不出声！我可以发誓，以后若是再将你一人丢下，我愿死无葬身之地。”他轻声地哄着，将自己埋藏在心底，所有想说而不敢说的话都说了一遍。

两个人交颈而坐，发鬓厮磨，慕容玦将她拥在怀中。无比满足地闭上眼睛。能再见到她，这样与她说话，如同做了一场美好令他不愿醒来的梦。

想到她睡在南国宫殿之中，还是慕容玄月为她准备的宫殿，他心里无比抵触，恨不能放一把火将这烧了干净！

慕容玦隐忍着，与她额间相贴，“笨丫头，我做错了事情，你就拿剑对我。我也绝不会反抗。但我绝不会将你让给其他人，而且你还怀了我们的孩子。这样重要的事情，你怎能瞒着我，不告诉我？”

“当得知那混蛋封你为妃的时候，你知道我的心里有多难受？就像是你亲手握着剑，将我的心劈成了两瓣。坏丫头你怎么能如此狠心地对我！”

没有找到她，已经快将他逼疯了。又听闻她要成为慕容玄月的宠妃，那种滋味如在地狱，痛不欲生。

微凉的薄唇触碰她的额头，他闭上凤眸。眼角微颤划过她没有看见的泪痕，“傻丫头，你嫁给了我，那就是一生一世，我决不允你再嫁给别人！慕容玄月若强行要留下你，那我就算踏平南国也要将你接走。”

慕容玦轻轻放开她，就看见怀中如同没有生命的玉偶向一旁倒去，白皙细弱的手腕软软垂下，跌落在锦衾上。

慕容玦发愣地望着怀中人，整个人僵坐着如同石雕，他目光空洞地望着她从手臂间滑落跌向床榻。

慕容玦眼疾手快地将她重新抱入怀中，臂膀缠紧，整个人不可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他脸色苍白如纸，心跳加速，呼吸沉重紊乱，脑子之中一片空荡。

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萧慎……”他的气息不稳，喉咙异常困难地发出一声急促的嘶吼。

盯着宫殿乱看的萧慎被他这声奇异的嘶吼吓了一跳，连同他的步伐也乱了起来，高高地掀开幔帐疾步走到慕容玦的面前。

“你们……到底又出什么事了？”萧慎的目光一顿停留在苏夕颜近乎透明的面容间，神色顿时大变，能让两国之间鼎鼎有名的神医脸色剧变可不多见！

慕容玦浑身颤抖，根本无法平静下来，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像是在倒流。

几经生死，踏着白骨尸骸从修罗场中走出来的慕容玦从未这样不安过，“师傅，为什么颜儿不醒？她像是……”

像是成了一具没了灵魂精致空洞的人偶。

听慕容玦唤出这一声“师傅”萧慎敏锐地感觉到他心中的恐惧。

“先不要惊慌！我先为她把脉！”萧慎走到床榻边，慕容玦慌忙起身为他让开了位置。

一分一秒，大殿之中安静得吓人。慕容玦的心无止境地沉了下去。他甚至不敢去看萧慎脸上的表情。

如果颜儿再也不会醒来，那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在这一刻，慕容玦缓缓按住了腰间锋锐无比的短刀。

只要萧慎告诉他任何一种不好的结果，他立即，绝无流连地自刎在她的面前。

许久许久之后萧慎才收回了手，慕容玦一直握着腰间的短刀没有松开过。

萧慎见他惨白如纸，几欲癫狂的神色，又见他眸光苍茫，心沉谷底的模样，斥责出声：“你做出这幅模样是要给谁看？女娃娃还活着，只是有了心病，一直不肯醒来！南国这群庸医，怎将女娃娃的身子调理成了这样！我好端端留下来的人。现在变得千疮百孔。”

“女娃娃受了寒凉，身子有些受损，双生子对她而言负荷实在太大了！保住孩子的性命，有可能就保不住她的性命……”萧慎喃喃轻说，又是一叹。

慕容玦的手缓缓从短刀上移开，他用力捏紧，青筋尽显。

慕容幽雪没有让她上马车，他的颜儿在那样冷而漆黑的雪夜中走失了一整晚！

喉间的腥甜渐渐凝聚翻涌，慕容玦努力想要吞咽下去。

都是他的错！都是因为他！

“这个孩子我不要，我只要她安然无事！”慕容玦抬起面容。注视着萧慎，绷紧嗓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牙缝之间挤出，若非不得已，谁又能舍下自己的亲生骨肉？

萧慎当即大吼：“你给我冷静一点，孩子已经快五个月了，现在用堕胎药堕下，女娃娃亏空的身子怎么受得住？你是想一尸两命吗？”

“这样也不行，那样也不行……我到底应该怎么做？”慕容玦无力地问道，神色是从未有过的颓废无措。

他神色焦急彷徨，漆黑的凤眸如被撕破的纸窗。所有的情绪皆流露而出。如同稚童，长长凤翎睫羽上泛着的光亮，恍若是欲坠的泪光。

萧慎也给不出回答，默然了许久，“只能先调养女娃娃的身子，等她什么时候肯愿意醒来。她如果愿意醒来，总归好办一些。到时候我再想办法先补她身子所受的亏损，减少她生产时可能遇到的风险。”

慕容玦低低哑声问道：“她怎样才会醒来？”

身为神医圣手，萧慎也只是摇头，“短则几时几日都有可能。长则几月几年，更或者……”

萧慎心疼自己徒儿的神色，他虽身形不动的站着，脚下却早已虚浮不堪。

他没有说完的话，被慕容玦接了过去，哑然笑着，吃力说道：“她有可能一辈子都醒不过来，就这样沉睡下去？”

萧慎不知该如何接话，“女娃娃定然是受了不小的刺激，常言道哀大莫过于心死。心一死。便会万念俱销成为行尸走肉，女娃娃她差不多如此。”

萧慎艰涩地实话实说。

却见自己的徒儿从嘴里呕出鲜红的血，身子往前倾倒，如玉山将崩。窗外寂寥清冷的月光，照着这团血雾，如朱砂浓墨泼洒，氤氲在地成了最浓艳惨烈的画。

第二百五十一章：心痛难当

“徒儿--”萧慎见此，神色大恸，一转身就扑到了慕容玦的面前，“凝神屏息，固本守原，什么都不要再想了！”

慕容玦说不出任何一句话，胸壑激荡，一阵阵血气翻涌，他慢慢俯下身子，薄唇之间又有鲜红的血沫溢出。

他的眸光恍惚，面色如白纸，唯有唇间的血迹异常鲜红。

“颜儿别离开我！”

萧慎见他心神激荡难安，什么话都听不进去，只能从袖中拿出金针封住了慕容玦后脑勺的穴位。

有一口鲜血喷薄而出后，乱撞的气息封住了心脉。眼前黑幕罩下，他高挑的身形往后仰倒下去，发出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再无任何知觉。

眼下萧慎再顾不得去管苏夕颜，他得赶紧将慕容玦带走养伤。不等女娃娃醒来，说不定他这孽徒就要先一步上黄泉了。

好端端的小两口子。怎么在一起就这样的难！

在带走昏迷过去的慕容玦之前，萧慎走到了床榻面前，用金针刺在苏夕颜的虎口处和身上的几处大穴。希望借此能让她快些醒来。

女娃娃虽在昏睡，但外面说话的声音她应该能听得到。

他在她面前轻声说了一番话，“女娃娃，我不知你受了何种刺激。但逃避总归结局不了问题，我这蠢徒儿为了你命都折腾去了半条。你就算再恨他，也该醒来看他一眼。女娃娃你如果还想与他在一起过日子，就醒来吧！你只有跟我说谁欺负了你，我和这孽徒才能帮你欺负回来……”

萧慎见她眼皮轻颤，不似之前毫无反应，心里松了一口气。女娃娃还有求生的意识在，虽然不知是为了什么，在这几天内她应该能够醒来。

在慕容玦贴身黑甲卫的帮助下，萧慎将他带离了南国皇宫。

在南国一处隐秘无人的院子中，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华美的裙裾一晃而过，带着一阵馥郁雍容的香气。

在慕容玦离开皇宫不久之后，她也一路跟来了南国。

慕容幽雪推开众人，步履极快，像是一道明艳的光冲到了慕容玦的面前，看见这张苍白沾血的面容，慕容幽雪脸上血色渐渐褪尽。

萧慎手握金针，为榻间昏迷的慕容玦引气渡穴。

慕容幽雪云片锦袖下的一双纤纤玉指在颤抖，声音更是急利无比，“玦身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血，是他吐得吗？”

萧慎看了她一眼，神色不展，懒得答话。这丫头性子不讨人喜欢，总是喜欢黏在长安的身边。都这么大，又嫁给君王为妃，还总是缠着长安不放。

女娃娃肚中都有小徒儿了，哪还有她什么事？

“贵妃娘娘您先让开，你挡在这我怎么继续给他施针？”慕容玦吐得是心头血，魂不守体，心神受创是最难医治的。

慕容幽雪脸色青白一片，她最恨别人提及她的身份。

“玦他没事吧？”慕容幽雪轻声呢喃，头上的步摇珠翠响成一片，“是谁伤了他？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贵妃娘娘您还是这些话直接问他，您再耽搁下去，这些话问了没人答了！”萧慎一翻眼睛，写满了不耐烦。

如果不是顾忌慕容幽雪的身份，他早让人打晕弄走了，还由得她在这问这么多话！

慕容幽雪忍着心焦不悦，在身边宫婢的搀扶下退到了一旁。

萧慎有条不紊地继续给慕容玦下针，只是脸色有些绷紧难看……

心神受创最是难以医治，幸好他先一步封住了慕容玦的心脉，要不然由他再吐上几回心头血恐怕大罗神仙也难救了。

慕容幽雪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一直紧盯着床榻上的男人，不知不觉中眸光微红。

不知过去了多久，床榻上的人影才慢慢转醒。

见他醒了过来。萧慎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慕容幽雪脸上露出喜色，极快地走到他的身边，绝艳的脸上犹带泪痕。

床榻上的人影，睁着一双凤眸凝视着垂下的床帘。

慕容幽雪喜极，忍不住轻声地唤他，一声一声柔婉心焦，“玦，玦……”

但慕容玦没有回应，像是听不到她的声音。

慕容幽雪焦急地看向萧慎，“为什么他像是听不见？是不是你没有将他治好？”

萧慎睨了她一眼，“你在这儿这样聒噪，谁想理你？而且你又不是我徒儿想要见的人！”

说完之后，萧慎上前对他道：“蠢徒儿你意识恢复了没有，恢复了就说句话，你这副不死不活的样子，平白让人质疑我的医术。”

慕容玦听到萧慎的声音，凤眸微动，他缓缓偏过面容，目光停留在萧慎的脸上。萧慎见他有反应松了一口气，“我还真以为你吐了几口心头血，给吐傻了呢！”

漆黑宛若黑曜石般的凤眸，光彩全无，他望着萧慎，又像是透过他看着虚无的地方。

慕容幽雪轻声软软地抽噎，“玦，你醒了？好端端的你怎会吐心头血出来？我隐隐有预感你会出事，所以我偷偷离开了皇宫，来南国寻你，陪着你。”

慕容幽雪说得声音轻软，饱含情谊。

慕容玦的脸上却寻不到半点动容，他眸光一点点聚焦最终落在了慕容幽雪的脸上。

他声音嘶哑无力，却带着刻骨的恨、怒，“宫变那夜，你遇到了颜儿，你知她已怀有了身孕是不是？”

慕容幽雪一惊之后，慌忙收敛好自己脸上的表情，作出惊愕之态，“玦……她怀孕了吗？她不是已纳入南国后宫之中，被慕容玄月封为了后妃，她就算怀有身孕。那也是慕容玄月的孩子，跟你有什么关系？玦，难道你就是因为这个而吐血的？”

萧慎气得脸色发青，她怎么能这样污蔑女娃娃。女娃娃肚中的孩子都已经有五个月了，不是他徒儿的，还是能是谁的？

“玦……”慕容幽雪妄图再柔声安慰他什么。

慕容玦已支撑着坐起了身子，微凉修长的手指捏住了慕容幽雪的喉骨，他苍白虚弱的面容缓缓贴近，“颜儿怀得是我的孩子，她因为你的缘故。身体虚寒，现在母子都有危险。慕容幽雪你听清楚了吗？我从不知道你是这样的歹毒！如果……如果不是看在你与我相识多年的份上，我现在就该捏碎你的喉骨，让你死！”

慕容幽雪绝艳的花容陡然泛白，她面颊微跳，缓缓地闭上了眼睛。精致如画的眼角隐隐有一滴眼泪滑落……

这般委屈绝望的模样。

却让慕容玦觉得恶心，他猛然收回手，将慕容幽雪从床榻推下，“滚！别再让我看见你！若再相见，我不能保证不会杀了你！”

慕容幽雪跌坐在地上。精致的锦衣华服散开，明艳的脸上犹带泪痕，“慕容玦你就这样对我？我与你在一起经历过那么多事情，而她呢？她不过是个后来者，凭什么要抢了我的一切！我与你才是最合适的！你为什么一点位置机会都不肯留给我？哪怕，哪怕是侧妃……我也想要陪在你的身边。”

“所以这就是你害她的理由，她腹中有了孩子，你却让人驾车离开，将她一个人丢在冰天雪地之中？”慕容玦坐起身子，就连唇瓣都显得苍白。

慕容幽雪轻咬着自己的唇瓣没有说话。过了一会才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玦这不是你交给我的生存之道吗？我这样做有什么错？”

“她的孩子不是还好端端地坏在肚子里？我若再狠心一些，当时就该将她肚中的孩子弄掉！”慕容幽雪站起身子，又恢复高贵绝美的姿态，她的傲慢刁蛮来自灵魂，仿佛她做这些残忍的事情都是理所应当。

“慕容幽雪你是真的想找死？”虚弱沙哑的声音凝着无上冰冷的杀意。

“一个女人而已，慕容玦你真是让我失望！一个女人就能左右你的决定，你的情绪！还未达成自己此生所愿，就不惜抛下一切来寻她！”慕容幽雪冷笑叹息。

“你若成皇，天下美人尽是你的。你想要什么样的会得不到？”

她不明白，男人都渴望权势江山，他为何会为一个女子三番五次丢下一切。甚至连春熙惨死的仇恨，都能够放下。

“你说错了，你从未真正懂过我，这就是你与颜儿的差别。我此生所愿很简单……”他的心一直是空荡冰冷的，需要通过杀戮填满，用温热的血来温暖自己。

在遇到笨丫头之前，他的人生就只有复仇两个字。但遇到她之后，他的心中住进了一个人，再也不会空荡冰冷。那样感情像是真正地活了过来，令他贪恋满足。

所以与她相守一生，才是他真正的所愿。

“我不懂你？”慕容幽雪笑容扭曲，“我怎么会不懂你！我才是陪帮你最久的人！”

时光长短固然重要，但并不代表日久就一定能生情。

萧慎出声道：“贵妃娘娘，徒儿刚醒来需要休息，您看您什么时候走合适？”萧慎直接下了逐客令。

慕容幽雪轻轻地弯起唇角，又露出了笑颜，“玦你说得那些话我不会放在心上，就算你要杀我，我也要陪着你，除非你能真的对我下手。”她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手！

说罢，慕容幽雪提着自己华美的裙裾迤迤然离去。

躺回床榻间的慕容玦对她的话没有一点反应，倒是萧慎在一旁摇头叹息，摊上这样一个狠毒刁蛮的公主，也是孽徒倒了大霉。

“我想再入皇宫，看她一次……”慕容玦低哑轻声说，声音苦涩显得急促。

萧慎望着他，“你现在身子都这样了，怎么进宫去见她？要是被慕容玄月发现，你觉得你还有命出来？”

“我实在放心不下她！”慕容玦声音恳切坚定，掀开身上的被褥就要起身，“就算要死，我也要与她死在一处。”

“不行，我好不容易运针将你救回来，你现在情绪不稳见到她说不定又要吐血。”萧慎说着，手中多出了几根银针，要是这孽徒执意要去，他就先出手让他昏睡下去。

“女娃娃还有求生的意识，说不定过几日就要醒来了。你养好身子再入宫见她也不迟。你这副病怏怏的样子，让她见了，是想让她担心，胎相不稳吗？”

萧慎好说歹说，终于劝回了他。

出了房间的门，萧慎盯着门外的月光。

纵然经历过那么多事情，哪怕是当年宫婢死了，也没见他如此癫狂不安过。

“情障啊！情已与命相连了，女娃娃若死，他肯定也活不下去。”萧慎叹了一口气。感叹自己幸好是个老光棍，看他们这样欲生欲死，深觉情非好物。一旦初尝滋味后，就再也由不得自己，“女娃娃，他对你用情如此之深，若你能感觉得到，就别再折磨他了，早点醒来吧！”

天明之后，邀月殿中七零八落横躺在地上的宫婢站起了身子。昨晚发生了什么？她们怎会都睡在地上？

互相看了一眼。得不出答案，她们慌张走向了内殿，苏姑娘万不能出现任何闪失。

层层叠叠的帘帐后面，床榻上的女子没了身影。宫婢们吓了一跳，“苏姑娘不见了，快去找！”

宫殿后的一扇窗户还开着，一阵阵寒风从窗外吹入。

而雕花木窗下站着一道纤细的声音，拥着白色的狐裘。见到她之后，殿中的宫婢都松了一口气，“娘娘您终于醒了！我们这就去通知皇上！”

苏夕颜没有作声。目光一直停留在窗子外面。她缓缓抬起手掌，拂过自己狐裘下隆起的小腹，“孩子，你们的父亲来过了，你们一定知道是吗？”

腹中传来的胎动让她从空白深沉的昏睡中醒来……萧慎的那番话，她听到了。

冰冷的地板上还残留着鲜红的血迹，刺得她心中一痛。

他来过，他又受了伤吗？就算心中有恨，有怨，在看见地上斑驳血迹的时候。就只剩下担忧慌乱。

很快宫殿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满殿的人都给他跪下高呼万岁。

慕容玄月穿着暗金色龙纹的长袍，玉冠长发，丰神俊朗，却像是消瘦了不少。她到底睡了多久？

在苏夕颜愣神之际，慕容玄月已极快地走到了她的身边，琉璃眸深邃深沉。

“皇上……”她轻声地唤道，就被他紧紧拥入满是龙涎香的怀中。

她听他的声音清冽微颤，“你终于肯醒了！我以为你恨我入骨，再不肯醒来看我一眼！”

苏夕颜一怔之后。唇边的笑容变得冰冷，“我若一直不醒来，你打算怎么做？”

慕容玄月抱着她，俊美如玉的面容间闪过深沉的痛色，“我会寻天下最好的大夫为你医治，直到你醒来。如果你一直不肯醒，我就每日来邀月宫中陪着你。等我哪日驾崩，就让人将你葬入皇陵。”

苏夕颜一抬手猛然地将他重重推开，“你休想！我不是你的王妃，我不可能与你合葬！慕容玄月你想都别想！我现在醒了。你别想再困住我。这辈子，下辈子，你伤了染辰哥哥，我绝不会原谅你！”

他的神色恢复了平静淡漠，仿佛刚才的痛与在乎不过是浮光掠影，在他脸上没有真正存在过。

“染辰哥哥呢？”她睡了多久，染辰哥哥身上的毒到底解掉了没有？

光影落在他白璧的面容间，深深浅浅如同交错的齿痕。

不会原谅他？永远都不会……慕容玄月高大雍容的身形静静的站着，宫婢听见他们争吵的身影大气不敢喘。

苏姑娘胆子未免太大了，竟对圣上说出这样的话。

她将恨憎都给了他。唯独没有给他任何一点在意……涌动的情绪在胸腔之间流淌，像是粘稠冰凉的澡泽。

慕容玄月看向她时，眸中的光影隐去了所有情绪，“央毅和央染辰已去了边疆！在你昏睡的那一夜，他们就启程了。”

他的回答是这样的残忍，逼得苏夕颜浑身冰凉，不管是心脏还是血液都凉透了！

她甚至没有来得及再去见舅舅与表哥最后一面，甚至来不及去问表哥身上的毒到底如何？

慕容玄月这个冷情无心的男人，就将他们赶去了边疆，不给她道别的机会。

这一别就有可能是永别！

苏夕颜清眸刺红，似要从其中流淌出血泪来，她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唇瓣，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不让自己在这个男人面前落泪。

他的残忍无情，她比任何人都要了解，在他面前哭只是自取其辱！

“慕容玄月，我为什么要遇到你！这一生我没有再去招惹过你，你为何要这样对我？我恨你，恨你！”她含着哭腔，嘶声无比愤怒地大喊。

是，她从未如此恨过一个人，带着两世的怨恨。想要与他同归于尽，他是一代帝王，她的恨对他而言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一边囚禁这自己作为棋子，一边下手铲除央家。好一颗帝王心，事无遗漏，冷若冰石头。

而她什么都不能做，为舅舅表哥求情无用，也逃不出宫殿，逃不出这个男人的掌心。求生不得，求死也不能！

熊熊的愤怒之焰，要将她吞噬干净！前世自焚的痛，再次涌遍全身。

“慕容玄月你凭什么这样对我！”

凭什么第一世不爱却答应娶她？对她薄情冷酷，逼得她走投无路？

凭什么在她第二世拼尽一切要与他划清界限的时候，他却强硬地闯入，口口说爱，说情，却手腕冷酷地要逼死她所有在乎的人！

这个男人是她生命中的诅咒，是她不能招惹，不能遇上的噩梦！

苏夕颜拿过书桌上冰冷坚硬的砚台。不顾一切地朝着慕容玄月砸去。

砚台在他的眼底划过一道弧线，慕容玄月却身形不动地站在原地，没有任何要躲闪的意思。

砚台撞在他的眉弓骨上，而后跌落在他的玉靴前面在柔软的地毯上转了一圈。

一滴血，两滴……温热的血从他眼睑上滴落，划开的伤口深可见骨，他俯下身子将磕出裂纹的砚台捡起。

再抬首时，半张脸已被涌出的血迹染透。

“皇上……”宫婢们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响起。

苏夕颜盯着他的面容，心中百般滋味交织，他何必这样作态。以为能得到她的原谅吗？不会的，她绝不会原谅慕容玄月，他对染辰哥哥这样残忍！让染辰哥哥受尽了折磨。

苏夕颜淡漠地看了一眼之后，移开了目光，继续透过木窗望着宫墙隔着的那片天穹。

而宫殿中的宫婢太监们却是手忙脚乱。

“快去请御医！”不知是谁高声叫嚷起来。

苏夕颜拥着狐裘只留给慕容玄月一道寒凉漠然的背影。那般不在意……

慕容玄月抬袖将身边围聚的宫人挥退，“朕无事你们先退下！所有人都退下！”

织绒的地毯上开出了几朵鲜红的血花，慕容玄月从衣袖中拿出褪色的帕子不慌不忙地捂在眉弓骨的伤口间。

宫人们退出了内殿，小心翼翼地为他们两人合上了宫殿的大门。

宫殿之中一片寂静只有寒彻的风从洞开的木窗中涌入，吹起她墨发青丝。

慕容玄月蹙眉凝视着她的背影，抬步走到她的身后。清冽如弦响动的嗓音平淡如旧，并未动怒，反而轻声问道：“气消了吗？”

若这砚台再偏一些，他的眼睛说不定就要瞎了。可就算是这样，他从苏夕颜这张略显苍白紧紧绷着的小脸上，也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后悔担忧，有的只是冰封的木然，无所谓。

苏夕颜身形未动，也未说话，她恨。恨自己扔出去的为什么不是刀子？

她应该杀了这个男人，哪怕是用命换命，也值得了！

苏夕颜深深呼吸，每一下都似带着刻骨铭心的恨。她像是一个刺猬，遇到慕容玄月之后，将浑身的利刺全都竖了起来，不许他接近，更不许他触碰。

慕容玄月抬手将木窗合上，“你怀着孩子，在雪夜中冻了一宿。身子已亏损，不可贪凉。”

苏夕颜想笑，前世这些谆谆宠溺的话，他是否也对苏雨嫣说过？这般耐心细致，没有任何一点脾气，哪怕伤了他……

第二百五十二章：一根发簪

原来得到他的心之后，就能得到他的一切。前世的苏雨嫣被他这般宠着。

可惜太晚了，她早已断念，不在乎了！

苏夕颜在云母片浅浅晕开的光影下转过身子，似笑非笑地盯着他，“我的孩子不是你的，你何必要这样关心？还是你打算利用我腹中的孩子再做棋子，筹码？”

“我在你眼中就是这样的人吗？”慕容玄月剑眉深皱。

“是……”苏夕颜唇边的笑容越发浓烈，“你觉得你不是吗？央家到底做错了什么，舅舅两朝为臣，赤胆忠心，你却非要将央家斩草除根！”

“你就是个无心的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苏夕颜声音冷得像是刀子。

慕容玄月捏住她的手腕，硬生生地将她拽到自己的面前。

深黑色琉璃般的眸深深地绞着她，种种浓烈的情绪翻涌其中，指尖的力道之大像是要将她的手腕捏碎了。

“慕容玄月你放开！”她扭动着自己的手腕，“既是相看两厌，你何不放我离开？你做你的千秋帝王。我做我的平民百姓……”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修长的手指捧住她的面容，不顾一切地吻了下去。

柔软的发，冷泽的龙涎香气息……苏夕颜没来得及反应，眼前像是蒙上了黑色的眼罩，她的臂膀被他紧紧握住，动弹不得。

唇间的霸道灼热，与他的冷静自持完全不同。

这个吻带着怒与恨，中间隔着撞不破的疏离……

这是两世，慕容玄月第一次吻她，两个人站得如此的近，能听见彼此紊乱的呼吸声和乱了的心跳。

他的唇精致凉薄，在她唇间辗转。苏夕颜微微启唇，狠狠地咬在他的唇边间。但慕容玄月没有放开，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任由铁锈般的血腥味在两人唇瓣间蔓延开来。

压抑的思念渴望，如奔涌的泉水将他所有的理智吞没尽了。

担忧，不舍，执着……种种感情如同刀刃绞着他的血肉。得不到是痛，走近了依旧是痛……

她倔强淡漠，含恨绝望的目光从他划过时，他便难受得难以喘息，却不知能如何缓解。

他们离得这样近，却像是隔着深渊天堑，谁也不能往前近一步。他有天下责任的束缚，若往前就会跌入万丈深渊，如果停留在原地，只能看她渐行渐远。

太迟，太迟……

这一世如果他没有认错人，在第一眼见到她时就认定她，娶她为王妃，两人就不会兜兜转转错过。

她嫁了人，有了身孕，他反而越陷越深再也松不开手。

只要苏夕颜对他有任何一丝回应，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封她为后，哪怕受尽天下万民的唾弃耻笑。

慕容玄月放开了她，轻声低吟唤道：“夕颜……”

苏夕颜挣扎着，他却越搂越紧，像是想要将她融入自己的血骨之中。

“慕容玄月你放开我！你这样做与地痞流氓相比又有什么区别！”

求不得为最苦，他这一刻竟是明白了许珑鸢的心境，自己的神色，与她当时摇摇欲坠，满目恨意却疯狂大笑的模样有几分相似？

“夕颜我该怎么做？才能留下你？才能让你心甘情愿地留在我的身边？”他的嗓音微颤，凝着无助，低哑的如同祈求。

慕容玄月将她放开之后。苏夕颜倒退了两步，抬手狠狠地擦拭过自己的嘴角。

苏夕颜神色重新被冰冷覆盖，“皇上强求不来的事情，最好的选择是放手！有些事情如同命运，早已注定！你我无缘！”

两生两世他有过那么多次的机会，只要他回首，或是稍作停留就能与她携手并肩。可一次次都是错过！

前世她是明艳的火，而他却是捂不热的冰，心头上烙印着另外一点朱砂。

此生她是重生的魂，满目苍茫，千疮百孔。他却选择走入她的命运，她早已红装霞帔嫁与了他人。

“不！我从不相信命运，如果我们的命运注定是无缘，我也要改了它！”慕容玄月的声音近乎冷冽。暗金色的龙袍下流泻出睥睨苍生的雍容之气。

苏夕颜只是轻笑，不管命运如何安排他们两人，她累了，实在太累，只想从皇宫离开，与他再不相见！

“晚上，我来邀月宫中陪着你。”慕容玄月放缓了声音说道。

能得圣上的恩宠，是后宫多少女子争破头的。苏夕颜却不想，不想看见他，更不想让他陪着自己。

“皇上你没有必要做这些事，我说得话不会改变，我对你只有恨意！”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她早就不是那个为了慕容玄月不惜一切，为他生，为他死的蠢姑娘。

慕容玄月眼中闪过痛楚，苏夕颜在他面前转身，依旧只留给他一道淡漠的背影。他们之间早就绝无了任何可能！

他想再拉住她，但看见苏夕颜手腕间的红痕，慕容玄月抬起的手缓缓落了回去，“李福海！”

李福海悄然无声地推开宫门走了进来，慕容玄月脸上破开的伤口已结出暗红色的血痂。眼角下几道未擦去的血迹，尤为显目刺眼。

李福海看了一眼之后，慌忙垂下了眼睛。“皇上您有何吩咐？”

“将朕的东西从玉坤宫中搬来这里！”

李福海微微一惊，皇上这意思是要与月贵妃同吃同住了？月贵妃立在窗影下面，背影寂寥，没有任何喜悦之色。

李福海在心中微微叹了一口气，强扭的瓜不甜这样简单的道理，圣上怎会不明白？

话说起来向来容易，做起来却很难！

李福海半弯了身子，说道：“皇上玉坤宫那还有朝臣等着，皇上搬来邀月殿住怕是不便。”

“早已退朝。他们寻朕所谓何事？”慕容玄月恢复了冰冷清贵的姿态。

李福海犹豫了一瞬，“奴才不知，还请皇上亲自过去！”

“你当真不知？还是你也学会说谎了？”这一声冷厉至极。

李福海慌张跪在地上，“奴才不敢！”

慕容玄月俯视他问道：“告诉朕，那些人寻朕到底所为何事？”

李福海不敢再隐瞒：“那些朝臣围聚在玉坤宫前求见圣上一面，是想请圣上立妃。”后宫之中只有一妃一后，许皇后被软禁泰和宫，皇上独宠月贵妃一人。

月贵妃若是寻常女子倒也罢了，偏偏是六皇子的王妃。这样的丑事不管如何隐瞒。终归堵不住悠悠之口。

所以那些朝臣想劝圣上广纳后宫，他们早已准备好了一批美人，只等着慕容玄月过去一见。

站在窗影下的苏夕颜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慕容玄月充盈后宫与否都与她无关。前世青鸾王府之中就有不少美人姬妾，甚至有几位姿色一绝的姬妾深受慕容玄月的宠爱。

这一世慕容玄月一直洁身自好，不过他身为帝王，后宫不可能一直这样冷清，广纳后宫只是迟早的事情。

“告诉他们，朕现在没有广纳后宫的想法！让他们从玉坤宫前离开！”慕容玄月沉声命令。语气之中只有厌烦。

前世，有苏夕颜的爱恋，怀中又有温柔解语的苏雨嫣，所以才有赏美的乐趣。而这一世，纵然有女子对他痴缠不休，他却不得所爱，不止是对美人，他对天下间的一切都像是没了兴致。

李福海应下之后，退出了宫殿想到要应付那帮老臣又是一阵头疼。

为了苏家小姐。皇上一再破例，用情至深真是历来罕见。

苏夕颜对他的拒绝也稍感诧异，不过这诧异转瞬而逝……慕容玄月做什么决定又与她有什么关系？

她唯一想要是离开皇宫，去边塞见染辰哥哥一面。前世染辰哥哥遭酷刑离世，已让她悔恨不已，这一世她无论如何都要救下染辰哥哥的性命！

天还没有黑，邀月殿中就有宫婢太监们进进出出，他们往邀月殿中搬入物件，从大件的软榻到小件的暖炉应有尽有。

不一会邀月殿就如同被摆满了一般，多出了一大半慕容玄月要用的东西。

而苏夕颜靠在罗汉床上一直专心致志地为自己肚中孩子绣着兜衣，一眼没有抬起过。她对慕容玄月任何事情全不关心！

天色暗下后，皇宫之中亮起一盏又一盏宫灯。一直将邀月殿前点亮。

苏夕颜绣累了，靠在罗汉床边小憩。长而柔顺的青丝未梳成发髻，如江南的丝绸垂在肩头。

一道颀长的身影从门槛踏入，满殿宫婢跪下，他的目光穿过所有人，落在苏夕颜的身上。

在宫婢出声之前，慕容玄月抬起掌心，缓步走到罗汉床前，俯身拿过雪白的狐裘为睡着的女子轻轻披上。

稍稍一碰，苏夕颜就醒来了。似还没有睡醒，迷糊地望着面前的人，“你回来了？”

慕容玄月不知她将自己认成了谁，但还是轻声应道，俯下身子将她从罗汉榻将抱起，放在了帘帐后面的雕花木床间。

这一回苏夕颜乖巧安静，伏在他的肩膀间任由她将自己抱起带走。

目光垂落，望着她青丝缠绕靠在自己的心口间，他的心都像是被填满了，从内到外泛着一股温暖。

“睡在外面容易着凉！”慕容玄月将她放下之后，忍不住轻声叮嘱。

苏夕颜神色恢复了冷淡，不再与他说话。

温暖这样短暂，不过一瞬。再看见苏夕颜脸上的淡漠，慕容玄月才发现竟是如此难以忍受。

高挑的身形转过，他对满殿宫人道：“所有人给朕跪出去！”

邀月殿中宫人脸上露出惊愕惶然之色，方才皇上的神色还那般温柔。为何一转眼又变得这样冷酷无情。

苏夕颜同样不解地望着他，这个男人的脾性真是阴晴不定！就算自己对他有两世的了解，也猜不透他真正的想法。

宫人们神色委屈，却不敢违抗，皆去邀月殿外跪着。

一时间大殿空了，又只剩下苏夕颜与慕容玄月两人。

苏夕颜重新闭上了眼睛，将多出来的那个男人视若空气，继续补眠。

一盏油灯亮起，慕容玄月盘腿而坐。开始批阅今日递上来的奏折。谁也没有说话，只听见灯花跳动的声音。

苏夕颜再次睁眼的时候已经到了半夜，离她不远的男人靠在桌榻间，暗金色龙袍下高大的身形微微前倾，墨发披落满肩。

苏夕颜盯着他的背影好一会才回过神，她也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哪怕前世嫁他为妃，自己对他的了解也太少，太少了！

往昔陪他在侧，红袖添香的一直是苏雨嫣。

收回神思之后。苏夕颜才发现自己竟走到了他的身边，慕容玄月竟一直都没有醒来。他靠在案几边，一只手撑着额头，灯影氤氲的侧颜如同完美的玉雕，线条清冷锐利。

就算是睡着了，眉宇仍是紧紧地蹙着，就连在梦中都不得开心。

是太困，太累了？还是太相信她？所以能在她这里毫无顾忌地安眠。

看到他这副模样，一瞬苏夕颜竟像是动了恻隐之心。很快她抿紧了嘴唇。提醒自己要做得事情。

苏夕颜抬手解下了他长发间的玉簪……

慕容玄月睁开了眼睛，眸光异常锋锐，如刀划过，但看清身边的人影之后，眸光微怔变得缓和，“你在做什么？”

他的嗓音微哑，一动不动地坐着，任由苏夕颜的手指划过他的长发，为他绾成发髻。

苏夕颜也不看他。淡淡道：“还能做什么？你头发散下了，我在帮你重新梳好。你别动，马上就要好了……”

她靠得这样近，慕容玄月能闻到她衣袖间淡淡的香气，像是幽兰花，极是浅淡。

一个不动，一个不语，直到苏夕颜为他插上玉簪。

“都已经两更天了，皇上是不是可以让他们进来了？”苏夕颜轻声问道。

慕容玄月将奏折合上。盯着她道：“我以为你不会为他们求情。”

隆冬腊月跪在外面有多凉，苏夕颜能够想象得出，“那些人并没有做错什么，皇上何必要罚他们？”

“我从不会无故罚人，他们没有照顾好你，所以就该受罚！”他说得这般从容冷静。

就算这一世慕容玄月对她有了感情，骨子的冷漠脾性并没有改变。

苏夕颜清冷地笑了起来，“是我要睡在外面的，你要罚就该罚我。他们都是无辜的人！”说罢苏夕颜站起了身子，朝宫殿大门走去。

慕容玄月迅疾站起身子，“你要去哪？”

“陪他们一起去跪着！”

慕容玄月望着她倔强如同小刺猬的背影，低冽无奈出声：“不许胡闹！我让他们进来就是！我已让人在御花园的花棚里种满了鸢尾花，等到明年中旬，你就能看见满院的鸢尾。”

苏夕颜怔怔地站在霜色的月光下，鸢尾开在温暖的辽国，在寒冷的冬天想让它们成活可不容易。这个男人是在宠她，大费周章。投她所好。

忽然之间，她想到了前世王府之中河池中的纸灯，明亮得如同星河，他将苏雨嫣笼在披风下面，与她一同观赏。

他若愿意，就可以将心爱之人宠入云霄。

“你真的爱过苏雨嫣吗？”她想知道，那些宠爱都是真的，她甚至可以一一枚举，为何这一世全变了？

慕容玄月微愣盯着她的背影，不明白她为何会问这个问题。

“我以为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所以才……”慕容玄月微微侧过面容。

“你爱过她是吗？”

“不是！”琉璃星眸变得认真，“我对她是责任，我以为她性情温良，值得去爱。而对你却是心不由己。”

彼时他的心中还住着苏雨嫣，明明厌恶她，却总在不经意之间被她吸引。这应该才是由心生出的感情，而不是一份责任一份承诺。

他不是轻易吐露感情的人，却想急切地与她说清楚，让她明白自己的心意！

苏夕颜身子再次微震，她没想到慕容玄月会对她说这么多！

“原来是这样……”苏夕颜仰头望着月，姿态说不出的寂寥。原来慕容玄月也是会爱上她的，前世如果她再等等，或者能等来不一样的结局。可惜没有如果……

夜深了，帘幔放下，苏夕颜躺在床榻上辗转难眠。

偌大的宫殿之中，还有一道轻浅的呼吸声。慕容玄月没有离开，他睡在罗汉床上，与苏夕颜隔得并不远。

她不愿与慕容玄月有太过亲密的接触，除了那一吻之后，慕容玄月没有再为难过她。

黑暗之中，苏夕颜手里多了一根玉簪，上面雕琢着龙纹祥云，在簪子的尾端写着玄月二字。这是他的贴身之物。

这一夜苏夕颜睡得并不舒服，宫殿中多了一个人，她总觉得有些变扭。轻浅的呼吸声若有若无，淡淡清冷的龙涎香也萦绕不散。

苏夕颜醒来撩开帘帐。朝着罗汉床的位置看去，罗汉床上空无一物，那个男人像是早已离开。

“什么时辰了？”

“回禀您的话刚到辰时，苏姑娘可以再睡一会。”

宫婢见苏夕颜不说话，目光一直停留在罗汉床上，便掩唇而笑，“苏姑娘，皇上已经上朝去了。”

已经上朝去了？怎么会这样早，难道前殿有何急事？

这些话苏夕颜并未多问。这些宫婢自然也不会知道。

昨晚整个邀月殿都遭了罚，现在她们两个膝盖还在隐隐作痛。宫中所有的下人伺候得越发用心，苏夕颜一举一动她们都牢牢盯着，生怕一个疏忽又遭罚。

“娘娘，昨日皇上说了您肚中怀着子嗣，要多出去走走，透透气才好，不能一直闷在宫殿之中。这几日苦寒，御花园中寒梅开得正好。而且暖棚里刚移栽来您最喜欢的花。您可以去看看。”

苏夕颜看她们这样小心翼翼地跟自己说话，轻轻放颔首，“好，你们过会陪我一起去宫中转转。”

“是！”宫婢们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加紧着去准备防风的狐裘，手炉之类。

苏夕颜披着狐裘走在后宫之中，身后跟着十几个宫婢。倒不是她讲究排场，而是她们不放心实在要跟着自己。

说来也巧，走过一段长长的宫道正巧遇上了宫中的女官。她身后跟着一群年纪尚小，面容姣好的女子，她们身上穿着各色各式的袄裙，并非宫女装扮。

“参见月贵妃！”女官见了她慌忙行礼，身后的各色少女同样依葫芦画瓢行礼。

娇脆的嗓音响成一片，“参见月贵妃！”

“这些是……”苏夕颜手中捧着手炉缓缓走近。

那女官脸上的笑容有几分尴尬，倒也如实说道：“回禀贵妃娘娘这些是选秀上来的秀女，马上要送去玉坤宫给皇上过目。”

苏夕颜神色平淡，没有嫉妒。没有装出的贤德，只是淡漠的平静，“如此就不耽误你了，你快去将这些秀女带去皇上那！”

等苏夕颜领着宫婢与她们交错走过后，才有胆大的秀女小声说话，“原来她就是盛宠的月贵妃，长得确实好看！一点也不把咱们放在眼底。”

“气势比皇后娘娘还要盛呢！出行竟要让这么多人跟着！”

前面的女官停下脚步，“你们叽叽喳喳地在胡说什么，都不想要命了吗？月贵妃是你们能编排的？以后呀，你们要想在后宫立足就得好生与月贵妃处好关系，月贵妃身怀龙种，岂是一般人能比得！”

方才苏夕颜走过肩头披着厚而宽敞的披风，这些秀女倒没有看出她有孕。现在听女官如此说话，都脸上发白，露出后悔、钦羡之色。

就算背负骂名又如何，一旦月贵妃生下龙种，这位置也就坐稳了！日后谁才是真正母仪天下之人，还不好说呢！

宫道中风大，这些还没受过训导的秀女说话没有顾忌，隐隐的一两句顺着风传入了苏夕颜的耳中。

身边的宫婢不安地看着苏夕颜的面色，“娘娘要不要奴婢去给那些秀女一些教训？”

“不必了，不要多生事端。”苏夕颜浅声道，她已经想出了离开皇宫的法子，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去惹是生非。

苏姑娘的性子真是温和，难怪深受皇上的宠爱。只是这么多秀女进宫，日后雨露均沾，怎么说苏姑娘的盛宠都要被分去一些。

但，为何苏姑娘一点都不在意心急呢？

第二百五十三章：一场交易

“苏姑娘御花园不是往这个方向走……”身后的宫婢小声提醒道。

苏夕颜看了一眼远处的泰和宫，启唇道：“我想去的并非御花园，皇后娘娘身为后宫之首，这些日子未见，我理当过去拜见。”

宫婢脸上露出欲言又止之色，苏姑娘昏迷不醒的那一日，许皇后还曾来邀月殿中大闹过。皇上下令让皇后娘娘在泰和宫中禁足，皇后娘娘那般善妒，苏姑娘过去不是送羊入虎口吗？

苏夕颜含笑看着宫婢脸上的表情，她们在想什么，她岂会看不出？

正是因为许珑鸢恨她入骨才会答应帮她这个忙！

苏夕颜抬手抚着自己显怀的肚子，缓步踏上了泰和宫前的玉阶。

“参加月贵妃……”泰和宫前跪了一片。

苏夕颜在众人的跪拜中不急不缓地走入了泰和宫中，许珑鸢靠在美人榻上，穿着华服锦衣，整个人却像是颓然苍老了许多。

她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了无生机地盯着木窗外面，直到听到了后面的脚步声才极慢地转过了身子。

看清身后的来人后，许珑鸢颓然的眼底多出了凛然入骨的恨意。“苏夕颜怎么是你？你还有胆子敢来泰和宫！”

苏夕颜对身后的宫女道：“你们都先退下我有话想与皇后娘娘单独说。”

身后的宫女脚下像是生了根，“苏姑娘皇上有令，让奴婢们寸步不离地跟着您，不能让您有任何闪失。”

许珑鸢冷笑起来，“你们这些贱婢，胆敢在本宫面前说出这样的话！苏夕颜是她自己来的，可不是本宫请她过来的！本宫若真想要她的命，你们以为你们区区几条贱命能够拦得住吗？”

许珑鸢嚣张跋扈的性格，她们深有体会，在皇上面前都敢对苏姑娘动手。

苏夕颜一笑：“皇后娘娘说得不错，你们都先退下吧！”

“可是……”身后的宫婢还在犹豫。

许珑鸢冷眉倒竖，发出一声冷斥，“滚！都给本宫退下去！你们谁敢不将本宫放在眼底，本宫就让你们全都滚去慎刑司！”

“是……”被许珑鸢一阵呼喝冷斥，宫婢们才胆战心惊地退出了泰和宫的大门。

宫殿之中只剩下许珑鸢和苏夕颜两个人。

许珑鸢双手插着腰，摆出轻蔑高傲之色，“苏夕颜你胆子真大，自己送上门来，也不用本宫再去找你！”

说罢，许珑鸢就去墙上取软鞭。

苏夕颜没有阻止她，站在她的背后淡淡说道：“皇上广纳后宫选秀女的事情，看来皇后娘娘还不知道！”

果然许珑鸢顿住了手，转过身子眸子圆睁地瞪着她，“你在说什么？玄月他甄选秀女了？这么快……”

她两眼放空一瞬失神，她一直被软禁在泰和宫内，宫殿外发生了什么她都不知道。一想到以后皇宫中要多出许多花枝招展的莺莺燕燕，许珑鸢就恨不能扯烂手边所有的东西。

贱人……贱人！为什么玄月哥哥肯要那么多女人，唯独不肯要她？

许珑鸢意识到自己失态后，狠狠地朝苏夕颜剜去，“你来泰和宫就是想与本宫说这些的？本宫身为皇后，就算皇上广纳了后宫也影响不到本宫的位置！而你月贵妃，你应该最伤心才是！”

