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骚人雅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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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友天图分香纵论贼道三痴历史文

﻿三痴兄果然写明未了,和天图推测得一模一样，很有成就感，显摆显摆。

    三痴兄完本时,大家对新书有一番推测.天图那时就想:以三痴兄的文笔,不去写明末真是太可惜了。现在果然与天图想的不谋而合,天图大为得意,把当初的贴子抄来,显摆显摆:

    “主题：猜测一下三痴兄新书类型:

    一、大概会回归《皇家》那种略带搞笑的情节，轻松、浪漫、温馨，不过三痴兄在《寒士》里也修练出了一种一往情深的写法，这次也要加上便好；

    二、时间上难考虑。奥斯卡只能写清，淡墨青衫只能写明，月关看似哪个朝代都能写，但哪个朝代风格都写得差不多，只换了人物、情节与地点而已．在这方面，还是三痴兄多多益善，随手拈出皆有不同。《皇家》虽然架空，但写的还是宋，温文儒商、富贵风流；《寒士》里面的美男淑媛也极有时代风味。

    试论之：秦汉如上古刺客；三国是武将；隋如纨绔大阀主；初唐如隋，盛唐如五陵游侠年少，晚唐真是诗人；宋则宽袍大袖，袖内有诗书，有银钱，南宋如小户淑女；元代秀才成了下九流，让人想起唐伯虎，乞装拽文；明代如穷措大，晚明如戏台上书生；清如京师婆子，外面光鲜，嘴里吃烟．

    我觉得三痴这次会写明末，晚明看看张岱几本书，真是风流诗意得一塌糊涂，与三痴兄极为锲合。起点上历史写手中能把古代诗文写好用好的太少了，不少人连平仄都不懂，更不要说四声了。三痴兄每次引用的都很恰当，少少的几处改笔也没闹笑话。

    三、结论，对这本很期待，等不及了，闲话几句。

    女主印象最深的是：《皇家》中的两姐妹，特别是妹妹，躲在马车中亲嘴的那幕超萌超赞的说，背景（乌云密布、大雨如注）氛围（大众中的一个私密角落）情愫（引诱小萝筣）简直是每一个小男孩心底最深处的爱丽丝神境啊。致以最崇高的革命敬礼！！！哈哈哈

    秦雀也不错，仞针要不是聊斋直是记不清，李公主除却相貌就不敢恭维，穆流苏写得反差不够；羊小颦开头可爱无比，让她出身显贵后反而不可爱了；比较好玩的是周小尖童鞋，和阿周冒充夫妇一齐去诊咪咪看妇科大夫那尴尬不安的情景真让天图笑晕了。顺便说一句，胡仔曾记录过六痴里面的大痴林逋其实不会下棋；又顺便提一句，陈操之出场没多久双手解局后来怎么没有了，天图曾当是伏笔呢？

    《上品》里陆葳蕤写得太空灵，略有过头，前半真是灵气氤氲的美少女，后半就有些空泛；咏絮娘子也很好，个人觉得锋芒还少了一点。公主不写亦可，苏小姐大概是懒得写了，不提她。

    还有陈宗之陈润儿，小正太戏少了点，小萝筣真是写可惜了，《上品》上卷是神作，下卷可能是三痴兄累了，自操之出山后就神气索然，真应了在山远志、出山小草一句恶谶。

    乌衣巷辩难、司徒府考核两幕不仅写得累，看得也累，真是认真也有错啊。结果冉盛和润儿的婚姻泡了汤，不然三痴应该会成全他们的。

    冉盛“吼书”一节真是画龙点睛，寥寥一笔就把冉盛在陈家坞无忧无虑的生活、本人慷慨正直的面目生龙活虎地勾画出来，顿时觉得满屏云烟、光彩夺目；还有润儿倒认字、虎头眉眼疏朗而斗鸡眼等出彩点，这是三痴兄笑傲文坛、独步千军的密技，乃天地所钟、仙灵所授，不经意处妙趣横生，却非学力所能到地步；而且与其说细节想象力也不如说是性灵妙笔。

    《丹朱》里小哑巴蓝儿也是这个体现，和《红楼》史湘云大舌头同一机杼。

    就个人感觉，《雅骚》写到现阶段，好象三痴兄还没静下心来，可能是《丹朱》让三老板赔了一点本吧。其实依天图管见，只要三痴兄捺住性子、安静写书，依其人的学识与做人的雅趣，《雅骚》自然会高潮迭起。

    赋诗两首，祝三痴兄《雅骚》龙年行大运，称圣封神只在翻掌间，诗云：

    移根仍带土，引蔓故含葩。劝君宜努力，勿作暂时花。

    又云：

    论丛金有价，吐蕊玉无瑕。纵向云间种，亦称第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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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友晓月灿听昆曲读雅骚

﻿寒假无事在家，偶然点开了《雅骚》，开始只因好奇书名，正如三痴大大所言，书名矛盾却统一，非常耐人寻味，又隐隐与作品的人物性格，故事风格相呼应。

    “雅”在我看来表现的是士人清脱风雅、逸伦超群的生活态度，“骚”则是愤懑压抑下忧思流露的精神状态，两者结合便是一个中国古代传统知识分子的形象，而《雅骚》中塑造的众多文人形象肯定又是千人千面，因此很期待三痴的笔力。

    非常喜欢三痴小说中对细节的刻画，读起来身临其境，我甚至再读第二遍时（刚开坑的这些章节真是不够啊，只有再读），央求学戏的姐姐在旁边给闭着眼睛装主角的我唱了段《游园惊梦》，不能否认，这种闲得发慌的行为在某个瞬间还真的与主角有了擦肩的了解。

    “我不知我之前生——当春秋之季，曾一识西施否？当典午之时，曾一看卫玠否？当义熙之世，曾一醉渊明否？当天宝之代，曾一睹太真否？当元丰之朝，曾一晤东坡否？”

    我也曾有这样的感慨，平凡如我，只能翻看史书才能与这些惊才艳艳的人物有些跨时空的沟通，更不用说参与其中，而三痴大大的书给我一个这样的角度去切入。

    其实在看起点文时总有些疑问：重生穿越到底抓住了人们什么心理才会如此盛行？是对历史的一种猎奇与向往？是对过往人生的一种后悔？还是对现实社会的一种逃避？抑或只是在这些作品中如同观看好莱坞声色大片一样酣畅淋漓地做一场白日梦？

    不管怎么样，我都很认真的追看《雅骚》，很认真的在三痴大大营造的梦里得到一些感动，故事才刚刚展开，我期待这个梦慢慢丰满，带着更多的人畅快享受……胡言乱语，语不成句，仅仅表达一下对大大的支持，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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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弄清寒MM帮忙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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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友弄清寒评雅骚和八股

﻿三老板开书有段时间了，此前一直是养肥状态中，想多等一等，只是三老板跟笨都坏，新书才10万多字就骗我宰了去，让无书可看的我如今甚是忧愤。

    来说说新书。

    新书书名雅骚，如三老板所说，却是有种雅者见雅，骚者见骚的意思。

    雅，诗经依照乐调不同，分为风，雅，颂三类。其中雅为所谓正声雅乐，在现今看来，可以说是当时名流的风雅乐曲。

    骚，可指屈原的《离骚》，亦指诗文骚体，更可泛指诗文，所谓文人骚客，可见这骚字确实“风骚”。

    雅骚雅骚，自然是诗经与离骚，能不风雅？

    而骚者见骚嘛，自然是落在骚这一句上了。雅者，正也，亦可译为甚是，加重程度，骚者，动也，按今人看来，自然是所谓闷骚，连在一起就是“甚是闷骚”（一家之言，笑过就好）。

    但是就我个人看来，《雅骚》是偏于风雅一类的，有几大原因，第一嘛，自然是因为雅者见雅，咱也要先占个“雅者”。其次，就目前观来，文风是跟随《上品》的清新脱俗，很是经得起推敲再三，让人观来有着浓浓的书卷古风，重返历史，也使得三老板如游龙入江，重展雄风，自然令人耳目一新。而就目前章节看来，张原是要走仕途路的。仕途路自然少不了“明代高考作文”－－八股。继上品极精彩的辩难之后，八股作为明代取士重中之重，自然也会在本文前期占上极大比重。而看过上品辩难的我们，有理由对雅骚的八股满怀希望。这么看来，这《雅骚》，至少前期一定是风雅之作了。

    张原出场是万历四十年，虚岁十五，这个时期，这个年龄很是耐人寻味。

    万历四十年，万历首辅张居正已过世多年，大太监冯保也早已发配孝陵。无人压制的万历帝怠于朝事，已二十多年未上朝，朝中文官派系林立，东林党，非东林党党争严峻，全国官吏空缺三分之一，无效率可言，历经三大征，掏空了明朝积蓄，土地兼并严峻。这样一个局面，可以说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也难怪后人认为“明亡，实亡于万历”。

    面对着这表面华丽，然而内藏蛀虫的庞然大物，有着几百年后知识与经验的主角能偏安一方，一味的吟诗作对，风雅度日，眼看着国将不国吗？而踏上仕途后的主角，若是一味言“正”，怕是也改不了这历史的车轮，所以，这主角这怕是要“亦正亦邪”了。

    至此，让我们期待三老板如何为我们书写这晚明，或者说，打造一个不再是晚明的明代中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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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弄清寒

    顺便说说这一章的八股文。

    这章八股文的题目是暴虎冯河，富贵可求。写的是两个在我这个粗人看来毫不相干的话。

    暴虎冯河与富贵可求都出自《论语述而第七》，是两段毫不相干的话——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唯我与尔有是夫!”子路曰：“子行三军则谁与?”子曰：“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必也，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也。”这是暴虎冯河的出处，而富贵可求的原文是——子曰：“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原文）

    八股文，讲究开篇“破题”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写出题目的意思，对题目进行辨析。而后“承题”，就是所谓的说明题目的意义，由此“引出下文”。接着“起讲”，围绕主题进行议论。“入手”为起讲后入手之处。起股、中股、后股、束股才是正式议论，以中股为全篇重心。在我看来也就是所谓的“说论点，摆论据，进而对观点进行论证”。就是所谓的议论文。我觉得，这八股文，可以约等于议论文，至少论点，论据，论证全都来自于圣贤书罢了。

    张原作为一个现代的穿越者，对于高考议论文不可谓不熟悉，而这也是张原写好八股的一大帮手，作为厮杀现代高考考场，深谙议论文三味的张原，写八股文自然比其他人有底蕴了。（嗯，这一段是高考的怨念）

    来看看张原的八股第一篇：

    徒手搏虎，徒身涉河，此皆粗勇无谋，夫子特设为譬喻，非谓子路实有此。临事而惧，好谋而成。临事能惧，好谋始定。用舍不在我，我可以不问。行军不能必胜而无败，胜败亦不尽在我，然我不可以不问。惧而好谋，是亦尽其在我而已。子路勇于行，谓行三军，己所胜任，不知行三军尤当慎，非曰用之则行而已。夫子非不许其能行三军，然惧而好谋，子路或有所不逮，故复深一步教之。而死生有命，富贵在天，此言不可求而必得。若属可求，斯即是道，故虽贱职，亦不辞。若不可求，此则非道，故还从吾好。吾之所好当惟道。故言暴虎冯河乃是言道，兼亦有命。富贵可求重言命，兼亦有道。知道必兼知命，知命即以善道。

    先不说其他，单看字数，一篇八股文的字数，清顺治时定为550字，康熙时增为650字，后又改为700字。而明代虽然没有明确要求，但据说是不得多于500字，所以本人臆测，是在400字左右，而张原的八股第一篇，只有278字，想来是少了吧？至于八股的格式，更是完全没有遵循。按破题来说，张原应当开篇说明题目意义，而张原顶多算说明了半句，破了半题。对于暴虎冯河，张原花了很大笔墨，而后文的富贵可求则篇幅较少，点题在最后更是硬伤，本来该“开篇点题”，“首尾呼应”的。

    现在看来，张原的八股第一篇看似极差，但刘宗周为什么会对张原如此的看重？就因为主角的王八之气吗？我认为，是思想。

    现在我们写作文，老师会告诉我们，要立意深远，一篇文章，即使文采再华丽，没有好的立意，也只能得个中等的分数。

    而张原的字丑，格式不对，仍然能让刘宗周如此看重，窃以为，原因就在于文章立意。与现在一样，字是可以练的，规范是可以学的，而文章立意是真正考智商，考底蕴的。没有天赋，没有积淀，就是写了，也写不出个一二三来。张原的文章虽然字，规范无可取之处，但是立意深远，自然是已经得了书中味，再加上张原正在做学问的日子甚短，刘宗周自然认为这是一个“天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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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友一年一悟论雅骚的底蕴和美女

﻿本人为会稽人，应该与老道是老乡（当然我不知道老道是哪里人，但见上品与雅骚写的都为绍兴怀疑老道是为绍兴人），看雅骚得兴趣，查了一些背景资料，发现老道写作底蕴厚重，除开故事本身，背景也相当有趣：

    1，山阴张氏，先说叔祖张汝霖，这个张汝霖可了不得，他是个官二代，老爹张文恭是个做官的，更深的背景是，他是国家总理的女婿，岳父大人朱赓为明朝重臣，官至内阁首辅。可想而知其山阴张氏之势力。再说张岱，这个张岱你应该认识，他是初中语文七下《于园》作者，读过书没~

    2，书中的东张西张，东张贫弱，西张富贵，张原的曾祖与张萼的曾祖是同胞兄弟，张萼的曾祖张元汴是隆庆五年辛未科殿试状元，而他的曾祖到老都只是个生员，西张、东张就是从那一辈起开始拉开距离的——，但如果说东张家世不好，那就错了，其高祖天复，官至云南按察副使，甘肃行太仆卿。就是说张原与张萼

    共同的高爷爷也是个省长，真不是富不过三代啊~

    有趣的还有好多，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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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雅骚》的人物设计是非常精致的，精致到连一个小厮也是有历史可查。比如，前章中出现的可餐班的声伎王可餐，根据张岱的笔记《陶庵梦忆》记载，有伶工叫夏汝开的因张岱“为人可倚”故携父母弟妹五人同来投奔张家。那有名有姓的人物更加都能找到历史原型，如鲁云谷，为绍兴名医；张岱好之友，如山阴县令侯之翰，太平府当涂县人，万历三十五年丁未科三甲进士；如王思任、刘宗周都为当年绍兴有名大儒。放到一个几乎都是真实的背景里，只有猪脚是虚构的，照老道的笔法男主是虚构的女主当然也应该是虚构的：

    1，最近二章出现的商澹然应该是真命女主了，因为商澹然此人是虚构的，历史上没有个叫商澹然的女子，商景徽、商景兰二萝莉之父是明吏部尚书周祚，商周祚的爷爷叫商为正，官至大理寺少卿，其商家与张家应该是世交，前面说过张家的曾祖张元汴是个殿试状元，商为正是他同榜（隆庆五年(1571年)辛未科）进士，一个状元，一个进士，同年加同乡，必为世交。《雅骚》猪脚不是想做官吗？吏部尚书的大腿不抱更待何时~~~~，不过老道把女主设计为周祚的妹子不知何故？是想让吏部尚书做99呢还是做小弟呢？二小萝莉应该不会成为女主，商景徽后嫁给上虞徐咸清，商景兰嫁给前章提到的神童祁彪佳，夫家应该都会成为猪脚小弟，小弟妻不可欺啊，介子哥你是收呢还是不收呢？

    2，穆真真，也为虚构人物，堕民出身，混血儿，武力值高，真是身轻、体软、易推倒之最佳姬武士之人选啊！介子哥你是收呢还是收呢还是收呢？再说说绍兴的“堕民”，以前不知道，看了《雅骚》后想起以前我老父对我说的，以前我们家中也有老嫚，每逢过年过节什么红白喜事作寿祀祖都会来家中帮忙，并且这个职业还是世代的，老父对我说，他们是什么祖宗犯了罪传下来的，但他们手脚清爽，并不做什么偷盗之事，最后到40多年前，我父当兵并提为军官（60年代底的样子），回家这个老嫚最后一次来搞仪式，言：“大少爷出息了，大少爷当官了”（父为大房长孙）什么的，貌似还有“巫”的感觉。我父言后来就再没有见过这老嫚，我估计是老的故去后这职业就没人从事了。

    3，王思任之女，名字貌似书中尚未出现，思任有二女，皆能诗词，大女叫王静淑，夫为陈树勷，小女叫王端淑，夫为丁圣肇，不知介子哥碰到的哪位，王思任的二个女儿皆能诗词，特别是小女儿王端淑还是史学家、书画家。其父赞说：“身有八男，不及一女!”清入关后还让其进宫廷当妃嫔公主的老师，但王端淑对此毫无兴趣，这件事终因王端淑“力辞乃止”。其曾偕同其夫在文学家、书画家徐渭的“青藤书屋”里过着与世隔绝，可称为徐文长的女传人。此极品之“文艺女青年”介子哥心动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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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雅骚》的情节设计也是一个亮点，定位都并未超出所处的时代背景，如第二十八章《学堂乐》，周兆夏问张原“尧舜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澹台灭明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这个故事其实就记载在明人的笔记中，不过主角一个是书生一个是和尚。本人真的很欣赏这样的情节设置，的确有其时代特点。好了，言归正传还是说说收美那件事，以下为本人yy，书中尚未出现但有可能被介子哥收入之妹纸：

    1，柳如是，此妹妹现在应该在西湖上荡舟徜徉于山水间“画堂消息何人晓，翠帐容颜独自看”（柳如是诗），柳美眉后来嫁给钱谦益，钱谦益官至礼部侍郎，清军兵临南京城，柳美眉劝钱与其一起投水殉国，钱沉思无语，最后临水时谓：“水太冷，不能下。”竟未能赴死，柳美眉“奋身欲沉池水中”，却给钱谦益拉住，钱谦益后迎降清兵。钱谦益死后不到三个月柳美眉用三尺白绫，结束了自己风风雨雨的一生，追随钱谦益于九泉之下。一代奇女，香消玉殒。如此重情重义之“2B女青年”，介子你一定得收啊，介子哥只要你得了童生，到杭州赶考就可碰到柳美眉了，另外送你一个小道消息，柳美眉可是和许多高官很熟的哦！其它人我都不告诉他。但愿介子哥能与柳美眉“可怜明月三五夜，度曲吹萧向碧流。”（柳如是诗）~~~~~~~

    2，姜玉洁，为女道士。曾作《鉴中天》一剧。《曲录》云：“按《列朝诗闺集》有姜舜玉者，号竹雪居士”《秦淮广记》称“舜玉为姜如贞”。如贞，小字玉儿，号宾竹。此“极品制服熟女”啊，介子曰“哦！啊买蝶~~~~~”

    3，朱媺娖，长平公主，崇祯皇帝之长公主，李自成攻入北京的消息传到宫中，崇祯心灰意冷，要周皇后自裁、袁贵妃自尽，对长平公主叹了声：“汝何故生我家！”挥剑斫公主，断左臂，长平公主于五日后复苏。民间相传长平公主于明亡后出家为尼，并学得一身武艺，是为独臂神尼，并进行反清复明，收了吕四娘等人为徒。此极品之“有权有势贵女”，介子你说什么？吕四娘你也想收？吕四娘还小啊！你这禽兽~~~~~~~

    4，王月，字微波，其母生三女，为长女。颀身玉立，名动公卿，后被蔡如蘅三千金买得为妾。蔡如蘅为安庐兵备道，携王月赴任。崇祯十五年（1642年），张献忠陷庐州府舒城县，蔡如蘅与王月同避井中，贼以绳引上，蔡如蘅被执至张献忠面前，遇害。王月大骂张献忠，遂于沟边遭一枪刺死，尸立不倒，移时方倒。张献忠“断其头，蒸置于盘，以享群贼。”，这个王美眉惨啊！不但被杀了，还被吃了，此极品之“可怜巴巴弱小女”介子哥这个男人一定要当啊！不就是三千金吗~~~~~

    5，黄嫒介，黄媛贞姊妹，浙江秀水人，女诗人，其姊妹均有才名，著有《云卧斋诗集》、《湖上草》、《越游草》等。黄嫒介与柳如是交好，黄美眉小时聘给一姓杨的，但姓杨的穷的办不起婚礼，所以黄美眉就一直嫁不过去，后来有名人欲以千金纳之为妾，被其坚拒，继续过着淡泊素志、安身乐命的日子。此极品之“良家姐妹花”介子哥在收柳美眉的同时不妨考虑一下。~~~~~

    6，阮丽珍，阮大铖之女，才貌双全，是冠绝江南的才女，阮大铖所作《燕子笺传奇》，相传乃阮丽珍所作；此外，她还作有《梦虎缘》、《鸾帕血》、《梵天庐丛录》等剧。阮大铖官至兵部尚书、右副都御史，不过他是个反角，与马士英狼狈为奸，对东林、复社文人大加迫害，南京城陷后乞降于清，后病死于随清军攻打仙霞关的石道上。阮大铖降清后，传说阮美眉被豫亲王多铎掳入府中，一说阮大铖将她献给多铎。后被多铎福晋所妒，遂被鸩毒而死。介子哥与对头之女不得不说的故事，哇欧！~~~~~~~

    7，陈圆圆，韦小宝的岳母，崇祯皇帝的嫔妃，吴三桂的老婆，李自成的姘头，“乱世佳人”明末第一美女。陈美眉的先进事迹大家都懂的，我就不多说了，一般穿越到明朝的不跟陈圆圆发生点什么都不敢说来过明朝，介子哥走过就不要错过，不要学冒辟疆说“天下第一美人曾经爱过我，我却没怎么当回事，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相信我会爱她一万年”。什么？那是齐天大圣说的？冒辟疆也说过的，不信，你去查下度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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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道按：这美女太多，张介子果断表示收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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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友陈归来写在《雅骚》上架前夕

﻿雅骚要上架了，作为三老板的忠实书友，今夜莫名的兴奋，看着死神抽筋的到处广播，看着笨笨在贴|吧、q|q、书评区忙里忙外，看着未央为带动气氛果断爆照，还有一个个新的面孔的加入，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忽然好想说几句。

    认识三痴得从《上品寒士》说起，看小说特别是网络小说，是我在大学里做的最多的事情之一，那时拿着p4能在宿舍里窝一天，窝的体重一个劲的长，从玄幻到武侠，从言情到都市，从历史到军事，有各种神仙妖怪，美女侠客，****，杀人灭佛，二代三代，。。。

    慢慢的就会发现喜欢看的书越来越少。那时候打开起点找书，然后到外面下电子书看，就这样在首页上发现了上品，《上品寒士》，这个名字很吸引人，再看内容写得是魏晋名士，对那个历史还真是几乎空白，就知道草木皆兵好像是出在那个时候，怀着期待看了起来，然后深深陷入了那种优美又有稍许感伤的氛围中，第一次在看网络小说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的去看，当时只更了70多章却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然后贼道三痴这个笔名成了我心中的大神。

    不是每个人都认同在起点上看订阅，我那时也不认同，当时我们宿舍一个哥们在逐浪上看订阅，我就觉得他好傻。。。我那时“不傻”所以心安理得的看盗版，三老板的更新被很多人诟病，我对这个没什么要求，我一直认为小说更得太凶反而是在糊弄读者。于是就下了《皇家娱乐指南》的电子书来看，看过上品再看皇家总觉的很怪，风格完全不同嘛，于是三老板在我心里又多了个大叔的标号。

    那时也不怎么去起点书评区，多在贴|吧混，看盗版得看的低调一点是吧。后来三老板开始写丹朱，当时觉得很遗憾，不过还是得看看，在看丹朱的时候先认识了死神，这是比我们宿舍那哥们傻的多的孩子，追着我要书评，汗，当时小虚荣了一把。后来三老板开始断更了一段时间，等我再来的时候死神不见了，就剩笨笨跟未央了，丹朱的成绩也是很不理想，于是第一次觉的上起点订阅对三老板是多么的重要，在未央跟笨笨的联合攻势下，我假装不敌，也成了我当时认为的傻子。。。

    雅骚对三老板意义重大，在玄幻试水惨淡收场的时候，需要一部大作来重整旗鼓，雅骚发布是在2012年1月15号，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我要回家了，在外奔波一年就要回家的日子，三老板如约献上新书，回归历史的三老板如鱼得水，于是一个个因丹朱离开的书友们又回来了，而且在大家的宣传下又多了许多新书友。我当时第一个通知的是死神，因为他对我来说很特别，是我认识订阅对三老板支持重要性的关键。

    在这个雅骚就要上架的日子，看着一个个书友的活跃，忽然就忍不住说了这许多，好像作为书评很不合适，但还是发出来吧。

    我在想当许多年以后再回想这个时刻，我会记得有个叫三痴的家伙写了个故事，然后我们一起随着故事喜怒哀乐，也希望那时的笨笨、未央、死神还有所有的书友们能记得，我们喜欢过同一本书，而且为之努力过。

    希望雅骚大火，大家看的开心，三老板写的开心。

    最后还要说的是三老板那个以前看的盗版我会把订阅补上的，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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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上品寒士》到《雅骚》流转的意境

﻿网文可以说是快餐文化的代表之一，而在现在的网文界，浮躁似乎是一种风气，在铁打的作者，流水的小白这种氛围下，成神已然成为一种物质上与精神上的双重诱惑，像的苹果，诱惑着无数写手前赴后继。

    当然，有梦想是好的，问题是不少梦想家想着靠着东拼西凑出来的的各种似曾相识的剧情，偏偏又没有自己独有的风格的量产货成神，无异于天方夜谭，和骑着自行车上月球没什么区别。

    在这种风气下面，愿意静下心来写书的人少之又少，在我的印象里，贼道三痴就算一个。如果说大部分的网文算是可乐的话，他的书就算是茶了，初尝平淡，然则渐有余香。他的书有一种其他书不具有的意境，并非是矫揉造作的附庸风雅，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风流。

    东晋是个璀璨的年代，也是个沉沦的年代。外有强敌肆掠，内有门阀割据，朝廷偏安一隅，瘟疫流行，战乱不断，饥荒连连，生死幻灭如白驹过隙，种种铸成了东晋人的放浪形骸，悲逝伤春，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他们的人生富有激情，却又荒诞不羁，千千万万的他们构成了这个黑暗的大时代。

    在《上品寒士》中，贯穿全文的就是一个“痴”字，在这么一个时代，也正是多了这些“痴心”之人才为这暗淡的时代涂上了一抹亮色。

    在那个“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年代，一个寒门的出身几乎已经给一个人的前程判了死刑。然而陈操之毕竟不是凡人，上敬亲长，中结益友，下修学问，在困境中，他依然孜孜不倦的追求，慢慢积累资本，终于提升家世，跻身士族。也正是他的风骨，他的情怀，吸引了当世上最杰出的两位女子。为了不负陆葳蕤的寄托，他以生命为赌注豪赌，历经千辛万苦，最终在这个乱世做成一番事业，留名于世，抱得美人归。他的事迹可谓是印证了蒲松龄的对联：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归楚；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

    相逢畏相失，并著采莲舟

    陆葳蕤与陈操之间的想恋，充满了浪漫主义情怀。乡间的第一次相遇，他们因花而逢，却难以因花而识，寒门与士族之间横贯着巨大的鸿沟。对花的喜爱，促成了他们在惜园第二次相逢，少年高洁的志趣，少女婉约的愁绪，在相互的心中埋下了名为好感的种子。在逐渐的交往中，萌生了情愫的两人，深深的明白士寒殊途，贵贱有别。这是一场注定艰难的爱情长跑，必将承受来自外界的巨大压力。

    也许，与咏絮谢道韫相比，她并不具有那么高的才情，但是她给予的，确是最纯真的爱情，少女的水晶之心。为了与陈操之的恋情，在家庭的压力下，她以死相逼，在月夜与陈操之定下了生死之约，直至最终两人终于走到一起。她的痴于花，何尝又不是痴于人？

    人生相知贵知心，为伊消得人憔悴

    谢道韫与陈操之之间比起相爱，更多的是相知，相互欣赏，相互信赖，比起比翼双飞更像是知己长存。才情高绝的她，看不上庸庸碌碌的世俗大众，以祝英台的身份出现的时候，在常人看来是放荡不羁的狂士，没有人能真正走进她的世界，她也不屑于向世俗解释。而陈操之是唯一可以理解她的人。他与她不相伯仲的学识，他的闻弦而知雅意，他傲然的风骨，让她引为知己。

    她与他既像是名士之间的钦慕，又像是情人之间的相知，正是由于这种亦情亦友，难分难舍，所以在得知他将迎娶陆葳蕤时，才会如同伯牙失去子期，感到世间再无一知音，才会形容憔悴。

    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心恋落花

    冉盛与润儿的恋情是一个悲剧。为了报父仇，他成为了陈操之的弟弟，最终建功立业，一展雄图，衣锦还乡，在陈操之的助力下，他实现了男儿的志向，然而辈分却又成为了阻碍他恋情的最大枷锁。更重要的是，润儿对他的感觉，更多的是对长辈的敬爱与依赖，而没有他所期望的男女私情，这种种注定了他只能是单相思，他只能痴痴地守望着润儿，落花虽有意，流水却无情。

    不名垂千古，那便遗臭万年

    桓温是一个特立独行的人，拥兵自重，总揽大权，架空司马氏，经略北方。他是一个曹操式的枭雄人物，胸怀千里，文能治国，武能平天下。他不屑于向世人掩饰自己的想法，对司马氏连表面的尊崇都欠奉，毫不忌讳的表示一旦北伐胜利，回师之时便是问鼎天下之日。他的胸襟与抱负，他的敢作敢为，舍我其谁，让他活出了人生的璀璨，如若不能名垂千古，那边遗臭万年吧。

    陈操之的“痴”在于追寻。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陆葳蕤的“痴”在于相爱。自君之出矣，明镜暗不治。思君如流水，何有穷已时。

    谢道韫的“痴”在于相知。势利交怀势利心，斯文谁复念知音？伯牙不作锺期逝，千古令人说破琴。

    桓温的“痴”在于抱负。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冉盛的“痴”在于单相思。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既有流觞曲水的名士风流，也有争芳斗富的世俗风情，既有纯真的相知相爱，又有肮脏的勾心斗角，《上品寒士》所展现的不是一个餐风饮露的神仙国度，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凡间世界。既是人间，自然有种种的缺憾，种种的不得已，所以丁幼微和陈操之，冉盛与润儿最终也走不到一起。如果说，作者真的在让陈操之收了嫂子，也许看的时候我会很高兴，但是转眼就会把这本书扔到回收站里面去，像那种纯**向的文看着欢乐，但是却很难上档次，很难被我记住。

    作者非常成功的塑造了整个世界，生动的展现了东晋的芸芸众生。主角可以说完全融入了那个世界，并没有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情，比如引用一些不符合时代的段子。很多作者都不明白，诗词文学是有时代性的，它是可以反映一个时代的价值观的，他们胡乱地堆砌一些诗句，看似华丽，却极大的伤害了对所选取时代的表现，简单的比方，杜甫的诗固然是好，然而他的诗在他那个时代是很不受欢迎的，因为他的风格不符合时代的主题，不受时代的认同。

    到了《雅骚》，作者秉承了《上品寒士》的淡雅的风格，通过大段大段的写景和对风土人情的描述，渐渐揭开了晚明的江南的面纱。

    这本书现在还太幼，而且又是一贯的慢热，所以导致现有的文本含量还不足以让我确定细微的走向，然而救国的大方向应该是不会错的。

    虽然说作者认为，他的书名代表诗经和离骚，但是看了内容后，我倾向于更直白的解释，风雅和闷骚。作者一改陈操之淡然内敛的风格，张原更倾向于展露自己的锋芒，云淡风轻之间暗藏机锋，如果说陈操之充满了傲然不可亵渎的风骨，张原变显得通俗，俗的平易近人。他并不在乎为了维护利益，设计张大春，也不掩饰为了仕途科举，学习制艺，可以笼络官差，亦能附庸风雅，颇有城府，却不失于冷漠，人情练达，却不显得虚伪。对于女子的设计，作者做的一如既往的出彩。在他的笔下，没有漂浮在云中的仙女，只有游荡在红尘中的丽人，她们有生老病死，有喜怒哀乐，故而穆真真看到官差会害怕，兔亭为了争宠会嫉妒。

    《上品寒士》如同《竹林七贤砖画》尽显名士风骨，《雅骚》就像是清明上河图，展现世间百态，在我看来这毫无疑问是两本好书。然而看这本书的人，必须接受贼胆三痴的风格，他的慢热和一般的慢热不是一个概念，他剧情推动之慢往往是以十万字记的，喜欢看激烈的打斗，快速的升级的人，基本可以绕行了。

    他的书适合慢慢的看，细微处往往可以看到设计精巧的地方，时不时可以发现一些惊喜。像他这种方式的行文，往往是相对小众，却有着固定的读者群。所以对于欣赏他的风格的人来说，这两本书都可以称得上是粮草，然而不适应这种清淡如水的做法的人，会看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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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长评由书友网侠从龙空论坛转载，原作者是fenghua999，感谢两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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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友何剪烛2012评贼道三痴之四善

﻿看网络小说也有几个年头了，一直偏爱历史军事类的小说，玄幻、网游类的实在不感兴趣，至于都市官场类的，不提也罢，作为一名体制中人，实在受不了其中的假与空。

    具体到历史类小说，这几年可谓百花齐放、大神辈出，粗略分类的话，有文治武功、开疆拓土、一统天下的争霸流，如高月的《名门》，有整肃吏治、发展科技、繁荣经济的革新流，如石越的《新宋》，有建军领兵、捭阖、攘外安内的热血流，如酒徒的《家园》，有智计百出、阳谋阴谋、步步高升的官场流，如三戒大师的《官居一品》等等，都是文笔一流、结构严谨、各具特色的优秀作品，看着过瘾，回味亦久。

    但，优秀的作品就那几部，看完了、看多了、看深了，渐有审美疲劳之感，主角越来越全能、配角越来越脸谱、美女越来越主动、情节越来越离奇，而且，如今的历史文，有一个趋势，重情节而轻布局，重爽快而轻节奏，重主线而轻支干，重场面而轻细节，另人热血沸腾、心向往之，但又缺乏历史文应有的那种厚重和韵味。

    说到这里，我们主角该出场了，没错，就是贼道同志和他的两部作品《上品寒士》与《雅骚》。《上品》是我一个多月前才读，不知为什么，这几年竞漏了这部作品，但也算一种幸运，在书荒的时候遇到，更有知己之感，还有刚上架不久的《雅骚》，这是我几年来第一部付费读的作品，也是第一部想要说点什么的作品。

    两部作品，在林林总总的历史穿越文中，宛如一股清流，给人以耳目一新、清新俊逸之感。为什么这么说，个人感觉，贼道同志，有“四善”。

    一善人物。特别是女性角色和配角的刻画，很见功力，这在现今的历史穿越文中尤为可贵。《上品》中的司马道福，可称龙套式的配角，出场次数寥寥，台词也没几句，但一句“陈操之，我是一定要嫁给你的”，把这个人物写活了，令人印像深刻。还有《雅骚》中的张萼，心无城府、开朗率性，着实让人喜欢。再说女主，不能不提谢道韫，吾之大爱，历史上她是什么人且不论，但在小说中，着实生动出采，令人既敬且爱。

    当然，也有遗憾，就是反面角色还是偏弱，《上品》的恒熙、陆禽、卢竦，《雅骚》目前出场的姚复、董祖常，就是等着被主角蹂躏的，缺少亦正亦邪、旗鼓相当的对手，不管是对主角，还是对读者，都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

    二善风物。看历史文的兴趣点在那里，除了主角的成长与奋斗，个人认为，就是不同历史时期的风貌、风俗，不同历史人物的风采、风流，一部好的历史文作品，应该可以让读者跟随主角一起，去认识他所处的那个时代，去感受他所见的那些人物，虽然那个时代往往已被架空，那些人物多少已被改变，但韵味应在。

    贼道的两部作品，正有此意境。从谈玄论道的魏晋之地，到末世繁华的晚明江南，从烟波浩渺的明圣湖畔，到银河倒挂的龙山脚下，贼道同志用一支细腻圆润的笔，将属于那个时代的独特风韵，徐徐展现在读者面前。

    三善写情。感情的描写与铺陈，是任何一本小说都不可或缺的内容，而这一点，往往又是现今网络小说最弱的一环，也许这样说有失偏颇，但就本人而言，那种见了男主就倾心、见了女主就推倒，YY过度、**臃肿的网文，是决没有兴趣读下去的。现在不少网文，不论现代都市还是历史穿越，感情这条线，往往成为调味品和附属品，与情节推进、人物成长没有太大关联，为写情而写情、为好看而写情、为YY而写情。

    贼道同志的作品，在这一点上，取得了很好的平衡。《上品》中的陆葳蕤、谢道韫，她们的爱与情，直接推动情节发展，直接关系男主成长，是不可或缺的两条线索，引着读者往下看，时时为他们之间的纠葛唏嘘不已。说到这里，稍微吐槽一下，贼道在小说前期对两位女主用情太深、下笔太重，导致后半部结局时有些收不住，虽然读者对“双娶”早有预料，也乐观其成，但一男二女三位主角对“双娶”的心理转换过于生硬，缺少铺陈，稍感别扭。但总体瑕不掩瑜，贼道同志写情的功力，还是首屈一指的。

    四善节奏。说到节奏问题，估计不少书友会有不同意见，贼道的两部小说，总体节奏是偏慢的，尤其是《上品》，苦读扬名、谈玄论道占了很大篇幅，可能有书友并不喜欢。但这是个仁者见仁的问题，至少我本人就很喜欢。网络小说之所以被称为“快餐文化”，我想与很多作者快节奏、高爽度的写作风格不无关系。我无意贬低，因为这是网络作家的无奈选择。就网文而言，竞争之烈、选择之丰、淘汰之快，是传统文学创作不能比的，如果不能迅速吸引眼球、搔到痒处，再好的作品，即便不被理没，票票寥寥、惨淡经营是可以预见的。

    然而，贼道同志在作品的节奏把握上，却选择了淡然和舒缓，套用他的一句话“好比长卷徐徐展开峥嵘渐现，好比山间细流叮咚汇聚奔流浩大，有红牙板晓风残月，也会有铁琵琶大江东去，要的是有一颗能静得下来的心来品味，而不是一味求爽，慢慢看，不要急，小道不会让您失望。”我想，这即是一种风格，也是一种坚持。

    不觉写了这么多，毕竟，遇到一部好的作品不容易，希望贼道同志继续努力，保持自己的风格，为广大书友带来更好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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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何剪烛2012书友的长评，谢谢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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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友蚊子MM论张原青浦之行伏笔

﻿很多书友反映，认为三叔写张介子在陆家的所作所为没什么用，完全是为了踩陆其芳。其实蚊子认为并非如此。雅骚书友大多为男生，可能心思不是那么细腻，其实在陆家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中，三叔通过三个人物埋下了三个很重要的伏笔。

    1，天才儒童藏士林，一朝飞天震朝政－－－陆韬

    张介子去陆家结识了陆韬，并且通过陆韬步入了一个士林组织。那时张介子曾“不经意”间流露出了自己的一个志向：组建一个类似于东林的大规模士林组织，甚至可以影响到朝政！

    俗话说，一个人要想成功，三分靠能耐，七分靠人脉。目前的张介子，是没有资格加入江南的士林组织的，也没有资格和举人这种“高级知识分子”有什么交集，所以他就要有一个引荐的人，一个跳板，这个人就是陆韬。可以说陆韬这个人极其重要，是张介子发展士林人脉的一个突破口，一个介绍人。

    综上所述，陆韬和张介子除了有姐夫内弟这一层关系，还有士林同盟的另一层关系。无论从哪方面讲，帮助陆韬踩陆其芳都是必须去做的。

    2，天生恶人恶手段，以恶治恶是王道－－－陆其芳

    曾经我发过一篇书评，叫做陆其芳和董其昌的关系。帖子链接为：http://u./aIz6Rz

    期间提到了民抄董宦实录，后几天在三叔的更新里也突然看到了民抄董宦实录这件事。那么我们可以大胆猜测一下，陆其芳被关了几天，老实了许多，但是本性难移，也许性情大变，也许没改多少（本人倾向于没改多少）。但是终归是明白自己确实有错了，对兄长恭敬了一些。然后张介子用计，让陆其芳这个恶人用恶手段，半真半假的宣扬董其昌做过的坏事，最后激怒华亭百姓，演绎了传说中的民抄董宦实录。。。。所以说陆其芳这个人的出现，真的只是为了被张介子踩么？我看未必。

    3，自古深山孕俊鸟，从来柴门出佳丽－－－穆真真

    张介子在勾画着自己的理想蓝图，在酝酿着打击报复自己的敌人，还没忘了泡妞，真可谓是醒提杀人剑醉卧美人膝。。。。陆其芳被踩，既加固了和陆韬的同盟关系以及亲情关系，又为后来有可能发生的民抄董宦做铺垫，而且还讨得了美人的欢心。穆真真觉得自己惹了事，可是有少爷给他撑腰，事后少爷还安慰她，哄她开心，估计穆MM肯定觉得自己的少爷是天下第一大好人了吧。

    而且故事发展到现在，有一个很细微的地方：张介子因为老穆的鼾声睡不着，穆真真问张少爷要不要让她老爹去外面睡，张介子说不用了，然后穆真真就没再做坚持。穆真真孝顺的原因固然是有，但是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就是穆真真对张介子不如原来那么畏惧和认生了。她开始了解张介子的脾性了，二人因身份而产生的距离也越来越近了。照这么下去，羊入虎口也就不远了。。。

    所以说张介子在陆家还是着实做了很多事的，三叔以润物细无声的笔法轻轻的讲一根根明线暗线隐入每一个人每一件事中，细心的朋友们就会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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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清寒MM论春梦及其他

﻿话说最近好久没上某点了，章节养的极肥，一下开宰，太幸福了~

    顺便来说说最近的剧情

    关于妙计：

    据说这是已经争论过的情节。就我个人的感观来说，很是赞同一些书友的意见，这妙计合理，并且可行，在当时的情况下，算是最正常的，也是最合乎情理的做法，而这么做，也确实能够解决当时的问题，只是大伙儿对这妙计猜测颇多，而张原的妙计，只是合理，却不能让众书友眼前一亮，有惊为天人之感。只能说三老板之前吊足了大伙儿的胃口，最后却只是端上了一盆可充饥却说不上美味的白饭，心理落差之下，大伙儿自然会对这“白饭”诸多挑剔了。不可否认，这情节还是合情合理的。

    关于春梦：

    少年张原透过一场春梦宣告自己从心到身的成熟。不同于这时代的其他人，穿越者的心理年龄总是大大超过生理年龄，这场春梦是张原生理成熟的标志，那么随之而来的如思慕美人，动情动心种种也就理所应当。

    而在这个部分，三老板还写到了李香君，梦中的李香君是澹然的模样，对张原大是殷勤爱慕，那么现实中呢？不禁令人浮想联翩啊~~~（嗯，我承认我邪恶了。。。。）

    关于商澹然：

    那少女蹴鞠图是我很喜欢的一章，商周德担心小妹的天足会吓跑张原，于是婉转用一幅蹴鞠图来刺探张原。个人感觉这个情节是极好的，商周德这么做，若是张原不介意小妹的天足，自然是皆大欢喜，若是张原介意，一幅图而已，我可没说小妹天足，也坏不了闺誉，将商周德对小妹的保护表现的淋漓尽致。

    而后这算初定终身的两个少年人见面的那隐隐约约的欢喜，羞怯，无措，似有千言万语在喉咙口，却是相对无言的画面，实在是极美啊。

    关于商景徽：

    书中小loli景徽一直是众书友关注的焦点，景徽不仅对张原表现的莫大的亲近之意，更是直接说出了嫁给张公子哥哥的话，一石激起千层浪啊~~众书友心中荡漾啊~~但就我个人看来，这小景徽怕只是觉得张公子哥哥为人风趣幽默，而只要嫁人就能天天见到张公子哥哥，才有这么一说。而人都是会长大的嘛，等小景徽大了，这件事怕是还会成为小时不懂事的一件笑料~就像我弟弟念幼儿园的时候告诉过我的有关他和他班上所有异性是夫妻关系的那个事儿~~~

    关于王婴姿：

    婴姿与张原的相处给我的感觉一直是淡淡的，颇有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感觉，剧情至此，我感受到的，不过是婴姿身处深闺，难得有个伴，且对方还是个才高聪慧之人。虽说婴姿不通男女情事，但心中怕是已经留下了张原的影子，属于“友达以上，恋人未满”的状态。但对张原来说，虽然想过如果没有遇上澹然可能就会娶了婴姿，却毕竟是出于师从其父的考虑，如今既已与澹然定亲，与婴姿怕是要多生波折才能开花结果啊。

    关于钟太监：

    由笨笨客串的大太监算是张原目前接触到的最“高级”的“干部”了。透过这个稍显逗趣的太监，张原算是初初摸到了“上头”，而有张原支招的钟太监也必定会打入高层，也必将成为张原日后进入官场的一大助力。

    张原结识钟太监，得一大助力，钟太监在张原未发迹之时及时抱住了猪脚粗壮的大腿，也必定终身受益，可以说，这一对实在是好丽友啊好基友~~

    关于董祖常：

    一句“家父董其昌”实在令人影响深刻，这纨绔少年依着这一句，不知做了多少龌龊事，逢人不说自个姓名，先声明父亲是董其昌，颇有明版“我爸是某刚”的架势。而不通姓名，先道父亲也着实精彩，纨绔子形象宛若眼前。

    当然，这董祖常作为明显的主角必踩之人物，却也算是一个重点龙套了。通过这个人，澹然跟张原的关系小有进展，澹然见着了张原的人品，想必也对张原更加的倾心；真真，武陵真正见到了张原的维护，透过这件事，也隐隐投射了张原的性格绝不是迂腐，所谓谦谦君子一流；透过这个龙套，张原与那书画出众，才华横溢的董其昌结下了梁子，此处必定是要留下伏笔的。所以说，这董祖常虽似小丑一般，却是极为重要的龙套。

    关于案首：

    不必多说，科举对于一个读书人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对于想做一番大事的张原来说，这科举不仅要中，还要中的漂亮，名声是越大越好，案首只是第一步，相信接下来的科举，更是不会让大伙儿失望。

    关于土司：

    此时与这土司搭上关系是极为重要的一条线，一个相对独立而强大的盟友实在是极为关键，马千乘入狱，张原此时帮了土司，自然是最佳时机。只是秦良玉孤身一人为夫鸣冤，却轻信少年人张原，有些不大自然，但想想这秦良玉怕也是病急乱投医，也算过的去。

    而透过这件事，张原在钟太监心目中的地位从极为欣赏的“小知己”一跃成为有大智慧的“军师”，也隐隐提点了钟太监，让他为真正进入权力中心做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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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两篇夸小道、夸雅骚的帖子

﻿转两篇夸小道、夸雅骚、夸到了点子上的帖子，当然也有批评的帖子，有些也中肯，大多数则不知所谓，仅仅是风格不合其口味就喷，那些小道就不转了，咱没那么傻是吧，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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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雅骚、说王微——

    一读雅骚就再也放不下，感觉关键就在这人物刻画上，作者功力真是强大。

    开篇时燕客的惊奇，兔亭的娇憨，还有面对东张崛起时西张的大度和傲气（自信），婴姿的大眼睛，都还历历在目。

    而读到王薇时，个人则更觉得喜欢了。始见时简直如似山精，美丽聪颖都远超凡俗，她的诗才棋艺、眼界与傲气都令人折服。但之后她蒙受委屈、尴尬（找棋子）、甚至为了生计忧心，要卖兰花维持用度，才真正另她有种摄人心魄的美。让我觉得她不是人们单纯对美好事物的脆弱寄托，而是可以顽强对抗现实污浊与俗气的崖上异兰。

    紧扣雅、俗二字，作者对自己想要写出的东西很明白，抓得很紧。

    张原欲施大抱负，所以视角本来就是跳出当时一般人眼光的。别说当时轻贱商贾，可是张原姐姐不是在他的授意下开盛美号？他自己不操持书社印书？他自己甚至不惜政治污点，结交宦官。

    张原所持者甚大，所以行事不拘也情有可原。不见他虽然喜欢王薇（从王薇来找他，他的惊喜可见），但甚至曾有过为了不耽误她、也不束缚自己，放弃王薇的打算么？所以绝不是他对王薇薄凉，而是他对自己绝情。

    而再看王薇，作者已经交代过，是为了张原这份忧世情操而倾慕他的，以王薇的眼光，这样的张原才称得上世上奇男子。不知道她会不会是那种只能赞张原心中丘壑，却不肯自降格调去帮助张原的“痴呆文妇”。我希望她不是，张原大约也希望她不是吧。

    况且张原实在不是那种不通人情，至察无徒的大义优先者，还是很可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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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说三痴的历史文

    贼道三痴的书从第1本的皇家娱乐指南到上品寒士到丹朱在到如今的雅骚，其实可以看到作者的文学功底是扎实的文笔也是很好的。

    刚开始网文都是YY流一开始还新鲜看多了总让人觉得千篇一律不知所谓。网文快餐是优势也是劣势.快餐大众没有门槛但是作品水准有着巨大的鸿沟是致命缺陷。

    个人认为起点文笔好的作者不多。最爱是猫腻，其次是三哥。首先看到三哥的书是上品寒士，然后回头看皇家娱乐指南，会发现2本书的味道是截然不同的。皇家是欢乐的、快活的、幽默的，上品寒士是发奋、是励志。丹朱这本书有创新，但是我目前没有看完，因为看丹朱的时候正好比较忙，而忙过了却发开始写雅骚了。

    关于雅骚这本书，说实在的个人觉得算是三哥比较成熟的一本书，个人的风格很浓厚,这本书算不上大众,但是也不是小众.你要说现在人看不懂古文,其实不然,只能说精与不精而已。如果仔细看过本书的介绍可以知道,本书其实并不是要讲如何救国,其本质是想带大家领略晚明的人文风景,江山如画.如楼主所述这本书其实不像一般的网络小说,更像以前的出版读物,以网络小说的躯壳装着散文,游记的灵魂.。

    最后关于说本书不好的朋友,其实你们真的用心读了么,读懂了作者想表达的内容么?

    对于看惯了快餐小说的朋友你可能会觉得很不适应,不舒服,但当你放下浮华,真正静下心来看这本书的时候,你会发现,这是会让人心灵愉悦的小说.好的小说是有灵魂的,这本书我看到了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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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书友愤世嫉俗不成熟和书友X87915058的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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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怡璇MM评雅骚千人千面

﻿以前上起点，爱看的是爽文，各种秒杀，各种轰杀成渣，各种成就，爽得很，还有各种痴呆当卖萌，撒泼当可爱。可是再爽的文也有看腻的时候。以后再看到类似文，基本看到开头就明白文章的品质，然后就呕，看不下去鸟！

    文章里的猪脚，换了名字，换了架空背景而已，就是打怪机器。满足观看者各种欲望。至于个性，至于各种阶层各种善恶人物言行举止的刻画——没有！可能有吗？？

    因此，在看到贼盗三痴写的《上品寒士》后，我成了三痴的忠实粉丝。魏晋时期的名士风采，魏晋时期的社会危机，战局和当时的个人情感，三老板全都描摹下来。一场场儒道释三家的充满智慧的辩论，更让人见识到了三痴的文化底蕴。三痴并不是刻意迎合读者，卖文赚钱，而是在创作一部足以让人铭记的文学作品。虽然三痴名声不显，和其他网络大神比起来生活得算是困顿卑微。但是在我的心目中他是数一数二的网络文学作者，是真正用心去写文的人。

    而在《上品寒士》一文中，各个登场人物有个人的特色，无论是好人坏人都有特色。且不说陈操之的宿慧与风雅多情，顾恺之的天然呆，郗嘉宾的潇洒磊落盛德绝伦，连坏人都坏得各有原因各有特色，比方说陆氏父子阻止陈操之与陆葳蕤的婚事，无他，只因门第之别，充满傲慢与偏见而已，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坏人。而一代枭雄恒温，留下“大丈夫不流芳千古便遗臭万年”的名言，武将出身，在这充满门第偏见的社会却希望掌控皇权，有雄才大略，却又行事霸道充满权谋。但是，虽然他实际上掌控大权，他的妻子却看不起他，爱妾利用他的感情，最后他的兄长和儿子在其病危之际篡权，他在咽气之时身边竟然一个人也没有。一代枭雄的命运之奇，结局之悲，行文中一一道来，为三痴的文字平添一份历史的厚度与对命运的感叹！而凤凰儿慕容冲养尊处优，性格是相当傲娇，却也单纯。最后与自己的卫队女兵死别，远走他乡。这个人物在书中只是配角，但是三痴也没有遗漏，没有放弃对他的性格描写，对于他逃离国家的最后一幕的描绘也是让人如身临其境一般。且不觉淫邪，只感忠诚与惨烈。这些都是那些所谓让人爽快的网文所不具备的。

    回头看雅骚一文，主角张原之外，他的2位表兄第，性格都不一致，一个是张岱，惊才绝艳，其著作流芳百世，但是其人也是纨绔子弟一个。爱美食，养优伶脂粉。不过此人也是为人善良，发出了“不嫖（贼道）妓乃是罪过”的感叹。性格好复杂。而张萼同为纨绔，没有张岱品茶下棋的雅兴，却是极为霸道之人。本文到现在的最大反角董其昌，说到底也是文人雅士，虽然贪财且令人仿作自己书画，而且还采阴补阳，但是真到要动手杀（KAKA）人，便表示恐惧动摇，骂儿子说：难道我做过！还长叹一声，觉得自己情非得已，他这个海内闻名的书画宗师怎么就走到这条路上来呢！这个心理不知三痴是怎么捕捉到的，还刻画得这么到位！让人觉得很是自然，符合董其昌的身份。要是一味好勇斗狠，心狠手辣，那估计也就不像董其昌了,而是三流作者笔下的蠢物了！

    回顾三痴的作品《皇家娱乐指南》，其中两位配角，无论是恃宠而骄，却生来悲剧而不自知的反角景王李坤，还是琴心剑胆、武功高绝、兄弟情深、一诺千金、阳刚十足却爱妻如命的剑客三痴，都是让人难以忘怀的人物。我看《皇家》只看了一遍，配角的名字都记不清楚了，写这篇书评还得回去翻书，但是配角的性格那是绝对不会忘，这是三痴的笔力所在，也是他的文学的魅力所在。

    目前很多人说看三痴的书不过瘾，情节推动太慢，三痴净写些风花雪月的事。但是《雅骚》和《上品》一样，不仅仅写故事，还要描写一个时代，了解了一个时代的大背景，才能了解一个时代的社会思想，政治格局，法理伦常。人物在了解了正确的时代背景后，做事才不会错误，情节才能正确地发展。人物的形象才能脱离YY，变得越发真实丰满。正如《金瓶梅》《红楼梦》里的酒席，唱戏，和送礼，以及房间布置，不是单纯摆阔一样。三老板写的《皇家》里的斗鸡，茶道，花道，《上品》里的雅乐，清谈，以及《雅骚》里的龙山雪月，冯梦龙的话本，牡丹亭的戏曲，也各有时代特色，并推动了情节的发展。这个，还请书友们慢慢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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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友陈成强论雅骚那些事

﻿一、雅骚的那些事

    话讲历史的那些事儿，当然离不开贼道三痴的历史大作《雅骚》，尽管这些事儿是离我们比较遥远的明朝末年。

    许多人都知道，一个王朝临近灭亡之时必然是乱世，这是自然而然的事。乱有规律也有章可寻，而乱世原本应有的法律制度则遭受到严重的挑战！

    僻如明朝末期就是乱世，主人翁张原来到这个年代，除了适应此时的社会现象也要融入这个社会当中，虽然现时张原尚未遇到民生萧条、辽东军事崩溃、农民军作乱和清军兵围锦州这种迹象，但是这种情况迟早会来临，最终会导致民变直至改朝换代。

    重生的张原很清楚历史的轨迹：晚明在农民起义以后与后金（清）的军事斗争上以及明朝内部的激烈党争上，浪费了太多的人力财力物力，内耗外患最后朝廷军事决策失误，清军兵围锦州时，明廷把即将彻底消灭农民军李自成的洪承筹与孙传庭援锦州，结果匆忙上阵使十三万大军覆没！导致明廷无力再镇压农民军李自成，实际上农民军是压死明朝的最后一跟稻草，明朝的力量大都损失在了辽东。明朝灭亡的根本原因是它的经济的崩溃，明朝的货币是白银，明朝虽然地大物博，但不是白银的主要生产国，白银大量依靠进口。由于白银进口的骤然减少对明朝的经济区域遭受重大打击，而且严重影响到了明朝的财政，使明朝的财政进一步恶化。而导致明朝的经济的崩溃的导火索就是进口白银骤减，是欧洲市场爆发了贸易危机，美洲白银供应短缺毁了整个大明帝国。

    因此，张原选择科举直线救国这条可行之路，这是明智的也是合理的。张原要想在朝廷有直接话事权，只有进入朝廷阁臣这样才能逐渐改变所处的不利形势，才能为百姓伸张正义捍卫国家尊严，从而实现人生的目标。作者贼道三痴从故事构思与情节安排上可圈可点，明朝历史上党争祸害国家，禽兽当官，清兵入侵、明末岌岌可危，张原官道任重而道远！

    二、人生百态之浅析雅骚之蠢货

    《雅骚》是贼道三痴历史作品代表作之一，其把明朝社会描绘的有声有色，尤其是把晚明各类人物刻划的栩栩如生，令人爱不释手！《雅骚》之所以能让广大读者产生共鸣，不仅是此历史大作文笔细腻流畅，更重要的是此作品有很强的生命力，当然作者本身就具有非常强的文学素养！

    芸芸众生，人生百态！人生离不开生老病死，也避免不了喜怒哀乐与悲欢离合，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这是不以人的意志所转移的，亦是人类的悲哀！从接触《雅骚》至今，就对其欲罢不能，总觉其中的人物相当有趣。

    讲“蠢货”之前，先简单讲讲自己喜欢的主角张原及其两位堂兄，正因为有了此三人筑造全局，才令雅骚的内容逐渐生动饱满。张原在雅骚中是当然不让的第一男主角，其才高八斗、文才绝伦，为人处事外圆内方，有如渔夫般的智慧，绝对是晚明社会不可多得的人才。其堂兄张岱一样惊才绝艳，著作流芳百世，同时也是纨绔子弟，爱美食、爱品茶、爱享受。张萼同为纨绔，爱美人、爱玩乐、风流倜傥，虽然不是文人雅士，但性格容易冲动为人也极其霸道。其中三人性格各有特色、各有千秋。

    现就雅骚中的“蠢货”浅析一二，让各位笑之！所谓的“蠢货”就是举止反常，往往做人失败把事情办砸的人，具有讽刺的作用！

    董其昌，字玄宰，万历年间进士，官至南京礼部尚书。明朝历史上著名的书画大家，是典型的文人雅士，但其人因贪财且令人仿作自己的书画，采阴补阳，助恶为虐，最终晚节不保！可算是最具文才的“蠢货”。

    董祖常，董其昌之子，无学无术，富家的纨绔子弟，口头禅为：吾父董其昌。其心胸狭窄，常以其父名望横行乡里、侵占民田、********欺骗抢夺无恶不作，最终导致杀人灭口而遭受绞刑下场，真是一愚笨“蠢货”也。

    姚复，山阴人，有秀才功名。但他包揽词讼，逼死寡妇，侵占民田，买凶杀人，说是穷凶恶极的“蠢货”也不过分，真可谓有才华的“蠢货”其实很可怕！

    姚宗文，姚复的堂兄，官至给事中，心胸狭隘，有时意气用事，处事小题大做，经常助恶为虐。按常理构思，道不同不相为谋，此人定会成为张原介子官道仕途的垫脚石，按情节分析迟早是党争炮灰的牺牲品！

    正因以上这些“蠢货”的存在，是目前主角成长道路上必须践踏而快之的对象。大家记住了主角，相信这些配角大家也不会忘记。在这里作者是在写具有历史背景的故事而不是讲神话，凡是故事都不会完美！世人没有完美的人，张原是人而不是神！是人就会有优点与缺点，读者也不必要针对作者吹毛求疵。描写一个时代，必须了解这个时代的背景，了解这个时代的人与事，才能了解这个时代的社会思想、文化、政治、经济、军事等等。作者能够把主角融入这个晚明社会，故事构思合情合理，人物真实饱满，这归功于作者深厚的文学功力！

    最后在这里，我只能讲：“再好的书都有人不喜欢，再不好的书也有人喜欢。”这是一本好书，我很喜欢。虽然目前仍有些人不太理解作者的一片苦心，认为雅骚看不过瘾，情节推动有拖泥带水迹象，风花雪月的事看得不够爽，但是大家可能忘记了，这里的背景是晚明而不是隋唐。现在作者有空常看读者的书评与留言，对此也比较尊重，但是读者是否也应站在作者的角度考虑呢，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感觉到作者写这本书已经很用心，也很努力，大家应多点理解与包容。我认为每本书都有它存在的价值，这本书也有它很强的生命力，请书友们保持平常心慢慢欣赏，你会发现看书其实也是种乐趣。

    三、官凭德服人－－论雅骚为官之道

    《雅骚》这部历史类作品写作严谨、构思精僻，情节发展至今，明朝的科举作弊案已尘埃落定，男主角张原亦含冤昭雪！而且凭其惊世的才华在晚明科举中如愿以偿的高中殿试一甲第一名状元，顺利授翰林院修撰，并成功成为皇长孙朱由校的东宫讲官，仕途直线救国的理想由此展开，晚明各党争斗定会异常激烈，为官之路亦将任重而道远！

    仕途之路，为官之道！讲究“做官先做人，万事民为先”，做官的学问其实就是做人的学问。张原应努力作到：物以美为资，官凭德服人。无论入仕官职大小，是否身任要职，但官小而品高，其威乃大；就算位高权重，如果职高而行劣，其誉自低。所以要想做个好官，先学会做个有益于人民的人。

    中国古代历史上董其昌其人，字玄宰，号思白，华亭人，万历年间进士，官至南京礼部尚书。是晚明著名的书画大家，书画作品高深造诣能用“如大树槎材春芽欲生”来形容最为适合。他有翰林功名但其行劣处事肮脏，最终晚节不保身败名裂决不可取！为官之道可谓是个彻底的失败者！

    万历四十四年丙辰科会试主考官吴道南，刚正不阿，正直而不失公正，颇具次宰大臣风范！正是他正确选择伸张正义才显得宰相肚里能撑船，同时也体现阁老处事“姜还是老的辣”为官之道。

    钟本华太监目前虽然官场不得志，但他也有自己的主见且目光长远。在张原现在尚未位高权重时及时抱住他的大腿，能听从介子的一番劝说，最重要的是他本身具有外圆内方的胸怀，可以恳定的讲他将会先苦而后甜！“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也就是这个道理。

    俗语有云：“吃一暂长一智”。张原在为官之前经历如此挫折，在今后成长道路上对他绝对有帮助。张原现在很年轻，况且年轻是他最大的资本，年轻的进士有很长的路要走。明朝的官场党争异常激烈，稍有不慎可能会导致“走火入魔”而成为别人的“炮灰”！张原现在别无选择，竟然从一开始就选择了科举仕途这条阳光大道，就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应多些宽容和居安思危，走得稳才可以走得远。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与抱负，稳一点可以少出差错。欲速则不达，成功要中庸，这至关重要！

    为官之道，除了韬光养晦、荣辱不惊、能屈能伸之外，尊重上级的意愿是一个比较好的品德，官做到位高权重，必须坚守自己的底线，不能让别上轻易得逞，同时需具备外圆内方的处事风格！如果做到这些，是对自己前途的尊重，也是对百姓的尊重。

    《雅骚》这部作品能得到广大读者的承认与好评，决取于作者一贯认真细腻而不失跌宕起伏的内容！衷心的希望贼道三痴能坚持一如既往的严谨写作风格，这将是雅骚之幸、读者之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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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当时年少春衫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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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良辰美景奈何天

﻿“少爷，能不能只念大字，小字不念？”

    盛夏酷暑，书房门窗紧闭，闷热如蒸笼，柳叶格的方窗还遮着帘幕，生怕窗外的亮光漏进来，所以外边青天白日，书房里却象是暗夜，一盏白瓷高脚灯摆在红木大书桌上，只点一根灯芯，灯焰如豆，灯火晕黄，刚好照得见小奚奴武陵手里那卷《春秋经传集解》。

    “不行，先念一句大字，再念大字下边的小字，不要含含糊糊，要念清楚一点。”

    红木大书桌上摆着一架漆彩屏风，把书桌隔成两半，小奚奴武陵和白瓷灯在这边，而屏风那边的少爷更是呆在幽暗里。

    小奚奴武陵十三、四岁的样子，模样勉强算得清秀，这时愁眉苦脸看着手中的书卷，叫苦道：“小字好多啊，少爷，我喉咙在冒烟，怕是要哑了。”

    “不是早就泡好桑菊杏仁茶了吗，润喉好得很，念吧，不要偷懒，今天把这卷念完，我赏你一分银子，以后每天一卷，《春秋经传集解》一共三十卷，全念完了赏你三钱银子。”屏风后幽暗中的少爷诱之以利。

    小奚奴武陵推托不得，只好喝了两口桑菊杏仁茶，用袖子拭了拭汗，就着昏黄的油灯开始念书，念了四、五页，就觉得口干舌燥，额头的汗水滴在书页上，好几滴一起洇晕开，书页湿了一大块，手心也是汗津津的，这天太热了，门窗又是紧闭的，因为油灯就在边上，武陵又不好扇扇子，屏风后的少爷倒是很有节奏地一下一下摇着折扇。

    “少爷，我不行了，这天太热了，我，我，我头晕眼花，恶心呕吐，怕是中暑了，呃——呃——”

    小奚奴武陵决定学张彩来这一招，不然的话，少爷听起书来是没完没了的，谁吃得消啊，今天的那一分赏银不要也罢。

    “张彩说嗓子哑了，你又说中暑，那我怎么办，岂不是要闷死！”

    “少爷也歇歇吧，整天听书，耳朵也会累的是不是——要不，我陪少爷到后门石拱桥下纳凉，那里特别凉快，还能听到西张那边大宅子里的戏班唱曲，怎么样，少爷？”

    “外边阳光太晒，怕对眼睛不好。”

    “不是有眼罩吗，我给少爷找来。”

    小奚奴武陵生怕少爷反悔，以最快的速度找到青布眼罩，走到书桌后——

    少爷端坐着，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闭上眼睛道：“好，帮我系上。”

    武陵站在少爷身后帮少爷系眼罩，一边打量着少爷的后脑勺和背影，少爷今年十五岁，只比他大一岁，但少爷的个子却比他高很多，现在坐着也不比他矮多少——

    “好象书僮就应该矮一些似的，山阴县城的那些少爷都比他们的书僮高半个头以上，偶尔有个子高的书僮，背却是驼的，没办法，哪能比家少爷高呢。”

    小奚奴武陵这样想着，一边麻利地为少爷系好青布眼罩，少爷便站起身，一手搭在他肩头说声“走吧”。

    小奚奴武陵承受着那只手，缓步走过去开门，门一开，大片阳光“轰”地涌入，霎时将昏暗的书房填得亮堂堂的，少爷说道：“这日头好晒！”

    武陵也觉得太阳很晒，可总比闷在书房里好，而且不用没完没了地念书，说道：“少爷跟我来，后门石拱桥下绝对凉快——少爷小心脚下。”

    小奚奴武陵如牵盲人一般引导着少爷向后门走去，心情舒畅，不用念书就是解脱啊，这一个多月来，他和张彩两个人已经轮流把四书五经全念了一个遍，倒不是他和张彩刻苦好学，而是因为少爷要听他们念书，少爷眼睛有病，绍兴名医鲁云谷说了，少爷这眼疾得养，要待在不见光的暗室里，至少待满一百天，眼力才能慢慢恢复，所以少爷无聊啊，就抓着他和张彩两个整天念书给他听——

    “小武，东篱下的那些茉莉都开花了吧。”扶着他肩膀慢慢走路的少爷突然开口道。

    武陵转头一看，果然，后院靠东头那一溜篱笆墙边的茉莉都开花了，花瓣雪白，绿叶衬托，还有几朵是紫茉莉，非常醒目。

    “少爷，你怎么就知道茉莉开花了，好象昨天都还没开？”

    “听，蜜蜂嗡嗡叫，嗅，茉莉花很香。”

    小奚奴武陵歪着脑袋看了少爷一眼，少爷的青布眼罩并没有摘下，武陵心道：“少爷耳朵现在灵得很，一点点细微声响少爷都听得一清二楚，不过这似乎不大妙，都说瞎子耳朵格外灵——少爷眼疾能好吗？”

    武陵有点担心，若少爷眼睛好不了，那可就难侍候了，不说别的，单这每天要听书就够他和张彩两个受的，真是怪哉，少爷以前眼睛好好的不爱看书，现在眼睛有病却想起读书来了，这不是折腾人吗，若眼睛好不了，那读再多的书又有什么用，难道还能参加科考！

    武陵还觉得少爷自眼睛有病后脾气也变了很多，起先是大哭大闹非常狂躁，这也难怪，好好的眼睛突然看不到东西谁不急啊，后来少爷就沉默寡言了，再后来就让他和张彩两个轮流念书给他听，而且说话口气也和以前很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呢，就好象少爷突然长大成人了，让小奚奴武陵生出陌生和敬畏的感觉。

    ……

    投醪河西通府河，南连庙河，在流经绍兴府学宫后折了一个大湾，嘉靖二十一年张氏族人出资将河道拉直，这个大湾就成了张氏宅前的内河，张氏族人聚居在河湾两岸，有一座三拱石桥连接，河东的称东张，西岸的称西张，西张富贵，东张贫弱，除了冬至祭祖和一些宗族议事之外，东张和西张来往不多，毕竟血缘关系已在三代之外，亲情逐渐淡薄，而且因为贫富和地位悬殊，东张难免卑怯，西张难免骄气，相处很难融洽，所以也就不怎么来往。

    现在是夏季枯水期，投醪河这个河湾只有浅浅两丈多宽，三拱石桥左右二拱下面都没有水，就成了盛夏纳凉的好去处。

    张原坐在拱桥下的一块大青石上，听着流水的声音，嗅着水气和野花的味道，感受着习习凉风，眼睛上蒙着的青布罩散发着清凉药味，这个眼罩是绍兴名医鲁云谷为他特制的，眼罩里夹有清火明目的药物。

    “少爷，我去拿钓杆来，一边乘凉一边钓鱼。”

    张原听着小奚奴武陵的脚步声跑去又跑来，觉得心里非常静，从来没有过这样的静，自从两个月前莫名其妙成了绍兴府山阴县张氏子弟，而且眼睛还有病，张原的惊恐、焦躁、痛苦、茫然可想而知——

    一觉醒来回到了四百年前，谁能淡定？

    身体也不是他原来的身体，变成了少年人，名字倒是一样，姓张名原，现在的他还有表字，张原，字介子，生于万历二十六年，今年虚岁十五，两个张原的灵魂融合，就是现在的他，当然，后世的灵魂是主宰。

    两个多月过去了，在幽暗中张原想了很多，繁嚣落定，狂躁归静，回首前尘虽觉无奈，可既然到了这里，那就好好活着。

    前世的张原喜欢读书，读过复旦教授樊树志的《晚明史》，对万历、天启、崇祯三朝的历史有点了解，黄仁宇的《万历十五年》也读过，知道万历十五年就是公元一五八七年，现在的他出生于万历二十六年，今年虚岁十五，也就是说现在是公元一六一二年，离明朝灭亡还有三十二年……

    “晚明、江南、绍兴张氏，还有什么？”

    一只小蛙从河滩的杂草乱石丛中跃出，蹦跳近前，把戴着眼罩端坐不动的张原当作泥塑木雕，放肆地跳到张原的鸠头履上，鸠头履轻轻一动，小蛙甚是敏捷，感觉危险，迅即跃起，不料有一把大如半边天的扇子猛地扑下，小蛙遭当头一击，打回地面，一只大脚已举起，就要踩下——

    “饶你去吧。”

    大脚凝在半空，回过神来的小蛙赶紧跃蹿逃命。

    在河边钓鱼的小奚奴武陵回头问：“少爷什么事，饶什么？”

    “没事。”张原轻轻放下脚，缓缓摇头，唇边微露笑意，心里的话也不知是对谁说的：“这样的世道，我又能怎么样，我才十五岁，眼睛都不知道能不能治好——晚明的江南，末世繁华，名士风流，我且先慢慢领略，再考虑其他。”

    风从西岸吹过来，带来缥缈的歌声，仿佛出污泥的莲花，在烈日烤炙下蒸发出腐朽的甜香——

    小奚奴武陵兴奋地道：“少爷，听，西张大宅子里的‘可餐班’又开始唱曲了！”

    张原侧耳细听，箫笛悠扬伴奏，声调柔缓婉转，字字清晰入耳：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残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恁般景致，我老爷和奶奶再不提起）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

    张原心道：“这是汤显祖的南曲《牡丹亭还魂记》，临川四梦压卷之作，这个时候就已经到处流传搬演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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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钓之夏

﻿不知怎么回事，对岸高墙里的丝竹歌喉很快就沉寂了，往日可是要吹拉弹唱好一阵子的，小奚奴武陵觉得有些无趣，担心少爷没曲子听就要回去继续听他读书，回头看，少爷坐在那用折扇轻轻敲着膝盖，似乎在想什么心事？

    “少爷现在似乎挺能想事，好学深思的样子。”

    武陵冲少爷做了个鬼脸，继续钓鱼，他性子急，鱼刚咬饵就提钓杆，所以总钓不到鱼，气忿忿地在那嘀哩咕噜骂鱼，脚不停地踢，不断有小石子踢落水中，鱼都被赶跑了。

    张原慢慢走过去，说道：“小武，让我来钓。”

    武陵赶紧起身，扶少爷坐在大圆石上，重新钩好鱼饵，将钓杆递到少爷手里，然后站在一边看，心想：“少爷的性子比我还急，我钓不到少爷就能钓到！而且少爷看不见水面鱼漂，怎么能知道鱼上没上钩？要不等下我提醒少爷——”

    正这么想，就听少爷说到：“小武，你不要出声。”

    武陵答应一声，吐了吐舌头，心道：“少爷成神仙了，连我心里想什么他都知道！”当即抿着嘴蹲在一边看少爷蒙眼钓鱼。

    只见少爷执着钓杆，时不时手腕轻轻一抖，水里的鱼饵也跟着动，过了一会，浮在水面那鹅毛管制成的鱼漂一沉一沉的，鱼咬钩了！

    武陵很想提醒少爷一声，却又记得少爷不许他开口的，只好紧紧抿着嘴，看着那鱼漂不停地动，心里那个急啊，少爷倒是不急，手稳稳的，是根本就不知道鱼儿已经上钩了吧。

    可就在这时，少爷执杆的右手一抬，“嗖”的一声轻响，一条灰黑色的小扁鱼应声而出，在空中荡荡悠悠，鱼尾不停地甩动。

    “哇，是条鲥鱼，这鲥鱼个头不小，有四寸多长！”

    武陵大喜，追着摘鱼，一边赞道：“少爷好厉害，蒙着眼睛都能钓到鱼。”

    鲥鱼在竹篓子里活泼泼乱跳，武陵瞧得欢喜，赶紧又掐一截曲蟮挂在鱼钩上，让少爷继续垂钓。

    却听少爷说道：“西张那边有人过来了，看看是谁？”

    武陵走出桥拱向对岸略一张望，就飞快地跑回来向张原报告说：“是西张的戏班声伎，有十几个人，是朝这边来的，呃，张三公子也在，不会是也来这里乘凉的吧，西张亭子阁子那么多——”

    张原眉头微皱，这个张三公子大名张萼，字燕客，今年十六岁，在堂兄弟中排行第三，这是西张小一辈的排行（张原是东张子弟，不参与西张的排行），东张贫弱，但毕竟也是大族，贫弱只是相对西张而言的，张原一家有仆有婢，衣食不愁，但与张萼的家境相比，那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西张富贵，张萼一家之豪富更是冠于西张——

    少年张原对西张的那些族伯（叔）祖、族伯（叔）、族兄弟了解得并不多，只知道他的曾祖与张萼的曾祖是同胞兄弟，张萼的曾祖张元汴是隆庆五年辛未科殿试状元，而他的曾祖到老都只是个生员，西张、东张就是从那一辈起开始拉开距离的——

    至于张萼的父亲张葆生，张原知道的是，张葆生是万历二十四年举人，工书画、精赏鉴，交游遍天下，董其昌、陈眉公都是他好友，是绍兴府首屈一指的大收藏家，秦铜汉玉、周鼎商彝、哥窑倭漆、厂盒宣炉、法书名画、晋帖唐琴，没有不收集的，但其独生子张萼却是个十足的败家子，人是非常聪明，就是贪玩，张萼的贪玩可不是一般少年的人那种顽皮——

    年初在杭州，张萼在北关街市看到有户人家养金鱼，五条小金鱼色彩斑斓可爱，他就要买，人家不卖，他硬是出到三十两银子买下，万历年间三十两银子若按米价来算相当于四百年后的人民币两万五，在乘船回绍兴途中，五条小金鱼陆续都死了，死一条丢一条，张萼毫不可惜——

    张葆生花五十两银子买下的宣德铜炉，张萼拿出来把玩，嫌铜色古旧不甚光亮，要放在炭火中烧炼，不料就烧化了，也只翻个白眼，若无其事——

    烧坏宣德炉是少年张原亲眼所见，以前的张原整天跟在这个比他大半岁的族兄屁股后面转，对张萼出手的豪阔极是羡慕，恨不能生于西张富贵之家——

    张原的母亲吕氏虽然宠爱张原，但家境如此，不能和张萼的母亲王夫人比，张萼要多少银子给多少银子，张原的母亲每月只给张原六钱银子零花，按说六钱银子可供三口之家半月温饱，也不算少了，但张原跟着张萼这个纨绔子弟厮混，自然觉得半两多银子实在是太寒酸了——

    “少爷，我们先回去吧。”

    小奚奴武陵过来扶张原，武陵有点怕那个张三公子，那家伙喜怒无常的，以前也常捉弄张原，还有一次莫名其妙打了武陵一个耳光，却又丢给武陵半两碎银，说是赈灾银，然后大笑而去，武陵虽是家奴，又得了半两银子，可还是感到屈辱。

    张原“嗯”了一声，手搭着武陵肩膀刚走出石拱，就听到桥上一个鸭公嗓子叫道：

    “原来是介子，听说你眼睛有病，我却一直没空来看望你，莫怪莫怪，现在眼睛好点了没有？”

    这人一边说话，一边快步转到桥下来，身后跟着一片杂沓的脚步声，笑声嗤嗤，香气袭人，是“可餐班”的那一群声伎，都是十四、五岁的俊美少年。

    鸭公嗓子就是张萼，十六岁的张萼早已进入变声期，说话声音低沉嘶哑，不大好听。

    张原站定了，答道：“好多了，多谢三兄关心。”

    张萼摇着竹骨折扇，眼睛眯缝着上下打量张原，对张原戴着的青布眼罩很感兴趣，问：“介子，鲁云谷说你这眼睛会不会瞎掉？”

    张原答道：“不会。”

    张萼道：“那不好玩——”

    可餐班那群没心没肺的少年声伎笑声不绝。

    “好玩？”在一边扶着张原的小奚奴武陵撇撇嘴，心道：“那你怎么不把自己眼睛弄瞎！”

    张萼道：“瞎了其实也没什么，可餐班不就有个瞽师吗，弹的三弦那可是一绝。”

    见张原没吭声，戴了个眼罩就好象有点莫测高深了，便靠近道：“介子，让我看看你眼睛，能不能好我一看就知道。”伸手就要摘张原的眼罩——

    张原退后一步。

    武陵忙道：“三公子，我家少爷眼睛不能见光，鲁名医吩咐了的。”

    张萼倒不是那种粗蛮之辈，而且大家都是同宗兄弟，若硬扯张原的眼罩起了冲突也不大好，手中折扇收拢又“刷”地一声打开，对张原道：“介子，摘下眼罩让我看看，我就把这折扇送给你，这可是你很想要的折扇，苏州沈少楼所制。”

    张萼喜欢利诱，喜欢用银子砸人，而且屡试不爽，他不介意让别人占实质上的好处，他要的是别人在他的利诱下改变初衷、屈从他。

    张原略一回想就记起来了，去年有一回张原跟着张萼去西城大观堂游玩，在一家扇铺看到苏州制扇名家沈少楼制作的折扇，张萼当即买了一把，张原虽然很想拥有这样一把名家折扇，捏在手里摇摇摆摆可有多神气，无奈囊中羞涩，只能眼巴巴看着，买不起，沈少楼制作的折扇要卖到二两八钱银子，太奢侈了。

    “怎么样，介子？”张萼催促道。

    张原知道张萼的性子，不达目的不罢休的，若是以前的张原，看就看吧，反正摘掉眼罩时他就闭上眼睛也不怕见光，还白得一把好扇子，但现在的张原已经不是原来的张原，貌似神非，不会任人摆布的——

    “不如这样吧，三兄，我与你下一局象棋，你赢了，我把眼罩送给你，我赢了，你每日找两个人读书给我听，如何？”

    张彩和武陵两个识字不多，要他们两个读书实在是难为他们，错字连篇的，张原自己也听得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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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蒙目棋（周一求票冲榜）

﻿张萼听张原说要下棋，便问：“你眼睛已经好了？”

    张原道：“还没好。”

    张萼翻白眼道：“眼睛没好怎么和我下棋！”

    张原反问：“三兄难道没听说过蒙目棋吗？”

    蒙目棋也称盲棋，眼睛不看棋盘，全凭口述心算，这需要超强的记忆力。

    张萼大感兴味：“你学会下盲棋了？”

    张原“嗯”了一声，一边的武陵却在发愣：少爷什么时候学盲棋了，这些天少爷根本就没摸过棋子，无论是象棋子还是围棋子都没摸过。

    张萼笑道：“介子，两个多月不见，你还真是狂妄起来了，敢和我下象棋赌胜负，嘿嘿，你没忘了你的象棋、围棋都和跟我学的吧。”

    张萼说得没错，张原象棋、围棋都是跟张萼学的，张萼非常聪明，笙箫弦管、蹴踘弹棋、挝鼓唱曲、博陆斗牌，种种纨绔子弟的勾当一学就会、再学就精，在象棋上，以前张原从来就没有赢过张萼，就连和局都少。

    张原语气平淡：“此一时，彼一时，三兄只说要不要下吧。”

    张萼也觉得张原神态语气与往日有异，再次打量了张原两眼，“嘿”的一笑，问：“是不是最近得到什么象棋秘谱学了几招，是《梦入神机》还是《百变象棋谱》？”

    见张原不动声色，并没有被道破计谋的尴尬惊慌，这让张萼猜不透张原哪来的底气，扭头吩咐：“王可餐，你跑回去叫小厮们把象棋棋具给我火速搬到这里来。”又问张原：“你说要两个人读书给你听，读什么书？”

    张原道：“当然是四书五经、八股时文了。”

    张萼被呛到似的“呃”的一声，然后大笑起来，边笑边说：“介子你真行，眼睛坏了才想到要读书，要考生员秀才了，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张原澹然无语，静听张萼狂笑。

    张萼笑了一阵，说道：“行，你象棋若赢了我，我就每日安排两个识文断字的清客到你那里听你差遣，要读什么就读什么，直到你眼睛好了为止，够意思了吧——”

    说到这里，张萼停顿了一下，斜眼瞅着张原身畔的小奚奴武陵，续道：“不过若你输了，就把武陵给我，嘿嘿，这小子挺倔，我喜欢。”

    大热天的武陵只觉背脊一寒，西张那边的公子少爷都好娈童，张三公子已经十六岁，只怕也学会那调调了，武陵叫道：“不行不行，少爷千万不要答应。”

    张原笑笑，说道：“三兄，是你先说要看我眼罩的，我输了，只送你这青布眼罩，别的没有，若三兄不肯对局，那请让个道，我要回去了。”他很了解张萼的性子，好比钓鱼似的稳稳的，不怕张萼不上钩。

    张萼气得笑起来：“我要你的眼罩做什么，你这是咒我眼睛得病，可恶！实在可恶！”转念一想，又道：“也罢，反正我就算赢了，你也不能作主把武陵给我，你母亲会到宗祠去哭诉的，说西张又欺凌东张了，这样吧，我赢了就把你的眼罩丢进投醪河中，以后也再不许你戴眼罩，你戴眼罩的样子我看着就来气——对了，若是和棋，就再下，分出胜负为止。”

    张原点头道：“那行，就这么说定了。”

    武陵扶张原坐回石拱下那块大青石，小声道：“少爷，你象棋下不过他的呀，现在阳光又这么晃眼，摘了眼罩不好的。”

    武陵不相信少爷能下盲棋，就算会下，也下不过张萼。

    桥上脚步声骤起，张萼性子急，他吩咐的事下人哪敢怠慢，都是跑着来，黄花梨木的棋桌、榉木棋枰、鸡翅木雕刻的双面象棋子、还有两把乌木官帽椅，支的支、垫的垫，很快就在遍布鹅卵石的拱桥下摆端正了。

    张萼笑吟吟在棋桌右首坐下，武陵也扶张原过来坐在另一端。

    张原很清楚张萼的棋路，擅长用炮，攻杀凌厉，什么当头炮、窝心炮、顺手炮，火力很猛，但防守粗疏，以前张原因为被攻得无力还手，所以抓不住张萼防守的漏洞，现在，当然不同了——

    戴着青布眼罩的张原徐徐开口道：

    “兵7进1。”

    一边的王可餐便将张原一方的一颗红兵推进一路。

    张萼一愣，张原棋路都是跟他学的，开局一般先手都是当头炮，后手就屏风马，这进兵局从没见张原下过，进兵局又名仙人指路，攻守兼备，颇为复杂，张原从哪里学到这仙人指路了，这种开局也不是轻易掌握得了的，张原是乱来的吧。

    “炮二平五。”

    张萼架起他擅长的中宫炮，既然张原进兵缓攻，那他就率先抢攻，以前赢张原赢习惯了，所以根本没把张原放在眼里，而且现在张原蒙着眼睛，只怕下不了几步就会连自己的棋子在什么位子都搞糊涂了吧，哈哈，他要看张原闹笑话，尽情嘲弄一番——

    “马8进7。”

    “马二进三。”

    “马2进3。”

    “车一平二。”

    ……

    盛夏六月的午后，炽热的阳光在水面上蒸腾起一片氤氲水气，有一种烘烘的味道，两岸的草木都晒得蔫蔫的，有两个少年声伎看不懂棋，赤了脚想去戏水，一踩在那些鹅卵石上就直跳脚，滚烫的，赶紧回到拱桥阴凉下。

    棋局在继续，王可餐一边依着张原所说的着法移动红方棋子，又将张萼的着法报给张原听——

    此时的张原的脑海一片清明，两个多月眼睛不能视物，绝对是一种极限修炼，心练得极静，好比新磨的刀锋一般敏锐，在这种心境下听张彩、武陵读书，听过一遍就能记忆，四书五经，耳闻成诵，现在下盲棋，脑海里就能想象出一张好大的棋盘，红黑双方棋子错落有致，棋子移动历历如在目前，一直下到五十多步棋，丝毫不乱，而且后发制人，双车和连环马已经逼到黑方中宫，呈必胜之势。

    张萼眉头越拧越紧，手里的折扇“哗哗”地扇，眼睛死死盯着张原，不敢相信这是张原蒙着眼睛下出来的棋，他似乎守不住了，想兑子求和都没机会了。

    又下了几步，张原双马逼宫，黑将束手就擒。

    张萼盯着棋盘一动不动，王可餐、潘小妃这几个少年声伎面面相觑，不敢出声，燕客公子心高气傲，脾气火爆，这回下象棋输给蒙着眼睛的张原，定然会大怒，得注意点，别惹火上身。

    “砰”的一声，张萼将黄花梨木棋桌往右侧一掀，棋桌翻倒，三十二个鸡翅木棋子滚了一地，张萼大叫一声：“气死我也！”瞪了安坐不动的张原一眼，怒冲冲走了。

    那些少年声伎跟着走了一大半，只有王可餐、潘小妃还有几个搬棋具来的家仆没走，那几个家仆在收拾棋桌、在乱石滩中找棋子。

    发脾气是无能的表现，张原摇了摇头，扶着武陵的肩缓步回家。

    小奚奴武陵喜孜孜的，万万没想到少爷蒙着眼睛能赢张萼，少爷真好象变了一个人似的。

    王可餐跟上来道：“介子少爷，你方才的棋真是精妙，赢得一点也不含糊，真让人佩服。”

    王可餐象棋棋力不弱，不然张萼也不会叫他来摆棋，王可餐说话带着苏州、昆山那一带的腔调，轻言细语，极是温柔，若只听声音，绝对会认为王可餐是女子，在戏班中王可餐也是演旦角的——

    “可餐班”的这些少年声伎都是张萼的大父张汝霖（绍兴人称呼祖父为大父）几年前从苏州那边买来的，张汝霖是万历乙未科三甲进士，在外为官多年，五年前被弹劾罢官，对仕途心灰意懒，从此营建园林，蓄养声伎，绍兴张氏的戏班颇负盛名。

