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华归来：卿本为妃》全集

作者：更赋芳洲

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www.365book.net)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

简介

三年前作为王妃的她在自己夫君眼前，被他的青梅竹马灌下毒药，导致哑了嗓子、毁了容。

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却又眼睁睁看着在这个异世里唯一相亲的姐姐被朝廷乱党逼上绝路，在皇帝的袖手旁观中葬身火海。

她被自己绝望的爱情处死，又为了姐姐和当年含冤死去的将士冤魂重生。

她发誓要手刃仇敌，将真相大白于天下。

三年后她成为君逸山庄的二少，带着当年的虎符重新杀回京。

就在与旧人重逢的当晚，那个男人对女扮男装戴着面具的她说——

“二少的眼睛，同本王的一位故人很像。”

第一章 前尘尽别

天色还未亮，混沌中一辆马车由远而近，车夫将自己包裹得很严实，面上只露出两只眼睛，里头闪烁着警惕的光。

厚实车帘遮挡了寒风，车里人的斗篷放在一处，一件男式，一件女式。坐在马车主位上的人双臂抱胸，头一点一点，双目紧闭，瞌睡未醒。

在颠簸中，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明艳招摇的海棠，富丽堂皇的宫殿，檐角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位臂间搭了一条水红纱的美人笑语盈盈，站在一间房屋的里面，向着自己道，“荆王妃，你为什么不进来？”

梦里自己回答的声音，没有喑哑得辨不出男女，是久违的很干净的女声。

这个声音怯生生的，语气却很着急，“爷说过了，他的书房，不准女人入内。”

“你们爷只是不让你入内罢了。”美人轻巧一笑，熟捻地往里走。

梦里的视线从门口到窗口，看到美人走过书架，绕过青瓷的鱼缸，随手抓起紫檀木桌上盛放饵料的小木盒，“这鱼缸，还是我建议他摆在这儿的，以前你没来的时候，他读书，我坐在这儿无聊，就让他养一缸鱼儿陪我玩。”

美人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荆王妃，你怎么还站在门外？不用怕的，你说是我让你进来的，他就不会介意了。”

视线又从窗口移动到门口，梦里的自己伸出双手，眼见着就要搭上门扉，最终又收回，“不了，我就站在外面吧，外面有太阳，晒着暖和。”

美人听罢，也不再勉强，只不知是从书桌哪里抽出一张明黄色的奏表，举到半空问她，“你知道这种纸是做什么用的吗？”

他奇怪梦境里竟也能感觉到冷。

美人的声音再度响起，“你嫁过来后，他告诉我，王府里的海棠他还是会为我留着，可本来在我十八岁生日时想要送给我的礼物，却只能给我看个空壳了。”

“就是……这张奏表吗？”

“是，”美人嘴角的微笑透出暖意，“我与他青梅竹马，他本来想着，在我十八岁那年，向皇上邀功娶我的。”

马车剧烈地颠簸了一下，他从梦境里清醒过来，身旁有人在拍他的身体，“二少，到平城了。”

已是入春时节，位于琅华最北端的平城依然被寒风封在冰雪里。

距离城墙五十里之遥的荒地上，几丛枯萎的荒草孤单地摇摆。与城区里年味未散的热闹不同，这片土地安静得肃然。

这里在三年前曾是当今圣上御驾亲征，击退敌国忽泽的地方。

清晨时分，太阳刚露出个脸儿，在这片荒原上于一株早已发白的枯木之后，渐渐出现一行人的身影。

为首的人身穿浅蓝色衣衫，一柄乌黑发亮的玳瑁扇捏在手里，乍一看是名男子，但与琅华王朝的普通男子不同的是，他的头发很短，只刚刚好到肩膀。脸上戴了一面银色面具，刚好把上半张脸遮挡住，眼睛部位停留了一只衔着仙草的鹤。

在他身后，一个杏色衣衫的女子手里挽着包裹，垂首走着，看不清模样。几缕发丝顺着脸颊滑落至瘦削的肩膀，仔细再看，尖尖的下巴还挂了几颗水珠。应当是在哭泣。

女子身旁还有一位满脸络腮胡的中年男子，身材魁梧，粗眉紧皱，背上背一把九环刀。在他身后蜿蜒出一串脚印，远远地延伸到被重新修缮的城楼旁土路上。

“到了。”为首的男子声音沙哑，像是坏了嗓子。

杏色女子把包袱抱在怀里，“扑通”一声跪在了坚硬的土地上。

她面前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然而这一行人就这么朝着这块空地，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半月前，从平城这座边境重镇里传出一个惊天消息：君逸山庄庄主亲临平城检验新开采的矿点，二少爷与之一同前往，就在平城城郊，捡到了前建威大将军洛恪忠抗旨拒交的虎符。

这个消息的传播者不是别人，就是捡到虎符的当事人——江湖人谓之“风流傻子”，江湖名人榜排名前十的山庄二少骆成威。

先说君逸山庄，这也是近几年大热的江湖门派。

它因为给武林豪杰打造了名器而出了名，致使闯荡江湖的人都知道，在琅华临仙州无愁海畔，有一座专门为江湖中人打造称手兵器的山庄。

据造访归来的人讲，庄内终年都有流水环绕，一年四季温暖如春，景致似画。前院沁春湖上常有来访的文人墨客泛舟游玩，而后山用竹子搭建的练武台足有平常两层楼的高度，是专供各路豪杰比划身手的好地方。进出山庄的人群里黑白两道混杂，君逸山庄一律以礼款待，并不参与其中恩怨情仇。

但能把生意做得这么文雅又豪气的庄主，却好似凭空出世一般。有小道消息说，庄主骆铭，在开山庄之前，曾于海上谋生，游历四方，见多识广。因思乡心切，才在故乡选址，用多年积蓄造就了君逸山庄。

接下来再说这位二少爷。

人们提起他父亲时，总是崇拜外加敬仰，而提起这山庄未来的继承人，更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不过流言不是往好的方向，而是与他父亲截然相反。

君逸山庄在这位二少爷之前，本还有一位大小姐，可惜天公不作美，大小姐生下后不满一岁就夭折了。庄主夫人伤心过度，抑郁成疾，落到请大夫调理身体的地步。四年过后，才又有了一位公子，即是现在的二少爷骆成威。

此子幼时便顽劣不堪，曾因寒冬腊月中潜入河水里捞鱼而着了风寒，又吃坏药哑了嗓子。三岁打翻烛台导致脸上毁了容，惹得他父母不得不为其定制面具。又兼素来体弱，遂被送往高人处习武十余载。

骆成威在家时生性叛逆，不喜拘束，让底下人把‘爷’字去掉，只呼‘二少’。成年后更加肆无忌惮，最喜流连风月场所，豪掷千金之例数不胜数。然而据姑娘们说，二少只求赏识美人技艺，诸如弹琴跳舞刺绣一类，从未要求同床共枕过。为此，本质上与他同伙的浪荡公子们也送了一个称谓给他——人傻钱多。

但是，此子看似花心不定，却又身负传奇。他的传奇来自他的爱情。

二少很好认，一是因为只穿蓝色的衣服，每逢出行手中必备折扇。二是因为他短到肩膀的头发。纵观琅华全境，成年男子中唯此一例。

他剪短头发的原因，很早之前就被八卦群众扒出来了，甚至有好事书生为其痴心所感动，特意整理了一段文绉绉的话用来流传于世，更成为通用的解释版本：二少浪迹江湖时曾遇所爱，互相扶持，携手共进，然终不幸离散，再觅得消息时，美人已香消玉殒。二少对其念念不忘，剪发以示追悼。

至于这位真爱是谁，无人知晓。二少对其的评价是：惊为天人。

所以有人推测，二少对姑娘只赏不上的原因，不是因为他那方面不行，而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总之，二少的负面形象就因为这个传奇，而稍稍扳回了一局。

“现在江湖上怎么说？”

“有关你的故事再一次被炒热，”杏衣女子往茶杯里注满水，马车颠簸，却无一丝水珠溅落在外，“都说二少估计是真傻了。”

蓝衫男子拍去膝上泥土，“都得皇上亲自召见了，哪里会傻。”

“这种会惹来杀身之祸的东西，二少居然大张旗鼓地宣扬出去，不是傻是什么。”听女子的话是责怪，可她脸上的表情是完全不相符的浅笑。

“阿阮，”蓝衣男子将玳瑁扇收进袖中，“你有多久没动手了。”

被唤作“阿阮”的杏衣女子静静道，“没关系，我不介意手上再多几条人命。”

赶了一天的马车速度慢下来，阿阮掀开车帘，刺骨的风“呼呼”往里灌。车夫道，“二少，天黑了，平城这一带有些地方冰尚未融化，怕夜晚赶路不安全。”

蓝衣男子用扇子挑开车帘，“那就先在前面这家客栈歇歇脚吧。阿阮姑娘，请。”

阿阮白了他一眼，兀自下了马车。脚刚触到地面，她手上就扣住了三枚银针。

“二少，小心。”

“这些人动作倒快。”

她身后的男子纵身一跃，稳稳站在了客栈门口。刹那间，从树干上，屋顶上，酒坛堆后面窜出五六个黑衣人将他团团围住，手中刀光照亮了车夫的眼。

一顶草帽飞进场中，带着突来急雨，飞洒出的雨滴均匀溅落，粗布衣衫的车夫亮出腰间软剑，解决了场中一半的对立势力。另一头，居然还不见蓝衣男子有所动静。

他只是轻轻巧巧站在那里，仿佛来此度假一般，天气变化亦影响不到他的心情。等身后一半人倒下之后，他手指才抬起，划过前方人刺进来的刀背，寒芒一挡，身体一转，便错开了被两面夹攻的可能。他嘴角的弧度始终不曾落下，比划的手势虚空中带动了气流，须臾间，变故徒生。

无数细小的气刃在他掌中散开，每一个都正中目标。飞扬的鲜血混杂雨滴一起凝进土壤里。黑衣人倒下的姿势沉闷无声。

阿阮跨过尸体，推开了客栈的门，她抬头，表情一点变化都没有，“二少，店里的伙计和老板已被人吊死在梁上。”

“够狠，”骆成威口中说着，和车夫一起把尸体拖进客栈后的山林里埋掉，“这里怨气这么重，我怕夜晚会有鬼魂来找我。”

杏衣女子把包袱往桌上随意一放，“我是怕惊动官府。”她从怀中掏出打火石，点了一盏灯，火光照亮她的容颜，说不上美丽，只是普通干净的一张脸，她对着整理行装的马车夫道，“启叔，你带了毒没有？”

马车夫将草帽晾在椅上，那张脸虽已有了皱纹，仍然可见年轻时的英武。他的身板挺得笔直，回答字正腔圆，“等会儿往厨房里的食材中加一点。这地方这么偏，看这客栈也破损得厉害，估计已经很久没有进账了。若是官府来问，会定成自杀案的。”

他又往上看了看，“也就死了两个人而已。”

骆成威将银色面具摘下，仔细检查上面有没有溅到血迹。面具下的一张脸，眼睛下方有一道长长的，狰狞的伤疤。

他检查完毕，重新戴上面具，口中道，“阿阮，夜里睡觉小心。”

“我不怕鬼，我怕活人。”阿阮说着，率先上了楼。

第二章 帝都朝阳

从平城到朝阳，景致由冰天雪地到黄沙漫漫，到高山绝壁，到苍松翠柏，到广袤平原，一路由白变绿，到了帝都朝阳城外的官道时，寒冬的痕迹已经完全消弭。

启叔赶着马车，等候在城外。

阿阮掀开帘子又放下，“二少，你可能需要摘掉面具。铜钱节将至，眼下进出城都需经过严格盘查。”

“若来者真有心闹事，他们也挡不住，”骆成威的手触到面具又退回来，“阿阮你说，到了京城，二少的名头还那么响亮吗？”

“响不响亮我不知道，我只晓得，人们提及你的时候都在说，‘那个二傻子居然没死’。”

启叔的声音就在这时横插进来，“里面是我拉的客人，平城来的贵客。”

“上头有交待，不管是谁，都要亲自查验才能放行！下来下来！”守城士兵是个年轻小伙子，握着新制的长矛不耐烦地等在一侧，待到看见马车上的人时，他定在了原地，口中不知嘟囔了什么，只模模糊糊听见“短发”、“银色面具”、“蓝色衣衫”，“折扇”等语，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可是二少到了？”

已从马车上下来的人看着他，含笑点头。在他站定之后，一个杏衣丫鬟停在了离他三尺左右的地方，垂首站立。

“卢大人，人到了！”小伙子一扭头，朝城门上大喊了一句。

骆成威仰头，城楼檐角高耸，好似要插入天际。守城的士兵将消息报得飞快，片刻后，一个身着锦袍的人迎着风匆匆赶来。

“骆成威？”来人如是问。

二少将扇子握进掌中，行了一礼，“正是在下。”

“请随我来。”

车夫将行李交与客人，重新跃上马车驶入一片繁华里，转瞬间淹没了踪影。

一路风尘仆仆，是该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一阵。但他赶着车，似乎没有目标，眼睛随意在街上扫着。

此时华灯初上，夜市刚鸣锣，有商贩陆续将车上的灯笼点亮，喊开了嗓子。店铺里摆满琳琅满目的商品，灯笼外糊上透光彩纸，五光十色煞是好看，街道拐弯处还有纸扎的花灯并各色花卉，好玩的小孩儿聚在一处拍手唱着童谣。

在琅华王朝百姓的心里，年节是最重要的节日，可要说到享受的话，还是这为庆祝春天来临的节日最有分量。

每当春光烂漫，百花齐放时，为不辜负此美景，琅华王朝开国皇帝亲自设立了铜钱节。

而这个节日经过琅华王朝一百五十三年的历史，随着国力日渐强盛，而渐渐被百姓和官员们，乃至帝王添加了更多意味在里头。

比如原先只有一日，现在变作整整七日的狂欢。

比如到了节日，未婚男女们可以隆重打扮，然后带上各自的信物去寻找自己的终身伴侣。

再比如皇帝也爱凑热闹，特意准了众臣子七天的假，待节日礼品按官阶大小分发完毕后，就让他们回去陪伴家人。

而集市在这七日里可以不按日常规定的时间歇业，任意选择做生意的时间。人们饮酒赏花，吟诗作对，大户人家除了遍邀名士去家中做客外，还将歌姬舞姬请进府中助兴。

至于为什么要叫铜钱节么——因为这一日人们往往花钱如流水，富商巨贾云集一处，达官显贵欢聚一堂，众人互相攀比斗富。

当然，也有心地善良的大户人家选择在这一日开仓施粥，接济贫苦百姓和流浪乞丐。

车夫还在驾着车，人流渐渐多起来，他的速度一慢再慢，最后终于在一处地方停了下来。

是个小茶馆，里头还有个同样车夫打扮的人正在等候。

“货送到地方了？”

“主人家挑剔，硬是要验货，耽误了好些功夫。”

“只要货正，不怕他耽搁。”

“说的在理。”

两个车夫交谈完毕，付了钱走出茶馆，再次消失在人群里。

茶馆中类似的场景每天都在上演，干苦力的都会来此和同行倾诉心事。只是无人注意到，两个车夫的打扮一模一样。走出茶馆后，这两人一个走向了马车，一个走向了一条小巷。

在某一时刻，他们完成了身份的互换。

罗启换了一张脸，穿梭于条条巷道，直至在一户人家的偏门前停下。

他的手指规律而短暂地敲打了几下门板，门露出一道缝，他一个闪身，进去了。

“二少人已到了，上面那位派了人等在城门，将他接走了。”这一句是罗启的声音。

“原先在京中的人因为大小姐出了事而紧急分散，现如今还在逐一联络。可知道二少去向何处？”这一句却是一个妇人的声音。

“有阿阮跟着。”罗启再答，二人说着话，渐渐往前院而去。

“不愧是京城。”骆成威的目光从连接两座楼阁之间的横桥上收回，摇扇子的频率渐次降低。

姓卢的官员骑着马在前带路，时不时转过头观察骆成威脸上的表情，眼睛里带着一丝优越感，看了一会儿，他开口道，“二少应该游玩过不少地方了，却是第一次进京么？”

“许久之前为听名花楼内一曲琵琶，匆匆来京，未能仔细欣赏。如今沿途细看，果然不愧是我琅华帝都啊。”

官员乐呵呵笑开了，“果然是二少的个性，却不知是哪位美人得此殊荣？”

“名花楼头号雅妓，花琴娘，”骆成威手中缰绳一歪，就要往另一条街道上拐，他自己却浑然不觉，“卢兄你看，这里房屋鳞次栉比，每栋造型又各不相同……”

卢隽瀚手伸过来用力一撇，把骆成威带回大道上，“二少这是要上哪儿去，山河苑中可有人在等呢。”

“多谢卢兄提醒，”骆成威端正姿势，眼神仍然没舍得从两边风景上挪开，“多年前一别，不想如今竟这等繁华了。”

“当今圣上治国有方，百姓安居乐业，自然生活富足，”卢隽瀚的身子渐渐往后倾斜，他们穿过了集市，正要踏桥过河，“这座桥也是新建不久，可容十辆马车并排行驶。二少，你看这路面可气派？”

“大气恢弘，桥上风景也阔朗，很是不错。”骆成威在桥的最高处勒紧缰绳，向左望去，绕城而过的恒江静静流淌，沿江的房屋挂着一排排红灯笼，还有一些形状各异的花灯逐水而下，再往远望，隐约可以窥见天子宫阙一角景致，飞檐反宇，碧瓦朱檐，华美异常。

骆成威久久凝望，卢隽瀚叫了他好几次，他才回神。

“二少这是怎么了？”

“天子脚下，帝王气魄，一时震撼不能自己。”骆成威回头望去，刚才纵马踏过的喧嚣之地，此刻全部化为星星点点，散落在京都数不清的高堂广厦，飞阁流丹之中。

卢隽瀚轻笑一声，换了个话题，“卢某虽然才和二少见面，却觉得二少不似传闻中说的那样不堪。”

“传闻不过是世人图个热闹，真要计较的人估计没有几个。”

“二少名声远播，卢某不得不先入为主。不过看二少的反应，难怪不会死在来京的路上。”

骆成威在卢隽瀚的注视下面色丝毫未改，“若果真这么轻易就死了，当初怎么会敢把消息放出来。”

卢隽瀚大笑，“难道二少还有小算盘？”

“不求大富大贵，也只是想和卢兄你一样，混口皇粮吃吃，说出去也像个样子，”骆成威跟着笑了，“不然以我现在的身份，可怎么讨媳妇儿啊。”

“二少背后可有君逸山庄撑着呢，还愁找不到女人？怕是不肯找吧？”卢隽瀚的语调不自觉提高，手指往四处点着，介绍京城各处的风景。说着说着，就在一处三层楼高的酒楼大门前停了下来。

酒楼临江而建，从外观看只有三层，妙却妙在里头空间蜿蜒迂回。骆成威再一次对卢隽瀚表示感谢，“若不是卢兄带路，在下真会迷失在这重重道路中。”

“不必客气，请二少记住，卢某与二少，都是一样的人。”

卢隽瀚说完这句话，把手往前一伸，高声叫道，“二少，请！”

第三章 琅华双骄

骆成威一面往里走，一面打量这个位于二楼最里间的包厢。三面窗推开就是恒江，江面上的风有些冷，吹得红锦缎铺就的桌面上放着的菜肴——那滚烫的汤汁冒出的热气四下飘散。

卢隽瀚最后一个进来，将门关上。这一关，外面的声音便都远去了。骆成威用手敲了敲墙壁，果然经过特殊处理。

包厢内别有洞天，酒桌看似近在眼前，走过去的屏障却不少。骆成威的脚步停在落地罩前，纱幔并未被挽起，隐隐约约看得见一个人影立在窗前。

只这么一看，就有种摄人心魄的感觉传来。那人即使只是背影，气势也丝毫不减。

骆成威不再犹豫，跨过三层落地罩，最后一层纱幔不敢撩开，隔着这阻碍朝帘幕里的人下跪行了大礼。

“外头的人都叫你二少？”

骆成威低着头，看眼前垂落在地的纱幔被一股浑厚内力凭空挑起一角，月白衣袍落入眼底。那人脚步没有再动，包厢内烛影灯光逐渐摇曳出另一个世界。

“夜里风冷，还是先把窗子关上吧。”

说话间，月白色衣袍慢慢从眼前消失，只一小会儿，三面开着的窗便也紧闭了。那人未叫平身，听声音，好似找了个椅子坐下了。

“本不必大费周章，要你亲自送来，只是虎符事关重大，”身侧传来倒水声，那人抿了一口，才继续往下说，“且朕也很想亲眼一见，到底是什么人，能捡到先帝当年都搜寻不到的东西。”

顿了顿，那人又道，“卢爱卿，朕见近日朝廷有新贡的茶上来，想必你回京也才不过数日，辛苦了。”

卢隽瀚往地上一拜，“此乃臣的本分。”

茶杯不轻不重往柔软锦缎桌布上一放，发出轻微声响。那人脸上泛出笑意，“好茶。平身罢，现在外头，朕与你们都可以随意一些。”

骆成威起身，转头的那一刻，愣在原地。他没想到，江湖上的传言会是真的。

月白色衣袍干净素雅，年轻的皇帝挂在嘴角的笑意不甚明朗。可让骆成威吃惊的不是男子俊美至妖孽程度的脸，而是有着那样的一张脸，搭配的却是一头白发。

先帝宣明帝去世后，群臣遵遗诏迎太子楚承望即位。新帝登基时年仅十七，太后所能倚仗的亲信大臣寥寥无几，一时朝廷内斗争权的戏码迭出，着实让这位新皇帝伤透了脑筋，甚至一度累坏身体。

所幸新帝楚承望还有个同父同母的弟弟——荆王殿下楚敬乾。

荆王年幼时就随军在外作战，直至新帝登基方被调遣回京。虽说新帝与这位胞弟不是时常见面，但感情却好得可以。所以楚承望登基后把最尊贵的封地，朝阳帝都所在州部荆北州给了楚敬乾，对此无人感到意外。但有一点，荆王手里握有直属于自己的军队。甚至在楚承望登基后遭遇好几场大病时，荆王还代行过皇帝的职责。

就因为有这位手握兵权的王爷坐镇，新帝的统治才得以顺利施行，以至于到了后期逐步把大权掌握在了自己手里。

新帝勤勉克己，励精图治，甚至在三年前忽泽进犯琅华边境——平城时，御驾亲征。那一战琅华王军大获全胜，并且传出一个壮烈的故事，说的是王军中有一个将士身怀绝技，单枪匹马制住忽泽大将，可惜最后的结果是这位将士在杀死对方后，自己也丧生火海。

坊间传闻，皇帝凯旋而归，头发却在一夜之间，全白了。

阿阮有和骆成威说起过，那时他并不相信，只觉得是民间为了美化皇帝心系黎民百姓而传播的流言，没想到今日一见，竟然是真的。

“想什么呢，皇上赐座了。”

骆成威被卢隽瀚拉着在凳子上坐下，身后有丫鬟倒上了酒。

“他们既然都叫你二少，朕也随一回俗罢。二少的面具是不能摘么？”

骆成威刚坐一半又起身答道，“草民幼时顽皮，打翻烛台烫伤了脸，伤疤丑陋，实在是——”

话到一半被那人伸手打断，“倒是朕不好了。”

卢隽瀚适时展露笑容，身后有丫鬟的轻笑声传来，她上前夹了一筷子菜递到骆成威碗里，露出的一截皓腕晃了众人的眼。

“果然京城的女子更是不同凡响。”骆成威的目光从手移到人的脸。

丫鬟一袭青色衣衫，低着头，全身笼在朦胧光晕里，越发显得温柔。她的葱白玉指还点在壶上，见骆成威回头望她，朝他羞涩一笑。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屏风后转出来，使得原本就不敢放松的气氛更加拘束起来。

来者不是别人，就是近年来在民间话本子里大热的两位主角之一，荆王殿下楚敬乾。

“有空过来？”话本子里的另一位主角发话了，语气带笑。荆王看着他，也不行礼，那与问话人颇有些相似的眉眼堆满笑意。

皇帝长得俊美，荆王殿下虽与他是同胞兄弟，却显得更为英挺。两个人站在一处时，时常引得人群驻足围观。久而久之，关于这两人之间，就有变相的谣言开始流传，有些喜欢编排帝王将相的人，便以这两人为原型开始书写话本子，结果卖得火热。

渐渐的，就有负责采办的宫人冒着性命之危，私下托宫中服侍的人把这两人碰面的经过悄悄记录下来，再拿给自己带出宫兜售，得来的钱大家平分。再后来，外头不知哪个胆大的直接把皇帝和荆王殿下当做了话本子的主角，一开始只是口头讲讲，后来连册子都出了，听说是卖得极好。

但凡琅华贵族之家，龙阳之好也是有的，狎男妓之风同样盛行，不少写富豪贵族世家的话本子里头，都有关于这方面的杜撰。但对此人们尽管乐于凑趣儿，主角却不会刻意宣扬。

但当主角是性情乖张的皇帝时，情况又是另当别论。宫里人只要不瞎都瞧得见，在皇帝知道了自己与亲弟弟在民间的故事后，对荆王反而愈加亲密起来，显出对流言颇为纵容的样子。这下连宫人都压抑不住对金钱的饥渴，自己背着主子动手写起话本子来了。外头的人为了区分，便在这些话本子前头加上了“宫廷”二字。

而眼下，骆成威看着故事主角之一凭空出现在这个原本只有四个人的房间里，心下警惕又高一分。楚敬乾什么时候来的，来多久了，他竟无一丝察觉。

卢隽瀚拉了拉他袖子，两人一起向荆王殿下行了礼。

楚敬乾比他哥哥楚承望随意许多，手一摆，卢隽瀚挺直了身板，骆成威也刚要直起身，被楚敬乾先一步扶好，他伸出的手牢牢握住骆成威的臂膀，口中笑道，“这位就是捡到了虎符的功臣？”

骆成威在他骤然间犀利起来的目光注视下，绷紧了背，“不敢当，不敢当。”

楚敬乾的眼神似乎可以通过银质面具直接射到他脸上，使空气中的紧张感更上一层楼。一时万物寂静，可以听到的声音只剩下越来越响的心跳声。

“啪嗒”一声裂响，卢隽瀚直接跳了起来。皇帝楚承望的声音十分柔和，“子宇。”那是荆王的字。

楚敬乾周身的气势在那一瞬间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初见时那个温和可亲的王爷形象。

他再深深看一眼僵在原地的骆成威，说了一句，“二少的眼睛，同本王的一位故人很像。”

骆成威机械地转身，再次坐下，“王爷说笑了。天下之大，相似的人很多。”

“是呢。二少一路从平城过来，舟车劳顿，有惊无险，也是十分辛苦。”楚敬乾自己往杯子里倒满了酒，看一眼楚承望，又是微笑的一张脸。

皇帝的发言紧随其后，“能见到卢爱卿和二少平安到了这里，也算没有辜负朕的真心了。”

骆成威知道是时候了，一杯酒下肚，从袖中捧出一个锦盒，恭恭敬敬弯下腰，将其举过头顶，献给主位上的人。

楚敬乾代接并打开，盒中锦缎上静静躺着半块古朴大气的玉。

楚承望伸手拿起这半块玉石，与手上把玩了很久的另外半块合在一起。连接处严丝合缝，没有半点不合适。

皇帝看了连为一体的虎符很久，声音里听不出喜悲，“朕感念你的一片爱国之心，能自愿将虎符归还朝廷。”

楚敬乾拍了拍手，门被推开，装饰典雅的房间内齐刷刷走进一排婢女，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托盘。

“人和东西，都是你的，还请二少不要客气。”

骆成威朝楚敬乾笑了一笑，“在下江湖粗野人士，不识这些金玉器皿，也不敢耽误了这些姑娘，就把银子收收就是了。”

楚敬乾脸色不变，“本王听闻二少在风月之事上一向被人‘推崇备至’。”

在荆王殿下说话时，主位上的人的眼睛一直没从骆成威身上离开过。他就那么注视着这个江湖浪子，直到浪子的汗由额头滑至下巴。

骆成威气息不稳，终于开口道，“纵有美人在旁，也要顾及身体。在下今日虽能活着坐在了这里，实际命已去掉半条了。”

语毕，倒酒倒到一半的侍女笑出了声。

骆成威的目光再度凝在这个身着青衣的丫鬟身上。他朝她开了口。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婷葳。”

“婷葳？”

侍女欠身再答，一缕长发斜下胸前衣襟，“娉婷的婷，葳蕤的葳。”

“好名字。”

楚承望抚掌而笑，“确实是好。二少身体既不舒服，改日朕会请太医专门为二少调理身体。”

楚敬乾跟着开口，“二少在京城可有了落脚的地方？”

“在下不才，下手晚了，只能在名花楼外五里左右寻得一间宅子。”

捧着托盘的侍女正告辞退下，一个个脸上都忍着笑。

楚敬乾眼含笑意又敬骆成威一杯，“那若依二少原本的打算呢？”

“在下许久之前进过一次京城，那时专为寻访名花楼雅妓花琴娘而来。她的琵琶一绝，我本想包下她，住在她那里，夜夜听她弹琵琶的，谁知下手慢了一步，不过去钱庄取了下银票，她就已被其他人包占了！在下只得抱憾离京。这次来，虽还是不能如愿，到底也要离名花楼近些才好。”

桌上菜肴有筷子翻动的痕迹，新进来的几位侍女添酒夹菜，身影微微颤抖。楚敬乾的笑越发耐人寻味，“本王听闻二少曾花万金让早已金盆洗手的江南名妓苏绾瑛再为你一人独舞一曲，想必今日也可以再破费破费，将美人包占回来的。”

孰料骆成威听了，连忙摇头，“不可不可！能有如此才情的女子想来亦是有情有心，不能轻易用金钱践踏了。”

楚承望终于也笑了出来，再看骆成威身旁的卢隽瀚，早笑得趴在了桌子上。

楚敬乾将酒杯倒满，再敬了骆成威一杯，“二少果然是名不虚传啊！”

骆成威傻笑着，面上已有红潮泛起，他道，“王爷过誉了！这酒真是醉人，在民间可是断断寻不到这么好的酒！”

楚敬乾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二少若喜欢，我着人送些与你便是！”

骆成威嘿嘿笑着，自知酒量已撑到极限。

第四章 人世悲欢

街市上有鸣锣声传来，时间已到亥时。

楚承望放下酒杯，看对面二人姿态。

卢隽瀚倒在桌子上，整张脸通红。坐在他旁边的骆成威斜靠在椅子上眯着眼。

楚承望见此情形，双手交叠放置于背后，当先走出了房间。

紧随其后的楚敬乾临走前，对婷葳点了下头，女子还以一礼，双手扶住了骆成威肩膀。

两个形容俊俏的男子一前一后走出酒楼，吸引了不少目光。楚敬乾对候在门口的小二道，“楼上可以收拾了。”楚承望听见声音，回头向自己弟弟说，“难得最近气氛好，你把整层二楼都包占了，让别人怎么做生意呢。”

说到最后一句，男子勾唇一笑，妖气冲天。

周遭的吸气声让楚敬乾头疼不已，快步拉着自己兄长离开。

妖孽大笑出声，那双狭长凤眸仿佛将漫天星光与闹市彩灯统统吸纳进了眼底，流光溢彩，勾魂夺魄，“子宇还是这么容易害羞。”

“……”楚敬乾低头避过众人目光，加快了前行的脚步。

虽说铜钱节还未正式到来，夜市仍需按时收摊，可最近节日氛围越来越浓，即使到了亥时，还有好些商贩一边躲避市井令的管理，一边再将价钱降得低点，希图多卖些东西。

在这种时候，胭脂摊的生意是最兴隆的。家境普通的少女们若要用上等的胭脂水粉，都会等到这时候来挑选。

朝阳南市一条专门卖这些物什的街道上，商贩们此刻就忙得不亦乐乎，既要向姑娘们介绍自己的东西，又要防止有人趁乱偷拿，还要把客官们挑剩下的瓶瓶罐罐再重新摆好，不让自家摊子看过去太凌乱而影响生意。

少女们三五个围在一处，莺声燕语，好不热闹，随着玉手挑拣的动作，瓶口的盖子被打开，空气中充满浓郁的花香之气。

就在大家忙着挑选比对的时候，街头不知是谁嚷了一声，热闹的场面一时寂静下来。

两个男子从她们面前走过，偶尔交谈几句，一个面带笑容，一个神情游离。虽然表情各异，却无损他们作为美男子的形象。

等他们走过街头，踏上前方小石桥时，才有少女反应过来。

“那个月白衣衫的男子好生俊俏！”

“他旁边那个也不错！”

靠近街头的女子有些已经手挽手挡住了去路，跟在后头的女子有好几个捂着嘴面色绯红。

就琅华王朝的民风民俗而言，在大体上没有过多礼数约束。虽然自丞相江默行上任后，多次要求细订礼仪制度，并积极以自身为表率，不过因为他所遵循的这套规矩太过繁琐，且要求尽可能克制己欲，真正能做到的人反而不多。再加上琅华王朝有一个性情异于常人的皇帝，江丞相力求推广的严苛礼仪制度反而不易施行。

而眼下，这些民间女子毫不避讳地手拉手围住美男子的情况在琅华亦属多见。胆子再大些的，解下香袋儿耳坠子簪子什么的掷到他怀里都不算过分。而贵族之女在追求如意郎君时，会稍微矜持些，或隔着轿子或以扇掩面，只露一双眸子久久凝睇，或让下女把信物递给男子，再观察男子举动。若男子接了，就表示他对女方也有好感。

楚敬乾看着身后的人停在原地，玉树临风，笑意不减，眼神里写满纵容——果然是个妖孽。他摇摇头，大步挤出暗香浮动的包围圈，毫无留恋之意。

反观他身后那只妖孽，怀中已经塞满少女们投来的爱慕之物。他步态悠然，恍若下凡巡视的天神，一圈光晕笼罩了周身，微笑接受众生顶礼膜拜。

楚承望咳嗽一声，叽叽喳喳的女声瞬间消失，他说的是，“时辰不早了，也请各位姑娘早些回去罢。”话语温婉，笑容妖孽，前方女子被他气场震住，握紧的手松开，他便如一缕春风般走出圈子，同前方男子一起转过街角，消失在众人或爱或恨的视线里。

待四下无人后，楚承望双手一松，将信物全数丢在竹篓内，竹篓里的东西，在夜市歇业后，会被专人清理掉。

他一拂衣袖，恢复成若无其事的模样，眼睛一瞥，随即笑道，“你多大了，还玩风车？”

楚敬乾将蓝色彩纸叠就的风车小心拢在袖内，语气带了黯然，“阿烟喜欢。”

楚承望绕过竹篓，云靴踏上青石板铺就的路面。泠泠月光均匀遍布了每一块砖，这条小巷已经完全收摊，冷寂了下来。

“派出去的人有消息回来？”

“……没有。”

往前迈的脚步忽然停住，楚敬乾皱眉，“方才那人的眼睛，倒与阿烟很像。”

“谁？”

“骆成威。”

阿阮来接自家主子时，正碰见几个小厮将方才从城楼上下来接人的官员七手八脚抬出酒楼，那架势颇像在拖一个死人。

阿阮心下一惊，快步冲到二楼。整层楼空空荡荡，全然不似一楼那样留有宾客满门的余味。她暗骂自己大意，推开仅有的一间亮着灯的房间，看见人还靠在椅子上。

房间里的其他主角已经走空，酒桌上菜肴动了一半，酒坛子空了好几个，骆成威斜倚在一个侍女身上，醉得人事不知。

阿阮敛眸低头，恭敬地踱到骆成威面前，朝软成一滩泥的自家主子行了个礼，就欲接过侍女的担子。孰料对方轻轻避开了她的手，口中笑道，“妹子客气了，我来就好。”

她的声音娇柔，甜得阿阮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就在这时，主人醒了。

骆成威勉强睁开眼睛，看见了阿阮，紧绷的身躯稍微有所松懈，含糊着说了一句，“这是婷葳，新人。”

只说了这一句，身体就朝阿阮的方向再度垂下。阿阮用力揽过他肩膀，对婷葳说，“二少向来都是我服侍的，姑娘还是让我来吧。”

骆成威笑了笑，对婷葳摆摆手，“你先跟着外头的人回去，到了府里会有人安排住所。”

一阵香风飘过鼻尖，他直起脑袋，专注听婷葳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说了一句，“她是有功夫的。”

“你的酒量一向不很好，怎么今日喝这么多？”

骆成威扶住阿阮肩膀，整个人颤巍巍立起来，“我没想到两个人都会在。”

“皇帝和……荆王？”阿阮用口型问，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酒楼外不知哪家歌女唱起歌，歌声与江面的风一起飘进来。

歌曲并非阳春白雪，乃是一首乡间小调。内容讲述了一个乡间少女采莲归来，想起方才在莲叶清香中遇见的少年郎。爱情使她羞人答答，却又禁不住心驰神往。

乐声欢快，骆成威闭上眼睛，头一低就扎进了黑暗里。

睡眠过程不怎么愉快，他辗转着入了梦。

梦里光风流月初，新林锦花舒。一位女子拖起长长的曳地裙摆，在亭台楼阁间奔跑，脸上笑意混合着阳光，明晃晃地刺进众人眼里。她头上那只银质凤钗的流苏随动作一甩一甩，最后勾在发上，女子却顾不得整理。她最终跑上一座两层的楼阁，趴在栏杆上，目光一直注视着大门。

此时的女子只露出侧颜。从这张侧脸上看，她长得并不惊艳动人，和这个时空里的许多女人甚至男人相比，她太普通了，只那眼睛透着一股精神劲儿，这才使她整个人略微出彩了些。

此时她的手伏在栏杆上，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一个长发束冠的男子进了王府大门，踏过平整地砖，走入书房。她望着他，直到他的最后一片衣角也消失不见。

女子长舒一口气，看神情该是窃喜。她起身将自己仪容整理清楚，装作刚眺望风景归来的样子，缓步下楼。就在这时，她的正脸露了出来。

骆成威悚然惊醒，睡意全无。一个名字清晰地出现在他脑海，挥之不去——萧景烟。

手上有凉意传来，是从脸上滴落的，分不清是汗是泪。

第五章 红颜枯骨

“那个叫婷葳的，是他们塞给你的？”

“嗯，大概是对我这个江湖人士不太放心吧。”

“昨夜没睡好？”

阿阮的手伸到他眼下，骆成威往铜镜里看了一眼，“我的眼很肿？”

阿阮不回却问：“是因为楚敬乾？”

她没有等来回答，因为房门被叩响了。门外甜甜的声音隔着缝隙递进来，让阿阮翻了个白眼。

“二少，我是婷葳。”

阿阮将外衣给骆成威披上，她的口型是：你带回来个麻烦。

骆成威笑笑，同样没有发出声音：辛苦你演戏了。

婷葳进来时，手里还端着托盘。里头放着一碗粥，几碟精致小菜。

“二少，这些都是婷葳自己做的。”

骆成威尝了几口才道，“手艺不错。昨夜睡得如何？”

“婷葳不挑什么，倒是二少的脸色似乎不太好看。”

阿阮适时补充道，“我们家少爷酒量不好。”

婷葳微笑道，“阿阮姑娘是二少的贴身丫鬟吗？”

骆成威嘴里含着最后一口粥，模糊应道，“嗯。”

“婷葳也很希望……能常伴二少左右。”婷葳笑得柔柔的，整个人就要往骆成威身上靠。

“人太多，我头会晕，阿阮一个就够了，”骆成威没等婷葳靠上来，直接起身说道，“倒是我刚来京城，诸多事情不适应，这座宅子也是刚买下，府里就罗启一个管家。昨日我见你挺机灵的，就去帮启叔的忙吧。”

婷葳还想说什么，被骆成威扔下的湿巾打断，“饱了。我出趟门。”

阿阮低着头，也不理婷葳的注视，把桌上的玳瑁扇收进怀里，径直追着自家主子去了。

婷葳只在原地静了片刻，便俯身收拾起碗筷，神色如常。

只是当她东西收好正欲出去时，就撞见了在门外的罗启——二少京城府邸的管家。

罗启人到中年，身形没有一般男人发福的状态。他很精瘦，气势有些不怒自威，像个管家的样子，昨夜就是他亲自领她进了这府中。

此人总让婷葳觉得，他身上有一种掩盖了什么的气息，必须小心应对。她于是敛下眼睫，走至他面前，屈膝弯腰，“罗管家。”

“二少一般都是主动去找别人，并不喜欢别人不请自来，他对你已经很客气了，”启叔一扫婷葳的脸，“这里的人都叫我启叔，你也不必太过拘束。既然二少赏识你，这府里也确实缺人手，你肯来，很好。”

婷葳自信自己没有表现出丝毫不愉快，眼前这个人却只一眼就识破她的伪装，看来自己还是大意了。

启叔没理会她低垂的头，微微颤动的肩，楚楚可怜的小模样儿，转身道，“你才来，这府里须得多熟悉熟悉，我带你走一遍。”

婷葳听话地跟上，将托盘给了路过的小丫鬟。

骆成威在京中的宅子没有豪阔的商家气息，突出的是小巧精致，颇有些临仙州那地方的风格，不似荆北州这里喜欢大气阔朗。

婷葳眼睛一刻不停，每转过一个地方都把可能的通道记下，然后她发现，这里的路看似四通八达，实际走起来，哪里都有可能困住。

她来之前，只知道骆成威是现买好的宅子，并没有听说他有重新翻修过。可是这里的建筑，若仔细思索起来，不排除有按阵法排列的可能。

“以前修这宅子的人说，这地段十分繁华热闹，往来人中鱼龙混杂，要想家宅安宁，必须得按风水布局，所以这里的格局有些乱，且大路不多。”

婷葳再看一眼走在前方的人，他连头都没回一下，却仿佛从背后生了一双眼。

她绞紧衣袖，想起自家主子，抿紧嘴唇跟着走入回廊。

“到这里就算走了大半了，”启叔绕过假山，前方豁然开朗，湖面微风阵阵，拂得岸边垂柳纷纷扬扬，水榭亭台立在中央，几只小鸟叫声婉转。

“后面是二少日常练功的地方，看到那梅花桩时，就不能再往前走了，二少练功时最不喜人打扰。”

启叔说着，就要从梨花林中取小径往回走。婷葳趁他不注意，拢在袖内的手快速一转，一枚银针在刹那间射了出去，稳稳落在月洞内竹林中梅花桩上。

她快速跟上启叔的步伐，口中乖巧答道，“知道了，启叔。”

帝都朝阳城的布局四四方方，规规整整，分东南西北四市，正中央被恒江环成大岛，皇宫就建在岛上，另外建了四座桥与周围取得连接。

东市是富贵人家聚居地，高楼广厦比比皆是。北市多官宅衙门，皇亲国戚的府邸皆选在此处修建。西市是有铺面的商家聚集地，酒楼客栈钱庄等都在此处，在一排排商铺后头，还有商人居住的楼房。南市是小摊贩和平民的天下，最热闹，也最杂乱。

骆成威的府邸就在西市最靠近名花楼的地段，他从侧门拐出去，乘上一顶软轿，阿阮走到轿子一侧，将玳瑁扇隔着窗递进去，目送轿子走远。

名花楼有个规矩，白天并不开门迎客，若有人硬闯，楼内保安会教你做人。

要破这条规矩，除非姑娘愿意让你上来。

骆成威坐的这顶软轿，是名花楼专门用来接送贵宾的。他一坐进去，就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仔细一看，轿帘上还有残留的胭脂水粉。

这些对浪荡公子是最好的催情剂，不过对于二少这个特殊的情场浪子来说，只觉得脏。

落轿后，骆成威也不用人领路，往正涂着粉的老鸨怀里扔了银票，衣服下摆一甩，直奔三楼而去。

没有迎客的名花楼，撤去令人眼花的装饰和彩灯，可以清楚地看见楼梯过道上残留的酒渍香粉。而三楼由最顶层的阁楼改造而来，是专门给雅妓居住的，本身空间不大，房间也分割得很小，床铺等大件再往里一塞，人连转身都困难。

“老鸨嫌弃我们呢，陪吃陪喝陪笑，就是不陪睡，假得紧。”

“琼玉，你辛苦了，等事情一完，我就把你接回来。”

骆成威将门关上，走至梳妆台，将最后一片花钿贴上美人的眉心。

被他叫“琼玉”的人，有着另一个令京城人耳熟能详的名字——花琴娘。

琴娘仔细查看了妆容，向骆成威斜了一眼，“二少，我今日好看吗？”

骆成威笑一笑，“你不上妆的样子更好看。”

琴娘放下头梳，稍侧过身，“你这个人呀，总是一本正经的，连逛欢场都这么认真，哪里是传闻中的样子。”

“是么，可那些名号，都是别人安在我头上的，我可从来没认同过，”骆成威取过琵琶，“许久没听你弹了。”

“等这件事一完，我日日弹给你听，现在被他花钱包着，都不许我与其他男人有来往。”

琴娘的话到最后成了撒娇的样子，但她很知道分寸，没有靠到骆成威身上。

她做雅妓很多年，从小女孩到成年女子，于风月场中看过无数男人，见证过无数转瞬即逝的爱情，自认没有看不透的人和事，直到碰上骆成威。

这个戴着面具的男人，性格也套了一层伪装。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是真实的，真实的程度是多少。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很认真，可每一句都天衣无缝。她没有见过他的全貌，也不觉得他高挑挺拔，没有明显波动的情绪，也不似其他男人那样会刻意端着，他只是不动如山。面具上露出的那双眼，每每望去都觉得有距离感，不可亲近，不能侵犯。

她叹了口气。

“你来这里的事情，我从未和他透露过。”

“放心，即使他知道也没事，就快了。”

琴娘的眼眯起来，“你万不可大意，尤其小心那些官居末流却与皇宫关系紧密的人。”

骆成威远眺的眼收回来，琴娘神情严肃，继续道，“他纵然要借那位的手才能除掉，可你与那位的关系，才更危险。若被那位发现，你的性命——”

骆成威竖起一指放到她唇边，琴娘会心一笑，站起来放柔身形缠上他的手臂，俯身贴耳道，“关于他的罪证，都在簪子里藏着了。”

脚步声渐近，外头传来叩门声，来人声音恭敬，“琴姑娘，卫大人派来的人到了。”

语毕，门被推开，来的人穿着太傅府中的衣服，往屋里环视一圈，除了端坐的琴娘，没有其他人。

“琴姑娘今日梳妆晚了些。”

花琴娘皱眉道，“其实早就好了，可临时一支簪子找不到了。”

“一支簪子，不值什么。以后你若缺了东西，尽管和我开口。”

随着这把阴沉，沙哑的嗓子响起，门口站立的人自动往两边让出一条道，一个略显老迈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你就住在这儿？”

琴娘显然也没料到他会亲自前来，连忙从凳子上起来行礼，“卫大人好。”

第六章 明修栈道

琅华王宫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夙央城。每日天还没亮时，就有一群身着官服的人排着队整整齐齐候在北门桥头，等待进宫上朝。

骆成威进京的第三日，楚敬乾在下了早朝后，绕过元华殿旁的汉白玉阶陛，穿过正中央道路两旁的白玉龙柱，看见朝礼殿前阳光下那人一头披散下来的白发正发着银光。

“才下早朝，你就连冠也不束了。”楚敬乾快步上前，正好挡住了一个小太监的路。

小太监尖细嗓子卡在喉咙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还是楚承望拨开楚敬乾，问他，“何事？”

年轻皇帝气宇不凡，站在屋檐下对他遥遥一笑，把小太监吓得不轻。通常皇帝的笑容代表两种含义：第一种，他很高兴；第二种，他很不高兴。

小太监颤颤巍巍行了礼，“奴才遵循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问皇上，今年的大选预备几月开始？”

他的眼睛偷偷瞄一眼身穿龙袍的人，发现那人笑得越发灿烂，一滴冷汗就顺着额头流下来了。

皇帝慢慢悠悠开口，“朕记得，这种事不是应该由你的总管来问么？”

得，内务府总管都因为问这事换了三个了，谁还敢来问啊。

小太监跪倒在地，只说“皇上恕罪”。楚敬乾再度挡住了他的视线，“行了，你先下去吧。”

“谢王爷。”这句带了哭腔。

楚敬乾看着那一个墨绿色的宫服小点儿越缩越小，直至消失不见，这才开口，“你何必为难他。”

“现在这个朝廷是什么样子，你跟朕都很清楚。前朝关系没有理清，怎可再与后宫扯上关系。”

九级台阶上威严伫立的朝礼殿空落许久，当年皇帝大婚时候留下的红绸还悬挂着。那个穿着龙袍的人的气势在这座用来举行重大庆典的宫殿面前，悄无声息收敛了。他没有踏上台阶，选择侧路的宫门绕了过去。

御书房瀚奕殿在朝礼殿之后，皇帝朝外时间议政时，一个多余的人都不允许出现，如果有陌生面孔出现在附近，会被羽林军请进牢里喝茶的。

但荆王殿下是这里的常客，往来巡逻的羽林军看见了，只向他点头致意，又各自回归使命中。在他前头先走的人此刻已不见了踪影，楚敬乾也见怪不怪，自己推门进了瀚奕殿。

一排排顶到屋顶的书架子将这间光线充足的宫殿分隔成好几部分，人走在里头犹如置身迷宫之中，架子旁镶着的烛台不分昼夜地亮着，楚敬乾知道，自己的皇兄在思考事情的时候，喜欢把这些蜡烛逐一点亮再熄灭。

穿过最后两排书架隔出的道路，眼前豁然开朗，紫檀桌椅样式古朴大气，上头的书摆放得略微凌乱，最上一本棋谱翻到三分之一的位置，另一旁笔墨未干，一杯茶温热着。

书桌前置一大鱼缸，里头几尾锦鲤游得正欢。

鱼缸两侧分别放了四把座椅，楚敬乾看也不看，拿起那杯茶，径直往最右上的椅子坐了，“这就是你新任命的奉茶使带来的？”

“卢家祖上世代经商，是由茶叶发家的，他家的货不会差，你且试试。”

“朝中官员大部分都是卫常仁的党羽，你在外调的人身上辛苦铺线也罢了，为什么还要在那些经商之人身上下功夫？”

“她去之前，给我的另一个提醒是，卫常仁已经把触手伸向江湖。卢家势力遍布琅华全境，各地茶商都要给他家几分面子。”

挂在书桌后面的巨幅山水画被移向一侧，从密道出来的楚承望神情有短暂的恍惚，“朕在宫中长大，对江湖了解不深，朝中调度还比较容易，若卫常仁把力量转移去江湖，那朕可追不上，而她又已经……”

楚敬乾同样默了一默，这才接过话题，“那些武林人士这些年倒也没搞出什么动静，更何况朝廷内部尚有一大堆麻烦事要动手解决。若真如皇兄所说，那光靠卢家一个肯定不够。皇兄近来发展的另外几个人家中势力还不够一个卢家的大，但是这次出现的二少可是道地的江湖人士，君逸山庄又是打造兵器的名家，若能把他拉过来，那我们的胜算又大一分，却不知他肯不肯。”

“卢隽瀚说了，他很愿意。这个二少，倒是有趣。”

楚敬乾喝一口茶，轻笑道，“听说他的外号是人傻钱多。”

楚承望脸上也挂着笑，春风美酒一般妖娆醉人，“你觉得……他傻么？”

皇帝的旨意下达到二少府中的时候，他正跟风华阁的头牌喝得尽兴，宣读旨意的太监在正厅候了一会儿，才等来满身酒气的骆成威。

皇帝给这位放浪不羁的君逸山庄二少的官名，是文书郎。

这个官职的所属衙门虽是京城北市的览宇楼，是隶属于皇家的书院，但文书郎这个官本身却很小，主要负责去琅华各地收集风雅有趣的诗文，编录成册运送回京。

而且不仅官小得不值一提，俸禄更是低得几乎没有。但骆成威似乎很满意这个职位，头往地上一磕，口中道，“臣，谢主隆恩！”

他的声音太大，把身后那个头牌姑娘的嗤笑掩盖了。骆成威不管不顾，接过圣旨递给启叔，拿了一袋沉甸甸的银子送回给公公。

等宫里的人离开，头牌姑娘也被恭敬地请出了府。

阿阮问了启叔那袋银子的数量，哼了一声，“这些人还是一样不客气。”

骆成威转身朝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头牌姑娘留下的酒杯还有唇印，阿阮嫌弃地把它递给小丫鬟，“直接扔了吧，二少，你好歹也是个官了，这些该戒了，要不然老爷又要发火。”

婷葳安排了人送姑娘回去，自己还站在一侧捧着账本，“二少，这两天的支出实在太过厉害，我须得给您过过目，看看有无差错。”

骆成威示意阿阮去拿过来。

阿阮步下台阶，一把接过，“婷姑娘，辛苦你了。”

启叔进前一步，“二少，今日喝了酒，还能练功么？”

骆成威起身，拍拍衣袖上莫须有的尘土，“这有什么，以前在山庄时，喝到通宵，也照样被父亲看着练。”

“还说老爷呢，二少你进了京，就只往欢场跑……”

阿阮的身影跟着骆成威一起渐行渐远。

婷葳疑惑道，“不是说二少练功时，最不喜人打扰么？”

启叔折一支旁逸斜出的桃花枝握在手里，“阿阮姑娘自幼服侍二少，二少不会对她设防。”

婷葳假装没有听出弦外之音，“启叔，若无事的话，我下去看人清池子了。”

阿阮跟着骆成威绕过湖面，走入月洞内。骆成威经过梅花桩时，运气之后手向虚空一抓，数枚银针全部落入掌中。

骆成威淡淡道，“她越来越放肆了。”

“你将府中账本都交给她管了，她自然更加肆无忌惮了。”阿阮看着骆成威将银针用内力碎成粉末，随手一扬，抛进竹林下土地里。

“该下的药有按时下吧？”

“放心，天医的方子万无一失。再说了，这张方子是以前大小姐在世时，那个混蛋用在她身上的。”

阿阮的语气到了最后几乎成为咬牙切齿，拳头藏在袖内，抖得衣服跟着一颤一颤。

“你现在又在混蛋手下做事，封了官，可得小心点。”

“文书郎而已，不是什么大的官职。他装模作样还叫太监出来宣旨，估计是想挂个虚名在我身上，好暗渡陈仓。”

两人说着，隐入了梅花桩后围墙角落的小亭子里。

骆成威的手不懂在栏杆上拍了哪些地方，片刻之后，地板上的砖石突然转动了方向，每一块按照一定的顺序重新排列好后，从最中间开始，一块块往下陷落，最终空出一个入口。

阿阮掏出打火石，从地道一旁的墙壁上取下火把，往台阶上一照，好让骆成威下来。

墨蓝色身影消失在平地，往地道墙壁上凸出的砖石敲了四下，头顶唯一一小片光亮处瞬间封闭。

“启叔说这条地道有些日子没走了，叫我们小心些。”

“姐姐去后，京城里一切活动都被停止，自然也不敢启用这条道路。就不知婷葳老在梅花桩上敲敲打打，要折腾到什么时候，才会发现这里面的玄机。”

“你还别小瞧了她，楚敬乾派的这个人在跟着启叔参观时就看出了府中布局阵法，外头恐怕难不倒她，若她的命撑得到发现这里，只怕真会是个大麻烦。”

“告诉厨娘，药量加大些。”

第七章 杀意暗藏

琅华王朝的官制，往大的方向概括，往下可以分成三股相互抗衡制约的势力。凌驾在这三股势力之上的自然是皇帝。皇帝之下，并列着丞相，太傅，太尉三者。

太傅统领文官，太尉统领武官，丞相的职责在于司法与监督朝野，尤其是监管太傅与太尉的行为。

太傅所在的文庭，是皇帝的智囊团。皇帝的决策从这里下达，一旦皇帝行为有失，文庭还有谏议的权力。

太尉没有形成机构单位，直接设了好几个小弟，地位和权力依次降低，由最上的建威大将军开始，到骠骑将军，到虎贲将军，然后是依照驻守地命名的各地将军。将军之下还有各类划分。

丞相手下管着一个督察院，下设着左右督察使，还有督察副使，还有各地的督察小头头——他们的统一名称是地名加上监察使。

除了这个用于非血缘关系的官吏制度外，还有诸如荆王这样的皇亲国戚直接瓜分着权力。

而当今的文官之首，太傅大人卫常仁，这几日的行为却有些反常。

他是从不出现在风月场所的，也从不与欢场女子发生关系，只喜欢往府中招进有才能的雅妓，与之一起欣赏玩乐。但这些日子，他的身影却频繁地出现在京城各家有名气的妓院里，其中去得最多的，当属名花楼。

饶是跟在卫常仁身边最久的琴娘，这下也摸不透其中缘由了。

在卫常仁这个月第五次找来时，琴娘双膝跪地，低头恭敬奉上一杯茶。

“奴托卫大人的福，这才能搬进这么宽敞豪华的地方，这茶叶是奴珍藏许久的，今日大人来此，奴特意献给大人。”花琴娘长得媚，声音也婉转动人，什么都没做，光是这一番话说下来，就已成功让卫常仁身边护卫红了脸。

卫常仁就着琴娘的手浅尝一口，用手巾擦去胡须上沾到的茶沫子，咂了两下嘴，点头说道，“不错。今日准备了什么曲子？”

“在弹曲子之前，奴斗胆问大人一句。”

“什么？”

“大人打算这样往来多久呢？”

卫常仁闻言一笑，“也许，等我命保不住的那天，就不来了罢。”

琴娘心中诧异，脸上仍是媚笑，“大人说的哪里话，如今谁人不知，皇上最器重的，就是三朝元老——大人您了。”

卫常仁“嘿嘿”笑了一阵，摆手示意琴娘近前，待那美人儿一靠近，他一把抓住她纤细的手腕，拉过她身体，嘴唇贴在她耳畔道，“二少有没有来找过你？”

琴娘一愣，话已脱口而出，“大人可是说笑，琴娘现是大人的人，哪家公子还敢来找奴家。”

卫常仁握着她手腕的手加大了力道，“他把全京城有名的雅妓都拜访了一遍，唯独漏过了你？怎么可能？”

琴娘痛呼一声，泣道，“大人……真的没有……”

卫常仁一把推开暗香浮动的美人，掐住她下巴迫使她仰着头将全脸对着他。美人儿惊恐中落下泪来，“大人……”

琴娘的手已经完全缩进袖中，摸到了暗器，如果卫常仁敢要她性命，哪怕同归于尽她都会不顾一切杀了他。

好在卫常仁及时将她甩到地上，“如果他有来，你不用拦着，就让他来找你。但，你要叫人报信给我，听明白了？”

“奴家……知道了。”地上的美人吓得花容失色，颤动的身子缩成一团，琵琶早被丢弃在一边。

卫常仁叹了一句，“这么好的琵琶，怎么能让它没了主人呢，”说着，亲自弯下腰，将琵琶捡起，重新调好音递到花琴娘面前，补充完下一句，“你说是不是？”

骆成威这几日往返于地道中，启叔有时派人送信过来，都不是什么大的事情，诸如君逸山庄寄来了情报，婷葳咳了血，府中机关又被触动了几处等等。

这一日，骆成威刚从地道中走出来，就看见亭子前方站立的启叔，他手中握着一个小竹筒。骆成威的心提起来，快步走上前，“发生了何事？”

“是琼玉那里传来的紧急消息，她的原话是：让二少即刻就看。”

骆成威从启叔手中接过竹筒，走到隐蔽的竹林后方站定，从里头抽出一张小纸，只见上头写道：速去拜会卫常仁，以我为由头。

“二少，她写了什么？”

“启叔，你去准备几件贵重物品，另外叫几个人今日下午跟着我一起出去。”

说到一半，骆成威忽然提高了声音，“我们要慕名拜访名花楼雅妓花琴娘，因为她被太傅大人花钱包占下了，所以我们必须先去拜会卫太傅。”

启叔没有多说，点了头就要告退，被骆成威划到自己身后。

竹林里什么动静都没有，只有几片枯黄的竹叶慢悠悠飘荡下来。说时迟那时快，骆成威手中银光一闪，跟着身体就窜了出去。启叔只看见短匕的寒芒在空中闪烁几个回合，然后一个身着青色衣裳的人影从竹林上空被踢了下来。

在人落地的那一刹那，启叔准确地卡住了她的脖子。

“看来你也不是太聪明。”骆成威手指轻点，将婷葳折在袖中用来自尽的刀片拈出，剩余的三根手指搭在她手腕关节处用力一弯，“咔嚓”一声，废了婷葳的右手。

“……那封信是你放在我桌上的？”婷葳反应也很快，甚至骨头断了都没有哼一声，只抛出了最想知道的问题。

“你察觉了我府中的秘密，我留你不得。”骆成威轻轻一笑。

“你模仿了他的字……不对，他的字你怎么会模仿得那么像？”

“启叔，我现在没空料理她，”骆成威将匕首重新藏入袖内放好，“你将她拖去小院，和路上抓到的那几个刺客关在一起——算了，女人我给她特殊待遇，住他们对面吧。”

启叔抓起婷葳的领子，把这个犹在挣扎的女子拖进地道中，丝毫不怜香惜玉。她口角迸出鲜血，血迹蜿蜒了一路。

“谨娘——”骆成威语气平静，“把这些痕迹清理掉。”

被唤作“谨娘”的人是一位中年妇女，身材瘦小，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她从月洞外走出，垂首道，“知道了，二少放心去罢。”

走到大门口时，阿阮递过玳瑁扇，低声道，“二少，里头暗器已经全部装好。”

接触到冰凉的扇骨，骆成威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地抖，他向阿阮说道，“如果我等会儿忍不住杀了他怎么办？”

“那就想想，现在要他死，是白白便宜了那个畜生。”

骆成威从正门中走出来，看见启叔安排好的六个人已经围在轿子四周，他的手轻抚银色面具上的仙鹤，随后大声道，“弟兄们，等会儿行动千万矜持些，别惊扰了人！”

他喊完这一句，掀开帘子坐入轿中，脑海中闪现出一段往事来。

当年宣明帝在位时，边关重镇平城已不大安宁，明帝晚年又沉湎于酒色不理朝政。当时的建威大将军洛恪忠爱国心切，向皇帝请愿，自愿带兵戍守边关。

就在他守到第十年的时候，被所在州部平安州监察使柳望上书指他通敌叛国，出来作证的证人是洛恪忠帐下谋士曾迁。明帝震怒，要求洛恪忠归还虎符并派人将其押解回京。

当今丞相江默行在那时还只是右督察使。洛恪忠的事一出，满朝惶恐，文武官员纷纷极力与将军撇清关系，只有他挺身而出为将军说话。

无奈明帝丝毫不改主张，于是江默行退而求其次，请求让当时的骠骑大将军，洛恪忠的好友许文志去暂代洛恪忠之职，顺便劝说洛恪忠先回朝廷述职。

由于边境尚不安稳，许文志临行前向皇帝提出虎符之事可暂缓上交。明帝考虑了很久，才勉强同意了他的请求。

骠骑大将军启程后，关于洛恪忠种种不忠不义的谣言与奏疏越来越多，不止督察院，文庭里的文官也纷纷加入揭发队伍。明帝再次下旨，要求洛恪忠归还虎符。而那时恰逢骠骑大将军许文志到达边关，也正是忽泽大举进犯的时期。

洛恪忠以大敌当前为由，拒不交出虎符，也不回京述职。明帝大怒，令太尉肖运昌派兵捉拿乱党，押解回京。

许文志再次上书言明军情紧迫，太尉深知局势不易，上书要求先击退敌兵，就在明帝犹豫不决时，前线传来消息，我军大败，虎符失踪，骠骑大将军许文志被害身亡。

太尉肖运昌奉皇帝旨意，调遣西南苍州，西北雀绝州两州兵力前去增援。这一战最后的结果，是两败俱伤。

忽泽退回其国境，平城的百姓与无数的守城将士一起丧生在火海里。

右督察使江默行自己长跪于宫门口，为自己的疏忽请罪，平安州监察使柳望留书一封，上吊自杀。

“柳望诬告父亲前，就与卫常仁有过密切的书信往来。后来朝中落井下石，散播谣言的官员都与卫常仁牵扯甚深。柳望不是上吊自杀的，是被人下毒害死的。他中的毒与曾迁被杀时所中的毒一模一样，是卫常仁手下操控的暗门独有的。暗门作为一个杀手组织，这些年帮卫常仁铲除了不少和他作对的官员。阿烟，你千万小心。”

骆成威闭上的眼猛地睁开，指甲因为拳头握得用力过度而发白。

第八章 另有隐情

卫常仁的府邸在气势森然的北市官街衙门后面，通常这里用来住人的地儿就只划给皇亲国戚。卫常仁官至太傅，又是三朝老臣，楚承望登基后，为表示对他的尊敬，特意在这里划了一座太傅府给他，与荆王府之间的距离不过几步之遥，可谓荣宠至极。

这一带静谧非常，骆成威下轿时都不由自主放轻了脚步。玳瑁扇紧攥在手，太傅府门前两座石狮子面目狰狞，有风静悄悄袭上人的身体，没有温度。

太傅府大门在骆成威踏上第一级台阶时，“嘎吱”一声往后退去，一名小厮跨出门槛，双手向骆成威伸上来，“先生请投拜帖。”

骆成威身后的家丁从怀中掏出红纸递过去，小厮接后往前拱一拱手，“先生稍等。”

另一边，王府侧门轻轻开了一道缝。就在同一时刻，骆成威感觉到身上落下了数道目光。他稍微眯一会儿眼睛，作出了判断。

有三道来自眼前这座气派的太傅府，有一道是斜对面的荆王府，还有两道，来自身后的外影壁。

骆成威深吸一口气，后退了一步，六名家丁同时动作，各自暗中站好了位置。

太阳又往西斜了一点，其中有小厮出来一趟，说老爷正在午睡，须得等他醒了才能通报。

骆成威压下烦乱，脸上堆笑，用谦卑的语气回道，“那是当然，那是当然，不能为鄙人的事情扰了大人好梦。”

待夕阳西下，天空一轮弯月初显时，太傅府才再度传来动静。这一次，大门层层打开，两排下人候在门厅处，方才接了拜帖的小厮站在一名身形瘦干，蓄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背后，对骆成威笑了笑。

山羊胡子当先开口，“欢迎二少前来太傅府中做客。”

太傅府乃是官宦人家，与市井商户的院落相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纵使二少出身富裕，京城也有宅院，乍一踏入太傅府，气势仍旧矮了一大截。

府中灯火逐一亮起，山羊胡子走在前头，自我介绍道，“二少好，鄙人是这府里的管家。老爷接了拜帖，特意命我来邀二少往霞梦轩上去。老爷说二少好风雅，此刻夕阳才落，星月初露而红霞未褪。霞梦轩建在水上，欣赏日暮之景最好不过。”

“辛苦管家了，不知您贵姓？”

“免贵姓鹰。”

“鹰先生，却不知我带来的人现在何处？”

“他们啊，”管家稍一仰头，“太傅府有太傅府的规矩，主子和主子在一处，奴才和奴才在一处。二少放心，老爷待我们一向温厚，他们会被招待得很好。”

骆成威回以一笑，“既如此，我就放心了。这一点心意，还望先生笑纳。”

管家看也不看，一把抓过银锭子就往袖中藏，一面只道，“二少，过了这九曲回廊，就到霞梦轩了。鹰某身份所限，不便前往。二少，请。”

骆成威不动声色向他躬身道谢，一脚踏进回廊，低头的瞬间，掩盖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杀意。

果然不出他所料，回廊尽头连着的轩馆中，除了负手而立的那个人，再无其他。

骆成威紧握的拳头在力气到达极限后松开，确认脸上堆满了笑，这才走上前，恭敬行了礼，“下官拜见卫太傅。”

等了半天没有听到回应，骆成威没有抬头，快速回想了这座轩馆的布局。

霞梦轩孤立于水面，表面看着除了来时的九曲回廊外没有其他连接点，走廊上悬挂有风灯，除此之外一切装饰皆无。到了轩馆里，四下开阔并无隔断，布局一目了然，不会把埋伏设在轩馆里，但如果是水下……然而方才往湖里看时，并无异样。

骆成威不自觉触碰手臂上绑着的短匕，提高了警惕。千钧一发之际，有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二少客气了。”

全身暴起的鸡皮疙瘩消失无踪，骆成威仍没有敢放松躯体，“下官不过小小文书郎，能得太傅如此接待，实在是三生有幸。”

“何幸之有？”背对的那人没有丝毫要转身的意思。

“卫大人官至太傅，又得皇帝倚重，位高权重，下官着实羡慕。”

这一次那个人转过了脸，目光淡淡扫过仍旧站在原地的骆成威，面上似有不满，“既如此，二少为何站那么远呢？”

“大人气势非凡，下官不敢靠近。”

卫常仁哈哈大笑起来，“将死之人，哪里还有气势？”

骆成威倒吸一口冷气，迎面射来锋利目光。骆成威心下骇然，自己明明站得那么远，却觉得他逼近眼前，让自己无所遁形。

片刻惊慌后，他镇定下来。

怕什么，这个人的命，迟早他要拿过来。这般想着，骆成威便抬头挺胸进了轩馆，“大人何出此言？”

“听说二少进京时，曾与奉茶使卢隽瀚一道共进晚餐。”

“是。”

卫常仁的手搭上红木椅背，抚摸了一会儿，突然就转了话题，“当今圣上的行为越来越古怪了。”

骆成威静默不语。

卫常仁的身形因为年老而有些佝偻，说话时间或咳嗽几声。衣裳一眼望去并不显贵，其实暗色的布料上满是隐形的花纹，如同他的人一样，外表和蔼而不显山露水，谁人能想到他伤过无数无辜的性命。

骆成威暗使自己平静心绪。眼下这个人他现在动不得，毕竟是在人家的地盘，不能失去理智导致判断失误。

他须得毫发无伤，全身而退才行。

这样想着，他脸上做出惶恐的神情，“下官原是草莽之辈，能得一官半职已是祖上积德，不敢妄言非议。”

卫常仁冷哼一声，“全琅华的人都知道，皇帝虽然负责，但行为古怪。平日里披头散发，亲近男子，娶妻居然选个妓女，还好最后废了皇后。除此之外，总喜欢跑到街上乱逛，与一些不三不四之徒鬼混。”

他说的大声，毫不惧怕，骆成威一滴冷汗顺着鬓角流下，此人不按常理出牌，却叫他如何接话。

好在卫常仁及时转正身子，终于整个儿的站在了骆成威面前，“二少，你虽然官职低微，习性却与圣上很是相像，倘或将来升了官，有福气亲近天子，说不定分外投缘。”

骆成威连忙把膝盖一弯跪倒在地，“大人可是折煞下官了。”

卫常仁的手顺理成章放在了二少肩上，他的声音更低，响在骆成威耳畔。

“别装了。你确实很聪明，但也很蠢。”

骆成威屏住呼吸，“下官不懂大人说的什么意思。”

“嘿嘿，小皇帝把你收买了做他的眼线了吧。”

骆成威抿紧嘴，“大人是否午睡未醒——”他还没说完，肩上力道一沉，卫常仁的声音低得几乎要听不见，“小子，我是来提醒你的，别不识好歹！”

“大人需要提醒下官什么？”骆成威同样放低了声音。

卫常仁眼神狠决，终于不再是平日温厚可亲的模样，“江湖之事和我没有关系。有人要我死。”

骆成威面部神情不变，“与在下无关。”

“不，我死了，是要难为你们了。”卫常仁的笑容古怪异常。

骆成威终于卸下伪装，直说道，“到现在为止，你害过多少人，难道这些都是受人操控？”

“我说过了，你很聪明，”卫常仁嘴角勾起一个讥讽的笑，“也很蠢。”

“如果你是替人去死，为何不直接告诉我他是谁？”

“前路太长，从明帝时苍州叛变走到今天，我也忘了为什么就不肯说了。”

卫常仁推开二少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一人之下，腻了。”

他伸直腰背，重又踱回栏杆处，“既然二少定要见一见京中第一的琵琶，那我就为你破这个例，今晚就去见她吧，我只给你一个晚上。你起来罢。”

骆成威起身抬头，脸上是欣喜若狂的表情，“下官谢过太傅！这一点礼物，还请太傅一定收下！”

月亮升起老高，骆成威走回岸上时，从假山后悄无声息转出一个人影，是鹰管家。

他的神情一片空白，往小道上比出一个手势，“二少，请走这边，太傅府的正门按您的规格，本是不能进的。”

“也好，正门门槛都够到我膝盖了，不走那里也挺好的。”骆成威嘻天哈地，玳瑁扇在手中一摇一摇。

“二少好像很高兴。”

“是啊，我把全京城的青楼都跑遍了，有名的雅妓除了花琴娘，其余可都见识过了。当时想着人家被卫大人花银子包下了，我算什么，怎敢和他抢人。现在可好了，卫大人准了一个晚上的时间。”

眼见着到了侧门，骆成威就要往前迈步，冷不防从旁边伸出一只手拦住去路。鹰管家目光犀利，“从前不敢，却为何现在提礼物上门拜访？”

骆成威不动声色地缩回了步子，迎上他的目光，坦坦荡荡开口道，“在下实在心痒难耐。”

鹰管家弯了弯嘴角，“原来如此。二少来时的人和轿子都在门外候着了，您走好。”

骆成威踏出门外，没忘回身再拜，那侧门“砰”一声，关得干净利索。

－－－－－－题外话－－－－－－

本文节奏是较慢的，请想看的亲一定耐住性子哦~

第九章 往昔似幻

琴娘的住所换到了后院单独的大房间里，能住在这里的都是名花楼赚钱的主力，脾气上来时，老鸨都得让。

琴娘是这里唯一的雅妓，出门没少受气，她无法明白这里的人五十步笑百步的意义究竟在哪里。不过在看到那个人时，她所有的抑郁就都消散无形了。那个人，是她黯淡人生里唯一的曙光。

她将骆成威迎进房间后，把门关上，“这里茶水都脏，二少，我就不倒与你喝了。”

骆成威落座，总算彻底放松下来，他笑着摇一摇头，“我现在也没有心情享受，只想知道他到底对你说了什么。”

琴娘将那日场景重新叙述一遍，道出了自己的想法，“他之前就说自己命不久矣，再来时，就这样对我了。我怕你再不去，他会暗中使手段，倒不如我们光明正大先杀进去。”

“你要我以你为由头，而他其实也是借着你来找到我。他之前跑遍了整个京城的欢场，估计只是想牵出我。”

琴娘往窗户外看了一眼，旋即说道，“二少来得巧，今日正好谱了新曲子，又难得卫太傅肯放你进来，奴家这就先弹与你听。”

骆成威反应也快，自己斟了一杯茶，往美人榻上一靠，眯着眼听起美人演奏来。

窗外树影疏淡，红光连片，有奇香顺着窗棂飘进来，掺杂一两句姑娘的调笑，远如隔世听闻一般。前院生意应该是很热闹的，这里却仍旧保持安静，看来隔音效果不错。

琴娘取来琵琶，调了音，十指纤纤拨动琴弦，唱活了一出故事。

骆成威的手不自觉跟着调子比划，闻及“多少事，去后才知。此恨难消，此意难平，此情再难回”时，他低首连眨了好几下眼睛。

琴娘的乐声戛然而止，“有句话，琴娘想问二少很久了。”

“什么？”

骆成威干净的脸上又是什么情绪都捕捉不到，如同被大雪深埋，了无踪影。琴娘暗叹，这个人的喜怒悲欢怎么就这么难显露。

“二少心里的人，究竟是谁？”

窗外的人没有走，但骆成威不介意他们听了去。

“她啊，也是雅妓出身，很会跳舞，也会乐曲，然而那时我不懂她的辛苦，总自以为是，给她添了不少麻烦。”

琴娘看着骆成威的神情，他目光柔软，整个人都是陷入回忆的样子，她找不出哪里有假。她于是静静问道，“然后呢？”

“她是很懂趣味的人，春日踏青夏日采莲秋日赏菊冬日温酒。我静不下来时，往她周围一坐，什么都不用干，就能静下来。”

“她……很美吧。”

“非常美，也非常温柔。不过那是对我的时候，对于她不待见的人，她总是冷冰冰的。明明身份不允许，也依然不改性子。他们总说她城府深，我却觉得她很单纯。”

“你果然很喜欢她，”琴娘抱紧了琵琶，继续问道，“那是因为什么分开了呢？”

“形势所逼，我不得不走，”骆成威的嗓音说到这里，由沙哑转成喑哑，“后来我千方百计再寻得她的消息，找过去时，她已经不在了。”

“她……去世了？”

骆成威点头。

“现在回想起来，以前总是让她为我操心，却从没能好好照顾过她。”

闭上眼的瞬间，骆成威仿佛看见昔年梨花盛放时，一位白衣女子站在花树下朝着自己遥遥一笑的场景。

她的手细长柔软，身体因为被人下药的关系，一年比一年差。瘦削的肩膀，及腰的长发，窈窕的身段，永远轻拧着的眉头，即使脸色差了些，也无损她惊人的美丽。

那年她身着白纱衣，于帝王宫阙中鸣凤台上一舞，红绸飞扬，白衣魅影，唇边绽出的一缕微笑倾倒了众生。后来想想，有人叫她妖后，也是情有可原。毕竟她那么美，未出阁时就摘得了琅华第一美人的桂冠。

她的笑容里有着轻蔑，蔑视的是看台下那一群愚昧无知的观众，包括年轻气盛的皇帝，包括目中无人的忽泽使臣。可是那时的自己与那目光交汇时却笑了，觉得心情大好，放轻松将整首曲子弹完。

姐姐，若你还活着，还能认出现在的阿烟吗？

“二少……”琴娘将帕子递到眼前，“这是干净的，琴娘只给自己用过。”

骆成威想问她为何递给自己这物什，开口时尝到咸味。他将帕子用力往脸上一盖，手抚上去触到湿润的感觉。

多久了，三年了罢。

他费了点劲，才把神情调整回若无其事的模样，“抱歉，你的曲子被我打扰了。”

“二少，该是琴娘说一句抱歉，”她眼中的光不知何时已熄灭，“二少对她，真是一往情深，琴娘好生羡慕。”

“有什么好羡慕的，她的命那样薄，”骆成威起身，“你是个好姑娘，会等到那个人的。”

“是么……”琴娘稍稍歪了头，又自顾自地笑了，“我怕是没有那样的好运气。”

名花楼里人声鼓噪，欲望浮动，涂脂抹粉的姑娘招揽着顾客，有钱人的子弟醉生梦死，一身酒味说着情爱。骆成威走出大门时，拂开了欲挽留客人的玉手。

哪里有酒，他只想喝酒。

挥退家丁，骆成威独自一人扎入人来人往中，步伐微乱，目光黯淡。

眼见着就要穿过繁华的西市，一个人挡在了他前头。

江水悠悠，周遭喧嚣声都远去，他与那人四目相对，仰头的动作与三年前望着他时一模一样。为何流泪？为何心痛？

“二少这是喝了酒？”

骆成威勉强支撑着自己不要倒下，“往事醉人。”

“二少想起了谁？”

“回王爷，是心中所爱。”

楚敬乾不再说话，亦不肯移开视线，他在望着骆成威的眼睛。

“二少的眼睛，真的很像本王的一位故人。”说话间，他宽大的手掌遮盖住骆成威的视线，面具被揭开只一点，就激得骆成威清醒过来。

露出的疤痕让楚敬乾默了一默，没有再继续是因为他的手被面具的主人牢牢抓住，“王爷，伤疤丑陋，还是不要看了。”

“既然都是伤心人，二少可有兴趣到本王府中坐一坐？”

“王爷也有伤心事么？”骆成威重新将面具调整好位置，那双白嫩的手晃上晃下。楚敬乾道，“二少的手倒与女子很像。”

骆成威干笑两声，好在楚敬乾似乎也认识到了自己的异样，很快又将话题扯回来，“本王的王妃，两年前病逝了。”

骆成威知道自己该接什么，可他就是无法让自己说出那句话：王爷喜欢过她么？

最终骆成威咂咂嘴，“既如此，往事就都别再提了罢，再回忆一次，也只能是徒增伤感。”

“说得好，那，若是依二少的想法呢？”

“还是喝酒痛快。”

楚敬乾一把揽过骆成威的肩膀，大笑道，“哈哈哈哈，不愧是二少！”

再次来到白天来过的地方，只不过这一次停在了荆王府前面。不用投拜帖，大门开着，熟悉的声音响起，“恭迎王爷回府。”

骆成威的目光凝在说话的人身上，听见自己心底深处有个声音在说，好久不见，楚叔。

楚敬乾示意楚叔去摆好酒席，一面带着二少就往一侧拐。

“本王成长于军营，没有学那么多规矩，二少也不必拘泥于礼数。你我本是男儿，男子汉大丈夫，自当真性情。”

骆成威用尽全力才装出乡下人头一次进城的模样，对王府里的景观啧啧称奇。

“到底是王府啊。”感觉到嘴角的笑已经僵了，他一脚踏进前尘，夜里的每一缕风都似利刃刮过心尖，疼痛中生出清醒。

“二少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何至于此。”楚敬乾又往旁边拐了一道弯，绕过了阴影里的建筑。

骆成威想阻止自己发声已经来不及，“那栋屋子怎么了？”

楚敬乾的脚步略微停顿之后继续前行，“没什么，那里许久没有人住了。”

前方灯火通明，骆成威低头时才发现道路两旁种满了茶花。

怎么可能，这条路以前种的明明是海棠！

楚敬乾用力将骆成威拱上台阶，“二少，请！”

骆成威回神，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完全靠本能反应答了一句，“谢王爷。”

这里，这片地方，以前只是一大片花丛而已，何时开辟了这座花厅？

骆成威还未喝酒，就已感觉到头晕，等坐上了椅子，仆人倒上第一杯酒，他才察觉自己此刻的处境有多危险。

然而不能后退，他硬着头皮与楚敬乾对饮了几杯，随即暗中运气，口中说道，“王爷，在下酒量不好，怕难以陪王爷尽兴……”

楚敬乾已完全不在意对座之人到底喝了几杯，酒坛子很快见了底，他道，“二少说的哪里话，若醉倒了，只管在本王府里睡下！”

骆成威暗暗叫苦，除了快速醉倒，似乎已别无他法。好在楚敬乾喝上了劲，并不真正理他。

酒坛子撤下去两个后，他看准时机，夹菜的手一松，头一歪，栽倒在了桌子上。

第十章 寻踪觅迹

清晨时分，院落里静悄悄的，一个女性身影不断在垂花门前走来走去，有一个小厮飞快跑到她面前，喘着气说道：“收到消息了，人在荆王府。”

她脸色霎时白了，脚一跺就要往外冲，被里头的谨娘一把拽住，“阿阮姑娘，你这是要干什么去！”

阿阮的声音带了哭腔，“别人或许还好说，卫常仁我都放心，为什么偏偏被顺到荆王府里去了呢！”

谨娘道，“二少既然能传消息回来，人应该还安然无恙，姑娘，我们再等等吧。”

“都等了一个晚上了！派去的人又先被他叫回来，独身一人在王府，万一……”阿阮焦急道，“你，快去守着大门，看人回来没有！”

小厮应声去了。

荆王府的清晨也是忙碌的，下人们起得早，各自洗漱完毕后出去打扫庭院，准备物什，厨房那边最忙，因为还有客人要招待。

骆成威装酒醉成功，但记不得是几时被下人扶回客房的。他只记得所有人都退下后，他睁开眼睛往窗口望天，正好乌云遮住了月亮。

王府里留着灯，星星点点，屋外守门的小丫头打着瞌睡，整个环境看过去毫无异样。

骆成威再等了一刻，快速从窗口翻了出去。

婷葳在他府上时，没少飞鸽传书给荆王府。尤其君逸山庄生意做大之后，在京城也新开了店铺，为江湖中人打造武器，修理刀剑，每月进账不少。这些账本也是要交给骆成威查看的，婷葳代收了。在这出去的过程里，接触了多少人，又有多少消息被送出去，无法估计。

今日既然来此一遭，可不能白来。楚敬乾放松警惕的原因，是不相信一个以前在京城从未有过势力的人会熟悉王府里的事物。可惜他不知道，别人或许难以做到知己知彼，骆成威却不一样，或者说，“病逝”的荆王妃，是不一样的。

这府中每一处景观，其中隐藏的秘密，楚敬乾养在府中的杀手密探，修建的暗道机关，都在萧景烟成为荆王妃的那一年，一一破解。

那时她想，自己没白在丐帮混到十八岁。将来若被休了无颜见父亲，去当个密探或许前途也很光明。

从客房出去，一路寻着鸽房而去，找到之后再往左拐，躲过巡逻的侍卫，避过暗藏的机关，骆成威轻车熟路翻进锦华苑中。

这里是杀手的聚集地。

骆成威第一次瞥见婷葳手腕上印着的海棠，就知道她的身份了。

杀手之间也是有等级的，婷葳的海棠是淡红色，属于高级阶层。锦华苑中二层楼的建筑，都是属于这些高级杀手的，要确认得费点时间。

骆成威再看一眼天色，跳下屋顶伏在假山之下。

杀手警惕性极高，这片院落远离王府寻常建筑，位置隐蔽，平常少有人走，连下人都是经过特殊挑选的。那时萧景烟迷了路，一番弯弯绕绕走到这里，就有人客气地请她离开。所以里面的布局究竟是什么样，她不甚清楚。

骆成威深吸一口气，天将破晓时这里的人就应该会活动了，说不定还有出任务的人这时候才回来。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只能碰运气了。

婷葳有一段时间不在王府，一定有一座楼前人迹罕至。骆成威运气跃上房顶，一脚踏下去时有几片瓦发出细微裂响。他快速往四下张望，锁定了目标——一栋四面门窗紧闭，躲在锦华苑角落，爬墙虎长到了窗口的小院落。

骆成威不再犹豫，知道自己的动作必须加快，这里所有能落脚的地方都很危险。还好今晚天气不错，为他打了掩护。

阴暗的光线里，一个黑影穿梭在高低不平的房屋中，从水面跃过时没有荡出一丝涟漪。若不仔细看，会以为那就是一只迷了路的飞鸟，并且最后投进了一户小院中。

所有高级杀手居住的地方互相隔断形成院落，整个向下望去会发现有阵法暗藏其中。还好留了心眼，没有迷失在里头。骆成威不敢喘气，从屋顶翻身而下，用短匕撬开二楼的一扇窗户，一个闪身进去了。

屋子里漆黑一片，骆成威先躲在屏风后，等眼睛逐渐适应，他悄悄地移向了床榻。

被子铺得整齐，没有人睡。再看向梳妆台，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再往四周逛了一圈，没有痕迹可以确定这里到底是不是婷葳的住处。

骆成威返回窗口，正欲出去时袖子勾到一个抽屉，稍微拉开了点儿，一个小瓷盒露了出来。

骆成威用衣服下摆蒙上手，拿起了这个瓷盒，用大拇指推开只一点，他脸上便露出了微笑。

是婷葳身上常有的香气。

可是这一盒满满当当，没有用过的迹象。

骆成威将瓷盒小心放回原位，决定把这座屋子仔细探查一遍。

二楼是日常起居的地方，一楼有书架，有悬挂武器的架子，书桌前放着大鼎，揭开盖子能看到烧灼过后的痕迹。

书桌上什么线索都没有，下面也没有抽屉。

骆成威静了一会儿，开始在书桌附近敲敲打打，把物件移开又放回原位，毫无收获。

最后，骆成威的目光停在了一局未尽的棋局上。

黑白棋子持平，但如果要继续下的话，胜负并不难定。骆成威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他不懂该让哪一方赢。如果这是机关，黑子赢还是白子赢，机关才会被开启？如果挪动错了，会不会触发机关？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有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屋里光线亮了一些。骆成威屏住呼吸，仔细回忆婷葳的日常习惯。

她在府中这么久，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特殊的习惯，没有喜欢的事物。所有能为她加深印象的事情，一件都没有。

的确是个优秀的杀手。

大概紧张过度，骆成威的思维有一瞬间的跳脱，在脑海中闪过了楚敬乾的脸。他喜欢下棋，每每与人对弈，总喜欢选白子。

骆成威伸向黑子的手在即将触碰到的时候，改成了白子。

就赌一把吧。

他闭着眼为白子赢了一局，落子的那一刹那，心跳也一并停止了。

阴暗中传来沉闷的声响，有什么机关缓慢地转动，片刻后，书架的墙壁往里凹陷，空出一个小空间来。

骆成威一抹额头，才发现自己全身都被汗打湿了。

空间不大，里头只放了一个柜子。柜子分了上下两层。骆成威先拉开上一个，发现里头装的全是画卷。

他拉开第一幅，又拉开第二幅，再拉开第三幅，第四幅……

全部看完后，他将画卷重新摆好，拉开了底下的一层。

都是接受任务的指令。一张张用信封装好，一次任务一封，码放得整整齐齐。骆成威找出了关于自己的信封，借着月光一张张读。

“府中布局。”

“管家身份。”

“隐藏机关。”

……

命令简短，没有丝毫个人情绪，字迹全部出自一人之手。

骆成威将一切复位后，悄无声息离开了小院。一路穿梭于阴影中，经过的道路可以瞥见被楚敬乾言语阻拦靠近的房屋。

门扉上的漆斑驳，里头梨花绽放一片凄清。确实是许久没人活动过的样子了。原以为会被拆掉，没想到三年后还能和它碰面。

天色微微亮，骆成威躺回床上仅一刻，就听见外头有走动的声响传来。看来他回来的正是时候。

待外头大亮，已是清晨，天空不远处飞来一群鸟，洗漱完毕的骆成威跃上屋顶，几只鸟正好擦着他肩膀飞过。在那一刻他把一张纸条塞进嘴上有黑点的小鸟嘴里，目送它们一道远去。

这几只小鸟，是君逸山庄专门用来传信的。

骆成威再伸了一个懒腰，在丫鬟和侍卫的目光注视下开始运气打坐，看他模样，就是刚刚睡醒的样子。

日头升高了些，有一个丫鬟过来传话，“王爷请二少前去正厅用早饭。”

骆成威收势起身，神清气爽。他跳下屋顶，对丫鬟道，“有劳姑娘了。”说话间，伸手把她头上插斜了的簪子重新摆正。

二少的真性情，就是对女人格外上心。

“姑娘该多注意些，方才不辜负这好模样儿。跟你们王爷说，我即刻就去。”

丫鬟红着脸去回话了。

正厅掩在一片桃花树林后，吐露绿意的枝头上，已有粉色花苞亭亭玉立。当中一个人影立在树下，一个小丫鬟捧着方瓶，瓶中供着一支桃花。

“王爷好雅兴。”

“二少来了，”楚敬乾也看不出昨夜醉酒的迹象，一手攀在花枝上，嘴角挂笑，英俊倜傥，“来替本王选几枝吧。”

骆成威踏入草地，熟练摘了三四枝下来，口中道，“这个时候，临仙州的桃花应该开遍了。”

“若本王没有记错，君逸山庄就建在临仙州无愁海畔吧？”

“王爷好记性。”

“无愁海，”楚敬乾重复一遍这个名字，笑着转身离开，“名字很好。”

骆成威也跟着笑了一笑，随楚敬乾踏入厅里，碗筷俱已摆好，他随意瞄一眼，行动有片刻迟疑。

这不像是楚敬乾喜欢的口味。

“二少，怎么了？”

“……没有，”骆成威慌忙找寻借口，目光停在多出来的一碗粥上，“可是还有人一起吃饭？”

楚敬乾走在前头，接过湿毛巾擦拭两下，落了座，“没有，这里就本王与你二人。”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悲，“另一碗，是留给本王的妻子的。”

骆成威本就悬着的心，再度提高一层，就快到嗓子眼儿了，“王爷这是……在悼念王妃吗？”

楚敬乾不语，等菜全部上齐之后，他动手夹了一筷子菜到那个碗里，“阿烟，家里来客人了。”

那是萧景烟平素常吃的菜肴。

什么叫如坐针毡，骆成威这下算是真切体会到了。

饭毕，骆成威简直迫不及待向楚敬乾告辞。

荆王殿下还是如相处时一般，总盯着他的眼睛看，“以后可以常来走动。”

停顿一会儿，加了一句，“本王真的，很喜欢二少的眼睛。”

第十一章 变故突生

帝都中央的皇宫里传出撞钟声，表示官员入宫上朝的时辰到了。此刻二少府邸大门前，站了十来个下人，一字排开，神情如常，但若仔细看，不难发现每个人眼底都藏了焦急的神色。

远远的，从街道那头走来一个人影，藏蓝色衣衫，玳瑁扇在手，阳光反射得银面具分外刺眼。

年龄较小的小厮欢呼起来，其中一个飞快往府里跑，“二少回来了！”

阿阮停下绞手绢的动作，回头吩咐丫鬟，“快去把早饭热一热。”自己迫不及待赶到大门前，恰好接过骆成威递来的折扇。

机关完好无损，里头暗器未被触发。

阿阮神色恭敬，“二少用过早饭了吗？”

“在荆王府中吃了一些。”

主仆二人消失在街上看热闹的人群的目光里，连同那站了许久的十来个下人也只留下两个看门，其余一道踏进府中，将门关紧了。

直至走过垂花门，完全到了内院，阿阮脸色一沉，“你怎么就去到荆王府了？”

“疯子留我喝酒。”

阿阮还想说些什么，看骆成威卸去伪装一脸疲惫的模样，也不忍心再责问，只向站在厅里候着的妇人说，“人没事，谨娘，你回后院看着罢。”

等闲杂人等各自走光了，阿阮亲自从丫鬟手中的托盘上端下粥和菜，“因你没回来，我们也没心思弄些什么，这点早饭你将就着吃。”

“多谢你，阿阮。”骆成威揉揉眉心，取了筷子狼吞虎咽起来。

“荆王府的菜不合口味？”

“你明知我在他府中不会吃得下饭。”

“还用说，看你那样子就知道了。昨夜也是宿在他府中吧？”

骆成威停了一停，却把话题拐了个方向，“婷葳如何了？”

“她？骨头硬着呢，”阿阮想起谨娘的回话，正要抱怨，脑中灵光一向，“莫不是你发现了什么？”

“总算没白在王府里受罪一遭，”骆成威笑笑，咽下最后一口粥，“你怎么不吃？”

“看着你这样，我也没胃口吃了，”阿阮拣他对面的椅子靠着，给自己添了一碗饭，这才说道，“我不信你想不出理由来拒绝去荆王府受罪。”

“阿阮，”骆成威正色道，“眼下我只是将虎符归还，并因此得了个小官儿。就这样，他们还要派个高级杀手来盯着我，若不与楚敬乾混好一点，姐姐的事要如何进展呢？”

“别人尚且说得过去，只楚敬乾我不放心，”阿阮挣扎许久，还是叫出了那个称呼，“景烟，你真当自己能把过去一笔抹净么。”

“从骆成威诞生的那一刻起，萧景烟就已经死了。”骆成威将筷子放下，转身走了出去。

阿阮没有追上，只高声问道，“你要做什么？”

“今日情况特殊，误了练功的时辰，本少现在补练去！”

阿阮沉思片刻，叫来了大丫鬟吩咐道，“传话下去，二少今日需专心练功，任何人来访都不接待。如果来者身份特殊，须得先征得罗管家的同意，再让管家亲来找二少。”

大丫鬟严肃了神色，领了命令弯腰告退。

湖面波光粼粼，没能柔化骆成威浑身上来越来越冷的气息，月洞内竹海哗哗作响，四周很是平静，启动的机关发出的响声成了唯一的噪音。

谨娘目送蓝衣公子一层一层消失在地道内，片刻后，亭子里的地砖复原如初。妇人抬首时双眼闪过锐利光芒，严密监视着整个后院的一草一木。

地道幽深狭长，火把只能映出脚下的路。前方黑洞洞一片，看不见丝毫亮光，人走在其中，很容易生出一种自己是孤魂野鬼的感觉来。

骆成威不懂姐姐生前走在这条道上是什么心情，他试图想象，然而脑内空空。反正每次当他踏上这里，暂时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时，都会觉得这条路昏昏惨惨，好似要通到黄泉，那些死在他手里的人的亡魂统统跑到他周边瞪着他，面部表情十分狰狞。

不知不觉间，火把被他抓出了汗，地道前方终于出现隆起的建筑，是通向尽头的台阶。他举步踏上至最后一层，盯着前方厚重的石门，手按在机关上，深呼吸之后，缓缓拧动了它。

门外光线稍稍刺眼，他的眼睛眯了会儿，庆幸自己终于走完了这条通到城外的路。

山洞边沿的岩石被雨打湿，青苔绿绿地提醒着春意。他将火把熄灭了收好，走出洞外时看见一片开得正旺的桃花林。

正是春日踏青好时节啊。他感叹着，信步往花海深处走去。越往里走，地势就越加高耸起来，待走出这片林子，前方有瀑布飞溅在石头上的声音传来。他再往前，停在了一面幽深的湖泊前，举头向上望了一望，抓住一旁岩石上的藤条，脚尖一踮，借着瀑布里凸出来的岩石，施展轻功开始攀爬。

水流湍急，偶有几滴水打在衣衫上，骆成威毫不在意，就算最后穿过水帘洞，浸湿的部分也很快被他用内力烘干了。

洞内光线并不阴暗，相反，分外亮堂。里头空间不大，除了黑黝黝的岩石外，什么东西都没有。

骆成威再往里走几步，一面石墙便挡住了去路。他的手放在一旁石柱上，上下摩挲一番，找到凸点，依次按下，片刻后，这道沉重的石墙一分为二，缓缓向里展开，一座石桥露了出来。

骆成威踏入这里面的第一步，身后石门便自动合上了。

外头空间不大，可这里面空间却十分宽广。更难得是每隔三步就嵌有一座烛台，火光燃得洞内恍若白昼。

骆成威走上正中央，站定后，拍了三下手，从一条甬道内走出三五个壮汉，将几个捆绑成粽子的人丢在了他前方的空地上。

江湖人称“人傻钱多”的二少摇着扇子，语气冰冷，“好久不见。”

几人嘴里塞着的布条被拿掉，其中一个很有骨气地吐了口唾沫，“你这卑鄙小人！”

“你说的很对，”骆成威冷笑道，“原是你们的主子要杀我，与你们无关，然而我只活捉了你们，却并未找你们的主子算账。这，确实卑鄙了些。”

几人干脆闭了嘴不出声，方才说话的人将头扭向一边，又被壮汉强行拧回来。

“别倔了，当杀手，就要有死的觉悟，不管是死在执行任务的时候，还是死在暗杀失败的人手中。你们若肯从实招来，我留你们全尸。”

底下没有声音，骆成威也没去管他们脸上都是什么表情，他只低头轻抚玳瑁扇的扇骨，语气平缓下来，“你们还当自己在为谁卖命呢，一群弃子而已。”

“你——”方才吐了唾沫的人再次怒视着他，话未说完，二少手中扇子一挥，此人即被暗藏其中的利器封喉致死。

骆成威面无表情，“第一个。”他用余光扫了一眼静默下来的人，数了数，还剩三个。他于是慢慢悠悠开口道，“你们一人只有一次机会。”

洞内寂静无声，只有扇子敲打桌沿的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响。高压之下，连负责看守的壮汉额头都冒了冷汗。

终于，有一个人开口了，“你想知道什么？”

骆成威的眼睛终于移到了地上。

他仔细观察着这个人，脸上皱纹较其余二人更多，那双眼睛也更加浑浊，透露出的风霜远不是其他两人所能比的。

他的视线始终落在二少身上，对身旁两个怒视着他的人视而不见。

骆成威将扇子重新收入怀中，他知道自己笑了，“我不信暗门的势力会衰落至此。”

余下两人一脸震惊地看着他。只有这个看过去年纪更大的男子叹了口气，“原来你早就知道了我们的身份。”

“创立暗门的人，不是卫常仁吧？”

“不是。”

“所以暗门其实没有衰落，只是精英力量从来都没有听命于他，是不是？”

男子点了点头。

“那，是谁？”

男子刚要出声，二少扇子一挥，倒下的不是他，是他身后的人，死的时候双目圆睁，口中暗器只吐出一半。另一个扭头不忍再看。

“看来你的同伴很忠心。”骆成威淡淡道。

“他们太年轻。”

“所以还能知道一点内情的，也就只有你了，是吗？”

男子头一点，“是”字还未说完，玳瑁扇光泽一闪，结束了另一人的性命。

“不用那样看着我，你自己也很明白，你们在任务失败的那一刻，就已经没有了活命的资格。”

男子身形颓然，“你也不用那么紧张，我身上已无可以致命的东西。他嘴里的东西，原是暗门发给低阶杀手自尽的暗器。”

“不是低阶，就不需要了？”

“头儿的原话是，越是高级的杀手，越不会让自己陷入被动的境地。”

“那你算什么？”骆成威嘴边的笑变成玩味。

“经验尚算丰富，”男子也露出了微笑，伴随他的笑容出现的，还有嘴角淌下的鲜血，“暗门里的杀手，无论高阶低阶，都会按时吃下毒药，一旦超过发给解药的时间，七日后就会毒发身亡……”

骆成威一个箭步冲上去封住他体内重要穴位经脉，“你的头儿是谁，快说！”

“没有用的，”男子扩大了笑容，“你并不如传闻所说……是个纨绔子弟……所以答案……自己去找吧……”

他话刚一说完，人就没了气息。

骆成威几乎要咬碎牙齿，“白费了这许多力气！”

那一头传来机关响动的声音，迅速将他的理智拉回。

“将这几个人处理掉。”

壮汉拖着尸体从另一条甬道消失了。

骆成威坐回石椅上，紧绷的身躯在看清来人的时候，放松下来。

来的人是阿阮。

“怎么样，问出什么没有？”

“暗门给这些杀手定期服毒，是我大意了。”

“你是说，人死了？”

骆成威点头。

“大小姐生前留下的线索，只查明了卫常仁在江湖中的势力名叫暗门。余下的，没能继续追查下去。前几日启叔才将京中的人重新联络上，再要追查当年的线索，才发现暗门已经在江湖销声匿迹了。”

骆成威联想起方才那人的话，皱眉道，“那是暗门的精英力量被隐藏起来了，很显然，背后操控的人嗅出了危险。”

“京中流言四起，说卫常仁近来精神恍惚，总说自己死期将至。”

“说起这个，我倒是现在才有机会告诉你，”骆成威将那日拜访太傅府的情景一一复述了一遍，又道，“他提出了一个时间，苍州叛变。”

“难道幕后之人的线索，会藏在这里头？”

阿阮的问话回荡在山洞内，没有得到回答。

骆成威坐在石椅上，仿佛凝固成了一尊雕塑。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忽的站起身来，“如果真是那个人要卫常仁死，那我们不妨先静观其变，看看这个三朝元老的一生会以什么样的方式结束。”

顿了顿，他又冷哼一声，“除了他，我们还需要提防坐在龙椅上的人呢。”

阿阮眸色一暗，“若不是大小姐遗命，我真想连那混蛋一起杀了。”

第十二章 雨夜追截

从地道出来，已是掌灯时分。骆成威往身后道，“一起用晚饭罢。”

阿阮摇摇头，“我吃不下。”

骆成威想刚刚在地道里，两人一前一后走着，竟是一句话也没有说。他知道阿阮因着石洞里那番话，又在思念姐姐。自己也难过，然而看看阿阮神色，他忍了情绪勉强笑道，“既是要为姐姐报仇，可不能总这样自己伤自己，若身体弄坏了，你叫我上哪里再去找你这么个得力助手。”

“助手不敢当，”阿阮总算把低着的头抬起来了，“我从没忘过大小姐待我的恩情。我虽然是丫鬟出身，也蒙得老爷小姐照顾，教我读书习武，又自幼与大小姐一处长大……”

说到这里，两行热泪顺着脸颊就下来了，“二少，我们一定能找出当年的真相，还洛家一个清白的，对不对？”

她眼中射出一种炙热的光，仿佛活着的意义全在于此。骆成威正想再劝慰两句，游廊那头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个人影。

骆成威将阿阮挡在身后，定睛一看，原来是启叔双手捧着一个茶盒，正往这边来。

骆成威扬声道，“启叔，何事？”

身后阿阮赶忙将泪拭了，站到骆成威身侧。

“上午时候，有一位奉茶使叫卢隽瀚的来访，听说你在练功，就把这个茶盒子留下，自己走了。据他说这是上贡的，他私下拿了一盒送到我们这里，让你务必收下。”

启叔交待完事情，将茶盒往骆成威眼前一送，静候他处置。

骆成威听的时候只觉得这件事不好，他又不是那种贪便宜的人，更何况也不值得卢隽瀚套这个交情，还说本是用来上贡……想到上贡，他仿佛明白了，接过茶盒就走，“怕是那位有了什么要让我去办。”

阿阮跟着他走到书房，看他一股脑儿把茶叶全倒出来，可仔细看，当中什么都没有。

骆成威拿手叩着桌子，思索片刻，再把茶盒拿起来，里里外外拨弄一阵，最后在盒子一角触发了机关，底层掀开，露出一张罗纹洒金纸来。

骆成威冷笑一声，“果然是他。”

阿阮应了外头一句“晚饭在这儿摆”，转头对骆成威说，“他要你做什么？”

“大厦将倾矣，”骆成威脸上露出一抹笑，“他们要下手了，让我们盯着江湖里暗门势力的动向。”

他再看了一遍那张纸上的字，将它伸到了烛火上，火苗幽幽吞噬着纸张的场景倒映在他冰冷的眸里，“我没想到的是，他掌握的关于暗门的资料，比我们多得多。不过，谁叫他是皇帝呢，皇帝要他死，当然要他死得彻彻底底的。”

“他死不足惜，可关键能证明洛家清白与否全在他一人身上呢！”阿阮激动了，双手往空中猛地一挥。

正在这时，谨娘忙忙地从外头进来，也等不及敲门，直接就喊了，“二少！二少！不好了，婷葳她跑了！”

阿阮与骆成威脸色俱是一变。

提晚饭来的下人才刚走到书房门口，就见三道影子风一般刮了过去。

“她怎会逃跑的？！”阿阮又惊又怒，“难道三年没动过手，那些人就退化了！”

“你看到她腕间一朵淡红色海棠了吗？那是楚敬乾府上高级杀手的标志，”骆成威打开机关迅速冲下去，“她若一点反抗都没有，才是愧对了这个职称和她的主人。”

脚步声纷乱，从光明跃至黑暗再到阴暗。这夜恰好是阴天，为躲藏提供了好条件。

谨娘紧紧跟在骆成威与阿阮之后，将具体细节补充完整，只听她说：“二少，我下午去山洞里时，见甬道上流下血迹，再往里追，看到关押婷葳的牢房门被砍开，看守的人倒在一旁。我大概判断一下时间，她是刚逃走不久的。”

骆成威追到桃花林就不再往前，阿阮犹自冲到瀑布边上，就要往深水里跳时被骆成威一把拉回来，“与其这样乱找，不如前去守株待兔。”

“你可知道如果楚敬乾知道了这件事——”阿阮的叫声被谨娘打断。

谨娘说：“二少可能保证万无一失？”

“别的人不好说，换了是楚敬乾，我就敢保证。”

婷葳逃出洞外时已没有力气，她把手中钢刀一扔，闭眼运气，深呼吸一口气后就跳下了瀑布，深潭救她一命，冰冷水流洗刷血迹，刺激了她的神经，她开始拼命挣扎起来。

不知在水中挥舞了多久，她的手碰到一块岩石，咬牙攀住它，费了一番力气才爬上岸。

她勉强走了几步，仰头倒在草地上喘气。视线一转，看见岸边仿佛是一座木桥的轮廓，她拼着命挪到桥头，看清石碑上的字。

界阳镇。

原来这里是朝阳城城郊。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嘴角弯起，连带着全身都有了力气，慢慢起身，却不往城里的方向，而是朝桥边一座密林走去。

“二少，她真会朝瀑布的方向来到下游吗？真不要在桃花林周围派人搜查吗？”

“那片林子是按洛家七十二阵法之一排列布置的，外人纵然知道，要破解起来也绝非易事，若她刚刚逃走，定还在林子里走不出去，而且我断定，以她现在的武功，至多走到洞口，就没有什么力气了。”骆成威的脸隐在阴暗处，看不出表情，只是听他的声音也知道，绝不是和颜悦色时候会说出来的。

“那你何以知道她会来这里？”阿阮又问。

“骆成威不知道，萧景烟知道，”二少的声音停顿一下，“瀑布下游是界阳镇，就在我们方才经过的那座木桥边上，这片竹林后头，有楚敬乾留下的竹楼。”

“他为什么把楼建在这儿？”

“我以前见过有他的密探到这栋楼里向他汇报消息。我想着这栋楼会不会暗藏机关通到王府，但并没有找着。”

阿阮听了笑道，“楚敬乾真要后悔娶你了，扮猪吃老虎。”

“扮猪吃老虎的，现下可不是我了。人家高级杀手，不定忍了多久呢。”骆成威静静听着竹林里的动静，不再说话。

他们三人此刻藏身在竹林上头，风一阵一阵刮着叶子，带出哗哗的响声。谨娘低声道，“来了。”

三人向前下方看去，一个身影渐渐朝这里行来，光是声音就听得出她在努力压制气息，但因为自身力气消耗太多，仍有轻微声响传来。待人走近了，三人定睛一看，只见她原本清秀的脸上带了青草泥土，头发散着，衣服湿着，整个人狼狈不堪。

她的脚步还要往这里来，但只向前踏了一脚，旋即收回。电石火光间，几枚银针牢牢钉在她欲往藏身的竹子身上，阻了她的动作，下一刻，有掌声慢慢响在这竹林里头。

婷葳的脸色难看起来。

“不错不错，不愧是他手下的高级杀手，没有愧对他的培育之恩。”

有三个人从天而降，落在了空地上。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蓝衣二少骆成威。

他脸上覆了一层冰霜，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

谨娘与阿阮一人一边，将婷葳包绕在中心。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婷葳嘴上说着，暗暗将手伸进袖内。

“别白费力气了，你内力催动次数过多，体内毒素早被催发了。”骆成威丝毫不怕，看见婷葳脸上显出明显的青紫色，便知天医的药方并未失效。

“他为了你身上的毒，特意配了好多解药给你吧？”骆成威说着，从怀中摸出好几个小瓷瓶，“你去后，我特意在你房间里绕了一圈，将搜出来的几个瓶子拿给天医。可惜了，他说，没有一瓶配对。不过这些解药，用来压制绵火掌遗留下来的毒性倒是很好。”

“你这阴险小人……”婷葳只说了一句，就从嘴里吐出好几口血来。不防二少的手伸到眼前，将一个瓷盒展露给她看，他手中原本的几个瓷瓶早被他抛弃到一边。

“没用的东西我便替你扔了，但这个，你怕是舍不得吧？”

婷葳低了头，“有什么舍不得的，不过一个香粉盒子。”

“可惜，原物是他送给你的，你倒舍不得用。”

婷葳的眼时不时往他们身后的林子里偷瞄一眼，听到这句，她呆滞了一下，苍白的脸上竟有些许红晕透出来，“你说什么，我不知道！”

骆成威冷笑一声，这次却连收到两道疑惑的目光，是阿阮和谨娘。

他于是轻轻吐出三个字，“楚、敬、乾。”

婷葳震在那里，眼中不期然落下泪来。

“放心罢，山洞外有水，你又是从瀑布跌落的，随身带的信号烟花已放不了了。他们不会知道你的处境的，而且竹楼里也没有人，我也并不一定要现在就杀你。”

婷葳猛然抬头直视骆成威，“你到底是谁？”

此人能把楚敬乾的字模仿得十足十的像，写一张字条骗她至月洞内竹林中说是上头要直接见她，她还奇怪这不会是楚敬乾的作风，无奈字迹竟看不出有假。

看他刚才的样子，应该连她在王府里的住宅都搜寻了一遍，而王爷竟毫无察觉。

他甚至，连王爷在这儿秘密盖的竹楼都知道。若由得此人兴风作浪——她的动作比脑子运转快了一步，也可惜快了一步。她的暗器没有射出去，骆成威索性将她两只手全废了，“你身上没有我想要的东西。本来打算留你一命，只每天一碗药废去武功，再变作聋哑之人就罢，现在看来，不用费这个劲了。”

婷葳的身体动弹不得，那双眼怒视着他，伴随大口鲜血吐出的还有她一句话，“你杀了我，王爷不会放过你的！”

骆成威冷哼一声，“你倒提醒了我。”

天际一道惊雷打下，打斗的痕迹被谨娘处理得干干净净。婷葳被封了穴位，不得已看着自己离林中小屋越来越远，心中没有害怕，只有愤怒，和混杂其中的一丝凄惶。

骆成威仿佛有所感应似的，一边抱着她前行一边说道，“我会让你和他见最后一面。”

“你会不得好死的。”婷葳微笑着说完这一句，闭上了眼睛。

“还是先讨论一下你要怎么死吧，就用……旧伤复发这个死法怎么样？”

怀中人半天没睁眼，睁开时只说了一句，“我都要死了，你还不放心露出真面目吗？”

“你都要死了，不打算向他表露心意吗？”骆成威不答反问，“给你整理整理上个妆什么的，我还是做得到的。”

说话间，阿阮熄灭火把，打开机关，让二少先走。待走出亭子时，外面正飘着绵绵细雨，婷葳感觉全身一阵阵抽搐，皮下似有一团火烧着一般，连带整个身子都烦躁不安起来。

是绵火掌后遗症发作了。

原来骆成威一路抱她，是为了向她传输内力好把她体内毒素压下去。但绵火掌的后遗症是，本身体内就留有毒素沉淀，一旦经脉受损，自身力量不足以压制，如果此刻引了另一股毒素前来，不但不会以毒攻毒，反而将会作为引子催发绵火掌的威力再次发作。

“你们究竟都是些什么人，要对王爷做什么？”婷葳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灼烧着心脏。

“你还是静下心等着最后的见面吧。绵火掌的厉害之处不在当时，却正是这后遗症使人害怕。听说旧伤复发的人，会在烧灼感中慢慢变成一具干枯的尸体，不过，不会很痛。”终于到了目的地，是婷葳日常起居的地方。阿阮将门打开，让骆成威把婷葳抱入内室。

“说真的，你要哪天和他见面？”

“那就明日吧，明日早上，他下朝之后。”婷葳脸上绽出温柔笑意，苍白的脸色泛出红晕，只那双杏眼里，一眨一眨泛出泪花。

骆成威将她放在床榻上，回身叫道，“谨娘，来给她换身衣裳。”

接着到了外边，启叔正立在屋檐下，见他出来，上前道，“二少，为何不直接杀了她？”

“她是楚敬乾派下来的人，不能不死得体面些。启叔，这深更半夜的，倒要烦你帮我做件事。”

第十三章道是无晴

楚敬乾在下了早朝后回到王府，楚叔递过一封信给他，“二少府上方才来了人，说一定要把这封信交到王爷手上。”

楚敬乾心中奇怪，看了信后，立即吩咐人抬过一顶轿子，将王府里的事宜简单交待给楚叔，自己便往骆成威府中来了。

轿子还没落地，前头就有一阵阵喧哗声传来。楚敬乾单手撩开帘子一角，看气派的房子前面站了一堆指指点点的人。

随着轿子往前进，那杂乱的对话声逐渐清晰起来。

“我听到动静时天都没亮，甚至鸡都还没叫呢，这府里忙进忙出也不知是作甚？”

“你还别抱怨，我有听见几句里边下人的对话，好像是有个人快不行了。”

“别不是他们家那个什么二少吧？那这么大的屋子岂不是要没了主人？”

“那样一个风流纨绔子弟，没了就没了吧，活着也只是浪费他家的钱。”

抬轿的仿佛知道主人心意似的，速度一下就提起来了，到了大门，轿子刚一落地，由轿夫打起轿帘，楚敬乾一步跨出，整个人便站在了骆成威的府邸前。只见两座石狮子夹着三级台阶，顶上一块“骆宅”的牌匾，大门洞开，里头一座雕花影壁挡住了众人视线。

门内静悄悄的，什么动静也没有。

楚敬乾不动声色往里走，他是独身前来，又穿着常服，周遭并无随侍。随着他的动作，底下人又开始议论，“前面天微微亮的时候，我算了算，已有五六位大夫进去了，其中几个我还认得呢，却不知这一位是谁？”

楚敬乾踏进大门，早有两个男仆迎上前来，一个带轿夫下去休息，另一个直引着他去到垂花门。

“二少在里头？”楚敬乾停下步子，第一句发问。

“是，二少说情况非常，就不以礼数论了，直接在内院商议。”

引路的男仆到了垂花门口，即躬身退下。里头一个婆子并一个小厮上前对楚敬乾行了礼，继续带他往前走。里头直到这时，才听到略微忙乱的脚步声。

婆子站在正屋门下，只对里头喊道，“客到了。”

须臾间，一个男子从屋里出来，双目含泪，对楚敬乾恭敬行了大礼。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骆宅的主人——骆成威。

只见他头发微乱，眼睛红红的，脸上虽戴了面具仍掩不住倦意和哀伤。

“二少这是怎么了？”楚敬乾看他这样子，一时有些摸不清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手在袖中攥紧，余光来回扫过内院的布置。

骆成威像是没有注意到他的这些举动似的，只对他叹了口气，“婷葳不大好呢。”

楚敬乾露出一副思索的样子，“是……二少府中的下人？”

“是在下的副管家，也是王爷你于在下进京那日赏给在下的丫鬟。”

楚敬乾又寻思一阵，恍然大悟道，“那是酒楼的丫鬟罢。你在本王府中时，本王可从未赏过你丫鬟。”

骆成威也不与他争辩，往里让开了道路，“王爷请上座。”

正厅里有个身着锦衣，头上插了两根银簪的丫鬟亲自把盘中的茶水点心放上了桌。

楚敬乾留心看了她两眼，“你这个丫头本王怎么觉得在哪里见过？”

阿阮心下一惊，面上却笑了，“王爷说笑了，奴婢是有姐妹，可人家都是他们父母手掌心里的宝贝，哪能都像奴婢一样呢？”

楚敬乾便也笑了，对骆成威道，“伶牙俐齿。”

骆成威一挥手让她下去，却提起另一件事，“王爷可知婷葳身上有什么毛病？”

楚敬乾不耐烦起来，“二少府中的下人，为何却来问本王？”

骆成威喝了一口茶，慢悠悠道，“王爷，她此次是旧伤复发。这伤的来由么，我所请的七位大夫，只有一位常去北市官宅看病的大夫诊出来了，说是绵火掌后遗症呢。”

楚敬乾放下茶杯起立道，“二少着人传给本王的消息，是报告本王你所调查出的关于卫常仁在江湖上的势力动向。”

骆成威微微一笑，“可是凑巧，王爷派来监视在下的探子病了。如若不然，在下也不会亲自要人跑一趟王府。毕竟在下怕自己的人进得去，就出不来了。”

他每说一句，语气就加重一些，到了最后一句，已是咬牙切齿。

楚敬乾看了他半晌。

地上阴影随太阳的变化发生移动，茶水早凉了，点心完好无损，从里屋诊脉出来的大夫拱着手弯着腰，不懂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应该如何回话。

气氛就在楚敬乾平淡的注视里渐渐凝重起来，守在门口的管家罗启为自家主子捏了把汗，想到大事未完，和谁翻脸都不敢惹到这位在皇帝心中举足轻重的人物，而自家主子的开场白未免太直接了些。可如果不直接，婷葳之后还会新的密探来到府中阻碍行动。婷葳身上有旧伤，很方便他们动手脚将她的命神不知鬼不觉弄走，但下一次再派过来的人，估计就没那么容易了。而且从长远来看，难道真要过来一个死一个？那他们原本不怀疑，都会变成怀疑。

罗启正暗中着急，骆成威的神情却始终没有变过。

屋里静默许久，直到敬乾再度开口否认，“本王不希望二少有所误会。现在正值用人之际，二少原是江湖人士，与朝廷井水不犯河水。二少能为我朝廷建设出一份力，本王和皇兄都十分感激，哪里会再派人监视二少呢？”

楚敬乾的话一字一句，说得极是缓慢，不知不觉间，场中二人均已站起身来，成对峙之势。

骆成威冷冷一笑，“在下此前确实是在江湖中无所事事混日子，但也知道一句话。”

楚敬乾本是饶有兴趣地等着下句，待骆成威说完，他脸色终于绷不住，露出了一丝杀意。

骆成威说的话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本王也曾听得人说，君逸山庄的二少爷，不学无术，成日厮混，人傻钱多，”楚敬乾将骆成威通身看遍，“可等本王实际接触了才知道，二少哪里是傻，分明深藏不露。”

“既是朝廷器重，不拿出点真本事是不行的，否则我一人上断头台不要紧，连累了君逸山庄可怎么好。”

“二少很知道轻重，”楚敬乾点点头，“所以此次将本王请到你府上来，究竟所为何事？”

气氛就这样莫名紧张又莫名缓和，骆成威转身，正要举手示意，突然看见檐下一溜大夫手提药箱站着，面色尴尬。他一时踌躇起来，不知该如何开口，此时身后那人却道，“既是二少看重的人病重了，那就请二少先处理一下自己的事吧，否则看二少的样子，也无心与本王商议。”

“多谢王爷体谅，”骆成威回身行了一礼，又道，“王爷不随在下一起去看看绵火掌旧伤复发时，是怎么个情况吗？听说见过的人，很少。”

楚敬乾默了片刻，说道，“这个确实。本王以前行军打仗，倒是见过有人修炼此功，可具体受伤的人是怎么个样子，却未曾得见。”

骆成威往旁边让开了道路，“王爷，请。”

启叔看见人穿过后门往下人房里去了，招手叫过阿阮。

“他几时见过你？”

“怕是当年我还是大小姐贴身丫鬟的时候见过。那时我总随大小姐跟在那混蛋身边，楚敬乾又常来书房议事，偶然我端茶送水，他约莫会有几分印象。”

“天医这几日要离京采药，你看什么时候去找他。”

“我这脸已经是易过一次容，”阿阮明白启叔的顾虑，“没想到他还能觉得眼熟。既然他记性好，我肯定不能再易一次。以前伺候大小姐时，我没有剪刘海儿，如今他既然看我眼熟，那我回头把头发重新修剪修剪，盖住额头和眉毛。他本就对现在的我印象不深，这样一来，应该没什么问题。”

启叔再往后院中瞧了一眼，“二少会叫她和荆王独处一室么？”

“二少做事虽然有时出人意料，但不该冒的险他绝对不冒，”阿阮抬头看了看天色，“他让婷葳旧伤复发的时间，算到现在，差不多人该去了，哪里还有力气同自己主子讲话。”

正说着，只听哭声飘了过来，有两个人刚好走到门口。骆成威的泪水淌得面具上都是，楚敬乾眉头微微皱着，手里还拿了一根竹笛。在他们身后，有人忙着将白色的布条悬挂起来。

阿阮低声说道，“人去了。”再看她，眼睛里突然就噙了泪，对管家大声道，“是不是婷葳姐姐不行了！”

启叔适时拍着她的背，做出安抚的样子，“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阿阮姑娘你要节哀。”

“我要去看看婷葳姐姐！”她说着就要往后院跑，被骆成威拦下了。

“绵火掌后遗症发作时，死相很难看的，你一个弱女子就不要过去了。”

楚敬乾在这时开了口，“怎么，你和她很好么？”

“婷葳姐姐是副管家，倒没怎么为难过我们，平常话虽不多，却也没怎么发过火儿，我们都愿意和她玩呢。”阿阮抽抽噎噎回答道，光顾着抹眼泪，竟连行礼都忘了。

骆成威在心中叹服一句，这演技，不愧是混过后宫见过世面的人。

“呀，王爷手中的笛子，是婷葳姐姐常带在身上的呢！”阿阮见到楚敬乾手里拿的东西，又感慨了一声，“姐姐是把它送给王爷了么？”

骆成威朝罗启使了个眼色，管家摆出了架子，“来人呐，送阿阮姑娘下去休息。”

楚敬乾低头抚摸笛身半晌，不知是对谁说，“本王竟不知道，自己何时欠下了风流债。”

“大约是王爷身形俊逸，去到哪里，都有女子爱慕吧。”骆成威声音低低的，全然没有了方才兴师问罪的气势。

“是么，”楚敬乾将笛子别在腰间，“你说本王将它带回去，她就不会有遗憾了吧。”

“这笛子是她临终前特意赠予王爷的，自然希望王爷带走，”骆成威脸上的泪不懂何时干了，将袖子甩了甩，“光顾着忙这件事，倒忘了与王爷说正事了。”

楚敬乾的眼神凝固在某一处，颇有些心不在焉，“你要与本王说什么？”

骆成威拍了拍手，屏风后的一行人走了出来，腰间袖间都绣着绿竹——那是君逸山庄的标志。

随着这几位的出现，骆成威明显感觉这个院落中的气息变动了。他略略感知了一下，发现楚敬乾看上去好似独身前来，实际应该带了不下十位的暗侍随行。

“皇上要在下留意卫常仁在江湖中的势力动向，并把以往查到的资料给了在下，”骆成威道，“根据已有的线索，在下特意让父亲及庄下各路往来运送的商队留意，发现暗门在江湖中的活动点现主要集中在西南苍州。”

楚敬乾很快回过神来，接过骆成威递上来的地图。

“图中红点处是已经聚集的地方，绿点是还在路上移动的落单的人。”

骆成威说话间，门外几个管家婆子正要回话，站在大门处不知该不该进来。二少今日已吩咐下去府中要来贵客，如果贵客未走，他们一律不得上前打扰。

还是楚敬乾独身许久，一人管家也颇有经验的样子了，直说道，“既然二少的调查已展露眉目，本王会回去与皇兄商量下一步行动的，辛苦二少了。”

婆子们窃窃私语，他这番话，就是要走的意思了。

骆成威的眼泪又涌出来，“既如此，那在下恭候消息，另外，这府中刚去了人，在下怕是脱不开身，就不送王爷了——”

“本王知道二少一向对于女子是很尽心尽力的，前段时间还逛遍了京城有名的青楼，”楚敬乾将东西收好，负手于背，慢慢踱出了院子，“所以一定会厚葬于她，此间诸多事情需要料理，本王就不打扰了。”

走了几步，又侧首道，“还请二少在人入土为安后，也帮本王烧柱香吧。”

第十四章情痴一处

婷葳的后事料理起来很简单，场面功夫做足了就行，反正替她送行的人没有一个在走心。因为整个骆宅的下人，都是一伙的。在这里面，没有外人。

府里只有婷葳的住所还挂着白布条，其余的人在送丧时候都不穿丧服，惹得大街上议论纷纷，都说二少生性叛逆，看来错不了。

据这些送葬的人说，二少有吩咐，副管家生前喜爱亮丽的颜色，所以特意穿鲜艳的衣服送她最后一程。

人们一听，如此场面送的居然只是一个有地位的下人，市井舆论“轰”地一声就炸开了锅，讨论归结起来总离不开四个字，人傻钱多。当初江湖上对他的评价果真恰如其分。

阿阮在晚间吩咐厨房煮了粥，端进二少的房间，看到他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手里一支笔要掉不掉的样子，桌上还有几碟装了颜料的碟子，空出来的地方，铺上了一张画。

画里美人站在湖岸边，垂柳依依，风过带动她的衣裙，将柳树的颜色与她身上衣裙连在一起，而她微回着首，嘴边噙着笑，目光温柔。

“她什么时候对你这样笑过？”阿阮将要说的话暂且压下，却把这个问题抛出来。

“不是对我，是对楚敬乾。我哪有这待遇。”

骆成威说着，接过阿阮的粥。

“其实她也不用非死不可的，只可惜自己想不开，”阿阮在一旁椅子上坐下，“总算可以坐下与你说话了，她在时立的规矩一套一套的，叫人好不自在。”

还没等骆成威回话，阿阮又道，“你也别想不开，今早你与荆王的对话可把我们这群人吓死了，他是谁，得罪了他不就等于得罪了那混蛋。”

骆成威一口粥喷出来，“说得好，得罪了他就等于得罪了混蛋。”

阿阮起身，作势要抢他的碗筷，“亏我还担心你一天没吃饭会不会饿死在这儿，现在看来，你饿死算了。”

“别闹，再抢我就真的要饿死了。”骆成威笑着把碗筷往阿阮的反方向移，两人玩闹一阵，阿阮倚上桌子，“不和你玩了，说正事吧。”

骆成威舀一勺粥送进嘴里，“什么？”

“你为什么让婷葳把我们府里的秘密都探得差不多了才让她死？为什么说婷葳喜欢荆王？又为什么让荆王把她的笛子带走了？那根笛子她就没从身上摘下来过，说不定里头藏的都是秘密。”

骆成威越听，那脸上笑意就越浓，等阿阮一口气全说完了，他笑着放下碗道，“你一口气问了这么多，叫我先回答哪一个？”

“你这几日所做的事全在我们计划之外，你又不说清楚，我只得积到现在来问你了。”阿阮两臂交叠放于胸前，两只脚来回地晃。

“那我现在说，你提问的顺序我就不管了，”骆成威挺直了背，“一则婷葳是楚敬乾的人，自然不能一进府就死，也须得让她说点秘密回去。二则我们的人还没有全部进京，现在风平浪静，无需搞什么动作。更何况，她在这府里用信鸽传的信，我们不都有半途截下来更换么。”

阿阮点头，随即又道，“可婷葳除了这一条传递消息的路以外，她还可以有别的方法，比如外出收账的时候。”

“所以我才夜探荆王府，挖点她的秘密回来。”

“幼稚。”

“先别忙，她屋子里确实有大秘密。”

“什么？”

“一盒开封却未曾用过的香粉，几十个信封袋子，还有一抽屉的画。后者可是藏在机关里，不然她的屋子表面根本平平无奇。”

“你绕了半天弯子，还是没说到紧要的地方。直说这些都是什么就好。”

“那香粉的香气是婷葳身上常有的，那信封袋子装的都是楚敬乾亲笔写给她的任务纸条，那画上的主角都是同一个人，不过她画画不错。”

骆成威最后一句换来阿阮当头一敲，“你难道同情她？别忘了，楚敬乾都不知道掌握这个骆宅多少秘密了。”

“他挖不到什么的，”骆成威仔细回想了一遍那些任务纸条，“他要府中下人的信息，要府中布局结构。先不论根本查不到我们底下人的真实信息，我们这些人又有哪一个是好让人瞧出破绽的？再加上，姐姐走时，这院子还没完全完工。二少既然人傻钱多，不把从别家买下的院子使劲改改，那还是二少么。”

“还缺了一个湖心亭，一个二层小亭子。”阿阮回想三年前建府时候的地图，这些东西再加上去，府中现有的阵法会被完全打乱，成为新的未曾被人窥见的样貌。这府邸原是预备给进京的将军旧部人员掩盖身份用的，没想到卫常仁没倒，大小姐先去了。

骆成威一看阿阮的样子，就知道她又在思念谁。他自己也低了头，把君逸山庄带来的下人叫到书房里，“把这些收拾了。”

阿阮如梦方醒，“那还有一个问题呢，那根笛子呢？万一那根笛子有问题呢？笛子里头可是空心的。”

骆成威沉吟半晌，向着她道，“不至于吧？她还能算到自己哪一天会死？想着把秘密藏到笛子里？”

阿阮神情立时就变了，“我早上要拦着他不让他把笛子带走，你倒好，叫启叔来拖我，萧景烟你什么时候做事这么鲁莽了——”喊到一半自己又停下，“是我错了，我一时没控制住。”

骆成威脸上僵住的神情慢慢放松，“没事。”

又过了一刻，他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支笛子，“你看这是什么？”

阿阮立刻转忧为喜，“笛子！是婷葳的那根？”

骆成威笑着点头。

“真有你的，什么时候调的包？”阿阮一把接过，自己手里先弄了一遍，果然从里头掏出布条来，她将布条晃到骆成威眼前，“你猜这是上头都是些什么？”

骆成威整个人躺进椅子里，“折腾了一天，我也累了，你就念给我听吧。”

阿阮仔细看了一看，摇头皱眉道，“这么酸的字眼我才不念，这封信若给了瞎子，他都看得出里头的情意。”

“瞎子哪里能读信？”骆成威伸手就要拿过来，不提防扑了个空。阿阮早将自己转了个身，又回一旁椅子上坐着了。

“这是血书呢，”阿阮道，“上面无非就是要自家主子保重身体，可能自己再也不能为主子效劳了之类的，最后她说了我们府中的机关，画了山洞里的地图，叫楚敬乾小心我们。”

骆成威回头，看到阿阮手中其实不止一块布条，是好几块重叠到了一起，难怪那天将婷葳抓回去时，她的形容显得那么狼狈，显然写下这些，已耗了她不少力气了。

“找下属，就得是这么能干又忠心的，”骆成威下了结语，将笛子一并给了阿阮，“你处理掉吧，我今日着实有些累了。”

阿阮嘟囔着退下，口中说的话骆成威却听得清楚。

她说那哪里是忠心，分明是痴心。

这夜下了雨，骆成威躺在床上，闭着眼就看到婷葳整个人陷在棉被里，本来往日就瘦小的佳人此刻形容枯槁，骨瘦如柴，早已没有一点昔日美丽的影子。

她看见楚敬乾走进来，灰白的眼睛里透出了起死回生般的光彩。

荆王殿下还是那般风度翩翩的样子，也应该是她喜欢着恋慕着的样子吧，骆成威想。

楚敬乾此人，看似很好勾搭，他不怎么在意官职高低，身份贵贱，什么人都相处得来，但实际外方内圆，有着自己的一套处事规则，他也依照这个规则给自己和他人的相处划定了界限。

骆成威走在后头，冷眼看他先让大夫进去，又等着自己为他引前面的路，如若自己不上前，就算人死了，他都不会往前一步。

“王爷，下人房里没那么多规矩，这间屋子是在下单独拨给婷葳姑娘住的，不会招致其他的不方便。”

骆成威说是这样说，自己还是走到了前面，手势一挥，两头候着的下人俱往外头走去，楚敬乾的脚步还是停在原地，直到婷葳费力地把自己的整个脑袋转过来，朝他笑了一笑。

他像是受到了什么蛊惑一般，这才慢慢往前挪动步子。

婷葳的身体已经明显看出不好了，但此刻骆成威却觉得她极美，那双眸子里盈盈春光荡漾着温柔，发出的光彩掩盖了整个儿的病容。

然后，她费力地开合着嘴唇，好容易才说完一句话。她说的话是，“奴婢第一次在山河苑中遇见王爷，就倾心于王爷了。”

山河苑是骆成威进京时所到的酒楼。楚敬乾听到这里，紧绷的神色才略微放松，“哦，本王确实去过几次，难为姑娘挂心了。”

骆成威原本在身后看这一对主仆演戏，你来我往好不热闹，可突然间窜过的念头却让他心下一惊，会不会其他人看到自己和阿阮以及府中下人的时候，也是这种看穿不拆穿的心态？

没等他的汗毛起立来，婷葳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将一只手挪出被子，从袖子中掉下一支笛子，“奴婢一生贫寒……只有这支笛子相赠……望王爷……千万……千万别嫌弃……”

楚敬乾看着掉在地上的笛子，半晌没有动静。婷葳的神色本来是病恹恹的，看他丝毫没有拾起的意思，整个人显得有些烦躁不安。

就在这时，几乎被忽略掉的骆宅主人上前，蹲下的身子挡住了婷葳与楚敬乾的视线，他再起身时，地上的笛子已不见了，而在他手上出现一支竹笛，他将这支笛子双手捧到楚敬乾面前，“王爷。”

他只提醒了两个字，因为剩下的话，他也不知该怎么说。婷葳是楚敬乾的下属，按理说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他就不该掺和。于是他说，“看来婷葳姑娘还有话要对王爷说，那在下先下去等候了。”

“二少，绵火掌后遗症就是如此了么？”楚敬乾不等他转身便发问道，同时将笛子松松握在手内。

“是。”骆成威就知道，如果他不在，楚敬乾是怎么都不会留下的。先前自己一番话虽然使场面分外尴尬，却提前为这次会面提了醒，所以该撇清的楚敬乾一定会撇得干干净净。

“本王也算见识过了，”楚敬乾起身就走，“既然这位姑娘病重，就请大夫好好看着吧。”

骆成威走在后面，回头望了一眼病榻上的人儿。她的脸比起刚进骆宅时消瘦不少，此刻的呼吸渐渐急促，大概是心愿已了，她闭着眼，不再动弹了。他回身快步走了出去，藏在袖内的手用劲一抓，确认东西在自己这儿。

才刚走到门那里，就听见婆子道，“人没了！”

骆成威想起以前从月洞出来，看见婷葳站在湖岸边，一身青绿衣裙笼在萋萋柳色里，伴随着湖面的波光粼粼，阳光正好，微风正好。突然就有泪意翻涌上来。

第十五章过往成殇

绵绵春雨从昨夜一直下到清晨，待早朝结束，雨才停了，枝头上的花叶沾了水，一片水灵灵的清新样儿。

楚敬乾低头从藤架下行来，坐到了椅子上。另一头，执黑子的人拿起一枚棋子“嗒嗒”敲着棋盘，看自己弟弟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薄唇略微上扬，口中道，“我们子宇这是看上哪位姑娘了？”

“骆成威，当真是——”楚敬乾说到一半，发现自己找不到形容词。

对面楚承望“呵呵”笑开了，“敢情还不是为姑娘家，却是为一风流浪子心烦呢。”

“皇兄，你正经些。”

“朕怎么不正经了？分明是你想歪了。”说话间，楚承望已自己黑白两子互相对弈了好几步，他抬头瞅着对面那位依旧无动于衷的模样，放弃了找他下棋的打算，正坐了身体问他，“骆成威哪里惹到你了？”

楚敬乾于是把昨日早上在骆成威府上与他的一番对话复述了一遍，楚承望听罢抚掌大笑，“好个江湖人士！初听他说话圆滑得很，现在看来，骨子里还没有染上朝廷士大夫的习气。”

“这哪是什么骨头，只有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明面上装傻，暗地里不知搞些什么的人，只令我厌恶。”楚敬乾嗤道。

楚承望笑罢，伸手将半空中旋转着落下的花瓣接在掌心，另一手托着下巴，整个人十分惬意的样子。

“皇兄，你就一点就不担心他？”

“他有什么好要让朕担心的？”

“万一他是姓卫的那边的呢？”楚敬乾同样挺直了背，“当年父皇还在时，在平城明里暗里搜查了多少遍，几乎把整座城和城外的土地翻过来仍没有找到。如今他竟然说是捡到的，皇兄，这话如何能信？”

“为何不信？”楚承望低头把玩着花瓣，语调悠闲，和楚敬乾紧皱眉头的模样截然相反。

“皇兄，他既是傻子一般的二少爷，只懂逛青楼的废物，何以一路到京城都能平安无事？何以一上场说的话就如此圆滑老练？何以有那胆子借婷葳来暗中警告臣弟？”

楚敬乾越说，声音越大，不提防一只手从旁伸过来，将一朵花插进他耳旁鬓发里。

“你看看你，几年没有带兵打仗，性子竟这般急躁起来，连我这么近的距离你都毫无察觉，这若不是一朵花，而是一把剑呢？”楚承望慢慢悠悠收回手，动作优雅好似在品一杯茶。

“臣弟从以前随军队走四方，到带兵征战。战场上真刀真枪，局势瞬息万变，倒有耐性研究兵书阵法，却没有京中这帮人的闲功夫绕这么多花花肠子，”楚敬乾说完，仰头将茶喝干了，“还是外面痛快自在。”

楚承望笑眯眯地看着他，“若不是当年朝中形势严峻，朕也断然不会令你回来。你在外游荡那么多年，性子早野了，不似朕这样的文弱书生，只能磨磨嘴皮斗斗心计。”

楚敬乾脸色微变，慢慢开口道，“皇兄，你我兄弟之间，也要这么多疑？”

楚承望这下是真笑了，“我不过是羡慕你从前生活自由无拘无束，因此才酸你两句，不想你倒多心了。”

听他从“朕”改成“我”，楚敬乾身上那股不舒服的感觉也并未消失不见，他缓缓道，“皇兄既然也知道我对京中一切并无留恋之意，就早些手起刀落把这群人除掉吧。”

“朕知道你对京城里的一切从一开始就不喜欢，早些年还有萧景烟——”说到这里，楚承望看了他一眼，话题转瞬间调了方向，“除掉是肯定的，不过还是先来讨论骆成威罢，其他的人，朕嫌给他们挖的坑还不够大。”

楚敬乾散开的视线慢慢聚集回来，故意提高了声调，“骆成威此人，臣弟不喜欢。”

“看来子宇还是没长大呀，”穿着龙袍的人舒心笑道，“你还是快些把头上的花拿下来罢。这样的话，以后只和朕说也就算了。”

“那关于骆成威，皇兄的见解是？”

“他能做到你所说的这些行为，就足够说明他不是废物，”楚敬乾重新拈起一枚棋子却迟迟不欲落下，“不说别的，据密探回报，说是连出门所用的马车轿夫都是雇好的，就算在半道上临时拦一辆车，那车夫的面孔也熟悉得很，一个能把出行都规划得这么严密的人，还能指望插眼线在他身边？不被他反监视就算不错了。至于他是不是那边的人么——”

“怎样？”

“当年父皇费尽力气掘地三尺都没能找到的东西，被他如此轻易就寻着了，只怕不是捡的，而是原来就在他那里，”楚承望笑得露出一排雪白牙齿，气势无形中散发出来，像亟待饮血的猛兽，“而且据朕看，只怕婷葳的死，他脱不了干系。”

“那皇兄的意思是……”

“此人到如今才把虎符拿出来，想必有他自己的一番算计，若他是那边的人，等不到现在就会动手了，焉能让我们给那边慢慢下套，”楚承望终于把手中把玩许久的棋子按在了棋盘上，“此人能用则用，不能用，呵呵，他当天子脚下是那么容易混的么？”

楚敬乾低了头，语气惭愧，“到底是皇兄。”

“你啊，果真是来了京城几年，退化不少，以前的威风凛凛的战神现在是怎么了？”楚承望站起身来，一头白发晃到他眼前，“不过你既然讨厌骆成威，为何又邀他去你府里喝酒？”

楚敬乾的头这次更低了，“没什么。”

一头白发的人没有走开，静静立在一旁道，“朕虽不同你一处长大，也是你亲哥哥，你有什么心事，朕能不知道？”

等了半晌，楚敬乾低沉嗓音响起，“听说他剪短头发是为了悼念他心爱之人。”

又过半晌，没有其他人出声，还是方才那嗓音继续道，“那日臣弟于街上遇见他，他那时的眼神……简直与阿烟一模一样。”

“你曾说过他的眼睛很像你的一位故人，莫非就是……”楚承望想到了一个人的名字，却没有再说下去，也没有离开，他只是陪着突然安静下来的人，一起并肩站立在了庭院中。

“婷葳的事情都收拾好了？”

“她那间屋子空了也封了，只要荆王不再派人来，那屋子就可以从此搁置了，”阿阮进得屋来，正好接过骆成威迎面抛来的一幅画，“这是什么？”

“烦你去叫人将这幅画送到荆王府上。婷葳睡在哪儿，我去看看她。”

阿阮在他与自己擦肩而过的瞬间伸出手臂挡住了他的去路，骆成威想像往常一样拂开竟没能拂动，他再将手搭上阿阮细瘦的胳膊，才发现她用了内力。

阿阮说，“如果你去拜了她，说不定她会从土里跳出来找你。”

“她如果真能跳出来，第一个想见的人应该是楚敬乾。”骆成威一句玩笑话没能松解气氛，阿阮索性将脸正过来对着他道，“二少，你有时候随性而为，好歹还能兜回去，可是如今到了京城，我不得不劝你两句。”

骆成威倚着门框，“洗耳恭听。”

“你真的以为你还是三年前那个人畜无害的萧景烟么？”阿阮第一句话就让他黑了脸，但她没有停止。

“你把你的手伸出来，看看上面是不是沾满了鲜血？你早不是无辜的了，既然狠了，就该一狠到底，一边捅人家刀子一边跟人说对不起又有什么意义？做了就是做了，做了就别回头！虚伪只是场面功夫，对于撕破了脸的人就没有必要了！”

阿阮将话说完，把画卷抖开，是她在书房里见过的绿衣美人。她将这幅画伸到骆成威面前，“倘若她泉下有知，只怕魂魄会附在画上来找你！”

“所以才将画送给楚敬乾啊，”骆成威的笑极缓慢极缓慢地张开，“我不会回头的，我也明白，当年做出决定的那一刻起，我就回不了头了。”

阿阮的语气也缓和下来，还想说些什么，看了一眼骆成威的脸色，终究没开口。然而骆成威依旧一步跨出屋子往外走去，阿阮叫他，“你又要做什么？”

“我答应了他，去婷葳坟前替他上柱香。”

阿阮抓着画卷的手紧了紧，本是紧绷的身躯过了一刻又兀自颓唐下来，最终叹了一句，“我这又是何必。”

相处这几年，早就知道他固执得很，不听劝。

骆成威的马车出了城郊，停在一座小山坡前。他用玳瑁扇撩开车帘，身形静止在马车上一刻，确认周围没有危险的气息，这才跳下了地。

马车夫问道，“二少，要不要小的在这里等你？”

骆成威和他再次确认了地点后方回他，“不用，你去吧。”

太阳越来越大，骆成威走至半山腰，踏进一片阴凉的地方，背后的衣衫微微浸了汗。依照马车夫所说，婷葳就睡在这片密林之后。

骆成威拿脚踩了踩地面，落叶厚厚堆积了一层，无论哪个方向都没有人常年活动的痕迹，这地方平常应该少有人走。他点点头，从岩石上起身，继续往前。

再走一段，头顶的绿色变得稀少，有阳光疏落洒下，星星点点地映着这一小块空地上唯一一座隆起的土丘。

婷葳生前没有脱离奴籍，按照琅华王朝的规定，死后不得有碑。如果颇得主人恩宠，那再另说。而这里除了土丘，什么都没有。

骆成威走到土丘前面，拣了一块略干净的石头坐下，顺手抓了两把土往土丘上盖，“我知道你肯定不想见到我，不过现在帐都两清了，我们之间没有了利益牵扯，见一见也是可以的。”

他添了土后又拍了拍，“你也应该不至于那么小气。更何况，他曾拜托我来替他向你上柱香。”

随着太阳的升高，光线越来越明亮，映得这片树林深绿浅绿交织成网，偶有鸟儿振动翅膀的声音传来，四下静谧中，有一个人低低在说着话，如果不靠近，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等闲人士若看见了，只怕还会犹豫要不要请大夫。

因为那块地方只有他一个人，面前一堆土而已。

“我没打算把你睡的地方弄得太张扬，所以没带香烛冥纸，自然也没去搞柱香来祭你，你得忍忍。我在这里洒两把土给你，权当他祭过你了。

“我本来没想杀你的，但你太蠢了。你看看你，只要事情和他有关，你就什么都不顾了。

“他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为他。你看，他连你死在哪儿都不知道，仅让我代为祭拜而已。

“我以前小的时候，听老乞丐们说，天上的神明之所以对众生都能不偏不倚，大慈大悲，是因为他们没有人的感情，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我们人不一样，我们有七情六欲，情感和欲望一旦纠缠在一起，就会衍生出种种自作孽的悲剧。

“所以有时候，用情至深是一种罪。特别是对于身份特殊的人而言，没有感情，是件好事。”

骆成威说完，感觉压在心上的大石头消失了，整个人轻松不少。

他站起身来，再往土丘上盖一抔土，“这次是我祭你，好好睡吧，以后不会有人再来打扰你。你也别来找我，不然会很辛苦，因为想来找我的人太多了，你得排队。”

第十六章山雨欲来

南市的市井令这几天终于可以喘口气，因为琅华王朝人人期盼的铜钱节，来临了。

一大清早，骆成威就被院外的喧闹声吵醒了。他勉强从被子里钻出来，向外头问道，“怎么动静这么大？”

外头丫鬟回道，“二少，今日是铜钱节第一天啊！外头商家忙着做生意呢！”

骆成威想到铜钱节的风俗，疑惑消去一半，大户人家包下戏子雅妓的时间在铜钱节内是不按时辰算而是按天数算的，所以前头戏院青楼现在应该挤满了来接人的车马。

起床简单洗漱后他推开房门，院中万紫千红一下撞入他的眼。除了本身花朵的色彩，另外还系了不少彩纸。阿阮刚好搬了一张椅子，就在他屋门正对着的那株玉兰花树上系着，一看骆成威站在门口，正要和他道一句早安，往椅子上踩的脚没留心踩偏了，眼看就要摔倒在地。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浅蓝色身影破空而来，抱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扶稳在地，手中彩纸落在了来人手里。

骆成威替她挽上，“别人家热闹也就算了，我们这种人过什么节？”

“我们怎么就不能过节了？原先在君逸山庄也过的，”大丫鬟回道，顺手折了一朵迎春花别到衣襟上，“二少，若我们一脸苦大仇深，宅门紧闭的，才惹人怀疑呢。”

骆成威笑着看向阿阮，“听听这口气，都是跟你学的。”

“我突然发现婷葳在时有一个好处。”阿阮的神情严肃正经，由不得让在场的人都跟着面容为之一紧，除了骆成威。

阿阮的眼神偏偏射向他，“二少，你怎么就不能从众呢？”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所以不帮着你骗她们。”

阿阮直接将玉兰花的花瓣扯了一朵掷向他，“二少！”

大丫鬟梳着双丫髻，晃动脑袋时两股发束轮番搭在她脸颊上，此刻她正歪着头懵懂地看着自家主子和阿阮打哑谜，等阿阮叫了一声之后，她发问道，“阿阮姑娘，二少，你们究竟在说些什么？”

阿阮咳嗽一声，正经了神色道，“没了副管家，府中诸多事务，都只得我一人来干了。”

其余小丫鬟听罢，纷纷拿花掷了阿阮一身，说她耍人。只有大丫鬟略微沉吟了一下，道，“阿阮姑娘，副管家这一职既然可以由外人担当，我们不如从外面买一个回来吧，正好铜钱节，街上应该有贩卖人口的，我们可以去挑一个哑巴。”

“不可，好不容易让这骆宅里都是我们的人，怎么还从外面挑一个进来。朝阳城中的不可靠，四处游走的人贩子更不可靠。”

阿阮方才还在说笑，听了这话神情立时变了，吓得大丫鬟不敢再吱声，旁边一个小丫头怯声道，“那不然，直接在乞丐堆里挑一个？”

之前大丫鬟一番话已让阿阮有些生气，小丫头的话更让她觉得不可思议，正要开口说她们不要到了京城，眼看无事就要放开手脚蛮干，却听骆成威的声音渐行渐远，“你们忙，我出去逛一圈。”

阿阮条件反射性地想问他去哪儿，突然想到了什么，闭了嘴。不用问，她知道他会去什么地方。

三年过去，没听说萧世程将军的府邸有过搬迁，那就应该还在原来的地方罢。骆成威这样想着，到马房挑了一匹马，踌躇着该不该往前门走，最后他调转马头，从后门出去了。

本以为前门那么热闹，后门会清净些，结果他出来到了街道上，才发现西市的情况糟糕到了一种程度。

长长的马车队伍几乎挤满了商家铺面间的所有过道，有些甚至挤到了禁止停靠的后面商人房屋门前，惹得不时有守门的仆从与车夫高声对骂。

另一方面，靠前的马车旁全是莺莺燕燕一群群围着，左右小丫鬟挎着包，扶着自己姑娘上车。满目衣香鬓影，红飞翠舞，钗摇环摆，正看得目不暇接，忽然迸现出的亮光又将人的视线吸引了去，仔细一看，原来是戏院里扮相的装扮正被包裹起来，被杂工一包一包扛上车。整个场景香风阵阵，脆语声声，好不热闹。

骆成威骑在马上，慢慢悠悠晃过人群，腿脚处自觉是擦着人的身体过去的。待看到新建的威平桥时，他摇头感叹一声，“终于近了。”

及到了威平桥上，再往前一看，他在心里暗暗叫苦，“怎么就骑了马来！”

桥头下的南市，人群早围得水泄不通。

卖艺杂耍的，斗鸡玩鸟的，路边摆摊卖花的，这些热闹地儿自不必说，人声鼎沸中夹杂的还有那人贩子的吆喝声混杂着买主讨价还价的声音。更有排队等待施粥的队伍，已经从东市远远排到这里来了。

骆成威把心一横，就待下桥去，孰料马还没把前蹄挤进人群里，忽然从旁窜出一个灰色影子，一大团牢牢抱住了马腿。

马儿受了惊吓，不住嘶鸣，拼命将蹄子抬起来乱蹦，桥上行人不少，慌得左右闪避。骆成威急于让马安静下来，却发现那人将他的马抱得死紧。

不得已，他运用内力一掌将其挥开，力道刚好够让他们分离。他趁着这个当口，用身体作阻挡将那人隔开，不断用手安抚着马儿，直至它安静下来。

而方才那个人依然锲而不舍，大概也是虚弱至极，只是轻轻一击就让他趴倒在地，不过没有让他就此放弃。他用两条胳膊爬行着，再次回到骆成威那里。这一次，他圈住的是骆成威的双腿，口中“啊啊”地叫着，听声音，好像是个哑巴。但嗓子太哑，分不清男女。

骆成威低头看他情形，头发蓬乱盘成一团，看不清脸，倒春寒的时节，身上只有单衣且多处磨损，最严重的是右手的衣袖，整个儿的脱离了，露出骇人的伤疤。除此之外，他整个人还散发着一股恶臭味。看热闹的行人见此情形，纷纷站远了不愿意靠近。

骆成威慢慢弯下腰，尽量放轻了声音，“今日是铜钱节第一天，萧将军家施粥，你也去排个队吧。”

那人圈得更紧了。

他肩膀那一块的衣服禁不住力的牵扯，“呲啦”一声全部脱开，大片伤疤裸露出来，众人在看清那伤与手臂的那一处是连在一起的时候，集体倒吸一口冷气。

同时，人群里有个声音响起，“咦？那不是二少吗？”

骆成威循声望去，见一个熟悉的人影拨开人群站到自己面前，是奉茶使卢隽瀚。

“地上这位是？”他的脸呈现一派无知的模样，待他细看了地上的人时，那神情变成了惊讶，“怎么伤成这样？”

骆成威觉得，要么是此人演技太好，要么是他确实不认识。

正想要如何才能摆脱眼前这个情景，只见低头往前细瞧的卢隽瀚叫了一声，“啊，是个女子啊！诶，她昏过去了！”

得，这个锅自己背定了。骆成威认命地蹲下身，裤腿处两个脏手印下方还有黑色的印迹蜿蜒，是她因为昏倒而放手了的原因。

“女子？好生可怜。”二少的性情——关爱女性乃是第一要务。

众人一阵惊叹，骆成威已经将人抱在怀里了，“得先带她去看大夫。”

卢隽瀚好半天才找到嘴巴，“都弄成这样了，哪有大夫愿意瞧，二少不如先把她弄干净了再说罢，我倒觉得，她多半是饿的。”

饶是卢隽瀚自认阅历丰富，也再没有见过哪个公子哥儿能对女乞丐也这么上心的。他看了看那个脏兮兮的女乞丐，又看了看抱着她面不改色的骆成威，对他一抱拳，“二少，你真不愧是二少！”

“那我便先带她回府吧，卢兄，改日再聊。”

“好说好说。”

围观人群渐渐散去，南市桥头一家酒楼的二楼，一间独立包厢内的人将视线收回来，手掌中闲置的铁核桃开始转悠把玩起来，屏风之后，一个人影单膝跪地，将手举高过头顶，抱拳道，“主人，卫常仁今日请了四十名歌舞妓去他府中，另有门生二十四名在今日一并登门拜访。”

铁核桃不断碰撞发出声音，它的主人冷哼一声，“就在这两天了，盯紧点，别让他搞出花样。”

“是。”人影正欲退下，又被叫回来。

“那个骆成威，另外派几个人盯着，不到事情结束，不得撤回。”

“属下遵命。”

第十七章相逢不识

骆宅大门上挂起了崭新的灯笼，看门的家丁忙着把花搬到台阶下摆着，一旁的管家启叔在看着从君逸山庄来的人卸货。

“紧赶慢赶，还是挤到了铜钱节。刚才来的路上，可堵死我们了，”为首的人拍去衣服上的尘土，“启叔，你知道那是什么状况吗？我们到了京城，在城门外就停下了，前头队伍老长了！我们就商量着要不先吃了早饭。嘴里嚼着馍，往前头看上一眼，那队伍纹丝不动，饭都吃完了，还是没动。我们于是喝了点小酒，还顺带打了一回牌九，再看，嘿！整条队它就停在那儿了！”

启叔被他的话逗笑了，将记账的本子递到他面前，“这里画个圈儿，记上数，辛苦兄弟们了，等会儿货卸完了，大家进府，二少已备下酒饭犒劳诸位。”

他的眼偶然瞥到大路上，这一瞥，他叫了一声，语气惊讶，“二少？”

“啊？”正记着帐的人也跟着望过去，发现骆成威步行而来，手中牵着马。马倒是骏马，就是马背上那一坨灰色的东西，看不清是个什么。

“我们家二少爷这是打哪儿来啊？”账本的圈画歪了，“别不是被人群挤成这样的吧？”

启叔也无暇顾他这头，径直上前接过骆成威的缰绳，“二少……”他走近了，才发现马背上驮着的东西，原来是一个人。

“二少，他是？”

“你先把马牵进去，我把她抱进府去找阿阮，嘱咐卸货的兄弟嘴巴紧点，后头有人跟着我。”

骆成威压低声音，一口气说完，将马背上的人抱在怀里，跟卸货的大家伙儿打了声招呼，一径往府里去了。

启叔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神色如常，也不往二少来时的方向看，掉头就往自家商队里走，“二少说方才路况确实不好，他也得先歇歇。货都是好货，自家人就不开箱验了。”

领头的起先还想说这不行，违背了规矩，再仔细一回味罗启的表情，知道了。他快步走到最后一节马车上，“弟兄们抓紧点，仔细着人和货都别出问题啊！”

经他这一喊，起先还嘈杂着的商队加快了速度，交流声小了许多。不一会儿，长长一列商队的货都已搬空。东西进了府了。

启叔手臂一挥，“赶车入院，好酒好肉已上齐，就等你们了。”

两个家丁从他身后走出来，一个指引着马车入了偏门，一个让剩余的伙计排好队，挨个儿看过脸之后，领他们进了府。

“阿阮，天医回来没有？”骆成威怀里的女乞丐迟迟不醒，即使她的脸满布污垢，也挡不住蜡白的脸色和发干发紫的嘴唇。

阿阮方才已经听见动静，看骆成威怀里抱着个人，她二话不说，回身跑到婷葳原来住过的那间房，把房门打开，“天医外出采药未归。趁着这关头，我们直接让她死在这儿吧。”

“外头有人跟踪我了一路，骆宅在外的表现是没有常驻府中的大夫，若不从外头请人，只怕——”

阿阮会意，“你怕那些跟踪之人背后的主人会因此怀疑？但她身份未明，二少真要冒这个险吗？”

“此人容貌不甚清楚，从方才情形看，似乎还是个哑巴。”

“这年头，装什么的都有，”阿阮冷了声，上前一把将女乞丐身上本就破烂的衣服扯下来，“身上没有藏暗器，衣服确实是穿了很久没换，她身上的疤——”

阿阮手中亮出细小利刃，往伤口高于皮肤的地方使劲儿一划，“是真的。”

“一个乞丐，身上有伤很常见，但这么大片的，我从来没见过，”骆成威往她鼻尖一探，“气息挺弱的了。”

房间里就他与阿阮二人，骆成威沉吟片刻，道，“我们请了大夫，但她没命活到等大夫来。”

阿阮便往外头喊了一声，“去请大夫，多请几个！”底下人应了一声，正待要去，听见阿阮补充道，“要动作快的。”

这一句的语气与方才大不一样，丫鬟回身看她一眼，明白了。

“所以说你是不得已才又捡了个麻烦回来？”阿阮再把女乞丐全身看了一遍，那伤疤几乎就覆盖了她的全身，除了脸的情况好一点儿，其余部位几乎没有一块好皮，叫她看了都暗暗触目惊心。

“不是我捡，是她抱着我不肯放。”

“二少的魅力真是大，”阿阮又看了看她身上的伤，半晌，叹了口气，“算了，我也不知道我居然还有同情心。”

她叫来了人，吩咐她们把被子和枕头送来，把这张床铺好了，再要预备热水，给这名女子净净脸。

“就当送你最后一程，”阿阮把打湿的热毛巾往她脸上一抹，当下惊讶出声，“她的脸！”

骆成威凑前一看，强自镇定了心神。这名女乞丐已然被伤疤毁去大半容貌，这疤和身体上的伤疤一模一样。

“若有人存心害人……好毒的手段。”阿阮慢慢把她周身擦干净。这人身上除了狰狞的疤痕，还感觉皮肤发紧。她又看了这人发紫的唇和蜡白的脸，对骆成威说，“莫不是还中了毒？”

骆成威的眼正一刻不停打量着这人的容貌，在脑中试图复原她本来的样子。她的脸上只有左眼还没被殃及，右眼下方一道疤沿着眼角直到眉毛，额头大部分还是光洁的，但就算落难至此，依然能看得出原本模样应当是极艳丽的。

阿阮的问话让他浮现一个猜测，“你说，莫不是她背叛了原本的主人才遭此毒手？”

“说不定是她的主人想借此博取你的同情心。”阿阮说着，把毛巾丢回铜盆里，面向那女乞丐道，“也算我做过一回好人了。”

这样折腾一下，已过去半个时辰，大夫没来。阿阮悠闲地晃来晃去，不提防骆成威忽然朝床榻后方的墙壁上走去，阿阮问他，“你做什么？”

“天医不是由婷葳的绵火掌后遗症研制出一种毒药，说是以毒攻毒，则万病可解。如今现成的例子在这儿，我倒很想试一试。”

阿阮跑过去拦在他面前，“万一她活了呢？”

骆成威的手越过她按上机关，“那就当我们一直都是好人罢。”

遇上铜钱节，大夫也得请好半天，就算听说是财大气粗的骆宅要人，立马收拾药箱赶来，那车夫也偏偏走哪儿都是人。好不容易到了骆宅大门，看见同行中有熟悉的人，又不免唠叨两句，领路的小厮也不懂是不是刚来，只管站在一旁，脸上露着焦急神色，口中却一句不言语。

等大夫一一地叙完旧，婆子领着他们往下人房中去，众人只见床榻之上帘子只垂下一半，病人的脸色苍白而直冒冷汗，双眉紧锁，全身肌肉发紧，不停打着颤，一诊脉触到皮温，烫得吓人。除此之外，又看到一截露在外面手臂上的疤。

几位大夫诊完，对疤的意见很一致，是被火烧伤的。至于病，有说风寒，有说体虚，甚至有说病入膏肓无力回天的。

骆成威等在一边，看大夫们叽叽喳喳讨论来讨论去，不能有最后的结论，他便对阿阮使了个眼色，随即大手一挥，“几位请去外面商议，有了统一的答案再进来详说罢！”

阿阮会意，高声道，“诸位，外边请喝茶！”

门外启叔看着最后一名大夫出去，将房门关紧，自己守在入口处。

房中众人一走，顿时安静下来。阿阮将门窗都掩上，“活不活得了，看命吧。”

骆成威看了那堵墙一会儿，道，“密道倒还是新的，若她活了，找个时间把这条道封死。”

阿阮点头，“这密道是直接通到天医所在的院子里的，很平，没有台阶，修起来又快又容易。天医对婷葳身上的毒很感兴趣，回了罗启，启叔他们便趁着婷葳忙于府中事情的时候，暗中修建了这条密道。”

“我本还嫌天医多事，硬要额外搞点动静出来，这下倒是方便了我们。”

天医的院落就在不远处，那里种植的都是香草，借此掩盖药香味。就算骆成威和阿阮通过密道直接进到内室，也还能闻到外头那股浓郁的香味。

这里房屋只有平地一层。从外头看，就是一间普通的屋子，门窗常年紧闭，屋外草木茂盛，院落一角搭起的藤架上，底下已经不能走人了，重重垂下的绿叶将其封闭成了一个空间。

而屋子里的状况也不怎么好，每一处能放的位置都摆满了瓶瓶罐罐。四面靠墙的地方，都分别放置了顶到房顶的药柜，整个屋子看过去，也就这四面药柜最清爽了。

阿阮凝神翻找着，但凡不用借助外力能够着的地方都没有她要找的东西。

骆成威皱紧眉头，“我觉得她快要撑不住了。”

阿阮加快了翻找的速度。就在她将附近都找遍了，欲仔细搜寻地毯的时候，弯下的腰突然直起来，“奇怪，我们为什么要这么着急？”

骆成威与她对看一眼，两人同时笑出声。

阿阮纵身一跃，“好人做到底罢！”她攀到最顶处的夹层，那上面另外放置了几格小药屉。

在她拉开第三个格子的时候，一个金色的小药瓶骨碌碌从抽屉里滚出来，阿阮喜道，“哈，找到了！”

在底下等候的骆成威立刻将女乞丐放平在地面上，阿阮倒出一粒，问他，“二少，这可是剧毒的药，万一她吃下了控制不住身体发了狂，把天医的东西都给碰碎了可怎么办？那崽子向来视这些东西如命的。”

“把药丸带上去，在屋里给她服下。”

从密道出来，两人给她服下药后，站在一旁观察情况。

只见她的身体逐渐颤抖起来，开始不停地左右翻滚，口中发出难听的叫声，双手双脚蜷曲到畸形，直至最后整个人弓起来，又忽如散架一般倒回地面。这次不动弹了。

骆成威和阿阮互看一眼，走回她身边，一根细白手指伸到她鼻尖，骆成威亦屏住呼吸问阿阮，“怎么样？”

阿阮道，“还有气。”一摸躯体，烫得惊人。

房间外的大夫因为罗启守着门，即使早讨论出了结果，也不敢上前一步，直到那屋门重新开启，方才在里头的二少的贴身丫鬟走出来对他们说，“几位可有了结果？”

大夫们推了一阵，选出一个稍年轻的出来。他接过其他几位传递过来的药方，双手奉上交给阿阮，“姑娘，我们实在尽力了，别的不说，单是病人脉象就已虚弱至极，能不能救回来……”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冷不防眼前突然移来一盘白花花的银子，他讶异地抬头，“姑娘，这——”

“这是我们家少爷对诸位的答谢，生死有命，辛苦几位了。”

他愣了好半天，才从小厮手中接过这一盘沉甸甸的赏钱。往常越是有钱的人家，越不会认命，没想到，这户富贵人家这样好说话。

阿阮也不理其他，只对站在门边的丫头吩咐了几句，自己又朝屋里来。

“怎么样？”

“人醒了。”

－－－－－－题外话－－－－－－

本文更新时间如果没出意外情况，就稳定在２０：３０分左右。作者不会弃文，请各位放心入坑。

第十八章有女如斯

铜钱节第五日，已经采药归来的天医在院子里改着方子，头也不抬，手中笔蘸了墨汁，“唰”地朝花架上甩出去，“二少总不爱走正道。”

花树下一个人影显现，一袭浅蓝色衣衫在太阳下泛着光，并无半丝被墨点袭击到的痕迹。他踱步走至石桌前，看天医记录的字，叹了一句，“洒脱飘逸。”

纸上的字与其说是字，不如说是符文来得妥当。

“二少逗我笑呢？”天医一头长发束在脑后，白底绿竹的衣服，整一套看着特别舒服，最重要的是，他因为被人下毒了的原因，身高样貌永远只能停留在孩童的模样。每当他将话说得老成，骆成威就觉得好笑。

“是真飘逸，这一笔连下来，都不知道是个什么。难为你的小药童天天看药方。”骆成威说着，对跑前跑后忙着搬运药材的两个小药童投去同情的眼神。

“这是西南苍州那一带异族的文字。你连看都看不懂，遑论字的好看与否。”天医说着又要将头低下来，不知为何却固定在了直视前方的弧度，同时眼中一丝狡黠神色划过，任由骆成威将他孩童一样的脸搓扁揉圆。

“你心情真好。”

骆成威停下手中动作，他很久没听到过阿阮这么严肃认真的语气了。他往门口一看，阿阮捧着托盘站在那儿，盘子里的东西是他今早吩咐送去给邻近院子的女乞丐的。

天医放下笔，恭恭敬敬叫了一声，“阿阮姑娘。”

这小姑奶奶真要发起火，君逸山庄差不多都是怕的，他可不敢惹。眼下看她模样就知这团火是冲着骆成威来的，他这闲杂人等还是躲远一点儿好。

正起身要收拾东西，一片花叶如飞刀般斜插进他的石桌上，稳稳立在那里，阿阮已经冲过来了，“谁要你送滋补的药给她的？”

天医一脸无辜，大眼睛立时水汪汪的。他的个子本就与孩童无异，偏生又长了一张极可爱的脸。当初他刚到山庄的时候，人们都还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每每见到他就逗他玩，直到看见他用毒药硬生生折磨死了人，一时间山庄里的人听到他的名字脸就变色。

阿阮一手拦住就欲逃跑的骆成威，一手指向恨不得将自己藏到桌子下方的天医，“少给我装可怜，你都年近五十了还顶着这副模样，自己不觉得羞愧？”

“我也很想羞愧啊，要么你帮我把毒给解了？”天医听了这话，嘻嘻笑出声。

阿阮且不与他理论，又把枪口对准骆成威，“你帮她调理身子也就算了，为什么还送她衣服？为什么偏偏是白色？”

院子中一时静默。天医看看阿阮，又看看骆成威，悄悄拾起笔墨纸砚，头一低脚一迈，人就没了影儿。

风过满院绿意轻舞，骆成威的声音跟着飘散在风里，“那你又为什么偏偏对白色衣服这么敏感？”

良久，阿阮低了头，声音亦是低低的，“这世上……只有一个大小姐……”

骆成威不用看也知道，她哭了。

那日人醒过来后，启叔按照以往的经验，自己叫厨房炖了些药汤补品，先将就着吊着命。天医在铜钱节第三日刚回来，行李还没放下，就被骆成威拉到了下人房里。

“婷葳不是死了么？”天医一面走一面疑惑道。

“不是她，新来了一个。”

“楚敬乾府中女人真多。”天医一句话成功让骆成威黑了脸。

“不能确定她的背景。”

“这样你还救——”天医调转头就欲离去，被阿阮一把揪起衣领继续拖着往前走。她除了不敢动这家伙的药品外，其他还真没什么不敢的。

天医就这样一路哀嚎着进了原先婷葳的屋子。看到病人的第一眼，他就确定了他们为什么会对这个女乞丐这么上心。

“看到她，我才知道，楚敬乾说的‘眼睛很像’究竟是什么意思。”骆成威用手拂开垂落在肩头的落花。

阿阮将托盘往石桌上一放，“那我也不能允许她穿白色的衣裳。”

骆成威走至她身旁，从衣服中抽出一面薄纱，“不是还有这个？”

“面纱？你要她挡着脸？”

骆成威点头，换来阿阮冷笑，“你明知道她已毁容，就那双眼睛与大小姐像。”

“不急，”骆成威说着，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我从天医那里拿来的。”

本躲去屋子里的天医耳朵挺灵，隔着窗子叫嚷，“你们趁我不在私自动我东西，这笔账我还没算呢！你现下又从我那儿拿了什么去！”

骆成威不理他，一手拿着瓷瓶，一手端过托盘就往外走，阿阮被他这一闹，一头雾水跟着他去了。

由穿堂出来，经一条小路来到跨院，含笑花甜腻的芬芳溢满庭院，屋外栏杆上一个瘦弱人影抱膝而坐。

往常进了院门，阿阮都会率先打声招呼，换到面对她，阿阮鬼使神差不敢出声，只乖乖走到骆成威身后。

倒是她见到重重花影下似有人来，想要迎接，起身时速度太快导致头晕目眩，眼前一片黑蒙。

混沌中一把手搀扶了她，“天气还冷，你身子又弱，刚刚好一点，怎么就出来了。”

婷葳的屋子又被封起来，连同里头的那条密道，骆成威另外将她换到这座跨院，距离湖另一头的月洞很近，有谨娘盯着人，他放心。

她不会说话，只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有关系。随后又朝骆成威身后的阿阮笑了一笑，满脸的伤疤皱到一处，很丑，无法与记忆里那张熟悉而惊艳的脸重合到一处。只那双眼睛，就那双眼睛，荡漾出的温柔有八九分像。不同之处在于，大小姐的眼更多了些凄冷。她倒是柔和许多。

阿阮痴痴注视着她那双眼，不自觉揪紧了衣袖。

骆成威将托盘放上茶桌，环顾一圈她的新屋子，基本家具用物一应俱全，不像是个下人的屋子，倒好似这家里养的半个小姐。

她站在那里，也不肯坐，眼睛看到托盘里的东西，一时神色惊讶。

骆成威一推阿阮，身后的人这才如梦方醒，按照预先设计好的台词说出口，“这些衣物原是我们二少爷打算送给他心爱之人的礼物，收在这里好久了。二少见如今也算与你有缘，这些衣服，请姑娘收下。”

骆成威见阿阮说得不三不四，完全没了昔日的伶俐口齿，不得不自己补充道，“前面为了救姑娘一命，也没来得及正式介绍。在下骆成威，乃君逸山庄二少爷。在上原有一位姐姐，可惜早夭了。”

她静静立在那里听着。早上的阳光透过窗棂，将这间屋子照得渐渐亮堂起来，空气中飞舞的尘埃看了使人心烦意乱，可骆成威说着说着，心就不自觉静了下来。这种感觉，很久不曾有过。

他再凝神望着她，直望到她那双眼睛里去，禁不住鼻子一酸，“……在下再觅得心爱之人消息时，斯人已去，这些衣物，便都收了起来。如今既碰巧救了姑娘一命，突然想起这些东西放着也着实浪费，不如就送给姑娘罢。”

好不容易说完，骆成威见她的眼中多了些哀戚，却自转身向书桌去了。她边走边挽起袖子，走到桌边拿起墨块。不待骆成威出声，身旁有一个人早接过了手。

阿阮的声音没了平日的张扬，乖巧得不像话，“姑娘若要写字，只管拿笔就好。”

骆成威比阿阮好些，然而踱到她近旁，竟也放轻了举止，“姑娘识字？”

她点点头，蘸过笔墨取过纸就开始写起来，那字算不上好看，只是方方正正，规规整整。阿阮见状，耸着的肩膀垂下来。

大小姐的字是娟秀的，又自有一股力道蕴含其中。不似眼前这名女子的字，一笔一划都好像被钉在了格子里，规规矩矩的。

纸上写的是：二少爷放下了吗？

“以后，叫我二少就好，”骆成威同样松了口气，“她始终在我心里，反而外在的形式，就没那么重要了。”

她放下笔，朝他行了一礼，这就算是她接受了。

骆成威本以为她还会再客气一番，少不得要再整些世俗规矩，不料她倒是干脆。这性格，他喜欢。

“除了衣服，另外制了一张面纱送给你，不知你喜不喜欢。”

她闻言抬首，看了骆成威一眼。就这一眼，竟让骆成威作为施舍之人的优越感去掉大半。他不得不开口道，“敢问姑娘身世？”

纸上墨迹未干：家宅失火，流落南方。富贵前尘，今世已忘。

这就是，决心与过去两断的意思了？

纸上再出现一行字：恳请二少赐名，愿为服侍。

骆成威笑道，“姑娘即是大家闺秀，在下不敢委屈姑娘。”

她神情淡淡，只是摇头。

看这样子，是推不掉了，骆成威随意往窗外一望，看湖岸边摆放的几盆兰草，往纸上写下两个字：汀兰。

骆成威刚落笔，还没出声问她满意否，就见她按照大礼拜了三拜，这是感谢自己赐名犹如让她重生的意思了。

这姑娘倒知礼节。不会是贫寒人家出身，看这气度，多半也是个小姐，骆成威再一想，道，“有个事情，我倒不知姑娘愿不愿意。”

汀兰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这一对视，骆成威的气势在无形中，矮了一截。

“我这府中，缺了个副管家。姑娘既能识字，又是富贵人家出身，想必有这方面的才能。虽聘姑娘为副管家，我不予姑娘下人身份，只辛苦姑娘为我骆宅费些心思就好。”

汀兰再向他拜了一拜，骆成威见状才继续道，“我们君逸山庄在琅华全境都设有铺子，经营生意是一块，另外还有收账的，另有别苑和专人管理。京城这一块，因着我进京了，所以将收账的任务一并交给我了，可在我府上，这是副管家的责任，也是主要的责任。”

他说一句，汀兰点一点头，待他说完，汀兰俯身再拜，门外有人道，“姑娘，该喝药了。”

骆成威回身向小丫鬟点头致意，见身后阿阮不作声，他只好自己宣布，“以后，她有名字了，要叫汀兰姑娘。”

说着他便要出门，阿阮使劲儿扯了扯他袖子，袖内瓷瓶碰到他的皮肤，他才想起还有一事未完。

等汀兰放下药碗，小丫头下去之后，她看见二少和阿阮还站在那里，她又看一眼托盘，便过来自己取了衣服和面纱，走到了屏风后面。

骆成威原先还想叫住她，因为换不换衣服无甚要紧，他本不是为这事才停留于此，可当人再出来，他只差一句“姐姐”就要叫出口，目光在看到她面纱上的一小丛绿竹时，及时换了一句话，“很好看。”

衣服样式简单，被汀兰穿上后却仿佛有了生命。那清雅高贵的风采，那安静沉稳的气质，他真的只在姐姐身上看到过。

再加上那一双明眸，如若不是脸上蒙着的那一块纱提醒着骆成威，眼前这人伤疤遍布，不会是已死在火中的姐姐，他只怕会克制不住情绪，上去抱住她痛哭一场。

想到这里，骆成威暗自惊心，如果她背后另有其人，安排她来到自己身边，那人岂非连同他的过往都一并清楚了。这其中蕴含的危险……

阿阮再使劲一拍他的肩膀，力道之大让他不禁回头望她，却看见她含泪的双目，“你还要让她做什么，快些说罢。她刚喝了药，这会儿该休息了。”

骆成威惊醒，忙从袖中掏出瓷瓶，示意汀兰在椅子上坐下。

她不似琼玉，琼玉在欢场中过了那么多年，纵然心气不同，到底也沾染了些那地方的习气，双眸总荡漾出一种媚意。汀兰这一剪水双瞳，透出的却是清光奕奕，温柔中自有端庄之意。

对待她，骆成威的举止不能沿袭往常浪子的惯性。他的动作放得很尊重，袖中掏出的除了瓷瓶，还有一枚银针。

“脸上伤疤遮住了，这眼睛的疤却不很好看，我替你修修。”

他往银针上沾取了瓷瓶中的液体，针头开始发黑。骆成威解释道，“这液体虽是用腐蚀皮肤的，用在你这伤疤上却是刚好。会有些疼，你须得忍忍。”

银针过处，脸上传来烧灼样的疼痛，汀兰的手在袖子中攥得死紧，口中一声儿也没发。阿阮看得心疼，想她的样貌本就生得柔弱，又没探出她身上有练习武功的痕迹，不比她们这些人。这样的折磨，如何受得了。

待到汀兰感知眼前阴影移去，再度睁开眼睛，那眼角的伤疤变成了一支含苞待放的梅花，沿着伤疤的痕迹，一路蜿蜒直至与所剩不多的眉毛重合在一起，眉梢处稍稍上扬，使得素雅中带了点儿媚态。

就是这一点，与姐姐穿白衣的模样气质作了最大的区分。

阿阮紧绷的身躯放松下来，问她，“兰姑娘，你喜欢吗？”

面纱下角起了皱褶，是汀兰点头的缘故。

第十九章前世烟花

铜钱节进行到第六日，该玩该乐的都已经差不多了。从家里到集市，人们的活动范围渐渐扩展至城郊野外，昨日那在城外山上放飞的孔明灯简直覆盖了京城的天空，使星月光辉都黯淡下去。

而按照习俗，今日晚上在恒江上那皇宫周围，会有皇家燃放的烟花。

这一日，阿阮受汀兰的邀约，带她熟悉府中景致规矩，晚间又把账本往她房中送去，骆成威问她，“这么折腾，她的身体受得了？”

阿阮颇为无奈，“哪儿呢，是她硬要看。”

骆成威心下沉吟，看阿阮模样，已知八九，“你不敢驳她的话。”

阿阮没有回头，“我只是给那身白衣服面子。”

“阿阮。”这一声成功阻止她要跨出门的脚步。骆成威道，“姐姐只有一个。”

阿阮抓紧了手中账本，“请二少放心，若她也同婷葳一样，我不会手软。”

她的身体消失在围墙之后，骆成威将灯罩里的蜡烛弄亮了些，“启叔，有什么事？”

庭院本是空无一人，骆成威这一声唤，成功把罗启叫了出来。

他四下看了看，关上门，快步走到骆成威面前，“二少，琼玉那边说请您即刻去一趟。”

骆成威看向灯下的启叔，他的神情严肃至极，“说是关于卫常仁生死的事情。”

一阵风过，桌前的人早没了踪影。

这样的日子，若是二少按正常样子出门，轿子车马少不了，可这样一来速度也大为减慢。骆成威施展轻功掠过屋角，身影好似黑暗中飞翔的鸟类一般，快速接近了目标。

名花楼内灯火辉煌，靡靡之音不绝于耳。骆成威的眼锁定花琴娘的院子，只见里头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他心下疑惑，想到启叔的消息，落在了院外的围墙之上。

前院花天酒地的喧嚣与这里的寂静形成鲜明对比，若不是窗子里突然传出熟悉的哨音，骆成威定然拂袖离去。

他翻过那面窗子，进到内室，只见琴娘的琵琶用布包裹好了放在桌上，一个长发女子坐在梳妆镜前，黑暗中看不清脸。

骆成威静静站在原地，等待那人开口说话。

“二少不必疑心，是琼玉没错。”

等这个声音响起来，骆成威仍不敢大意，“为何不点灯？”说话间，手中一柄短匕已经握紧。

“琼玉假装身子不适，一个时辰前从卫常仁府中作别，他手下盯梢很紧，到了这时，人才离去有一会儿。”

“你发现了什么？”

骆成威再开口时，椅子上的女子已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二少连琼玉都不愿意相信么？非要站那么远？”

这一句的口气终于有了平日里花琴娘的妩媚，骆成威彻底放下心来，“琼玉，你知道扛在我肩上的担子有多重。更何况，那位经过三年，终于打算对卫常仁动手了，在这节骨眼儿上，我不能容忍差错出现。”

“所以你方才是在奇怪我说话不似往常了么？”女子的声音低低萦绕在这方空间里，“也是，琼玉从事这一行这么多年，纵然自己不愿意，也还是得带着这些特征活下去。”

“琼玉，我从没有看不起你——”

“我知道，所以这次我必须得说。今日在太傅府中我发现了一些异常。虽然我的推测不一定正确，但我有七成把握认定，有人想干掉卫常仁。那些人想在那位动手之前，先解决了他。”

骆成威从花琴娘的院落离开时，正巧天空绽放出第一朵烟花，发出的光亮照亮了被惊吓到的飞鸟。这样的情形不适合他继续用轻功，只得装作出来观赏美景的样子，走回府中布置任务。

他从怀中掏出玳瑁扇，从一条无人的小巷钻出来，这位风流浪子的银色面具因着烟花的光芒而折射出淡淡的七彩流光。若在平时一定很引人注目，但现在是铜钱节，街上有小贩制作了各色好玩有趣的面具出售，戴着面具掩盖了真容的人很多。街道上，大桥上，包括恒江上船只里近距离欣赏烟花的公子哥和千金小姐们。

骆成威的眼一一从这些人身上扫过去，想起琼玉的话。铜钱节，的确是个杀人的好时机。戴着面具游走的人群里，有多少是为明日之事而来的？

前方游人越来越少，骆成威这才惊觉，自己不知不觉间，走到了连接北市与东市的定川桥上。前头再走，就是官宅衙门聚集的北市了。

这座桥……骆成威苦笑一声，怎么自己就走到了这里？

他低头将玳瑁扇合起，就欲转身离去，岂料身后响起的声音，让他一时忘了动作。

“二少。”

见鬼，这么晚了，楚敬乾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桥的另一端，玉冠束发一身青衣的人缓缓走到他身旁，开口第一句话是，“二少送给本王的画，本王收到了。”

哦，所以呢？

“二少？”

骆成威似才回过神，转身弯腰道，“参见王爷。”就在这低头的一瞬，他迅速调整好表情，再抬头时，又是嘴角挂着浅笑的二少。

然而楚敬乾并不傻，“二少方才怎么了？”

“想起许久以前，在下也曾与人在此地共赏烟花。”情急之中，骆成威来不及考虑就脱口而出，没想到说出来情况更糟糕。

楚敬乾的脸色明显变了变，“二少，也曾在这里，这座桥上，同人赏过烟花么？”

骆成威强自镇定地点了头，将视线调转至皇宫所在的方向，那上空绽放的烟花到了最热烈的时候，数朵一起绽开，照得方圆十里恍若白昼。人群的惊呼声一阵接一阵。

纵然灿烂，也只一瞬就死去。记忆中也有那么一张脸，那么傻一个人，笑容过后是谁都没能想到的颠沛流离。

身旁的人没有开口，骆成威也不能即刻就走，这烟花看着看着，竟也入了神，冷不防楚敬乾的声音再度窜出，“二少当时，是和什么人一起看？”

攥紧的双手藏在宽大的袖内，骆成威将嘴抿了又抿，好半天才憋回情绪，“一位故人。”

身侧的人轻轻将手放在他肩上，激得骆成威抖了一抖，本能地想逃离。他下死劲忍住，弄得整个人的身体颤颤巍巍。过往的行人虽少但不是没有，都纷纷对这里投来怪异的眼光。

楚敬乾的力道加大几分，“二少的画艺不错，可否帮本王做一件事？”

骆成威僵着身体不敢回头，那个人的气息离自己如此之近，甚至能感觉到他的鼻息喷在他头发上。

“再帮本王画一幅画吧。”

周身热度抽离，他如坠冰窟，尽力维持着最后一丝力气，“什么画？”

“也是这样的场景。就在这里，这座桥，画一个穿着淡蓝色衣裙的女子，身后一丛花树，就是像这样挂满彩纸的，她在仰头看烟花，”楚敬乾放开手脚比划着，完全没了平日里身为王爷的威严，这里一指那里一站，详细说着整幅画的布局，“对了，她的容貌无甚突出，只一双眼睛十分好看，就像……二少这样的。”

楚敬乾越说，骆成威心下越打颤，最后一句，让他几乎跪在桥面上，“王爷，请恕在下才疏学浅，恐怕没有办法完成王爷的要求。”

“实在不行，二少就把画中人假装成自己吧。”

骆成威一手扶着桥上栏杆，整个人都快倒下去，“这怎么能行？”

“本王今日便实说了罢，二少的眼睛，很像本王的妻子。”楚敬乾盯着他的眼，整个人欺身上前，那双手就那样抚上了他的银色面具，通过面具触到了骆成威的眼皮。

他的动作很轻柔，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骆成威后背冷汗涔涔，整个人差不多都贴到了桥上，强自镇定道，“王爷，有人在看。”

楚敬乾不顾周围围观群众的目光，再补充了一句，“三年前，本王曾与她在这里共赏烟花。二少的画很生动，请二少千万帮本王这个忙。”

不知过了多久，周遭光线都黯淡下去，围观群众都已各自离去，王府里的侍卫一脸无奈，另一头的阿阮脸色苍白。

骆成威的眼里清晰地倒映出楚敬乾的眼，那双曾经装满了别人身影的凤眸如今泛起水雾，他道，“本王，不会忘。”

说完这一句，他撑着栏杆以便困住骆成威身体的手撤去，两个人终于不再是拥抱一样的姿势。楚敬乾的手最后流连一遍骆成威的眼睛周围，转身大步离去。

就在王府的人走下桥的那一刻，阿阮冲上去扶住跌倒在地的骆成威，“二少？二少？”

骆成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府里的，他只觉得一路灯影重重，过往片段像洪水一般袭来，转瞬间将他吞没。

出嫁时摇晃的红纱，满院招摇的海棠，不可亲近的身影，难以言明的感情，还有那一杯明知有毒的茶汤。

“此生万水千山，不与君重逢……”

用尽力气离开，以为心死了才说再见。可分别之后再次相遇，那个人甚至都不用做什么，一句话，乃至只要见到他熟悉的身影，闻到那熟悉的气味，自己就兵败如山倒。那一瞬才明白，原来所有的坚强，都是自欺欺人。

到底，还是回来了啊。

他听见自己的笑声，嗓子已毁，这声音嘶哑难听至极，咧开的嘴角尝到咸湿。

阿阮看着她好不容易扶回卧房的人摊在地上，缓缓将自己蜷曲成一个点，银色面具掉落一旁，烛火光清晰地映出眼泪，沿着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疤流淌。

她叹了口气，“景烟……其实，你心里还有他吧。”

第二十章繁华惊梦

刚过丑时，谨娘从月洞里出来，望一眼湖对面的小院子，里头的烛火早已熄灭，满院风声寂寂，夜间温度很低，她将手完全笼进袖内，快步从游廊那头进到前院。

与后院的寂静不同，前院的气氛更为压抑紧张。谨娘赶到时，正屋空地上已经排列了整整六排的人。个个身着夜行衣，面容严肃，看着台阶上即将发布命令的主子。

整座宅子外表看上去与周围人家无二，宅子里人们走动都没有发出声响，一望便知训练有素。而看着这六排的人，面孔都有几分熟悉，却是那里进京运货的一部分人掺杂在了骆宅的下人里头。

君逸山庄往京城运送物资是假，把这些人手送到骆成威身边才是真。

阿阮从穿堂走至正屋，手里捧着一个罐子。她将它交给启叔，启叔再把罐子的纸条一一放在手里，按字号分发给正屋下站立的人。

人们拆开读毕，由起首的人开始，一个一个往火盆里丢。

这一次集结井然有序而半分响动皆无。谨娘巡视全场，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等人们都散去后，她熄灭厅中火把，独身按原路返回。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刹那，正屋后一个木柱子后面，一截白色衣裙飘然而过。

铜钱节最后一日，与第一日的内容几乎无差，第一日是迎接，最后一日是欢送。路上的状况依旧是惨不忍睹，包括排队在太傅府面前的一长串队伍。

从清晨开始，到烈日高照，卫常仁的门生按官职高低陆续进府，除了门生外，另外偏门处还挤满了歌姬舞姬，动静之大，闹得这整条北市官街都不得安宁。

而此刻本该到正厅中迎接众人的卫常仁，却在霞梦轩这里独自站着，身侧一个下人都没有。另一头，一个与他一模一样打扮的人缓缓走近。

卫常仁在看到来人的脸后，开了口，语气少有的沉重，“鹰弟，这些年我把你从苍州接来京城，没让你享过几天福，到头来，却还要拖累你……”

“大人不必再说，鹰某的命是大人救下的，如今大人有难，鹰某自当挺身而出。”这个与卫常仁穿着一模一样衣服的人，正是太傅府的管家。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对卫常仁道，“大人，午宴的时间就要开始了，请大人速速离去。若鹰某这一日平安无事，会在子时燃放孔明灯，若大人在子时没有收到太傅府发出的任何消息……望大人多加保重。”

卫常仁的胡须在风中抖动着，略显佝偻的背影伫立在这偌大的霞梦轩中，竟显出一丝苍凉。他朝四下望了一望，这华丽气派的庭院，这整座太傅府，都是他的荣光。

曾经的荣光。

他想起很久以前，年少时高中状元，骑着红马戴着红花，家宅两旁燃放鞭炮送他上京。陌上春色夹杂少年意气，转眼间都消耗在了朝廷内斗中。

“三朝元老，官至太傅……该知足了。”他颓然道，浑浊的眼中流露出一丝凄然。九曲回廊那头，有下人的脚步声临近。

鹰管家着急道，“大人！”

“鹰弟，自己保重，”卫常仁脱下披风，露出里头一件下人衣服，他将官帽脱下，郑重放在桌子上，“再见了，老朋友。”

“扑通”一声，本是光滑如镜的水面水花四溅，涟漪不到一会儿就消散无形。

下人走至回廊尽头，不敢踏上霞梦轩的台阶。卫大人在建造这座水榭时就下了命令，任何人，若无他的指令，不得踏进这里半步。

霞梦轩栏杆上倚靠的人缓缓回头，那一张脸与卫常仁别无二致，连声音都一样。

骆成威埋伏在不远处的屋脊上，对身边的启叔道，“捉活的。”

“水里的人不管了吗？”

“卫常仁由府中的这条水道往外走，只得落入恒江。叫外头的人递信给阿阮，把守在各个渡口和可能的河岸。”

“二少，我们这样大规模的行动，会不会提前暴露身份？”

“我们进京，就是为了给洛家平反，给当年死在平城一役里的无数将士冤魂平反，等把卫常仁送进刑部大牢一审，真相水落石出，我们也就不用顶着反叛的罪名了。为此，只能不惜一切。”

“二少理解错了，我的意思是，能不能借助皇家的力量。”

骆成威深深看一眼启叔，“万一他过河拆桥呢？”

“当年冤案昭雪之后，我们何罪之有？他又如何过河拆桥？”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向来功臣难当。更何况，你忘了姐姐是怎么死的了么？”说到最后一句，骆成威的声音已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了，“就算那个人位高权重黄袍加身，也掩盖不了他是个人渣的事实。”

罗启的沉默也只持续了一小会儿便继续道，“他不行，他弟弟或许可以一试。”

送给太傅府的礼物堆成了山，进府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每个人在经过盘查之后才准许进入，从下女到官员，无一例外。

“大人的意思是，佳节将逝，众人身上的戾气不宜太重，因此锋利物品一律不得入内。”

守在门口的四个小厮一一对客人进行搜身，另外一队人专门负责礼物的安全与否，这样一弄，本就漫长的排队时间变得更加漫长，已经进府的客人干脆择一高处，一边悠闲品茶一边得意洋洋地望着外头焦躁不安的队伍。

仆人见正厅里的客人渐渐多起来，还不见自家主子的身影，只好又派人去催。去的人刚到穿堂，就见大人的身影远远从垂花门过来了。

只看他裹着披风，步履匆匆，花白的胡须被风吹得分开两边，下人觉得他好像与平常样子有些不同，到底哪里不同，又说不上来。

日头再升高了些，隐在各处的人热出一身汗，轩管里的丝竹歌乐才刚刚开始。

就在与太傅府几步之遥的荆王府，一封信被人绑在箭上，笔直地钉进了书房前的柱子，把正在浇花的丫鬟吓得不轻。

楚敬乾将书本放下，与闻讯而来的楚叔对看一眼，后者上前拔出了箭，折断后连同信一起递给楚敬乾。

信上的字体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字体，带点连笔又写得有些歪，这是因为写字的人不按笔划顺序来写才会如此。

他看着这一封信，手有些抖，目光扫过庭院中的下人，厉声问道，“方才可有看见人或者什么东西从这里经过？”

最上头的浇花丫鬟被他的眼神吓得坐在地上，连连摇头，“奴婢没有看见……”

楚敬乾的手触到柱子上留下的洞——这么深的力道，是男子才有的。但这字体，确实是她的。有人仿写？仿写也至于仿写她的字？

楚叔见此异样，一摆手叫人全都出去，空落下来的庭院中，只有他一人还陪在主子身边。

楚敬乾再将信看了一遍，问他，“楚叔，谁会模仿阿烟的字呢？”

第二十一章生死难定

信上只有一行字：卫常仁畏罪入水潜逃，速去捉拿。

除开信外，信封里还有一根簪子。而射来的箭很普通，在上头看不出任何蛛丝马迹。

楚敬乾沉吟片刻，叫来了密卫，“传令下去，恒江在城里城外所有可能的出口，包括岸上的渡口码头，一律派兵驻守——”说到这里，他忽然停顿下来，改口道，“先不出兵，只派人盯着，此事暂不告知皇上。”

另一头，阿阮接到的消息是，守住城门所有陆路出口，密切监视水路动态，一直到卫常仁上岸被楚敬乾的人活捉，不得让其他人伤及他性命。

阿阮将纸条放在火上烧了，自言自语道，“二少什么时候竟跟荆王走到一起了。”

纸条还没烧着，屋外有人轻轻敲门，将阿阮吓了一跳。

“汀兰？你身子不好，怎么还随意走动，也不叫谨娘跟着？”

白衣女子笑笑，掏出事先准备好的纸张，上头写了一行字：你说过要教我如何收外账。

阿阮尴尬地笑笑，“对不住啊兰姑娘，今日是铜钱节最后一天，我也想忙里偷闲，出去逛逛。”

汀兰闻言，也没有别的表示，只往旁边让开了道路，阿阮感激地朝她笑笑，攥紧了未烧毁的纸条，就欲作别。

她与汀兰擦肩而过的那一瞬，汀兰的手指动了动。阿阮只觉得手心一痒，也没有想别的，一径去了。

汀兰蒙着面纱，面无表情地等待着她的再次归来。果不其然，不到一刻，阿阮又冲回来，远远地看见汀兰就嚷，“你看见我写愿望的那张纸条了吗？”

汀兰往地上一瞥，刚好让阿阮的视线跟着移动。

“什么时候掉到地上的，我竟不知。”阿阮朝汀兰笑笑，转身飞快地跑出去了。

楚敬乾将命令下达之后，再把信重新看了一遍，他的手指仔细摩挲过每一个字，“是匆忙之间写就的，墨迹未干就折叠起来了。”

他抬头，再问了一遍恭候在一旁的楚叔，“三年了，不止三年，从她嫁给我开始，我再没见过有谁能模仿她的字，或者谁写得像的。楚叔，是不是她回来了？为什么她不来找我？”

楚叔的声音有些尴尬，“王妃怕是，不肯再见殿下吧。”

“她应该是恨我的……既然恨我，为什么不肯来找我？即便是死了，也该回来报复报复……”

楚敬乾把头埋下去，双手紧握成拳，双肩克制不住地耸动。

这三年，王爷瘦了不少啊。楚叔想着，轻声提醒道，“殿下，信里头还有一支簪子。”

簪子的样式也很普通，有些小钱的人家寻常戴的，并无特别。

“是她戴过的？”楚敬乾迅速抬头，眼眶还红着。他将簪子放到鼻尖细闻，随即将它掷到了桌上，“不会是她戴的，她从没有使用香粉的习惯。”

那簪子被他粗暴一掷，在流苏那头嵌着的宝石处，裂开一道缝隙，楚叔见自家主子心神不宁，不能决断，斗胆将簪子拿起来，沿着那道缝隙用力一拔，里头有数张小纸条显露出来。

楚叔立时将簪子重新奉上，“王爷，这簪子里头还有东西！”

楚敬乾闻言，将撑着额头的手拿下来，将纸条一一看遍，神情由初时的疑惑渐渐变得凝重起来，“看来，必须去皇宫走一趟了。”

午宴进行到一半，二少手底下的人分饰各种角色，有的端茶送水，有的站立厅堂之后随时听候“主人”命令。他们的面孔经过天医的易容，与太傅府平常的下人一模一样。

这得归功于那日骆成威从太傅府中回来的几名家丁，他们混在下人堆里，记下了府中下人大部分的样貌。

坐在主位上的人见午宴安然无恙进行到一半，该到了举杯同贺的环节。他端起酒杯，桌底下两个负责供应的人手中扣下的暗器又多了几枚。

“卫常仁”不知道，就在这平安无事中，骆宅派来的人暗中帮他化解了多少次暗杀的凶险。这些人的保护圈渐渐缩短，从庭院外聚拢到了厅堂之下。

鸟语花香中，一些客人借方便之由起身往外走去，在角落的窗子递出纸条。外面扫地的仆人接过纸条，再投给院外的人。

北市上不允许游动商贩的出现，来来往往的人都是这里的办公人员和外出采办的下人，很多都从太傅府中经过，对这里的热闹繁华投下羡慕一瞥。

还是南市那家酒楼，屏风之后有两个人相对而坐。

“原定在未时完成任务，怎么到了现在还不见动静？”

“急什么？”说话的人手中核桃换成了一杯茶，“这么多年，他也到了该去死的时候，迟一会儿，早一会儿，有什么分别。”

“我们近来对暗门的调遣，不信他嗅不出危险，难保不会逃命。”

“哼，他当我是吃素的？当上面那位是吃素的？”

“此话怎讲？”

“上头那位近来在江湖可是扶植了不少势力，先有荆北州的几个世家替他看着京城周围动向，再有全琅华第一皇商卢家替他通风报信，现在又多了一个君逸山庄。”

“君逸山庄有何惧怕？那个骆成威不就是个纨绔子弟。”

“纨绔子弟？这个二少到了京城，虽然活动的迹象就没有从风月场所离开过，但能用虎符换来一个文书郎的官位，能被请进荆王府喝酒，恐怕并不如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不简单又能如何，君逸山庄此前从未将势力扩展至荆北州，单凭他小小一个文书郎能作甚？若他将虎符投到我们这里，许给他的可是直接的荣华富贵。”