“皇上最宠爱的人是你，可那又如何？皇上不是照样纳了后宫，花无百日好，苏夕颜你又能得意几时呢？”许珑鸢步步走近，神色尖刻嘲讽。就算是这样说，许珑鸢的心中依旧充斥着嫉恨。

苏夕颜平静地看了她一眼，“什么样的花都有开败的时候，何况我从未得意过！”

苏夕颜说着，缓步走到许珑鸢的面前，靠近她的耳边轻语，“我肚中的孩子并非龙种，而是六王爷的孩子。”

许珑鸢呆住了，许久都无法回神，都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她一直以为玄月对她的宠爱。是因为她肚中有了骨肉，但没想到苏夕颜肚中的孩子根本就不是龙种！

“贱人！”许珑鸢厉声怒喝，“你残花败柳之身，还妄图用野种混淆龙种！本宫要去见皇上，一定要让皇上知道！”

苏夕颜静静挑眉，“皇上一直都知道，他不介意，甚至愿意善待妾身肚中的骨肉。不仅如此，她还要封我为妃，将皇位传给我的孩子。”

许珑鸢捂着自己的耳朵发出尖利的叫声，“苏夕颜你闭嘴！闭嘴！”

“平心而论，皇上待我当真不错……”苏夕颜对她的尖叫声恍若未闻，继续淡笑说道。

许珑鸢眼中噙泪，神色刻毒狰狞，“不要脸的贱人，你来泰和宫就是为了向本宫耀武扬威？”

许珑鸢疯了一般，又转身去找她的软鞭，她要发泄出来！

苏夕颜看着她被愤怒嫉妒几近逼疯的模样，“我来不是想跟娘娘您耀武扬威，妾身来是想与娘娘谈一桩交易。”

许珑鸢转身，眸光如毒箭直直地朝着苏夕颜刺去，“本宫凭什么要与你做交易？玄月会被你迷惑，你的那套对本宫而言不管用！”

苏夕颜撩起绣金的裙角在玫瑰凳间坐下，“这桩交易，皇后娘娘一定愿意，能听妾身说完吗？”

许珑鸢见她神色气定神闲，竟神使鬼差道：“你说说看！”

“帮我出宫，我离开慕容玄月。从此世上再无月妃，娘娘也会少了一个眼中钉，肉中刺。而我帮你坐稳皇后的位置。”

许珑鸢动了动嘴唇，脸上种种神色变化不停，她狐疑震惊地盯着苏夕颜，“当真想要离开皇宫？”

天下的女儿挤破头都想踏入皇宫，成为伴君身侧的宠妃，而她竟弃繁华荣耀于不顾，想要逃出皇宫去。

许珑鸢不敢相信她的话。同样也看不懂苏夕颜。

“我肚中的子嗣本来就不是龙种，现在娘娘都已知晓了，混淆龙种乃是砍头重罪。后宫美人那么多，与她们争宠又有什么意思？我现在只想找到六王爷的下落，他才是我孩子的亲生父亲……”苏夕颜坦然地说道，眼下能帮她出宫的就只有许珑鸢一人，“娘娘恨我这么久，一定也想让我离开吧？慕容玄月对我这样痴迷宠爱，兴许再这样下去。泰和宫就要易主了！”

“你说得都是真话？”苏夕颜的话让许珑鸢脸色忽明忽暗，明显她已经有些松动迟疑了。

“我为什么要骗娘娘？我一直想要离开！或许邀月殿中的宫人都知道。慕容玄月派人紧跟着我，我想离开都没有机会……”

许珑鸢对她的话已经信了一半，但她又怀疑这是苏夕颜设下的陷阱，“你为什么要离开皇宫？”

“慕容玄月要铲除央家，央染辰被他逼迫喝下毒酒，这个理由足够了吗？”苏夕颜的手缓缓捏紧，清澈的眸中泛起恨意，“若非他是皇上。我甚至想要杀了他！”

许珑鸢身子一震，急促怒喝：“你敢这么做！”

“我现在是不敢，但一个人总有被逼急的时候，舅舅对我恩重如山，而表哥与我青梅竹马。皇上想要他们的命，我不可能袖手旁观。”苏夕颜眸中的冰冷狠绝，让许珑鸢心口微跳。

她一时不知该不该去相信苏夕颜说得话。

苏夕颜站起了身子，该说得她已经说完，剩下的就由许珑鸢自己去考虑。

在苏夕颜转身走到宫殿门口的时候。许珑鸢蓦地站起了身子，“我送你离开之后，你再也不要回来！要不然，我会亲手杀了你！”

苏夕颜脚步停下，声音蒙上了怅然，“我不会再回来，除非慕容玄月想要的是一具尸首。”

前世的恨，今生的纠缠都可以了结了！她要去边塞陪着染辰哥哥，等孩子生下就让人带走抚养。染辰哥哥的毒若无解，她就陪染辰哥哥一起死。这就是她的打算，也是她挣扎醒来的理由。

她欠染辰哥哥太多，唯有用命去还。

苏夕颜推开了宫殿的大门，日光照落，割痛眼角，在这一瞬她百感交集，有落泪的冲动。

许珑鸢盯着她的背影缓缓松了一口气，望着门外久违灿烂的阳光，许珑鸢笑了起来，解脱般喜悦的笑容。

这根心头刺终于能够拔除了，一直长在她的心上，刺在她的肉里让她无比难受！

“苏夕颜纵然你得宠又如何？我才是皇后，我才是能笑到最后，陪他一生的人！”许珑鸢颓然的眸子中又有了光亮，像是整个人重新活了过来神采飞扬。

“玄月哥哥，你看我才是最爱的人，她们会离开你，而我永远都不会！”

宫婢跟在苏夕颜的身后，跟她回了邀月殿，这一路苏夕颜很沉默。说不出是悲伤，还是喜悦的感觉。

不过与许珑鸢说完那些话后，她觉得自己是解脱了。

苏夕颜刚回道自己的邀月殿不久，许珑鸢就派了自己身边的心腹过来，赐了苏夕颜一箱子东西。

皇后娘娘赏赐后宫嫔妃，倒不是一件稀奇的事。只是许皇后对苏姑娘一直恨之入骨，不知她们两人之间说了什么，竟让许皇后突然改变了态度。

支开了身边的宫婢，苏夕颜才打开了许珑鸢派人送来的箱子，箱子里面是一件太监的服饰，就连出宫的令牌都给她准备好了。

太监服的下面还有一张纸条，今夜子时，东门。

今晚她就能离开，看完纸条之后，苏夕颜将它贴上琉璃灯罩下的蜡烛，烧了干净。

入夜之后。慕容玄月没有过来，苏夕颜坐在窗边望着月光，不时转身盯着沙漏中的流沙，时间越来越近了。

那么多秀女进宫，慕容玄月今晚应该不会再来她这。他是帝王，怎能空置后宫三千独宠她一人，就算是做做样子，也得去做。

苏夕颜看着清冷的月光缓缓移到了中天上，她起身准备去内殿中换上衣裳。

没想到这个时候李福海来了。“贵妃娘娘……”他在外唤了一声。

苏夕颜眼中掠过一丝讶然，这么晚了，李福海怎么会过来？难道是许珑鸢走漏了风声？

就在苏夕颜犹豫不安至极，宫殿门外又响起了一声宫婢的声音，“奴婢拜见皇上。”

苏夕颜脸色微变，没想到慕容玄月竟也来了。他如果今夜还在邀月殿中留宿，她离开皇宫的计划只能暂缓。

想到这苏夕颜整颗心都提了起来。

但好在慕容玄月停下了脚步，他垂眸望着跪在他脚前的宫婢，“出何时了？”

宫婢跪着身子说道：“奴婢是泰和宫的宫女。皇后娘娘身子不舒服请皇上过去……”

听到这番话，苏夕颜松了一口气。

慕容玄月望着邀月殿近在咫尺的宫门，神色微微凝沉。

他的手中捧着这个南国刚刚盛开的鸢尾花，它一直养在温暖如春的暖棚之中，出了暖棚之后就会很快冻伤凋零。

紫色剔透的花朵在寒风之中轻轻摇曳。

他已有许久都没有踏入过泰和宫一步。

“宣了御医没有？”慕容玄月问道，龙袍衣袖抬起为怀中娇弱的花挡住寒风。

“已经宣了。”跪着的宫婢只能如此说道。

“有御医在泰和宫中便足够了，朕晚些时候再去看她。”

宫婢站在慕容玄月的面前不肯让开，神色为难至极。

就在宫婢只能无功而返的时候，邀月殿前响起了一道温柔的嗓音。“皇上……”

一位美人缓缓走近，她穿着红色的罗裙，眉宇之间有一颗娇俏的红痣，模样竟与苏夕颜有几分相似。

她就是新封的叶淑仪，她莲步轻移缓缓走近。

慕容玄月见到她之后，剑眉猛然蹙紧，因为这儿是苏夕颜所住的宫殿，他不想让夕颜知道他选秀之事。

“谁让你过来的？”慕容玄月的嗓音微恼，凝着微微的慌乱。

叶淑仪没有丝毫的慌乱。在他面前跪下身子，“娘娘身子不适，派臣妾过来请皇上过去，还望皇上不要责怪。”

她与苏夕颜相似的清眸中闪烁着情深温柔，这一眼对视，让慕容玄月再也无法对她发怒。

慕容玄月叹了一口气，他将怀中的鸢尾花交给了身后的李福海，“你把花给月妃，让她早点休息。好生养胎。她若睡着了，就动作轻一些，不要将她惊醒。”

李福海接过他手中递来的鸢尾花，退到了一旁，注意到泰和宫派来的宫婢长吁了一口气。

“夜寒风冷，你早点回去休息。”这番话是对新晋封的叶淑仪所说。

叶淑仪轻轻一笑，神韵像极了苏夕颜，“臣妾陪皇上一同去皇后娘娘那！”她主动上前用冻得冰凉的手心握住了慕容玄月的手。

慕容玄月没有拒绝，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邀月殿紧闭的宫殿大门。才与叶淑仪离开。

苏夕颜站在宫殿大门后面，凝视着慕容玄月的背影，斑驳的月光穿过木棱花落在她的面容间。

这一眼已是诀别。

隔得太远她没有看清过来美人的容貌，只是没想到往日高傲淡漠的慕容玄月，无比厌恨许珑鸢的男人，会被她简单的两句话就说动了，改变了主意。

可见自己在他心目中也算不得什么！

不要道别也好，最好不想见便可不相欠，最好不相知便可不相思。

许珑鸢躺回床榻间睁着一双眸子。隔着层叠的帘帐，她影影绰绰看见李福海走了进来，将一盆花轻轻地放在了慕容玄月批阅奏折的案几上。

随后又无声地退了出去，等他离开之后，苏夕颜换上了太监宫服，将许珑鸢送来的令牌挂在了腰间。

她看了一眼枕下刻着玄月二字的玉簪，将它收入袖子之中。

案几上一盆鸢尾花无声绽放，这本不是它开花的时节，在精心照顾下，竟也开出了精致怯懦的花苞，却是无精打采的模样。

苏夕颜看了一眼移开了目光，搬来锦凳从窗边离开……

窗子没有合上，寒风一阵阵涌入。

好在冬日里宫装宽大，不然她隆起的小腹怕是遮不住。

东边宫门前，所有的护卫都换成了许珑鸢安排好的人，苏夕颜亮出手中令牌之后，城门护卫让开了一条路，不再做任何搜查。

苏夕颜松了一口气，即将走出宫门时，李福海不知怎么来了此处，看见她的背影唤道：“等等！”

……

在泰和宫中，许珑鸢靠在床榻边，她的腿摔断了，御医已为她包扎好，但有几个月都不能下床。

为了引慕容玄月过来，许珑鸢也下了狠手。但愿苏夕颜能履行诺言，离开之后再也不要出现！

慕容玄月走入大殿中，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许珑鸢苍白忍痛的容颜映入他的眼帘，脸上少了几分尖锐刻薄之色。

“皇上……”许珑鸢轻声唤道。

慕容玄月缓缓走近身后跟着叶淑仪，许珑鸢望着这张与苏夕颜相似的脸，暗暗咬牙。只是一个淑仪而已，眼下先利用着，日后想除掉也不会费力！

“你腿怎么会摔伤了？”慕容玄月走近问道。

许珑鸢见他难得关心自己，喜不自胜，说出的话却酸溜溜的，“臣妾还以为皇上不会过来。臣妾一个人住在泰和宫内实在孤单……”

“所以你就将腿摔断了，引朕过来？”慕容玄月的声音冰冷凝着讽刺。

“不是的……”许珑鸢摇头，神色间藏着不安，“庑廊中结了冰，臣妾走过的时候没有注意道这才摔伤了腿。皇上你今夜你能不能留在臣妾这？”

慕容玄月站起了身子，“御医说你要静养。”这样的话明显是拒绝。

“皇上臣妾没有求过你什么，只求今夜你陪在臣妾这！”许珑鸢急急地朝他伸出手，不顾自己一条腿摔断了就想抓住他的衣袍。

差点从床榻间摔落，被旁边的叶淑仪眼疾手快地扶住。

叶淑仪为她求情道：“皇上。娘娘摔伤了腿，需要人照顾，您不如就在泰和宫中守一夜。夜这样深了，月贵妃一定已经入睡了。皇上何必再去将月贵妃吵醒？”

慕容玄月没有作声，望着跪在地上的叶淑仪，又像是透过她在看着另外一个女人，“你当真想要朕留下？”

叶淑仪心中一惊，对上许珑鸢阴鸷警告的目光，连连点头。“臣妾想让皇上留下。”

慕容玄月想到苏夕颜这几日对他的冷漠排斥，目光落在叶淑仪的脸上有一瞬失神，她从未用过这样温柔仰慕的神色看过自己，隐隐之中还带着渴求。

“今夜朕留下，只有今夜。”

哪怕只有一晚上，许珑鸢也觉得满足了。因为明日一早苏夕颜就会消失，再也不会回来。女人之间的战争，最后的胜利者仍是她！

她有一辈子的时光陪着慕容玄月的身边，就算是水滴石穿。也总有一日能让他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女人的美梦，总是自欺欺人。

皇宫门前李福海突然出声叫住了苏夕颜，她的掌心顿时变得冰冷粘腻。假如李福海认出她来，就一定会惊动慕容玄月，到时候她插翅也难飞。

苏夕颜扣紧了手心，逼着自己保持镇定，她已走出了皇宫的大门，马上就能获得自由。

苏夕颜转过身子，将太监帽子压得极低。只露出白皙精巧的下巴，恭恭敬敬地朝着李福海行了一个礼。

李福海看她的身形有些眼熟，深色的太监服与黑夜融为一色，有些让人看不分明。

“他是哪个宫里的宫人？这么晚了怎么要出宫？”李福海问道。

在苏夕颜出声之前，看守宫门的护卫就先一步行礼说道：“他是泰和宫的太监，娘娘摔伤了腿，让他出宫通知许家。他奉了皇后娘娘的懿旨，奴才们也不敢阻拦……”

李福海想起许皇后刁蛮的性子，又忆起她与皇上不睦之事，便少了盘问的心思。以免显得像是故意刁蛮，惹得圣上与皇后之间积怨更深。

半夜子时宫门已落，皇后摔断了腿也不是何等大事，实在没有必要这个时候出宫通知许家。不过许皇后那样的性子，也没有什么她做不出来的事情。

李福海饶是心思缜密，对这件事也未曾多想，眼见着护卫开了最外面的那层宫门，他目送那抹纤瘦半弯着腰的身形消失在冬夜寒冷的夜色中……

第二百五十四章：她不见了

沉重的宫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黑色的夜色像是鸟笼上的黑布还盖着，黎明最是黑暗的时候，天际边没有一点光。

寒风拂面而过，苏夕颜才发觉身后生出了一层冷汗。

她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皇宫门前，换掉了身上太监的宫服，宫帽扯落露出随风而舞的青丝长发。

离开皇宫之前，她准备了一些盘缠随身放着，离开皇宫后，她做得第一件事，买了一架寻常的马车，换去身上金线缝制的宫装。

这一路去往边塞少说有五六日的路程，明日慕容玄月就会发现她失踪，很快就会有人追寻她的下落。所以她必须小心谨慎不能出任何差错！

她想一时半刻之内，慕容玄月猜不出她会去往边塞。边塞路途遥远，边塞之地荒芜，除了军旅之人，很少会有人往那边去。

坐在泰和宫中慕容玄月已不知自己是第几次朝着滴更看去。冬夜漫长无边，天边的日光迟迟都没有出现，像是再也不会亮起。

他的心中无端烦躁，为何？

如果不是床榻上的许珑鸢时常传来痛呼声，如果不是他答应了许珑鸢留下，此刻他就想从泰和宫中离开，去见她！

这个念头闪过之后，慕容玄月也觉得莫名，只是分开一夜而已，自己为何会这样想她？自己已不是冲动的少年郎了，却压抑不住心中翻涌的情绪。

情根深种，慕容玄月在此时才发觉。她看见那盆紫色鸢尾花了吗？它代表着爱与永恒。

慕容玄月烦躁地站在身子，站在泰和宫的窗户边，宫殿中燃着甜腻的熏香，他分外怀念苏夕颜身上浅淡的气息。

他在想苏夕颜，不经意间就会分神想起她。

她像是他命中的蛊，钻入他的身体内扎了根，与他血肉相连。

她睡得还好吗？她被自己软禁在宫中，总是不快乐，时常会梦魇。她还在生气吗？在恨他对央毅与央染辰下手？

他这样做一半是为了江山，一半是为了她腹中的孩子。他早就想过，等苏夕颜生下孩子之后，就将她的子嗣立为太子。

灯影之下，他从袖中拿出一支秀美的玉簪。

昨日上朝时才被陈公公发觉，他原本绾发的玉簪被人换了，换成女儿家秀气的玉簪，发尾雕琢着一朵剔透的梅花。

慕容玄月在袖下紧紧地握住这支发簪，轻轻抚摸。

发现发簪被换后，陈公公吓了一跳，连忙让人去寻找。圣上用的物件，岂能弄错。

后来陈公公知道是这支发簪是月贵妃的才松了一口气，打趣道，真真是吓死奴才了，月贵妃与皇上换了发簪为信物也不告诉奴才一声。

这是夕颜换给他的信物，慕容玄月握紧了手中的发簪，像是看见那一晚她为自己绾发，神色认真，白皙的面容难得流泻出一丝柔和。灯影照落在她的面容间，描绘一层暖芒，时光恍若定格。这样的画面，任凭时光荏苒，他也不会忘记。

同样觉得夜色漫长的还有慕容玦，他坐在院落的围墙上，一直举头望着夜空，等待天明。

“老头子。你说丫头她醒了没有？”他披着银鼠的狐裘，薄唇冻得失去了颜色，却仍是固执地坐在墙头。

屋中被他吵醒无数次的萧慎忍无可忍，将枕头扔了出来，“这是你第一百零二遍问我了，天还没亮，你说女娃娃醒了没有？”

慕容玦修长的手指一抬一握就将丢出的枕头抱进了怀里，“我想去见她，一时一刻都不想再等下去！”

太难熬了，才离开皇宫几日而已，对他而言却像是过去了几年。

他的女儿，还有他的孩子都困在南朝的皇宫之中，就算是拼上性命，这一次他也要将颜儿带走！

萧慎被他吵得睡不着，索性披了衣服走出庭院，寒风一吹便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

围墙上，墨发飞扬，慕容玦修长的手指拢着银鼠裘，神色专注地盯着东方的天际。渐渐西沉月色散落在他纤长的睫羽间晕开点点的光芒，将他面容映衬得妖冶倾城，分外的不真实。

萧慎轻咳过后，忍不住问道：“为了女娃娃，你当真不回辽国了？你为了复仇经营了这么多年……”

慕容玦脸上泛起苦涩的笑容，声音也在这一瞬变得低哑，“南国，辽国……天下当真是我想要的吗？”

“复仇夺权是我有生以来一直执着的东西，为此我能不惜一切，能利用杀尽所有人，不放过任何的机会。”

银鼠裘下修长的手指间多出了一块碧玉色通透的虎符，他用力握紧，碧玉的虎符就在他掌心中化为了齑粉。

看着随风散落的莹绿色碎光，萧慎脸色大变，“能调动辽国军队的虎符就被你这样毁了，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做什么……”慕容玦轻笑着重复，“为了复仇，为了天下。你让我再一次放弃她吗？如果两者之间只能选其一，我只有颜儿那笨丫头！”

让他放弃一个给了他温暖，教会他眷恋的女子，他做不到！更何况，颜儿有了他的骨肉！

萧慎久久不语，轻叹一声，“玦儿你当真做出决定了吗？你能走到现在，受过多少非人的折磨，你……都愿意放下？”

徒儿除了这张迷惑小姑娘的脸尚且能看。他的身上哪有一块完好之处？鞭伤，刀伤，箭伤，他的身上只有林林种种，长短不一的伤痕。都是他十几年来受过的罪！

“有舍才有得，我只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失去颜儿！”这张邪艳无双的脸上，难得露出纯净认真之色。

“那慕容幽雪你打算如何对她？”萧慎挠了挠头顶，那凶悍的女人实在缠得紧，像是狗皮膏药一样。甩都甩不掉。

慕容幽雪屡次三番对颜儿下手，若非顾念儿时的恩情，她早该死了机会。

听到她的名字，慕容玦的眉宇陡然蹙紧，漆黑的凤眸眼底聚起寒气，“我不会让她再跟在我的身边，横插在我和颜儿之间，如果颜儿和孩子有三长两短，我绝不会放过她！”

萧慎不知自己还能再说什么。慕容玦说到关于女娃娃任何一切的时候，眉宇就会弯下，含笑的模样无比温柔。这样的温柔远胜过千言万语。

棉絮般漂浮在天际的云被风吹散，这一夜有多少人未眠等待天明的到来。

一辆油毡小马车从鸿城中驶出，无路是马车还是驾车的车夫都无比的普通，普通到没有人会去多看一眼。

着一辆马车离开皇城之后，一路向北，向着边塞赶去。

五更天后，慕容玄月离开了泰和宫去了前殿朝堂。这一夜是许珑鸢为后这么久，睡得最舒服的一夜。因她知道自己最渴望的男人就陪在她的身边，就连断腿之痛都能被忽略。

如果慕容玄月能对她再亲近一些，她可以拿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去换！

叶淑仪一早就来泰和宫中给许珑鸢请安，眼下犹挂着乌青，像是昨晚没有睡好。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坐在梳妆镜前的许珑鸢捏紧了手中的玉梳，不得不说叶淑仪很像那个贱人，无论是形容，还是她的声音。

待许珑鸢梳妆完成之后，她才高贵雍容地转过身子盯着叶淑仪，“你能将皇上请来泰和宫，是帮了本宫一个大忙！你可愿意再帮本宫一回？”

叶淑仪受宠若惊地点头不已，“臣妾自是愿意！”

许珑鸢指尖沾过胭脂，精致细致地点在自己的唇角间，“你去邀月殿中看一看，月贵妃还在不在那？”

邀月殿中无比安静，月贵妃怀着身孕，醒来的时辰不定，没有人敢去打扰她。

叶淑仪穿着精致的宫装，她确实想要见一见这文月贵妃。见过自己的人都说她与月贵妃长得相像，昨日见皇上对她的态度，确实也证明了这一点！

念及慕容玄月尊贵雍容的气质，俊美无瑕的面容，叶淑仪不由地唇边含笑，缱绻的梨涡也蒙上了一层绯色红晕。

如果能像月贵妃一样，盛得龙宠，常伴皇上身边，那真是一件幸事！皇上一直利用她，又暗中嫉恨她，她岂会不知。

“叶淑仪前来拜见月妃娘娘……”宫人进去通传了许久，而后脸色慌张地跑了出来。

“月妃娘娘不见了！”偌大的宫殿里里外外找了一遍，都没能找到苏夕颜的踪迹，只有宫殿后窗是开着的，寒风吹了半宿，宫殿之中冷得如同冰窖。

叶淑仪变了脸色，月贵妃怀了龙子。龙宠正盛，怎会突然消失？宫中有宵禁，后宫嫔妃绝不可能离开皇宫。

叶淑仪再也顾不得，急匆匆地踏入了邀月殿中。

邀月殿金碧堂皇，用得皆是宫中最好的物件，她细细流连每一样物件，心中唯有羡慕。

月贵妃陡然不见，难道是遇害了？她与月贵妃长得相似，日后她就是最有可能入住邀月宫的人！

前殿早朝已散。慕容玄月走过深深的回廊宫殿，他步伐极快，身后伺候的陈公公要一路小跑才能跟上圣上的脚步。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何这样急躁，只想看见她，他突然之间像是有了太多的话要对她说。

邀月殿中所有的宫人都出去寻觅，却依旧没有找到苏姑娘的下落。

正在他们惶惶不可安之时，皇上竟然来了！他们如惊弓之鸟跪下，浑身颤栗不止，却无人敢向皇上提及苏姑娘失踪的事情。

此刻他抬眸望着邀月殿中的人影。竟没有察觉到这些宫人反常的态度。

所有不安急切的感情在看见帘帐后的倩影，都熄灭了。慕容玄月放缓了脚步，甚至抬手整理好自己的龙袍。

自己的急切慌乱，他不想让苏夕颜看到。

在层叠帘帐后徘徊流连的叶淑仪还不知皇上的到来，皇上当真是将月贵妃视若珍宝，皇上娘娘的泰和宫中都没有这样的水晶银镜。

他穿过帘帐，站在她的身后轻声唤道：“夕颜……”

清冽的嗓音如同被酒水浸润过，低哑微颤，如琴音动人心弦。缓缓直起身子的叶淑仪怔住了。

圣上对她流露出的温情。不及他对月贵妃的万分之一。

在月贵妃面前，他不像是一个帝王，更像是一个痴心的恋人。

难怪，难怪月贵妃会这样得宠，皇上对她用了真心真情。

“圣上……”叶淑仪软声呢喃，她很想表明自己的身份。但眼下月贵妃下落不明，她无缘无故出现在邀月殿中，实在有些说不清楚。

这一声轻唤，换来的竟是慕容玄月从背后而来的拥抱。

叶淑仪彻彻底底地僵硬住了。她闻到皇上身上叫人晕眩的龙涎香气息，只觉得裙裾下的两腿发软，竟有些站不稳。

她面容羞得通红，弱柳扶风般再也无力说出一句话。

月贵妃下落不明，对她而言不是一次机会吗？毕竟她与月贵妃那样相似……

“我昨晚没有过来，你有没有怪我？”叶淑仪颤抖不已，堂堂一国之君竟在月贵妃面前用“我”这样的自称。

恐怕在慕容玄月的心底，唯将月贵妃当成自己的妻！

叶淑仪心中剧烈起伏，她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唯有轻轻摇头。

今日的夕颜稍有不同，对他的态度缓和了许多，不再像个张牙舞爪的刺猬，也不再用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对他。

慕容玄月松了一口气，心中泛起难以言说的喜悦，她在慢慢地接受他了是吗？

龙袖下的手臂收紧，又顾忌她有身孕，抱紧了一瞬后缓缓松开了臂膀，“昨夜我让李福海送给你的鸢尾花。你收到了吗？暖棚之中它是最先绽放的紫鸢，我知道你喜欢特意带过来送给你。”

慕容玄月继续轻声低语，目光注视着她的背影，宛若光芒流转的幽潭无比深邃缱绻。

“我后悔当初在青鸾王府的时候为什么没有留下你！不会了……我再也不会让其他男人将你带走。等孩子出生之后，我就将他立为储君。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生下属于我们骨血的子嗣……”

叶淑仪身子绷紧，她像是听不到慕容玄月说得话。月贵妃肚中的孩子，不就是圣上的血脉吗？

她这样淡漠的态度，慕容玄月早已习惯。至少今日她乖巧地靠在自己怀中。没有再张牙舞爪地要将他推走。

慕容玄月苦涩一笑，手指抚过眉弓骨上的疤痕。御医说这道伤口太深了，愈合之后也会留下疤痕。

是她留下的印记，他并不介意。

慕容玄月的眸光停留在往日自己批阅奏折的案几上，案几间摆放着一只熟悉的花盆，花盆中的花束早已凋零，紫色的花浅绿色的茎脉，如同薄薄而发软的纸片，蔫撘在花盆间，早已被冻死。

为何会这样？昨晚他一路小心地挡风捧来，那盆鸢尾还是生机盎然的模样。慕容玄月眼中所有的光亮在看见鸢尾花的那一刻变得暗淡。

“夕颜你还没有原谅我是吗？”他的声音沉痛，低哑无力。

夕颜，夕颜……极其悦耳的名字，叶淑仪不敢转过身子，忽然觉得自己是在痴心妄想。面容相似，未必能得到皇上如此情深。

她与月贵妃再相似，她也不叫苏夕颜！她原本一颗激动灼热的心，渐渐变得破碎冰冷。新帝贵不可言，雍容淡漠。她从未听他如此叫过哪个女子的名字，每一声都像是压抑着某种痛，某种感情。

慕容玄月忽然走到她的面前，白玉纤纤的手指轻抬起她的下巴。

他俯身而下，准备吻住她柔软的唇。

叶淑仪捏紧了手指，神色紧张无措，更多的是期待。

但慕容玄月停住了，他眸光停留在她眉心间一点红痣上，再像，再像，终究还是不同的。

看清这点红痣之后，像是冰冷瓢泼的水从头顶浇下，淋满了全身。

“你不是她！你为什么会在这？”慕容玄月指尖变得冰凉，他蓦然收回了手，嫌恶般的一甩衣袖。

冰冷的风拂过叶淑仪的身子，她身子翩跹往后跌去重重地撞在了案几上。

“皇上！”对上慕容玄月冰冷凌厉，几欲杀人的目光，叶淑仪才如梦初醒般。战战兢兢道：“臣妾……向来邀月殿中拜访月贵妃……”

“那她在哪？”心头的慌乱越撕越大，成了一道血流不止的伤口，他低吼问道，眼中的寒怒叫人不敢直视。

天子一怒，伏尸千里。

叶淑仪脸色苍白如纸，根本不敢再去看慕容玄月脸上的神色。

她惊惶不安地说道：“臣妾不知……臣妾过来的时候，月妃娘娘……就已不在这儿了！”

“进来！所有的人都给朕进来！”一声寒戾的呼喝如同雷鸣。

守在门外的宫人手脚发软地走入殿中跪下。

“月妃去了哪？”

没有人能给出回答！

“你们不说是吗？李福海进来，将这些人押下去，戴上镣铐发配南荒！”慕容玄月失去了所有的冷静自持。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大殿之中响起一片哀嚎声，有胆大的奴婢膝行到慕容玄月的面前。

“皇上，奴婢们一直寸步不离地跟着月妃娘娘。昨晚亲眼见她回寝殿休息，今日早晨才发现娘娘不见了！宫殿的木窗一直开着……”

慕容玄月一振龙袖，“去找！一定要给朕找到她！”

“是！”李福海应下之后，赶紧离开大殿调集人手在皇宫内外仔细搜查，若是月贵妃找不到，怕是要出大乱子了！

这会工夫，叶淑仪却是连跪着的力气都没了。两腿发软，身子经不住要往前倾。她期期艾艾地咬着嘴唇，眼中泪珠止不住地往下坠。

宫殿之中，只有叶淑仪轻声呜咽不止的声音。

慕容玄月抬起冰冷至极的星眸，极淡地看了她一眼，“你为什么要过来？”

是因为昨晚夕颜看见了她，心生了恼意，才选择离开皇宫，离开他的身边？

他方才的温柔。悱恻的话语，都像是一场梦。此刻只剩下了霜色的冷酷，就连昨日对她的那一丝柔和都不剩了。

此刻他更像一位审问犯人，高高在上冷漠无情的帝王。

叶淑仪含泪解释道：“是皇后娘娘……是娘娘命臣妾过来探望月贵妃的，贵妃娘娘的失踪与臣妾并无半点关系！”

慕容玄月一手撑着自己的额头，心中泛起极其不好的预感。

他再次抬起眸光盯着案几上已冻死的鸢尾花，象征着爱与永恒的花绽放不过一夜。她到底已离开了多久，昨夜他让人将鸢尾花送来之后，她就翻过窗子逃出了宫殿？

为什么不肯留下。为什么两年之期都不肯给他？

难怪昨夜许珑鸢会摔断了腿，她早就已决定好从他的身边逃离，离开得毫无留恋！

叶淑仪还在哭着，一声一声委屈呜咽，无比可怜。

慕容玄月起身之后，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一样，哪怕长着相似的面容。

那个女人她很少会流泪，她总是隐忍着，想要反抗，如同长满利刺的刺猬，绝不会让任何人欺负自己。

哪怕是流泪，也是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唇角，绝不发出一点声音。她那般倔强坚强，叫人心疼，又可恨至极。

金色的龙袍从她身边划过，慕容玄月冰冷毫无感情地留下一句话，“毁了面容，打入冷宫。”他再也不想看见这个替代品！

“皇上……”叶淑仪梨花带雨地哭叫着，哪怕她的声音与苏夕颜再相似，也换不到他回身一顾。

泰和宫中的许珑鸢打扮雍容华贵，等待着慕容玄月的到来。

李福海正领着护卫军，搜查着每一间宫殿。

许珑鸢不满地听着外面喧闹的声音，蹙眉问道：“出了什么事情，这样乱哄哄的？”

乱哄哄的脚步声、说话声，惹得她心神都变得不宁起来。

身边的宫婢犹豫不决地说道：“回禀娘娘，月贵妃她不见了。”

不见了吗？可真好！还算那贱人能履行诺言。

“那叶淑仪呢？本宫怎么没见到她回来？”许珑鸢朝身边的宫婢问道。

宫婢格外压低了声音，“娘娘……叶淑仪被毁去了容貌，被皇上亲自下令打入了冷宫。”

许珑鸢染着精致蔻丹的手一不留神没有握住手中的茶盏，啪嗒一声脆响后，滚沸的茶水溅落了她满身。

她怔怔地察觉不到烫一般，身边的宫婢慌忙跪下为她擦拭衣摆。

“怎么会？皇上最在乎那贱人，叶淑仪与她如此相像，皇上怎舍得如此对她？”

第二百五十五章：一箭穿心

人进人出的邀月殿中只剩下一片空荡，所有的宫人都被贬去了掖庭，如果月贵妃找不回来他们这些人都会被流放。

金色的琉璃瓦上站在一道白衣，肩头拥着银鼠斗篷，风拂过长发，一双邪魅精致的凤眸紧盯着身下的宫殿。

宫殿中的安静让慕容玦心中生出不安。

今日无论如何，哪怕是面对千军万马他也要将颜儿带走！

几个轻跃，慕容玦落在了宫殿店面，银鼠披风下修长的手指握紧了长鞭，而宫殿前面却是空荡无人。

“颜儿……”他一路极快地闯入大殿之中，心中的不安越发剧烈。

富丽的宫殿之中没有一个人影，就连空气之中她残存的气息都像是闻不到了。

他来晚了，邀月殿已是人去楼空。他的小妻子到底去了哪？是舍弃了他，再也不愿与他相见了吗？

与她分别后的几日，他每一夜只能浅眠很快会从噩梦中惊醒，睁着眼睛是她，闭上眼睛还是她……

没有人知道这些天他是如何熬过来的，如同一具行尸走肉。

慕容玦的身子震颤不已摇摇欲坠。他靠在宫殿中的柱子间大口喘息不止，轻咳之下，胸膛中剧烈翻涌的气息，像是要将他的心脉震碎。

眼前景象颠倒晃动，慕容玦指尖泛白地握住柱子，缓缓蹲下了身子……

柱子只见多了几道深厉的抓痕，薄唇间溢出鲜红色的血，顺着他苍白消瘦的下颌滴落在地毯上。

他抬手拭去唇边的血迹，唇边溢开一记笑容，邪色万千妖娆的面容，宛若三途河畔盛放的彼岸花，绮艳，渺渺，带着嗜血死亡的气息。

凤眸闭上一瞬，纤细睫羽凝着的光，恍若未落的泪。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盯着苏夕颜曾经睡过的床榻，低声破碎地问道：“为什么要走？坏丫头你当真就舍得抛下我？”

她怀了子嗣不告诉他，现在又不辞而别地突然消失。

慕容玦忽然轻笑起来，笑声藏着冷怒，气恼，失望……

“我不会放手！同生共死，绝非一句戏言！”如果生不能在一起，那么死也死在一块。狠心的丫头，等我找到你，一定要用铁链子将你锁住。这辈子你都别想从我眸光中消失！

就算你气我，恨我，恼我，我也不会放手！

哪怕绑在一起互相折磨……也不会将你拱手让给任何人！

慕容玦握着鞭子，在邀月殿的宫门前凌空而起，银灰色的披风烈烈招展，周身逼人的杀气几欲将一切摧毁。

一袭龙纹锦衣泛着冬日冰冷的寒光，重重地推开了泰和宫的大门。

“参见皇上……”

许珑鸢见到他脸上犹带着一丝笑意，她腿脚不便却想要起身，“臣妾等了你一个早上了，皇上用过午膳没有？来人快去准备午膳！”

“不必了！”慕容玄月冷冽地出声道，来不及走到许珑鸢的面前，他问道：“苏夕颜去了哪里？”

许珑鸢脸上一惊微顿，莫名反问道：“月贵妃不是在邀月殿中吗？臣妾一直被软禁在泰和宫中，怎么会知道月贵妃去了哪里。”

“告诉朕实话！昨日下午她来找过你！”慕容玄月不耐烦地打断她，语气急促。

“月贵妃昨晚确实来过，只是例行拜见而已。后来她不是好端端地回去了吗？皇上就算月贵妃失踪了，这件事也跟臣妾毫无关系。也许月贵妃心中另有他人，买通了宫人与旁人私奔了也不一定。”许珑鸢满不在乎地诋毁道。

“她肚中的孩子根本不是你的！一个身子是别人，心也属于别人的女人。慕容玄月你强留在身边，到底是为了什么？是苏夕颜给了下了何种毒咒吗？你这样对她念念不忘！”许珑鸢的声音越来越尖锐，唇边勾起冷笑。

慕容玄月沉默了一瞬，“她腹中孩子的事情，是她亲口告诉你的吗？”

“自然是她告诉我的，要不然我怎么会知道这桩荒唐事情！”

忽然他笑了一瞬，眼中露出许珑鸢从未见过的暗淡自嘲，“我确实中了毒咒，你说得没有错！所以你告诉我，苏夕颜到底去了哪？”

“我为什么要说？让你在为她痴狂，再不顾一切地将她带回来吗？”她狰狞愤恨地盯着面前的男人，“苏夕颜就是个狐狸精害人精，只要我还在，我就绝不允许她再回皇宫！话说回来，叶淑仪面容与她相似，皇上完全可以将叶淑仪当成替代品！没有必要将她接回来，为其他男人养孩子！”

“叶淑仪已被打入冷宫，许珑鸢我许你皇后之位，只想让你安分待着，没有要让你插手任何事情。你不肯说出苏夕颜的下落，那你就去冷宫之中陪着叶氏！”慕容玄月的耐心已到了极限。

“为了一个对你无心的女人，你要将我打入冷宫？”许珑鸢仰起面容大笑不止，笑声充满了嘲弄讽刺，“你对那贱人念念不忘！而她呢？什么都不要，贵妃的位置也不留恋，只想离开你的身边！”

慕容玄月浑身的血液，在许珑鸢的刺激下渐渐冰冷冻结。

“是我帮苏夕颜离开皇宫的，那样怎么？她怀得不是你的孩子，心也不在你这！玄月你为这样的女人付出伤情都不值得！”她放缓了语气，变得无比温柔。

许珑鸢继续说道：“是她来求我的，还像我保证过再也不会回来，若是回来便是死！”

“她当真是这样说得？”嗓音不可遏制地变得微微颤抖。

“我怎么会骗你呢？”许珑鸢轻笑着，“她对你根本无情，更不爱你，慕容玄月你所做的一切在她眼中如同笑话！”

笑话……两年之约，他对她所有的宠溺纵容都像是笑话！

知道她喜欢鸢尾花。他费尽心思从辽国移栽过来，每日都会去暖棚中看一看。看见有第一朵紫鸢花盛开，他心中是喜悦的，以为能换得她的笑颜。

那一路他小心翼翼地带去邀月殿，不让花苞吹到一点寒风，只希望它能开放的久一些。

而她却毫无犹豫地丢下了，一眼未看……

慕容玄月俊美的容颜上血色褪尽，是不是自己前世欠了她太多，这一世才会尝尽情字的痛苦。受尽这样的折磨。

星辰般寒彻的眸变得恍惚缥缈，他不知道自己如何走出大殿的。

倾城而下的日光，为什么他感觉不到一点温暖？

富丽巍峨的宫殿在他眼底都失去了色彩，江山如画，因你才有了意义。

高挑的身形踏出泰和宫的门槛，却差点绊倒，他从未这样狼狈过，心口传来一阵阵的抽痛……

李福海匍匐地跪在地上，他朝着慕容玄月重重磕头。“都是奴才的错，奴才昨夜见过一小太监出宫，没有想到她会是月妃娘娘。一时疏忽大意就没有将她拦下！早知……”

“早知……”慕容玄月轻声呢喃，无所谓地笑了起来，那一笑毫无颜色，空洞至极，“早知又有何用，她想要离开，迟早还是会走。原来她一直将皇宫当作囚笼。不顾一切地想要离开这里！”

“皇上……”李福海没有见过皇上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样，嘴角微动竟有些不忍，想要劝他的时候。

一袭白衣从宫殿之顶踏落，邪魅如画的脸上只有一派冷绝的杀气。

“慕容玄月，你将颜儿藏到了哪里？将她还给我！”漆黑的凤眸如冰凉的墨玉，眼仁间一片妖冶的刺红。

李福海一惊慌忙站起身子，挡在了慕容玄月的面前。他的出现很快惊动了皇宫之中的御林军。

慕容玄月眯着眸，盯着逆光而站的人影，“你还敢再回南国！”

“爷回来是接自己女人的。你以为我回来是跟你抢皇位的？慕容玄月如果你不把颜儿还给我，你就等着南国的江山城池，在辽国的铁蹄之下化为尘烟血土！”

这样狂傲的话，让慕容玄月脸色微变！

“颜儿……”他用上内力，发出一声长唤，直上云霄。

早已离开鸿城的苏夕颜坐在马车之中，忽然间心口微颤，她忍不住掀开车帘朝着身后望去。

身后只有一片寂寥的荒野，没有那抹熟悉的颀秀身影。

她刚才像是听见了慕容玦的声音，看来只是她的幻听罢了，是分别太久思念成疾了吗？与此同时，腹中那对不安分的双生子重重地踢了她一下。

苏夕颜轻吟一声，伸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你们也想父亲了是不是？等以后……或许你们能见到他。”

她的行踪下落没有告诉任何人，也不想再让人找到她。

皇宫之内御林军调集，三百军队围攻慕容玦一人，他站在包围圈当中，白衣皎皎。他解下肩头的银鼠披风，手腕抬起，紧握手中的鞭子，神闲气定。

负手，慕容玦抬起的面容，直视着禁军后面的慕容玄月，“你想杀了我？”

慕容玄月没有说话，目光冷冷地望着他。何时起，可望不可即变为了嫉妒，变为了痛恨？

这一刻他是想要杀了慕容玦，如果他不在了，夕颜肚中的孩子就没了父亲。她走投无路，或许就重新回来。

这个想法涌现之后，慕容玄月神色绷紧，他怎会生出这样卑鄙的想法！同时他又觉得这是唯一的机会，能让她重新回来，能顺理成章照顾她一辈子。

念头出现之后，就再也无法摆脱。就像是嫉妒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再也无法连根拔除。

与她相处得时间越久，越是得不到，这个念头就越是强烈。

“慕容一脉的人果然都流着薄情的血，慕容玄月我帮过你，你却抢走了颜儿，还想要我的命？”慕容玦抬首笑着，揶揄，不以为意。

“我们体内流着一样的血，我是否薄情冷血。慕容玦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慕容玄月抬步走近，三百御林军让开了一条路。

“另外……”慕容玄月走到他的面前停下了脚步，“夕颜已是我的贵妃，她在皇宫中住得很好，她不会跟你走，也不想跟你走！”

慕容玦轻哼一声，“你以为你能骗得了我，邀月宫中根本没有人！”

慕容玄月眼神顿时变得冷厉，“你见过她？”

薄唇轻勾。这张邪艳的脸露出魅生的笑意，“颜儿是我的妻，她还怀着我的骨肉，我凭何不能见她？慕容玄月你以为你扣下她，就能霸占着她？这三百废物能拦得住我？我要带颜儿走！”

“你休想！”慕容玄月断然冷喝。

“能不能不是靠嘴巴！”慕容玦嘴角微扬，凤眸却分外的黑沉，手中的鞭子快如闪电朝着慕容玄月的脖子缠去。

慕容玄月往后退了一步，三百御林军围攻而上……

泰和宫中许珑鸢焦急地站起身子，“外面来的人是谁？”

宫婢摇了摇头。只能看清一道流光般的白影在跟皇上缠斗。

“快点扶我出去！”

“娘娘您的腿不能下地，需要静养……”宫婢的话未说话就被许珑鸢惊叫着打断了。

“你知道什么？一条腿哪比得上皇上的性命，我绝不能让皇上出事，你快点扶我出去！”许珑鸢神色慌乱不安，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宫婢诺诺应下，扶着许珑鸢出了宫殿的大门。

许珑鸢盯着凌空的身影，目光微怔，莫名觉得无比熟悉。

待两人从空中落下时，慕容玄月的龙袍衣袖碎裂。臂膀上受了一鞭，蜿蜒的血痕从指尖滴落……

“六王爷？”许珑鸢走近之后，惊诧出声。不，这不是慕容夜渊的模样！

慕容玦扬鞭指着慕容玄月，“我再问你一次，颜儿在哪？”