    张原道：“三兄肯定恼了，我这是侥幸赢了一把，代我向三兄致歉啊。”

    王可餐道：“燕客公子虽然不悦，不过肯定不会食言的——介子少爷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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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兔亭

﻿从后门进去，穿过小园，经由一条狭窄的穿堂，就会看到一个长方形的大天井，天井边摆放着两株盆栽的黄棠棣，黄色、粉色的花朵已凋零，天井西南两面是相连的两栋二层木楼，张原的母亲吕氏住在南楼，张原住西楼，穿堂的另一侧有一排土墙瓦房，是厨下、杂物和仆役的住所。

    小丫头兔亭脑袋探出栏杆，伸长脖子唤道：“少爷，太太正找你呢。”

    江南仕宦家族，下人称主人为老爷、称主母为奶奶，还有称主母为太太的，张原家只有两个丫头，一个就是这兔亭，张原也不清楚这丫头名字怎么这么怪，应该是他父亲张瑞阳买下这丫头时给取的名吧。

    母亲吕氏已经出现在二楼廊栏边，问道：“原儿你去哪里了，这大热天的，哦，戴着眼罩啊。”

    ——虽是两世灵魂融合，但张原对母亲吕氏的情感没有受到任何影响，母亲的慈爱沦肌浃髓、深彻肺腑，因为张原的眼疾，吕氏到处求医问药，急白了头发，幸好绍兴名医鲁云谷很明确地说能治好张原的眼疾，吕氏这才稍稍宽心，这些天来，每天夜里临睡前，吕氏都要坐在儿子床头，用蒲葵扇为儿子扇凉，一遍又一遍地诵念《白衣大士咒》，祷求南海观世音菩萨让她孩儿眼疾能痊愈，张原就在母亲的诵经声中沉沉睡去，觉得特别安心——

    “孩儿去后面拱桥下乘凉了，母亲有什么吩咐？”张原仰头问。

    吕氏道：“你父亲托西张的族弟寄了信回来，娘念信给你听。”

    小丫头兔亭“咚咚咚”下楼来，说道：“少爷，小婢扶你上楼。”把手伸到张原掌中。

    张原握住小丫头的手，兔亭今年才十岁，手很小很柔软，张原两个多月不能开眼，都记不清兔亭长什么模样了，印象里是梳着两个丫髻、两只大眼睛既好奇又畏怯地东看西看，是有点象小兔子，这是兔亭名字的由来吗？

    张原上到二楼，天气热，房间里待不住，大丫头伊亭搬了两张竹椅摆在楼廊上让吕氏和张原坐着。

    透过栏杆空隙，吕氏看到下面天井边的武陵还在咧着嘴一个劲地笑，便问：“原儿，你们在石桥下玩什么，武陵笑得那么好？”

    张原道：“孩儿和张萼下了一局象棋，赢了。”

    吕氏惊道：“你摘眼罩了！”

    张原道：“没摘，孩儿下蒙眼棋。”

    吕氏不会下棋，不知道蒙眼棋的难，也没在意，只是叮嘱儿子要遵照鲁云谷说的百日之内眼睛不要见光，然后便念信给儿子听——

    张原的父亲张瑞阳早年想通过科举出身，但直到三十岁还连个生员都没补上，蹉跎老童生，只好另谋出路，拜托西张的族叔张汝森，在开封周王府谋了个掾史的差，这是不入品的小吏，张瑞阳在周王府这一干就是十多年，小心谨慎，勤勤恳恳，终于升到掾史长，从九品，年俸米六十石，折银三十两，也就是张萼五条小金鱼的钱，但对张原一家来说，这些银子可有大用场——

    张原家在鉴湖东岸有田一百二十亩，一年要交两道赋税，夏税征麦、秋粮征米，万历初年张居正改革赋税，推行“一条鞭法”，夏税秋粮不再收实物，一律折为白银上交，这固然有便民之处，但对男耕女织自给自足没有银子来源的民户来说，就麻烦了，非得用米麦去换银，而每逢纳税之月，那米麦就被压得极贱，卖不到应有的价钱，很吃亏，张原家一百多亩田每年税银也不是小数目，还有徭役折银、日常用度、仆役、雇工的银钱花费，有张瑞阳寄回来的银子周转，家境就显宽裕了，张瑞阳年俸银三十两，每年寄回来却有六十两，可见在周王府当差还是有点油水的——

    因为路途遥远，张瑞阳两、三年才回绍兴一次，住不上两个月就又走了，张原对父亲感情相对淡漠，这次张原患了严重的眼疾，吕氏本来都要寄信向张瑞阳报急的，后来得鲁云谷医治，这才打算等张原眼疾治好后再写信——

    所以张瑞阳并不知道儿子得了眼疾之事，信中说张原年已十五，不要整日只知玩耍，应该进社学就读了，三、四年后学业有成再参加县学考试，县学考试一年一次，只要每次考试名次有进步就好，三十岁之前争取考中生员秀才，那样就能食廪免役了……

    张原不禁摇了摇头：三十岁前考取秀才，这个要求是高了还是低了？

    吕氏见儿子摇头，以为儿子不愿去社学读书，忙道：“你父亲不知道你的近况，读书进学的事当然要等你眼睛好了再说，你不爱读书也无妨，只要我儿眼睛好，读不读书都是次要的。”

    张原这次的眼疾可把吕氏吓坏了，儿子如果眼睛好不了，那就连娶妻都难了，所以她只求儿子无病无灾，别的都不去想了。

    张原微笑道：“孩儿眼睛一定能好的，书也要读，母亲放心。”

    “好孩子，好孩子。”两鬓霜华的张母吕氏眉花眼笑，原儿经此一病，不但懂事知礼了，性子也沉稳了许多，只盼原儿眼疾早日痊愈。

    大丫头伊亭察颜观色，见吕氏高兴，便凑趣道：“少爷已经在读书了，太太不知道吗，张彩读书给少爷听嗓子都读哑了。”

    都在一个院子里，张母吕氏怎么会不知道儿子听书的事，吕氏虽然高兴，却有隐忧，和小奚奴武陵想法一样，觉得这兆头不大好，儿子似乎在努力适应盲眼的生活，她却不知道儿子现在心静生智，只要听过一遍的书大致上就能背诵，有这样的天赋，不读书、不科举岂不是浪费。

    吕氏只以为儿子要听书是为了解闷，道：“张彩、武陵两个小厮识字不多，读不过来，不如出钱去雇两个童生来读书给你听，一天约莫一钱银子，我张家也花得起。”

    张原正要开口让母亲不要费心，却听张彩在楼下禀道：“太太，止水巷的马婆婆要拜见太太。”

    张母吕氏道：“请马婆婆进来。”吩咐伊亭去迎接一下马婆婆。

    张原问：“母亲，这马婆婆是谁？”

    张母吕氏道：“是上回在大善寺烧香遇到的，马婆婆人很热心，听说你眼睛不好，马婆婆就说普陀山的观世音菩萨救苦救难，去普陀山进香才能消灾解孽——这次来想必是问我明年二月十九要不要带着你去普陀山进香的事。”

    张原忙道：“母亲，儿子眼睛没什么大碍了，再养一段时间就会好，普陀山在海外，风浪难测，母亲不要去，菩萨各庙都有，心诚则灵，家有余钱的话扶贫济困、行些善事最好。”

    吕氏打量了儿子两眼，心想原儿尝了眼疾之苦真和以前大不一样了，点头道：“那就过几年等你长大自己去普陀进香还愿——”

    母子二人说着话，马婆婆上楼来了，六十多岁的样子，根本不用伊亭扶持，手脚利索得很，未语先笑：“张奶奶，老婆子来打扰了，这位就是府上少爷吧，果然生得俊，天庭饱满，眉清目——这眼睛好些了没有，菩萨保佑，少爷的眼疾一定会好的……”

    这马婆婆说话很爽利，象剪刀空剪“嚓嚓嚓嚓”，与张母吕氏寒暄了一会，便说有要事商量，张母吕氏就引着她进房密谈。

    张原坐在楼廊竹椅上，轻摇折扇，他现在听力敏锐过人，母亲与那个马婆婆在房里低语他听得一清二楚，没想到这马婆婆并非邀他母亲吕氏去普陀山进香的，却是来为他说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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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名门美眷

﻿马婆婆对吕氏说张原如今眼睛有病，就应该赶紧订下一门亲事，这是防备个万一嘛。

    马婆婆没有明说的是：若张原眼睛真的好不了，那恐怕就娶不到清白人家的女孩儿了，只有趁现在还在医治、外人尚不知底细时把婚事定下，绍兴张氏是大族，既已定亲再想悔婚诉讼那就得掂量掂量。

    热心的马婆婆指出问题又能解决问题，她向张母吕氏推荐止水巷一户人家的闺女，什么人物齐整、针线女红样样来得，世代务农，家世清白，只要张家多给彩礼，好事应该能成……

    张原实在忍不住了，唤道：“兔亭——”

    小丫头兔亭赶紧上前问：“少爷，什么事？”

    张原嘱咐了几句，小丫头小鸡啄米般点头，便走到太太卧室门边，脆声问：“马婆婆，你夫家贵姓啊？”

    马婆婆一愣，答道：“姓牛。”

    小丫头又问：“马婆婆说的那位止水巷的女孩儿是姓牛还是姓马？”

    马婆婆没提防这小丫头，随口答道：“姓牛。”

    兔亭便小碎步跑回来报告说：“少爷，马婆婆说那女孩儿姓牛。”

    张原点头道：“也姓牛，很好。”

    房间里的张母吕氏便问：“马婆婆，那位牛小姐可是你夫家的亲戚？”

    马老婆子有点尴尬，她本不想这么早就露底细，但既然吕氏已经问起，那也不能隐瞒，笑道：“太太你听老婆子细细说来，那次在大善寺里遇到太太，听说了府中少爷得了眼疾的事，老婆子就想这山阴张氏是书香门第，总不能因为少爷眼睛不好就胡乱娶妻吧，老婆子就想到我夫家那个侄女不错，家世清白，更难得是性情温柔，府上少爷万一眼睛好不了，那女孩儿也绝不会嫌弃——”

    张原咧嘴无声地笑了笑，心道：“我成了残次品、可怜虫了，就因为我眼睛有病，就要把什么牛姑娘马姑娘塞给我，好象还是恩赐似的，嗯，不嫌弃我，我真应该感激涕零了。”

    就听母亲说道：“我那孩儿今年才十五岁，还不急着议婚，他的眼疾也一定会好的，有劳马婆婆费心了。”

    母亲口气里透着不悦，哪个做母亲的能被人这么说自己儿子啊，好象她儿子就娶不到妻子似的。

    马老婆子显然也郁闷，本来准备好了一肚子委婉说辞，定能说得吕氏动心，不料被一个小丫头两句话问乱了方寸，直接就兜出底来了。

    “是，是，太太说得是，张原少爷的眼睛一定能好的——”

    马老婆子陪着笑，又东拉西扯说了一通里巷琐事，临到傍晚才告辞。

    小丫头兔亭过来道：“少爷，马婆婆临走时为什么狠狠瞪小婢，小婢先前问错话了吗？”

    张原笑道：“没问错，马婆婆是觉得你小小年纪就这般伶牙俐齿，吃惊了，才瞪大了眼睛看仔细你。”

    小丫头“噢”的一声，喜孜孜地走开了。

    大丫头伊亭送了马婆婆回来，对张母吕氏道：“太太，那个马婆婆出去时一路嘀嘀咕咕，说什么好姻缘错过，以后少爷想娶都娶不到那么好的了，还说太太一定会后悔的。”

    张母吕氏知道马婆婆话里的意思，心下不快。

    张原道：“母亲，这马老婆子口口声声烧香念佛，心里简直凶恶，巴不得我眼睛好不了，她好幸灾乐祸，这种牙婆以后不要再让她进门——母亲不用担心，孩儿眼睛一定能好的，其实现在已经能看见东西，只是要遵医嘱，才戴眼罩，再过一个月就可以不戴了，然后读书上进，有了功名，娶一房名门美眷，也与母亲争气。”

    争气可不是嘴上说说的，要争气会很累，可向来贪玩懒散的儿子能说出这样的话，已经让张母吕氏喜得合不拢嘴了。

    ……

    第二天辰时，王可餐领着西张的两个清客上门来了，小奚奴武陵早就等着了，大喜，这下子他和张彩两个轻松了，不用念书，如释重负啊。

    这两个清客一个姓詹，名士元，一个姓范，名珍，都是三十来岁，童生身份，张原之父张瑞阳便是童生，可不要小看童生，并不是读了点书就能称童生的，童生要经过县、府两级考试，取中者才能称童生，如果再能通过提学官主持的道试，那就是附学生员，也就是秀才，所以说童生虽不是科名，但能闯过县试、府试两关，还得有点学问的，比之一般白丁书生要受尊重。

    詹、范两位是外人，总不好关起门窗挑灯读书，张原便依旧戴着眼罩，在西楼书房与詹、范二人相见，看不到人，只听声音，詹士元声音迂缓，不时还咳嗽两声，范珍嗓门尖细，好似太监。

    范珍说道：“燕客公子让我二人来为介子少爷读书解闷，不知介子少爷要读什么书，是稗官野史，还是话本小说？”

    张原道：“有劳两位先生，我近日开读《春秋经传集解》，三十卷都在书桌上，请——”一面命武陵为两位先生沏茶。

    武陵上茶后退出书房，在廊前与王可餐说话。

    王可餐压低声音道：“三公子的大父门下清客三十多人，听说要来给介子少爷读书，个个踊跃，詹、范两位都是争着来的，小武你可知其中缘由？”

    武陵摇头道：“不知道。”

    声音如少女一般的王可餐说道：“那是因为三公子说了，来给介子少爷念书的，一人一天五钱银子，这还不争着来吗。”

    “一人一天五钱银子！”武陵咋舌道：“那读上一个月，两个人岂不是要三十两银子，我的娘哎，你们西张就是有钱。”

    王可餐轻笑道：“那可不是我的西张，是三公子有钱——哎，小武，你家少爷怎么象变了个人似的，棋下得那么好就不说了，言谈举止都变了很多，你没觉得吗？”

    武陵道：“少爷眼睛有病嘛，脾气性情总会变一些的。”

    王可餐问：“介子少爷的眼睛能好吗，不然就太可惜了。”

    武陵道：“肯定能好，少爷眼睛现在也看得到东西的，就是怕见光，还得养一阵子。”

    ……

    书房里的范、詹二人轮流为张原念诵《春秋经传集解》，每念十五页就换人，轮到詹士元念书时，范珍起身来回踱步，冷眼看那张原，这蒙着眼睛的少年坐在书桌另一端静静倾听——

    “是在听吗，该不会坐着睡着了吧，那岂不是白费口舌，虽然能得五钱银子，可这也太无聊了，而且念得口干舌躁。”

    范珍暗暗点头，心里有了计较，待轮到他读时，他便开始跳行读，这样读完十五页就轻松不少，詹士元在喝茶，不留心就听不出来，至于说少年张原，《春秋经传集解》本来就比较繁难，就是专心听也不可能听出他漏了字。

    范珍念道：“五年春，公矢鱼与棠。夏四月，葬卫桓公。秋，卫师……”

    《春秋》是五经之一，《左传》是解释《春秋》的，西晋杜预编辑的这部《春秋经传集解》又汇集了前人对《春秋》和《左传》的注释，这个范珍比小奚奴武陵还懒，武陵只是不想念那些注释小字，范珍连《左传》都是大段大段跳过——

    指节轻叩红木书桌，张原开口道：“范先生，是不是漏了一段？”

    范珍一惊，心道：“这少年怎么就知道我漏念了一段？”问：“这书介子少爷以前读过？”

    张原道：“只前些日听过《春秋》，也知道《左传》是逐句解释《春秋》的，范先生念了‘五年春，公矢鱼与棠’，却没念《左传》对这一句的解释。”

    范珍是极圆滑的人，闻言哈哈大笑起来，说道：“我这是故意试你一试，哈哈，既然介子少爷如此认真好学，范某敢不专心诵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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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纸上得来终觉浅

﻿既然知道张原听书极为认真，范珍和詹士元也就不敢马虎，打起精神，轮流念书，用了一个半时辰，将《春秋经传集解》第一卷念完，张原要留两位先生用午餐，范、詹二人坚决辞了，说下午未时末再来为介子少爷读书，燕客公子吩咐的事，他二人不敢怠慢。

    张原心情愉快，听了将近两个月的书，今天上午是最畅快的，以前张彩和武陵两个念得磕磕绊绊，念错的字又多，他一边听还得一边猜，好不费神，现在好了，有范、詹两位代读，读得又快又易懂，现在回想一遍，方才听过的第一卷一页一页历历如在目前，全记住了。

    张原心道：“范、詹二人仅仅是童生，学问就不低，至少四书五经是通读了的，这样看来大明朝的秀才还真不是那么容易考的，相当于后世的名牌大学生吧。”

    此后数日，范珍、詹士元二人一天两次来到张原府上为张原诵读《春秋经传集解》，一天读两卷，有时读完一卷，时候尚早，张原便向范、詹二人请教一些经义疑难——

    读书而能提问，那就表示书读懂了，会思考了，而更让范珍、詹士元惊异的是：少年张原提问时引用经传原文，随口朗朗而诵，竟很少有错漏的字句！

    除了请教经义，张原还向范、詹二人询问一些时事、政令、风俗、生计——

    清客上接官僚士绅，下接贩夫走卒，见闻多、阅历广，与他们交谈，可以了解很多书本上无法了解的事，这正是张原所需要的，原来的那个张原年龄小，比较懵懂，知道的事情太少，现在的他虽然对晚明的历史大事件比较了解，什么“萨尔浒之战”、“晚明宫廷三大案”、“阉党与东林之争”……但纸上得来终觉浅，历史的长河是由小事情一点一滴汇聚起来的，如果不能充分了解身处的世界，又如何能在这个非常时期左右逢源，乃至脱颖而出？

    范珍恰是健谈的人，谈掌故、说见闻比念书有趣，詹士元虽然谈得不多，但说出来的都颇精辟，比如“命运低，得三西”，是说山西、江西、陕西三地不好做官，山西、陕西土地贫瘠，民风剽悍，抗税之事时有发生，而江西人多地少，出外谋食的人多，两京十三省，算命、看相、堪舆的都是江西人，收不到他们的税——

    听詹士元说到三西，张原不禁想道：“陕西的李自成、张献忠这时也差不多出生了吧，这两大煞星似乎还是同龄人。”

    ……

    这日傍晚，范、詹二人为张原读完一卷书出来，绕到后面准备经由三拱石桥回西张，却见张萼指挥工匠在拱桥下搭建一个竹亭，说是这里凉快，在亭子里读书、下棋惬意——

    范珍、詹士元面面相觑，只要来一场暴雨，这石桥三拱就都要过水，竹亭就会被水冲走，这简直就是往水里丢银子啊！

    可张燕客张三公子就是这性子，他想做的事一刻也耽搁不得，只求畅一时之快，银钱在所不惜。

    “老范——老詹——”张萼唤道。

    范珍、詹士元二人赶紧走到桥下，拱手道：“燕客公子有何吩咐？”

    张萼手摇折扇，问道：“两位给张介子读书，读得可好？”

    范珍道：“甚好，介子少爷聪慧过人，过目不忘，不对，是过耳不忘。”

    “哦，张介子何时有这么聪明了！”张萼翻了个白眼，意似不信，问：“所读何书？”

    范珍答道：“《春秋经传集解》，已读完第十卷。”

    张萼点点头，却道：“明日上午你们两位不要去给他读书，我去，嘿嘿。”

    ……

    六月二十二，节气已过大暑，三伏进入中伏，正是一年最热的时候，张母吕氏天一亮就带着大丫头伊亭还有张大春、张彩父子去城外田庄监督佃户缴纳麦租，宅中除了张原、武陵、兔亭外，还有张彩之母和厨下的两个老年仆妇，总共就只有这么几个人，与西张的婢仆成群是没法比的，但在东张八户中又算得上富足了，东张有些人家连婢仆都没有一个，洗衣做饭全要主妇自己动手。

    小奚奴武陵一早就将书房洒扫除尘，整理得窗明几净，服侍少爷用过早餐后，他自己匆匆喝了两碗米粥和一块糖糕，便去门前等候范、詹两位先生。

    绍兴官绅富户的宅第大门外还有墙门，或六扇，或四扇，用细花篾簟，钉上鎏锡钉，十分华美，而寻常民户只在大门前围一道竹篱，开两扇柴门，武陵就倚在柴门边等，等了半个多时辰没看到范、詹两位先生来，看看日影，差不多是辰时末了吧，难道范、詹二人今天有事不来了？

    武陵刚想进去向少爷说一声，却见三公子张萼头戴方巾，身穿簇新的湖罗衫，手摇折扇，摇摇摆摆地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俊俏书僮。

    “小武——”张萼叫道：“你家奶奶去收田租了是吧？”

    武陵应道：“是。”

    “介子呢？”

    “少爷在书房等着听书。”

    张萼笑了起来：“可怜见的，眼睛坏了就只有整天坐在屋里，没人给他念书就只有发愣。”

    他身后的俊俏书僮也“嗤”的一声笑，赶紧伸手捂着嘴。

    武陵小声争辩道：“我家少爷眼睛已经好了。”

    “好了吗，还戴不戴眼罩？”

    “还戴着呢。”

    “那就是没好。”张萼回头看了那俊俏书僮一眼，使了个眼色，对武陵道：“我自进去读书给你家少爷听，你不用跟着侍候，我嫌你笨手笨脚的。”说罢，带着那书僮进去了。

    武陵冲张萼的背影瞪眼，心道：“说我笨，你更笨，我家少爷蒙着眼睛下棋都能赢你，哼。”

    对那个走起路来扭扭捏捏的书僮，武陵发自内心地鄙视：“肯定是个撅臀邀宠的娈童，哎哟，不妙——诸天菩萨、各路神仙，保佑我家少爷不要被三公子带坏了，千万保佑啊。”

    ……

    张原早起练了两遍简化版的太极拳，虽然拿定了主意要当书生，但健身还是要的，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要不得，现在是养眼的时候，练太极拳正合适。

    母亲和伊亭去田庄了，武陵在门前等詹、范两位先生，这内院只有他和兔亭两个人，那小丫头走路极轻，象猫似的，以张原现在的耳力都几乎听不到她的动静，但只要叫一声“兔亭，”那小丫头很快就会从门边探出脑袋来问：“少爷有什么吩咐？”

    脚步声从过厅一路而来，张萼叫道：“介子，介子——”

    免亭怯生生的声音：“三公子，我家少爷在书房。”

    张原走到书房外，拱手道：“三兄你怎么来了？”

    张萼过来碰了碰张原的手肘，笑道：“今天由我来给你念书听，我念得比詹、范他们好。”

    张原料想张萼不会老老实实给他念书，却也不惧张萼捣鬼，道：“那好，有劳三兄了。”听张萼身后还有一人，淡淡的脂粉香，问：“三兄还带了谁来？”

    张萼道：“一个书僮，你以前没见过的。”

    张原不再多问，进到书房坐下，武陵递上两杯香茶后退出去，担心张萼捉弄他们少爷，在廊下听了一会，听到张萼开始念书了，这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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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白昼读禁书

﻿张萼念书念得极快，不停歇一气将《春秋经传集解》第十一卷念了二十页，“啪”地将书丢在书桌上，喘气道：“好累，好热。”

    张原道：“三兄先歇会，喝口茶。”

    张萼喝了两口茶，摇着折扇说道：“专念一本书太无趣，我今日带了一本书来，包管你听得如痴如醉。”

    张原微微一笑，问：“什么书，谁写的？”

    张萼不答，却问：“还记得袁石公吗，公安三袁的老二，三年前路过山阴还来拜访过我大父——你年幼，肯定不记得了。”

    张原道：“我记得，袁中郎，大名士。”穿越晚明不知道袁宏道那简直就是《鹿鼎记》里平生不识陈近南——

    张萼“啊哈”一声：“你还真记得啊，那我告诉你，这书便出自袁中郎之手。”

    张原记得袁宏道四十来岁就去世了，便问：“袁中郎还健在吗？”

    张萼道：“死了，前年死的，寿仅四十三岁，少年时花天酒地淘虚了身子骨，所以夭寿。”

    十六岁的张萼这么评价着袁宏道，却不想想他自己娈童美婢、暴殄天物比年少时的袁宏道还荒唐。

    张原心道：“可惜，袁宏道就死了，我原本还指望他提携一把呢。”

    既是袁中郎所著，以张萼的性情应该是喜欢袁中郎的《觞政》或者《瓶史》，《觞政》谈饮酒，《瓶史》论插花，这两本书张原曾经随便浏览过，若能再听张萼读一遍，那就能记住了，既然要走读书科举之路，那么文人士大夫的这些雅趣都要学一学，否则没有共同语言会显得格格不入，要改变，必先融入——

    张原道：“那就请三兄为我读一读袁中郎的大作。”

    “此书字数极繁，我先挑一段念给你听，竖起耳朵仔细听哦，这等奇书不是寻常人看得到的——”张萼清咳一声，翻书轻响，开始念道：

    “过了两日，却是六月初一日，天气十分炎热。到了那赤乌当午的时候，一轮火伞当空，无半点云翳，真乃烁石流金之际。有一词单道这热：祝融南来鞭火龙，火云焰焰烧天空。日轮当午凝不去，万国如在红炉中。五岳翠干云彩灭，阳侯海底愁波渴。何当一夕金风发，为我扫除天下热。这西门庆近来遇见天热，不曾出门——”

    张原听到“西门庆”三字，不禁轻轻“咦”了一声。

    张萼便问：“怎么？”

    张原道：“没怎么，三兄继续。”

    张萼续道：“这西门庆近来遇见天热，不曾出门，在家撒发披襟避暑，在花园中翡翠轩卷棚内，看着小厮每打水浇花，只见翡翠轩正面栽着一盆瑞香花，开得甚是烂漫。西门庆令来安儿拿着小喷壶儿，看着浇水。只见潘金莲和李瓶儿家常都是白银条纱衫儿，密合色纱挑线缕金拖泥裙，李瓶儿是大红焦布比甲，金莲是银红比，唯金莲不戴冠儿，拖着一窝子杭州撵翠云子网儿，露着四鬓，额上贴着三个翠面花儿，越显出粉面油头，朱唇皓齿——”

    读到这里，张萼抬眼望着张原道：“怎么样介子，这等描写可算得如在眼前否？”

    张原道：“果然是精到的好文字。”

    张萼道：“我再挑一段惹火的读给你听，就是西门庆和那李瓶儿——”压低声音念道：

    “西门庆见她纱裙内罩着大红纱裤儿，日影中玲珑剔透，露出玉骨冰肌，不觉淫心辄起，见左右无人，且不梳头，把李瓶儿按在一张凉椅上，揭起湘裙，红裤初褪，倒掬着隔山取火干了半晌，精还不泄。两人曲尽于飞之乐，不想金莲不曾往后边叫玉楼去，走到花园角门首，想了想，把花儿递与春梅送去，回来悄悄蹑足，走在翡翠轩槅子外潜听。听够多时，听见他两个在里面正干得好，只听见西门庆向李瓶儿道：“我的心肝，你达不爱别的，爱你好个白屁股儿——”

    张原指节叩击红木桌：“好了，不要念了。”

    那个脂粉香的书僮吃吃的笑。

    张萼则是大笑，说道：“怎么，是不是浑身燥热，按捺不定了？”

    这个年代的少年人，看到稍微露骨一点的两性描写就冲动得不行了，这是因为没有苍老师的启蒙啊，情有可原，情有可原——

    张原笑道：“还好，还能克制。”

    张萼神秘道：“介子，你可知这是什么书？你若说得出书名，我输你一个美婢。”

    “啊！”那脂粉书僮叫了起来：“不行不行，公子不要——”

    “闭嘴。”张萼喝道，语气凶狠：“欠揍是不是。”

    那书僮打扮的美婢顿时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张萼暴虐无比，对待随侍、婢仆稍不如他意，就拳脚相加，打得满地打滚，没人敢解劝。

    张原摇了摇头，他不想再和张萼打赌，都是同宗兄弟，没必要，也胜之不武，上次赢张萼是为了希望有人念书给他听，养眼期间他只想好好听书，可树欲静而风不止，张萼硬要送上门找虐，那也只好成全他——

    就听张萼诡笑道：“此婢年方十七，白皙苗条，颇有几分姿色，就象我方才念的那两句‘粉面油头，朱唇皓齿’——怎么样，介子，赌不赌？你说得出书名，我就把她送你当贴身侍婢，你也十五岁了，也懂得寡人有疾寡人好色了吧，嘿嘿，此中妙处难与君说哦，试试便知。”

    张原忍不住想笑，好比一个初中生在他面前卖弄，说道：“你要和我赌，只说你想要我做什么，至于我赢了要什么，那应该由我说。”

    “好。”张萼收拢折扇在左手虎口一击：“你说，凡我所有，随你要什么。”

    张萼绝不信张原会知道这书的书名，市面上也没有这书的雕印本，他手里的这卷是袁中郎的手抄本，袁中郎借给了南京工部主事谢在杭，谢在杭又借给他大父张汝霖，他是从大父枕边偷出来看的，张原看过什么书他是一清二楚，绝不可能知道这部书——

    张萼心里得意地想：“张介子肯定会说这是《忠义水浒传》，因为《忠义水浒传》里也有西门庆和潘金莲，介子水浒也没读全，这回定上了我的圈套，哈哈。”

    张原道：“三兄先说说赢了想要我的什么？”胜券在握的感觉真不错。

    张萼道：“两件事，一是把你得到的象棋秘谱送给我，二是以后在我面前依旧不得戴眼罩——”

    张萼对上回下象棋输给张原耿耿于怀，认定张原是得了某本象棋秘谱才棋艺大进的——

    “对了，”张萼补充道：“还有一点，介子，我不喜欢你现今和我说话的这种神态语气，这点你得改，不然我会发火的。”

    原来的张原是跟在他屁股后面转的，语气带着巴结和羡慕，现如今呢，戴个眼罩，说话不紧不慢，对他毫无敬意，这不行，得改。

    “行。”张原一口答应：“我输了，象棋秘谱肯定交出来，眼罩也从此不戴，至于神态语气若有不对，三兄可以随时呵斥我。”

    张萼大乐：“不错不错，就是要这态度——现在该你说了，你赢了想要我的什么？”心里道：“介子这蠢货，定然是认为这书是《忠义水浒传》了，还这么一副笃定的样子，装什么智珠在握的神仙啊，嘿嘿，很快就有好戏看了，快哉，快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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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宿慧

﻿酷暑天气，还是上午就已经闷热难当，不远处投醪河岸的高柳鸣蝉沸沸盈耳，蝉们有时会不约而同地一静，静得让人耳朵颇感不适。

    张萼满脸油汗，“哗啦哗啦”地摇扇，突然把扇子朝那书僮打扮的美婢怀里一丢：“给我扇凉。”

    那美婢双手执扇，卖力地为张萼扇风，虽然张萼喜怒无常，有时会发脾气打人，但西张富贵，即便是婢仆也是脸上有光，若输到东张为婢，那脸可丢光了，而且要吃苦受累，东张的婢女可是要洗衣做饭的，看那个伊亭就知道了，洗衣洗得手脱皮。

    “嗯，燕客公子一定不会输的，不会输的。”这美婢使劲这么想。

    张原倒是不怎么出汗，心静自然凉嘛，他在考虑赢张萼什么东西——

    “喂，介子，说啊，你想要我的什么？要不除了这个美婢之外我再加白银三十两，如何？”张萼催促道。

    张原开口了：“我说对了书名，既不要美婢也不要银子，只需三兄以后对我言听计从，而且要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在我面前你的那些公子脾气一丝也不要有，我会呵斥你的。”

    “你！”张萼勃然大怒，猛地站起身来，气得呼呼喘气。

    张原端坐不动，摸到折扇，轻轻摇起来。

    张萼怒喘片刻，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说道：“行，依你，全依你，哈哈。”

    张原道：“若有人言而无信，赌输了却要反悔那怎么办？”

    张萼怒道：“我张萼不是那么卑鄙下贱的人，我答应的事就没有食言反悔的道理，我只看你怎么赢我！”

    “好。”张原道：“我来说你方才念的是什么书——”

    “你说，你说。”张萼屏住呼吸，不知怎么回事，原本必胜的信心竟在这一刻动摇了——

    就听张原缓缓说出三个字：“金——瓶——梅。”

    张萼的呼吸先是一滞，然后骤然粗重，不说话，光在那喘气，又从美婢手里夺过折扇拼命扇，半晌，嘶哑着嗓子道：“你，你怎么知道这书？这绝无可能啊，绝无可能！”

    张原不疾不徐地道：“我不仅知道这书名，还知道你方才念的这一段的回目。”

    “回目？”张萼脑袋已经有点发懵：“那你说说是什么回目。”

    张原念道：“李瓶儿私语翡翠轩，潘金莲醉闹葡萄架。”《金瓶梅》这一回的描写极其露骨，张原印象深刻。

    簌簌的翻书声，张萼翻到这一页了，其实张萼知道张原说的回目没错，但还是不由自主要翻到这一页看看，他真的懵了——

    “介子，你看过这《金瓶梅》？”

    “嗯，看过。”

    “在哪里看到的？”张萼真是无法置信，张原怎么会知道《金瓶梅》，这是他前天才从大父枕边偷出来看的啊。

    张原道：“不要问那么多，我只问你，这赌局我赢了吗？”

    张萼默不作声，使劲扇扇子。

    那个美婢听张原说不要她做赌注，顿觉轻松，却又有点怨尤，觉得自己被张原轻视了，心道：“东张穷鬼，请我我都不来，哼。”

    见张萼脸涨得通红，额角直冒汗，这美婢便捏一方胭脂汗巾近前，媚声道：“公子爷，小婢给你擦擦汗，公子爷不用着急上火，介子少爷也是和你开玩笑的，这赌约不算数——”

    “啪”的一声脆响，张萼一巴掌将那美婢扇倒在地，吼道：“我张燕客何时说话不算话过，有人说我是纨绔、我是败家子，但我不是泼皮无赖，你这贱婢敢轻侮我，今日非揍死你不可。”

    张萼正怒气无处宣泄，这婢女也算凑趣，拳脚交加，打得那美婢满地打滚，哀哀直叫。

    一直在书房外候着的武陵赶紧进来，站在少爷身边，生怕张萼发起狂来乱打人。

    小丫头兔亭也在门边探头探脑，一脸的惊吓。

    张原站起身，一拍书桌，喝道：“张燕客，你既说自己不是泼皮无赖，那怎么还是言而无信！”

    张萼怒冲冲道：“我打我的婢女，关你何事。”猛地醒悟，他打赌已经输了，他得听从张原的吩咐，不得乱发脾气——

    野马一般的张萼强自按捺住内心的狂躁，声音憋得粗嘎：“我不会食言的，介子，你说，你要我做什么？”

    张原道：“不急，你先回去吧，记住自己说过的话就是了。”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啊，张萼满脸羞红，二话不说，掉头就走。

    门边的小丫头兔亭赶紧一闪，不然都要被张萼撞到。

    那个书僮打扮的婢女这时挣扎着爬起来，哭哭啼啼整理着鬓发和衣裙，然后向张原福了一福：“介子少爷，小婢回去了。”抹干眼泪正待出门，却见张萼大步流星回来了，就以为张萼又要揍她，唬得脸煞白，就想往张原这边躲。

    张萼没理她，径自走到张原面前，说道：“介子，请你告诉我，你在哪里读过这《金瓶梅》？”说着，将手里的袁中郎手抄本摇得唰唰响，不搞明白这事他会发疯的。

    张原答道：“我自得了眼疾后，在昏瞑中沉思，开启了宿慧，很多书都是前世读过的，就是这样。”

    张萼“呃”的一声，心想这也太神奇了吧，但又不由得他不信，介子的确象是变了个人似的，言谈语气有种不怒而屈人之势，让他不敢轻慢。

    小丫头兔亭在门边怯生生道：“少爷，鲁医师来了。”

    张原忙道：“快请，小武先去。”

    小奚奴武陵小跑着出去迎接鲁云谷，张萼没有立即就走，他要看看鲁云谷为张原治眼疾。

    ……

    绍兴文风极盛，大多数家世清白的绍兴子弟少年时都会进入社学读书，到二十岁左右见考取秀才无望，这才转投他业，或经商、或游幕，鲁云谷也是这样，读书不成转而自学医理，他对医道有天赋，医不经师，方不袭古，敢于用新药方，屡有奇效，他最擅长医治小儿疾病，从医短短数年，名扬绍兴八县——

    鲁云谷不俗，行医之外，于茶艺很有研究，吹得一口好笛，手植的兰花多有名贵异种，他最看不惯别人抽烟、酗酒和随地吐痰，因为不想看到这些，他很少出诊，只在家中接治病人，登门为张原治眼疾算是例外了，第一次是拗不过张母吕氏的苦苦哀求，后面两次却是自愿来的，因为他觉得少年张原言谈极有意思，不是俗物。

    鲁云谷跟随小奚奴武陵到张宅正厅坐定，就看到戴着眼罩的张原手搭在一个小丫头脑袋上走了过来，而跟在张原身边的竟是张萼——

    鲁云谷认得张萼，张萼是山阴县的著名纨绔，名气不小，鲁云谷对张萼简直是深恶痛绝，原因在于年初在龙山花会有人出售一盆名贵的梅瓣春兰，鲁云谷本想买下，却被张萼抢了先，抢先也就罢了，却与人斗气，当场将花了五两银子买下的梅瓣春兰用脚碾得稀烂，酷爱兰花的鲁云谷气愤不过，上前理论，张萼一句“关你何事”，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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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插花和捷径

﻿“鲁先生，这大热天的又劳你枉驾惠临，多谢，多谢。”张原长揖，一面命武陵赶紧上茶。

    鲁云谷起身还了一礼，瞅也不瞅一边的张萼，说道：“我来复诊，看看你的眼力恢复得如何了，闲杂人等还请退避吧。”

    张萼就知道鲁云谷看不惯他，当即“嗤”的一声冷笑，讥讽鲁云谷道：“还闲杂人等退避，你以为你是山阴县令啊。”

    鲁云谷愤然起身，向张原一拱手：“告辞。”

    张原忙道：“鲁先生，鲁先生，请稍等。”

    鲁云谷见张原蒙着眼睛快步向他走来，担心张原跌跤，赶紧趋步上前将张原扶住，说道：“在下改日再登门吧。”

    张原道：“鲁先生稍待，先听我一言。”转头对张原道：“三兄，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吗？”

    张萼顿时气势一挫，蔫头蔫脑，无可奈何地应道：“不会忘。”

    张原道：“鲁先生是来为我治病的，你怎可如此无礼，快向鲁先生道歉。”

    鲁云谷瞪大了眼睛，张萼的桀骜不驯是出了名的，即便是其父张葆生要张萼向人道歉只怕也难，张萼会听族弟张原的话？

    就见张萼脸皮紫涨，脑袋转来转去，好象要挣脱什么似的，忽然低下头，走到鲁云谷面前，一躬到地，闷声闷气道：“鲁先生，多有得罪，告辞了。”掉头几步抢出厅外，一溜烟走了。

    鲁云谷愣在那里，半晌问：“介子世兄，方才那人真是张萼张燕客？”

    张原笑道：“这怎么会错，我族兄嘛——鲁先生请坐。”

    鲁云谷坐下，摇头笑道：“张燕客转性了，竟会向鲁某道歉，这也算得一桩奇闻了。”

    一边的小奚奴武陵心里快活，管不住自己的嘴，说道：“鲁先生有所不知，我家少爷方才与燕客公子赌书赢了，燕客公子以后必须得听我家少爷的话。”

    “什么输了，又赢了？”鲁云谷一头雾水。

    张原解释道：“是读一段书，让我猜书名。”

    鲁云谷哈哈大笑，能让著名纨绔张燕客服软那可真不是容易的事，问：“赌的哪部书？”

    张原清咳一声，答道：“《金瓶梅》。”

    鲁云谷思索片刻，从没听说过有这样一部书，问：“是与袁中郎的《瓶史》一般论插花的吗？”

    有瓶、有梅，不就是插花吗？

    张原正端着杯子喝茶，“噗”地喷了，咳嗽不止。

    小丫头兔亭赶紧为少爷抚背。

    鲁云谷以一个医者的口吻说道：“喝茶、进食时莫要说话，就是要说也不要着急，慢慢说。”又问了一句：“是论插花的吗？”

    张原只好答道：“差不多，也有讲插花的。”

    鲁云谷道：“那《金瓶梅》可否也借鲁某一阅？”

    张原道：“抱歉，鲁先生，那书是张燕客的。”

    鲁云谷“哦”的一声，不再问《金瓶梅》的事，走到张原面前，让张原背光而坐，然后解掉眼罩，仔细诊看张原的眼睛，询问良久，点头道：“介子世兄心能静下来，这很好，你的眼疾病因在于自幼太过于喜欢吃糖，又且性子急肝火旺，养目先要养肝，养肝必先养性，性情平和，心静神清，自然耳聪目明，你这眼疾很快能痊愈了——今日是六月二十二，在七月十五盂兰盆节之前就可摘掉眼罩了，近日只要不去炎阳下行走、不要注视烛火，在室内不戴眼罩也可，就是不能看书识字，切记，还有，就是痊愈后也要尽量少吃甜食，不要过度用眼，养眼是终身之事。”

    张原道：“记住了，多谢鲁先生细心诊视。”心里道：“看来我需要一副墨镜，不知道在澳门的那些西洋人有没有墨镜卖。”

    鲁云谷今日有闲，上门为张原复诊，顺便也想与张原说说话。

    两个人坐在正厅外的围廊上，摇着蒲扇闲谈。

    长夏的午前，看着檐外白炽的日光，铺地青砖似在蒸发热气，这种天气能坐在檐荫下挥扇闲谈显然是相当惬意的，偶尔还有清风拂来。

    鲁云谷心情甚好，每次与这个十五岁的少年交谈，他都有耳目一新、茅塞顿开的感觉，很多他自己想不明白的事情，这少年却能一语道破，比如筷子插在水杯里，为什么水面上的那截与水中的那截看上去象是弯折的？

    鲁云谷心想：“东张的这个少年此前怎么默默无闻，都说西张的张宗子、城南祁氏的祁虎子是本县的两大神童，依我看这个张原张介子绝不在那两位之下，只怕还胜过那两位。”

    ……

    傍晚，张母吕氏从鉴湖田庄回来，说是收成不好，佃户的麦租只收上六成，这几年收成都不好——

    张原心想：“上半年不都是风调雨顺吗，怎么会收成不好，鉴湖那边可都是良田，只要不遭洪涝，哪里会年年收成不好！”

    张原有一种感觉，张彩之父张大春极有可能从中渔利，因为他父亲张瑞阳长年在外，母亲吕氏毕竟是女流，这些年张原家的田租都是由张大春打理——

    这些疑问张原现在只是放在心里，他眼睛还不好使，不宜多操心，待完全脱去眼罩后再帮母亲料理一下这些事也不迟，平时多留心便是。

    次日，范珍、詹士元二人照常来为张原诵读《春秋经传集解》，读罢一卷，闲谈时间，范珍道：“介子少爷可知燕客公子的事？”

    “什么事？”张原问。

    范珍道：“燕客公子昨日傍晚喝得烂醉，提一根竹节鞭，见人就打，后来又叫人给他眼睛蒙上，说要冥想开启宿慧，满口胡言乱语，跌跌撞撞撒酒疯。”

    范珍、詹士元知道张萼昨天来了张原这里，一回去就大发癫狂，不知是不是张原言语触发的？

    张原道：“三兄是极聪明的人，是千里马，千里马必不驯，嗯，慢慢会好的。”

    又过了几天，范珍对张原道：“燕客公子这几日学静坐，还整日蒙着眼睛，虽然不明说，但显然是学介子少爷，不知究竟是何缘故？”

    张原笑道：“三兄那天听我说心静生智，耳听更胜目视，听书记得更牢，想必是这个缘故。”

    范、詹二人都笑。

    范珍看着张原半眯着眼睛的样子，这十五岁的少年去掉眼罩看上去容貌清雅，但还是有些稚涩的，只是神态口气依然稳健冷静，范珍心想：“难道真有这种事，听书能记得更牢？不过这少年倒真是过耳成诵。”

    张原从范、詹二人处了解到，想要考童生、考秀才，必读的书如下：

    《四书集注》、《孝经》、《小学》、《五经》传注、《周礼》、《仪礼》、《春秋三传》、《国语》、《战国策》、《性理》、《文选》、《八家文集》、《文章正宗》——

    初步估计，熟读这些书至少需要三年时间，然后从五经中选取一经作为本经，县考、府考都从本经出题，张原为自己选的本经就是《春秋》，三十卷的《春秋经传集解》他已经听范、詹二人读完，也已记忆于心，只是没想到还要读那么多的书，这童生、秀才真不是那么容易考的啊。

    却听范珍又道：“也有取巧考上秀才的，别的书都不读，只读《四书集注》和本经，然后揣摩八股时文，考中的也有不少，嘿嘿，这等不学无术的秀才，还不如我和老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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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一树梨花压海棠

﻿《四书集注》和《五经》传注张原已经听过一遍，其他的《国语》、《战国策》四百年后就读过，既然要专治《春秋》，那么董仲舒的《春秋繁露》和杨士勋的《春秋榖梁传疏》不可不读，张原家里并没有这两部书，托范珍从西张借来读给他听。

    已经是农历七月上旬，张原的眼睛恢复得差不多了，他曾经尝试过，自己看一页书和听人读一页书，记忆效果大不一样，自己看书只能记住一小半，而听一遍却能记住十之八九——

    张原心想：“看来老天爷是要我一辈子养眼啊，也好，过目成诵不稀奇，过耳不忘才难得，只是我身边得常备两个能读书给我听的人，老范、老詹不长久，得另外物色，嗯，红袖添香夜听书似乎不错，可我还小，也没银子，慢慢来，从长计议吧。”

    张原一家对张原的改变似乎并不诧异，张母吕氏认为儿子是经历了眼疾之苦变得懂事了，而与张原朝夕相处的小奚奴武陵只觉得快活，他喜欢现在的少爷，两次把西张的燕客公子整得灰头土脸，真是畅快啊，十岁的兔亭可以无视，伊亭呢，不识字，没觉得读书与不读书的少爷有什么区别，至于张大春、张彩父子，他们尚未领教介子少爷的手段。

    七月初七乞巧节这日午后，张原正在书房里听范、詹二人为他诵读《春秋繁露》，听到后园小门有人在拍门，从后门进出的一般都是图方便的婢仆下人，张原便让武陵去看看是谁？

    不一会，武陵领着一个十七、八岁容貌娟秀的婢女来了，这婢女跪在书房外，哀哀哭泣道：“介子少爷，小婢求介子少爷——”

    这婢女一开口，张原就辨出这是当日跟着张萼来作赌注的那个美婢，问：“什么事？”

    张母吕氏也听到后园有人敲门，让大丫头伊亭过来看看，伊亭一看跪在少爷书房外的这个西张婢女，奇道：“咦，秋菱，你来这里做什么！”

    这个秋菱平时很神气，伊亭在投醪河边洗衣服，她有时会站在河岸垂柳下一边嗑瓜子一边与伊亭闲话，有一次还故意与伊亭比谁的手好看，伊亭一年四季都要下水洗衣服的，手自然粗糙，哪有秋菱的手细嫩，但伊亭也不是好惹的，回敬道：“我是辛苦一点，但从没挨过打，我家太太对下人好。”秋菱恼羞成怒，再也不睬伊亭了——

    而这时的秋菱显然神气不起来了，哭哭啼啼道：“伊亭姐，帮我求求介子少爷吧，我家公子要把我送给看门的老苍头。”

    范珍忍不住笑出声来，对张原道：“是这么回事，燕客公子学介子少爷蒙眼静坐了几天，似乎未见生智，让人读书给他听，却越听越心躁，这个秋菱也不知怎么惹到燕客公子了，三天两头挨打，不过送给看门老苍头的事范某却未听说——”

    跪在门槛外的秋菱接口道：“就是早间的事，三公子命小婢晚边就与老苍头成亲。”

    范珍笑道：“是那个姓吴的老苍头吗，六十多岁了，一树梨花压海棠啊。”说着还“啧啧”两声，似甚艳羡。

    秋菱哭道：“小婢求求介子少爷——”

    伊亭道：“这可奇了，燕客公子要把你配给下人，你来求我家少爷做什么！”

    秋菱道：“燕客公子曾与介子少爷有赌约，小婢——小婢情愿服侍介子少爷。”

    张原一听这话，心里颇不舒服：“这个秋菱当日听张萼说要把她输给我，连叫着不要不要，到今日要被张萼送给吴老苍头了，才想着来东张，嘿嘿，我张介子就只比老吴头强点？”摇头道：“我不要你服侍。”

    秋菱大哭道：“介子少爷，求你救救小婢吧，那老苍头又老又丑也就罢了，还一身的疥疮，小婢宁死也不嫁他，求求介子少爷，只有介子少爷能让三公子回心转意，求求少爷了。”

    范珍奇怪地问：“什么赌约？”

    秋菱这时也顾不得了，把当日张萼输给张原的事说了出来。

    范珍、詹士元二人面面相觑，心道难怪燕客公子那日撒酒疯，原来是有这么一桩大郁闷事。

    范珍笑道：“此婢言语可怜，与那吴苍头也的确不般配，介子少爷若能把她从三公子处要来，那也是一桩美事。”

    张原觑眼看那个秋菱，虽有几分姿色，也只是俗艳，而且嫌贫爱富太势利，他没什么兴趣，摇头道：“我不要她服侍——武陵，送她走。”

    “且慢，”范珍朝张原一揖：“介子少爷，借一步说话。”

    詹士元明白范珍的心意，笑道：“在下先回去了，范兄留下与介子少爷长谈吧。”

    詹士元走后，书房里只有张原与范珍二人，范珍朝张原深深一揖，低声道：“好教少爷得知，范某内人早逝，一直未续弦，若少爷能让三公子将秋菱许给我为妾，那范某感激不尽。”

    张原微笑着打量这个范珍，年近五十，山羊胡子，清清瘦瘦，嗯，不错，君子成人之美，这样的善事做做无妨，说道：“那我试试。”

    范珍大喜，连连道谢。

    张原便把秋菱叫进来，说了范先生意欲娶她为妾，问秋菱意下如何？

    秋菱就怕配给又老又丑又腌臜的老吴头，而且要面对西张那些婢仆的鄙夷，脸全丢光了，还不如死掉的好，这范清客斯斯文文，虽然年龄也不小了，但与老吴头相比那却好得多了，哪有不答应的。

    张原当即写了一封书帖，就让秋菱回去交给张萼，秋菱畏缩不敢去，张原道：“事成与不成，就在这书帖。”秋菱这才接了书帖回西张去了。

    张原道：“范先生，时辰还早，请范先生把这第七卷念完吧。”

    范珍便开始念书，大约念了十余页，就听张彩来报，西张三公子来了。

    范珍心道：“果然是召之即来啊。”

    却听张原道：“范先生先到侧室暂避一下，我也要给我三兄留点颜面不是。”

    范珍暗暗点头，这个张原为人处事真不象是十五岁的少年啊，如此的气度和城府，绝非池中物。

    ……

    张萼来到书房，见只有张原一人，心下一松，气色顿缓，拱拱手，问：“介子，唤我何事？”

    张原道：“三兄请坐，我有一事与三兄商量。”

    张萼见张原言语客气，心下欢喜，道：“好说好说，介子有何事？”

    张原道：“听说三兄要把秋菱送给看门的吴老苍头，那秋菱跑到我这里哭哭啼啼，说宁愿服侍我也绝不嫁那老吴头，这样看来，我张介子比那老吴头还是更讨美人欢心一些啊。”

    张萼哈哈大笑，说道：“那贱婢竟跑到你这里求告来了，怎么，介子你要她？”

    张原道：“嗯，送我吧，怎么也要胜过那老吴头啊。”

    张萼笑道：“那好，等下就让她过来，介子，我要先与你下一局棋。”

    张原依旧蒙眼与张萼下棋，对局结果是，张原又胜了。

    张萼现在对这个小他半岁的族弟已经有点佩服了，说道：“介子，明日我与你下围棋，你还敢蒙眼与我对弈否？”

    象棋能下盲棋的人不少，但围棋千变万化、子数繁多，没有听说谁能蒙目对弈的。

    张原道：“试试无妨。”

    张萼道：“好，明日见。”

    当日傍晚，秋菱过来了，带来了她的奴契，有张萼的背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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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竹亭、盲棋、看雨

﻿拱桥下的那座小竹亭早已建好，因为张萼最近蒙目静坐，一直没去看那亭子，所幸也没下过大雨，亭子还没被河水冲走，送来秋菱的次日午后，张萼让声伎王可餐来请张原来拱桥下竹亭对弈。

    这日天气尤为闷热，秋老虎啊，远处天边有灰色云层在堆积，都已立秋了，天还这么热，实在是反常，估计晚边会有一场暴雨。

    张原来到拱桥下就摘掉了眼罩，眼罩不是墨镜，老戴着不舒服的，谁愿意昏天黑地摸索啊。

    “哈哈，介子。”

    张萼大笑着迎过来，见张原身边随侍的还是小奚奴武陵，便道：“怎么还是小武跟着，秋菱呢？”

    没等张原回答，又凑近低笑道：“介子，那美婢服侍得可好？”

    张原笑道：“什么美婢，让你打得全身青一块紫一块，我看着就倒胃口，已经转手送给范珍了。”

    张萼一愣：“就送人了！介子你比我还败家啊，那样一个妙龄婢女少说也要百把两银子，身上有些淤青何妨，养几天不就白嫩如初了。”

    张原道：“不说了，已经送掉了，来，我们下棋。”步入竹亭。

    送了就送了，张萼也无所谓，他本就是挥金如土的，花大价钱买来的东西玩厌了随手丢弃是常有的事，摇着头道：“秋菱已是你东张的人，你怎么处置是你的事，就是便宜了老范，秋菱那贱婢床笫之间还是颇肯凑趣的。”跟着进到亭中。

    竹亭虽小但雅致，是用新斫下来的翠竹搭建的，能嗅到清新的竹香，只是与周遭环境太不搭配，边上就是河滩碎石，顶上是桥拱，建个竹亭在这里，实在是不伦不类，但张萼觉得不错。

    一张精致的黄花梨木棋桌，两条乌木八足圆凳，棋桌上摆放着千年榧木棋枰和永昌府出产的棋子，对角四个座子已经摆上。

    张萼问道：“介子，要不要赌点什么？”

    张原道：“不赌。”

    张萼笑笑，也不强求要赌，他现在感兴趣的是张原怎么下盲棋，自尧创围棋以教其子丹朱以来，就没有听说谁能下盲棋的。

    猜先，张原执白先行。

    张原背过身去，面朝投醪河水，半闭着眼睛，说道：“去位人官。”

    这第一手其实就是星位小飞挂，但古棋记谱法就是这么记的，把围棋分成四大区域，东北是去位、西北是上位、东南是入位、西南是平位，然后再把十九道用十九个字来标识，这十九个字是“天地人时行官斗方州日冬月闰雉望相生松客”，因为要下盲棋，张原昨晚临阵磨枪，了解并准备了一下。

    张萼点头道：“好，你还真敢下盲棋。”便拈一颗白子落在“去位人官”那个点上，这是代张原落的子，同时口里念道：“去位人日”，这是黑子三间低夹。

    张原起先还有些忐忑，担心自己记乱了这复杂的围棋手数，毕竟围棋下盲棋是极难的事，即便是职业顶级大棋士也下不了盲棋，据他所知，后世只有一个名叫鲍云的业余六段能下盲棋——

    几十手棋过后，张原有了自信，他能清楚地记得每一个棋子的位置，围棋与象棋不同，围棋除了棋子被吃，落子后是不能移动的，这相对来说会好记一些，难就难在子数繁多，而且要尽量避免打劫，打劫太复杂了，很可能会出现记忆混乱。

    执黑的张萼却是越下越吃惊，和象棋一样，张原的围棋也是跟他学的，以前张萼要让张原两个子，而现在是平手分先，仅仅五十手棋，张萼的黑棋已经尽落下风。

    张萼盯着张原的背影挠头了，他实在想不明白，张原的围棋怎么也能这么犀利？

    若说象棋得到一本秘谱揣摩一下、学几个套路或许能用得上，但围棋显然不是靠看看秘谱就能提高棋艺的，看来介子是真的心静生智、开启宿慧了，这让张萼既羡慕又嫉妒，他蒙眼静坐了小半个月，半点智也没生，心浮气躁搞得嘴巴起泡。

    ……

    起风了，堆在天边的灰暗云层象吹气一般膨胀起来，云层的颜色逐渐变浓变黑，闪电噼啪作响，雷声隆隆，一场暴雨即将滂沱而下。

    有两个人悄然走下桥来，也到了亭子上，张原背着身子，不知来人是谁，但自从这两个人的到来，张萼的棋路有了一些变化，下出的棋明显要比张萼强一些，张萼了解以前张原的棋力，张原也清楚张萼的棋力，以后世的衡量法，张萼棋力相当于业余弱二段，而现在的张原有业余强四段的实力，可以让张萼三个子——

    “有人来为张萼支招了，这人棋力大约三段弱。”

    张原也不点破，继续对弈，白棋已呈压倒性优势，这时就是聂卫平来了他也不惧。

    黑云笼罩住了整个天空，拱桥下昏暗如暮夜，张萼他们都快看不清棋盘了，脑袋栽在棋盘上盯着看。

    张原却是悠闲，因为担心炽亮的闪电晃到眼，干脆闭上眼睛。

    突然，“唰”的一声，由远而近，好比沙地上走来鸭群，大雨下来了，原本死气沉沉的投醪河顿时活跃起来，好似一条隐在地表的潜龙，摇头摆尾开始浮现。

    武陵轻声道：“少爷，这里不能再待了，很快就会涨水的。”

    张萼叫道：“不行，挑灯夜战也要把这局棋下完。”

    张原可不愿和张萼这个疯子磨蹭，说道：“三兄，你们是几个人战我一人啊。”

    张萼没出声，听到另一个人笑了起来，这人说道：“介子，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啊，你何时学得这一手好棋，只怕我也不是你的对手。”

    张原转过身，雨下来之后，天稍微亮了一些，只见张萼身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声伎潘小妃，另一个是眉目清朗的少年，十六、七岁的样子，身量中等，双颧微突，下巴稍尖，眼睛极有神。

    “啊，是宗子大兄。”

    这个宗子大兄不出现，张原就还没来得及记起，这时现身竹亭，张原的两世记忆霍然交汇，张岱张宗子，周作人、林语堂、黄裳极推崇的晚明小品文大家，张原读大学时有个老师就是张岱的崇拜者，说张岱的《湖心亭看雪》是天下第一等的文章，因为老师极力推荐的缘故，张原也看过不少张岱的小品文，最欣赏的是张岱旷达诙谐的性情，张岱的《自题小像》自嘲道：

    “功名耶落空，富贵耶如梦，忠臣耶怕痛，锄头耶怕重，著书二十年耶而仅堪覆瓮，之人耶有用没用？”

    这是明亡后张岱貌似旷达其实伤感的感慨，而现在，张岱才十六岁，是绍兴张氏子弟，是西张的长房长孙，更是一个有品味的纨绔子弟——

    “少为纨绔子弟，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橘虐，书蠹诗魔，——”

    这就是此时的张岱，大张原一岁的族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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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友中有没有象小道一样喜欢张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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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白头蹉跎老神童

﻿“介子，这几个月我在武林读书，不知道你得了眼疾，现今可大好了？”

    张岱笑着上下打量这个族弟张原，他是昨日才从杭州回到山阴的，听王可餐说起张原下蒙目棋的事，颇为好奇，方才又听说堂弟张萼在这桥下与张原对弈，便赶来看看，见张原果然是背转身子不看棋枰全靠记性下棋，这让自负聪慧过人的张岱非常惊异，因为张岱非常清楚围棋的盲棋有多么难，再细看棋局，张萼的黑棋已呈败势，他接手帮着下，却也无力挽回。

    张原也打量着这位名传后世的族兄，应道：“已经大好了，多谢宗子大兄关心。”这才想起张岱去杭州读书是为了乡试备考，因为今年是壬子年，每逢子、午、卯、酉年就是乡试之年，三年一次，八月举行，故称秋闱，中举的士子次年进京参加京城会试——

    张岱是绍兴府的神童，八岁时跟着大父张汝霖到西湖的别墅避暑，大名士陈继儒也在西湖游玩访友，陈继儒骑着一头大角鹿，往来湖滨，好似神仙中人，某日，陈继儒来拜访张汝霖，见到了张岱，便对张汝霖说，听说你这个孙子善属对，我要当面考考他，就指着屏风上的《李白骑鲸图》出了上联：“太白骑鲸，采石江边捞夜月。”八岁的张岱应声对道：“眉公跨鹿，钱塘县里打秋风。”陈继儒别号眉公，陈眉公放声大笑，摸着张岱的小脑袋说：“那得灵敏至此，吾小友也。”——

    张岱十二岁时县试、府试、道试连捷，成了山阴县最年少的秀才，绍兴人都说西张又要出状元了，张岱的高祖张元汴就是四十年前的状元郎——

    因为年幼，张岱没有参加己酉年的乡试，而这一次，则是志在必得了。

    有着后世记忆的张原却是心里清楚，张岱才高命蹇，少年成名，到白头依然是老秀才，这科举取士虽然看似公平，但也有很多才学过人之辈蹉跎场屋、困顿一生，远的不说，山阴本地的就有徐渭徐文长，徐文长才华横溢，可就是死也考不上举人，大名士陈继儒也只是个秀才功名，当然，焚毁襕衫、放弃科考的陈继儒做他的隐士高人，也混得很不错。

    生逢此世，跑到陕西去啸聚灾民作乱自称闯将、八大王那不是张原的理想，象范文程那样做满清的开国功臣更是张原深恶痛绝的，也不能学陈继儒做悠哉悠哉的隐士，陈继儒在明亡之前就死了，他张原现在才十五岁，所以只有科举这条路可以走，一步步来，只希望不要走得太累，还得留点精力享受生活不是——

    但从陈继儒、张岱的经历来看，学富五车、才华横溢并不一定就能科举顺利，八股文考试一定另有诀窍，他一定要找到这诀窍，而且出名要早，若是等到崇祯十六年才考上进士，那可就哀哉了。

    ……

    张岱见张原眯着眼睛在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便叫了一声：“介子——”

    张原这才恍然道：“哦，宗子大兄不是下月初九乡试吗，怎么却回来了？”

    张岱道：“这次回来主要是向大父请教一些事，也沿路散散心，月底再赴武林。”

    张萼道：“大兄这次乡试，自是手到擒来，有什么好着急的，也就是看名次高下而已，若能中解元那就快哉了。”

    张岱嘴角含笑，矜持道：“解元是命数，争不来的。”

    十六岁的张岱显然是信心满满，中解元要靠禄命，但中举却是稳稳的。

    一边的张原却是暗暗叹息，眼前这个少年意气风发的宗子大兄，一直考到明朝灭亡、考了三十年也没考上举人，然后国破家亡，披发入山如野人，只有借手中笔回首往事前尘、追忆末世繁华，实在是可悲可叹——

    “如果可以，我应该帮帮这位宗子大兄。”然而转念又想：“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不经历国破家亡沧桑之痛，宗子大兄肯定写不出那些飘逸洒脱、饱含深情的绝世美文——《湖心亭看雪》、《西湖七月半》、《金山夜戏》、《二十四桥风月》……这些绝妙的小品文怎么办，这可都是文学瑰宝啊，不能因为宗子大兄的命运改变了就没了啊。”

    ……

    雨越下越大，桥面上一片“沙沙”的雨声，雨水又沿着石缝淌下来，先是滴滴嗒嗒，再是成串成溜，那投醪河水也喧嚣沸腾起来，风声、雨声还有雷声，在这桥拱下说话要叫喊才能听得见——

    张萼还舍不得这局棋，叫喊道：“介子，这棋还下不下了？”

    张岱摇头喊道：“没法下了，输得不能再输了，三弟，你下不过介子的。”

    张萼不服气，但大兄张岱的棋力稳稳压他一头，大兄既这么说，那这棋只怕真是不行了。

    张萼这回倒没有恼羞成怒踢翻棋桌，只是唉声叹气，忽然又高兴起来，喊道：“大兄，你来和介子下一局，领教一下介子的厉害。”

    张岱有点跃跃欲试，却道：“这水马上就要涨过来了，再不走就要连亭子一起被冲走——对了，这竹亭是三弟让人建的吧。”

    张萼笑道：“舍我其谁，谁有我这般风雅。”

    张岱笑道：“且看这风雅的亭子能不能扛得住暴涨的河水。”

    这时，小丫头兔亭拿着两把油纸伞过来了，桥拱下有张岱、张原、张萼、武陵、王可餐、潘小妃，连同兔亭一共七人，两把伞哪里够。

    兔亭说：“宅子里也没有那么伞。”

    潘小妃道：“我去叫人拿伞来。”脱下青丝鞋提在手里，冒雨跑着去了。

    声伎潘小妃名字酷似女子，却是演小花脸的，性子也爽朗，而旦角王可餐神态举止都象女子。

    潘小妃很快就跑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健仆，每人腋下挟着三把伞，自己就是赤头淋雨，这样跑得快。

    张岱道：“先不忙回去，我们且到桥上看水。”

    张原便与张岱、张萼一起到石拱桥上俯看投醪河水，两千年前越王勾践誓师伐吴，会稽父老送上壶浆甜酒，勾践跪而受酒，命人将酒倒进这条河里，军士迎流痛饮，这就是投醪河得名的由来。

    一场暴雨，投醪河水奔流浩大起来，这河湾涨水尤其快，眼看着三拱桥下全部过水，那个竹亭已被水淹了半截，张原等人就在桥上撑着伞看这竹亭什么时候才会被水冲走？

    张岱询问张原下盲棋的事，张原倒没怎么说，那张萼却竭力替他吹嘘，说张原过耳不忘，洋洋三十卷的《春秋经传集解》听过一遍就能背诵，更神奇的是因为眼疾而开启了宿慧，上辈子读过的书都记得——

    张岱暗暗稀奇，他很清楚堂弟张萼的习性，自高自大，桀骜不驯，哪里会这么夸赞别人！

    张岱道：“那我倒要见识一下介子的过耳不忘，现在就到介子家去，也向五伯母问个安，可好？”张原之父张瑞阳在东张排行第五，所以张岱称张原母亲为五伯母。

    “快看快看，亭子浮出来了。”潘小妃大叫道。

    张原探头一看，拱桥下那个竹亭载浮载沉地出来了，半歪着缓缓流去。

    张萼连叫：“有趣有趣，下游有人会拣到个亭。”瞥眼看到站在张原身边的小丫头兔亭，便加了一句：“拣到个兔亭。”

    这话没有多好笑，张萼却捧腹大笑，这家伙真是异于常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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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蜀道难

﻿又是打雷，又是下雨，小丫头兔亭拿伞出去好久了，还没看到张原回来，张母吕氏有些担心，由伊亭陪着，小脚伶仃小心翼翼走过坑坑洼洼积水的后园，站在后门口朝投醪河那边张望，正好看到张原他们过来了，这才放心。

    “五伯母安好。”

    张岱向张母吕氏施礼，少年张岱奢靡浮华，鲜衣骏马、美婢娈童的许多爱好与堂弟张萼差不多，但他不会向张萼那般狂躁不可理喻，他知书达礼。

    张萼以前来找张原玩耍，有时遇见张母吕氏只是叫声“伯母好”，就匆匆而过，哪会鞠躬施礼，这时见张岱行礼，也就跟着行礼问安，所以说张萼是被他母亲王夫人宠坏了的。

    张母吕氏含笑道：“宗子何时回来的？快进来，快进来，避避雨。”

    张原与张岱、张萼来到西楼书房坐定，武陵上茶，张岱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小口，眉头微皱，没说什么，但也不肯再喝，显然是嫌张原家的茶太劣。

    张原微微一笑，心道：“张宗子，你还嫌我家茶劣，我可知道你的底细，你少年时享用太过头了，老来穷困潦倒，竟要亲自挑粪灌园，被两个老妾呼来喝去的使唤——”

    张萼问：“大兄，你和介子先来一局围棋如何？”

    张岱欣然道：“时辰还早，先对弈一局，再考校介子过耳不忘的本事。”问：“介子，还下盲棋吗？”

    张原道：“是。”这并非故意藐视张岱，而是因为下盲棋需要非常的专注和耐心，能极大地锻炼记忆力和想象力。

    张岱颇为不悦，淡淡道：“那好，我就见识一下介子的盲棋。”

    雨还在“哗哗”地下着，屋顶窗外，好似急管繁弦，颇助棋兴，这局棋下了半个多时辰，张岱执白，终局输了五子半。

    张岱有些愧恧，偏那张萼又在一边哈哈大笑道：“大兄也下不过介子啊，哈哈。”

    年少傲气，张岱面皮挂不住，负气道：“介子，再来一局。”

    张原道：“宗子大兄，今日就下到这里吧，我还要向大兄请教诗书。”

    张岱的心智不是张萼比得了的，略一回想方才的对局，发现自己始终没有胜机，看来这不是一局的胜负，而是介子的棋力实在是在他之上，再下也定然输多赢少，更何况是负气的对局——

    “嗯。”张岱道：“听说你听了一遍《春秋经传集解》就能成诵，那我考考你，文公四年，经传都记了些什么？”

    张原背诵道：“四年春，公自至晋。夏，逆妇姜于齐。狄侵齐。秋楚人灭江。晋侯伐秦。卫侯使甯俞来聘。冬十有一月壬寅，夫人风氏薨。”

    这是《春秋》记载的鲁文公在位第四年发生的大事，背诵完经文，张原又将《左传》对这一年大事的解释朗朗诵出。

    张岱喜道：“一字不差，怎么以前却没看出介子有如此天资！”

    张萼道：“不都说了吗，介子是得了眼疾后静坐入神开启宿慧了。”

    张岱道：“那介子可称得上是读书种子了，想必也是要由科举求功名了？”

    张原毫不含糊地应道：“正是。”

    张萼撇嘴道：“俗！”他觉得自己整天斗鸡走马不俗。

    张岱笑道：“甲第科名，世上第一艳事，黄榜一出，即使深山穷谷，也无不传其姓氏，试看天下士子，谁能不俗？”

    张萼道：“我就不俗，我视功名如粪土。”

    张岱摇着头笑，不和这个堂弟理论，问张原：“介子开始学制艺了没有？”

    制艺就是时文，就是八股文，是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命刘伯温创制的文体。

    张原道：“正要向大兄请教制艺。”

    张岱道：“你是以《春秋》为本经是吧，我是《诗》，八股文并不难，你把《四书集注》和春秋三传读通了，就能学做八股文，只是我辈书生，不能专务八股，那样眼界小了、心思腐了，将为韩、柳、欧、苏这些前贤所笑，我极欣赏东坡说的‘为文当如万斛泉源，不择地而出。在平地滔滔汩汩，虽一日千里无难，及其与山石曲折、随物赋形而不可知也。所可知者，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

    张原点头称是，心道：“这是苏轼《文说》里的话，当然是绝妙的文论，嘿嘿，我算是明白徐文长、陈继儒、张宗子这些才子为什么屡试不中了，八股文规矩很多，你才情大发，写起来万斛泉涌、滔滔汩汩，肯定要冲破八股的樊篱，那就是破格了，考官要讲规矩的，自然不能录取你。”

    却听张岱又道：“时文也有做得好的，王季重、刘****都是时文大家，于规矩之中有飞扬文采，两人都已中了进士。”

    张原问：“王季重就是王思任吧，那刘****是谁？”

    王思任也是绍兴人，孤傲刚直，豁达诙谐，鲁迅曾引用过这位老乡的一句名言“会稽乃报仇雪耻之乡，非藏垢纳污之地”，至于刘****，张原记不起是谁了？

    张萼道：“刘****便是刘宗周，一介穷酸。”

    原来就是刘宗周啊，张原“哦”的一声，刘宗周是晚明儒学大师，开创的蕺山学派很有名，黄宗羲就是刘宗周的学生——

    就听张岱喝道：“三弟不得无礼，****先生是大父都敬重的人。”

    张萼“哼”了一声，说道：“是他先对我无礼。”

    张岱奇道：“****先生怎么对你无礼了？”

    张萼愤愤道：“他不是在城东大善寺设馆授徒吗，上月大父命我去向他求学，我去了，可半天不到，他就把我赶出来了，对大父说此子不可教也，害我挨大父痛骂——真正气死我也！”

    张原、张岱都大笑起来，张萼这副轻浮暴躁的纨绔模样，以严谨刚直著称的刘宗周当然不会收他为徒。

    张萼却又洋洋得意起来，说道：“那穷酸拒我入门，我也没让他好过，当夜我就带了两个小厮跑到大善寺，朝他住处窗户丢石子，还把他的门都给砸了，估计那穷酸唬得屁滚——”看了一眼张原，闭上了嘴。

    张岱连连摇头，这个堂弟太荒唐，二叔父不在家，大父也管不了他，不过张萼看上去对介子似乎颇为忌惮，这是怎么回事？

    张原又问张岱童子试的事，张岱道：“童子试的截搭小题难做，县试、府试、道试都是只考一场，每场做两篇八股文，县试、府试是四书题，道试会有五经题，今年童子试早已结束，介子要考就要等到明年了，逢丑、辰、未、戌年进行岁考，寅、巳、申、亥年科考，明年二月先是县试，然后是四月府试，后年参加提学官的道试。”

    张原心道：“秀才也是三年考一次啊，这还真耽误不起。”

    张岱又道：“童子试最难，据我所知，大约五十取其一，乡试三十取一，会试十取一，而我们绍兴府文风极盛，读书人多，生员尤为难考，估计六、七十才取一。”

    这好比向张原当头泼一盆冷水，六、七十取一，这录取比率也太低了吧。

    张萼笑嘻嘻道：“介子，知道蜀道难了吧，何如吹笛唱曲、博陆弈棋快活，你有盲棋神技，去武林、去金陵、去广陵，包管也得一世逍遥，无拘无束，不比做官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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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过年了，总有些事要忙，小道向书友们报告一声，今明两天都是一更，新年初一会两更，初二还是一更，初三便恢复正常更新，谢谢书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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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兔子，走着瞧（过年好）

﻿傍晚时分，雨过天晴，原本蒸笼一般的闷热一扫而空，竟能感觉到丝丝秋意了，说夏雨如赦书真是一点也没错，真让人如蒙大赦。

    张原送张岱、张萼至三拱桥边，但见晚霞映空，天清气朗，浑不见方才电闪雷鸣、急风骤雨的痕迹，只有浮浮涨涨、充塞两岸的投醪河水显示着方才那场暴雨的威力。

    雨后空气清新，张原深吸一口气，作揖道：“多谢宗子大兄的指教，祝宗子大兄秋闱早传捷报。”

    张岱笑道：“若秋闱得中，我就得赶赴京城参加明年初的会试了，以后只怕难得与诸弟们一聚了，本月十八，我请族中同辈兄弟游砎园，另外还要请几位即将同赴乡试的本县同学，可餐班声伎到时也会在砎园搬演新剧《牡丹亭还魂记》，绝对是眼福耳福啊——介子到时可以出门吗？”

    张原道：“鲁云谷先生说我盂兰盆节后就可随意了。”《牡丹亭》还是要看一看的，也借机认识一些优秀的山阴士子，不能整日宅在家里读死书。

    张岱说道：“好，到时我让人来邀你。”说罢，点了一下头，与张萼并肩走上拱桥，王可餐、潘小妃等人一溜跟在后面。

    走到桥西，张岱回头看了一眼，见张原还立在河岸一株高槐下，若有所思的样子，在张原身后，是东张八户高高矮矮略显破旧的宅院——

    “三弟，东张的介子真是神了，蒙目下棋、过耳成诵，以前怎么没发现他有这个本事！从小他都是唯你马首是瞻的小跟班，得了一场眼疾就变了个人一般，真是匪夷所思。”张岱一边走一边摇头。

    张萼见大兄也夸赞张原，不知怎么的心里竟是有点快活，说道：“也许风水轮流转，该转到他们东张了。”

    张萼是口无遮拦的，张岱瞪了他一眼，说道：“风水转到东张后，你还怎么整日花天酒地！”

    张萼笑道：“也不会一下子就转过去吧，再有个二十年就够我受用了，待我死后，管他东张西张，谁贫谁富。”

    张岱冷笑一声，不再理睬张萼，心道：“有我张宗子在，西张就不会败落——介子若能科举上进同样也是我山阴张氏的荣耀，东张、西张，本是同宗。”

    少年张宗子豁达又自信。

    ……

    石桥这边的张原独自在槐树下站了很久，绍兴府童子试六、七十取一，这还仅仅是秀才，乡试举人又是三十取一，会试进士再十取一，也就是说从儒童到进士，等于要从几万读书人杀出一条血路来，用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来比喻一点也不夸张，比他后世经历过的高考要残酷得多。

    怎么办，混吃等死似乎也是一种活法，张萼可以这么活，他不能，三十年后胡马渡江、剃光脑门留大辫子的日子不是那么好适应的吧，王思任绝食死了、刘宗周绝食死了，张岱想做忠臣但杀头怕痛绝食怕饿，躲进深山苟活——

    天边的晚霞渐渐暗淡下去，近处喧嚣的投醪河水也收敛安静了一些，暮色降临。

    张原将脚下一块石子轻轻踢向投醪河，水花也没溅起一朵，突然大叫一声：“兔子，走着瞧！”

    身后也突然冒出一个声音：“少爷是叫小婢吗？”

    张原转过身，见小丫头兔亭站在后园门边，两只眼睛瞪得老大看着他，脑袋上梳着的两个小丫髻还翘着两截辫梢，很象两只兔耳朵。

    张原笑了起来，说道：“没叫你，我看到对岸跑过一只野兔。”

    “啊，有野兔，在哪里？”

    小丫头顿时活泛起来，跑到张原身边，伸长脖子朝对岸张望，却哪里有什么野兔。

    张原伸手弹了弹兔亭那免耳朵一般的辫梢，问：“兔亭，这丫髻谁帮你梳的？”

    “是伊亭姐姐。”小丫头答道。

    ……

    晚饭后，大丫头伊亭提了一竹篮衣服到穿堂这边的水井来洗，这是少爷张原换下的衣服，午后大雨少爷与西张的少爷们玩耍弄湿了衣服换下的。

    伊亭只为太太吕氏还有少爷张原洗衣服，也会顺便帮兔亭洗一下，因为兔亭还小，至于武陵，她是不管的，武陵换下衣服都是求厨下的那两个仆妇帮忙。

    穿堂左侧有个小门，过了小门就看到一排土墙瓦房，那是张原家的厨下、杂物间和仆役的住所，这里与后园相连，水井就在后园边上，后园菜畦的浇灌以及全家的用水都靠这口水井。

    圆圆的水井围着一圈石井栏，井栏下的青苔或厚或薄，一只漆着桐油的水桶搁在井栏边上。

    伊亭放下竹篮，解开水桶横柄上盘着的绳子，正要去井里提水，那排瓦房最东头的一间跳出一个十八、九岁的男仆，头戴阔边深网巾，身穿青布衫裤，脚上是荡口鞋，五短身材，一脸的斑痘，笑问：“伊亭姐，今天怎么到这边洗衣了？”

    这男仆就是张彩，张大春的儿子，是张原家的奴仆，有奴契的。

    伊亭斜了他一眼，说道：“河里涨水了，不到这里洗去哪里洗。”手一松，水桶“扑通”一声落到井里。

    张彩站在伊亭身后，看着伊亭弯腰提水，为了做事爽利，伊亭用浅色布条紧紧束着腰，这个弯腰奋力提水的姿势就显得绢布狭领长裙下的圆臀很翘。

    张彩眼睛发亮，咽了一下口水，说道：“伊亭姐，让我来帮你。”上前故意挨挨擦擦，手去碰伊亭的臀——

    伊亭裙下一脚踢出，张彩“哎哟”一声，跳开几步，俯身揉着小腿骨，叫道：“伊亭姐，你好狠心。”

    张彩的父母今天不在城里，去鉴湖田庄了，只有两个厨下的仆妇闻声走出来，笑嘻嘻看热闹。

    伊亭理也不理张彩，自顾提了三桶水倒在一个大水盆里，坐在一条小板凳上开始洗衣服。

    那张彩揉了几下小腿，不痛了，又过来蹲在伊亭面前，满脸堆笑道：“多谢伊亭姐脚下留情。”

    伊亭搓洗着衣服，头也不抬，冷冷道：“离我远点，别惹我。”

    张彩往后稍微挪了挪，压低声音道：“伊亭姐，我有一件大事要告诉你——”等了一会，见伊亭没反应只顾洗衣，便接着说道：“是这样的，我爹要为我提亲了。”

    伊亭这才“哦”的一声，说道：“那是好事啊。”

    张彩挪近一步，问道：“你可知我爹要提亲的是哪个女孩儿？”

    “不知道。”伊亭随口应道，随即察觉有点不对，抬眼看那张彩，张彩一脸的热切，斑痘泛彩。

    伊亭的两条柳叶眉慢慢竖起来，张彩一看势头不对，赶紧起身退开，却听伊亭道：“张彩，你过来，问你话呢。”

    张彩慢慢靠近，随时准备逃开，说道：“你问吧。”

    伊亭低声问：“你爹要向谁提亲？”

    张彩不吭声，过了一会才答道：“伊亭姐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不行。”

    伊亭“啪”地一声将手里的棕刷丢在大木盆里，瞪着张彩道：“我绝不肯。”

    张彩撇撇嘴，咕哝道：“只要太太肯就行——”

    “你说什么！”伊亭怒道。

    “没说什么没说什么。”张彩赶紧逃开几步，离得远些又死皮赖脸道：“伊亭姐，我张彩人物也算齐整，家底也殷实，你为什么不嫁我？”

    “家底殷实？”伊亭冷笑一声：“都是从主家田地里掏摸来的吧。”

    张彩脸上变色，收起嬉皮笑脸，说道：“伊亭姐，话可不要乱说。”悻悻然回自己屋里去了。

    伊亭心烦意乱地洗衣服，心想：“太太过于相信张彩一家了，什么事都交给张大春打理，别的不说，单那夏麦秋粮这两季田租，张大春与佃户合谋，就从中克扣一小半，哼，风调雨顺，年年歉收，都收到张彩家箱底去了。”

    张大春一家欺得了上瞒不了下，只哄着张母吕氏，大丫头伊亭颇有心思，早就冷眼瞧出不对劲了，也曾向张母吕氏提起过，张母吕氏半信半疑，女流之辈，张原父亲又长年在外，也无力追查整治——

    洗好了衣服，伊亭提着竹篮回内院，西楼少爷的书房里亮着灯光，少爷在读书呢，少爷自得了眼疾后似乎精明晓事了许多。

    “要不要把张大春的事告诉少爷，让少爷拿主意？”

    站在内院大天井边的伊亭犹犹豫豫地想，抬头看，半圆的月亮升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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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年了，小道在这里祝书友们合家欢乐、万事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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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将游园（书友们，龙年大吉！）

﻿伊亭晾好衣服，没见太太使唤她，便走到西楼书房外，从门缝一觑，见少爷穿一件玉色直掇，刚刚洗浴毕，还披散着头发，背着双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口里不停歇地背诵着什么。

    伊亭不识字，但看少爷那凝神专注的样子，显然不是胡言乱语，定是在背诵诗书，心道：“少爷长进了，识字明理，我可以把张大春的事向少爷说说，免得太太受张大春谗言让我嫁给张彩，我嫁谁也不嫁张彩，靠抠挖主家发昧心财，我伊亭看不上。”

    伊亭想等少爷背诵完了再进去，可站在门外等了好一会，少爷嘴里滔滔不绝，什么这年春、那年夏的没完没了，只有一次似乎记岔了去翻书，还没等她进去，又开始背诵了。

    伊亭等不住了，轻轻叩了一下门框，叫声：“少爷——”

    张原正在温习前两天范、詹两位清客读给他听的《春秋榖梁传疏》，温故而知新，背诵的同时也在加深经传义理的理解，听到大丫头伊亭的声音，转身面向门口，说道：“伊亭吗，有何事？”

    伊亭进到书房，向张原福了一福，开口道：“少爷，小婢有件事要禀知少爷，就是张彩家的事。”

    “哦。”张原眉毛一挑，坐到椅子上，看着伊亭道：“你说。”

    少爷举止神态真象个大人了，伊亭忐忑的心镇定了一些，说道：“就是鉴湖田庄佃户税租的事，那张大春——”

    武陵快步进来，说道：“少爷，范珍先生求见，还带着秋菱。”

    张原道：“请范先生到前厅坐，我马上就来。”待武陵去后，方对伊亭道：“你先大致说说。”

    伊亭便将她知道的关于张大春勾结佃户以歉收为由少交田租的事说了，张原问：“我母亲知道这事吗？”

    伊亭道：“也知道一些，但太太有倚重张大春一家的地方，不便翻脸，怕无人打理田庄。”

    张原点点头，问：“伊亭，你怎么会想到要对我说这些，我——才十五岁。”

    伊亭道：“十五岁那也是家主，少爷会长大的，最要紧的原因呢，就是小婢方才在井边洗衣时，听张彩说要让他爹爹向太太提亲，把小婢嫁给他，小婢不愿，小婢不能与这种人一起损害主家。”

    张原起身道：“好，我知道了，你先回南楼去，我自有计较，不会让你嫁给张彩的。”

    伊亭走后，张原匆匆束了头发，戴个凌云巾，到前厅见范珍。

    范珍一见张原，赶紧起身一揖到地，说道：“介子少爷，范某特来拜谢，本想在酒楼宴请介子少爷，却怕府上的奶奶责怪，哈哈。”

    年届五十的范珍如沐春风，面带春色，想必秋菱侍候得好。

    立在范珍身边的秋菱跪谢介子少爷相救之德，并说要入内院向太太磕头，张原便让兔亭带秋菱进去，张母吕氏起先茫然不知所以，待听秋菱说了原委，甚喜，儿子这事处置得极好，不然的话，她可不肯让秋菱留下服侍儿子，儿子才十五岁——

    前厅的范珍呈上二十两银子为谢，张原笑道：“范先生何必多礼，我这也是举手之劳。”不肯收。

    范珍为人精明圆滑，经过这一段时间相处，很清楚眼前这个少年是极聪明的人，对聪明人就要实话实示之以诚，直言道：“区区二十两银子哪里值得秋菱之价，范某受少爷之惠多矣，这只是略表感激之心，少爷若不肯收，那范某真要愧死了。”

    张原微微一笑，不再推辞，说道：“我有一事要请范先生帮忙。”

    范珍忙道：“少爷请说，只要范某力所能及，自当尽力。”心里有点担心，不知张原要他帮什么忙？

    张原便说了家奴张大春私扣田租的事，请范珍帮他查一下。

    范珍一听是这事，顿觉轻松，立即显出义愤填膺的样子，说道：“这家奴可恶，介子少爷放心，此事包在范某身上，十日为期，定给少爷一个答复。”

    只要不是太费银钱的事，范珍愿意为张原效劳，一是因为赠婢之惠，二是范珍觉得张原不是凡器，若有一日出人头地，那他范珍自可攀附得益。

    张原道：“那我先谢过范先生了，范先生查访这事时暂不要惊动了那张大春。”

    范珍道：“范某明白。”又闲谈一阵，秋菱出来了，张母吕氏还送了秋菱一条苏样六幅裙和一件银饰，所谓苏样，就是苏州流行的式样，大江南北无不以苏州的流行为式样。

    ……

    此后数日，张原依然在家里听书，一边等范珍的消息，这几天来为他读书的的是詹士元和另一位姓吴的清客，西张清客多，范珍有事不能来，自有别人顶上，一天五钱银子哪。

    做清客打秋风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个不俗的清客的标准是：能写得一笔好字，有点才情却不张扬，酒量一定得好，必要时也可以吟两首歪诗来凑趣，还要觑主人喜好，象棋、围棋、戏曲、马吊之类的都要会一点——

    这姓吴的清客就写得一笔颜体好字，张原听书之暇，就向吴清客请教书法，他倒没有奢望成为徐文长、董其昌、王铎那样的大书法家，大书法家需要天赋和后天的苦练，他没有那么多工夫，晚明文化鼎盛，才子辈出，他不可能琴棋书画样样顶尖，那样欺人太甚，他的目标是科举，可毛笔字若不过关对科举很不利，范珍曾说过他的同乡某人八股文做得颇好，本是能中秀才的，就是字太劣，被提学官当场黜了——

    张原现在的字就很劣，以前的张原贪玩，没怎么练字，四百年后的张原钢笔字倒是写得不错，毛笔几乎没摸过，所以必须练字，不求出类拔萃，总要中规中矩，不能让阅卷官一看到字就皱眉，字是人的脸，不求最帅，但不能让人一见生厌——

    读书、练字的时光漫长又易逝，练字时觉得日子难熬，但转眼就过了盂兰盆节，到了十八日上午辰时初，西张那边来了一个小厮，说宗子少爷请介子少爷游砎园，张原去禀知母亲，张母吕氏知道儿子闷在家里几个月了，现在眼疾基本痊愈，出去散散心也好，便叮嘱儿子在外不要与人争执，留心养眼，早去早归——