“官职虽小，用处却大。上头的意思，难道不是让他跑遍全琅华，做个卢家第二出来？”

另一人还待讲什么，酒楼小二以手叩了四下门，随即一个黑色人影进来禀报道，“大人，行动均被太傅府中下人压制。”

短暂的静默后，茶杯碎裂的声音吓了众人一跳，“这么多年，我自信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怎么，还能培养出这么一批精锐的下人来？！”

“老师息怒，既然第一计划行不通，那就换。”

屏风后的人复又坐下，平静了语调，“该让第二批人上了。”

日晷上的阴影移向申时，酒宴进行到尾声，场中一时安静下来。一名女子抱了琵琶，袅袅婷婷走上厅堂正中央，柔身向主座上的人一拜，再抬头时双手已经按在琵琶上，准备调弦弹唱，就在这抬头的一瞬，她的瞳孔骤然紧缩——主座上的人，不是卫常仁！

旁的下人或许看不出来，她如何不知，那一张面皮虽然贴得天衣无缝，可是忽略了卫常仁的眼神。

卫常仁看着下属杀了她父母亲族时，那种阴鸷的眼神，她绝不会认错！

琵琶的弦还未拨动，厅堂下一人掀桌而起，撕掉脸上面皮，将官袍一脱，露出里头黑色劲装，“卫常仁，你这狗官！”

第二十二章血骨一宴

随着呐喊之人抽出长刀，四座之人如惊弓之鸟纷纷逃散，酒果滚落一地。

逃窜之人动作惊慌，难免互相碰撞，一个官员被撞得乌纱帽掉落在地，急忙回来捡。就在伸手的那一瞬间，手背溅上了冒着热气的鲜血——是来不及逃命的家仆被人一刀抹死之后洒落下来的。他死死捂住嘴巴躲在围墙之后，看雕花窗棂那一头，手举利器冲向主座的人何止一个，简直是一大群！

而坐在主位上的人，脸色都不曾变一下，身体也不曾挪动一下，只向着座下依然忠心守护的仆人们道，“诸位的功劳，卫某一生铭记！”

说时迟，那时快，这个老迈的身影一步跨出主座，腰间软剑握在手中，踢翻桌子打乱黑衣人的阵法——也只是一瞬，他的软剑缠绕上首先呐喊之人的身体，加大力道一收，在血花四溅中将那人躯体肢解得干净漂亮。

“卫常仁，你草菅人命，杀我全家，今日要你血债血偿！”

又有七八个黑衣人趁着这当口翻墙而进，假装惊慌逃到二楼的琴娘悄悄掏出双刺也待加入，忽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她回头看见熟悉的银色面具，一声“二少——”还没呼出口，被捂住嘴巴迅速撤去。

“那些人不是我派来的，这其中恐怕有诈。”蓝色身影飞速穿越在重重楼阁中，一只报信的飞鸟从他身后往太傅府后院飞去。

站在后院假装洒扫下人的启叔放下扫帚，打开鸟嘴上衔着的纸条，随即抽出烟花燃放。

场中打斗正酣的人群被这烟花震撼了一下，手中动作停滞了一瞬，“卫常仁”大怒，“谁放的烟花！”

随着这一声吼，场中形势突变。

进攻的人正站成一排抵挡府中下人的攻击，下一刻，这些“忠心”的仆人中站在后面的四位突然把武器架在了毫无防备的“卫常仁”脖子上。

“你们要干什么！”

其余几人没给他解释的机会，一枚银针从他鬓角擦过，连同面皮一起撕下来。就在这时，空中一个声音翩然而至，“你这管家当得倒是忠心。”

此声空灵悠然，是女子的声音。

赶到太傅府的禁卫军突然停下了脚步，因为车辇上一个明黄色身影冲了出去。

可蔚蓝天空，万里无云，哪里有佳人的影子？

楚敬乾骑在马上，口中喃喃道，“莫不是真有鬼？”

就是这一停顿，让方才揭竿而起的黑衣人逃得无影无踪，剩下骆宅的人按照原定计划，正要劫持着管家鹰正撤退，忽然一截白色绸缎从侧方打来，正中鹰正的穴道。一个白色身影如鬼魅般迅速掠过，飞舞的白绸将骆宅下人全部击退，暗含其中的银针将他们逼至后院。

骆成威一声口哨响起，这些人随即也跟着撤退无踪。

空寂无人的场中，一个明黄色身影刚好与这白色身影擦身而过。他没看清她是什么模样，伸出手只得一段白纱轻柔拂过。再看时，四下哪里还有这名女子的影踪。

禁卫军破开大门，如入无人之境般直闯到正厅，被点了穴道的鹰正半分也动弹不得。明黄色身影将望向天空的视线调转回他身上，妖娆一笑，满院明媚春光，瞬间黯淡下来。

跟在他身后的楚敬乾跟着禁卫军一起默默垂首，皇上又妖孽了。

楚承望薄唇微启，还没开始说话，就被刺耳的叫嚷声打断，“报！在界阳镇瀑布下游抓住了卫常仁！”

鹰正的脸瞬间灰白下去。

寂静的庭院中血迹渐渐干涸变黑，经历生死杀劫的官员有些机灵胆大的慢慢从藏身之处出来，跪下道，“吾皇万岁！”

渐渐地，一片狼藉中稀稀落落响起同样的语句。

楚承望的掌声极有规律，“众爱卿今日看来十分辛苦，喊得都不如往日洪亮了。”

另外派去的几名锦衣卫迅速上前，附在他耳边道，“启禀皇上，没有找到。”

楚承望那双魅惑众生的眼难得地闭紧，深呼吸之后道，“继续找。”

那个白衣女子，他一定要找到。

匆匆赶回骆宅的人一直往前冲，身后一位抱着琵琶的佳人跟不上他的脚步，几乎一路小跑起来。

看骆成威神情，没有人敢上前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郭琼玉从未见过他发火，这次才知道，往里和颜悦色的人光是含怒不发就已如乌云蔽日一般，那股压迫性的气场此刻从他身上发出来，将这名蓝衣男子化成了地狱修罗。

他的声音跟着他的动作一并来到目的地，“汀兰人在哪里！”

湖水波光映在跨院的墙上，含笑落英缤纷，琼玉没有犹豫地跟在骆成威身后一同进了这座静谧清雅的小院，随后看见一个十岁左右虎头虎脑的男孩打开屋门，“叫什么叫！你的副管家命都快没了！”

骆成威闻言，快步冲进屋内，郭琼玉也顾不得行礼，进屋查看。只见床头那里半趴着一个瘦小的中年妇人，手里端着药碗正一汤匙一汤匙地喂着，而床榻上那个面色苍白的女子，一眼望去全然无半分生命迹象，只有略微急促的呼吸音还提醒着这是个活人。

骆成威定了定神，问谨娘，“什么时候的事？”

“今早起来，见这屋里迟迟没有动静。大约巳时我进来看，人躺在床上，怎样都不醒，脸色越来越差，于是我请了天医过来。”

方才站在门口的小男孩挤到床前，探了探床上人的鼻息，继续道，“这是她身上毒性未解完全，又发作了的原因，没什么大的问题，能撑过去就好了。”

骆成威道，“她一直躺在这儿？”

小男孩点头，骆成威再看向谨娘，她也点头，随即忧心忡忡往已喂完药的人儿脸上瞧了一眼，“二少，看她的样子，会不会……”

她的话被匆匆赶来的阿阮打断，“二少，前厅有人找你！”

从跨院到正厅途中，阿阮放低了声音道，“派去太傅府的人都已安全撤到别苑，有几个受了轻伤。”

“派天医去看。”

“启叔已着人去请，另外据监视水路的人汇报，派出去的人一共阻止了五十四次暗杀，卫常仁是楚敬乾那方的人抓住的。”

“五十四次？背后的人看来是要他必死无疑。”

“来的人是楚敬乾。”

最后一句说完，阿阮撞上前方人停顿下来的身体，“二少？”

“我能不能不去？”骆成威问了一句，无视阿阮的白眼，“阿阮，遇见他我就怂了。”

阿阮用尽力气推着他往前走，“别怂，想着你是骆成威，萧景烟死了就成。”

一片空白的脑袋终于浮现出一点内容，他抓住阿阮的手，“阿阮，今天在太傅府出现一名白衣女子，声音与姐姐一模一样。”

看过来

１．如无意外，更新时间定在晚上８：００，有时可以在晚上７：５５分之后收获更新。

２．如遇特殊情况会加更，加更时间定在下午３：００，有时可以在下午２：５５之后收获更新。

２．本文正剧风格，最大程度保证质量，不水不狗血，严肃更健康。每一章内容在发出之前都经过作者至少三遍的修改，保证是在作者都能看下去的情况下发布的，如果还有错别字，可能作者看瞎了。

３．故事节奏较缓，力图将书中出现的每一位主要人物都塑造成功。如果不成功可以吐槽作者功力不够，作者接受并虚心改进。

４．作者属性高冷傲娇，只顾写故事修改剧情，力求完美。请诸位看客针对故事或留言吐槽，或默默收藏，让作者感受一下人间有真情，人间有真爱。

５．作者以自身前途为保证，绝不弃坑。如果确定入坑——敬祝各位蹲坑愉快。

第二十三章孽缘难断

阿阮愣在原地，“怎么可能？”

“是真的，去太傅府的人都看到了，若不是她的出现，只怕我们不能撤离得这么干净。”骆成威的声音多了一丝感激，但随即低落下来，“会不会是我听错了？”

“别说了！”阿阮将骆成威用力一推，“我去告诉底下的人，如果看见白衣女子，一定留神总行了。”说到这里，她凄惶一笑，“那是不是汀兰也得留意？”

“汀兰有谨娘看着，而且刚才她的样子你也看见了，根本不可能是她，而且她还是一个哑巴——”骆成威还要继续他的推理，被阿阮的眼神打断。

那双圆眸里的水光折射出恨意，阿阮一字一句说道，“萧景烟，你姐姐——我家大小姐究竟是如何死的，我们都亲眼看见了。她用老爷的剑支撑着身体才没有倒下，可是城楼上那个畜生就那么睁着眼睛看她被烈火吞没！他明明可以救她，他明明来得及去救她……”

阿阮靠着柱子缓缓倒下的身体被骆成威用力扶起来，两个人相互对看，俱是两眼通红，骆成威用力忍住酸楚，方才开口道，“抱歉，我只是真的，太想她。”

“大小姐死了，”阿阮道，“我们得为她报仇，得帮她把心愿完成，得让那些奸臣都去死，所以你作为她的妹妹，你不能怂，萧景烟你听明白了吗？”

二少用力点头，“你放心罢。”

他心中升腾起烈焰，想起往昔深宫里肮脏龌龊的勾当，想起身着白衣默默忍受的姐姐，他真想连同楚承望一起杀了，借着这股劲他一直冲到正厅。

当他往台阶上跨第一步时，看屋前那人弯腰，正采一朵红白相间的茶花，他深呼吸一口气，来时的气势汹汹慢慢收敛，转化成和风细雨从脸上飘过。骆成威端起笑容，全身进入警戒状态，步入厅堂。

庭院中的男子身形俊逸，一身青衣立在庭院生机勃勃的绿意中，尽显和谐。他听见动静，直起身，修长手指上绕过一朵开得正盛的茶花，夕阳的光晕笼罩在他身上，温柔深沉，就像他此刻凝望茶花的眼神。

骆成威刻意放轻步子，还是被他察觉了。

此人来别人家中做客，态度一如既往地霸气，“二少来了。”头都不回一下。

骆成威暗中冷哼一声，一开口脸上自动带笑，完整叫出他的全称，“参见荆王殿下。”

“二少也喜欢茶花？”说这一句时他终于转过身，视线落在骆成威的眼睛上。

骆成威头皮一阵发麻，楚敬乾的眼神，太……

“王爷，在下没有龙阳之好。”面对感情问题，说话要直接。

果然楚敬乾将目光移开，却又看向了手中茶花，语调温柔，“阿烟也很喜欢茶花。”

这一句伤害来得猝不及防，骆成威捂住胸口，“王爷情深义重，在下望尘莫及。王爷光临寒舍，怕不是为了一朵茶花罢？”

楚敬乾将花小心握好，再抬头时收起了方才模样，“本王也没有。”

他一脸严肃正经，骆成威眨了两下眼睛，才明白他是在说，他也没有龙阳之好。

顿时骆成威心里嫌弃得无以复加，开口还是笑意满满，“王爷请上座。”回头就要叫阿阮端茶，被楚敬乾阻止了。

“今日北市的动静想必二少也听说了，本王此次过来，是奉皇兄旨意，特意前来交代给二少一件事。”

骆成威弯腰拱手，表示洗耳恭听。

“卫常仁为官数载，高居太傅之位，却多行不仁不义之事，有负皇恩，今已被收押关入死牢。皇兄要你查明，今日在宴会上乔装之人的身份。”

骆成威道，“臣领旨。”

“另外还有一事，原是本王拜托你的。”

骆成威不得不抬头，以眼神询问。

“本王的画，画得怎么样了？”

骆成威一时语塞，直直答道，“还没好。”

荆王殿下多年戎马生涯，沉淀下来的气质与他哥哥截然不同，但这一刻的他，嘴角带笑的弧度与楚承望一模一样，他的眼睛虽然清澈明亮，不是楚承望的迷蒙妖娆，却胜在目光温柔，以至于别具一番风情，“二少若十分为难，本王也只好就这么继续缠着了。”

骆成威一口老血往回咽，“请王爷放心，在下，不会让王爷纠缠太久的。”

楚敬乾幽幽抛下一句话，手持茶花背转身离去，“那最好不过。本王也不想再成为新出的话本子主角了。”

骆成威目送他离去，情绪终于得以发泄。想起之前自己还是萧景烟，还是他王妃时，曾拿他和他哥哥暗中比较，那时的自己是怎么想的？哦，虽然两兄弟模样都好，但比起他哥哥，楚敬乾正常太多了，但是如今——

“哪，个，说，他，不，妖，孽！”

阿阮在后头补充了一句，“二少，你还是先歇会儿吧，冷静冷静。”

“怎么？”

“楚敬乾大概是看到集市上新出的话本子了。”阿阮抖着手，将几本民间编纂的粗糙本子递到骆成威面前，她身后的几个小丫鬟见状，凑到一处掩嘴偷笑。

“荆王殿下在铜钱节惨遭皇上抛弃，遂怒往宫外而去，在定川桥上偶遇二少。却不知这位来自君逸山庄的风流浪子手段之高，居然能让他就此停下脚步，而得以并肩观赏烟花。更在散场之际，反被荆王殿下压在栏杆上，二人举动亲密，全然不知定川桥下，那个追出来的黄衫男子一脸黯然神伤。”

骆成威读毕，缓缓放下话本子，捧起茶杯的手有些抖。

阿阮说，“二少，我原担心京中众人闷在仇恨里，日子难捱，现在看来，不怕了。”

她灵巧闪身，避过骆成威一口喷出的茶水。

茶水里头大概还有血吧，阿阮掩嘴一笑，“叫你再送画儿给他，分明余情未了。”

“阿阮……”天色渐渐暗沉下来，骆成威低着的头许久没有抬起，阿阮知道玩笑开过了，蹲下身赔礼。

“我没事。楚敬乾方才所说的话，你给启叔转述一遍罢，我有些累了。”

汀兰的病在铜钱节后好转起来，这一日能够跟着阿阮出去收账了。

阿阮将京城的几处铺面说给汀兰听，两人坐在马车上，一路缓缓前进，就在行到山河苑附近，汀兰叫停了马车。

“兰姑娘，怎么了？”

汀兰的手捂住了肚子，阿阮会意，让车夫靠马路边停下。汀兰向阿阮连点两下头表示谢意，随后消失在街道拐角处。

山河苑上，二楼临江的一间包厢内，来自荆北州几大世家的代表人正依次道别。

坐在主座上的人一身银发如瀑，他的眼太过深邃，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点头致意，直到最后一个人躬身告退。

他揉揉眉心也欲起身，突然感应到什么，转头往江面上的窗户看去，一袭白衣就在那一刻飞速远离，窗口留下一封信。

楚敬乾的动作停滞不过片刻，整个人飞一般跑到窗边，不顾身份推开窗子四下张望，“萧景烟死而复生，连你也活过来了？”他脸上的笑嘲讽至极，在找不见来人后转回身，眸子暗沉下来，“朕不信装神弄鬼那一套……”

满屋子寂然无声，没有人应他的话。楚承望再将纸条展开看了一遍，那字体娟秀而有力，是她的字。

纸上只有四个字，西南苍州。

－－－－－－题外话－－－－－－

首推加更，想吐槽的请留言，想看故事的请收藏，比心。

第二十四章莫失莫忘

山河苑外一辆马车经过，阿阮将汀兰的手握在掌心，她的手指抚过她皮肤上的伤疤，问她，“被火烧的时候，很疼吧？”

汀兰点头又摇头。

“哪里会不疼呢，是你刻意忘记了。”阿阮眨了几下眼睛，想把视线移向马车外，没能成功。

因为汀兰的手反过来覆上阿阮的，轻轻拍了拍她手背。阿阮觉得那一刻的汀兰特别像一尊菩萨，眼神太慈悲。

她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又跟汀兰说起，汀兰眉眼弯弯，眼角那一支梅花娇媚得恰到好处。

风过掀起车帘，刚刚好让擦肩而过的另一辆马车里的人看到她。

满头银发的人将目光移向远去的马车，随即吩咐车夫，“跟上刚才那辆车。”

马车停在君逸山庄设在京城的最后一处分店，阿阮体谅汀兰体弱，扶着她下马车。就在那一刹那，一个破碗临空飞来打中了马匹，随即一个脏兮兮的人影向着汀兰就扑过来。

“小姐，行行好吧！”

乞丐没有武功，一身蛮力只够他扑到一半的路程，剩下一半借助惯性滑行至阿阮脚边，受惊的马儿嘶鸣一声往前飞奔，马车旁的阿阮想拉住汀兰的手已经来不及，车夫忙着拉紧缰绳，无暇顾及身后柔弱的白衣女子。

饶是那女子死死抓住车厢一角，大概是没有武功，眼看着就要被甩出去。满街行人不少想英雄救美，奈何功夫不够，只得闪开在一旁，毕竟保命重要。

就在此时，一位紫衣公子三步并作两步跨过街道拦在马车前方，脚尖点地纵身一跃，将独自苦苦支撑的白衣女子抱在怀里，于空中转一个圈，完美落地。

两人的长发在风中缠绕在一起，就在这短暂的亲密接触里交杂得分不清彼此。二人眼神对望时，楚承望觉得好似跨越了红尘。

阿阮冲到三丈开外的地方，脚步不自觉犹豫下来。那场面太过刺眼，更何况，抱着汀兰的人，是当今圣上。

“爷！”几名带刀侍卫乔装打扮成普通家丁的样子，围绕过来。

紫衣公子开口，声音优雅动听，“姑娘无恙否？”

汀兰不动声色地推开了他环在自己腰间的双手，想要退一步的时候，头皮传来轻微痛感。她这才发现，自己的长发不知何时与对方的银发交缠在了一起。

她摇头的动作带动面纱一起晃着，眼神倔强，伸手就要解开头发上的结，不料自己的手指才伸出去，就被那人接过，紧抓在手里不放。

“姑娘方才受了惊吓，这点小事，我来就好。”紫衣公子如是说，却没有半分想要松手的意思。

他空出来的另一只手，抚上汀兰的眼角，“好美的梅花。”

下一刻，汀兰的面纱就被他掀开去，满目疮痍展露在世人面前，白衣女子微抿着唇，趁着他愣神的当口，用力将自己的发丝一扯，抽出他手心里的面纱，径自离去。

断发纷纷扬扬飘落，紫衣公子的银发重新垂落，他用手轻轻一拂，打结的乱发就此掉落在地。

不是她。

“爷。”

侍卫的喊声唤回他神志，他什么都没说，甚至没有回头，“走。”

骆宅里的人尚不知道发生在西市街头这一惊心动魄的一幕，一切如常。

天医在院子里研究毒药，也不知道他一个能救人的大夫为什么对毒药有这么大的兴趣；启叔在屋中仔细研究着荆北州的地形，手里还拿着一本兵书；至于骆成威，他手中画笔悬在画布上方，迟迟不愿落笔。

阿阮直将汀兰送到跨院，看着她走入屋门，这才回身，她要告诉骆成威，她觉得必须把汀兰送走。纵然那个人在看到汀兰脸上的疤之后放弃了她，她也打算这么做。

一推开屋门，就看见二少好似被定格的模样，她心中着急，也顾不得许多，“二少，我们必须把汀兰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骆成威这时才回神，“阿阮？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都在干什么？”阿阮在他眼前晃了两个来回，“要不，我们把汀兰送去君逸山庄吧！她留在朝阳城，迟早会出事！”

“发生了什么事？”骆成威终于放下画笔，认真聆听阿阮的每一句话。

“我们在街上遇见了楚承望！他对汀兰有了兴趣！不过很快就没有了，但是不保证会不会就此放过她！”

“……你到底在说什么。”

阿阮的情绪太过激动，以至于讲了好久才让骆成威弄明白事情经过。他一敲桌面，“汀兰蒙着面纱的时候最像姐姐，但一旦把伤疤露出来，这相似程度就只剩一点点了。汀兰离开时他并未阻拦，想必是失去了兴趣。”

“我还是担心，”阿阮略微平静下来，皱着的眉依旧不能展平，“二少，大小姐去世三年了，他怎么还能对跟大小姐相似的人感兴趣呢？他不怕么？当年大小姐的死，可是他也有份的！”

骆成威默了一刻，唤来启叔，“叫几个人准备一下，我们要送汀兰去君逸山庄。”

“二少，为何如此突然？”

“临仙州气候好，适合她养伤。”骆成威也没有解释，因为他发觉找不到理由解释，为什么楚承望会对和姐姐相似的汀兰感兴趣。

阿阮见骆成威下了决断，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渐次消失，她将目光移回二少的画上，这才发现，他画的是空景。

“这个地方是……定川桥？”阿阮奇道，“你画这座桥做什么——”

话没说完，她已经明白了，“楚敬乾要你画的画，就是这幅么？”

骆成威的笑很冷，“他要我画当年刚成亲时，与他误打误撞并肩看了一场烟花的萧景烟。”

阿阮看他神情，不知该说些什么，半晌过后，才说了一句，“这都……什么事啊……”

“阿阮，你说我该怎么画呢？那时的萧景烟那么兴高采烈，她还什么都不知道呢，”骆成威笑着笑着，声音就变了，“不知道自己是第三者，不知道站在身边的人其实很讨厌她，不知道这个王妃的头衔她根本不该有——”

“哗啦”一声，书桌上的东西被主人推翻在地，“他说怀念的时候，不会觉得羞愧吗！”

阿阮冲上前抱住她，“你既然恨他，就更应该把力量保存下来，不要每一次见到他都那么怂！”

骆成威——不，应该说是萧景烟，她伸手掩面，掌心触碰到的不是有温度的皮肤，而是冰冷的面具。只这一下，就足够让她冷静下来。

她将面具缓缓掀开，用手抚摸那一道长长的，不规则的疤。

“呵呵……不配有资格爱……却连恨的资格……也没有……”

阿阮将她圈在怀里，用额头抵着她的眉心，“景烟，不要这样，难受就哭出来吧。”

第二十五章此意难平

帝王宫阙到了夜间气势依旧不减，层层叠叠好似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楚承望登上鸣凤台，看着这个环形建筑周遭被梨花层层包围，地上的红毯年年换新，不知多少佳人曾在上面轻歌曼舞。

银发纷飞乱了他的视线，漆黑双目透不出情绪。年轻的皇帝仿佛只是碰巧走到这里，走到这个平常用来举行皇家宴会的地方，一个人散散心，逛一逛。

有帘幔清扬，有月光似幻，盏盏宫灯由远及近，铺到鸣凤台前，像陨落的星河。

楚承望的视线从地面移开，停留在画楼的屋檐上。

鸣凤台中央呈圆柱形，周遭用流水间隔开来，再在外围起一座高楼将舞台包围。因为是环形建筑，六层的高楼每一层都悬挂着一圈红灯笼。

这些灯笼在风中彼此击打摇晃，交织出一片明暗景致。

他伸出手，掌心恰好接住飘落的纯白花瓣，还来不及细赏，它又随风而去。

“皇上，夜深露重，还是早些回宫歇息吧。”鸣凤台下的公公看着自己一手服侍到长大的皇帝站在风口一动不动，这一站就是两三个时辰。他担心皇帝的身体，因而不顾规矩进来劝阻，好在皇帝并未怪罪。

楚承望岂止是不怪罪，简直连身影都未曾动过一下，“今晚是去谁那里？”

公公停顿一刻才回复，“启禀皇上，是陈贵妃处。”

“告诉她，朕不过去了。”楚承望说着，终于挪动了身形，却是往鸣凤台深处走去，那一头白发与满树梨花渐次融到一处，很快便吞没了他的背影。

身后人的脚步声伴随叹息声一起远离，楚承望皱眉停在一株梨树下，脑海中闪过昨日在街市上救下的那个蒙面白衣女子，她眼角旁清冷的梅花渐渐与眼前花枝重合在一处，突然而至的心慌让他快速转身逃离了这个地方。

“原来，我也会害怕，”楚承望走出鸣凤台前，到底还是没敢像往常一样，将头转回去望哪怕一眼。

“洛靖阳，你赢了。”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纸，一点一点照亮屋内景致。弯腰伏在桌案上一夜未眠的人，将画笔一扔，整个人向后摊在了椅子上，“我尽力了。”

阿阮揉揉眼睛，看画上的人有着天真的眼神，仰起头看烟花的脸不喑世事，笑容干净纯粹。

人生若只如初见。

“阿阮，你想念她吗？”

“二少……”阿阮收拾着纸笔，不忍回答。

“她这么蠢，早就该死了，”骆成威合上眼睛，再睁开时，恢复了往常冷峻模样，“将这幅画好好收拾收拾，给荆王殿下送去。”

骆宅的人一到王府，就被迎进了书房里，楚敬乾亲手接过画，挂在了墙上。

楚叔看着自家主子失魂落魄的模样，不知该如何是好。自古情之一字，最折磨人。

“本王不喜欢骆成威这个人，可却很喜欢他的画，”楚敬乾久久凝视着画中的人，突然冷笑一声，“果真风流浪子，画女人画多了罢？能把女子画得这么真……”

楚叔不敢出声，只默默把凉了的茶换了一杯新的。

“无怪皇兄对他格外提防，皇兄那样的人。”

楚敬乾想起铜钱节第六日晚间，自己被皇兄召进宫中。通常这种时候谁都不愿谈论公事，楚承望也只在以前遭遇危机的时候才会在节日里召他进宫。他接到密函，一路从王府赶到元华殿，没调匀的气息被自己的哥哥一句话直接搞成窒息。

“朕要你亲自盯着骆成威，朕总觉得他身后的君逸山庄，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

“……皇兄何出此言？”

“朕不信一个出海在外那么多年的人，能在回琅华后短短几年的时间就将生意扩展至琅华全境，如火如荼，更何况是与兵器有关。在这背后，没有多年累积的人脉和巨额的财富，根本不足以支撑。”

楚承望的眸染上冰霜，牢牢锁住自己的弟弟，“虽然他有很大可能与卫常仁无关，但不能保证在卫常仁权倾朝野之下，没有谁还想来分一杯羹。”

“皇兄的意思是，他心思有异？”

“在他以纵情风月闻名江湖以前，可曾有听说过半点关于这位二少的事迹？”楚承望凤眸微眯，凛冽气势喷薄而出，“他的面具到现在不曾摘下，殊不知在他身上还有多少层皮未被扒下来！”

楚敬乾单膝跪地，“臣弟听候调遣。”

往日挤满文武百官的大殿此刻空空荡荡，任凭楚承望将头略微抬高，用那俾睨天下的气势慢慢填充完全，“此人极善伪装。朕倒要见识见识，他在朕的脚底下，能翻腾出什么花样！子宇，你做事，朕放心。”

楚敬乾像往日上朝时一样，对自己的亲生哥哥行礼告退，“臣弟遵旨。”他想起那日皇兄持黑白两子自己互博的样子，只怕在当时悠然神色下，杀心已起。

楚敬乾从元华殿毕恭毕敬退出后才察觉，自己后背的衣服已然湿透。这位只比自己大四岁的亲生哥哥，平时待自己虽极和颜悦色，到底还是一国之君，是这琅华王朝的帝王。

从宫门出来，他立在北宫桥上，回望夜空下的夙央城，突然觉得那高耸得仿佛要刺破天际的檐角，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挥退马车，一个人走完了北市的街道，登上定川桥后，他遇见了骆成威。

楚敬乾不喜欢骆成威这种抓不到棱角的性格，但无奈的是，每次面对他，自己都会被那双眼睛吸引。

阿烟那么样的人，为什么他的眼睛还会同她的那么像？

他忍不住想触碰一下，看看那双眼究竟是真是假。他知道这个念头很荒谬，可他还是伸出了手，并且做了更为出格的事。

骆成威是个男子，但看得出来他的身量发育得并不好，据说是从小体弱的关系。

他将骆成威困在桥上，发觉触碰间的感觉与男子间的肢体接触不大相同，他还想仔细寻找到底哪里不同，只听骆成威冷着声音提醒自己，“王爷，有人在看。”

他回神，发现周遭人群眼神怪异。

过了些时日，下了早朝，瀚奕殿中坐着的那个人捧了本不知从哪里搜寻来的话本子，一双眼眯成一道缝，十足地老狐狸样儿。

“子宇，你做事，朕放心！哈哈哈哈！”

话说完，一头白发的人终于放开形象大笑出声。

－－－－－－题外话－－－－－－

晚８：００还有一更，比心，期待收藏和点评。

第二十六章前生回首

“二少，楚敬乾要我们查明当日与我们作对，想要暗杀卫常仁的人——”阿阮看着底下人发回的消息回馈，表情微变却不肯直言，“二少，你猜是谁？”

“暗门。”骆成威看着地图上苍州的位置，手指轻点。

阿阮的脸色这一次变化很明显，“你早就猜到了？”

“暗门的精英力量既然在卫常仁出事之前提前转移，留给他的全是级别不高的杀手，却又将暗杀我的任务交给他，这说明，幕后调度之人已经存了要他死的心，若我们进京后将证物上交，到时牵扯出的凶手线索会直指卫常仁。而此次宴会我们先挡了第一波的暗杀，然后才有了那些所谓的报仇雪恨的戏码。这两下相较，倒让我觉得两者都一伙的。而暗门常用的毒针，又在两次行动中均被发现，所以我才有如此猜测。”

阿阮点点头，这次是真疑惑不解，“可这些人为什么要反过来杀曾经的主子呢？”

“卫常仁曾经说过，暗门跟他没有关系。石洞里审问的那个人也对我说，暗门的主人并非卫常仁。可是从现在的局面来看，条条线索种种罪状都让卫常仁一个人担了。我担心的是，幕后之人不惜牺牲暗门的一部分势力，舍弃名声，甘愿重头再来，也要置卫常仁于死地，是否有让他替罪的嫌疑。”

阿阮将点燃的情报丢进铜鼎，随迦南香一起焚了，她面上神情不比骆成威轻松，“别的不论，单就当年平城一役，通信，联络，诬告，每一个环节都有他。”

“就是因为如此，现在想来才觉得可疑。如果他是主谋，肯定不会让自己暴露得这么明显。”骆成威的声音越说越低，他在思考。

阿阮也皱着眉思索起来，不到片刻却又想到另一件事，“二少，那位那边我们要怎么回复呢？告诉他们正义之士是暗门的人？”

“告诉他们，我们发现了有暗门的人参与暗杀，至于正义之士——”骆成威说着便笑了，“当然要有，我们可以把琼玉推上去，说是她联络了各方正义之士，并将他们引入府中，准备杀了卫常仁报仇。”

阿阮将头歪到一边看着骆成威，“二少，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李代桃僵了？”

骆成威手中玳瑁扇转过几转，“我这叫顺水推舟。”

“看来二少逛名花楼，倒只不为欣赏美人去了。”

“王爷过誉了，在下只是凑巧而已。”

“这巧——巧得有些过了。”

花琴娘——郭琼玉跪在地上，偷瞄一会儿主座上的人，又偷瞄一会儿右下方的人，面上显出踌躇神色，手帕绕上纤纤十指，在指间来回绞啊绞。她不明白这两人现在站在一条绳上，哪里来的默契能够把气氛共同调动得这么剑拔弩张。

骆成威从楚敬乾态度隐约猜到一二，暗骂楚承望是只成了精的狐狸。自己要想进一步施展拳脚，必须先抱紧朝中重臣的大腿，而最有可能接近的，只有荆王殿下楚敬乾。

偏生这俩兄弟现在一个鼻孔出气。骆成威想，大概是楚承望给楚敬乾洗了一回脑的缘故。

他开口道，“王爷也先别管在下了，琼玉姑娘都不知跪了多久了，还是先听听她的话吧。”

“二少的性子当真一如既往地怜香惜玉，”楚敬乾说话间视线不离骆成威的眼，“那就请姑娘开始说罢。”

郭琼玉得到允准，将随身带着的琵琶取过来，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对准琵琶的音箱就剖了下去。

她一介女流，即使用尽全身力气也还是剖不动，纤细的腕骨因为用力太过而颤抖着，指节握到发白。

二少换了个姿势，指尖往茶水上一抹，手势一弹，几滴水珠打在簪子上，起到了四两拨千斤的作用。琼玉一下将音箱划到底，露出了里头的东西。

那是已经被裁撤掉的官职——西南苍州联言使的官印。

在苍州叛乱之后，明帝为肃清朝野，将“联言使”一职取消了。而最后一任在位的人，就是郭琼玉的父亲，郭维明。

琼玉再开口时，眼角带泪。

骆成威听着她的讲述，不知不觉涌出了回忆——他想起初遇她时的场景。

当年骆成威多番打听几经辗转，好不容易日才找到昔日的郭家三小姐——那时的她刚从苍州一户富商家中归来。

是那样清爽的天气，杨柳依依中她年轻的脸被胭脂水粉层层涂抹，带着迷蒙的眼和轻佻的笑，抱着琵琶扭着腰肢走到他面前，假装被裙子绊住了脚，“哎呦”一声倒进他怀里。

佳人柔若无骨，不是想象中历经血海深仇而掩藏不住的冷。她好像已经对这个声色犬马的世界服从了，温顺得没有了灵魂。

骆成威把她扶正，老鸨在一旁看得眉开眼笑，“怎么样啊公子，我们琴娘可还入您的眼？”

他向启叔使了个眼色，罗启便将一大袋银子抛进了老鸨怀中，“这个人我们家公子要了。”

“呦，公子怕是头一回找雅妓，不懂规矩吧？”

“怎么？”

“我们这里的人呢，若是完全出来的姑娘，有包占一天的，有只过一夜的。若是雅妓的话，如果常年都要她跟着，那就相当于赎身了。妾身不懂公子所说，具体是个什么意思呢？”

“我指的是，我要她整个人，完完全全都是我的。”

“那……公子是要赎身咯？”老鸨面露难色，“琴娘的琵琶可是一绝，您就出这点银子，可是不够啊。”

“这一袋够你全店上下一年的吃喝。”启叔只补充了这一句，其余的话被骆成威拦了下来，“要多少，您给个价吧。”

老鸨犹犹豫豫比出三个手指头，想了想，又加了两个，“五百两，黄金。”

骆成威微微一笑，启叔一把剑横在了她脖子上。

“都是生意人，自然都爱财，”骆成威慢条斯理地把人护在身后，“钱不是问题，关键是，您得舍得给。”

花琴娘最终抱着琵琶上了二少的车，与她的旧店主再无关系，可她脸上的笑意依然保持在同一个弧度。

“琴娘谢公子怜爱，只不知公子不惜重金替琴娘赎身，是想让琴娘做什么呢？”

马车在道路上行驶，离闹市越来越远，骆成威俯首在她耳畔道，“你还记得你原本的名字吗？”

她维持着刚才的姿势，表情纹丝未动，“琴娘早不记得了。”

骆成威粗略估算了一下她的年龄，那时的郭琼玉还不到二十岁。

第二十七章 今生再遇

苍州叛乱发生在先帝宣明帝时期，听那时经历过的人说，动乱因为牵涉进了苍州异族的利益，由朝廷内部矛盾升级成谋逆造反，所以平叛过程极为血腥凶险。

朝廷最后是以当时的文庭左使为始作俑者而结案，受牵连者多达百余人，琴娘家就在其中。

花琴娘本名郭琼玉，其父是前苍州联言使郭维明。联言使这官本身不大，却因其性质特殊而成为肥缺。

苍州是多民族群居之地，语言风俗复杂，归顺朝廷但没有承袭琅华的文化，再加上西南地区连接琅华边境，为了朝廷安宁，特设了苍州联言使一职，总管苍州境内其他民族与朝廷的联系事务。

苍州叛乱一事，郭维明被明帝以“玩忽职守”的罪名革职问斩，其后郭家财产被各族起义失败的领头人瓜分，郭夫人上吊自杀，郭家男儿被暴民屠戮殆尽，女儿尽数被卖入烟花柳巷，几经折磨，最后只有小妹郭琼玉一人还活在世上。

骆成威一句话，就让花琴娘的伪装裂了缝，“你原本的名字很好听，姓郭，名琼玉。”

楚敬乾听完郭琼玉的身世，却往庭外望了一望，道，“今年的花期格外短些。”

院外山茶已盛放到极致，在说话间，又有几朵茶花整个儿地凋落下来砸在地上，整个过程毫不拖泥带水。

郭琼玉的语气带了十分的狠，“我恨极了卫常仁，当年他身为苍州刺史，为了转移矛盾，将那些异族乱党集合起来，带头灭了郭家！后来我被卖入烟花之地，从苍州一路至京城，结识了不少同样被卫常仁迫害过的人士，我便与他们商定，在铜钱节趁着人多眼杂的时候，伪装成官员混入太傅府，趁机取他性命。”

楚敬乾看了跪在地上的女子半晌，她脸上神情凄厉而狠绝，扭曲了原本艳丽的容颜。

他转过头不忍再看，想了片刻，又问道，“二少方才说，在太傅府还发现暗门试图杀人灭口的迹象？”

骆成威点头称是。主座上的人不紧不慢叩着桌子，“二少可知道，暗门是谁创立的？”

“根据朝廷目前掌握的线索，是卫常仁。”

“所以二少此言是否有矛盾之处？”

“王爷，请听在下细说。”

楚敬乾略挑眉看他一眼，手平直向前，“还是先让郭琼玉姑娘起来吧，她既是受害人遗孤，就没有跪着的道理。”

郭琼玉今日从名花楼出来，粉黛未施，头发也只随意一挽，少了浓妆艳抹时的媚，无端透出几分清纯可怜来。

从王府里出来的侍卫有几个年轻的，听闻此言，赶紧上前将美人搀扶住——她跪得太久，收拾琵琶起身时显得十分困难。

楚敬乾又看了她一阵，“二少今日想必不会让郭姑娘回去了。”

“实不相瞒，”骆成威笑得光明正大，“在下已经将琼玉赎了身，以后就将她置在这里了。”

“也算不错的归宿，”楚敬乾又向郭琼玉道，“姑娘放心，朝廷会还你，还所有被卫常仁迫害过的人一个公道。”

郭琼玉好不容易站起身，闻得此言又要拜，被楚敬乾伸手拦下了。

“二少既然对暗门之事另有汇报，在此案尚未定论前，本王希望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骆成威会意，起身向楚敬乾一弯腰，“王爷这边请。”

从正厅一路出来，骆成威身边一个下人都没有，楚敬乾跟在后头慢慢悠悠地走，身侧却有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侍卫跟着。

骆成威暗中奇怪，没有表现在明面上，继续将人引至后院湖面旁。

微风拂面，隔水波送来含笑甜腻的芬芳，此处距离汀兰的跨院——含芳苑近得很，在含芳苑对过去，正是还在建造中的湖心亭。

楚敬乾见此，不动声色开口道，“二少的宅子已很风雅别趣，不想还有待新修的地方。”

他们此刻位于抄手游廊尽头的亭子里，几丛芭蕉立在空地外的土地上，使得眼前阔朗景致显出几分清幽，亭子外还泊着几只小舟，另外对面却还有九曲回廊，直通到修竹林立的院落里去，那条路被月洞门挡去视线，看不清院落内的情形。

现下这里除了他们三人，再无旁者。楚敬乾身侧的侍卫这时进前一步，将包裹着自己的黑色披风一把揭开，顺手扬在了栏杆上。

一头银发抢了水面亮眼波光，即使里头只是寻常侍卫官服，也无损他自身华贵之气。

楚承望远眺一会儿湖面景致，将手指举高缠绕上一缕发丝，唇边带笑，“这湖叫什么名字？”

骆成威顺从弯曲了膝盖，“臣参见皇上。”

“我只问你，这湖叫什么名字。”

听到他的自称，骆成威从善如流，“尚未命名。”

楚承望闭目深呼吸一口气，“好香。”

他的脚步突然往回，就要往含芳苑而去，骆成威和楚敬乾对望一眼，荆王殿下大声道，“二少可还有什么要说的事情？”

前头那个身份尊贵的人知道他俩玩什么把戏，偏不回头，“我相信二少的能力，走在这府中，其实哪里都一样。”

骆成威的心脏猛地收缩一下，面上什么神情都没表露。

待楚承望走至含芳苑外时，骆成威突然想起明日才是汀兰正式起行去往君逸山庄的日子，现在这个时辰……骆成威一颗心狂跳起来，只盼汀兰在外收账未归。

然而事与愿违。

当楚承望隔着一片含笑花林，望见尽头处石椅上坐着的那人时，他听见体内血液冻结的声音。

正是花开浓烈时，漫天纯白飞洒，芳香四溢，她的眼望过来，那目光带起前尘席卷而来直入心底，他没发现自己苍白的脸色，和脱口而出的那句呼喊——“阳儿——”

荆王殿下的声音混入得刚刚好，“哥！”

楚承望忽的回神，一袭白衣刚好隐入屋门，再看那石椅处，哪里还有人？

他勉强定下心神，说话却不如以往轻松，“抱歉，惊扰佳人了。”

骆成威敛下眼眸，心中一个计划渐渐成形，面上带几分不自然的笑意，“这是在下府中副管家，天生不能说话，胆子也小，还望见谅。”

楚承望摆摆手，想要控制自己步履不那么仓促，可是落在旁人眼中却不是那么回事。

楚敬乾回头望一眼骆成威，见他一脸尴尬加迷茫，放下心来追自家哥哥去了。

随着三人离去，含芳苑再度恢复了往常的冷清。

这里之所以冷清，一是因为临近湖畔，湖后的月洞内乃是机密所在，平常就少有人走；二是汀兰本身的原因。

纵使她是个哑巴还蒙着脸，也总能让人敬重外加退避三尺。她仿佛不属于这滚滚红尘，总是置身事外，只拿那缠绕了梅花的清冷眉眼应对周边的一切，简直就是一尊神像的样子。

进屋后的她拾起物品的手又放下，侧头看飘落在梳妆台上的花朵。

屋子里还有一个瘦小的中年妇人，看着她的眼神分外关切。

“小姐，明日就能启程了。”

白衣女子一动不动立在窗前，面纱下静静传出声音，“谨娘，我不走了。”

－－－－－－题外话－－－－－－

今天遇到点事情，迟了点，抱歉……

第二十八章此恨难消

在琅华的话本子里，但凡提到妖魔鬼怪，总离不开芭蕉叶，那一丛自带幽冷的绿荫，极容易叫人发出臆想。

楚承望站在亭中，压下“死而复生”的心惊，努力使神情恢复平常，“二少还发现了什么？”

“不是发现，是猜测。”

“什么猜测？”

“臣斗胆猜测，暗门背后的实际操纵者，不是卫常仁。”

这一句刚说完，站在他对面的人顷刻间用目光将他钉在原地动弹不得，“骆爱卿，你可知道你这猜测背后意味着什么？”

他当然知道，如果暗门的主子另有其人，说明还有人在暗中作恶而没有被发现，甚至此人可能和卫常仁同流合污，或者，直接用卫常仁来顶所有的罪。

骆成威迎着压力开口，“所以臣在努力寻找证据。”

一语未毕，骆成威在楚承望的注视下，直接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此人气场，着实太强。

“我们不能对他们说我们抓了杀手，还把他们囚禁了，还动用了私刑，所以我们知道的，朝廷未必知道。可是朝廷养了那么多密探，难道他们都是吃闲饭的？”

“对外公开管这一块的，是江丞相。具体属于楚承望自己的，有多少，不清楚。”骆成威送走贵客后，与阿阮站在庭院中。他的手往上随意一伸，掐下一朵碧桃，“江丞相德高望重，这次朝廷掌握的机密里，有不少都盖着督查院的印章。再加上江丞相平时为人，他不像是会与卫常仁同流合污之人。”

“之前楚敬乾叫你留意暗门的动向，就是要将其一网打尽的意思了吧。”

“可如果就这么把暗门势力一举歼灭，背后操纵之人虽然损失惨重，却能保全自身。我们要做的，是能不能在卫常仁被杀，和暗门被剿灭以前，找到幕后之人的线索。”

阿阮一时陷入沉默。

从楚氏兄弟离开骆宅到现在，已经是暮色四合，宅子里的下人忙着把待客时摆放的物件东西又给挪回原位。骆成威看着，长久的寂静被他一句话打破，“这宅子里的阵法，恐怕未必能瞒过楚敬乾和楚承望。”

阿阮瞳孔紧缩，“我们特意改了小物件的布局好不让机关被发现，你也带他们绕了路才走到湖边，还是不能保证万无一失？”

“阿阮，任何事都不能保证万无一失，”骆成威失笑，“不过我能保证，他们现在不会动我们。更何况……”

“什么？”

“我们还有汀兰，我不打算把她送往君逸山庄了。”

阿阮用积了大半个手掌的碧桃落花，兜头洒了骆成威一身，“你疯了？汀兰那么弱。”

“她不弱，”骆成威道，“今日我才发现，楚承望怕一个人。”

阿阮用眼神询问，面上神情已有不满。

“他怕姐姐。”

“所以你就拿汀兰当作又一重保障？”阿阮用眼神从头到尾扫视了一遍骆成威，“二少，她是汀兰，是与你姐姐最像的人，如果大小姐还活在世上，你舍得让她重新入虎口么？”

骆成威默了一默，道，“如果她还在，那选择权一定不在我身上。”

谨娘帮着汀兰将收拾好的东西一一放回原位，她看着汀兰瘦弱的身影，叹息一声，“小姐，你真要这么做吗？如果你想离开，二少一定不会拦你的。”

“我不走。”白衣女子神情坚决，她眼角那一丛梅花开得清冷孤傲，就像她一直以来的心。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楚敬乾看着在大街上四处闲逛的人，忍不住出声提醒，“哥，该回家了。”

妖孽回头看他，嘴角笑意未曾减退，“弟弟，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

“他不可能见过苏氏。”

妖孽在他的话语里怔忪一会儿，才想起来苏氏是谁。他略为不满地瞪了一眼楚敬乾，语调婉转，尾音上扬，“她其实是姓洛的。”

楚敬乾拿手撑着额头，“那他也不可能见过。”

“说不定，他在哪一处的风月场所见过，也说不定，他本身就和她有关系，是她那里的人呢，”楚承望歪着身子靠到自己肩上，“弟弟，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呢？”

楚敬乾收紧面部线条，忍着将他一掌挥开的冲动，“哥，我觉得目前当务之急是解决别的事情。”

楚承望只是望着人来人往微笑，就在他这一静止不动中，早已有许多少女默默躲在角落咬手帕，无数幽怨的视线集中在未曾用披风遮挡住自己的楚敬乾身上。

她们大概是在想为什么这么俊美的男子偏偏喜好男的吧。

楚敬乾正自忍耐，忽然看到前方乔装打扮成寻常人家的带刀侍卫，既高兴又不高兴。因为这些人固然能把妖孽带回宫，但宫廷话本子上又要记上一笔。宫里平常闲着没事，男人也一样爱八卦。

望着那些人投来的各色目光，楚敬乾毛骨悚然。

要说害怕的人，他最怕的还是这位总在走寻常路之时搞些弯道出来的亲生哥哥。

“爷，时辰不早了。”

楚承望眼皮掀一下，看见来人复又垂下，“无趣。”

楚敬乾俯首贴耳道，“还望皇兄先顾虑暗门之事，毕竟天下为重。”

最后四个字，像一记重锤打在楚承望心脏上，狠狠将他敲醒了。他慢慢直起腰舒展身体，“今日托弟弟的福，得以出来闲逛一遭，收获不小。”

这个妖孽在侍卫的护送下回宫之前，朝他回眸一笑，中有丝丝缕缕情意缠绕在他妩媚眉眼间，轻轻松松带走了一大片尖叫声。

楚敬乾锁紧他的眼珠，他明了，从里头透出的千回百转的情绪，不是为他。

他知道这个妖孽但凡碰到与前皇后苏氏有关的人或物，总会不正常那么一会子。也只是一会子就好了。

楚敬乾闭目，眼前闪现二少府中大朵茶花凋零的场景。原来那个男子着蓝衫踏过落花的样子，也像阿烟。

从日落到掌灯，阿阮陪在骆成威身边，没有走开。自从他提议拿汀兰对付楚承望后，他就一反常态地沉默下来。

以往的二少在计划初具规模的时候，就迫不及待挽起袖子开始干了，但这次，他站在原地不动到现在，问阿阮，“我是不是已经没有良心了？”

阿阮同样在风中沉默，良久，只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我应该是越来越坏了，面对和姐姐那么像的汀兰，我竟毫无愧疚感地要将她留下来。”

“二少，如果没有良心，我们谁都不可能撑到现在。”

“阿阮，你的话让我觉得，我依然还是个好人，那些人都不是我杀的，我什么都没做过。”

阿阮走到风口处，夜里下起了雨，有些飞扬的雨丝溅在她衣裙上，加深了衣裳的颜色，“二少，有时候我也会想，我们是不是太冷漠了，可是除了走下去，我不知道还有其他什么法子。”

她深呼吸一口气，继续道，“我们无法回头。二少，你没有退路，我也没有，大家都没有。你说得很对，如果大小姐还活着，她也会选择留下来，而不是独自逃离。”

－－－－－－题外话－－－－－－

抱歉这两天事情多

第二十九章鲜衣怒马

人间四月芳菲尽，枝头新绿转深，这一日从城门那头，却有一匹白马载着一个剑眉星目的青年一路飞驰而来。

位于北市后的城门官道宽阔畅通，寻常是外出归来的官宦子弟，将军士兵才能进入的通道。

这一位白马青年骑着马踏过北官道，在丞相府处勒紧了缰绳。因为就在相府外，大路中央，突然走出来一顶轿子。

轿子的主人远远听见马蹄声响起，吩咐丫鬟将热好的茶水倒一杯端着，而自己静静坐在轿子中等候。

琅华对于女子一向放得很开，并没有什么需要特别避讳的规矩。

轿中人听到马蹄声近了，略略估算了一下时间，打定主意便低头自掀了轿帘。一头金饰在阳光下闪着耀目的光，颈间一串珍珠项链圆润明亮，身上绯色绸缎衣裳搭一条银红色披帛。自轿中出来的人抬起脸，唇边的弧度弯得刚刚好，眉眼盈盈处，有无数风情婉转而发。

原来是一位出身贵族的美人。

她看着男子在一丈开外才将马拉住，面上神情惊恐，听见自己名字从他口中被叫出，“蓉儿，下次万不可这么调皮了！”

江绮蓉的笑彻底舒展开来，真就好似水中绽放完全的莲花，她的声音亦是玉润珠圆，字字端着尊重，却有一丝小女儿的娇媚蕴含其中，“肖大哥，当年可是你教会蓉儿骑马的，还能被蓉儿吓着么？”

马上之人不是别人，正是日前完成巡关使命返回京中述职的太尉肖运昌之子——肖瑜玦。

提起往事，这位青年才俊的脸上也是挂起了笑，“是啊，那时你抓着我的衣服，直嚷害怕，又不肯下马。”

江绮蓉将头往一旁微侧，精致流苏从她小巧耳垂滑至光滑面部，“肖大哥进府中坐坐？”

“不了，今日才回，要赶着去宫里一趟。”

江绮蓉素手往旁一伸，丫鬟将凉得刚好的茶递进她掌心，“你最爱喝的银针。”她以手试温，再笑道，“温度刚刚好。”

肖瑜玦看了她一会儿，接过茶杯时问了一句，“荆王与你可还有联系？”

江绮蓉脸上笑意不变，“敬乾哥哥最近太忙，无暇顾及蓉儿。”

未等肖瑜玦开口，江绮蓉再道，“肖大哥将来也会这样吗？”

肖瑜玦笑笑，端起茶杯一口喝干，而后摇了摇头。他略微侧身换了个方向，风一般飞驰而过。

就在离开数丈远后，肖瑜玦用手轻点穴位，将含在口里的茶全部喷了出来。

夙央城四面围了宫墙，从北宫桥行到桥头，会有看守立在宫门前，让骑马的坐轿的都下来步行进宫，在这里，他们只认皇上的銮驾。

唯一破过此例的，是日前被关押收监的太傅卫常仁。他在官居太傅后，公然坐轿出入宫廷，皇帝敬重他三朝元老的身份，特许了。

当年风光无限，如今还不是沦为阶下囚。肖瑜玦冷哼一声，在北宫桥前就下马整理了行装，手牵缰绳步行过桥，在桥的那一头，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正在恭候。

此人他却是认得的。

“卢兄？”

卢隽瀚笑着向他一鞠躬，“下官参见巡关御史。”

还没拜下去就被肖瑜玦扶起来，“卢兄不必如此。”

这些官职低微却能因故进出皇宫的人，才是皇帝器重的人才，纵使卢隽瀚出身商家，也不能轻视。

肖瑜玦这般想着，脸上笑意多了几分，将他的手握了几握才松开，“卢兄怎么在这儿？”

“近日底下人在西南苍州寻到一种新茶，口感独特，之前所有茶种竟都无此感觉，所以特意前来禀报一声，看是否要纳入上贡名单。”

听到“西南苍州”时，肖瑜玦心中一跳，又看卢隽瀚神情自若，不似另有所言。他迟疑着开了口，“原来如此。”

往日肖瑜玦与卢隽瀚虽是认识，但交情不深。虽然知道他背后代表着皇上，与朝中卫氏党羽暗中较量，而自己又被皇上委以重任，因此多亲近于他，但闲时煮酒烹茶，谈天说地，此人三句不离自家经商种种，让他觉得无法与之深入交谈。

那时他刚入朝廷，和父亲说起，父亲只微微一笑，并不多言。后来日子久了，他才后知后觉，卢隽瀚要么真就是来此经商，要么就是隐藏太深。

父亲告诉他，不要瞧不起任何人，哪怕他位置再低，也是有自己的关系的，指不定哪天就有求于人了。

他认真记下了。

白马被御马监来的小太监牵走代为看管，卢隽瀚往后一让，“肖兄，请。”

此时早朝刚下，官员从元华殿鱼贯而出，向着南宫桥的方向而去。

卢隽瀚驻足看了一会儿，耳朵敏锐捕捉到肖瑜玦一声艳羡的叹息。他再往人群中锁住目标，看到太尉肖运昌正被三五个官员团团围住，不知在谈论些什么。

肖运昌抚着胡须，说着说着，若有所觉地往自己这边看来。

他来不及反应，眼前被一个黑影挡住，肖瑜玦的袖子在阳光下滚过一层水光，一看就知是极好的料子。

外出历练的儿子见到老子，总要高兴一阵的，兴奋上头，很多东西就没办法顾着了。

卢隽瀚看着挡在自己面前，那袖子差点拂进自己眼里的肖瑜玦，一声冷笑。

“卢兄。”

这一句呼喊，却是极清淡自然，不用猜，是同性质的人。

“骆兄怎么也来了？”

“手头新抄录了几首民谣，又是异族风情，皇上前段日子来览宇楼，还问我有无有趣的诗歌摘录，我正愁呢，这不，刚好就来了。”

卢隽瀚神秘一笑，压低了声音，“民谣出处，可也是西南苍州？”

骆成威回以同样一笑，“卢兄何必明言。”

那边厢肖瑜玦目送自己父亲走远，这才回过头，见又添一位，且看着面生，他正要询问，突然想起一路过来时从京中散布出来的流言，笑了。

这笑容却是异于见到卢隽瀚时候的样子，多了几分揶揄，“想必这位就是二少了？”

骆成威含笑点头，拱起的手挡住银色面具的光，“下官参见巡关御史大人。”

“二少客气了。”

肖瑜玦就那么看着这位新人行完礼，还想再调侃几句诸如“久闻大名”“如雷贯耳”一类的话，忽然看到他面具上露出的两只眼睛，恍惚了一下。

“你的眼睛……”相关记忆涌现只一个开头，就被蓝衫男子出言打断。

“早朝已下，想必皇上已在御书房了吧。”

肖瑜玦如梦初醒，“千万不能让皇上等。我们快些走罢。”

第三十章青年天子

瀚奕殿内重重书海间，龙椅上的那人斜歪着身子，银发虽还束在九旒冕内，可整个人看过去已无方才朝堂上的精神之气，只一股懒懒散散的样子，那上挑的眉眼在窗口和桌案之间来回扫着，再一次望向窗口的时候，“咦”了一声。

正低头专心读书的楚敬乾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窗外姹紫嫣红间，有三个锦衣青年正一并走来。

新上任的巡关御史当先，后一个皇商大头家的少爷不时与他视线交汇，点头致意，再后一个，却是穿着蓝衫带着面具，摇着扇子自得其乐的君逸山庄傻子二少爷。

看到这里，楚敬乾冷哼一声，重新低头看起了书，看不到几行字，竟烦躁起来。

楚承望的声音恰好在这时响起，“朕上次才去览宇楼归来，宫廷话本子便又更新了。说你见了二少，便忘了旧人，惹得旧人亲自上新宠的门一探究竟。”

楚敬乾默默闭上了眼，“皇兄。”

楚承望轻笑声传入他耳朵，“放心，朕自然知道子宇不是喜新厌旧之徒。”

右下方的人索性将头完全埋进了书里。

瀚奕殿的大门被太监推响，厚重的木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三个人的脚步声放得很轻，一路绕过书海迷宫，寻得前方敞亮之地，还未抬头，膝盖先弯。

“臣等见过皇上。”

“平身吧。”

“谢皇上。”

再起身抬头，龙椅上的人坐得端端正正，微笑示意，而在他右下方还有一人，手捧书卷，气质英挺。

“见过荆王殿下。”

齐刷刷的声音伴随行礼举动一并响起。

楚敬乾尽量克制自己不往那蓝衣青年身上瞧，却在他抬首的一瞬间，不由自主往他眼睛投去目光。

两相对视下，“啪”的一声，荆王手中书本掉落在地。

骆成威甫一抬头，角色尚未入戏完全，那双眼眸还没有尽是防备，这样一看，十足十的像阿烟。

场中另外几人同时注意到动静，楚承望嘴角微弯，并无怪罪却饶有兴致；卢隽瀚暗自疑惑，他从前并未听说王爷喜欢男人，就算楚氏兄弟的话本子在民间卖得红红火火，然而为官的谁敢真信；肖瑜玦却已压不住惊讶，他一路从西南回来，从京城开始的流言正四下流窜，如火一般迅速传播至琅华全境乃至忽泽边境，都说情场浪子二少手段非凡，竟哄骗得荆王殿下失魂落魄。他原本对这等流言嗤之以鼻，如今看骆成威与楚敬乾之间，尴尬中貌似还有别的什么……

肖瑜玦后背一凉，不敢再细想下去。

好在当今圣上英明神武，咳嗽一声，将场面拉回现实。

“今日要众位爱卿前来，是朕要与诸位共同商讨一件事的。”

卢隽瀚与肖瑜玦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崇拜之色。

到底是皇上，见多识广，天子气度，看着自己的亲弟弟可能真被掰弯了依然一脸如沐春风，镇定自若。

相比之下，他们很是惭愧。

楚承望一拍手，两个小太监从外面抬着一副架子进来，上面挂的地图，是综合了骆成威搜集暗门余孽在琅华境内流窜的势力分布图。

骆成威仔细观察，又发现与自己上交的那一份有所不同。

是有些分布点改变了。

看来他手下不止自己一个人在调查这些事情。

骆成威快速在脑海内回想进京以来的种种事件，确认自己只知道奉茶使卢隽瀚是和自己一样性质的人，但官居末流却耗在京城里的人也有很多，这些人也不见彼此拉帮结派混迹四方，且听说这些人的家世背景都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大家，看来楚承望对这些人也是边用边忌惮着。

他自己想着，一时忘了这还在瀚奕殿中，另一头巡关御史肖瑜玦的声音渐渐将他思绪拉回。骆成威再看眼前，肖瑜玦已经站在地图前，用手指着西南苍州的方向清晰地汇报着情况，而自己只好从一半的地方开始听起。

肖瑜玦的手先在西南四周划了一圈，而后在苍州的位置上着重一点，道，“暗门余孽正往苍州处聚集，而聚集的地点就算在苍州境内也是分开的，并不都在同一处。臣惭愧，在苍州三月余未能查找出总舵位置，只探听到几处势力所在。”

说着，他获楚承望首肯，拿起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个点，而后躬身退回卢隽瀚身边。

卢隽瀚与他的身影交错开来，上前一步。这个平时满口生意经的商家大少爷，在这方面丝毫不逊色于太尉之子，可他禀报的却并非情报，而是一段往事。

“臣的家族发家于苍州，在宣明帝时期正好经历过苍州叛乱。当年历史极是血腥凶残，百姓被煽动起来与镇压暴乱的士兵作对，最后被无辜屠戮。更有大批杀手埋伏其中，当年苍州地区一半官员死于暗杀。后巡抚大人来到，在苍州监察使和将军的帮助下迅速分清普通暴民和杀手的区别所在，下令安抚百姓情绪并将通缉捉拿到的杀手关押收监，另外还有苍州刺史抓获并处死无数散播谣言的谋逆分子，使局势渐渐平稳下来。就在此时，最后一任联言使郭维明被斩首，而家中惨遭屠戮。那些异族百姓不满被骗，将郭大人当成了复仇对象。”

楚敬乾与楚承望对看一眼，又同时往骆成威这边看过来。

根据郭家遗孤郭琼玉的描述，带头屠戮的人，可就是卫常仁。

卢隽瀚的汇报还在继续，“郭家出事后，巡抚大人命人抓捕暴民，并亲自与各族族长谈判。最终的结果是这些异族人士无罪释放，族长们带领各自民众回归故土继续营生。在那之后，苍州局面才算真正被控制下来，而那些收进牢中的杀手却已无人问津，最终结果如何，也不得而知。”

楚承望想起在骆宅中那个沦为雅妓的郭琼玉，心中一团火止不住地燃烧，当年苍州叛乱结案时疑点太多。

最开始带头发动政变的人是谁？

其后都有谁跟着参与进来？

苍州异族卷进这场战争时与乱党的联络员又有哪些？

那些幕后煽动策划之人，卫常仁为什么不经审问就一律斩杀？

当年因此案被牵连的官员，没有一个人的罪名与苍州叛乱有直接关系，最多是玩忽职守，贪污敛财之类的名目。

就连最后所谓的真凶，当年的文庭左使定罪也定得莫名其妙，且不说人一直都在京城，在抄家时也没有发现任何与西南苍州有关的联络迹象，更没有调动地方守卫军队的证据，倒是别的罪名特别多，当时指责他的奏疏，又以文庭和督查院为最。

“当时奏疏一上，种种罪行叫父皇看得直冒火，一生气，便连理智也没了，着实糊涂。”

－－－－－－题外话－－－－－－

被编辑通知１２号要ＰＫ了，作为新来的啥都不懂的作者，求帮忙推荐扩散一下哦～么么哒～

第三十一章辗转红尘

当今皇帝这一番话，很明显是对先帝有所不满，底下三个人噤了声，一句不言语。

一直沉默着的楚敬乾，这时开了口，“当年任苍州刺史的，就是卫常仁。”

文庭是京中的文官总汇聚地，而在琅华各州部，除了地方监察使外，另外还有刺史作为文官，掌管一州的政务，再有各地以地名命名的将军执掌军务。可是在当年的案子里，受牵连的官员中，偏偏没有这三个官员的事。

当时掌管军务的苍州将军，就是如今武官中的第三等，骠骑将军萧世程，当年也是他第一时间告知朝廷禀明实情，并亲自带兵镇压，此人向来无贬谪之处，并因这次事件立了功而升职调任京城。

苍州监察使曹岚魁，积极配合朝廷临时任命的巡抚大人江默行，提供了搜集到的杀手信息，更在江默行前往与苍州异族各族谈判时，紧随其中。此人后被朝廷调往京城，却不往督察院中安排，反而提了文官，加入文庭成了副使。

而苍州刺史卫常仁，却在此案中被记了头等功，直接升任成为新的文庭左使。理由是前朝老臣，经验丰富，那些散播流言之人，最后都是他抓获的，更是他顺藤摸瓜抓到了真凶——当年的文庭左使。

文官之首，是为太傅。太傅之下，文庭之中，第二等官职是文庭左右使，第三等是文庭副使，第四等是翰书。卫常仁在先帝时，从地方刺史到文庭左使，已是一步登天一般了。

“后来先帝驾崩，是他以三朝老臣的资质出来力顶朕执掌王权，朕这才封他为太傅，并在北市为他划了一座太傅府，礼敬有加。没想到，他竟如此辜负朕的心意！”楚承望说到这里，那绝色妖娆的容颜皱成一团，已是不顾外在美了。一般当楚承望做出此等表情，通常说明他已经愤怒至极。

楚承望拾起桌上一沓白纸，“这里头有督察院核实的，有他自己招供的，不提其他，光是命案就已犯数重，现在更添了苍州叛乱真凶的嫌疑！”

“卫常仁平步青云至如此荣耀之位，仍不知足！”楚承望继续说着，那双凤目忽然凌厉起来，扫过龙椅下四个人。这一次，连荆王殿下亦低了头。

瀚奕殿内沉默半晌，卢隽瀚已经将自己所知全部禀报完毕，正踌躇着该不该退回原位，好在骆成威解了他的围。

他进宫可不是真来给皇帝欣赏民谣的，却是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装着数枚暗器。

那暗器的形状和材质，楚承望再熟悉不过。那是暗门独有的。

“启禀皇上，这些就是证实微臣猜测的证据，”骆成威说着，上前一步，“这些是臣在太傅府中搜寻那些正义之士留下的痕迹时，另外搜寻到的。微臣恳请皇上同意，让微臣再见卫常仁一面。”

本就沉默的宫殿，气氛更加压抑起来。

坐在龙椅上的人渐渐握紧了拳头，“子宇，朕要你与骆爱卿商议商议，选个日子，再与骆爱卿一同前往。”

骆成威跟在楚敬乾身后一道去了之后，楚承望准许卢隽瀚和肖瑜玦告退。

肖瑜玦本身对荆王殿下和二少之间的事情已感有些异样，忽然听到骆成威说证实猜测。他证实了什么猜测？难道自己不在京中这一段时日，皇上倚靠的重心已然由传统的士大夫之家偏转向这些江湖人士了么？

“一段日子没回京城，倒不知这朝中形势变化这么大了。”

“风水轮流转，哪有富贵天生是随人来的呢？”卢隽瀚笑着直视肖瑜玦双眼，肖瑜玦也客气点头称是，两个人一路出了宫门，下了南宫桥，彼此行礼道别。

就在转身的瞬间，两个人都知道，对方一定是一脸轻松外加不屑。

然而这两人却不知，在他们走后，瀚奕殿偏门处，一个人被楚承望唤了进来。

“方才的话你可都听到了？”

“臣已尽知。”

“是朕的疏忽，只顾防着卫常仁而将京城周围全部戒严，却有人早在朕动手前几个月，就将暗门势力往外扩散了。”

“皇上信骆成威的话？”

“骆成威一路从平城而来，手持虎符，朕不是没有想过不动他。但发现想要他性命的除了朕的人，另外还有暗门的势力掺杂其中。然而越到京城，暗门派出的杀手实力越弱。那时朕以为是卫常仁有所忌惮，如今用骆成威的思路一想，只怕那时暗门就已经开始保留实力了。再说，当日铜钱节太傅府中的宴会，你也在场，你暗中收集的那些暗器，是不是和他手上一模一样？”

底下的人垂头不语，片刻后又道，“万一是他布了这个局想拉其他人下水呢？”

“如果一个人此前对暗门一无所知，而进京后即使我给了他资料，他掌握情报的速度也远比密探快，这说明他此前就对暗门有所了解。如果他与暗门的人是一伙的，那他要求再见一次卫常仁这个要求，有两种可能。第一，他比朕先察觉了暗门背后的异样，但尚未完全弄清；第二，他想兵行险着，杀了卫常仁灭口。”

“所以皇上才要荆王殿下盯着他？”

“朕不信骆成威，却信子宇不会背叛朕。”楚承望说这句话的时候，拿眼睛盯着阶下的人看。

那人的身材不是很魁梧，甚至颇有几分书生气质，但虎口处的茧子和眉宇间的风霜都在提示着，他是一名外调并且会武的官员，只是此刻恰好穿了一身斯斯文文的衣服出来而已。

“请皇上放心，臣知道本分。”阶下那人神情并无变化，坦然直言。

楚承望的眼睛依旧不肯挪开，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收紧，终于道，“很好。朕既任命你为征西将军，你就替朕好好看着西南州部内暗门势力动向，等这群余孽全都进了苍州境内，再来个瓮中捉鳖。”

“皇上，若分布在其他地方的乱党余孽并无往苍州来的迹象呢？”

“既是还在我琅华境内，就没有让他们活命的道理。就算人到了忽泽，朕也一个都不会放过。卫氏乱党人数虽多，放眼朝堂乃至江湖，愿意归属于朕的，大有人在。”说到最后，楚承望终于泄出一丝酸气，他转过眼，假装在看督察院呈上来的奏疏。

征西将军也不知有没有听出这话外的味道，只见他神色如常，领命躬身告退。

楚承望的目光从奏疏移到那人远去的背影上——月白色衣裳随行走微微晃动，气质清洁高雅如傲立寒雪中的梅花。

“气味相投，难怪会成为你未婚夫……”

瀚奕殿内只剩下一个穿龙袍的人，这闷闷不乐的话，却不知是对谁说了。

－－－－－－题外话－－－－－－

小更很感谢亲们的支持～后天就要ＰＫ啦～莫名紧张……

第三十二章可堪回首

“兰姑娘。”正在打扫庭院的下人看见从甬路上缓缓而来的白衣女子，放下竹扫帚，垂下双手静立一旁待她走过。

汀兰微微点头，从侧门出去了。

自从这位副管家来了，君逸山庄的账该收的就没有收不回来过。一位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女子往那儿一坐，面上神情偏偏极淡定，怎么都不生气，冷凝的眉眼却是谁见谁怕，拿银子乖乖奉上了。

但听说她身子不好，二少本想送她去君逸山庄疗养一段时日，不知怎的，启程前一天夜里，她突然生了急病，一躺数日，别说出远门了，连床榻都躺得不容易。

含笑已开到尽头，满苑里香飞花谢，骆成威站在檐下，对阿阮的怒视只吐出三个字，“不是我。”

“天医告诉我，她的病情已经控制稳定了，怎么又会突发旧疾？”

“你不信我？”

“不是信不信，而是如果有别人可以托付，我也不打算把这责任交给你，萧景烟。”这是阿阮三年来第一次有此严肃面容，丝毫不顾忌不避讳。

“你本来可以不用蹚这趟浑水，老老实实做你的荆王妃。说难听点，即使你与楚敬乾的婚姻再难熬，也比现在这样夹在血腥里，见不得光幸福许多。”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骆成威戴着面具，又处在背光处，捕捉不到他丝毫神情。

“当然，一个正常人，都会想凭什么会有人无缘无故来扛这个——这种随时会丧命会连累家人好友的责任？”

“她是我姐姐。”

“大小姐生前说的话是，世事艰险，让我们好好照顾你。她从来没想过要你来帮她报仇。”

“可这是她毕生心愿，也是我作为她妹妹，唯一还能报答她的地方，”骆成威将手抚摸上他那一头短发，“我从没有忘记过她。”

阿阮鼻子一酸，“我只是怕突然有一天，你后悔了。”

“可我很喜欢君逸山庄，将来如果有命能活着从这座繁华的坟墓中走出去，我还会回到那里的。临仙州，无愁海，君逸山庄，多好的名字。”骆成威说着便笑了，回身拦住从屋里出来的天医。

“她如何了？”

小男孩斜了他一眼，“我怎么觉得她这病像是有人调控，发作都不怎么规律，完全没按我想的路子走。”

“别是你玩心又起，暗地里对人家下了什么药吧？”阿阮双臂抱胸，这小子医术高明，毒术更高明。

“别人或许还能一试，她，我可不敢。再说，你们舍得？”

骆成威抽出玳瑁扇，手指沿冰凉扇骨划过一遍，抬头道，“如今再不舍得，也要舍得了。是她自己没这个命，天要她留下来。”

说话间，又瞥见一个瘦小的中年女子捧着药碗从小厨房走来，见着二少一干人等，微微屈了膝问好，不等人回就进去了。

“谨娘倒是对汀兰很上心。”骆成威无意间说了一句，也没人把这话往心里去。

阿阮在一旁只道，“毕竟全府里就她一个外人，谨娘既是负责看管秩序的，自然要着重看着她些。”

马车一路奔波，拐道沿着江面一路上了威平桥，此次是去南市收账。

有一些江湖人士来京落脚客栈后，路上闯荡江湖间来不及付账，将银子并收据托酒楼掌柜的给君逸山庄在京城的收账人。

汀兰刚一落脚，马车刚刚转头，就见从东市那里过来一支军队，领头的人骑在马上，身穿的铠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他的脸嵌在头盔里看不真切，经过处行人纷纷避让，军队后方扬起尘土，气势汹汹一路往城门而去。

汀兰紧走几步踏上酒楼的台阶，背影僵直，身后那骑马的英俊青年一晃而过，未曾停留。

马蹄声远去，为记忆拉开帷幕。明明是快到夏季的天气，她竟觉得有寒风袭上身体，伴随雪花簌簌落下。

那座位于琅华最北端的小城常年被冰雪覆盖着，穿棉袄的日子漫长又温暖，男孩将她的手牵着，一并笼入袖内，一边问她冷不冷，一边将悄悄握在手心的雪用力印上她掌心。待她冷得一阵激灵，作势打他的时候，又被他一把揽入怀内。厚实棉服贴着她脸颊，他的笑声响在头顶，视线从雪地到蓝天，是他抱着自己仰面倒下了的缘故。

那时的自己，还会开朗大笑。可是后来再相逢，两人之间隔着的，何止是时间的深渊。

那一身喜服，早已将前世今生划分得清楚干净。而她作为成亲之礼的主婚人，必须笑得温婉端庄，亲手为一对新人倒上合卺酒。

纵然离别多年，现在他身穿铠甲一晃而过，那身影，她也绝不会认错。

“世事沉浮，你还能够活着，就是好的……于我而言，足够了。”

“兰姑娘？”再睁开眼，是方才同自己一径来的车夫，除了驾驶马车，他还负责她的安全。

“兰姑娘，你方才怎么了？莫不是伤着了？”

蒙着白色面纱的人将头摇了两下，那双眼逐渐恢复清冷，迈步跨过了酒楼的门槛儿。车夫先自己一步，到了柜台前叫掌柜的，“君逸山庄收账的来啦。”

汀兰跟在他后面打开账本，从台面上借了一支笔，听着名字准备往上画圈以示注销，忽然感觉身上落下数道目光，仅仅只这一看，就令她如芒在背。

不会是普通人。汀兰想着，微微侧过头，拿画了梅花的眼角余光瞄着，隐约看见两个戴着兜帽斗篷的人与自己擦肩而过。

在她露出眼角梅花的时候，那不舒服的感觉突然消失了。

她握笔的力道紧了紧，装作毫不在意地低头画着圈，就在此刻，走到前头的两人那兜帽突然被一股力道击中，倾斜歪到一边，露出半张脸来。

他们是——

汀兰低头，佯装什么事都不知，只专心勾着账。

前方那几人约莫也是不敢声张，只将兜帽扶正，快速出去了。

地板上悠悠扬扬飘落下的纯白花瓣，有着含笑的芬芳。

戴着兜帽的人转过威平桥，却在西市最繁华的地段站住了脚。

“老师？”

“你可看见方才是谁人出手？”

这里地处闹市，周遭喧嚣声不绝于耳，两人之间的对话混杂其中，反而不容易叫人听去。

“那一下突如其来，学生惭愧，没有看见。”

兜帽下的人却换了一个话题，“那名白衣女子，叫人去查。酒楼的菜味道淡了，今后另找一家。”

这句话说出去，身侧之人轻轻点头之后，就没有其他动静了，连同守在他身后的下属表情亦没有变化，但谁都知道，他后一句话蕴含了两重意思。

第一，联络地点必须更换；第二，防卫要更慎重。

－－－－－－题外话－－－－－－

妈妈摔倒肋骨骨折了……心疼……

第三十三章众里寻她（一更）

那人又简单交代几句，随后负手于背，慢慢淡出在他学生和众下属的视线里。大街上这样打扮的人还有很多，他的身影不出一会儿就融入了人群，再找不出来。

琅华帝都朝阳城，自古以来就是汇聚人才和机会的地方，许多有识之士愿意远离故土来此，或投身仕途，或下海经商，只要没有找到投身之所还在流浪，他们的着装就是很统一的兜帽加披风。

因此这一行人除了排场大了点，没有其他引人注目的地方，自然也没有什么人愿意挤在人堆里关注他们。

可是如若听见了他们之前在酒楼里的对话，只怕立时就会被杀人灭口。

“查清楚那日在太傅府，是谁出手阻拦了吗？”

“来人身手不似江湖上任何一个世家，太傅府中所有下人又已被抓入刑部大牢听候审问，现场痕迹均已被人清理过，暂时查不出来。”

铁核桃不轻不重往桌子上一放，不过发出一点声响，就让屏风外说话的人由单膝跪地直接改成双膝。

“老师您看，会不会是荆王那边——”

他的话被对座的人伸手打断，“不可能，楚敬乾的势力我们早已熟识。而且自那次行动之后，我们消失匿迹这么久，朝廷除了按骆成威的那一套说辞走，别无他法。若是楚敬乾那小子，我们现在哪里还能这么安逸。”

“卢家也没有这本事，荆北州几大世家最近忙着看住荆北州内势力动向，那老师您看，会不会是君逸山庄——”

“这个南部山沟里来的乡巴佬——真叫人头疼，没想到他还能牵出郭维明的女儿！看着他的人有消息汇报没有？”

“禀大人，他行动一切正常。”

“砰”的一声，是铁核桃砸上了桌子，“一帮废物！只怕他早已是皇帝小儿的探子了！故意抹去痕迹让你们瞧不出来！”

“老师息怒，京中流言他和楚敬乾的关系，不一般。”

“流言无稽，真假难辨，要找到证据方是正理。可恨卫常仁这厮居然能活这么久，让皇帝小儿戒严了整个荆北州，大大阻碍了我们的行动。”

“那学生加派人手，先把骆成威死死盯住。”

“不是死死盯住……”

“那老师的意思是？”

“直接叫他死！卢家好歹是数十年前就勾搭上了朝廷，轻易动不得。荆北州几大世家盘根错节，利益交互，又扎根本土，也不好动。唯独这个南部山沟里过来的乡巴佬，在别人的地盘上，也敢这么狂。”

“是，学生这就——”回答的话被窗外马蹄声打断，引得他的老师略略走到窗边扫了一眼，这一看，一声冷哼从他鼻子中冒出来，“皇帝小儿似乎看出了什么，连征西将军都被请回来了。”

“那老师——”

“告诉尚未回到苍州的人，统统在各地就近的分舵待命，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暴露身份，”他重新拾起那一对铁核桃，压抑下心头怒火，“西南苍州……只能舍弃根基了。”

楚敬乾从瀚奕殿出来之后，一路沉默着，什么话都不说。骆成威跟在他身后，自然也是无可开口，两个人一前一后，气氛诡异地行走着，对周遭更加诡异的目光视若不见。

然而之前说话也好，现在沉默也好，都挡不住宫人那一颗颗已经放飞的心。宫廷最新话本子已经出炉——论民间少爷与皇族王爷之间的爱恨纠缠：“景元十年春，二少与王爷私定终身，前往宫中请求皇上恩准。皇上本是大怒，最终却无可奈何放两人离去商议婚期，他知道，留不住的强留，只能造就遗憾，勉强来的幸福终究不是幸福。”

好在话本子的传播速度还没达到一天就传遍大街小巷的地步，楚敬乾步子依然潇洒，二少依然跟在他身后神游，二人清清白白出了宫门，连要上的马车都不是同一辆。

二少掀开帘子准备弯腰进去时，被楚敬乾一声叫住，“二少打算定在什么时候？”

“那要看王爷的态度，而非在下。”大约是要入夏了的缘故，他总觉得有些心烦意乱，看见楚敬乾更连演戏的激情都没有了。

很不幸的是，楚敬乾何等人物，直接戳破了他的内心，“二少是对本王有了意见？”

“岂敢岂敢，”抛诸脑后的情场浪子惯有的微笑被他拼死找回，“在下这是担心王爷。”

“担心本王？”

“近来京中流言愈演愈烈，在下担心王爷身体吃不消。”

“原来如此。”楚敬乾笑得露出一口白牙，配合他的气势，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森森白骨。骆成威定了定神，想起阿阮对自己说的，别怂。

他于是挺了挺僵直的背，强行与荆王殿下对视着。

又是那双眼睛……

楚敬乾叹息一声，将手伸出来递给欲上马车的骆成威，“二少，不若就现在来本王这里仔细商讨一番。本王虽不比皇兄日理万机，也还有其他许多事要忙的。”

他伸出的手骨节分明，倘或自己将手覆上去，一定会触到他略微冰凉的掌心，到那时自己只怕真就要怂了……可是等一下，他为什么要将手递给他？他又为什么觉得自己非得把手伸出去不可？

肢体反应比大脑更进一步，等他醒过神来的时候，空中那两只手已经交握到一起，可以感觉楚敬乾明显颤了颤身体。

也就在那一瞬间，从宫门后、城楼上射出数道强烈目光，牢牢粘在了这两个莫名其妙就把手牵到一起的男人身上。

“王爷，为什么把手伸出来？”

“本王也不知道。”

迅速放开的动作让两个人之间的空隙拉大，宫门口的小太监眼中精光却并未消失。

楚敬乾咳嗽两声，“大概太阳太大了吧。”

骆成威连连点头，“王爷说得在理。”

虽是如此，到底二少还是吩咐自家来的马车先回去。

车帘子放下，里头相对而坐的两个人面面相觑，随后尴尬转头。

好半天之后，楚敬乾才找回属于荆王殿下的气场，“二少为何要去探监？”

“有些事须得问清楚。”

“二少问了，他就一定会说？”

骆成威再看一眼楚敬乾，放低了口气，“禀王爷，在下不止想问暗门的事情。”

“哦？”

“还有当年的建威大将军叛国一事。”

骆成威注视着楚敬乾的双目，一字一顿地说了出来。

马车内的气氛有短暂的凝固，楚敬乾脸上神情渐渐沉重起来，“二少这是要为当年的事情翻案？”

“当年确有冤情。”

“二少一向长在南部君逸山庄，怎么会对当年那座最北端的小城里的战事如此了解？”

“不是在下了解，是在下的父亲了解。”

楚敬乾看着他那双熟悉的眼眸，再联想起当日绑在箭上的信，想起那个气场和前皇后苏氏并无二样的白衣女子，最后想到皇兄的怀疑和顾忌，暗地里提高了警惕。他缓缓开口道，“二少此前从未来京？”

“为求花琴娘一曲来过。”

“再无其他？”

“再无其他。”

楚敬乾放在膝盖上的一只手渐渐抓紧，另一只手却伸过来，平稳覆在了骆成威的面具上，“二少来了这么久，本王从未得见真容。”

骆成威的眼睛一眨不眨，任由他揭开了面具。

－－－－－－题外话－－－－－－

今天开始ＰＫ啦，请各位亲多多支持～

第三十四章故人难辨（二更）

二少的脸没了面具的遮挡，可以清楚那道狰狞可怖的疤沿着眼睛下方成条状分布过去，还有数道血丝充盈其中。除了那双眼，他的脸，无一处似阿烟。

楚敬乾眼中希冀的光熄灭了，过后却又觉得自己此举毫无意义。

阿烟说不定，已经去了……到底再像，也不是她了。

但是如果是烧伤或烫伤所致，为何现在还有血丝未消？

骆成威弯腰拾起由荆王殿下手中掉落的银质面具，姿态从容。只有他知道，自己的手凉得不能更凉，掌心全是汗，死死用指甲抠住面具一角，这才能将它拾起来。

好在他今早出门前，已经要求天医为自己易容。

“人就在死牢中关着，二少有什么疑问，本王会陪着二少一起寻找答案。”楚敬乾说完这一句，将帘子掀开，南市杂乱且繁华之景映入眼帘。原来不知何时马车已经停下。

骆成威暗自心惊，不想他竟影响自己到如此地步。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楚敬乾的背影上。

他的王府与自己的住宅本就不顺路，要说的事情也不多，为何却又绕这么大一圈，特意来南市。

还在猜想，那个离去的人复又回来了，这次手里多了东西。骆成威凝神一看，是一沓蓝色彩纸并一支蓝色风车。

仿佛一把利剑从心口猛然刺进，他扶着马车才没让自己摔下来。

“二少怎么了？”

骆成威将脑袋扭向一边，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在下不知王爷原来还喜欢这些小玩意儿。”

“本来无甚感觉，”楚敬乾的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近，“只是因为，本王的妻子喜欢。”

最后一句，是他看着骆成威的双眼说出来的。

说完，楚敬乾一步跨上马车坐在了自己对面，将风车并彩纸往小桌上一放，“本王总觉得二少似乎掩藏了什么事情。”

你不会想听的。

骆成威咽了咽口水，用手撑着车座将自己身子扶正，“没什么，只是有感于王爷对自己妻子的念念不忘。”这一句说出来，差点咬到舌头。

楚敬乾不接，却问了另外一句，“二少脸上的疤，是否中毒所致？”

撑着车座的手紧紧攥着座上搭配的绸布，“并不，是在下幼时顽皮，打翻了烛台才会毁容。”

荆王殿下不再说话，他的个子本就比骆成威高，正襟危坐时也有种居高临下的感觉，让骆成威不得不低头避过他的目光。哪知身侧突然传来刺目光线，让他惊了一惊，原是楚敬乾将车帘拉开了的缘故。

“二少今日似乎心不在焉。”

骆成威往外望去，才发现马车停在了骆宅正门前。

“近来诸多事情疑影重重，在下实感力不从心。多谢王爷。”他向楚敬乾一拱手，忙不迭下了马车，确定自己三魂七魄都还在，转身弯腰行礼，静候马车声远去。

马车夫载着楚敬乾离开，却没有回到王府。

夙央城南侧的御医殿，有提供给日常当班御医休息的隔间。

楚敬乾到的时候，殿内御医们已经收拾好东西，预备出宫回家休息休息，申时再进来。

人群熙熙攘攘从宫殿门口出来，又分作两股往旁边走去。原因无他，荆王殿下站在正中间当了人形隔断。

进出的太监和御医见到他，都免不了先行一礼再去顾自己的路。他便随手抓了一个顺眼的问道，“今日当班的御医是哪位？”

“回殿下，是梁春回梁御医。”

楚敬乾心道，正好是他。

梁春回不仅资历老，而且是宫中一位对毒药了解甚深的大夫。

御医殿左侧靠墙摆放着一排排木架子，其上的医书看得人眼花缭乱，书架前还置了好几张木桌，上头笔墨纸砚均已配齐。右侧是日常药师们抓药的地方，再往里走一段路，是一所不大的隔间，里头洗漱用品一应俱全。

当班的御医白天没有特殊情况是不用走动的，只在夜间打起十二分精神，随时应对可能的突发情况。梁春回这会儿就打算休息，还没脱鞋袜，只一转身刚在床榻上坐下，就见门口站了一位长身玉立的公子。

他看清楚来人，急忙起身行礼，“下官参见荆王殿下。”

“起来吧，此刻没有旁人，你我之间不必过于拘束，本王来此只有一件事要问你。”

“王爷请说。”

楚敬乾想起骆成威脸上的伤，将其尽可能地描述详细，包括骆成威所讲的原因他也一并说了，然后也不坐，站着等梁春回的答案。

“唔，若是打翻了烛台烫伤，不至于血痕这么多年还未消除，只能是有毒药混入了他的血液，导致脉络扩张充盈不能收回之故，”梁春回抚着胡须，沉吟片刻后又道，“要达成这样的效果，非得是极寒的毒药不可，诸如九曲寒毒之流——”

他的话被楚敬乾的动作打断，这个战场上英勇无敌的王爷此刻扶着门框，险些站不住，“确定是九曲寒毒？”

“不好说，毕竟下官没有见到病人具体形容。”

“是么？”楚敬乾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完全是下意识发出来的，而非经过思考发出的指令，“有劳梁御医了。”

“王爷小心！”梁春回想上前扶一把明显不对劲的楚敬乾，被他拂袖挥开。

“本王无碍。”

走在前方的人虽如此说，脚步却不稳。当他扶着墙壁走回御医殿大堂时，抓药的药师们纷纷停下手中动作，好奇目光在他身上来回睃巡，却无一人敢上前询问。

这夙央城有一个妖孽的皇帝已经够他们受的了，荆王殿下虽然好了许多，但毕竟是皇帝的亲弟弟，有个词叫一脉相承。

这两个人暗地里八卦八卦也就好了，放到正事上来，无论是谁，他们都不想惹。

骆成威目送马车远去，再到走回自己书房，这才将楚敬乾递给自己的纸条打开。他一直将它握在手心，打开后发现上头墨迹被汗水浸湿化开，字迹依稀还可辨认。

上面的意思，是让他明日早朝下朝后，直接去死牢，会有专人等候在那里。

骆成威回想他和楚敬乾从御书房一路出来到送自己回府，楚敬乾貌似并未动过纸笔。

“你怎么了，眉头皱那么紧。”阿阮在窗外问了一声，并不进来。她在看新开的铃兰，手伸出去轻轻打着花骨朵儿，冷不防屋里传来一句话，“楚敬乾与我约好时间一同前往死牢，可他给我的纸条上，是楚承望的字迹。”

－－－－－－题外话－－－－－－

２２：００还有一更～

第三十五章往昔不复（三更）

阿阮听闻，慢慢直起身，掐紧枝上花苞，“他早料到你会提出探监的请求？”

“我倒认为是他本来就想试探我，所以纵然不是我提出探监，他也会让楚敬乾开口。”

未绽放的花苞被整个从枝头扯下来攥在手里，汁液爆开在手心，“如果你知道的不仅仅只有暗门，那一位可能会重用你，可能会重用之后再杀了你。”

屋内的人静了一静，“我向楚敬乾提了大将军。”

“什么——”

“本来还打算细细筹谋规划要如何将卫常仁拉下马，幕后之人帮了我们一把。可当年真相到底能不能大白于天下，口子只能从卫常仁这里开始撕。在见到最后的真相前，我们都不能死。”

“那你还告诉他？”阿阮握住窗棂，“我们要担心卫常仁那一拨，难道你就不担心他哥哥了吗？”

“世人都以为他们兄弟两个感情很好，实际如何，阿阮，你和我都很清楚。”

“可在这方面——”

“楚敬乾不会动我，”骆成威放低了声音，眼睛透出异样的光亮，“因为必要的时候，我也可以演回当初的萧景烟。”

演回那个因为太傻而被他和江绮蓉联手绞杀了的，他口中念念不忘的荆王妃。

阿阮怔在那里。

不知为何，她看着坐在屋里的人，那经过三年她已能够接受熟识的面容，在骆成威说出最后一句话时，突然觉得陌生。

为了报仇，为了让当年蒙冤之人昭雪，骆成威即使是杀人放火，在她看来也是理所当然，因为二少必须这样。如果他有了丝毫退缩，她会毫不犹豫督促他继续做下去。

可是现在她发现，或者说后知后觉，这个杀人不眨眼的二少实际并不能勾起她个人太多感情，相反，她真正挂念关心的是萧景烟。

在阿阮心底，那个穿着蓝色衣裙，于宫墙新柳下奔向大小姐的女子，那个无拘无束，笑容纯粹的萧景烟一直都还活着，有她的爱和她爱的人。她变成二少是迫不得已，是为替大小姐报仇，是不得不掩藏起初心而变成另一种样子。

如今二少说，他可以演回萧景烟。那是不是说，那个曾经单纯的女子，再都不会回来了？

“景烟，这样做，你自己受得住么？”阿阮轻轻的，不忍触碰这现实。

“阿阮，你在说笑吗？”骆成威真的笑出了声，因为嗓子哑了的缘故，那笑声分外嘶哑难听，“是你三番两次提醒我，我已经不无辜了。”

“我提醒的是骆成威，不是萧景烟。骆成威当然要演戏，但萧景烟……”

“无论哪一个，都回不去了。要想活命，就得有人庇护。楚敬乾是一道很好的护身符，他是荆王殿下不假，可他与他哥哥最大的不同在于，他重情。”

但凡牵动了他的感情，就会影响他的判断。

“他爱不爱萧景烟姑且不论，但愧疚是肯定的。”

汀兰从外面回来时，正值黄昏。落日熔金晚霞耀目，映得她衣裙都变作了淡金色。

阿阮拿手挡住眼睛，向她打了声招呼，“兰姑娘回来了。”那人并不如她所想，点一点头兀自走开。汀兰将账目交给底下丫鬟，自己过这边来，走至她面前，和她一起蹲下了。

汀兰不懂是否真应了这个由花得来的名字，她蹲下时一股淡淡香气向阿阮鼻尖扑来。阿阮似才回过神，拿胳膊向后支撑住了身体才没有倒在地上。

“兰姑娘？”语气实打实的惊讶。

汀兰往她身后看了一眼，书房里没有人，这里只有阿阮一人蹲在花丛旁，神色迷惘。

记忆中，阿阮很少这样，这丫头的性格很活泼，遇到心事才会选择独自在角落静静。纸笔在书房里，主人不在的情况下，她不好进去拿。

阿阮还奇怪汀兰为何不走，只见她换成了与自己并肩的姿势，坐上了书房外的台阶。

来了这里一段时间，她还是那么沉静柔和，与骆宅的人不同，与这锦衣玉食下掩藏的戾气不同，汀兰仿佛是步步为营中偶然闯入的异数，孤独且认真地在生活。

阿阮看着她，越发觉得自己与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从某种程度来讲，汀兰是骆宅中唯一活着的人。

阿阮头一歪，靠在了汀兰身上。

真暖，也很香。阿阮又蹭了蹭，安心地闭上眼。

这世上只有一个大小姐。

她知道，但此刻她真的没有力量推开汀兰。在暗夜中行走久了，她需要光。

如果大小姐还在……阿阮紧闭了眼睛，没能阻止睫毛的濡湿。

汀兰略微转头，看夕阳将阿阮脸上绒毛细致显现，那暖黄光晕懒洋洋照着，容易叫人忘却这温暖过后仍要堕入黑暗。

不过没关系，这样的时光，能有一刻也是好的。骆成威悄悄隐回柱子后头，没有打扰这难得的安详。

阿阮不像他，他的心里已经完全没有了光，只适合与黑暗为伍。

这夜星空很美，除了月亮的清辉，还有无数细碎星芒装点夜幕。若站在鸣凤台上仰头凝望，又是另一番景致。

楚承望独身一人站在中央，四周静谧无人。宫里当差的都知道，夙央城中有两个地方轻易去不得，一个是皇帝的书房瀚奕殿，一个就是这鸣凤台了。

瀚奕殿有禁卫军守着，而鸣凤台，奴才们在摸透了主子的脾气后，也都站得远远的，不再近身侍候。

今夜皇帝来此，后宫中一干嫔妃急坏了也没有办法。本来当初新帝登基时，即使太后在，也拗不过新帝的性子，只能由着他去。如今太后崩逝，这天子性情更无人敢管。

楚承望散着一头银发，先望了好一会儿夜空，又沿着鸣凤台走了一圈，这才心满意足地步下台阶。行将离去之际，他回首再顾。

这一顾，便再也挪不开眼。

原本空无一人的舞台中央，有一抹白色背影悄然而至，翩然起舞。月华似水，流淌在飞扬白纱间，那纱衣轻扬，却是要一直舞到人的心里去。

场中女子一举一动，与当年他的皇后在鸣凤台上一舞毫无差别。

“你到底是谁？”恐惧紧紧攥住楚承望的心脏，他回身一跃，直往中心冲去，“朕不信邪！”

来人仿佛存了心不让他看到正脸，追逐间始终只留一个纤弱背影，避过楚承望的抓捕，飞上了楼阁。

也只一瞬，一张纸迎面而来，挡住了银发天子的视线，他一把抓下，再看四周，僻静无人，只有风吹动树林的声音“沙沙”回响。

又是一模一样的字。

“洛靖阳，你若还活着，就别装神弄鬼，这不像你。”楚承望轻轻说着，试图露出笑容展示和平常一样的气场，然而他没发现自己说话在颤。

回想方才那人衣袂飘然，近乎成仙，自己一头银发肆意飞扬，跟在她身后踏过这琼楼玉宇，前方有淡淡花香不断袭上鼻尖。

他闭上眼睛轻嗅，发现那是含笑的香气。

－－－－－－题外话－－－－－－

今日更新到此结束，各位亲明日请继续支持哦～爱你们～希望读者大大热情一点啊～丢意见丢评论吐槽神马的都行啊～

第三十六章迷雾重重（一更）

楚承望在过往记忆中展开搜寻，最后，有一座同样让他惊魂的庭院浮现出来。

满院绿意衬托着花朵，芬芳随湖水一波一波向四周荡漾开去，树下那人神似他的前皇后。

楚承望定了定神，将纸展开，上面只有两行字，都是人的姓名，其中一个还是他非常熟悉的人。

“当心：江默行，曹岚魁。”

前者是名满天下的丞相，后者让他想了又想，才勉强忆起那好像是文庭副使的名字。

楚承望将纸条缓缓收起，再抬头时，看到自己面前张开了一张扑朔迷离的大网。

自他登基以来，对王权威胁最大的卫常仁倒了，可危险并未消失，一直都在。更可怕的是，如果骆成威的猜测成立，那卫常仁仅仅只是这威胁的冰山一角。

江默行升为丞相，是他一手提拔的结果。此人在父皇在时就颇受重用，兢兢业业，调度有方，在苍州叛乱时被临时任命为巡抚平定了局势，更在父皇后期昏聩之时勇于进言，这么多年来，从没有做过出格的事情，反倒因为恪尽职守被多次赞扬，在民间威望也高。

至于曹岚魁，按说文庭第三等官员不应该这么低调，楚承望又仔细寻思一阵，这才知道为什么自己对他印象寡淡。

此人在朝堂之上极度沉默寡言，不轻易开口，但一开口，基本就到了事情定调的时候。当年平定苍州叛乱的功劳，有他一份。

这样的两个人，有什么依据要让他小心防范？

而这个可以让探子无功而返，武功极高，却始终不露正脸的女子，又会是谁。

“我去了。”

“你去吧。”

“如果我回不来——”

“我会接过你的担子继续扛在肩上的，还有你的茶花，等事情一完我也会回君逸山庄，你有什么遗物现在交给我吧，我一并带回去。”

“阿阮……”

“行了别演了，晚饭还等着你回来吃呢。”

“我是说真的。”

阿阮将骆成威往外推搡的动作顿了一顿，语气肃然，“三年来，每一次我叫他们预备你的晚饭，都是把你当作可能随时会死在外头的对象来看待的。”

“那就好。我真去了。”

骆成威将玳瑁扇斜插在衣领后方，一步跨上马车，走了。

马车一路过了北市的牌楼，在刑部大门外停住。骆成威算好时间，早朝尚未结束就先候了在刑部大牢门外。

虽然楚敬乾方面表示可以直接进，但为了避嫌——毕竟谁都不知道死牢里究竟会发生什么——骆成威决定拖一个皇帝信得过的人同进退。

就在等候下朝的时间，他坐在马车里，渐次沉静下来的心绪慢慢浮到了别的事情上。

自他进京以来，关于二少的故事开始集中从朝阳城往外流传，日渐疯狂。可就二少之前的资本来说，随着君逸山庄声名鹊起，他也因为人傻钱多而挤入了江湖八卦十大名人榜，每逢出现都有说书先生紧盯他的一举一动，再从中展开一段，甚至几段故事。

骆成威私下同阿阮数过有关他的传闻，发现二少真乃人生赢家，成功得不能更成功，巅峰得不能再巅峰。

在君逸山庄二少爷短短二十一年的人生里，他爱上了琅华每一个州部里的十大名妓，和忽泽的舞女有过情，与异族的少女谈过爱，负过商人妇伤过小姐心，另外斩获江湖女子芳心无数。

除此之外，他还曾月下吹笙花间奏曲，攀过明月楼下过江河海，前半生风流纨绔事业未成家庭未顾，后半生花海游走玩性不改痴心不负。

论其千里奔波寻找爱人的故事，那更是催人泪下感人肺腑，连埋葬爱人的点都能从琅华到忽泽，再到那遥远的传说中才有的地方。

进京后的二少更是不满足于现状，他开启了新的传说——他搞定了全琅华女子最想嫁的男人第二位，曾经属于皇上的男人荆王殿下楚敬乾。

骆成威想到市井街头的流言，再一想从此以后都要抱牢楚敬乾的大腿，头就痛。

恰逢下朝钟声响起，骆成威从马车出来，趁着大批官员还未涌出，走过街道站上了刑部大牢的台阶。

一旁接到上级命令的看守们彼此对看一眼，默不作声，也不行礼，就放他进去了。

刑部大牢前厅处理事务的地方还算敞亮，骆成威进去，来人都知道是二少到了，但不懂是否因其官职低微，无一人上前招呼，只偶有一两个官员微眯了眼打量他。

骆成威心道这样才好，众人若一拥而上，他反而易乱阵脚，待会儿连怎么套卫常仁的话都不知道了。

他一面慢慢走着假作参观，一面心下计算究竟应当如何开口。他与卫常仁的第一次正面交锋发生在太傅府霞梦轩，这老狐狸出人意料之举叫他无法应对。

不懂这一次，他又会如何。

光线更亮了些，骆成威左等右等，不见楚敬乾的身影，正自疑惑时，却有一小隶穿过人群，走到他身边附耳道，“二少，荆王殿下临时有事脱不开身，他让我带你先进去。”

骆成威凝视了这名小隶约有半柱香的时间，他神情一片坦然。最后，骆成威结束对视，对他拱手一拜，“烦请小兄弟带路。”

倒不知楚敬乾这厮这么忙，以前还在王府的时候，还真没对他每天都要处理的公事上过心。

由穿堂出来经过檐廊进到后院，一股浓重阴气伴随霉味迎面而来，小隶在前方说，“二少，这里就是刑部大牢了。”

他说着，并不往里走，而是绕过了石墙往后方走去，在后方另外有一间屋子，里头光线暗淡，大白天依然燃着烛火。在正中央对门处横了一张桌子，里头有一个人正埋首整理卷宗。

小隶上前咳嗽一声，那人一抬头，本是抓过登记用的纸笔又放回原处，只从柜子里拿下一把钥匙交给他，接着忙自己的事去了。整个过程非常沉默，一声不闻。

小隶拿了钥匙，往右边一条渐次往下的道路走了，骆成威跟着下去，台阶一层层铺开，地下蜿蜒一条小道，火把明明灭灭，扑闪扑闪就像人的心跳。

骆成威本想开口问话，想起方才一路过来所有人都没有出过声音，又噤了声。大概是他来这里，也是有人下令不得声张了。

下到地下，阴凉感笼罩全身，死牢的牢房一间间的，都是用砖石砌成，只留一个高处的小窗用来通风。

小隶在左手边第四间牢房停下，用钥匙打开头一把广锁，又在第二把锁上拨弄一阵，将转环转至正确的位置，再伸手一推，第一道门和第二道门同时开启，一间灰暗的牢房缓缓展示在他面前。

小隶停在门外，往里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态。

骆成威向怀里掏出银子放在小隶手中，迈步进去了。

死牢的牢房出乎意料地干净，都是石头。石床石枕石桌，地砖干净空白，四面墙也是如此。

不该有的，这里似乎都没有。

卫常仁坐在石床上，抬头看骆成威，“你来了。”

他的神情没有一丝意外。

－－－－－－题外话－－－－－－

今日更新开启，求书友们多多帮忙推荐～真的很希望能收获动力继续往前啊～

第三十七章老谋深算（二更）

卫常仁就坐在那里，他身上所蕴含的气势，丝毫不像是一个憔悴的老年死囚所能发出的。

骆成威不自觉咽了口水，换来卫常仁的冷笑，到底是个年轻人。

“你还是来了。”

“你早知道我会来？”

“我不仅知道你会来，我还知道你是为谁而来。”

骆成威看着他。

“洛恪忠。”卫常仁胸有成竹道出这个名字，骆成威脸色随之一变。

“不止你，整个君逸山庄，都和洛恪忠有着脱不了的关系吧。”

“你早就知道？”

“我能预料到我的死期，自然也能知道，究竟都是谁想要我死。我卫某做过的事，绝对会认，不过把洛恪忠这笔账记到我一个人头上，我不服气。”

“你一个人头上？”骆成威抓住他话里重点重复一遍，看来他这是要透露的的意思了，“还有谁？”

“你果然很蠢，我那句话告诉你那么久，你依然原地不动。”

骆成威快速回想了一遍，“一人之下？”

“我本来想着，我死以后，你们还在头疼，而且不知最后谁输谁赢，是件很有趣的事，”卫常仁说着说着，眼神阴鸷起来，“可是我现在有些后悔了。”

骆成威斜睨他一眼，“你要说便快说。”

“小子，成大事者，心不能急。你的脾气，得改。”

骆成威冷哼一声，“我不像你，利益熏心，草菅人命。”

“无论你说什么，都改变不了我曾是三朝元老，文官之首的事实，”卫常仁微昂了头颅，“我这一生所达到的成就，你几辈子都未必攀得到。”

“我根本不想攀。你走的这条路太肮脏，踩着人骨喝着人血，我怕我这样，夜里会睡不着觉。”

卫常仁由初时的“嘿嘿”笑声转为仰天大笑，“要不怎么说你蠢！你以为你就很干净？”

“自认比你干净太多。”

“有些东西你一旦碰了，不管多还是少，意义都一样。你说我踩着人骨喝着人血，你就没有杀过人？”

骆成威的沉默只持续了一会儿，随即低头俯身，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除了你，还有谁？”

卫常仁伸出一只手，那只手此刻干枯如柴，仍然轻易推开了骆成威的肩膀。做出这个动作之后，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另一只手的手腕碰上了骆成威的手指，从外人的角度来看，这姿势很像把脉。

骆成威再看卫常仁，他嘴角已有鲜血流出。电石火光之间，他明白了，他是在帮自己，搭上他的脉搏后，骆成威脸色立刻变了，大喊起来，“来人呐！卫常仁中毒了！”

距离午饭的时辰过去一个钟头，他的饭菜还留在那里，馒头只吃了半个，看管犯人伙食的狱卒大概以为他还没吃完，所以没有收。就是那碟菜里，藏进了毒药。

卫常仁的嘴角还勾着笑，就在骆成威的呐喊声里将消息传递出去，“西南苍州有你想要的答案。我死以后，注意新上任的太傅。”

骆成威闻言，迅速封住他身体几大穴位，“你造孽甚多，休想这么轻易就死了！”

他只顾着控制卫常仁中毒状况，来不及躲避身后突然而至的袭击，弯刀锋利光芒在卫常仁眼珠中一闪而过，这名老者用尽全力将骆成威推开，他的银色面具在那一瞬间刚刚好与刀刃擦过，发出刺耳响声。

骆成威在身体倒下前一刻，扯下来者蒙面头巾，“原来是你！”

此前带路的那名小隶没将死牢关上，在他身后，七名黑衣劲装蒙面刺客齐刷刷亮出了武器。

“上头吩咐，全部灭口。”

黑衣人三道刀锋分左右划过从地上一跃而起的骆成威，他的衣服破了好几道口子，场中黑衣人气势凛然，另有四个人向着已卧倒在石床上的卫常仁举起弯刀就要划下。

骆成威玳瑁扇出手，回旋一圈，暗器最后在石墙上“叮叮当当”碰落，场中黑衣人瞬间聚合一处，骆成威往身后砖石一拍，整个人护在卫常仁身前，杀气尽显。

“我终于知道你为何要改变主意告诉我了。”骆成威如是说。

身后人气息不稳，“咳咳，虽然目标一样，但他们不让我好过，我也要叫他们头疼头疼。”

骆成威笑了一声，随即冷冷道，“这里既是死牢，我就在这里先送你们几个上路！”

玳瑁扇插进颈后，他低头避过攻击，向袖中抽出短匕，室内温度在他匕首出鞘那一刻瞬间降低，只见他反应迅速，身影上下左右无所不至，攻守之间帮卫常仁挡过第一轮攻击。

黑衣人再度退回原地，绕成一圈，场中局势持平，一人未伤。

带头的小隶见此，往口中吹了声口哨，七名黑衣人站姿重新排列，当先一把弯刀飞过正往骆成威眉心而来，他起身跳开，随后而至三把弯刀却在回旋一刻从刀柄处脱开，甩出三条铁链，缠住骆成威双腿和右手，黑衣人动作一致，手腕反拧，铁链延伸展开，将骆成威扯成大字型，短匕来不及出手，又有四把弯刀快如闪电向着他全身刮过。

骆成威冷笑连连，“你们就这点手段？”

短匕自手中脱出，他的身体看似沉重，却在空中灵巧翻身，寒芒过处，铁链应声而断，“乒乒乓乓”砸在石墙上，那墙壁登时出现裂缝。短匕再往前，谁都没看清骆成威是如何出的手，最靠前一名黑衣人膝盖受击，当场跪下后腹部斜插进一把匕首。

鲜血喷涌时骆成威刚好将匕首收起，转瞬接近第二名黑衣人身体。他衣衫飘飞，还是那般干净的蓝色，却在这一变化间，接连刺中三人腹部，再一扫腿低身，避过后四人攻击。骆成威凌空一跃，四人胸口均被一掌拍中，退至墙根，无法接近卫常仁半步。

地上三人血流不止，已经断气，剩余四人手中弯刀一排举起，却在那一刻被一柄长剑一一压倒，清光过处，立见血痕，有一个人的手腕直接断了，其余三人面色苍白，靠墙而倒。

场中又有一个声音响起，“与本王所预料的，一点不差。”

剑尖点地，青衣男子手握剑柄站在裂了一半的石墙前，向护着卫常仁的骆成威点头道，“辛苦二少了。”

带头小隶挣扎着往头顶窗口一望，使出全力将弯刀划过窗口，擦出火星，就在那一刻，爆炸声响起，石墙轰然倒塌，连同隔壁几间死牢的囚犯一并被放出。待命在外的王府密卫整齐排列，分四股与牢头狱卒一起缉拿逃犯。

青衣男子动作迅疾，往前几步踏空，扶摇直上，手中动作不停，剑招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轻松控制住了窜逃最前的囚犯，剑身遥遥一点，那囚犯仿佛被重锤撞击，倒飞回去，连带制住了另外几名正欲逃跑的死囚。

骆成威再凝神一看，囚犯脚上铁链不知何时已被撤下，看来动手之前，这群人已经做好了充分准备。而此刻他的短匕正押着另一个重要人物，管家鹰正。

“没想到你也有进死牢的待遇。”骆成威说着，胳膊肘用力一捅，鹰正身体不得已往前飞去，在他落在密卫包围圈前，袖中飞出烟花弹。场中数人脸色顿变，唯有楚敬乾神色自若，淡淡一笑，“不用白费力气了，外头接应的人，早已被本王拿下。”

－－－－－－题外话－－－－－－

二更送上～作者爱你们～看了看一起ＰＫ的文文情况，顿时决定比心求收藏求推广求扩散～

第三十八章没世不忘（三更）

王府密卫将死囚犯交给狱卒，牢头将这群人先关在后面空着的死牢牢房中。这群密卫身手矫健，待事情结束，整齐收势排列在楚敬乾身后。

另有一名密卫上前禀报，“回殿下，卫常仁中毒时间不长，毒素已被压制。”

骆成威回头望去，江北天医江南医圣，楚敬乾连医圣林扶青都请出山了，不容易。

林扶青，南部临仙州医学世家林家次子，醉心医药，淡泊名利，喜结交风流名士，畅谈天地，恣意纵情。现年过五十，身形容貌却如同弱冠之年一般。此人乐趣之一是解天下奇毒，乐趣之二……是收集撰写江湖八卦。

此人怎么会和楚敬乾走到一处？

骆成威看林扶青的目光在自己和楚敬乾身上来回打量，就知道事情不妙了。

负责交接的王府密卫将卫常仁从死牢中抬出来，却不知往何处去。骆成威想着楚氏兄弟应该是把人转移去了更安全的地方，再回过神看自己破了好几道口子的衣服，整理衣装的手刚触到衣服上，眼前映入一截青色衣袖。

楚敬乾的睫毛很长，一扫一扫盖住他眼珠，低头的样子分外专注，一手拿起自己破了口的衣服仔细查看，手指伸到口子里，确定里衣完好，这才开口道，“对不住，我来晚了。”

不是“本王”，是“我”。林扶青脸露暧昧之色，眼中精光大盛。

骆成威看着他从怀里掏出本子，再掏出一块包好只露了个头的黑炭，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他知道，自己的计谋成功了，而且收获了意想不到的好处。

那日他去皇宫之前，先去了天医所在的院落。

“帮我易容，”骆成威停顿了一下，又说，“脸上的伤疤保留着。”

当楚敬乾的手碰上他的面具，骆成威心中盘算着，甚至期待着，当他掀开时，自己要怎么演。

九曲寒毒乃是集合了产量极少的九种至毒草药混合而成，因为要保证制出来的毒性大于这九种毒药中的任何一种，所以搜集原料不易，混合过程更不易，江湖上的大家没有一家能够有此水平，此毒只有皇家才有。又因制作工序复杂，制成率在万分之一，朝廷在不到万不得已时，不会用。

江绮蓉在茶汤中下的九曲寒毒，是从楚敬乾手中拿过来的。他将毒药混在红糖里，而后江绮蓉当着萧景烟的面，把红糖放入了红茶中。

楚敬乾长在军营，不会不知道普通的伤疤愈合后该是什么样子。而自己脸上那骇人的伤疤，那一条条纵横交错的血管爬满在眼睛下方，一望即知不会是寻常受伤所致。

当楚敬乾将面具整个掀掉时，他的神情落在骆成威眼底，他知道，那就叫难以置信。

尽管易了容的五官无一处似萧景烟，这道疤，也会成为他心底的疑惑。

而今看来，他是知道谜底了。

楚敬乾的手指微凉，隔着里衣摩挲，“没有受伤就好。”他语气温柔，另一手抚上骆成威的面具，那上面新增一道划痕，是方才激斗时，弯刀划过的。

林扶青见此场景，写字的动作更快了。相信不久之后，新出炉的话本子，街头拐角的谈论，乃至茶馆中说书的，又要将二少与荆王殿下的爱情故事传得沸沸扬扬。

骆成威这个名字，从此便与荆王殿下绑在一起了。

结合因果来看，萧景烟，你死得不算冤枉。

骆成威咬着牙，将眼眶中即将溢出的泪憋回去，往后退了一步，仰头直视他的眼睛，“多谢王爷关怀，在下无碍。”

“爷……你就这么想我死吗……”

曾经的萧景烟在毒发后踉跄着跪倒在王府书房前——她还是没有胆子跨进里头一步，那个青衣人影立在阴影里，背对着她，没有出声。

楚叔垂手侍立，没有王爷的命令，他不敢上前搀扶血泪满面，几乎是爬行着出院落的王妃。

“景烟……多谢王爷照顾……”

能把九曲寒毒下在她区区一个不受宠的王妃身上，这照顾，太好了。

楚敬乾进前一步，他的手在下一刻掀掉骆成威的面具，抚上他的脸，“这是你本来的样子吗？”

身后一众看客爆发出一阵吸气声。

骆成威冷了神色，“王爷请自重。”

楚敬乾仿佛完全没听到，他的手轻轻触碰那道狰狞的伤疤，“痛吗？”

深秋落叶堆满王府小径，用手划开时发出响声，萧景烟眼前一片黑蒙，全凭记忆摸索着，在地上爬行。九曲寒毒隔了一夜就发作得彻底，痛得全身经脉抽搐不停，一条条血管痉挛着，让她几乎没办法再站立行走。

打扫庭院的下人，路过的丫鬟纷纷避开这个狼狈不堪的怪物。她不知道自己的眼睛瞪得吓人，不知道口中腥甜味道全是来源于自己的血，那甜味混着泪水的咸味，叫她刻骨铭心。

平时她住的地方距离王府中心地段本就遥远，待她的手触到门槛，一身绫罗被细碎沙石，青苔泥土蹂躏得不成样子，手掌被枯枝刺伤，在大门上留下可怕的红印。

一头秀发杂乱不堪，她的手在大门上拍到第二下的时候，无力垂下。

“都过去了，”骆成威云淡风轻避过他的手，重新将面具戴好，嘴边泛开的是二少常有的笑容，“王爷不怕成为新话本子里的主角了吗？”

楚敬乾深深凝望，“你的眼睛，为什么红了？”

“进沙子了。”骆成威还在笑着，用力盖上了眼皮。

林扶青的声音在这时插进来，“二少如果愿意，在下愿意效劳，看能否帮二少把疤痕除掉。”这么大的八卦，他怎么能放过凑趣的机会？

况且骆成威虽不算俊美，与殿下站在一起时高下立见，但拾掇拾掇，也还是能见人的，尤其那双眼眸。如果没了那道疤，他整个人应该会好看许多。

“扶青，辛苦你——”

“不了，这道疤可不是人人都能有的，本少喜欢得很。”

骆成威与楚敬乾同时发声。骆成威不顾对方乃是荆王殿下的尊贵身份，也不管身后早已石化的各色人等，径直转身离去，“既然王爷神机妙算，一切状况都已有所安排，那本少就回去静候消息，先告辞了。”

马车早候在刑部外，车夫看一眼骆成威的样子，没有多言，待主人坐稳，扬鞭远去。

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骆成威，别怂，千万别怂。

他低首捂眼的动作，没能阻止泪水下流的趋势。

－－－－－－题外话－－－－－－

晚２２：００最后一更～小更感谢各位亲的支持哦～一起团结友爱手拉手向前进～

第三十九章锦衣夜行（四更）

日已西沉，丞相府高楼之上一个人影负手而立，在他身后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待到月上高楼，清辉遍布时，他似才回过神，转身回头望去，这片北市，这北市之前的巍峨皇宫，这整座朝阳城，在刑部传来爆炸声之后，就是死一般的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太傅府已经凄凉冷清，同为皇恩特赐的丞相府，又待如何？

他紧握双拳，冷汗频出，一声“爹爹”脆生生响起在这无边黑暗中，给他紧绷的神经带来不小冲击。

回头一望，女儿江绮蓉提了一盏灯笼，真就如出水芙蓉般立在他身后，“爹爹怎的不吃晚饭？娘和女儿都等急了。”

她俏丽容貌在黑暗中独自发光，只一身夏装略显单薄。江默行快步走上前去，将披风解下为她披上，“立夏未到，你也不怕凉着。”

江绮蓉将手挽上他胳膊，娇声道，“爹爹既然心疼女儿，就该陪着女儿一道吃饭才是，下午时候，女儿就见爹爹独自一人站在这里，这都晚上了，爹爹还不打算下来吗？”

见了女儿撒娇神态，江默行将心中烦闷不安一并压下，笑着拍了拍江绮蓉的手，“你这丫头，伶牙俐齿，也不知是向谁学的。”

“爹爹文韬武略，官至丞相，身为丞相的女儿，怎么能够不出色？”江绮蓉正为自己的身份骄傲，不经意间瞥见江默行眼中黯然之色划过，她停下脚步，“爹爹，可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江默行挺直了脊背，牵着女儿的手一道步入厅堂，“不会有事。我们蓉儿永远都会是最出色，最尊贵的。”

江绮蓉没觉得这话哪里不对，一如往常上扬了红唇。江默行这句话，她从小听到大，从未细想过，“最尊贵的”这几个字，凭她现在的身份，当不当得起。

正要跨入正厅，小丫鬟打着哈欠，看到人来，急忙端上了湿毛巾。

江默行接过湿毛巾擦了手，与夫人对视点头，入了座。

江绮蓉却放缓了身形，只拿一双丹凤眼凝神瞧着丫鬟，素手拎起湿巾优雅抖开，擦过双手后，轻轻一扔，正中丫鬟眉心，“伺候主人吃饭的时候，该是什么规矩？”

“禀小姐，不得仪容不整，不得说话打扰，不得无精打采……”小丫鬟说到第三条，就知道小姐为何生气了，她高举托盘，跪下道，“奴婢知错！”

“蓉儿。”丞相夫人出言喝止。

夫人保养得宜，脸上只显了几条皱纹，开口说话时耳垂上两只翡翠耳环微微地晃。

纵然满身穿金戴翠，那打扮却是极为讲究，丝毫不显俗气。若有不知道的人家瞧见，只怕会以为她是宫里头哪位年龄稍长的贵妃。

“蓉儿，训诫此等人是管家该做的事情。你一个小姐，只有贴身近侍的丫鬟可以如此费心说教，否则岂非自降了身份。”

江绮蓉嘴边笑意未消，“娘，女儿今日心情好，一时忘了。”

小丫鬟看一眼管家，后者对她使了个眼色，她连忙将托盘交给后边的人，自己躲入偏院去了。

就在她绕过围墙时，迎面飘过一块白纱，转眼便消散无踪。四周昏暗不明，小丫鬟心中害怕，正待叫出声来，忽然脖子一阵钝痛，她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厅堂之上秩序井然，丝毫不知府中有异客闯入，席间只闻得筷子轻触瓷器的声音。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开始有仆人往走廊这里端下饭菜碗筷，经过偏院时，管家踢了一脚倒在墙根下的小丫鬟，“刚入府也不知机灵点儿！还在这儿睡觉！”

小丫鬟被踢醒，也不敢说话辩驳，将委屈咽下，顺从接过盘子端进厨房。

在她被丞相府买下时，领她进来的嬷嬷教过她，“丞相府的规矩，比皇宫都还要大，你进去之后，要想活命，甭管遭受了什么事情都不得声张，闭紧嘴巴老老实实做事才是道理。”

晚饭后渐至深夜，府中灯火不歇，白影穿梭在甬路中，向着江默行离去的方向跟了上去。只见这位当朝宰相绕了路，竟是又回到了那座高楼上，在楼上此刻静立了一人，江默行看到他，眼睛射出光芒，缓了步子上前。

“事情怎么样了？”

高楼之下是一座平地小院，砖石整齐排列，没有屋子，没有任何装饰物，在这里无法掩藏踪迹。高楼用六根木柱子做支撑，楼梯蜿蜒而上，此处是丞相府中最高的建筑，人在底下巡逻，高楼上的一举一动，全都看得清楚。

那白影顿了一下，却在下一刻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巡逻的家丁只感受到一股风从眼前刮过，再看高楼四处，哪里还有人的影子？

那白影四肢牢牢粘在楼梯下方，借着木柱与楼梯之间回旋的死角遮挡，将自己身体掩藏在高楼台下，一字一句听得仔细。

“回大人，全部失败。”

江默行放大了吸气声，“……怎么个失败法？”

“我们的人将二少引路进去后，外头布置齐整，内里的人得到卫常仁吃下午饭的信号，冲进去欲将二少和卫常仁一并杀死，未能成功。”

“派去刺杀的人，可都是我暗门高手！这个骆成威……”

“在二少之后，荆王殿下突然来到，将我们的人全部杀死，并让医圣林扶青救了卫常仁的命，在外头接应伺机行动的人全部被荆王殿下控制，另外死牢中放出的囚犯也被刑部官员控制住了。”

“我们本来计划了三步，第一步，杀了卫常仁和骆成威，第二步把鹰正劫了留待后用，第三步栽赃嫁祸君逸山庄。如今楚敬乾一出马，全部都被打乱了！”

高楼上静默了好一阵，却是江默行的声音再度响起，“既然全部失败，你怎么有命回来？”

“……荆王殿下留属下一条命，让属下回来报信。”

“哦？”江默行望了一眼天色，“难怪这时候才回来……”他的手转动了扳指，下一秒，跪在他身后的人被他从高楼上甩了出去，落地时发出巨大声响，血花四溅。

往来巡逻的家丁纷纷闪避，脸上神情淡漠，无一丝惊讶。

那道白影在护院过来收拾之前，迅速弹了出去，不料背后一声冷哼突然而至，“阁下听得可还尽兴？”

白影头上纱帽被一条飞鞭打落，长发飘飞在空中，身后江默行几步上前，将白影拦下在院落中，“敢在我丞相府里耍花样的人，你是第一个。”

他的双脚恰好踏在那人尸身上，双眸狠厉，倒映出前方白衣翩飞之人身影，那人摘掉纱帽，里头还有一张遮住全脸的金色面具。

这张面具，江默行却是认得的。当年那个英勇无比的建威大将军，因其容貌甚美而苦恼，特制了一张金色面具，用以作战迎敌。

“这是洛恪忠的——”他语出一半，又自悔多言，手中长鞭一扬，院落中另外多出来的二十名家丁围成包围圈，只听自家主子道，“既然客人来了，岂有不好好招待之理？”

－－－－－－题外话－－－－－－

今日更新结束，敬请期待明日更新啦～希望ＰＫ能过呀～

第四十章洛家遗风（一更）

此地离丞相府主要居住点十分遥远，北市又向来寂静，一举一动在场中都听得分明。那白影冷笑一声，随后一个女声从面具下方传出来，“既是旧相识，大人又何必客气。”白绸飞扬率先打落四名从后进攻的家丁，均是一击毙命。

白影腾空而起，飞扬的绸带却是刀枪不入，随着主人身影回旋而舞，一只玉手往虚空一抓，瞬间将另外四名冲进场中的家丁吸进气场，数枚银针钉穿心脉。血花散落过后，那白衣女子傲然屹立场中，江默行的手下瞬间少掉八名。

“冰霄纱——”江默行见那绸带中带丝丝缕缕寒光，以他多年阅历，瞬间知道了那是什么。冰霄纱原产于平城外大雪山之巅，是用山洞中雪蚕吐下的丝混合银线织就而成。用此纱织成衣物，可保自身在刀光剑影中毫发无伤。作为贡品，琅华王朝建立这么多年，满朝文武细数过来，也只有建威大将军洛恪忠当年受封赏时获过一匹冰霄纱。

此人身手不凡，身上又都是与洛恪忠相关的东西，江默行见了不由得青筋暴起，“死了的人就该在地下好好待着，命已输了就没资格再赌！”

说完也不等家丁出手，挥出鞭子横跨出五步，手腕翻转，那鞭子从尾端燃起一团火，照得四方明晃晃一片，虽然鞭子在手，却正是绵火掌的起式，“老夫能叫你死第一次，就能叫你死第二次！”

金色面具下一双眼眯起，浓烈恨意从她身上散发出来，握着白绸的手紧紧攥着，却在下一刻往后退了几步避过飞闪而来的火球。

丞相府乃是虎穴，她此来只为探听消息，大事未完，不能暴露，不能恋战。自己身份又是闯入者，即使江默行将动静闹大，吃亏的也还是自己。

主意已定，她又虚晃几招，欲找寻破绽逃遁而去。

“怎么，你怕了？”江默行的长鞭在地上拖起阵阵烈焰，那鞭子却是不怕火烧，径直朝那白影甩来，“也是，行为不端，焉得光明正大！”

白衣女子向后退的身影在这一刻往前飞去，双手挥舞将绸带全部展开，“这话你没有资格说。”

“哈哈哈哈，女娃儿好大口气！听着，老夫一生，就没有什么是不能的！”江默行一拍木柱，身影从上往下将白衣女子全部退路一并封堵，空中流火飞速坠落，场面十分震撼。

白衣女子往后一弯腰，白绸从身后全数飞出，衬得她好似仙女下凡一般，底下家丁严阵以待，就待人影落下后轮番上场围攻。

那女子落地时却只轻点地面，而后人在地砖上倏忽一飘，一条白绸飞舞直下，再向上一抛，数块地砖连地而起，被她挡在身前当做盾牌，右手向上抵住从天而降的江默行，身影往后一拖，虚空中无数气流被一并带动，银针从绸带中发出，好似暴雨突发一般散落了满地，底下家丁四下躲避，仍旧被打得七零八落。

江默行的鞭子被白绸绞在一处，往地下一砸，深坑立显，逃跑的家丁被脚下快速流动的沙土冲击，掉落坑里，哀嚎声四起。

女子口中清啸一声，白绸重新聚合一处，飞舞过处寒风凛冽，飞霜带雪，好似一柄长剑一般呼啸而来，江默行胸口衣裳大开，那股迫人气势压得他几乎睁不开眼，手中动作慢了一刻。

就是这一刻，无数风雪扑面而至，细小气流化作利刃划过他全身，一身华贵衣裳还穿在身上，却从上渗出了无数血珠。

再看空中，一场恶战后，那名白衣女子了无踪迹。

江默行从身上一抹，鲜血沾了满掌，他似乎是不可置信一般，喃喃说道，“这是洛恪忠独创的雪魄剑法……怎么可能……洛家居然……还有活着的人……”

西市的夜市正到了鸣锣收市的时候，许多商家已经歇业，从一条街道上踉跄着走出一个人，一身白衣最后趴倒在渡口上，恒江水面悠悠，她一口鲜血喷出在水里，阴暗中那暗红色液体随着水流去了。

她大口喘息着，摘掉金色面具收进怀里，一脸伤疤隐约可见。待呼吸平复后，她用指头沾了水把血迹小心洗去，再从自己的手臂开始往下撕下一层透明物体，露出本来的伤疤，最后从袖中掏出面纱围上脸颊。眼角梅花开在暗夜，连同那双眸子一起闪烁在阴影里，白衣灼灼，蹲在河岸上极易被发现。

她扶着河边石墩就欲起身，身侧突然传来一个声音，短短一句话叫他说得抑扬顿挫，十分动听，“姑娘还好么？”

语声近了，脚步声也近了，有发尾闪着银光晃在她眼前。看来躲不过去了。

女子仰头，柔顺长发偏到一侧，一双秋水盈盈的眸子带了些许泪光，呼吸微喘，双眉紧蹙。

“姑娘身上不舒服？”楚承望再近一步，不顾男女之间礼节，竟是直接抬起她手腕。她骨架很小，人又瘦，这截手腕被他托在掌中，无端显出几分羸弱。

岂止是手腕，整个人都是瘦弱的。

谨娘从另一条街道匆匆寻来，却又急忙隐在了一座酒楼之后。

只见前方一片黯淡光景中，一身白衣的女子蹲在地上，她的衣袖滑落至手肘处，袖口轻飘飘荡着，露出一截伤痕累累的手臂。银发公子长身玉立，一手在背，另一手执着她的手腕，两人无声对视，满天繁星跟着一起沉默下来。

谨娘暗叹一声，早听闻楚承望会经常微服私访，没想到这两个人，还是遇到了。

“大人，四周都找遍了，没有。”说话的家丁身体微微地抖，方才和他一样身份的人就那样死在自己面前，他不想重蹈覆辙。

江默行本欲拍在他头顶的手掌因为江绮蓉的到来而收回。

“爹爹，我听管家说府里进贼了！”

纵然害怕，江绮蓉好歹还是端住了大小姐的架子，“女儿一路过来，还碰见一位散步的姨娘吓得昏过去了，妹妹正哭呢。”

“没什么事。”江默行神色冷静下来，“小毛贼而已，已经被杀死了。”

他指着地上方才那人摔下来时还残留着的血迹道，“你看，这不是？”

尸体已被清理，江绮蓉瞪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连忙转身，“爹爹！哪家小姐还看人血的！”饶是如此说，她脸上却并无惧怕之色。

“你从小与楚敬乾肖瑜玦混玩在一处，胆子早练大了，还会怕这个？”江默行将江绮蓉往回推，使了个眼色给身后家丁，人就随着自家女儿去了，“你那几个庶出的妹妹没见过世面才会如此，你姨娘胆子也真是小。”

“妹妹们养在深闺，不如我这般从小就有皇上的亲弟弟和太尉之子陪着长大，自然不同。”江绮蓉的笑一向是骄傲的，那双美目顾盼生辉，异常端丽。

“说到这个，你多久没去荆王那里了？”

江绮蓉的笑停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道，“敬乾哥哥最近太忙了，都不理蓉儿。”

“他不找你，你就该去找他才对。有什么情分，比得过你们自幼一起长大？”

“爹爹！”

“听爹的话，他府中既缺了一个女主人，这不就是等你去么。”

“爹爹越说越不像话了。”江绮蓉将挽着他胳膊的手甩开，改绕了衣服带子，颊边飞起两朵红云。

江默行哈哈大笑，揽过女儿肩膀，“普天之下，难道还有谁能和我女儿争荆王妃的头衔？这位置，历来只有我江默行的女儿才配。”

江绮蓉将红唇抿了又抿，低头笑了。

－－－－－－题外话－－－－－－

今日更新开始啦～打起精神！大家都要加油哦～继续求扩散求推荐，爱你们～

第四十一章横生枝节（二更）

夜深人静，最后一家酒楼的灯火也已熄灭，明月高悬，冷冷俯视着人间。从恒江的码头那里传来脚步声，一名银发公子怀中抱着一个身着白衣的女子，在繁华谢幕空余骨架的西市中穿行。

白衣在夜色中独具光华，极易被发现。银发公子神情淡然，任由前方几名带武器的家丁将他拦下。

“你抱的是什么人？”

问话时那女子似乎是受了惊吓，往身后男子的胸膛里瑟缩一下，一双横在面纱上的水眸透出楚楚可怜的神色，眼角梅花开得艳丽。

银发公子配合地将她抱得紧了些，“是内子。”

家丁再往白衣女子身上扫了两眼，她身子纤弱，全身找不出激烈打斗过后的痕迹，并且还因为这群人的注视而发抖起来。

“叫什么名字？”家丁再开口问。

“我妻子不会说话。”银发公子说着，轻巧避过来人伸出的手，那手来不及扯下女子面纱，却勾住了她的袖子，在那白纱被撩开后，可以很清楚地看见她两只交叠的手上面布满伤疤。

方才在丞相府时，那名女子的手很光滑。家丁们对看一眼，向已经眉头紧锁的银发公子道了歉，随后又匆匆消失在夜色中。

风吹过，是冷的，如同银发公子突然冷下来的神情一般。他抱着白衣女子的手未曾放松，身体往前几步腾空而起，稳稳落在酒幡上。

在他身体下方，一排暗器从上至下密密麻麻钉了在木柱子上。

“深夜不归，公子与姑娘好雅兴。”说话的人缓缓走上前，去而复返的家丁见了他，纷纷低头让路。

“这身衣服……阁下是丞相府的人？”银发公子神情悠然，全然没有被包围的紧张感。

“公子既然连在下的身份都猜到了，”说话的人脸上神色慢慢收紧，“那就更不能放过公子了。”

“我也很好奇，”银发公子表情不变，“你们能用什么方法，让我留下来。”

整条街道静谧无声，从各处楼房后走出的人足有二十几个，一股杀意悄无声息地蔓延，就在下一刻，酒幡应声而倒，银发公子抱紧怀中人的身躯，却不往后退，一个回旋踢飞围攻上来的人，由街道这头往恒江方向掠去，最后稳稳停在江面上泊着的船只上。

“你们可知，我多久没动过手了。”月色更亮了些，风更大了些，纷飞银发遮不住他那一双勾魂夺魄的眼，和嘴边绽放的妖娆笑容。

楚承望看着轻功不及他的一众家丁追到江面，两岸包抄冲过来，唇边笑意不减，往水面飞速掠去。

这方向，是往骆成威的府邸而去！果然这妖孽，是要唯恐天下不乱。

汀兰闭上的眼睛很快又睁开，眼神从始至终没有变过，仿佛眼前一切都与她没有关系一般。

楚承望见此，凤眸微微眯起，越来越有趣了。

就在临近骆宅的前一刻，楚承望三步两步登岸，只用腿法扫清眼前障碍，将汀兰往骆宅上空一抛，口中喊道，“有贼啊！”

丞相府的人未料他还有这一招，纷纷停下追踪的脚步，欲待撤退，却已经迟了。

院落上方一个淡蓝色身影腾空而起接住汀兰，楚承望见将人引出了就待撤退，不料此时一枚银针忽然从眼前窜过，将他动作阻了一阻。

身后声音已然响起，“多谢皇……公子出手相助。”

楚承望只好回转身体，落在骆宅大门屋顶的瓦片上，看着自己的喊声惊动了街坊邻里，一时灯火纷纷亮起，将丞相府家丁暴露在光明之下。

“好一群衣着讲究的贼。”骆成威将汀兰交给启叔，谨娘就在这时从门后跨出道，“启叔，将她交给我罢。”

汀兰被谨娘背在身上，行将离去时，目光与楚承望投来的视线交汇在一处，她的眼神还是一片空白，楚承望却皱起眉头。

白衣女子，含笑，深夜，脉象，银针。

他跳下屋顶，立在了庭院中。

骆宅大门洞开，里头火把簇簇燃烧，将这一群手足无措的“贼”脸上尴尬神色映得彻彻底底。

骆成威冷笑一声，“早前听闻朝阳城内治安良好，如今看来，只怕传闻有误。”

启叔把这群人带到了他和楚承望面前，骆成威没放过每一处细节，最后在他们的衣服上找到了丝线绣成的标志。

这标志，京城满大街都知道。来京的人，凡要生存，必须擦亮眼睛，明白谁不能惹。那些为官之人的下属，便是躲得远远的才好，尤其是当大官的。

街坊们出来查看时，已有不少人认出那标志了，不知谁喊了一声，“这不是丞相府的人嘛！”

往日里走路带风的丞相府家丁，此刻狼狈得不能再狼狈，还是领头的有见地，率先站出来破坏了微妙的气氛。

“二少，我们正捉贼呢。”

“丞相大人府中遭窃了？”骆成威似乎并不相信这一套说辞。

“正是。”

“那与我的副管家有何关系？难道我的副管家还成了贼了？”骆成威联想起方才局面，分明是追杀的情景。

“副管家？”为首之人的视线在骆成威与那银发公子身上来回地扫。

看情形，这位银发公子与二少并不十分熟悉，而那名女子确确实实可以肯定是骆宅的人。如果据他所说，那名女子是他的内子，那他与二少也不应该如此说话。

究竟谁在说谎？

骆成威微微晃动身子等着回答，若在平时，他见到丞相府里的人，也是恭敬站到一旁不去惹，但如今不同了，楚承望这只狐狸把丞相府的势力明目张胆地公开，就相当于让君逸山庄和丞相府在明面上有了瓜葛。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他对江默行也有所不满？

两边的领头人都在独自思考，场中一时寂静，忽然又闻得哈欠声，原来是楚承望伸了个懒腰。

“天色已晚，二少，我得在你这儿借地方住一宿了。”

骆成威言语恭敬，“请。”说毕也不理众人，先进去走在前头带路。

明日还要上早朝，他才不信楚承望会真的留在这里。

果然那银发公子转过影壁，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人影。骆成威弯腰恭送，再出来时，那群下人面上神色也已恢复自如。

“二少，可能其中有所误会，是我们弄错了人。”

骆成威清清嗓子，“君逸山庄虽然也算是个会武的，但我这副管家既不会武功，又是个哑巴，不会说话，估计才让诸位误会了。”

场中气氛一时松缓，双方人马各自抱拳道了几声“误会”“误会”，走的走散的散。不多时四周又寂静如常，像一场本来要有的纠纷就此化解了一样。

然而谁都清楚，君逸山庄和丞相府经过楚承望这一搅合，两方势力已经有了过节。

－－－－－－题外话－－－－－－

嘿嘿嘿嘿～黑心作者又来求收藏求推广了～～希望不要烦呀，毕竟这是作者第一个宝宝呢～么么哒给你们～

第四十二章一念执着（三更）

寅时已过，整座朝阳城浸在茫茫黑雾里，只有城楼和皇宫，还有街上挂着的红灯笼发着微光，丞相府也不例外，大门的两个红灯笼还亮着，里头俱是一片漆黑。

就在那高楼之下的院落中，江默行不停地来回踱步。

他很少这时候还不歇息，可是听完底下人的汇报，他仿佛看见前面有一丛燃烧的烈焰发出怪叫，欢迎着他的到来，而他老老实实被人绑着，就待放到这火上烤！

“银发青年公子……长相俊美堪比女子……武功高强……与二少相识……”

江默行暗道自己粗心大意，早知当今皇帝个性乖张，时不时从宫里出来就在朝阳城里溜达。而他居然忘了把楚承望的长相教给这群家丁们认清，导致现下只能收手而静观其变。

“那名白衣女子，确认是骆宅的人？”

“是。”

“这几日你们少外出，外出也收敛点，另外叫人准备着，明日早朝之后，我要当着群臣的面去骆宅一趟。”

江默行说完，踱出院子前又再回首，“死了的人，就当他是贼处理了吧。”满院萧瑟，更添寒意。

同样深夜未睡的，还有本该在龙榻上酣眠的人。

楚承望自平景宫起来，也不点灯，只随意取过衣架上撑着的披风，胡乱给自己系上结，满室阴暗中感觉有另一双柔滑的手伸过来，恰好碰在他的手指上。

楚承望惊出冷汗，睁眼再瞧，眼前空空荡荡，唯余大殿的帘幔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月光夹杂其间，将这座布置简洁的宫殿照得更加冷艳凄清。

这感觉，像极了某个人的样子。

楚承望轻轻呼出一口气，朝外迈开了步子。他两手空空，银发未挽，宫灯未提，似一缕幽魂般飘进了瀚奕殿。

巨幅山水画之后暗藏一个隔间，他伸手触到机关，打开了它。

屋子里头光线黑暗，楚承望手里举过一盏镶嵌着十二莲瓣的宫灯，慢慢走了进去。越往里走，空间越大，最后呈现出一个四方形小宫殿的模样。

就在宫殿左边的墙上，设有一张桌案，桌案下方有一个小抽屉，而上方却悬挂了一张画。画中的女子容貌是少有的惊艳，身段窈窕，一身白衣胜雪，只待成仙而去。

楚承望看着那幅画，良久，一声叹息从他口中传来。

犹记得他第一次见到她时，是盖头掀开的那一刹那，红烛摇曳下那一张用胭脂涂抹得娇艳欲滴的脸，美得叫人心颤。然而再喜庆的妆容都遮不住她的哀戚，那一种灰白的气息从她身上每一处散发出来，满殿的正红色都压不住。

洞房花烛夜，他对这个由雅妓一步登天成为皇后的女子起了浓厚兴趣，然而绣着鸾凤的翟衣只脱到一半，里头露出的，是纯白的纱衣。

他的手有短暂的停顿，再看她神色，嘴角勾起冷笑。

“全天下皆以为朕昏聩，你却是穿着孝服来嫁给朕么？”

楚承望的手缓缓盖上画中人的下半张脸，此时画里美人呈现出的模样酷似那骆宅的副管家，只少了眼角的梅花。

“自从你来到朕身边，那一身白衣就已经向朕表明了你的态度。既然你都已经死了那么久了，怎么还不能安分一点呢？”他的手从画上垂落，坐在地上，神色颓唐，“你如此拼命，都让朕误会你不是效忠，而是为了朕呢。”

天色一点一点亮了，谨娘在屋子里守了汀兰一整夜，她一夜未眠，那双透着精光的眼睛此刻熬得通红。

床上的人儿没有要醒转的迹象，吃下了天医临时改的药方，说是会睡上几天，在这几天之内，他还会来给她拔毒。

谨娘在昨晚背着她回来的时候，她说话就已经断断续续。谨娘很久没有有心无力的感觉，然而那时听着她讲话的时候，却有一股酸涩直冲眼眶。

“他这是……要将君逸山庄……整个拖下水……帮他对抗丞相府……”

谨娘好不容易才能张开嘴发出声音，“小姐确定江默行有问题？”

“白天劫狱的人……是他派去的……”

“小姐又动武了，是不是？”

“我……没有选择……”

谨娘看着前方一片漆黑的路，一股恨意脱口而出，“小姐，是他给你下的毒，是他将你的身子糟蹋成这样，是他把你抛在火海里不管，就算这样，也要帮他吗？”

“要……为父亲报仇……”

“那又何必非要亲力亲为，有二少啊。”谨娘将背上的人背得高了些，前方听见湖水拍打石岸的声音，就快到了。

“国仇家恨……本来不关阿烟的事……她变成……如今这样……我没有料到……”

谨娘努力眨着眼睛，“小姐，你歇一歇，也碍不着什么，咱们忍了大将军的仇这么些年，也不差这几个月，朝廷不是开始动手了吗？”

“光靠他一个人……不能成事……要有将……也要有兵啊……咳咳……”

背上的人没了声音，长发垂过谨娘侧脸，她一阵心慌，“小姐？小姐！”

发觉声音过高时，又急忙掩盖。小姐说过，她的身份，现在还不能公之于众。谨娘加快了脚步，将汀兰送回屋中，再转身要叫人时，只见二少带着天医进来了。

天医第一句话是，“谨娘，她真的没有武功？”

谨娘不动声色垂下眼睛，“没有。”

天医不再耽误，进内室把脉去了。二少原地不动，目光一刻不离谨娘。他走至外间待客的地方，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水，喝了两口，又问了一遍天医方才问的问题，“谨娘，她真的没有武功？”

“没有。”

听到如出一辙的回答，甚至这一句语气更为坚定，二少眼中划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芒，“谨娘，你是君逸山庄的老人了。自从姐姐在世时，你就在了。”

谨娘沉默着，等待他把话全部说完。

“论智谋，论武功，甚至论出身经历，我都差了姐姐一大截，更不用提，我现在做的这一切，原本都是她自己的事情。可是我，真心把她当亲姐姐看待。”

谨娘抿紧嘴唇，神色微动。

“这三年，我努力的目标，与大家是一样的。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

“回二少，属下并不敢疑心二少。”

这是谨娘进京后，头一次称呼自己为属下。骆成威的脸戴着银色面具，窥不见此刻神情，只听他缓缓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说实话？”

“属下斗胆说一句难听的话，就算不为二少，为了洛家，属下也断然不会做出背叛之事。”

“这话并不难听，”骆成威握着茶杯的手慢慢收紧，“任何真话，都不难听。”

整间屋子沉默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直到天医再度出来，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情况不太妙。”

谨娘几乎是冲到他面前的，把这个外表与儿童无异却年近五十的老人吓了一跳。

“她具体情形怎样？”

“她中毒少说六七年了，能活到现在不过吃了我的药，才把毒性压制住了而已，但看她如此反复，这次我得认真费些力气了。”

－－－－－－题外话－－－－－－

妈呀一天这么多更可累死正在实习的作者了，来点动力好继续呀～～求推广求收藏求评论～啥都求～因为啥都缺……

第四十三章皮骨为谁（四更）

早朝结束的钟声响在朝阳城内，这一天，西市原本热闹喧嚣的街市皆是一片静悄悄的，无人敢吱声，所有人都用目光盯着丞相才有资格坐的枣红色轿子，一步一步轻缓地从路上踏过，慢慢往西市住人的街道走去。

其中还有好些围观者放下手中事情，跟着轿子一道前进，最后发现，它停在了骆宅门前。人群一下子就沸腾了。

琅华王朝谁人不知，丞相江默行自上任以来，极其重视礼仪规定，轻易不会与比他官职低的人来往，又因他已官至丞相，所以若要见人，都会有家仆事先通知那一家的官员先行投递拜帖到丞相府上，再由那官员收到回信后自己择日拜访。

而江丞相此行如此屈尊降贵，眼看着就要亲自上门——围观群众想了一想——这是第一次见。看来二少在江湖上的名声，又要壮大了。

几位说书先生紧盯骆宅徐徐开启的大门，手中纸笔准备就绪，更有甚者爬上了树——因为围观人群实在太多了。并且当他上了树之后才发现，周遭几条道路都已被人群死死封堵。里三层外三层，围得肃然安静，水泄不通。

开启的大门内，二少一身浅蓝色衣衫静立正中，看见官靴出了轿帘，官服在阳光下打起光，他身子一弯，两手向前，小步前驱到大门外，对着江默行极是恭敬地行了大礼。

当今丞相整个人从轿子中出来时，形状有些奇怪，众人再一看，原来是他手中还握了一枝白玉兰花的缘故。

“二少未卜先知，运筹帷幄的本领，可真叫人看不出来原本是在江湖上混日子的。”江默行迈着方步，在下人的带领下徐徐进到宅内，环顾一周，发现待客之礼俱已齐备，当先开了口。

骆成威将银色面具扶正，笑得规矩，“久闻江丞相大名。今日丞相在街市上时，市井小民已奔走相告，下官虽坐在家中，却早听到了动静，又知丞相素来重视礼数，所以赶紧收拾，恭敬以待。”

也不知这一大段话江默行听进去没有，他既不继续往前走，也没有要回身的意思。二少的手伸回来，面上神情是疑惑不解，“大人此来何故？站着辛苦，不如进正厅一叙？”

江默行微微一笑，那笑容甚至只存在于他嘴巴那一块，整张脸神情无甚变化，“听闻昨日二少府上遭贼了。”

骆成威仍旧半弯着身子，笑容可掬地回话，“也不知是谁在外头喊的，我这里并没看到贼的踪影，也不见府上丢了什么东西，倒是丞相昨夜抓贼动静闹得很大，都从北市一路闹到西市来了。”

江默行“呵呵”两声，“一群年轻人做事鲁莽，惊扰了朝阳城内秩序，我已严格惩处了。二少，应该没有受到惊扰吧？”

骆成威雪白的牙齿一开一合，表情看不出有丝毫僵硬的痕迹，“下官没有什么可以惊扰到的地方，相府上平安无事才是琅华幸事。”

白玉兰花转了两转，江默行与骆成威对视一眼，大笑出声。

“我丞相府还不是宵小之辈可以随意进出之地，二少还是小心自身吧，”江默行说着，将手中那一束白花稳稳当当递到了骆成威手上，“来时匆忙未备礼物，只好随手折一束玉兰赠与二少了。”

“丞相肯亲自前来已是下官的荣幸，哪里还敢奢求别的。”

等这两个人交谈完毕，众人才觉得压在头顶阴沉沉的气氛消散了些许。江默行端出如初来时一样的表情，在骆成威一众人等的弯腰恭送下，转身出了骆宅。

他本来就没走进来多少。

站在界墙下的谨娘见人走了，回身就要往游廊那头走，还没迈开步子，就撞在一个人身上。

那人一袭白衣，系了披风手还是很凉，她扶稳谨娘，目光定格在走光了人的大门处，那里空空荡荡，只有风不断灌进来，她一声不吭，将人扶好后往界墙里避了一避，刚好与走入书房的骆成威视线错开。

阿阮跟在骆成威身后走进去，只有罗启似有所觉地往这里投来一瞥。谨娘揉着手，从墙后出来，朝他轻点了头。

罗启这才收回视线，又是如往常一样，低着头演他的总管家。

谨娘再往回走的时候，才发现界墙处早就没有了人。

山河苑靠江边的那一间还是老样子，主位上坐着的人依旧一头银发，手边置了一个白瓷的茶壶，宛如一尊雕塑般无甚动作。在他前面，是一整间空的屋子。

今日无事商议，可是他坐在了这里。摆在桌上的，除了茶壶，另外还有两个空杯子，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放在了对面。

窗口传来轻微声响，他露出笑容，颇有些如释重负的样子，拿起茶壶往空杯子里注入了水。一杯倒满，一杯只倒一半。

“你喝茶向来不爱倒满的，我没有记错吧。”

说话间，窗户被一股力道推开，这一次不再是放一封信了，那抹白影整个儿地飘了进来。

她的面纱上绣着绿竹，眼角却有一束红梅相映，楚承望端详了一下，笑道，“除了大婚那日，以往再未见你身上有过别的颜色，好不容易有了，又配得如此不讲究。”

白衣女子不说话，手一扬，来时的窗户又关上，室内光线暗了一暗，那头银发终于没有那么刺眼。她往前走，轻飘飘的，端起那杯茶绕到面纱之后，轻啜了一口。

“是你爱的铁观音，我特意从宫里带来的。”楚承望再抛出一句，看她神情。女子眉眼间淡淡疏离神色，没有其他变化。

楚承望挑高眉毛，“你就不怕我继续往这杯茶里下毒？你之所以那么虚弱，是因为体内余毒未解吧。”

女子神情终于裂开一道缝，然后将尚含在嘴里的茶水一口吞了下去。

此举换得楚承望泄了气，脊背一弯歪歪躺倒在椅子上，突然间就有了市井无赖的架势，“你来帮我，又总不开口，倒叫我如何是好。”那双凤眸眨动间，流露着无辜，叫人看了忍不住心疼。

然而白衣女子似乎已是司空见惯，完全不理会，自己环顾了一下四周，裙摆随着她来回走动的步子而微微地晃，楚承望在她转身之后，完全冷下了脸，手中茶杯挪到空地上方，就欲松开，发动暗号，就在此时，一道清冷女声响起——

“这么久了，你竟也能如此放心这个地方而不更换。”

楚承望握着茶杯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面上神情死死绷住，只把薄唇往回抿，最后吐出一口气来。

“洛靖阳，果然是你。”

－－－－－－题外话－－－－－－

今日更新结束～什么都缺的作者顶着锅盖上来啦～感谢众位亲们的支持～希望不要中途放弃我的文呀，因为后期惊喜无限咩哈哈哈哈～

第四十四章帝王心事（一更）

“君逸山庄和你是什么关系？”

汀兰——洛靖阳望了一眼他神情，此人只要涉及到关乎他自己皇权地位的事，向来是不肯和颜悦色的，即使有，也已暗中谋划要取人性命了。

好比当年对她一样。

“没有关系。”洛靖阳说完，欲将茶杯放下，就在杯底轻触茶桌的那一刻，整张桌子分崩离析。

是楚承望。

洛靖阳慢慢直起身，将茶杯捏在了手里，同时身形往后飘去，避过他伸来的手。下一刻，他的身影从座位上起来，那紫色衣袖已经绕到自己身后，将自己腰身揽住，两个人呈现出无比亲密的姿势。

他的白发纷飞过眼，洛靖阳抓过他的手往回一旋，一股冰寒力道从脚底直升而起，漫天风雪在她转身那一刻朝楚承望扑面而来，带着茶叶的香气，打在脸上顿生清醒之意。

茶杯砸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洛靖阳的面纱被他拉在手中，人已离他起码五步开外。

“你的武功精进了，”楚承望慢慢悠悠靠近她，“只是……不知有没有命撑到你想看到的那天。”

他笑着，伸手往她脖子上掐去，洛靖阳往后一闪，撞到身后花几，鲜艳花朵混着泥土和碎裂的瓷盆砸在地上，然而她顾不得痛——那只手已经贴到皮肤。

就在下一刻，她出击的双拳被他制住。他的眼停留在裸露在外的肌肤上，那只手没有掐上来，只是用指尖轻触皮肤，“这些疤是被火烧伤后留下来的？”

被死死抵在墙角的女人针锋相对，“你的头发是在三年前御驾亲征之后变白的？”

楚承望深深凝视她，“阳儿，我怎么就这么喜欢你和我作对的样子。”

他的声音到最后变成了柔声细语，那双薄唇开合间，贴了上来。面纱被他往空中一抛，正巧盖过两人头顶。

一片白光朦胧里，这突如其来的吻勾起的回忆排山倒海而来。洛靖阳眼前延展出那四面临江的夙央城，琼楼玉宇间，高处不胜寒。

楚承望的手顺着脖子往上攀爬，最后覆盖上她泛红的脸颊，“还是这么容易害羞。”

他用双手将她的脸抬高，那双凤眸不放过脸上任何一丝痕迹，末了，道，“这下，不用担心你太美了。”

言语间不提防她袖中突然出现的白绸，那白色在眼前一晃，黑发中混杂再度飞扬的面纱远离了他。

“你的皇后已经死了。”

“死了的人有个好听的名字，叫苏舞阳，是江南那一带最美的雅妓，”楚承望的恼怒化成丝丝缕缕缠绵的情意，轻易模糊了他眼底的寒光，“而你不同，你是当年含冤而死的建威大将军洛恪忠遗孤，洛靖阳。”

洛靖阳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我父亲从来是为朝廷而战，他手底下的兵，一样不会有反骨。”

“万一呢？朕这把老骨头，可已折腾不动了。”楚承望依然笑着，手中动作更快。他抽出了架子上的长刀。

洛靖阳冷笑一声，“你迟早死在你的多疑多虑中。”

“人总有一死，所以朕只关心怎么活。”长刀寒光凛凛，碰上以柔克刚的白绸，一时胜负难分。

二人在落地罩中间的间隔地段打起来，一方面控制着架势不让打斗动静过大，一方面耗尽精力近身缠斗。

就在楚承望长刀横过洛靖阳面部的时候，她一口鲜血隔着面纱喷出来。楚承望收刀入鞘，那招式只使到一半，突然停手内力回冲不小，他硬生生扛住，接过突然无力的洛靖阳。

“斗来斗去，你还是我的。”楚承望说着，嘴角流下一丝鲜血，他面上神情纵然不好看，也比洛靖阳苍白脸色好得太多。

“骆成威是专门讨女子欢心的，且身份底细尚未查明。把你放他那儿，我不放心。”

“……御医研制出的毒如此厉害……你可以放心了……”即使身上无力，被他整个抱在怀里，洛靖阳也毫不示弱。

“改天让他研究研究如何去除伤疤。”挂彩没有影响这位妖孽的容貌，甚至平添了一抹血色的妖娆。

楚承望起身时感觉到怀中人伸出胳膊围上他的脖子，唇边笑容如花朵般绽放，“这么温馨的时刻，就别拿暗器了，破坏气氛。”

洛靖阳手中扣着的暗器无声滑落，连带她整个人一道脱力。因为被楚承望点了穴的缘故，她趴在他肩头沉沉睡去。

谨娘站在骆宅偏门外，看着夕阳一点一点下沉，没有人回来的迹象。她想起昨晚小姐挣扎了一夜，在天快亮的时候醒过来，第一句话说的是，“我必须回去。”

谨娘念头转了几转，心下已然明了，然而想起之前深宫种种，忧心道，“小姐，一定要回去吗？他会杀了你的。”

“最起码，不会是现在，”洛靖阳的气息还不很稳，因为说话略急而微微带喘，“卫常仁的案子他还没有查清楚，父亲的案子他们未必能从卫常仁身上牵出来，因为那件事关系到太多人的利益。眼下君逸山庄被楚承望挑事，和丞相府结下了梁子，要想出其不意而把他们一网打尽，只能分流势力。”

“小姐要带着人重新回到皇宫里吗？”

“对，就像从前一样，”洛靖阳似乎想到了什么，喘了几口，又道，“楚承望不会再公开我的身份，好不容易才让我名正言顺地死去，如今他赌不起。”

“可是他依然会利用小姐你——”谨娘说不下去了，她心疼。

洛靖阳凄惶一笑，“我这样一个人，又能奢求什么真心……”她顿住，神色黯淡下来，“就算为了阿烟，我也得去。她一个人，扛不动。”

“小姐你也是一个人呀，”谨娘转身拭泪，想到什么，急忙说，“天医说要替你拔毒呢，我们等他先把你的身子搞好了——”

“不能等！”蓦然提高的音调伴随一阵猛烈的咳嗽声，“天医一定可以凭毒察觉出我的身份，可是为了能让那群人防不胜防，我只能走暗的。”

“……那小姐要如何向二少解释呢？”

“不用我解释，楚承望会安排好的。如果明日天黑之后我仍旧未回，你就到前厅与他说，我外出收账去了。”

“然后呢？”

“余下的，坐在皇位上的那个人会告诉他。”

－－－－－－题外话－－－－－－

今日ＰＫ就要结束啦，不管最后结果如何，小更都很感谢各位亲们的支持和厚爱，如果有好结果，会来告诉大家的，如果没有，也没关系呀，因为小更很热爱写故事，这个故事发到网上的初心，就是给大家分享的，能有今天的成绩，已经很欣慰啦～稍后二更奉上～

第四十五章开到荼蘼（二更）

掌灯时分，前排街道上传来夜市开业的声音，这种时候，青楼地段往往是最热闹的，名花楼里新捧起来的花魁长相好，又有一身好技艺，很快红了起来。

只是楼内少了琵琶声，在一段时日里让很多人不习惯。有市井之流说，二少承包了美人，小气得连琵琶都不让听了。

这样的言论在骆宅都被当成大风刮过去，而再过了一阵，调教出的新人出了，花琴娘这个名字，也被外界渐渐淡忘了。

郭琼玉端坐在梳妆台前，素着一张脸，画眉的黛石捏在手里，按在桌子上响起细碎裂响。她想起自己十多年抛头露面的卖笑生涯，记忆中在官宅里衣食无忧的童年生活已经存活在上辈子。她学了琵琶，又有天赋，在被老鸨调教一年后，作为童妓出来，放在船上卖艺不卖身。

琵琶让她成名，让她填饱了肚子，可只有郭琼玉自己知道，她有多厌恶手中那曾经赖以谋生的玩意儿。每一次坐在镜前涂抹的时候，每一次拨动琴弦的时候，她都很想抓起什么东西结束这狼狈不堪的一生。

后来她遇见了二少。

这个纨绔之名在外的浪子愿意替她赎身，并且告诉她，他也是要找卫常仁报仇的，那时她除了手中的琵琶，察觉还有这样一个男子可以给她依靠。是他让她活过来了。

所以她愿意为了他再入名花楼，愿意陪在卫常仁身边。本以为计划还要过几个月才能施行，没想到还有人想要卫常仁的命，她得以一诉家冤，完成任务提前退场。

这天地之大，她突然有些迷茫，卫常仁一倒，她却不知自己应该怎么活了。

二少没有放弃她，而是让她休息一阵。她自己也知道，经过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捱到仇人倒了，她长舒一口气的同时，数年间因心病所致的各种问题接踵而来，这一阵她几乎足不出户，只在后院湖畔散心，日常躺在卧榻上看两本书，或者就坐着发呆。

她用来发呆的时间最长，经常一坐就是一天。

在湖畔游走的时候，偶尔可以见到捧着账本的汀兰。这个看上去柔弱无比的白衣美人身上有股神奇的可以叫人安静下来的力量，她很愿意看见她。很多时候郭琼玉想过去找她说话，又怕她是个哑巴，而自己的思绪断断续续，张口也不知该说些个什么。

好不容易好了一点儿，她迫切需要一个聆听者。数年积怨难平，她必须要有一个人能听她说说话。很奇怪，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脑海中第一个闪现的人的脸，不是那张戴着银色面具救她出苦海的人，而是汀兰。

就在江默行走了之后的这天晚上，她没有提灯，就着庭院中放置的石灯走到了汀兰的院落。隔着院墙，那股含笑的芬芳几乎淡得闻不到了，她转到入口处，踏上台阶，屋内漆黑一片，借着石灯的光亮可以看见枝头几乎都是新冒出的嫩绿枝叶。

花已谢尽。

“二少，奉茶使卢隽瀚来访。”启叔的突然闯入打断了二少和阿阮之间的谈话。骆成威皱起眉头，“这个时候，他来作甚？”

卢隽瀚手里提着两大盒茶叶，自门口一路进来，轻车熟路仿佛自己家一样，见到迎出来的骆成威，他笑道，“我可不是白日来此的贵客，骆兄也需这么客气，亲自出来？”

骆成威亦不见白日时候宛若换了个人似的表现，轻巧接过卢隽瀚手中礼物，“卢兄也不是头一次来此了，怎么也学得这般客气？”

“我这可不是单为君逸山庄二少爷准备的了。”

骆成威见他神情，一把将他拉近了书房，启叔和阿阮留在门外，很有默契地关上了门窗。

“卢某此次来，是要恭喜骆兄的。”

“我哪儿来的喜？”骆成威满脸惊讶，同时心里念头迅速飞转。

自己要升职了？卫常仁的身体好了？上面那位有新的事情要交代了？还是，汀兰……

最后一个念头让他全身震了一震，自己还没有打算好怎么将汀兰送到楚承望身边，他自己寻来了？还是，这里头有别的什么事情，他不知道？

自从来了京城，卫常仁的事情发展迅速，出乎意料，然后自己又陷入一个新的谜里，答案还没找出来，身边却状况频出。一切仿佛都脱离了掌控，朝着一个更大，更未知的方向进行。

从君逸山庄出发时，他自信能把握命运，可是到了京城才发现，如果不依附一方，根本不能加入棋局，即便入了这局，也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推到了现在的位置，未来怎么走，如何才能完成心愿，将来形势如何，以往铺的线是否还有用，都是未知数。

想到这一切，骆成威就不自觉打颤。

那边厢卢隽瀚见骆成威魂不附体的样子，拿手在他面前用力一挥，“骆兄？骆兄！”

骆成威才从焦虑中清醒过来，“啊？”

卢隽瀚在他表情里怔愣了一下，“骆兄，你是不是混女人堆里混多了。”

“此话何意？”骆成威提高了音调，玳瑁扇在手心里敲啊敲。

卢隽瀚不理这些小动作，“你自己可能没发现，有时候你的某些举动，真的与女子很像。”

骆成威心中警铃大作，然而依旧面不改色，正经道，“卢兄，你这么说，分明欺负我发育不好。”

卢隽瀚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哈哈，倒是我忽略了这一层。此前听闻骆兄幼时顽皮，身体又弱，不像男子。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两人在书房闲扯了这一阵，卢隽瀚一敲桌子，“都忘了和你说正事了，我这么晚来可是为了向你贺喜的。”

“卢兄与我扯了这半天才想起来，想必不是什么大事吧？”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卢隽瀚刻意卖了个关子，“你们府的副管家，就是铜钱节那时候你在街上捡到的女乞丐吧？”

“是……怎么，事情和她有关？”

“嘿嘿嘿嘿，你们府上在丞相拜访之后，又出大事了，恭喜恭喜。”

骆成威没了耐性，一扇子捅过去，“快说！”

卢隽瀚示意骆成威附耳过来，“你家汀兰姑娘在外收账时，入了皇上的眼。”

骆成威手中扇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题外话－－－－－－

晚间恢复正常更新，２０：００开始发文，真的感谢诸位支持，小更得好好喘口气了，微笑说再见～

第四十六章满腔情意

入夜后，御医殿里仅有当班的御医在内，这夜恰好又是梁春回大夫值夜。目送最后一位同僚出了大殿，他回身熄了烛火，就要往隔间休息。

上回他当班时，荆王殿下闯进来问了那些话，又失魂落魄地走出去，害他担心了好些天，如果自己被问罪革职了，一家人温饱是问题，性命更是问题。

那段时间同僚们见到他都躲得远远的，只有自己的徒弟私下劝说自己先上书告老还乡。梁春回简直愁白了头，长吁短叹回去写奏疏，提笔时想起自己为皇室服务这许多年，还参与了不少机密，若自己就这样递上辞呈，会不会还没出这朝阳城，就被人杀死后抛尸荒野？

想到这里，便连笔也扔了，大病一场。今日才复职，又是当班。

他老眼看着沉睡在阴暗中的宫阙，一瞬间错看成了重重堆叠的棺材，吓得他赶紧端了灯盏要回房休息。

岂料就在这时，一道声音阻止了他前进的脚步，那声音再熟悉不过，只要这声音的主人说一句话，他项上人头就不保了。

梁春回颤颤巍巍回头，希冀凭此唤起皇帝一丝怜悯，连跪拜的动作都不甚利索，“老臣，参见皇上。”

“梁御医可是我琅华功臣，哪里能够老？”楚承望穿的是平民布衣，梁春回已习惯了。这个皇帝的性子若说起来，与外头活在风言风语里的二少颇有几分相似。

因此有时宫外众人聊起八卦，有不怕死的戏谑调侃道，普遍与凡人不在一个调子上的，要么是傻子，要么是天子。

眼下这个令人头疼的天子就站在自己面前，而且怀中还抱了个白衣女子。

自从前皇后苏氏去后，皇帝下令后宫不许穿白，眼前这是怎么回事？而且皇帝从来没抱过除前皇后外的任何后宫女子，现在这情景又是怎么一回事？

梁春回越发觉得，或许自己真的老了。

都看不懂现在的年轻人了。

“梁御医还是先起来吧，怎么，先前被子宇吓着了？”

梁春回两眼一闭，皇上果然还是知道的。

“子宇那性子，总适应不来京城，偶尔发发疯也是正常的，梁御医可是这宫中老臣了，该比大多数人都知道分寸。”

梁春回一抹额上的汗，起身回话道，“天子威严，臣一时忘了动作。”

“朕一向敬重老臣，可别叫哪起嘴碎的传出去说朕苛待人了，”楚承望笑眯眯地往椅子上一坐，“看看她的身体有无大碍。”

梁春回好半天才把自己的三魂七魄捡回来，赶紧去开箱子取工具。这脉一诊，他心中大骇，皇上这是要借这名女子来杀了自己了么？

楚承望的眼只停留在女子身上，却明白梁春回的想法，“你但说无妨。”

“此毒……乃是枯春。”梁春回终于还是说出来了。

枯春，是他奉皇帝旨意研制出的慢性毒药。无色无味，呈水样状，每日在饭菜中滴上一两滴，会削弱人的武功，并令形体愈来愈瘦，身子愈来愈差，最终瘦成皮包骨而死。

那时上头催得紧，他来不及想名字就将毒药秘密献给了朝廷。楚承望听完他的介绍，神色极是满意，又开口问道，“它还没有名字？”

“时间紧凑，尚未命名。”

楚承望点点头，“听这毒性，最后人是枯竭而死，不如，就叫它枯春吧。”

梁春回面色一紧，说不上来哪里不好，只听耳边幽幽传来一句，“朕倒忘了，梁御医名字里也有个春字。”

他悚然一惊。

龙椅上的人轻飘飘地笑了，“梁御医如此人才，可不能也枯竭而死啊，不论是医术，还是……良心。”

梁春回双膝跪地行了大礼，“臣定当为皇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皇帝多疑，是朝中人人都知道的。尽管这个皇帝年轻有为，即使行为出格了点，背后议论之声多了点，依旧让臣子们畏惧有加，若问哪个能与皇帝亲近一些的，没有。

楚承望破了琅华的惯例，他没有着重经营自己的亲信，唯一纵容的，只有荆王殿下楚敬乾。

他总是笑，是能看见血光的笑。

后来梁春回才知道，自己制的毒，被用在了前皇后苏氏身上。每日一次必须由他去请的平安脉都在提醒他，皇上要这个美艳的女人死。

如今他看不清皇上怀中女人究竟是谁，圣意又揣测不透，因此说了名字，就不肯继续了。

还是楚承望“善解人意”地提醒他，“怎么你说了名字，是打算让朕来解么？”

梁春回继续擦汗，回道，“此女中毒已久，毒性侵入经脉不谈，但又另有一种与之相克的毒素也掺杂其中，要解起来，就不能用原本的方子了。”

“既如此，有劳御医多费心了。”那人说着，如来时一般抱着人离开了御医殿。

梁春回的腰弯得几乎快断了，心下估算着此时皇上应该走远了，这才重新直起来，而后一屁股倒在椅子上。

在宫里当差，性命都不是自己的了，他想自己真的是老了，搏不动了。听闻外头王爷府里还有一位医圣林扶青，拒不入仕甘愿游荡江湖。换做当年的自己，只会嘲笑他傻，金银富贵不懂拿。如今再看，到底是人家高明。

却说这位医圣林扶青，被楚敬乾请回王府，好吃好喝地供着，可人家也没闲着，从刑部大牢回来后对外宣称闭门著书，把自己关起来展开了笔墨。

别人不知，楚敬乾如何不懂自己这位朋友，待他出关之日，一剑拦住去路，剑尖笔直地指着他衣袖，向上一挥，漫天飞洒的稿纸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字。

楚敬乾不用看也知道，“你总爱写这些。”

“你也知道，这嗜好我戒不掉。”

林扶青再往前走了几步，几乎贴到楚敬乾身上，被荆王殿下一把推开，他也不恼，“你什么时候对二少起了兴趣的？他可是近几年大热的江湖名人。”

回答他的是明晃晃的剑尖。楚敬乾冷着一张脸，什么话都没说。

“我自然知道你和你哥哥之间绝无可能，”说到楚敬乾的哥哥，林扶青的语调低了一些，“但你哥哥太配合这些话本子了，倒是个有趣之人，哪里像你。”

楚敬乾只说一句“他向来如此”，就把话题岔开，“我想请你再细看看二少的伤疤。”在好友面前，若无旁人，楚敬乾从不肯用“本王”称呼自己。

“别的不说，他那张脸都有问题，”林扶青笑嘻嘻地回了一句，看到荆王殿下瞬间变化的脸色，拍了拍他肩膀，“兄弟，果然上心了啊。”

楚敬乾想开口说些什么，最后还是咽回去，“时辰不早了，我去趟宫里，只得烦你一人跑一趟骆宅。”

林扶青拿着手中剩余的纸张在他眼前晃了晃，“那这些东西……”

“……你拿出去罢。”虽然头疼，可他也无奈，楚承望肯凑趣，现又急着确认二少的身份，他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题外话－－－－－－

有个很遗憾的消息要告诉各位，本文ＰＫ没有过，差一点点，但是编辑仍然决定，明天给我的文上架，今天会把所有公众章节发出来，真的感谢各位支持，如果对这个故事感兴趣——小更很希望能有人继续读下去。作者不会放弃，也希望这一路，还有人能陪着一起走。你们就是我的动力。再次感谢。

第四十七章还如昨日

昨日洛靖阳被楚承望点了穴道，整个人睡过去。一觉醒来，外头的光线透过窗纸洒进来，将偌大宫殿渐渐照亮，洛靖阳仰头发了会儿怔，慢慢坐起来。

这里不是三年前熟悉的凤晖宫，看器物都是新设的，地面宫墙也是崭新的，若不是她知道依照楚承望的作风是不肯新修宫殿的，只怕要以为这里不是皇宫而是别苑了。

“朕知道你不喜宫廷。”声音来源不在宫门口，在梳妆台后的窗户外面。

洛靖阳再怔了一会儿，道，“你的性子与从前没有半分改变。”

楚承望也不急着辩解，从门口进来了，“朕是什么性子？”他一路绕过屏风，在榻边坐下了，伸手将她的发理顺，在额头落下一吻，对她脸上身上的疤视而不见。

洛靖阳对他做的一切无动于衷，认真答道，“喜怒无常，脾性乖张。”

从前在民间就有许多话本子和说书先生敢于编排这位皇帝，乃至于宫人们都敢拿他开涮，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当时洛靖阳想，可能他初登帝位，手中能掌握的权力不多，那些想让他退位的奸臣贼子故意使人为之。

可是后来荆王带兵入京，他将大权一步一步争过来后，民间歌功颂德是一部分，这市井流言此消彼长，就没有停止的时候。

楚承望喜欢微服出巡，时常穿布衣在朝阳城内出没，有一回自己跟着他去，二人在茶馆中坐下，说书先生讲的就是他与荆王殿下超乎寻常的兄弟情。楚承望不仅没翻脸，还听得津津有味。自那之后，荆王就成了他戏谑的对象。

而杀伐决断，在他那里也统统是以玩笑一般的形式展开，仿佛这天下亦不过如此。可洛靖阳也知道，他最在乎的，就是这天下。

“刑部大牢里企图刺杀劫狱的人，是江默行派去的。”

感觉把玩自己长发的人动作顿了顿，继续若无其事道，“你的身子还没好完全，怎么就那么拼命？”

洛靖阳直言不讳，“为了你的江山。”

头皮一紧，那人语调悠闲，“你就不能说是为了朕么……”

洛靖阳斜睨他一眼，闭上了嘴。

楚承望的气息靠近，温温热热扑在她面上，“别忘了，欺君之罪这一条，足够你再死一次。”

女人倔强着神情，还是什么话都没说，那张脸上的疤深深浅浅地蔓延，他看着看着，忽然将她外衣一把扯下，“当年那场火怎么就没烧死你。”

她不懂他话语里压抑不住的愤怒究竟从何而来，仰面倒下时神情一片空白，他俯身贴过来，却只是静止不动，最后说了一句，“还是不要这疤好看。”

洛靖阳忽然就冷笑出声，“你心虚了。”

他的吻沿着伤疤的纹路游走，嘴里含糊不清，“你真懂朕。”

荆王殿下进宫的时辰是在申时，瀚奕殿的政事一般到这个时间点就算处理得差不多了，今日却不知怎么，殿内焚的香已燃到尽头，却还不见那人出来，楚敬乾心思一转，莫非卫常仁那头又出了什么岔子？

想到这里，他立时起身就要往外走去，未到门口就被一人撞回来，“子宇这是要上哪儿去？”

“皇兄为何现在才来？臣弟以为是卫常仁又出了事。”

不知为何，楚敬乾觉得自家哥哥今日好像分外神清气爽。

“幕后之人已查出来了？”

“卫常仁那样子，只是暂时稳定住了情况，哪里能开口说话，”楚承望领着自己弟弟往里走，“朕先留他一命，让江默行那里有个忌惮。”

“江丞相？”楚敬乾这次是真愣住了，“虽然丞相总以礼约束自身并管教他人，可……”

“子宇，江默行此人近几年的作风，大有当年卫常仁未倒之时的架势，”楚承望坐上龙椅，随手从底下抽屉取出几本奏疏，“朕从前压下不提，因为一个人演戏演久了，尾巴迟早要露出来。这是卫常仁未倒之时，他上言的奏疏，其用词谋略，俨然自己是皇帝一般。”

楚敬乾接过要看，从上头又飞下来几本，“这是卫常仁关入死牢之后，你再看看他的语气。”

楚敬乾将这些奏疏整理好放到一边，“恕臣弟直言，单凭奏疏不足以证明江丞相有谋逆之心。”

“此前不足以证明，但现在若有人证呢？”

“什么人？”

“现在还不能明言。”

楚敬乾一时难以想象，自家皇兄什么时候能如此笃定地相信一个人，不过他既不说，自己也不便追问，冷不防楚承望另外一句杀过来，“最近他那女儿可有去你府上？”

“蓉妹……今晨我出来时相府派了人送来她新绣的帕子。”

“用心良苦。”楚承望这一句，不知是嘲讽还是夸赞。

楚敬乾语气黯然，“当年阿烟的事，我不能怪她，是我自己太糊涂……”

“你虽不怪她，却也不愿再见她。”说到萧景烟，楚承望想起那个冷硬的女人来，没发现自己脸上带笑。

“皇兄？”楚敬乾越发觉得，他看不懂这位亲生哥哥了。

不过他也从来没看懂过他——这位琅华王朝最年轻的皇帝。他想着，看楚承望正经了神色。虽然看不懂，但他的脾性有些他已经摸清。

通常当楚承望一脸正色的时候，就是下达旨意的时候。

“朕会宣称荆王殿下突生急病，被朕召入宫中静养，”楚承望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你带着这份地图，秘密前往西南苍州与征西将军汇合。”

楚敬乾回到王府时，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已是黄昏时分了，正门口除了恭候的楚叔外，另外多了一名娇俏的贵族小姐。

江绮蓉。

她总爱穿红色的衣裳，人群中第一眼就可以注意到她。

楚敬乾朝她淡淡一笑，“蓉妹来了。”脚步停在三丈开外的地方，守礼守得陌生。

江绮蓉也不似幼年时那般无所顾忌地扑上去拉住他的衣袖大声打招呼，父亲多年立的规矩，她遵守得很好，明白身为女儿家，必须矜持。

“敬乾哥哥好。”纵然要守得住，也要有些出格的地方，方才能显出与旁人不同的亲密。江绮蓉一双丹凤眼，目光流转间已轻轻挽上楚敬乾的胳膊，“敬乾哥哥以前从没有种茶花的习惯，蓉儿看今年王府里倒是多了许多。”

楚叔适时插进话，“殿下，府中有几处账目核对出了点问题，需要您亲自过目。”

江绮蓉没有如想象中一般放开手，反而更贴近了些，“敬乾哥哥还让蓉儿去你书房吗？”

楚敬乾最终没有把胳膊抽出，“你在一旁坐着就是了。”

身侧美人抿嘴一笑，将手中红色茶花的花瓣随手一抛，绣鞋踏过时踩出新鲜汁液，一路随着去了。

第四十八章覆水难收

书房里景致一切如旧，江绮蓉走入门内，环视一周，脸上笑容慢慢转成忧愁之态，“敬乾哥哥，蓉儿觉得你变了。”

楚敬乾自己走到桌前坐下，楚叔将账本摊开在他眼前，自己躬身退下了。而他从架子上取过笔仔细查看，整个过程好像没有听到这句话一般。

江绮蓉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自己踱步到了离书桌最近的椅子上坐下，即使拼命忍着脾气，还是撅起了嘴巴，“你从前即使再忙，也会招呼蓉儿落座，再叫人递上茶水点心……”

一语未完，梳着双髻的丫鬟奉上一碟松子百合酥，一杯花香茶，“江小姐请。”

江绮蓉双颊添了红晕，低头拈起一块糕点送入口中，味道与从前没有半分差别，吃完一块，拿出帕子在嘴边擦了擦，这才道，“敬乾哥哥真是的，越来越沉默了。”

这糕点这茶水，原本都是宫廷里后妃公主们才有资格用的，楚承望宠着这个亲弟弟，特意从宫中匀了一份出来，却很少入楚敬乾的口，因为江绮蓉喜欢。

他总给她留着的。

她说完，自己起身逗弄鱼缸里的鱼儿。楚敬乾处理正事的时候，她很知道自己不该打扰。一切仿佛还和从前一样，她只差正式的头衔，就可以名正言顺站到他身边去帮他处理府中事务了。

她等了一刻，又等一刻，等到楚敬乾对她说，“蓉妹，我这里还要等些时候，你自己先在王府里用饭吧。”

江绮蓉微微踮起脚尖往他桌案上瞄了一眼，娇嗔道，“敬乾哥哥骗蓉儿呢，你分明处理好久了，那账本你就没换过。”

怀中地图揣得发热，楚敬乾面色沉稳，“蓉妹，听话。”

“你以前从不赶我走的！”这次是真生气了，三年了，她进王府的次数两只手的手指头就能数清，“自从萧景烟失踪之后，你就变了！”

楚敬乾眸中划过暗色，没有出声。

江绮蓉不依不饶，“你心中怨蓉儿！”

“我没有。”楚敬乾声音沉了下来。

“那为什么把海棠换成了茶花？为什么这三年再不主动找蓉儿？为什么待蓉儿不如从前好了？”说着说着，泪珠滚将下来，本就生得美，这一哭着实叫人舍不得。

楚敬乾叹口气，丢了笔，走下来安慰道，“你大了，有些事还是要防着的，不然怕耽误了你。”

“敬乾哥哥不要蓉儿了！”红色衣袖张开，里头两只胳膊抱住了楚敬乾的腰身，江绮蓉顺势哭倒在他怀里，“为了一个外人，你就不要蓉儿了！”

楚敬乾的手在她发上轻拍两下，柔声道，“蓉妹长大了，不能再有小孩子脾气，叫人看见怎么得了，快些放开罢。”

“当年萧景烟的事你都忍得了，怎么还来训斥蓉儿！”江绮蓉哭得抽抽搭搭，拿帕子小心在脸上点着，生怕妆再被弄花，“为了一个不贞的妇人，你竟狠心推开蓉儿！”

“蓉妹，说话注意身份。”楚敬乾的语调彻底严肃下来。

江绮蓉抬头，通红的眼眸望着他，那妆已哭得有些花了，然而她不管不顾地推了楚敬乾一把，女儿家力道柔弱，这一推没有撼动楚敬乾半分，他依然立在原地不动，甚至没有伸手将踉跄的她扶稳。

红衣美人头上金簪随着主人摇头的举动颤抖着，“你变了，你确实变了……不再是蓉儿的敬乾哥哥了！”

她一把推开大门，那飞扬的红色裙裾跌跌撞撞消失于夜色中。楚敬乾用手揉着额头，唤来楚叔，“派人跟着，务必将她安全送回相府。”

说完这一句，他突然又问，“扶青回来了么？”

“回殿下，林公子还未归来。”

“你还要看多久？”

“二少用在脸上的功夫，实在像极了在下的一位故友。”林扶青再将他整张脸翻来覆去重新摸一遍，不管外头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而他的手从一进来打完招呼后就没离开过二少的脸。

他的手指划过二少的下巴，啧啧称奇道，“他的踪迹在这三年里几乎未见，二少究竟是把他从哪里找出来的呢？”

“本少不知道医圣在说些什么，本少只知道医圣应该还想完好无损走出我骆宅。”骆成威手中捏着银色面具，指尖发白，这一句话是他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二少，你一点都不有趣，”林扶青说着，终于把手撤了下来，“就摸这一会儿，也能让你如此威胁我。”

阿阮几乎要冲上来了，这人从一进门开始，双手就没停过，走路都不从骆成威脸上放下来，偏偏二少还把面具摘了让他摸个够。

虽然二少一直深陷男女通吃的传闻中，但真实的骆成威是个什么样子，宅中众人都清楚得很。如今被这毫不客气的医圣一通折腾，简直不能忍。

二少揉揉脸，重新将面具戴上，仔细对付着林扶青的每一句话。

他知道，林扶青此次前来，背后代表的是谁。为了他的计划，他必须把破绽露给他。

“二少混迹江湖向来不怕出名，怎么会想到易容呢？”

“原本的面容实在太丑，光靠面具不足以遮挡。”

“二少脸上的疤可是少见，一般的烧伤或者烫伤，怕弄不出这效果。”

“确实不是上述原因所致，不瞒医圣，这疤乃是是中毒所致。”

“一般的毒药，可也达不到这个样子。”

“是九曲寒毒。”

二少态度十分坦然，完全不似有所遮掩，倒让林扶青越加感兴趣起来。

“这种毒江湖上是制不出的，二少是怎么获此殊荣的？”

“或许以前制不出，现在就有人才能制出来了罢。”

“可是与那帮二少易容之人脱不了干系？”

“这话可就讲不通了，他既帮了我，又如何会害我？”

“我这朋友性格奇怪得很，不过据我对他的了解，他的心肠一向不好。或许就是他也未可知。”

林扶青脸上笑意加深，手中茶水往墙角一泼，那水的力道直接破了窗户纸洒在外面偷听之人的身上。

医圣笑道，“我从前只以为二少真是风流傻子，没想到还有能力让我的老朋友来帮你的忙！”

说话间人就要往外追踪，被二少轻轻巧巧拦下了，“林公子真是被人尊敬惯了，都不晓得自己还是客人了。”

林扶青一甩衣袖，“我与这位朋友可有一笔账要好好算算，二少还是别阻拦的好。”

“既然都是朋友，何苦还要动脾气？”

口中说着，骆成威却往一边让开了路，林扶青见他不再阻拦，倒好像存心成全一般，虽心中奇怪，但仍旧追着人去了。

第四十九章关关雎鸠

晚间夙央城的灯火被宫人逐一点亮，除了平景宫。

宫殿的主人是性子怪异的皇帝，有时他会让宫人全部退下，自己亲自点亮烛火。

今日也是，宫人们秩序井然地告退之后，他拿一根蜡烛，从宫殿角落开始慢慢地走，一边走一边点，最后转到了沐浴的地方。

水汽氤氲，里头明角灯点了好几次才成功，他将灯罩罩上，语气慵懒，“都怪你。”

水声潺潺，池子里头还静坐了一个人，那龙口中吐出的水却是棕色的药液，混合着草药的香气，慢慢充盈了整个隔间。

闻言她眼睛略微睁开，“给我下毒的人是你。”

楚承望将蜡烛吹灭了放在一旁，自己往浴池这边走来，“到头来给你解毒的，还是朕。”

洛靖阳坐在水池中央，他走到哪个位置都不得接近。待一阵水声过后，洛靖阳眉头微皱，没能躲过他突然而至的怀抱。

男子温热的身体结实匀称，换做平日里被临幸的嫔妃早就配合地羞红了脸，偏她还冷着一双眸，也不挣扎，两个人就这么干耗着。

良久，楚承望叹了口气，“想问你一个问题，阳儿。”

耳朵痒痒的，她偏头离他的唇远了些，“什么。”

“你……对朕……有没有恨？”怀中人的触感十分真实，三年了，他再次拥她入怀，除了这副身躯瘦弱得不行，其余还和往常一样，尤其是她一动不动与死人没有两样的反应。

“我不爱你，也不会恨你，虽然你是帝王。”语毕，锁骨处一阵疼痛，洛靖阳忍住不发出吸气声，这男人居然用牙齿咬她。

“原来你还知道，朕是帝王。”自从三年前她一身军装闯入营帐，说话语气就变得直白起来，丝毫不惧冲撞于他。这令他不用费心思与她绕弯子的同时，也总能轻易激怒他。

“你是帝王，所以我要忠于你。要我死的人是你，要我替未婚夫择妻的人是你，要我父亲旧部继续效忠的人，还是你——”总喜欢掐她脖子的人，也是他。

“朕不想生气，毕竟生气不利于长寿。可是洛靖阳，当年你去后留下的军队，怕不是建威大将军全部的手下罢？你在京城应该还留有人手，乃至琅华全境，应该都还有。”楚承望的力道慢慢加大，脑中浮现出那一座边关重镇，“你父亲带兵驻守平城十年，在民间威望又高，经营的势力应该不小。比如说，君逸山庄？”

当年的虎符出现在二少骆成威手中，他不是没有过怀疑。那时他以为这个女人已经死了，又不能排除万一，只得自己动手追查线索，然而一无所获。虽然派了子宇盯着，但这已成了他的心病。

毕竟，当年袖手旁观让她死在火海里的人，是他。

楚承望终于放开了手，洛靖阳整个人差点栽倒在水里，被他从背后紧紧箍着，好半天才喘匀了气，“民间藏龙卧虎的江湖门派和世家多得很，君逸山庄愿意归顺于你，也没什么特别。”

“听卢隽瀚说，你是在铜钱节上抱住了骆成威的腿，才被他带入骆宅的？”

“是。”

“在他那里，可有什么发现？”

“他不让我有所发现。”洛靖阳这一句话，惹来楚承望轻笑，“阳儿，你说谎的时候总是那么可爱。凭你的实力，还能有发现不了的事情？”

“那时我几乎要死了，没有力气去发现这些东西。”洛靖阳咳嗽一阵，仰头靠在了身后男人的胸膛上，反正他乐意抱着。

“好吧……朕勉强相信你一次，”他说着，下巴撑上她头顶，“你要是一直这么乖巧多好。”

后半句几乎是叹息着说出来的，洛靖阳闭上眼睛，情绪毫无波动。

这个男人真真假假，总爱演戏，以前她还有想猜的兴致，后来就没有了。她发现，对他直着性子说话，比什么都好使。

药水温温热热，泡久了，伤疤开始发烫发痒起来，她咬住嘴唇独自忍耐，身后男人察觉出异样，抱着她的手紧了些。

洛靖阳的眼睛没有睁开，因此错过了这个全天下最尊贵的男人此刻深沉如海的眼神。她只感觉他低了脖子，在她肩膀上来回蹭着。

身上原本就湿淋淋的，她没多想。

楚承望咽下情绪，说出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四个字，“你回来了。”

洛靖阳嘲讽一笑，“你应该更想我就死在战场上。”

“是啊。”他声音依旧是低低的，蹭去了最后流出的泪水。

可是你回来了。

自己无法解释为何这般高兴，也不肯去深想，仿佛他只要装不知道，有些东西就可以避免萌发生长了一般。他低头瞥一眼陷入昏睡中的女人，露出笑容，还好她说，不爱。

这一头白发，他不用费力气找借口掩饰了。

挺好。

一夜过去，林扶青没有回来，楚敬乾独自在书房坐了一夜，期间只有楚叔进来敲了敲门，说江绮蓉平安回到了相府。

他点点头，继续沉浸在思绪中。

卫常仁倒了，他背后有人要他死；暗门主人另有其人；骆成威说卫常仁还与当年建威大将军谋反一案有所牵扯。

卫氏一党飞扬跋扈，纵横朝野多年，在皇兄下手铲除的同时，多少官员视他为眼中钉，想要他的命并不稀奇。

暗门曾经听命于卫常仁，又在最后关头想将他送上死路。背后之人甚至算到了皇帝什么时候会动手，并在此之前先出手，打翻了一切计划。此人必定是朝中重臣，嗅觉才会如此灵敏。

骆成威向他告知了自己的身份与当年建威大将军旧部有脱不了的干系，说不定他父亲就是当年洛恪忠麾下之人，这是不是也间接说明，整个君逸山庄都与洛恪忠有着某种关联？当年平城血战，卫常仁早已是太傅，不在地方多年，血战过后老平城毁在大火里，当年告发洛恪忠之人上吊自杀，而上书指责揭发洛恪忠的官员人数众多，大多又是前朝老臣，到了皇兄称帝时，早有许多告老还乡，以上种种，等于这案子的线索已全部中断。

洛恪忠的遗孤就是前皇后苏氏，人已死在战场中，给皇兄留下一支军队——说到皇兄——楚承望居然怀疑到了江默行身上。

此次自己前往西南苍州，是要剿灭暗门，另外揪住其幕后真正的主人。可是西南苍州，同时也是当年叛乱事发的地点。卫常仁，江默行，还有当年的苍州监察使曹岚魁，都参与了这桩谋逆案。

这份详细记载了暗门在苍州确切总舵与各处活动点位置的地图，就是曹岚魁献给皇兄的。此人的说法是，当年苍州叛乱始终存有疑点，但他惧怕卫氏党羽的势力，只得暗中展开调查。

此人之前的职位由苍州监察使升任至文庭副使，官职倒是很高，但一向少言寡语，并不与卫氏党羽有所往来，属于自保派的官员，现如今因为这份地图而再升了太傅。如果暗门背后的主人是他，他怎么肯割下自己的血肉奉予朝廷？

除了曹岚魁，还有在民间声望甚高的丞相江默行……他可是蓉妹的父亲啊……多年政绩无可挑剔，除了拘泥礼数这一块，几乎没有让人诟病的地方。要说排场大了些，作为丞相，一人之下，也是理所应当。

在这条条线索中，似乎有一根线相连，只是目前理不出来。

或许……西南苍州，会有自己想要的答案。

他扭头看向窗外，天已亮了。

楚叔告诉他，林扶青一夜未归。

第五十章老而不死

却说林扶青追着天医去了之后，大厅里只剩下两个人影。

“二少，你为何要让林扶青知道天医在我们这里？”

“我既提醒了楚敬乾，我们与当年的建威大将军有某种关联，自然要有个人证来向他证明。世人皆知，天医原先就被收在大将军帐下，而现如今，林扶青身后代表的，可不就是楚敬乾么。”

“可是……”阿阮站到骆成威身后，两人一起仰头望着阴暗中那两个互相追逐的身影越来越远，直至翻过围墙消失不见，“林扶青与天医居然有过节？”

“这个估计只有上一辈的人知道了，两个五十上下的人，又是一个解毒一个制毒。”骆成威将扇子一收，优哉游哉往卧房而去。

“可万一天医回不来了怎么办？”

“他脑子一向活得很，身上毒药更不知备了多少，林扶青遇上他，只怕也要头疼。”

夜市开锣声敲过半个时辰，西市上热闹得很，小船陆续荡漾在江面上，船夫撑着篙，口中哼唱一曲古歌谣，船中公子喝着酒，伴着身旁花娘的娇笑声高谈阔论。

也有小姐们的船只出来游玩。船四周放下纱幔，遮住里头人物，一只小桌上摆了点心水果，几个女子聚在一处观赏夜景，另外还有几名壮汉守在外头保护安全。一般众人看见，都知道这是姑娘家的，也不会轻易上前闹事。

各自谈笑间，突然见有东西从江面上急速划过，水花飞溅。一开始众人以为是哪个划船的要比试，再一看清，原来是两个人施展轻功在互相追逐。

一个二十来岁样貌的男子口中说，“你个老不死的给我站住！”

一个只有十岁模样的男童嘴里道，“你说谁才是老不死的！分明你比我大！”

岸上聚了一堆围观人群，有些人沿着河岸跟着跑，有些人还往江中喝彩，“快些！再快些！打起来！好！”

那两道人影在追逐之后正缠在一处，彼此打得难解难分。

船夫不敢靠得太近，有好事的公子哥儿自己抢过篙就往场中划，下一刻被掀起的浪花推得直接撞了岸。

别看男童年龄小，武功却高，那少年一下竟奈何他不得，只得过过嘴上功夫，伺机下手，“老不死的，当年之事还未找你算账呢！”

“算什么账！我变成这个样子，全拜你所赐！”男童生得可爱，就连发火的样子都格外惹人喜欢。

少年长发束冠，仔细一瞧也是眉清目秀，只可惜表情狰狞，逼近道，“谁叫你偷拿我东西！”

男童气得鼓起腮帮子，掌心朝上推开江水数丈有余，人已往后飘去，“分明你用心险恶！”

“那药丸我可是留给自己的，你自己动了贪念，怪得了谁！”少年衣袖轻拂，踏过几艘船只，大掌眼见着就要抓到男童衣领，岸上有人惊叫起来，甚至有人朝少年的方向扔石子。

不过那男童武功既好，又哪里是好欺负的，只看他灵活避过攻击，再一个返身杀得身后少年措手不及，“分明你骗我，右边那颗才是将容貌回复到弱冠之年的药丸，你说成了左边这颗！”

“谁知道你当初问我是想要偷吃！”少年硬生生接下数掌，人无恙，而身后潮水接连涌起。

男童“呸”了一声，“你作为我师兄，师弟的脾气你还不能了解吗！你就是故意的！”

少年终于失去理性，“你个老不死的强词夺理！”

男童听到这里，忽然就笑了，“师兄，‘老不死’这个称谓再怎么算，也得安在你头上才对。”

岸上众人一时语塞，因为无论怎么看，“老不死”这个词，都用不到这两个人身上。

江面上浪花一层比一层高，垂下纱幔的船只内不断传来女子的尖叫声。而另有好些船只来不及远离，被水波搅得左摇右晃，即使经验丰富的船夫也难以撑稳，船内会水的接连跳了江。眼见二人打斗愈演愈烈，丝毫没有停止的痕迹，终于有看客开始着急起来。

就在这时，远远的从江面那头驶来官船，河道使站在船头连续敲着锣，响声震天。在他身后站了一排官兵，个个面色凶狠，眼神齐齐向这里射来，好似要把人给生吞活剥了。

林扶青与天医互瞪一眼，同时逃窜上岸，河道使敲着锣，官兵跟在后头追了一阵，没了下文。因为这两人轻功太高，早已跑得没影儿了。

南市人群比西市更多更杂，这一大一小且在街市上站住了脚，又不约而同往戏台子那处走去。

南市的戏台子比起西市的戏楼，粗糙太多，却是寻常人家消遣的好去处。台上戏子“咿咿呀呀”唱着，底下有人负责捧着碗讨赏。这两个人，直接混在人堆里，挑了一处角落藏身。

“你怎么出来了？”小的当先开口道。

“就许你出来逍遥自在？”大的语气不满。

二人对视一会儿，天医解释道，“我是担心师父一个人在沙漠。”

林扶青嗤道，“师父的性格你也清楚，他老人家最喜欢独处，我走了他反而清净。”

天医不去看他脸上嘲讽神情，只说道，“那我也记得你的脾气，是最不喜这京城的。”

林扶青双臂抱胸，“我只是来这儿找朋友，毕竟与他多年未见了。”

天医环顾四周，压低了声音道，“你什么时候和荆王殿下走到一处了？”

“当年他哥哥还没把他从外地调遣回京，我性子又野，偶然遇上了，就交了个朋友。倒是你，当年那人死后，你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怎么又会和二少走到一块儿？”

“他也是洛家的人。”天医的声音已经低到听不见，林扶青靠着口型才勉强辨认出来。

“我就不明白了，那人有什么好的，值得你们死心塌地去追随。”

“你确实不明白，因为没有遇到过，”天医说到那个人，言语间满是崇敬之色，“他身上总有一股力量，叫人不自觉就安静下来，而后听从。”

“不管如何，泽尧，这官场，你万不可牵涉太深。”林扶青一句结束，二人就待出去，忽然看见街头粘贴布告的榜上新贴出两张告示，那上面的人脸酷似自己长相，而告示上被红圈圈住的字眼是——缉拿令。