这个声音，确实是六王爷的声音。

许珑鸢心疼地望着慕容玄月指尖的血，想要上前为他包扎，刚一靠近就被慕容玄月甩开了手。

他眸光不转。紧盯着慕容玦，连一记眼神都吝啬给她！

“你除非能将南国攻下，要不然你别想找到她！”哪怕受了伤，一只手鲜血淋漓，慕容玄月神色依旧雍容镇定。

这句话逼得慕容玦身形一颤，一片浓黑的凤眸再无任何光亮，只剩下疯狂的杀戮嗜血。手中的鞭子再次朝着慕容玄月袭来。

慕容玄月就算习过武功，也绝不是从修罗场中走出的慕容玦的对手。

转身之间身上又多了几处鞭伤，慕容玦并不想要他的命。他只想知道苏夕颜的下落！

心伤没有痊愈，方才又有一次经脉逆行。慕容玦强行运用体内的内气，随着每一鞭落下，他浑身上下都像受着凌迟般的痛楚。

但从他妖冶凝笑的脸上看不出分毫，鞭子再次落下的时候，许珑鸢瘸着一条腿突如其来地往前一扑挡在了慕容玄月的面前。

长鞭如冰冷的毒蛇卷上了许珑鸢的脖子，慕容玦对鞭下的女人毫无怜惜之情，生生地将她在地上拖拽了一路。

华美的凤袍撕裂了，头上的步摇华胜散落一地。

怕伤了皇后娘娘。御林军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许珑鸢害怕地扯住脖子上缠绕的长鞭，朝着慕容玄月伸出手，“皇上救我！”

慕容玦握着长鞭轻轻一扯，就让许珑鸢闭了嘴。

“事到如今你还不肯将颜儿交出来？你若不肯将她换给我，那我就在这杀了她！”舌尖吐出的“杀”字，轻佻随意，如同要捏死一只蚂蚁。

慕容玄月眸光幽幽，神情淡漠，没有任何退让也没有任何顾惜许珑鸢的意思。

脖子上的鞭子越缠越紧，许珑鸢艰难地伸出手拉住慕容玦的衣摆，像是有话要对他说。

慕容玦冷眼扫过她之后，放缓了手中的力道。

趴在地上的许珑鸢模样狼狈丑陋地喘息不已，不住地大声咳嗽。

慕容玦不耐地开口道：“有话快说，若你嘴里没有一句有用的话，我现在就送你上黄泉路。”

上扬邪妄的凤眸写满了冰冷，不耐烦。

许珑鸢咳嗽着笑了起来，“哈哈……”笑声沙哑刺耳。

慕容玦不明所以地盯着她，许珑鸢笑着流出了泪，自己的性命在慕容玄月的眼中竟是这样的无足轻重。

而她呢？却将他看得比命还要重要，为了他能够不惜一切！

笑够了之后，许珑鸢才阴阳怪气地出声道：“你们为了一个女人争斗不休，她却已经离开了……再也不会回来。”

“你把话说清楚了！”慕容玦眼瞳紧缩地盯着许珑鸢。

“你还不明白吗？那个女人离开了皇宫，她根本就不在这里，你们就算为她争得鱼死网破也毫无意义！”许珑鸢讽刺地笑着，缓缓开口。

缠绕在她脖子上的鞭子骤然收紧，一字一顿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她去了哪里？”

浑身乱撞的真气像是要冲破他的经脉，慕容玦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只有嗡嗡的鸣响声。

她走了，她丢下一切毫无留恋地走了！

许珑鸢侧过脸，盯着他握着长鞭不停颤抖的手指，露出了诡谲的笑意，“我不知道……我只负责把她送出皇宫，咳咳……没有人知道她的去向。你们都想留住她，可是你们谁也留不住她！那个……贱人她再也不会回来。”

慕容玦手指不松，鞭子在收紧。

整个眸中只剩下黑与红这两种颜色。宛若嗜血的修罗。

许珑鸢的脖子发紫，一时气闷昏死了过去。慕容玦松开了手指，再没有回身看任何人一眼，颜儿不在这，他也没有必要再留在这。

他要去找她，不管走遍天涯海角都要将她找回！这是他欠她的！

昏死的许珑鸢被宫人七手八脚地抬了下去，慕容玄月目光极冷地盯着他的背影，没有受伤的右手做了放箭的手势。

这个男人不能留下……

得不到的谁都得不到，这一刻心底的嫉妒之果在发芽。长出锐利的荆棘将他的心密密匝匝地缠绕起。

只有痛，只有恨！

在慕容玦白衣翩跹，随风摇曳而过转身的那一刹那，背后几百支箭雨腾空而起，向他射去。

他一跃像是白色的苍云之鹤落在了宫殿至高的琉璃瓦上，轻功凌驾，将密密麻麻射来的箭羽甩在了身后。

全身筋脉撕裂般的痛楚，让他在即将离开皇宫之际踉跄了一下。他已经到了极限，身与心都抵达了极限。

颜儿。我来找你了。你到底在哪？别再任性了，回我的身边好不好？我再也不会将你一人留下，我再也不要任何，我再也不会惹你生气，我再也……

胸口前像是有冰凉的东西刺入，他却感觉不到任何疼痛，雪色的白衣顷刻就被刺穿的箭眼染透。

晕染的血纹，如一朵极致妖冶的花开在他的后背间。

慕容玦站在皇宫之巅，向远方眺望。他在等一个人。她去了海角天边，让他再也找不到……蠢丫头当日你答应我的话，怎能不作数？我们再也不放弃彼此，美酒一起饮，苦难一起扛。你怎能将我一人丢下？

她住在他的心头上，她一走，他的心也死了。所以当冰冷的箭将它穿透时，他再也感觉不到痛……

只觉得冷，从灵魂到躯体被看不见的冰雪封印覆盖。只是一瞬。他从光滑的琉璃之巅上跌落，流下一道血痕。

白色的锦衣烈烈，他依旧睁着眼睛看着远方的远方。尽管远方早已模糊了光影，融成了一片穿不过的茫茫白雪。

长相忆，长门送别离。千山隔，一片伤心地。今夜月色凄迷，误了佳期，千里只有梦中语，愿卿长久记。

躺在马车中的苏夕颜陡然从梦中惊醒，她梦见了慕容玦。梦中的慕容玦与她道别，眸光温柔地注视着她，宛若某个落日下的夕阳。

在梦中，他捏住她的面颊，霸道地喊她笨丫头，让她照顾好腹中的两个孩子，他要去遥远的地方，暂时不能再回来。

不知为何，在梦中隐隐觉得他不会回来，她不顾一切地抓住他的手腕，他的身影却渐渐变淡，成了一阵风，一场雪，从她手心之中消失。

醒过来后，苏夕颜久久地发怔出神，心中一阵阵强烈的不安如潮水般翻涌不停，她抬起掌心用力地按在自己的胸口上，也止不住那种空荡荡的感觉。

抬手拂过面颊，才发现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第二百五十六章：边塞相见

五日之后，马车抵达了边塞苍陵关。

初春未至边塞之地格外的寒冷，天际蒙蒙亮，荒野之间弥漫着雾气。过往的风都与鸿城的不同，又干又冷。

关塞附近有几座城池，城中少有人走动，十分的萧索。

城楼之上有两个城门卫说着闲语。

“秦老这天可真冷，站了这么一会我的两条腿都快没知觉了！”天光未亮，城门卫手中还提着灯笼。

提着灯笼的城门卫不过二十岁出头的年纪，模样憨头憨脑。被他唤作秦老的人，已过了不惑之年，纹路深刻的脸饱经风霜。

秦老见了他笑了起来，“这儿是南国最冷的地方，你以为是在江南皇都！这儿有一坛酒你拿过去暖暖身子！”

说罢，精致少见的白瓷酒坛从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入城门卫孙阔的手中，他迫不及待地饮了一口，连连咋舌，“好酒！真是好酒。秦老你这样好的酒从哪得来的？”

秦老擦拭着手中的刀剑说道：“是央小将军给我的！可惜啊……”

央毅将军常年驻守边疆与他们早已熟悉，没想到央家的公子也来了苦寒荒芜的边疆，那温润俊雅的模样，与边塞之人截然不同的瓷玉般的肤色，都能看出央家公子是个养尊处优的读书人。

既是读书人，怎么会被新帝派来了这里？不是白白让央家公子来受罪吗？

而且见央家公子的模样，像是身体也不太好，边塞条件极差，哪是养生养病的地方。他偶尔见过央家公子几面，都听见他在轻声不停地咳嗽。也不知是不是染了风寒。

央染辰在军中同样调兵遣将，布置阵列，又无贵公子的做派，军中士兵就在私下里称他为央小将军。

“可惜什么？”孙阔将酒坛递还给了秦老。

秦老接过牛饮了一口，才道：“辽国重兵不退，两国交战迫在眉睫。战场之上刀剑无眼，央小将军身体又不好，就怕他会……”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完，身边的孙阔也沉默不语。两人的眼中都泛着担忧，每一次征战，沙场上尸骨成山都是正常，但他们都不想央小将军身死在这。

说他们没有见识也好，大老粗也罢。他们没有见过像央小将军这样的人物，风姿翩翩，清俊出尘，他们没见过江南的翠竹，碧涛中的莲，只能想到偶尔得见的白玉，央小将军就是一块白玉。

他刚到边塞没有多久，就俘获了城中所有女儿的芳心。奈何央小将军洁身自好得很，边塞姑娘奔放大胆，也没能引来他的一顾。

军营前面不知每日有多少女儿家在乱逛，只想能偶尔见上央小将军一面，她们知小将军身体不好，每日过来都带着家里养的鸡鸭，还有刚下的蛋。不管她们送什么，央小将军都温和以对，什么都没有收下过。

正说着，一架马车缓缓驶近关塞城门前。这一路，苏夕颜换了三匹马，也换了三个车夫，才到了这里。

边塞的天气实在太过寒冷，就算她不想露富，也不得已买了一件狐裘斗篷御寒。

天色还没有大亮，谁会这样早地来这荒无人烟的边塞城池？

站在城楼上的两人都站起了身子，盯着城门下的马车。老秦面颊虽红，眼睛却不醉，摇着手中的酒坛子发出叮当的脆响。

孙阔也觉得不太寻常，亲自下了城门去查看。他的手中提着一阵牛皮缝制的灯笼，就算如此，也被边塞的寒风吹得左摇右晃。

马车只是一架寻常的马车，孙阔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按在自己腰间的刀鞘上。

驾车的车夫操着一口边塞的土腔，头上戴着毡帽，身上穿着厚棉衣，像是庄稼地里的农汉。看样子是关塞附近边镇的人……

就算这样想，孙阔也不敢放松警惕。

驾车的车夫见到他，从怀里掏出根烟枪干巴巴地吸了几口说道：“官爷，俺们要入关，你就行个方便吧！”

“这么早还没到开城门的时间！”

“俺们是有急事！”驾车的车夫脸上显露出的着急之色，不像是作伪。

里面的小姑娘挺着大肚子，坐了一路的车了过来就是想见自己参军的相公一面，他瞧着小姑娘娇小纤瘦一个人坐马车也没个陪同的人怪可怜的，就没有收她的钱，将她带来了苍陵关。

“这……我不能答应。”孙阔拒绝道：“没有通关令牌，我现在不能放你们进去。”

驾车的车夫用烟枪骚着自己的后脑勺，“你这人咋油盐不进呢？俺们像是坏人吗？行个方便都不行！”

老秦将他们的话尽收耳中，也从城楼间走了下来，“我们只是守城的护卫，做不了主，你们想要进去就得有口谕或是令牌，要不然就得等到城门开的时候。”

老秦看了一眼车夫和他身后的马车，心中已有了数，他们不可能有口谕或令牌之类。

就在老秦与孙阔准备转身时，一道浅柔轻悦的嗓音从车帘后响起。没有塞外腔调的铿锵，异常的婉柔软糯，比城中姑娘放声高歌的嗓音都要悦耳，让他们两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像是最温和的风，像是最柔细的雨，这样的说话语调，与央小将军有几分相似。

苏夕颜半探着身子将车帘卷起。马车中的女子像是怕冷，白色的狐裘紧拥着自己。狐裘之下是一张白皙精巧的面容，灵秀剔透，算不上倾国倾城，却也叫人过目难忘。

这样的容貌，一看就来自富贵之地。

而她微微起身之后，外面的人就看清她显怀的小腹，肚中怀着双生子，所以格外的明显。

孙阔盯着她一时之间还不能回过神。苏夕颜微微一笑，“望两位能通融一下，我们并不是坏人，我此次出关是有急事！”

皇宫之中月贵妃失踪的事情很快就会传开，她不想给舅舅还有表哥惹上麻烦，所以并未挑明自己的身份。

“不是我们不放你过城门，现在还未到开城门的时间，你不如再等等……”老秦回过神之后出声道。

苏夕颜看了一眼天色，等城门打开可能要再登上一个多时辰。边塞滴水成冻，冷得叫人难以忍受。

唇齿微张，就能流溢一阵白雾。

她抬手轻抚过自己的小腹，决定不再等下去！

纤细的手指从袖中拿出一支玉簪递了过去，“不知用此物作为令牌，能否放我出关塞？”

一根通透的羊脂玉簪递到了秦老的手中，他凝视了一眼上面的龙纹，指尖细细摩挲在发簪尾端找到了雕琢的两个字--玄月。

捧着玉簪的手陡然剧烈颤抖，处事不惊的秦老大惊失色。慌忙将玉簪还了回去。

“您稍等，我现在就让人开城门放你过去！”秦老的态度变得恭敬又惊惶。

让车夫摸不着头脑，也让孙阔神色讶异。

“那就劳烦了……”车帘放下，苏夕颜重新靠在软榻间听着沉重城门打开的声音。

等马车过去之后，秦老依旧盯着那辆缓缓驶远的马车回不过神，他嘴里吐出一团雾气，“怕是要出事了！”

孙阔不解地盯着他，“那是谁的玉簪？”一根玉簪就让活了半载的秦老陡然变色。

秦老将瓷罐中的酒饮尽，“你还是太年轻。知道的事情太少！那个玉簪来历非凡，别说是苍陵关，她拿着这根玉簪想去哪谁敢拦她？”

“那到底是……”孙阔的好奇心被他勾起。

秦老却不肯再说下去只是摇头，“要出大事了！你看这天是不是又有风雪将至？”

……

马车出了苍陵关，一路往军营的方向行驶而去。

远远的就能听见军营之中震耳欲聋的操练之声。

马车行驶到军营前就被拦了下来，“军营之地，闲人莫进！”

车夫朝身后说道：“小姑娘你不如把你那根玉簪子拿出来再用一下？”

苏夕颜从马车中走出，站在马车旁，“不必了，我有办法进去。劳烦你将我送到了这里，这辆马车就送给你了！”

马车之中她还放了十两银子，是麻烦人家的跑腿费。

“这哪行！”车夫掏出烟枪啪嗒啪嗒地抽着，“我把马车弄走了，你怎么回去？就算你夫君在这，你一个女儿家也不能一直待在军营之中。”

苏夕颜只是一笑没有回答，她来了这儿是要与染辰哥哥同生共死，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再回去！

正在操练新兵的央毅透过拦障往外看了一眼，高大的身形立刻绷紧，目光再也不能移开，直直地望着军营外的那抹身影。

“那是颜儿？”央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站在央毅身边的苏锦昭停下了动作，顺着他的眸光看去，“颜儿她怎么会在这？她不是嫁给了六王爷为妃了吗？难道是六王爷待她不好？”

苏锦昭许久没有离开过边塞，对外面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甚至不知央染辰中毒，苏夕颜被新帝强留在宫中的事情，央毅为了不让小辈担心，这些事一直都瞒着他。

央毅负手，什么话都没说疾步朝着苏夕颜走去。苏锦昭也想跟过去，央毅转身看了他一眼，“你留在这继续训练士兵！”

苏锦昭无奈只能留下，自己亲妹妹过来，舅舅怎么挡着不让他去见？苏锦昭没有多想，继续监督着这批新军。

苏夕颜还被拦在军营外面，直到央毅阔步走来，“颜儿真的是你？你怎么……来了这里？”皇上怎么肯放她出宫，让她一个人来边塞？

见将军过来，拦住苏夕颜的士兵退到了旁边。苏夕颜才得以踏入军营之中。苏夕颜跟在他的身后，分别了不过一个月，舅舅却像是老了许多。

发髻的两鬓都生出了白发，往日挺拔如松的身形也微微变得佝偻，苏夕颜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阵的酸涩苦闷。

两个人行至无人的地方，央毅才转过身深深地望着自己的外甥女，“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一个人来了边塞？这一路多么危险，你又怀着身孕。简直是在胡闹！”

央毅的语气心疼远大于训斥，她留在皇宫之中是贵妃娘娘，总不会有人敢欺负她，她也能安心养胎。这孩子怎么就不远万里地跑来了？

苏夕颜眼底泪光婆娑，“我不放心染辰哥哥……舅舅，染辰哥哥他到底怎样了？”

从皇宫到边塞，这一路她已耽搁了将近半个月，染辰哥哥若是身上的毒素未解，那就只剩下半个月的寿命。

想到染辰哥哥要活不下去了。她怎能安心地待在皇宫里面？

央毅沉默了一会说道：“他还好，你不用担心他。”

苏夕颜神色急切，“染辰哥哥身上的毒到底解了没有？”

白月飞霜根本就没有解药，唯一的解毒办法是将他体内的毒逼到一处，由另一个人吸出，毒素吸出之后就能痊愈。而吸出毒素的那人却会中毒，说白就是一命换一命。

央毅这一生坦荡，爱民如子，怎会同意这样的做法！

央毅没有回答她。他不想骗颜儿，却又不忍告诉她这个残酷的事实。

“我会将你送出军营，在附近的城镇中为你找个地方让你养胎。”央毅岔开了话题。

苏夕颜莹然垂在睫毛间的泪珠从面颊划过，留下一道冰冷的泪痕，“舅舅你不回答我，是因为染辰哥哥身上的毒根本没有解？染辰哥哥再无几日了是不是？”

央染辰是他唯一的儿子，虽从小待他严格，但也是为了让他出人头地。白发人送黑发人，怎能真正做到无动于衷。毫不心疼？

“夕颜你现在有孕，情绪不能太过起伏，其实染辰他还好，并未有想象中的那般严重。”央毅叹了一口气，想要安慰她。

苏夕颜摇头不止，她岂会看不出舅舅是为了稳住她，“染辰哥哥在哪？我要去见他！”

“颜儿，他现在身边有人照顾，你养胎才是……”

央毅的话没有说完。苏夕颜就已坚定地再次重复：“舅舅，我要见他，不然我怕是难以活下去……”

她忍着泪珠不再落下，双眼却被咸涩的眼泪刺得通红，她微微扬起脸，神色倔强。央毅望着她，又像是看见了当年自己的妹妹。她们骨子里的性格都是一样的，心中决定的事情，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

央毅转过身子。不忍再去看苏夕颜脸上的表情，他深吸一口气，闭上凌厉的眸，才能压抑住心中的涩痛烦闷。

“他在营帐中休息，我派人带你过去。但夕颜你要答应我，要保重自己还有肚中的孩子！”舅舅的这番话无异于是给她做心理准备。

苏夕颜的心一瞬被冰渣充斥，无比的冷而空荡，只余下不安担忧。染辰哥哥的情况定然是不好，舅舅才会说这样的话。

苏夕颜将唇角抿得泛白。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她无论怎么哭，都不能让染辰哥哥转危为安。

“舅舅我答应你……”苏夕颜的声音轻哑，从涩痛的喉咙间缓缓说出。她举头望着边塞之上萧索灰暗的天穹。她要陪着染辰哥哥，她现在不能出事！

熟悉军营的士兵很快将苏夕颜带到了一顶帐篷外面。

染辰哥哥就在里面，她的两条腿却像是灌满了铅，重重地压在地上无法抬起，无法向前迈出一步。

一帐之隔，她能听见里面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那般虚弱……

说好不哭，却在一瞬又红了双眼。

有人挑开营帐的帘子出来倒水，看见像是冰雕一样立在营帐前面的身影，那女子微微一惊，她上下打量着苏夕颜。这样精致如画的女子，在边塞极是少见。

下意识地，眼神之中涌现出敌意。

央小将军向来受城中女子欢迎，怕又是不识趣地人跑来打扰小将军养病。那些看守军营的人真是没用，怎么就让人钻了空子跑了进来。

那女子两手叉腰，一张说不上好看的脸高高扬起，用边塞女儿特有的泼辣腔调问道：“你是谁？谁允许你来这的？”

央染辰听见营帐外的说话声，用蒙了一层白翳的眸向营帐外看去。

璀璨温润的眸，已如蒙尘的珍宝再无任何光亮。

“云歌是谁来了？”咳嗽刚止，他的声线嘶哑却依旧柔和。

听到里面碰撞的声音，云歌再也顾不得盯着她慌忙放下帘子跑入帐内，“小将军你好好躺下休息，不过是些不相干的人，我将她打发了就是！”

云歌朝着帘子再看去时，苏夕颜已走了进来。她怔怔地盯着床榻间虚弱的央染辰，喉咙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哽咽着发不出一点声音。

染辰哥哥瘦了，原本白皙的面容而今近乎苍白。面颊上暗青色的血脉都能看得清楚……他那双永远温和如四月柔煦的眸，却穿过自己，没有焦距地落在远处，像是认不出自己一般。

玉冠下柔软的青丝，从发顶已开始发白。

等到了一月之期，他的青丝就会变为白发。记忆就会被清空变为孩童，最后虚弱而死。而在这一个月内染辰哥哥会受尽痛楚。

“谁让你进来的！”云歌站起挡在央染辰的面前，“你没看见小将军染了重病，你若真心悦他，就不该再来缠着他！”

云歌是城中药商的女儿，一次药商在采药时遇见了群狼，当场就被活活咬死。他们在塞外巡防刚好遇见，就将云歌救了下来。她懂一些药理，生父已死。生母早逝。就将央毅当成了恩人，说什么也不肯离开，执意要守在央染辰的身边照顾他。

她也帮城中的人看过不少病，却查看不出小将军到底得了什么病。就算每日帮他熬草药，也无法阻止他一天天地虚弱下去。

而今小将军越来越少外出，只在营帐之中处理一些公文，他的眼睛渐渐看不到只能朦胧的看见一些虚影。

云歌的这句话，像是刀子深深地捅进苏夕颜的血肉中。是她害染辰哥哥变成了这样，就算自己千里迢迢来见他又有什么用？欠他的太多。根本再也无法还上！

“你不用介意，云歌就是这样直率的性子。你来找我，可有要紧的事情？”央染辰唇边漾起温和的笑容，对谁都是这样的耐心有礼。

只是这笑容有些淡，有些苦涩。他渐渐成了废人，许多事情想要去做却再也做不了。

央染辰等了一会却没有听见那人说话的声音，就侧过清瘦的面容向云歌问道：“她走了吗？”

军营戒备森严绝不会随意放人进来，来找他的人定然不是寻常人。奈何他眼睛几乎看不见了，只能用耳朵去听。

云歌气恼不悦地盯着帘帐后站着的苏夕颜。这人到底是什么意思来了就呆呆地站着，一句话也不说！

苏夕颜努力牵起唇角，想要露出笑颜，尽管她已经看出染辰哥哥的眼睛看不到了。

“染辰哥哥……”她一声轻唤，努力想要保持平静，却仍是颤抖凝着哭腔。

这一次换做央染辰怔住了，他忽然伸出双手抓住床边的木质拐杖想要站起身子，“颜儿，颜儿……是你来了吗？”

云歌从未见过风轻云淡的小将军如此激动。他清俊的面容间露出她陪伴这么多日以来最为灿烂夺目的笑意。

他起身太急差点摔倒，苏夕颜已快步走到他的身边将他扶住。这一刻云歌才看清自己是个局外人，无论她为小将军做什么，小将军都没有对她露出过这样发自内心的笑容。

看到这样的笑容，她应该感到高兴，却不知为何眼眶一酸。好在边塞的女儿向来敢爱敢恨，她一眼就看出来得这个女子，对小将军而言非比寻常。

“是我！”苏夕颜握紧了他微凉的手心，扶着央染辰重新躺下，她轻声低哑问道：“染辰哥哥你身上的毒没有解掉，你看不见了是吗？”

央染辰消瘦的身子微僵，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背上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唇边的笑意凝固在了唇角，他抬起手拂过苏夕颜的面颊，轻轻地为她擦去眼泪，“傻丫头哭什么吗？我不是还活着吗？”

苏夕颜握紧了他的手，他细长的手指只剩下一层薄皮包裹，握在手心中竟有些硌人。

第二百五十七章：记忆紊乱

“染辰哥哥，我想让你活下去！我们拉过勾的一百年不能变，为什么你要违背？”苏夕颜握紧他的手指，舍不得松开，“染辰哥哥从小到大，你都没有骗过我，这一次为什么要骗我？我不许你死在我的前面！”

央染辰另一只手轻覆在她微颤的手背上，“我也不想食言颜儿，但有些事由不得我做主。我先离开没有什么不好，我可以先去奈何桥上等你，等你的下一世。如果我有在天之灵，还可以护佑你的喜怒哀乐。”

“我不要你护佑我的喜怒哀乐，我只要你活着！你能活下去，我愿意用一切去换……”苏夕颜将泪痕交错的面容埋入他的怀中，他的衣襟上依旧是淡淡叫人安心的墨香。

央染辰缓缓抬起掌心，抚摸着她的头顶，“你怎么突然来了边塞？皇上他……”

他看得出慕容玄月对她的在意，那样的在意近乎偏执。慕容玄月应该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她走吧！

苏夕颜在他怀中抬起泪眼朦胧的面容。轻声道：“他不知道我去了哪里，染辰哥哥我只想陪在你的身边！不管是谁来了，我都不会走！”

前世她已错过了一回，这一世她无论如何都要陪在他的身边。但是这一世央染辰的寿命之期只剩下短短的半个月。

在南朝的皇宫之内，御医进进出出为慕容玄月处理臂膀上的鞭伤。解开的龙袍下一道贯穿整条胳膊的伤口足有三寸长，深的地方可见白骨，那一鞭足见有多狠绝不留情。

这样长的伤口想让它自然愈合可不容易，需要用针线缝合上。

慕容玄月摊开臂膀，神色淡淡，倒是为圣上缝合伤口的御医们战战兢兢，不时要用袖子擦一擦模糊眼睛的冷汗。

慕容玄月坐在冰冷的龙椅间，望着面前跪着的虎啸营骁骑护卫，“如何找到慕容玦的下落没有？”

那一箭已经他射穿，他不可能还有力气逃走！但皇宫外，他跌落的地方只有一滩血迹，并没有找到慕容玦的踪影。他竟然在眼皮子下面消失不见了！

“禀圣上，属下已封锁城门搜查乱臣贼子的下落，眼下未曾寻到他的踪迹。”他们已将鸿城翻了一遍，都没有找到重伤的慕容玦。

慕容玄月眸光清冷倒映着跳动的烛火，挥手让他们退下，“继续找，他受了重伤，就算能逃走，也很难活下去。盘查所有最近大量购买药材的可疑之人。”

那一箭就算没有射穿他的心脏，至少也射穿了他的肺叶。

“是！”殿中跪着之人打算退下之际，龙椅间的男人却唤住了他。

“等等，将地图给朕拿来。”

很快一张绘满南国山河要道的地图送到了慕容玄月的面前，他一只手按在地图纸上，剑眉微蹙，星眸凝视，指尖缓缓描绘摩挲而过。

在御医将他臂膀上的鞭伤缝合好之前，他就已猜出苏夕颜的去向。从他掌心中逃离的女人，他要亲手抓回来！

“皇上伤口已经缝合好，近几日不能碰水，不能用力，还请皇上保重龙体。”身旁的御医半跪下身子。

而龙椅上的男人，却用一只手撑着线条绷紧，弧度凌厉的下颌，清冷的星眸望着玉坤殿外沉沉的夜色。

御医听他轻声呢喃，“央染辰对你而言就这样重要？重要到你不惜一切也要从朕的身边逃离，怀着身孕行动不便，仍要千里迢迢去见他！”

御医保持半跪行礼的姿势，心里却是一叹。事到如今，皇上所有的心思都还在失踪的月贵妃身上，毫不在意自己的安危。

“皇……皇上……”御医再次出声。

慕容玄月看都未看他一眼。道：“退下！”

大殿中央巍峨的龙椅上坐着的男人身上泛着疏离淡漠的气息，琉璃瞳中只有烦躁痛楚。得到天下又如何？他真正想要的不过是那个倔强，浑身是刺的女子。

“李福海进来！”慕容玄月站起身子，左手上缠满了白色绷带，就算是这样也不能阻挡他要去带她回来的决心。

李福海一路小跑出现在玉坤宫中，“皇上有何吩咐？”

“给朕备马，另外召集虎啸营的人明日与朕同去关塞！”

“关塞？”李福海微惊，这么冷的天气，皇上怎会突然要去关塞？

看了一眼慕容玄月的脸色，李福海不敢多问，“奴才这就去准备。”

第二日一早，慕容玄月已换上了修身的暗紫色绣金锦衣，肩头披着玄色的貂绒大氅，一身冷肃的暗色越发衬出他的威仪冷漠的气质。

慕容玄月一路走来，二十位虎啸营的护卫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仰视。为了能尽快递到边关，他只带了二十个护卫，都是顶尖高手能保证他的安危就足够了，其他的一切从简。

从鸿城到边关最快，日夜兼程也要五日，若是坐马车一路走走停停恐怕会用上十日。再过十日央染辰身上的白月飞霜就要发作了。念及此，慕容玄月俊美无双的容颜变得沉寂不定。

他在乎的从不是央家人的生死，能让他心有波澜的只有那个一直恨他的女人，她身子本来就虚弱受不得寒气，怎能一直留在苦寒的边塞！万一再受央染辰毒发的刺激……慕容玄月陡然止住了思绪，不让自己再想下去。

不管如何，要先见到她！

李福海在他身边伺候惯了，这一路自然要跟在慕容玄月的身边。

慕容玄月翻身上马，用右手握住缰绳，在他们出宫之前陈公公一路踩着小碎步急急走来，“皇上，皇后娘娘醒来了闹着要见您，奴才们实在拦不住！”

慕容玄月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只低喝：“出宫！”

醒来的许珑鸢由宫人抬着，坐在凤辇之中，一路不断催促：“你们这些贱奴才快一点！”

还是来晚了一步，她看见慕容玄月翻身利落的上马。带着虎啸营的骁骑如同劲风从朱红色的宫门前掠过。

“皇上--”许珑鸢坐在凤辇上嘶哑叫道，她的嗓子被慕容玦用鞭子勒伤了，到现在还没有恢复。

出声说话的时候都会无比疼痛，但现在许珑鸢什么都顾不得了，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叫马背上的慕容玄月，他却没有回身看她一眼！

是啊，他的心都在那个贱人那，就算那贱人心里没有他，不要他……许珑鸢绷紧的身子跌坐回凤辇间。她握紧拳头，放声低笑了起来。

阴鸷的眸中隐隐泛起泪，“慕容玄月你这样对我！你等着……我会让你后悔！”

边塞的清晨来得有些迟，在央染辰醒来之前苏夕颜就坐在了床榻间，借着帐篷外昏暗的光线，她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睡颜。无比的认真。

染辰哥哥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昏睡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苏夕颜不知自己坐了多久，两腿都有些发麻变冷的时候染辰哥哥终于醒了。

他费力地坐起身子，轻咳着问道：“云歌什么时辰了？”

今日醒来他才发现自己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漆黑。头顶霜白无声蔓延，他的长发已有一半变为了白色。

央染辰却很平静，在喝下那杯毒酒的时候，他心底早已有了准备。只要颜儿一切都好，就足够了。

“才到卯时，染辰哥哥你可以再休息一会。”坐在他身边的苏夕颜盯着他孱弱的侧颜出声道。

坐起的人影身影微僵，一双被白翳覆盖的眸转向她的方向，“颜儿你还在？”他摸索着伸出手，苏夕颜将他冰凉瘦削的手紧紧握住。

“我一直都在你身边。染辰哥哥我会陪着你，一直陪着！”

央染辰虚弱地笑了起来，颜色淡如无色的唇勾起温和怡人的弧度，“我以为这是一场梦。”这么多年来，他做过无数次这样的梦，梦见颜儿陪在他的身边，梦见颜儿对他柔和地笑。每次知道是梦，他都不愿醒来，想要将这场梦延续地更久一些。

白月飞霜的毒在他体内加重。现在他已经有些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很多记忆他都忘了，就连最近发生的事情，他也只能零零碎碎的想起。

颜儿掌心的温暖告诉他这一切都不是梦。

唇边的笑容缓缓加深，“颜儿我不后悔喝下那杯毒酒，你不知这一个月反而是我生命中最快乐的时光。上天对我到底还是不薄的。”

一杯毒酒，他甘之如饴。

颜儿的心中是有他的，虽然不是在那最重要的位置，他却也满足了。一生时光漫长，能空活几十年又有什么意义，他宁可短一些，如夏花一瞬，只要有她相伴。等他踏上黄泉路上也不会感觉孤单害怕……

“染辰哥哥你不要说这样的话，一定办法能解了你体内的毒。”苏夕颜声音发涩很艰难地说出。

萧大夫去了哪里？他如果在这就能治好染辰哥哥。

央染辰对着她温和一笑，“傻丫头不用为我费这么多心思，人活在世上，总有离开的一天。不如把生死看作是一场离别，百年之后还能再见。”

若是有来生，若是有奈何桥……

命运是恩慈的，有缘的人兜兜转转都能再次相逢。

如此安慰的话，让苏夕颜再次泪染眼眶。上天已对她仁慈了一回，她觉得这一世已将自己的好运都用尽了，不敢再去奢求来生。

营帐中的气氛太过悲伤沉重，苏夕颜不想再继续下去，她站起身子对央染辰道：“染辰哥哥我帮你梳发可好？”

央染辰含笑颔首，“好，劳烦颜儿了。”

他看不见后很多事都无法自理，才会答应让云歌跟在身边照顾他的起居。总归他活不过一个月，也不会耽误人家姑娘太久。

云歌对他抱有什么样的想法，他不是感觉不到。换做往常，他若不能回应，便绝不会给对方任何一点幻想，但这一次他破例了。

他死后，云歌还有漫长的岁月年华，时间一久就会将他忘记。但对颜儿，他却是矛盾的。既想让她忘了自己，继续自己的生活，又隐隐企望自己能在她的生命中留下些什么，让她不要将自己遗忘得太快。

念及这些，央染辰又是浅浅一笑，关心则乱，颜儿对他而言是不同的存在。此生仅为卿而活。

苏夕颜搀扶着他，一路小心翼翼让他在铜镜前坐下。

镜中的染辰哥哥脸上的骨相越发凸显，在白月飞霜的折磨下。瘦得惊人，往日的俊美秀致日渐不复。

苏夕颜除了心疼，余下的便是愧疚。

木梳划过，她的掌心中多出了几根黑白斑驳的长发。苏夕颜指尖颤抖，用力地将手中的长发握紧。

她看着染辰哥哥日复一日的消瘦孱弱下去，却无能为力。

“怎么了颜儿？”见她久久未动，央染辰微微侧过身子，忽而一笑，“我现在变得难看。颜儿嫌弃我了？”

“没有！”苏夕颜胡乱地用衣袖擦拭面容说道，“染辰哥哥不管变成什么模样，我都不会嫌弃！你在我心中亦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永远都是她最亲近，最信赖的哥哥。

铜镜之中央染辰无光蒙上白影的眸，都在一瞬像是重新流淌过光芒。

云歌挑帘子进来时，就撞见苏夕颜为央染辰绾发的这一幕。苏夕颜十指纤纤，饶过他长发的手那般好看，与她粗糙的手指完全不同。

云歌一怔，眼睛之中有很多感情涌过。最后化为了眼中闪烁的光芒。她重重地帘帐放下，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远远的像是能听见她的哭声。

铜镜前的央染辰身子微僵，他同样也听见了云歌压抑的哭声。

苏夕颜动作不停，动作轻柔地为他戴上发冠。

“颜儿，我……”他解释的话没有说完就被苏夕颜轻声打断了。

“云歌姑娘照顾你这么久，我该去好好感谢她！染辰哥哥我出去一会，我会让人将早膳送来。”

染辰哥哥欠了云歌的照顾之恩，自己同样也欠了她。

央染辰迟疑之后缓缓点头。“外面风大，你出去多加一件衣裳。”

听脚步声离开之后，那双看不见光影的眸变得晦暗。他还有十多天的寿命，让云歌早些离开也是一件好事，他不想让任何人为他伤心难受。

苏夕颜披上斗篷，顺着呜咽的哭声找到了云歌。

不同于养在深深后院中的贵女小姐，一步一笑都要小心谨慎。边塞的女儿敢爱敢恨，从不压抑自己的感情。就连哭也哭得毫无顾忌。

苏夕颜站在她的身后，离她只有几步之远。怀了孩子后。她身上母性的光芒渐渐流露，灵秀的面容格外温婉柔静。

云歌转身，用力地一擦眼泪，所有的脾气在看清她之后都发不出来了。

只有这样像云纯澈，像花一样精致的女子，才配陪着小将军的身边。他们站在一起的时候，如同一幅画。

云歌捏着两只手，朝着苏夕颜嘶声叫了起来：“我不管你是什么人，是什么身份。既然你选择陪着小将军，你就要照顾好他。”

苏夕颜眸中闪过光芒，她以为云歌会对她发脾气，让她离开染辰哥哥，没想到她说出的却是这一番话。

“我会的……”苏夕颜重重点头。

“我要你发誓！”云歌哭着喊道。她只想小将军幸福，想要小将军每天都能开心的笑。

苏夕颜抬起手指着天，“我发誓，我会照顾好染辰哥哥，竭尽所能让他好起来。不再离他半步。”

“好……”云歌擦干脸上的泪。挤出苦涩的笑容，“我走了，你一定要照顾好他！”

苏夕颜望着她的背影，一时无话。

边塞的女儿心思更加单纯，付出感情的时候毫无保留，知道无妄的时候就会放手。她见过太多皇城中的贵女，她们不懂情为何物，却将情变为执念。得不到就一定要得到，不惜代价，毁了对方也毁了自己。

等云歌的身影消失后，苏夕颜才转身走回了营帐。

营帐中士兵送来的早膳，染辰哥哥只动了很少的一些。

听到脚步声，斜靠在榻间的人影抬起了消瘦的面容，“颜儿是你吗？云歌她有没有对你说重话？”

他真正关心在意的人只有苏夕颜。

苏夕颜浅笑道：“没有，云姑娘很好，她走了，她让我照顾好你。”

“她走了吗……”他抬起近乎苍白的面容，无光的眸子像是看向远方。

“染辰哥哥还想见她吗？我可以带你过去。”她不忍心见他露出怅然的表情。

央染辰回过神，一笑，“不用了。”见与不见又有什么所谓，他只是个将死之人。多看一眼，只会害人害己。

……

相隔不远的辽国的军营之中，长榻间躺着一道颀秀的身影，雪白的衣袖滑落而下。

他缓缓睁开了眼眸，漆黑的凤眸陌生地望着周围的一切。

胸前疼痛传来，修眉微蹙，他不解地望向自己的胸前。胸前缠着白布带，白布带下露出伤痕斑驳的肌肤。

“你终于醒了，快点躺下……你已经昏睡了好多天了！”有人按住他的肩头让他重新躺回。

床榻边站着一位娇艳的女子，肩头披着火红色艳丽的狐裘，乌黑的云髻间戴着金色嵌珠的步摇华胜，宛若人间最美的丹砂朱色。

“玦你终于醒了，我以为……以为你再也不会醒。”娇艳妖娆的女子俯身看他，喜极而泣。灼人的泪珠滴落在他的耳畔。

“玦？”他重复道，神色迷惘。面前的面容陌生之中又透着熟悉，“这是我的名字？”

慕容幽雪守了他几夜。才守到他醒来，原以为能借此换来他的怜惜好感。慕容玦醒来说得第一句话如同冷水从头泼下。

慕容幽雪焦急起身，唤道：“萧慎你快过来，玦他有点不对……”

踏入帐篷的萧慎看了一眼床榻上完好无缺的人，“他哪不对，我看他哪哪都好！”

“不！他不记得我了！”慕容幽雪急惶开口，随即斥责道：“你喂他吃了什么药，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不记得了？”萧慎眼见不对，赶紧在慕容玦的身边坐下。“孽徒你还记得我是谁？你是谁？”

慕容玦望着他，脑海之中有很多画面闪过却无法连贯。面容渐渐变得苍白……

萧慎见他这个反应，抬手重重地一拍脑门，“为了给他止血，保住他的命，这一回我用了禁药。兼之他之前身心受创，气血攻心，这药用下去竟让他记忆全乱了。”

“玦他能恢复吗？”

萧慎按住他的手腕，为他把脉。“等他日渐好起来应该能恢复，等药效过来，他应该能渐渐记起来。不过这一次药用得太多太急，要想让他完全恢复记忆恐怕要等上一年半载。”

慕容幽雪掐紧的手心缓缓松开。

萧慎起身道：“他现在只是记忆紊乱而已，其他的应该不受影响。”这次逼不得已给他用了虎狼药，幸好他体质强悍醒了过来没有变成傻子。

他在皇宫城墙下找到慕容玦的时候，他浑身是血，那一箭将他刺了对穿，落地时又重重一撞受了严重的内伤。

那时候这孽徒面若金纸。进气多出气少，已是将死之相。自己帮他一探脉，才发现他真是胡来，丹田气息干涸，浑身经脉逆行……若非自己是他的师傅，平常人想救都救不回来。

情急之下，为了保住徒儿的性命，他万不得已用了回魂丹。丹药之中有砒霜，丹砂之类能保住重伤之人的性命。伤害却也极大。

那一箭只偏了分毫，射在了他的心脏旁边。若是一箭射穿了心脏，就算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没用。他这孽徒也是命不该绝！

“你守着他几日，我要去外面找一些草药。”女娃娃腹中孩子再过几月就要落地了，眼下慕容玦忘了一切，就算能想起一些来也是零零星星。

他不再记得女娃娃，更不记得自己已与她拜堂成亲，马上就要当父亲了！

萧慎一想到这些，脸上就露出急切之色，他得想办法寻一些药草回来，帮慕容玦早点解了体内残留的药效，让他快些找回记忆。

第二百五十八章：要成亲了

萧慎离开辽国军营之后，军营之中只剩下慕容玉与慕容幽雪。

慕容幽雪一直寸步不离地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将慕容玦想要知道的事情全都告诉了他，当然也可以隐瞒了一些事情。

比如他曾在顶替六王爷生活在南国很长一段时间，已经娶了王妃，还有了属于他的骨肉。这些事情慕容幽雪只字未提。

“我的名字是慕容玦，你呢？”抬起的黑曜石般的凤眸映入一抹妍丽嫣红的身影。

因为没了记忆，慕容玦对她的态度缓和了许多，再没有遇见苏夕颜后对她的冷漠厌烦。像是他们又回到了好多年前。

慕容幽雪坐近他的身边，娇媚一笑，温柔楚楚又带着深深的眷恋，“我叫苏幽雪，你忘了吗？我们有婚约，原本再过几日你就要娶我，却突然之间出现了变故，你受了伤忘记了很多事情。”

她不要再做慕容幽雪，反正南国已经改朝换代了，她在顶替七公主活着有什么意义？她虽然嫁去了辽国。但一直保持着清白之身，根本不算辽国的皇妃。既然她从辽国逃出来了，就再也不会回去！

她要做玦的女人，这是她这么多年以来苦苦等待的梦啊！玦已忘了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又将他伤得遍体鳞伤，使他几次踏上鬼门关的路，她不会再让玦想起，更不会让玦再跟苏夕颜有任何牵连！

以后她会顶替苏夕颜陪在玦的身边，一心一意地对他，照顾好他！

她不要再做他的妹妹，所以她要舍弃慕容这个姓氏，以后她就是苏幽雪，是玦挚爱的女人。

听慕容幽雪的叙述，慕容玦在心中将所有的事情连了起来，他是南国皇室宫婢生下的皇子，从出生起就不受宠，被萧慎偶然发现带回辽国抚养长大，成了他的小徒弟。

在此期间认识了苏幽雪与她青梅竹马，后来辽国帝王支开了萧慎将他送去了修罗场，这是他满身伤痕的由来。

南国、辽国欠他良多，所以这些年他一直谋划想要夺取辽国的政权，颠覆辽国的天下，再向南国举兵报仇。后来他遇到了南国刺客的伏击，受了伤，九死一生才忘记了很多事情。

所有的事情像是能完整地连在一起，可是他总觉得缺了什么。到底缺了什么，慕容玦说不上来。他垂下眸子，看了一眼自己的心脏，那儿有一道剑伤。是因为这道剑伤才让他觉得胸口空荡而冰冷吗？

他想解开身前的绷带看一看自己的心脏是否还在。

“玦你怎么了？”慕容幽雪软声试探问道，心中有些不安。她担心慕容玦会想起所有的一切，再次因那个女人，对她横眉冷对，甚至想要杀了她。

“没怎么……胸前的伤有些痛。”他淡淡开口，往昔邪魅妖冶的面容间只有一片迷惘沉寂。

她说得都是真话吗？

慕容幽雪起身，水润的眸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心疼，还有丝丝恨意。她恨苏夕颜那个女人，她抢走了玦，却将他伤成了这样，萧慎晚一些赶到的话，他就已经死了！

“你这一次伤得太重了，能醒过来已属不易。萧慎还留下一些止疼药，我去为你熬汤。”

是真心还是假意，他能分辨得出来。这个叫做苏幽雪的女子，是真心实意地在乎他，心疼他。

慢慢的。他对慕容幽雪放下了戒心，语气也变得温和起来，“你说我们有婚约是吗？”

慕容幽雪一惊站住了身子，脸上的惊喜的笑容如花般开在她绝艳的面容间，“玦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吗？”