    张原带了小奚奴武陵出门，跟着西张那个小厮往城西行去，不远，也就三里地。

    砎园是张岱大父张汝霖去年营建的，张汝霖罢官在家，蓄声伎、建园林，专务享乐，砎园所费不下万金，园林倚山傍水，长廊曲桥，极为华缛精美，建成之初曾有两个老者游园，一个说这简直是蓬莱仙境了，另一个摇头说，蓬莱仙境恐怕也没这么好看。

    张原以前没有去过砎园，这是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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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年到了，小道祝书友们在新年里心想事成，一切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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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蝴蝶振翅

﻿砎园位于城西龙山下的庞公池畔，庞公池据传是两千年前越王勾践练水军的地方，如今成了无主的废池，张岱的大父张汝霖买下池边十余亩地，命工匠巧为布置，借龙山之势，得庞公池水之用，使得占地仅十亩的园林仿佛有数十亩宽广，站在庞公池的东岸一望，山水萦徊，亭台楼阁，真如仙境。

    张原让西张那个小厮先行，他和武陵随后到，《牡丹亭》还没开演吧，不急，沿庞公池畔慢慢走，多看看。

    正缓步眺望山水之际，忽听不远处有人叫道：“介子，介子哥，你眼睛好了？”

    张原回头一看，就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人跑着过来了，圆脸，眼细，笑嘻嘻的，张原记得这是东张的堂弟张定一，与他同年，但月份小他三个月，在府学宫后面的社学读书，以前两个人也常在一起玩耍。

    张定一跑了过来，伸手到张原眼前摇晃，问：“介子哥，你看得到我？”

    张原笑道：“看不到，你什么时候学会隐身术了？”

    张定一也笑，说道：“介子哥眼睛好了，大喜啊，请小弟吃糖果吧。”以前的张原喜欢吃糖，口袋里总揣着甜点。

    张原道：“眼睛不好，不能吃糖。”

    张定一“哦”的一声，问：“介子哥这是去哪里？”

    小奚奴武陵嘴快，答道：“西张的宗子少爷和燕客少爷请我家少爷游园看戏。”武陵很有些得意，说话时还不由自主地按了按腰间，那里有二两银子，范珍不是送了少爷二十两银子吗，少爷把银子交给太太，太太就让少爷留下五两银子零花，他武陵是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钱，以前少爷一个月的的零花钱才半两多银子。

    张定一一听游园看戏，顿时细眼瞪大，叫道：“都没有请我，我也要去。”

    张原道：“那就一起去吧。”

    张定一却又有些担心，说道：“张燕客没请我，会赶我走的。”

    张萼不喜欢张定一，以前只要张原跟班，不要张定一跟班。

    张原道：“没事的，都是同宗兄弟，到了园子里不要踢树折花就是了。”

    张定一跟着张原慢慢的走，远远的听到砎园有调弦弄索之音，张定一心急，说道：“介子哥，快点走啊，演戏开始了。”没等张原加快脚步，他自己先跑着去了，不一会就到了小眉山外。

    小眉山就是砎园的门户，竹树掩映，编篱为墙，西张的张岱、张萼、张卓如在园门迎客，张萼摇着折扇，瞥见张定一在探头探脑，喝一声：“做什么！”

    张定一以前挨过张萼的打，吓得赶紧掉头就跑，跑到张原跟前哭丧着脸说：“介子哥，张燕客可恶，不让我进园。”

    张原道：“不让你进园那你就回去嘛。”

    张定一当然不肯回去，跟在张原、武陵后面又到了小眉山外，见张宗子、张燕客都与张原打招呼，很是热情，张萼发现他了，这回只瞪了他一眼，没赶他走。

    张岱八面春风，洒脱爽朗，善能交朋友，对张原道：“介子，我为你引见几位即将与我一道赴乡试的同学友人——这位是上虞倪汝玉，书画皆精，好洁成癖，千万不要在他面前吐痰哦，哈哈。”

    张原看这倪汝玉，二十来岁的年纪，红丝束发，衣袍鲜艳，简直就象靓妆女子，他知道晚明士子生活浮华放荡，在服饰上也与女子一般争奇斗艳，当时有一首打油诗讥讽此事：“昨日到城郭，归来泪满襟，遍身女衣者，尽是读书人。”所以倪汝玉这模样并不稀奇。

    张岱又指着一位二十多岁的青年士子说道：“这位是会稽姚简叔，时文精妙，兼擅丹青。”

    张岱最后引见的是与山阴张氏有姻亲关系的本县祁氏的子弟，祁奕远和祁虎子，这二人是堂兄弟，祁奕远十八岁，祁虎子年才十一。

    祁虎子小小年纪也戴着方巾，还一脸的严肃，张岱挽着他的手对张原道：“介子，这位祁虎子是本县第一神童，前年九岁就连过县试、府试两关，本来道试也能过，但提学官说虎子年龄太稚，需要磨砺一下，答应下科再录取他。”

    一边的祁虎子的堂兄祁奕远笑道：“虎子是小神童，宗子是大神童，本县两大神童今日齐聚，堪称盛会了。”

    众人皆笑，只有年龄最小的祁虎子不笑。

    张原打量着这个祁虎子，心道：“这位就是祁彪佳吧，我记得他是晚明最年少的进士，十七岁就是进士——十七岁又能读到多少书，能有多少阅历，只能说写八股文也有天赋或者说诀窍。”

    张萼指着张原大声道：“诸位，我这位族弟也是神童，三个月前得了眼疾，不料因祸得福，开启了宿慧，现在过耳成诵，还能蒙目下象棋、围棋，连我宗子大兄都不是对手。”

    倪汝玉、姚简叔等人都知道张萼说话不怎么可信，齐声问张岱：“宗子兄，真有此事？”

    张岱笑着点头证实：“真有此事。”

    倪汝玉道：“在下想当面一试，不知介子贤弟意下如何？”

    祁奕远也说要试试张原的盲棋。

    张原微笑道：“诸位仁兄，今日是游园听曲的，不是专来考校我的吧。”

    张岱大笑，说道：“先游园，再听曲，最后再弈棋。”便与张萼一道引导众人登小眉山，上天问台，走过临水长廊，越小曲桥，在鲈香亭小坐。

    鲈香亭的左侧是一片竹林，竹林间杂有乌桕树，时已初秋，乌桕树叶开始泛黄发红，杂在碧绿的竹林中显得颇为惹眼。

    倪汝玉、姚简叔赏玩不已，相约要以此景作画。

    曲笛悠扬从竹林那边传来，还有箫声鼓点，听来仿佛仙乐缥缈。

    张岱起身道：“演剧即将开始，我们过去吧。”引着张原等人穿过竹林小径，来到霞爽轩。

    霞爽轩是砎园中建筑比较集中的地方，有霞爽轩、寿花堂和戏台，霞爽轩可容二、三十人，坐在霞爽轩就可观赏隔着一池碧水的戏台上搬演的戏曲。

    画着花脸的潘小妃过来请示张岱是否开演，得到答复后匆匆回戏台去了，很快，曲笛声起，笙、箫、三弦、琵琶伴奏齐鸣，一个挂须的老末登台开唱：

    “忙处抛人闲处住。百计思量，没个为欢处。白日消磨肠断句，世间只有情难诉。玉茗堂前朝复暮，红烛迎人，俊得江山助。但是相思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

    曲笛横吹，鼓点挝响，这老末变了个曲调又唱：

    “杜宝黄堂，生丽娘小姐，爱踏春阳。感梦书生折柳，竟为情伤。写真留记，葬梅花道院凄凉。三年上，有梦梅柳子，于此赴高唐……”

    张原闭上眼睛，静心倾听，右手按在大腿上，轻轻打着节拍，一时间薰然如醉——

    这初秋的午前，阳光明媚，清风拂来，池水漾起微微的涟漪，真是悠闲的时光啊。

    “我们是为现在活着，为这一刻活着，这不是得过且过，而是领悟了生活的真味。”

    这时的张原感觉那些历史大事都离他很远，他不必焦虑，不必着急，慢慢品味，简单地坚持，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因为蝴蝶振翅，就将有飓风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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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思无邪

﻿《牡丹亭还魂记》有五十五出，今日上午当然不可能全剧搬演，张岱命“可餐班”声伎演的是《标目》、《言怀》、《训女》、《延师》、《惊梦》和《冥判》，共计六出，前四出戏较短，很快就过了，待到《惊梦》一出，观戏的张原等人都是精神一振，王可餐饰的杜丽娘歌喉一啭，让人心旌摇曳：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晓来望断梅关，宿妆残——翦不断，理还乱，闷无端——”

    张萼窃笑道：“此女思春了，嘿嘿。”

    张岱赞道：“可餐本腔精到，妙入情理，比年初时大有进步。”

    游园惊梦后接着演《冥判》，这一出戏热闹，大花脸、小花脸、丑角、老旦、老末、小贴粉墨登场，张定一、武陵等人觉得这一出最有趣，正看得起劲，忽见一个小厮飞跑着过来，向张岱道：“宗子少爷，不好了，大老爷带人来游园了。”

    张岱也吃了一惊：“大父不是去会稽访友了吗，怎么就回来了。”他这次邀友游园看戏是自作主张，并未经得家中长辈同意，若是平时也就罢了，可现在这个时候显然不合适，因为下月就是乡试，三年一次的乡试何等重要，不在书斋温习功课，却聚友饮酒看戏听曲，岂不是荒废学业！

    张萼也怕大父呵责，忙道：“大兄，咱们赶紧溜吧。”

    张岱看了一眼还在专注听戏的倪汝玉、姚简叔等人，摇头道：“那我颜面何存，拼着被大父骂了——不要惊动戏班，继续演，我去见大父。”

    张岱出了霞爽轩，直奔小眉山园门，却未遇到大父，一问才知大父与几位友人已经入园了，砎园内各景路路相通，大父一行应该是从另一条路进去了。

    张岱返身回园，从贞六居绕道霞爽轩，见大父已经到了霞爽轩侧面的寿花堂，张萼、张卓如在霞爽轩这边伸头缩脑，准备过去挨骂，戏台上的《冥判》倒是还在继续演。

    ……

    张原起身恭立，看着族叔祖张汝霖走了过来，张汝霖年近六十，体形肥胖，圆脸团团象个富家翁，在他身边那个穿着道袍直裰的中年人身材高瘦，这人鼻梁高挺，凤目蚕眉，脸上总带着笑意，这中年人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个少年郎，头戴藤丝儒巾，穿素色细葛长衫，丝鞋净袜，容貌俊秀——

    “还要搬演哪一出？”张汝霖开口道。

    张岱有些尴尬，答道：“回大父的话，就点了六出，已经演完了，孙儿因为连日读书作文颇为辛苦，便邀了几位即将赴乡试的友人游园散心。”

    张汝霖道：“这几位都是即将赴乡试的生员吗，哦，弈远、虎子也在。”

    祁奕远、祁虎子、倪汝玉、姚简叔上前向张汝霖施礼，倪汝玉、姚简叔在绍兴府诸生中颇有名气，张汝霖也听过这二人的名字，便含笑回了半礼，待张原、张定一上前时，张汝霖却不大认得东张的这两个族孙，只摆摆手，便对身边那个高瘦的中年人道：“谑庵，孙辈不知轻重，乡试在即，还饮酒听曲，实在荒唐。”

    这名叫谑庵的中年男人笑道：“读死书没有用，学问正要从酒和戏中来，李白斗酒诗百篇，汤若士的《牡丹亭》更是字字珠玑，有大学问、真性情在。”

    张汝霖摇着头笑，向张岱等人道：“今日让你们见识一位大名士——”指着那中年男子道：“这位便是我山阴最年少的进士王季重先生，号谑庵。”

    王思任摆手笑道：“令孙张宗子今年十六岁，若乡试、会试连捷，那才十七岁，我如何比得了，更何况我二十岁中进士，今年三十九岁，还不是一介乡居野老。”王思任年初在知州任上被言官弹劾罢官，上月才回到家乡绍兴。

    张汝霖笑道：“宗子制艺尚欠火候，本年乡试要中举只恐不易，还要请谑庵多多指教，谑庵的时文天下驰名。”

    张原听说这中年男子便是王思任，颇为惊喜，在祁彪佳十七岁中进士之前，二十岁中进士的王思任就是年少成名的典范，都说“五十少进士，三十老明经”，这话虽是指唐宋的科举，同样也适用于明代，进士难考，五十岁能考上的就算年轻的了，有的老孝廉考上进士没两年就老朽得动弹不得或者干脆一命呜呼了——

    张岱等人纷纷向王思任见礼，王思任道：“都是少年才俊哪，方才听那《牡丹亭还魂记》可有领悟？”

    张岱、张萼等人都不敢出声，怕大父张汝霖责怪，毕竟《牡丹亭》是被不少人视作淫词艳曲的，张汝霖可以听，他们这些后辈不能听。

    张原上前道：“小子以为一曲《牡丹亭》只写了三个字——”

    “三个字。”王思任来了兴趣，看着张原道：“那你说说是哪三个字？”

    张原道：“思无邪。”这三个字是孔子评价《诗经》的，意指有真性情。

    霞爽轩里悄然无声。

    王思任抚掌笑道：“说得不错，便是这三个字，哈哈，肃翁，这位也是你孙辈吗，能一语道出这三个字也不是易事，山阴张氏果然人才济济。”

    “黄口小儿知道些什么，胡说而已。”张汝霖也笑，问张原：“你是张瑞阳之子？”

    张原应道：“是。”

    张汝霖点头道：“前些时听说你得了眼疾，看来是大好了，入社学读书未？”

    张原道：“尚未。”

    站在张原身后的张萼插嘴说：“大父，介子有过耳成诵之能，是患眼疾时练出来的本事，他还能下蒙目棋，象棋、围棋都能。”

    不知为什么，张萼现在很喜欢吹捧张原，是想捧杀？还是因为把张原捧高点，那么他自己连续输给张原就不显得那么不堪了？

    张汝霖却不信张萼的话，这个孙子顽劣异常，让他头痛，张汝霖瞪了张萼一眼，说道：“你——把我的枕边书拿到哪里去了？”

    张萼心里叫声“苦也”，他忘了把那三卷《金瓶梅》放回去，也记不得随手塞在哪里了，支吾道：“孙儿没拿，孙儿不喜读书。”

    张汝霖道：“不是你拿还有谁敢拿，待回去再收拾你。”

    张萼叫道：“冤枉啊，大父，不就是《金瓶梅》吗，那种书满大街都是，孙儿何必拿走大父枕边的。”

    王思任问：“肃翁，《金瓶梅》是何书？”

    张汝霖低声道：“是袁石公手抄的一部奇书，袁石公誉之为‘满纸烟霞，胜过枚生《七发》’，此书并未刊行于世，我辈可读，小儿辈不能读，书中描摹世相，亦涉床笫间事。”

    王思任微笑，忽然扭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跟得他很紧的俊俏少年，清咳一声，那少年低下头去。

    张汝霖瞪着张萼道：“还敢说没拿，这回定杖责不饶。”

    张萼一听要杖责，有些怕了，这时只有死咬没拿书，叫道：“大父，孙儿真的没拿，孙儿只在大父那里看到这书的名字，与介子偶然说起，介子说这《金瓶梅》满大街都是，他早看过了，都能背诵。”

    张汝霖气得笑起来，指着张萼道：“好，很好，张葆生生的好儿子，当面说谎。”

    张萼道：“孙儿没有说谎，介子可以为证，介子，你背诵一段《金瓶梅》给我大父听听。”说着，悄悄做了个作揖的姿势，这是求张原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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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一概看不懂

﻿霞爽轩中人一齐注目张原，张原面向张汝霖，说道：“叔祖，晚辈的确看过《金瓶梅》——”

    “是张萼偷去给你看的吧。”张汝霖怒气冲冲打断张原的话。

    “不是。”张原道：“晚辈看过《金瓶梅》的全本，是一百回本。”

    张汝霖眉头微皱，他从南京工部主事谢肇淛那里得到的袁宏道手抄本《金瓶梅》三卷，总共三十回，显然不是全本，袁宏道似乎也未看到全本，张原这小子竟敢说看过一百回本，冷笑道：“《忠义水浒传》倒是有一百回。”

    张原道：“《金瓶梅》一百回，如千针万线同出一丝，又千曲万折不露一线，写奸夫****、贪官恶仆、帮闲娼妓，惟妙惟肖，如在眼前，我想那作者不经患难穷愁、不历人情世态，决写不出这样的妙文。”

    这话一出口，张汝霖惊愕了，这还真象是看过《金瓶梅》并且有会于心的人才能说出的话，可这个十五岁少年在他面前侃侃谈《金瓶梅》，实在是很奇怪的事，喝道：“你在哪里看得的这书，小小年纪就如此荒唐！”

    张原稍一迟疑，张萼就代他答道：“大父，介子因为眼疾而开启了宿慧，这《金瓶梅》他是前世就看过的。”

    “胡说。”张汝霖攘袖上前就要给张萼一个大耳光。

    张萼往后一躲，叫道：“大父，孙儿所说句句是实，介子不就在这里吗，大父一问便知。”

    张原躬身道：“叔祖，晚辈的确看过《金瓶梅》，却记不起是在哪里看过的，只能托之于前世。”明朝人信这话应该不困难吧，又道：“叔祖说晚辈看《金瓶梅》荒唐，晚辈不知荒唐在何处？晚辈年幼，书中的猥亵之事，晚辈一概看不懂，一律翻过，晚辈只看书中的人情世相、因果悲喜。”

    张萼心里暗赞一声：“介子，真有你的，在我大父面前当面说谎，面不改色心不跳，什么一概看不懂、一律跳过，嘿嘿，我那日读到西门大官人抚摸李瓶儿的大白屁股你立时叫停，你是很懂的，难为情了。”

    都是过来人，谁没少年过，张汝霖自然不信十五岁的张原看到男女亵事就会“一律翻过”，可张原这么说，他也不好再指责，说道：“你既说看过百回本的《金瓶梅》，那我问你，这书是个怎样的结局？”

    张原道：“当然是纵欲亡身、妻离子散。”

    张汝霖默然，细思西门庆发迹的经过，欺男霸女，享乐无度，那么盛极必衰，家破人亡也是自然之理——

    那一直不怎么说话的祁彪佳突然开口道：“不是说介子兄过耳成诵吗，就把那第一百回背诵出来，燕客兄就不用受责了。”这小神童一直惦记着张原的过耳不忘呢，极想见识一下。

    张汝霖道：“说得是，张原，你且将《金瓶梅》最后一回背诵来听听。”

    张原心道：“《金瓶梅》百万字，你让我背诵，我神仙啊。”说道：“禀叔祖，晚辈背诵不了。”

    张萼急了：“介子，你过耳成诵的呀。”

    张原道：“没人读《金瓶梅》给我听过。”

    张汝霖“哼”了一声，说道：“这么说只要有人读给你听过你就能背诵了，那好，方才戏台上演的《牡丹亭还魂记》第十出‘惊梦’，你是一字一句听清楚了的吧，背诵来听听。”

    说这话时，张汝霖还向一边的王思任摇头苦笑，那意思自然是孙辈出丑，让王思任见笑了。

    却见张原镇定自若地道：“晚辈可以试着背诵。”深吸了一口气，徐徐背诵道：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炷尽沉烟，抛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晓来望断梅关，宿妆残。你侧着宜春髻子恰凭阑。翦不断，理还乱，闷无端。已分付催花莺燕借春看。春香，可曾叫人扫除花径？分付了。取镜台衣服来……”

    就这样一路悠悠地背诵诵下来，竟将游园惊梦这一出两千余字背诵得一字不差。

    王思任打量着少年张原，连声道：“奇事，奇事！”他身后那个俊俏少年也睁大眼睛盯着张原。

    张汝霖还是不大相信张原有过耳成诵之能，“可餐班”声伎经常在西张后园试演《牡丹亭还魂记》，张原听得熟了也不稀奇，道：“张原，我还要考你一考——”转头对王思任道：“谑庵，由你出题如何？”

    王思任对张原很感兴趣，点头道：“好，我念诵一篇三百字短文，贤侄，请听仔细了——”朗声念道：

    “京师渴处，得水便欢。安定门外五里有满井，初春，士女云集，予与吴友张度往观之。一亭函井，其规五尺，四洼而中满，故名。满之貌，泉突突起，如珠贯贯然，如眼睁睁然，又如渔沫吐吐然，藤蓊草翳资其湿。游人自中贵外贵以下，中者帽者，担者负者，席草而坐者，引颈勾肩履相错者，语言嘈杂。卖饮食者，邀河好烧，好酒，好大饭，好果子。贵有贵供，贱有贱鬻，势者近，弱者远，霍家奴驱逐态甚焰。有父子对酌，夫妇劝酬者，有高髻云鬟，觅鞋寻珥者，又有醉詈泼怒，生事祸人，而厥夭陪乞者。传闻昔年有妇即此坐蓐，各老妪解襦以惟者，万目睽睽，一握为笑。而予所目击，则有软不压驴，厥夭抉掖而去者，又有脚子抽复堕，仰天露丑者。更有喇吓恣横，强取人衣物，或狎人妻女，又有从旁不平，斗殴血流，折伤至死者，一国惑狂。予与张友贾酌苇盖之下，看尽把戏乃还。”

    张原自然而然地闭上眼睛微笑倾听，这篇游记太熟悉了，就是王思任写的《满井游记》，晚明优秀的小品文之一，比王思任大几岁的袁宏道也有一篇《满井游记》，袁文名气似乎更大，但张原以为这两篇同名游记各有千秋，王文描摹世相生动活泼，袁文写景唯美清新飘逸，难分高下，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嘛，就好比五四名家朱自清与俞平伯同游南京秦淮河，写下同名的散文《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对照着看，别有趣味。

    这不足三百字的《满井游记》，张原听了一遍背诵下来当然没有问题，这下子张汝霖终于相信了，笑道：“张瑞阳生了个好儿子啊，如此天资不读书求上进那是暴殄天物。”

    张萼只盼大父忘掉要责罚他的事，说道：“大父，孙儿也知友爱，介子前些日子眼疾无法看书，孙儿让范珍、詹士元等人轮流读书给介子听，洋洋三十卷的《春秋经传集解》都已读完，现今又开读——介子，最近听什么书？”

    张原答道：“《春秋繁露》和《春秋榖梁传疏》。”

    张萼道：“对，就是这两部书，介子听书一遍就能记住，若是自己看书，那也与常人一般。”

    张汝霖对张岱说道：“好生款待你的同学友人，还有，你去对可餐班说‘惊梦’一出再演一遍，谑庵先生要观赏。”看着张原道：“你随叔祖来。”向王思任做个“请”的手势，与王思任并肩回寿花堂。

    张原知道这位族叔祖有话要单独问他，便迈步跟在后面，张萼从后扯了扯他袍袖，拱手作揖，求张原帮他掩饰，张原点头。

    张萼即命一个伶俐的小厮飞奔回府，定要找到那三卷《金瓶梅》，然后放回大父卧室的另一处，只要找到书就好办了，他再收买大父身边的侍婢，给那侍婢一些钱物，让侍婢对大父说三卷书是她收拾床铺时放到另一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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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左耳进右耳出

﻿霞爽轩在东，寿花堂在北，戏台在南，围在中间的就是半亩大小的一池碧水，在霞爽轩或寿花堂都可以观赏戏台上的演出，轩、堂、台之间有曲廊相连。

    前几日一场大雨，暑气消退了一些，依山傍水的砎园当然更为凉爽宜人，午前的日光照射下来，池中鲤鱼往来游动，那些鲤鱼大大小小，颜色红黄灰黑，成群结队地游蹿，当那些鱼儿不约而同潜入水里时，水面涟漪圈圈纹纹，微微荡漾，好似一块丝绸的大幕被风吹皱，这大幕在等着张原去豁然拉开，就会有美妙的事情发生——

    “会上演什么，鲤鱼跃龙门？”

    张原一边跟在族叔祖张汝霖身后走，一边这样想，一尾肥胖的大红鲤鱼率先跃出水面，幕幔撕破，若无其事。

    就在这时，张原听到身边那个紧跟王思任的俊俏少年“嗯”了一声，鼻音婉转，带着询问、试探、矜持，含意丰富，同时脚步一缓，与身前王思任拉开几步。

    张原从池鱼这边收回目光，侧头去看，正与少年目光相接，这少年个头比他还高一些，双眸如黑宝石一般，清瞳可鉴，见张原看过来，少年眉毛微微一挑，嘴边那一丝笑意很象王思任，低声问：“你几岁？”

    这少年先前立在王思任身后，张原没留意，他眼疾虽然好了，但眼睛还不是很好使，这时近在咫尺，总看得清楚了，第一感便是，这少年是女郎，女扮男装的，因为那肤色、眼神、声音都象是女子——

    虽然如此，张原还是不敢确定，这世道怪事多，那“可餐班”的声伎王可餐就是少年郎，可那模样神态比女子还象女子，还有，李玉刚花枝招展的在那唱《贵妃醉酒》，不明底细的人谁敢说他是男的？至于说看胸，呃，这少年一袭素色细葛长衫宽大飘逸，除非很大，否则也看不出来，再说了，他凭什么探寻人家是男是女？

    “算是十五岁吧。”

    张原答道，这世上不确定事情太多了，他可是两世为人，所以不好斩钉截铁地说自己只有十五岁。

    霞爽轩与寿花堂相隔不过四丈远，也就只有问答一句的时间，张汝霖和王思任已经步入寿花堂，转过身来就座，那俊俏少年急趋数步，又站到了王思任身后。

    戏台上的曲笛已响起，王可餐袅袅婷婷而出，开唱：“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

    张原侍立在族叔祖张汝霖身后，等待问话。

    张汝霖很耐得住性子，眼睛只看着戏台，手按节拍赏戏听曲，并不开口问话，这想必也是一种试探，看看这个颇有天赋的族孙耐心如何？

    张原耐心当然足够，百日的黑暗熬过来，这片刻等待算得了什么，侍立一边，稳稳沉静。

    等到“惊梦”一出唱了一大半，张汝霖站起身，走到寿花堂外的围廊上，面对竹树蓊郁。

    张原跟了出来，叫声：“叔祖。”

    张汝霖点点头，问：“你这过耳成诵的本事真是得了眼疾后才有的？”

    张原答道：“是。”

    张汝霖道：“这也算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了，而且你眼疾也痊愈了，那我问你，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有这样天分足可自傲了？”

    张原道：“晚辈没有这样想过。”

    张汝霖问：“怎么会没这么想过？”

    张原道：“晚辈觉得记性好若不能活学活用，那读书再多也只能算是两脚书橱，更何况晚辈现在只囫囵吞枣记得几部书，义理不明、文理不通，哪里敢自傲呢，有宗子大兄、祁虎子这样的神童在前，晚辈真没觉得有什么可自傲的。”

    张汝霖顿时和颜悦色起来，连连点头：“孺子可教，孺子可教，你这从容不迫的气度，宗子也不如你，嗯，你今年十五岁，启蒙虽然晚了一些，但还来得及，你眼睛既已痊愈，那就尽早入社学读书吧，先把社学必读的书籍通读了，待明年我推荐你去大善寺师从****先生，****先生是万历二十九年辛丑科进士，这些年因为接连守丧，一直未入京选官，****先生儒学渊博，更且精于制艺，因家贫去年来大善寺设馆，择徒极严，祁虎子已拜在他门下，张萼顽劣，被拒之门外——”

    说起张萼，又想起《金瓶梅》，张汝霖问：“你真的不是在张萼处看得的《金瓶梅》？”

    张原道：“晚辈不敢欺瞒叔祖，的确是眼疾昏蒙忧愤难当时，梦见一山，有瀑布如雪，松石奇古，山岩间却有几个书架，藏书数千卷，晚辈一一翻看，醒来时能记得大半，而且记性也变好了。”

    张汝霖不得不信，说道：“那是你的宿慧，也是福缘哪，好了，你去吧，勤学苦读，会有出人头地之日的，以后若有什么难处就来告诉我。”

    张原道：“多谢叔祖，晚辈一定努力上进。”施礼而退——

    张汝霖又道：“去向谑庵先生见个礼，莫失了礼数。”

    张原正有此意，王思任是他比较欣赏的晚明人物之一，还有，王思任身边的那个俊俏少年是什么人，这点好奇心还是有的。

    戏台上的《惊梦》一出已演完，张原走到王思任座前，郑重施礼：“小子张原拜见谑庵先生。”

    王思任笑问：“尊叔祖已经考过你了吧，还要来我这里请考？”

    张原道：“曲终人散，晚辈是来向先生告辞的。”

    王思任号谑庵，自然是非常会说笑的，说道：“贤侄天生神耳，让人羡慕，只是这每日除了读书声，还有鸡鸣犬吠、乡邻争骂，种种声响过耳不忘，岂不胀塞？”

    张原含笑道：“好教谑庵先生得知，耳朵有两只，可以左耳进右耳出。”

    王思任放声大笑，对张汝霖道：“肃翁，你这个族孙有趣，也有捷才。”他身后的那个俊俏少年也低着头笑。

    张汝霖笑道：“谑庵既这般说，不如收他为弟子，谑庵的时文乃是一绝，都说时文枯燥，谑庵的时文却是灵动多姿，于八股框框中，偏能才情逸出，两百年来第一人也。”

    张原便待拜师，王思任却一把扶住他，笑道：“我这时文学不得，学我者必不中，既我自己也不知当年怎么就中了，侥幸，侥幸！”

    张汝霖大笑，连声道：“谑庵，你太谦了，不肯教他也就罢了，怎么把自己也一并取笑了。”

    王思任道：“能笑得自己方笑得他人，不然只顾笑他人，那是轻薄。”

    张汝霖向张原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王思任的那些非礼逾矩的奇思怪想不适合少年人多听。

    张原走出寿花堂，回头见那俊俏少年也正好朝他看过来，肯定是一直盯着他背影看呢，便向那少年招招手——

    少年一愣，迟疑了一下，走了过来，拱手问：“何事？”

    张原也拱手道：“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少年道：“姓王。”不肯说名。

    张原心道：“必是女子无疑了，喉结似乎也不明显——哦，我才十五岁。”拱手道：“王兄，后会有期。”转身往霞爽轩那边走去，不料那少年追上几步低声问：“那《金瓶梅》哪里能购得？”

    张原“啊”了一声，心道：“看《金瓶梅》的少年惹不得啊。”摇头道：“买不到，买不到。”大步回到霞爽轩，再看那少年，已经站回王思任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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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安内（求推荐）

﻿已经是午时初刻，张原正待向大兄张岱告辞，忽听那倪汝玉大叫起来：“啊呀呀，有人吐痰！”就见张定一撒腿就跑，想必就是他吐的。

    张岱走到倪汝玉身边问：“倪兄，哪里有痰，赶紧让人冲洗冲洗。”

    好洁成癖的倪汝玉一脸嫌恶地指着霞爽轩外的池水道：“方才那小子吐口痰到池里，被一尾红鲤鱼给吞了，啊呀呀，这亭子呆不得了，一看到这池水，看到这鱼，我就浑身不舒服。”说罢，袍袖一甩，往天问台那边去了。

    张原、姚简叔等人面面相觑。

    姚简叔笑道：“这倪汝玉恐怕以后连鱼都不敢吃了，至少鲤鱼是不会吃了。”

    张原摇头，心想：“真不知道这家伙是怎么活到这么大的！挑粪灌园，那么菜吃不得；猪羊龌龉，那么肉吃不得——”

    ……

    张原与小奚奴武陵出了砎园，绕到雾露桥头的鲁氏药铺拜会鲁云谷，鲁云谷为张原诊视双眼，确认眼疾已痊愈，又叮嘱慎用目力，要长期养眼，闲谈了一会，张原告辞，鲁云谷要留他用饭，张原道：“家母还在等我回去呢。”

    回到家中已经过了正午，张母吕氏正倚闾盼望呢，说道：“原儿，常为你读书的那位范先生方才来访，因你不在，就未进门，说午后再来。”

    张原心想：“范珍定已查明张大春截扣租粮的事，嗯，等下看范珍怎么说。”

    张母吕氏又道：“你姐姐托人捎了信来，问你眼疾好了没有，她可是日夜惦记着呢，娘已回复说你眼疾痊愈了，今日都去西张那边游园了。”

    张母吕氏今年四十八岁，一共生了五个孩儿，只有张若曦、张原姐弟两个得以长大成人，其他三个都夭折了，张若曦比张原大九岁，和母亲吕氏一样非常疼爱这个小弟，张若曦十七岁时嫁给松江府青浦县生员陆韬为妻，每年正月末都会回山阴拜年，陪母亲和小弟住上一个多月，张原识的字都是姐姐若曦教的，姐弟之间感情深挚，以前的张原不怕母亲，却有点怕姐姐若曦，又敬又爱又怕，这份情感自然也深植在现在的张原心田——

    今年初，张若曦携两个幼儿在山阴娘家住了一个多，三月中旬回到松江，四月上旬突然接到母亲托人捎来的急信说张原眼睛瞎了，张若曦惊得花容失色，让夫君陆韬陪着连夜雇船从松江出发，又是水路又是陆路，五百里路程六天赶到，陆韬三天后便回青浦了，张若曦留下陪伴患病的弟弟，直到五月初张原得鲁云谷医治后，眼疾大有起色，而张若曦两个幼儿都留在青浦，也不能久离，这才辞别母亲和弟弟回青浦，叮嘱说小弟眼睛好了后立即报知她——

    张母吕氏道：“上月底我就托车马行的人捎信告诉若曦，说你眼睛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料今日她又捎信来问，看来是没有收到信。”

    张原道：“姐姐这段日子也和母亲一样为我担惊受怕了，母亲若同意的话，我想待秋凉后去松江看望姐姐，还有两个小外甥。”

    张母吕氏道：“这里去松江|青浦，也将近有十日的路程，你从未独自出过远门，娘哪里放心得下。”

    在这个年代，离家百里就算是出远门了。

    张原道：“儿子已经长大了。”站直身子道：“个子都已经比母亲高了。”

    张母吕氏笑道：“好好好，我儿已经长大了，娘心甚慰。”想了想，说道：“这样吧，明年三月初七是你姐夫三十岁寿诞，到时你去松江祝寿，可好？”

    张原答应了，用过午饭，在书房里练了半个时辰大字，武陵来报，范先生来了。

    张原洗了手出去迎接范珍到书房坐定，小丫头兔亭端茶上来，范珍等兔亭退出后便从怀里掏出一卷薄册子递过来，嘴角含笑，低声道：“幸不辱命，介子少爷请看。”却又缩回手，说道：“还是念给少爷听吧。”便用轻快的语调念道：

    “立佃约人谢奇付，佃得张大春水田四十亩，田亩坐落于鉴湖东，岁交麦二十石、粮四十石……”

    张原眯眼细听，眉毛渐渐拧起来，上月他听母亲说过，田庄一百二十亩田今年总共才收到麦租四十五石，去年收到的秋粮是六十石，而范珍收集到的证据，单佃农谢奇付一户承租的四十亩地一年就交了夏麦二十石、秋粮四十石，那么估计一百二十亩田庄一年能收到麦租六十石、米租一百二十石，也就是说张大春每年至少私吞了夏麦十五石、粮米六十石，现在的市价一石米值七钱银，张大春一年就要从张家鉴湖田庄的一百二十亩田租中私吞五、六十两银子——

    张原很是愤怒，他父亲张瑞阳在外辛辛苦苦一年下来也就是六十两银子寄回家，这家奴张大春每年克扣也有这么多，真是欺人太甚，张家的田租有一半饱了张大春的囊，而且更可恶的是，张大春与那些佃户订了两分契约，私下的那一份田主竟然是署他张大春的名字。

    张原平静了一下心情，问：“范先生，这四家佃户交的秋粮比夏麦都多出近一倍，这是何故？”

    范珍暗暗点头，张原心思很细，答道：“近年来，鉴湖那边的田都已经开种两季水稻，每年秋粮产量几乎翻倍，而张大春为少爷家收租账面上依旧按一季稻来收，那多出的一季粮租就全归他所有了，这家奴着实可恶，介子少爷意欲如何处置？”

    张原沉吟了一下，说道：“我先将此事禀明家慈，张大春投在我父门下也有十五年了，家慈应该会给他一次悔过自新的机会，若不知悔改，我必严惩。”

    范珍已经听说了上午砎园听戏时张汝霖赏识张原的事，更确信自己眼光没错，张原一定能出人头地的，说道：“介子少爷有何吩咐尽管说，范某无不尽力。”

    张原道：“好，多谢范先生，范先生先到前厅少坐，我去向家慈禀明此事。”

    张原将范珍送到前厅，便回到内院，到南楼去见母亲吕氏，将范珍收集到的张大春私吞田租的证据说与母亲听，大丫头伊亭也在一边，伊亭心道：“少爷果然开始查治这件事了，就不知道少爷能不能对付得了那个张大春？”

    证据确凿，与心中原有的疑惑暗合，张母吕氏气得双手发抖，好一会才问道：“原儿，你打算怎么办？”

    张原道：“押送官府问罪，退出这些年私吞的租银。”

    张母吕氏为人慈和，心下不忍，说道：“先好言说说，他若肯退出私吞的租银就不要治他的罪，张大春也有妻小呢。”又补充道：“就让张大春交还近三年来克扣的田租，远的就不要追究了。”

    张原就知道母亲会这么说，可是你与人为善，人家认为你可欺，吞进去的银子只凭好言相劝要他吐出来，那是极其困难的，说道：“儿子明白了，会给张大春一次悔过自新的机会，若他拒不承认，不肯悔改，那就按儿子说的，送官府问罪。”

    张母吕氏不无担心道：“我儿年幼，要不等你父亲明年回来再追查这事吧。”

    张原道：“母亲放心，儿子已经成人了，如果这点家事都处置不了，以后如何自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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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初出茅庐

﻿张原袖了那卷小册子出了南楼，来到前厅，范珍端了杯茶在慢慢地啜，一边逗小丫头兔亭说话，见张原出来，起身道：“介子少爷，在下方才还记起了一事，那张大春还有个大儿子在县城郊外的夹里村，买下了好大一片田地，又在城里开了一间白蜡铺，亦农亦商，好不滋润。”

    十五年前张大春携妻带子前来投靠张原之父张瑞阳，入奴籍的就张大春夫妇和张彩三个人，好象是听说张大春还有个大儿子，不过这也很正常，城郊的农户日子难过就投靠到有钱势人家为奴，但不会全家为奴，总会留一个、两个儿子为清白身，只是这张大春到张原家十五年，那大儿子就在外面挣起好大一份家产，这其中有一大半是从张原家里敲剥出去的吧。

    张原心道：“我母亲每月才给我六钱银子零花，家里也是一切节俭，这倒好，养了这么一条大蛀虫！”说道：“还要劳烦范先生，明日一早出城去把租我家田地的那三户佃农带到这里来做个人证，我会让张萼叫上两个健仆随范先生一起去。”

    范珍道：“好，明日一早我就出城。”

    正说话间，张萼来了，笑嘻嘻的拱手道：“介子，今日多亏你帮我遮掩，不然的话我就得躲到母亲房里去逃打。”

    张原笑问：“那现在已经没事了？”

    “没事了。”张萼施施然坐下说道：“那三卷《金瓶梅》已找到，悄悄送回去了，我本打算请人抄录留存的，没时间了，可惜那三卷书我还没读完，我也和介子你一样，很多页都是一律翻过，我专看那些看不懂的，嘿嘿。”

    范珍恭维道：“三公子近来学问长进啊，说的话很是深奥，在下半懂不懂。”

    张萼狂笑。

    张原也忍不住大笑，半晌方道：“三兄来得正好，弟有一事求三兄帮忙。”

    张萼现在对张原的态度已经大变，以前是被赌约束缚不得不听从张原的吩咐，召即来挥即去，憋屈无奈，所幸张原并没有动辄就祭出赌约来拿捏他，每次都是好言相商，这让张萼憋屈大减，而今日上午张原还帮他掩饰，很是仗义，张萼觉得这个族弟够意思，张萼是这样的一种人，他是脾气暴躁，但他对你好时，简直可以掏出心肝来——

    张萼道：“什么事，尽管说。”

    张原便说了借两个健仆陪范珍出城一趟。

    张萼道：“两个怕不够吧，四个，反正那些人闲着也是闲着，我等下回去就和管事说一声，对了，老范你出城做什么？”

    范珍道：“为介子少爷办点事，需要几个人手。”

    张萼问：“什么事，是不是介子看上哪个美貌村姑，要抢？”

    张原笑道：“别胡扯，是田庄有点事。”

    詹士元和吴庭二人联袂来了，为张原读书的，一天五钱银子，所以他们很积极。

    范珍便起身告辞，说明日午前再来回话，张萼有话问范珍，也一同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低声问：“老范，近来乐否？”

    范珍一看张萼那猥琐的笑就知道张萼想问什么，虽然秋菱以前侍奉过张萼，但现在已是他的爱妾，他不想与张萼交流关于秋菱的床第亵事，道：“乐不思蜀，乐不思蜀，三公子，范某有急事要办，先走一步了。”拱拱手，快步走了。

    张萼歪了歪嘴，自言自语道：“绍兴人有句俗话，说莫和新婚少年郎一起走路，走不过他啊，心里美，行步如飞，范珍这老小子也走得这么快，都快五十岁了。”

    ……

    张母吕氏以为儿子这就要当面质问张大春克扣租粮的事了，心里还有些提着，不料依然听到西楼的读书声，摇了摇头，心道：“原儿毕竟还未成丁，胆气不壮，怕是不敢向张大春发难，还是等他父亲回来再理论吧。”

    大丫头伊亭也有些失望，若张原怯懦不敢整治张大春父子，那她就有些不尴不尬，她是把张大春父子可得罪了——

    这时，听得天井边张彩的声音道：“太太，我爹有事要禀知太太，请太太移步前厅。”

    伊亭心里“突”的一跳，不禁叫了一声：“太太——”

    张母吕氏明白伊亭担心的是什么，安慰道：“放心吧，你不愿意，我就不会嫁你出去，我这边还离不得你呢，来，与我一道下楼。”

    张母吕氏和伊亭来到楼下，见张原已将詹士元、吴庭两位清客送走，返身对候在一边的张彩道：“你先出去，让你爹爹稍等一会。”

    张彩走后，张原对母亲吕氏道：“孩儿已有布置，待明日人证到齐再与张大春说事，张大春今日想必是要为张彩提亲，我去应付他，母亲只管上楼安坐就是了。”

    张原来到前厅，张大春、张彩父子立在那等候。

    张大春见只有张原一人出来，便问：“少爷，奶奶呢？”

    张原道：“母亲让我来问你有什么事要说？”

    张大春道：“就是为我儿张彩的婚事来向奶奶禀明。”

    张大春五十多岁，身材短小，下巴突出，微微躬着身，一双黄豆小眼打量着张原，察言观色，前几天儿子张彩对他说了伊亭不肯嫁过来的事，拒绝也就罢了，但伊亭说的那些话让张大春既恼火又不安，他思谋着已准备好了说辞，等张母吕氏问起田租之事，他当能自圆其说，可等了几天没见动静，不免心虚，所以今日借张彩的婚事来试探，看看张母吕氏怎么个回答——

    张原笑了笑，说道：“张彩想娶伊亭是吗，是好事啊，我去和母亲说说，明天再答复你，记得明日莫要外出。”

    张大春喜道：“是是，多谢少爷，多谢奶奶。”

    父子两个回到穿堂这边的瓦房，张彩喜不自胜的样子，张大春当然不会象儿子那样高兴得太早，不过张原年幼，张母吕氏一向慈和心软，他也没什么好担心的，而家主张瑞阳每次回来都是行色匆匆，忙着走亲访友，也没时间管田租的事，所以这么些年不都过来了吗——

    张大春心道：“家奴不从主家捞好处，哪谁愿意当家奴！我当年投靠到东张为奴也是一时糊涂，我以为张瑞阳至少能补个生员，那样还能借点势，不料只是个童生到底——我一同乡，投身松江府华亭县董老爷家为奴，嗬，没几年就阔了，置起好大的田产，我是没法比……”

    转眼就是第二天了，上午巳时末，武陵过来道：“张叔、彩哥，少爷请你们去说事。”

    张彩喜道：“看来太太是同意让伊亭嫁我了——小武，你有没有听到什么消息？”

    武陵摇头道：“没听说。”心道：“想得美，伊亭姐才不嫁你呢。”

    张大春、张彩父子二人来到前厅，就见张原坐在那张官帽大椅上，边上还有那个经常来给少爷读书的姓范的清客，张大春心道：“这范清客怎么也坐在这里，难道是要他来为我儿与伊亭做媒？”

    却听张原说道：“张叔，我想听你说说鉴湖田庄的田租的事，望张叔不要欺瞒我。”

    张大春有点发懵，怎么突然说起这事了，定了定神，说道：“少爷，田租的事待老奴过两天向少爷和奶奶细细算来，今天说的是我儿张彩的婚事，不知奶奶可肯让伊亭嫁给我儿张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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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耕肥田告瘦状

﻿这张大春这时候还想着为儿子娶伊亭，对自己多年私吞主家田租的事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

    张原向张彩招招手，张彩走近问：“少爷，有何吩咐？”

    张原将手边那卷薄册子递给张彩：“你爹不识字，你读给你爹听听。”

    张彩答应一声，退后几步，开卷念道：“立佃约人谢奇付，佃得张大春水田四十亩，田亩坐落于鉴湖东，岁交麦二十石、粮四十石——”

    张彩对他爹与佃户私签契约的事不大清楚，朗朗地念着。

    张大春立时反应过来，打断儿子的念诵叫道：“胡说，没有这样的事！”上前一步，向张原躬身道：“少爷，老奴在张家多年，少爷刚出世那年老奴就来了，照顾田园，从不懒惰，主家的农具器物，不敢疏失，田租契约都是家老爷在山阴时订下的，老奴代主家收租，一向忠心勤谨，绝无私心，但因为田靠近鉴湖，那鉴湖常发大水，所以经常歉收，奶奶菩萨心肠，减收田租都是奶奶同意的，少爷千万不要听别人闲言碎语——少爷，是不是伊亭那贱婢对少爷说的这些事？”

    张大春告白时情词还算恳切，但一说到伊亭，就脸露凶相。

    张原淡淡道：“张叔，让张彩把册子念完嘛，事情摆明了说才好，张彩，念。”

    张彩看看少爷张原，又看看老爹张大春，不知是念还是不念——

    张大春一把夺过儿子手里的册子，大声道：“这都是挑拨我家主仆关系的鬼话，少爷，你还年幼，不懂这些事，还是请奶奶出来，老奴当面向奶奶说清楚。”

    张原道：“张叔，你没觉得我已经长大成人了吗，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私立契约，截吞田租，瞒得了一时，却不可能一直欺瞒下去，我母亲说过了，张叔在我家多年，也算恭谨，只要将近三年的截留的田租退还，就不再追究，张叔好好想想。”

    张大春揉了揉眼睛，仔细看着张原，张原得了眼疾后基本都待在内院书房，他很少看到张原，在他的印象里，这个少爷虽不能说就是废物，却也不象是能有出息的，可今天这么不急不躁地逼问他田租的事，非常沉稳的样子，竟让他有些畏惧——

    张大春虽不识字，心思却不迟钝，心想：“退还三年截留的田租，要是一笔一笔算清楚的话，差不多就有一百五十两银子，那阿大的白蜡铺也白开了，不行，银子绝不能退。”

    张大春道：“少爷，老奴不知道少爷听了谁的闲话这么来诬蔑老奴，老奴一家三口投在张家，这么多年也只求个温饱，少爷要凭空捏造这许多租粮来让老奴偿还，那还不如杀了老奴。”说着，直挺挺跪下，耍赖了。

    范珍对张原道：“介子少爷，这刁奴猪油蒙心了，哪知悔改，叫那三家佃户进来对质吧。”

    张原心知这事没法好言解决，便道：“让他们进来。”

    小奚奴武陵飞跑着出去，很快就进来一群人，其中四人是西张那边的男仆，另三个便是租种张原家田地的佃农，佃农老实，还以为进了官府衙门，倒头便拜，那名叫谢奇付的佃农嘴巴还会说两句，叫道：“大老爷，大老爷，小人田租都是交了的，都是张大管家让小人说水灾歉收，其实一厘也没少，都交给了张大管家。”

    张大春一看三个佃农都被叫来对质了，心知不妙，这事遮掩不得了，忙道：“少爷，是老奴一时糊涂，老奴情愿退还三年田租，老奴这就筹措银钱去。”小跑着出门去了，张彩也要走，却被西张的健奴揪住。

    张原道：“让他走。”

    两个健奴手一松，张彩一溜烟追他老爹去了。

    范珍道：“这刁奴恐怕不会那么老老实实交回三年克扣的田租，不会就此逃跑吧。”

    张原道：“跑是不会跑的，我料他是去找人想办法了，少不了要见官，我也不能干坐着，我去找西张的族叔祖要个贴子，免得到时措手不及。”

    ……

    那张大春一路小跑到了府河边姚秀才家，张彩跑得快，也赶上来了，父子二人一起来见这姚秀才。

    姚秀才是山阴县知名的讼师，有生员的功名，又曾做过吏典，熟悉大明律，替人写状纸，捏词教唆，人称刀笔先生，寻常人家见了这姚秀才都躲着走，生怕不小心惹到他就被一纸诉状送到县衙去，诉讼既费时间又费钱财人力，小民打不起官司，但偏有人借官司发财，绍兴俗谚“耕肥田不如告瘦状”，这姚秀才没事都要找事去唆使人告状，对送上门的张大春自然是和颜悦色耐心听其倾诉——

    姚秀才听了一会，打断道：“等一下，你说主家是西张还是东张？”

    “东张，家主张瑞阳。”张大春回答。

    “东张。”姚秀才点点头：“嗯，继续说。”心道：“西张的事我不敢管，东张嘛，还是有办法的，那张瑞阳我也曾见过，不是什么狠角色，哦，还长年在外。”

    待张大春把事情说清楚了，姚秀才斜着三角眼，手捻山羊胡，说道：“你求我帮你，许我什么好处？”

    张大春踌躇了一下，说道：“若官司能赢，小人愿以白银二十两酬劳姚先生。”

    姚秀才慢条斯理道：“我这里的规矩向来是以涉案银钱的多少来定酬金，三取其一。”

    张大春脸颊抽动，肉痛啊，咬牙道：“就依先生，小人还有个条件，小人不想在张家为奴了，想借这个机会干脆脱离张家，请先生帮小人想想办法。”

    姚秀才道：“好说，既已对簿公堂，那以后显然不可能再维系主仆身份——怎么，你寻到新主家了？”

    张大春信口道：“是啊，小人有个亲戚在松江府华亭县董老爷府上执役，捎信来召小人去跑腿。”

    “松江华亭董老爷？”姚秀才坐直身子，问：“是董其昌董翰林？”

    张大春也不知那董老爷是不是什么董其昌董翰林，他只是给自己壮胆，见姚秀才都有点肃然起敬的样子，便点头道：“是，正是董翰林董老爷。”

    姚秀才道：“那不错，你要攀高枝了，我问你，张瑞阳之子要你退还三年来克扣的田租共值多少银？”

    张大春道：“也就八、九十两银子。”

    姚秀才：“休得瞒我，三年至少有三百两银，我帮你赢了官司，你得给我一百两银子。”

    张大春叫道：“姚先生，那张家才多少田地，不过百亩，小人能克扣得了多少，三年总共不过一百二十两。”

    姚秀才道：“罢了，我也不与你啰嗦，你给我八十两银，我帮你赢下官司，并脱离张家。”

    张大春自然不肯给这么多，几番讨价还价，说定酬银五十两，先付二十两，余下的待赢下官司后再付清。

    张大春在这里等姚秀才写状纸，命小儿子张彩去大儿子的白腊铺取二十两银子来。

    姚秀才写起状纸来下笔如有神，不须两刻时，状纸写好了，吹了吹纸上的墨迹，说道：“你儿子怎么还没取银子来，少年人这么磨蹭，等下把他腿给打折了吧。”

    张大春以为姚秀才是在说笑，陪笑道：“等下他来了小人骂他。”

    姚秀才道：“我不是和你开玩笑，非得打折他的腿不可，要赢官司，你父子两个总有一人要断腿，这样才能告得赢，你若心痛儿子那就你断腿好了，就怕年老骨脆，接续好了也落个残疾。”

    张大春眨巴着黄豆眼，猜到了姚秀才的妙计，说道：“折手行不行，腿断了百日内走不得路，难受。”

    “不行。”姚秀才一口拒绝：“就得断腿，然后抬着上公堂，这样显得凄惨，才有用。”

    张大春想想觉得有理，只好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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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山阴县衙

﻿西张宅第豪华，墙门六扇，以木为骨，削竹竖编，门前种白皮松，阶沿全用青石，高墙内重堂复道，堂宇宏邃，与东张的衰寒真有天壤之别。

    张原由张岱陪着一路进来，走了好一会才到北院，张汝霖正与王思任在北院凉棚下听瞽师弹三弦，那个疑似女扮男装的俊俏少年也在，还有几个凑趣的清客。

    初秋天气，午后还是很热，一走到凉棚下，就觉凉爽遍体，这凉棚引水周流，暑气尽去，张原和张岱侍立一边，等那瞽师弹完一曲，瞽师“筝筝琮琮”弹个不休——

    张原感觉有人盯着他，转头看时，见那个王姓少年正别过头去。

    张原低声问张岱：“宗子大兄，谑庵先生身边的那个少年是什么人？”

    张岱道：“不清楚，没引见，想必是季重先生的子侄吧。”

    瞽师弹罢一曲，张汝霖与王思任笑谈了几句，王思任指指张原，张汝霖也看过来，招手道：“过来——有何事？”

    张原便将家奴张大春之事说了，又道：“那张大春求府河畔的讼师姚秀才写状词去了，姚秀才颠倒是非，极是健讼，晚辈少不了要上公堂说明，晚辈年幼，未见过官长，怕受欺凌，求叔祖作主。”

    张汝霖摇着头道：“一点雅兴，被你败坏得一干二净。”又道：“山阴张氏何曾被人欺凌过，张原，经此一事，你要发愤读书才对，你若是县学生员，谁敢欺负你，即便有事，给知县递个‘治下门生’的贴子说明便是。”

    王思任笑道：“肃翁毋乃责之太苛，张原今年才十五岁嘛，难道人人都要如张宗子十二岁中秀才吗。”

    张汝霖本是板着脸教训晚辈，被王思任这么一说，也笑了起来：“我是激励他，张原资质不错，必须磨砺，荒废了可惜。”向王思任说声：“少陪。”起身去了。

    王思任招手让张原近前，问：“听说你梦中读书数千卷，除那《金瓶梅》外，不知还有什么奇书？”

    张原还没得到张汝霖的答复，有点进退不得，随口道：“奇书甚多，玄幻都市历史科幻，应有尽有。”

    王思任一愣，问：“什么幻？”

    张原忙道：“就是说经史子集都有，还有笑林谐史，晚辈犹能记忆一二则。”

    王思任道：“试为我说一则。”他身后那个俊俏少年也神情专注起来。

    张原道：“不过晚辈眼看官司在身，实在无心说笑。”

    王思任笑道：“这算得什么官司，你尽管说来，县衙门我等下也要去一趟的。”

    张原大喜，作揖道：“多谢谑庵先生。”想了想，说道：“说一个贼人急智的故事，有一贼，白昼入一人家，偷得磬一口，刚出门，就遇到主人回来了，情急智生，贼问主人说‘老爹买磬否？’主人说‘我家有磬，不买’，贼拿着磬走了，到了晚上这家人找磬，没了。”

    王思任大笑，他身后的那个俊俏少年也捂着嘴笑，盈盈的眸子盯着张原。

    说话间，张汝霖回来了，将一封书帖递给张原，说道：“你持我书帖去见侯县令，侯县令自会为你作主——谢什么，东张西张不都是一张，叔祖只盼你早日科举成名，方不负天赐异秉。”

    张原自是唯唯受教。

    仆人来报，侯县尊派人来请季重先生赴宴。

    张汝霖笑道：“谑庵，你那门生又来请了，你还是去吧，代我说一声，天热体胖，不想动弹。”

    王思任起身道：“方才听了一个贼人急智故事，是得去一趟。”对张原道：“随我来。”

    张原辞了叔祖张汝霖和大兄张岱，随王思任出府，那个俊俏少年自然也是随行，侯县令派了四张凉轿在西张府门前等着，王思任不乘轿，不过两、三里地，步行前去。

    山阴县衙、会稽县衙还有绍兴府衙同在一城，这在大明两京十三省都是少有的，山阴县衙在城西，前面是县衙公署，后面是廨舍，县衙正中是节爱堂，节爱堂东侧为幕厅，西为库房，节爱堂后是日见堂，各三楹，左右两阶分别是吏、户诸房和粮、刑诸科，东为土地祠，西为牢狱，当然，衙前广场少不了一座圣谕亭，亭中立一石碑，上刻朱元璋的《圣谕六条》：“孝顺父母、尊敬长上、和睦乡里、教训子孙、各安生理、毋作非为”——

    山阴县令侯之翰，太平府当涂县人，万历三十五年丁未科三甲进士，侯之翰年龄与王思任差不多，但一见王思任，却是口称侍教生，侍教生就是门生，却原来王思任十六年前任当涂知县时，侯之翰就是那时才考取生员的——

    王思任当然连称不敢当，只以平辈论交，正寒暄间，衙役递上一名帖，侯县令一看——治下门生姚复，县衙常客，皱眉道：“这人又有什么事！”

    衙役道：“姚秀才是来告状的，说他一表亲被人殴打至残，请县尊升堂审案。”

    侯之翰道：“这都什么时辰了，申时了，让他明日再来吧。”

    讼师要把持讼状，少不得要勾结县署的吏典衙役，这衙役平时也没少受姚秀才好处，说道：“县尊，那苦主断了腿，在县衙门前哭嚎，已有不少百姓围观，只怕不好拖到明日。”

    侯之翰叱道：“腿断了先去续骨接腿，明日再来，难道明日本县就不认他断腿了。”

    王思任问道：“那苦主要状告谁？”

    衙役道：“本县童生张瑞阳之子张原。”

    王思任侧头对张原笑了笑，向侯之翰道：“侯兄，先审案，为民解忧要紧，在下愿旁听。”

    侯之翰笑道：“老师要听审案，那侍教生实在惶恐。”见王思任坚持要旁听，也就不再推迟审案，即刻升堂。

    日见堂是侯县令处理日常公务之处，侯县令请王思任坐在大堂一边，张原和那个俊俏少年立在王思任身后。

    姚秀才上堂来了，长揖不拜，这是生员的权利，可以见县官而不跪，在姚秀才身后，一老一少抬个竹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人，满身泥污，扭着身子不住喊痛，可以很明显地看出左小腿红肿淤血。

    抬担架的两个人，老的便是张大春，那躺在担架上的就是张彩。

    张原眼睛眯了起来，没想到张大春出的代价还不小，把儿子张彩的腿都给打断了，要以此来诬陷他吗？

    忽听身边那俊俏少年轻声问：“这人是你打的？”

    张原扭头看着那张俏脸，微微一笑，低声道：“我打没打人全靠县尊判定。”

    那姚秀才呈上状纸，又义愤填膺地慷慨陈词，说童生张瑞阳之子张原小小年纪下手狠毒，只因家仆张彩不慎打翻了茶盏，竟丧心病狂把家仆张彩腿给打断了，请老县尊明鉴。

    既有被告，那自然要到堂回话对质，侯之翰正要命衙役去传张原，却听王思任道：“侯兄——”起身走到侯之翰身边。

    侯之翰赶紧站起来：“老师有何事见教？”

    王思任道：“侯兄问问那苦主，腿是何时何地被张原打断的？”

    侯之翰不明白王思任为何关心此案，依言问姚秀才，姚秀才装模作样问了张大春几句，回话道：“禀县尊，张原于今日午后未时三刻在自家宅中殴打仆人张彩致残，证据确凿。”

    王思任笑道：“今日未时三刻，张原在西张状元第听三弦说故事，哪里能匆匆跑回去打人。”

    此言一出，满堂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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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不动心

﻿侯之翰问王思任：“老师认得那张原？”

    王思任回头向张原示意，张原便走过来向侯之翰施礼道：“小子张原拜见县尊大人。”说着从袖底取出族叔祖张汝霖的书帖呈上。

    侯之翰匆匆一览，心里有数，看看人物齐整的少年张原，又看看堂下的姚秀才，心道：“姚铁嘴，你真是自不量力，竟敢诬告张汝霖的孙辈，且不论王老师方才已经说了张原午后是在西张状元第听三弦说故事，即便这家奴真的是张原打的，那又能如何，家主殴打奴仆，只要不是致死致残，那也算不得什么罪，而家奴诬告家主，那是要流杖充军的。”

    张汝霖是绍兴巨绅，在江南士林都是极有影响的人物，无论绍兴知府还是会稽、山阴两县的县令，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拜访张妆霖这样的本地知名乡绅，不然的话，政令难行，官也做不长，姚秀才告状告到张汝霖孙辈头上，这不是以卵击石吗。

    姚秀才不认得张原，堂上说话他在堂下也听不清，他也不认得王思任，听这王思任帮张原说话，又见侯县令似乎对此人颇为敬重，不免心里有点发虚，但这时还要硬撑着，冷笑道：“公堂之上，说话可得有真凭实据，张原打人，众目睽睽，是抵赖不了的，请县尊将张原拘来一审便知。”

    侯之翰见姚秀才对王思任无礼，正待发作，王思任劝住了，张原又向侯县令说了几句，侯县令便命差役去张原家传唤证人。

    姚秀才不认得张原，张大春、张彩父子却不会不认得，早已惊得目瞪口呆，躺在担架上的张彩都忘了喊痛了，他可是真的痛，那一棍子是结结实实抽下去的啊。

    不过一刻时，范珍便带着谢奇付等三名佃农到了县衙大堂，张大春惊惶失措没来得及告诉张原就站在侯县令身边，姚秀才一看来的四个人有三个是面色黧黑、老实巴交的村夫，当然不会是张原，余下那一个也不对啊，虽然象是读书人，可那模样都有五十岁了吧，张大春说张原才十五岁——

    姚秀才叫道：“县尊，被告张原为何不到案，是畏罪逃窜还是枉法不拘？”

    侯之翰一拍惊堂木，喝道：“姚生员，你看清楚了，张原就在本县身边，你说他今日未时三刻在家中打断了家奴张彩的腿，纯属诬告，那时张原正在西张状元第，如何跑回去打人！”

    姚秀才一惊，看了看立在侯之翰身边的那个少年，心道原来这少年便是张原，张原是跟着瘦高个中年人一起来的，这中年人是专为张原说情来的吧？

    姚秀才冷笑道：“县尊当堂审案，枉法说情者就坐在一边，小民的冤屈如何能得伸张？县尊，那府衙离此不过数百步，县尊若不为小民作主，绍兴城也还是能找到别的说理之地的。”

    侯之翰听这讼棍姚复竟敢恐吓他，怒道：“姚复，你包揽词讼，侮蔑官长，本县难道不能报知提学大人革除你的头巾功名吗！”

    姚秀才一看侯县令这是铁了心要包庇张原了，他不怪自己捏造诬陷，却恨别人包庇说情，心知这案子他赢不了，再强撑下去无趣，只有日后再寻隙报复，扳倒侯之翰方显他姚铁嘴的手段——

    姚秀才躬身道：“既然县尊曲意回护张原，那治生无话可说，治生告退。”掉头就走。

    张大春无助地叫：“姚先生，姚先生——”

    姚秀才睬也不睬，一径走了。

    案子很清楚了，有三个佃农的人证，张大春虽然比较狡猾，但见官却是第一次，没有了姚秀才作主，他也捣腾不起来，被侯县令几句话一问，就全招了，问他儿子张彩的腿是谁打的？说是姚秀才的家人动的手，一棍下去“咔嚓”两声，腿断了，棍折了——

    侯县令连连摇头，对王思任道：“老师你看这愚奴，为侵吞主家一些财货，不惜把自己儿子腿给打折了——”

    堂下那躺在担架上的张彩知道自己的腿白断了，号啕大哭起来。

    张大春也知道家奴诬陷主人罪大，连连磕头道：“小人无知，小人无知，求县尊大老爷开恩——少爷，少爷，求少爷饶了老奴吧，老奴愿退出私扣的租银。”

    侯县令道：“家奴侵吞主家钱物，更诬陷主家，两罪并罚，财物缴归主家，父子二人流放金山卫充军。”

    张大春鼻涕眼泪都下来了，磕头磕得额头出血，张彩也翻下担架，跪着求县尊老爷开恩，少爷开恩——

    张原身边那个俊俏少年蹙额不忍，轻轻碰了碰张原肘袖，轻声道：“你——饶他们这回吧。”

    侯之翰也看着张原，等张原开口，张大春父子是张原家奴，若张原愿意网开一面，那他自然是遵照张原意愿来发落张大春父子。

    张原皱着眉头，张大春侵吞租银固然可恶，而在姚秀才挑唆下让张彩断腿来讹诈他更是可恨，这等人当然不能再留在家里，若看到磕头求饶就心软那是不行的，说道：“县尊容禀，家母先前说过，只要张大春退还三年来侵吞的租银就不再追究，但张大春父子不认为家母是宽大待他，反以断腿相讹，这是另一桩罪状，第一桩罪状还是依家母所说的处置吧，这断腿讹诈、家奴告主的罪有国家律法在，不是小子能置喙的，请县尊依律处置。”

    侯县令点点头，又与张原商议了几句，即宣判张大春退还主家租银一百五十两，父子二人充军金山卫。

    张大春父子大哭着被差役拖出去了，那王姓的俊俏少年“哼”了一声，显然是认为张原心肠硬，人家磕头磕出血来还无动于衷。

    张原不看那王姓少年，对侯之翰道：“县尊，那张彩断腿虽是咎由自取，不过还是先让医生为他续接腿骨，免得终生残疾为好。”

    侯之翰允了。

    张原又道：“家奴张大春虽然可恨，但教唆他打断儿子腿讹诈主家的却是讼师姚复，县尊若只惩处张大春父子，任姚复逍遥无事，只恐此人日后还要作恶。”

    侯之翰道：“我即行文提学官，要求革除姚复的生员功名，看他以后还如何作恶——对了，他还收了张大春二十两银子，明日让衙役催讨了还你。”

    王思任在一边冷眼旁观，面色有些凝重，张原这个十五岁少年再次让他刮目相看，眼睛都刮痛了，一般少年人遇到这种事，要么咬牙切齿恨不得加倍报复，要么一见流泪求饶就心慈手软，而张原却是极为冷静，该怎么办还是怎么办，并不受情绪影响，这种性情似乎是能干大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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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烟锁池塘柳

﻿一介白丁少年列席县尊大人的晚宴，实在是破天荒的事，若不是看王思任的脸面，侯县令是不会这般屈尊的，而且掌灯前张原还是被告，现在成了他座上宾，侯之翰担心遭人非议——

    王思任道：“天音兄，方才一案可有遗憾之处？”

    侯之翰道：“没有。”

    王思任道：“那又何必心存顾虑。”

    侯之翰笑了起来，躬身道：“多谢老师开导，学生总是这般瞻前顾后，是以多年也不长进——老师请，王世兄请，张世兄请。”

    晚明有功名者称座师、房师的儿子为世兄。

    侯之翰知道王思任的口味，宴席素朴清雅，都是绍兴本地特产，酒是绍兴荳酒，菜有八盘，分别是破塘笋、独山菱、河蟹、三江屯蛏、投醪河鲥鱼、湘湖莼菜、十香咸豉和鲜汤一品，另有绍兴最出名的花白米饭。

    廨舍晚宴设有两席，两人一席，自然是侯之翰与王思任同席，张原与那王姓少年一席。

    王思任原以为是一人一席，不料侯县令比较节俭，这让王思任有点尴尬，看了看他那个儿子或者女儿，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只是道：“小儿辈不得饮酒。”

    侯之翰笑道：“老师是本地人，难道还不知这绍兴荳酒不醉人的吗，世兄小饮两杯无妨。”

    便有一个青衣童子来为张原和王姓少年斟酒，王思任只是看看，也没说什么，自与侯之翰谈论一些朝野、士林之事。

    暮色降临，廨舍外渐渐昏暗，室内的灯烛就明亮起来，酒香淡淡，几样绍兴名菜让张原食指大动，举杯道：“王兄，请。”

    那王姓少年对张原方才在公堂上没听他劝告有些不悦，装作没听到，自顾挑吃鲥鱼，很专心的样子。

    张原浅浅饮了一杯就不再让童子斟酒，见王姓少年吃了一条鲥鱼又向另一条下箸，这盘里总共就两条鲥鱼，便笑道：“王兄，留条鱼尾给我。”

    王姓少年脸微微一红，缩回筷子，却听张原说道：“你喜欢吃就吃吧，这鲥鱼就是我家门前投醪河里的，我常能钓到。”

    王姓少年终于开口了，轻声道：“你平时除读书外都做些什么？”

    张原道：“少年人玩的都玩，下棋斗虫、蹴鞠唱曲、斗鸡走马、钓鱼射箭，我都会一点，王兄平时玩些什么？”心道：“是绣花吗？”

    王姓少年睫帘下覆，看着自己执筷子的手，说道：“也差不多，都是玩这些。”抬眼望着张原，问：“听说你梦见几个大书橱，里面奇书数万卷，你一夜之间全读完了，并且醒来后都记得，真的？”

    张原道：“有数万卷吗，我没说数万卷啊，也就千把本书，算不得什么奇书，既不能匡世济民、也不能获取功名，是闲书，我族叔祖这样优游林下的士大风看的。”

    王姓少年道：“我就爱看闲书，说说，你梦里都看了哪些闲书？”

    张原心想：“你当然就爱看闲书了，你又不用考童生、考秀才、考举人、考进士，我可有得累。”

    张原现在基本确定坐在他对面的不是王姓少年而是王家女郎，应该是王思任的女儿吧，王思任怎么带着女儿到处闲逛，晚明风气有这么开放吗？

    这王家女郎又追问了一句：“说说，你都在梦里读了哪些书？”

    张原道：“很多很多，我不大记得书名了，只记得其中故事，哎，不说这些，吃菜吃菜。”埋头剥吃河蟹。

    王家女郎欲言又止，只好也吃菜。

    隔席王思任提高声音道：“张原，来这边，县尊要考考你。”

    张原“呃”的一声，差点噎到，心想：“考考考，老师的法宝，我两世为人都逃不脱要考。”从侍童手里接过手巾拭了手，向王家女郎一点头，起身走到王思任和侯之翰席前，躬身问：“县尊要考学生什么？”

    侯之翰方才听王思任对张原颇有溢美之词，便说要考考张原，这时仔细打量了张原几眼，嗯，眉疏目朗，模样不错，神态举止从容大方，不象是第一次见官长的人，问道：“肃之先生是你大父？”

    张原道：“是我族叔祖。”

    侯之翰“哦”的一声，心想：“原来不是张汝霖嫡系啊。”又问：“可曾参加过县试？”

    张原道：“学生还未入社学。”

    侯之翰道：“那定是家学渊源了。”

    张原道：“家父长年在外，学生未经正式启蒙，只家姐闲时教识几个字。”

    县尊大人侯之翰感到有些无奈，这么个连社学都没进过的少年，家里也没人教他诗书，能有什么学问！可王思任明明白白夸奖这少年，说此子前程不可限量，侯之翰要给王思任面子，只好挑些容易的考考张原，问：“对句想必是学过的吧，本县出个上联你来对——”

    张原心道：“对句我还真没学过，我倒是记得一些古今名联，什么画上荷花和尚画书临汉字翰林书之类的，可谁敢担保县尊大人一定就从我知道的对联中出题呢，咱不能事先安排啊，又不是演戏。”但这时如果再示弱说不会，那在县尊大人眼里他就是一废物了，也太扫王思任面子了，更何况边上还有一个王家女郎看着呢。

    张原道：“县尊大人，对句是孩童启蒙的雕虫小技，学生虽不敏，也是学过的，前些日思得一上联，至今还没对上——”

    “哦。”侯之翰来兴趣了：“说来听听。”

    张原道：“上联是：烟锁池塘柳。”

    侯之翰脸露笑意，心道：“这五字句意境倒是不错，却有什么难对的，亏你还要想好几日——”仔细一想，脸色变了，这五字句带有“金木水火土”部首啊！

    王思任听到这“烟锁池塘柳”之句，也开始思索对句，左思右想凑不到合适的，单凭句中意境来对不难，但要暗合五行就太难了。

    想得酒冷菜凉，两位进士也想不出对句，侯县令自然也就忘了要出对子考张原了，其实也不是忘了，而是觉得张原自己想的上联这么难对，可见是对句的高手，他侯之翰一时半会哪里想得出象“烟锁池塘柳”这样绝妙的上联来考张原，所以就不出对了，一心想要对出“烟锁池塘柳”的下联。

    嗯，经过巧妙转换，现在变成张原考县尊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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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友们，有没有感受到主角的YD之风扑面而来啊，哈哈，在晚明，就得这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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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后生可畏

﻿张原立在侯之翰边上，等候县尊大人答题，那侯县令苦思良久，捻断了数根须，也想不出能对得上“烟锁池塘柳”的佳句，抬眼看对坐的王思任，苦笑道：“此对甚难，老师可有佳对？”

    王思任瞅了瞅不动声色的张原，笑道：“解铃还须系铃人，天音兄还得问张原才是。”

    侯之翰便问：“张原，你已想了数日，可有好对句？”

    绕了一圈，侯县令又发问来考张原了，是张原自己出的题，考官考生都是他，不作弊那也天理难容。

    张原道：“禀县尊，学生拟了这上联后，为求下联，走路也想，吃饭也想，倒是思得两个对句，却都不甚合意——”

    侯之翰道：“说来听听。”

    张原朗吟道：“灯堆银汉桥。”

    “灯——堆——银——汉——桥。”

    侯之翰和王思任一起吟哦品味，侯之翰道：“五行部首倒是有了，这意境差些，还有么？”

    张原又吟道：“桃燃锦江堤。”

    王思任赞道：“这句好，虽然与上句‘烟锁池塘柳’相比还是略为逊色，平仄也稍欠妥，但也称得上妙对了。”

    侯之翰也点头附和：“烟锁池塘柳，桃燃锦江堤，诚然妙对。”

    张原道：“两位大人过誉了，这种对句总难免堆砌牵强，白白耗费心力，于心智学问无补，学生现今是专心读书，已不再想这些雕虫小技了。”

    侯之翰连连点头，现在看张原的眼光已与先前不同，和颜悦色问：“已学制艺否？”

    张原道：“还没有，学生以前贪玩失学，自患眼疾之后，才翻然改悔，目下正读春秋三传，学生以为，若四书五经都未读通就早早学制艺，那简直就是饮鸩止渴，只恐成为学问空疏、不谙时务的迂腐之人。”

    王思任拊掌道：“此言大善，正是力健行远之策，好，那我就来考考你的春秋经义，左传读了没有？”

    张原道：“已通读。”

    通读和已读是大不一样的，读过一遍就是已读，而通读则是基本掌握了全书的意韵。

    王思任点点头，正要开口提问，忽然失笑，对侯之翰道：“天音兄是治春秋的名家，还是天音兄问他吧。”

    侯之翰科举本经就是《春秋》。

    侯之翰推让一番，最终还是由他来问，既知张原学问不浅，那他当然不会只让张原背诵经传，思忖片刻，发问道：“春秋经传，以你之见，是偏重读经，还是偏重读传？”

    这个问题可以回答得很浅也可以回答得很深，这就要看张原对春秋经传义理的领悟。

    张原想了想，答道：“圣人作经，虽云微言大义褒贬系于一字，然非浅陋者可识，必于三传熟思玩味，方能贯通，若只从圣人之经钻研，舍三传而不事，譬如渡江河而忘舟楫，欲其济溺，胡可得乎？”

    侯之翰听得双眼发亮，张原此论很有见识，是认为要经传并举，侧重于传，这与今之士人重经轻传的学风颇有不同，赞道：“小小年纪有这样的见识，难得，明年二月县试你来，本县取你。”

    张原赶紧谢过县尊大人。

    王思任笑道：“凭此一问，就算过了县试了吗，天音兄不怕人说你包庇？”

    侯之翰大笑道：“似张原这等人才，正该曲意包庇，当然，明年县试还是要来参加的。”

    那边席上的王家女郎以手支颐看这边张原应考，嘴角含笑，忽听王思任咳嗽一声，赶紧坐直身子，目不斜视地吃菜。

    王思任问：“张原，你吃饱了没有？”

    张原实话实说道：“学生还没吃饱。”

    侯之翰笑道：“只顾考他，几乎忘了他还没吃饱，去吃，去吃，莫急，等下本县派人送你回家。”

    侯县令心情愉快，在他治下发现一个人才那也是他的政绩之一，日后张原若能科举扬名，侯县令就是他的老师，就算张原官做得再大，见了他也得尊称老师，大明朝官场错综复杂的关系皆由此而来。

    张原的确饿了，因为张大春的事他中午都没吃饭，这宴席的菜虽清淡却鲜美，花白米饭更是香软可口，十五岁的张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里的正德青花瓷碗又小，张原接连吃了五碗，边上的侍童盛饭不迭，对坐的王家女郎瞧得嘴巴合不拢，张原看了她一眼，解释道：“我中午没吃饭。”

    这王家女郎先是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来，越想越笑，无法自制，干脆伏在餐桌上笑个不停，一边侍候的童子也忍不住笑。

    张原心道：“笑点这么低，这有什么好笑的。”

    王思任皱了皱眉头，随即展颜问：“张原又说了什么笑话，说来大家听听。”

    张原起身答道：“学生并没有说笑话，只是说了句中午没有吃饭，实在不知哪里可笑了。”

    王思任与侯之翰对视一眼，也是哈哈大笑。

    王思任笑道：“张原，你岂不知绍兴有句俗语说一日赴宴三日饱，是说乡人赴宴，早一日就先饿着，以便宴席上腾出肚皮大吃，吃得饱，后一日也不觉得饿。”

    张原一本正经地禀道：“学生绝非故意先饿着，而是因那家奴状告之事急得忘了吃饭，是以方才多吃了几碗，不料就成了俗语中人，好惭愧。”

    这话一出，王思任、侯之翰又笑，侯之翰连声道：“此子善谑，此子善谑。”对王思任道：“颇似老师亲传。”

    王思任道：“后生可畏，我当避他出一头之地。”这是昔日欧阳修赞赏苏轼的话。

    张原对面的王家女郎已经快笑得掉到桌子底下去了，王思任连连咳嗽都没用。

    饭饱席散，张原告辞，王思任二人则有留在侯县令的廨舍歇息，侯县令命一名衙役送张原回去。

    张原拜别县尊大人，又拜别王思任，说道：“不知何时能再聆听谑庵先生教诲？”

    王思任笑道：“我在会稽山营建避园，园成后当邀你族叔祖来游园，到时一并邀请你。”

    王思任身边那男装女郎双眸亮晶晶的看着张原，唇边笑意依然不散。

    张原跟着一名衙役出了县署廨舍，却见小奚奴武陵候在外面，一见他出来，赶忙提着一盏灯笼迎上前道：“少爷，你可出来了。”

    张原道：“不是叫你先回去吗。”

    武陵道：“我是先回去了，吃了饭又来了，太太惦记着少爷呢。”

    张原便让那差役不用送，他有小奚奴伴着回去。

    主仆二人沿府河慢慢的走，武陵道：“少爷，张彩一家已经搬出去了，太太还有些不忍呢。”

    张原没说话，心道：“晚明江南地区家奴反噬主人的事不少，我宁要雇工，不要家奴，雇工随时可解雇，家奴看似携家带口甚至带着田产来投靠，其实是为了逃税，还有就是借主家之势谋利，甚至仗势欺人、为非作歹，当然，我现在连生员功名都没有，不会有人来投靠，不过那一天会来的，只需要努力，有针对性的努力——”

    想到这里，张原童心忽起，笑嘻嘻向着黑暗中的河水发问：“府河你说呢？”

    府河无声流淌，默认了张原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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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静夜思

﻿张原家中本就人口少，张大春一家三口搬出去后，宅子就更显得冷清了，小奚奴武陵提一盏灯笼孤零零地照着张原回来，应门的是小丫头兔亭。

    张原入内院见母亲，张母吕氏因为张彩一家离去而闷闷不乐，上了年纪的人总是念旧，虽然是家奴张大春对不住主家，但张大春父子流放充军还是让张母吕氏有些不忍。

    张原知道母亲的心意，说道：“母亲，这宅子里少了人手，明日儿子托人寻一户忠厚本分人家来帮忙，订立书契，每年给银钱若干，这样更听管。”

    张母吕氏现在已不担心儿子的处事能力了，儿子真的长大成人了，能为父母分忧，这让张母吕氏很欣慰，又听儿子说侯县令答应明年县试取中他，更是欢喜，说道：“那我儿要尽快入社学，莫辜负县尊的期望。”

    张原应道：“是，儿子明日还有些事，后天就去社学求学，母亲放心便是，儿子会好学上进的。”

    一边的伊亭说道：“小婢有房远亲，家在邻县会稽的昌安门外，为人老实本分，不愿为奴，愿为长工，少爷要雇人的话，小婢托人捎个口信让他来这里，太太和少爷看得中意就留下，不中意就打发回去。”

    张母吕氏道：“好，明日就让他来，这宅子里人少就太冷清。”

    伊亭笑道：“太太不用急，等少爷娶妻成了家，那可就热闹了。”

    这么一说，张母吕氏立即上下打量儿子张原，笑眯眯的很想抱孙子的样子，点着头道：“嗯，原儿过了年就十六了，可以议亲了，呵呵，还好上次没答应那马婆子，什么牛姑娘、马姑娘的就要往我儿这里塞，我儿现在眼疾痊愈了，什么样的好闺女娶不到！”

    张原担心母亲急着给他说亲，忙道：“母亲，儿子还小，要以学业为重，你看西张的宗子大兄，比孩儿年长一岁，都有秀才功名了，还没成亲，孩儿也立志要金榜题名进士及第之后才考虑婚事。”

    张母吕氏虽然读书不多，但也是有点见识的，知道考进士有多么难，张原之父张瑞阳考秀才考了十几年都没考上，张原却说要高中进士后才考虑婚事，若一辈子考不中那岂不是糟糕，说道：“儿呀，西张的宗子可是定下了水澄刘氏的闺女为妻的，只是未成亲而已，待娘为你慢慢物色，你也不用急。”

    张原哭笑不得：“儿子没有急，儿子只是想专心读书。”

    张母吕氏笑道：“娘知道我儿用功，这样吧，待我儿补了生员后再议亲事，这总行了吧。”

    张原点头道：“儿子听母亲的话。”心里却想：“一切顺利的话，考上秀才也得后年，到时再说吧，到时可以借口要参加乡试，又可拖一年，拖得一年是一年——”

    陪母亲闲坐了一会，张原回到西楼，练了小半个时辰大字，便洗浴睡觉，躺下后很久睡不着，听到外间的小奚奴武陵轻轻叫了一声：“少爷——”没听到应声，武陵便吹熄灯盏，睡到那张小竹榻上，翻来覆去“嘎吱”了几声，很快就只剩轻微的鼾声。

    下弦月柔和的光芒悄悄透入窗隙，光斑在地上缓缓移动，月光与黑夜形成深沉浩大的呼吸，让难眠的人敬畏并且思索。

    张原睁大眼睛看着床顶，借着地上月光的微茫，床顶的彩漆吉祥图案隐约可辨，想着以前马老婆子要为他做媒还有方才母亲说他议亲的事，独自好笑，他担心的是某一天突然就吹吹打打给他送一个新娘子来要他成亲，从没见过面，不知美丑，不解性情，却要立马洞房花烛，据说这是人生的一场豪赌，挑开红盖头之际，悬念揭晓，有的人赢了，郎才女貌，夫唱妇随，有的人输得一败涂地，痛苦终生——

    这似乎也很有戏剧性，但张原显然不希望自己的婚姻象一场赌博，他想自己作主，首先，他不想娶缠足小脚女子为妻，这是先决条件，好在这是在明朝，女子缠足大约是三居其二，若是再晚个一、两百年，那想娶个未缠足的女子就难了，山野村姑、婢女仆妇倒是有不缠足，除此就很难找了。

    这样想着，那个王家女郎自然就浮现心头，虽是男装，但个子细高，容貌似乎也颇美，在没有眼镜的时代，眼睛不好使就数看不清美女这点最痛苦，张原对此已有感触，不过他对这王家女郎并没有心动的感觉，不知是因为自己身体年龄还小，还是因为这王家女郎开口就说要买《金瓶梅》而吓到他了？

    ……

    第二天上午，伊亭托脚夫行的人捎信给会稽县昌安门外的那位远房亲戚，不过十多里路，当日傍晚，那户人家一家四口就来了，是夫妻二人带着两个儿子，夫妻二人都是三十多岁，男的叫石双，女的叫翠姑，都是本分的乡下人，两个儿子大的十三岁，叫大石头，小的九岁，自然也就叫小石头。

    张母吕氏见这家人模样憨厚老实，大手大脚的身体也壮实，问几句话，口齿也算清晰，两个小孩看着也不甚顽皮，心里便有几分欢喜，问一边的张原：“原儿，你看如何？”

    人是伊亭介绍来的，算是知根知底，张原又问了石双夫妇几句话，基本满意，便让这一家四口到穿堂那边的瓦房住下，正是先前张大春一家住的房子，说好先按短工算，一家四口在张家吃住，月给工银五钱，若主家满意，再定长年雇工文契，工银还可再添，承担的官府徭役折银由主家代缴。

    石双、翠姑夫妇千恩万谢，这样的工银算是高的了，最要紧的是主家代缴徭役银，这实在太舒心了，不用担心官差和乡甲的敲剥催逼，安安心心侍候主家就是，而且家世依然清白，儿子长大后自立门户娶妻生子，参加科举都可以，而家奴之子是不能参加科举的。

    这样，石双一家四口就在张家住下了，石双虽然不如张大春活泛，不能管理田庄的事，但好在实诚，做事勤勤恳恳，张原家总共不过一百二十亩地，张原自己抽空去管理一下就行，谢奇付那三户佃农依旧按张大春与他们定的契约缴纳田租，当然，田主不能再署张大春的名字。

    张大春的一百五十两欠银自有官差代为追讨，张原不用操心，他准备着去府学宫后的社学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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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学堂乐

﻿七月二十二日一大早，张原请西张大兄张岱相陪去府学宫后的社学拜师求学，小奚奴武陵提着个大篮子，篮子里有新鲜的蔬菜四色、米糕一砖、酒一壶、肉两斤，这是拜师的贽见礼。

    大明朝开国之初，朱元璋下诏立社学，每五十家就要立一社学，以便良家子弟求学，社学都是官办，四书五经之类的书籍免费，社学蒙师由当地县令聘请，俸钱也由县署支付，学生除第一次拜师需要贽礼之外，一般也不再交费——

    永乐、宣德年间社学最为兴盛，人称“家有弦诵之声，人有青云之志”，朱元璋通过科举之路把天下士子的心给笼络住了，但嘉靖以后私学兴起，有些州县的社学就逐渐废驰了，绍兴府是文风鼎盛之地，社学办得较好，仅山阴一县就有社学近两百所，府学宫后的这一处社学近年因为有良师指教，儒童中考取童生、补生员的比其他社学多，所以来此求学的儒童竟有四十多人，而一般社学不过一、二十人——

    府学宫后社学位于府河左岸，距张原家不过一里地，原是一处神庙，供奉的神祗是无名之辈，嘉靖时毁淫祠，神庙就改作社学了，从大门进去是一个方形的小院，那社学蒙师已经立在学塾门边等候新入学的儒童，是个瘦削的中年人，白净面皮，胡子稀疏，两眼无神，张原向他作揖行礼时这蒙师还打了一个哈欠，待接过张原亲手呈上的拜师贽礼才脸露笑意，嗯，肉菜都还新鲜。

    新入学的儒童要由父兄陪伴拜见蒙师，张原父亲不在家，张原也没有同胞兄长，只有请族兄张岱来，张岱一见这个打哈欠的蒙师就是一愣，作揖问：“原来是兆夏兄，曾先生已经不在这里了吗？”心想：“周兆夏也能当塾师！”

    新来的蒙师周兆夏自然不会不认得神童张岱，二人都是本县生员，周兆夏是二十年的老生员了，呵呵笑道：“宗子贤弟，少会，少会，那曾先生老母病故，回家奔丧去了，这里的儒童暂由愚兄教导。”

    张岱看了看族弟张原，笑了笑，说道：“介子，那你就在兆夏兄这里学两天吧，我不能多待了，明日便要去武林。”

    周兆夏道：“宗子贤弟是去应乡试吧，预祝高中，愚兄现在功名心是淡了，只以启蒙后学为业。”

    张原道：“大兄明日几时动身，我为大兄送行？”

    张岱摆摆手：“不用了，你好好在社学读书，别学燕客的样。”说完，一边摇头一边笑，走了。

    张原虽然觉得大兄张岱的神态有些奇怪，却也想不明白是为什么？

    周兆夏领着张原进学堂，学堂高敞，原是做神殿的，现在摆着几十张桌椅，却只有十几个学生稀稀落落坐在那里，见到张原进来，好奇地看过来，张定一也在其中，起身叫了一声：“介子哥。”