林扶青与天医傻眼了。

“所以这就是你一夜未归的原因？”骆成威忍俊不禁，一口粥含在嘴里半天没下去。

“别笑，”地上的男童瞪了他一眼，“我们费了好大劲才把画像改好的，他们手脚倒快，一个晚上的时间，满城布告都贴满了。”

第五十一章明日黄花

洛靖阳再醒来时，又是那一间崭新的宫殿映入眼帘，楚承望此次好像并不打算将她的身份公开。

不过她不会在意，能够远离他后宫那群女人反而使她高兴。

衣架上有一套新衣服，最外一层的白纱上绣着花纹，素净中透着华贵。洛靖阳看了看它，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中衣，只得伸手取过。

宫门打开时，外头阳光照进殿里，阶下一个宫女小跑过来，“姑娘醒了。”

姑娘？

洛靖阳在这称呼里又怔了怔，她总以为这深宫之中，她得顶着“皇后娘娘”的称呼过一辈子，没想到还有这一天。

她开口，听见自己轻快语调读出牌匾上的字，“青宁宫。”

宫女在后头道，“是，前头就是鸣凤台了，一般人没有皇上允许，不敢过来的。皇上说这里风景好，又安静，适合姑娘养伤。”

她的目光快速瞥一眼自己侍奉的主子，她的身上满是伤疤，比自己当奴婢被责打的伤痕还要触目惊心，按理说皇上不会对这样毁容的女子感兴趣的，纵使她现在这副样子，仍可想象当初是多么艳丽。

可是毕竟毁容了呀。

宫里规矩森严，挡不住奴才们八卦之心，她想晚上回去又有料子可以和众姐妹分享了，正暗自激动，忽然感觉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是前方自己主子的，那目光柔和沉静，却有一股力道暗含其中，轻易叫她摒弃杂念，想起自己的本分来。

“没什么事，你先下去罢。”洛靖阳眼尖，在台阶上瞄到宫外道路上一道银光渐行渐近。

楚承望来找她时，应该不喜外人打扰，她想。

还好这宫里也没什么人，住了这几天，也就看见这一个宫女。

“宫中流言甚嚣尘上，惹得这些人都不安分起来了，你也不管管。”偌大宫殿只剩下两个人并肩而立，站在檐下听风摇晃铜铃的声音。

“朕必须等根基都稳固了，才能把这些舌头拔了，毕竟朕还要用这荒唐的一面，激出那些图谋不轨之徒。”楚承望的嘴角没有上扬，他笑了一早上，在这里终于可以歇息一下。

洛靖阳淡只淡看他一眼，随即伸手过来帮他揉着脸颊，“外头还有多少人盯着这个皇位，你可不能突然出事。”

楚承望这次是真笑了，伸手覆上她的手，“朕会当你是在关心朕。”

洛靖阳的手在下一刻抽离，“乱党未除，不适合换人而已。”

“阳儿，从三年前你闯入军营到现在，要是朕追究起来，你死一百次都还得起来受着。”

“我正在受着。”洛靖阳眺望远方，风拂过她鬓角，她长发轻挽，只用一根簪子松松束着。

楚承望看着看着，突然就伸手取下了它，洛靖阳整头长发飘扬在空中，他的手在后头把玩，神情有短暂的痴迷，随后似是不经意说了一句，“你说西南苍州景致如何？”

“听说树木郁郁苍苍，很不错。”

“那想必作为葬身之地，也是极好的。”

“你要谁死？”洛靖阳终于调转头看着他。楚承望皱着眉，“梁春回嘱咐你每晚都要泡药浴，你必须照做。”

洛靖阳不理他的话，再问了一遍，“你要谁死？”

“骆成威。”楚承望说完，仔细寻找洛靖阳的破绽，最后无奈承认，他无所发现。这个女人向来是和他势均力敌的，很多时候他其实都不知道应该拿她怎么办。

“你怀疑君逸山庄。”这一句，很笃定。

“不错，所以我要子宇秘密前往西南苍州，骆成威须同去。但是回来的时候，只要子宇一个人回来就好。”

洛靖阳复将头转回去，继续远眺宫外的天地，什么话都没说。

楚承望等了一刻，身侧无人应答，他再开口道，“君逸山庄可让人不放心的地方太多，又是以前与朝廷并无相关的江湖势力，朕担心二少并不忠于朕。”

仍是半晌无人接话。

楚承望的手在袖子里交握着，紧了又紧，最后才能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虽然他救过你的命，但在这方面，朕不能冒险——”

他的话被洛靖阳打断，“你是要宁杀错，不放过么？”

“是。”身侧之人的回答斩钉截铁，洛靖阳的身体微微抖动一下，也只一下，转瞬就恢复了平静。在皇宫里，她常常冷着脸，只一双眼里露着倔强，伴着那水光一闪一闪。

楚承望见此，情不自禁冷哼了一声，这个女人又在装了。

两人沉默一阵，洛靖阳才开口，“我没想到当年父亲的案子，除了卫常仁，背后居然还有别人。”

“朕会为你父亲昭雪，为在乱党淫威下含冤受屈的人们平反。”负手于背的人转动着大拇指上的扳指，所有表情消失无踪，只余一张空白的脸。他闭着眼睛，往空中闻了闻，“你以前从不喜欢花的，现在为何把自己和含笑绑在一起？”

洛靖阳眼中浮现那座含芳苑，白色的花朵绿色的枝叶，甜腻的芳香，和假装不会说话的汀兰。

“以为真的，能从头来过。”

楚敬乾自早朝归来后，楚叔跟在后头道，“林公子回来了，正候在书房呢。”

荆王殿下的神情无一丝意外，甚至有些忍俊不禁，看得楚叔一头雾水，“殿下……”

“无事，你且先下去吧。”

王府主人走入庭院时，看见那个弱冠少年站在门口迎着风，朝自己挥了挥手，神采奕奕，看不出辛劳了一夜的痕迹。

楚敬乾于是笑道，“若论真实年纪，你其实也才五十多，怎么就算得上是‘老不死’了呢？”

林扶青挥到一半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神情尴尬，“我明明把那些画像都改了……”

“你们在恒江上的动静闹得那么大，不想让探子知道，是不可能的。京城这里，除了衙门，算不清还有多少双眼睛暗中盯着，”楚敬乾一面说，一面伸出手把自己的朋友往里推，“我以前听闻有药方可以使人返老还童，本是不信，见了你，信了半分，再听暗卫禀告，全信了。”

林扶青捂住嘴不停咳嗽。

楚敬乾也不往他那里看，自己说下去，“天医与你是有什么过节么？”

“王爷知道？”

“江北天医江南医圣，医圣年过五十而有弱冠之貌，天医却是一位十岁的男童。你们昨日在恒江上对喊了多句‘老不死’的，很容易就往这方面想了。”楚敬乾摊开纸，在上面停停写写，林扶青咳嗽完了，神色逐渐淡定下来，“那是因为他偷了我的药。”

“所以其实想返老还童的人是你？”楚敬乾想象了一下他变回孩童的情景，“那当年我一定不交你这个朋友。”

他手中笔却突然停下来，反问正要坐下的林扶青，“你是在君逸山庄遇到的天医？”

“二少易过容。”

“你答非所问，”楚敬乾一双眼直直落在自己好友身上，“难道不能说？”

林扶青硬着头皮回答，“哪里，是我不确定他与二少究竟是何关系，昨日我仔细研究了二少的脸，发现给他易容的人，是天医。恰巧那人就在窗下偷听，这才叫我逮住了。”

“君逸山庄……”楚敬乾沉吟一番，“天医原先是洛恪忠的人啊，除他之外，谁都请不动……”

林扶青心下一紧，“我这朋友性子也怪，随心所欲，倒不一定向着谁。”

楚敬乾慢悠悠往他那里瞥一眼，“你也说了，不一定。”说是如此，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这下疑问之一不用猜了，君逸山庄八成与洛恪忠脱不了干系。

没想到从前皇后苏氏，到现在的二少骆成威，洛恪忠追随者还不少。

他看着写了一半的字，又将它揉成一团丢掉。本身是打算自己动身去西南苍州后，留下书信给楚叔，让他帮忙看住自己手中未完的几件事，尤其是盯着君逸山庄的动向。现在看来，自己还需进宫一趟。

－－－－－－题外话－－－－－－

明日早上还有公共章节，然后１２：００，可能就要和你们之中的一部分人说再见了，无论如何，很感谢。

上架求首订抢楼活动

本书将于２０１７年３月１６日中午１２：００举行新书上架抢楼活动，开始时间12：00，结束时间12：30，具体活动规则如下：

１．粉丝值第一名并在评论区留言：奖励潇湘币５２０；

粉丝值第二名并在评论区留言：奖励潇湘币４６０；

粉丝值第三名并在评论区留言：奖励潇湘币４００。

２．评论区抢楼层，从十二点起按时间顺序记排名：

楼层第一名（最先留言）：奖励潇湘币２００；

楼层第二名：奖励潇湘币１５０；

楼层第三名：奖励潇湘币１００。

从楼层第四名至第二十名：奖励潇湘币５０。

另外请本书ＰＫ期间排名第一的粉丝在评论区留个言，另有潇湘币奉上。

３．以上活动奖励会在活动结束后三日内发放，如果系统抽风，请留言的读者朋友截图为证，到吧找到作者发的帖子——《纯新小破文被编辑告知今天ＰＫ》，在帖子下留言，作者会尽快核对后补发奖励。作者百度ＩＤ：更赋芳洲。

一直以来谢谢大家的支持，楼主是医院里的实习生，虽然要上班但是没有工资拿，一样还是穷酸学生党，以上奖励如果觉得太寒酸，还请一笑了之。

第五十二章杀机初显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就要往北宫桥而去，楚敬乾一面思索，一面不经意往帘子外瞥了一眼，就是这一眼，让他全身打了个激灵。

他隔着河岸人家，看见了定川桥一角。

林扶青方才还说了什么？二少易过容？

与骆成威这一段时间的相处，点点滴滴呈现在眼前：第一次见面的圆滑世故，王府花厅前的诧异神态，定川桥上的误会，栩栩如生的画像，他脸上的伤疤……

还有那双眼睛。

如果他易过容——“停！”

马车夫急忙拉紧马缰，回头看自己的主子从马车上跳下来，就要往某个地方奔去，跑了两三步又停下，走回到自己面前，压低了声音道，“回王府。”

瀚奕殿的烛火还是昼夜不熄地亮着，楚承望走在前头，一手牢牢抓着身后白衣女子的手，慢慢行走在这由书架构成的迷宫中。

掌心里那只手的感觉还如从前一般，冰凉，缩成一团，并不展开。是她抗拒。

触感倒不再是往昔的柔滑，被火烧过的皮肤留下了疤，很粗糙。

楚承望用力握紧，脚步不自觉变快，像在逃避什么。

洛靖阳一路拿眼睛瞧着书架上的书籍，并不十分在意前方男人的动静，宽大的白色衣袖几乎垂到地面，她的身子因为毒药侵蚀的缘故，太瘦弱，撑不起衣裳。

走着走着，手上传来痛觉，她微微皱眉，提醒前方身着龙袍的人。他一头白发束在九旒冕内，如此看过去就不如往常他披散着头发时来得震撼了。

“疼。”她只说了一个字，不是撒娇，语气冰冷。

前方人像是没有听到一般，一步跨出了阴影，洛靖阳用力一甩胳膊，自己的手挣脱出来的同时，被人打横抱起，越过鱼缸和地上一溜座椅，那人直接将她放在龙椅一侧。

“朕有时想偷懒休息几日，毕竟每天总有那么多奏疏，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楚承望半开玩笑地说着，自己也坐下，手臂一揽，洛靖阳顺势倒在了他怀里。

她历来是没有什么挣扎的，不动她是那样，动了她也还是那样。楚承望低头瞥一眼她纤长睫毛底下，乌黑眼珠里透出的是一片空白，无甚波动的情绪。

楚承望翻开第一本奏疏，咽回叹息声。没关系，她自来是这样的，还能在怀里就好。

抖擞精神看了几本，怀中幽幽传来一句话，“你一定要骆成威死吗？”

洛靖阳仰头，看见的是楚承望的笑脸，“你就那么担心他？”

“你这副样子，很像当年让我给严铭指婚的时候。”

感觉她的脑袋贴着自己的胸膛蹭了蹭，而后身子骨更软了些，楚承望咬牙道，“洛靖阳，你一定要这样么？就为了骆成威？”

“我不是为他。”她的声音沾染上疲倦，自从吃了梁春回的药，夜间泡着药浴之后，她总犯困，不到两三个时辰就想睡觉。

“不要说你是为了朕，”楚承望取过朱笔，一笔下去才发现自己力道重了太多，“洛靖阳，你的借口全都是为了朕，可是你，并不爱朕。”

“这不是借口……如果是江默行……你现在手上的人根本不够对抗……”

她点着头，努力撑着说完这一句，挣扎着往外挪动身体，还是没能成功——下一刻，她的额头被一只大掌护住，没有撞上御案上刻着的雕花。

她的身子确实太瘦，夜里抱着她的时候，小小的，骨头硌得慌。他的叹息终于可以吐出来，慢慢收她入怀。

“当然要人，所以只要骆成威死了就行。君逸山庄的庄主，朕已着人和他通了信。”

白衣女子的呼吸逐渐均匀，这一句，却不知她听到了没有。

天医走回骆宅的时候，府中诸人各自忙碌，见到他，点一点头，打个招呼，好似平常一样。只是他孩童般的脸却越来越红，最后憋不住怒气，气势汹汹就往书房而去。

“二少！你出卖我！”

骆成威从桌上抬起头，“墙角偷听之人可不是我。”

“你你你……你分明是利用我的关系，好让林扶青回去告诉楚敬乾，你和大将军有关系！”

“不错，小孩子挺聪明的。”

“我的年纪可比你大。”

骆成威点点头，“确实，整个京城都知道，老不死的。”

天医好不容易消下去的脸一下又涨红起来，“那不过是我与师——扶青的玩笑话罢了！”

好在骆成威并不怎么在意他的字眼，而是低头继续捣鼓着什么。

天医本来想走的，还是没忍住他的好奇，“你在做什么？”

“我得把启叔叫来，与他好好商议商议在京城的事情。卢隽瀚方才带来了他的茶，和上面那位的话，他要我后日启程去往西南苍州，调查当年叛乱的事情。”

天医正想追问，不防身后领子被人一把拎起，向后拽了一下，“你都多大了，还玩失踪和吵嘴这一套？平常叫我少计较的人是谁？怎么到了自己身上就不会做了呢？”

想都不用想，能有这种语气和他说话的，普天之下找不出第二个来。

“阿阮，我的生气和你的生气不一样，你生气起来是惊天动地的，我顶多滚过两声雷就算了。”天医讪笑着，朝骆成威使眼色。

他和阿阮向来不对盘，不仅仅是因为双方脾气不对盘，更有一桩旧事在里头。

当年天医刚入君逸山庄时，阿阮也才从皇宫里的侍女变成平民女子，两个人自洛靖阳出嫁后就再没遇见过，如今重聚在一处，自然免不了互相寒暄一番。

只是阿阮给天医的是真心实意的高兴与问候，而天医给阿阮的，是一颗会使人在三天之内腹泻不停的毒药。

天医告诉阿阮这药能排毒养颜，令人容光焕发。

三天过后，阿阮对天医就没有丝毫心软了。

阿阮身后，跟进来的是启叔。

“不用关窗，谨娘在外头看着，一切无异。要怎样，请二少说吧。”

骆成威深吸一口气，“距离立夏节不远了，可是今年我怕是不能和你们一起过了，也可能，以后都不能和你们一起过了。”

底下一片静默。

“卢隽瀚带来了他的意思，要我往西南苍州一趟，协助荆王查清当年叛乱事件真相。到了那儿后，我会联系在那边的人。京城这里，一切照旧。我不会从这里带走任何一个人。”

阿阮率先出声阻止，“不行！他们不去都可以，但我要跟在你身边！”

骆成威看着她，“阿阮，我走以后，你和启叔就要多辛苦些了。因为此去，我可能会死在那里。”

－－－－－－题外话－－－－－－

敬请关注今日中午１２：００新书上架求首订活动，具体活动规则在公告处。

第五十三章爱恨难言

瀚奕殿龙椅之后，巨幅山水画的旁边还留了一条小通道，皇帝批阅奏疏累了的时候，可以走这条小通道进到一个小房间。

房间里只有基本的用品陈列着，最醒目的是一张龙床。

这里是给皇帝小憩的地方。

里头光线较外头更暗，待罗帷放下后，足够让人在白日亮光中睡得安稳。

洛靖阳的眉在光线转暗后舒展开来。楚承望揉揉眉心，“你倒睡得香。”

女人闭着的眼没有睁开，也不知是否真睡沉了，那身体慢慢蜷曲起来，又往里翻了个身，只拿背对着楚承望。

年轻的皇帝看着自己的结发妻子睡得如此香甜，再想到御案上堆放得仿佛永远都处理不完的奏疏，第三次叹息，而后自觉脱去了鞋袜和外衣。

天子至高无上，到底只是凡人捧出来的天子，并非神仙躯体，也是会累的。

他本来只是想略微休息一会儿的，可意识不听他的话，叫他在梦中重见了三年前御驾亲征平城的自己。

一身盔甲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那个时候尚是黑发的自己紧紧握着长刀，城楼上是一片反常的沉默与肃静，就在城楼下，那原先在沙场中奋力拼杀的忽泽残兵终于败退远离，火海熊熊燃烧着，烧掉了阵亡的士兵躯体，烧掉了枯败的树木杂草，烧掉了倒下的忽泽将军。

那火苗颤动着，缠绕上了沙场中唯一还用剑支撑着身体的人，她的盔甲已经被砍烂砍穿，里头衣服破破烂烂，完全遮盖不住身上因杀敌而被伤到的痕迹，带血的，淤青的，红肿的。火苗沿着她身上残余的衣衫蔓延，不出一会儿，就吞没了她的整个人。

直到这时，城楼上才有动静传来，一声高过一声的“阳儿——”，撕心裂肺。

楚承望在梦中仿佛也有知觉似的，很有先见之明地捂住了耳朵。

不用听，不用看，这一幕，这滋味，他本来就刻骨铭心。

刀柄很硬，也很冷。他握着它的时候，并没觉得自己因为力道过大而导致出了血的手掌。血珠滴答滴答顺着长刀的弧度滑落在地，身后将士无一人敢上前劝解。

城楼下原先窜起的小火苗已经燃烧成了一片火海，城门关起的声音沉重粗嘎，那个人还在城外，背对着他，临死时候挺直着脊背。不用看，他知道她的样子，他甚至记得住她所有的样子。

穿翟衣戴凤冠嫁给他的样子；大婚之夜身裹白纱了无生气的样子；九重宫阙上登高望远的样子；鸣凤台上惊艳起舞的样子；穿着盔甲手持宝剑闯入营帐的样子。

那双交织着倔强与绝望的眸子，总在凝视着他，质问着他。那么美的一个人，却即将成为他余生的噩梦。

她是原建威大将军遗孤，她有追随她的部众，还有从父亲那里承袭下来的忠心不二的军队，她在沙场上英勇杀敌，甚至亲手结束了忽泽主将的生命，她在外表现得对自己恭敬有加，但实际她的功劳声望已经远远盖过了作为皇帝的自己。

但是她受了重伤。

如果她因此死去……

他的眼从城楼下的火海移到平城外绵延起伏的山脉上，山头皑皑白雪神圣皎洁，是忽泽近些年拜神的地方，也是琅华先帝因为沉湎酒色而失去的国土。

而他，是琅华最年轻的帝王，他要力挽狂澜，他要建立霸业，他要叫这万里河山都臣服在他的脚下！

江山，美人，孰重孰轻？

他感觉到眼眶一阵阵发热，滚烫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火光大盛的时候，胸腔中压抑不住的痛楚终于随呼喊一道迸发。

“阳儿！阳儿！阳儿——”

就此，别过了。

三年前皇帝御驾亲征平城，凯旋而归，一夜白头。

冰凉触感唤回他意识，楚承望猛地睁开眼睛，一截白色衣袖拂过他眼角。

方才的感觉，来源于她的手。

趁着那截白色未飘远，他一把抓住里头小手扯进怀中，随后连同她整个人一起抱紧。最初的慌乱恐惧过后，他发现自己浑身是汗。

说不定还喊了些什么。可是怀中女人神色淡定，仿佛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但愿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你哭了。”

楚承望用力闭上眼睛，暗笑自己事与愿违。

“为什么？”

她的力气从来不弱，硬是扯开了拥抱的距离，将自己与她调成了面对面的样子。

光线仍是昏暗，他只能勉强辨认她的轮廓，若是白天不至于这么暗的。

“我睡了多久？”开口察觉出沙哑，他起身拉开罗帷，一抹夕阳光晕斜照进来，“竟这么迟了么？”

起身穿衣的时候躲过她伸来的手，“我自己来。”

整理衣装的时候避过她靠近的身躯，“我自己来。”

梳理头发的时候无视她拿来的梳子，“我自己来。”

洛靖阳的手还悬在半空，看他五指张开在银发中折腾，只问了一句，还是那一句，“为什么？”

他勉强压制住自己的心烦意乱，“没有什么。”回答的时候避过她投来的目光，手在腰间转了一圈，发现玉佩落在了床榻上。

洛靖阳横在自己和床榻之中，他定了定心神，“朕今日的奏疏还没有看完。”

“我知道了。”洛靖阳长发未挽，转身欲走的动作使她露出白皙脖颈。楚承望看晃了神，一脚迈出时感觉像踏在棉花上，轻易失了重心。

洛靖阳及时伸出的手延缓了他下跌的趋势，但没能阻止两人一起倒下。她口中一声闷哼尚未发出，就被一个柔软的东西阻断了。

楚承望脑中最后一根弦被这意外完全挑断。他闭上眼，认了命。

能有为什么。

还能有为什么。

夕阳光晕逐渐下沉，他用力一撑胳膊，将自己从地上直起身来，四处躲闪的眼最终还是看向了同时起身的女人。

她一身白衣依旧，冷漠眉眼依旧，脸微微地红，不是害羞，只是受了些刺激呼吸未稳罢。他这样想着，张开嘴又抿紧。他不知该说些什么。

那双眸子还在望着他，一直望着他，无声地传达着“为什么”三个字。

他落荒而逃——差点就成功了。

她的手是冷的，人是冷的，嘴唇也是冷的。白衣反射着刺目的夕阳，直到那光线完全消失。

她踮起的脚尖放平，扯住他胳膊的手移回原位，还是那样冷冷的模样，翦水秋瞳里清晰倒映出他失魂模样，“终于，知道了。”

－－－－－－题外话－－－－－－

敬请关注今日中午１２：００新书上架求首订活动，具体活动规则在公告处。

第五十四章燕子归来

楚敬乾的信函在卢隽瀚走后四个时辰送到了骆宅，骆成威刚刚好完成他在京城的部署计划。

罗启告退时神色少有的肃然，“二少，我们会等着你平安归来。”

“若等不到，就按我说的做。”骆成威笑着，仿佛这时候就已经离别了似的。他不允许自己的表情在此时太过难看，毕竟如果琅华王朝最尊贵的男人铁了心要他死，他也不得不先上路。

西南苍州之行既然荆王殿下是秘密前往，那自己这个被要求同行的君逸山庄二少被悄无声息丢弃在半路也不是不可能。更何况那里还是暗门老巢，是幕后之人最有可能被牵出的地方，如果有机会，此人一定会出手阻拦。此去危险重重，能不能有命撑到真相大白的那天，他说不准。

“另外，这件事，不要告诉琼玉。”启叔正要跨过屋门，听到这句，回身又对骆成威鞠了一躬，“是。”

她受了太多苦，好不容易解脱了，不能再拉她趟这趟浑水。

启叔走了不到一刻，又捧着一封信进来。骆成威正倚在椅子上想着还有无落下的事情，看到启叔，又看到那信封上的字，神色登时就变了。

“他哥哥会叫人传信给我，他竟是不加掩饰就杀过来了么？”骆成威用冷笑克制着心底突然升起的慌乱，打开信封抽出信纸，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二少，荆王对你说了什么？”

骆成威的眉毛皱到一处，“他要我即刻去他王府一趟，有要事相商。”

启叔亮出了武器，“二少，我们同你一起去。”

“他指明了，要我一个人独身前往。”骆成威的手抚上面具，每当心中拿不定主意的时候，他都会做这个动作。

此前风平浪静，除了在刑部大牢冲撞了他一次，除了给他看了伤疤，除了让林扶青看到天医在他这里，除了……让林扶青知道自己易了容，中过九曲寒毒。

“不用另外带人，启叔，我一个人去。”

“二少……”

罗启看着骆成威从座位上起身，身影往外飘去，脚步有些虚。他不由得要跟着二少走，却被他出手制止了。

“我知道他想确认什么了。”

骆成威脚步不稳，语气却很肯定。

从西市到北市，还有一段距离。骆成威坐在马车内，告诉自己要冷静。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不是要寻求庇护吗？如果把楚敬乾拉到自己这边，最起码能保住性命。

尽管一直要自己别怂，他仍然发现自己手抖得厉害。

马车从西市出来的时候，已经有晚霞蔓延在天空中。当他自荆王府大门外下了马车的那一刻，残阳似血。

一片通红的光晕里，他看见楚叔亲自带着人出来，站在门口迎接他。

“殿下在府中等候您许久了。”楚叔弯着腰低着头，看不清此刻神情，骆成威却觉得心底那股发毛的感觉越发强烈，他抽出玳瑁扇握在掌心，“有劳管家带路。”

在前方，有什么在等着自己？

这条路上的茶花都已纷纷开到尽头，每行三四步，就有一整朵“啪嗒”一声掉下来。

它凋零得如此决绝，也是萧景烟喜爱它的原因，可萧景烟，从来就没能真正做到过。

楚叔的脚步停在那一座门扉紧锁的院落前面，斑驳的院门被重新上漆，呈现出焕然一新的样貌。

楚叔伸手推开了那扇门，骆成威握紧扇子，看着萧景烟的前世过往在眼前缓缓展开。

院内是种植了梨树的，现下凄清白花已经落尽，枝头新绿繁茂，脚下青草没过鞋面，一切都是富有生机的样子。

那个人就立在那栋两层高的小木屋下，看着身穿蓝衣的自己走近。

为什么他嘴角含笑？为什么他看见自己来了，也不打招呼，只管自己往屋里走？

管不了那么多，他现在没有力气去管别的事情。这座院子的记忆太深刻，当年的萧景烟如何充满期待的将它建起来，回报给她的就是成倍的失望与心痛。

他有青梅竹马又为何答应娶她？

既然娶了为何又瞒着她不让她知道自己原来是个第三者？

他的深情从来是给别人的，可笑当年的萧景烟把他额外分给自己的一点点好奉若圣旨，轻易就俯首称臣献上了一切。

在江绮蓉拿出那张奏疏的时候，她才知道自己有多傻。现在想来也还是觉得自己傻，不是傻在痴心错付，是傻在什么都自己背了。

三个人的纠缠，为什么被指责的只有她呢？那一路爬行的经历，足够她恨上眼前这个衣冠楚楚的男人一辈子。

那抹青衣在前尘中飘远了，她要追上他，她不甘心。

骆成威的脚步在变走为跑的时候及时刹住，脸上的银色面具在泪水下来的那一刻凸显出存在，然而已经来不及。他从回忆中抽身，清醒过来只用了一瞬，旋即陷入更大的震撼中。

以为已经死去的萧景烟在身体里叫嚣，是风车！满屋子蓝色的风车！

骆成威无法闭上眼睛，从心底深处涌现出的绝望和无力死死拖着他往那青衣男子站着的地方走过去。

他要自己画的那幅画还历历在目，萧景烟仰头看烟花的时候寄托了多少天真喜悦，自己统统都记得。

那年铜钱节的烟花比三年后的绚烂太多。她从北市一路跑到定川桥，顺着逐水而下的花灯向上追寻，全然不顾身后王府仆婢皱着眉提醒她注意仪态的声音。

萧景烟只是很欢快地跑着，想看看在二十一世纪见过的烟花与在这个从未被历史记载过的王朝的烟花有何不同。她的身体属于这个时空，但她的灵魂不是。

于是这个缺心眼儿的姑娘不知在这里，出嫁就应该避嫌，一身少妇装扮跑到了男女情人彼此约会的定川桥边。

那一抹愤然离去的红衣背影她还来不及见到，只看到自己的夫君站在花树下望着某个方向出神，她于是问他，“咦？你为何也在这里？”

不等他回答，她转头看了看四周，绕到他身前挡住了他的视线，不知道她是不是瞎子才没有注意到自己夫君眼底正在酝酿的情绪，她只是舒展了手臂，漫天烟花就在那一刻全数绽开，“我说这里怎么这么多人呢。”

她回身朝他一笑，“很美吧？”

“王爷……为何要折这么多蓝色的风车？”第一次提醒萧景烟的是二少的银色面具，第二次提醒她的是被九曲寒毒弄哑了的嗓子。

满屋子蓝色彩纸折成的风车随着屋外游走进来的风转动着，那个身着青衣的男子站在她对面，仿佛站在传说中忘川河的彼岸，隔着奈何桥轻轻问她，“那你呢？为何要哭？”

－－－－－－题外话－－－－－－

敬请关注今日中午１２：００新书上架求首订活动，具体活动规则在公告处。

第一卷 再相逢

第五十五章 浮生未尽（万更分三章求首订）

“你不要过来……”这一句话说出口，依稀能听到当年属于萧景烟的声音，叫她怀疑此刻是不是有人将时光倒流回了三年前。

青衣男子离自己越来越近。他的脸比自己走时消瘦不少，原来觉得高大不可亲近的身影，也会有朝自己弯下腰来的那一天。

楚敬乾的手慢慢朝他举起，伸出，最后覆盖在他脸上。

银质面具被掀掉的那一刻，不知哪里传来冰凉触感。

二少的短匕原先绑在胳膊上，现在被抽出，抵在了荆王殿下的脖子上。楚敬乾只是愣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靠近，“你恨我。”

有浅浅血痕露出来，二少的几根手指指尖泛白，“不要再靠近我。”

这一句声音嘶哑，叫他轻易找回理智，暗中运气往后再退三步，抵住了墙壁。如果他再过来，自己保不齐真的会动手。

楚敬乾已经猜中了，但自己就是不想把面具揭掉。

我不想把那个伤痕累累的自己暴露在你面前，我始终觉得我应该是风风光光地归来，不眨眼地手刃仇敌，把所有曾经欺负过我，看不起我的人都送去地狱，我应该是这样回来。而不是被你兄长和仇人下在棋盘里成为一颗别动的棋子。只能在小心翼翼自保之后拖别人下水。

可是我忘了，我终究是人，不是神。在命运这盘棋里，谁都是棋子。

有泪从面具里流出，这一天流的眼泪实在太多，多得让萧景烟觉得自己苦心经营起来的二少形象就在此毁于一旦。

必须找点什么转移他的注意力，做些什么举动或者说些什么话，比如……这一屋子风车他折了多久——

“你离开以后，我到处找你，可是没有关于你的一丁点消息回报上来。你走时什么都没带走，我看见你放在窗边的风车，是我送你的。我就每天都买一只回来，再后来，我就学会折了。”

他的手轻轻揭掉二少的面具，看到了一张没有易过容的脸。记忆中本就不算美丽的女子脸庞此刻还添了一道狰狞的伤疤，除了那双眼，真的再无其他可以让人有好感了。

然而楚敬乾没有嫌弃她肆意横流的泪水，手指在那道伤疤上来回抚着，最后沿着她脸颊滑到下巴，并轻轻将她下巴抬了起来。

“楚敬乾以前，确实是个混蛋。”

他的吻轻柔落下，只一瞬，一记耳光终结了一切。

萧景烟看着他，用胳膊撑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她无法解释自己为何要挥出这一耳光，而在动了手之后，神智终于清楚起来，她明白，她要活命，必须演戏，必须抓好眼前这个人。

“你哥哥要杀我，对么？”拼命找回的理智使二少蹙眉看着眼前的人，他看见楚敬乾眼中有一种东西发了芽。

他说，“还好，阿烟，还好你还能恨着我。”

楚敬乾的意思是，萧景烟到底没能忘掉他。

可是萧景烟清楚地看见，就从这一刻起，她和他之间，划出了一道巨大的鸿沟，他在拼命找回以前的萧景烟，而她在拼命配合假装自己还是原来的萧景烟。

不能告诉他的话是——我们回不去。

我的心只有一颗，我很珍惜。当初既然给了你，你不珍惜，它于是慢慢碎了。最后我拿回来修修补补，终于像了个样子，但是，它从此也不再是你的了。它告诉我，接近你，除了痛，没有其他。这痛太难忍了，它不要了。

眼泪逐渐干涸，脸上的泪痕有人用帕子轻轻擦拭。萧景烟看着楚敬乾小心翼翼对待的神态，好像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如果你来得早一点就好了。

“你会让你哥哥杀了我么？”

这样的声音是二少发出来的，是那个重生归来的骆成威才会说出口的。你不要怪我，为了姐姐，我什么都可以做。我会在你心里种下希望，然后让它长大，就如同当年你对萧景烟一样，等它的根深深扎满你整颗心，就是我该摧毁你的时候了。

唯有如此，我才能说原谅。

“皇兄自幼生长在那样的环境里，母妃被皇后害死时他才四岁多，又是被皇后夺去抚养，而我则被送去了关外，”楚敬乾擦干净她的脸，放在一边的银色面具被他和帕子一起要收走，“我会把扶青带上，刚好他也不喜欢京城，我们可以一起上路，我让他帮你把这道疤去掉。”

说着说着，他又将手抚上她面颊，“你以前，很爱笑的。”

萧景烟的嘴角微微上扬，努力使眼睛变弯直到完全眯起来，然后再把笑容弧度扩大。这个动作在她成为二少的时候，对着铜镜练习了无数遍，炉火纯青，真假难辨。

她自信毫无破绽，迎面而来是他宽厚胸膛，久违的气味排山倒海地扑来，三年前求而不得，三年后弃如敝履。

命运啊。

她这次是真笑了，冷笑。

“我要继续以君逸山庄二少爷的身份和你一起去苍州。”男子的怀抱温暖厚实，可惜的是她不再是毫无防御的萧景烟，现在的她，只看楚敬乾对她有没有用，她该怎么用。

背部被他用手掌轻拍了两下，“好。”

“除了你，你哥哥不会知道这件事，谁都不会知道。”

“好。”

她从他手中抽出面具，像一只猫一样远离，“风车没有多大用处，占地方，早些扔掉吧。”

他还是笑着，目光沉淀了温柔，只回了一句，“好。”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满天红霞消散无踪，今夜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荆王殿下就在这样的一夜里病倒了，皇上十分着急，亲自派了人来接亲弟弟入宫，由宫里头的御医轮流把脉治病，外人非诏一律不得探视。

外头有人问，王府上不是还有一个林扶青吗？

谁知道呢，说不定江湖游医的名声就是比不过宫廷御医呢。

琅华西南部地形崎岖多山，在其边境更有数座大雪山呈三面围绕的趋势，从雪山之下开始一直延伸到西南中心——苍州，有很大一带是异族主要的居住地带。琅华子民与这些异族常年生活在一处，习俗与别的州部相比，有了很大不同。

当骆成威跨上去往苍州的马车时，瞬间冷了神色，马车内不是预想的空空荡荡。阿阮与郭琼玉二人分别占了左右两侧的座椅，当中虚位以待。

骆成威再看看车夫，他笔直地看着前方，就是不看他。

很显然，这几个人早有预谋。

“你们都走了，京城这里怎么办？”

郭琼玉率先答道，“二少，你都要人家休息好久了。”

骆成威朝她看了一眼，琼玉自从不再卖艺之后，打扮一律从简从素，她甚至想过去当姑子，还好被谨娘劝住了。

被他这一看，郭琼玉挺直了腰背，“二少，苍州是我的故乡，那里的异族我比你熟悉，而且我有身手，绝不会拖你后腿。”

骆成威又望向阿阮，“那你呢？”

阿阮以手支颐靠在扶手上，“在京城老要当你的丫鬟，我演腻了。”

“下去。”

骆成威说着就要上来赶人，被阿阮一掌挥开，“萧景烟，你难道忘了你把我从大小姐身边带走的时候是怎么说的了吗！你说过我们会同进退的！”

“那也要看情况，这种摆明了很可能去赴死的，你怎么还能同我共进退？”

眼看着日头升高了些，阿阮和骆成威对视有一会儿了，最后她说了一句，“京城有启叔和谨娘，大小姐已经死了，你要再扔下我吗？”

骆成威又静了一刻，几乎是静止不动的一刻，就在车夫要出言相劝的时候，他忽然一把将玳瑁扇抛入马车，刚刚好落在空着的座椅上。

“好，就让我们一起上路吧。”

京城里骆宅的主人走了之后，前院后院虽然人数如常，但总觉得空空荡荡少了什么，罗启心里知道，是少了主心骨的原因。

二少走后的第三个早晨，他从游廊那头走到湖畔，沿着岸边检查了一圈，机关没有被人动过的迹象。湖心亭已经建起来了，在有阳光的日子里，那些粼粼波光总倒映在亭子里，分外好看。

“就是可惜了，当年大小姐没有来得及给这片湖取一个名字。”罗启说着，走入月洞内。

那一片竹林还是哗哗作响，土地里不知道有多少婷葳用过的银针被二少用内力碎成粉末撒在里头。他叫了两声谨娘，没有人应。

罗启抬头看了看天色，这会儿皇帝的早朝刚上，若是外出收账，也没有这么早的。

他将心下疑惑暂且压下，往含芳苑走去。

自从汀兰走后，谨娘时常到她住过的院子里去，打扫那间空屋子，将那些已经不会再有人用的东西再重新摆一遍。

虽然二少说过要拿汀兰当做自己的又一重保障，谨娘此举若放在以前可以算是收买人心，但现在汀兰被楚承望带入皇宫，事出突然，二少甚至还没想好要如何利用汀兰的优势，她就已经与外头隔绝了。

不得不说，这颗棋子错过了，太可惜。

想着想着，罗启就走到了含芳苑的大门前。

他以手叩门，再叫了一遍，“谨娘。”

庭院深寂，无人应答。他转身准备离去，就在下一刻突然跃上了墙头，“来者何人？”

夏天快要到了，繁华谢尽不再乱人眼，那一袭白纱在一片绿色中间，极容易被发现。

那个背影是……

罗启回身一抽，一把软剑握在了手里，他只往前轻轻一展，那剑光如水光滚过，他整个人就此扑向地面，点过两三棵生长正茂的树，稳稳落了地。

“你果然不简单。”

软剑的那一头，指的人，是汀兰。

第五十六章 天地过客（万更分三章求首订）

按照楚承望的计划，骆成威会比楚敬乾晚走七天。

林扶青上车时半开玩笑说了一句，“你说这七天里，那二少不会出事吧？”

“不会，他曾身带虎符从平城一路到达京城，这一截子路，难不倒他的。”虽是如此说，到底他面色还是紧了些。

林扶青见状，微微一笑，“还好我已经年过五十。”

楚敬乾不解其意，“什么意思？”

“不然万一我们日夜厮混在一处，你对我也动了念头怎么办。”林扶青煞有介事地摸了摸胸口。

楚敬乾低头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对你，我还不至于。”

他用另一手撩起马车帘，看着京城的人和物，街道和房屋，都在离自己逐渐远去。那一刻突然有种轻盈无比的感觉笼罩了全身，风从四面八方而来，像是远走高飞前的助力。

“我们就这样不回来了吧。”

“我可不想与你私奔。”林扶青一句话没能让荆王殿下呛到，他只是动作优雅地放稳了茶杯，只是茶杯而已。

泼出去的茶水被林扶青急忙闪身避开，“出了帝都，我才感觉你是活着的。”

楚敬乾靠在马车内不再说话。

自从楚承望登基，第三次下旨命他回去接受荆北州的封地，带领军队守在朝阳城内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在外游荡，无拘无束的日子，要结束了。

他是王爷，是皇帝的胞弟，是朝廷争权不得不站出来的一方。为了母妃和皇兄，他必须有所舍弃。

父皇去世后留给皇兄一个烂摊子，很多老臣实属老奸巨猾，皇兄毕竟年轻，根基未稳，不得妄动。若论忍耐力，自己这位哥哥着实比自己强太多。论智谋争斗，他自认自己也不及这位哥哥万分之一。

他的兵被圈养在这帝都内，帮着铲除朝廷内斗的乱党，渐渐向着密探的方向发展。可他们原本应该驰骋疆场，去挥洒男儿豪情，而不是夹在人心诡谲间，成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就连他自己，亦是步步为营，要在各方势力中周旋，还要面对自己哥哥时不时疑心自己的毛病。他不得不开始称病，不得不开始装鲁莽，不得不失手办错一两件事情。

以前他在沙场想着如何让别人死，现在在帝都想着如何让自己不被人杀死。每个人都不干净，可是好像又都很无辜。

帝都有个好听的名字，叫朝阳城。朝阳朝阳，他却觉得此地太过阴暗。

早前他安慰自己，还有幼时的伙伴在此，蓉妹，肖弟，现如今，不提也罢。

他眼中浮现出一张天真无邪的笑脸，无欲无求，纯粹干净。

是他，亲手将她毁了。如今这份债，他要还。

“老弟，已经出了京城了，没必要再愁眉紧锁了。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过不去，成天想那么多！”林扶青解下腰间酒葫芦，伸手把小桌上的茶给倒了，马车飞驰在乡间小路上，飞舞的烟尘被从窗口泼出的茶水压了一压，有些水珠儿滚落在路边草地上，顺着脉络往根部流下。

那一壶茶分明只喝了几口，若有节俭人家见到了，只怕要大呼浪费。

医圣林扶青家里从不缺钱，也不为这点茶水上心，他不喜欢茶，他就喜欢酒，够浓，够烈，入口就从嘴巴一路烧到肚子里。

更何况他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弱冠少年卧倒在马车内，用手击打节拍，“待我唱一首古歌谣给你听，保管什么烦恼都忘啦！”

马车路过的地方有些地方还有农民在耕种，只远远听见从这辆外观朴素的马车里传出阵阵歌声，调子倒是大气苍凉，只可惜听不懂在唱些个什么。

旁人不知，楚敬乾却笑了，光阴短暂，人生亦然，歌里劝说人们及时享乐，然而，“今朝有酒今朝醉，说的就是你。”

林扶青喝得脸蛋通红，意识却清醒得很，“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个什么？人会走，财会散，忧愁担心又有何用？”

楚敬乾闻言也不再说话，只有一股忧愁始终凝在心头不曾散去，林扶青无任一身轻，他却不行。风吹过掀起马车帘，万里长空与辽阔疆土在远方遥遥相接。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百年之后，又有谁还会记得这些勾心斗角，阴谋阳谋？不过都做笑谈罢了。

他于是伸出手朝林扶青递去瓷杯，“不如吃酒。”

风从边关起，吹过万里大地，拂过海疆，吹入金玉满地的荆北州，朝阳城上方的云朵亦吹散开许多。

含芳苑内肃杀之气浓烈，汀兰一动不动立在原地，任由罗启越来越强的内力压迫向自身，就在他软剑甩出的那一瞬间，无数气流切金断玉般席卷而来，只一招，连带着切断无数含笑枝叶朝那个白衣弱女子压去。

“皇帝早朝的时辰，他是无法看住你了，可皇宫守卫又岂是等闲？你不从正门进，却在偏院等候许久，定不是光明正大出来的！说，你究竟是谁！”

杂乱枝叶未碰到她白衣分毫，一条飞舞绸带恍如利剑般迅速将其瓦解干净，挡住了夹杂其中的软剑攻势。

“刀枪不入——冰霄纱！”罗启惊讶出声，软剑甩出第二招，腿法跟上，朝白衣女子急速靠近，就待近身缠斗，那人那绸带却是不闪不避，硬生生扛下了这一招，罗启咬牙皱眉，再要一招“力锤千钧”时，那出招的手却突然钝住了。

白绸飞舞过后再露出女子面容，这次不同的是，她戴上了金色面具。独属于洛恪忠的金色面具。

“你到底是谁……”罗启声音颤抖，小主人在三年前已经死了，将军唯一的血脉走了，有谁还能拿到这张面具，是想叫将军一家魂魄不宁吗？！

“你到底是谁！”罗启再喊一声，扬起的风沙都看成是曾经沙场的烽火狼烟，他破开迷雾往前冲杀，忽然一阵冷风扑面而来，白绸打在地上掷地有声，汀兰双手比划姿势，那白绸再起时仿若夹霜带雪，层层气流化作细小气刃制住他行动，却没有伤到他，待罗启再回神时，周遭含笑树的叶子已纷纷扬扬落了满地。

他双眼泛起晶莹泪花，伴随谨娘的呼喊声，朝汀兰跪下行了礼，“属下……见过大小姐！”

谨娘赶到院中，见到这一幕，背过头去擦泪。

“起来吧。”清冷女声还和记忆里一样，罗启忍不住激动神色，再朝地上拜了三拜。他感谢天地，将小主人还回来了。

“大小姐，是谁救了您？”

含芳苑四下开放，如此空间不利于说话，汀兰——洛靖阳将面具收起，一把扶起老泪纵横的启叔，“此处说话不安全，换个地方。”

楚承望下朝钟声会在一个时辰之后响起，她须得抓紧时间。

“阿烟走前，可有什么布置安排？”

罗启一脸愕然，“大小姐，您都知道了？”

谨娘在后头道，“大小姐自从在集市上第一眼看到二少，就认出那是景烟小姐了。”

“可是大小姐，您当时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受人欺负了？”罗启想到当日二少马背上驮回来的灰衣女乞丐，怎么也想不到那会是以为已经战死沙场的大小姐呀。

“此事说来话长，先告诉我阿烟怎么安排你们。”

“二少让我们暗中盯住江默行动向，不要与他起正面冲突。另外分散我们在京城的人，多晃动在各个街市，好增加那位对我们君逸山庄势力动向的了解。还有一句话比较奇怪，他说其余等候专人处置，或等他回来再行处理。”

洛靖阳听完，淡淡点头，“看来阿烟收到我给她的纸条了。”

“什么？”

这次罗启和谨娘都糊涂了。

“启叔，这几日嘱咐兄弟们收敛行踪，同时让临仙州那儿铭叔的手缩回来些，不要太引人注目了。楚承望目前需要对付江默行，江家势力同样不可小觑，同时不知他是否还有同盟，正是要用人的时候。楚承望疑心甚重，我们必要时透露一部分君逸山庄的消息出来让朝廷的人打听得到，不然，我怕他过河拆桥，”洛靖阳一口气说完，看了看天色，唤过几只小鸟来，“我在骆宅这一段日子，和这些报信的小鸟儿已经很熟，皇宫里不好进出，大部分时候，我会通过它们来传信。”

罗启与谨娘一一应下，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原来二少早已托付给了大小姐。

“那么二少其实也知道大小姐还活着了？”

“阿烟知道我还活着，但我没让她知道汀兰就是我。”

谨娘先一步发问，“为何？二少一直以来，都很想念您。”

洛靖阳难得地在匆忙来去间默了一默，“阿烟现在这个样子，本不是我希望看到的。她有些走火入魔了，我目前不能再刺激她。”

“那大小姐预备什么时候再告知二少？”

“等她从西南苍州回来，那时候，这边的人差不多都该动手了。”

洛靖阳看一眼沙漏，“我得走了，关于我还活着的事，除了你们二人，不要告诉其他人。”

第五十七章 千古一月（万更分三章求首订）

青宁宫内一向无人。本来还有个手脚灵活的宫女伺候着，被洛靖阳给遣走了。她给出的理由是，自己习惯了独自一人，不喜被人打扰。

小宫女听闻自己要被遣走时表情大骇，仿佛是听到自己要死了一般，连忙跪下苦求，那眼泪也不知打哪儿来的，一直往外冒。

这样的神态，叫洛靖阳想起沅沅，那丫头自幼跟着自己，又随自己入了宫，演起戏来十二分地真，有几次，连楚承望都被震撼了。

如今洛靖阳瞧这小丫头两眼，略略思索了一下，已知其因。虽然此人演技略显拙劣，她还是柔声对她说道，“你且去吧，我会和他说的。”

小宫女听了，含泪行了大礼，她倒耐得住性子慢慢退出殿外，直到出了宫门，这才飞奔起来，眼泪早已消失无踪。

小宫女毕竟还年轻，想着这青宁宫里的姑娘虽然可以天天见着皇上，可又没名分，也不见宫中有谁将她宣扬了出去，自己跟着她，岂不是没有出头之日。如今她既肯放了自己，又说会对皇上讲，那应该就没她什么事了吧？

那是不是就意味着，自己又可以重回姐妹们身边，重新择一位主子跟着，好往上爬？

想到这里她便觉得高兴无比，跑得飞快，不提防哪里给绊了一下，脚下一个趔趄，往前方地板上摔了下去。

这一摔，就再也没能起来。

“在宫里当差，就得时刻认清状况。处理掉。”老公公年事已高，冷眼看着底下人将摔得头破血流的小宫女拖了下去，那一贯平坦的道路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些尖利的小石子。

这群人与后宫中那群已经沉浸在宫廷话本子里的人不同，个个身上都冒着冷气，仿佛这深宫之中饲养的老鹰，紧紧盯着一切猎物，伺机出手。

“她不要人也罢，朕知她的性子，也不是喜欢热闹的。”楚承望对此下了一句结论，就让老公公从侧门隐出去了。

随后进来的，却是内务府下司事局的人。

“皇上，按照您之前定下的规矩，今夜该是淑美人侍寝。”司事局进来的人也是个年轻人，不晓得看上头意思。

楚承望埋头看着奏疏，并不理会他，他于是又说了两遍。再要说第三遍时，被门外进来的公公偷偷拉走了。

楚承望这才放下朱笔，“以后这种人就不要放进来了。”

公公弯腰称“是”。

皇上批改完奏疏，如果不去后宫，就是去鸣凤台了。公公见皇上走得远了，连忙把还在那儿候着的司事局小公公叫过来。

“你没看见皇上最近都不往后宫跑么？”

“看见了，可是没法儿呀，那后宫里头的主子哪位是好惹的？”

公公叹了口气，嘱咐他这两日暂且缓缓，他适时进进言。

“可是听说，鸣凤台后边的青宁宫，最近好像新来了一位娘娘。”小太监临走前管不住嘴了，岂料就这一句就被公公当头打了一下，“鸣凤台是什么地方，那一带我们敢嚼舌根儿吗？张嘴前先想想自己有几条命！”

楚承望一路走，身侧宫殿一路越加寂静，到最后甚至只剩了路旁宫灯一盏盏亮着，他独身一人。看着凄凉惨淡，实际他心情却很好。

鸣凤台这一带是他定下的规矩，等闲不让靠近，也不想让流言过多干涉。他允许这帝王宫中有流言，但这流言的方向必须由他把握。

还好，在他以为她去了的三年里，这规矩他守住了。今日青宁宫如此风平浪静，都是仰赖这三年的缘故。

同时他也知道，后宫里那群女人撒泼的本事一个比一个高明，可是这些几乎全部都是他自己亲手挑选进入后宫的女子。

无一例外是因为前朝的关系。

有时他只愿要这江山霸业，不把女人放在心上，但有时女人确实在这之中起到一种微妙的平衡，叫他不得不屈从。

有那么一瞬间，童年时候的经历从他脑海一闪而过。他深呼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最至高无上的权力，他已经拿到手了。即使有些微的不自由，那也是他应当为此付出的代价，没有什么好说。

那种性命捏在别人手上过日子的生活，不会再来了。

一定不能再让它重来。

他的思绪回到现实中，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鸣凤台下。

这个时候，那女人应该在泡药浴了罢。今日奏疏多，委实晚了些。他仰头一望，心中顿感遗憾。

今夜月华如水，星辰满天，可惜了此等良辰美景，无人共赏。

不过转念一想，三年前那女人还是皇后时，没少登高眺望，白日站着，夜里也站着。不知究竟在凝望个什么劲儿。

之后有一次，他无意间经过，听见她与萧景烟的对话。那时萧景烟还是荆王妃，两个人经常在一处。

萧景烟问她，“姐姐，你总是在这儿看着，看什么呢？”

他留神驻足，听见那个女人说，“阿烟，你见过边关的景致么？边关的太阳，边关的月亮。”

“边关的月亮，与此处有何不同呢？”楚承望让自己努力回想御驾亲征时见过的景致，除了冰天雪地，一片白茫茫之外，哪有不同？

“确实是，不同的。”

他好半天才确认这个声音是谁，“阳儿？”

鸣凤楼的那一端，青宁宫的宫门前，那一抹纤弱身影正穿过梨花林，摇摇地向自己走过来。

楚承望紧走两步扶稳她身躯，随后将她的手放在自己手掌里比比温度，而后才想起她的手一向都是很冷的。

他咳嗽两声，那双勾人的凤眸难得地不对着人而是对着红灯笼，洛靖阳看着他的举动，心下了然，自己说了一句，“没有琴师了。”

说完，气定神闲将皇帝丢开在一旁，自己往鸣凤台中央走去。

身后男人咬牙隐忍的声音比平时好听，“洛靖阳你故意的。”

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背后，仿佛一团燃烧着的火焰。她想起某些经历，脚步有一瞬的迟滞，而后才若无其事地继续她的路。

她站的位置，是三年前国宴上献舞的位置。

“你要做什么？”这个女人，轻易就将他的软肋牢牢掌握住了。也是三年前，他默许了卫常仁提议将皇后送去忽泽和亲的奏疏。

他应当是要愧疚的，看着她起舞。

三年后的人还是这个人，过于瘦弱的身材，触目惊心的伤疤，无一不在提醒他曾经犯下的罪。

她的舞姿也还是很美，甚至因为身体的原因更加轻盈，没有了那个因琴音相识的妹妹的伴奏，她仍然记下了节拍。

“你是……为了给朕看，还是，为了悼念萧景烟？”他艰难开口。

“看来你没告诉你弟弟。”

“告诉他什么？”

“当年，是阿烟代我去和亲的，”洛靖阳的舞停留在最后一个动作上，姿势优美仿佛一朵盛放到极致的山茶，随时有整朵凋零的危险，“当年遭遇沙尘暴和劫亲，最后死在了悬崖下的人，是你弟弟的王妃。你冷眼看你弟弟找了一年，无功而返——”

“够了！”楚承望的手眼看着就要掐到她脖子，却在碰到伤疤的那一刻退了回去。

洛靖阳看着他，看着这个九五之尊将身子背转过去，他不敢面对这些，尽管他才是那个生杀予夺之人。她于是转到他面前。

“你笑什么？”

洛靖阳的目光一如头顶高悬的明月，轻易照亮他内心最不愿承认的地方，“你不懂爱，也不会爱。”

“放肆！”他一把抓过那纤弱的身影，即使他再怎么伤害她，那双眸子也依旧泛着清冷倔强的光，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自己，他是一个不配得到爱的人。

可是他也真的很想体会一下，人们所说的，“很温暖”究竟是一种什么感觉。为什么他从来都只觉得人世间只有冷这一种感觉？

父皇母妃是冷的，手足兄弟是冷的，周遭一切都是冷的。他只能拼命从别的地方抓点什么到自己这边来，他必须要抓住一点什么，哪怕被抓住的人不愿意，哪怕双方都要因此一直痛苦下去。他不愿放手，不能放手。一旦放了，他会觉得空。

“朕不会放你走的，洛靖阳，你死了这条心吧，”混乱过后，他依然笑得出来，这就是他的本事，即使内里碎得再彻底，他也能让自己看起来完好无损，“你在为你父亲报仇的时候，就没有伤害过人？”

洛靖阳刹那间苍白下去的脸色叫他瞧在眼里，全身妖气终于得以翻涌泛滥，那双凤眸里的神采一点一点回来，“其实我们都一样，没有谁无辜。”

他的唇的温度比她高出太多，在她的唇上脸上辗转摩挲渐次深入，像甩不掉的幽灵，“你伤害了谁呢？比如，一直叫你姐姐的萧景烟？”

嘴里尝到咸味，脸上皮肤触到湿意，楚承望叹息一声，这个女人，还是比他弱太多了。

西南苍州的夜晚比白天冷得多，有时会有雨落下来。

二少坐着的马车上挂着一对明角灯，车夫在夜幕里减缓了速度。琼玉的眼一直望着帘外，这里的一山一水，都是刻进她骨头里的难忘记忆。

另一旁阿阮双臂抱胸，歪着头睡着了。

骆成威将自己的脸埋进衣襟里，问自己，如果这个躯体本身的主人没有在她十五岁那年死去，那她的人生轨迹，会不会不一样？

听丐帮里的老乞丐说，当年就是在西南苍州的城郊，一个跑光了人的小村庄里，乞丐们翻找食物时，捡到了襁褓里的萧景烟。

当时的她躺在一个女子的身体上方，女人已经死去多时了，而萧景烟的哭声也很微弱。乞丐之中有一位老者动了恻隐之心，抱起她，朝那女子鞠了三个躬，就带着萧景烟走了。

包着她的襁褓里还塞了一块破布条，上面用血写了一个字，可能是因为临死前才写就的，没有什么力气，连不成一个完整的字，倒像是符文的样子了。

于是乞丐们也不纠结这个了，在丐帮虽然比街头上的乞丐好一点，实际上没有一定身份地位，生活一样艰辛。

他们把这个破布条绑在了女婴的手腕上，直到她长大，直到她冻死在隆冬，直到二十一世纪的自己因为一场车祸穿越到这个陌生的王朝。

自己的名字叫萧雨，但丐帮上下都管她叫——破布条儿。

如果这个身躯装着的灵魂，不是她萧雨，而是原本的萧景烟，她应该能比自己适应得更好吧？她毕竟在这个王朝生活了十五年，受过的白眼冷遇，应该比萧雨多得多。

乞丐们说她以前挺机灵的。可惜一个将军小姐，到底没能挺过宿命，让她李代桃僵了。

如果换做是她，不至于被说成不懂礼数，不至于被说成没大没小，不至于被说成下贱骨头。也不至于，连带着让老父萧世程还在为出嫁的女儿担忧。

想到这儿，骆成威本是捏着扇骨的手微微地抖，一只纤纤素手就在此时伸过来。

郭琼玉的眉眼生得媚，每逢笑起来，不管她是什么意思，有着怎样的意味，都会给人一种荡漾着艳的感觉，叫男人看了，很容易就把持不住。

可是骆成威看懂了，她笑容里此刻绽放的是暖，虽然与姐姐的清冷完全不同，但表达了同一种意思。

她是真心希望他好。

“不要急，真相终会水落石出的。”

第五十八章西南苍州

如果说荆北州是大气阔朗，临仙州是精致婉约，西南苍州这一块就是明显的异域风情。马车从苍州边境往里驶入，一幅层次分明的水墨画卷渐次展开在眼前。

荆北州的绿意是夹杂在鳞次栉比的房屋间的，装点在亭台楼阁中的，被浓烈的富贵恢弘切割成一小片一小片，宛若在上好的籽料上再作精细加工。

但苍州不愧是叫苍州，这里的绿是大片大片的，仿佛有人直接用墨泼上了似的，充满着自然的野性和原始。弯曲的河道两岸皆是茫茫绿意，山头有雾飘荡，植株各式各样，较荆北州那一带的更加高大密集，小舟在河水上荡着，船桨划进清澈见底的水中，吓走本是悠闲自在的鱼儿。骆成威看着那小舟载满鲜花，悠闲向上而去，正自出神，忽听岸边有耕种的农民手里端了竹匾，里头装了桑叶，一边侍弄着一边向船夫打招呼，“嘿！这么早就去拜呀！”

“是啊，拜了再回来开工做生意啦！”

骆成威早就听说西南苍州一带风情迥异，具体如何却不得而知。他于是问正在一旁掰着手指头，口中低声说些什么的郭琼玉，“他是要去拜什么？”

郭琼玉没有把手指头放下，而是继续数着，终于当食指点在另一只手的大拇指上时，她嘴角露出一抹浅笑，“太久没算这个了，我都快忘了。”

“你在算什么？”阿阮将头从帘子外缩回来，“二少，这里山水景致比荆北州不知好了多少，看着好舒服。”

郭琼玉点头，感慨道，“荆北州的春天，其实根本不能叫春天。庭院里栽种的花草，如何比得过这里大山大河的滋养。书上那些词儿说的什么万紫千红，春深似海，我觉得，只有苍州才配得上。”

她说着，再往帘子外看去，那小舟已去得远了，“我们这里，是很敬重神明的。不光是有事儿了才来拜，也不是琅华其他地方那样到了节日，再去庙里添柱香。苍州的人从一出生，就和神明挂上了关系。”

苍州自古以来就因高山众多，道路崎岖而少有外人来此谋生，在会选择在这里定居的都是躲避战乱的难民。虽然此处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但胜在土地肥沃，气候湿润，在此耕种田地很容易自给自足，难民们便留在此处繁衍生息起来，他们的后人又逐渐与当地土著融合在一处，形成了独具特色的苍州文化。

当年生活在苍州的土著就是如今的苍州异族，经过历史的洗礼，当年的大族如今已经演变为各个小部落，在苍州一带分散居住。每一任苍州刺史上任时，都要分别和这些部落里的领头人——各部落族长拜把子结为兄弟，这样他才能被异族所认可。

难民们当年逃难到这里后，也把他们祖先的信仰一并带了过来。而苍州本地也有土生土长的宗教，二者经过相当长时间的磨合，形成了现在的苍州教。

苍州教供奉的神明是地母元君。每逢苍州的重大节日，人们必须前往祭台祭拜。苍州这里的节日也与琅华其他地方不同，它有着自己的历法，并按照这历法来算节日。

而地母元君的生辰，是苍州地区一年之中最为重大的节日。每逢这一日，人们都会在家里挂起红布，在供桌上摆放瓜果酒水，燃三炷香插在香炉内，这些是敬给供奉在家里的神明的。另外还要再收拾东西上山祭拜。

除开节日外，还有其他一些事情也必须到祭台请示祭拜神明，如添丁，嫁娶，开市，入宅，安葬等等，几乎每做一件事，每行一步路，都与神明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在苍州出生的人，都会由其父母代写了生辰八字，在祭台上给神明看过后，挂在祭台下种植的树上，与神明同受天地恩泽。此举意在为孩子祈求一生之福气。所以每座祭台的位置都非常好辨认，但凡山头中有一圈醒目的红色的地方，就是祭台无疑了。

每月的二十六，也是去到祭台祭拜的日子，人们向神明诉说这一月所发生的事情，祈求下一月能有好运来到。

另外平常时节如果路遇祭台或神像，苍州人哪怕再忙，都会恭恭敬敬上前礼拜。

“若要在这里生活，不学会算历法和拜神，是不行的，”琼玉说，“哪怕是十恶不赦，德行有失的人，在地母元君面前，也会变得无比虔诚。我方才那样，就是在算历法呢，正巧这一日就是二十六。”

骆成威和阿阮静静听着，不知不觉，马车驶过了前头的弯，就在大路的边上，还有一条小路直通进大山里，小路两旁停满了车马，几柱两人合抱才能围住的大香烧得正旺，底下妇人拉着孩童，前头男人提了拜神用的各类东西，从大香中间夹着的山路慢慢往上攀爬。

神明居住的地方是半山腰的祭台，这一条小径是上去的路，从马车里看去，山路基本已经见不着原本的路面了，只看得到那花花绿绿的人影子不时挪动。

那是因为前来拜神的人太多，摩肩擦踵，人头攒动的缘故。

骆成威手中玳瑁扇转了两转，向郭琼玉道，“不如我们也上去看看吧。”说话时他嘴边一抹笑含义不明。

阿阮有片刻犹豫，“从昨夜起就有些不对劲——”

“若要在祭拜神明的日子里还动手，只能说明这群人，眼里没有神。”骆成威说着，掀开帘子叫外头的车夫，“靠边停，我们也上去祭拜祭拜神明。”

阿阮嗤笑一声，“别人我不敢说，你眼里是最没有这规矩的，从以前就是如此，在寺庙里也丝毫不收敛性子。”

骆成威回她，“手上拿着香，嘴里念着佛，心里嗜着血，拜有何用？那些规矩做全了的人，指不定坏事也干尽了。”

郭琼玉最后一个从马车上下来，扶正了发簪，闻言笑道，“二少这话说得未免太狠了些。”

骆成威往前比了一个“请”的手势，“烦请苍州人走前头带带路，教教我们规矩。”

郭琼玉抿嘴一笑，也不谦让，走过骆成威身边时拿手中香扇轻敲他的胸膛，“阿阮姑娘果真没说错，你呀。”骆成威配合一笑，将郭琼玉往自己身侧一揽，挡开周遭男人望向郭琼玉的视线。

美人这一举动没让骆成威心动，倒让那些臭男人看得心里直痒痒。这里的人也不似荆北州，明明想要又要百般掩饰。这里的男人一旦想了就是想了，不管不顾。

骆成威的玳瑁扇一一敲开围攻上来的男人手臂，他的身板夹在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间，确实不够看。但只这轻轻一敲，受力之人如遭千钧重压一般，脸色苍白让开了道路。

来人不好惹，这实力，也配拥有这样的美人。

郭琼玉的手挽上二少的胳膊，柔若无骨的身姿款款摇摆着上了台阶，在他们身后，一个杏衣女子垂着首提着包，俨然是一个丫鬟的样子。

一幅富贵风流公子哥出游的图画就这么展现出来了。

身后跟踪之人很快跟上，混杂在人群里辨不出踪迹。

遥远的荆北州部，江默行将曹岚魁接进了丞相府中。

街道上围观的百姓缓缓散去，方才曹岚魁一声高呼“学生拜见老师”，可谓吸引了不少目光。他手中拜帖还是崭新通红的，由丞相府中下人恭敬接过，进去递给主人，约莫半刻钟过后，丞相府正门徐徐打开，管家出来接人了。

曹岚魁跟着管家绕过影壁，就见自己的老师站在庭院树下，跟他的宝贝女儿说话。

曹岚魁远远鞠躬，不敢靠前，江丞相的女儿在他心里，不，甚至在全琅华人民的心里，都是公认的大家闺秀，出身最为尊贵的小姐。这位小姐只有嫁入皇宫或者嫁给皇族子弟，才是应有的归宿。等闲人家不敢高攀，因此至今待字闺中。

民间猜测，萧世程萧将军之女无福坐稳荆王妃这个位子，想必它的正主应当是这位江小姐。又说荆王殿下和这位江小姐也是青梅竹马，当年荆王未娶之前，很多人都已经把他们当成一对儿来看待了。后来荆王奉旨娶了萧将军的女儿，民间言论很是愤愤不平了一阵子。

一个才认祖归宗不到一个月的将军小姐，之前还是乞丐呢，根本配不上位高权重又年轻有为的荆王殿下。更何况萧景烟长得并不算美，两人在相貌上也不般配。

怎么看，都是眼前这位举止大方的红衣美人才与荆王殿下是绝配啊。饶是如曹岚魁这样站在荆王对立面的人，也是这么看的。

江默行背对着他说话，还是江绮蓉眼尖，甜甜叫了一声，“曹大人来了！蓉儿见过曹叔叔。”

曹岚魁连忙笑着行礼，对待江默行一家，即使再熟，礼数都是不能免的。

江默行向他点了一点头，对江绮蓉说，“我与你曹叔叔有些事情要商量，你先去找你娘说话罢。”

江绮蓉乖巧告退，转身离去时头上新打的金簪闪过曹岚魁的眼睛，他稍微眯了一下——那光芒实在太过刺眼。

江默行待女儿去得远了之后，转身就走，曹岚魁急忙跟上，只听江默行边走边问道，“苍州那边安排得如何了？”

第五十九章尔虞我诈

皂靴踏上石板响起声音，在丞相府里的下人听到这动静都会自觉远离。每当大人与朝廷官员走在一处时，若无要事，仆从一律是回避的。

“回大人，荆王已入莽青城城内与征西将军严铭汇合，二少也在昨日入了苍州境内。”

“哦？猎物这么快就入笼了？”江默行挡开向廊内生长的花树，一颤一颤的花枝抖下不少水来，间或有一两瓣朱红的花瓣凋落在地。

看这二人行走的方向，是要往书房而去。

“学生不明白，既然已决定放弃苍州，且将地图献给了皇上，为何又要如此？”

江默行一挥手，让书房里候着的丫鬟都退下，自己走到书桌边抽出地图摊开在桌上，“苍州原是暗门总舵，其中又以莽青城，齐云城，帛水城三者人数分布最多，征西将军严铭是奉皇命参与协助苍州军务，实则是要在苍州周边竖起牢笼。若说荆王是他派入苍州的先锋，严铭就是后卫。现在皇帝让荆王病在皇宫里，实际人已出城。征西将军却是声势浩大奔赴苍州而去，这两人一明一暗，要联合起来将暗门势力清剿。荆王的兵马有多少暂且探知不到，但令我奇怪的事另有一件，皇帝要二少去作甚？”

“据学生所知，君逸山庄在苍州的生意点恰巧就在这三城内。”

江默行的眉头皱了起来，“若说之前查清了我们的人的动向，这账须得记一笔到二少头上。但此前我们与君逸山庄并无过节，也无甚往来，又怎么会和这等江湖势力撞得如此凑巧？”

曹岚魁亦是仔细思索起君逸山庄的历史，“君逸山庄庄主骆铭之前一直在海外谋生，近几年才回归临仙州，君逸山庄头几个月打造的名器件件都有他参与冶炼。庄主夫人一直避在庄内，外人几乎没有见过。大小姐夭折，二少倒是闻名江湖。这山庄除了因为打造名器出名而逐渐将生意做满了琅华全境外，就只剩开采矿点了。二少入京后，我们的人也曾查过君逸山庄的情况，并未发现任何异样。”

“可他仅仅利用商队就能探知我们的准确动向，这一件事就算是皇帝帮他，也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让这些跑商的盯到我们，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这君逸山庄根本就不是为做生意而开，是冲着我们来的！”江默行这一句话说出，猛地直起了腰，“是了，之前一直为暗门的事在努力避开皇帝与荆王，却忘了提防骆成威！大意了！”

曹岚魁跟着将身体立直，却没能如他老师一样转过弯来。

江默行一拍桌子，“当时他捡到虎符，我就觉得奇怪。他既将消息放出，又大张旗鼓上京，入京后不改风流性子天天跑青楼，为了花琴娘去拜访卫常仁，甚至和荆王殿下传出那些不伦不类的流言，说不定都是故意为之！”

曹岚魁看着江默行离开书桌，在空地上缓缓踱步，“纵使我们知道君逸山庄已成为皇帝的爪牙，当时想着的也不过就是一个经商的江湖势力，只因为它打造兵器而与江湖挂上钩，不足为惧。如今想来，只怕里头大有玄机。”

曹岚魁仿佛终于明白过来，半是猜测半是推理地说道，“要想隐藏，有两种途径，一种是掩人耳目，一种是明目张胆。前者绞尽脑汁不露一丝踪迹，后者却是故意做出一种样子，好把舆论都引导到那方面去，从而掩盖自己的真实意图。君逸山庄……会是后者吗？”

“哐啷”一声，是江默行震碎了花几上的花盆，“短时间内要凑出如此势力绝非易事，可我们何时惹上了大人物？”

曹岚魁迅速地在脑海中回想，“这些年卫常仁时刻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要他做什么他就只能做什么，不可能暗中培养人。再往前，敌对势力都是借着卫常仁的名义操控暗门去铲除的，他们要报复也找不到我们头上。前皇后苏氏倒是有些问题，最后不也成了朝廷的牺牲品？”

“那个雅妓脑袋瓜子挺聪明，只可惜站错了队，跟着太后和皇帝，随时都有可能被丢卒保车。再说，她手里的人，难道不是皇家的人——”说到这里，江默行突然叫道，“皇帝近几年格外看重江湖势力和偏远地方的官员，莫不是君逸山庄实际也是他栽培起来的？！”

“以朝廷现在的实力，他还做不到，”曹岚魁这句话说得笃定，“皇帝手中除了他的锦衣卫，御林军，荆王，卢家，几处江湖世家，还有别人么？而我们虽能掌握朝廷机密，君逸山庄的底细却不能查明，何况于他？”

“所以他不能容许任何风险的存在，”江默行重又回到桌子前，将手指轻轻点在莽青城的位置，“二少去西南苍州，名义上是采集诗歌去了，实际上，嘿嘿嘿嘿——”

江默行说着便狞笑起来，“他有如此实力，皇帝又素来多心，难保不会心生忌惮。与他同行的又都是皇帝的人，很可能，他这是送命去了！”

“我们正好一鼓作气，趁着皇帝将注意力集中在苍州的时候，把剩余潜伏在琅华其他地方的兵马调往荆北州，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不错！”江默行拿笔圈出苍州内那三座城的位置，“苍州我们已经放弃，但里面的精英必须为我们效力至死，这样才不枉顾了我们的栽培之恩。嘿嘿，刚好三座城，这三个人每走过一座城，就得留下一条命！”

“荆王殿下武功高强，暗卫众多，征西将军手中直接握有军队，君逸山庄也需要提防，真能如我们所愿吗？”

“暗门暗门，最常做的事情，就是暗杀，”江默行盯着那地图，仿佛可以直接看到未来躺在苍州土地上的尸体，“我们虽然放了皇帝的兵马入了苍州，但是谁生谁死，还不一定。就算杀不了全部，宰下一两个，也划算了。”

曹岚魁压低了声音道，“学生明白了。老师这样做，一是向朝廷献图是为了表忠心，同时摆脱嫌疑。二是让我们的人在苍州与朝廷胶着一番，吸引皇帝的注意，好让荆北州这里的防备有所松动，我们另外布置的人就得以入州进京。三是放弃了的地方和人，不用我们自己动手脚了，他们会很忠心地死去。”

江默行与曹岚魁对视一眼，同时大笑出声。

青宁宫位于鸣凤台之后，里头绿树成荫，四时花朵轮番开放，宫殿不大，胜在造型精美，内里结构弯曲重叠，却并不用墙壁隔断，只用落地罩分割出大小不同的空间来，因而殿内光线充足，另外宫殿后方挖有池子，上头种植了莲花，闲时在此读书品茶都是上佳之选，而宫殿本身所处地势又高，在二楼远眺，可以望见朝阳城大部分地方的景致。再加上此处少有人来，显得这里不像皇宫，倒像是别苑了。

送饭的宫女刚刚出来，低头就见到了站在鸣凤台上的皇帝，吓得她赶紧掩了食盒，快步离开。

负责供应青宁宫娘娘衣食的宫人都是专门挑选出来的，来之前就被上头告知，关于这所宫殿内的一切事情，都不得宣扬于外，否则命就没了。前些日子伺候这位娘娘的宫婢就用血印证了上头说的话。

因此皇帝虽然常来此处，后宫里的各位娘娘却一无所知。而且看皇帝的意思，他似乎也并不准备让这位青宁宫娘娘真正归入他的后宫里去。

青宁宫娘娘这个称呼，是他们这些人私下叫的，因为住在这里头的白衣姑娘的姓名，他们到现在都不知道，也不曾见过她的真容。他们每日送来东西，宫殿里皆是静悄悄的，只偶尔可以瞥见二楼处有一个穿白色衣裳的人影背对他们站着，气质沉静，反倒让人不好意思轻易发出声音，于是赶紧将东西放下，人就撤了出去。

楚承望侧耳倾听宫人的脚步声走远，这才转身踏上去青宁宫的路。

推开宫门，也不看四周景致，直接走入宫殿踩上楼梯。到了二楼，果不其然，那个女人就在那里，倚着栏杆眺望远方，身侧一盘棋将就着下到一半，一杯茶早已凉透。

楚承望拈起棋子，下棋的动静没有让女人回身，她只是淡淡问了一句，“荆王到苍州了？”

楚承望在椅子上坐下，自己与自己对弈着，口中道，“这几日睡得可好。”

“你不来，很好。”

楚承望落子的手没有片刻停顿，“果然还是你这里好。朕每次来此，都觉得，神清气爽。”

“你这几日也没睡好吧？”洛靖阳终于将头调转回来，正对上他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她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地淡定着，丝毫不受影响。

两个气场强大的人相对而坐，一时间场中竟寂然无声。片刻后，“啪嗒”一声，棋盘上的格局被改变，一只手重又伸回袖内，楚承望眼尖，拈起黑子笑道，“伤疤淡了些。”

“你是想让暗门在苍州境内全军覆没？”

“你猜。”

“并不，你是在设圈套。”

楚承望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你在赌，用苍州赌真正的幕后之人会不会现身。苍州不是你的真实目的，你让严铭如此张扬入了苍州境内，就是让暗门其余势力无法进入苍州。你想看幕后主人会把他们调往何地。”

“阳儿，朕真的很喜欢你，”楚承望的笑从妖娆逐渐向血腥过渡，“你为何让朕小心江默行？”

“之前京城里的人和我说，总在南市一家酒楼发现黑衣人的行踪。后来我回到这里，某一日收账时得见真容。”

“怎样？”

“是江默行和曹岚魁。”

黑白棋子下到现在仍在对抗，双方旗鼓相当。

“想要卫常仁死的人是暗门，提交了暗门势力在苍州分布图的是曹岚魁，而江默行是曹岚魁的老师，”楚承望缓缓说出口，“这三个人在当年苍州叛乱一案中都有牵扯。朕此次让子宇去往苍州明里是为清剿暗门余孽，实则是为了搜寻当年证据。至于卫常仁么，朕会对外宣布他因伤势过重而去世，到时候再放松荆北州的势力，看看究竟是何人跃跃欲试想要取而代之。”

“你这样做，太过冒险。江家的势力，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

“朕自然，也不会让他们知晓朕这一方的全部实力，”楚承望将棋子在手心掂了掂，随后悠然落下，“再说，现在不是又多了一个你。”

洛靖阳冷眼瞧他，整个人斜靠在圈椅上，银发松松绑在脑后，一派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的模样。她忽然觉得气闷，正要落下手中棋子时才发现——

“阳儿，朕赢了。”

第六十章温柔是你

“这里的山，比临仙州高出不少吧。”爬了大半个时辰，连这座山的三分之一都不到，路又陡又险，周遭虽然有人停下来休息，但也不见他们的神情有多累，想必是平常爬习惯了的缘故。

二少练过武功，丫鬟出身君逸山庄，有些功夫底子也是可以的，身侧美人可不能够一路健步如飞。于是爬过一段路，这三人就得装模作样地休息一阵。

骆成威眯着眼，看身后那些人在这样的山路上也能自如跟踪，心里想道，只怕是在苍州生活久了，要不就是那幕后之人出动了最精英的力量要把他们这些人的命统统结束在苍州。

楚敬乾先自己一步到了莽青城，那里才有君逸山庄的势力，此刻他们还在路上，不便张扬，只得保命要紧。

想到这里，骆成威再看日头，算着他们再这么装下去，只怕上到祭台天就要黑了，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到时候对这些杀手来说，这条件岂不是得天独厚？必须趁着天还亮着，把这群人甩了，或者解决，万不可拖延。

主意已定，他低头看了一眼坐在岩石上的美人，郭琼玉用香扇扇着风，一手捂着胸口，显出十分疲惫的样子，一见二少如此目光，整个人微微愣了一下，随后媚笑起来，“二少老看人家做什么？”

身后杏衣丫鬟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用身子微微遮挡了前面两个人。

骆成威就在这一瞬间说，“趁天未黑。”

郭琼玉点了点头，微微提高了音量，“人家是真的走不动了嘛。”

骆成威将玳瑁扇插在颈间，上前一步抱起了美人，“那就让本少抱着你上去！”此语一出，感觉不止跟踪之人的目光，还有周遭无数视线一起袭来。

年轻的妇人跟在汉子身后，不敢说出“羡慕”二字，只能用目光紧紧追随那个蓝衫男子轻松抱起他的婆娘——或许是婆娘吧，一步一步朝着神明而去。

苍州这里不同于荆北州，重男轻女的风气数百年未改，给女子的限制也多。男人在外出力，在家会朝女人发脾气。打骂婆娘是常事，在这里疼女人的汉子反而会遭众人嫌弃。

郭琼玉如此说的时候，骆成威冷哼一声，“在我们那里，打自己女人的男人才叫真没本事。”

“是么。”郭琼玉说着，往上看了一眼，这山路漫长遥远，如果能一辈子都走不到头，就让他这样抱着，该有多好。

“我父亲，很疼我母亲，虽然他生活在苍州，但没有遵从这里的风俗，无论晴天雨天，外出行走时，都会给我母亲打伞的。所以在苍州，很多男人嫌弃我父亲怕自己婆娘，没出息，”郭琼玉轻轻说着，往骆成威怀里闭了眼，“听我母亲说，我出生的时候，他拿着我的生辰八字特意跑去祭台请求神明赐福。旁人问起他，他说是个女娃儿，那些人就笑，好歹生个男娃再来系这些，生个女娃儿有什么好，赔钱货。”

骆成威静静听着，听到这里，问她，“为什么生了女娃儿，就叫赔钱货呢？”

“养大了，白给别人家干活呀。”郭琼玉还是没把眼睛睁开，只是语气透露出一股“这你都不晓得”的嗔怪。

骆成威笑笑，“我确实不懂得，只是觉得男女都一样，少了谁都不行，何必彼此区分。”

郭琼玉突然道，“看来临仙州，真的是个好地方。”

“什么意思？”

“在那里生活很好吧，你看你和阿阮两个人，还有你们庄里那些人，感觉都是见过大世面，又都识字的人，性格脾气都是讲道理的，不似苍州这里，狭隘还不自知。”

阿阮闻言，插了一句嘴，“不是我们本身好，是教我们的人，很好。”她低着头，看不清脸，这一句从语气上什么都察觉不到，只有骆成威嗅出了其中悲伤的味道。

当年的洛家军，纪律严明，有武将的英勇，又没有武将的粗鲁，都是洛恪忠带出的人才。说建威大将军叛国的时候，琅华百姓，尤其是平城那一带的，一个都不信。

可惜了。

郭琼玉接话道，“看来庄主大人真真是个人才。”说着，话锋一转，“二少，你怎么就长成了这样呢？”

骆成威笑道，“因我是个男娃儿，家里宠着呢。”此语一出，立刻遭到郭琼玉的捶打，“二少真会说笑。”她如此说着，将眼睛睁开，假作调整身姿的样子，贴近了二少的耳朵，“方才有人已经动手了。”

骆成威看一眼身后无辜遭殃的百姓，他的妇人捂住他的脖子，那血却已然止不住往外涌的趋势，不一会儿，人就没了，妇人按着的指尖周围皮肤晕染出一大片黑色，是中毒的痕迹。

周围尖叫声响成一片，“神明显灵啦！”

一阵骚乱中，有人趁乱逼近，阿阮假装在看热闹，双袖挥舞挡下暗器，道，“他们这是要逼我们出手。”

“在祭台上动武，会遭苍州人唾弃的，不管是谁，都走不了，还会惊动官兵。他们纵然是暗杀者，也会为这里敬神的规矩感到头疼，可若是在敬神的路途中倒下了，苍州人会说这是他坏事做尽，神明显灵让他遭报应了。”

“不上山，逼不出这群人，上了山，这群人耐性又差。真是无趣，”二少说着，“抱稳了，我们要上山接受神明的宣判了。”

“是替神明宣判，”郭琼玉咬牙恨道，“当年他们就是这样杀死了我的母亲，一招致命。”

阿阮面无表情，手已扣住数枚银针，“快到正午了。”

底下才出了事，此刻不便发出言语，过于张扬，骆成威微微弯了腰，抱着郭琼玉从人群中快速掠过，身后杏衣丫鬟紧紧跟上，好在看热闹的人群数量极多，挤来挤去，没人意识到这三个人的具体动向。等出了人群一径向前狂奔后，身后破空声呼啸而至。

骆成威看一眼前方信众，再想到底下的场景，唾弃道，“这些人才是真该死！”他说完，抱着郭琼玉就往旁边的深山树林中狂奔。

这里敬神的道路只开了这一条山路，往森林里走等于没有路，人在里头极容易像个无头苍蝇一般乱撞。骆成威只顾往前，在出了密林之后前方逐渐空旷起来。

“二少——”

阿阮完全抖开了包袱，里头装的是她的九节鞭。一阵寒光过后，密林之中，同时从前后左右窜出数名黑衣人。

“原来诸位早有预谋。”骆成威只来得及说这一句话，前方当头甩下流星锤，这些人连话都不多说，只沉默行事，闷声取命。

骆成威快速估计了一下眼前局势，再仔细听，武器缠斗间，另有一个声音传来，是羽箭！

除了这数名黑衣人外，在场中还额外布置了弓箭手！

骆成威冷笑一声，再往前只有几株松柏，这里僻静异常，距离初来的山路已十分遥远，在另一旁，继续往前，就是绝壁。

深山古林，流云飞霞，此等壮丽之景，适合以人血祭苍生万灵！

怀中郭琼玉还是柔媚地笑着，手从骆成威脖颈上撤下来，人在下一刻就弹了出去，徒手接住两根羽箭，骆成威跳上一旁松柏，盘旋而上，避过剩余暗器袭击，接住阿阮递来的手臂，九节鞭在空中连甩几圈，使得欲将身形靠近的黑衣人不得不远离。

三人再次落地后，发现自己仍处在包围圈中，且没有丝毫喘息，刚一落地，脚边就飞窜出了三枚羽箭，往上空窜时，又是十八般武艺纷纷展开，压得三人半分突破不得，只能越来越往中间靠。

“看来这次来的是狠角色了。”即使落入这般境地，骆成威脸上也没有丝毫变色，他与阿阮，郭琼玉三人背靠着背，各自沉着迎应敌。

阿阮的九节鞭不停变化着姿势，为三人挡住暗器攻击，郭琼玉手中香扇刀枪不入，拦截羽箭再使其倒射回去，黑衣人人数众多，挂彩的不是没有，仍旧步步紧逼。就在这时，场中无端生变。

原本踏在最里面一圈的黑衣人身上出现细小破口，随即越扯越大，直到一圈人都在蓝衫男子腾空而起的那一刻被一股冰寒气流制住，手中动作慢了那么一刻，随即这气流散开成气刃割下周遭松针，如暴风雪一般裹挟了杀意问候了黑衣人全身各处。

最里头的人全身皮肤已无一块完好，真就如血人一般倒在了场中。

蓝衫男子伸手往虚空一抓，那无数血珠被他吸入周身气场，从温热变作冰寒，再到凝结成冰珠，带着人血的腥味成为第二次使力的利器，如此循环往复，直到阿阮和郭琼玉解决潜伏在密林之后的弓箭手，赶来助二少一臂之力。

九节鞭缠住流星锤斗到一处，香扇抵住从旁伸出的双戟，骆成威抽出袖中短匕将正面挥来的长枪砍成两截，下一刻他欺身近前，毫不留情给黑衣人面部添了一道疤，躲过飞溅的鲜血将匕首插入他心脏。

郭琼玉高呼一声，“危险！”

绝壁上突然窜出数名弓箭手，齐刷刷对准场中的黑衣人和二少等人，竟是不分敌我要将他们统统杀死！

说时迟那时快，从来时山路那一头冲出一柄剑，准确无误砍过一排弓箭手的手腕，青色人影翻腾在半空，身后群山流云皆作背景，衬托他锐不可当的气势。

楚敬乾那张英俊面容此刻写满寒意，长剑翻转在手，收势那一刹那，绝壁上滚下数个人影。

阿阮手中九节鞭作屏障挡住弓箭手断手前发出的数支羽箭，还有数支被郭琼玉奋力挡下，却有一支偏离了方向，朝着怔愣中的二少飞速射去。

“二少——”阿阮的惊呼结束在青色人影冲过自己身前的那一刻。

骆成威觉得自己应该快要瞎了，除了那个人，他现在什么都看不到。此刻应该在莽青城内的人墨发飞扬，青衣飘荡，长剑清光，在身形停顿下来的时候，刚刚好接住那根羽箭。

他反手一刺，骆成威身后黑衣人应声倒地。

剑尖点地，他道，“别怕，我来了。”

第六十一章巧遇当年

阿阮和郭琼玉此刻也顾不得礼数，更何况楚敬乾本就是秘密前来，她们一面检查着骆成威身上有无受伤痕迹，一面挡在他面前不让两人有过多接触。

只是骆成威不知怎的，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心软，却还是忍不住要问，“你此时不是应该到莽青城了吗？”

他收剑入鞘，一手捂住胸口咳嗽两声，随即若无其事道，“我怕你路上出事。”

“你来的时候出过事？”

“到莽青城的前两日，中过埋伏。暗门精锐尽藏于此，我担心你。”荆王殿下此话说得毫不避讳，让郭琼玉有些听不下去。

若换了另外两个人，哪怕是荆王和皇帝也好，都好过眼前这一幅画面。郭琼玉正要再往二少那里贴近一些，不料骆成威越过她俩，将手放上了楚敬乾胸口，低声询问，“你受伤了？”背光的缘故，阴影中看不清他脸上神情。

阿阮从侧面望去，骆成威的眸子里漆黑一片，分明没有关心的成分在。

“那日一时大意，”楚敬乾的视线由高往低，只看到银色面具下方一截下巴，他想要反手握住胸前那只小手，突然察觉到此刻画面有些尴尬，改握为拍，“你没事就好。”

周遭静悄悄的，只有黑衣人的尸体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地上斑斑血迹逐渐变黑。如此可怖的场景，除了楚敬乾和二少，还有一个杏衣丫鬟和一个手持香扇的原名花楼雅妓站立其中。

这打斗如此激烈，要说她二人没有参与，绝无可能。

但是楚敬乾什么都没问。

“我既是秘密前往，动静便不能过大。眼下我的人都还在莽青城内，此地不宜久留，还是早些下山离开为好。”

阿阮和郭琼玉对望一眼——他见到如此场景，竟是什么疑问都没有么？阿阮再看楚敬乾和骆成威之间情形，忽然一个猜测从心底冒出来，激得她出了一身冷汗。

阿烟，你到底还是走出了这一步。

四个人从一旁的树林中走出来，才发现这条本该挤满了人群的山道上，现在一个人都没有。

楚敬乾的表情没有丝毫异样，迈开步子走到了最前方。

骆成威走在楚敬乾身后，像是随口搭了一句话，“你这把剑的名字，我至今不晓得。”

“它叫湛莲，”楚敬乾的手还捂在胸口上，从他英俊面容上透出一股苍白之色，说话有些喘，“我第一次使武器，就挑中了它。”

骆成威仔细辨认他说话气息，再往四周看了一眼，突然紧走几步绕到他跟前，那双眼清亮异常，正因抬头看他的缘故而直射进他眼底，“你根本没中埋伏，你去莽青城一路都很顺利。在你上来之前，先解决了他们派来的后援，是不是？”

楚敬乾仍旧看着他，嘴边露一抹温和笑意，“这话从何说起？”

“若是两天前中的埋伏，如此伤势，你怎么还能赶过来？”骆成威说着，把手往他捂着胸口的地方用力按下去，随着二少的动作，一缕鲜血从他弯起的嘴角流出。

“二少——”阿阮赶在骆成威加大力度前阻止了他眼中流出的恨意，让骆成威及时停了手，再度调整好神情，“多一个人也好。”

郭琼玉跟上来，明了二少的意思，掏出手帕递给楚敬乾，“自然是这样，只是再这么耗下去，天黑之前，谁都下不了山。荆……公子在敬神的山道上动了手，只怕会遭受百姓与神明的责罚。”

“那群人在我上山之时被我逼出身形，所以直接在山道上动了手，”楚敬乾向郭琼玉道了一声谢，抹去嘴角血迹，再看向骆成威，没有任何责怪，“时辰不早了，快些走罢。”

“你撑得住？”骆成威不领这情，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我上路之前，天医给我的疗伤药。你放心，无毒。”

他说着，把瓷瓶往楚敬乾怀里一抛，手中短匕没有收回鞘内而是藏在袖中，“前方不知还有什么危险，你走中间。”

“阿烟……二少，区区小伤，于我无甚大碍——”

“我们几个人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都不能再出事。”骆成威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话，脚步一迈，重又开始向上攀登。

越往高处走，道路两旁变化越大。四周树木逐渐从高大变得矮小，茂密变得稀疏，风一阵大过一阵，再往上走，隐约可以看见写着生辰八字的红布条飘荡在风中。

郭琼玉道，“快到了——咦？”

就在山路消失，前方现出一片平台后，在祭台的入口处，一位手持木杖的老者静静站在那里，白胡子长可及地，而他的目光在这四个青年人身上来回睃巡着。当骆成威的脚迈上平地时，郭琼玉突然窜出来挡在他身前，手中香扇拂开幽绿火焰。

大祭司长眉一挑，“你是苍州人士？”

郭琼玉将香扇横档胸前，在她移动身形的那一瞬间，二少等人清楚地看到，她的扇面上，发出了淡淡蓝光。

这是——“巫术？”楚敬乾当先开口道。

大祭司见状，往后退了三步，将木杖抛向天空，双手合十，下一刻从他脚下起了一圈幽绿火焰，延伸出来，将他眼前的人团团围住，“人的命运，是由神明决定的，你们罔顾神明意愿，擅自决定他人生死，是不敬神！”

木杖再回到他手里的时候，已成为一根通体燃着碧绿火焰的木棍，四人看他苍老身姿跃上半空，一条巨蛇在他脚下慢慢显形。

郭琼玉不慌不忙将香扇往虚空一点，随后从她身上突然散发出星星点点的蓝光，在那条巨蛇冲过来的当口，以身作盾，手中蓝光大盛，脚下出现了图腾形状，逐渐扩展至整条巨蛇身影之下，就在那一刹那，大祭司口念咒语，巨蛇盘旋而上直击郭琼玉，而那香扇却刚刚好打在巨蛇的七寸，郭琼玉口中清喝一声，“破！”

整圈火焰霎时熄灭，大祭司手中木杖轻点地面，二少第一个反应过来，冲上去扶稳郭琼玉身形。

美人脸色苍白，勉强用手撑地，二少扶着她的肩膀，同她一起蹲在地板上。身后阿阮和楚敬乾亮出了武器，一脸警惕地提防他所有可能的动作。

“这么年轻的巫师，少见了。”大祭司说着，却是返身从石块垒砌的台面上端下一盏灯。那石台是专门放这些供奉器物的，在石台后方，有一尊神态安逸的地母元君雕像被从山体岩石上凿刻出来，气势非凡。

大祭司端着灯，口中不知说了些什么，最后转身，却是朝郭琼玉这里走来。

骆成威握紧了匕首，被郭琼玉拉住身形，“他是要救我。”

大祭司的眼睛从始至终没有从郭琼玉的身上离开过，其他三人——看他神情就知道他没放在眼里。

“现在的人很少肯学巫术了，你这一身本领，是哪里学来的？”

大祭司一手端稳灯台，一手却是直接穿过了那火焰，从中取出一束火苗。那火苗燃在他指尖，下一刻，被他弹指挥进了郭琼玉的眉心，手势变换间，灯盏慢慢从他手中移到郭琼玉面前。

郭琼玉低了头，口中念诵了一句咒语，大祭司点点头，眼中颇有欣赏之色，双手渐渐聚合，摆成一个手势，一股热气从郭琼玉脚底窜起，直袭进她全身脉络。她本是极力忍着，最后没有撑住，口中“哇”的吐出黑血，扑灭了那盏悬空的灯。

大祭司念诵咒语的声音就在这一刻停止，恢复成了往日寻常人都能听懂的语言，“好了。”

那灯台却是会吸血一般，慢慢将那血迹蚕食得无影无踪后，又露出了最初的模样。

“这一招蛇打七寸，于我这一门中是不外传的，你的巫术，传承于谁？”

郭琼玉闭眼倒在二少怀里，喘了好半天气才道，“是我父亲。”

“你父亲？”大祭司逼近再道，“苍州巫术门派众多，蛇打七寸这一招却是我发明之后传于我徒儿的，你父亲是谁？”

郭琼玉再挣扎两下，勉强拾起掉落在地的香扇，没有开口。父亲在苍州已成万人唾骂的对象，岂可再提他的名字，让身后众人陷入危险境地。

当年郭维明还是联言使的时候，曾感叹苍州巫术之奥妙无穷，自愿上山拜师学艺。那时随着苍州百姓往山下迁居的势头愈演愈烈，已没有多少年轻人愿意留在山上吃苦学艺，更何况巫师这一条路最后的结果往往就是成为祭司，在山上为神明奉献一生。

郭维明是大祭司收的俗世弟子。本来巫术传承的弟子中是没有这一说的，但当时那个尚算年轻的大祭司已看到将来巫术会面临无人继承的残酷局面，所以打破常规收了他。

后来郭家惨遭屠戮，郭维明始终不忍对这些往日称兄道弟的族长们下手，直至最后都没有使用巫术还手——应该说，他就没有还过手，只是叫家里人快逃命。

日头西斜，郭琼玉的泪珠里有光晕折射出来。那些人闯进家中时，父亲将手中书本塞到她怀里。父亲死在乱刀之下，后来她想念父亲时，就将书本偷偷翻出来看，才发现那上面记载的都是巫术。

骆成威拿袖子擦去她脸上泪痕。思及往事，琼玉总容易伤心，这点他和阿阮都知道。

大祭司见她不开口，便自己猜测道，“你的父亲，可是最后一任苍州联言使，郭维明？”

场中四人听闻，脸色均为之一变，郭琼玉当先开口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大祭司仔细瞧了一瞧她，点头道，“确有几分相似。”他的身影缓缓走至祭台边缘，仿佛只是眺望风景一般，很随意地说出了一句话，“十八年前，我徒儿死得悲惨。是他的报应，也是我的报应。”

－－－－－－题外话－－－－－－

没想到上了架还是有读者愿意支持的，感谢～我就这样静静写，你们就静静看～也算是我的心愿达成了～

第六十二章夜雨霖铃

朝阳城内繁华依旧，这一段时日，已不知有多少杀手入了荆北州，潜伏进了京城里。楚承望望了天边那一轮圆月半晌，对身侧的人说，“鸣凤台的月色很好吧？”

洛靖阳看头顶数盏红灯笼在风中摇晃一阵，然后才静静开口道，“你在担心什么。”

楚承望低头笑了，“阳儿，有时朕觉得，你能看懂朕，有时又觉得，你什么都不懂。”

女人冷哼一声，“你在担心自己是否还能坐稳这个位子。”

洛靖阳不想和他绕弯子，若论说话的功夫，她自认不如眼前这只妖孽。他太可怕，不仅嘴皮子功夫厉害，与人周旋的耐心也是一等一的好。自己挑衅着他的权威这么久，还没对她下手。她说完这句话，本是空白一片的神情略微染上别的神色，一丝不安爬上心头，怎么赶都不下去。

自从回到这华丽的囚笼，她的心，其实从没有安定过。今后的路该怎么走，往哪里走？敌人尚不知在何处，防御都无法保证，遑论打败对方？

现在她的处境，太被动。

楚承望将她的变化尽收眼底，勾唇笑道，“着急什么？猎物要一个一个抓才有趣。”

三年不见，妖孽气场又变强大了，洛靖阳强迫自己镇定，暂且将忧虑放到一边，“我只是在想，你眼中的这些猎物里，我会是第几个。”

楚承望闻言，笑容越发妖娆起来，骨节分明的手游移上她脸颊，到耳垂，到嘴唇，最后从脖颈那里勾出一缕发丝放回背后，轻轻痒痒的，“放心，对你，我还没尽兴。”

“荣幸至极，”洛靖阳不放过他说话时的任何表情举动，终于还是没沉住气，问他，“是苍州那边出了事，对不对？”

楚承望加深了笑意，“阳儿，聪明到让人害怕，不是优点，而是会招来杀身之祸的。”他抬高她下巴，俯视她，眸中冰寒一片。

“跟了你这么久，我清楚你的性子，”洛靖阳迎上他的目光，“若对你还有用处，你是不会轻易下手的。”

“那么你猜猜，你会在哪天死呢……”楚承望欲靠近她，肩膀被一截手指抵住。他仔细看她。

梁春回的药确实有效，伤疤消退后底下露出粉嫩的肉，慢慢将她的美貌逐一复原。楚承望凝神细看了一会儿之后，一把拂开洛靖阳的手指，将她揽入怀内，一只手托住她下颚，头一低，用嘴寻到她的唇，发狠咬了下去。

洛靖阳蹙着眉承受。每一次与这个男人接触，她都觉得他很像一只兽，只在她身上尽情宣泄最原始的本能。嫁给他，成为名副其实的夫妻，掺杂在这些事情里的除了欲，有情吗？

她不知道。

睁着的眼睛因为被迫仰头的关系对上夜空。星光熠熠投入她瞳海，而她目光空洞，里头一丝起伏也无。

同一片夜空下的西南苍州，今夜有雨。马上要入夏了，山顶依然清寒一片。大祭司看着最后一位拜神的阿婆从蒲团上起身，背起竹筐下了山。

她临走前与大祭司作别，爬满皱纹的脸上写尽沧桑，而她目光平静。

“来的路上躺了很多具尸体。”

大祭司回她，“谁都无法违抗神明的旨意。”

“以前从来没见过那么多人死去，是什么惹怒了神明？”

“凡人欲望太多，因而生出罪孽。神明从不发怒，他只负责赏与罚。”

阿婆神色肃然，再向前拜了一拜，慢慢扶着路边石块下了山。清凉雨丝中，神像端然肃立，目含慈悲，于苍穹之下高耸着身姿，默然俯视人间。

“万物生灵，于神明不过一念之间。蝼蚁而已，有何资格让掌控命运的神明发怒。”大祭司如是说着，往一旁的山洞缓步而去。

山洞里燃起火把，里头用物简陋粗糙，却也足够一人生活所需。大祭司说，“人都已经下山了。”

郭琼玉好不容易稳定了心绪，再度向他开口道，“我父亲，是个好人。”

“你以什么作为衡量，来判定他是个好人？”

“他是个善良的人。”

“出于善念，并不代表做的事就是善事。”大祭司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的样子，闭口不言，慢慢往里挪动。

二少等站起身来，看着他从石椅旁经过，走到最里面的墙壁面前才停下步子。

“凡人是没有资格评定好与坏的。人一生做过的事，都在神明面前有一本账本记着呢，欠了的要还，短了的要补。神明是很公平的。”

郭琼玉凄厉一笑，“是么？”

大祭司年事已高，那双眼却毫不浑浊，当直视着人的时候，那个人可以从里头看见一汪清泉。

这个一生以神为主的人说，“当然，只是有时候快，有时候慢，前人没算完的，就往后人身上推。”

“那我父亲究竟做错了什么？”郭琼玉的指甲陷入肉里，忍了半天才没有说出那句“你胡扯”。

哪里有神明？哪里有什么公平？生或者死，怎么生和怎么死，都是人为操纵的而已。她出生时候系的红布条一定还在某处祭台下的树上挂着，而那个让人们奉献了一辈子的神明何曾显灵过？

大祭司弯下腰，并不搭话，只是埋头不知在墙角处捣鼓什么。他两只手臂动了一阵，说道，“找着了，果然还在这里。”

“什么？”郭琼玉轻轻压下阿阮递来的帕子，她的泪不值钱。

很早以前她就明白了，像她这样的人，流这种东西除了向人展示无能，必要时候让那群臭男人以为自己高高在上以外，没有其他用处。她流着泪低头拨弦，也淌着血埋葬过去，欢场中的男子拿她寻欢作乐，她也暗中看那群男人蠢相毕露。

而今她觉得，这个花白胡子的男人比之沉迷酒色的废物，更像是行将就木的死尸。她脸上的嘲讽之色直到大祭司捧着一个雕花锦盒递到她面前。

郭琼玉看着觉得十分眼熟，怔怔发问道，“这是……我父亲的东西？”

“神明不能接受与红尘脱不开关系的人成为他的弟子，继承他的神通。而我那时年轻，违背了他的意思，私自收了你父亲，将巫术传给了这片土地外的红尘中人。这是我造下的孽。我因此远走家乡，也是神明给我的惩罚。而他更加悲惨，直接被神明收回了生命，”大祭司说着，将锦盒放到了郭琼玉手中，“这是你父亲的东西，他死去的前一天，托人将它给了我。你父亲死后，他的家宅已毁，亲人流亡，这是神明的清算。但他还留下了这个。如今他的后人来了，这笔账，就该由他的后人接着了。”

大祭司说完，木杖敲了敲地面，将听呆了的其他几个人震醒，“你们该走了。”

“他托人将这东西交给您的时候，可还有说什么话？”骆成威在他赶人前发问。

“没有！”大祭司的木杖敲到第三下，一股风从石洞内升起，越来越猛，直至把他们几人刮出了山洞。

手掌触到湿冷地面，再回首时，那山洞的门早已关上了。

楚敬乾撑着石栏站起来，“以前听人说，苍州巫术十分厉害，然而这十多年来，几乎从未见有人出过手，今日才算真正见识了。”

郭琼玉怀中还护着那锦盒，“苍州的祭司在我小时候，多半都是会一些巫术的，然而时隔多年，还能有力道如此精纯者，恐怕已不多见。”

骆成威紧走几步拿袖子护住她头顶，“你先起来再说别的。”他的胳膊刚伸到郭琼玉腋下，就觉得打在自己头发和面皮的雨水少了些，身后是谁，不用看他也知道。

“你受了伤，顾好自己罢。”这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被他甩出来，换得两声咳嗽，身后之人依然继续他的举动。

雨势渐渐大了，阿阮抖开布包盖在郭琼玉和二少头顶，余光瞥见楚敬乾的脸，上面水珠汇成线条由他下巴低落，而他的目光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前方那个蓝衫男子，一身青衣早已湿透，有血迹晕染其上。

阿阮暗自叹了一声，这一段冤孽纠葛，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叫他们收手——”丞相府中那一个空荡院落里，传来江默行发怒的声音。

本来算计得好好的，以骆成威的武功，派出的人手绝对能结束他的性命，怎么会突然杀出一个楚敬乾？

“你们不是说，荆王已经到达莽青城与征西将军汇合了吗？”

江默行不断告诉自己，要冷静，要冷静，然而他一掌挥出，新铺好的地砖瞬间粉碎。

底下人低了头继续汇报，“日前确实收到消息，说荆王殿下已经入了莽青城，但不知何故，突然又出现在了苍州边境，不过这一次他是只身前往。”

本是在院中踱步的江默行听到这一句，步子慢了下来，最后停在那里，“只身前往？只身前往……”

为了什么？他是不是找到了什么线索？不可能！当时该杀的都已经杀了，该毁的也早就毁了，事情过去了那么久，他不可能还找得到线索！

还是说，与二少有关？

难道江湖传闻是真的？荆王殿下……竟真的……是个断袖？！

第六十三章前路崎岖

下山之路出乎意料的顺利，顺利得让骆成威一个恍惚差点从石阶上跌倒，一双手从身后伸过来接稳他，他回头，那人青衣上已经晕染开一大片血迹，就是这一下，耗尽了他最后的精力。

那个身躯倒在骆成威怀里的时候，他觉得周遭世界都静了一下。

郭琼玉脸上的水痕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她的泪，阿阮撑着这一个深陷往事中的女子，再要回头叫二少商量一下现在该往哪里去，张开的嘴在看到那两个人好似拥抱一样的情形时，重新闭上。现在是不是就剩她一个还活在现实里的人了？

漫天雨幕中，有一对明角灯的光亮渐渐靠近。

阿阮警惕地把神游的郭琼玉挡在身后，被雨淋湿的九节鞭握在手心格外地滑，那马车本是急速奔驰，在远远看到路边这四个人之后，拐了方向。

车夫口中叫道，“姑娘，上车吧！”

这个声音——阿阮仔细辨别——是君逸山庄在莽青城内的势力堂主，齐泽。

她整个人直到马车靠近，稳稳停在四人面前，看清马车夫的样子后，才彻底放下警戒，“快，把他们扶上车！”

齐泽的手在接到荆王的时候，顿了一下，二少仿佛才梦游归来，对他说，“他要和我们一起平安到达莽青城。”

“二少，你受伤了？”

“这血不是我的。”骆成威的胳膊紧紧圈着楚敬乾的腰身，这人倒在他身上后还从口中吐出鲜血，让他不由得揪心起来。

楚敬乾不能死，他只有这一个念头。至于为什么，他想，大约是不能让他“出师未捷身先死”吧。

四人上了马车，骆成威停滞的思绪重新转动起来，他掀开车帘问齐泽，“你怎么会来？”

“阿衡死前放了信号弹。”

“阿衡死了？”骆成威的心揪了一下，果然，这一行人是要杀人灭口，与他一同来的人不管是谁，统统没有放过。

马车内静了许久，骆成威道，“处理了吗？”

“已将他的骨灰带回平城，择日安葬，”齐泽赶着马车不曾停下，他知道在这样的路上多耽搁一刻都是危险，“睡在大将军旁边，他会很安详的。”

“好……阿阮，你说，幕后之人不会是想在苍州最先结束我的命吧？”骆成威闭上的眼睛再度睁开，冷峻爬上瞳孔。他如是说着，眼中无一丝担忧之意，只有愈加深沉的冷微微透露出他的心绪——他不怕，甚至有些嗜血的期待。

就在这时，许久没说话的郭琼玉突然开口道，“如果我们活着出去了，他们就活不成了。”

骆成威强自压下体内翻江倒海的恶心感，靠在车厢上休息，“虽然我们现在可以锁定两个人，一个江默行，一个曹岚魁。但怀疑的证据并不充分。”

阿阮往角落瞥了一眼，荆王脸色苍白倒在马车内，是骆成威直接将他放倒了的缘故。

骆成威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说了一句，“不必瞒他，他不会告诉他哥哥的。”

阿阮默了一默，问他，“你是不是，让他知道了？”

郭琼玉的手在锦盒上来回抚摸，神情看似游离却将这句话听了进去，“他知道了二少什么？”

阿阮一时没反应过来该如何应对，就看骆成威将短匕插回在手臂上绑着的刀鞘里，一本正经地开始胡说八道。

“我给他看了我脸上的疤，对他说就是卫常仁害的。如今从卫常仁背后再揪出了别人，他为了利益相关暂且让我与他合作，所以不得不帮着我掩护些。”

郭琼玉紧紧盯着他面部，“二少，你不舒服么？”

骆成威再次咽回快要冲到喉咙口的恶心感，“我没什么大碍。”

郭琼玉再道，语气关切，“二少，我虽不懂你们的武功，但能看出来，你很吃力。每一次调动内力的时候，都很吃力，仿佛不能完全掌控似的……你是不是，很久之前就受了重伤，才会弄成现在这样？”

“琼玉，”这次是阿阮的声音，“你方才说什么，‘他们就活不成了’是什么意思？”

郭琼玉的眼睛从阿阮和骆成威身上来回打量。纵然她是被他们拉入这个组织中来的，可是除了有关复仇之外的消息，她一无所知。如果不是人为地不让她知道，又怎么可能这么久了她还对君逸山庄那些人的身份一知半解。

见此情形，她微微敛下眼眸，如今大仇已报，卫常仁活着还是死了都无甚区别了，她没有什么好要牵挂的人，唯一放不下的人，现在就坐在马车里，还好好的。

无需忌讳。

她于是说道，“我虽不能断定幕后之人的真实身份，但据我来看，那个人，或者那群人必然与当年苍州叛乱脱不了干系。我爹爹是被人当场杀死的，那个被押解进京当众斩首的人，不是我爹爹。”

此言一出，马车内剩余两个神志清楚的人，全都怔在原地。

“我想他们在动手制造叛乱之前，一定来找过爹爹。后来叛乱被镇压，他们要杀人灭口，才会煽动那群异族头领共同对付郭家，但凡男丁，一个不留。可惜了……”说到这里，她的手指再度沿着花纹抚摸了一遍那个木盒，然后按下了机关。

“这里头，就是我爹爹留下的，关于他们的罪证。”

马车里昏迷不醒的人就在这时睁开了眼睛，身子还未撑起来，口中先说，“看来这块地方，真是有神明庇佑的。”

骆成威心下一寒，微微侧首问他，“你是什么时候醒的？”

外头雨势渐渐减小，可以听得见楚敬乾的呼吸并不平顺，借着二少搭来的手才得以坐稳，他低头一看，华贵衣裳已然被自己的血迹弄脏了。

楚敬乾看到自己一身狼狈，略微皱眉，本想捂住胸口的手伸到一半重新放下。他让自己尽力忽略这些，凑近细看郭琼玉从盒中拎出的泛黄信封，就在这时，冷不防从眼前突然出现一个瓷杯。

骆成威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感情，“把药吃了。”

“你确定荆王殿下是只身前往？”院落里四下静谧不闻一声，碎裂的地砖堆在一处，那个人的身影慢慢踏出两步，又定住，“那就是他执意先来送死了。”

底下人听到这句，不禁抬头看他，“大人的意思……是要一起下手？”

“怎么，你怕了？”

“属下没有，只是属下觉得，如果让荆王殿下在进入苍州的头几日就死了，那朝廷这边……”

“荆王再怎么位高权重，实际也就是一条命而已。如果他死了，朝廷会以为苍州确实藏龙卧虎，不可大意，从而加派人手盯住整块西南地区。再加上荆王乃是当今皇帝的亲弟弟，两人平日里好得，哼，几乎都快成为琅华的经典趣闻了。荆王出了事，小皇帝又怎么肯善罢甘休？到时候我们这边的人马一到齐，保准杀得小皇帝措手不及，嘿嘿嘿嘿……”

“大人，真的要放弃苍州那边的人吗？”

江默行闻言，那笑意一点一点收敛，恨声道，“我在苍州耗了多少心血，苦心栽培了多少精英，当然不想放弃！可是事情演变成了今天这样，有些东西就由不得我来选了。不过这个消息也不算坏，最起码它告诉老夫，老夫栽培的人才，举全力可以换得下对方手中三个重要人物的命。楚承望固然敢冒险，可这后果，他不一定承担得起。”

当朝丞相说着便仰起了头，无边夜幕被他尽收眼底，而他眼中有一股异样的狂热透出来，怎么压都压不住，“楚承望毕竟年轻，论阅历和资格，他还不够坐上那个位子。”

“大人所言极是。”黑衣人无声告退，走到一半，听见自己主子叫了一声，“慢着”。

“大人还有何吩咐？”

“从二少现在的位置到莽青城，还要多久？”

“最快三日。”

“挑最后一日下手，”江默行道，“楚敬乾看到这变故，定然会提高警惕，到时候再调人一路跟着也说不定。老夫要磨掉他的戒心，让他以为一路都很顺利，所以加派人手不多。我们要趁他大意时，再送他上路。”

“是，大人。”

郭琼玉拎出的信封上面，那字迹在场的人都能辨认，“这是卫常仁的字！”

二少本想立刻将信从郭琼玉手中抽出，奈何半路杀出一个楚敬乾。也不知刚才他们的对话他听到了多少，居然一声不吭就这么醒过来了。骆成威只得压下性子，静等楚敬乾的动作。

而楚敬乾没有接过手来，只是淡淡问她，“里头写了什么。”

郭琼玉方才下山前就忍不住私下打开看了一眼，只瞄到卫常仁的字，里头的东西还未拆开看过，再加上之前二少说的“不必瞒他”的话，当下便打开信封，里头一张纸静静躺着，因为时间太久而泛黄变脆。

她小心翼翼将它抽出，平摊在桌面上，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信纸上的字，不是卫常仁的。

楚敬乾仔细辨认，回忆起在京城时偶尔帮皇兄处理朝政，看过几本重要大臣递上来的奏疏。

这字，确实陌生得很。但似乎，又在哪里见过。

其余如二少等人，也是一头雾水，很显然，有人借用卫常仁的名义掩盖他向郭维明写信的情况。而这封信上所写的内容也是没头没尾。

“明日正午，帛水城西，汝愿所达也，”阿阮默默将上头的话再重复了一遍，“汝愿所达也……琼玉，你父亲是有什么愿望想要达成么？”

郭琼玉反复回忆之后道，“爹爹当年在时，常常挂在嘴边的只有‘愿苍州异族能与琅华百姓和睦共处’。其余都是一些小心愿，不足以成为他人的诱饵。”

“郭大人，是个好官。”

“想起来了。”

骆成威与楚敬乾的声音同时发出，后者从怀中掏出一份东西，是来时楚承望给他的苍州暗门总舵分舵势力点的地图。

曹岚魁献上这份地图时，说了一句，“上面的地名，都是臣亲自标注的，绝不会错。”

他展开地图，找到帛水城的位置，将那两个字与信封上的字迹比对。不用细看，只一比，就看出来了。

“江默行已有人证，曹岚魁，”楚敬乾冷冷一笑，“是苍州的神明要惩罚这个小人了。”

郭琼玉收起信纸重新装入信封中，语气有些颤抖，“原来这么多年，我要算账的人，不止一个。”

阿阮越过桌子握住她的手，郭琼玉的手冰凉，一滴眼泪打在阿阮手背上。

天，渐渐亮了。

第六十四章衣冠优孟

繁花落尽，春天在荆北州这里，已经算完全过去。送走了铜钱节，还有立夏节在前方等着百姓欢庆。规模虽不及铜钱节那么大，也是一年一度的重要节日了。

但不管外头是如何过法，鸣凤台这里连同后面的青宁宫一带，无论白昼黑夜，都是静悄悄的，无人打扰。

皇宫宴会很久没有选在这里举行，雕栏画栋空落许久，这一日却有宫妃的仪仗队伍停在了梨花林前。

“皇上的旨意，说立夏了，宫里各处都应该热闹起来。本宫想起这里偏僻冷寂，特意过来瞧瞧，”说话的人一只手搭在身旁弯腰的宫女伸出的手上，指甲上的蔻丹明媚艳丽，腕间两个玉镯子随着她抬手的动作碰撞到一处，发出“叮”的一声脆响，“这里虽然少有人行，到底也是皇宫。眼下立夏佳节将至，你们务必要好好装点一下。”

看守在鸣凤台周边的下人远远看见贵妃仪仗，就在总管的带领下赶忙集合到一处听娘娘示下。她这一句话轻飘飘说出口，底下十几个人点头。

皇后娘娘在三年前被废，中宫无主，是以皇上让她——陈贵妃，这个现在后宫之中地位最高的人执掌六宫大权。陈贵妃昨晚侍寝才听皇上说起这个，故而今早她梳洗起来见过各宫嫔妃，就先从最冷僻的鸣凤台这一带开始逐一吩咐。

此事本不用她亲力亲为，叫底下人吩咐下去就好的。但皇上那性子，十天半个月才进一趟后宫。她得了如此机会，自然要好好表现一番。

眼见着吩咐完毕，宫人各自开始忙碌起来，陈贵妃转身要走，就在这回身一瞥里，看见了梨花林那头，青宁宫门开了一道缝，里头一个人影影绰绰立在那里。

她此前只知道皇上常来鸣凤台这里，却不知一向被视为冷宫的青宁宫里面居然有人住？是她眼花了么？

陈贵妃于是轻轻问扶着她的贴身丫鬟，“艺琴，方才可是有人从青宁宫那里出来？”

艺琴点着头，语气却不很确定，“好像是有人从里头将门开了一道缝，奴婢也看见了。”

陈贵妃端正了仪容，仪仗队从鸣凤台右侧绕过去，就要往青宁宫的方向走去，还未走出半里路，就有带刀侍卫上前拦住了去路。

陈贵妃宫里的掌事太监李公公呵斥道，“大胆，这位是贵妃娘娘！”

侍卫身形未曾挪动半分，“皇上有旨，青宁宫任何人都不得靠近！”

陈贵妃将头略低了低，显出思索的样子，而后丹唇微启，徐徐吐出一句话，“皇上何时下旨的？本宫怎么不知道？”

说话间，她又往前踏了一步，整个队伍随之向青宁宫逼近。侍卫寸步不让，“娘娘请勿为难于在下。”

陈贵妃今年二十有五，皇帝登基时年轻，所以这个年纪放在宫里，已是最早入宫的老人了。若论娇艳鲜嫩，自然不比后宫中那一茬水灵灵的新人，但若论气度处事，除了那位已逝的前皇后，就属她了。

所以侍卫虽然这样说，握着刀把的手也不自觉出了汗。

就在双方僵持之际，陈贵妃抬头再往青宁宫门口看去，她本意是让李公公、艺琴等人替她张口与这些侍卫理论，她自己再细瞧瞧看到底那人是个什么模样。

站在青宁宫门内的人对这里的情况似乎并不怎么关心，手已经搭上宫门就要将它关上。陈贵妃的目光在这缝隙间紧紧盯着那抹白影，第一个印象是，太瘦了。

她企图出声阻止她的动作，好让她能继续观察，那白影却似有所觉，正合她心意似的，慢慢朝她这里转过了身体。陈贵妃与她遥遥对视时，很明显感觉到了自身吃惊的反应。

那个女人面上还蒙着白纱，但只要那一双眼，已足够让人想起什么，想起一些深埋心底的，应该害怕的东西。

守在陈贵妃周身的宫人见她原本站得好好的，突然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地，艺琴急忙扶住她，“娘娘！”

“回宫！”贵妃娘娘极少在下人面前失仪，如此仓皇的神态不要说是宫人，就连艺琴都没见过。

陈贵妃发顶凤钗流苏摇晃在眼前，她一把拨开，在起驾回宫前一刻再往青宁宫门口看去——朱红色宫门紧闭，哪里还有人的影子？

可是那个女人怎么那么像前皇后？她穿白衣的样子像，那双眼睛像，眼睛里透出的东西像，除了——除了她眼角缠绕盛开的梅花。

陈贵妃坐在轿撵上，再想了一阵，渐渐稳定了心绪。下朝钟声还没想起，她还来得及将这个消息一并传达给外头的人。

主意已定，她懒懒往椅背上一靠，唤了一声，“艺琴。”

贴身丫鬟将耳朵附上来。

“给江丞相的信送出去了？”

艺琴摇摇头。

“先拿回来，我还有事与他说。”

早朝结束的钟声响起时，陈贵妃斜靠在美人榻上，玉手端过茶盏，里头茶叶舒展得刚刚好。正待细品，外头一阵纷杂的脚步声响起，陈贵妃轻轻皱眉，哪个新来的下人如此不知礼数，在她的宫里当差，手脚都得放轻点儿，这是她定下的规矩，全澜锦宫都得守着。

算了，暂且不管这些。

她坐起身来，理了理身上披帛，就待出去叫艺琴。这几日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心神不宁，得让她从御医殿请一位御医过来瞧瞧身子。

步子还没迈开，一个黑影迎面而来，捂住了她口鼻，手中力道毫不留情。周遭仆人都被她遣下去了，整个内室可就她一个人在——“别说话！”

黑影脱去披风，露出丞相的朝服。

陈贵妃吓得魂飞魄散，眼见着他将衣冠理正，自己才慢慢找回声音，“丽柔见过江大人。”

江默行往椅上一坐，让当朝贵妃就那么站在了自己面前。他抬头望一眼美人。

进宫后的女子可谓改头换面，容光焕发，加上数年的养尊处优，手如柔荑肤如凝脂，完全看不出以前使女的样子。

江默行没有放过她神情的细微变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怎么，给你赐名，送你进宫，捧你坐上贵妃的宝座，你一个使女竟然还有不满么？”

“丽柔不敢，”陈贵妃斟酌着用词，“只是丽柔想着，这后宫乃是外人禁地，就连王爷都不能轻易入得，大人贸然来此，怕是有危险……”

“难为你，都爬得这么高了，还肯为旧主着想。”

江默行这句话一出口，陈丽柔直接跪倒在地，“丽柔从不敢忘记大人恩德！”

“谅你也不敢。这皇宫，迟早都会是我的。你又是我的人，到时我自然不会亏待了你，”江默行一拂衣袖，“说罢，什么事让你如此惊慌？”

陈丽柔心下一凛。自己确实说过要在密信中加话不假，但江默行何以连自己早上人前失仪的事情都知道？澜锦宫里好不容易才让她铲除了江默行派来盯梢的人，难道这偌大的皇宫中，除了自己身边，他还有另外安插眼线？

江默行似乎能看穿她的疑虑，“不用想了，整个皇宫，都是我的囊中之物，只看我什么时候取而已。”

被他这一打扰，陈丽柔也想不成其他，只好据实说道，“今早在鸣凤台旁边的青宁宫宫门前，我看见了一个长得很像洛靖阳的女人。我想，楚承望总爱在鸣凤台那一带走，是不是……”

“她是不是穿着白衣，蒙着面纱，眼角还有一束梅花？”江默行的手指“嗒嗒”敲在扶手上，语态平静，往下扫了一眼陈丽柔的神情，继续道，“那是二少府上的副管家，叫什么汀兰，是个哑巴。前段日子不知楚承望发了什么疯，把她弄进了宫。”

“那怎么，我这里一点消息都没有呢？”

“楚承望似乎并不打算公开这件事情，也不打算让那哑巴拥有什么身份，再说，二少自身难保，他府中一个副管家，还是个哑巴，成不了多大气候。”

“原来大人，早就知道了。丽柔还担心……”陈丽柔这一句话，不难听出心灰意冷。这个男人，仿佛将朝阳城内的一草一木都收进自己的掌控之中，如果反抗，一定会死得很难看。

“你无须担心，现下卫常仁已经死了，你给我好好盯紧楚承望就行，别的，你都不需要费心思。”

“卫常仁死了？”陈丽柔终于没能克制住自己的惊讶，仰头看他，目光与他的眼睛一对上，立马又低下了头。

“消息是我的人回报给我的，还会有错？”江默行站起身来，将披风重新系好，“这夙央城内的一举一动，我可是都知道的，任他设了多少密室暗阁，增派了多少侍卫暗哨，都没有用！”

“丽柔恭送大人。”娇媚身姿一直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直到完全望不到来时的那个黑影，陈丽柔长舒一口气，再也顾不得仪态，跌坐在了地板砖上。

金玉簪子因为她力气用得太过的缘故，洒落一地。那支象征着贵妃的凤钗被她从地上拿起握在手里，不出一刻又丢开。

不过都是无用之物。身为棋子，命都不是自己的了，爬得再高又有何用。

澜锦宫后院偏门一角，有宫女将内务府发来的赏赐一一收入宫中，一个身相瘦弱的宫女低着头将衣物奉上，余光瞥见一道黑色披风闪过墙角。

“说你呢，报名字呀！这料子是什么来历？这边共有几件？”

“临仙州进贡的浮金锦，”宫女的头还是低低的，看不清长什么模样，语气倒是出乎意料的沉静，“今年新入的，这里共四件。”

“我说以前怎么没见过呢，”负责登记的宫女接过衣物，“下一个。”

第六十五章旧意已远

清晨时分，蜿蜒山路上飘荡过白色雾气，马车从其中穿行而过，感觉像是穿梭在仙境之中。

马车内的四个人俱是眯着眼睛，但彼此都心知肚明，这一路，其实谁都没有睡着。

楚敬乾的手在晃荡中看似不经意地覆在骆成威手背上，二少的眼皮未抬一下，另一手的胳膊曲起，撑着脸颊，好像已经入了梦。在两人旁边一左一右坐着的人，一个抱着锦盒低头蜷缩在一处，另一个直接趴倒在桌子上，侧脸朝着骆成威的方向。

齐泽“吁——”了一声，叫停了马车。车厢内四个人准时睁开眼睛，坐在最外边的郭琼玉微微撩开车帘，“怎么了？”

“前方有人，好像是在等着我们。”齐泽说着，手摸上腰间软鞭。

在他身后的四个人，目光紧紧盯着前方，各自准备好了防御。

马车的速度徐徐减缓，就在离前方的人还剩最后一点距离的时候，楚敬乾当先跳出了马车，“不必动手，是自己人！”

骆成威依然坐在马车内，身形没有挪动分毫，“在下记得王爷说过，您是只身前来的。”

“我从莽青城过来时，与他们约定了时限，”楚敬乾如是说着，跳上了马车，那一堆人将马赶到马车后面开始追随主子，一同进城，“如果三天之后我还未归来，他们就要自己寻过来。”

骆成威往里坐了坐，不知从哪儿拿出一个包袱，“你以前从不能忍将衣服弄脏的，先拿这个去换换吧。”

楚敬乾颇有些意外，“我以前从未说过我不能忍这个。”

“是么？”说话之人神色游离，不知又是陷在哪段往事里，直到手中一空，他才缓慢地回神，“原来是我多心了。”

楚敬乾不知绕去哪里换衣裳。马车因此停在路边。齐泽将一腿屈起，枕在上面闭目养神。郭琼玉倒是还抱着那锦盒，头却彻底磕到了桌子上。骆成威伸手护住她额头，郭琼玉一头秀发披散，底下传来她均匀的呼吸声。

阿阮就在这时扯了扯骆成威的袖子，他看她一眼，对方附到他耳边问他，“你给楚敬乾的药，可是天医给你用作增强内力的？”

骆成威点头，银色面具横过他大半张脸，看不出他此时心绪，那双眸子微红，是因为里头增添了血丝的缘故。

“那你怎么办，没了这药，以你的武功，苍州这一带你一定对付不了！”阿阮的声音大了些，骆成威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眼角余光看到郭琼玉纹丝未动的身形，这才把手指拿下，“我不要紧，他不会叫我死了的。”

“你的生死，现在是握在那一位手上，”阿阮不理他的话，“等到了莽青城，我再另外叫人写信给天医。”

“或许，不用到莽青城，就能知道了。”

骆成威坐直了身子，楚敬乾刚好掀开车帘重新坐进来。二少的衣服对他来说稍微有些紧，不过——

“你喜欢的颜色还是和之前一样。”楚敬乾上了马车，郭琼玉往里让座，他的手越过这一位美人，直接盖到了骆成威的手背上。

大家本是无话，马车晃了一下，齐泽重新挥起马鞭，身后一众便服暗卫的马蹄声“嗒嗒”响起，方圆十里都听得见回声。

骆成威对此暗暗冷笑，以自身为饵，而引蛇出洞。楚敬乾与楚承望不愧是兄弟。

在他接到卢隽瀚传递的皇宫密信，得知自己要随楚敬乾一道去往西南苍州后，就在那天晚上，院落中平白无故落下一只风筝。

这个点，下人各自用着晚饭，阿阮在前厅与启叔对着账，只有他一个人登上二楼远眺朝阳城夜色。

就在前方那一圈圈五光十色里，有一个异物忽然闯入。他纵身一跃，于风筝落地的前一刻准确接住。

他拿风筝正面往灯下一照，倒吸一口冷气，周围没有陌生的气息，或者有，但来人武功高强，他感觉不到。

这风筝上画的是一只红色的狐狸。与三年前的萧景烟所画的一模一样。这只红色狐狸在这个时空是不会有第二只的。因为那是来自现代的萧雨在怀念漫画阿狸的时候，拿纸笔所画。当时的萧景烟在画好后，把这只红色狐狸送给了姐姐。

是什么人，能描摹出这只狐狸？并且还把它画到了风筝上？姐姐已经死了，难道是当年姐姐手下的人？

可是有什么人不能联系启叔，要用这种方法来与他单独对话？

风筝的骨架上绑了一封信，上面只有一个地点。

曲风坊二楼，盈雅小间。

骆成威整理了一下衣装，经过前厅时被阿阮叫住，“你要去哪儿？”

他犹豫了一刻，没有说出真相，“后天要走了，我出去逛逛，散散心。”

曲风坊是众多乐者舞者歌者生存的地方，在这里可以欣赏到琅华全部地区的歌舞与声乐，或者单纯的乐曲。与名花楼不同的是，这里做的是正经生意，不见人，只闻声。若是歌舞，则不可靠近舞者，亦不能在里头饮酒作乐。

曲风坊特意将楼阁空间弄成一小间一小间的隔间，彼此之间听不到声音，方便客人全神贯注欣赏自己喜欢的乐曲歌舞，盈雅小间在二楼楼梯口正对着的位置，推开门进入后，几重纱幔从房间顶部垂下，将舞台与观赏者隔开。

侍者待骆成威进入里头后，轻轻关上了门。纱幔后早有一个人的背影静立在此，听到关门的动静，缓慢又悠扬地展开了身姿。

骆成威没有说话，亦没有入席，他静静看完纱幔之后的人的表演，开口说话才发现声音沙哑，面庞一片湿润，“你是谁？”为什么会跳当年国宴上前皇后跳过的舞？

是不是……困在火海里的人重生了？

纱幔之后的人缓缓转身，骆成威屏住了呼吸，看那只手撩开了帘子。

幕后站立之人，容颜已经凋零，身姿依旧站得挺拔，皱纹横生的脸和脖子还敷着粉，那双手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红色宝石。

而她眼中哪怕洗尽铅华都褪不去的媚意提醒着人们，这是一个金盆洗手的雅妓。

曲风坊的人是没有年龄限制的，所以很多雅妓年老色衰后又没有其他出路，都会来此谋生。

骆成威全身激动之意在看到人的脸时，全数退去，恭敬神色从他眼睛开始滋生。

“景烟，见过苏绾瑛前辈。”

来的人是当年将姐姐一手培养成雅妓，再将她献给当今皇帝的人的下属，江南名妓苏绾瑛。

她的主子，是已薨逝的太后，楚氏兄弟的亲生母亲。

苏绾瑛点点头，“果然是你。”

“前辈已知君逸山庄与姐姐的关系，自然她走后，就是我了。”

“你要替你姐姐复仇么？”

“是。”

说话间，苏绾瑛已经走下了台。即使年华老去，她的步态一样优雅沉稳，“这条路不好走。”

“我也要继续下去。”骆成威迎上她的目光，坦然直视。

苏绾瑛轻轻点了头，“你们的副管家，现在也是我们这边的人了。”

骆成威有些不确定，“您是说……汀兰？”

“她能帮到我们很多，”苏绾瑛让骆成威坐到她身边，“太后的心愿未了，我们也还要继续为朝廷铲除奸佞，让皇帝的路走得顺遂些。”

“是。”骆成威不敢言他。

“西南苍州是卫常仁的老巢，荆王此行意在去其根基，你应该也是有去的。”苏绾瑛缓缓道。

“是，景烟已经接到皇帝密旨了。”

“很好，”苏绾瑛点头，“京城这里你不用担心，我们会处置好的。”

“可是……”骆成威犹豫再三，还是决定说出口，“皇上将大力气都花在了西南苍州，就不怕荆北州这里有人趁机而入？”

“这才是皇帝的用意啊，”苏绾瑛的笑也是极有规矩的，像是被限制在了一个无形的框架里似的，“他是要以此激出幕后之人，退路已斩断，那些人只好冲到前方，准备行动了。”

“那万一……”

“不会有万一，”苏绾瑛一句话斩钉截铁，“你放心去帮荆王，朝阳城这边，我们会让汀兰与君逸山庄取得联系，到时从旁协助皇帝，揪出幕后黑手。”

“是。”场面又回到刚开始那样，骆成威一见到这位前辈，除了表示配合，没有其他路子可选。

他这颗棋子在棋盘上的位置，又更为微妙些了。

只是他没想到，楚承望会以自己为饵来引诱敌人落入陷阱，一朝天子用命作为赌注，未免太冒险。

现在骆成威再看闭目养神的荆王，突然觉得他俩真不愧是亲兄弟。

一下弄出这么大的阵仗，摆明了要告诉掌控这些杀手的人——我在这里，快来杀我快来杀我。实际上他一定也留了后手，要将这群人一网打尽。

马车速度加快，身后传来群马嘶鸣之声，一支羽箭破开车帘牢牢钉在木制的马车厢上，琼玉手中香扇闪着蓝色微光，在四人被刺成刺猬前扇出一阵阴风缓了缓攻势，楚敬乾握紧骆成威的手，另一手凝聚力道往身下一拍，马车在刹那间四分五裂。

齐泽挥出的鞭子缠绕上首当其冲之人的脖子，一个用力将他拖下悬崖。

八面受敌中，那个人的手始终没有放开，他说，“阿烟，你跟在我身后。”

一把短匕挡在他面前，划开贼人的刀锋，蓝衫男子冷冷道，“二少不需要人保护。”

第六十六章江湖再见

黑色玳瑁扇隐在雾中，其上暗器被全部发动，于空中转过一圈后稳稳回到二少手上。他腾空而起立在破损的车辕处，挑衅一般望了一眼身后的人，短匕在他手中闪着光，上面浅浅一道血痕。

黑衣人无声倒下。

楚敬乾却对这一切视而不见，只看着他的玳瑁扇道，“你的扇子总不离身，原来还有这缘故。”

剑光一闪，他挡住后方进攻，说话还是不疾不徐，但他有把握戳到骆成威的软肋。

他说的是，“你的内力与武功向来是不匹配的，虽然已过了三年，但我不放心你。”

他说得对，萧雨来到这个时空，满打满算也不过七年而已。之前的萧景烟入了丐帮，十年内功修为岂是轻易对这个世界一窍不通的萧雨就能掌控的。

萧雨不仅不了解这个从未被历史记载过的时空，更不知道存在于这个时空里的武学究竟有多少种，而自己又学了哪些，只好谎称从雪崩中侥幸活下来，却失了忆。所以萧雨重新学习之后，除了轻功掌握得很好，其他就没有能拿出手的地方。

在朝阳城时之所以能这么狂，是因为天医的缘故。他为二少配置药丸，能让他短时期内功力大涨从而不用惧怕杀手背后偷袭，而现在骆成威把药给了楚敬乾，就相当于交出自己一条命。

但是他就这么不管不顾地交出去了。

阿阮看着前方奋勇迎敌的人，忽然觉得自己也其实从来不懂萧景烟的想法。她总是不按常理出牌，仿佛一点都不了解自己所处的世界一般。她的很多想法可称天马行空，不要说她一个丫鬟了，有时就连大小姐都未必能理解。

“来的有多少人？”不管怎么样，阿阮看楚敬乾保护着骆成威，稍稍放宽心，转头问郭琼玉。

而这一位将胳膊平举，扇面平均铺开了蓝光。阿阮只问了这一句，余下的话就再没法问出口。她太吃惊。

郭琼玉妩媚身姿在风中更显绰约，一步一步朝前走去，经过的黑衣人或多或少都会看她两眼，然后就殒了命。西南州部的巫术是一绝，有关它的记载经常出现在古籍里头，更因为其年代久远传承单薄，且招式怪异而越来越少有人去研究，更别提如何破解。再加上一些江湖传闻的诋毁，使得巫术日渐等同于百姓口中的妖术，人人喊打。

所以到了现在，即使是在巫术的发源地苍州，也只有年老的祭司还会一些。可若是要如昨日经过的那个大祭司一样，已是很少很少的了。

骆成威和阿阮，楚敬乾就那么看着郭琼玉从容不迫地行走在这样一群杀手中，如入无人之境一般，素净衣裳因着人血的装点而添了一丝诡异邪魅。

黑衣人的包围圈就因为这一个异数慢慢破溃，终于骆成威在这几天第一次听到了他们的说话声。

虽然只有两个字，“妖女！”

骆成威等人从未见过郭琼玉大开杀戒的样子，以前的她常以花琴娘的身份示人，抱着琵琶柔柔弱弱，这样的形象深入人心，导致二少一干人等总把她护在身后。杀人这种粗活很少让她动手。没想到今日突围，竟可以将胜算全数压在她一人身上。

阿阮暗叹，真的是没想到啊。

她再挡过几次突袭，慢慢观察到，楚敬乾只是护在骆成威周身，并不十分下狠手来对付这群人。

难道他还想诱敌深入？是早已做好陷阱等着这群人去跳么？可是眼下除了大清早出现在路边等候的暗卫，实在看不出他的后手在哪里。

黑衣人渐渐撤退，骆成威待要追，一条手臂堪堪拦在他身前。

骆成威只看了这条手臂的主人一眼，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此人做事一鼓作气有之，一而再再而三也是常有的事。

通常当他静等猎物的时候，是绝不会只挖一个坑的。

“阿泽，我们继续赶路。”二少平平淡淡说了一句话，手抚上银质面具，仿佛刚才的血腥场面从未发生过。

再看大路上，敌方尸体在黑衣人迅速撤退的时候，跟着一起消失无踪。除了骆成威一行人亮着武器，兵刃上的血有几分突兀外，这块地方平静无波，就是多雾的山间道路在清晨该有的样子。

日头再升高些，连雾也逐渐散去了。

郭琼玉在方才的打斗中是冲在最前面的，此刻她还在前头站着，身姿窈窕，亭亭玉立，香扇上的蓝光消失无形。听到动静郭琼玉回头，艳媚眉眼间风情渐盛，那是一种惊心动魄的浓烈韵味。

“郭姑娘的扇子，并非刀枪不入，而只是普通的扇子吧？”

马车已毁，暗卫们将牺牲的兄弟就地埋葬，多出来的几匹马只够三个人继续上路。

郭琼玉的笑意停留在嘴角，眼睛盯着骆成威的方向，不掩不让，“王爷好眼力。”她是要和骆成威同骑一匹马——看着荆王这般亲近二少，她心里不舒服。

“原来姑娘的巫术如此厉害，是本王眼拙了。”

郭琼玉回以一笑，就在离二少三步远的时候，她的手指伸出来，就要触到骆成威的衣角，孰料荆王殿下比她更快一步。

他直接圈住了骆成威的腰，丝毫不顾身后他的暗卫还在，阿阮和自己还在看着，两个大男人就这么搂抱了在一处。荆王面色自然，二少一脸尴尬。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骆成威身体上下每一处都透露着拒绝，却不知为何没有推开。

暗卫当自己眼瞎，实际上除了主人的安危，他们对于其他事一概都必须是瞎的。

阿阮没说什么，只问了郭琼玉一声，“琼玉，你会骑马吗？”

郭琼玉从已成现实的局面中回神，极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嗯，不用担心，我学过一些。”

荆王殿下带着二少一道上了马，手臂围成圈抱着他，骆成威本就瘦小的身形现在简直可以用“小鸟依人”来形容。

楚敬乾调转马头，先问了身后的人，“兄弟们都睡下了？”

暗卫之中有一人发声，“已安葬好了，在路边做了标记，等此间事了，再来带他们各自回故乡。”

楚敬乾轻叹一声，闭上的眼再度睁开，“走吧，我们慢慢走，不急。”

骆成威没有回头都能想见他此刻神情，一定是笑着的，像等待猎物入笼般从容不迫。

二少的脑袋不时碰到楚敬乾胸膛，闻到他身上熟悉又陌生的气息，骆成威的身体顷刻僵成一团，他咬紧牙关，祈求这一路快些走完。

苍州的消息在传达给荆北州时格外地快。江默行才下了早朝，轿子抬入曲风坊，才到三楼，就看到自己的人已经闪进棋莲间。

江默行原本从当上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后，就胜券在握，看那夙央城仿佛就如看着装到自己碗里的肉一般，只待慢慢悠悠下筷子了。

没想到顺着圣意在废掉卫常仁这一颗棋，好让皇帝放松戒备的时候，横空冒出来一个君逸山庄的二少，搅乱计划不说，还让他现在看见有送消息的人就紧张。

眼下这个局面，好像双方势均力敌，甚至自己更胜一筹。唯一的遗憾只是干掉卫常仁之后赔掉了苍州的暗门老巢。

荆北州的人已经陆续准备就绪，江默行一步跨入隔间，告诉自己，没什么好怕的了，万事已俱备，就差这最后一步。后面多少危险，都等他吞下皇位再着手收拾罢。

报告消息的人见到他进来，隔着帘子朝他恭敬下跪，江默行在乌木椅上坐下，“什么事。”

“苍州的人行动失败。”

江默行窒了一下，“现在是什么时候？”

好在汇报的人反应及时，“荆王到达莽青城还需一日。”

“所以，我是在什么时候允许了叫他们现在就去动楚敬乾？！”

“苍州那边说，荆王已经调派人跟随，他们想趁后方军队未跟进前，先解决了他们。”

“愚不可及！他肯定才调派了几个人！分明是要令我们掉心轻心，他好暗中设下陷阱，就等这群蠢货去跳！”江默行极力克制了自己，才没把身下座椅一劈为二，“现在动手，非但不能除掉他们，反而会让我们陷入危险，楚敬乾与暗门交手已久，十分明白暗门行事作风是速战速决的，一次不行下一次动手时间一定不会间隔太久，我本想出其不意，没想到反被那群蠢货误了事！”

“那大人，现在该如何是好？”

“马上停止一切行动，全部进入莽青城待命！”

出乎二少意料，一路上他们再未受到任何攻击，就在第三日清晨，隐在群山绿水间的莽青城，露出了它的真容。

骆成威压低了声音对楚敬乾说，“你暗中布置的人没有派上用场。”

身后之人微微一笑，低下头贴在骆成威耳边轻声道，“阿烟，你怎么知道陷阱只设在我这里？”

骆成威还要揣测一番，忽然感觉一道目光热辣辣射在自己身上，他条件反射性地抬头望去，发现城门正前方，一个弱冠少年一手执笔一手拿纸，端的是风流倜傥，掩不住是满脸笑意，那双眼里神采飞扬。

身后之人一定也感觉到了他的注视，圈在自己腰间的手紧了紧。

马儿一晃一晃进了莽青城，林扶青平展双臂，拦住了为首之人。

“王公子好雅兴。”

一句话说得毫不避讳，大街上数道目光笔直地往马上射来。骆成威的头又开始痛了。

楚敬乾他们不一定认得，可是，声名狼藉的二少……看着街头百姓眼里熊熊燃烧的火光，骆成威知道，他的光辉事迹，原来真的已经传遍了整个琅华。

而且托林扶青的福，明日，他就将会成为新的传说。

第六十七章金玉其中

在琅华，铜钱节是庆祝春天的节日，立夏节就是迎接夏天的节日。虽然场面没有铜钱节那般盛大，但节日前后也是朝阳城的夜晚极为热闹的时候。

而在立夏节当天晚上，更有专人穿着神明的服饰坐上马车游街，周遭百姓穿上新衣裳，手里提着装满风车的篮子，用手将风车往马车上掷去。谁掷得多掷得准，谁在这一年的运气就最好。渐渐的，风车就不单是只是游街时候所用，更成为立夏节的家宅通用装饰之一。

因此在立夏节之前，人们都会上街买好各色彩纸，折成风车的样子，预备到时候祈福装点之用。

随着天气渐渐热起来，苍州这里树多山高，倒还没怎么感觉到夏天的样子，但是在富豪遍地层台累榭的荆北州，人们已经穿上薄纱，各自在宅中装点布置，提前煮了立夏丸分发给宅中众人了。

江绮蓉的夏装一律也是深红浅红地配着，丝绸衬托皓白肌肤，越发显得娇艳动人。这日她正坐在镜前贴花钿，镜匣处放着的香粉盒子下面压有一封信。

江夫人亲自为她梳理发髻，一眼瞥见，眉头轻轻皱了起来，问女儿，“怎么，你还有给荆王殿下写信？”

江绮蓉从铜镜中望着她母亲。

江夫人自幼教导她喜怒不形于色，要有所表现，也是在当时的场景下做出有利于自己的表现才可以。江绮蓉一向遵循得很好，哪怕是对自己的亲生父母。但江夫人现下这个态度，倒叫她琢磨不透了。

于是她轻轻将脸蹭上江夫人的手，放柔了语气道，“娘，爹爹不是让我多亲近亲近敬乾哥哥么？难道这让你不高兴了？”

“你父亲近几日，也是这么嘱咐你的？”江夫人任由自己女儿撒着娇，表情却没放松下来，再过了一会儿，她将女儿头发理顺，另外叫了江绮蓉的贴身婢女近前，“璧荷，你上来给小姐梳头，我有事要去问问老爷。”

江绮蓉将璧荷往一旁推开，对着江夫人离去的背影喊道，“娘，爹爹和荆王是不是有了什么过节？”

江夫人匆忙间回首，“哪能呢？只是我这个做娘的舍不得女儿，想问问清楚你父亲的意思。”

江绮蓉闻言，娇媚一笑，拿手帕在指尖缠绕了几圈，对侍立一旁的璧荷道，“把头发都散开，重新给我弄一个轻巧点儿的，娘总爱梳得这么庄重，出去玩儿她们都笑话我，问我是不是有了人家，得格外端庄起来了。”

璧荷抿嘴一笑，“小姐可不是快要有了么？荆王殿下算一个，那肖公子也算一个，底下还有数不清的人都想高攀我们丞相府呢。”

江绮蓉笑骂道，“几日不管你，小蹄子越发坏了！”说着便拿手拧。

她是真拧，长长的红色指甲配合手指拧紧皮肉的模样，混着江绮蓉只局限在嘴角的笑意，但凡看见的都知道小姐没有在玩闹。

璧荷一面躲着一面暗暗叫苦，不懂自己什么时候又惹上了大小姐。

江绮蓉狠狠拧了几下，就因自觉一个丫鬟的皮肤好像都比自己的嫩了。再看璧荷也有几分清秀模样儿——不行，在自己出嫁之前，必须先把这丫头拉去配了人。不过，自己嫁人倒是还不急。

“那你说，是敬乾哥哥好呢，还是肖大哥好呢？”江绮蓉发泄完，又端坐在那里一副小姐模样儿，自己拿牙梳将一头乌丝梳顺，一腔心事蕴含其中，却怎么理都理不顺了。

敬乾哥哥的态度，在萧景烟那件事之后，就发生了转变。肖大哥三年来也是对自己礼让有加，疏远得好似陌生人一般。

爹爹这几日一直叫自己抓紧敬乾哥哥，所以自己在给他写的信里头还特意洒了香粉，可是娘方才那般异常的举止，又是因为为什么呢。

江夫人额间一粒翡翠轻晃，到了她这个年纪，又是这种身份，做什么事都是不紧不慢，从容不迫的了，甚少还有这般急匆匆的模样，导致在书房中欣赏水墨画的江默行一看见，那本就暗自绷紧的弦更是随时一挑就断。

他从桌案上直起身，沉下脸让书房里的下人都出去。

江夫人亲自带上了门，走到书桌前，千忍万忍才勉强使自己的责问没有越过江默行规定的礼数，“我嫁进江家这么多年，为老爷生了一个儿子又添一个女儿，可有什么对不住老爷的地方？”

一听不是朝廷上的事情，江默行松了一口气，“夫人，眼下这等时节，以外面的事最为要紧，你我夫妻之间，还要因为一点小摩擦误了全家的前程吗？”

江夫人紧紧攥着自己的手，“为了老爷的前程，妾身牺牲多少都不要紧，可是蓉儿呢？你难道要害你的女儿守一辈子寡不成？”

“这话从何说起？”江默行诧异道。

“你让蓉儿给荆王殿下写信，还叫她多亲近于殿下，可是将来……”江夫人的柔弱样子在下一句话突然就消失了，“将来他不一样要死？你还要女儿嫁过去守寡？”

这一句江夫人将声音放到最低，仍然让江默行越过桌子走到了她面前。

当朝丞相抓紧自己发妻的肩膀，“我知道你很支持我，所以这样的话你一个妇人以后不要再讲，这不符合你作为一个夫人的形象。”

江夫人闭眼深吸一口气，回复到外人最常见到的端庄模样，再听自己夫君的打算。

江默行道，“我让蓉儿去吊住楚敬乾，不是为了让她嫁给他。蓉儿还和肖瑜玦有来往不是？我是让她两方面都抓在手里，一则为了让皇帝放松戒备，你想，如果我江默行明明要置他们于死地，又怎么可能会把自己女儿往火坑里推？二则，肖运昌这老狐狸，我摸不透他的性子，不知最后他会站在谁那里，如果我们女儿与他儿子来往亲密，他也不好和我撕破脸。”

“那蓉儿的终身大事……”

“放心吧，”江默行的手掌在发妻肩上拍了两下，“等我们成功了，蓉儿就是公主，到时候多少人求娶，你这个皇后娘娘可要擦亮了眼睛，仔细帮她挑选呢。”

江夫人彻底笑开了，“当初你就是用这张嘴把我骗入了江家，过了这么多年，越发厉害了。”

“怎么，跟着我，你还不满意了？”江默行安抚道，“离立夏节不远了，我看蓉儿这几日都往外跑，你可看住她。女儿大了，有了心事就不好了。”

“你也放心吧，我的女婿，可不是这么容易就能当得的。”

却说江绮蓉前几日是和闺中姐妹一道游江，今日却不同往常，她特意选了几件亮色的衣裳在铜镜前来回比划，问璧荷，“哪件好？”

“小姐穿什么都好看。”璧荷看镜中美人不停转来转去，一头首饰弄得她眼花缭乱不说，小姐手腕上的玉镯叮叮当当的，早让她头昏脑涨了。

当头扔过来的香粉盒兜头洒了她一身，香香的味道充斥了鼻尖，这才让她清醒了些。二十一年了，江绮蓉动不动就发作的脾气她早已习惯了，当下拍开脸上的粉，低头说道，“小姐人生得美，自然什么衣服都撑得起来。”

江绮蓉斜睨她一眼，“这句话说得，还算顺心。”她的眼珠在灯光中转过一圈，水波横生，女儿家的娇气蕴含其中，叫哪个男人看了都会脚软。

江大小姐朱唇微扬，“那就这件罢。”海棠红的薄纱罩在她身上，袅娜身段若隐若现。她侧头，对镜中的自己展颜一笑。

琅华民间有言，丞相江默行之女，出生时适值夏日傍晚，红霞满天，池中荷花风华绰约，清香满府，遂名绮蓉。女婴粉雕玉琢，二十一年而成倾国之貌，禀绝代之姿，乃王公贵族小姐中第一人也。

若论美貌，虽不及前皇后苏氏，但也算是琅华屈指可数的美人儿了。

这样的人物放到哪个男子面前，都会令对方不由自主感到心颤。

此刻肖瑜玦就面临这样的情况，虽然从前发生了不少事，可当红衣美人自轿中款款而出，朝他伸手要扶的时候，他还是把自己的胳膊递了过去。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周围的行人都离这一对远了些，肖瑜玦见江绮蓉搭在自己臂间的手丝毫没有放松的意思，也就随她去了。

反正这个女人从小同他和楚敬乾一起长大，这样做也不算逾矩。来来往往，车水马龙中，他们这样一路沿河岸走着，周遭热闹一如往昔，景象好似也没有太大变化。

只是……

肖瑜玦下意识想从人群中再搜寻出那么一双天真的眼来，却再也不能够了。

想到这里，他微微将手从江绮蓉身上拉开，“蓉妹，你大了。这样不好。”

江绮蓉嘴角笑意僵在那里，她望了他很久，长身玉立的公子只敢拿侧脸对着她。

于是骄傲的江家大小姐轻轻启唇，问他，“是不是，你也要为了萧景烟，疏远我？”

第六十八章莽青山色

幽暗地道内传来脚步声，外头夜深人静，里面也只有数丛火苗热闹地舞动着，在这一面面石墙之后，藏着琅华几百年来的秘密。

这里是苍州的死牢，不对外公开的死牢。囚禁于此的人，都是权力斗争的牺牲品。人物有大有小，统一被关在这里，由这边的司狱长从他们嘴里撬出当权者想要听到的秘密。

这样的死牢，从琅华王朝建国初就开始了，每个地方都会有。苍州这里因为二十一年前的叛乱，将整个死牢都往上扩了一个规格。当年那场劫难，死在这座囚笼的人数不胜数。

楚敬乾走在后面，征西将军严铭在前头带路，除了荆王殿下提问时他会开口回答，其余时间一律是沉默着的，此人就连回答都异常简洁。

楚敬乾知道皇兄把他调往外地的用意，是想让他助朝廷一臂之力，甚至让前皇后苏氏亲自帮他挑选妻子，以此破了严铭与皇后过从亲密的谣言，更显出他拉拢严铭的决心。

严铭原先在京城时，楚敬乾与他也有过接触。那时皇兄还问他，觉得这人怎么样。

楚敬乾想了想，历数此人种种，发现优点大过缺点，最后他添上一句，“有大将之才。”

那时的皇兄黑发还未变作雪丝，自己说一句，他便点一次头，重复了自己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有大将之才啊……”

楚敬乾低头一拜，“如此人才，皇兄理当重用。”

他看出楚承望犹豫之态，却不知他为何犹豫，往常这样的人到了他跟前，他是不舍得放走的。如果是为京中流言……

“皇兄，流言无稽。”这一句，却是抬头直视龙椅上的人了。

楚承望从奏疏中分出一眼给自己的弟弟，随后负手于背，缓缓步入瀚奕殿内的书架迷宫中，“朕知道。”他的背影远去，将这一室寂静留给自己。

皇兄很少如此失态。楚敬乾猜不透缘由。仅仅过了一日，就传来那时还是皇后的苏舞阳亲自为征西大将军遴选妻子的消息。

“家里人都还好吧？”楚敬乾问完了公事，决定关心一下严铭的私事。

严铭的脚步没有片刻停顿，“都好。”

前方出现蜿蜒向上的石阶，严铭回首道，“荆王殿下，从这条路上去，上面关押的都是此次抓捕的暗门人士。他们似乎不敢过于张扬，没有公然反抗，就被狱卒关押收监了。”

楚敬乾眼前飘过曹岚魁的脸，冷冷哼了一声，“像是他的作风。”

严铭没有多话，从身上取下了二楼牢房的钥匙，一长串递到楚敬乾手里。

“这不是该由司狱长掌管么，怎么挂到了你身上？”

“下官怕有人来劫狱，万一来不及增援，对方一下子就可以救走他们所有的人，所以如此重要的东西还是放在下官这里保管妥当。”

楚敬乾拿手敲了敲阴冷的石砖，“这地方还不够坚固？”

“再坚固的地方，都会有缝隙。事关重大，下官不得不防。”

楚敬乾眼中划过赞赏之色，接过钥匙走到石阶之上的第一扇门前。林扶青跟在他身后欲一同前往，被严铭拦下。

“秀才，你不至于连我都防吧？”

外头的人管严铭一向都叫将军，只林扶青这医圣见他的第一眼，不管不顾就称呼他为秀才。

在林扶青看来，武将大多身材魁梧，最不济也就是像肖太尉的儿子肖瑜玦那样，虽然没有很大的块头和威猛的气势，好歹也壮实些。然而这严铭虽然穿了盔甲，怎么都更像是书堂的先生换了装束来给学子们做个模样，叫他们知道武将的穿着而已，娘里娘气的，哪里有半点将军的样子。

“秀才，你的气质吧，跟这身盔甲着实不合。”林扶青如此说着，严铭也就如此听着，不同于林扶青的嬉皮笑脸，也不是漫不经心，他就是那么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拦住林扶青的手没有放下的打算。

楚敬乾将钥匙插入锁眼，用力一拧，门开了。

“让医圣跟着上来，我要他帮忙给这群人先把把脉。”

严铭的手直到这时才变换姿势，“是，殿下。”

林扶青走前朝严铭挥了挥手，“说真的，下次换一身，听话——”

一截青色衣袖映入阶下人的眼中，藏在里头的手准确勾住林扶青的衣领，“他是江湖人士，在外野惯了，不大懂规矩，严将军勿怪。”

严铭一如往常弯下腰行礼，“下官不敢。”

二少入京城时，是骑马游览，入莽青城时，是坐在马车内一路直达地点。

他是跟随荆王来的，自然要与荆王同在一处歇脚。

齐泽将马车赶回君逸山庄分舵时，特意说了一句，“二少如有需要，尽管吩咐。”

骆成威很是配合地近前一步，“暗门那边最近有何消息？”

齐泽亦是放低了声音道，“今日之前有一批进城的人被关押收监，都是暗门的人，过程没有丝毫抵抗。”

“在此之前呢？”

“有一部分势力出了城，当时不知道是冲着您去的。”

骆成威直起身抬头望天，阳光从茂密绿叶的缝隙间洒落，投下一地光影，天空蔚蓝一片，是个好天气。他微眯了眼，“告诉弟兄们，盯紧点。今日来此收拾暗门残局的主要人物，是荆王和征西将军，我们小小一个君逸山庄能得皇上赏识已是幸事，更要尽全力从旁协助。”

二少的意思是，不能让君逸山庄暴露太多……齐泽迅速点头抱拳，退下了。

空旷的地面上山庄的马车绝尘而去，路面是扩宽的土路，路面两旁每隔一段距离还有一尊石像立在那里。石像形态各异，穿着服饰有琅华的样式，也有异族的样式。骆成威看着齐泽走远，正待迈开步子观察观察这群石像，听到身后有人喊了一声，“二少！”

他回头，阿阮垂手站立，“东西都放好了。”

在她身后，耸立着一座气派恢弘的别院。关键是，这座别院，全部是由竹子建成的。

骆成威早前就听闻，苍州这一带风情淳朴，所用建筑材料以竹子居多，很少用到砖石，就算再大的城镇，诸如苍州这样的，也是秀丽山水间分散着各座大小竹楼，回忆一下今晨进到莽青城内的时候，除了夹在两座山岭之间的城楼与琅华各处是一样的，真正进到城里，却犹如跌入山水画卷中一般了。

在这里，道路虽宽阔，却没有一条是用石板铺就而成的。人群往来行走中踏出的土路越变越宽，最后马车再从上面碾过，一座瀑布就在可以望见的地方欢快地奔腾流淌，整座莽青城的地势从瀑布高山往下呈阶梯状慢慢降低，百姓的房屋建在其中，错落有致，无一例外都是由竹子建成的。竹楼的样式在这片土地传了好几代，新旧模样都有，开酒楼茶馆的竹楼甚至一条街就并在一处，这家通到那家，不仅底下路面可以行走，还可以随时从二层楼三层楼中间穿梭而过。骆成威看得一阵眼花，正在努力辨认方向，马车里突然伸进一丛绿叶，原来是从路中央生出来的绿树挡了道路。

郭琼玉看着吓了一跳的骆成威，拿帕子掩嘴一笑，“二少很不能适应吧？”

他还未说话，阿阮先抢过了话头，“我以前只见过大雪封城，还从未见过这么……这么不像城镇的城镇。”阿阮说到后面，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

“在苍州，人们是不以砖石砌就的东西为骄傲的，谁家能够用竹子起一栋楼，就代表那家很厉害了。莽青城是苍州这一带比较富裕的城镇，在城里自然人人都用竹楼。”郭琼玉说着，看马车在前方荆王的人马带领下往落脚的别院奔去，这一路却是道路越来越宽敞，地势也越来越高，街道两旁的树木生长繁茂，更在入口处的主干道上安放了一尊尊石像。

“这些石像是放了一路吗……”郭琼玉有些不敢相信似的，直到看见足有三层楼高的复式竹楼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惊叹，“我的天哪，朝廷在苍州的影响力竟已如此之深了么？”

骆成威与阿阮面面相觑，同时又在对方眼中读懂了对方所想——果然，带上一个苍州人，比起他们两个外地人士瞎猜瞎转悠好太多了。

就在骆成威与齐泽说话的时机，阿阮和郭琼玉从马车上搬下行李，在竹楼里迎出来的丫鬟的带领下，走到了属于他们的住处。

竹楼踩上去“嘎吱嘎吱”的，走惯了平整路面的阿阮一时有些不能适应。丫鬟穿的衣服也不是琅华通用的款式，她的衣裳综合了苍州异族少女干练的着装风格，裙子只到膝盖，袖子是窄口的，另外在胸前和两个耳垂上还装点了银饰。

阿阮问道，“姑娘是异族人士？”

丫鬟一抚两条辫子，“不呢，我是道地的琅华族人。”

郭琼玉看她一眼，笑道，“我竟不知这里和异族之间竟可以发展到如此和睦的境界了。以前人们的服饰哪里能这么混着穿搭的。”

丫鬟动作挺利索的，将她们带到地方后，三下五除二帮他们收拾了行李，口中道，“像你们那样长衣宽袖的，得磨蹭到什么时候，穿成这样好干活呀。”

郭琼玉往四周瞧了瞧，这间竹屋里只有两张床，她便问道，“二少的房间在何处？”

“二少住在王爷隔壁，他们在三楼，方才另外有人将二少的行李搬上去了。”

阿阮直觉就想说不妥，但转念一想，骆成威现在的身份还是二少，是个男人，又是来协助荆王殿下的，自然与他住得近些，也不为过。

郭琼玉一边整理物什，一面漫不经心道，“那可以烦你带我们上去看看么？一同来的，总要知道他到底住在什么地方才好。”

丫鬟看她一眼，这个女人还是一样柔媚温和，仿佛就是她口中说的那样似的，她再一抚两条辫子，眼珠转了一圈，道，“行，不过只能在三楼那里给你们指一指，三楼都是主子的房间，我是没资格进去的。”

郭琼玉的笑如她的人一样，轻易就叫人陷入温柔乡里，卸下所有防备。她从袖中掏出银锭放进丫鬟手中，“那就请姑娘到时候指的细一些。”

第六十九章此去经年

“明日就是立夏节了。”

洛靖阳抽出发簪的动作因为这一句话停滞了一下，宫殿门口缓缓走入的那个人顶着满头银丝，脸上的笑容一如既往地妖孽。

洛靖阳收回目光，下一刻，他的身影出现在铜镜里，身体因为他的手穿过发丝抚上自己的脖子而颤栗起来。

这个时间点……这个有一段时间没来的人……直觉告诉她，楚承望又有什么事要与她说，而且，不会是好的事情。

不过……她极力忍下不适感，继续将剩余的头发梳顺，没有理会他的问话。

楚承望问她，“这段时日，你有没有想朕？”

“你的后宫很想你。”终于还是回身打下了他摩挲在她肌肤上的手，她脱下外袍挂到架子上，掀开被褥就欲躺下。

楚承望的轻笑声响在耳畔，顺带着吹熄了灯盏，“可是朕很想你。”

他的抚触点到为止，贴着她道，“严铭替朕抓了人，朕没想到暗门余孽在莽青城内流窜的不少。”

抱着的人没有任何反应，楚承望强行将她整个翻转过来，发现她的眼睛已经闭上，呼吸渐次均匀。

阴暗中只感受得到她温热的躯体，因为紧紧依靠着而能感受到她的心跳。终于不是梦里被火苗吞噬的孤傲冷漠的背影。尽管她对他从来都冷。

就是这样，也足够了。毕竟，是他亏欠。

“明日是立夏节，”他的手轻轻描摹她的眉眼，“想不想出去走走？”

睡着的人将脸整个埋进他怀里，以此逃避任何可能被看破的机会，不过楚承望也不想揭穿，他喜欢她这么亲近自己。

“梁春回说你的身体状况很不稳定，是用了武功的原因，又背着我逃出宫干了哪些事情，嗯？”

他的手有一下没一下拍着她脊背，即使回宫有一段时日，天天好茶好饭的伺候着，药汤药浴的养着，还是不见有胖起来的迹象。不过气色倒是好看不少。还好还好，看来先前体内的毒还能够去除。

就在他打算闭上眼睛，将下巴抵在她肩膀上睡去时，突然怀中传来闷闷的声响，“你让严铭去了西南苍州？”

楚承望哼哼两声，继续闭目养神。

洛靖阳想推开他，无果。半晌过后，她僵硬的身躯服软下来，“他的妻子是我挑的，现如今孩子都有了，你还在不舒服什么？”

“我们还没有孩子。”

洛靖阳的神色彻底冷下来，用力挣脱出他的怀抱，在楚承望展露不悦前当先开口，“当心你的陈贵妃。”

楚承望懒洋洋起身将枕头垫高，半个身子靠上去，看阴暗纱幔中那个驯服不了的背影维持着端坐的姿势，“你不累么？”

洛靖阳还待说什么，被他伸出的手一把揽回怀内，“夜深露重，也不怕凉着。”

他的身躯确实温暖，可是——“明日就是立夏了。”天气热起来了，哪里还能凉着？

感觉出他的下巴在自己头顶来回摩挲，嗓音难得的温柔，“所以明日想去哪里？晚上要去游街掷风车吗？”

“你的陈贵妃有问题。”洛靖阳定了定神，妖孽的诱惑力太强，她须得将话题拐回正道。

“是她和江默行？”几个回合下来，楚承望见她神志清楚得很，也不逼她睡觉了。

“你知道？”洛靖阳反问，忍不住抬头看他。两只手因此撑上他胸膛，他欢喜得很，伸手抓住不让她逃开。

“嗯，”面上仍是淡淡的，“明日带你出去走走。”

“等等，你就不担心——”洛靖阳看他抽掉枕头扔在一旁，整个阴影朝自己面上撞来，男人的气息深沉如海，轻易叫她迷失了方向。

妖孽，果然就是妖孽。

莽青城的夜比朝阳城冷太多，夜里还需要盖棉被。只是月光比朝阳城清亮不少，从竹窗往外看，群星闪烁遍布夜空，山麓间的灯火各自安静，一眼望去一时间竟分不清何处是人间，何处是天上。

竹楼的檐角没有铜铃，骆成威坐在窗口，却听见那清脆的响声一点一点浮现在这清凉的夜里。那是从记忆里发出的声响。

身穿淡蓝色衣裙的女子在街道上欢快地奔跑，所有人都在往街道中心靠，只有她奋力挤出人群，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鱼，手中蓝色风车迎着风转起来。

“神明已经有了那么多风车，这一个你就让我自己留着吧！”

过了今晚，又到立夏了。骆成威闭上眼睛，鼻尖拂过两道香风。

他再静静坐了一会儿，起身关上窗。

这一间屋子比楼下的房间要宽敞不少，方才上来时阿阮她们就在三楼入口处向他打手势叫他安心，她们已经知道他所在的地方。

骆成威再回头时，房间里已经多了两个人。郭琼玉倚在花几旁边，歪着头抚摸花叶，座椅上阿阮用手托着腮，对他笑了一笑。

骆成威开门见山道，“在这里你们可探到了什么机关暗器？”

郭琼玉道，“这整栋楼，都是机关。不过二少放心，苍州因为自古内乱频繁，竹楼修建时都带有一定防御机关和暗道，这方面琼玉会尽快查清楚的。二少只管明面上配合荆王就好。”

“琼玉，谢谢你。”这里明明是她的伤心地，她还愿意为了他的事前来……

郭琼玉仿佛能看穿他的心思似的，不让他继续想下去，“我还是为了我自己的。父亲死得冤枉，如今我既知道卫常仁的背后还有人，焉能放过他们。”阿阮的手适时抚上她的背。

骆成威恭敬向她行了一礼，“多谢。”

“二少客气了。”郭琼玉终于忍不住背过身去，眼中泪花费了好大劲才逐渐淡去。

这里是她的故乡，是她的启蒙地，也是她早早梦断的地方。那些山那些水还是记忆中的模样，那么绿那么清。岁月悠悠，弹指一挥间她早已长大，故乡物是人非。孩童时代的呼喊锥心刺骨，一声“爹娘”湮灭在颠簸流浪中。

那个穿着花衣裳满院子奔跑的小女孩，终究是回不去了。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叹了口气，正色道，“我以前在这里时，异族和琅华族之间的相处远没有现在这么融洽，那时光靠服装打扮就能区分得很清楚。门外大道上的石像是历代苍州异族的族长。他们自愿将石像搬来立在此处，就是表示愿意听从琅华王朝的统治。在我父亲的那个时代，立在琅华贵族官邸前的石像少之又少，没想到今日在楚敬乾落脚的地方，居然已经摆放了这么多。”

“原来如此。”

三人再讨论了一番事宜，月影已渐渐偏了，阿阮扯了扯郭琼玉衣袖，示意她该走了，并当先走到了窗口处等待。

郭琼玉缓缓转过花几，手伸到袖内，“阿阮姑娘，你且等等。二少，我这里还有个东西要送给你。”

骆成威正要送她俩离开，听闻此言不由得顿在原地。却见郭琼玉掏出的东西，乃是一个墨黑的本子，她严肃着神情，将此物递到自己面前。

“这是……”

“这是当年父亲留下的东西。琼玉的巫术，都是从这上面学来的。琼玉虽不懂你们的武学，但二少既有内力做底子，与巫术二者相合，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对敌之外，足可保自身无虞。”

“琼玉，这东西太贵重，我不能受——”骆成威不假思索推回去，那是她去世的亲人留给她的东西，他如何能要过来。

没想到他的力气大，郭琼玉的力气更大，这一推被郭琼玉挡了回来。

“当年是你救了琼玉，这点东西根本不算贵重，若家父在天有灵，他也会赞成琼玉这么做的。更何况上面的异族语言琼玉另外用纸翻译了，一道夹在书里了。二少的恩情琼玉无以为报，若二少不是嫌弃此物来历，还请二少无论如何都要收下。”郭琼玉泪眼盈盈，这一拜，态度斩钉截铁，骆成威看出了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他捏紧了书本一角，膝盖一弯，与郭琼玉对拜一礼，“骆成威，在此谢过郭姑娘了。”

白日里异族打扮的少女此刻就站在二少隔壁的房间窗口，看那两道身影翻下二楼，对独坐在桌前的男人道，“殿下，真的不用管么？”

男子一身青衣，二少给的那套衣衫被整齐叠放在一旁，下人告诉他，已经按照他的吩咐，今晨当他换下来时就拿去洗好晾干了。

柳儿看主子的手指上下翻飞，不知道在捣鼓什么，沉默了一阵后，他才淡淡道，“不用管。”

“可是殿下，上头的意思不是说……”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现下暗门才刚露出一角，就已经有如此规模和实力，光靠严铭将军和本王两者，根本不够。前头有个君逸山庄，声名在外替我们挡一挡，有何不可。”

“属下只是担心，先前婷葳死得不明不白，万一他们对殿下……”

楚敬乾终于放下手中的东西，柳儿看清，那是一只蓝色风车。

“他，应该没有要对我下手的意思。”不知为何，荆王殿下这一句话说出口，莫名带了一股惆怅的意味。

“属下知道了，会继续盯紧他们的。”

等人走了很久，楚敬乾似乎才反应过来，然而他只是拿起桌上的风车，又往椅子上一靠，口中吹出的气让风车轻轻转动了一下。他脑海中闪过蓝衣女子将风车举高，在街道上奔跑着，风车转动间带活了多少流光溢彩的场景。

她跑远了。似乎是再也追不回来了。

第七十章恩怨纠葛

“蓉儿，今日是立夏佳节，你怎么不出去走走呢？”江夫人早前就听璧荷说，小姐自从那晚出去与肖公子偶然碰面，一道游玩之后，回来就闷闷不乐。眼下都到立夏了，晚上还有游街盛会，小姐似乎还没走出来。

江夫人疼爱女儿，从门口一直进来，看到女儿坐在日常弹琴的地方，双手按在桌上，那琴弦却已经被全部挑断了。

听见动静，江绮蓉抬起头来，江夫人这才看出来，女儿双眼俱是通红一片。

“娘，你们是不是都是骗我的，女儿根本就不是什么王公贵族小姐中的第一个，萧景烟才是，对不对？”

“好好的提那野丫头作甚？”江夫人诧异道，“当年她让萧将军和荆王殿下都丢尽了脸面，连带肖太尉都被人诟病教子不严，那么个野丫头不要说和你比了，就是璧荷都比她强。”

“可是肖大哥为了她不理我了！”江绮蓉想了想，觉得娘说的话有道理，可还是委屈，一头扑进江夫人怀里呜呜咽咽哭出了声。

“那么个狐狸精，不守妇道的贱人，男人一时被她迷了心窍也是有的，你肖大哥是什么人，太尉的儿子。哪日他擦亮了眼睛也就好了。”

江绮蓉听到这句，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她是怎么样一个人，我很清楚，当年是你故意让荆王殿下看到那一幕的，对不对？”肖瑜玦的质问犹在耳畔，江绮蓉往后退了一步，咬住唇想着该要如何还击。岂料肖瑜玦根本不给自己机会，那双手眼看着就要掐上来，最终还是垂下了，“我不跟女人动手，只是蓉妹，你告诉我，你的心肠什么时候竟变得如此恶毒？”

“那你又知道什么？荆王妃的头衔本该是我的，是她抢走了属于我的东西！我拿回来有什么错？全琅华只有我江绮蓉才配得上敬乾哥哥，她萧景烟算什么东西！一个乞丐，变成了将军小姐又如何？举止粗俗还总让敬乾哥哥丢脸！”江绮蓉终于也撕开了平日里温婉端庄的面具，朝肖瑜玦发泄出自己心中潜藏的不甘，“是她拆散了蓉儿和敬乾哥哥！你不帮蓉儿，却去帮她！”

“那我算什么？就为了楚敬乾，你当初才要把我往她那里推，是不是？”肖瑜玦站在原地，好半天才让自己冷静下来。

“反正你也喜欢上她了，你也因为她抛弃了蓉儿！”江绮蓉说着说着就哭了，那一张脸梨花带雨，惹人心疼得紧，幸亏他们二人特意找了个无人的空旷之地才将这些抖开，不然她那一副样子，又要让肖瑜玦承受路人“不懂怜香惜玉”的指责。

“蓉妹，是你先放弃了我。”肖瑜玦忍着心中痛楚，幼时三人一起长大的情分，就在今夜做个了断吧。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萧景烟！你带她走，然后把敬乾哥哥留给我！”江绮蓉使劲一推眼前男子，可惜她那一点点力气有接近于无。肖瑜玦冷笑一声，“我去哪里找她？你给她下了九曲寒毒，算算药性，她现在应该已经不在这世上了吧？”

江绮蓉看着肖瑜玦突显恨意的脸，全身的血冷下来。她往后踉跄退去，一边退一边摇头，“你果然喜欢上她了，你果然不要蓉儿了！连你也不要蓉儿了！”

红衣美人扶住墙根勉强站立，朝他吼完这一句，带着满脸泪痕撞开丞相府前来接人的队伍。肖瑜玦就站在不远处，冷眼看着她被家丁护着坐回轿内，璧荷朝自己屈膝行礼。他庆幸自己还记得点头当做应答。

当年的蓉妹胆子那么小，第一次骑马的时候抱着马脖子整个人软作一团，抽抽搭搭地哭泣。那时他发誓要保护这个女子一辈子，可是为什么，为什么长大之后的蓉妹学会了这么多心机？甚至染上了人命？

那一双天真无辜的眼总在午夜梦回间凝望他，她见着自己时总喜欢用胳膊肘捅一下，也不懂她为何总爱叫自己“哥们儿”，可能在丐帮长大，有些习气已经根深蒂固了吧，即使嫁做人妇也没有一点端庄样子。他最初是不得已，到后来是不自主。

“阿烟，是我对不住你。是我和楚敬乾……我们都对不住你。”他眨了好几下眼睛，企图把头仰起来，深呼吸的瞬间，终于还是跌坐在地呜咽出声。

三年了，立夏节又快到了，你已经不在了吧？那边有风车吗？在那里，还会有人嫌弃你吗？

江绮蓉听着母亲的劝解，慢慢把眼泪收住，一张小脸上犹挂着泪珠，叫江夫人看了好生心疼。

“娘，我以后不要去太尉府了好不好？也不跟肖大哥来往了好不好？我不想再见到他。”

“那怎么行？”说话的人从外头走进来，看一眼桌上纹丝未动的饭菜，吩咐人端下去，另外煮些小姐爱吃的菜肴再端进来。

丞相下了朝，平素在家少有穿朝服的时候，一身家常服饰减了些威严。江绮蓉虽然和爹爹关系不错，比之几位庶出的妹妹更为亲近些，但到底也是怕的，当下就要起身行礼，被江夫人一把按回去搂在怀内，“蓉儿都这样了，你这个当爹的还要吓她。”

“她多大了，还用你护着？将来嫁了人都不一定认这个娘家了。”江默行一拂衣摆坐在宝贝女儿对面，接过璧荷递来的茶。

“爹爹你说什么呢！”江绮蓉一听这话就知道江默行是佯装生气，也便回了自己父亲的话，语气娇娇的，举动间将那委屈婉转诉说出来。

“难道不是？”饶是江默行也绷不住面孔，笑开了，“为了一个男人就在这闹了几天，将来出嫁了还能指望你这个女儿认自己爹娘？”

“娘，蓉儿不和爹爹说了。”知道是取笑她了，江绮蓉将脚一跺，回转身子自己趴倒在窗台上，璧荷在此时进来，“老爷，饭菜热好了。”

江默行起身走到桌前，取过瓷碗装了一碗汤放在桌面上，拿汤匙不紧不慢搅了两下，“眼看迎神的时辰就要到了，你这晚饭还没吃，到时候迟了怎么办呢？”

江绮蓉拿帕子抹去泪珠坐到桌前，一面洗手一面听江默行说话。

“你肖大哥不过是一时气劲上来了，才会句句话都来堵你。听爹的话，不要和他失去联系，毕竟你们是三个从小一处长大的关系，岂能被一个外来的野丫头轻易毁去？这样你不是丢了人么？”

“可是爹爹，蓉儿委屈。他以前都会让着蓉儿的，这回竟然不帮蓉儿了。”江绮蓉一口饭还未送到嘴边，又放回去。食不言，寝不语，从小的规矩教她须得先把话说了，才吃得下这桌饭。

江默行看着女儿说完，一口饭就着汤和菜闲闲地吃着，便知情绪已消了大半，又看到妆奁前的物什，登时笑问道，“你与他生气闹别扭也罢，那折的这许多风车，你都不要了？”

江绮蓉直到饭毕漱口，如此这般折腾了好一会儿，也不回答自己父亲的问话，反而问璧荷，“今日有什么人过来送信么？”

璧荷摇头，“外头不曾送来。”

江绮蓉刚刚缓和的脸色登时变了，顾不得父母在场，直接把茶杯一摔，“都出去！”眼圈儿一红，趴床上不动了。

江夫人看女儿这样，还要再劝，被江默行往外拉。

丞相临走前只说，“你那几个姊妹可都已经出了府。”

他清楚这个嫡出女儿的脾气，果然走到走廊才一刻，就看见璧荷匆匆忙忙叫外头备好轿子了。

“都是你宠的她，”江夫人叹了口气，“这样脾气，将来夫家哪里有人受得了。”

“我江默行的女儿，娇一点霸道一点又如何？我女婿将来还想爬到我的头上？”江默行一甩衣袖，正巧看见管家从前院穿过甬路往这里而来。

江夫人向自己夫君屈了屈膝，“老爷，我先回房清点礼单。”

江默行点了点头，站在原地等候管家走到自己面前。

“老爷，曹太傅来访，没有拜帖。”

江默行面色一紧，没有投拜帖就是说，他是有急事来访了。忽然想到什么，他吩咐管家，“煮两碗立夏丸端进书房。”

江绮蓉坐在轿内看外面，人影幢幢中不知所向何方。璧荷隔着轿帘问自己，“小姐，我们去哪儿？”

轿帘外头人影幢幢，晃得她心慌，自己一个人又不好放下架子独自走到街上去掷风车。这三年都是女伴陪着自己，今日不知为何，一个消息也不曾来过。外头素来都知她与荆王殿下，肖公子两人极为要好，想必是听到了巡关御史回来的消息，故而都不来约她了。

却不知，自从三年前来了个萧景烟，自己与他二人的关系一落千丈，明面上还有往来，暗地里早不知变得多么疏远。想到伤心处，她拿起帕子拭泪，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外头红男绿女中，有一头雪白长发的人自轿外走过。

江绮蓉收住泪，好奇地挑开帘子一角，隐约看见是位公子披散着长发，执着身旁人的手慢慢悠悠往街道中心靠近。

锣鼓声响过一阵，代表神明游街要开始了。过往行人匆匆，经过那两个人身旁时都不自觉避让开来。或许是气场太强大的缘故，拥挤纷扰中那一对依旧闲庭信步，也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滚滚人流中了。

如果，是自己和敬乾哥哥……就像三年前一样，没有萧景烟的打扰，那该有多好。

罗帕被绞得死紧，外围街道已经空了，可以听见江水缓缓拍打石岸的声音传来。璧荷问自己，“小姐，要去掷风车么？”

“你替我掷了吧，回府。”

从轿中扔出一堆五彩缤纷的纸风车，璧荷弯腰全部拾起时，丞相府的轿子已经走远了，余香阵阵，惹得路人窃窃私语不止——相府小姐虽天香国色，至今仍是待字闺中，虽然有荆王殿下已经丧妻，但这朵花最后落在谁家里，还真是说不准。

第七十一章春花秋月

洛靖阳不用回头，她只用耳朵就能分辨出轿子的去向。那么一顶耀目的枣红色轿子，跟随在旁的婢女亭亭玉立，坐在轿内的人更是非常惊艳的一个人。

只是……阿烟身上的毒……

洛靖阳皱眉。那么美的脸庞，那么规矩的小姐风范，也能有那样歹毒的心肠。

锣鼓声震天中，一辆辆马车缓缓从街道中央驶过，扮演神明的人穿着装束站稳在车上，各色风车从街道那头掷到这头，早把马车装满了，跟在马车四方的童子手里还拿着两个竹篮，看哪个路人有缘能将风车投进篮内。

参与的人实在太多，银发公子看了一会儿，找准缝隙一路挤进去。洛靖阳纤长手指被他握在掌中，还是冰凉。即使梁春回告诉自己，她的身体已经好转。

那大概是她总不愿待在自己身边的缘故吧。

楚承望这样想着，习惯性地上扬嘴角。前头偶然瞥见他的女子张大嘴不再顾手中未掷出去的风车，“敢问公子——”

洛靖阳想着心事，不提防前头带路的人忽然一个使劲把她揽入怀内，听语气是笑着的。不过这妖孽真笑假笑都一样，她懒得分辨，也就不抬头，随他去。直到感觉落在身上的目光有些异样，她蒙着面纱的脸微微向外转，看正欲朝自己开口的女子自觉把话咽了回去，然后往旁边让开了道路。

妖孽是对她说了什么？这姑娘方才的眼神，怎么和当年在后宫中那堆女人望着自己时候的眼神一模一样？

洛靖阳垂下眼皮，她的好奇心很少，对这些事情更是不怎么关心。

越走到前面，人潮越多，楚承望干脆把洛靖阳整个护在怀里，触到官兵用长枪拦着的防卫线后，他问她，“风车带了么？”

怀中女人不知何时学了他的样子，慵懒往外一瞥，清冷眉眼透出些许媚态，声音亦是酥酥的，“我哪儿有什么风车，往常都是阿烟——”

她闭口不言，那双眸子冷冷倒映着街道两旁欢声笑语的人们。

楚承望听到自己内心深处传来的叹息声，他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没她对说出那句话——你没有，我有的，都折好了，带给你掷。

他用两条手臂将她困在怀里，站在最前方的位置，看着一个个由人装扮成的神明站在马车上走远。

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

他自觉怀里的风车藏到发烫，不得已稳住心神，“平城不过立夏节么？”

周围人群陆续散去，恢复冷清的街道上有些狼藉，银发公子的姿势无甚改变，被他护在怀里的蒙面女子不知为何眼圈儿有些红。

“那儿十二个月里头，有七八个月都是冬天，不是冬天，也分不出来春夏之间有何区别。”

“严铭和你在那时候，就没有一起过过节日？”说到后半句他的口音有些含糊，暗恼自己怎么还是介意说出了口，然而前半句怀中女人很明显是听到了，她的身体抖了一下——所以他不得不强作镇定，假装若无其事把后半句补充完整。

可惜他的伪装不很成功，洛靖阳觉得这句话就不像是楚承望会问出口的话，更像是一对鸳鸯中男方吃醋了的表现。这样的语气放在他们的关系里太显突兀，不过楚承望一向不按常理出牌，自己也只好见招拆招，“我嫁给了你，我也给严铭挑选了新娘。”

言外之意是，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楚承望将头埋进她脖颈间，雪白发丝披散下来，与自己的黑发混到一处，“你的人在这儿，你的心呢？”

“死了。”洛靖阳推他的动作在下一刻改为环抱，楚承望的惊喜只不到一下，洛靖阳小声道，“曹岚魁。”

她是让自己背对着那个新上任的朝廷太傅？难怪突然改推为抱。楚承望暗笑自己多情，洛靖阳本就是为了这江山才来到自己身边，对坐在龙椅上的人她一点都不在乎。今日若换了他人，该怎么做的，她依然会怎么做。

于是楚承望勾起唇角，贴上她耳畔，“难得你这么主动。”

洛靖阳的语气没有半分改变，与从前一样清冷自持，事实上除了在瀚奕殿休息的那次，这女人为了寻求答案主动献吻，其他时候她对自己这个夫君总是压抑克制的。

洛靖阳刚想开口说，君逸山庄的二少写了回信，除了粗略讲述了他在西南苍州的具体地点以及下一步行动以外，还让她注意新上任的太傅曹岚魁。西南地区的事情好讲，她可以拖一两个人冒充，唯独最后一点，有些难办。

思前想后，她道，“那个曹岚魁，是朝廷新的太傅。在此之前，有关这个人的事情，几乎没入过我们的眼，其他官员对此人也是少有提及。现在突然就献上一份完整的暗门在西南苍州的势力分布图，总让我怀疑他根本不是调查，而是原本就和暗门有染。”

西市各处商馆生意正旺，走在人多的地方谈机密的事情，总觉得看谁都没安好心。

楚承望终于松开了手臂，一只手顺着她胳膊的弧度往下拉起她的小手，“江边夜景历来是不错的，去看看。”

“可是——”因着这一通耽搁，周围行人已经有很多注意到身侧那只妖孽了，洛靖阳不敢再提，亦没有挪动脚步。她只用目光盯着，一直看到曹岚魁借着人群的掩护，平安无事踏入曲风坊。

“我们跟上去。”洛靖阳说着便要往回走，走了两步发现那个白了头发的男子站在原地凝视自己，脚步不曾挪动半分。

“这种事情，自有专人去做，不用管。”楚承望走的方向与曲风坊正门不一致，洛靖阳被他使大力往前拉着，“这不像你。”

三年前一说起有关朝廷的政事，他都把其他一切扔在旁边，受宠的妃子也好，自己的情绪也罢，他是都不管的。怎么如今和他说起，他却要她别在管这个了呢？

“是不是你觉得，我不再是皇后了，就没有资格再插手你的事了？”

“阳儿，你能想得那么多，真令我敬佩。”

楚承望最后停留的地方，是西市曲风坊设在楼外最大的舞台，“记得吗？这里是你第一次进京献舞的地方。其实我第一次见你，就是在这里，立夏节的时候。曲风坊的老板告诉我，你从青楼里赎了身，又没有其他谋生的本事，只好靠跳舞为生。”

手中那人不自觉握紧的拳头告诉他，身后的女人没忘。

同样的，他也没告诉她。自从她走以后，每一年的立夏他都只敢站在最外圈，看着人头攒动中，当初由她教出来的弟子上台演绎她的舞蹈。

弟子们并不总是按照原样演的，他们有经过改编，但最后一支一定是完整的。楚承望靠着柱子站立，朝前来找人的侍卫比出“噤声”的模样，他在等配乐声起，然后让现实告诉他，当年的人不再了，当年为她弹奏乐曲的人也不在了。

洛靖阳走时没给他留下一丝一毫的念想，她一把火将那座冷宫里里外外烧得干净。萧景烟会琴，可她的琴声连楚敬乾都不易听到。国宴上她挺身而出的时候，谁都没想到一个流浪在外十八年的野丫头会弹琴，包括她的夫君。后来楚敬乾找遍琅华有名的乐师，却再无法求取有人能弹出同样的曲子。

靠近她，胸膛上传来抵触感，这个女人又在抗拒自己亲近她。然而他现在不在乎这个，舞台上的歌姬舞姬各自准备完毕，乐师端坐将琴弦调好。乐曲声响起来时，楚承望牢牢锢住这个要跑去帘幕之后的女子。

“当年萧景烟弹奏的曲子，子宇琢磨着，能复原个八九成了，你今日这么激动，看来他的努力没有白费。”

洛靖阳的步子僵在那里，是啊，此刻阿烟在苍州，她不可能会来这里。而且……如果楚敬乾真的用心，他不可能不会发现阿烟的破绽。

身后的男子说，“你会为了这江山社稷重新回到我身边，你说，萧景烟又是为了什么，才会回到子宇身边呢？”

跟了楚承望这么久，他的语气哪一句是稀松平常，哪一句是暗藏玄机，她早已清楚，舞台上的表演进行到中场，楚承望和她的位置换成了二楼雅座。在这上面视野虽然开阔，却只能看到舞姬的背影，所以鲜少有人上来，谈话得以光明正大地进行。

洛靖阳直觉楚承望知道了什么，然而不等他主动挑开，她自己断然不会先说。这只狐狸总以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徘徊在别人的陷阱处，以为他要跳下去了，结果死的还是挖陷阱的那个人。

她在等，楚承望也在等，双方过了很久，没有谁先开口。

最后一支舞蹈洛靖阳熟悉得很，楚承望只拿双眼望着她，看她仿佛就是纯粹来欣赏舞蹈一般专注的侧脸，最后有几分扫兴地从怀中掏出纸条，“这些日子你和骆宅里的人联系倒是挺紧密的。”

洛靖阳端坐姿势无甚改变。

楚承望慢慢将纸条展开，一字一句读出上面的字，“让阿烟小心跟着荆王一道去苍州的暗卫。”他读毕，伸出手指慢慢抚摸她蒙着面纱的脸，呵出的热气喷洒在她面部，到颈间，最后他保持着弯腰的姿势，远看就像在和女子亲密的模样。

可他说出口的话，让洛靖阳如坠冰窟。

“你要是早点让我知道，君逸山庄的二少就是骆成威，我也就不会让他们到了莽青城，就先杀了他了。”

第七十二章化为己用

君逸山庄的分舵在莽青城最西边的位置，借着山麓的掩映遮盖了好大一片的楼屋，只依稀露出个把模样告诉别人，这里还有人家。大门依旧用砖石砌成，里头只有一两栋竹楼，其余的建筑风格与这地方的风情格格不入，一看就知是外来的门户。

山庄的生意在这里不十分好。当地人都佩戴有自己的弯刀，这门独特的武艺一样承袭久远，防身有道，杀人利索，又不似巫术那般阴暗怪异而令人难以接受，因而在如今的苍州地区十分盛行。

弯刀出手，讲究出其不意。明看着是攻击你的前胸，其实刀尖指着的是你的后背。而要达到这种效果，不仅本身武功要好，对弯刀的弧度也是很有讲究的。

骆成威翻着账目，齐泽在旁一面奉上茶，一面与他详细解说着。

阿阮低着头站在骆成威身后，就是一个丫鬟的样子。郭琼玉作为客人，闲闲沿着书房四周走了一圈。她的手指抚过栏杆，最后停留在花几上摆放的绿色植株叶片上，眼睛都不曾离开那叶子一下，口中却不知低声念了句什么，只是看她神情分外闲适，像是什么都没做过。

二少一干人现在所在的位置是由竹楼搭建成的四面通透的书房，种种账目自然而然地放在木架子上，房顶爬满藤蔓，那绿意沿着竹木捆起来的柱子直垂下来，远山是绿的，近处也是绿的。郭琼玉一笑，“好像到了天外人间似的。”

齐泽被她的笑容晃了一下，在原地有瞬间的愣怔，随后若无其事地笑了笑，“还得谢谢姑娘出力。”

郭琼玉依旧维持着原本的站姿，偏头笑问道，“我出了什么力？”

“天外人间，本是不该有杀意的，”齐泽说着，将视线投向窗外，“二少，你带来了个得力助手啊。”

阿阮听到这句话，好奇地往庭院里看去，四五个男人被茁壮的藤条死死缠着现了型，那藤条不知为何还发着蓝光，勒得这些人露在外面的皮肉都泛红了。

郭琼玉的手离开枝叶的遮挡，众人看清，她的指尖上飘着一点蓝光，那光幽幽地耸动着，就像一束火苗。

“二少，如果不是暗门，会是荆王吗？”郭琼玉扭着腰肢，慢慢站到书房外，这几人挣扎着扭动躯体，就像被蜘蛛网缚住的猎物。郭琼玉口中再低声说了句什么，这些人就被爬行的藤条堆到了她面前。骆成威跟在后头出来，看每一个人的穿着打扮都不一致，有些是异族人士的服装，有些是琅华族人的样式。

这四五个人扮作商人、短工、乞丐等身份，跟了他们一路。气息隐藏得极其巧妙，若不是郭琼玉在以巫术感知四周动静，无意中发现了这几个人的身形，只怕他们接下来的谈话内容，还要被偷听到不少。

而且，不知他们此次前来，是只探听消息，监视动静，还是要取人性命。

骆成威抽出一人身上弯刀，那刀刃迎着光线泛上一层黯淡的光。

齐泽面色一紧，“淬毒！”他是苍州分舵的舵主之一，对这些武器乃至武器上搞的名堂都有着很深的了解，只用眼睛一看这毫不起眼甚至显得有些钝的刀刃，就明白了它上面的玄机。

骆成威冷笑一声，“倒难为你们费心了。”他手指往正对着他的那人喉咙口一戳，将毒药卡出来，“你们也够可怜的，一旦失手就要死。”

阿阮等人的手速也很快，到最后，只有一人吞下毒药气绝身亡。

“说吧，受谁的指使。”

经过上次在朝阳城，暗门的人用毒药拖延时间算计自己，骆成威就对落入手中的这些密探极其小心。

他一面吩咐齐泽去请大夫给这些人把脉，一面让郭琼玉撤去巫术。

娇媚美人闻言，指尖轻轻向上一挑，随着那束蓝色幽光的消失，所有藤条在顷刻间化为蓝色粉末于空中消散无形。

体力尚存的人中有一个开口说了话，“你们……居然有人会巫术……”

郭琼玉傲然注视着他，“怎么，你也认得？”

方才说话的人冷冷哼了一声，“如此邪术，还有所传承，真是为害不浅。”

“你懂什么？只有见识过它的威力又不能左右它的人，才叫它邪术。”郭琼玉朱唇开合间，眼睛余光瞄上一脸泰然的二少。

旁人怎么误会她都无所谓，只唯独他不能。好在她没看错，骆成威听闻此语，给了她一个安心的微笑。

刚才从莽青城的别院一路出来的时候，马车上无聊，郭琼玉问骆成威，“二少，那本书，你看了么？”

“翻了一遍，记下了一些咒语，也不知到时真用上了会是什么样子。”骆成威稍稍闭目，那些难懂的字迹浮现在眼前，像符号一般的文字记载了这块古老大地曾经辉煌的文明，若没有郭琼玉的帮忙，只怕他真就和看天书一样了。

“巫术传承至今，已经式微，但其中蕴含的威力从来不弱，因为它不是从内往外发力的，而是将外物化为己用。”郭琼玉这几句话，引得阿阮睁开眼睛看她，“你可知道琅华现在的武功，都以修炼内功为第一要务？几百年来皆是如此，怎么巫术却是反其道而行之？”

阿阮的言外之意是，即使骆成威的内功和他现在的实力不相匹配，勤修苦练还是能往上游靠的，但如果半途改学了巫术，会不会对自身真气的运行产生影响，从而让骆成威的身体吃不消呢？

“琼玉，我从没有怀疑你的意思，我只是担心，二少的身体其实并不好——”话说一半被郭琼玉微笑着打断，“我还没往那方面想，你倒是比我更多心。巫术并不从本身发力，但如果二少能内外兼而用之，只怕到时候在这危机四伏的环境下，也能轻松应对。”

阿阮想到骆成威依靠药物一事至今只有她和天医知道，郭琼玉这么说，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她向一直双臂抱胸的骆成威投去一眼，只见他像是完全只是个专心求教的学子似的，对郭琼玉这位夫子道，“还请详说。”

郭琼玉看着他，明白自己在笑。

苍州这块地方，向来是崇尚自然的，人们信奉地母元君，也相信万物皆有灵性，相比之下，人本身的力量太过渺小，只好向大地母亲借一份力量来壮大自己。这就是巫术的由来，乃至扩展到后来，花草树木，雪雨风霜，都可以成为巫术的借力。祭司们怀着对万物的敬畏之心，念诵古老神秘的咒语，感激这些能够听从召唤的生灵，并由衷地相信，有神明在暗中庇佑他们，才得以让巫术拥有如此巨大的力量。

“邪术就是邪术，这种阴阳怪气的东西，你学这种东西，可是会短命的！”

齐泽吩咐将这些人带下去关押，在事情没有查清楚之前，这些人还具有活着的价值。只是——“朝廷既然派二少暗中协助荆王殿下，一同围剿这些叛逆份子，荆王殿下又怎么可能会派人来杀二少呢？”

阿阮皱着眉，眼前浮现出那个高坐龙椅之人，脸上浮出冷笑，“哪怕荆王再怎么位高权重，他的地位还是那个人给的。只怕这些人要来，不是荆王的本意，是他的意思。”

而且……

阿阮和骆成威对看一眼，明白了彼此所想。

就在这时，郭琼玉从地上发现一个东西正在闪光，“那是什么？”她弯腰拾起，捏在手中的是一个银质的坠饰。

“好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纤长手指将这坠饰翻来覆去，最终郭琼玉锁定了一个人，“是她！”

那个初次到达别院，上前来帮她们提行李，领她们去房间的异族打扮的少女。这坠饰，是她胸前银饰上的一份子。

“是从那些人身上掉下来的？”齐泽近前一步，将银饰接过，放到自己掌心，银饰本身没有问题，就是个普通的装饰物。

“可能是刚才琼玉用藤条缠上他们身体的时候，从其中某一个人身上掉下来的，”骆成威如此说着，思绪却不在那个女子身上，虚空中浮现出一张英俊脸庞，清晰的眉眼模糊的表情，“看来他还是，没有选择我。”