慕容玦盯着眼前又惊又喜，泫然欲泣的女子，脑子之中却一片空白，对她连零星的记忆都没有。她脸上动人的笑容，眼底闪动的眼泪，让他禁不住心软。

自己醒来时，看见的人是她，她一直守在自己的身边。如果不是情深义重，她何必要做这些事情？

虽然自己没了记忆，但以前留下承诺不会改变。假如自己真的与她有婚约，与她两情相悦……

“玦……”慕容幽雪按捺不住心中无法言喻的惊喜，又唤了一声。

慕容玦收回目光望着她，“等我身体好了，我会履行之前说过的话。”

“玦，我等你。我等了你那么多年……不管你再让我等多久，我都愿意！”慕容幽雪声音哽咽，她等了这么多年终于如愿以偿了！

营帐中安静下来之后，慕容玦回忆着她说得话。慕容幽雪说得那些事情，有的一两件自己还残存着一些记忆。

脑海中闪过女子受杖刑惨死在自己面前的景象，还有在修罗场杀戮的画面。那些记忆太痛，被一次次反复回忆，所以他没有忘记。

南国，辽国……

纤长的睫羽遮住凤眸中闪过的恨意，丢掉了一些记忆并不要紧，他还记得自己要做的事情！

过去了一炷香的时间，慕容幽雪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药汤还有一碗米粥，都是她亲手熬得。

初次下厨，慕容幽雪如玉葱般的手指上烫出了几颗水泡。

慕容幽雪踏入营帐的时候，帐中人已经睡着，一袭白衣斜靠在长榻上，身后墨色缱绻的长发垂下无比慵懒。那张面容邪气却是绝美，如黄泉路上引魂的曼珠沙华有蛊惑人心的魔力。

自己第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慕容幽雪竟有些不记得了。她只记得自己从八岁之后就一直跟在他的身边，见他穿着妖冶的红衣杀人，那般淡漠利落，脸上戴着鬼面具，只露出墨染睥睨的凤眸。

他是辽国君王扔入修罗场培养出的杀人工具，不过是十几岁的少年，眼神阴烈得如同黑色火焰。人命感情所有的一切在他眼中如同蝼蚁尘埃。

这么多年他隐忍的活着是为了复仇，为什么见过那个女子后他会放下一切，辽国他不要了，就复仇他都可以放弃。

他如同一只飞蛾，苏夕颜则是将他焚尽的烈火。为了那一点温暖光明，他什么都可以舍弃，包括自己的性命。

苏夕颜可以做到的事情，她做不到吗？她从八岁就一直跟着他，一直照顾他。十岁的时候被他送入皇宫之中顶替了皇宫中的七公主。

为了慕容玦她也什么都愿意！后来她得知慕容玦想要复仇之事，主动嫁去辽国和亲，为他收罗情报，拉拢官员党羽。她等来的却是他变了的心，和他身边多出来的一无是处的女人！

八年整整相识八年，却比不上他在南国短短结识的女子？

慕容幽雪轻手轻脚地走到慕容玦的身边，将托盘放在，坐在他的身边，痴迷地凝视着他的睡颜。忍不住抬起手想要抚上他的容颜……

她纤细葱玉的手指还未落下，睡在榻间的慕容玦倏忽睁开了凤眸，凤眸锐利光芒亮泽，漆黑的眸底倒映着慕容幽雪身后的烛火，慵魅诱人。

对上他陡然睁开的眸，慕容幽雪一颤就被慕容玦握着了手腕，目光划过她手指间的水泡。

“玦……”慕容幽雪心跳乱了，绝艳的面容蒙上一层绯红，“我为你煮好了药汤和米粥。”

慕容玦斜靠在榻间看了一眼她煮好的东西。凤眸幽幽。

“你喂我。”精致的薄唇勾起。

慕容幽雪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无比羞涩地轻问：“玦你说什么？”

慕容玦握着她的手腕将她拉近自己的身边，薄唇靠近她的耳畔，“我手腕抬起会牵扯到伤口，让你喂我你不肯吗？”

她怎么可能不愿意，只是幸福来得太突然，一时间慕容幽雪竟有种晕眩的感觉。

她端起米粥送到慕容玦的唇边。

“我不喜欢吃太烫的食物。”他挑剔道。

慕容幽雪拿起小勺轻尝了一口，“玦，已经不烫了。让我喂你好不好？”

“好……”薄唇勾起，他莞尔一笑。这一笑让慕容幽雪差点端不稳手中的小碗。

“玦这碗止疼药，你要趁热喝了。”慕容幽雪聘袅起身。

“你先放在那儿，我会喝得。”他目光熠熠灼人地看着她。

慕容幽雪在他这样的目光下羞红了脸，“玦，我先出去一会……”她慌张端着托盘站起了身子。

“嗯。”慕容玦应了一声，将目光落在褐色的药汁间。

待她离开之后，慕容玦起身抬手将碗中的汤药尽数倒在了营帐外。方才让慕容幽雪喂他，也是想确定那碗粥有没有问题。

在他恢复记忆之前，绝不会轻信任何人。

慕容幽雪将餐具送回了军营炊事处，但她没有直接回去，环顾一圈后她悄然走进萧慎的住处。

萧慎离开了军营出去为慕容玦寻找能让他提前恢复记忆的草药，她却不想让玦恢复以前的记忆。

他一旦恢复了记忆就会回去找那女人！

慕容幽雪在萧慎的住处翻找着，终于在一个隐蔽的柜子中找到了还魂丹。瓶中的丹药让玦多吃上几颗，也许就能让他永远都不会恢复记忆！

“玦……不要怪我！”慕容幽雪捏紧了手中的药瓶，美眸微凛，寒光乍现，“我这样做都是为了留住你！不管你变成什么模样，只要留在我的身边，我就会照顾你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自慕容玦醒来之后，慕容幽雪就一直照顾他的饮食起居，每晚都会为他熬一碗止疼的药汤，在药汤中她都偷偷加入了一颗回魂丹。

“玦将药喝了，只有将药喝了你身上的伤才能尽快好起来。”慕容幽雪将盛着汤药的小碗放在案几上。白皙如玉的手与浓黑的药汤形成鲜明的对比。

白衣逶迤而下，慕容玦慵懒地靠在床榻间，目光专注地望着手中黑甲卫传来的情报。

“先放在那。”他目光不抬淡淡出声。

慕容幽雪微微咬住柔唇，已经好几次了玦都让她将药碗放在那儿，莫非是他发现了什么？

慕容幽雪不死心地端着药碗送到了慕容玦的面前。“玦身体要紧，你若累坏了，我会心疼。”

她端来的药汤中，慕容玦闻到了浓烈的药味，修眉微蹙了一瞬，很快就舒展开。

他握住了慕容幽雪的手，嗓音低魅，“你不用再为我下厨了，这样精致如玉的一双手留下疤痕岂不是让我心疼。”

“玦只要你好起来。无论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这一双手又算得了什么？”慕容幽雪水眸盈盈，顾盼之间像是能滴出水来。

“说什么傻话，你是我的女人，是用来疼的！”说罢他将慕容幽雪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薄唇边。

慕容幽雪身子发软微微颤栗，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如同沸腾般。

手中的药丸再也握不住，跌落在地。

慕容玦却未看上一眼，而是将她拉入怀中，深邃不见底的凤眸凝视着她海棠般的娇颜。“过几日随我一起回辽国。”

“玦，你……”没了那个女人，他终于变回了她熟悉的慕容玦。

“等我夺下辽国的江山，你就是身边最尊贵的皇后。”

慕容幽雪发出一声轻吟，如同要融化在他的怀中，几滴晶莹的泪珠从她剪水的美眸中沁出。

慕容玦抬起修长的手指为她拭去，语气霸道又温柔，“我不许你在我的面前再流泪。”

“玦……”慕容幽雪不胜娇婉地唤了一声，如黄鹂轻啭。“我想成为你的女人！”她一瞬一刻都等不了了！

她守身如玉这么多年，不都是为了他，一直等的就是这一天呀！玦忘了那个女人，她才有了机会，如果玦哪日再次想起了呢？她要成为他的女人，这样一来，玦再也不可能舍弃她！

慕容幽雪解下自己的披风，露出里面红色的罗裙，一件件地解下……露出白皙的肌肤和一对精巧的锁骨。

耳边的青丝滑落。她的柔唇红润如同玫瑰般诱人，她的面容绝美摄人心魂。

她将自己朱红色的柔唇送了过去，期盼他的回应。

“幽雪……”耳边男人的声音微哑，她未曾注意到的眸光却很淡漠。

慕容幽雪心神一晃，不顾一切地贴了上去。

泪如珍珠般坠下，“玦不要拒绝我好吗？我才是最爱你的人！”她的声音藏着浓浓的深情还有丝丝的痛楚。

慕容玦能跟那个女人生儿育女，为何就独独会拒绝她？她不要如此，她嫉妒得几乎要发疯！

“叫我苏幽雪！”她要彻彻底底代替了那个女人！

“苏幽雪，”他顺她的意思唤道。脑海之中却闪过另一个女子的身影，她的模样灵秀，眼睛异常的清澈。而此刻她却像是在脑海之中冷淡地盯着他，盯着他抱着衣衫半褪的慕容幽雪。

在此同时脑海之中一道女子悲戚愤怒的呼喊响起，“慕容玦你负了我，此生我再也不想见你！”

“不是！”慕容玦下意识地急促反驳，将怀中软似无骨的慕容幽雪推开。

“玦你怎么了？”慕容幽雪不解地望向他。

慕容玦眸中的冰冷再也不加掩饰，就连语气也添上了他难以察觉的厌烦，“你与我有婚约。何必急于一时？”

慕容幽雪怔怔地望着他，轻声哭泣起来，“玦你将我忘了！你要负了我是吗？”

相似的话语，却没有了刚才心痛难耐的感觉。

慕容玦望着她哭得梨花带雨，叹息了一声，“我只想再等一等，将最美的夜晚留到我们成亲那一日。在这种地方，我身上伤势未愈，怎么碰你？我没有被人压在身下的癖好。”

听他这无赖轻佻的语气。慕容幽雪脸色泛红，慢慢止住了眼泪。

“玦是我太心急了。”慕容幽雪想要再靠近他的胸膛，慕容玦却跟她拉开了一段距离，“是我害怕，害怕你没了记忆将我忘了！”

“怎会？”

慕容幽雪拉住他的手，紧紧地握着，“我要你发誓，发誓此生绝不会负我，离我而去！”

她急需要一颗定心丸。

慕容玦移过目光，目光扫过她苍白叫人心怜的容颜，微微挑眉，心中泛起说不出的烦躁感。

如果他真的与面前的女子青梅竹马，情谊深厚，为何他心中只有抵触，一点也不想发这个誓言？

慕容玦随意地应了两声，慕容幽雪将他的手握得格外的紧，指甲几乎嵌入了他的肉中，语气陡然变得尖利阴鸷，“你若以后负我，弃我，将会痛失所爱！”

像是利刃划过心尖，那种难以言语的疼痛再次出现。

这个奇怪的誓言，没想到不久之后就一语成谶。

萧慎回来已是七日后，还有两味药材他没有找到，不过能先凑合着帮慕容玦解了体内还魂丹残留的药效。

回到军营的时候，慕容玦已让人在收拾东西。慕容幽雪站在他的身边，温婉娇柔，笑颜逼人。

“长安你身上的箭伤还未痊愈，收拾东西这是要去哪？”萧慎挡在了他的前面。

慕容玦莫名地望着他，“长安？”

“这是我以前给你取的名字，这么多年叫惯了一时也改不过来！”萧慎将身后背着的药篓拿到了他的面前，“你安心地留在这里治伤，我为你找来了草药，连续服用几个月，你的记忆就能全部找回。”

“不必了。”慕容玦直截了当地开口，“该知道的事情。我已经全部知道了，剩下一些事情不过是无关紧要。我不可能在这耽误几个月的时间，我要重回辽国，这儿所有的军队都会撤走！”

“你怎么会知道的？”萧慎一脸茫然，随后看了一眼他身后婷婷站着的慕容幽雪，“是她告诉你的？长安有些记忆你只能自己找回，别人对你多多少少都会有隐瞒！”

慕容幽雪的眸光顿时变得尖锐，不悦地盯着萧慎。

“你将所有军队撤走，是舍下女娃娃了吗？之前你跟为师说。你愿意为她放弃一切，你连虎符都……”

“你说得人是谁？”慕容玦看着他问道，脑海之中像是有零星的画面划过，仔细去想的时候却只有一片空白。

慕容幽雪猛然打断了萧慎的话，“她害得玦还不够吗？玦忘了她，你为什么要逼他再次想起？你忘了玦上次吐血的事？”

慕容玦转过身子，凤眸直视着慕容幽雪，锐利得如同一把刀，要切开她心看清她所有的秘密。“我为谁吐过血？”

虽然慕容玦觉得匪夷所思，他竟然会为谁吐血。到底是谁能这样影响他的情绪？

在萧慎开口之前，慕容幽雪就先启了自己弧度柔美的唇，“是南国的月贵妃，玦你曾喜欢过她，而她却舍弃了你入了后宫，成了慕容玄月最宠爱的妃子，现在她身怀龙子已近六个月了。”

慕容玦锋锐的眸光一瞬变得冰冷，“这件事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慕容幽雪神色无辜怯弱道：“玦她已经是其他男人的爱妃了。甚至怀了别人的孩子！你还要记得她做什么？我不告诉你，也是为了你！”

“苏幽雪，我最讨厌的是别人插手我的事情！”语气之中多出她这几日从未听过的冷冽警告。

他还没有恢复记忆，但一提到那个女人，就像是戳中了他的软肋。让他不由自主就会出现一些波动变化。

听到“苏幽雪”这三字，萧慎笑得肚子都疼，有些人真是痴心妄想，以为改了自己的名字身份，就能将别人的地位取而代之！

“你姓苏。我怎么不知道？”萧慎丝毫不客气道，他最讨厌这个女人，一直缠着他的徒儿不放，明知道徒儿的心中根本没有她，却什么狠毒的手段都用得出来。慕容玦身上的伤只好了一半，为了不刺激到他，女娃娃的事情还是晚一些再告诉他，等他先将身子养好。萧慎在心底如此打算。

慕容幽雪脸色泛青，绝美的脸一瞬变得狰狞，很快她幽幽地笑了起来：“萧师傅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我与玦很快就要成亲了，以后无关紧要的人和事你别再乱说，免得惹得玦心烦意乱。”

萧慎一惊，顿时色变，“你要跟这个蛇蝎女人成亲？你就算脑子坏了，心总该没坏吧？难道你真看不清心里面究竟住的是谁！”

第二百五十九章：相逢不识

听着耳边絮絮争吵的声音，慕容玦闭上眼睛，脑海深处像是有无数的画面闪过。

丹田之中内气翻涌，他捏紧了手指，他不知道他的心中到底住了谁，胸膛前一片空荡冰冷，像是整颗心都被挖走了！

“不用再说了！”慕容玦忍耐着翻涌的血气，断然一声冷喝。

慕容幽雪和萧慎同时停了下来望着他。

“玦你是不是又难受了？”慕容幽雪先一步上前来到他的身边，满目心疼之色。

他这才发现自己半弯着身子，脸色泛白，额头间密布冷汗，一只手手紧紧地捂在自己的胸口前。

萧慎看到这一幕，动了动嘴唇只留下一句，“我去帮你熬药。”

“玦我扶你回去休息……”

营帐中慕容玦躺回长榻间，慕容幽雪坐在他的身边泫然欲泣，“玦，总有一日你会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不要再想她了，就算是我求你。”

一双深暗的凤眸望着营帐外，邪魅无双的面容间烙印着阴影，越发的魅生邪肆。叫人不敢直视。许久他才淡淡应道：“好，在这休息一夜明日回辽国。”

得了他的回答，慕容幽雪从唇角到眉眼都藏着笑容。

他身体里像是埋藏着一道魔咒，只有想起一个女子模糊的身影，就会疼痛难忍，浑身都在痛。

他不要再想，也不能再想。那样的痛楚让他难以承受。

“放心，我答应你的事情不会改变，我会娶你，会让你成为最尊贵的女人。”说这些话的时候慕容玦闭上了眼睛，神色之间只有疲惫。

他对女人并无太多的兴趣，如果非要娶一人，那就娶她吧！虽然眼前的这个女子有事瞒着他，但她看向自己目光中的痴迷灼热都不是作假，只要如此，便足够了！

他现在没了记忆，只能将信得过的人留在身边。

“玦，复仇天下才是你真正想要的！”慕容幽雪缓缓将身子靠了过去，“我愿做你的虞姬，帮你夺得天下，甚至帮你将南国也踩在脚下！”

军营中简易的厨房内，萧慎将采回来的药材配好，自己守在炉灶前煎好之后倒入碗中，准备给慕容玦送去。

他这样尽心尽力就是想让自己的徒儿早点恢复记忆，不要跟女娃娃越走越远。

他端着托盘刚走到营帐的门前，脸色就微微变了，他气恼地盯着那道艳红娇娆的身影，问道：“贵妃娘娘你来这里做什么？”

慕容幽雪朝他缓缓走近，“萧师傅，你喊错了，我不是什么贵妃娘娘，很快我将是辽国的皇后，你徒儿的夫人！”

“长安只是暂时记忆紊乱，他总有恢复记忆的一天！”萧慎吹胡子瞪眼说道，“你骗得了他一时，骗得了他一世吗？”

慕容幽雪娇艳莞尔，美眸之中只有诡谲翻涌的冷色，“不会有那么一天的！我不会让他想起过去的事情！玦只能属于我！”

“你……”萧慎话未说出口，就被身后的黑衣人捂住了口鼻，帕子上沾染了麻药。萧慎两眼一翻，很快就晕了过去。

手中的托盘跌落在地，瓷碗中的药汤四溅飞散。

“娘娘这人该如何处置？”身后的黑衣人问道，慕容幽雪在辽国后宫之中受宠那么多年，自然培养了不少忠于她的杀手暗人。

慕容幽雪目光泛着嘲弄盯着地上的瓷碗，“留他一条性命，毕竟他是玦的师傅。找个地方将他囚禁起来，不要让他再出现，再妨碍我的事情！”

营帐内的慕容玦翻找虎符，按照他的习惯来说，这样重要的物件一定会贴身放置。但为什么会没有？

不过就算没有也无关系，他一样能调用辽国的军队！只凭他的身份！

翌日，驻扎在南国边境，将要与南国开战的辽国士兵一早开始拔营全部退去。

将整个军营翻遍了，也没找到萧慎的下落。

“我师父去了哪里？”慕容玦站在营帐前望着忙碌收拾的辽国士兵，对身后的女子问道。

慕容幽雪身子一僵，随即浅声说道：“萧大夫最喜欢云游，兴许他又出去云游了！玦你不用担心他！”

白衣衣袂翩跹，慕容玦缓缓侧过身子，“他是我的师傅，我不希望他有任何闪失。”

不管以前萧慎与他关系如何，他的这条命是萧慎救回来的……他不想去过问的事情，不代表他不知道。

萧慎的消失跟苏幽雪脱不了干系，这个女人一直想阻挠他恢复记忆。在之前打翻的之痛药汤里，他看见了半颗没有完全融化的药丸。

“萧大夫悬壶济世，仁慈心善，怎么会出事。”慕容幽雪很快就听懂了慕容玦语意中的警告。

只要萧慎乖乖地听话，她会好吃好喝地供着他！不过看玦对他的态度，也不过如此。是了，眼下没了记忆的玦，冷酷残忍，没有任何私情的干扰，只有报仇的心，宛若嗜血杀戮的修罗。

这才是她心仪的男人该有的样子！

很快有从修罗场中出来的黑甲卫来报，“爷回辽国，需要经过两国的边境之城--源城。属下探到南国君王慕容玄月带着骁骑军超这边赶来，只剩下一两天的路程。”

慕容玦不慌不忙问道：“他带了多少骁骑军过来？”

“只带了二十人。”

二十人看来不是用来对付他的，慕容玦勾唇露，眸光潋滟锐利。天下间还有什么事比两军对垒更十万火急？

跪着回话的黑甲卫似看出了主子所想，回话道：“月贵妃从南国皇宫中逃出来了此处，南国君王披星戴月而来应该是为了寻她。”

“真是痴情……”慕容玦嘲讽般，无关痛痒地评价了一句。

他突然很想见一见那位能让他气急攻心吐血，能让慕容玄月不顾一切来追寻的月贵妃到底是个怎样倾国倾城的祸水。

黑甲卫无声跪着，有些话他不敢多嘴去说，他也知主子丢了记忆。为了王妃娘娘，主子比南国君王还要痴情一百倍！

慕容幽雪紧张地站在后面，见慕容玦云淡风轻，再无牵挂的模样，不由地松了一口气。看来玦真的放下了那个女人！

只是慕容幽雪没有看见慕容玦一直蜷缩捏紧的指尖，所有的不在乎不过都是伪装。只要听到那个名字，听到关于她的一切，他就会难受，脑海之中像是有什么尖锐的东西要刺出。

源城在南、辽两国的边界上，是两国边境互通之地，无论是去哪一国都要经过这座城池。所以在这座城池中两国的百姓都有，是苦寒北地上难得的繁荣之城。

正是因为两国的人都有，所以城中密探，线人，刺客……都格外的多。

一辆马车在源城中缓缓地行驶。马车之中铺了厚厚的被褥，竭力避免有任何的颠簸。被褥靠垫间有一层银白的发丝铺散开，比月光还要浅淡。

染辰哥哥的寿命只剩下最后短短的五日，不管军医用什么办法，都无法阻止他体内毒素的蔓延。

今日染辰哥哥想要去源城中看一看，月逢十五，城中有集市。

没有风雪的日子，阳光明媚得能刺人落泪。

他的身子越来越虚弱，现在不仅是眼睛看不见了，就连听力也在渐渐丧失。再也感受不到日夜的变化，时间的流逝。满头银白的发丝让他看上去无比的孱弱，宛若一道淡淡的影子，阳光一照就会散去。苏夕颜一直陪在他的身边，紧紧地握着他的手，只有这样做，才能让染辰哥哥知道她在，她一直陪着他。

到了生命最后的时光，他已经忘记了很多人，很多事情。有时候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不再记得，却一直记得她。

“颜儿，今日是晴还是雪？”靠在软垫间虚弱的人影动了动，摸索着朝车帘外伸出手。

近乎苍白透明，往昔握着墨笔骨节温润的手指，此刻瘦可见骨。他摊开掌心，想要握住那一缕射落的阳光。

银色浅淡的长发被风吹起，像是一阵腾起的雾，散开的雪。

一阵寒风涌入，靠在车帘边的人经不住低声咳嗽。浅蓝色的丝帕掩住淡色的唇角很快又放入袖子之中。

浅樱色的唇被血浸染，稍微多了几分颜色。

染辰哥哥几日之前就开始咳血了，一直背对着她，不让她知道。

其实她一直都知道，看得到也听得到。两个人互相隐瞒着，为得都是不让对方伤心难受。

苏夕颜放下了车帘，拿过披风为他盖上，“染辰哥哥，今日是晴，阳光很好。”

“如此……”他缓缓轻笑，他知道颜儿在说话，却听不清她到底说了什么。他担心颜儿陪在一个聋子瞎子的身边会无趣，时常会与她说一说话，尽管自己听不到她的回答。

“染辰哥哥我该怎么办？我到底怎么做才能留住你？”她目光一寸寸凝视着他瘦得几乎脱形的容颜，心痛的感觉几乎让她窒息。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一道又一道。

他知道颜儿在跟他说话，近在咫尺，他却听不到。只能抬手，估摸着位置高度，轻轻抚摸她的头顶。

这个动作，唇边不变的温和微笑，都在顷刻间让她泪水决堤。

落下的车帘隔住了巷子之中女子遥遥相看的目光，她痴痴地凝望，任由寒风将面颊冻得通红。

“小将军！”她低声呢喃，眼睛酸痛难耐。只是短短的几日小将军怎会变成了这样！如果不是一直对央小将军念念不能忘，此刻怕是认不出他来。

小将军刚来边塞的时候，不知有多少姑娘跟在他的马车后面，只为了看他一眼。而现在呢？

那个人不是答应她会将小将军照顾好？她怎能做不到！早知自己就不该离开小将军！

车帘落下之前，云歌看见了苏夕颜拭泪的动作，所有的气恼愤怒都在顷刻间烟消云散。也许她尽力了，小将军的病根本无药可治。陪在他身边见他日复一日的衰弱下去，或许才是最痛苦的。

“染辰哥哥我下去为你买一些药材，你在马车中等我。”苏夕颜知道白月飞霜的毒无药可解，买一些止痛药回去至少能缓解他身体内的疼痛。

掌心中握着他的纤细小手缓缓松开，寒风像是从他失去温暖的掌心中涌入，在他血液中乱窜，寒痛交织。

“早些回来。”他温和说道。浑身被寒冷包裹，他听不见看不见，颜儿成了他唯一的温暖依靠，他不想放开颜儿的手。但又不想成为她的负担，让她看到自己脆弱无用的一面。

苏夕颜离开了马车，央染辰掀开车帘一直“注视”着她离开的背影，眼前只有一片混沌的黑暗。

脸上的温和的笑容缓缓散去，只剩空荡寂落。

跳下马车的苏夕颜，身子未站稳，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她看见了谁？离他们不远处的马车中，马车车窗的帘帐卷起，正好露出里面人的侧面剪影。

妖冶邪魅的面部轮廓，微微抿起的薄唇。精致挺拔的鼻梁，上挑玩世不恭的凤眸之中只有她从未见过的冷漠。

苏夕颜喉咙发紧，僵硬地站在了原地，手心变得冰凉。

这个人她怎会忘记，哪怕做梦也时常会出现他的身影。慕容玦，她的夫君，她腹中骨肉的父亲……

他来找过自己，为什么没有将她带出皇宫？他来了边塞，是为了带她走吗？一个又一个疑问在心中响起，同时在心底泛起的还有激动。久别重逢的喜悦。

她纤长的睫羽不住颤抖，唇瓣微张，不敢大声去叫他，生怕他只是一道自己幻想出的影子，“慕容玦……”我就在你的面前呀！

听到这声呼唤，慕容玦转过眸光朝她的方向看来，却没有她预想中的反应。他的神色冷淡，，眸光从她身上停留了不过一瞬，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苏夕颜的心一下子像是被刺入了冰刃。茫然无措地望着近在咫尺的慕容玦。

所有的激动喜悦，被一盆刺骨的冷水浇灭。

“慕容玦，你……”你不认识我了吗？难道他也中了白月飞霜？

就在这时马车的车帘边出现了一道女子美丽的倩影，女子面容娇艳欲滴，宛若一朵盛放的牡丹海棠，她看向慕容玦的眸光柔婉，甚至抬起手帮他梳理耳边垂下的碎发，无比的亲近！

这张脸，她同样不会忘记，慕容幽雪！

而慕容玦没有拒绝她。反而收回眸光与她靠得极近地说些什么。

苏夕颜望着这一幕，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咙间，胸前剧痛翻滚，如同有一把利刃在里面狠狠地割锯着！

他薄唇莞尔，与身边绝艳的女子说着什么，目光再也不向她看来。

慕容玦，我是你的妻子……你为何会设下我，跟她在一起？还是你真正喜欢的人从来都是慕容幽雪？

对她的宠爱温柔霸道，都只是逢场作戏？

难怪慕容幽雪说她会成为慕容玦的女人，她会为慕容玦孕育孩子……从头到尾。她都是被欺骗玩弄的傻瓜？

所以慕容玦任由慕容幽雪将她扔在了雪地中，陪着慕容幽雪一同回了辽国，将她拱手让给了其他男人！

苏夕颜脸色苍白如纸，目光淡淡地凝视着他们。不过慕容玦是不是骗她，是不是变心了，这一世她都不会这样傻了，傻得为一个男人去死！

她还有孩子，还有染辰哥哥要照顾。

她想走近，想要向慕容玦问清楚。

马车之中，慕容玦收回目光向身边的女子问道：“她是谁？”自己一见到她。脑海之中就有纷乱的画面闪过，有一种痛楚泛起要将他吞噬。

慕容幽雪目光尖锐地看了一眼马车外失魂落魄的苏夕颜，故意将身子贴近慕容玦的身边，“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罢了！玦，源城之中不安全，我们要早点离开这里以免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几万大军都已准备就绪，就等着你回辽国一声令下……”

见苏夕颜朝他们的马车走来，慕容幽雪伸手就将车帘放下，并出声催促道：“快点驾车离开这里！”

苏夕颜扶着自己的腰，月份越大。她的身子就越发的沉重，肚子中这对双生子不是安分的主，时常要动一动，踢一踢她。

而就在这时，一架马车疾驰从路中间横冲直撞而过，“让开，都让开！”

苏夕颜躲闪不急，眼见着疾驰的马车越来越近，而那车夫却没有任何勒住缰绳的意思。

慕容幽雪望到这一幕，唇边扬起残酷的笑意。

她早就打探到苏夕颜来了源城，也一早想好要她的命！

苏夕颜步子微急地往后退让了两步，一个不防将要摔倒在地，向她踏来的马发出一声嘶鸣。路边望到这一幕的人都发出了惊呼声，胆子小的更是闭上了眼睛。

马蹄踩下，肯定是一尸两命！

比所有人更快的是一道从马车中一跃而出的白影，有力的手臂搂住了苏夕颜的腰肢，手中的长鞭紧紧地缠住了马的脖子。

苏夕颜撞入他的怀中，麝香气息，强而有力的心跳声，一切无比的熟悉。

她伸出手，紧紧地环住慕容玦的腰。

长鞭控制住疾驰的马车，鞭子凌厉至极地再次一卷就将马车上的人拖拽到了地上，一路激起尘烟，直到拖拽直他锦靴之前。

“你找死！”心中涌起滔天的惊恐愤怒，就连他也不明白为何，“是谁让你来害她的？”

这样快的速度，看见路中央的人却没有任何勒住缰绳的意思，明显是故意而为，是想当街要了她的命？

长鞭在收紧，鞭下的人竟没有丝毫畏惧，反而露出古怪一笑，嘴角突然溢出黑血。在慕容玦动手之前，他就先一步服毒自尽了。

慕容幽雪冷冷地看着，在心底叹了一声可惜，可惜差一点就能成功了。她千算万算没有算到，玦就算没了记忆，看到苏夕颜有了危险还是会出手救她，保护她像是成了他的一种本能。

苏夕颜站稳之后，没有松开抱着他的手。

慕容玦收回鞭子，毫无留恋地将她放开。尽管自己奇异地贪恋她身上的温度气息，贪恋她身上的一切。

只是极短的靠近，就让他舍不得松手。就是因为如此，慕容玦才逼着自己放开手，他不能因为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耽误了自己的计划。

“还不放开？抱上瘾了吗？”嘲弄的语调，似笑非笑的眸光，像极了他们相识不久的场景。

苏夕颜一度怀疑面前的人是不是慕容玦，还是只是个与他相似的人，慕容玦不会用这样的语气跟她说话。

“慕容玦？”她迟疑地再次叫他。“你又救了我一次。”

在鸿城街道上，她差点葬身马蹄下的时候，也是他忽然出现，将她救起。这个男人，像是她的保护神，总能在她危险的时候出现，救她。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漆黑如墨的眼底波澜闪烁，竟闪过了猜疑与杀意。

慕容玦绝不会用这样的眸光看她，苏夕颜害怕般往后退了一步，她现在才发现他身上的气息全变了。变得莫测凝沉，带着嗜血冷漠。

“你不认识我了？难怪……”苏夕颜无力轻语，露出苦笑，眸光抬起看向慕容幽雪。难怪他会和慕容幽雪这样亲密。

她再次出声，抿紧了唇角，“你可以忘了任何人，你怎么能忘了我？我是你的……”

“姑娘，玦救了你一命，你也不要再做纠缠了。我们还要回辽国，另外我将与他成婚了。就在下个月。”

慕容玦回身冰冷地看了她一眼，他什么时候答应下个月与她成婚，她到底想做什么？

“你要跟她成婚？”苏夕颜将到了眼眶的泪珠用力地忍了回去，“你既然忘了我，为什么还要救我？你觉得我会相信你这样的理由？还是你忘了的，只有我一个？”

苏夕颜扬起面容，凝视着他蹙眉的模样，苦涩讽刺的一笑，“不然你怎会答应娶她？”

看见她脸上这样的表情，他觉得异常难受。用理智压抑着自己才没有抬手帮她擦去眼角边滚动的润泽。

“我应该记得你吗？月妃娘娘……”慕容玦垂下光影不明的凤眸，盯着她隆起的肚子。她肚中的孩子是慕容玄月的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有种几欲杀人的冲动。自己确实不记得她了，为什么还这样的在意她，在意她的点点滴滴。

第二百六十章：重新爱上

月妃娘娘这个称呼让苏夕颜的身子晃了晃，她看不见自己脸上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你叫我什么？”

慕容玦你这个混蛋，我是你的妻啊！你怎么能叫我月妃娘娘……

这个称呼，如同刀刃将她划得遍体鳞伤。

慕容玦盯着她脸上的表情，她浅浅淡淡的笑着，那样的笑讽刺，绝望，苍白……凝成了一根针狠狠地刺入他的胸膛中。

猝不及防的疼痛，让慕容玦无法再开口。

苏夕颜抬起清澈的眸紧盯着他，眸光如被人摔碎的水晶，“慕容玦是你将我丢下的，你又有什么资格嫌弃我的身份！你嫌我脏了？呵……”

她发出冷笑声，“所以你忘了我，放弃了我，选择了慕容幽雪？”

脑海中的光影频繁闪烁，渐渐的似要连成完整的画面，撕裂般的痛楚，慕容玦脸色变得惨白，他逼着自己不要再想下去。

慕容幽雪快步走到慕容玦的身边。柔荑扶着慕容玦因疼痛而微微弯下的身子，水眸泛着心疼，“玦，你冷静一些！不要再想了。她在说谎，你从来没有辜负过她，是她贪慕虚荣，与慕容玄月暗通幽曲，怀上了其他男人的孩子。她一心想要的是贵妃之位啊！只因你不能给她这样的身份，她才弃你而去。”

苏夕颜没有反驳，而是问他：“你相信谁？”

慕容幽雪伸出纤细的指尖，紧张不安地拉住慕容玦的锦袖，“玦我从来都没有骗过你，你不相信我的话吗？她是皇上最宠爱的月贵妃，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事情。你若不信，也可以问一问别人。”

当初没有接下那道圣旨，也是为了他。现在想想真觉得不值得……

慕容玦没有说话，这样的态度让苏夕颜如同陡然间坠入冰窖，就连指尖都透着寒意。

苏夕颜往后退了两步，细碎的睫羽凝着光芒，遮住了她眼底痛楚的神色，唇边绽起的笑靥如枝头欲坠的落花，“你不信我？也好……”

她本来就打算在染辰哥哥毒发之后就随他而去，慕容玦的身边有红袖相伴，她也没什么再值得留恋的。

“就当没有遇见过，我们两不相欠吧！”她轻声缓缓说道，没人知道她说这番话的时候有多痛。

“不！”体内血气澎湃翻涌，一口腥甜再次涌入喉间。

他的眸一刹那变得猩红，斜入鬓间的修眉紧蹙，容颜变得冷峻邪妄。如同体内的魔被唤醒。

他欺身而上握住苏夕颜肩膀，将她紧紧地禁锢在怀中，凌空而去。将慕容幽雪一个人扔在了原地。

“玦……”急促的唤着他的名字，却没有换来他任何停留。

慕容幽雪的身子摇摇欲坠，绝艳脸上的神色似哭似笑，她输了，还是输了！就算慕容玦没了记忆，他心里还是只有那个女人！

难道真的只有杀了她，才能将她从慕容玦的心底拔除吗？

只要她还在，玦的心里便再也住不进别人……

慕容幽雪含泪阴狠地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指尖深深地嵌入掌心。

马车之中，央染辰一直守着她回来，“颜儿呢？她去了哪？”过去了一个时辰，央染辰焦急地掀开了马车的车帘。

车夫为难地摇头，他看见苏小姐走入人群中后就不见了，“小的也不知苏姑娘去了哪，看样子苏姑娘应该是为公子您抓药去了，您回马车之中再等等。”

央染辰听不见他说话的话，也不记得陪在自己身边的人是谁，心中被焦急不安充斥着。

他不肯放下车帘，固执地坐在马车边缘，细长瘦削的手紧紧地握着车帘。血色尽失。

“颜儿，你去了哪？”他一遍遍呢喃，一遍遍问着同样的话。

军营中派来的车夫知道央公子得了重症，年纪轻轻二十岁的样子，却已发如白雪，整个人也像是耄耋老人，看不清，听不见，也记不住身边的人。唯独一直记着苏姑娘。

他叹了一口气，没有再回答，不管他说什么，央公子都听不见。只能等苏小姐回来。

巷道间，一个女子迟疑地缓缓走近，径直朝着央染辰走来。

她穿着寻常的布袄，一张脸被寒风吹得通红，同样一双眼睛亦是通红。

待她走近之后，车夫才认出了她，“云歌姑娘。”

云歌没有回答，从始至终她的眸光只停留在那一袭湛蓝色的衣角上。

央染辰依靠在马车车壁间，无光朦胧的眸穿过她看向远方，嘴里一直呢喃着一个名字，“颜儿，颜儿……”

车夫叹了一口气，“央公子身体不好，已经不认识人了。”

云歌在他面前蹲下身子，依旧用柔和仰慕的目光望着他，丝毫不在意他模样的改变，“央小将军，我是云歌！”

她说话，不像皇城小姐那样轻声细语，有些粗哑洪亮的嗓音传入了央染辰的耳中，让他隐约听到了几个字。

“云歌？”他茫然地念道。

云歌转悲为喜地望着她，“央小将军你还记得我是不是？”

“云歌是谁？你看见颜儿了吗？”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那刻入灵魂的名字。

只是短短的十日分别，小将军就将她忘了，忘得一干二净。自己曾踏入过他的生命，却不过只是无关痛痒的过客……

云歌缓缓站起身子，她不想在央小将军的面前流泪，声音却止不住颤抖，“小将军你要照顾好自己。我走了……”

最后一丝执念被斩断，以后她再也不会出现在央小将军的面前，她不是小将军等候的人，更不是小将军心上不忘的人。那她还有什么资格出现在小将军的面前？

不知央染辰听见了什么，他缓缓抬起眸，“你哭了吗？”

云歌狠狠擦拭红肿酸痛的眼睛，“我没有！”

“不值得为我哭，把我忘了吧。”这是央小将军对她说得最后一句话，虚弱的嗓音温和依旧。

哪怕再伤人的话，由他说出也变得柔和。叫人心疼。

而在源城一处无人的小巷子中，传来女子愤怒压抑的叫声，“慕容玦，你放开我！”

清澈的眸深深地绞着她，凝着无边的愤怒委屈，像是一直竖起全部利刺的小刺猬。

慕容玦一只手撑着墙，将她禁锢在自己的胸膛前，邪魅无双的凤眸低垂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漆黑的眸寻不到以前的情深温柔，却也漆黑剔透的叫人沉沦。

“你都将我忘了。那就彼此放过吧！这样难道不好吗？何必相互苦苦纠缠？”苏夕颜毫无畏惧，直视着他的眸光，一字一句说道。

“你将慕容幽雪丢下，不心疼吗？下个月你们就要成婚了！”说道成婚两个字，苏夕颜忍不住涩痛喘息。

慕容幽雪？她不是叫做苏幽雪吗？

“你叫什么名字？”他直视着怀中的人问道。

苏夕颜气得想动手打人，怒极她轻笑起来，眼底有泪光翻涌，“慕容玦你这混蛋，你连我的名字都忘了是吗？”

慕容玦忍着心底的烦躁，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薄唇缓缓贴近，“我在问你叫什么。有没有忘了你是我的事。”

这样冷傲淡漠的态度，苏夕颜用力扭过面容，“我不想再告诉你。”

“脾气还真倔强……”他不知所谓地勾唇轻笑，“当初我是怎么喜欢上你的？”

若不是情根深种，再没有其他理由，他会为一个女人吐血。

虽然眼前人是慕容玦，却不是她认识熟悉的大变态，大混蛋了。他喜欢戏弄她，却不会说这些刺人心窝的话。

当初为了从苏雨嫣的手中救出她。他不顾生死冒着毒发身亡的危险……眼前的男人，还是慕容玦，对她而言却像是陌生人。

“当初你瞎了眼才会喜欢我！”苏夕颜翘起唇角，气恼说道，也不肯看他。

这句话换来他一声轻笑，“我也如此觉得。”看她气鼓鼓的模样，他竟觉得无比有趣可爱。

气恼到极致，她只想咬人，反而哭不出来了。

靠在冰冷墙上的苏夕颜伸手要将他推开，“现在你眼不瞎了，就给我离开！去找你的慕容幽雪去……”

“慕容玦我不要你了！”她要给肚里的孩子重找父亲，让他跟慕容幽雪再生去！

“你敢！”他眸光半眯，怒煞寒气扑面而来。

苏夕颜咬着嘴唇，慕容玦从没对她这样严词厉色过。这个混蛋将她忘了，凭什么还能这样理直气壮。

“我就敢！”她不服气地顶撞道。

薄唇带着怒气重重地吻下，苏夕颜靠在冰冷粗粝的墙上，被他握住了两只手毫无反抗能力。

唇微凉，携着她熟悉的麝香气息。苏夕颜眼睛一酸差点又哭出来，吻她的混蛋一点也不温柔，霸道地掠夺着像是要将她整个人吃入腹中。

“呜呜”的抗议声，最后变为了娇软无力的喘息声。

许久，慕容玦才将她放开，该死的，他贪恋她身上的味道。染上水雾不再冰寒锐利的凤眸，划过她秀美精致的小脸，划过她修长白皙的脖颈。

她身上的每一处对他而言都像是有致命的吸引，在这种情况下，他就有了不该有的反应……

哪怕知道她怀着身孕，怀着别人的子嗣。

“你忘了我，就没有资格再碰我！”她生气，却又贪恋与他的亲近。她喜欢他，爱他，所以发生了那么多事情，还是无法恨他，忘了他。

凤眸潋滟的光徘徊在她微肿的唇角上，慕容玦忽然间对自己的“杰作”很满意，就连心情也止不住的变得愉悦起来。

“我想碰你，就能碰，需要经过你的同意吗？”他修眉一笑，声音低魅暗哑。

这人就算没了记忆。还是这样的霸道无赖。

苏夕颜垂下了眸子，声音变得冷淡，“你吻也吻过了，可以放我走了吗？染辰哥哥还在等我回去。”

染辰哥哥是谁？一听到这个名字，他就泛起无名的怒气。

“我不想放你走！”他说得这样自然。

“你怎么能这样！”这人还能再恶劣一些吗？苏夕颜对他怒目而视。

他忽然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小脑袋按向自己的胸口，他的心跳得那样快，那样欢悦。对谁都不曾有过这样的变化。

苏夕颜不解地靠在他的胸膛前，听他缓声开口道：“我觉得出问题的不是我的眼睛，而是我的心。它说。心悦于你。”

这算是告白吗？他没了记忆，却仍是爱她。难怪有人说情一字能跨越生死。

“那慕容幽雪，你还要娶她吗？”苏夕颜忍不住小声问道。

听她闷闷的小声问话，慕容玦将她抱紧，不知为何他心情出奇的好，就想这样一直拥着她到天荒地老。

“不会，我从没有答应过她要下月娶她。”慕容玦解释道。

慕容幽雪果然是在骗她，那个女人不惜一切也要离间她与慕容玦。

苏夕颜在他怀中抬起小脸，“我其实不是慕容玄月的宠妃，我是……”她不知慕容玦为何会没了记忆。既然慕容玦还爱她，她不想他们之间有任何的误会。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他低头又用唇封住了，他突然不想听她说起那些事。月妃的身份，竟让他有些介意不舒服，就像身上多了一根无法拔出的刺。他只遵从自己的感觉，喜欢便不放手，不管她是谁的谁。

“你叫什么？”这个吻温柔短暂，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捧住她的面容问道。

苏夕颜撞入他黑曜石般的眼底，看清了自己在他眼中的倒影。轻声说道：“我叫苏夕颜，我只告诉你一次，你再也不许忘记。”

苏夕颜，熟悉到让他疼痛的名字，他不会再遗忘。

“等我回来。”

“你要去哪？”他还要离开吗？苏夕颜拽住他的衣袖，恋恋不舍。他们的孩子还有几个月就要出生了。

慕容玦没有瞒她，“我要回辽国，很快就会来接你。”

苏夕颜无声苦笑，上一次将她丢下，也是因为他要回辽国。天下就真的这么重要吗？

得不到怀中女子的回答。他多出了一分急切，“你不相信我？那我现在就带你走。”

她现在不能走，她要陪在染辰哥哥的身边，她向云歌发过誓。

“我相信你，你要尽快回来。”这是她唯一的要求，她要他好好地活着，陪在她的身边再也不分开。

“我答应你。”他轻抚着苏夕颜的头顶，认真地给了回答。像是许下了一个诺言。

苏夕颜从药店里买好止疼药，走回马车的时候，薄暮已渐渐西沉。

染辰哥哥坐在马车车厢的边缘。保持着握住车帘的姿势，眸光焦急地望着外面来来往往的街道，像是在等人。

夕阳落下后，边塞格外的寒冷，染辰哥哥一只手抵着唇角不停地轻咳。驾车的车夫劝他回去休息，染辰哥哥身形不变地坐着，听不见他的话，或许听见了也要固执地等候她回来。

望到这一幕，苏夕颜捏紧了手中的药包，加快了脚步走到了慕容玦的身边。

她抬起手。将他瘦削的手指裹入掌心，他手指的冰凉让苏夕颜经不住一颤。这样的冷，如同冰晶。染辰哥哥到底在这坐了多久？

指尖的温暖，让央染辰一震，他缓缓收回了眸光。将她握紧，脸上露出虚弱温润的笑容，“颜儿你终于回来了。”