    边上一个儒童便问张定一：“你叫他什么，戒指？他家开戒指首饰铺的吗？”

    又有儒童低笑道：“这么大个子了才来读书，有十六岁了吧，嘻嘻，站在那里的样子好傻。”

    张原也觉得自己有点傻，这里的儒童最小的才七、八岁，大多数是十二、三岁，倒是有一个年龄看上去比他还大的，却是木愣愣的——

    张原心道：“我要从小学一年级读起吗？”

    “安静，安静——”

    蒙师周兆夏一拍醒木，然后向诸生介绍张原，张原向诸位同学施二拜礼，同学们还礼，这就完事了，也没说要拜孔子拜梅花鹿什么的。

    周兆夏把张原叫到一边，问：“《三字经》读过没有？”

    初入社学，八岁以下的先习《三字经》，然后是《百家姓》、再后是《千字文》，周兆夏看这张原十五岁才入社学，恐怕是幼时顽皮捣蛋不肯读书的，所以才这么问。

    张原答道：“四书五经学生都已读过了，进社学是向老师请教制艺。”

    周兆夏“哦”的一声，意似不信，道：“那我考考你，尧舜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这算什么问题啊，张原耐着性子答道：“是两个人，一个叫尧，一个叫舜。”

    周兆夏又问：“那澹台灭明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澹台灭明是孔子七十二弟子之一，复姓澹台，字子羽，因为容貌丑陋，曾遭孔子的嫌弃，不愿教他，澹台灭明发愤自学，终成大贤，“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就是指澹台灭明。

    对于熟读四书五经的张原来说，问这种问题简直是藐视，想起方才大兄张岱那奇怪的神态，心中一动，答道：“断然是两个人。”

    周兆夏并没有哈哈大笑起来，似乎张原答错在他意料之中，嗯，这个问题太有难度了，不能怪张原，说道：“不要好高骛远，老老实实从《三字经》读起，制艺是那么好学的吗，读上五年书再学制艺——这是你的书，保管好，回你的座位上去，就是那边，左起第三排。”

    张原捧着那册薄薄的插图本《三字经》入座，就听蒙师周兆夏打了一个哈欠道：“好生念书，不认识的字互相问，等下本师会来抽查的，记住，要默读。”掸掸袍袖，踱进邻室再不见出来。

    张定一挪过来与张原邻座，低笑道：“先生睡觉去了，别吵醒他就行。”

    张原翻了个白眼，问：“这先生什么时候来的？”

    张定一道：“来了有半个月了，这先生好，不怎么管我们，原来的曾先生严厉得要命。”

    张原问：“不是说这里有三十多个学生吗，怎么——哦，明白了，周先生一来，好学生就走了，就剩你们了。”

    张定一笑嘻嘻道：“我们也不差，每日早出晚归读书呢，嘻嘻。”

    现在是正辰时，红日东照，塾舍光线明亮，风从府河吹来，带着略含土腥味的水气，天气不冷不热，这正是读书的好时光啊，但看塾舍的这些学生，要么在交头接耳说话，要么在纸上涂涂画画，有的还在空地上翻起了斤斗，有的执小弹弓将纸弹到处乱射——

    张原耳朵灵敏，听到邻室鼾声隐隐，问张定一：“这姓周的白天都睡大觉？”

    张定一吐吐舌头：“介子哥你胆子好大，敢这么叫周先生——周先生也不是都白天睡觉的，有时是夜里打马吊，白天就要睡大觉，周先生最爱打马吊。”

    张原知道马吊就是麻将的前身，这**吊先生不是误人子弟吗！

    “扑”的一声，一团纸弹射在张原后脑勺上，张原回过头去，几个十来岁的儒童端端正正坐着，不知是哪个射的他。

    张定一指着其中一个道：“介子哥，是他，李柱，李柱射的你。”

    张原站起身，那李柱以为张原要过去揍他，赶紧跳出座位，哇哇叫着逃跑。

    “吵什么！”

    一声大喝，蒙师周兆夏怒气冲冲出来了，被搅了睡瘾的人是易怒的，周兆夏一把揪住自投罗网的李柱，拖到书案边，要用戒尺揍李柱。

    李柱大叫道：“先生，先生，不是我，是新来的张原张戒指要打我，张原还称呼先生你为姓周的，很无礼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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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训师（求票）

﻿周兆夏不信新来的儒童张原敢称呼他为“姓周的”，揪着李柱的耳朵皮，喝道：“还敢胡说，把手伸出来，十戒尺。”反手摸到书案上的竹制戒尺，就要揍李柱。

    李柱大哭起来：“他真的说了，说你姓周的，白天睡大觉，呜呜呜——”

    周兆夏慢慢扭过头，盯着张原，问：“你当真说了？”

    张原站在那里，答道：“当真。”

    周兆夏没想到张原会这么回答，他以为张原会否认或者狡辩，所以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会，随即象炸起的爆竹，一蹦三尺高，咆哮如雷：“你敢，你当真敢，你不敬师长，本师今天就替你父母好好教训你。”挥舞着戒尺就冲上来。

    “周兆夏！”张原伸手抓起长板凳，举过头顶，喝道：“你敢打我试试看。”

    周兆夏懵了，学堂里的十几个儒童也全傻了，见过调皮捣蛋的学生，没见过象张原这样嚣张的，直呼蒙师的名字，还敢举着板凳和蒙师对打！

    看样子这人真敢砸，周兆夏就没敢冲过来，离张原七、八步远，用戒尺遥点着张原的脑袋道：“好，好极，破天荒，有这样的学生真是破天荒，你这目无师长的败类，在家定是逆子，在朝定是乱臣。”

    张原一脸鄙夷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不用你评价，也轮不到你来评价，你不是我老师，把贽礼给我还回来，你这等人配为人师表吗，夜里打马吊，白日无精打采，在学堂睡大觉，你这不是误人子弟是什么！你敢打我，你近前试试，我保证一板凳下去让你脑袋开花。”

    周兆夏白净面皮脸涨成猪肝色，冷笑道：“我怎么没教你了，不是让你读《三字经》吗，你牛高马大的还在念‘人之初’你好有脸吗，我都不好意思教你，所以让你有不明白地方问同学，难道要本师手把手教你识字！”

    和这种人理论一点意思都没有，张原道：“把贽礼还我，你不是我老师。”

    周兆夏道：“好，我也没有你这样的学生。”走到邻室将张原送来的装有菜肉米糕的篮子往张原脚边一丢，“砰”、“啪”两声，篮子落地，酒壶破碎，高敞的学堂里酒香四溢。

    张原踢了踢滚到脚边的篮子，说道：“你摔破了我的酒壶和篮子，菜也摔烂了，你得赔偿，我一早置办这些贽礼费了两钱银子，今日不赔我两钱银子我决不与你甘休。”

    倒不是斤斤计较，而是这样的无良蒙师必须惩治。

    周兆夏算是明白今天遇到无赖学生了，连声道：“好好，我赔你。”在袖底摸索着摸出一小块碎银，搁在书案上，说道：“我会向县尊状告你欺师灭礼的行径，以后任何社学你都休想去读了。”

    张原忽然笑了起来，心想自己和这么个庸人斗什么气，咱是斯文人，怎么能抡板凳斗殴呢，放下板凳，坐下说道：“别把师啊师的挂在嘴边，你当不了我老师，这样吧，我出一道经史问难，你若能辨得过我，我随你到侯县令那里任打任罚，你若辨不过我，还是赶紧别在这里误人子弟了。”

    周兆夏冷笑道：“连澹台灭明是几个人都不知道，还敢考我！”转念道：“好，你问，凡四书五经，尽管问。”能考上秀才，这些书总是烂熟的。

    张原道：“听好了——《孝经》云‘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这立身行道，行的是什么道？”

    周兆夏一惊，张原这小子能问出这问题看来不象是连《三字经》都不会读的人，答道：“这有何难，这道当然是夫子之道。”

    “夫子之道是什么道？”

    “是先王之道。”

    “先王之道是什么道？”

    “就是，就是礼义廉耻。”

    张原笑道：“你也知廉耻吗？我告诉你，《孝经》所云立身行道乃是大学之道，大学明德亲民，止于至善，无论什么道，先从立身起，大丈夫所谓身，必联属国家天下而后成者，如言孝，则必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天下皆孝而孝始成，如言悌，则必长吾长以及人之长，天下皆悌而吾之悌始成，吾人此身，与天下万物原是一个，料理自身处，便是料理天下万物，故立身行道，首重日用常行，你身为社学蒙师，懒惰暴躁，不教授诸生学问却呼呼大睡，还命诸生默读，朗读会吵到你做春秋大梦是吧？”

    忽听有人在学堂门外“呵呵”笑起来，张原立即听出来人是谁，他现在听过一遍的声音就不会忘。

    靴声橐橐，这人走进学堂，身后还有两个随从。

    周兆夏一见此人，顿时满脸臊得通红，结结巴巴施礼道：“侍生见过县尊大人。”

    来的正是山阴县令侯之翰，今日是休沐日，不坐堂，想起这边社学的蒙师曾友元奔丧归乡了，新聘的生员周兆夏不知教得如何，便来看看，刚走到门廊上就听到有人在学堂中辩难立身之道，便驻足倾听，听出一人正是塾师周兆夏，另一少年人的声音很耳熟，起先没辨出是谁，后来才想起是张原的声音——

    侯之翰不禁笑了起来，前日在县署夜宴，张原风度温文尔雅言语又诙谐风趣，没想到今日却是这般咄咄逼人，周兆夏也太不成体统，竟然在授学时自顾睡觉！

    张原躬身道：“学生拜见县尊大人。”

    侯之翰向张原点点头，夸奖道：“张原，你方才说的《孝经》立身之道说得极好，立身行道正该如此，本县要奖赏你，就免你三年的赋役钱粮吧。”

    只有秀才生员才能免赋税免徭役，侯之翰这等于是给张原秀才的特权了，在侯之翰看来，以张原之才，补生员是早晚的事，他这是先示恩在前。

    奖励了张原，侯之翰冷眼看着额头冒汗的周兆夏，又看看学堂里稀稀落落的儒童，皱眉问：“怎么才这么几个学生，人都到哪里去了？”

    周兆夏讪讪道：“禀县尊，因天气炎热，有些儒童告假在家读书。”

    “天气炎热？”侯之翰冷笑道：“这都什么时候了，都快八月了，我看不是天气炎热的缘故，而是你荒废教学，以至于好学的儒童都不来了，只余一些顽童和愚鲁的，正喜你睡觉不管他们。”

    周兆夏用袖子拭了一把汗，无力地辩道：“县尊大人，请听侍生辩解——”

    侯之翰不想听他辩解，看着地下的酒壶碎片和竹篮，篮里的菜肉都翻出来了，问：“这又是怎么回事？”

    周兆夏宛若溺水捞到救命草，忙道：“县尊为侍生作主，这个张原目无师长，竟抡板凳要砸侍生——”

    侯之翰看看一边澹然而立的张原，气质沉静优雅，听周兆夏当面控告也不着急，这象是抡板凳动粗的人吗？

    侯之翰笑了，问周兆夏：“你方才是不是昼寝？”

    周兆夏头巾都还没戴呢，心知睡觉之事瞒不过去，低头道：“侍生昨夜读书至深夜，方才偶感困倦，就想小睡片刻——”

    “好了好了，别说这么多。”侯之翰脸现厌恶之色，打断道：“这竹篮是谁打翻的，酒壶呢，怎么回事？”

    周兆夏不知怎么回答。

    侯之翰冷哼一声：“周兆夏，本县今日若不来视察，这社学就会被你给废了，这蒙师你做不得，你的廪生也降一等。”

    生员也是分等级的，第一等是廪生，不但免徭役，每月还有钱粮领，第二等是增广生员，没有钱粮领。

    周兆夏脸若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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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草绳少女

﻿蒙师都没有了，这社学自然关门大吉，侯县令让儒童们回家等候新蒙师的消息，张定一、李柱这些儒童都走了，只张原一个人留下，因为侯县令有话要问他。

    侯之翰立在学堂门前高阶上，看着人去萧寂的院堂，摇了摇头，问张原：“你今日来拜师入社学？”

    张原道：“是，学生前日蒙县尊教诲，受益匪浅，深感若有明师指点，求学当事半功倍，族叔祖肃之先生也让我先入社学，所以学生今日一早就来了，未想遇到这么一个——”住口不言。

    侯之翰呵呵笑道：“本县没想到你脾气还不小，唇枪舌箭，把老生员周兆夏辩得哑口无言，谁要想当你的老师也难。”

    张原道：“学生求学心切，见这蒙师懒惰误人子弟，是以一时性急，与其争执，请县尊见谅。”

    侯之翰笑道：“无妨，无妨，没有点火气冲劲也就不是少年人——这里的塾师得另聘，待本县与罗教谕商量一下，总要请一个端谨饱学之士来执教方好，你既求学心切，本县介绍你去都泗桥社学读书，那里的蒙师是个博学老儒，只是离你家远了些，有四、五里地。”

    经此一事，张原不想再从社学读起了，道：“多谢县尊，学生暂不想入社学了，听闻大善寺有大儒****先生在设馆授徒，学生想去那里求学，就不知****先生肯不肯收学生？”

    侯之翰“哦”的一声道：“****先生学问当然是极好的，只是脾气执拗古怪，本县是不能帮你引见了，你自己可以去试试，要知道，拜在****先生门下求学的都有秀才以上的功名，甚至有举人在他那里学制艺，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我县神童祁彪佳祁虎子，祁彪佳是童生——”

    言下之意，张原连童生都不是，只怕刘宗周不肯收的。

    话锋一转，侯之翰道：“季重先生极是赏识你，他虽说不收弟子，你若恳切相求，或许他就允了，季重先生的制艺精妙绝伦，不在刘****先生之下。”

    张原问：“季重先生还在山阴吗？”

    侯之翰道：“昨日已回会稽。”

    张原心想：“会稽虽说与山阴相邻，但离家还是太远，要拜在王思任门下读书，那就得住在王家，我母亲岂不孤单，还是大善寺近，若刘宗周不肯收我，那再求王思任不迟。”说道：“家慈因学生年幼，尚不肯让学生离家求学，学生回去禀知母亲再定，或许明年可以。”

    侯之翰点点头，没说话，也没示意张原可以走了，默立半晌，忽问：“张原，你可曾定下亲事？”

    张原心“突”的一跳，心想怎么回事，县尊大人有爱女要嫁给我？县尊大人一张地包天的马脸，只怕女儿也好看不到哪里去，娶妻重性情也要重容貌，不然怎么养眼，麻烦，难道我的婚姻非得给人包办了？答道：“学生年幼，尚未定亲，学生曾向家母说起过，要等补了县生员再考虑婚姻之事。”

    “甚好。”侯之翰赞道：“有志气，本县虽对你的所学了解不多，但凭你前日对春秋经传和今日《孝经》立身之道的领悟，县试、府试连捷是没有问题的，道试就不敢担保了，目下要紧的是你必须尽快学习制艺，毕竟明年二月县试、四月府试，时日无多，道试却不用急，还在后年，尚有时间准备。”

    “是。”张原恭恭敬敬道：“学生不会懈怠的。”

    别了侯知县，张原独自出了学堂，小奚奴武陵没在外面等他，肯定是想不到少爷会这么早放学。

    站在府河西岸，看河中舟船往来如梭，对岸就是会稽县，张原看了一会，觉得有些无聊，他今日是憋着劲来学八股的，没想到遇到的是这么个蒙人的塾师，大吵了一架，还得另觅明师，虽说侯知县免了他三年的徭赋，但他今年才十五岁，要到明年才是纳税人，所以暂时意义不大——

    现在大约是巳时初，回家用午饭还早，范珍、詹士元他们知道他入社学了也就不会过来给他读书听，所以回家也无聊，想着大善寺的刘宗周，张原就沿府河向北行去，大善寺就在山阴县城的东北端，隔着老远就能看到大善寺塔的镏金塔尖。

    张原家在县城中心靠西南的位置，往东行一里地就是府河畔的社学，从社学这里到大善寺大约有三里多路，中间隔着绍兴卫，绍兴卫指挥使辖下有四千多军士，都在这卫所里，每月两次浩浩荡荡拉到城南教场操练，幼时的张原常跟着张萼去看卫所士兵操练——

    张原从卫所东侧绕过，面前是一座小山，这小山的名字叫娥眉山，也不知是怎么得名的，山也不奇秀，不过是个小山色，树木都被大善寺的僧人砍去当柴火烧了，山和僧人们的脑袋一样光秃秃了。

    转过娥眉山，六面七层、高十几丈的大善寺塔赫然耸立在眼前，让人有虎躯一震的感觉，油然而生佛法广大，就想要顶礼膜拜。

    这大善寺张原以前来过多次，大善寺香火很盛，所以寺前广场就很热闹，引壶卖浆的、卖烧酒的（据说酒是寺中僧人所酿，喝了这酒佛祖就心头坐云云，定是卖酒的为揽生意胡说）、卖果子的，喊着山阴谢橘、苏州山楂、萧山方柿什么的，哪里的出产有名就喊是哪里出的，假货居多。

    张原直入山门，进到寺中向僧人打听刘****先生的学馆在哪里，寺僧往寺后面一指，就匆匆走了。

    张原绕到寺后一看，有一排茅屋，都是关门闭户的，也没听到读书声，心中纳闷：“刘宗周到底在哪里设馆啊，算了，还是明天让张萼带我来，张萼是来读过半天的。”

    大善寺后又有座小山，叫双珠山，这山倒是林木茂盛，据说此山关乎大善寺的风水，所以寺僧严禁入山伐薪，和尚因为要香火旺布施多，所以也是要讲究风水的。

    张原见这山景致颇佳，就想登高望远养养眼，上到半山，忽听山下脚步声急促，有人奔上山来，这人跑得好快，张原回头一看，来人似乎是个少女，背着一个竹篓，奔跃如飞，忽被枯枝绊了脚，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好在身手敏捷，单手一撑，站稳了，可竹篓里的东西滚了一地——

    张原眯起眼睛看，这下子看清楚些了，的确是个女孩子，肤色白得异样，从竹篓里滚出来的好象是红红的橘子。

    这少女用蓝布帕包头，草绳扎腰，很是寒酸，不知躲避什么跑得那么急，却又舍不得滚在地上的橘子，俯身麻利地拣着——

    这时，张原听到山下有人喊：“那贱人往这边上山了，六虎，你去那边拦她，老四，这边追，别让她跑了，这贱人极有姿色，哥几个今日有得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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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堕民和喇唬

﻿蓝帕包头、草绳扎腰的少女拾起最后一个橘子，又向双珠山顶奔来，一抬头，猛然发现张原早就候在那里了，吓了一大跳，神色惊慌，就往边上树丛乱石钻去，似乎怕极了张原。

    这双珠山虽不陡峭，好歹也是山，山路总是崎岖不平的，更何况那无路之处，枝丫纵横阻拦，野草藤蔓缠脚，根本走不快，枝条一弹，把那少女裹头的蓝帕又勾下来了——

    张原虽然不清楚这少女是什么人，但听到山下那六虎、老四什么的家伙叫喊着“哥几个今日有得乐了”，就知道那些是什么人，心道：“这也太猖狂了吧，大善寺啊，又是人来人往的，就敢这么追逐少女，奇怪的是这女孩子怎么往偏僻无人的地方跑？”

    “你别跑，赶紧蹲下。”

    张原冲那个在灌木丛中挣扎着乱钻的少女压低声音喊，那少女扭头看了看他，迟疑了一下，依言蹲下，低着头裹蓝帕。

    张原回头看来路时，两个头戴阔边网巾的汉子就跑上来了，横眉竖目，一副粗蛮凶相，从张原身边跑过时其中一人歪着脑袋瞪着张原，问：“看到一个堕民女孩没有？”

    张原往山上一指：“跑过去了。”

    两个汉子往山上大步奔去，一人道：“那贱人很能跑，都没影了。”

    另一人道：“跑不了的，老子在止水巷附近看到过她一次，估计她家就在牛角湾三埭街，今日找不到她，明日哥几个就到三埭街去找，一家一家，搜也要把那贱人——”

    两个汉子跑过山岗，声影俱无。

    张原眉头微皱，他知道三埭街，就在县城东北角王家山下，离大善寺这边大约一里多路，三埭街也叫堕民巷，是山阴堕民最大的聚居地，以前他随张萼出去玩耍，母亲吕氏总要叮嘱一句“堕民街有恶人，不许去那里玩”，好在张萼也没带他去玩过，张萼说那里又脏又臭，没什么好玩的，那时的张原只知道堕民巷住的都是些乞丐、乐户、渔民、娼妓、奴婢，这些人世世代代都是堕民，清白人家是不与堕民往来的，只有家里有红白喜事才叫那里的乐户来帮忙吹吹打打，还有其他一些下贱杂务也是找堕民来干——

    现在的张原却是清楚堕民的由来，一部分堕民是与朱元璋争天下的张士诚的部下，还有一部分是元朝的汉人官吏和没有逃回漠北的蒙古贵族，另有一部分说不清楚，据说宋朝时就有了，堕民大都集中在绍兴府八县，以山阴县堕民最多——

    “你先别急着出来，我到山上看看，若那些人走了你再出来。”

    张原对那个蹲下灌木丛中的堕民少女说道，那堕民少女没应声，蹲在那里一动不动，若不是张原知道她就在那里，一眼扫去还真发现不了。

    张原快步上山，还没到山顶，那两个汉子又跑回来了，骂骂咧咧道：“娘的没看到，真是奇了怪了，就这么一座小山她能飞到天上去，或者钻进土里去！”

    另一人道：“再找找，找不到的话，就到三埭街去搜。”

    “呼哧呼哧”，山梁那边又跑上来一个汉子，想必就是六虎，这六虎道：“没看到她从山那边跑下去啊，定然还在这山上。”

    先前那人道：“这山虽不大，草木却茂盛，不好搜，明日去三埭街找她。”

    六虎道：“那些堕民还是很齐心的，还有会武艺的堕民，二虎哥想要从堕民街带她走只怕不容易。”

    二虎道：“那贱人敢以次充好骗老子，欺负老子没吃过塘栖蜜橘吗，不严惩怎么行，反正堕民女子都是娼妓，老子让她陪睡那是看得起她，会武艺怎么样，难道还敢打老子，叫上县衙的刘班头一起去，包管那些堕民吓得屁滚尿流。”

    六虎淫笑道：“嘿嘿，那贱人看着年龄还小，说不定还是个雏，模样很水嫩啊，那皮肤雪白雪白——”

    张原算是听明白了，那堕民少女应该是在大善寺广场卖橘子，把本地的橘子说成是杭州的塘栖蜜橘，不想遇到二虎、六虎这几个喇唬光棍，喇唬光棍就是地痞流氓，山阴县就有这么一伙喇唬，号称十虎，这三个应该就是十虎中人，这些剌唬本来没事都要寻衅找事敲诈勒索，更何况还让他们找到点事，更何况对方又只是个卑贱的堕民女孩——

    三个喇唬走上山岗，看到张原走了上来，先前问张原话的那个家伙瞪起眼睛道：“这小子刚才说看到那贱人跑上山的，哪去了，是这小子藏起来了吧！”

    另一喇唬道：“这小子敢骗我们，先揍他一顿再问他话。”

    与这些喇唬狭路相逢，有理说不清，四书五经辨难更没用，最直接的就是用拳脚狠狠揍他们一顿，但张原显然不行，他才十五岁，倒是练过简易太极拳，但只作健身用，硬碰硬行不通，这时必须借势——

    张原拱手道：“几位认得县衙的刘班头？”

    三个喇唬面面相觑，先前说话的那喇唬斜眼看着张原，问：“怎么，你认得刘班头？”

    边上的六虎冷笑道：“这小子是借我们的话头呢，二虎哥不是提了一句刘班头吗，这小子听到了，问问他，刘班头长得什么样？”

    张原不动声色道：“那****随叔祖去县衙赴宴，天色晚了，县尊命一个衙役送我回府，那衙役就是姓刘，就不知是不是你们说的刘班头。”

    中间的那个汉子是二虎，二虎是个歪头，斜眼上下打量着张原，张原不是生员的头巾襕衫，只是个白丁而已，而且年龄也小，不过十五、六岁吧，县尊会请这么个小孩赴宴？

    二虎问：“你叔祖是谁？”

    张原道：“就是状元第的张肃之先生。”

    三个喇唬都是一惊，齐声问：“西张张汝霖？”

    张原“哼”了一声，不答，当面叫别人长辈之名是很无礼的。

    二虎便问六虎：“张汝霖表字是肃之吗？”

    六虎道：“好象是，人称肃翁。”

    二虎又打量了张原两眼，问：“你可认得七磐？”

    张原说道：“这是我四叔尔蕴先生的号，怎么，你们也认得我西张四叔？”

    张汝霖第四个儿子张烨芳，字尔蕴，号七磐，今年二十六岁，是生员功名，前年随二兄也就是张萼之父张葆生去了京城，这个张七磐，二十岁前是山阴城有名的恶少，比现在的张萼还荒唐，终日与一帮恶棍少年厮混，那些恶少年称呼他为主公，好象黑帮老大一般，二十岁后才折节读书，三年时间学业大成，号称名士，可见也是个极聪明的人——

    那二虎也不知张七磐的表字是尔蕴，只知是西张的老四，见张原镇定自若，不象是****小户的子弟，嗯，张氏子弟还是惹不得的，拱手道：“原来是张公子，误会，误会，张公子来这里何事？”

    张原道：“来大善寺访友不遇，就到山上来看看，三位请吧。”从三喇唬身边走过，上到山岗，回头看，那三个喇唬东看西看慢慢下山，猛听得其中一人大叫：“好贱人，却原来躲在这里！”

    躲在山道边灌木丛中的堕民少女竟被他们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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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金刚怒目

﻿“秃驴，敢和贫道抢师太，秃驴！秃驴！”

    张原大叫着，快步奔下，他要帮助这个堕民少女，先前若不是他让那女孩子躲着不要出来，这女孩子是可以悄悄溜走的，不过听这三个喇唬的口气，就是追到堕民巷也要把这女孩子搜出来，暂时逃掉了也没用，喇唬太嚣张，堕民太卑微。

    张原这样锐声大叫是为了引人来围观，山下就是大善寺，大叫“秃驴抢师太”可谓耸人听闻，和尚们香客们听到了必来围观，那样他就安全了。

    三个喇唬见张原大喊大叫跑下来，都是一愣，这小子失心疯了，什么乱七八糟的瞎叫唤？

    二虎叉着腰，喝道：“别理那小子，揪这贱人出来。”

    四虎、六虎钻进灌木丛，那堕民少女就往树丛深处逃，但杂树乱藤很难走，四虎、六虎两边一抄，她很难逃了。

    张原奔到二虎跟前，怒道：“你们想干什么，这女孩子曾在我家帮佣，你们这些秃驴想干什么，秃驴！抢师太的秃驴！”

    二虎被骂得莫名其妙，伸手在头顶网巾一摸，头发网巾都在啊，两眼一瞪：“小子胡说什么，少管爷爷们的事，快走，快走。”倒还不敢对张原怎么样，喇唬不是强盗，畏强凌弱本就是喇唬的生存法则。

    树丛中的堕民少女已经被两喇唬逼住，那少女叫道：“别过来，别逼我，我，我会打人的。”

    那六虎淫笑道：“嘿嘿，你还会打人，来呀，打我呀。”

    四虎道：“贱人出来，听我二虎哥发落。”伸手抓住堕民少女的手臂，就往外拖，不料那少女手臂一回，力气大得异乎寻常——

    四虎一个踉跄，差点栽倒，骂道：“好贱人，干粗活倒是有两把子蛮力，不信拖不了你出去。”猛拽那少女的手臂——

    堕民少女惊慌道：“别逼我，我真的要打人了！”

    那六虎笑道：“四虎哥你也忒没用了，一个小女孩对付不了，瞧我的——哎哟——”一跤摔倒在地。

    四虎叫道：“这贱人好象会武艺。”

    六虎爬起身，怒道：“不信咱两个大男人对付不了这么个小贱人——”

    ……

    张原在树丛外看不明白，但听这动静，似乎这堕民少女身手不错，两个喇唬拖不到她出来，这少女还在惊慌地叫着别逼她，不然她会打人——

    张原跑开几步，离二虎远点，叫道：“喂，小姑娘，你打得过就尽量打，不用怕，打倒他们，少爷给你作主，少爷衙门里有人，你尽管打好了。”

    这时就要装纨绔，不然那自卑惯了的堕民少女是不敢向良民动手的，以贱殴良，罪加一等，堕民少女显然是怕这个。

    就听那堕民少女略显稚嫩的声音问道：“当真？”

    张原应道：“当真，尽管放开手脚打——”

    那堕民少女道：“那算你打的，不怪我。”

    张原道：“对，就是我打的，见官也这么说。”

    “你说什么！”

    那二虎凶神恶煞向张原逼过来。

    张原已经听到山下寺院的和尚们有动静了，被骂秃驴，是可忍孰不可忍，佛祖也不是一味慈悲，也会金刚怒目，和尚们很快就会赶来察看——

    见二虎气势汹汹逼过来，张原稳稳站着不动，说道：“你动我一下试试，我敢保证你在山阴无立身之地。”

    二虎还真不敢动，只是色厉内荏道：“关你屁事，这堕民贱人以次充好讹我银钱，难道不该惩罚。”转头不理张原，冲树木里骂道：“两个废物，半天揪不出那小贱人——”

    话没说完，就听得“噼啪”几声，然后就是二虎、四虎两喇唬的倒地呼痛声，树枝“沙沙”响，那堕民少女出来了。

    二虎吓了一跳，退步几步，吃惊地看着这堕民少女，一边问：“老四、老六，你们怎么了？”

    回答他的是一阵呻吟叫痛声。

    张原大喜，没想到这堕民女孩子真有这么强的身手，咦，这女孩子模样怎么有点怪？

    那堕民少女发髻乱了，长发披散下来，映着正午的阳光，丝丝缕缕泛着黄金般的色泽，肤色白得异样，不象一般女子那样的白，脸上有一道被树枝刮破的血痕，一双眸子看向张原，那眸子幽黑中隐显宝蓝，好似永昌府出产的黑棋子，身高和张原差不多，但容颜明显稚嫩，年龄应该比张原还小——

    这堕民少女一出树丛，先是反手扶了扶背后的竹篓，那些橘子对她来说显然很重要，另一手抓着方才掉下来的裹头蓝帕，问张原道：“这位少爷，这个人要不要打倒？”指了指二虎。

    张原喜道：“打倒，揍他，算我的。”

    “好。”这堕民少女见有人撑腰，那就毫不含糊，身子一矮，动如脱兔，眨眼就到了二虎面前，二虎怒吼着单拳朝堕民少女脸部猛击，堕民少女身子微侧，就已闪过，一脚踩在二虎脚背上，同时挥拳击中二虎心窝，二虎叫痛弯腰，堕民少女飞脚横踹，二虎倒地。

    张原瞧得眼花缭乱，赞道：“打得好！”

    “谁在本寺后山叫骂打人！”

    “是哪里来的行脚僧吗？”

    “阿弥陀佛，施主造下深重的口业——”

    张原回头一看，大善寺的僧人们上来了，一大伙，有的还抡着棍棒。

    这堕民少女一见来了这么多人，又惊慌起来，说一声：“多谢少爷。”就向山岗上跑，一边跑还一边用蓝帕裹头，纵跃之际，有橘子从她背后竹篓抖了出来，这堕民少女立即察觉，回头见那只橘子一路向张原滚下去，便没去拣，回身奔上山岗，从山那边下去了。

    那只红红的橘子一路滚到张才脚边，张原俯身拾起，见表皮都摔破了，露出多汁的橘瓤，剥去橘皮，掰一瓣橘瓤送到嘴里，又甜又水，这橘子不比杭州的塘栖蜜橘差啊。

    “阿弥陀佛，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中年僧人为首，十几个大善寺和尚拥上来了，见一个青衫少年悠闲在站在山道上剥橘子吃，边上一个汉子捂着胸口在叫痛，左边树丛中又歪歪倒倒走出来两个汉子，一个捂着嘴，一个捂着眼，骂着贱人。

    张原道：“大师父，方才有个和尚打倒了这三个喇唬，扬长走了。”

    中年僧人瞅了瞅那三个汉子，果然是喇唬，常在寺前骚扰香客、恣横勒索，冷哼一声：“你三人再敢在本寺周边为非作歹，本寺将报官严惩。”好言问张原：“小施主可知打人的是哪里的和尚？”

    张原道：“不知。”

    中年僧人又问：“似乎听得有什么师太，这又是怎么回事？”

    张原心道：“这和尚好耳力，我在山上就喊了那么一句师太，他就听到了，嗯，和尚禅坐，也能心静生智。”说道：“只有和尚，没有师太。”

    那二虎揉着心窝坐起身，喘着气骂道：“狗屁，和尚也没有，只有一个贱人，那贱人——”

    张原道：“大师父，这喇唬骂你们狗屁、贱人。”

    寺僧对这些喇唬本就嫌恶，被张原这么一说，火上浇油，嗔心大起，几个执棍棒的寺僧冲过来朝三喇唬就打，还是为首那中年僧人持重，说道：“不要打，绑起来送到县衙刑科房去。”

    张原在和尚们绑人之时下了山，一径出了大善寺，已经过了正午时，得赶紧回家，母亲要担心的。

    那个橘子已经吃完，张原奋力一掷，将橘皮丢进府河，橘皮随水漂浮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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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七擒七纵

﻿远远的就望见自家的竹篱门边跳出两个小厮，一个是武陵、一个是大石头，后面还跟出一个，是小石头，武陵既欢喜又抱怨，说道：“少爷你可回来了，太太都问好几遍了，社学里没人，隔院的定一少爷都回来了，说少爷和社学蒙师吵架，把蒙师都气走了——少爷你去哪里了？”

    张原笑骂道：“张定一那猴子胡说八道，我要揍他。”进门洗了把脸就去见母亲，说了早间在社学的事，去大善寺只说寻师不遇，没说碰到喇唬欺负堕民少女，免得母亲担心。

    张母吕氏先前听张定一颠三倒四胡说，虽不大相信，但没见到儿子，难免担忧，现在方明白原来是这么回事，侯县令还免了儿子三年赋徭，当然高兴，只是社学蒙师如此不堪，大善寺的****先生门槛又高，便道：“我儿不用心急，你眼睛初愈，也不宜多用目力，还是让西张的清客先生们读书给你听，待明年再进学吧。”

    张原道：“儿子今日去大善寺没遇到****先生，明日让西张的三兄陪我去，这制艺时文一定得学了，明年二月的县试和四月的府试儿子一定要参加。”

    儿子肯用功，做母亲的还有什么话说，忽然想起一事，说道：“这么说你姐夫明年三月初七的寿宴你去不成了。”

    张原道：“当然是学业为重，到时再看吧，若孩儿这段时间制艺学得不错，那还是可以去的，县试是二月中旬，府试是四月下旬，松江府青浦县往返约千里，有二十天时间也够了。”

    张母吕氏欢喜道：“好，我儿有计较就好，先去用饭吧。”

    午后，张原独自在安静的书房里临摹的颜真卿的《麻姑山仙坛记》，此碑是颜真卿晚年所书，字体庄严雄秀，结构遒峻紧结，张原练此碑很有感觉，所以进步也很快，心里想着再练两个月大字后便要开始练小楷了，科考只有小楷用得上，练大字是为了练间架和笔力——

    想到笔力，张原就想起上午在大善寺后山遇到的那个会武艺的堕民少女，那少女雪白的皮肤和微黄的头发，还有略带幽蓝的眸子，表明这少女带有色目人的遗传基因，先辈想必是元朝时从西域来到中原的色目人，色目人人种很复杂，黄种人、白种人、黄白混血都有，这少女的先辈应该是葛逻禄、回回这样的白种色目人，到少女这一辈也不知经历过多少代混血了，大明朝立国都有两百四十多年了——

    小丫头兔亭窥见少爷执着笔发呆，料想少爷要结束今日的练字了，便捧了青瓷笔洗进来，笔洗里盛着清水。

    张原将毛笔伸在笔洗清水中一下一下搅动，看着清水变得黑浊，心想：“那堕民少女也不知叫什么名字，容貌似乎很美，现在年龄还小，可在堕民街那样的环境难免要堕落的吧，娼妓、乐户、打渔、乞丐、殓尸、担粪、剃发、绞面，这是堕民们的职业——”

    又想：“那三个喇唬光棍已被押送见官，暂时是不会去找那个堕民少女的麻烦了，那少女能打，也不怕他们，嗯，等过些天我去三埭街看看，若能给她一些帮助就帮助一下，她小小年纪有这样的身手实在让人奇怪，她从哪里学来的功夫？”

    ……

    张岱、倪元璐、姚简叔等赴杭州乡试的生员七月二十三日午后从南堰门码头乘船，先经由西兴运河到萧山，在萧山歇一晚再赴杭州，杭州乡试之期是八月初九。

    张岱见张原也来送行，便笑问：“介子，那社学蒙师周兆夏教得可好，受益不浅吧？”

    张原苦笑道：“大兄可恶，早知道那周兆夏是那等人，也不与我说知，害我与他大吵了一架。”

    张岱哈哈大笑，说道：“当他面怎么与你说，总要让你亲自领教一下方好。”

    一边的张萼忙问：“怎么，介子你和谁吵架？”

    张原便将昨日上午在社学的经历说了，众人都是大笑，张萼笑道：“介子我真是服了你了，只听说老师把学生赶走的，我就是，却没听说学生赶跑老师的，这也算得一桩奇闻了。”

    说笑一会，张岱等人乘船启程了，个个意气风发，认定此次乡试自己必中了。

    张原看着大乌篷船远去，心里想着一个月后宗子大兄失望而归的样子，感着科举之路的艰难，不禁微微摇头。

    一边的张萼道：“介子你摇头晃脑做什么，你既不去社学，那与我下大棋去。”

    张原道：“下棋可以，但三兄你明日得带我去大善寺，指点一下刘****先生在哪里设馆，我昨日去没找到。”

    张萼道：“你想到刘古板那里求学，只怕他不肯收你，你若有本事就和他辩论，赶他走最好。”

    张原道：“莫要小瞧了世间学问，我也只能和周兆夏那样的庸人辩一辩，****先生是知名大儒，我和他辩，那不是自取其辱吗。”

    张萼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你和他下盲棋，他铁定赢不了你。”

    张原道：“少扯了，要下棋我就与你下一局，你输了明日一早陪我去大善寺。”

    “好。”张萼答应了，却又忽然醒悟道：“咦，你还没说你输了怎么办？”

    张原笑道：“我不会输的，输了就不去大善寺嘛。”

    张萼也笑，连说张原奸诈，两个人来到西张府内，到张萼的书房下棋，张萼的书房是游乐场，正经的书没看到几本，双陆、弹棋、投壶、围棋这些占据了宽大的书房。

    下的是围棋，张原依旧要背坐着下盲棋，张萼让他依旧蒙起眼睛，说这样可以面对面下，否则对着张原的背影他感到憋屈，似乎张原在藐视他。

    张原笑着依张萼所言，他的眼罩现在还是随身带的，这夹带有清火明目药物的眼罩戴着很舒服，张原感到眼睛疲乏了就会取出来戴一会，闭目养神——

    对局结果毫无悬念，张萼执白大败，张萼现在对败给张原并不怎么气恼了，宗子大兄都不是张原的对手，那他下不过张原也正常，可既然棋力相差悬殊，为什么如此热衷找虐？

    张原正待解下眼罩，却听张萼道：“介子稍等，我新得一物，甚是新奇有趣，你若只凭摸索就知道是何物，那我就服了你。”

    张原心道：“你还没服我吗，要我七擒七纵？”说道：“行，试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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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双镜记

﻿张萼的书房里有一种古怪的香气，也辨不出来是什么香，混杂的香，张萼喜新厌旧，房间的薰香也常常换，昨日鸡舌、今日佳楠、明日又可能换上香檀，张萼虽然豪奢，却远不如张岱有品味，他只知求新求奇求昂贵——

    张原鼻翼抽动，扶了扶眼罩，问：“三兄有什么新奇之物让我看，不，让我摸？”

    听得箱柜挪移开启的声音，张萼得意道：“新得了两件宝物，你若都知道是何物那我就服你。”取出一物，走过来放在张原面前的榧木棋盘上：“你摸摸看，猜得出这是做什么用的我就把它送给你。”

    张原伸手过去，轻轻按住那物，略一摸索，忽然失笑，他摸到的这东西冰冰凉，薄薄圆圆，分为两片，中有绫绢相连——

    “你笑什么。”张萼道：“你别小看这东西，极是神奇，坊间可没有得卖。”

    张原轻轻抚摸着那薄薄圆圆之物，说道：“我知道此物做什么用，就是不清楚它在这里叫什么名。”

    张萼道：“这玩艺名字不少，有这样称呼那样称呼的，反正是新奇之物，以前没有过，谁都可以给它取名，只要你说出它做什么用我就服你，此物就送给你，要知道我是花了五两银子买来的，告诉你，绍兴府可没得买。”

    张原笑道：“三兄雪中送炭，此物正是我想要的，多谢多谢。”

    “你说你说，说出来是做什么用的就送给你。”张萼大声道，不信张原还能见过此物，连他都是前日才见识到的。

    张原将那物的绫带绕在自己左手食指上，说道：“我管这个叫眼镜，这是戴在眼睛上的，就象我现在戴的这眼罩，当然，它是透明的，读书过度，视物不清，戴上它就能看得清，对不对？——三兄，你怎么不吭声了？”

    张萼在翻白眼，叫道：“张介子，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这也是你梦里见过的？你做了多久的梦啊，怎么什么都见过，真邪门了！”

    张原心道：“什么事都往前世、往梦里里一推也不大好。”便笑道：“三兄博览方物，也有疏漏的时候吗，这种眼镜在苏州那边几年前就有了，家姐年初归宁就和我说起过，松江府诸生有戴这眼镜的，所以我一摸便知。”

    苏州是大江南北奇技淫巧、稀罕方物汇聚之地，而且据张原所知，眼镜这东西似乎万历中期就有了，所以推说苏州有完全立得住脚。

    张萼骂道：“那我岂不是上当了，卖与我的奸商说此物是西——”

    张萼及时闭了嘴，改口道：“听你这么说这眼镜值不了五两银子了，那奸商，我非砸了他的店不可，还说是特意给我捎带的。”

    张原道：“这眼镜还是很稀有的，五两银子我认为值。”五两银子相当于人民币三千多块，嗯，后世名牌眼镜也要这个价吧。

    张萼听张原这么说，心里稍微痛快些，说道：“行，这眼镜就送你了，你戴上试试看，我试过，头晕。”

    张原摘下眼罩，仔细看在大明朝算是稀罕物的眼镜，这镜片似乎是水晶石的，手指触上去冰冰冷，玻璃没有这么冷，戴上眼镜，透过镜片望出去，整个世界都明亮清晰起来，眼睛也没有不适之感，简直是为他验光定制的一般，赞道：“妙哉，真是好东西，这下子不愁看不清远处了。”

    ——少年张原的眼疾一半是因为肝火旺和甜食吃得过多，另一半却是遗传近视，以前的张原不喜读书，不存在夜以继日看书看坏眼睛的事，但却是个近视眼，这自然是遗传，张原的父亲张瑞阳秀才没考上，眼睛却读坏了，十步外就看不大清楚别人面目，现在的张原虽然不至于近视得那么严重，估计也有三百多度的近视，日常生活是没有任何影响，但能看得更清晰岂不是更好，所以正需要这么一副眼镜。

    张萼见张原喜欢，便道：“既然你喜欢，那五两银子也值了，喏，这是眼镜盒子。”

    张原接过眼镜盒子一看，盒子镂刻精美，材质是名贵的鸡翅木，精致小巧，随身携带也很方便，便摘下眼镜小心收好，谢道：“多谢三兄，我眼睛不大好，正用得上。”

    张萼脾气虽然暴躁，但素来豪爽，摆手道：“自家兄弟，这算得什么。”却又一脸神秘地道：“我还有一物，你再能猜出做什么用的，那我——那我——”

    张萼也不知道张原若猜出来他就该怎么样，说：“反正你猜不出来，那卖此物与我的人说，这东西在大明朝只此一件，苏州也绝不会有。”

    张原的胃口也被吊起来了，道：“好，那倒要见识见识，要蒙眼吗？”

    张萼道：“这个——不必了，我拿在手上给你看，看你能不能说出是做什么用的？”说着从一个小皮箱里捧出一物，很得意地呈在张原面前：“看，这是什么？”

    张原这时没戴眼睛，眼睛也是一亮，又惊又喜，心道：“万历年间就有这东西了吗，这在欧洲也才出现没几年吧，这就漂洋过海来到我大明朝了！”

    张萼见张原脸有惊异之色，更得意了，轻轻旋转手中那黄铜制作的圆管，竟又抽出一截稍细的铜管，再旋，又抽出一截，三截相连，长约一尺二寸，午后阳光照进书房，照在这打磨得极精细的黄铜管上，金属的色泽光鲜璀璨——

    “神奇吧，可伸可缩，能粗能细，好似**。”张萼用了这么个比喻，他自己先大笑起来。

    张原没有笑，他眯眼细瞧张萼手中的三段铜管，没错，这就是望远镜，这时叫千里镜，绝对是欧洲人带来的，晚明中西方文化交流极其频繁，那些来到东方的传教士几乎个个都是科学家，中国人尊佛祖尊神仙尊孔子，天主教很难插进来，所以传教士们迂回变通，曲线传教，利用自己先进的数学、天文、地理、物理知识与开明的士大夫交往，成效显著，发展了一批信徒，利玛窦是这些传教士中的代表人物，人称“泰西大儒”，泰西就是指西方，不过利玛窦现在已经去世了，张原记得很清楚，利玛窦万历三十八年病逝于北京，利玛窦献给神宗皇帝的有自鸣钟，没有望远镜——

    张原随口问：“三兄，你这望远镜哪里买来的？”据他所知，望远镜好象是德国传教士汤若望万历末年带到中国的，怎么现在就有了？

    让张原万万没有想到的事情突然发生了——

    张萼正得意洋洋呢，一听张原这话，神态霎时大变，脸色铁青，低头看着手中的望远镜，呼吸粗重，突然大吼一声：“贼奸商，骗得我好苦！”手起管落，将那黄铜望远镜砸在花梨木桌角上，应手断为两截。

    张原“啊”的一声跳起身来，惋惜无比：“三兄，你这是做什么，何苦！”

    张萼气愤如癫狂，绕室疾走，忿忿道：“贼奸商骗我说这望远镜大明朝只此一件，就是在泰西诸国也很稀有，奸商说是在濠镜澳门的一位泰西船长手里买得的，要了我一百八十两银子，奸商可恶，奸商可恶，真正气死我也！”

    张萼发癫了，开始乱砸书房里的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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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宝物光芒万丈

﻿侍候张萼的两个小厮、两个婢女都待在书房外的檐廊上，无聊，却也不敢随便走开，两个婢女年长一些，有十五、六岁，小厮才十一、二岁，二婢正轻声调笑二小厮呢，突然听到张萼在房里大发雷霆并且乱砸东西，二仆二婢顿时惊得面无人色，虽然张萼大发脾气并非第一次，应该见怪不怪，只是张萼每次发脾气总有一个下人要挨打，今天那倒霉蛋会是谁？

    侍婢春兰机灵，说声：“我去禀告太太。”飞一般跑了，先躲过去再说。

    另外三个面面相觑，大气也不敢出，也不敢进去相劝，正手足无措不知道如何是好，突然听到东张的那个介子少爷一声吼：“张燕客，给我坐下！”

    二婢一仆惊得咋舌，心道：“介子少爷敢这么吼我家公子，只怕要挨打，那可麻烦，介子少爷的母亲必来哭闹。”同时，三人也松了一口气，燕客公子找到出气筒就好了，这拳脚只要不是落在他们身上就是庆幸。

    却听书房里寂然无声，小厮福儿凑在门隙里一瞧，就见燕客公子站在那呼呼喘气，眼睛瞪着与他面对面的介子少爷，介子少爷也回瞪——

    好半晌，张萼喘息稍定，说道：“介子，我不是发你的脾气，我是骂那奸商，奸商可恨，我非砸了他的店不可，可恼的是他的商铺又不在这里，在澳门。”

    张原拉着张萼让他坐下，扭头对书房外唤道：“上茶，上茶。”

    小厮福儿赶紧端上茶来，偷偷看了燕客公子一眼，三公子的脸还是气得有些红胀，却是老老实实坐在那里，与往常不揍人不消气大不一样，小厮福儿暗暗称奇：三公子怎么这么听介子少爷的话，真是稀奇！

    张原挥手让小厮出去，然后端起茶喝了一口，方道：“三兄，听我一言，卖你望远镜的那商人没有欺骗你，这望远镜在当下的大明朝极有可能只此一件，当然，一百八十两银子应该是贵了点，但你要想想，这望远镜从数万里外的泰西国运到澳门，贵点也说得过去。”

    张萼吼得口干舌燥，喝了两口茶，问：“既然只此一件，那你怎么一眼就知道是望远镜，你，梦里见过？”

    张原笑笑，不正面回答，说道：“我梦里还见过很多事物，远超出你的想象，所以我知道不稀奇，很多事除我之外，无人知晓。”

    张萼笑了起来，摇着头道：“罢了罢了，介子你是神仙，我赢不了你，我甘拜下风——”眼珠子一转，道：“不，我还有一样宝物，包管你前所未见。”

    张原听说还有宝物，心想：“张萼这家伙宝贝真是多啊，有钱就是好，可以搜罗到大量好东西，看来我读书科举之余，还得想点求财之道，没银子办不了事啊。”说道：“好，让我见识一下，不过我有言在先，不管我识不识得此物，你不得发火，不得摔东西。”弯腰拾起那断为两截的望远镜，连连摇头。

    张萼道：“我绝不发火，不摔东西，大丈夫言出如山。”

    张原道：“取宝物出来吧。”

    张萼道：“介子你还得蒙上眼睛才行，此宝光芒万丈，会伤到你的眼睛。”

    张原依言戴上眼罩，听得张萼出了书房，过了一会，回来了，不是一个人，还有个女子的脚步声，男子脚步与女子是有区别的，便问：“三兄，你带了谁来？”

    张萼道：“一个女婢，捧宝物的——莲夏，快把宝物捧到介子面前，小心点，捧出来，让介子摸摸，看他知不知是何物？”

    张原听到那名叫莲夏的婢女娇怯怯答应了一声，轻盈盈走到他面前，带来淡淡的芳香，随即便是“窸窸窣窣”的声音，看来那宝物用锦缎包裹，果然珍贵啊——

    一边的张萼道：“介子，伸手，往下一些。”

    张原伸手过去，触处细腻如瓷，不禁一愣，这是何物？手上微微用力，盈盈一握，但觉绵软如酥，随手赋形，掌心还被一凸点顶着，不自禁地按住一揉，面前的婢女莲香突然娇哼一声，声音媚得让人心一颤。

    “要命了！”

    张原赶紧收回手，笑骂道：“张燕客，你也太荒唐了，这算什么事啊，这个莲夏，出去出去。”一边扯下眼罩，看到一个长袖短衫、碧萝长裙的女子背影闪出门去。

    张萼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来，按着肚子一边笑一边说：“哈哈哈哈，介子，我真服了你，你还真连这个也见识过，哈哈，你不是童子身了吧，是谁，伊亭还是兔亭？”

    张原家总共就这么两个丫头，不过想想兔亭实在太小，不大可能，张萼就一口咬定伊亭与张原有染。

    张原哭笑不得，喝道：“别胡说！我问你，唐人小说《南柯太守传》和《枕中记》你可曾读过？”

    张萼正经书不喜欢读，举凡野史笔记、********他是要看的，道：“自然读过，《枕中记》就是黄粱一梦嘛，《南柯太守传》经临安汤若士编成南曲《南柯记》更是家喻户晓，你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张原道：“告诉你吧，我做的那个梦便与这《南柯记》、《枕中记》差不多，所以我见多识广，就是这样。”

    张萼定定的看着张原，问：“你娶公主当驸马了？做高官了？”

    “谁当驸马做高官了？”

    一个妇人的声音突然在书房外响起，张萼的母亲王夫人来了，张原赶紧起身行礼。

    王夫人瞧着狼藉的书房，皱眉道：“萼儿你这又是做什么，好好的又摔东西！”

    张萼笑嘻嘻道：“母亲，孩儿和介子说戏玩耍，要扮个武生，不慎撞倒了这些器物。”

    王夫人忙问：“伤着身体没有？”

    张萼舒展着手臂道：“没有没有。”

    王夫人听婢女春兰说张萼又发脾气了，又气又急，张萼每次发脾气都是伤人伤己，所以赶紧过来看，听了一句“驸马公主”什么的，看来儿子的确是与张原在演戏玩耍，便道：“不要胡闹了，也玩够了吧，张原，你娘喊你回家吃饭了，回去吧。”还把张原当小毛孩呢。

    张原便向王夫人施礼告辞，张萼送他出来，一路笑个不停。

    张原道：“三兄，那望远镜只是连接处坏了，镜片没有破碎，你找能工巧匠修好，这望远镜的确是大明朝独一无二的。”

    张萼答应了，还在笑。

    张原道：“别送了，你回去吧，明日一早记得陪我去大善寺。”

    张原独自经三拱石桥来到自家后院门前，觉得那只手掌腻得慌，便去投醪河洗了洗手，想想也忍不住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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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后台

﻿第二天早上，张原还在喝米粥吃绿豆饼，张萼带着一个健仆和一个小厮就过来了，这家伙想到要做一件事那比谁都急。

    张母吕氏道：“今日天气阴阴的，怕是要下雨，你们还是改日再去大善寺吧。”

    张原道：“儿子本来昨天就要去的，因为送宗子大兄晚了就没去，今日一定要去了，下雨就更好，只盼****先生见我冒雨前来求学，念我心诚，就收下我了。”

    张萼笑道：“下雨算得了什么，要下雪，介子跪在雪地上苦苦哀求，跪上个一天半天的，就是神仙都要收下你。”

    张母吕氏笑了，却道：“若那****先生真这般难讲话，我儿也不必苦苦哀求，山阴县这么大，就没有其他明师了吗？”

    张母吕氏只是一个慈母，并没有多么高超的识见，她不想让儿子受委屈吃苦头，什么孟母三迁、岳母刺字，那是传说，而她只是一个疼爱孩子的母亲而已。

    张萼对刘宗周全无好感，赞道：“五伯母说得对极了，明师多得是，何必非要向刘****那穷酸求教。”

    张原道：“孩儿晓得，死乞白赖苦求没有用的，孩儿会让****先生明白，孩儿值得他教。”

    张原带着小奚奴武陵与张萼三人一道正待出门，却见县署的两个差役登门了，其中一个就是那日廨舍晚宴后奉侯县令之命送张原回家的那个刘差役，两位公差今日上门是送银子来的，张大春侵吞的三年租银已经追讨回来，一百五十两，一分不少。

    张萼大大咧咧道：“才一百五十两，你们当差的从中私吞了不少吧。”

    纨绔恶少张萼在山阴是无人不识，身高体壮、络腮短须的刘差役只有叫屈道：“三公子，小人哪敢啊，当日结案明明白白是一百五十两——介子少爷，小人没说错吧？”心道：“若换个其他人家，怎么也得从中捞个三、五十两，可张原是县尊看重的人，又是张汝霖的族孙，真是一分也不敢动，白白跑腿受累却还要遭盘问，真是没天理。”

    张原道：“没错，是一百五十两，多谢两位公差——”猛然想起一事，问：“张大春请秀才姚复写状纸诉讼，付了二十两定银，这个讨回来没有，在这一百五十两银子当中了吗？”

    刘差役脸现尴尬之色，说道：“介子少爷，只要一百五十两银子一分没少，其他的事少爷就不必多操心了吧。”

    这么说姚秀才的二十两银子显然是没讨回来，而是从张大春那里多追讨了二十两，张大春不值得同情，但姚秀才更是可恨，怂恿张大春诬告家主，非但没受到惩处，收的讼银竟也不交还，真是岂有此理!

    张原心里清楚姚秀才要把持讼状就定然要与县署的吏典衙役勾结，所以这些差役不去追讨姚秀才只威逼张大春，说道：“两位公差辛苦了，在下本想给几两银子请两位喝茶，既然姚复的银子没追讨回来，那就请两位公差再辛苦一下，讨回来的二十两银子就算是我送给两位公差的辛苦钱。”

    二十两银子不是小数目了，姚秀才平日打点这些公差肯定没有这么多，张原诱之以利，不怕刘差役不与姚复翻脸。

    刘差役点头哈腰道：“是是是，一定追讨，多谢介子少爷。”

    张原见刘差役口气有些敷衍，难道是畏惧那讼棍姚复，便又道：“县尊说过，要革去姚复的生员功名，两位公差不必忌惮他。”

    张萼火爆脾气，叫道：“姚讼棍敢状告我张家人，不行，现在就去讨回银子来，刘差役，前面带路。”

    膀大腰圆的刘差役那张黑脸显出极为难的样子，作揖道：“不瞒两位公子，小人的确不敢追讨姚秀才的银子，若哪一日真把他生员功名给革了，那时小人再为介子少爷去追讨他的银子。”

    张萼勃然大怒，叫着:“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张原却是眉头微皱，姚复不过是一个秀才，若说是举人话刘差役这般怕他还说得过去，举人是可以当官的，示意张萼不要发火，问：“刘公差，你的意思是说县尊大人革不掉姚复的功名？”

    刘差役心道：“这个张原心思实在机敏，一下子就看透了我的心思。”赶紧摇头道：“小人可不敢说这样的话——”声音往下一压：“不过小人听说姚秀才的堂兄是个京官，好象是吏科给事中，三年前回乡一趟，连布政司的大老爷都敬他，日日请酒。”言下之意很清楚了，连浙江布政使都敬畏姚复的堂兄，侯县令还敢动姚复？

    六科给事中是七品言官，明代言官品秩虽然不高，但权力很大，监察六部诸司，弹劾百官，这些言官固然有很多直言敢谏的，但贪赃枉法、公报私仇的也很不少。

    张原点头道：“果然是有后台的，不然山阴县生员有多少，姚复如何把持得了诉讼。”

    一边的张萼道：“大父正是被言官弹劾才辞的官，难怪姚讼棍如此嚣张，我不信就治不了那姚讼棍。”

    刘差役取出一纸公文道：“介子少爷没其他吩咐的话，请在这里画个押，表示银两足额收迄，小人好回衙结案。”

    张原画了押，命武陵封二两银子送给刘差役二人喝酒，两个差役连称不敢。

    张萼嚷道：“姚讼棍的银子讨不回来，还送他们银子做什么，一分都没有！”

    张原道：“这是两码事，姚复的事不能怪刘公差他们——两位尽管收下，日后若真革了姚复的功名，那时还得两位出力追讨。”

    刘差役推托不得，只好拜谢收下，出了张家的竹篱门，对同伴道：“这位介子少爷不但聪明，而且稳重，还很会做人，小小年纪，了不起。”

    同伴道：“姚铁嘴得罪了张家人，只怕不会有好结果。”

    刘差役道：“我等听差办事的下人，见风使舵就是，不过这张家介子少爷日后定然有大出息，不是张三公子那草包能比的，那草包就知道叫嚷——”

    厅上的张萼果然还在那叫嚷，说咽不下这口气，要带几个仆人打上门去。

    张原道“三兄，这事不要鲁莽，事情闹大了不好收拾，叔祖定要责罚我们，姚复现在有功名在身，不好轻易动他。”

    张萼瞪起眼睛道：“那就这样算了，不行，绝对不行！”

    张原道：“当然不行，姚复一定要整治，我自有办法，走着瞧。”

    张萼顿时转怒为喜，问道：“介子有何妙计，快说快说。”

    张原道：“不急，我们先去大善寺——啊呀，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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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二顾茅庐

﻿七月下旬的天气依然炎热，但这雨一落下来就有凉风随至，一阵秋雨一阵凉啊。

    张原见这雨淅淅沥沥不紧不慢地下着，看来是有得下一阵子了，不想再拖，与张萼几个打着伞去大善寺。

    从张原家到大善寺大约五里路，除了一段青石板路，其他都是沙土路，雨才下不久，土路还没开始泥泞，就怕回来时路滑不好走，张萼和张原穿的白皮靴，武陵他们则是草鞋，张原是********，张萼呢，只顾走路，那个健仆伸长手臂为他打伞，自己只戴个竹笠遮雨。

    张萼问道：“介子，你说咱们该怎么整治那姚讼棍？”

    张原道：“姚讼棍生员功名未革，不好堂而皇之整治他，得用奇兵，先打听一下姚讼棍有什么癖好，还有他以前做过的恶事、得罪过的人，只要是关于他的事，了解得越多越好。”

    张萼心领神会道：“明白了，这叫知彼知己，然后呢？”

    张原笑道：“先了解了，才有然后。”

    张萼道：“好，这事交给我了，我让下人们去打听。”想起另一事，说道：“那望远镜我已命人送到杭州去修理，杭州能工巧匠多——介子，我送你的眼镜呢？”

    张原道：“在小武的搭兜里。”

    张萼道：“怎么不戴上，也让那刘宗周瞧个新鲜。”

    张原道：“那我给你戴，你戴上眼镜****先生就认不出你了，你就与我一起拜在他门下。”

    张萼笑道：“难道要被他赶两次吗，那眼镜我也戴不得，一戴就头晕眼花。”

    ……

    一路说话，早到了大善寺，下雨天这寺前广场就冷清了许多，摊贩少，香客也少，张原游目四望，没看到那个背竹篓卖橘子的堕民少女，想着应该抽个时间去三埭街看看她，那些喇唬一旦放出来只怕还会去找她麻烦的。

    几个人绕到寺后，张萼指着那一排茅屋道：“就是那里，你自己去吧，不然那穷酸看到你与我一道，只怕立即赶你走。”

    张原道：“咦，还真是这里，我前日来就没看到有人。”

    武陵道：“少爷，那边门现在也还是关的。”

    张萼的小厮福儿先跑过去看，觑着门缝一间间看，跑回来说：“公子，没看到有人，五间房子都没人。”

    张原怅然道：“莫非****先生的学馆搬走了？”

    张萼道：“难说，或许那穷酸收不到学生，只好离开了。”

    张原道：“问问寺里的和尚就知道了。”与张萼绕回前殿，正遇那日在后山见过的那个中年僧人，这僧人在大善寺看来是颇有地位的——

    “大师父，请问一下，后边设馆的****先生哪里去了？”张原恭恭敬敬问讯。

    那中年僧人也认出了张原，合什道：“阿弥陀佛，刘檀越逢单日授课，双日休息，今日是七月二十四，刘檀越一早外出访友了。”

    张原心道：“我前天来也是双日，难怪不见人。”说道：“谢过大师父，那我明日再来。”

    张萼道：“搞得象刘备三顾茅庐似的，你当他是诸葛亮哪，依我说就另找明师去，八股文写得好的人有的是，刘****不过是有点虚名而已。”

    中年僧人也认得张萼，张汝霖的孙子嘛，就是前些日让刘檀越赶走的那个学生。

    张原道：“不管****先生肯不肯收我，总要见上一见，明日我自来，不需三兄相陪了。”合什向那中年僧人告辞，忽问：“大师父，前日在后山骚扰的那三个喇唬，送到官府如何发落了？”

    中年僧人摇头道：“还能如何发落，这些喇唬很有些门道，当日就放出来了，小寺以后还少不了要受他们骚扰。”

    张原一惊，前天就放出来了，喇唬们只怕已经找去三埭街了，得立即赶去那边看看，便道：“三兄，我们走吧，我突然想起一件急事。”

    张萼也一脸肃然地向那中年僧人告辞，说道：“祝大师父早日得证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然后笑嘻嘻转身就走，走出大殿就哈哈大笑。

    张原知道“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意指无上智慧和圆满，凡人哪能证无上智慧和圆满呢，若证得圆满就该去西方极乐世界了吧，中年僧人没理睬张萼的祝福，显然还不想往生极乐。

    出了大善寺山门，雨暂时停了，灰暗的云层压得很低，很快还会有大雨。

    张萼问：“介子，你有什么急事？”

    张原道：“我去三埭街有点事，三兄要不要一起去？”

    张萼奇道：“怪哉，你去那堕民区有什么事，找娼妓的话也不去那里啊，嘿嘿，改日我领你去一个好去处，包管你象梦里当驸马那般快活。”

    以前的那个张原如果一直跟张萼这家伙混下去，估计也会是吃喝嫖赌的败家子，而且还比不得张萼有那么多家当好败——

    张原道：“你不去，那我自去了——小武，走。”与小奚奴武陵挟着伞向城北行去。

    张萼却又跟了上来，说道：“这下雨天的左右无事，就跟你去一趟吧，喂，介子，去三埭街到底何事？”

    张原道：“寻找一个堕民女孩子，前日我在寺后见她被三个喇唬欺负，就帮了她一下，没想到那三个喇唬就被放出来了。”

    张萼“哦”的一声，问：“那堕民女子很美？”不等张原答话，他自己就笑道：“定然是个美人，若是个老妇，那你肯定懒得管。”

    遇到这么个族兄真是无奈，张原道：“若是老妇，我也管，老妇回家会领出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出来。”

    张萼大笑，连声道：“介子介子，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善谑，笑死我了。”

    雨又落下来了，比先前大得多，张原青衫下摆溅了无数小泥点，白皮靴也进水了，好在这种天气淋湿了也无所谓，不至于着凉。

    几个人从止水巷溪石铺成的街道上走过时，小奚奴武陵突然靠近张原道：“少爷看到没有，左边，门前有个泥炉的，靠在门边的那个就是马婆婆，到过我们家的。”

    张原一听是给他说过媒的马老婆子，便转头去看，他以前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这时见这马老婆子五十多岁的样子，满脸皱纹，黄牙外露，见张原看过来，便微微侧着脸，斜瞅着这冒雨而行的青衫少年，眼睛陡然睁大，想必是认出张原了——

    张原加快脚步，一直走到止水巷口才回头看了一眼，却见马老婆子冒雨站在巷道上，身边还有一个看似年轻的女孩子，马老婆子朝他指指点点，应该是与那女孩子说他什么事——

    “那女孩子是谁，牛姑娘？”

    张原笑了笑，出了止水巷。

    三埭街就在止水巷北，有三条小街，组成“∩”形，约有四、五百户人家，还没到三埭街口，就看到污水横流，道路也坑坑洼洼，两排破烂的矮房子向街道纵深一间挨一间伸展开去。

    张萼止步道：“介子，我不进去了，你自己进去找人吧，我在这里喝茶等你。”对那个给他打伞的健仆道：“能旺，你跟介子去，护着他点。”

    止水巷口有一茶楼，张萼带着小厮福儿进到茶楼，从窗口望见张原和小武、能旺三个人打着伞走进了那残破不堪的三埭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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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蓬门美玉

﻿张原撑着油纸伞在前，小心翼翼找着落脚处，三埭街没有排水的阴沟，一遇下雨天，街面就积水，铺街的溪石高低不平，张原就找那些露在积水上面的街石落脚，街石长年累月被践踏得光溜溜的，这就要小心打滑——

    走这样的路，一趟两趟或许还觉得挺有趣，可居住在这里的堕民每日进进出出，显然不会觉得有趣，但他们也习惯了，没什么抱怨的，日子艰难也要挨蹭着过下去。

    堕民们很勤劳，这下雨天在家里也不闲着，张原一路慢慢走进去，听到弹棉花的“嘣嘣”声，看到父子二人坐在门边扎那烧给死者用的纸房子、嗅到熬饴糖的焦甜香味，忽然听到胡琴悠扬而又凄切的声音，板鼓的声音也点进来了，还有唢呐、三弦——

    “少爷，这些堕民还快活得很哪，吹拉弹唱的，我听说可餐班的那个弹三弦的瞽师也是这三埭街的人。”

    小奚奴武陵觉得这里很热闹。

    张原知道这是堕民中的乐户在练曲，这应该就是绍兴戏越剧的前身吧，越剧就是绍兴堕民发展起来的。

    一个穿着黑色比甲的妇人立在屋檐下抬头看着天，似乎是想出门，张原近前作了揖，问道：“请问一下，常在大善寺前卖橘的那位小姑娘是住在这边吗，那姑娘头发有些发黄，年龄不大，个子与我差不多。”

    这少爷模样的人竟向她作揖，这让那妇人有些惊惶失措，没听明白张原说什么，张原就又重复了一遍，妇人方道：“不知少爷问的是不是真真，真真前些天是在大善寺卖橘子？”

    张原道：“那个真真会武艺吗？”

    妇人道：“这个贱妇就不知道了，不过真真的爹爹似乎会武艺，这里的人都管他叫黄须力士。”

    张原心道：“黄须？那肯定就是了，那堕民少女被喇唬欺负只敢逃跑不敢还手，可见平时也很少展露身手，嗯，真真，这名不错，梦里真真语真幻——”

    问明了真真家的位置，张原谢了那妇人，与武陵、能柱继续往堕民巷深处走去。

    那妇人看着张原三人走远，这才撑了一把破伞往巷口走去，还没到巷口，迎面四个汉子大步过来了，戴着宽竹笠，脚下是草鞋，一人劈面喝问：“兀那贱妇，前些天在大善寺卖橘子的那个小贱人是不是住在这街上？”

    这堕民妇人赶紧退让在一边，问道：“是真真吗？”

    “什么真真假假。”那汉子瞪眼道：“我问的是卖橘子的小贱人，你不知道吗？”

    那妇人见这四个汉子凶神恶煞的样子，不敢多说话：“贱妇不知，几位老爷问别人吧。”

    那汉子“哼”了一声，与三个同伴大步走过，踩踏起的污水溅湿了妇人的比甲，妇人心道：“这伙人就是找真真的吧，真真犯什么事了？不过先前那个斯文多礼的少爷应该不是来找真真麻烦的——”

    ……

    张原依那妇人指点，找到一家门前竖着一架竹轿的人家，窄窄的木门紧闭着，张原收起伞，过去敲门，只敲了两声就听到屋里有人问：“谁人？”

    这正是那个堕民少女的声音，张原先前的担心放下了，喇唬们应该还没来滋扰，应道：“是我，张介子。”

    那堕民少女当然不知道张介子是谁，只是听声音有些耳熟，“吱呀”一声开了门，看到立在矮檐下的张原，她那双黑里透着蓝的眸子霎时瞪大，很吃惊的样子，赶紧低头福了福，问：“这位少爷，有什么事吗，那日真是多谢了。”抬起头来时，谦卑的神态中隐含戒备和倔强，她不清楚张原找到这里做什么，这几天她都在提防着喇唬，虽知张原与那些喇唬不是一路人，但还是感到紧张。

    张原还没答话，就听得里屋有个男子问道：“真真，是谁人？”

    名叫真真的堕民少女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道：“少爷，我爹爹问你是谁？”

    张原微笑道：“我姓张，张原，张介子，就住在府学宫那边。”

    里屋的男子道：“张家少爷啊，抱歉抱歉，小人近来身体染病，不能听差，少爷另找人吧，抱歉——”剧烈咳嗽起来。

    堕民少女真真见张原眉头微皱的样子，料想张原不是来找她爹爹的，轻声道：“我爹爹是轿夫，病了好几天了，不能出工——张家少爷，你有什么吩咐呢?”

    ****陋户，潮湿阴暗，这堕民少女真真与其他堕民女子一般穿着蓝黑两色的裙裳，但雪白的脸、明亮的眸子就好似污泥地中生出的白莲，这才是真正的蓬荜生辉。

    张原竖起伞尖朝下滴水，说道：“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那几个喇唬没来滋扰吧？”

    堕民少女真真道：“没来，还真是怕他们来，爹爹又病着——张家少爷，你，要进来坐一坐吗？”

    堕民少女真真雪白的脸颊微微有些涨红，有点害羞，有点卑怯。

    左邻右舍已经有人探头在看，老站在门前也不象话，张原道：“好。”跟着真真进屋，这房子低矮狭小，只有里外两间，外间就是烧饭的灶台，还有一张方木桌、几条矮凳，虽然寒酸简陋，但都收拾得干干净净，不会显得肮脏龌龊，只是屋里有一种草药的味道，还有病人的味道，张原对这些比较敏感，嗯，灶台上一个小泥壶正“咕嘟咕嘟”在煎药，这户人家只有这父女二人吗，这年幼女孩子既要外出卖橘子，又要照顾生病的爹爹，可知这日子艰难——

    这家里显然没有来过象张原这样的贵客，少女真真有点不知怎么应客，手别在身后、脸涨得通红、眼睛不敢看张原，还是张原提醒她：“药是不是煎好了？”她才大梦初醒似的“啊”了一声，扭身去把泥壶里的药斟在一个瓷碗里，端在手里道：“张家少爷，那我先给爹爹喂药了。”

    张原道：“令尊得了什么病？”心想你爹爹人称黄须力士，应该是身强力壮的啊，什么病把他打倒了？

    真真看着手中碗里升腾的药气，说道：“爹爹突然发病的，发高热，全身发黄，还发昏——”有一滴眼泪落在药碗里，赶紧拭泪。

    张原懂得一些病理常识，说道：“这应该是急性黄疸，请的哪里的医生开的方子？”

    真真抬眼惊喜地看着张原，问：“少爷会治病吗？”

    张原不答，指了指她手中的药碗。

    真真答道：“这是一个街邻帮忙采来的草药，倒是有点用，可黄热就是退不尽。”

    张原心知这堕民家庭贫困，付不起医生的诊金，只有自己胡乱吃些草药，扛过去就过去了，扛不过去就死了，心道：“我张原不是救世主，可既然见到了，那就帮一把，真真的父亲会武艺，从军可比当轿夫强，怎么能让他病死在这破屋下。”便道：“这药别吃了，你爹爹还走得动路吗，跟我去找医生看病。”

    堕民少女真真又惊又喜，朝里屋叫了一声：“爹爹——”又放下药碗，跳进里屋，不一会扶出一个身形魁梧的大汉来，这大汉三十多岁，面如淡金，颌下一部短须，须色金黄，果然是黄须力士，只是两眼凹陷，气色颓败，病得实在不轻。

    大汉强撑着见礼道：“张家少爷，小人穆敬岩，少爷恩德，小人父女感激不尽。”

    穆敬岩那日听女儿回来说起过大善寺后山有个少爷帮助她的事，这时见张原还只是个少年人，略略放心，就怕是觊觎他女儿美色的，他女儿还小，今年才十四岁。

    张原见穆敬岩两腿打抖的样子，从这里走到雾露桥鲁云谷那里去显然不可能，便道：“真真姑娘，你找一个乡邻，我这里有个仆人，两个人用外面的竹轿抬你爹爹去看病。”

    穆真真道：“我可以背我爹爹去。”

    正这时，听到门外有个粗嗓门叫道：“穆真真，穆真真那个小贱人，给老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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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快使用双截棍

﻿张原一听那粗嗓门就知道来的是那个绰号二虎的喇唬，还真是不早不晚，恰恰就是这时候来了，他却不知二虎被堕民少女穆真真兜心一拳击中心窝，痛得直不起腰来，从衙门出来后回家躺了一天，又吃了伤药，内服外敷的这才好了一些，倒费了数钱银子，是以今日一早就纠集了三虎、四虎和六虎，又和衙门的刘班头打了招呼，气势汹汹的就来了，因为领教了那堕民少女会武艺，所以这四喇唬袖子里还藏着匕首和短棍。

    穆真真也听出来者是谁了，脸色一变：“爹爹，是那几个喇唬找上门来了。”眼睛却看着张原，显然是想张原给她撑腰，那她就敢放手与喇唬打，她不怕他们。

    张原道：“我去看看。”走出门去，就看到四个喇唬堵在门前大呼小叫。

    张萼的健仆能柱瞪眼道：“叫什么叫，我家公子在这里，走开走开。”能柱平时跟着张萼，那也是横着走的。

    二虎、四虎和六虎看到张原从窄门走了出来，一齐瞪大了眼睛，叫道：“怎么又是你！”

    二虎揉着心口怒道：“好小子，害爷爷差点吃官司，若不是爷爷衙门里有人，爷爷就被你害苦了。”

    张原问：“你们衙门里的靠山是谁啊，说出来，吓吓我吧。”

    “告诉你，那刘——”

    四虎就要叫出刘班头的名字来，被二虎制止住，二虎打量着张原，反正已经撕破脸，也不客气了，问道：“小子，你真是张汝霖的孙子，我看怎么不象，你跑堕民巷干什么？”

    能柱怒道：“敢犯我家大老爷的名讳，活腻味了是吧。”能柱是个莽夫，也不看看对手有几个人，攘袖就要上前动手。

    张原知道能柱不会武艺，肯定打不过这四个喇唬，叫道：“能柱，且慢动手。”对四喇唬道：“还是把你们衙门里的人叫来，大家好好说话。”

    那个三虎一直没说话，冷眼看着张原，这时笑着开口道：“我知道这小子是谁了，张瑞阳的儿子，东张的，以前我见过，这两年长大了差点认不出来了，他不是西张张汝霖的孙子，不用怕他——不过咱们还是别理睬他，揪那小贱人出来就是。”

    即便是东张子弟，那也不是一般喇唬敢惹的。

    二虎便冲着张原作出一副凶相道：“小子，别不识相，滚远点，若你是张汝霖孙子我等还忌惮你三分，可你既然没那么好的命，没生在西张，那就老老实实滚开，不然爷爷们的拳脚可不长眼。”

    能柱就叫道：“介子少爷，能柱去叫三公子来吧。”

    张原道：“不必。”听到身后沉重的脚步声，回头去看，穆真真扶着她爹爹穆敬岩出来了，穆敬岩双手撑在门框上咳嗽喘气。

    张原问穆真真：“这里有四个喇唬，你打得了吗？”

    穆真真问：“算是少爷你打的吗？”

    张原笑了起来，点头道：“算，打倒了全部绑起来，我跟着去衙门，你不用去。”

    那穆敬岩喘着气道：“真真，莫要与人动手——”

    穆真真道：“爹爹，张家少爷说了，算他打的，我只是代张家少爷打人，对不对，张家少爷？”

    张原笑道：“很对。”

    那四个喇唬早已气得七窍生烟，二虎性子暴烈，摘下头上的宽沿竹笠猛甩过来，被能柱挥手打落，二虎已抽出藏在袖底的短棍，枣木，两头包铁，约一尺四寸长，狞笑道：“小子，滚开，不然敲烂你脑袋——那小贱人，今日你跟我们走就饶了你，不然砸了你这破家，你这个病爹我看也没两口气了，就让爷爷送他上路如何？”

    四虎、六虎也一齐抽出短棍来逼近，只有三虎右手依旧笼在袖中，刀子一般不轻动。

    穆真真从她爹爹穆敬岩腋下钻过，眨眼的工夫又钻了出来，手里多了一样古怪的武器，两截棍子，一长一短，长的那截约一尺二，短的八寸，双棍之间以四寸长的铁链相连——

    “双截棍，快使用双截棍——”

    张原瞧得有点发呆，穆真真会使双截棍，这明朝时就有双截棍了吗，虽然这双截棍两截不是一样长的，但显然是故意这么制作的，明朝的双截棍就是一长一短的吗？

    穆真真一个箭步就拦在张原三人跟前，这时那二虎挥舞着包铁枣木棍已经率先冲过来，穆真真右腕猛地一抖，短的那截棍子如毒蛇吐信般迅捷弹出，“啪”的一声，棍梢抽中二虎执棍的手腕，二虎“啊”的一声痛叫，短棍落地，捧着手腕跳后几步，嘴里“咝咝”吸气。

    穆真真也没追过去再给二虎几棍，退回一步，拦在张原身前，这位置正是檐漏处，一串串雨水直接落在少女穆真真雪白的脖颈上，她好似浑然不觉，苗条的身子微微躬着，象一头蓄势待发的小兽。

    二虎叫道：“这小贱人厉害，哥几个一起上吧。”

    这时住在穆真真家附近的左邻右舍都有人站了出来，指指点点骂那些喇唬，四个喇唬有些心虚，那二虎叫道：“看什么看，穆真真这个小贱人前日在大善寺卖烂橘子骗钱，还打伤了哥几个，以贱殴良，罪加一等，我今日是揪她去见官的——六虎，去叫刘班头来，刘班头应该到巷口茶楼了。”

    六虎答应一声，转身向巷口跑去，还没跑出就欢喜地大叫一声：“刘大哥，你来了！”

    一个身材高大的差役身穿淡青色盘领衫，戴平顶巾，系白搭膊，佩带锡牌，也不带伞，冒着细雨大步而来。

    左邻右舍那些堕民一个个噤若寒蝉，穆真真脸色也煞白，原本有力地握在手里的双截棍也有些打颤，转头望向张原，叫声：“张家少爷——”

    堕民最怕见官，不管有理没理，到了刑科房先挨几板子然后再问话，十四岁的穆真真这时就象一只落在了笼子里的小雌兽，悲哀而又不甘。

    四喇唬见刘班头来了，顿时气势大涨，迭声叫着“刘班头——刘班头——”

    二虎将那红肿的右手腕举得老高，诉苦道：“刘班头，你看你看，这小贱人竟用棍子抽——”

    一句话没说完，“啪”的一声，那刘班头劈头给了他一耳光，骂道：“狗东西，也不看看是谁！”

    二虎这下子完全懵了，他捂着半边脸，惊愣地看着一向与他称兄道弟、酒肉往来的刘必强刘班头，叫道：“刘班头，是兄弟我啊，二虎啊。”他还以为刘班头匆匆而来打错人了。

    刘班头骂道：“打的就是你，赶快过来向介子少爷赔罪。”说着，走到张原面前，叉手施礼道：“介子少爷，小人来晚了，这几个泼货没冒犯到你吧。”

    那些围观的堕民一个个目瞪口呆，这一幕变化太快，他们刚才还在为穆真真父女担心呢，眨眼就这样子了，喇唬挨耳光，平日刘班头向这个青衫少年恭恭敬敬行礼，这少年是什么人？

    穆真真的惊喜自然更不用说，这下子她真的不用担心了，这些喇唬是她代张家少爷打的，打了白打，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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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绝不饶恕

﻿山阴县差役刘必强，早先听二虎几个说被一堕民小贱人打了，今日要去揪那小贱人见官，二虎请刘必强到三埭街坐镇，万一那些堕民敢聚众顽抗，刘必强可出面威吓驱散——

    刘必强将追讨回的银子交还给张原之后，回县衙点了个卯，看看无事，便奔三埭街来了，先不忙进去，且上止水巷茶楼喝茶，待闹起事来再进去不迟，不料却遇到张萼带个小厮也在楼上喝茶，赶紧见礼，问燕客公子怎么会在这里饮茶？

    张萼道：“陪我弟介子来的，介子到三埭街救小美人去了，说有喇唬骚扰他那如花似玉的小美人。”

    刘必强一听这话，心里就咯噔一下，茶也不喝了，匆匆别过张萼大步向三埭街赶来，看到一群人聚在街心，六虎正跑出来要去找他，刘必强没空搭理六虎，眼睛一扫，果然看到张原与一个堕民少女站在一起，二虎三人手持木棍骂骂咧咧——

    刘必强心知不妙，二虎他们这回要倒大霉了，惹谁不好惹到张家人头上，这个张原又是侯县令看重的人，所以劈面就给二虎一记耳光，算是苦肉计，好让张原消消气，能饶过他们。

    二虎挨了结结实实一耳光，左耳嗡嗡响，还没回过神来，刘必强冲他吼道：“几个蠢货，还不过来向介子少爷赔罪！”

    张原冷冷道：“当着我的面犯我叔祖、父亲的名讳，挥舞着棍子威胁我，一句赔罪就揭过了吗？”

    刘必强额头冒汗，他早就知道张原不是好惹的，当日公堂上张大春痛哭流涕求少爷饶恕，张原也不心软，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而在姚秀才之事上，张原能屈能伸极为冷静，不嚣张也绝不软弱，这回二虎惹上张原，只怕没那么好收场。

    “谁敢犯我大父名讳！”

    张萼也赶来了，他见刘差役急匆匆奔三埭街去了，想必有事，就跟来了，正听到张原的话，顿时大怒，对人称父祖之名，等于是指着鼻子骂你。

    能柱跳出来指着二虎四人道：“三公子，就是这四个喇唬，犯了三次大老爷的名讳，极其无礼，还说要打——”

    “你是死人吗。”张萼吼道：“你不会揍他们，揍！给我揍！”

    能柱当即冲上去对那二虎就是拳打脚踢，二虎不敢还手，只是躲闪，还很不甘心地警告能柱：“莫要欺人太甚，莫要欺人太甚——”

    张萼见能柱一人势单力孤，便对那些围观的堕民道：“这几个喇唬是来欺负你们堕民的，一起揍，没事的，尽管揍，公子我给你们作主，谁肯出力揍，本公子还有赏。”说着摸出一小锭银子托在掌中，约有五两。

    张原在一边看着张萼那样子，心道：“张萼的纨绔味就是地道，我还真是模仿不来，起码不能随随便便就掏出五两银子来。”

    那些围观的堕民看看张萼，又看看张原，他们还是更相信张原，张原喝一声：“打！”

    几个年轻力壮的堕民互相使个眼色，一齐冲上去对四个喇唬挥拳就打，其他的堕民也蜂拥而上，乱拳齐下，这些堕民平日里没少受喇唬们欺辱，这些喇唬调戏堕民妻女、敲诈堕民钱财，堕民们平日都是忍气吞声，今日终于出了一口恶气，有的人一边打还一边哭，穆真真也挤过去踩了一脚，走回来对张原冁然一笑，有些难为情——

    差役刘必强站在张原身边，听到人堆中的二虎几个在鬼哭狼嚎求饶，他也不敢开声阻止，二虎他们这顿皮肉之苦是少不了的。

    听得一个堕民叫道：“这光棍还带着刀！”

    带匕首的是三虎，一直没敢动刀，这时被拳打脚踢，匕首就掉到了地上，被一个堕民拾了过来呈给张原，张原道：“刘公差，你收着。”

    刘必强将匕首收了，说道：“介子少爷，不能再打了，再打就出人命了。”

    张原对张萼道：“三兄，也打得差不多了吧。”

    张萼方才也过去练了两下手，很是痛快，提高嗓门叫道：“好了，打够了，你们这些堕民，打起来就没完，都停下，这银子，你们拿去分了吧，哈哈，别为了分银子又打起来。”

    人群散开，四个喇唬一身泥浆滚在地上，颜面尽失，又疼痛难忍，那副狼狈的样子让张萼瞧得哈哈大笑，张萼道：“没想到会遇上这事，实在有趣——介子，我们喝茶去，咦，这就是那卖橘子的小女孩？”

    穆真真赶紧往张原身后一躲，张萼哈哈大笑，说道：“放心，介子是我弟弟，我不会和他抢你——”

    口无遮拦的张萼越说会越不象话的，张原打断了话头道：“不忙喝茶，把这四个喇唬绑了送官。”

    那刘必强一听这话，吃了一惊，说是张萼打人狠，这张原更狠哪，打完了还要送官，赶忙低声下气道：“介子少爷，这事就不必闹大了吧，这几个蠢货有眼无珠，冒犯了三公子和介子少爷，打一顿是应该的，这送官就不必了，这些小事就不要心动县尊大人了吧。”

    张原道：“刘公差，不是我不给你面子，是这几个喇唬太猖狂，今日不是第一次冒犯我，前日在大善寺就对我要打要骂的，今日还带着刀棍，若不是刘公差及时赶到，我已伤在他们手里，我还是那句话，将四喇唬押送到官府，县尊若认为他们犯的只是小事那就是小事。”

    刘必强倒吸一口冷气，这张家小少爷着实是个厉害角色啊，这是要整到底啊，若惊动了县尊那他是没能耐帮二虎几个了，但张原话说得很明白，他也不敢再多说，只好道：“是是，小人这就押解他们到刑科房。”便让几个堕民拿绳索把二虎四人捆上。

    张萼本没想到要把四喇唬送官，听张原这么一说，也嚷道：“对，要送官，等下拿我大父名帖去见侯县尊，这光棍敢欺到我张家人头上，不严惩怎么行——好了，介子，我们喝茶去，那茶楼有在说《水浒》的，说得不错，听听去。”

    张原道：“三兄，我成苦主了，也要见官的，前几天才和姚复对簿公堂，这次又要去，我成讼棍了，让能柱代我去见官吧，县尊大人若问起，就说我身体受伤，去鲁云谷那里医治去了。”

    张萼哈哈大笑，就命能柱跟去县衙。

    刘必强哀叹：“二虎这几个蠢货这回是踩到铁钉板上了。”

    张原回身去看穆敬岩，这身形魁梧的黄须大汉一脸的黄汗，若不是有门框支撑，都快站不住了，张原赶紧叫了两个堕民邻居帮忙，用竹轿抬起穆敬岩去雾露桥畔找鲁云谷医治，张原、穆真真也跟去，张萼自然不愿意见到鲁云谷，也不听说书了，跟着去衙门看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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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秋葵之美（求推荐）

﻿雨这时已经停了，虽然天还是阴阴的，但在堕民少女穆真真看来，四下里是一片亮堂，心里也亮堂。

    她扶着竹轿，看着躺在轿上的爹爹，为爹爹拭汗，偷眼看走在另一边的张原，心里满满都是感激，这感激一点也不沉重，就象一团轻飘飘的云塞在心里，让她走路都轻盈盈的。

    “张家少爷——”