说话间，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骆成威回头，郭琼玉眼中荡漾出温暖，像春天湖水拍打在岸上的浪潮，一波一波荡着粼光，“你又何必非要认准他？”

郭琼玉不懂骆成威之前是萧景烟，她只是凭本能察觉到，荆王与二少之间，不会是市井流言所讲的那般简单，可具体是什么情况——如果思及往事会让二少神伤，那她就宁愿当做什么都不知道，站在局外人的角度上为二少说一两句话，去开解劝导他。

“琼玉，你知道的，我们现在所能仰仗的人，只有他。要想把当年的真相找出来，把背后涉及到的人全部揪出来，有一个皇上远远不够。”

“知道了，”郭琼玉还是笑着，眼里只有蓝衫男子戴着银质面具，无法窥见全貌的脸，她叹息一声，声音愈发温柔，“既然只是彼此利用，为何还要神伤？”

这一句如醍醐灌顶，再相遇时他的种种异常表现，那一屋子蓝色的风车，那个微笑问自己为何流泪的人，早不是自己需要仰望着去爱的人。

“是啊。”二少是不会心伤的，他已懂得谁才是真正值得的人。

骆成威捂着传来一阵阵钝痛的胸口，安慰自己，就好比拼命从泥沼中挣扎出来的人一样，难免拖泥带水一些，不过慢慢地，就好了。

－－－－－－题外话－－－－－－

最近卡文了，写得不满意又删掉重写，所以有时候迟发，还望见谅。毕竟已经收费了，不能让你们觉得花的钱很坑。虽然……好像确实有些坑……

第七十三章中心藏之

莽青城的分舵四周素来寂静，骆成威抬头凝视了一会儿天空，那白云疏疏密密，随着风飘荡过蔚蓝天际。

苍州的天与地，都是特别纯净又阔朗的。骆成威用手抚了抚银色面具，对齐泽道，“不管外界如何，该留心的还是要留心。”

他试图打起精神，但发现连续深呼吸几口气后，还是没能把心中的抑郁一同呼出去。

姐姐，你告诉阿烟，当年你是怎么忍得下去，继续为想杀了你的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呢？为了洗刷家冤？为了洛家的忠心？还是……你其实爱上他了？

骆成威闭上眼，眼前的黑暗只停留了短暂一瞬，继而是一袭白衣登高眺望远方的背影挥之不去。那么瘦弱，又那么倔强。

算了，最后一种肯定不可能。

骆成威再度睁眼，阿阮和齐泽早已回到书房互相交接君逸山庄内部重要事宜。留下自己一个发呆的人——虽然是姐姐的人，但洛家内部的事情，自己这个二少依然是无权过问的。

至于身旁从未走远的人，郭琼玉——自己和阿阮等人又瞒了她一层，她不知道骆成威其实是做过荆王妃的萧景烟，是庄主的二儿子。

骆成威沉默一阵，看郭琼玉眉眼间带着流转的媚意正在打量自己，她的声音还是一样好听，甚至比往常柔和很多，“二少的身体是从小就弱的么？”

骆成威点头，短发发尾从脖颈间扫下来，有些痒。他伸手想挠，一只柔若无骨的手提前伸了进来，“二少打算就这样一直留着短发么？”

“是啊。”不知为何，骆成威觉得此刻和郭琼玉之间的相处氛围有些微妙。鸟语花香中透着生机勃勃，整个庭院中就他与郭琼玉二人面对面站着。时光慢悠悠地走，这难得的闲适却让他有点心悸，想远离。

郭琼玉不理会他往后退了一步的双脚，只凝视着他的眸子从容一笑，“二少不必紧张，琼玉只是想，我们之间很少这样单独说过话……就是，在这样的气氛里，专门谈论闲事。你的身边总有阿阮姑娘跟着，以前来找我，也是为了卫常仁那些事。”

她的朱唇抿了抿，再开口之时，被骆成威出言打断，“你的巫术，是从小练的？”

还好他说了别的话，不然这个秘密，真就要守不住了。郭琼玉暗笑自己没出息，又在明面上端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是啊，那是我的父亲留给我个人唯一的念想了。”

转眼间，郭琼玉又是那个笑得舒缓又真假参半的雅妓出身的姑娘。

骆成威亦是松了一口气，方才的直觉告诉他，如果任由郭琼玉说下去，不定会说出什么来，而且，是他绝对不想听也负担不起的内容。

但是用这个做了话头，也不是个好开端。

郭琼玉的神色明显黯淡下去，却还是站在原地含泪带笑凝望他。

这十多年，从官家小姐到沦落风尘，别说做雅妓就受不到那些男人的骚扰。她的巫术能练到这样悄无声息又瞬间将人置于死地的境界，在这背后一定付出过很多。然而她现在把这唯一的念想，曾经用来保命防身的东西，交到了自己手中。

“琼玉，等我记下所有，就把它还给你。”

郭琼玉刚想说什么，那眸子往骆成威脸上划过一圈，微耸的肩膀又落下，“二少这一生，是不会接纳别人了么？”

这话问得非常直白，让骆成威心中警钟大作，琼玉，你对谁动心都可以，可唯独对我不行啊。

“是，我这一生，在这方面，没有再重新开始的打算。”骆成威说着，将自己与郭琼玉之间的距离彻底拉开——他举步往书房里走去，阿阮和齐泽已经交谈完了。

郭琼玉维持了很久的微笑模样，在那个人转身离去的瞬间垮掉。

她踱到水池边，拨开莲叶，倒影里的自己妆容完好，只脸颊稍有微热感传来，两朵红云飞在上面。她就那么看着，看着自己收起情绪，神情慢慢复原成日常的景致面具，眼中的狂热渐渐压抑至冰冷。

可以了。她对自己说。

二少没有再回头，用扇子撩开垂下的青藤，问齐泽，“在这边，通常会把他们关在哪儿？”

齐泽刚刚收住与阿阮的对话，迎上二少这一句，身子一欠，手往里一摆就欲带路。不料在这时，门外小童飞快跑进来，口中大喊，“不好了，外头有人骑着马往这里冲进来了！我们的人拦不住！”

话音落地，有寒光从齐泽面上闪过，他身形一闪，挡在二少前面。破空声呼啸而至，一注池水被人横空泼出，在空中凝结成冰，延缓了那把剑的攻势——不过一瞬，锋利剑刃毫不留情地破开坚冰，直插进了木柱里。

郭琼玉的身姿不知何时迎在了最前面，朝不速之客来的方向盈盈一拜，“见过王公子！”

女子声音婉转柔媚，声量却不小，齐泽将动作收回，阿阮不动声色，垂首侍立在二少身边，而二少站的位置，就在那把剑旁边。

这把剑，他再清楚不过。是湛莲，楚敬乾的佩剑。

荆王殿下的脸色不怎么好看，一身风尘仆仆地走来，气势不减却着实慌张。直到入了这庭院，看院中寂静一片，没有想象中惊险打斗的痕迹，只自己一把剑颇有杀气地钉在书房外的柱子上。再看到那个蓝衣公子完好无损立在那里，他紧绷的脸才缓和了些许。

骆成威运气将剑倒拔而出，其上森然剑气让他险些握不住剑柄，赶紧将它丢回给原来的主人。

楚敬乾伸手接过，收剑入鞘，无视郭琼玉一干人等，紧走几步到了骆成威面前，“你怎么样？”

骆成威知道他指的是什么，话到嘴边改了口，“没什么，来的路上遇到几个暗门杂碎，已经处理了。”

“暗门？只是暗门的人？”楚敬乾克制不住，还是伸出手将骆成威的身体转来转去，反复查看身上有无受伤痕迹，那一双凤眸紧紧盯着那个人，好似要看穿他的身体。

庭中寂静依然持续，甚至空气中比之方才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满院冲进来保护主人的家丁手里武器还提着，负责洒扫等的下人也还藏在围墙之后，每一双眼睛都在那两个男人身上来回移动，舍不得眨眼，生怕错过了什么。

齐泽咳嗽一声。两个大男人，光天化日之下做出如此亲密之举，阿阮和郭琼玉视若无睹也还算了，这满院的家丁可还看着呢。苍州的分舵里，下属也分明里暗里两种，暗里都是自己人，明白潜伏在此意义所在，不必担心舌头过长。但明里就是生意人，长工短工都是招的普通老百姓，这群人的嘴，他齐泽可是再怎么管也还是管不住的。

外头关于二少的风言风语本来就多，再给他来一条喜好男色，之前二少苦心经营的“传奇”可不就沦为笑柄了？

更何况……从京城里传出的消息，不是说二少好不容易才和荆王搭上关系，正搞得火热……二少都为复仇大计如此牺牲自己了，再和这个什么王公子有所牵扯，那岂不是功亏一篑？

齐泽才要进一步提醒两位，被阿阮扯住衣角。她看楚敬乾的注意力都在骆成威身上，踮起脚尖附到齐泽耳边道，“王公子就是荆王殿下。”

齐泽对二少的崇拜更深一层，“想不到二少为了洛家，竟能牺牲到这种程度。”

阿阮一口水没咽下去，呛着了。

这不能怪齐泽。当年骆成威带着大小姐的信物找到庄主时，骆铭知道萧景烟与洛靖阳的关系，因而没有怀疑就收留了她。但知道后来的二少就是萧景烟的人，在君逸山庄内还属少数。这是萧景烟自己的意思。

她的身份，越少人知道越好。因而庄主骆铭就谎称，二少是自己在外头认的养子，如今接过大小姐的重担，作为在明面上的人，帮他们完成君逸山庄的复仇计划。

所以一开始的二少，是在骆铭的扶持下才得到人心的。以至于到现在，山庄内有些事情，他都无从知晓，也不得参与。

就算是养子，有些洛家本身的东西，他没资格知道。

但是现在，齐泽心中气血翻涌，看着不远处那个蓝衫公子，他坚定了追随的意愿。

二少的身子明显那么僵硬，却还是任由荆王殿下抚上他的脸低声呢喃着，而后一把将他拥入怀内。

二少的拳头握得很紧，齐泽甚至担心他会不会一拳将荆王殿下打翻在地，好在他没有。

“二少，真的，是条汉子！”齐泽禁不住再次感叹。若换作是他，扪心自问，他做不到。

阿阮一脸欲言又止，她想到个中缘由，只好由着齐泽的误会越走越远。早前听闻君逸山庄在苍州的分舵主，莽青城的这位算是最年轻的。如此杰出的人物，想得丰富些，也不算什么吧。

阿阮再看向骆成威，不知为何突然就想笑出声，还好她反应迅速，咧开嘴角的时候把头再低了些。

周遭之人如何，楚敬乾不管，骆成威亦管不到，此刻他全身上下的感觉，都集中在了对面之人的举动上。

他的手因为常年持剑之故，掌心有茧子，那双手抚摸自己脸颊时带过粗糙感，顺带让骆成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稳住心神，仔细听楚敬乾的问话，“除了暗门以外，真的没有其他的人出现？”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几近喃喃自语，额头已经触到自己脸上，呼出的热气痒痒的，挠得人烦躁不安。他努力压下不适感，回道，“没有。”

那人静默良久。时间从两人亲密依靠着的姿势缝隙间流走，像把周遭一切都洗刷干净，亘古荒芜里只剩下他与她的对视，在冷寂的月光之下彼此剖析人心。

楚敬乾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哥哥是个什么德行——如果真的是皇帝的意思。

所以骆成威——萧景烟知道，他不会信。也许下一刻他就会把她推开，像三年前一样。

你不是一直憎恨我么？装什么情圣呢？事到如今，你的愧疚又能弥补什么？

身体还是僵硬着，他的怀抱让她无所适从，他的叹息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心上。

那个人说，“我知道了，你没事就好。”

－－－－－－题外话－－－－－－

今晚还是迟了，抱歉……

第七十四章何日忘之

楚敬乾这一句话，若无其事又偏偏让人觉得隐忍深情。

骆成威眼眶周边热热痒痒的，他眨了好几下眼，把泪渐渐收起。作为二少，骆成威习惯性想扶稳面具的时候，才发觉并庆幸自己的手始终僵在身体两侧，没有伸上去拥抱他。

有些人就是近在咫尺，也会觉得他其实很遥远。不该有交集的人，又能勉强什么，本来不痛苦的，是自己要的太多了。

“王公子。”

这一声冷漠的呼唤拉回楚敬乾的神志，他看着怀中的人，感觉自己拥抱的只是一个失去了灵魂的躯壳，是没有半点温度的石像。

他的手就在看见那个人的无动于衷之后，微微松开，阿阮趁机上前，假装扶住骆成威，实际是拖着他远离了荆王殿下。

楚敬乾很快调整好自己，“看来暗门的人也不难对付。我只是看你们出来的太久……咳咳，你们没有出事，就好。”他的眼睛在反复游移之后，还是转回了骆成威身上。他戴着那张陌生的面具，面具之下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脸，是多少次从回忆中突然闪现出来的模样。

此刻她还是穿着蓝衫，女装变作男装，长发成了短发，武功好似有了长进，城府也是。

以前那个傻傻的，心情会跟着天气变化的，却也稍微一下就笑了的萧景烟，是不是真的回不来了？

他的眼睛再从面具上那两个窟窿看进去，那双眼睛其实已经有了些微变化，从中透出的不再是温暖的阳光，而是黯淡的冷漠。

也就是这一点，足够让他像却也仅仅只是像了。

“阿烟……”楚敬乾看了许久，胸膛里那颗心跳动的节奏终于慢下来，他张开嘴叫出这个称呼，也不过一刻，冲到嘴边的话就被自己吞回去。

现在的阿烟，死了与没死，又有什么区别呢？

对视还在继续，楚敬乾这一句呼唤声音很低，还是能被敏感有心的人捕捉到。近如阿阮都没听到，落在骆成威的耳朵里却仿佛滚过的雷声一般。

此时此刻，萧景烟完全知道身为二少应该怎么演，可是现在的她除了尽力维持骆成威的骨架，确保这副模样还撑在那里，已没有多余的力气面对这横亘了三年却来得分外突兀的深情。

或者其实不止三年？或许那时候萧景烟不能肯定的事情其实是真的？在他的心里，是不是除了江绮蓉，还是有萧景烟那么一丝丝位置的？可是按照逻辑来说，他们不应该发展成现在这样的啊。

是怎么了呢？是哪里开始出错了？肯定不是娶她进门的那时候，也不会是打扰他和江绮蓉幽会的那时候，更不会是他误会她的那时候了。

萧景烟的灵魂难得的没有嘶吼，只是带着不可置信：楚敬乾，你究竟是喜欢，还是单纯只是愧疚？

阿阮用手背敲了敲骆成威的腰。二少抬头看了一下天色，语气是收不住的讽刺，“是王公子心里存了事，才觉得时间过得久了吧。这天儿可还没到吃午饭的时辰。”

阿阮的手从骆成威背后无声垂落，她这只手与其用来提醒二少，还不如用来扶额——明明知道他们俩一相遇，就有一种无药可治只能等死的无可奈何，宛若看着两个疯子自说自话又好像彼此都知道对方的意思一般。

这边骆成威回答的不像话，楚敬乾本人也不觉得他用的理由有多勉强，也不理会说了一半觉得目的太明显而还要借咳嗽来掩盖。作为荆王，他知道怎样做在目前的情境下才是对的，但作为她曾经的丈夫，他依然不由抗拒地牵过骆成威的手，“最近莽青城内在大力搜捕暗门余孽，外头不安全，你以后少出来。”

齐泽听到这里，差点为这句话跪了，看来荆王殿下真把二少当媳妇儿养着了，众目睽睽之下一点掩饰都无。二少，您辛苦了，如此场面仍然镇定自若。

“这里也有我君逸山庄的生意在。王公子是在担心君逸山庄图谋不轨吗？”

齐泽的眼睛望向天际，这句话……二少说得有些过了啊……

然而荆王殿下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似的，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背，“我不怀疑你，我只是担心你。”

“我不需要——”骆成威条件反射性要甩开他的手，这人今天的举动太危险，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界限被侵犯了。

楚敬乾的话在这时落下，“别拒绝。”

不是斩钉截铁，不是嫌弃憎恶，他说了什么？

骆成威上前几步，踮起脚尖，及时将脸埋进楚敬乾的衣襟，眼中滑落的泪珠滚过脸颊，刚刚好打湿他的衣料。声音本就沙哑，刻意放低之后他确信只有楚敬乾能听到。

“可是一直以来，都是你在拒绝我。”

再次抽离时不费吹灰之力，他甚至只用一根手指头，就轻易将这个比他高大的男人划开在一边，“这边生意与往年相比没什么大的改进，齐泽，你须再努力努力了。”

话已出口才知说得有多么不妥，二少一向只管自己快活，何曾关心过君逸山庄的事情。这个用来离开的借口，太逊。

好在齐泽反应快，“二少去了一趟京城，真是成长不少，庄主会高兴的。”

脚步再要往前迈，被湛莲拦住去路，“我送你。”

尊贵的荆王殿下脸色除了脸色稍差，其余没有任何变化，端着架子比自己更快地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中，“方才来时太赶，我先出去看看其他人到了没有。”

等那抹青色人影走得看不见之后，阿阮及时上前，用力扶着二少，让他表面上看起来安然无恙。

齐泽让管家带着下人逐渐退出这间院子，对二少一拱手道，“二少，想不到您如此委曲求全，深明大义。委屈您了，请您放心。”

骆成威看着下人们离开前脸上的各种神色，在经过他身边时统统变成了尊敬，心里滚过一阵浪花，直朝嘴巴涌上来，他于是选择了闭紧嘴巴，只略微点了点头，便在阿阮和郭琼玉一人一边的搀扶下，在众人用目光送“英雄”离场的待遇下，一步一步挪出了庭院。

立夏节之后，朝阳城的天气越发热起来，洛靖阳一身白纱衣靠在美人榻上，一手支着脸颊出神。听见动静，眼皮都不曾掀一下，依旧垂首望着地面。

她知道是谁来了。

那个男人自青宁宫外进来，看见她乖乖躺着，眼中泛出笑意，一头银发松松散散披着。举动之随性，与身上的庄重朝服生出一种矛盾之感，

洛靖阳回想一下早朝下朝的钟声响起的钟声，发现此刻距离下朝才不过一个时辰。

“还没到正午呢，你的九旒冕怎么就拿下来了。”洛靖阳往宫门外瞧了一眼，朱红色大门紧闭着，她却能看见外头正在等候皇帝去瀚奕殿用午饭的太监手里，一定捧着皇帝上朝用的冠冕。

男人听到了这话，也不做声，眼见着就穿过了前厅，直往池塘边而来。

四下静默中，直到那片衣角映入眼帘，洛靖阳才启唇又道，“昨日你没去陪陈贵妃？”

“昨日晚上，朕可是把心都交付给你了呢。”楚承望说着便笑了，他笑的是连自己都不相信。

洛靖阳很配合地冷笑一声，没有起身。

“只有你有这么大胆子，见到朕也不行礼。”楚承望嘴上说着，身体却没有任何动作。他的语气很直白地告诉洛靖阳，他有些疲倦了。

这不像他。

不等洛靖阳开口，准备卸下楚承望的心房，他又道，“把后宫交给你，朕一向是放心的。你看，即使是现在，你已不是皇后了，这后宫之中的一切，你依然清楚。”他的手从上面垂下来，将瘦弱身影整个环抱住，随即不满道，“你到底有没有吃饭？”

“不喜欢就把手拿开。”

洛靖阳打算挣脱，扭了两下就放弃，他用的力道实在太大，这告诉她，他此刻不希望她挣脱。

楚承望等着，等到这个女人完全安静下来之后，再蹲下身。这样的姿势，刚好够她的头抵在自己胸膛上，“没办法，对你，朕就是喜欢得很。”

今日天气晴朗，偶有微风。宫殿后方的荷塘里已有几朵粉嫩荷花露出了头。美人榻正对着她们，榻上倚靠之人却由女人变成了男人。

男人占据了女人全部的倚靠位置后，顺带收留一样似的牢牢将她锁在怀里。

黑发银发因着这个举动而彼此交缠相间，阳光细细密密打在上面，反射出的光泽微微刺目。女人眯了眼，彻底放弃挣扎的打算。

男人的手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发，像抚摸一只小猫一般，忽然间想到了什么，口中道，“朕看上去，是不是变老了。”

偎在胸口的女人不理这话，再把心中另一个揣测抛了出来，“荆王没有听你的话，没有按照你的吩咐对骆成威下手，是么？”

楚承望的手悬在半空，静静等待伪装被看穿的窒息感过去，而后慢慢张开笑容，“阳儿，我说过，太聪明不是好事。”

第七十五章螳螂捕蝉

“可是眼下，你最需要的，就是聪明人。肯站在你这边的聪明人，”洛靖阳终于肯将头偏过来一些，“江默行和曹岚魁怕是从苍州之后就勾搭在一起了，他们先将卫常仁摆在明面上，借着此人的名义而暗中动手脚。最后当我们要找人算账的时候，再把卫常仁推出去作为牺牲品。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暗门的主人另有其人，为什么在铜钱节太傅府上会有暗门刺杀的痕迹了。”

楚承望顺着她的话说下去，“他们原本计划保存暗门的精英力量，并把他们先安置在西南苍州休养生息，等待时机成熟再大举进攻。可是没有想到我们从卫常仁这里撕开了口子，不得已他们只得放弃苍州的势力，并以此吸引我们的注意力，从而让其他力量转移到荆北州来，这样就能说明为什么近期之内朝阳城内出现了越来越多陌生的面孔了。”

“在朝阳内的每一个人，你都认识？”洛靖阳听到这里，无法压住心里那股越来越强的不安感，如果这个猜测成立，那么江默行与曹岚魁要的，就不光只是荣华富贵，而是整个天下了。

“我的锦衣卫安插在荆北州各大势力里这么久，哪里能让他们白待着。最近朝阳城内多了不少武功高强的人士，不少人来往于曲风坊与太傅府两者之间，丞相府倒是干干净净，但曹岚魁是江默行的学生，经常以拜访老师的名义去丞相府商量事宜，”楚承望说着说着，脸上笑容就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猛兽般的阴鸷，“子宇那边传来消息，苍州地区围剿余孽势如破竹，暗门几乎没有过抵抗，很显然是要朕落入圈套，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苍州，从而放松荆北州的防备。若只有曹岚魁一人，如此小心谨慎的人让暗门收敛作风不做抵抗倒是真的，但同时又能这么冒险加速行动，只有江默行能走出这样的棋。这两人狼狈为奸，可恨朕之前只盯着一个卫常仁，现在才看出来！”

不知何时洛靖阳已经完全挣脱开他的怀抱，以端正的姿势跪在他面前，那眼神就像在说，对了，这才是你。

洛靖阳明白，不管外界如何评判楚承望的所作所为，也不管他本人做出过多少离谱的事情，其实他的重心还是在放在江山上的，这一点，从未动摇过。之前他励精图治已经引起朝中一部分奸臣的警觉，让好一群狐狸藏起尾巴。

为了逼这群人现身，他摇身一变。皇帝勤奋不假，但同时性情怪异，作风放荡不羁，一时间流言甚嚣尘上，这样的人如何能当得起一国之帝？于是那群人又渐渐放肆起来。他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娶她是为了这样，与楚敬乾拉拉扯扯是为了这样，不堵宫人的嘴还是为了这样。

“江默行潜伏这么久，又肯舍弃西南苍州作为声东击西的幌子，就算是冒险，那也说明他手中持有的势力并不弱，相反还可能很强，你——”

“子宇也有不听我话的时候，阳儿。”说完这一句看似无关的话，楚承望难得的沉默下来。从皇子到太子，从太子到皇帝，他曾一度为拉拢人心掩藏真心，曲意奉承讨好，然后再由自己从这层层人脉中争取到最大好处，所以哪怕是对子宇也没有过百分之百的真情，但目前给了这个亲生弟弟的，已是他最大限度的付出。

想不到，萧景烟一出现，他也会为了她而背叛自己这个亲生哥哥。才不过几年而已，他不由得冷笑。

眼前这个女人，看似很忠诚，实际也随时会离他而去，一切都只因坐在龙椅上的人是他，仅此而已。

“如果朕不是皇帝，你还会一直在朕身边吗？”

她身上伤疤几乎已经完全褪去，新生之后的肌肤无比嫩滑，好似整个人重生了似的，为了继续演汀兰，她没把面纱摘下。此刻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抬起，掀开面纱摩挲她的面部，看着在梁春回的药方调理下日渐美艳的人的脸，除了神情略微不像往日外，一切好像都没有变化。

还是那个忠心于他，却从来没有把心交给他的女人。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话，他一笑，以吻作为掩饰，春意流转间极致的魅惑撩拨人心。通常这一招都是奏效的，只可惜如今棋逢对手。

洛靖阳冷着神色受了这一吻，眼中清醒无比，“你害怕了。”

她只能感觉出，眼前这个对绝对皇权势在必得的男子，也会有迷茫的时候。

楚承望松了口气，她没往深里理解这句话传达的另一个意思。或者她其实和自己一样，下意识地把这种东西压制住了。

也好，要成就宏图伟业，最不要紧的就是这个了。

“是啊，”漫不经心地说完这句话，他望着她笑，“卫常仁死亡的消息已经放出去了。”

“他不死，也不能开口说话。”洛靖阳想起躺在密牢中半死不活的人，下意识皱眉。

“好在我们还有一个鹰正。”楚承望的手移到她眉间轻轻按揉，又是那副腻死人不偿命的模样，洛靖阳最讨厌的模样。

她可以忍受楚承望和她谈论朝廷之事一整个晚上，却不能容忍他装出一副好丈夫的样子与自己上演夫妻情深的戏码。

那些肮脏的手段，那些不堪的往事，她不可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阳儿，你有没有想过，以前你讨厌我，是因为那些事情。现在你讨厌我，是因为你吃不准我还能对你干出什么事情，这着实令你防不胜防呢。”楚承望微笑着低首咬她耳朵，眉眼间溢满宠溺之色。

洛靖阳闭上眼，想象自己手中有一把刀直插进此人心脏。

下一刻，她纤细手腕被人执起，不偏不倚放上他胸口，就在能感受到跳动的地方。洛靖阳毛骨悚然。

“阳儿，比起杀死朕，你更希望看到朕真正君临天下，不是么。”

洛靖阳沉默着，不再挣扎的动作替她作了回答。楚承望的笑满意又落寞，“所以，无论什么时候，你都不可以抛弃我，站到别人那里去。谁都不可以。”

她不会知道的，其实萧景烟李代桃僵替她和亲的事从来没能瞒住他。那是他迄今为止将感情放纵得最彻底的一次。那一队远赴边关也死在边关的劫亲队伍，是他在下达旨意后就挑选好的。

楚敬乾已经因为萧景烟背叛了自己，你不可以再背叛我。

抱着她的手有些抖，连带着内心还有什么要压制不住，他深陷在这股突如其来的情绪漩涡中，不懂如何才能出来，只得将罪魁祸首抱得紧些，再紧些。

“放开，疼，”洛靖阳几次反抗无果，直接喊了他的名字，“楚承望！”

后背着地时她被摔得生疼。洛靖阳极力忍住内心的嫌弃，真是个毫不怜香惜玉的男人，不明白后宫中怎么会还有女人爱他爱得神魂颠倒。除了那个阳奉阴违的陈贵妃外，他不能收服的女人，好像还真没几个。

“叫朕的字……”深陷情欲的男人双眸迷离，语气都不同以往。她死死咬住唇，别开头注视荷塘里那几朵花苞，迷蒙中似乎看见层层碧浪中绽放出的花朵，出身淤泥依然挡不住惊艳，她一时失了神。

“子煦——”

楚承望只觉周遭一片昏天暗地，记忆里，只有母妃还曾这么叫过他。短暂的温暖，长久的怀念，永不可再得的真切的关心。可是“煦”字，代表的是日出啊。

温暖，希望。他颤抖着，吻上她的唇。

却说曹岚魁那一日收到消息，就从太傅府中出来，直奔丞相府。

卫常仁所居的太傅府修建过奢，皇帝以崇尚节俭为名，没有另外再起一座宅子，而是让他自己翻修一遍。一向沉默寡言又不爱表现的曹岚魁自然是不能说嫌弃这座豪华的府邸的，顺带着也不能够翻修重整了。

住在这个曾经被自己和江默行把持在手还丧了命的棋子府中，曹岚魁不是不介意。但眼下也只有忍了，大事在即，成败在此一举。他的野心不高，没有江默行一定要坐上皇位的偏执，他只求个高官厚禄就成。

当然，这个高官，不能低于太傅，最起码要同等职位。

眼见着荆北州的势力已经集结完毕，陆续进了朝阳城，就等江默行一声令下，逼宫了。江默行将此事交给他负责，说是要锻炼他的能力，毕竟看他似乎还胆气不足。

曹岚魁对江默行这一句话的评价是服气的，苍州那边他便没有力气再顾。如今收到消息，莽青城那边出了事，江默行还借着他的名义下令不做挣扎，束手就擒。这就让他有些想不明白了。

他走出大门前回看这座太傅府，没来由地觉得里头很是阴森恐怖，再多的灯火也无法洗去笼罩其中的阴霾，他再看得久些，那一盏盏红灯笼好似血光，重现了当时铜钱节太傅府中的骚乱场面。

曹岚魁吓了一跳。

等进了丞相府，那个带着自己走上这条路的老师正端坐在书桌后吃立夏丸呢，见他来了，对丫鬟道，“去把曹大人的那一碗端来。”

“老师，学生不饿——”

“我知道你来是为了什么，”江默行舀起一勺汤送到嘴里，语调从容，“苍州那一块的事情原先也是由你出面笼络，才成立了暗门，此等功劳，我江默行铭记在心，将来一定加倍奖赏于你。”

第七十六章黄雀在后

曹岚魁待要再说，外头丫鬟把立夏丸端到了他面前，“曹太傅请用。”

不得不说，这个称谓，比起之前的官名让他舒服不少，可也到这里就够了。他往前一鞠躬，“学生是因为老师的提携，才能坐到现在这个位子。学生不奢求其他，愿为老师效犬马之劳，以报答老师对学生的恩德。”

江默行一碗立夏丸将将吃完，伸手招呼他落座，“客气了，自己人，还讲究这么多作甚。”

曹岚魁往椅子上一坐，把瓷碗放在一边，“老师，西南苍州真的要舍弃得这么彻底吗？”

“你是想问，为什么不叫他们作抵抗，是罢？”因为二少的搅局，江默行把玩许久的铁核桃裂了，这次换了个新的，怎么转都不顺手，江默行盯着它们，心情略有不快，语气不免难听些，“不管我们还要暗门为我们做什么，苍州被放弃都是事实。与其费尽心思去捞注定要死的人，不如把剩余的力量集中起来重新部署。”

曹岚魁身子前倾，“老师的意思是，如果暗门的人落入荆王一干人等的手里，那些人就都是弃子了么？他们死不足惜，那他们身上关于暗门的秘密怎么办？”

“暗门还能有什么秘密？”江默行停下手中动作，微笑看向自己这个最得意的门生。

“当年苍州的事情，虽然卫常仁是主谋，但老师与我，可都是参与者。”曹岚魁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最后在江默行犀利目光下，干脆从座椅上跪到了地上。

铁核桃碰撞的声音响在自己头顶，他听见江默行开口道，“岚魁，你别的方面都不错，只有一点，太注重细枝末节，经常因小失大。”

“老师的意思是……”

“他们若有命追查到当年真相，只怕早已来不及回京增援楚承望！”书房内除了他们二人再无旁人，四面窗户应声而落，将整个房子密闭起来，江默行就在这样的氛围中显露出他的野心，“离逼宫不远了，你的重心应该放在这方面才对。”

“老师准备何时举事？”每每提及这件事情，曹岚魁就心有余悸。虽然他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很久，可真正到了这一步，他发现自己反而害怕了。

“肖运昌这老东西，冥顽不灵，平日不和我们一道，平常也不站别人那边去，一心只想把自己的儿子扶到正轨上。可惜了，”江默行将两个铁核桃不轻不重往桌子上一放，“这老东西还不知道呢，等肖瑜玦领兵出了荆北州，这天就要变了。”

“老师怎么知道肖瑜玦会带兵出城？他不是才任巡关御史，完成使命正在家待命么？”曹岚魁被江默行伸来的双手吓了一跳，自己是会武的，反应自认不算慢，还是迟了一步，被江默行从地上扶起来，还将那一碗立夏丸亲手端给了他，此等待遇，可折煞他了，“老师……不愧是绵火掌唯一的传承人。”

“卫常仁死了，鹰正不会倒向我们这边，他对卫常仁可忠心得很。再加上一个楚敬乾，苍州的秘密迟早会被揭穿。皇帝是什么样的人，他最不能忍的就是别人觊觎他的位子。暗门精英大半藏在苍州，又被我们调遣去暗杀荆王等人，他当然会派军队前往增援，”江默行转身，踱到书桌后的琅华地图前，手指点在了朝阳城的位置，“鹰正不知道被小皇帝藏到了哪里，我们没法堵住他的嘴，苍州……原先一个荆王已经够棘手的了，现在那个二少又把郭琼玉拉上。这个女人不仅会巫术，还知晓了当年你写给郭维明的那封信——”

“什么？！”曹岚魁刚舀起的立夏丸又掉回碗里，汤汁溅了他满手。

“二少知道了，楚敬乾肯定也知晓了，那么京城这边，也是知道的了。他们还在继续调查，我们这边，却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江默行说完这句，转头牢牢盯着曹岚魁的脸，那一双眼睛里射出的光——诚如曹岚魁这跟了他许久的人，都觉得不寒而栗，“多年成败在此一举，岚魁，我放心你，所以将京城集结部署人马的事情交给你，你一定不能让老夫失望啊。”

曹岚魁大张的嘴巴半天没有合拢，“老师这是要全力以赴，再不管其他了么？”

“这件事成功了，还会有其他的威胁么？”江默行近前一步，手掌托起碗底，将那碗立夏丸直直捧到曹岚魁眼前，“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因为今日是立夏节的缘故，所以即使是一向平静的北市，外头也有些喧闹声，直至夜深方才消散。江默行还立在那张琅华地图前，空碗放在木桌上许久，沙漏提醒着此刻时辰已到丑时。

被曹岚魁不慎洒出的汤汁有些溅落到地板上，在人走之后，慢慢呈现乌黑的痕迹。

丞相府的管家从外头进来，极有规律都叩了三下门，江默行似乎才从沉思中惊醒过来，对外头道，“进来。”

“人去了曲风坊。”

“他都在那里接头？”

“是。”

管家垂首侍立，这才看到地上的痕迹，他不禁抬起眼睛看向不远处放着的空碗，脸上神色无一丝讶异，“看来曹太傅全数吃掉了。”

“还有些被他溅出来了，好在药性慢，人走了，这马脚才露出来，”江默行终于转身，却不看他这管家，只拿一双眼睛瞧着地面出神，“岚魁，跟了我许久，从苍州那时候起，就跟在我身边做事了。当年卫常仁谋反，还是他发现的。”

管家在他面前永远都是低着头，一副顺从听话的模样，“发现了之后，他以此要挟卫常仁替他做事。”

“以前他和卫常仁走得倒近，也时常示好于他，”江默行眼中闪现出冷厉的光，“万一将来有一天，他拿着我的把柄，也来要挟于我……”

“曹太傅时常对您提起，说他很知足。”

“权给了，钱给了，但是将来他的胃口会不会变大，谁都不好说。”

“所以您必须对他下手。”

从头至尾，管家都没有和江默行有过对视，却在此刻将头抬起来。两人互相看见对方神情，各自明了一笑。

“岚魁也说过，他要报答我的恩德，”江默行将那两个铁核桃抓在手里，稳稳把玩着，问道，“毒性多久见效？”

“一个月之内。‘枕鹤’会先化尽体内功力，再让人气绝身亡。”

“与‘枯春’倒有些相似，”想起这个药名，他突然想到另一件让他颇感不安的事情，“从骆宅出去的那个汀兰，在宫里近况如何？”

“楚承望没事的时候，总去找她。”

“但愿这个乞丐足够识相，别像她主人二少一样愚蠢，”江默行眼前闪过陈贵妃的脸，刚升上来的烦恼顷刻间又退下，“不过我还怕什么呢，楚承望身边权柄最重的女人都是我的人，前朝后宫，他一个傀儡皇帝，还能干成什么事？”

管家露出的微笑与江默行脸上的笑容颇为相似，“宫里传来消息，肖瑜玦已经接到圣旨，准备启程了。”

一直转悠着的铁核桃停顿一刻，“也就是说，他们找到当年的线索了。”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不过，来得太巧了，太好了。

“苍州那边，需要调整一下计划吗？”

“不需要，就让他们知道全部，然后，眼睁睁看着楚承望无力回天，”江默行的笑容越发嗜血，“弃子不要再管，计划也无需变更，能杀一个是一个，荆王和严铭没法下手，我也要骆成威死在苍州！”

曲风坊的歌舞已经结束，路边的摊贩也收拾好了东西，陆陆续续离开夜市，仅剩一些小吃摊还坚持摆着。银发公子问身边蒙着面纱的女子，“不吃一碗立夏丸再走？”

女子本身是穿着轻透的白纱的，硬是被人罩了一件披风在外头，遮盖了那若隐若现的窈窕身段。

“不了。”她的声音很是清冷，脸上虽然蒙了一层面纱，但单从那双眼睛就能看出来她的模样应该很美，眼角梅花勾勒，配合那双水眸，闪动间有别样风情散发出来，吸引了不少路人的注视。

洛靖阳走得好好的，忽然眼前伸出一截衣袖，同时感觉自己肩膀被人揽靠在怀里，“应该直接让你带个纱帽再出来的。”

洛靖阳想起男子妖孽的脸庞，再拿自己的反应对比他如今的举动，一时无言以对。

楚承望身躯的热度通过薄纱传过来，意外地给人以安心的感觉，即使眼前看不见道路，好像也不需要担心。洛靖阳奇怪这种感受究竟从何而来，又不愿费尽心思去猜他们之间的一切。

关于自己和这只妖孽，要算的账太多，数不清道不明的事也多，更因为这个是她丈夫的人，在她本人来说，其实一直都是抗拒的，所以一向不愿去想。

洛靖阳便这般不吭一声，任由楚承望带着她往前走。越走，四周越静。洛靖阳想，应该到宫桥了吧。往常节日快过去时，即使繁华落尽，那喧闹声也不会这么快就消散无形的。有流水声响在耳畔，应当是恒江流动的声音。

衣袖拂去，一幅壮阔的江面夜景图淋漓尽致展现在她眼前。这里是夙央城往外唯一的渡口，由这里坐船，可以顺着恒江直通出朝阳城。

洛靖阳强迫自己接受眼前不是皇宫的事实，再望了一眼天色，道，“这么晚了，你真不回宫？”

“我们，这不是已经在皇宫外围了么？就差一堵墙而已。”楚承望将她轻轻往前推，洛靖阳紧走几步，上了泊在渡口旁的小舟。

楚承望跟在她身后上了船，自觉进入船夫的角色。

“如果我不是皇帝，你也不是将军遗孤，我们之间，会是什么样子呢？”

小船离那座巍峨磅礴的夙央城越来越远，漫天星斗倒映在江面，微风送来的除了荡漾的水波还有深夜的凉意，缓解了夏日的闷热。楚承望凝神望着远方阴暗中的景致，那模样颇有几分率真惬意。

洛靖阳的身子坐得很正，“那我们不会相遇。”

第七十七章尽此余生

“如果真的是那样，你应该会和你的未婚夫成亲，生子，在平城长大，估计也在平城老去。”

楚承望提到严铭时，很少有这么心平气和的时候。洛靖阳忍不住回头望他。

没有想象中长久的凝视，他其实一直看着远方出神。

船桨慢慢划着，这一路都是皇家秘密保护的地带。山水中，除了他们这两个孤魂野鬼，没有其他人——因为这一条水路是当年修建夙央城时特意给皇室成员留下的逃生之路。

洛靖阳想到这里，突然就明白了，“你是在害怕？”果然曹岚魁进了曲风坊的事情，他还是放在心上的。或者，不仅仅只有曹岚魁的事情？

“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她再问时，看见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彩纸折成的风车。

“子宇给萧景烟折的时候，碰巧被我撞见了，我就让他教了我，”楚承望难得地低下了头，收起平日里谈笑自若的模样，风车抓在他手里，边角起了皱。他一把将它塞进自己怀里，能感觉出他的手有些抖。

洛靖阳蹙眉，又听他说了一句，“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所以拿了一张红色的，你将就些。”

楚承望语气低沉，与平日里大不相同。不像，太不像了。这只妖孽一定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就在方才，这个人举动之间，居然能被她捕捉到一丝仓皇。

“到底发生了何事？”洛靖阳要将风车往旁边一放，语气严肃，“陈贵妃？曹岚魁？还是江默行？还是……莽青城？”

“听说严铭曾经想带你离开，就从这里走？”楚承望伸手阻拦她的动作，那支风车被她纤细手指捏着，在半空中摇摇摆摆，随时会掉入江中的样子，他的心悬到嗓子口，又暗笑自己没出息。

如果一个月以后，他还坐在龙椅上，今晚的自己，是不是太丢人了？可是如果连一个月的期限，对方都不给自己，那他还是抓紧在今夜把话说完罢。

看来眼前的女人也还不知道，陈贵妃是江默行一手培养出来，再经由别人献给自己的。自己的线都铺在荆北州以外，江默行却接连将棋子插进靠近他心脏的地方。前朝是这样，没想到后宫也是。

如果不是这个女人偶然撞见，他动用宫中后备之人前去调查，还真不知晓，原来一向被圈养在深宫中的女人也是不简单的。

苍州那边不知道还会搅出什么动静，而朝阳城内的敌人势力之强也远远超过他的想象。这琅华王朝里，究竟还有多少是他没有抓出来的？或者不用等到他抓，就能被人用剑尖逼着退位了。

成王败寇这个道理他懂得，无需多言。只是在那之前，还有什么话，先一并说了罢。

“对不起。”

洛靖阳手中风车终于没抓稳，晃了两晃后落入水中。她看着这个低着头的男人，一时难以置信。

“严铭其实就是当年许文志的儿子，是和你指腹为婚的未婚夫，许雁铭，是吧？”楚承望将头抬起来，这个女人在他面前，神情从来都不是丰富的，此刻却大为惊讶。惊讶过后还努力试图恢复平静，“他已经成家了。”

洛靖阳在保护他。

可她以为自己还是不愿放过那个男人？不不不，就算得不到她的心，那她也成为他的人了。这事已成定局，谁都改变不了。

“对不起。”第二次说出口，丢掉船桨伸出双手拥抱她。

不该对你下毒，不该逼你替未婚夫挑选妻子，不该送你去忽泽和亲，不该把你丢在火海里不管。他从未想过自己如果不是皇帝会如何，可此刻他真心实意地憧憬着，如果自己不是这琅华的帝王，只为这个叫“楚承望”的男人活上一遭，他一定会把她宠上天去。

他将头埋入她颈间，感觉怀中身躯要多僵硬有多僵硬。

洛靖阳恍惚之间感觉到，抱着自己的男人是不是流泪了？除了这一句“对不起”外，他好像还说了什么，很含糊，一闪而过，自己再怎么努力也听不见。眼下这个情况，万一这只妖孽再做出什么惊人之举，比如突然跳入恒江，那他要她怎么办？

“你说清楚些。”语气更加严肃，伸手就要推他。

楚承望极力忍住心绪，再三深吸气后，一把放开了她，“往这条路出去，就能直通朝阳城外，你记住。”

“什么？”经历了太多早已淡定的洛靖阳，此刻真的也想把这个男人丢进恒江里。为什么他都知道自己是忠诚于谁了，还不肯放下防备呢？每一句话都能绕好几个弯，以前是，现在也是。

“夜深了，回去罢。”楚承望摇着浆，熟练地把小船掉了个头，像此前他做了无数次一样。

谁都不知道，这是他幼年时常和自己玩的出逃游戏。小时候不明白，只有权力才是保证自己不被欺负的唯一法宝，还总想着要摆脱这个尊贵又着实令人痛苦的身份。

楚承望一面划，一面细细打量两岸景致，仿佛看到幼年时的自己，还在利用这些景致当做标记，记录一下自己又逃离了夙央城多远。这种童年的乐趣一直持续到母妃被皇后陷害。

这么多年了，这里一切如故，好像变的只有自己。

对面坐着的女人似乎也平稳了情绪，又是那毫无起伏的空白面容。

如果没有许雁铭，你会爱上我吗？

楚承望启唇，“靠岸了，阳儿，今夜的散心满意否？”他甚至察觉到自己脸上还挂着笑。

果然，就如他适应了夙央城一样，这张面具，他怕也要戴上一辈子了。

洛靖阳扶他的手腕登上岸，那双眼还是那么冷，“你什么都不告诉我，让我怎么帮助你君临天下？”

楚承望伸手帮她把发丝别在耳边，听见心底的叹息声，是不是在你的心底，到我的身边来，除了因为这个，再没有其他？

“好啊，以后我什么都告诉你。”他笑得异常开心，视线缩成一条缝，知道了有些事注定只能独自埋葬。

不是自己想说，那个人就一定想听。还好，她这样抗拒，如果真的应证了那个如果，那么他也不算丢人了。

反正没人会在意。

“卫常仁没醒，躺在鹰正对面，我和御医演了一场戏，让他以为卫常仁死了。”

身后的女人静静说道，“鹰正对卫常仁很忠心，自己的主人一死，他就开口供出了背后的一切，是吗？”

楚承望的脚步顿在原地，等洛靖阳往旁边绕道，越过他要走到自己身前时，一把打横抱起，“当得起做朕的女人。”

洛靖阳眼皮向上一翻，不去看近在咫尺的人，“你想我怎么配合你？”

终于还是说回了正题，他们之间说的最多的话题。

“君逸山庄的庄主骆铭，其实是当年洛府在京城的管家，洛舒明，对吧？你父亲的旧部，除了三年前跟着你重返平城的那一支军队，还有相当一部分人留在了君逸山庄，后来在二少的带领下，这群人进了京，打算继续为你洗刷家冤，对吗？”

叫习惯了二少，再改口叫她萧景烟，楚承望有些不适应，索性就一直以“二少”呼之。

“你都知道了。”洛靖阳看着宫门离自己越来越近，仿佛如梦初醒般回首望着这一座陷入沉睡的朝阳城。

宫外的一切，都比夙央城好太多。

读懂了她眼中突然闪现出的光，楚承望陷在阴影中的脸难得地展现出苦笑的样子。原谅他一直自私，就是不愿意放手。明知她不可能离开，还是想用尽一切办法再给她上一重枷锁。

“你喜欢男还是女？”楚承望问出这句话，不顾她渴望的眼神，抱着她走入了洞开的宫门。

“什么？”今晚这只妖孽抽风次数太多，很多话她都没有听懂。

楚承望还在笑着，避开后宫的耳目，一径往鸣凤台这边来，“孩子。”

“不可能！”

这一次的反应大了些。他本来应该生气，却又觉得高兴。原来扯回自己身上，还能有事情让她的情绪有所变动。

“话别说太早。”楚承望本来想这样回，忽然想到一个月之后，他不知是死还是生，于是笑了笑，“算了。”

这种事情，只能听天由命罢。

虽然，他的命一向不很好。

铜钱节前后几日，苍州这边一切如故，这块地方的人们有着自己的历法，不和琅华其他州部一样。

郭琼玉的房间被从二楼调到三楼，当她搬动行李的时候，前来帮忙的是一位琅华族打扮的女子。她的脚步停在门外，往里头行了一礼，“郭姑娘好，阿阮姐姐好。”

阿阮冷眼瞧她，眉目温顺，低首静候，一望即知极有分寸，不该听不该看的绝对不碰。她于是点了点头，发问道，“原先那个姑娘呢？”

女子只略微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即又把头低下去，“黎姐姐有事回京了。”

应该是有人将她调回去的吧。阿阮面上划过遗憾之色，“本来还想还她一样东西的。”她伸出手，摊开的手掌上静静躺着那日捡到的银质坠饰。

女子伸手欲接过，不料阿阮突然又将东西收了回去，“那么你的黎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奴婢不知。如果姐姐真有心要还，奴婢可以代为保管，等黎姐姐回来了，再拿给她。”

女子还是那般文静乖巧的样子，说话倒是不卑不亢。阿阮微笑注视着她，她也报以一笑，伸出的手还停留在半空。

阿阮慢慢翻转手腕，在离她的手掌还有些微距离的时候，蓦然松开了手，那枚银饰掉落在地，发出清脆声响，“但愿她还回得来。”

第七十八章绝命之蛊

楚敬乾第三次下到这牢中来，不见了严铭。林扶青跟在他后头，捂住口鼻，“又要去那一楼。我也真佩服那群人，都落得如此下场了，还是不肯开口。”

“不开口也没用，”楚敬乾冷笑道，“鹰正已经什么都招了。他也忠心，看着自己的主人身受绵火掌的折磨，旧疾复发致死，情绪激动之下，除了要我们为他主人报仇，根本顾不上其他。”

“绵火掌？那不是失传已久的武功？”

“可是有人会用，修为深厚，而且近在咫尺。”楚敬乾一想到江默行，整个人都不舒服。待打开二楼的门，一股恶臭味扑面而来，更不舒服，那是有人死去的味道。

“每次尸体和牢房都有狱卒来清理，这股味道怎么还散不干净。”

“当年因为苍州叛变，进到这里来的人太多，牢头管理不过来，有些死了的人尸体便没有及时清理。后来这股味道像是就渗进了这里的每一块砖石一样，再也去不掉。”楚敬乾说完这句，突然肩膀上多了两只手。

“老弟，看不出来，你还很适合讲鬼故事。”林扶青的语调同样渗人，楚敬乾回头，对着他挤出的鬼脸当头一拳，“你阻止不了他们毒发，却有心情和我说笑。”

“这不是毒，是蛊。西南苍州特有的绝命蛊，”林扶青放开楚敬乾，“你这人真是，严肃起来一点面子都不给。”

“你想出解蛊的办法了？”

“没有。”

“那我还需要给你什么面子？”

林扶青一时语塞，“我……好歹也是江南医圣——”

楚敬乾停在一间牢房前，牢里两个人的身体均已发黑腐烂，一股恶臭味扑面而来。楚敬乾皱眉，对着入口处那两个把手的狱卒方向喊道，“叫人过来清理！”

狱卒的声音远远传来，“是，殿下！”声音消失后，脚步声接踵而至。

林扶青之前说了，这种蛊的蛊虫会在寄宿人的生命终结之后跟着一道死去，所以不用担心再附到别人身上。尽管如此，来清理的人还是小心翼翼穿上防护衣，用布盖上两具尸体，抬了出去。

“这群人来之前就在身上种了蛊，即使任务完成，他们也活不过七天，”联想起从京城传回的消息，楚敬乾将剑柄握得死紧，“苍州才是弃子，他们肯舍弃多年根基，就说明还有更大的利益在其他地方，比如……”

他眼前闪过繁华富足的朝阳城，这座帝王之都的天，真的要变了么？父皇啊父皇，如果您晚年没有昏聩至此，现在新帝又怎么会举步维艰，还要被逼到装疯卖傻的地步？

想到自己的亲哥哥，楚敬乾心上划过一片凉意。他倒愿意体谅这个哥哥，只是有些事情，就算亲兄弟之间，依然没办法坦诚相待。

哥哥肯定也知道，自己没有听从他的旨意，到了苍州就先对二少下手。黎儿是哥哥那方面派来的人，那日当看见她在后院放出信号时，自己便知道事情不好。哥哥派来的人都是精英，他一直担心以阿烟的武功会不会应付不来，看样子，她还是能保证自身无虞的。

只是那君逸山庄分舵的庭院中，竟一丝打斗痕迹也无，不像是动过手的样子。哥哥发出的旨意从没有收回的时候，难道君逸山庄潜藏了不少高手？又或者……楚敬乾脑海中闪过一张女人的脸。

不仅是脸，举手投足间都充满着妩媚。

这个被严重低估的女人，说不定，知道不少事情。

林扶青看他神色，又看了看左右，凑到他耳朵旁说，“不是做兄弟的没提醒你，当心你的小情人被那个女人骗去了。”

楚敬乾看狱卒将整间牢房清理一遍，随口问了一句，“什么意思？”

“你怎么一点不担心呢？”林扶青挤眉弄眼，“就是郭琼玉啊，我看这个女人对二少倒是很有意思，你居然还能把她调到二少隔壁住，心真大。”

“绝命蛊研究得如何？”

“查到了制蛊的过程，不过因为这蛊术太过古老，在如今的苍州早就和巫术一样近乎绝迹了，所以具体的方法还没有完全凑全……”一提到这个，林扶青也头疼，还想再说些具体情况，突然意识到，“兄弟，你跟我还玩转移这套？”

“先回去研究研究吧，不懂的还可以请教郭姑娘，她既然懂巫术，说不定也懂制蛊。”楚敬乾丢下一句话，独自一人进到了前方黑黝黝的通道里，没有等他一起上来的打算。

林扶青也有些痴处，但凡涉及到与医学或人命相关的东西，他的脑袋就装不下其他，连忙返身往外走去，“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巫术与蛊术最初还是同根同源呢！”

苍州是块古老的地方，与琅华这几百年才开拓出的疆域不同，它的文明起源于上古，很早就有建国的历史。但是在当时，人们最尊敬的不是国王，而是祭司。因为祭司代表神明掌管着这块土地上的一切，包括人的生命和运气，并从神明那里得到神通——巫蛊之术。后来随着传承的演变，逐渐将这项神通划分成两个流派，巫术与蛊术。前者能借天地之力；而后者，能判人生死。

绝命蛊是高阶蛊术之一，在苍州的历史中，只有死士才会种下此蛊，不论事情成败与否，最后都会死去。苍州百姓欣赏这些死士的忠诚，将他们的故事改编成歌谣，代代相传。所以绝命蛊的名字常常伴随着颂歌出现。

而要培养这样的蛊虫也绝非易事，必须以死士的血喂养蛊虫长达三年，也就是说，如果一个人要给自己种绝命蛊，至少三年前就要开始准备了。

楚敬乾一面走，一面想，三年前是什么时候呢？那年阿烟失踪，前皇后苏氏被卫氏党羽逼迫去忽泽和亲，后宫起火，以及，自己的哥哥御驾亲征平城……难道三年前，这群人就打算下手了么？那又是为什么，没有在皇帝御驾亲征的时候对朝阳城动手呢？

那时候自己镇守荆北州，几大世家刚被哥哥拉拢，哥哥在前线与忽泽血战，若没有建威大将军旧日部队忽然出现，只怕平城真要守不住。如果江默行和曹岚魁真的要整个琅华，那为什么当时不直接和忽泽联手，在边境先对皇帝下手呢？当时可真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时机，自己这个远在朝阳城的荆王殿下都被那些紧急军情催得一身冷汗。

楚敬乾的脚步在这时忽然停下，平城……建威大将军谋反……冤案……哥哥能那么轻易接受原建威大将军余党闯入军营，甚至将这些将士重新纳入麾下，毫不芥蒂，哥哥那样性子的人，连自己都要防备，怎么却对他们如此放心？

洛家军的名头在先帝时期是非常响亮的，人谓“天降神兵”。就算哥哥为了打赢这场战争，暂时收容了他们为己所用，到最后也应该不动声色处理掉，怎么还把这群人归入肖太尉帐下？而且若是如此，当年建威大将军的案子，他应该表个态重新追查一番才是，怎么到了如今，也不见有什么动静？

是不是这其中还有些事情，是连自己都不曾知道的？

楚敬乾越想，越觉得不安。他想到自己审问这些谋逆分子时，一个个嘴硬也就算了，他不信十个里还没有一个是自私自利的，如果是，那他们背后的主子该有多成功？

更让他无法接受，如今想来却锥心刺骨的话——你说我们是被抛弃的棋子，你又如何？一样是被人提着线的木偶罢了——这样的话，居然是这群死囚中的人说出来的。

洗脑洗得如此成功，叫人如何不害怕。面对这样的角色，真的是他和哥哥能应对的吗？更何况，经过二少的这件事情，本来就有隔阂的两个人，要如何携手并进？说不定哪天，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会把刀尖先对准自己。

带兵入京不是他自愿，娶亲成家不是他自愿，位高权重又何如？荆王殿下，也不过是个身不由己的提线木偶罢了。

可是眼下，如果不站在哥哥这里，他说不定连当人的权利都没有，忽泽与琅华多年宿怨，先帝在位时丢掉的国土，那些百姓统统成为忽泽的奴隶，被奴役致死。种种惨绝人寰的事故不时从边境传来，可恨父皇沉湎酒色，竟无一丝愧疚之意。

忽泽人生性残忍贪婪，或者其实，江默行等人和忽泽合作过？但最后发现无异于引狼入室？

楚敬乾脊背一阵发凉，停在原地许久，这才发现周围尚未死去的暗门众人都通过死牢的栅栏向他投来森冷目光。这里和底下不一样，关在这里的人能通过栅栏看到四周一同被关押的人的命运，也不用担心他们能反抗，因为每天的饭菜和水里都下了化功散。在这里，绝望到处蔓延。

那股渗人的感觉慢慢爬进楚承望衣服里，眼见着就要渗入皮肤，渗入骨头，他将湛莲抓得死紧，在沙场磨砺多年的煞气压住这股阴冷，他冷声道，“你们还不打算招么？关于曹岚魁？”

单个审问没有用，他索性当场发问。

牢里许久没有声音，楚敬乾闭上眼睛，脚尖慢慢点在地板上，那声响一下一下，无声从最头上开始传达，一间一间传下去。

终于有人开了口，“你不用强装了，就算上头的人都出了事，我们的初衷依然不会改变。”

楚敬乾像是耐性耗尽的样子，沉声道，“你们的初衷是什么？荣华富贵？”

两边陆续有冷哼声响起。楚敬乾本来不屑，就在这一阵阵嘲讽过后，他突然醒悟过来，是啊，之前他一直都在以自己的想法去揣度这群人的动机，怎么就没想到，万一他们还有其他出发点呢？

万一这群人其实忠心的不是曹岚魁，而是另外的点呢？从这几天审问的情况来看，他们其实并没有效忠于主子，更像是被一种信条捆绑了。

“莫非，你们是为了族人？”沉吟之后，楚敬乾再度发问。

又是一阵死寂，还是最开始的那个声音，这次带了些许不同，“荆王殿下终于想明白了？”

不是肯定的语气，是质问。

第七十九章是非之辨

楚敬乾冷了神色，“如果你是问二十二年前苍州叛变，与其说你们为了族人，不如说你们被人利用了。”

“利用我们的人已经遭到了报应，一个郭维明，一个卫常仁。”那把声音听上去十分硬气，楚敬乾终于锁定了目标，慢慢走到他面前蹲下。

“既然你已经知道，卫常仁是被利用了，那为什么还甘心在他手底下做事？他许诺给你什么好处？异族独立？”

那人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笑起来格外狰狞，尤其眼神还带着一股狠劲，“荆王殿下好生聪明。”

楚敬乾干脆正对着他的脸，一五一十将当年事件真相重述了一遍。

二十二年前先帝还在位，传出苍州动乱的消息，起因是琅华族与异族起了争执，官员调解无效，发展成两族各自动用武力相抗，郭维明本来尽力周旋，孰料卫常仁从中作梗，掀起异族暴动，从而让萧世程派兵镇压。

在镇压的军队中混入了卫常仁的人，用极其血腥的方式屠戮无辜百姓，导致琅华族的人与异族联手反抗琅华王朝的统治。当时刺杀与暗杀层出不穷，一时间苍州官员人人自危，可谁都想不到这些杀手都卫常仁派来的人。

他忍了这么久才等来这个机会，并凭借这个机会干掉了平常与他作对的官员，清扫了朝廷布局在苍州的势力，又利用异族和苍州百姓的不满，再加上自己经历了相当长的潜伏期暗中培养出的精锐势力，打算从西南州部一路进攻，直打到朝阳城，逼皇帝退位。

孰料这时突然从朝廷派来一位巡抚大人，江默行。此人用手段收买了本是为卫常仁效力的曹岚魁，使得卫常仁中了绵火掌而身受重伤，所有计划全部搁浅。绵火掌因为失传已久，就连这方面的药物都很少见，而救命药，就握在江默行手中。

江默行以朝廷的名义肃清了那些不听话的杀手，实际上是在向卫常仁宣告苍州叛变的失败，而曹岚魁在背后则把听话的那一部分势力重新组建，成立了暗门，明面上还听从卫常仁的指挥，实际上，卫常仁早沦为江默行的傀儡。江默行和曹岚魁联手，将煽动百姓的罪责加在了郭维明身上，致使暴徒在起义失败后，由卫常仁出面，带头屠戮了郭家。

事发之前，曹岚魁曾经约见郭维明，想让这位联言使一同加入江默行这边，凭郭维明在两族之中的声望，肯定能进一步平息民众的怒火，说不定还会带着一部分人士归顺到江大人这边，助江大人一臂之力。

可惜郭维明一生为人正直，不肯同流合污，于是曹岚魁和江默行商议后决定，牺牲郭家来安抚百姓激愤的情绪，顺便掩藏他们的野心，好让他们在这地形险要的高山沟壑之间，慢慢培育一批谋逆分子。

“你们被曹岚魁洗脑了，朝廷从未想过为难你们。”楚敬乾的傲然，在看到这人几乎完全没有变化的神情时，稍微有短暂的凝固。

这个人的眼神透着一种恨，一种糅合了不屑的恨，“他们怎么样我不管，我只知道当年让我们被迫俯首称臣的，就是你口中的朝廷。”

楚敬乾冷嗤一声，站起身来，“当年是异族先挑起争端，被朝廷出兵降服，至此苍州并入我琅华版图，百姓得以从战乱中离身，享受安宁。可按你的话说，谁是让你们俯首称臣的罪人，这笔账，也该算到你们祖先头上。”

“我们族的人天生骁勇善战，是被神明庇佑的人，你们这群奸险之徒，迟早会遭到报应——”他吼到一半，忽然停顿一下，而后笑了，“嘿嘿，我倒忘了，眼下你们不就互相咬起来了吗……哈哈哈哈……”

笑声中，他的脸色逐渐变得青紫，从口中涌出黑气，不一会儿，人就倒地身亡了。

楚敬乾转头不再看他，却见其他牢房的气氛一样沉默而压抑，如果不是这一根根栅栏提醒着他，此刻还在死牢之中，只怕他要以为自己身陷暴民中央。

那一群人无声注视着他，注视着这个荆王殿下紧皱眉头一步一步往外退开，三步之后，头也不回地离去。

自古以来，因为兼并他国而起的争端就是无法避免的事情。而从历朝历代的解决方法来看，主要分为两种，要么夺人领土屠戮殆尽，要么同化当地百姓，直至与胜者一方完全交融在一处。苍州却以一种松散的结盟的形式存在于琅华王朝中，不得不说是一种隐患。

当年卫常仁也是看中了这一点，才决定在苍州起事的吧。可惜他没料到，自己会败在两个后生手中。

“其中一个，还是自己的得意门生，一手提拔上来的苍州监察使曹岚魁，”阿阮喝了一口郭琼玉自己调的花茶，很是自在地坐在了原本二少应该坐的位子上，“只是，江默行居然会绵火掌，还真让人难以置信。”

“此人藏得最深，”郭琼玉冷着语调，玲珑身躯自然摆成一种姿势，倚靠在桌子一侧，微一回首便是万种风情，看得站在窗下的二少手中动作一愣，再低头看信时找不到刚才读到哪儿了。

郭琼玉的笑声混合着茶水倒入杯中的声音，晶莹水珠四溅拍在白瓷的杯壁上，再正常不过的倒水，到她这里也是含着一种妩媚的姿态的，“是不是苏前辈的字写得太好看了，把二少都看晃神了。”

阿阮“噗嗤”一笑，“听说苏绾瑛除了精通舞蹈外，琴棋书画样样不差，当得起‘才女’二字。”

“是啊，苏前辈的舞蹈万金难求，平日里的墨宝也都自己收着，从不卖的，”郭琼玉说着，眼角扫过二少的淡蓝色衣角，“也不知咱们傻子二少爷哪里来的福气，能让她金盆洗手之后再为人跳一支舞，还亲自写信寄来。”

“琼玉，苏前辈和你一样，都是另外有一重身份扛在肩上的，她是那边皇帝的人。”骆成威缓了缓，终于把事实折成一个听上去合情合理的借口，用来解释郭琼玉有些尖刻的疑问。

郭琼玉也只那一瞬间暴露了心绪，闻得二少此言，向着他的方向微一屈膝，“是属下心胸狭隘了。”

这句话比之前听到的，更叫人觉得不是滋味。骆成威只好讪笑着道，“琼玉，我并无苛责你的意思——”

郭琼玉抽出手帕掩嘴笑了，眉眼弯弯遮盖了眼中情绪，“二少还是快些将信念完吧。”

骆成威看她一眼，决定继续低头寻找方才断了的地方。不知为什么，他很笃定琼玉不会背叛自己，所以有些该隐瞒的，他依然不能让她知道。

“肖瑜玦会领兵前来苍州肃清暗门余孽？”信件展开在手心，他努力压低自己惊讶的声音，又仔细对了一遍字迹，跟上次告诉苏绾瑛“曹岚魁与暗门有染”时，苏绾瑛写给自己的回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所以信上的内容，不会有假。

上一次她给自己的回信是，守在苍州直到荆王和严铭将军完成清剿。

“朝廷陆续派人来这里，真的是要来清剿这些人的吗？”骆成威读完信，将那薄薄两张纸递在阿阮和郭琼玉手中。两人刚好在一处，铺开在桌面上，可以同看。

信上内容不多，除了询问帛水城西那一块调查结果，还有嘱咐查找有无江默行的罪证，并大致说明了此人情况。另还提了卫常仁在密室中的身体状况，言明他并未真正死去，招供的是鹰正。真相寥寥数语简单概括之后，只留下一句继续守在西南苍州，暂不要派人回京。

对二少遭遇暗杀的事情，信上只字未提。

“是不是有时候楚承望——皇上下手，连苏前辈都未曾得知呢？”郭琼玉一句简单问话，让阿阮坐直了身体，但她随即呷了一口花茶，什么都没说。

郭琼玉没在意阿阮这个明显欲言又止的举动，她只暗自心惊，有时候君逸山庄的人直呼皇帝名讳，她虽然听不习惯，却因为察觉到这群人瞒着她的事情太多，所以她也没有多问缘由，待混得久了，连她有时竟也直呼其名起来。这可是大不敬。

郭琼玉没在意，骆成威却读懂了阿阮此举，从窗下走到了桌前。

此刻他们在郭琼玉新换的房间里，一来是为了检查这间屋子有无暗器机关，二来，是趁楚敬乾去死牢未回，关起门来读苏前辈寄来的信，顺带探讨一些事情。

“婷葳的身上中过绵火掌，卫常仁的身上也出现了绵火掌后遗症。中过绵火掌的人很多，见过后遗症的很少，所以江默行才能在朝中隐藏这么久，”骆成威的手点在那两张纸上，“鹰正已经将苍州的真相全数招供，剩下的，只要略加调查，另外派兵清剿暗门余孽就行了，为什么还要如此大费周章，派来一个严铭，又来一个肖瑜玦？”

阿阮放下茶杯道，“是不是要把荆王殿下换回去？”

“我看，楚承望没有这个打算。他仿佛铁了心要整顿苍州……但是，江默行和曹岚魁可还在荆北州逍遥自在呢，他就不怕这两人其实在荆北州也布好了局？”

“是不是——”郭琼玉刚开口说了半句，又急忙掩回去，“不可能罢……”

阿阮犹在思索，看郭琼玉这样，直接问道，“什么不可能？”

“我是这样想的，莫非，皇上其实是在将计就计？”

沉默中，只有火苗吞噬纸张的声音，响在这间屋子里。

第八十章离心同居

天气渐渐炎热，洛靖阳登上青宁宫二楼，坐在椅子上的时候，身侧还摆了一盆冰，她望了那冰块一眼，又抬眸望了远方间隔的几点绿意，心道若是平城，即使夏日里也是凉爽的。

纤细手指轻轻点在冰块上，手臂上几道红痕都是某人昨夜力道过狠留下的罪证。她努力压下厌恶感，同时脱力一般，挺直的脊梁骨垮了，整个人霎时瘫倒在座椅上。

宫殿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精致出巧，她却幻想着还能像三年前那样，在逃离皇宫之前，一把火将这里所有生活过的痕迹全部烧毁，仿佛这样，就能一同烧毁她不堪回首的前半生一般。

这金雕玉砌的朝阳城不是她爱的地方，这巍峨的夙央城不该是她最终的归宿，那个坐在帝王宝座上的人，也不该是她的良人。

她已经很久不做梦。而以前初入皇宫的时候，几乎夜夜都难以入眠。午夜梦回平城之时，总看到那凛冽的寒风刮过城楼，混着飘不尽的雪花，还有纯白世界中一身戎装等待自己的男孩。自己从记事起，就和他在一起。骑马，射箭，习武，两人发明的秘密双人剑法，他到如今，还记得吗？

再怎么样，苍州也应该比荆北州更凉爽吧？听说他的儿子，也是怕热的。

胸腔某一处传来钝痛感，像一个人用利刃往她胸骨处狠狠戳了一下。而她只是一动不动，静等血液流干，骨头碎裂再勉强粘连。

洛靖阳很知道自己是那种又傲又倔又拧巴的脾气性格的，曾经被许雁铭捏着脸开玩笑说嫌弃。现如今，这身白衣还是那么傲，可是她知道，十岁之前，那个立在大雪纷飞中持剑而舞的女孩子，那样纯粹干净的模样，再也，再也不会回来了。

楚承望说得对，自己是穿着丧服嫁给他的，此后作为活着的人，她已和死人没有任何区别。

已死的人，还奢求什么呢。

冰块融化得有些快，她的指尖染上凉意，水珠顺着手指弧度滴落在地板上，小小的形状，像眼泪。可自己很早以前，就不会流泪了。

“在想什么？”

从楼梯上来的银发男人一把将她身子往自己胸膛上靠，她用摸了冰块的手推他，“太热。”

“朕不嫌弃。”

记忆里有个声音幽幽冒出来——“你说说你，这么臭的脾气，将来长大了谁敢娶你？”男孩分明是与自己一般大的年纪，一脸老成，看着自己，摇头又点头，“看来只有我要你了。没关系，我不嫌弃。”

她怔在这突如其来的回忆里，身后男人将她再抱得紧了些，鼻子凑过来嗅她身上的味道，“好闻，是什么香？”

一双手下死劲儿把他推开，洛靖阳拢紧衣领起身走到他对面再坐下，“我没有熏香的习惯。”

楚承望本是不提防她的，这一下力气实在是大，他往后退了几步，靠在了柱子上，九旒冕前串起的珠帘好一阵摇晃。他妖孽般的笑容就在此刻尽情绽开，“朕的女人，又是在想哪个奸夫了？”

他走过去，伸出手一把捏起她下巴，强迫她的视线对准自己，语气轻慢，“你已经是朕的人了，怎么还不肯接受事实呢，前皇后娘娘？”

洛靖阳知道，他在生气。

还倔强个什么呢，到底不可以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了。她暗地里叹息一声，收起全身的刺，温顺了眉眼，挑了正事作为对答，“黎儿没有回来。”

他的宫廷密卫她差不多都知道，鸣凤台这一带最容易察觉他们的行踪，有男有女。那日她偶然藏身梨花林里，看见一个异族打扮的女子往鸣凤台下塞进一张纸条，随即转身离去。她一时好奇，走过去，取出纸条看了一眼。

严铭已到莽青城，三城部署计划已完成。

鸣凤台那头有脚步声渐渐临近，洛靖阳将纸条原封不动放好，用轻功飞上二楼，藏在柱子后，看一个侍卫打扮的人过来，取走了纸条。

楚承望除了有御林军和锦衣卫为他卖命外，另外还有培养一批宫廷密卫，这个秘密她在还是皇后的时候就察觉到了。只是这个异族打扮的女子，她瞧着既陌生又熟悉。

回到青宁宫后，她突然忆起，自己的身边，除了贴身服侍的自家丫鬟，另外楚承望还安排了一个人过来，名唤黎儿。

方才那个女子的容貌，不就是黎儿么？只不过换了一身打扮，有些认不出罢了。

她也要去苍州？是替楚承望看住荆王？三城又是指哪三城？

楚承望和楚敬乾两兄弟之间的嫌隙她是隐隐约约感觉到的，这两人各自埋藏甚深。楚承望忌惮他手中握有兵权，此次荆王远赴曾经举事的苍州，他估计也是放心不下，才叫人去盯着。

再到后来的立夏节，楚承望对自己说，他要二少一进莽青城就死，洛靖阳这才惊觉，或许他派人过去，还有另一重意思，他要杀了二少。

可惜楚敬乾没有听他的话。

看苍州那边君逸山庄的分舵传来的消息，荆王亲自前来搭救二少。洛靖阳猜想，楚敬乾估计是认出阿烟了罢。好不容易这一头可以稍放轻松，她却又听到楚承望召回黎儿的消息。

从莽青城快马加鞭到朝阳城，算算日子，早该到了。

可是那个女子，没有回来。

“子宇……不应该会背叛朕。”方才还咄咄逼人的男人不知不觉收敛了气势，这一句说出口，他自己都知道没有多少底气。

倘若子宇知道了二少就是萧景烟，毫无疑问，他会站在她那一边。而从现在的事实来看，估计他已经知道了。

那么黎儿没有回来，是不是，也是自己这个弟弟下的手？

“若有可能，朕也不想怀疑自己的亲弟弟。”楚承望又说了一句，恍惚神色从他脸上一闪而过。

他不是不信任，而是，他好像已经没有能力去信任一个人了。就算眼前这个女人曾为他的江山霸业出生入死，他也明白，自己无法全心全意地交付一切。亲弟弟又如何？生在皇族，兄弟相残的例子还少吗？

想到这里，他又轻轻上扬了嘴角，“子宇没有朕这样的野心，也会顾虑大局，死了一个密探，那就让她死了吧。”

“谁让她擅作主张，自己动了杀念？”洛靖阳准确无误道出他的心理，把过错都推给宫廷密卫。像黎儿这种出外行动的杀手，出发前都经过并接受一对一的指示。她曾领过什么样的重要命令，只有她和楚承望两个人知道。

利用她的死，还能震慑一下尚且活在他手底下的人。

那只妖孽的手又伸过来，“正如你利用萧景烟对你的感情一样，朕也利用了子宇的感情。你跟朕，其实都是一样的人。”

洛靖阳眸中透出的冷意更甚，“第一，你还不确定黎儿究竟有没有死；第二，我对阿烟是有亏欠，可我从来没有不信任过她。”

“随意吧，子宇和你一样，即使我再怎么折磨他，为了这个天下，他也会甘心让朕利用的。”

洛靖阳的笑浮现出嘲讽，仰起头预备接受他挥过来的巴掌，但是最终，他收住了动作，只用指腹慢慢摩挲过她的脸，面纱掉落一旁，她的脸蛋光滑一如从前。

“看来你的伤大好了。”

如此惊艳的一张脸，如此意外的一个人。楚承望有时候在想，如果他没有遇见洛靖阳，那他的一生，应当会少了许多趣味。于是他收起怒气，又笑了，“黎儿的事我也可没说现在就放手，万一她只是在路上看见哪个美男子，一时情难自禁追上去了呢。”

洛靖阳冷冷地哼了一声，“她不会的。你培养出来的人，都被去掉了作为人的情感，只是听话的杀人机器而已。”

一辆前往君逸山庄分舵的马车内，只坐了两个人。阿阮望了眼外面暗下来的天色，疏淡星辰映在黄昏的天空中，一轮弯月已经显形。

意外的，郭琼玉没有跟来。

他们三人在苍州的行动总要绑在一处的，这日不知为何，林扶青找上了郭琼玉。

那时郭琼玉还在别院附近的密林中指点二少的巫术，手指一晃，阵法的光晕从手中消退无形，骆成威静静立在原地调整气息。片刻之后，从林中钻出一个人来，是林扶青。

“郭姑娘好。”这个痴子在遇到感兴趣的事情之后，对于旁的事物是一概抛到脑后的。所以他好不容易才寻到这个隐蔽的地方，一眼瞧见郭琼玉，就再看不见其他。

二少见他如此，慢慢退到了树干之后，隐藏起自己的气息，暗中观察情况。

“在下听王爷提起，说郭姑娘会巫术？”

“自幼长在这里，略懂一点，”郭琼玉将意外的情绪融在了盈盈眉眼间，用温柔无害的样子望着林扶青，吃吃笑道，“怎么，公子想学？琼玉这粗浅技艺，只怕拿不出手。”

“姑娘误会了，我来是另外有事想请教姑娘。”林扶青对她婉转媚态视若无睹，一心想开的谜团让他眼中透出异样的狂热。

郭琼玉读懂了他眼中的光采与平日里别院中的男人看她的眼光不同，因而收敛了这副样子，认真回道，“公子请说，若是琼玉知道的，必定知无不言。”

当然，有些话，她是宁死都不会说出口的。二少隐藏了身形，但她知道，他就在某一处，随时准备杀出来保卫自己的安全。

林扶青问的是，“姑娘可知道蛊术？”

－－－－－－题外话－－－－－－

忘了把新章节上传了……对不住对不住……

第八十一章日落余烬

郭琼玉没料到他问的是这个，再联想这几日林扶青总跟随在荆王殿下身后，估计是死牢里关着的那批人出了什么问题。

关于莽青城中有死牢的事情，还是二少告诉她与阿阮的。

自从入了莽青城，这几日都没有受到过暗门的侵扰，她与阿阮还在猜是什么缘故，是不是幕后之人暂时收了手，二少却直截了当地说，他们入城那一日，楚敬乾安排的人就已经拦截住大批进城预备刺杀的暗门杀手。

死牢，以二少的身份是不能进的。林扶青能进去，却是因为二少的功劳。

在得知楚敬乾将人抓入死牢后，二少忍着排斥感，贴近他耳朵说了一句话，“姐姐以前说，暗门的人在加入暗门之时，都服下了毒药以示对主人的忠诚。此后每隔一段时日，就有人将解药给他们服下。如今你抓了这些弃子进去，如若不带一个大夫一同前往，只怕以他们的身体撑不了多久。”

朝阳城中骆宅的秘密通道连同那一个私下打造的监牢，都是不能被朝廷和敌对势力发现的地方，要让楚敬乾了解情况，骆成威只好搬出姐姐作为借口。

然而他等了好几日，除了严铭不知去向外，死牢中都不见传出什么动静。楚敬乾没有另外部署下属分散去往苍州各处围剿暗门余孽，是不是就意味着，从已经被抓的这群人口中套不出东西来？

“那要看是什么蛊了，苍州蛊术名目种类繁多，每一种蛊的制作方法不尽相同，甚至有很多种乃是背道而驰，而且因为历史久远，又被琅华王朝归为统治之后，蛊术被外人视作阴邪之术，渐渐的，带动了不少本地人也避之不及，”郭琼玉斟酌着用词，避免自己给自己挖坑，“现如今蛊术也几乎绝迹了，琼玉之前还在苍州生活时，倒是知道一两种，不知能不能帮到公子……”

林扶青听到这里，心都凉了，然而他还是不死心，小心翼翼地说出了名字，眼神里盛满期待，“是绝命蛊。”

郭琼玉脸色微变，“此等蛊术一向只有高等制蛊师才有办法制出，且需要被下蛊之人三年的精血供养。是何人中了此蛊？”

林扶青大喜过望，顾不得其他，急忙上前就要拉住郭琼玉衣袖将她拽向自己，“原来姑娘知道！那真是太好了！”

郭琼玉不理他如此急切的动作，走了两步随即定在原地，她感觉到了身后密林的动静，不由得当先开口道，“公子这是要带琼玉去哪儿？”二少其实不应该现形的，她不能为了自己就把二少拖下水。

眼前这个林扶青，只能由她自己对付了。

“在下只需要姑娘配合我，一起研制出解除绝命蛊的方法就行了，姑娘放心，在下保证姑娘会很安全。”林扶青一脚跨入林中，另一脚还没抬起，就听郭琼玉道，“那公子怕是要失望了，绝命蛊，没有任何可以解除的方法。”

林扶青的脚步定在原地，似乎是难以置信一般，“这怎么可能呢？天下有结就有解，像绝命蛊这种东西，更应该有解药啊，不然别人后悔了怎么办？”

“培养蛊虫的那三年间，随时可以后悔，一旦三年过去，就没有反悔的余地了。所以这些死士都是想清楚了才决定要给自己种蛊的。”郭琼玉说得一脸认真，她看着林扶青的脸色一点一点灰白下去，最后只剩下干着急。

“姑娘的意思就是，这些人是绝对救不了的了？”

“绝命蛊一向都是自愿被下蛊的，这些人遵从主人的命令，完成主人最后交代的事情，所以他们并不需要被救。”郭琼玉这次倒真是实话实说，绝命蛊在蛊术尚未被世人嫌恶之前，在苍州被奉为圣术，是极具大义的蛊术，中了绝命蛊死去的人，还会得到主人家和知晓此事的人的尊重。

却不知如今的情况……且放在暗门之内，又会如何。

林扶青刚刚激动起来的神色，在仔细瞧了一会儿郭琼玉的神情之后，逐渐消失了，“看来，都是天意啊。”

二少将密林之中的这段对话，于马车中一五一十讲给阿阮听，忽然又忆起，当初还在朝阳城的时候，天医对自己说过的话。

那时他看不懂天医写的字，开玩笑说写得甚为潇洒，天医说那是苍州异族的文字。

天医，会不会对蛊术也有研究呢？

阿阮阻止了骆成威想写信寄回京城询问的举动，“朝廷眼下是把兵力集中在苍州了，可是你想过为什么吗？”

骆成威道，“借用鹰正的口查出了当年真相，却还没有其他确凿的证据足够定曹岚魁和江默行的罪，暗门余孽大多隐藏在苍州，派兵来此，一为清剿，二为追查。”

阿阮冷笑道，“你错了。”

别人她未必如此笃定，可换做是楚承望，她原来跟在大小姐身边，对此人手段也看懂了一些。楚承望从来不会只有一个计划，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孤注一掷。

“恐怕苍州是曹岚魁与江默行的幌子，而那位出兵苍州也是，”阿阮言道，“真正的较量，只怕会在荆北州那一带展开，期限么，是肖瑜玦出兵之后的那段时日中的某一日。”

“阿阮，既然是猜测，就不应该把它说成事实——”

“我说的是事实。”

“阿阮？”骆成威意外地望着她。

“这是黎儿死前亲口对我说的。”

“黎儿？”

阿阮只将那异族少女的相貌粗粗描述了一遍之后道，“当年大小姐入宫，身边只有我。大婚翌日，楚承望便派来一位丫鬟，表面上是服侍，实际上负责监视。”

被她这么一说，骆成威也想起来了，他见过这位异族少女几次，但因装饰与琅华族人大不相同，几次他都没有认出。原来是她。

“可是，你说她死了？”

阿阮脸上露出凄厉笑意，“是，被我和齐泽联手杀死了。”

骤然沉默下来的气氛里，骆成威轻轻地问，“为什么？”他似乎应该知道这其中缘由，但不懂为何就是想不通。

“她是楚承望的人，她认出了我，她受皇帝的旨意要将我们一网打尽。”阿阮挑了几个要点作为回答，言简意赅。提起黎儿，她心中总萦绕着一股复杂的感情。

大小姐入宫多少年，她也就陪伴了多少年。每日梳洗伺候，忙前忙后，除此之外，还要监视大小姐的一举一动。这些，大小姐和阿阮都心知肚明，没有去阻止，并且被视作是无关紧要的一个人，必要时避开就是了。直到后来，阿阮偶然撞见御膳房内的一幕，看见黎儿吩咐给皇后的饭菜中‘枯春’的量再加大些，那神情冷如一尊行走的雕塑。

阿阮本是不恨的，谁都有自己的立场，她有时候甚至可怜这些给楚承望做耳目的人，因为从自身出发，她觉得与这些人颇有些同病相怜之处。可此事涉及到大小姐的性命和健康，她便连黎儿一起恨上了。

到苍州别院的那日，阿阮第一眼是没有认出黎儿的。她忙着和琼玉一起熟悉这个陌生的地方，确认有无机关暗器，确认整栋竹楼的结构，到了夜间从二少房中归来，她往床上一躺，准备闭目休息之时，一张脸毫无预兆浮现在眼前。

她一惊，拼命克制住自己，才没有从床上坐起来。另一旁的郭琼玉似乎是睡熟了，她见状，松了口气。

从宫中出来太久，那一段草木皆兵的岁月是她此生最不愿回想的日子，可是偏偏就在刚才，一个女子的容貌映在眼前，再把那张脸和今早出来接他们的异族少女互相对比，她发现，原来那名少女，就是黎儿。

也不能叫少女了，只是那身装束显得她很年轻而已。那双眼还是那么冷，冷得毫无温度。阿阮知道了，即使远在西南苍州，楚承望的监视，也从未放松过。

真正让阿阮动了杀念的，是在君逸山庄分舵，那群人被郭琼玉的巫术俘虏之后，遗落在地上的那枚银饰。

银饰本身没什么特别，可是对于曾经在深宫中混过的人来说，这些小物件才是最大的嫌疑。某种程度上，它们的作用与令牌类似。

楚承望暗杀二少的计划失败，黎儿必须亲自回京，等待主人的惩罚。

阿阮和齐泽商议之后，在莽青城出外五十里的地方，拦住了那匹快马，以及马上恢复琅华族打扮的黎儿。

“把她从官道上拦下来的时候，正值黄昏。那时也是这样的天气，一别三年，她的容貌一如以往。”提到深宫之中的人和事，阿阮的情绪总不那么平静。

黎儿勒紧缰绳之后，看清了道路正中央站着的人，没有丝毫意外的，很平静地叫出了她的名字，原本的名字。

“沅沅。”

别的杀手怎样，黎儿不甚清楚，到了她这里，她是说不出“好久不见”的。即使二少一行人到达苍州别院，阿阮从马车上下来的那一刻，她就认出了她。

“看来还是我反应迟钝了，好半天才记起来，原来是你。”阿阮——沅沅亮出了武器，九节鞭碰撞之间发出清脆声响。三年前无法清算的账，此刻可以一一了结了。

黎儿看懂了沅沅眼中透出的杀意，依然端坐在马背上，“沅沅，三年前你就该知道，单凭你，不会是我的对手——”

话未说完，她身下骏马一声嘶鸣，往一旁倒去，黎儿一踹马肚子，松开缰绳往侧旁冲出去，被一根软鞭抽了回来。

这一下，她竟是没有躲过去。

落地前九节鞭准确无误缠住她双脚，痛觉自脚腕蔓延，血迹滴落的同时，她使出飞刀阻碍了沅沅近前的身形，九节鞭一松，她略放松身体，从链圈中脱身而出，还来不及抽出弯刀，背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痛。

她勉强回头，一个容貌斯文俊秀的青年男子，身穿白底上绣绿竹的琅华族衣服，慢慢踱到自己面前，“她一个不够，加上我，就够了。”

黎儿先前和阿阮缠了这么久，从未发现此人气息。

看来是个高手。

第八十二章英女有泪

黎儿躺倒在地上的时候，仰头望见黄昏的天空，星影疏淡，弯月显现，一轮红日已下沉到尽头。

死在官道上的马儿，被他们联手一同拖到这方树林中。苍州山清水秀，却也有个很不好的地方，树木生长繁茂，极易藏身，或者极易能去做些别的不能被外人察觉的事情。

“这匹马，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它三年前就跟着你了，如今将它和你埋葬在一处，你可还满意？”沅沅擦去嘴角血迹。她的身姿笔直笔直的，像在宣告这场厮杀最终是谁赢得了胜利。

黎儿身上有数道鞭痕，最严重的一条已经绽开皮肉。她虚弱地望着天空，又费劲地将视线调到那个男人脸上，“你的名字。”

齐泽颇为意外，又报以一笑，“姑娘这是不肯放心去么？”

“技不如人，就要认输，”黎儿脸上看不出一丝对即将到来的死亡的恐惧，“只是想知道你的姓名。”

沅沅擦去九节鞭上沾染的血迹，同时观察了周边动静，随后向齐泽点了点头。

“在下姓齐，单名一个泽字。”

黎儿听完，颇为吃力地点了点头，“你功夫不错，比沅沅好多了。”

齐泽还是笑着，那笑容却和楚承望不同。楚承望的笑容里看得见死亡的讯息，他的笑容却如同清晨射入深山的第一缕阳光，温柔又不容抗拒地涤荡一切，“姑娘可以安心闭眼了。”

黎儿咳嗽两声，等到他的手搭上自己脖颈间，已经在使劲儿的时候，方才说了最后一句话，“前皇后是个好人。你们真正应该费心的是荆北州，在肖瑜玦出兵之后。”齐泽想收手已经来不及。

伴随清脆的“喀嚓”声，黎儿断了气。

她的眼睛始终闭着，走时神情毫无痛苦，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命运。身为杀手，就要做好随时死去的准备，看得出来，她很甘心。

沅沅——阿阮蹲下身，静静端详了一会儿这张久违的面孔，想伸手帮她把还没有理顺的细节都处理好。除了衣服微皱之外，她死时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阿阮想起深宫中那群围绕在楚承望身边的宫廷密卫。若不是小姐提醒，她只怕还发现不了这群人的存在。他们长相各异，神情却一模一样。从他们脸上看不见有丝毫波动的情绪，一群行走在生命与鲜血，阴谋与欲望中的人，却没有戾气，只是如同大海一般波澜不惊。

轻易接受任何事，安心只做自己该做的事。专注的一群杀人机器——小姐曾经这样评价他们。

阿阮以前从未对小姐的话提出质疑，只不过这一次，她看到黎儿身上不一样的地方。原来她也知道，小姐从未有意为难过她。所以她能说出这个秘密，是因为她对小姐的愧疚吧。

齐泽已经挖好了坑，阿阮再看向黎儿，轻轻把她错位的头摆正，双手交叠放置在身体上，取走了她身上能当做令牌的所有东西，和齐泽一起将她和马儿放入了土坑中。

这里距离官道十分遥远，山林中没有人行走过的痕迹，十分静谧。齐泽最后看了她一眼，接过阿阮递来的物品，一把碾成粉末，随风散去。

“给黎儿洒土的时候，我突然忆起了婷葳，”天色完全暗下来，马车前两只明角灯亮起，在一片朦胧夜色中摇晃，轻微的颠簸中阿阮道，“她也是睡在同样宁静的地方。”说着，她便苦笑起来。

作孽的人也是会怀念的人，是不是能够证明自己还是人？

骆成威听到这里，却有另一件事涌上心头，他便暂且将心中那股不舒服的感觉压制了，先抛出了这个问题，“我知道绵火掌的后遗症，是因为姐姐。婷葳身上的症状与姐姐对我说过的一模一样，所以我能清楚她身上究竟是什么病。却不知京城那里，他们是如何知道卫常仁也中了绵火掌的？”

洛靖阳在调查卫常仁时，并未察觉到他自身一样，反之曾多次发现与他相关的人有此症状，那时她还怀疑是卫常仁下的手，没想到原来卫常仁也是受害者之一。

“别看楚承望那样，他手底下还是有不少能人异士的，就算知道绵火掌的人少之又少，也总有个别晓得的吧，”提起洛靖阳，阿阮眼中那一丝恍惚随即转成了坚定，“梁春回那个老不死的，可还在他手底下做事呢。”

能发明出‘枯春’这么恶毒的药来，他也着实是个人才。

马车内的沉默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骆成威再开口道，“黎儿她……一定要死吗？”其实很多人现在回头想想，好像都不是非死不可的，但是为什么当初自己做出了那样的决定？是自己钻了牛角尖吗？

阿阮看着山坳之后君逸山庄分舵的阴影，道了一句，“果然，你用萧景烟影响荆王的决定，也同时影响着骆成威。”

当初骆铭决定让二少做那个明面上的人去代替洛靖阳复仇时，阿阮就觉得不妥。不光是因为小姐的遗命，还因为即使萧景烟心灰意冷，可是她的心，说到底还是不够狠的。她不像大小姐，什么都豁得出去。

说楚敬乾重情，你自己难道就不是了？

阿阮用手抚了抚象征二少的银质面具，“你当初为什么要选择戴上面具？”

为了遮住伤疤？为了掩人耳目？

“真的以为，自己能重生成另一个人。”

这是阿阮第一次从骆成威口中听到他承认自己最大的失败——好吧，萧景烟其实从来没有死彻底过。即使当初再怎么决绝，在那个人面前，而且是看上去真心悔悟的那个人面前，所有伪装终究会败得一塌糊涂。

阿阮用力揽紧她的肩膀，“想回到他身边吗？”小姐说过，她不希望萧景烟对这段她不小心参与的往事耿耿于怀，甚至主动参与。

“那个爬行了一路，满身是血的荆王妃，我无法忘记。”二少扶正脸上面具，玳瑁扇冰凉触感于他那样熟悉。

是真的还没放下吧，也是真的无法原谅吧。

车夫道，“二少，阿阮姑娘，到了。”

齐泽的年龄放眼整个琅华的君逸山庄分舵，都是分舵主中最年轻的，前途也是最不可限量的。他的父亲是洛将军的旧部，只是身受重伤，缠绵病榻，终于还是没有等到大将军昭雪的那一日。老将去世后，齐泽接过父亲的担子，并迅速得到骆铭的赏识。恰好当时大小姐顺藤摸瓜查出了暗门的势力，于是针对这股势力，君逸山庄设了分舵，齐泽就被派往苍州，担任了莽青城内的分舵主。

黎儿的武功是不低的，单凭阿阮一个还真不是她的对手，但是齐泽却能在十招之内占尽上风，打得黎儿毫无还手之力。此人，单就武功上来说，可谓是个人才了。

更别说，这几年时间，他将暗门调查得极其深入。当二少看到那一整面码放得整整齐齐，装订成册的书簿时，夜间的风吹上身体，让他觉得更凉了。但是血里有什么东西滚烫滚烫的，让他微微颤抖。眼前这个人，会在将来助他一臂之力。

骆成威伸手覆上最头上的那一叠册子，问道，“这几年，死在你手上的暗门余孽，有多少？”

齐泽轻车熟路地笑了，“前面那几批不似如今这一批，落在手里时吞了绝命蛊，以前这帮人也比现在更难缠些，但总有贪生怕死之徒，会吐些东西出来。”

骆成威重复着他说的话，“如今这一批？”

“严将军手底下的人固然勇武精明，总也有漏网之鱼，被我齐某捡着了。”齐泽笑着将人往里请，这四面通达的书房才是整个分舵最机密的地方。

这外头架子上看似随意摆放的文献书籍，都是机关所在。

触动其中一个机关，会将整面书架翻转过来，露出一间密室的样子，在里头还是一面陈设了书架的墙壁，可是这墙壁上放着的，才是无数探子想要得到的资料。

沿着这面墙再往里走，是分舵里的设的监牢。

“进来这儿的人，我都给他们豪华待遇，每人一间，什么时候想通了，秘密带来见我。”齐泽手中也摇着扇子，他的武器时刻缠在腰上，这男人笑得灿烂，又不似楚承望那般妖孽。

除了语调戏谑，一眼望去就是稀松平常的福贵公子哥模样。骆成威的思维却偏偏在此刻跑到了另外的地方。他想，若是林扶青与这人撞上了，不懂会是个什么效果。

如此想着，他又听齐泽说道，“绝命之蛊虽然没有解药，但据我这几年的钻研，发现有一种植物可延缓他们死亡的时间，可惜找不到资历深的大夫帮忙研制成药丸。”

骆成威嘴边不期然浮现出笑意，“天医在京城尚且回不来，但这里有人说不定能帮上忙。”

“二少指的是，林扶青？”

一直静静听着的阿阮在此刻发声，“我们真的要和荆王的人马合作吗？”

她对楚承望可是忌惮得很，眼下虽然楚敬乾不会动二少，但不代表他就真的能成功对抗他哥哥。黎儿就是最好的证明。

齐泽看二少不言语，一些话已经脱口而出，“依我看来，只有半真半假地配合他们，才能将苍州暗门整个颠覆。在下知道阿阮姑娘担心二少的安危，可是上头那位不会因为几个无关紧要的暗子而放弃荆王殿下这样举足轻重的人物的，而荆王对二少，也算是……咳咳……情深义重。”

骆成威看他一眼，果然年轻，锋芒锐不可当。他缓缓鼓起了掌，“难得你肯冒险，既如此，明日你便与我一同登门拜访，我将你引荐给王爷。　你不能说为暗门之事而来，而应该说，你能延缓中了绝命蛊之人的性命。”

齐泽一向知道自己聪明，这一下，却被二少说蒙了头，“为何？”

“林扶青与楚敬乾是好友，他最近正为绝命蛊的事情心烦。我们虽然有目的，但不可以把目的放得太重，一来就引起荆王的警觉，否则，事后最容易被干掉的，也是我们。”骆成威说着，心里已有了算计。

他陷在这段往事里太久，太被这些破事所左右了，既然时局变化至此，那么他也得加快脚步才行。有些事情，索性就全都说破了罢。

第八十三章纵横交错

君逸山庄分舵的监牢不似朝阳城内那般潮湿，这里虽然阴凉但是干净。

整个环境看上去，仿佛就是富豪口味独特了些，建了这些由砖石砌成的严密的客房。

牢房分成一个个单间，被关进来的人都看不见自己的战友是何种状态。是生是死，一无所知。

“当放任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尤其是放任一个敏感多疑的杀手独处的时候，最容易把他们逼疯。”齐泽在前头带路，这声音不用听也知道，他一定是笑着说出口的。

骆成威回想起架子上那些书册，同样笑道，“只怕也不需要在这些人身上问出什么了，你掌握的都已经足够了。”

“今非昔比，朝廷花了大力气在苍州，暗门怎么可能没有应对之策。”

骆成威想起阿阮所说，真正的较量在荆北州，他不禁疑惑起来。黎儿在某种程度，是可以代表楚承望的，既然连她这个密卫都知道了，那楚承望为何还要加派一个肖瑜玦到苍州来？这几日总不见踪影的严铭，这个手上带着兵的将军又去了哪里？

严铭，荆王，肖瑜玦，楚承望貌似将他身边所有能帮助他的臣子都调往西南苍州了。听说这一带的官员因着皇帝的连番举动战战兢兢，有些甚至扛不住压力自己向朝廷讨饶，既招供自己又拖别人下水。

估计楚承望自己也没想到，此次围剿暗门余孽，竟意外斩下一堆贪官污吏。

只是在把他们收押之后，审问的人，都是荆王派去的人。他又能从这些人口中探听到什么呢？

“调查帛水城西的事情，有无进展？”二少将整个监牢大致走了一遍，听齐泽说这里每一个隔间除了建在高处用来透气的窗户外，其余都是砖石，围成一个密室的样子。囚犯就关在里头，听不见外面的任何动静，除了汤饭会从墙角一个小口子打开机关递进来，其余时间就是与世隔绝一般了。

发现这次抓进来的暗门余孽有异样，还是在将他们关入牢房前。

齐泽很聪明，在每一个囚犯进去之前，都会请个大夫帮忙看看他们的身体状况。若能够熬得过这禁闭一般的日子，那就进去，若熬不过，直接杀了。

“那如何得知被关在里头的人的情况呢？”阿阮看着这一面面石墙，发问道。

“每间牢房另外设了机关，从一个小洞中窥视牢房。但牢房内的人察觉不到这个机关所在，”齐泽说着，停在一间牢房前，“每个时辰都有专人巡视牢房内的情况。”

他说着，按了墙壁上一个凹下去的点，就在他眼睛的位置对着的一块砖石松动了一下，随即被他用手推开一道缝，“二少请看。”

房间里的人披头散发，口中喃喃自语，不懂在讲什么。

“这是一个半疯了的人，宁愿把自己逼成这样也不开口，不懂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暗门幕后的主人真有这么大的魅力么？”

齐泽的话语还响在耳畔，骆成威却注意到此人身穿异族服饰。电石火光之间，他问齐泽，“肯向你开口的人，是否都是琅华族打扮的人？”

齐泽将机关复原，有些怔然道，“是这样。”他没想到二少会抛出这样的问题。在苍州，琅华族打扮和异族打扮早就开始交汇融合，有的人甚至将两种风格的衣服混搭着穿，早分不清哪族是哪族了。

“并不是他们幕后的人魅力有多大，而是这群人想要得到的东西，只有幕后之人肯给。当然，等那个人得手之后，会不会翻脸无情，就不知道了。”

骆成威一番话说出口，齐泽忽然就懂了，“二少的意思是，这群人并不是心甘情愿拜在暗门之下，而只是借用暗门的手段，让自己的愿望得以实现？比如……让苍州异族重新建立属于自己的国家？”

苍州的历史，还是齐泽的父亲讲给他听的，讲到异族与琅华族那似乎永不可调停的矛盾时，父亲叹了口气，“战争，受苦的还是百姓。别的不说，如今的骠骑将军萧世程，在当时还只是一个苍州将军，而他的妻子和女儿，就是在苍州叛乱中，一个丢了命，一个不知所踪。”

二少将玳瑁扇一合，“琅华族人尚且懂得背叛以苟且偷生，说明主人待他们也并不怎么样。能让这群异族人士人明知要死，也依然要坚持的，除了为大义，我想不到其他。”

苍州夜晚的星辰很是璀璨，从监牢中出来，陷入外头一大片花园里。芬芳气息使人心旷神怡，一扫牢中带出的晦气，齐泽道，“二少，天色已晚，不知王公子处是否能让您外宿？”

“他那边无所谓，会盯着我的人只有那位派下来的人，”骆成威将仰望星空的视线收回来，一面走，一面与齐泽商议明日见了林扶青，要说什么。

骆成威这里对楚敬乾自认可以敞开来讲，毕竟他那里，萧景烟已能足够无所顾忌。但要从林扶青开始下手，取得荆王信任的齐泽，却不是什么话都能说了。

“我会直接带着你去找林扶青，把你研究了一晚上的东西给他。”

“属下……研究了一晚上的……东西？”齐泽有些听不懂。

“是我将绝命蛊的事情无心向你提起，没想到你之前对此有所了解，又连夜将能暂缓其发展之物整理成书，特意奉给江南医圣，供其研究。”这个借口，听上去足够冠冕堂皇。

“若他问为何如此费心呢？”

“一口咬定只是感兴趣所为。”

“属下知道了，但即便如此……荆王就一定会信吗？”

“他那里，有我。”

林扶青的药房与这整栋竹楼别院互相连通，又是独立的建筑，二少将齐泽带过去时，一路上将竹子踩得“嘎吱嘎吱”响，人还没到药房前，里头的医圣就已经听见了动静。

他问，“门口是哪个杀千刀的打扰本公子炼药？！”

骆成威再要往前走一步，一瓶空瓷罐子摔出在地上，四分五裂，但每一块碎片，都牢牢插在竹子的缝隙间，将为首之人的步子完全困住。

这家伙在炼药时的表现，倒与天医如出一辙——极不喜人打扰。

骆成威于是清咳一声，“琼玉没法帮助你，我这里却还有一人，对绝命蛊有所研究。”

一听到“绝命蛊”三个字，紧闭的药房大门突然开启，里头一个人背对着他们，正眼疾手快从药柜里拉出抽屉取药材，在他的面前，好几口药锅听得见水在其中沸腾翻滚的声音。

林扶青的身子沉在烟熏火燎中，连回一下头都不曾，直接道，“多谢二少了，将带来的人留下就好。”

果然和天医也是一个脾气。

骆成威朝齐泽看了一眼，后者向他点了点头。他便转身出去了。后脚刚从药房里挪出，只听身后两扇门“砰”的一声，关紧了。

骆成威并不在意，医圣这里看来是很好解决了，那么接下来，才是真正要对决的时候。

骆成威一再告诉自己，不要怂，想一想，你是为什么变成了如今的样子。

楚敬乾的房间与骆成威的仅一墙之隔，但他日常办公的地点是不固定的。行走在这栋别院中，每一个房间好像都能有他的存在，实际上荆王殿下可能哪一间都不在。但这里，充满了各类眼线。

骆成威初步转了一圈，确定楚敬乾人不在这里。

死牢他进不去，其他地方……莽青城这么大，他日常会去哪里呢？骆成威四处找寻的目光，最后落在门口的侍卫身上。

二少掂了掂袖中银两，确定分量后，走上前搭讪，“敢问兄台——”

“我没有兄弟，你不要乱认。”

说话的人一脸严肃，除却口音有些生涩外，没有其他异常的地方。

骆成威一听便知，“你是异族？”

那侍卫握紧手中长矛，面上局促不安，“是又如何？”出口语气有点冲。

若是在别处，门口的侍卫是谁，骆成威向来不怎么在意。但如今是在苍州，长工短工雇用异族人士还没什么问题，但是这负责把守大门的侍卫，又是如此特殊的地方，难道不应该更换成琅华族人士更稳妥些么？

骆成威想，楚敬乾虽不及楚承望事事疑心，到底做事也很有几分心细，什么时候竟这般放心了？突然之间，他回忆起来这里的时候，所见的人，只要是暗卫或者侍卫，哪怕只是楚敬乾身边的随侍，都没有安排异族的人。

不仅如此，整个别院中，如黎儿那般的打扮，也甚少见到。

骆成威再看向门口两个侍卫，不动声色道，“两位大哥都是新来的，怕不懂里头的规矩吧？”

“我们的规矩自有严将军教导，不干你这种江湖浪子的事！”

楚敬乾在二少入住这个别院之后，曾托严铭当着这里管家的面，由他提醒所有人，二少是荆王殿下的密友，不是什么江湖浪子，又肯配合朝廷，大家须得按礼尊重。

骆成威加深了笑意，轻轻重复这四个字，“江湖浪子？”

第八十四章执迷不悔

骆成威慢慢把手放在身后，一束蓝色幽光下一刻就要亮起，忽然被一个声音打断。

一辆马车由远及近，停在了自己的身旁，坐在车里的人对他的手势视若无睹，只掀开马车帘对他道，“上来。”

“参见殿下。”门口守卫的士兵收起方才的气势，把头低得几乎看不见脸。

骆成威的双手在看到那个人亲自从马车里钻出来，站在车辕上朝自己伸出手的时候，准确地贴回身体两侧，下一刻，他把手搭在了他的掌心。

陌生只是一瞬间。

骆成威把心底来自萧景烟的叹息声压下，用以为的面无表情借助楚敬乾的手臂力量，稳稳上了马车。

其实他的表情是冷下去的，僵硬的，周遭人都看出来了，但无一人敢吱声。

自从二少和荆王一同到达莽青城后，各种关于两人之间的故事传说便甚嚣尘上，其中又以林扶青的手记卖得最好。而这位好八卦的医圣，只是把二少与荆王在莽青城内的日常接触与相处描写出来，根本称不上故事。然而就因为这样，这些手记的内容在已经吹得天花乱坠的各类故事中，才显得格外朴实与珍贵。

楚敬乾对林扶青随时随地能写能记，来不及还能画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骆成威几乎不曾过问。只是每一次荆王殿下越界的行为他也不制止，相反还分外配合。

这让林扶青从一开始的戏谑，逐渐认真起来。他甚至问过楚敬乾，如果当今圣上不同意他这个弟弟这门独特的婚事，那他和二少要何去何从。

楚敬乾亦是半真半假地回，“即使天下人都不同意，也不要紧。他其实与我一样，向往着闲云野鹤的生活。”此话说完，他看林扶青的脸色，有种畅快的感觉。

他其实很想提醒自己这位老友，骆成威的真实身份——是曾经中了九曲寒毒，高烧不退，昏迷不醒，被他不吃不喝守了好几天观察情况调整药方，最终才控制住病情的……萧景烟。

算了，过往太长，回忆太惨，他还是就这么将错就错下去吧。

骆成威安静地靠在马车内，等离大门好远之后，他才开口道，“暗门在莽青城内的势力，真的都已经全部肃清了吗？”

“不能肯定。”楚敬乾的回答无一丝犹豫。

“我能肯定的是，这个别院并不安全。它很可能……混了杀手进来。”

楚敬乾回想起自己刚才看见骆成威在门口与那两个守门将士磨蹭了许久，不知是在说些什么，于是他试探性地问道，“可是你发现了那两个士兵的异常之处？”

“你这里的下人，很少雇用异族吧？”马车前进的趋势慢下来，还未停稳，骆成威抢在楚敬乾之前先下了车，他实在是受不了此人的目光一直在他身上来回梭巡。特别是一边看还一边微微地笑。

待他跳下马车，站稳之后，这才发现此刻所在不是那一整栋竹楼，却是在它之后，一间单独建立的竹屋。

楚敬乾的声音听不出恼火，如同在看孩童玩闹赌气一般，并不认真与自己计较，“车还未停稳，当心跌着了。”

骆成威努力让自己一身鸡皮疙瘩消下去，下一刻，身后的人执起自己的手往前走去，这一举动让他之前的努力宣告破灭。

“我这里，完全不会用异族的人。”身后那人明里暗里的挣扎楚敬乾视而不见，直到骆成威说了一句，“方才那两个守门卫兵，可是声称被严将军教导了规矩的异族人士。”

楚敬乾的步子滞了一下，随即推开竹屋的门，将他迎到了里头。就在关门的那一刹那，有句话跌进骆成威耳朵里，“严将军奉命前往另外两城部署兵力，我们在苍州，不能拖太久。我会严查在这别院中的人，多谢你了，阿烟。”

堂堂荆王殿下，这是不介意对他说实话的意思了？那就好，他还以为，开头几句的进展不会那么顺畅。

于是骆成威跟随主人家前进的脚步——楚敬乾往书桌后而去，他跟着就在底下的座椅捡了一个位置坐下来。

“另外两城是齐云城和帛水城？”

楚敬乾点头，“不错。听说在那里，也有君逸山庄的人？”

骆成威望着他，不禁在想，他到底是早就酝酿好了，还是随口一问。

没有时间由得他思考太久，今天来此的目的，不就是把一切抖开么？想到这里，骆成威便也不再说话，只往怀中取出齐泽在苍州的调查情报，厚厚一沓贴身藏着，又是大夏天，楚敬乾愣是没看出来，“阿烟，这三年，你瘦了多少？”

回答他的是坦诚了关于君逸山庄一切的二少，“齐泽的父亲是洛将军的下属，整个君逸山庄差不多都是曾经在洛将军帐下效力的旧部。”

楚敬乾一面翻着这些结果，一面将骆成威这句话听进去，脸上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他说的是，“放心，皇兄那里，我会挡着。”

皇兄那样的人，当初能忍得下一支洛家军重新编入朝廷，他已经觉得是奇迹。更何况于已在江湖中树立了威信的君逸山庄。倒不是他自己接受程度有多高，只是先前就隐隐约约有过如此猜测，如今听二少亲口承认了，他的第一反应是——自己岂有不保护阿烟的道理？

“虎符是我姐姐逃出生天时带着的，后来她把它给了沅沅。沅沅就是现在的阿阮。”

楚敬乾埋首整理着情报，犹自震惊在君逸山庄分舵搜集情报如此大量又快速，听到这里，终于先将苍州的事情放到一边，抬头看他，“阿烟，你为何告诉我这些？”

“交换，”骆成威只肯额外说这两个字，“郭琼玉是我安插在卫常仁身边的人，铜钱节上袭击太傅府的人不是琼玉说的那样，而是暗门有两次暗杀。卫常仁死前两度提醒我提防两个人，一是江默行，一是曹岚魁。”

楚敬乾倒吸一口冷气，“阿烟……你究竟……瞒了多少事情？”

“如果我不瞒，进京不出一月，我就会死在你哥哥手上。”

骆成威的眸子半抬，与书桌之后怔然的荆王殿下两相对视。楚敬乾从他眼中看到一种冰冷坚硬的东西，就是这层东西，把阿烟整个儿地包裹了起来，变作他无比陌生的模样。

他听见自己问，“婷葳的死，也是你造就的，是吗？”

“是我让她旧伤复发的。”

“阿烟，这不像你——”楚敬乾终于站起身，就要往自己这边来。他的那双手高悬在半空，仿佛一个正在召唤孩子回家的母亲。

这样温柔，这样近乎无用的温柔。

“我要说的都已经说完了，齐泽还在调查帛水城的事情，另外，你皇兄派下来的高手，你看择个吉日把他们从君逸山庄的分舵提出来。”

“真的有人暗杀你？！”这一连串的事实砸得楚敬乾几乎要晕过去，他的手还是触到了竹屋之中的另一个人，他觉得自己与他隔了千山万水。骆成威脸上的银质面具触感冰凉。

“你哥哥的性子，别告诉我你不清楚，”骆成威冷哼一声，他终于没有怂，连躲一下都不曾，“我该说的都已经说完，告诉我，你到目前为止，都掌握了哪些情报？”

“……关于君逸山庄？”楚敬乾好不容易才强迫自己，从洪水般涌现的过往记忆中抽身而出。眼前这个人果真无比陌生，阿烟呢，他的阿烟去哪里了。

骆成威没有放过他的慌张，他的口气有种居高临下的冷，“关于苍州。”

屋外风声静止。

骆成威等了一刻，主动凑到楚敬乾耳旁道，“你不告诉我，叫我怎么帮你。相比于两败俱伤，你皇兄更希望看到你领兵凯旋而归，助他在荆北州完成最后的对决。”

“你知道了什么？”楚敬乾太过震惊，以往荆王殿下的成熟稳重全部丢弃一旁，他只想弄清楚，君逸山庄的二少究竟对朝廷机密掌握到了何种程度。

“别慌，这是黎儿死前告诉我们的消息。她说，真正的战场，在荆北州。”

“黎儿？”

“是，我们的人也杀了她。”

看骆成威这样风轻云淡，他的手终于从他的脸滑落到肩膀，那么瘦弱，骨子里又那么冷硬，仿佛一个人的性命对他来说无关紧要一般。

“阿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冷血了？”

“殿下问这话，不觉得自己很可笑么？当年江绮蓉那块红糖哪里来的？”

“够了——”惊觉自己被骆成威逼到死角，楚敬乾无论说什么，出口都觉得自己心虚，“阿烟，当初是我做错了——”

“如果我今天不这么对你说话，你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和我说，是你错了？楚敬乾？”以前的萧景烟总叫不习惯他的字，连名带姓叫了他好长一段时间。他当时很是鄙夷，如今听她再叫时，才知道自己有多怀念。

“我找了你很久，阿烟。当知道骆成威就是你的时候，我简直，太高兴了。可是阿烟，到现在为止，”楚敬乾涩声道，“我从未要求你的原谅。”

第八十五章张机设阱

距离严铭等人去苍州有一段时日，立夏节也成为记忆存在个人脑中，朝阳城的夏天越发往深里去了，炎热的天气和放不了多久便融化了的冰就是最好的体现。

楚承望在瀚奕殿各类奏疏中偶然抬头，自己随意擦了擦汗，便看见方才进来通传的小太监还站在地下不肯离去。

自己是让他退下，然而他却选择站偏了些，不时望一眼领他进来的公公。公公鬓边的头发已有些许斑白，眼神仍然狠厉，只瞪他一眼，就成功让他端正了站久了变得歪歪斜斜的身姿。

楚承望模模糊糊记得，自己还在低头看奏疏时，小太监有出声提醒自己，丞相江默行在外头候了一个时辰了。

一个时辰前，也是这名小太监进来对自己说，丞相大人有要事求见。

那时自己说了什么来着？哦，“朕忙着批阅几本要紧的奏疏，待稍微有空些了再传。”

奏疏处理了好些，可以暂且放一边，楚承望心中打算好了，便清咳一声，“让他进来罢。”

小太监如释重负。

一个深宫里的太监，竟然也尊敬害怕江默行到如此地步了。这龙椅，他还能安然无恙坐多少日子？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楚承望的手握紧又松开，看了一眼面前堆叠的黄本子，却不从上面翻找，而是在御案下的暗格中抽出一张信纸，压在刚刚看完还没收起来的奏疏下，从自己这个角度，可以看得到信纸上所写官员的名字。

他再歪了身子，一只手状似无意地抚过鬓角，确认银发被一丝不苟梳进九旒冕中。那晃在眼前的珠帘帮他遮挡了神情，江默行从外头进来，仰着头，隐约看得见皇帝那标志性的，妖孽般的笑容。

皇帝虽然年轻，令他觉得比起自己这个两朝臣子来说，可以给小皇帝安一个后生之名。但撇开此子行为怪诞，他对这个后生，当真还是有几分忌惮的。毕竟这么年轻，就把一切心思都藏得这么好的人，不可小觑。倘若假以时日……不，他江默行等了这么久，原本计划还要再推迟几年，可随着自己身体每况愈下，他不能再等了。扔掉卫常仁，再除掉曹岚魁，这个帝王之位，非他不可。

江默行如此想着，便就这么仰着头，走到了皇帝御案前，直直地跪下行了三拜九叩大礼。闻得龙椅上的人轻笑一声，向着自己道，“早朝已下，此刻也不是在元华殿中，丞相又是我朝肱骨之臣，为何行此大礼？”

说话客气，却丝毫没有叫他平身的意思。

江默行多年养尊处优，除非早朝时必要应对一下场面，这双膝盖还真是很久没这么用力地跪过了，一时半会儿还有些受不了，但皇帝没开口，自己也还没和他撕破脸，不好意思就自己起来，只得先记下这笔账，待来日再算。

江默行便如此仰视着皇帝，双手从怀中掏出一本奏疏，“臣有要事禀告皇上，事关我朝安危，请皇上百忙之中务必听臣一言。”

这是不满自己让他在外头白白耗了一个时辰的意思了？楚承望嘴角笑意越发深了，扯了一个看起来毫不相干的话题，把瀚奕殿中蓦然紧张起来的气氛调动到一个令人尴尬的地步。他说的是，“今年的天气未免太热了些，朕书房里的冰块都放不了多久，全都融成水了。”

当今皇帝时不时发疯的性子，起初是没人当真的。臣子做久了，练就一双精明的眼睛，和看透不说破的嘴巴是极为要紧的。更何况谁都不知道，这个总在笑的年轻皇帝，到底是装傻还是真傻。直到他破格娶雅妓为后，才有人信了一半，再到后来连自己的亲弟弟都不放过，甚至关于琅华这位目前为止最年轻的帝王谣言满天飞之后，各臣子之间才互相调侃起来。

看来皇帝是真傻。

渐渐的，便连楚承望勤勉克己，励精图治，御驾亲征种种，一概不算了。

连江默行在面对这位皇帝时，有时候都想不起来，这位皇帝在十七岁继位，仅用几年时间便将大部分权力重新夺回了手里。他听闻这句，身子轻微晃了一下。楚承望这反应，当真只是和冰块怄气而已？对于国家大事还不如一盆冰块来得上心？

他只越发强烈地觉得这样的皇帝早些退位算了。

连带着站在一旁的小太监都不觉把身子再往江默行处靠了一些。丞相大人德高望重，比这个年轻皇帝靠谱了不知多少。从他的眼睛，仿佛看到这一坐一跪的人，真该换个位子才是。

老公公那历经沧桑的眼睛却把场中形势看得明白。皇帝慵懒，丞相严谨，两个人目光对视间，气势无形中散发出来，把整个瀚奕殿隔绝在夏日的热气之外，另有一种冷飕飕的风直刮到人心里去。

接到上面投过来的目光，年轻俊美的天子珠帘轻微一晃，老公公便恭敬地弯腰告退，临走前拽了一把小太监。

瀚奕殿的人本来就少，大多数时刻只有皇帝与荆王两个人，如今荆王又病重了，只剩楚承望一个人与这只老谋深算的狐狸撑起整座戏台。

“皇上，臣乃是有要事要与皇上商议的。”

楚承望似才如梦初醒般，赶紧往前靠了靠身子，“丞相请起。”

江默行习武之人，提气起立的那一瞬间，明显感知到这座宫殿里，不止面前的小皇帝一人。但那股气息来自何处，却无法感知到。门外传来关门声，让江默行松了口气，兴许是那老太监身怀武功也说不定。

“启禀皇上，臣在西南苍州发现有乱党勾结暗门余孽，在当地作威作福，欺上瞒下，鱼肉百姓。”江默行将字咬得一个比一个重，到最后整个人已成义愤填膺之状。

反观楚承望，只懒懒换了个姿势，一手朝前伸出，道了一句话，“呈上来。”语气平淡如水，仿佛只是在讨论晚膳用什么。

他以手支颐，恰好挡住奏疏与信纸间连接的地方，将江默行的奏疏接过来后，平摊在另一侧，这样看来，他就好像只在看这一本奏疏的样子。随着字里行间的文字跳动，那双眼珠也不停地来回转着。

江默行的眼睛一刻也没有从楚承望身上移开过，而楚承望在暗中对完信纸上的名字与那奏疏上的名字后，把两只手聚到一处，慢腾腾鼓起了掌。

“当年异族挑衅我琅华王朝，被我朝武将出兵收服，从此苍州并入我琅华西南州部版图。如今异族的人是不闹腾了，改成自己人折腾自己人了，委实叫朕心痛，”楚承望的胳膊压着那张信纸，随着他直起身子的动作，那张信纸往下飘落，刚刚好落回打开的暗格里，“丞相，你看，此事应当如何是好？”

“皇上，这些官员勾结暗门余孽已不是一两年的事情了，只怕在当地根基牢固，若朝廷处置不当，只怕会重蹈当年苍州叛乱的覆辙。”江默行再一行礼，口气沉重。

楚承望慢悠悠敲着桌子，“朕记得当年，丞相可是被任命为巡抚，替朝廷完美解决了那次事件。”

江默行姿势不变，“臣已年老，而我朝人才济济。常言道，后生可畏，不如……将此任交付予新人罢。”

“哦？那么依丞相所言，哪个人比较合适呢？”

江默行难得的低头行礼，借此掩盖藏不住的笑意，“荆王殿下病重。征西将军已在先前前往西南苍州增援当地兵力，此人可用以从旁协助。而刚完成巡关御史之责的肖瑜玦，或许可以一试。毕竟，虎父无犬子。”

楚承望沉吟良久，期间有风从窗口灌进来，是热的。瀚奕殿的冰块已经全部融成了水，有些溢出来打湿了地毯。锦鲤的尾巴在鱼缸中摆动数次。江默行的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不知是天气热的，还是无端心慌所致。

好在楚承望趁着他的汗还未打湿身上全部衣裳之前，开了口，“那便依丞相所言罢。”

江默行跪地，再行了一次大礼。

他本该高兴的，离自己的计划又更近了一步，但从脚底升起的凉意又让他觉得，好像事情并不会如他所想那般顺利。

不知不觉，他已走到瀚奕殿外，抬头看这碧瓦晴天，对权力的渴望冲淡了种种不祥预感。楚敬乾与严铭深陷苍州泥沼，再把肖瑜玦扔进去，荆北州兵力空虚，朝阳城的守卫更是弱得不值一提。

御林军中已有大半被他收买，剩余的人，哼，凭锦衣卫和那群秘密探子的本事，还能挡得住他江默行联合各方诸侯大举进攻的步伐？

这锦绣江山，很快，就是他的了。

想到这里，他脸上阴霾一扫而空，心情愉悦地沿着那道路，一径出宫去了。殊不知瀚奕殿中，在他走后，从侧门那里，飘进来一个白影。

此人走动无声，白纱轻盈笼在身上，发间松松挽了一根簪子，与后宫中穿红着绿插金戴银的妃子有着极大的不同。然而，她确确实实，是龙椅上那个男人的女人，传闻中已经死去的前皇后娘娘。

“你打算，让肖瑜玦什么时候动身？”

第八十六章交能易作

楚承望对于她的到来，是无一点意外的，他从暗格中拾起那张纸，和江默行的奏疏叠到一起，几乎是用扔的，往她这里送来。

以洛靖阳的身手，接这一封信并不困难，只是——“很少见你如此动气的时候。”

女人语调一如既往地淡定，反衬得楚承望尤其焦虑不安起来，“他拱手让出整个苍州，不仅牵扯到暗门，还有他安插在那块地区的眼线，这上面的名单，有严铭没有抓到的，有已经关进死牢了的。江默行，究竟手中还握着多少棋子！”

他愤恨地一拍桌，撕开平日斯文俊美的面具的模样，原来真实容貌这么可怕。要是让他后宫中的女人瞧见，只怕心都死得透透的了，哪里还会有平日里格外争风吃醋的戏码。洛靖阳这么想着，也确确实实轻笑出声，让龙椅上的人极为不爽。

“你倒是悠闲。”

洛靖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杯茶日常是为楚敬乾留着的，此次荆王去了苍州，这个习惯竟保留了下来。她咽下茶水，余香满口，有味道回甘至舌尖。她便满意地点点头，“棋子再多，也怕功亏一篑。他此番如此匆忙想要将你取而代之，很多东西便顾不得了。求胜心切，也是兵家大忌之一啊。”

洛靖阳很少用到这么感慨的语气，诚如他今日着实已愤怒至极一样——反正他是不会承认自己其实是惊慌更多。

“朕的主要兵力，从表面上看过去，都汇聚在苍州了。荆北州这边的兵权都在肖运昌那儿攥着。他这人素来不爱拉帮结派，一心顾的只有儿子的前程。只要把肖瑜玦抓在手里，就不怕他会倒向江家，”楚承望看着洛靖阳将两份名单对了一遍，补充道，“荆北州这一块好说，但苍州那边，严铭之前潜伏在苍州多年，却只抓出了这名单上的一半不到，能不能速战速决，还是个未知数。”

洛靖阳很少笑，尤其是在三年后再次回到宫里，即使那张脸用纱巾蒙着，也能透出她冷漠如冰的神情。但此刻，她看着江默行的奏疏，又听完楚承望的话，第二次轻笑道，“他对自己人，也这么狠。居然连已经主动告老还乡，或者年事已高的老臣子，都提出来，写在了名单上。”

“依你看，他这真是很舍得了？”楚承望从龙椅上起身，走之前没忘抚摸一遍扶手刻着的那纯金的龙首，“能如此舍得，想必对朝阳城，也是势在必得。”

“那倒未必，”洛靖阳也站起身，走到了他身前，那身白衣靠近了阳光，更显出尘。

如此熟悉的气质，楚承望还在严铭身上见过，即使那个男人叫他不舒服，但此时此刻，他的手上，需要兵。

“当年幸好听了你的话，把严铭留下了。”额外的一句话，让洛靖阳第三次轻笑，“那时主张留下他的，不止我一个人，还有卫常仁，也许在那时候，他就已经预见，自己将来会被丢弃掉。”

“所以他愿意在变成现在这副样子前，把线索告诉二少。他猜到了，二少是洛恪忠的人。”

“与其说他猜到，不如说，三年前，他从严铭身上，猜到了我的真名，就叫洛靖阳。”

楚承望感觉周遭世界再次静了一静。

后宫那群女人的事情他向来不愿多想，前朝能帮他的他就用尽一切手段拉拢，即使是这样，很多事情，仍然不在他的掌控之中，这让他生出一种挫败感。原来之前不曾注意到的细节，早被卫常仁等人注意到了。

他现在陷入到如此险境，也有自己自负的结果。

但是再看一眼这个沉静如水的女人，她的眸子中总有一股能叫人安心的力量，和她父亲一样，轻易就叫人拜倒臣服。这气质是很好，可如果它没有出现在该出现的人的身上，就会叫身居高位的人有所忌惮。

“你知道吗，当初你无论把雅妓扮得有多成功，依然有很多双眼睛在盯着你，因为他们不相信。”

“所以才会被卫常仁盯上，”洛靖阳叹了一声，“而像你的陈贵妃，她就隐藏极好。”

“我对待后宫之中的女人，算起来，只对你这么上心过。”楚承望重新回到御案前，从那暗格中还抽出一张普通的纸，用笔沾了墨水在上面写着什么。

洛靖阳依旧站在窗前，抬头望着那明媚蔚蓝的天空。在她心中有种预感，仿佛遥望了很久的远方和自由，就快要来到了一般。即使她担心身后这个男人的命运，担心整个琅华王朝的命运，担心父亲数年沉冤最终无法将主谋定罪，但，她回头望一眼那个端坐在龙椅上认真部署的人，忽然生出一种她其实可以什么都不用担心的感觉。

真正的对决啊……隐忍了这这么多年，她的拳头攥紧的同时，还微微地抖。

“我猜你让肖瑜玦出兵的时机，是在兰台试剑之时。”

苍州莽青城的天空不比朝阳城，甚至是布满阴霾，那云层黑压压的，眼看着就要朝这块充满谜团的土地上压下来了。

楚敬乾在与骆成威对视良久之后，那心中难以言喻的心酸和冲动，在骆成威冷漠的注视下，一点一点碎了。

“你果然，是为了洛靖阳回来的。”

“往好听了说，是为了公平和正义。不过你们都说过的，萧景烟只是一个流浪了十八年的乞丐，人穷志就短，不会有这么大格局。所以，你就权当我在复仇罢。”

“你复仇，却没有找我，找蓉妹，找肖弟。”

“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你居然还能叫出幼年时对他们的称呼，”骆成威双臂抱胸，浮现在嘴角的笑容神似三年前的洛靖阳，那么似笑非笑，那么冰冷无情，“楚敬乾，我也挺佩服你的。”

他忽然凑近这个风度翩翩的荆王殿下，压低了声音道，“是不是，没有楚承望，就是你了？”

楚敬乾知道他在问什么，皱眉说了一句，“哥哥，永远都会是哥哥。”正如我眼中，那些人那些事好像都没有变过一样。柔弱的蓉妹，冲动的肖弟，以及，不谙世事的萧景烟。

眼前这个戴着银色面具，女扮男装的人，他宁愿称呼他为二少。

“二少要说的，就是这些秘密了么？”

“不是秘密，”骆成威回望他，假装没有看到楚敬乾往后退以此远离他的举动，“你的人迟早会搞明白，君逸山庄所做的一切事情。你们琅华王朝不都这样习惯忍耐吗，哪怕要付出几年，十几年，甚至换掉一位帝王——”

“景烟！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说！”

“我一个已死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如果我以萧景烟的身份回京，你猜猜看，你的蓉妹，会不会被我吓着？”

“蓉妹的胆子不会那么小。”

“相府小姐自然不凡，如果是做贼心虚呢？当年究竟是谁引导你看的那场戏，又是谁让你误会到如此地步？是谁能将你的性格把握得如此精准？是谁！”

银质面具挡不住他的恨意，他甚至可以想象在质问的时候，自己脸上那道疤一定扭曲至极，如果将其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在京城那帮人面前，只怕江绮蓉还真会被自己的模样吓一跳。

萧景烟知道自己不该怪任何人，只能怨命。可是这命运真是不公平啊。她还是恨着，一直以来都是恨着的。

“阿烟，是我当时气昏了头，没有细想——”

“事到如今你还要为你的蓉妹说话？”

轻飘飘一句话挡住楚敬乾前进的步子，骆成威反而退了一步，再度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三年前你是荆王殿下，我是才被捡回家一个月不到的将门野丫头。三年后你这荆王殿下当得依旧滋润，而我已成了君逸山庄的二少，这一路我是如何挣扎着活过来的，而在我的肩上还扛着洛家和平城里的十万冤魂！王爷，请不要感情用事，私人恩怨暂且先放一边吧。”

骆成威对着他，只是隔了两三列地砖，楚敬乾却觉得，在他们之间，已经隔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哪怕他穷尽一生，都无法跨越了。

“严铭将军，是我姐姐当年的未婚夫，许雁铭，对不对？”骆成威轻声引导，将话题引回他要的方向。

楚敬乾深呼吸一口气，将他和进京复仇的二少形象重叠到一起，这才勉强找回了理智，“确实是。他来苍州，是为了清剿暗门余孽，同时调查搜集曹岚魁和江默行等人的罪证。他此前被皇兄任命为征西将军时，皇兄就对他委以重任，要他务必查清苍州叛乱当年的真相。”

“那时，楚——你皇兄就已经嗅出这一块有危险了吗？”骆成威斟酌着用词，还是决定藏起自己的偏见，努力引出楚敬乾更进一步的话。

“并非如此，他只是对当年事件存有疑虑，又因为苍州叛乱牵涉太广，他也想借此握住一些仍在朝中活动的重要官员的把柄。”

“却没想到，从中牵出了江默行和曹岚魁。”

“不，在征西将军启程之后，关于卫常仁的种种就开始流传，也有官员告发卫常仁私底下行为不端。这些事情让皇兄把重点都放在了卫常仁一个人身上，再加上你姐姐——也就是前皇后的举证，所以才将所有视线都锁定了卫常仁。”

“我姐姐是顺藤摸瓜牵出的卫常仁。”

“没错，他是犯了罪。但更令人胆战心惊的是，就因为他身上背负的罪名太多，反而对江默行和曹岚魁起到保护作用。这两人顺水推舟，想把卫常仁干掉，以此放松皇兄警戒之心，以为可以从此高枕无忧，然后他们再借机举事。但没想到，凭空杀出一个君逸山庄的二少——你。他们此前有什么计划，我们不得而知，但能肯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你一出现，直接打乱了这个计划的顺序，他们索性加快了进程。”

－－－－－－题外话－－－－－－

对不起……作者最近换了新科室在心电图，比较忙……

第八十七章 抽丝剥茧

“再加上朝廷从暗门这里撕开了口子，让他们不得不放弃整片苍州……”骆成威用手指抚摸面具上的仙鹤，“可是苍州现在的局面，更像是一个大沼泽，把你皇兄派来的人，一个一个拖进这里，泥足深陷，借此让朝阳城兵力空虚，他们好伺机而入！”

推测到了这里，骆成威禁不住脊背发冷，原以为只要报了姐姐的仇，那一切就可以消停了，但没想到，自从入了这个局，到现在才看清，何止是个人恩怨，这简直就是一场颠覆皇权的博弈。

“苍州这边，有何进展？”

“为了取证，严铭已抓出许多当年与叛乱之事有染的官员，但没想到——”他单手拾起由君逸山庄掌握的情报，那上面的名字罗列触目惊心，叫他怀疑琅华王朝的皇族权威经过父皇的随意践踏还剩下多少。

这上面的名字，比严铭给自己的名单，多出了将近一半。

天子手中的力量若比臣子还不如，是很容易成为傀儡，甚至直接退位的。结合曹岚魁与江默行这些年的行动迹象，他们的野心是要自己登上帝位，改朝换代。所以一旦他们成功，皇兄连做傀儡的机会都不会有。

“可常言道，一山不容二虎，这两人之间，难道就没有利益纠缠？”骆成威没有坐下，楚敬乾出神地将双手揉成团，望着那虚空之中的某一处。

骆成威的神情却不同，他眼中的光愈发地亮起来，“如果他们两个之间，也存在矛盾的话……是不是可以从这里下手？”

楚敬乾缓缓摇头，“未必。之前从卫常仁的案子就能看出，江默行极其擅长于控制人。他了解每个人的性格，所以卫常仁直到现在，也就向你吐出了两条藏在迷雾中的线索，而在苍州这些有牵扯的官员中，没有任何一个人提到江默行的名字，都是曹岚魁贯穿了始终。”

一声惊雷炸响在天际，暴雨倏忽而至，打得窗外绿树摇摇晃晃，根基再稳，树冠看着也好似要折断一样。

“树大招风，江默行很懂得这个道理。尽管曹岚魁已经藏得这么深，但谁也没想到，在他背后，还有一个江默行。”

“如果他们是平起平坐，一人一半呢？”骆成威听着，总觉得楚敬乾他们把江默行看成了曹岚魁的上级一样，如果果真如此，那么顺着曹岚魁就一定能把江默行拉下马，但如果这些阴谋是这两个人合力捣鼓出来的，那又该如何解决呢？到了那时，江默行与曹岚魁就像双头蛇一样，砍掉了这一个头，另一个头势必会咬伤他们。

楚敬乾的思考只经过很短的一瞬，“不可能，他们绝不会是平起平坐的关系。江默行是蓉妹的父亲——”说到这里，他特意抬头看了一下骆成威的神色，虽然他戴了银质面具，但很多时候，二少的情绪依然能从他身上每一处散发出来。

骆成威以为自己和萧景烟毫无关系，但其实他不知道，不管怎么变，都是没用的。楚敬乾心中浮上一层叫柔软的东西，连带说话语气都不同以往，“江默行是曹岚魁的老师，我虽和曹岚魁接触不多，但也能肯定，他对江默行绝对是毕恭毕敬更多。”

骆成威把他的变化看在眼中，冷笑一声，“你果然放不下你的蓉妹——”眼见楚敬乾又要解释，他不理他，自己往下说，“好了，事先说好了的，不把私人感情与这方面的事有所牵扯。”

事情是很简单的事情。第一，苍州当年那场叛乱，可以肯定是有人暗中推波助澜，使得事态扩大；第二，苍州目前为止找不出与江家明面上的牵连，倒是曹岚魁的身影屡次出现，形如当年平城冤案中的卫常仁一样；第三，清剿暗门余孽，是双方的幌子，江家借此想拖住朝阳城派去增援的人马，为此他舍弃一个暗门不够，还要搭上曾经都是自己手下的官员，进一步迷惑朝阳城里做决策的人，而皇室想借清剿余孽的名号暗中搜集罪证以便定罪，从而让江默行曹岚魁之前树立的形象在大众面前崩塌；第四，严铭已在暗中取证，再加上君逸山庄的助力——

“等等，那你来这里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一番详谈下来，骆成威从丝丝缕缕的线索中脱身而出，以局外人的姿态观察这局棋，发现所有人都各司其职，楚敬乾却活得很。倘若他并不是为外界所言，是来助力苍州清剿的……

“还有，楚敬乾此次本该是秘密前往苍州，可是他一到莽青城，全琅华就传遍了，说荆王殿下根本没有生病，是借机前往苍州秘密参与清剿了。”洛靖阳的步子一步一步迈得极稳，从那一头的座椅踱回到这一头的座椅，白纱曳地，拖在砖石上不闻一声，而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把信写完之后很久，都维持着同一个姿势不变。

哪怕听到洛靖阳之前猜的时间——兰台试剑，他也端坐如常，太像个正常人了。洛靖阳最后终于停住步伐，微侧首打量他。

苍州暴雨如注，朝阳城这里已到日暮时分，那淡淡金光洒落在夙央城，又是另一番壮丽之景。

洛靖阳是习惯远眺的人，但眼下，那个终于正常一回的人更让她无法放心，“你怎么了。”

“你关心我了。”楚承望干巴巴地说出这句话，没有伴随往常令人如沐春风的说话技巧，也没有做出那颠倒众生的微笑，而这句话的效果，成功让洛靖阳站到了他身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迅速。

诚然她潜意识里，对这个男人有所抗拒，但这么多年的相处下来，让她知道，楚承望此刻状态只怕非常差劲。

“分封到各个地区的诸侯，地方偏远些的，已经上路了。”洛靖阳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他开口。

听闻这句，她自己便也说了话，注意到语气比以前放柔许多，“兰台试剑定在夏末秋初，封地远些的诸侯自然要早早动身。”

“朕特意嘱咐琅华各州部的江湖世家注意诸侯动向，结果他们汇报回来的消息是，此次上京，有些诸侯所带的兵马，远远超过卫队的人数和规格。阳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楚承望以为寂静会持续很久，但洛靖阳只让它们生存了一会儿，这个女人语气淡定，“很有可能，他们已被江家收买，联合逼宫。毕竟兰台试剑是允许带刀带卫队进入朝阳城，进入皇家猎场的，这是个很名正言顺的借口。”

“朕十七岁即位，虽然并无大的成绩，也自认为对得起这帝王之位需扛的责任，只是没想到，朕原来这么不得人心。”楚承望说到最后，索性把头埋进臂间——他没有成功。

洛靖阳用双手牢牢固定住他的头颈，以这样一种可以诛她九族的方式和力道，告诉楚承望，别低头。她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在琅华这么多势力中周旋许久，只有在见到你的时候，才觉得眼前这个人，可以帮得上我，他不仅帮得上我，还帮得上整个琅华王朝被压迫的官员和百姓。江默行权倾朝野，处心积虑达两朝之久，培养朝廷江湖鹰犬无数。而你才不过二十七岁，就成了他最大的敌手。琅华皇室姓楚，别对不起你的姓氏。”

那个人许久许久没有出声，洛靖阳也就久久这样扶着他，直到一声叹息伴随着夕阳刺目的光一起到来。

“阳儿，难得你肯说这么多，就算为的不是朕。”为的是这个天下，为的是这个王朝，为的是传承在你洛家血脉里的忠诚。我楚承望，依然谢谢你。

“荆王殿下带兵清剿暗门余孽的消息，是我放出去的。”华灯初上时，银发天子与白衣女子罕见地共同携手，登上鸣凤台。

今夜群星璀璨。

“子宇这小子，没有辜负我的期望，他让林扶青入了局，将二少与王公子的恋情传得轰轰烈烈，不知情的人以为二少风流浪荡，知情的人——比如江默行，就会更加留意。苍州是他的弃子，可是他想要弃得很漂亮。”

“所以他巴巴地赶来呈上昔日在苍州手下官员的名单，让阿烟与楚敬乾更加无法从苍州抽身，另外再顺带着搭一个肖瑜玦进去。”

“说到这里，我却要问你了，阳儿。为什么江默行对君逸山庄这么上心？”

“他嗅出了危险，但不知道幕后主人是谁，”洛靖阳的手还被楚承望牵着，两只手掌心紧紧相贴，而她出人意料地没有挣扎反抗，“二少进京时，用调查暗门的事成功引起他的注意，又在明面上和他的丞相府有了过节，而且这过节的由来，是由于他的家丁‘抓错’了人。后来，二少离京，但江默行的行动仍然受到限制。”

楚承望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洛靖阳一个眼神就让他破了伪装。他明明知道，因着君逸山庄大批势力的暗中阻挠，才让江默行在朝阳城的布局无法顺利完成。

“江默行给铭叔去了一封信，信中大致内容是希望以后能有生意往来，他订了一批武器，并许诺为君逸山庄拉拢朝中重臣，让他们也来使用山庄打造的兵器。江默行把君逸山庄当成做生意的江湖门派，试了一试水。”

“结果如何？”

“铭叔的回信中谈的都是生意经，丝毫不提涉及朝中重臣之事，顺带回绝了他的提议。”

“如果要装成生意人，不是更应该贪图利益么？”

“君逸山庄是做生意不假，但同时，它是江湖门派。成立山庄之时，铭叔当着所有来宾的面，承诺永不与朝廷做生意。”

“明面上将关系撇得干干净净，暗地里，你们才是朝廷中人。”楚承望不由得笑了。

－－－－－－题外话－－－－－－

用手机在麦当劳打字，打完出来上晚班，发现忘了可以用麦当劳的ifi上传，但！是！我！没！有！蠢到死。

第八十八章明月之约

“江默行不会留君逸山庄这个后患的，所以他手下的人，隔三差五去君逸山庄的分舵找茬，但我们的伙计都很硬气，都不是好欺负的。”

楚承望嗤笑，“不是硬气，是你下的命令，让他们与丞相府死磕，是不是？”

“琅华王朝与江湖门派的关系很微妙，有吃皇粮的，有对你们这些权贵不屑一顾的。君逸山庄一出场就给自己划下派别，自然，那些讲究义气，嫉富贵王权如仇的江湖中人，也会被带动起来，找丞相府的麻烦。”

“君逸山庄有这么大的影响？”

“有没有是一回事，关键是，有人出了头。”

洛靖阳在民间这三年，认识到一个问题，许多朝廷内看不懂的谜团，放到民间就明白了。所以即使江默行德高望重，他丞相府也并非不遭人恨，再加上每个富贵之家都免不了有几个刁奴，所以，江丞相，和丞相府，是可以分开来看的。之前畏惧权势不敢吭声的人，在看到有人打头阵之后，跟着起来是很正常的事。

“这么说，江默行即使是自己手下的人，他也能做到让人分得清清楚楚的。他什么坏事都没干过，都是他的手下自作主张。”楚承望和洛靖阳走过了鸣凤台，走到了在这之后的宫墙城楼之上，楚承望一面说，一面用手敲打着城墙的砖石。夙央城若论历史，这城墙也算是老祖宗留下来的古物了。就是不知道，过了这么多年，第一位开国皇帝留下的丰功伟绩，还能不能坚守如初。楚承望在收到各路诸侯动向之后，粗粗算了一下人数，由最初的成竹在胸，难得变成了迷茫之意。

“有时候朕也在想，为什么所有的事，到了朕这里，就变得如此困难。原本以为手握大权就可以高枕无忧，却没有想到，原来皇帝也这么难当。”楚承望重重一拳，没有敲到砖石上，被一个女人冰凉的掌心包裹住了。

他诧异地回望她，今日的洛靖阳似乎与往常都不一样，如果他不是知道这个女人的性格，他还真以为这个他一辈子都征服不了的女人心甘情愿朝他低下了头。

“因为你想当个好皇帝，所以之前靠别人制定的规则爬上来的朝廷要员，当然不干。”洛靖阳没有与他对视，她的眼睛里一直闪着幽光，是恒江之后那百姓们居住的地方，那些街市上的点点灯火倒映进了她的眸中。

她的眼睛一直不同于楚承望，即使冰冷更多，也清澈见底。相较之下，楚承望的眸子里却尽是谜，叫人看不透，也叫她看不透，但一旦涉及到与朝廷有关的事情，再荒唐的想法，她都要说出来，“你把看重的官员都铺在了外面州部，而荆北州里的重要位子的布置权力，你将它拱手让给朝廷里想与你夺权分庭抗礼的那帮人。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想让这群人互相勾结，聚成一体，最后下手的时候，好将他们除得一干二净？”

楚承望不置可否，只淡淡说一句，“继续。”

洛靖阳从他面部表情上找不出一丝情绪的破绽，只得把自己的猜测和盘托出，“你防着这群人，也防着分封在外的诸侯王爷与他们串通夺权，所以你把重用之人全部安插在这些诸侯王爷身边，打算趁着兰台试剑之机，从外开始往里收网，与朝阳城里头的人里应外合，一同拿下这些谋逆之人，是不是？”

良久，楚承望仰头望天，叹息一声，“母后当年，真的是送了个最好的礼物给朕。”他握着洛靖阳的手微微地颤抖，这才发现，她包裹着自己的另一只手始终没有挪开。

“靖阳……”他叫她的名字，干净的，不带任何情欲的，就是很想这么叫她，“洛家的冤屈放到现在，真相依然没有大白于天下……我知道你怨恨朕，但这怨恨其中，有没有因为这个原因？”

“如果我只抓出了其中之一，父亲在天之灵，不会欣慰，反而会怪罪。岂可为了洛家一个，打草惊蛇让幕后黑手再次隐匿。要抓，就要将他们一网打尽。”她的手还是冰凉，楚承望却不知道自己为何能感觉到热度。

楚敬乾因为萧景烟，或多或少与自己有了隔阂，回望这帝王之路，一路走来，除了她始终站在自己身边，还真没有谁，会这样死心塌地地追随了。

洛靖阳看着他再次陷入沉默的神情，半是猜测地说了一句，“荆王殿下即使心里有阿烟，他也不会背叛与你的兄弟之情，最多帮她瞒着你一点事情，比如阿烟私下搞的小动作。”

这句话是安慰，也是她心中的真实想法。楚敬乾是个很有自己一套规矩的人。她敢断言，只要楚承望不抛弃自己的亲弟弟，那么楚敬乾一定也会追随他到底。

“朕知道。朕只是怕——”

“你有什么可怕的？就因为阿烟是我的人？”这一回，洛靖阳却是半带笑意了，“楚承望，敌我不分是很危险的。阿烟虽然不会听从于你，可是君逸山庄要对付的人，和你要对付的对象，是一样的。”

“朕知道，”楚承望又将这句话说了一遍，而后道，“其实有时候我在想，子宇和萧景烟，挺配的。两个人都重情，只不过子宇还有别的顾忌，但萧景烟……她好像完全无视了我琅华的种种规矩，仿佛活得随心所欲，只按自己的意愿来，也不管自己能与不能。我以前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我也没见过，”洛靖阳提起萧景烟，眼神更为柔软了些，“大概我们以前接触的人里，没有像她一样，是从乞丐变成王妃，不带任何目的的，来到我们身边的罢。”

两人相视一笑，双手紧了紧，这才发现他们一直互相执着对方的手，就这么交谈了许久。

洛靖阳的笑不动声色地收敛了，想抽回手时，被楚承望紧紧握住。他看着她。洛靖阳发现那双凤眸里第一次散开了云雾，在月光的照射下浮出清澈的水光来。她第一次发现，原来除了许雁铭，还能有这么一双眼睛，让她暂时忘却光阴的流转。

“如果挺过了这一关，你再站在这里，我也站在这里，秋去冬来的时候，一起并肩赏雪，好不好？”

洛靖阳觉得自己应该没有说话，她在面对楚承望时一向很冷静自持。但这副身躯自己开了口，她听见一个熟悉的女声在说，“好。”说的很认真，就像在对神明发誓。

洛靖阳便跟上了一个点头的动作，对这个举动的解释是，“我会等着你下了早朝，穿着龙袍，戴着九旒冕，一步一步登上这里，眺望你的如画江山。”

楚承望点头，“好。”

夏深了，丞相府荷塘里莲花的清香直飘出院墙之外，江默行坐轿归来，闻见这香气，这才心平气和了些。

待轿子停稳，他静等轿夫打起车帘，自己如同往常一样下了车，直到进了自己的书房，才将积在心中许久的怒气全部发泄出来。他一挥衣袖，将一直珍爱的一对花瓶给打碎了。

管家瞧着下人收拾着碎片，又被江默行从里头赶出来。他便整整衣服，踏入了书房，顺带着将门掩上了。

江默行一见是他，这才将情绪收起了些，“朝廷没什么大的举动，小皇帝要将矛头全部对准苍州，看来鹰正碍不着我们什么事，估计卫常仁也没对他说得太明白。现在我估算，小皇帝会将肖瑜玦在兰台试剑前后放走。”

管家将双手笼进袖内，“我们之前联系好的几位王爷，已经带着兵马上了路。兰台试剑是允许带卫队进入的，这可是当年楚氏皇族自己定下的规矩，也算是他们给自己自掘坟墓了。”

“可是现在让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难道……”管家眼珠子一转，“是曹岚魁那边出了岔子？”

“他倒什么都没有察觉到，定期去曲风坊与我们的人通信。让我烦恼的是，外头一切准备就绪，朝阳城里的布置就是不顺利！”

“君逸山庄老带人截我们，朝阳城的衙门都不管了，他们手倒长。”

“现在我敢肯定，这君逸山庄，就是冲我们来的！荆北州进到朝阳城根本不需要费多大力气！怎么我们的人到了后期就跟不上了呢？！那些江湖人士也不知怎么搞的，原本没他们什么事，倒像是联合起来针对我们丞相府的人，即便不出手，也盯着动向，都往君逸山庄那里靠拢！朝阳城内属于楚承望的暗卫又多得很，一旦他们串通起来，这让城里城外的联系根本无法建立！到时候怎么和几位王爷的兵马通信？怎么进行逼宫？难道真要一股脑冲进皇家猎场找死吗！”

管家侧身避过砸下来的瓷器，面色沉静如水，“今晚是我们最后一批精锐进到朝阳城，实在不行，就见血吧。”

江默行沉吟良久，“我倒是真想让他们不管不顾就这么进来，之前荆北州放得那么松，我们的人大部分都已经进来了，如今朝廷没什么动向，倒是君逸山庄，成心想和我们对着干，他们以为我只在朝廷说话管用，就管不到江湖上的事了么？”

说到“江湖”，江默行不禁想起被他放弃的暗门，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令他愤恨难平，骆成威啊骆成威，他哪里是个风流浪子，外头传得惊天动地，分明是在扮猪吃老虎！

“原本还想留着这破山庄，待到日后一并算账，现在看来，就将它一并收拾了罢。告诉他们，如遇阻拦，直接出手！但，要做得干净利落，尽量不惊动人。”

－－－－－－题外话－－－－－－

更新时间会在下周一恢复正常～

第八十九章血雨天明

夜已很深，楚承望今晚没有留宿在青宁宫，本就空空荡荡的宫殿更显冷寂，月华给精致装饰镀上一层冷辉，一袭白纱就在这翩飞的纱幔中静候消息。

来送信的不是人，而是一只鸟，一只专门用来帮助君逸山庄通信的鸟儿。

洛靖阳取下信笺，那只鸟儿扑棱着翅膀，没一会儿便没入无边夜幕里。洛靖阳将信笺展开，读罢后，那张冷艳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将信笺折好，拈起来放在蜡烛上，待火苗窜到一半儿的时候，丢进香炉里，随它自己焚毁了。

宫里打更的人的声音逐渐模糊，鸣凤台这一带的看守在这个时间点轮替。白影轻车熟路飘到梨花树后，趁着交接的时刻，如轻灵的鸟儿一般去远了。

这深宫楼宇，从来都困不住她。

方才收到消息，骆宅秘密通道连着的那个山洞里，有人吐出了东西，其中就包括今夜最后一批入城的江默行手下。

这么多年，除了暗门，原来江默行还有另外培养的杀手，一直以来养精蓄锐，从不出现在世人眼中，等的就是这一刻。

这只老谋深算的狐狸。洛靖阳咬咬牙根，但随后又笑了。她自己愣了愣，发现这次回宫之后，笑容变得多了，但并不是因为高兴的因素，这笑容，与楚承望那种招牌表情，太相似了。

这大概，不是个好事情。

骆宅里熄了灯，院中静悄悄的，所有人都没有睡下，谨娘在含芳苑中屏息以待。

洛靖阳回京之后，只对启叔和谨娘言明了身份，二少离京之后，君逸山庄除却苍州分舵，荆北州这一块的一举一动，都是以罗启为执行人发布的命令。

谨娘作为启叔与洛靖阳的交接者，眼看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庭院中一丝动静也无，不禁有些烦躁起来。他们的拦截动作比敌方的行动慢了太多，等开始下手阻拦的时候，该进朝阳城的大部分都已经进去了，今夜进城的人，听那人说是作为压轴登场的。

如果大小姐那里出了岔子，那江家的胜算，又大大提高了。

满院摇动的树影在下一刻静止，那个白衣女子如一只轻灵的鸟儿，翩然投在了空地上，“谨娘。”

她的声音在这时才有了些温度。

谨娘的焦急神色终于退去，恭敬上前听候吩咐。

丑时已过，朝阳城的城门早早就关上了。城楼上的巡逻卫队来回晃着，阻挡不了某些武功高强之人的入侵。这些黑影沿着檐角穿梭，如入无人之境般，在一轮明月之下，掠过了高大的朝阳城楼。

屋顶上的瓦片被人踏过发出轻微声响，黑衣人有条不紊按着路线前进。他们即使进城，也是分趟的，有不同路线。

启叔看着这些人的身影，点头暗赞大小姐思维谨慎，将君逸山庄的人留一部分在城里，一部分在城外。

“时候到了，叫他们动手罢。天亮之前，不能让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跨进丞相府，一个都不能。”

“是，”那人领了命令，却不告退，另外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条来，“副管家让小的带话给您，城外已经先动手了。”

启叔有些意外，“大概距离城楼多少里动的手？”

“相距有三十里。”

“可是敌方情况有了变化？”

“据说，有个厉害人物和副管家对上了。”

启叔负手于背，如果不是看他微眯的眼角，只怕还以为听到了什么寻常事情一样，他的口气变得极淡，“知道了，叫兄弟们小心些。”

厉害人物？他的眼在这朝阳城的阴影中来回梭巡，最终锁定在了丞相府的方位。

君逸山庄连日来公然挑衅他丞相府的权威，如果没有收手，那么今夜他说不定会出现。既然不是在城内，那就是在城外了。

城外，除了谨娘，可还有大小姐啊。

君逸山庄的人相继投入这潭深水中，没有溅起一丝涟漪。率先接近丞相府的人，被一条锁链悄无声息拖到了街角，局势转瞬间起了变化。

双方没有人说话，但彼此都收到了一个讯息，一场黎明前的屠杀，开始了。

陈丽柔在今日早朝之后，请皇帝过去相商兰台试剑后宫之中要随着去观战的妃子，顺便商议银两费用，她本以为只能留住皇帝一小会儿，没想到，楚承望连晚膳都在她这儿用了。

宫里华灯初上，有浓烈香气从香炉中散发出来，随着这香味飘满整个豪华奢侈的宫殿，桌边两人金樽连碰过三次。皇帝今日十分有兴致。

陈丽柔举动间极尽婉转之意，媚态横生，仍然压不下心中的不安，举起酒壶给皇帝满上第四杯酒，半是询问地开了口，“皇上很少有这么好的心情。”

楚承望一只手点在桌子上，另一手握着酒杯，伸过去接住酒壶中倒出来的琼浆玉液，这酒，是血红色的。他笑了一笑，向桌子上某道菜稍微扬了扬下巴。

陈丽柔会意，亲自取了一箸放入他口中。

“入口即化，爱妃的手艺越发好了。”若论风月场中，逢场作戏，楚承望自封第一，说出这句话时，他猛然想起那个江湖人称“风流傻子二少爷”的骆成威初次进京，在山河苑中见到婷葳的一番表现。

以前从来没看到出来，原来萧景烟的演技，与他也有得一拼。

冷笑到了嘴边化成另一种意思，他的凤眸中勾魂夺魄的色彩越来越浓，与这空中飘荡的香气合二为一，叫一旁伺候的宫女都禁不住脸红心跳。

陈丽柔的神色自若，在这一帮人中，愈发凸显出来。尽管她眉眼间风情更甚，葡萄酒，夜光杯，满室金碧辉煌，一股腐败之气，就从这里散发出来了。美人是诱饵，引他往这交织着欲望的陷阱里跳，并且期待他越陷越深，就如他的父皇——宣明帝晚年一样。

陈丽柔的脸在一片暧昧光晕中，美得惊心动魄，那红唇主动得很，代替了酒杯摩挲在他唇上。

他闭上眼睛，那抹月光下的白影犹在跟前，起舞翩迁，梨花凄清。

楚承望第一次觉得自己脏。

手揽上美人柔弱的肩膀，陈丽柔顺势倒在自己怀里。她头上金饰太多，有几根簪子的流苏挂在他胸口，拉扯住衣服。她的胭脂涂得太厚，那眼睛里一点灵气都无，明明熟练至极，偏偏还要懵懵懂懂装作无辜。

后宫之所以让他烦，就是因为他在这里须得演得更加卖力。

楚承望再看一眼天色，想起今日听到的消息，唇边笑意放肆而妖娆，一把抱起美人入了红鸾帐。桌子上一片狼藉，倒了的酒杯中，那血红色的液体沿着桌面一路往下流淌，滴落在绣了花的厚地毯上。

寅时已过一个时辰，丞相府里接应的人还静静候在空地上，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庭院中，整整齐齐站满了丞相府的人。

管家的态度与已经明显心神不定的手下有着鲜明的区别，他望着月，手里端着一杯泡好的茶。

丞相出府前，特意嘱咐过他，不要轻举妄动。

这其中的意思，再清楚不过。就算真出了什么事，他丞相府也必须好好地，安然无恙地待到天明。小皇帝已经不信任这座丞相府了，最近派来盯梢的锦衣卫可是勤得很。

“头儿，真的不要出手么？”趴在屋脊上的人穿着暗色衣裳，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胸口那一块还绣着代表锦衣卫的花纹。

“皇上有交待，今夜只管丞相府内部的动静，外面的人和事，一概不管。”

“可是……”提出疑问的人看着已经流到巷口的血迹，在那里头，死了多少人，战况有多惨烈，不敢想象。

“叫兄弟们注意掩盖行踪。”

“掩盖谁的行踪？”

被叫“头儿”的人终于剜了这个新兵一眼，“君逸山庄，就是皇上在外的御林军。”

“是！”

恒江的水日夜不息地向着大海的方向奔流而去，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们，世世代代守着祖宗，守着琅华王朝开国皇帝留下来的规矩，勤劳耕作，生生不息。

城郊的田间地头，横七竖八倒了不少尸体，战斗中的人来不及收拾这些触目惊心的痕迹。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人，却在刀光剑影中缓步踏来，谨娘被他逼得往后倒退，一道刀锋就在此刻突破前方无暇顾及其他的人群，狠狠往她背上砍去。

下一瞬，一条白纱轻柔地拂过刀尖，四两拨千斤般将背后攻击之人甩出好长一段距离，连带着数人遭殃，那雪白的刀锋染了血，从自己主人的胸口处冒出来，同时被钉在地上的，还有另外两人的尸体。

那斗篷中的人，从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装束中伸出两只手，对着前方戴着金色面具之人，缓缓拍了三下掌。

“老夫早该猜到，能有如此底气和丞相府作对的人，有洛家一份。”

“你终于肯承认，当年平城一役，是你栽赃嫁祸，陷害了建威大将军！”白影没有出声，谨娘被她从身后扶着，气还没喘匀，一时心中激愤难平，话语脱口而出。

兜帽将来人的脸一并遮住，但绵火掌的手势白影却是认得，电石火光的一刻，她拽着谨娘飞速远去，江默行穷追不舍，连踏七步，那一掌，势要拍向这个精瘦的中年妇女。

只听武器出鞘的声音，一柄闪着雪白光芒的长剑划破夜空，将谨娘护在身后，硬生生接下了这一掌，冷不防江默行将身姿变幻，另一掌急速落下，原来前一招不过虚晃，这一招才是实拳。

洛靖阳眼中毫无惧怕之意，哪怕她根本抵挡不了这一掌的进攻。她睁着眼睛，面具之后的脸倔强着神情，以她一惯清冷高傲的姿势，就待受下这一掌。

她知道绵火掌的威力不仅仅在一时，可能会就此终结她的一生。

江默行的狞笑声响在耳畔，“就让老夫看看，你洛家究竟还能有什么人！”

第九十章刀剑无隙

关于金色面具下的人，江默行想过很多种可能性。应该是女子，但也可能有是变声加上伪装，毕竟洛家当年笼络了一个天医，什么把戏他玩不出来。

当年一场火将忽泽与琅华军队全数埋葬，他得到的消息是无一人生还。洛恪忠的金色面具可是在战场随身携带的，他的雪魄剑也是，怎么这两样东西同时出现在了眼前这个白衣女子身上。

听其声音倒也十分空灵，他在记忆中仔细搜寻，终于想到一点模糊的线索，像是很久以前就被判定出局了的某个人的声音，那个被他认为毫无威胁而抛在脑后，却让卫常仁如临大敌的声音……

绵火掌落在她身上——差点，手掌一阵震动传来，随即白纱从他身侧拂过，他与金色面具失之交臂，就在那一晃神的功夫，他对上她的眼睛。意外的，没有其他东西的阻挡，就是这一双沉静而有力量的眼睛，他想起来是谁了，传闻中死在冷宫的前皇后苏氏。

他将斗篷压得再低了些，手下人自动挡成一堵人墙，将他护在身后。

来的人不仅出乎他的意料，也成功震慑到了君逸山庄的人。

长刀气势凛冽，出鞘时带过寒冬的气息，那个人一手负在背后，妖孽般的容貌有着难得的清冷，在这样的月色映衬下，颇似乘风而去的谪仙。

皇帝的御用长刀，名为冰鸿。就在眼前。

江默行心中突突地跳，现在还不是能和皇帝翻脸的时候，他必须有命活着回到相府，否则这么多年心血功亏一篑！但是皇宫里的人传来的消息是，皇帝与陈贵妃正在饮酒作乐，怎么他现在又出现在了这里？

江默行当然想不到，红鸾帐里也可以暗藏玄机。

楚承望佯装酒醉，将陈丽柔扔到大床上，毫不怜香惜玉。此时满殿的人都已退下，陈丽柔武功已废，又养尊处优这么久，身子骨禁不住这一摔，又不知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蹙眉捂着胸口，委委屈屈道，“可是臣妾做错了什么，惹皇上不快？”

“没有，你一直都做得很好，”楚承望下一句就让她变了脸色，“和江默行里外勾结，共同算计朕的江山。”

红鸾帐后，她的贴身侍婢躺在被打开的密道机关入口处，是被人一刀抹死的。那鲜血横流的场景一时没让她反应过来，一个弱女子在此刻该当怎么表现。她当杀手那么多年，即使武功被废，见此场景的第一反应仍然是淡定，楚承望就从她眉眼间熟悉的平静确定了她的嫌疑。

“你既然能伪装得如此巧妙，他怎么还舍得废了你的武功呢？”楚承望的指尖带着热度，一点一点划着她的脸蛋。一股寒意从陈丽柔的脚心直往上冲，她的笑容楚楚可怜，“臣妾……听不大懂皇上的意思。”

“很快你就会懂了。”楚承望将声音放到最轻，那身子往后倒退几步，从宫殿外冲进来的密卫将她捆结实了，经由密道抬到夙央城最不可告人的地方。

陈丽柔就被关在鹰正旁边。她再往四周瞄了一眼，发现卫常仁躺在地上，生死不明。

可是外面的消息是，卫常仁死了。

她突然反应过来，也许，江默行在设局骗楚承望，后者其实是假装中计，实则将计就计，伺机反将一军。

“陈贵妃身体抱恙，需要静养。在此期间，没有朕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探视。”

往日穷奢极欲的澜锦宫就像开到极盛的花朵，在楚承望一句话下迎来了凋谢的末日。这还是他的江山，翻手为云覆手作雨，要谁死，谁就得死，哪怕是被他一手捧到了高位的人，也不能例外。

想到这里，楚承望的神情彻底冷下来。他的冷不同于洛靖阳，后者冷清惯了的眉眼中还藏着些许温柔，而楚承望，此时此刻，他的整个人都和手中的冰鸿刀一样，那是一种蕴含了杀气的冷。

冰鸿与雪魄本来是一对珍藏在皇宫内的刀剑。宣明帝在还没有被酒色误国时，曾赐下雪魄剑给自愿远赴平城镇守的建威大将军作为褒奖，并赞扬他是朝廷的忠臣良将。后来洛恪忠被朝廷勒令归还虎符，但这把剑，一直还收在洛家人手中。

洛靖阳进宫时才发现，多年没有消息的长刀冰鸿，原来早已被从国库中拿出来，赏给了当时还是太子的楚承望，后来，又成了新帝的御用佩刀。

楚承望穿着墨色常服，一头银发随意披散。他侧身站着，风吹动他的衣襟，一股压倒性的气势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尽管他只是维持着目前的姿势，没有开口，也好似不打算有进一步的举动。

他在等，江默行也在等。

洛靖阳却是蹲下身，用真气帮谨娘疗伤。直到这个瘦小妇人“哇”的一声吐出血来，场中对峙的人的眼角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君逸山庄因为江默行的到来而牺牲了不少人，此刻将楚承望他们算在内，才不到十个。而江默行这里，粗粗一眼望去，判断一下，就有五十几个。

就是这样以少对多的情况下，楚承望仍然气定神闲，并且明知故问，“阁下是？”

黑色斗篷更紧了些，戴着兜帽的头几乎要连同脖子一起缩进身子里。突然之间，他双手大开，由场中气流变化明显感觉到他在运气。

楚承望凝神防范，冷不丁江默行朝前一吼，无数真气在此刻汇聚成海，呼啸般朝君逸山庄的人压去。他双掌翻动，衣袍往后鼓动着，似一头张嘴噬咬猎物的豹。

楚承望以自己为中心，平地划了一个圆圈，冰鸿刀刀芒一闪，轻易划开进攻，双手做出抵挡之势，等待接他挥出的双掌。

却不料江默行的脚步在他做出应对的那一刹那，突然往后飘去，所有攻势化作虚无，他后退的速度惊人。

谨娘一推洛靖阳的手，“别管属下，快去追！”

一刀一剑，一白一黑交汇着前进，两把利器碰撞在一处，发出清脆响声，也只不过一瞬，又分开握在主人手里，共同挡住了黑色斗篷的去路。后头丞相府的人在这时才反应过来，这两人这一下，却是凌空越过丞相府挡着的人墙，直接对江默行一左一右发起了进攻。冰鸿刀，雪魄剑，是可以刀剑合璧的。

江默行暗叫不好，这一皇一后，今日是要在这里结束他的性命么？这么多年的筹谋规划，怎么能因为眼前这两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就轻易放弃？

上次在丞相府，江默行虽然有别的名目可以解释府中动静为何如此之大，但毕竟还是有所顾忌的，所以没有用上十分的力道。但这次不同了，荒郊野外，谁死谁活，就看命了。

来不及远离的丞相府下人被拖进火圈，田地里一圈火焰熊熊燃烧着，江默行虚空之中挥动气流，每一缕空气在场中炙热穿行，以他为中心，缓缓上升着温度。

洛靖阳的剑尖，状似无意地与楚承望的长刀碰到一处。

她当然知道，楚承望是琅华王朝全部的希望，她当然也知道他们面对的是想要取代这个王朝的奸佞之臣。可是如果他们之间有战争，她不希望是现在，因为江默行，是能让他背后所有势力连根拔起的最关键人物。

如果他败，现在这个情况，她和楚承望极难将他绳之以法；如果他胜，那么各路诸侯进京就可以直接恭迎新帝登基了。

这不是个千载难逢的时机，这恰恰是最坏的时候。

雪魄剑在冰鸿刀即将出手的前一刻，先将所有力道往回推，阻碍了楚承望的动作。白纱飘扬在半空，口中喷出的鲜血没有溅到楚承望的衣服上，洛靖阳脸上还带着面具，血迹淋淋往下滴落在纯白衣襟上，如盛开在雪中的花。

楚承望一把将她抱进怀里，冰鸿刀反手入鞘，江默行和他的手下，趁机溜得干干净净。很显然，他也知道此刻不宜动手，所以这场变故让他及时改用了虚招，但只这虚招，已经让洛靖阳招架不住。

楚承望不顾其他将面具掀开，底下美人苍白脸色露出来，让他一颗心不住往下沉。

江默行不仅手下养精蓄锐，连同他自己的实力有多少，也是深不可测。自己这个皇帝从来没发现，他的武功，原来已经这么高。

“为什么？”楚承望看着她的眼睛，话语轻轻的，不同以往的每一次问责，这句话，他问得很认真。

洛靖阳有些费力地将头抬起来，与他对视，她不相信他不会明白自己这么做的原因。

田野寂静无声，那些尸体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消失无踪的。江默行的人走了，君逸山庄的人在谨娘的带领下撤退了。谨娘自始至终没让他们看到洛靖阳的正脸。

今夜大小姐本来是潜藏在暗处观察情况的，所以君逸山庄的人不知道她来了。后来楚承望再出手，今夜这个“突然出现”的白衣女子，就有了解释。

但同时也告诉了各位弟兄，君逸山庄，和朝廷就算通过气，站到一起了。

天边渐渐露出灰白之色，楚承望将洛靖阳一把抱起，掠过城墙，掠过渐渐苏醒的朝阳城，直往皇宫里而去。

其实洛靖阳还是偏瘦的。他想。

“我知道你为什么阻拦我，但我不知道的是，你为什么要替我挡这一下？明明我的身体比你好。”

楚承望可以想象洛靖阳给出的答案，无非就是——因为他是琅华的帝王。但是他很想从她口中听到不一样的回答，就是很想听到。

他期待着，而怀中人没有发声。她渐渐陷到了昏迷中去。

第九十一章之子于归

洛靖阳的梦，很多年都缠着那场平城的火不放。不管她有多累，进入梦境，就是那样一片令人绝望的火海。

许文志叔叔被人害死前，已经有所感知，将他的儿子接回京城从而躲过一劫。而洛家，她的父亲洛恪忠说，要与这块土地，与守在这块土地上的士兵百姓，共存亡。哪怕那时候的平城，已经被琅华抛弃，而他这个建威大将军，成了琅华王朝通敌叛国第一人。

这对于一个一心一意忠于朝廷的良将来说，可以称得上是最大的羞辱。可是大敌当前，他不能投降，亦不能逃走。

洛恪忠不逃，洛夫人也没有开口跟他提过一句为家人打算的话。

哥哥每日随军操练，十岁的洛靖阳就在母亲的带领下，亲自帮前线将士缝补衣服袜子，那时的母亲已经变卖了自己全部的首饰，将得来的银两投入到这场注定无望的战争中去。

朝廷断了补给，京城的洛家宅子被查封，忽泽虎视眈眈，父亲不愿听从手下将士提出的让他自立为王的请求。他是臣子，是将军，他要忠于这个朝廷。

十岁的洛靖阳有一日趁母亲不注意，跑上城楼问父亲，“为什么他们不要我们了，我们还要为他们守着？”洛靖阳不懂该怎么表达自己家与朝廷之间的关系，只能用“他们”和“我们”代替，但是她相信自己的父亲听得懂。

那时洛恪忠收回眺望烽火狼烟的眼，将目光倾注在这个小女儿身上。那一刻，洛靖阳觉得，他不是在看一个孩子，他在看一个大人。

父亲难得蹲下身，厚重的铠甲彼此碰撞发出声响。他没有如洛靖阳想象中的那样，抚摸她的头发，他的手落在了她瘦小的肩膀上，“他们从来没有想过不要我们。”

“可是……皇上，确实下了旨，要押我们回京。”

“你刚刚说了，是他们。洛家，是一代一代的琅华帝王扶上来的，因为这琅华边关需要安宁，因为这琅华百姓需要忠臣良将，所以，做臣子的，要尽忠的不仅仅只是皇上一个人，而是，‘他们’。”

洛恪忠的神色十分郑重，赶来的洛夫人牵着洛靖阳的手要带她下去，大概是偏疼小女儿的缘故吧，洛夫人埋怨了自己的丈夫几句，“她一个女儿家，又小，能懂什么。”

“她是我洛家儿女。既然是洛家的人，就应该要懂。这一点，无分男女。”

洛靖阳被母亲带离城楼，一路走一路回头。

自己父亲将金色面具绑在臂上，一手握着雪魄，偏头眺望着远方。这个姿势，从此被她铭记一辈子。

洛恪忠，洛家，于她不仅是血脉传承，更是她刻到骨子里的烙印。

平城冤案之后，每一次梦里，她都挣扎在火海中哭喊的人们，坚守阵地继续战斗直至全部牺牲的洛家军，母亲拼命送自己离开时那绝望又坚定的眼神，她将女儿的命交给老天，然后毅然决然返回投身火海。

平城，确切地说是老平城，成了忽泽与琅华同归于尽的坟场。

每次洛靖阳被折磨得想死的时候，父亲与母亲的身影就冒出来，那座被大火吞噬而不复存在的老平城就冒出来，一幕幕场景提醒着她，她的命，不是为自己而活。她没有权利任性，更没有权利去死。

她必须活着。

后来，当朝太后找到了她。她这才知道，一直尽力教导自己，保护自己的苏绾瑛苏师父，是太后的人。她们联手将自己打造成一件精品，然后放在皇帝身边，通过她，延伸皇家的势力，揪出那些奸官污吏，替朝廷尽忠。

太后允诺，会为洛家平冤昭雪。条件是，洛靖阳要搭上她的一生。因为朝中佞臣权势过大，太后也无法保证绝对的安全，所以一旦失败，她不能供出任何人。

她答应了。她有什么理由不答应呢？

十岁之前的幸福时光，陪伴自己玩耍成长的男孩儿，在她点头的那一刻，全部成为了前生。

大婚之日，她在最里面，穿上了白色的纱衣。然后在赶来为她梳洗的宫女到来前，自己穿上了象征皇后的翟衣。

宫女忙着给她梳妆打扮，没有心思管她贴身衣物，所以得以逃过一劫。

从青楼到皇宫的路很短，不过一晃神的功夫，她就要从轿中出来，被人搀扶着，步入举行大典的朝礼殿。

她想，原来这就是皇宫。真是气派恢弘，与自己以往见到的任何一座建筑，都不一样。

平城在她眼前一闪而过，她迈出的脚步有些软。原本以为自己会流泪，直到吹拂到面上的风提醒自己的眼睛有多干涩。

是啊，洛靖阳的泪已经流干了，她埋葬了自己的过去。走完这场葬礼，她就成了那个百姓口中，一步登天的雅妓苏舞阳。听说有些被富贵逼急了的人家里，还谋划着要送女儿入青楼呢。

只有她知道，这条路，比当被人寻欢作乐的妓女，艰难太多。

头顶上的凤冠真沉，她想。皇帝的手也很凉，她又想。

眼角余光瞄到这位在琅华民间的传闻异常火热的皇帝，她不禁感叹，此子就算不做皇帝，只怕也填得饱肚子。

那张脸，太妖孽了，尤其是他脸上的笑容。

似乎是察觉到了新娘子的视线，他不顾礼仪，公然戏谑侧头看她，并且问了话，“皇后觉得朕好看吗？”

洛靖阳明知众目睽睽之下自己不可逾矩，但这句话说得太勾人，竟能让她下意识与这位即将成为自己丈夫的皇帝两相对望。

这一眼，同样让她铭记了一辈子。

妖娆，诡谲，神秘，而又，拥有某种力量，轻易将人拖入漩涡中。仿佛他的存在，就是向普罗大众宣告，他能颠倒众生。

而新帝迎娶皇后时，才不过年及弱冠。

醒来的时候，龙榻边上朦胧的黄纱映入眼帘，纱幔之后耸动的灯火提醒她，此时是夜间。

不知为何，今夜她觉得这个宫里，有什么气氛，不同往常了。她还想再仔细嗅出些什么动静，一挪动身子，发现全身筋骨痛得不行。

正自暗暗费力间，忽然帘子被人撩开，一只药碗当先出现在她视线里，梦中的人换了一身衣服，端坐在床旁，此情此景，依旧如梦境一般不真实。

洛靖阳怔怔地看了他很久，说了一句，“你今年，二十七岁了。”

楚承望有些意外，但还是点头，又露出那样的笑容，“怎么，嫌朕老了？”

与七年前相比，皇帝的笑容少了青涩，已变得相当圆滑。

洛靖阳调整自己，从容接过药碗，也不问这是什么，将汤匙用手拿着，直接喝下了一整碗汤药。很苦，但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楚承望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朕的皇后，莫非伤到的不是后背，而是脑子？”洛靖阳还没说话，他一只手的手背贴到了自己额头上，能感觉他身上的温度传过来，然后是他嘲讽的话语，“身子这么差，万一到时候扯朕的后腿可怎么办？”

这个人，总爱把关心融进与之相反的话里，极为别扭。

“我梦见你了，”相处这么久，洛靖阳也不想提起心力额外瞒他什么，“梦见了我们大婚的时候。”

不懂是不是她的错觉，本该冷嘲热讽的人，硬是拖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朕记得，某个人穿着孝服，一脸的视死如归。”

他的语调不是上扬的，通常这代表了，他不想就这件事情再有别的讨论，这个话题会让他没有力气接。

洛靖阳会意，于是换了个话题，“我不信你不知道为什么。”

楚承望的回答完全出乎洛靖阳的预料，“朕都知道，但朕还是希望，有朝一日，能有奇迹发生。”

她一时没明白过来，楚承望所指的意思，究竟是不是她说的意思。

手中空了许久的药碗和汤匙被人夺走，宫人站得远远的伺候着，端下药碗后收到楚承望的命令，退下时，将整个宫殿的人都带走了。

楚承望的凤眸与洛靖阳的眼睛又对上了，二者之间的距离越缩越小，直至最后呼气吐气都觉得有些憋闷。

“好吧，朕就当，你是为了朕，只是单纯为了朕，才挡了江默行的招。”

洛靖阳还想开口，楚承望的嘴唇没给洛靖阳这个机会。

这个吻来得深沉绵长，极尽温柔。洛靖阳一时之间难以接受这转化，脑子没跟上时，身子条件反射般一软，被他扶着靠到垫高的枕头上。

“陈丽柔，被朕安排着，和鹰正做了邻居。”

“苍州的夏季，是浸在暴雨里的，”郭琼玉一袭薄纱，施施然来到骆成威面前，刚下过雨的路面有些地方还坑坑洼洼的，满是泥泞，“二少的巫术，长进不少。”

阿阮没有从树干上下来，她在侧耳倾听马车碾过土路的声音。那是楚敬乾回来了的标志。

郭琼玉轻轻一笑，“二少真是狠心，居然舍得让荆王殿下这么辛苦，两头跑着。”

骆成威将玳瑁扇的扇骨一根一根拉出来，“是他自己不放心，要带着人亲自审问，我拿他无法。”

阿阮神色悠闲，说出来的话却很冷，“恐怕令他不放心的是君逸山庄吧。他想看看，这个由顶着‘通敌叛国’的建威大将军旧部，究竟有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又存着多少实力，能不能在危急时刻救下朝廷，且没有心存妄念。”

“阿阮，”骆成威笑笑，“凡事说得太透，就没有意思了。”

第九十二章兵分两路

郭琼玉正面对着二少，听闻此语便也笑了一笑，漫不经心收起手势，“二少，今日就到这里了。”她指的是练习巫术这件事。

骆成威点点头，“多谢你。”

郭琼玉的笑比夏日花朵还要绚烂些，“二少每次都这么客气。”

阿阮从树上一跃而下，站到了骆成威身后，垂着手低着头，一副老老实实的丫鬟样。有脚步声渐渐临近，骆成威侧耳倾听，来人踏过落叶，走过草地，逐渐往这方密林而来。

骆成威便朝郭琼玉使了个眼色，后者听话地先行离去。

郭琼玉总是如此，从不问他为什么。他需要，她就去做。没有不满意，她很高兴二少还能需要她。

阿阮趁来人还未完全走过来前，低声调侃二少，“你的他‘日行一看’来了。”

“他有林扶青，每每逮着我就要把我的脉摸清我身体情况，简直烦死人，”骆成威半张面具下，那张嘴巴张开闭合速度极快，“但这一次我敢肯定，他不是为此而来的。”

“就凭路上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阿阮再细听了听。

“不，”骆成威摇头，端出属于二少的样子，“他调不动齐泽。”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王公子好。”阿阮极其自然地收了尾，仿佛刚才只是随口和主子搭话谈论天气。好在楚敬乾对此什么话都没说，他只上上下下打量了骆成威一番，伸手触到他手腕时被后者了无痕迹地避开了。

楚敬乾瞥一眼阿阮，她便乖乖地顺着方才郭琼玉离去的方向，离这座密林远远的。

“有什么话，直说吧。”骆成威仰头看着他，觉得这些秘密一旦说尽了，其实他们之间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他甚至觉得，和这样的人生活在同一个府里，发生过的那些纠葛，都已经是很久远很久远的事情。

他提不劲儿来面对楚敬乾。

“不过想问一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如何了，当年……”

当年托您老人家的福，中了九曲寒毒，幸亏没死，但也落下了病根儿。骆成威暗地里嫌弃一番，又不得不在脸上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没什么事了，毕竟你知道的，天医在我们这里。”

“这才是我担心的，你的身子中过毒，不适合这样频繁且激烈地动武，这其中是不是有药物的作用？”

骆成威的眼睛分毫不差地望进楚敬乾的瞳孔里，“你和严铭负责在苍州揪出与江默行曹岚魁有关的佞臣，这部分牵涉的人太多，导致在暗门的清剿方面力度不够，所以你想让君逸山庄帮你的忙，是也不是？”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楚敬乾的神色，心道果然说中了。

换作以往的萧景烟，只怕会伤心一阵，毕竟人家打着关心的名义，实际上还是让她去卖命。如今的二少笑一笑便算了，“齐泽与我通信说须得和我先商量商量，我便料想你会来找我了。”

“原来是这样。”楚敬乾紧绷的身躯放松下来。这些谈话，他和齐泽是在君逸山庄分舵的密室里进行的，如果当时骆成威也在场而他毫无察觉的话……

“放心，如果我当时在场，你一定能发现。”骆成威为了让他安心，再说了一句话。尽管他觉得他们之间，在这方面更是无话可说，但他不得不演。毕竟现在大家都在一条船上，心思各异，目的相同。

“让齐泽带着人去就好了，你留在这里养着罢。”楚敬乾开口也很艰难，他不是楚承望，什么事都可以很自然地说出口。他的态度透露着真诚，尽管现在的阿烟在他看来与残疾无异，尽管这残疾是经由他一手造成的。

尽管这是他造的孽。

骆成威暗地里嗤笑一声，面上愈发温柔起来，“没事，我扛得住。”他不与楚敬乾抬杠，他知道，这句话能让楚敬乾的愧疚，更深一层。

二少摇开扇子大步往前走去，走回那座属于皇家的别院中。昨夜下雨的痕迹还留着，青竹叶上滴落水滴。骆成威嘴角一直扬着浅笑，这气派也别致的竹楼到底不如自家分舵住着自在舒服。

整个院子添了近一半陌生面孔，是楚敬乾将暗卫提一部分到明面上来了，那些之前混进来的苍州异族，消失得无影无踪。大约被做掉了罢。骆成威想，应该是楚敬乾出的手。

从密林经别院偏门，再到正居，荆王殿下默默跟在二少身后，看着前方人依然瘦弱的背影，不期然想到他说的那句“泥足深陷”。骆成威的判断没有错。

江默行上交的那份名单里，就连辞官赋闲在家的，年事已高退下让贤的，都不放过。这些人光是找出来就要费一番力气，找到了还得口头盘问一阵，接着再决定要不要关入死牢。因为有些人只是帮忙掩盖了江默行等人的罪行而已，其他的事一件没犯。

死牢中原先的暗门人员，楚承望不再审问，该拿到手的情报都已经拿到手了。现下由君逸山庄接下这档子事，由他们撬开嘴问出暗门进一步行动，再将人分派一部分过去，二者合力完成清剿任务，这是最佳选择。

但是这样就意味着，在这方面，朝廷这一块等于是完全交由君逸山庄的势力在负责。其实，楚敬乾的心还没这么宽，是楚承望来信的结果。

兰台试剑的时间越来越近，楚敬乾这颗外调的棋子，差不多该结束在苍州的伪装，悄然返京了。

楚承望在信上还说，在已启程的各路诸侯中，有近一半带的卫队超过了平常的规格。这意味着什么，他们兄弟俩再清楚不过。

时间，已是刻不容缓。江默行有意让苍州这烂摊子越来越难收拾，就算最后朝廷拿到了罪证，只怕楚承望也不一定还能坐在皇位上。大敌当前，兄弟之间的这点猜忌早就被放到一边。

楚敬乾想，自己累是应该的，但阿烟，本不该被卷进这场争斗里，何况她的身体，并不好。

林扶青上回去到二少府邸上时，多留了一个心眼儿。他回来告诉自己，骆成威的武功并不如看上去那般强大，不是他自夸，自己行医多年，不用把脉也看得出来，他的身体已经有些透支了，多半是药物的作用。

林泽尧的嘴很严，怎么都撬不开，林扶青于是无法回答骆成威的身体现状到底如何，只能说个大概。就是这个大概，也比楚敬乾料想中的严重太多。

“她中过九曲寒毒，拼死捡回一条命，后来又失踪三年。就算君逸山庄有那个天医在，我也不信这种剧毒居然能在三年内化解无形，阿烟的身子骨比原先还要瘦弱，武功却意外精进了，这背后，一定得付出某种代价。”楚承望说到最后，声音明显低落下去。

林扶青不肯他就此带过，偏要一语戳中他痛处，“只是你没想到，这代价竟然如此之大。的确，用药物确实可以使人的武功在短时间内快速提升，但这是个不好的开端。骆成威一路拼杀上来，需要用武的地方太多，他必须定期服用这类药物，然而这类药物又会过早透支他的身体。”

回忆被自己强行中断，楚敬乾叫住重重绿影下渐行渐远的那人，“你当真非去不可？”

骆成威只将头侧过来，唇边笑意分不清真假也看不出喜悲，他的语气甚至是有些俏皮的，“公子以为呢？就现在这种情况，本少真能将自己拎出去做个局外人？”

身后的人沉默下来，时间随之静止一刻。

走廊两端都有卫队来回巡视，一个个目不斜视表情严肃，但骆成威知道，这些人回去之后肯定会把料重新编排编排，再拿到集市上挣点闲钱。

骆成威知道，楚敬乾肯定也能想到这一层，他以为荆王殿下会顾及身份，但他忘了，自从死牢事件之后，他就没有在意过这些。他很大声，也很肯定地说，“只要你想，我就能。”

楚敬乾的意思是，他能让二少置身局外。

周遭更静了，静得让骆成威觉得自己是不是掉进了另外的地方，怎么这现实这么不真实呢。

荆王殿下的话很清晰，“我能。”他说着，再进前一步，神态认真，“我知道，你的身体已经透支太多，不能再这样消耗下去了。”

骆成威就在这句话里抿住嘴唇，回身绕到楚敬乾身畔，踮起脚尖凑到他耳朵旁，“你也知道，我现在这样，到底是谁造成的。”

他的话很轻，落在某个人心里却有如千钧之重。二少的表情很冷，但是面具和角度让周遭人等看不清他的脸，只能觉得这个姿势十分亲密。

绿荫晃动间，有零星掌声响起，单调而响亮，楚敬乾皱眉，朝自己那个专会看戏的好友剜去一眼。

骆成威得到一声叹息，和一句“注意身体”。

这丫头其实也没变，倔强比之她姐姐分毫不差。楚敬乾想着，一步与骆成威擦肩而过。

与来时一样，君逸山庄的马车接走二少去往分舵，道路两旁的石像沉默着目送他走远。二少收拾东西的速度倒快，只托人跟荆王说一声，他还是住在分舵习惯些。也不等荆王回话，自己走了。

“我以为，他会纠缠上你一阵子，没想到放得这么干脆利落，”阿阮靠在马车内，舒服得眯起眼睛，“终于不用缚手缚脚了。”

郭琼玉在这种场合一向只说该说的话，她的水眸瞄了一眼闭目养神的二少，便没开口。

马车彻底出了城，阿阮才等来他的一句——“你确定，死牢中那些暗门的人，已全部中蛊身亡？”

第九十三章招摇过市

“我确定，是齐泽亲口跟我说的，”阿阮点头，又似有不满地瞥了一眼骆成威，“而且，你昨晚分明问过了这句话。唉，你只要和楚敬乾搅到一处，整个人都正常不了。不过现在好了，既然他肯放人，我们也好做事。”

郭琼玉笑道，“别的不说，最起码，二少的巫术必定会有所精进。往日就在那别院周围的树林中练习，二少总是担心受怕，以至于不能专心。”

骆成威掀开车帘子一瞧，四周旷野空阔寂然，只有马蹄声一路远远传开，他放了心，道，“不知为何，我总感觉，江默行的武功，绝对不止是他对外所表现出来的程度。为了对付此人，不得不在暗中另外攒些手段。”

阿阮听完，却对他前一句话有了疑问，“你和江默行从没有起过正面冲突，怎么就知道，他隐藏了实力？”

“直觉。”

骆成威这话一出口，郭琼玉看了阿阮一眼。阿阮知道她的眼神是指——这种事情，岂能靠直觉来评定？

“绵火掌本身是一门江湖上已失传许久的武功，又被他藏得如此之深，说明此人平常并不轻易出手，即使有，也不显露，除非他感觉到了威胁。而且绵火掌中招后带来的隐疾，世人也极少见，所以他能藏匿这么久，”玳瑁扇经过三年的抚触，其上油光乌亮，“我虽未与他交过手，却知道，婷葳的旧疾，由他而来。往上追溯，只怕当时是重伤。”

“这是齐泽与你说的？”阿阮不接受，“江默行在我的印象中，一向温文儒雅，颇有丞相之风，即使你与卫常仁接触之后，和楚敬乾彼此摊牌之后，你回来说的那些，我有时都觉得，是不是有人故意要拖江默行下水。至于婷葳，这两人，一个是荆王府的杀手，一个是位高权重的丞相，怕是八竿子打不着吧。”

“是鹰正吐出来的，他还说了，婷葳本是暗门安插在荆王府中的棋子，因为不遵上令而被江默行出手惩罚。”

“那么，鹰正除了是卫太傅府中的管家，还是暗门的什么人？”

“他不是暗门的人。”

阿阮轻轻挑眉，“好吧，那么，鹰正是卫常仁的人不假，卫常仁参与了这桩桩件件不假，但是单凭这条走狗的话，我们能信多少？他的主人，我们又能信多少？更何况，齐泽这边的情报，可是一条都没有江默行的影子。”

“不仅如此，江默行还上交了一份与暗门有染的苍州官员的名单。有时候我觉得，我们需要什么，恰巧这位丞相大人就提供得出什么，表面上看起来与他毫无关系，且这能力使他无愧于一朝丞相。但冥冥之中，好像是他在引导我们的方向，”骆成威的手指一根根敲打着桌沿，从头至尾，又从尾到头，“如果把这批官员全部抓入死牢，按照目前掌握的情况，估计他们也只能供出曹岚魁。如果江默行真的是幕后黑手，而不是被人陷害的话……他这是在做掉卫常仁之后，又想干掉曹岚魁吗？”

沉默下来的气氛中，马车颠簸得厉害，一向不开口的郭琼玉向外轻声道，“绕条路返回城里，往集市走。”

“琼玉，怎么了？”阿阮尚未从骆成威给出的假设中反应过来，又陷入另一种情况。有时她觉得，这盘棋他们一开始走得好好的，就盯着卫常仁，怎么到了现在，反而迷茫起来了。

“车后有跟踪的人，”郭琼玉面不改色，两根手指竖起，在空中连续比划出一条符咒的样子，“二少，你近期出去，有没有这种情况？”

“当然有，”骆成威眼中闪过玩味的光，“躲在别院，他们行动不了，一出来，就盯上了。”他的眼睛还看着阿阮，补充道，“你信不信，江默行是以这批官员作饵，引我们行动。”

“你曾推测，他的暗门也是诱饵。”阿阮双臂抱胸。

“暗门负责诱敌深入，这批可怜的被出卖的官员就是直接放在陷阱中的猎物。我们捕捉了猎物，同时也落入了陷阱。”

“二少的意思是，江默行要利用他们，让我们行动，同时再让暗门的人置我们于死地？”

“江默行要谁死我不知道，或者他希望二少，荆王，征西将军，三个人，都死在这块地方，不过，”骆成威冷笑一声，“我敢肯定，他最想干掉的人，是我。”

“我们在追杀暗门的人，暗门的人也在追杀我们，”阿阮笑出声，“想想就觉得好玩，真是好玩。”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骆成威笑过之后，坐直身子。阿阮跟着严肃面容，“你打算引蛇出洞？”

“这蛇可是一直游走在外啊。”集市喧嚣声被二少掀开车帘放了一点进来，风流浪子大大方方在热闹地方露了脸，马车厢内杏衣丫鬟垂头坐着，在她对面，一个女人微微侧头，只用一眼便勾走了好些男人的魂。

这个风情万种的女人抿嘴一笑，“我想，你是打算也以自身为饵，假装暴露而引来暗门的人。”

“你一开始就想到这个，所以才让车夫绕路？”另外两人异口同声。这次不仅阿阮，骆成威也觉得不可思议。

“不，”郭琼玉淡淡道，“我是为了织阵。来的人不少，又往集市上走了一遭，我怕出现上次那样的情况。倒不如给我些时间，让我提前准备好。”

她抬头，“二少怪我么？”

骆成威摇头笑道，“怎会，正合我意。”他将扇子收回，撩起的车帘放下之后，阿阮明显感知那股被人盯着的感觉更加强烈，“招摇过市的后果是会吸引大批杀手，二少，你可扛得住？”

骆成威细细抚摸面具上那只仙鹤，“江湖上有句话，有二少的地方，就一定少不了传说。现在我听苍州这边说书的已经在传，二少被王公子养在深闺，打算照金屋藏娇的路子走。”说到最后，他的语气微妙起来，也不等身边的两个人反应，径直说下去，“被关得久了，身子骨都不利索，好不容易有这么个机会，怎么能放过呢。”

阿阮不懂他为什么忽然提到外面的流言，又听他拐这一下，动手是一定的了。于是她将最关键的一个问题抛出，“天医的药到了？”

骆成威摇头，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楚敬乾给的，他说出自林扶青之手，药性不会那么强烈。”

阿阮的眉头皱得很紧，“你连这个都告诉了他？”

“不，是他猜到了……阿阮，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心？”

明明是反问，但问的人没有探究的意思。仿佛他只是随便一说，就撂开手。

当着郭琼玉的面阿阮不好问话，只得另外拿着闲事遮掩过去。郭琼玉配合得也很好，她对此视而不见，只是双手指尖时不时在空气里来回游弋，偶尔可以捕捉到蓝光一闪而逝。

车夫按照吩咐，把所有热闹的地段都走了一遍，按骆成威的话说，这就是正式宣告，二少没有被王公子驯服，做笼中金丝雀，而是依照惯性，即将在苍州兴风作浪。

骆成威嗅到危险，面具下的脸兴奋得有点变形。他自知，此时此刻那道伤疤一定扭曲成了某种更加狰狞的形状。

死牢中的人等不到齐泽和林扶青制成的药，但这不是骆成威把齐泽送到别院，送到楚敬乾跟前的目的。他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楚敬乾，他不要保护，他要入局。离了朝阳城，他也照样要给对手添一添堵。

荆王殿下调不动齐泽这个人才，骆成威可以。从今日起，二少这颗棋子，“扑通”一声，大摇大摆落进了苍州这潭深水中。

马车出了城门的那一瞬，周遭气息变化十分明显。

“你惹来的麻烦不小。”阿阮如是说，脸上神情并不如往常轻松。这毕竟是苍州，暗门的老巢。又有前一次的教训，倘若应对稍有不当，很可能就……郭琼玉纤纤玉指点在正欲服药的骆成威手背上。她的言语很轻，却透露着坚定，“二少，放心，交给我。”

马车在城郊没入密林，一支羽箭破空射来，距离刚抽出九节鞭的阿阮的面部仅有一寸，一道蓝色屏障横空出现，挡住了进攻。

郭琼玉面色凝重，“比我想象的，强了些。”

杏衣女子的身影把二少和郭琼玉甩在身后，往林中勾出一个人的身影来，那人腿脚倒着被阿阮拖到马车近前，转瞬间就有五个黑衣人从天而降，一把刀笔直插向车夫的背。一道蓝光从车辕上浮起，与刀锋相触的那一刻，钢刀软软被折断。

黑衣人的进攻，全部被这些古怪蓝光所阻断，又有人不信邪，渐渐的，包围圈越缩越小，最终所有人都站在了马车附近。

二少还坐在马车内，满脸讶异地看郭琼玉原地不动，双手变化复杂手势，一个个古老神秘的图腾临空闪现，伴随着这些图腾的出现，外头血光四溅。

郭琼玉忽然开口大喊道，“阿阮，收手！”

九节鞭停止挥动的刹那，郭琼玉身形一晃，跳上车顶，玳瑁扇挡住四周暗器袭击，也仅仅只过了一刻，从马车停住的空地上浮现出光圈，郭琼玉的五个手指尖涌出鲜血，不断被蓝光吸食。

阿阮张大嘴巴，暴涨的蓝光将她惊讶的表情映得无比清晰。

蓝光中心站立的女人只向外伸出一只手，另一手横在胸前弯成兰花状，那伸出来的手缓缓转动，方圆十里，白骨成山，血流成河。

蓝光沿着地上蜿蜒的血迹一路追踪，没有放过任何一个前来围攻的人。

“怪不得你方才说，要费点时间来织阵，”骆成威被郭琼玉拦到身后，仔细回忆方才那一瞬间发生的情况，“你一共用了六个阵法，后三个是一起发动的，是么？”

郭琼玉的双手干干净净，与狼藉一片的地面形成鲜明对比，她将一缕垂下的发丝撩到耳后，“孺子可教。”从容只一瞬，她略微惊慌道，“二少，我将人都杀死了，你拿什么做审问？”

“关于暗门，还需要掌握什么吗？”骆成威拿下郭琼玉肩头的落叶，“只管杀就好。”

第九十四章风流纨绔

苍州近几日的大街小巷，出现了众多说书先生，各占一席地盘，周围坐着一圈的百姓，搬好各自板凳瓜子准备听故事。

“说起那君逸山庄的二少爷，那真是风流纨绔，放荡不羁，将荆北州搅了个遍之后，还到了咱们苍州来了！”

“大家都知道，在帝都朝阳城的时候，君逸山庄就和丞相府有了过节，大家知道这是为什么吗？才不是什么抓贼呢，人家江丞相是要抓偷了他女儿心的人！你说说这骆成威，可真有两把刷子，他和荆王殿下搞得火热，还能趁机祸害了人家冰清玉洁的丞相千金——江大小姐！”

“二少奉皇命来苍州收集民谣，就在进城途中，马车里还坐着一名颇为妩媚的女子，可是到了城门口，却有一位王公子亲自来迎接他来了！我这可不是瞎说，当时众目睽睽，连林扶青林公子都看到了的！”

“二少与这位王公子，棋逢对手，还被对方关了好多日，说是要金屋藏娇！但是这位风流浪子岂是等闲之辈，最近不知是怎么让王公子松了手，又给放出来，这不，又到莽青城的街市上转悠去了！”