他在心中竟隐隐有些害怕，害怕颜儿会将他一个人丢下。

苏夕颜看着他苍白的面容，心中酸涩，“染辰哥哥快点坐进车里。外面凉。”

他轻轻应了一声，顺从地坐进马车内，将她的手更加用力的握紧。像是害怕一松手，她就会离开不见。

苏夕颜感受到他指尖的力道，只剩下心疼。

这一路无言，央染辰一直没有松开过她的手。马车驶入军营之中，苏夕颜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

军中士兵肃穆整齐地站着，哪怕是他们的马车也要盘查。

“出什么事了？”苏夕颜撩开车帘问道。

士兵见马车中的人是苏小姐与央小将军，才敢压低声音回话道：“苏小姐我们这样小心谨慎也是迫不得已，皇上来了军营！”

这句话如晴天霹雳落下，苏夕颜只听见自己心跳紊乱的声音，血液像是倒流。慕容玄月来了这里？是来找她的吗？

舅舅与表哥已被他逼迫成这样，难道慕容玄月还不肯放过他们？

脑子之中一片空白，就连手心也在这一刻失去了温度。

“颜儿出了什么事？”感受到她掌心的冰冷，身后的染辰哥哥担忧问道。

苏夕颜回身看了他一眼，努力让自己的嗓音保持平稳，“没事染辰哥哥，我没事！”不过慕容玄月来是为了什么，她绝不会跟他再回皇宫，更不许他对舅舅和染辰哥哥下手。

马车缓缓驶入军营内。主营外有二十位人高马大，穿着修身锦衣的骁骑军笔直无声地站着。

营帐内传来说话的声音，那清冷高贵的嗓音无比的熟悉，如同噩梦般再次在苏夕颜的耳边响起。

苏夕颜转身对央染辰开口：“染辰哥哥你回去休息，过一会我就去陪你。”她私自逃离皇宫，都是她一人的错，绝不能连累到旁人。

而这一次央染辰没有松开她的手。

“颜儿我陪你一起，不管发生了什么。”他的语气坚定而认真。

苏夕颜神色犹豫，她不想再将染辰哥哥置于危险之中。

他另一只手抬起，将苏夕颜纤弱的掌心包裹其中，“傻丫头，我已经再没有别的任何可以失去。”

他还剩下短短几日的寿命，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除了她，颜儿已成了他的唯一，他生命中的全部。

他不愿一人留在茫茫无际的黑暗中等她回来，再不愿她悄然消失，将他一个人丢在寒冷之中。

“不要再松开我的手。”染辰哥哥孱弱的嗓音中多出了一丝祈求，无光暗淡的眸中似有雾气迷离。

染辰哥哥如江南的玉竹，温润清雅，保护她，宠溺她。从未用过这样的语气与她说过话。让她如何也拒绝不了。

营帐的帘子被掀开，两道身影踏入，并肩而立。吸引了营帐之中所有人的目光。

而苏夕颜与身边男子交握的手映入眼帘，让慕容玄月不由地蹙起眸光，如同有细针从他心尖最柔软的地方划过。

她千里迢迢从皇宫逃到这里，果然是为了央染辰！慕容玄月收回了目光，依旧不动声色地饮茶，握着茶盏的手却在无声收紧。

对面坐着的央毅轻咳了一声，“染辰向皇上行礼。”

央染辰抬起空荡没有焦距的眸向前看了一眼，他已经将慕容玄月都给忘了。他半跪下身子，“微臣参见皇上。”

慕容玄月淡淡抬眸，凝视着他银白色的长发。白月飞霜的毒已融入血脉之中，看他的发色，应该剩下最后几日可活。

就算央染辰跪在他的面前，苏夕颜也不肯松开他的手。

一声绛紫色华袍的慕容玄月坐在他们的面前，雍容地饮茶，不出开口说一句话，也不让央染辰起身。

像是故意在她的面前给央染辰难堪，折辱他。

保持着一个动作。渐渐的半跪着的央染辰身子微微颤抖，唇色格外苍白。

中毒的身体本就孱弱不堪，只能靠在床榻上静养，今日难得陪她去了城中，是想感受人世的热闹繁华，在离世之前再留下一些记忆。

苏夕颜感受到了他的颤抖，心中只有疼惜不忍，她忍不住怒视着优雅淡漠饮茶的慕容玄月，“皇上，央侍郎跪了这么久了。您是不是该让他起身？”

慕容玄月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朕让他跪着是要罚他。”

“敢问皇上，央侍郎到底犯了什么错？你让他饮下那杯毒酒，还不够吗？”苏夕颜的声音冰冷凝恨，清澈的眸深深地绞着紫衣雍容的慕容玄月，她从没有这样恨过一个人。恨不得让他去死！

“月贵妃当真不知道他犯了什么错？”慕容玄月的琉璃瞳凝笑，淡淡地回望着她，“他拐走了朕的贵妃，朕只让他跪着而已，已是开恩。没有要了他的命。”

苏夕颜气得浑身冰冷，血液凝固，“慕容玄月，是我要来找他的，跟染辰哥哥没有任何关系！我可以将命给你！”

这样指名道姓喊皇上的名字，乃是大逆不道，只有她一人敢如此妄为。

第二百六十一章：恨透了他

半跪着的央染辰朝苏夕颜摇了摇头，露出安抚的浅笑，示意她不要再说了，他这样跪着并无关系。

营帐的气氛陡然冷了下去，央毅深深焦急地看了自己的外甥女一眼，厉斥道：“颜儿还不快向皇上赔罪。”

皇权威势，岂是她一介女儿所能挑衅的！皇上宠爱她时，能将她宠上天。一旦动怒也能顷刻之间要了她的性命。

苏夕颜倔强地站着，白皙的小脸紧绷，面无表情地与慕容玄月相对。既然她没法让染辰哥哥起身，就一齐陪着他跪下。

狐裘下的裙裾展开，苏夕颜就在央染辰的身侧跪下。

“请皇上责罚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苏夕颜淡漠地说道，对这个男人除了恨之外，再没有任何感情。

她宁可陪着染辰哥哥一起死，也不会随他回鸿城，重新被锁入后宫囚笼之中。

“颜丫头你这又是何苦！”央毅沉声叹息，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她脾气倔强不肯服软，非要跟皇上对着干。岂能讨到一点好处？

“啪”一声脆响，白璧修长手指间的茶盏被慕容玄月捏碎，茶水伴着碎裂的瓷片飞溅，军帐中所有人一惊。绛紫色华服下的俊美的容颜，依旧一片平静，唯有一双星眸冷寒逼人，像是凛冽的冬夜要将人冻伤。

菱唇微动。他清冷出声道：“看来是朕太过宠你了！让你想近则近，想离则离。你要为央染辰死，朕偏不许，来人将月贵妃带走！”

“不！我不走！”苏夕颜惊慌尖锐地叫出声，“我要陪在染辰哥哥的身边，你们谁也别想带我走！”

营帐外二十骁骑军踏入，央染辰握紧她的手不肯松开，空荡的眸划过痛苦之色，“颜儿……”

在他生命中最后的时候，还是要与颜儿分开吗？

苏夕颜的手中忽然多出了一支尖锐冰冷的簪子，她冷冷地看了央染辰一眼，就抵上了自己的脖子。

“你若一定要带我走，就将我的尸首带回去吧！”

看到她手中的簪子，慕容玄月的眼瞳骤然紧缩，眼底浮现厉色还有她看不懂的痛色，“苏夕颜他对你而言就这样重要。你宁可为他死，也不肯跟朕回去？朕许你月贵妃的身份，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苏夕颜望着他轻轻地露出冰冷笑意，“月贵妃的身份从来不是我想要的！皇宫对我而言只是囚笼。慕容玄月你放手吧！要不然你得到的也只是一具冰冷的尸首而已！”

那精致的菱唇抿成了一条线，哪怕近在咫尺，也像是远隔天涯。慕容玄月凝视着她，里面的光芒晦暗深邃。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离开染辰哥哥。我发过誓！”她说得那样认真，目光低垂望向地上半跪的孱弱身影时，里面所有的尖锐褪去，只剩下温柔。

是他没有见过。可望不可即的温柔。

有谁尝过相思的滋味，有谁尝过求不得的痛苦，又有谁尝过相思之中求不得的痛苦。

慕容玄月朝着她，上前一步。她手中尖锐的簪子用力地抵上自己的脖颈。一滴嫣红的血珠沁出。

这滴涌出的血珠将慕容玄月拦在了原地，他再也不敢走近，她眼中写满了决绝与恨意，如黑色的浪潮翻涌。

只要他再走近一步，她就会毫无犹豫地用簪子划破自己的喉咙。

慕容玄月对她伸出的手在半空之中捏成了拳，收回的时候悄然拂过自己的心脏所在，“你若死，朕就让你最在意的人为你陪葬。”

“舅舅与表哥一死，南国边境守得住吗？皇上莫非想要一介红颜，放弃天下江山。”苏夕颜一点也不在意他的威胁，忽然笑了起来，“皇上这一次不管你用谁的性命要挟我，我都绝不会跟你回去！我宁可陪着他们一起死在这。”

他的眸晦暗如幽波涟涟，看似平静，实则翻着惊涛浊浪，灼热猩红的怒焰似要喷薄而出。

她的每一字每一句如同淬了毒的刀刺入他身体最脆弱的地方。那般痛。那般痛……

他知道这一回用什么方式都没有办法再将她逼回自己的身边，如果能拥有她，他要天下江山又有什么意义？

俊美无双的面容被苍白覆盖，唇角艰难地扯出极淡痛楚的笑容。优美的下颌微微抬起，“朕在你的眼中就是一个残忍无情，不择手段的魔鬼？”

苏夕颜浅浅反问：“你不是吗？”

一条冰凉无法泅渡的长河横在他们中间，尽管面对这面。却似隔着万水千山。那是一道永不能愈合的伤口。

他不惜一切想要得到，而她只想逃离永不相见，截然不同的想法在彼此的脑海中烙印，滋生出恨意。

皇位权利。后宫佳人，所有的一切他都抛之脑后。披星戴月，日夜不休，五个朝暮他来到边疆。只为见到她，将她带回自己的身边。

他像是入了魔，中了蛊，换来的却是她仇恨的目光。拒之千里的冷漠。

苏夕颜望着他脸上隐忍似痛的神色，她突然觉得快意，心中掠过报复的痛快。积了两世的仇恨，她终于报复回来了！

他们相对。眸光相视，如同两只犄角相碰的困兽。

他浑身笼罩着逼人的寒意杀气，苏夕颜闭上眼睛，死在他的手中也好。

慕容玄月没有对她出手。而是走到她的身边，修长冰凉的指尖抬起她的下巴，微微用力捏紧。琉璃冰冷的星眸有着君王睥睨天下的气场，他问道：“朕用什么去换，都换不回你这颗心是吗？”

她灿烂一笑，眸光冰冷而残忍，“是！”

“慕容玄月，此生我对你只有恨！”

她说得那样干脆，没有一点缓和的余地。上一世，她在灼人的烈火中看见他携手苏雨嫣淡漠离去，就断了与他所有的可能。

恨也好，至少能让她记住自己。得不到她的心，也能用这样残忍的方式在她心上留下一道不灭的伤痕。

慕容玄月缓缓地笑了起来，这张清冷时常冷肃的面容上难道绽开笑意，只是这样的笑容苏夕颜看不分明。

两世，她第一次看见慕容玄月对她笑。

修长如玉的手指重重地甩开了她的下巴。幽幽的星眸中只有厌恶，“朕已对你没了任何兴致，你这样没心的女人，不值得朕为你做任何事！但仍要惩罚你对朕的辜负与背叛。”

苏夕颜警惕地看着他。“慕容玄月你到底还想做什么？”

慕容玄月清寒的眸光越过她看向了跪在地上的央染辰，“朕要将他与你分开，他还有最后几日可活对吗？在这最后的几日之中，你不要想再看见他一面。”

这对她而言真是最最残忍的惩罚！

被她逼回去的眼泪。将眸染得刺红无比。

他真的是最残忍的恶魔，让染辰哥哥受尽了折磨，还要剥夺他们最后相见的时光。

苏夕颜再也握不住手中的簪子跌落在地，她对慕容玄月露出自己修长脆弱的脖颈。“与其你这样折磨我，不如一剑杀了我！这样我到黄泉路上，可以少恨你一些。”

“相守却不能相见，才是最痛苦的折磨不是吗？”星眸淡淡地睨着她。姣好的菱唇微微勾勒，却是让人最绝望的弧度，“朕受过的痛楚，应该让你尝到！”

二十位虎啸营的骁骑军一拥而上，硬生生地将他们分开！

“染辰哥哥，不要--”她朝央染辰伸出手，只有短短的距离，却像有着黄泉碧落相隔的距离，她绷紧了指尖也触碰不到。

蒙着白翳看不见任何光影的眸聚起水雾，他努力看向苏夕颜的方向，同样也想伸出手，“颜儿不用管我，你要好好活着！”

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这是央染辰被骁骑军带出军营时心中唯一的念头。

“慕容玄月，我今生来世都不会原谅你！只会恨你！”她凄厉地喊出，眼中刺红的泪珠再也隐忍不住，一颗接着一颗滴落。

他胸腔下的心剧烈抽痛着，慕容玄月在她面前转身而过，才没有在她的面前再露出悲伤的痛楚。

俊美的面容竟因心脏传来的钝痛，而变得一瞬扭曲。

苏夕颜匍匐跌倒在地上，像是一只被人生生剪去翅膀，血肉模糊的飞鸟。她挣扎着拾起地上散落的药包，那是她为染辰哥哥买来的止疼药。

“求求你们将这些止疼药拿过去，就算不让我见他……让染辰哥哥少经受一些痛苦好不好？”她哭泣恳求，眼泪模糊了视线。

余下的骁骑军笔直地站在苏夕颜的面前，对她的哭喊声、祈求声，恍若未闻。没有皇上的命令，他们不敢擅作主张。

苏夕颜倒在地上，她清澈的眸变得支离破碎，宛若一只坏掉的玩偶，眼神变得异常空洞暗淡。就连爬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恨慕容玄月又有什么用？她该恨的是自己，枉费多活了一世，却没有能留住任何一个人。

这一刻，她想到了要与慕容玄月同归于尽。他不是一直想要扣住自己？那就与他一起死吧！

第二百六十二章：分别永别

“将月贵妃扶起，带下去休息。”慕容玄月没有转身，对身后的骁骑军吩咐道。

苏夕颜死死地盯着他紫衣雍容淡漠的背影，贝齿将唇瓣咬破，嫣红的血顺着唇瓣间的纹路晕染开。

眼中的泪被烧灼干净，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只剩下难忍的酸涩疼痛，猩红的血丝布满瞳孔，像是要从眼中流出血泪。

“你们不要碰我！”苏夕颜挣脱开他们的手，用力挣扎站起身子，“我自己会走！”

转身之前。苏夕颜深深凝视了一眼慕容玄月的背影，眼中只有刻骨的恨意。要将他千刀万仞。

慕容玄月看向了笔直跪在地上的央毅，“央将军可有怨言？”

央毅抬手抱拳，两只手却在颤抖，“臣不敢有怨言。”耳鬓生出的花发，昭示着他在短短的一个月中经历怎样的折磨烦忧。

不是没有怨言，而是不敢有怨言。他身为人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央爱卿如此想便好，”慕容玄月目光从他身上划过，“这是朕的天下，一切事情由朕抉择。央将军两朝为臣，忧国忧民自然不会有异心。”

“微臣谨记。”央毅拱手对着当朝圣上重重叩首。他若流露出任何一点不满，央家将面临满族之祸。

罢了，染辰一死，至少能换来央家氏族的生。

离开主营的苏夕颜，朝着央染辰的住处走去。还未走近就被慕容玄月带来的骁骑军拦下。

“月贵妃您不能进去！”

守在营帐前的骁骑军每一个都是武艺超群的高手，他们抬起手轻而易举地就将苏夕颜拦了下来。

“染辰哥哥……”苏夕颜嘶哑地叫着，声音凄厉。让他们都心生不忍，就算心生不忍他们也不敢放行。一旦违背了皇上的命令，他们这些人也会人头不保。

只是薄薄的一道营帐，却像是无法翻越的峻岭。她在外面，染辰哥哥在里面，不得相见！

不知道染辰哥哥到底怎样了，为什么里面连一点声音都没有传出？染辰哥哥痛晕过去了吗？还是已经……

苏夕颜不敢多想。她越是在意染辰哥哥，慕容玄月越是不会放过他！

“染辰哥哥颜儿走了，”苏夕颜哭着说道，所有的倔强坚强在生离死别面前都变得无比脆弱，不堪一击，“你要好好地活着，我不许你先弃我而去！”

她知道说什么都晚了，都没用了。染辰哥哥体内的毒无人能解，他还有最后几日可活。最后短短的时光，她却只能独留染辰哥哥一人忍受痛苦。难道这一世，染辰哥哥离世，她也不能陪在身边？

慕容玄月你何其残忍无情！苏夕颜膝盖一软，浑身使不上力气就跪在了他的营帐面前，掩面痛哭。

一袭紫衣华袍从主营帐中走出的时候，就看见她跪在央染辰的帐篷前哭，哭声是那样的绝望悲戚。

她怀着身孕却还是那样的瘦弱，身子小小地蜷缩成一团，如同一只利刺被拔尽的刺猬，再没有保护自己的武器。

一日风云万里，她陪染辰哥哥去城中的时候还是晴空万里。而此刻铅云压重，北风呼啸，竟是风雪欲来。

北风捎起她的呜咽吹向远方，宛若一曲悲伤至极的挽歌。

她每一声呜咽都像是看不见的匕首，深深浅浅地从他身上划过。从里到外要将他凌迟。

慕容玄月深沉冷邃的星眸紧紧地凝视着她的背影，眸中的眷恋情深闪烁而过，谁都没有看到。他不知自己如何提步走到她身边的。

只记得自己用力握住她纤弱的肩膀，将她从冰冷的冻土上拽起，随即就对上她困兽般潮红满含恨意的眼睛。

恨意。如冰冷的芒针刺入他的眼底。既然要让她恨自己，就索性让她恨得彻底。

“谁允许你在这哭得？”一开腔就是高高在上，冰冷无情的嗓音。

“让我再见他一面吧！我求你……”她哭得太久，嗓子沙哑至极。

让他听着心里一颤，却还是面无表情冷冷地望着她。

或许是彻底绝望了。她丢掉了所有的倔强尊严，卑微可怜地求他。

慕容玄月宁可看她张牙舞爪的模样，也不愿见她这样荏弱，像是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他逼着自己别开目光，动作利落淡漠。“将她带回营帐休息，派人守着，朕不许她再出事。”

这一回苏夕颜没有反抗，反而笑了一瞬，那笑容苍白古怪，毫无寒意。她被人带了下去，脚步微微蹒跚，如同被人牵线的木偶。

恨到极致，反而不恨了。知道自己做什么都是徒劳，所以放弃了，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慕容玄月站在原地，一直望着她的背影，凌迟般的痛在加深。让他只能捏紧手指，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抵挡。

直到见她安然送入营帐中之后，慕容玄月才撩开手边的帘帐走了进去。

营帐中的物件倒落一地，湛蓝色的衣角靠在床榻边，一动不动。近乎透明的指尖垂落，了无了生意。

直到慕容玄月走近，床榻上孱弱的人影才略略转过面容，用蒙着白翳的眸“望着”他。

“皇上。微臣已是将死之人，皇上实在不必再在微臣身上费心……”他一边说着，一边不住地轻咳。

“微臣只求您善待颜儿。”

他虽看不见，也知自己被软禁在这，能随意进出帐篷的人只有圣上。

郁结伤肺。一口脓血被咳出，来不及擦拭，染在唇边的银发上。红白交织，格外的刺眼，宛若织锦上绣出的曼珠沙华。

慕容玄月眸光淡淡地看他咳血模样。忽然撩开锦袍衣摆在央染辰身边坐下。

他何曾不想善待苏夕颜，可是她想要见的人，想要陪伴在身边的人，都不是他慕容玄月。他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如果央染辰能看见，一定能看见圣上眼中微颤的涩痛。

慕容玄月抬手点住了他身上挤出穴道。将他体内白月飞霜的毒逼到了脖颈动脉处。

央染辰像是明白他要做什么，身子陡然一颤，不敢置信地低声轻语，“皇上您……”

他的话没有说完，冰冷锋锐的匕首就已浅浅地划开了他脖子间的皮肤。暗黑色的毒血涌出，分外粘稠，只能靠唇齿吮吸而出。

“不要告诉她！”慕容玄月的嗓音清寒依旧。

央染辰纤细的睫羽微颤，“皇上您说什么？”

“就让她永远恨着朕。”被她恨着，总好过被她遗忘。终究他在苏夕颜的心中还有一席之地。

看着他纤瘦脖子间缓缓流溢出的毒血。慕容玄月缓缓靠近，俯下身子，菱唇贴近……

“皇上！”央染辰大惊失色，挣扎想要起身将慕容玄月推开。这唯一能解白月飞霜之毒的方法，他岂会不知。

但他从没想过要用别人的命。来换他的命。

慕容玄月贵为天子，岂能这样做！

“别动……”凝黑凤翎睫羽的睫羽睁开露出里面异常清冷理智的星眸，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不必感激朕，朕这样做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她……

慕容玄月习武。轻而易举就挡去了央染辰所有的挣脱。

“皇上您何苦如此？”脖间传来轻微的刺痛，他能清楚感觉到体内的血缓缓流出，被另一个人所接纳。

慕容玄月没有回答，如果有一线可能他绝不会这样做，看她浓烈带恨的眸，他是疯了，或许是放弃了……竟想要成全她。

央染辰在苏夕颜的心中那样重要，如果央染辰真的死了，她会疯了，会活不下去吧。听到她的嚎哭，就已如万箭穿心，他又怎能眼睁睁地见她疯癫，死去？

亘古江山终究只是寂寥的，俯瞰天下的王座冰冷刺骨，他早已厌倦。只有她的掌心眼泪是温热的，他却永远也得不到。

生若浮游短暂百年，能带走的不是权势财富而是回忆，能得她不忘，他已满足。哪怕这样的不忘是生生世世的恨。

白月飞霜的毒只需一丁点就会致命，毒血碰上唇舌便是必死的结局。那些毒血慕容玄月没有吐出。反而全部咽入腹中。腥黏中泛着苦涩，如同饮鸠。

早知的结局，多活一日少活一日又有什么区别，他更期盼早一些结束，给自己一个解脱。

这一世终究是得不到了……

“你体内白月飞霜的毒已沁入骨血。全部引出需要几日的时间，在这几日内不要去见她，不要让她知道。”

慕容玄月站起身子，吞入腹中的毒血已开始发作，他一阵晕眩。高大的身形扶住椅背才堪堪站稳。

等将央染辰体内所有的毒血吸出，他只剩下十日不到的时光，发作会更加的凶猛。

腹中一阵绞痛，慕容玄月的身子微微前倾，一只手用力抵住自己的腹部。紫玉发冠下青丝如墨泼洒。垂落的青丝间风神俊美的容颜泛着灰败苍白之色。

原来白月飞霜之毒这样凶猛，这样的痛。翻江倒海的痛楚，也比不过心伤之痛。

在这样的剧痛之下，他失色的菱唇却勾起浅浅笑颜。

苏夕颜如果一日你见我三千青丝尽如雪，你可会有一丝的心疼。在意？

慕容玄月缓缓站直了身子，拿出衣襟中贴身带着的褪色方帕拭去唇边污浊的毒血。修长的指尖轻轻划过帕间那朵浅紫色的鸢尾花。

来年五月御花园中鸢尾盛开，我不能陪在你的身边与你同赏……我知皇宫对你而言如同囚笼，哪怕那一片紫色花海，也留不住你。

无论我为你做什么，你对我都只有--恨。

第二百六十三章：一眼万年

从那一天以后，苏夕颜每日都会来央染辰的营帐前，安静地站在，再也不哭闹挣扎着要进去。

她像个安静空洞的傀儡娃娃，固执地用这种方式，守候陪伴着她的染辰哥哥。

每当慕容玄月过来，或是慕容玄月从里面出来，她就会立即转身离开。

过去了三日，央染辰体内毒血被逼出了大半，视力和听力都在慢慢恢复。而慕容玄月的身体日渐消瘦，无人陪在左右的时候，就会不住地轻声低咳。

他竭力忍耐着不让任何人发觉，琉璃般冷清的星眸不在璀璨，薄薄地像是被一层透明的膜覆盖，他已开始看不清周围的一切。

紫玉华冠下压住的墨缎长发，发尾已出现发白的迹象。

二十骁骑军日夜守候在营帐外，他身上的变化竟没有一个人知晓。

第四天，琉璃眸只能看见微弱的光影。每一夜白月飞霜都会在他血脉中流淌痛不欲生。俊美的面容变得清瘦，五官线条格外立体，如刀削斧琢。紫衣华服下的气息越发清寒，让守护他安全的骁骑军不敢抬头凝视。

他掀开帘帐，看见一道纤弱的身影一晃而过。只有苏夕颜每日会来央染辰的营帐前，风雪无阻的守候。

一阵钝痛，从血肉中翻搅而过。这样的痛，远胜过白月飞霜带来的痛楚。

“苏夕颜！”慕容玄月修长的手指按住自己的胸膛，他低哑沉声开口。

前面的女子脚步不停，对他的话恍若未闻。

“苏夕颜你给我站住！”他加重了语调，不由地喘息咳嗽起来。

听到他的咳嗽声苏夕颜停了下来，依旧不肯转身，背影漠然地站着。直到慕容玄月快步走到她的面前，紫色的衣摆静静垂落。

这是他们这么多日，第一次这样近地站着，能看清彼此的表情。俊刻如琢的眉宇皱成了“川”字，苏夕颜神色淡淡，无悲无喜，清澈的眸如一汪被冰冻起的寒潭。

苏夕颜弯腰微微行礼，“皇上叫住民女有何吩咐？”

这样冷漠的语气……

慕容玄月深深喘息，才勉强压下心头的刺痛，“你我之间非要如此吗？”

苏夕颜从善如流地回答道：“民女不敢对皇上不敬，皇上若无吩咐，民女先行告退。”竟是一句话都不愿与他多言。

“朕不许你走！”朦胧的琉璃眸深深凝痛地绞着她。

还有最后一日，他就能将央染辰体内所有的毒素引出，他再也没有必要留在边塞。这一别将有可能会是永别。

明知道面前的女子对他只有恨，他却期待从她面容间看到一丝一毫的在意挽留。

被毒素侵蚀的眼睛，再也无法看清她脸上的表情。看不见也好，他不愿再看见她面容间尖锐的恨，冰冷的笑。

“皇上已夺走了民女的一切，还有什么话想对民女说？”苏夕颜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地问道。

菱唇微动，他轻声开口：“你恨我可以发泄出来，没有必要这样压抑自己。”郁结于心，对她对她腹中的孩子都不好。

苏夕颜讽刺地牵起唇角，“发泄？皇上想让我怎么发泄出来？您贵为一国之君，民女能做什么？杀了你吗！”

“不用你动手……”他同样浅浅牵出唇角，笑意凝着苦涩。白月飞霜的毒在他体内游走，他的期限只剩下短短的十多日。

苦涩？他凭什么露出苦涩的笑容！

苏夕颜笑着，心却无比的痛，“我也不想动手，慕容玄月你此生最适合的结局是孤独终老，失尽所有！”

她含笑说出的这番话，让他高挑的身形微晃，痛苦难耐般俯下身子捂着自己的胸口。

“慕容玄月你也会痛吗？我以为你这样冷情薄幸的人一辈子都不会尝到痛苦的滋味。你囚禁着染辰哥哥，不给他服用任何止痛药。不就是想折磨他，折磨我吗？慕容玄月你做到了，你让我日夜煎熬，活得不人不鬼。明日就是染辰哥哥留在世上的最后一日，我恨你，这一世要是从没有遇见过你有多好。我不会经历这么多的痛苦！”她含泪嘶吼出声。

他的目地终于达到了，她的恨不会磨灭，为什么他会这样的难受，难受得想要去捂住她喋喋不休的小嘴巴，不许她再多说一句伤人的话。

他们像两只利刺相对的困兽，遇见靠近，便会将对方刺得鲜血淋漓。

“这几日你对染辰哥哥做过什么，我都知道。你在最后的时日都要折磨他，慕容玄月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魔鬼！”她站在营帐外，偶尔能听见里面染辰哥哥的轻哼声和挣扎的声音。

“对，你说得没错，我就是个魔鬼！明日央染辰一死，我就会强行带你走，让你们天涯相望，生死两隔！”失色的唇角费力勾起一丝笑容，残忍又冷酷。

前世慕容玄月那般厌恶她，对她也只是冰冷漠视而已，从未对她露出过这样的笑容，让她遍体生寒。

“慕容玄月你休想，我宁可死……”她的眸漆黑里面蕴藏着浓烈化不开的恨与怒。

“你就算死，朕也会将你带走。你生是我的，死也是我的！”他缓缓逼近，凝望着她的寒眸那样残酷冰冷。

细看之下，苏夕颜隐隐觉得他的眼睛有些不对，但此刻她所有的感官都被怒火灼烧，竟抬手重重地扇了他一耳光。

俊美消瘦的面容一偏，浮现起五道嫣红。

“你是第一个敢打朕的人。”他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用力地拽到自己的面前。

苏夕颜淡淡一笑，迎上他愠怒的眸，“你想杀了我吗？”

他宁可杀了自己，也不会杀了她。她这样做无非是逼自己放手……

情字入骨。已成了一生跨不去的咸池之劫，让他如何能放手！

他没有放手而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她拉入怀中吻了下去，这是最后的一个吻，让他沉沦难忘。

苏夕颜抬手不停地捶打他，他也不肯放开。任由怀中的人如挣扎的小野猫，狠狠地咬破他的唇角，血腥味在唇齿之间蔓延，他也不肯松开手！

这是此生最后的放纵，他不想亏待了自己。

许久。直到苏夕颜喘不上气息，挣扎的力气减弱到无，任由他辗转厮磨。

她身子僵直地被他抱在怀中，不给予任何回应。清泠泠的眸睁开望着这张放大的俊颜，眼角有泪无声地滑落。

这一世，到底谁是谁的劫难？为什么在她选择放手之后，他才动了心，不顾一切地去爱。

慕容玄月放开了她，将她虚软的身子抱在怀中舍不得放开。

苏夕颜唇角红肿。眼睛泪光迷离，她抬手再次朝他的面容挥去，这一次被慕容玄月握住了手腕。

闻着怀中女子身上清幽的气息，他忽然低哑认真出声，“我心悦你，终生不悔。”

苏夕颜怔住了，竟忘了从他掌心中抽回自己的手腕。

两生两世，她第一次听见慕容玄月对她的告白。五味杂陈的情绪翻涌，她流泪盯着他的容颜。不知自己该做出怎样的反应。

“慕容玄月你不觉得你说这样的话很可笑吗？你心悦我，却这样地对我，折磨我！你的感情我承受不起！”苏夕颜抬手重而不留情地将他推开，衣襟下的胸膛剧烈起伏。

她的那一掌重重地打在他的心口上，她不会武功没有内力，那一下却像是将他的心脉击得粉碎。

是啊，他也觉得很可笑。白璧指尖茫然地伸出，在半空中握紧，再也无法将她抱入怀中。再也无法感受她身上的温暖。

但有些话不说，就再也没有说得机会。

第五日也是最后一日，苏夕颜等在帘帐外，一直守候着不肯离去。

浓沉苍暗的天际纯白色碎雪飘落，沾染在她的发丝间，停落在她的肩头上。

边塞狂卷的风刺骨寒冷，她固执一动不动地站着，身子微微颤抖也不肯离去。骁骑军看得出皇上对她极是在意，忍不住为她撑起了一把油纸伞挡住了风雪。

这一次慕容玄月踏入营帐之中却迟迟地都没有走出，营帐之中没有一点声音传出。

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担忧惶恐，染辰哥哥死了吗？她身子在风雪中摇晃，一闭上眼睛就是前世染辰哥哥受凌迟之刑的画面。

她紧紧地握住自己的衣袖，冷汗将手心中的袖子浸湿。

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她终于看见慕容玄月从营帐中走出，他的步履不稳，穿着身上的雍容紫衣何时起变得这样宽大。

发顶那一圈霜白，像是落下的碎雪。

看见苏夕颜之后，他停在了原地，用内力抵抗着体内刀割般的痛楚，唯有脸色苍白近乎透明，要与漫天的落雪融为一色。

苏夕颜看他一眼收回了目光，不顾一切地要冲入央染辰的营帐内，却被他冰凉的手指握住肩膀。

“不许进去！”要不是有内力做支撑，他怕是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却没有问一句，多看一眼。白翳蒙住的眼底藏满了冰冻的哀伤。

苏夕颜用力想要挣脱开他的禁锢，用尽了全身的力量，连腹中的孩子都不顾了。

“慕容玄月你放开我！不要再碰我！”她声嘶力竭地叫喊着，凄厉的嗓音穿破碎雪直上云霄。

慕容玄月不住轻咳，松开了手，“朕要离开边塞了。”

他要走了？他来就是要眼睁睁看着染辰哥哥死，折磨他的吗？

苏夕颜凝望着他，等他将所有的话说完。

“苏姑娘，朕想让你将朕送到军营门前。”就陪他最后一段路吧。

苏夕颜隐约觉得奇怪，所有的称呼都变了，他用回了“朕”的自称，不再唤她“月妃”。像是彻底放手了。

清澈的眸落在他的身上，打量着这些人她都没有认真去看的细节。他瘦了，短短的几日怎会瘦了这么多？

清寒剔透的眸一直望着远处，茫然一片。

苏夕颜又听见他在风雪中咳嗽的声音，他是生病了吗？他这样的恶魔居然也会生病，真是上天对他的惩罚。

“央染辰就在营帐内，你将朕送走就可以回来看他，再没有人阻挠你。”他缓缓说道，唇角微颤。忍着巨大的痛楚一般，声音那样清淡。

“好。”站在他身边的苏夕颜，答应了他。

心中亦是有预感，这一次将他送走之后，他们两人之间纠缠了两世的缘分就会彻底割舍。

这一路慕容玄月为她撑着伞，默然无言。她以为慕容玄月会说什么，昨日还那样冷酷绝情不惜一切地要带她走，哪怕是带走她的尸首。只是一夜，他像是放下了所有。反而叫人看不透了。

边塞的风雪这样冷，这样冰锐，像是刀划过面容。他始终走在苏夕颜前面一步，为她挡去所有的风雪。

苏夕颜望着他这个举动，微微蹙着眉头。他这是什么意思，打一棒子给一个蜜枣吗？

这一路对她而言很短，对身边的慕容玄月而言却很长，将他的一生都走尽了。

在军营的门前，他转身。紫衣随风。慕容玄月将油纸伞送到她的面前，自己踏入风雪之中。

“你经不得寒凉，就算是为了腹中的孩子。”他轻声言道，声音是那样的虚弱无力。

苏夕颜迟疑了一会，才从他冰凉的指尖接过油纸伞。

她没有转身，他亦没有离开，两个人站在漫天落下的雪帘中。这一瞬，画面定格如同永恒。

寒雪漫漫，故人将别。旧年的雪。而今的雪，故去的人，重归的人……命运在此交错后渐行渐远。

他发丝间融化滴落的雪，又是谁没有落下的相思离别泪。

最后的道别由她出声，越落越急的雪织成了漫天飞舞的帘，他们遥遥相对，却看不清彼此脸上的表情。

纤细的手指握紧了伞柄，她说：“此去一别，最好此生不要再见。”

她清冷的话由寒风托起送入他的耳中。他高挑消瘦的身形微怔一瞬颤抖，像是忍受不了风雪的寒冷。

她的话，才最冷酷的冬，最寒冷的雪。而今，他才知放手分别是这样的难，恍若将他装入密封的罐子中，一点点抽去他的空气，让他难以呼吸几近死去。

他转身，星眸空洞。被谁撕开了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

慕容玄月轻咳着缓缓开口，只有一字，“好！”

此去一别，便是永别。

他翻身上马，紫衣华服划过利落的弧线。二十骁骑军紧跟他的左右，消失在茫茫飞舞的风雪之中。

疾驰的骏马没有驶出多远，马背上的人俯下身子重重地咳嗽，飞扬的发丝飞舞，遮住了他惨白透明的容颜。和一双看不清瞳色的星眸。

他一只手握住缰绳，一只手颤抖地从怀中掏出褪色的帕子。

帕子还未来得及掩上唇角，暗红色的血已顺着唇角蜿蜒而下，一路溅落在白雪之中，每一颗都像极了是谁遗落的相思红豆。

“皇上！”紧随其后的骁骑军发出惊呼之声。

马车上的人再也握不住缰绳，他从马背间重重摔落，溅起雾般的雪沫。紫色的锦袖划过最后一道弧度光影……

雪地中白璧般的手指依旧紧紧地握着一方帕子，帕子早已用得褪色，帕子尾端的鸢尾花随风而舞。

……

苏夕颜走回了军营的营帐前，染辰哥哥就在里面，可她却突然之间没了勇气将帘帐掀开。

帘帐后面的会是什么？会然染辰哥哥被折磨得面目全非的尸首吗？

不安的潮水一阵一阵地涌来，将她淹没其中。她的两只手颤抖得不听使唤，全身所有的力气都倾注在两手之间，苏夕颜才将营帐的帘子掀开。

营帐内很安静，也很安静，清贵的龙涎香未散尽，夹杂着淡淡的墨香气息。

染辰哥哥时常小憩的床榻上空无一物，苏夕颜双腿一软，差点站不住，抓紧了床边的栏杆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连尸首都没有剩下吗？她惶然地站着，世间的一切对她而言都失去了意义。

“颜儿你傻站在那想什么？”一道温润和煦的嗓音在军营的窗边响起。

苏夕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站在原地许久，失了心魂般，许久才鼓起勇气朝着窗边看去。

染辰哥哥穿着湛蓝色的锦衣，满头的银发又变回了柔顺的墨发，面容还有些消瘦，但纯澈干净的眸已恢复了亮泽。

苏夕颜提起脚步，缓缓走近，嗅着空气中的墨香。

她忽然闭上眼睛，随后又慌张地睁开，窗子前的身影还在。

“染辰哥哥！”她拖着哭腔不顾一切地扑进了他的怀中。

“傻丫头哭什么？别哭了，看你流泪我会心疼！”他抬起手为她擦去脸上的泪痕，湛蓝色的衣袖起落，扑鼻而来都是她熟悉的气息。

苏夕颜一双小手紧紧地抓住他的衣袖，那样用力，指尖发白要将他的衣袖拽坏。“染辰哥哥告诉我这不是梦，你还活着对吗？”

她扬起小脸，眼泪顺着面颊滚落。

“这不是梦，颜儿我活了下来。”他轻轻抱着苏夕颜，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间。

她伸手抚摸他柔顺的长发，眼中掠过疑惑，“染辰哥哥你的头发恢复原来的颜色了，是不是你体内的毒已经解了？染辰哥哥你再也不会离我而去了是不是？”

她一叠问话，焦急又带着惊喜等他回答。

央染辰放开她。眸光仔细温柔地划过她每一寸容颜。白月飞霜让他看不见，听不到，一个月的折磨度日如年，他差点忘了颜儿的模样。

“是，我不会再离开你。”他的眸光璀璨，如同一汪春池将她笼罩，“我们拉过勾的，我不想背弃誓言让颜儿伤心。”

“慕容玄月给了你解药是吗？”她没有想到慕容玄月会变得如此好心，但不管怎么说。她的染辰哥哥都已重新回到了她的身边。

央染辰神色微顿，温和的眸闪过一抹痛楚。傻颜儿，白月飞霜没有解药，只能一命换一命。

或许皇上启程来边塞之前就已作出了决定，要用他的命救自己，让自己代替他照顾颜儿，陪在颜儿的身边。

情到浓时情转薄，深情更似无情。或许到头来，他才是为夕颜付出最多的一人。

想起慕容玄月离开之前对他的嘱咐。央染辰只能点头，“皇上将解药给了我，皇上在离开之后留下一道圣旨给我，想要我转交给你……”

苏夕颜在心中本能地对慕容玄月还有些排斥，他留下的东西，她不想看。

“慕容玄月与我已经没有了任何瓜葛，这道圣旨就先放在染辰哥哥这里吧。”

央染辰注视着苏夕颜，想要解释的话到了唇边被他忍了回去。皇上做得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她！

总有一日颜儿会知道一切，他不知颜儿会如何去面对慕容玄月的一番苦心深情。

慕容玄月不是一位合格的帝王。他放下了一切，却独独没有放下她。伤疤之下并非都是发臭的血肉，他为你开出了一朵象征永恒的紫鸢之花。

他越过千里路途，命中的无端，不过是向你道别，颜儿。

真正的爱，太重，叫人放在心头，却无法言喻而出。

营帐外传来乱糟糟的声音，“皇后娘娘，军营重地您不能往里面闯……”

紧接着是刀剑出鞘的尖锐声响。

慕容玄月刚离开，许珑鸢就千里迢迢地跑来寻夫了。

苏夕颜朝军营外看了一眼，转身对央染辰说道：“染辰哥哥你身子未好，在营帐中休息，我出去看看。”

许珑鸢在皇宫中是怎么对她的，央染辰亲眼见过，此刻对她只有不放心，“颜儿，我陪你一起去！”

苏夕颜轻轻握住他的掌心，“染辰哥哥你不用担心我，我能应付得过来，况且这里是边塞，军营之中都是舅舅训练出的士兵，许珑鸢不会敢在这对我动手。我现在只想你养好身子，等我肚子里的孩子出世之后，说不定还要拜托你帮我照顾。”

她不知何时慕容玦才能回来，恢复记忆。但还有三个月就到产期了……

央染辰俊秀白玉般的面颊间染开绯红之色，“颜儿我一定会照顾好你与孩子。”他会将颜儿的孩子视为自己的亲生骨肉。

如果慕容玦一直不回来，他愿一生不娶，照顾他们母子。

尾声：两不相欠

许珑鸢的凤驾被拦在了军营外面，军营中的士兵握剑相对。

央毅穿着铁衣铠甲出现在许珑鸢的面前，“娘娘请回吧，这不是您该来的地方。”

凤驾的帘帐掀起，里面端坐着的许珑鸢，皇凤裙裾垂于脚下。尖刻倨傲的眉眼冷冷地望着他，“你以为本宫想来这里？”

她拿起江南丝绢帕子掩住了口鼻，“边塞这样偏僻、寒冷，你以为本宫想来这？本宫屈尊前来是为了见圣上。你们这些人莫不是想要谋反？竟敢将本宫拦在外面！”

许珑鸢的眸子倒竖横起，满脸厉色。

央毅朝她拱手行礼道：“臣等不敢有谋反之心，军营重地营中都为男儿，娘娘出入怕是不便！另外皇上昨日带着骁骑军已离开了军营，娘娘您来晚了一步。”

“这不可能！”许珑鸢皱紧眉头，尖利出声。“这一路本宫都没有见过皇上，皇上定然还在军营之中！央毅你休跟本宫说这些话，苏夕颜能进出军营，你有何胆子将本宫拦在外面？”

“皇上当真是被那贱人迷住了心窍，离开皇宫这么多日，连朝政都放下不顾。不管如何本宫今日一定要见到皇上！”许珑鸢重重地一拍轿辇中的扶手。她贵为皇后，她不信央毅真敢让人伤了她。

慕容玄月离开皇宫半个月之久，音讯全无。他离开之后，贴身伺候的内侍陈公公给了她一道圣旨，说是皇上一早留下的旨意。

她打开那道圣旨之后，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疯了，慕容玄月一定是疯了，才会留下那样的圣旨！她不信，所以许珑鸢一路追来了边塞，不顾一切，也要见他一面。

一道浅淡的声音在央毅的身后响起，“皇后娘娘，皇上确实已经离开了军营。娘娘没有必要为难旁人。”

听到这声音，许珑鸢的身子便下意识地绷紧，戴着指甲套的手指狠狠捏起，“苏夕颜你还有脸出现在本宫面前！本宫所有的一切都拜你所赐，不过贱人你也别得意，那些账待会再跟你算。皇上呢？本宫要见皇上！”

苏夕颜从军营大门处，走到许珑鸢的视线中。那高耸起的肚子，尤为碍眼。像是一面胜利的旗帜对着她耀武扬威。

苏夕颜再次开口：“皇后娘娘你耳是否有疾？民女已告诉你，皇上不在此处。”

“不可能……”许珑鸢慌乱地不停摇头，她抬起手指指着苏夕颜所在，“你在骗我！你们合起伙来骗我，找不到皇上，本宫绝不会离开！”

许珑鸢的性子固执至极，她认定的事便没有人能改变。

苏夕颜知道如此才没有再劝，对自己的舅舅说道：“娘娘要找皇上，就让娘娘找吧！派几个人跟着皇后娘娘就是。”

许珑鸢抬起自己的下巴道：“本宫不要别人跟着，只要你苏夕颜一人跟着！”

苏夕颜对她的要求没有任何的惊讶，淡淡道：“皇后娘娘如此要求。民女不敢拒绝。但如果皇后娘娘在军营中没有找到皇上，还请娘娘趁早离开，不要再做过多的纠缠。”

“你以为本宫想留在这？”许珑鸢不屑地冷哼一声，“找到皇上之后，本宫立即就走！”

凤驾压下，许珑鸢款款下了轿辇在宫人的搀扶下走到苏夕颜的面前，她停下脚下的厚底金玉绣鞋冷冷地看了苏夕颜一眼，傲慢道：“跟在本宫的后面！”