    穆真真想说句感激的话，可一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脸涨得通红。

    张原朝她点点头，说道：“不用担心诊金的事，鲁云谷先生是我朋友，他定会治好你爹爹的病。”

    “嗯。”穆真真使劲点头，眸子雾气濛濛，显得愈发幽蓝了。

    一行人来到雾露桥畔鲁氏药铺，鲁云谷见到张原，开口便问：“听说姚讼棍怂恿你家家奴状告你？”

    张原一听这话，心里就想莫非鲁云谷与姚复有旧怨？道：“等下再与鲁先生细说，先治病救人，我还有一稀罕物与鲁先生共赏。”

    鲁云谷微微一笑，先去洗了手，然后过来给穆敬岩诊病，问发病时日和症状，翻看穆敬岩的眼皮，又问吃了什么药后，鲁云谷眉头微皱，左右打量了一下穆敬岩，点点头，没说什么，又去洗手，这鲁云谷的洁癖也快赶上倪元璐了。

    再次洗手回来，鲁云谷对穆敬岩道：“这是黄疸急症，却拖延了这么多日才来就诊，若不是你素来身体强健，只怕已经死了——”

    穆真真吓了一跳，赶忙问：“鲁先生，我爹爹——”眼泪都要出来了。

    鲁云谷不紧不慢地道：“当然，那草药对退热还是有点用的，所以就算不来我这里冶，也死不了，但慢慢的肚子就会膨胀，拖个十年、八年，也得死。”

    张原听鲁云谷这么说，这病显然能治，急性黄疸不算疑难杂症，笑道：“鲁先生，你这么慢条斯理的吓人，病人吓都要给你吓死了，赶紧开方救命吧。”

    鲁云谷被张原说得笑起来，原先的肃然就没有了，当即开了一张方子：

    犀角一钱、黄连三钱、穿心莲四钱、板蓝根一两、栀子四钱、丹皮三钱、玄叁八钱、生地八钱、连翘四钱、茵陈蒿五钱，另有鲁氏药铺独制的安宫牛黄丸。

    这药应该不便宜，又是犀角又是牛黄的，张原道：“鲁先生，这诊金和药费都算在我账上，过几日一起结算。”

    鲁云谷“嗯”了一声，让药铺小僮拣药包好，又说了煎药之法和剂量，便道：“抬他走吧，大约七日就能痊愈。”

    两个堕民抬起竹轿出了药铺大门，躺在轿上的黄须大汉迭声说着：“多谢多谢，多谢张家少爷，多谢鲁先生。”这卑微诚朴的堕民也不知该怎么表示自己的感激，“真真，给两位恩人磕头。”

    堕民少女穆真真赶紧跪下给鲁云谷磕头，鲁云谷是见得多了，任穆真真磕头，不让病人磕头病人会过意不去，只抬了抬手，道：“去吧，好生服侍你爹爹。”

    穆真真又挪膝过来给张原磕头，抬起泪濛濛的眼：“张家少爷——”额头黑了一大块，是泥。

    张原想去搀扶又怕惊到她，说道：“赶紧回家煎药去，早服药早好，你以后尽管去大善寺卖橘子，没事了。”

    穆敬岩、穆真真父女走了以后，下雨天药铺也闲，鲁云谷便与张原到药铺后面的小院看花闲谈，吩咐武陵道：“你回家告诉你家奶奶，就说介子少爷在我这里用午饭。”

    武陵见少爷没有异议，便打着伞回去，这雨又绵绵落下来了。

    鲁云谷让小僮烹松萝茶款待张原，鲁云谷虽只是个医生，但却有傲骨，就是侯县令来他也不会以松萝茶相待，只有他看得上、谈得来的友人，才会以这上等好茶待客，张原虽只是个少年，鲁云谷却以平辈友人视之——

    张原啜了一口香茗慢慢品味，赞叹道：“好茶，只有常喝六安茶，偶而品尝一次松萝，才分外觉得清香通灵，云谷先生常常得品松萝，就没有在下这样美妙的体验了。”

    鲁云谷笑道：“你以为我是大富豪？这三两纹银一斤的松萝我平日也舍不得喝，今日是借你的光——说说，姚讼棍这次怎么败在你手下了？”

    张原便将当日公堂之事说了，鲁云谷点头道：“你有肃之先生、王季重先生关照，侯县尊又器重你，姚讼棍自然害不了你，我叔母当年可是被这恶棍逼得悬梁自尽——”

    鲁云谷脸有些愤红，端起茶盏闷闷地喝。

    张原道：“可以的话，鲁兄不妨说与我听听，那姚讼棍多行不义必自毙，也该倒霉了。”

    鲁云谷抬眼看张原，笑了笑，说道：“你虽然聪慧过人，但毕竟年龄还小，这人心之险恶与龌龊啊，我以后再与你说。”

    张原也没追根问底，免得鲁云谷难堪，反正张萼会让人打听姚讼棍的恶事，鲁云谷叔母既是被姚讼棍逼死的，那想必也会打听得到。

    鲁云谷起身道：“不说这些了，介子来看看为兄这几株秋葵开得如何？”执了伞，与张原一起走到院边看那三株新开的秋葵。

    秋葵沐雨，其色如蜜，赤心细干，颇为养眼，这小院虽只有半亩大小，但经鲁云谷细心栽培，四季花卉不绝。

    鲁云谷又问起张原求学之事，张原在社学痛斥蒙师周兆夏的事也已传扬开来，人都夸赞说山阴张氏就是出才子，儒童能把秀才问得哑口无言，实为稀罕事。

    张原道：“求明师难，大善寺我去过两次了，都没遇到刘****先生，明天一早再去，定要让****先生收我为弟子。”

    鲁云谷道：“好，介子努力向学吧，日后科举成名莫要视我为路人便好。”

    张原笑道：“鲁兄有这般好茶，这般好花，小弟就想着日日来滋扰，又怕别人说张家少爷是个病秧子，天天出入药铺，以后没人给小弟说媒。”

    鲁云谷放声大笑，想起一事，问：“你说有稀罕物给我看，是什么？”

    张原道：“忘了，是眼镜，在小武身上，改天给鲁兄看。”

    鲁云谷不知眼镜是何物，也没多问。

    张原在鲁云谷这里用了午餐，正准备回去，却见小奚奴武陵领着差役刘必强和一个幕客模样的人找到这里来了，幕客姓禇，是代侯县令来看望张原的，刘必强领着去了张原家里，小奚奴武陵转领着二人来鲁氏药铺。

    褚幕客很客气地询问张原伤势如何，并说县尊震怒，要严惩那几个光棍喇唬——

    张原道：“伤势不要紧，冲撞了一下而已，已经服了鲁先生的伤药，鲁先生说不碍事的，只是受惊不浅，至今犹战战兢兢——多谢县尊大人关爱，褚先生辛苦。”

    褚幕客见张原无恙，便道：“县尊让在下来问一下张公子，那四个喇唬该如何处置，张公子是原告嘛。”

    躬身侍立一旁的差役刘必强腹诽道：“什么时候原告能代县尊判案了，还不是看人来的。”

    就听张原道：“这些喇唬扰民太甚，就连大善寺都不得清净，前日寺僧不是揪了三个喇唬送县署刑科房吗，当日就放出来了，惩治不力，所以才会有今日之事，学生听闻这几个喇唬号称十虎，约有十多个人，整日游手无赖，恃强凌弱、欺侮良善，诈骗财物，简直是为害一方，县尊大人若能为民除此一害，山阴百姓必拍手称快，感县尊惠政。”

    那刘必强心道：“完了，二虎他们这回少不了要流放充军了，山阴十虎一锅端。”

    褚幕客点头道：“在下明白了，一定把张公子的话转告县尊，张公子好生养伤，在下先回县衙复命。”

    张原道：“好，过两日学生身体好些了，一定去县署当面感谢县尊爱护，对了，学生再冒昧说一声，抓捕十虎时先莫走漏风声，不要有漏网之鱼才好。”

    刘必强心下凛然，张原这话显然是在敲打他，警告他不要预先通风报信，以致其余几虎逃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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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华丽的虱子

﻿张原前前后后对刘宗周的了解如下：

    刘宗周，字****，绍兴府山阴县水澄里人，水澄刘氏是大族，张岱的未婚妻就是水澄刘氏的女郎，刘宗周是遗腹子，在外祖家长大，外祖章颖是浙东名儒，不但五经精通，写八股文更是有独得之秘，门下弟子多有高中进士的，刘宗周在外祖父的教导下，十八岁应童子试，名列第二，二十岁乡试报捷，四年后也就是万历二十九年第一次进京参加会试，即高中进士，科举称得上是一帆风顺，张原想要向刘宗周求教的正是这打开科举之门的钥匙——

    至于说刘宗周是晚明最后一个大儒，开创了蕺山学派（此时的刘宗周还没在蕺山讲学），连黄宗羲这样中国伏尔泰式的人物都出自他门下，张原心思却还没在这方面，他不想做儒学大师，他要的科举顺利、少年成名，这并不是说张原功利心有多么重，如果可以，他愿意如鲁云谷那样悬壶济世，闲时吹笛唱曲，侍弄花草，或者如大兄张岱那样做个有品味的纨绔（张萼那样的恶俗纨绔不予考虑），游山玩水，纵情声色，然而时不我待啊，你在这里之乎者也悠哉优哉，农民军漫山遍野杀过来了、满清铁骑自北而南了，到那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刘宗周虽然五经淹博、诗书满腹，救国却无一策，或者说虽提出了救国之策，却是迂阔不堪实用，直头饿死的气节固然让人肃然起敬，于国于民又有何益，勉强算是独善其身罢了——

    而他，张原张介子，两世宿慧，能在这末世繁华看出悲凉、声色犬马体会感伤、高谈阔论独具只眼、举世皆醉唯我独醒，看那，华丽的袍子下都是虱子啊，他能安安稳稳皓首穷经求学问吗？

    人生就是一场修行，公门中是最好的修行，所以必须科举、必须做官，这样才能尝试力挽狂澜，当然，也不必因为这两个必须而把自己逼得太紧，茶饭不思、言语无味，整日忧心忡忡国将不国，不用急，现在还只是万历四十年，他才十五岁，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要的是找到那条正确的路，遥望远处的目标，坚定地走下去，也不是闷着头赶路，沿途也可吃喝玩乐，只要别走错路，嗯，吃喝玩乐也把国给救了，哈哈，可能吗？不可能吗？

    ……

    绵绵秋雨断断续续下了一天一夜，早上时雨停了，阴云散去，现出朗朗青天，雨后的泥土路走上去容易打滑，张原就在白皮靴上绕了几道草绳防滑，带着小奚奴武陵卯时末就出门了，求学要早，以示心诚。

    张母吕氏还问儿子要不要备拜师的贽礼？想着上次的酒壶都被周兆夏给摔烂了，张原就不想第一次就带着贽礼去，还是等刘宗周答应收下他再备贽礼吧。

    一路上张原就想着吃喝玩乐的救国之路，一步步来，先求学，把八股文学好学精，对付过明年的县试和府试，秀才功名是第一步，不，让刘****先生收他入门是第一步。

    主仆二人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大善寺外广场，广场是大块大块麻石铺成的，踏在上面很结实很爽利，张原使劲跺脚，把皮靴底粘着的厚厚泥皮跺散，游目四望，这天气一放晴，广场上就热闹起来了，卖各种糕点吃食的、卖香纸香烛、卖酒卖茶卖果子的，嘈杂喧闹，感觉比他独自来的那天还热闹，是因为喇唬们销声匿迹的缘故吗？

    小奚奴武陵眼尖，叫道：“少爷少爷，你看，穆真真。”

    张原朝武陵指的方向看去，就见一个蓝帕裹头、黑色裙裳的少女健鹿一般奔过来，跑到近前，快活地叫了一声：“张家少爷。”屈膝万福行礼。

    张原笑道：“小心，背篓的橘子不要滚出来。”

    堕民少女穆真真笑了起来，反手从背篓里抓出几个橘子，一手递给张原，一手递给武陵：“张家少爷，请吃橘子。”

    张原打量了穆真真两眼，这堕民少女虽然裙裳旧暗，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还带着橘子的清香，微黄的长发梳成堕民女子常见的那种高髻，不知这时候的人是什么眼光，把这当作堕民的发式，在张原看来，这种发髻很有型，很可能是盛唐遗风，有胡人女子奔放风味，而且穆真真皮肤白，黑旧的裙裳穿在她身上，就好比一个精美的大瓷瓶因为要搬运必须包裹填充一些破草烂絮以免损坏，谁都知道那软草败絮下包裹着的是细白的美瓷——

    穆真真见到张原，心里原本只是满满的快活，见张原上下看她，就忸怩起来，垂下眼睫，双手还那样伸着，又说了一句：“张家少爷，请吃橘子。”

    张原道：“我马上要去见老师，不吃橘子——小武，你拿一个吃。”

    武陵便从穆真真手里取了一个橘子，穆真真再要多给几个武陵就不肯要了。

    张原问：“穆姑娘，你爹爹服药后好些了没有？”其实不用问，猜也猜得出来，若穆敬岩病情没好转，穆真真也不能这么高高兴兴出来卖橘子。

    穆真真果然快活地答道：“多谢张家少爷，多谢鲁先生，我爹爹身体好多了，喝了一次药，热就退了，也不会头晕老要躺着了。”

    黄须力士穆敬岩身体素来强健，现在对症下药，自然疗效显著了。

    张原道：“很好，照顾好你爹爹，病好了也要休养一段时日，不要急着出去听差，以后若有什么难处，可来府学宫后面的东张找我——我先去读书了，再会。”向这堕民少女点了一下头，迈步便行。

    小奚奴武陵一边剥橘皮，一边快步跟上，举着橘瓤问：“少爷不吃橘子？”

    张原道：“不吃，****先生严厉，我得小心一些。”

    武陵就自己吃，走到大善寺山门前回头一看，说道：“少爷你看，穆真真还站在那看着少爷呢。”

    张原没有回头，直入山门，转到寺后，忽听有人叫他：“介子兄，是来求师吗？”

    张原转头一看，却是年方十一的山阴神童祁彪佳祁虎子，由一个年轻力壮的家仆跟着，从寺院另一侧绕了过来，喜道：“祁贤弟来得好早啊，正好为我向****先生引见一下。”

    祁彪佳少年老成，朝张原上下一瞄，说道：“小弟只是个童子，如何能为介子兄引见，先生规定，一入书室不得交头接耳说闲话，先作《四书》义一道，二百字以上，介子兄不如与我一道进书室一起作《四书》义，然后等先生晨读毕呈给先生看，先生若认为你值得教导就会收你，小弟年初也是这样拜在先生门下的。”

    把《四书》解义当作日课，这是县学、府学对生员的要求，张原连社学都没上过一天，就让他作《四书》义，显然是为难的事。

    张原略一思索，点头道：“也好，我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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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八股第一篇

﻿茅屋五间，张原跟着祁彪佳进到左起第二间，这茅屋虽然简陋，但打扫得干干净净，临山的两扇长窗采光甚好，屋内也宽敞，摆放着六张杉木书桌，这木桌只刷一遍桐油，桌腿还有树皮未刨净，靠左窗的那张书桌已有一个青年士子在伏案书写，祁彪佳朝那士子施了一礼，叫声：“黄兄早。”

    那黄姓士子搁下笔，起身还礼，又向张原拱了拱手，问祁虎子：“这位是——”

    张原作揖道：“在下张原张介子，是来向****先生求学的。”

    黄姓士子道：“在下江州府彭泽县黄霆黄默雷。”自报姓名后便无二话，指了指壁间粘贴的一张福建竹纸，就坐下执毛笔边想边写。

    张原见这个九江来的黄默雷戴方巾穿襕衫，显然也是生员，刘宗周在这里收的学生除了神童祁彪佳之外都有生员以上的功名，张原心道：“希望我能成为第二个例外。”

    祁彪佳走过去看壁间那张纸，念道：“暴虎冯河，富贵可求。”看了张原一眼，到左边一张杉木书桌边坐下，他的仆人将书篮放在书桌上，就先回去了。

    张原也过去看那八个墨字，行楷端庄老媚，极有功力，应该就是刘宗周所书，张原心想：“这“暴虎冯河，富贵可求”就是今天的作文题吗？”

    看那祁虎子，取个小瓷瓶，倒了几大滴水在砚台上，开始不紧不慢地磨墨，这年仅十一岁的神童眉头微蹙，显然是开始紧张思索了。

    张原也就不多问，不懂可以多看，他要先看看祁彪佳怎么写这四书义作文，暴虎冯河与富贵可求都出自《论语·述而第七》，是两段毫不相干的话——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唯我与尔有是夫!”子路曰：“子行三军则谁与?”子曰：“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必也，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也。”这是暴虎冯河的出处，而富贵可求的原文是——子曰：“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

    所谓截搭题，就是把经书语句截断牵搭凑成一个作文题，这是以限制思维的方式来辨察考生才智之高下，用条条框框来训练考生循规蹈矩的行政素养，所以说八股文虽然说弊端不少，但绝对是高智商者的专利，写好八股文比写好律诗还难，戴着镣铐舞蹈而能应节合拍并姿势优美，这岂不是本事？只是童生试甚至乡试很多考官都只看第一场七篇八股文，有的甚至只看第一篇首艺就决定录取与否，这就有了很大偶然性，有那事先恰好练过这题八股的，就侥幸中式了，但绝大多数中式者都是智力高超之辈，八股文是高智商游戏，这些聪明才智之士往往将大半生精力用于琢磨怎么写好八股文，别的一概不闻不问，再怎么聪明也会被训练得循规蹈矩脑筋僵化，也许这正是朱元璋创八股取士的初衷，他就是要让天下读书人把聪明才智用在这上面，磨去他们的棱角，如此，朱氏王朝统治就固若金汤了。

    张原唐宋名家的古文读过不少，《古文观止》也曾熟读，八股文却没读过，只知八股文是要代圣贤立言，就是模仿圣贤的语气来阐述对经义的理解和发挥，把自己代入孔夫子，从孔夫子的思维角度去考虑事情，这也需要一定的想象力，而八股文的基本格式是破题、承题、起讲、正文，正文必须用两两相对的四组有逻辑关系的句子——

    书室里陆续又来了三个士子，年龄最大的那个都快四十岁了，比老师刘宗周还大，刘宗周万历二十九年二十四岁中进士，今年应该是三十五岁，这三个士子看了壁上那截塔题，各自忙忙碌碌开始作文，也没人搭理张原。

    书室总共六张桌子，五张有人了，剩下那张桌子一直没看到人来，张原心道：“没人最好，归我了，我先看看祁虎子是怎么写这篇截搭题四书义的？”见祁彪佳执着毛笔脑袋微摇，已经在纸上写了好几行，便走到他身边去看，还没等他看清楚上面的字，祁彪佳就扭头说：“介子兄，你别站在我身边，被人盯着看我写不出来，等我写好了，再借纸笔给你。”

    小神童还很有讲究，张原笑笑，踱开去，祁虎子都不让他看，别人更不好去看了，正感觉有点无聊，忽听窗下那个九江生员黄默雷轻声道：“张兄——”

    张原走近前去，黄默雷指了指书桌上那张写满小楷的竹纸说道：“这题我已作好，张兄可以参看一下，就是不要照抄，不然****先生会赶你走的。”

    张原本打算参考一下别人是怎么写的，一听黄默雷这话，却暂时不想看了，能写成什么样就怎么样吧，反正我的确是没有学过八股，我只按经义去联想去发挥，微笑道：“多谢黄兄，黄兄既已写好，就借我笔墨一用。”

    黄默雷道声：“张兄请。”就离开座位，出了书室。

    张原端端正正坐下，铺开一张福建产的竹纸，在砚台一角篦了篦笔尖，开始写了起来，字写得不算好，却也勉强能看了，写满两百字还意犹未尽，又取了一张纸写了小半张，这生平第一篇截搭题算是作好了，搁下笔一抬头，就见几步外一个中年儒士站在那看着他——

    这儒士三十多岁，方脸，清瘦，眉骨和颧骨耸起，鼻梁也高，整个脸部线条刚直峻刻，很严肃的样子，也不知是何时就站在那里了，张原作文太认真，没注意，这时一见，料想就是刘宗周，赶紧起身道：“学生张原拜见****先生。”

    这中年儒士就是刘宗周，微微一笑，说道：“我听友人说起过你，你以《春秋》为本经？”

    张原不知道是谁对刘宗周提起过他，见刘宗周神态温和，看来是对他印象不错，精神一振，恭恭敬敬答道：“回先生的话，学生才读毕春秋三传，领会不深，今日前来就是想拜在先生门下求学。”

    刘宗周点点头，说道：“这题四书义你也作了吗，拿来我看看。”

    张原道：“学生以前没学过制义，这题只是随意发挥，并不合八股规矩，请先生指正。”说着，将两张竹纸呈上。

    刘宗周接过眼睛一扫，眉头就是一皱，字写得不佳，看着心里不舒服，且看看写的是什么吧——

    “徒手搏虎，徒身涉河，此皆粗勇无谋，夫子特设为譬喻，非谓子路实有此。临事而惧，好谋而成。临事能惧，好谋始定。用舍不在我，我可以不问。行军不能必胜而无败，胜败亦不尽在我，然我不可以不问。惧而好谋，是亦尽其在我而已。子路勇于行，谓行三军，己所胜任，不知行三军尤当慎，非曰用之则行而已。夫子非不许其能行三军，然惧而好谋，子路或有所不逮，故复深一步教之。而死生有命，富贵在天，此言不可求而必得。若属可求，斯即是道，故虽贱职，亦不辞。若不可求，此则非道，故还从吾好。吾之所好当惟道。故言暴虎冯河乃是言道，兼亦有命。富贵可求重言命，兼亦有道。知道必兼知命，知命即以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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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我意独怜才

﻿刘宗周起先那一皱眉落在了张原眼里，心里不免有些惭愧，这字是写得差了点，以后还得继续练，但很快，他发现刘宗周眉头舒展开来，眉锋不时一挑，似有赞赏之意。

    这篇两百多字的截搭题作文刘宗周看了两遍，抬眼看着张原道：“你随我来。”转身便行。

    张原跟在刘宗周身后，进到右起第二间茅屋，有个老仆在收拾屋子，见刘宗周进来，那老仆便退出去了。

    刘宗周在一张高靠背竹椅上坐下，面前有凳子，他没叫张原坐，张原自然也不能坐，恭恭敬敬侍立，等候刘宗周发话，刘宗周似乎在考虑说辞，半晌没开口，就在张原以为时间凝固了的时候，刘宗周开口了：

    “你既已通读春秋三传，那我问你，三传同释春秋，有何不同？不要长篇大论，简而言之。”

    张原略一思索，答道：“左氏偏于事，文采斐然；公羊、榖梁偏于义，属辞谨严。”

    刘宗周点头嘉许，问：“春秋三传你已读过几遍？”

    张原道“左传读过两遍，公、榖二传只听过一遍，学生数月前患眼疾，不能看书，只能听。”

    刘宗周问：“如此说你耳闻成诵，并非虚言了？”

    张原答道：“传言难免夸大，学生要静下心来听书才能勉强记得一些。”

    刘宗周叹道：“只听一遍，就能深解书中味，这样的天赋实为罕有——”语气一变，严肃道：“张原，那我问你，你读书识字是为的什么？”

    张原道：“读书明理，追慕先贤，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刘宗周肃然道：“说出你内心真实的想法，拜我为师，所为何来？”

    张原知道这位刘****先生是出了名的严厉，说套话空话只会被他看不起，当下直指本心道：“拜先生为师，只为学制艺。”

    刘宗周似乎憋了一口气，这时一下子吐出来，有点失望的样子，说道：“原来如此，可惜可惜——学制艺当然是要科举做官了，我再问你，你做官为了是什么？”目光炯炯，直刺人心。

    张原镇定自若地答道：“治国平天下。”

    刘宗周问：“有私欲否？”

    张原道：“人非圣贤，孰能无欲，依学生浅见，即圣贤亦是有欲，夫子奔走列国，推行礼乐王道，岂不是欲？孟子的鱼与熊掌之譬喻，亦是说欲，在于取舍而已。”

    “错！”

    刘宗周大喝一声，颌下短须拂动：“你所言之欲乃是佛家之欲，佛家若要人无欲，则是寂静涅槃，无死无生，这岂是先圣达儒所说的人欲！”

    刘宗周突然这么大声，张原都被他吓了一跳，恍然记起这位****先生是反佛健将，一生都在辟佛，他虽然也继承王阳明之学，但对王学的杂于禅却很不满，对程、朱集儒释道之大成的理学也多有异议，他希望重归孔孟的纯正儒学，刘宗周认为剔除了禅宗思想的王阳明心学就是纯正的儒学——

    张原赶紧道：“学生说了只是浅见，请先生教导。”

    刘宗周舒缓语气道：“说良知则易流于禅，仓促间也难与你辨清，你人才难得，我深惜之，雅不愿你急功近利为俗欲迷惑，我可以收你为弟子，但你要答应我，二十岁前你不得参加科举。”

    张原愕然，他来求师就是学制艺备战明年的童生试，刘宗周却要他二十岁前不得参加科举，这算怎么回事啊！

    张原小心翼翼道：“学生不明白先生的意思，先生当年赴童生试似乎也还没到二十岁吧。”

    刘宗周微笑起来：“你这后生倒了解得清楚，要以我之矛攻我之盾吗，我实告诉你，我现在亦后悔当年学八股太早，所以我中进士后犹远赴德清拜在敬庵先生门下悉心求教，这才初涉儒学门径，而你——”

    刘宗周伸指虚点了一下张原：“你的天赋资质在我之上，我十五岁时对四书、《春秋》远没有你读得通透，而你仅凭自学领悟就能达到这一步，我不及也，所以说你小小年纪就学制艺实在是可惜，依我本意，你二十岁参加科举还是早了，最好是终生不参加科举，你家境小康，不用为衣食烦恼，就专心做学问岂不是好。”

    刘宗周上身前倾，目光殷切地望着张原，他对张原的期望很高，以张原的颖悟，加上他的悉心教导，张原成为一代大儒也绝非不可能。

    张原却是哭笑不得，真不知道该怎么对刘宗周说，说农民要造反了，刘宗周肯定会说疮癣之疾何足为虑，说大明朝要灭亡了，会亡在努尔哈赤儿子皇太极的的手里，刘宗周会问努尔哈赤是谁，然后大骂张原一通——

    张原谦虚道：“先生过誉了，学生天赋既不如我族兄张宗子，更不如就在隔壁的祁虎子。”

    刘宗周道：“张宗子心思太杂，是纨绔天才，祁虎子诚然聪慧，但还是不如你，从你那篇四书义中我能看出你的好学深思且能贯通，甚合我意，但作为八股文却是不合格的，所以你不适合学八股，应以求学立言为志。”

    张原心道：“糟糕，就盯上我了，我真不适合做学问啊。”说道：“先生，你也不要限制我哪一年才能参加科举，我可以一边科举一边追随先生做学问，先生自己不也是这样吗，有进士功名，照样求学不辍。”

    刘宗周一针见血道：“我中进士迄今已十余载，犹未出仕为官，你能吗？”

    张原老老实实道：“不能。”

    刘宗周道：“那你就专心向学，不要考虑功名之事，或者考个生员功名，免得赋役骚扰，如何？”

    张原作最后的努力：“先生，左传所云不朽三事业，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再次立言，学生就是想立功，这立功怎么就不如立言呢？”

    刘宗周道：“立功自有人立去，我今见你适合立言。”

    张原没办法了，道不同不相为谋，深施一礼道：“学生不是做学问的人，拜别先生。”退后两步，转身要走。

    刘宗周没想到张原这么决绝，站起身道：“你小小年纪，功利心怎么如此之重！”他想挽留，他认为张原人才难得，是读书种子。

    张原无话可说，明年的科考他是一定要参加的，回身又向刘宗周深深一揖，退出茅屋，走到先前那间书室，向祁虎子和黄默雷打了个招呼，找到武陵，便离了大善寺回家去。

    祁彪佳和黄霆二人以为张原作文不佳，被先生所黜，但后来看到****先生，****先生唉声叹气，连道：“可惜，可惜。”

    祁、黄二人不明白****先生在惋惜什么？

    张原带着武陵从寺前广场走过时，没有看到穆真真，那堕民少女也没想到张原这么快就走了，以为要学到午时三刻呢，所以她午时初才注意并等着，她的背篓里还留了几个最好的橘子，张家少爷先前怕先生骂不敢吃，现在放学了总可以吃了吧。

    然而等到过了正午时，穆真真见寺后学馆那十来个学生都走了，也没看到张原主仆出来，她绕到寺后一看，学生已经没有了，只有那位刘先生和一个老仆在。

    穆真真埋怨自己疏忽没注意到张家少爷放学，心道：“那我午后再来吧，午后张家少爷也要来这里读书的。”

    这堕民少女怀着期待相见的喜悦，轻快地翻过寺后双珠山，回三埭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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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熟读唐诗三百首

﻿张母吕氏对刘宗周没有收下张原为弟子倒不是特别失望，她安慰儿子道：“我儿莫要心急，你还年幼，年内就在家听听书、练练字，少用眼力，这眼睛呀还得再养一些时日为好。”张母吕氏对儿子眼疾痊愈后的种种表现已经很满意了，不敢奢求儿子十七岁就能补生员，所以对明年初的县、府二试并不是看得很要紧。

    张原应道：“母亲说得是。”心里想：“刘宗周不肯教我制艺，难道我就学不了八股了，有道是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吟诗也会吟，今年的乡试黄榜揭晓后，那些取中的时文就会被书坊以最快的速度刊刻印行，从童生试一直到会试、殿试的文章应有尽有，就好比后世语文高考满分作文一样，很容易就能买到，而我的优势正在于眼界见识和学习领悟能力，只要用心揣摩，一定也能写好八股文。”

    张原拿定主意，也就将拜师刘宗周的事放在一边，用过午饭后，让武陵去请范珍先生或者詹士元先生来为他读书，他要先把《周礼》、《礼仪》、《八家文集》和《文章正宗》这些社学必读书目听完，再开始精研八股，还有，字得下狠劲练练，不要让别人看了皱眉。

    武陵刚出门就又转回来了，说三公子来了。

    张萼一袭鲜衣现身了，身后跟着的是小厮福儿，张萼心情大好，因为他刚才问了武陵，知道张原也被刘宗周拒之门外了，哈哈，难兄难弟啊，他装出一脸的沉痛，道：“介子，你可体会到我当时的愤懑了吧，刘宗周欺我们兄弟太甚啊，我们想个办法，把那腐儒从大善寺赶跑，出一口心头恶气，如何？”

    张原忙道：“三兄切莫动这个念头，****先生是我尊重的儒者，他倒不是不肯收我入门，是不肯早早教我八股制艺。”

    张萼撇嘴道：“那还不是一样，你去求学不就是学八股吗，难道求他教你下棋！”

    张原懒得和张萼多扯，问：“昨日喇唬一案可有消息？”

    张萼道：“不知道，能柱在那候着，等下我派人去问问。”

    张萼做事没有长性，今天兴致勃勃，也许明天就兴味索然了，张原提醒道：“三兄你也别老对****先生耿耿于怀，可恨的是姚讼棍，可打听到他的什么私恶没有？”

    张萼挠头道：“我忘了，我这就去问，看那些下人打听到什么没有。”

    一边的福儿小声道：“我家公子这两日忙着议亲呢——”

    “多嘴。”张萼大喝一声，福儿赶紧闭嘴。

    张原笑道：“谁家女郎这等好福气，要嫁给挥金如土的张郎？”

    张萼很无奈地道：“我娘急着要我娶妻，说娶妻后就能收住我野马之心，找什么三姑六婆四处为我说媒，访得会稽商氏的女郎年龄适合，会稽商氏也是世家大族，与我山阴张氏算得门当户对，可这商氏家人要了我的庚帖去，却并不送其女郎的庚贴回来，说是要先看看我的人品，我的人品不是尽人皆知的吗，穷奢极欲秦始皇啊。”

    张原大笑，心道：“你倒还有点自知之明。”说道：“想必是耳听为虚，要眼见为实。”

    张萼点头道：“对极，那商氏家人就是说要先看看我再定，我满大街的走，哪里看不到我，非要指定在哪里见，我是任人挑拣的剩菜吗，哼，决不去。”

    张原道：“婚姻大事，还是去吧，试试姻缘。”

    不料张萼道：“要不介子你代我去相亲，你还没有我生得俊美，那商氏家人若能看中你，那我自然更不在话下。”

    张萼虽是个行事荒唐的草包，但模样确有几分英俊，张汝霖的几个孙子论容貌还得算张萼第一，但张原显然不认为自己比张萼生得难看，佯怒道：“三兄，你欺人太甚。”

    张萼笑道：“也不会亏待你，据说会稽商氏有三位正值妙龄的女郎，一姑二姪，你我兄弟各娶一个，剩一个没人要，哭去，哈哈。”

    张萼难得说几句正经话，专扯这些没名堂的事，张原道：“三兄，你忙你的去吧，我要听书了，以后还得请你每日安排清客为我读书。”

    张萼道：“我也不忙什么事，读书不急，我们先下一局棋玩玩？”

    张原拒绝道：“你又下不过我，你还是找别人多练练去。”

    张萼不满地“哼”了一声，走了，过了大约一刻时，范珍和吴庭两位清客联袂登门，听说介子少爷还要人读书给他听，西张门下清客个个踊跃，左右无事，来挣五钱银子也不错。

    闲话不说，开始读书，春秋三传已读完，开始读《周礼》，张原用曾国藩读书法，一本书没读完绝不读另一本，读一本是一本，当然是清客们读，他听，他现在很享受这种学习法，用耳朵听不但节省精神，而且记得更牢。

    范珍、吴庭二人轮流读书一个半时辰，然后由吴庭指导张原练习书法，依旧是颜真卿的麻姑碑大字，吴庭说此碑至少应临摹半年后方可改习小楷，这是基础，跨越不得，又赞介子少爷笔力大进，年底便可改习小楷。

    傍晚时范、吴二人刚离去，健仆能柱过来了，向张原报知喇唬案情，说山阴十虎抓了九虎，只走脱了一虎，这些喇唬一收监，就有不少曾受其欺压的本县民众上县衙控诉喇唬之罪，估计流放充军是免不了的。

    此后数日，张原都是在家听书、练字，足不出户，到了月底二十九这一天上午，应门的大石头跑进来说：“少爷少爷，有个黄胡子的大个子要见少爷。”

    张原一听就知道来的是三埭街的穆敬岩，这黄须力士应该是病好了来谢恩的，便先让武陵去迎穆敬岩进来，他随后来到前厅相见。

    穆真真也来了，这几****天天在大善寺广场卖橘子，却总遇不到张家少爷，前日壮起胆向那个最年幼的那个学生询问张原张少爷为何没来读书？得到的回答是先生没收留——

    穆敬岩一见张原出来，便即跪倒，穆真真自然也跟着跪，穆敬岩道：“张少爷再造之恩，小人犬马难报。”

    张原赶紧上前拉穆敬岩起来，这黄须大汉今日形神与那天是迥然两样，虽然神态依旧谦卑，但一跪、一立这简单的动作就显利落矫健，一站起来比张原高一个头。

    张原让穆氏父女二人坐下说话，父女二人不肯坐，正这时，忽然来了一个县学署的门子，说学署孙教谕要见张原，请张原即刻去学署相见。

    大明朝府、州、县都设有学署和学官，府学设教授一人，州学设州正一人，县学设教谕一人，县学的教谕掌本县文庙祭祀，本县的童生、生员都归教谕管，有些生员不惧县尊却怕教谕，应该是县官不如现管的道理，张原现在连童生都不是，社学也没去读了，按理说这县署教谕也管他不着，这孙教谕传他何事？

    张原请穆敬岩父女在这里等着，他去去就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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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敢出豪言惊上座

﻿山阴县学署建在县城西北的卧龙山下，东侧是学宫，西侧是儒学，学宫就是文庙，内有大成殿，是祭祀孔子之处，进门处有一半月形的泮池，新进学的生员进入学宫祭拜孔子就要从泮池小桥上通过，所以入学也称入泮，隆庆以后，新补的生员游泮，方巾襕衫，意气风发，插金花，乘白马，前有彩旗，后张黄盖，这样的风光那可是莘莘学子梦寐以求的。

    张原在学宫棂星门外朝里面张望了一下，那学署门子便唤道：“是这边，往这边来。”

    在学宫棂星门的西侧就是儒学门，张原跟着那门子从儒学门进到一个大院，再从仪门进去，又是一个四合大院，正北是儒学正堂，也称明伦堂，是教谕给县学诸生讲学之所，东面为致道斋，西面为育英斋，那门子趋至致道斋门外，禀道：“教谕老爷，张原传至。”回头示意张原进去。

    张原一撩袍裾，步入致道斋，抬头却见刘宗周和一个形容干瘪好似老山参一般的老儒并肩坐在那里，心念一动：“今天是二十九，是单日，刘宗周应该在大善寺授徒讲课啊，怎么来学署了，还把我叫来意欲何为？”

    干瘪老儒想必就是孙教谕了，张原作揖道：“学生张原见过教谕大人，见过****先生。”

    刘宗周点点头，那孙教谕咳嗽一声，开口道：“张原，你可是打算明年参加县试和府试？”

    张原隐隐感到不妙，答道：“学生是有这个打算，所以近来勤学苦读，不敢懈怠。”

    孙教谕问：“你可曾入过社学？”

    张原回答：“未曾入社学，学生全靠自学。”

    果断不出张原所料，这孙教谕说道：“既未入社学，八股文也不会作，明年考不得，你年龄尚幼，莫要拔苗助长，还是过三年再考吧，那时底蕴也深沉些，可望县、府、道三试连捷，你意下如何？”

    张原怒气暗生，心道：“好你个刘宗周，你是不达目的不罢休啊，你自以为是为我好是吧，好心也会做坏事的懂不懂，若只看后果，腐儒和奸臣也差不了许多——”

    说刘宗周是腐儒显然是偏激了，但这时张原实在有些气急，朗声道：“教谕大人又没考过学生，怎么就认定学生底蕴不足，不会做八股时艺？”

    孙教谕被张原这么一问，自然而然就侧头看了刘宗周一眼，刘宗周道：“张原，你不会八股制艺这话是我说的。”

    张原道：“昨日不会不等于今日不会，今日不会不等于明日不会。”

    孙教谕听得笑了起来，对刘宗周道：“****先生，你这学生傲气十足啊。”看来刘宗周是铁了心要收张原为弟子了，所以孙教谕才会对刘宗周说“你这学生”——

    刘宗周也笑了笑，说道：“如此说来，你已学会八股章法了？”

    张原道：“回****先生的话，学生本想再读两个月经义和古文，再来学作八股，但既然****先生、孙教谕都说学生不会八股，那学生明日就开始自学制艺，以三个月为期，到时若作不出中规中矩的八股文，学生甘愿放弃明年的两试。”

    很多人学了一辈子也作不好八股文，这个张原敢狂言三个月作出中规中矩的八股，孙教谕不悦道：“张原，你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你以为八股文是那么好作的吗！”

    刘宗周却是眉头一皱，心里有点后悔不该这么逼这个少年，物极必反，少年人又傲气，这下子倒好，张原一心要学制艺了，虽说三个月时间掌握八股文技法并非不可能，但绝对是拔苗助长，对眼前这个早慧的少年肯定危害极大，因为一旦框框形成，张原思想和才华就会被束缚住，思路就总在那些框框中打转，也许科举能够成名，但做学问就肯定是废了，这是让刘宗周痛心的——

    若张原真的只是一个十五岁少年，那么刘宗周的担忧不会错，这般突击学习八股肯定是不妥的，很有可能功名不成，脑子还学废了，山阴县有不少这样的迂腐读书人，百无一用，但现在的张原却是心里有数，以他两世的见识和眼界，哪能被八股给框住，而且三月之期他也是留有余地的，因为本来他就要为明年二月的县试做准备，无非是再抓紧一些，他有过人的领悟能力和过耳成诵的记忆力，学不好八股那才是咄咄怪事——

    张原不卑不亢道：“教谕大人，学生知道制艺极难，但学生愿意加倍刻苦去学习。”

    这么一说，刘宗周更加担忧了，摆手道：“罢了罢了，张原你也不要设什么三月之期，少年人不要与人赌气，那样有损无益，你明年二月还是来考吧，待有了生员功名再静心求些学问，如何？”

    刘宗周是真正的惜才，不想张原这读书种子夭折，不料门边却有一人突然冷笑道：“三个月学好八股文吗，那我等这些读书几十年的岂不是都要羞死。”

    张原一听这语意尖刻略带嘶哑的声音，不用回头，也知道来的是姚讼棍，心道：“很好，又遇上了，这姚讼棍倒是来得不早也不晚。”

    姚复今日来是向孙教谕告假的，他最近要去南京一趟，不能参加八月下旬的季考，姚复年近五十，现在已不想考举人了，并不是所有的生员都能参加乡试的，在三年一度的乡试之前，提学官会在各府、县诸生中进行科考，被评为第一、第二等的生员，才可以参加乡试，二十年来姚复曾经有过两次考到二等，但在随后的乡试中都是名落孙山，其后专务揽讼挣钱，斯文败类，天良丧尽，哪还有暇读圣贤书，自然更谈不上去乡试——

    还有，生员与举人、进士不一样，生员并非一劳永逸终生制的，县学教谕每月要进行三次讲学，每次连续讲三天，生员基本上就是三天上学三天休息，每月月初还有一次小考，每季还有季考，月考若作文不佳会被教谕训斥，季考则更严格，考试成绩分六等，一、二等的有赏银，三等的不赏不罚，四等的要挨板子，五等的罚三个月不许穿襕衫以示轻贱，六等的直接革除生员功名，当然，几乎没有哪个教谕会把属下生员判为六等——

    姚复这老讼棍现在是听讲基本不来，月考也常告假，但季考比较严格，生员考试等级要上报提学官的，所以一般不能请假，姚复却是照样请假，无非是给孙教谕一点贽礼而已，县学教谕是从九品的穷官，除了每年六十石米的微薄俸禄，只有靠生员送礼，姚复这样常要请假送礼的生员是孙教谕比较乐意看到的。

    姚复向孙教谕一揖，虽不认识刘宗周，但见刘宗周与孙教谕并排坐着，自然是个人物，也向刘宗周施了一礼，便道：“学生方才在门外听此子口出狂言，竟说三个月学会八股文，这简直是藐视本朝太祖法度啊，洪武御制的八股取士制度是这般轻贱的吗!”

    姚讼棍很能扣大帽子，言辞咄咄逼人。

    刘宗周道：“少年人偶出大言，并不足怪。”

    姚复道：“年少轻狂就可以胡言乱语吗？”

    张原道：“请问姚讼师，我哪一句是胡言乱语？”

    姚复听张原叫他姚讼师，怒道：“你狂言三月学会八股文，这不是胡言乱语吗？”

    张原道：“三个月后我若写不出来，那才算胡言乱语，若写得出来，并且能得到****先生和孙教谕的认可，那就不是胡言乱语，而是年少英拔，只是姚秀才这般针对我，意欲何为，把这县学署当作诉讼公堂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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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且逐狐犬行一程

﻿孙教谕喝道：“文庙之畔，学署之中，不得争执——姚生，你今日来学署何事？”

    姚复对张原极为仇视，他不去想自己怂恿家奴告主有多么可恶，反认为张原在公堂之上让他受县尊呵斥失了颜面，寻思报复，今日被他撞上张原口出狂言，岂有轻易放过的道理，暂不提请假的事，说道：“学生今日正是来见识三月通八股的高人，若不是胡言乱语，那就是孙教谕教导有方，我山阴出奇才啊。”

    姚复虽然满口讥讽，但孙教谕却没呵责他，姚复平日没少给他送礼，算起来一年下来也差不多有五、六两银子，算是生员当中送礼的大户了，等闲不可得罪，道：“姚生休与少年人一般见识。”

    姚复揪住不放道：“老师方才没听到张神童说吗，三个月后他若写不出来才算胡言乱语，若写得出来，那就是年少英拔、天才傲世，这哪里是年少无知，分明是胸有成竹嘛。”

    张原道：“我只是放言一说，****先生和孙教谕都没有强求我必须履行，而姚秀才却一再重申，看来是要逼我三个月后必须接受考验了？”

    姚复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既敢说，就要敢当。”姚复要用话语激将张原。

    张原道：“可我那些话是对堂上两位老师说的，不是对你姚讼师说的，你既要我敢说敢当，那我问你，三个月后我作不出中规中矩的八股该当如何？作得出又当如何？”

    姚复冷笑道：“你不是有言在先吗，作不出你就不参加明年县、府二试，作得出你就参加，与我何干。”

    张原就是要把姚讼棍扯进来，说道：“是你挤兑我要我敢说敢当，我——”

    “且慢。”善能抓住他人言语漏洞的姚复打断张原的话，问：“挤兑一词是什么意思？”

    “挤兑”是后世金融用语，姚复当然听不懂，张原“哦”的一声道：“这个词你不懂，那我换一个，总要让你听懂方好——是你言语激将，逼我敢说敢当，那我当然要与你理论，三个月后我若作不出中规中矩的八股文，我就终生不参加科举，潜心做学问；若能作出，并经公论认可，那么就请姚讼师将这一身儒服交还给提学道，不然就请你莫再提什么敢说敢当四个字，因为我敢说，你却不敢当。”

    姚复气得七窍生烟，三月通八股是张原自己说的，与他何干，要他去掉生员功名真是岂有此理，姚讼棍一向岂有此理别人，今日却被张原岂有此理了一回，恼怒可想而知，叫道：“孙教谕，你来评评理。”

    孙教谕咳嗽一声，正待开口，向身边的刘宗周看了一眼，刘宗周却是不动声色，孙教谕不知该如何评判了，刘宗周是进士，他只是举人出身，张原又是刘宗周的弟子，他应该先征求一下刘宗周的意见，便低声问：“****先生意下如何？”

    刘宗周本来对张原在学署堂上与人斗气打赌颇为不满，这实在是太过少年意气了，但张原那句话让他心中一动，张原说若三个月后作不出中规中矩的八股文就终生不参加科举而潜心做学问——

    刘宗周心道：“少年早慧，难免心高气傲，不如借此事重挫他一回，世间少一个汲汲于仕途的张原，却从此多了一个能克绍圣贤、潜心经典的大儒，岂不是好。”

    刘宗周做事极认真，他既认定张原是读书种子，那就竭尽全力也要促成，见孙教谕问他，便道：“此亦是风雅事，姚秀才既不肯，那也就罢了。”这刚直大儒也会激将，激的是姚复。

    孙教谕没想到刘宗周会这么说，愕然片刻，转头对姚复：“姚生，你既不肯，那就退下吧。”

    姚复差点气傻了，他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愤然道：“两位老师何以如此偏袒张原，都帮着他来羞辱我！”

    孙教谕不悦了：“姚生，何来羞辱一说，肯不肯都在于你，谁也没有逼迫你。”

    姚复大怒，心念却是急转，诗无达诂、文无定论，八股文合格与否全在评判者的喜好和眼光，到时候只要他在评判者那里用点心思，张原小子的八股文就怎么也过不了关——

    姚复也是读书人，深知制艺之难，这个张原小小年纪，连社学都没上过，东张又不是西张，谈不上什么家学渊源，以前也从没听说过这小子有多聪明，只是近来突然有了些名声，应是少年轻狂居多，三个月即便能写出八股文，那也肯定是经不得推敲的，难道还能如坊间刊印的那些乡试、会试高中的八股文那样得到众**赞？所以说这里面可供转圜之地太多了，这正是姚复喜欢的，可转圜就能钻空子，他诉讼多年，足智多谋，不信斗不过一个黄口小儿——

    想通了这一点，姚复怒气稍遏，说道：“好，既然****先生也说这是风雅事，那学生就与张原赌一赌，只不知到时评判张原时文的人是谁？”

    孙教谕道：“就****先生与我来评判吧。”

    “不行。”姚复很强势地拒绝，“两位先生明显对张原有所偏袒，这对学生不公平。”

    孙教谕气得笑起来，对刘宗周道：“****先生，在下教导无方啊，惭愧，惭愧。”

    刘宗周微笑不言，他若做评判者，肯定要对张原的制艺严格要求，可偏偏姚复不识好歹，那也由得姚复，他持中就好。

    孙教谕见刘宗周不开口，他就只好问张原和姚复：“那你二人以为当由谁来评判？”

    张原道：“愿听姚秀才高见。”

    姚复鼻子出气，冷哼一声，说道：“就让本县去年岁考一、二等的生员都来评判，这样才公平——孙教谕，去年岁考前三等的生员共有几人？”

    孙教谕道：“一等二十人、二等三十四人。”

    姚复道：“我要求也不苛，只要这五十四人中有四十人认为张原的时文通得过，那就算他合格。”

    张原心道：“还说要求不苛，这比率达到百分之七十五了。”说道：“姚秀才是老生员了，请姚秀才写一篇八股让诸生评判，看能不能让五十四人中的四十个人满意？”

    “你！”姚复怒视张原。

    孙教谕道：“这要求稍严了一些，就三十六人吧，三十六人通过就算合格，两位可有异议？”

    张原道：“教谕大人公允。”

    姚复心想：“三十六人也占了一大半了，张原想让一大半人认可他的新学八股，哼，难比登天吧，自古文人相轻不知道吗！”便也道：“就依孙教谕之言。”

    张原道：“既然说定了，那就立个契约，人心无凭，立契为照。”

    姚复怒道：“我也正有此意，恐你到时耍赖。”

    孙教谕连连摇头，心里暗道：“成何体统，成何体统。”但既然刘宗周无言纵容，他也懒得多说，就命人取纸笔来让张原、姚复二人立约为照，然后赶紧让二人离开，刘宗周也告辞，说十月二十九日再来。

    孙教谕送走了刘宗周，独自立在院中摇头，这事有些荒唐，若被提学官得知，只怕他要受斥责，到时只有把责任推在刘宗周头上了，这事就因刘宗周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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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真真认主

﻿姚复先一步出了儒学门，一个仆人和两个轿夫在门外等着，姚复坐上闽轿，仆人扶着轿杠，快步离去，行至半里外的光相桥头，姚复扭身撩起轿帷朝学署看了看，那个张原也出来了，正与一个小厮在说话——

    姚复冷笑一声，放下轿帷，坐正身子，心里颇不痛快，有些烦躁，对自己糊里糊涂与张原这小子的赌局感到莫名其妙，他堂堂生员，与一黄口小儿怄气打赌，实在是有失身份，但方才在儒学致道斋中，孙教谕与那刘宗周都似乎有意纵容，激得他不得不赌，张原小子终生不参加科考又算得什么，张原老爹考了半辈子也只是个童生，这与终生不科考也没什么区别，而他却要以放弃生员功名来和张原小子赌，虽然他自知必胜，但胜之不武啊，胜了也没什么益处，无非是削了山阴张氏的颜面而已——

    姚复有些无趣，但既立了契约，而且此事定会传得沸沸扬扬，这就非赌不可，为了确保自己必胜，他还得对去年岁考一、二等的生员进行拉拢，少不得要请酒送礼，五十四个人哪，这笔开销可不小，但又节省不得，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万一张原那小子三月后真能写出不错的八股文，那他岂不是糟糕，这个必须要考虑到的，他是讼师，要算无遗策才行——

    可今日他是来向孙教谕告假的，告假不成却陷进这么个有赔无赚的赌局，姚复甚感郁闷。

    ……

    “少爷，那姚讼棍来做什么？”小奚奴武陵跟在张原后面问。

    张原道：“我与他打了个赌，我要让他丢掉生员功名。”

    武陵大感兴奋，问：“少爷与他赌什么，一定能胜吗？”

    张原道：“赌八股，不能胜的话我怎么会与他赌。”

    光相桥畔有一些柳树和公孙树，午前阳光颇为晒人，柳树上的蝉们叫得很起劲，然而再有一两场秋雨，这些鸣蝉就会销声匿迹。

    张原拾起地上一枚公孙树落叶，小扇子一般的叶子半青半黄，两指捻着叶茎猛地一旋，叶子飘飘飞旋落下，游目四望，青天白日，小桥流水，心情似乎不错。

    主仆二人回到家已经是巳时末，堕民穆敬岩依旧立在前厅等候，见张原回来，赶紧上前见礼。

    张原道：“不必多礼——穆姑娘先回去了吗？”

    穆敬岩答道：“真真进去拜见奶奶了，还没出来。”

    张原便吩咐小石头：“小石头，让你娘多备二人的饭菜，我要留穆家父女用餐。”

    穆敬岩惶恐道：“小人怎么敢在府上用饭。”

    张原道：“这算得什么，来，请坐，我有话问你。”张原没对穆敬岩太客气，堕民被人轻贱惯了，过于客气的话穆敬岩会如坐针毡，反而是难为他。

    穆敬岩连坐都不坐，谦卑地道：“少爷有什么事要吩咐？”

    这黄须大汉站在那里，即便是躬着身，也如半尊铁塔一般很有威势，这若是骑着战马，披坚执锐，该是何等英武。

    张原道：“坐下，坐下好说话。”

    穆敬岩这才坐下，坐的姿势也是挺腰提臀，随时准备站起来。

    张原问：“我看你不似汉人，先辈是色目人吗？莫要疑惧，我只是好奇，随便问问。”

    穆敬岩陪着小心道：“回少爷的话，小人祖辈似乎是葱岭那边的葛逻禄人，小人并不知是哪一代祖先在什么时候来到中原的，只幼时听先父说过祖辈是前朝的探马赤军千夫长，到小人这一辈也不知多少代了，祖宗姓名都记不得了。”

    张原心道：“探马赤军是什么军队？千夫长这军衔可不低。”问：“你这一身武艺是家传的吧？”

    穆敬岩道：“先父去世时小人才十二岁，也没学到什么武艺，只习得一路枪法，至于拳脚工夫，小人是看先父耍练看得多了就记住了一些，自己胡乱练的。”

    张原笑道：“穆姑娘也身手不凡。”

    穆敬岩道：“小人没有教她，也是她自己乱看乱学，小人怕她惹祸，这次若不是遇到少爷，小人父女，唉——”

    张原安慰道：“你这般武艺，做轿夫真是太屈了，以后若有从军机会，你可愿意从军？”

    穆敬岩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了，说道：“小人这堕民身份是不能入行伍的。”

    张原道：“不急，机会总还是有的，英雄豪杰不怕出身低，你那枪法武艺还是不要荒废，闲时也练练。”

    穆敬岩大为感动，应道：“是。”

    小石头跑回来道：“少爷，太太已经吩咐过留饭了，我娘早准备了，快要开饭了。”

    张原让石双陪穆敬岩，他入内院去见母亲。

    内院大天井畔，那两盆花叶凋零的黄棠棣已经移走，换上的是两盆僧鞋菊和两盆秋海棠，僧鞋菊是鲁云谷送的，花开得正好。

    张母吕氏坐在南楼下的围廊上，大丫头伊亭、小丫头兔亭侍候一边，堕民少女穆真真坐在张母吕氏面前的一张小杌子上说话，见到张原进来，赶紧起身叫了一声：“张家少爷——”垂眼看着自己的鞋尖，那是草履，白白的脚拇指露出来了。

    张母吕氏笑眯眯问：“我儿，学署先生传你何事？”

    张原道：“就问儿子八股文学得如何了，莫要懈怠。”

    张母吕氏“嗯”了一声，叮嘱道：“学署先生虽如此说，但我儿也莫要太心急，累坏了身体可不好，眼睛尤其要养。”前两个月儿子的眼疾可把吕氏吓坏了。

    张原道：“儿子晓得。”

    张母吕氏招手让穆真真走近些，说道：“真真乖巧，小小年纪又没了娘，可怜见的，以后让她常来我家走动，算是认我家为主，年节忙时来帮忙，也给她父女算一份工钱，我儿以为如何？”

    三埭街的堕民往往会认一户清白人家为主，这样算是有个依靠，年节、婚丧、寿诞到主家帮忙，得主家一些赏赐，主家有势力的话，这堕民也少受人欺负。

    张原道：“好啊，母亲决定了就是。”

    穆真真掩饰不住喜色，说道：“那小婢让爹爹来给太太磕个头吧。”

    伊亭与穆真真出去，不一会带着穆敬岩进来了，穆敬岩隔着天井向张母吕氏磕头，张母吕氏道：“好好，认得了，你出去吧。”

    穆敬岩退出。

    张母吕氏对穆真真道：“难怪真真十四岁就这么长身量，却原来真真的爹爹是这么个长大汉子——真真比我儿张原还高一些吧。”

    穆真真忙道：“小婢哪有少爷高。”膝盖微曲，让自己矮一些。

    张原笑道：“真真会武艺的，很能打，所以个子高。”

    张母吕氏也很感兴味，说道：“我听小武说了，真真一棍子就把一个喇唬打跑了，真真你怎么打的？”

    小丫头兔亭没等吩咐，飞快地就寻了一根木棍来，要让穆真真舞弄给太太看。

    穆真真忸怩不安，脸涨得通红，说：“太太，小婢不会武艺的，就是有一点蛮力，那日也是被喇唬逼得狠了才动手，小婢平时从不与人争斗。”

    张母吕氏也没强求穆真真耍棍，便命传饭，留穆家父女用餐，用饭毕，穆家父女拜辞回三埭街，张母吕氏还送了穆家父女一些米面和布匹，嘱咐穆真真有闲常来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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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书评区里看到有些书友说张原与姚复打赌是无成算的冒失之举、是败笔，小道这里请书友们耐心一点，小道这么写有小道的道理，到时谜底揭开，你会说，妙哉，小道就是高，不狗血也不乱开金手指，合情合理。

    敬请期待后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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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我意孤行

﻿送走了穆家父女，张原回书房练了几页大字，范珍、吴庭二人就来了，依旧是读书，《周礼》、《仪礼》已读完，现在开始读《八大家文钞》，洋洋八十卷，也是从西张那边借来的，张汝霖藏书数万卷，前些日对看管藏书楼的僮仆说过，东张的张介子来借书任其自便，《八大家文钞》就是昨天下午借来的，此书由嘉靖年间古文家茅坤编选，风行一时——

    要写好八股文，必须有古文的基础，张原没打算跨越这一步直接去学八股，而且古文他有一定的素养，韩柳欧苏的散文他读过很多，喜欢并且有会于心，这次听范、吴二人读《八大家文钞》，先让二人读篇目，发现有一半都是他读过的，这些读过的篇章就跳过，这样预计十天可以听完这部书，然后就是南宋大儒真德秀编选的《文章正宗》四十卷，也预计十天听完，八月下旬开始学制艺，有条不紊，并没有因为与姚复的赌约而打乱自己的学习计划，只是稍微紧迫一点而已。

    晚边时范珍、吴庭二人辞去，张原陪母亲用晚饭，还没吃饱，大石头跑进来说：“少爷，县尊派人请你去，说有要紧事。”

    张母吕氏道：“咦，这天都快黑了，县尊找你何事？”

    张原知道侯县令找他是什么事，说道：“想必也是科考的事，侯县尊不是答应孩儿明年县试必过吗——孩儿去去就回。”匆匆将碗底几口饭吃完，漱口净面，带了小奚奴武陵随那差役去县衙，直入廨舍。

    山阴县令侯之翰立在廨舍书院门前，皱着眉头，脸有不豫之色，见张原进来，没等张原近前施礼，便开口道：“张原，你太让本县失望了，逞什么少年意气，竟与姚复打赌，你这是把自己的科举前程都葬送了你知不知道！”

    张原道：“学生正日夜苦读，学生有把握三个月后写出中规中矩的八股文。”

    侯之翰凝目细看张原，这少年神情澹然，并没有因为近日得了他和王季重的赏誉就恃才轻狂的样子，可怎么就会在学署与姚复斗气打起赌来呢，嗯，应是姚复奸诈故意出言激将挑逗张原，少年人毕竟沉不住气，就与姚复立下这么一个必输的赌约，唉，此子虽然聪慧，也称得上勤奋，但还是稚嫩啊，这下子中了老讼棍姚复的圈套了——

    “进来说话吧。”

    侯之翰返身进到左边一间小室坐定，张原侍立。

    侯之翰看着窗外沉沉暮色，说道：“听说你去了大善寺向****先生求学，****先生没收下你吗？”

    张原道：“****先生劝学生不要参加科举，追随他专心做学问，学生婉辞了。”

    侯之翰“嘿”的一声，心道：“这个刘宗周真是不合时宜，这就好比将要入洞房的新郎，忽有一和尚要劝这新郎剃发出家，真是煞风景坏兴致，张原这个拒绝得好。”

    对于侯之翰来说，当然希望治下门生科举做官了，官做得越大越好，说道：“你既知科举荣耀，怎么就拿自己的前程与那姚复斗气拼赌呢！”

    张原道：“学生不愿与姚复这等斯文败类同列，想凭此赌局褫夺其衣巾功名。”

    侯之翰连连摇头，问：“你有必胜把握？”

    张原毫不迟疑地道：“学生有把握。”

    侯之翰冷笑道：“就凭你三个月后的八股！”

    张原不语，他倚仗的当然不仅仅是八股，他另有大杀器，但现在不便对侯县令明说。

    侯之翰见张原不吭声，便语重心长道：“张原，本县爱惜你人才，吾师谑庵先生也曾嘱咐我对你多加关照，可你却这般任性使气，就算你到时能做出清通规范的八股文，又如何敢担保五十四诸生中会有三十六人以上认可你！那姚复为诸生多年，人面熟交游广，你怎么赌得过他，除非你写得出象****先生或者季重先生那样无可挑剔的时文，那样或许能服众口——张原，你写得出吗？”

    张原答道：“当然写不出。”

    侯之翰也知道张原写不出，说道：“你既写不出，那就赢不了，与其让你到时颜面扫地成为笑柄，还不如现在就取消这赌约，反正你还年幼，既非君子也非大丈夫，不怕食言，有本县为你作主，姚复也不敢要挟你，难道他还能阻止得了你科考。”

    “呃，耍赖，耍赖其实也不错，能把姚复气个半死，谁让我才十五岁呢，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张原这样想着，口里道：“县尊关爱，学生感激涕零，但学生读圣贤书，虽然年幼，怎可言而无信，岂不是让姚复这等人看轻。”

    侯之翰瞪眼道：“你小小年纪怎么也迂腐起来了，事急从权不知道吗。”

    张原道：“学生并非不知变通，是学生有必胜把握。”

    侯之翰默然，半晌道：“张原，本县苦口婆心与你说了这么多、说得这么明白，你还这般自以为是吗。”

    张原恳切道：“请县尊相信学生，学生决不会让你失望。”

    侯之翰冷冷注视张原，张原坦然面对，案上一盏纸罩灯将二人的影子映在板壁上，庞大的影子一动不动。

    良久，侯之翰脸色和缓下来，说道：“既如此，那么本县拭目以待，你好自为之吧。”

    张原拜别侯县令，走到门边，听身后的侯县令道：“少年人莫要好面子强撑，及时回头还来得及。”

    张原回头向侯县令一躬身，说道：“学生不会后悔。”

    侯之翰看着张原从容离去，心想：“这个张原好象胸有成竹似的，难道真有什么奇计？”

    侯之翰思索了一会，摇了摇头，心道：“反正我是想不出来有什么好对策，唉，随他去吧，是泯然众人还是声名雀起，全靠他自己。”

    ……

    张原回到宅中，读书、练字、睡觉不提。

    次日午前，张原刚送走范珍和詹士元，鲁云谷登门了，鲁云谷方才在药铺听人说了张原与姚讼棍赌约的事，大为着急，急急赶来——

    “贤弟，你怎可与那姚讼棍打赌啊，此人奸诈无比，你赢不了他的，贤弟好学深思，若贤弟说三年后制艺八股为本县诸生之冠，愚兄信你，可三个月，怎么也不行啊，更何况你即便赢了，这姚讼棍也会耍赖，此人伤天害理之事没少做，怎会守约，到时他拒不放弃生员功名，你又奈他何，而贤弟若输了，那他就会得理不饶人，揪住你不放。”

    张原微笑道：“让鲁兄担心了，但小弟有把握胜他，他耍赖我也有办法对付，只是现在不便对兄明言。”

    “当真？”

    “当真。”

    鲁云谷起身道：“好，愚兄信你。”少年张原是他平生遇到过的最有奇思妙想的人，而且不是空想，格物致知，穷极物理，老儒远不及。

    鲁云谷还没送出门，张萼又跑来了，叫道：“介子，祸事了，祸事了，大父大发雷霆，急命你去回话呢，就是你与姚讼棍打赌的事，让大父知道了，你可小心点。”

    张原无奈地苦笑：想掩藏一个妙计就有这么难，这个问那个问，族叔祖不比他人，我是不能瞒了，必须把此计对这位族叔祖和盘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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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息怒

﻿时已正午，张原跟着张萼去西张见族叔祖张汝霖，接连晴了几天，秋阳热烈，张原眯起眼睛，又把张萼手里的折扇拿过来遮阳，张萼笑道：“介子，你还真成了深闺女郎了，这些天也没见你出门，怎么就与姚讼棍赌上了，能赢吗？”

    张原不答，却道：“三兄，你前几天叫来回话的那个仆妇嘴巴倒是会讲，说了一大通姚复的私事、恶事、丑事，什么居丧娶妾、奸骗寡妇、占人田产、子母钱坑人、挑唆人诉讼，可仔细一问，却都是张三李四没有确切名姓的，事情前因后果也说不清，还得一一访问明白才行，这事三兄吩咐下去了没有？”

    张萼道：“早吩咐下去了，就按你说的，每一件事查访明白，何年何月、何地何人，过两日定能给你回话——怎么，你想状告姚讼棍，他可是有名的姚铁嘴，又有京官做靠山，依我说，明的不行咱就来暗的，把他引出来狠揍一顿出气就行。”

    张原笑道：“我也不告他，我也不打他，我就与他赌八股。”

    张萼道：“大父连你被刘宗周拒之门外的事也知道了，你还敢与人打赌，这下子两罪并罚，介子你要倒霉了。”

    张原道：“你幸灾乐祸？”

    张萼笑嘻嘻道：“有点。”又道：“对了，过些天你陪我去会稽看商氏女郎去。”

    张原一口拒绝：“不去，我去算怎么回事。”

    张萼笑道：“你一定得去，到时我会去央求五伯母，五伯母下令你陪我去，你敢抗命？”

    面对如此惫懒的族兄，张原只有摇头。

    从侧门进去，复道重堂，曲院回廊，走了好一会才到了张汝霖居住的北院，张萼低声道：“介子，你自己进去吧，恕不奉陪了。”张萼怕见大父张汝霖，张汝霖一见就要责骂他。

    一个小厮来领张原进去，走到垂花仪门，又有一个美婢接着，这美婢向张原福了一福，柔声细语道：“介子少爷请随婢子来。”领着张原穿过一个过厅，来到张汝霖书房外，轻声道：“介子少爷可得小心回话哦，大老爷今日心绪不佳。”

    这婢女心还蛮好，张原侧头打量了她两眼，瓜子脸、尖下巴、眉细眼媚，咦，脸怎么突然就红了？

    “张原，进来。”

    张汝霖在书房里发话了。

    张原赶紧进去恭恭敬敬向族叔祖行礼，年近六旬的张汝霖四平八稳坐在书案后的官帽椅上，眼睛瞪着他，说道：“听说你用终生不参加科举去和他人打赌，可有此事？”没等张原回答，张汝霖就一拍书案，喝道：“你还真是狂妄啊，三个月写出能服众的八股，山阴张氏只出才子，从不出狂生，你是第一个。”

    张原躬身道：“回叔祖的话，族孙并非狂妄，而是想借此事激励自己不要懈怠，心思越逼越妙，学业也是如此，族孙最近一个多月读书近两百卷，颇能记忆，请叔祖明察。”

    听张原这么一说，张汝霖火气消了大半，他也曾向范珍等人询问过张原听书之事，几个清客对张原交口称赞，说张原天资聪颖，与张宗子堪称双璧，而且张原听书极为用功，每日听书近四个时辰，从无倦色，偶有发问，皆能触及书中奥妙，张原求学之刻苦是无可指责的——

    张汝霖摇头叹道：“痴儿，痴儿，你虽知用功，却不知人心险恶，若那姚复拉拢收买去年岁考前二等的诸生，嗯，讼师姚复定然会这么做的，那你即便写出中规中矩的八股文章，也赢不了此局，五十四名诸生要有三十六人以上认可，这个太难了。”心里道：“应对的下策倒也不是没有，就是与姚复一样也拉拢那些生员，只是这样，山阴张氏从此就让人看轻了。”

    却听张原道：“昨日侯县令也过问了此事，族孙有些事没有明说，担心事先泄漏会生变数，今日叔祖又问起，族孙不敢再瞒，族孙有把握让那五十四诸生中的绝大部分人认可族孙的八股时文，姚讼棍必败。”

    “哦！”张汝霖双眉一轩，坐直身子，招手让张原近前：“说说，你究竟有何奇计？”

    张原便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对族叔族细细说了。

    张汝霖听到后来是哈哈大笑，笑过之后，神情却又严肃起来，上上下下打量张原，看得张原头皮发麻——

    张汝霖开口道：“你小小年纪却有这么深的机心，并且深谙人情世理，这都是做梦学得的吗？”

    张原无话可答，干脆默不作声。

    张汝霖却又微笑起来：“叔祖没有责备你的意思，只是惊叹你的宿慧，不学而能知，世间竟真有这等奇事！”

    张原辩道：“叔祖，族孙并非不学，族孙每日听书数万言。”

    张汝霖笑道：“好好好，你既肯学又有宿慧，这说对了吧，难怪你敢与姚复立赌约，却原来是看透了这一点，果然是立于不败之地，但叔祖要告诫你，这种事可一不可再，以后不许再与人打这种赌，听到没有。”

    “是。”张原应道。

    张汝霖又道：“那制艺你还得抓紧苦学，不可恃有奇计就轻慢。”

    张原道：“族孙知道，奇计奇谋要与真才实学相辅相成才行，到时若写不出清通规范的八股文那也是丢脸的事，族孙没敢懈怠，目下正读八大家古文和理学文章，八月底开始揣摩经典时文，九月中旬动笔习作八股。”

    “甚好，甚好。”张汝霖见张原布置得有条不紊，心下大慰，张原比张岱还小了一岁，张岱虽然亦是聪慧过人，但还是玩心太重，不如张原专注。

    张原又道：“有一事还要请族叔祖出面——”

    张汝霖道：“嗯，你说。”

    张原道：“到九月底时，族孙想去会稽向谑庵先生求教半个月，还得叔祖带领前去。”

    张汝霖笑道：“你倒打得好主意，王季重的时文当然是绝妙的，只是你为何舍近求远，大善寺的****先生不是离得更近吗，****先生的制艺博雅纯正，更适合学习。”张汝霖这是故意揭张原的短，看张原怎么解释让刘宗周拒之门外之事。

    张原便将那日大善寺拜师之事说了，又道：“****先生巴不得我输给姚复，此次赌局若无****先生促成，也赌不起来，所以****先生是绝不肯教族孙八股的。”

    张汝霖大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笑吟吟看着这个族孙，能被刘宗周认定是读书种子绝非等闲啊，他长孙张岱和祁家的小神童都没有得到过刘宗周这样的嘉许，东张要出大才子了，这也是山阴张氏之幸。

    这时有侍僮来问大老爷何时用饭？张汝霖便道：“张原你也没用饭吧，陪叔祖一起用餐吧。”

    张汝霖嫡孙、从孙十余人，能被留饭的唯有长孙张岱，北院侍候的婢仆见东张的张原这般受宠，无不暗暗称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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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闷骚

﻿张原陪族叔祖张汝霖用罢午餐，茶僮奉上香茶，这个侍僮是专门侍候张汝霖饮茶的，颇习茶道，张汝霖吩咐道：“给张原也烹一杯岕茶来，用惠泉水。”

    茶僮下去后，不移时又捧上一只精瓷茶盏，张原轻揭茶盖，一缕清香袅袅升上鼻端，沁入心脾，视茶汤，柔白如玉露，香幽色白味冷隽——

    张汝霖一边品茗，一边说昔日袁宏道评点名茶，把阳羡岕茶列为第一、天池茶第二、松萝茶第三、西湖龙井第四……

    张原用心听记，这些可都是知识哪，耳濡目染就在于此，有些世家子弟也没见怎么用功学习过，但底蕴就是不凡，皆在于平日环境的熏陶。

    张汝霖饮茶过半，便开始考问张原读书心得，从四书到《春秋》、从唐宋古文到程朱理学，张原对答如流，每有阐发，都让张汝霖频频点头，赞道：“我原以为你听过一遍的书只是死记，不料却能精通如此，难怪刘****非要收你入门，呵呵，张瑞阳有儿如此，当大欣慰也。”

    又坐了一会，张原告辞回去，依旧是先前那个美婢领他出垂花仪门，那美婢微微侧着身子靠前一些走着，上身是长袖短衫，下面是碧萝长裙，因为那样走路身子有些扭着，倒显得腰肢柔媚、臀部微撅，张原不免就多看了两眼，觉得这背影有些眼熟——

    那美婢偷眼见张原看她，霎时间又是满脸通红，加快脚步走到垂花仪门边等着。

    张原看她那满脸通红的样子，心道：“这怎么回事，此婢如此闷骚，我只看了两眼你就激动成这样！”上前低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这婢女脸更红了，红得要滴血，头都抬不起来，说一声：“介子少爷好走，大老爷有事吩咐婢子呢。”扭身逃也似的回去了。

    张原出了北院，缓步回家，心里想：“这婢女不会就是那日张萼骗我宝物光芒万丈的那个莲夏吧，背影看着是有点象，但当日那个莲夏坦胸露乳，很是豪放，而方才这个婢女却动不动脸红，有点对不上号，可问她名字为什么又不说！”

    张原也没打算找张萼问问这事，管她谁是谁，现在没心思想那些，他还小，学八股要紧，虽有锦囊妙计，但制艺八股也得跟上。

    此后数日，张原几乎大门不出，每日听书、练字，勤学不辍，范、吴那些清客如今都极佩服张原，聪明的人常有，但聪明人往往懒隋，所以既聪明且又肯学的人少有，更何况张原还只是个十五岁少年，如此刻苦自律，实为罕见。

    ……

    这几日三埭街的穆真真几乎每天都会来张原家里转一转，每日一大早，只要不下雨，这堕民少女就要一路小跑到十里外的西兴运河码头，用五十文铜钱买下三十斤本县出产的谢橘，谢橘也很好吃，只是没有杭州塘栖蜜橘名气大，所以卖不出好价钱，那一次穆真真想以山阴谢橘冒充杭州塘栖橘，不料就被几个喇唬盯上，差点受辱，那以后她再没敢那样了——

    穆真真每次只买三十斤，不敢多买，怕一时没卖出去橘子烂掉了会赔本，三十斤橘子装在背篓里，再一路跑着回家，做好早饭，与爹爹两个人吃过，爹爹出门听差，她就背着橘子去大善寺广场叫卖，卖掉十斤橘子大约能赚六、七文钱，三十斤全部卖掉的日子很少有，所以扣除那些没卖掉的橘子本，一天下来也就赚十来文钱，彼时一两银子能兑换一千三百文铜钱，穆真真要赚到一两银子需要半年、要跑几千里路——

    上午或者下午，若是背篓里的橘子卖得差不多了，穆真真就会从大善寺走到府学宫这边，到张原家里向张母吕氏磕个头，张母吕氏就会把她剩下的几斤橘子全部买下，起先穆真真很过意不去，芒刺在背一般，坚决不肯收钱，她不是因为橘子卖不掉来求张家给买去的，她是来……

    张母吕氏见这衣裳暗旧、皮肤雪白的女孩儿很不安的样子，便道：“真真莫要拘束，我家本来每日都要买些果子，张原爱吃蔬果，橘子也正是他爱吃的，你不送来我也要叫翠姑、伊亭去外边买，你送来了岂不更省事，钱一定要收，我也不多给，这只是你应得的，不过五、六文钱，你若不收，那我也不敢要你的橘子——伊亭，买三斤橘子去。”

    “我收我收，小婢收下了。”穆真真赶紧收下那几文钱。

    伊亭在一边捂着嘴笑。

    穆真真聪明得紧，心知张母吕氏是故意这么说的，但这样，她心里就很舒服，感着张母吕氏的良善，所以每日有空就来，陪张母吕氏说会话，帮着做些杂活，一边竖起耳朵听西楼张家少爷的动静，少爷在读书，哦，不是少爷在读书，是少爷在听人读书，少爷是眼睛不大好吗？

    穆真真来张家好几次了，却一次也没看到张家少爷，少爷总是在听书、听书，有时会听到少爷与读书的先生说话，穆真真就会精神一振，凝神想听清楚少爷说的是什么，但少爷说的都是书里的话，她几乎一句都听不懂。

    在张家宅子里坐了一会，拜别张母吕氏，堕民少女穆真真背着空竹篓回家，从府学宫到三埭街有六、七里远，穆真真走得不甚轻快，因为听不懂张家少爷说的是些什么，这让穆真真心里有一点难受，好象张家少爷离她很远，张家少爷不从书房里出来她就永远也见不着——

    虽然这样，但只要第二天橘子卖得差不多了，穆真真就会不由自主似的拔腿向府学宫这边兴冲冲的快步走来。

    八月初五这天下午穆真真过来时，刚与张母吕氏说了一会话，就见张家少爷的那个堂兄带着个小僮进来了，笑嘻嘻向张母吕氏见礼，还向她“哈”的一声笑，她赶紧往张母吕氏身后一退。

    张母吕氏含笑道：“张萼啊，好些天没看到你上门了，去哪里游玩了吗，来，坐下说话。”

    张萼道：“侄儿哪里也没去，本来是要寻介子玩耍的，介子却整日读书，我也无趣，大父还责骂我不学无术。”

    张母吕氏道：“张原他不是要与那姚秀才赌八股文吗，所以这些日加倍用功呢，这孩子也是任性，却与人打这么个赌，害我担心。”

    张萼道：“介子说他不会输的，五伯母放心好了。”听到西楼书房传出书声琅琅，便扬声道：“介子，不要听书了，出来歇一歇，我有东西给你看。”

    书房读书声止了，范珍和詹士元二人先走了出来，见张母吕氏坐在南楼廊下，范、詹二人赶紧深施一礼，又向张萼拱拱手，回身冲着送出来的张原道：“介子少爷，那我二人先回去了，明日再来。”

    张原送了范、詹二人回来，见穆真真立在母亲身后，便点头招呼道：“真真姑娘来了。”

    穆真真一颗心“怦怦”乱跳，一时竟忘了向少爷施礼。

    张萼叫道：“介子，我在这里，你却先与穆真真说话，我可是好几日没过来了。”

    张原挽住张萼的手，笑道：“三兄莫怪，我们到房里说话，我向三兄赔礼道歉。”拉着张萼进到书房，问：“怎么是三兄一个人过来？”

    张萼笑嘻嘻从怀里摸出一本小册子，冲张原一扬：“姚讼棍的恶事全在这里，何年何月、何人何事，记得清清楚楚，铁证如山哪——我有言在先，你若不陪我去会稽，这册子我就不给你。”

    张原道：“好好，陪你去陪你去。”接过册子，一页页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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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忧心错占凤凰俦

﻿姚复，字还兴，生于嘉靖四十三年，今年四十九岁，万历二十三年成为山阴县增广生员，结发妻严氏早亡，现有六妾和三子四女，家有良田三百亩、绸缎铺三间、米行一家、书铺两间，姚复早年家贫，这万贯家财都是他一手积攒起来的，可谓白手起家——

    姚复贪财好色，行事不择手段，狠厉奸诈，睚眦必报，万历二十六年姚复曾办了一个学馆，招了二十余名儒童，但只马马虎虎教了三个月，因为忙着放子母钱赢利，就丢下那班儒童不管了，整日就是逼债、交际，比那个爱打马吊的社学蒙师周兆夏恶劣百倍，姚复不但不管儒童，还不让儒童退学，端午、中秋、重阳、冬至和过年这五大节还有春、夏、秋、冬四季的束脩和学贶，门下儒童若敢少了一分，他就赶上门去骂，有那儒童敢掇了桌凳退学，他就揍那儒童，还反诬儒童不敬师长，路上骑了牲口撞见先生也不下来见礼，要拽了去见官，吓得那儒童的父兄赶紧求饶，虽然如此霸道，但退学的儒童还是越来越多，最后学馆是关门了，反正姚复也有了新的财路，可他咽不下那口气，打听得他门下的儒童大都转到一个名叫柳英才的生员的学馆求学，他便雇了两个喇唬，在那柳英才回家路上的偏僻处，将柳英才截住，殴成重伤，右腿都打折了，虽然明知是姚复指使的，但抓不到那两个喇唬，姚复又行贿官差，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可笑又可耻的是，只要曾经在姚复学馆念过几天书的儒童，后来有中了秀才的，姚复就要赶上门去索要谢仪，说是他早年栽培的功劳。

    姚复的堂兄姚诚立万历二十三年乙未科中了三甲进士，此后姚复愈发骄横起来，私刻了堂兄的图章，以堂兄的名义给本地知县写信，包揽词讼，怂恿人打官司，他好从中渔利……

    张原一页页细看，看到鲁云谷叔母的事了，却原来鲁云谷的叔父早亡，叔母周氏年轻守寡，因为育有一子一女，也就没有改嫁，这周氏颇有几分姿色，但品格贤淑端正，居家育子，很少出门，某日在门前等待幼子读书归来，被这姚复觑见，打听得周氏守寡，家中又颇有田产，就妄想财色双得，托人上门为媒，要娶周氏续弦，周氏自是不肯，这姚复三天两头托人上门做媒，三姑六婆走马灯一般游说不休，周氏干脆吩咐家仆，不许放外人进来，姚复又扬言周氏若不从他，他就要让周氏身败名裂，周氏当然不予理睬——

    周氏幼子时年八岁，拜在本街方秀才门下启蒙，这方秀才与姚复有些怨隙，面责姚复莫要欺孤儿寡母，姚复心生恶计，大造谣言说周氏与方秀才通奸，并以****《痴婆子传》为蓝本，捏造出周氏与方秀才以及家中奴仆淫|乱的种种丑事，命人传抄数十本，四处宣扬，生生逼得周氏悬梁自尽，方秀才控诉姚复诬人清白致人死亡，姚复就又以堂兄名义给提学官写信，抨击方秀才，致使提学官罢去方秀才功名，方秀才气得呕气而亡，随后几年，方家田产也尽被姚复侵占了去——

    “姚讼棍好恶毒啊！”

    张原看到这里也忍不住怒骂一声，张萼接口道：“是毒，这种人不严惩实在是我山阴人之耻，介子你快说，有什么法子能对付他？”

    张原道：“待我看完。”

    姚复近二十年来，大大小小恶事着实不少，子母钱放债，却暗中捣鬼让借债人还不起债，然后将其抵押的田产据为己有，还有，万历三十三年姚复丧母，居丧期间却纳妾，大违人伦礼仪——

    张原看完这本小册子，点头道：“果然作恶多端，那么搞死他也算是替天行道、为民除害了。”

    张萼兴奋道：“怎么搞死他，快说快说。”

    张原道：“不急，先剥夺了他的功名再说，然后再整治他，也让他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又问：“这册子某年某月某人某事都记得很清楚，那断腿的柳英才是不是还在世、被诬的方秀才后人在哪里，这些都知道吗？”

    张萼道：“怎么不知道，不知道能写得这么清楚，我是派了人去一家家查访了的，那柳秀才右腿被打折后虽然续接好了，但近年因为年纪大了，受伤的右腿就比左腿短了一截，走起路来一颠一跛，方秀才的儿子在西郭门外帮人佣工，说起当年父亲的事还痛哭流涕，还有好多苦主，都是有名有姓，随时能找到人。”

    张原道：“这事先放一放，三兄在外面切莫说起，就好比什么也没发生一般，风平浪静，我也只在家里苦读，不要让姚讼棍预先有了防备，等过了两个月我们再暴起发难，打他个措手不及。”

    张萼喜道：“妙极，就是这样，到时有什么要我做的，你尽管说。”

    张原道：“这事少不了还要三兄帮忙，没有三兄相助这事也办不成。”

    张萼更是欢喜了，说道：“这算得什么，咱们同宗兄弟，我不帮你谁帮你，而且那姚讼棍也太可恶，我就想看到他恶贯满盈，那真是大快人心。”

    张萼虽然纨绔，还是很有正义感啊。

    却听张萼话锋一转，说道：“对了介子，为兄帮了你这么多，去会稽看商氏女郎你绝不可推托了。”

    张原无奈道：“什么时候去？”

    张萼道：“中秋节之后，八月十六，到时我来找你一起去便是。”

    张原一本正经道：“三兄，不是我不肯陪你去相亲，我是担心万一那商氏女郎没看上你却看上了我，那你岂不是要恼羞成怒。”

    张萼退后一步，上下打量张原，然后狂笑起来，笑得站不住，坐在椅上笑，两脚乱蹬。

    小丫头兔亭小脑袋在门边探了一下，缩回去了。

    张萼笑了好半天才笑缓过劲来，说道：“介子，你也太会逗噱了吧——”

    张原道：“三兄，我可不是说笑，我很担心——”

    “别，别，别说了。”张萼赶忙摇手，笑道：“别再逗我，等下害我肠子笑断掉你要偿命的。”

    张原无语了，陪人相亲反被点了鸳鸯谱的事他看得多了，冯梦龙的《醒世恒言》有一篇“钱秀才错占凤凰俦”不就是说这事的吗，哦，《醒世恒言》现在还没刊行吧，冯梦龙现在多大年纪了，是在苏州吗？

    张萼笑嘻嘻拍着张原肩膀道：“我说介子弟啊，你何时自命风流起来了，你还很担心，忧心忡忡是吧，哈哈哈哈，笑死我也！这样吧，若那商氏女郎真的看上了你，那自然就是归你娶，反正我以前又不认识她，关我何事，哼，她敢看不上我，我还看不上她呢。”

    张原道：“那也不行，我有言在先，未补生员之前不论婚事。”

    张萼又笑，连声道：“不行了，不行了，你今日就是存心想笑死我，你还担心人家商氏女郎会追到你家里来逼你啊。”

    张原也笑，说道：“好了，不扯了，到时我陪你去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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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后园私会

﻿张原送三兄张萼出门，返身回到内院，见穆真真快步过来向他福了一福：“少爷，小婢回去了。”

    张原道：“都已经午时了，就在这里用了饭再回去吧。”

    “不了。”穆真真将放在天井边的那个竹篓负在背上，向张原嫣然一笑：“谢谢少爷。”又转身向张母吕氏微一屈膝，脆声道：“太太，婢子走了。”轻快地出了门。

    张母吕氏道：“我也留了她呢，她说她爹爹还要等她回去做饭，是个孝顺孩子啊——原儿上次说真真的祖辈是从哪里来的？”

    张原道：“说是从葱岭、金山那一带迁来的葛逻禄人，离我们这里有几万里远，葛逻禄人是白种人，蓝眼睛白皮肤，头发有褐色、黄色、栗色——”

    小丫头兔亭听得张大了嘴，眼睛睁得滚圆。

    伊亭道：“那岂不是与夜叉鬼一般了，真真没那么丑吧。”

    张原笑道：“那些进入中原的葛逻禄人到真真这一辈也不知有多少代了，真真的模样与我们也差不多。”

    张母吕氏道：“真真皮肤白，好似敷了粉一般，这每日风里来雨里去的，也不见晒黑。”问：“张萼给你看了些什么，那样大笑？”

    张原道：“三兄大笑是因为说起了姚秀才的事，说姚秀才一旦把生员衣巾输给我，就会人人唾弃。”

    张母吕氏道：“那姚秀才名声不好听，早些年鲁云谷先生的叔母——”觉得儿子还小，不宜知道这些，张母吕氏改口道：“我儿与那姚秀才打赌，可得提防他一些。”

    张原心道：“原来母亲知道鲁云谷叔母的事啊。”口里道：“儿子不是在刻苦读书吗，就是要赢那姚秀才。”

    张母吕氏读书不多，也不清楚制艺八股之难，可儿子张原每日这么苦读她却是看在眼里的，天道酬勤嘛，她相信儿子能赢，慈爱道：“我儿读书也莫要太辛苦，记得要养眼。”

    ……

    听书、问难、练字，一天过去了。

    又听书、又问难、又练字，又一天过去了，闭门苦读的时日既漫长又倏忽如逝。

    中秋节前一天傍晚，张萼过来对张原道：“姚讼棍就已经开始逐一登门拜访那些生员了，本县生员分布甚广，东南西北的远的有上百里，姚讼棍先从离城远的生员拜访起，雇来的轿夫草鞋都跑烂了几双，据姚家的仆佣说，姚讼棍这些日子在家里常发脾气，想来就是被介子你给气的，害得他姚讼棍这些日子无暇帮人诉讼渔利了，损失极多啊，哈哈，姚讼棍已经开始倒霉了。”

    张原微笑道：“姚讼棍少不了要碰壁，五十四位诸生也不可能都会被他那么点小恩小惠收买。”