说书先生口才好，关于二少的故事讲起来一段一段的，茶馆里，大树下，乃至集市任意一角，如果看到一堆人围在一处，十有八九就是在听二少的故事了。

阿阮看着底下人把银子给了最后一位来领钱的说书先生，道一句“多谢”之后，才从藏身的地方跳出来。

“这群人真是什么都敢讲。”

“姑娘不知道，他们只顾着赚钱就好，别的事一概不管。平日里说二少的故事，就有很多人停下来听，这回又是新出炉的料，他们光说书就赚了不少，更何况您这里还有另外给他们酬劳，这可是笔好买卖，换我有那口才，我也干这个。”说话的人一身布衫打了好几个补丁，牙齿黄黄的，天儿热，他用手扇风时还看得清指甲缝里的黑渍。

阿阮笑道，“看你说的，这银钱，短不了你的。”

她头上戴着纱帽，看衣着就是大户人家的丫鬟打扮。那人接过银钱，掂了掂，笑容变得大了些，弯腰的举动都比往常利索，“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叮嘱他们，多走几个地方，银子我们府上多得很。”

“好好好……不过，姑娘，”那人得了话却不走，还站在原地支支吾吾，好半天才抛出一句，“你们府上，到底是为了什么要这样做啊？”

阿阮和颜悦色地站在原地，一声不吭，直到那人脊背滚下冷汗。大约是觉得有效果了，阿阮将头一歪，又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上面人做事，我们这些底下人哪里知道，领着我们府上的银钱，自然要为我们府办事才是，至于其他的，不多问，才是保命的关键法宝。”

布衫儿一愣，继而忙不迭地点头，“姑娘说的是！像我们这样的人，领钱就行了，嘴巴一定——”他比了个动作，“要封严实才行。”

莽青城一条街道连着的一幢幢竹楼里，二少在其中一间坐着。坊间早听到这位金主的名声，一看到与二少服装衣饰相仿的男子，就死盯着人家不放。寻常店铺是这样，那些风月之地，更是如此。

今日骆成威起了个早，乘着马车即将去往城镇，临行前齐泽在他耳边道，“帛水城，有线索了。”

“你撬开了哪一个人的嘴？”二少停在原地，一只脚保持着上车的姿势不动，看齐泽摇摇头道，“暗门的人这回铁了心不开口，我这条线索，可是从严铭他们抓进去的官员里弄出来的。”

骆成威颇为意外地“哦”了一声，“荆王竟肯让你参与进去？”

“一切，还是托了二少您的福。”齐泽恭敬地拱手弯腰，在心里对骆成威做出的牺牲感到无比敬佩。街市上的传言越来越火热，有些荤段子他一个大男人都听不下去了，偏偏放在二少身上做得出来，这得是具有多么大的使命感，才能让一个男人把尊严踩在脚底下，去低三下四迎合这些权贵。

“二少您放心，属下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他还低着头，没看清骆成威嘴角的笑意僵在那里。风流少爷将头一点，又再一点，“好好好，你去罢。”

阿阮在马车里候了些时候，待马车轮碾过尘土，上路之后，她才慢慢悠悠笑道，“齐大公子怕是不知道，这些流言都是您老人家让人放出去的吧？”

彼时车里只坐了他和阿阮两个人，就像那共同度过的三年时光里一样，骆成威那时也坐在马车里，看阿阮隔着车帘将银子递出去给那些人。

“岂止是他，很多人都不知道，其实我这‘二少’的名头，之所以能这么大，在琅华传得这么广，肯定是要付出一些代价的。不过，”骆成威难得取下面具揉揉眼睛，“我自己可以这么说，但别人编排起来，我反而听不习惯。”

“你是说林扶青，和楚承望宫里那群宫人？”阿阮这回是真笑了，“楚承望和你一样，都知道流言有时候是个好东西。至于林扶青——他可能真是好这一口。你信不信，齐泽与他共事的时候，他肯定没少向齐泽挖你的料。”

“他自己想听想写是一种情况，也不排除那个人就不想从林扶青那儿知道些什么。”

“你是说，荆王？”

“他哪能这么轻易就放手，把我放出去在君逸山庄分舵，把齐泽笼络到他那里，既用人才，又探听消息，一举两得。”

“可是，楚敬乾就这么让齐泽参与到朝廷机密里去，他放心么？”

“齐泽是个聪明人，没什么不放心的，”骆成威道，“楚敬乾只是对我放不下心，苍州这盘棋，他只要我清掉那些碍手碍脚的小兵小将就好。”

“暗门的人可还真不是什么小兵小将。这些日子因为你的招摇，把大批杀手都引到莽青城来了。”

“可是我只管杀就好了，真正做决策的人，还是人家荆王殿下，”骆成威说着，不无嘲讽，“阿阮，你说我们努力了这么多年，到头来，还是只能依附一方，从而达成心愿。”

“有时候想想那些人，我也恨，可是二少，这是没办法的事，”阿阮叹了口气，“还是来说说上次琼玉在时，你说‘是他猜到了’，这是什么意思？”

“他好歹做过我夫君，我的武功是什么样子，他清楚。我的身体受过什么伤害，他清楚。所以三年之后我的武功突然强了许多，他怀疑了。恰巧这时候，林扶青出现了。”骆成威想了想，将事实简单陈述。

阿阮跟着他的话，脑子里绕了几绕，“总之就是他仍然想管着你吧，还当自己是你夫君呢。嘁，既然如此，当初干什么去了。”阿阮还是皇宫里的沅沅时，对荆王夫妇的事也算有所耳闻，当年卷进里头的四个人在京城的身份还偏偏都显赫的很，所以直到现在，还有人拿旧闻说事。

“是啊，都已经尘埃落定了。”骆成威的话带上倦意，阿阮看他眼睛下方明显有两个黑圈，那银质面具正要被主人重新戴回脸上，阿阮一手压下，“你每日都和琼玉练习得很晚？”

“你也看到了，巫术的威力巨大，在现今世上又难有破解之法，万一将来对付江默行的力量不够，这巫术还是派得上用场的。巫术起于上古，很多阵法艰涩难懂，自然学起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苍州巫术的确是与琅华族的武功完全不同。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看琼玉用巫术杀人，总觉得有些怪怪的，”阿阮道，“光是那会吸食人血的阵法，我就觉得阴得很，不喜欢。你说，这些真是什么神明赐给他们的法术么？神明，会用这么血腥的手段么？”

“你见过神明么？”骆成威反问一句，马车里静默许久，没了下文。帘外的光线弱下去又强起来，骆成威知道，绕过这几棵参天大树，前头就是一排排竹楼相连构成的集市。从分舵到这里，人群渐渐热闹起来。

阿阮当先下车，将手伸到半空。随着一截蓝色衣袖映入众人眼里，那戴着银质面具的一张脸出现之后，集市上的喧嚣，停滞了一刻。

骆成威取下颈后斜插着的玳瑁扇，摇头晃脑道，“本少今日去什么地方好呢？”

他手里折扇转过一圈儿，停在某处歌舞坊的门前，随即眼睛弯了起来，迈步正要往那里走，招徕顾客的老板娘见了这个金主，哪能轻易将他放跑，直接跨了三四个店面，扭着腰肢，双手拖上二少的胳膊，就往里拉。

“二少今日好兴致！”

杏衣丫鬟就此停在马车前，目送主子一路有说有笑地进到歌舞坊里。她的手心，扣着数枚银针。针头黑得发亮，淬过毒。

“本少原本日日兴致都好，就是有些姑娘不大识趣，弄得本少好没意思。”骆成威一步跨入这灯红酒绿的地方，迎面而来满身香气，身段窈窕的两个舞姬，莺声燕语环绕在他身侧伺候着他入座。

“老板娘，你这里白天儿也经营的么？”

“原是不开张的只练舞的，这不，二少来了嘛！”老板娘不知从哪里拿出厚厚一本册子，“要挑哪几个姑娘，让她们给你跳什么舞，这上面都有，只管点！”

见二少接过册子，又往上喊一声，“楼上有哪几间是收拾好了的？”

一个中规中矩的声音，响在这座纸醉金迷的竹楼内，有些不搭调，“只有靠西面的四间房收拾好了。”

二少闻言一笑，“就要这第四间。姑娘，老板娘您挑好了送上来。我不要额外跳什么，她们平常怎么练，在我面前，就怎么跳。”

他的眼中放出精光，老板娘暗喜，这回可以大捞一笔。她见惯了男女之情，什么表情她不清楚。

但是，这回她却不知道，这目光对于二少来说，是追捕猎物才会有的神情。

第九十五章卧听风起

歌舞坊不同于青楼之地。就拿荆北州朝阳城来说，那里的歌舞坊有个好听的名字——曲风坊。每个房间都是独立空间，歌姬舞姬与客人之间有严格的距离规定。

但是骆成威发现苍州的情况却不尽相同，在这里，很多歌舞姬其实就等同于妓女。单论这家叫仪盈阁的，不说琅华族打扮的女子妖娆热情，轻透薄纱堪堪掩住重要部位而已，那异族打扮的女子更是水蛇一般缠绕上来，中有一人用尖尖的指甲直勾入皮肉，被骆成威笑着拽开，握在手心。

手指细长白嫩，十指指甲涂得好似流霞一般，红得触目惊心。这指甲若再深一点，骆成威的脖子就能见血了。

可是骆成威是谁，待惯了这种场合，经历了无数场暗杀，这点小事情，还吓不住他。

二少依然笑着，让这群莺莺燕燕围拥着，到了西面数来的第四间。苍州人忌讳多，逢四逢十八的值很少人碰，故而这间房装饰仍是崭新干净，除了有些东西已经是半旧的款式，其他还真挑不出碍眼的地方。

起码骆成威对这间绿荫遮蔽下显得十分阴凉的屋子还是满意的。

往西面是一排绿树立在楼外，竹楼每个房间之间只以纱帘作为隔断，朦朦胧胧，隐隐约约。此刻是早上，歌舞坊即使开业迎宾，来的人也远不如晚上时候热闹。

骆成威再仔细打量，发现窗外的树木是很好的藏身位置，而这竹楼四通八达，往哪里都有可能被包围，也有极大的方便可以突破重围。就是不知道等会儿大展身手的时候，会不会误伤了街上行人。他再三寻思，在集市上动手，须得找个正经些的名头才好。

骆成威一面想，一面习惯性端起酒杯，这才看见杯沿上早有一圈红色唇印。酒无异味，颜色也无甚改变。他且放下不喝，让簇拥的歌姬愣了一会儿。

“二少这是不高兴了么？”

“哪能呢？”骆成威掩下心中厌恶之感，将酒杯举得高了些，那红印曝光在众人眼前，“在下只想知道是哪位佳人留下的印记如此之妙，若非不弄清楚，这酒，我可就万万不能饮了。佳人一片心意，须得让我这粗人知道了才好，否则辜负了芳心，岂不是我作孽。”

陪伴他一同坐下的歌姬将手掩在嘴边，好似在遮盖笑容，实际指尖点在红唇上，清纯中透出诱惑，“二少果然如传闻一般，心思细腻，懂得疼惜女孩儿。”

骆成威的眼睛没有放过近前的任何一个人。每个女子表情大致相同，他只好将排查的心思再放得远些。出发前他特意了解过莽青城全城的风月之地，仪盈阁的名气虽然不如京城曲风坊的大，但在苍州也算数一数二了。这么大一座歌舞坊，以前从未出过这方面的事，不可能全部都是暗门的奸细。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在这短短几日，有暗门的人混进来了。

听老板娘离去前的介绍，说上来的姑娘里，有一批新招的，水灵灵的，嫩得很。

“还请二少对待我们姑娘温柔些。”

骆成威点点头，往她怀里扔了一沓银票。

老板娘那笑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里，看骆成威身上突然闪现出金光，而后显出四个大字——人傻钱多。

这傻子还特意大声说，“我是什么人，想必城里都已经传遍了。您对此还不能放心吗？”

老板娘频频点头，都说二少对姑娘只赏不上，这一批新来的既帮她赚足了银子，过两日还能再将她们的初夜挂出去，卖个好价钱。心中算盘打得响亮，她退出第四间房，关上门，叫来伙计，“好生伺候着，注意听动静，千万别得罪了这位财神爷！”

她往楼下走，看那楼梯一级级的，仿佛看见银子正从这二楼第四间房门口溢出来，沿着这楼梯一路“哗哗”往下淌，直到把这仪盈阁都装满。老板娘一高兴，连在楼梯口下徘徊着的几位富家公子哥儿，都不曾注意到了。

舞姬们已经各自上场就位，按这日需要练习的曲子一首首编排。台上女子水袖轻扬，一个回身，一个转头，看到骆成威时，眉眼间满是笑意，胭脂水粉助长了浪荡意味，香炉里焚烧起浓烈香气，当地人管这叫迷魂香。

骆成威猛嗅一口，往后摊在宽大木椅上，“好地方啊！”

酒杯顺势被他摔碎在地上，之前无一人出来承认。那酒顺着竹楼间的缝隙往下滴落，慢慢淌成冒着气泡的液体。

有一位富家公子打扮的人倚在楼梯口，转头对身旁小厮吩咐道，“让外头的人行动。”

前三首只有奏乐，并无人和歌。舞姬们一边训练着动作，一边拿眼睛偷瞄骆成威。

然而这位傻子少爷没有喊停的意思，他既不吃这桌面上的吃食，也不碰那壶中的酒水，只是以手支颐，另一手拿扇子不紧不慢地敲打着桌沿，面具下方的嘴角上扬着，好像在等一场大戏开场一般。从帘幔后的乐师，到台上的舞姬，到身边的歌姬，骆成威想，这戏台子，搭得足够精彩，就等主角上场了。

“第四曲。”

乐师报了名字，开口清唱的声音响在骆成威身边。二少有些意外，他以为会听到几支熟悉的曲子，毕竟市井街头普遍传唱的也就那些，但没想到，此女一开口，唱的是自己听不懂的歌谣。骆成威的眼终于从舞姬款摆的身姿上移开，转到这个挽着自己手臂的女子身上。

嘴唇碰到杯壁，另一个劝酒的歌姬面容模糊在一堆穿红着绿的人中间。

是老板娘又叫了人进来？

骆成威暂且不理这许多，手臂一弯，将美人揽到自己近前，她的歌声并未被打断，处变不惊。腰肢很软，整个身体自动靠在了骆成威的胸膛上，尽管百般温顺，但腰上结实的肌肉还是让骆成威注意到了。

二少不动声色，一手往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并一块布包的黑炭。

“二少这是作甚？”

歌声中断之后，舞姬的动作停在那里，骆成威感觉身后有人轻笑，“二少果真如传闻所说，是个痴人。”

“皇上让我到西南苍州来，就是看此地风情迥异独特，让我多多抄录民间诗歌带回去。这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怎么能放过呢？”骆成威看姑娘正好停下了，忙把本子打开，做好了姿势，“敢问姑娘，你方才唱的是支什么曲子？主要讲了什么内容？”

姑娘的眸子温柔得几乎要荡出水来。一片潋滟中，她的声音就是那散发着香气的诱饵，“是我祖辈流传下来的歌谣，讲得是一位英雄如何联合百姓，一起将失去的权力夺回来，重新建立真正属于自己的家园。”

骆成威听罢，往本子上潦潦草草记下几笔，随即对她说，“方才打断了姑娘，是在下不好了。烦请姑娘再唱一遍。”

他的神态十分认真且专注，在这样撩拨欲望的地方，硬生生把自己搞成了另类。

姑娘手腕间的银镯伴随她抬高胳膊的动作往下滑落，抚摸鬓角的动作风情无限，然而就在同一时刻，从她眼底处弥漫出冰冷的杀气，“二少，真的还想再听一遍么？”

骆成威毫不费力接下这话，语调从容，“姑娘的歌声很好，如此天籁，本少当然要仔细地欣赏一番。”

姑娘的身子几乎要贴到他身上，“多谢二少夸奖，就是不知……二少有没有这个福气了……”

骆成威微笑着，从她前胸贴身的衣服里抽出一把短刀，“玫瑰花香得很，刺儿再少些就更好了。”

在周围一圈惊叫声中，姑娘脸上一点惊慌之色也没有，拿身子紧紧缠绕住他的左半身，一条腿斜劈下来，骆成威的身子骨却比她的还要软些，她的小腿肚堪堪扫过他半边脸颊，银质面具歪下一角，整个人却往后逃出了危险范围。

酒壶被掷到地上，周围姑娘尖叫声接连不断。一片混乱中，骆成威的玳瑁扇往后一挡，缓了刀剑的进攻，舞姬的水袖当面飞来，被他一脚踏于其上，短匕飞出，一刀割喉。

异族姑娘接过舞姬尸身，往自己眼前一扔，挡住被骆成威触发的暗器机关。那女子背上斜插过一排银针，顷刻间皮肤已经发黑。骆成威一脚踹翻酒桌，异族姑娘身上铃铛一阵乱响，弯刀握在手间，横劈了这张桌子，瓜果滚落一地，瓷器碎裂的响声一过，数十名打扮成百姓的杀手破窗而入。

骆成威坐在梁上，将整个局面揽在眼底，优哉游哉，“姑娘这一开场，唱得就不错。”

“二少，好戏还在后头呢。”异族姑娘的武功也不低，几下上了梁柱，不料二少的身影比她更快一步，从杀手翻进来的窗户那条道上踏过几脚，落在门边上，方才杀进来的人中有几个应声倒地，脖子上的伤口涌出大量鲜血。

异族姑娘的眼睛危险地眯起来，“别白费劲了，出口已被封死，二少，安心坐下听曲儿罢！”

第九十六章一世无双

楼上打斗如此激烈，楼下却一片安静，老板娘死时手上还握着银票，仪盈阁的姑娘，一个都没逃出去。距离大门最近的雇用大汉，被人一刀杀死在门边，而那本是开门迎客的大门，此刻早已被关上。

“楼上还有几个？”

“另外来的客人都被收拾了。”

“很好。”

几位富家公子哥中，站在最前面的一个人再拿眼睛一瞥垒放在墙角的酒坛，身后的人会意，一个酒杯碰过去，醇香美酒在地板上肆意横流。为首之人笑了笑，亲自点燃了第一把火。

“豹头，上面我们的人不管了吗？”

他身后四个人中，只有一个人开口询问，被那富贵公子看了一眼，低下头不再言语，下一刻，出声之人的躯体猝不及防被凌空抛起，甩向二楼。

“暗门做事，不问手段，只求达到目的。”豹头说着，当先走了出去。

“是。”

大火逐渐往邻近酒家蔓延，有店家大喊道，“着火啦！”

在一堆忙着救火的人群中，那几个富家公子哥儿并身边小厮的身影，就待从这混乱局面中隐去。

突然，有所感应似的，被唤作“豹头”的人回身一踹，将方才死在自己手上的人往旁边一抛，定睛一看，在那熊熊燃烧的烈焰中间，一个蓝衣身影用手摇着玳瑁扇，徐徐行来。

火光将他整个人映得通红，银质面具上红色流光不停闪动，他的瞳孔倒映着这火海，唇边一抹血迹尚未擦去。

“男子汉大丈夫，既然敢作就要敢当，”二少的声音比往常更沙哑些，衣衫有些狼狈，可他像是毫不在意一般，随手一抛，“阁下这一把火，可是欠下了仪盈阁数百条人命呢。”

豹头一把接过，上面的银饰沾了斑斑血迹，是姑娘家才会佩戴的款式。

“好一个二少。”豹头声音很低，出手却比骆成威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快速。他的手贴到骆成威皮肤时，周遭人群声的尖叫才响起。

骆成威想，好快的速度。

豹头似是不敢相信一般，这一手过后，他竟没了下文。骆成威嘴边新鲜血迹盖过原来的，滴滴答答染在豹头的绸缎衣料上，而一把短匕，只剩刀柄还露在外头，锋利的刀刃整个儿没入他的腹部。

“你们暗门，也就这点手段了。”骆成威的笑容放肆狂妄，刀柄一扭，玳瑁扇下一刻出手，而他的人凌空跃上竹楼屋顶，追逐着最后一个望风而逃的目标，方才跟着豹头的人，要害部位全部被扇子上的暗器击中。

那一日之后，整座莽青城都在议论，那个以“风流傻子”著称的二少，以一敌十，在自身负伤的情况下，仍为仪盈阁的姑娘们报了仇。他于百米之外取人性命的那一刻，凌空跃起的蓝色身影挡住了正午的骄阳。

流言的主角一直将目标逼到莽青城城楼之下，暗门此次行动，无一人逃过他的算计。手中美酒不知是从哪个店家那里顺来的，他在看着敌人的鲜血溅落在城楼的基石上之后，掀掉酒坛上的红布，将美酒仰头饮下，畅快淋漓。

正午的阳光十分炽烈，闻讯赶来的士兵长矛上闪着锋利的光，他略微低头，与一袭青衣勒紧缰绳，在城楼下皱眉注视着他的荆王殿下目光相接，突然就笑了。

二少应当，是一个没心没肺，痛快恣意的人啊。

骆成威将空酒坛往下一扔，蓝色身影跃过城门，在人群的惊呼声中，骑马远去。在那绵延起伏的山岭中，马儿奔跑的速度太快，好似要载着人乘风归去。

丞相府新摆上去的瓷器这次全部被人从架子上摔下来，底下人看着满地的碎片，仿佛看见那成堆的银子，一眨眼，就没了。

江默行为官数十载，家底殷实，但这么个砸法，不出一年这个家就败了。

丞相夫人着急，满府里又没个商议的人，还是外头的人喊了一声，“漠管家回来了！”六神无主的丞相夫人这才放下拭泪的帕子，竟也不顾礼仪，亲自去垂花门前接人。

漠管家原名漠奕，进了江府后，本是要照规矩改姓江的，但江默行赏识此人才华，破格让他用了原名，还把他提上了副管家的位置。

这个漠奕，就是暗门所有毒药解药的来源，江默行一涉及到医学方面，就要请教这个漠奕。他到底是什么来头，相府中没人说得清，只听老爷偶然提到过一回，是老爷原先赴外任时偶然结识的一名高人，因缘际会，让他来府中助自己一臂之力。

“漠管家——”丞相夫人当着众多下人的面拜倒在漠奕面前，膝盖还没弯下去，被漠奕两只手用力搀扶起来。

丞相夫人本身不重，身材保持得很好，是她头上沉甸甸的首饰让漠奕略感吃力。

“夫人，万万使不得。”漠管家说话，少有激动的时候，丞相府的下人虽平素与他往来不多，但比起总管家，他们对这位副管家反而更加惧怕。又因为副管家时常出入老爷书房和那个空旷偏院，所以府中地位很高，下人们都把副字省了，直接叫他“管家”。

漠管家和总管家打了个招呼，后者让嬷嬷扶夫人进屋歇息。丞相夫人眼见着漠管家的身影消失在去往书房的路上，侧耳倾听一阵动静之后，才放了心。

起码自家老爷不再砸东西了。

她缓了口气，对几位闻讯赶来的姨娘道，“老爷因为底下人收账不利，一时心情不畅，所以才发了火，现下漠管家解释去了，没事了。”

府中嫡出千金的丫鬟璧荷上前扶着大夫人的手，轻声道，“小姐让我过来接您。”

丞相夫人颇为满意地点点头，方才血色尽失的脸这会儿才稍稍回转了些，她向总管家一点头，便让璧荷搀扶着走了。

“总管家，真是像大夫人说得那样吗？”原本在老爷身边服侍，最早由丫鬟抬到姨娘的梅姨手里绢帕攥得死紧，几番挣扎之下，还是开了口。

“梅姨娘放心，确实如大夫人所言。”总管家面部表情配合得很好，完全没有破绽。

漠管家穿过绿荫，往抄手游廊走来，那廊外庭中的枫叶，有些已经红了。他停住看了一会儿，这才收住略微慌乱的脚步，缓缓推开书房的门。

一地狼藉，连同那个同样狼狈的当朝丞相，就这么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你来了……”江默行的嗓子，已经哑了。

漠管家的脚避开这些锋利的碎片，站到了他面前，“给曹岚魁的药，已经送到了。”

“本来是让他活不过这个夏天，没想到，还需要借他，来为我使最后一把力，”江默行用劲点点头，仿佛那脖子上拴着千斤重的东西一般，他咂咂嘴，“口干，得喝口茶润润。”

漠奕的声音很是凑巧地，就在江默行端起茶杯预备喝水的动作中插进来，“大人，明知是最后一把了，就不该再有让对方喘息的机会。”

预料之中的，漠奕往旁边让开了身子，碎裂的茶杯中那青色的液体流得满地都是，一些茶叶粘在椅子腿上，漠奕看着它们，看着地上这一片废物，好似看到了现在那个被搞得乌烟瘴气的苍州。

“你什么意思？”

江默行的官靴踩过那一堆还冒着热气的茶叶，居高临下的迫人气势压得漠奕几乎抬不了头。然而他这位副管家依然面不改色，“大人，苍州这盘棋我们已经输定了，曹岚魁这边等不了太久，朝阳城的布局尚未完成，大人以为我们的时间还多吗？”

一阵沉默后，江默行咬牙切齿说出四个字，“君、逸、山、庄！”

他一掌下去，从身侧的椅子开始，一直到最后一把，全部分崩离析。

“我把暗门和苍州的弟兄都给卖了，楚敬乾居然不往我这条道上走，没把这两者混在一起查，反而搞了一个兵分两路！君逸山庄的齐泽直接带着楚敬乾去把首要人物给抓了，各个突破！本来还想让暗门走暗杀的路子，死盯着这群人，尤其是骆成威。岂料这一次还中了他的计！被他在莽青城这一搅，说什么给仪盈阁的歌姬舞姬出头报仇，实际硬生生把暗门给拖上了岸！现在不仅是君逸山庄一方的势力，就连江湖上那些所谓正道，都一并加入了朝廷的队伍中！苍州的武林世家也不知什么时候就变成了楚承望的人，他二少这一出头可好，我辛辛苦苦经营了这么多年的基业，被他毁得一干二净！现在的暗门，既出不了苍州，在苍州里头，又和过街老鼠有何区别！”

“从头到尾，都是荆王和二少，敢问丞相，严将军何在？”

江默行且将心头怒火压下，仔细思索一番，忽然冷笑道，“小皇帝难道还想征西将军能带着军队回京救他？痴心妄想！”

漠奕摇头道，“并非不可能。现在苍州的形势已经明朗，朝廷大获全胜——”

“大获全胜？”江默行冷笑道，“鹰正估计是把我们供出来了，但苍州的水是我放的，这水有多深，能淹死多少人我心里清楚得很，朝廷能有多大能耐？他们对暗门的人一个活口都不留，单凭那些官员，还真无法把暗门这条线扯出来。这么多年来，暗门杀了多少人，只有那些杀手清楚。”

“大人很有把握？”

“怎么？”江默行斜睨一眼漠奕，忽然正色道，“难道你得到了什么消息？”

第九十七章步步紧逼

“君逸山庄的齐泽，是个人才，”漠奕看着他的眼睛，缓缓报出苍州目前的事实，“大人的推测没有错，君逸山庄，一开始就是冲着大人来的。齐泽在苍州莽青城多年，不知用什么手段撬开了那些杀手的嘴，搜集到了暗门不少情报。其中包括大人借曹岚魁之手清掉的官员，和当年暗门的由来。”

江默行静了一刻，闭眼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朝廷已经掌握了卫常仁被人操控的证据，鹰正的话，有了事实根据。他们可以给曹岚魁定罪了，是吗？”

“不仅仅是给曹岚魁定罪。”漠奕的眼睛还看着江默行。

江默行“嘿嘿”笑了两声，“可是他们在苍州，绝对挖不到我的证据。”

“不，卫常仁当年如何受的伤，他的手下可都看着呢。”

“那些不愿归顺于我的人，都已经被杀死了，单凭鹰正一个人的话，怎么能信呢？”江默行依旧自信满满，即使朝廷帮他断去了曹岚魁这个臂膀，也无损他颠覆皇权的计划。

“可您忘了，您会绵火掌。”

“那又如何？这琅华王朝，我就不信只有我一个人会这门失传的武功，小皇帝更不会信。”

“这些不愿归顺的杀手之中，有一部分是您亲手了结的。而您动手的地点，是在帛水城西，当着曹岚魁和郭维明的面。”

“那是我为了拉拢郭维明的手段，叫他知道敬酒不吃吃罚酒会是什么下场！”

“可这件事情，齐泽知道了。”

江默行的表情僵在那里，好半天才说出一句，“郭维明死在苍州，死前我们的人一直在监视着他，上京城赴刑场的是另一个人，他不可能把这个秘密吐露出去。当时在帛水城西只有几个暗门的人远远盯着，注意着情况——”

说到这里，江默行不得不用一只手强行握住另一只手的手腕，这才避免了它不停地抖动，“难道这几个人，背叛了我？”

他的目光忽然犀利起来，“漠先生，你又是如何知道齐泽这么多事情的？”

“大人，都到这个时候了，您还怀疑我吗？”漠奕笑道，“暗门完蛋了，我们还有京城的人盯着苍州的动静不是么？”

“我倒把这茬给忘了，”江默行跟着笑了起来，手掌重重落在漠奕的肩上，“那个齐泽行动了？”

“他带着朝廷的人，挖出了当年埋在帛水城西的数十具骸骨，还有他们随身的兵器。大人应当还记得，卫常仁给这些杀手的兵器上都刻了标记，后来您接手暗门，这些标记，您没有让人消掉。”

江默行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声音沙哑至极，“这又能证明什么……”

“当时是您走了关系，让这批杀手先关在帛水城的牢房里的，也是您，为了震慑郭维明，而亲自去牢中把人提出来的。齐泽在帛水城西挖出这些的时候，那个官员在，暗门的人也在。”

江默行的手不抖了，他整个人形如一尊泥塑，就此僵立了。

漠奕耐心等待着，他了解江默行的性格。果然，炉中焚香燃尽之后，江默行说话了，“曹岚魁还能撑多久？”

“撑到兰台试剑当天，然后，会毫无预兆倒地身亡。”

江默行的声音听上去已经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了，“本来想留着他，等各地诸侯都进京后，最后一次代我宣布逼宫计划，现在，我要他亲自代我披甲上阵，杀入皇家猎场。”

“大人——”漠奕有些惊讶了。

“皇帝已经不信任我了，但我要趁着他开口之前，先做出个样子，我要让他直到下了台，都没有机会开口！”

江默行心中，一个临时计划已经成形，“朝阳城的布局暂且停下，等兰台试剑之后再做打算。告诉京城的人，没有我的指令，不许单独行动，这一段日子，也别招摇。”

“是。”

后宫之中的动静，已经波及到青宁宫了。这次与往日不同，“青宁宫娘娘”的身份，由某个宫人的嘴巴开始，“不小心”传遍了整座夙央城。

洛靖阳歪在椅上，视线始终锁定在鸣凤台周边。来附近参观的宫人一批一批的，可谁都无法越过皇上下的禁令，大胆地靠近青宁宫。

“对你的重新入局，满意吗？”

“还不错。”

上来的男人手搭在椅背处，指尖状似无意地触上她脖颈，“这反应真平淡。”

“你既放出消息，说是我整倒了陈贵妃，告发她与人私通，那么，”洛靖阳还是直视前方，“你审问她的时候，我要在场。”

“放心，朕会带你去，”洛靖阳不看楚承望，他就自己绕到她眼前蹲下，那双迷离的凤眸混着有些凉了的晚风，一直深入到洛靖阳心底，“不过阳儿，你告诉朕，为什么骆铭不直接和我合作，却让齐泽在苍州与子宇混得风生水起？”

仿佛早在等着了一般，洛靖阳笑了笑，用楚承望的方式回问道，“怎么，你吃醋？”

“学得挺像。”楚承望笑了的同时，用手轻轻点了点洛靖阳的额头，颇为宠溺的样子。洛靖阳心里有些摸不着底，试探地问了一句，“你，真没那么在意？”

“齐泽可是立了功。朕不折腾功臣，也不折腾只听你和二少的命令，却实实在在帮了朕的君逸山庄。”

“你既知道了，君逸山庄听我的，听阿烟的，就应该想得到，铭叔只是名义上的君逸山庄庄主而已。他负责的方面，是应对各路江湖中人。因为铭叔，是由江湖出身，被我父亲带入府中的。”洛靖阳毫无隐瞒之意，流畅地道出事实。

楚承望也不知是真想到了，还是现在才知道，他点点头，“果然不错。”

洛靖阳看他好像真不是很在意，这才是要出大事的样子，她思索一番，“兰台试剑之期，最多只剩下半个月了。”

“昨日已有两个诸侯王抵达朝阳城，卫队的人数没有超过规定，可是据我们这方的探子来报，有一半人，提前伪装，混进了朝阳城，”楚承望扶额沉思，半晌之后道，“阳儿，你说，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他们会不会没有客栈落脚，只能睡大街上？”

洛靖阳亦是半真半假与他说道，“前些日子山庄还做掉一批人，朝阳城这里，应该是有空位的。”

楚承望的笑容比夕阳还要刺眼，“阳儿，你的性子真是越来越像朕了。”

洛靖阳不理这些，“什么时候走？”

“你怎么知道，朕就会在今日审问陈丽柔？”

四目相对时，一方兴致盎然，一方认真无他，洛靖阳收起全部表情，“你没有时间耗下去了，朝阳城是，苍州也是。”

楚承望猛吸一口气，站起身来，“苍州那边，须得留人善后，证据既然到了手，人就该回来了。”

“江默行不会让他们在兰台试剑之前回来的。”

“朕也没打算让他们在那之前回来，”楚承望将手心攥得死紧，“朕打算，让他们在兰台试剑当日赶到。”

“你太冒险了！”

“这坑如果不挖得深一些，怎么让那些诸侯跟着一起往下跳。江默行能不顾一切，不代表那些人就会赌上一切，朕的兄弟叔伯是什么性子，朕清楚得很。”

朝阳城到了夏秋交接之际，气候变化十分分明，反倒是动不动就来一场暴雨的苍州，由夏入秋入得很不明显，在这里，察觉不到一丝秋天来临的气息。

楚承望打开窗户，看着沿街的百姓手里提着竹篮，里头装着祭拜的香火物什，忽然就对林扶青道，“你说，我是不是也该去祭拜一下神明？”

“你是去祈求朝廷的事能顺利进行，还是祈求你的二少不要再这么大刀阔斧地杀下去了？”

上次仪盈阁事件闹得满城皆知，原本一身桃色绯闻的二少愣是被洗成了敢为风月场中女子出头的有情有义之士，诸多有才情的雅妓还为二少作诗作词，拿去请人改编成曲，连唱带跳。一时之间，二少反倒成了楷模，走上了江湖第一红人的巅峰。

可是楚敬乾清楚，骆成威是在把握市井舆论动向，将暗门整个捞上水面，使得人人得而诛之。但是——

“他这样冒险激进，我怕暗门余孽狗急跳墙。”楚敬乾此刻坐在帛水城集市上，沿街两道河流从商家店面穿流而过。帛水城不同于莽青城全是竹楼土路，这里的楼房有三分之二是建在水面上的，这座城，处处都有流水环绕，又因盛产丝帛而闻名琅华，故而得名帛水城。

帛水城西的调查结果犹在眼前，皇兄的书信昨日夜间通过朝廷安插在地方官员的暗线，送到楚敬乾手上。楚敬乾明白，皇兄是要收网了。

信上的意思，是要留一个人在此地善后。如果不考虑个人因素，君逸山庄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我若将此任交给齐泽，那他……会跟我走吗？”

林扶青明白老友话里的“他”指的是谁，楚敬乾不在帛水城别院休息，天天一有空就上集市转悠，不还是担心他心尖儿上的人再闹出动静，使自身受伤。

“不过我看，二少倒是做得挺好的，肯将自己置于险地引蛇出洞，在莽青城和流云城就一举干掉近半数暗门余孽，同时又让底下人安插在商队里，借着山庄生意的由头端掉苍州境内大大小小的贼窝。最近齐泽不是汇报说，暗门的人已经渐渐往帛水城汇集了吗？”

“这才是我担心的地方。在流云城时，暗门的人为了阻挠我们的调查，已算是不顾一切，那一段时日加上朝廷的军队，我们一共损失了多少兵马，才杀出一条血路。”

“说到这个，我可真心佩服您那位啊，”林扶青笑中带着一丝感慨，“我们的人在与暗门纠缠时，他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还能突破重围，带人从后方包抄过来，杀前方的人一个措手不及。那锐气，啧啧，当真无人可挡。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真的，我当时看到他那样的气势，脑海里就只剩下这一句话了。”

楚敬乾一手揉着眉心，往外看去。街市下方流水悠悠，有卖花的船只靠岸与人做着生意，卖花的少女侧脸干净明媚，与世无争。

林扶青以为他对那姑娘起了兴趣，正要调侃调侃，忽然听到老友一声叹息。

“……她原来，不是那样的。”

第九十八章夫唱妇随

卫常仁还是没有醒过来，鹰正在交代了全部他所知道的东西之后，就跪在卫常仁对面，看那架势，如果自己的主人死了，他估计就会跟着一起去。

“为什么鹰正对卫常仁那么忠心呢？”密道之中响起脚步声，楚承望亲手提了一盏灯笼在前头带路，后头的人不打算说话，一身披风裹得严严实实的，兜帽下的脸被面纱遮住大半。洛靖阳本不想这样，奈何楚承望硬说夜里凉，给她东添西添，额外穿了这许多衣服。

两个人出门也不往正门走，托楚承望的福，直到夜深人静，后宫派来打探消息的人也从未消散。楚承望带着洛靖阳一路绕着走，看他那小心翼翼避开宫人的模样，洛靖阳冷笑一声，“自作孽。”

这天星影疏淡，月华不显，正是所谓俗语说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两个人这样在自己的地盘上做贼似的穿行，恍惚之间，叫人误以为是哪个侍卫要和人私奔。洛靖阳想到这层，眸中光彩突然黯淡下来。

“你跟我走，他会把你折磨到殒命的！”少年坚定的声音回响在耳畔，手臂忽然被人用力一扯，洛靖阳猝不及防跌进前方人的怀抱里。

“走累了？”头顶飘下声音，他打横抱起她，举动间一点怜香惜玉之情都没有，他知道洛靖阳在想谁。每当她想念那个男人的时候，都会露出这种怅然若失的神情。他原是生气，又想到自己，想到兰台试剑，便连这点不满也压下去了。他低声问道，“如果我出事了，你会想念我吗？”

洛靖阳本是被他横抱在怀里，也不打算挣扎的，正好少走几步路，猛然间听到他这样问，当真一点准备都没有，下意识地便道，“你是琅华的帝王——”

“帝王可以不止有一位，这琅华王朝，也随时都可以被人更换成另一个名字。”楚承望难得的挫败让洛靖阳坚定了信念，“放心，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会陪你一起死。”

“阳儿——”楚承望的震惊只是一瞬间，继而被他拼命压下去，“记得立夏节我带你走的水路吗？”

“楚承望，事到如今，你还以为，我能逃走吗？”洛靖阳不想听他谈论这些，于是把事实简单粗暴地摊到楚承望面前。

楚承望难得升起的柔情消失得无影无踪，他颇有些恼恨，过后又觉得自己暴露太多，索性顺着她道，“朕也只是想留个活口，将来好记着朕，不论是爱是恨。”

他到底，还是没能在这事上开得起玩笑。如若换成三年前，他会觉得有这个女人陪着也不错，可现在，他承认自己的魔怔已入了骨。

“如果朕不是帝王，你也不是这般身份，我们之间，会是怎样呢。”

“我也说过，那样的话，我们不会相遇。”

不止楚承望，洛靖阳也觉得这话题无端沉重起来。她将头轻轻靠在楚承望胸膛上，不去想这些。此人的外形倒真无可挑剔，落在外人眼里，会说她洛靖阳是三生修来的福气，今日能嫁与这样的郎君。

楚承望抱着她下到密道里时，有一段阴暗的道路没有灯火照亮，楚承望将她抱紧了些，态度是不经意，可语气很认真，“我的意思是，如果没有这么多事情发生在我们之间，你，会爱上我么？”

从阴暗到明亮的过渡很短，洛靖阳的手放在眼睛上挡了一会儿，好似只顾着打量这从未见过的皇家禁地，口中轻轻道，“你方才问了什么？”

楚承望将她放回到地面，“没什么。”

前方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楚承望把心思收起，将身后女人的沉默归结为在仔细观察这座秘不外宣的皇家牢狱，便没管许多，牵了她的手，往关押着陈丽柔的地方走去。

“有消息说，鹰正的命，是卫常仁救的。这个人的出身不好，父母欠债无力偿还，把他拿去作了抵押，那家人为了赚钱，就把他卖给了人贩子。后来，卫常仁偶然间遇上，救下被人贩子鞭打的他，收为己用。”洛靖阳简单将搜集来的江湖情报与楚承望说了一遍，惹他停下脚步，立在原地轻笑一声。

“阳儿，各人忠心的主子不同，可很多人的相同点是因为感动和感恩。而朕，却能得一个丝毫不计较前嫌的你，真是幸事。”

洛靖阳也望着他笑，“谁说我不计较，说不准哪天想通了，就来取你性命了。”

“你的性子果真越发像朕了，”楚承望露出的笑容让洛靖阳头一次觉得他很傻，但楚承望没理洛靖阳的神情，而是将她的手掌放在自己脖颈上，“你真舍得杀我么？”

洛靖阳将手从他手掌中抽离，却并不垂到自己身侧，而是抚摸上了他的脸。洛靖阳很少主动，楚承望闭上眼享受着，听到她冒着冷气的一句话，“灭了你这妖孽，也算为民除害。”下一刻她的手挡住往自己这里靠的男人，“这儿是死牢！”

楚承望的笑容璀璨耀眼，勾魂夺魄，“那又有什么关系。”

他的唇沾染了情欲，渐次上升到眼睛，无意中瞥见洛靖阳从始至终清醒的双眸，化作一声叹息。

“走罢，我们去听听一个女人的话。”

陈丽柔的模样，原本是也很清丽的。现在往日华贵衣衫披在身上，头发凌乱，不复昔日皇妃的气势。她靠近栅栏坐着，听见动静，往入口处看了一眼。

牢狱中，三个人。卫常仁半死不活，鹰正守着自己主子，余下一个她，也是半点挣扎都没有，她看着与自己扮演了多年恩爱夫妻的人走到自己面前，没发现自己脸上已是看破世情的孤傲。

这副样子，以前从未出现在她的脸上过。楚承望一时有些怔然。

他从未仔细想要了解过女人这种东西，总觉得“亦正亦邪”这个词用在她们身上，很是得当。以前对洛靖阳也是如此，除了情欲需要，他真不想在女人堆里周旋。

所以现在看到陈丽柔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狼狈，反而从她脸上升起一种别样的神采来，他有些疑惑不解。而这位沦为阶下囚的皇妃，她的头颅，始终是高昂着的。

洛靖阳一身纯白跟在楚承望身后，与这里的气氛格格不入。鹰正略有感知，往她这里看了一眼，随即一声不吭，继续将视线凝在自家主子身上。

这里不是普通的牢狱，绝望与骨气交织在一处，沉甸甸地叫人心里不舒服。洛靖阳一身坦荡荡的白立在这纯黑之中，总觉得哪里不搭调。

陈丽柔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她的眼越过楚承望，锁定在洛靖阳身上。出乎意料的，她主动开了口，“我知道不是你，是皇帝要我死，与你无关。”

洛靖阳的气场比她更为淡定，“你倒从容。”

“我自己做过什么事，自己难道还不清楚么，”陈丽柔的眼紧紧盯着她的面纱，“姑娘生得美，又何必拿面纱遮掩？”

“这美如果生错了地方，还是遮掩起来，少惹祸端的好。”洛靖阳的嗓音极舒服，不像陈丽柔混杂了太多的不甘，听上去极为尖刻。

在两个女人的对弈中，楚承望反倒成了黯然失色的那一个。

陈丽柔闻言点头，“你比我明白。”旋即又给了她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可你一样入了局。像我们这样的棋子，遮不遮掩，其实都一样，都是没有选择的。”

“江默行都让你干了什么事？”

“从前是杀人放火，现在是蛊惑人心。”陈丽柔的眼终于揭开往日迷雾，露出里头空洞的冷寂，却又从那两个瞳孔里，透出别样的光彩，仿佛临死之人回光返照一般。

“你恨他？”

“如果我全身而退了，或许就不恨了。”

陈丽柔的坦白让鹰正都有些讶异。或许，这个女人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隐瞒。

洛靖阳点点头，“可无论他是成功还是失败，你都不可能全身而退。”

陈丽柔的笑带了几分凄凉，“所以我才会恨。”

楚承望想，如果此刻给他一张桌子，一壶茶，一个茶杯，他就可以坐下来好好听一回书了。很显然，这两个女人根本没把他当回事，自顾自交谈了许久，倒像是刻意把他晾在了一边。

脑海中的念头越来越强烈，终于在楚承望开口喊人伺候的时候，陈丽柔及时把话题引回了这位帝王身上。

“江默行知道后宫之中的女人，都是皇上为了笼络朝臣才娶进来的。所以他让我做的事情，一是爬到高位，掌握后宫大权，二是防止后妃诞下子嗣。”

“哦？那你是采用何种方法来让朕断子绝孙的呢？”

洛靖阳感觉出本就沉默的牢狱，更加沉默下来。这个不按套路出牌的男人。

“江默行府上，有个副管家叫漠奕，他精通医理，凡是江默行有这方面的需求，他都能拿出方子来。我没在你的饮食上动手脚，但我在各宫的小厨房都安插进了人。”

楚承望抓住洛靖阳笼在袖中的手，安慰性地压了压，对陈丽柔道，“江默行府上还有什么秘密？”

陈丽柔将楚承望的举动看在眼里，凄惶一笑，“皇上对你，倒是挺上心的，我一直以为，当今圣上，没有心呢。”

第九十九章江山美人

“人没有心，那就不能活了，”楚承望的笑容一如既往地妖孽，“江默行的这个副管家，也替他办了不少事吧。”

陈丽柔点头，“江默行与底下人的联络，原先是通过卫常仁，现在是通过漠奕。这只狐狸狡猾得很，处处藏踪匿迹，不到最后一刻，他不会现身。这次的逼宫计划，也是曹岚魁代为执行他的命令，并与各路诸侯取得联系，在曲风坊交换消息，布置兵将。”

陈丽柔说出这些秘密时太过轻巧，让楚承望和洛靖阳一时有些不敢相信。陈丽柔还是自顾自地说下去，那态度就是“信不信由你”。

根据她的供述，江默行打算在众人进入皇家猎场狩猎之时，率领大军挟持皇帝，另一方面派人前往宫中与她通气，拿走帝印和笔墨，要皇帝亲自写下退位诏书，而后将他杀死。

“那么，苍州那边呢？”

“江默行想利用暗门拖住去苍州的人，到时候等他逼宫结束，再派军队将苍州里属于朝廷的人全部安上叛国通敌的罪名，就像当年对付洛恪忠一样。没成想，半路杀出一个君逸山庄，把他的计划全部打乱了。他在苍州有另外安排探子，将消息都汇报给他。前几日因为二少的搅局，还砸了书房里所有能砸的东西呢，哼。”

洛靖阳听到自己父亲的名字从她嘴里说出口，身子忍不住颤了两颤，“当年洛恪忠的事情，你也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老平城毁在大火里之后，江默行为了杀人灭口，亲自对付了曾迁，而柳望，他是交给暗门去杀的。就在那次任务中，我失了手，被他废去武功，又接入别院养了几年。我原以为是主上疼惜，没想到，他是看中了我的容貌，将我送到宫中好做他的棋子。”

蓦然接触到当年真相，洛靖阳一时有些眩晕，“我还以为，都是卫常仁做的。”诬陷父亲的平安州监察使柳望，出来“作证”的父亲帐下谋士曾迁，她直到今夜才明白，并不是卫常仁暗中调度的。

“江默行在没有扔掉卫常仁以前，打着他的名号做了许多事情。反倒是卫常仁，在谋划了苍州叛乱，篡位失败后，就一直小心翼翼。”

隔壁鹰正听到陈丽柔提起自己的主子，耳朵一下就竖起来，生怕错过什么他也不知道的事情。

“江默行利用卫常仁的名义，趁洛恪忠一年一度回京述职之际，将他邀到太傅府中做客，没有拉拢这位将军，遂才起了杀心。”陈丽柔当年也才不过十多岁的年纪，就因为出色地完成多次杀人任务，而被提拔为暗门的中阶杀手，当年那场谈判，她就在不远处负责望风。

“原来，是这样的。”洛靖阳勉强稳住心神，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肩膀上早有人扶着，她少见的脆弱，此刻完全暴露在她最不想暴露的人面前，楚承望看着她，轻轻用手揉着她的眉心，“放心，有我，我在。”

洛靖阳在泪珠滚落前及时闭上眼，脸颊触到楚承望柔软的衣料，男人拿手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肩膀，像在哄一个婴孩。

这举动，硬生生叫陈丽柔看呆了，“我从来……没见你对一个女人这样过。”

洛靖阳还记得这是牢狱，在调整好自己的情绪之后，从楚承望怀中起来，恰巧对上一双通红的眼睛，“你比我幸运。”

洛靖阳收不住苦笑，“未必。”

“今夜这一场审问，着实出乎朕的意料。”从死牢出来，再往前走一段之后，楚承望终于不用再小心翼翼，拉着洛靖阳的手，堂而皇之地行走在夙央城里。洛靖阳明白他这种理直气壮，又忍不住嘲讽一句，“此刻更深露重，你才能如此放心吧。来巡夜的，都是你的人。”

楚承望笑道，“我高兴，却不是为这个。”

“为了陈丽柔能开口吐出那么多东西？”

楚承望点头，“这大概不能被称之为审问了，简直只是在谈话。”

“牢狱中那三个人对你来说，都已经没有用了。”洛靖阳看他喜色飞上眉梢，颇有些得意，一语道出事实。

楚承望的神色就在夜晚冷风中一点一点收起来，“确实，可以收网了。这些大鱼，朕一条都不想放过。”顿了顿，他握紧洛靖阳的手，“等此间事了，苍州当年事件的真相，你父亲和平城十万将士数年冤屈，朝廷多位官员的性命，多少得不到重用的有才之士，朕都可以给他们一个交代了。”

他望着这暗沉沉的天幕，远方已有灰白云朵探出了头，他知道，那是天快要亮了的征兆。

“阳儿你说，后人会在史册中如何写我呢。”年轻的帝王胸腔中充满豪迈之情，毕竟多年夙愿，成败在此一举。

洛靖阳看着他，突然觉得摒弃那些肮脏的手段，楚承望，确实挺适合这个位置的。不过……她脑海中浮现出那座金灿灿的宝座，又笑自己清高。从来皇权就不是干净的，无论是战场厮杀，还是朝臣博弈，白骨鲜血，在通往这个位置的路上从来不缺。

“等诸侯全部进了京，你铺在外面的线，就该逐一往回收了吧。”洛靖阳猜测着，不提防他将一张笑脸送到自己面前。

“我让陈丽柔提前把兰台试剑后宫需要出力的地方都弄好了，这样，你就不会那么辛苦了。”

洛靖阳还以一笑，“这样，我就能全心全意帮你挡住另一路往皇宫方向来的兵马了。”

“阳儿，你真聪明。”

“你连出场顺序都算计好了，我只是按照你给我的路数走罢了。”洛靖阳不比楚承望这个布局人，有那么多来回激荡的心情，成王败寇，落在她眼底都是尘埃落定。她的整个人死在七年前，现在的洛靖阳只为了稳住楚氏江山而活，一旦他成功了，那么，自己也就算圆满了。

楚承望不知道她的真实想法，他沉浸在这即将到来的争夺江山的斗争中，男儿热血冲上头脑时，儿女私情是一概不顾的。

“阳儿，你不会离开朕，对吗？”他轻轻地，像是在用生命确认。

洛靖阳形同枯木般的神态没有引起他的注意。洛靖阳的回答也不是对他，而是对宿命，她很久以前就预感到的，如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看到了的宿命。

“是的，我永远不会离开。”

宣告苍州夏季结束的最后一场暴雨，送走了荆王殿下，送走了征西将军。

荆王殿下的暗卫混在将军士兵的队伍里，荆王殿下就坐在马车内，与严铭将军一同上路。林扶青自愿充当马车夫，保护里头他老友的安全。

纵使是他，也知道此次回京比来时还要凶险万分。

队伍中还带着江默行曹岚魁的罪证，人和物，都是重点看守的对象。整支队伍从帛水城出发，打着“完成清剿”的旗号，浩浩荡荡班师回京。

马车内，严铭一手按着佩剑，时刻注意周围动静，荆王殿下神情有些游离，不过很快就调整回来了。

严铭看了看他，终于说道，“二少是个可以信任的人，殿下请放心吧。”

“你我都知道，暗门其实还没有被彻底清除。”楚敬乾一开口，声音满载了忧虑，清晨路面还有些泥泞，导致队伍走得很慢。

“眼下正是朝廷最艰难的时刻，孰轻孰重，请荆王殿下务必分清。”

楚敬乾看了他良久，忽然便道，“当年你放弃洛靖阳时，也是这么决绝的吗？”

“……荆王殿下。”

楚敬乾知道不用多问了，从严铭这四个字里，他品出了同样的心酸。

都不过是，不得不。

昨夜的雨，一直没停过。他在屋里徘徊，隔壁的竹屋没有人住，他打开门，从自己的居室走到骆成威原先住过的地方。陈设依旧，骆成威除了他来时的那点行李，其他什么也没有带走。

楚敬乾仔细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味道，确定死牢中那股难闻的气味没有萦绕在自己周身，这才放心踏入。

其实他在从死牢里出来时，特意沐浴更衣过的，但不知为何，每当走入与骆成威有关的事物中去的时候，他都觉得那牢中的绝望化成无形的枷锁，将他整个人不动声色地圈牢了。这枷锁别人看不到，只有他自己才能感受。

如今骆成威走了，他还在这里。明日，就不懂是去是留了。或许自己懂得，但装作不懂。

楚敬乾知道如今的形势，怎么选择才是有利于朝廷的。可是骆成威活生生地站在那里，他身上的每一处都提醒自己曾经犯下的罪。如今这个嗜血好杀的二少是他甩不掉也不想甩的责任。怎么忍心把他独自一人留在这龙潭虎穴之中，去面对大批还藏在暗处的杀手。

暴雨淋漓一夜，骆成威没有回来。楚敬乾一夜未睡，天刚亮，他发现自己踱到了严铭将军的卧房前。

“本王觉得，大军还是从官道出发罢。”

“荆王殿下——”严铭不能理解之前说好的计划临时生变和楚敬乾通红的眼睛，“以目前的形势来看，我们只能秘密入京。”

“在苍州这里，势力尚未完全肃清，敌方眼线不知还有多少，我们以为的秘密道路，说不定更加危险。”

严铭将军呼吸一滞，“荆王殿下，究竟是为了朝廷考虑，还是为了某个人考虑？”

“他留在苍州，我们出发去往京城，两者之间没有必然联系。”

“可是殿下此举，是在将暗门的目标重新转移回我们身上。”

“暗门的目标从来没有转移过，他们盯着骆成威，也盯着你和本王，盯着他们主子留在这里的罪证，无论我们以何种方式去往京城，严将军以为，江默行会就此善罢甘休？”

严铭默然不语。楚敬乾又道，“更何况苍州小路是个什么情况，征西将军在这里这么多年，不会不清楚。如果换成我们是暗门的人，是选择埋伏在密林，还是直接冲杀进官道？”

“殿下……所言极是，”严铭将军的手指在敲到桌面第三下的时候，果断命令人进来，“来人，告诉弟兄们在院子里集中，我们要改走官道。”

第一百章兰台之秋

下了一夜暴雨的苍州格外神清气爽，这爽朗天气还带了一丝秋意悄然泛起。帛水城四面环水，叫骆成威看着看着，便想起恒江大岛上那座气势恢宏的夙央城来。

帛水城的君逸山庄分舵恰巧设在离别院不远的地方。大清早的，就听见那一块传来纷杂的脚步声，也只一瞬，伴随马儿嘶鸣的声音，周遭再度安静下来。

骆成威知道，楚敬乾会在今日启程。他先前没来同自己道别，只对齐泽说了一句，“看住苍州。”

这是要君逸山庄留在这里善后的意思了，骆成威想。

“二少，我们……真的不去送送么？”郭琼玉的巫术堪称精湛，但外貌看上去着实柔弱。每每外出行走时，分舵上下众人都会特意叮嘱让她多穿些。骆成威回头看她，苍州尚未冷下来，她身上倒穿得厚实，他便对她笑了一笑，暗想果然庄内这些人和他一样，纵使知道她会巫术，也还是忍不住把她归为弱女子一流。

郭琼玉行到他面前，忧心道，“二少，你感觉好些了么？”二少站在窗边，光线明亮，任谁一眼看去，都会觉得他的脸色与之前相比，并没有好看多少。

骆成威自己心里也清楚，前些日子流云城重伤，将他本就不好的身体再往下拉了一截儿，在那种情况下还能杀出一条血路，大夫都觉得他能撑到如此，算一种奇迹。

其实也没什么奇迹可言，他只是觉得自己不能倒，不能让躲在暗处，躲在朝阳城里的人拍手称快。他已不是萧景烟，知道在这种时候除了扛着别无选择。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扔掉装着药的瓷瓶盖子，将所有丸药尽数倒入口中。

原本就被提前透支了的身体，此刻更是虚透了。然而，他不能停下。

“送什么，我们还要和他们一道上路呢。”骆成威佯装轻松地道出事实，将视线投向窗外。

“二少？”骆成威的话让郭琼玉有些意外，荆王殿下走时特意嘱咐齐泽留在此地继续完成清剿任务，这不就是间接告诉二少，让他在苍州静候消息么，而且，“二少你也已任命齐泽为苍州总舵主，代你接下朝廷的清剿任务，怎么又说要和荆王一起上路？”

骆成威回答着，阿阮的声音盖过了他含糊不清的解释，“琼玉，我也赞成我们一路跟着回京。不过上路的只有我们，苍州这边的势力并不跟来。”

“阿阮姑娘的意思是，我们怎么来，就怎么回去？”

“不。只是京城的博弈马上就要开始了，朝阳城那边，我们不能不顾。但琼玉，苍州是你的故乡，你可以留下——”

“你们去哪里，我就去哪里，”郭琼玉的神情由最开始的不能理解，逐渐变得明白坚定起来，就如同她当初义无反顾追随二少同往苍州一般，“我这儿就那一句话了——我们怎么来，就怎么回去。”

骆成威停下手中摇晃的扇子，注视了她良久，最后说道，“好！”

“来时大摇大摆，这次回去，暗中跟随秘密回京的人，换成我们了。”骆成威看着帛水城四面八方的流水缓缓朝一个方向汇聚流淌，想象着各路诸侯也如这流水一般，在这两日陆陆续续进了荆北州朝阳城的大门，这其中，就有那些手握一方兵权带着卫队进京图谋不轨的人们。

二少没有时间再在苍州耗着了，“荆王和征西将军在明，我们在暗，等他们的军队一上路，我们就从帛水城出发。”

话音刚落，分院便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骆成威侧耳倾听，那声音慢慢慢慢走远了。盯着朝廷队伍的人回报说，楚敬乾带着人走了官道。

骆成威滞了一刻，“他们之前，不是计划走小路么？”

他脑海中闪过齐泽汇报时的脸，那时他的神情专注认真，还和自己讨论了路上可能会发生的情况。如果齐泽也不知道，那就是计划突然改变了。

“齐泽回莽青城了吗？”

“回二少，齐舵主在外安排人手。”

“叫他进来一趟。”

骆成威静静在窗口等着，看楼下还滴着水的花架下一个青年低头穿行而过，姿态从容，然而脚下速度并不慢。

“二少，我刚才收到消息，说朝廷的兵马改走官道回京。”

骆成威将欲问出口的话压下，向他点了点头。

这个齐泽，知道自己叫他来所谓何事，并且在见他的第一句话就解释得清清楚楚。骆成威相信他不会跟着楚敬乾一道瞒着自己。倘若楚敬乾没有和齐泽说，那么自然也不会同自己说。骆成威推测，楚敬乾此举除了想避开极易让暗门藏身的密林之外，还有把暗门的注意力全数吸引回朝廷军队身上的意思。

可是这时候，要君逸山庄二少的命已经没有多大意义了，很明显江默行一定会先阻止朝廷的罪证和军队抵达朝阳城的。他们这样大张旗鼓地上路，不比走林间小路安全多少，甚至更加危险。

他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决定？

难道是为了因重伤休养的自己……骆成威克制自己不往那方面去想。在这种时候，计较这些儿女私情一点意义都没有，一切当以朝廷为重。毕竟那是连姐姐也奉献出了生命和血泪的朝廷，骆成威即使再恨，依然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江默行得逞。关于楚敬乾与自己在苍州的账就让它烂在一边吧。荆北州那里，肖瑜玦的兵是不用出了，那么除了这支在路上的朝廷军队，本来那支组织起来准备奔赴苍州的军队是否还存在于朝阳城中呢？

“二少，马车已经雇好了。”底下人的说话声勉强将他神思拉回，他往身后一瞧，才发现阿阮，郭琼玉，齐泽三个人皆是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我没事。齐泽，我们走了之后，你千万小心。暗门虽然已经衰落，但毕竟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齐泽朝他鞠了一躬，再亲自送他们上了马车，行礼道别。

君逸山庄多年忍辱负重，就看今秋这最后一搏，车轮朝前滚动的那一刹那，阿阮禁不住握紧骆成威的手，喊了一声，“二少！”

骆成威懂她，懂整个君逸山庄。

“我们的人已经全部进京了，对吗？”

阿阮用力点点头，“山庄对外宣布歇业重整，铭叔已带人入京，只留几个人看守。”骆成威亦点头道，“平城才是他们的归宿，君逸山庄这座世外桃源，于他们而言与牢笼毫无区别。”

“当年没追随大将军一起去，如今走到哪里，都是牢笼。”

阿阮的怅惘成功感染了郭琼玉，她掀开车帘，将一个局外人的叹息声送出去，悠悠随水一同流向未知的明天。

楚氏皇族在建立琅华王朝后，在秋天定下围猎的日子，并在朝阳城郊的兰台之地将此处划为皇家猎场，并给秋猎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兰台试剑。

每年秋初，各路诸侯都要在此，和皇帝一道参与狩猎，彼此联络一下皇族成员的感情。

景元七年，夙央城内枫叶红遍的时候，最后一位诸侯带着卫队入了京。

等人都到齐之后，楚承望选在鸣凤台上设宴款待。看着各怀心思的自己的亲戚们，含笑举杯，饮下了第一杯酒。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此次兰台试剑，猎的是皇权。

楚承望的眼扫过座下每一个举杯相贺的侯爷，那些或真或假的笑意交织成一片其乐融融的景象，叫他看了不由得跟着应付着笑起来，又添一杯酒，饮下时看到御花园一角探出头的枫树红得像血。

他想象这满座亲人团聚之景，过不了多久，就要全数变成鲜血淋漓的模样，眸色一冷，不期然与座下江默行这只老狐狸的视线对上了。

江默行曾经给他的江山提出不少好建议，只可惜野心太大。

两人对看一眼之后，江默行朝他举起酒樽，放到嘴边却并不急着饮下。数年朝野默契，让楚承望明白江默行这是有话要与他说了，便趁着座间推杯换盏之际，借口醒酒而从座椅上下来，往外走去。

江默行与他在梨花林中碰个正着。

这位奸相的第一句话是，“皇上，距离兰台试剑日子不远了，臣斗胆问一句，后宫之中可安排好了随行伴驾之人？”

楚承望亦是毫不客气，“定下了，就只可惜，关于兰台试剑的事宜刚准备完，朕的后宫就出了事。”

江默行见他满脸恼怒之色，不同以往，心下想道就算是小皇帝演技好，他也不能把人家后妃与侍卫私通之事说得太彻底，便只含糊带过，着重提了一句，“能做到贵妃的位分，说明娘娘品德是过关的，此事是否有人栽赃陷害？”

“朕当时也在场，人赃俱获！江丞相，此事万万不要再提！”楚承望不欲多言，心下计算好时机，佯装生气拂袖而去。

江默行在人走了好长一段时间之后，在原地愤恨一跺脚，几乎要把地砖踏碎！本身让曹岚魁代行逼宫之事就已经是他的临时计划，陈丽柔这会儿又出岔子！他的眼珠转了几转，暗叫自己不要着急，数十年都等过来了，无数大风大浪都见过了，难道还怕这个么？

此路不通，换条路走就是了。

冷静下来的江默行在梨花林中再立了片刻，就是这片刻，一个更为大胆的计划，在他脑海中成形。

为了成功，他必须，也已经是不顾一切了。

第一百零一章世事无情

兰台试剑的日子定在初七。消息传来时，骆成威替楚敬乾算了一算时间，如果军队昼夜不停奔赴朝阳城，还是能赶在当日进京的。

阿阮打量着这间客栈，对二少说，“不知为什么，最近我总想起当初进京时在城郊度过的那一夜。那天是我们一路从君逸山庄将虎符送到京城，杀人杀得最多的一次。”

“实力不够，所以他们人数选得多了些。”骆成威回想起那个时候，夜空飘着雨，溅落在脸上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鲜血，他的短匕挥舞到麻木，一个又一个的人在他面前倒下，他的体力险些支撑不住，怀中虎符就要被人拿走，好在阿阮冲过来挡了一下子。

她的背落下刀伤，骆成威从地上起来，一刀结束杀手的性命。

天地终于清净了，不远处一轮红日冉冉升起，照亮了这一地的尸体。骆成威和罗启清理了好久，期间阿阮一直不肯先去找大夫。

她害怕还会有埋伏。

骆成威每每回想起来，都会庆幸暗门收敛了行动。然后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挫败感。为什么三年过去了，他还是这么弱。

从夏入秋，从苍州到荆北州，阿阮和郭琼玉倒还无事，只他夜里受凉感了风寒。想要咳嗽的时候急忙寻张纸捂住口鼻，阿阮对着朝阳城一角发呆，郭琼玉的眼睛停留在窗外山野一坡的红色枫树上。

趁着无人注意，骆成威急忙将染血的纸张揉成一团，丢到竹篓内。

江默行将逼宫计划提前，于他而言倒是有一个好处。因为他的身体，不能再拖了。

郭琼玉听到马蹄声后，立马和阿阮将窗户关严实，“二少，荆王和严将军的队伍跟上来了。”

骆成威的行程，原本是滞后于这支军队的。后来他下令不出手，让暗门的人缠住楚敬乾，缓了他们的脚程。

“二少，他们直到如今才靠近朝阳城，”郭琼玉将身子歪到在窗户下的座椅上，“如果我们出手了，他们是不是就能快些了？”

“或许，死得更快些也说不定。”骆成威笑得十分随意。

如果暗门得知二少一同上了路，那么他们留在苍州的势力，只怕会倾巢出动。像如今这样，一路护一路杀的，不也到了朝阳城。

“只要情况不十分危急，我们就没有出手的必要。再说，我相信朝廷的力量，不会那么弱。”

阿阮对骆成威这话很赞同，“如果荆王殿下和征西将军连现在的暗门都应付不了，那他们也无须进京了。”

郭琼玉再听了一会儿声音，蹙着的眉不肯展开，“如今已到了朝阳城外，眼下又是兰台试剑临近的日子，江默行一定会动用所有可能的力量阻止他们进京。到那时，或许就不仅仅是暗门的人了。”

阿阮以眼神询问二少，得到肯定的答复。

天医的药已经拿到手了，他们今晚，预备跟随军队一起入京，并提防一切可疑动静。这一次，说不定就要出手。并且状况，估计也比二少当初进京时好不到哪里去。

阿阮趁着郭琼玉出去的当口儿，走上前向骆成威摊开手掌，“天医的药，给我几粒，以备不时之需。”

“这药对人身体伤害大。”骆成威的身体旧伤新伤加在一处，不得不用，阿阮活蹦乱跳的，何必受这苦楚。

“琼玉方才说的，正是我想的，当年仅仅是收敛了的暗门，就差点把你的虎符给带走，如今楚敬乾押着的是什么，是足以让江默行死的东西！如果他用诸侯的军队逼宫，却用自己的羽翼来挡住荆王呢？”

骆成威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瓶子，没有多说话，直接往她手掌心里倒出一半的量。

“等了这么久，该算的账，是时候好好算一算了。”二少的银质面具闪过冰冷的光，阿阮在天黑之后，吹熄了客栈的蜡烛。

暗夜下前行的军队，因为人多势众，走在山岭间，颇有些正义之气。树影摇曳，楚敬乾手中茶杯传来轻微裂响，下一刻，他和严铭两个人从车窗中跳出去。

地底下钻出一条黑影，将马车劈得四分五裂。众人仔细一看，却是有人将盔甲穿在身上，裹得严严实实，来此处拦截他们了。

“等了这么久，总算来了。”楚敬乾看了一眼朝阳城的城门。今夜本是说好当他们到达城楼下时，出示金牌，守卫将士就会打开城门放他们进来。

现下距离城楼还有五十里地，江默行的人就这么迫不及待了。

严铭手中长剑先一步出鞘，抓住机会破开这“黑龙”一角，对方破绽裂开的那一刻，楚敬乾一剑刺中敌方心脏，那盔甲在他剑尖碰到的那一刹那，自动碎裂了。

骆成威藏起指尖蓝光，和郭琼玉，阿阮躲在不远处围观。他想，若情况没有他们想象得那么糟糕，那就没有暴露自己来增援的必要。

从军队前方冒出来的这一队很快被围攻上来的士兵解决，就在此刻，四条绳索整整齐齐捆上装着罪证的箱子，四面丛林中冲出二十几个人围绕在马车周围，抽出刀剑与手持长矛的将士拼杀到一处。

那箱子动了一下，又动一下，趁着同伙厮杀的掩盖，就待被飞速扯入林中。

严铭的身影从天而降，莫回剑划过暗中操控之人的喉咙，几个来回之后他偶然瞥见那些关在同一辆囚车上用来作证的犯人，此刻门已被打开，犯人正在四下奔逃。

荆王殿下正带人在前方与人酣战，自己这边躲过攻击，实在抽不出手来应付，声音从嗓子里冲出来，对着林子大喊一声，“抓犯人！”

先前埋伏在树干上的王府暗卫统统现了形，在一片悉悉索索中，武器碰撞的声音很快响起来。若在白天，可以想见战况之激烈，如今是夜晚，有一大半情况要靠听觉判断。骆成威的耳朵动了动，说了一句，“行动！”

与此同时，严铭脚下的箱子再被急速拖动，那绳子经过处理，刀剑都砍不断。严铭心中着急，然而四下混战成一片，他自己也深陷敌军包围之中，暂时找不出调度之法。待要喊人时，前方一对双刀挥舞着割下他一缕发来。

就在下一刻，人群中出现了一道幽蓝色的亮光。久战苍州的暗门人士有些已经喊出了声，“不好！”

顺着这声源，郭琼玉的手在虚空一抓，当即把这几个人的身体垫在了箱子前阻止了它的移动。一手指头合并，蓝光漫过整个手掌，她手刀劈下，四条绳子全部断了。

阿阮的暗器就在此刻于空中飞舞一圈，留下了暗中调度绳索之人的命。

“严将军，你看好箱子。”骆成威与严铭擦肩而过，留下这一句话，人已风风火火赶到荆王殿下身边，那里的战况比这边更不好。

骆成威的手在蓝光即将亮起时又收回去，反手抽出短匕，不理会楚敬乾的注视，迎面给了当先送死之人一刀。

“你应该留在苍州！”楚敬乾没费多少时间就接受了这个事实，他的背与骆成威的背靠到一处，两人环顾一圈，不知为何，周遭朝廷军队的人已尽数倒下。他们被包围了。

“江默行真是派出了他的精锐队伍啊。”骆成威感慨一句，下一刻，他和楚敬乾展开了行动。

湛莲发出的寒气指引着骆成威方向，他们合力干掉最后一人时，后方严铭稳稳守住了箱子，郭琼玉和阿阮一人一边，连同严铭的手下副将，楚敬乾剩余的暗卫，一起将犯人赶回囚笼。

骆成威有点难以置信，“就这么结束了？”

郭琼玉的脸色微变，在阿阮等人还未反应过来时，她纵身扑入二少怀中。巨大的冲力让骆成威仰面倒地，楚敬乾湛莲出手，漫天血雨中，骆成威什么都听不到。

阿阮的尖叫声在他耳边只送进来一点点。郭琼玉的身体略微颤抖，一根羽箭笔直地没入她的背部。

“琼玉……琼玉！”骆成威伸手想帮她把箭从背上拔出来，在重新陷入战局的人们眼中，他们这样相拥的姿势，多少有些碍眼。

郭琼玉笑得很费力，“二少……你的武艺……到底不如我。”

“都什么时候了……我带你去找大夫！”站起身时两支羽箭擦过裤腿，划破他的衣衫，阿阮冲到他面前，再看看郭琼玉，什么都不忍心再说。

“二少，”郭琼玉的气息开始急促起来，“小心——”

她的眼睛凝固在高空的位置，骆成威一把短匕不偏不倚，正好插在后方突袭之人的身体上。

“琼玉，你坚持住！”骆成威抱着她就要离开队伍，前方城楼已经苏醒，上面灯火摇曳着，是士兵举着火把，打开城门出来增援了。

就在那一刻，骆成威回过头杀掉缠上来的人，他看了一眼状况，本是生风的脚底有了片刻的停留。

就是这一瞬，被郭琼玉下死劲儿拽住他的衣襟，“快回去……来的人多……”

“琼玉！”骆成威能感觉到她身体里不断涌出的鲜血已经浸湿了他的手掌，可是眼下这个情况，他回去加入战斗，是最好的选择。

“二少……回去……”郭琼玉努力让自己发出声音。

“琼玉……”骆成威抵上她光洁额头，泪水从闭起的眼睛里流出，“对不起——”

他终究放弃了她的命，朦胧着泪眼杀回胜负难定的战场。

“二少，那本书，我贴身收着，你要拿好，将来对付江默行，用得上……”

第一个人，第二个人，第三个人……他挥舞着短匕，手臂挥到麻木，怀中还抱着一个人。她那曼妙的躯体永远不会再动了，她那含着秋水的眼睛至死都因担心他而不忍合上。

骆成威站在血迹斑斑的车板上，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有一副枷锁，他将要戴上一辈子。

第一百零二章美玉名琼

郭琼玉不确定自己看到的是不是幻觉，她只觉得浑身发冷，但眼前所见的画面很温暖。那是她初遇二少的时候。

那年她才从外头卖艺归来，酒宴上本是扮演劝酒人的角色，因着美貌的缘故，反被主人家灌了不少酒，差点走不出那个小院落。

老鸨扶着她出来时，她的罗裙上全是客人留下的酒渍。

“你要是出来卖，妈妈我今天就不管你去哪儿了，”老鸨年过五十，脸上用的粉比她的名贵很多，然而既掩不住沧桑，也掩不住丑恶，“人家才给了多少银子，差点连你的身子都要过去了，这要是让他得了手，老娘岂不亏大发了！”

老鸨一边嫌弃，一边赶她去马车上醒酒。

郭琼玉在里头换了一身干净衣裳，顺便为自己倒上一杯醒酒茶。这些动作她早已做得熟练异常，整个过程没有哭也没有笑，她的脸已经僵了。

就在这时，老鸨用力地敲敲木车窗，“收拾好了没？快些出来迎接贵客！”

她对着铜镜扬起微笑，确认一切妥当后撩开车帘。

那个一身蓝衣的男子就在柳树下等着她走近。阳光照在身上，没有任何感觉，她迈着柔缓的步子，到了他跟前，假装不小心被裙摆绊住了脚。那一年她还不到二十岁，已经将取悦男人的手段学得很好。

可是落入他怀里的那一刻，她就发现了一个秘密。

此后他替她赎身，告诉她，他知道她的身世，问她想不想为父报仇。

常年浸在酒色欲望中的自己差点把原先的名字抛弃，她感谢他重新替她找回来。即使她明白，二少拉拢她，却没将话都说明白。藏在他身上的秘密并不少，在君逸山庄里，她郭琼玉仍然是个外人。

但那又如何，救她出苦海的人是他。这就够了。

面对自己的异常举止，她能感觉到骆成威很多次欲言又止。她很想告诉他，其实不用那么紧张，她之前接触过那么多男人，早就发现了，他骆成威，是女扮男装。

她想着，等二少完成他的使命之后，能随心所欲，自由自在谈笑的时候，再告诉他。其实你的秘密，我早就发现啦。是女子，也不能阻止我对你的情意。

只是她没想到，自己还是没能等到那一日来临。

她必须要先走了。

真相即将大白于天下，而她走之前放不下的人，只剩下骆成威。

费尽力气告诉他，记载苍州巫术的小本子自己贴身藏着。她知道以骆成威的个性，一定会将那本子好好收藏。

剩下的，她已经没有劲儿再告诉他了。身体变得很冷，她连挣扎都做不到。人说临死前会见到自己去世的亲人，可是她没有见到父母，却看见了那年春天初遇的二少。

郭琼玉以前从不相信神明，可是那一日，她想，如果这世上真的有神明的话，那么，大概就是他那样的了吧。

“琼玉……琼玉……”血腥味充斥在鼻尖，骆成威的短匕浸在血水里，他几乎把自己杀成了一个血人。血人的怀中，静静躺着一个尚未合眼的女子。

如花的年纪，明媚的容貌，窈窕的身段。一缕香魂已经走远，她的唇微微张着，像是在诉说最后仍然放不下的执念。

阿阮站在三步开外的地方，小心防着骆成威做出什么自伤的举动。她太了解他的性子，总把一切事情都自己扛着，扛不下去了就往自己身上发泄。他虽然总说对山庄的人说无情好，可他自己偏偏就是极有情的那一个。

“阿阮，琼玉死了。”

寂静下来的天地中，城楼上负责接应的卫兵将囚车上的囚犯押入刑部大牢，严将军须盯牢全程，不能再出差错。他走时经过骆成威身边，看这个往日被众人说成多情浪荡的风流二少，在一夕之间，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他扭过头，不忍心再看。

阿阮听闻骆成威唤自己的名字，急忙伸手，毫不犹豫盖上他染满鲜血的手背，“她最放不下的人，应该是你，二少。”

骆成威点头，像了无生气的木偶。

阿阮暗自庆幸自己猜的没错，这开头还是开对了的，她于是试探性地接着劝他，“那我们更不能坐在这里了，我们要为琼玉报仇。”

骆成威眼中的光彩一点一点地回来，只是这光透着异样。他抱着郭琼玉，像从内到外彻底换了一个人似的，脚步走得飞快，走之前还没忘记跟楚敬乾打个招呼。

“荆王殿下，你看到了，我的人死了，我得先去安置她。”

阿阮的眼睛在楚敬乾和已经走远的骆成威身上来回看着，楚敬乾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这里有我，你快去跟着。”阿阮于是深吸一口气，一跺脚，扭头去追自家主子去了。

“二少！你抱着她这是要到哪儿去，朝阳城里更危险！”

“启叔已经出来接应咱们了，我之前给他通过信。”骆成威的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可怎么也不愿掉下来。他的表情很陌生，抱着郭琼玉冰冷的尸身，一路走过高耸的城门，城内寂然一片，丝毫不知城外发生了一场恶战。

或者知道，但躲在屋中不敢吱声。天要变了，普通老百姓能保住性命就不错了。

启叔带着人马出现在南市街头，他本来听到动静，就吩咐底下人动手，结果在朝阳城内先干掉了一路围攻的杀手，杀到南市城门下时，远远看见一个人晃晃悠悠，一身是血，抱着一个不知是死是活的人走在正中大道上。

启叔的软剑就要出鞘，忽然看到这人身后急急忙忙赶上来一个杏衣女子。那女子的身影他却眼熟得很——“阿阮姑娘！”

君逸山庄的人直到确认这个神情异常的人，就是二少之后，他们才放松下来。

“阿阮姑娘，在城内也有埋伏——”

阿阮点点头，“城外也是一场恶战。”

“二少怀里抱的是谁？我去叫天医过来救人！”

“不用了，”一直沉默着的骆成威绕过君逸山庄的队伍，径直往骆宅所在的西市走去，“我得快点把琼玉安顿好。”

“二少——”阿阮终于不管不顾叫喊出声，“琼玉已经死了，你就不能让她入土为安吗！”

罗启怔在这一句话里，耳旁是骆成威歇斯底里的吼叫声，“我不能！她要入土，也应该归入苍州！现在没办法，只能先让天医想法子把她的身体保存下来！”

寂静的街道上，他这句话久久回响。他整个人还是那么往前走着，仿佛就是要抱着人走到天涯海角的样子。

“你这个样子，让琼玉怎么放得下心！”

骆成威终于停住脚步，带血的手掌轻轻覆盖在郭琼玉的眼睛上，顺势一带，那双曾经含着秋波的眼终于，不会再睁开了。

“你看，她放心了。”骆成威说着，迎着微凉的风跑了起来。他将郭琼玉送到了骆宅，一路直闯到天医的院落。

“林泽尧！开门！”

骆成威很少叫天医的真名，可现在的他除了琼玉的死，其他什么都不愿想。

天医亦是一夜未眠，在屋中等待好的或者坏的结果，听到骆成威这一声喊，三步并作两步便开了院落的门，“是不是失败了？你这样一点顾忌都不讲——”话还没说完，他目瞪口呆看着眼前的骆成威。

“二少——”

“帮我把她的身体保留住，别损坏了，无论要用多少药材，要付出多少代价，我都愿意！”骆成威双膝一跪，“泽尧，算我求你。”

直到这时，骆成威的泪水，才滚滚而下。

天医低头，看清他怀中的女人，是追随二少去了苍州的郭琼玉。

“二少……”

他知道古方，郭琼玉的事情不难办。可是现在更需要拯救的人，是骆成威。

二少见他答允了，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从郭琼玉的身上小心翼翼掏出一本书，轻轻地放在了自己胸口。

他想起郭琼玉对自己说过的话，“二少，我也要进京问一问那江默行，为什么将我父亲害死后，还要另外找人冒名顶替他去上断头台！”

骆成威轻轻帮郭琼玉把发丝理顺，神态举动前所未有的温柔。那张脸还是明艳如初，被骆成威小心洗掉上面的妆容，他知道，郭琼玉其实从不喜欢涂脂抹粉。最后的最后，他将郭琼玉常穿的素色衣裳拿来，替她换上，趴在她耳畔轻轻道，“琼玉，你放心睡。”

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口，照在他只余泪痕的脸上。

“初七了啊，”阿阮奔进来时，就看见骆成威一身是血，神色如常，立在窗口问她，“兰台试剑，要开始了吧？”

阿阮被他的变化吓得不轻，只能愣愣点头。

等日头再升得高了些的时候，楚承望率领诸侯在兰台举行仪式，而后正式开始这一年的秋猎。

楚敬乾明白夜里的动静，江默行一定已经知道了。他往西市的方向望了一眼，最终调转马头，“弟兄们，振作精神，我们去兰台与严将军汇合！”

他知道这句话，躲在暗处监听的人会知道。

“曹大人，荆王殿下已于昨日夜中杀入京城，说是要在兰台与严将军的人马汇合。”

“一切按照原计划进行。”

曹岚魁吩咐下去，想起江默行对自己的保证。

“岚魁，你先举起大旗，我随后跟上。我要让楚敬乾和严铭进不了这朝阳城！”

“老师，他们这股力量不可小觑，万一——”

“没有万一，”江默行很是自负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面对着琅华全境的地图，他的野心无限制地膨胀开来，“无论你听到什么动静，兰台之内的一切，都必须按原计划进行！”

第一百零三章谁主江山

祭台之上，楚承望一身盔甲穿戴齐整，接过盘中酒樽，双手捧着高举过头顶，四周一片肃然，只听得见风从身边刮过。

“第一杯酒，敬天地神明。”

司仪的声音在兰台这片一望无际的青青草丘上传开。天宽地广，楚承望目光所及之处，到处飘扬着象征琅华各州部的旗帜。他转过身，将酒水洒在了祭台之上。

被拦在马圈内的马儿躁动不安，而在人群之中，有些侯爷端着酒樽，那汗珠就从鬓发边缘一路往下淌。

“第二杯酒，敬列祖列宗。”

楚承望待宫人将酒杯倒满之后，拿在手中向着地面倾倒。整个场面寂静无声，而他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挂着冷笑的弧度。今日在此地，楚氏皇族即将上演自相残杀的悲剧。这情景若是落在祖宗眼里，他们会不会气得从陵墓中爬出来？

“第三杯酒，敬万物生灵。”

三杯酒毕，这一场关于江山的角逐，就要开始了。

楚承望将酒全数倒尽，身子还未转过来，心中已开始了期待。

这一生，是终结在此，还是从此明朗？

他身背弓箭，一骑上马，身后大旗便全数举起，秋风不知何时有了隆冬的凛冽，刮在脸上分外清醒。他手里举着冰鸿刀，寒气四散，刀尖指向那些高低不平的山丘，把缰绳一握，纵情奔驰。司仪的声音伴随一阵阵的马蹄声，响彻天空，“开猎！”

楚承望的马儿在跑出御林军的防御范围后，被雀州候抢先拦下，“臣有本奏！”

马儿的嘶鸣声过后，楚承望身后的侯爷亮出了刀锋。被安插在宫人和卫兵当中的诸侯卫队，此刻抛弃伪装，随着自己的主子一起，将皇帝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起来。

楚承望一位年长的叔叔平安候至今仍不知晓情况，“你们这是做什么，逼宫吗——”一语未尽，他的命被用来当做了计划施行的信号。

楚承望看着这位叔叔的身体由马上骨碌骨碌滚到自己的马蹄前，暗中叹息了一声，又满含期待：终于，开始了吗？

楚敬乾赶到时，围猎的马群已经乱成一片，宫人四下逃亡，举行仪式的祭台一片狼藉，御林军与逆贼奋勇作战，然而寡不敌众。楚敬乾赶着马再往前进两步，发现兰台之中隐隐有一个黑点，大多数兵马围绕在那里，期间打斗中闪烁的武器锋芒让人心生恐惧，不敢靠近。

楚敬乾的心在先前看到奔逃的宫人的时候，就一路沉了下去。现如今这个情况……身后副将请示他，“殿下，我们——”

回答他的是湛莲出鞘的声音。

王府暗卫身穿盔甲，齐齐杀入了战局。

潜藏多年的江家，锋芒毕露的皇室，究竟谁胜？谁负？

直待冰鸿长刀跃出人群，划破长空的那一瞬间，楚敬乾的心本能地静止了一刻，随后，从那被包围的中心，渐渐有一股力量升起，往四下压去。

造反的逆贼兵马乱走，渐渐能看清被包围在场中的人正在突围的形式。楚敬乾定睛一看，原来自己皇兄的牌，压在了肖瑜玦身上。

这个“浩浩荡荡”奔赴苍州的巡关御史，其实一直潜藏在兰台研究地形和应对策略。多日潜伏，就在今日这一场厮杀中，为楚承望博得了首胜。

楚敬乾一夹马肚，手中长剑一路斩获数人首级，逼得逆贼望风而逃。场内两相夹击，场外楚承望的御林军就在拦截逃跑之人，曹岚魁在一片颓势中，逆流而上，肖瑜玦与楚敬乾身陷险战，察觉到动静时为时已晚。两人对看一眼，俱是神色一变。

曹岚魁靠近楚承望时，这位帝王背对着他在分派任务，来不及转身迎战，锦衣卫抛出的武器只能先缓一缓进攻，冷不防曹岚魁在他们面前晃了一个虚招，人影直窜到楚承望面前，那一剑就要往楚承望脸上劈下来！

就在这时，破空声突然传来，曹岚魁看着穿胸而过的长矛，瞪大了眼睛，死不瞑目！

江默行的声音盖过一切动静，“臣救驾来迟，请皇上赐罪！”

原本密谋造反的诸侯被杀了将近一半，剩下的一半，被肖运昌带来的人控制住了。

楚承望与楚敬乾对望一眼，楚承望朝他轻轻摇了摇头，楚敬乾将手中剑柄握得死紧，到底忍住了没向假仁假义的江默行劈出这一剑。

皇宫这一头，洛靖阳在宫门城楼上等了许久，等到君逸山庄的二少带领一队人马风尘仆仆出现在宫桥之上。

骆成威本来想，楚敬乾和严铭的军队去了兰台，皇宫这里须得有人守着。没想到离夙央城越近，就越听不到动静。

直到人被宫桥上的侍卫拦下来，一身白衣的汀兰出现在他眼前，骆成威一颗提到嗓子口的心才放下来，“没人来这里，是吗？”

他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称呼被楚承望带入宫的汀兰。楚承望没有给她任何名分。而骆成威在确认皇宫一切如常后，想见到的人，只剩下苏绾瑛。

直觉告诉他，苏绾瑛知道朝阳城内到底是怎么回事。

骆成威从马上下来，正待进一步上前询问时，汀兰的身形拦在他面前。

她眼角的梅花盛放着，骆成威心急之下，没有注意到她已经变得滑腻的皮肤。

这个在骆宅中装了好一阵哑巴的女子开口说了话，“苏师父传给你的纸条，我都有看。”

这个声音，和自己在太傅府中听到的那个女声，一模一样。是姐姐的声音！

骆成威震惊地看着眼前的汀兰，看着她将面纱摘下。面纱下的真容，让身后的君逸山庄人马齐齐静默了。

“是我，阿烟。”

迎接洛靖阳的，除了骆成威在刹那间通红的眼眶，还有一个响亮的耳光。

兰台的青草被蹂躏得不成样子，江默行还跪在这方土地上，被收押的诸侯一个个拿眼睛剜着他。江丞相一脸大义凛然，一口咬定自己救驾来迟，事前毫不知情。

楚承望的笑容又变得妖孽起来，且这妖孽中还透着一层迷蒙，“丞相果然是忠心爱国，朝中有什么动静，您老都一清二楚。”

强大的气场压迫下来，让江默行明白，这个小皇帝，是在当面和自己交锋了。

他想自己若不是跪着，气势必定更胜一筹，不过没关系，楚氏很快就会从皇族，变成阶下囚。

“臣作为朝廷的一份子，为朝廷出力，理所当然！”

楚承望看着江默行身后那一排排跪下，山呼万岁的臣子，瞬间明白了江默行的用意。

他把臣子发动起来，是在逼迫自己换个战场，再与他对决。

这只老奸巨猾的狐狸，借自己的手除掉对他登上帝位有所威胁的诸侯，又趁机干掉了曹岚魁，眼下也不让自己当场发作，直接带领一帮臣子，把自己德高望重的丞相形象树立到底，叫楚承望怎么也开不了口。

楚承望又瞥一眼祭台旁边负责联络皇宫的内线，见好几个人朝自己摇头。他悬着的一颗心，这才稍微放下来了些。

江默行这么做，无疑是将自己的野心又掩盖起来了。不过，来日方长，他有的是耐心和江默行慢慢耗。

念头冲到脑海，嘴边出来的话却好似顺着台阶往下走，“江丞相甘为朕的天下鞠躬尽瘁，实在叫人佩服。能得如此忠臣，是我朝之幸！”

后一句，是用来安抚被江默行蒙蔽了的众臣。毕竟现在知道此人阴险狡诈的，还只有少数人。

江默行在皇帝的亲自搀扶下乐呵呵地起身，再添一言，“皇上无碍，才是我朝之幸。”

这一对帝相之间的矛盾，就这么看似轻易地被两个主角放过了。

楚敬乾盯着江默行与自家皇兄并排走远，手指关节掐到发白。

唱戏的主角走了，这一片狼藉的兰台很快也将被收拾干净，不留一丝痕迹。今日之事，朝廷不会大加宣扬，可是江默行竟然在“救驾”之时，还有空召集群臣看他表演。

此人一日不除，朝廷便一日不得安宁。

同样想不明白的人，还有此番被皇帝重用了的肖瑜玦。

“荆王殿下，我们准备了许久，就这么——”

“肖弟。”楚敬乾一开口的称呼，委实出人意料。肖瑜玦那股愤恨不平的情绪，就在这一声称呼里，消散无形，甚至，多出了那么一丝惭愧。

“真正的风浪，还没有开始。”楚敬乾不理这许多。朝廷大难当前，阿烟说得对，现在不是计较个人私情的时候。

肖瑜玦犹豫了很久，才叫出那一声“哥哥”。叫完之后，压在他身上三年的石头忽然之间就消失了，他能毫不顾忌地道出心中疑惑，就像许久以前，他们之间还是纯粹的好兄弟一样。

“哥哥，你看现在，该抓的人都抓到了，我们除了拿江默行毫无办法外，其他能解决的都已经解决了。这出戏，还唱得下去吗？”

“解决了的，都是已经浮上水面的，”楚敬乾的手仔细抚摸过湛莲剑鞘上的每一处花纹，“江默行能在这么危急的时刻召集群臣，想必是事前就安排好了，他早就算到会有这一步。”

“那么，我们怎么办？”

“静观其变，但千万不要掉以轻心。”楚敬乾骑上马，就待离开这兰台之地时，他忽然回眸远眺，向肖瑜玦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教蓉妹骑马，就是在这里。”

那段无忧无虑的快活日子，已经十分遥远了吧。

肖瑜玦比楚敬乾清醒，“给景烟下毒的人，究竟是你还是江绮蓉？”他赶马擦过楚敬乾的肩膀，“哥哥，你这一生，用情太过，所以总辨不清是非。既伤人，又伤己。”

第一百零四章痴人易伤

“那些传到苍州的信，朝阳城内君逸山庄的调度，是苏前辈的命令，还是出自你的手？”

洛靖阳娇美的脸上，有一个巴掌印清晰地浮现在众人眼前，骆成威——应该说萧景烟这一记耳光，打得毫不留情。

洛靖阳还是静静立在风中，没有去管红肿的半边脸颊，垂在耳旁的面纱随风摆动着，衬得她更显可怜。

宫桥之上，双方人马静立。洛靖阳朝后一挥手，那些盯在暗处的人无声撤退。

骆成威笑得惨淡，“你回来的事情，都有谁知道？是不是，只有我不知道？是不是，只有我还那么傻傻地以为你就死在平城……连骨灰都不知道散在哪一处了！”

“阿烟。”洛靖阳平静地唤了她一声。

就是这一声，让骆成威丢盔弃甲，终于喊出了那句“姐姐”，“三年了，为什么你回来，都不肯告诉我？！”

洛靖阳替他把扬到脸上的短发再撩回耳后，“三年了，为什么要如此折磨自己？我分明说过，不让你插手这些事。”

“可是……我不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三年前我眼睁睁看着你被火海吞没，三年后……”骆成威深呼吸一口气，试图装出平静的样子，“我杀了太多人，琼玉亦因我而死，我……回不了头。”

“是你不愿回头。”

听到这里，尚在痛苦中的骆成威猛然抬头直视她，“那你呢？姐姐，你又有什么资格劝我？”

洛靖阳一声叹息散在风里，“我是你姐姐，我知道这条路太难，我不想你受苦。”

朝阳升起了些，驱散清晨的迷雾，从兰台的方向飞奔来一匹快马，洛靖阳站在城墙之后，像是与己无关地说了一句，“猜猜看结果会是什么。”

骆成威手中的玳瑁扇停止敲打，“如果他败了，你还会活着吗？”

“大约是，不会了。”洛靖阳的脸重新蒙上面纱，她的眼冷冷注视着上来报信的锦衣卫。

“娘娘，皇上胜了。”

从兰台那里，隐约传来大军回城的动静，洛靖阳还站在那里，平静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让我继续猜吧，”骆成威往城墙靠近一步，远远的，从北市那头已经冒出些许黑影，正往朝阳城这里来，“肖瑜玦的兵马一直都没有出过荆北州，而是潜伏在兰台。楚敬乾去到苍州只是一个迷惑对手的幌子，他的王府暗卫只带走了三分之一，余下的力量，全数集中到朝阳城这里，听楚承望的调遣，是吗？”

“不仅仅是如此，”洛靖阳的手抚上城墙上厚重的砖石，这里的每一块石头，都记载了琅华王朝的曾经，见证了楚氏皇族的崛起，“他铺在外头的线，从各诸侯启程的那一天起就开始收网了。趁着地方防卫弱，他铺设在外头的人将数年来掌握的地方上的官员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等等罪证，先秘密上报朝廷，而后查封了这些人的府邸，下狱的下狱，流放的流放。这其中，为这些侯爷办事的人就不在少数。后方出事，前线人心不稳，兰台试剑的诸侯兵力，其实只去了不到一半，现在可好，再把谋朝篡位的罪名往这些诸侯身上一加，楚承望等于把王权全部收回到了自己手中。另外再加上他与琅华各州部的武林世家都有所联系，这些人帮他盯着江湖动向，将江默行的羽翼又削去不少。这一局棋下到如今，他好像已经胜券在握。”

骆成威一边听，一边点头，而后道，“拦截江默行暗中培养的江湖势力这里，是不是还有君逸山庄的功劳？”

“你去了苍州，协助朝廷演了一场戏。我调动了临仙州全庄的力量来京城，与三年前的旧部汇合，打乱了江默行在朝阳城内的部署。”

“他除了让各诸侯协助他谋夺皇位，难道还有另外的安排？”

“这只老狐狸表面上看起来孤注一掷，实际不懂还留了几手，”洛靖阳说到这里，眸中闪过一丝狠厉，“枉我昔日以为他德高望重，在父亲出事时还奋不顾身谏言朝廷，原来都是设好的局！”

楚承望的军队已过了北市，官街衙门在这群身穿铠甲的人面前，往日气势矮下去不少，楚氏兄弟一前一后，那后头还有一匹马，却是载着江默行一路飞驰。

洛靖阳藏在袖中的手，在看清来人后，绞在了一处，伴随着骆成威一声“无耻”，她的笑容有几分凄凉，“老狐狸不愧是老狐狸。”

兰台试剑演变成群臣谋逆，江丞相一招击毙幕后主使者，率领群臣迎皇帝归位，一片赤胆忠心，实在可歌可敬。这几日从朝阳城开始，每一个琅华州部都在流传着关于这位丞相忠心救主的故事，让江默行的形象在民间拔高了不止一点半点。

兰台试剑落狱的官员，再怎么审，也只能供出幕后主使就是曹岚魁。因为一直以来，确实都是他在联络与调度众人。

楚承望的长刀在月光下凛凛生寒，随着他的起势，整座鸣凤台充满肃杀之气。这个人练刀时，一样霸道。

洛靖阳站在不远处，看他练到第三十遍，血迹沿着刀柄往下滑落，她的雪魄出了鞘，一招点在他的长刀上。她没想与他较量，只是想让他停下来。

刀剑碰撞的刹那，无数气流朝她呼啸而来，她好不容易稳住自身气息，刀刃距离她的脖子仅仅半寸之遥。

楚承望终究还是停下了，那双眸子通红，呼吸声稍显粗重。

“你上来做什么？”

洛靖阳试图撬开他握着刀柄的手，未遂。良久，她叹息一声，将表情调得再柔弱些，连同身子一起软软地半跪在地，“你若伤着了，叫那些愿意追随你的部下怎么办？叫我怎么办？”

“严铭已经进了京，我若出了事，你同他远走高飞就是了——”

“楚承望！”

洛靖阳扬在半空的手掌被他拦截，而后她的身子被人一推，往后瘫倒在鸣凤台上，楚承望双目迷离，危险逼近，掀掉她的面纱，“朕是帝王！谁允许你直呼朕的名讳，谁给你的资格！”

洛靖阳的眸子完全冷下来，“你。”

冰鸿直插在地面，他的手掌垂下来，任由洛靖阳将涂了药的布条包裹住它。他看着这个女人，低头认真专注地为他包扎伤口，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不存在似的，他的心头骤然涌上愧疚，“阳儿，对不起。”

他想抚摸她的脸，最好还能触到她的泪，可是到头来，流泪的怎么成了自己？他的手尴尬地停留在半空，就在这时，他发现洛靖阳的脸似乎有哪里不对。

“你的脸怎么了？”

洛靖阳的手指触上他的脸，“你怎么哭了？”

楚承望的泪只留了两滴，他凑近了洛靖阳的脸，那红红的一块，是一个手掌印。

“朕并未听说皇宫里出了何事，只是清晨时二少有带人过来，”楚承望像是难以置信，“他打了你？”

洛靖阳沉默片刻，“是我应该受这一掌。”

骆宅还是老样子，连同走过的西市，一如既往地繁华，百姓似乎并未受兰台试剑的影响，毕竟这一场博弈离他们的生活太过遥远。骆成威坐在马车内闭着眼睛，阿阮双手交握坐得笔直，想开口对他说话，看他的样子，又只得把话咽下。

眼下是非常时期，她若说错一句话，还不知骆成威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她记得那天骆成威回来时候的情形，他一进门，先问过启叔琼玉怎么样了，然后他就一直往里冲，直冲到月洞门之后，大喊了好几声谨娘。

阿阮被他的气势吓到了，可是谨娘朝她比了个手势，让她先走。

骆成威一把拉住阿阮的手臂，“不行！这件事，阿阮她必须知道！”

“二少——”

“谨娘，是不是从汀兰一进府开始，你就已经知道她的身份了？”

骆成威的眸子中出现希冀，他希望谨娘说不，他不希望自己为之卖了三年命的君逸山庄，这山庄里的人，到头来还要瞒着他。洛家有洛家的私事，这点他绝对不参与。可是如果姐姐还活着的事，他们一开始就知道，那他骆成威算什么？

这三年来拼命去为一个根本没死的人报仇，这三年所走过来的路，一直支撑着他走下来的念头其实根本不存在，这是一种怎样的荒诞？

“谨娘，你和启叔都知道，是不是？只有我还被蒙在鼓里，是不是？”

谨娘双手交握得很紧，闻讯赶来的罗启站在月洞门外没有进来，阿阮着急的声音是这方天地里唯一喧嚣的存在，“二少，你们到底在猜什么哑谜呢？”

“阿阮，你听好，你们洛家大小姐——”

“二少，她也是你的姐姐！”谨娘很少有如此激动的时候，“她是在为你着想！”

“究竟是为我？还是为了这局棋？！”

“那么，你是要把你们姐妹之间的感情一概抹去么？”谨娘面上泛红，气急道，“当年唯一肯站在你这边的是谁？当年用尽全力护你周全的是谁？”

骆成威庆幸自己脸上还戴着面具，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把眼泪憋回去，“谨娘——”

“如果一开始就告诉了你，你还有没有命撑到今天？一个郭琼玉尚且能影响你到如此地步，如果抬出大小姐，恐怕你二少根本就不会有今天！”

罗启终于跨出一步，接住瘫倒在地的骆成威，他眨了好几下眼睛，望着罗启道，“启叔，你也知道，是吗？”

“二少，我们认大小姐，我们也认你。”

“……一直都是吗？”

“一直都是。”

骆成威松开抓着启叔胳膊的手，自己摇摇晃晃站起来，哽咽一声，“多谢。”

阿阮完全怔在原地，“你们说大小姐，大小姐她怎么了？”

骆成威如同一缕幽魂般飘远了，看方向，是往天医的院子走。罗启对谨娘说，“看紧二少。”

谨娘点着头去了，阿阮一把扯住罗启的袖子，“你们都在说大小姐，大小姐怎么了？”

“阿阮，你——”罗启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说出了口，“你要劝劝二少。我们一开始，也不知道大小姐她还活着。”

第一百零五章沙漠怪医

江默行回到丞相府时，迎接他的是匆匆扑上来的江绮蓉。

江家嫡出大小姐很少这么不顾形象，弄得江默行有些尴尬，咳嗽一声想让她下来，江绮蓉一边松开手，一边哭泣道，“爹爹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去了，你若是出了事，让我和娘怎么办？”

江默行的笑混着一种奇怪的感觉，“不会有事的，蓉儿，你爹爹是什么人。”

副管家漠奕在这时候及时插进话，“小姐，老爷刚从兰台归来，您先让老爷歇息吧。”

江绮蓉拿帕子将眼泪一擦，“主子说话，要你一个下人多事什么！”

漠奕还是半弯着身子站着，直到江默行将女儿的情绪彻底安抚下来，对她说一句，“看看你这样子，多去买些绸缎珠宝，多陪陪你娘，放心，什么事都没有的。”

“真的，什么事都没有？”江绮蓉不敢告诉自家爹爹，她心中有一股不安，越来越强烈。整个江家，这个皇恩特赐的丞相府，都让她越来越不安，她觉得眼前繁华好像就要把握不住，顷刻间化作烟云而去，到时候要她这个相府千金怎么办呢。

“放心，不会有事的。”丞相拍了一拍身侧想上来搀扶的夫人的手，对漠奕道，“我去趟书房。”

丞相府外传来官兵整齐的脚步声，江默行身形一滞，又自言自语道，“这是朝太傅府去的，与丞相府无关，不要害怕。”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跟上来的漠奕听到了。

“老爷这一步棋，下得着实惊险。”一到书房，漠奕自觉关上了门。

“现在全城就剩下我江默行的人了，是吗？”

“皇上发布了搜查令，街上到处都在搜人。”不同于江默行隐隐的焦急，漠奕始终淡定自若。

江默行一看他那个样子，尚未安定下来的心神又被提起来，“先生是否有了其他打算？”眼下只剩他一支自家势力了，可不能再出一点岔子。

“老爷放心，您这一步棋虽然险，但收获巨大。不仅让楚承望暂时开不了口，也成功扫除了登上皇位前的其他障碍。就目前的形势而言，下一步，就该是您直接和皇上硬碰硬的较量了。”

“谁要和他硬碰硬……告诉下面的人，不要掉以轻心，没有我的命令，一步都不要走！”江默行勉强才将自己靠在椅子上，那骨头一触到椅背，整个就软了，“今天的场面，实在惊险。”

江默行虽然是主谋者，但毕竟不是武将出身，乍一见到那类似战场的情景，他孤身犯险，一招杀死曹岚魁之后，手还在抖。好在楚承望控制住了形势。

只是千算万算，他没想到，肖瑜玦居然没有出荆北州！小皇帝玩得好一手潜伏计。

现如今朝阳城的兵力，在总体上要翘掉一个江府，简直易如反掌。他不能再出硬办法。好在，虽然去掉了一个暗门，但他另外培养的江湖羽翼，是时候助他一臂之力了。

江默行脸上露出狞笑，“小皇帝现在要处理一大堆杂事，他自己收了线，暂时还不能全部理清。我可不能再给他时间了。”

“老爷要怎么做？”

“皇帝平安归来，是不是得摆一场庆功宴，慰劳一下他的走狗？”想到楚敬乾，肖瑜玦，严铭，骆成威……他就恨得咬牙切齿。

“老爷已经下了一步险棋，还要再——”

“我等不了了，再让楚承望这么搜查下去，只怕我的力量就要耗尽了。现在曹岚魁也死了，楚承望那边的棋子也全数回到了他的身边，我这里再不有所行动，就是等死，”江默行一拍桌子，确定了他的想法，“暗杀这种事，不止暗门能做出来。他小皇帝的皇宫里，就算被他干掉一个陈丽柔，我的人还多得很！”

漠奕听完他的安排，恭敬地一弯腰，退下了。

街道上的巡逻队伍刚从小巷子中拐出来，换了一身装束的漠奕低头从他们身侧擦过，又暗笑自己终于体会到一把做贼心虚的感觉。

等这队伍最后一个卫兵从他身边走过，他抬起脸来，往事先约好的碰头地点走去。就在出了城郊还不到十里的时候，一身白衣拦住了他的去路。

面纱下的脸绝世倾城，漠奕却记得，她被自己从火海里拖出来的时候，浑身是伤，惨不忍睹。

“好久不见了，漠大夫。”洛靖阳的声音没有一丝意外。

漠奕看着她，笑了，“姑娘果真聪明。”

在洛靖阳的身后，还站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林扶青和林泽尧互相对看一眼，最终还是林扶青神情复杂地叫了一声，“师父。”

江面上秋风萧瑟，一只离队孤雁叫了几声，从天空斜飞而过。江岸上枫树如火，一座无名亭上落满枯叶，亭中四人对立站着。

洛靖阳这边，三人脸上神情各异，唯一相同的是，他们都站在漠奕的对立面，看着这位老先生神情淡然地伫立在那里，若是不知情，还以为是哪位隐居于此的高人要被请出山了。

洛靖阳率先打破了这尴尬场景，“当年救命之恩，靖阳还未谢过漠大夫。”

“我受不起这礼，当初救你，也是为了试我的药。”漠奕的眼从她身上移开，落在林扶青与林泽尧这一对他教出来的徒弟身上。

“说罢，你们两个，是谁出卖了我？”

“师父，事到如今，你还要玩下去么？”林泽尧没有开口，林扶青语气着急，“那江默行现在已经是孤立无援——”

“那我也要待到这局棋结束。”漠奕对上自家徒弟时，多了几分执拗，像幼童缠着大人一定要得到一串冰糖葫芦一般。

洛靖阳哑然，同时知道这种场面，她在一旁静静看着就好。

林泽尧在自己师兄之后开口，“师父，我们知道您喜欢下棋，您自个儿在沙漠里下不就好了，何苦还要搅到这朝阳城中来？”

“那些商队哪有这京城好玩？”漠奕难得的露出他孩子气的一面，却还笑话起天医的身量来，“大人说话，你一个小孩子家，不要插嘴。”

林泽尧睁着大大的眼睛，“师父，当初你伙同师兄骗我吃下这丸药，我现在这副样子，这账我还没跟您算呢。”

“臭小子，我把你们带大，你们就这样对我？”漠奕伸出一只手指着洛靖阳，“还要伙同外人来欺负我？”

“漠大夫，我知道，阿烟当时替我去和亲，落入山崖，她的命，也是您救的，我这里，代她向您道谢。”洛靖阳依旧是从从容容行了礼。

“你少左一个谢谢右一个谢谢，在我眼中，你们都是棋子而已。”漠奕不想再看那一对胳膊肘往外拐的徒弟，干脆转身背对着他们。

“所以漠大夫，您承认，这局棋，您三年前就入了，”洛靖阳不依不饶绕到他身前，“你既帮了江默行不少忙，也救了我和阿烟。所以您这是，哪一边都不帮的意思？”

“如果当年你们就那么死了，楚承望这一方肯定要弱下去不少，这局棋我还没下腻，怎么可以这么快就到了结局的时候？”

“可是现在，它不得不结束了，”洛靖阳的语气逐渐加重，“江山不是游戏，百姓的生命也不是游戏，您既然是大夫，就该心怀慈悲。”

漠奕冷哼一声，“你这小娃儿，口气倒大。可惜我一个沙漠里的大夫，又不是身居高位，要把这苍生装进眼中作甚？”

洛靖阳点头微笑道，“您说得很有道理。可惜，这局棋，您也不是布局人。”

漠奕静静看着她，“你利用我徒弟找到我，还想利用我徒弟把我软禁起来？”

“师父你别说，我还真想这么干。”林扶青上前一步，银针已经扣在手中。

“师父……”林泽尧沉吟之后，站到了洛靖阳身前，“洛大小姐的意思是，现在布局人要结束这局棋了，您也该收手了。”

“无论谁胜谁败，我都会站在我选择的这一方，陪同他到这局棋结束。”漠奕说着便把身子往后一斜，脚下一滑就要开溜。洛靖阳的剑比他更快。

“既然您要走，那就请把布局图留下。”

漠奕斜眼看她，“女娃儿，我既有救你的本事，就不怕我杀了你？”

“您老人家既然选择了救我，就说明您只是想看着这局棋是如何结束而已。您现在完全可以作壁上观，如果再帮江默行走这一步，将来朝廷清算的时候，您是脱不了干系的。”

漠奕嘿嘿笑道，“女娃儿，你这是在威胁我？”他双袖忽然鼓动，周围气场瞬息改变，洛靖阳凝神迎战，雪魄剑尖已轻微颤抖，下一刻，林泽尧林扶青齐齐往旁边闪开身子，洛靖阳还站在场中，毫发无伤，而她脚下的地面裂开长长一道缝。

一个蓝色身影挡在她面前，替她接下了这一掌。

“传闻沙漠中有一怪医，治人病要看心情，闲时喜欢琢磨沙尘暴的形成，并受此启发而发明了一套流沙掌法。漠先生，你这一出手，可还真是不同凡响。”

二少的嗓子很是沙哑，听得漠奕都有些不舒服，“当时救下你，却没听你说过话。如今你一开口，我顿时很后悔当时救下了你。”

林扶青已经站到自家师父身后，“师父，你嘱咐过我们不要和朝廷有所牵扯，你自己怎么入了局呢？”

“那我说的话，你们听了吗？”

骆成威手中匕首不肯放下，洛靖阳脸色未变，持剑站在她身后，林扶青林泽尧一左一右站在他后方。

场中对峙形势紧张到了极点。一片红色枫叶落下，被这亭子周围纵横交错的气流劈成粉末。

第一百零六章静夜仙踪

四对一的局面，让漠奕的神情有些扭曲。他攥紧了袖中图纸，突然眉头一皱，竟是坐在地上像婴孩般哭泣起来。这变化来得太突然，反倒把骆成威和洛靖阳吓了一跳。他们互相对看一眼，林扶青和林泽尧则用手扶额，不想再看。

自家师父的性子，他们比谁都了解。外表端得是不动如山，内里那个孩童心性啊，早不知转过几个弯了。

林扶青走上前去，伸手把漠奕从地上捞起来，听他口中喊道，“世风日下！世风日下！你们几个后辈居然联起手来欺负我一个老人家！”

骆成威和林泽尧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朝他点了点头。骆成威于是收起匕首，将扇子往脖子后一插，靠在亭子一角，悠闲看起戏来。

天医林泽尧那里可就热闹了，一个老人家抱着他的师兄的腿，哭得眼泪鼻涕直流，足足嚎了半个时辰。

期间洛靖阳一直注视着四周，漠奕出了城是来和人交换消息的，如果和他碰头的人就在这附近，那漠奕闹出的动静这么大，对方一定有所警觉。虽然很想将江默行绳之以法，但眼下还不能打草惊蛇。

毕竟一个曹岚魁已经当场死亡。他的死带走了太多秘密。一切一切，只能从江默行身上挖。

“阿烟，你看这附近，有江家的人么？”

骆成威看她，“姐姐，你感觉出了什么？”

“暂时还没有，但我担心。”洛靖阳不肯将雪魄归入鞘中，仍在四处观察。

骆成威拍拍她的肩膀，“姐姐，不要怕，我感知得到。”

“你？”阿烟有几斤几两，洛靖阳还是知道的，她正想再提高警惕，忽然看见骆成威指尖一道蓝光淡淡萦绕其上。

“阿烟，你什么时候学会了巫术——”洛靖阳的音量在骆成威瞪大的眼睛下骤然降至最低，“琼玉教给了你？”

“阿阮没有和你说起过这个？”

“她还没有来找我，只是托人带话给我，她担心你的状态，想着先照顾你。”

骆成威眼睛底部涌上温热，眼眶酸酸的，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我这不是好好的。”

“你一点都不好，”洛靖阳像从前一样拍拍他的头顶，“这次你本可以不跟过来的。”

“苏前辈对我说，你有些事要天医协助，我以为是你这段时间在皇宫里，楚承望又对你下了什么药，所以跟着来了，”骆成威问她，“姐姐，他待你好么？”

“我和他之间，从来不能用正常夫妻间的词来形容。他是君，我是臣。”洛靖阳的白色衣袖拂过骆成威的面具一角，迎面而来的熟悉气味让他一把抓住洛靖阳的手，放在脸上反复摩挲。

“姐姐，还好你回来了。”

平时放荡不羁的二少在洛靖阳面前，乖巧温顺得像只猫。

“好了好了，知道你们姐妹感情好，别在此处展示了。”漠奕的声音横插进来，一卷图纸丢到亭中，洛靖阳手快接过。

漠奕道，“你们快点看，自己记下来。这幅图，我可还要拿去与人碰头呢。”

“你是与什么人互通消息？”

“江默行除了暗门，还有另外暗藏的江湖势力。你们想加快脚步结束这局棋，其实，他也想。”

漠奕毕竟是丞相府的副管家，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有些奇怪，按理说，他不该这么快就松口透露这么重要的消息。

骆成威还在想着，洛靖阳却已经打开图纸看了起来，口中言道，“多谢漠大夫。”

漠奕冷哼一声，转头看到自己两个徒弟一大一小，很明显心都不在自己这儿，又哼哼两声，一甩衣袖站到别处去了。

“他没给自己安排撤退的路线？”洛靖阳的记忆力很好，不出多久便将图纸卷好，从亭子里走出来，一直走到漠奕身前，双手恭敬奉上。

“这局棋已到了最后，他不会退的。”漠奕深深看了洛靖阳一眼，拿了图纸，大步离去。

“姐姐，我派人跟着他，我怕他临时变卦。”骆成威说着也要走，被洛靖阳拦下了。

洛靖阳道，“放心，他不会。江默行没想过退路，他也没想过要改变什么。快要结束了，从始至终，他都当自己是个看客。”

骆成威站直了身子，指尖蓝光在这一瞬消失，“谁知道江默行这些主意里，有没有他出的。”

“我师父脾气怪异，平素最喜欢给别人设局，他做推波助澜的那一个，”林扶青道，“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对不住了。还请到时，不要追究我师父的责任。”

洛靖阳朝这一大一小两个人屈膝行了一礼，“他救过我的命，救过阿烟的命，今日又给我们提供了情报，就算他功过相抵了罢。另外，我还要代朝廷感谢二位。”

面对洛靖阳，林泽尧是不同于面对二少的，这个可是他昔日旧主的唯一血脉，当初听到她还活着的时候，林泽尧实打实落下了眼泪。

林扶青受了这礼，林泽尧不受，急忙上来搀起她。

骆成威看着自己的指尖，道了一句，“你们叙旧罢，我去看看琼玉。”每次使用巫术时，骆成威就会想起她，琼玉的死在他心上落下一个枷锁，不同于任何一个人，他总觉得她的死，他该负全部责任。

毕竟是他将她拖进来的。

经过林扶青身边时，这个昔日起为骆成威和楚敬乾的关系到推波助澜作用的医圣道，“王爷让我带话给你，让你别太过伤心，注意身体。”

“告诉你们王爷，江默行不倒，就别想我会倒下。”

他没有接林扶青递过来的药，青色的小瓷瓶在林扶青手中尴尬立了良久，被他藏回袖内。老友是个痴人，他看这骆成威，也是个痴人。

郭琼玉睡在天医院子下的密室里。她穿着素色衣裳，头发上只挽一根簪子，是最干净圣洁的样子。天医在这间密室里熏了药，而她的身体，被天医浸过药浴，而后躺在这块异石上。三者合一，维持保护着琼玉的身体，让她的模样一如往昔。除了面色苍白些，整个人看过去就像睡着了一般。

林泽尧在郭琼玉身上，着实是下了一番功夫的。骆成威满意现在这样的情况。他走到郭琼玉的身体旁边，将野外采的一束花放到她手中。

“我听说，苍州那边的人走时，手中都要捧一束花归去。这里是朝阳城，没有苍州大地那么生机勃勃，这花儿开得小，你将就些。等江默行伏了法，我就立马把你送回苍州去，送回你从小长大的地方。”

“齐泽来信与我说了，他找到了你家的旧址，荒草丛生，数年来没有人敢搬进去。当地居民都说，里头有冤魂藏着。你放心，你父亲的案子，我姐姐的案子，还有受江默行迫害的无数官员的案子，很快都会沉冤昭雪。现在的情况是，双方都在准备最后一搏，而且时间，不会太长了。”

“琼玉，我姐姐还活着，可我到底懂了，往日你被我和阿阮，和君逸山庄隔绝在外，不得深入了解这背后的秘密，是什么心情。你说你傻不傻，就为了一个我，可以忍这么多，”骆成威说着说着，那面具之后早湿了一片，冰凉凉贴着脸颊，能清晰感知到脸上那道伤疤硌得慌，“我从未对你说起过，我的真实身份，是荆王妃。我脸上的这道疤，是楚敬乾和江绮蓉共同烙下的。琼玉，我恨他，又没有立场去恨。人家是驰骋战场，战功赫赫的荆王殿下，是丞相府中的千金小姐，两个人自小就是青梅竹马。我一个在外流浪多年的乞丐，硬是插到这对金童玉女中，还不自量力地以为……他心里其实有我……”

泪水越聚越多，三年前与姐姐无话不说，三年后有些话，却连姐姐都说不得了。他知道洛靖阳背负了太多，不忍再加在她身上，可是他已无处可去。到最后，只能缩在这方天地里，与一个长眠的人诉说心事。

“琼玉，你曾说过，我的眼睛很好看。三年后归来，楚敬乾也对我说，我的眼睛还像昔日，你们都是怎么了，我分明已经变了这么多，”骆成威看着自己的手掌，“我分明杀死了那么多人，我浑身都是血腥味，怎么还会有萧景烟那么天真愚蠢的眼睛……”

说到最后，他像是脱力一般，靠在石台上，努力缓解心绪。咳嗽声过去，他攥紧手中染血的帕子，“江默行不死，我就不会倒。琼玉，我还要亲自送你回苍州。不会太久了，你等着。”

这天晚上，骆成威做了一个梦。不是战火连天的平城，不是恩怨痴缠的荆王府，是很蓝的一片天，很绿的一片地。

那是，钟灵毓秀的苍州。

琼玉穿着官家小姐的服饰，脸上笑意温柔，不见了风尘女子的媚意。

她周身笼罩阳光，邀骆成威进到屋里坐。

骆成威习惯地扶一扶面具，这才发现自己身穿女装，长发，脸上很光滑，什么伤疤都没有。他怔在那里。

“我早知道你是女子了。”郭琼玉为她斟上一杯茶，发丝自肩头滑落，她耳上戴两粒玉石，与她的人一样温婉。

骆成威一笑，双手接过，坐在这鸟语花香的庭院中，“这里是……郭府？”

“是，这里是我童年最喜欢的地方，”郭琼玉不坐，靠在厅堂前的柱子上往外一指，“你看，是不是很美。”

骆成威点头，冷不防她回身走到自己面前，“原来这就是你的真实模样……眼睛还是认得到的。”

阳光从她身上过渡到自己身上，很久没有感觉到这么暖和了，他轻松一笑，“萧景烟是萧景烟，骆成威是骆成威。两个人不一样，自然眼睛也是不一样的。”

“萧景烟……这名字听上去，有几分伤感的意味。”

“是。”骆成威想到取名之人，心上划过惆怅。

郭琼玉点点头，在他身旁坐下，“可是二少，萧景烟也是骆成威啊。你的眸子过了三年依然没变，说明在你心底最深处，你在意的东西，在意的人，从来没有变过。只是走的路不同了，你必须要做一些不同于往常的事罢了。”

“琼玉……”

“二少其实一直都在演戏，你撑得很累，我知道，但是，就快要结束了，”郭琼玉的手指很温柔，很温暖地抚过他的脸颊，“再说了，我还等着你，带我回家呢。”

第一百零七章鸿门盛宴

洛靖阳将江默行整幅布置图完整地画在纸上，楚承望看着挥毫的她，唇边一缕笑意始终不曾落下。

“你怎么知道，漠奕出城，是为了互通消息？”

“天医的真名叫林泽尧，是沙漠怪医的小弟子。他那日慌慌张张来找我，说是装酒醉，和师兄联手套出了他师父的秘密。我这才知道，原来江默行还有个漠管家在帮他出谋划策，传递消息。漠管家的真名叫漠奕，他也就是沙漠怪医漠大夫。”

“朕却应该好好奖赏这位漠大夫，替朕留住了你。”谈及往事，愧疚与庆幸一并袭来，楚承望忍不住伸手轻轻搂住洛靖阳的肩膀，听到她不为所动的声音，手指点在图纸上，“江默行没想过要给自己留退路。”

“朕也没有退路留给他，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太过贪心，官至丞相不够，竟还要谋朝篡位了！”楚承望放开洛靖阳，仔细研究起这幅图来。

“东南西北四个市，都有他的人马，到时候会从皇宫四座宫桥上杀进来，另外宫中还有他的人，”楚承望一击手掌，“这么多年，他到底背着朕养了多少走狗！”

“漠大夫说，他会趁着你摆开宴席的时候动手。”

“江默行在朝廷中这么久，对朕的规矩，他已经很清楚了，”楚承望冷笑一声，“连朕定在哪一日要开宴，他都知道。”

“江默行在宫中亲信不少，你要小心防范。千万别在宴会前出什么岔子，”洛靖阳的眉头轻微皱起，“我担心他会狗急跳墙，等不到那天，就先对你下手了。”

“放心，江默行知道正面交锋的战场该在什么地方。他这人好规矩，哪里是哪里，该做什么他清楚得很。他心中的帝王梦不允许他用暗杀的手段，他必须有个名头，比如替全天下，诛灭朕这个性情乖僻的皇帝。”楚承望调侃起自己来，也是毫不客气。

洛靖阳知道楚承望已经有了打算，她问他，“你想怎么做？”

民间风声还没有过去，皇帝就要大摆筵席，犒劳将士们。这次的宴会还是放在鸣凤台举行，主要邀请的人，一是救驾成功的江丞相，二是自苍州成功清剿回来的征西将军和领兵“出征”的巡关御史肖瑜玦。

江默行看着正红色的帖子送到自己丞相府中来，沉吟一会儿，问从宫里出来的公公，“皇上的意思，是要让老臣把一家子都带上？”

公公笑得春风满面，好似受到褒奖的人是他一般，“对呀，这是皇上特意交代的，老奴出来前，皇上还特意过来嘱咐了老奴一番，说是务必把江大小姐带上。老奴在这里斗胆猜测，皇上这是要给江大小姐和荆王殿下指婚的意思了。”

江丞相端起表面功夫和公公客气几句，心下却道，这鸿门宴，一上来就不跟他客气，竟是要他把全家老小的性命都压上。他敢肯定，自己出了这丞相府，朝廷兵马就会把这座宅院围得水泄不通。

“漠先生，你看，这鸿门宴来的日子，与老夫所料一点不差。”江默行在书房内摆开纸笔，大笔一挥，一气呵成，写就一个字。

“来人，去告诉大小姐，皇帝会于后日酉时在夙央城鸣凤台设宴，请我们一家人，让大小姐打扮得庄重华丽些。”

江默行想象着如若自己登上帝位，而江绮蓉就会在那一夜变革之后，被人称作公主。他的掌上明珠，自然要穿得隆重些来迎接这个重要的日子。

漠奕往书桌上一瞧，那纸上墨迹未干，一个大大的“杀”字横于其上。他看着它，好似看到了鸣凤台上双方对决的场面。

这个局他入了四年，终于等到了这最后一刻。

鸣凤台的酒水果品俱已上齐，这次的宴会场面空前盛大，底下负责洒扫及端茶倒水伺候的宫人个个咂舌，更有一些人暗中看住整个台子的布置，趁着众人不注意的时候，飞快往外传递消息。最后一个人收到情报，即将跳上临时出宫采办的马车。

一枝暗箭射中他后背，倒下的尸体被快速清理干净，不留一丝痕迹。

江默行在丞相府中坐到最后启程的一刻，那大门外除了备好的车马，没有一个人进来送信。

他克制住心中的不安，告诉自己如今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已没有了退路。

江默行在仆人的提醒下起身，盛装打扮的江绮蓉走上前来搀扶住他的手臂，他便这样一步一步地挪出这这座记载了他辉煌历史的丞相府。

江夫人走在老爷身侧，看女儿打扮得耀眼夺目，心中不住点头。这次皇帝将他们一家都邀请上，而荆王殿下也在座，这指婚，看来是跑不了了。江家满门荣耀，就在这条去往皇宫的路上，一步一步实现了！

轿子到了宫桥前，本应是人下来走进宫里去的，结果宫门层层洞开，守门的将士连同巡逻队一起，目送丞相家的轿子堂而皇之地抬进了夙央城中。

江绮蓉在后妃设宴款待朝臣女眷时，到过鸣凤台，但今日却不一般。她心中难掩激动。皇上之前从未有过将朝臣女眷一并邀请了的例子，她江绮蓉今日做了这个第一，而且即将从丞相小姐，一跃成为荆王妃。

皇上虽然没有明说，但她出来时，听璧荷说朝阳城中都在议论，说丞相府又将出喜事，而且这一次估计是皇上指婚，当着诸位功臣的面，要将江家大小姐指给荆王殿下。

江绮蓉想着想着就笑了出来，美眸往一旁看去，敬乾哥哥已经落了座。她朝他的方向投去一眼，再看一眼，直到楚敬乾的眼睛与自己对视，她方低头娇媚一笑。

这一切落在肖瑜玦的眼中，他只想冷笑。

不止楚敬乾，邀请的朝臣，除了江默行一家，其他俱已到场。就连皇帝，也带笑等着他江默行落座。

江默行的虚荣心在此刻膨胀到极点，若非夫人小声提醒，他只怕连礼都不行，就要直接走上座位去了。

在他位子之后，站着他的人。昔日为他通传的年轻公公见着他来，朝他不露痕迹地点点头。这是在告诉他，人都已经安排好，就等动手了。

江默行于是半跪着，皮笑肉不笑地行了礼，迈着方步落了座，皇帝朝中间举起酒樽，“朕代琅华王朝，代江山百姓，谢过诸位恩德！”

群臣举杯起身共饮，站在最上头的公公清了清嗓子，喊道，“开席！”

往常第一杯酒过后，按顺序是歌姬舞姬登场。这一日，从大门处却仅仅只走来一个身影。

她腰肢款摆，白衣素雅，只绣一枝绽放的红梅在上面，与她眼角那束媚意丛生的梅花交相辉映，煞是明艳动人。

从她踏进这鸣凤台的第一步起，众人便屏住了呼吸。随着她的步履，呼吸声渐次调到同一个频率。

江默行握紧酒樽。

这开场……怎么和三年前，前皇后苏氏在国宴上起舞时的场景，一模一样呢……

但眼前这个人，分明是君逸山庄那里出来的副管家，汀兰，后来的“青宁宫娘娘”，楚承望借着她的手，扳倒了他施行逼宫计划里颇为重要的一颗棋子——陈丽柔。

她脸上蒙着面纱，一身皮肤光滑白嫩如初生的婴儿。听宫里的探子说，楚承望在这名女子身上下了不少功夫，又是吃药，又是祛疤的折腾。莫非皇帝从那时候起，就已经将这名女子一并算计在内了？

可是她的存在，仅仅是用来扳倒陈丽柔吗？

江默行还在沉思，却见那白衣女子水袖清扬，身段空灵，起舞的同时，总是在拿那一双眼睛注视着他。

那双眼睛给人的感觉，即使隔了这么一段距离，仍然叫他想起一个人。

洛恪忠。

这位前建威大将军的眼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海，包容沉静又不动声色地将人吞没。眼下这个名叫汀兰的女子，和洛恪忠是何关系？而且，她为什么和前皇后苏氏身上的气质，也一模一样呢？

一个念头让他的酒樽从手中倏然落下，砸在桌子上发出清脆响声。场中舞蹈正到高潮，看客们本是静静欣赏，被江丞相这一失魂落魄的举止一吓，不少人掩嘴偷笑。丞相夫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好发作，心中将自家夫君狠狠埋怨了一通。

丢人都丢到这儿来了。

江默行却是不管不顾，死死盯着那面纱下的一张脸。他今夜原是有七成把握，但如果是他所想的那样，前皇后苏氏没有死，那么小皇帝手上的棋子岂不是又多一枚？

而且，这枚棋子与太后那一头的关系很不一般。太后虽已离世，但保不齐为他儿子留下了什么。

江默行的拳头越握越紧，公公上前将新换的酒樽递到他面前，同时附在他耳畔小声道，“按您的吩咐，人已经出发。”

江默行的心神就因为这一句话而再度被拉回来。

管你手上还有多少枚棋子，今夜我定要把你从龙椅上拉下来，用你的血为我的新王朝作奠基！

第一百零八章原形毕露

台上女子的舞姿曼妙轻扬，江默行不同于其他已沉醉在此的朝臣，他的背往后靠在椅子上，一串葡萄吃到第十四个，预计好的动静没有传来，他的动作僵在那里。

与此同时，随着最后一个定格动作，鸣凤台上乐声止，白衣女子水袖移开的那一刹那，面纱同时被掀掉，一张熟悉的脸正对着江默行，露了出来。

那是，前皇后苏氏的脸！

朝阳城此刻正沉浸在夜市的欢愉里，来往的行人中混杂了不少伪装成平民百姓的杀手刺客，渐渐往恒江中心那一座大岛上靠拢。

江面上的风一阵大过一阵，越接近宫桥，周围越是寂静，到最后，除了这些人以外，方圆十里，再不见百姓踪影。

领头人亮出武器，众人一见这信号，前赴后继往宫桥上扑过去。那宫门近在眼前，冲在最前头的人往城墙上抛去飞虎爪，就在此刻，从东到西，从南至北的城墙上出现众多摇曳的火把，弓箭手不偏不倚，恰恰好埋伏在这群人准备攀爬的地段。

他们前进不了，亦后退不得，从这方寂静天地中，又出现一波暗藏的“百姓”，这些人整齐形成包围圈，脱去身上衣服，露出里头的盔甲。

“上头有交待，一个不留！”

在朝阳城外，被江默行安插在诸侯卫队间的奸细正带着煽动起来劫狱救主的军队，就要通过对暗号让内奸放入城里，在这时，城楼上扔下了朝廷内鬼的身体，砸在领头人面前，摔得血肉模糊。

而在城外，两面汇合至一处的王府暗卫——楚敬乾手下的军队终于出了手。

“殿下说了，不要放跑任何一个人！”

城里城外，一场比当时江默行安排人进城时还要大的屠戮，就这样展开了。而此刻朝阳城内，四个市的街道上不知何时出现了模仿立夏节的神明游街，另外还有跳舞的姑娘围绕在这些人周围，百姓惊喜之余，连忙临时起意扔东西祈福，有些跟着那群姑娘手舞足蹈，一起游起街来。

一时间歌舞喧嚣，人群嬉闹声掩盖了这场厮杀带来的动静。

本该出现在宴席上的人，诸如严铭，肖瑜玦，一个站在夙央城上指挥，一个快速掠过朝阳城上空，落在了等候已久的王府暗卫中间。

肖瑜玦朝着这群仗着人多而负隅顽抗的军队，冷笑一声，“也不看看，这支军队是谁训练出来的，哥哥若出了手，哪里还有你们逃窜的机会。”

想起楚敬乾那把威风凛凛的湛莲，肖瑜玦胸中一时激动不已，诸多奸臣，都要在今夜来个集体谢幕，怎不让人拍手称快？他背上还背着一把短枪，就这样冲入了厮杀的队伍中。步兵相杀，骑兵互撞，刀剑相碰，鲜血飞溅中他一身孤勇，短枪疾风迅速出手，势如闪电劈中纵马逃亡在最前的敌方将领。

“身为男儿，怎可怯战！”肖瑜玦手中疾风枪以一挑众，斩落无数马上敌军，让代表了朝廷这一方的军队气势大涨，更在一片打杀声中指挥众人，以少胜多，赢了这一战。

城楼上山呼万岁，肖瑜玦疾风枪竖着插入地面，以这一声裂响宣告胜利。他的耳边响起楚敬乾的嘱托。

“肖弟，皇宫情况凶险万分，我暂时无法抽离。你代我前去城外作战——”

“哥哥，那是你的军队——”

“肖弟，我相信你。”

肖瑜玦握紧疾风枪柄拔地而出，王府暗卫们如潮水般往两边退去，朝阳城门徐徐关上，城楼上士兵皆已到位，王府暗卫分一半回宫增援。而在今夜，这里有他看着，一只鸟也别想从城里飞出去！

四座宫桥上最后一名敌军落水逃亡，被射来的羽箭击中心脏，在水中扑腾两下就没了动静。而在皇宫周围，横尸遍野。带领大家冲锋陷阵的征西将军稳稳坐在马上，手中长剑从敌人脖颈处划过。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严铭勒紧手中缰绳，长剑入鞘，调转马头，视线从活着的人身上一一扫过去，发现自家兄弟还剩一半多。江默行这些年培养的羽翼，若在今夜放入了皇宫，只怕楚承望真要皇位不保。

“将军。”属下担忧声传来，严铭一抹嘴角，发现满掌都是鲜血。

他无所谓地笑笑，向夙央城内鸣凤台的方向一挥手，一马当先冲入了皇宫之内，身后马蹄声一阵接一阵，天空中绽放烟花，他于是知道，肖瑜玦那边也胜利了。

鸣凤台上，站在众人中心的，从洛靖阳变成了江默行。楚承望的冰鸿刀，洛靖阳的雪魄剑，楚敬乾的湛莲剑，三个人与江默行缠斗许久，那江默行竟是一丝下风不落。

丞相夫人和江绮蓉皆被人控制住押往死牢，江绮蓉凄惨叫声还回荡在楚敬乾耳边。

“敬乾哥哥——敬乾哥哥啊——”

楚敬乾一个不留神，被江默行一掌打中，口中喷出鲜血来。洛靖阳看这形势，他们三人皆是有些应对不上，可江默行却连绵火掌都还未使出。

“纵然你们是天才，聪敏过人，我江默行这多出来的几十年又岂是白活的？”江默行仰天大笑，一掌打在了洛靖阳的雪魄剑上，这一击极快，洛靖阳甚至来不及有所反应，她的身形往后退去，直至撞上酒桌，“你的功夫虽然不差，但这身体尚未复原完全，怎会是我的对手？”

楚敬乾的湛莲与楚承望的冰鸿两者同时进攻，江默行游刃有余，身形灵活闪避，眼见着被楚氏兄弟联手逼至鸣凤台边缘，他双掌一扬，几十株梨树连根拔起，砸得楚氏兄弟措手不及。一圈火焰，就在这时猛然迸现。

楚承望一脚踏过树枝，躲过好几株燃着火焰的梨树。这些烧着的梨树砸在宫殿当中，连带着这整座鸣凤台一起燃烧起来。江默行的笑声太过狂妄，他一脚挑起死去的卫兵手中长枪，横穿狱卒的身体，将他的夫人和女儿放了出来。

“蓉儿，你看清楚了，看着你爹是如何登上皇位的！好好看着！”

熊熊烈焰让洛靖阳想起老平城的火海，想起三年前平城一役的“死亡”。她咽下腥甜，口中一声清啸，“老贼，你休想得逞！”

雪魄剑泛上冰寒之气，洛靖阳运气凌空跃起，从鸣凤台周边的流水开始，传来冰块凝结的声音，“咔嚓咔嚓”，无数细小冰刃散开在空中，暴雨一般打在江默行身上，江默行面不改色，竟是挺身接下这一招，周遭真气流转，这些冰刃丝毫奈何他不得，反而到了近处，全数化成了水。

楚承望眼疾手快，冰鸿刀阻碍了上空飞下来的刺客身影。只是他没想到，自己的御林军中，居然也有江默行的人。那一边，楚敬乾正与数名锦衣卫斗在一处。

江默行下巴一抬，对着洛靖阳道，“我知道你是谁了。你的父亲洛恪忠不肯配合，我只好杀了他。就是可惜了许文志，本来没他什么事，非要掺和进来，我只好送他先上了西天。不过他死了对我倒是有好处，就是让明帝相信了，洛恪忠是真的想谋反！哈哈哈哈！”

“你简直丧心病狂！”鸣凤台上再跳上了一人，王府暗卫加入战局，整个场面瞬间又变了一个样子。江绮蓉被吓得死死拽住娘亲的袖子。而丞相夫人握着心口，她的心脏无论如何受不住这刺激，眼前昏暗一片，已是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江默行无暇顾及女儿的呼喊，他的眼睛打量着严铭，半晌，道了一句，“当年的金童玉女，原来一个都没死呢？许文志走了，还有个好儿子许雁铭来为他报仇来了？正好，你们两个一起上吧！”

他后退一步，双掌凭空出现火焰，另一头，洛靖阳与严铭——许雁铭站到了一处，手中长剑，一把雪魄，一把莫回，默契交缠，一时竟能与江默行抗衡了。

楚承望解决掉叛徒，回头一望，随即冰鸿刀再斩杀了一人。他不愿去看这对本是未婚夫妻联手杀敌的场面。他们的心始终在一起，是他这个皇帝怎么干扰也没有办法破坏的事情。更何况现在，他们还同仇敌忾。

冰寒气流萦绕周身，一个洛靖阳不够，现在加上许雁铭。

“阳儿，还记得我们当初一起练的双人剑法么？”许雁铭的声音近在咫尺，让洛靖阳回想起过往那段岁月，她随即笑道，“当然记得。”

这一抹微笑，太惊艳，太温柔。

双剑合璧，鸣凤台四面水声全部静止，朔风寒雪降临在这座鸣凤台上，不知何时烈焰俱已停止燃烧，这凛冽风雪中，一条冰雪巨龙呼啸而至。江默行退无可退，江绮蓉尖叫一声，“爹爹，不好了！娘亲去了！”

江默行被这二人双剑合璧逼得手足无措，口角迸出鲜血，眼珠子瞪得老大——他不甘心！身上连遭数创，冰雪气流将他身上拉开无数血口，那条巨龙直向心间冲来，他的身体狠狠撞上硕大的雕龙金柱，洛靖阳与许雁铭乘胜逼进，空中一双人儿的影子缠绵追随，默契十足。

就在此时，一声尖叫戛然而止。

江绮蓉睁大眼睛，楚敬乾张口呼喊，“蓉妹——”这声音离她太过遥远，她伸手想抓住，随即眼前一黑，她断了气。

江默行用女儿的命，挡住了这致命一击。

“江默行，你的心好狠！”

“她是我的女儿，为保护她的父亲去死，天经地义！”

第一百零九章梦落前尘

本是如花一般年纪，如花一般的容貌，江绮蓉至死都不能相信，那一股巨大拖力来自平日里最疼她的父亲。

她睁着眼睛，连问为什么的机会都没有。

洛靖阳和许雁铭这一招“断冰切雪”，切断了她身上所有生机。而用自己亲生女儿替自己挡下这一击的江默行，像扔一个废物一般，将她的身体扔到了丞相夫人身边。

他的身体，毫发无伤。

尽管有着此前种种纠葛，此刻，楚敬乾目眦尽裂，就欲拔剑向前，然而下一刻，江默行的改变让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在了原地。

江默行的实力，真的远远超出了他与楚承望的估计。

“就让你们看看，真正的绵火掌是什么样子！”江默行没有丝毫悲伤之意流露，也不顾满身血痕，胸口大张，他的面容乃至身体在此刻都染上了一层金色——这是修炼绵火掌至顶层才会有的样子。

江默行周身气流太过炽烈，连同着脚下一起燃烧起来，一时无人敢靠近。他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而自己的人迟迟没有杀进宫来，不用说，定是楚承望这边截住了。

许雁铭率领军队杀进了宫，与洛靖阳站在一处，这两人的父亲都是他杀的，他们要报仇就尽管来吧。

再往后看，楚承望与楚敬乾这两颗眼中钉，今夜他都给他们送下去见阎王！

再往后……怎么都是朝廷的人？他苦心培育的势力呢？他在宫中安插的棋子呢？

妻子的尸体躺在一边，女儿的胸口破开大洞，血迹已经干涸。

江默行面容扭曲，朝着这群人怒吼了一声，双掌连击而出，众人皆是脸色一变！

方才那一击，洛靖阳与许雁铭已经用尽全力，此刻两人面对展现了真正实力的江默行，他们又是首当其冲，许雁铭朝洛靖阳看了一眼，“怕吗？”

洛靖阳摇摇头，眼中浮上泪意，却又笑了，“我没有可以惦记的事情了，所以，不怕了。”

她握住他伸来的手，两人十指相扣，并肩站在了江默行对面。

那数掌被江默行击出时，在虚空中放大了无数倍，一个个燃烧着的巨掌往这群人身上狠狠拍去，远一点的尚可躲避，而站在最前面的洛靖阳与许雁铭，衣袍猎猎作响，二人脸上面无惧色，举剑并在一处，迎上了这疯狂的进攻。

“阳儿，我心满意足了。”许雁铭微笑着说完这句话，在那炽热迫近身前时，收剑将洛靖阳的身子往后一扯，将她护在身后，闭上了眼睛。

想象中的疼痛迟迟没有降临，许雁铭跟前，那一身白衣墨发的人张开双臂，身影丝毫没有挪开的意思，“你还有妻子和儿子，你不能不顾他们。”他从容表情变作惊愕，伴随着楚承望的喊声，“阳儿——”

洛靖阳本以为自己会死，但是她没有受到任何冲击。这一切的原因是——

洛靖阳看着一身蓝衣立在自己身前的人，难以置信，“阿烟？”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应该被阿阮迷晕了睡在骆宅里吗？

萧景烟双目通红，从中射出不同往常的光，“姐姐，你还有重任在身，严将军也还有家要顾，在这里，只有阿烟无牵无挂，真真正正除了眼前这个人没有杀死外，我没有其他遗憾了。”

“就凭你？”江默行狂笑不止，那炽热气浪掀翻了宴会上的酒桌果品，东西七零八落砸碎一地，众人被逼退至后方，鸣凤台上舞动的纱幔燃起火焰，一片火海里，只有萧景烟还站在最危险的地方。

楚敬乾手持湛莲就要冲入，被一波又一波的气浪逼得只能往后撤。

“现在，就剩你和我了，这些账，由我来跟你算。”

“你想怎么算？”江默行自恃绵火掌他已修到最高层，足以藐视天下，无人可敌。这个骆成威自己找死，他就成全他！

“那就，先从我脸上这道疤算起吧。”

骆成威的笑很是诡异，他伸手，揭掉了面具，里头一道伤疤狰狞可怖，爬满在他眼睛下方。赶来的肖瑜玦整个人愣在那里，等到能反应的时候，他急忙开口喊道，“阿烟，他已经疯了，你快走——”

骆成威抽出短匕，无数火焰缠绕上他的衣服，贴着他的皮肤开始燃烧，他没能忍下咳血的反应，匕首亮出，见的第一次血是他自己的。

江默行看着骆成威跑近，随意挥出的几掌竟被他全数躲开，他手持利刃，完全没把生死放在眼里。身上终于中了数掌，骆成威的短匕砍到江默行衣袖，划开一道长口。

肖瑜玦领兵前来，心中记挂着萧景烟，却习惯性先向楚承望行了礼。另一头，楚敬乾待要冲进鸣凤台中，三番五次被那热浪阻挡在外。

肖瑜玦冲上前扶了他一把，“你早知道，二少骆成威，就是阿烟，是不是？”

楚敬乾无暇顾及其他，他的眼中除了那座熊熊燃烧着的鸣凤台之外，看不到其他东西，可随即，就连那座金雕玉砌的楼屋也变得模糊不清。

他的眼泪夺眶而出，身子被楚承望一把抱住，“没有用的，江默行的内力太强，我们根本冲不进去。”

“皇兄！”楚敬乾的身子最终滑到地上，他的膝盖全数碰到了地面，“如果今日，被困在里面的是洛靖阳呢？”

楚承望沉默着，搂紧他唯一的亲弟弟，“我已经亲眼，看着她死过一次了。”

前方洛靖阳将冰魄剑抓得死紧，望着许雁铭说了一句，“终究，我还是，对不住阿烟。”她的脸颊上落下眼泪，许雁铭的心被狠狠揪起来无法放下。

洛靖阳还在说着，“看这架势，江默行也是出不了鸣凤台了。”她的身体比许雁铭的手更快地跌落在地，“阿烟这是要与他同归于尽了么……”

一声巨响，支撑着鸣凤台的几根柱子同时垮塌，整座巍峨奇巧的鸣凤楼，就这么散在了大火里，呈现出废墟的轮廓，然而里头的烈焰依旧不能停息，甚至越烧越旺。

几根巨大木柱即使倒地，仍然能为里头的人支撑起一方狭窄空间，骆成威重伤数处，江默行看他的眼神越来越轻鄙，“你根本不配做我的对手。”

骆成威的笑比江默行来得更诡异，仿佛一种精神，一种信念代替了他的骨头，替他受这烈火的无尽煎熬，一刻都不曾倒下。

身上本来就落下的隐疾在这一刻也被激发出来，骆成威看江默行已经完全轻敌，而他的阵法也就差这最后一步了，他等待着。

就在江默行的手掌落下的那一刻，骆成威被打趴到地上，一只流血的手掌正巧撞在了地面上，局势从这一刻起开始扭转。

江默行双脚缠绕上诡异蓝光，在一片金红中，这阵蓝光逐渐往他身上走，最终将他腾空而起抛到半空，几根巨大木柱和燃烧的火焰根本阻止不了他的上升。他被骆成威使了个阵法，整个人悬空着停留在火海上方。

肖瑜玦惊讶道，“快看！”外围几人随着他手指的方向紧走几步，看见从鸣凤台的废墟中被蓝光包裹着同时抛到半空的人。

“阿烟——”

楚敬乾只冲到一半，剩下的动作，因为前方的变故而停止。在他身后，那群人，跟着一块儿静默了。

场中不知何处吹来阴冷的风，骆成威嘴角带笑，而江默行看着自己每一掌都打在一个凭空出现的蓝光阵法上，他金色面容第一次裂开一道缝，“这是……苍州巫术？”

“我靠近你身边，只是为了织阵。我说过了，他们的账，由我来找你一并清算！”这话刚说出口，他便剧烈地咳嗽起来。满口腥甜，难道他的命竟要在此刻结束？

恍惚之间，骆成威好像看到一身素衣，翩然而来的郭琼玉。她的笑容还是如梦中一般温暖，她朝自己走来，带着干净的阳光，她的手势变幻着，须臾间结出一个阵法，“二少，我说过，我要亲自问他的罪。”

骆成威的泪滑落到嘴边，他张开双臂，郭琼玉的灵魂就此钻入他身体，与他合二为一。

不等江默行有下一步举动，空中骆成威念诵的咒语声盖过了一切喧嚣，天地之间劈下第一道惊雷，伴随着蓝色闪电，这闪电的来源，是骆成威双手间结出的阵法。

“这一下，算你勾结大臣，陷害忠良的账！”

“这一下，算你欺上瞒下，假仁假义的账！”

“这一下，算你徇私枉法，草菅人命的账！”

从骆成威脚底延展出一个巨大的蓝色图腾，蓝色火焰跳动着包围了他，他整个人化作一把利剑，从江默行的胸膛贯穿而过！

温热血液溅在脸上，骆成威的身体深处传来经脉断裂的痛楚，那是江默行临死前所做的最后挣扎，“即使下地狱，我也要你陪着我一块儿死！”

身体从高处坠落，骆成威却感觉一股名叫自由的气体充盈进了他身上每一处，闭眼的瞬间，他眼前闪过很多人的脸庞，齐泽，骆铭，罗启，谨娘，琼玉，阿阮，姐姐，萧世程，江绮蓉，肖瑜玦，楚敬乾……

最后的最后，一个声音从记忆深处冒出来——

“破布条儿，你快些，今天是萧将军家施粥的日子，去晚了就没啦！”

他想起来，那是景元七年的春天，铜钱节时，萧景烟跟随乞丐们第一次上荆北州，进了这座繁华的朝阳城。

那年是萧雨穿越到这个时空来的第三年。

那年，萧景烟十八岁。

第二卷曾回首

第一百一十章琅华异客

萧雨在十八岁那年，赶上了朝阳城的春天，赶上了铜钱节，赶上了骠骑将军萧世程施粥。

这一路前来，关于这位将军，萧雨听到的传闻不少，琅华王朝的人都说，骠骑将军萧世程与将军夫人情深似海。

十八年前朝廷派兵平定西南苍州内乱时，当年还是一名中士的萧世程接到军令，匆匆告别了正在生产的夫人，将儿子萧景昀托给故人。后战争结束，萧世程只寻回了儿子。

将军夫人产女后大出血身亡，接生的产婆和侍女卷了银子逃跑了，刚出生的女儿亦不知下落。

萧世程因为立了大功，朝廷给他升了官。萧世程便带着儿子离开伤心地，十八年间再未娶妻。

自从骠骑将军调任京城后，每一年的铜钱节，骠骑将军府上都会开仓施粥，救济贫苦百姓。这在攀比斗富的朝阳城中实属异类，渐渐地，就有人拿此事指萧世程清高自傲，不能入流。

不过，萧雨看着眼前这长长的队伍，发自内心地觉得，这位将军，是个好人。

“破布条儿，在雀绝州那块荒地待了这么久，有没有觉得荆北州简直太……太……太好了？”乞丐没啥文化，眼前这个男孩比自己还小，萧雨在他找不出形容词的时候，准确地给予了补充，“太繁华了？”

“对对对……诶，破布条儿，你三年前究竟是被哪路神仙上了身啊？怎么我感觉你自从那一次被大雪埋住以后，说话就这么……这么……和秀才一个调起来了？”

“因为我不是这里的人啊——啊我是说被雪块砸中脑袋开窍了吧，哈哈哈哈，你们不都说什么打通任督二脉吗？哈哈哈哈！”萧雨一时口快，急忙找借口遮掩过去。

好在眼前的“瘸子”也不甚在意。

这男孩的名字就叫瘸子，因为先天畸形的缘故被亲生父母抛弃。他们这一支乞丐队伍，原先是没有这么多人的，都是老乞丐心善，自己吃不饱还陆陆续续把别人家的弃婴捡过来养。

瘸子是这样。这具身体原先的主人，也是这样。

施粥的队伍排得很长，瘸子虽然走路不太灵活，但这不妨碍他在队伍里左突右撞，一下子冲到老远去。

“破布条儿，你快些——”

萧雨不挤，她只是看着前方人头攒动，又陷入了沉思。这三年来，比起吃饱穿暖更让她想要达成的愿望是——她到底应该怎么回去？

她大学还没毕业呢，说好的男朋友还没有找到呢，孤儿院里从小资助她长大的萧姨一定急坏了呀。

虽然吧，在这里她学到了功夫，但——“破布条儿，我记得你以前没这么差啊？”

这具身体原先的主人，是会武的。因为老乞丐会武，他也要求小乞丐们学会武功。他一天到晚将“我们丐帮”挂在嘴边，把“长老”两个字咬得极重。但因为他管的这块地方，是琅华最穷，最荒无人烟，也是萧雨眼中无限接近最原始苍凉的大自然的雀绝州。

听听，听听这名字，就知道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会是个什么待遇。风光固然好，肚子更重要。这具身体的主人没能捱过她第十五岁时的隆冬，被大雪埋了整整一夜，在此之前三日未进粮食，她死于饥寒交迫。

而二十一世纪的萧雨只记得自己在现代的最后记忆是被一辆车撞到，并且应该有被抛到空中再落下。她眼前一黑，再醒过来时，入眼一堆衣着褴褛，面孔各异的流浪汉包围了她。

他们一声声叫着“破布条儿”，一下下拍自己的脸，本来就冻僵的躯体，这几下着实挨得生疼。萧雨尖叫了一声，“你们都是谁？！”

最后还是老乞丐镇住了场面，“我看这丫头是被雪块砸到脑子了，先让她休息几日，过后就好了。”

人群渐渐散开去，老乞丐原地打坐，眼睛一刻都没有从萧雨身上离开。

而她伸出手，将自己上下摸了一番，她的帆布鞋怎么成了光脚？她的牛仔裤怎么成了脏兮兮的破裤子？她的上衣咋还有补丁？她的头发上居然还有杂草！老天爷！

“破布条儿？”

老乞丐看她神情不对，终止吐纳走到她身边，听到她问出了关于人生的哲学问题。

“这是哪儿？我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

说完萧雨都觉得好笑，她完完全全活成了表情包啊！

老乞丐看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果断伸出手点了她几处穴位。萧雨就在极度震惊中停止了一切思考。

“这儿是琅华王朝，雀绝州，丐帮分舵，我是丐帮在这一带的长老，你是我捡来的第……我也算不清第几个了，总是就是捡来的。你昨夜出去觅食遭遇暴风雪，我们一路找你，终于把你给挖出来了。我们还以为你活不成了呢。命大，命大，必有后福，”老乞丐说话声音沉稳，往她肩膀上拍了两下，“破布条儿，回魂啦，回魂啦——”

这声音叫得萧雨头疼，咿咿呀呀表示她要说话。

老乞丐的手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举动。

“您说您是负责这一块儿的长老？”萧雨觉得她必须先接受眼前的事实，然后慢慢问出这个神奇的地方，一阵刺骨的风吹过，她才感觉到钻心的冷。

天寒地冻，乞丐们没衣服穿，躲在破庙里烧柴火，围坐在一起取暖。

萧雨就跟着老乞丐缩在角落，听他讲那过去的故事。

“雀绝州啊，穷，百姓都跑光啦，但丐帮不同。我们丐帮，是肩负使命的，所有琅华王朝的消息，我们丐帮都要打探得到。所以，每个州部都要有人。”

“那为什么……这里只剩您一个了呀？”萧雨环顾四周，都是年轻乞丐们，她推测，雀绝州的负责人，估计只剩这一位长者了。

“什么只剩我一个，这不还有你们嘛。”

“舵主呢？”

“跑啦。”

“堂主呢？”

“死啦。”

“其他长老呢？”

“死的死，跑的跑啦。”

“那我们什么时候跑啊？”

“大概等这个冬天过去吧，”老乞丐反应过来，给了她脑袋一下子，“我说你这丫头，平常挺安静的，怎么这次一活过来，这么鬼了？”

萧雨呼吸一滞，“嘿嘿嘿嘿”地凑上去，“我这不是大难不死，太高兴了嘛。”

“我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你们走了，也会有新的人再来的。”老乞丐说这句话时，眼中闪过落寞意味，他摸到腰间的酒葫芦，往嘴里倒时才发现没有酒了。

“雀绝州，我都走遍啦，”老乞丐抬眼看破庙上露出的一角天空，“这里虽然穷，可是好。”

“好什么呀？”

“唔，就是好。”

后来的萧景烟回忆起这句话，突然就泪流满面，她懂得了老乞丐的意思。人少，纷争少，没有那么多勾心斗角。那么壮烈酣畅的天地风景，她再也回不去了。

可是这时候，萧雨才刚来，她在乞丐堆里混了几日，听一些人说春天要来了，铜钱节又要近了，他们想从雀绝州去到荆北州，靠脚走，靠命活，如果上天垂怜，就能去到帝都朝阳城看一看。

萧雨兴奋得手舞足蹈，忙问什么时候启程。

这古代她还从来没有亲眼见过，雀绝州风景好是好，可她的野心，是走遍这历史上未曾记载的琅华王朝每一处土地。说不定走着走着，她就知道了如何回去的办法呢？遇到了可以回去的机会呢？

老乞丐静静往人群里丢了一句，“从这儿走到荆北州，少说要个几年，你们这一去，还回来吗？”

人群的安静声很快又被打破，“长老，你年轻时四处都去过了，就不许我们出去闯闯？”

“我是怕你们没命回来呦，尤其是你，破布条儿，”老乞丐的视线停留在瘦小的萧景烟身上，“你到底是怎么了，以前教会你的功夫，你咋全忘了呢？”

萧雨从三年前，到三年后，站在了帝都朝阳城的土地上，也只拼命把轻功提到了一定高度。打不过就得跑，她的武功肯定是上不去多少了，这具身体留给她的深厚内力她没办法全部发挥出来，不过有这一身轻功，能保命，就行。

老乞丐没有来，他遵守着他的话，死守在雀绝州流浪。

萧雨想到这里，心上划过惆怅，这才发现，她前边儿没有人了。轮到自己了。

瘸子同她一道上京，与所剩不多的几个乞丐早跑远了。他们要去见识见识这朝阳城的铜钱节是怎么一回事。萧雨也不担心找不着他们，反正最后都会在城外的破庙里碰头。

手背传来热度，是一个中年妇人将盛着粥的碗递给了她，另外还有一个馒头。妇人眉目慈祥，含笑望着她。

荆北州富人多，每每望见他们这些乞丐，都要捂住鼻子，一脸嫌弃地躲起来。萧雨曾经和乞丐们开玩笑，说他们就像地狱里的恶鬼，来到人间，谁见谁怕。

可是眼前这妇人，让萧雨想起萧姨。她忍住热泪，双手接过这些食物就要站到一旁去，后面还有人在等着呢。

可就在这时，那个妇人忽然扯住了她的手腕，声音有些颤抖，“这布条儿，你是从哪里来的？”

第一百一十一章往事如烟

见过骠骑将军夫人的人都说，夫人生得不算美，但心地善良，勤劳贤惠。夫人看将士们常年行军在外，衣服容易破损，便自己发明了一种布，制出来的衣服十分耐穿。不仅将士们爱穿，夫人自己不喜奢侈，平素也穿这些。

而萧景烟眼前这妇人，恰恰是曾服侍过将军夫人一段时间的。夫人所织就的布料，她一眼就能认出来。

她手上扯住的，与其说是萧雨的手腕，不如说是她手腕上绑着的破布条子。说来也奇怪，乞丐们都说，从未见过这样耐磨的布料，被她戴在手腕十几年只磨损了边角。

“这块布，是老乞丐给我绑在手腕上的，”萧雨据实答道，“他说当时捡到我的时候，这块布条也一起塞到了包着我的布包里……”

妇人叫身后丫鬟暂代了她的位置，把萧雨拉进了这气派的将军府大门里，“你随我来！”

萧雨一身破破烂烂的，穿梭在这富贵人家的庭院中，虽然这三年她脸皮被磨厚不少，但如此鲜明的差距，还是让她瑟缩了身子，小声道，“那个，阿姨，有什么事吗？”

前方妇人听到“阿姨”这个古怪的称呼，不禁停下来看她一眼，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这个还真不能怪萧雨，虽然她在这个时空里待了三年，懂得了许多事情，到底是个乞丐，没见识过上头的人的规矩呀。

萧雨连忙改口，“呃，您如何称呼？”

“叫我萧姨。”

萧雨愣在那里，不提防人已进了一处庭院中。

那院中还传来另一种声音，萧雨仔细听了听，是练剑的声音。

这一处庭院芳草萋萋，绿树上抽了新芽，树荫下一个青年身材挺拔，手中长剑威风凛凛，气势十足。

而站在台阶上还有一人，手中端着一盏茶，立在那里，没有放过庭中练剑者一丝一毫的动作。萧姨的脚步顿在那里，下一刻，杯中茶水全数朝少年身上泼过去，一杯茶叫那鬓边已有白发的中年男子泼出迅疾如雨的架势，而那青年手中用以遮挡的剑更是快，一番挥舞下来，一滴水都不曾溅落在身上。

萧雨看了，忍不住要拍手叫好。但是这座将军府气势森然，叫她不敢轻举妄动。

“萧姨，何事？”

青年收剑入鞘时，正好看到小径上站着的两个人。萧姨他认得，但她身后怎么还跟了一个乞丐？

莫非是要来这府中做下人？那也应该先去找管家萧叔啊。

萧姨见院中人停下了动作，扯了扯萧雨的手腕，随即上前对他们各行一礼，“老爷好，少爷好。”

萧雨呆呆站在她身后，隐约猜出了萧姨的意图。只是没想到，方才站在阶上的那个人，就是清誉满名的骠骑将军萧世程。他的真实样貌，比实际年龄老了许多。而台下这个站立着的青年，萧雨在打量他，他也在打量萧雨。

样子算不上英俊，但气质十分英挺，长剑在手，正义凛然。萧姨方才叫他少爷，莫非就是，萧世程的长子，萧景昀？

萧姨执起萧雨的手腕，“老爷，你看她手腕上的这块布，是不是与夫人当时织就的一样？”

那布条长年累月绑在萧雨手腕上，脏兮兮一片。萧世程一听这话，疾步走来，又对萧姨道，“拆下来先洗洗。”

“不能洗——”萧雨这一声着实把在场的几个人吓了一跳，但她顾不许多，这地方富贵讲究，她脑子不够使，只能直直说出来，“这上头有字的，用血写的——”

萧姨第一个恢复镇定，她以前跟着夫人织过这种布，就算眼睛看错，手感也错不了的。她柔声对萧雨道，“那你拆下来给我们看看，好不好？”

萧雨的手腕很细，这布条在她手臂上足足缠绕了四五圈，待拆下时，她手腕那一截的肤色明显与别处不同。

这布条翻过来，一个用血写就的字呈现在众人眼前，别人不知，萧世程却如何不懂。夫人写字慢时是什么样子，快时是什么样子，认真写是什么样子，潦草写是什么样子。

这布条上，写的是一个萧字。

萧世程好不容易稳住心神，开口仍有一丝颤抖，“萧姨，你带她下去，好好清理一下。”

萧景昀扶住父亲略显老迈的身体，“爹，您小心些，万一……不是呢。”

这十几年来，父亲从未放弃过寻找那个比自己小四岁的妹妹，可是派去的人全都无功而返，好不容易有几次以为找到了，结果滴血认亲出来，都不是。

萧世程两边鬓发都发白了，到现在，十八年了，他心中终于要放弃，却在这时，由萧姨带进来一个乞丐。那孩子的面容脏兮兮的，什么都看不真切，但如果她真的是自己的女儿……

萧世程依然盯着院门一角，等着萧姨重新把人带回来时，是什么样子。

“你说，你当年是在哪里被乞丐们捡到的？”

“嗯……西南苍州。”

萧雨的身子整个泡在木桶里，有人在旁边看着，还有人帮忙洗澡，这感觉，太难受了，“萧姨，我能不能，自己洗啊？”

萧姨的手中正拿一把梳子将她头发一下一下梳顺，听闻此言笑了一声，“害羞了？”

木桶中的水都换了好几次了，毕竟乞丐流浪了这么些年，很少洗澡也是正常的嘛。但萧雨还是觉得，太难为情了。她好歹也是二十一世纪有着新思想的女性啊。真丢人。

“我，不太适应这些。”

“以后就要适应了，”萧姨终于将她头发洗净弄好，拿一根簪子盘在头顶，又去拿香露洒在水中，“这么多年，你都是混在乞丐堆里生活的么？”

“是呀，老乞丐对我们很好，虽然苦了点，但是乞丐们都是好人，相处起来很自在的。”萧雨正要兴致勃勃再说几句，从一旁的铜镜里看到萧姨拭泪的样子，她一下子沉默下来，想了想，笑道，“萧姨，你先别这样，万一我不是呢。”

“不，夫人织的布，我认得的，绝不会错。你方才说老乞丐是在苍州将你捡到，而后带在身边，一直到了雀绝州。这段经历，可有人证？”

萧雨想了一想，点头道，“有的，这次我们走来朝阳城，有好几个活下来了呢，其中就有人当初是跟在老乞丐身边的。”

萧姨清理完背面，绕到萧雨身前，端过铜盆，示意她的脸凑过来些。水泼在脸上，又不知被萧姨拿什么东西搓着，有些痒，有点疼。

“姑娘，你忍忍啊。”萧姨说着，加大手中力道。

萧雨知道，定是这张脸太脏了。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没事没事。”

“姑娘很爱笑啊。”铜盆落在架上的声音几度传来，萧雨虽没睁眼，也知道是在换水。可是洗到最后，萧姨的动作慢了下来，直至完全停止。

“萧姨，好了吗？萧姨？”

萧雨等了很久，没有人应，她睁开眼睛，徒然撞见一张泪水纵横的脸。

“萧姨——”

“姑娘，你与夫人长得很像，那双眼睛，尤其地像……”萧姨哽咽出声，又极力忍住情绪，“我带你去见老爷。”

架子上披着干净衣裳，用的早不是将军夫人当年织就的布料了。萧世程升了官，夫人去世已久，那些料子，他收藏起来，再不舍得穿。

萧雨头一次感受到绸缎的丝滑，她选了蓝色的一套衣裙，对萧姨笑道，“我就喜欢蓝色的。”

外头施粥的人群渐渐散开，瘸子拐回将军府，没见到破布条儿的身影，却听到左右议论说，将军府里带进了一个女乞丐，不知道是要干嘛。

他心中一沉，觉得事情不妙，连忙去找他们这群人中年龄最大，当初跟着老乞丐一路从苍州辗转到雀绝州，又跟着他们这群年轻人来到荆北州的七叔。

七叔是乞丐中第七个加入的，没名没姓，老乞丐就叫他老七，久而久之，乞丐群中就传开了“七叔”这个称呼。

七叔是看过繁华的人，此刻蹲在城墙不起眼的角落，等着小辈们见够了新鲜事物，一道返回城外的破庙中去。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喘息声传到他耳朵里，“七叔，七叔！”

他转头一看，是瘸子同几个年轻小辈一起跑到了他面前。七叔定睛一看，人都在这里了，只少了破布条儿。

乞丐虽然除了要挣扎在温饱线上之外没啥危险，但破布条儿却是个女乞丐，而且好不容易长到十八岁，保不齐哪家人贩子会盯上她。

“七叔，不好啦，破布条儿叫将军府的人给拉进去了！”

“哪个将军府？”

“就是那个会施粥的将军府！”

若换了普通人，七叔会松口气，破布条儿轻功不错，逃命还是可以的。但若换了对象是萧世程，虽说这位将军在民间都传是个好人，可他们到底没有亲眼见过，不知底细如何。

“七叔，怎么办呢？”

“我们先去将军府附近蹲着，看看形势变化，如果到了晚间他们还没放人，我们就翻进去，把破布条儿救出来。”

乞丐们点头。

谁知这群人才走到东市的开头，就有衣着讲究的一队下人走过来问他们，“你们之中有没有一个叫七叔的？”

瘸子挡在七叔跟前，“你们要干什么？”

七叔拍了拍瘸子的肩膀，“你们是骠骑将军府上的人吧？我就是七叔。”

“带走。”

“不行！”瘸子等几个年轻小辈拦在中间，说什么都不让步，围观人群越聚越多，最终那个人开口说话道，“那就一起请吧。”

将军府正屋中，萧世程的表情很久没有这么震惊过，他挥开长子上前搀扶的手，颤颤巍巍走到萧雨跟前，那双眼眨去泪水，顷刻间又流出来。

“像，太像。”

骠骑将军长叹一声，听到庭院中的人报上消息，“老爷，人带到了。”

萧雨回头望去，自己的几个小伙伴立在一堆带刀的家丁中央，一人一边护着七叔。见到她，也像见到陌生人一样。

于是萧雨轻声唤道，“别怕，七叔，是我。”

七叔不敢置信般看着堂上那个穿着蓝色绸缎衣裳的姑娘，半晌，问了一句，“破布条儿？”

第一百一十二章人生初见

应萧世程的要求，七叔仔仔细细将捡到萧雨的经过讲了一遍。

萧景昀愤恨不已，“那产婆和侍女定是看出了事，卷了银子跑了！简直丧尽良心！”

萧世程再问了一遍自家夫人当时的样子，七叔道，“她应该流了很多血，地上都是血迹，夫人脸色苍白，嘴微微张着，双手抱着破布条儿，一直护着，我们费了好大的劲，才将她的手松开。”

萧世程勉强自己听着，却禁不住老泪纵横，他一手扶上身旁萧景昀的胳膊，心痛到极致，喊了一声，“儿啊！”

萧雨亦是红了眼眶，自己虽没见过这位在异时空里赋予了这具身体生命的女人，却觉得她作为一个母亲，非常伟大。

“那时我们不知道那布条儿上写的是个萧字，也不知道那位夫人的来历。长老让我们朝那女人鞠了三个躬，带着这名女婴上路，我们就把她带走了。后来长老追上来，说是已经挖了坑，把那女人给埋了。”

“那，你们就没想过给这女婴寻亲？”萧姨一边擦泪，一边问道。

七叔摇摇头，“像这样遭人遗弃的孩子何其多，我们捡回来也不知能不能养得活，全看命，哪里还管得了其他。”

萧世程突然从座椅上起身，一下子跪到七叔面前，“我萧世程谢谢你们长老，谢谢你们——”

瘸子本是对这将军府充满敌意，这一跪，可着实把他吓着了。这可是老将军啊，朝廷要员啊，这这这，“将军你赶紧起来，你这样会害我们会折寿的！”

萧世程叫来管家萧叔，每人赏了银票，又打赏酒饭，萧叔且就带着这些人先下去了。萧雨还想同他们多说几句话。她的人生在来到这个时空三年之后，得到这个翻天覆地的变化，心情复杂。

萧世程却在此刻隔着衣袖拉住了她的手，“让父亲好好看看你。”

萧景昀及时提醒，“爹，她还没过滴血验亲这一关。”

萧姨手中端过一碗清水，萧世程没有起身，就蹲在地上，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萧雨的轮廓。从他指尖上留下一滴血，滴入碗中。萧姨再拿针戳破萧雨一根指头，挤了她的一滴血。

萧景昀走到那水碗边上，亲眼看着两滴血融合到了一处。

他这才信了。

萧世程的手覆盖上萧雨的眼睛，又重复了一句，“你和你娘亲，真的是像。”

萧雨站在那里，不知该拿这位明显伤心过度的壮年男子怎么办。还是他自己从情绪中抽身，又看了看她，嘴唇颤抖许久，只叹一声，“往事如烟啊……”

萧雨在这个时空，终于有了一个正式的名字，萧景烟。

头一次枕上柔软舒适的枕头，头一次盖上锦缎织就的被褥，外头春寒料峭，这装饰讲究精致的小姐闺房里却好生温暖。

萧雨——应该说萧景烟，第一次觉得，当一个富贵人家的小姐，还是不错的。

回想起萧世程在晚间的花厅里摆饭，让她坐到他身边，夹了满满一碗菜给她。她虽然是个吃货，这么吃也快要撑死了。

萧世程问她可会读书习字，萧景烟正想说这个时空的文字就是中文的繁体字，哪有什么不会的，但随即又想，一个乞丐，流浪这么多年，要说有文化才奇怪。于是她编了一个故事出来，“会一些。那时候跟着乞丐到处走，曾经蹲在私塾外听过课。”

“我看那七叔，却是会武的样子。”萧景昀一句话冷冷淡淡插进来。

家里多出了一位二小姐，他这个大少爷一时间无法适应。虽然他也同父亲一样，渴望着萧家骨肉团聚，但这个妹妹以这么粗俗，这么狼狈的形象回到将军府中，是谁也没有想到的。

萧景昀看着萧景烟，觉得她与陌生人无异。

“主要是老乞丐会武，所以他要求我们也学。”萧景烟小心翼翼说出这句话，果不其然，听到萧世程问，“那你呢，你会多少？”

“我比较笨，只在轻功上面好一些。”萧景烟斟酌着字句，小声道。

“老爷少爷，好不容易一家团聚，先让二小姐适应适应吧。”萧姨在这个将军府是有些地位的，主子说话，她偶尔可以插一两句有见地的话语进来。

萧景昀便埋头吃饭，萧世程又夹一筷子菜，送到萧景烟碗里。萧景烟端起饭碗挡住一半脸，朝萧姨投去感激一瞥。

第二日，萧景烟才从睡梦中醒过来，梳洗完毕，就看见等在外头的萧姨。

“萧姨，有事么？”

“老爷为你请了先生。”萧姨一句话，让萧景烟的笑容僵在那里，她问道，“萧姨，我可不可以，先去送别一下我的朋友啊？”

七叔武功很是了得，她昨夜吃了晚饭归来，走过院落墙角时，从上头掉下一片树叶。这三年，七叔察觉到了她会识字。恰巧七叔也懂一些，就在叶子上刻了字给她。

“破布条儿，我们明日就从南城门走了。你多保重。”

萧景烟将树叶收在手心，打定主意第二日等城门开启时，去送送她的伙伴们。

被将军府这一番通传耽搁了许久，等萧景烟获得允许能够出府时，她顾不得许多，因为城门已经开了，估计七叔他们就要走了。

她一个二小姐，众目睽睽之下，直接从空地起跳，跃过院中湖面，亭台楼阁，一身长衣广袖飞扬在空中，从骠骑将军府上空掠过，像一只燕，一路沿市井之地往南城门翩然而去。

“父亲，您是不是，应该另外请一个管教嬷嬷，教导一下妹妹？”萧景昀对萧景烟没有恶意，只是这样的举动对一个朝廷从一品大将家的千金小姐来说，是不是，太过了些？

萧世程望着萧景烟远去的背影，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依你看，你妹妹的轻功，比你如何？”

萧景昀没想到父亲会说出这样的话，愣了愣，道，“儿子觉得，比我好。”

“十八年了，你妹妹在外流浪这么久，能平安长大，已是幸事。多余的，我不求。况且，萧姨说过，她性子活泼，又爱笑，你还能指望她像这京中大小姐一般，规规矩矩做个淑女？”萧世程一甩衣袖，心中有些震动，方才萧景烟那不管不顾，凌空而去的样子，颇有些他当年纵马驰骋沙场的架势。

他在心底对自家夫人叹了一句，秀枝，昀儿性格安静，人也斯文，像你。但只怕这个丫头，是个性子烈且野的。

南城门外，一行乞丐行几步，便回头，直到离那城门渐渐的远了，周围一道出城的人各自散去。乞丐们再回望那朝阳城城楼，高耸入云的檐角气势雄伟，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这群人，这帝都，不是以他们的身份能待长久的地方。

“走罢，人家是将军小姐了，哪还能惦记我们。”瘸子虽如此说，仍能听出这话冒着酸气。

七叔安慰人的时候，总喜欢拍人肩膀，“走罢，说不定是做了千金小姐，规矩太多，出不来了。”

乞丐们不再回头，行出几步，却从后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七叔！瘸子！小豆儿！蹦子！”

大道上许多人回头，看一个穿着讲究，一望即知是个富贵人家出身的姑娘，提着裙摆，从城门那头呼喊着种种难以入耳的粗俗名字，径直冲到一群乞丐堆里头。

她捂住胸口，因奔跑太过而气喘吁吁。

“哥哥，你说，这京城怎么还会有这种野丫头？”春天到了，郊外踏青的公子小姐不少，都被这一声喊吸引了目光。

一个剑眉星目的少年望着那蓝衣小姐一路飞奔，又跑到乞丐堆里，和一群乞丐从笑说到哭，啧啧称奇。

另一人眉宇间稍显冷淡之色，却不妨碍他因为英俊面容而受到的爱慕与注视，他只是瞥了一眼，随即便转过头，“蓉妹要的那种桃花色的胭脂，你确定是在这一带？”

少年跟着他的身影走远了，“我先前问过蓉妹，她说忘了具体地点，又拜托我们打听。我知道你忙，这点消息，我自己打听着，好不容易才得来的。”

“知道了，走罢。”

到了最后，将军府来接人的马车停在萧景烟身后，七叔一看驾车之人，是在将军府中见过的少爷，他便知道，不能再耽搁了。

七叔咳嗽一声，将年轻一辈拦在身后，自己代表丐帮，向萧景烟道了别。

“京城不比外头，富贵人家也不是丐帮，人心算计，你要当心。有些东西，自己要衡量清楚，千万别走错了路。”

瘸子忍不住再插一句嘴，“千金大小姐出门都是坐车坐轿的，哪里还会走错路？”

瘸子不懂，萧景烟却知道七叔指的是什么意思。

十里长亭，杨柳依依，她目送昔日的伙伴们走远，三年来第一次觉得，这分别着实令人痛苦伤感。大约是以前，她是继续上路的那一个，而现如今，孤零零留在这里的人是她罢。

寻找胭脂的两名公子从山路上空着手下来，少年眼尖，“那不是萧景昀么？”

男子且停住了脚步，不往前走。

“哥哥，为什么不上去打个招呼？”

“肖弟，此刻不便。”晨光和煦，绿意动人，他的目光从萧景昀身上掠过去，停在了马车前那蓝衣少女身上。

春意繁盛，游人嬉笑之声不绝于耳，而独她一脸泪痕，一双眼盛满伤心。萧景昀上前拍着她的背，她好似有些惊慌的样子，往旁边闪了一闪。

人来人往中，她的眼穿过纷扰红尘，偏偏就和他对上了。那一瞬，他觉得时间恍惚了片刻。

“哥哥，哥哥？你方才怎么了？”

“无事，我们走罢。”

第一百一十三章存怨联姻

萧景烟在将军府只住了不到一个月。在这一个月里，关于这位在乞丐堆里流浪了十八年才归来的将军小姐的传闻，从未间断。什么狂追乞丐，什么大闹酒肆，什么当街打人之类的故事，那群贵族小姐讲着讲着，就笑出了声。

她们嫌弃这个从乞丐一跃变成将军小姐的姑娘举止粗鄙，言语粗俗，一点礼仪都不顾。所以谁都不屑与她为伍。说到她的名字，都能让这群小姐嘲笑个不停。

而在萧世程宣布找回女儿二十日之后，一件事的发生，让这位小姐的名字，再一次传遍了朝阳城，乃至冲出了京城，传到琅华全境和邻国忽泽。

琅华王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皇帝楚承望下了一道圣旨，将这位才刚刚跻身京城贵族小姐圈中的将军小姐，指给了荆王殿下楚敬乾，连日子都选好了，就在这月初七，时间有些赶。

荆王殿下是谁？且不说他手握兵权，且不说他战功赫赫，且不说他是皇帝唯一的同胞亲弟弟，单单凭他的外貌，就已满足了琅华女子心中关于完美夫君的审美。

萧世程接到这道圣旨时，前来传旨的公公笑得皱纹都出来了，“恭喜将军，贺喜将军呀！”

萧景烟躲在穿堂后面，看宣布旨意的人走远，哥哥萧景昀将父亲搀扶起来。

从宫中太监出来宣读旨意的那一时刻开始，到萧叔亲自送他出府，萧景烟手脚冰凉。

萧世程望着手中那明黄色的圣旨，叹了口气。他知道，这是桩带着一定目的的联姻。普天下谁人不知，荆王殿下楚敬乾，与江默行江丞相之女走得很近。大家都对这一对儿很是看好，但皇帝此番却将自己女儿和荆王殿下结合，不是想削弱江丞相在朝中的势力，又是什么呢？

虽然江丞相德高望重，但怎么说，也是臣子。一个臣子的势力若能威胁到王权，皇帝心生忌惮是应该的。因此利用自己亲弟弟来拉拢他这位从一品武将，让他站到皇帝这一边，也是可以说得通的。

就只是，可怜他才找回来的女儿了。

萧景烟的行为虽然屡屡出格，导致被京中那群小姐排挤，还被编成笑话广泛流传，可到底，是他才找回不到一月的亲生女儿啊，还来不及好好享受一下子女承欢膝下的乐趣，就要把她嫁到荆王府中去了！

萧景烟这样的性子，怎么能在那群后妃公主及朝廷命妇中混得开呢？

萧世程摇摇头，挥开儿子的手，叫来了萧姨。

萧景昀看着父亲与萧姨相商着离去，自己倒是松了一口气，这个行为总是出格的妹妹送到荆王府，成为荆王妃，磨个一两年，那性子就差不多能圆滑些了。他想了想，往萧景烟住的地方走过去。

说句心里话，萧景昀虽然有时候，确实看不起自己这个才从乞丐堆里混上来的妹妹，可是在京中见惯了虚伪，偶尔与她站到一处交谈相处，他会觉得轻松。因此闲暇时候遇上了，或者有些该提点的东西，他还是会和这个妹妹说两句。

“你若真成了荆王妃，就不能像在家时这样随意了。”

萧景昀说着话，走到妹妹屋前，看里头屋门大开，前后转一转，没有人。萧景烟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我在家也不随意呀，先生教的课我都有认真在听。”

兄妹俩在屋前院中坐下，萧景烟自己动手沏了一壶茶。整个将军府因为这道圣旨而掀起轩然大波，众人忙碌着，时不时有下人往她院中来，唯独萧景烟这个主角，随意应付着，毫不在意。

萧景昀看她那副样子，决定从远一点的事情开始，慢慢开导她。

“为什么要那么冲动用轻功去追那群乞丐？”

“他们不是乞丐，他们是我朋友。”

“为什么在酒馆里撒酒疯？”

“那个老板卖的是假酒还讹钱！”萧景烟把瓷杯重重往桌上一放，“我先是和他争，他不肯让还叫酒保出来打人，我这才动手的。”

“那为什么还要当街打人呢？”

“我打的不是人，是撞倒了小女孩还偷跑的马车夫！那人就是个畜生——”

萧景烟嘴前竖起一根手指，是萧景昀的，“嫁为人妇，尤其嫁的还是荆王殿下，这种粗鄙的话语，万万不可再说。”

自家哥哥神态认真，她知道，他是在劝诫她。

“我尽力改。”萧景烟挺直的脊背无声无息塌下去，整张脸埋在了臂间。

“话说回来，你倒悠闲，对自己的婚事一点不放在心上。”

“若我说我不想嫁，你是不是又要训我了？”

萧景昀的手指点在杯壁上，“那这回不是我训你了，是皇上会派人来了。”

“所以我不得不嫁。说穿了，不过政治联姻而已。我走以后，你多劝劝父亲。你也早日娶位嫂子进门，给他生个孙子抱。”

萧景昀再认真仔细地看了看他这位妹妹，“我发现，你怎么好像懂事了很多。”小事糊涂，大事倒还能看得通透。

这样就好，不用担心她会来个逃婚什么的。毕竟这位妹妹的性格大家有目共睹，若今日不过来说两句，他还真是害怕她会干出什么更加大逆不道的事情。

他放了心，整理好衣装便起身往外走，“看你没什么事，我也放心了。爹是经历过生死的人，什么事他扛不住。”

萧景烟在确定人走远以后，起身回屋将窗户一扇扇关紧，最后门还没来得及关上，萧姨一边用手支撑着，一边叫进裁缝来量她身体尺寸，确定喜服的样式。

萧景烟噘着嘴忍受完这一切，萧姨又拿出一本画册子，说是让她亲自挑选出嫁时选用的头面。

“萧姨，我能不能自己出去街上选啊？”

萧姨看了看她的脸，又摸摸她手臂上的肌肤，对她说，“小姐，如今你是要出嫁的人了，这好玩的性子要收敛起来，待嫁的这段时日就别出去了，好好在家养着，省得那些人又说闲话，顺便也可以把这身皮肉养得好些。”

“没有这个必要吧，我就算不出家门，外头的风言风语还会少了？”萧景烟兀自坐回椅上，“那群女人整天躲在深闺，见识不长舌头挺长，稍微听到点什么，那嘴巴就闲不住。我萧景烟啊，已经出名了。此刻就算足不出户，规规矩矩，她们也不会放过我的。”

萧姨哑然失笑，“小姐说的是不错，可是嘴是长在别人身上的，我们怎么做，终归还是我们自己的事。小姐你说是不是？”

“萧姨，我不想嫁。”萧景烟终于说出心中所想，一双胳膊挂在萧姨臂上撒娇。

萧姨一下一下抚摸她的发顶，“傻孩子，哪有女子不嫁人的。若是成了老姑娘，那老爷才真会被人给笑死。”

提起萧世程，萧景烟总算能不那么抗拒。她知道，自己这个在异时空里认的父亲，一直在最大程度包容自己的所作所为。哪怕被别人说成教女不严，他也从未严格约束过萧景烟的性子。

“武将的女儿，活泼些也是好的。”

他这话反倒让萧景烟心中异常愧疚，就此伏在萧姨怀中好一会儿，才把头抬起来。

“我知道了，什么时候嫁人？”

“讲起来，这皇帝性子也是着急，挑选吉日居然选了个这么近的，六日之后就要嫁了。”

“皇兄，你将日子定得这么急，是怕臣弟反悔么？”

雄伟气魄的夙央城中，这桩政治姻缘的另一个主角坐在御书房瀚奕殿内，看自己皇兄从层层书架中走出来站到自己面前，“那你这副样子，是在怨朕么？”

“臣弟不敢。”

楚承望居高临下望着他，“可你心中不愿，子宇。”

荆王殿下的名字是楚敬乾，皇帝却习惯喊他的字。

“当初皇兄提出这个建议时，我是接受了的，既然接受了，就不会反悔。”楚敬乾跟着站起身来，他的个头与楚承望相差无几，两人对视间，那颇为相似的五官都在互相提醒对方，这是自己的亲兄弟。

“你也不要怨朕，生在帝王家，很多东西都是无法顾及的。”楚承望说完这句，负手站在了御案后，一撩衣袍，用手飞下一本奏疏。

“又一个敢说真话的官员，要被朕贬去外地了。”

“我知道，你为了将卫氏党羽一网打尽，只能先顺着卫常仁给的路子走，然后暗中筹谋。朝廷现在这个局面，臣弟为皇兄分忧，是应该的，”不等楚承望出声，楚敬乾一气说下去，“萧世程是从一品武将，武将中除了肖太尉，建威大将军之后就是他。好在他找回女儿，否则你这里还真没有公主能许配给他或者他儿子。”

瀚奕殿中气氛微妙了很久，最终结束在楚承望的笑容里。

宫人都说，楚氏兄弟的性子是南辕北辙的。哥哥楚承望阴晴不定，恣意欢谑，弟弟楚敬乾性情淡漠，好恶难分。哥哥常常笑，笑容十分妖孽，望之令人脊背生寒。弟弟虽常年冷着脸，但比起前者，人们更愿意凑到后者跟前。

大约这就是皇帝和王爷的身份带来的气势差别所在吧。

楚敬乾叹了一口气，低声道，“哥，当初是你调我来京，如今竟也要这般防范我么？”

他等了许久，等到楚承望拍在他肩头的一掌，“初七就要成家了，赶紧回去收拾收拾娶新娘子吧。当初我娶皇后的时候，比你还要烦心多了。”

提及皇后苏氏，楚敬乾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再有情绪翻腾不甘，也被楚承望这一句话给压了下去。

当今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苏舞阳，是雅妓出身。当初大婚时，楚承望脸上的笑容，是楚敬乾迄今为止见过的最妖孽的一次。

楚敬乾行礼告退，留楚承望一人坐在这偌大的宫殿中处理朝政。

皇帝很少进后宫，登基四年，膝下尚无子女，太后为此操碎了心，如今缠绵病榻数月有余。

楚承望让宫里人放出去的消息是，用荆王殿下的婚事为太后冲一冲喜。

第一百一十四章福祸难定

“出去！”

北市一向安静肃然，这里除了是众多衙门所在地，也是皇亲国戚住的地方。除开诸如王爷等的府邸，另外还有皇恩特赐的三座官员府邸也建在这儿。

太傅府，太尉府，丞相府。三所府邸连在同一条街上，是无数朝野之人心中最高的向往之地。

就在大清早的，从丞相府中传来东西砸落满地的声音。着急赶来的丞相夫人也被拦在门外，管家对她说，“夫人，老爷早朝尚未归来，大小姐再这么闹下去，只怕动静太大，到时被全京城的人笑话。”

丞相夫人用力拍着门扇，“蓉儿，你听到了没有，你再这么闹下去，就会被人笑话了，你难道也想学萧家那丫头么！”

“学她有什么不好！她还抢走了我的敬乾哥哥呢！”回答丞相夫人的除了这句话，还有屋内璧荷的尖叫声，“小姐，小姐，饶过奴婢吧！”

丞相夫人无法，只得先屏退了满院的下人，带着哭腔说道，“女儿啊，你既然与荆王殿下青梅竹马，难道还怕他被人抢走吗？”

“这不是已经被抢走了吗！”江绮蓉终于折腾够了，扑到床榻上哭将起来。

璧荷的手上已经被满地碎片扎出了血，另外身体还有数处被掐的淤青，她一瘸一拐走过去给丞相夫人开门，小姐一句“不许开”，伴随床头楚敬乾送的瓷马一起朝璧荷掷过去。

璧荷躲闪不及，脑门上直接被砸出一个包，她不敢停下，直接开了门让丞相夫人进来了。

夫人对她往后一指，“下去下去！”

“娘亲！”待丞相夫人走近，江绮蓉反身一把抱住她，原本那么高傲的京中第一的贵族小姐，哭得鼻涕眼泪一把，什么形象都不顾了，“他要娶别人了，他不要蓉儿了！”

丞相夫人心疼地抱住女儿，眼中泪珠滚将下来，“我的女儿这么好，是他没福。”

“哪里是他没福，是皇帝指婚给他，他没有拒绝！”江绮蓉哭着哭着便将头抬起来，“敬乾哥哥在哪里呢，我要去找他！”

“蓉儿——”丞相夫人一把将她的身子扶正，“你闹够了没有！”

“娘亲……”江绮蓉看母亲真的动了怒，那气势不由得矮了下去。

“大清早到现在，整座丞相府都在看你闹，本来你现在就足够难堪了，还要自己给自己没脸么！”

“母亲……”

“你真要学萧家那个野丫头，连带着赔上你父亲的名誉，让整个丞相府都丢尽脸面？”

江绮蓉索性不说话了，低头找帕子拭泪。

“听娘一句劝，木已成舟，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丞相夫人一记严厉目光将女儿的哭声堵在嘴里，“但是，她萧景烟何德何能？一个才认祖归宗不到一月的野丫头，能和你一个正经的千金大小姐比么？你和荆王殿下这份情谊，是她能抢走的么？”

“娘亲的意思是……”

“男子一生又不是只能娶一次亲——”

“难道要我做妾么！”江绮蓉将嘴一撇，又要哭起来。

“我的女儿怎么可以给别人做妾！当然要光明正大娶进去做正房！她萧景烟再怎么样，也是拼不过你的，让她做妾还差不多。日子还长，谁也不知道哪天男人的心就变了，把正室休了或者变为小妾，也不是不可能的。”

江绮蓉将哭声慢慢收起来，脑中滚过念头，随即勉强笑道，“娘亲放心，女儿知道该怎么做了。”

“王爷您可算回来了，这些是给骠骑将军府上的聘礼，您看一下还缺什么——”

“楚叔，你和赵妈商量着办吧。我去趟丞相府。”早朝归来，楚敬乾一脸疲惫，待走进王府大门，见到那喜庆的红色已经挂满了整座宅院，他直觉想逃。

“王爷留步！能否听奴才一言？”

楚叔是荆王府里的管家，在这个没有女主人的王府里，他的地位实际上是仅次于主人楚敬乾的。

荆王殿下停下脚步，等来一句，“王爷在这种时候，最好先不和丞相府有所往来，须得避避嫌才好。”

“……楚叔，”楚敬乾站在那里的身子仿佛只剩下一点骨架做支撑，“一定要做到这样么？”

楚叔不躲不闪地看着他，“一定要。”

这几日，骠骑将军府上也是忙翻了天，荆王府的聘礼已经落了地，萧叔带人亲自点着，这边萧姨将做好的喜服送到小姐闺房里。

“诶呀，我的祖宗，你这是一夜未睡么？”

萧姨一看到萧景烟那蜡黄的脸色，眼睛下方还黑了一圈，连忙放下手中托盘走到她身边，往书桌上一看，这位大小姐，抄了一宿的佛经。

“小姐，明日可就要嫁人了呀，你这样怎么行呢？”

“我听说，那江丞相的女儿在家中大闹了一场，”萧景烟不理萧姨的话，“萧姨，我不嫁了好不好？我们去和皇上说，让他重新写一道圣旨，让人家有情人终成眷属吧？”

“小姐，你要明白一点，虽然外头的人都说，荆王殿下与江小姐青梅竹马，可也只是年少时，一年之间有几个月可以见一面，后来荆王殿下再大些的时候，就随军作战去了，直到明帝驾崩，新帝即位，他才奉旨回京驻守。那些金童玉女的故事，都是京城人自己杜撰出来的。”

“这样吗？”

“当然了，而且单说荆王殿下和江小姐青梅竹马，也是不合适的。因为当时还有一个人也与他们玩在一处，那就是肖太尉的公子肖瑜玦。这三个人互相之间的称呼，都是兄弟姐妹的叫。你看，这么多年，他们三个人也相处得挺愉快的，如果真有儿女私情在其中，怎么也不可能和平共处到如今呀。”

“我倒是有听说，荆王殿下这几日，都没有再去丞相府了。就连江小姐想见他，也被他拒绝了？”

萧姨点头，拿起托盘上的喜服，“来，穿上试试。”

萧雨早前去店里打工的时候，见过新娘穿这种繁复的古代礼服，没想到这个从未在历史书上出现过的王朝，它的喜服也是这么地繁琐。

萧姨一边指挥她挺身收腹抬高胳膊，一边还要分出神回答她提出的问题。

“萧姨，荆王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年轻有为，”萧姨先将里衣给她穿好，系紧了结，“我这里越礼跟你说一句真话，当今皇上能坐稳江山，这功劳有他的一半。所以你嫁给他，是万万不能再这么随心所欲了，须得步步谨慎，知道吗？”

“怎么觉得我嫁给他，好像很危险啊。”萧景烟笑笑。

萧姨手脚利索，将最后一件外袍给她披上，将她推到铜镜前，“看看，好不好看？”

萧景烟望着镜中的自己，胭脂未擦，脸色却红红的，是这件喜服起的作用。都说人靠衣装，她这么个野丫头穿上这件庄重的喜服，还真是有了几分端庄的样子。

“这是王妃才能穿的样式，而且荆王殿下，是这么多位王爷中，唯一封地在荆北州的，说是皇帝之下，就是他，这话不会有错。小姐，你好福气啊。”萧姨看着镜中人，越看越满意，又想别家姑娘出嫁，其母一定是尽心尽力为其张罗，而自家小姐从出生起就没有了娘亲照拂，苦了十八年，如今一步登天，说是福气，只怕还福祸难料。

想这里，她一时便把嘴巴收紧了，再道，“小姐，你既是要嫁给朝廷中说话很有分量的人，我这里，就有几句话，要说给你听了。”

萧景烟点点头，认真听她讲。

“这朝中，并不都是皇上的人。咱们老爷自从升任骠骑将军，迁居京城后，手中事就闲了许多，也有功夫跟大少爷喝酒谈天，看他习武练剑。但这并不代表朝阳城中就真的太平。当今太傅卫常仁，一直都在暗中和朝廷互相对抗。皇上表面对其礼让有加，但只怕不日就要动手了。”

“萧姨，你为何能知道这么多？”

“朝野中卫氏党羽人数众多，皇上得想办法抗衡，且要做得不动声色。”

“我明白了，我父亲，是不是皇帝要拉拢的人？我此番嫁给他的亲弟弟，就代表我父亲站到皇上那一方去了，是吗？”

“小姐真聪明。皇上若是在暗，荆王殿下就是在明的一把剑，你嫁给他，你也就成了某些人眼中的棋子。”

“我一个荆王妃，能做些什么事？”

“就凭你是荆王的枕边人。”

萧姨将话说得如此直白，萧景烟眨了两下眼睛，心中闪过一些少儿不宜的画面。她淡定地端着，对萧姨说，“荆王殿下长得好看吗？”

不能怪她色，即便要嫁给一个陌生人，也好歹赐给她一个美男子饱饱眼福吧。

“小姐，皇上是琅华第一美男子，荆王殿下能差吗？”萧姨掩嘴笑了，“倒是小姐你呀，女儿家要矜持些，谈到这些事，你应该是要害羞的。”

萧景烟“呵呵”笑了两声，把这阵尴尬掩饰过去，“总得知道我要嫁的是个什么人吧。”

“小姐放心，荆王殿下虽然冷了点，但还是重情义的一个人。”

“萧姨，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呢，为何你会对他这么清楚呢？”

第一百一十五章花嫁京城

萧姨本来是转身要去收拾东西的，听到这句，她步子一顿，面上神情陷在暗处看不清楚，只听她道，“我是怕你嫁过去受苦啊。萧姨虽在将军府中是个下人，好歹也有些关系，几番托人明里暗里将这位荆王殿下打听清楚，好让小姐心里有个底，如此也不辜负当年夫人待我的恩德了。”

萧姨觉得，说实话，自家小姐这样的性子，其实不太适合那个位子，但圣旨都下来了，她就算再担心，也无济于事，只能在尚未嫁过去之前多做些事情，好让夫人的女儿在这人世间过得好一些。

“明日就要出嫁了，宫中派来的嬷嬷教给你的那些礼数规矩，你要再多练习练习，”萧姨嘱咐丫鬟帮小姐把喜服脱下来叠好，自己去落实明日出嫁前的细节，“我实在有些担心你。”

“不就是嫁个人嘛，皇上圣旨都下了，再怎么着他也得把我娶了呀。”萧景烟一想到那么多繁文缛节，她头就疼。好在出嫁时会有喜娘搀着，应该出不了大的差错。

想想她活到现在二十一岁了，连个男朋友都还没有谈过，这穿越过来倒好，一上来就省略所有男女暧昧，风花雪月的步骤，直接给她上了一个夫君。而且在琅华王朝之前流浪的三年里，她在丐帮还没少做搜集情报的工作，对这位荆王殿下或多或少也是知道的。

那简直就是全琅华适龄女子的春闺梦里第一人。

这样一个天大的馅饼，就这么砸在了她的脑袋上。

说实话，从萧世程接到圣旨，到明日出嫁，这段时间她的脑袋一直是蒙的。

后来，百姓们回忆起望帝景元七年，荆王殿下楚敬乾一辈子中唯一一次的成亲典礼，都说盛况空前。但凡有福气见过的人，说那规模几乎仅次于望帝在皇宫举行的大婚典礼，京中贵族无人不艳羡，再由贵族传到百姓中，又往整个琅华散播开去。