说罢，她撩过明黄色的凤袍衣摆，姿态高贵地踏入军营之中。

许珑鸢的到来，让士兵们惊奇不已，待许珑鸢走过，他们就偷偷抬眼去看。很快不少士兵脸上都露出失望之色。

皇后娘娘虽然雍容华贵，但说样貌还比不上苏姑娘，那一直嫌恶紧紧蹙紧的柳眉凝着煞气。

苏夕颜不紧不慢地跟在许珑鸢的身后，将军营前后看了一遍之后许珑鸢还不死心，让人将所有的营帐都搜查了一遍，还是没有找到皇上的踪影，就连他身边寸步不离跟着的二十骁骑军也不在。

许珑鸢脸色微微发白，皇上不在这又能去了哪里？

“娘娘看清楚了吗？”苏夕颜开口问道，“民女说得并非假话，昨日皇上就离开了。”

“离开了……”许珑鸢失魂落魄地重复着，“他没有回鸿城，他到底去了哪？慕容玄月你这样厌恨我？一直躲着我吗？”

许珑鸢转身身子，头上的珠翠响成一片，一双眸尖锐漆黑，死死地盯着苏夕颜。她抬起手，带着指甲套的手指用力地抓上苏夕颜的肩膀。似要将她的肩膀捏碎。

“告诉本宫，皇上到底去了哪里？”

隔着狐裘，苏夕颜都能感受到她凶狠的力道。为了保护腹中的孩子，苏夕颜反手捏住许珑鸢的手腕，逼着她松开了自己。

苏夕颜白皙的小脸上牵起一丝冷酷笑容，“我不知道！”

许珑鸢面容扭曲，她想上前再一次抓住苏夕颜。“不知道？你怎会不知道！苏夕颜你是想骗我，是不是？”

“我为何要骗你？慕容玄月与我毫无关系，我会去在意一个与我毫无关系的人吗？”苏夕颜淡淡地反问。

许珑鸢忽然大笑出声，“真不值得！也是报应，慕容玄月竟对你这个冷酷无情的女人动了心。他千里迢迢来边塞是为了什么，苏夕颜你想过吗？”

这句问话让苏夕颜一怔，慕容玄月来边疆无非是想带她回去。自己坚决与他划清关系后，他就放手了？

想起慕容玄月前世与苏雨嫣的种种，他这样的人一旦动心，又怎会轻易放手？

苏夕颜垂下眸光，声音清淡而平静，“他无非是想逼我回去，无非是想要染辰哥哥的命。我没有让他如愿而已！皇上已经离开，若无别的事情，恕民女不能奉陪了。”

“站住！”许珑鸢厉喝道，苏夕颜停下脚步之后，她走到了苏夕颜的面前，“你这样厌恨他，那这封诏书也不奏效是吗？你这样的女人。没有为他付出过一点，为什么能得到他的心？苏夕颜你告诉我！”

说罢她将一卷明黄色的诏书丢到了苏夕颜的面前，苏夕颜微微避让开，诏书滚落在地。被边塞寒风吹动，缓缓在她面前展开。

绣龙的锦布上矫若游龙，工整的楷书叫人赏心悦目，字如其人。

诏书上写了两件事，一件事是将她腹中的男婴封为未来储君--太子。而另一件事是将许珑鸢打入冷宫，废黜皇后之位。

这两件事，无论哪一件事都如明亮锐利的白光，从苏夕颜的眼睛掠过。

“本宫不可能让出皇后之位，更不可能允许你肚中的野种成为南国未来的君王。”许珑鸢盯着她脸上的表情，斩钉截铁说道：“你告诉我皇上到底在哪！”

慕容玄月竟将皇位给了她肚中的孩子，他明知道她腹中的子嗣是慕容玦的骨肉。苏夕颜眼神变得迷惘，他才二十多岁，还有几十年可活，怎会这么快就要定下储君？甚至等不到她孩子出生。

苏夕颜俯下身子将圣旨捡起递还给了许珑鸢。慕容玄月要立她的骨肉为太子，废黜许珑鸢的皇后之位也在情理之中。可是她还是想不通慕容玄月为何会在突然之间立下这样的圣旨。

她的语气之中添了一丝无奈，“皇后娘娘，民女不想隐瞒，民女真的不知皇上下落。”

许珑鸢盯着她久久，才从她的手中接过那一卷圣旨。

“好，你们都不知道……”许珑鸢狞笑，“他这样在乎你，甚至超过天下江山，绝不可能轻易离你而去。本宫就在源城中住下，本宫就不信等不到他！”

苏夕颜转身道：“娘娘自便。”

她离开的步子有些急促，昨日染辰哥哥告诉她慕容玄月留下了一道旨意给她。她却连看都不想看一眼。

说不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慕容玄月突然离去，染辰哥哥解了体内的毒，包括那一道留下的圣旨。

苏夕颜掀开帘帐，就见染辰哥哥坐在书桌后面处理军政。满营帐的墨香，让苏夕颜不安跳动的心缓缓归于平静。

“颜儿你怎么了？”他温润清俊的眉眼抬起，看清苏夕颜脸上的异色后急忙问道：“是不是肚子不舒服？”

苏夕颜摇头道：“染辰哥哥。他留下的那道圣旨还在吗？”

央染辰微微一愣，他知颜儿迟早会问起这件事，但心里却私心在想晚一些，再晚一些。他身中白月飞霜之毒的时候，颜儿担心他，照顾他，短短的十几日却像让他尝尽了人世的温暖。

她若知道慕容玄月中毒的事。会不会离他而去，去找慕容玄月？

他的唇角浅浅勾起，笑容藏着苏夕颜没有看到的涩意，“在的，颜儿你想看的话，等我拿给你。”

苏夕颜站在原地，神色那样不安。她的眸光不再像从前专注地停留在他的身上。央染辰轻声一叹。该来的终究还是会到来。

很快一卷明黄色的圣旨由央染辰递到了她的手中，苏夕颜接过之后，迟疑了一瞬才打开。圣旨上的字迹内容，与在许珑鸢那儿看见的一般无二。只是少了将许珑鸢打入冷宫之事。

苏夕颜放下手中的圣旨后，抬眸朝央染辰看去，“染辰哥哥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慕容玄月到底在做什么打算？他没有回鸿城，将皇位也拱手让人。天下江山。他都不要了吗？

这双眸如清潭流转，深深浅浅地映出他的身影。央染辰竟不敢直视她的眼眸。

他不想骗颜儿，他从未对颜儿说过谎。

“染辰哥哥，你看着我！”苏夕颜捉住了他的衣角，语气也变得慌乱起来，“慕容玄月不让我见你，这些日子他到底做过些什么？”

“染辰哥哥我不想欠他的。你一定要告诉我！”

央染辰侧过面容望着她，温润的眸泛着不忍，闪烁的光泽宛若伤口沁出的渗液。他抬手轻轻抚摸过苏夕颜的头顶，指尖滑落蒙住了她太过明亮的眸，“颜儿，白月飞霜没有解药。”

他能清楚感觉到手心下人儿的一颤，她心口像是被谁重撞了一下。苏夕颜缓缓牵出笑意，“染辰哥哥你在骗我，你在骗我是不是？没有解药，你又怎么……”

“颜儿，”他的眼中同样泛着痛色，“解白月飞霜的方法只有一个，用命去换。”

“你说什么？”到底是什么在嗡嗡乱响。让她听不清染辰哥哥说得话，“我不信，染辰哥哥你不能这样骗我！”

温润的眸眯起，那般不忍，“皇上将我体内白月飞霜的毒吸出，但任何人唇齿碰到毒血就会中毒。这样做……他体内的白月飞霜会发作得更快，更凶猛。”

掌心中柔软的睫毛划过，泛着冰凉。

苏夕颜拿开他的手，睫羽上粘着细碎的水珠，她紧紧地抿着嘴唇望着他脸上的表情，想从染辰哥哥的脸上看到一丝说谎的痕迹。

慕容玄月怎么可能这样做？一定是染辰哥哥在替他说话！他是南国的帝王，这样年轻，他俯瞰着大好河山，享受人间唾手可得的一切，没有理由要这样做！

但染辰哥哥脸上唯有认真，伤人的认真与难以掩饰的不忍。

是她错了，错的这样离谱！

慕容玄月在赴边塞之前留下那道圣旨，根本早已做出一命换一命的决定。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想再逼她回去，而是想成全她，为她铺好身后所有的路。

他每一步进行得周全细致，像是一张网，将所有人都蒙在其中。这样缜密的帝王心术，没有用在江山社稷上，却用在了她这个无足轻重之人身上。

冷情如他，多情亦如他！这样沉重的爱，让她如何能接受？

昨日他让自己将他送出营帐之外，是想自己陪他走完最后一段路吧？她却半点没有察觉不对，所有的心思都在染辰哥哥的身上。

这些天。自己对他只有冰冷仇恨，甚至想与他同归于尽。

她说过多少伤人的话？

她说过，“慕容玄月你此生最适合的结局是孤独终老，失尽所有！”

果真，他倾尽天下，甚至自己的性命，去了无人能寻到的地方孤独终老。任由白月照落，飞霜满头。

她想笑，为何笑不出来？硬生生挤出的笑，却让她痛弯了腰，捂在自己的胸口前。这个动作似曾相识，原来他当日当时心痛如此。

“颜儿……”他从未见过夕颜脸上露出这样复杂又难过的表情。明明这样痛楚，你何苦再逼自己去笑。

“染辰哥哥为什么你不告诉我？”如果早点知道。她不会咄咄逼人的对他，不会用最伤人的方式恨他。

央染辰沉默后道：“他想让你恨他。”

只有一句，却如万箭穿心。苏夕颜忍着喉咙间的甜腥，依旧笑着。

“丫头！”央染辰失色伸手去扶她，她还是半跪在了地上。

他的心还真是石头做得，就算爱一个人，都用这样尖锐刻骨的方式。让人感觉不到一点温柔暖意。

前一世，她得不到他的一眼留恋，纵火而尽。这一世他用如此方式，还了她一命。两生两世，再不相欠……她连恨他的理由都没了。

无怪许珑鸢听了她的话，会用那样的眼神看她。人世最可悲的是，你深爱之人。对你恨之入骨。

“颜儿你别这样，你怀着孩子不能太过悲喜。如果你实在痛得难受，我就陪你一起去找他。”有谁在她耳边轻语，温柔关切。

她半跪在地上，看不清自己脸上的神色到底是哭还是笑。与其天涯相思，不如相忘江湖。两不相欠，她还有什么理由去找他？

他若想躲在一处终其一生，又怎会让她找到？

“染辰哥哥我不痛，”她浑身软绵无力地靠在央染辰的怀中，“我只是觉得累，恨一个人累，爱一个人却更累。人心若能成石，一世不会动情该有多好。”在情字面前，生死不过是最肤浅的痛楚。

--曾经沧海难为水，故人长辞两相忘。

烈马逐风，有谁跨越千里只为与你道别？

第一世的烈火，第二世的风雪。

蝴蝶飞不过宿命中的沧海。

铭心刻骨的爱恨，也渡不过时间的长河。

那些记忆，会被风雪收骸。

夏日的蝉鸣，冬日的寂雪，此处的黄土埋着爱我的人。

百年之后，我会伴你长眠。

尾声：降生与封后

开元四年年初，边塞下起了一场大雪，碎雪漫天，边塞内外一夜恍若白首。

辽国皇城内同样银装素裹，枭王手刃了自己的亲哥哥，成为了辽国新的主人。

宫殿之中传来丝竹靡音，帘帐层叠，彩带如霓。而在舞姬的穿梭歌舞之下，隐藏着金戈利刃的杀气。

辽国新王拥着紫色的貂绒，坐在玄铁鹰王座上，辽国信奉的图腾是苍鹰而非金龙。

戴着宝石戒指的手指抬起端起金樽朝王座下的人示意，“慕容玦，没想到你还会再回辽国，孤王敬你一杯。”

“孤王与你也有了多年的交情！”

王座之下一袭风华白衣，白衣下的面容修眉微勾，俊魅天成。比起白衣，他更适合风华潋滟的红衣。

骨节分明的手指端着酒盏，轻轻摇晃。里面盛着塞外的葡萄酒，凝沉的紫色看不到底，“臣不敢与王妄论交情。”

枭王方生大笑。阴柔的脸露出杀意，“原来你还记着自己的身份？既是臣子，被你盗走的虎符，你也该还回来了！”

他虽登上了王座，却无法调令辽国的军队。被人威胁的君王，还能称为王吗？只能算是傀儡，所以他一定要杀了慕容玦，从他手中拿回辽国的虎符。

慕容玦抬起凤眸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虎符已经毁了。”

“什么？”枭王陡然色变，这样重要的东西竟然被他毁了，“你真是疯子！看来留你也没用了！”

雪白的衣袖挥过，桌上的酒樽倾倒，暗紫色的液体溅落白烟腾起。

“你本就没有打算留我性命，又何必惺惺作态？”慕容玦收回目光，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枭王脸色骤然铁青扭曲，抓起酒盏重重地掷在地上，“给孤王杀了他！慕容玦你不过是孤王那废物哥哥养得一条狗，现在也敢噬主？是他太心软了，竟让你活到了现在！你再回辽国的那一日起，就是你的死期！”

“狼心狗肺，连亲哥哥都能杀的人，或许连畜生都比不上。”那抹银白色的身影，不急不缓地优雅走近。

凤眸异常漆黑冰冷，配上唇边嗜血玩味的笑容，惊惧的同时却又难以移开目光。

宫殿之中多出了三百御林军，持刀对着他。只有枭王一声令下，就能将他刺穿成血葫芦。

随着白色无垢的锦靴踏过，他身上笼罩起一层无形的冰冷罡罩，所过之处，金戈铁刃迸出星火光芒，全部都被折断掉落在地。

惊呼的声音此起彼伏，三百兵甲只能往后退去。

看到这一幕，枭王拿出了藏在案几下的弓箭，慌张地对准了慕容玦，臂膀上的肌肉拱起，接连不断地对慕容玦射出。

雪白的锦袖间多了一条长鞭，长鞭携带冷厉的风拂过，长鞭每一次落下都会击落一根箭羽。

所有的弓箭已用尽，却没能伤到他分毫！

长鞭一卷而过，冷冰如蛇信般缠上了枭王的脖子，将他从案几后拽过拉到了自己的面前。

他将一把匕首扔在了枭王的面前，唇角勾起玩味残酷的笑，“是你自己动手，还是让我来？宫门外三万骑军已在等候攻城。”

慕容璃珞逼宫借用了辽国八万大军，不曾想竟没有逼宫成功，全部葬身在了南国。这才使得辽国元气大伤，枭王趁机谋反夺权……

剩下的军队兵甲全受慕容玦一人调度，三万骑军所向披靡，宫中的御林军不足五百人，他们根本无法抵抗。已是必败的局势。

枭王狼狈地滚落在地。酒水淋了满身，他两手抓住缠绕在自己脖子上的鞭绳，不住咳嗽起来。事到如今，他还敢露出嘲弄的笑容，“看来美人乡没能将你腐蚀彻底，你竟将驻扎在南国边境的军队调集了回来……咳咳，你怎么舍得？舍得她成为别人的宠妃？”

“你在说什么？”慕容玦将他狠狠拽到自己的面前，上挑的凤眸变得森然愠怒。

枭王在笑，“孤王听说你为了那个女人吐了血，还中了一箭，没想到你还是活了下来。驻扎在南国边境的辽军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战，你都忘了吧？”

“探子回报说你失忆了，孤王还不信，眼下看来你真的是全忘了……”

慕容玦手背青筋凸显，“你以为你说得话，我会相信？她就算成了别人的宠妃，我也会夺回来！”

“慕容玄月那样宠爱她，会拱手相让吗？”枭王脸色青紫，唇边沁出了血，“你选择与孤王回来争夺天下，就已失去了她……”

慕容玦忽然松开了鞭子，捡起地上冰凉的匕首，没有任何停滞地刺入枭王的胸膛之中。

“折磨你实在没什么意思，你的废话实在太多了！”每一句都是他最不想听到的。

枭王躺在他雪白的锦靴旁，沉声喘息，他费力抬首望着自己胸膛间的伤口。血水从刀刃间蜿蜒滴落，他的身子在一点点变冷。

慕容玦垂下不起波澜的凤眸扫视了他一眼，“我能从修罗场活着出来，不是因为你哥哥的仁慈。只因我想活下去，活着报仇。这是你们辽国欠我的，我颠覆了你们的江山，这很公平！”

枭王挣扎着看向他，“你为了这一天……到底在背后做了多少事情？”

慕容玦侧过面容，露出妖冶冰冷的笑意，“很多，可惜很多我都不记得了，只隐隐记得一件事。促成南国皇后与辽君的密谋，让八万辽军顺利踏入南国，在那全军覆没。”

“枭王论心智才能，你远不及你哥哥。你唯一比他强的是你够心狠。他顾忌兄弟手足之情，你却是不顾的。你这样的草包比他那只老狐狸对付起来更容易，这就是你能逼宫登基的原因。”

倒在地上的男人，眸光已经涣散，他嘴唇轻轻动了两下，终究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他一直都不是辽国的王，他一直都是被人操控着，戏弄着的小丑。

慕容玦……他在心底重复着这个名字，他与哥哥都只是他手中的猎物，而他才是真正的猎人。

在身子彻底变得冰冷之前。他用最后的力气发出笑声，“辽国与南国之间世代为敌，慕容玦你确实得到了天下……却永失所爱。”

“是吗？”他不以为意地反问，子夜般的凤眸闪过嗜血的光芒，“世上没有武力得不到的东西，南国若是亡国，天下尽归辽，她也只能归我所有。”

开元四年春，辽国易主，新皇登基。铁蹄剑锋直指南国。只为了一个女人。

军队重新驻扎回了南国边境，战争的硝烟隐隐可闻。

苏夕颜在军营之中等了他三个多月，没有等到慕容玦回来找她，等来的却是他称王的消息。

在慕容玦登基的同一日，苏夕颜临盆了。一直只有央染辰陪在她的身边。

这一日源城中最好的产婆都被请入了军营，央毅让人清出营帐周围，不许任何士兵靠近踏入。

苏锦昭，央染辰，央毅都守在了营帐外。三个人目光齐齐地盯着营帐内的动静，或是脸色发白绷紧。或是手心冷汗粘腻。

产婆进进出出，里面传来女子阵阵痛呼声，“痛，啊……”

声音打破了军营中的安静，央毅脸色冷肃，绷紧的面容显得格外紧张。

产婆端着铜盆走出，被苏锦昭一把握住她的衣袖，苏锦昭的脸色早已苍白，他问道：“我妹妹到底情况如何？”

苏锦昭穿着铁衣铠甲，一脸紧张厉色。这一抓更是用上了三分力道。将产婆吓得差点握不住手中的铜盆，慌张念叨着：“将军饶命……”

铜盆里是鲜红的血水看得苏锦昭脸色发白，“我问你她到底怎么样了？”

产婆战战兢兢说道：“那位姑娘怀得是双生子，胯骨这儿太窄，孩子很能出来……”她说完，半抬着眼睛望着苏锦昭祈求道：“将军你行行好，先放我离开，我还要再打点热水进去。”

帐篷内传来一声苏夕颜疼痛沙哑的尖叫声，苏锦昭指尖一颤松开了手，产婆端着盆慌张而去。

苏锦昭求救似地看向了央毅，嘴唇颤抖，虚弱道：“舅舅我心里慌得厉害……”

上阵杀敌都没见他这样害怕不安过，两条腿似站都站不稳。

央毅扶住他，脸色同样难看，训斥道：“好好站着，颜儿在里面还没有出来！”

苏锦昭磕磕绊绊开口：“妹妹要出事，我该怎么办……我怎么对得起娘亲……我……”

央毅给了他脑门一下，冷声开口：“不要说这些话，有婉儿在天之灵保佑她，夕颜一定不会出事！”

营帐中乱糟糟的各种声音响成一片。

“姑娘，你再使点力气，在这关头你千万不能睡过去！”

苏夕颜无力做出任何反应，整个人像是从热水中捞出来一般，脸色惨白得没有人样。

“不行，孩子卡在那出不来……”

“快去准备剪刀和针线过来。”

“对，参汤也要熬浓了端过来！”

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可肚中的孩子还是没能出来。

苏夕颜握紧了身下的床单，眼前茫茫然一片。还在就快要出生了，慕容玦为什么你还没有来？

你食言了，还是又忘了我，要娶慕容幽雪为妻？

身边围聚着的面容一张张从她眼前划过，有焦急的，有害怕的，有掉眼泪的。苏夕颜身下血流不止，唇已发青。

她闭上了眼睛，任由剧痛折磨着自己，疼到极致她像是没了喘息的离去，只能感受到温热的液体从自己的体内流逝。营帐中点着好几盏牛油灯，晕开浅浅的光亮，所有的一切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这样的痛比前世自焚的痛更加让她难以忍受。源源不断的痛楚，仿佛没有尽头。

慕容玦，我这样的痛，为什么你不陪在我的身边？

“药来了！”不知道谁唤了一声，煎浓了的药汤送到了苏夕颜的唇边。

她却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了，参汤灌进去多少就流出多少！

她这幅模样像是没有了求生的意志，清澈的眸茫然朦胧，被一层大雾笼罩没有了焦距。再好的药也只能医得了身，医不了心。

产婆急忙跑出了营帐，焦急地对营帐外站着的几个人问道：“你们谁是里面姑娘的夫君？她的情况万分凶险……怕是。怕是要撑不住了！”

苏锦昭脚下虚浮，差点站不稳，声音都变了音调，“怎么会这样？舅舅，这该怎么办！”

央毅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一生戎马，什么样的困难都闯了过来，眼下却面临着最难的难关。

他不懂医，更不会帮女人家生产。里面的痛苦呻吟声渐渐弱了下去，他也是心如刀绞。两只手皆是冷汗。

央染辰快步走到了产婆的面前，温润如春水的眸不复往日的沉静温柔，眼中卷起了涟漪如怒海波涛，“我是她的夫君，颜儿她到底怎么样了？”

产婆一边领着他往营帐中走去，一边说道：“姑娘在生产之前可受过什么刺激没有，我见她……像是不想活下去了！”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重重地劈在央染辰的身上，他在营帐门前停下脚步。他不是颜儿真正的夫君，眼下不适合闯进去。

他撩起营帐的帘子，冰冷的指尖苍白。他看清了营帐内的情形。

营帐中所有人脸上都是慌乱无措的神色，而她静静地躺在床榻间，面白如雪，像是纸上画出的人影。没有了一点生机，再不见她温柔的笑意，再不见她看向自己时柔和关切的眼神，再不见她的沉静从容……

央染辰缓缓抬起手，隔空抚摸她的容颜，声音沉寂凝着颤抖，“颜儿我们拉过勾的。我履行了诺言，你也要同样做到！我不许你这样自私将我们所有人抛下，我们对你的感情，在意牵挂，绝不比任何人少！你腹中的孩与你血肉相连，你感觉不到吗？十月时光，你千辛万苦将他们带到人世，难道你还要再将他们推回黑暗之中？”

他的声音越发凄厉高昂，如撕裂的锦缎，摔碎的瓷器。最后的话语凝着喉间血嘶吼般发出。

营帐中所有的产婆都停下了动作，看着营帐前温润如玉的人影，缓缓蹲下身子，眼中水雾弥漫，喘息不已……

央毅和苏锦昭站在外面盯着他的背影，都能感受到他的痛苦与绝望。

苏锦昭捏紧了拳头，那样紧，紧得能听见咔咔作响的声音。

“表哥是个好人，可惜他遇上了颜儿，他那么喜欢颜儿……颜儿却不喜欢他。”苏锦昭看向央毅。眸光闪过痛楚。

他一直守护着颜儿。看她与别人成亲，要忍痛祝福，知道她怀上别人的孩子，心中黯然，却仍祈求她母子平安。

他没有多余的奢望，只想守护在她的身边，老天爷却要连这一点奢望都要剥夺。颜儿就要死了……她不想再活下去了！

床榻上的人影动了动，产婆赶紧端来参汤喂了下去，“姑娘你可不能放弃求生之念，你看你的夫君。为你都要流泪了！你若死了，独留他一个人怎么活？”

那清风朗月般的公子站在营帐前，眼中血丝横布，没有流泪，却让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他撕裂般的悲伤。

苏夕颜偏过目光，朝门外看了一眼。人世不可能圆满，花有开落，月有圆缺。

这一生就算她错过了很多人，她还有舅舅，染辰哥哥，苏锦昭……孩子马上就要出生了，她怎么能在这时候被击垮而放弃？

营帐之中血腥味越发浓郁，不知过去了多久，在女子凄厉痛极的尖叫声中传来两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声。

辽国皇宫之内，王座上的新王一直神色不宁，自新王登基以来这样的情况从未出现过。

“……吾王您意下如何？”朝中大员老臣问道。

连问了几声，鹰王座上的王才收回了缥缈的眸光，他胸膛前空荡荡的地方突然跳得很快，一阵阵不安的感觉席卷着他，让他实在无法专注地去听朝臣请奏的话。

看新王的反应就知新王根本没有听他们在说些什么。大员老臣气得直摇头，但知新皇的铁血手腕，只能摇头叹息地退了下去。

慕容玦起身，玄色绣着暗红色纹路的锦衣在空中划过压抑逼人的弧度，“今日先退朝，有事明日再奏。”

“谨遵吾王之意！”所有官员跪拜在地，看玄色锦衣摇曳而过，如浊浪翻滚。

等皇上离开宫殿之后，所有的官员才敢起身。

“皇上怎么看着心神不宁？”穿着青鹤的文官问道。

老臣只有摇头，“谁知道呢？皇上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身边有美相伴，偶尔心神不宁也是常事。”

宫殿外，早已有一美人在等候。乌黑堆云的长发梳成了飞天髻，戴着璎珞头面，身上穿着渐变色的鎏彩宫装，外面罩着雪山白虎的披肩。

绝艳风姿，让从宫殿中走出的朝臣们移不开眸光，纷纷羡慕新帝艳福不浅。

她看见慕容玦之后，莲步轻移地跟了上前，身后的宫婢手中拎着食盒。

“玦，我亲手为你做了梅花糕。你陪我一起尝尝可好？”

慕容玦停下脚步，心中的烦躁在看见她之后格外有增无减。她这张脸绝艳难寻，可他为什么却连半点兴致都没有。

“孤王还有奏折没有批阅完，梅花糕晚些时候再吃。”

看他兴趣缺缺，冷漠的样子，慕容幽雪心头埋藏的刺像是被人扯动。她从宫女手中接过食盒跟在了慕容玦的身后，“玦你不饿，人家可是饿了，就当是你陪我一起用膳可好？”

慕容玦没有回答，径直走进了辽国的暖阁之中。慕容幽雪婷婷聘袅地站在她的身边。将食盒打开，纤纤玉指端出了里面的白瓷小碟，碟子上放着梅香四溢，晶莹剔透的糕点。

他坐下后，平静地翻开案几上的奏章，对身边的女人还有她手中的糕点没有看上一眼。

慕容幽雪一点也不在意他的冷淡，为了得到她想要的，现在受一些委屈并不要紧。

染着艳丽蔻丹的手指捏起一块水晶般剔透的糕点送到了慕容玦的薄唇边，而他的修眉却微蹙。

她身上的香味染得太浓了，让他闻得头疼。与其同时。他脑海中浮现起另一个女子的面容，她叫苏夕颜，像只张牙舞爪的小野猫，她身上的气息浅淡馨香，让他闻着心安，那娇小的身形也适合抱在怀中。

糕点送到唇边，他偏过面容，冷淡开口：“孤王不喜欢吃甜食。”真正让他不喜欢的是这个女人！

慕容幽雪一怔，从善如流地将糕点放回了碟子中，葱玉的手指缠住了慕容玦的胳膊。撒娇甜腻说道：“玦现在天下已经平定了，你何时才能履行诺言娶我为后？”

“我听闻你陈兵边塞要对南国动手，幽雪觉得现在并不是复仇的好时机。”

慕容玦看了一眼靠在他身边娇媚的女子，薄唇勾起极淡的笑意说道：“我想攻下南国，并不是为了报仇……”

慕容幽雪一惊，坐起了身子，“玦你这是什么意思？”他攻下南国还有别的理由吗？难道是还是为了那个女人？

“那玦你何时行封后大礼？”这才是她真正关心的事情，苏夕颜这个名字总像是一根刺，让她如鲠在喉。

幽深的凤眸微眯，邪魅无双的面容间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等我恢复记忆之后，自然会兑现诺言。”

靠在他身边娇柔的女子彻底僵住了，不！绝不能让他恢复记忆，他若恢复了记忆，等待她的将不是皇后的桂冠，而是放逐。

尾声：那一箭

修长的手指放下手中的墨笔，薄唇勾起无端的笑意，“你不想孤王恢复记忆吗？还是你说得那些事，根本是在骗孤王？”

对上慕容玦锐利能剥开人心的目光，慕容幽雪赶紧收敛了心神，柔声道：“怎么会？我也想玦你能早点恢复记忆，早点想起我们之间的美好往事。玦，你要相信我，我对你一直都是真心的！”

“是吗？”他玩味轻笑，手指揉着自己的眉心，“那你告诉孤王，萧慎在哪里？孤王要见他！”

他不想再等了，他要尽快地恢复记忆。他想那丫头，就算她是慕容玄月的宠妃。他恨不能现在就攻城，现在就将她抢回自己的身边。

慕容幽雪脸上的假笑，如同面具即将碎裂。

“玦我也想帮你恢复记忆，可是萧师傅早就从我那里离开了。萧师傅喜欢云游四海，这一点玦你也是知道的，眼下恐怕很难找得到他。也许萧师傅留下了让你恢复记忆的药方，我回去让人为你找找看。”慕容幽雪强装镇定说道。

漆黑如墨的凤眸泛起冰冷的光芒，手指轻抚上慕容幽雪的脖子，缓缓用力，“孤王不喜欢满嘴谎话玩弄心机的女人！你这张美人皮确实诱人，但你的心呢？别逼孤王将它掏出来，亲眼看一看。”

“咳……”冰冷的手指如同铁链扣在了慕容幽雪的脖子上。尖锐的疼痛传来，让她几乎不能呼吸，动人的眸中泪光沁出，“玦，你不信我，还要杀了我是吗？你忘了你的诺言，你忘了对我说过的那些话了吗？”

“说过的话，孤王不会忘。但前提是你不能有任何欺骗隐瞒。如果真如你所言我们青梅竹马，感情深厚，孤王自然不会亏待你！孤王再问你一次，你到底有没有隐瞒过孤王什么？”他总觉得他与苏夕颜的关系，并不是像她说得那样。

“玦，就算我有隐瞒，也是为了你，怕你会伤心！”

“是吗？”他轻轻挑眉，冷眼凝视着手心中的女子，眸中没有一丝温度。

“你与月贵妃确实有过感情，可她怀了南国君王的孩子，抛弃了你这都是事实。你为她受过重伤，吐过血……这些事我不敢告诉你，是怕你再受刺激。玦，那些痛苦的事情，你好不容易忘记，为何非要再记起？”

眸光冰沉，他指尖用力，慕容幽雪吃痛地皱紧眉黛，“孤王只是警告你，不要在孤王的面前玩弄女人的这些算计心机。比起你说得结果，孤王更想知道的是过程！”

“玦，你不相信我，还是相信她是吗？那一日你将苏夕颜带走，她到底又对你说了什么！”慕容幽雪神色凄然，满眼都是恨意，她早知那个女人留不得。

现在已逼得她不得不动手铲除了！

这句话问得慕容玦微微一愣，他失忆之后只见过她一面，却下意识地相信她。

慕容玦松开手之后，慕容幽雪白璧般的脖颈上多了几道青紫的痕迹。慕容玦转身的刹那，慕容幽雪不顾一切地抱住了他，“玦，苏夕颜背叛了你，她不值得你对她念念不忘，做任何事情！”

他冰冷的手指，将慕容幽雪紧抱着他腰肢的手指一根根地掰开，“苏幽雪你逾越了，孤王的事无需任何人过问。孤王念你与孤王相识已久，不想惩罚你，你现在给我离开这里。”

慕容幽雪哪里肯走，她身子一软跪在地上，紧抓住慕容玦的衣摆不肯松开，“玦，我没有任何要干涉你的意思，我对你的心意，你应该一直看到眼底。而今，玦你又对苏夕颜动情，幽雪不怨你，只求玦你不要将我丢下，你身边给我留一个位置，我就足够了！”

慕容玦看了她一眼，让身边的宫人将她扶起，“如果没有遇见过她，这皇后之外定然属于你。但是……”

遇见她之后，慕容玦有了心动的感觉。自然不想身边人是自己不爱之人，那并肩共看天下的位置，他只能留给苏夕颜。

“孤王会用其他方式补偿你，但不一定还能让你继续留在身边。”

“玦，我不要别的，我只要你，只要留在你的身边。”慕容幽雪推开宫人的手，挣扎着扑到了慕容玦的面前。

他还没有恢复记忆，就要赶她走了？

“就算是孤王欠了你，孤王能让你衣食无忧地过完此生，其他再多的，孤王无法给你！”慕容玦收回了眸光，继续翻阅手中的奏折，“你陪伴孤王许久，应该知道孤王的心性，孤王不喜欢被人左右。一旦超过孤王给你的底线后，孤王不会再对你容情。等过一段时，孤王就会让人将你送出皇宫安置，你想要的孤王都能给你，哪怕是给你一个城池，以后你好好生活。”

他能给慕容幽雪的只有这些，遇上对的人之后，他的心里再也住不进别人。待慕容幽雪离开之后，慕容玦召出了藏在暗处的黑甲卫，“跟着她，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给她一座城池。真是莫大的荣耀，她却一点也不想要。

慕容幽雪跌跌撞撞地走了暖阁，姣好的眸空荡又绞着恨意。走到辽国荒芜的冷宫前，慕容幽雪才大声唤道：“出来！”

凄厉的声音在空荡的冷宫前回响，震落树梢上的积雪，很快几个黑衣人出现在了慕容幽雪的面前。

“娘娘有何吩咐？”跪在她面前的黑衣杀手问道。

慕容幽雪扶着冷宫的栏杆，才勉强让自己站稳了身子，她眸中寒意森森，比未化的积雪更冷。

“听我的命令把萧慎杀了！我再不许他出现在慕容玦的面前，更不许他帮慕容玦恢复记忆！”

“是！”

慕容幽雪捏紧的手指松开，绝艳的脸庞扬起望着阴沉的天色，“听说许珑鸢来了边塞？你们给我找出她的下落，我要见她！”

许珑鸢在源城中待了两个多月，派出了身边带来的所有护卫，却还是没有找到慕容玄月的下落。

天色阴沉，如墨染又有一场风雪将至。

而在这一夜，许珑鸢遇到了一位不速之客。

慕容幽雪穿着绯红的斗篷，遮住了半张面容出现在了许珑鸢落脚的客栈之中。

许珑鸢看见门后陡然出现的身影，陡然害怕道：“你是谁？快来人，有刺客！”

门外没有动静传来，那几个护卫早已被慕容幽雪带来的刺客全部处理干净了，现在只剩下她和许珑鸢两人！

面前披着红色斗篷的女子，发出娇俏悦耳的笑声，站在许珑鸢的面前，垂下一双姣好的眸冷冷地望着她。目光嘲讽尖锐。

这个疯女人，抓伤她脸的事情，她还记着！

“许珑鸢好久不见。”慕容幽雪露出优美的下颌，轻轻一笑，藏在斗篷下的面容模糊不清，悦耳冰冷的声音传入许珑鸢的耳中，更像是尖锐的指尖在冰面上划过，那样刺耳！

“没想到你真的如愿成了皇后，不过你这脸色看上去并不好。”

“慕容幽雪！”许珑鸢听出了她的声音，盯着她，“你来找本宫做什么？”

她现在再也不必去讨好慕容幽雪了，更不会在她面前低一等，她许珑鸢是南国的皇后！

慕容幽雪见她如此高傲，只是冷冷一笑，“许珑鸢你不必在我面前端出架子，你过着什么样的日子我还是知道的。你不过是有名无实的皇后罢了！”

“慕容幽雪你闭嘴！你来这就是为了嘲笑羞辱我的吗？不管怎么说，我现在都是整个南国最尊贵的女人！”许珑鸢脸色扭曲，眼神尖锐。

“我来当然不是为了嘲笑你。”慕容幽雪走近她的身边，“我来是为你告诉你一件事，一件你非常想要知道的事情！”

许珑鸢瞪着她，与她拉开了距离，“慕容幽雪你有什么话就直说，没必要在这惺惺作态！”

“你不是在寻找慕容玄月的下落吗？我告诉你。”

许珑鸢震惊又质疑地望着她，“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事情？”随即又道：“你快点说！快点告诉我玄月他在哪。”

慕容幽雪残酷地笑了起来，“呵……许珑鸢你真可怜，什么都不知道！慕容玄月他已经死了！”

许珑鸢惊愕地站在原地，浑身都开始颤抖，她大声竭力地反驳：“不可能！你在骗我！他怎么会死？”

慕容幽雪冷哼了一声，“我骗你能得到什么好处吗？慕容玄月至死都牵挂着那个女人，央染辰中了白月飞霜的毒，那种毒无药可解，除了一命换一命。慕容玄月见不得那女人哭，就去替央染辰死了！”

许珑鸢捂住自己的耳朵，发出刺破耳膜的尖叫声，“不要，慕容幽雪你不要再说了！我不信，你说得一个字我都不信！”

“不管你信或者不信，我说得都是事实！你要想找就继续找吧，也许能把他的尸骨找回来！”慕容幽雪看她几欲疯癫的模样，淡淡一笑转身要走。

如果慕容玄月没有出事。他怎么会不回鸿城？还有那道圣旨！他分明已经将后世都安排好了。他为那贱人死了，却连最后一面都没让她见到。他将江山也给了贱人的孩子，却要将她打入冷宫之中！

他的心冷酷得像是冰，除了那个贱人以外，他的心中装不进任何人！此生唯有一点柔情，全给了苏夕颜！

她许珑鸢什么都没得到，空欢喜了一场，以为得偿所愿与心爱之人共结连理，没想到最后留给她的却是冷宫废黜，了此一生。

“好，慕容玄月你真好！为了一个贱人，你什么都不要了！”许珑鸢狰狞地发狂大叫大笑，她抬手，用力地将屋中所有的东西推砸在地上，“苏夕颜你毁了我一切，我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他竟对自己无情至此！

慕容幽雪冷眼望着她发狂。等许珑鸢平静下来之后，她上前拉住了许珑鸢的手，“现在我们都是一路人，我们都将苏夕颜恨之入骨！”

许珑鸢捏紧她的手，幽黑被恨意填满的眸子，像是大了一倍多，“你想让我怎么做？只要能看见那贱人死在我的面前，你哪怕要我的命，我都给你！”

绯红斗篷下的唇柔柔弯起，“我要你的命有什么用，你可是南国的皇后，这条命贵重着呢！我只要你听我的安排，我会让你亲眼看着苏夕颜死在面前。”

历经一月的筹备之后，辽国军队攻城了。

荒野之上，最后一道光芒即将被吞噬干净。辽国军队渐渐逼近苍陵关，他们像浓雾。像巨浪，带着血腥，夹着怒吼，汹涌而来……

苏夕颜被安置在军营之中，她怀中的两个襁褓中的孩子还在沉睡。许是上天怜她，在她受尽痛苦折磨之后，给了她一对龙凤胎。

一双孩子的眉眼都像极了那个人。

可是很快这样的安宁就被打破了，苏锦昭掀开了营帐的帘子，喘着粗气闯入手中的刀锋上犹带着鲜红的血。

陡然看见鲜血淋漓的刀，苏夕颜身子微颤，“染辰哥哥，外面出什么事了？”

厮杀战鼓声隐约可闻。

苏锦昭来不及与她做过多的解释，“颜儿你收拾东西，将孩子带着退出苍陵关，离开得越远越好。马上会有士兵护送你出去！”

外面的士兵焦急来报：“苏将军你快去城楼，城门危险！”

苏锦昭的面容一瞬被她从未见过的阴戾覆盖。“我去守城门，你快调集人手带我妹妹离开！”

留下这句话后，他转身放下帘子离去，刀上的血流下一路嫣红。

“苏小姐你快点随我离开这里！”

苏夕颜站起身急促问道：“是辽国的军队吗？他们举兵攻城了？”怎么会？慕容玦知道她在这，怎么还会做这样的事情？

他忘记了一切，连黎民百姓的性命都不顾了吗？

她没忘在南国皇宫之中，他曾说欠他的是慕容氏，不是天下百姓。

战争血，是天下百姓泪。

站在她面前的士兵胡乱点头，在这关头上，他也没有闲心与苏夕颜解释太多，“你将两个孩子带上，收拾几件衣服细软，不要带太多。苏将军已挑出一百精兵，能护送你出苍陵关。”

“那染辰哥哥和舅舅他们？”苏夕颜不知自己该问什么，战争是无情。所有人都可能受伤或是死！

“央公子会陪同护送你出关塞，央将军他……他会陪苏将军一起守在这！苍陵关一破，南国就危矣。”

所以他们就算平静性命也要守住这里。

苏夕颜这一刻，心是空荡茫然的。她爱的人，她与之成亲生子的人，却要毁了她的国，灭了她的亲人。

她很想亲自去见慕容玦，问他到底为何要这么做？辽国的天下还不能满足他的野心吗？他还要让南国的百姓流离失所，将南国的疆土用铁蹄踏破！

理智告诉她，她不能这么做。慕容玦忘了一切，再不是她熟悉的人，更不是她约定白首的夫君。

“我走！你们等我！”她留在这，什么忙都帮不上，或许还会让舅舅和锦昭分心。

将东西收拾妥当之后，苏夕颜抱起了两个孩子，两个孩子像是感应到了杀戮血腥的气息，同时放声大哭。

眼下苏夕颜没法抚慰他们，只能抱着跟在士兵的身后，急匆匆地朝军营的大门走去。军营外已准备好了车马，会送她离开苍陵关。

刚到了军营的门前，苏夕颜看见了熟悉奢华的凤驾。在这紧要关头，许珑鸢竟来了军营。

“苏夕颜你这是想要去哪？”许珑鸢由宫人扶着，倨傲地从马车中走下。

苏夕颜抱紧了自己怀中的孩子，警惕戒备地望着她，“皇后娘娘，辽国已经攻城这儿不是安全的地方。”

许珑鸢冷笑道：“所以你就想逃了是吗？苏夕颜没想到你如此贪生怕死！”

对上许珑鸢讥诮的目光，苏夕颜平静开口：“大战在即，娘娘来了这里也只是添乱而已。若是城池被攻破，娘娘将第一个成为辽国的俘虏！央将军还要分出人手保护娘娘！”

“本宫是南国的皇后，本该与南国子民同生死，共进退。城池若是被攻破，要逃又能逃到哪去？迟早都会被辽军抓住，不是所有人都像苏夕颜你这样好运，你有敌国君王的孩子，他怎么会对你下手？”许珑鸢不阴不阳地说道。

“你能活下去，兴许还能成为辽国的皇后，你的舅舅，你的哥哥们就没有这样好运了！”

苏夕颜站在了原地，她离开了这，舅舅和锦昭该怎么办？他们是自己在世间唯一的亲人与牵挂。

见她沉默不语，许珑鸢戏谑地笑了起来，“怎么苏夕颜你不走了吗？你现在要逃还是来得及的！”

许珑鸢从她身边走过，“你若不走就跟在本宫的身边，保护本宫的安全。本宫暂时还是南国的皇后，若是在这儿出了事，你说你舅舅会担上什么样的罪名？”

跟在苏夕颜身边的士兵催促道：“苏姑娘你不能留在这，央将军吩咐过了，让属下不顾一切也要将你送到安全的地方去！”

她转过身，望着军营外四起的硝烟。

做出了决定，“我不走了，我留在这陪锦昭与舅舅一起！”

“可是苏小姐你的孩子……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自己的孩子考虑！”身旁的人劝道。

苏夕颜犹豫了一瞬，垂下面容盯着怀中的两张小脸，他们已经睡着了，粉嫩的小嘴巴微张着，不知梦见了什么唇边还挂着笑意。

这是慕容玦的孩子，她若出了危险，就让人将这两个孩子带去慕容玦的身边！

苏夕颜缓缓开口：“我已经决定了！”

身后的士兵面露急色，却有先锋军骑马疾驰来到了苏夕颜的身边，“苏姑娘出事了！央将军和苏将军率军突围时被辽军围困住了，现在生死未知！”

生死未知四个字，如重锤般敲在苏夕颜的身上。

如果慕容玦还有记忆，绝不会对她的舅舅和哥哥下手。但他全都忘了，只会将他们当成敌人！

他们一旦出事，苍陵关就要守不住了！

听到这个消息。许珑鸢怪笑出声，“苏夕颜瞧瞧这就是你爱的人，他要杀了你的亲族，毁了你的国家！他喜欢的人根本就不是你！你被玩弄过后，就会被抛弃！”

许珑鸢的话，刺得她一阵绞痛。但她相信这不是慕容玦的本意，如果他还有记忆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军营之中没了主心骨，所有的士兵群龙无首不知该怎么去抵挡辽军的进宫。

这是她第一次面临这样的局面，战场就在眼前，杀戮烽烟触目可及。

苏夕颜深吸了一口气，迫使自己平静了下来，背脊依旧绷紧。眼下她更不可能带着孩子离开这里，她若是走了，留下染辰哥哥一人，那便是死局，南国天下都将保不住！

抬起面容时。苏夕颜又恢复平静的神色，“皇后娘娘还不离开吗？苍陵关随时都有可能撑不住！”

许珑鸢冷笑着，眼中划过暗淡缥缈，“本宫哪也不去！”

她还能去哪？慕容玄月已经不在了，她只是名存实亡的皇后，还不如……死前再多拉一个人下地狱！

苏夕颜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皇后娘娘自便，但眼下我不会分出一兵一卒保护你！”