    张萼笑道：“正是，姚讼棍悭吝，只知不择手段敛财，要他把钱物送给别人真好比割他的肉，不过他只需真正笼络住五十四人中的十九人就足够了，或许会肯出点血本——介子，咱们的妙计何时开始施展？”

    张原道：“不急，咱们谋定而后动，让姚讼棍四处多送点礼，让他肉痛去。”

    张萼道：“好，那我先回去了。”

    张原道：“三兄回去见到范先生他们说一声，明日不用来读书了，明日过节，放假一天，先前我忘了对范先生说了。”

    张萼“嗤”的一笑：“你也真是会磨人，范珍那几位读书读书嗓子都读哑了，什么放假一天，是两天，后天你要随我去会稽，忘了？”

    ……

    到了中秋节这一天，张母吕氏安排翠姑、伊亭几个上街购置月饼、西瓜、素肴、果品、毛豆……喜气洋洋、忙忙碌碌准备过节。

    张原除了读书练字外也无所事事，八月秋色净美，午后时光悠长，张原独自在书房里练大字，这颜真卿麻姑碑前前后后临摹了百余遍，现在写出来形似是有了，悬腕挥毫，笔力也练出来了，但要神似还得继续苦练，王献字练字用掉了十八缸水、怀素练废的毛笔堆成了小山，他张介子若一年半载就成了书法家那也太藐视古人了——

    他练了小半个时辰大字，还待再写几行小楷，忽然提笔侧耳静听，整个宅院悄然无声，好象就剩他一个人了。

    张原搁下笔，走到廊檐下，叫了两声“兔亭”，没人答应，往日不需要叫第二声的，那扎着兔耳朵丫髻的小丫头就会飞快地从某处蹦出来，看来是跟着翠姑、伊亭她们上街去了，正待回房自己拿笔去清洗，却听得脚步声轻快而来，穆真真两手捧着一大盆玉簪花进来了——

    “少爷，有什么吩咐？”

    穆真真将那盆玉簪花放在天井边，直起身来问。

    张原道：“没什么事。”进房拿了笔洗和毛笔出来往后院走去。

    穆真真跟在张原后面，说道：“少爷洗笔吗，让小婢来吧。”

    张原道：“我自己洗，也顺便到园子里透透气——真真，你今日怎么来了，不在家里与你爹爹一起过节？”

    穆真真道：“爹爹让县上叫去听差了，说是去萧山，今日是回不来的。”

    一般民众除了缴纳赋税外，大约每三年会轮到一次徭役，诸如解粮入京、兴修水利、以及本县的一些杂役等等，也可折银代役，但堕民不同，县上随时可传唤堕民听差服役，遇到那恶劣的县吏会连饭钱都不给，堕民还要自己带着食物去听差——

    张原道：“那你就在这里过节，也热闹。”

    穆真真“嗯”了一声，有些欢喜的样子。

    后园也没别人，篱笆墙下那一溜茉莉前两个月开得热烈，现在都凋零了，靠院门的那两株一丈多高的桂树开出了细小黄白的小花，芬芳袭人。

    张原用笔洗在一个石槽里舀水，慢慢洗着毛笔，他蹲着，穆真真有些不自在，觉得自己太高高在上了，就也蹲了下来，张原侧头冲她一笑，她脸顿时就红了，这让张原想起西张那个被他看一眼就面红耳赤的美婢。

    “真真，你练一路武艺给我看看可好？”张原认真地问。

    穆真真连连摇头，红着脸不肯练。

    张原是真的想见识一下，说道：“那我先练一套给你看看，抛砖引玉。”搁下笔洗，起身练了一遍简化版的太极拳。

    穆真真也直起身来，待张原练完，说道：“少爷这拳打不了人。”

    张原笑道：“哪里打得了人，只有让人打——我这只作舒舒筋骨用，读书写字累了就练这么一遍，好了，该你练了。”

    穆真真想说“我又没答应你练了我就要练”，不过似乎不能这么和少爷理论，穆真真挨挨延延，动不开手脚。

    张原道：“快练吧，园子里又没别人。”说这话时张原觉得有点不对劲，象是在引诱小姑娘。

    穆真真道：“婢子的小盘龙棍没带来。”这是想推托。

    “小盘龙棍？”张原问：“就是上回打喇唬的那种双截棍吗，叫小盘龙棍？”

    穆真真点头道：“是。”

    张原道：“小盘龙棍下次带来练给我看，今日先练一路拳脚。”

    穆真真为难道：“少爷，小婢真的不会拳脚。”

    张原道：“咦，你那日在大善寺后山打倒三喇唬不就是拳脚？”

    穆真真道：“有人在面前我就知道怎么打，空着练不会。”

    张原“呃”的一声，也不知这堕民少女是不是在骗他，哪有这样的事，这时听到内院那边母亲在说话，伊亭她们都回来了，便笑道：“那好，下次我带你出去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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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雪精

﻿明净的夜空没有一丝云翳，那轮明月无遮无拦地升了上来，玉盘莹澈，清辉遍地，张原家内院天井边摆一张乌木圆桌，桌上一个大漆盘，置着月饼、素肴、果品、毛豆、荳酒，还有一个青皮黑纹大西瓜——

    穿堂那边的石双一家还有两个仆妇也在水井边摆了一桌，果物、糕饼齐全，也有一个大西瓜，翠姑约束大石头、小石头先不许吃，安排妥当后一起进内院向太太和少爷祝贺节日，张母吕氏早让伊亭准备好了节礼，石双、翠姑和那两个仆妇每人三十六文钱，大石头、小石头各有十六文钱，石双夫妇前日已与张原家订下长年雇工文契，夫妇二人一年工钱八两银子，这在绍兴府算是很高的雇工价了，石双夫妇自是勤勤恳恳、小心侍候主家。

    拜谢了太太和少爷，石双一家和那两个仆妇回水井边赏月过节。

    张母吕氏笑呵呵对兔亭、武陵等人道：“你们也有节礼，伊亭，给他们吧。”

    兔亭、武陵每人三十六文钱，二人都欢天喜地向太太磕头谢赏。

    穆真真站在那盆玉簪花边上，见太太给众人赏钱，这让她颇有些不自在，却见太太向她招手道：“真真，上前来，你也有节礼赏钱。”

    穆真真“啊”的一声道：“太太，这使不得，小婢根本没为太太和少爷做过什么事，怎好讨赏。”

    张母吕氏道：“你父女二人既已认我家为主，那年节赏钱是不能少的，也不多，你与你爹每人十六文钱，待明年再加一些。”

    穆真真双手别在身后，忸怩不安不肯要。

    伊亭道：“真真不要推托，今日过节呢，太太喜欢热热闹闹，喜欢看到大家喜笑颜开的样子。”

    张母吕氏笑道：“伊亭说得很是。”见穆真真收下了，便亲自给伊亭节礼赏钱，伊亭是得力的大丫头，想必赏钱要多一些，具体是多少张母吕氏没说。

    张原坐在圆桌边吃葡萄，见大家赏钱都发完了，便道：“母亲怎么不给儿子赏钱，大家都有，就儿子没有，母亲忒偏心。”

    张母吕氏笑了起来，说道：“还说呢，上回的五两银子你用到哪去了？”

    张原道：“儿子一分没用，全给小武收着呢。”

    武陵便跳进房去，很快取那两块小银出来给太太看。

    张母吕氏笑眯眯看着儿子，说道：“你倒真是转性了，以前每月给你六钱银子零花你总嫌少，银子放在怀里等不及捂热就给花掉了，现今怎么不会花钱了。”

    张原道：“儿子现在不花小钱，要花就花大钱。”

    张母吕氏道：“难道五两银子还不够你花？”

    张原道：“远远不够，儿子现在胃口大得很。”

    张母吕氏对伊亭笑道：“看他，看他，越说越不着边际了。”

    伊亭奉承道：“太太，少爷这不是不着边际，少爷是前途无量，侯县尊和西张的大老爷都夸少爷又好学又聪明，那大善寺的刘进士要收少爷为学生，少爷还不肯呢，因为少爷以后要做状元。”

    张原“嘿”的一笑，有些话会越传越离谱，站起身，拍拍那个大西瓜道：“吃西瓜吧，刀呢？”

    伊亭取了刀来，剖开西瓜众人分食，这叫西瓜会。

    月亮移上中天，坐在天井边抬头就能望见，内院清亮亮的好似清晨或者薄暮一般，众人都坐在月光里，眉目都清新可爱。

    张母吕氏忽然幽幽叹了口气，对张原道：“咱们在这里赏月热闹，你父亲一个人在他乡凄惶呢，去年他回乡过了五十寿诞，这怕是要到后年才能再回来了。”

    张原道：“后年母亲五十大寿，父亲一定会回来的，如果顺利的话，儿子那时应有了生员功名，父亲就不用远离家乡外出谋职了，留在家里过陪伴母亲，你二老过清闲日子。”

    张母吕氏原本有些伤感，听儿子这么一说，顿时眉花眼笑，点头道：“我儿成人长大有出息了，父母都宽心呢，你父亲想必也收到你上月寄去的信了，明年你若过了县试、府试，成了童生，那一定要尽快报知你父，让他也欢喜欢喜。”

    张原应道：“是，儿子一定努力。”

    穆真真这时要辞了回去，张母吕氏道：“真真回去做什么，你爹爹又不在家，都已经是亥时了，这里到三埭街也不近，就在这宅子里歇着，你就和兔亭睡。”

    兔亭吓了一跳，央求道：“太太，不要。”

    张母吕氏道：“什么不要，你这小丫头难道还嫌弃人家真真？”

    “不是不是。”小丫头兔亭脑袋摇得象拨浪鼓，眼里透着惧意。

    还是伊亭明白兔亭的心意，附耳对张母吕氏说了几句，张母吕氏失笑，只好道：“那兔亭和伊亭一块睡，真真睡兔亭的小房间。”

    绍兴荳酒不醉人，但还是有些酒劲的，张原一时睡不着，外间的武陵已熄灯睡下，四下里非常安静，这时隐隐听得西张那边有萧鼓管弦之声，张原心道：“族叔祖好兴致，在搬演剧目呢。”起身悄悄出房门，来到后园。

    月华如水，静夜的桂树芬芳更郁，西张的丝竹歌喉听得愈发清晰了，辨得那曲词道：

    “——荣华扫尽前生分，枉把痴人困，蟠桃瘦成薪，海水干成晕，那时节一番身敢黄粱锅待滚……”

    张原心道：“原来是临川四梦的《邯郸记》啊，这已经是尾声了吧，那么我的好戏就要接着上演了。”

    ……

    次日一早，张萼就来了，先去拜见张母吕氏，说了要张原陪他去相亲的事，张母吕氏喜道：“那好啊，这可是喜事。”便把张原叫过来：“原儿，陪你三兄去，你也多日未出门了，也借此机会散散心，莫要整日读书，读坏了眼睛怎生是好。”

    张原只好答应，随便吃了点食物，便带了武陵出门，却见门前好大阵仗，六名轿夫抬着三架藤轿，随从十余人，其中有可餐班的王可餐和潘小妃等人，张萼的堂弟张卓如也陪同前去相亲。

    张萼道：“介子、卓如，你们两个乘轿——”

    张原道：“我倒宁愿步行，有多少路？”

    张萼道：“就是会稽觞涛园，在府城南，离此十里，相亲是其次，算秋游吧。”

    张原道：“十里路算得什么，练练脚力，回程里时再乘轿。”

    张萼道：“随便你。”

    健仆能柱牵了一匹周身雪白的高头大骡子过来，这骡子不但皮毛如烂银一般，就连四蹄皆白，实在稀罕。

    张萼对张原道：“这白骡是宗子大兄的，名叫雪精，是大兄的外祖陶兰风先生送给大兄的，能日行二百里，嘿嘿，大兄不在，我且借来骑骑。”

    张原道：“对了，乡试黄榜张贴出来了吗，宗子大兄中举没有？”

    张萼道：“就这两天会有消息到，估计是必中的——能柱，扶我一把。”

    能柱一手牵着白骡，一手扶张萼，张萼还没骑上去，那白骡就猛地一蹿，脱缰跑了，若不是能柱及时抱住，张萼就要摔个仰天八叉，站稳了大骂那骡子，喝命众仆拦住那白骡，他今日非骑这骡子不可。

    张卓如道：“这骡子极是跋扈，只宗子大兄能御。”

    张萼偏就不服，游园相亲抛在一边，要与众仆擒那白骡，那白骡撒开烂银也似的四蹄，风一般跑得没影了，却哪里追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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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湖心亭看萝莉（求票）

﻿张萼没骑到白骡，暴跳如雷，大喊大叫，吩咐下人分路去追那骡，追回来先抽几十鞭子再说。

    一个老仆过来央求张原道：“介子少爷劝劝我家公子吧，去觞涛园要紧啊，我家奶奶很看重今日这回相亲。”西张的这些下人现在都知道张萼比较服张原。

    张原便走过去道：“三兄，觞涛园还去不去，我可是放着举业和赌局舍命相陪啊。”

    张萼怒气稍减，摆手道：“罢了，等回来再收拾那该死的骡子。”坐上藤轿，总算出发了。

    一行人向西过了府河，从东南面的稽山门出了会稽城，觞涛园在会稽城南四里处，是会稽贺氏的私家园林，据西张的那个老仆说会稽贺氏与商氏是姻亲，与山阴张氏也颇有往来，所以约在贺氏觞涛园相见，觞涛园的菊花和海棠很有名，秋日游觞涛园正是时候。

    秋高气爽，秋色宜人，山**上，目不暇接，为了赏景，张原也坐上藤轿，让武陵把那眼镜给他，戴起眼镜来看那远山近树，就好似一层烟雾尘土被洗净了一般，看着特别新鲜明丽。

    张萼看到了，拍腿道：“哈哈，差点忘了我的望远镜。”急命健仆能柱回去取他的望远镜来。

    张萼的话就是急急如律令，健仆能柱飞奔着去了。

    张原问：“那望远镜修好了？”

    张萼点头道：“就是三日前才从杭州送回来的，表面看着是完好无损，也能伸能缩，就不知里面有没有坏，介子等下帮我看看。”

    一路赏景闲谈，早到了觞涛园外，守园的贺家仆人接着，领张萼、张原等人入园，说道：“几位公子请自便，小人还得应门去。”说罢就走了。

    张萼觉得受了冷遇，颇不痛快，说道：“今日出行诸事不顺，连骡子都刁难我，这婚姻我看成不了，商氏女郎与我八字不合。”

    张原与张卓如面面相觑。

    张卓如问：“三兄，那商氏女郎在哪里？”

    张萼愤愤道：“我哪知道她在哪里，只说让我今日来觞涛园，许是戏耍于我。”

    张原安慰道：“三兄莫急，这园子景致颇佳，即便只是游园也很不错。”

    张萼心情不好，美景也成恶景，说道：“这破园子哪比得了砎园，你们要游玩就玩去，我去那边亭子里坐着喝杯甜酒解闷。”又骂能柱道：“那该打的懒奴，还不把望远镜给我送来。”

    一边的武陵腹诽道：“能柱才去了多久啊，就是象鸟那样会飞也没这么快。”对张原道：“少爷，那咱们去那边走走，那边景色好，有个大湖。”

    张原喜欢水，听说有湖，便跟了武陵沿右边小径行去，收起眼镜放回鸡翅木盒子里，让武陵收好。

    这觞涛园比砎园大很多，但园景设计布置远不如砎园精致，胜在花木繁密，虽已深秋，落叶缤纷，但仍随处可见盛开的秋海棠、万寿芙蓉和玉簪花，菊花也很多，只是大多尚未绽放。

    花树陡然一稀，一个大湖出现在眼前，这湖比砎园畔的庞公池大了数倍，约有数百顷，湖心还有个小岛，岛上建有楼阁，天朗湖广，秋波杳杳，岛上楼阁远远看去很美。

    张原道：“要是有条小船，就划到湖心岛看看去，小武你可会划船？”

    “能划呀。”武陵道：“绍兴人不会划船的少有。”

    张原笑道：“我就不会划船。”

    武陵道：“少爷哪里需要划船，少爷是坐船的。”说着沿湖岸往东小跑，叫道：“少爷，我找船去，这么大湖，定然有船。”

    张原随后缓缓而行，看看湖水，看看花木，心情很好，八股文、赌约什么的暂时都抛开不去想，且享受眼前这一刻，三兄张萼实在是个煞风景的家伙，这么好的景致却不知道欣赏。

    欸乃声响，一条小船从湖边穿了过来，划船的正是小奚奴武陵，笑嘻嘻道：“好不容易找到一条船，坐两个人正合适，少爷，上来。”将船靠在一处平坦的湖岸边。

    张原小心翼翼上船，坐好，武陵卖力地划桨，小舟破水，行驶甚快，小半里水路，片刻功夫即到，又绕岛划行了一会，岛很小，绕岛一周也不过六、七十丈，见小岛东面泊着一艘一丈多长的双桨乌篷船，比武陵划的这条小船大一些，武陵道：“那边的岛岸正好泊船。”便划船过去。

    张原道：“原来岛上有人啊，我们这样上去会不会有点冒昧？”

    武陵道：“不要紧吧，是主人邀我们来的。”说话间，小船已经贴着那乌篷船靠岸。

    乌篷船里空空荡荡，舟子也没见到。

    张原跳上岸，武陵将小船与乌篷船系在一起，也上岸来，说道：“不知是不是商家小姐的船，若商家小姐在这里，那我们就去叫三公子来。”

    小奚奴武陵倒没想太多，张原却有点进退维谷了，若真是商氏女郎在此，他却先赶来相见了，这，这总不大好意思吧。

    张原道：“小武，我们就在这岸边转转，等下就回去。”

    武陵挠头道：“既然上来了，那边亭子、阁子总要去看看吧，也就几步路，少爷走累了？”心道：“你可一路都是坐轿子啊。”

    张原忽然失笑，心道：“无非是游个岛而已，我顾虑这么多干什么，我以后的路长着呢，见微知著，老是顾虑这顾虑那，那岂不要陷在晚明这泥潭里死翘！”说声：“走，登亭子望远去。”

    这岛虽小，却高耸，就好似一座巨大的石塔，大半部分浸没在湖水里，露出水面的塔尖就是这岛。

    斜斜石径向上，张原还没走上十级石阶，就听到上面阁子里有个女童稚嫩的声音道：“唉，两局棋都没吃到姐姐一个子，好难受，明日我得让澹然姑姑好好教教我。”

    另一个也是女童的嗓音道：“咦，景徽你今天怎么不哭了？”

    声音更稚嫩的那个女童道：“你想让我哭，我偏不哭，我答应姑姑的，今天不哭，你这个坏姐姐。”

    又有一个老年仆妇的声音道：“景兰小姐，你就不要逗景徽小姐了，她要是哭了，澹然小姐也要埋怨你的——啊，怎么就哭了！”

    张原走上几步抬头一看，阁子里有六个人，两个是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大的那个与兔亭差不多大，十来岁的样子，小的只有六、七岁，正在抹掉眼泪，另有四人是仆妇打扮，忙着安慰那哭泣的景徽小姐，没发现张原主仆走了上来，倒是那个景兰小姐看到了，大喝一声：“来者何人？”

    张原愕然，这小姑娘问话怎么这么别扭，演义小说看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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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刹那养成

﻿阁子中的四个仆妇一齐惊讶回头，见是一个少年公子和一个小奚奴，诧异之色顿缓，半抱着景徽小姐的那个老年仆妇问道：“这位小公子来这里何事呀？”

    张原含笑道：“我是来游园的，见湖心岛风景好，就过来看看，打扰了，我很快就下去。”

    四个仆妇相互交换着眼色，那个十来岁的景兰小姐也看着张原，只有六、七岁的景徽小姐专心地抽抽噎噎，长长的睫毛轻轻一动，就有一串眼泪滑过粉嫩的脸颊。

    那个老年仆妇问道：“公子可是姓张？”

    张原点头道：“嗯，姓张，张原张介子。”这是提醒对方他不是张萼张燕客。

    那老年仆妇脸上皱起笑意，有些热情地道：“张公子来阁子观景吧，不妨事的，我家两位小姐还小呢。”又加了一句：“我们也是来游园的。”

    张原道了声：“多谢。”上了阁子朝东南北三面眺望，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觞涛园，明艳秋阳下，但见山陵起伏，林木蓊郁，靠近湖东的那一大片青白色是什么？

    张原让武陵取眼镜出来，戴上一看，虽然清楚了很多，但眼镜毕竟不是望远镜，无法辨别那是什么花，估计是玉簪花，这么一大片玉簪花，不下十余亩吧，着实可观，等下过去看看——

    张原绕阁眺望风景之时，四个仆妇就肆无忌惮地打量张原，还不时压低声音相互说着什么，都忘了安慰那个哭泣的景徽小姐了。

    小奚奴武陵喜欢多嘴，见两位小女孩在下围棋，那年幼的棋下输了在那哭，很可怜爱的样子，便用一种炫耀的语气道：“我家少爷也会下棋，能下蒙目棋，棋很厉害，少爷是不是？”

    看似专心哭泣的景徽小姐突然接话了：“蒙目棋，那是什么棋？”声音稚嫩好似新绽放的花蕊。

    武陵道：“蒙目棋就是蒙着眼睛下棋，象棋、围棋都能下。”

    “骗人！”那个景兰小姐毫不客气地驳斥：“蒙着眼睛怎么下棋，看都看不到，抓着棋子瞎丢吗。”说这话时，这小姑娘还鄙夷地横了武陵一眼，眼光扫过张原，顺便把张原也鄙夷了一下。

    景兰、景徽两位小姐虽然年幼，却很美，让人不自禁地就想装自大逞英雄，更何况被鄙视了，武陵有些气急，对张原道：“少爷，你看她们不信你能下蒙目棋！”

    张原失笑，小武毕竟还是小孩子啊，这还和小姑娘较上劲了，说道：“不信就不信嘛，难道非得让人家信，好了，我们下去吧。”

    武陵没挣回面子，有些不忿，轻轻“哼”了一声道：“是我家少爷不和你们一般见识。”

    这下子那个景兰小姐不依了，嚷道：“骗人，大言不惭，还敢说不和我一般见识，可笑，真可笑。”她还真就大笑起来。

    武陵涨红了脸，叫道：“少爷——”这是想让少爷露一手。

    和这么个小姑娘斗气，有意思吗，张原瞪了武陵一眼，向阁子里的两位年幼的小姐和四仆妇点点头，说道：“打扰了。”转身出了岛阁，正要拾级而下，却听那个景徽小姐用她那花蕊一般的声音道：“张家公子哥哥，那蒙目棋是怎么下的呢？”

    张原止步回头，就见那老年仆妇牵着景徽小姐的手走到阁子边，老年仆妇皱着笑脸道：“张公子在这里多游玩一下不碍事的，教我家小姐下一局棋吧。”

    老年仆妇说话时，她腿边那个六、七岁的小姑娘景徽就仰着脸看着张原，眼睛若点漆，乌黑又莹澈，睫毛忽闪忽闪，粉嫩的脸颊还挂着泪痕，梳着小丫髻，后垂色丝辫发，穿着绸制的淡花小褙子，脚上是小绣鞋，极是惹人怜爱。

    张原便道：“那好，就下一局，你们两个谁与我对局？”

    景徽道：“你和我姐姐下吧，打败她，为我报仇。”说这话时，还捏着两个小粉拳。

    那大一些的景兰看着张原道：“下就下，我又有何惧哉！”

    张原忍不住笑，这小姑娘说话真好玩，喜欢掉文，便走到棋枰边，麻利地收拾好残子，问：“谁先行？”

    景兰道：“当然是你了，你是帮小徽下的，小徽与我对弈我从来都是让她先行。”

    张原也懒得多说，摆好对角座子，便执白棋先行挂角。

    景兰一拂额前刘海，说道：“张公子眼睛睁得这么大，这可不是蒙目棋。”

    这小姑娘还真是伶牙俐齿，张原微笑道：“这局赢了我，才能见识我的蒙目棋。”

    张原下棋时，身高不满三尺的景徽就站在张原身边，张原每下一步棋，小姑娘就先看姐姐的脸色，若姐姐皱眉了，她就眉开眼笑，姐姐皱眉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小姑娘心里乐开了花，就侧头看张原，张原会冲她笑一笑，小姑娘也笑，轻声赞道：“张家公子哥哥棋下得真好。”

    景兰被张原攻杀得疲于招架，百忙之中冲妹妹“哼”道：“你知道什么！”

    “我就知道，就知道姐姐要输了。”景徽笑得很得意。

    小姑娘景兰的棋力其实还不错，大约有张原授五、六个子的水平，可现在非但不让子，还是张原先行，这棋当然没法下，若不是张原手下留情，盘上的黑子会被提得剩不了几颗。

    未至终盘，景兰知道自己输定了，小脸涨得通红，叫道：“不服不服，再来再来。”

    张原哪还肯再陪她再来，安慰道：“景小姐棋力很好的，再练一段时日，我肯定下不过你，我还有事，再见再见。”

    景兰通红着小脸，很不甘心，却又不能拖着张原不让走，说道：“你也没多强，你肯定下不过我姑姑。”

    小姑娘惹不起，叔叔姑姑都搬出来了，张原甘拜下风道：“是是，肯定下不过。”向那个可爱的景徽摆摆手：“我走了。”

    却见这小姑娘很认真地问：“张家公子哥哥，你说的景小姐是谁呀？”

    景徽这么一提，景兰也回过神来了，说道：“他以为我们姐妹姓景呢，方才梁妈不是叫了我们的名字吗。”

    张原“哦”的一声道：“抱歉，那么可以请教两位小姐贵姓吗？”

    两个小姑娘对视一眼，一起矜持起来，不肯说，小景徽笑眯眯的。

    那个老年仆妇梁妈笑道：“张公子，我家小姐就是姓商。”

    张原看了武陵一眼，武陵目瞪口呆，想必是在想难道西张三公子来相亲的就是这两个商氏女郎，这也太小了吧。

    下了阁子往岛岸走去时，武陵向少爷说了自己的疑问，张原道：“不可能，那大的也不过十岁，相什么亲，估计是她们的姑姑。”

    武陵道：“姑姑那又太老了。”

    张原笑道：“有比侄女还小的姑姑呢。”

    武陵也笑，道：“可又没看到她们的姑姑。”

    张原道：“想必是去看我三兄去了。”心里对那个商景徽印象颇深，这么美丽可爱的小姑娘真是少见。

    走到泊船的岛岸，却见又有一艘乌篷船正缓缓靠过来，一个健壮的仆妇率先跳上岸，系好缆绳，随后便有一个年轻女郎脚步轻捷地步上岸来，这女郎梳着三小髻，戴金钗珠头巾，穿着湖绿色的窄袖褙子，脚上是平底绣花鞋，不大也不小。

    这女郎一上岸就很快活地说了一声：“好极，总算脱身了。”轻舒双臂，踮起足尖，似要舞蹈一般，却猛然看到张原主仆，吃了一惊，那张俏脸眼见就绯红起来。

    而张原也是吃了一惊，眼前这女郎就好似阁子里的那个商景徽突然长大了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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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及时雨

﻿这梳着三小髻作闺女装束的女郎进退不得，上岛阁的路被张原主仆二人挡着，退回乌篷船当然不肯，张原呢，让路上船又不舍，因为这女郎实在太美，美得让人担心一转背就会再也见不到了，所以也就这样站着，很有点狭路相逢的意思。

    “喂，哪里来的狂生，在这里拦路！”

    一个高亢的嗓门陡然叫了起来，张原没被吓着，那女郎倒是娇躯一颤，回头含嗔道：“周船妈，声音轻些。”

    那健壮仆妇憨憨一笑，看着十步外的张原道：“还以为是哪里来的狂生呢，却是个毛头少年。”

    张原本来是想学《西厢记》张生那样自报家门“小生姓张名原字介子，绍兴府山阴县人也，今年十五岁，六月十九子时建生，并不曾娶妻——”却被这船妇一句“毛头少年”给说蔫了，嗯，他才十五岁，确实是毛头少年，哪能称小生。

    又有两个婢女从乌篷船里出来，好奇地看着张原主仆，小奚奴武陵有点承受不住这样的看，低声道：“少爷，我们走吧。”

    张原“哦”的一声，几步闪到一边，让出路来，要等对方过了他再上船离开，文质彬彬然后君子嘛，其实呢——

    那女郎却是踯躅不前，似乎担心从张原身边走过会有什么不测的意外，稍一迟疑，开口道：“请问一下，上面阁子可有人？”声音如花蕊在春风中吐露芬芳。

    张原还未及答话，商景兰的声音从石径上传来：“小姑姑回来了，可把我和小徽等急了，小徽今日又哭了。”

    “没有，小徽没有哭，小姑姑我没有哭，我乐着呢。”商景徽断然否认，并抛下一串笑声为证，好似天女散花。

    随着笑声，商景兰、商景徽两姐妹一前一后蹦蹦跳跳下来了，后面跟着梁妈几个仆妇，叫着：“小姐小姐走慢些，小心脚下。”

    商景兰跑下来见到张原，赶忙对那女郎道：“小姑姑，就是他，就是他。”

    张原无奈，这是什么话，好象他犯了什么大罪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似的，不过这话倒象是他想对自己说的：没错，就是她，没见到时不知道是谁，见到时往日迷惑就豁然贯通，嗯，没错，就是她——

    商景徽也跑下来了，见到张原，满脸欢喜，对那女郎道：“小姑姑小姑姑，是他，是他。”还向张原甜甜叫了一声：“张公子哥哥好。”这才跑到那女郎身边，与姐姐商景兰一左一右拉着女郎的手，好似一块美玉缀着两串明珠。

    这美玉一般的女郎便是这小姐妹的姑姑商澹然，商澹然听到小姐妹这个“就是他就是他”，那个“是他是他”地指认，有点摸不着头脑了，不明白这少年对小姐妹做了什么，不过看小徽那笑靥如花的样子，应该不是坏事，正待弯腰询问——

    四个仆妇下来了，那梁妈健步过来，冲商澹然使个眼色，声音低低地道：“大小姐，就是他。”

    商澹然秀眉微蹙，问：“怎么？”

    梁妈背着身子，手朝肩后一指，低声道：“这就是张家的公子。”

    商澹然愣了一下，随即冁然而笑，侧过身子，轻声道：“不是他，那人我见过了，是个恶俗纨绔，我从松涛亭外过时，那人还在亭子里呵斥奴仆，大叫大嚷，全不顾体统，山阴张氏子弟，呵——”

    商澹然说话声音虽轻，张原却是听到了，他这对耳朵现在堪称宝物，不但过耳成诵，简直还能当窃听器用，心道：“来相亲的果然是这个小姑姑商澹然啊，看来三兄是没戏了，不知三兄看到过这位商小姐没有，没被商小姐看上会不会气得捶胸顿足？”

    老年仆妇梁妈听商澹然这么一说，也是愕然，不禁回头看了张原一眼，她们几个仆妇只知道今日来相亲的是山阴张氏子弟，张原说他姓张，梁妈她们当然以为张原就是来相亲的那位，却原来不是，倒费了她们许多眼光来打量。

    张原没理由还留在这里听人私语，向商澹然作了一揖，又向商景徽笑着摆了摆手，准备上小船，武陵在解缆绳，却听身后商景兰道：“等一下，请等一下。”张原转过身，就见商景兰摇着她小姑姑的手道：“姑姑帮我报仇，这个张公子赢了我的棋，姑姑帮我赢回来。”

    商景徽道：“姑姑不要赢回来，张公子哥哥是帮小徽的。”

    商澹然“嗤”的一笑，眸子斜睨了张原一眼，心道：“原来这少年是在岛阁上与小兰、小徽他们下棋啊，他也姓张？”说道：“不要闹了。”对几个仆妇道：“去阁子收拾了，咱们也要回去了。”

    输得很不甘心的商景兰道：“姑姑，这位张公子能蒙着眼睛下棋，说蒙着眼睛就谁都下不过他了。”

    张原笑道：“景兰小姐，我说过这话吗？”

    商景兰却冲他嘻地一笑，说道：“也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我姑姑在这里了，你敢和我姑姑大战三百回合吗？”

    商澹然俏脸飞霞，啐道：“小兰，你就爱乱说话——梁妈，赶紧收拾器物，我们回去。”

    张原看着这女郎的侧影，苗条秀颀，很平常的窄袖褙子穿在她身上竟是分外清新窈窕，小腰秀项，曲线跌宕流畅，仿佛一支洞箫曲，圆润、婉转、轻柔、幽美——

    商澹然回过头来，见这少年盯着自己看，稍感不悦，随即察觉这少年神情严肃，似在思索很要紧的事，这让商澹然突然想起前几日听到的一个传闻，开口道：“这位小哥也是山阴张氏子弟吗？”

    张原心道：“称呼我小哥，那是把我当小孩子了，你有多大，也就大我一岁吧。”拱手道：“是东张的张原张介子，今日是陪我西张的三兄来游园的。”

    商澹然猜出张原说的三兄是谁了，面色微红，问道：“那与姚生员打赌的可是你？”

    张原与姚复的赌约已经传得沸沸扬扬，有说少年张原狂妄的，没入过社学、没学过制艺却要三个月时间写出清通规范的八股文，简直是异想天开；也有说姚秀才作恶多端，天降神童要收拾他……反正说什么的都有，商澹然虽在闺中也有耳闻——

    张原微笑道：“一时气盛，让商小姐见笑了。”

    商澹然看着张原，这少年游园游湖，还和小兰下棋，一副优哉悠哉的样子，看来是自知赢不了，干脆抛开不管了，山阴张氏子弟都是这德行吗？

    商澹然心下不喜，点点头，说道：“张公子请便吧。”

    商景兰大失所望道：“姑姑，不下棋了吗？”

    商景徽道：“姑姑不要帮姐姐下，姑姑可以自己和张公子哥哥下一局。”

    正这时，猛听得霹雳一声，众人都受惊不小，急看天上，天不知何时已黑了半边，随着这一声雷，天外黑风驱赶着浓云往小岛这边来了，云到哪里，雨就到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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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暴雨下的温馨

﻿觞涛园的这个湖虽不算大，但这时风起云涌，湖水也起落澎湃起来，泊在岛岸的三艘船随着湖水涨落起伏，一下一下撞着岸边坚石，似乎想冲到岸上来躲避风浪。

    商景兰、商景徽小姐妹两个指着铺天而来的乌云嚷道：“云压下来了，云压下来了，啊啊啊。”

    乌云漫过湖东岸那一大片玉簪花的上空，可以听到绵绵簌簌的声响细密而又浩大，那是雨点落在花叶上汇聚起来的声音。

    商澹然的一个丫头叫道：“赶紧上船避雨吧。”

    张原道：“不行，这船随浪颠簸，小孩子上船不稳当。”

    那老年仆妇梁妈道：“到阁子去躲雨，等雨过后再回去。”

    张原和武陵退在一边，让几个仆妇带着商景兰、商景徽姐妹先上去，那商景徽还冲张原招手道：“张公子哥哥，快上阁子呀，雨来了。”

    武陵找来的的这条小船无篷，张原当然要上阁子，笑道：“快跑，雨追过来了。”

    小美女商景徽“格格”笑着，拉着周船妈的手，一脚一个石阶，攀登得很快。

    商澹然与两个丫鬟走在后面，走了十余级，商澹然回头看了看，见张原主仆还站在那不动，便道：“两位也到阁子里先避雨吧，这时候切莫急着划船回去。”

    简单的一句关心的话，并不是有什么情意，这女郎只是担心少年人莽撞或者新奇，会不顾风雨划船离岛，那样或许会有危险，她没有因为对张原印象不佳而冷漠，暂把男女有别的羞怯放在一边，提醒一句。

    张原的心“怦”的大跳了一下，哦，怦然心动的感觉就是这样的啊，方才第一眼看到这女郎，那种商景徽突然长大十岁的感觉也让他心动了一下，那是因为商澹然的美丽，而这次，是善良。

    张原道：“多谢提醒，商小姐先上去，我们等下一口气跑上来。”看着商澹然轻提裳裾，腰肢轻摆，脚步轻快地拾级而上——

    这商澹然应是未缠足的！

    少爷不动弹，小奚奴武陵也傻愣愣站在那里不动，看着湖水一涌一涌地拍岸，那雨已经落到湖这边来了，湖水一片皱点，突然觉得额头一凉，几大滴雨珠洒在脑门上——

    武陵终于耐不住了，大叫起来：“少爷，雨落下来了！”

    张原叫声：“快跑！”主仆二人飞快地往岛阁奔上，十余丈距离，也就片刻工夫，泼水一般的雨就追在后面，在二人跑进阁子的一瞬追上了，狠狠洒了二人一头一脸才掠阁而过，整座湖心小岛都被笼罩在了雨幕中。

    跑进阁子，张原又笑又喘，心跳得很快，用衣袖拭了拭脸上的雨滴，再看阁中情形，就见六个仆妇形成一道肉屏障，再过去是两丫鬟，阁子南侧才是商澹然、商景兰、商景徽姑姪三人。

    雨“沙沙沙”地下着，湖面水气迷蒙，云层压得低，天昏地暗，看不清半里外的湖岸，这里就好似茫茫大海中的一个孤岛一般。

    商澹然背对着张原，背影恬静窈窕，她面朝阁外，一手牵着小景徽，对商景兰道：“小兰，你可记得有写雨的诗，背诵一首给姑姑听？”

    小景徽踊跃道：“姑姑姑姑，我记得我记得，小徽先背——”便脆声背诵道：“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商景兰被妹妹抢了先，有些不快活，说道：“你只会背这么两首诗，恰巧就有首是写雨的，小徽，你的运气可真好。”

    商澹然微笑道：“小兰别急，还有好几首写雨的诗，姑姑教过你的，你仔细想一想。”

    不料商景徽又嚷嚷道：“姑姑姑姑，我又记得两句——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后面是什么小徽不记得了，姐姐也没念清楚，好象是下了雨后就开了好多大红花。”

    九岁的商景兰快哭了，又被妹妹抢了一句写雨的诗去，这让她还去哪找，带着哭腔道：“有本事你就把整首诗都背下来，我就服你。”

    六岁的小景徽道：“我是听姐姐背诗时才记得这句的呀，姐姐背全首给姑姑听吧。”

    商景兰赌气道：“你背过一句的，我不背了，我另想。”这倔强小姑娘咬着嘴唇思索，越急越想不出来。

    商澹然提醒说：“王摩诘有一首，小兰会背的——”

    “哈。”这一提醒，商景兰立即记起来了，大声朗诵道：“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商澹然夸奖道：“对了，这是这一首，小兰背得一字不差。”

    商景徽道：“原来是这一首啊，那我也知道，姑姑弹琴时不也唱着这诗吗。”

    商澹然捏了捏小姪女柔软的小手，笑道：“是了，曲子叫《阳关曲》，便是以音律表达诗意的。”

    阁子另一侧的张原嘴角含笑，静静听着这商氏姑姪三人的温馨问答，不禁想起姐姐张若曦，在他幼时，姐姐也是这么教他识字背诗的，他现在虽是两世灵魂交融，但对姐姐的情感依然深烙脑海——

    “张公子哥哥——”

    小景徽不知何时走到张原跟前来，仰着小脸问：“张公子哥哥你会不会背诵下雨的诗？”

    张原想捏一下小姑娘粉嫩的脸蛋，伸出手又觉得不妥，这可不是他的侄女或者外甥女，不好乱动，可惜他既没有侄女也没有外甥女，姐姐张若曦的两个孩儿都是男孩——

    张原半蹲着身子，微笑道：“好，景徽小姐都记得这么多写雨的诗，那我也背一首，苏轼苏东坡知不知道？”

    “知道。”商景徽脆声道：“我小姑姑最爱苏东坡的诗文。”

    “嗯，我念是这首诗叫《有美堂暴雨》，就是苏东坡写的。”

    “暴雨？好哦好哦，我和姐姐念的几首好象都是小雨，暴雨的诗没读过，张公子哥哥快念。”

    这小姑娘真是太可爱了，张原曲指在她粉嫩的左脸颊上轻轻一弹，吹弹得破，还好没破，念道：

    “游人脚底一声雷，满座顽云拨不开；天外黑风吹海立，浙东飞雨过江来。十分潋滟金尊凸，千杖敲铿羯鼓催；唤起谪仙泉洒面，倒倾鲛室泻琼瑰。”

    商澹然有些惊讶，因为她考问两个侄女时，自己心里想到的就是这首《有美堂暴雨》，这诗就是写西湖吴山暴雨的，与今日情形很相似，不料这个少年就背诵出来了，又听张原在给小徽细细讲诗里的意思，说得也很通透，心道：“前年张肃之先生的第四子张七磐来拜访大兄时，纵酒长谈，意气风发，张七磐说他们山阴张氏子弟不需自幼苦读，放任自流就可以，等到想读书时自然就会读用功，并且后发先至，比那自幼苦读的还领悟得通透，山阴张氏出才子，真是这样吗？”

    商景徽过来了，笑容可掬道：“姑姑，小徽又学会一首诗了，写暴雨的，好诗，张公子哥哥教的。”

    商澹然点头道：“的确是好诗。”

    商景徽道：“姑姑我都会背这首诗了——”小姑娘急于表现，便背诵起来，中间忘了一句，就踮起脚尖伸长脖颈问阁子那端的张原。

    张原笑道：“千杖敲铿羯鼓催，打鼓呢。”

    “是是，这句好难记哦。”商景徽又往下背。

    商澹然夸道：“小徽记性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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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贴身肉搏

﻿小姑娘商景兰很不快活，觉得今天真是倒霉，背诗接连被小妹景徽抢了先，先前与张原下棋也输得好惨，妹妹年幼不好责怪，要怪就怪那个张公子，说道：“姑姑，你和那位张公子下一局棋吧，姑姑打败他，他先前可神气了。”

    商澹然含笑摇头：“不下。”心道：“和一个初次见面的少年男子对坐下棋，这象什么话。”

    商景兰抓着姑姑商澹然的手摇晃着，扭着身子央求道：“姑姑下一局嘛，姑姑下一局嘛，对了，张公子会下蒙目棋的，咱们把他眼睛蒙起来，这样他就看不到姑姑了，就合乎礼仪了对不对？”

    那边的张原没忍住，笑出声来。

    商澹然脸有些红，微嗔道：“不要歪缠，要不姑姑与你下一局，授四子？”

    商景兰很倔，不达目的不罢休，噘着嘴道：“我下不过姑姑，我和姑姑下棋就象我和小徽小棋一样，没意思的——”

    “不会呀。”小景徽插嘴道：“和姐姐下棋很有意思呀，就是姐姐不要杀得太凶嘛，总要让小徽吃到几颗子才好。”

    商景兰大声叹气，觉得和这个妹妹说话真是牛头不对马嘴：“小徽，姐姐和姑姑说话你小孩子不要插嘴好不好。”对商澹然道：“我下不过姑姑，好象也下不过那位张公子，所以姑姑和张公子下棋才有意思——”看看风雨如晦，阁子里比较昏暗，又加了一句：“姑姑和张公子挑灯夜战好了。”

    商澹然赶紧咳嗽起来，侄女商景兰近来在看《三国演义》，喜欢的是燕人张飞，所以动不动就大战三百回合，这在外人面前也这么童言无忌，真让商澹然难为情，叱道：“再不听话以后决不带你出来玩。”

    商景兰被姑姑这么一呵斥，小嘴一扁，要哭的样子。

    一边的商景徽惊道：“啊，姐姐要哭了，小徽都不哭，姐姐也不要哭。”

    这么一说，无异火上浇油，商景兰小嘴扁啊扁，眼泪夺眶而出。

    商澹然赶紧俯身给侄女拭泪，安慰道：“好了，姑姑还会带你们出来玩的，快别哭了。”

    执著的商景兰抽抽噎噎道：“那姑姑和——张公子——下不下棋？”

    商澹然哭笑不得，真是拿这个侄女没办法，可这事当然是不能答应的，一时好生为难——

    张原把这边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小姑娘商景兰这般卖力地撮合，铭感五内啊，怎能让她受委屈呢，便扬声道：“商小姐，在下的确能蒙目对弈，只须把棋子落点告诉我，不必纹枰对坐也可对局，这雨一时半会也止不住，就让景兰、景徽两位小姐看个热闹也好。”

    商景兰眼泪顿时一收，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姑姑商澹然。

    小景徽鼓掌道：“好啊，好啊。”

    商澹然知道下蒙目棋需要过人的心算和记忆能力，只是耳闻，却从没见识过，不免有些好奇，看看两个眼巴巴的小侄女，便低低地“嗯”了一声。

    商景兰立即大声道：“张公子，我姑姑答应了，这回定要杀得你片甲不留。”

    “声音轻点。”商澹然坐到棋枰边，摆好座子，好似自言自语道：“白棋先行，去位人官。”玉指纤纤拈一枚白子放在右上星位小飞挂的位置。

    张原应声道：“去位人方。”这是对商澹然小飞挂的那颗白子进行一间低夹，果断要贴身肉搏。

    商澹然从棋盒里拈一枚黑子放在张原说的那个位置上，然后又拈一枚白子落下，口里道：“去位官行。”

    张原应答如响：“去位官人。”这是小飞守角。

    不需一刻时，盘上布下了三十余颗子，都集中在棋盘的左上角，张原的一块黑棋占据了角地，另一块黑棋将商澹然的两块白棋分割开，一块带着两块，三块未活的孤棋向中腹奔突厮杀、抵死纠缠。

    商澹然越下越惊奇，已经下了五十多手棋了，棋盘右上角密密麻麻，三块棋争先求活，局势咬得很紧，她现在每步棋都要想了又想才落子，可张原几乎不假思索，只要她一说出白棋落子的位置，张原就会应声说出应手位置，好象张原面前有块更大的棋盘、看得比她还清楚似的。

    商澹然面临难局，她的两块棋要求活，而黑棋只需照顾一块，商澹然拈子踌躇，抬眼望去，六个仆妇依旧拦在中间，看不到阁子那边的张原，便示意仆妇让开些，这才看到张原主仆二人立在阁子入口处，张原背对着这边，雨不停地飘进来，青衫下摆半湿，张原面对着的是石壁青苔、空阔湖水和泼天大雨，当然没有棋盘——

    商澹然心道：“真能凭心算下棋啊，而且还棋力高强，我似乎敌他不过，棋力强劲也就罢了，这等记忆力着实罕见。”凝定心神，鼓勇再战，但两块白棋被一块黑棋纠缠住，搞成了两者不能兼顾、必死其一的败局。

    商澹然蹙眉苦思，她的两个小侄女坐在棋桌对面，都是双手托腮，眼睛瞄瞄棋局，又看看姑姑——

    小景徽对姐姐耳语道：“姑姑好象下不过张公子哥哥，姑姑发愁了。”

    商景兰“哼”了一声，仔细看棋，她的棋力比景徽高出甚多，看得出姑姑有块白棋很危险，原地做不出两只眼，突围又前无去路，这让商景兰惊诧了，姑姑在她眼里几乎是无所不能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怎么能在围棋上输给这个张公子，而且张公子不看棋盘的哦。

    商澹然想了很久也找不到对策，正要认输，抬眼见两个小侄女都盯着她，便忽然生出一个狡黠的念头，唇边带笑，说道：“平位望闰。”说出这手棋时，却不落子，静等张原答复。

    这回张原没能立即回答应手的位置了，而是“咦”了一声，右手捏紧又松开、松开又捏紧，还开始来回踱步，显然遇到难题了。

    小景徽见姑姑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几乎要洋溢出来一般，便道：“还是姑姑厉害，姑姑使了绝招，张公子哥哥是不是要输了？”

    商景兰瞪大了眼睛，她不明白姑姑这手“平位望闰”是下在哪里的，怎么如此绝妙，能顷刻间反败为胜！

    商澹然看着阁子边那个青衫少年踱步苦思的样子，她用拳头顶着嘴唇，苦苦忍笑，终于忍不住，将手里那枚白子往棋盒一丢，说了声：“是我输了。”转身扶着阁子围栏，对着阁子外的湖水笑个不停，细软腰肢娇颤，这笑竟是止不住。

    景兰、景徽小姐妹面面相觑，不明白姑姑为什么认输了却笑得这般开怀？

    那六个仆妇也是莫名其妙，澹然大小姐很少这般失态啊，这怎么回事？

    张原转过身，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商小姐捉弄在下，让我想得好苦。”

    商澹然本已慢慢止住笑，听张原这么一说，忍不住又笑起来，半俯着身子，不敢回头，但笑声却是掩不住。

    张原笑吟吟看着这笑得花枝乱颤的女郎，这女郎亦庄亦谐实在让他欣喜，其实当商澹然说出“平位望闰”那手棋时，他就知道这女郎是在捉弄他，因为“平位望闰”这位置已经有棋，不可能叠上去啊，可若是即刻就说破，那就没意思了，所以装着摸不着头脑苦思的样子——

    这不是装傻，这叫情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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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澹然心乱

﻿小姑娘商景兰看看忍俊不禁的姑姑商澹然，又看看张原，她还是弄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问：“姑姑，‘平位望闰’这手棋到底是下在哪里啊，张公子既无应手，姑姑怎么就认输了？”

    商澹然笑声是低下去了，却还是不回头，笑得俏脸绯红的样子不好意思转过来。

    姑姑不回答，商景兰便问张原：“张公子，‘平位望闰’这手棋是下在哪里？”

    张原便施施然踱过来，拈一枚白子叠在棋盘中央的一枚黑子上，微笑道：“就是这里。”

    “啊。”小姑娘商景兰恍然大悟，“格格”笑道：“原来姑姑是在捉弄张公子啊，哈哈，好玩，太好玩了——姑姑，这可不可以说是虽败犹荣？”

    商澹然正待绷住脸转过身来，被侄女这么一句“虽败犹荣”又说得笑起来，未想更凶猛的还在后面，小景徽来了一句：“张公子哥哥，你虽胜犹耻哦，你被我姑姑捉弄了。”

    不行了不行了，商澹然上身压在阁子栏杆上，小腰软软，湖绿色的窄袖褙子紧贴在身上，腰臀轮廓尽现，也可看出双腿笔直修长，商澹然这时也顾不得姿势不雅，笑得几乎要软倒在地，两个仆妇赶紧上前搀她，这都被张原看在眼里，喜欢这女郎的未被礼教压抑的天性。

    景兰、景徽两姐妹见姑姑输了棋还这么快活，她们自然也凑热闹笑个不停，岛阁里充满了欢快的笑声，笑声是会感染的，那几个仆妇也觉得莫名的快活，一个个笑逐颜开。

    小奚奴武陵自然更是快活，少爷终于露了一手，少爷先前不肯露，却原来是要在这小姐妹的姑姑面前露啊，少爷聪明。

    商澹然终于止住了笑，慢慢转过身来，见张原已经突破仆妇的屏障走到这边来了，自是不好再叫张原退出去，她就立在栏杆边，问：“张公子棋力高强，棋路也颇怪异，不知张公子曾向哪位名手学过棋？”

    张原此局虽然屠龙大胜，却也见识到了商澹然的棋力，商澹然的棋比张岱还要稍强一些，与张原相比大约是差两子的水平，本来也不至于这样大败，只是张原布局新奇，让商澹然颇不适应——

    张原站在棋桌边，答道：“在下的棋是野狐禅，没有师从过什么围棋名手——在下看商小姐的棋却是堂堂正正，想必是得过名师指点的。”

    商澹然道：“无锡名手过百龄先生，五年前曾来会稽拜访家兄，在敝舍盘桓了数月，我曾得他指点了一些棋艺，年幼棋浅，让张公子见笑了。”

    张原点头道：“过百龄，这个人我知道，大国手。”张原当然知道过百龄，在黄龙士横空出世之前，晚明过百龄的棋艺震古烁今，首辅大臣叶向高、东林巨子钱谦益都赞赏过百龄的棋艺，过百龄留下的《官子谱》，让三百年后的吴清源都极为推崇。

    “大国手？”商澹然有些讶然：“过百龄先生只能算是名手吧，真正的大国手应是京城的林符卿，四方名手都敌不过他。”

    张原含笑问：“不知那过百龄年岁几何，尚未进京吧？”

    商澹然道：“过先生年才弱冠，据说今年初进京去了。”

    张原道：“这就是了，过百龄一进京，林符卿的棋坛霸主地位就不保了。”

    “张公子认得过百龄先生？”商澹然见张原说得如此肯定，不免要这样问。

    张原道：“未曾识荆，只是见过过百龄对局的棋谱，所以我敢认定此后四十年棋坛是过百龄的天下。”

    “哦。”商澹然觉得这少年说话很有意思，含笑问：“张公子现今的棋艺似不在五年前的过百龄之下，张公子难道不想有朝一日与过先生一较高下？”

    “对，大战三百回合。”一边的商景兰终于插进话来了，而且是这句她很喜欢的最有气势的话。

    张原笑道：“在下并不想挟棋游走公卿之门，就不与过先生争了，让他独霸去。”

    商澹然抿唇轻笑，想问没问，她的小侄女替她问了，小景徽道：“张公子哥哥不下棋却又想做什么呢？”

    张原道：“当然是读书、科举、为官，嗯，棋也是要下的。”

    商澹然秀眉微微一扬，她没想到张原会这么回答，不禁问：“做官又为的什么？”

    张原答道：“大抵是想多做一些事吧，我也没完全想好，走着瞧。”

    商澹然微笑起来，问：“那张公子与姚生员的赌约，张公子能赢？”

    张原点头道：“能赢。”

    商澹然问：“要作的八股文是什么题？”

    张原笑道：“现在当然不知道是什么题，姚生员是有名的讼师，怎会留这么个大漏洞，到时要由姚复来出题，刘****先生和县儒学孙教谕审题，这也是预防姚复胡乱出题，八股题也得中规中矩才行，太刁难我也不行，而阅卷仲裁的是山阴县学的五十四名生员。”

    商澹然道：“得到五十四人当中的三十六人认可才算你赢对吗？”

    张原点头道：“是。”

    商澹然问：“张公子学制艺几年了？”

    张原道：“才读完《八大家文钞》和《文章正宗》，今日是陪我三兄游园散心，回去后就要闭门揣摩八股了。”

    商澹然不知该说什么了，说这少年狂妄吗，偏这少年说话不疾不徐，神态谦和，看不出半点骄气；说这少年愚昧无知吧，言谈之间稳重且有识见，不象是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蠢人，更何况方才商澹然围棋还输给了张原，这就给了她一种强烈的心理暗示：张原真的能赢下八股的赌约。

    飃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这场大雨下了小半个时辰，渐渐的小了，老仆妇梁妈在念叨：“雨快些停，雨快些停，我家景徽小姐饿了，景兰小姐也饿了，是不是？”

    小景徽道：“是，肚子好饿。”

    景兰忽发奇想道：“若这雨紧下紧下不得停，湖里狂风巨浪，船不能行，那我们会不会饿死在这里？”

    说得众人都笑起来，看那天，却是顽云拨开，青天显现，雨渐渐停了，几个仆妇已在收拾器物准备离开。

    不知为什么，商澹然感到怅怅不乐，前一刻还是恬静安乐的，这一刻却如此惆怅，这种情绪毫无来由，缭绕心头，却挥之不去，随口问：“张公子与那姚生员赌约是何时？”

    张原道：“是十月二十九，到时商小姐要来观礼吗？”

    商澹然脸一红，摇头道：“我怎么能来。”稍一停顿，又道：“就先预祝张公子赢那姚生员的头巾来。”说着自己也笑了。

    张原看着她笑，看得商澹然扭过头去，心里却只有羞没有恼，这少年面容虽然还有点稚气，但言谈语气成熟稳重，尤其是那眼神，这怎么看人的，要看到人心里去似的——

    垂下眼睫不去看张原的眼睛，看到的是张原那淋湿了的青衫下摆和荡口鞋，一步一个浅浅的水印。

    商澹然有些心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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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重色轻友张介子

﻿雨后空气清新，岛上花木滴翠，只是石阶有些湿滑，周船妈背起商景徽先下去，其余仆妇搬棋桌等器物下船，张原、武陵主仆依旧走在最后，下到岛岸一看，那条无篷小船舱底积了半尺深的水，要把这些积水清理掉可得小半个时辰，而且还要有木瓢才行，当然，若是力气够大，把小船拖上岸，来个底朝天也行，可张原和武陵显然没这个力气——

    小景徽最是仗义，笑眯眯道：“张公子哥哥，你们这船不能坐了，坐我们的船吧，我们的船有篷，不怕落雨。”

    两艘乌篷船的四个船妇都看着大小姐商澹然，等她发话。

    湖上风大，商澹然戴的金钗珠头巾被吹拂得有些乱，刚把这缕鬓发掠到耳后，那缕发丝又滑出来，她没意识到她这掠发的姿势有多么优雅和妩媚，还有，她那丝绸质地的窄袖褙子也被风往身子一侧吹去，勾塑出临风飘举的曼妙身姿——

    商澹然说道：“嗯，张公子两位就坐这边这条船，黄妈、蔡姑，你们两个送张公子到东岸。”

    两位船妇答应一声，解缆登船，张原向商澹然道谢，与武陵上了左边这条乌篷船，未想小景徽却跟了过来，在岸上伸着小手：“张公子哥哥，拉一下我，小徽也要坐这条船。”

    岸石崎岖，雨水湿滑，张原生怕商景徽脚下一滑跌到湖里去，赶紧伸手拉住她，小姑娘有张原的手借劲，胆壮了，一步跨上船头，快活地笑着，朝着还在岸上的商澹然、商景兰招手道：“姑姑、姐姐，快上船来呀，船要走喽。”

    商澹然赶紧近前道：“小徽，快上岸来，咱们坐那条船。”朝边上那条乌篷船一指。

    商景徽道：“不嘛，小徽喜欢坐这条船，姑姑快上来。”

    张原知道商澹然不肯上船的，这同船渡还是等以后吧，来日方长，对商澹然道：“要不商小姐就坐这条船，我到那条船上去，免得景徽小姐上上下下的。”

    商景徽却拉着张原的手自作主张道：“张公子哥哥也坐这条船，大家一起都坐这条船，好热闹。”

    商澹然无奈，对老仆妇梁妈和另一个年青仆妇道：“你二人到那船去照顾小徽，千万留心别让她在船上乱走。”

    两个仆妇答应着，上了张原这条船，梁妈牵着商景徽进到篷舱，坐好，商景徽问道：“姑姑和姐姐不上来吗？”

    老仆妇梁妈道：“姑姑和姐姐坐那条船。”

    商景徽不依了，扭着身子要闹。

    张原忙道：“景徽小姐，我说一个故事给你听，好不好？”

    商景徽一听说故事，立即不闹了，睁着一双可爱妙目，问：“是什么故事呀？”

    张原示意船妇撑船离岸，便将马三立著名的段子《逗你玩》稍微改了一下，小偷的名字不叫“逗你玩”而改叫“骗你的”，小景徽起先没听懂，张原又说了一遍，这回听明白了，原来是贼哄骗小孩子的啊，小景徽笑得不行，让梁妈推开篷窗，向跟在后面的那艘乌篷船锐声叫道：“姑姑——姑姑——”

    商澹然从那艘乌篷的篷窗探出头来，就听小景徽叫道：“姑姑，张公子哥哥说了个笑话故事给我听，有趣极了，姑姑，小徽讲给你听好不好？”

    商澹然道：“好，等下讲给姑姑听，你先做好，不要乱动。”

    商景徽等不及，她觉得这个故事太有趣了，要尽快与姑姑和姐姐分享，就那样攀着篷窗，身子被梁妈抱得紧紧的，小脑袋歪着，冲着后面那艘乌篷船大声说着：“姑姑——有个贼，想偷一户人家菜圃里的瓜果，那菜园里有个小孩看守着，小孩的爹爹在小屋里面修理农具，吩咐小孩说——”

    突然船身一震，商景徽吃一惊，扭头看时，却已是靠岸了。

    张原过来轻轻握了握小姑娘柔若无骨的小手，微笑道：“景徽小姐，我上岸去了，再会啊。”

    “张公子哥哥要去哪里？”商景徽睁大眼睛问。

    张原道：“回家啊，回我的家，在山阴。”

    这六岁的小女孩“哦”的一声，瞬时沉默下来，看着张原主仆二人先后跳上岸，张原向她挥手道别她也一声不吭。

    老仆妇梁妈察觉小姑娘神情有异，柔声问：“景徽小姐怎么了，怎么突然闷闷的了？”

    问了好几声，商景徽才答道：“张公子哥哥走了。”

    梁妈抚着她的小脑袋笑道：“景徽小姐呀，这张公子不是你自家哥哥，他当然要走，要回他自己家去，咱们也很快就要回咱们的家了，你娘亲在等着你呢。”

    商景徽点点头，可还是觉得心里不快活。

    ……

    岸上的张原看着载着商景徽的乌篷船掉头向西，后面那艘船不待靠岸即转向，没能再见商澹然一面，不免遗憾，便遥遥一揖，料想商澹然应能看到——

    忽听身后有人叫道：“介子，你怎么在这里！”

    张原回头一看，三兄张萼带着两个仆人大步过来了。

    张萼推了张原一把，笑道：“我还以为你掉到湖里喂鱼鳖了，方才那么大的雨你躲在哪里？”

    张原一指湖心岛，说道：“我到那边小岛上去了。”

    两艘乌篷船才驶出十丈外，张萼问：“那是谁家的船，贺家的？”

    张原道：“应该不是贺家的，是商家的，是商氏小姐送我过的湖。”

    “啊，商氏女郎。”张萼嚷了起来：“我都没见着，你倒见着了，可恼哇！哎，介子，那商氏女郎品貌如何？”

    张原瞥眼看到能柱手里捧着个长方木盒，忙道：“是望远镜吗，取来我看。”

    张萼道：“这望远镜不行，远处近处都模模糊糊，介子你试试看。”

    张原执着望远镜，轻轻旋转后面两截铜管，调整焦距，对着商澹然那艘乌篷船，方形的篷窗一闪而过，赶紧又拉回来，正看到坐在篷窗边的商澹然手托香腮、眉锋微蹙、秀目含愁，那目光与望远镜对了一下，露出诧异之色——

    “如何了，介子，望远镜有用吗？”张萼伸着脖子问。

    张原道：“很好，很清晰。”十丈外的商澹然近似眼前一般，比方才在岛阁上看得还清楚，细密整齐的双眉象画上去的一般，那双眼睛晶亮醉人，和她侄女景徽一样灵慧可爱，更有一种少女的秀美和轻愁——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是不是能看到商氏女郎。”张萼一边嚷着一边要来拿望远镜。

    “等一下，等一下。”张原伸手格住，望见那乌篷船转向西北方向驶去，已经不能从篷窗看到商澹然了，这才把望远镜给张萼：“好了，你看吧。”

    张萼凑近一看，“哈”的笑了一声：“介子，你真行，果然好清晰，待我来看，我要看看那商氏女郎在哪艘船上——”

    寻寻觅觅看了好半晌，只看到两个攘袖划船的船妇，商氏女郎的影子都没有，那两艘船一前一后绕过湖心岛，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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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泥妆杜丽娘

﻿张萼移开望远镜，揉了揉眼睛，虽然没看到船里的商氏女郎，但发现这望远镜果然有用，视远如近，实在是一大乐事，连声道：“妙哉，妙哉，看来这一百八十银子花得还是值啊，介子，你说呢？”

    张原附和道：“当然值了，大明朝独一无二的望远镜嘛。”

    张萼揉了几下眼睛，又凑着望远镜对觞涛园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口里道：“妙极，以后我携此望远镜登高望远，可窥探他人闺闼秘事，哈哈，妙不可言。”

    张原无语，虽说后世那些买望远镜的家伙也大多存了这么个偷窥的心思，但如此夸张地说出来倒是少有，发乎情可以，但终归要止乎礼嘛，现在是什么时候，万历四十年啊。

    张萼看了一阵，又向张原请教了旋转铜管对焦，笑道：“原来如此，远近不同就要旋转这两截铜管调试，明白了。”命能柱将望远镜收好。

    一个头戴玄罗帽、身穿半新不旧天青夹纱褶子的中年管家小跑着过来道：“啊呀，张公子让小人好找，飞涛馆的酒席早已备好，我家老爷等着呢，几位快请吧。”

    张萼掸掸袍袖，沉着脸问：“商氏女郎也在贵处留饭吗？”

    这中年管家道：“商家大小姐已经乘船回去了。”

    张萼冷笑道：“既约我在觞涛园相见，为何面也不露就走了？”

    贺氏管家陪笑道：“张公子有所不知，那商家大小姐已经见过公子了——”

    “咦，见过我了，在哪里？”张萼忙问。

    贺氏管家道：“张公子在松涛阁饮酒时，商家大姐姐便已悄悄见过张公子。”

    张萼皱着眉头想了想，恍然道：“是有那么几个婢女从阁边走过，我还叫她们上阁同坐喝杯酒呢，不过小姐什么的没看到。”

    贺氏管家笑道：“那商家大小姐正是杂在婢女当中呢，这不就见过张公子了。”

    张萼叫道：“她怎么能这样，她是暗处我在明处，她看到了我我却没看到她，这不是暗算人吗！”

    贺氏管家不知张萼指的是什么，不敢答话，只是道：“张公子，已经是午时了，各位想些必也都饿了，先请去飞涛馆赴宴吧，我家老爷等着呢。”

    “不去。”张萼愤愤道：“我心中不快，食不下咽，就不打扰了。”

    “这个这个——”那贺氏管家搓着手，不知如何是好，只有连连作揖。

    张萼越想越生气，说道：“我哪知道商氏女郎会杂在婢女中窥探我，若是早知道的话，我当然会正襟危坐，装模作样取本书吟哦什么的，就不会跳着脚骂仆人，还又调笑婢女——”

    能柱身体强健，脑子却不大灵光，为了证实自家公子所言不虚，插嘴道：“没错，我家公子那时正在阁子里骂仆人，骂得就是我能柱。”

    张原笑了起来，武陵躲在他身后笑。

    张萼也是气极反笑，在能柱屁股上踢了一脚，骂道：“无怪乎今日事事不顺，原来带出来的都是些蠢人。”

    贺氏管家忍着笑，力邀张萼去听涛馆赴宴，张萼摇头道：“不去了，请转告贤主人，张燕客回山阴去了。”转身便往园门方向走。

    贺氏管家陪着笑脸跟在后面，一再请求，张萼道：“我说了不去就是不去，也没有怪罪你家主人的意思，我也知道这次相亲是不成了，商氏女郎看穿我了，我无颜见你家主人，怪只怪商氏女郎狡猾，我悔不听母言，不慎中计。”却原来张萼出门时，其母王氏千叮万嘱，要他今日莫要耍性子，要温文尔雅，又说那商氏女郎乃是会稽绝色，有西施之容、咏絮之才，让儿子万勿错过——

    贺氏管家知道凭他是留不住这位脾气火爆的张公子了，请张萼稍等，他急去报知他家老爷，等贺老爷从听涛馆赶来，张萼、张原、张卓如早已乘轿去得远了，贺老爷摇着头道：“老夫听说来相亲的是张葆生的儿子张燕客，就知此事难谐，张燕客暴虐荒唐，太仆寺少卿商明兼宠爱小妹犹胜女儿，怎会将妹子嫁给这种人，罢了罢了，由他去吧，明日送帖子去对张萼的祖父肃之先生解释一下今日之事。”

    ……

    大雨之后城外道路泥泞，六个轿夫抬着三藤轿小心翼翼地走着，近城郊就是硬石路，就好走多了，王可餐偏就在硬石路上滑了一跤，弄得半身泥污，这极似女子声伎泫然欲涕，张萼瞧得哈哈大笑，心情舒畅了一些，命轿夫暂停，叫道：“可餐，来两句牡丹亭吧，你这污泥妆的杜丽娘极有韵味，快唱！”

    王可餐被逼不过，只好唱了一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残垣——”唱得上气不接下气，两手还都是泥浆。

    张萼拍着轿杆叫着“妙极妙极”，命王可餐再唱，身段也要比着，不能光唱不动弹。

    王可餐一身狼狈，眼泪都快下来了，望着张原求助。

    张原道：“三兄，别捉弄王可餐了，这样唱有什么意思，大煞风景。”

    张萼道：“我最爱煞风景——”想起方才商氏女郎用船送张原渡湖，不免有些醋意，问道：“介子，你在那湖心岛与商氏女郎都做了些什么？”

    张原横了张萼一眼：“三兄这是什么话！”

    张萼笑嘻嘻改口道：“我是问你见着商氏女郎没有，果真绝色否？”

    张原道：“模模糊糊看到了个影子，大雨时天暗，渡湖时商氏女郎是在另一条船上。”阁中对弈之事当然不说，人言可畏嘛。

    张萼点点头，他先前是看到有两条船，说道：“介子，你与那商氏女郎似乎比我有缘一些，改日你让人提亲去，不过那商氏女郎可比你大着一岁，绍兴人忌讳女子比男子大一岁，你忌不忌讳？”

    张原笑道：“我不忌讳。”

    张萼大笑：“如此说你是有意了，哈哈，介子喧宾夺主，我和卓如弟今日倒是陪你相亲去了。”

    张原道：“我有言在先，未补生员之前不提亲事。”

    张萼笑道：“行行行，让商氏女郎等着你，后年你补生员，你十七、她十八，欢欢喜喜入洞房。”

    张原闭了嘴，不与张萼多说，不然张萼会越说越猥|亵。

    张原在府学宫前下了藤轿，与武陵回到宅中已经是未时初刻，主仆二人都是饥肠辘辘，吃饭时觉得今日饭菜分外可口，正大快朵颐之时，忽听后园有骡马嘶鸣，张原奇道：“似乎是白骡雪精在叫。”

    一边的小丫头兔亭道：“是白骡子在叫，真真姐姐抓回来的白骡子。”

    张原“哈”的一声笑，那跑掉的白骡雪精却被穆真真抓回来了，问：“真真呢？”

    兔亭道：“真真姐姐在这里用了午饭就回去了，刚走不久。”

    张原吃饱了饭，去后园看白骡，这白骡个高体健，应是公驴与母马生的，俗称马骡，这马骡从头至蹄都是白的，被拴在一根木桩上，在墙边不安分地磨蹭着背腹。

    张原吩咐道：“小武，牵这白骡牵到西张那边去。”转念又道：“先在这里养几天，这时牵回去说不定被三兄抽个半死，还是等宗子大兄回来再送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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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姚记书铺

﻿张原在后园看白骡时，母亲吕氏走过来问他今日陪张萼相亲之事，张原对母亲没有隐瞒，一五一十都说了，母亲的心总是很敏感，新奇地打量着儿子，见儿子眼里神采不同往日，便笑呵呵问：“我儿喜欢那商氏女郎？”

    在母亲面前，张原永远是孩子，被母亲这么问起，难免有些赧然，眼睛望着足尖，轻轻应了一声：“是。”

    张母吕氏既欢喜又忧虑，儿子开窍了，懂得好色慕少艾了，这表明儿子真的长大成人了，做母亲的哪个不欣喜，可是东张不是西张，与世代冠缨的会稽商氏门第颇为悬殊，商澹然是太仆寺少卿商周祚的幼妹，甚有美名，那商周祚进士出身，在福建做了几年县令，清廉有政声，迁南京任职，近年又做了京官，会稽商氏与山阴西张是世交，商周祚的祖父与张萼的曾祖父张元汴是同榜进士，寿享遐龄，但商周祚的父亲却是中年病逝，其母悲伤过度也在两年后魂归道山，商澹然自五岁起便由兄嫂抚养，商周祚怜惜幼妹早孤，格外疼爱——

    张母吕氏试探着问：“我儿既喜欢商氏女郎，为娘就托媒妁去会稽商家探探音讯可好？”虽然希望不大，但试试又何妨，做母亲的总认为自己的儿子优秀俊拔，会有意外之喜的。

    张原道：“儿子现在只是一介儒童，等有了生员功名再说吧。”

    张母吕氏道：“我儿就算都顺利，那也要后年才补生员，那时你已十七岁了，商氏女郎今年芳龄几何？”

    张原道：“好象是十六岁。”

    “长我儿一岁。”张母吕氏眉头微皱，随即又舒展开，说道：“长一岁也不见得八字就一定不合，为娘想说的是，后年我儿十七岁，那商小姐可就十八岁了，若是之前就被他人定亲娶了去，我儿岂不是要后悔莫及。”

    经母亲这么一提醒，张原才意识到在晚明十八岁的大家闺秀还未订亲的那是很少有的，倘若真如母亲所说，等他中了秀才乘白马、插金花游泮时，商澹然已嫁作了他人妇，那真要后悔死，今日觞涛园一见，相互的好感应该是有的，但据此就认为商澹然已对他一见倾心、就会苦苦等他，那显然太意淫——

    “那依母亲之见，儿子又该当如何？”张原向母亲求教。

    张母吕氏怜爱地揉了揉儿子额头，却问：“我儿与姚秀才打赌，真能赢吗？”

    张原道：“母亲放心，儿子一定能赢。”

    “那好。”张母吕氏道：“待你赢了那姚秀才，在本地有了一些才名，那时为娘托人去会稽商家说媒也有底气一些，我儿以为如何？”

    张原曾对母亲还有侯县令都说过，要等补了生员后再议亲，但那是因为没遇到好女子，现在遇到了，难道还死抱着曾经说过的话不放，这岂不是迂腐，议亲又不是立即就结婚，立即结婚那是得考虑考虑十五岁的小身板吃不吃得消，订亲当然要先下手为强，成亲可以缓几年，这是终身大事，当下道：“儿子但凭母亲作主。”

    说话间，大石头来报，范先生、吴先生来了——

    于是，张原的日课又开始了，《文章正宗》还有最后两卷，听完后就要开始制订制艺八股了。

    申时末，《文章正宗》最后两卷读完，张原道：“两位先生辛苦了，且先喝口茶，等下还要请范先生或者吴先生领我去书铺买一些时文选集，明日开始读时文。”

    范珍、吴庭都知道张原与姚秀才的赌约，他们是最清楚张原学问进展的，张原用了不到二十天时间就听完了百余卷的《八大家文钞》和《文章正宗》，当年他二人读完两套书那可是费了大半年时间，当然，他们没有张原这么勤奋，张原现在每日听书在四个时辰以上，而且张原听过一遍之后，书中内容的十之八九就能记忆，这岂是他们读大半年所能及的——

    但是，制艺八股毕竟不能等同于背诵诗书，这需要高超的悟性，仅以破题为例，同一个题目就可以有十几种破题方法，全在于作者的灵活运用，今日已是八月十六，张原还没读过一篇八股，距离十月二十九只有七十多天了，到时要临场作出清通规范的八股文，这实在是超出范珍、吴庭二人想象之外的事，但少年张原的沉静好学和非凡的颖悟，又让二人不敢有任何轻视取笑之意，只有拭目以待了——

    范珍道：“我陪介子少爷去买书吧，老吴你先回去。”

    吴庭道：“左右无事，我也陪介子少爷逛逛书铺，看有没有什么新出的话本小说，也买几卷来，夜里解解闷。”

    离张原家不远的府学宫周边就有好几家书铺，张原带了小奚奴武陵，与范珍、吴庭二人一道出门往府学宫而去。

    府学宫就是绍兴府的学宫，比山阴县学高一个等级，县学设教谕、府学设教授，其他的诸如大成殿、明伦堂都差不多，张原以后考试很方便，县试、府试、道试都在家门口。

    府学宫外的十字街，店铺鳞次栉比，以卖文具的居多，单单一样纸，就有江西铅山的竹柬纸、江西广信的绵纸、陈清款的宣纸、五色笺、薛涛蜀笺、镜面高丽纸、松江谭笺，各方名纸，应有尽有；墨是徽州墨、笔是湖州笔，还有卖文具匣、砚匣、笔格、笔床、笔屏、砚山、镇纸、裁刀、书灯，诸如此类，琳琅满目——

    正走着，武陵叫道：“少爷，这里有一家大书铺。”

    张原与范、吴三人抬眼去看，这书铺有匾，大书“姚记书铺”四字，范珍笑了起来，对张原低声道：“冤家路窄，这是姚复的书铺，我们另寻一家吧。”

    张原道：“就是这家，谁会把主顾往外推，正好让姚秀才知道我刻苦读八股，让他惊惧不已。”

    范珍与吴庭对视一眼，摇了摇头，范珍心道：“姚复这些日子四处拜访本县生员，忙得不可开交，他若得知你今日才来买时文选集研读，哪还会惊惧不已，只怕是要开怀痛饮一番，都省得到处送礼交际了。”

    “姚记书铺”的大门一侧还悬着一块板子，板子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几行魏碑大字：

    “新到姑苏墨憨斋主人《全像古今小说》第五、第六卷。”

    “新到庚戌科殿试探花钱谦益制艺精选三十篇。”

    “新到……”

    “新到……”

    张原笑了起来，这书店广告几百年都差不多啊。

    四人在门前稍一流连，便有那书铺伙计出来热情招呼：“三位才子要买书吗，请进请进，本书铺各类书籍齐全、纸张上等、雕版精良，三位才子请随意挑选。”

    张原踱进“姚记书铺”一看，这书铺果真不小，分成三大格，分别是“经史、子集、杂说”，书架数十架，整齐摆放着一叠叠书籍，油墨香浓郁。

    吴庭去“杂说格”翻看那新到的姑苏墨憨斋主人著的《全像古今小说》，范珍陪着张原挑选时文选集，那书铺伙计跟在张原身边卖力地推荐这套书、推荐那套书，象老鸦一般聒耳。

    范珍道：“不用你推荐，我们自会看、自会选，再罗嗦我们就走了。”

    那书铺伙计这才闭了嘴，讪讪地候在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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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骄兵之策

﻿制艺时文集子与经史巨着摆放在一起，落落大满，占了姚记书铺“经史格”的一大半，从最近三科的杭州乡试到京师会试的中式时文几乎全部搜罗编辑刊行，乡试解元和殿试的状元、榜眼、探花还分别有专集，至于说童生试的优秀八股文也有，基本都是绍兴本地的生员之作，张宗子与祁虎子这两大山阴县神童竟然也有一本时文合集，就叫《神童制艺》，一卷十八篇。

    张原拿起《神童制艺》略一翻看，笑道：“这本是必买了。”先放在一边，再行挑选，问范珍道：“范先生，这怎么都是绍兴府生员的时文，乡试时文也只有杭州的，别处的有没有？”

    范珍道：“府县不同，文风也不同，绍兴学子当然只学习揣摩本地名家的时文，这样中式的机会大，不过江南十二府的文风时尚也都差不多。”

    张原心道：“应该是揣摩考官的文风喜好更重要吧。”问：“嘉靖年间的时文风气与现今应该有区别吧？”

    范珍道：“当然有区别，区别很大，现今的时文已隐然与古文合流，八股题割裂经文、截头缩脚，恰让作文者有了随意发挥的余地，更能展现学识和才情，这其中尤以会稽王季重先生的制艺最为突出。”

    张原点点头，嘉靖以来，官文正统的程朱理学对士人的控制力大为削弱，佛、道、诸子百家、王阳明心学，乃至西学东渐，各种思潮一时并起，八股文代圣贤立言的经学性质自然受到极大的冲击，那种板着脸孔说教的八股文已经不流行了。

    张原拿起一册印制精良的书册，正是店门广告的《庚戌科殿试探花钱谦益制艺精选三十篇》，钱谦益的大名可以说是如雷贯耳了，晚明三大诗家之首，又是东林党魁，最出名的是娶了秦淮名妓柳如是，还有后来“头皮痒甚”的削发降清以及暗中资助反清义军，总之钱谦益是一个才华横溢而又矛盾纠结的人物，当然这些都还是后话，现在是万历四十年，岁在壬子，钱谦益高中庚戌科探花，也就是前年的事，钱谦益还不到三十岁吧，风流蕴藉探花郎啊，此人学识丰赡，制艺时文应该要学习一下，买了。

    范珍又推荐了八股文着名选家陈际泰编选的《皇明时文定》，陈际泰是临川才子，十五岁为诸生，今已年过四十，依然未能捷于乡试，但八股文章却有盛名，这真是让人很不平的事。

    《会稽王季重闱墨三十六题》这自然是必买的，但刘宗周的八股文集子却没看到，问书铺伙计，伙计说刘****的专集没有，但可以从历科会试制艺中去找，刘****是万历二十九年辛丑科的——

    正找书时，书铺进来一个方巾襕衫的青年秀才，张原一见，忙拱手道：“黄兄也来买书。”

    这青年秀才就是从九江来黄霆黄默雷，今日是双日，****先生不授课，他就过来看看有没有新到的乡试时文，黄霆为了向刘宗周求学，放弃了今年的乡试，离家千里、负笈求学，并非视功名如粪土要追随刘宗周做学问，而是为了在三年后的江西南昌乡试中更有把握一些——

    黄霆见是张原，还礼道：“原来是张兄，张兄买了些什么书？”看了看张原选的这些时文集子，笑道：“前几日****先生还提起你，说那个张介子的制艺不知学得如何了？——怎么，张兄现在才开始学？”

    张原点头道：“是啊，多谢****先生关心。”

    黄霆笑了笑，没再多说，因为当时****先生是说经一蹶者长一智，今日之失，未必不为后日之得也，这分明是认为张原输定了，要蹶，要狠狠跌一跤。

    黄霆向书铺伙计询问今年乡试的时文到了没有？

    伙计道：“乡试三场，一日一场，从初九到十一，其后阅卷、唱名、写榜总要到下旬，今日才十六，连黄榜都没张布，至于墨卷传出、刊行，最快也要九月中旬。”

    黄霆见无书可买，便要回去，张原请黄霆到他宅中小坐，黄霆婉谢，先回大善寺去了。

    选好了要买的书，张原让书铺伙计搬书去计价，一共二十八卷，其中陈际泰编辑的《皇明时文定》二十卷、《会稽王季重闱墨三十六题》二卷、《庚戌科殿试探花钱谦益制艺精选三十篇》一卷、《神童制艺》一卷、《本县童生试佳文精选》二卷，吴庭买的《全像古今小说》两卷也一并计价，共计银子八钱四分，而且已经是优惠价——

    这书真是贵得吓人啊，一卷书不过薄薄几十页，二十八卷书叠起来也没半尺厚，不过转念一想，这可是明版书啊，而且纸张油墨也都不差，张原便命武陵付钱。

    书铺伙计正用银秤称量银子时，一乘闽轿在店前停下，姚复下轿进到书铺，他是在得到书铺管事的急报才特意赶过来的，扯着面皮干笑两声：“原来是张大公子啊，张大公子如此好学，真让姚某肃然起敬。”

    张原左右一看，惊诧道：“咦，姚记书铺，这是你的店？那这些书我不要了。”

    姚复显得相当的和气生财，道：“张大公子不要意气用事嘛，买书归买书，赌约归赌约，井水不犯河水。”问伙计多少银子，道：“四分零头免了，就算八钱银子吧——张公子还要不要多买一些制艺时文，读书破万卷，下笔才能如有神嘛。”

    张原道：“读完这二十六卷，也差不多就到十月底了，告辞，届时县儒学再见。”

    姚复站在书铺门前看着张原四人走远，冷笑连连，心头笃定，他原还担心张原会有什么诡计，诸如由张汝霖出面游说本县那些生员之类的，这个不可不防，所以他指使得力家仆关注张原和西张的动静，但张原只是闭门家中坐，也不知是不是在读书，今日倒是去会稽游园了，西张也一如往日，浑没把张原与他的赌约当作一回事——

    所以姚复认定这赌约他是必胜了，但又觉得懊恼，心道：“当日怎么就和这么个黄口小儿赌上了，还立契存照，这小子现在才开始读八股，简直是戏耍我嘛，这些日子将请客送礼已花去了几十两银子，上次得的张大春讼银二十两全贴进去了还不够，前日去蕺山见那个文秀才还被那腐儒痛骂了一顿，真是气死我了，待这次赌局后，我要让那腐儒尝尝我的手段，我要让他家破人亡。”

    今日见过了张原，姚复已不打算再拜访其他生员，五十四诸生只要有十九人不认可张原的制艺八股那就是他姚复赢，而这十九人姚复已都打点疏通好，赢是肯定赢，只可惜那些花出去的银子——

    “张原小子，莫以为输了只是终生不参加科举，我姚复岂会这么容易放过你！”

    姚复冷哼一声，坐上闽轿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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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看骡吃草

﻿自八月十七日始，张原潜心揣摩八股时艺，在听那些名家时文之前，他先请范珍给他讲了八股文的大致格式，范珍是老童生，八股文虽然写得不怎么样，但格式和作法还是懂的，一篇体式完备、中规中矩的八股文由破题、承题、原题、起讲、入题、出题、提二比、中二比、过接、后二比、后二小比、大结这些部分组成，讲究结构严谨，章法细密，范珍又将每一部分的构成和作法细细的说了，一边的詹士元略作补充——

    张原默思片刻，点头道：“好，就请范先生为我读《本县童生试佳文精选》吧。”

    范珍清咳两声，一抖直裰道袍，架起二郎腿，喝了一口茶，翻开书卷，开始朗读起来，读了十篇童生试小题八股，由詹士元接着读，上午两个时辰读完了上下两卷《本县童生试佳文精选》，范珍笑道：“那么午后便可以读《神童制艺》了，以介子少爷这样的神速，不须十日就可就昨日买来的时文集子尽数读完。”

    张原摇头道：“不能这样囫囵吞枣，这八股文体我不熟悉，听得费劲，每日上午读两卷就够了，午后我自己细细回想，慢慢揣摩，这个不能求快。”

    范珍二人自然乐得休息半天，范珍道：“那我二人明日辰时初再来，介子少爷午后若有什么吩咐可随时让小武来唤。”便与詹士元一道告辞走了。

    用午饭时，张原还在想着满脑子的破题、承题，一边吃饭一边怔怔出神，张母吕氏笑道：“看这孩子，读书读迷糊了，只顾扒饭，菜都忘了夹了。”夹了两筷子肉菜到张原碗里……

    过了八月中秋，这天气明显的就转凉了，午后又下起了小雨，张原独自在西楼书房踱步吟哦，上午听过的那两卷《本县童生试佳文精选》又在心里流水一般过了一遍，可以说是烂熟于心了，但试着以同样的题目自己拟作一篇，却觉得无从下手，题都破不进去，思路被限制得难受，左一想出格了，右一想又出格了，好比在一个狭小的房间里奔跑，房间里处处都是障碍物，而且天还是黑的，看不清障碍物，能不走几步就摔一跤吗？

    张原也不知在书房里踱了多少步，先前还在书房外侍候的小丫头兔亭被少爷来回不停地走晃得眼晕，这时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张原走累了、想累了，坐在椅子上叫“兔亭倒茶”，没人答应，又叫了两声还是没人答应，摇头道：“兔亭这丫头没以前好使唤了，学会偷懒了。”揉了揉腿，准备自己去倒茶。

    “少爷要什么？”

    堕民少女穆真真戴着个竹笠出现在书房门口，依旧是蓝黑色的裙裳，挽着裈沿，露出两截白白的小腿，脚上是草鞋，脚拇趾露在外面，沾着泥污，唯一与以前不同的是不再以草绳扎腰，用上了一条青布带，绕腰三匝，扎得紧紧的——

    穆真真摘下竹笠，斜搁在廊檐下滴水，又麻利地将背篓卸下，背篓里还有半篓谢橘，因为午后天落雨了，大善寺广场没什么人，这些橘子就卖不出去了，穆真真本来不想来张家，怕张母吕氏把她这半篓橘子全买下，那就太过意不去了，心里是这么想，可是却管不住自己的脚，不由自主的就往府学宫这边来了，到了张家，应门的大石头早就熟识了，叫了一声：“真真姐。”就埋头看瓦盆里两只蛐蛐相斗，穆真真就直入内院，正听到张原在说兔亭偷懒，便忙问少爷要什么？

    张原起身道：“真真来了，这下雨天的，进来先擦把脸。”

    书房里有水盆和丝麻面巾，张原将那面巾递给穆真真，穆真真受惊躲闪，这是少爷用的面巾，她怎好接过来擦脸，道：“不用了不用了，小婢洗把脸就行。”走到水盆边，掬水洗脸，又洗了洗手，正待象往常那样用袖子擦脸，忽然醒悟少爷正看着她，手刚抬起就又放下，两手别在身后，在后腰蹭了蹭湿漉漉的手背，但脸上的水珠没擦，滴湿了衣领，两道秀气的柳叶眉被水打湿，好似羊毫沾水的长锋——

    张原将丝麻面巾往她面前一伸，道：“快擦干脸，我有事吩咐你。”

    穆真真一听少爷有事吩咐，这才接过面巾，飞快地抹干脸，问：“少爷什么事？”

    张原笑道：“我背书背得口干舌燥，想喝茶，兔亭跑得没影了——”

    穆真真道：“小婢这就去吩咐厨下给少爷烧热茶来。”

    张原道：“那要等到什么时候，你拿两个橘子给我吃。”

    穆真真便去挑了两个又圆又大的橘子来，先用面巾拭干，再剥去橘皮，将两个完整的橘瓤托在掌心呈给张原，张原取了一个，掰一瓣送进嘴里，赞道：“好甜！这一个，真真你吃。”

    穆真真托着那嫩红水盈的橘瓤，摇着头正要说她不吃，就听少爷提高声音道：“叫你吃你就吃，别我说什么你就摇头。”

    少爷好象发脾气了，穆真真吃了一惊，赶紧将那橘瓤塞进嘴里，抬眼看少爷时，少爷却是一脸的笑，说道：“吃吧，我一个人吃没意思，再拿几个来，我们一起吃。”