楚承望仿佛是真的宠爱这个弟弟，送的贺礼包罗天下各种奇珍异宝，一车一车载进荆王府中。本来地方各诸侯，加上朝廷要员送的贺礼就已足够耀眼夺目，那代表着皇家贺礼的红木箱子搬进来再打开点算时，众人的眼珠子都瞪得快要掉出来了。

而王府中更是打扮得一片张灯结彩，喜字贴得满府都是，那大红色彩绸从王府里一路挂出来，直挂满了北市一整条官道，一条红毯从王府正门往外铺开半个圈，新郎在各路诸侯及朝廷要员的恭贺声中，身披喜服上了马。那红色衬着玉树临风却一脸冰霜的他，带着车马轿子缓缓从北市出发去迎娶他的新娘。

楚敬乾的眼睛在从王府出来，到骑上马，一路往前来道贺的各色人等身上扫过去，没有看见他想见的人。

他在心下暗自叹息一声，勒紧马缰，那晨光追逐着他高大身影，伴随锣鼓喧天一并远去。

另一头，骠骑将军府上也是火红一片，落在萧景烟眼里，好似燃烧着的烈焰，而她浑身冰凉，被人架着就要奔赴这刑场。

一张脸被侍女拿胭脂水粉东涂西涂，整来整去，萧姨还把花钿贴上了她的眉心，以至于到最后，她都险些认不出镜中的自己来了。

正红色盖头还未盖上，她须先到正厅拜别父兄，而本该是母亲所坐的高位上，立着一块灵牌。

喜婆就在旁边指挥着她下跪叩首，再由萧世程扶她起来，将一颗苹果放进她手掌中。大红盖头落下来时，还有萧世程的一句话，“如果他不好，你随时可以回来，爹不嫌你丢人。”

萧景烟眼眶一热，落下眼泪。

本以为难搞的哭嫁这关，居然就这么轻易完成了，喜婆满意笑道，“请新娘子上轿出府。”花瓣散了满天，落在红色绣鞋边上，她头顶的凤冠是皇宫中礼部选好了打造好再送到将军府上来的，沉甸甸的压得她脖子几乎都要断了，另外萧姨命人打的黄金嵌红宝石头面使得情况雪上加霜，再加上眼前那块红布不时晃动着，弄得她头昏脑涨，涂着红色蔻丹的手指头悄悄抓紧了喜娘的手。

喜娘一边替她撩开轿帘，一边高声喊道，“新娘子上轿啦！”

荆王殿下成亲的日子选得太过仓促，导致好些封地远的诸侯没能亲来道贺，但仅凭前来观礼的各路贵宾，一字排开就足足占了北市大半条街。

轿子由东市一路晃到西市，萧景烟听着外头的喧嚣声，差点以为轿子是从南市和西市那里绕了一个弯过到荆王府上的。

眼前金光闪闪，是凤冠前垂下的帘子所致。红布盖在头上，她手痒，想扯开透口气，几番挣扎之后，刚要伸手，突然脚边光线明亮起来，她的手来不及缩回原位，半空中碰上一只略微冰凉的手掌。

陌生，但有力修长，且骨节分明。

不是喜娘的手。

“请新娘下轿。”

萧景烟明白了，那是她的夫君，荆王殿下楚敬乾的手。

此刻在前来恭贺的众人眼中，荆王殿下的手掌上，出现一只小巧玲珑的手，随即被他从轿中迎出来的人那一身上绣着四爪金龙的喜服，与荆王殿下的交相辉映，真真有如一对璧人般落在了众人眼前。

萧景烟耳边只听吹打声不断，而人群一片寂静，她的手被新郎牵着，迈过石阶，迈过平整道路，又不知在其中转过几个弯，裙边擦过飘落的桃花花瓣，等上了台阶，她的脚踩着的柔软的正红色地毯已有一朵朵或盛开吐蕊或含苞欲放的牡丹绣在正中央。

乐声停止了，而前方不懂为何，有一股迫人气势迎面而来，她明明盖着红色盖头，无法看见前方事物，仍然没有能够躲过这种压迫感。

本来暗藏于心的慌乱在此刻凸显出来，她脚下一滑，喜娘一时没搀扶住，眼看着就要跌倒，突然之间，前方让她搭着手的人身形一顿，手上微一用力便将她扶稳。

眼前珠帘晃动几下，她暗自松了口气，同时仿佛有了依靠似的，稳步走完了这一小段路，停在了前方。

此时此刻，他们应该站在喜堂正中央了吧。萧景烟这样想着，耳边传来喊声，这声音颇似古装电视剧中太监的声音，与那日前来传旨的公公也十分相似。

“跪，三叩首。”

萧景烟仔细回忆了一下管教嬷嬷所教的礼数，突然便明白了那压迫感从何而来。

只怕那高位之上，坐着的人，就是这个琅华王朝的最高统治者，一国之帝楚承望。

她跪下的节奏频率，与荆王殿下出奇一致。

此礼行毕，她听见一个含着笑的声音，“起来吧。”

这声音珠圆玉润，虽是男子的声音，却有着撩拨人心的效果，萧景烟不禁怔了一怔，早前听闻百姓们议论起这位皇帝，用的最多的词，是妖孽。

她以前也不知道，一朝百姓居然能这样编排皇帝，而且就算当年在雀绝州时，基本不受外界消息干扰，都有偶然经过的说书先生在讲着皇帝与荆王殿下那说不清道不明，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故事。

虽然她身在丐帮混了三年，基本是不懂这个王朝的礼数的，但在现代尚且不能随意把那些领导高官拿来编段子，怎么琅华王朝如此民主？

萧景烟又想，大概是因为这个王朝真的有些开放吧，就连男女之间也不是书上所说的要注意这个注意那个，女子倒追男子的案例更不是个别，这三年她就见过很多次，并且当时还深深地鄙视了自己。

你看看人家多有出息，你再看看你这个怂样儿！

结果这下可好，命运让她怂不了了。

“一拜天地！”

指挥礼仪的官员的喊声让她从神游中回到现实，在喜娘的搀扶下，转了个身，弯腰。那粉嫩的桃花花瓣洒落阶前，没来由叫她想起红楼梦中黛玉妹妹和她的葬花吟。

“二拜高堂！”

哪里来的高堂？宫中出来指导礼仪的那个嬷嬷不是说，太后身体欠安，来不了吗？这是要对着皇帝再拜一次？

萧景烟依照惯性本要顺从弯腰，突然想到嬷嬷的叮嘱，这一次是要下跪的，她连忙改弯下膝盖。

“起来吧。”这一次说话的，却是个很温柔的女声。温柔归温柔，内力蕴含着一股沉静的力量，叫人不由自主就收拢了心神，估计也是个不好惹的主。萧景烟想着，莫不是皇后娘娘？

又闻礼官尖锐的声音，“夫妻对拜！”

喜娘扶着萧景烟的手臂，将她的身子转到了荆王殿下的对面，她刚要弯腰，突然堂中另一股怪异气氛袭来。她的动作僵在那里，听到对面有人低声说，“殿下，快拜呀。”

怎么，自己这个夫君也不愿意？

萧景烟一挑眉，心中不期然升起一股同道中人的意气来，若不是感觉到四周众人都在看着，她真想叫他一声同志，再对他说，不要怕，我们是一个组织的！

萧景烟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喜服下身体微微地抖。喜娘将她扶得再紧了些，安抚道，“没事，殿下会拜的。”

忽听对面一声沉重的吸气声响起，盖过了四方窃窃私语的声音，礼官再喊了一声，“夫妻对拜！”

这下一弯腰，萧景烟的头实打实与对面之人撞到了一处。

“礼成！”

第一百一十六章初识人心

随着这一声礼成，头顶上又飘落下花瓣，四面八方的道贺声随着这花瓣落地，一起涌上来，眼前光线突然大亮，萧景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刺激得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对上一双深沉的凤眸。

周边纷纷扰扰，她却觉得此刻时间好似静止了，这一刻的对望，是不是曾经在哪里发生过？

对面男人嘴唇微动，“原来是你。”

萧景烟眼睛眨动两下，忽然忆起自己送别七叔他们那日，城外那一对男子来。她哭得伤心，眼睛不经意却和那一对出众男子中的一个对上了。

“是你呀。”萧景烟恍然大悟，随即隔着一道金光璀璨的帘子笑开了，那笑容比她身上戴着的黄金头面还要灿烂些，一不留神晃了众人的眼，包括楚敬乾。

“我化了这么浓的妆，你居然还能认出我，不容易。”萧景烟点了两下头，直觉伸手想鼓掌。

楚敬乾本就不多的表情微微僵硬，依然选择了实话实说，“我只是对你的那一双眼睛印象深刻。”

“哦，这样啊。”萧景烟放松下来，自己夫君之前就见过，那还好一点，她眼神游离中对上一张含笑望着她的脸，一声“美女”不由自主从她嘴里说出来，旁边上来搀扶她的喜娘的身子都在发抖，“王妃，那是，皇后娘娘。”

座上之人一身华服，端庄清贵，通身气质又好似天仙下凡，连象征皇后的凤冠都显得有几分俗气了。

萧景烟看呆了眼，耳旁传来“噗嗤”一笑。她再往美女旁边看去，这一看，三魂七魄全飞了。

座上另一人穿着与方才那位美女相配的衣裳，正托着下巴饶有兴趣地看着她，那双凤眸比楚敬乾的还要幽深，其中射出勾魂夺魄的光来，伴随着他似笑非笑的表情，直叫人挪不开步子。

萧景烟全身血流冲到头顶，一句“你是男是女啊？”差点就要说出口，萧景烟从将军府中带出来的丫鬟碧儿视死如归地往自己小姐身上掐了一把，低声提醒道，“王妃，这儿坐的只能是皇上和皇后娘娘！”

旁边的喜娘已经石化了，疼痛使萧景烟瞬间清醒，连忙撇开视线，任由喜娘搀扶着自己先回新房。

喜宴已经开始，客人的桌子从正屋里的一桌开始往外摆，一时间觥筹交错的喧嚣声充斥了整座王府。

那个妖娆的男人先向众位来宾举起酒樽，礼官喊了一声，“开席！”热菜冷菜陆陆续续都上了桌。

楚敬乾眉头从方才皱到现在，自己这个正妻，果然言谈举止是个异类。他心上不期然闪过一个倩影，就见皇后娘娘起身，走到穿堂之后，邀请在列的官员女眷们所在的地方去主持敬酒。他想上前询问皇嫂，有没有看到江家小姐的影子，但他的脚步在看到自己抬手时映入眼帘的喜服后，停下了。

耳边是皇兄动听的声音，“你的这位王妃，看起来有趣多了。”

他还以一笑，眼中霜雪未化，“都可以称是市井之徒了。”

“再怎么，也不用担心有朝一日她会杀了你，或者成为一个威胁。”

宾客满堂，酒喝到高兴处，猜拳或劝酒的声音渐渐响起来，但不过分。毕竟厅上这一桌坐着的可是直接的皇亲国戚，以及全琅华最尊贵的人。

只是，这个妖孽一般的皇帝又在拉着他的亲弟弟咬耳朵了。

皇上满面春风，荆王冷若冰霜，然而，他唇角微弯。

“难说。皇兄难道没有听说过，‘扮猪吃老虎’这句俗语？她到底来自民间，还是混在搜集情报的丐帮。臣弟以为她在里头十八年，不会真的如此简单。”

楚承望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多留个心眼儿，也是好的。不过依朕看，你那位王妃，还是单纯有趣偏多些。”

皇帝越过他，落了座。楚敬乾在转身之后，面无表情地举起酒樽，从第一桌开始，按照席位依次敬酒。

敬到丞相江默行时，他连喝了两杯。

萧景烟在去往新房的路上一直不断地埋怨自己，萧姨在自己出嫁时才对自己说过，万事要谨慎小心，这一下，她估计又搞砸了。

而且还当着那么多官员的面。

萧景烟垂头丧气，眼前珠帘一晃一晃，几乎是被喜娘和丫鬟架着去到新房的。新王妃的这般形象，在这一路之中，被无数个王府下人撞见，包括副管家赵妈。

“简直是……果然和乌鸦混久了，就算是真身也变不成凤凰！”赵妈身后的赖嬷嬷狠狠啐了一口。赵妈的表情纹丝不动，但赖嬷嬷从她攥紧了衣袖边沿的动作便知道，新王妃要不好了。赵妈是个对待自己和对待府中下人都极为严苛的人，对于不守礼数的人，她是最深恶痛绝的。

“我是非要在这里等到外头酒宴都散了才行么？”

新房宽敞阔亮，萧景烟坐在床榻中央，看喜娘恭敬退下后，房中只留了碧儿一个丫鬟。她便放松了脊背，先活动活动筋骨再说。

“没有呢，王妃，通常这个时候，王府会另外派人过来，教给你在这荆王府中的规矩。”碧儿跟了萧景烟二十多日，这位小姐的性子她摸得差不多了，疯起来简直就没个小姐样儿，原先在将军府还好说，现如今可是人家荆王府的地盘，依照这位小姐的性子，不出三五日，肯定就要被收拾一回。

碧儿光是想想，就觉得害怕。

“小姐，你如今嫁了人，就不比从前了，可不能再任性了。”碧儿跟在萧景烟身后，看着她东转转西转转，把这新房里所有能看能动的东西都摸了一遍，心下着急，再要开口劝几句，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她赶紧上前拉住小姐的衣袖，生拉硬拽把她拽回了床上坐着。

萧景烟说了一句，“碧儿你这是干嘛呀——”

忽听那两扇门“嘎吱”一声，往左右开了，走在最前面的妇人一脸杀气，双手交叠在腹前，那双眼睛从一进来开始，就没有从萧景烟身上移开过。

她甚至是不看路面，直接带着身后一群仆妇，朝萧景烟杀过来了。

“奴婢参见王妃。”中年妇人的礼行得极规矩正宗，萧景烟平常虽说不太注意这个，但看了也不由得要鼓掌，这真是她见过最标准的姿势了。碧儿站在床头，心下却暗叫不好，看来人的架势，便知来者不善。

碧儿被这妇人的气势唬住，好半天才代自家小姐还了个礼。

场中一时静默，妇人身后的仆妇都是人堆里混出来的，哪个眼睛不利，只这一下，看碧儿连带着看萧景烟的神情，就都傲慢了起来。

那妇人再往前走一步，脚尖够到踏床，萧景烟被她这气势逼得往后坐了坐，只听妇人开口道，“王妃以后称呼我为赵妈就好。”

萧景烟愣愣地点头，“哦。”

赵妈手一伸，身后一个仆妇从袖中掏出一本册子，赵妈一手接过，示意萧景烟朝上伸出双掌。那书册落在萧景烟手中，不是轻轻一放，而是重重落下，“请王妃务必熟读这本书里的内容。”

萧景烟低头看册子上的字，“贵女之仪……赵妈，这是什么意思？”

“王妃嫁过来前，才在骠骑将军将军府中住了二十余日，就是这二十余日间，王妃您的名声在京中也不大好听。如今既嫁给了王爷，那就应该要收敛性子。奴婢听闻王妃之前是与外头的乞丐混在一处的，怕您改不掉举止粗俗的毛病，所以特意托了人将作为王妃该懂该遵循的礼数，写成了一本书册，赶在王妃进门当日献给王妃。”赵妈迎上萧景烟的眼神，不躲不避，脸上神情依旧，而身后那群仆妇有些已经忍不住掩起了嘴。

“奴婢还考虑到王妃由于出身原因，大概字还未认全，需要另外再聘一位先生，”赵妈说着，转头就要叫人，“赖嬷嬷——”

“不必了，我虽然混迹江湖不学无术十八年，这些许几个字，还是认得的，”赵妈的话一字一句刺进萧景烟心里，她从床上缓缓站起身子，本就踩在踏床上，这一下个头比赵妈高出不少，一双眼扫过赵妈的钗环鬓角，俯视着这个妇人，“我才嫁过来，很多规矩确实不懂，日后还需赵妈多多费心指教。另外，大概是你们主子的地位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所以连带着自家养的狗——这叫声都比别家更为不同。”

萧景烟说话不比京城中的贵族小姐，七绕八绕，所以言语有时候粗俗些，却正是这粗俗且直白的语言，堵得那群人一时半会儿放不下架子开不了口与她对讲。眼下这位赵妈也是许久未听到这样的话了，她眼眸一眯，放低了语气，“请王妃自重，这样粗鄙的话，奴婢不希望是从您的嘴里被说出来。”

妇人顿了顿，又微抿住一会儿嘴，见萧景烟仿佛凝固在那里，周身翻滚的对抗气息减弱不少，这才再度开口道，“既然王妃识字，那更好，免得教引嬷嬷再额外费心思了。”

萧景烟还是看着她，不言不语，那袖子下的手紧握成拳，一股久违的匪气慢慢从她身上散发出来，这才刚进王府，她就要被这个所谓的王府副管家拿捏住，在一群下人面前听她训斥么？

眼见着天色慢慢晚下来，赵妈与萧景烟之间的火药味却越来越浓，碧儿的手心已经出了汗。赵妈犀利自不必说，但别看萧景烟出身江湖，将军小姐的贵气一点没有，但那一身摸爬滚打出来的土匪气势，也足够震慑这些见惯了斯文样的人了。

赵妈就在萧景烟寸步不让的气势下，慢慢弯曲了膝盖，直到跪在地上，“既然王妃没有别的事情，那奴婢就先告退了。”

萧景烟冷笑一声，将接着书册的手往旁边烛台上一伸，“赵妈客气了，起来吧。”

一本燃着火焰的册子就在赵妈起身的过程中，被从半空中丢在地上，慢慢烧成灰烬。身后的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赵妈眼睛一眨不眨看着那本厚厚的书册，直到它被全数烧毁。

第一百一十七章守礼君子

赵妈身后，有些人已经退后了几步，唯独赵妈依然昂着头，不卑不亢，“王妃，请先在此等候，王爷在宴席散了之后，就会过这边来。赖嬷嬷是这王府里专门指给王妃的老人，负责教导王妃在府中的一切礼数规矩。奴婢是王府里的副管家，王妃日后若有短缺之物，尽管叫人过来向奴婢开口。”

萧景烟拍拍衣袖上莫须有的灰尘，待赖嬷嬷上来拜见过后，才重新坐下，仔仔细细将这些规矩听了一遍。

直至晚间，众人退下之后，碧儿将两扇门关起来，啐了一口，“狗眼看人低。”

萧景烟将衣袖上的四爪金龙再抚摸一遍，“碧儿，我是不是看着就很好欺负啊？”

“小姐……”碧儿不知道应该怎么说。若说小姐好欺负吧，方才那样儿就连她也吓着了，但若说不好欺负吧，小姐不识人心算计，凡事都这样硬着来的话，很容易吃暗亏。

“好了，不说这些了，”萧景烟摸摸肚子，“我饿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新房里另外服侍的丫鬟等在赵妈走后，鱼贯而入，各自站在各自的位子上，虽然眼睛不全集中在萧景烟一人身上，但是当她伸手想拿摆在桌上的点心水果时，还是感觉到了来自各方的视线。

萧景烟暗叹一口气，随后直接拎起一个山竹剥开就吃，一直送赵妈到门外的赖嬷嬷进来，见此情景一声咳嗽，“王妃，您不可以在王爷没有进房前进食。”

萧景烟看着她，笑意满满，摘下一瓣丢进了嘴里，“可是如果我在他回来之前先饿死了，这笔账，算谁的头上？”

赖嬷嬷嘴角不动声色抽了抽，“反正，您就是不可以吃！”

“这山竹挺甜的，嬷嬷，你饿不饿？”

“放肆！”赖嬷嬷自认从年轻时就进了王府，从小服侍到老，在王府中也颇有资历，大小丫鬟都怕她，哪知这个新来的王妃如此不服管教，气得她全身都在发抖。

碧儿拉拉小姐的衣袖，看自家小姐已经连剥了三四个，她知道说什么都晚了，小姐的倔劲儿上来了，她就是要和这帮人对着干。

赖嬷嬷见萧景烟丝毫不知悔改，挽起袖子就要冲上来，将王府的规矩再说一遍与她听，这会儿，屋外却传来略微凌乱的脚步声，萧景烟正徒手剥开第五个山竹，动作不停，仰头望着门被推开，一个人影醉醺醺地走过来，一屁股砸在了凳子上。

整个新房，一下寂静下来。

来的人，是这间王府的主人，楚敬乾。

赖嬷嬷很少见王爷喝得这样醉，正要叫人将王爷扶到床上服侍着，却听新王妃发号施令了，“你们都先下去吧。”

赖嬷嬷待要再说，迎面而来萧景烟一记眼神，她虽心有不愿，还是先告退了，毕竟人家再怎么胡闹，也是主子。她算是领教过了，对这个王妃，明面上就不能硬着来。

满屋子的人都退下，碧儿担心地看了一眼自家小姐。萧景烟放柔了声音，“去吧，我没事。”

碧儿是最后一个退出来的。

萧景烟自己取来合卺酒，给自己斟上一杯，又把一杯推到楚敬乾面前。她咂咂嘴，“看你喝得那么醉了，我也就不按程序走了，这杯我干了，你随意。”

说完这句话，她真就撩开珠帘，脖子一扬，给自己灌了一杯。等她放下酒杯，发现楚敬乾的那杯也空了。

她满意地点点头，“够哥们儿。”随即继续将整个山竹剥完，掏出一瓣往嘴里送，“这不是我不讲义气啊，你在外面吃吃喝喝，我在这里饿着肚子，这不公平。所以现在你吃饱喝足了，看我吃，这就公平了。”

楚敬乾本来埋在臂间的头，现在抬起来看他这位王妃。

他也算是戎马半生，于喝酒一事上，可以说是到了千杯不醉的地步。在京城规规矩矩待了这几年，性子收敛起来，便不大碰。只是今夜心中愁闷，难免喝多了些，直至入了洞房，见到等着他的新娘子的模样，他才清醒了些。

只是这位王妃的行为，他实在不知该怎么评价。女子他也算见得多了，就没见过……这么……这么不伦不类的女子。

他情愿是自己喝多了。

但嘴里送来的清凉之感告诉他，眼前这个随意不羁，还自己把头冠给摘了的女人，就是他在今日娶进门的王妃。

“我也不知道这山竹解不解酒，你试试看，”萧景烟干脆架了一条腿在另一只凳子上，“不过还挺甜的。”

楚敬乾再度把头埋在臂间，又听到这名简直可以称为“惊世骇俗”的女子说，“其实吧，我也不是很想嫁给你，所以你没必要喝那么醉再进来。我很君子的，我对你是什么想法都没有，放心放心。”

他猛地咳嗽起来。

“淡定，什么事我们都能好好说，话说回来，今天谢谢啊，要不是你扶我那一下，我可就要当众出丑了。”

萧景烟绞尽脑汁想卸下楚敬乾的抵抗心理。说真的，一看她夫君这样醉醺醺的进来，她就明白，肯定是有事儿了。那为了以后大家都好过，有些话，她不得不放在这洞房花烛夜摊开来讲。

殊不知她这样煞费苦心，门外一群偷听的人已经集体石化在那里。碧儿看着庭院里由石头堆叠而成的假山，只想一头撞死。而赖嬷嬷简直痛心疾首，如果娶进来的是那江大小姐，那别提会有多好了。可是怎么如此不幸，偏偏就娶了这么个姑娘进门呢！

萧景烟面容严肃，继续开导在她眼中已经表现出生无可恋的荆王殿下，“少年，你看，人生是多么的美好，我们不能因为眼前的苟且，而放弃远方的风景，你说是不是？”

蓦然间抬起的一双通红的眸子笔直地射向她，她浑然不觉其中危险之意，继续说道，“哪怕是你有了心上人，这也没有关系，我可以体谅。”

楚敬乾想要让她闭嘴的冲动，就在这一句话里被压制住了，他支起脑袋，想听听这名女子嘴里还能说出什么话来。

“我是有听说，你和江家大小姐青梅竹马，但是呢，你们好像是三人行啊，还有一个肖太尉的儿子叫……叫什么来着……”

“肖瑜玦。”冷冰冰的话语让萧景烟浑身打了个颤，她忽然趴在桌子边缘凑近了看他。这突然的一下反把楚敬乾吓了一跳。

萧景烟一拍膝盖，“啧，你看嘛！所以说要先下手为强，你看看你，拖到现在，美人没娶着，被一道圣旨强逼着娶了我。”

楚敬乾想起皇兄说的“有趣”，他摇摇头，只觉得头疼。

“姑娘——”

“不过没关系！成了亲我们还能和离，你继续当你玉树临风的荆王殿下，我呢，继续混我的日子。对了，你方才摇头是什么意思？是说美人心中没有你？哦，原来你还是个单相思啊。”

萧景烟这一席话，说到后面，歪打正着，让楚敬乾起了兴趣。他且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看看这位与众不同的将军小姐，还能说出什么更令人意想不到的话来。

“说真的，你要是不介意，我能帮你。懂得女人心的，大多还是女人。”萧景烟点点头，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正欲与自己的夫君碰个杯，表示一下决心，突然他就把杯子往后一收，有些戏谑的语气从他嘴里冒出来。

“你也能算是个女子？”

萧景烟一口酒含在嘴里，忍了好半天才咽下去。她说了一句，“你知道我在丐帮里，是怎么混过来的么？”

三年，从雀绝州出发的人有二十几个，活着走到了荆北州，入了朝阳城的，只剩十个不到。

“能活着就不错了，谁还计较是男是女，要我说，你们这群人，就是平日里太无聊，经历得少，整日里就把自己关在这些人心算计里边，才会紧扒着那一点东西不放。”萧景烟说到这里，再要倒酒时，酒壶已经空了。

她看着楚敬乾将最后一口酒喝干，然后说了一句话，“我同意。”

萧景烟觉得自己的话起到了效果，真的能把楚敬乾与自己拉到同一战线上来了，一时高兴得忘乎所以，朝他伸出手掌，“来，Givemefive！”

“你说的是什么东西？”楚敬乾这会儿是真的有些醉了，内心深处翻涌上来的情绪让他一时也有些克制不住，萧景烟的话确确实实击中了他的心。他闭眼，整个人朝后不管不顾仰倒在地。这一下几乎要把在门外偷听的人吓死，待要冲入屋中，忽然看见他们的新王妃，简直是力大如牛，直接就把楚敬乾给打横抱了起来，然后往床榻上一扔。

碧儿已经趴在地上了，她觉得，离死不远大概就是现在这种感觉了吧。

楚敬乾没感觉到痛，他沉浸在梦里了。

迎面而来是草原酣畅的风和壮丽的夕阳，他快意飞马，与天上飞翔的鸟类赛跑，直到那轮红彤彤的落日朝自己撞过来，他踏着天边彩霞唱着歌，打马而归。

自从被皇兄一道圣旨召回京城，他许久许久，没做过这样的梦了。一时心中痛快，什么烦恼都抛诸脑后，他不自觉笑了出声。

这笑容，让偶然回头的萧景烟，怔了许久。

美男子，就是美男子啊。她一吞口水，走回桌子旁，随意一趴。大概是今日着实累了，她挣扎了一会儿，渐渐也睡着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朝阳之春

洞房翌日，萧景烟除了迎接满屋子的阳光以外，还迎接了赵妈的严厉眼神，她一身喜服还穿在身上，维持着趴在桌子上的姿势，睡了一整夜。这一动，全身都酸痛得了不得。

随着她的动作，从肩头滑下一件男士披风来，她看着那件衣裳，愣住了。

既然不可能是她的，那就只能是楚敬乾的了。

她略微尴尬地蹲下身去捡，而后看见赵妈听完下人的汇报之后，冷着一张脸直接就问道，“王妃昨日没有与王爷圆房？”

萧景烟颇不以为意地点点头，“是啊。”

赵妈神色更冷了，“王妃嫁给王爷，是要为王爷开枝散叶的。”

萧景烟再点点头，“我知道啊，可是你们家王爷不想让我给他散，我有什么办法？”

赵妈在收拾人这方面，是身经百战了的，但遇上萧景烟这么个总不按常理出牌的对手，她也得噎一噎才能缓过劲儿来，“王妃，这是您必须履行的职责。”

萧景烟决定采取曲线救国的路线，“赵妈，你看这样行不行，我改日给他纳几个妾进来？”

赵妈还当真往这坑里跳了，“王妃若果真如此贤良，那倒是王爷的幸事。”

萧景烟的头点到一半，笑容刚露出来，就听赵妈下一句道，“可惜王爷一心扑在朝廷上，二十有二才得您一个妻子。王爷素日操劳，府中万事要以王爷身体为重，还请王妃不要再多做推辞。”

萧景烟眨了两下眼睛，“那光我一个人尽力也没有用啊。”

“奴婢会从旁协助王妃，请王妃放心，”不待萧景烟再开口，赵妈继续道，“请王妃以后称呼王爷时，改口叫‘爷’。‘王爷’是府里下人及与王爷亲近之人的叫法，如若按照正经规矩来，皆是要称呼王爷为‘殿下’的。”

萧景烟再眨了两下眼睛，决定了今后对赵妈的路线，就是“只应不改”。她于是很乖巧地点头，“我知道了，赵妈。”

看新王妃一脸低眉顺目，赵妈紧绷的身子也丝毫未曾放松，“来人，给王妃梳洗。赖嬷嬷，需要讲给王妃进宫请安的规矩，你讲了没有？”

赖嬷嬷听到赵妈唤，这才走到王妃面前，一字一句说得仔细，“王妃，按照我们琅华王朝的规矩，您在与王爷行了成亲之礼后的第二日，须得到宫中向皇后娘娘请安，再由王爷带着去向皇上请安。此后每月的月初月末，以及额外的节日庆典，您都必须随王爷一道进宫面圣。”

萧景烟此刻正被下人伺候着换衣裳，她要自己来，这些小丫头还不让，硬是把她身子扭过来扭过去，好不容易穿好了衣裳，她再一看那象征着王妃的造型极为复杂的头冠，小声对赖嬷嬷说，“嬷嬷，我能穿得简单点去见皇后和皇上吗？”

“不行！”

有赵妈撑腰，赖嬷嬷的气势瞬间足了。她再回忆起昨夜那简直可以被称为“闹剧”的洞房，她对这位新王妃，一百个不满意，顺带着真心看不起。丢萧世程将军的脸也就算了，这下子可好，连同荆王殿下的脸，都要被一起给丢了。

萧景烟面露无奈之色，又知道这进宫请安非同小可，不得胡来。只好乖乖任由他们梳妆打扮。肚子咕咕叫着，她早饭可还没吃呢。

“碧儿，你去给我弄点吃的来。”

“王妃，碧儿给您去取披风了，奴婢芬兰，是赵妈派来伺候您的。”

萧景烟一听这名字，不厚道地笑出了声，“芬兰？”

芬兰被新王妃这一笑，笑得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连忙向赖嬷嬷投去一个眼神，后者告诉她，不要多理这位新王妃。她指指脑壳儿，芬兰瞬间就懂得了是什么意思，于是垂首侍立，答道，“今日已经错过了用早饭的时辰，奴婢吩咐厨房另做些点心来吧。”

“这里还有吃饭的时辰啊？”

“当然有，”赵妈板着一张脸，“王爷什么时候用饭，什么时候就是吃饭的时辰。”

萧景烟再笑出声，“这也算是有时辰？那万一他要不想吃呢？”

“王爷很爱惜身体，不会不吃。”提到王爷，赵妈的口气明显不一样。萧景烟在嫁过来前，对这王府里的下人是一无所知，不过没关系，日后有的是机会，问问碧儿和这个新来的芬兰，就能知道个大概了。

从梳洗打扮，到略微吃了几口点心，再到被赵妈盯着上了马车，萧景烟才反应过来一件事，“怎么没看到楚敬乾？”

碧儿先在马车另一头坐稳，对自家小姐道，“王妃您忘了，您要叫王爷什么？”

“我一时改不了口嘛。”萧景烟对碧儿笑笑。

芬兰在最后才上车，一到车上，就开始传达赖嬷嬷的嘱咐，“王爷今日要上早朝，所以让您先去向皇后娘娘请安，待早朝结束后，王爷会在瀚奕殿内等您。”

萧景烟点一点头，“多谢。”

“王妃您，不用和我们这些下人说谢谢。”芬兰初听这句话，一时有些不能适应，再抬头时望见萧景烟对自己笑了，那笑容与她见过的所有小姐，都不一样。清澈见底，仿佛淙淙小溪流上散碎的阳光。

这样的笑容，在京城之中，或者说，她见过的所有人中，都属少见。

萧景烟往旁边掀开车帘一角，看马车到了北宫桥附近，几丛树上却挂满了彩纸，五彩缤纷，煞是好看，而沿街一路摆过去的盆中花朵争奇斗艳，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铜钱节过去了，这些花儿还没有撤么？那树上的彩纸又是怎么回事？”萧景烟看着看着，不自觉问出了声。

碧儿与芬兰同时答道，“朝阳城的铜钱节还没开始呢。”

“朝阳城的铜钱节？”萧景烟这下是真愣住了，“全琅华，不都只有一个铜钱节么？”

“朝阳城这里是不同于别处的，在这里，铜钱节要过两次。第一次是跟着节日过，第二次是京中富贵人家看春到深处之后，再庆祝一次。渐渐地，也就有了朝阳城铜钱节一说。”碧儿耐心解释道。

“我以前从来不知道呢。那这么说，当日铜钱节的盛景，会在朝阳城内再上演一次？”想到这里，萧景烟不由得兴奋起来。

“是。”芬兰点头，同时在心中觉得好笑，这个王妃，果然是从外头一路流浪进来的，一看就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但她看到萧景烟那天真的模样，高兴时手舞足蹈，不高兴时也写在脸上，又觉得跟着这么个主子也还不错，起码比那些还要揣度意思，阴阳怪气的主子们好多了。

马车一路往前，停在了桥头上。芬兰率先下了车，碧儿紧随其后。萧景烟银质头冠上的流苏晃晃悠悠，随主人下了马车。

萧景烟仰起头看前方，那雄伟气派的夙央城城楼仿佛要直往云霄之上耸立着。

“到皇宫了啊。”萧景烟感叹一声。在二十一世纪，萧雨因为孤儿的身份，虽然有萧姨赞助着上了大学，但日子过得也是紧凑的，旅游什么的就更别提了。关于这方面的建筑，她只在电视上和杂志中见过故宫，但此刻站在夙央城前，让她想到的，却是消失在了历史云烟中的大明宫。

如果大明宫还在，也就像是这样了吧。

萧景烟直把脖子抬得酸了，才迈开脚步，跟随从宫中特意出来迎接的老嬷嬷进了宫。

“昨夜怎么样？”

瀚奕殿中，徘徊在重重书海间的人，由皇帝换成了荆王。楚敬乾的动作停顿下来，随即皱眉道，“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

楚承望“噗嗤”笑开了，“竟这样新奇么？让走遍了全琅华的你都能如此称赞她？”

“这是称赞么？”楚敬乾除了苦笑摆不出其他表情，“皇兄，臣弟真是……不知该如何形容。臣弟不喜欢她。”

“谁要你的喜欢？”楚承望好整以暇地望着他，“实在不满意，再纳几房妾便是，正室最大的作用就是用来装点门面罢了。”

楚敬乾摇摇头，“有她一个就足够了。”

“呦，我们子宇这是动心了？”楚承望批着奏疏，还有闲情逸致与他说笑。楚敬乾无奈道，“皇兄。”

“害羞了？”

“皇兄，你正经些。”

楚承望“呵呵”笑着，“朕怎么不正经了？分明就是你的话太容易让人误会了。”

“皇兄你绝对想不到，她昨夜都说了些什么话。”楚敬乾终于从书架中现出身来，走到了他平常坐的椅子上，顺手拿过桌上一杯凉好的茶。

“那么你同朕说说，她都讲了些什么，让你苦恼至此？”

“皇兄，”楚敬乾其实挺怕自己这位哥哥的，正正经经说着话，又能给他绕到弯道上去，“她——”

正想拣几句他印象深刻的话说出来，可昨夜的梦连同萧景烟说的“整日里就把自己关在这些人心算计里边，才会紧扒着那一点东西不放”，他瞬间开不了口了。

这个女子，有几句疯话触动了他心中某个掩藏的点。

“算了，不说也罢。”

第一百一十九章雅妓为后

萧景烟踏进宫门的那一刻，恰逢早朝钟声响起，她站在城楼那一侧，看群臣整整齐齐走入元华殿内。她凝神细看了看，走在最前头的几位，应当是朝中官职最高的。可是楚敬乾怎么没有出现在里头呢？

“王妃，请走这边，”嬷嬷不动声色用手指了另一条路，“误了请安的时辰就不好了。”

萧景烟连忙将视线收回，抬腿跨入高度足够到她膝盖的偏门。一路穿花绕柳而来，经过波光粼粼的锦隆湖，有一座造型不同于前方几座屋子的圆形宫殿，崭新地伫立在蔚蓝天空之下。

那宫殿占地极广，外头还用一圈圆形回廊环绕着，只用纱幔当做隔断，里头隐隐约约看得见有一方舞台。

“嬷嬷，这里是？”

按说夙央城内后妃居住的地方，有一座戏台倒还说得过去，可类似于外头舞场一般的布置，于其他相邻的宫殿，甚至是这整个夙央城的气质，都是极不相符的。

赖嬷嬷神情不变，“这里是皇上专为皇后娘娘重新建造的宫殿，凤晖宫。”

一朝皇后，住在类似于卖艺一样的地方？

萧景烟心里想什么，面上便直白地表露出来，嬷嬷将其神色看在眼中，还是什么表示也没有，只恭敬地再将手往里指，口中道，“人的身份固然有高低贵贱，但英雄不问出处。”

萧景烟由这位皇后想到自己，顿时有了几分同理心，慢慢走到了这座飘荡着奇香的宫殿门前。

嬷嬷却只肯将她领到这里，“请王妃在此处稍候。”顺带着，她将两位侍婢一起拦在了宫殿门外，独留萧景烟一人候在此处。

萧景烟虽觉得奇怪，但这里即是皇宫，人家的规矩明面上理所应当遵守。

她再好奇地环顾四周，发现这里之所以有一股香气，是因为这殿中每隔五步，便有一座铸铜鎏金的熏笼立在廊柱下，她使劲再嗅几口，有种心旷神怡之感袭上心头，叫人不由得软下了身子。更妙的是，在外头的这条回廊上方，丝丝缕缕垂下某种不知名的香草，粉白色的花朵夹杂其间，散发着特殊的香气，与宫殿中的熏香配在一起，简直叫人挪不动步子。

萧景烟凑近了再闻花香，不知为何整个人突然失去力气般要跌倒在地，惊骇之余，一个昨日于婚宴上出现的声音，响在她耳畔，温和沉静。

来人是皇后。

“他们以前从不把人带到这儿来的，今日不知是怎么了。”皇后的身子看上去比常人更柔弱许多，在她之后，一个长相清秀的侍婢朝自己微微福了福身子。

皇后扬起的笑容很是温柔，没能阻拦萧景烟说出口的话，“皇后娘娘，你这里的香——”

“荆王妃想是清晨起早了，又一路过来，劳累所致才会如此。”皇后娘娘的声音突然增大，盖过了她的声音。

萧景烟心中突了一下，知道这座宫殿一定暗藏了某种玄机。她随即笑着点头，“是啊是啊。”

那丫鬟过来帮着皇后娘娘搀扶着自己，一同绕过舞台走到了内里正常起居的地方。

都说当今皇上和皇后的感情很好，四年前皇帝微服私访，在民间与这位皇后娘娘一见钟情，不顾群臣反对，将她纳入了后宫，还一举封为皇后。太后为此气病了身子，都不大出仪宁宫了。

可皇上呢，据说是还连续为这位皇后破了好多例。比如后宫之中不许穿白，但皇后娘娘除却朝服外，每一件衣裳都是白色的；比如皇后乃是雅妓出身，进宫之前是一名舞姬，皇上便命人将凤晖宫拆了重建成带一座舞台的宫殿，每次来皇后宫中，他都要欣赏一番皇后的舞姿才罢；又因为皇帝不会奏乐，为了让这位皇后起舞之时有个伴奏，宫中乐师数量急剧上升……

即使这些消息在传遍琅华时，打的是宫人亲口所见的旗号，但萧景烟其实不怎么相信。谁一生还没几个传闻啊，现如今她才在京城待了不到一个月，就有人说将军小姐放浪形骸，出嫁前那身子就不是清白的了。

这些谣言她都不知是怎么流传起来的。然而自己一个从乞丐到王妃的人尚且如此，更何况是这位由雅妓一步成为皇后的女子。

萧景烟看她瘦削的身材，轻蹙的眉头，那双秋水眼里含着一股朦胧情意，让萧景烟心生怜惜，下意识便将方才皇后娘娘轻轻松松，一力搀扶起她的举动忽略了，只觉得眼前的美人好生柔弱。

她一个女子尚且能对这位皇后娘娘产生这种感觉，难怪男人要为她疯狂了。

“沅沅。”

皇后娘娘的声音再度响起，那侍女应了一声，片刻后，亲自奉上一盏茶，端到萧景烟面前。

“荆王妃请用茶。”

“啊，我不渴。”萧景烟被皇后娘娘的美貌震惊到了，只管张口应着，浑然不觉自己在说什么。沅沅看她那呆样，忍不住轻笑一声，“荆王妃，娘娘好看吗？”

萧景烟愣愣地点头。

这下笑出声的，不止一人。萧景烟才回过神，忙要下跪行礼，被端坐其上的皇后娘娘走下来亲自搀扶起来。

“以前外头的人即使要见，也是在朝礼殿向本宫请安，她们今日竟让你到这里来，也是出乎本宫的意料，以后，还是在朝礼殿等候吧。”

“是。”

萧景烟发现自己不能看她的眸子，一看，整个人就要陷进去。

人说皇后常穿白衣，现在看她，一身白色纱衣恍如天仙；人说当今皇后在未出阁时就是琅华第一美人，现在仔细再瞧，越来越觉得此话不假；人说皇后乃红颜祸水……这个……有待考证。

萧景烟将口水吞了三四次，才很没有出息地自己站稳了，“我脑子有些时候不大好使，娘娘勿怪。”

皇后娘娘笑得很包容，“王妃很有趣，本宫也很希望王妃能常来宫中探望。”

再说几句，那日头渐渐升高，锦隆湖面有微风习习吹入宫殿中，将那香气拂了人一身。奇怪的是，饮下这盏茶后，再没有刚才那股使不上劲儿来的感觉。

萧景烟越来越肯定，这座凤晖宫，藏着大秘密。

这边厢自己想着，那边皇后却往摆在一侧的沙漏看了看，随后道，“沅沅，去准备一下，早朝差不多该要结束了。等会儿你送荆王妃去到瀚奕殿罢。”

沅沅点头，应了一声。

“说到这个，皇后娘娘，王爷他是不是先来向你请过安了？”

皇后娘娘抿嘴笑道，“我这里，只管后妃和外头的王妃、诰命夫人等，至于荆王殿下，他和皇上手足情深，常常在皇上早朝之前，先去到瀚奕殿与皇上叙一叙话，而后才去上朝。”

“这样啊，”萧景烟点点头，“多谢娘娘相告。”

皇后娘娘依然笑得温柔，早朝结束的钟声就在此刻响起，她说，“沅沅，你带着人去吧，别让皇上和荆王殿下等久了。”

萧景烟起身行礼告退，直至退到殿门处，她才开口问身侧这个衣着朴素的丫鬟，“沅沅姑娘，敢问皇后娘娘这里，是只有你一个服侍的人吗？”

“王妃的眼力有些太好了，”沅沅只扔下这一句话，就把手搭在萧景烟的后背，往前轻轻一推，“芳嬷嬷。”

方才引路的老嬷嬷不知是从何处冒出来的，而碧儿与芬兰却不见了踪影。

老嬷嬷低着头走到荆王妃身前，做出一个手势，“王妃，请。”

萧景烟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凤晖宫所在的地方。

不知怎么的，那圆形的建筑，有一瞬间，在她眼里变成了牢笼。萧景烟吓了一跳，赶紧跟上嬷嬷的步子，一路出了偏门，又走回方才那条道。

碧儿和芬兰都在此地等着，见到人出来，连忙跟上来。碧儿见萧景烟神色不大对劲，想问，又因老嬷嬷在前，不好开口，只得扶着萧景烟的手臂，先同她往瀚奕殿的方向而去。

“娘娘，你说，这个荆王妃，是真傻还是假傻？”

“芳嬷嬷领她来这里，只怕是他的意思。”皇后苏舞阳还是端坐在位子上，手边一柄玉如意温润水滑，粉嫩手指停在上头，面色逐渐沉下来。

“有一个荆王做他的棋子，还要把荆王妃安插进来做后宫之中监视娘娘的眼线吗？”

“恐怕不是，他此举意在探这位王妃的底，”苏舞阳的目光落在空了的茶杯上，“此女先前在丐帮混迹十八年，他在民间的势力又一向不强，因此借这销骨香试试她的功夫到底如何。”

沅沅看着这座华丽宫殿之中的熏笼，那眼睛折射出的光，是仇恨。

“可惜，他本可以不费心提防的。这位荆王妃的武功，实在不怎么样。”苏舞阳想着想着，轻笑出声，那笑却也是极薄极冷的，从她绝美的面庞上一闪而过。

“娘娘还让奴婢端来解药给她，”沅沅也跟着笑出声，“她那么一副样子，都可惜了这么好的药。”

“沅沅，先别忙，”苏舞阳缓缓抚摸着手中的玉如意，“说不定以后，她能帮上我的忙。”

“那么蠢的一个人，要她何用？”沅沅将方才萧景烟问她的话再对苏舞阳复述了一遍，“是个人都该知道这地方危险了，她居然还敢开口问我。”

“就是这样的人，才有可能帮到我们的忙。因为，从她身上，最能出其不意。”

“娘娘的意思是——”

“我要把他的棋子，变成我的棋子，”苏舞阳重新抬头，那神情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既然能抵抗得了销骨香，楚承望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她，处在那么关键的位子上，又是那么好掌控的一枚棋子。”

第一百二十章骗尽天下

从后宫一路绕过来，远远的，看见瀚奕殿的轮廓，萧景烟的心便提了起来。

在那一座独自耸立的宫殿周围，横过来一队巡逻卫兵，竖过去又一队，每个人都身披盔甲，手中拿着长矛，锋利的刀尖正对着日头，反射出一片寒意。

芳嬷嬷在前头镇定自若地带着路，仿佛眼前的场景早已见过无数回。

“王妃，瀚奕殿是夙央城内最重要的地方，您今日托荆王殿下的福，才能走进此处。若是等闲时候，这里是连后妃都不让进的。所以您今后，没有获得皇帝的允准，最好不要靠近这里。”

芳嬷嬷的语气比之前好了不少，萧景烟走在她后头，道了一声“多谢嬷嬷提醒”。

等走到那汉白玉阶陛下方时，卫兵手中长矛交叉横在萧景烟面前，而那上书着“瀚奕殿”三个大字的牌匾之下，厚重宫门缓缓开启，一张昨日醉得一塌糊涂的脸，此刻分外清醒地显露在宫门之后。

芳嬷嬷恭敬屈膝行礼，“奴婢参见荆王殿下。”

他的这张脸，从这个仰视的角度来说……还挺好看的嘛。萧景烟暗中想着，就这么立在原地，芬兰行礼的同时，赶忙用脚尖踢了踢萧景烟的鞋子。她这才反应过来，微欠身叫了一句，“爷。”

楚敬乾闻言，本来就面无表情的脸，隐隐闪过一丝阴霾，等了一刻，他才开口道，“上来，跟着我走。”

芳嬷嬷见萧景烟在望着她，连忙摇头道，“请王妃独身一人进殿，奴婢等没有这个资格能够进入瀚奕殿内。”

这一句话，就是连碧儿和芬兰一起拦在门外了。

萧景烟于是提起裙摆，慢慢踏上了这座从外表上看，平凡无奇的宫殿。等到了宫门再度关上时，她回身一看，这才明白，为什么楚敬乾说要跟着他走。

这里头，简直就是一座迷宫。重重书海当做隔断，将本来阔朗的空间硬生生给隔成一个个曲折的空间，每座书架子旁，还镶嵌着灯台，上面的蜡烛在白天也亮着。不过，人要是待在这里头，也分不清白天黑夜就是了。

楚敬乾的身影渐次消失在出口，萧景烟眼见着就要跟不上了，她索性一个跳跃，而后撞进了一片光明里。

她拿袖子挡住眼睛，等稍微适应之后，再移开时，入眼是一张极为妖娆的脸。

他那比楚敬乾深邃得多的凤眸一如昨日那样打量着她，把她看得后退一步，一时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楚敬乾皱着眉看着这一切，端起茶杯饮了一口，而后叫了一声，“皇兄。”

“我们子宇担心了呀，”楚承望笑着移开视线，“果然娶了媳妇就不要朕这个哥哥了。”

那略带撒娇的语气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这一对兄弟之间，真的有些什么……萧景烟抑制不住心中泛起的粉色泡泡，又告诫自己一定要忍耐，把存在感降到最低，这样才有可能不打扰人家兄弟之间谈情说爱，嗯。

她一面想着，一面将手垂在身前，闭紧嘴巴，那一双眼闪烁着精光，姿势却摆得却老实得不得了。

萧景烟这点小把戏，怎么骗得过楚氏兄弟的眼。一时楚承望兴致来了，问她，“你是从民间上来的，想必之前也走过了许多地方，是不是每个地方，都有朕和荆王的传闻？”

“皇兄！”

楚敬乾手中茶盏重重一放。若换作往日，楚承望定然是不会理他的，但今日不同，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于是楚承望便收敛了神色，重新走回龙椅上坐下。他这一收敛，就将帝王气势显出来了，萧景烟这才后知后觉，自己从进来到现在，就没对这位帝王行过礼。

现在一见人家这样正经起来了，她也赶紧补完礼数，“……参见皇上。”之所以不说自称，是因为她发现，赖嬷嬷根本没有教过她这方面的东西，她只在赵妈面前做了下样子而已。不用说，是她将这位妇人得罪了。

不过没关系，要丢脸，也是连同她主子楚敬乾的脸一起丢。

虽然这位王爷吧……冷是冷了点儿，好像对自己也还可以的样子……昨夜还给自己披了件衣裳呢……

这么一想，她心中顿觉羞愧。

“荆王妃请起，以后见到朕，不用这么客气。子宇私下同我见面，都是不行礼的。”楚承望再看一眼楚敬乾，那宠溺的眼神，成功切断了萧景烟全部的思绪。

她整个人因为这宫殿内荡漾的基情而沉醉其中，不提防一句冷漠的提示音横插进来，“皇兄在问你话。”

“啊？”萧景烟暗骂自己一声，赶紧站稳了。

楚承望倒是毫不介意她的神游，继续微笑道，“弟妹觉得，朕的皇后如何？”

萧景烟没想到楚承望会问这个问题，她想了想，认真答道，“挺好的。”

“哦？怎么个好法？”

“唔，人长得美，心地也善良。”萧景烟继续认真答题，而主考官却仿佛陷入了沉思，“善良……”

“皇后娘娘人很温柔，交代了臣妾一些需要注意的东西——”萧景烟话还没说完，被楚承望一语截断，他再问道，“那弟妹觉得，皇后所居的凤晖宫如何？”

萧景烟再吸一口气，斟酌着用词，“挺……风雅的。”

“此话怎讲？”楚承望的眸子微眯，不着痕迹将萧景烟浑身上下打量了个遍。

萧景烟挣扎了很久。总不能说她也没想到，在这么肃然的皇宫里面，皇后住的地方却跟外头雅妓卖艺的场所差不离吧。

最后她气沉丹田，视死如归道，“雅俗结合，奇妙无比。”

楚敬乾原本是自顾自坐在一旁，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没有关系一般闭着眼睛，听到这一句，他睁开双目，视线落在自己娶进来的妇人身上。

“子宇，怎么了？”

楚敬乾复又摇摇头，重新闭紧了眼睛。他听萧景烟说话时，总觉得此女粗俗不堪，如今突然从她口中蹦出这两个明显不同以往风格的词语，一时半会儿他倒有些不能适应。

“雅俗结合……好个雅俗结合，看来荆王妃虽在民间流浪了十八年，却没有白经历一场。”楚承望的掌声伴随着他扬起的妖娆笑容，慢慢释放出一种戾气来。萧景烟于是知道了，这样的笑容，就是一张精致的面具。

看来楚敬乾的哥哥，比楚敬乾还要不可捉摸，和这样的人相处，简直就是在给自己找不痛快。而很显然，楚承望的段位那么高，整死她个小菜鸟还不是分分钟的事。

萧景烟不由得暗自祈祷一声，今日她可千万别倒在这瀚奕殿的地毯上。

楚承望笑着问出最后一句话，“那弟妹觉得，皇后宫中的香如何？”这句话问出口，他眸中狠厉之色暗藏。

那香，是他特意命宫中资历最深的御医，梁春回配制而成的，名叫销骨香。若没有武功的人，在香气浓郁的环境里，不出一刻就会晕倒在地，因为里头掺杂了大量迷药和去功散。而且单凭此香那还不是最厉害的，若是配上迷生花，那所起效果就会翻倍。

凤晖宫中栽植了大量迷生花，又同时燃着那么浓烈的销骨香，这萧景烟居然能完好无损地从里头出来，而且这么精神地站在自己面前。若不是其中另有玄机，就是此人其实深藏不露，故意装疯卖傻。

楚承望这些年刚刚把手伸向江湖，闻得武林之中另有许多奇人异事，不肯为朝廷俸禄折腰，甘愿闲云野鹤清贫一生，其中就有丐帮的人才。

这萧景烟在丐帮生存了十八年，若说没有两把刷子，谁都不会信。

楚承望心中滚过一番算计，凝神等待萧景烟的回答。

萧景烟做好了决定，而后坦然答道，“香气有些过浓了，我……闻不惯那个味道。”

楚敬乾的双眼蓦然睁开，看了萧景烟一眼，随后起身往外走去。

楚承望颇为纵容地目送自己的弟弟一声招呼不打就走远，对萧景烟说，“你看，我问的是你，却把他给听烦了。”

萧景烟嘴角一抽，这俩兄弟，是在秀恩爱吗？

楚承望在那句问话之后，把话题转了一个方向，问了她一些闲事，又叫人进来，赏了足足五大盘子的宝贝。

“子宇从小长在军营，与朕其实并不算亲密，这么多年，太后也没有能陪伴在他身旁，他自己孤身一人许久，今日好不容易成了家，弟妹，你要代朕，代太后好好照顾子宇啊。”

楚承望亲自走下来，将装着绸缎衣裳的那一盘着重往外拖了一些，“弟妹，这些都是朕作为兄长的一片心意……”

他一边说，一边暗中观察萧景烟的神色，往外拖的动作从绫罗绸缎到金银珠宝，发现此女的神情动作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他心下传来几分奇异之感，再一想到自己弟弟那般模样，暗叹一声，随后下了决心。

女人如果不重利，那还混在红尘之中，只怕就是重情了。

“子宇是个十分重情义的人，几个幼时偶然遇见的玩伴，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面，都能让他惦记到如今，更别提明媒正娶的妻子了，弟妹，你好福气。”楚承望说完这句，果然见萧景烟抿了下唇，她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女儿家的矜持。

楚承望将眉一挑，决定以后就往这个方向施展，好将这枚棋子攥在手心。脑子虽然笨了点，但用得好了，也是一步棋。

第一百二十一章疮痍真相

“弟妹，朕的皇后，你的皇嫂因为身体有旧疾，只得常年养在深宫，每逢重大节庆之时才出来露一露脸，你以后若得了空，要常进宫来陪陪她。”楚承望这一笑，彻彻底底化身成了妖孽。

萧景烟被电得不轻，好半天才缓过心神，连连点头，“请皇上放心，臣妾也很喜欢皇后娘娘。”

好像哪里不对，可是眼下她的脑袋正在恢复工作状态，很多东西便顾不得了。

楚承望一听这话，那冲天妖气更上一层楼，看得萧景烟脸莫名其妙就红了。

太魅惑人心了！

萧景烟愣神之中，没有发现去而复返的楚敬乾并未走到大门处，他从隔间现了个身，对楚承望摇了摇头。

楚承望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掩盖了其中泛上来的杀意。

前来迎接王妃回府的马车候在官道上有一会儿了，车夫正等着不耐烦，忽然见宫门口出来一行人，正是自己要等的主子之一。

只是，一般新妇请安过后，都是同自己夫君一起出来，这新王妃独自一人回来，看来，她在王爷心中的地位不怎么样。车夫再确认一眼，心中有了算计。

萧景烟一直行到车前，那车夫也不行礼，也不撩帘，就那么干候着。还是芬兰看不下去，直接对他道，“王妃在这儿呢。”

车夫似才回过神，慢悠悠开口道，“王爷呢？”

碧儿一看这奴才就知道自家小姐又被看不起了，正要开口训斥，忽然从宫门再闪出一个年轻侍卫，急匆匆赶到马车前，对着萧景烟抱拳行礼道，“荆王妃，荆王殿下说还有些事要与皇上商议，请王妃先行回府。”

车夫看向萧景烟的眼神中，轻蔑更加明显，萧景烟不知其中道道，一听，觉得这理由挺正当的，便微笑向侍卫说一句“有劳”，便要上马车。

碧儿小声道，“都到正午了，哪里还有什么正事。”

芬兰咳嗽一声，“王爷平日里若忙起来，是不管时辰的。”

车夫一挥鞭子，马车便在官道上跑了起来，速度过快，颠得车里人有些受不了。

萧景烟正要开口讲那车夫几句，被碧儿拉住衣袖，“王妃，一般新人去请安，即使不是同去，也必要同归的，如果夫家对新妇不满意，那新妇才会一个人回来。”

“还有这样的啊？可是楚敬乾确实是有事啊——”

“王妃！”碧儿气得跺脚，“您怎么就改不了口呢！”

“可是爷确实是有事啊……”萧景烟一字一句重复了一遍，把目光投向芬兰。

芬兰再给她补了一刀，“就算王爷有事，那您的赏赐只独皇上给了一份，也是不行的。”

“哈？”萧景烟简直要瘫在马车上，“那我这算请安失败咯？”

芬兰对碧儿投去同情一瞥，有时候她和这位新王妃说话，都不是很懂她的意思，辛苦同为侍女的碧儿忍受她这么多天了。

“王妃，皇后娘娘没有赐您东西吗？”

萧景烟仔细回忆了一下，摇头道，“没有。”

芬兰先把身子摊在了马车厢上，“完了。”

因为萧景烟十分随意的缘故，芬兰与碧儿在她面前，也就不怎么拘泥于礼数了。更何况这俩小妮子，天生性格对得来，两个人凑到一处，更比平常放肆许多。

“王妃，你这样回去，会被人看不起的。”碧儿痛心疾首，干脆闭紧嘴巴不再言语。

萧景烟在初时的不能接受过去之后，反而不以为意起来，“无所谓了，反正闲言闲语也不是头一回听了。”

芬兰默默补充了一句，“这回怕不只是闲言闲语了。”

凤晖宫中，小厨房的菜肴一道一道上得很慢，苏舞阳看着菜上齐，而后举起了银箸。沅沅的手比自家主子更快一步。她的指尖压在苏舞阳的手背上，“娘娘……”

苏舞阳笑笑，轻轻挥开了沅沅的手，夹起菜送入口中。

一旁伺候用饭的宫人神色恭敬地问道，“娘娘，是否做的菜不合口味？”

“没有，很好。”苏舞阳面色如常，一口一口将饭菜就汤咽下。

饭毕，宫人收拾东西之后撤去，偌大的宫殿中，又只剩下沅沅一人。

她望着苏舞阳，拼命忍着的情绪在此刻化作眼泪流下，“娘娘，委屈你了。他怎么不时刻派人盯着，而只在饭点过来？难道他对我们就这么放心吗？”

“他该做的都做了，”苏舞阳的视线落在外头开得正盛的花朵上，“一日三餐，还有点心，还有这满殿的花和香。他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沅沅低声泣道，“娘娘的身体，远不如前了。”

她哭一阵，又要拿帕子拭泪，一只手伸过来替她擦去眼泪，是苏舞阳站在了她面前，“沅沅，想想父亲，想想那十万将士，我们所受的苦，不算什么。”

沅沅点头，复又道，“娘娘还不打算把赏赐送出去么？奴婢听鸣凤台那边的人回报说，荆王妃只带着皇上赏赐的东西，孤身一人出了宫。”

“急什么。”苏舞阳轻盈身姿落在舞台上，翩然起舞。舞着舞着，动作定格在某一处，她嘴角淌下鲜血，也不擦去，任由体内这一阵疼痛过去，随后大口喘起气来。沅沅从暗格里取出一个瓷瓶，跑过去跪在地上把主子的头摆正，将丸药倒入她口中。

“娘娘，这是天医新配的药，说是能压制住毒性。”

苏舞阳已是整个人趴在地上，捂着胸口再咳嗽几声，那面色苍白至极，她费力望着天际的眼却始终不肯垂下，“我中毒已深，这药物能缓解，却救不了我的命。”

她咳到眼角泛出泪花，本就瘦弱的躯体此刻再摇晃一阵，衣裳滑落一侧，露出有些瘦削的香肩，被来的人撞个正着。

“朕的皇后这是怎么了？出了那个地方，还在惦记那里的日子。就这么想诱惑朕？”楚承望是笑着的，可他的眼神却很冷，一步步朝着苏舞阳走近，直到走至她面前，衣服下摆能轻擦她的脸颊，他蹲下身，凝视她的眼神染上深沉，“这么美……可惜就要香消玉殒了。让朕猜猜看，你还能活几年？”

苏舞阳的下巴被他挑起，她的眼神不躲不避，“皇上猜了好几次都猜不准，也是辛苦。”

楚承望一把将她从地上抱起来，扛入内室，“可是阳儿，怎么办呢，朕一点都不觉得辛苦，反而乐在其中。”

沅沅不得上前，她的手攥得很紧，指甲深深陷进肉里，直掐到鲜血从手掌心往下滴落在地毯上。

萧景烟才下马车，赵妈就如那天闯入新房中一样，带着一堆仆妇候在门内，等着主子归来。

不过她只等来了萧景烟这个新王妃。

芬兰率先开口道，“王爷有事要留在宫中与皇上商议，让王妃先行回来。”

赵妈点点头，再往马车后跟着的宫人看了一眼，她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而她身后的仆妇已经有了反应。

饶是萧景烟脸皮厚，被一个接一个的鄙夷眼神扫射了一遍，也有些撑不住了。更何况新婚当日，也是这群人被她用眼神一个一个碾压过去的。

她的头颅还昂着，只是内里骨头岌岌可危。

赵妈紧绷着一张脸，发布了命令，“把这些赏赐收到库房里去。”

她再看一眼萧景烟，“王妃，这是王府的规矩，您如果以后要用，再来向奴婢开口。”

不等新王妃有所表示，她又喊了一声，“赖嬷嬷！”

赖嬷嬷应声站了出来。

赵妈看着她，“让你教给新王妃的礼数规矩，你有如实教么？”

“赵妈，我这儿肯定是有教的，就是新王妃性子倔，不怎么肯听。”赖嬷嬷说到最后，真个儿委屈起来。萧景烟一见她这模样儿就要发火，分明是血口喷人！

赵妈在萧景烟开口前再度说道，“赖嬷嬷，我让你教给主子的规矩，你没有教好，是你的不对。”

赖嬷嬷低了头不言语。

萧景烟心中那口气稍微缓下去一些，这才发现，自己从皇宫回来，一直到现在，都被堵在大门口，进不得府。

她将头一甩，步子一迈就要往里冲，被赵妈拦住，“王妃，请在门前等候王爷归来！按照规矩，新人进宫请安，是要一同回来的。”

萧景烟那股气憋着不是，撒出来更不是。满屋子下人就看着这个新王妃兀自在那里生气，窃笑声此起彼伏。

赵妈还道，“请王妃放心，奴婢会陪您一起等——”

她一语未完，忽然听到宫中太监的声音喊起来，“荆王妃何在？”

萧景烟回头望去，一队宫里出来的宫人，由一个太监领头，身后十二个人分两队走着，每个人手中各捧着一个托盘，一径往自己这边来了。

“皇后娘娘说了，近来虽身体抱恙，见到荆王妃又着实喜欢得很，实在很想亲自挑些礼物送给王妃，因此耽搁了些时候，王妃勿怪。”

太监往后一招手，这十二个人便高举手中托盘，齐刷刷跪在了萧景烟面前，喊了一句，“奴婢等参见荆王妃！”

声音之大，萧景烟估摸着整条北市官街基本都能听到。

第一百二十二章分房而居

萧景烟一见宫中派来的人这样给面子，自己的架子不由得端起来，将这些赏赐之物逐一看遍，才回道，“起来吧。”

她的眼瞥过赵妈，后者一面命人接过登记，一面同样用眼睛将萧景烟从头到尾扫了个遍。

民间都说这位才被找回来的将军小姐简直丢尽了骠骑将军的脸。

身为一个千金小姐不该干的事情她统统干了个遍，不过才来二十余日，都已连累到了她的哥哥萧景昀。想要嫁给萧公子的贵族小姐一想到自己若真嫁了还得面对这么个小姑子，纷纷避之不及。

赵妈常年打理荆王府，也晓得了这位将军小姐的坏名。

她不知上头为何会把萧景烟指给楚敬乾。

在此之前，京中所有流言的风向都是说，江丞相之女，京中贵族中可称第一的小姐——江绮蓉，才配得起荆王殿下。众人来府，也常常拿此事说笑，可是一转眼，这个在新婚当日就把荆王妃形象毁得一干二净的女人，从此以后，就是王府里的正经主子之一了。

不仅赵妈不能接受，这结果，放在荆王府的哪一个下人眼中，都是不服的。当初王妃身边必须还要有一个来自王府的贴身丫鬟服侍，赵妈做主，硬把芬兰这丫鬟指给新王妃服侍，而芬兰哭着将这位姑奶奶的事迹数了个遍，看那架势就差撞墙以死明志了。

可是如今，皇后娘娘说什么，很喜欢这个新王妃？赵妈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不好使了。

等宫中的人走了以后，人群中赖嬷嬷叫了一声“哎呦”，众人望去，看见她放在手臂上的手还没放下来。

看来是想通过掐自己来验证这是不是梦境了。

萧景烟由初时被人堵在门口的气恼渐渐平静下来，慢慢悠悠把双手笼在袖内，交叠在胸前。

“王妃，赵妈说可以进府了。”

碧儿和芬兰几次拉她的袖子，无奈她就是不听。

“我要在这儿，等着我的夫君归来，”萧景烟乖巧无比地把话说出口，转个了身，站在了荆王府的大门前，“赵妈，你说过要陪我等的。”

早朝已下，官道上的人按理说不怎么多，可不懂怎么回事，从太傅府那一头开始，皇亲国戚所住的府邸院落，时不时有人探出头往荆王府门前看。

而王府门口的情形在这几年里，实属罕见。只见一众仆妇并两个年轻丫鬟，簇拥着新王妃萧景烟，恭恭敬敬整整齐齐候在王府大门口。这阵仗，放在这一条街上都颇为新奇。

围观的人本来不多，随着时间的推移，出来的人已经积累到一定数量，众人一面看，一面指指点点。

赵妈的神情分外严肃，萧景烟则十分自然。

等到日头西斜，有几个年纪大些的婆子撑不住了，小声对赵妈说，“赵妈，我们这儿还有很多活儿都没干完呢，您看能不能——”

赵妈还未说话，新王妃发话了，“不能，王爷没有回府，谁都不许走。”

“赵妈——”

“是，王妃。”赵妈朝萧景烟恭敬行了一礼。

身后才刚冒出个头的叽叽喳喳的声音，顿时安静了。

萧景烟拢了拢外袍，“已经都进宫请安过了，怎么有些人还分不清谁才是主子呢。”她这话轻飘飘往后头传，本来沉默的人群，更加沉默起来。

作为一名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女性，萧雨其实不怎么想端架子，她被灌输的观念是自由平等，现在待在这所谓的“贵族圈”中一个月，被坑了许久才慢慢晓得要按别人的游戏规则来。

萧景烟叹了口气，低头的瞬间，一道强烈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她朝前方看去，同时感觉到身后的人集体松了口气。

荆王殿下孤身一人，没有随从，没有车马，从北市官道上晃晃悠悠，自己走回来了。

就在临到荆王府时，他才发现，门口站着迎接他的人，简直可称“声势浩大”，惹得邻里纷纷侧目。他紧走几步赶到阶前，人还没踏上台阶，先开口问赵妈，“怎么回事？”

赵妈沉默了半晌，想不出该怎么回他的话，萧景烟看时机到了，慢腾腾将赵妈的原话复述了一遍。

“爷，还好你今日没有留宿在宫里，不然我可就要站在这儿，看完日落再看日出了。”萧景烟朝他一笑，也不上前迎接，自己带着两个丫鬟，身后仆妇迅速往旁边让开道路，这位新王妃便自己进得府中，将背影留给独自站在原地的荆王殿下。

赵妈现下无暇顾及萧景烟，她上前小声询问道，“王爷为何去了这么久？”

“有些要事与皇兄商议，因此久了些，”楚敬乾安慰性地拍拍赵妈的肩膀，又看着萧景烟的身影消失在院墙之后，这才迈步进了他自己的宅院，“赵妈，新妇必须等夫君一同归来么？本王以前怎么没有听说过有这样的规矩。”

“明面上是没有，但这是琅华人心中默认的规矩。而且今日其实是这样，奴婢见王妃只领了一份赏赐回来，想是另一份在王爷那里，于是想叫王妃再等等王爷，好一同进府，不至于被左右邻里说闲话。”

实际上是，赵妈怕给荆王府丢脸。新王妃才嫁，隔日入宫请安，独自一人回来不说，还只领了一份恩赏，这传出去，王爷名誉就要受损了。

“罢了，今后她若一个人回来，你让她进去就是。”楚敬乾不想管这其中弯弯绕绕，但凡涉及萧景烟的事情，他都是能不管尽量不管。方才萧景烟那般无礼地对待自己这个夫君，他反而心中安然——少去演戏的麻烦。

楚敬乾叫来楚叔，两人一同往书房而去。赵妈站在花树下看王爷背影走远，那脸色阴沉得吓人，“赖嬷嬷。”

赖嬷嬷正弯腰给自己捶着腿呢，先被众人一致推到了最前方。

“你从今日起，不必再教王妃礼数了。我亲自来管。”

赖嬷嬷听到前半句，刚要松口气，等赵妈下半句说出口，不止她，王府里的下人表情集体凝固在那里。众人知道，这王府里的太平日子，怕是要一去不复返了。

“王妃，你方才怎么不亲自上前迎接王爷呢？他那会儿还站在台阶下呢。”碧儿的腿站得几乎麻了，还要费劲跟上走得飞快的萧景烟。

芬兰比碧儿好不了多少，一路走一路龇牙咧嘴。

“我就问你们，你们还站得住么？”萧景烟自觉将众人尤其是带头的赵妈坑了一顿，心情畅快，说话便要开起玩笑来。

“王妃你看我们这样儿，哪里像是还站得住的样子啊。”芬兰委屈道。

“这不就结了，我自己腿都不是我自己的了，得赶紧回房歇着去，我可没有力气再去管那个磨磨蹭蹭的夫君。”萧景烟想到楚敬乾，心里就来气。

有要事相商他楚敬乾尽管商议去好了，人在皇上跟前难不成她还能冲上前把人给拖回来？但是他商议完了既不坐轿也不乘车更不骑马，就那么慢慢悠悠晃荡着走过来，摆明了就是故意拖着不想回府啊。

“简直是猪队友。”

萧景烟骂骂咧咧进了新房，留下身后碧儿和芬兰对视一眼，互相耸耸肩膀——她们又听不懂这位主子在说什么了。

“王爷，是否在为王妃的事情心烦？”楚叔踏入书房后，回身将门掩上，他这一句显然是明知故问。

楚敬乾直接开门见山道，“皇后宫中的销骨香对她起不到作用，这个将军小姐，究竟是真傻还是装傻。”

楚叔上前一步，“丐帮内鱼龙混杂，势力遍布琅华全境，王妃这十八年间到底经历了什么，我们一无所知。”

“芳嬷嬷说了，她从凤晖宫出来时，神情自若，毫发无伤。苏舞阳如此提防皇兄，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把人给放了。”提起皇上皇后的关系，楚敬乾也是分外头疼。

这一对夫妻，人前人后两个样儿。他们之间明里相爱暗里相杀的戏码，从四年前就开始了。楚敬乾原本还可怜皇兄，但如今一想到自己，简直是五十步笑百步。

“她会不会……是卫氏党羽？”楚敬乾自言自语说出口，再一想萧世程近年来渐渐不问世事，万一，他和卫常仁暗通款曲了呢？这么一想，他自己先觉得不可能。

“武将赋闲，是好事，”楚敬乾思绪绕了一番，嘴角笑意苦涩，“毕竟太平盛世。”

楚叔知道，王爷是在怀念边关的日子了。

“王爷下一步打算如何做呢？”往昔不可回，唯有沿着这条路继续走下去。楚叔看得明白，需得提点提点他这位把情分看得过重的主子。

“……先把地划给她吧。”楚敬乾这一句，说的与正事毫不相关。他取来王府图纸，将最偏的院落指了出来，“我是娶了她，也注定要辜负她。楚叔，你去与她说，这块院落，我送给她，随她自己高兴，想弄成什么样都可以。”

他将话说得很快，提起萧景烟，他就不耐烦，只想快快将此事提过去。不料一向很明白他的楚叔此刻却笑得很憨厚，“王爷，你们夫妻间的事，我一个外人，不好插嘴。王妃才过来府中一日而已，就这样分房而居，奴才……开不了口。”

“楚叔，”楚敬乾本欲埋首公事，听到这句，提起的笔又放下，“面对她，我也为难。”

第一百二十三章空闻相思

萧景烟是在用过晚饭后，第一次被人请进王府书房的。

入夜后的王府，有明灯盏盏，照亮这个盘踞一方的大宅院。萧景烟看着前方挂在檐廊下的风灯，问了走在前头带路的人，“楚叔，这王府里，是只种了海棠么？”

楚叔人长得比赵妈好看多了。

这个好看不是那个好看，是指容易亲近。

楚叔与赵妈一样人到中年，可萧景烟觉得前者脸上每一条皱纹都释放着善意。

然而实际上，楚叔此刻背对着萧景烟，语气不变，那张脸上神情却变化了好一阵，最后才归于平静，“王爷喜爱海棠。”

“可是种这么多相同品种的花，不会觉得审美疲劳么……”萧景烟不能理解，忽听前方人问自己，“王妃，奴才斗胆问一句，您以前没有来过书房这一带吧？”

萧景烟仔细回想一下，“嗯，好像是……没有来过。”

“那就好。”楚叔点点头，不再多言。他却不知，自己这一句勾起了萧景烟的好奇心，“楚叔，话别说一半呀，这书房不会也同皇上的瀚奕殿一样，不允许别人进入吧？”

“书房是王爷日常处理事情的地方，有些东西，您不方便看。”楚叔的语调从始至终没有变化，他的话语里撒谎的成分占了多少，也只有他自己清楚，好在这位新王妃很好哄。从这点上看，她对自家王爷倒也不怎么上心。

楚叔不由得在心中叹道，命运这东西，真是奇怪呀，也不知这强行被绑在一起的两个人，会有怎样的故事发生呢。

想着想着，两人一路无话，就这么到了书房门口。

萧景烟习惯性想自己推门往里走，楚叔把头转过来，对她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随后上前一步，自己敲门道，“王爷，王妃到了。”

萧景烟歪头往里探，除了跳动的灯火外，她什么也看不见。

搞得这样神秘，莫不是楚敬乾在里头捣鼓着什么？

楚叔的脚迈入书房里，留萧景烟一人在门外吹了一会儿冷风。虽然是百花齐放万物回春的时节，人被这么晾在室外，也还是会察觉到冷意的。

萧景烟的手再往手臂上揉搓了一会儿，才等来楚叔轻声对自己说，“可以进来了。”萧景烟觉得自己像在做贼。

“你在里头是挖地道啊还藏宝贝啊，大晚上不让人休息也还算了，进个书房还要搞得这么神秘。”萧景烟不以为意，又隐隐有些生气，怎么说自己也是他的王妃了吧，进自己夫君的书房还要这般委屈么？

楚敬乾对她的话一概不理，也不管她站在地毯正中央叉着腰望着自己，只把地图递出去给她。

这夫妻两个，一个文雅一个粗俗，隔着一张卷好的图纸两两相望。

萧景烟觉得，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她咳嗽两声，发觉自己这样太泼妇了些，连忙接过然后端端正正找把椅子坐好。

她挑了那张距离书桌最近的椅子，身体刚触碰到椅子边儿，被上头的人急速喝停，楚敬乾第一次在萧景烟面前拉下了脸，“这张椅子，你不能坐。”

萧景烟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位王爷估计是个深藏不露的主儿，如果惹毛了他，就像今天这样，他不丢武器过来，只一个眼风，就仿佛有横扫千军之势朝自己碾压过来，把她灭得连个渣都不剩。

她于是诺诺起身，往后退了一步，又撞到鱼缸。

“不要碰它。”

“我没碰！是撞到的……”萧景烟的声音在楚敬乾抬头直视下越来越低，慢慢往旁边再挪了两步，退到摆在门口的花几旁，靠着它站着，借着上头灯盏的光把手中纸张摊开，“这是……荆王府的地图？”

“那上面我用笔圈出来的地方，以后就是你的了。”楚敬乾看她退到足够远，这才埋首于书桌上的书册之间，手中毛笔挥动的速度快了许多，不知是不是因为心情收到影响需要发泄的原因。

他越是这样，萧景烟越是惶恐不安，就算白得一大快地也没有更好受些，“你是说，西南角落临近后街的那一块院落，是我的了？”

楚敬乾点头，没有再多看她一眼，“你可以出去了。”

“哦。”萧景烟木木地点头，往外走时差点撞到门上。她忘了拉开。

楚叔候在外面，还未开口叫她王妃，就听楚敬乾的声音仿佛隔了很远传过来一般，“以后无事不要靠近书房，有事就报给楚叔，楚叔会来告知于我。”

无数头草泥马在萧景烟心上疾驰而过，她忍了又忍，终于吐出一个字，“哦。”

说的那么文绉绉，不就是不让自己涉足他的书房么？萧景烟暗地里撇了撇嘴，关门时还是轻轻带上的。

萧景烟在心里狠狠吐槽自己，太没出息了。

在外头见到楚叔，脸上不由自主露出笑容，“楚叔，见到你我就舒服多啦。”

回想起那时在新房外的庭院中站了一个和蔼慈祥的中年男子，还把她给吓了一跳。正要出声询问，就见芬兰连忙放下手中绣了一半的针线，赶到前头行了礼，叫了一声，“楚叔。”

这一声，相比于“赵妈”，亲近太多。

萧景烟对这位荆王府总管家顿生好感。

碧儿轻轻搀扶起着自己，才走到门边上，楚叔便对她鞠了一躬，“奴才参见王妃。”

楚叔的姿势比赵妈透着几分随意，但能令人感觉到他是出于一个下人的身份，来表示对主子的尊敬。

“奴才领了王爷的命令，要带王妃去书房一趟，”楚叔往里头桌子上瞥了一眼，除了女红外什么都没看见，他于是补充一句，“王妃晚饭用过了么？”

萧景烟点点头，“吃饱了，可以走了。”

楚叔头一次听到这么直白的语言，在原地愣了一愣，而后才拱手笑道，“王妃，请走这边。”

萧景烟知道在这府中除了一个赵妈外，还有一个总管家楚叔，是在晚饭结束后。

她看着下人将碗筷收拾走，逮着芬兰就开始问话。

“芬兰，我问你啊，这府中，是不是只有一个赵妈说了算啊，连楚敬乾——我是说爷都怕她？”

“王妃，你这话说错了，”芬兰拿起针线，兀自走到窗前坐下，她要绣一副图样，“府中赵妈是副管家，只不过，她管得严而已。”

“那么，总管家是谁？”

“楚叔，他人比赵妈好说话，”芬兰的针刺破薄薄的锦缎，“而且，王爷平常倚重楚叔多些，经常在书房和他商议事情。赵妈管的就是府中丫鬟仆妇，还有王妃您。”

“楚叔……”萧景烟将这叫法重复一遍，点点头，“看来这府中不是赵妈只手遮天，那就好，如果是她的话，你们不全都得抑郁症了。”

“王妃……”芬兰沉吟一会儿，虽然她听不懂什么叫“抑郁症”，但是，“赵妈人其实挺好的。”

“她好？她哪里好？那么凶神恶煞的一个人。”

“赵妈是个可怜人，”芬兰叹了口气，“她因为生不出儿子，娘家势力又弱，被夫家休了，她那女儿在她离开夫家时才不过几个月大，后来听说是送给别人养了。赵妈在被休了之后，本想投河自尽，被当时的楚叔救下了，带回军队照顾才被从皇宫中送出来的王爷。所以，赵妈也可以说是王爷的第一位奶娘，后来王爷奉旨入京，一些在军营里服侍他的人同他一起上了京，其中就有赵妈。王爷在荆王府落成之后，把楚叔提了管家，赵妈就成了副管家。”

“她还有这经历呐。”萧景烟与碧儿对视一眼。

“赵妈对王爷是真的爱护，所以才会对下人要求如此严格，男女之防也把控得很严，所以荆王殿下长到现在，没有受过外头女子的干扰，在王府里也没人敢越过赵妈勾引王爷，”芬兰说着说着，不小心说漏了嘴，“要不是有赵妈拦着，说不定我也扑上去了——呀，绣偏了！”

萧景烟看芬兰的手指甲不停在锦缎上刮，半晌之后，手没停，那幅绣图也不见丝毫改变，倒是芬兰的脸越来越红，那头也是越来越低。

萧景烟“噗嗤”一笑，哪个少女不怀春啊，她理解的。那么一个大帅哥，又是黄金单身汉，每天都晃在自己眼前，而自己身段又苗条，脸庞也还清秀，凭着自己的资本，万一哪天把他给扑到了，能当个姨娘也是好的。

“慌什么，我正想着要不要给爷纳几房小妾呢，你有此志向，我感到很是欣慰。”萧景烟一本正经地说着，就差鼓掌了。孰料芬兰这小妹子不领情，“王妃哪里知道咱们王爷的痴处！他这些年一直死等着江家小姐呢——”

芬兰没再往下说，她咬到舌头了。

萧景烟却不肯就此放过，她给碧儿使了个眼色，两人一人一边，将芬兰从绣图前拉起来。萧景烟觉得自己笑得很温柔，不晓得落在芬兰眼里又是个什么情况。不过看她面部表情，估计自己还是太狰狞了。

“芬兰妹妹，你与我详细说说，咱们家王爷与这位江家小姐，究竟好到什么程度？”

芬兰挣扎了许久，终于在王妃和碧儿两面夹攻下放弃抵抗，“京中都说王爷与江小姐本该是一对儿，但其实江家小姐与王爷之间还有一个肖公子在，江小姐一般对待二人，我们看了都为王爷着急。”

芬兰说得含糊，萧景烟却听明白了，“原来，真的是单相思啊。”

第一百二十四章初尝挫败

在萧景烟得到这块赠地之后，她提出要自己画一张布局图样，楚叔说王爷没有异议。萧景烟便点了点头，先往桌案上铺了张白纸，“楚叔，你再去告诉爷，说我要仔细想几日。”

楚叔脸上笑容十分恳切，“王妃，王爷那头已经命奴才将工匠请进府中了，这几日王妃您暂且先想着，奴才去看着人把院墙重新砌起来。”

萧景烟将拿起的笔重又搁回架上，“楚叔，他就这样迫不及待吗？”

楚叔低头不语，听萧景烟再道，“这几日爷都是睡书房，也不肯和我见个面，日日就辛苦您老人家在我们之间来回跑——”

“回王妃，奴才不辛苦。”

“我看着都累，”萧景烟朝天翻了个白眼，“爷就不怕我把这院墙直接拆了，然后把他的王府扩建到后街上去？之前我的事迹你们应该都有听说吧，难道他竟肯这样放心？”

萧景烟这一番话让楚叔不知该怎么作答，想了半天，吐出一句，“王爷说，新修院落之事全部交由王妃打理，他一概不过问。”

萧景烟冷哼一声，“这真是他说的？”

楚叔点头，“是王爷亲口说的。”

“那好，”萧景烟直接拎过毛笔在空白纸张上画一个方框，“我要在离北市后街最近的那堵墙上开一个门，方便我无聊时出去玩一玩。”

“禀王妃……这个，请容奴才去和王爷说一声。”

萧景烟把笔一撂，“去罢。”

楚叔走后，碧儿不解道，“王妃，您这是非要让王爷参与进来么？”

“哪儿啊，我不过是要他一句话来堵这王府中有些人的嘴罢了，免得日后这院落建起来了，一堆长舌妇又能用新的说法来编排我。”

碧儿小心翼翼往前挪了一步，神情有些不自然，“那个，王妃，你真要在院墙上开一道门通到后街去么？”

萧景烟点点头，“嗯，怎么了？”她看碧儿神情，想到了什么，“难道这朝阳城中北市的治安还不够好？”

“不是不是，只是赵妈那儿……”碧儿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一不留神脚下没站稳，胳膊轻擦过桌案一角，她皱眉轻声吸了一口气。

“碧儿，你怎么了？”萧景烟还想兴致勃勃往图纸上添几笔，一看碧儿这样，连忙放下东西走到她身边，“这么一下就弄疼了？”

不是她歧视丫鬟这个职业，只是碧儿从小也是干活儿到大，按理说不会这么娇气。她一把撩开碧儿的衣袖，只见上面青青紫紫，就没有一块儿好肉。

萧景烟这一瞧非同小可，“碧儿，谁欺负你了？！”她立马就要向碧儿问出名字，好出去找人算账。碧儿在这边怎么都不肯说，萧景烟气急，直接拉着她就要往外走，她直觉要么就是赖嬷嬷，要么就是赵妈。

碧儿比萧景烟更急，急起来连称呼都忘了改，“小姐，算了，是碧儿自己不好！”

萧景烟根本不听，抬腿就要跨出去，被一直静静做着针线活的芬兰一句话拦下了，“奴婢劝王妃省点儿力气，您不胡来，碧儿就不会再遭罪。”

芬兰手中那幅绣图眼看着就要完成，她慢条斯理取来剪子，一刀从中间划下去，裂帛声一时充斥了整个房间，“你们是做主子的，自然不能罚到你们头上，所以赵妈拿我们这些奴婢出气。先将赖嬷嬷打了二十板子，说她偷懒懈怠，昨日又把碧儿和我叫去了暗室。”

萧景烟再撩开碧儿另一条手臂，与方才所见的那条一模一样，她先让碧儿坐下，又要去看芬兰的伤，只听碧儿低泣道，“王妃别看了，芬兰姐姐原就是这王府里的人，所以赵妈罚她罚得更狠。”

萧景烟几乎要咬碎牙齿，“我这就去找赵妈！”

“王妃，赵妈没有错，”芬兰的绣图摊在膝上，她望着萧景烟，笑容黯淡，“不遵礼数的，是王妃您。”

萧景烟一下就泄了气。

那月儿再西斜一点，萧景烟没等来楚叔，等来了赵妈。人未到，声先到，“王府中不许另外再开门！”

她一脚踏进屋门的时候，碧儿和芬兰连忙起身就要下跪迎接，被萧景烟硬拖着就是不让。

赵妈一看屋中情形，神情更冷，“王妃，区区两个下人，也需要您亲自上药么？”她再紧走两步，看向桌子上放着的小瓷瓶，“还是这么名贵的药膏。”她斜一眼碧儿和芬兰，这俩丫头的身子便抖起来。

萧景烟不管不顾，接着往碧儿的手臂上涂药，“赵妈这话错了，下人虽是下人，可少了她们，你这个副管家如何撑得起来？自己当一副空架子不成？”

“王妃这是在为这两个下人求情？”

“她们是我的丫头，”萧景烟抹完最后一处，直起身来，“我自己的人，需要求什么情？向谁求情？向爷，还是向你一个奴才？”

赵妈和萧景烟的视线终于对上，空气中无形弥漫出一股浓浓的火药味，那灯花不小心爆开，两个女人之间的战争一触即发。

赵妈刚要开口，就听门外传来楚叔的声音，“王妃，奴才领王爷的话回来了。”

萧景烟姿态从容，越过赵妈时说了一句，“您既然掌管着这府中所谓礼数，就请您先做好一个奴才的本分，最起码，下次进到主子的房中来时，记得要先禀告一声。”

赵妈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碧儿和芬兰，那身子却屈膝行了一礼，“是，王妃。”她的声音复又大起来，“外头的小丫头们，可听清楚没有？”

屋外的丫环齐刷刷道了一声“是”。萧景烟不由得气闷，她自己院中的丫鬟自己平日还不怎么管，却反倒让别人处处立下规矩用来辖制自己。

楚叔看萧景烟亲自出来迎接，赶紧又行了一礼，“王妃不必如此。”

“楚叔，我真心敬重您，”萧景烟朝他笑了一笑，“王爷如何说？”

“王爷说，这间院落是王妃的，王妃想怎么样，都可以。”

“是他亲口说的吧？”

“是。”

萧景烟略微侧过头，“赵妈，你可听清楚了？”

赵妈的眼睛从始至终就盯着碧儿和芬兰不放，口中再应一句，“奴婢听清楚了。”她向后退两步，转身领着一众仆妇从萧景烟身边走过，又在楚叔的位置那儿停下，行了礼。

这些下人的举动很明显再往萧景烟心中添了一把火，她告诫自己，要忍住，一定要忍住。

楚叔见此情景也是尴尬得不行，“王妃，若无别的事情，奴才就先告退了。”

“下去吧——对了，爷今晚也不过来么？”

楚叔才要走的脚步被迫停下，“是，王爷最近有些忙……”

“他最好忙到这新院落修建完成，免得我和他无言对坐到天明，更尴尬。”

楚叔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最后只好再对萧景烟一弯腰，“王妃的学问长进了。”

萧景烟听闻这句，几乎要吐血昏倒。

学问长进了？想她不仅会语文，还会数学还会英语呢！哪天背个九九乘法表就足够给这些古人们当先生！管他什么赵妈什么荆王什么皇帝，到了二十一世纪都是一堆作古的灰！

萧景烟又想到嫁进王府还没几日，属于权贵们的铜钱节都还没过去，就莫名其妙受了这一堆闲气，京城里大概没有哪个主子过得比她更窝囊了吧？

这一气，她一掌震碎了摆在门边的花几。

“王妃……”

“不急，等搬进了新院落——”

芬兰道，“新院落太偏僻，到时王妃您估计就见不着王爷了。”

“那更好，眼不见为净！”

王府里请进来的工匠动作挺快，她熬夜画出图纸，那些工匠已经将楚敬乾赠给萧景烟的那块地重新划好界砌好墙，与别处区分开来，天一亮便把院门的金锁并钥匙交到了萧景烟手中。

楚叔亲自过来，看萧景烟一笔一画勾勒出这个小院落里的景观布置。那图纸上，呈现出的是方形圆形的圈。

萧景烟对此一一解说，原先已在上头标明了一扇门，又往空白处靠近后街的地方圈上一块，上面写着楼房，她对楚叔说要建两层楼高的，好眺望风景；再指了一条长方形，告诉楚叔这个院落里必须要有流水环绕才好看；池子周边的点就是统一要种上的梨树，楚叔听到这里，道，“王妃，要不要换个寓意吉祥点儿的？”

“吉祥点儿的？”萧景烟重复一遍这四个字，想了想，“那再种些茶花罢，我也很喜欢茶花呢。”

萧景烟一边憧憬着新院落的风景，一边道，“姐妹们，很快，我们就要搬新家了。”

碧儿抬头朝自家小姐笑笑，这一笑含义丰富，让萧景烟警惕起来，“你们昨夜已宿在我这儿了，难道赵妈还能为难你们？”

“她是副管家，每日早上，府中下人都要去她那里请安，然后才开始干活，”芬兰平静说完，对萧景烟一行礼，“王妃，昨日的药效果真好，奴婢的伤好得很快，已经不痛了，多谢王妃。”

萧景烟将嘴唇抿了又抿，到底没能说出一句话来。她发现，自身如若没有威信，很难撼动赵妈在王府中的地位。自己的娘家倒是个有权有势的，是自己太不争气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商街秘辛

在碧儿与芬兰出去后，萧景烟独自抱膝在椅子上坐了许久，最后她望向铜镜中的自己。珠钗云鬓，衣着华贵，即使一宿未睡，脸上的妆容仍然使她看上去不至于太狼狈。

可是镜中人的眼神，不复未嫁时的生机。一种灰白色的疲惫就在这短短几日缠绕上她，使得她看上去仿佛老了十岁。

众人艳羡又如何，成为荆王妃根本不是一件开心的事情。

萧景烟拿起梳子，那指甲一下一下拨着齿，到最后她将梳子往桌上一扔，大步流星朝正门而去。

一路上居然没有人拦她，就这么雄赳赳气昂昂让她走入了北市的街头。她心下明了，这估计是赵妈的意思，反正自己这个离经叛道的主子她是不管，但自己手底下的人就要替自己承担过错。

脚步不由自主从北往东，快到东市附近时，萧景烟的步子停在那里。她仔细想了一想，觉得混成这样的自己好像也没那个脸私自回娘家，于是步子一转，又往西市而去。

一路因着这身华贵衣裳，让不少目光落在她身上，商贩们紧紧盯着她，就好像在看一叠移动的银票，有些按捺不住，已经直接让小二到店门口叫卖。

闻着市井之声，萧景烟才觉得，自己总算是活过来了。然而心头惦记着碧儿与芬兰，沉甸甸压在那里，让她刚放轻松的步子又迟缓起来，也没看方向，随意在各条街上穿梭。朝阳城的铜钱节就在不久之后，她看街道两旁的绿树上都挂满了彩纸，最后一排商人居住的地方，有些花树直从墙里头往墙外长着。

萧景烟一面走，一面欣赏，直到在这条街的尽头，靠近名花楼的地方，她看到了一间尚未完工的宅子。

然而让她注意的不是宅子本身，而是从宅子里出来的人。即使她带了纱帽，萧景烟依然能凭借在丐帮混迹三年多四处打听搜集情报的能力，看出来那个将曼妙身姿裹在白色斗篷里的人，是她认识的人。

很熟悉的气场，但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是谁。

她陷在回忆里，脚步不自觉又往前挪动几步，一道剑光迎面而来，在她的轻功还来不及施展的时候，准确地架到她脖子上。她整个人就在下一刻，因为这把剑的威胁，被人抓进了那座未完工的富贵宅子中。

一个温柔的声音随后跟着送入她耳朵里，“沅沅，她是客人。”

这个声音是……皇后娘娘？！

萧景烟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一朝皇后，连身边仆人的武功都这么好？

难怪皇帝敢放她一个大美女出来街上玩耍。

白色斗篷被收回剑的沅沅整理好搭在臂间，脱去伪装的人里头一身白衣干净晃眼，穿着它的主人更是随时随地都能惊艳众生。

苏舞阳保持着她的说话语气，继续对萧景烟道，“弟妹今日怎会来此？出门时不曾备车坐轿么？”

萧景烟强迫自己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连忙笑道，“这不是……走走路，锻炼锻炼身体嘛。”

苏舞阳不理她这一套说辞，她仔细观察了一会儿萧景烟的表情，笃定说道，“你有心事。”

被说中了。

萧景烟整个人顷刻间软下来，往后靠在木柱子上歇息一会儿，问道，“臣妾确有些私事烦心，因而才想出来走一走……那么皇后娘娘呢，为何来此？”

苏舞阳从袖中掏出一个香包，上面的刺绣小巧精致，里头不知装了什么，从袖中拿出时，一股香味就从萧景烟的鼻子下钻了进去，直冲脑海。

她的头有些晕，又听闻苏舞阳讲，“皇上最喜欢本宫佩戴这香，但这里头的材料有几种是要在街上才能搜寻到的。眼见着朝阳城的铜钱节就要来了，本宫就想着，亲自出来一趟，配齐这几种材料，也做一个送给他，算是本宫的一点子心意。”

“真好。”萧景烟看着苏舞阳，由衷感叹了一句。

当朝皇后提到皇上，神情总是带几分小女儿家的娇羞，看得萧景烟心中有一丝羡慕涌上来。再一想想自己的处境，她瞬间觉得眼前简直就站了一位成功人士。

不能放过她。萧景烟决定要向皇后娘娘好好讨教一下。

“娘娘，”萧景烟下了决心，“我最近是遇到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萧景烟把和王府下人的相处简单说了一遍，又着重讲了赵妈和自己的冲突。最后，她简直是泪眼朦胧地望着苏舞阳，“皇后娘娘，我不想听赵妈的，但我也不想我的人受伤。”

苏舞阳在听她娓娓道来时，早先坐在了长廊一端供人休息的长木板上。

这块地方依湖而建。萧景烟虽然从方才匆忙一瞥中只看得见这地方依稀会是连接前院与后院的地方，但就这条走廊而言，其精致小巧之风，一看就不是出自荆北州这里的建筑风格。

萧景烟没敢明说，只把赵妈之事和盘托出，等着苏舞阳回话。

这位皇后娘娘一身白衣，神情舒展，迎着那湖面微风，好似要成仙而去。萧景烟在她面前，反不敢十分不顾礼节地放肆，所以方才说话时绞尽脑汁将话说得偏文言文一些。就是这样的改变，让苏舞阳莞尔一笑。

她那双秋水眼里荡漾着微波，直叫萧景烟看呆了眼。

“弟妹平常不这么说话罢？”

“呃，是……是。”

苏舞阳慢慢拨着手指头，“可是你既然晓得在我面前需要这般伪装一下，就应该知道，在别人的地盘行自己的那一套，是行不通的。要想得胜，只能先按别人的规则来。”

“我已经察觉到了，可是太晚了，先前呛了赖嬷嬷，如今这个赵妈什么都不管，但我一犯错，她就惩罚碧儿和芬兰。”

“有两种方法来解决目前你的处境，”苏舞阳直截了当，“第一，你作为主子随时能更替丫鬟，你也不必心疼这两个下人；第二，用赵妈的那套礼数来挑她的刺儿。”

“可是皇后娘娘，我前头说过了，我不晓得别人的规则具体有哪些要注意的地方。”

苏舞阳朝她笑得既端庄又温柔，“没事，妹妹，如果你愿意，姐姐可以教你。”

这称呼，一下就拉近了二者距离，萧景烟做梦也没想到，当今皇后这样好说话，眼中闪过光芒，连忙起身屈膝行礼，“多谢皇后娘娘。”

“出门在外，要记得叫我姐姐，”苏舞阳抿嘴一笑，将第二种方法细细说与她听，末了，目光越过她，看向沅沅，“给皇上带的点心都包好了？”

方才拿剑指着萧景烟的丫鬟沅沅忙道，“都好了。”

“这间宅子是做糕点的商人的，皇上微服私访时，喜欢这家糕点师傅做出来的点心。我此番出宫，既为搜寻香料，也为点心而来，”苏舞阳接过那几个纸包，放在手中掂了掂，又拿出一包来塞到萧景烟手中，“这一包本来是我自己留着的，先给你罢，是甜的。”

她修长双手轻轻压下萧景烟欲递还的动作，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本宫也得回去了。妹妹，你若还未有想回府的念头，不妨在外头对逛一逛。只是你对这里不熟悉，如果留你一个人在这儿怕是不妥，只得先将你送出去了。请随本宫来。”

萧景烟愣愣地就跟着这个白衣姐姐走，一路七绕八绕往外拐，好不容易到了正门前方，她将萧景烟轻轻往外推了推，“会有宫车来接本宫，妹妹，姐姐就送你到这儿了。”

萧景烟心怀感激，再朝她行了一礼，“得了姐姐的方法，我也无心再在外面闲逛了。”碧儿和芬兰说不定正在受罚，按皇后娘娘的话说，这是个反击的好时机。

她必须赶紧回去。一急，轻功就免不了要用，只是这次她长了个心眼儿，硬生生克制住就地起飞的念头，只加速度奔跑回府。

“这丫头，”苏舞阳看着她的背影摇摇头，“女儿家就算不用轻功，这样的跑法，也足够引人注目了，二者之间又有何区别。”

“她完全可以雇一辆马车的。娘娘方才说要利用我们这儿的规则，她怕是没听进去。”

“这才刚开始而已，”苏舞阳没有走，她再度返身走进了这座未完工的宅院，“你能指望她明白多少。”

“她这样回去，估计又会被赵妈反将一军。”

“不，”洛靖阳掐下一朵开得正艳的桃花，“她会做得很好。”

“倒是娘娘告诉她这里是卖糕点的地方，万一以后她经常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桃花渐渐被收紧在掌心，苏舞阳与沅沅又走回到那座长廊旁边，这次却没往上头走，而是从旁边一条小径取道，走到了一扇月洞门前，“我们这里，不就是卖糕点的么？”

她说着，一步踏进了月洞内竹海中，神情完全冷下来，“那几人还不愿意开口？”

沅沅常年跟在她身边，耳濡目染，行为作风有几分像苏舞阳，表情也是，“暗门出来的老鼠，骨头挺硬。谨娘已将刑罚上了一遍，硬是撑住了就不开口。”

苏舞阳那双秋水眼早不复与萧景烟谈话时的荡漾，那里头掩藏着的千年玄冰，终于从眼底露出到眸中，“本宫倒要亲眼看看，他们的骨头能有多硬。”

第一百二十六章旧情难断

且说萧景烟一路奔跑着回到府中，气息还未调匀，一路过来，却并不见多少女性仆役，她暗叫不好，进到新房中，果然就看到两个头顶瓷瓶跪在院中的熟悉身影。

那是……碧儿与芬兰。

站在她们俩前正中的赵妈并一众仆妇，就这么看着萧景烟收起表情，一步一步缓慢行来。她额头上的汗珠还未擦去，气息也有些不稳，但这不妨碍她就这么走过来，走到两个丫头身后的位置，双掌一击，瓷瓶应声往两旁摔下去，在石板上发出清脆声响。

两个瓷瓶摔得粉碎。这不单单是摔下去能做到的。萧景烟用了内力。

赵妈神情纹丝不动，“主子擅自出府而不禀报，是做下人的失职！来人，再拿两个瓷瓶来！”

满府的小丫鬟都站成一排，后头站着几个粗使婆子并院内外洒扫之人，全部乖乖听赵妈的使唤，最前头的那个飞速跑进屋中拿出两个瓷瓶来。

萧景烟冷冷一笑，“且慢！”

她慢条斯理越过碧儿和芬兰的身子，那张脸几乎要贴到赵妈脸上，赵妈不由得先蹲下身子，屈膝行了一礼，“王妃。”

萧景烟手一伸，从小丫鬟手中取过瓷瓶，放在了赵妈头顶上，“别动，就这么屈着。”

赵妈显然没料到萧景烟会来这一手，她刚要起身拿掉头顶上的东西，萧景烟运气，一掌按在了她肩上，“赵妈，我在这里说一句话，您听听合不合礼数。”

赵妈先将头点了。

“这府中礼数既是由您来监督遵守，底下人犯了错，你这个头儿，算不算失职？”

赵妈双腿屈得久了，身子有些轻微地晃，听闻这句，她面子忽然觉得有些挂不住，又不知该如何驳倒，好半天才冒出一个“是”字来。

身后仆妇看赵妈身子晃晃悠悠，有几个想上来搀扶，被萧景烟一记眼神逼退至起点，“赵妈往日在府中，身边总跟着这一群人从旁协助你，如今我这里两个丫头没看住，是她们失职，那你身后这么多人，眼睛也全是瞎的？”

赵妈两腿弯着，除了支撑身体的重量，还要支撑头顶瓷瓶的重量，稍有起身，就被萧景烟压下去，“赵妈你说，该怎么办呢？光是罚我这里的两个人，不公平吧？”

赵妈终于支撑不住，萧景烟的手掌离开之后，她摇晃一阵，整个人摔在萧景烟面前，那瓷瓶四分五裂的声音响起时，这位王妃用眼睛将府中下人全部扫了一遍过去，最后落在地上的人身上，“赵妈你听好了，规矩是上面的人定的。我如今既做了你们的主子，这规矩，就是我说了算。这一点，我希望你能明白。”

“王妃想要怎么做？”赵妈努力了三四次，自己才勉强起来，膝盖隐隐作痛，身后之人又不敢上前搀扶，只得看着赵妈自己一面挣扎，一面回萧景烟的话。

“你们王爷那里我管不着，他立的规矩叫他自己守，从今日起，我院中遵循什么礼数，我说了算，”萧景烟再看那一群受赵妈影响已根深蒂固的人们，冷笑一声，“我自己院中的仆役，我要自己重新选。从外面选。”

满院子下人闻言，顾不得礼数，齐刷刷抬头看着这位真发火了的主子，只听她道，“除了碧儿和芬兰，其他人我要一律换掉！”

赵妈道，“这事……须得同楚叔商量商量。”

“楚叔那儿，就请赵妈去说一声罢，我记得是楚叔负责伺候爷，而你负责伺候的人，是我。”萧景烟说着，先把碧儿和芬兰从地上拉了起来。

赵妈还站在原地，萧景烟轻声询问完二人身体状况，对赵妈补了一句，“赵副管家，你既领了主子的命令，是不是该去为主子办事了？”

赵妈没拿正脸对她，朝前方空气行了一礼，“奴婢告退。”

等满院的人都走光了之后，萧景烟一手扶一个，将碧儿和芬兰扶到里屋坐下。

碧儿担忧开口道，“王妃，奴婢觉得她会去找王爷告状。”

“那是必然的，因为她眼中只有爷一个主子。”萧景烟说是如此说，可她一点都不担心。

“王妃……”芬兰看王妃毫不在意的样子，真不懂该说些什么。倒是萧景烟一直在絮叨，“真是气死我了，看你们两个如今这般受人欺负，看来在新院落建好前，我决不能出府！”

碧儿接话道，“话说回来，王妃今日去哪里了，叫奴婢们好找。”

“你们两个在我面前能不能像从前一样？一口一个奴婢，我听着心里不舒服，”萧景烟掏出纸包放在二人面前，“喏，今日的收获。”

“这是什么？”

萧景烟打开纸包，芳香四溢，是芙蓉糕。

“王妃，您今日出去，就为这个呀？”

萧景烟一面招呼两人快吃，一面含糊应付了过去。嘴里糕点嚼到一半，她才觉出不对劲儿来。

她自己一个王妃，出趟门尚且如此不易，换作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呢？就算深得皇上宠爱，如果是苏舞阳那般的人物，也应该不会恃宠生娇偏要出行。就算出行，身侧也必定跟着暗卫保护。

可是方才在那院落之中，只有沅沅一人紧随左右，其他人没有一个出现。是自己实力太弱？还是对方另有隐情？

而且那间宅院分明是没有修建好，皇后娘娘怎么不去商铺里挑，偏偏跑去人家家里，而且如此轻车熟路？是因为店家私自给她留了货？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那香囊的气味，现在回想起来，分明与她皇宫之中的香气差不远。什么香料，会是宫中没有，市井上却有兜售的呢？

而且自己此前在京城，虽说混的时日短，但吃的东西也绝不在少数，这样的糕点，她在京城从来没有遇见过。

萧景烟脑中闪过无数种可能性，最后停留在“掩人耳目”这一种上。

可那是当今皇后，是帮助自己的人……真的有必要，去调查她吗？

萧景烟想到那日自己收到七叔的来信，他从雀绝州被提到荆北州这里任长老来了，日后若能帮得上忙，他随叫随到。丐帮搜集情报可是一绝，但，真的要这样吗？

却说楚敬乾才下早朝归来，赵妈早带着人候在王府大门前，她平常是不出现的，只要一个楚叔便够了。

楚敬乾一看她来，便知十有八九是为萧景烟的事情。他颇为头痛，但赵妈的面子他不能不给。

“赵妈，什么事？”

“禀王爷，王妃说她要自己立一套规矩，顺便换掉她院中所有下人。”

楚敬乾一听“王妃”二字，眉头已然皱到一处，“所有下人？”

“不包括碧儿和芬兰。”

楚敬乾的眉头越皱越紧，那脸上不耐之色也愈发明显，“有我们的人看着她就好。其他，她随意。”

赵妈还想再说些什么，楚敬乾张口便叫楚叔。离去之前，他看了一眼赵妈，“萧景烟那一头，你能不管就尽量别管了。她那样一个人，又有什么是好去跟她计较的。”

他心里烦。

让楚敬乾心烦的，除了朝廷上的事，还有与自己皇兄在瀚奕殿内的一番对话。

“子宇，朕知道你的性子，最爱闲云野鹤，自在一生，可是你生在皇室，你有着荆王殿下的身份，就必须为这个身份付出一定代价。”

“我的代价，就是不能随心所欲，甚至于连所爱之人都不能娶么？”

“子宇！”

“皇兄，像你那样，我做不到。”楚敬乾终于说出了心里话，但楚承望依然步步紧逼，王权与亲情，他是会选择前者的人。

“所幸你的位子是王爷，若看正妻不顺眼，你让她自己独立建一个院子，互不相扰就是。但你与萧景烟的这层关系，不能撕破。”

“皇兄……为什么？”

“她不仅是萧世程的女儿，还在丐帮待了十八年。我手下的锦衣卫刺探朝廷，在将来，也要把触手伸到江湖中去。苏舞阳的人已经先一步行动了，我这里，必须要把萧景烟当成一步棋。”

“……皇兄的意思是？”

“你与她之间，不能弄得太僵，你须得逢场作戏。”

“逢场作戏”这四个大字深深刻进他脑海中，楚敬乾用双手撑住额头，问了一句，“楚叔，丞相府那边，可有来信？”

楚叔闻言，半晌才答，“江小姐没有让人送信来，只托人捎来一句话。”

楚敬乾猛然抬头，“她都说了什么？”

“她约您，铜钱节老地方见，”楚叔终于还是把江绮蓉的原话说出了口，看王爷脸上闪过喜色，这大概是他成亲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展露如此开心的笑容，楚叔不忍心破坏他高兴的情绪，但不得不这么做，“铜钱节，本该是新婚夫妇要共同游街，您让王妃怎么办？”

楚敬乾窒了一窒。他见江绮蓉好不容易在他成亲之后还给他捎话儿，满心里欢喜。正自高兴，其他一概不想管，但皇兄的“逢场作戏”又跳出来压着他，让他不得不面对。

他摊开手掌，整个儿盖在面上，“赵妈方才说，她要自己立规矩。那么若是依她的规矩，是不会要求我陪同的。楚叔，别提她。”

第一百二十七章眼见为虚

朝阳城迎来铜钱节的时候，萧景烟的新居正好落成。楚敬乾在这方面毫不吝啬，萧景烟要什么他给什么，于是萧景烟在看着一堆一堆被送进来的材料之后，徜徉幻想起来。

萧雨曾经十分羡慕那些有家的人。她们放学之后，累了之后，在外头受委屈之后，只要说一声，“我要回家了。”就能有一个屋子容纳她们，有亲人在里面对经历风雨归巢的鸟儿嘘寒问暖。

孤儿院的孤单时光她捱了很多年，每次经过别人家楼下时，她都在想，什么时候能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窝，容纳所有的不安，沮丧，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清闲与温暖。没想到在二十一世纪实现不了，却在古代实现了。

从此以后，这座院子，这院子里的所有下人，芬兰，碧儿，都是她的人。再也不用看赵妈的脸色了。虽然院落偏了些，但是，已经很好了。

朝阳城的铜钱节，是比外地更为繁华的，沿街花朵争奇斗艳，大户人家的车轿堵住一条路，另一条路上一辆辆装着卖艺姑娘们的香车驶过，道路两旁的花树上挂满彩纸，小商贩们早早就在街道上占住了位置，摆开商品开始售卖。

王府的马车从北市出来，却不直接往宫桥而去，而是从西市，南市，东市，一路绕过去。

萧景烟撩开车帘，兴致勃勃往外看这节日盛景，另一头与她相对而坐之人也在朝窗外看，但他脸上淡漠神情始终未变，良久，开口说了几句话。若不是萧景烟自身还有些武功，只怕真就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

第一句是，“皇兄增派人手管理治安，街道仍有乱象。”

第二句是，“南市这些人确实该好好查一查底。”

第三句是，“居然赶上父亲和哥哥出门。”

这第三句怎么这么奇怪？萧景烟愣了半天，看他已经躬身从马车上下去了。萧景烟往外一看，萧世程和萧景昀正要出门。

原来楚敬乾口中的“父亲和哥哥”，就是自己的亲人啊。萧景烟才反应过来，赶紧从马车里钻出来，脚还未落地，先叫了一声，“父亲！”

萧世程的视线从自己这个王爷女婿身上移开，凝在出嫁的女儿身上。才不过多久未见，却好似隔了半生再遇，萧世程使劲眨了眨眼睛，“今日，风有些大。”

萧景昀搀扶着他，明显觉出自己父亲在抖。萧景烟自然也不会信萧世程的话，她提起裙子就要从车辕上下来，被一条手臂拦住去路。

楚敬乾当着这两人的面，把手伸向了萧景烟。

她愣住，看楚敬乾转头对萧世程和萧景昀笑了一笑。她于是伸出略微冰凉的手，小心翼翼搭在了他的手掌上。

这个男人素来与自己不怎么亲近，甚至于是能不碰面就不碰面，今日这一举动倒出乎萧景烟意料。

他的手很有力气，她下马车时太急，不得已把全身力量都撑在他的手上，他一声不吭，扶自己稳稳下了马车，两只手牵在一处，一起上前站在萧世程和萧景昀面前，大家互相见过礼。

“父亲，哥哥。”萧景烟再叫一声，一手上前揽住自己父亲另一条胳膊，听到萧世程对自己说，“要照顾好自己。”

尽管这两口子在他面前表现得无可挑剔，萧世程作为一个过来人，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真正的恩爱，哪会是这种貌合神离的状态。

可是怎么办呢，萧景烟都已嫁过去，成为荆王妃了。

萧世程再问了一句，“今日是要去到宫中请安吧？”

“是。”夫妇俩异口同声。

萧世程再点了一点头，“好，去罢，我这里不能耽搁。”

他终究没忍住，往女儿手腕上拍了拍，“瘦了。”

萧景烟朝自己父亲笑得乐呵呵的，没事人一样，“瘦了才好看。”

马车继续前行，这对夫妇上车之后，谁都没说话，方才还牵在一起的手，早就放了。一个搓着手掌，一个假装抚平衣袖上的褶子。

萧景烟搓了一阵，又自顾自笑了，“又不是钻木取火，干嘛呢这是。”她将双手放开，抿了抿嘴唇，最终还是对楚敬乾说了一句谢谢。

对方淡淡说一句，“不用。”

他的视线停在窗外某一处，直到马车驶过了，他还不愿收回目光。

萧景烟好奇，顺着他的视线瞥了一眼，发现那是连接东市与北市的定川桥。

她以前有听说过，朝阳城铜钱节第六日的时候，会有皇宫出银子燃放的烟花，若是在定川桥上看，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她这般想着，就听楚敬乾道了一句，“下车。”

他又如方才一样，自己弯腰下去了。萧景烟这次再钻出来，没有拦着她的胳膊。她暗地里撇撇嘴，兀自跳下地。凤钗上的流苏一晃一晃，她“哎呦”一声，身子往后倒退几步，后背被人揽了一下，帮助她站稳。

楚敬乾的脸看着城楼的方向，问她，“怎么了？”

“头上戴的东西太沉了，下来的时候一时没站稳。”萧景烟露出尴尬笑容，顿了一顿，“谢谢。”

这次没有回音，那个人已经迈开步子走到前头去了。萧景烟自己将衣服理好，确认发型没有乱，这才收敛神情，用小碎步跟上楚敬乾的步伐，走在他后头。

赵妈得了楚敬乾的话后，对这位王妃的礼数教导就全部放开了，由她自己自生自灭。所以她不知道应当要和自己的夫君保持三步远的距离，楚敬乾越往前走，她就跟得越紧，到后来，几乎是要跑起来了。

楚敬乾干脆停下，皱眉侧头问她，“你这是作甚？”

萧景烟没提防他来这一下，步子没刹住，整个人直直撞上了他的背。那尖角银钗被厚实肌肉挡去三分之一，楚敬乾闷哼一声，“你下次可以梳得简单些。”

萧景烟尚且揉着额头，一听这句简直就像获得了赦免，“真的啊？你说的啊，不许反悔！”

楚敬乾忍不住回头看了看他这位已被评为“京中第一奇葩”的王妃。在那轮冉冉升起的朝阳之下，是她仰头朝自己笑着的脸。

傻气，又单纯。

他几乎是在看到的那一瞬间，就赶紧把头给扭了回去。萧景烟身上有什么东西，令他害怕。

那是一种光。一种他来朝阳城这么久之后再未见到的光。这个人不属于他可控制的范围内，太危险。

楚敬乾往前迈开三大步，“你要跟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这是规矩。”

萧景烟正要再小跑着跟上，听到这句话，拍了一下手掌，“你早该跟我讲的，我刚才追了你一路，辛苦死了。”

“不吉利的字眼，节日里不要说。”

“哦。”

萧景烟乖巧应着，抬头挺胸收腹，严肃了面容。楚敬乾走在前头，也能感觉到她的变化。正想这妮子怎么突然之间这么正常起来，结果在一队宫人从自己身侧行礼经过之后，他往回一看，自己王妃再度舒展开身姿，舒展到一半，看见自己正望着她，便对着自己俏皮一笑。

宫人已经远去，他知道方才是为什么了。

今日请安的地点，在元华殿。群臣朝贺之后，是亲王及被邀请的官员带着家眷再入宫请安一次。此刻元华殿中除了楚承望一人端在宝座之上，身侧还有一人也坐着，除了气色不太好看外，挑不出其他错处。

一国之母该有的仪态，她撑着病体一丝不苟地完成。

楚承望的手指点在盘绕于扶手处的五爪金龙身上，等着殿外两个已能看得见黑影的人进来拜见。

楚承望看到这两个移动的黑点，对苏舞阳道，“想好等会儿该怎么演了么？”

“如果臣妾突然晕倒了，皇上，这出戏您又该怎么接呢？”

“这么好的节日，皇后口中怎么能说出如此丧气的话语？”楚承望挑过一串佛珠，身子往后一靠，越发悠然自得起来。

苏舞阳跟着歪了身子，嘴边笑意越发温柔，“皇上，这么好的节日，偶尔来一个出其不意，也是好的。”

她的脸色苍白到一种境界，说话时自觉有一股腥甜卡在喉间，她抓紧了罗帕，以此宣泄她心头涌上的密密麻麻的恨意。

就在这时，宫人的通传声响起，“荆王殿下与荆王妃，前来请安。”

元华殿外走进来两个身影，行大礼时动作一致。楚承望朝苏舞阳笑道，“阳儿，你看他们夫妇真是同心。”

苏舞阳回以一笑，站起身来，在二人行完礼后，同楚承望一道步下台阶，分别给了为二人准备的贺礼。

楚敬乾双手接过，正要再说祝福之语，就在这时，苏舞阳向楚承望悄声道，“皇上，撑住啊。”

她脸上浮现出的笑意是萧景烟见过的所有人中最温柔惊艳的。下一刻，曼妙身姿忽如雨打落花般婉转倒地，金簪散落一地，宫人尖锐叫声划破元华殿中祥和的气氛。

“来人呐，叫御医！”

楚承望先一步抱起苏舞阳就往御医殿的方向奔去。萧景烟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想起楚敬乾对自己所说的“三步之远”的距离，两相对比之下，忽然就对皇后娘娘心生羡慕起来。

楚承望着急面色吓坏一众宫人，他连轿撵都顾不得乘，直接跑步去的御医殿。只是，在众人不注意的时候，他凑到苏舞阳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这出戏比我想象中，更精彩。只可惜，朕永远不会是那个独自留下的人。”

第一百二十八章花谢一刹

御医殿中除了当班的御医外，已经没有其他人。按理说当班的人应该照轮，但这位御医拖着已经显老的身躯，连续当了四日的班。铜钱节第一日，还是他留在这儿。

这名御医就是梁春回梁老大夫，除却替人看病外，他用毒制毒的功夫也是一流的。之所以当了这么多日班，是因为皇上告诉他，皇后的身体，可能会在这段时日，呈现出彻底衰弱的趋势。

也就是说，这四年在苏舞阳体内种下的毒，终于发作了。

楚承望等了四年，忍了四年，终于迎来了这一天。

“皇上，臣这副药用下去，她体内用以抵抗的内力，就会逐一瓦解崩溃。”

昏迷的女人躺在床榻上，楚承望的神情前所未有的冷漠。他开口，不带一丝感情温度地说，“你看着吧，要怎样做便怎样做。”

他给自己斟了一盏茶，梁春回提醒他，“皇上，那茶已凉久了，臣去另外再泡一壶罢。”

……

“公子，茶已凉透，奴再为你重新泡一壶罢。”

……

楚承望经常微服私访，在朝阳城的大街小巷都留遍了脚步。他记得京中曲风坊在四年前的某一日开张，他没按捺住好奇，当日便假扮成富贵公子前往观看。

曲风坊是雅妓集合的地方。在一群青春已逝的沧桑女子中，他发现个别异类。比如曲风坊外跳舞的女子。

她年纪轻轻，却站在领舞的位置，身姿优雅灵动。他忍不住再看一眼她，恰巧此时那张脸正对过来，那双含着秋水的眼睛，和略微蹙起的黛眉，成功让他的脚步定在原地。

这支舞本是平凡无奇，女子水袖轻扬间，已舞完最后一步。舞台上的人走空了，底下围观的人也散了，他还站在那里。良久，他转身进了曲风坊。

楚承望其实很少来这种地方。在他的认知里，自己若扮成女装，比头牌的卖相还要好上几番。因着这张容易使人误会的脸，他逛遍朝阳城，去风月之地的次数屈指可数。

这一次他却是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踏进曲风坊的大门。本以为会有一群浑身浓香的女子围绕上来，但这里从一楼开始，除了一个个小隔间外，气氛冷清肃然，里头总给人一种幽深的感觉。

楚承望停在门口，不知该往哪里走。

这时一只戴着大红宝石的手轻轻搭在他臂弯处，将他往左边引了引。她的容貌是一朵残花，纵然最好的年岁已经远去，而她整个人尚有凄厉冷艳的美感。

“公子想要欣赏些什么？”

这名雅妓，就是曲风坊的老板，曾经的江南名妓苏绾瑛。

楚承望看到她，意外看到方才跳舞的女子身上有的气质，他于是开口问道，“那名跳舞的女子是谁？”

苏绾瑛笑着将他引到了三楼的某一间前面，告诉他，此女名唤苏舞阳，本是未开苞的青楼女子，遇上真心爱惜她的人为她赎了身，一路漂泊到京城，又没有其他谋生的本领，只好来此卖艺为生。

楚承望自己推门而入，重重纱幔后，有一位姑娘背对着自己站着，那窈窕身姿，那周身气质，一望即知就是他要找的人。

他慢慢走近，在座椅前站定，随手为自己斟一盏茶，女子轻盈转身，隔着纱幔看不真切她脸上神情。

一只素手往上打起纱帘，一张美艳的脸就此定格在他的心中。

“公子，茶已凉透，奴再为你重新泡一壶罢。”

窗外游街的喧嚣声越来越大，恍惚之中他才想起，原来今日是立夏节。

室内幽幽燃着香，女子的手举着茶杯再度伸来的时候，他顺势握住，在手掌中只留下一截水袖。

“公子，曲风坊卖艺，不卖身。”

他留下银子，作为欣赏完舞蹈的赏钱。本以为是惊鸿一瞥，没想到这个女人会身披嫁裳，从曲风坊铺出的红毯之上，一步一步走进这夙央城，走到他身边。

“母后，儿臣忍了这么久，就为取得王权之后能够随心所欲。”

“子煦，你错了，从你手握王权的那一刻起，你就再没有资格谈‘心’。”

那时楚敬乾已进京，助他重新夺回大权，群臣战战兢兢，那群老狐狸的尾巴都藏得好好的。他必须想个法子逼他们露出来。

再没有什么，是比皇帝自身更好的诱饵了。

太后对他说，“哀家听闻，你日前去了曲风坊？”

“母后莫不是让儿臣把人带回来？”楚承望那似笑非笑的笑容从不愿意在面对母后的时候用，但这次他用上了。

“去娶她为后。”

景元三年，苏舞阳第一次进京献舞，艳动京城。为之倾倒的人，包括当朝皇帝。

炎炎夏日，他穿上冕服，一路从朝礼殿笑到他的新房。这笑容太过妖孽，晃在珠帘之后，依旧惹得不少观礼的贵女暗暗吸气。

而反观身侧那个穿着翟衣的女子，什么反应都没有。

楚承望那时在想，莫不是这个由雅妓一步登天的女子，其实也不愿意踏进这深宫？他的猜测在晚间得到证实。

华丽庄重的翟衣之下，是纯白的纱衣。皇帝大婚，最不能见的颜色，就是白色。

楚承望每每想起这段堪称荒唐的姻缘，总会顺带着想起那个将白纱衣穿在里头，一脸倔强孤傲的女子。

“从那时起，你就当自己是死去的人了吧？”梁春回出去亲自捣药，新换的茶怎么样也捂不热掌心，他索性抽出一只手来，抚摸上她的脸颊，“朕会如你所愿。”

修长指尖划过曾一度让他贪恋的身体。他想起这四年间，这个女人身上背负的骂名——红颜祸水。

她分明什么都没干。就只是，让楚承望感觉到了威胁而已。一个查不出任何真实信息的雅妓，一个背后势力不亚于他的锦衣卫的女人，一个武功奇高又甘心躲在民间卖艺的年轻美女。

留着还真是个祸害。

销骨香是他特意为她制的，小厨房每日在饭菜里下毒来自他的命令，所有能动的手脚，他一个都不放过。

楚承望想，这个女人应当是有所察觉的，不然不会让多余的宫女全部搬出凤晖宫，不会特意换双银箸试菜，只可惜，这毒根本验不出来。她的内力会是让这些积累在体内的毒全部爆发出来的关键，而在此之前，旁人能看出的，只有她日渐消瘦的身形。

饶是如此，他和她仍旧扮演了四年的恩爱夫妻。

他给予她一个帝王全部的荣宠，把她的皇后之位彻底坐实，为她屡次破例，仿佛要把心都剖下来给她。

……

“朕不和她直接作对，朕会让后宫之中的其他女人来帮助朕。”

……

“他想我三千宠爱在一身，然后居于炭火之上，被百姓议论，被后妃嫉妒，他不能在明面上对付我，这群女人在暗中使的绊子足够令他拍手鼓掌。”

……

“皇兄，你，爱过皇嫂吗？”

“爱？什么是爱？”楚承望的身影停在书架前，自己动手燃起一盏盏灯。

年少时的初遇？午夜梦回的遗憾？某一眼的惊艳？某一个时刻的冲动？

比起王权，这些东西太虚无缥缈了。他一向不愿浪费时间在这种东西上面。

可是今夜，他竟然难得地惆怅起来——“你走了，朕大概，是会寂寞的。”

他收回手指，侧耳倾听梁春回的脚步声渐渐临近，他再望一眼仍旧陷在昏迷中的女人，重又戴上了他那张似笑非笑，半真半假的面具脸，“不过，朕觉得这样，挺好的。”

皇后娘娘在铜钱节这样喜庆的日子里病了，萧景烟前去宫中探望的时候，看一堆本来是来侍疾的后妃从凤晖宫中出来，个个脸上扬着笑容。她躲入一旁的柳树掩住身形，春风送暖，吹到她身上，只觉得冰冷刺骨。

待这群女人走了之后，萧景烟才上前，轻轻叩了叩朱红色的大门，前来开门的沅沅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荆王妃，你这是……”

“我来看看皇后娘娘的身子如何了。”

沅沅用身子挡住门口，“是皇上的旨意？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她脸上神情丝毫不像客气的模样，萧景烟实话实说，“今日楚叔找到我，说是皇上的意思，让我也要来宫中探望探望皇后娘娘，毕竟是一家人。”

沅沅的嘴巴快速张合几下，又将嘴一抿，做出个笑容来，手往里一指，“王妃，这边请。”

萧景烟想自己绝对没有听错，方才从沅沅口中低声说出来的话是，“去他的一家人。”

宫内燃着的香还是那般浓烈，萧景烟拿袖子捂住口鼻，“皇后娘娘病了，这香怎么还烧得这么烈呢？”

沅沅神情如常，“皇上喜欢娘娘焚这香。”

“是吗？”

萧景烟的头又开始晕起来，沅沅适时递上一盏茶，“王妃，娘娘的身子有御医照料着，会很快好起来的，请王妃放心。”

萧景烟点了一点头，总觉得沅沅是在说“请皇上放心”。她往前一看，睡在凤榻上的女子容颜憔悴，不复当日初见时的惊艳，直似她曾见过的泥塘中的残荷一般。

萧景烟不是没出过远门见过世界的深闺小姐，她混的是丐帮。苏舞阳那微微发紫的嘴唇，白中带青的脸色，指尖透出来的淡淡的紫色都在告诉她，皇后娘娘不是病了，她中了毒。

第一百二十九章涉世未深

沅沅就立在旁边看着，她不是看着自家主子，而是看着萧景烟。她没有放过萧景烟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她看着这位传闻中“从来不带脑子”的荆王妃，缓缓道出一句，“奴婢听闻，王妃以前是在丐帮长大的。”

萧景烟的大脑在此刻神奇且快速地开了窍，竟是瞬间听明白了沅沅的弦外之音，“姑娘有话不妨直说。”

其实萧景烟之所以这样敏感，是因为这样的开场白，像极了曾经来找过丐帮打探情报或者让丐帮帮忙传递消息的人会说的话。萧景烟虽然对这个古代王朝的上层游戏规则还没有完全摸透，但沅沅的话，她自信自己绝没有理解错误。

果然，沅沅一听萧景烟上道了，先越过她走到窗台边，将窗子关严实了，再把皇后娘娘宫中的帷幔拉下来，把萧景烟和她以及昏迷中的苏舞阳隔在一个小空间里。

沅沅再看了一眼病榻之上的人儿，眼中现出一种坚决，她忽然双腿一弯，就朝萧景烟跪下了，“荆王妃，奴婢有一事求于您。看在娘娘曾经拿来销骨香的解药给您服下的份上，请您千万不要将此事告知与第三人知晓。”

萧景烟赶忙用双手将她搀扶起来，“果然这香有问题。你放心，皇后娘娘待人如此温柔，我绝不会做害她的事。”

“那么，荆王妃与皇上的关系如何？”

萧景烟想了一想，道，“唔，爷与皇上的关系挺好，我和爷的关系不好，所以我和皇上其实也没什么关系。”

沅沅听完后，那张脸上突然就出现了两道泪痕，说话也哽咽起来，“请王妃务必救娘娘一命，相信以王妃的阅历，应该能看出来，我家娘娘不是病，是被人下了毒。”

“这个我知道，虽然我不会医术，但中毒已如此之深，我还是能看出来的，就不知，应当怎么救？”

沅沅从贴身的衣服里抽出一封信来，“王妃应当还记得，在宫外有一次你与娘娘偶遇的情形。”

“你是说，要我把这封信拿给那个做糕点的师傅？”

“并不。王妃要先找到那间宅院，然后递给里面一个叫谨娘的人。您要亲手把这封信交到她手里，不能借他人之手，”沅沅又强调了一遍，“千万要亲自递到谨娘手中，荆王妃，奴婢在这里给您磕头了。”

萧景烟没拦住，沅沅的额头实打实在地面磕了三下，起来时鼓起一个包。她双目含泪，“我们主仆二人现在被困在这里出不去，所以只好麻烦别人，还请荆王妃勿要耽搁。”

“我只有一个问题，”萧景烟临走前，还是将心中疑问抛了出来，“能给皇后下毒的人，是谁？”

沅沅定定看着萧景烟，深吸气之后，凄凉一笑，“荆王妃，你觉得，会是谁呢？”她在赌——萧景烟其实已经怀疑到一个人身上去了。

果然看这位荆王妃脸色一变，又将那封信往怀中一藏，道了一句，“请你们放心。”

好歹她也是出身丐帮之人，江湖中人的规矩就是讲情义讲道义。萧景烟心中一直记得皇后娘娘对自己的帮助和提点，她交给自己方法去对付赵妈，也说过要把这贵族圈中的规矩教给她，她宫中的香果然有问题，她叫侍女奉给自己的茶里放了解药。美人的笑太温柔，关键心地还挺好。

这个忙，她帮定了。

从凤晖宫中出来，在宫门外锦隆湖畔候着的人还是上次那个芳嬷嬷，见萧景烟神色如常，只在走到自己面前时，叹息一声。

芳嬷嬷不动声色地问，“荆王妃何故叹气？”

“还能是为什么，”萧景烟把头一歪，“那么年轻的一个人，还生得那么美，可惜就这样得了重病。”

“荆王妃，确定皇后娘娘病得很重么？”

萧景烟有些奇怪地抬头看她，“嬷嬷不相信我，也不能不相信御医啊。”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们身份低微，不能如您一般直接进去探望皇后娘娘，只能向她的左右侍从打听打听情况。”

“左右侍从……她的侍婢不就只有一个沅沅么？”

芳嬷嬷笑了一笑，“我们平素不大见得到沅沅姑娘。”

“哦。”萧景烟对这个明显是来探听消息的老嬷嬷没什么好感。这种人总以关心的嘴脸去撬别人的隐私，不告诉吧说你不近人情，一告诉吧，马上就能拿去添油加醋说与人听。萧景烟再一想那些笑着离开的后妃们，心中对芳嬷嬷的厌恶突然上升了。

两次单独进宫，出来给她引路的人都是这位老嬷嬷。若说她背后没有什么厉害主子，萧景烟打死都不会信。难道……她就是那位给皇后下毒的人派来的？

自己进宫总是她伴随在侧，而能给皇后下毒还下得这么瞒天过海又明目张胆，这说明了什么？这个下毒的人，除了坐在龙椅上的人，还能是谁。

沅沅在凤晖宫说的那情况，让萧景烟忍不住要怀疑到楚承望身上去。她一个穿越过来的人，在穿越前也了解过一些历史，知道在中国古代性格变态的皇帝也是有的。再一联想到楚承望那张俊美至妖孽程度的脸，她倒吸一口冷气。

“嬷嬷，皇上和皇后娘娘的关系，到底如何呀？”

萧景烟问完这一句话，立马转头看老嬷嬷的神情。不得不说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就是不一样，过于平静也是破绽之一，“皇上与皇后的感情一向很好。”

“是吗？那皇后娘娘病得这么重，怎么不见他有什么动作啊？他自己不过来探望，也不让御医过来瞧瞧么？”

“荆王妃，”芳嬷嬷脚下道路一撇，转到了一条弯道小径里头，她和她满脸沧桑的痕迹都是这个深宫之中人心算计的见证者，混久了，很容易能辨别出哪些话会招来危险，“有些时候，能察觉到某种东西，未必是好事。”

她再着重强调了一句，“皇上和皇后，很是恩爱。皇上近日政务繁忙，实在无法抽身，才让王妃进宫为皇后侍疾。王妃这话若放到皇上身上，那就会成为是皇上为了儿女私情而荒废朝政。试问这样大的罪名，王妃你一人，担当得起吗？”

萧景烟自知失言，并且在这一顿训诫中懵懵懂懂感受到了威胁。她点了点头，又如初来时那样，恢复成一片混沌的样子进到了瀚奕殿。

穿过重重书海，这回楚敬乾不在，楚承望亲自候在里头等她。

“弟妹，朕的皇后现在身体如何，有好一些么？”楚承望一笑，他的气场就铺天盖地朝自己压过来，萧景烟打赌，若在这个人面前说了谎和绕弯子，十有八九——算了，百分百会被他揪出来。这就是一只行走在人间的妖孽。

“臣妾不晓得怎么样算好一些，因为臣妾第一次见皇后娘娘时她很健康，这是第二次见皇后娘娘，她人在病榻上昏睡着，叫不醒。”

楚承望那股压迫人的气势在听完萧景烟说完整句话之后，有短暂的凝滞。大实话。无可挑剔。

楚承望再看一眼萧景烟满是真诚的脸，突然觉得自己这个弟妹不能用他平常惯用的言语来沟通。他须得把目的放得直一些。

“那皇后宫中的侍从，有没有对弟妹说什么话呢，或者，请求弟妹做些什么事？”

萧景烟在脑海中将自己与沅沅的对话过了一遍，最后决定这么说出口，“她说娘娘身体不好，病情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她就只说了这个，没有其他？”

楚承望的凤眸渐渐犀利起来，本就幽深的瞳仁此刻紧紧盯着御案下站立的人，盯到萧景烟不由自主抖起身子来，他这才满意地收回视线，状似随意地停留在窗外某一处，“朕朝务繁忙，近期都无法抽出太多时间照料自己的妻子。朝中无人，子宇也被朕连累得顾不上家庭，且他也不方便出入后宫之地。弟妹，只有你了，你要好好替朕关注皇后娘娘的病情啊。”

“臣妾遵旨。”萧景烟想了好半天，才想起来这礼应当怎么行。

从皇宫中出来时，正巧遇上一队拉着车赶着烟花停放在皇宫指定地点的仆役，萧景烟不由得多看了两眼。这么大的阵仗，想必那烟花也是极好看的。今日是铜钱节第四日了，这些东西确实也该准备起来。

她一路想着，一路寻自己马车而去，进了车厢，对车夫道一句，“今日有些杂事，要去西市一趟，你将我放在……呃……柳氏胭脂铺那儿吧。”

萧景烟本想说，放在名花楼前的。但又转念一想，赵妈现在是几乎不管自己了，但如果她敢直接明说在妓院前下车，只怕什么王爷的命令都不好使，她会直接杀进院中先将自己大卸八块了的。

萧景烟光是想想就不寒而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过多走几步路就是了。

主意打定，她在确认那封信还在自己怀中之后，侧过头往外看去。

花树上挂着的彩纸这两天还在增加，出来游玩的少女们鬓边的花有些已经摘下，有些还戴着。这些还戴着花的人就表示还未找到自己的如意郎君。

萧景烟觉得这节日比现代的相亲温和有趣太多。如若自己还没这么早嫁人的话，也很想体验一把在古代自由恋爱的感觉。自己这个夫君怎么说呢，唉，嫁给一个心有所属的人，即使他是单相思，这日子也不好过啊。

正自出神间，只听车夫的声音从外头响起，提醒自己，“王妃，胭脂铺到了。”

第一百三十章救人一命

落地时正午阳光兜头洒了一身，萧景烟向后说了一句，“我等会儿自己走回去，你先回府吧。”

车夫没有过多言语，扬起马鞭，消失在街道另一头。萧景烟没有走近胭脂铺，而是拐了一道弯，从旁边的一条小巷进去了。

罗裙一路拖在地上，她暗自祈祷自己的方向感一定得是对的，从这条巷子穿出去，再走一段距离，拐一个弯，就会找到名花楼，顺着名花楼，就能看见那座宅子了。

萧景烟如是想着，不提防身后裙子被人用力一扯，她被吓了一跳，回头时只见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正伸出一只脏兮兮的手，拽着她裙边不放。

萧景烟提着的心一下放松下来，虽然自己是从雀绝州来的，但天下乞丐是一家嘛。她往袖中掏出银子就要塞到那人手里，再想同他说几句关心的话，问问朝阳城这几日可有外来的乞丐进来。

萧景烟在待嫁的那段日子里，还收到一个好消息，是七叔托人带给她的。说自己从雀绝州被提到荆北州当长老了，以后说不定就在朝阳城内活动。萧景烟当时还想着，自己什么时候要过去看看他老人家，没想到嫁进王府中日子过得如此不自由，这事便一直放到今天还未解决。

可是眼下虽然是个好时节，但毕竟宫中捎出来的信件关乎人的生死，她不能在此耽搁太久。

“小兄弟，”萧景烟蹲下身，用手拨开他额前的刘海儿，“这些银子都给你，拿去填肚子吧。”

她还未开口问第二句话，这位小兄弟自己张口说话了，“破布条儿，七叔找你。”

萧景烟睁大了眼睛，再次看了一遍他的脸，确定此人不是自己混了三年的小伙伴，“你是谁？”

“七叔给我们你的画像，我看你长得像，故此试探试探，果真你就是破布条儿。”小乞丐声音还有些稚嫩，看样子比自己小得多，但全身透着一股机灵劲儿。他将话带到后，接过银子转身就要跑，被萧景烟拽住胳膊，“七叔在哪儿呢？”

“他说他在破庙里等你。”

“破庙……”萧景烟一个晃神，被他挣脱跑了。

是自己初次来京城时，进去歇脚的那个破庙吗？

萧景烟回想了一下，点点头，应该是了。她心上一阵激动，决定把信送到之后，就立刻赶往城外。才起身要走，冷不防撞上一个人。

“对不起——”

“还是我先找到你了，破布条儿。”

说话的人，是七叔。

萧景烟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七叔！你果真进了朝阳城！太好了！”

七叔朝她笑笑，低下头的瞬间朝右侧瞥了一眼。萧景烟会意，同他走入旁边的小巷子里，两个人边走边聊，互相说了几句闲话之后，萧景烟问起乞丐们现在的情况，听七叔道，“长老走了。”

“啊？”萧景烟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她想明白了的时候，才知道，原来那位说要死守雀绝州的长老，已经去世了。

萧景烟面露悲伤之色，叹了口气，勉强收拾起心绪，又问一句，“那，现在谁来守着荆北州呢？”

“是瘸子。”

想不到当初那个总爱耍滑头的人竟有这意志力！萧景烟颇感意外，七叔当初听到时也意外，本来他是想自己留在这蛮荒之地，让这些小辈们出去的。没想到话才说出口，瘸子便站起身道，“我是出去见过世面的人了，也没什么其他想法了。这身体拖着，在外也不方便，就让我守在这儿吧。倒是七叔，你们这些有本事的人，才真正要出去闯一闯。”

七叔将瘸子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一遍，点点头，“我看这孩子，不错。”

萧景烟同意他的看法，但看了看日头，心下不由得着急起来，“七叔，叙旧的事我们——”

七叔忽然咳嗽起来，而且一咳就没完没了，萧景烟只得先帮忙他拍背，将气顺匀了，就在低头靠近七叔的那一刹那，七叔低声道，“你方才被人一路跟踪了，有什么事，等那群人走了你再去办。”

萧景烟忽然瞪大眼睛，看七叔轻轻朝自己点了点头，她想起瀚奕殿中那个男人明显不相信的神色，心下对皇后娘娘的同情又多了几分。果然皇帝多疑，不是个好东西。

萧景烟再慢慢拍着七叔的背，同他说起话儿来。

“七叔，你这次来京城，还要再走吗？”

七叔的咳嗽声渐渐没有了，他指了指这朝阳城的天与地，说道，“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也能进城，并且大概要在这儿老死了。”

“七叔，别动不动就说什么死啊活的。”萧景烟再次遇见以前的小伙伴，真心觉得那三年的时光越发美好了。虽然那时穷，吃了上顿没下顿，终日漂泊流浪，但无拘无束，快乐。

七叔知道萧景烟的心思，“怎么，破布条儿当了贵族小姐，还不高兴了。看你那一身绫罗绸缎，我都不敢太靠近你了。”

“七叔说哪儿的话！”萧景烟连忙将泪眨干，“破布条儿永远都是破布条儿。”

“永远都是？”

“永远都是。”萧景烟信誓旦旦。

七叔叹了口气，想象往常一样抚摸一下萧景烟的发顶，看到自己的手，又缩回去放在腿上，“到底还小，不知世事变化，最难料的还是人心。”

“七叔，若一个人不想变，他怎么样都不会变的。就算披了另一层皮，那也只是他的伪装罢了。”

七叔深深看了她一眼，扩大了叹息声，“到底还小啊。”他的眼扫过街角，往萧景烟肩膀上轻轻一推，“去罢，若还有人来，我替你挡着。”

“七叔，”萧景烟抿紧嘴唇，却也知道此刻不宜耽搁，“你等我回来，在破庙里等就成。”

她一路去远了。怀中信还在发烫，她想到陷入昏迷中的皇后娘娘，那样年轻，那么憔悴。百花齐放的日子里，她却了无生机，好似凋零的残花，不堪风雨折磨。

萧景烟对楚氏两兄弟的印象，已经渐渐形成。楚敬乾是个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人，楚承望则是戴着面具虚伪透顶的人。相较之下，她还是更愿意帮助这个温柔可亲的皇后娘娘，哪怕是要和皇帝对着干一回。

萧景烟那时以为只是这一回，却没想到，她就在这一步里，被别人拉入了棋局。事后回想起来，如果那时七叔知道了此事，估计会劝阻她，并且将信拿到自己手里，替她去跑这一趟。

不过，说什么都晚了。

萧景烟一路小跑，待到那座还未挂上匾额的宅院前时，她来不及将气喘匀便叩开了大门。

门内露出一张人脸，问她，“姑娘有何事？”

“我找谨娘。”萧景烟这一句话说出口，话音未落，整个人就被拉入府中，那门瞬间关上，一阵风袭过来，萧景烟轻功未出手，先有一把匕首牢牢横在自己脖子上。

来人是一个精瘦的中年妇人，“你是何人？”

萧景烟要掏出怀中的信，胳膊被她牢牢扭住，动弹不得，无奈之下，萧景烟只好开口道，“沅沅出不来，让我从宫中带信给你，信在怀里。”

妇人的匕首往脖子内侧再压了一点，“我凭什么信你的话？”

“那你直接看信！皇后娘娘中了毒，人昏迷不醒！”萧景烟几乎要崩溃了，这妇人怎么就这么怀疑她呢？

妇人力道未减，向边上的大丫鬟示意，让她从萧景烟怀中掏出信函。

“谨娘，是沅沅姑娘的字！”大丫鬟只看了一眼，便要将信递给她。

压在脖子上的力道一松，萧景烟的身子刚要放松下来，转眼就被妇人点了穴。

“我没看完信之前，你哪里都不准去。”谨娘威胁似的朝她瞪了一眼，从大丫鬟手中接过信函，拆开读起来。越往下看，脸色越凝重。等读毕后，她再抬头望向萧景烟，眼中戒备之色不减，“你是谁？为何能拿到这封信？”

“咳咳，我是……萧景烟。”那一瞬间她脑海中闪过很多念头，诸如骠骑大将军之女，荆王妃，雀绝州来的乞丐等等等等，到了最后，她决定自报名姓。相信她的名字，不说琅华，就说朝阳城内，那绝对已经出了名，比什么身份都好使。

果然，谨娘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口中问道，“你是荆王妃？”

萧景烟点了点头。

谨娘忽然便双膝跪地，朝她叩了一个头，“大恩大德，感激不尽。请先往里走，还有东西要拜托姑娘送入宫去。”

谨娘顿了顿，补充道，“是解药。”

萧景烟被心中救人一命的念头冲得脑海里一片空白，最终那上面只浮现出情义二字。萧景烟迎上谨娘的目光，道了一句，“我萧景烟，送佛送到西。”

谨娘再朝她叩了一个头，“方才无礼之举，冒犯了王妃——”

“先别说称谓，我方才进来时，外面不大安全。”萧景烟连忙掩住她的嘴，低声提醒道。

谨娘点点头，“请姑娘随我来。”

第一百三十一章红颜薄命

萧景烟一路跟着谨娘往里走去，眼睛忍不住四下打量，这间宅院比上次来的时候，又更添了一些细节。前方谨娘的声音响起，“荆王妃，这府中道路尚未全部修好，很可能会迷路，还请跟紧。”

萧景烟听闻此语，将神色一正，对自己说道，她是来送求救信的，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怎么可以被别的东西迷住了心神呢？

她被自己心中无限扩大的“美女救美女”的戏码感动得一塌糊涂，那股英雄气概上升起来，挡都挡不住。这一收回心神，就没有发现另外许多细节了。

道路曲折迂回，又在前方豁然开朗，一间正门垂下碧绿藤蔓的屋子，就在前方静静等着她们的到来。

谨娘将她带进了这间院子，又让她在架下稍立片刻，自己走上前去，敲响立在正中央的那紧闭的两扇屋门。

萧景烟知道此刻自己不好上前打扰，索性先把玩了一下碧绿的叶片，正当她的手要接触到藤蔓时，从屋中传来一个声音，暴躁异常。

“都说了，不要在我炼制药物的时候打扰我！”

“天医，大小姐遇到了危险。”谨娘的声音不像刚才给自己带路时那般沉稳了，其中带着三分慌乱之意。下一刻，屋门骤开。

萧景烟好奇，往那里看了一眼。这一眼着实让她惊讶，出现在眼前的男童，与那声音的来源根本不一样，然而，谨娘再叫一声“天医”，是他应了。

此人不是药童，就是本尊。

“什么事？”

萧景烟估摸着那孩子大概只有十岁，然而他十分沉稳地从谨娘手中接过信函，熟练地将纸张摊开，读毕之后，脸色虽不好看，却不如谨娘有那么明显的情绪起伏，只将信函揉作一团，那雪白纸张在他手掌间摩擦着，须臾之后散成雪花状，飘飘洒洒落在地面上。

好深厚的内力。萧景烟看到这一幕，再看那男童身量，心道这是一位奇人异士啊。她羡慕了一番，然后脊背一凉，苏舞阳能当上一朝皇后，难道靠的不只是雅妓这个身份而已？

说不定皇后娘娘的背后，也隐藏着不少秘密。

不过，萧景烟再一想到瀚奕殿上的男人，那股不舒服的感觉很快过去，新的不适感又来了。不管如何，眼下，萧景烟就是觉得看皇后娘娘比看那个妖里妖气的皇上顺眼多了。不管皇后娘娘的身上还有多少秘密，现下萧景烟看到的就是她被皇宫里的人给迫害了，需要人去解救。

萧景烟又在屋外候了一阵，看谨娘等在门口，看天医重又走回屋里去，不知捣鼓什么。少顷，各种翻箱倒柜的声音回响在院子里，想必是屋子里头的人正在配药。

萧景烟好奇，从藤架下走到屋门前，正要往里看，从里头飞出来一个空瓷瓶，不偏不倚砸在萧景烟脚前方。

谨娘拉住她的衣袖将她整个人往后一带，躲开了接下来的攻击。谨娘说道，“我让她先在外头候着，你配药吧。”

萧景烟才想说这个叫“天医”的脾气好大，忽然脑海中闪过了什么。她拼命抓住，终于看清那是一句话：江北天医，江南医圣。

天医不晓真实名姓，江湖人就以“天医”呼之，医圣名唤林扶青，出身医学世家，成年后就在外游历，悬壶济世。林扶青的身影倒是在江湖上时常出现，但是这个天医，自从归入原建威大将军帐下，在平城一役里建威大将军与将士一起死于火海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有人说，他是追随自己的主子一同去了。

渐渐地，“江北天医”这个名号，便隐没在了历史的尘烟之中。所以萧景烟方才听谨娘喊了一声“天医”，觉得耳熟，一时又想不起来究竟是谁，及到了这个时候，她险些被药瓶子给砸中，才恍惚忆起一句话来——天医与医圣的性子都不好，尤其厌恶旁人在其制药的时候前来搅扰。

再由这一句，想到了曾经大名鼎鼎的天医，林泽尧。

可是原建威大将军的人，在这十几年间几乎是销声匿迹；曾经威名在外的洛家军，现如今都不知散在何处了；曾经荣极一时的建威大将军府，也早被先帝下旨查封了。然而现在，这个天医怎么会出现在京城这座说是糕点师所住的院落里，而且不论旁人，就说这个谨娘的武功，那也是远高于常人。

萧景烟一边躲避扔出来的瓶瓶罐罐，一边想起凤晖宫的那盏茶，和皇后娘娘的毒。若不是有这位天医在，那皇后娘娘是不是早就得香消玉殒了呢？这座说是商人宅院的地方，不简单呐。

此时的萧景烟才有些后悔，觉得是不是自己一时冲动误入了泥沼，仿佛一个人无端被别人变成了棋子，拖入这一局棋中。

“荆王妃，天医的脾气历来有些古怪，您别介意。”谨娘快要将她护到院外时，一个小药童“哼哧哼哧”跑过来，“谨姑姑，天医给你的药。”

谨娘伸手将它接入，看着小药童一步一跳地转身离开，蹦跶到一半，撞上与自己相同身形的师父。

天医皱着眉看着站在院墙边上的女人，问了一句，“谨娘，我们府上什么时候来了一个这么傻的下人？”

“天医！”谨娘低声训斥道，“她是荆王妃。”

十岁大的小人一副不相信的样子，“怎么？她说是就是了么？信物呢？”

“刚才那封你毁掉的信，就是她从皇宫里带出来的。”谨娘再耐心解释了这一句，转过头来对萧景烟道，“荆王妃，烦你将这药，一定一定，要亲手送到沅沅姑娘手上。”

谨娘说着，又要下跪，被萧景烟眼疾手快拉了起来。

“你放心吧，我知道的，一条人命在这儿呢。”

萧景烟走了很久，直至傍晚，这间位于名花楼五里之外的院子上方，转下来一只鸟儿，鸟儿的腿上捆了纸条。

这是这里的人专门用来通信的鸟。

谨娘看着它飞回之前训练了好久的停靠位置，走上前去将上面的东西拿下来。在她身后，一群人站在那里，等着最后的命运宣判的结果。

“是沅沅姑娘的字，她写信来告诉我们，大小姐的病情已经被控制住了。”

“这个萧景烟，恶名在外，头脑简单，没想到办起事情来，还是靠得住的，”天医一直紧绷着的躯体，直到听完谨娘念完纸条，才彻底放松下来，“不过，沅沅为什么会选这么一个人来出宫送信呢？”

谨娘道，“据她说，是沅沅和大小姐被困在皇宫出不去，她去探望之际，沅沅将书信递给她的。”

谨娘顿了顿，又道，“可能当时真的是，别无选择了吧。那个混蛋的心肠历来狠辣，再加上大小姐现在仍是‘罪臣之女’的身份，从进宫那日起，每顿饭菜都被下了毒……现在小姐的身子垮了，第一个高兴的人肯定是他！因为他要的，是大小姐的命，”她的袖子被藏在其中的手狠狠抓出褶皱，蓦地叹了口气，“不管怎么样，沅沅姑娘找对了人就好，现在什么危险都比不过大小姐的命。”

“话虽如此说，”天医沉吟道，“但这个萧景烟，会不会是皇上的人？”

“以前我也怀疑，不过自从这一次之后，我敢断定，她和皇帝没有任何关系。”

苏舞阳醒过来的时候，浑身是汗，眼睛十分酸涩，身体也没什么力气。白日落进屋子里的光线，现在正被灯火逐一替代，沅沅燃完最后一根，将蜡烛放回原位，把热好的粥端到床头，“娘娘，饿了吧？”

苏舞阳问道，“我睡了多久？”

“从铜钱节第一日到第四日。期间娘娘您在元华殿昏倒后，就再也没有醒来过。还好……现在都好了。”沅沅的声音听不出喜悲，背对着苏舞阳将粥吹凉，听闻自己主子唤自己名字，她也没有回头。

苏舞阳便不再叫了，她知道，这丫头八成又哭了。

“我感觉身体有力气了许多，你不用太担心。”

“是啊，”沅沅好不容易才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将粥舀起一勺送到苏舞阳唇边，“这几日因着娘娘病了，他推政务繁忙，只让后妃轮流过来侍疾。他以为娘娘要不行了。这几日，小厨房里都没了厨师。不过这样也好，这碗粥是奴婢自己做的，很干净。”

“如果是这样的话，沅沅，你是怎么给外头送信的？”苏舞阳深知，一旦自己的命有了危险，楚承望定是严密监控住，堵住任何一个可能漏风的缺口的。

“我把荆王妃拉下水了。”沅沅平静道。

苏舞阳略微皱眉，想了想，笑容凉薄，“我本想一步一步慢慢来，你这一下，太过冒进了。”

“是冒险了点儿，但不管如何，荆王妃给我们送了信，给我们拿来了解药，这就算成功入局了。萧景烟还以为只帮这一次就好，她太蠢了，”沅沅想到她下午再次进宫时的样子，从怀中掏出天医给的药递给自己时那么天真的表情，就忍不住嗤笑，“不是说她在丐帮摸爬滚打了十八年么，怎么还那么单纯呢。进了那座宅院，就该知道，这里头的秘密，不是那么简单的。”

第一百三十二章宫廷森森

萧景烟二次进宫的事情，楚承望是知道的。荆王妃每日午间和傍晚要来宫中探望皇后，这是他下的命令。

只是如今想来，是不是有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楚承望看着宫人汇报来的消息，烛火光下美丽的侧颜散发着摄人心魄的诱惑。

他的指尖在那张薄纸上点了几点，沙漏里流沙到达的位置明显变化了。夜深人静，他等来被派去盯着萧景烟的锦衣卫。

“启禀皇上，荆王妃出宫后并无异样。”

楚承望的眼盯着地砖某一处，从窗外洒进来的月光让其呈现出乌黑油亮的光泽，他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她都去见了哪些人，做了什么事。”

“荆王妃出宫后，先去了柳氏胭脂铺，然后拐进了一条小巷子，在巷子里遇见了丐帮一个名叫‘七叔’的乞丐，他们谈了一会儿，然后又在城郊破庙交谈了一下午。”

楚承望将眼睛闭起来，让锦衣卫汇报的这些话在脑海中形成画面，一幅一幅闪现过去，突然有一处连接不上，他问道，“在巷子里遇见七叔，然后就一直交谈，直到一起去了城郊破庙？”

“是，我们的人一直盯在附近。荆王妃话比较少，到了后来，都是那个七叔一个人在说话。”

楚承望的眼睛骤然睁开，犀利起来，“你们没有上前盯着？”

“那个七叔会武，察觉到我们的行踪，特意把荆王妃引到了旁边的小巷子里。我们最多只能看见七叔的背影。”

楚承望双手交握平放胸前，“都说了什么。”

“丐帮的一些琐碎之事，没有需要特别注意的。”

楚承望摆摆手，锦衣卫便恭敬退下了。

“并无异样……”楚承望将这四个字反反复复嚼了半天，脑中将锦衣卫的描述再重新过了一遍。

还是不对，有哪个点被疏忽了。一定有。

楚承望的目光又落回御案上放着的纸条上，那是他安插在锦隆湖附近的密探，随时监视着凤晖宫内的一举一动。

“苏舞阳……算你命大，又逃过一劫。”

楚承望想了许久，只得先将纸条放在烛火上烧了，一个身着墨绿色宫服的太监慢慢踱步进来，停在了御案下，双膝跪地将装着写有后妃名字的玉牌的托盘举高，口中提醒道，“皇上。”

楚承望暂且压下思绪，眼睛往那盘中一瞥，随即道，“怎么没有皇后的牌子在上头？”

“启禀皇上，陈贵妃说，皇后娘娘身子不适，不宜侍寝。”

太监说完这句，闻得上头的人轻笑一声，“朕将协理六宫之权给了她，果真负责地管起来了。朕的后宫有她，很好。但皇后既病了，朕又连日来政务繁忙，抽不出身去探望她，今日终于有空，得去瞧瞧。”

凤晖宫的烛火一向熄得晚，也只是靠近苏舞阳卧着的地方才熄得这么晚。偌大的宫殿之中，除去这一角还有些虚幻的温暖外，其他地方都是冷冰冰的，暗沉沉的，死寂一片。白色月光洒在舞台上，越发显出周围的凄凉惨淡来。

苏舞阳的眼一眨不眨望着那块地方，犹自出神。沅沅收拾完东西，重新坐回踏床上陪她。苏舞阳的双腿还没有力气自己下床走动，沅沅便日日给她的双腿照着穴位按摩。

这几日皇上都没有来，侍疾的后妃也只略坐坐就走了。她们来时这里场面也不好看，皇后娘娘一身白衣躺在病榻上，昏迷不醒，半死不活，底下的妃子时不时往这里瞥来一眼，随即掩嘴偷笑，又急忙找闲话掩饰过去。

若不是陈贵妃压着，只怕这病人养病的地方，就要变成她们欢声笑语之地了。

陈贵妃虽从皇上那里得到了协理六宫之权，倒还知道分寸，规规矩矩来侍疾，每次都是最早到的一个，也是最晚走的一个。若说皇后娘娘的身体状况有谁是真放在心上记挂着的，并且每日过问的，也只有这位陈贵妃了。

沅沅想着想着，不觉便把心里话说出口，“当初娘娘病了的时候，不知多少人幸灾乐祸，如今娘娘醒了，就该轮到那群人哭哭了！”

苏舞阳闻言，神色没有太大的变动，她的眼由舞台转移到凤晖宫上方被切割成圆形的天空，只觉得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她使劲嗅了嗅，没有风的味道。

“沅沅，平城的夜晚总有风。”

皇后娘娘这一句，让沅沅险些落下泪来，她勉强笑着安慰苏舞阳道，“还有很大的月亮，很明亮的星星。”

“是啊，”苏舞阳陷在回忆里，那眸子中荡出柔情，好像春日阳光灿烂的午后，波光粼粼的河面一般。她回忆往昔，眼前隔着遥远的时空，仿佛又见到了当年无拘无束的自己，“那时候，爹爹还会教我剑法。有些招式我尚未悟透，他就急，结果反被娘亲说了一顿。”

“是呀，那个时候，老爷夫人——”

沅沅的话被尖锐的通传声打断，外头有太监喊道，“皇上驾到——”

一瞬间，主仆两个的脸色都冷了下来，一丝情感踪迹也追寻不到，仿佛方才还有温度的人，从来不存在一样。

楚承望的声音是苏舞阳的梦魇。她和他整整纠缠了四年，身心俱疲，却仍然不得已要打起精神来应付。

她靠在软枕上，身体无力挪动，也无法请安，楚承望仿佛要迫不及待见到她的样子，一进宫门，片刻都不耽搁，直往内室闯。

沅沅的纱帘还没撩起，他自己弯腰进来了。

半靠在病榻上的人，憔悴面容较之前更有了些活人的气色，他见此便笑道，“朕的皇后，真不知是有哪方神明庇佑，先前病得如此之重，到如今不过四日，居然就好了。”

楚承望将跟随的仆从留在宫门外，他再看一眼沅沅。沅沅心有不甘，但只得低头告退。

楚承望上前一步，抓住苏舞阳的手，又由她纤细的手指往下滑动，搭在手腕处。他虽不是大夫，但对脉象也略懂一些。苏舞阳中毒虽深却仍可不致命，他太不甘心了。

“皇上，如何？”苏舞阳像是讲一句话都很费力的样子，她的长发如流瀑般从头顶倾泻而下，有些落在被褥上，有些落在靠枕上，有些挂在肩头没有滑下去。

楚承望一边伸手将她发丝归到一处，一边道，“毒被暂时封住了而已，千万不能小心大意。”

这话若换做旁人，不是这么妖娆的笑容，不是这么阴阳怪调的语气，苏舞阳是会感动并且说谢谢的，但是，楚承望就是楚承望，他有本事让嘴巴里吐出来的话与这话的字面意思完全不一样。

回想起她与这个男人纠缠的四年，苏舞阳就觉头痛。很多次，楚承望说他们之间胜负未决，苏舞阳都很想说，不，其实赢家始终都是他。

从大婚之夜她身披白裳开始，到楚承望发现自己私自出宫，到他试探她的武功，到追查她背后的势力，到楚承望告诉自己饭菜里有毒，再明目张胆将销骨香搬进她的宫殿，这个男人的变态程度，超乎想象。

她就这般与他斗了四年，明明他们两人目的相同，只不过自己是经过伪装才来到他身边而已，可最终才明白原来最早以前，从他软禁太后开始，他便杀心已起。

“我迟早是要死在你手里的，这点你大可放心。”苏舞阳很少有这么直白与自己说话的时候，楚承望有短暂的猝不及防，但很快的，他就将自己的惊讶收敛得无影无踪，开始在烛光下仔细欣赏起她的脸来。

“你若不是这么个身份，不这么来到朕的身边，不插手朕的朝政，朕说不定，会爱上你，”楚承望将这话说到一半时，苏舞阳嘴角已然挂起冷笑，“你不相信？”

苏舞阳干脆冷笑出声。

楚承望便叹了口气，双眉蹙起时，一股幽怨之色从他那张旷世俊颜上呈现出来，那双幽深凤眸直视着她，像有一条锁链越过身体的屏障，直接要捆上她的心。

换做初入宫的苏舞阳，会在这样的情形下动容妥协，但如今的她，一眼便识破了他的伪装。楚敬乾或许还有点感情，而楚承望这个人，简直不能叫人，他是没有心的，他就是一块冷冰冰的顽石。

苏舞阳决定把在山洞密室里对暗门的人的问话结果，直接告诉楚承望。

“卫氏党羽，除了把手伸进朝廷外，还伸进了江湖之中。由卫常仁在苍州一手创立的暗门，不仅暗杀多名不与他同流合污的官员，也吸收了大量江湖杀手，打算对武林世家下手。”

话音未落，一只手娴熟地掐上她的脖子，楚承望的笑容妖孽得不像话，“朕很早以前就警告过你，不要再插手朝堂之事，不管你背后的人是谁，不管你有着怎样的目的。朕的王权，不容任何人觊觎，哪怕是朕的亲生母亲也不能！”

“皇上，您无药可救了。”回应苏舞阳的，是一记耳光。

“还不都是你们逼我的。”楚承望的眼还在看着苏舞阳，苏舞阳却在这一刻突然觉得，他似乎是在自己身上，看到了某些人的身影。

他的笑足够颠倒众生，可惜他不是神，是魔。

第一百三十三章城外千秋

萧景烟本打算在拿到药之后，直接再入宫一趟的，反正她顶着荆王妃的头衔，与自己的夫君一样，能够自由出入宫中不受限制。

但一回想到七叔的话，萧景烟决定，即使再急，也不能在此刻被人抓住把柄。她绕了好几条路，又拐回到中午与七叔遇见的地方。七叔还在那条小巷子里，一个人絮絮叨叨不知在说些什么。

萧景烟觉得自己的脑袋在这一天足够用了，她第一个想到的居然是七叔这么做，其实是在帮自己伪装，从而掩盖了自己的真实去向。

她于是蹑手蹑脚走回七叔身边，七叔看到了她，口中话未停止，萧景烟便咳嗽一声，装出略微尴尬的声音道，“七叔，难道你真要在这么狭窄的巷子里说下去么？我们去城外吧，当初我们一起进朝阳城时落脚的地方，你还记得吗？”

“我当然记得，我怕的是你会忘记啊。”

当初送别七叔，自己施展轻功一路从将军府飞奔城门外，如今两个人晃晃悠悠，顶着正午的日头，一步一步往城外迈。

七叔直到出了城门，才再度开口道，“破布条儿，你比从前瘦了。朝阳城中，生活不好吗？”

“七叔，不是不好，是太好了。我的身体又差，一时适应不过来，所以，都没怎么吃进去，”一股酸热直从眼底往上冒，萧景烟赶紧瞪大眼睛，又把话题转移开去，“七叔，我们这些小辈是怎么来到丐帮的，你都知道，我也想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加入的？”

萧景烟总觉得，七叔是个有故事的人。他身上有一种东西，能让别人轻易将他与其他乞丐区分开来。七叔会武，七叔还识字，七叔挺有原则，乞丐归乞丐，不该碰的酒水食物和银钱，他绝对不碰。

“唔，我也忘了具体是什么时候了。我只记得我的老家，是在南部的临仙州。每逢春天的时候，那里漫山遍野都是桃花，我进私塾上学时，每次都要在桃花林里耽误一些时候。我喜欢那些花儿，还总被我爹教训，说男孩儿怎么能爱这些，该去读书识字，该去习武练枪。

”后来，我爹说，要去找人报仇，要我照顾好自己，如果他一年都没有回来，就别在家里等他了，自己出去闯荡。

“一年后，我没等到他，然后我就走了。我给别人做过工，当过镖师，但是没有哪一次能坚持下来，我想自己可能走不到正常路上去，干脆就去做了乞丐，因为四处流浪，说不定，哪天就能见到他了。”

萧景烟听得愣在那里，等脸上传来痒痒的感觉的时候，她才回过神，自己和七叔走到了当日送别时的堤岸边。当时新抽的嫩芽如今已经舒展开了，正被风吹着拂到自己脸上。

萧景烟再看略微走在前方的七叔的身影，突然就明白了为何自己刚入丐帮的时候，第一眼就能认出谁是七叔。

……

“就那个，总以为自己还是书生的老家伙。”

……

瘸子私下总叫七叔“老家伙”，不过现在想来，怕是戏谑之语，当年在雀绝州，他们这一群人，有时候连长老的话都不听，却真心敬服七叔。

“那，七叔，你找到你父亲了吗？”

“转眼都多少年了，要是找到了，我就不继续流浪了。”七叔有酒瘾，方才在巷子里一直忍着没发，这时实在馋得受不了了，解下腰间的酒葫芦，拔开塞儿就往嘴里倒，这姿势与当初的长老一模一样，那酒的味道顺着风飘进萧景烟的鼻子里，她顿了顿，道，“七叔，你以后会与我常联系吧，我知道别的你都不要，我给您送酒去。”

七叔握着酒葫芦，五个手指头敲在上面，“嗒嗒”响了一阵，最后道，“我就接受你这个了，其他别带。”

萧景烟点点头，又听七叔问，“破布条儿，你中午是替什么人办事，才会被人跟踪？怎么成了王妃了，还要做这么危险的事呢？”

“七叔，你不说我都快忘了，我那是赶着要救人一命呢，”萧景烟看着七叔，又想到对沅沅的承诺，决定不把皇宫里的事扯出来，只随便拿别的事搪塞过去，正不知要拿什么当借口，萧景烟突然想起萧姨对自己说过的话，于是她道，“皇上登基不容易，现在暗里仍然有和朝廷作对的人，荆王殿下又是他的胞弟，我身为荆王妃，有时也要替自己夫君排忧解难一下嘛——”

萧景烟这一番不正经的话却正好打在了七叔心上，他四下看了看，拽住萧景烟的衣袖，直接将她拉进了前方的破庙里。

七叔压低了声音道，“破布条儿，你说的可是卫常仁？”

萧景烟一惊，四下望了一下，这破庙里除了积灰的菩萨外，没有其他人。饶是如此，萧景烟仍然让七叔躲到了菩萨座后面的空地里，“七叔，朝廷之事，你是如何知晓的？”

七叔道，“丐帮在网罗天下情报中，于江湖门派里是排行第一的，这里又是朝阳城，这里的丐帮知道的事情可不少。另外，我也存了一份私心。”

“什么？”

“当年，我父亲得罪了卫常仁，后来母亲被杀死时，我见过插在她背上的暗器，与卫常仁在江湖中经营的势力——暗门，所使用的一模一样。”

萧景烟已经听呆了，耳边七叔问了好几遍，“怎么，你竟不知道有这个暗门吗？”

“我目前为止，只知道有个卫常仁，而且也仅限于听说过而已，”萧景烟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嘴巴在哪儿，“七叔，所以你的父亲，当年是怎么个情况？”

“当年我父亲还是临仙州底下一座城的小官，卫常仁也是从临仙州起来的，他当时找到我父亲，说我父亲武艺不错，让我父亲跟着他一块儿干，我父亲没有同意，后来，我们家就出事儿了。”

“可这件事，并不能证明和卫常仁卫太傅有直接的关系呀……”萧景烟已经听懵了。她出嫁时，萧姨是和她说过有关这方面的事情，可是等她嫁过去之后，她才发现，自己这个荆王妃就是顶个头衔而已。七叔今天如此对自己说出如此内情，着实让她惊到了。

“你不懂，这些年，卫常仁利用这个暗门组织，干掉了不少与他作对的官员，一路顺风顺水，才到了如今太傅的位子，”七叔说着，那眼神不自觉就狠了，“我父亲当年的仇家，应该也就是他了。破布条儿，既然他们不嫌弃你是个女人，让你参与了这些事情，以后如果需要什么情报，需要帮什么忙，你尽管和七叔开口。”

萧景烟愣愣地点头。她想，自己需要好好理一理现在的情况了。

从破庙出来时，太阳有了西沉的趋势，她算了算路途，从这里走回城门内，再走到皇宫，刚好能赶上给皇后娘娘侍疾的时间。

七叔在南市和自己道别。萧景烟看着他的身形隐没在人群里，悄悄在心中和七叔说了声对不起。毕竟事关重大，又是百姓们眼中如此恩爱的一对夫妻之间的矛盾，她无论如何不能向七叔开口。

其实也开不了口。

萧景烟笑笑，皇家的事，少惹为妙。她信步朝前走去，一条条看似独立的线索出现在脑海里。

皇宫之中，可能是皇上想要杀了皇后；皇后背后的势力看起来不简单；曾经为原建威大将军效力的天医出现在那座迟迟没有修建好的宅院里；与自己素未谋面的当朝太傅卫常仁；江湖门派暗门杀害朝廷官员；出嫁时萧姨的叮嘱。

这表面看起来富庶安宁，欣欣向荣的琅华王朝，背后究竟有多少秘密？

她一路走一路想，不自觉过了宫桥，前方那一座庞然大物宛如一头兽，正大张着嘴，等着把人一口吞下去，连骨头都不剩。

萧景烟在芳嬷嬷的带领下，加快脚步到了凤晖宫前。芳嬷嬷退下后，萧景烟刚举手要叩，突然那宫门就自动往里开了，沅沅先将萧景烟请到舞台边缘，这才说道，“荆王妃，你做到了吗？”

“做到了呀，我不仅帮你把信送了出去，还把药带了回来。”

萧景烟说着就将瓷瓶拿出来，放到沅沅手里，“那边的人说了，要我亲自带给你。”她那样的神情，仿佛是在说“快夸我厉不厉害”。然而沅沅满腔心事，没空搭理萧景烟，只好仰起头给她一个没有上升到眼尾的微笑。

她接过瓷瓶，也不说多余的话，直接便进了内室。

萧景烟在后头跟着，才发现这块地方的所有香炉都停掉了，偌大的宫殿中透着一股灰白之气。这是幕后主谋认定皇后娘娘会不久于人世，才会让这整座凤晖宫都变得与冷宫无异吗？

萧景烟看着沅沅一个人伺候苏舞阳服药，皇后娘娘还在昏迷中，不好靠枕头。见此情景，萧景烟便自己往床榻上一坐，让苏舞阳的身体靠在自己身体上，让沅沅完成了喂药的动作。

“荆王妃，今日之事，谢谢你。”

萧景烟不太能适应这样郑重其事的语气，只好说，“没什么，举手之劳而已。”她又望一眼仍旧昏迷不醒的人，一时口快，再补了一句，“以后有什么事，随时就可以叫我。”

第一百三十四章乐极生悲

从皇宫出来，仿佛肩膀上扛着的重担终于卸下来，她的步子迈得轻快，在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朝着王府的马车飞奔而去，那车前两个明角灯已经亮起，车夫压着帽檐，假装不认识从宫中一路蹦着出来，完全不顾仪态的自家王妃。

萧景烟对此毫不在意，她望了一眼天际，才发现落日已经完全沉了下去，那天空的颜色显出瑰丽的分层之景，有风吹过，感觉飘起来的不是自己的头发，而是背后隐形的翅膀。

她得意洋洋地跳上马车，“走，回家！”

“王妃，你中午上皇宫里请安，怎么到现在才回来啊？”刚一迈入王府大门，还没到自己的院子，就见到两个小丫头候在那儿等自己。

步子再往前迈，两个人一左一右将自己搀扶好。

“王妃，你被留在皇宫那么久吗？”

“皇后娘娘的病如何了？”

“没有留那么久啦，只是出来街上闲逛的时候遇见一位故人。皇后娘娘病得挺严重的——”萧景烟正自说话，忽然一道冷风从身侧吹过，她抬头，正好接住从自己身前走过的楚敬乾垂下的双眸。

他的目光从自己身上擦过去，只一眼，并不停留，“没事就好。”

萧景烟愣在原地，目送他从这条小径走过去，然后看方向，应该是去到书房。

自己这个制冷器一般的夫君，现在是在，关心自己？

不仅萧景烟吓到了，所有在场的下人都有些适应不了。萧景烟扶住碧儿和芬兰的手，晃晃悠悠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见到那熟悉的院墙时，差一点就就要脱口而出“我今天救了一条人命”，意识到这样的话是不能说出口的，她赶紧咳嗽两声，“……今天还是有惊无险的，我的礼仪什么的应该都没有出错，而且还遇到了一位老朋友！不管怎么样，先进屋再说罢。”

跨过院门，碧儿为萧景烟拨开花树，“王妃，你究竟是遇到了谁啊？”

梨花颤颤落下三两瓣，萧景烟对碧儿道，“你还记不记得，当初到府上为我证明的两个乞丐？”

碧儿回忆了一下，不是很确定地说道，“一个瘸子，一个七叔？”

“瘸子回雀绝州了，来朝阳城的，是七叔。”萧景烟说到这个，忽然“哎呀”了一声，连忙跑进屋里磨开墨，她要趁自己还记得那些线索的时候，赶紧把它们都画在一张纸上，然后藏起来，改日慢慢分析。

芬兰走在后头，向着那个一路狂奔的背影喊道，“王妃，晚饭也在这儿用吗？”

平素王爷从不来这个院落，本来王妃就不受宠，这下更好，吃饭这位祖宗也干脆挪到院子里来，那就更见不到王爷了。芬兰看了暗暗着急。在她的观念里，一个女子的一生，就该是嫁人生子。这夫妇之间最差也是相敬如宾，哪有像王妃这样完全不肯上心的。

这以后日子还长着呢，难道就要这样相处一辈子不成？

芬兰和碧儿互看了一眼，芬兰便走到屋门前对萧景烟道，“可是王妃，你在铜钱节第一日的时候也不与王爷一块儿用饭，赵妈很不满意，她说可能要给王爷选进几个妾了。”

萧景烟已经拿笔蘸上墨水，在纸上写东西了，“她爱选就选呗……不行！”萧景烟说到最后，不是因为她想到自己从今以后要和别人共侍一夫，而是，她自己本身就如此悲惨了，再让赵妈选进来几个，不一样害了人家女孩子么？

而且……楚敬乾那厮应该也挺痛苦的吧。娶了自己这么一个王妃还不够，还要再多纳几房妾室，光是想想都替他心累。

这话落在芬兰耳朵里，又不是那么一回事，她很欣慰地说，“王妃，您终于开窍了！”

萧景烟不想就这话有过多探讨，纸上的字墨迹尚未干透，外面却有一人喊开了嗓子，“王妃，王爷请您过去用晚饭。”

“哈？”萧景烟挂笔的动作慢了一刻。

院墙外那人喊完就赶紧走。

不知为什么，自从新王妃的院落修建起来，王妃带着一班下人搬到这里头之后，他们这伙人就鬼使神差不敢迈进里头一步，但凡有了什么事情，也是站在院墙外朝里头吼一嗓子，站在门前候着的时候都觉得不舒服，想要早点离开。

他快步走着，又不禁感慨，今日这事儿，怎么这么邪门？平素王爷与王妃基本都是分开过啊。

但是今天，楚叔居然要他来叫王妃过去王爷平素用饭的地方，说这是王爷的意思。

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难道赵妈的话起了作用？

赵妈这些日子一直苦口婆心劝导楚敬乾，既然娶了妻子，就该完成延续香火的责任。如果对新王妃不满意，还可以挑选几门妾室。赵妈甚至在王府里面先挑了起来，凡被她看中的姑娘，都被派去干轻松一点儿的活了，而且安插的地方都是王爷平常必经之路。

赵妈以前从不许下人涂脂抹粉地打扮，现如今，头上簪朵大红花都不算啥。

他想着想着，便有些气闷，偏是女子在这方面好出头的多。唉。

萧景烟听到这话，也是被吓到了。她赶紧问碧儿芬兰，“我在这院子里这么久，也没干啥坏事吧？最近也没有闯祸吧？”说到闯祸二字，萧景烟忽然想起自己今天的所作所为，她打了个冷战。

莫非楚敬乾是要来跟她算这门子账？

芬兰与碧儿在短暂的难以置信之后，迅速分工动了起来。一个拿着各色衣裳往萧景烟身上比对，一个打开首饰盒并各色胭脂水粉的盒子，将挑中的全部摊开在镜子前。

萧景烟看着她俩忙碌的样子，更是一头雾水，“你俩干嘛呢？”

“王妃！这是王爷主动约你了！”

“他说不定就想找个人陪着吃个饭。”萧景烟被两个丫鬟折腾来折腾去，身上衣服换了一件又一件，怎么都不满意。头上的簪子比了一根又一根，干脆重头再来看一遍，还有耳坠子，还有手镯……

碧儿一边翻找一边说，“王爷只在王妃嫁过来后，按礼赏过一箱首饰和绸缎，这下可好，都没有新的东西可穿可戴了。”

萧景烟用手扶额，“那一箱料子做成的衣服我都还没穿完吧……”

“王妃，”芬兰正色道，“每一年京中都有时兴料子，那一箱绸缎珠宝，不说过了今年，就是过了一个月，也有些已经过时了。”

萧景烟往前扒住镜子，差点将头撞上去，这也太奢侈了。

“不管过不过时，在我的眼里，能穿就行。”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被碧儿和芬兰弄得一片狼藉的屋子中间，瞥见一抹顺眼的蓝就从里头捡了出来，再挑几根款式素雅大方的银簪，把头发打乱重新挽了个简单的髻。银簪插上，衣服穿上，素面朝天就要出门。

碧儿和芬兰站在她身后，想说太简单了吧，又觉得其实比起方才浓妆艳抹，锦缎华服，这一身水蓝色只以几簇花朵点缀其上的衣服，和这样素净的装扮，挺适合王妃的。

萧景烟就这么一路出了门，绕了好几个弯，才找到通向楚敬乾平常用饭的花厅。

这一路走来，路边种植的海棠有些已经开了，明艳艳地晃在晚风里。萧景烟虽不喜欢这花儿，也觉得好看，正要伸手采一朵，被一个声音喝止了。

“不要动它。”

语调淡漠，但不容反抗。

萧景烟暗地里翻了个白眼，对自己夫君的不满更上一层。

“听说你叫我过来吃饭？”萧景烟因为今天自己的“壮举”，连带着语气都轻快许多。楚敬乾看她那副样子，仿佛前段日子窝在这王府条条框框里了无生气的模样全都不见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竟有些不爽。自己一个人暗地里默默忍受所有，这个被自己娶进来而又冷落的女子，怎么能过得这么快活？

他听赵妈讲，今日王妃奉命进宫为皇后侍疾，穿得太过素净，怕又要被笑话了。对于萧景烟，楚敬乾知道，赵妈已经完全放弃了这个王妃，所以他估摸着，作为王妃的大体礼仪，萧景烟其实都不怎么知道。

他找准方向，咳嗽一声，“宫里的人，都没有嫌弃你的仪态举止？”

萧景烟夹一口红烧肉送进嘴里，“没有啊，我表现可是好得很。嗯，你这儿的厨师是不是也时分开的，怎么我那儿的菜就不如你这里做得这么好？”

不等楚敬乾开口，她袖子一挥，“算了算了，不管怎么样，也比我做的好多了。”再往里扒进两口饭，还没吞下去，又夹一筷子青菜放入嘴里咀嚼。

楚敬乾原先是慢条斯理，举止优雅地吃着饭，忽然看到对面的女子，那吃饭的神态简直就是……

“你多久没吃饭了？”

简直就像一头猪。

萧景烟就着汤将最后一口饭吞下，“两三天了吧，之前都只吃面条，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胃口。”

楚敬乾干脆放下筷子抬头看她。

萧景烟不用下人动手，自己给自己盛了一碗汤，“咕嘟咕嘟”喝完，惹得楚敬乾几乎已经吃不下这顿饭了。他觉得，赵妈还是得管管这位……最起码让她知道，身为女子，仪态应该是要美的，而不是像个……像个……像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一般。

楚敬乾完全被萧景烟击败，一开始想刺痛她的心理早已消失不见。

是他输了。

他将筷子整齐放在箸枕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努力使自己看起来心平气和，“王妃——”

萧景烟听闻这称呼，最后一口汤成功地把自己给呛到了。

楚敬乾闭着眼睛将下面的话补充完整，“赵妈好意想让本王多纳几房妾，但朝廷最近事务繁多，本王在这方面暂且料理不来，更何况这家中之事。且烦王妃告诉赵妈，本王无心纳妾——”

他将心狠了狠，道，“有你一个，足够了。以后吃饭，记得务必过来本王这里。”

只听“哐啷”一声，下人惊呼，“王妃！”

楚敬乾眼睁睁看着对面的人将自己咳到摔倒在了地面上。

不知为什么，楚敬乾觉得心里那口气，顺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主仆之情

萧景烟这顿饭，前半场吃得贼香，后半场么……她看楚敬乾吃得贼香。

不，不能用这个形容词，楚敬乾的吃相太好看了。萧景烟撑着下巴，在楚敬乾的视线对望过来之前，快速转移到了他处。

萧景烟想，自己在现代埋头读书二十载，几乎没对异性投去过多的关注目光。等自己一回过神来，才发现身旁的人有的已经换了好几个男朋友了，恋爱经验杠杠的。不过这回可好，一朝穿越到古代，不仅得了个黄金单身汉，还是个俊美青年郎。

如果忽略掉他那千年冰山般的气质，和对自己能躲就躲的态度，其实他这副皮囊，看得还是挺顺眼的。

等等……能躲就躲……

萧景烟一拍桌子，“你为什么要拉我陪你吃饭？”

楚敬乾终于适应了此女不同于他人的风格，眼睛都不抬一下，举起汤匙，将汤一小口一小口舀起来送到嘴边，喝完了才道，“别的男人三妻四妾，我与他们不同。”

“所以……其实你不是男人？”

萧景烟直直地说出来，就有猛地一道光朝自己射来，吓得她将手中的碗摔在地上，等瓷器支离破碎的声音传来，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说了不该说的话。

楚敬乾身上猛兽一般的气势翻江倒海，压得整座花厅寂然无声。外头喧闹声传来，今日是铜钱节第五天，街市上有游街的商贩统一绕朝阳城四市游荡一圈，这是商人们一年中唯一一次被允许进到北市，所以动静格外大些。

萧景烟好奇，而换到楚敬乾身上，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慢腾腾将目光收回，“罢了。”

他告诉自己，不能与这般粗俗的女子计较，否则真是拉低了自己的身份。

萧景烟默默低头，看着下人将地面清干净，也不换个新的碗上来，她于是知道，自己八成是得罪了楚敬乾——这个王府绝对的男主人了，下人们见风使舵，看着她出丑而不相帮。她将两根筷子交叠着敲了一阵，低声道，“对不起。”

过了半晌，闻得对面传来一句，“以后你过来，除了吃饭，不要做其他事情，尤其不要说话。”

“……哦。”

一头雾水地来，一脸惨淡地归。

脚步刚迈入院中，芬兰和碧儿一人打着一个灯笼，凑上来道，“王妃，怎么样？王爷有说今晚过来这里么？”

“他叫我以后都要过去吃饭，”萧景烟看她们俩雀跃着的样子，再补充了一句，“除了吃饭，其他什么都不要干，也不能说话。”

芬兰的脸率先僵在那里，碧儿看自家小姐心情不好，急忙上来，先将萧景烟搀扶回了二楼。

萧景烟慢慢将钗环卸尽，也不知自己在失望什么，一下子就没精打采起来，“碧儿，我是不是不应该待在这个位置上啊？”

碧儿懂得萧景烟在说什么，她知道，自家小姐其实一直对自己成为荆王妃有着很大的不能接受。可是木已成舟，只能这样走下去了。她咬了咬唇，“王妃，有句话，奴婢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尽管说，在我这里还讲这些，”萧景烟干脆趴在了桌子上，仰天长叹，“自打我来了朝阳城，老被人嫌弃，早知道这里这么不好玩，当初我就留在雀绝州了。”

“那您让老爷和大少爷怎么办呢？”

萧景烟的头在臂间转了转，“父亲的话，他可能就放弃了找寻我的希望，然后安享晚年。哥哥的话，也不至于因为受到我的影响，嫁不出去了——呃，我是说找不到媳妇儿了。”

碧儿轻轻一笑，“可是王妃，你如今已经是骠骑大将军的千金，是皇上亲自指婚给荆王殿下的妻子。当初您嫁进王府时，这整座朝阳城里，半数以上的人都看过你从将军府中走出来，一路往这荆王府来。走过的路，哪里还能回头呢？”

“碧儿，你说得对，下次嫁的时候，我一定要低调一点。”

碧儿本想依照自己的思路继续劝勉自家小姐，打起精神，就被这一句成功打败。不知为何，她就是喜欢看见萧景烟朝气蓬勃的样子，喜欢看见她的笑容。那些不开心的事情，她一件都不希望被自家小姐碰上。

芬兰起初也是嫌弃萧景烟的，可是到了后来，碧儿与她一交心，才发现她们俩所想一样。萧景烟虽说举止粗俗了点，但她这样的性子，在这座富贵中总透着一股压抑的帝都里，是十分珍贵的。

芬兰上了一杯茶，口气像哄三岁小孩，“王妃嫁都嫁过来了，难不成还想和离另外再找么？”

“和离？”一句话提醒了萧景烟。

现代婚姻自由，古代她总以为嫁了一个人，被休回家的话，自己的父亲得蒙受多少嫌弃的眼神。萧景烟自己被嫌弃无所谓，她乞讨流浪三年，脸皮早厚了，可是若这待遇换在萧世程身上——萧景烟光是想想就忍不住要发飙。

可是在琅华久了，尤其是在京城中久了，她才发现，和离另找的人也不在少数，而且多出自于商人圈中，或者官职较低却又在京城里做事的官员身上。两方和平和离，然后各过各的。

萧景烟刚嫁进来，自然没往和离这一块想，只是觉得对方怎么对她，她就怎么待对方。而且这荆王妃的位子才刚刚坐上来，这贸然和离，谁的面子都不好看。

萧景烟认真思考了一番，“我决定等过段日子再来考虑这件事情。”

芬兰将茶盏从萧景烟手里夺回来，“砰”的一声砸上桌子，“王妃，如果你和离了，打的是谁的脸？”

萧景烟本想说，楚敬乾啊。话到嘴边她才发现，好像不是他，而是他的亲哥哥，当今的琅华一把手，楚承望。

“可是这样名存实亡的婚姻，维持着又有什么意思呢？”想到饭桌上自己与自己才嫁不久的夫君还在互相伤害，萧景烟觉得前途一片黯淡。

“所以王妃，您要努力获得王爷的心啊。”芬兰一把将碧儿拉下，自己循循善诱道，“现在可以是这样，因为您还年轻，等年老了要怎么办？膝下无子，无人可靠，丈夫又不疼——”

“芬兰，别说了。”萧景烟重新把头埋在臂弯里，自己还没找到如何回到二十一世纪的方法，万一真要死一回才能回去，那她岂不是要一个人孤独终老？再加上芬兰方才那番话，那可真真正正是所言非虚啊。

“奴婢这里说的都是真心话，王妃如若要怪罪，请等奴婢说完再论，”芬兰像是下定了决心要狠狠敲醒萧景烟，那话连珠炮似的从嘴里说了出来，“王妃，其实您长得不算好看，不说全琅华，就在朝阳城中，您的姿色最多也就中等以上，全脸上下就那双眼睛还让人有点印象，诶呀碧儿你别掐我！”

“继续。”萧景烟不知何时坐直了身体，那眼神望着芬兰，好像一个虚心求教的学生。

“王妃，您能嫁给王爷，实际全部靠的都是运气。如果按正常的发展来看，将来这个位子，一定会是江小姐的。是，王爷是对江小姐一往情深，而江小姐迟迟没有回应，可是经过了您这档子事加一加料，说不定他们俩就成了呢。诶呀碧儿你要掐死我啊！”

萧景烟点点头，喝下一口茶，“说得很有道理，碧儿你过来我这里，芬兰你继续。”

“王妃，事已至此，您没有退路了，是要孤独终老，还是舍命一搏？”

“可是我在外流浪了十八年，你们这儿怎么玩的，我一概都不懂，算计人心我又不在行，其他优点我也没有，就是跑路还算快的，我拿什么搏啊？”

芬兰一击掌，“王妃，您能说出这样的话，说明您的斗志还没有被浇灭。王妃若有心，奴婢倒听过一句话，英雄不问出处。而且现在光明正大坐在荆王妃这个位子上的人，是您。这就是您的优势。”

“我进来之后，不理赖嬷嬷，和赵妈互掐，基本已经把这条路封死一半了，更何况你们家王爷痴情得很，根本不给我机会。还是等时间和离好了，争来争去多累啊，是我的他自己会回来的，不是我的，我抢也没用，”萧景烟一挥手，将茶一口喝干，“你们都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芬兰本以为自己都将话说到这份儿上了，王妃该会有些心动的，没想到，这么扶不起来。

“王妃的性格是这样的，她不喜欢与人争。”碧儿宽慰芬兰道。

“那以前她在外面的时候，也不抢别人吃食？我可听说，乞丐都是吃不饱的，”芬兰摇摇头，“只是王妃对王爷不怎么上心罢了。这世上，但凡女子，如果遇上如意郎君，就算不主动去邀人家，也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希图心上人能多看自己几眼。”

“芬兰，我怎么觉得，你在这方面，好像很有经验的样子。”

芬兰干笑着，将话题岔开了，“我去看看库里的银子还剩多少，点一点，铜钱节大家都忙，王妃这边这个月的银子还没拿到手呢。”

碧儿心中虽有疑惑，听她如此说，也不好再开口询问，便放芬兰去了。

这边萧景烟待人退下后，从砚台下抽出一张纸来。这段日子所得到的线索，她必须再理一理。

直觉告诉她，这些线索，一定能找到关键点，将它们连起来。

第一百三十六章江畔烟花

“七叔……卫常仁……天医……洛恪忠……皇后……皇帝……”萧景烟将所有事件都剥离，只剩人名留下来，然后发现，他们之间，隐隐约约能串成一条线，但仔细想想，有哪里好像断掉了。

七叔是找卫常仁报仇，天医是洛恪忠的人，天医在为皇后效力，皇后和皇帝可能只是表面和睦……卫常仁和天医这里，连不上。

卫常仁是当朝太傅，对于他的历史，萧景烟有断断续续听过一些，此人位高权重，民间对他的说法却褒贬不一，好的说他太好，不好的说他简直连畜生都不如。

洛恪忠和皇后这里，也连不上。

洛恪忠是当年因忽泽屡屡进犯，而自请守卫边关的建威大将军，他手底下的洛家军颇得百姓喜欢，平城苦寒之地，周围百姓自动送衣送被给这些戍守边关的将士们。洛恪忠将妻女一并从京城的宅院接到平城，他的女儿也在平城出生。

有这位大将军坐镇边关，那十年是平城的太平日子。可惜这位大将军，最后却落了个“通敌叛国”的罪名，他自己葬身火海，他的家族被皇帝下令诛杀。

说是这样说，但百姓们对这位将军的评价极高，他们根本不相信洛恪忠会与忽泽串通一气。

朝堂之事，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洛恪忠据说是无一后人留存于世，那么皇后娘娘一个雅妓，又是如何将曾经忠心于洛将军的天医收入帐下的呢？

萧景烟想到这里，觉得自己不得不求救于人了，她对这些线索起了兴趣。这是她来到朝阳城之后，除了吃喝玩乐悠闲等死希图回到二十一世纪外，第一次为自己立的目标。她想要隐在这些迷雾之后的真相。

可，有谁能帮到她呢。萧景烟想了想，楚敬乾肯定不行，他和他亲哥哥的关系那么好，自己如果从楚敬乾下手，楚承望那里是一定会知道的。萧景烟不喜欢楚承望，他是一只笑面虎，真正撕开那层面具，能吞得人连骨头都不剩。

这楚氏兄弟，她是绝不能碰的。

接下来，七叔。不用说，七叔肯定能帮她这个忙。萧景烟决定将线索整理一下，到时候去城外找七叔。

想到七叔，她忽然忆起另一个可能会帮她的人来。

这个人还说过，她可以教给自己关于这个贵族圈中的游戏规则。并且，自己还救了她一命呢。

苏舞阳，当今的皇后娘娘。

萧景烟想到她，不知为何，心中忽然出现一个肯定的声音，是她！她一定会帮忙找到真相，说不定这些事情，其实她都知道！

沅沅能如此轻易就向自己透露一个可能会让她自己死无葬身之地的消息，这是不是就说明，凤晖宫其实真的很欢迎她？欢迎她成为她们之中的一员？

从宫里传出的消息是，皇后的病有了转机，今夜侍疾的嫔妃已经各自回宫。楚承望更是亲自照顾着皇后，半步都舍不得离去。

当然，这些消息不可能会直接告诉萧景烟。是她在方才回来的路上，偶然发生了兴趣，于王府闲逛时，路遇鸽房才发现的。这些鸽子都是信鸽，有一只刚飞回来的鸽子，腿上绑了张纸条。

“皇后娘娘的病好转了？”萧景烟读到这里时，禁不住要欢声雀跃，仰头环顾四周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还在荆王府中，并且是偷偷摸摸溜到这里，这才知道的。

她一把捂住嘴巴，同时快速将纸条上的字瞄完，按原来的痕迹折叠好，重新绑在鸽子腿上。

其实还想知道些零碎消息的话，她以后可以常来鸽子房这儿。

话说回来，皇后娘娘的病既然好转了，那自己就算救人成功了，而且沅沅又那么坦诚，皇后娘娘那么温柔可亲，或许，自己真的可以问一问她。

萧景烟如是想着，便下到隔间去洗漱去了。除开这些事情，她可一直没忘，铜钱节第六日，是有烟花在恒江上燃放的。

为了明晚，她必须养足精神才行。

到了第六日正午，萧景烟收拾停当，刚要出门时，赵妈才开口说了一句，“宫中的消息，皇上说了，要让皇后娘娘静心养病，请安侍疾这类事情，一概免了。”

“那你方才为何不跟我说？”萧景烟的呼吸滞了一下，同时她告诉自己，不能同赵妈认真，最好无视掉她，但她还是没忍住，“是故意要看我忙一回，然后你在旁边看我笑话吗？”

赵妈正经道，“王妃，府中事务繁多，奴婢料理起来十分不易，所以未能及时告知王妃。”

看她那么义正言辞的脸，萧景烟一时之间竟开不了口，她觉得和一个年过半百，无夫无子的妇人其实也真没什么好计较的。

萧景烟这样想着，便点了点头，“也好，正好回去多睡一会儿，免得晚上困了，看不了烟花。”

“王妃，您不能回，”赵妈拦在她身前，“王爷在花厅等您。”

萧景烟简直不知该说些什么，她看了看天际，发现一只鸟儿从蔚蓝天空中轻盈掠过。她看了很久，看到鸟儿早飞走了也不愿低头，最终她说了一句，“走罢。”

楚敬乾今日中午的菜肴，素菜偏多，而且口味偏清淡。萧景烟一边吃一边费解，但顾虑到楚敬乾曾经说过的，不能在吃饭期间说出口，她于是很努力把这些话压下去了，希望赶紧吃完赶紧回院子里休息。

就在这时，她听到楚敬乾的声音，“好吃么？”

萧景烟刚要开口，看见楚敬乾的眼神，以点头示意。

楚敬乾又问道，“觉得哪一道菜最好？”

萧景烟用筷子指指放在楚敬乾面前的那盘菜。她不能发声，只好以手势替代。

但楚敬乾仿佛就是不放过她，继续道，“哪里好？”

萧景烟一筷子拍在桌子上，“楚敬乾，你知不知道什么叫食不言寝不语？！”

相比于萧景烟的气急败坏，楚敬乾则显得从容太多，“原来王妃懂规矩，没有传闻中那么野。”

萧景烟终于明白过来了，“楚敬乾，你别欺人太甚。我虽然在丐帮混了十八年，身份是不如你们，但这些乞丐的心比你们这群人干净高贵得多。”

楚敬乾点点头表示同意，但又补了一句，“本王没在你身上看出来，果然你也不再是乞丐。”

萧景烟忍得手中筷子都在抖，夹菜时掉了好几次，就连身旁伺候的丫鬟都看不下去了。

楚敬乾终于说，“看来王妃是累了。”他在给台阶让这个女人光明正大地离开，孰料她一句话又将自己打败。

“不要，这么多好吃的，我舍不得！”

一旁添饭的丫鬟低声提醒了一句，“王妃，这些菜，都是王爷亲手做的。”

萧景烟一口饭卡在嘴里，楚敬乾的脸上尽是怎么也掩盖不住，仍然看得出骄傲的样。她抓紧筷子，神色紧张地对他说，“你没往菜里下毒吧？”

楚敬乾终于被噎了一回，他努力做出不动声色的样子，他不想承认，自己似乎又输了。

不过没关系，这桌菜，其实不是为她萧景烟而做的，而是为了今晚即将相见的人。往年这个时候，他都会亲自下厨，将为江绮蓉而特意学做的菜肴端上桌，假装对面坐着的女人是他的蓉妹，以他妻子的身份，来称赞他的手艺。