说完，苏夕颜向先锋军问道：“舅舅和苏锦昭的情况如何？”

拼死赶回来的士兵只是摇头，“辽军实在太多了，将整个山头都包围了起来！别说是人了，就连半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苏姑娘想知道战况可以上城楼上一看！”

苏夕颜点头，“染辰哥哥他在哪？”

“应该也在城楼上，苏小姐城楼上危险，请你多小心。”

“多谢你提醒，带我去城楼。”苏夕颜刚走出一步。跟在后面的许珑鸢就发出尖利的声音。

“苏夕颜你要去哪，本宫都跟着你！”

苏夕颜没有转身，像是没有听见许珑鸢说话的声音，径直朝城楼走去。

还未踏上城楼最后一阶，四合暮色下湛蓝色的衣摆随风而舞，纠缠的青丝下眸光深沉。听到脚步声，央染辰转眸看去，看见是她后眸中掠过惊讶之色。

“颜儿？你怎么来这了？两个孩子呢？”

苏夕颜知道城楼危险自然不可能将两个孩子带来，她将孩子交给了跟着舅舅出生入死的护卫。

他们若是醒了，饿了，就暂时先喂他们羊奶。

“孩子我已经安排好了，染辰哥哥情况如何？”

央染辰叹息了一声，苏夕颜顺着他的眸光朝外看去。

城楼下，似雪崩，似海啸般的声音传来，那是千军万马发出的嘶吼声。剩下的辽军将整个源城包括整个苍陵关都包围了起来。

站在高处放眼看去。黑压压的一片，杀气逼人……望到这样的景象，苏夕颜脸色发白。

这一次辽国是要尽举国之力也要将南国铜墙铁壁打开，踏破南国的疆土。

而在不远处的山丘上，辽军相连围成一圈，他们不敢贸然进攻，山丘上的南国军队也没有办法突袭，就这样僵持不下。

后面有五排多辽国的弓箭军，若是乱箭射下，舅舅和哥哥就再也回不来了！

看到这一幕，苏夕颜腿有些发软，被身边的央染辰扶住，“颜儿你还好吗？你若害怕就先下去休息，有我守在这你放心。”

“不！”她不能走，她不能把所有的重担都压在染辰哥哥一个人的身上！

她扶住央染辰的肩膀，站直了身子。“没有关系染辰哥哥，我还坚持得住！”

跟来的许珑鸢眼神诡谲地望着这一幕，就这样水性杨花的女子也值得玄月你为她付出一切？

你看你为了她，放弃了天下，放弃了社稷黎明，南国马上就要不复存在了！

天色渐渐暗下，辽军就在城池外不足几十里的地方安营扎寨，准备明日一早的进攻。

这一夜边塞又下起了大雪，城关外辽军驻扎的地方点起了篝火，篝火连城一片，从城楼上看如同星河。

漆黑的山坡上，包围住舅舅与锦昭的辽军并未离开，火光聚成了一道圈。

天黑以后，许珑鸢闹着要用晚膳，苏夕颜让人去安排，自己却没有食欲。什么都吃不下。

“染辰哥哥不能再等了，”风雪越来越大，被围困的人没有保暖的衣服，没有水和食物，就算辽军不动手，舅舅和哥哥也支撑不了多久。

舅舅若死了，辽国军队便再无畏惧！

“颜儿你的意思是……”闪烁温润的眸望着她。

“染辰哥哥你带一队军队绕后偷袭辽军，同时给舅舅发信号，让他们突围，两军汇合，辽军来不及增援，或许能带舅舅和锦昭回来！”

这确实不失为一个办法，只是……

央染辰抬手按住她的肩头，“颜儿，我不能将你一个人留在军营里，明日辽军就要攻城了！”

“我不会有事的！我能守得住苍陵关！”但愿明日慕容玦能将她认出！如果守不住苍陵关。她便以身殉国。

眸光穿过夜幕看向了那一圈火光，“染辰哥哥，你再不去救舅舅他们，他们就再也回不来了！难道你真想他们死在辽军的刀刃下？有一线机会都该一搏。”

央染辰望着她，神色犹豫，一边是他的父亲，一边是颜儿，无论哪一边他都割舍不下！

“染辰哥哥，一定要带他们回来！只要这一场仗我们胜了，我们就离开这里，找一处无人的地方安顿下来！染辰哥哥你答应我，要照顾两个孩子长大的，他们到现在还没有取名字……”

漆黑的天幕，细碎的落雪，而她的眸亮若星辰。

迟疑过后，央染辰答应了她。“调集五千精军，随我出城门！我们要趁黑将两位将军救回来！”

央染辰在士兵心目之中极有地位，他这一说，士兵们纷纷振臂，一呼百应！

在黑暗之中，许珑鸢眸子漆黑泛光地望着。

这一夜无眠的人有很多，染辰哥哥突围成功与舅舅他们会合却被辽军发现，五千兵马不是辽军的对手，被阻隔在了城池外面。

坚守城池，抵抗辽军进攻的人换成了苏夕颜。

许珑鸢摇曳着金色的凤袍走到她的身边，“苏夕颜你还没有放弃吗？凭你之力，就能守住苍陵关，简直是痴人说梦！”

苏夕颜反望着她，“皇后娘娘，你就如此想见南国灭亡？这也是你的故土，那些百姓都是你的子民！”

许珑鸢冷笑，“苏夕颜你在说什么，本宫听不懂。”

“皇后娘娘不想承认也罢，知道染辰哥哥带兵突袭的人就只有几个，而他们愿意为了保卫边塞献出一腔热血，只有娘娘您心中藏着私怨。”

许珑鸢脸色微变，“不管你说什么，仅凭你别想拦住辽国的大军！”

苏夕颜不再与她多言，望着城楼外。

“天亮了！”天幕之上挂着暗沉的繁星，微弱的光芒几乎难寻，苍陵关在这样的黎明下，孤寂耸立。成了牢不可破的巨石。

慕容玦从辽国营帐走出，天际的光照在他寒甲上光芒幽幽。

长发束起，面容邪魅绝色，宛若开在荒野边塞中的曼珠沙华。

“吾王，要不要对那些南国将领进行包围绞杀？”

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挥过，“不必了！孤王攻打南国，想要的不是他们的命，只要拖住他们，别让他们重回苍陵关就够了。”

苍陵关一破，他就能将她带回自己的身边，再也不用朝思暮想。

在他身后，有一女子盈盈而出--是慕容幽雪，她也跟来了军营。此时此刻，她看向慕容玦的背影，眼中只有刻骨的恨意，唇边却浅笑连连。

慕容玦你等这一刻很久了是吗？我亦等这一日很久了！

薄日升起，天幕被一分为二，一半漆黑，一半鲜艳的红。

是时候了！辽军整齐列阵，长枪刀刃在日辉下熠熠生辉。

慕容玦走在军列之前，凤眸微扬，光芒潋滟，“孤王对你们只有一个要求，攻下苍陵关！”

辽国营帐中寂静无声，沉重的呼吸声都可听闻。

“攻城！”他下了命令，雪白的戎装转过，他遥遥看向城楼。

他想得到的，没有人可以阻止。她是南国的宠妃，那他就让南国彻底从版图上消失！

战鼓声响起，如同雷鸣。

攻城之势来得凶猛，苏夕颜站在城楼之上都能感觉到大地的震动。

辽军已架上了云梯，准备登楼。

“射箭！”苏夕颜闭上眼睛，她不能心软，她的身后就是南国的故土，百姓安居所在。她要替慕容玄月，守住这一天下！

密集的箭雨射下，哀嚎声响成一片。有辽国士兵避过箭雨爬上了城楼，很快就被抵抗的南国士兵挥刀砍落。或是同归于尽一起跌下城楼。

生命在战争的面前渺小至极，鲜血死亡随处可见。

战争没有正义非正义的区别，只有强大和弱小，历史是胜利者写就的！

攻城一波接着一波，辽军像是漫天的蝗虫，没有尽头。

身后的探子来报：“苏姑娘，边塞士兵还剩下一万多人，怕是要撑不住了！”

慕容玄月不知所踪，没有人能再去调动驻扎在鸿城的军队，这一战只能败了。许珑鸢同样站在城楼上，她却显得难受至极，不适发出尖叫声，看见横飞的血肉，面容失色扶着墙角吐了好几回。

而苏夕颜的脸上只有平静，还剩一万人？最后一万士兵怎会是凶悍辽军的对手。

但他们没有退缩，也不能退缩！

为国战死也是英雄。苏夕颜轻轻颔首：“我知道了！让他们守住城门。央将军会想办法突破围剿回来支援的。多守一刻，就会多一分希望。”

“我的那两个孩子如何？”苏夕颜眼角温热，脸上的笑容不变。

那士兵一愣，点头道：“小小姐和小公子见不到苏姑娘一直闹腾得厉害不肯睡觉，昨晚闹了一宿，眼下总算是睡了！”

“那就好……”所有的牵挂都没有了。

“辽军是疯了！”身后有士兵在叹息，“他们不修整队伍就要强行撞开城门。”

城楼下的辽军如黑色的潮水涌来，他们并没有急着攻城，而是整齐地让开了一条路。两匹纯黑色战马拉动的巨大战车，缓缓行驶到了城门下。

城楼之上，她的青丝在晨光之中飞舞，一夜的雪折射出淡白色的光晕。谁都没有想到坚守苍陵关的会是这样一位柔弱的女子。

而他们的王专注地凝视着城楼上的女子，那样的眸光，像是忘记了一切，忘记了战争，忘记了车轮下满地的鲜血。

所有的光芒淡去。只剩下相思与眷恋。这样的眸光让旁人看得心惊，没有人想到王会露出这样的神色。

他们的王想要的不是天下，而是一个女子！

苏夕颜同样望着他，眸光深沉，像是有太多的感情从中掠过。

在他们专注相望的时候，在辽国的士兵中有人举起了手，纤细的手腕上露出臂弩。

她同样也望着城楼上的女子，心中有灼烈的火在燃烧，烧得她痛楚不堪，只剩下恨意。她陪伴在这个男人身边这么多年，却一再地输给了她。

臂膀抬起，弓弩泛着寒光。

许珑鸢一直等着，专注地看着辽军里的动静，忽然间她展颜一笑，解脱般，快意般缓步走到了苏夕颜的身后。

纤细的手抚上了臂膀上的弓弩。慕容幽雪在等待一个人的回首。她的心亦是紧绷如弦，目光泛着不甘恨意。

流光浮暮的天穹下，城楼上的女子露出笑颜，像是写满了幸福。那样的笑刺痛了慕容幽雪的心。

一道流光划过她松开了手，短箭笔直地朝着苏夕颜飞去，在阳光下拖拽出一道耀眼的弧线，宛若坠落的流星。

苏夕颜惊诧，短箭已在她瞳孔中映出。她转身之时，身后的许珑鸢却堵住了她的去路。

最后的最后，她看清了许珑鸢唇边的笑，那是一记如愿以偿，恨毒了的笑意。

“不--”一声凄厉的嘶吼划破天穹，两军可闻。

是谁凌空而起，想要握住那一箭。

又是谁在离她咫尺的距离，一瞬白了头。

白色的戎装像是白色的落雪坠落，他没有提气护住自己。而是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头……

所有的画面奔涌而出，那些忘却的记忆在他体内融汇聚集。

在大国寺梅花林中的初次相遇，她镇定又聪慧。

在及笄礼那日，带她去温泉湖给她礼物，却将她吓得跳入湖中……

他曾发誓，走遍天涯海角也要将她找到，再也不分离，再也不将她弄丢，为何会忘记？

尾声：相思缠

慕容玦睁开眸，人世像是过百年，沧海桑田。

萧慎坐在他的身边，一双眼睛又红又肿，不知守了多久，哭了几回。

他起身之后目光呆滞了许久，才启唇出声，声音很是嘶哑，“萧慎。”

听到自己这样的声音，他有些恍惚，想到颜儿胸前中箭在他面前倒下的景象，他胸前泛起窒息般沉闷的钝痛，凤眸微转，他看向了自己的师傅，轻声低哑道：“我这一觉是不是睡了很久？我做了一场梦，梦见我娶了一个叫苏夕颜的小丫头，模样灵秀动人，脾气却很倔强，她为我怀孕生子……在我醒来之前，却梦见她死了，萧慎你告诉我这梦到底预示着什么？”

萧慎不说话，一双眼睛通红，嗓子发涩，又怕刺激到他。

得不到他回话，慕容玦又说了下去，“我听许多人说梦是反的，是我不曾遇到过这个姑娘，还是她没有死？”

旁边一直守候的黑甲卫阿二有些听不下去了，轻轻唤了一声，“爷……”

萧慎不敢把实话告诉他，只能安慰他道：“长安你别多想，你身子没有养好。要多加休息。一些事不能去多想，劳神费思，你这些日子只管吃饱了睡，睡饱了吃。”

慕容玦回过神，淡淡颔首问道：“我睡了多久？”

萧慎也不瞒他道：“你已经昏睡了半个月了！”

半个月？这么久了，半个月能发生很多事情，他像是将所有的事情都记起了，又是全都忘记了。总觉得心里缺了什么。

黑甲卫中的阿一端了一碗热粥过来。

所有跟在他身边的人都像是憔悴了不少，阿一以前是娃娃脸，现在脸上的轮廓越发清晰。

“你们怎么都瘦了这么多？”

所有的黑甲卫得过萧大夫的嘱咐，没有人敢乱说。

“瘦一点好，吾王不知现在辽国都以瘦为美。”

经阿一提起，他才记得自己早已成了辽国的王。为什么知道自己称王，他的心里还是空荡荡的。

随意吃了一些白粥后，慕容玦披上狐裘踏入辽国的御花园中。

醒来已是立春，白雪消融，阳光照在身上有了暖意。

阿一、阿二寸步不敢离，藏在暗处保护着慕容玦的安全。他们一直担忧主子醒来之后会发狂自尽，没想到的是主子将所发生的当成了一场梦。

或许是因为那些记忆太过痛苦，身体产生了自我保护，让主子下意识地将那些事当成了梦。只是一场噩梦，总有遗忘的一日。但如果主子将苏姑娘当成梦中的人，那小小姐和小少爷该怎么办？

苏姑娘留下的两个孩子，他们早已从南国军营中接了回来。主子一直昏迷，都是他们找乳母代为照顾。

先让主子多休息两日，再告诉他小少爷和小小姐的事情。

醒来之后的一两日慕容玦都很平静，平静地休息，用膳，早朝过后就去后花园中钓鱼。看似无比的悠闲，但身体却一日不如一日，越发的憔悴消瘦。

慕容玦靠在白玉栏杆间，鱼竿闲闲地放在一旁。修长的手指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挡住眼帘前的日光，随便鱼儿上钩或是不上钩。

待他提起鱼竿的时候，动作停住了。花园的河塘清晰地倒影出他的模样，锦衣下发白如烟，满头的青丝何时已变成了这种颜色，难怪上朝时，朝臣总是他奇怪地打量不已。

长发与肩头的狐裘已融为了一色，整个人宛若一阵烟，一阵雪雾。风吹过，就会散落消失……

原来，他竟变成了这幅模样。

手中的鱼竿滑落，湖面上荡漾出一圈涟漪。

所有的一切都不是一场梦，她中了一箭，而自己在一瞬白首。

颀秀消瘦的身形微晃，他痛苦地跪倒在地上。

苍陵关城楼下相见，慕容幽雪射出了手中的弓弩，颜儿躲闪不及，那一短箭穿过她的胸膛钉在了城楼石墙上，那时她本可以躲开，许珑鸢却堵住了她的去路。

近在咫尺的距离，他清晰地看见她唇边喷薄出的血迹。

“我不相信！”慕容玦的眸穿过初春的依依杨柳看向远处，眸底嫣红，“我不相信颜儿就这样死了，我才将她找回，才将她记起，她怎么能死？但是……我眼睁睁地看她中箭，看她吐出鲜血。”

生命如春花绚烂，亦如秋叶转瞬凋零。上天不会给谁过多的怜惜，恩宠！

在生死面前，所有人只有一条命，都是是一样。

他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女子，她死了，消失了……苍陵关一地狼藉，只余荒凉，却连她的尸首都没有找到。

他终于明白了这几日的感受，心痛，后悔，如果他没有忘记一切，绝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眼睁睁地看着她中箭，从自己的面前跌落。

复仇，他早已放下了。此生他唯一的愿望，是陪着她，照顾他们的孩子长大，一起携手到白头。等了老了的时候，颜儿再也走不动了，他还能将颜儿背着去看夕阳。

然而，他所期望的一切都化为了一场镜花水月。

没能等到天长地久。而他一瞬白头。

“阿一，阿二出来！”慕容玦沉声唤道，他知道他们一直都在，“找到她的下落没有？”

他偏过的凤眸，凌厉染痛，泪光迷离。

从暗处走出的阿一、阿二都知道他问的人是苏夕颜。阿二没有开口，还是阿一出声道：“那日辽军中一道暗箭射中苏小姐之后，被我们拦住的央毅和苏锦昭像是发了疯，拼死赶回了苍陵关，浴血奋战。那时苏小姐像是已经不行了，脸色晦暗，身上的衣裳都被血染红了……央毅带着最后八千兵马血洗了苍陵关，我们辽军不敌节节败退。苏小姐的尸首被放在了棺椁中，听说他们要带回南国江南安葬。后来他们都离开了边塞，据探子来报，日夜兼程十日后，他们到了江南，将苏小姐的尸首……葬入宗墓中。”

虽然初春天气料峭，但尸首还是不能放置太久。

阿一所说的“尸首”像是刺狠狠地刺入慕容玦的心，被辽国，南国百姓谨记的女子，如今香魂已逝。

慕容幽雪！慕容玦的眼前闪过她抬起手臂，拉动手腕上弓弩的景象，恨意、痛意奔涌而来。

他一次次饶过慕容幽雪的性命，甚至还相信她说得是真话。结果却将他逼上绝境，无路可走！

“慕容幽雪和许珑鸢在哪里？”他压低了嗓音，像是受伤负痛的困兽。赤红的眸中翻涌着滔天的杀意。

“都在暗牢里面关着，爷你想见她们随时都能见！”阿二说道，又提起了小公子和小小姐的事，“爷，苏小姐离世，孩子都是交给奶娘照顾。奶娘毕竟不是生母，两个孩子年纪小，时常哭闹着要找娘亲……爷你不如去看看吧！”

“你说孩子？”轻颤的嗓音响起，他被恨意充斥的眸一瞬变得怔然惊喜。他从昏睡中醒来，记得的只有颜儿的死，甚至忘了他与颜儿已经有了孩子！

在他失忆的那段时间里，他竟然相信了慕容幽雪的话，以为颜儿肚中的孩子是慕容玄月的骨肉。

此刻他的心底只有遗憾，只有痛苦！在颜儿生下孩子之时，他却没能陪在身边！

主子的面容上悲喜交织，阿二露出担忧之色，不知此刻在主子面前提起两个孩子是不是恰当时机。

终于阿二松了一口气，他在主子的脸上看到了笑容，如冲破云雾的阳光。这是这么多日以来，他第一次看见主子露出笑意。

“两个孩子像我，还是像她？”漆黑的凤眸一瞬被点亮，慕容玦忍不住向他们问道。

这样幼稚的问题，如果不是亲耳听见，简直无法相信是爷问出口的。

阿一乐呵呵开口：“爷你亲自去看一看，就知小公子和小小姐长得到底像谁。”

这两个孩子是他与颜儿的骨肉，无论发生什么，他都要将这两个孩子抚养长大。颜儿对不起，我不能随你同去。我并非留恋人间的权势，我只是放不下这两个孩子。

养在辽国皇宫中的两个孩子，虽是初见慕容玦，却像是有血缘感应一般，推开乳母的手。两个孩子一个哭得比一个凶，朝他伸出小手要抱抱。

慕容玦看见这两个小粉团，笑着，颤动的睫羽下却沁出了泪光。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两个小粉团同时抱起，才发现他们这样的软，这样的小。仿佛用点力气就会弄伤。他动作轻了又轻，像是抱着无双的珍宝，僵硬的动作与脸上满足的笑容形成截然对比。

阿一阿二站在后面，对望了一眼，两人眼中都泛着笑意。

两个小粉团闻着父亲身上的气息，都安静了下来，一个咿咿呀呀地吐泡泡，另一个已靠在他的胸膛前睡着。

目光凝视着两个孩子的小脸，慕容玦的心不可抑制的变得柔软，眸光一瞬都舍不得移开。

“两个孩子取了名字吗？”孩子已经有两个月大了，早该取好名字了。

“小公子和小小姐都还没有名字。”阿一说道。

阿二看着主子背影微僵，赶紧补充道：“苏小姐生这两孩子时曾遇到了难产，生下孩子后身体虚弱，取名字的事就耽搁了。”

这番话反而让慕容玦的愧疚更深了。

阿一瞪了阿二一眼，这不会说话的，“不如主子你为他们取名。”

“男孩叫慕容熙。女孩就叫慕容妍。”合起来与夕颜的发音一样。

“这名字不错！”阿一先带头叫了起来，阿二一叠声附和。

苏小姐就算不在人世了，也永远住在主子的心上。

从那一日起，慕容玦就将两个孩子带在了身边，寸步不离地照顾。为他们手忙脚乱地换尿布，晚上的时候给他们洗澡，半夜哭还要抱在怀中哄入睡……

以至第二日上朝之后，坐在鹰王座上的人哈气连连，朝中肱骨老臣痛心疾首，以为皇上又被哪个女妖精给缠上了！

有了两个孩子的陪伴，慕容玦的身体渐渐好转，脸上的笑容同样多了起来。

柔和的眸光扫过床榻上并排而睡的两个小粉团，慕容玦才压低声对门外徘徊了几圈的人影说道：“进来！”

“有什么事就快点说！”慕容玦捏着自己的眉心，这两个小点大的豆丁，哭起来却没个完，简直像是小祖宗。夜里能将他吵醒好几回。现在他才明白女人家养育孩子的辛苦。

跪着的阿七说道：“暗牢中的女人要见您！”

慕容玦似笑非笑，噙起冰冷的弧度，“她们倒是有胆量，不肯乖乖等死，还有颜面要见我！”

“为我准备轿辇，我去见她们。”看过她们的惨状，才能稍稍平复他心底的不能愈合的痛与恨意。

毫无杂质的狐裘垂落，像是纯净污垢的月光从幽暗斑驳的石阶间划过。

暗牢中的空气很冷混杂着污血的气息。

黑暗中的眼睛看到雪白的衣摆后，剧烈地挣扎起来，将沉重的铁链拖拽得哗哗作响。

慕容玦不着急走近，而是向身后跟着的黑甲卫问道：“处理得怎么样了？我不想她们死得太快，这样实在太便宜她们了！”

黑甲卫恭敬地弯腰回答道：“爷您放心，其中的一个做成了人彘，另一个用玄铁定穿了身上的关节，动一下就能痛入骨髓，都还活着呢！”

“如此甚好。”他漫不经心地应道。缓步踏入黑暗之中。

黑暗中有个大坛子，乌黑的药汁和血肉泡在一起，隐约可见有漆白的虫子一晃而过。

许珑鸢一双还睁着，舌头已经被拔去，行刑的黑甲卫嫌弃她的惨叫声太过难听。

她一双眼睛圆溜溜地睁着，太过惊骇痛楚，早已疯了。虫子在吞噬她的血肉，却不会让她死，日夜都保守着折磨。

在更深的黑暗中，四道嵌在墙上的铁链子，钉在一个女人的身上。

她听到脚步声，就大笑起来：“慕容玦是你吗？你终于肯来见我了？”

这张绝艳的脸早已青白扭曲，她只要稍稍动一下，钉子就会深深嵌入她的血肉，每时每刻都在忍受酷刑！

雪白的锦衣在她面前站定，声音低沉凝霜。含着深深的厌恨，“我给你城池，让你安顿余生你不要。慕容幽雪你非要找死！”

“我要的不是安顿余生，慕容玦你到现在都不知道我要的是什么吗？呵……我要的是你，我要的是陪在你的身边！”慕容幽雪忍着剧痛，嘶哑艰难地说道。

她的眸在黑暗中，光芒幽幽闪烁，如同幽绿色的蛇眼，“慕容玦，我那样爱你，全身心地对你，你为什么就不肯忘了她？你发过誓的，你对我发过誓的你忘了？”

慕容幽雪继续冷笑着：“你负我，弃我，都将痛失所爱！你看誓言兑现了，苏夕颜那贱人再也不会活过来！”

“你是个疯子！当初我就不该留下你。”

“是，我是疯子，慕容玦我是为了你而疯狂！我得不到你，也绝不许其他女人得到你！”她尖锐地笑着，“现在碍眼的人都死了！慕容玦就算你折磨我，杀了我，她也回不来了！”

“不，我答应过一个人绝不会要你的性命。慕容幽雪到了现在，你还没有记起自己的真实身份？”他轻笑着，不紧不慢说道。

“我的真实身份？我不是捡到的孤儿吗？”

“你是真正的七公主，当年我对慕容夜渊下手的时候，正巧被你撞见。慕容夜渊自愿死在我的手里，只求我饶过你的性命。你的记忆被萧慎用金针封住，没想到这么多年你都没有想起，也没有怀疑过。”

“我们同为慕容姓氏，是同父异母的兄妹，你还口口声声说爱我吗？哦，对了，你爱上了一个杀了你六皇兄，一直利用你，将你当成工具的兄长。”

无情嘲弄的嗓音响起，像是冰刃划过慕容幽雪的每一寸肌肤。

“不，你在骗我！我只是孤儿，不是南国的七公主！”慕容幽雪将困住她的铁链牵扯得响动不绝，脸上豆大的冷汗滴落。

慕容玦居高临下俯视她的神色道：“要我与你滴血验亲吗？”

慕容幽雪浑身都在颤抖，突如其来的消息，让她久久不能接受。震惊、恐惧、悔恨……种种的情绪掠过交织。

钉入骨髓的剧痛反而能让她平静下来。

她用尽一世去爱的人竟是他同父异母的皇兄，这么多年他对自己只有利用！而她呢，恨不能剖心以对！

她沁入血骨的执念，竟是一场笑话。

“啊--”一阵高亢直上，刺痛耳膜的惨叫声在幽暗的暗牢中回荡。

“不，不会的，不会的……”她拼命地摇头，拼命地挣扎，浑身痉挛抽搐，脸上的表情移了位置，她苍白的手抬起费力地向前抓去。

墙上的铁链发出刺耳的声音，铁钉钉穿了她的血肉骨殖，泛着黑色粘稠的血从她关节处涌出。她还是不顾一切地伸出手……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命运要这样玩弄她？

“别再挣扎了，这样你会痛。”轻轻冷冷的嗓音落入耳中，那般漫不经心，像是事外之人。

怎么可以？他毁了她的一切，还能白衣翩跹而过，片叶不沾身？

她嘶吼着一遍遍地叫他的名字，“慕容玦……慕容玦！”这样凄厉的声音，像是从九幽地狱下响起。

“我不会杀你，你就留在这片孤寂冰冷的黑暗中，每日保守钉骨之苦。”他面无表情地说着看着，准备转身。

“不！你不要走……”她宁可死。死在他的手中！

是恨还是爱，是黑还是白……她统统都看不清了。胸膛剧烈起伏，强烈的感情如墨蒙住了她的眼睛。

最后一声凄厉的长鸣，一直一直往上，像是要将暗牢的房顶刺破。

她倒在冰冷的地上，喉咙中有血咳出，落在地上像是一朵小小的血色优昙。

她挣脱了铁链，鲜红的血骨留在了铁钉上。手脚都破开了通透的血窟窿，温热的血在漆黑的地上凝聚蜿蜒……像是绘成了一幅天命之图。

“何苦？”慕容玦望着她满身是血地匍匐而近。

“我……”她喘息着开口，极是艰难连抬头的力气都不剩下了。我爱你，我恨你，还是我从不悔？

没有人知道了，体内的血很快从破开的窟窿中流尽，她最后想说的话，没有能说完。

暗牢中血腥味那样浓郁，沉沉的如同一场噩梦。

慕容玦最后看了一眼停在他脚下的女子。她僵硬地握着，还保持着想要抬首的姿势。他转身走过等候的黑甲卫身旁，“将她葬了与许珑鸢一起。”

两个费尽心机一生追求所爱，极尽恶毒的女子，在黄泉路上相携也能有个伴。

回到皇宫之中，慕容玦茕茕独立盯着灯影许久，害死颜儿的人都已经死了，他胸膛前彻底成了一片空荡，像是有谁剜了他的心放入了一块坚冰。

此生无所爱，亦无所恨。

床榻上的两个粉团子早就醒了，被乳母抱下去喂奶，宫殿之中空荡荡的一片。书桌上还有奏折未批复，他却无心过问。

他只想一个人待着，安静一会。大殿中的宫人都退了出去，慕容玄月坐在窗边，那坏丫头留给他能缅怀的东西太少。只有一只紫色的香囊。

他们在一起那么久，却连一幅画像都没有留下过。他怕时光会磨灭了他的记忆，让他再也记不起小妻子的模样。

慕容玦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戴旧的香囊，毫无温暖可言的春风从窗外吹入，吹乱了他银白的发丝。

他的身子微微颤栗，香囊的下面留着精巧的两个绣字--夕颜。这两个字像是烙铁烫在他的心上，猝不及防的痛让他几欲落泪。

他很少与颜儿分开，就算分开也知道自己能将她找到，哪怕踏遍天下每一寸土地。相思再苦，总有重逢的甜蜜。但现在，再不会有变扭的小丫头给他绣香囊了，绣完之后晶亮的眸望着他，像是怕他不喜欢。

泪水氤氲，他闻到一股淡淡的馨香，那是颜儿身上的气息。

一双纤细的小手从他掌心中抢过香囊，慕容玦慌张抬起面容。就看见她绣着碎花的裙裾。她秀美的面容含着笑，弯弯的眉头却故意蹙着。清澈的眸注视着他，柔唇微动，唤道：“大变态！”

慕容玦僵在了原地，回过神后紧紧地抓住她的衣袖，将她拽入怀中，眼中氤氲的泪再也止不住落下，“臭丫头，我就知道你没死！我才好不容易找到你，你怎么能死？我都记起来了，以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再也不会离开你。”

他紧抱着怀中人，太过激动喜悦，而显得语无伦次，就连嗓音都在颤抖。

苏夕颜抬起面容，纤细的小手帮他擦去泪痕。唇边梨涡笑靥再也止不住，“慕容玦，你想我了没有？”

哽咽的嗓音没法回答，他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在点头，坏丫头刻在他的心头上，他怎么可能会不想？

“再也不会把我忘了？”她捧起他消减的面庞，轻轻在他额间一吻。

“不会忘了，再也不忘了！一切的一切都是我的错，没了你，我活着都没有了意义！”他紧紧地搂着怀中人，生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苏夕颜踮起脚，学着他常做的动作，捏了捏他的面颊，“慕容玦为我画一幅画像吧！免得你将我再给忘了！”

慕容玦缓缓松开怀中人，颔首：“好，我也怕自己将你忘了。这样就算我老了。什么都记不住了，还能一直记得你的模样。”

苏夕颜站在他的书桌面前，对他露出温柔的笑容。

慕容玦铺开桌上的宣纸，仔细磨墨，他要画出颜儿最美的模样。

落笔的时候，他始终凝着笑容，笔锋辗转，勾勒出她的模样。那一双清澈的眸，光芒柔和缱绻，那是只有在相爱之人的眼中才会看见的眸光。

阿五处理完事情来汇报的时候，就看见主子含笑盯着面前的空地，在宣纸上仔细勾画一人的模样。

阿五觉得他这副样子不太对劲，像是入了魔，不敢打扰他便在一旁安静地站着。

女子的模样浮现在白纸之上，女子含笑，眉眼温婉秀致宛若半开的兰花。这个女子他当然见过。是以前的六王妃。

慕容玦搁下笔墨，看见阿五到来没有惊讶恼怒，反而问道：“你看我画的与颜儿像不像？”

“苏小姐吗？”阿五迟疑地问道，主子脸上这样轻松的笑容，他不知多久没有看到过了。

没有得到阿五的回答，慕容玦想要将自己画好的画像递给面前的女子，但面前只有空荡荡的一片。

他的心顿时如掏空一般，他向阿五焦急问道：“颜儿呢？颜儿去了哪里？”

阿五被他握住衣襟，也是一脸的莫名，“爷你冷静一些，苏小姐早已就……”

黑甲卫中的密探亲自跟去了南国，眼见着苏小姐的棺椁下葬。就算苏小姐没死，辽国皇宫内外有这么多人把手，苏小姐若回来，他们定然会知道。

慕容玦固执地说道：“她回来了！肯定是刚才她又走了！”

阿五在他面前跪下，看着慕容玦指尖的画像飞落在地。他抬手慌忙将笔墨未干的画像接住，“主子苏姑娘真的已经，她不可能再活过来。”

辽国不能没有王，他必须让主子醒过来面对事实。

慕容玦从他身边步子虚浮地走过，“颜儿真的还活着，刚才她还站在我的面前！她也许是去看两个孩子了，我要找到她。”

他不顾一切地往宫门外走去，阿五吓了一跳，他何时见过主子这样疯狂的模样。天这样冷，主子只穿了一件单衣。

屋中的响动引来了阿一与阿二。

阿一看出主子是又发病了，主子从昏睡醒来之后就有些混沌颠倒，若是刺激太过，兴许还会再吐血。

阿一赶紧将他拉住，让阿二去找萧慎过来。

“主子，苏小姐可能是去看小公子和小小姐了，您要披上鹤氅才能过去。您这样贪凉，被苏小姐看见，她怕是要数落您了。”

慕容玦站在原地，终于不再急匆匆地往外跑，情绪缓和了下来，“你说得对，颜儿怕冷，定然不喜我满身寒气的过去。”

宫殿之中两个孩子都已熟睡，乳母陪在两个孩子身边。

慕容玦披着鹤氅匆匆而来，只有一场空。空荡荡的大殿中没有她的气息，更没有她的踪影。

剧烈情绪起伏之下，他又接连咳血不止。亏得萧慎来得及时，用银针封住了他的心脉，让他又陷入昏睡之中。

这一梦，他梦见了苏夕颜。梦见了他与夕颜成亲时的场景，外面是纷纷扬扬的苌草飘落，他们穿着红衣拜了天地。

她说慕容玦你这一生只能娶我一人，我容不下旁人跟我争宠，你可答应？

答应他怎么会不答应呢？他从始至终想要的就只有她一人！在梦里他带小丫头去温泉湖上泛舟，看烟火绽放。后来的时候，他记不清楚了，只记得小丫头穿着凤冠霞帔的模样真好看，让他看一辈子都看不厌。

慕容玦醒来之后，唇边露出了极淡的笑容，“真是个坏丫头，弃我而去之后，也要我为她牵挂一生。”

萧慎坐在他的身边，没好气地瞪着他，“你以后若是再吐血，我可不管你了！你瞧瞧你一晕又是十天半月，其他人都要先你一步而去了！”

身后阿一，阿二都围着，许是好几日没有合眼，眼睛肿得像是核桃，眼睛里全都是红血丝。

他没有觉得这次昏厥有何不同，但这一回受创的心脉再次受伤，要不是阿一阿二这些黑甲卫寸步不离地守着，也许他再也不能醒过来了。

主子生死一线，他们都食不下咽，眼睛都不敢合上一会。

慕容玦叹息了一声，“我已经放下了，能与她成婚，又有了两个子嗣，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就算不能相守一生。”

萧慎看了他一眼，道：“女娃娃看着不像是短命相，也许老天爷看你过得太惨，会给你一个圆满。”

慕容玦脸上再没有露出悲伤怅然或是惊喜期许的神色，只是淡淡的将这段情深埋藏心底，不再触碰。

时光荏苒。又过去大半年的时光，两个孩子满了周岁。皇宫之中准备操办酒席。

这一年中南国无君，内战不休。按照先帝慕容玄月的旨意，是将皇位传给了月贵妃腹中的怀子，但月贵妃在苍陵一战中下落不明，她生下的子嗣亦没了影踪。

而比起南国的战乱不休，辽国倒是百姓安居，一派安定。

这一日皇宫之中格外热闹，宫殿之中宫人忙进忙出，宫女们都在为两个小主子打扮。

心脉受损，虽然不会再咳血，但胸前却会不时的抽痛，特别是看见两个孩子的时候。

天色暗下，辽国皇宫前准备了巨大的烟火，要由他点燃，祈求一年的太平安康。

皇宫前围聚了不少来看热闹的百姓。阿一阿二两人抱着小主子站在城楼上等待即将点燃的烟火。

而就在这时响起了一阵马蹄声，马背上的女子穿着淡色的素衣，头上戴着帷帽，青丝未剜在风中飘扬。

在看见她的瞬间，准备点燃烟火的慕容玦站在了原地，手中的火把跌落他都没有感觉到。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马儿嘶鸣一声带着马背上的女子缓缓走近。帷帽下秀美的面容，清澈的眼眸无比熟悉。

她浅浅一笑，就成了一张网，网住了他的心神。

很久以来他都做着一个同样的梦，梦醒的时候都会觉得心痛难当。梦中颜儿靠在他的身边，或是与他一起去看两个孩子……

但从未梦见过她骑马而来，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出现在他的面前。

她解下了帷帽，在城前百姓目光中，在城楼上文武百官的注视下走到了他的面前。

这个场景，让他分不清是真实还是虚幻。他只觉得心在痛。痛得唇角发白，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她唇角勾出怡人的笑容，看见他满头的白发，微微一愣。

人影、时光如同静止。他一瞬不瞬地望着她，望着这抹纤细娇柔的身形。

脚下踉跄之后，他不顾一切地向她跑来，什么都不顾了。

他脸上神色万分的小心，像是她是一道虚影，轻碰之后就会消失。凤眸望向她的眼神，伤怀深邃，如不见底的幽潭要将她吞噬。

他停在她的面前片刻才敢走近，这样的动作让人心疼。

慕容玦走到她的面前，将她抱入怀中，修长的手指捧着她的容颜，“这个梦真好。”

她动了动柔唇，慕容玦却将手指放在她的唇间。“嘘，狠心的坏丫头别说话，说话这梦就要醒了。”

苏夕颜诧异地看向自己的手背，那温热的水滴……他竟是流泪了！他抬手拂过她的眉眼，她的面颊，她的唇瓣。

指尖的温热那样真实，如果这是梦他宁愿再也不醒来。

看到他这样的反应，苏夕颜按住他的肩头让他俯下身子，带着风尘仆仆，凉意柔软的唇吻住了他的青丝，他的眉眼，他的鼻梁，最后落在了他薄唇之间。

在他似诧异，似渴望，似颤动的眸光中，她在他唇间轻轻一咬。“慕容玦你这个大混蛋，我是苏夕颜，你又把我忘了吗？我回来了！”

尾声：尘埃落地

在辽国百姓的见证下，在辽国百官惊诧的目光中，他们的君王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吻住了。

“颜儿……”他搂住怀中的女子，轻声呢喃。

一道咳嗽声从旁边传来，苏锦昭环手望着他们，“我将妹妹送到你的身边了。以后就由你照顾她。慕容玦你以后要是敢欺负他，或是将她再给忘了，别怪我将她带走！”

他只知道慕容玦是他的妹夫，可不管他是什么辽国的帝王。总之他要欺负颜儿，就不行！

这一刻，慕容玦才敢确定怀中的女子是真实的，这不是他的幻觉。他更加用力地握紧了苏夕颜的手。

“你终于回来了！”他说着，将夕颜搂入怀中不让她看清自己脸上的表情。凤眸眸底的水雾再次聚起。

他从未如此感谢过上苍，感谢上苍将颜儿又还给了他！

苏夕颜靠在他的怀中。忍不住伸手轻轻抚摸他白色的长发，抬起的眸中满是心疼。

苏锦昭又咳嗽了一声，“我千辛万苦将妹妹送来辽国还没用膳呢！你们等夜深人静之后想怎么一解相思之苦都行。”

慕容玦终于回过神，紧握着苏夕颜的手不放，让宫人将苏锦昭领入辽国宫殿内。

“你们回来的真巧，宫中有满周宴。”这一晃已是一年过去了，颜儿离开了他一年之久，让他尝尽了相思的滋味。

他出神地望着苏夕颜的面容，还有一些恍惚，那日在城楼间他看见颜儿吐血，短箭射向她的胸前。为何她还能活下来？

苏夕颜见他望着自己出神，捏了捏他的掌心，“还在发什么呆？还当我是鬼魂吗？”

慕容玦望着她薄而精致的唇勾起浅浅一笑，“不是，我只是在想上天对我不薄。”还有的事他不敢去问，心中有太多的愧疚。

她是他的妻，是他的一切，他却没有将她保护好。

苏夕颜抚摸他白发的手。微微用力一攥，“你要感谢的不是上天，而是染辰哥哥。他离开关塞去救舅舅突围之前。将身上的铠甲给了我，让我穿着。那一箭确实射中了我，好在被胸前的铠甲挡住。但强劲的力道伤了我的心脉。我卧床调养了一年才能来见你。”

那一箭慕容幽雪用了十足的力道，是一心想要她死！

“那下葬的棺椁呢？”听探子回报，说装载她尸首的棺椁已经入葬。他才相信她是真的死了。

“那是舅舅的意思，无论是南国还是辽国太多的人打探我和孩子的下落，舅舅为了保护我的安全。不让我再置于任何危险之中。便让人传出我已死的消息，那棺椁中装得尸首被人处理过，不过是我的面容相似而已。”苏夕颜解释道。

听完她的话。慕容玦久久没有开口。这一路走来，他们能最终相守是有多么的不容易！

百姓们议论纷纷望着他们，新王登基后。后宫之中没有妃嫔，更没有王后。他们还在担心辽国以后会后继无人，原来新王早就心有所属！

身边的宫人重新送来了火把，“吾王百姓都在等您点燃烟火。”

烟火亦是圣火，向来只能由辽国的国主点燃。慕容玦接过之后却将火把交给了苏夕颜，“颜儿由你去点燃。”

苏夕颜听不懂辽国语，只知那宫人看自己的眼神有几分忌惮与怪异。

慕容玦侧身道：“她将是辽国唯一的王后！”

辽国与南国不同的是，辽国信奉的是苍鹰，苍鹰只有一个伴侣，他们更加信奉感情的忠贞不渝。从民间到皇宫，更多的是一夫一妻，所以君王只娶一后的事并不少见。

慕容玦这句话说完之后，宫人将火把毕恭毕敬地送入了苏夕颜的手中，“吾后请您为辽国子民点燃圣火，祈求来年风调雨顺。”

苏夕颜愣神地望着他，不知该不该接。

慕容玦搂住的她的肩膀，握住她的手腕，“笨丫头你以后就将是我唯一的往后，不慕前程，不盼来生，只许今世到白头。”

苏夕颜将火把缓缓接了过去。烛火照亮了她的小脸，她犹豫了一瞬，不自在地问道：“慕容幽雪呢？你与她成亲了没有？”

“傻丫头我想娶的人只有你！就算将你忘了，也不可能去娶别人！”他捏过苏夕颜的小脸，“另外她已经死了……”

死了？苏夕颜怔然了一瞬，没有再多问从宫人的手中接过了火把。在百姓的注目之下，她将圣火点燃。

烟火冲天而起，在夜幕中绽开蓝色，紫色，红色的流光。

在烟火下，他就失而复得的小妻子紧紧地抱在了怀中。

“两个孩子还在好吗？”苏夕颜靠在他的胸膛前出声问道。

慕容玦吃醋地翘起嘴巴，“你都不问我是否安好，就只关心他们！”

苏夕颜瞪了他一眼，“你身边之前有其他女人照顾你，还需要我关心吗？”

慕容玦将她抱起在烟火下转了一圈，“坏丫头不许乱吃醋！我只有你，还有我们的孩子！两个孩子我都取了名字。一个叫慕容熙，一个叫慕容妍。”

熙妍，夕颜。

苏夕颜被他抱着，忽然不知该说什么，只有抬头望着他映入烟火比星光更加璀璨的瞳。

皇宫之中一派喜庆，两个粉团子被人抱着。一个穿着金色的小袍，另一个穿着红色的小裙，白嫩嫩的小脸，乌黑转动的小眼睛让人看着无比喜欢。

萧慎陪在他们的身边，左右抱一个右手抱一个，走到哪都要抱着，根本舍不得松开。

两个娃娃看见苏夕颜的时候，两双漂亮的黑眸微愣，苏夕颜陪了他们不过两个月，若是不记得她也在情理之中。

两个小家伙歪过小脑袋一会，姐姐率先朝着苏夕颜伸出了手要抱抱，后面的弟弟也学着姐姐两条小腿在萧慎的怀中乱蹬，要去找母亲。

苏夕颜忍不住将两个粉团子抱进了怀中，慕容玦将他们照顾得很好。

萧慎吹起胡子一脸哀怨道：“女娃娃你一回来，两个小家伙都不要我了！”