    这橘瓤不小，穆真真嘴又不大，塞得鼓鼓的，脸也有些红，赶紧回身，咀嚼咽下，又拿了几个橘子进来，张原道：“我自己剥。”取一个橘子剥着，见穆真真不动手，便含笑道：“真真，要我剥给你吃吗？”

    穆真真赶紧剥了自己吃，脸却越来越红，浑身不自在，却又不想走。

    张原吃了几个橘子，和穆真真说了会话，绷了一天的脑筋总算轻松些了，学八股可比听古文费神得多，当然，收获不小，他在努力确定八股文那狭小房间里障碍物的位置，等一一确定后，他就可以在房间自由奔跑，遇到障碍则一跃而过，今天先不多想了，且练一会大字——

    穆真真拿着笔洗去后园盛水，回来说：“少爷，兔亭在看白骡吃草，专心得很，少爷不要责怪她。”

    张原道：“我都忘了那白骡了，等下我去看看。”耐心练完一遍麻姑碑，穆真真帮他洗笔，他先往后园来了。

    后园西墙根下铺着一些干草，有飘檐，淋不到雨，白骡雪精卧在墙根下，很闲适地咀嚼着干草，小丫头兔亭蹲在白骡跟前，呆呆地看白骡上下两排牙齿交错磨动吃草，嘴巴也跟着一动，似乎她也在咀嚼着草料——

    张原笑了起来，叫一声：“兔亭——”

    小丫头“啊”的一声，如梦初醒似的，站起身迷迷瞪瞪禀报道：“少爷，骡子在吃草。”

    张原道：“我看兔亭你也在吃草。”

    “扑哧”一声，跟出来的穆真真忍不住笑。

    张原笑道：“别傻傻的看了，快烹茶去。”

    小丫头走了以后，张原对穆真真道：“兔亭方才肯定是蹲在这里睡着了，在做梦——”

    穆真真笑着接口道：“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大白兔。”

    张原微笑道：“应该是，等下你问问兔亭。”

    不知为什么，穆真真心里莫名的快活，点头道：“好，等下问她。”

    已经是申末时分，天色暗暗的，张原看着天空不停飘下的细雨，问：“真真，你爹爹从萧山回来了没有？”

    穆真真道：“不知道，中午时还没回来，也许这时候已经回来了。”

    张原道：“你明天来把小盘龙棍带来，让我见识一下，真的想见识，不许推托。”

    穆真真咬了咬嘴唇，脸儿红红地应道：“是，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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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穆家有女初长成

﻿第二天午后，穆敬岩、穆真真父女二人一起来了，穆敬岩用一根哨棒挑着两只绿头野鹜，这两只野鹜是他从萧山回来在西兴运河边的芦苇丛中抓到的，野鹜肉质鲜嫩，穆敬岩父女自己舍不得吃，就给张原家送来了。

    张母吕氏正在给张原缝制冬衣，张原已然发身长大，去年的冬衣眼见是短小穿不得了，见穆真真送来了两只野鹜，喜道：“天气凉了，张原读书辛苦，正想给他买只鸭子进补，这绿头野鹜比家养的鸭更好。”即命伊亭去吩咐翠姑，将一只野鹜用豆蔻、肉桂一起炖了，好给少爷补身子，又对穆真真道：“怎好生受你爹爹送的野鹜，伊亭，给真真五十文钱。”

    穆真真急得要哭了，跪下道：“太太若要算钱，婢子以后再不敢登门了，这些天来婢子没卖完的果子，太太不论好坏都买下，婢子已经很过意不去了，昨天还是半篓——”

    张母吕氏忙道：“好好好，你快起来，兔亭，扶真真起来。”不再提给野鹜钱的事，上下打量着穆真真，深秋天气凉了，这堕民少女还穿着草鞋，不冷吗，便问伊亭可有不穿的旧履找来给穆真真穿——

    伊亭去房里找了两双旧履出来，穆真真却穿不了，伊亭虽然也不裹足，而且年龄比穆真真还大了几岁，可穆真真的脚却更大，穆真真自幼都是赤脚走路，这两年才穿草履，单是每天跑一趟西兴运河码头就是二十多里路，这脚哪里小得了。

    穆真真见自己脚比伊亭姐的脚还大，不禁低下头去，很是自卑，江南富庶之地，裹足之风已经很普遍，女子大脚就表示身份低贱、缺少教养。

    张母吕氏笑道：“真真是有武艺的，自然要脚大，待我这冬衣缝好后，给你做一双青布履。”

    穆真真叫声：“太太——”眼泪汪汪不知该说什么好，这自幼丧母、饱受欺凌、一直苦惯了的女孩子，得了别人一点关爱就感激得只想把自己的心掏出来报答。

    张母吕氏微笑道：“这没什么的，我也喜欢做这些，伊亭、兔亭她们的鞋子都是我做的，就是式样不甚新时，跟不上苏样哦。”

    小丫头兔亭出去了又进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递给穆真真道：“真真姐，你掉东西了。”

    穆真真一看，脸红了起来，这是她带来的小盘龙棍，来见张母吕氏就搁在了南楼廊阶上，兔亭却给她拿进来了。

    张母吕氏便问：“真真这是什么？”

    穆真真低声道：“小盘龙棍，少爷昨天说要看。”

    张母吕氏笑道：“这就是小盘龙棍啊，张原午饭时还说起了，他是要看你练小盘龙棍呢，你这去他那边吧，不用急着回去，你父女二人就在这里用晚饭。”

    穆真真想推辞又不知怎么说，已经生受张原母子很多恩惠了，推辞一餐晚饭会不会显得矫情？

    穆真真透过长窗向西楼那边望了望，说道：“少爷在听书，不好打扰吧。”

    张母吕氏道：“他现在上午听书，下午自己在书房里转圈琢磨八股文，我都担心他转晕了，你去让他歇一下也好。”

    穆真真答应一声，握着小盘龙棍出了南楼，站在天井边迟疑了一下，觉得这样子进去有些不尴不尬，便对跟出来的兔亭道：“兔亭，给少爷倒一杯茶来，让我端进去。”

    兔亭便到南楼下面的茶水间，拨开炭火，将茶壶烫了烫，很快用描金漆盘端出一杯茶来，穆真真将小盘龙棍倚在廊沿上，接过漆盘，端茶进到西楼书房，见少爷背对着门正飞快地翻书，口里还念念有词：“——未作破题，文章由我；既已破题，我由文章——”

    穆真真端着茶盏站在门边一动不动，生怕惊了少爷的思路，看着少爷要转身了才开口道：“少爷，茶来了。”

    张原“咦”的一声：“真真怎么是你，兔亭呢？”

    梳着两个免耳朵丫髻的小丫头应声闪到门边，叫了声“少爷”，手里抓着小盘龙棍，长的那截还在地上拖着。

    “哈，真真带双截——不，小盘龙棍带来了，很好，这就去后园演给我看看。”张原合上手中的那卷《皇明时文定》，今日上午范珍、吴庭为他读了《皇明时文定》的第一、第二卷，这二十卷《皇明时文定》精选了从洪武十七年至万历三十年这近二百年间的优秀八股文四百二十篇，并且每篇都附有精短的评语，选文侧重于嘉靖以后，嘉靖、隆庆、万历三朝的选文占全部篇目的三分之二，对科举应试具有很强的实用性和针对性，尤其是股文之后的评语，对张原帮助很大，待二十卷读完，对二百年来八股文体制演变已及体例和作法就能有清晰的了解了——

    开卷有益，心里欢喜，且休闲一会，劳逸结合方是久长之计。

    张原大步在前，穆真真握着小盘龙棍跟在后面，小丫头兔亭最喜看热闹，岂能错过，碎步跟着。

    三个人来到后园，武陵和小石头正从投醪河边拔了一些青草来喂白骡雪精，听说穆真真要耍练小盘龙棍，都是大喜，小石头飞跑着去叫他哥哥大石头也来看，这兄弟二人早就从武陵这里听说了穆真真打喇唬的事——

    穆真真脸儿红红，一长一短的小盘龙棍在手里绞来绞去，忸怩、拘束。

    张原鼓励她道：“武艺用来防身，惩恶扬善，这正是你的本事，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最欣赏有本事的人，真真，开练。”

    穆真真使劲点了下头，抿着唇，紧了紧扎腰的布带，反手握着小盘龙棍，身形瞬间一挺，含胸拨背，英姿飒爽，就象转眼间换了个人一般，那个卑微、羞涩的堕民少女没有了，代之是一个刚烈、锋利的灵魂——

    就听一声娇叱，棍影带着风声疾挥而出，好似流星赶月，棍梢竟掠到一丈开外，不待长棍勾回，手腕疾旋，又变向劈出，霎时间，双截棍盘旋飞舞，棍影如扇，棍风如啸，张原是瞧得眼花缭乱，这不是舞棍，每一下可都是实实在在的，被抽上一棍就得筋断骨折——

    张母吕氏也过来了，笑眯眯立在穿堂口看穆真真练棍，小院的石双父子三人和穆敬岩也从水井那边来到后园，穆敬岩向张原母子叉手唱诺，张原母子眼睛都盯着那一团翻翻滚滚的棍影，根本没注意到他。

    又是一声娇叱，那团棍影陡然消失，穆真真停止反手握着双截棍挺身直立，好似原地未动，只是额角微现薄汗，胸脯起伏着，腰扎得紧，显得胸有些大，这十四岁的堕民少女已是曲线玲珑、亭亭玉立。

    “好极！好极！”张原鼓掌大赞，热烈的眼神看得穆真真不好意思起来。

    张母吕氏问：“真真这样能打得了几个人？”

    这也正是武陵、兔亭和石头兄弟最关心的问题，一齐竖起耳朵——

    穆真真咬着嘴唇，望着爹爹。

    穆敬岩上前几步向张母吕氏叉手施礼，道：“真真胡乱练的，让太太见笑了。”

    张母吕氏道：“怎么会是乱练，这种两截棍子比一截的难练吧，真真舞弄了这么久也没打到自己一下，好生了得，说说，真真打得了几个人？”

    穆敬岩只好答道：“空手的话等闲四、五个汉子近不了身的，有小盘龙棍在手还能再多打几个。”

    小石头问：“能不能打十个？”

    穆敬岩笑。

    大石头道：“何止，真真姐这么厉害，我看二十个都能打。”

    张原听这小兄弟二人说话，不禁想起前日在觞涛园湖心岛遇见的商氏姑侄，那商景兰在此定要说“穆真真有万夫不当之勇”，小景徽眼睛会好奇地瞪得老大，商澹然呢，猜不出她会说什么？

    张原打算月底就去会稽向王思任求教制艺，不知能不能再遇商澹然，晚明风气虽然比前代活泼自由一些，女子游山游园的不少，但在会稽街上走一走就想遇到商澹然显然不现实，嗯，走着瞧吧，学八股最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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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驯骡

﻿此后十余日，张原听完了二十卷本《皇明时文定》，《神童制艺》也听过了，《会稽王季重闱墨三十六题》上下二卷放在最后，在八月的最后一天全部听毕，还好是听书，相对要存神一些，不然短短半个月要读完这近百万字的枯燥说理文章肯定要头晕脑胀，八股文比古文要难记忆一些，因为体例单调，都是代圣贤立言，一个个道貌岸然，很难找到方便记忆的亮点，所以张原只能记得其中的一小半文章，当然，王思任的三十六篇精彩时文是烂熟于心的，听过一遍，还自己读了一遍——

    这些天依旧是每日上午听书，下午思考揣摩八股奥义，傍晚时到后园看穆真真练武，再就是与武陵几个一起到投醪河畔放牧白骡雪精，这白骡似乎待在东张更适意，放开它缰绳它也不过桥回西张去，闲着这么个雪白坐骑不骑一骑实在过意不去，张原试着骑那白骡，白骡暴躁，摔了张原一跤，还好没跌伤，第二天傍晚穆真真把她爹爹穆敬岩叫来了，穆敬岩扣着缰绳，让张原尽管大胆地骑上去，张原小心翼翼刚跨上鞍座，白骡就开始撒泼想把张原颠下来，穆敬岩单臂抱住白骡脖颈，用劲一勒，白骡四蹄乱刨挣扎，大鼻孔剧喘，就是动弹不得，黄须力士果然名不虚传——

    这样接连试了几次，白骡纵然桀骜不驯，也被制得服服帖帖，看到穆敬岩的黄胡子就老老实实，穆敬岩当然不可能每天都来侍候张原骑骡，小奚奴武陵就找了个花脸面具戴上，下颌粘上黄丝线，竟然也管用，把张原、穆真真几个笑得肚子疼，多骑了几次，白骡雪精也就认了，不管有没有黄胡子、黄丝线，它都很温驯，当然，这温驯只限于张原，所以当凉秋八月最后这一天的黄昏，张岱和张萼两个出了北院门，走到三拱桥上看到张原骑着那白骡在河岸悠闲漫步时，都是大为惊诧——

    张萼怒道：“好孽畜，当日不肯让我骑它，介子骑着却这么温驯，气死我也！”也不管大兄张岱就在身边，叫着“拿鞭子来，拿鞭子来”，要抽这白骡。

    张原骑着白骡“得得得”上了石拱桥，翻身跳下，牵过白骡，笑对张岱道：“宗子大兄回来了，骡子还你，当日这骡子跑到我家后园，我就代养了几天。”

    张岱笑了笑，说道：“还好是你帮我代养了这几日，不然这白骡就让燕客给抽死了。”

    张萼道：“也不抽死，就打得这畜生服帖为止——咦，介子，你没用鞭子抽，它怎么就服你？”

    张原见大兄张岱虽然脸带笑意，却难掩失意和落寞，就知道大兄这次是落第而归了，张原这几日苦读八股，没留心杭州乡试的消息，但若是张岱秋闱得中，报喜的人应该会比张岱先到山阴，定会传得沸沸扬扬，但现在张岱回来了，西张别无动静，显然张岱落第了，这对自幼有神童美名的张岱是一个沉痛打击，也是生平第一次遭受重大挫折，必须散散他的心——

    张原笑道：“三兄有所不知，我与这骡子打了个赌，我说我能背出它主人张宗子当年道试的那篇‘文不在兹乎’的八股文，背得出它就服我，背不出它就踢我——”

    张萼大笑起来：“这么说你是背出来了？”

    张原道：“那是当然，不然它怎肯服我——要不三兄你骑它试试。”

    张萼笑得直不起腰，连连摇手道：“不试了，不试了，我哪里背得出大兄的八股文。”

    张岱也是放声大笑，对张原说：“介子弟若真能背出那篇制艺，我把雪精送你。”

    张萼便催着张原快背快背，不然白骡怎么会服贴，张原便背诵道：“文不在兹乎？文值其衰，圣人亦自疑也——”

    张岱笑道：“对了，就是这么破题的，再背诵后面的。”

    张原琅琅地将当年张岱道试的这篇两百七十二字的四书义一字不差背诵出来，张岱赞道：“介子弟真能强记啊，这白骡归你了。”

    张原摇头道：“不用大兄相赠，我也是骑着玩，我又没远路要行，大兄自己留着骑吧。”

    张萼笑道：“大兄还不知道吧，介子还和本县另一头大孽畜打了个赌，那孽畜姓姚，叫姚复，赌注着实不小，赌的是姚复的生员头巾。”

    张岱听张萼把姚复比作孽畜，大笑道：“听说了，昨日在船上就听说了。”面容一肃，问：“介子你这个赌得鲁莽了，哪能用自己一生的科举来赌，那姚复的生员功名算得了什么！”

    张萼不以为然道：“介子他必胜的，他有妙计，大父那日听说介子与姚复的赌约，起先也很恼火，把介子叫去要严加呵责，也不知介子与大父说了什么，大父竟留他用饭了，笑呵呵的，我问介子到底有可妙计，他却说天机不可泄漏，连我也瞒着。”对张原道：“现在大兄也问你了，介子你要从实招来。”

    张原道：“这个事情确实不能早说，早说出去万一泄露了风声就起不到最佳效果，待我从王季重先生那里学了八股回来，差不多下月中、下旬的样子，那时就可以施展妙计了。”

    张萼心痒难熬，但张原不说，他也不能逼着张原说究竟是什么妙计，他前些日子还装着很忧虑的样子向大父说起张原赌约的事，说姚复到处拉拢生员，介子弟只怕要输，不料大父张汝霖不以为意，说让张萼到东张去看看，看看张原是怎么埋头苦学的，苦心人天不负，张原怎么会输——

    张汝霖又借机教训了孙子张萼一顿，张萼哪里肯服气，腹诽道：“什么苦心人天不负，照样负，介子那是因为有妙计。”

    张岱听张原说要向王季重学制艺，问：“季重先生答应收你为门生了？”

    张原道：“还不知肯不肯收，我明日要求族叔祖带我去。”

    张岱道：“大父现在有闲，你去对大父说。”

    张原便与张岱去见族叔祖张汝霖，张萼自然是避之不及，自与清客们饮酒下棋去了。

    张汝霖在北院书房里整理一些书札，听张原说了来意，便问：“我知你这一个月来都在闭门苦读，都读了哪些书？”

    张原便将这一个月读过的书一一说了，张汝霖信口考问，张原对答如流，张汝霖脸露笑意，点头道：“通读了这些书，是可以学作八股了，嗯，明日我就带你去会稽拜访王季重。”转头对长孙张岱道：“看到了没有，张原既聪明，又肯用功，聪明你不缺，你缺的就是用功。”

    张岱唯唯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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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住家弟子

﻿九月初一，张原早早起来，先到后园蹦跳一回，又练了两遍太极拳，正准备回内院沐浴更衣，忽听得正对投醪河的后园小门“砰砰”响，心道：“谁这么一大早来走后门，还踢门，如此无礼？”走到门边问：“谁人？”

    没人应声，张原就以为是哪个早起的顽童经过这里顺便踢了几下门跑了，很可能就是张定一，那小子最近没去社学读书，整日东游西蹿，几次到他这边来，见他在听书或者练字，就无趣地走了——

    张原转身回去，没走两步，又是“砰砰”的踢门声，张原掉头喝道：“什么人！”

    这次有回应了，却不是人话，而是一声骡鸣。

    张原急忙去拔了门栓打开后门，果然是白骡雪精，一早在河边吃草吃得满嘴青沫，就到东张这边来了，白骡雪精这些天在张原家后园待惯了。

    武陵在穿堂口叫道：“少爷，水备好了——哈，雪精回来了，哈哈，雪精喜欢咱们这里。”昨日傍晚张原让他把雪精牵回西张还给张岱，他就很不乐意，垂头丧气的，没想一早起来就看到这白骡回来了，真是喜出望外，赶紧过来牵着雪精，抚摸其脖颈背脊，很是亲热，对张原道：“少爷，不要把雪精送回西张了，好不好？”

    哪里有动静，哪里就有小丫头兔亭，这小丫头见白骡回来，喜笑颜开，也央求道：“少爷留下雪精吧，雪精只吃草，不吃饭。”

    张原笑道：“行行行，就留下，我等下对宗子大兄说。”

    武陵和兔亭欢天喜地，围着白骡雪精打转。

    ……

    用罢早餐，张原衣巾一新地出门了，小奚奴武陵跟随侍候，先去西张拜见族叔祖张汝霖，在北院垂花仪门外，那个领他进去的婢女不是上回那个看一眼就脸红的美婢，张原随口问起，那婢女道：“介子少爷是说莲夏吗，莲夏她爹爹病重，所以暂不来随侍。”

    张原心道：“那美婢果真就是莲夏，当日怎么会被张萼叫去如此这般呢？”一抬头，就已看到族叔祖张汝霖头戴凌云巾，穿着直裰道袍，立在廊阶上——

    见张原进来，张汝霖笑道：“你倒来得早，老夫都还未用饭，你且到书房稍候。”

    张原向族叔祖叉手唱诺，就去族叔祖的书房等着，族叔祖的书房比较凌乱，书画、卷帙堆得到处都是，不是婢仆偷懒，而是张汝霖不让婢仆整理，一整理反而找不着他要找的东西了——

    张原见书桌上有一封名帖，精致的松江谭笺，红帕包裹，上书“友生董其昌拜”六个小楷，董其昌的字很好认，小楷高秀圆润、丰神独绝，张原以前见过影印的董其昌书帖，这真迹是第一次见，看来族叔祖张汝霖与董其昌有往来，以后他想必也能有机会见到书画双绝的董其昌。

    族叔祖的案头堆了很多书，都是音韵训诂之类的书，一支湖州中锋羊毫搁在砚台上，笔墨半干，还有一卷装订好的空白书册，首页用绳头小楷写了几行字，张原随便瞄了一眼，族叔祖好象是要编纂一部韵书。

    等了小半个时辰，一个侍僮过来说：“介子少爷，大老爷唤你去。”

    张原便跟着那侍僮来到前厅，张汝霖已准备停当，两个侍僮、六个健仆随行，张汝霖乘帷轿，张原乘绳轿，一行十余人出门向东往会稽行去，王思任府第距离山阴府学宫大约有七、八里地。

    过了府河，便是会稽县城，张汝霖对张原道：“谑庵在会稽山下的避园尚未建成，现今他还是住在城中，我昨晚遣人先去问明白了，免得今日拜访不遇。”又笑道：“谑庵先生对你很器重，说张介子小友来访，他要倒屣相迎。”

    张原道：“族孙近日读了谑庵先生闱墨三十六篇，很是惊讶，没想到时文也能这么写，极富才情想象，并不输于唐宋古文。”

    张汝霖微笑道：“学刘****的时文易，学王谑庵的时文难，你可得用心啊，莫要画虎不成反类犬。”

    说话间，过了杏花寺，杏花寺四周遍植杏树，这深秋时节，当然没有什么杏花，叶子都落尽了，树丫光秃秃的。

    王思任府第就在杏花寺东边，有张氏健仆先行投刺通报，两顶轿子停在王宅大门前时，王思任已经迎了出来，拉着张汝霖的手笑道：“肃翁来得好早，这才辰时末，就已到了外县。”

    张汝霖笑道：“谑庵才名远播，孙辈求师心切，今日一早就到我那边候着了——张原，还不过来见礼。”

    张原上前施礼。

    王思任含笑上下打量着张原，说道：“一个多月不见，张世兄风采愈佳了，想必是听书多有领悟。”

    张汝霖道：“正是，张原近日苦读《会稽王季重闱墨三十六题》，颇有所悟。”

    王思任迎张汝霖、张原入内，边走边道：“山阴书商可恶，将我墨卷胡乱刊印，售价奇高，却不分我半两银子。”

    张汝霖笑道：“难道贵县的书商就肯分你银子？”

    王思任道：“会稽书商尤为可恶，道上遇见我，会说季重先生，你那是时文集子近来是洛阳纸贵啊，雕版都印废了几版，季重先生声名远播了——也不分我银子，瞧那神气，似乎我还得请他喝酒谢他。”

    张汝霖大笑。

    张原心道：“谑庵先生倒很有版权意识。”

    入厅分宾主坐定，张原没敢坐，站在族叔祖身侧。

    张汝霖品了两口茶，说道：“谑庵也知道我今日来意，就是带张原来拜师的，束脩贽礼都已备好，张原，磕头吧。”

    王思任道：“且慢，两个月不到的时间教他写出让人心悦诚服的时文，这个在下敬谢不敏。”

    张汝霖笑道：“谑庵也知此子与人打赌之事吗，拜师只是拜师，能学到什么地步在于他自己，至于赌约，他自己另有良策，不用替他担心。”

    “哦。”王思任看着张原，脸现笑意，道：“那好，不过我还要先考考他。”

    张汝霖道：“此子近来用功颇勤，谑庵尽管考他便是。”

    王思任先问张原近来都读了哪些书，听张原回答后，点头道：“果然勤奋。”便就《八大家文钞》和《文章正宗》这两部书向张原问了六个疑难，张原一一作答。

    张汝霖捻须颌首，显然很满意族孙的回答，王思任提的这几个疑难可不是一般死记硬背就能答得上的。

    王思任赞道：“此子聪慧过人，辨析精微如老儒，这如何是童子的识见！好，你就留在我这里，我教你三个月，有三个月时间就能得授我所领悟的时文精义，当然，这只是窥了门径，而要真正写好八股，至少三年的磨砺。”

    张原当即郑重拜师行礼，王思任留他祖孙用午饭，张原因为要回去报知母亲，午后便随族叔祖回了山阴，说好明日再来王思任府上，算是上门弟子，要住在王家，以便朝夕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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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风月场老手

﻿张母吕氏听张原说求学三月都要住在会稽王家，有些不喜，儿子长这么大还从没离开过她一日，说道：“我儿在家住惯了的，这到别人家去，只怕诸多不便。”

    张原道：“母亲不必挂心，儿子能照顾好自己，隔个三、五日就会回家一趟的，谑庵先生家也不远，不过七、八里地。”

    张母吕氏也知儿子学业要紧，没再多说，当夜帮儿子收拾好衣物、文具，次日一早命石双挑了，送张原去会稽王思任府上，让小奚奴武陵也跟去侍候少爷，本来打算叫一乘藤轿来送张原去，张原不肯，说要步行。

    张母吕氏送到竹篱门外，叮嘱儿子初五那日一定要回来，又叮嘱说早晚天冷莫要着凉、读书不要读得太晚要多养眼，又担心儿子不习惯王家的吃食怎么办，说话难免有些絮叨，张原笑道：“母亲，儿子这算不得什么远行，还没离家十里呢。”

    张母吕氏笑道：“好了，不说了，你们去吧。”看着儿子和武陵在前、石双挑着行李在后，三人绕过府学宫不见了，这才转回内院，先到西楼书房看看，书桌笔墨纸砚都收走了，儿子不在家，四下里就显得空空荡荡的，没有了那些读书声，还真是不习惯——

    又想：“儿子书读得好、八股文作得精彩，以后还要赴杭州乡试，还要进京参加会试呢，那才是真正的远行，那时我可不更要放心不下？”

    正自出神，忽听穆真真的声音问道：“太太，少爷就走了吗？”

    张母吕氏转头一看，穆真真站在书房门外天井边，微微躬着身，显得背上的竹篓颇为沉重。

    “真真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有事吗？”

    张母吕氏走到门外，见这堕民少女白里透红的面颊浸出薄薄一层细汗，脚上的草鞋满是尘土，显然是走了很远的路。

    穆真真扯起袖口擦了一把汗，微微有些气喘道：“少爷喜欢吃橘子，这要到会稽读书好几日不回来，小婢就去码头接了一篓橘子好让少爷带去——太太，少爷几时走的？”

    西兴运河码头来去二十多里路啊，真是个傻孩子，橘子哪里买不到，要这么急急的赶来！

    张母吕氏心下感动，说道：“才刚转过府学宫，你快去，能赶上。”

    话音未落，穆真真转身就跑，追出府学宫以东一里地，快到府河了，终于看到了张原的背影，忙唤道：“少爷——张家少爷——”

    张原止步回头，见穆真真大步奔来，到了近前这堕民少女突然显得有些羞涩，说道：“小婢给少爷送橘子来了。”

    张原见穆真真满头大汗的样子，感其心意，也不多说，只是喜道：“好极，我正好带到会稽去吃。”

    石双放下挑子，将两篮行李并作一头，另一头装上三十斤橘子。

    张原道：“真真你还没吃早饭吧，到我家吃去，记住，常来看看我母亲。”

    穆真真心中欢喜，脆声应道：“少爷放心，婢子每日都来。”

    张原说了声：“好。”向穆真真摆摆手，转身向府河东岸的会稽县城而去。

    主仆三人来到杏花寺东头的王思任府上还只是辰时初刻，王思任的管家迎着，说：“张公子来得这么早，我家老爷才刚起床。”领着张原进到内院西侧的几间厢房，指着其中一间道：“这是我家大公子住的房间，大公子去年赴南京国子监读书，这间房就空下了，老爷昨日吩咐，张公子来就住这一间，张公子书僮也安排了一张小榻，其余日常用具都是齐备的，张公子看看若还有什么要备置的尽管吩咐小人。”

    张原看了看，房间窗明几净，一应器物也收拾得干干净净，笑道：“管家辛苦了——小武，给王管家买壶酒相谢。”

    武陵便将事先封好的六钱银子送上，王管家不肯收，张原道：“我在此求学，以后还有多劳烦管家之处，若管家两壶酒钱都不肯收下，那我以后想请管家帮忙都不敢开口了。”

    王管家见这少年人谦和有礼，说话也委婉，心下颇喜，收了银子道：“如此小人生受了——张公子可曾用过早饭？哦，那张公子先在这里等着，小人去看看老爷好了没有。”

    石双将筐内行李和橘子搬出，就辞了少爷先回去了。

    张原走到门前打量着这小院，小院呈长方形，左边院墙下有一座八尺高的太湖石，孤峰耸起，奇峭凌厉，太湖石下面种着几株雁来红，深秋季时节，雁来红叶片鲜艳夺目，叶底还有一枚枚小卵一般的浆果，靠右是隔墙，有一扇月洞门，门是从那一侧开的，此时木门紧闭。

    张原心道：“这是内院西侧，月洞门那边应该就是谑庵先生与内眷的住所了，呃，这是西厢房吧。”

    昨日张原从族叔祖张汝霖那里得知谑庵先生有一妻二妾，膝下三子二女，长子年方弱冠，在南京国子监求学，另二子尚幼，长女王静淑，去年嫁与萧山陈氏，次女不知何名——

    张原当时就想：“这么说那次跟随谑庵先生到砎园的那个王姓少年极有可能就是谑庵先生的次女了，那王氏女郎年龄应该与我差不多。”

    若说以前张原对那个要买《金瓶梅》的王氏女郎还有一些好奇，但此时置身王宅西厢小院，张原只想着好好读八股，不想惹上别的事，待赢了那姚讼棍后就让母亲托人去商家提亲，如此而已，心思很简单。

    正想着，王管家来了，说老爷有请。

    张原便跟着管家来到前院书房拜见王思任，为人师表的王思任不再与张原说笑了，肃然道：“张原，你既已读了数百篇时文，你且说说，八股难在哪里？妙在哪里？”

    张原道：“学生以为破题最难，一旦破题不好，后面就会全写歪了。”

    王思任道：“说得不错，作时文譬如选色，其面在破，其颈在承，其肩胸在起，其腰肢在股段——”忽然闭了口，心道：“我怎么向一个少年人这般譬喻，惭愧惭愧。”

    王思任以欣赏美女来喻八股文的高下，张原听得是津津有味、茅塞顿开，见王思任闭嘴不说，一时没醒悟是何故，接口道：“那么其足当为全文之结束，八股总体在长短纤秾，其神态艳媚，在若远若近、是耶非耶之间，而总以脸面为主，脸面不美，其余的再美也是逊色，所以说破题第一，先生，是这个道理吗？”

    王思任抬头望着屋顶木梁，心道：“这是十五岁少年吗，似是风月场老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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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临死抱佛脚（求票）

﻿张原见王思任白眼望天不理睬他，当即醒悟，以美色喻八股实在是肆意了一些，得注意自己十五岁少年人的身份啊，不过这也是谑庵先生你自己提的头，学生只是略作发挥而已。

    王思任目光下移，瞥了张原一眼，这少年神态恭敬，静候他发话，王思任微微摇了摇头，说道：“你果然用功，且有妙悟，你对八股还有哪些领悟，说来给我听听。”

    张原哪敢再多说，恭恭敬敬道：“学生全靠先生点拨。”

    王思任冷冷道：“这么说你是极善举一反三的了，我说一句你倒能说三句。”

    张原额角见汗，不敢出声。

    王思任暗笑，心想：“板着脸吓他这一下也够了，这也怪我自己戏言在先，当然，这譬喻着实精当。”放缓语气道：“少年人戒之在色，你还没到十六岁，耽欲伤身，这修心养性的功夫不要废了。”

    张原真有点跳进黄河洗不清的感觉，他怎么就成了好色少年了，也无从分辩，只好唯唯受教。

    王思任对张原虚心诚恳的态度比较满意，开始施教道：“万历之前，破题多用三、四句，万历初年以来，破题只能用两句，破题切忌连上犯下，语带上文称连上，语侵下文为犯下，破题贵在流利、贵在大雅、贵在古律、贵在自然，大题之破贵在简括雍容，小题之破贵在圆融灵巧，县试、府试也就罢了，道试以上，考官都是八股名家，识见犀利，一眼就扫到这破题二句，这两句若醒目中意，那么这篇时文十之八九就能过，破题平淡，后面写得再如何花团锦簇，也容易被阅卷官错过——”

    这是八股名家经验之谈，极富真知灼见，靠自己揣摩领悟哪能见得这般分明，张原静心倾听，不知不觉就闭起眼睛来，这已成了他的习惯，却又猛然醒悟谑庵先生不比范珍、詹士元他们，哪有学生在老师面前闭着眼睛听讲的！

    王思任见张原刚闭上眼睛又突然睁开，他听说过张原过耳能诵的传言，笑道：“无妨，怎么方便记忆就怎么做。”又说了一番破题的要领，最后道：“这破题说着容易，真要一个题目摆在面前要你破、要破得圆融灵巧岂是易事，我先教你破四书小题，但这有个先决，四书倒背如流还不够，还要能聚能分，所谓能聚能分，就是信手从四书中摘一句，比如夫子说‘巧言令色，鲜矣仁’，你就得把四书中与这句意义相近的其他句子全部背诵出来——我给你三天时间，三日后我来考你。”

    王思任说罢，径自回内院了，他有两个书房，前院这个书房用于接待外客，现在就让张原在前院书房学习。

    《大学》、《中庸》、《论语》、《孟子》这四书是有意科举者必须熟记背诵的，不计朱熹注释的话，《大学》和《中庸》不过几千字，《论语》一万多字，《孟子》篇幅稍长，三万多字，对张原来说，连朱熹的四书集注他都能随口背诵，这五、六万字原文当然更不在话下，但正如王思任所说，死记硬背没有用，必须聚散随意，这就要求张原必须一句一句去梳理、去整合、去辨析，八股文耗费心智，由此可见一斑。

    四书早已熟记于心，倒也不用翻书，张原就那样老僧参禅一般坐在书房的大椅上，每半个时辰就在书房里来回踱几步，然后又坐回椅子上默学深思。

    小奚奴武陵坐在书房外的一条小杌子上，随时听候少爷的吩咐。

    临到午时，王管家来请张原主仆用饭，饭菜用食盒盛着已经送至西厢房，有鲜鱼、有咸肉、有时新蔬菜，饭是绍兴的花白米饭，很是可口。

    用罢午餐，武陵将食盒送回厨下，张原又回前院书房来回踱步，默默梳理四书义。

    武陵无聊，王家的僮仆他又不认得，没人和他说话，百无聊赖剥橘子吃，见少爷面前的茶盏干了就去厨下给少爷端一杯热茶来。

    未时末，王思任从内院出来，先走到书房这边，武陵一见，赶紧起身，正要叉手唱诺，王思任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出声，朝书房里看了看，张原闭着眼睛默坐在那里，若不是搁在书案上的手会时不时会叩击一下桌面，都会让人误以为他坐在那里睡着了。

    王思任笑了笑，带了两个僮仆出门赴约去了。

    午后时间漫长，武陵无所事事，坐在书房外打盹，没发现自家少爷正遭人偷窥——

    一个容貌俊秀的少年公子蹑手蹑脚走到书房边，先看了一眼坐在小杌子上打盹流涎的武陵，皱了皱鼻子，转头望向书房里面，见张原闭着眼睛坐在那一动不动，等了一会，还是不睁眼也不动，这少年公子便悄悄移步进房，隔着书案与张原对坐，也是一动不动，当然，清亮双眸却是睁得老大——

    张原正在梳理四书中关于夫妇之道的相关语句，什么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什么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鼻间忽然嗅到淡淡的脂粉香，睁眼一看，“啊”的一声惊呼，站起身来——

    书案那端的少年公子见张原受惊的样子，不禁“嗤”的一笑，起身拱手道：“张兄莫惊，是我。”

    张原心道：“我正是因为知道是你，我才惊。”拱手还礼道：“哦哦，原来是王兄，在下正苦思默想四书义，请王兄不要打扰，不然谑庵先生会责骂的。”

    这王姓少年，不，王姓少女在自己家里显然还要活泼一些，说道：“不要紧，我爹爹去延庆寺了，老和尚请他吃斋饭说佛法，一时回不来，我和你说说话——”

    张原心里叫苦，西厢记这出戏可不好乱演啊，这是晚明，不是四百年后，少男少女不好随便说话的，说道：“抱歉，在下没空陪你闲话，学八股要紧。”

    张原口气有些生硬，这王姓女郎却不以为忤，反而深表理解道：“我知道我知道，你要和一个姓姚的秀才打赌是不是，可你这样临死抱佛脚来得及吗？”

    临死抱佛脚，这个形容得好，张原无奈道：“怎么说也要抱抱啊，我这不是在刻苦学习吗。”

    王氏女郎热心道：“若是规定好题目的，就请人代笔——”

    张原道：“这不行，临场出题的。”

    王氏女郎道：“那就没办法了，只有靠你自己了，我爹爹今日教你学什么？”

    张原便说谑庵先生让他梳理归纳四书义理，没想到这王氏女郎“嘿”的一声道：“我就知道爹爹要来这一套，以前教我阿兄也是这样，其实我爹爹早已梳理得极完备了，你等着，我去给你把我爹爹的手稿拿来。”转身风一般的就去了。

    武陵揉着眼睛进来道：“少爷，方才那人是谁？”

    张原只好答道：“王公子。”

    武陵想起来了，说道：“哦，是上回在砎园遇到的那个王公子是吧，难怪眼熟，走得这么快做什么，倒吓了我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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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婴姿

﻿不须一刻时，那王氏女郎就又来了，走得急，面色泛红，微微气喘，将一卷厚厚的书册递给张原道：“这就是我爹爹辑录的四书提要，专门针对写八股文的，你看看。”

    张原接过那沉甸甸一卷书册，见封面没有题鉴，翻开一页来看，王思任精丽的小楷赏心悦目，不禁赞了一声，再凝神读了两页，叹服道：“熟读此书，四书义这种小题的破题就可迎刃而解，这简直就是科考秘笈啊。”

    王氏女郎笑道：“这书我都看了，不是我大言，我若是现在去参加童生试，中个秀才怕也不难。”

    小奚奴武陵舌头“嗒”的一声，表示惊叹，也有点不信。

    王氏女郎斜了武陵一眼，说道：“你先出去，不要妨碍我与你家公子说话。”

    武陵退出书房外，坐在小杌子上剥橘子吃，心想：“王可餐姓王，这王公子也姓王，看着都象女人。”

    张原翻看了几页，将这书册递还给王氏女郎，说道：“这个我不能看，谑庵先生会责骂我的。”

    王氏女郎瞪大眼睛道：“不是吧，你这么迂腐古板。”

    张原被她说的笑起来，解释道：“谑庵先生让我自己梳理领悟，而没有把这书册给我照着背诵，这绝非先生吝啬藏私，而是自己梳理出来的能领悟得更深刻，照着背诵看似进境快，其实欲速则不达。”

    “奇哉！”王氏女郎叹道：“我爹爹当日也是这么对我阿兄说的，可是你十月底就要与姚秀才赌八股，事急从权嘛。”

    张原微笑道：“多谢关心，不急，还来得及。”

    王氏女郎盯着张原看，半晌道：“那我可不管你了，你自己用功吧。”

    张原以为她说完就会走，不料她还坐在那里，还说：“用功啊，我看着你用功。”

    张原哭笑不得，说道：“王兄，你这么看着我，我怎么能专心用功。”

    这王氏女郎道：“奇怪了，你以后入县学、入国子监，难道都是一个人闭门学习的？”

    张原无语。

    正这时，一个青衣小婢慌慌张张跑来，开口便叫：“婴姿小姐，夫人找你呢，你快回去吧。”

    门口的武陵“吧嗒”一声，手中剥了一半的橘子掉在地上，目瞪口呆。

    本来好整以暇端坐着的王氏女郎那张粉脸通地一下就红了，也不敢抬看张原，离座转身，足不点地似的飞快走了。

    张原耳朵尖，隐隐听得这位王婴姿小姐在低声骂丫头，不禁笑了起来，心道：“这下子露馅了，她以后不好意思再出来了吧，这样最好，我可不想对不住敬爱的王思任老师。”

    武陵拣起地上的橘子，走过来道：“少爷，这王——”

    张原双眉一扬，道：“不许对别人说起今日之事，谁也不许说，若传出去，我就揍你。”事情一经传扬就会变质，流言蜚语就来了。

    武陵忙道：“小的哪敢，小的一向守口如瓶，少爷放心好了。”见少爷闭上眼睛想书了，他便退出门外，依旧坐在小杌子上，浮想联翩，连手里剥好的橘子都忘记吃了——

    武陵虽是个家奴，但自幼陪着少爷读书识字，肚子还是有几滴墨水的，最近几年西张那边又经常搬演戏曲，《西厢记》啊，《牡丹亭》啊，武陵都看过，《西厢记》看了好几遍了，今日见这王家小姐女扮男装跑到少爷这里来，武陵油然想起了《西厢记》，在武陵看来，“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隔帘花影动，疑是玉人来”这诗既好懂又有风情，实乃好诗，比什么“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妙得多，而现在，自家少爷似乎要与这王氏小姐上演真真实实的《西厢记》，这让小奚奴武陵兴奋且无比期待，转念一想：红娘在哪里，红娘呢？

    此后三日，小奚奴武陵时刻期待着好戏上演，但让他失望的是，那个王婴姿小姐一直没再出现，少爷也总是闭着眼睛想书里的事，武陵心想：少爷这老是闷在书房里读书多没意思啊，怎么和戏里演的不一样啊，是因为没有月亮吗？嗯，月初是没有月亮，再过几天就会有的，只盼不要落雨——

    ……

    初四日午后申时，王思任到书房来了，这三天他对张原基本上是不管不问，但张原的默学苦思他是知道的，虽说三天时间要梳理贯通四书实在有点勉为其难，但张原不能以常理度之，谁让张原年少气盛与那姚复立下赌约呢，所以张原必须在三日内做到这一步，不然，十月底前写出清通的八股就是痴人说梦——

    张原见王思任进来，赶紧起身侍立。

    王思任坐下，看着张原，问道：“尚能贯通否？”

    张原恭恭敬敬道：“请老师提问。”

    王思任笑道：“胸有成竹啊，好，那我问你，四书里提到的仁，有几处？仁有几种析义？”

    张原从容不迫，一一答来，尤其是对仁与富贵、仁与礼乐、仁与君子小人的辨析尤为入微，王思任听得捻须微笑，又择其疑难精深处，问答半晌，王思任点头道：“敏而好学如此，真是读书种子啊，哈哈，****先生可是在盼着你输给那姚秀才。”

    张原道：“老师想必也知道那姚生员的劣迹，学生也是借赌约之机激励自己勤学上进，顺便为乡梓除一害岂不是好。”

    王思任那日听张汝霖说过，张原另有良策胜那姚复，这八股张原本来就是要学的，便道：“你既已融会贯通，那就可以看看我辑录的一部四书笔记了，对于四书小题的破题论述颇精，读后对于四书义小题八股，无论如何出题都能应对自如。”转头对门边侍候的小僮道：“去内院书房，在乙字号书橱，取我那部封面无字的笔记来。”

    小僮应声去了。

    张原却是心里叫苦，那部四书笔记就在这书房里，前日王婴姿小姐匆匆离去并未将这部书册带走，他也没有翻看，随手放在一边，现在王思任让小僮去取，哪里取得来！

    此事颇为暧昧，一时不好解释，张原正在琢磨说辞，那小僮回来了，禀道：“老爷，没有找到那部笔记，小奴把乙字号书橱都找遍了，就是没有。”

    王思任摇了摇头，对张原道：“稍待，我亲自去找。”起身欲行——

    张原忙道：“老师且慢，学生有话说。”

    张原没有什么话说，只是把那册四书笔记捧了出来。

    王思任愕然，问：“怎么会在这里，我前日都看到在内院书橱中？”

    张原道：“是初二日午后王公子拿来给学生看的，学生并没有看。”

    “王公子？”王思任眉头微皱，便即恍然，二话不说进内院去了，过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暮色已然沉沉而下，书房里一片昏暗了。

    王思任命仆人掌灯，对张原道：“笔记既已拿来那你就读吧，三日前不能读，现今可以读了。”竟对女儿王婴姿私会张原的事只字不提。

    王思任不提，张原自然也不会提，想越描越黑吗，就当王婴姿是王公子好了，说道：“老师，学生明日想回山阴看望母亲，后天一早归来。”

    王思任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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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越王桥上

﻿初五这天一早，石双就带着幼子小石头到了王思任府上，奉张母吕氏之命来接张原少爷回家，还送来了两条半尺多长的鲥鱼和十斤东阳南枣，王思任让管家回赠一块浦江火腿。

    在王家用过早餐，张原、武陵主仆二人还有石双父子起身回山阴，这日天气晴好，初升的秋阳朗朗照人，会稽县城的主要街道已有执役的民夫洒扫过，走起来尘土不扬，一路过了杏花寺、钱肃王祠，前面便是会稽、山阴两县的界河——府河。

    接连三日闷在书房里读书思考，张原也觉得有点疲惫，这时站在府河越王桥上，看不舍昼夜流淌的府河水映着朝阳波光粼粼，河上往来舟楫，有渔歌唱早，自是心胸一宽，回想这三日求学的收获，更是心情大好，有明师指点和自己揣摩果然是大不一样啊，不会走弯路，事半功倍——

    又想：“昨日傍晚老师进去问王婴姿四书笔记的事，想必婴姿小姐会分辩说她是男装，我并无察觉，只不知老师信不信，有没有责骂婴姿小姐？老师到前院来时倒是脸色如常，就不知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老师可是一等一的聪明人啊——还好我才十五岁，应该不至于产生太多的误会，以后注意点莫要与那婴姿小姐再有什么瓜葛就好，婴姿小姐露了馅，应该不会再出来了——”

    对于王婴姿，张原并没有太多想法，不象一见商澹然那样让他有怦然心动之感，王婴姿就象是邻家小妹，如果可以，出来一起说说话那很好，只是置身晚明，哪能随便与人家在室闺女说话，王老师肯定要把他当成了女婿，虽然那****以美色喻八股发挥得太过头，王老师板着脸教训了他，但从这两天来看，王老师显然并不在意，应该是认为少年人好色一点是情有可原的……

    张原停下脚步看流水沉思时，武陵和石双父子也站住等候，三个人都是笑呵呵的，武陵在向小石头问白骡雪精的事，得知白骡一直留在张原家这边，武陵更是快活了，说道：“那你今日怎么不把白骡牵来，让少爷骑着回去啊。”

    小石头挠头道：“这个我没想到，雪精也不让我牵它，我哥也不行，只有兔亭和真真姐可以。”

    武陵道：“我也可以，我有黄胡子。”

    小石头道：“小武哥，我戴了那花脸面具的，还是不行。”

    武陵笑道：“你太矮小了，怎么也扮不象。”

    有一艘狭长的龙首船“咚咚”地敲着鼓从越王桥下划过，张原探着头看，问一边的石双：“石叔，端午节早过了，怎么还划龙船？”

    石双道：“明日是海龙王生日，要祭拜，海龙王庙不就在那边吗，咱们方才走过的。”

    张原道：“那是钱肃王祠。”

    石双道：“钱肃王就是海龙王，会稽人都这么叫，海龙王庙会极热闹的。”

    张原点头道：“原来如此——我们走吧。”

    过了府河，绕过市门阁，从玉虚观和双义庙之间穿过，前面便是绍兴府学宫，转过府学宫，小奚奴武陵眼尖，叫道：“少爷，太太在门前等着呢。”

    张原赶紧加快脚步，率先赶到竹篱门前，笑道：“母亲，儿子回来了。”

    张母吕氏眉花眼笑：“估摸着你们就要回来了。”却又把儿子左看右看，说道：“我儿好象清瘦了一些，是不是先生家的饭菜我儿不爱吃？”

    张原笑道：“先生家的饭菜很合儿子胃口，儿子每餐都吃几大碗花白米饭，母亲再看看，儿子哪里瘦了？”

    张母吕氏笑道：“那就好，那就好。”又道：“你姐姐从青浦寄信来了，你来看。”

    张原跟着母亲进到内院，看姐姐张若曦亲笔写的信，姐姐那晋人小楷，别有风致，张若曦在信里说得知张原眼睛痊愈，喜极而泣，特意去了城外观音庵上香还愿，又知张原勤学苦读，甚感欣慰，既然张原有意明年三月来松江为姐夫祝寿，那她到时会派仆人来接，又说了一些两个小外甥的琐事，随信寄来的很多嘉兴鱼脯、南京桃门枣、苏州山楂糕、松子糖等方物。

    山楂糕、松子糖是以前张原最爱吃的，现在不敢多吃，略尝了几块，留下一小半，其余的都给武陵、兔亭和石头兄弟分食了，下午穆真真来时，张原就把那一包山楂糕和松子糖给穆真真，让她等下带回家去。

    穆真真现在既卖绍兴谢橘也卖东阳南枣，对张原道：“少爷，明日小婢也去会稽——”说这话时，这堕民少女那双幽黑莹蓝的眸子盈盈看着张原，显然是要张原猜她去会稽做什么？

    张原立在后园石槽边，抚摸白骡雪精的脖颈，侧头望着穆真真，说道：“待我猜来，嗯，你是要去会稽海龙王庙赶庙会是不是？”

    穆真真瞪大眼睛道：“啊，少爷怎么一猜就中！”

    张原微笑道：“明日你与我一起去会稽，我在家里等你，你不用赶得那么急，稍微晚一点没关系。”

    穆真真就是这么盼望的，少爷又说到她心里去了，欢喜道：“小婢明日不用赶早去码头，今日爹爹陪我去了，挑了一百五十斤南枣和谢橘回家，南枣多存放几日不会坏。”

    张原道：“好，你明早卯时末赶到这里就可以了。”

    武陵牵着白骡的缰绳道：“少爷骑骡玩吧。”

    张原今日书一下都不碰，彻底放松一下脑子，这三天里他学到了太多东西，必须让脑子缓一缓，劳逸结合是必须的。

    系好鞍桥，张原跨上白骡，趴着身子从后园小门出去，沿投醪河东岸小跑着，武陵、兔亭跟着白骡跑，小丫头兔亭快活的尖叫象竹哨一般。

    穆真真起先也跟着跑了一段路，又觉得有些难为情，她可比兔亭大好多，不是小孩子了，便停下脚步，站在一株高柳下看少爷骑着大白骡跑远了又兜回来，心里真是欢喜。

    “得得得……”

    马蹄掌铁敲击着坚石，两匹高头大马踏过石拱桥，从西张跑到东张这边来了，马背上的乘客是张岱、张萼两兄弟，张萼扬鞭指着远远跑来的张原笑道：“大兄你看，介子得了头骡子也骑得这么欢天喜地，真正小家子气。”

    张岱道：“不然，雪精可不比一般骡子，短程快跑也不输于我们这两匹马，又有驴的耐力，能日行两、三百里，可坚持七日，马就不行。”

    说话间，张原跑到二人跟前，勒住白骡，执缰拱手道：“大兄好，三兄好。”

    张岱问了张原在王思任那里求学的情况，点头道：“谑庵先生是少年进士，对于八股定然是有独得之秘的，只要他肯倾囊相授，介子又肯勤学，自然受益匪浅。”

    张萼道：“整日读那些无趣的东西闷也闷死了，人生百年都没有，若等你高中进士那日突然就呜呼哀哉，那岂不是白忙一场。”

    张原笑道：“这么冤的少有，总不能因为怕死就什么都不干，这纨绔啊也是三兄才能做。”

    张萼哈哈大笑，又道：“过几日就是重阳了，我们兄弟约了一些友人登玉笥山，介子你一定要来。”

    重阳是九月初九，今日是初五，正好苦学三日后休息一日，重阳敬老，也要回来与母亲一起过节，张原道：“好，到时两位兄长来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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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一出门就相见

﻿白骡雪精霸道，把公鸡司晨的专职也给抢了，每日天刚破晓，它就在后园嘶鸣起来，白骡一叫，翠姑养的那只大公鸡就懒得叫了，想必是因为嗓门小，叫不过那骡子——

    张原睁开眼睛，大大地伸个懒腰，听得脚步声轻快细碎走过穿堂，这是小丫头兔亭，这几天武陵不在，照看白骡的任务就由兔亭主动承担了，每日一早放白骡到投醪河畔吃草，夜里给白骡添一些豆料，还要给白骡刷毛，小丫头显然很乐意这个差事，今日因为武陵回来了，生怕武陵抢了先，一听骡叫，翻身就下了床，飞快地穿好衣裳就冲出来了——

    听到白骡嘶鸣的武陵也正准备起床，却听里间的少爷说道：“兔亭已经去了。”

    武陵笑了起来，仰天又倒在床上，说道：“让她，让她。”笑了一阵，问：“少爷今日骑雪精去会稽吗？”

    听到少爷“嗯”了一声，武陵便急忙起身赶去后园，让兔亭莫要放走了白骡，少爷今日要以骡代步，且喂点豆料，让雪精有劲一些。

    卯时末，张原正在吃麦果粥和黄饼，穆真真就背着沉重的一篓果子就从六里外的三埭街赶来了，竹篓用一块小篱笆分成两隔，一边是东阳南枣、一边是山阴谢橘，一共四十斤，竹篓边还插着一杆小秤。

    张原不问穆真真有没有吃过早饭，问的话她肯定说吃过了，直接吩咐道：“去厨下盛一碗麦果吃。”

    “少爷，小婢吃过了。”

    “吃过了，走这么远路也饿了，再吃一碗。”

    少爷的口气不容辩驳，穆真真“噢”的一声，遵命吃麦果粥去了。

    张原笑笑的将手里半块黄饼塞进嘴里大嚼，然后漱口净面，去向母亲禀知他要去王思任先生家了，说重阳节一早回来。

    张母吕氏道：“不如初八日晚边就回，那样可在家歇两夜。”

    张原道：“那好，我到时向先生禀明就是了。”

    武陵兴冲冲牵了白骡过来道：“少爷，出发吧。”

    张母吕氏忙道：“我儿莫要在大街上骑牲口，街上人多口杂，万一惊了牲口不是伤人就是伤己，要不叫一乘藤轿来。”

    张原道：“母亲说得是，那儿子不骑骡上街了，儿子不是怕走路，只是一时兴起。”便让武陵把白骡牵回后园。

    张母吕氏依旧命石双送张原去会稽王家，穆真真早已在竹篱门边等着，见少爷三人出来，赶忙蹲下身，背起竹篓——

    石双道：“真真，我用箩筐帮你挑过去吧。”

    穆真真忙道：“不用不用，谢谢石大叔，我背得动，去海龙王庙能有多少路啊。”

    石双道：“那我帮你背一程，。”

    穆真真就是不肯，说她背惯了的，不用人帮。

    四个人就上路了，穆真真走在最后面，看着几步外少爷的背影，心里就有一种莫名的欢喜，浑不觉得有什么重负，轻盈盈就过了越王桥，去王思任府第是笔直走，往钱肃王祠是往左拐——

    穆真真问：“少爷要不要先去看看祭海龙？有扮及时雨、有扮黑旋风的，很好玩。”

    背篓沉重，两道麻绳将穆真真双肩勒往后扯，青黑色的比甲紧紧绷起，将十四岁的堕民少女那并不高耸的胸脯轮廓勾勒凸显出来，走了四、五里路，额角微汗，面色微红，黑潭一般幽碧的眼神怯怯动人——

    武陵也很想去看，说道：“这才辰时初刻，王老爷怕是还没起身呢。”

    张原道：“那好，去看看就走。”

    石双自无话说，跟着少爷就是。

    明明是钱肃王祠，但会稽人偏偏就叫成是海龙王庙，把五代时吴越之主钱肃王称作是海龙王，会稽、山阴两县遇有干旱洪涝就来赛社祷神，据说很灵验。

    离着两、三里远，就听得锣鼓声响，绕过一片柏树林子，就望见官河南岸的钱肃王祠，祠前广场人不多，搭着两座大戏台，看来是要赛社争胜，时辰还早，戏台上尚未有优伶登台，只锣鼓敲得震天响。

    穆真真道：“少爷，那小婢卖果子去了。”

    张原道：“好，我稍微转转就走。”

    穆真真叫卖橘子、南枣去了，张原与武陵、石双绕广场转了一圈，都只是一些闲人，什么扮宋江、李逵的伶人一个也没见着，武陵道：“这要午后才热闹，少爷，我们午后再来看吧。”

    张原笑道：“先生会揪我的耳朵皮，小武你到时要来看一会也行，不要超过半个时辰。”

    武陵甚喜，谢了少爷。

    张原游目搜寻穆真真的身影，见她正在东边戏台下为一个老者秤量果子，不错，卖出一斤就轻了一斤，对武陵、石双道：“我们走吧——石叔你现在就回去，不用送了。”

    石双道：“太太吩咐过的，一定要把少爷送到王老爷府上。”

    张原摇头笑道：“我母亲总把我当小孩子呢。”

    石双道：“少爷不用往回走，沿着这官河往东走一段路，也能绕到杏花寺那边。”

    张原、武陵便跟着石双沿官河南岸东行，一路上行人络绎不绝，都是来赶庙会的城郊百姓，庙会是普通民众的穷欢乐，生活困苦、长年劳顿的百姓一年也就这么几次可以解解闷、逗逗乐——

    一辆单辕双轮马车不紧不慢地驶了过来，马车左右跟着二婢二仆，道上行人纷纷避让，在江南，马车可比轿子尊贵，若非官宦人家，哪里能有马车。

    这河畔土路狭窄，张原与石双、武陵二人也避在路边等那马车过去，马车辚辚而过，张原掸掸衣袖，正待上路，忽听得一个纯稚童音叫道：“张公子哥哥——张公子哥哥——”

    “是商景徽。”

    张原急回头，见那马车并未停下，依旧向前驶动，这侧的车窗却伸出一只白白的小手，使劲摇着——

    张原向马车追出几步，又放慢了脚步，觉得不好去追赶，这时，那马车又缓缓停了下来，车厢里传来小景徽的哭声。

    张原赶紧快步上前，跟在马车边的两个仆人转身瞪着他，见是一个斯文俊秀的少年书生，这才脸色稍缓，一个婢女便对车窗说了句什么，过了一会，车门打开，先露出一双小绣鞋和扳着车门的一只小手，车边那婢女正要伸手来抱，小绣鞋蝴蝶般飞起，一个小女孩灵活地跳下车来——

    张原听到车里有妇人“哎呀呀”的声音，显然是担心小女孩摔着，张原很有礼貌地向这个梳着五色丝辫发的小女孩作揖道：“景徽小姐，你好。”

    小景徽脸上还挂着几滴泪珠，却已是笑靥如花，泪珠就是花瓣上的晨露，小小的人也向张原福了福，动作惹人怜爱，脆声道：“张公子哥哥你好，我就知道今天能遇上张公子哥哥，只要一出门就能遇上对不对？”

    张原心想：“敢情自上回游觞涛园后，小景徽一直就没出过家门啊。”正要弯腰和小景徽说几句话，那个婢女过来道：“张公子，道上说话不方便，请公子到祠前广场边再说话吧。”

    很多乡人都在看着，这情景着实有些尴尬，但小景徽太可爱，而且车上不知有没有她的小姑姑，张原当然不会掉头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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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六寸金莲吓死人

﻿马车辘辘前行，两个婢女一左一右牵着商景徽的手走，商景徽不时回头看张原一眼，好象怕张原不跟上来，还时不时两只小手抓紧婢女的手借力缩腿一跳，然后“格格”直笑。

    那两个婢女起先见景徽小姐半路向着一个陌生男子叫哥哥，哭闹着要停车要下来，二婢都是很紧张，生怕闹出她们无法应付的事，这时见张原还只是个少年，又且温文尔雅，这才略略放心，其中一婢笑着对商景徽轻声道：“景徽小姐，你倒好好走路啊，这样会摔着的。”

    马车在钱肃王祠广场东南一角停下，一个婢女拉着商景徽不许她乱跑，另一个婢女凑着车窗听车中人吩咐，片刻后，那婢女过来问张原：“张公子是山阴状元第张肃之先生之孙吗？”

    张原道：“肃之先生是在下的族叔祖，在下张原张介子，是东张子弟。”

    那婢女“咦”的一声，问：“上月在觞涛园不是张公子你吗？”

    张原微笑道：“那****也去了觞涛园，是陪我族兄张萼去的。”

    那婢女眼神奇怪地看了张原一眼，说声：“张公子请稍等。”又去马车边与车中人低语——

    商景徽拽着婢女靠近张原两步，仰着小脸问：“张公子哥哥这是要去哪里，赛社还没开始呢，你怎么就要走了？”

    张原道：“我在会稽王季重先生那里求学，早上从山阴过来，听着锣鼓热闹，就顺道过来看一看，怕先生责骂，所以要赶着去上学啊。”

    那个传话的婢女又过来了，这次是对商景徽说话：“景徽小姐，张公子要赶去读书了，不能迟到，迟到了先生会责罚的——”

    商景徽睁大亮晶晶的眸子问张原：“先生会用竹尺打你手心吗？”

    两个婢女“吃吃”的笑。

    张原笑道：“如果迟到好久那说不定就要打手心——景徽小姐好好看赛社祷神吧，我先走了，下次再会。”车里的肯定不是商澹然，商澹然知道他的名字，应该是景徽的母亲，这个就不好多说话了。

    传话的那个婢女生怕商景徽闹，弯腰劝道：“张公子再不走就会迟到很久了，婢子带你先去庙里看龙王好不好？”

    商景徽两道可爱的小眉毛微蹙，小嘴噘了噘，向张原摇摇手：“张公子哥哥快走吧，别迟到了，下次我还要出门的，记得等一下我哦。”六岁的小景徽难得出一次门，最近出来两次都遇到了张原，就以为只要出门就可见到张原。

    两个婢女忍着笑，牵着景徽小姐的手，看着张原主仆三人走远，一个婢女到车窗边禀道：“夫人，那位张公子走了。”

    车里坐着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娴雅妇人，这妇人便是商周祚之妻傅氏，是商景兰、商景徽二人的母亲，上月商澹然去贺氏觞涛园相亲，回来时傅氏问她张萼公子如何？商澹然道：“恶俗纨绔。”再问其他的就不肯说了，傅氏也就认为与山阴张氏联姻不成了，不料夜间景兰、景徽小姐妹二人在榻上嬉戏时，“咭咭格格”说什么张公子和姑姑下棋、张公子背着身子下棋、张公子哥哥说了笑话……

    傅氏好生奇怪，便盘问小姐妹二人，小景徽说得有点颠三倒四，九岁的商景兰说得很明白了，遇雨、下棋、渡船，不过没记住那张公子的名字，反正是山阴张氏的公子没错——

    这可把傅氏给弄糊涂了，小姑商澹然很鄙薄地说那张公子是恶俗纨绔，怎么又会与其对弈并且交谈，而且听这小姐妹说澹然姑姑那日在岛阁很快活，笑得直不起腰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第二天傅氏问商澹然是不是这就回绝山阴张氏的提亲，商澹然毫不犹豫地点头，傅氏试探道：“小妹啊，嫂子听小兰、小徽说——”

    商澹然俏脸霎时绯红，娇嗔道：“嫂嫂，小兰她们乱说的，嫂嫂赶紧回绝了那说媒的婆子吧。”

    傅氏就以为那张公子在与澹然下棋时有什么轻薄言语或举动，这才让澹然鄙薄的，悄悄去问景兰，景兰、景徽姐妹记性很好，景兰几乎把当日张公子与姑姑说的每一句话都对母亲说了，没什么轻薄言语啊，又问那张公子是不是长得好丑？也不是。

    还好老仆妇梁妈清楚当日之事，对太太说是有两个张公子，来相亲的那个张公子澹然小姐一看就不喜欢，岛阁上下棋的那个张公子澹然小姐似乎印象不错，却又不是来求亲的——

    傅氏心道：“原来如此，就不知那下棋的张公子订亲了没有？”悄悄托人打听了一下，张肃之先生有六个孙子，适龄的就只有张岱、张萼、张卓如三人，但张岱和张卓如已经订了亲，张岱赴乡试未回，难道澹然看上了张萼的堂弟张卓如，可人家已经订亲了啊。

    那以后傅氏再不提山阴张氏子弟的事，只是小景徽还老把那个张公子挂在嘴边，那个“骗你的”笑话总说不厌，不料今日带着景徽来看海龙王就被景徽看到这个张公子了，却原来不是西张子弟，而是东张的，傅氏当然是知道东张的家世远不如西张，与商氏官宦世家不太匹配，但方才听张原说在王季重先生那里求学，王季重是会稽名士、制艺名家，以前没听说收过学生，怎么就收下这个张原了？

    傅氏决定回去就让人打听一下这个张原的情况，夫君远在京城，小姑年已二八，再不订下亲事就晚了，这个必须她来操心，翁姑早逝，商澹然五岁起就由兄嫂抚养，长嫂如母，傅氏是把商澹然当女儿看待的，夫君更是宠这个小妹，澹然六岁缠足时受痛不过大哭，夫君在外听得不忍，恻然道：“罢了罢了，由她，缠足亦是一时习俗，唐宋女子大都不缠足，即本朝以来，江浙、岭南女子也多不缠足，正德以后江南女子缠足之风才愈演愈烈，不缠也罢。”

    商周祚一时不忍，小妹商澹然也就不缠足了，这就连带女儿商景兰也不缠足，而今商景徽六岁了，按说也该缠足了，小姑姑和姐姐不缠足，她哪还肯缠，这让傅氏很是无奈，差可安慰的是，澹然和小兰、小徽的足天生纤瘦，虽比那缠足的要大不少，但不至于六寸金莲吓死人，还能掩饰得过来——

    秋阳薰暖，钱肃王祠前广场的人越来越多，两座戏台的锣鼓敲得更起劲了，赛社快要开始了吧，商夫人傅氏从车窗里看着女儿景徽拉着婢女的手蹦蹦跳跳向一个堕民少女走去要买橘子吃，不禁微笑起来，心想：“若是缠足了，小徽哪里能跳得这么欢，唉，孩子缠足着实可怜，硬生生把足骨对折过来，我当年也不知哭过多少回！”

    小景徽过来了，一手一个艳红的山阴谢橘，笑容可掬道：“娘亲，那卖橘子的姐姐说不收我们钱。”

    景徽身后的那婢女用一个小篮子提了橘子过来，说道：“是啊太太，那堕民女子好奇怪，硬是不肯收钱——是不是看我们景徽小姐可爱？”

    商夫人笑了起来：“岂有此理，快去把钱给人家。”

    那婢女回头一望，说道：“走了，人多，不知走到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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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天生此才

﻿小奚奴武陵一点也不想那《西厢记》了，《西厢记》里的张生根本就不读书，专想着莺莺小姐，哪象少爷，整天就闷在书房里，这两天少爷抓到他读书，读王老爷写的四书笔记，总有十多万言吧，两天就要他读完，虽然少爷赏了他一钱银子，可这银子实在不好挣，喉咙冒烟啊——

    嗓子干，就要不停喝水，水喝多了就要撒尿，只有就借如厕之机缓口气，每次都要磨蹭好一会，这次挨挨延延回书房时，忽然听到书房里有人在念书：

    “礼者，仁也。仁不可名，而假于礼以名……”

    武陵大奇：这是谁，这么好，代他来读书？

    ……

    王思任这日午后又去延庆寺为老僧写经了，闷了几天的王婴姿小姐长衫儒服的又悄然来到前院，在转廊边听书房里武陵为张原读书，那小奚奴嗓子都快读哑了，不禁心里暗笑：“这个张介子果真是怪人，不喜读书喜听书，过耳成诵就是这样的吗。”

    听了一会，那小奚奴搁下书出去了，等了好一会也不见回来，王婴姿便蹑足进到书房，见张原背着身子立在窗前，在看窗外的几竿细竹——

    王婴姿拿起那卷覆在书案上的四书笔记，接着小奚奴方才念过的左一行，轻声念诵了起来，甫一出声，就见张原的背影动了一下，却没转过身来，王婴姿就继续念，不间断念了十多页，喉咙终于痒痒了，想找茶喝，案上两杯茶是张原主仆的，小漆盘里有十几个橘子，便覆着书，取橘子剥吃。

    张原终于转身来了，含笑道：“多谢婴姿小姐。”

    王婴姿见张原称呼她为“婴姿小姐”，面上一红，说道：“没什么了，等我吃一个橘子，我再帮你读完，也没剩多少页了。”

    张原只好由她，王婴姿读得比磕磕绊绊的武陵强多了，声音听着也悦耳。

    王婴姿继续读书，这次她把剩下的三十多页近一万字全部读完，小奚奴武陵很恭敬地端了一杯茶进来，说道：“王小姐请用茶。”

    王婴姿笑道：“这是到你们张家了吗。”话一出口觉得不大妥，赶忙转换话题道：“张兄既已读完四书笔记，那么四书小题无论是正题还是截搭题，破题都难不住你了，明日我爹想必就要教你承题、原题、起讲、入题之法，这些都是八股文的头部，最是重要，我爹爹也有专门论述这些的手稿，我去给你拿来——”

    “不要不要。”张原赶紧阻止，又问：“上回你拿书出来，你爹爹没责怪你？”

    王婴姿抿了一口茶，答道：“没有啊，就是问了我一些话，然后告诫我不要再到这边来——不过我想来就来，也不要紧，对吧？”

    张原笑了笑，心道：“想必王老师还只把王婴姿当作小女孩吧，十五岁，也的确是小女孩，婴姿小姐尚不解风情。”

    王婴姿与张原说了些闲话，一盏茶饮尽，便起身道：“我先进去了，出来好久了，我娘会找我的，下次我还来给你读书。”说罢就走了，直截了当。

    起风了，书房北窗外那一丛细竹萧萧的响，张原负手立在窗前，看那暮色就象是一把沾着淡墨的大刷子，刷一遍，天色就暗一些，渐渐的，那几竿细竹模糊成水墨画——

    ……

    第二天，也就是初八日，王思任果然如王婴姿所说开始传授张原承题、原题、起讲、入题之法，看来王思任以前教儿子就是这么教的，所以王婴姿清楚这些套路。

    王思任上午、下午各讲了一个时辰，然后考问张原领悟了多少，一番问难之后，王思任大为满意，他现在发现张原的长处并不仅仅是记性过人和学习刻苦，更在于非凡的领悟力，往往举一反三、触类旁通，很多需要阅历、经验才能深切领悟的道理，张原只须他稍一点拨，小叩则发大鸣，就好比那****以美色喻八股一般，张原接过话头就能发挥得淋漓尽致——

    王思任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心道：“天生此才，用于治学，当为鸿儒；用于治世，当为名臣。”想到这里，问：“张原，我想听听你的志向？”

    张原道：“就是赢了那姚秀才。”

    王思任笑道：“往长远里说。”

    张原道：“那就是明年的县试、府试。”

    王思任道：“再远大一些。”

    张原道：“还有道试，若补了生员，还得指望乡试中举，侥幸中了举呢，当然要进京会试了，也扬老师之名。”

    王思任笑道：“我是问你终生追求的志向。”

    张原心道：“我若说大明朝快亡了，到时王老师你会饿死，而我就是来拯救这大明朝的，王老师你肯定会瞪起眼睛、拿起竹尺揍我吧。”恭恭敬敬答道：“学生大志向尚未确立，下月若不能赢那姚复，那么再有什么大志向都是空谈。”

    王思任问道：“你不是有必胜的妙计吗？”

    张原道：“妙计是有，不过也要八股写得好才行。”

    王思任道：“依你这样的好学敏悟，本月底就可正式动笔制艺，写出中规中矩的时文并非难事。”

    张原喜道：“全赖老师点拨。”

    王思任笑着摇了摇头，他倒是希望张原能说出象北宋张载那样的豪言壮语呢，不料张原只是要赢那姚复，另外就是想着怎么一路科考过关，实在倒是实在，就是有点俗——

    仆人来报，张公子的家仆石双来了，还送来了一筐秋白梨。

    王思任笑道：“你母亲派人接你回去过重阳是吧，好，你收拾一下就回去吧，这几日读书也辛苦，明日登高舒怀，解解读书的闷气。”

    ……

    山阴习俗，重阳日早起沐浴，佩茱萸、吃栗子糕、饮菊花酒，张原家自然也不例外。

    且喜这日天气晴美，辰时初刻，张岱、张萼、张卓如就联袂来约张原去登玉笥山，玉笥山在会稽县稽山门外，与会稽山相连，相传当年大禹在此山顶得到记载有山河体势的金简玉书，这才治水成功，又因为此山峰顶形似香炉，所以又称香炉峰，乃是绍兴府胜景之一，也是会稽、山阴两县民众重阳登高首选之地。

    张岱、张萼都骑着大马，张卓如乘轿，仆从二十人，可餐班十余位少年声伎携着笙笛箫管一并前去，张母吕氏见张岱、张萼都骑马，也就答应儿子骑白骡出城，嘱咐路上要小心，命武陵和大石头跟随侍候。

    一行四十余人浩浩荡荡穿城过县，出了稽山门，张原记得上次去觞涛园也是这条路，玉笥山就在觞涛园贺家湖的西南面。

    张原骑着白骡雪精，意气风发，步行虽然健身，到底还是有坐骑神气，白骡雪精颇为神骏，与张岱、张萼二马争驰，竟不遑多让，三人把一众随从和声伎、还有乘轿的张卓如都远远抛在后面，早早的就到了大禹陵下，从这里无法再骑马，得步行上山，玉笥山登山石阶有一千多级，山势郁郁苍苍，山道磅礴蜿蜒。

    张原三人驻足欣赏陵前碑亭，一面等仆人们赶上来，却见七、八个士子说说笑笑而来，张岱一看，对张原道：“这都是我们山阴的生员，奇了，还都是去年岁考一、二等的，其中两位与姚复关系颇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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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纨绔风采

﻿“啊，宗子兄、燕客兄，一向少会，这位是——”

    几个生员与张岱、张萼寒暄，见张原面生，便出言相询。

    张岱笑道：“说出他的名字来可谓如雷贯耳，几位仁兄都是去年县学岁考前二等的，不会没听说过吧。”

    那几个山阴生员面面相觑，忽然齐声道：“他便是张原张介子？”

    张原微笑作揖道：“张原见过诸位仁兄。”

    那七位山阴生员神色便有些古怪，拱手还礼道：

    “介子兄，失敬失敬。”

    “介子兄，久仰久仰。”

    “……”

    张萼哈哈大笑：“介子，你与那姚讼棍的赌约现在已传得沸沸扬扬，你这可算是一赌成名了。”

    一个身形短小、脸色腊白的生员冷笑道：“就不知道成的是什么名，美名还是——”

    张萼大喝一声：“杨尚源，我认得你，你是姚讼棍的亲戚！”

    张岱、张原皆笑。

    脸色腊白的杨尚源这下子也有了一些血色，怒道：“亲戚又如何，到时只论八股，我倒要见识一下三个月能学出什么八股来。”

    张原懒得争辩，现在和这些人争执没有意义，十月底方见分晓。

    张萼却是忍耐不得，这杨尚源分明就是姚讼棍一伙的，不打击不爽，说道：“我介子弟已拜在会稽王季重先生门下，杨尚源，你倒是去王季重先生那里试试，看季重先生会不会瞧你一眼，嘿嘿，依我看来，你这秀才功名想必也是倩人替代或者剿袭拟题得来的。”

    倩人替代就是雇佣枪手代考，在县试、府试中屡见不鲜，虽然简单有效，但容易被人告发，那是遣戌充军的大罪；而剿袭拟题则稍微复杂一些，就是延请制艺名士在家，预先猜题，拟出十余题各撰一篇，计篇酬价，让那考生记诵背熟，脑子笨背不熟的就要想方设法将这些预先拟作的八股文带进考场，若论夹带的工夫那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什么招数都有，剿袭似题极具操作性，估计大明朝的秀才十个当中至少有一个是靠这种办法考取的，因为考题必须出自《四书》、《五经》，而且《五经》也只选一经作为本经，这样命题的范围就太有限了，往往出现重复命题，几十年前甚至几年前的考题又拿来考，所以说截搭题也是为了应对剿袭拟题的无奈之举，但即便有截搭题，被猜中考题的也很不少——

    可是当面说人家秀才功名是请枪手或者抄袭来的，这比打人打脸、骂人揭短更狠三分，也只有张萼敢这么肆无忌惮，山阴第一纨绔岂是浪得虚名的。

    杨尚源的腊白脸霎时涨成猪肝色，他是四年前中的增广生员，倩人替代倒是真没有，但剿袭拟题可以有，这种事很普遍的，只不过大多数人运气不佳没猜中题而已，他杨尚源在道试中的两道八股题中恰就猜中了一道截搭题，那道题正是表舅姚复帮代拟的，杨尚源当时是喜得抓耳挠腮，这是祖宗有灵、鬼神护佑啊，当即洋洋洒洒写下，就中了，可毕竟不是光彩的事，向来讳莫如深，不料今日让张萼在这么多人面前说了出来，张萼当然不可能知道他当日拟题得中的事，只不过随口乱说，歪打正着，击中了杨尚源的要害——

    “张燕客，你辱人太甚，我绝不与你干休！”

    焕然生色的杨尚源愤怒地大叫起来，可因为贪杯好色淘虚了身子，中气不足，这陡然大叫，声音尖厉，象是太监。

    张萼从不怕惹事，点着头道：“恼羞成怒了吧，被我戳中痛处了吧，那你状告我啊，赶紧让你亲戚姚讼棍写状纸去啊。”

    杨尚源气得浑身发抖，若是别人，他果断要告，要告得对方家破人亡为止，这样的羞辱与被挖祖坟也差不了多少，不共戴天啊，可对方是张汝霖的孙子，张汝霖虽是致仕在家的乡绅，但山阴张氏的影响力不是他表舅姚复能抗衡的，张汝霖的父亲张元汴是状元不用多说，就说张汝霖的岳父吧，山阴朱赓，礼部尚书、内阁首辅，虽说朱赓三年前就已去世，但门生故吏遍天下，他杨尚源小小秀才哪敢捋张汝霖的虎须！

    杨尚源怒叫道：“张燕客，你仗势欺人，我要上京城击登闻鼓告御状。”

    张萼大笑起来：“皇帝都十几年不上朝了，你去告御状，行，你赶紧去，你若不去，你就是乌龟王八蛋，嘿嘿，告御状，这只配吓唬吓唬村夫，说我仗势欺人，我偏就欺你你又能怎样，你平日与姚讼棍狼狈为奸，欺负良善、霸人田产这些伤天害理的事会干得少？”张萼受张原之托命人查访姚复的恶事，连带也知道了不少杨尚源的恶事，姚复的很多恶事都有杨尚源的份。

    杨尚源真没辙了，气恨难平，瞪着张萼，又瞪着张原，这事都是因张原而起啊，说道：“张燕客，你妄想把我气走，休想，下月二十九，我要与山阴诸生一同见证张家又一位大才子美色远扬，嘿嘿，美名远扬。”说这话时就对着张原冷笑，意似挑衅。

    张原方才悄悄问大兄张岱：“这个杨尚源学识如何？”

    张岱低声道：“只务求田问舍，不怎么读书的，庸陋之辈，谈何学识。”

    知彼知己，百战不殆，张原笑道：“这位杨兄，不要这么瞪着我，我为你献一策可证你之清白，我兄燕客不是说你科场舞弊吗，你似乎不服，不如就打个赌，由我兄命题，你当场写一篇八股出来，也由本县一、二等生员来评判，五十四人中有三十六人认可你，那就是你赢——”回头问：“三兄，你出什么赌注？”

    张萼大笑，说道：“我们兄弟同心，我若输了，我也终生不参加科举——”假意叹道：“唉，万一输了，那就可惜了我这状元之才，杨尚源若输了，那就证明他的功名果然是舞弊得来的，这脑袋上的方巾也不好意再戴了吧。”

    张原道：“杨兄，这很公平了吧，用的都是当日你亲戚姚秀才与我打赌的同样的方法，这总不能说山阴张氏仗势欺人了吧，如何，敢一赌否？”

    杨尚源张口结舌，他哪敢赌，他还有点自知之明，制艺平平，在本县诸生中人缘也算不得好，去年岁考评为第二等是因为送了礼给孙教谕——

    “可笑。”杨尚源叫道：“谁不知道张燕客是不读书不上进的，你要拿科举与我赌的话还不如干脆拿天上的月亮和我赌。”

    这分明是讥笑张萼求科举就是水中捞月啊，张萼怒道：“那你说，你要赌我什么，随你说。”

    杨尚源不理睬张萼，却朝张原一指：“我要和你赌。”一来是东张势弱，二来是杨尚源不敢按张原说的方法与张萼赌，因为那样他输的可能性极大，所以他要转换目标，指向张原。

    张原含笑问：“杨兄要与我赌什么？”

    杨尚源道：“作八股太费时，我只与你赌破题，各出一题让对方破，谁破得快破得好，就是赢，我也不与你赌什么功名，反正你下月的赌局肯定是输，今日我只与你赌银子，谁输了，谁给对方纹银一百两，敢与我赌否？”

    杨尚源咄咄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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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牛刀小试

﻿古越晚秋，天气初肃，禹王陵岣嵝碑两侧松柏森森，会稽、山阴两县前来香炉峰登高的民众陆续而至，见一群书生不去登山却立在碑前唇枪舌剑，便都围拢过来看热闹。

    杨尚源见张原一时未答话，便以为是心怯，愈发盛气道：“张介子，敢与我赌否？”

    张萼哪里看得过杨尚源这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叫道：“介子，和他赌，万一输了也不用怕，银子我和大兄代你出。”

    张岱一抖马缰，开口道：“我兄弟三人这两匹马一头骡，抵得一百五十两，一百两太少，就赌一百五十两，就不知道尚源兄拿得出一百五十两银子否？”

    杨尚源举手道：“且慢，我有言在先，我是与张介子赌，宗子兄乃本县神童，可不得暗中相助你这族弟。”

    张原问：“是赌一百五十两吗？”

    杨尚源打量着那二马一骡，估摸着不止一百五十两，便道：“好，就赌一百五十两。”

    张原问：“我的赌注在此，杨兄的银子呢？”

    杨尚源冷笑道：“你若赢了我，一百五十两银子分毫不少。”

    张原朝在场诸生和围观民众拱手道：“这里寻不着纸笔，无法立契存照，诸位就是见证，莫要让人耍了赖去。”

    围观民众哄笑道：“谁敢耍赖，今日不让他出这大禹陵。”

    担任仲裁的就是在场的七位生员，张岱也是其中之一，八股文破题这两句不难裁定，围观者当中也有好几个士子，张原不惧杨尚源耍赖，他近日从王思任那里苦学的破题法要牛刀小试了，新出硎的刀那是分外锋利。

    双方约定，由杨尚源先出题，出的是四书题，张原必须在杨尚源踱出七步之内念出破题二句，待张原出题时亦如是。

    杨尚源当然没有把握在七步之内又快又准地破题，但他认为自己无论如何都比张原强，四书题八股他作过几百题，若是运气好让他碰上旧题，那岂不是应答如响，就算他不能在七步之内破题，张原同样也做不到，因为他出的题极为生僻，虽在四书中，但科考却不会出这样的题，所说这次赌局他的赢面显然极大，最不济也是不分胜负——

    张岱与那六位士子立在碑亭一边，杨尚源和张原立在岣嵝碑下，杨尚源好整以暇道：“介子兄准备好了没有？”

    张原道：“希望杨兄莫要跑得太快，记住，是踱步，不是跑步。”

    围观人群一阵哄笑。

    杨尚源冷笑一声：“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听好了，我出的是四书题便是——‘梁惠王章句上’。”

    说完那个“上”字，杨尚源便迈出了第一步，而且这一步迈得还不慢，虽不能说是跑，但显然不是踱，围观人群便有叫“小人小人”讥讽杨尚源的，杨尚源白着脸丝毫不为那些嘲笑声所动，只要快快迈出七步，他就立于不败之地了——

    “梁惠王章句上”不是《孟子》里的句子，而是标题，《孟子》第一篇就是这“梁惠王章句上”，共七章，自来科考都是从章句中出题，从没有拿标题来出题的，但这“梁惠王章句”又的确是四书中的，所以不能说杨尚源出题违规——

    张原在紧张地思索，那杨尚源脚步子迈得小而快，二步、三步、四步、五步——

    仿佛脑海里有一具琴，谁又在琴弦上划了一下，“铮”的一声，张原灵光乍现，脱口道：“有了——以一国僭窃之主，冠七篇仁义之书。”

    杨尚源走得颇快，张原念出破题二句后，他也已走完了七步，但张原开始念时他还刚迈出第六步，众目睽睽之下再怎么无耻也不好从这上面耍赖，现在只有看七位生员如何评判张原这破题二句了——

    梁惠王本是诸侯却自称王，说是“僭窃之主”甚是得当，而“梁惠王章句上”是《孟子》七篇的第一篇，《孟子》开篇便讲仁义，故称仁义之书，张原这两句切中题旨，将题意破得干干净净。

    围观人群中的士子已有人大声叫起“妙”来，张岱微笑不言，介子果然敏捷，现在他倒要看跟着杨尚源一起来的那六位生员怎么评判这一破题，谁要是说张原破得不佳，就必须作出比这两句更好的破题来。

    那六位生员交头接耳一回，一致表示张原破题无懈可击，其中一位与杨尚源私交甚笃的生员朝杨尚源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表示他爱莫能助，这题太难，他无法比张原破得更好。

    杨尚源又腊白了脸，嗯，白里透青了，他强自镇定道：“张介子，算你有点捷才，你也出题吧，也记住哦，不要跑。”

    不待张萼出言讥讽，围观人群早已嘲骂声一片。

    张原朝众人拱手道：“请安静，我要出题了，杨兄，我这题只两个字，你听好了——‘子曰’”。

    “什么？”杨尚源问。

    张原冷冷看着杨尚源，不答，也未迈步。

    人群中已有人叫道：“《论语》第一句就是‘子曰’，杨秀才，别装聋作哑了，张公子，开步走吧。”

    张原问：“杨兄，这下子听清楚了吧，我可以踱步了吧。”说罢，端起架子，表演踱步，一步是一步，着实标准。

    杨尚源背脊浸出冷汗，既然他能以《孟子》标题出题，张原又如何不能以“子曰”二字为题，可这种两个字的题让他无从入手啊，这怎么破，眼看张原踱步虽慢，可毕竟只有七步，也就片刻工夫，张原七步已踱完，他还是心头一片茫然——

    围观人群中有夸赞张原的、有讥笑杨尚源的，闹哄哄，嘈杂无比，有人叫着：“给银子，给银子，秀才打赌，不许耍赖。”

    杨尚源有点懵，他根本没考虑过自己会输，他还想着自己骑着白骡、左右各牵着一匹马神气活现回山阴呢，怎么一下子就把一百五十两银子输出去了，他杨尚源虽然颇有田产财货，可要输一百五十两银子出去，实在肉痛啊，一百五十两银子可供五口之家十年的温饱了——

    杨尚源冷笑道：“银子我自然会给，但谁会带着这么多银子来登高，待回去我就会把银子送上。”故作轻松地朝张原拱拱手，然后对另几位生员道：“我们这就登香炉峰去吧。”心里打定的主意是：“时过境迁，空口无凭，要我拿银子，哼哼，休想！”

    张原道：“且慢，先给了银子再走，没银子可让仆人回家去取——诸位说对不对？”

    “对对对，这杨秀才看样子就是想耍赖了，不许他走。”人群嚷嚷道。

    这时，张氏家仆和可餐班的一伙人都到了，张萼喝道：“能柱、冯虎，看住这个白脸奸生，他要敢走，就给我揍。”

    能柱、冯虎两个健仆响亮地答应一声，盯着杨尚源，摩拳擦掌。

    杨尚源甚惧，虽说他有生员功名，但张家势大，打了真怕是白打，色厉内荏道：“谁敢动手！我又没说不给银子，我杨尚源缺那点银子吗。”

    人群中有人叫道：“别说大话，欠债还钱，没钱回家找娘子床头要去。”

    哄笑声一片。

    张萼道：“不能放他回去，此人卑鄙，一放走就肯定躲起来不见人。”对杨尚源道：“你不是带了仆人吗，让你仆人速速回去取银子来。”

    杨尚源面色惨白，估摸这形势，今日不给银子是脱不了身了，便把仆人叫到身边，耳语了几句，那仆人点头领命匆匆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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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蟹会

﻿从大禹陵到山阴县城有十来里路，杨尚源的仆人来回最快也要一个时辰，张原他们当然不耐烦等在这里，张原拱手道：“杨兄与我们一起登玉笥山吧，重阳登高，可避灾祸。”

    相传东汉汝南人桓景得遇仙人费长房，费长房说九月初九这日桓景家中会有大难，当作绛囊盛茱萸系臂，登高饮菊花酒，可避灾祸——

    杨尚源心情恶劣，冷笑道：“今日我偏就不登高，看看能有什么灾祸。”心道：“我就待在山脚下，你们也一起陪我吧，出不了心头恶气好歹也恶心你们一把。”

    张萼正待发火，张原止住道：“既然杨兄不愿登高，那也由他，就让冯虎、能柱还有这些轿夫伴他，何时见了银子，何时让他走。”