这里的每一道菜，都是江绮蓉爱吃的。

他们晚上，会在定川桥相见。

晚间集市钟声响起的时候，萧景烟从王府出去，一路飞奔，朝着往东市的方向跑。碧儿和芬兰在身后使劲儿追，“您注意一下仪态啊！”她们俩的叫声惹来一群围观的仆妇，赵妈皱着眉，既然王爷不打算多娶，那么无论她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要把这个王妃给拎到正轨上来。

萧景烟才不管这么多，她要亲眼见识见识，这存在于古代世界的烟花，与二十一世纪的有何不同。

越往前跑，那江水声便越近。萧景烟想起自己曾经打算在定川桥上看烟花的主意，便一路穿过花树，沿着恒江静静流淌的江水，就往定川桥的方向跑。

人越来越多，往花树上挂彩纸的姑娘也越来越多，前方还出现了不少相互依偎的男女。但萧景烟没有过多去在意这些，反正琅华王朝风俗挺开放的，更何况现在还是铜钱节呢。她便没有过多地去深想。

近了近了！定川桥就在眼前！因为跑得太快的关系，萧景烟将身后本要一起上桥欣赏烟花的队伍远远甩下，自己先看好了一个位置，就待冲过去——

“咦？你为何也在这里？”

桥边花树下，一抹红裳在她到来时已然离去，楚敬乾长身玉立，将视线凝在某一个方向，那神情越来越冷。

萧景烟却不管这些，她转身，发现在楚敬乾身前的那个靠近江岸的地方，更比桥上容易观赏到烟花。她于是站到了他面前，舒展了手臂，漫天烟花就在那一刻全数绽开，“我说这里怎么这么多人呢。”

她回身朝楚敬乾一笑，“很美吧？”

楚敬乾那时满心愤恨之意，又不好对着女子发作，只好抬头仰望夜空，却又因为她的话而不经意低头，就在那一瞬，瞥见了她的笑容。那一笑，比烟花绚烂太多。

那时他还不知道，此时此刻，这画面，他将会用一生去铭记。

－－－－－－题外话－－－－－－

今天因为工作上的事情耽搁了，更新迟了，不好意思……

第一百三十七章美人难猜

铜钱节第六日的黄昏，江绮蓉看着晚霞燃遍天际，而后抿嘴一笑，让侍女把最后一缕发丝盘绕上头顶，发间插着的金簪是她最新得到的礼物，一身红衣是比晚霞还要耀目的存在。她的容貌历来都是美的，长大后，这份美越发浓烈起来，举手投足间的韵味足够叫男人惊心动魄。

她的双手极规矩地放在膝上，任由侍女忙活好一切。

“璧荷，我今日美吗？”

侍女毕恭毕敬，“小姐一直都很美——”

收到江绮蓉剜人一般的视线，璧荷急忙跪下，“今日尤其美。”

“你这丫头，跟我这么久了，怎么还是这般油嘴滑舌。”江绮蓉说是这么说，脸上笑容却扩大了些，十指特意在今日涂了蔻丹，衬得那双纤纤玉手更显白嫩。步摇上的流苏随着她起身往外走的动作，晃花了众人的眼睛。

江绮蓉轻轻一笑，道，“走罢。”

她一如既往昂着头，在迟了半个时辰之后，慢悠悠坐着轿子，去赴自己定下的邀约。她知道楚敬乾一定还会早到一会儿，说不定他已经等了一个时辰，也说不定他连晚饭都还没吃。

那可是堂堂荆王殿下啊，为她江绮蓉痴迷至如此。试问这全天下，还有哪个女子能做到？

想到这里，相府千金脸上的神情，越发骄傲起来。那骄傲衬着她的美貌，逐渐上升成一种高不可攀的气势。

京中贵女第一人，江丞相的嫡女，江家备受宠爱的千金大小姐，除了美貌以外，她高高昂起的头颅，也让人们对她印象深刻。对此，江绮蓉倒是浑然不觉。

从小，她父亲江默行便对她说，“女儿，你不用担心，一切都有爹在。我会把全天下最好的，最尊贵的，都给你。”

轿子越往前走越慢，江绮蓉心中也不着急，她知道楚敬乾一定会等着的。玉手轻轻撩起车帘一角，她往外瞧着，不期然想起自己初次遇见楚敬乾和肖瑜玦的时候来。

那是她幼年时贪玩，唯一一次违背父母给自己定下的规矩，而偷溜出去大街上玩。

街道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她被吹糖人儿的吸引去视线，在摊子前看了好一会儿，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等她失去兴趣之后，回头一瞧，才发现自己不幸与陪同来的侍婢走散了。

她很害怕，钻出人群在街道上四处跑着，不知道哪里才是家。眼见着又要穿过一条街，前方却是缓缓流动的恒江，一向高傲的千金大小姐终于掩饰不住心中的慌乱，站在原地痛哭起来。

长大后的江绮蓉每每回忆起来，都觉得自己当时太险，那时年幼，若是真遇上人贩子，她很有可能面临被卖到青楼去的命运。不过，也可能真的是命运的安排，她站在街边哭着，引来了两个小男孩的注意，她勉强抹干眼泪，双眼藏在手指缝间打量他们，一个长得高些，脸上也略显老成，另一个相比之下则逊色一截。

由这个老成些的男孩提议，两个小男孩手牵手，守护在她身旁，三个人一起在原地等她的侍婢将她找回。

虽然终于有人陪在自己身边，但江绮蓉还是很害怕。两个小男孩见此，你一言我一语地安慰她。说他们也是偷溜出来，每一次都平安无事。又说了许多在外面遇到的趣事，企图逗小女孩开心。

小女孩好不容易止住哭泣，却又无端担心，万一那个婢女找不过来怎么办，“那你们会一直守着我吗？”

两个小男孩对视一眼，头点得很坚定。

很快，街道那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江绮蓉看见匆忙赶来的婢女和自家家丁，对护着她的两个小男孩道谢。她自报家门，学着母亲打赏下人时的话，说会答谢他们，但却被拒绝了。

那时候她还不懂，为什么自己说出丞相府，说要答谢他们时，两个小男孩一脸平常之色。后来她才知道，自己遇见的，一个是肖运昌肖太尉的儿子肖瑜玦，一个是太子殿下的胞弟，日后手握兵权的荆王殿下。

江绮蓉的童年时光因为有了他们，更显得与别家小姐不同。楚敬乾常年在边关跟随军队，很少回京。江绮蓉便跟肖瑜玦更有来往些，那时他教她骑马，教她射箭，还想教她武功，被她咯咯笑着回绝了，“女子生来就该是温柔淑女的，我不学这玩意儿。以后，你保护我就行了。”

肖瑜玦便也笑了，和江绮蓉讨论还要过多久，楚敬乾才会再次回京。他是他们三个人之中的大哥，肖瑜玦第二，江绮蓉是最小的妹妹。

本以为这样愉快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而且长大之后的楚敬乾，居然得到琅华那么多女子的爱慕，不过没关系，江绮蓉知道，自己在敬乾哥哥心目中的地位，无人能敌。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他娶的却不是自己呢……

手中罗帕绞在一处，轿子停了，璧荷打起轿帘。她收拾好心绪，仰头从轿子中出来时，听见周围一片惊呼声，而她的目光，定定落在花树下那个风度翩翩的男子身上。

男子看见她，眸中温柔之意尽显，她知道他一定等了很久。步子刻意迈得很慢，她要周围的女子都明白，她江绮蓉才是这个美男子心中的爱人。

“等很久了么？”美人开口说话的时候，周遭又是一片吸气声。

楚敬乾的笑容很宠溺，轻轻帮她理好被风吹乱的发丝，“不会。”

“还未恭喜你，”江绮蓉再往前走了一步，“成家了。”

“蓉妹。”

楚敬乾的表现与自己心中猜想的一样，她心中暗暗得意，果然。

“她好看吗？”再刺激刺激，楚敬乾的脸色有些许阴沉，江绮蓉赶紧上前，撒娇般挂住他的手臂，“你是我认的大哥，做小妹的，关心关心自己的大哥，还有错了。”越说到后面，越发委屈。

楚敬乾一只手揉上她发顶，“不是你的错，这与你无关。”

江绮蓉压低眉眼，又在嘴边绽放一抹笑，她绕到他身前，伸出双手将写好的长条形彩纸递给他，“敬乾哥哥，帮蓉儿把这个挂上去。”

楚敬乾刚伸手接过，她又从他指间将彩纸抽走，“你不许看！”

“都长这么大了，怎么还这么小孩子心性。”楚敬乾言语间丝毫不见责备之意，转身寻到高一点的树枝，小心将江绮蓉递给的彩纸绑好。

“敬乾哥哥，你，想不想知道，蓉儿在里头都写了什么呀？”江绮蓉偏头打量为自己做事的楚敬乾，那英挺的眉眼直惹得她心神荡漾，由此冒出的小女儿家的心思又让她娇羞万分。本身人就生得美，这一下更是千娇百媚，举动间的风情无人能敌。

楚敬乾看了她半晌，忽然叹了口气，“蓉妹将来，一定要找个好夫君啊。”

江绮蓉伸手故作要捶他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下，“敬乾哥哥——”

他难道不知道自己最想嫁的人就是他了么？怎么还叫自己要挑个好夫君呢？

楚敬乾像往常一样，拍了拍她的肩膀，克制又隐忍，“女儿家嫁人，本就是要挑个称心如意的。”

江绮蓉几番欲说还休，终于决定咬牙开口道，“敬乾哥哥，蓉儿觉得你就是那个称心如意的……”

楚敬乾的叹息深沉如海，“我不是，也不会是。”

他娶了萧景烟，却只能保证给她荆王妃的头衔。他给不了她爱情。虽然讨厌萧景烟那副样子，但他心知肚明，其实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敬乾哥哥，就认定萧小姐了么？”江面上的风将她红裳吹皱，一头青丝混着金步摇的流苏散开，她身子骨架本就纤细，此刻更显羸弱，一双水眸中有泪光点点，见者无不生怜，“敬乾哥哥，别人就不能再是……是荆王妃了么……”

楚敬乾不舍得看她哭，她一哭自己便不知该如何是好，可是脑海中有一个清晰的声音，一直在提醒自己：朝廷需要骠骑大将军的支持，需要萧景烟背后的丐帮。

所以他无论如何，都不能与萧景烟和离。而当皇兄最终成为赢家，自己与萧景烟之间，估计也早成了定局。

更何况他不能过河拆桥，这么做更不道德。

楚敬乾连叹了好几口气，忽然又想到什么，便勉强笑了一笑，对江绮蓉道，“蓉妹，肖弟的性子虽还有些稚拙之处，过几年出来做事，慢慢也就好了，他与你从小一处长大，感情深厚，我看你倒不如——”

“敬乾哥哥！”江绮蓉的心太不甘了，为什么……为什么萧景烟才来不过几日，就把楚敬乾迷得七荤八素，舍不得将她推下荆王妃的位子？那个位子本来应该是她江绮蓉的，萧景烟那个要饭的野丫头何德何能！

生气归生气，江绮蓉将身子放得更软些，摆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敬乾哥哥，蓉儿和肖大哥那么多年，若能有些什么名堂，早就有了。蓉儿一直拿他当哥哥看待，在蓉儿的心里，其实——”

忽然后方的人群一阵喧嚣，江绮蓉好奇瞥了一眼，只见一个风风火火的女子在人群中肆无忌惮地奔跑着，脸上的笑容是她从未见过的灿烂之色，她仿佛是被风吹到这里的山花，全身还带着山野间的气息。

江绮蓉被这股气息震得愣了半晌，直到看清她的正脸，她才知道来者是谁。

萧景烟怎么也来了定川桥？她不知道这里是男女间幽会的地方吗？不知道这里是她和敬乾哥哥近几年赏烟花时的相约之地吗？

江绮蓉拂袖而去，临走前没有再看楚敬乾一眼。

楚敬乾满脸着急之色，在那个名义上的妻子到来的时候，已经收敛干净。那霜雪重新覆盖了他的整个人，好似也要将他余生的热情一并葬送。

第一百三十八章酒醉今朝

萧景烟站在楚敬乾的身前，她对这个男人的兴趣并不大，所以她既没看到身后男人暗藏眼底的波涛汹涌的情绪，也没看到他在烟花燃放得最热烈时候的悄然离场。

楚敬乾及时阻止了自己想把萧景烟推入恒江的冲动。他是一个男人，他是荆王殿下，他要为这个朝廷作出牺牲，哪怕是以他的幸福为代价。

他谁都不能怪，要恨，就恨命罢。

前方人群的惊呼声一阵高过一阵，他从定川桥往回走，一路过来看到各色男女手牵手肩并肩站在一处，脸上被烟花照亮的都是幸福的模样。

他心中苦涩之意更甚。

蓉妹太好，他这样一个人，已然不配。此生就只能和那个粗俗的女人彼此纠缠着过了罢。

楚敬乾负手于背，不再去看红尘之中的卿卿我我，一路晃悠着回去，还没有喝酒，眼前就模糊一片。

萧景烟心满意足地欣赏完烟花，回头一望，才看见身后早不见了那个人的身影。定川桥周边都是成双成对的人，她这时才发现，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莫非这座桥，还是古代男女青年的约会圣地？

那楚敬乾一个人来此作甚？

萧景烟只略想了一想，就把这个问题抛开在一旁。她自己尚且还有那一纸的谜团，驱使着好奇心前去破解，哪儿来这么多心思管他的私人情感，再说她也帮不上啊。萧景烟摇了摇头，一边回忆这场盛大的烟花晚会，一边在路边摊子上买了一束不知名的野花。

卖花的大娘说她也不知这叫什么名儿，闻着香，趁着铜钱节热闹，赶紧进城来卖，就剩最后这一束了。

萧景烟看夜深了，她身上穿的衣裳还很单薄，朝阳城虽说渐渐热起来，但早晚的天气还是凉凉的。

她掏出银子，也没细看，接过花就走，低头轻嗅的时候，一股浓烈的香气扑鼻而来，她脑海中有短暂的眩晕，步子一晃，撞上了一个人。

她的头恰巧碰在人的肩膀上，本就晕乎乎的，这会儿更是找不准重心，感觉自己快要摔倒在地了，忽然背后伸出一只手，轻松撑住了自己的身体。她努力想抓住什么作为支撑，结果耳边闻得一个温和的男声，“姑娘，你把在下的玉佩扯下来了。”

萧景烟老脸一红，赶紧松手，但那块玉佩已经完全剥离了人家的腰带，她这一松，直直就往地上砸下去。萧景烟吓了一跳，欲冲过去接，方才扶住自己的男子比自己更快一步，举止从容，“姑娘不必惊慌。”

那枚玉佩稳稳落在他朝上摊开的掌心里。

“不，不是……我其实就是想找个平衡点……支撑一下……”萧景烟对上男子的脸，一时忘了自己的语言。

眼前少年没有楚敬乾的阴郁，也不是楚承望的妖孽，他给人一种很干净，很舒服的感觉。

萧景烟看了他半天，脑海中浮现出两个成语来。

剑眉星目，丰神俊朗。

少年拉开了自己与她的距离，询问道，“姑娘，姑娘？”

“啊……啊？”

“姑娘是否有不适？”

“哦哦——没有不适，没有，”萧景烟头一回遇见这样干净又温文尔雅的男子，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出口了，她下意识晃动手臂，发现自己手上还抓着一束花，连忙道，“是这个花的原因，它太香了，闻得我头有些晕。”

少年定睛一看，笑着提醒她道，“姑娘，此花轻易不要去碰。”

“为什么？”对方一口一个“姑娘”，不是“臭要饭的”，不是“野丫头”，反倒让萧景烟有些羞愧，她一个五大三粗的人，实在当不起这个文雅的称呼。

“这花是用来入药的，人们因为它花香浓郁，给它取了别名叫迷人花，但此花的正经名字，叫去魂。”少年公子说完这一句，再向萧景烟一抱拳，“既然姑娘无碍，在下便走了。姑娘独身在外，还是早些回家罢。告辞。”

他与自己擦肩而过的瞬间，萧景烟听到自己的心解冻了的声音。如果能由自己来选夫君，那她一定要选这样的啊！只可惜……

萧景烟叹息一声，其实她不太愿意面对自己已经嫁作人妇的事实。而且，自己的夫君还和自己分房而居，多么搞笑的婚姻。

不过，若真要自己和方才那位公子在一起，她也不愿意。自己这么个野丫头，还是别折磨那么好的一位公子了，那种人啊，只有真正的千金大小姐，又端庄又淑女的那种，才够配得上。

自己这样儿的，还是和楚敬乾混在一处互相伤害吧。

“去魂……”萧景烟再看一眼手中不起眼却散发着浓烈香气的花朵，心道好阴毒的名字。果然能勾起她的好奇心，她必须带回去好好研究研究。外加因为这束花的关系，她还遇见了那么好的一位公子，运气不错！

萧景烟一路笑着回到王府，才迈进大门，迎接她的就是赵妈一张刻薄脸。萧景烟暗道奇怪，这妇人不是已经不管自己了么，现在这样是怎么回事？

“王妃，你今晚去了哪里？”

萧景烟将身子一歪，双臂抱胸道，“去定川桥上看——哦不，赏烟花。”她特意将自己的话加工一下，变成这边人文绉绉的腔调。

赵妈一见她吊儿郎当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正要发作，忽听背后一个略带焦急的声音道，“行了，此刻不是计较的时候。王妃，您快去看看王爷罢。”

随着这个声音越来越近，萧景烟看清，从甬道那头绕出来的人是楚叔。

楚叔一向行事沉稳，能让他表现成这样，那就是真有大事。萧景烟的心提到嗓子口，“楚叔，爷怎么了？”

被人刺杀了？被马车撞到了？突发绝症了？看他平日里活得那么压抑，话都不怎么说，难道其实是抑郁症发作，舍下他的荣华富贵和心中情人，自杀去了？！

“王爷喝醉了。”

“……哦。”

楚敬乾在花厅里吃饭，也在花厅里喝酒。此处花厅不是上次那座花厅，换了一个地方，换了一种建筑造型，相同的是，这里种植的还是海棠，所以在夜色下，这里的景致与那一处好似并没有什么区别。

那个喝得烂醉如泥的人倒在桌子一侧，地毯中央的歌姬舞姬因为荆王殿下这种情况，都不敢继续唱歌跳舞了。

萧景烟小心翼翼提起裙子靠近楚敬乾，她尽量轻手轻脚，并且同时想象着，万一等会儿翻过来的人口吐白沫，心跳骤停，或者干脆已经去世了，她该怎么应付？

虽说自己不喜欢这个夫君，可是毕竟吧，一条人命摆在这里呢。

“喂，那个——”

她话还没说完，那个人突然就仰起头来看着自己，一双喝得通红的眼睛里，直直倒映出萧景烟的模样。

是她啊。她怎么来了？她为什么要来？

歌声怎么停了？眼前晃动的苗条少女怎么也不舞了？这不是他特意从外头叫进来的吗？他以前从不这么干的，今日难得佳节，这群人怎么还不给自己这个荆王殿下面子了呢？

楚敬乾又把酒壶拿起来，一径往酒杯里倒酒，那壶子已经空了，他却好似不相信一般，用力再摇晃两下，最后将酒壶往花丛中一抛，“再拿酒来！”

他的身体因为晃动幅度过大，整个儿往椅背上摔去，赵妈心疼地扶住他的身子，“王爷，不能再喝了。大夫说了，您现在这样的身体，不能再过多饮酒。”

“本王现在……现在怎么了？”楚敬乾还勉强分辨得出那是赵妈的声音，往后她还说了什么，自己却听不见了。

他的眼前映出草原上那轮泛着清冷光辉的明月，他带领着充当先锋军的十二个人，夜袭敌军阵营，烧掉了他们的粮草，同时他也被敌人的弯刀砍中了胸膛。同去的兄弟们战死半数，后来增援的军队拿着长矛骑着马冲杀过来，那“隆隆”的声音震得大地都在颤抖，他那时身负重伤，不仅在胸口处，大腿，小腿，左臂，皆是血迹斑驳。

长剑湛莲支撑着地面，他孤身一人解决掉近身的所有敌军，没有防范到背后射来的羽箭。痛到毫无知觉，他杀红了眼睛，朝天一吼的气势，生生将要冲过来了结他的敌军将领震得从马上摔下来。

随后，他看见自己的军队燃着火把，那熊熊烈焰一直烧到敌军阵营里去，那原本挂在高处猎猎作响的敌军旗帜被赶来的弟兄们踩在脚下。将士们直杀得对方丢盔弃甲，望风而逃。他的眼睛，在看到被生擒的敌军头领时，才安心地闭上。

这一块土地，被忽泽侵犯长达十五年，就在今日，被他们收回来了。

楚敬乾伤得极重，几乎去掉半条命。就是从那时候起，这个总在外指挥作战的荆王殿下，与朝阳城的联系日渐紧密起来。那时还是太子的楚承望，对他这个常年守在关外的同胞弟弟，表现出极度的关心。

后来楚承望当上帝王，一道圣旨，将楚敬乾接回了京。

京中日子太平安详，真是应了那句话，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但楚敬乾不喜欢这里，这里的一切都令他生厌。再也没有边关那样的月色，再也没有草原那样自由的风声。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这样的景象，只能从梦里看见。

他多少次梦回故地，醒来时独对夜空，除了喝酒，别无他法可消愁。

萧景烟定定看着楚敬乾朝天仰头仍然止不住流泪的眼，不理会赵妈凌厉的眼神，自己走过去接下仆人递来的酒，给楚敬乾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

她晃着杯中酒，吟出晏几道的《阮郎归》，“兰佩紫，菊簪黄。殷勤理旧狂。欲将沉醉换悲凉，清歌莫断肠。”

萧景烟弯腰，身子横过酒桌，朝低头看着她的楚敬乾道，“这杯，我敬你。”

杯子触到边沿，原本怔愣在她话里的楚敬乾忽然就笑了，仰头喝下了这杯酒，一滴不剩。随后身子一歪，彻底栽倒在地。

赵妈惊慌之声响遍王府上空，“王爷，王爷！快叫大夫！”

－－－－－－题外话－－－－－－

这章写得有些小纠结……

第一百三十九章旧时之事

王府中的人用最快的速度从北市赶往皇宫，同时外头名气大的大夫也请了好几位，轮流替王爷诊脉下药，各个说法不一。等宫中派出皇上亲自选定的御医的马车到了王府门口后，大家又相商一阵，才得出了一致的解决方法。

期间赵妈一直忍着眼泪，亲自为几位大夫递上茶水，虽然听不懂医学术语，仍然站在角落，耳朵不放过任何一个字眼。

另一头在屋中，萧景烟看着众人商定方法之后，大家一番谦让，最后还是将御医推出，提着药箱前来给王爷治病，暗地里提着的心才落回原位。

按照楚叔的说法，楚敬乾的身体受过重伤，而且不止一次，“王妃，您这一下，太不应该。”

萧景烟默默看着，不敢出声。她看着从宫里赶来的御医将他上衣全部脱掉，那胸背处有几处刀疤依旧狰狞。

“这疤是去不掉么？”

萧景烟开口才知，她话题跑得有些偏。赵妈头一次将自己弄得如此狼狈，一闻这话，只用一双眼睛瞪着萧景烟，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她要看到王爷平安无事挺过这一关，否则就算她只是一个奴婢，也要拼了这条命让萧景烟给王爷陪葬！

相比之下，楚叔冷静许多，“王妃，王爷这身体，已经比先前好太多了，原先那伤痕累累的，根本不能看。”

说到最后，楚叔的声音也哽咽了。

萧景烟知道赵妈对自己今晚的行为估计已经记恨上了，不过谁知道，他原来还不能喝这么多啊，当初洞房花烛夜的时候，看着喝得那么醉醺醺的人，实际不也清醒得很。

御医给楚敬乾推针过血之后，另外开了几副方子，留下“好生静养”的嘱咐，便去了。皇上虽然朝政繁忙，可还等着他的回话呢。

楚叔跟着送大夫出去，赵妈一直站在房中不肯离去。

萧景烟站得比她还远些，自己打量着这个仿佛许久未踏进的新房。

“王妃，王爷的身子其实一直都不太好。”意外的，赵妈竟然会开口对自己说话，萧景烟惊诧之余，对上一个妇人悲伤的眼神，赵妈缓缓朝自己挪动身体，行至她面前时，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萧景烟已经完全愣在了那里。

“王爷他一出生，就被宫里送到了边关军营之中，那里都是一群武将，没人会照料这个小婴儿。他们为王爷找寻乳母，却没人愿意来条件艰难的军营里伺候，等找到奴婢时，王爷已经哭得声嘶力竭，那么小一个孩子，出生如此尊贵，却被抛到距离京城数千里之遥的边关来。”

萧景烟扶不起赵妈，只好站在一旁，先将关于楚敬乾过去的故事听完。

“若不是王爷自小习武，练得身体强壮了些，只怕真要熬不过边关那么苦的环境。后来王爷领兵打战，屡出奇招而得胜，但也因为太敢拼命，落得满身伤疤。在草原的那一次，是他伤得最重的一次，几乎因此而丧命。”说到楚敬乾的战功，赵妈脸上难得有几分欣慰之色，但也仅仅只停留了片刻。

“王爷能有今日的荣耀，都是他自己拼来的。朝阳城这里几乎不曾管过他，只在某些节日将王爷接回去住几日。好在后来，当时还是太子殿下的皇上终于关心起王爷，并且在登基之后，立刻便安排王爷进了京。王爷才终于不用那么拼，有点空闲可以调理身子了，”赵妈说到这里，随即叹了口气，“可是王爷他不快乐。”

萧景烟没有如赵妈意料之中问出那句“为什么”，她觉得自己应该没有猜错，楚敬乾大概已经在外面野惯了。一头野马，会甘心被人养在马圈中？

萧景烟再看一眼楚敬乾，忽然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不过人家做得比她好太多了，起码他还战功赫赫，而自己啥都没有就空降到了这个圈子里，怨不得别人嫌弃自己。

“王爷年幼时，有一次回京，遇见了江绮蓉江小姐。在此之前，他还结识了肖太尉的公子，肖瑜玦肖少爷。他们三个人，自幼就处得好，王爷后来回京，也就在见到他们时，尤其见到江小姐时，会放松些。王爷待江小姐极好，可是没想到，最后来到王爷身边照顾他的，不是她。”

赵妈这番话说到最后，终于点明了主题。萧景烟咂咂嘴，先用一句话噎她，“我也没想到，我一个不会照顾人的野丫头，遇上了一个这么需要照顾的男人。”

赵妈还是那般仰着头，她的眼眶还红着，头一次没有发火，“王妃，奴婢说句心里话，奴婢觉得站在王爷身边的人，无论是谁，都不应该是你。可是天意弄人，最后是你奉旨嫁给了王爷。”

“我说，你们分明也知道，我是奉旨嫁进来的，不是上赶着要嫁给他的。所以讲点道理好不好，别把责任都推我一个人头上。”

“王妃，既然您已经嫁过来了，奴婢衷心希望您能照顾好王爷，王爷从前吃了很多苦，奴婢希望他可以过得舒心些，别的不说，王爷的身子还未好透，再怎样也不能如今日这般了！”赵妈不理她的话，身子一弯，额头触到地板，“奴婢在这里给您磕头了！”

“别别别，赵妈你起来，你先起来成吗？”萧景烟几次要拉她起身都无果，这满屋子的下人都看着，楚叔不知为何要去这么久，赵妈还在磕头。萧景烟算看出来了，如果自己不答应，她估计会一直磕下去。

萧景烟想，或许赵妈几次三番不顾自己是奴才的身份，态度强硬，对自己提出很多要求，其实都是了楚敬乾着想吧。这个王府的副管家，楚敬乾的乳母，大概是真的把自己伺候的主子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这个认知让萧景烟联想起自己的身世，心中忽然无限软下去，她蹲下身，把手贴在赵妈的额头上，她那一处已经撞得通红，中间有些鼓出来了，萧景烟顿生愧疚之感，“赵妈你别磕了，我尽力照顾爷，努力让他活得舒心些，可以了吗？”

赵妈将萧景烟的手推开，最后给她磕了一下，“奴婢，多谢王妃体谅。”

这个饱经沧桑的妇人在萧景烟的搀扶下慢慢直起身子，再往床榻上看去的时候，方才那个昏迷不醒的男人，此刻正睁着眼睛看着这两个女人。

屋中静了一刻，赵妈步子迈得有些大，萧景烟差点扶不住，她心太急，想直接奔到楚敬乾床前。

“王爷，王爷您感觉怎么样？”

“赵妈，我无事，”也不知楚敬乾将方才的对话听到了多少，他咳嗽一声，“你先下去休息罢。她留下就好。”

赵妈深深看一眼萧景烟，后者对她点了点头。这个饱经沧桑的妇人，一步一步慢慢朝外挪动步子，好半天之后，才跨过那道门槛儿，顺带将门掩上了。

“看来你也并非一无是处。”

萧景烟闻言呆了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床上的男人是在和自己说话。

她还沉浸在赵妈给自己带来的震撼中，一时半会儿回不了神，只说了一个“哦”字。

楚敬乾又咳嗽几声，“那些句子，是出自谁的手？”

萧景烟本想说那是宋词，话到嘴边忽然醒起在这个朝代应该是不晓得这个玩意儿的，于是她编了一段话，“那是歌姬唱的歌词。你也知道的，我以前是乞丐，四处流浪，也不知是在何处，是怎么的就记住了这么一段。”

楚敬乾点点头，“那看来，是本王在京中久了，不知外头如今是个什么样子了。”

“都挺好的，太平盛世。”

“太平盛世……”楚敬乾将这个词又重复了一遍，“好个太平盛世。”

卫氏党羽未除，后宫奸细未死，这盛世之下，暗流汹涌得很呐。不过他看了一眼萧景烟，想说的却是其他。

“你到过西南州部么？”

萧景烟装模作样地点头，又听楚敬乾问，“那你去过位于西南苍州边境那一带么？”

萧景烟觉得这个自己装不来了，于是她摇摇头。

“那一带是我琅华与忽泽交界的地方，虽然都是城镇，但那山野江河的味道从未淡去——”楚敬乾心中又涌起那股冲动，他随即望了一眼萧景烟的脸，忽然间好似清醒过来一般，将话压了下去，“没事了。你也下去罢。”

萧景烟正要听着，忽然这带路的司机一个急刹车，直接将她从车上甩了出去。火气上来，正要发作，又想到赵妈，又看楚敬乾一脸憔悴的样子。她对自己说，算了算了。

反正楚敬乾若有心事，跟楚叔说跟赵妈说，最想和他心上的人说，最不想的应该就是与自己讲了。不过没关系，她萧景烟是谁，都强大到新婚就接受分居了，还会在意这个？

那束去魂花还等着她去研究呢，那张纸上的谜团她还没解开呢，她很忙的，没空理这些破事儿。

萧景烟如此安慰自己。然而胸中那股气闷之感，等她一路走到自己院落时，才觉得好多了。

“爱谁谁吧！”她一脚跨入庭院，觉得在今夜去敬楚敬乾酒的自己，简直就是一个大写加粗的智障。

第一百四十章此间心意

江绮蓉坐在轿中，忍了一路，那眼中的泪珠不断滚落下来，等到了丞相府门口，璧荷刚将手伸过来要扶自家小姐下轿，就被江绮蓉撞开了身子。

璧荷“哎呦”一声，跌倒在地，而小姐自己已经下了轿，用袖子挡住脸，匆匆走进了府中。

璧荷伺候了江绮蓉很多年，深知她的大小姐脾气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发作，就算当时不爆发，过后也是狠狠发泄回来的。璧荷想想身上未愈合的伤口，慢慢从地上起身，一面估算着小姐回屋的时间过去了多久，发泄完了没有，一面慢慢往里走去，伸手推开屋门的那一刹那，一个巴掌迎面打过来。

璧荷认命地跪在了地上。

江府本来不止江绮蓉一个嫡出子女，在她之前，另外还有两个同父异母的哥哥。江绮蓉的母亲，是江默行第二任妻子。原本的江夫人，在自己夫君升官发财之后，突然就病死了。

底下官员每每说到这个，都会暗地里羡慕江默行的好运。男人一生中三大心愿，不就是升官发财死老婆么。这江丞相倒好，三样占全了。

新娶的妻子是个漂亮的美人，据说还是少见的文武双全的类型。

因为这第二任妻子出身江湖世家，对朝阳城内的贵族们的礼仪规范她是有样学样。这样的性子，正对江默行要求自己严格遵循礼数的胃口。

有了这样的前提，因此夫妇俩对这个唯一的女儿的管教也是极严厉的，在外，江绮蓉一向都是贵女们学习的典范。至于在自己府中么，丞相夫人有时候也头疼，这个女儿实际上已经被江默行给宠坏了。所以有时候江绮蓉大发脾气，丞相夫人也不爱去管，只要她不做出什么傻事来，那些下人若是被折磨死了，换了就是。

这几年不懂是不是女儿有了心事，这脾气越变越大，而且三天两头就发作，丞相夫人在荆王殿下成亲那一日，守了自家女儿整整一日。

今日是铜钱节第六日，丞相夫人是知道自家女儿以往在这个时候，荆王殿下未回京前，是跟肖家公子一起出去游玩的，等荆王殿下回来以后，她便缠着他不放了。为此，丞相夫人还和江默行讨论过这个事情。

丞相夫人是认为，自己女儿和肖瑜玦在一处的时间更久一些，彼此也更知根知底，说不定两家能顺理成章结成亲家。

丞相江默行却不同意，“我的女儿，自然是最尊贵的，要嫁，也是嫁给最好的。这天子性情怪异，不适合蓉儿，我倒觉得，楚敬乾和我们家蓉儿很配。”

江默行一直鼓励并支持江绮蓉去与楚敬乾多多保持来往，可是人算不如天算，最终楚敬乾居然娶了一个当了十八年乞丐的将军小姐。江默行在此之后，在自己女儿面前便不怎么提楚敬乾了，但丞相夫人知道，以自己女儿的性子，只怕难以甘心。

她在观赏完烟花之后，特意让下人留意一下小姐的动静。听说是从进门开始，一路闹到自己闺房。丞相夫人赶紧起身便要赶往宝贝女儿处。她一面走一面在想，自己这个女儿，或许真只有自己还能管了。

这江府前两位大公子都有职务在身，常年住在外地，另外还有几位姨娘和几个庶出的妹妹。对江绮蓉这个府中地位极高的嫡出小姐，她们都是能忍则忍，能躲就躲。江默行就更别提了。他总乐呵呵听着女儿闹的动静，等一切都过去之后，再叫人花银子把不能用的东西重新添置好。因此劝诫江绮蓉最多的，也只有自己。

丞相夫人每每想到这里，就觉得头疼。

“蓉儿，你也不小了，不能再这么任性了。”

“娘！敬乾哥哥居然……居然叫我另外嫁人……”江绮蓉扇得手酸了，兀自坐在床榻上哭，璧荷并几个大丫鬟跪成一排，脸上一个个红肿着，璧荷嘴角还流下了鲜血。地上绫罗绸缎被撕得一片一片，胭脂水粉洒了一地，摆在架上的东西早无一处完好。

丞相夫人越过这些，好不容易才走到江绮蓉跟前，“这说明他是个负责任的男子。”

“他负什么责任？那个萧景烟连我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也需要他负责么？那么粗俗的一个人，敬乾哥哥竟然还不休了她！”江绮蓉说到这里，直接推翻了花几，转身扑到榻上痛哭起来，“那个贱人究竟有什么好的！”

哭着哭着，眼前晃过方才在定川桥畔所见到的笑容，更加恨得咬牙切齿，那荆王妃的头衔，本来应该是她的，那场万众瞩目的成亲典礼，本来也应该是她的！如今她还在待字闺中，别人一个乞丐出身的野丫头，就这么踩到她头上去了！

江绮蓉觉得自己现在在贵女圈中，一定已经是个笑话了。想到这里，她哭得更加伤心。

丞相夫人一面挥手叫众人退下，一面想法设法让女儿别再往牛角尖里钻，“既然你也知道是这样，就更不能让人看不起。少了一个荆王殿下，不是还有肖公子吗？这大选也快到了，说不定，我女儿还是个做皇妃的命呢。”

“我不要做皇妃！”江绮蓉一听这话，又急忙转过身子来，一张脸上犹挂着泪珠，“我听敬乾哥哥说过几件关于皇上的事情，我觉得他不会是个好夫君。”

“原来你是在乎这个。我还以为，你在乎的，只是身份问题呢，”丞相夫人循循善诱道，“若是这样的话，肖公子现在虽然还没有被朝廷重用，但以他父亲的关系，何愁将来？你与他在一处顽的时间又比荆王殿下更多些，他那性子，我们也是看在眼里的，温和沉稳。嫁不得荆王，嫁他也不错。”

“可是娘，我不甘心……蓉儿不甘心！”

江绮蓉还要再说，只听外头有人通传一声道，“夫人，小姐，肖公子来了！”

江绮蓉听见，立刻便起身奔到铜镜前，妆已经哭花了，这时再要重新梳妆也来不及了，该怎么办呢？

“娘——”这一声是带着哀求的。丞相夫人笑着走到她身后，将她发丝理顺，“母亲先去与他说几句话。”

江绮蓉等母亲去远了，那脸色登时就变了，“快来人，把这里收拾好，另外备好东西，我要洗一洗脸。”

肖运昌肖太尉的儿子——肖瑜玦，是江家的常客。从小时候起就是。那时但凡有了什么好玩的物件或者游戏，他总是第一个过来找江绮蓉。长大后更多了许多不便，但肖瑜玦往这府中来的次数并没有明显减少，而且更加固定了起来。

比如铜钱节的时候，往常楚敬乾不在京城，他总过来邀江绮蓉一道去赏烟花。楚敬乾回来之后，他就改成等打听到江绮蓉回府以后，他再过来，带点小玩意儿送给她。

今晚江丞相有事去了书房，刚好丞相夫人有空先出来与他打个招呼，闲谈一阵。

只看灯下座椅上的少年，虽不及楚敬乾那般老成，尚有稚嫩之处，但那长相气质亦是清新俊逸，叫人看了十分舒服。

他与丞相夫人从容对答几句，态度温和，不失恭敬之意，及看到从厅堂后方转出来的人时，竟是一时愣在那里。

江绮蓉穿着家常的服饰，外头松松罩一件披风，长发挽成的髻上只斜插一支白玉镶银的簪子。粉黛未施的模样宛若夏日刚绽开的荷花，淡雅至极。

江绮蓉很少穿得这么素净，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到她的美貌，反而因此另具一番风情。

丞相夫人适时咳嗽一声，肖瑜玦有些尴尬，连忙撇开眼睛，闻得丞相夫人带笑说了一句，“我那里还有老爷要伺候，你们又是自幼一处长大的，不比别人需要那么客气，就自己在这儿说话罢。”

肖瑜玦起身行礼，目送丞相夫人走远，江绮蓉却不先和他打招呼，而是看着他腰间的玉佩道，“肖大哥，你什么时候新换了这个？”

少年回头再望了一眼江绮蓉，说话迟钝起来，好半天才说完一整句，“这个是……我父亲从外地带回来的……给我磨了这个，我就戴了。蓉妹，你喜欢吗？”

他说完，手直接搭在那结上便要解下，被江绮蓉制止了。她偏头笑得温婉，“肖大哥，男子赠给女子玉佩，可是有另外的意思的。”

肖瑜玦闻言，那本就红到两颊的红晕扩散至全脸，“蓉妹……”

江绮蓉笑得落落大方，走到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肖大哥愿意给，我可不敢接，将来嫂子知道了，要来找我算账的。”

肖瑜玦便也坐下了，端起茶杯猛喝一口，“我等你们都定下了，我再说。”

“敬乾哥哥，可是已经娶了呢。”说到这个，江绮蓉的声音低下来。肖瑜玦跟着默了一默，随即笑开，“那蓉妹心中可已经有人了？”

“肖大哥说什么呢……”江绮蓉故意地低了头，晃着腰间佩戴饰物的穗子，果如料想中一般听到肖瑜玦的笑声，她这才抬头再问，“肖大哥今日又给我带了什么？”

“蓉妹猜猜看。”

江绮蓉眼珠子转了转，从座椅上起身，绕着肖瑜玦走了两圈，“你并没有带东西来。”

“谁说的？”肖瑜玦变戏法似的从怀中掏出一对珠子，“好看么？”

在他手中的两粒珠子被做成耳坠子的样式，在烛火光的照射下发出淡红色的光，那光随着肖瑜玦手掌的转动，竟能跟着一起流动起来。

这份礼物，着实送到了江绮蓉的心坎上，她想着自己若戴上这一对儿去见楚敬乾，想必也会让他眼前一亮。

“蓉儿好喜欢！谢谢肖大哥。”

肖瑜玦欠身将它们放入江绮蓉的手心里，又道一句，“方才在想的人，可是哥哥？”

肖瑜玦的哥哥，指的就是楚敬乾。

江绮蓉连忙将耳坠子收好，身子往后退了一步，“肖大哥，夜有些深了，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我知道。”肖瑜玦的笑有几分落寞，他端起茶盏，将里头已经凉了的茶水一饮而尽。

第一百四十一章夫妻之道

楚敬乾那厮将王府众人生生折腾到了子时，等他服下药再度睡下之后，萧景烟向着赵妈道，“爷已睡下了，我这里就先回去了。”

“王妃，你身为王爷的妻子，应当留下来伺候王爷。”赵妈完全不理会她的话，她的眼睛也还盯着楚敬乾，但凡王爷有轻微的挪动迹象，她就要凑过去看个仔细，还要轻声问王爷是否不舒服。

萧景烟对楚敬乾没这么深厚的感情，她快困死了。再过了一会儿，萧景烟道，“赵妈，那你在这儿伺候吧，有你在这儿看着，我很放心。”

赵妈再道，“王妃方才还答应过奴婢——”

“可是我保证，你们家王爷，不是那么想看到我。”萧景烟说的这话，赵妈倒也同意。于是萧景烟留下一句“辛苦了”，步子踱出门外，赶紧飞奔起来往自己的小院子跑。

她急着回去，没有意识到自己把那束去魂花，留在了楚敬乾的房中。等反应过来时，已是铜钱节最后一日了。

这天中午，萧景烟刚从偏门进来，就看见碧儿和芬兰正到处找她，看见她从梨花树下钻出来，连忙上前道，“王妃，你可算回来了。”

经过昨天，她们俩着急的神态把萧景烟吓了一跳，忙问道，“怎么了，爷又出什么事了？”

“王爷那边来人说让王妃过去吃饭，半个时辰前就来了。”

“……哦。”

那厮昨天喝成那样，今天居然就能自己起来吃饭了？不过这样也好，如果他还躺在床上，指不定赵妈会要她过去喂饭。

昨天就不应该答应赵妈，现在萧景烟觉得赵妈会时刻拿昨日的约定来对她进行绑架。果然是太容易心软啊。真没出息。

碧儿和芬兰看萧景烟望天摇头的样子，一个走到她身后，一个拖着她胳膊，两个合力把她往外拉。

“王妃，现在好不容易能和王爷一起天天吃饭了，要抓紧呀。”

“抓紧啥啊，有啥好抓紧的？”萧景烟觉得自己的生活真是越来越不愉快了，赵妈在外头虎视眈眈，内里这两个小丫头胳膊肘竟然朝外拐。一个不留神，自己就被她们给推出了门外。

“王妃，走罢。”萧景烟抬头一看，赵妈就在前面等着自己，她叹了口气，认命般走了过去。

今日厨房上的菜很清淡，萧景烟瞄了一眼，就欲开动，对于吃食她倒是从来不挑，第一口送到嘴里时，听到楚敬乾问自己，“你怎么会有去魂花？”

萧景烟含糊道，“昨晚从集市上回来，遇见一位妇人，看她很冷，花又只剩一束，我就买了。哦，昨晚忘了拿回我院子中去，等会儿你让人送过来吧。”

楚敬乾仔细观察她的表情，不见有假，只得将此事先放一边。他另外还有些话，想与萧景烟说。

昨晚她说的那些词句，可以说是字字击中他内心深处。本以为这个将军小姐成日只懂吃喝玩乐，不求上进，粗俗无礼。却不料，她也能做出此等举动，说出那些话来。

就连蓉妹，也只会从容地要一碗醒酒汤来给自己。她却说，这杯，我敬你。

楚敬乾不知道能和萧景烟具体说些什么，但他就是很想开口与她说说话，不过，看着萧景烟就着稀饭配酱菜，对昨晚的事情只字不提，自己原想两次三番想对她说点什么，看到是这样的情形，最终也便什么都没有说。

饭桌的气氛安静得肃然，萧景烟吃完，放下碗筷就要往外走，被楚敬乾一语拉了回来，“你知道多少关于本王的事？”

萧景烟转身，看到楚敬乾一脸嫌弃地看着自己，那表情，好像自己知道了他的事情会让他极度不爽一般。

萧景烟告诉自己要冷静，“你知道，什么叫自恋吗？”

“什么？”楚敬乾显然没有听说过这个词，看他一脸懵懂的样子，萧景烟就觉得很爽。她返身走回桌前，两只胳膊垂下来，仔细观察了楚敬乾一番，看他起色不错，萧景烟便缓缓开口道，“我从来不想知道关于你的事，别以为全天下的女子心里都该有你。”

楚敬乾长眉一挑，慢慢放下筷子，那张脸逼近至萧景烟面前。萧景烟第一次觉得这个男人其实也是个妖孽，最起码睫毛比女孩子的都长，扫在自己脸上痒痒的。

满厅里寂静一片，下人们看着这两个无比贴近的主子，心中既紧张又期待。

楚敬乾与萧景烟对视了很久，最终直起身子，将距离拉开，“别人本王不在乎，你心里没有，那最好不过。”

他说着，拿过湿巾擦了手便要往外走，忽然眼前多出一个女子的身影。萧景烟大步朝前迈着，硬是抢在他前面出了这座花厅。

走得很快，可惜裙摆太长。

赵妈亲自端来楚敬乾的药时，就见到这样一副画面：王爷面无表情，单手拎着萧景烟的胳膊，像拎着一只小鸡似的，萧景烟半个身子跪在地上，面色通红，一手揉着脚踝，一手使劲甩开楚敬乾的钳制，“放开！你放开！”

此情此景，就像两个怄气的小孩。

赵妈觉得自己脸色一定不怎么自然，但她手中还端着托盘，那药味儿刺激得她瞬间清醒过来。她上前几步，屈膝行礼，“王爷，王妃。”

萧景烟犹自甩着楚敬乾的手，不提防他前头抓得紧紧的，忽然一下便松开了。她整个人登时完全跌在地上，底下鹅卵石铺就的路面扎得她生疼。

“楚敬乾你故意的！”

身后跟上来的花厅中的下人一听王妃口中的称呼，面面相觑，又彼此从眼中看到笑意。赵妈颇为无奈，决定先将王爷支开，再来好好教教这位王妃，别再在下人们面前出丑。但是当她看到楚敬乾的时候，再度怔住了。

王爷将头侧过去，那表情，那微微弯起的嘴角……这这这……王爷难道……是在偷笑？

萧景烟一股脑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看见赵妈和她面前端着的药碗，朝楚敬乾丢下一句，“赶紧吃药！神经病！”

楚敬乾虽然不懂“神经病”是个什么词，不过听萧景烟的语气，想必不会是一个好词汇，他大掌一伸，抓住欲走的萧景烟的衣襟，将她轻轻拖到了自己面前，后面的下人笑声已经忍不住了，萧景烟涨红着脸，这会儿是极小声地对楚敬乾表示不满，“大庭广众的，你这是干嘛！”

楚敬乾面色如常，但萧景烟明显看出他在揶揄自己，“哦？本王倒不知，原来王妃也会有害怕人多的时候，不是还曾经当众打架闹事过么？”

“本小姐曾经干过的混账事多着呢，就是嫁过来之后，怕荆王殿下您的心脏承受不起，这才收了起来。”

“王妃大可不必如此客气，毕竟已经嫁给了本王，就是要过一辈子的。这性子总不好一直憋着。”

萧景烟这回认认真真，从头到脚把楚敬乾扫视了一遍，“你昨晚上吃错药了？”今天怎么浑身都不对劲。

“不，是王妃昨晚的表现，让本王对你有了新的认识。”楚敬乾终于松开他的手，端起药碗一饮而尽，随后取另一条道往书房中走去，再都没有回头看一眼。

赵妈对已经石化在原地的萧景烟道，“王妃，这是一个好的开端。”

“啊？”

“奴婢已经命人准备了东西，等会儿会送到王妃院中去。另外等王爷身子骨好了之后，奴婢就为王爷和王妃准备圆房。”

“啊？不是，赵妈，赵妈你等会儿，这事还不急——”

赵妈端着托盘也走远了，留下萧景烟呆若木鸡。

圆房？和楚敬乾？开什么玩笑？！

等到萧景烟回到院落中时，她才知道，赵妈说的准备，究竟都是些什么。

“这些，是给王妃泡澡用的，王妃的皮肤太过粗糙，想是多年行乞所致，要想把王爷伺候得舒舒服服的，就必须养出一身光滑柔嫩的皮肤来。”

“这些，是给王妃涂脸用的。王妃的长相清秀，眼睛尤其美丽，如果能把脸上的皮肤养得好一些，王爷见了会更喜欢的。”

“从今日起，奴婢负责王妃的吃食。王妃如何吃，怎么吃，都不用操心，会由奴婢为您安排好一切。”

“王妃，这里是圆房时要用的纱衣，您看看要着重挑哪几件备着。”

“王妃，这香露每天睡前都要擦在身上，待香味入体之后，能有强大的催情之效。”

萧景烟不等底下的人说完，先吼了一句，“这些都是什么？！”

“启禀王妃，这些都是赵妈为您侍奉王爷而准备的，如果有不如意的地方，王妃尽管开口，奴婢会为您转达。”

赵妈还没亲自来，为她打头阵的姑娘伶牙俐齿，看着年龄不大，说起这些一本正经，完全没有害羞的样子。

萧景烟以袖掩面，苍天啊，难道自己真逃不过这劫了？

那姑娘料想萧景烟是害羞了，连忙笑道，“王妃不必如此，每位姑娘都会有这么一遭。奴婢原先在名花楼伺候头牌，对这些技巧已经掌握得极其熟练，王妃若不放心，这里还有一位老嬷嬷会负责告诉王妃关于周公之礼的具体事宜。”

萧景烟忽然觉得，自己这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新时代的女子，在她们面前，弱爆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王妃不易

铜钱节第七日晚间，萧景烟在完全抗争无效的情况下，被一群人扒光了衣服，丢进了木桶中。

那飘荡着花瓣的水里不知还放了什么，萧景烟在呛了好几口水之后感觉出不同，问旁边的那位白日里对自己一一讲解的姑娘道，“这里头都放了什么？”

这位被赵妈特意从名花楼请来的姑娘，名唤香儿。香儿一看萧景烟的模样，就知道这位王妃是个初出茅庐的新手。崭新崭新的，连一些未出阁的贵女都比不上。

在她眼中，萧景烟与名花楼那些风月情场中经常与男子调情的姑娘们是完全不同的类型，而她的魅力，就连和街市上主动寻找如意郎君的姑娘们都不能相提并论。

她的长相普通也还罢了，身上还没有一点女人味，而且行动还带三分市井街头的气质，难怪这王府管家会重金将自己聘用过来。要让名满天下的荆王殿下与她这么个姑娘睡觉，还真是为难荆王殿下了。

萧景烟看香儿长得虽不如外头有些姑娘们那么亮眼，但模样儿却还是不错的，极难得的是她身上有一股不知，不知应该怎么形容的味道，撩得她一个妹子看得心里也痒痒的。

那大概是一种风情吧，萧景烟想，这个世界真是太可怕了。

香儿一边将水往萧景烟身上泼，一边将搓澡用的工具递给碧儿和芬兰，两个小丫头一人一边，将萧景烟扯成一个大字型。那工具不知是个什么，搓得萧景烟疼得龇牙咧嘴的。香儿边看边摇头，道，“王妃平时太不注重保养了，这身子，男子没有几个是会喜欢的……”

萧景烟头一次被女子嫌弃得这么彻底，不过她此刻顾不了许多。萧景烟晃动着身体，奋力在碧儿和芬兰的魔爪下挣扎，那俩丫头力道之大，简直让萧景烟怀疑她们是在拿她当对象宣泄出对这个社会的不满。

等这第一遍澡洗完，香儿往水中看了一眼，这才道，“王妃，这里头除了放有玫瑰花瓣外，还有玉肌粉。目的都是滋养肌肤，而玉肌粉还多了一重功效，是让堆积在皮肤里的污垢去除得更加彻底。看王妃这一遍的水，太浑了，必须多洗几遍。”

萧景烟刚披上衣裳，一听这话，几乎要晕过去。而香儿还在说着，“请王妃放心，今日会多耗费一些时间，往后养得越来越好，就不需要再这么劳累了。奴婢去拿秀丽膏。”

“等等，秀丽膏又是什么？”

“禀王妃，此物是滋养头发用的，王妃的头发一望即知平日里没有好好养护。可要知道，一头秀发在吸引男子这方面，也是极强的。”

萧景烟被芬兰和碧儿下死劲儿扶着，才没有跌倒在地。

芬兰看着香儿走远的背影，好心提醒了自家王妃，“王妃，等会儿厨房那位新来的，负责伺候吃这方面的那个叫双儿的，会让人送香颜汤来。”

“什么汤？”

“香颜汤，”芬兰耐心解释了一遍，“是双儿从外面带进来的配方。”

萧景烟再没有听过比这个更令人绝望的消息了。

晚饭时候在饭桌上，楚敬乾就看着萧景烟对着桌上的菜肴吞口水，然而放在她面前的另有一份饭菜，那分量只到她平常的三分之一。楚敬乾虽不知何故，却隐隐听说了赵妈这回在王妃身上下足了功夫。

也好，有赵妈牵制着，自己余生和她两相对看时，说不定会顺眼一些。楚敬乾完全没往其他方面想，甚至看到萧景烟的表情时，他觉得有些想笑，不过还好，他忍住了。

萧景烟表面上了无生气，其实内心已经在咆哮，晚饭没吃饱，还要喝那什么不知啥配方熬成的香颜汤，说是滋阴养颜有奇效，啊，谁来救救她。

香儿再度进来时，那一桶桶热水正往大木桶里倒。

萧景烟看了几眼，发现这回的水又和上次有所不同，她瘫在那里，问道，“香儿，那水中怎么还有亮晶晶的东西呢？”

“王妃说的是珍珠玉屑么？”

萧景烟觉得自己的嘴角已经抽了，“那又是什么东西？”

“这个是起到润泽肌肤的作用的，王妃方才被搓得全身通红，现在要结合这珍珠玉屑好好养一养。”

萧景烟认命地自己走向木桶，脱去衣服浸泡在热水里，一头长发散开在一旁特制的木台子上，香儿拿起秀丽膏帮萧景烟抹匀。

“香儿，是不是名花楼里的姑娘，都是这么洗的？”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用这么奢侈的古方的，因您是荆王妃，府中供应不缺，所以奴婢将最贵但效果也最显著的古方，全都用在了您的身上。”

“我可不可以，不要这些？”

“王妃勿让奴婢在赵妈面前难做。”香儿自认看人很准，萧景烟这种没啥主子脾气的人，相处起来不会那么拘束，有些话便敢说了。

萧景烟想到往后的日子也要这么煎熬，叹了口气，闭紧嘴巴不再说话。

等洗到第五回的时候，就用清水简单浸泡了。萧景烟此刻已经累趴在木桶里，却闻得外头双儿喊了一句，“王妃还在浴房里头么？”

香儿向外答道，“已是清水浸浴，你的香颜汤可以送进来了。”

萧景烟这才知道，原来喝香颜汤也是有讲究的，必得在热水浸浴的时候喝下去，才最有效果。

她幽怨地看着双儿将香颜汤舀起一勺送到自己嘴边，听她说道，“王妃好福气呢，京中许多贵妇都还享受不到这待遇，王妃这是嫁对人了。”

萧景烟笑得很是凄凉，“是么。”

香颜汤的味道，感觉像是含了一嘴桂花，初时喝还好，等喝到最后，完全已经腻味了。但是双儿却说，必须得喝完。

“我喝完这个，还能吃其他的么。我想吃点带咸味的东西。”

双儿笑意盈盈将空碗收走，“不行。”

等一切都折腾好了，沙漏显示已到亥时。香儿看着萧景烟从浴房出来，一路穿着纱衣飘向自己的闺房，神情终于有了些许放松，这个王妃还挺配合，不似传闻中那么泼辣粗野。就是这个举止么，确实得练练。

等今日新来的几位奴婢都告退之后，萧景烟趴在床榻上，对守在床头的碧儿和芬兰道，“行了，你们也先下去歇着吧。”

碧儿与芬兰对视一眼，齐齐上来扒下萧景烟的衣服。

“干嘛呢你们——”

“王妃，您睡前必须得涂这个。”碧儿高举右手，在她手上，有一个小圆盒。

“这又是什么啊……”萧景烟几乎快要哭出来了。

“恩泽露。就是今日她们口中的香露。”

萧景烟这才忆起，今日白天香儿介绍东西的时候，有说过什么催情之效。

“还……还恩泽露？”名字都取得这么含蓄又露骨，天哪。萧景烟一头栽倒在云被里，再都没有了动静。

她已经昏过去了。

第二日的清晨，萧景烟是被摇醒的，她睁眼一看，芬兰和碧儿侍立两旁，而正中站着的，是香儿。

“不是吧，大早上的也要来洗澡？”萧景烟直觉就想往里缩。

香儿笑问道，“王妃今日感觉如何？”

萧景烟摸了摸自己手臂上的皮肤，确实感觉……比以往更光滑了些。她本来想回答香儿的，看到双儿跟在香儿之后进来，手里捧着一只碗，走到自己跟前，对自己行了一礼，“王妃，等会儿梳洗完毕之后，用早饭之前，先吃下这碗牛乳粥。”

萧景烟且不下床，先凑近闻了闻，她那乱糟糟的形象直让香儿看不下去，她咳了一嗓子，道，“王妃，以后香儿除了负责给您洗澡之外，还会负责王妃的仪态。”

“我……的……仪……态……”萧景烟除了撞墙，没有其他想法。

“是的，请王妃在每日清晨醒来之后，第一件事，先将自己的仪容整理清楚。这样男子在一夜熟睡之后，早起见到的还是女子清清爽爽的样子。若让男子看见女子正在理晨妆，也是会增加情趣的。”

萧景烟嗤笑一声，重新将头埋进枕间，“拉倒吧，就我这模样儿，他根本连看都懒得看。”

“所以王妃才需要训练仪态。”香儿义正言辞，一个眼色过去，芬兰和碧儿就上前将萧景烟拉了起来，赶着为她洗脸梳妆。

香儿一边指挥，一边再向萧景烟道，“请王妃记住，一个女子嫁了人，最大的作用就是侍奉好自己的夫君，为夫君开枝散叶。所以王妃最大的缺点在于，不懂如何取悦自己的夫君。”

作为二十一世纪的新时代女性，萧景烟在暗地里告诉自己，别听古人的，这都是放屁。

当然，她嘴上仍然应道，“是是是。”

“请王妃改掉说话的习惯，尽量使用文雅的词语。”

“……我知道了，多谢姑娘提醒。”

铜钱节之后，春意由浓转淡，萧景烟被关在院落中，由香儿等人进行全方面的大改造。

那一段时间，芬兰和碧儿天天看着自家王妃在这些具有丰富经验的前辈的带领下，一点一点朝着正经贵妇的路上走。而院中时常听到这样的声音，诸如——

“王妃，走路一般情况是不需要提裙子的，这样做非常不优雅而且，容易使别的男人看到脚。”

“那不是绣花鞋吗！”

“都一样。还有，请王妃注意自己说话的语气，不要让声音太高，会显得吵。”

比如——

“王妃，在头上戴着垂有流苏的发簪时，尽量不要晃动头部。”

“这样？”

“王妃，只是不要晃动头部，而不是整个身子都不能动。”

再比如——

“王妃，眼珠子不能转得太快，也不能总是往四下看，大多数时候应当是垂眉低眼的。男子喜欢温驯的女子。”

“……哦。”

萧景烟在心里狠狠翻了个白眼，她已经无言以对。

－－－－－－题外话－－－－－－

是的各位，你们没有猜错，本作者是在裸更……

第一百四十三章晚风微凉

梦境里从春过渡到夏，黑暗中短暂的疼痛传来，震得身子微微一颤。不知是否哪里触动了意识，挣扎着想要醒过来，却未能如愿。

场景从春入了夏。

朝阳城春华谢尽的时候，有贵族女子披上薄纱，装扮自己的闺房，转到萧景烟的院落中，却是一派绿意莹然简简单单的模样，这里并没有出现迎接立夏节所要装扮布置的东西，但是，每一个人都在院里院外地奔走忙碌。

今日是王爷与王妃正式圆房的日子。

赵妈一大清早赶到院中，上了二楼，只见萧景烟坐得笔挺，十指穿梭在发间，指尖粉嫩粉嫩的，清晨的阳光从她身上渐次过渡，在她的皮肤上起了一层羊脂玉般的光泽。赵妈点了点头，这段时间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

萧景烟只拿侧脸对着赵妈，一副恬静温婉的样子，但她的内心一直在计划着，今晚该要怎么逃跑比较好。

虽然这个可能性很小，而且她是打算把这个计划留在最后，实在无计可施的时候，再用上的。

按理说，如果楚敬乾不答应圆房，那么赵妈不可能这么紧锣旗鼓地布置起来。萧景烟原本将希望寄托在楚敬乾身上，岂料这家伙一点叛逆基因都没有，居然就这么背叛了他们的联盟。

啊，果真是猪一般的队友。

中午楚敬乾借口处理一些事情，没有过去花厅吃饭。楚叔推开书房的门的时候，看见王爷正好将画卷收起来。

他的神情说不出该是什么样的，有些感伤，却又认命。

楚叔知道他心底在想些什么，“身为男子，娶妻行房，都是正常的。”

楚敬乾今日也无心隐瞒，“可惜所娶非我所愿。这样，既害了我，也害了她。但我不得不这样。”

画卷上的美人，身着红衣，在去年的铜钱节上与自己并肩站在定川桥上共赏烟花。

“敬乾哥哥，母亲开始为蓉儿操心婚事了。”

“是么，”楚敬乾压下心中喜悦，努力使面色沉静而应道，“明年也该成年了。到时候，有份礼物送给你。”

那张明黄色的奏表还躺在这书桌下的某一个抽屉里，他珍藏着，可惜没有用上。

楚敬乾长叹一声，“楚叔，只能这样了，是不是？”

“王爷，若打定了主意，就不该犹豫不决了。”楚叔只肯说这一句话。

楚敬乾用手撑住额头，“我知道……我知道。”

他与萧景烟迟早要有夫妻之实，即使分房而居，他也逃不开这注定的命运。一切的一切，从他将萧景烟娶进王府的时候，就注定了。再怎么挣扎也是无用。

铜钱节上再次见到蓉妹，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耽误她。貌美如花的年龄，该嫁给愿意待她的人，捧在手心里被呵护一生。

自己已经不能实现了，虽然蓉妹一直未对自己开口，但他知道这样继续纠缠下去，毫无意义。

“楚叔，我的书房，就算在圆房之后，依旧不能让她进来。”

这里曾经记载了他和蓉妹多少相伴的时光，人他已不能得到，就让这回忆永远保存在这里罢。

“楚叔，我这里不用担心，倒是萧景烟，我不信她真能改好。”楚敬乾联想到这段时日王府密卫汇报给自己的消息，他打算今夜借着圆房的时机，来好好会一会他这位深藏不露的王妃。

等那落日终于完全沉下去，萧景烟用过晚饭，沐浴过后，终于被裹上一件淡蓝色纱衣，等待着送入新房。

赵妈本来不同意她穿这一身。本来女子就该穿些鲜艳明媚的颜色，例如水红色就是极好的。但萧景烟说这颜色她穿得不自在。赵妈看她也紧张，便不强逼，只问了一句，“嬷嬷都教给你了？那本书册你也看过了吧？”

萧景烟勉强点一点头，努力让自己装出害羞的样子——只可惜面部表情过于僵硬。

赵妈将她全身再细看了看，上前握住她的手，轻拍两下，“很好，放松些，王爷会满意的。”

萧景烟低头将薄薄一层纱衣再裹紧了点，听到外面说，“轿子到了。”

她闭上眼，感觉自己的心快要跳出胸腔。

芬兰和碧儿边扶着她走边给她安慰，到了轿子前，萧景烟条件反射性就想跑，被赵妈扭住了手，硬生生推入了轿中，“王妃，得罪了。”

楚敬乾在晚间只随意沐浴了一下，就走入这间新房中，他对这事本身毫无期待，在听见门外的动静之后，手中书本也不曾放下。

萧景烟低着头，身上薄纱轻晃，整个人缓缓踱入内室。随行前来的侍女替她关紧了门，萧景烟轻轻呼出一口气，视死如归般抬头直视前方的人。

烛影摇晃，她身上只着了这一件轻纱，朦胧地盖住身体玲珑曲线，本身五官还算清秀，那一双大眼睛中透出些许不安，犹如林间的鹿，几许无辜懵懂落在这样的环境里，却正是最好的诱惑。

楚敬乾的眼从上往下望，突然忍不住想要为赵妈鼓掌，这一身白玉般的肌肤，这一副羞人答答的样子，他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会出现在萧景烟身上。虽不及蓉妹仪态万千，这一股清秀之意，也勉强下得去嘴了。

萧景烟心中计算着步数，踱到距离楚敬乾三步之远的地方。从这个地方的视线往他身上看去，那浴衣宽松套在他身上，露出里头健壮身姿，一种男性之美，阳刚之气，在他周身散发开来。她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又暗骂自己没出息。

楚敬乾将书本一放，一只手向前平伸，并无其他言语。

萧景烟原本交叠在小腹前的双手却在此时交叉护住了胸部，“兄台，咱们有话好好说！”

楚敬乾脸上神情僵硬了一小会儿，那手掌还摊开在前方，“果然本性难移。”

萧景烟急着要往后退，一不小心又踩到后面拖在地上的裙摆，她认命闭眼，一只手臂就在此刻接触到温热手掌，一股大力直接把她往床榻上一甩，床帐随之放下，盖住了里头情景。

守在屋外的人，直到见到这样的场景，才放心离去。

整个新房中寂然无声，萧景烟的口鼻皆被捂住，只好发出“呜呜”的声音来表示抗议，压在她身上的男人却没有丝毫放手的意思，他无视了萧景烟的挣扎，侧耳倾听屋外的动静。终于，在看见萧景烟挣扎的力度弱下来之后，他才微微松了手。

“楚敬乾你混蛋——”

“你若还要引人进来围观，就尽管出声。”

萧景烟对上楚敬乾恢复冷清的凤眸，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也许，这厮其实也是不愿意，但不得不对赵妈交个差？

楚敬乾再吐出一句话，把萧景烟那颗乱颤的心彻底杀灭，“放心，本王的眼光，还没有这么差。”说话间，他上下打量了萧景烟一番，“本身不是块好料子，再怎么打磨，也还是无用。”

萧景烟气得几乎快把牙齿咬碎，愤怒间也不管那么多，直把脸贴到楚敬乾面前，“我再重申一遍，当初不是我主动要嫁给你的，是你皇兄用一道圣旨请我进来的。”

岂料这句话反被楚敬乾当做武器刺向自己，“所以，请萧姑娘不要有过多误会。”他伸出手指一推，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而后盘腿坐在了萧景烟对面，“还是来问一问萧姑娘你，这段时日为何频繁进出城外那间破庙吧。”

对方一口一个“萧姑娘”，把萧景烟气得不轻，“你既如此嫌弃我，就麻烦快点将我休了，我好坐实‘萧姑娘’这个身份，而不是什么荆王妃。”

楚敬乾皮笑肉不笑，“原来姑娘还记得，自己已经嫁了人。”

“你这话什么意思？”萧景烟再一次双臂抱胸，身子往后靠了靠。

“既嫁做人妇，就要懂得如何侍奉夫君，”楚敬乾也不知揣了个什么心思，开始往萧景烟这里靠近，“本王日间多事，到了晚上好不容易能休息一会儿，看见你，什么心情都没了。王妃你果然好本事。”

萧景烟闭上眼，告诉自己，这个世界很美好，杀人是不对的。因为大口呼吸，胸膛起伏间碰到对方浴衣下的身子，这距离，真的太近了。萧景烟再往后退了一点，猛然睁眼就往斜侧方窜出去，头还没碰到床帐，就被楚敬乾第二次拉了回来，同样的，她可以预见自己的背又将狠狠撞上床板。

萧景烟暗地里狠狠骂了一句畜生，心下一狠，拖过楚敬乾的肩膀将他整个人一同往后摔去，要死大家一块儿死！

楚敬乾没料到她会给自己来这么一招，就她这点武功，根本抗争不过自己，他肩膀轻松往下一滑，整个人就要脱离萧景烟的钳制，可惜对方早算到他这一下，直接用左腿膝盖踢上了他的背，将他整个人再度往床板上压下来。

楚敬乾猝不及防，眼见着就要以脸相撞，闪躲已来不及，他索性拖过身旁的罪魁祸首当做肉垫。

这有来有往，实际也不过一瞬间的事情。萧景烟闭着的眼睛还未睁开，黑暗中，她觉得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覆上了自己的唇。

平日里难以跟上的思维，在这样的时刻，运转得飞快——那是自己的初吻！就这么献给了这头姓楚的禽兽！

她索性将眼睛闭严实了点儿，打算装死到底，不面对这令人伤心的事实。

可惜对方不给她这个机会，“起来。”

萧景烟勉强将眼睛露出一道缝，楚敬乾已经重新坐直了身体，“本王——”说到一半他似乎也说不下去了，周身气场经过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只剩了个空壳儿，他清了清嗓子，继续道，“王妃进出破庙，怕不仅仅只是和你那个七叔叙旧这么简单罢？”

萧景烟也坐起来，她的眼一直盯着楚敬乾面部，然后宣告了她的胜利，尽管这胜利来得太不容易，代价过大。

“楚敬乾，你居然也会害羞。”

第一百四十四章正面交锋

闻言楚敬乾放在膝盖上的手骤然抓紧了衣服，萧景烟正自得意，对方一句话杀得她吐血，“本王不介意现在就同王妃将这夫妻的名义坐实。”

萧景烟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人，简直就是流氓！

“算了算了，我介意。”她拖过云被，先将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

“王妃还未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能有什么问题？我和七叔叙叙旧怎么了，他还是看着我长大的呢。”

“你们之间的叙旧，居然能扯到我朝太傅身上，这叙旧叙得……可是太不寻常了些。”楚敬乾像一头野兽，缓缓逼近至萧景烟身前，仿佛只要她说的话中有一句撒了谎，他就会立刻扑上来咬断她的脖子。

萧景烟将被子往上提了提，顺便抱紧了自己，“这里是朝阳城，讨论讨论当官的怎么了，那南市的百姓多少都在说呢。更何况，你和哥哥的故事，在民间可是热门话题。”

“什么？”楚敬乾见萧景烟提及自己与哥哥之间的那笔烂账，先觉头疼，后来又听萧景烟说什么热门话题，那是什么？

“本王没心思和你扯这些，也不屑对女子动手，你最好自己开口说出来。”

萧景烟感受到他的威胁，那骨头却越发硬起来，“我就是不说，你能拿我怎么样？”

“不识好歹。”楚敬乾的脸完全沉下来，那手往床褥之下一抽，一把寒光闪闪的剑横放在了萧景烟脖颈前。

萧景烟冷笑一声，“荆王殿下方才不是还说，你不屑和女子动手？”

长剑逼近一寸，伴随着楚敬乾冷到极点的声音，“可你方才的表现让本王记起来了，你其实不算是个女子。”

“你、无、耻。”萧景烟拿正脸面对着楚敬乾，一字一句看着他的眼睛说出口。

楚敬乾凤眸一眯，那剑身却突然抽离，随后剑尖对准自己的喉咙戳下，堪堪停在皮肤边缘。萧景烟脸色未变，直直看着楚敬乾。

她是不怕死的，反正自己对这个世界其实也没什么好感，虽说捡了个将军爹爹还有一个哥哥，毕竟也只在他们身边待了二十几天。而且，如果他杀死了自己，那自己岂不是就可以穿回二十一世纪去了？！

越想越激动，她甚至自己往剑尖上贴近了点，“动手啊，快！”

楚敬乾凝视她半晌，忽的一声冷笑，剑尖往下一挑，将整条云被掀开在一旁，纱衣滑落肩头，被他长剑一刺，整件衣服撕裂开来，萧景烟惊叫一声，“楚敬乾你混蛋！”对面的人将长剑收入鞘中，看萧景烟慌张至极，好半天才重新把自己的身体包裹好，那一双大眼睛不复方才的坚定之色。

他很是满意自己的举动，“萧景烟，对付你，本王可不止一种办法。”

原本是站在新房之外的下人们听见房中动静，互相掩嘴偷笑，看来王妃是被折腾惨了。

萧景烟抱着云被，好半天才在脑海中组织好语句，缓缓开口道，“是七叔拜托我帮他搜集一下情报。”

楚敬乾怀疑地看着她。

“七叔的身份，原是南部临仙州望海城的守城官吏——南博通的儿子，据七叔所说，他父亲是被当今太傅卫常仁手下的江湖势力，暗门杀害的。”

楚敬乾听到此处，与自己和皇兄手上掌握的情况大致相符，他便道，“继续。”

“七叔一直怀疑自己父亲是因为和当时也在望海城做官的卫常仁有了矛盾，才会惹来杀身之祸。他如今进了京城，想让我一起帮助他找寻当年的线索，他好为父报仇。”

“就这些？”

萧景烟点了点头，“就这些。”

才怪，她调查的可不止卫常仁一个人，连皇后苏舞阳都包括在内。不过当着楚敬乾的面，她不能全部说出口，因为她知道的秘密，足够为她惹来杀身之祸。

楚敬乾倒是信了她的话，神色缓和下来，随后告诉她，“下次你去找七叔时，为本王带去一封信。”

“你这是要帮他的意思？”萧景烟不确定地问，难道朝廷也知道，当今这个太傅，其实不是什么好东西？

楚敬乾舒展了身子，不再多看萧景烟一眼，自己合衣躺在了一侧，顺便警告了打算下床去的萧景烟，“外头的人会时不时过来看一眼，你最好躺回来。”萧景烟认命地低头。

她那一头青丝本来是覆盖在背上的，云被她没提那么上去，一截裸背还露在外头，随着她低头的动作，发丝往两边倾泻而下，露出光滑细腻的背部。楚敬乾见身后之人许久没有动静，随意转头瞥了一眼，那一截雪白的后背映入眼帘，他心下一颤，急忙又将头转了回去。

床板微微一动，是萧景烟躺下了的缘故。她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被子，又看了看一旁的男人，心下挣扎一番，还是没把被子盖到他身上。开玩笑，她现在可是什么都没穿，如果把被子打开盖一半到他身上，万一半夜自己一个不安分，岂不是就和他赤裸相对？

才不要。冻死他算了。

萧景烟如此想着，又经过刚才一方折腾，自己也有点累了，稍作挣扎之后，还是睡了过去。

……

“阿烟，其实我们最初要圆房的那一日，我把你扔到床上去，你一定是摔疼了吧。”

“我没想到我们最初的亲密，发生在那样的情况下，我亲了你的嘴唇。而那时候，其实你比我还害羞，都不敢睁眼看我。”

是谁一直在对自己说话？周围都是一片混沌，她奋力挣扎，却只能像个溺水者，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无边黑暗吞没。梦境还在继续，自己很想中断它，却无能为力。

……

第二日醒过来时，萧景烟觉得身侧贴了一个温热的东西，抓了抓，还有弹性。好像很好玩的样子，她干脆翻了个身，将那不明物体抱进了怀里。

就在此刻，被抱着的东西明显僵硬起来，萧景烟不满意地嘟囔一声，睁开了眼睛，迷迷糊糊的意识在看到被自己抱入怀中的东西时，彻底清醒。

天哪她为什么要环着楚敬乾的腰！

“萧景烟你疯了吗！啊！”

楚敬乾看着自己贴上来的女人像触到毒药一般撒手远离，顺带着将她自己也骂了，然后呈现崩溃状态，最后直挺挺躺倒在一旁，一动不动。正担心此女是不是晕过去了，才要探身查看，忽然见她牢牢抱住身体，一双眼睛惊恐地望着自己，“我不是故意的！真不是故意的！兄台你千万别多想！”

楚敬乾直接起身越过她下了床，“王妃放心，面对你，本王也多想不到哪里去。”

萧景烟还待说些什么，一听这话，又躺在那儿不动了。少顷，去而复返的楚敬乾再将那把剑抽出来，划破自己手指头，在床单空白处留下一道血痕。

“今后，你可以继续回你的院子中去住，赵妈不会再逼你来这里了。”圆房之后，王妃就可待在自己的地方等待王爷留宿。

不过楚敬乾是绝不会在她那里过夜的，这点，楚敬乾明白，萧景烟也明白。她明显松了口气，“多谢王爷成全。”

换做是别人，怕是要怨天怨地，这个女子，也是个奇葩。楚敬乾自己梳洗完毕，穿好衣服，推门离开。

萧景烟闭上眼睛，紧绷的身子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

一片混沌中，那个声音又来了。

“阿烟，我多希望，你能起来，再抱我一次……”

……

这一觉，足足睡到中午。萧景烟再醒过来时，对上赵妈的脸。那整张脸上呈现出的神情，都表示她很满意。

萧景烟觉得压在肩头上的重担，终于可以卸下来了。

赵妈见萧景烟醒了，亲自伺候她梳洗，最后将一碗补气血的汤药端到她面前，“王妃请用。”

萧景烟假装羞怯地接过，赶紧喝完就要回到自己的院落中去。这时听赵妈说，“外头雇来的人，奴婢已经发了赏银，打发她们回去了。那些方子，奴婢另外交待给了碧儿和芬兰，以后王妃就按这些法子养，争取在一年之内，能够为王爷诞下子嗣。”

萧景烟很想告诉她，如果你家王爷不纳妾，也不在外面乱来，他很有可能，一生都不会有子嗣了。

不过萧景烟毕竟不是刚进府的萧景烟了，她将头点得无比乖巧，顺带装了个忸怩的样子，“赵妈，这事……”

赵妈身后的仆妇便都笑了。

等萧景烟终于回到她的院落时，只想朝天大喊三个字，解！放！啦！

她似一阵旋风冲上了自己的房间，将那张白纸烧掉。楚敬乾已经怀疑到自己身上了，这段时间的行踪必须只能符合她说给楚敬乾听的那些话才行，那么，除非是皇上再给自己一次进宫的机会，否则她这段时间就没有办法去和皇后娘娘当面对质。

萧景烟想了想，也好，就将另一条线先放一边，楚敬乾愿意帮助七叔，那是再好不过了。果然，不到一会儿，就有楚叔亲自送信到院中来。

“王爷的原话，请王妃，务必将此信带到应该带的人那里，”楚叔笑得一脸和善，“奴才真心为王爷和王妃感到高兴。”

萧景烟“呵呵呵呵”笑着，吩咐碧儿给楚叔赏银，自己拿过信就往里走。楚叔只当她是害羞了，却不知道，那是萧景烟的笑容已经僵得要挂不住了。

第一百四十五章大意为祸

再一次在破庙里与七叔见面，七叔有些认不出这个从小他看着长大的破布条儿了。

“破布条儿，你这是吃什么药了？”

变化如此之大。

萧景烟笑得十分尴尬，“七叔，相信我，我也不想吃药，但是我不得不吃药。”

七叔的眼睛眨了半天，愣是没听懂什么意思。萧景烟也不和他多做解释，先将打来的酒交给七叔，又另外将一包牛肉放在他面前。

“破布条儿，七叔当初是不是说过，不许你带其他的？”

“这一包，可不是我给的，”萧景烟撒了个小谎，然后郑重其事地从怀里掏出了楚敬乾的信，“我把你的事同我夫君讲了，他说，朝廷愿意帮助你。”

七叔先不接这信，却往萧景烟脖子上看去。湛莲十分锋利，昨晚在她脖子上留下的血痕怎么都弄不掉。萧景烟特意把头发梳松了些想以此遮盖，还是瞒不过七叔的眼睛。

“破布条儿，不要和七叔说谎，那个王爷，他待你不好，是不是？”

萧景烟把快冲到眼睛外的泪咽下去，脸上挂了个大大的笑容，“就是寻常夫妻也有吵架的时候嘛，他待我还是挺好的。”

“听说你出嫁至今，都没有回门？”七叔再问一句，萧景烟自觉要招架不住，连忙将话题岔开，“七叔，你说该不该当面找皇……她问清楚？”

七叔知道她说的是谁，又见萧景烟不乐意提她的私事，只好顺着她的意思回答道，“我觉得，你应该先去找你那个姨。毕竟当初，是你先发现她不对劲儿的。如果贸然就去找那个她的话，我怕，你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萧景烟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与她的相处，摇头道，“不会的，她是个好人。”

“破布条儿，大多数时候，不是别人好，而是你心软。”七叔打开酒喝了两口，且不理那封信，先将那牛肉丢到嘴里尝了两口。

“七叔，你怎么不看？”

“我等着他亲自上门找我谈，”七叔将背往石墙后一靠，“你信不信，那封信是空白的？”

萧景烟自然不信，又看七叔那么气定神闲的样子，她终究没有克制住好奇心，将信封打开抽出信纸。

果真，里头只有一张白纸。

“所以，丫头，我才问你，他是不是待你不好？如果他真的视你为妻子，又怎么会派人跟踪你？”

萧景烟在原地静了一刻，回头，跟踪她的人恭敬站在一旁，正主就在门口，对七叔缓缓鼓起了掌。

“她是谁？”这一句话扔过来的对象，却是萧景烟。

萧景烟斜睨他一眼，哼了一声。

“看来你还有事瞒我——”楚敬乾手中湛莲倒飞出去，被七叔一根破木棍子截在半空，尽管他衣衫褴褛，身形佝偻，此时此刻，却自有一股风骨从他身上发出来，与楚敬乾身上那股气势胡相抗衡，平分秋色，“是男人，就别为难女人。”

“好功夫。”楚敬乾这一下，却只是虚招。他是在借着萧景烟的名义，试探这位老乞丐究竟有何本事能够为父报仇。

“我与我妻子平常喜欢用这样的方式开玩笑，七叔千万别误会。”楚敬乾递一个眼神给萧景烟，萧景烟连忙点头，“是啊是啊，我们经常这样玩。”

七叔看着萧景烟，只说了一句，“你比我上次见到的时候，又瘦了。”

萧景烟不敢面对七叔的眼睛，只将双手把玩着袖口，听楚敬乾道，“七叔，此地不安全，你有何隐情，请到王府一叙。”

他往前比了个手势，等七叔迈过门槛时，他向萧景烟道，“王妃，请。”

萧景烟看着七叔走到王府密卫的包围中去，第一次收紧了全部表情，冷眼看向楚敬乾，走到他身前的时候，冷了声音，“不管怎么样，如果你敢动七叔，我就杀了你。”

楚敬乾的瞳孔往里缩了缩，他是第一次见到平日里疯疯癫癫的女子端出这么严肃的面孔，但是，“如果你再对我有所隐瞒，你的下场，不会比那些死牢中的囚犯好多少。”

萧景烟抬高了下巴，“王爷真的以为，每个人之间，都能坦诚相待么？”

楚敬乾看着这张脸，看着这个人，看着这个在全京城都被当成笑话的名叫萧景烟的女子，“本王不关心其他人，只是很好奇你，到底有几重面具而已。”

“事关你琅华王朝，你才会如此好奇。”萧景烟毫不避讳的话语差点让楚敬乾当着七叔和外头众人的面将湛莲架在她脖子上。

皇兄说得果然不错，一个在丐帮混了十八年的女子，怎么可能真的如此简单。

萧景烟盯着他道，“王爷，别慌，我还记得我父亲是皇上这一边的人。”

这两个人说话声音都压得很低，距离又近，落在外头的人眼里，这两个人之间更像是夫妻之间互相私语秀着恩爱。

七叔有点不相信自己的判断了。

同样的，站在山野中远远观望这里动静的肖瑜玦也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问江绮蓉，“蓉妹，我是不是眼花了？”

“是敬乾哥哥……和嫂子没错。”江绮蓉的语气听不出多大情绪，不过肖瑜玦只稍微瞥了一眼她的脸，就知道她其实心情不好了。

“这样吧，我们上去和哥哥打声招呼。”肖瑜玦说着，牵过江绮蓉的马儿就要往那一处走。

江绮蓉心下道，如此会不会不妥，毕竟楚敬乾连王府密卫都出动了，大概不会是什么好事情。但是看着萧景烟与楚敬乾站在一处，那画面实在太过碍眼，她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七叔被请上马车，萧景烟刚要进去，忽然从正前方传来一个清脆女声，“敬乾哥哥！”

萧景烟被这声音吸引住，抬头看向前方，却发现有两匹马向着这一方走近。女子一身红衣，明艳动人，而另一个却是位男子。

萧景烟和那男子的目光相对时，双方均是诧异出声，“咦？怎么是你？”

楚敬乾命令自己将眼睛从蓉妹身上移开，她和肖弟又在一处骑马了，这样也好，把蓉妹托付给肖弟，他是放心的。

“姑娘？”肖瑜玦显然也记得，萧景烟就是那天在集市上不小心撞到他的人。

“肖大哥，她是嫂子。”江绮蓉早听说过萧景烟的样貌，所以一眼就能认出来，但肖瑜玦么，她自信，除了自己，他什么女子都不会去关注的。

“啊？”肖瑜玦显然有些惊讶，眼前这名女子的眼睛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清澈有神，单看外貌虽不算十分美艳，却也清秀。这一眼望去，实在难以和京中种种流言中的主角对上号。

楚敬乾见此情形，心下对萧景烟更多一分警惕，“你什么时候认识的肖弟？”

“刚刚。”萧景烟对上楚敬乾，那脾气就没有那么好了。

萧景烟在这时候与自己作对，楚敬乾却并不接她的话，反而将手放在了她肩膀上，暗中使劲一扭，硬将她塞入了马车里，“她到此处寻个故人，我来接她。”

江绮蓉笑语如常，“敬乾哥哥倒是什么时候把嫂子正式介绍给蓉儿和肖大哥认识呀？”肖瑜玦点头附和。

楚敬乾只看向肖瑜玦，“改日罢。”

王府的车队已经走远了，山野中两匹马还立在那儿。江绮蓉一直望着那马车，直到看不见它。

“肖大哥，你说，敬乾哥哥待嫂子如何？”

“这……不好说。”方才那两人之间的对话，分明是剑拔弩张，不知为何又被压了下去。是否哥哥有事瞒着他们呢？

江绮蓉却不想这么多，她那骄傲的神情又回到了脸上，“我看，敬乾哥哥其实根本不喜欢他这位王妃。”

他的心里，最放不下的人，还是自己啊。方才都不敢往自己这里看呢。

江绮蓉想着想着，便笑出了声，“肖大哥，我们骑马去！”

马车内三个人之间的气氛，除了萧景烟已经习惯了外，楚敬乾和七叔两两对看，都觉得尴尬。

楚敬乾于是将目光移开，又偏巧落在另一个女子身上。

这个接二连三让他“惊喜”的王妃，果然这次也没有令他失望，“方才那个，就是江家小姐江绮蓉？”

楚敬乾应了一声，不说其他。他不希望蓉妹的名字从萧景烟嘴里被说出来，那样于蓉妹而言真是一种玷污。

但是萧景烟是谁？她不是普通的姑娘啊，“难怪念念不忘……若换了是我，我也割舍不下。”

简直可称国色天香，一袭红衣披在马上，神采飞扬，见之忘俗。萧景烟再度回忆起那个场景，那个马背上的美人儿，点了点头，“确实美！”

七叔笑着往嘴里倒了口酒，“你老毛病又犯了。”

“你不懂，多看看美女，会让人觉得世界其实还是美好的。”萧景烟点点头，从方才的惊艳里抽身，对上现实中对面男人阴沉的脸。

“……美好总是短暂的。”

楚敬乾皱眉看她，越发觉得，这个活成了笑话的王妃，其实……只是有着常人难以理解的想法和做法吧。

不过不管怎样，假若她身上真的涉及到有关卫氏党羽的东西，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第一百四十六章自有爱恨

七叔被请去了楚敬乾的书房，萧景烟被书房外的楚叔礼貌地拦下了，“王妃……”

“我知道，不就是不让我进么。”萧景烟闷闷地说了一句，然后低声问楚叔，“王爷平时好杀人么？”

“王妃请慎言。”

“我只想知道七叔安不安全。”

“这个，奴才也不知道……王妃，你还是先回去等消息吧。”

“不了，我就站在这里等。”若是屋子里一有什么动静，她才不管里头那男人是个什么脾气。敢伤害七叔，她真的会要了他的命。

“王妃……”楚叔面露难色，萧景烟冷笑一声，“他不让我进书房，难道还不允许我踩他的地不成？他若是真有本事，就一纸休书丢出来成全我！”

“王妃，”楚叔被萧景烟话里坚决之意吓了一跳，竟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没个正经样儿的姑娘，在这时候这么正经起来，“王爷并非绝情之人，还请王妃不要妄自揣测，静静等候吧。”

萧景烟真就等在了原地。

她算了算时间，自己从王府出发去找七叔是在楚敬乾上早朝的时候，楚敬乾现身在破庙门口那会儿日头挺毒的，应该有正午了。

等待的时候楚叔还要去忙活别的事情，许多经过这边庭院的下人都看到了王妃独自一人站在门口。

“这是在做什么？罚站？”

“昨晚不是才刚圆的房？王爷和王妃这又是怎么了？”

“只怕是王妃又惹到王爷了吧。”

底下人的窃窃私语传到萧景烟耳朵里，她眼睛只眨了两下，就继续盯着书房的动静。

期间楚叔来找过她一次，想让她先去哪里吃个中午饭填填肚子，被萧景烟拒绝了。

她就那么站着，从烈日当空站到日影西斜，额头上的汗出了又干，干了又出，而那间书房中却一丝动静也无。

这么久了，难道楚敬乾是另外用了手段来威胁七叔？

以前只觉得他哥哥变态，却忘了他们俩是同胞兄弟，虽然成长环境不同，但是这一个长在军营里，难保不会有暴力倾向。自己苦一点没有关系，可不能害了七叔。

萧景烟还在想着，忽然觉得有一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她抬头，那月洞门后，重重树影下面，楚敬乾负手站在那里，目光笔直地望过来，在他身后，没有七叔的影子。

萧景烟瞳孔骤然紧缩！楚敬乾，如果七叔出了事，我要你的命！

说时迟那时快，没有人看清萧景烟究竟是如何挪动身形的，众人不过眨了一下眼睛，就看见这个在庭院门外站了一下午的王妃直接冲到了书房门口，她没能进去的原因，是因为楚敬乾抽出湛莲挡在了她身前。

“本王说过的话，你这么快就忘了？”

萧景烟将双掌搭上剑刃，下一刻，她双手染上血痕，鲜血滴答流下。

楚敬乾没想到她会真的用双手推开这把剑，一时怔愣在原地，萧景烟提起裙子直接奔进书房。七叔闭目瘫倒在椅子上，面色青紫。

“七叔？”萧景烟像是被吓到了，好不容易才靠近那张座椅，还淌着血的指尖轻轻放在他鼻子下方，七叔的呼吸声很微弱。

萧景烟下一刻便哭喊出声，“七叔！七叔你醒醒！”她的双眼迸出泪花，不懂是谁一直在背后拉扯她，她浑身使不上劲，待要用双手爬行着去抓七叔的衣角时，终于被人强行拖开。

“楚敬乾我要杀了你——”萧景烟回头，一巴掌结结实实打在了背后拉扯她的人的脸上。因为手掌还带血的缘故，男子英俊的侧脸上现出一个鲜红的巴掌印，楚叔和后面带进来的御医看见这一幕，当场僵在原地。

楚敬乾将怀中女子点了穴，打横抱起便往外走，经过楚叔身旁时，道了一句，“把人安置在客房，梁御医，你看过之后，麻烦再过来帮本王的妻子看看。”

梁御医不是第一次来荆王府，只是这样的情况，他是头一次碰到。荆王妃居然出手打了尊贵的荆王殿下一巴掌！这件事说出去，恐怕谁都难以相信，那可是堂堂荆王殿下！而且出手打人的，还是一向都被众人嫌弃的荆王妃！

只怕这件事情传开以后，无人再嫌弃她了，应该是直接避之不及了吧。

梁御医同情地看着荆王殿下走远的背影，抬起药箱往七叔的方向走去。

赵妈听说了书房里的动静，打翻了手中的茶杯，她几乎是立即奔出屋门就要往新房的方向走，被赖嬷嬷提醒道，“赵妈，王爷抱着人去了王妃的院落。”

“简直是……成何体统，成何体统！王爷当初怎么就娶了这么个丧门星！”赵妈一想到王爷结结实实挨了那一巴掌，据来报信的丫鬟说，王爷那张脸上全是血，她听到时，差点昏过去。

楚敬乾没想过萧景烟在对待七叔的问题上，会表现出如此激烈的情绪。他抱着她一路去到王府中最偏僻的院落，这才发现这一路走来，他几乎没感觉到什么重量。果然这个女人是太轻了些。

这个院子在修建完成之后，他从未踏足过。芬兰和碧儿听到动静，还以为是王妃回来了，结果一出来迎接，发现一个满脸血痕的人，怀中还抱着一个女子，却正是她们主子。

芬兰尖叫一声，碧儿比她略微冷静，看清了来人究竟是谁，一面往里让开道路，一面叫人先去打水，准备东西。

“碧儿——血——”

“好了，芬兰，来的人是王爷。”碧儿心下也慌，但是事情究竟是怎么样的，谁都不清楚，她拍了拍芬兰的肩膀，正要进去帮忙，忽然见赵妈带着一大堆的人直往院子里冲，那双眼睛逮谁瞪谁。

碧儿终于被吓了一跳。

“王爷是不是在里头？”赵妈几乎是冲到台阶上来，对着碧儿吼出声。

碧儿愣愣点头，而芬兰早已吓哭了。

赵妈也不顾自己还是奴婢的身份，直接推门闯了进去，“王爷，求你放下她罢！”

“赵妈。”

楚敬乾对于赵妈一向是很尊敬的，他年幼时没有父母在身旁，都是赵妈和楚叔将他带大，王府里的人虽然知道赵妈的实际地位还是奴才，可是她说的话，王爷会听。

赵妈也是许久没有听见王爷用命令下人的语气来对待自己，一时怔忪在那里。

楚敬乾见赵妈安静了，这才继续道，“我无事，是王妃受了伤。”

赵妈忍着泪，一步一步走到楚敬乾身后，“王爷，奴婢听说您的脸上有很多血。”

“是王妃手上的鲜血。”提起这个，楚敬乾心中也闪过些许阴霾，他没想真的伤害萧景烟，就是做个样子威胁一下她。不料她的反应竟这样强烈。对待自己生父萧世程只怕她都不会那么激动，否则自己娶了她那么久，还未提出同她回门的要求，按这性子，她早就闹起来了。

平时看她疯疯癫癫惯了，别人把她当成笑话她也没什么反应，还以为真就是个傻子一般的人物，如今看来，应该是还未触碰到她心中真正在意的东西罢。

楚敬乾看她双掌干涸血迹被擦干净之后，那一道血痕清晰可见，鲜血还在往外汩汩而出，一旁那个陪嫁进来的叫碧儿的丫鬟边擦边转过头去拭泪。

碧儿心里替小姐委屈。

都说荆王殿下是全天下女子都向往要嫁的人，可自家小姐自打嫁进这王府中，就没有一天享受过好日子，不是看荆王的脸色，就是看下人的脸色，碧儿看着都心疼，小姐还反过来安慰自己。可是如今，小姐受到这种虐待，她一个奴婢，却什么忙都帮不上。

“本王……我来吧。”楚敬乾看碧儿每擦两下，反倒还要用袖子给自己拭泪，直接接过她手中湿巾，又命闲杂人等都出去，留近身的下来服侍即可。

赵妈看见那双掌之上的伤痕，先是震惊了一下，别人或许不认得，她如何不晓得那是楚敬乾的佩剑湛莲留下的伤痕。昨晚还好好地圆了房，今日这夫妻俩怎么就反目成仇了呢？又听楚敬乾的意思，是只让碧儿和芬兰留下，她想与其自己待在这里，不如先去问问楚叔，到底今日下午发生了何事。

打定主意，她领着一帮人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间院落，与来时的气势汹汹形成鲜明对比。芬兰看着床上昏睡的人，虽然她是这王府里派给王妃的，可是过来服侍了这么些日子，她心里倒是挺喜欢这个主子的，眼见着她受了这样的伤，看着也疼，眼眶通红间对上碧儿早已泪流满面的样子，一时也不免低泣起来。

楚敬乾本来暗自愧疚，听着这哭声更觉心烦，又不好说些什么，最后开口道，“你们二人，去守在外面，看御医来了没有。”

两个丫鬟应声去了。

楚敬乾回头，对上一双冷漠的眼。在他的印象中，萧景烟不管当时处境再怎么难堪，也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神情，习惯了她疯癫的样子，这一下令他不自觉愣在那里。

“你把七叔怎么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深夜来信

“他之前就中了毒，在和我说话时才突然发作。”楚敬乾望着萧景烟的眼睛。本来他对这个女子是无甚在意的，此时此刻，却很想让她相信自己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萧景烟还是那么看着他，表情灰白一片，他有些慌。

恰巧此时梁御医的声音响在门口，“殿下。”

楚敬乾松了口气，“进来罢。”

在楚敬乾说完，梁御医行到床榻前的时候，萧景烟的声音再度响起，“如果七叔死了，我就杀了你给他陪葬。你，出去。”

前一个“你”指的是荆王殿下，后一个“你”指的是……自己？梁御医显然没料到自己这么不受欢迎。

荆王殿下脾气也挺好，听见自己妻子要杀了自己，什么表示都没有，反而一句话又将他拉回来，“梁御医，你上来为王妃看一看，她双掌受了伤，人也有些烦躁不安。”

“是。”

“我叫你出去。”布刚盖上萧景烟的手腕，荆王妃一句冷漠话语丢过来，梁御医的手悬在半空，又听身后荆王殿下道，“梁御医，你尽管为王妃诊治。”

梁御医夹在他们两夫妻之间，颇感进退两难。突然再听外面一个小厮报说，“回王爷，那七叔已服下药，呼吸均匀许多，脸色看着有转好了。”

萧景烟听罢，垂下眼眸，不再为难这位大夫了。她将侧脸转到里面，也不再去看凑到近前的楚敬乾的脸。

她怕自己一个冲动，会直接跳起来与他拼个你死我活。可恨这个畜生不想放过自己，“王妃若还不信本王的话，可以问问这位梁御医。他除了是宫廷御医外，还负责调查暗门下毒之事。七叔他老人家，只怕已经被暗门盯上了。”

萧景烟本来满心怨恨，既恨自己轻易便说出七叔的秘密，又恨楚敬乾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但一听这话，细想似乎又有些道理。

七叔虽然是个乞丐，混迹于人群中，但太过注意盯着卫常仁的动静了。卫常仁是什么人，如果真如七叔所讲，他在临仙州开始起来的时候，就已经使手段杀了人，那么他如今已经官至太傅，那可是朝廷文官之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要登上这个位子，他得一路铲除多少异己才够？他的眼线，他手下的暗门，在这么些年中，又被训练得有多厉害？七叔如今进了朝阳城，不正好进入他的地盘？

想明白这些，萧景烟开口道，“梁御医，方才真是不好意思。”

梁御医诚惶诚恐，“王妃不必如此客气。”

“应该的，”萧景烟的表现再让楚敬乾觉得自己以前认错了人，这个疯子正经起来，连他都觉得怕，“御医能否告知，我七叔身上中的是什么毒？”

“是暗门迄今为止常用的几种毒药中的一种慢性毒，名唤枯泽。此毒能溶在水中，无色无味，对喜好饮酒之人是最好用的。”

“不可能！七叔的酒是我打的，我亲眼看着店家将酒装在葫芦里头！”萧景烟立时便想起身，双掌一用力，刚刚包好的纱布上渗出血痕，梁御医道，“王妃小心！”

萧景烟完全不在意这个，“不可能的，怎么会是我害了七叔……居然是我害了七叔……”

一双手掌锢住她的双肩，沉稳声音响在头顶，“梁御医，王妃有无大碍？”

梁御医摇摇头，“双掌剑伤没有伤及筋骨，另外再有一个就是伤心过度，待微臣下去开一副方子安神就是，不妨事。那微臣先告退了。”

楚敬乾点点头，“有劳了。”

萧景烟看着梁御医走出屋外，碧儿和芬兰应是去送他老人家了，自己……居然靠在楚敬乾那厮的胸膛上？！什么时候靠上去的？！

萧景烟简直毛骨悚然，马上就要离开，被楚敬乾横了一臂在自己身前，“你又要上哪儿去？”

“去看七叔。”萧景烟干巴巴地答道，这姓楚的莫非吃错药了？方才一个样子，现在又是一个样子？

“等明日吧，他现在应该需要静养。”

萧景烟想着他的话也有道理，于是再确认一遍，“七叔已经没事了吧？”

楚敬乾的手臂往后用了用力，萧景烟一个不防，再度往他怀里跌下去，“你不希望他死，朝廷更不希望他出事。”

这话直白得很，萧景烟彻底放下心来，仰头看着头顶那张俊脸，又问出心中另一个疑惑，“打一个巴掌再给一颗甜枣，王爷觉得这样很好玩？”

“本王记得，打了本王一巴掌的人是你。”楚敬乾回想起下午萧景烟那副样子，又想到她伸手推开湛莲，一路滴下的鲜血，心中愧疚，然而对着她又说不出口。以往心情不错时，还会和她怼两句，如今忍不住提一句，也只提一句便算了，这一巴掌，他是不计较了。

萧景烟不知他的心思，只低头看着自己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手掌，想到下午在书房那一幕，顿觉气闷，心想都被他抱了，自己也不能吃亏，于是头顶狠狠撞了楚敬乾胸口两下，看他无甚反应，再撞一下，自己都觉得疼了，索性就这般靠在他怀里，举起双手查看，“像馒头。”

楚敬乾的身体微微僵了僵，另外问了一句话，“听说你在外头站了一下午？”

萧景烟不理他。

他耐着性子再问，“是不是饿了？”

萧景烟将两只手掌轻轻相撞，自己玩自己的。

保持着这个姿势久了，楚敬乾忽然觉得从心底生出一股安宁来，似乎自己下半辈子，就这么过了也挺好。但偏偏就在这时，眼前闪过蓉妹的脸。

萧景烟的身子直直接触到被褥，是楚敬乾突然起身离开的缘故。

“本王去吩咐厨房做点吃食送进来，你休息吧。”

萧景烟还是没有理他。短时间之内，她确定自己不想和楚敬乾说话。楚敬乾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一切无恙，自己便往外走了。

他走得飞快，像是在逃避什么。

碧儿和芬兰看王爷走后，小心踱进来，“王妃，你和王爷是怎么了？”

萧景烟却是望着楚敬乾走出去的方向，自顾自说了一句，“别告诉我，他也会内疚。”尤其是在自己打了他一巴掌之后。打下去的那一瞬间，萧景烟觉得自己简直在揭竿起义，回头一望看被打之人是谁后，这种造反的感觉上升到了极点。

当然，事后她也一直都怕楚敬乾拿这事儿找她算账，毕竟人家古代王爷，手里有权又有钱的，性子还如此傲娇。不过再一想到七叔，她又觉得，如果真按楚敬乾说的那样，只怕自己还得给他道个歉。

不过，那厮居然完全没有同自己计较这件事，这不像他的性格啊。萧景烟琢磨着琢磨着，就犯了困，碧儿与芬兰在一旁背对着他忙着，她头一歪，就这么在床榻上合衣睡了过去。

夜里有风灌入屋子，萧景烟睡得迷迷糊糊的，一般碧儿和芬兰都会在自己睡觉时把窗户关好，今夜是怎么了，没有关上么？

萧景烟翻了个身，将脸正对着窗户的那一头，挣扎两下，终于拨开床帐，打算自己起身去关窗子，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伴随着她起身的动作，滑落在地上。

没有点灯，看不清屋中情形，今夜也没有月光。萧景烟蹲下来，顺着记忆里声音的来源慢慢摸索，指尖触到一个薄薄的物体，看样子，好像是一封信。

难道是有人夜入王府，给自己送信过来了？

萧景烟十分诧异，是谁呢？难道是七叔？想到这里，她也顾不得双手还缠绕着纱布，弄了好一会儿，勉强才将床头的灯点亮，她急忙就着火光将手中的东西凑近细看。

还真是一封信。但信上的字，不是七叔的。

萧景烟原先是想，七叔中毒如此严重，她再去探望，只怕也会打扰到他，倒不如第二天清早再过去。方才捡到这信时，可把她吓了一跳。因为进京这么久了，但凡她想知道的事情，都是暗地里自己打探消息，跟七叔的联系也是在铜钱节之后才开始，除此之外，还真想不出谁会给自己送信。

萧景烟又将信封上的字看了一遍，脑中快速回想这段时间她都干了什么。除却杂事，进宫请安——对了，进宫请安！她在这个月月初进宫请安时，意外地听到了一番对话。

那时自己正要往凤晖宫来，带路的芳嬷嬷走到锦隆湖时，忽然有小宫女跑过来扯住她衣袖，说话颇有些吞吞吐吐之意。萧景烟也算懂得些事情，一看这样子，就知道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她们俩要私底下说了。

于是她向着芳嬷嬷道，“嬷嬷，这条路我也算熟悉了，可以自己走过去，你且先退下罢。”

芳嬷嬷犹豫了一会儿。

“王妃进宫向皇后请安，这是规矩，我懂。”萧景烟再说了一句。

芳嬷嬷终于向她行了一礼，带着身后的小宫女去往锦隆湖另一侧。萧景烟看着那两个的身影在绿意中渐渐消失，自己迈步往凤晖宫的方向走。

就在经过锦隆湖畔的假山时，她隐隐约约听到了有人在说话。

按说深宫里的事，少过问的好，但这个声音不同。

萧景烟停在了原地，把耳朵凑近了细听，真的是那个人的声音。

萧姨。

第一百四十八章江湖义重

她怎么会在这里？一个骠骑将军府上的下人，也可以出入这宫廷之中么？

萧景烟就在假山旁站住了脚，假装欣赏湖面风景似的，把整个身子都贴在了那座假山上。这声音的来源，似乎是假山里，又好像就在离自己很近的地方。

“属下刚想按您的吩咐，去给七叔送解药，但到了破庙，人不在那儿。不过，属下恰巧碰见了外出游玩的江绮蓉江小姐和肖瑜玦肖公子，他们不认得属下，属下便假装成路人上去询问，江小姐说荆王府的人已经来把他接走了。”

“你之前说，萧景烟已经知道七叔进了京。”

“所以，只怕是小姐的意思。”

“她如今是王妃。”

“难道说，小姐站到了他那一边去么？”

“不妨事，只是以后与她说话，须得多绕几个弯子就是了。”

这一个声音，是萧姨的。另一个声音，萧景烟始终不敢下定论，虽然她心中已经有了猜测——那应该是皇后娘娘，苏舞阳的。

这两个声音说着说着，竟是离自己越来越近，萧景烟眼看无路可躲，立马一个箭步窜出锦隆湖畔，假装刚从柳树那头过来，就在此时，她看见沅沅已经站出在宫门外，朝自己微笑了。她喊得很是大声，“奴婢参见荆王妃！”

萧景烟惊魂未定，她不知道沅沅有没有看到方才那一幕，但她肯定，她这一喊，是在给假山那一头的人提个醒儿。

她告诉自己，无论如何不能慌，她就是刚刚从柳树下经过，什么也没有听见。

萧景烟笑着往前走，边走边对沅沅说，“我来给皇后娘娘请安。”

眼角余光瞥过假山，那里直到她走入宫门，都没有人出来。

等她进去宫里时，皇后娘娘正端坐在宝座之上，手捧一柄玉如意，含笑望着自己走近行礼。看到娘娘在，萧景烟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只是刚一入座，她抬头往来时的方向看了一眼。忽然察觉到，今日进到这里，比往日耗了些时辰。

是沅沅带自己绕了路的缘故，原先走的，不是这一条。

“荆王妃？”皇后娘娘轻柔呼唤着她，萧景烟赶紧将身子摆正，微笑道，“皇后娘娘。”

那天请安除却这几个意外情况，一切如常。

而现在，这封信上的字，看样子，确是女子所写。难道……是萧姨？

萧景烟由于双手缠绕了纱布的原因，费了好大一番劲儿，才将信封拆开，从里头抽出一张纸。

寄信的人，果真是萧姨，她约自己今日申时，在曲风坊相见。

“曲风坊……那不是……”

那是京城最大的雅妓集中所，是当今皇后一步登天的地方。

萧景烟忽然有一种感觉，这次去，可能会知道一些极大的秘密。之前因为她偷听到了皇后娘娘与萧姨的谈话，还以为自己会被人暗杀，但是这么久都没有动静，又存了侥幸心理，没想到，还是逃不过去。

她们话里的“他那一边”指的谁？

萧姨又是为什么会对出嫁时的自己说那些话？她如果是皇后那一边的人，那么是有谁站在了她们的对立面么？

萧景烟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的名字，楚承望。

记忆中从未褪去颜色的妖娆笑容花朵一般开放在眼前，惊得萧景烟一屁股坐在地上。

外头有一个脚步声响起，伴随着碧儿的询问声，“小姐，是有哪里不舒服了么？”

萧景烟急忙将信纸藏入怀里，这才发现自己身上被换了中衣。

碧儿进来时，就看见小姐双臂抱胸，像是很冷的样子，整个人都缩成一团。她急忙上前道，“小姐，你觉得很冷么？”

“不是，”萧景烟往床榻上瞥了一眼，“是我自己睡觉不小心滚下来了。”

“那盏灯是小姐自己点的么？”碧儿将信将疑。

“啊，我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了，自己瞎玩了会儿，你先去睡吧，我没什么事，就是坐这儿思考一下人生。”

“啊？小姐——”

萧景烟起身用一只手将她往外推，“去吧去吧，睡踏实点儿啊，我夜里一般没什么事要叫你。”

“哦。”碧儿愣愣点头，看萧景烟确实也无事的样子，便不再多心，自己走到外间，复又睡下。

第二日她还想伺候小姐梳洗，不料走入里间，空无一人。

外头负责洒扫的粗使丫头告诉碧儿，小姐一大早就从院落里离开了。碧儿想，可能她是去看她那位七叔了吧。

可是他分明只是一个乞丐，也值得王爷和王妃如此费心吗？还是说，是因为那是王妃认识的人，所以王爷才对他格外上心呢？而且昨日晚上，王爷和王妃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碧儿立在原地想了一会儿，不提防身后芬兰的声音冒出来，“大清早的站在风口处，想哪家公子呢？”

碧儿不拿芬兰当外人，“还能有谁，王爷啊，他对王妃的态度怎么那么奇怪呢？”

芬兰将她拉进去，“依我看，昨晚的事咱们都别对外开口。你原先在将军府，不知道这里情况。王爷之前和江小姐是很好的，她来王府的时候虽然是以小姐的身份，受到的却是王妃的待遇。谁都没想到，最后奉旨嫁进来的却是……且不说有情无情，换个地方还要适应几日，更何况是换个人呢。”

碧儿点点头，“也是。”

萧景烟心里着急去看七叔，大清早自己洗漱完毕就出了院子，才走两步，又想起自己根本不晓得七叔住在哪里。她暗骂自己简直没有脑子，轻易就被楚敬乾糊弄了过去。

事已至此，她决定先找到楚叔，他应该知道。

七叔一般出没的地点都在前院，出现在楚敬乾的书房附近的次数最多。萧景烟打定主意就往书房的方向走，岂料转过前头一个弯儿，撞见了前头花树下立着的人，不懂是不是因为人的关系，连他穿着的那身青衣都变得格外好看起来。

萧景烟走近几步，他似有感应似的回头。

不能被美色所惑，不能被美色所惑。萧景烟咬紧牙关，费力地将视线转向别处，“王爷这是在等我？”

“知道王妃必定在第二日清晨来看望七叔，走罢。”

楚敬乾说着，越过她在前头带路，走出两三步的距离之后，看她还僵在原地，他不禁问道，“王妃？王妃？萧景烟！”

“哦，来了！”楚敬乾最后一句不耐烦的语气终于让萧景烟觉得这个男人正常起来了。否则方才的他，怎么会给自己一种温柔的感觉呢？

一定是错觉，一定是。

七叔住的是王府中的客房，亦是萧景烟不怎么熟悉的地方。说实话，在这个王府，她还有很多地方都没有走过，果然有钱人家就是不一样，修建个宅院修得跟迷宫似的。不过每一处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海棠花。

可是萧景烟记得，自己嫁进来时，是有桃花的。那个地方，怎么后来再也没有看到了呢？

她在这边想着，那边楚敬乾已经走到了七叔住的房门口，他望了一眼萧景烟，提醒她，“到了。”

不等他推开房门，他的王妃已经扑到前面，用包裹得好似两个馒头的手，用力推开那两扇大门，向着里头喊了一声，“七叔！”下一刻，人就奔了进去。

楚敬乾跟在她身后，看七叔一脸病容，见自己进来，他双膝一弯，朝自己跪下行了大礼。

萧景烟的步子刹住在他身前，“七叔？你这是作甚？”

“草民谢荆王殿下救命之恩。”

楚敬乾面色平淡，无视了萧景烟惊讶的神色，走上前去一只手将七叔扶了起来，“你无事就好。”

萧景烟眨了眨眼睛，这是，怎么回事？谁能告诉她，昨天在书房到底发生了什么？

“破布条儿，你的手怎么了？”七叔一句问话将萧景烟拉回来，她连忙将双手藏到后背，这才发现场中另外两个男人均已落座。

她站在原地想了想，然后走到了与楚敬乾同在一列的座椅上坐下，“没什么，昨日练武不小心碰伤了。”

“王爷，您的脸，又是怎么了？”

楚敬乾的表情比萧景烟自然许多，“无事，昨天陪王妃练武，误伤了。”

萧景烟喝进嘴里的茶全数喷了出来。

七叔知道这两小口大概都在说谎，然而夫妻间确实有许多事也讲不清楚，他又见二人都遮遮掩掩的，场面一度十分尴尬，索性自己另外起了个头，“昨日若不是殿下及时发现草民身中毒药，只怕草民这条命，就归给阎王爷了。”

萧景烟听他说起这个，连忙问道，“七叔，昨日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正与殿下说着我掌握的关于卫常仁的罪行，忽然觉得一阵恶心，随后浑身都在冒冷汗，殿下问我这样有多久了，我说之前也有过，不过很快就好了，可是殿下告诉我，说我可能中了暗门的毒，而且时日不浅。殿下为我叫御医时，我已经疼得失去知觉了。后来，再醒过来时，就发现自己躺到了这间房子里。”七叔说到这里，再对楚敬乾道了声谢。

“七叔，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大意的。”

“破布条儿，这不能怪你，”七叔正要说，忽然看见她和楚敬乾坐在一处，想起来应该改口了，“王妃，不是你的错，是暗门的人太狡猾了。”

“……七叔，我还是习惯你叫我破布条儿。”

是楚敬乾救了七叔一命。萧景烟深吸一口气，将脸正对着楚敬乾，“昨日是我太冲动了，对不起。”

楚敬乾也将整张脸转过去对着她，同样认真地说，“本王接受了。”

第一百四十九章 帝后之局

西市街头人来人往，有一个弱冠少年在人群中显得格外特别——他已在山河苑外站了很久。

看少年衣饰皆是不俗之物，不像花费不起的样子，却不懂为何在酒楼外止步不前。

时间又过去了一会儿，终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步子一迈，踏进了这座朝阳城最大的酒楼。

他不是来此吃饭的。有人约了他，在这里见面。

约的方式也很奇怪，昨日他陪同蓉妹在城郊骑马，就在返程途中，一辆马车从自己身侧驶过，一封信就在那辆马车与自己擦肩而过的瞬间，从窗口被扔到了自己怀里。肖瑜玦勒住马缰停在了原地。

前方那个红色人影依旧驰骋在山野间，没有回头。

信封上，什么字也没有。不知里面会是什么内容。

肖瑜玦将信收在怀里，假装若无其事的样子，朝蓉妹疾驰而去。

是夜，他坐在灯下，信封已被拆开，搁在一旁，从里头抽出的信纸被他捏在手里，于烛光映照下显出点点金色。

那是只有皇帝才有资格使用的罗纹洒金纸。

他的心情久久无法平复。

信上只有一行字。明日午时，山河苑二楼，临江仙。

最后一个是雅间的名字。

肖瑜玦今年刚过二十，还未踏上考取功名之路。父亲说他年纪尚小，须得再多沉淀几年。可是肖瑜玦眼看着楚敬乾已经功成名就，昔日同窗好友纷纷进入朝廷供职，而自己依然是个白身，不过空有太尉之子的身份，一身本领无处可施展，着实气闷。

但今日这一封信，如果真是出自皇上的手笔，那是不是意味着，他肖瑜玦，终于可以证明自己也是有事儿做的，不再像是个游手好闲，只懂享乐的公子哥了？

这样激动的心情，一直持续到他站到山河苑，站到临江仙雅间的大门前。

在开门进入的那一刹那，他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停止了。一个人影立在窗前眺望着恒江，听到动静，他回头，一抹妖娆笑容绽放在唇边。

肖瑜玦和父亲以前有一次上街，父亲突然拉着他往旁边的巷子里走进去。那时他问父亲，为何要躲那个人？

父亲说，那就是皇上。

这就是皇上。琅华王朝史上最年轻，性格也最怪异的皇上，楚承望。

肖瑜玦的脑袋空白了一刻，随后赶紧下跪行礼。

“既然这是在宫外，就随意些吧。”楚承望在受了肖瑜玦的大礼之后，缓缓开口道了一句。

“皇上找微臣，何事？”肖瑜玦难掩心中激动，自己等了这么久，总想着将来会以哪种方式出人头地，实现别人口中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这个人，他会给自己机会吗？

感觉到那个人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良久，道出一句，“也不是什么大事。”

这一句出来，楚承望看站着的那人神色微变，但仍然毕恭毕敬，保持了仪态不变。他暗中点头，再道，“替朕盯着一个人。”

“谁？”

“你认的嫂子，朕的弟妹，萧景烟。”

肖瑜玦将“什么”两个字硬生生压了下去，皇上的话，就是圣旨，只有执行，不得违抗。不过……

“是因为嫂子……荆王妃她出身丐帮这种鱼龙混杂之地么？”

楚承望身子朝前倾，“留意她的动向，不管是去什么地方，与谁接触，统统来这里汇报给朕。此事，你知，朕知，愿无第三人知晓。”

他看着肖瑜玦的神色，又道，“毕竟你也知道的，她是子宇的妻子，你那位哥哥不好做的事情，只得辛苦你这个弟弟来替他分担一些。”

肖瑜玦起初进来时，还以为皇上会分派给自己一些重要的任务，但没想到，是做这等诸如暗探才会做的事情。失望也仅仅只是一瞬，他安慰自己道，没关系，一步一步来。自己之前确无甚功绩，也无甚突出的地方，若皇上贸然委以重任，自己还要不安一阵。

“微臣遵旨。”

楚承望站起身来，走到他身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要让朕失望。去罢。”

他的眼睛又重新往流动的江水上望去，在他之后，这间雅间又重新恢复成空空荡荡的样子。他看了看天色，算了算时辰，兀自冷笑了一声。

苏舞阳想把萧景烟拉拢到她那一边，那自己这里就再拖一个棋子下水。现如今子宇已经越过萧景烟与丐帮有了直接的联系，那么萧景烟这颗思想单纯又愚蠢的棋子，让给苏舞阳也无妨。

楚承望现在唯一不明白的是，为什么那日在瀚奕殿，自己向子宇提出监视萧景烟时，要被他拒绝。

“她有她的自由。”楚敬乾的声音听上去没有丝毫回旋余地。

楚承望简直要大笑出声，“一个出嫁了就须得倚靠丈夫的女子，谈何自由？”

子宇皱眉不再说话。

楚承望自认自己将这个弟弟的性情看得十分透彻，可有时却也不懂他在想什么，不过念头一转，他复又道，“子宇，你确实也不必成日将她看得紧紧的。你救了七叔一命，等于直接与丐帮搭上了关系，萧景烟这颗棋子，等日子再长些，你就可以把她废为弃子。”

楚敬乾抬头看着自己，楚承望从他眼中看到挣扎。

“萧世程这几年对朕一直保持着不亲不疏的状态，而现如今他不想亲近也不行了，就算女儿病逝在你荆王府，也不行了。”

“皇兄！”

“顺理成章啊子宇，当了十八年乞丐，身体有些旧伤，这很正常。”

楚承望明明看到楚敬乾眼中的光，他知道这个弟弟被自己的话给劝动了，只不过还越不了良心那一关。

不过良心在这种朝堂斗争中，不算是宝贝，反而有害，谁狠毒，谁才是赢家，充其量添了些虚伪在其中罢了，“子宇，朕知道你痛苦，所以若你还是下不去手，朕这里，随时可以帮你。”

楚敬乾的眼睛闭上了，“皇兄，请容臣弟先行告退。”

楚承望的叹息声很轻，山河苑外江面微风轻抚过脸颊，楚承望等来他意料之中的消息，“皇后娘娘离宫之后去了曲风坊。”

他的手掌慢慢摊开又收紧，“朕知道了。”

萧景烟在未出嫁的那二十余日里，逛遍了京城不少地方。但是有几处她是不得进的，赌坊，青楼，再有，就是这个全京城最严肃正经的卖艺场所，曲风坊。

里头的雅妓大部分是久经沧桑，练就一身曲意逢迎的本事，再加上高超的技艺，再加上已逝的青春，让往来宾客成功地把目光从女子本身看到女子所拥有的才艺上来。

不得不说，开设了这样一处地方的老板，她是个人物。

萧景烟就用一种膜拜的眼神，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手指上戴了一粒硕大红宝石戒指的女人。

容颜老去，风韵犹在，是一种凌驾在时间之上的凌厉的美。

萧景烟被她的气场震慑到，跟在她后面，一句话也不敢多问，就连自己走到了哪一间也不知道。只觉得前头的女子停了下来，她便也跟着止住了脚步。

门缓缓往里开启，这个女人就停在门外不动，用手势告诉萧景烟，往里请。

萧景烟往里望了一眼，不自觉咽了口口水。

说实话，自从她来到这个时空，所见所闻，已经磨灭掉她作为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科技时代的傲气。

这里没有闪烁的霓虹灯，没有被电子产品包围的生活，然而这个地方的生活仍然可以很精致，这个时空的风景比现代来得壮美自然，建筑虽然古香古色，但是水平绝对不输给二十一世纪。

她不懂从外头看一个小小的房间，里面竟可以这样曲折幽深，好似迷宫。她的脚步踌躇在入口，背后有人轻轻拍了她一掌。

就这一掌，让她直往前扑去。身后门已关紧，而身前有人伸出双掌接住了她，避免她整个儿磕到前头的座椅上。

整个房间光线幽暗，没有点灯，照明用的是夜明珠。

萧景烟借着这光线，勉强看清了接住她的人，“萧姨？”

与萧姨目光对视之间，萧景烟依稀能够听见她在自己出嫁时对自己说的那番话。那时自己曾经疑惑，一个将军府的下人，为何对这楚敬乾都讳莫如深的朝堂之事如此了解。

不光了解，还告诉了自己。是不是从自己成为荆王妃的那一刻开始，其实就已经入了局，而自己却不自知而已？

想到这些，她对萧姨的态度冷下来。这个女人与二十一世纪资助自己上学的女人有着相同的名字，却到底不是同一个人。

“听说楚敬乾对你动了手？”

萧景烟反问道，“这件事，你是如何知道的？”

她敢肯定，自己与楚敬乾那场冲突，王府里的人都会装作哑巴，而萧姨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知道了这件事，只有一种可能，王府里有她的人。

“我能知道朝廷的机密，区区一个荆王府又算得了什么？”萧姨的笑还是一样，看着十分亲切，“只可惜忘了告诉小姐，卫常仁是当今皇上和荆王殿下深恶痛绝之人。当初此人几乎将皇上变成一个傀儡皇帝，小姐一个在外混迹十八年，又是这样性格的女子，居然也卷进了有关卫常仁的事情。难怪他们会想废了你。”

第一百五十章荒唐世事

萧景烟攥紧衣袖，告诉自己，沉住气，不要上当，不要被别人牵着鼻子走，不管对你说话的人是谁。

“爷没有杀我。”

萧姨逼近一步，“可他拿起了剑。”

“可我今日活着站在了你面前。”萧景烟依旧不肯往那方面去想，她自信自己的感觉是对的——楚敬乾并非真心想伤害她。

萧姨一声冷笑，“我的小姐，总会有那么一天的，不是他，就是他哥哥。他们那一边的人，做事一贯都是这种风格。”

“那么萧姨，你站哪一边？皇后娘娘那一边么？”

萧姨在短暂的怔忪过后，突然就笑了，这笑容带给萧景烟的感觉是，好似一幅遮掩着的画终于全部铺开，“以前总担心小姐太笨，如今看来，却不是这个缘故，只是小姐还是不怎么懂这世道而已。”

“这世道是什么样子，谁说得清？”萧景烟往后退了一步，看到纱帘后晃动的身影，“今日来此的，怕不止萧姨你一个吧？”

“妹妹莫要误会，只是你萧姨有些事情，想和你先说而已。”这个嗓音，连同她的人一样惊艳。

萧景烟的目光追随着她，看她的身影缓缓踱出幕后，站到台前来，朝自己温柔一笑，一时间，万物失色。

萧景烟看着她，不懂为何就是对她一丝厌恶的情感都没有，相反，有一种仰慕，一种想要追随的愿望越来越强烈，尤其是当她那双眼睛望着自己的时候。

这样的感觉，不应当出现在一个雅妓身上，她应该还有别的身份，比如当年死在平城火海里的建威大将军。

听说他从不发火，他的目光宁静深邃，他身上有某种气质，让人一见就不由自主沉静其中，他只要一开口说话，就使人心甘情愿地追随。

这些描述，是萧景烟在琅华流浪的三年里听到的。洛恪忠，作为一个被扣上通敌叛国之罪的大将军，在民间的威望竟还如此之高，影响如此深远。

这对于皇帝而言，是相当不利的。

所以民间但凡出现建威大将军旧部的身影，皇帝一律以乱党余孽为由，将其诛杀殆尽。

萧景烟看着皇后娘娘，缓缓道出心中的猜想，“娘娘，你不姓苏，而是姓洛，对不对？”

天医在洛恪忠出事后，在江湖上就杳无音讯，如今竟然甘愿躲藏在西市卖糕饼的铺子里。

当然那肯定也不是普通的糕饼铺。当萧景烟将那宅子现今的布局图画在纸上给七叔看时，七叔道，那是阵法。

曾经于沙场上闻名的洛家阵法。

苏舞阳神情未有一丝变动，倒是萧姨在一旁激动起来，她揽过萧景烟的肩膀，“小姐你怎么会知道？是不是荆王殿下和你说了什么？是不是他们和你说了什么？是不是！”

“萧若。”

这一声与往常无异，却让萧姨的动作硬生生停在了那里。

“小姐，我很抱歉。”萧姨的眼中闪着泪。

“萧姨她……是你的人？”

苏舞阳比想象中干脆，“她弟弟是我的人。”

萧景烟走出曲风坊时，外头早已是车水马龙，流光溢彩之景。她反应过来，仰头朝天上看去，那一轮明月正寂寞地高悬夜空，提醒着她，时间只不过过去了几个时辰而已。

但是萧景烟觉得，她好像回到了多年前的平城，再同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们见证了一回绝望。当年的原建威大将军洛恪忠被当今太傅卫常仁栽赃陷害，让平安州监察使柳望先诬告洛恪忠通敌叛国，再买通洛恪忠帐下谋士曾迁出来作证，又联合忽泽里应外合，杀死当时由朝廷委派的骠骑将军许文志，再攻破平城，最后卫常仁忽然撒手，让肖运昌派来增援的军队进入了平城，随后一场大火将敌我双方的军队尽数烧死于平城之中。

一座曾经辉煌无比的边陲重镇，变成了寸草不生的荒芜之地。

苏舞阳不姓苏，她的原名叫洛靖阳。她也不是雅妓，她是洛恪忠的嫡女，是被太后挑选安排成为雅妓，随后制造出一见钟情的假象，最后顺利加入皇宫，利用自己父亲旧部的势力，帮助朝廷揪出奸臣，还无数被迫害的忠臣良将一个清白。

如果萧姨和皇后娘娘说的这些都是真的。那么岂不就意味着，那个日日给皇后娘娘下毒的皇帝其实是在带领自己的势力去实力坑己方队友？

皇后娘娘说，现在握在楚承望手里的权力并不算多。如果依她所言，那么楚承望会放着现成的这么一支庞大的势力不用，却反而想方设法要将其置之死地吗？

太后，皇帝，皇后，这三者之间，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矛盾？大家不都是抱着同一个目的而来的吗？为何还要互相防范呢？

“妹妹，如果你不介意，以后可以直接称呼我为姐姐。我在这里谢谢妹妹上次的救命之恩，如能帮到你的，我一定尽力，”皇后娘娘说到这里，走下台来握住萧景烟的双手，“这次叫你前来，是我的主意，那日萧姨知道是你站在假山之后听见了我们的对话。她和我说，将军夫人对她有大恩，她害怕小姐误会，所以我才让她写了一封信，把你叫到这里来，将话都说清楚。”

“你就不怕我出去对别人说？”

皇后娘娘很笃定地回答，“不怕。姐姐知道，妹妹你不是这种人。”

堂堂皇后，一口一个妹妹，如果自己真叫了她姐姐，怕是会拉低这位美女的颜值和双商。萧景烟摇了摇头，自己何德何能。

萧姨问自己，选择站在哪一边。她急于知道答案，被皇后娘娘拦了下来。

“今日说给她的事情太多，萧若，你要给妹妹接受的时间，让她缓一缓再做决定。”

皇后娘娘总能让话听上去给人一种舒服的感觉，萧景烟心里想的却是，你们将这么大这么多，又是这么隐秘的事情全都告诉给我了，我还有选择的余地吗？如果我站到皇帝那一边去，不就相当于我把你们给我的信任都毁了么？

一个是温柔心善的皇后，一个是妖娆诡异的皇上，萧景烟在心里问自己，你要选哪个？

正自徘徊踌躇间，没有注意自己已经沿着江面走了快一圈，马上就要从西市绕过南市再往东市上去，直待回过神来，才感觉双腿走得有些酸了。

她索性靠在栏杆上，弯腰拿手拍打小腿上的肌肉，边敲打边思考。就在这时，一个男声往自己耳朵这里靠近，“嫂子在这里干嘛呢？”

萧景烟被吓了一跳，身子一时没靠稳，直接往石板路上砸了下去。

疼死她了。

仰头一看，罪魁祸首乃是一弱冠少年，一张无辜的脸成为路人对萧景烟道德绑架的利器。类似于“他长得这么帅你怎么可以撞到他”这种论调。

萧景烟索性坐在地上不起来了。这该死的神马都看脸定律。

“嫂子你还是别坐在地上了，这样对一个女子来说，不太好。”

“你还是别叫我嫂子了，我又不是没有名字。”萧景烟双手托腮，自信自己的眼神也很无辜，但是下一秒就被眼前少年打败了。

他往手掌上盖了块帕子，然后用这只包了帕子的手，握住了萧景烟的手腕，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拉了起来，“那么请问该如何称呼？”

“唔……在外头，叫我全名，后两个字，后一个字，我都不在意。”萧景烟本来还想说“破布条儿”也行的，而且相对于前面几种而言，这个名字更让萧景烟印象深刻。

少年从善如流，“阿烟，方才没有摔疼吧？”

萧景烟觉得这个称呼好暖，连忙点点头又摇摇头。

“阿烟你……这是什么意思？”

“前者表示我接受你对我的称呼，后者表示我不疼……不太疼。”萧景烟想了想，还是决定做个诚实的人。

肖瑜玦不懂何时与自己站到了同一方向，“立夏佳节将至，阿烟也是出来挑礼物的么？”

“礼物？”萧景烟听得一头雾水，“什么礼物？”

她虽然在这个时空待了也是有点久了，可是对于乞丐来说，只关注哪天吃得饱饭，还能不能活下去，过节那简直就是奢望。另外再有一个原因，这里是朝阳城，连盛大的铜钱节这地方还要折腾两次，她还不知道到了立夏又是怎么一个过法呢。

于是萧景烟在尴尬下来的气氛里，急中生智，“那要这么说的话，公子是来挑礼物的了？”

“是，在下家中还有两个姐姐，她们忙着折风车，所以让我这个弟弟出来替她们跑腿了。”

“风车？”

“阿烟以前没有过过立夏节么？”少年这回有些不可置信了。

“听说过，”萧景烟再老老实实回答了一句，“但是，听你这句话的意思，是到时候需要很多风车？”

少年点头。

萧景烟最后问道，“我听爷称呼你为肖弟，想必你就是肖瑜玦肖公子了吧？”

少年这回也特别正经地朝她弯腰行了一礼，“瑜玦见过嫂子。”

第一百五十一章立夏心愿

“你别，别一口一个嫂子的。我听着不习惯，而且心里毛毛的。”萧景烟见自己猜对了，心中一点想要假装应付一下的情绪都没有。不能怪她想太多，一个贵公子，没事跟你闲扯，脚步都一样，目光随时盯着自己不放，哪怕自己的眼神无意中在某个人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身侧的人马上停止交流，密切注意周遭一切动静。

萧景烟心中在想，如果情报搜集员在这里有打分标准，那她一定第一个给这个人满分。

东市之后又到北市街头，整个场景就在这时轻微地晃了晃，记忆的人物该怎么演依旧怎么演，场景外的那个声音却不能感受到自己的心声，依旧在这时顽强地插进话来，无论萧景烟怎么躲也没有用。

……

“阿烟，那时皇兄要我监视你，不知为何，我脑海中浮现出你对我说过的那些话，你吟的那些词，你敬我的那杯酒。我忽然觉得你与我同病相怜。你也不喜欢这朝阳城的生活方式，也不喜欢生活在这其中的人的虚情假意。于是我对皇兄说了不，我说你也有你的自由。”

……

这句话比梦境里的场景慢了，此时此刻，响在梦境里的声音的主人正在北市宽阔的街道中央，一人一马，负手于背，缓缓看着萧景烟和肖瑜玦两人并排走近。

他的胳膊平举，朝前伸展，“王妃。”只有两个字，听上去稀松平常的两个字。

萧景烟慢腾腾将手搭在前方人的手掌上，他的掌心很凉。

肖瑜玦望着楚敬乾笑道，“哥哥亲自来接嫂子么？”

楚敬乾“嗯”了一声，“最近可还好么？”说话的时候，他的手包住了萧景烟那握成拳头的小手。

肖瑜玦的声音很是平淡，目睹了楚敬乾这一系列动作，他就那么站在原地，“家里都好，蓉妹也挺好的，她买了新耳环，说是要戴给你看。”

楚敬乾将萧景烟的手用力握紧，“肖弟，蓉妹就交给你了。”

萧景烟坐上了马背，在肖瑜玦的目送下越走越远。

萧景烟回忆起方才的场景，对楚敬乾道，“你今日是不是被人下药了？”

楚敬乾奇怪于自己居然能平静无比地接受萧景烟各种听上去很傻的语言，并且能够理解。

他从容答道，“立夏将至，赵妈找你商量王府布置的具体事宜，你居然还有闲心到处跑？”

“有事交给赵妈，她能把一切都收拾妥当，根本不用我动手，如果我动了，她说不定还嫌弃我呢。”

“你不动手，她也嫌弃你。”

“楚敬乾，你知道有个词语叫补刀吗？”

“什么？”

萧景烟没有再回他的话，她撇过头悄悄地笑了。楚敬乾近期经常同自己互怼，不像是刚进来的时候那样了，两个人互相之间都把对方当成空气。但是这怼的时候，通常都是自己占下风。经过这段时日的摸索，萧景烟得出一个结论：要战胜楚敬乾，就把二十一世纪的新鲜词汇统统往他身上丢。

看着他一脸懵懂说着“什么”的样子，真的觉得自己十分伟大。

“没什么。”萧景烟骑在马上又晃悠一阵，终于看到了王府的大门，和门前两座狰狞的石狮子。她见到之后，高兴地伸直手臂，朝天大喊一句，“回家啦！”

楚敬乾的马儿走到王府门口，他拍了拍它，然后让萧景烟下来，却并不让她进去。

有些话在门口简单问完就好，他实在不想将人带到书房里去。

“你今日下午出去，到如今才回，是一直和肖弟在一起么？”

“怎么可能？他不嫌弃我，我都嫌弃我自己。”萧景烟这话绝不夸张。肖瑜玦总给她一种舒舒服服的感觉，不同于楚敬乾的冷，不同于楚承望的妖，不同于洛靖阳的柔，他就是舒服，没有傲气与偏见的一种舒服。

这样的人反而让萧景烟不懂该从哪里入手。各方面都挑不出毛病，才是这个人最大的毛病。所以萧景烟选择和这个人保持一定的距离。

“我还没问你，你这样出来，是顺路呢，还是特意出来找我的？”

萧景烟观察着楚敬乾的一举一动，期待他说出一两句话，然而他什么也没有说，将马匹交给偏门里出来的小厮，自己迈步往里走，“你无事就好。”

他说着，就往书房的方向去了。萧景烟在他最后一句话里愣怔许久，没发现自己唇角微弯。

原来有人在意自己啊。

她的脑海中不自觉将楚敬乾这句话回放了一遍，又回放了一遍，连同他低头走远的背影。这家伙，难道是在害羞？

碧儿和芬兰奇怪地看着王妃咧着嘴角，兀自站在花园中傻笑，而她面前空无一人。王妃这模样，可把这两个小丫鬟吓着了。

“王妃？王妃？”

“啊？”萧景烟回神，“碧儿？芬兰？怎么了你们？”

两个小丫头见萧景烟无事，暗自松了口气，而后将两个花篮举高够到萧景烟眼前，“王妃，我们帮你把立夏节要用的风车都折好了，你看看要许什么愿，或者有什么心里话要说？”

萧景烟且将篮子压下，追上路过的楚叔，“楚叔！楚叔！”

动静之大，楚叔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王妃安好。”

“我挺好的，七叔他好不好？我看楚敬乾方才是往书房那头去了，不知道七叔有没有被他叫走，没有的话，我想先去看望七叔。”

“王妃，这两日王爷都会找七叔谈话，所以王妃如果要看七叔，还是事先报与奴才知道，由奴才代为通传比较好。”

“这样啊，”萧景烟隐隐觉得自己和七叔之间，好像被人为地隔开了似的，这让她有些接受不能，“我不能自己决定看望七叔的时间么？”

“最好不要。王妃若无别的事情，奴才就先去忙了。”

“哦，你去吧。”

楚叔于是再对萧景烟一鞠躬，走了。

萧景烟没往深里想楚叔话里透出的信息，她只是觉得，既然自己不能明着去找七叔，那么暗地里造访他老人家也是一样，就是自己辛苦些，在自家院子里还得做贼了。

萧景烟越想越觉得这主意挺好，一来不麻烦到别人，也不会惊动到楚敬乾，二来自己有些情报和想不明白的事情，都可以找七叔汇报和交谈，在充分避开了他人打扰的前提下。

碧儿见王妃问完了话，再把一篮子风车举到了萧景烟面前，一篮子风车都是蓝色彩纸叠成的，她相信小姐看了会高兴。

果然，萧景烟一低头，再仔细看时，惊喜出声，“蓝色的！”

王妃所居的院落，二楼的灯火一直亮着，芬兰忙着将萧景烟打开的风车再重新叠回去，一面还要出声应付兴致高涨的主子对自己的提问。诸如为什么要用风车来作为庆祝立夏节的必须物品。

“因为人们相信，当风使得风车转动的时候，能够把人们写在风车里的话捎带到神明身边，让他们听到凡人的愿望，从而实现。”

“所以这也就是游街的由来咯？”

芬兰点点头，忽然想到自家主子还在埋头写那些话语，连忙出声应道，“是这样的。”

萧景烟写的愿望，很多都和自己无关，碧儿不用看，她听到了。自家小姐写这些愿望还要念出口，那模样在灯下极其虔诚。

“希望丐帮的小伙伴都平安。”

“希望七叔能够快点把身体养好。”

“希望爹爹和哥哥顺顺利利，平平安安的。”

“希望……算了，帮楚敬乾也写一个上去，就祝他早日回归正常人的思维吧，别再折磨我的小心脏了。”

……

碧儿听着听着，忽然出声建议道，“王妃，你写了这么多，就没有关于自己的愿望吗？”

萧景烟手中的笔停了下来，她仔细地思索了一下，发现自己没有想要的。

如果有，是回去现代吗？

可是这里扔下了好多谜团尚未揭开。

如果想要让萧景烟这一世经历她正常的轨道直至完结，那么自己替她走完这一生，在这个时空，可有想要的东西？

萧景烟思考了很久，答案是，没有。

蓝色的风车在自己面前堆成一座小山，烛光跃动，在其中描摹勾勒出虚影，萧景烟的脑海里闪过很多张面孔，一脸慈爱的萧世程，不近不远的萧景昀，温柔的苏舞阳，妖孽的楚承望，丐帮的小伙伴，七叔，碧儿与芬兰，最后停在一张英俊的脸上。

这张脸的五官与那个妖孽的男子有些相似，但不同的是，总有些阴霾在这张脸上挥之不去。萧景烟不懂为何最后浮现在脑海中的会是这张脸，而且久久挥之不去。

她想起自己的身份，荆王妃。这张脸的主人，有一个响彻琅华的称呼，荆王殿下。他是无数琅华女子心中倾慕的人，这个人对自己的态度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矛盾。

萧景烟的笔悬在半空很久，忽然想起一幕场景，成亲时险些滑倒的自己和那只有力的胳膊。

最后一张蓝色风车上写下的字是：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第一百五十二章陌上公子

身上的衣服终于从早到晚都可以是轻纱质地的时候，也就到了立夏节来临的时候。

在这节日前后，还有立夏丸被煮熟了从锅中捞出来，又放入装了冰的碗里，冷热交融，口感极佳。

萧景烟连吃了好几碗，来到花厅时手边还捧着它，“我这里就不吃饭了。”

楚敬乾对她吃什么压根不关心，他就是走一个形式而已。在他心里，这段婚姻，本就是形式。

不过此时此刻，他却有另外的问题想要问她，“立夏节你预备何时出门？”

萧景烟嘴里还含了半个丸子，说话声很含糊，“我几时出门也要向你汇报么？”

楚敬乾想到躺在书房里的那封信，点头道，“需要。”

信是上午早朝时，楚叔亲自送到书房中去的。楚敬乾回来看见，说了一句，“以后蓉妹的信，楚叔你不要再收了。”

“王爷，江小姐背后代表的是江丞相。”楚叔垂头提醒了一句。

楚敬乾的身子本来是站着的，听闻这句，复又在椅子上坐下来，“我不欲耽误蓉妹，她该和肖弟走到一处的。就算不是肖弟，也该是别的男子，而不是我。”

楚叔道，“王爷，想清楚了？”

“愿不愿意，都是一辈子了，”楚敬乾扔下这句话，也扔下那封信，“大约是立夏节邀约的事情吧，往年我在朝阳城时，都会去陪她掷风车。楚叔，如果丞相府来人问，你替我回，就说今年我要陪王妃。”

楚叔点头，他手中抓着那封信，行礼告退。

楚敬乾在他的脚步即将退到门口的时候，抬头想开口出声，他的目光落在楚叔双手之间的物体上，又告诉自己，别再奢望了，你已没有资格了。

萧景烟的立夏丸全部吃下去之后，楚敬乾才再度开口，他实在不喜她边吃东西边说话的行为，索性等她都吃完了，他再说。

“夫妻一同上街掷风车，是很正常的事情。”说完这句，他发现自己竟然还能吃得下饭，他也真是越来越佩服自己了。

萧景烟就不如他那么淡定，她是硬生生接受了这个消息的。从她的表现就知道她整个人其实有多僵硬。

先是放碗的动作就此停顿，然后张大了嘴巴望着她，最后是一声“哦”。脸上神情一点变化都没有，从头到尾愣愣的。

他想，萧景烟其实也不怎么想这样，但出于某种原因，她不得不这样。自己是为了成全蓉妹，她又是为了什么呢？

“风车都折好了？”

“嗯。”

“在里面，可以写上一点东西。”

“嗯，”萧景烟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后一想到昨夜笔下最后一张纸上的内容，老脸一红，默默地将碗放下，“我先回去准备着，好了叫你。”

她将最后一句说得极其小声，楚敬乾差点没听到。

他望着萧景烟离去的背影，也有些愣住了。这么个野丫头，居然也有害羞的时候？

若是一向落落大方的蓉妹在自己面前这样……楚敬乾胸膛内那颗跳动的心脏猛地一缩，却又苦笑出声，“不可能了。”

萧景烟出了花厅，脚步越走越快，快到后面的芬兰和碧儿几乎是用小跑的才跟上她。

“小姐，你跑这么快做什么呀？”

别问我，我不知道。萧景烟拿手堵上耳朵，等看到属于自己的院落时，直接飞奔起来。

那两个篮子的风车还在，里头全部写的都是关于自己的愿望。她问芬兰，“我昨日最后一个写的呢？”

芬兰从右侧篮子拿起最上头的风车递给她，萧景烟再问，“确定是这个？”

“小姐，我都给你按顺序重新放好了的。”芬兰很肯定地答道。

萧景烟便将那风车单独收好，在原地愣了会儿，突然把目光望向了自己的衣服，“你们说，我要不要换一件衣服？要不要沐浴完再去？这头发会不会乱，要重新梳吗？”

碧儿和芬兰对视一眼，“噗嗤”笑出声。

萧景烟便在这笑声中，不好意思起来。

菱花铜镜前端坐的女子用貌美如花来形容并不为过，头上金簪刚要插上去时，被一只玉手弄偏了角度。

“小姐……”璧荷的声音很小，但她怕到时不出声提醒，受罪的还是自己。

江绮蓉看着镜中的自己，笑问道，“璧荷，我这支簪子，这样戴好看吗？”她将簪子斜插入鬓，流苏垂下一部分挡在脸颊上，比起正经垂在脑后，这样戴别具一番风情。

璧荷点点头，“好看。”

江绮蓉的手一一抚过身上所佩戴的首饰，自言自语道，“王府里的东西，都未必有我丞相府中的好。该送的信送到了吗？”

璧荷将江绮蓉的衣襟理正，“回小姐，外头的人说送到了。”

江绮蓉向铜镜中的自己一挑眉，“敬乾哥哥啊，你会在什么时候来找蓉儿呢……”

“王妃，你就穿成这样去啊？”

碧儿看着自家小姐，一身首饰皆无，身上衣服还是最淡雅素净的浅蓝色，穿成这样出去，怎么和外头那些花枝招展的女子们比？

芬兰心里另外还存了一件事，往年这个时候，王爷都是前去江府邀江小姐一同掷风车的，今年虽说王爷要陪着王妃，但是一想到江小姐到时候可能会出现，自家王妃打扮成这样……

“不行不行，王妃你必须换下来！”

“啊呀，好不容易洗完澡，又是立夏节，动来动去又一身汗，既然是出去玩就穿得轻便些嘛，要那么繁琐作甚？”

“小姐，你不知道这朝阳城中的女子，每逢盛大节日，都要把自己打扮得异常庄重华丽——”

“我又不是你们这朝阳城中长大的。”萧景烟对着镜子转了两圈，又跳了跳，觉得这一身还挺轻巧方便的，很满意。

“可是王妃，你是要和荆王一起出去的——”

“就是因为要和他一起出去，我才穿得这么轻便的，不然他那大长腿朝前一迈，走得飞快，街上人又多，万一走散了怎么办。”

“本王会等你。”

萧景烟正对着镜子拨弄散在额前的几缕碎发，这一句响在自己身后，把她给吓了一跳。

楚敬乾从不上她这儿来，今日怎么这么主动？

碧儿与芬兰急忙行礼，楚敬乾手一挥，让她们先行退下，自己走到萧景烟身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不得不说，比起盛装，这样的风格更适合她。

他朝外望了一眼天色，对她道，“可都准备好了？”

此时此刻，夕阳正缓缓落下去，陷入黑暗前的光芒带了明显的色彩，落入楚敬乾的凤眸中，格外迷人。

楚敬乾伸出手，在萧景烟面前晃了两下，“还没有么？那本王去楼下等着。”头一次进到她房里，他也挺不适应的。

萧景烟在人走了之后，才回过神，敲了自己脑袋一下，怎么这么轻易就美色打败了呢？太没有出息了！

她最后检查一遍自己没有落下的东西，将碧儿与芬兰给自己装在一个小竹篓里的风车抱在胸前，再将那个单独放的风车放入怀中藏好，“登登登”跑下了楼。

楚敬乾听见动静，回头。

萧景烟未做装饰的乌发散开在风里，脸上的笑容被夕阳的光晕镀上一层金色，明晃晃地十分刺眼。她笑着向自己跑来，与总是姗姗而来的蓉妹不同，与这京中所有矜持作态的贵女不同，她就那么跑过来，带着与这夏日相同的勃勃生机，朝自己跑过来。

那么明亮，那么刺眼，那光芒盖过了此刻天地间的落日。

“抱歉，久等啦。”

“还好。”

楚敬乾不打算告诉她，是因为丞相府接二连三送来的书信逼得他往这里来的。往常到了立夏节下午，申时过后，蓉妹都会将自己的愿望写进信里，每隔半个时辰派人送到荆王府上来。楚敬乾将这些书信一一看遍，然后带着江绮蓉想要的东西去和她见面。

今年他做了一件事情，让楚叔把这些信送到肖弟处。他一封未阅，他想肖弟应该懂他的意思。

太阳再往下沉了一点，楚敬乾牵过萧景烟的手，就从这侧门拐到了大街上。

“走罢，今年陪你掷风车。”

萧景烟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牵手的举动吓了一跳，随后又陷入他对自己说的那句话里。她觉得楚敬乾那句话里，包含了深深的落寞之意。

楚敬乾熟悉北市前的街道，这后头他却很少来。本来是自己走在前头的，又因为想着心事，脚步缓慢，等再反应过来时，自己的手反被前头的女子牵着，她怀里抱着的那只竹篓内，蓝色彩纸折就的风车随着她的动作一动一动，他随口问了一句，“很喜欢蓝色风车？”

萧景烟本来往前迈的脚步滞了片刻，“嗯，很喜欢蓝色的东西。”

恒江上的风吹过来，两人之间握的松松的手掌彼此微凉，楚敬乾道，“既然不适应，为何不放手？”

萧景烟不敢回头，“怕你走丢啊，看你刚刚一直在想事情。”

楚敬乾握紧萧景烟的手，那力道出奇地大，“以后，不会再想了。往前走罢。”

－－－－－－题外话－－－－－－

最近工作忙，更新时间不固定。不过一定会更满三章的，大家放心。

第一百五十三章四人同行

从北市街头一路出来，最繁华热闹之地要属西市，楚敬乾和萧景烟在人群中漫无目的地走着，偶尔萧景烟指给楚敬乾看她认为有趣的东西。走到一半，萧景烟才发现身侧的男人即使穿着低调，那张脸也还是惹来不少路人的注目。

每当有女子企图靠近时，楚敬乾就将他与萧景烟相交握的手亮出来，再加上他一脸冰霜的样子，很快就能为自己和萧景烟在人群中开辟出一片空地。

萧景烟看着他的侧脸，想到被他一直记在心中的那个人，突然生出几许羡慕。如果能被这样一个出色男子全心全意守护着，该是一件多么温暖的事情。

她想着，不再去看身侧的人，转头朝远方望了一眼，视线转换间，停在了一抹红纱上。不是她故意，而是穿着红纱的人，太过美丽耀眼，在人群中绝对是第一眼就能注意到的人物。

“江绮蓉。”萧景烟不自觉说出她的名字，感觉到身侧的人僵了一僵。

萧景烟无暇理他，因为有更令她意外的情况发生。她看着江绮蓉含笑朝自己走近，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却是肖瑜玦。他的怀中也捧着一袋子东西，看着又不像风车。

“嫂子和敬乾哥哥一道出来掷风车么？”江绮蓉看着萧景烟对她点了头，却只把目光放在楚敬乾一个人身上。萧景烟也不尴尬，人来人往中，她朝站在江绮蓉身后三步远的少年微笑了一下。

本来和楚敬乾交握了一路的手，在此时被人放开，萧景烟感觉得到楚敬乾的紧张，他的手掌心在之前就沁出了汗。

于是她很大方地，把楚敬乾一个人留下“受刑”，自己对肖瑜玦说，“这边的立夏节我还真不怎么熟悉，你和我讲讲吧。”

萧景烟抱着小竹篓，成功从楚敬乾身边挪开。

肖瑜玦的笑总是遥远又模糊，但是确确实实堆在了脸上，“好，我们去那头说，这里人多太热。”

他指的那头是码头，距离这里尚有一段距离。

萧景烟感觉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背后，她没有回头，径直朝前走去，“好啊，在江边吹风最爽了。”

她从江绮蓉身侧走过，没注意到这个美丽端方的女子朝自己撇嘴的举动。

楚敬乾放弃了把萧景烟叫回来的打算，他的笑容有几许苦涩，“好久不见了，蓉妹。”

江绮蓉的笑也没有维持下去，她朝前走了几步，眼看着就要贴到楚敬乾的胸膛。她的叹气声同她的人一样美妙，“敬乾哥哥，不是好久不见，而是你不肯见。”

她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他心脏的位置，“是你不肯再见蓉儿了。”

楚敬乾忍了很久的情绪几乎要在这一击之下崩溃，而他表面却依然不露声色，甚至冷静地伸出手将她的手指拂开，“蓉妹，你将来也是要嫁人的，再这样来往下去，对你名声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她的名声那样坏，你依然陪她出来了，依然牵着她的手走在街上，依然要去陪她掷风车！”

不用看，他知道蓉妹哭了。他的双手僵在身体两侧，做不出一个拥抱的举动。

最后他低低地道，“本来是想等你十八岁那年，我向哥哥开口，让你领着圣旨嫁进王府，来到我的身边……蓉妹，你要幸福。”

江绮蓉完全听呆了，最后一颗泪珠在眼眶里转动，就是不落下。

“敬乾哥哥……”

“你要幸福。”楚敬乾说完，便要越过江绮蓉去把萧景烟重新拽回来。他一个人面对不了他那无处遁形的情意，必须有一个人来提醒他，哪怕那个人不用说话也能提醒他。

江绮蓉却一步将他拦在原地，“敬乾哥哥，我写给你的那些信，是你让人送到肖大哥府上的吗？”

楚敬乾没有否认。

“你真的舍得就这样扔下蓉儿吗？”

他的情绪面临崩溃的边缘，他不能再在她身边待下去，他要快点离开。

楚敬乾迈步想走，江绮蓉不顾仪态直接往他身上扑过去，“敬乾哥哥，蓉儿不在意你有没有妻子，只要你还和从前一样想着蓉儿，蓉儿就满足了。”

“哪怕我已经成了亲？”楚敬乾拼命坚守的原则，在江绮蓉的攻击之下，摇摇欲坠。

红衣美人伸出手环绕上他的脖子，从楚敬乾的角度往下看，能清楚看见那张明艳动人的脸上布满红云，“蓉儿要的，唯有敬乾哥哥而已。其他的，蓉儿可以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

楚承望在瀚奕殿内说过的那番话，在此刻楚敬乾的耳边一遍遍回响。如果把这件事交给楚承望，他是否真的能替自己处理好？

他的眼偶然落在江岸旁与肖瑜玦交谈的萧景烟身上，她不知与肖弟说到了什么，突然就笑了起来。

楚敬乾撞见她的笑容，被激得瞬间清醒，江绮蓉却在此时轻轻拍着他的背，从她身上传来的香气再度将他引入深渊，“敬乾哥哥，蓉儿已经为你这样了，你可千万不能辜负蓉儿。”

大街上聚在他们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女子主动投怀送抱，在琅华王朝还是算太出格了些，尤其是对于江绮蓉这种身份的人来说，影响更是十分巨大。

楚敬乾终究还是用双手环抱住江绮蓉，抱住他日思夜想的人，在她耳边轻声道，“蓉妹，你放心。”

萧景烟正说得高兴，突然觉得全身一冷，她打了个激灵，四下看了看，并无异样。她刻意忽略了一个地方，楚敬乾和江绮蓉站着的地方，她没看到，不代表肖瑜玦没见到。

下一刻，肖瑜玦将整张脸都朝向江面，“本以为你之前的生活会过得很不如意，想不到听你这么一讲，好像当乞丐也是很自在的。”

萧景烟乐呵呵地点头，“是啊，我有时候也想不明白，那时候分明那么穷那么苦，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可是却那么快乐。怎么回事呢？”

肖瑜玦不再说话，他此刻的心思早已不在琢磨萧景烟这里了，蓉妹和哥哥拥抱的那一幕，深深刺痛了他。

他试图平静心绪，想想自己的事情，想着想着，又回到最开始见到萧景烟时，想起皇帝给自己派的任务来了。

肖瑜玦望了一眼江面，决定全身心投入到自己的角色中去，他对萧景烟必须有兴趣，只有取得这个女子的信任，对于掌控她的一切，才能更有把握。

“上次见面没带给你什么礼物，阿烟，这一袋，就算我送你的见面礼罢。”

“啊？这些都是什么？”萧景烟还沉浸在自己的过去当中，她没想到肖瑜玦会问自己关于丐帮的事情。在整个贵族圈中，从来没有人对她的过去感到好奇，他们只会根据自己的主观印象来评判他人。这个少年，和他们都不一样啊。

“我没折风车，只买一些小礼物，到时候看缘分给。我觉得，阿烟你与我挺有缘的，或许我们会是不错的朋友。”

萧景烟往自己的竹篓里看了一眼，小声道，“可是，我没有东西回赠给你。”

“啊？”这回轮到肖瑜玦搞不清楚状况了。一般女子不是应该直接接受就行了么？蓉妹都是这样的。难道江湖中人有另外的规矩？

萧景烟完全没去理会他的疑问，她把手伸进竹篓里翻找着，“我有记得把你写到我的愿望里头，可是这些风车已经全部混起来了，我找不到是哪一个了，真糟糕。”

肖瑜玦出声提醒她，“往前面站些，神明游街要开始了。”

萧景烟依言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对他道，“那等会儿你和我一起掷吧？”

她往前走的的时候，肖瑜玦一直用手护在她周围，防止她被人撞到，对于这些小细节，萧景烟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她决定了，这位朋友，她交定了。

肖瑜玦本想拒绝，看她已经将竹篓举到自己面前，那张脸上写满真诚。鬼使神差的，他听见自己说，“好啊。”

锣鼓声从那一头响过来，萧景烟抓紧了竹篓，害怕等会儿自己一个都丢不准。那个白天还说要陪自己掷风车的人这会儿都不知道哪里去了。她留神往四周看了看，对肖瑜玦道，“怎么没有看见他们？”

“谁？”肖瑜玦的手往她的竹篓里抓出几个风车，很随意地丢在了第一个出现在他眼前的由人扮演成的神明所站的车上。约莫是常年习武的关系，他随手一扔就扔得很准。而后，随着后头队伍陆续跟上，他往竹篓里抓出一个又一个风车，泄愤一般朝游街的队伍砸过去。

这些举动落在萧景烟眼里，却成了另一种样子，她鼓着掌，对肖瑜玦说道，“你扔得好准啊！”

转眼间竹篓已经空了，萧景烟手中还抓着一个，那是她特意单独留出来的一个，从怀里掏出来的时候还带着自己的温度。

街道中央走过去的神明已经到了最后一个，她抓紧手中风车，正打算往前一抛的时候，手被人拽住，萧景烟吓了一跳，回头对上自己夫君冷漠的目光。

抓着风车的手不自觉松开，周围人群渐渐散去，蓝色彩纸折就的风车跌落在地，很快被人踩上第一脚，而后第二脚，第三脚……直至完全踩烂，直到已经被人踢出好远，寻不见踪影。

萧景烟在他那样陌生的注视下，缩了缩身子，“你怎么了？”

她不熟悉那样的目光，肖瑜玦却熟悉得很，那是楚敬乾看即将死在他手里的猎物的眼神，他不懂楚敬乾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萧景烟，正打算开口说两句话，忽然自己身前出现了蓉妹的身影，“游街已经完了，你送我回府罢，我一个人害怕。”

第一百五十四章命贱如此

萧景烟和楚敬乾保持着这个姿势，另一旁江绮蓉和肖瑜玦同来时一样，和他们打了招呼之后便走了。

楚敬乾眸中的光渐渐转成常态，他的手一松，萧景烟整条胳膊垂下来，本来被他举得久了，手就有些麻，他又抓得那么用力，再这么一放，她的胳膊几乎是在空中来回荡过几下，才停在了身体一侧。

萧景烟开口的第一句话是，“你赔我风车！”写着自己愿望的风车早不知被人踢到哪里去了，那好歹是自己的愿望啊，没扔到神明身上去就算了，这会儿直接不懂被践踏到何处……萧景烟想着，神情垮下来，“那可是我今晚准备扔的第一个风车啊——”

肖瑜玦扔得又快又准，自己根本跟不上他的节奏，索性就把竹篓里的风车全部丢给他算了。想到竹篓，萧景烟才觉得自己怀中抱着的东西怎么那么沉。她低头一看，原来是肖瑜玦将那袋东西留给自己了。

“这里头都是什么啊……”萧景烟好奇，四下看了看，最后跑到别人酒坊后面空着的石台上，将竹篓一放，把里头的东西一件一件捡出来摆好。

第一个是一支金步摇，第二个是一盒带着浓烈香气的胭脂，第三个是玉雕的一只兔子。

这三样礼物，“看着就很贵，太尉府很有钱吗？”

她的问题没有等来回答，萧景烟将这些东西重又收拾好，打算去找莫名失踪的楚敬乾，才转过身，就见到那个俊逸的男子手中捏着一个崭新的蓝色风车，正朝自己走过来。

萧景烟看着他，有些不敢相信，“你折的？”

他将风车往竹篓里一丢，随即返身就走，“时辰不早了，回府休息吧。”

萧景烟抱着竹篓小跑着跟上他，他的步子迈得很大，不知为何，萧景烟总觉得他和出来时的那个人，不是同一个了。

他身上有一股莫名的戾气散发出来，让她不敢轻易靠近。

前头的人走着走着，忽然又抛下一句话，“你从此以后，还是回自己的院中吃饭吧。”

他说完这句，步子迈得更快了。

萧景烟抱着竹篓，不防脚下一滑，踩着了裙摆，跌倒在地。东西散落一地，最远的滑到了楚敬乾脚边，那是一支金步摇。

他本欲踩上的脚往旁边挪开。

如果他没猜错，这些东西原本是应该给蓉妹的。

“你为什么会有这些？”楚敬乾终于愿意转身，看着身后散得乱七八糟的东西。

萧景烟的手掌磨破了皮，她正朝伤口吹气，听见他问，赶忙回答道，“是肖瑜玦给我的，他说今日出门没带风车，带了小礼物。”

应该是蓉妹要的小礼物罢。

楚敬乾冷声道，“他都给了什么？”

萧景烟的脚好像扭到了，自己试着从地上起来，未果，索性坐在地上先缓口气，“一个金步摇，一个玉雕，一盒胭脂，都在地上了，也不懂摔坏没有。”

楚敬乾俯下身子去捡的时候，萧景烟挪到一旁的柱子，靠着它勉强站直了身体。这一下摔得着实有些狠，萧景烟想。

楚敬乾将东西都收在怀里，再度朝前走。他的脚步没有慢下来分毫，萧景烟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松了口气。

还好他没停在原地等自己。不然这个挪动速度，岂不会被他嫌弃死。

地上还剩了一个蓝色风车，一个小竹篓，萧景烟勉强弯腰够到了后者，前者无论如何都拿不到。

她暗自着急，冷不防从旁边伸出一只手，替她捡起了地上的风车。

“阿烟，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来的人是去而复返的肖瑜玦。

萧景烟略显尴尬地笑了笑，“爷走得太快，我忙着追他，追不上还摔了一跤，现在脚扭到了，只好自己慢慢走回去了。谢谢啊。”

她接过风车放进竹篓里，听见肖瑜玦“咦”了一声。

“怎么了？”萧景烟问道。

肖瑜玦看着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没什么，就是，我方才给你的礼物，怎么不见了？”

不等萧景烟回答，他又说道，“是我给错了，那一袋原先是要给别人的，现在她找我要呢。”

“可是……被爷收走了，”萧景烟往楚敬乾离去的方向一指，“你要是现在过去追，应该还能追上他。”

肖瑜玦的身子才转过去，忽然又返回来问自己，“你不要紧么？”

萧景烟摆摆手，“我没那么娇贵的，你快去吧。”

“不了，被哥哥拿走也就一样了，”肖瑜玦看到了萧景烟手上的伤，他犹豫了一会儿，把萧景烟手中的竹篓放在一旁，将里头的风车取出来递给萧景烟，“这玩意儿也用不了几个钱，你就权当它丢了吧。风车拿好，上来，我背你回去。”

萧景烟一下就慌了，“这样好么？还是不要了吧，我自己也能走回去的。”

“脚扭到了也得尽快处理才好，上来吧，”肖瑜玦在自己面前蹲下了身子，“想什么呢？快点，我也得赶着回府呢。”

萧景烟听到他最后一句，才慢慢将身子挪到他身后，弯腰趴了上去。

两人耽搁了这一会儿，西市越发空旷无人，头顶明月高悬，只留下肖瑜玦的脚步声回响在四周。

“好安静。”

“是，”肖瑜玦应了一声，然后问了萧景烟一个问题，“哥哥他待你好吗？”

背上的人半晌没有回应，肖瑜玦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问这个问题，但他就是想听一听萧景烟的回答。

“唔，就那样吧。”

肖瑜玦一时语塞，“什么叫‘就那样’？”

“其实吧，我也不知道什么才算好。毕竟没有见过我父母的婚姻是什么样子，周围的人又全是孤儿……呃，全是乞丐，哪里懂什么好不好的。”

肖瑜玦沉默了一会儿，再问道，“那么你对哥哥，就没有期待么？”

萧景烟反问道，“期待什么？”

其实说不期待，是假的。

萧景烟虽然不那么在意楚敬乾，相比于自己的夫君，她更在意荆王妃这个身份。自从萧世程认回自己这个女儿，他在民间的声望便下降了许多，还连累了哥哥萧景昀。萧景烟嫁到王府后，经过一段时日，她也渐渐看清楚了自己要在这段被强迫的姻缘里究竟需要什么。

她必须死守住“荆王妃”这个位子，好不让自己爹爹的脸面真的败光。就算这个朝代允许和离，她也不想往那条路上走。有没有爱都没关系，这个位子是她的就好。毕竟真心是个奢侈的东西。

可是哪个女子没有对自己的爱情抱有幻想，抱有期待过。就算楚敬乾的态度再矛盾，萧景烟毕竟也从中看出了他也有待自己好的时候。

所以才会再写一个愿望，一个几乎不可能实现，只能用来麻痹自己的愿望。最后还给楚敬乾弄丢了。

她望向手中的风车。夜间的风吹过的时候，风车就跟着转动起来。神明都已经远去了罢，而且这个风车里头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萧景烟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待肖瑜玦将自己背到王府的时候，门口楚叔正站着四处张望，见到她，连忙迎上来。

“王妃这是怎么了？王爷才特意吩咐奴才，要看到王妃平安进府呢。”

“平安不了了，楚叔，”面对楚叔，萧景烟还是很放松的，“我脚给扭到了。”

“人我平安送到了，和哥哥说一声，我就先走了，”肖瑜玦朝楚叔打了个招呼，临走前，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交到萧景烟手里，“这个才是我送你的礼物，好好养伤。”

那是他在集市上随意挑的小玩意儿。因为蓉妹在坐回轿子前，朝自己要那三封信中提及的东西。

“蓉妹，你……你不是说不要我送的么？”

“我说着玩的，这你也信？还不快拿出来给我。”

“等你回到了丞相府，我再把东西交给你。”肖瑜玦估摸着萧景烟还没走远，看着蓉妹上轿之后，赶紧沿街找人。越往北市的方向走，人越稀少，他心中直打鼓，然后脚步顿在那里。

前方一个姑娘一瘸一拐走到小竹篓旁，扶着石墙弯下腰，够到了。又往前走几步，这次无论如何也够不到那个蓝色风车。

肖瑜玦望着她的姿势，突然觉得心疼。

楚敬乾早走了，留她一个人在这里。她与自己一样，永远都是爱情里被遗忘的，第三个人。

萧景烟在碧儿和芬兰的帮助下好不容易才走回院落，袜子一脱，发现脚踝那里肿了一块。

楚叔只跟到院中，他没叫大夫，根据自己的经验吩咐碧儿和芬兰一个弄草药一个绑纱布，“王妃，过几日就好了。”

“多谢楚叔。另外我其实也没那么金贵的，明日早上就能起来走了。”

楚叔摇摇头，“还是要多养几日。”

等他老人家的背影走远，芬兰和碧儿扶着萧景烟上了楼。萧景烟一看她们那样，自己先发话了，“别动不动就哭了，我这不是还活着嘛。”

“王妃都弄成这样了，王爷也不过来瞧一瞧，说好的你们一起出去，王爷却自己一个人先回来了。”碧儿心疼自家小姐，泪珠儿又在眼眶中打滚。

“哭有什么用啊，把眼泪收起来，乖。他不管我我也能顽强地存活下来，放心吧，我可是命贱得很。”

“王妃……哪有人说自己命贱的。”

萧景烟把头靠在椅背上，“可是事实如此啊。”

第一百五十五章无辜之祸

早朝已毕，群臣从元华殿内慢慢涌出来。楚敬乾的目光落在被一堆臣子簇拥着走出去的卫常仁身上，想象自己手中的湛莲将他身旁那些亲信一一杀尽的样子，心中那股憋闷之意才顺畅了些许。

他的步子也往殿门迈，却不朝宫门走。每当早朝结束，他总要再绕去皇帝的书房，与自己的哥哥说一番话的。

此时此刻，瀚奕殿内又剩两个男人两两对望，每当这殿中只剩荆王殿下与皇上的时候，站在外头的人都会想，这两个男人是真爱啊。彼此撇下娇妻美妾，凑到一处一待便待这么久。

“朕本来想让你和萧景烟演一场夫妻恩爱的戏，好从她身上寻到丐帮的突破口，没想到她那个七叔自己送了进来。子宇，那时朕就在说了，老天都在帮你，帮你摆脱这个你不想要的命运。”

站在御案下的男人眼中终于没有了楚承望讨厌的挣扎，他的眼眸漆黑一片，又从中透出着了魔般的狂热的光。楚承望太清楚那意味着什么，那就是自己这个弟弟内心真正的欲望，他的正常感情已被这欲望扭曲了。

不过，这才是出身皇室的人，他们这样的人，永远不会拥有正常的感情才对。比如自己，比如父皇，比如母后，所以楚敬乾也不能是例外，决不能。

“皇兄，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楚敬乾站在瀚奕殿外的时候，还在挣扎，可是昨夜蓉妹直接扑进自己怀里的时候，她的香气钻入骨髓，让自己什么都不顾了，他想得到她，他要得到她。

更何况，蓉妹说她不介意自己娶过一次亲。在自己的想象中，他的成亲典礼一生只该有一次，要同自己喜欢的人站在一起。他迎她下轿，牵她进门，一起拜堂，成为夫妻，恩爱一生。他不再纳妾，守着他们的孩子直到他们长大，再和她一起变老。

为什么萧景烟要出现？自己之前对这女人做过的种种亲密关心之举，此刻想来全部成为恶心的记忆。

楚承望拿手指叩着御案，“朕还不急，你倒催着朕了。”

“皇兄，她与你无甚关系，你自然不急。”

“可惜，她和朕的皇后有了关系，朕不想急，也不得不急了。”

“什么？”

楚承望看楚敬乾那般惊讶的样子，肯定了这个弟弟没有瞒着他，于是便将锦衣卫呈上来的密报，摘出其中主要的部分说与他听，“你的王妃不仅帮忙给苏舞阳传递消息，而且，铜钱节那时候，苏舞阳还能转危为安活下来，萧景烟功不可没。”

楚敬乾听得愣在那里，他没想到自己一向没有注意的萧景烟，也会干出这种事情，“她那样的一个人……”

“别说她是什么样的人，说不定，人家隐藏得深着呢。”楚承望一想到萧景烟，他也心有不甘，一颗这么好的棋子，就因为自己的弟弟无法妥协而被苏舞阳抓去做了她的人。

“既然做了她那边的人，朕这里，是断断留不得了。”

“皇兄预备如何做。”

“子宇，辛苦你再撑过这个夏天。这个夏天无论萧景烟做什么，你都不要去管。会有人替你监视她，朕要你另外做一件事。”

“皇兄请讲。”

“今年秋初的兰台试剑，有些地方偏远的诸侯，这时候就已经上路了。朕这里已经写好了书信，你去让七叔通过丐帮，将它们送到琅华各大武林世家中去。”

“是卫常仁在诸侯这一块，有所行动？”

“卢家的人传回的消息，曾看见暗门的人深夜出没一些州部的诸侯府上。卫常仁的江湖势力遍布如此之广，我们手上光有一个用来探听消息的丐帮根本不够。朕要在朝廷上击垮卫常仁，江湖上也要借助武林世家的力量，让卫常仁背后的暗门浮出水面，从而一网打尽。”

“要不要另外叫七叔让丐帮的人盯着已经上路的诸侯？”

“朕这里已经派出了人，你另外叫他盯着，一有消息，立刻汇报。”

楚敬乾躬身退下了。

在他退出宫门的时候，外头的太监为他关上了门，他无意中瞥了一眼，觉得这个太监长相有些陌生。

大概是新入宫的吧。他没多想，径自走下了台阶。

距离立夏节已经过去一段日子，朝阳城中迎来了一年之中最热的时节。碧儿将所有窗户都推开，可是连外头灌进来的风都是热的。

“还是关上吧。”芬兰受不住，这天气，光是坐着做针线活儿都出了一身汗。

“可是这天太热了。”碧儿不死心，又到风口处站了会儿，然后乖乖把窗子关了。

芬兰道，“也别开窗了，这屋里倒是冷清得很。”

“芬兰。”碧儿示意芬兰说话小声些，她怕里头的主子听到。

芬兰不以为意，“王爷好久没来咱们这儿了，这屋里自然冷冷清清的。可是你看看咱们王妃，还是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碧儿叹了口气，“王妃什么性子。你和我都再清楚不过，从不想争抢什么，光是我们替她急了。起先赵妈还叮嘱我们一定要勤用那些方子，好好把王妃养一养，好为王爷开枝散叶。现在可好，王爷不来，赵妈也不理，这院子本就偏僻，现在更是成被人遗忘的地方了。”

芬兰道，“赵妈是会为王爷考虑的人。按理说，虽然她不待见王妃，可是如今能为王爷生孩子的也只有咱们这位了，先前赵妈不也还是很积极的么。如果现在，连赵妈都对咱们王妃冷淡了，那便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这其实是王爷的意思。”

碧儿叹了口气，“当初小姐嫁进王府，多少人羡慕。可谁知，嫁进来的日子一点都不好过。”

芬兰摇头道，“谁让咱们王爷心里，已经有了人呢，唉。”

她们两个在外头讨论着，以为没人听到。岂料萧景烟在里头靠着门边儿，静静立在那里，把话都听全了。

本来好好的夏季，蔚蓝的天空，晴朗的天气，一切都是生机勃勃的样子，怎么自己的心情如此不美丽呢。

萧景烟兀自垂着头，窗棂那边落进来一只小鸟儿。

那是西市卖糕饼的商人宅院里养的鸟儿，最开始萧景烟还以为只是用作欣赏逗趣儿，在帮忙萧姨传递消息时才发觉，那些鸟儿也是用来传递消息的。在这方面，萧景烟只答应帮萧姨做一些她能力范围内能做到的事情，比如为她打听某个人，某件事，去为某些人带去某些由宫里传出来的消息。她深知自己如若参与得太深，以自己这点实力，根本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萧姨总怀疑她心不诚，所以自己和萧姨之间的相处也变得有些怪异。皇后娘娘倒是不怎么在意这些，她永远都会在自己需要她的时候，温一盏茶，坐在那里等自己。

萧景烟很多心事会向她诉说。比如关于这个王府，比如关于这个王府的主人，比如关于自己新认识的朋友，也是在京城贵族圈中唯一一个异性朋友，肖瑜玦。

这些日子楚敬乾对自己不闻不问，因着还有这位朋友时常邀自己出来游玩解闷，生活倒也不觉得无趣。肖瑜玦和她说天文地理，和她讲这座朝阳城内发生的种种趣事，把她当成与他平等的人来进行交谈，这在萧景烟接触人的中，是极为罕见的。

萧景烟自己知道，那些人口头上叫她王妃，其实还是把自己当成乞丐看待，嗤之以鼻，不屑一顾。但肖瑜玦不同，他甚至会教自己骑马。

第一次将她带到兰台的时候，肖瑜玦说，“你别被外头飘的那些黄带子吓住了，虽然说这是皇帝才能进来的地方。可除开兰台试剑，皇上一般不到这里来。这个地方平时空闲的时候，是可以允许臣子进来骑马游玩的。”

萧景烟看着马厩里的一匹匹马儿，笑得有些尴尬，“可是我不会骑马。”

“没关系，我可以带你。”肖瑜玦温和道，没有半点不屑。

“那你……可以教我么？”萧景烟试着用手去抚摸一匹棕色的马儿，“我想学。”

肖瑜玦不懂是陷在哪段回忆里，愣了好一会儿才道，“姑娘家不学这个也无事。”

“可是我想学，”萧景烟看着外头的山野，想象自己在天空与大地间飞驰的模样，兴奋取代了不安，她向肖瑜玦道，“你教给我吧，回头你想要什么，和我说，我都去弄来给你！”

我想要的，你给不了。肖瑜玦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眼前的脸无论如何不能和那张令人惊艳的脸重叠起来，可是就在这么一张平凡无奇的脸上，却有一双清澈有神的眼，和他在京中无论如何也看不见的灿烂笑容，蕴含其中的光芒仿佛无论发生什么都磨灭不掉。

或许是这个一直在吸引自己吧，肖瑜玦又想。然后牵过两匹马儿来到萧景烟面前，“走，我教你。”

那天她几乎是摔得鼻青脸肿。一瘸一拐进王府的时候，把正要出门的楚敬乾吓了一跳。一想到他当时脸上的神情，萧景烟忍不住笑出了声。

万年冰块脸，原来也可以有这么精彩的表情。

肖瑜玦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这次尴尬的人换成了他，“哥哥，嫂子说她想学骑马。”

楚敬乾睨了自己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开口道，“算了。肖弟，辛苦你了。”

小鸟儿再叫了几声，飞走了，它带来的纸条儿被萧景烟攥在手里，很快又被放到火上烧掉。

纸条儿上的字不是萧姨的。

是皇后娘娘。

萧景烟见过她的字，可是她从来不会给自己写信。难道是发生了什么事么？

第一百五十六章缱绻秋凉

萧景烟第二次去曲风坊的时候，萧姨对她说，希望她变个装再来。萧景烟想想也有道理，特意去搞了几套男装来。刚从裁缝店出来，就遇见肖瑜玦。

他看着自己抱着几套衣服，有些好笑，“你抱这么多衣服作甚？王府里衣服不够你穿？”

“哪儿呢，我这是要去……要去泡妞！”

“泡妞是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去勾引女子。”萧景烟将头一晃，手中衣服斜滑下来一件，被肖瑜玦捡起来，“就你这样，还想勾引谁呢？”

他将衣服展平，打算叠好再还给萧景烟，忽然觉出不对劲，“怎么是男式的？你是要买给哥哥？”

“嗯？不啊，我自己穿。”萧景烟对着肖瑜玦的视乎，尽量不说谎。尽管她知道有些秘密，眼前这个人告诉不得，但是要她对着朋友说谎，她心里会难受。

所以一般的去向动静，她从来没有瞒过他，只是不告诉他自己的目的而已。反正她想，肖瑜玦是不可能知道自己在替谁办事的。

“你当真要穿去勾引女子？哪家女子这么没有眼光？”彼此熟悉之后，肖瑜玦也会与萧景烟开玩笑，然后被萧景烟假装踢一脚，再说一句“大人饶命”。

这次也一样，只是萧景烟之后加上一句，“这京中的地方我差不多都逛遍了，就剩青楼一类的场所还未去得，我也想进去看一看。”

“那些风月场所，你一个女子有什么好要看的？”肖瑜玦一听便觉不好，他虽然是带着目的才接近萧景烟，刻意和她熟悉起来，但是相处日子久了，不免也有些感情。

“去看一看，里头的女子究竟是如何勾引男子的，”萧景烟想到这里，一双眼睛简直要放出光来，“听说名花楼的花魁很漂亮呢。”

肖瑜玦一扇子敲在她头顶，“醒醒，你也是女子。”

“那去曲风坊看看舞，听听曲陶冶陶冶情操，这总可以了吧？”萧景烟还是说出了真正的目的地，不过她自信肖瑜玦不会怀疑。

“曲风坊……”肖瑜玦沉吟片刻，向着她道，“你实在要去，就叫上我。那种地方，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前往。”

萧景烟往他肩膀上拍了拍，“放心啦，我轻功还是不错的。上次你还追我追了大半个林子呢。”

肖瑜玦的眉头皱起来，然而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相处久了，萧景烟一些举动总叫人容易误会，不过她大大咧咧不放在心上，在别人眼里，又是另一回事。

现在市井流言不单单集中在萧景烟身上，还往肖瑜玦那边扯。

旁人肖瑜玦尚可忍受，最让他忘不了的是，有一日江绮蓉特意将他叫出来，说是有事情与他谈。

自从江绮蓉和楚敬乾说开了之后，肖瑜玦就仿佛被她遗忘了。这次邀约，肖瑜玦特意将自己打扮清爽，才出来见她。

岂料江绮蓉第一句话就是，“肖大哥，听说你和萧景烟走得很近？”

“只是朋友。她是嫂子，也该关心关心。”

“可别关心到不该关心的地方去。”江绮蓉俏皮一笑，神情带了三分揶揄。这样的神情，肖瑜玦在别人脸上也看见过，但那是别人看着萧景烟时候的样子，不懂自己何时也“享受”到了这等待遇。

“蓉妹，我……”若不是皇上给自己派的任务，肖瑜玦也不想和萧景烟有过多接触。但是到头来，自己担着辛苦不说，还让蓉妹都对自己有所误会了。

江绮蓉又看他一眼，“肖大哥今日穿得这样好看，是要做什么去？”

肖瑜玦只得道，“没什么，不过是去兰台转一转。”

那日他还要教萧景烟骑马，远远的，看萧景烟一身男装，竟有几分英姿飒爽的味道。他将心头无数烦恼暂且压下，笑脸迎上去，“今日就将做好的衣服穿上身了？”

萧景烟并不下马，就在马背上摆了个姿势，“好不好看？”

肖瑜玦点头，在看见她身后的人的身影时，表情僵在那里。

蓉妹红衣如火，和楚敬乾并骑一匹马儿，慢慢行到了萧景烟身侧。

“嫂子好，肖大哥好。”

江绮蓉的笑容里还夹杂了其他的东西，那暗含鄙夷的神情萧景烟早已熟悉了，心里没有太大波动。倒是自己夫君光天化日之下与女子同骑一匹马，还从背后十分轻柔地拥着她。

肖瑜玦却适应不能，他应当要和蓉妹站到同一边的，怎么现在自己反而划到和萧景烟同一战线去了呢？他的眼看着江绮蓉，江绮蓉却把脸转向了楚敬乾。楚敬乾看着男装的萧景烟，脸色越来越冷，萧景烟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四个人在场中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气氛一时尴尬起来。

此时夏天已经接近尾声，过了最热的时候，天气渐渐凉爽起来。在兰台骑马游玩的人们看见荆王殿下，都免不得上前打个招呼。但一看这情形，都默默调转马头离开这片地方，躲得远远的。

最后还是肖瑜玦咳嗽一声，上了马，假装若无其事的样子，“蓉妹，哥哥，这么巧，你们也来这里玩啊。”

饶是萧景烟都能感觉到对面那一对人心中的潜台词：废话。

她自己心中也觉得这开场白未免太苍白了些，都对不住方才空中“噼里啪啦”交汇的电流。既然四个人心中都存了事，就该在阳光下摊开来讲，该撕就撕，该打就打，来个痛快。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硬撑着做戏。

楚敬乾的眼睛始终不肯从萧景烟身上挪开，说出的话却是给肖瑜玦听的，“蓉妹说她想骑马，我便带她出来了。”

肖瑜玦已经上了马，并不拿正脸对着那一对男女，勒紧马缰道，“是么。”

萧景烟身后刮过一阵风，那个少年已经骑着马跑远了，她也不接楚敬乾的眼风，一挥鞭子便追上去，“喂！等等我！”

“成何体统！”楚敬乾看她那样，低喝一声，江绮蓉见他似乎真生气了，自己也不敢多言，又不会骑马，只得缩在他怀里，任由他将萧景烟截在半路，“回去把这身衣服换了！”

萧景烟当着他的面给了他一记白眼，“你凭什么管我？”

楚敬乾想起外头的流言，再看她的样子，越发动了怒，“就凭本王是你夫君！”

“哦——”萧景烟故意将尾声拖得很长，“太长时间没见到你，我都忘了我还有个夫君了。”

楚敬乾额头青筋暴起，只重复了一遍眼前女子的名字，“萧景烟。”

江绮蓉的身子抖起来，她深知楚敬乾的性子，明白他这样就是忍到极限了。别看楚敬乾平素一副冷淡自持的样子，一旦他爆发起来，就是一座活火山。

“我劝殿下还是息怒吧，我是不要紧的，你可别害你怀中的美人儿受伤了。”萧景烟说完这句话，趁他不备，夺路跑了。

“敬乾哥哥……”

楚敬乾睁开眼睛，看见蓉妹眼里闪动着泪花，他努力平复了心情。

为那么个贱人，不值得。

“蓉妹，我没事。”

皇兄叫自己忍过这个夏季，很快了，这个搞得他声名狼藉的妇人，很快就可以永远消失了。

他放眼望去，这个兰台，从来就不是平静的地方。

现在萧景烟再站到曲风坊前，男装已经穿得十分习惯，也不用苏绾瑛带路，自己就能找到她与皇后娘娘见面的房间。

“姐姐？”

座椅上一个人背对自己坐着，那身影看着越发瘦弱了。

萧景烟知道是药物的作用，每当想到这里，她对楚承望那个怪物的憎恶就多一分。本来自己对他弟弟还抱着几分幻想，现在看来，根本就是自己自作多情。

“你来了。那日回去之后，楚敬乾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他还是没管我，”萧景烟不懂自己话语里的落寞从何而来，不过她告诉自己，别去想关于那个男人的事情，“我觉得过不了几日，我就能拿到休书，恢复自由身了。”

“是么？”皇后娘娘一句反问，让萧景烟察觉出不对劲。

“姐姐，你叫我出来，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我。”

“楚敬乾会放你走，他哥哥却未必。”

“可是，这是他弟弟的事情啊，他做皇上的，还能有闲心管到这儿来？”

“如果你仅仅只是他的弟妹，他当然不会有如此闲心，”皇后娘娘的指尖越来越冷，抚摸过她的脸颊时，像有一块冰划了过去，“可是现在，他知道了你同我的关系。”

萧景烟的神情僵在那里。

苏舞阳的叙述没有停止，她将瀚奕殿内楚承望的话，完完整整对萧景烟复述了一遍。但是在说到楚敬乾的态度时，苏舞阳道，“你夫君，倒是并没有说什么。”

末了，她又道，“阿烟，你信姐姐么？”

萧景烟愣了半天，勉强回了苏舞阳一个笑容，“早该想到了，既然他能不动声色对你下手，又知道了我站在你这一边。他怎么可能会让我全身而退。”

“阿烟，姐姐觉得，他会在兰台试剑那日对你下手。到了那一日，你无论如何不要去兰台。”

萧景烟深深看进苏舞阳的眼眸，“姐姐，是因为我替你办事的事情，被人察觉了，然后那个人将消息告诉了他，所以他才想要杀我的，对么？”

苏舞阳点点头，“却不知是谁，居然连你每一次去哪里都掌握得一清二楚……阿烟，是姐姐拖累了你。”

“姐姐，这不关你的事，在选择站到你这边的时候，我就想过会有今日。只是我没想到，原来欺骗也可以这样真诚。”

萧景烟不想去怀疑别人，可是在这世上，若问有谁能知道自己的动向知道得这么仔细，除了肖瑜玦，再没有第二个人。自己早该想到了。

“阿烟，你觉得，会是谁？”

萧景烟笑得惨淡，“我不知道。”

第一百五十七章真心几何

兰台试剑的前一晚，沅沅伺候苏舞阳睡下。

“娘娘，今晚皇上居然没有过来。”

苏舞阳冷笑一声，“他当然不会过来，明日就是他计划执行的时候，他现在应该在忙着思考，看还有哪边有漏洞没有补上吧。”

“可惜他不知道，御林军中，有我们的人。”

“我们这里万无一失，可我担心萧景烟。”

“说到她，娘娘，你为什么不告诉她，荆王殿下的真正态度呢？”

“我需要她还是荆王妃，”苏舞阳拿手撑住额头，“沅沅，她明日一定会去兰台试剑的。我们给她送去的药，她不会吃。”

沅沅不解道，“娘娘，即使我们失去了这颗棋子，那也没有什么。肖瑜玦那么明显地带着目的接近她，她居然一点防备之心都没有。”

“最开始我是想通过她知道楚敬乾的动向，后来想通过她借助丐帮的力量，可是到现在，我却不知自己为什么想要留住她了，”苏舞阳将放在身前的书本挪开，“沅沅，我想看到她还活着，傻傻的，什么心机都没有地活着。我总觉得她和这周围的人不一样。”

沅沅沉默了半晌，道，“大概是因为现在，还敢拿真心活着的人，不多了吧。”

“小姐，你真的要去么？”

萧景烟不懂萧姨是如何潜入王府的，不过她相信萧姨那样的能人，自有她的办法。她的手中抓着一瓶药，那是她从天医那里带过来的，说是按照皇后娘娘吩咐，让她吃下去，药性发作之后会如同得了重病一般，但过了七日，会自己转好。

兰台试剑，为期六日。

萧景烟望着铜镜前的自己，她身上披了象征王妃的礼服，那顶凤冠很沉，她将它拿起来，稳稳戴在了头上，“萧姨，我很想看看，到底都是谁要我死。”

她知道在这朝阳城中，其实真正能接纳自己，对自己好的人，除了七叔，没有别人。

萧世程才认回自己二十几天，他对自己所有的好，其实都在悼念他的妻子。在他的想象中，女儿一定是知书达理，温婉贤淑的类型，而不是像自己这样，是个疯丫头。所以即使自己嫁到王府，一直没有回门，他作为老丈人，本可以为自己说句话，却一句都没有提。

萧景昀日前接过了父亲的担子，率领军队去了边关，恰巧就是在平城驻守，距离京城十万八千里之遥。

那些贵女或者贵妇就更别提了，她们躲她都来不及。

跟在身边的这两个丫头，偶尔背地里也会埋怨自己命不好，跟了这么个主子。

姐姐倒是很温暖的存在，但她毕竟是皇后娘娘，且自身难保，很多时候无法照顾到自己。更何况自己也说不清楚，她对自己的好，到底有多少利用的成分在。

那个妖孽的皇帝么，不说也罢。跟在他身后出卖了自己的肖瑜玦，更是让她一句话都不想多说。

至于自己的夫君，萧景烟一直觉得自己其实没有嫁人，就是换了个地方住而已。

她看着铜镜，叹了口气，然后发觉自己最近叹气的次数越来越多。

……

“雀绝州，我都走遍啦，”老乞丐抬眼看破庙上露出的一角天空，“这里虽然穷，可是好。”

“好什么呀？”

“唔，就是好。”

……

老乞丐走了很久了吧？雀绝州的天与地，还是自己熟悉的景致吗？在丐帮的小伙伴们，都还好吗？

不知不觉，萧景烟眼中已含了泪水，可她努力把委屈都咽了下去，“萧姨，如果那个人真的要我死，我怎么逃都是一样。”

萧姨不懂该说些什么。再过一刻，碧儿和芬兰就该拿首饰回来了，她必须得走了。

“小姐，我觉得，你变了。”

“萧姨，我求你件事儿，如果我真死了，你别让他们把我留在朝阳城，你把我烧了，再让七叔把我的骨灰带走。”

“小姐，不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萧姨，我没有在说笑。”

萧姨重重吸了口气，“我会去找七叔，如果你能逃出来，他会在外头接应你。”

“萧姨……”萧景烟看着她，觉得自己应该还有很多话想要说，但真正要说出口，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外头碧儿和芬兰的脚步声渐渐近了，她将萧姨推出去，“赶紧把院子扫了，把落叶扔到外头！”

萧姨去了。

碧儿和芬兰向萧景烟诉苦道，“王妃，我们磨了好久，赵妈才将东西找给我们。”

萧景烟知道，和这头冠配套的象征着王妃身份的首饰，一直都在赵妈那儿收着没有给自己，“放心，她即使一万个不愿意，也不能让身为荆王妃的我在兰台试剑的祭天大典上出丑。”

她往抽屉里抓出一把碎银，分别放到两个丫头手里，“如果我回不来，你们自己把这边的东西分了，另外去跟个好主子。”

“王妃……奴婢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碧儿摇头道。

芬兰却是脸色一凛，她知道内情，但她不能说。

萧景烟偏偏是朝芬兰笑了一笑，“我知道你听得懂。”

这王府里，人人都拿她萧景烟当傻子看，他们对傻子不会有防备，所以他们也不知道，就在这一段时间，萧景烟已经将王府的秘密都摸透了。她知道芬兰手腕上的海棠是什么意思。

那是楚敬乾养在王府里的杀手。

自己的哥哥，和自己名义上的妻子，萧景烟很好奇，楚敬乾到底会如何选择。

兰台试剑，各诸侯齐聚在猎场上，那场面比当初荆王成亲时，大了不知多少倍。萧景烟作为荆王妃，第一次碰到这种大场面，一时有些应付不来。自己这个夫君在这个时候，倒是没有对自己不闻不问，他一直跟在自己身边，像成亲时那样抓着自己的手，微笑对付着各路诸侯的各色脸色，以不变应万变。

祭天大典还没开始，萧景烟跟着楚敬乾一路行来，脸都要笑僵了。

红毯的那一端，平日里不允许靠近的祭台之上，皇上和皇后身穿朝服站在一起，以同一副仪式化的笑脸，等待着荆王殿下走到自己的位置上。

御林军分布在祭台之下，另外还有楚敬乾的军队，与诸侯的卫队一起站在外围，朝着祭台下跪。

各路诸侯按照品阶大小，领了香，一一朝祭台迈步，最后停在皇帝之下的第二层台面上。而他们的夫人就站在祭台之下，萧景烟身后，看着自己的男人登上祭台，由荆王殿下开始，接二连三跪下去。

皇帝和皇后从祭司手中接过酒樽，朝天洒下第一杯酒。

祭天大典，正式开始了。

萧景烟在脑海中回想赵妈教给自己的规矩。赵妈虽然得到楚敬乾的命令，不再管这位王妃，但是关键时刻，她仍然要为荆王殿下的面子着想的。

待祭天大典一完，就是狩猎正式开始的时候。自己身后的夫人可以加入战局，也可以选择在高台之上围观。

萧景烟看见皇后娘娘在典礼结束后，由宫人搀扶着往高台上走去。她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经过自己身边时，能看见她苍白的脸色。

萧景烟还看见她对自己摇了摇头。

她知道那是姐姐在告诉自己，不要加入战局中去。

但是，楚承望的声音在这时候响了起来，“听闻荆王妃前段日子学会了骑马？”

她不得不微笑着应对这只笑面虎，“是啊，不过骑得不好。”

“无妨，朕让子宇陪着你就是。”楚承望朝后一挥手，伺候的宫人就从马厩里牵出两匹马来，“殿下，王妃。”

萧景烟额头一滴冷汗滑过，“请容臣妾先去更衣。”

“弟妹，不要让子宇等太久。”

萧景烟不懂自己是怎么还笑得出来的，大概在这种环境里泡久了，也学会戴面具了吧。她从容退下，从来没觉得自己的步子迈得这么稳过。

如果自己死了，是不是就能离开这乱七八糟的环境，回到现代去了？

萧景烟这般想着，看着镜中着戎装的自己，努力堆出一个笑容。能这么帅气地死去，总比被人暗杀之后丢到荒野，或者搞得身败名裂再被赐死的结局，来得好多了。

她这么想着，撩开帘子就要出去，忽然被一双手给捂住嘴推了回去。

萧景烟定睛一看，是前些日子才被派去苍州的七叔。

听说让他去苍州是楚敬乾的意思，却不懂他这时候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七叔？”萧景烟还没说完话，就被七叔塞了一沓银票的动作打断，“破布条儿，马上离开这里，这里有人想要你的命！”

“七叔……”萧景烟觉得自己又要哭出声，但是她不能，她一把将七叔退到还未关上的衣橱里，外头的侍女已经撩起帘子进来了，“荆王妃？”

“我已准备好了。”

萧景烟的声音听不出一丝异样，让守在外面的王府密卫放了心。

她从帐中出来，看见楚敬乾已经端坐在马上，从未见他着戎装的样子，这样看，还挺帅的。

而另一边，破天荒的，她看到了没有官衔也依然参与了兰台试剑的肖瑜玦。

应该是皇帝特许他进来的吧。

看见自己，他眸中有明显的闪躲之色。

作为一个合格的探子，你该把戏演完才对。不过还好，这场戏行将谢幕的时候，你还在场。

萧景烟骑上了马，当她勒紧马缰的那一刻，从心底生出一种莫名的情怀。当号角声响起的那一刹那，她扬起马鞭，把自己投入苍天大地的怀抱。

正是秋高气爽的时候，眼前那蓝天白云，渐渐与雀绝州的风景重叠在一处。大风刮过脸颊，她热泪盈眶。

从未使用过弓箭的她，第一次瞄准了一只野鹿，然而她把羽箭射到了树上，望着那片树林，她听见一个声音对自己说，走进去。

她有预感，那片林子里，藏着自己的宿命。

第一百五十八章 试问真情

似乎是感觉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混沌中意识一直挣扎着想唤醒身躯，但梦中的场景还在继续。

萧景烟傻傻地冲到了林子里，让皇后娘娘派来暗中保护她的御林军一时措手不及。

楚敬乾没想到她会自己主动往危险的地方冲进去。他设想了无数意外的发生，但没想到事情会进展得这样顺利，他几乎没有做什么，就让萧景烟自己钻入了圈套中去。

按理说他的作用是引着萧景烟入到埋伏圈中去，然后他就该停下来了。可是当他朝林中射出第一箭的时候，他的心底深处忽然冒出一个声音在问自己，你究竟在干什么。

楚敬乾与自己的哥哥不同，他是在军营里长大的。两兄弟数年间才几次面。楚承望在京城学会了勾心斗角，楚敬乾则在军营里习惯了情深义重。

当初他习武的时候，教导他的师父问他，“习武之前，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楚敬乾想了一会儿，猜道，“静心？”

“错，是修心。”

前方埋伏着跟了自己多年的弟兄，这些王府密卫在战场上是十分凶悍的存在，却在此刻由他发布命令，要对着自己的妻子下手。

就算她帮苏舞阳传递消息，如果她能坦白，那也是罪不至死。可自己现在竟为了一个女人，为了自己的欲念，去要一个人的命。

楚敬乾反应过来，收起弓箭便冲进了树林中去。

只是不知为何，本来守在外头的御林军不知为何也冲到了这林子里头，据说是有人闯入了皇家猎场中。

苏舞阳在高台之上的宫殿里，面无表情地看着檀香燃尽。

“娘娘，我们放七叔进来，真的能行么？”

“只有七叔进来，御林军才有行动的借口去保护萧景烟。七叔不会看着萧景烟出事的，可他自己一定会死。”苏舞阳的手描摹着香炉上精致的花纹，没有说出口的话是，只要七叔死在萧景烟面前，这个一直不肯真正入局的棋子，就会心甘情愿加入到她这边来。