满殿的人都笑了起来。

……

春暖花开之后，在辽国皇宫之中举行了封后大典。

苏夕颜穿着玄色为底，绣着红色苍鹰图腾的华服长裙在群臣的注视之下缓缓走向了铁王座前邪俊无双的男人。

他轻轻一笑，如曼珠沙华盛放。

修长如玉的手指在她的面前摊开，携手将她带上至高的王位，衣角相连，并肩共看天下河山。

多年之后慕容熙登基，一统南辽两国，改国号为--谨。以此谨记埋藏在两国岁月中的那些人，那些事。

番外：修罗场

十多年前，他被送入修罗场的时候不过十岁。他不知自己叫什么，只有师傅唤他长安。

不想让他活在世上的人实在太多。南国的皇后，辽国的君王……包括活生生杖杀死他娘亲的良妃。他不该出生，更不该在世上活得如此之久。

那是一年秋，辽国君王陡然生病，萧慎奉旨入宫诊治。萧慎离开不久之后，就有人来了他们所住的庭院。

萧慎有不少徒弟，都是萧慎捡回来的孤儿。而他正是其中一个。

奉辽君旨意而来的那些人。将他送上了雪山。

雪山位于辽国和塞外的交界，远离人烟，萧慎回来之后也没能将他找到。

雪山上万鸟飞绝。粗粝的风雪扑面而过，雪冷而坚硬脚下踩得是千年不化的冻土。

这一路的风雪就能要了性命。

被送入修罗场之后，按照修罗场的惯例，他被送入畜生道中。所有的孩子被困在一处，忍冻挨饿。

这是他们被训练成杀手的第一步，抛弃人性。

几十个孩子残杀。如同野兽。

无论用什么方法，修长场中的那些人都不会过问，只要活下去。在没有食物的情况下，人杀人，人吃人的情况并不少见。

在一个月之后，修罗场的人才打开了铁笼子，里面污血粪便，一片狼藉。

只有他一人活了下来，幽暗火把将黑暗照亮，他匍匐靠在笼子最边缘的角落，手中还有一只吃了只剩一半的老鼠肉。

漆黑的眸，血红的唇……他更像是炼狱中爬出人世的修罗。

没错，修罗场的作用就是培养出没有人性，残酷暴戾只知杀戮的人间修罗。

不能相信任何人，不能放松警惕。再累再困再饿都不能熟睡……要想尽办法在别人动手之前，先下手为强。

八年在黑暗中无光的生活，让他的眼睛与寻常人不一样。没有经过训练。他也能在黑暗中看清楚一切。

八年的噩梦，黑暗凝汇的这双眸让他活到了最后。

他从铁笼出来之后，修罗场的那些人教他武功。五年的磨砺。最终他杀了修罗场中的祭司，顶替了他的位置，活着走了出来。

而修罗场中剩下臣服的那些人成了黑甲卫。只服从他一人，为他训练出新的杀手。

他回到了辽国，穿上红衣戴上鬼面。成了辽国国君身边的贴身护卫与杀手，为辽国效力的同时，他没有忘记过心中的仇恨！

十五岁的少年。满身杀气，冰冷残酷……精致的面容永远遮挡在面具之下，只露出一双漆黑无情的眼。

他丢弃了感情。冰冷的雪山之巅在修罗场中已磨灭了他所有作为人的一面。

辽君有意吞并南国，让他回到了久违的故土。

为了得到一个能踏入南国皇宫的身份，他踏入六王府，对慕容夜渊下手之前被当朝七公主撞见。

心疾发作的慕容夜渊没有反抗，而是道：“我有心疾本就活不了多久，只求你留下幽雪的性命！”

“要不然你也别想活着走出六王府……”

他留下了慕容幽雪的性命，用萧慎传给他的银针渡穴封住了慕容幽雪头后的几处穴道，让她忘记了一切。

一掌震碎慕容夜渊的心脉之后，他让人剥下了慕容夜渊的面皮，至此顶替了他成了南国的六王爷。

他从未想过要真正做辽国君王手中的刀，脚边的狗。

这么多年，他一直记着的是报仇二字。

南国那些人害死了他的娘亲，辽国那些人让他经受了非人的折磨。

仇恨如刀刃，时光越是打磨就越是光亮尖利。

那把明晃晃，伤人的刀刃一直藏在他的心底。

……

我不知道我叫什么。从我醒来第一眼起就看见了他。

他穿着清冷的白衣，露出一张精致邪魅的容颜，他将我安置在一处庭院内。

漆黑的凤眸眸光很淡，一眼都未在我的身上停留过，也不愿与我说话。可是只这一眼，我就产生了奇怪的情愫。

我喜欢他冰冷的侧颜，喜欢他飞扬的凤眸。

我喜欢他，喜欢他的一切，尽管我不知他是谁，他叫什么名字。

后来他告诉我，我是他带回来的孤儿。第一次听他开口，嗓音低醇淡漠，却让我听怔了许久。

陪在他的身边，我成了小跟班，我愿意陪着他。哪怕他不愿与我说话。

大多时候，都是由下人在照顾我，每一日每一夜我都盼望着他的到来，尽管他来的次数很少，时间也很短。

十多岁那年，他将我送入了皇宫。我成了南国的七公主。我知道我不是，但这是个秘密……他将我送来一定有他的用意。

这个秘密，我一直守口如瓶。

没有一个人怀疑过我的身份。他们所有人都惊艳于我的美貌。

但他从来没有多看我一眼，我成了皇室的玫瑰，皇室的明珠。而他却成了我名义上的六哥。

他时常杀人，手中染血，也会受伤。白衣之下不知藏了多少伤痕……

我在皇宫中等他。为他包扎伤口。能为他做任何事情，我都很开心，而他却……很淡漠。漫不经心。

知晓他与辽国的仇恨后，我自告奋勇要去辽国和亲。我以为他会感动，会阻拦却都没有。

我穿上红色的嫁衣哭了一路。嫁入了辽国的后宫之中。辽国君王很宠爱我，为我建行宫，为我修荷花池……可我再也没有快乐过。

我想他，离开南国的疆土几年，我都不曾再回去过。

午夜梦回，我会梦见自己为他包扎伤口，为他清洗染血的白衣。这些事明明可以让宫女去做，我却不愿，我只想接近他一些，更近一些。

在辽国，我为他收集情报，拉拢朝臣，迷惑帝王。我成了一代妖妃，我不悔，只要他能复仇我所做的一切都值得。

只似没想到当我回到辽国时，才发现他已经娶了别的女人，一个模样身份都属寻常的女人。

他们站在一起那样般配，般配得让我心痛嫉妒！

他垂下的眸光写满了温柔，他薄唇间挂着浅笑。只要那个叫苏夕颜的女人出现，他就会一直望着她，护着她。

不知从何时起，我滋生了念头，要毁了她，杀了她，让她彻底消失。或许只有这样，玦才能望向我一人。

最后……我终于如愿了，我一身的血匍匐到他的面前。

可他的眼底没有疼惜没有不舍，有的依旧是淡漠还有厌恶。

我这一生不想得到的却得到很多，想要的得到的一直求而不得。--慕容幽雪。

番外：满院夕颜无人惜，却怜指尖朱砂嫣（前世）

霜露已过，从枝头飘落的黄叶落在烧焦的残垣断壁间。

王爷许是恨她入骨，一直没有让人为她收敛尸骨。就这样放着，一直压在坍倒的焦土下面。如同对这个自私狠毒女人的惩罚。

一直被王府下人交口称赞温柔贤淑的苏家二小姐怀上了王爷的子嗣，在王妃自焚后不久，就成了王府中的新王妃。

而她也没有派人来收敛自己嫡姐的尸骨，就任由那具烧焦的枯骨在焦土下埋着，枯叶落了一层又一层。

往日的木兮院成了一座坟茔，入夜之后无人敢从旁边走过，就算是走过也要提着灯步履极快。生怕撞见一些不干净的东西。

陪嫁而来的清晓曾去苏雨嫣的院落门前哭求过，却连苏雨嫣的面都没有见到。

“王妃娘娘求求您，就当是看在主子是您姐姐与您有血缘关系的份上，奴婢求您派人将她尸骨收敛了……主子生前就算有千错万错，她都已经去了。人死为大，应该入土为安！”

清晓跪地不起，膝盖跪在冰冷的石板上，见院子里久久无人应答。她咬紧牙关重重磕头，咚咚作响。额头间沁出的血将青石板上大大小小的坑都填满了。

青色的冷石，暗紫色的血，瞧着触目惊心。

没有人过问一句，更没有拉她起来。等她额头磕得血肉模糊，隐隐见了白骨院中的伺候苏雨嫣的婆子才姗姗扭着腰肢而来。

“外面怎么这么吵？谁胆子这么大，不知王妃怀了小世子。敢来这胡搅蛮缠！”婆子走到清晓的面前，两手叉腰，俯视着她素净戴着一朵白绢的头顶。

清晓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朝她伸出手还没有碰到衣角，手就被人狠狠地踩在了地上。

“你这脏手就别乱摸乱碰了，免得害我沾上晦气。”

清晓提起血泪模糊的脸，眼中有恨有恼，她们怎么能这么说？主子生前再不济也是王妃娘娘，死了才几日，府中无人肯去收敛尸骨，背地里说尽了冷嘲热讽的话。

“王妃娘娘呢？奴婢要见王妃娘娘！”跪又有何用，这些人逼死了主子。还在看笑话。

二小姐……她怎能这样心狠，主子是她的同父异母的姐姐呀！

清晓爬起身子，还未站稳就挨了婆子一记耳光，“谁许你想来这跪就来这跪，想起身就起身？还有没有规矩了！”

清晓捂着自己的侧脸，没有做声，只有黑白分明的眸仇恨地凝望着她们。

为了让主子入土为安，清晓忍气吞声开口：“是，奴婢忘了规矩。奴婢来这不敢惊扰了王妃娘娘的胎，主子的尸骨还埋在焦土下面。若是几场秋雨一下，岂不是要腐朽……”

婆子皮笑肉不笑地打断了她的话，“生前作恶多端，死又不得好死的女人阴气最重了。倒不是王妃娘娘不想替她去收敛尸首，而是王妃娘娘担心木兮院那怨气太重，对她腹中的小世子不利。你要不再等等，等王妃娘娘生下孩子，自然会去为她收尸。”

苏雨嫣肚中的孩子才两个多月，要等她生下还有至少还要再等半年多！这么长的时间，主子的尸首早就被蛇虫鼠蚁吃得一干二净了！

清晓瞪大了眸子，眸色震惊绝望，不顾一切地就要往里面闯，“不能等这样久！奴婢要见王妃……”

“你是何人？何事在嫣菲院前喧哗？”冷沉不悦，清贵至极的嗓音在她身后响起。

婆子收敛了嚣张气焰跪下行礼道：“见过王爷！”

清晓一转身，慕容玄月看清了她满脸血迹的面容，剑眉微蹙。

她身形消瘦，眼睛在血污下又黑又大，看见自己时并无任何尊敬惧意，在眼底一晃而过一丝恨意。

清晓跪在他青墨玉底的锦靴前，“王爷，奴婢是前王妃身边的丫鬟……奴婢来这不为别的。只想求王妃娘娘开恩，让人为主子收敛尸骨。”

她抬起眸看了一眼王爷脸上的表情，清冷俊刻的眉眼没有波澜，他轩昂而立冷冷地垂眸看了她一眼。

“有什么主，就有什么仆！嫣儿有孕，这点小事你就来叨扰麻烦她？来人将她拖下去！”

“王爷。一日夫妻百日恩，您对王妃无情，王妃对你却是爱之入骨。她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您的事！”清晓固执地跪在地上不肯起身，“王妃已经死了，王爷您再恨她，也该给她留个全尸！”

说完之后。清晓又要给他磕头。

慕容玄月冷淡轻哼：“给她留全尸，她配吗？她在王府中做了那么多恶事，让她无处殓骨才是对她的惩罚。”

说完这句话，慕容玄月径直无情地从清晓的身边走过，“将她带离这里，再不许木兮院的下人靠近这儿一步！”

清晓再怎样挣扎。还是被慕容玄月留下的护卫轻而易举地拽起，清晓望着他雍容冰冷的背影，大叫道：“王爷，你恨她，可知王妃也恨你？你对她没有任何感情，可以休弃她。为什么她死了你还要这样的作贱她？你冷酷无情，终有一天会有报应！天道轮回，下辈子，你会还上所有欠她的债……”

她已经活够了，这些话她早就想说了！

慕容玄月脚步微顿，对身边的管事吩咐：“将她丢出青鸾王府。留她一条性命。”

清晓听到他的话，大笑出声，“奴婢的命不值钱，既然不能让主子入土为安，那奴婢就陪主子上黄泉。我倒要看看这院子里美人蛇蝎能受宠多久！”

说罢，她往嫣菲院的门前重重一撞。血溅当场。

这一撞换来了慕容玄月的转身，“处理干净了，不要让王妃知道。她身子本就娇弱又怀着孩子……不能让她动了胎气。”

很快清晓的尸首被人拖了下去，草草一裹就丢入了乱葬岗。

她的眼睛一直睁着，唇边挂着诡谲的笑容。

就算王爷让人将这件事封口，清晓的死依旧在王府之中传遍了。

这一夜月姬拿出自己所有积蓄，雇了院中几个胆大的小厮，夜深无人之时挖开了焦断的房梁，在最底下将苏夕颜焦黑的尸首找出。

这一幕饶是小厮再胆大，不少人也颤颤发抖，呕吐了起来。

月姬望着这具面目全非的焦尸，用绣帕擦拭眼泪，“你又何苦？瞧瞧你死了，在他心中都没有留下任何东西。他如此的厌恨你，都不愿让人为你收尸……来世，别再爱他了，不值得。”

金簪子烧化了，黏在焦黑尸首的胸前成了火焰般的伤痕。

那簪子雕琢鸳鸯，是慕容玄月求亲时送来的聘礼。她活着的时候，慕容玄月没有送过她任何东西，唯一值得苏夕颜珍藏的就是这支簪子。

月姬不敢逗留，用白布将焦黑的尸首一裹匆匆送出去让人焚化了。

苏雨嫣成了他宠爱的王妃，生前生后的位置都被她的庶妹给占了。她连葬也不能葬入王府的墓地，注定只能成为无主游魂。

慕容玄月的心一直在有孕的苏雨嫣身上，月姬偷挖出苏夕颜的尸骨送去焚化的事，没有引来他一句责备。

那个女人，他生不想看到，死了就更不想再见。

几日之后，苏锦昭匆匆从边塞赶来，与苏雨嫣寒暄了几句。让她好生养胎。苏雨嫣泪如雨下，自责自己无用，到最后反倒是苏锦昭安慰起她。

一个素白的骨灰盒毫无重量，苏锦昭将她带去了江南安葬，那也是舅舅的意思。舅舅可惜她，糊涂了一生走了与她娘亲相同的老路，下场更是凄惨。

苏雨嫣这个孩子，小心了不能再小心还是胎死腹中。至此再也很难怀上孩子……

这一年太子慕容璃珞与辽国勾结之事被查处，皇上震怒废黜了他太子之位。青鸾王爷毫无悬念地顶替了慕容璃珞成为了储君。

两年后慕容天泽病逝，慕容玄月登基。苏雨嫣顺理成章地成了皇后，但后宫之中不乏佳丽。

苏雨嫣不能生育之后，他很少会在苏雨嫣的宫中过夜，就算过夜也不会再碰她。

后宫中的那些女人很美，他却记不住名字，也记不住她们的模样。

苏夕颜已经死了几年，但后宫中的妃嫔还是无法顺利地生下孩子，他从没有怀疑过是苏雨嫣做了手脚。

嫣儿那样温柔那样大度，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怎么去害别人的命？

繁华的宫殿，冰冷的王座，他何时起开始感到厌倦？

是因为那些女人勾心斗角，麻烦不断？还是因为嫣儿时常在他面前哭哭啼啼，欲言还休？

天下相守，他都如愿，为何这颗心还是空荡荡的？在独处的夜晚他开始时常想起一个女人，她痴缠的时候，他恨她厌她，现在她已经去世多年，尸骨凉透了他却开始想起了她。

像是一种慢性毒，一点点蔓延发作。

只有那个女人是真正爱他的。不因为任何。每次下朝的时候，她会站在自己的院子后面等他，只为多看他一眼。

他曾嫌弃过她，嫌弃她笨手笨脚，不会女红不会厨艺，她偷偷地开始学，到了半夜院中的灯还亮着。

她越是喜欢自己，自己却越是讨厌她。为何呢？他以前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现在才明白她的感情像是火焰，明艳温暖不含杂其他任何。

太过温暖反而让他不敢靠近，他怕自己会贪恋，会失去该有的分寸理智。而对待苏雨嫣却不同。他爱得分明清浅，或许从始至终都没有将这颗心交出去过。

帝王的位置太过孤寡，无时无刻都在防范，都在算计人心，他开始渴望单纯的感情与温暖，却再也得不到了。

那些娇艳如花的女子望他的眼神再没有像她那样单纯明艳的。她们夹杂了太多渴望慕求，让他厌恶，却为了子嗣却不得不碰她们。

他让人从江南挖出了她的骨灰，带回了身边。

无人的时候，竟捧着她冰凉的骨灰盒与她说话。

“你自焚的时候，一定是恨透了朕。连你最后都对朕失望，才毅然决然地选择了离开？可是现在朕却不想再放你走，你走了这么多年，朕才发现你明艳灼热的火在朕的心头留下了一道疤。”

他轻抚着瓷坛，骨灰坛在地下埋葬了那么多年，素白的瓷胚早已沁入泥色暗淡发黄。

慕容玄月闭上了眸。“朕不会再让你入土为安想都不要想。”将微凉的骨灰盒拢入怀中，眼前又浮现起她自焚时的那一笑。

恨一个人到底恨到了什么样的境界，才会选择用惨烈的方式死在他的面前，换得他的不忘与愧疚？

“苏夕颜，你做到……”他轻声吐言，闭上了眸神色疲惫。

御书房一片安静。这样的安静让他觉得孤单。他握紧手中的骨灰坛，她不会再入土，他不许她先一步去投胎。就这样握着，候着，等他葬入皇陵时，就将这捧骨灰与他同葬。

那时他就可以带着这个爱慕了他一世。让他心生愧疚的女人一起轮回。

番外：白月飞霜

在辽国与南国的边境处，是起伏看不到尽头的山脉这儿人迹罕至，一处荒山上渐渐有了人烟。

山下的村民见他们能从山崖间一跃而过，都以为他们是神仙。

在这些神仙中有一人，面容出奇的俊美，满头银发，那样的风姿像是真正的神仙。

从边塞军营离开后他从马背摔落，并未死，一息尚存被二十名黑甲卫送到了这里。回鸿城已赶不及，他也不想再回去，只想找个无人能寻到的地方过完仅剩的时光。

月光落满荒山的山头，他坐在冰冷的石头上。

眼睛早已看不见，他不知自己的背影有多么孤寂，银色的长发如霜凄凉。

李福海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眼见着皇上一日比一日虚弱。不，他现在已不是皇上，他将皇位传给了月妃腹中的孩子。

“公子夜凉霜重您早些回去休息吧！”李福海半弯了腰，出声劝道。在皇宫中养成的习惯。他一时半刻改不过来。

坐在山崖石边的身影一动不动，紫色的锦衣披于肩头已显宽大，凛冽的山风吹开他的衣角，随着银白的发翩跹飞舞。仿佛下一刻，他就会踏月而去。

不仅是视力，他连听觉都渐渐丧失了。

李福海走上前。为他加了一件披风，慕容玄月才感觉到身后有人。骁骑军无他吩咐不敢上前，身后的人只会是一直跟他身边伺候的李福海。

一阵咳嗽许久才停下，他用褪色的帕淡然地擦拭过唇边的血，“你先回去休息，我还想再坐一会……”

他在这一坐就能坐一夜，陪了他多年的李福海岂会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他在想苏姑娘，王爷怕自己一觉睡去再不会醒……人死如灯灭，什么都不剩下，生前在意的一切都会化为尘烟。人越老越是怕死，年轻的时候活着却常常觉得没有意思，到了生命的尾端方知生命的可贵。活了那么多年。却留下太多的遗憾和不舍，在最后的光阴之中只能缅怀，无法再改变任何……

王爷的眸早已被白翳覆盖，他却阵阵地看向南国军营的方向。脑海之中她的模样刚浮现而出，慕容玄月半弯下身子，痛得像是喘不过气……

白月飞霜让人衰老，记忆丧失，却无法让中毒之人忘了所爱之人，牵挂之人。无关紧要的事情遗忘之后，他的世界只剩下她，只剩下所有关于她的记忆。

越想忘，却越刻骨。

李福海知道他的心性，没有再劝，而是朝暗处的骁骑军做了一个手势，让他们将慕容玄月看好。

若是王爷再痛晕过去，就将他扶入木屋中休息。最后还有两三日的光景，体内的毒发作得格外剧烈，王爷时时刻刻都受着毒素侵蚀血脉的痛楚。

山上无止痛的草药，痛晕过去是常有的事情。王爷性子冷漠，宁可自己忍着痛，也不愿与任何人说。

李福海走回屋子门前对暗处的骁骑军问道：“找到萧慎的下落没有？就算是抓也要将他抓来这里！”

暗处有人答道：“属下已找到萧慎的下落，先前他被慕容幽雪掳走，属下等人已趁机将他救出，不出意外这两日就能送到此处。”

李福海看了一眼头顶上在云海中穿行的残月，叹息一声：“你们的动作要再快一些，王爷即将毒发。奴才看他日夜忍受煎熬，实在心中不忍……”

这样一说，李福海的眼中泛起眼泪，很快就被他忍了回去。

暗处的骁骑军也沉默了，“王爷身子孱弱。山风这样冷凉对他的身子无益。李总管您再去劝劝……”

“我去劝又有什么用？比起身上的痛，王爷更痛的是这……”李福海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骁骑尉接不上话，白月飞霜无药可治，心伤就更没法医了。

王爷已经几夜没有合眼过了，除了痛晕过去。就算睡在床榻上，他也一直睁着眸子，手指紧紧地抓着身下的被褥。

坐在山石上的慕容玄月一动未动，任由山风将他的银丝白发吹乱。

所有的记忆淡去，脑海之中却有一幅又一幅清晰的画面浮现而出。

他看见苏夕颜一身红衣站在大火之中，灼热的火舌将她包裹。顺着她的裙摆将她笼罩在其中，漆黑的浓烟滚滚直上。

他站在院子前，那院子写着三个字“木兮院”。

那是苏夕颜曾经住过的院子，自己就站在院子门前却连踏入都不愿。身边跟着娇弱的女子，盈盈娇媚被此画面惊骇得泫然欲泣，半倒在他的怀中。

他让随从灭火。牢牢地望着火中的女子，“苏夕颜你这样做是为了什么？你想要死，本王就成全你。”

这样的画面让慕容玄月心惊心痛，他那样在意她，怎会眼睁睁地让她死在自己的面前，但自己的话语只有冷漠与厌烦。

火中的苏夕颜笑着哭着。满头青丝垂下，她仰起面容，长笑如哭，万分嘶哑。

画面中的自己听见她的哭声，冷漠地甩过衣袖，“你做尽错事本该要死。就算你死在本王的面前，本王也不会对你有一丝一毫的怜悯。”

他转身牵过身边温柔小意的女子，无情离开，任由她被大火吞噬。

“不--”他发出痛苦的嘶喊声，但脑海深处的画面并没有停止。

画面一转，竟是他在大婚。熟悉的王府院落。满目的喜色。

他穿着喜袍，面前是娇羞不已的清美佳人，一双美眸盈盈流转地望着他，极尽了柔情。

这一回慕容玄月终于看清了她的脸，是费尽心思想要嫁他的苏雨嫣！自己何时竟当真娶了她为妃？

交杯酒后，自己将她轻搂进怀中，无比的温柔。靠在他胸膛间的女子一声满足地轻声呢喃：“妾身出身这样卑微，从未想过能嫁给王爷为妃，妾身此刻就算死也满足了！”

她抬起眸，动人的眸泛着泪光无比的满足。

自己转身将她抱上床榻，却见她贝齿轻叩柔唇说道：“王爷同娶了我与姐姐，妾身不过是侧妃，姐姐才是正妃娘娘。今夜王爷理当去陪姐姐才是。”

“本王不想见到她，只想陪着你一人。”

床榻上的苏雨嫣翘起柔唇，“可是姐姐她要强，慕恋王爷已久，王爷若不去姐姐她一伤心气恼……妾身不想让王爷难做，更不想为此让姐姐恨我。”

她的这番话无异于火上浇油，他心中对未见几面的苏家大小姐格外不喜。

“有本王在，不会让你受委屈，在本王的心中你才本王的妻。”他如此说，苏雨嫣果然笑靥如花。

再往后所有的画面，都是他对苏夕颜冷言以对，神色厌烦。

每次下朝回府宁可绕道而行，都不愿从她的木兮院门前走过，他厌恶那女人眼巴巴候着自己，望着自己的神色。

她曾托人送给他一只自己亲手绣得香囊，他看了一眼就丢入了火盆之中，“这样丑的香囊本王戴不出去！”

后来她再也没有让人送任何东西给他……

后来呢？苏雨嫣怀孕了，喝了一杯苏夕颜倒的茶孩子流产了。

他像是发了疯。逼她跪下给苏雨嫣道歉，将冰冷的剑架在她的脖子上。让正妃跪下给侧妃道歉何等屈辱，那时他没有想过，或者他想过也觉得是苏夕颜自作自受。

“像你这样恶毒的女人，本王看着就恶心！”

她闭了闭眼，神色平静嘲讽，像是已不在乎自己会不会真的对她动手只是冷声固执地解释，“我没有对她下毒！”

他满心满眼都被厌恨填满，对她的话一句都不相信。他没有杀她，不是可怜她，而是不想因为一个毒妇毁了自己的名声。

扔下剑之后，他抱着怀中虚弱的苏雨嫣回了住处，苏雨嫣对他轻声软语道：“王爷，姐姐虽然下手狠毒，但她总归是我的嫡姐。王爷还是留下她的性命吧！大不了……让她回苏家待上一段时日，这样后院也能平静一些。”

这番话说得巧妙，没有直接提出让他将苏夕颜休弃。他那时宠爱苏雨嫣至极，又心怜她被人祸害丢了孩子，什么要求都依着她很快就写了一封休书。

写休书的时候他还在想嫣儿真是温柔体贴，不肯要了那恶妇的性命，只是让她重回苏家罢了。他一直不知苏夕颜在苏家过得到底是怎样的日子。

但他不知道的事情，苏雨嫣是清楚的。云容郡主病逝，陈姨太成了陈夫人，她怎么可能善待苏夕颜，特别是她被休弃回苏家。

苏雨嫣一早就想好法子将她不动声色地逼死，而自己却一直觉得她温柔善良。

将休书写好之后，他转交给了管家，让他代为交给苏夕颜。那个女人，他一眼都不想再看。

那一夜他想着那个恶毒的女人即将从他眼前消失，竟是前所未有的轻松。搂着苏雨嫣准备休息的时候他注意到苏雨嫣的手腕上并没有疤痕。当初救他的小恩人将他拖拽到破庙中，手腕被石子划伤过。

苏雨嫣也注意到了他的微怔问道：“王爷有何不对吗？”脸上浅粉色的羞涩渐渐淡去。

他还没有回答，外面就传来下人慌乱嘈杂的叫声：“王爷不好了，木兮院起火了，王妃她……不，是苏小姐她自焚了！”

他在大火中看见了苏夕颜，那是他无数次做过的一场噩梦。

那看向他的一眼，分明含着无望的眷恋。而他却轻易转身，就这样将她丢下了！

央染辰盗虎符谋反想要刺杀他，在他意料之外，苏夕颜一死，央家与青鸾王爷已势如水火。借此除掉央家是最好的时机。慕容玄月却犹豫了……

他拟好了奏折并未盖章，翌日再去书房的时候已经不见了。

很快皇帝准许了他的奏折，央染辰于宫门外受千刀万仞的凌迟之刑，而央家全族被流放……这些处罚远比他奏折上所写要更加严酷。

那时苏雨嫣又怀上了子嗣，他不忍心责问，但能随意出入他书房的人只有苏雨嫣一个。

“嫣儿那奏折是你做了改动？”

苏雨嫣伏在他的肩头。柔婉地承认了，纤柔的手抚摸自己的小腹露出一截皓腕，“王爷不忍心做得事，嫣儿愿意为您去做。央染辰要害您性命，央家亦是您的绊脚石……嫣儿绝不能见您陷入危险之地，所以必须要除掉他们。”

往日苏夕颜在苏家时敢压在她的头上不就是靠央家人撑腰？她早就看央家人不惯了。特别是央染辰像个跟屁虫只会围着苏夕颜转悠。

皇令已下，就算是他也无法阻止。

慕容玄月望着怀中娇柔的女子，目光划过她的手腕，往日光滑白皙的手腕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疤痕。

她靠在慕容玄月的怀中柔声开口：“王爷，嫣儿很小的时候救过你您还记得吗？没想到我无意救下的小乞丐竟是王爷。”

他身子微微一怔将苏雨嫣搂入怀中没有再责备她私自改写奏折之事。

嫣儿是他的恩人他怎舍得责备，在那次他脸色微变之后。苏雨嫣就存了一份心思果然让她打探到王爷娶她，如此温柔待她只是因为王爷将她当成了儿时的恩人。

为了做足戏份，不让慕容玄月怀疑她在自己的手腕同处划开了一道伤口。这一次让慕容玄月看见之后，他果然没有再怀疑。

苏雨嫣满足地靠在他的怀中，美眸中光芒翻涌。

这一切他分不清是真是假，苏夕颜是他的王妃。他怎会不珍惜？反而宠爱着满嘴谎言的苏雨嫣，还觉得她温柔单纯？

“王爷……王爷！”耳边有人在唤他。

一头银发雪丝的慕容玄月缓缓地睁开了眸，身边坐着一个不认识的人正在为他施针。

李福海见他醒了连连擦拭眼角的泪光，“公子您终于醒了！”

慕容玄月费力地坐起身子，轻咳道：“他是？”

“这位是两国之间有名的萧大夫，萧神医。奴才特意让人将他请来为公子您看病。”

“不必了！”慕容玄月轻咳不已。

萧慎打量了他一眼。慢悠悠地收回了银针，“你身上的毒想让我解，我也没法解，毒素已经顺着经脉进入五脏六腑了，再过一日就要入脑入心了，就算天上的神仙来了也没办法。”

李福海给他跪了下来，“萧神医只要您能救下公子，奴才愿意给您当牛做马。”

紧接着二十位骁骑军也都给他跪下。

“你们都起来吧！不是我不想救而是实在没法救！当牛做马就不必了，你们将我从那坏女人的手中救出，也算是救了我一条命。”

慕容玄月并不关心自己的身体，而是问道：“你相信今生前世吗？”

萧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南国国主何出此言？”他一早就知道慕容玄月的真实身份。

慕容玄月轻声微哑道：“我总梦见一个女子，她在我的梦中自焚，一遍又一遍不得解脱。”

萧慎若有所思，“今生前世谁说得清？你总是梦见她，应该是欠了她的债。塞外的和尚总是说有因才有果，命有轮回，因果亦会轮回。”

慕容玄月忽然笑了起来，虚弱般解脱一笑，“这样说来我真是欠了她，欠了她一条命……”欠了她一生的情债。

番外：新的开始【慕容玄月】 最后番外

我叫慕容妍是谨国的公主，我不稀罕做公主，每日困在深宫之中十分没有意思。

自从被送入皇宫之后，我一直想要逃出宫去，奈何身边的嬷嬷太多，她们日夜看守着我，教导我身为帝姬的礼仪，根本不给我任何出宫的机会。

十六岁那年，我换上宫女服侍再一次想要溜出宫的时候被守城尉发现了直接送到了哥哥那。

哥哥出生只比我早了一会，却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

为此在我年幼的时候没少向娘亲抱怨，为何不让产婆先将我接生出来，这样我就是姐姐。长幼有序，慕容熙哪敢再这般教训我！

看见慕容熙穿着玄色朝服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的心还是慌了一会。

哥哥身上有太多父亲的影子，容貌也长得像父亲，那双凝黑色凤眸向我看来时气势逼人。

我在心底暗暗嘀咕，他要是真的敢罚我，我就去找父亲娘亲来撑腰！

要知道从小到大，父亲娘亲最宠的人是我，谁让我是个女儿！慕容熙挨过的板子，比我吃过的糖还要多！

一步两步。黑色的锦靴走近了。

话说回来，慕容熙只比我早出生那么一会，怎么会比我高出半个头？看我的时候都需要垂眸俯视，这样一来，我还哪有气势可言？

“听说你又偷穿宫女的衣服打算溜出皇宫？”凉飕飕、没有起伏的语调让我一下子汗毛竖起。

我抬起头，拧着眉毛瞪着他，摆出一副我错了吗？我就算错。我也有理的模样。

但实际是我瞪了慕容熙半天后，在他凤眸的冷光下心不甘情不愿地撅着小嘴说道：“是……你一直不许我出宫，我都快憋出病来了！”

这声抱怨换来的是他的一声冷哼，“相思病？”

这个……他怎么会知道？我不由自主地扭着衣角，脸烫得厉害。

“你打算去无涯山？胆子真够大的！”慕容熙语气又冷了一分。

我不满道：“去无涯山又怎么了？萧师傅说过要每年去给他换暖玉这样才能吸出他体内的毒素。刚好一年到了！我要他早点醒过来！”

在我和慕容熙很小的时候，娘亲会将我们带去一座荒山。娘亲说荒山上睡着一位故人。

在水晶白玉棺中我看见了那位故人，他穿着紫色的华袍，眉宇轻合着像是睡去。他有一头银色的长发一直垂在腰际，那时我还不会说话就觉得他长得很好看。

与爹爹的邪魅无双不同，他高贵威仪像是石斧雕琢出的玉人。

爹爹很不喜欢他，从不肯踏入荒山一步，偶然还会吃味要将娘亲缠在屋里，一天都不让她下榻。

等我再长大一些，我会说话了。我就喊他神仙哥哥。他看上去像是比父亲还要年轻一些！娘亲说要叫他叔叔，他与父亲是一辈人。

我不答应，他长得这样好看，我怎舍得叫他叔叔！

后来又过了十年，他一直没有醒来，容貌也没有改变，我却已经十六岁到了快要出嫁的年纪。

我想若是他一直不会醒，等我老了哪能再喊他神仙哥哥。

萧慎师傅说他中了世间无解的毒，他在神仙哥哥毒发之前封住了他的心脉，让毒素不至于侵入他的心脏，却也没有办法解了他体内的毒只能让他不生不死地一直沉睡着。

后来萧慎师傅找到一种暖玉，可以吸附体内的毒素。暖玉太少，而他体内的毒太多，中毒太深。

暖玉放在他的心脉间每隔一年就要换一次，暖玉温润泛着淡淡的鹅黄色，而从他身上拿下的暖玉漆黑泛紫吸满了剧毒。

就算如此一年为他换一次暖玉，他还是没有醒来。棺中的神仙哥哥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我很小的时候就想嫁给他，心心念念地等过了一年又一年。

娘亲说爱恨无涯，回首是岸，所以那座荒山取了名字叫无涯山。

到了今年娘亲开始询问我的婚事，我支支吾吾说没有遇上喜欢的，其实我还想再等等，等他有一日能从玉棺中醒来。

娘亲看着我长大，岂会不知我的心事。她只劝了我一句，缘分不至，不要强求。

我不知神仙哥哥与娘亲父亲之间的恩怨，我只知我喜欢他。

十六岁这一年我实在不想再等下去了，我要去见他，将他唤醒。

慕容熙移开了凤眸，睫羽扑闪，“你不用去了，我已让人为他换了心脉间的暖玉。”

我上前一步难掩惊喜地盯着他，“那他呢？他有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慕容熙又扯开了唇边的冷笑，这样的笑容让我讨厌至极。“他没有醒来的迹象，慕容妍你不要再等了，这辈子他也许都不会醒来！”

这句话对我而言如同晴天霹雳，“他不醒我就等着他，我不会嫁给别人！”

十几岁的年纪总有些冲动，不顾一切。听清晓姑姑说娘亲十几岁的时候就十分镇定，行事从不慌乱。这才得到了父亲的赏识。

我学不来娘亲，心底想什么我便说什么，我要等着他！

慕容熙看了我一会才出声：“我已经帮你选好了驸马，你不能再任性了。”

“慕容熙！”我气得想要大叫，“你怎么能这么做，就算你是我的哥哥你也不能私自帮我定下一切！我不嫁，死都不嫁！”

“你不为自己考虑。也不为父亲娘亲考虑吗？”慕容熙有些生气，我在大殿中这么多宫人面前指名道姓地叫他，还冲他发脾气，“那个人不会醒来，就算醒了也不可能娶你，你知道他是谁吗？你对他又了解多少？”

他曾是南国的君王，求而不得的人是他们的娘亲。他就算醒来也是他们的叔叔，怎会娶一小辈为妻？

慕容熙所说的话我一句都听不进去，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我想嫁给他！

我满心气恼地跑出了宫殿外，在自己的住处哭了一天不管是谁来劝都没有用！如果娘亲在就好了，娘亲那么宠我……可惜娘亲随父亲隐居去了，父亲那么霸道。我们是他的亲生骨肉，他都不许我和慕容熙时常缠着娘亲。

娘亲真是幸运，能找到爹爹这般样貌好，会做菜，又护妻如命的夫君。

晚上的时候慕容熙让人捎来了话，只要我肯嫁，他就会让人用暖玉为神仙哥哥打造一副玉棺。以后不用每年为他去更换护心的玉石，他也能早些醒来。

我坐在罗汉床上呆愣了许久，眼睛又红又肿，心中空茫茫。他会醒来，我却不能成为他的新娘。

这就是娘亲说得缘分不至吧？

在内殿枯坐了一夜，我终于做了妥协，向身边伺候的嬷嬷打听慕容熙那专制暴君要将我嫁给谁。

嬷嬷一脸喜上眉梢地告诉我是安阳侯府的世子爷。这人我倒是听过样貌长得好，学问也好，还有人称他为玉安阳，说他风姿气度如玉无垢。他与我年纪相仿兴许大一两岁，已入仕途似还被慕容熙重用。

我不信他风姿再出众能比得上神仙哥哥！

慕容熙怕我反悔，也怕安阳侯府的世子爷反悔，毕竟像他这样名声在外不知有多少高门府邸的小姐惦记着，我虽贵为公主，奈何却无任何长处。说来真是惭愧！

慕容熙隐隐觉得我拿不出手？

就这样我连未来夫君一面不曾见过就草草出嫁了，说是草草也是十里红妆如云。有了我爹爹千方百计奇思妙想娶到娘亲的事例在前，在谨国凡是贵女出嫁都要撒苌草，漫天的苌草纷纷扬扬如同碎雪看着倒是饶有诗意，却把护城河岸边的苌草都给摘秃了。以至于以前无人问津的野草，开始按一斤多少钱出售了……

我百般无聊地坐在花轿内，连看一眼夫君长相的兴致都没有。

外面姑娘们伤心至极的叫声此起彼伏……

拜过堂之后我被送入安阳侯府布置好的新房中，等外面熙熙攘攘的人声退去，吱呀一声门打开了。

屋中的婢子都向来人行礼，世子爷。

我有些紧张，不想嫁也嫁了，今晚该怎么办？

红艳艳的盖头被人挑开，我一抬头发愣地盯着他，看清了他的容貌。皮肤白净，唇如粉樱，修眉浅眸，眼下还有精致的卧蝉。确实长得很好看，比女儿家都要好看！

但仍是无法与我的神仙哥哥相比！

看清他的模样之后，我失望疏离地垂下面容再不想多看他一眼。

喝过交杯酒后，他在我身边坐着，我却不想与他说话。他能感觉出我的冷漠躲避，这一夜他没有碰我，安静地睡在我的身边没有强求任何。

床榻间陡然多出一个人我极其不习惯，这样近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他的心跳，还有他柔软的发丝散落在我的耳边。

在我第十几次翻身之后，他按住了我的肩膀。

“你想做什么？”我戒备地盯着他。他若是敢我就……

在黑暗中他的眸澄澈剔透含笑道：“你若不习惯，我就出去睡。”

他想起身，我抓住了他的衣袖，“别走！”新婚之夜就将新郎官赶走，等回宫的时候慕容熙肯定会训斥我。

这一抓就拉开了他的肩头，他身形清瘦，肤色雪白。完全不像我的神仙哥哥那样高大威仪……

“公主您这是？”对上他纯洁茫然的眸色，这一夜彻底没法睡了！

我没有落红，安阳侯府里却没有一个人敢说闲话，因为我是谨国唯一的公主，圣上的亲妹妹。

第二夜世子爷索性搬去了书房，我开始借酒消愁。好吧，幸好天高皇帝远，慕容熙看我这副颓唐毫无公主礼仪的模样，一定会将我扔到御花园的荷塘里面去。

神仙哥哥我为你嫁人了，慕容熙你的暖玉棺椁做好没有？神仙哥哥你到底什么时候才会醒来？

接连浑浑噩噩醉了几日，我彻底糊涂了。糊涂到何时见了世子爷的书房也没印象。

我只隐隐记得他坐在灯盏下，灯影蒙在他白皙无瑕的面容间，如同我见过的暖玉。他的眸笑起来像是弯弯的月牙，他望着手中书籍时那样专注。

我一身酒气靠近他的身边，他神色微变，惊惶无措，“公主殿下？”

再往后的事我只有零零碎碎的印象，似将他推到在书房的长榻上，一直想再看看他纤瘦的肩膀。

醒来的时候，身下有些痛。身边的世子爷已经醒了，长发垂肩，衣衫半敞，那如蝶翼般纤瘦的锁骨上吻痕牙印遍布是怎么回事？

还有他看我的眼神怎么那么的玩味、戏谑、含笑还有一丝害羞？

“这是……”我揉着胀痛的头，我到底做了什么？

“公主殿下你要对我负责。”他指了指被我咬肿了的唇，月牙眸含笑。

罢了，我这人向来敢作敢当。酒醉之后染指了世子爷，那就对他负责吧……

神仙哥哥愿你醒来后能找到命中注定的姻缘。

……

一百多年之后，所有的故人已入了黄土尘埃。

无涯山成了禁地，传说山中住着一位活了百年的神仙。

这一日电闪雷鸣。天出异象，一道黑影从天而落，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无涯山的山洞前。

大雨滂沱而下，将倒地昏迷的黑影浇醒。她费力地捂着自己中枪的胳膊闯入了眼前静谧漆黑的山洞。

其耳利落的短发遮住了她清澈锐利的眸，喘息忍痛的声音在安静的山洞中来回回荡。

该死这是哪里？

她记得自己在沙漠找到了传说中的楼兰古墓，那墓奇异古怪，在找到主墓室的棺椁之前竟遇上了另一批日本探险队。

那墓在昆仑龙脉地形之下，形山峦合抱之势乃是一处帝王大墓，没想到的是他们团队中竟出了奸细，将地图用传真发给了日本古玩商人。

之后他们发生了激烈的火拼枪战，她为了守住背包中的狼眼灯和洛阳铲胳膊上中了一枪。中枪后她无意之间触动了古墓中的机关掉进暗道之中，在暗道中她发现了他们所有人寻找已久的主墓室。

墓室中冰冷阴森，她照例在四角点了蜡烛就用洛阳铲想要撬开玉棺。

突然之间无风密闭的墓室中像是有人走过，带起一阵阴凉的风。四根蜡烛在同一时间全部熄灭了。

她听见身旁的玉棺发出一阵摩挲的声音，棺椁中沉睡的千年粽子竟自己将她费力撬不开的棺盖给打开了。

一阵寒意侵蚀全身后，她就没了知觉，再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躺在了这里。

这里是哪里？

狼眼灯，合金匕首都放在了玉棺旁，她除了这件紧身的冲锋衣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这次行动没看黄历真是运气背！

一道闪电劈过，她看见山洞深处有一樽玉棺。

玉棺？对。她就是想打开玉棺随后晕了过去，倒在了这陌生的地方。

紧身衣下窈窕的身形站起，她忍痛在黑暗中摸索着朝玉棺的方向走去。

又是一道闪电劈下，她看清了玉棺，玉棺上没有任何花纹装饰，而且呈现出紫黑的颜色。这样的玉色很是少见！棺材中躺着一道人影，那电闪一刻她只看清了一片银白。

不管了。她要赶紧回去，嵌入臂膀中的子弹要早点取出才行。

她用一只手费力推动棺盖没想到这一回很轻松地就将棺盖推开了，眼睛适应黑暗之中，她看见棺椁之中有东西坐了起来。

这是又遇上粽子了？银白色的毛发在黑暗中异常醒目，这一次遇上的竟是白毛僵尸不好对付。

她想往后退先将粽子引开，没想到粽子的速度比她更快竟握住了她中弹的手臂往它身边一扯。

疼痛之下，她竟晕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山洞中点燃了火堆，玉棺棺盖推倒在了一旁，里面的粽子不见了踪影。她竟然没死？

转头的刹那，差点惊叫出声。那粽子就坐在她身边安静地看着火光，还长得一点也不恶心难看。

银白色的长发，俊美如铸的五官，这粽子……成精了？他身上穿着绛紫色的锦衣。腰间戴着玉佩，一看那布料那玉佩的籽料，都是古董宝贝呀！

俊美的粽子见她醒了侧过面容望着她，“夕颜？”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等等，粽子为什么会说话，她为什么能听懂粽子说得话？

她猛然站起身子，“这是哪？你是不是僵尸？”早知该多做几个黑驴蹄子防身。

醒来的慕容玄月望着她。她的穿着装扮怎会如此特别奇异？

起身之后她就发现了不对，她身上黑色的冲锋衣竟然被这无耻的粽子脱掉了，她胳膊上的枪伤也被人包扎过了。

“我的衣服！”要是洛阳铲在手，她早就一铲子挥过去打掉他半个脑袋了！

那粽子不知廉耻地望着她的胸前，那是一道火焰般的胎记。

“这一世，夕颜我终于等到你了。”

她戒备地往后退，谁要被一个千年老粽子等到？

随即一脸严肃：“我没有恋尸癖！”

她往后退一步，慕容玄月就向她靠近一步，“我不是尸体。”说罢硬是拉过她的手心贴在他跳动的胸膛间。

这粽子的力气真大，手指真好看！等等他有体温，有心跳……

“那……这位帅哥你是？”

百年未见，他的记忆停留在最后风雪中的告别。这一世他们最先相遇，她没有爱上别人，更没有怀上别人的孩子。

慕容玄月的指尖微微用力，强硬地将她抱入怀中，“夕颜，我是你的夫君……”

从此以后，她不管到哪身边都多了一位冷脸俊酷，气场霸道的粽子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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