她看出来了，萧景烟其实不笨，她只是还一直相信这世上还会有善意，还会有真心。

“七叔——”

萧景烟回头，接住替她挡了羽箭，将她扑倒在地的闯入者，口中叫声才喊了一半，被七叔捂住嘴巴，他耗尽了最后的力气，坐实了自己闯入者的身份，保护了萧景烟。

御林军团团围在场中央，让王府密卫丝毫没有近身的机会，萧景烟被迫和七叔分离，看着御林军像拖着一条死狗一样，把七叔的尸体拖出这片树林，她含泪想追，不知脚踩到哪里，顷刻间陷落进挖好的大坑中。

没有想象中那么疼，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下还垫了一个人。

楚敬乾。从祭台那时候出来，就一直跟在自己身边没有离开的人。

皇后娘娘的话回响在耳畔，“你夫君，倒是并没有说什么。”

是他知道了皇帝要对自己下手，所以才假意让七叔先去西南苍州，再让他暗中于兰台试剑这天闯入的吗？

“是你放七叔进来的，对吗？”萧景烟的声音很轻，看着楚敬乾用湛莲撑起身子，勉强靠到土坑的壁上。

听见自己问话，他转过头来看着自己。在他的眼睛里，从立夏之后就有的异样光芒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他恢复了平静的眼眸，萧景烟奇怪，这样黑的洞底，这样不明朗的光线，她竟然能将楚敬乾的眼睛一眼望到底了。

他没有回答，萧景烟就当他是默认了。

“七叔死了。”她说。

本来以为会流泪，但眼睛干干的，一点湿润之意都没有。

楚敬乾看着她，慢慢将身子挪到她面前，“阿烟……”

此时此刻叫王妃太见外，他听见过肖弟这么叫她。

萧景烟眼神空洞地回望他，再重复了一遍，“七叔死了。”

楚敬乾内心的愧疚无以复加。他为自己的贪欲感到羞愧。但是，七叔确实不是他放进来的。他确实派他去了苍州打探消息。

他想为自己辩解，一看到萧景烟这个样子，他又觉得，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自己。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萧景烟毫无动弹之意，而深坑之上居然也没有传来任何动静。楚敬乾想了想便知道，肯定是自己皇兄的授意。

他在责怪自己破坏了他的计划。

但楚敬乾想不通，他为什么一定要萧景烟死？明明以他的个性，还有另外的方法可以切断萧景烟和苏舞阳的联系，他玩弄人心的手段比自己高明了不知多少倍，为何要用这一种？

周围渐渐冷了，他脱下外袍裹在萧景烟身上，用湛莲支撑起身体。

楚敬乾常年习武，这一摔并未有多大影响。他倒是担心萧景烟这个半吊子的身体情况，在起身之后便要将她抱起，打算到了外头再查看她的伤势。

岂料怀中女子此刻那么柔弱的一副样子，竟还能下大力气把自己推开，她的头朝上望着，眼中迸出光芒，楚敬乾猜想，她应该是要上去找到七叔的身体。

萧景烟嘴唇微抿，身形一跃，竟是借助这坑洞中偶然的凸起在往上攀爬。

楚敬乾看着她的背影，觉得自己以前低估了她的实力。湛莲在手，他将它直插入壁，整个人腾空而起，跟在萧景烟身后，重新回到地面上。

想象中在外搜寻的王府密卫此刻一个人影都不见，楚敬乾一把拉过萧景烟躲在树干之后。在这密林中，有马蹄声渐渐临近。

萧景烟的沉默持续到看见来人的时候结束。马上那人一身朝服还未换下，长发挽在脑后，柔美的脸因为焦急的神情更添一丝羸弱风情，脸色本就苍白，此刻竟是连嘴唇都白了。

她的呼吸声十分急促，声音带着几分惊慌，“阿烟——阿烟——”

“姐姐！”萧景烟从树林中跃出来，直到扑到她怀里的那一刻，眼中的泪水才全部流下来。

楚敬乾握紧湛莲，看着跟在苏舞阳身后，骑着马儿从容走近的楚承望。

他清楚自己亲哥哥的性子，知道此刻他外面不显，实则内心已经心烦意乱。自己搅乱了他全部的计划，这次送萧景烟回去之后，他只怕就要在瀚奕殿上再一次与自己亲哥哥周旋，并且一定会被楚承望用目光先凌迟无数遍。

不过，他看向当众将自己划到了皇后一方的萧景烟，明白今后的麻烦只会源源不断地涌进来。

萧景烟的手臂上还划伤了几处，膝盖淤青，苏舞阳见状，带她先到高台之上的行宫中接受御医治疗。

楚承望看着苏舞阳的马匹消失在林间，策马走到了楚敬乾身边，弯下腰轻声对他道，“你可真是朕的好弟弟。”

手臂一弯，直接将楚敬乾抱上了马。这一下把他身后的宫人眼中火焰全都点起来了。楚敬乾在回去的一路上，都能感觉到有滚烫的目光凝在自己身上。

“皇兄。”

他未战先败。果然在这方面，楚承望是高手中的高手。

夜幕下的兰台有着别样的空旷寂静之美。萧景烟卧在苏舞阳腿上，美人的手一下一下从她的发间穿梭过去。她疲倦地闭上眼睛，然后又猛地睁开。

只要一闭眼，她就会想到七叔。

虽然苏舞阳在接她入怀的时候就在她耳边轻声道，“我已吩咐御林军将七叔的骨灰收好了。”

“他们竟连完整的身体，都不给七叔留。”萧景烟费了很大的劲儿，才开口把这句话送出去。

苏舞阳低头接触到她空洞目光，没来由地心中一痛，本是抚着她头发的手改拍在她背上。

“阿烟……”出口却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化为一声叹息。苏舞阳想了想，“我会安排人将七叔送回雀绝州的。”

“不要，”萧景烟这回的回答十分有力，她眼中的微光渐渐回复，再凝聚成一束，她从苏舞阳膝头上猛地坐起，“七叔的故乡在临仙州，他说他曾经在上学时去桃花林中玩耍。姐姐，把他送回临仙州，找一处桃花开遍的地方让他睡下，好不好？”

“好。”苏舞阳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

萧景烟的眼中又渐渐浮上泪花，“姐姐，我能不能去送一送七叔？”

苏舞阳摇头道，“不能。”她的声音温柔，然而不容抗拒。

“七叔现在在楚承望眼里，就是一个突然闯入的刺客。在兰台试剑这么重大的节日里，发生这种事情，很多人已经受到牵连，你是荆王妃，你不能再自投罗网，暴露自己与七叔的关系。”

“可是……”萧景烟还想在说什么，被洛靖阳起身的动作打断。

她的背影越来越瘦，话语里含的坚决也越来越明显，“回去吧，七叔已经走了，你别再让救你的人受伤。”

萧景烟命令自己站起来，“姐姐，我知道了。”

“奇怪，我们的人听到的内容，明明是楚氏兄弟合谋，先将萧景烟引入埋伏，再顺理成章让娘娘您出场，楚承望就好动手将我们一并杀了，为什么到了最后，楚敬乾却临时改去救萧景烟呢？”

沅沅看萧景烟去得远了，将窗子合上，把自己的疑问说与苏舞阳听。

苏舞阳不以为意，“这有什么，楚敬乾与楚承望，本就不是一路性子的人。他们两兄弟看似和睦，实际嫌隙也不小。”

沅沅上前为苏舞阳宽衣，“可是奴婢担心，这其中是否另外还有隐情。”

“不用过于担心。眼下他们倚重的棋子，被我们借着他们的手干掉了，单看这一步就知道，楚承望根本没想过楚敬乾会临时改变主意。”

“没了七叔，江湖这条线，皇上还是得靠我们给他提供消息。”

苏舞阳重重叹了口气，“未必。他那样性子的人，最不喜受人胁迫的感觉。”

第一百五十九章 年华易伤

夜已经很深，楚承望打开窗子望了一眼天上繁星，不去理身后还跪在原地的人。

哪怕他从一进来，就跪到了现在。

“子宇，我们是怎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你忘了吗？”

楚敬乾本来昂着的头颅，在此刻低下去，“皇兄……”

行宫的窗子被“啪”的一声关上，“你当然可以忘记，云淡风轻做你的王爷。可是朕这一路走得有多辛苦，你们谁都不会懂。”

楚承望仰头闭目，他已经很久不流泪，“这些年，朕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每一步，朕都不会忘。

”母妃被当时无所出的皇后嫉妒陷害的时候，你才刚出生。那年我四岁，被迫对着陷害母妃的人叫母后。她不许我提母妃的名字，不许我与母妃再有一丝一毫的联系。而父皇对一切，不闻不问。那时的我，就像你这时候一样，只不过我是跪在瀚奕殿外，淋着暴雨求他让我见母妃，哪怕一面也行。可是我跪到晕厥，他都没有出来看哪怕一眼。

“母妃产后虚弱，又直接被打入冷宫，连御医都没有请，我很担心她会死在冷宫里。为此，我甚至去求过宫人，求过看守冷宫的侍卫，全部都没有用。后来我就知道了，只有手握权力，才能去做我想做的事情，才不用低三下四去求人，才会让别人都听我的。

”我在皇后身边长大，假意听从她的安排，用尽一切办法讨她的欢心，好让她尽快把我推上太子之位。可是父皇的新欢一个接一个，诞下的皇子也越来越多。父皇沉湎酒色，色迷心窍，被宠妃一吹枕边风，好几次要改立皇后，而我的太子之位也一度岌岌可危。我意识到不足，开始拉拢朝中大臣，父皇对此很是不满，他罚我闭门思过，连皇后亦被禁足。

“就在这时，江默行开口替我说了话。我再被放出来之后，无人不说我性情大变，可是子宇，我没有办法，父皇一日不死，我一日不继承皇位，我就得继续这么装疯卖傻下去。好在父皇最后终于把自己搞死了，死在美人床榻之上，成为琅华王朝的笑话。

”可是当我成了天子，我才发觉，这种装疯卖傻的日子才刚刚开始。卫氏党羽的势力几乎让我成为一个傀儡！朕忍了这么多年，等了这么多年，为什么还要受人胁迫！

“而你，而母妃，谁都不理解我，谁都不理解我！我亲手杀了皇后，把母妃从冷宫中接出来，把你从边关调回来。可是你们，一个要我娶妓女为后，一个为了女人背叛我！”

楚承望冲到楚敬乾面前，把他从地面上提起来，“你跪着有什么用？我这么多年的痛苦，谁能懂得？谁能补偿？谁能？谁都不能！”

楚敬乾脸色稍变，出声提醒，“哥哥！”

楚承望的手就在这一声称呼里，骤然松开，“说是我母妃……说是我同胞兄弟……整个天下都对我俯首称臣，对我尊敬追随，可你们都怕我，都怕我……”

楚敬乾的膝盖跪了很久，此刻被楚承望强行从地上提起来，又被重新扔回地面上，他勉强才稳住身形，没有坐到地上。

但经过这么一番折腾，想要追上从行宫中冲出去的楚承望，已是不能。

自己皇兄走得很快，楚敬乾看着冷冷月光从打开的宫门中射到宫里地面上，将那大朵大朵喜庆艳丽的牡丹染上凄凉的颜色。而宫门之外空空荡荡，一个人影都没有。

不止在瀚奕殿，就是在行宫中，楚承望都会下令，让所有宫人都退到宫殿之外，不得靠近。

楚敬乾看着门外冷寂山色，一时间不懂应该去哪里寻人。

苏舞阳宫中的灯火很早就熄灭了。她知道今晚的宴会因为日间发生的事情而取消了，自己难得偷懒，就想着早些休息。

可惜满腹心事之人，哪有那么容易睡得着。

苏舞阳披上外衣，没有叫醒沅沅，自己悄无声息朝宫殿外走去。

今夜月光分外明亮，自己又是处在山野之中，苏舞阳看着看着，竟觉这月色更比在皇宫中好看许多。

她陷在这样的月光里，许多往事一一浮上心头，没留意长刀是什么时候架在自己脖子上的。

不用回头，她知道来人是谁，只是有些意外，“臣妾做了什么，惹得皇上不快？”

奇怪，他和自己亲弟弟之间的账，这么快就算完了？

楚承望的笑在今夜听起来有些不对劲，少了一种张扬的气势，却有几分凄凉的意味在里头。

苏舞阳回首，“皇上，您怎么了？”

楚承望看着她，觉得她整个人在月光的照射下宛若一尊绝美的玉雕，触手可及又实难亲近。可就是这么一个女人，一个他做梦都想干掉的女人，竟是自己这四年来唯一可以不用费尽心思伪装的人。

想想都觉得讽刺。

他的长刀又近一寸，已经贴上她皮肤，苏舞阳表现得越发温顺柔媚，“皇上——”

长刀冰鸿一刀劈下，苏舞阳的身子慢了半拍，被削去一缕发丝。换作四年前，她刚入宫的时候，这一击她可是毫发无损地躲开了。

苏舞阳还是含笑望着他，“皇上为何生这么大的气？”

“看到你，朕就不气了。”

看到他唇边的笑容，苏舞阳松了口气，平日里的楚承望终于回来了。

“阳儿，朕会等到亲手在你的灵前上第一柱香的时候，一定会。”

楚承望收刀入鞘，来时的不甘怨恨，在苏舞阳这里发泄完之后，统统转化成了平静。

楚承望也觉得奇怪，自己一旦有了什么情绪难以克制，就会找到苏舞阳这里来，通过折磨她来让自己好过一些。

比如此刻，他的手点在她苍白的唇上，看着她因为毒素日渐侵害而忍受着疼痛的扭曲面部，把身子凑过去，轻轻在她额上落下一个吻，随后将她打横抱起，“朕此次出宫，就带了你一个，阳儿，你应该感到荣幸。”

苏舞阳疼得没法回应，他的唇偏偏在此刻落在她的脖子上，随后露出牙齿咬了下去，口中含糊不清道，“阳儿，朕想到你将来会走，还真有些舍不得。”

苏舞阳的手本是抓紧身下被褥，指尖掐到泛白，又无力松开。守在外殿的沅沅早就被这动静吵醒，她的眼眶通红，又抬头望着夜空。

这里的风太温柔，比不得平城。沅沅望着望着，那眼泪便夺眶而出。不知道娘娘每次睡不着起来遥望月色的时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同样深夜未眠的，还有高台之上属于楚敬乾的住处中的人。

这一夜，萧景烟不可避免要与楚敬乾同床共枕。对此他没什么话要说，萧景烟这回也不像往常一样叽叽喳喳。

楚敬乾发现她的沉默会让他害怕。不过比起之前落入洞底时候的那副样子，现在看起来好多了。

也不知苏舞阳都和她说了什么，萧景烟眼中的神采虽去了大半，也还有微光点点，随着她眼睛一眨一眨的举动，提醒着周围的人，她还活着。

这次服侍的人，王府本来要派芬兰前来，被萧景烟回绝了。她一个人出了王府，赵妈竟也没有拦着她。如今可好，大难不死，又没有个可以使唤的人，至于那个坐在灯下的人么，算了，她宁愿他就跟一座冰山一样，永永远远待在那儿不要动了吧。

姐姐说，送七叔的人会在明后两日启程。

她想远远望一眼。不能明目张胆地送，她也必要看这最后一眼。

“困了么？”

楚敬乾一句话将她的思绪拉回。她不动声色抹平被子上抓皱的纹路，身子刚要往里挪动，就被他双手环抱着拥入怀里。

他将自己抱到了里侧，“有不舒服的地方，就叫我。”

直到这句话说完，他的手才撤去。

萧景烟把身子背过去，不太想理他。楚敬乾应该是知道楚承望的阴谋，才会让七叔回来的。他是救了自己，可是，这里头搭上了七叔的命。

一想到这些，萧景烟就不知到底该拿楚敬乾怎么办。

她想，或许等七叔安然下葬之后，这种情况会好一些。

但现实却不允许她任性，七叔一走，丐帮与朝廷的联系，就全部落在了萧景烟一人身上。

纵然她不想对楚敬乾开口，也不得不说了。

兰台试剑第四日，萧景烟从高台下来，骑上马儿去追荆王殿下的猎队。

“之前皇上吩咐送到武林世家的信，全都送到了。”

萧景烟手中，是丐帮的传递信物。

楚敬乾调转马头，命令手下先去追寻猎物，他向自己道，“关于这件事情，你究竟知道多少？”

“毫不知情，”萧景烟边说，边将手中信物朝楚敬乾亮了亮，“只是我丐帮从不失信于人，七叔不在了，我得接过他未完成的任务。”

楚敬乾面色一紧，随后颇似自言自语道，“本王倒是忘了，你还是丐帮的人。”

萧景烟总觉得楚敬乾此语似乎是在提示着自己什么，不等她想明白，突然便被人拦腰抱起，“你还是待在本王身边安全。”

萧景烟不敢回头，她能感觉方才有暗器划过自己耳朵。

第一百六十章肃杀秋野

荆王殿下在这一局本是胜券在握，却突然退出，高台之上观望的人无不意外。

楚敬乾一路飞驰回来，众人看清在他的马背上，除了他自己，还有方才追出去的荆王妃。

荆王妃自己过来找皇后娘娘，荆王殿下却是直接向着皇上跪下了，“臣弟有要事禀报。”

楚承望看着他，手中把玩的佛珠停在那里，随后他起身，一语不发往行宫走去。皇后娘娘等起身行礼，目送皇帝皇帝走远。

就在苏舞阳起身的那一刹那，萧景烟贴上前去，嘴巴轻微开合，将丐帮传过来的消息送到苏舞阳耳边，“皇上通过丐帮把朝廷势力植入到了江湖中的武林世家里去。”

苏舞阳什么表示都没有，那么多双眼睛都在看着她，她须得时时刻刻都将自己的表现撑到最完美的状态。她不能回应萧景烟的话，而且，这消息在之前就已经被她猜得八九不离十。

楚承望那么需要万无一失的人，怎么可能真的只给自己开辟丐帮这一条路。更何况，经过四年的忍耐，楚承望铺在外面的线越来越广。等过几日从科举殿试中脱颖而出的人才被分配官职，估计又有一批人要成为他对抗卫氏党羽的棋子。

卫常仁在荆北州内遏制皇帝的势力，楚承望索性先从外部入手，逐一铲除。就在这四年间，卫常仁在荆北州外被断去的臂膀数不胜数，渐渐便把力量集中到了荆北州内，与朝廷暗中对抗。

而现在，卫常仁于朝野之外经营的暗门又被牵出来，楚承望这方极有可能在江湖之中拉拢有声望有实力的各门各派，来替他盯住江湖里的动向，等时机成熟，再把暗门这只老鼠一起抓出来。

但令苏舞阳意外的不是萧景烟带来的消息本身，而是丐帮居然会选择直接将消息传给萧景烟，而不是另外派长老进行交接。

苏舞阳自认她并没有看轻萧景烟，不过，在她的认知里，如果一个人脱离之前的生活环境很久，并且与里头的大部分人都再无交集，那他们无论如何都不应该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放到这个人手里。

皇帝走远后，苏舞阳拉过萧景烟的手，对她一笑，“阿烟过来，你坐到我旁边罢，我们两个说说话。”

众人知道皇帝与荆王关系亲厚，所以苏舞阳这样做亦不算越礼，也就没有什么人一直往这里盯着看。

等第二轮围猎开始，借着震天响的号角声，苏舞阳问萧景烟，“阿烟，你和姐姐说实话，你和丐帮的联系，是不是从来没有断过？”

萧景烟现在有什么事儿都不瞒着这位姐姐，当下便说，“我和七叔说过，我永远都会是破布条儿，所以对丐帮的一些事情，我能帮就帮。”

苏舞阳听完便道，“阿烟，你先停止一切在丐帮内的行动，等从兰台回去之后，就待在王府中一段日子，不要随意外出走动。方才在猎场上，楚敬乾之所以护着你，是因为有人想要你的命罢？”

萧景烟点头，“姐姐，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太神奇了。”

“不是我神奇，是你命大，尽遇到贵人，”苏舞阳不欲多讲客套话，直接便问道，“七叔出城那一日，你去送了他，对不对？”

萧景烟实实在在地惊讶了，自己当时站的地方可谓荒无人烟，除了静静随风摆动的野草，再没有其他。怎么姐姐会知道，自己去送了七叔？

苏舞阳用力捏捏萧景烟的手背，提醒她注意，“我让你一再小心，不是没有道理的。你看这朝阳城虽然往来人数众多，却有不少是别人所养的鹰犬。”

建在兰台上的行宫没有额外分出一个书房，楚承望便带着楚敬乾一直走到了行宫内的小隔间里。

“臣弟的妻子方才遭遇了暗杀。”楚敬乾摊开手掌，里头数枚银针，针头发黑，是淬过毒的缘故。

“你与暗门斗智斗勇也有几年时间了，依你看，他们是为什么会对萧景烟下手？”

两人之间交谈的情形还如往常，一点争吵冷战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楚敬乾先将萧景烟带来的消息说与楚承望听，另外呈上一封书信，“这是臣弟暗中派去盯梢的人传回的书信。里头写明了有几处江湖势力已经归在卫常仁门下。”

“江湖中愿意协助朝廷的有多少？”

“这是丐帮那边传回的答复信。”楚敬乾再从怀中掏出一沓书信，递到楚承望手里。

“这么多，难怪卫常仁要着急了，”楚承望看着它们，仿佛看到一条条锁链捆上卫常仁的身躯，“朕在琅华其余州部安排的人已经把卫氏党羽的势力削去不少，让他们逐渐集中至荆北州内，但还有一个地方是个例外——苍州。”

楚敬乾静静听着。

“这么多封书信里，尤以西南州部的江湖势力为多，说明卫常仁曾在此处作孽不少，朝廷的人下去起头牵线，才会一呼百应，而像雀绝州那样一向少出现在朝廷斗争中的地方，反而没多少人愿意协助朝廷铲除卫氏势力，”楚承望道，“朕起初派去苍州的官员，不是离奇死亡，就是变得庸碌无为，卫常仁分布在苍州的势力之深之广，超出朕的想象。之后朕便教官员们韬光养晦以避开危险，然而一个个年轻气盛，都按不住性子。苍州这一块，须得朝廷再派人下去，与这些江湖势力保持密切联系，暗中搜集罪证，盯紧卫常仁安插在那里的人，如此才能确保卫常仁倒台之后，他的根也被挖得干干净净，一点祸害都不留。”

楚敬乾想了想，皱眉道，“可是眼下，派谁去呢？”

“这个倒不用担心，朕已经看好了人，此次武举中，有一位名叫严铭的人，朕看他不错，”话到这里，楚承望却转了个方向，“倒是你的王妃，你要盯紧。”

这个弯楚敬乾转不过来，“为何？”

楚承望张开一个浅浅的笑容，“在你通过七叔与丐帮搭上线之后，她可还有参与到我们的事情中来？既然没有，为何七叔一出事，丐帮的人会找到她身上？是否她和丐帮的联系一直未断？别的不说，单是这朝阳城中，说不定她知道的秘密就不少，特别是关于卫常仁这方面。”

“她心思单纯，又不重金银钱财，断不会为卫氏党羽卖命，这点，臣弟很清楚。”

楚承望摇头道，“朕说的不是关于卫常仁本身，而是在如何处置卫常仁这件事情上，关于你的行动，关于朕的行动。”

“什么意思？”

“你可别忘了，她现在是谁的人。苏舞阳是和我们一样想铲除卫常仁不假，可她手中的势力来历不明。苏舞阳会不会借着她来摸清我们的所有举动，知道我们手中所有的棋子？别到时候倒了一个卫常仁，又起来一个皇后娘娘。枕边人处理起来，比外人麻烦多了。”

狩猎结束之后，晚宴萧景烟借口身体不适，躲在房中没有去参加。

苏舞阳的话一直回响在萧景烟耳畔，她觉得自己足够小心谨慎，没想到还是被人知道了。

活该被人惦记自己的命。

楚敬乾推门而入的时候，萧景烟抬眼看是他，复又低下头，“你吃了么？”

楚敬乾摇摇头，“本王不饿。”他走到萧景烟身边，低头道，“身上的伤好些了么？”

“嗯。”萧景烟本是抱膝坐在床榻上，楚敬乾一走近，她不自觉就往旁边挪了挪身子，本想他应当不会坐下，岂料楚敬乾一撩衣袍，坐到了自己身边。

“这些日子很忙吧？”

“什么？”萧景烟愣在那里，楚敬乾的开场白怎么这么奇怪。

“七叔走了，他们把消息送到了你这里，可是除了七叔，朝廷分明还和多位在京城中的丐帮长老有联系，为什么不是他们送来，而要你来冒险？”

萧景烟勉强笑了一笑，“因为我在兰台，他们进不来，我可以。”

“本王不信。”

楚敬乾盯着萧景烟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回答本王，你到底还知道多少事情？”

萧景烟抱着膝盖的手慢慢收紧，反问道，“有哪些事情，是我需要知道的？”

“萧景烟，你说话什么时候学会了兜圈子？”

“你们教的。”

“萧景烟——”

“七叔已经去了，你不要逼我。”

要杀她的人是自己夫君的亲哥哥，救了她的人是自己的夫君，自己的夫君用七叔的命换来她的命。

她该恨谁呢？七叔的仇，她该向谁报呢？楚承望吗？可是那是姐姐誓死效忠的人，尽管姐姐也在被他折磨着，可是对于一个出身武将家庭的女子来说，忠诚于皇帝是她逃不开的宿命。

七叔的命，只能白白丧在这里，只能让他丧在这里，连要找个算账的人都不能够。萧景烟用力将眼泪憋回去，“今天是谁还想要我的命？”

楚敬乾本来想搭在她背上安慰她的手悬在半空，又被若无其事地收回去，“暗门。”

“卫常仁？”

“你果然知道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此心依旧

萧景烟将身子靠上床柱，“我不需要知道，丐帮的人会同我讲。”

“你通过丐帮知道了哪些情报？这些情报有没有同别人讲过？”

“没有。”

“回答本王第一个问题。”

“卫常仁手里有个暗门，姐姐需要暗门的动向，和暗门这些年所杀害的人员名单。”萧景烟斟酌着，将可以说出口的消息说给楚敬乾听。

“姐姐？你是指皇嫂？”

萧景烟点头，听他再问，“你既然帮助调查暗门的动向，居然不知道他们会来暗杀你？”

“我以为我已经很小心了，还是被盯上了。”萧景烟显出疲惫的样子，任凭楚敬乾再把好些问题抛出来，她一个都不接。

楚敬乾的问题，无非是想知道她有没有探听到朝廷内部的消息，有没有把他和楚承望的行动透露给姐姐。可是自己除了姐姐托给她的事，就真的只是去丐帮帮忙而已，至于其他的，都是她自己好奇心作祟，自己去打探得来的。

比如楚敬乾养在王府中的杀手，比如王府里头的密道，比如界阳镇外的竹楼。比如楚敬乾手下的王府密卫动向。

所以她不能开口。无论如何都不能。

楚敬乾看她不接话，自己也没有底气相逼，一想到当初想杀了她的念头，如今看她好好地坐在这里，还顶着荆王妃的头衔，他的愧疚感让他无从开口。

萧景烟见他不再说话，便一语做了结束，“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可是姐姐永远不会背叛皇上，是你哥哥想多了。”

楚敬乾这会儿是不知该接什么话，他以前一直以为萧景烟既不懂规矩人又蠢笨，如今看来，并非她不懂，只是她不想照做而已。

“我先睡了，你记得把灯灭了。”

萧景烟挪了几下身子，几乎要把自己的脸贴到床帐上去，睡到迷迷糊糊的时候，感觉身后床榻陷下去，朦胧中一直未安定下来的心，直到此刻才完全放松下来。七叔出事之后，她每晚都做梦，梦见七叔在自己面前死去的那一幕，好几次从梦里哭醒，身侧的男人就默不作声为自己递上一盏茶。

尽管仍然没有整理好情绪面对楚敬乾，但她想，自己可能是习惯有他了。

真是个糟糕的习惯。

这夜楚承望没有过来苏舞阳处，苏舞阳知道他每次来兰台之时，都会挑一两个晚上出去京城四市微服私访一番。

今夜她算了算时辰，明白楚承望是不会过来了。就在此刻，一只蓝色的鸟儿落在了打开的窗子边沿，她看着它，伸出的手顿在半空。

那只鸟儿的脚上，绑了一个小小的平安扣。

城外恒江缓缓流淌，苏舞阳身上的黑色披风在见到等在山坡上的那个人时，缓缓滑落在地。里头是她纯白的纱衣，在这泛着凉意的夜晚，她的穿着未免太过单薄。可是她的身体却不是因为冷才轻微颤抖。

一步一步，慢慢靠近，分明是踩在草地上，眼前却好像飘过平城的鹅毛大雪，她深一脚浅一脚在雪地里走着，前方站在山坡上的那个人，容貌还是幼年时的模样，分明稚气未脱，还要装作一脸老成。

“都说了穿这样的衣服不厚实，看在雪地里不得冷死你。”

她也还是幼年时的样子，冻得冰凉的手被他使劲儿攥在掌心，“走，我们去抓野兔。”

现在，成年后的他对着自己说，“你怎么还是这么任性。”

肩膀上落下带着他温度的披风，苏舞阳的笑脸分明带着泪光，“这么多年没见，一见面，你还是要训我。”

目光对视时，一轮明月正当头。月光还似当年，月光下的人儿，可还如从前？

两个人一道并肩站立，小时候还能紧握的手，现在却没有办法再牵到一起。

“他对你好吗？”

苏舞阳依旧笑着，她的目光看向他时是这些年少有的温柔，真正的温柔，“你还是一个人么？”

两人彼此静默了很久，还是他开了口，“这次我上京，是为武举殿试做准备的。”

“想想你的父亲，想想你是跟在谁身边长大的，不用太担心。”苏舞阳终究没忍住，伸手拍了拍他手背。

就是这一下，被他抓住再不肯放，“他对你不好，是么？”

苏舞阳闭上眼睛，“你要寻一个好姑娘——”

“洛靖阳！”

一行泪从她紧闭的眼里流出，“这个名字，我很久很久，没有从别人口中听到过了。”

山坡上两个人交谈的声音听不真切，但光是相拥的模样就已太过碍眼，站在树林中的人身形僵了僵，最终还是选择无声无息远离了这片地方。

东方微微发白的时候，苏舞阳从行宫外推门进来，一室寂静。她的神情未有一丝改变，只将腰板挺得更直，高昂着头颅踏入内室，像在奔赴刑场。

“朕的妻子，半夜跑出去私会野男人？”

苏舞阳顺从地弯下膝盖跪在地上，“臣妾参见皇上。”

右边脸颊传来痛感，还不待她反应过来，左边脸颊再来了一下。楚承望犹嫌不足，再往前一步掐住她下巴，迫使她抬头看向自己。

他想象中的羞愤，气恼，仇恨，慌乱，都没有从苏舞阳眼中瞧见。

她的眸中，平静一片。

她在漠视自己。

楚承望回想起昨夜月光下面对那个男人时那么温柔动人的她，再看看此刻她的模样，心中那口气始终咽不下，“这四年，朕对你不好么？”

“臣妾能有今日，全凭皇上赐予。”从销骨香到枯春，这男人用在自己身上的毒药，无论哪一样，原料都是名贵至极的。

楚承望冷笑一声，“好一张利嘴。”他手往上移，掐住她的嘴巴，“阳儿，告诉朕，你为什么会认识严铭？只凭你的容貌去勾引吗？”

“皇上，您能瞧上的人，是这么肤浅的人吗？”即使是跪在地上，苏舞阳都能让人觉得她那一身骨头从未向谁软过。楚承望看着她，手中力道越来越大，掐到苏舞阳觉得自己的脸已经废了的程度的时候，他忽然往旁边用力一甩。

可惜一个柔弱的美人，险些撞上桌脚，将脸毁了。

苏舞阳撑在地上的手，十个指尖发白，“皇上，您忘了，暗门的事情，臣妾知道的，比您多。”

楚承望蹲下身子，“朕怎么会忘呢？”他那素来妖娆的笑容里此刻充满了血腥味，“朕不好为难于你，只好去为难他了。”

苏舞阳挣扎着想要起身，被楚承望一掌拍下，然而她的声音依然像条锁链一样，将楚承望往外走的脚步死死捆住，“皇上，如今朝中缺人，您断不会为难他的，对么？”

“苏舞阳，你为了萧景烟，我能忍，可你如今却为了一个男人，向朕开口？！你的身子是朕的，你的人是朕的，你整条命都是朕的！这辈子你都别想从朕身边逃开！”

那种令人窒息的感觉又来了，仿佛回到看着母妃被人拖入冷宫的时候，被人逼着向皇后叫母后的时候，以往被要挟着做选择的无数种时刻，全部在此时一拥而上。楚承望等了又等，等了又等，他在期盼着这股绝望感能从身体里自行离去。

可其实它从未远离，一直潜伏在心底深处，时不时就要跑出来作孽。

以往楚承望毫无办法，现在他有了发泄的渠道。眼前这个女人，他要拴住她一辈子。

“苏舞阳，”楚承望越气，越是微笑，“朕不接受任何威胁。朕宁愿折损一员可能的大将，都不愿受人威胁，尤其是来自女人的威胁，你的威胁。”

苏舞阳知道他是真的会下手，于是在那个穿着常服的人要跨出宫门时，扶住桌腿勉强站起来，口中道，“他是我的未婚夫，曾经的。”

楚承望回眸一笑。他的整个人都浸在清早透亮的光线中，本是沐浴着一身暖阳，却有冷厉阴狠的光闪烁其中，“苏舞阳，你果然好本事。”

朝阳完全升起来的时候，楚承望笑得一脸灿烂，从行宫中走出来。随身侍卫跟上，没有人敢回头朝行宫内望上一眼。

沅沅拿过干净白布，将奄奄一息的苏舞阳从水中强行拖出来。她浑身青紫，一头乌发散开在水面，整个人昏昏沉沉的，沅沅一触到她手臂，喊了一句“好烫”，随即眼泪就下来了。

苏舞阳的意识在此时还是清醒的，她想对沅沅说她没事，可是这具身体不听话。等完全离开那湿漉漉的环境，她的意识随着沉重起来的身体，一起下坠到深渊中去。

于皇宫出发前往兰台的那一日，她从轿中往外无意一瞥，对上一双似曾相识的眼。他的手向自己挥动，掌中还握着一枚小巧的平安扣，与自己贴身戴着的那枚一模一样。

冷月凄风，别后数年再次相见，他未娶，她已嫁。

“那日是你从暗门手中救了阿烟？”

“是。她是你的人？”

“不仅仅是她。”

“所以……你这是，要为你父亲报仇？”

根本无需多言，他们从襁褓中就互相认识了，他懂得，他都懂得。平城大火之后，他活着，他还活着。

太好了。

睡梦中那股凉意渐渐消失不见，一股温暖的感觉从内至外包裹住她。即使此生只能与他遥遥相望，她也满足了。哪怕面对着楚承望这个把她按在浴桶里洗了一遍又一遍的疯子，她也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题外话－－－－－－

实习最后一周，身为副队很多材料要弄，暂定一天一更。另外本文初步定在六月中旬前完结。

第一百六十二章终成过往

从兰台回来时，身上已全无夏装的痕迹。马车一路踏过飘红的落叶，缓缓停在王府门口。

萧景烟朝外伸出手，芬兰和碧儿一人一边搀扶自己下轿，她两个双目通红着，倒把萧景烟吓了一跳，“怎么了？”

“王妃……”碧儿刚想开口，又看到她旁边站着的楚敬乾，一下子闭紧了嘴巴，芬兰在一旁将话题衔接得刚刚好，“数日不见，奴婢们想王妃和王爷了。”

萧景烟勉强笑了一笑，知道她两个是有什么事情不好公开来讲，果然等到了自己的院子，萧景烟身下椅子还没坐热，碧儿先冲上来对着萧景烟上上下下一阵乱翻，“王妃，你没有伤着吧？”

芬兰道出实情，“兰台试剑突然传出有刺客闯入的消息，把我们都吓了一跳，还有……京城里的人都说……刺客挟持的人是王妃……”

萧景烟连忙起身，一手拉住一个，“放心，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芬兰上下扫了她一眼，“王妃，听说闯入的是丐帮的人？”

萧景烟摇了摇头，“是冒充的。”七叔本来也算官家子弟，埋伏在丐帮为父报仇，这么说来，他也不算正经丐帮人吧。她在心里又叫了一遍七叔，请求他原谅自己不得已的说谎行为。眼下他已经出事，丐帮那一头与朝廷的联系暂且落在自己身上，而楚敬乾又持着怀疑的态度来看待自己，在这方面，楚敬乾就是楚承望，那个疯子不一定会对自己做出什么事来，要想保命，她与丐帮必须在明面上断得一干二净才行。

只是，兰台试剑有刺客闯入的消息，按理来说，应该要封住才是，怎么这么快就传到外头去了呢？

芬兰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只道，“王妃，如今有人要堵住别人的口，也有人想法设法借此事大做文章。”

“此话怎讲？”萧景烟现在已经知道，芬兰的身份并不是真正的奴婢，更确切的说，她也是楚敬乾派来安插在自己身边的耳目，一个身怀武功的高手，她说的话，很有可能就是楚敬乾想通过她来告诉自己的话。

“现在京城中有人说，当今皇上德行有失，以至于让江湖中以‘侠义’著称的丐帮都在暗中谋划着行刺。”

“是卫氏党羽放出的消息？”

“王妃，奴婢不知您说的是什么，奴婢只是因为听到了这个流言，才知道王妃被挟持的，”芬兰不肯再多说，“如今见王妃安好，我们这做些伺候的人，也就安心了。”

她这是在告诉自己，让自己不要对她的身份有所怀疑？

碧儿在萧景烟与芬兰两个人的你来我往间，完全插不上话，又搞不懂现在是什么状况，等芬兰出去拿东西的时候，她赶紧往萧景烟那里靠了靠，小声道，“小姐，我越来越觉得，芬兰有很多事情都瞒着我们。”

彼时萧景烟正喝着一杯温得刚刚好的茶，闻言一笑，“每个人都有秘密，只是分哪些是需要注意的，哪些不是罢了。更何况，她也不仅仅只是瞒着我们，有些事，连赵妈都未必知道。”

“王妃……你……”碧儿看着自家小姐，说实话，萧景烟的变化，也让她越来越看不懂了。

“好了，与其把心思花在这儿，还不如帮我整理一下床呢，外头的床我睡得太不舒服了。”萧景烟放下茶杯，想和从前一样与碧儿说笑，但那笑容挂在嘴边，下面却好似挂了千钧的重物一般，怎么都扬不上去。

最后还是碧儿伺候萧景烟洗漱，扶她进柔软的棉被里，“王妃，奴婢觉得，你是真的累了。”

萧景烟的视线停留在帐顶，“是啊……真的累了。”

眼前光线渐渐黯淡下去，她闭上眼睛，耳边刮过雀绝州的风。

雀绝州的风和沙总是缠绵在一处的，人若是大风的天气里出门走上一遭，回来一抖，绝对能抖下一小堆沙子来，而且若是皮肤嫩一点的，还有可能被刮出血痕。萧景烟尚未完全入眠前，模模糊糊地想，如果是现在的自己，再要回到雀绝州那地方，只怕站在风口上不出一会儿，全身就能被刮出一个个细小的口来。

那里是她待过的地方，是老乞丐和七叔待过的地方，是丐帮曾经在的地方。

是不是真的不能回头，只能朝前走了？

梦里的自己也在叹息，兰台试剑里七叔死去的那一幕很快重现，她从床上猛然坐起来，差点撞翻楚敬乾递过来的茶盏。

看到他，萧景烟愣在那里。

“你进来多久了？”

“没有多久，怕你因为七叔的事情，又不得休息。”楚敬乾的面容也透出疲惫之态，但他的精神尚可支撑，“回来时天还亮着，现在已经暗下来了，你肚子饿么？”

萧景烟往外看去，花园里的石灯一盏接一盏被下人点亮，她略微怔了怔，“你这是……叫我一起吃饭的意思？”

楚敬乾暂且把茶杯放在床头，自己起身出去了，“正好有事要对你说。”

兰台试剑的日子定在这个月月初，接下来又是殿试，所以进宫请安推迟到殿试之后。楚敬乾是让萧景烟再过几天，与他一道入宫请安。

“你就为了这个，特意把我叫过来和你一起吃一顿饭？”萧景烟几乎不曾动过筷子，满桌的菜她才吃了几口，碗里的饭也还堆在那里，“那我知道了。我吃饱了，先回去了。”

楚敬乾的动作停在那里，想起与她第一次面对面吃饭时她的样子。

“本王倒不知你的胃口何时变得这么小。”

想象中的对嘴没有出现，萧景烟甚至一句话都没有多说，径直走远了。

楚敬乾本来还想要一碗汤，那手已经将碗举起，旁边下人双手伸过来就待接住，可是主子怎么都不肯放手，仿佛就呆在那里一般，他看主子的神情，提醒也不是，不提醒也不是。正自着急的时候，楚叔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刻的尴尬，救了他。

“王爷，江小姐的信。”

楚叔双手恭敬递上，得来楚敬乾一句话，“你先收着吧。”

“王爷，江小姐人现在候在书房。”

楚敬乾皱眉道，“既然她人来了，为何还要先送一封信来？”

“这个……奴才也不知道。”

楚敬乾终于将碗放进下人手中，“那等我吃完饭再看吧。”

从花厅到书房，枯叶扫了又落，扫了又落，他的云靴踏在上面，发出不小的声响，江绮蓉刚刚踱到书房门口，听见这个动静，连忙走回自己的座位前，又拿起鱼食假装正喂着鱼，远远望去，她嘴角甚至还露出一抹笑，仿佛她心态真的如此悠闲一般。

楚敬乾踏进来，就看见红衣美人正弯腰逗弄水中的鱼儿，脸上的笑容是他熟悉的惊艳。他的语调不由自主放软了些，“几时来的？”

“才到一会儿，”江绮蓉偏头一笑，烛火光映衬着天真容颜，“敬乾哥哥，你吃过了么？面对她，你竟还吃得下饭，蓉儿真替你觉得辛苦。”

往常这个时候，楚敬乾就该意识到，她其实已经生气了。

萧景烟那个贱人居然没有死，还好好地回了王府，听说楚敬乾在兰台时，还处处照顾她，方才她人来到这里，楚叔对自己说，王爷和王妃正在一处吃饭，此时不便打扰。回想楚敬乾成亲以来的这段日子自己所受的委屈，真是这么些年来的头一次。她江绮蓉几时这样卑微过？

越想越气，用着楚敬乾书房里的笔墨给他捎去一封信，以为他会即刻就来，没想到他还是过了这么久才来。

“敬乾哥哥，你是不是根本没有看蓉儿的信？”

楚敬乾给了楚叔一个眼神，后者会意，退下时顺带关了门，将周围的下人一并清走，留给楚敬乾和江绮蓉独处的空间。

“最近府中事务繁多，方才在和她商量，没有多余的时间看信，”楚敬乾想了想，最终还是说道，“我很抱歉，蓉妹。”

“敬乾哥哥，你不是说，你不喜欢她么？”江绮蓉的声音优美动听，好像在唱一支曲子，“你不是还想杀了她么？为什么没有动手？听说她在兰台都被人挟持了，你为什么不让她在那时候死掉？”

楚敬乾看着一步一步往自己身边靠近的蓉妹，看着她如以往一样往自己胸膛靠过来，一只手伸出抵住她肩膀，楚敬乾往后挪开了身子，他看着江绮蓉，那眼神与看陌生人无异，“蓉妹，那是一条人命。”

江绮蓉斜歪了头，发簪上的流苏滑到脸颊，她眼角的泪也在此刻滑落，二者衔接得恰到好处，“敬乾哥哥……你是不是，不要蓉儿了？”

楚敬乾到底于心不忍，他伸出手将江绮蓉身子扶正，“蓉妹，你值得更好的。她没有做错什么，我们又怎么能因为一己之私将她置于死地？”

江绮蓉缓缓摇头，“一己之私？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就这么被她破坏了，如果她没有出现，你就不会过得这么痛苦，敬乾哥哥，她让你痛苦了，她就是错的……她不仅让你痛苦，也让蓉儿如此痛苦！难道她还没有做错么！”

楚敬乾及时抓住她的双手，防止她因为砸碎了东西而弄伤自己的手，他很想抱住她，可是怎么能呢？他们现在已是回不去了。

“蓉妹，你大了，该去寻户好人家，能好好对你，一心一意对你的人家嫁了，别在我这里蹉跎，女子是耗不起的，懂么？”

“蓉儿不懂！”泪如雨下时推开眼前的男人，提起裙摆往外跑去。一步两步三步，他为什么没有追上来？跑出书房，他应该要拦着的，跑出过道，他怎么还不拦着？王府大门就在眼前了，他的人呢？

江绮蓉回身，只看见匆匆跟在自己身后的楚叔，大小姐的教养让她没有大声说出口，只是低头对着楚叔轻声道，“你回去，告诉敬乾哥哥，蓉儿恨他。”

－－－－－－题外话－－－－－－

最近事情多，也对前面写的一些章节不太满意，打算在下周一边写结局的同时，一边修改以前的章节。最近状态不是很好，只能先对大家说声抱歉，不过这些人物的结局，都会让你们看到的。

第一百六十三章始终难守

楚叔这一回没有禀报王爷，他依然弯着腰，像个卑躬屈膝的奴才一般，代为传达了楚敬乾的话，“王爷说过了，那张奏表，那些为江小姐所作的画，王爷永远都会为您留着。”

江绮蓉的微笑难得有一丝落寞，“留着又如何，将来陪他看这些的，还不是那个贱人。”

楚叔的眼睛眨了眨，克制住自己皱眉头的冲动，再答道，“王爷下过命令，这王府的书房，王妃是不能进的。”

江绮蓉的笑在下一瞬忽然改变了含义，“她不能进么？”

楚叔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能想象得出江绮蓉脸上是什么表情，但他没有提防从她嘴里再问出来的话，“那你知不知道，王爷将奏表放在了什么地方？”

楚叔忍不住抬头看她。

江绮蓉朝他笑了一笑，“现在的我，再与敬乾哥哥碰面，未免尴尬。可我想趁他哪日不在的时候，独自在书房里回忆回忆。”

楚叔听了这话，仍旧低了头，然后将具体位置告诉了江绮蓉。

“有劳你了，我以后独自上这儿来，楚叔你不会拦我吧？”收起方才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踏出王府大门的她仍然是那个骄纵的丞相千金，是王府下人熟悉的模样。

“王爷说过了，江小姐无论什么时候来，王府大门都会敞开着迎接。”楚叔看着她坐入轿中离去，这才彻底放了心。

方才江绮蓉跑出去时，他站在外头，叫一个小厮去盯住江绮蓉的动静，自己进到书房中来，就站在门口便能看见王爷临窗的侧脸上，有泪痕划过。

楚敬乾哽咽了声音，“楚叔，你亲自去看看。”

王爷的这副模样，不用多说，楚叔也懂他的心声了。

夜又深了些，萧景烟坐在木椅上看碧儿手中针线灵活地在绸缎上舞出图样，听完芬兰的汇报，她脸上神情依旧是空白一片。

许久之后，她才道，“不是说，你们王爷是单相思么？怎么这回跑出去的，成了江小姐呢？”

“这个……奴婢也不知道，”芬兰将手中帕子绕了一圈，又叠好放进袖中，“王妃没什么打算么？”

萧景烟伸出胳膊靠上扶手，“打算什么？”

“王爷呀。”

“有什么好打算的。他的心在谁那里，我又管不到，”萧景烟再往镜子里瞥了一眼，“既没有好看的相貌，也没有过人的才情，一个从乞丐堆里才混上来的王妃，能做什么打算？”

如是说的时候，她从嘴里尝到一丝苦涩，姐姐那里的消息传来说，七叔已经被安葬在一处叫君逸山庄的地方，那里的后山上，有一处开得格外灿烂的桃林。

不知七叔在那里睡得好不好，可有什么牵挂还没有放下，他走了这么久，竟是一次未入梦来。

想着想着，眼前景象便有些模糊，她勉强捕捉到芬兰的话，“王爷好不容易对王妃又重视起来，王妃怎么这样没有斗志呢？”

“我还需要争什么呢？人家心里有人，我早就争不过了。”不欲多言，她从椅子上起身，便要上二楼去，今晚秋月格外亮些，去到二楼看看王府外的景致，或许就不让自己这么气闷了。

“可是王妃，总得为将来做打算啊，倘若膝下没有个一子半女的，将来如何呢——”芬兰的话只到一半，被碧儿拉住了衣角，阻止了她跟上去的动作，“碧儿你这是干嘛，我可是为你家小姐在打算……”

两个婢女的话渐渐听不到了，她趴在栏杆上，仰头望着这片璀璨星空。夜色好，晚风凉，适合想一些事情。

自己对这个时空，其实是抱着一种游客的心理的。这副身子不是她的，经历的命运本也不是她的，谁来谁往，是非恩怨，她其实不怎么放在心上，倘或有一天不明不白的死了，到还能遂了她的心愿，回到现代去。

所以要争什么，抢什么，她从未在意过，因为没有欲望。

楚敬乾喜欢谁是他的自由，顶着王妃的头衔还能常常见到姐姐，无事出去和丐帮的小伙伴通通消息，帮帮忙接济接济，再有，就是自己打听些关于这个王朝的秘闻趣事。如果将来穿回了现代，说不定还能出本书。

屋内燃着的安神香提醒她到了睡觉的时候，脑袋昏昏沉沉，她头一歪，直接靠在栏杆上睡了过去。

这一晚的秋风格外凉爽，身子原先是冷的，不知为何突然被一团热气包裹住，她本能地往热源处靠了靠，这来源的物体如此不规则，她转了好几下身子，才寻到一处比较好靠的位置，接着又睡过去。

芬兰和碧儿跟在主子身后，看着王爷将王妃从二楼外头抱进里间，又伸手摸了摸她额头，“无事。”

芬兰松了口气，她偶尔出来外面，仰头一看，发现王妃趴在栏杆处一动不动，可吓坏了她。

楚敬乾不懂今晚为什么会留宿在此，王妃又是那个样子，芬兰与碧儿手忙脚乱收拾一阵，才伺候好王爷躺到床榻上。

王妃头朝里睡着，一点知觉也没有。碧儿看出来自家小姐心情不好，却不懂为何不好。只得拉着不甘心的芬兰行礼告退。

“好不容易王爷来咱们这儿一趟，王妃居然睡过去了。”芬兰到了下人屋里就开始抱怨王妃不争气。

“好了，你看咱们王妃，如果有一点点想要争抢的意思，早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睡吧。”

“你不懂，王爷不纳妾，王妃又不肯服侍他，这样下去，必定会惊动赵妈，到时候只怕还有得闹。”

这位妇人虽是奴才，可在王府比主子的地位还高，偏生楚敬乾几乎都听她的。提起赵妈，两人对视一眼，俱是抖了抖身子。

从兰台归来，萧景烟日常保养工作又开始了，面对这一道道程序，萧景烟直觉就想在桶里晕死过去。

“王妃，王爷昨夜有对你说什么吗？”芬兰忍了再忍，还是将话问出口。岂料这一句直接将萧景烟激得清醒过来，她本是靠在浴桶里的身子忽然坐得笔直，“你说什么？他昨夜竟是睡在这里么？”

芬兰理着发的手顿在那里，“王妃……没有一丝感觉么？”

“今早起来，房里就我一个啊。”萧景烟简直难以置信，他对付完江绮蓉，居然还有心情过来看她？

“王妃昨日是被王爷抱上床榻的呢，”芬兰说到这个，忍不住笑起来，“王妃把王爷抱得可紧了。”

芬兰说完再往浴桶里一看，萧景烟已经将自己整个人都淹进了水中，一头秀发跟着滑下去，她大惊，“王妃？王妃！”

别叫她，让她死了算了。难怪昨日那个热源物体形状那么奇怪。萧景烟一头触上木板。想到这几日殿试已经过去，如果她没算错，明日应该就是进宫请安的日子。

她能不能装作昏倒，混个一日过去？

想是这样想，第二日，她还是被闻讯赶来的赵妈成功推出了门。

楚敬乾是第一次留宿在她这里，可把赵妈乐坏了。王府里的女主人被冷落了一阵子，楚敬乾又不准她再想办法，如今王爷自己把自己给扭过来了，愿意宿在王妃那里，看来王爷不至于无后了。

赵妈一边想着，一边命令碧儿和芬兰给王妃的衣服换成与王爷同一款式的。

“夫妻二人一道进宫请安，本就该是这样穿的。”赵妈看了看铜镜中的人，经过一段时间的养护，虽然还比不上那些本就生得颇有姿色的贵妇们，但也算清新秀丽了。

“王妃，去罢，王爷在正门等着呢。”

萧景烟一边往外迈步，一边不断地告诉自己，她昨日什么都没干，就是什么都没干。

好不容易建立的勇气，在看到大门口那个玉树临风的男子时，在原地就散得一干二净。可是像有一种魔力驱使着她，缓缓靠近那个男子身边。

他的神情还是没有什么变化，看到她，遥遥递过一只手来，“上车。”

萧景烟将手小心翼翼放在他掌心。

这样的情形，让她想起自己在出嫁时，于春花烂漫中走进这个王府，差点被绊倒当场出丑，也是眼前这个男人，将手用力握了一握，扶稳了她。

赵妈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总爱消失了又出现，出现了一会儿又消失。萧景烟好几次看到她在院子周围转来转去，而自己这里却什么消息都没有收到。

可是那些花树，怎么后来全都不见了呢？

萧景烟碰上楚敬乾，大半是没带脑子的，见到这个男人，她觉得自己浑身都不自在。有一道光从脑海中闪过去，她问他，“我那一片不算，王府里独独留下了海棠，是因为江小姐喜欢的缘故吗？”

楚敬乾才在马车里坐好，听到这一句，他原本欲落在膝上的手缓了缓，“本王喜欢。”

萧景烟自悔多言，听到这里也觉无话可说，掀开车帘往外看去，七日不见，朝阳城的街道陌生了些许。马车还是绕了一圈才进皇宫，就在这一圈里，萧景烟发现了一个问题。

城中似乎，没有见到乞丐的身影。

她仔细观察着，不觉将疑问说出口，楚敬乾道，“这是卫常仁下的命令，为了整顿市容。”

萧景烟回头，正好对上楚敬乾的视线。他直直地望着自己，“这下本王有理由相信，丐帮没有和他混在一处，本王也相信，你们打探的情报，惊动了他。”

－－－－－－题外话－－－－－－

很抱歉让大家久等了。我的实习已经结束，本文预计在下周日迎来结局。关于第一卷和第二卷会有些章节将在完结前有所变动。在这里还是要说一句，真的抱歉让大家等了这么久。

第一百六十四章无情至上

萧景烟也像楚敬乾望着她那般，不躲不闪望回去，两个人目光毫无回避余地地撞在一处，萧景烟往日并不曾显现出的傲气，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算是想通了，无论自己怎么变，如何变，在这群人眼里，她还是那个从乞丐堆里出来的女子，无需掩藏什么，也就无需再卑微什么。更何况，她从不觉得自己出身在丐帮，是个耻辱。

“丐帮是为人打探情报不假，可是丐帮绝不会助纣为虐。”

“也许你们根本没有认清谁才是奸佞，尤其是你。”

“姐姐是么？卫常仁不是么？他的人马已经渐渐往京城方面发展靠近，既然你们与姐姐的目的相同，为何还要在大敌当前时，先拼个你死我活？”

“那倒也是，”楚敬乾的手抚过剑柄，“秋后算账，还是来得及的。”

萧景烟冷笑一声，“只怕你哥哥不会给我姐姐那么多的时间，她宫里的香焚得热烈着呢。”话音未落，一条胳膊撑到她身侧，楚敬乾的脸色沉下来，“有一个词本王希望你知道——祸从口出。你现在这样的情况，比你姐姐安全不了多少。”

“我若是死了，也是遂了你哥哥的心愿，不是么？”马车在宫桥前停下来，萧景烟挥开楚敬乾的手，弯腰先从马车上下来，就在落地的那一刻，听到车里传来一句，“可是我不希望看到你出事。”

那个人的身影还缩在马车里，萧景烟整理衣装的动作顿在那里。

偌大的皇宫在入秋之后无端生出一股萧瑟之意，锦隆湖的湖面上不断飘落下枯黄落叶，远处的枫叶鲜红如火，萧景烟已经不用人带路，这条路，从春到秋，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得到眼前有哪些景物。

只是今日有些不同。具体哪里奇怪，萧景烟也说不上来。或许是秋天到了，而且正值殿试结束放榜之后，金榜题名的各路人才进宫面圣谢恩的时候，所以看上去这里的气氛有些不一样吧。

萧景烟从锦隆湖这一端绕过去，看见凤晖宫的轮廓，再往前一转，看见了上次救了她的人，“咦？严公子？”

严铭本是一身素净衣衫自凤晖宫里出来，淡泊雅致的气质实在与身后那红尘味极重的宫殿不相符合，可是他确确实实是从里面出来的。

萧景烟揉了两下眼睛，这里可是皇后娘娘的居所，也是他可以进出的？难道他也有自己不曾知晓的身份？或者，他也是姐姐的人？

眼看人渐渐走近了，萧景烟暂且压下疑惑，微笑上前道谢，“严公子，上次你救了我，我还未好好谢过你呢。”

严铭是在距离萧景烟仅有三步之遥的时候，才认出她来的。当日那个灰头土脸的女子，实在难以与眼前这个打扮端庄的年轻妇人联系起来，若不是那双眼睛……他心里不确定，开口道，“姑娘……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身为荆王妃，来给皇后娘娘请安，是很正常的事情。倒是严公子，怎会出入宫廷之所？”而且还是后妃的寝宫，就算萧景烟再不懂礼，也知道这样违背了规矩。

“今日放榜，武状元……正是在下。”

严铭这一句话说出来，萧景烟赶紧先把礼行全了，“恭喜恭喜！”

她举动间的神情与严铭依旧淡然的表情形成鲜明对比，“严公子看上去，好像不太高兴？”

严铭的笑极淡地张开，答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微臣谢过荆王妃。”

在他身后，宫门口出来相送的沅沅也愣在那里。萧景烟和许雁铭，为何会认识？

趁着他二人说话的时候，沅沅飞快地将消息禀报给皇后娘娘。苏舞阳坐在椅子上，手边玉如意不知被她的指尖划了多少圈，闻言连头都不曾抬一下，“上次阿烟不听话，独自去送了七叔，被卫常仁的人抓到了，正巧严铭打马经过，救了她一命。”

苏舞阳说着说着，那种几乎能荡漾出水来的温柔气质笼罩了她全身，柔化了往常冷清的模样，“不过，他那时应该不知道阿烟就是荆王妃。他还以为，阿烟是个乞丐呢。”

沅沅道，“娘娘这是，不阻止他们的意思？”

“不用我阻止，”苏舞阳的手停在玉如意中央，“他考上了武状元，又被楚承望发到我这里来，相信过不了多久，他就要离开京城了。”

“娘娘……”

“他走了，是件好事，”苏舞阳抬起下巴，泪珠滚落下来，打在玉上，“沅沅，去把花名册拿来罢。”

沅沅从书桌上拿起记有朝臣家中女儿姓名的花名册时，萧景烟的手放在宫门上，举起铜环叩了叩，沅沅正待要将花名册先收起来去迎接她，就听到苏舞阳的声音，分明是很长的一句话，落在沅沅的耳朵里，只觉得那是一声叹息。

“沅沅，且将那花名册拿过来，我与阿烟一道看看，帮着挑一挑。”

沅沅极力忍住哽咽声，“是，娘娘。”

萧景烟才进得殿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方才在外头，她看严铭的心情也不是很好，自己没有敢耽搁太久，放他过去了，自己进来凤晖宫，想亲自问姐姐，却听到她这样说。一瞬间，自己在现代看过的所有古装电视剧，现代言情剧，以及小说中的情节涌上脑海，又汇合到一处，她脱口而出，“姐姐，你这是要帮严公子挑选妻子么？”

苏舞阳还是笑得很温柔，心意真假掺半混在眼睛里，为她整个人筑上一层厚厚的保护膜，“阿烟知道得还不少呢。”

饶是如此，萧景烟仍旧不肯放过她，她将身子往前靠了靠，“姐姐，严公子叫我好好照顾你，没事多陪你说说话。”

直觉告诉她，苏舞阳和严铭之间，并非那么简单。

苏舞阳这回将正脸对着她，还与往常一样抚了抚她的发，“肖瑜玦还有来找你么？”

凤晖宫的香不知何时燃尽了，马上就有宫人从外面进来，接着掀开香炉盖子，继续往里添加香料。

沅沅看着她们弄好，在她身后，荆王妃与皇后娘娘之间暗流汹涌的样子被她放下来的纱幔挡住了。

萧景烟的心口上掩着的那道伤疤被苏舞阳一下掀开，脸上难堪神色清清楚楚映在苏舞阳的瞳仁里。

苏舞阳不知何时已经从座椅上下来，小心将萧景烟揽在怀里，感受到这个半路认来的妹妹的头发柔顺不少，她叹了口气，“以你的性子，不会多做此等养护，是被你府上那个赵妈逼的么？”

衣襟被泪打湿一片，她的手从抚着萧景烟的头发到改成轻拍她的背部，声音放得无比温柔，“好了，好了，我是有些事情不得与你说，但姐姐不是坏人，不需要你来防备。”

萧景烟用力抓紧她的衣衫，“肖瑜玦没来找我。”

苏舞阳静静等着。

“楚敬乾说他不想让我死。”

苏舞阳还是没开口。

“城里丐帮的兄弟们都不见了。”

苏舞阳的动作滞了一下，“前段日子因为七叔去了，我没敢和你提，卫常仁以整顿市容为由，抓进去好几个人，其他兄弟们，都被我让外头的人去通知了消息，暂时撤离了朝阳城。”

“姐姐，”萧景烟抬头，“那几个被抓进去的呢？”

“有一个和七叔时有联系的人已经被打死了，其余的被我们的人劫出去了，”苏舞阳小心抱着萧景烟坐在地上，“听说那个人怎么样都不肯开口，卫常仁便下令当着众人的面，将他活活打死。”

“……是我害了他们……是我没有本事……我太弱了……”意料之中的哭泣让苏舞阳得以十分镇定地安慰萧景烟。

“总要有人牺牲，这是难免的。可是阿烟，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不能就这样算了。”

萧景烟点点头，“我知道，我知道……只是七叔出了事，眼下丐帮又变成这个样子……我……”

苏舞阳的眼眸抬起来，望向天边的流云，正是秋风萧瑟的时候，那带着凉意的风从窗口吹进来，直吹到人的心里去。

“七叔死了，你的兄弟们也已经变得岌岌可危，你只一味责怪自己，陷在那里不肯抽身不肯面对。阿烟，重情不算坏事，可是重情带来的软弱，要不得。”

那风不知吹了多久，吹得苏舞阳脸上冰凉一片，她本是坐在地上遥望天空，忽然被抚上脸颊的手指惊得回过神来，萧景烟两只眼睛红肿着，抬起头注视着她，“姐姐，你为什么要哭？”

苏舞阳这回的叹息声结结实实落在了她的耳朵里，“阿烟，姐姐要亲手替未婚夫挑选妻子了。”

萧景烟所有的情绪敌不过她这一句话。苏舞阳从地上起来，那股冷厉的气质逐渐包裹住她，萧景烟看着她一步一步往凤座上走去，拿过放在一旁的玉如意，再抬头时，又是往常所见得温柔得不留痕迹的皇后娘娘。

“阿烟，我们来仔细挑选看看，哪一个姑娘适合他。”

第一百六十五章心念过往

瀚奕殿的气氛莫名紧张，楚敬乾捧在手里的茶杯变得冰凉，而他还一口未喝。

龙椅上的男人没有要理他的打算，楚敬乾反省了一下近期的事情，自己好像没有做什么忤逆他的事情。

可是楚承望今日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楚敬乾斟酌了一下，开口道，“今年新进的人才不满意？”

“不，很满意，”楚承望终于从奏疏中抬起头来，妖孽的笑容即使苍白也还是妖气冲天，“今年的武状元，朕还特意为他指了亲事，不过，不是朕亲力亲为。”

楚敬乾明白了缘由，“你把这件事踢给了皇嫂？”

楚承望的朱笔重重点在奏疏上，“你也知道她是你皇嫂，是我妻子，可是那个男人——”他忽然停下来，“我怕我的武状元太优秀，让你皇嫂动了心。”

这个理由怎么听怎么觉得牵强。好在楚敬乾在面对自己皇兄时，十分知道不该刨根问底，深究下去。

所以他及时将茶放到唇边喝了一口。冰凉，苦涩。

倒是楚承望终于将心思转到眼前，“听说卫常仁下令要整顿市容？”

“皇兄，他本来不是管这方面的，是他在这一块的门生发布的命令。不过卫氏党羽都是一样。”

楚敬乾再喝了一口茶水，冷不防听到楚承望冒出一句，“如此一来，你千辛万苦救回来的王妃，可能也被暗门盯上了。”

“臣弟救她，并没有费多大力气。”楚敬乾不懂楚承望为何会提起萧景烟，他的整个身躯因此紧绷起来。这些变化楚承望都看在眼里，他笑了笑，“朕知你武功不错，只是要做出这个决定，耗了你不少心力吧。不过如今也没关系，她被卫氏党羽盯上，倒省得我们这里再废力气。暗门要一个人死，可以有很多办法。这一点，你比我了解。”

萧景烟不能死。

楚敬乾捧着茶杯的手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后若无其事将裂了的茶盘放回桌面，“皇兄，眼下卫氏党羽的势力逐渐向京城靠拢，只怕不日便将举事。眼下大敌当前，我们与苏氏也还要先分个你死我活么？”

这话说出口，总觉得有点耳熟。楚敬乾想起萧景烟在马车上说过的话，一时有些恍惚。

楚承望没看到他脸上细微变化，他低头抓住玉玺一角，“若是她的心在朕这里，朕也不想对付她。”

萧景烟很迟才去瀚奕殿，看到那个假笑着的男人，她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楚敬乾走到她身边，握住了她的手。楚承望几不可闻的冷笑声落进楚敬乾耳朵里，他神色未变，向自己皇兄躬身行礼，“若无事，我们就先回去了。”

楚承望的笑多了一丝玩味，这两个人分明天差地别，站在一处，忽然生出一种盟友的感觉。不管是何种意思，总之不是站在他这边的意思。

孤家寡人，说的应当就是他了。

楚承望将手一挥，重新埋首在奏疏中，“下去罢。好好过。”

萧景烟本是低着头，听到这句，有些意外地抬眼看他，被楚敬乾牵住手，硬是拉了下去。

从皇宫出来，萧景烟抬头望向两侧宫墙，高大的建筑当中夹着这一条小道，她想象姐姐站在这高墙之上，眺望远方的场景。

……

“阿烟，你见过边关的景致么？”

苏舞阳还保持着她得体的坐姿，双手捧着玉如意的动作也没有丝毫改变，她的一切都没有超过这皇宫，这身份给她的限制，却偏偏有两行清泪从她的脸上滑落，打破了所有看上去的高贵美好。

……

萧景烟将双手笼进袖内。从瀚奕殿出来，那个男人就放了手。此刻她也不管走在前头的那个男人究竟在想什么，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不觉将疑问说出口，“你见过边关的景致么？”

楚敬乾的脚步停在那里，“你说什么？”

萧景烟像是没有听到一般，缓缓移动步子，越过他的时候，又问了一句，“雀绝州，算边关么？”

楚敬乾看着她完全无视了自己，擦肩而过的瞬间，还能见到她眼中闪烁的泪。他想起今日请安时，她好像在皇后娘娘的宫中待了很久。

“是不是皇嫂跟你说了什么？”楚敬乾快走几步拦在萧景烟面前。

萧景烟这时候才回过神来，她的眼睛在没有戒备的时候，纯净得像两粒宝石，也不过一瞬间，她往后退了一步，恢复了往常神色，又似乎还有不甘心，往自己望了一眼，随即道，“你去过雀绝州么？”

在这一刻，她无比地想念在这个时空中，她的故乡。

“我想喝酒。”萧景烟自顾自往下说着话，再从他身边绕过去。在肖瑜玦消失以后，她再找不到可以说话的人。

这一身绸缎衣服，这个将军大小姐的身份，究竟给她带来了什么呢？

“你见过雀绝州的景致么？”萧景烟的脚还踏在宫中的道路上，却觉得眼前铺开雀绝州那一片荒凉的景色，“人烟稀少，鸟儿也不来那里，连风都刮得格外凛冽些。”

楚敬乾跟在她身后，没有出声打扰。宫人看着荆王妃和荆王殿下一前一后，荆王妃不知在前头絮絮叨叨些什么，荆王殿下脸色也不好，一言不发跟在王妃身后。这样的情景，不止宫人们从未见过，就连肖瑜玦也从来没有看到过。

他不明白楚敬乾为何不顺水推舟，在兰台就让萧景烟死去。伴随这个问题而来的纠结心情，还有强大的愧疚感，折磨得他每个晚上都睡不着觉。可是这条路是自己选择走的，要得到皇帝的赏识，不靠自己父亲的势力，自己闯出一片天地，这条路他就必须要走下去。

他最后看了一眼萧景烟，扭头大步离去。在这个中选才子进宫谢恩的时节，皇上召他进宫，是否有重任要托给他了呢？

肖瑜玦对这个皇宫不熟悉，他拜托前头带路的公公，“劳烦公公，带我走一条距离荆王殿下远些的路。”

前头公公笑了一声，“肖公子放心，皇上让您进宫，本身就不想太过张扬。”

道路一转，完美避开了与荆王夫妇擦肩而过的可能。

肖瑜玦生怕他的哥哥看到他，可是楚敬乾此刻也无心关注这个，他将注意力全数放在了这个从皇后处过来的女子身上。

她还在自顾自说着话，楚敬乾有好几次留意闻了闻空气中的味道，没有酒味。

“雀绝州的山很少有树，都是大片大片的石头，刀劈斧砍的，底下的大漠也没有绿色的东西，蛇很多，太阳出来的时候，特别热。在那里定居的百姓真的很少，大多数时候，天地间就剩乞丐们在流浪，那里很穷，乞讨都讨不到多少吃的。”萧景烟还在说着话，看守宫门的侍卫互相交换眼神，又把目光投向身后的荆王殿下，后者对他们微微点了点头，于是他们上前打开了限制。

宫门大开时，外头秋日阳光十分刺眼，萧景烟拿袖子挡了挡，又道，“以前，从没这样矫情过……雀绝州的日头比这里毒多了，可是那里的夕阳，也比这里壮观多了，我们就站在那样的太阳底下，不遮不掩的，学着老乞丐喝酒，喝醉了躺下就睡……人与人之间没有那么多算计，人心还是看得清的，情义也不是假的……那时候，活得真痛快。”

她往宫桥上迈步，前方空寂一片，只剩石桥对面的空地时，她猛然回过神来，擦去脸上的泪，往左右看了看，楚敬乾的声音就从身后飘过来，他慢慢走到自己身前，伸过来的手牵上自己藏在衣袖中的手腕，“走罢，府里有好酒。”

萧景烟本来想自己说了一路，像个精神病患者，估计又要被同行的楚敬乾嫌弃，可是那时候她心里难受，这些话不说出口，她会憋死，哪怕是讲给风听。自己来到这里，从来都是被嫌弃的，也不在乎这些了。

只是今日楚承望在瀚奕殿中对自己和楚敬乾说，好好过。听到这句话，差点将她吓个半死。

三个人，也许是四个人的婚姻，怎么好好过？她从来都当自己是个看客，就从这句话里，她后知后觉地发现，无论自己怎么逃，都改变不了她才是荆王妃这个事实，就算她在楚敬乾那段说不清道不明，纠缠至今的过往里，是个外人。落在别人眼中，站在楚敬乾身边的女子，也还是她萧景烟。

江绮蓉，肖瑜玦，楚敬乾。如果她一定要守住荆王妃这个位子，只守住这个位子而不念其他，她就已是绕不过去。

自己的位置如此尴尬，萧景烟不敢生出其他妄念。而现下这个男人说什么，府里有好酒？

他这是要邀请自己喝酒的意思？

萧景烟以前只知道，他会在那海棠花开遍的地方喝酒。尤其是夏季，常常喝到三更半夜。她站在院中高楼上往王府中眺望时，黑漆漆的一片中，唯有那一片灯火通明，时不时还能传来赵妈的呵斥声。

诸如“为什么不看着点王爷”之类的话。

这个妇人是真心将楚敬乾当做儿子来看待，这一点，想必楚敬乾也知道，才会容忍她一而再再而三挑衅主人的权威，俨然将自己整成婆婆的样子来对待萧景烟。

从这个角度来说，眼前这个男人，倒比她幸运得多。

第一百六十六章试问真情

“立夏时本王折给你的风车，你还挂在窗口？”马车颠簸，萧景烟从自身情绪中抽身出来，刚好接住楚敬乾这一句话。

萧景烟想起芬兰对自己说，王爷有留宿在院落中。如果他真的曾经留下来过，那么他应该看得到的。

“你不是都看到了。”含糊说完这一句，她想起那个被弄丢的风车，上面写下的心愿到如今想起来，除了脸红，和想掐死自己以外，没有多余的想法。

楚敬乾看着她的模样，发丝微乱，侧脸对着窗口，仍旧难以遮掩的绯红的脸颊，不知为什么本身动作慢了一拍。

到头来还是他反应快。马车停稳了有一会儿，车夫不敢自作主张掀开帘子。好在里头主子自己出来了。

楚敬乾下了马车之后，将手递给她，“走罢。”

萧景烟愣在车辕上，“去哪里？”

楚敬乾只将手掌平摊开来，说了一句，“跟我走。”

像是被人下了蛊，她将手缓缓举起放到他掌心，整个人被他手臂一圈，稳稳带入怀中——她被楚敬乾抱下了马车。

赵妈带领仆妇站在门口迎接，看见这一幕，欣慰一笑，特别还朝萧景烟点了点头。

萧景烟分不清脸上发烫究竟是被吓到了，还是生出了其他情愫所致。那个男人今日牵了她一天的手，仿佛在向这个世界宣告，他们从此就是站在一处的盟友了。

这种奇怪的没有誓词却在冥冥之中好像已经心意互通的认同关系，让萧景烟手足无措，再回神的时候，她站到了一处花厅前。

在移除了花树之后，这个地方的地毯依然没有撤去，上面绣着的牡丹是萧景烟踏进这座王府的见证者之一。

正常迎娶时，不都应该在正厅拜堂行礼么？怎么她身为被明媒正娶的荆王妃，却选在这个地方举行典礼呢？

她愣在那里，楚敬乾却在这时放开了手，独自走到座位下坐下，招呼仆人上酒。

“本王去过边关，本王知道边关的景致，有多美。”

楚敬乾成功拉回萧景烟的注意。

管他的，反正自己都进来了，以什么形式进来，还重要么？

萧景烟便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尝了一口，点头道，“果然好酒。”

两个各怀心思的人撞在一处，还未开口，酒先喝干一壶。

“本王见过戈壁，见过大漠的湖水，见过郁郁苍苍的森林，见过群山，见过大海，也在城楼上感受过天地之间，日升月落是什么样子。”酒过三巡时，楚敬乾背靠着椅子，视线上移，没有想象中的璀璨星河，华美屋顶挡住他视线，风灯晃得他刺眼。

“这里看不到星空，”对坐之人分明粗俗不堪，沾了酒之后更无仪态可言，却偏偏每一句都敲在他心上，“都说朝阳城好，好什么呀？处处都假，假得很精致，还要装大气。”

眼前重现她离开雀绝州时铺天盖地的夕阳，血红色泼洒在那方壮阔寂寥的天地中，老乞丐就在风里将平常珍视的酒全数倒在地上。

“我就陪你们到这里了，接下来的路，自己保重。”

她也往后一靠，力道过大，差点连人带椅子摔在地上，可是她毫不在意这个，“离开了以后，我再也没有，再也没有感受过那么畅快恣意的风了。”

她大概是喝醉了，居然把头再度转到楚敬乾那里去，对面的人那么俊美的一张脸，那么冷傲的神情，在被她从座位上走过去，双手捧起的时候，难得有一丝愣怔，可是她才不要因此放过他。

“那种感觉，你们这些生在富贵温柔乡里的贵公子，不会懂的……不会懂的！”

她抓住他的脸，随后用力一甩，差点将楚敬乾束发的玉冠从头顶甩下来。

后面的情景她有些记不得了，她记得自己还趴在桌子上，至于是不是自己的座位，不清楚了。楚敬乾有没有发火，也想不起来了。

喝得这样昏昏沉沉的脑袋，却有一段问话清晰地映入脑海，在她一整晚的睡梦中反复播放。

“你也觉得，这朝阳城只不过空有繁华而已，是吗？”

自己好像说了“是”。

“所以其实你还是喜欢在外游荡的生活，尽管清苦，却能从中感觉到快乐，是么？”

这一下她记得自己是表达了意见的，因为点头点得太用力，脖子有些痛。

“如果可以，你愿意离开这样养尊处优的生活，去过那种漂泊但自由的日子么？”

定格在脑海中，最后的画面是，自己凑近了看楚敬乾，他的鼻息喷在自己脸上，可以感受到两个人的距离有多近。

萧景烟第一次发现，在楚敬乾的眼睛深处藏着一片海，波涛汹涌，与外在表现出来的冰山形象完全不同。

只这一眼，她便笑了，“可能有些人，无论是什么身份，天生就没有享受安宁的命，只适合漂泊。”

头一栽，她彻底倒在酒桌上。上半身不稳，即将摔倒的时候，被楚敬乾一把拉回来，她本来就离得近，此刻这个举动，使得她整个身子都倒进他怀里。

第一次，他没有想要推开她的冲动，没有无可奈何的接受，他还清醒着，可是意识却想醉了。

他对着萧景烟醉倒的脸，像个孩子似的硬要把她瘫软的身子扶正，凑近她耳朵旁，说了一句话，“我都懂的，我从来没有忘记过。”

在晴空下纵马奔腾的豪情，在烽火狼烟中互相支持的兄弟，从小身披盔甲手握湛莲，在血雨腥风中成长起来的自己，哪里懂得富贵温柔乡是什么意思，堂堂男子汉，该是出去建功立业，闯出一片天地的，哪能窝在这里就此成为别人手中的暗器，在人心算计中耗光原本可以更加犀利的自己。

他是如此，手下的弟兄们亦是如此。

方才问萧景烟的话，他从未对第二个人提起，可是如今他像是被蛊惑了一般，轻易交出了压在心底深处的秘密。而萧景烟的回答，令他心中激荡，仿佛很久之前就藏着掖着的东西被人于光天化日之下抽出来，摊开在明面上。

如果这些话，是对蓉妹说呢？

她永远不可能说出萧景烟在今日说的这番话。楚敬乾甚至能想象她的回答，她只会叫着自己，敬乾哥哥，你为什么要对蓉儿说这些，蓉儿不懂。

她不懂很多事，还像当年的小女孩一般需要保护。自己想成为保护她的人，像把自己化成土壤去保护一朵花儿。

结果阴差阳错，意外碰见了萧景烟。

楚敬乾闭上眼睛，蓉妹的身影浮现出来，又渐渐被一个女子所取代。

她没有惊艳世人的容貌，没有满腹经纶的才学，天真烂漫的笑容在朝阳城里是不被容许的存在，除了轻功，她身上似乎什么都靠不住。

可是她真实且有热度。

过了这么久，自己接触的那么多人中，唯有这一个姑娘，会让他想起被自己深藏的愿景，那辽阔的边关景致，那充斥在血液里被压抑了许久的冲动与渴望。

他将手中酒杯放下，起身将萧景烟抱回她的院落。可是走着走着，路面就不一样起来。他想起自己还未回京的时候，一个人一匹马飞驰在山间的样子，天地中原本是他一个人，现在多了一个。

本来是无心遇见，可她骑着马上来问自己，嘿，我们一起走罢？

楚敬乾觉得，自己应当是醉了。

凤晖宫的主人在月上中天的时候，才从城墙上归来。锦隆湖的湖水在黑暗中拍打着假山的石头，她的脚步停在宫门前，站在门口等候的，不是沅沅，而是本来应该在陈丽柔陈淑仪那里的楚承望。

苏舞阳屈膝行了一礼，庆幸从城墙到这里的距离不算近，足够她收起所有心绪，有力气来应付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皇帝。

纵使知道眼前的人素来不能用正常的词语来形容，她也从来没有想过，他会让许雁铭到后宫中，到自己的宫殿中来。

当许雁铭十分尴尬地跪在帘幔之后的时候，那一声“皇后娘娘”，几乎让她把手中的胭脂盒摔在地上。

“微臣严铭，参见皇后娘娘。”

她的气色已经太差，让严铭在殿外候了很久，自己上了很浓的妆，往铜镜里确认了两三次，才敢出来见他。

手边玉如意不离身，她头上戴着凤冠，沉甸甸地压着不断泛上来的过往，可惜眼泪不听话，在看到严铭的时候，尤其是在这种场合，碰见他的时候，所有的伪装在顷刻间就被击破。

沅沅用力将她扶到凤座上，她开口第一句话是，“为什么你会到这里来？”

“为什么你要让他来找我？”

“心痛了？”

楚承望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望着她，“你的眼泪，什么时候，才会为我而流？”

他不正常，自己不能跟着不正常，苏舞阳抹去眼泪的动作放得很轻，“臣妾已是皇上的人。”

“你明白就好，”楚承望今晚的脸，完全见不到笑容，“皇后娘娘，武状元是个十分优秀的人，朕甚是喜欢。他的成亲之礼，朕要放在这皇宫里举行，到时候请皇后娘娘作为主婚人，务必要在场，亲眼见证。”

“臣妾遵旨。”没有一丝反抗的，眼前的女人低下头，再对他行了一礼，到底是忍不住，他也不明白自己的愤怒到底从何而来，只是在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时，先抓住了她的肩膀，“为什么？你难道就不嫉妒？难道就不想把他据为己有？”

苏舞阳的笑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让他费解，这笑意让他找不出任何可以攻击的破绽。

自己已经无法给予，却不能再搭上他的一生，苏舞阳微笑着，说，“臣妾希望看到他过得好。”

第一百六十七章心痛为谁

“严铭是武状元我知道，可是为什么他的成亲之礼要放到皇宫中举办？你哥哥很喜欢他？”

经过那一夜之后，萧景烟再见楚敬乾难免尴尬，后者却神色淡然，丝毫看不出他受到了什么影响。

闻言他道，“你如今已知道卫常仁不好对付，皇兄此举，意在宣告武状元也是他的棋子，对卫氏党羽起到震慑作用。”

“可是你也说过，暗门的人很难缠，他这样做，难道不怕这颗棋子早早被人杀死扔出局去么？”

“如果他在这个问题上都过不了关，皇兄之后交给他的任务，会更艰难，”楚敬乾相信皇兄看人的眼光不会有错，“只是，你姐姐今日在成亲典礼上的表现，实在有些不同以往。”

萧景烟心里“咯噔”一声，随后假作不以为意道，“有什么不同以往的，姐姐向来便是如此的。”

楚敬乾也说不上来究竟哪里不同，只是苏舞阳看那一对新人的样子，那样的目光，那样的神情，柔情似水……苏舞阳是戒备心很强的一个人，怎么会对素未相识的武状元展露得如此毫无保留？

莫非，他们两个从前认识？

楚敬乾看了一眼萧景烟，后者弯腰在院中侍弄她的花草，他问道，“关于皇嫂，你知道多少？”

萧景烟连头也不抬一下，“琅华第一美人，琅华王朝第一个以雅妓的身份走上后位的传奇。”

“就只有这么简单？”

“站在姐姐背后的，不是还有一直病着的太后娘娘么？”萧景烟剪去花枝，“我就奇怪了，你们分明都是一伙的，也要互相伤害。”

萧景烟再要起身时，后背靠到了楚敬乾的身体，她吓了一跳，手中剪刀落在花丛上，她大气不敢出一声，只将头低着，问他道，“你干嘛？”

“关于皇嫂，你真的只知道这么多？”

“当然。你也知道她防备心重，哪有可能就这么全盘都托给我。”

“那你还为她卖命？”

“谁为她卖命了？”萧景烟转过身，这一下猝不及防，一头长发拂过楚敬乾上衣，两个人对视之间，才发现彼此距离太近，他往后移了移身子，听萧景烟继续说道，“她是我姐姐，她对我好，我当然也要对她好。”

“就这么简单？”

不行，还是太近了。楚敬乾接着往后退了一步，又看了看这座院子，而后转身往外头走去，在他的脑海中，对自己的行为只给出四个字，落荒而逃。

偏生萧景烟的声音还从后面传来，“自然是这样了。你干什么去？”

“想起外头还有几件事要办。”

萧景烟想着，他走了也好，在这里时，总不能让她静下心来想事情。武状元的成亲之礼放在夙央城鸣凤台中举行。当她作为宾客，看到严铭穿着一身喜服，身侧站着姐姐亲自为他挑选的妻子——文庭翰书张达义之女张滟瑶的时候，她看着这一对即将成为夫妇的人从外头进得殿来，忽然觉得，是不是楚敬乾当初娶自己时，也是那么一副神情模样。

姐姐作为主婚人，本身已要亲眼见证自己所爱之人另娶他人，可是在一片贺喜声中，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妖娆男子饮下一杯酒后，对姐姐道，“严铭先是成了武状元，后又得朕和皇后亲自指婚，这成亲三拜之礼，不如就由皇后来当了这礼官罢。”

姐姐的笑依然温婉得体，“臣妾遵旨。”

萧景烟一动不动坐在那里，双手悄悄攥紧了衣袖。楚承望这个变态，折磨姐姐的身体还不够，连她的心也要一起蹂躏吗？可是——

楚承望知道姐姐和严铭之间的关系吗？

萧景烟没有继续往下想，姐姐温柔的声音落入她耳朵里。

“一拜天地。”

新人转身朝外鞠躬。

“二拜高堂。”

这里没有高堂。姐姐说，严铭原不叫严铭，他姓许，原名许雁铭，是当年被害身亡的骠骑大将军许文志之子，他父亲与洛恪忠是旧交，许文志想锻炼这个儿子，便把他从小寄养在驻扎边关的洛家家中。后来许文志去世，其夫人殉情自杀，所以，他已是孤儿。

新人转回身之后，对着龙椅凤座上的人鞠了一躬。

严铭的神情全无变化，只是眼角隐隐有水光泛出。

第三声迟迟未落，满堂宾客议论声此起彼伏，姐姐还是站在那里，对着众臣端庄一笑，“最近身体有些不适……夫妻对拜！”

苏舞阳的手还捂在心口，萧景烟宁愿相信，她是被毒药折磨得痛不欲生。

一对新人彼此对立，站了很久，等来这一句“夫妻对拜”，双方动作都比前两个慢了很多，尤其是严铭。

满朝文武，整个琅华，都对这个武状元感到好奇，才不过新进朝廷，便得皇帝厚爱，不仅得皇家指婚，更在成亲当日下跪接旨任征西将军，成亲之后即刻携带家眷，领兵远赴西南苍州就任。

据说这个征西将军的职位，本来不是皇帝主动开口给的，是当今太傅卫常仁联合丞相江默行，太尉肖运昌三人，共同向当今圣上提出的建议。如今朝廷四征将军，只得萧景昀一个征北将军，苍州又是朝廷边境之一，多民族混居之地，正好派武状元前去历练历练。

皇上听了很高兴，当场就下了旨。一群人从早上闹到晚上，将新人闹进洞房方才罢休。

连着几日的夜色都很好，严铭成亲这一晚也是。苏舞阳在众人都去后，深夜独自行来，鸣凤台的装饰还未撤去，里里外外铺满红绸，喜字贴得到处都是，鲜红刺眼。

她缓步踏上鸣凤台中央。这座台子，本是用来奏乐跳舞的。她站定在台子中央，仰头往上看的时候，环形建筑的高楼将天空围成一个圆形，使得苏舞阳觉得自己好像被困在牢笼中。

或许不是好像，这座金碧辉煌的夙央城，就是囚禁她一生的牢笼。

她将抬头望天的动作定格了很久，而后才缓缓舞动了水袖。

……

“阳儿，你站在雪中跳舞的样子，真是美极了。”

“是吗？”

……

视线流转间，仿佛见到平城鹅毛大雪纷飞过眼的时候，她还是那个小女童，站在雪地中举起双手，转动身子，回忆宴席上女子跳舞的动作。

那时候严铭——许雁铭就在旁边痴痴地看，告诉她，阳儿，我将来长大了，一定要去学琴来为你弹奏。

如今不懂他会了没有。就算是会了，她也再不能跳给他看了。

宫中香料燃得热烈，他头一次进来凤晖宫便晓得了这种香不是好东西。

“阳儿，你跟我走罢，皇宫之后有条水路，我们一起逃离这里。”

苏舞阳面对他跪在地上伸出来的手，一双手死死抓着玉如意，心如刀绞，说出来的话却是，“如今，你要叫我皇后娘娘。”

他的手僵在半空，半晌之后，低声道，“阳儿，其实……再见你，我便觉得……”

他哽咽了好几声，方才继续道，“世事沉浮，你还能够活着，就是好的……于我而言，足够了。”

她几乎要将那柄玉如意生生捏碎，泪水流到嘴角，是咸的。

新人的合卺酒不放在洞房，却是由宫人亲手端到殿中，苏舞阳看了一眼楚承望，后者对她微笑了一下，随即大声对他的臣子们道，“朕今日破个例，行完三拜之礼后，就由皇后亲手来倒这合卺酒。这也代表朕和皇后娘娘，对新人共同的祝福。”

苏舞阳运了气，才保证了自己在倒酒的时候，没有一丝手抖。

是啊，他成家了，是要祝福的。这支舞跳到最后，她脸上湿润一片，许久没有流过这么多的眼泪，恐怕以后，也再不会流泪了。

她将水袖遮住半边脸颊，似未嫁的少女看到心中如意郎君一般，羞涩回眸，台阶之下有掌声响起。即使眼前模糊一片，她也知道来人是谁。

楚承望一边鼓掌，一边走上前来，他生得比女子还要好看，不仅脸蛋是，手也是。那一双光洁的手掐上她脖子，苏舞阳眼角最后一滴泪恰好落在他手背处。

心中万般情绪顷刻间收回，她柔声道，“皇上来了。”

“朕若不来，还看不到这么美的场景呢。阳儿，你自从嫁给朕，就再也没有跳过舞了。”

楚承望的声音在今日听上去也与往常不同，可是苏舞阳不想去计较那么多了，她已筋疲力尽，闭上眼睛等着眼前的男人发火，可是这一次，他的手竟然松开了。

“满意朕为你做的一切么？”楚承望看着她满面泪痕的样子，笑容有别于往日的空洞苍白。

苏舞阳看清他的样子，道，“臣妾能让皇上满意就好。”

楚承望应该要大笑出声的，对于亲手拆散这一对苦情鸳鸯而安排的大戏，他确实很满意。可是为什么他的心也会痛？是为了这个陪伴了他四年的女人？还是为了她的泪不是为他而流？

“阳儿，四年前你来到朕的身边，是心甘情愿的么？”

苏舞阳和太后怎么搅到一处的，他不知道。四年了，她作为自己争夺权力必须要有的棋子，一直陪在自己身边，怎么折磨都没有离开。

他以为她就是自己的了。如今这个叫严铭的男人出现，他才生出几分惶恐，这个女人不该全部都是自己的了吗？在她身披翟衣走入这个夙央城的时候，不就应该把人和心都一起献给自己么？

楚承望终于清醒过来，“对，朕忘了，你当初嫁进来的时候，洞房花烛夜，身披白纱的样子，当真美极了。”

天旋地转，她像个麻袋一样被楚承望甩上了肩，“新人要过洞房了，阳儿，我们也该休息了。”

那座鸣凤台渐渐的远了，苏舞阳脸上的神情也渐渐的冷了。她的眼中掩去所有飘散零落的情绪，重新现出一片荒芜的雪原，“臣妾，永远都记得，臣妾已是皇上的人。”

第一百六十八章机关算尽

皇帝亲自送征西将军启程之后，朝阳城到了深秋时节，人们出来行走，身上衣裳也越添越多。

萧景烟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每每感慨，自己原本是那么经饿又经冻的一个人，怎么到了王府这一段日子，忽然就如此娇贵起来。

每当这时楚敬乾总会一边喝酒一边说她，大概原先体弱的毛病攒到这时才发作。

她与楚敬乾的关系自那晚之后，莫名其妙好转起来，在这个萧瑟的秋天，为她心口处添上一丝暖意。丐帮的兄弟转到地下，继续为姐姐搜集情报，卫常仁的势力越来越往京中聚集，萧景烟很是担忧。

到了月末进宫请安，萧景烟不急着回去，先对楚敬乾说，“你且先回王府罢，姐姐留我在宫里吃饭呢。”

楚敬乾顺手将她身上披风系紧了点，“别在那里待太久。”

苏舞阳的身体每况愈下，他不能让萧景烟冒险。

楚承望倒是总如看客般调侃他的婚姻，“初时以为你极度不情愿，如今看来，也还是能过下去的，而且还不算勉强。”

楚敬乾无法向自己皇兄形容，他与萧景烟好似在无形中已经结成了队友的感觉。他不能容许她出事，看到萧景烟，仿佛看到另一个自己。

她在朝阳城中孤独无所依傍，自己又何尝不是。

楚敬乾想了想，问道，“皇兄，如果皇嫂真的……你会有不舍么？”

楚承望像听到一个笑话，“子宇，你来京这么久了，怎么还能如此单纯？”

“皇兄，就算你这样对苏舞阳，臣弟也不信，她在你心中，会一点分量都没有。”

楚敬乾等了很久，等来龙椅上那个人的两个字，“出去。”

萧景烟去到凤晖宫时，沅沅说，皇后娘娘此刻不在宫里。萧景烟望了远处巍峨城墙一眼，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不在凤晖宫，那大概又在城墙某一处眺望远方风景吧。

萧景烟提起裙子，一阶一阶踏过青灰色的石砖，指尖划过城墙上的砖石，一股粗砺之感传来。她这一登上去，不用走多远，就在前方城楼处的位置，那个白色身影静静伫立在那里。

愈发瘦小的轮廓，愈发冷清的背影。

萧景烟定了定心神，方才上去喊道，“姐姐。”

美人回眸的那一刻真的是惊心动魄。萧景烟的步子缓了一刻，好不容易才走近她身边，明明是不长的路，在她心里好像朝圣一般。

苏舞阳未等萧景烟开口，当先便道，“是为了卫常仁的事情？”

萧景烟这才想起自己到这里来是为了什么，“正是。我和楚敬乾说了，说你留我吃饭呢。”

苏舞阳闻言一笑，“最近和他处得来了？”

“也不是吧，就是，找到双方都能……都能接受的方式来相处了，”萧景烟说出来都觉得拗口，也不欲多言，“总之，就是这样了。姐姐，你还是先听我说罢。”

楚承望走到城楼下时，登上最后一级台阶的脚步顿住，听见两个女人对话的声音。一个是他的弟妹，一个是他的妻子。

萧景烟问苏舞阳，“姐姐，你总是在这儿看着，看什么呢？”

那个女人说，“阿烟，你见过边关的景致么？边关的太阳，边关的月亮。”

“唔，雀绝州算边关么？”这是萧景烟的声音，“姐姐，我大概知道你想说的是什么意思，我也很想念雀绝州。”

“是吗。”苏舞阳的声音不再是平常面对他时能腻死人的温柔，真实的她的声音是略微沙哑的。

沙哑，落寞，又沉静。

楚承望忽然恨起来。

苏舞阳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对萧景烟道，“阿烟，今日中午本宫还有事要忙，你暂且先回王府罢。”

“姐姐——”

“听话。”苏舞阳的神情严肃起来，让萧景烟不敢再多说什么。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萧景烟朝苏舞阳行了一礼，默默返身离去。

在她即将走下城墙时，眼角余光瞥见早朝之后龙袍未脱的男人，看到他，她不由得紧张起来，脚下一个不稳，差点踏错滚落下去。

就在这时，她的身侧传来一股力道，将她拉下台阶时顺便扶稳了她的身子。来人对她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快速将她拉离此处。

好在那个全琅华最尊贵的人，他此刻的注意力不在这里。

萧景烟看着这个久违的，熟悉又陌生的人，开口叫他的名字，“肖瑜玦，你是来向皇上汇报情报的吗？”

她这样直言不讳的开场白，倒是让肖瑜玦一时不知该如何接口。还是萧景烟继续说道，“怎么，你上来之前，没有准备好该如何演么？”

肖瑜玦想过很多理由想让自己继续挺直腰背，最终还是败下阵来，他狠不下心，“对不起，我当时——”

“够了，”萧景烟擦过他的肩膀，自顾自往下走去，“有你这句道歉，就算足够了。”

以后也不必联系了，也不必怨恨不甘了。

来到宫门口时，再度听见那个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可能要离开朝阳城了。”

萧景烟没有回头。

“要最后喝一次酒么？”

她的脚步顿在那里。

肖瑜玦补充道，“只是单纯，想和你道个别。还在以前常去的地方好不好？唔……明日酉时，江畔回春酒楼二楼吧，行不行？”

萧景烟没有说话，待他将地点时间全部说完之后，她的脚步再次往前迈，头也不回地出了皇宫。

楚承望其实注意到了城墙那头的动静，不过他此刻无心去理那么多。眼前这个陪伴了他四年的女人，四年前，四年后，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自己过。

认清这一点，他感到无比挫败。原来往日她的温和柔顺，都是假的。

“整个天下都是朕的，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归顺于朕？”

苏舞阳被迫仰头看他，看到他掩饰不住的愤怒模样，忽然就笑了。

“你笑什么？”

“整个天下都是皇上的，臣妾自然也是皇上的。”

苏舞阳面对楚承望，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人很可悲，他看上去什么都不缺，可是偏偏是个残缺不已的人。

“是么？”楚承望想露出与往常一样的笑容，可是直到此刻，在他面对苏舞阳澄净的双眼时，竟然挤不出一丝力气来披上他往日的伪装。

是不是在她这里，自己从来没有赢过？

骨子里那股强烈的破坏欲又出来了，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笑容有多狰狞，“苏舞阳，朕会等着你向朕跪地求饶的那一天，不管用什么方法。”

苏舞阳也还是笑着，她的模样很柔弱，可是她的人一点都不软弱，“也许臣妾等不到那一天呢。”

“很快就会等到了，”楚承望不知自己在笃定什么，他只是很想撕碎眼前那张无懈可击的容颜，“忽泽的使臣马上就要来了。”

苏舞阳难得露出疑惑神色。楚承望忍不住伸出手抚上她的脸，“琅华第一美人，足不足够引起他们的兴趣呢？”

苏舞阳的神情僵在那里。

楚承望见此，大笑着转身离去。

他或许永远无法得到这个女人，可是他知道该怎么毁了她。她最重视什么，她仰赖什么活着，他就摧毁她什么。

不是太后将她安排到自己身边，协助自己铲除奸佞么？可惜了，这枚棋子他现在想弃了。

肖瑜玦从宫中出来，没有即刻回到太尉府去。他很难和自己父亲解释自己的宏图壮志，自己父亲总担心自己这里出事，那里出事，无论他做什么，永远都被父亲限制在看不见的框架里。

如今他已经握住了机会，绝不会轻易放弃。就算这个机会必须牺牲点什么，他也心甘情愿。只是走前，他的愧疚让他还是出手救了萧景烟，除了这点愧疚，还有多年来一直不舍得放下的对江绮蓉的情愫。

他站在丞相府门前，仆人的热情一如往昔，他却觉得，自己从某一刻起，已经踏上了背道而驰的路途。

江绮蓉在庭院中欣赏枫叶，一身红衣与红枫交相辉映，看见他，那张清瘦不少的脸蛋上挂起盈盈笑容，“肖大哥来了？我还以为你和敬乾哥哥一样，都不要我了呢。”

“这话从何说起，”肖瑜玦勉强自己露出笑容，“蓉儿永远都是我和哥哥的小妹。”

“是么？最近敬乾哥哥和嫂子相处得很好吧？”

“蓉儿。”肖瑜玦不想再从她嘴里听到关于楚敬乾的话语，她什么时候才能关心一下自己呢？

“我要离开京城了。”

江绮蓉的神情有那么一瞬间的凝固，随即若无其事道，“肖大哥去几日？”

“可能，一去不回。”

江绮蓉这下子才将欣赏枫树的闲情全部收回。

她从甬路那一头缓缓走到肖瑜玦身旁，“肖大哥，你这是要去哪里？”

“暂时不能告诉你，我今日来，是和你告别的。”

“你这番话，还和谁说过？敬乾哥哥他知道么？我去叫下人备酒给你送行。”

“蓉儿——”肖瑜玦终于鼓足勇气拉住了她的衣袖，“我不需要送行，这个玉佩，你收好便行。”

“肖大哥……”江绮蓉看着掌心上躺着的美玉，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还是肖瑜玦说了一句，“明日还有会故交为我送行，蓉妹你不便饮酒，就不必勉为其难了。”

江绮蓉的心砰砰跳着，试探着问了一句，“谁？萧景烟吗？”

肖瑜玦点了点头。

“能否告知蓉儿，你们约在哪里？蓉儿明日，也想凑上一杯送行酒。”

肖瑜玦本是对江绮蓉会来送行不抱任何希望的，就因为她这一句话里，又想，或许蓉妹心里，也还是有自己这个大哥的吧，于是他道，“明日酉时，回春酒楼二楼靠东第一间。”

“好，我知道了。”江绮蓉目光别有深意，却对肖瑜玦颇受感动的神情视而不见。

“蓉儿——”

“看肖大哥也应该是奔波一天，有些累了，早些回府休息吧。”

第一百六十九章前缘散尽

“蓉儿，若明天她不来，岂不是只有你一人——”

“她会来的。”江绮蓉很肯定地答道。

昨夜从宫中出来，萧景烟在肖瑜玦的事情上纠结一阵，就过去了。这个人，她还是不要见的好吧。

楚敬乾看她趴在栏杆上出神的样子，拿手在她面前挥了挥，“在想什么？”

秋风渐起，她细听檐角铜铃响在风中的声音，想了想，答道，“思考人生。”

楚敬乾嗤笑声传进耳朵里，“思考什么？”

“何时能再看一次雀绝州，再见一次那样的风景。”萧景烟说着，将整个身子靠上栏杆。身侧的人沉默了很久，“如果等卫常仁的事情全部结束了，你愿意和我走么？”

萧景烟收起惆怅神情，很认真地看着他，后者也在很认真地回望她。

两个人对视的时候，萧景烟觉得时间仿佛被凝固住了，她用力眨了两下眼睛，“你不嫌弃我？”

“本王几时嫌弃过你？”话虽然听上去理直气壮，说出来的人怎么看怎么心虚。

萧景烟哼了一声，“今夜月色这么好，我就不和你计较了。”

楚敬乾失笑道，“谢你宽宏大量，夜深了，早些睡。”

本以为肖瑜玦给出的提议会困扰她一整夜，没想到是楚敬乾的话在她耳边一直回放。

愿不愿意和他走？

她怎么觉得越想越觉得，这厮是要拉着自己和他私奔呢？萧景烟将被子抱得紧了些，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过去。岂料入梦不久，忽听外头碧儿的声音匆匆忙忙喊道，“王妃，王府里来客人了！”

萧景烟还在想，这王府平常来的都是楚敬乾的客人，有时他不在，那客人也被楚叔拉到书房等候楚敬乾归来，怎么今日竟要她来接待客人了？

跑上来的不止碧儿，芬兰和她合力将萧景烟从床榻上拖下来，“来的是江小姐，她指明要见王妃呢！”

萧景烟本是睡得浑浑噩噩，听见“江小姐”这三个字，好似被人拿一盆冷水从头泼到了尾，“她来干什么？”

不对，“她为什么要见我？！”

虽然江绮蓉生得美，但是萧景烟就是……就是不想看见她。她身上那股气质，让萧景烟第一眼就觉得排斥。

这可不是嫉妒，她萧景烟是生得不美，但是她一向对此都是认命的，毕竟又不靠这个吃饭。偏生两个小丫鬟看不开，左一个右一个在自己身边忙活，“王妃可不能掉以轻心，须得小心应付！在架势上就不能输了！”

萧景烟对着铜镜中的自己挑了挑眉，为何她觉得，自己在面对江绮蓉的时候，就从来没赢过呢。

那时分明不是海棠花开的季节，可是后来的萧景烟每每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就是觉得，场景中开遍了明艳招摇的海棠花。

江绮蓉臂间挂了一条水红纱披帛，脸上笑容让人错觉回到明媚的春天。

“荆王妃，好久不见。”

萧景烟不知该接什么话，只好朝她愣愣地点了点头。

江绮蓉看她那模样，忍不住拿帕子掩嘴笑了起来，“荆王妃昨夜没有休息好么？”

“呃，是啊。”

江绮蓉的目光却一下变得犀利起来，“与敬乾哥哥有关？”

偏偏萧景烟还是没感受到她的真实情感，依旧点头道，“嗯，是啊。”

江绮蓉将帕子放在手上绞了几圈，随后一语不发，转过身子就往书房的方向走去。萧景烟想要叫住她，但已经太迟了。

萧景烟记得楚叔曾私下告诉过自己，王爷不喜欢女子进出他的书房，所以王妃不能进，是正常的。

可是江绮蓉进去了呀，楚敬乾会不会生气？她甚至还推开了书房的门，站在了里面，向着自己道，“荆王妃，你为什么不进来？”

虽然江绮蓉是楚敬乾从小一起长大的童年小伙伴，他心里梦中的那抹倩影，可是她这样做，真的好么？

萧景烟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说，“爷说过了，他的书房，不准女人入内。”

江绮蓉的笑是很骄傲的，“你们爷只是不让你入内罢了。”她甩下这一句，迈开步子往里走去。

萧景烟的脚步最终停在书房门外，看着江绮蓉的模样，她觉得这个地方，江绮蓉其实已经来过无数次。

果然，她看着江绮蓉走过书架，绕过青瓷的鱼缸，随手抓起紫檀木桌上盛放饵料的小木盒，道，“这鱼缸，还是我建议他摆在这儿的，以前你没来的时候，他读书，我坐在这儿无聊，就让他养一缸鱼儿陪我玩。”

江绮蓉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萧景烟的神情，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荆王妃，你怎么还站在门外？不用怕的，你说是我让你进来的，他就不会介意了。”

不知为何自己的心中会升起不甘。萧景烟想起自己每次都被拦在书房外的情景，想起楚敬乾曾经的话语，她伸出双手，眼见着就要搭上门扉，最终又收回，“不了，我就站在外面吧，外面有太阳，晒着暖和。”

江绮蓉正弯着腰，不知在书桌那头摸索着什么，一会儿之后，她直起身子，望着萧景烟道，“荆王妃，你知道这种纸是做什么用的吗？”

萧景烟看着她手里明黄色的东西，一股冷意无端笼罩住了她。跟着姐姐混了这么久，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江绮蓉终于撕开了她亲切友善的面具，“你嫁过来后，他告诉我，王府里的海棠他还是会为我留着，可本来在我十八岁生日时想要送给我的礼物，却只能给我看个空壳了。”

“就是……这张奏表吗？”

“是，”江绮蓉在提到楚敬乾时，脸上神情稍微缓和了些，“我与他青梅竹马，他本来想着，在我十八岁那年，向皇上邀功娶我的。”

萧景烟仿佛一个被人抽掉了线的提线木偶，在楚叔赶来之前，她只能呆呆地，很勉强地站在那里，再做不出一个动作。

是谁说楚敬乾只是一厢情愿？是谁说他们之间的往来并不算多，交情并不算深？

江绮蓉在被楚叔劝走的时候，俯身贴在萧景烟耳畔，扔下最后一句话，“这个荆王妃的位子，原本是我的，敬乾哥哥，原本也是我的。是你抢走了属于我的东西，你怎么还能这么理直气壮地站在这里？”

萧景烟好不容易扶住门框，才不让自己倒下去。

长久以来，她都以为自己只是受害者，却不料，原来自己才是那个搞破坏的第三者。

回想起成亲当晚她对楚敬乾说过的话，成亲这么久以来她对楚敬乾对自己态度的不解与嫌弃，统统成了笑话。人家一对情侣被活生生拆散，楚敬乾还能以德报怨救她一命，自己这样，算是个什么呢？

她萧景烟，站在楚敬乾身边，真的就是个笑话。

酉时已到，肖瑜玦看着江面泛起的水波，有些担忧萧景烟会不会来。以他对她的了解，这个姑娘在某些方面，是有她自己的坚持的。可是如果她不来，就自己与蓉妹二人，更尴尬。而且蓉妹说的，她会来的。

蓉妹为什么能那么肯定？

不待肖瑜玦进一步往下想，酒楼的门忽然被撞开，门口的女子穿着她平常最喜欢穿的蓝色衣裳，神色冷静得不同以往。她向着自己道，“我为你送行来了，不是要喝酒么？”

肖瑜玦递过一壶酒去，看她二话不说，拔开盖子就喝，纵然不想怀疑蓉妹，可是肖瑜玦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我很好啊，”萧景烟一口气干掉大半壶，“你这次怕是得了皇——他的赏识了吧？”

肖瑜玦不懂萧景烟为何突然说出这样的话，只听她接着道，“用我一条未尽的命，换你的前途，这交易，划得来。”

“不是的，阿烟，我并非存心要害你——”这话说到这里，肖瑜玦也辩解不下去了，不是成心要害她，那是什么呢？

萧景烟倒是浑不在意他的说辞，再将酒倒进嘴里，“你们都很好，你很好，他很好，她也很好，都好，就我不好。”

“什么他、他、她……你在说什么？”肖瑜玦这回是真听不懂了。

萧景烟抱着酒壶倚在桌子上，那一双清亮的眼中明明白白泛上泪花，“你要去哪里？”

肖瑜玦挣扎了一番，还是说道，“远赴边关……可能从此一去不回，你自己珍重——”

“你带我一起走罢。”萧景烟在又将一壶酒全数喝干之后，重重把它摔回桌子上，她直直注视着肖瑜玦，“我跟你走。”

酒楼大门就在此刻被人撞开，萧景烟与肖瑜玦同时回头。肖瑜玦紧张出声，“哥哥……蓉儿？”

江绮蓉就在楚敬乾身后，看着他握紧湛莲，一步一步朝萧景烟走去。而那个不怕死的女人竟然还对他笑了，“你看，我跟别人走了，你就不用再痛苦了，是不是很好？”

江绮蓉几乎要笑出声，她熟悉楚敬乾发火之前的征兆，这下萧景烟估计是死定了。她只顾着得意，完全忘记了，这屋子中，还坐着一个人。

肖瑜玦看着那样的江绮蓉，第一次觉得，他想要放在手心里呵护的女子，竟如此陌生。

“哥哥，你误会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邀她出来，想同她告个别——”声音在楚敬乾冷漠的眼神下越降越低，到最后他只得放弃一切解释的打算，跌坐回椅子上。

而在这样的气氛中，萧景烟竟然还笑得出声。她不仅笑出了声，还用双手捧住了楚敬乾的脸，“你看看，这才是你，装什么体贴用心呢？你厌烦我的时候，比你施舍我的时候，多多了。”

楚敬乾本来冷漠如冰的神情，在触到她眼角流出的泪后，本来愤怒的情绪忽然堵在胸口，怎么都找不到渠道发泄出去。

他本来以为自己找到了盟友，找到了可以与他站在一处的人，也许终其一生给不了她爱情，但必要的照顾他自认可以做到。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在这朝阳城中，没有利用你的人，分明只剩下我了，你还是要背叛我，去选择一个曾经出卖过你的人？

楚敬乾举目环顾四周，站在门口隐含期待的蓉妹，坐在原位尴尬不已的肖弟，在自己怀中醉得人事不知的妻子，以及心生茫然的自己。

他本该是手握兵权，意气风发的王爷，如今这个局面，究竟是谁造成的？

第一百七十章芳华国宴

江绮蓉看场面一时僵持在那里，忍不住进来，对着楚敬乾道，“嫂子这是喝了多少？就如此舍不得肖大哥么？”

肖瑜玦闻言神色变冷，只叫了一句，“蓉妹。”

江绮蓉朝他笑了笑。反正肖瑜玦从不会记她的仇，所以被拿来利用一下，也没有什么关系。

“肖大哥，这杯酒，是蓉儿敬你的，祝你此行一路顺风。”

她的酒杯举在半空，而场中无一人出来接话，她看着肖瑜玦的神情，脸色也渐渐地变了。

楚敬乾一声不吭，抱起萧景烟，大步离开了酒楼房间。

肖瑜玦叫住欲转身去追的江绮蓉，“蓉妹，你是故意的么？”

“肖大哥你在说什么呢，我听不懂。”

江绮蓉回眸一笑的样子曾经让肖瑜玦发誓要一生珍藏，如今再看，他只觉得恶心。

楚敬乾将萧景烟抱回王府的时候，楚叔亲自迎上来，附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忽泽使臣今日进京了，宫里来人说，让王爷即刻前往宫中。”

楚敬乾抬头望一眼天际，压下心头烦躁，“本王知道了。”

正是应了那句多事之秋啊。

楚叔一愣。楚敬乾在他面前，很少有自称“本王”的时候。难道，又是王爷和王妃闹得不愉快了？

楚敬乾将人送回院中，不发一言转身离去，把芬兰和碧儿弄得一头雾水。

王妃怎会喝得这样醉？王爷看上去似乎很生气的样子？

赵妈近日在忙府中结算下人们的月钱，抽不开身，只得派一个小丫头先过来问问情况。小丫头自前院而来，王爷后脚刚走，她就看见了停在王府门口的丞相府的轿子。

从轿子里下来的人，是这王府里的常客，江绮蓉。

她总爱穿着红色衣裳，骄傲神色比那红色还要惹人注目几分。这次她来，手中还拿了一个纸包住的小包裹，楚叔亲自将她接到了书房。

“江小姐，王爷这会子去宫里了。”

“我知道，忽泽的使臣今日进京，此刻大约是在宫里了，对不对？”

楚叔让江绮蓉在她往常的位子上坐下，又吩咐人送上茶水点心，江绮蓉一见这些，便笑着对楚叔道，“有一件事，我不懂应不应当由我来说，不过使臣来京，晚上宴会是少不了的，你们家王妃醉成那个样子，还是早些将醒酒汤做好了给她送去罢。”

末了，她又添一句，“若说是别国的使臣来此，她或许还能缺席，这忽泽来的人，琅华万万怠慢不得。若是我，就不在这时给王爷添堵了。楚叔，你说是也不是？”

楚叔对她这个毫不客气的说法心生不爽，但是没办法，江绮蓉是个主子气十足的大家小姐，又是江丞相的掌上明珠，这关系，千万僵不得。

“江小姐说的是，奴才这就下去吩咐厨房煮起来，给王妃端过去。这里，就请江小姐自便吧。”

江绮蓉满心里琢磨要和楚敬乾说的话，因此也听不出楚叔话语里冷淡之意，犹自捡了一块糕点往嘴里送，“行，你先下去罢。”

萧景烟被人放在床榻时，还抓了一把那人的袖子，吃吃笑着说了一句“谢谢”。楚敬乾闭眼将她双手用力拂开。

“王爷……”

一句到了嘴边的“好好照顾她”，被楚敬乾生生咽回去，他什么话也没有说，直接下了楼便走。

底下一干人等全都不敢拦着王爷，碧儿和芬兰对视一眼，又往床上的萧景烟看去。

“王妃和王爷才缓和没有多久，怎么又变成这样了呢？”

从赵妈处来的小丫头在这时候怯生生走上了二楼里间，“碧儿姐姐，芬兰姐姐。”

芬兰回头见是赵妈那边来的丫鬟，一个箭步先将身后场景挡住，对她道，“回去告诉赵妈，王妃只是喝得有些醉了而已，其他无碍。”

小丫头点点头，“我知道了。另外还有一件事——江小姐来了。”

江小姐？芬兰听了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哪个江小姐？还有哪个江小姐！芬兰心里存了气，这女人对王爷还真是执着，几次三番破坏王爷和王妃之间的关系，她难道不知道王爷是成了家的人吗？她这样缠着王爷不放，哪里还有一个丞相千金，大家小姐的样子？

自己尚且忍得住没有说出口，碧儿倒是先问了一句，“她是来找王爷还是来找王妃？告诉她，如果是来找王妃，王妃身体不适，不欢迎她来！”

小丫头缩了缩身子，“江小姐倒是没说什么，只跟着楚叔往书房去了。”

芬兰到底顾虑赵妈的面子，亲自将人送下楼去，“你碧儿姐姐也是急了，方才她说话并不是针对你撒气，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小丫头往左右看了看，随后小声道，“芬兰姐姐，我知道的。说实话，我也不大喜欢那个江小姐，我倒宁愿还是咱们王妃呢。”

芬兰叹了口气，“你也这么说了，就看着吧，王爷说不定，最后还是会另娶他人。”

“芬兰姐姐——”

“你先回去罢，就说王妃很好，喝了醒酒汤，已经睡下了。”

“可不能睡下！”说这话的是楚叔，“今日忽泽使臣入宫觐见，皇上已在宫中摆下宴席，王爷已经先去了，请王妃这里赶快收拾吧。”

怎么偏生这时候事情这样多！芬兰暗中跺脚，又从他手中端过醒酒汤，说了一句，“怎么还劳烦楚叔亲自送过来，这真是。”

“没什么，好好照顾王妃。”楚叔的笑一如既往地慈祥，并无半分嫌弃之意。

芬兰眼中险些落下泪来，转身快步上去了。

意识陷入一片混沌中，又渐渐有微光透出。萧景烟不能分辨这是哪里，虚空中却传来一个声音。

“你是在为他伤心么？”

萧景烟不由得问道，“你是谁？”

不懂是哪里起了风，她将长发从面颊上拂下时，看见面前站了一个身穿蓝衣的男子，他的身形较之寻常男子显得瘦弱许多，脸上还戴了一个打磨精致的银色面具。

他说话的嗓音分外沙哑，听着让人觉得有些不舒服。

见自己不回答，他又问了一遍，“你是在为他伤心么？”

“我……不知道……”

他的人随着他的叹息声一并远去，“要早些看清楚啊，傻子。”

萧景烟想叫他等等，可是伸出手去，掌心上却飘落下一片桃花花瓣，她抬头往上望，仿佛自己成亲那日漫天花雨重现，她依稀还能感觉到自那个男子手上传来的沉稳力道。

立夏那日蠢蠢欲动的念头在这时又冒了出来。

其实在心里还是有些渴望的吧。萧景烟想。

她从梦里醒来，嘴巴灌进苦涩味道，呛到时咳嗽几声，碧儿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王妃，你醒了！”

芬兰看了看外头天色，松了口气，“还好，还来得及。”

萧景烟敲了敲脑袋，对碧儿从柜子里拿出凤冠的举动感到不解，“好好的，你把这东西拿出来作甚？”

“王妃，今日忽泽使臣来朝觐见，作为荆王妃，您不可以缺席晚上的酒宴。”

“啥？”

这次宴会的地点还是定在鸣凤台。出人意料的，楚承望没有直接去，而是坐着龙辇先到了凤晖宫。

他看着身穿朝服的苏舞阳从宫中迈步出来，唇边笑容妖娆绽放，“朕的皇后，还是一样美。”

相比四年前刚进宫那会儿，苏舞阳的起色已经差了不少，沅沅特意为她在脸上多扑了好几层粉，才勉强渲染出健康人有的红晕。

苏舞阳将玉手搭在楚承望伸出来的手中，被他用力一扯，整个儿倒进他怀里。楚承望用手将她微乱发丝整理好，嘴唇轻轻吻过她的耳廓，“你不适合穿得这么庄严隆重，还是着舞衣好看。”

苏舞阳从他怀里起身，在他身侧落了座，龙辇起行的那一刻，她道，“在国宴上，皇后怎可着舞衣登场。”

“不急，朕会给你机会的。”

萧景烟赶到宴席上时，琅华王朝这一边的人均已落座，主座空无一人，大概是皇上与皇后还未来到，她松了口气。

门口太监一声通传，“忽泽大使到。”

萧景烟一听，赶紧找到楚敬乾的所在，从后头绕过众多座椅，溜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坐好。

鸣凤台今日的地毯换上大朵盛开的红色牡丹花，在高楼红灯的映照下，颇显出皇家大气风范，萧景烟往桌子上看了一眼，杯箸皆是镶金嵌银，每人身后还各有两个宫女服侍，鸣凤台二楼，帘子放下来的隔间里头坐着各类乐师，一旁预备跳舞的宫女在另一头排成长队。

萧景烟不由得有些紧张起来，这样大的场面，她担心自己会失态。这时候后悔平常没有好好学礼仪已经来不及了，她只得暗自祈祷没有自己什么事。但又一想，自己的夫君可是仅次于皇帝的琅华二把手，说不得到时得拉着自己走走过场。

可是这个被灌了大量酒的脑子直到此刻仍不大清醒，她悔恨地要再拿手敲敲脑门，被楚敬乾一记警告眼神吓住，怯生生收回了手。

他看上去，心情很不好。

究竟是不是因为忽泽使臣的到来而烦心呢？还是，这里头也有她的缘故？

以及，她本来不是应该在回春酒楼的么？怎么后来一觉醒来，自己躺到床榻上去了呢？

萧景烟闭着眼仔细回忆，有几个画面从她眼前闪过。

她是不是又捧住了楚敬乾的脸？还对他说了话？她都说了什么？

当她将情景全部想起来的时候，除了想一头撞死在这儿以外，说不出其他话来。可是残余的理智提醒她，这儿还在举行国宴，要死回家死。

她先低头做了个深呼吸，而后挺直了腰板，将脸重新现出来。忽泽使臣已经落了座，而正巧就在这时，鸣凤台外传来沉重的声音。

萧景烟随众人的视线一起往外望去，龙辇的阵仗成功地惊吓到了她。她费了好大力气，才将自己没有见过世面的样子硬生生憋回去，同座上群臣一道下跪行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一百七十一章天仙遗舞

很久以后，久到萧景烟重新成为萧雨，她依然无法忘记，鸣凤台上姐姐惊人一舞给她带来的震撼。

她不像其他舞姬那样极尽媚态，她只是自顾自跳着，像从来没把这红尘俗世放进眼里过。

萧景烟自己觉得，那天的晚宴在前半段，都还是很愉快友好地进行着，除了皇上和忽泽大使之间仿佛宫斗一般的你来我往之外，其他人都是默默地吃着饭喝着酒，欣赏舞姬们的舞蹈。

忽泽使臣在一片和谐的气氛中带来了他们的礼物，表达了他们希望停战的愿望。

且不管这愿望由他口中说出来，那语气听上去多么假，楚承望演了这么多年的戏又岂会怕这一出。当即表示先把礼物收下，其他再说。

忽泽使臣以及他身后侍卫们的脸色不知是否因为一路奔波劳累，此刻都不太好看。楚承望懒得理他，直接举起酒樽，向着座下群臣道，“今日我琅华得此蒸蒸日上之景，离不开各位爱卿的尽职尽忠，也离不开我邻国的扶持与帮忙——”

他说完前半句，忽然便把那酒樽移到了苏舞阳面前，“对此，朕实在无以为报，金银珠宝太俗，尚不足以表达朕对座下众卿，及忽泽大使的感恩之情——”

话到这里，已是有些重了，底下官职略低些的人早已起身将酒樽握在手里朝皇帝举起，萧景烟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却见楚敬乾的眉头越皱越紧，看他样子，丝毫没有要做任何动作的打算。

“朕四年前微服私访于曲风坊之中，得见当时皇后惊鸿一舞，顿感惊为天人，今日，不若就由朕的皇后，为在座诸位，再献舞一曲罢。”

举着酒樽的臣子们个个都听呆了，就连忽泽大使都有些愣怔。

堂堂一国之母，在国宴上当着群臣的面献舞？这算什么？皇上当这里是什么场所？他让琅华王朝的脸面往哪里搁？

但是这乃是国宴，皇帝一开口，谁还敢当着忽泽大使的面反驳？众臣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把目光统一望向荆王殿下。

皇帝性格怪异到了这个份上，唯有荆王殿下还有资格说两句话来劝当今皇上收回圣意。

楚敬乾知道自己身上落了多少道目光。他抬头看了自己哥哥一眼，而楚承望也正似笑非笑地注视着他。

楚敬乾于是知道，这一步棋，楚承望是非下不可了。

国宴尚未开始时，他在瀚奕殿问楚承望，“你一定要用这种方式来弃掉苏氏么？”

“此举可谓一箭双雕，”楚承望把玩着一串佛珠，眼神森冷，“既显出当朝皇帝昏庸，二来也让苏舞阳给边关安宁做个贡献。她既要忠君爱国，就替朕的琅华王朝上路罢。”

“皇兄，你一定会后悔的。”

楚承望将双手撑在御案上，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一头要吃人的兽，“朕永远不会后悔！”

他心里升起的毁灭欲像火一样越燃越烈，烧得他胸膛之内灼痛一片。越痛苦，他就越恨苏舞阳。

四年了，她穿了四年的白衣，她的心从不肯臣服，既然如此，那就让她去死好了，让她去死吧。

楚敬乾在楚承望眼中看到了这束光，他的心里泛起无边寒意，再一次让他反问自己——选择站到这位哥哥身边，是不是做错了。可是此刻，他只能沉默。

他说不出赞同的话，他的沉默已经是最大的妥协。

这点，楚承望清楚。他很知道自己不能将楚敬乾逼得太紧，毕竟之前想让他打破原则杀了萧景烟，他没能做到，这一次若再逼着他，说不定这枚棋子也会不听话起来。到那时，自己可就真要头疼了。

他再将酒樽往皇后娘娘处举了举，后者看着他，一双美目中难得地出现了其他情绪。

楚承望发现了这个，什么思虑都暂且抛到脑后，他兴奋起来。

来啊，反抗我，快说你不愿意，别装模作样了，你不是一向都很厌恶我吗？都到这时候了，你怎么还能够曲意逢迎呢？

苏舞阳慢慢从座椅上起身，双手捧过那酒樽的动作也不过只有一瞬，落在楚承望眼里，却好似过了一百年一般漫长。

她轻启朱唇，说的是，“臣妾遵旨。”

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你分明有过挣扎，你的眼中分明出现了抗拒！苏舞阳，你的骨头在这时怎么变得这么软？

楚承望看着她一仰头，将杯中佳酿一饮而尽，鲜红的葡萄酒一滴未洒，她道，“请容臣妾先去更衣。”

楚承望的心，在看到那杯空了的酒樽时，无止境地塌陷下去。秋天已到末尾，鸣凤台外吹进来的风带着初冬的气息，冷冷拍在他的脸上。

理智重新占据他的头脑，他看着座下愣怔的臣子，看着忍不住露出玩味神色的忽泽使臣，最后他将目光落在握紧了酒樽一言不发的楚敬乾身上。

这个亲弟弟说过，自己会后悔的。

萧景烟很想冲出去拦在姐姐面前，把她带离这块地方。一国之母，就算雅妓出身，此刻也该在主座之上含笑敬酒，而不是被逼着换上舞衣充当舞女娱乐宾客。

楚承望这个畜生！

当苏舞阳重新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时，一身白纱衣不染纤尘，天气愈发冷了，她身上的衣服却还隐约可见包裹其中的两条藕臂。不少臣子在她刚进来时，都把眼睛望向别处，等她袅袅婷婷站立在舞台中央，水袖轻轻垂下时，又忍不住偷瞄上一眼，只这一眼，就再也无法移开。

忽泽大使第一个鼓掌，他有着外域人的容貌，却说得一口流利的琅华族语言，“之前便听闻琅华的皇后乃是琅华王朝第一美人，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他的目光毫不避讳地苏舞阳身上来回打量，细细看了一阵，又鼓掌道，“好！好！好！”

楚敬乾几乎要把酒樽捏碎。这哪里是一箭双雕，分明是将琅华王朝的尊严送上去让人践踏！皇兄究竟是为大局着想，还是只为了他个人私欲而已？

全场寂静无声，那些乐师没有一个敢拿起乐器演奏。皇帝也不开口，苏舞阳的动作维持了很久，正在尴尬之时，忽然众人见荆王妃从座椅上起身，一声不吭离开席位，就向二楼走去。

苏舞阳也注意到了，她正想叫阿烟回来，此时此刻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可是那个戴着王妃头冠的人脚步太快，直直往二楼冲，好似谁也拉不住的样子。况且这个情况下，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楚敬乾看到自己妻子离去的背影，也是略微惊讶，她一个在外流浪了十八年的乞丐，难道还会弹琴奏乐不成？

满场惊讶中，唯有忽泽大使嘴边玩味笑意越发地浓起来。

萧景烟以前混在京城中时，看过这里一些人弹过的乐器，其中有一种与现代的古筝十分相似。她没有专门学过这个，是因为萧姨喜欢弹，所以她有幸会一些。

“你，起来。”

坐在这个相似乐器旁的乐师之前先是被皇后亲自献舞震惊到，犹自感叹这是历朝历代从未有过的事情，而后又见荆王妃亲自上来弹奏，什么话也不敢多说，默默移开了身子。

萧景烟十指按在琴弦上，祈祷姐姐能跟上曲子的节奏。

出乎她意料的，姐姐挥舞水袖时，朝她投来感激一瞥。她的眼中泛起水光，好似一池春水被微风吹皱的样子，波光粼粼直荡到人的心里去。

这一刻的她，当真是美到极致。

景元七年秋，皇后苏氏因不顾仪态身份，于国宴上当众献舞而被打入冷宫，同年，琅华应允忽泽和亲一事。

当然，这都是后话，姐姐一曲舞毕之后，场中唯一响起的掌声，来自忽泽大使。

他看着苏舞阳，不住点头，然而他的目光，却不是出于男人看着女人那样的目光。如果萧景烟那时候知道，其实楚承望是想推苏舞阳出去和亲，她打死都不会上二楼奏响这一支曲子。

江绮蓉在书房用过楚叔端来的晚饭，向外头看了一眼，道，“我听爹爹说，这种宴会一般不会举行得太晚，敬乾哥哥这会儿，应该要回来了吧？”

楚叔垂首答道，“对于王爷的行踪，奴才不敢擅自揣测，妄下判断。”

江绮蓉听笑了，“楚叔，我不过是白问你一句，你也要这般谨慎么？本来你也只是一个奴才而已，我也没有指望你真就能懂。”

楚叔不再说话，看着她小口小口将碗中米饭吃到三分之二，放下说她吃饱了之后，他才上前收拾好东西，端起托盘下去了。

江绮蓉在背后叫住他，“如果敬乾哥哥回来了，请他先来书房一趟，就说，我有要紧的东西要亲自交给他。”

楚叔应了一声，下去了。

晚宴结束后，萧景烟同楚敬乾一块儿出了皇宫，坐上马车，回到王府。而在这途中，楚敬乾一句话都不曾同她讲，在马车停稳之后，他更是一掀车帘，自己下去了。

萧景烟在他之后下来，看见楚叔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隔着一段距离，她依稀听到几句话。

“说是要亲自交给你。”

“让她把东西放下，人先回去吧。”

“可是，江小姐在那里等了很久。”

一听到“江小姐”三个字，萧景烟便知道，自己该先回小院洗洗睡了。

楚敬乾的背影看着好像要转头对她说些什么，可是最后他的动作还是停在那里，萧景烟一颗希冀的心，慢慢沉下去。

“我先回去。”她小声说了一句，低头歩上台阶，走得飞快，不出一会儿，就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

楚敬乾的心里此刻数件事情一并涌来，也没心思顾萧景烟那里，只得先把急的事情料理了再说，“知道了，本王去书房。”

第一百七十二章此意不复

江绮蓉将最后一块糕点送入口中，才见到楚敬乾一脸阴郁地进来，她心中咯噔一声，难道那个贱人对楚敬乾的影响已经这么深了么？这才一年不到啊。不应该的。

她越发放柔了神情，装出一派天真的样子，仰头迎上前去，“敬乾哥哥，你看蓉儿乖不乖，在这儿等你那么久，吃过了饭，连糕点都吃完了。”

她拿起手指点在他胸口，“你怎么能现在才回来。”

楚敬乾往后退了一步，“蓉妹。”

他不希望江绮蓉是这样的。

以前她若是有这样的举动，在他看来，是天真无邪，如今再细想，是大大超过了男女正常交往的规矩了。

“敬乾哥哥。”江绮蓉来时原本是胸有成竹，自认一定会成功，所以不顾自己的名声等到这么晚，但是没有想到，他竟然推开了自己。往常他不会是这样的！不过，这样也好。再抬头时，她让自己双眼泛上泪花，蹙眉打开随身携带的小包裹。

红布揭开，里头露出一对玉镯来。

“敬乾哥哥可还记得，这对玉镯的由来？”

看到红绸布上的东西，楚敬乾的神色也不由得缓和下来，那时他还在边关，偶然得了一块石头，切开里头碧绿一片，美丽异常。楚敬乾于是取了其中最好的一块，雕了一个玉坠送给赵妈，又将剩余的材料托人制成两个女式镯子，等回京之时，亲自交到了江绮蓉手中。

“那时蓉儿才十几岁呢，这镯子的尺寸，蓉儿现在是戴不到了，”江绮蓉一边说着，一边将那一对玉镯捧得再近了些，“敬乾哥哥，若我们都没有长大就好了。那时候的我们多快乐，没有这么多烦心事，没有这么多复杂的关系。敬乾哥哥和蓉儿，和肖大哥，我们三个人一块儿玩乐……可为何在敬乾哥哥你娶了嫂子之后，这一切就变了呢？”

江绮蓉一边说着，一边暗中观察楚敬乾的神情。

她确信自己还是掌握了楚敬乾的迷茫点的。那就是，这一切究竟都是谁造成的。

趁他还没想明白之前，自己必须将他引到那个方向上去。

楚敬乾十分念旧，也很重情，自己先勾起他的回忆，再一步一步带，不怕他走不进这圈套里。

这书房他至今都没有允许萧景烟进来，那就是说明，在他心里，永远都有一个自己的位子在。

江绮蓉想到这里，且将得意的笑容藏得更深，又越发将自己摆弄成弱不禁风，楚楚可怜的样子，“敬乾哥哥……你为什么要娶亲？又为什么要让嫂子和肖大哥走得那样近？现在京城里不光是说嫂子的坏话，还连带编排肖大哥呢。”

楚敬乾心底深处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不要信，听从你的心，不要跟着任何人的话走。可是那一日酒楼里的情景再度浮上眼前。

萧景烟说要跟肖瑜玦走，这句话还不算彻底伤到他，真正让他心灰意冷的是，自己对萧景烟的关心，竟被她说成是施舍。自己好不容易割舍掉往日爱人，愿意站到她身边守护她，这对于她来说，竟然只是施舍而已？

一旦怒火被煽动，哪怕初始只有零星的火星，也很快烧成一片火海，烧光了所有理智。楚敬乾的手本是藏在袖中悄悄握紧，但他的细微变化又怎么能逃得过江绮蓉的眼睛。

“敬乾哥哥，你想一想，若不是她，你和肖大哥也不至于落入这般尴尬的境地，你的荆王殿下不至于当得这样狼狈，肖大哥仍是清清白白，不必受人白眼，遭人误解。这一切，还是要怪萧景烟。”

不，不是这样的。楚敬乾拼命抗拒着江绮蓉的话，努力使萧景烟那一双大眼睛晃在自己面前，但是这点声音太微弱了，很快就被吞噬了。

是啊，他为什么要活得这么累？他本是能够定人生死的荆王殿下，他半生戎马，杀敌无数，他风光回京，一人之下，为什么要容忍一个女人到如此地步？

如果不是因为她，自己哪里会遇到这么多糟心的事情？而且在他选择了她之后，她竟然还是背叛了自己。

不能原谅，无法原谅。

楚敬乾身子一晃，不得已撑住桌子一角，“蓉妹，你先回去。”

“如今这样好的料子，再也寻不着了，我就将它们搁在这里。敬乾哥哥，肖大哥走了，蓉儿也要离开了。”

“你要去哪里？”

“是敬乾哥哥先不要蓉儿了，果然长大了，誓言就变了。”江绮蓉以一行清泪作为结束，掩面而去，尽管面上显得狼狈，离开书房的背影还是那么从容优雅。

她本是京中贵女第一，自己是年轻有为的王爷，众人口中他们才是金童玉女，最为般配的一对儿。她萧景烟为什么要出现？为什么要横插一脚？

楚敬乾越想，面上神情越冷，他将手伸出来，烛火光轻微耸动着，他的手上干干净净，空白一片，可谁能想到，这上面曾经沾过多少鲜血？

他再看到那一对玉镯，再想起江绮蓉说过的话，是自己将陪伴了年少时光的感情统统都赶跑了，就为了一个不值得的萧景烟，他怎么会这么傻。

之前和皇兄在瀚奕殿的对话，此刻回响在他耳畔。

……

“顺理成章啊子宇，当了十八年乞丐，身体有些旧伤，这很正常。”

……

他眸中闪过寒光。背叛了他，就该有个背叛他的下场才行。更何况那个女人在今日闯的祸，可不是他能够收拾得了的了。到时候就算他不动手，皇兄那里也不会留她一条命。

自己先了结了她，也算最后的仁慈了吧。

萧景烟第二日清晨起来时，脑袋比昨日清醒不少。其实昨日冲上二楼弹琴的时候，她的脑子也还是有些转不通的。

如今仔细回想起来，自己当时那么做，是不是也有些不对？堂堂皇后丢脸还不够，还要再搭上一个身份仅此于皇上的人的妻子？

她恨得直往脑袋上再敲两下，如果当时自己忍住了，是不是就有更好的方法来解决这件事了呢？

还在懊悔当中，她听见芬兰的声音，“楚叔，您怎么过来了？”

楚叔在这王府里，就相当于是楚敬乾的代表了。萧景烟赶紧起身梳洗，好在楚叔就在一楼院外，并没有进来。

“王爷让王妃过去书房一趟。”楚叔将楚敬乾的意思传达了之后，又想起书房里的情景，他有种不好的预感，但不知该如何开口对芬兰说。

今日恰是不用上早朝的日子，王爷起得很早，或者说他应该一夜未眠，这一点楚叔自信自己能看出来。而奇怪的是，江小姐在今天早上，也不请自来，人一到，直接便往书房走，好像和王爷约好了似的。两个人寒暄了几句，王爷便叫自己，去将王妃请来。

江小姐就坐在里面，丝毫没有要回避的意思。

楚叔在这一段时间里，越来越拿不准楚敬乾的心思，又不能违逆主子，只好亲自去请。

等萧景烟简单梳洗好了从里头出来时，楚叔犹豫再三，还是上前道，“王妃小心啊。”

萧景烟听得一头雾水，“楚叔，我要小心什么？”

她走时正逢太阳初升，一时没避开，被那光晕晃了眼睛，眼前一片黑蒙的时候，那个沙哑的声音再度响起，却又不知是从哪里传来。

“这就是没有看清楚的后果。”

他到底在说什么？

“傻子啊，不要去。”

眼前渐渐能看清景物，方才奇异的时空扭曲感仿佛不存在似的，萧景烟在原地站了一会而，扶着她的碧儿道，“王妃，你怎么了？”

“没什么，”萧景烟往头顶天空望了一眼，树叶已经几近掉光，露出光秃秃的树干和纵横交错的树杈，脚下每行一步便会踢到枯叶，“这里昨日没有人扫么？”

碧儿答道，“昨晚风急着呢，刮了一夜，想是还未来得及扫。”

萧景烟点点头，“这样。”

她无法解释自己心上涌起的丝丝缕缕的惆怅，只好把这归结于天气变化的原因，她自顾自说了一句，“冬天要来了吧。”

行到书房外，只听楚敬乾的声音从里头传来，“你一人进来就好。”

萧景烟不疑有他，让碧儿先回去了。

推开书房门的那一瞬间，她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自己所踏的每一步，都不像踏在平常的地砖上。在兰台时候那股被命运牵引的感觉又来了，当她看到书房里除了有楚敬乾以外，还有一个人的时候，这种感觉尤为强烈。

江绮蓉对她笑了笑，“萧小姐来了。”

她对自己的称呼由“嫂子”改换到“小姐”，让萧景烟有些不能适应，随后她亲自递来一盏茶，行将送到萧景烟手中时，又缩回来。

“敬乾哥哥，萧小姐昨日喝了许多酒，想是这会儿身体尚未复原呢。”

楚敬乾看着萧景烟，不知为何，这眼神让萧景烟想起一个词，居高临下。

他的手掌向前摊开，一块四四方方的红糖出现在他手心，“把这个放下去，端给她。”他的话语不像嘱咐，更像是命令。

萧景烟被楚敬乾如此严肃的表现吓到了，茶盏碰到她手背都还没反应过来。

到底是江绮蓉凑近她眼前，“萧小姐，请慢用。”

眼看着萧景烟愣愣地将整杯茶都喝完，江绮蓉向她展露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笑容，这笑包含的情绪太多，萧景烟一时有些解读不过来。

这笑又浓又艳，让萧景烟想起生长在树林深处，阴暗潮湿环境下的毒蘑菇。

她有些被吓到了。

楚敬乾的话语更冷，“放下，出去。”

“哦。”

自己完全下意识的这一声回答，让萧景烟想起自己第一次从书房出来时的情景。

她从里头出来，直到快要到自己亲手设计布局的小院落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楚敬乾叫自己过去，仅仅只是为了喝一盏茶。

就为了让她喝下这一盏茶而已？

第一百七十四章心死为别

这个疑问并没让萧景烟思考太久，楚敬乾这个人她还是了解不够，很多时候他的做法她都无法理解，又想着得过且过吧，所以有时候关于楚敬乾，她也懒得去想那么多。

从书房回来后，早上情况安好，而午时刚过，萧景烟腹中开始升起一股灼痛感，同时感觉全身血流涌过一阵阵冰寒。

她心中诧异，午饭时虽然楚敬乾推说有事不来用饭，自己也并未吃进什么奇怪的东西。而这种疼痛只一阵便过去了，萧景烟便没往心里去。

午后又发作了两三次，到了夜间，这疼痛慢慢开始加剧，她蜷缩在一处，这感觉……不会是她吃错了东西。

她将自己死死固定在床榻内侧，用牙齿咬住被子，额头上冒出一阵又一阵冷汗。本以为还会很快就没事，也不知忍了有多久，直到外头透出微光，她再也无法忍耐，身子一翻，从床榻上滚到了地上。

碧儿和芬兰听到动静赶上前来，萧景烟的眼睛渐渐被红色光晕覆盖，看不清眼前景象，她只听得见尖叫声是由她熟悉的人口中传来。

可是此时她最想要听见的声音，是楚敬乾的。

是他将手中那块红糖给了江绮蓉，一定是那块红糖出了问题。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萧景烟凭借印象摸到了拐角楼梯，努力撑着让自己站起身来，眼前似乎能看得清一条路，一条通到王府书房的路。

她几乎是靠愤怒支撑着身体，东倒西歪地走上了那条路。腹中初时的灼痛过去，渐渐变得冰冷，萧景烟感觉自己五脏六腑都被撑大了之后冻住一般，痛得她几乎快晕倒在书房的院落外。

一路听到的尖叫声不少，萧景烟能感觉喉间一片腥甜，有粘稠的液体滴落在捂着肚子的手背上，自己应该流了不少血。

她踉跄着，跪倒在王府书房前。就算到了这个地步，她依然记得他的命令。她还是没有胆子跨进里头一步。

努力睁大眼睛调整视线，看清那个青衣人影就立在阴影里，背对着她，没有出声。

“为……什……么？咳咳……为什么！”

最后一句喊声耗尽她气力，使她终于从跪着的姿势整个儿趴倒在地板上。细小的石子擦过手掌，磨得她双手生疼。

楚敬乾到底没有回过头去，“本王这样，已经算是照顾你了。”

是啊……是啊，萧景烟咧开的嘴角尝到泪水的味道，他已经算照顾自己了。

萧景昀成了征北将军，是皇上的人了，丐帮的长老与皇家的联系日益密切，琅华各州武林世家大半投靠了朝廷，自己即使身亡，也可以被说成病逝，萧家也好，皇室也好，都是说得过去并且还能继续往来的。

那张明黄色的奏表，那个与他青梅竹马的美人，才该是他的归宿。自己算什么啊。

他能忍自己到现在，已经仁至义尽了。

“景烟……多谢王爷照顾……”

从萧景烟行到半路就一直跟在她身后的楚叔此刻只能垂手侍立，没有王爷的命令，他不敢上前搀扶血泪满面，几乎是爬行着出院落的王妃。

昨夜的风应该也挺大的，自己的手一下一下往前划开，都是落叶扫过地面的声音，眼睛已经彻底看不见了，她陷在黑暗里，努力地挣扎，想要爬回在这个陌生的时空中，她唯一被称为“家”的所在。

这毒隔了一夜，发作得十分彻底，痛得全身经脉抽搐不停，一条条血管痉挛着，自己几度尝试着要站起来，最后还是只得手脚并用，按记忆中的道路慢慢挪动身子，朝前爬行着。

沿路一定还遇到不少打扫庭院的下人，她能听见那些丫鬟小厮的尖叫声，甚至有人将扫帚丢在她身上。萧景烟想，自己此刻的模样一定太吓人了。

口中腥甜的味道越来越浓，那味道混着泪水的咸味，令她刻骨铭心。爬到最后，她甚至觉得自己的一生，大概就要完结在这里，手再往前伸去，隐隐约约听到碧儿与人说话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她苦笑一声，好歹，还是能死在自己熟悉的地方。不算太窝囊。

萧景烟伸出手，往大门上拍了第一下，然后再也没有动静。

她是真的没有力气了。

从疼痛到冰凉再到没有异常感觉传来，萧景烟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折腾了多久。意识有很长一段时间的空白，那个声音在混沌中，又出现了。

“傻子，现在尝到滋味了。”

萧景烟看到眼前场景，是立夏节余欢散尽后空无一人的街道。之所以能判断是立夏节，是因为她看见了那只被人蹂躏得不成样子的风车。

原来这一幅场景，一直深深记在自己的脑海里，不止是这样，过往发生的很多事，其实都被她压在心底，不是她忘性大，是她不愿提。

萧雨作为孤儿在现代活了那么久，很知道要使自己幸福，有些事情不能一直抓着不放。她教会自己，只要记得别人的好，记得别人最初来到自己身边友善的样子。岁月那么长，人心变幻莫测，谁又能真正从一而终，记住这些善意就足够了。

“你还要亲眼确认么？”

就在萧景烟的手快要够到那个残破的风车时，蓝衫男子突然出现，一脚将它踢进了恒江。

“你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你不觉得人人都拿你当傻子待么？”

他声音沙哑，饱含恨意。

萧景烟不懂该怎么开口，她心里难受，难受得很。

“他在我们成亲的时候，牵过我的手，扶稳了我的身子，后来掀开盖头和他对视，我才发现我们见过。他这个人看上去很冷，实际很看重情义，他对待府里的赵妈和楚叔，就像对待亲生父母一样。他舍不下他的青梅竹马，却还是想过要放弃她，和我过日子，甚至出手救过我……”

哪个少女不怀春。楚敬乾是战功赫赫年轻有为的荆王殿下，第一次在堤岸上见他，泪眼朦胧中以为自己见到了天神。每一次他牵自己手的时候，她都觉得这世上最奢侈之事不过如此了。

至于他能否对待自己，像对待江绮蓉那样，她想都不敢想。她自知自己太差，没有资格去争，可是谁没有一点点自私的小念头。到了最后，楚敬乾还是连一个得过且过的梦都不愿意替她圆。

蓝衫男子站在原地看着她，看着她慢慢蹲下身将自己抱紧，风中传来她的抽泣声。而他只说了一句，“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萧景烟愣在那里，她不懂他为何会知道自己写在风车上的心愿。这个愿望于她心中深藏，是她自己都不愿正视的秘密，他为何会知道？

蓝衫男子俯下身，银色面具里藏着的一双眼睛似曾相识，却多了几分冷漠，“他是何其冷酷的人，他只是遵守了他的原则，顺便照顾了你。可他从始至终，都没有想要真正接纳你。”

他脸上的笑很残忍，语气却十分哀伤，“我不是说过了，要你看清楚的么？傻子。”

幻境逐渐崩塌，连同那个蓝衫男子一起消失在自己眼前，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轻盈起来，耳边隐隐约约听到哭泣声。

她想开口询问，然后发现自己可以说话了，“这是……哪里……”

喉咙很干，说话时候上下嘴唇碰在一处，都能感觉到起皮了。哭泣声停止，随后是芬兰的声音，“王妃？”

萧景烟全身上下都好似虚脱了一般，没有什么力气，好不容易将头转过来，看清屋子中灯火通明，两个丫鬟趴在床边哭泣。

碧儿边哭边道，“王妃，你把奴婢们吓死了。”

萧景烟虚弱地笑笑，“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王妃昏迷了好久，外头都已是冬天了。奴婢也不知您具体睡了几天，只知道再过了今晚，忽泽和亲的队伍都要出发了——”

碧儿说得好好的，忽然被芬兰捅了一肘子。

萧景烟费力问道，“和亲？”

倘若她没有记错，琅华王朝目前并无合适的公主能够出嫁。她心中一个直觉越来越强烈，这件事，会与姐姐有关。

而且这件事情，碧儿不知道其中猫腻，芬兰一定知道。

萧景烟定下主意，先将碧儿遣走，说她口渴想要喝水。看着碧儿走远的身影，听到门口传来关门的声音，她问芬兰，“你知道什么，是不是？”

“奴婢不懂王妃在说什么，”芬兰一丝慌张也无，从容道，“王妃从外头回来那一日，全身都是血，亏得王爷后来请出了江南医圣林扶青林公子来为王妃医治，王妃的病才能——”

萧景烟已经没有心思再听这些破事，尤其是楚敬乾的事，她只想知道姐姐如何了。

“芬兰，你不是奴婢，你是这王府里培养出来协助朝廷的杀手，他们在和亲一事上做了哪些手脚，你一定知道。”

芬兰脸上僵硬的神情也只持续了一会儿，“王妃你……其实也不如看上去那般简单啊。”

“不管我是简单是复杂，我只问你一句话，这件事，是不是和皇后有关？他们派去和亲的人，是不是，就是皇后？”

芬兰与萧景烟对视良久，缓缓道出一句话，“苏氏因国宴失仪，已被废去后位，打入冷宫。听说她进去后不久，就病逝了。”

这些都是楚承望用来掩人耳目的借口！萧景烟直想此刻就冲入宫里去，但在死过一次之后，她已然明白，自己不能这样全凭冲动去做一件事了。

“是么？”轻飘飘一句问话，借由病人口中说出时，更觉悲凉，芬兰以为萧景烟信了，其余的，再不肯多说。

碧儿将水端上来，舀了两勺喂给萧景烟。

“放下吧，都出去。”

她的侧脸滑进被子里，显出一副十分疲累的模样。

第一百七十四章风葬此生

房中灯火独留了床头这一盏，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光，那是碧儿特意为萧景烟留下的。

萧景烟就借着这点微光，看着沙漏一点一点显示到她要等的时辰，强撑着尚在病痛中的身体从床上起来，本来以为那日之后自己再没有命留在这个时空，没想到老天爷对她这么好，还能让她用这条命报姐姐的恩德。

碧儿是不会武的，但是芬兰会。贴身侍婢即使没有随身伺候，睡的地方也不会离主子太远。萧景烟一路慢慢挪动，最怕弄出声响惊醒沉睡中的人。

不管是芬兰也好，还是养在这个王府里的杀手也好，实际效忠的都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明日就是和亲队伍启程之时，他们不会容许在这件事情上出一点差错的。

萧景烟在平安无事踏出小楼的时候，头都不敢回一下，她双手已经搭上偏门，就差最后一步，就能离开这个王府了。

她屏住呼吸，慢慢打开了铜锁，小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萧景烟快速往外挪出了身子，再度把门合上。

站在北市大街上，她顾不得身体疼痛，一路往前飞奔。萧景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逃出了王府。

而在那个院落中，梨树之后闪出一个身影，她轻轻将门拴紧，想起自己在汇报完萧景烟清醒过来的消息之后，不多时便收到的命令：把和亲的事情告诉荆王妃，无论她今夜做什么，都不得阻拦。

芬兰有些想不明白，这条命令，真的是从皇宫里发出来的么？

夜已很深，许久不用的轻功此刻施展起来倍感吃力，再加上这幅身躯才苏醒过来没多久，萧景烟甚至不敢回想方才经历过的一切——自己这么蹩脚的功夫，居然也就这么轻易翻进了皇宫中。

她待要往凤晖宫中去时，突然想到姐姐若是已经被废，那此时此刻肯定不在那里了。自己出来时还是太心急，都没问清楚，就这么闯进来了。

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忽然从宫道那头转出来两个侍卫，萧景烟赶紧躲起来，他们却只站在道路那头互相交流了几句，紧接着又走远了。

“听说皇上要拆了凤晖宫。”

“嘘，小点声，咱们皇上性格怪异着呢，讲起来，苏氏也是可怜。”

“那个被选去和亲的也可怜，你没听清奕阁今日哭声一片么。”

两个侍卫说到这里，便住了口，听声音应该是继续往别处巡逻去了。

萧景烟怀疑自己今晚的运气一定是开了挂，往常穿越小说里的女主角所拥有的额外加持全部在今夜被用到自己身上了。

清奕阁刚好是她知道的地方，在锦隆湖的另一端，距离凤晖宫近，平常也无人居住。

萧景烟慢悠悠从宫灯后面转出去，施展轻功掠过闳宇崇楼。平日里都说皇宫守卫森严，萧景烟却觉得自己如入无人之境，借着月色掩护，顺顺利利就来到了清奕阁的宫门前。

她往左右看了看，趁着无人，一个翻身跳进了院落里。

救姐姐的心情太过急切，她来不及思索今夜这一切为何简直是如有神助，只迅速溜进阁中，寻找姐姐在的地方。

瀚奕殿重重书架隔出的过道里，有一个人手持剪子，一点一点剪着嵌在书架上烛台内的蜡烛绳，他的神情如此专注，让身后进来禀报消息的侍卫不知该不该出声打扰。

还是楚承望自己停住了动作，问道，“怎么样了？”

“人已进了清奕阁。”

“她可有察觉到什么？”

“没有。”

楚承望将握着剪子的手垂下，“那就好，盯紧今夜从清奕阁出来的人，务必确认她的身份。”

“是。”

萧景烟知道清奕阁的所在，可是她不熟悉这里头的结构，在里头徘徊找寻了很久，才在听到了锁链拖到地板上的动静时，一跃而上到了阁楼处。

在那里，身披正红色喜袍的新娘正与自己视线相对。

萧景烟在看清她身上捆绑着的东西时，用手捂住自己的嘴才阻止了惊叫声。

苏舞阳的身体本就瘦弱，此刻被锁链从头到脚捆着，绑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另外，她的嘴还被塞上了布条。

方才若不是苏舞阳无意中动了动身子，还真无法让萧景烟找到这里来。

“姐姐。”萧景烟只轻轻叫了一声，上前取下苏舞阳嘴上的布条。她的声音听上去略显疲惫，“阿烟，你怎么在这时候进到了宫里？”

“我听外头的人说，你被废了后位，打入冷宫，不日便病死了，可是与此同时，还有人要被送去忽泽和亲。我直觉那个人是你，就想进宫来看一看。”

苏舞阳到底比萧景烟理智许多，“阿烟，你告诉我，是谁与你说我被打入冷宫的消息的？”

“是楚敬乾养在府中，暗中相助朝廷的杀手。”萧景烟说着，开始找寻能够砍断铁链的东西。苏舞阳一面思索一面再问，“阿烟，你身体复原了？我倒是听王府里的人说，你好像病了。”

萧景烟找来找去，就是找不出任何可以让苏舞阳摆脱锁链的东西，她着急道，“姐姐，先别管这么多了，你有没有办法能够断开这些破铁链？”

“阿烟，你听我说，我知道你着急，可是我不能拖你下水，你的武功我清楚，你如果大病初愈就能这么轻易混进宫中来，说不定是楚承望下的又一个圈套。”

萧景烟手中动作只停顿了一会儿，随即又开始用她从头上拔下的簪子去撬锁在链子上的铜锁，“姐姐，我没有心思想那么多了，明日和亲队伍就要启程，我必须赶在那之前救你出去。”

“阿烟，我们不可能同时离开的，”苏舞阳眼中划过凄楚，“我不能连累你，你快走吧。”

“姐姐，你难道就要这样认命了么？外头还有多少人在等着你，卫常仁还没有倒，你的家仇还没有报！”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阿烟，我已没有办法，忽泽大使点名要我去和亲，这件事后来不懂怎么被卫常仁知道了，他联合朝廷重臣逼楚承望下旨——”

“那根本不是逼，楚承望巴不得送你去和亲。”

萧景烟从未看见过苏舞阳如此无助的样子，她蹲下身，将自己的计划告诉她，“姐姐，你听我说，不是我们一起走，而是我留下来，你走。”

苏舞阳抬头看她。

萧景烟笑了笑，上前握住她冰凉的手，“姐姐，阿烟很感激在京城能遇见你。本来我在秋天就该死去了的，没想到还能有命活到今日，我想，老天就是让我留着这条命，来报答姐姐的恩德的吧。”

“阿烟……”

“姐姐，等我把这锁链断开，你和我把衣服换一下，你趁着现在天还没亮，赶紧离开这皇宫，离开朝阳城。”

苏舞阳还想再说些什么，被萧景烟打断，“再不走，咱们谁都逃不了了。姐姐，阿烟是心甘情愿的，你不要觉得歉疚，从宫里出去以后暂时别展开行动，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萧景烟讲了这许多，担心时辰快接近卯时，而姐姐还不肯同意。她心中着急，手中簪子用力一挑，断了。

“怎么这么笨！”萧景烟咒骂了自己一句，忽然便感受到一股雄浑内力从姐姐身上发出来，她闭着眼睛，双手握拳，片刻后，全身上下捆着的锁链忽然失去了禁锢的作用，“丁零当啷”掉落在地上。

萧景烟犹在惊讶中，“姐姐，既然这些东西压根困不住你，你为何——”

苏舞阳解开这些束缚，对着萧景烟跪了下来，“阿烟，你的大恩大德，我此生铭记，无以为报，愿来世当牛做马——”

萧景烟捂住她的嘴，“姐姐，换衣服吧，再不行动，真的就来不及了。”

瀚奕殿内有微光透过书架间的缝隙，一点一点渗透进来，楚承望不知道第几次面对这些烛火，他拿剪子剪断了蜡烛中最后一点线头，才等来侍卫的消息，“人已出宫。”

他似乎是不敢相信一般，缓了片刻才答道，“……是谁？”

“是苏氏。”

手中剪子落在厚重地毯上，没有发出声响。

“朕知道了，”楚承望负手于背，慢慢踱出这方阴暗天地。他的身影消失在侍卫所能看见的范围之内，只留下一句话，“派去边关的人，让他们如常执行命令。”

“是。”

景元七年冬，琅华派去忽泽和亲的队伍于朝阳城起行，在平城境外沙漠突遇沙尘暴，新娘所在的马车被当场掀翻掉落悬崖，两个随嫁丫鬟其中一个的尸首于四日之后被找到，另一个与新娘一起下落不明。

另外民间还有流传版本称，其实遭遇沙尘暴是真的，但在此之前，和亲队伍还遭遇了武功高强的劫匪，新娘子先是被劫匪劫走，而后忽泽人紧追不舍，双方缠斗中，沙漠里忽然起了沙尘暴，令双方人马措手不及，而那位倒霉的新娘更是被卷入崖底，当场死亡。

至于那位陪嫁丫鬟，由于不是重要人物，更是没有人知道她的下落了。

平城平城，到底成为不太平的所在，忽泽怀疑琅华王朝其心不诚，在这年冬季对琅华王朝宣战，并大举进犯琅华边境，平城是边关重镇，首当其冲受到攻击。

十一月的平城大雪纷飞，守城将士除了迎接风雪外，还等来了当今皇帝御驾亲征的消息。

第一百七十五章临别一见

楚承望到达平城的时候，忽泽大军已在平城五十里外扎下军营。年轻的皇帝身披铠甲，在铺开的琅华王朝地图前，坐了一整夜。

这一次出征，他不仅要把忽泽打回老巢，还要让忽泽把侵占的琅华王土统统吐个干净！

这一夜边关月光如霜，刀尖寒芒在帐中只亮过一瞬，随即被一柄长剑抵住了接下来的动作。军帐外一切如常，楚承望仔细凝视这把剑的模样，不是子宇的湛莲，更何况他现在人在京城，怎么可能出现在千里之外的平城。

来人始终维持着冷静的模样，戴着金色面具的缘故，看不清长相，但她一开口，只刚叫了一句皇上，楚承望就知道是谁了。

“阳儿，朕当初放你离开，难道是放错了？你其实，很舍不得朕？”

长剑再往前逼近一寸，楚承望手中冰鸿悄悄挪动位置，他嘴上仍是继续道，“看来朕还真是枉费了一番心意呢。”

冰鸿反击的瞬间，被来人再度压下锋芒，两相对峙之间，谁都没有落下风。

“楚承望，你不是一向都很想知道我背后的势力来源么？我今夜就告诉你！”

“若是忽泽，那就不必说了！”楚承望以手掌拍打手腕示警，岂料外头毫无动静，他心下闪过慌乱，只听她再道，“萧世程将军与我父亲乃是旧识，他知道我父亲忠君爱国，所以放心让我进来了，这里只有你一个人还会把我当成敌人！”

“你父亲？”楚承望长刀贴近胸前，“萧世程为人朕信得过，你父亲又是哪一个？”

“前建威大将军，洛恪忠！我洛靖阳今夜，率父亲旧部归顺朝廷！”

楚承望冷笑一声，“朕凭什么信你？”

“就凭这把剑，和这张面具！”

军帐门帘向两边拉开，苏舞阳——洛靖阳手握长剑跪在地上，当着外头无数将士的面，向楚承望大声喊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知何时拥在军帐外平民装扮的人群接着整齐下跪，那动作，那声势，一望便知训练有素。

萧世程看见眼前这一幕，眼中热泪盈眶，他吃不准皇帝的性格，可是洛靖阳硬要这样，他只好让她试试看。本来还担心军帐内的皇帝会发火，岂料这么容易就通过了，他紧走几步上前跪下，“吾皇英明！”

从始至终，楚承望什么肯定的话都没有说出口，洛靖阳便已让他直接受下了这额外的增援。

他看着洛靖阳手中握着的那柄长剑，此剑方才出鞘之时仿佛有朔风冷雪迎面拍来，那被她摘下挂在她手上的金色面具，的的确确是属于洛恪忠的。建威大将军生得貌美，特意制了这张面具遮挡形容，领军作战，奋勇杀敌。

楚承望对这位将军的生平也算深有研究，因为他也不信当初能自请守卫边关长达十年的洛恪忠，令忽泽闻风丧胆的洛家军，会在一夜之间全都变成通敌卖国的罪人。当年那件案子在他心头盘旋不去，而此案条条线索最后都指向卫常仁。

为了将这颗毒瘤挖干净，在此之前，不能有任何先行之举。

而眼下，他的前皇后苏舞阳告诉自己，原来她不姓苏，她也不是雅妓，她是建威大将军的遗孤，洛靖阳。

他可以不信这个女人，但他会信萧世程。

所以这个女人来到自己身边的真实目的，其实是为了给自己的父亲报仇？

楚承望简直要笑出声，四年来的防范，到头来自己成了最大的笑话。可是现下是军营，他是琅华王军信心的来源，他不可以再做出任何不理智的行为。

楚承望缓缓伸出手，朝上一挥，“平身！”

“别看了，这大漠深处，一般只有商队会从这里经过，而且还只一年两次而已。”

门口那个身影似是不死心一般，还在往外眺望着。

在她身后，一名老先生将手抄在衣袖里，对她道，“怎么，难道从悬崖上掉下来，摔坏了脑子不成，问你什么，什么都不肯说。”

方才让她别再往外看了的人，也是这名老先生。

另一头，一个女声接过了话头，“漠大夫，你也说过，九曲寒毒乃是当世奇毒之一，她挺了这么久，难保脑子不会出点问题。”

那个倚门而立的身影还是那么站着，从老者在屋里走动，到那名老者收拾完东西走出屋门，她的站姿都无甚变化。

老者将行囊扛上肩，回头最后交代了一句，“这小破屋也是当时商队留下的，你们走时只将门锁好便是，其余都不必去管。另外我再提醒一句，沙尘暴快要来了，你们要走须得赶紧。我就先去找我的两个徒弟了，你们自己保重。”

还是那个女声回答道，“多谢老先生救命之恩——”

她话还没说完，那老者摆摆手，“老夫不过是这世间第一无聊之人，救你们，杀你们，全凭一时兴趣，莫要把高帽子往我头上扣。”

他走了很久，一个沙哑至极的嗓子响在这屋子里，“沅沅，我们去找姐姐罢。”

“我也想早日找到小姐，可是自从和亲队伍出事到现在，我们都被困在这大漠里头，根本收不到外界的消息，也不知道现在外面情况如何了。”

这两个人，就是被琅华送去和亲，结果最后跌落悬崖失踪的新娘子和陪嫁丫鬟——萧景烟和沅沅。

沅沅再看了萧景烟一眼，“当初看到有人来抢劫，我还松了口气，想叫小姐赶紧走，没想到一揭盖头，原来是你冒名顶替了我家小姐。”

“不管你愿不愿意，现在我们已经是一条线上的人了，”萧景烟终于把脸转了过来，即使是立在阴影中，她脸上那道骇人伤疤依然清晰可见，“当务之急是先走出这片沙漠，然后去打听姐姐的消息，想办法和她汇合。”

沅沅本是坐着的，听闻此言，将手撑在脸颊一侧，仰头看她，“或许人死一死，脑袋就会变得清醒一些，荆王妃，我觉得你变聪明了。”

“荆王妃已经死了，从她离开王府的那一刻，就因病去世了。”萧景烟的眼睛还是一样清亮，只是这亮中透出了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冷。

沅沅道，“你就那么肯定，楚敬乾不会派人找你？”

“无论他做出什么举动，最后荆王妃的结局，也会是我所说的那样。沅沅姑娘，若你收拾好了，我们就一同上路吧。”

“我随时都准备着去找我们家大小姐，只是之前一直担心你的伤，尤其是脸上那道疤，前段时间还在充血。”

萧景烟不知从何处掏出一张面具，“前几日去外头捡的，应该是商队不小心遗落下的货物。”

沅沅看着那张画着一只仙鹤的木制面具，半晌，笑了笑，“这面具大概也就只能哄哄孩子。”

“自然是了，大人们的面具，早就贴到脸上了。”

渐入深冬，平城的大雪已能没过人的膝盖。洛靖阳一身戎装立在高楼之上，眺望不远处的敌军营帐。本来这场仗是稳赢的，结果就在关键时刻，忽泽那方忽然派出了一员老将，只一个回合，就杀得琅华军队倒退三十余里。

这个人，别人或许不知，洛靖阳却对他印象深刻，当年的骠骑将军许文志根本就不是什么被害身亡，而是直接死在他的狼牙棒下。父亲最后一战，就是和他交的手。

老平城毁在火海里，她本以为这名忽泽大将也会一起丧生，没有想到，他竟还有命活到现在，并且几次与琅华王军交手都占尽上风。

雪魄越握越紧，洛靖阳恨意达到顶端的时候，丝毫没有注意从她身后冒出来的人。

“阳儿，朕劝你还是省些力气，留着明日一战，对付那个人吧。”轻飘飘一句话随着北风送入耳朵里，洛靖阳虽佩服楚承望治理朝廷的手腕，对他展露在外的形象性格却是一万个瞧不上的。

她是女儿身不假，可也是出身堂堂正正，铁骨铮铮的武将之家，接触的男儿言辞无不正经清卓，她所爱慕的男子，不必有多魁梧的身材，这一种风骨却是不能少的。

对比之下，楚承望实在不在此列，他就是个没被法师收进去的妖孽。

当然，他劝自己养精蓄锐，这点她倒是同意。明日战场，她是预备要手刃仇敌的。哪怕是最后的结局会是同归于尽。

天色渐暗，她走入自己的营帐中，却不立刻把雪魄剑放到架子上，她甚至不敢回头，只轻轻叫了一句，“沅沅？”

这气息跟在她身边二十多年，她不至于认错。

泪眼相见的，除了沅沅，还有一个人，大家都以为死在了沙尘暴中的萧景烟。

洛靖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乃至于只敢轻轻的，小声地叫了一句，“阿烟？”

“姐姐，是我。”

再开口，已不是记忆里那个少女干净的嗓音。

“你的嗓子……还有你的脸……怎么回事？”洛靖阳仍处在震惊当中，萧景烟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只道了一句，“现在，我感觉不到你手凉了。”

第一百七十六章凤凰涅槃

沅沅在一旁补充道，“楚敬乾把九曲寒毒下在了她身上。”

洛靖阳愣在那里，“荆王一向比楚承望来得有原则——”

“他是太有原则了，姐姐，不提他了，你怎么又回到楚承望身边了呢？”前尘往事萧景烟不欲多讲，她看着比记忆中又瘦下去不少的洛靖阳，止不住地心疼。

“我那夜逃离皇宫，后来辗转联络当年洛家军残存的士兵，结果还遇上了一个医术高明的大夫，暂且将我体内的毒压制住了，使我有命撑到现在。好了，我也不说这个了，马上都要结束了。”洛靖阳脸上的笑是奇异的温柔，这笑容让萧景烟没来由觉得害怕，仿佛眼前这个人过了今晚就要消失了一般，她不由得再将洛靖阳的手抓得紧了些，“姐姐，你——”

“沅沅，我知道你想回来，可是我这里，用不到你了。”洛靖阳拍了拍萧景烟的手，这一句，却是对沅沅说的。

沅沅到底比萧景烟明白些，老爷在世时，最常讲的一句话是，一个武将最好的归宿不是退隐山林，而是死于沙场。

“小姐，你要应了老爷的话么？”

洛靖阳还是那般笑着对她道，“我觉得这样很好。”她又道，“阿烟的性格，不适合这权力斗争，我走以后，你们务必照顾好她。”

“姐姐，你要走去哪儿？朝廷里与卫常仁的这局棋，你竟是不顾了么？”萧景烟一听便急了。

“没了我，还有沅沅，还有萧姨，还有君逸山庄。”

“君逸山庄？”这是萧景烟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我死以后，沅沅，你便带着阿烟去投靠那儿的庄主罢。”洛靖阳往沙漏瞧了一眼，“正是守卫换班的时候，我今日在这里，就当先向你们告别了。”

洛靖阳再仔细看了看萧景烟，突然起身走到床前，不知从何处翻出一本书来，她将此书交到萧景烟手中，道，“这是我洛家独创的武学。我如今既认你做了妹妹，你便把它带走，闲时偶尔翻阅翻阅，也算我洛家仅存的，还能遗留于世的东西了。”

她再拍了拍萧景烟的肩膀，“好好的，去罢！”

沅沅双目通红，上前对洛靖阳下跪行了大礼，“小姐！”

“沅沅，你为什么不带着姐姐一块儿走？”萧景烟无法理解沅沅的做法，她最起码要劝一下的，怎么连劝都不劝，直接拜别了呢？看姐姐今晚态度，她难道不知道姐姐明日一战，极有可能就在战场上一去不回么？

萧景烟伫立原地不动，被沅沅硬拉着翻出城墙，在月色的掩护下跑向城外山峰。

“平城我比你熟，我知道除了在城墙上，还有哪里可以看见战场。”沅沅又丢下一句，没有解释，只一味往前跑。

萧景烟听了这句，开始紧随其后。她们直跑到半山腰，从这望下去，虽说隔的距离远了些，却刚刚好处在战场斜对面。

“沅沅姑娘，你是要在这里，帮助姐姐么？”萧景烟不确定地问。

“不是帮助，是送别。明日一战，小姐不会回来了。”对面有洛家的仇人，又是比小姐实力强太多的人，明日最好的结果，是双方同归于尽。这一点，她清楚。

“沅沅，那是你家小姐，你怎么能这么自私——”

“萧景烟！你知道在这如今的平城地下，埋了多少具当年将士的尸骨么？你知道小姐在老爷夫人去了之后独自活下来，承受了多么大的痛苦么？她在深宫里受了多少委屈，差点连命都搭上，如今能够死在战场上，是洛家的荣光，是她最想要的归宿！萧景烟，自私的人分明是你！”

沅沅抽噎着，好不容易才说完这段话。萧景烟在她快要伏地痛哭前，及时拦住了她的身子，“对不起，还是我不够了解姐姐。这里虽然是荒郊野外，难保不会有探子撞见。”

沅沅何其聪明，经这一提醒，她拉着萧景烟躲入破庙里，就待天亮，与城下士兵共同见证，这注定要被载入史册的一战。

景元七年冬，宣望帝御驾亲征平城，凯旋而归，并且由此传出无数英雄事迹，而其中当属一员无名将领的故事最为壮烈。

他身形瘦弱却身怀绝技，单枪匹马制住忽泽大将，在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将对方杀死后，自己也因无力逃生而葬身火海。他以手里的剑当做支撑，到死时都还维持着那个姿势。

另据民间传说，宣望帝得胜而归，却一夜白头。

清晨的鸟鸣伴随海浪声一并涌进阁楼，这本不是住人的地方，只是底下是用竹子搭建的练武台，弟子们在上面演练武功之后，可以上到这间阁楼稍作休息。

沅沅推开门，果然看见她要找的人在这里。

“天医说你的身子已不适合练武，怎么还如此勉强。”沅沅将一个小药瓶放在桌前，回头看椅子上那个人眺望远方海景，双目无神，半晌才回了一句，“明叔他们有何打算？”

沅沅神色黯然，“如今洛家旧部大半归顺朝廷，在京城的人根本联系不上，君逸山庄才建起不过数月，只能再等待时机。”

“还要等多久？”

“这个，谁说得清呢，”沅沅叹了口气，“大小姐生前说了，叫你不必再参与。”

“我怎能不参与？”萧景烟的嗓子算是彻底坏了，再加上这段日子都没有休息好，简直可以说是嘶哑至极，“眼看着姐姐被大火活活烧死，城墙上的人只是观望……只是观望……他们明明可以救她！”

一拳砸向桌面，那木制的桌子受了她含内力的这一击却纹丝未动，萧景烟看着自己的双手，嘴边浮起讥讽的笑，“我如今，竟是这般废物了么……”话未说完，她猛烈咳嗽几声。

“你还是先把药吃了吧，天医还在想法子帮你压制住体内的九曲寒毒，你这样折腾自己，万一到时候复发了怎么办？”

“大小姐已经去了，你可不能再出事了。”说这句话的人，是站在门外的君逸山庄庄主，洛舒明。

“明叔。”沅沅叫了一声，他点点头，走进房间对萧景烟道，“如今我打算以一个生意人的身份，从头开始，再暗中寻求机会。”

萧景烟服下药，继续听他讲道，“我化名为骆铭，先接了几个小门派的生意，替他们为入门弟子做一批兵器。”

萧景烟摇摇头，“明叔，这样的生意以后少接。”

洛舒明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我们是半路出家打造兵器的生意人，虽说明叔你笼络了一批名匠，但说到底，我们手中铁矿资源并不算多，与其浪费在这样的生意上，不如做一票大的。下个月是武林盟主的寿辰，我们山庄可免费为他打造一件上等兵器，在寿宴上当场献礼。”

“萧姑娘的意思是……”

“如今建威大将军的冤屈依然未平，我们这群人的身份仍然是朝廷要犯，如今楚承望的势力越来越强，手下探子遍布琅华全境，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如果要入局，我们必须在短时间内把名声传出去，然后再让朝廷主动找上我们。”

洛舒明进前一步，“萧姑娘这样说，可是有了什么具体的方法？”

“我们需要一些时间，先把君逸山庄这块牌子立起来，然后选一个合适的时机，献出我们手中的虎符，说是要归还朝廷——”

萧景烟还没说完，沅沅立刻出声打断，“不可！那块虎符是大将军的遗物，在大将军冤屈未平前，这块虎符若是献给朝廷，难保楚承望不会来个过河拆桥！”

“不是我们直接献，而是假装我们和这块虎符没有任何关系，比如，是在平城开采铁矿时，不小心捡到的。”

洛舒明倒觉得萧景烟这个想法未尝不可，“到时候，再由我以君逸山庄庄主的名义将虎符献给皇帝，然后借此再入朝廷与卫常仁的那局棋里？”

“明叔，不是你去献，你曾是洛将军府中的管家，京城里各方势力混杂，难保你不会被认出来。要献，就由我来献。”

“萧姑娘，你若这么说，我不会同意。一来你曾是荆王妃，比我更容易让人认出来，二来大小姐生前说过了，不让你再参与此事——”

“姐姐的意愿我是注定要违背了的，”萧景烟斩钉截铁道，“现在的我，又有谁能认出来？”

她的手指抚摸上眼睛下方的那道伤疤，冷笑一声，“这张脸是毁了，嗓子也毁了，荆王妃早就失踪了，他们会判定她是病逝的。萧景烟，已经不存在了。要回去，就以新的身份出现，而且这个身份，还要在江湖上流传甚广。”

“萧景烟你疯了吗——”

洛舒明拦住沅沅，“萧姑娘，请你说下去。”

“人若要出名，一种是往好里去，一种是往坏里走，我既无过人的才学，也无高强的武功，就选后一条吧。明叔，劳烦你为我制一张银质面具，沅沅，你去和天医说一声，让他额外制一种提升武功的药，无论它的反噬有多强。”

萧景烟说着便打开头发，将袖中藏好的剪刀露出来，拿起一撮就剪。

“萧姑娘，你这是作甚？！”

明叔与沅沅还在思考萧景烟的话，一时没回过神，等到再注意到她时，那头发都已经剪了一大半了。

“我既是祭奠姐姐，也是祭奠萧景烟。从今日起，姐姐是君逸山庄的大小姐，我就是这里的二少爷了，明叔，洛家内部的人由你去解释二少爷的由来，随你用什么借口，总之不要暴露我曾经的姓名，”沅沅与洛舒明的阻止没能让萧景烟手上动作停下来，她边剪边道，“君逸山庄二少爷洛成威，幼时着了风寒，吃坏药哑了嗓子，且因素来体弱，曾被送往高人处习武十余载，今始回归。喜着浅蓝色衣衫，每逢出行手中必备折扇，三岁时因顽皮不慎打翻了烛台致使毁容，君逸山庄特为其定制了面具。二少爷生性叛逆，让底下人把‘爷’字去掉，只呼‘二少’。”

洛舒明本还想再与众人商议商议，看萧景烟这样，料想她是筹谋已久，并且心意已决，只好松开了手，“倘若外人问起二少爷头发为何如此之短呢？”

萧景烟眼中泛出泪花，“二少浪迹江湖时曾遇所爱，互相扶持，携手共进，然终不幸离散，再觅得消息时，美人已香消玉殒。二少对其念念不忘，剪发以示追悼。”

第一百七十七章大梦初醒

朝阳城外，十里长亭，杨柳依依，又是一年初春了。年节过去不久，街上喜庆之景尚未完全撤去，那红色看得人心头暖暖的。

太阳出来，隆冬雪化，正是万物生长的时候，在这样好的天气里，出来踏青的游人络绎不绝，三三两两，或成双成对，彼此之间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在这其中，另有一个右半边脸有着烧伤疤痕的男子背着一个短发的蓝衣公子，共同走在这里，蓝衣公子的眼睛下方爬过一条狰狞的伤疤，而那个背着他的男人——众人仔细看时，他不仅脸上有疤，只怕这伤痕还蜿蜒进了他衣服里头掩盖着的皮肤。若没有这些骇人伤疤，只怕他会是一个十足的美男子。

只是这两人分明也是出来踏青，那脸上却并未看见多少高兴神色。

众人纷纷对这里投来好奇的眼光，看那些伤疤，一时又无人敢上前搭话询问。

楚敬乾靠旁边走着，尽量不让那些喧哗声打扰到萧景烟。那些嫩绿的柳条便不断轻抚着萧景烟的脸，她的意识本来昏昏沉沉，见到这生机勃勃的绿，她费力抬头望向远方，却依稀看见许久以前，她刚成为将军小姐，在这里送别七叔他们的场景。

……

“京城不比外头，富贵人家也不是丐帮，人心算计，你要当心。有些东西，自己要衡量清楚，千万别走错了路。”

……

“千万……别走错了路。”萧景烟回忆起作为骆成威而活的这三年，扯开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颇有几分凄楚之意在里头。

到底是七叔，世事人心，他看得通透多了。

萧景烟本身已没多少力气，说出来的话也是轻飘飘的，饶是楚敬乾也只能勉强捕捉到其中大概字眼。

他闻言一怔，那脚步略微慢了些，“阿烟，你说什么？这条路，怎么了？”

“不好走。”萧景烟咳嗽两声，再度闭上眼睛。

自她醒来后，身体便一日比一日感觉乏累。天医告诉她，那是她长期以来用药造成的反噬作用，再加上绵火掌的催发，本来被封住的九曲寒毒彻底爆发，这下，谁都救不了她了。

在一堆望着她哭泣的人里，唯有她自己觉得，快要解脱了。

“你才醒过来没多久，本不必这么着急就要出来的，”楚敬乾望一眼前方，这条送别用的路，已走过一半，“等过几日身子好些了，再出来，也更受得住风吹。”

“没有时间了。”

她一声回答好似叹息，激得楚敬乾眼眶中打转的眼泪差点流出来，“你为什么不一早就说呢？如果你在初入京城时就说明你的身份，我们……不用拖这么久的。”

背上的人似乎是睡过去了，没有回答他的话。还是楚敬乾忍不住，再开口的同时，那泪珠滑过他脸上扭曲伤疤，“你走以后，我找了你很久，几乎要把整个琅华都翻遍了，荆北州我闲时亲自去找，一年过去，萧将军催着我要人，才不得已假称你已病逝。三年了，派去外头的密卫告诉我没有寻着，丐帮告诉我没有寻着——”

背上的人在这时咳嗽起来，“我这次走了，就不必再寻了。”

“阿烟，我知道你恨我——”

“爱与恨，早就没有意义了……”预感自己大限将至的时候，萧景烟只想再来这里一趟。雀绝州她是回不去了，可是当初送别七叔的地方，她还能拜托楚敬乾再带她来一趟。还是这样的时节，还是这样的场景，时间过去了这么久，还是能和记忆中的那一日重叠起来。

“我在这里，送别七叔他们，又在这里，第一次见你。”万千情绪从心底升腾起来，又在喉咙处化作一声叹息，轻轻送出口。

时光走得真快，这些景物依旧未变，那么变了的，是谁呢？

楚敬乾回想起他与萧景烟那短暂而荒唐事做尽的姻缘，心中酸楚令他鼻子一酸，张口却只能叫出她的名字，“阿烟……”

他在江绮蓉与萧景烟两个人之间摇摆挣扎，用自身的原则来衡量对错，却忘了在感情中他是最容易拎不清的人。既割舍不下和江绮蓉的往事，也摆脱不了萧景烟对他的吸引。

“阿烟，初来京城时，我同你一样，厌恶这人心算计，条条框框，做梦都想回到边关去。在沙场和我一起拼搏的弟兄们，成了见不得光的密卫，湛莲如此锋利，却只能暗藏锋芒，做背后捅刀的暗器。可是为了皇兄，为了琅华王朝，我的日子必须要这么过下去。我忍得太久，反而渐渐淡忘了曾经。”心底唯一残存的念想让他在肖弟和蓉妹身上寻找逝去的童年，拼命紧抓不放。

其实任性的何止萧景烟一个，他同样是陷在过往中不愿面对现实。

萧景烟从没想过楚敬乾会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本来在琅华王朝的这最后几件事，她是不得不拜托他，否则，她宁愿从此和这个男人再无交集。

“京城的人身上没有野性，他们也看不惯不服从他们规则的人，可是阿烟，你这样倔强。这是皇兄没有想到的，也是我没有想到的。”

当初那个看上去疯疯傻傻惹人厌烦的丫头，其实内心比谁都要孤傲。

分明她才是了解自己的人，可惜她出现得太晚，而他对她的认知也来得太晚。

“阿烟，说到底，是我不好，”楚敬乾用力忍住濒临崩溃的情绪，“是我对不住你。”

“你愿意冲进火场里救我，也算是……还清了吧。”萧景烟疲倦地闭上眼，前尘往事，她已无太多心思纠结。

当她清醒过来时，看到在床前守护的男子，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自己认错了人。还是那袭青衣，却不是玉树临风的荆王殿下了。被火烧灼过后留下的骇人伤疤不曾毁他气质，是他憔悴形容让他判若两人。

“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楚敬乾用力将萧景烟的身子往上提了提，“扶青和泽尧还在想办法，他们医术很高明，再加上他们的师父漠奕，一定有办法治好你的。”

眼前景物好不容易清晰了又变模糊，楚敬乾心中那股无能为力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却还要欺骗自己能抵抗得过注定。

“琼玉的遗体，到了苍州了吧。”

“是，已经下葬了，就葬在她父亲身旁。阿烟，你放心吧。”

“好。”萧景烟只说了这一个字。楚敬乾想让她多休息会儿，岂料背上那人，却在片刻之后，直接开始说起临终交代的话语了。

“我死以后，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等我断了气，到那个时候，你们就把我的身体烧了，装到一个瓶子里去，托人带去君逸山庄，就埋在七叔旁边。”

“阿烟！”

萧景烟疲倦至极，没有力气再应付楚敬乾的话了。漫天绿意里，她深切感觉到自己体内生命力的流失。死亡比想象中来得温柔许多。

想起刚刚苏醒的时候，她浑身无力，想睁开眼睛看看周围情况，竟是没能做到。所有挣扎的动作在一段对话落入耳朵里的时候，骤然停止。

这两个人的声音，她熟悉得很。一个是姐姐的，一个是阿阮——也就沅沅的。

“沅沅，阿烟为人最是心痴意软，以她的性格，就算遭遇变故，仍不至于残忍心狠到如此地步，这三年，你的功劳怕是不小吧？”

“小姐，如果以她原本的性格来入这局，她能撑到现在吗？根本不行！而且就算小姐你现在拿她当亲妹妹看，当初我们不也是只想把她作为一枚棋子而已么？”

“当初我本以为她会出其不意，可我没想到，她只是不合适。楚敬乾能服从规则，她却不能。”

感觉有脚步声靠近，随后一双手落在自己手背上，萧景烟下意识地躲开，能感觉到那人明显顿了一下，随后不确定地叫道，“……阿烟？”

萧景烟的眼睛在此刻终于能够睁开，看清了眼前人清瘦模样。三年前是这般沉静温婉，三年后还是一样，只是形容憔悴不少。那双眼眸对上时，还是那样能让人心碎的温柔。

罢了，罢了。

只要你们都还好好的，就行了，就算了。

萧景烟的眼眶微红，从嗓子里挤出一句，“姐姐。”

洛靖阳却从这细微变化中，看懂了她的心思。

“阿烟，所以说……你不行。”

……

朦胧中，有人轻轻拍打自己的脸，她的力气所剩无几，好不容易从混沌中挣扎过来，身子软软瘫在树底，脸上冰凉一片，不是她的泪，是楚敬乾的。

“阿烟，这条路已经走完了，你别睡，我们回去，好不好？”楚敬乾说话的样子，看上去比自己还要费力，萧景烟不觉想笑，要离开的人分明是自己，怎么自己反倒变得轻松起来，而他却变得如此沉重。

“这条路既然走完了，就该分道扬镳了才对啊……”深深的疲倦感如海浪般从体内深处一波一波涌上来，眼前景物渐渐模糊，恍惚间她听见雀绝州的高原上呼啸而过的风声，老乞丐拿着酒葫芦，饱经风霜的脸笑起来，皱纹一条一条的。

他看着自己，一如既往地和蔼慈祥。

“破布条儿，怎么样，雀绝州好不好？”

她迎着风迈开步子朝他走过去，没想到自己的身体竟能如此轻盈。双腿走得飞快，她站到了老乞丐面前。

那酒的味道还是一样，又酸又涩，比起京城里的美酒佳酿，不知差到哪里去了。

可她说，“好！”

虚空另一头，跟在老乞丐后头响起的男声渐渐远去。

他方才说了什么？

“阿烟，我用这剩余的一生来赎我的罪，下一世，你答应我，等等我，好么？”

－－－－－－题外话－－－－－－

注意这不是结局～这还不是结局～

第一百七十八章相逢有时（大结局）

从日出到日落，楚承望往城墙上看了一眼，那个女人仍然没有下来的打算。

她凝望着天空，听到动静她也没有回头。他慢慢走上前去，眼里只装得下一个她。

“朕，会将严将军调回京城。”试探性地说了一句，果不其然，她的身子动了动，随后却说，“他一定拒绝了。”

楚承望不知心中泛起的滋味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几次张口，最后只得说，“朕没有下旨，只是先和他提了提，他却说，喜欢苍州的风土人情，在外多历练几年，没有什么不好。”

洛靖阳唇边的笑极淡极淡，却看得楚承望怔愣在那里。尽管在她面前提起那个男人，已是让他妒意丛生，可是这是她连日来唯一一次，脸上神情有所变化。

为了这个，楚承望忍了。

他站到洛靖阳身边，仰头望这一方天空，还是说了一句，“他竟能舍下你。”

“有何不可？”

本以为洛靖阳会有伤心之意，然而她看上去，很高兴。可惜她嘴角笑容也只如惊鸿一瞥，稍微一现便过去了。

楚承望不知道该拿这个女人怎么办，他分明已经放下作为一个帝王的尊严，忍让她心中惦记着另一个男人，可是眼前这个女人，大仇已报，冤屈已平，她的心却如同死了一般，活在他眼前的，只是一具行尸走肉了。

落日终于全部沉下去，满天星斗渐渐盖过来，楚承望脱下披风罩在洛靖阳身体上，听到她问了一句，“阿烟的后事，都料理好了？”

“只差送去君逸山庄了，子宇想亲自去送。”

“阿烟，估计不太愿意让他送。”

又是一句下判断的话，只是这一次没有人再来同她对证了，楚承望本来不当一回事，脑海里却突然之间有一道闪电划过，他脱口而出，“你想亲自去送？”

洛靖阳沉默着，直到天空中乌云慢慢散开，月亮露出脸儿来，她道一句，“我这一生，不是已经由你决定，要埋在这宫里了么。”

瀚奕殿内烛火燃到天明，楚承望看着桌上整齐叠好的奏疏，仿佛看到过往争斗中自己对手破败的命运。这天下，终于真真正正，完完整整，属于他了。

他举目往窗外望去，眼前蓦然呈现一个人离去的背影。那时他将此人召回京城，再让他领兵浩浩荡荡奔赴苍州，故意做出样子来迷惑对手。

那个背影没有穿着白衣，却仍然不染一尘，与洛靖阳何其相似。

就是这个人，拒绝了他的提议。

为什么他可以舍得下？

早朝过后，满头银发的人遣散侍从，自己慢慢踱步，直到脚边踢到一截废弃的木料，他抬首，已成废墟的鸣凤台就在眼前。

怎么会走到这里？他摇摇头，刚想举步离去，忽然想起三年前他给张滟瑶和许雁铭赐婚的时候，众人离场之后，她独自一人在鸣凤台起舞的画面。

……

“为什么？你难道就不嫉妒？难道就不想把他据为己有？”

“臣妾希望看到他过得好。”

……

“皇上？”清冷声音响在耳畔。

美人容颜如旧，只是神情淡漠憔悴。

楚承望听见自己的声音，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也能发出这么柔软的声音，“你走罢。”

初春日光和煦，楚承望第一次觉得，这人间，这阳光，真的可以是暖的。

洛靖阳听到这句，真正愣怔在风里。

朝阳城内的树叶颜色由浅绿转成深绿，已在朝中任职的肖瑜玦将马拴好，踏入荆王府的大门。王府内景致如常，可是人影却一个不见。

肖瑜玦慢慢走入书房，看见正将包袱背上肩膀的楚敬乾。他叫了一句，“哥哥。”

楚敬乾停下动作，对肖瑜玦露出笑容，语气无一丝意外，“来了。”

肖瑜玦问他，“哥哥你，当真要走？”这繁华京都，这荣华富贵，他不明白楚敬乾为何能这么轻易就放下，但是冥冥之中，他又觉得，这么做才符合楚敬乾的性子。

他知道哥哥在这朝阳城里，待得并不快乐。往事桩桩件件涌上心头，他开口竟不知从何处提起，楚敬乾明了他的尴尬，将一切都整理好了之后，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肖弟长大了。”

“哥哥真是，”肖瑜玦本想笑着再侃一两句，却不懂眼中为何泛出泪花，他一再抿紧嘴巴，最后只说出了一句话，“一路顺风。”

楚敬乾朝他拱了拱手，“肖弟，就此别过了。”他与肖瑜玦一同走出这个已经空空荡荡的王府，两人即将往不同方向走去。

就在楚敬乾转身的时候，从背后传来肖瑜玦的问话，“以后，哥哥你会去看阿烟的吧？”

楚敬乾的手慢慢握紧，“嗯。”

“去的时候，别忘了，替我也上柱香。”

“……好。”

瀚奕殿还是当年的样子，是楚承望登基以来的模样，从未变过。但今日放在御案上的一盏茶，会是最后一盏。

这一点，楚承望知道，楚敬乾也知道。

“你把萧景烟的骨灰瓶给了洛靖阳，那时候我还以为，你会留下来，子宇。”楚承望看着自己这个执意不肯将伤疤去除的亲弟弟，胸腔中万种情绪翻涌而过，最后只留下一片空白。

他知道想走的人留不住，况且，他也不想留。

楚敬乾仍着一袭青衫，肩上只简单背了一个包袱，腰间挂了一把剑。荆王府已经成了空壳子，楚叔赵妈彼此约定做个伴去归隐山林，下人各自散去，而他，即将浪迹天涯。

荆王殿下不再是荆王殿下了，他执意辞去一切，要与这帝都烟云做一个告别。

楚承望看着楚敬乾将那杯茶一饮而尽，道，“你还记得么，我们兄弟俩第一次见面，也是在这里。那时父皇还在，你就站在那个位置，看父皇考我的功课。”

楚敬乾脸上的笑容有着许久不见的温和与柔软，“父皇最重视你，反而对我没那么上心。幼年时我回宫就是爬树下水，而你却在宫殿里练字背书。”

“那时我真羡慕你。”

兄弟俩相视一笑，就在这一笑里，将这几年来的猜疑嫌隙一笔勾销。

“宫里无聊，你要常写信回来。”

“好。”

“每逢父皇母妃祭辰，你得回来上柱香。”

“一定。”

“我走了。”这次是楚敬乾当先开口。

楚承望微启的唇在那一刹那改变了形状，微笑道，“一路顺风。”

他没有走出殿外，看着自己的亲弟弟出皇宫，只是一直坐在龙椅上微微笑着。目光所及，从瀚奕殿扩展开去，看到幼年时那个穿着戎装，抿紧唇一脸倔强的小男孩，看到御花园枣树上玩耍的两个小毛头，看到朝礼殿外穿着朝服向自己俯首称臣的荆王殿下。

他叹息一声，站起身，打开巨幅山水画后暗藏的机关，里头光线昏暗，隐约看得出是一间密室的样子。

密室靠里面的墙上，挂了一幅画。

画上白衣美人裙袂飞扬，恍若仙子。在画的下方，放了一个红木匣子，里头装着一封奏疏。

他抽出有些泛黄的纸张，又看了一遍上头的字，而后对画上的人说，“你走了，子宇也走了。”

回答他的是满室静谧。

“这封奏疏，他永远不会见到了。”他手指间夹的纸张轻轻地颤。

那是江默行为自己的女儿向皇上请求赐婚的奏疏，婚嫁的对象是自己的亲弟弟。

他扣下了这封奏疏，把认祖归宗不到一月的萧世程之女萧景烟嫁给了楚敬乾。

当时他还不知道江默行才是为祸朝廷的奸臣，只是单纯觉得作为丞相，他手中权力过大，一定程度影响了自己，朝中必须要有人牵制。

“我为了皇权，做了太多，错了太多，算计过他，也害过你。”楚承望习惯性地扬起嘴角，然而眼眶传来湿热感觉。

“我娶你的时候，并不知道母后早已识破卫常仁的伪装，才将你送到我身边，”楚承望说着，伸出手抚摸画像中美人的脸，“我以为我和她多年不见，早已有了隔阂，从前我要忍着皇后，现在我要忍着自己的生母。”

他将太后软禁起来，给自己的妻子下慢性毒药，察觉她背后的势力却以为她也是自己收复皇权的障碍。就算到了后来，他亲征平城，看着她陷入火海，他知道自己可以救她，他也确实想要冲下去，可是在那一刻，脑海中鬼使神差地闪过夙央城内，大殿之上金光灿灿的宝座，他强迫自己停止了所有的举动，眼睁睁看着大火在城下蔓延成一片。

“我娶了你，也杀了你，给你下毒，让你为曾经的未婚夫择妻，你却不恨我。”

洛家满门忠烈，她也是。忠于这个王朝，忠于这个王朝的统治者。有时候他想，自己不会爱，她也没有了爱，两个人互相算计彼此过一辈子，也可以。

但是萧景烟出现了。她不仅赢得了楚敬乾，也带走了洛靖阳。

当他在北宫桥上告别自己的皇后时，她抱着骨灰瓶，在朝霞里好像一位新生的母亲。

他从未觉得她的生命像现在这样鲜活，鲜活得刺眼，更提醒了他，他们从始至终，都不是一路人。

只是曾经短暂交汇过而已。

楚承望穿着常服，知道自己脸上一定是笑着的，而且一定是他这二十几年的人生里，笑得最真诚的一次。

桥上那人微回首，有些诧异，“我以为，你不会来。”

“我想送你一程。”

他说着，迎着春日微风走到桥边，没有踏上去，宫桥另一头，君逸山庄的马车稳稳停住，车夫出声道，“大小姐——”

洛靖阳向后微一点头。

“临仙州，无愁海，君逸山庄，”他再念了一遍这些地名，笑道，“都是好名字。”

洛靖阳眼角梅花微微上扬，随后郑重了神色，端正向他鞠了一个躬。

“走吧，”楚承望的心从未像此时一样轻松愉悦，仿佛连它也跟着一起去到了那个世外桃源，“再不走，我怕我会后悔放手。”

洛靖阳这次是真的笑了，她上马车前最后一句话，向他——这个纠缠了整整七年的男人说，“谢谢。”

他一路从宫殿过来，有很多话想说，却理不出头绪，也不知从何处开口，忽听到这一句，什么话语都消失了。

马车渐行渐远，将这深宫庭院，人心斗争，一并抛远。

他站在桥边，久久凝望她离去的方向，想象在碧波大海旁，有一座桃花开遍的山庄，她将萧景烟的骨灰撒在花树下，伴着那山那水，从此不问世事无忧无愁地老去。

那时的她应该是幸福的了。

而从此以后，这龙楼凤阙，这琅华王权，这万里江山，都是他一个人的了。

他终于，只剩自己一个人了。

眼前出现白光，二十一世纪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尽在那一团白光里慢慢展现。

快要到出口时，虚空里飘来一朵桃花，萧景烟环顾四周，场景里已是落英缤纷。

也是这样桃花飘落的时节，少女在陪嫁丫鬟的搀扶下徐缓前行，眼前珠帘摇晃，她头上蒙着盖头，看不清前方的路。手心微凉，被男子轻轻握在掌中。

一对新人从庭院里新栽种的桃花树下走过，一步一步向喜堂迈进。

当时那个少女心中惶恐不安，想着自己穿越过来，流浪三年，认祖归宗不到一月，亲人的温暖尚未享受完，又被一道圣旨送进了皇亲国戚的府中。

前方迫人气势压来，她心中慌乱，脚下一滑，一个趔趄就要摔倒在地。前方新郎手上微一用力便将她扶稳。

那时候她想，若真能共此人一生一世，应该也不算坏吧。

眼前映出一块平整的天花板，上面的日光灯还亮着，有东西扣在口鼻间，勒得她难受，伸手想拿掉，举起右手发现，食指上套着监护用的仪器。

有护士拿着输液瓶进来，看见她，随即朝门外喊道，“楚医生，你管的病人醒了！”

走廊里响起一阵沉稳有序的脚步声，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医生推门进来，走到病床时还在低头翻着病历，“你好，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尽管他剪了碎发，尽管他戴了眼镜，可萧雨看见他的刹那，仿佛看见了那个遥远而未知时空里，长发束冠，风姿俊逸的青年王爷。

“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知道这里是哪里吗？”医生没有听到回答，将病历拿开低头望她。

两相对视时，萧雨看见他明显地怔在那里。

……

“阿烟，我用这剩余的一生来赎我的罪，下一世，你答应我，等等我，好么？”

……

“请问姑娘你……还有其他家属吗？”

全文完

..............................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http://www.365book.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