    张萼笑将起来：“杨尚源，你以为赖在这里不走就能把我们也拖住是吧，山阴蠢货，汝为第一。”吩咐能柱他们看住杨尚源，就是官差来了也不放，收到银子才放人。

    杨尚源怒道：“你们张家欺人太甚！”

    张萼道：“对君子讲仁义，对你这种卑鄙小人就得使用霸道，就是棍棒——我们走。”

    那个与杨尚源交情好的生员拱手为杨尚源说情，挽着杨尚源的手道：“尚源兄，我们还是一起上山吧。”

    杨尚源也怕被一群家奴围住，装着不情不愿的样子，跟着上山了。

    围观人众见杨尚源那副灰头土脸的样子，又是一阵哄笑，也都散了，分道上山。

    从大禹陵这边上香炉峰有两条路，轿夫路和螺丝路，轿夫路好走，螺丝路难行，张原他们走的就是螺丝路，这螺丝路一千多级石阶盘旋缭绕，山道边就是悬崖峭壁，巉岩突兀，颇为险峻。

    张岱、张萼、张原、张卓如兄弟四人走在前面，杨尚源死样活气拖在后面，再后面就是张氏家仆和可餐班的十余人——

    张岱对张原、张萼摇头道：“一人向隅，满座不欢啊。”

    张萼笑道：“不然，看杨尚源他那丑角模样，让我大乐。”

    那六位生员起先也的确是尴尬不乐，但一趟险路走上来，过半月岩、南镇殿、翠微亭，到得香炉峰顶，遥望会稽城，心胸一畅，都有说有笑起来，只有杨尚源除外，一直阴沉着脸，与晴朗的天气对照鲜明。

    只待了片刻，峰顶游人就越来越多，张岱道：“玉笥山离城太近，游山成了看人了。”

    张萼道：“我们赶紧下到翠微亭吧，等下亭子又被人占了。”

    张岱向一同登山的山阴诸生道：“诸位仁兄，在下今日要立个蟹会，请诸位仁兄大快朵颐。”

    金秋九月，河蟹与稻粱同肥，正是食蟹的好时节，这几位生员上山时就看到张氏仆人挑着好几担酒菜，其中有个仆人两只大箩筐里都是菜盘大的河蟹，久闻山阴西张庖厨之精甲于江左，张汝霖还著有《饔史》四卷专论美食，西张宴会人所歆羡，所以这几位生员单听到“蟹会”二字，就觉舌底生津、食指大劫，连声道：“有幸，有幸，叨扰，叨扰。”

    众人下到翠微亭，翠微亭外有一片石，阔数丈，光洁可坐，那些张氏家仆挑着两个炉子、数十斤木炭、还有锅碗瓢盆，其余酒菜罗列一片石上，又从南镇殿那边挑来山泉水，很快生起火来煮蟹，河蟹无须盐椒而五味俱全，滚水三沸，蟹肉香味便飘出，河蟹要趁热吃，冷则有腥味，张岱四人还有七位生员席地而坐，执蟹大嚼，这河蟹背壳如掌而坟起，紫鳌如小拳，掀掉背壳，膏腻堆积，如玉脂珀屑，甘美丰腴即水陆八珍也及不上——

    单单吃蟹则味寡，以肥腊鸭、牛乳酪、琥珀蚶为佐食，菜蔬有用鸭汁煮白菜色如玉版、兵坑笋，果品有谢橘、风栗、风菱、秋白梨，酒就是菊花酒。

    那杨尚源起先枯坐不食，冷眼相对，那凛然气节好似伯夷、叔齐不食周粟一般，但见张氏兄弟还有另六个生员吃得嘴手油腻、不亦乐乎，他耐不住了，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心道：“我凭什么不吃，今日白白丢了一百五十两银子，不吃就更亏。”取过一只河蟹，奋力掀开蟹壳，专吃那些蟹黄，鳌腿都不吃，随手丢弃，这样大肆浪费着心里才好过一些——

    张岱、张原他们根本没注意杨尚源可笑卑劣的举止，他们坐在一片石上，可餐班十余人已经在地势稍高的翠微亭上演戏，笛管笙箫，悠扬动听，今日演的是一出小剧，只生、旦、净三个角色，叫《梳妆执戟》，取材于《三国演义》，讲的是吕布与貂蝉在相府后园凤仪亭私会，恰被董卓撞破，吕布逃跑，董卓掷戟刺吕布不中——

    王可餐扮貂蝉、潘小妃穿着高底靴扮成高大的吕布、马小卿演董卓，潘小妃扮的这吕布甚是急色，百般逗弄王可餐，抚胸亲吻，撩裙摸腿，无所不及，弄得扮貂蝉王可餐娇羞不已，那种欲拒还迎的媚态，虽知王可餐是少年郎，也让人情兴勃然。

    上香炉峰的和下香炉峰的游人都走不动路了，聚在翠微亭周围观剧，看到妙处、听到娇音，喝彩声雷动，惊得南镇殿的道士都跑了过来，以为山塌了，却见是演戏，也就站在那看，嘻嘻而笑，早把“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忘在了一边。

    这日的玉笥山是张氏兄弟大出风头之日，山下的人上不来，山上的人下不去，差点酿成乱子，直至午后未时末，游人才逐渐散去，张原等人酒足饭饱，相扶着下山，到了大禹陵，杨尚源的管家和两位仆人早已等候多时，呈上三锭大银，都是五十两一锭的——

    杨尚源河蟹、腊鸭吃得太多，这时肚子鼓胀，不停打嗝，说道：“张介子，呃，看明白了，呃，白银一百五十两，呃，一分不少，哼，后会有期，呃。”拱拱手，就要上轿走。

    张原心细善察，见杨尚源的那个仆人眼神有些畏缩闪烁，料想其中定有缘故，便道：“且慢，我要验银。”

    杨尚源脸色一变，强自镇定道：“一百五十两，分毫不少，你可以找那边小贩秤量一下。”

    张原问：“这样的大银可是官府银作局所铸？”银作局铸的银锭有铭文编号。

    杨尚源道：“这是碎银熔铸的，银色、份量与银作局的大银一般无二。”

    张原道：“那就随我去县衙户房鉴定一下。”

    杨尚源怒叫道：“你欺人太甚，我已给了银子你还不放我走，今日我就与你拼了。”张牙舞爪扑过来就要与张原撕打。

    张原往边上一闪，早有能柱上前截住杨尚源，张原看出杨尚源表面狂怒，内里惊慌，料定这银子有假，也是大为恼火，怒道：“杨尚源，我还真低估了你的无耻，先是想耍赖，赖不掉就想用假银来糊弄我，没什么好说的了，揪他上衙门。”

    张萼便让冯虎用石头砸其中一锭大银，砸来砸去，银锭忽然裂开三瓣，里面却是黑铅，果然是灌铅的假银。

    私铸假银，这个罪不小，杨尚源一下子瘫在地上，连连求饶，愿意赔银二百两。

    张原冷冷道：“你作恶坑人也该到头了，揪他见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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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常恐秋节至

﻿张原兄弟四人骑马、策骡、乘轿在前，冯虎、能柱奉命看住杨尚源的那两个轿夫，逼着二轿夫抬了杨尚源径去山阴县衙，再后面就是那六位山阴生员，还有数百名来此登高的山阴民众，反正都是顺路回城，都一齐跟着看热闹。

    杨尚源一路上百般折腾，先是哀求，哀求没用就恐吓，恐吓没用就耍赖，故意从藤轿上翻下摔在地上，捧着腿说被张氏家奴殴打致残，赖在地上就不起来了。

    张萼暴怒，喝命能柱等家仆把杨尚源先揍一顿再说，杨尚源不是说被打残了吗，那就真打残他——

    张原赶紧制止住，奴仆殴打有功名的生员那是重罪，劝道：“三兄不必为这等无耻小人生气，待见了侯县尊，剥了他的头巾襕衫还不好收拾他吗。”又对身后那些跟随的山阴士子百姓道：“诸位都看到了，此人无耻到了什么地步，光棍喇唬都不如啊。”

    姚复、杨尚源一向名声不佳，山阴民众方才又亲眼见这杨尚源卑劣行径，唾骂声不绝，纷纷说要去县衙作证，别的不说，私铸假银就太坑人了。

    张萼命能柱、冯虎二人将杨尚源绑在藤轿上，抬着上路，一行人浩浩荡荡从稽山门入会稽城，跟随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从越王桥上过时，远远望来，五孔长桥上熙熙攘攘都是人。

    ……

    姚复今日也举家登高过重阳，女眷多就没去玉笥山，去的是城西的卧龙山，离家近，风景亦佳，与几房小妾调笑嬉戏至午后才下山，在半山上看到黑压压一条长龙绕过教场往县衙而来，今日不是绍兴卫练兵之日，而且那人群服色杂乱显然不是军士，姚复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他很乐意发生一些什么事，这样他或许就有机会从中谋利，所以一见大批民众拥往县衙，他如何能错过，说不定就有人请他写讼状打官司，这些日子因为与张原那小子的赌约，他都没进过县衙把持过诉讼，实在是损失不小——

    姚复带了一个家奴先行下山，刚走到县学附近，就见表外甥杨尚源的管家急急赶来，后面还跟着那个孟秀才，两个人都是满头大汗。

    这孟秀才就是与杨尚源去玉笥山的六生员之一，杨尚源被张氏兄弟揪去县衙，他就和杨尚源的管家来找姚复求救——

    姚复立在县学前的光相桥畔，从容不迫道：“莫急，出了什么事，慢慢说，没有我姚某人应付不过来的事。”

    待听得杨尚源是与张原打赌输了一百五十两银子、又以灌铅假银偿付，被张原识破，现已押送县衙问罪，姚复再也无法淡定，骂道：“竖子无谋，不该与张原打赌，更不该以假银偿付，贪吝愚蠢，这下子被张原小子抓住了把柄，哪会轻易放过他！”

    杨尚源那管家急得顿足道：“姚老爷，快救人啊，张家那几兄弟都说要剥掉我家公子的头巾襕衫，那个张萼更是口出狂言，说今日先剥姚复外甥的头巾，下月再剥姚老爷你的——”

    “呸。”

    姚复大怒，向桥下吐了一口痰，来回走了几步，对孟秀才道：“你速去县衙见尚源，叮嘱他一口咬定是被张原殴伤——”

    孟秀才为难道：“很多人看到的，都拥到县衙去作证了，这个怕是咬不住。”

    姚复摇了摇头，说道：“那就只有退一步了，咬定对假银不知情，是前些时从松江商家那里得来的，若非今日张原验银，尚源受了松江奸商之骗犹懵然不知，嗯，只有这样说了。”

    孟秀才道：“好，我这就去告诉尚源兄。”匆匆去了。

    姚复又对杨尚源的管家道：“速速回杨家，让我表甥女把剩下的假银藏好，对了，你们那假银没在本地使用过吧。”

    杨尚源的管家摇头道：“没有没有，若在本地使用岂不让人打上门来了，都是在外府蒙混的，也只用出去两锭。”

    姚复点头道：“既如此，那事情还不至于无法收拾，你去对我表甥女说，准备五百两银子送到我这里来，我要去县、府打点，这关系到他脑袋上的头巾。”

    杨尚源的管家连声答应，急忙忙去了。

    姚复在桥头站了一会，西风飒然，吹得他遍体生寒，心里也隐隐有些寒意，他没料到张原能有这样的捷才，张原拜在王思任门下真的制艺突飞猛进了，竟让在场的几个生员都无可指摘，如此说等到下月底张月真有可能作出中规中矩的八股文——

    想着张萼说今日要先剥尚源的头巾、下月就来剥他的，姚复很是愤怒，却突然打了个寒战，抬头看看天，天高云淡，是个好天气，他怎么突然就觉得天阴阴的呢，嗯，天气凉了，他得回去加衣裳，再去拜访绍兴知府徐时进，一定要把尚源的功名保住，还有，本县的生员还得继续去拜访，要确保下月的赌局万无一失——

    ……

    张原等人押着杨尚源到县衙时，县令侯之翰也刚从会稽回来不久，今日受老师王思任之邀，与延庆寺的老僧一起谈禅论诗，侯之翰问王思任：“张原在老师那里学制艺，不知进境如何？”

    王思任笑道：“此子聪慧，远胜于我，而且勤学深思，犹为难及，你倒不用担心他下月的赌约。”

    侯之翰笑道：“老师都这么说，侍教生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就等着看张原下月的精彩制艺了。”

    未想刚回到县衙，张原就来告状了，而且跟来了大批民众，这让侯之翰有些惊慌，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民众聚集，稍有处置不当，就易酿成民变，急召县丞、主簿一同升日见堂审案。

    那孟秀才这时也赶回来了，冲上日见堂，不顾侯县令正在问话，附耳对杨尚源耳语几句，杨尚源连连点头——

    侯之翰一拍惊堂木，喝道：“孟生，你敢扰乱公堂！”

    孟秀才赶紧行礼道：“县尊，侍教生不敢。”退在一边。

    张萼对身边的张原道：“介子，他们又要捣鬼。”

    张原道：“想必是找姚讼棍拿了个主意，可惜他们忘了一个人，有这人在，杨尚源就翻不了身。”

    事情很清楚，证人极多，侯之翰命刑科房吏目将证人名字一一登记画押，剩下的两锭大银也全部打碎，都是灌铅的假银，当然也不是全假，包在黑铅外面的还是真银，三锭假银合计真银大约五十两，杨尚源一口咬定他是受了松江奸商的骗，事先也不知道这是假银。

    侯之翰问松江奸商名字，杨尚源就胡乱编了一个张三李四，心道：“松江商人数万，看你怎么查去。”却听张原说道：“县尊，还有一个人证，可以证明杨尚源事先知道这些银子是灌铅的假银。”

    侯之翰便道：“带证人上堂。”

    杨尚源一惊，心想：“这是哪个证人？”他本来假装腿断了躺在地上，这时昂起头看证人是谁，一个照面，大惊失色，那被两个张氏家仆左右夹着上堂来的汉子，不就是先前奉他之命回去取假银的仆人杨盛吗？难怪方才回来的路上没看到杨盛，却原来是被张原派人先给拘押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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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良师箴言

﻿重阳节后的这日，张原来到会稽王思任府上已经快巳时了，石双挑着两只箩筐，一只箩筐装的是萧山方柿和山阴谢橘，另一只箩筐是大河蟹和瓦椤蚶，昨日在玉笥山上“蟹会”，张原觉得河蟹风味极美，所以今日一早命石双去买了二十斤大河蟹送给老师王思任一家尝鲜。

    身穿浅蓝直裰的王思任立在前厅檐廊上，开口便道：“张原，看来你昨日是赢了不少银子，还知道买些果品、螃蟹孝敬师长，也算知礼。”

    与杨尚源打赌打官司的事情传扬得还真快啊，张原赶紧躬身道：“老师容禀，学生并非轻狂好赌，实是被那杨秀才所逼，其势不得不尔。”

    王思任看着这个少年弟子，神情依然谦逊冷静，此子小小年纪，城府不浅啊，说道：“随我到书房说话。”转身往前院书房行去。

    张原跟着王思任来到书房，王思任坐下，他躬立，遵命将昨日游玉笥山遇杨尚源的前前后后细细说了——

    王思任脸露笑意：“‘以一国僭窃之主，冠七篇仁义之书’，这两句着实破得不错，你倒是恃才敢赌。”

    张原道：“不是学生鲁莽，而是学生坚信那杨尚源七步之内破不了‘子曰’，所以学生不会输，不过学生也差点赢不了，那杨尚源实在是走得太快了——”

    一句话把王思任给逗乐了，哈哈大笑，笑了一阵，突然笑容一收，肃然道：“张原，你以为凭你的捷才就能赢杨尚源，到了官府还能拿到赌银？”

    张原不敢说话，静听王思任教训。

    王思任道：“《大明律》规定，‘凡赌博财物者皆杖八十，摊场钱物入官，其开张赌场之人，同罪’，所以说侯县令把一百五十两赌银判给你乃是循私，当然，你这种与赌博还是有区别的，内阁首辅叶向高还在府中与人下棋赌彩呢，赌的是宋拓《淳化阁帖》，这是我亲眼所见——《大明律》何尝不可以钻空子，真正理论起来看的还是面子和交际，你若不是张汝霖的族孙、不是我王思任的门生，小小儒童敢上公堂告秀才，而且还是打赌，不管有理没理，先就乱棍叉出了，你说是不是？”

    张原恭恭敬敬道：“老师教训得极是，学生行事还是有些轻率。”

    王思任道：“不然，我不是指责你，而是要你明白情与势，要你明白什么事可以做，什么事不能做，以后你科举入仕，将会接触到形形色色的人物，各种勾心斗角、利益相争都少不了，你莫要看有些人言辞冠冕堂皇、有理有据，其实也是为自身利益代言，就好比姚复的堂兄姚诚立，在朝中有直言敢谏之名，但其实如何呢，他的直言敢谏也是精挑细选的，他不可能指责一切朝政弊端，他只针对那些明里或暗里有损于他或他师友的那些所谓朝政弊端才会挺身而出，所以说一入仕途，自身德性品质是其次，关键在于其背后的利益——”

    张原脑海又有琴弦“铮”然而响，此前他一直没想明白的一件事情经王思任这么一说，顿时豁然贯通，王思任二十岁中进士，混迹官场也近二十年了，又是极聪明诙谐之人，很多事当然比他看得透，这一点拨，张原豁然开朗，他以前读晚明史料，对最终导致明朝灭亡的东林与阉党之争的看法是：东林虽亦有小人，但多数为君子；阉党固多小人，但未尝没有正直才智之士——

    而这一刻，他明白了，既已在朝，个人道德品质起的作用就有限了，不论是君子还是小人，庞大的利益体系会裹挟着你、潜移默化影响你的一言一行，也许这还是在你的不知不觉间，当你慷慨陈词，自以为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之时，其实你是站在利益的基石上，当然，也有不顾自身利益的人，但只要他说话、他行动、他的言行能影响到朝政，那就是代表了某一种利益，因为朝廷政策就是为了利益平衡，明白了这一点就不易被表象迷惑，就会明白东林是利益集团、浙党、楚党、阉党也是各自依附宗族、师生、姻亲结成的利益集团，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如此而已——

    “对了，似乎王老师因为曾与阉党人物关系颇密，崇祯朝东林党全面当政时，王老师也受排挤，仕途不得志，以后如果可能的话，我这个做学生的必须要助老师一把，王老师看似嬉笑怒骂不甚正经，但大节不亏，绝对比钱谦益、周延儒强。”

    张原想明白了这一点，脸上神采当然大不一样，王思任便问：“张原，你笑什么，是不是又有所悟，说来听听？”

    张原道：“学生听老师方才所言，若有所悟，不过尚未理清头绪，只明白了这一点，一个人要为自己所作所为找理由是很容易的。”

    王思任捻须微笑道：“你现在明白我对你说这些并非是指责你了吧，行事要审时度势，要善于借势，杨尚源斗不过你并非因为他理亏，而是他的势力不及你——还有一件事你怕是不知道吧，姚复昨晚分别拜访了侯县令和绍兴知府徐时进，那徐时进与姚复堂兄姚诚立是同科进士，与令族叔祖肃之先生亦是同科。”

    张原道：“学生知道这事，学生也担心案情会有反复，那姚复极善钻营的，所以昨日傍晚就请族兄张宗子去求族叔祖给徐府尊送去了拜帖。”

    王思任笑道：“好极，你倒是算无遗策啊，只是那杨尚源咬定说没有私铸假银，假银是从松江商人购进织花绒布时上了当，就思谋着用出去，这就不好定他重罪，但生员功名应该是保不住的，侯县令已经行文提学官，要求革除其功名，假银之事，还要继续追查。”

    张原道：“杨尚源没了秀才功名，以后也不敢肆无忌惮作恶了，再作恶就好治罪。”

    王思任道：“你不要想那么多了，把心收回来，今日开讲八股正文。”

    张原赶紧肃立道：“是。”

    王思任道：“我现在教你的都是小题八股，小题题意难明、题情难得、纤挑琐碎、粘上连下、拘牵甚多，所以小题最是难工，作好了小题八股，大题八股就不在话下。”

    当下王思任将八股正文的提二比、出题，中二比、后二比，束二比和大结六部分一一细讲，每讲完一部分，就要出题让张原作，比如讲到提二比，就出题“非其鬼而祭之，谄也”让张原拟提比出对二股，张原思索片刻，说道：“明于天地之性者，不可惑以神怪，斯人非独可惑也，夫以求福之心胜，而用是以行其佞谀之计耳；通于万物之情者，不可罔以虚无，斯人非独可罔，夫亦窥利之志殷，而藉是以行其媚悦之术耳。”

    王思任赞道：“善！提二比与破题不一样，破意要干净，提二比要余意不尽，这样才好续写下面的。”

    用罢午餐，接着讲，张原肯学、领悟得快，王思任这个当老师的也讲得有劲，不知不觉，昏黄的斜阳照在书房东壁上，已是黄昏时分。

    晚餐吃蟹，张原嫌房中点灯闷气，就与武陵二人把桌子搬到院中对着太湖石吃蟹，初十的月亮早早升起，太湖石下的几株雁来红在月影下姗姗可爱，武陵恍然大悟似地道：“啊，有月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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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月照西厢

﻿半轮明月从月洞门墙头升起，清辉泻地，澄净空明，但觉面目衣裳濯濯如洗。

    张原用布巾擦了擦手，看了一眼那轮缺月，哂道：“小武，你是第一次看到月亮吗，大惊小怪的。”

    武陵道：“是第一次，第一次看到王老爷家的月亮。”

    张原笑问：“是不是比咱们东张的月亮要明亮一些？”

    武陵道：“好象是哎，少爷，你说会不会是婴姿小姐在墙那边先用抹布把这月亮擦拭干净了才放出来的？”

    “阿耶！”张原惊叹了：“小武，你行啊，真能想，你以为人家王小姐是洗盘子的厨娘啊。”

    武陵捂着嘴“咕咕”笑，象蛙。

    正这时，忽听月洞门那边有人说道：“背后取笑人，可耻。”声音不大，但颇具穿透性，院墙有一丈高，而且木门紧闭，这声音依旧清晰入耳，也许是因为月下安静的缘故。

    张原与武陵对视一眼，都是噤若寒蝉，这正是王婴姿王二小姐的声音，怎么这么巧，偏偏就被她给听到了呢？

    武陵显然比张原激动，有月亮就是好啊，《西厢记》的好戏似乎真要上演了，可他是小厮，不是红娘，理应回避，不然婴姿小姐怕是不肯开门过来，总有点害羞不是——

    “少爷，我突然有些头晕，我先睡觉去了。”

    武陵几步入房，鞋子一脱就上了榻，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外面悄然无声，没听到月洞门开启的声音，也没听到少爷和婴姿小姐隔墙说话的声音。

    小奚奴武陵在心里对自己说：“别急，别急，再听听，肯定有戏——”又想：“不知少爷和婴姿小姐见面了会做些什么，不会象戏里咿咿呀呀只是唱吧？”

    武陵虽然看过《西厢记》和《牡丹亭》的这些才子佳人的戏，但毕竟尚未成人，只知男女之事很有趣，究竟如何个有趣法则不甚了然，想起昨日在玉笥山翠微亭王可餐与潘小妃演的貂蝉和吕布，其中吕布乱摸貂蝉那一段似乎很来劲，少爷和婴姿小姐会那样吗？

    等了很久，外面一直悄然无声，少爷似乎在月下睡着了，小奚奴武陵也等得睡着了，一觉睡到天蒙蒙亮，却还没忘昨晚的事，起来到里间一看，少爷睡得正香，没有任何异样——

    武陵挠头纳闷了：是他错过了好戏还是戏根本就没演？

    此后两日，武陵细心观察，少爷只是听讲、读书、练字，因为王老爷一直待在府中，王婴姿小姐也就没有到前院来，夜里月亮依旧，却是什么事也没发生。

    武陵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西厢记》里的崔莺莺小姐是死了爹的，王老爷却是健在，这活生生多出个角色，难怪格格不入，少爷这出戏不好演——

    ……

    专心学制艺的张原显然不知身边的小奚奴武陵还有这么些心思，这三天里他已把小题八股文的作法和技巧尽数牢记，十二日傍晚仆人石双来接他时，王思任送他出门，说下次来便要出题让他作完整的八股文，作满三十篇小题八股然后开始教大题八股，十月中旬之前可把八股作法诀窍全部相授，能学得这么快的也只有张原了。

    张原回家的次日一早，张萼就来了，对于杨尚源没被抄家收监，张萼很是不满，说道：“那侯县令定然也收受了姚讼棍和杨尚源的钱物，不然何以不去抄杨尚源的家，杨家肯定还有假银，这私铸假银的大罪还不够抄家吗。”

    张原道：“打赌之事闹上公堂，侯县尊还把银子判给我，已经很给我们山阴张氏面子了，侯县尊不可能因为这事就抄一个有功名的生员之家，这次只要能革去杨尚源的头巾，那就是我们大胜。”

    张萼道：“我是恨不得一下子就把姚讼棍、杨无赖两个踩翻在地，踏上几脚——对了介子，这都九月中旬了，你的锦囊妙计还没影哪！”

    张原点头笑道：“该是施展妙计的时候了，这个还得三兄鼎力相助。”

    张萼道：“这还用说，大父也吩咐过，尽力助你，可惜宗子大兄前日去武林访黄寓庸先生了，不然也会助你，你说，要我帮什么忙，八股文我可一窍不通。”

    张原取出上回张萼给他的那本录有姚复私恶丑事的小卷册，说道：“三兄召集五名书写流利的清客，让他们每人将此书册抄录五遍，各自装订成册，三日后交给我。”

    “就这些？”张萼问。

    张原道：“锦囊妙计有多个，这是第一个，三日后才开第二个。”

    张萼笑道：“我明白了，你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施其人之身，当年姚讼棍捏造淫词诬蔑鲁云谷的叔母，咱们也用这招对付他，这叫恶有恶报。”

    张萼说话总是不大中听，张原道：“咱们这个可不是捏造诬蔑，这都是三兄你派人察访出来的。”

    “是是是。”张萼笑道：“咱们这是证据确凿，姚讼棍想赖都赖不掉，可抄录二十五份是不是太少了，不够分发啊，干脆去雕版印刷，印个上千册到处发，本县士绅人手一册。”

    张原道：“二十五份足够了，也不用到处发，三日后我再告诉你用途。”

    这倒不是张原要故弄玄虚，对族兄张萼卖什么关子，而是张萼实在是口风不严，性情太急躁，上次在大禹陵与杨尚源斗气，当时张萼要是知道将用什么计策对付姚复的话，气急之下很可能就会说出来，只想着立即打击杨尚源的气焰，而不考虑妙计泄漏姚复就会预先防范——

    张萼道：“行，下次你从会稽回来，二十五册姚讼棍丑史就会摆放在你的书案上——我先回去了，那个莲夏的老爹病重，我得让人送五两银子去，以前答应过她的，莲夏你知道吧？”张萼挤眉弄眼。

    张原月初就知道那美婢莲夏的爹爹病了，便道：“三兄知道行善了，很好，我也助五两银子吧，从杨尚源那里赢来的银子我母亲全让我自己管了。”

    张萼笑道：“那好，银子拿来——论起来你出五两银子也是应该，你摸了的。”

    张原知道他指的是什么，瞪眼道：“你与婢女联手捉弄我，还敢向我要银子，不给了。”

    张萼大笑，说道：“别装模作样了，你当时那是摸得个不亦乐乎，又捏又揉，莲夏都被你摸得嗯嗯叫唤了，我可是看得清楚、听得分明——”

    “三兄，说话小声一些。”

    张原无奈，母亲正在天井边裁衣，这要是听到了问起岂不尴尬。

    张萼压低声音道：“当时我是许了她五两银子她才肯解衣的，想必是她爹有病，急着用钱吧。”

    张原翻白眼道：“你这不是趁人之危吗！”

    张萼无赖道：“不是我，是你，我可没动手，好了好了，废话少说，给银子，咱们这也算是雪中送炭了，她一个婢女被摸了几下能得十两银子，美死她了，南京秦淮河的名妓也没这个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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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月色如霜肤色如雪

﻿又是三天过去了，这三天时间里张原作了十二篇小题八股文，全部是四书文，小题八股的题目要么撩头去尾，题意不完整；要么任意截搭，题意割裂难明，所以说小题八股是最难作的，偏偏县试、府试、道试都是小题八股，而到了乡试、会试反倒不会出这种小题，这是因为参加童子试的儒童人数太庞大，考试题目太难出了，极易重复，为了防止剿袭拟题，截搭、割裂经义的小题就应运而生，所以山阴县童生试是最难的，大约六、七十取其一，而一旦闯过了秀才这一关，乡试、会试的录取比率会越来越高，真是万事开头难啊——

    八股文的字数有下限无上限，洪武三年诏令规定五经文限五百字以上，四书文限三百字以上，张原现在作的是四书文，每篇都在四、五百字之间，这是最合适的，写得太长，考官也懒得看，这不是做学问，这是应试作文啊，当然，小题八股对训练逻辑思维能力极有帮助，试想，要从牛头不对马嘴的截搭题中找出其内在联系，要破题、要承题、要代圣贤立言，这绝对需要超强的逻辑思维能力，大明官员一个个精明机巧，善能文过饰非，皆由此而来——

    小题名目繁多，有四十多种，什么截上题、截下题、截上截下只留中间题……王思任选了三十种不同形式的小题让张原作，每日作四篇，傍晚评点一次，指点得失，让王思任惊奇的是，张原的八股文出手不凡，哪象是第一次作八股的人，这真是难以理解，只能归之曰“宿慧”。

    学有所得，归家休息就分外愉快，十六日傍晚张原回到家中，那二十五册手抄的姚讼棍丑史果然已经叠在他书案上。

    穆真真也在这边，她爹爹穆敬岩又被抓差去了上虞，当日回不来，张母吕氏对她说过，只要她爹爹不在家，就让她到这边来。

    晚饭后，张原向母亲说要去访鲁云谷，张母吕氏点头道：“我儿让鲁先生再看看你眼睛，为娘倒是担心你近日读书辛苦，眼睛又出毛病呢。”

    张原笑道：“儿子眼睛好得很，一直留心养眼呢，好，好，我听母亲的，也顺便让云谷先生帮我看看眼睛。”

    张原让武陵提了一篮萧山方柿给鲁云谷送去，出竹篱门时，穆真真跟了出来，说道：“少爷，婢子也想去给鲁医生磕个头——”

    张原道：“你爹爹病好了之后，你父女两个不是去磕过头了吗，不用老磕。”见这堕民少女有些忸怩的样子，便改口道：“也好，跟我去走走吧。”

    穆真真顿时喜上眉梢。

    小丫头兔亭提了一盏灯笼跑过来：“少爷少爷，要不要灯笼？”

    张原抬头望了望天，暮色沉沉，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说道：“大晴天的，等下月亮就升上来了，比灯笼还亮，兔亭，回去。”

    兔亭“噢”的一声，提着灯笼回去了，两只兔耳朵丫髻一抖一抖的，伊亭把兔亭的丫髻越扎越高了。

    张原带着武陵和穆真真出门，来到两里外的雾露桥畔鲁氏药铺，鲁云谷正悠闲地在后院喝茶，日间病人多，这时才闲下来，见张原来了，大喜：“介子，多日不见，学问大进了，可喜可贺。”张原重阳登高智斗姚复的外甥女婿杨尚源，此事轰传一时，鲁云谷自是拍手称快。

    穆真真跪下便磕头，鲁云谷奇道：“咦，咦，这是做什么！”

    张原笑道：“真真，我说了吧，不要磕头，鲁先生还以为你求他出诊呢，他好不容易才歇会。”

    穆真真容色与寻常女子有异，鲁云谷是记得的，笑道：“我是收了诊金药费的，介子仆的银子，两清，你要磕头就磕介子少爷。”

    穆真真还没站起来，听鲁云谷这么一说，含羞望着张原，有磕头之意，又怕张原不喜——

    张原忙道：“赶紧起来，你是磕头虫吗。”拉了穆真真一把，穆真真赶紧站起来。

    鲁云谷亲自去烹松萝茶款待张原，不移时，香茶端上来了，两个人品茗闲谈半晌，张原从怀里取出那卷书册递给鲁云谷道：“鲁兄请看。”

    鲁云谷以为是张原写的八股文，笑道：“好，愚兄拜读。”翻开一看，脸色渐渐就变了，看到自己叔母周氏遭姚复逼迫诬陷最终愤而自尽时，鲁云谷脸涨得通红，气喘起来，执卷的手微微发抖，十几年的旧伤疤被揭开，伤痛彻骨——

    张原挥手让其他人退出去，说道：“鲁兄，姚复作恶多端，也该收拾了。”

    鲁云谷合上书册，神情激动道：“介子你说，要我做些什么？”叔母去世之初的那两年，还是十六、七岁少年的鲁云谷带着小堂弟多次状告姚复，却都是毫无结果，这些年只有饮恨吞声，今日见张原收集姚复的恶事，报仇雪恨之心顿炽——

    张原道：“十一月间，提学官会巡视绍兴府，到时鲁兄和其他一些受姚复陷害欺凌的苦主可一齐去提学官那里状告姚复，我料姚复那种无耻之徒下月底八股输给我也不会自解头巾的，定要耍赖，非得强力剥夺。”

    鲁云谷道：“好，我立即命人去余姚把我小堂弟叫来。”

    张原道：“不急，下月中旬初再去叫人不迟。”

    鲁云谷道：“介子下月有必胜把握否？那姚复可是四处交际，请客送礼。”

    张原微笑道：“必胜。”取回那本小册子，收在怀里，继续饮茶谈天。

    鲁云谷激动的心绪难以平息，就让小僮取酒来，他要喝两杯，说道：“介子你喝茶，我喝酒，愚兄多年没有象今晚这么心胸开畅了，一定要喝两杯。”

    张原劝道：“鲁兄莫要喝醉了，贪杯误事啊。”

    鲁云谷惕然道：“贤弟教训得是——”

    张原忙道：“何敢教训鲁兄，来，我也陪鲁兄喝一杯，就一杯。”

    ……

    从鲁氏药铺出来，已经是亥初时分，九月既望的圆月高悬天际，鲁云谷送张原主仆三人至雾露桥，还说要一直送到府学宫后张宅，张原笑道：“鲁兄不必送，我有女护卫。”笑笑的看了穆真真一眼，穆真真羞得脸绯红。

    鲁云谷上次听张原说过穆敬岩父女有武艺，笑道：“那好，我就不送了，我也是手无缚鸡之力。”

    月色甚美，何必走得那么快，避月如仇吗？

    张原沿途慢慢的走，慢慢的看，穆真真和武陵跟着，穆真真从后面看着月下漫步的少爷，心里甜甜的象喝了蜜，这是她第一次跟着少爷慢慢走路啊，而且还是夜间——

    小奚奴武陵则有些无趣，这么好的月亮，又不是在王老爷家，那王老爷何时会出个远门呢？

    从府学宫前的十字街走过，两边店铺灯笼高挂，灯火明亮，月色难入，张原回头看看，这时才发现穆真真的黑色比甲有些短窄，捉襟见肘了，这十四岁的堕民少女正是猛长身子的时候，比他还长得快，两个月前初见时，穆真真和他差不多高，现在看着明显比他高了，他这几个月也是长高了不少的，只有武陵不长个子，还没到发身长大的时候吧。

    穆真真见少爷回头上下打量她，脸又红了，低头看着自己的草鞋，有些自卑。

    穆真真肤色如雪，穿黑色比甲衬着皮肤其实很引人注目，只是衣裳太旧，比甲是那种暗旧的黑，这就显得寒酸难看了。

    正好路过一家成衣铺，张原便让穆真真跟他进去，让裁缝为穆真真裁制一套棉布衣裳，稍宽大一些，穆真真还要长呢——

    可怜的穆真真手足无措，任那女裁缝量腰量胸，傻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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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外来和尚好念经

﻿两套裙裳，一套是青色绢布狭领长袄和长裙，一套是黑色松江棉褙子和长裙，连裁缝工银一共四钱二分，为少爷管钱的武陵没带银子出来，那女裁缝笑道：“认得认得，张家少爷啊，谁人不识，这是贵府的婢女吗，小模样好俊。”说好三日后送裙裳到张原家里再收银子。

    从成衣铺出来，走过十字街，灯火一暗，月色照人，一直不会说话似的穆真真终于开口了：“少爷，这可费了好多银子了，婢子怎么生受得起。”

    这堕民少女说话的声音在清冷的夜风中显得有些悲戚。

    张原微笑道：“我母亲早说过要为你裁制一套衣裳，我不想母亲劳累，这缝衣裳也极费眼神的，今日正好顺便，就在铺子里缝制吧。”看了一眼穆真真露在草鞋外的脚拇指，问：“我母亲不是为你做了一双青布鞋吗，怎么不穿，不合脚？”

    “不是不是。”穆真真忙道：“是因为现在天气尚未冷，婢子舍不得穿。”

    再过几天就是二十四节气的霜降，夜间很有些寒意了，穆真真还说天没冷，要到下雪才是冷吗？

    小奚奴武陵看得出来少爷对这堕民少女甚好，便道：“真真姐，咱们家太太和少爷最是和善，既是少爷赏你的衣物，你就收下，你跟少爷出门，穿得寒酸，少爷也没面子不是。”武陵与穆真真同龄，月份晚一些，个子矮一截，所以也跟着石头兄弟和兔亭叫真真姐。

    张原“嘿”的一笑：“小武，你这张嘴越来越会说话了，是不是暗示也要给你缝制新衣，穿得光光鲜鲜让我有面子？”

    武陵一掸衣襟，笑道：“太太每年都给我四季衣裳，小武我已经是光光鲜鲜的了。”

    穆真真依旧局促不安道：“婢子初到主家，什么事都没做，却生受这么多好处，真是有愧。”

    张原叹道：“哎呀，真真你真啰嗦，这样吧，明年三月我要去松江看望姐姐、为姐夫祝寿，行远路没有得力的人，到时你和你爹爹护着我去吧。”

    穆真真脸现异彩，喜道：“好。”旋又为难道：“少爷，我爹爹隔三岔五就要当差的，县衙工科房的典史老爷若找不到我爹爹听差那是要发怒的。”

    张原道：“到时我会向侯县尊禀明，那两个月不征你爹爹当差便是。”

    穆真真甚喜，觉得自己父女可以为张家少爷效力，这样受主家好处才会心安。

    ……

    次日上午，张原去西张拜见族叔祖张汝霖，张汝霖正在书房编他的那部韵书，见张原进来，搁下笔笑呵呵道：“张原，要施妙计了？”

    张原恭恭敬敬行礼后，方道：“正要请叔祖示下。”

    张汝霖道：“我已吩咐过刘管家，你等下去他那里让他安排人手便是，先坐，叔祖要考考你，看你这些日子在王谑庵处制艺学得如何了。”先考张原的认题，就是随意从四书和春秋中摘一句，让张原背诵原句的段落，强记正是张原的本事，自然难不倒他——

    张汝霖点头道：“那我来出两题，你来破题，呵呵，不须卖弄七步捷才，总以破得周正为好。”略一沉吟，出题道：“子曰为政以德。”

    张原破题道：“为政有本，舍君德无以也。”

    张汝霖点头表示嘉许，又出题道：“子曰君子不器。”

    张原破题道：“圣人论全德者，自不滞于用焉。”

    张汝霖这两道题出得正，张原破题也是堂堂正正，张汝霖挑不出任何毛病，又问道：“你开始作八股了没有，哦，且背诵一篇给我听听。”

    张原便背诵了一篇昨日作的小题八股，这一篇得到了王思任的赞赏——

    张汝霖手在膝盖上打着拍子，象是在听曲一般，一篇听罢，赞道：“我若是提学官，单凭这一篇就可拔你为生员——我无忧矣，你下去安排妙计吧。”

    张原从北院出来，先找到张萼，然后二人一起去找刘管家，让刘家管挑选五名识字能干的家仆，附籍西张的家奴有数百户，选这么五个人有什么难的，不移时，五名家仆来了，都是识文断字、能说会道的，张原问他们对周边各县熟悉否，有说熟悉作余姚的、有说熟悉诸暨的……

    绍兴府八县，会稽、萧山、诸暨、上虞四县与山阴离得近，张原便让四名张氏家仆各携三册姚复丑史分赴这四个县，找县城酒楼茶馆、车行码头的说书瞽者，每县找三个说书人就行，让说书人根据这书册记载的事编成说书每日说唱，连说三日即可，付那说书人一两或二两银子，只要给银子，而且说的又不是那说书人本地的事，不用担心打击报复，那些说书人何乐而不为——

    又命一名家仆远赴杭州，在学政官署附近的茶楼酒肆、菜场闹市找说书人说唱姚复丑事，如此这般，布置停当，除同城的会稽缓些日子再施行外，其余去三县和杭州的仆人明日一早就启程——

    张萼觉得张原的计策平平无奇，说道：“介子，何必大费周章，除了去杭州宣扬可让担提学官风闻之外，去其他四县宣扬有何必要，外县人根本就不知道姚复是谁，要就在本县竭力宣扬。”

    张原笑道：“外来的和尚会念经，在本地宣扬很快就会让姚复知道，他或许会有什么对策，而从邻县传回来那就大不一样了，本县人会认为这事都传到外县去了，姚复丑名远扬了、要倒霉了，这与在本县直接宣扬的效果大不一样的，而且姚复没有对策，等他搞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他已经臭不可闻了。”

    张萼哈哈大笑，说道：“我倒不知同样是造谣中伤却还有这么些讲究，介子，你果然阴险狡诈。”

    张原白眼道：“三兄，你就不会用个好词吗，这叫足智多谋、运筹帷幄好不好，而且这怎么是造谣中伤，每件事都有苦主的。”

    张萼笑道：“都一样，都一样，我偏爱反着用词。”又很期待地道：“等那些丑闻从外县传回，那时要看姚讼棍——”

    一时想不好妥当的词，张原接口道：“姚讼棍就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张萼赞道：“妙，姚讼棍讼棍肯定是当不成了，改绰号叫姚老鼠。”

    张萼越想越乐，兴致勃勃，硬拖着张原去下棋，象棋、围棋各下一局，当然都是输，留张原在西张用了午饭，午后又要张原陪他去使用望远镜偷窥他人内宅——

    张原赶紧道：“这不行，这不行，三兄，这种事少干，让人家发现了不好。”

    张萼不以为然道：“无妨，谁也不知道我拿根铜管是在干什么，不过我也没看到什么秘事，只有一次——”

    张萼压低声音道：“就是前几日，我从卧龙山俯看姚讼棍的内宅，见姚讼棍大白天把一个青年妇人拉进房里半天才出来，那妇人不是姚宅的女眷，是乘轿来的，就不知是谁家淫|妇？可惜此镜不能穿墙透视，不然就妙哉了。”问：“介子，你可知世间有没有能隔墙视物的镜子，似乎古时神医扁鹊就有这本事？”

    若能好好引导，张萼或许可以成为大明朝的发明家，爱迪生那样的。

    张原道：“那种镜子几百年后会有，你等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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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夕阳下说书人

﻿大网已撒开，就等着慢慢收网了。

    此后半个多月，张原照常在王思任那里学八股，从小题到大题，从四书题到春秋题，与小题相比，大题更需要对儒家经义精深的体悟和强大的概括能力，大题八股有些是取一个经义段落作为题目，题意明确，这就限制了作者的自由发挥，考试时大家破题都差不多，考官若不仔细阅卷，很可能就遗漏了好文，这就是有些八股名家屡试不第的原因——

    所以王思任要求张原破题一定要奇句夺目，使考官一见惊叹，不敢弃卷，然后是终篇大结时要有妙语振起全篇，让考官执卷流连，这样的制艺，岂有不高中之理？

    王思任传授的制艺方法极具针对性，这正是张原所需要的，制艺八股是进身之阶、是步入仕途的敲门砖，你要是真以为自己可代圣贤立言、要以八股匡济天下，那你读书就读傻了，先秦时的圣贤能解决晚明的危机？

    只是破题要奇句夺目、终篇要妙语振起，这话说得容易，真要动笔可知有多难，所以王思任要求张原在明后两年内不间断地训练，每日都要作两篇制艺，这样在三年后的杭州乙卯乡试才有中举的希望，在王思任看来，张原在童子试连捷补生员是不在话下的，他王思任的亲传弟子怎么可能连秀才都不中！

    这些日子王思任很少外出，一心辅导张原，所以王婴姿小姐难得有露面的机会，这让小奚奴武陵很遗憾，不过武陵坚信，王老爷总要出远门的，《西厢记》怎么能有头无尾呢——

    十月十一黄昏，石双来接张原回家，主仆三人走过杏花寺前的一个脚夫行时，就见一群脚夫围着一个瞽者在夕阳下听说书，一堆人影拖在地上——

    那瞽者怀抱三弦，“铮铮琮琮”弹几下，用苍凉的嗓音半说半唱道：

    “方思鲸吞，又想鸠占，奸人偏有多般恶。话说那姚黑心见自己学馆的儒童都走了，转到了一个名叫柳英才的生员学馆，姚黑心认作是柳秀才抢了他学生，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便雇了两个光棍，一个叫蔡大虎，一个叫李二虎，都是凶神恶煞、满脸横肉，平日随身带着流星袖棒、秤锤尖刀，好勇斗狠，横行霸道，在山阴是人见人怕，那姚黑心吩咐道：‘蔡大虎、李二虎，你二人去那柳秀才回家的路上候着——”

    张原主仆三人驻足倾听，张原笑着心想：“这说书瞽者编得不错，连两个行凶喇唬的名字都考证出来了，还知道喇唬带了什么凶器，亲眼所见一般，姚讼棍有了个新绰号叫姚黑心，呵呵，有意思。”

    有个脚夫插嘴道：“那柳秀才我认得，就是山阴城北华舍村的人，现在一条腿长一条腿短走路，穷困潦倒，可怜哪，姚黑心真是黑心啊。”

    “赶紧闭上鸟嘴，听书，听书。”便有其他脚夫呵斥说不要打扰了瞽者说书。

    张原立在脚夫圈外听了好一会，听到瞽者说姚复诬陷鲁云谷叔母的事了，这瞽者添油加醋，说那周氏如何美貌、如何端庄，姚复见色狂乱，思谋鸠占，说得绘声绘色——

    斜阳从钱肃王祠那边坠下，杂乱的人影消失，脚夫们听书的兴致不减，一边听一边骂姚复，张原见天色已晚，便让武陵赏那说书瞽者二十文钱，转身离开时听到几个脚夫在背后小声议论：

    “咦，这位少爷好象就是要与姚黑心赌八股文的张公子，山阴状元第的。”

    “嗯，没错，这张公子在王季重王老爷府上求学，经常在此路过——王季重王老爷你们听说过吧？”

    “怎么会不知道，咱们会稽最年少的进士，八股文第一的、又会说笑话的王老爷，谁人不知。”

    “这张公子上月赢了姚黑心的外甥，这月不知能不能赢那姚黑心？”

    “肯定赢啊，王老爷何等才学，王老爷的学生怎么会输给姚黑心。”

    ……

    走远了，听不见脚夫们的议论了，小奚奴武陵笑道：“少爷，姚黑心这回是出大名了，到处都在说姚黑心。”

    石双道：“是啊，小人前两天去鉴湖田庄督促佃户交二季稻租粮，也听到有老者坐在田头说姚秀才的丑事。”

    张原心道：“邻县的传闻已经流布到山阴，姚复想必也听说这事了，现在应该是坐立不安了吧，也难说，姚讼棍皮厚无耻，或许不把这些当一回事，强自镇定呢。”

    张原主仆三人前脚刚到家中，后脚张萼就来了，一见张原就捧腹大笑，笑了一阵才说话道：“介子，告诉你一件大好笑事，我们派去邻县的不是每人只带三册姚复丑史吗，每县只找三个说书人，据那些家仆回来说，一传十，十传百，其他的说书人以为时下流行说姚复丑史，就争相说姚复——我起先还不大相信，以为那些奴仆夸大其词，昨日我去会稽繁华地转了一圈，就发现有七处在说姚黑心的事，哈哈，笑死我也，这些人都是瞎起哄啊。”

    张原笑道：“会稽人肯定说得更起劲，因为他们都知道姚复此人，三兄可知本县反响如何？”

    张萼笑声不绝：“那还用说，这几日越传越广，竟扯出很多我们当初没查访出来的姚黑心丑事，其中有一件——上月我不是对你说过吗，我用望远镜看到姚复大白天把一个青年妇人拉到房里去，当时我也不知道那是谁家淫|妇，介子你可知那淫|妇是谁？”

    张原光着眼道：“我怎么会知道。”

    “你猜？”张萼卖关子。

    这事怎好乱猜，张原道：“姚讼棍居丧时还纳妾，与妇人通奸也算不得什么了。”

    张萼忍着笑，低声道：“别的也就算了，偏这妇人还是他表外甥女，虽是远房，也是血亲啊，嘿嘿，你现在知道那淫|妇是谁了吧。”

    张原愕然道：“杨尚源之妻？”

    张萼笑道：“那还会有谁，我说这姚讼棍荒淫无耻胜过西门庆哪，哎，介子，你读过《金瓶梅》全本的，那西门大官人有没有乱|伦胡来的，前面三十回好象没看到。”

    西门庆似乎没怎么乱来，西门庆的女婿陈经济比较乱来，张原道：“姚讼棍是比西门庆还恶劣，世间事远超书本描述啊。”

    张萼道：“姚讼棍的丑事这两天突然就沸沸扬扬起来，有人说姚讼棍派了家奴到处打听看是谁传出来的，查来查去说是从外县传来的，姚讼棍无可奈何了，对了，还有一事，去杭州的家仆福旺回来说，杭州有个新来的说书人叫柳逢春，号敬亭，人都叫他柳麻子，这柳麻子把姚讼棍丑史编了一下，那叫说得一个精彩，活灵活现，哪天我让人去把柳麻子请来，到我们山阴来说书，说姚复丑史——”

    “柳敬亭，柳麻子。”张原心道：“柳敬亭说书，很有名的，柳敬亭这时就已经在杭州说书了吗？”

    就听张萼又道：“介子，你说那姚讼棍现在是不是茶饭不思、坐卧不宁啊，嘿嘿，明日我携望远镜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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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姚讼棍的苦与乐

﻿早在十月上旬，姚复就已经得知市井间关于他的流言蜚语，起先并不在意，这些年背地里戳他脊梁骨的人不少，他姚复还不是越活越滋润，天命不足畏、人言不足恤嘛，他也想到了可能是张原那小子散布的，派人去查探，却说是外县流传来的，这就让他有点莫名其妙了，这个时候必须要冷静、要若无其事，相信只要过一段日子，这些传言就会烟消云散——

    与张原的赌期越来越近，姚复没敢怠慢，继续请客送礼，上月外甥婿杨尚源赌八股文破题输给张原，这给姚复敲了一记警钟，张原这小子不简单，让他不敢有任何轻视之心，他必须要赢张原，甥婿杨尚源虽未收监治罪，但据说侯之翰那赃官已经行文提学官要革去尚源的生员功名，所以说他这次若输给张原，尚源的功名肯定不保，他倒是可以耍赖的，谁会乖乖的自卸头巾？

    但半个月过去了，坊间流言非但没有渐渐平歇，反而越传越广，姚府的厨子去集市买菜，都要被人拖住让那厨子讲讲家主姚复的事，不然菜都不卖给那厨子，姚府的仆佣一早开门，就会看到门前一地的臭蛋烂菜等秽物，每天都要骂骂咧咧地清扫——

    这些也都罢了，真正让姚复担心的是，自从十月中旬起，他每次宴请本县诸生，就有人推托不来，随着月底临近，托故不赴宴的诸生越来越多，他携礼前去拜访，明明在家，门僮却说主人外出了，这让姚复又气又恨，这些住在县城里的生员家境都比较富裕，对几次宴席、一些薄礼并没看在眼里，现在姚复声名狼藉，他们不想沾惹姚复，君子洁身自好嘛，起码暂时要避嫌——

    姚复无奈，只好投那些生员所好，送些字画啊、古玩啊，卑词厚礼曲意巴结，这倒起到了一些效果，那些收下礼物的生员答应到时会助他赢下赌局，虽然如此，可那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姚复郁闷可想而知——

    这日上午巳时，姚复闷在宅子书房中，心情烦躁，还有十天就要去县儒学与张原赌制艺了，本县五十四名诸生中的二十人他都送上了厚礼，赢张原应该没有问题，只是这实在是亏啊，前前后后他已费去了数百两银子，早知如此，他干脆就托病不出，放弃那赌局，虽说立了文契，但违约又如何，又不会受刑律处置，最多被人取笑一阵，过一段时间自然平息，可现在不行，箭在弦上了，赌局的声势闹得很大，他只有硬着头皮挺着，而且甥婿杨尚源还要他帮一把呢，他若龟缩在宅子里，不但尚源的功名难保，以后他也别想包揽诉讼了，子母钱也不好放了——

    “老爷，茶来了。”

    一个婢女端上茶，心烦意乱的姚复伸手来接，嫌茶盏边沿有水，劈手就将滚烫的茶水泼到那婢女身上，吓得那婢女一跤跌倒在地，又赶紧爬起跪着求饶，所幸穿的是夹袄，若是夏天裙裳轻薄，怕是要烫破皮，手背上溅到了一些茶水，火辣辣的痛，也不敢察看有没有烫起泡，只是哀哀跪着求饶——

    仆人来报杨少爷夫妇来了，姚复一肚子邪火，心道：“怎么两个人一起来了，晓茶畏惧我？”起身换了一袭道袍，出去见杨尚源夫妇。

    生员犯了诉讼，在功名未革去之前，官长不得对其用刑，所以杨尚源在上月的假银案中只是费了几百两银子，损失虽大但身子安然无恙，可是侯县令已经提请学道要革去他功名，学道按例下月巡视绍兴府考察诸生，非常时期啊，杨尚源惊惧不安，一见姚复便道：“表舅，提学官下月便要来，这可如何是好？”

    姚复一见杨尚源这副哭丧的样子更是恼火，喝道：“慌什么，只是革你的头巾，又不会革的脑袋。”姚复恼杨尚源上次与张原赌破题，以致连累到了他。

    杨尚源张口结舌，有苦难言。

    杨尚源之妻潘氏款款上前施礼道：“阿舅莫要吓他了，这些日相公他可是寝食不安，夜里都是长吁短叹的，今日来就是向阿舅问计的，这头巾总要保住啊。”

    潘氏年约三十，除了肤色白腻外，眉目身段都算不得好看，比不上姚复后纳的两房小妾有姿色，偏偏姚复就要勾搭这表亲外甥女，这妇人也是水性杨花，半推半拒就入港了，此后隔三岔五便要来看望表舅，很孝顺似的，算起来也有两、三年了，近日因为街坊风言风语多，潘氏收敛了一些，今日与丈夫一道前来向表舅问计，表舅可是足智多谋的老讼师——

    世间与人偷奸的妻子大抵如此，那做丈夫的往往是最后一个才知情的，而杨尚源还要愚昧一些，到现在还蒙在鼓里，见妻子为他说话，便也开口道：“表舅，不是甥婿心急，实在是事情刻不容缓，恳请表舅一定要为甥婿想个法子啊，华舍那边的一百亩地我也准备卖掉，筹银救急。”

    姚复慢条斯理道：“我自己有赌约在身，弄得焦头烂额，哪里管得了你，我已打算闭门不出，不赴月底赌约了，任凭他们耻笑去吧。”

    “啊。”杨尚源惊道：“表舅，万万不可啊，表舅已买通二十名生员，这赌局你是必胜的，只有胜了那张原，表舅才能重振名声，不然——”

    “不然怎样？”姚复作色道：“你都听到些什么！”

    表舅喜怒无常啊，杨尚源赶忙道：“没听到什么，没听到什么，甥婿只是求表舅作主，表舅若不出面，那甥婿这头巾真就保不住了。”说着摸了摸脑袋上的方巾，无比留恋的样子。

    那潘氏见姚复板着脸不说话，心道：“这老厌物是在拿腔作调呢。”便对丈夫杨尚源道：“相公还是赶紧去华舍村看看，田要卖，但不要贱卖，尽快筹了银子来，表舅帮你办事也得有银子打点才行。”

    姚复这才开口道：“嗯，赶紧筹银子去吧，这要打点督学保你功名，没个几百两银子哪里行。”

    杨尚源愁眉苦脸，这一番折腾，家当要去掉一半，但为了保头巾只有这样了，向姚复行个礼：“那甥婿这就去了。”问妻子潘氏道：“娘子是现在回家，还是待晚边我回城再来接你回去？”

    潘氏眼风朝姚复一扫，说道：“妾身这就回去吧，表舅心绪不佳，不敢打扰了。”

    姚复拖长声音道：“晓茶啊，这都快午时了，表舅这里还差你一口饭吗——尚源你，表舅就不留了，办正事要紧，快去快回吧。”

    姚复送杨尚源到前院大天井就转回来了，见潘氏已不在厅中，干笑两声，便往书房行去，书房里有一张小榻，正是他惯常与潘氏偷欢之所。

    那个被泼了一身茶水的婢女收拾了书房地上的水迹，回房换了件旧夹袄，看右手背，烫起了一个大泡，含泪用针挑了，找了香油抹上，担心姚复要使唤她，便又到书房这边来，却见木门紧闭，蹑手蹑脚到窗下一听，听得里面潘氏低低的腻笑：“我家相公才出门呢——”

    姚复的声音有些喘：“我的心肝，你阿舅不爱你别的，就爱你这一身白肉。”

    这婢女露出鄙夷的神情，无声“呸”了一下，赶紧走了。

    张萼没有顺风耳，若让张萼听到姚复这句话，定会大叫起来：“姚讼棍也读《金瓶梅》吗，何以这淫词艳语如出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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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道在作品相关的雅骚缘起里说过，《雅骚》能雅能俗，展现晚明社会风俗长卷，这是与飘然出尘的《上品寒士》最大的不同，小道不想重复自己，总想努力走一条新路，《雅骚》目前势头不错，周点第一、月点第一，请书友们继续支持小道，小道会尽最大的努力写好《雅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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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冷猪肉

﻿十月初五立冬以来，天气一日冷似一日，进入下旬，接连下了几天冷雨，张原在王思任的前院书房作八股，手冷脚冷，烧火盆嘛又不到时候，正是湿冷尴尬时节。

    门前的武陵突然大声咳嗽了一下，随即便听到王婴姿小姐的声音轻叱道：“假咳什么，这是我家，哪要你来通风报信！”

    张原微笑起来，婴姿小姐总是直言快语，毫不扭捏，与一般深闺中的官宦小姐很不一样，想必是受其父爽朗诙谐的性格影响，这些日子婴姿小姐偶尔会出来一下，看张原作八股，闲言几句就进去了，相处得很自然，只有武陵常常大惊小怪，喜欢来点咳嗽示意什么的——

    王婴姿已经穿上了寒裘，显得脸白白小小的，手里提着一个黄铜暖炉，走进书房将暖手炉放在书案上，说道：“给你暖暖手。”

    张原正手冷呢，喜道：“多谢。”将双手覆在暖手铜炉镂空细格上，感受着炭火腾腾的热气，抬眼含笑看着王婴姿，问道：“老师出去了？”

    王婴姿“嗯”道：“爹爹不出去我哪敢出来，会竖目瞪我的。”

    张原笑道：“只是瞪一下吗，那也不要紧。”

    王婴姿道：“又不是瞪你，你当然不要紧了，我爹爹倒是常夸赞你，我都听烦了。”说着“格”的一笑，歪着头看张原写的八股文，念道：“——君臣定位也，至于天怒人怨，众叛亲离之秋，则君臣又非定位矣——嗯，这是四书题。”

    张原道：“写完这篇，今日的功课就完成了，下午我要回家，三日后就要与姚秀才斗八股了，忐忑啊。”

    “你忐忑什么。”王婴姿不禁莞尔道：“爹爹说你是必胜的，爹爹还答应带我去山阴儒学看你赌八股呢——”又歪着脑袋看了看张原那篇尚未完稿的八股文，说了一句，“不过你这小楷字可真是粗笨难看。”

    这句话把张原给打击了，张原自我感觉近两个月书法大进，一笔小楷也是有模有样了，说道：“那就请婴姿小姐写两个字让我鉴赏一下。”

    王婴姿瞪大眼睛笑了起来，这位王二小姐笑得有点特别，别的女子笑起来大多是眯起眼睛的，她却是眼睛瞪大，两道黛眉扬起，又惊奇又笑的样子，说道：“不服气是吧，让我爹爹把你夸赞得不知天高地厚了是吧？”

    被一个十五岁女孩子当面取笑，张原简直要恼羞成怒了，笑道：“这些日子也的确听多了美言，婴姿小姐给我泼盆冷水也好。”

    王婴姿眉毛扬得更高了：“嘻嘻，我还以为你会气得跳起来呢，涵养不错嘛，那好，我来给你泼凉水，很冷的哦——干脆我把你这篇八股文续完吧。”

    张原让位，王婴姿坐过来，提起笔，在墨砚上稍一润笔，就一溜往下写：

    “故兴王崛起而顺之者昌，逆之者亡。顺之者为王佐，亦为帝臣，带砺之所必及也；逆之者为贼党，亦为乱臣，斧钺之所必加也……”

    半篇两百余字的八股文不须一刻时，写好了，张原眯起眼睛细看，这八股续得如何先不说了，单这几行小楷字，真让他汗颜，明显比前面他写得那几行整齐圆润——

    王婴姿搁下笔，瞪眼笑看张原，张原好象脸红了，一盆冷水浇下去会脸红的吗？

    张原叹服道：“婴姿小姐大才，小生——呃，在下佩服佩服。”

    在门边竖着耳朵听的武陵心下大喜，好戏来了，少爷自称“小生”了，入戏了啊，少爷改口做什么！

    王婴姿倒没察觉有什么不对，直言道：“你这小楷没有章法，你以为把大楷缩小了来写就是小楷吗？”

    张原惭愧，他的确是这样的，他的小楷就是缩小版的麻姑碑，请教道：“那要怎么练？”

    王婴姿道：“我爹爹没教你书法吗，哦，急着学八股是吧，那我随便和你说说，小楷下笔时不要用逆锋，尖锋就行，收笔时要提一提，不要回锋，笔也不要抓得太紧，腕要活起来，手指莫捻笔杆——我爹爹法帖甚多，你等下问我爹爹要吧。”

    张原真心佩服，恭恭敬敬作了一揖：“多谢婴姿小姐指点。”

    王婴姿真象老师似的也不还礼，大刺刺地受了。

    说罢小楷，又谈八股，王婴姿说她也没怎么专心学过制艺，只是前几年爹爹教兄长制艺时，她旁听，慢慢的也就会了。

    张原心道：“耳濡目染、家学渊源就是这样的吧，不过这也要王二小姐聪明。”

    王婴姿道：“现在我是不看那些儒经时文了，一点用都没有，代圣贤立言又不能真正做圣贤，难道还想到孔庙吃冷猪肉吗，连孟子差点都没冷猪肉吃。”

    所谓冷猪肉就是文庙供奉孔子的猪肉，孟子、朱熹这些历代圣贤的牌位也能在孔庙配享祭祀，这个张原自然是知道的，但孟子差点没冷猪肉吃又是怎么一回事？

    “是我爹爹说的。”王婴姿轻笑道：“本朝高皇帝初读《孟子》时，看到‘君之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寇仇’、‘君有大过则谏，反复之而不听，则易位’，高皇帝大怒，下旨将孟子牌位移出孔庙，不许孟子吃冷猪肉了，历来孔孟并称，有孔无孟可不行，高皇帝后来开恩许孟子吃肉，不过把孟子的那些碍眼的句子都给删了，科考也不许从那些删句中出题。”

    张原大笑，王婴姿也笑，门边的小奚奴武陵没听明白，见二人笑得那么好，他跟着笑。

    正其乐融融时，一个小婢飞跑进来道：“二小姐，老爷进门了。”

    王婴姿“哦”的一声起身便走，走了几步，又走回来把那暖手炉提走了，说道：“爹爹会看到的，反正你已写好八股，不用暖手了。”露齿一笑，走了。

    王思任进到书房，见张原正伏案作文，问：“今日两篇制艺作好了吗？不要多礼，继续写，我立即评点，午后你就要回去的。”

    王婴姿的笔迹当然不好让王思任看到，张原便将王婴姿续的那篇八股文抄录了一遍，连同前面一篇春秋题八股一起呈给王思任，王思任浏览一过，说道：“这两篇破题精当，首尾绾合，都算得佳文，春秋题犹胜。”

    张原心下暗喜，说道：“学生小楷甚劣，请老师借几册小楷法帖供学生临摹。”

    王思任点头道：“你这字是得下苦功练一练，我借两册小楷书帖与你，一册是唐人钟绍京所书《灵飞经》，一册是本朝祝枝山的《前后出师表》，小心莫要污损。”

    都是真迹哪，哪敢污损，张原道：“学生还想临摹老师的小楷。”

    王思任笑道：“你这是奉承我吧，哈哈，也罢，我前些日书写了一卷洛神赋，就送与你了。”又道：“这些日子被延庆寺的老僧抓差写经，笔都写枯了。”

    ……

    用罢午饭，张原回西厢房收拾了行李，等着石双来挑回去。

    武陵问：“少爷，以后不来这里住了吗？”

    张原道：“以后每半月来一次，将所作的八股请老师评点，不用再住在这里求学了。”

    武陵有点失望，这才刚听到一句“小生”，怎么就没戏了？就不知以后还有没有戏？想着三日后少爷就要以八股扬名山阴学署，姚讼棍要倒大霉，武陵又快活起来，满是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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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好戏开场（求票）

﻿十月二十九日之前的这三天，张原除了晨起在后园练练太极拳、黄昏时在投醪河畔骑白骡之外，其余时间都是待在书房看书、闭目深思和练习小楷，王婴姿说得不错，不用逆锋而以尖锋下笔，收笔时不要回锋，稍加练习，写出来的小楷就圆润了许多——

    与投醪河畔东张宅第的宁静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此时的山阴城浮躁喧嚣，临近十月底，县城来了不少邻县的诸生士子，都是前来观看张原与姚复赌八股文的，有几位竟然从数百里外的杭州赶来，可见此次赌约何等的受人瞩目，影响力已超出绍兴府八县，山阴本地就更不必说了，百姓就象过节似的人心浮动，举凡茶楼酒肆、妓船曲坊、市集商铺、街头巷尾，随处能听到议论这件事的，姚复的丑事自然被传得沸沸扬扬，而张原呢，则被夸赞为少年才子、名门高弟，其过耳成诵、盲棋心算也被添油加醋地宣扬，当然，对于张原三个月学八股并且要写得清通规范，很多人表示怀疑，认为张原年少轻狂，不应该如此草率与姚复打这个赌——

    张岱也从杭州赶回来了，为族弟张原壮声势啊，因为张岱也是本县一等食廪生员，列名考核张原的五十四诸生之中。

    二十九日辰时初，张原准备停当，衣履一新，由同族兄弟张岱、张萼、张卓如陪同前往卧龙山下的的山阴儒学。

    接连下了几日的冷雨，这日偏就云开日现，青天湛蓝，暖暖冬阳，让人心胸一畅。

    张氏兄弟四人联袂而行，袍袖翩翩，沿途就有人围观，啧啧赞叹状元第好子弟、人才辈出，还有人给张原鼓劲：

    “张公子，一定要赢那姚黑心啊，剥了姚黑心的头巾，看他以后还怎么仗势欺人。”

    “张公子，我堂兄就是五十四诸生中的闵秀才，他说了，不管张公子制艺写得怎么样，他都要助你，张公子尽管放心。”

    “张公子……”

    张原是一路作揖答礼，八面玲珑，满面春风，当然也就走得慢了，张岱、张萼、张卓如常要站着等他。

    张萼笑道：“介子阴险哪，这妙计一出，不战而屈人之兵，妙极妙极。”

    张岱道：“我昨日看了介子的几篇制艺，老辣至极，即便不施妙计，也能赢那姚复。”

    张卓如道：“就不知那姚讼棍会出什么题来刁难介子？”

    张岱道：“他不能乱出题的，有****先生和孙教谕作主，由不得姚复胡来。”

    张萼看沿途民众这声势，忽道：“那姚讼棍会不会吓得不敢来，这个不可不虑。”

    张卓如道：“这可难说，姚复向来无耻。”

    张萼怒道：“那厮若敢不来，坏我兴致，我绝不与他甘休。”

    在张萼看来，姚复是今日学署这出大戏的第一丑角，供人嬉笑怒骂的，这丑角不登场怎么行，气忿忿道：“我先不去学署了，我带些人去姚宅，姚复若不出来，我就打进门去揪他出来。”

    张原一听，忙道：“三兄切勿鲁莽，你若这么一闹，今日好戏就看不成了，姚讼棍必然借机耍赖。”

    张萼瞪起眼睛道：“那龟孙子缩在宅中不出来怎么办，不也看不成好戏？”

    张原道：“三兄莫急，先看那姚复出不出来，不出来的话三兄可纠集一些人到姚复宅前叫骂，不要去冲门打砸，只造成声势威压即可，侯县尊和孙教谕都在学署等着，见姚复不至定会派人来促驾，姚复绝扛不住这两方压力，硬着头皮都要来，毕竟他还存着侥幸之心。”

    张萼转怒为喜道：“介子你简直是留侯、武侯转世，算得死死的，好，我这就带人去姚宅盯着，敢不出来演戏，绝饶不了他。”转身便回西张召集奴仆去了。

    张岱笑道：“姚复这回是骑虎难下了，有燕客促驾，他不来也得来。”

    张氏兄弟三人步行来到山阴县学署外的光相桥头，见儒学大门尚未打开，文庙和学署门前已经聚集了一大群人，都是外县的、本县的诸生士子，张岱交游广阔，纷纷揖让寒暄，并向诸生引见族弟张原——

    小贩们闻风先动，知道今日儒学宫前肯定热闹，都从大善寺聚到这边来了，卖柿子的穆真真也在其中，她没过来相见，只远远的看着张原少爷。

    两辆马车停在光相桥畔那几株公孙树下，一个中年儒生带着两个小童下了马车，另一辆马车却没有动静，那两个小童前发齐眉、后发以五色丝交缠结成发辫，一个八、九岁，另一个五、六岁，二童都是眉目如画，玉雪可爱，几个婢女环侍。

    张原没有注意停在桥那头的那两辆马车，他正与黄霆和祁彪佳叙谈，黄霆过几天就要回九江——

    一个婢女走了过来，见张原与人相谈正欢，就踯躅不前，不敢打扰，还是武陵看到了，觉得这婢女面熟，稍一回想就记起来了，这是会稽商氏的女婢，那次在觞涛园湖心岛阁见过，武陵便扯了扯张原衣袖道道：“少爷，有人找你。”

    张原回过头来，那女婢便含笑万福道：“张公子，我家——我家两位小公子来了，在那边，还有小公子的叔老爷。”

    张原一看，光相桥那一头、金黄色的公孙树下，一个黑须儒生牵着两个小童，他虽瞧不清二小童的面目，可猜也猜得出来那是商景兰、商景徽姐妹，心下就是一喜，他很愿意看到小景徽，就不知她们的小姑姑今日会不会来？

    祁彪佳也转头看去，“啊”的一声道：“那不是商世叔吗？”他倒先快步过去了。

    张原赶紧跟上，那女婢碎步相随，她本来还有话对张原说，但有祁彪佳在，就不好说了。

    祁彪佳走过光相桥，到那中年儒生跟前深深施礼道：“商世叔也来看张介子赌八股吗，这位就是张介子。”

    张原赶紧施礼道：“晚辈张原张介子见过商叔。”

    这中年儒生便是商景兰、商景徽姐妹的叔父商周德，商周德含笑打量着张原，说道：“果然是少年才俊，锐意敢为。”

    张原道：“惭愧，晚辈行事草率，让商叔见笑了。”

    商周德笑道：“怎么会草率，你是谋定而后动嘛，输赢早定，我今日来就是见识一下你的八股制艺，王季重的高徒，定然出手不凡。”

    张原连连谦逊。

    站在叔父身边的小景徽见张公子哥哥一直没和她说话，就踮起足尖，身子一耸一耸的要吸引张原注意，本来小嘴叽叽喳喳小雀似的，此时却不开口，想必是来之前叔父告诫过她不许乱说话，所以她只顾盼着那双晶亮幽黑的眸子——

    不能对这小姐妹二人装着不认识，张原作揖道：“景兰小姐、景徽小姐，一向可好。”

    商景兰“嘘”的一声道：“张公子莫要说破，我们可是男童呢。”

    既然姐姐先开口了，小景徽也就开口道：“说破也不打紧，我们还是小孩子，叔父，是不是？”

    商周德笑道：“小孩子要少说话，用眼睛看就是了。”

    小景徽乖巧懂事道：“知道了，要和小姑姑一样，只在车里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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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澹然法眼

﻿公孙树下，红黄色的落叶满地，十月的朝阳照过来，树影淡淡，一辆单辕马车静静停在那里，若不是那驾车的枣红马不时会甩动一下马尾，简直就是一副静物画，但这样的静美只是表象，车厢里完全是另一副情景，充满了暧昧温情，商澹然与长嫂傅氏、二嫂祁氏就坐在这辆马车中，傅氏与祁氏轻轻撩着车帷，透过车窗的柳叶格看着那个婢女去请张原过来——

    商周德之妻祁氏就是山阴祁氏的女郎，祁氏看着光相桥上走来的那两个少年，轻笑道：“嫂子你看，那个小一些的是我堂兄的长子祁虎子，小神童啊，他也来看热闹呢，边上那个就是张原张介子了吧，果然人物齐整——”低声补充了一句，“能入我家澹然法眼的哪里会差。”

    “二嫂嫂，我何时说过了！”

    商澹然半羞半恼，她今日穿着紫貂寒裘，深色的貂裘衬着洁白无暇的脸，眉目如画，此时略带羞意，那双眸子更是晶亮醉人。

    傅氏知道商澹然脸皮薄，忿开话题道：“小徽常常说起张公子哥哥、张公子哥哥的，这也怨我，只生了她姐妹两个，早先那个男婴却夭折了，不然小兰、小徽也会有一个亲哥哥。”

    祁氏安慰道：“嫂嫂青春年少，还能生养呢。”

    傅氏笑道：“青春年少的是你，我都三十五岁人老珠黄了，还有——”住口不说。

    祁氏知道大嫂傅氏欲言又止的是什么，说道：“大兄不是说明年要接你们入京吗，到时你们就可团聚了。”

    傅氏微微叹息道：“他那个人呀刚直廉洁过了头，哪有官长用俸银抵赋银的，只怕京官也做不长——”

    商澹然双手交叠端端正正坐着，一眼也不瞧车窗外，全部精神集中于双耳，听得十步外张原与她叔叔说话，小徽突然冒出那么一句“知道了，要和小姑姑一样，只在车里看”，商澹然脸霎时就红了——

    祁氏放下帘帷，轻笑道：“张公子看过来了。”

    商澹然的脸红得发烫。

    傅氏摇头笑道：“小徽就是叮嘱不得，越叮嘱她她偏就说出来了，这孩子倒不是故意要这样，只是叮嘱了的事她记得牢，不知不觉就说漏嘴了。”

    祁氏笑道：“若不叮嘱，小徽也会说出来，反正她都要说出来——张公子那么聪明的人，不会不明白吧。”

    商澹然羞得抬不起头了，忽听有人喊：“儒学开门了。”

    ……

    小奚奴武陵跑过桥来叫道：“少爷少爷，学宫门开了。”

    商周德便道：“张公子，去吧，静下心，写一篇好八股，一举扬名。”

    张原躬身道：“晚辈一定努力。”看了看商景兰、商景徽姐妹，微笑道：“你们要进去看吗？”

    商景兰、商景徽一齐仰头看着叔父商周德。

    商周德道：“等下里面会拥进很多人，我们就不进去了，就在这桥边静侯佳音。”

    十一岁的祁彪佳对那九岁的商景兰看了又看，商景兰拿眼睛瞪他他还看，简直是小狂生，这时祁彪佳说道：“商世叔，儒学里面甚是宽广，孙教谕与商世叔也认识，世叔可以在育英斋或者致道斋暂歇，介子兄与姚复斗八股应该是在明伦堂。”

    商周德想着嫂子傅氏她们都在马车里，她们总不好也进儒学吧，便笑着摇头道：“里面人多气闷，还是这河边清爽——你们赶紧去吧。”

    小景徽有些不快活，小嘴微微撅起，张原便安慰她说：“景徽小姐，等下我把写的那篇八股背诵给你听可好。”

    “好啊好啊。”小景徽一下子就快活起来，却问：“张公子哥哥的八股文会不会很好笑，象上次‘骗你的’那样？”

    这下子连商周德都忍不住笑起来，商景兰学着长辈那样叹息一声：“唉，幼稚。”

    张原只好道：“嗯嗯，也有可笑之处。”向商周德施了一礼，眼睛瞄过后面那辆马车，马车毫无动静。

    张原与祁彪佳进了儒学大门，外院里已经拥进了很多人，正面仪门依然紧闭，一个学署门子立在门边，看着这么多人，手足无措。

    不断有本县诸生过来与张原寒暄，有的直接表示支持张原，姚复那种斯文败类就该革去功名；有的表示请张原努力写好这篇八股，只要合乎规范就会让张原过关；有的则立在一边冷眼打量张原，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又等了一刻时，来了一班县衙差役，刘必强领头，进了儒学大门就大声道：“诸位，诸位，侯县尊有令，只有本县诸生才可以进仪门旁观此次时文盛会，其余闲杂人等一律不得进去。”

    八股文赌局改称时文盛会，妙！

    那些从杭州、从萧山、从上虞等地远道而来的诸生士子不依了，嚷嚷不休，外院一时喧嚣嘈杂。

    差役班头刘必强一看，很多外来士子都是戴方巾穿襕衫的，他镇不住，正要劝导，却见仪门开了，一个干瘪如老山参的老儒当门而立，喝道：“儒学之中，岂容喧哗！”

    这孙教谕年老力衰，嗓门也不行，院中又是闹哄哄的，没几个人能听见他的呵斥，只是看到仪门开了，便渐次安静下来。

    孙教谕招手让刘必强过来，问：“侯县令何时到？”

    刘必强叉手道：“****谕老爷的话，县尊即刻便到。”又说了外县诸生不肯退出之事。

    孙教谕皱眉道：“怎么来了这么多人，简直是闹市了，这成何体统。”吩咐道：“既是外县来的，有功名的就让他进来，其余的一个不许放入。”

    刘必强故意问：“那张原张公子呢，他尚未有功名？”

    孙教谕道：“只他一人除外。”亲自把关，看着诸生一个个鱼贯而入，连同外县来的约有两百多人，都立在儒学大堂下的四方院中，还有不少本地秀才尚未到来，也许不来了，并非人人都爱凑热闹。

    一个差役飞奔来报：“县尊大人到——”

    孙教谕便命院中诸生列队相迎，这些诸生又不是军士，哪里排得好队，一听说要列队，反而更是乱糟糟。

    孙教谕连连摇头，他认为是外县那些诸生有失礼仪，这时也顾不上这些，与学署副职朱训导一起迎出儒学大门外。

    山阴县令侯之翰带着县丞、主簿数人乘轿过了光相桥，在桥头下轿，却没有立即入儒学，稍等了一会，又有两辆轿子到来，几个仆从跟随，正是王思任和王婴姿父女——

    王婴姿如影随形跟在其父王思任身后，看似脑袋不动，眼睛左顾右盼，很快在人群中找到张原，见张原也正看过来，她便微露笑意，垂下眼睫，不再顾盼。

    孙教谕迎侯之翰和王思任到儒学大堂明伦堂坐定，明伦堂颇为宽敞，可容一百多人，是平日为生员讲学之所，孙教谕让朱训导去把那去年岁考一、二等的生员唤上堂来。

    朱训导捧着名册，立在堂前唱名，念一个名字便有一个生员步上堂来，有念到名字没人答应的，便用手中笔在那名下轻轻一点作个记号，很快便念完五十四人名字，上堂回复道：“五十四诸生有三人未到，分别是杨尚源、迟道声、吕敬修。”

    孙教谕问堂下诸生有谁知道迟道声、吕敬修为何不至？

    便有生员禀道：“迟道声近日卧病在床、吕敬修丧父守制，都不能来。”

    孙教谕点点头，说道：“宣张原上堂。”又皱起眉头：“姚生、杨生怎么这时还不到？”

    正这时，学署门子急急来报：“教谕老爷，府尊大人到了。”

    在场诸生，闻声都是一静，都在想：“府尊大人竟也关注这场八股赌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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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谣言止于智者（求月票）

﻿    在场诸生一齐注目学署仪门，但听外院的嘈杂声一时俱静。片刻后，三位官绅夹摇大摆地进来了，居中的是绍兴知府徐时进，左首身躯肥大、容貌慈和的是张汝霜，右边方脸清瘦的中年儒士是刘宗周。

    侯之翰、王思任、孙教谕等人早已迎出明伦堂，作揖寒暄，迎入大堂，侯之翰请府尊大人居中座，徐时进摆手笑道：“今日是启东兄和孙教谕考评肃翁族孙的制艺，在下只是旁观，哈哈，旁观。”只在堂侧座坐了，张汝霜、王思任等人也都入座。

    徐知府看着济济一堂的山阴诸生，问：“肃翁族孙张介子是哪一位？”

    张原前施礼道：，“张原拜见府尊大人。”

    徐知府满面笑容道：，“果然年少英俊、华采内蕴，本府听闻你有过耳成诵的本事，能蒙目与人对弈，难得，难得。”

    张原恭恭敬敬道：“多谢府尊大人夸奖，传言难免夸大，小子只是心静肯学而已。”

    王思任微笑看着张原，心想：“此子不卑不亢，见到大人物也丝毫不露怯相，会有大前程的。”回头看了一眼立在他身后的女儿婴姿，王婴姿瞪大眼睛笑笑的望着堂下的张原，没注意到爹爹看她。

    那徐知府示意张原退在一边，问孙教谕：“诸生都到齐了吗？”

    孙教谕赶紧离座道：，“启禀府尊，本县去年岁考一、二等的五十四位诸生到了五十一人，其中两人一是卧病一是居丧”

    “那还有一位呢，何故未至？”徐知府问道。

    孙教谕道：“还有一位是姚复的甥婿杨尚源，姚复也还未没到。”

    杨尚源现在也算山阴名人了，臭名远扬，徐知府微微一笑，说道：，“赶紧让人去催一下，这么多人难道干等他两个。”

    侯之翰命班头刘必强和学署的门子一道去催姚复速来儒学，刘必强与学署门子哪敢怠慢，一路跑着去，从县儒学宫到府河畔姚宅有三里多路”跑得气不接下气，到得府河畔，却见聚了半条街的人，叫喊声此起彼伏：，“姚讼棍，滚出来！”

    ，“姚黑心，鼠辈，出来受死！”

    ，“再不出来吾等就冲杀进去，闹他今天翻地覆”

    差役班头刘必强既吃惊又纳闷，这是怎么回事，姚复犯众怒了，可这些叫喊的人怎么有点象是在唱戏？

    没错，这些叫得最凶的正是西张“可餐班”的少年声伎，平时吊得一把好嗓子，这时派用场了，尤其是常演净角的马小卿，叫得声震屋瓦、高亢入云，而姚宅则大门紧闭，大门都是臭蛋和稀泥一山阴第一纨绔张萼张燕客站在临河的一座青石墩，大冷天的还摇着折扇，意气风发”顾而乐之，张萼也没料到会有这样的声势，先前他只带了可餐班几个大嗓门声伎、还有家奴二十余人前来骂姚复，不料一开骂，人就越聚越多，纷纷参与骂姚复，有些人越骂越怒”就要砸门进去，还是张萼命人止住、

    刘必强看到了张萼，心知围骂姚宅定是张萼领的头，便与学署门子一起过去见礼，张萼一见他二人”喜道：，“侯县令让你们来的，叫姚复去儒学？”

    刘必强道：“是，可这样子一”朝姚宅门前一指，“怎么能叫得开门？”

    ，“随我来。”

    张萼跳下石墩，让家奴开道，又喝命众人闭嘴”官差来了一就这样，刘必强到了姚宅大门前，门都是污秽，没法用手敲门”就用脚踢，“咣咣咣””大声喊道：，“姚秀才姚秀才一小人刘必强，奉侯县尊、孙教谕之命，请姚秀才速去县学署，徐府尊也在儒学大堂等着，姚秀才莫要迟延一”

    此时的姚复如热锅的蚂蚁，命十来个健壮的家仆各执棍棒守在前院，生怕外面那些叫骂的民众冲进来打砸伤人。

    杨尚源也在这里，哭丧着个脸埋怨道：，“阿舅应该早早就去县儒学，这些人再怎么也不敢骂到学署去。”

    姚复怒道：“现在说这些有何用，我还能出去吗！”

    忽然听到门外传来差役班头刘必强的声音，姚复松了一口气，走近大门高声道：“刘班头，先把我门前那些人都赶走，不然我如何去得了学署。”

    刘必强应道：“你开门，没人会伤你，赶快赶快，县尊、府尊都在等你。”

    姚复便整整衣巾，对甥婿杨尚源道：，“走，今日背水一战了。

    姚宅大门打开，两顶藤轿抬了出来，姚复在前，杨尚源在后，五、

    六个家奴护在藤轿两旁，这藤轿月一露头，门前就响起一片喊打声，刘必强生怕姚复又缩回去，忙向众人道：“诸位乡亲，诸位乡亲，是府尊和县尊两位大人要召见姚秀才，大伙莫让在下为难。”朝轿夫一挥手：快走”

    两乘藤轿抬着姚复、杨尚源二人飞一般往卧龙山下的山阴学署而去，刘必强和那学署门子追在后面。

    张萼扇子一收，朝西一指，好似指挥着千军万马，叫道：“大伙都去县学署，看看姚黑心今日全都透顶、恶贯满盈。”坐腰舆，两个健仆抬起张萼，大步飞奔，在光相桥头追了杨尚源那乘藤轿。

    张萼心里琢磨道：“姚黑心还有甥婿杨尚源死心塌地追随，总要让这两人也反目成仇才好。”便命健仆靠近杨尚源的藤轿，扳住轿沿道：“杨兄稍等，我有话说。”

    杨尚源见张萼言语客气，便问：“张兄有何事？”

    张萼道：“杨兄今日是铁定要助那姚黑心了？”

    杨尚源冷笑一声不答，这还用回答吗？

    张萼耐着性子道：“杨兄难道就没听说姚黑心的那些伤天害理的传言？”

    杨尚源撇嘴道：“谣言止于智者，我一概不信。”

    张萼勃然大怒，拍着腰舆叫道：“你妻潘氏与姚复通奸，你也不信！”

    杨尚源脸红了又白，怒道：“你血口喷人，我要状告你。”双手抓着轿沿，身子在发抖。

    张萼却又笑了起来，摇着头道：“杨兄实在是太耳悲了，我都不忍心和你说那些了你自己慢慢想，你还谣言止于智者，王八蛋智者。”

    那边姚复已在儒学大门前下轿，叫道：“尚源，尚源，速来。

    杨尚源怒视张萼，张萼道：“府尊、县尊都在里面，你去告我凭空污你清白呀，快去。”

    杨尚源气急败坏地在儒学大门前下轿，姚复在等着他也无暇注意他脸色，说道：“我方才赶得急，一路颠簸，方巾想必掉到半路了，你头巾先借我一用。”伸手过来就摘下杨尚源的方巾，自顾戴，转身便进了儒学大门，头也不回道：“你让仆人赶紧沿路回去找一”

    杨尚源摸着脑袋，方巾没有了，怎好见官长无可奈何，只有命奴仆赶紧沿来路去找，却见西张的一个健仆捏着一顶方巾过来了，说道：“杨秀才，这是你的方巾吗？”

    杨尚源一看，头巾染了菜色，绿油油的怒道：“谁敢污我方巾！”

    这西仆便是能柱，闻言劈手就将那方巾丢在杨尚源脚边，横眉竖目道：“我是在路边水沟拣来的，好心来问你，你却这般凶恶难道你也要告我。”转身便走。

    杨尚源看着脚边那污秽发绿的方巾，忽然醒悟，大明朝礼制等级规定，娼妓和乐户男子才戴绿头巾，妻子与人偷情也称给丈夫戴绿头巾一杨尚源直气得脸皮紫涨、手脚冰冷，往年他与表舅姚复狼狈为奸欺男霸女之事没少干，没想到今日被人欺到头，竟是一筹莫展。

    两个差役快步出来大声道：“生员杨尚源，速速明伦堂再敢延误，杖责不贷。”

    杨尚源摸着头髻道：“且容我回去戴了方巾再来”

    两个差役搀着他道：“县尊大人等急了正发怒呢，快去快去。”

    半拽半架着杨尚源，来到明伦堂外才放开他。

    众目睽睽，杨尚源只好硬着头皮堂，向徐府尊、侯县尊、孙教谕等人行礼孙教谕见杨尚源赤头来见，大为不悦，喝道：“杨生无礼，头巾何在？”

    杨尚源看了一眼立在一边的表舅姚复，低头道：“学生惭愧，方才赶路急，头巾被风吹落水沟一”

    侯之翰摆手道：“罢了，莫追究他失礼，他这方巾也戴不长了。”

    杨尚源面色如土，满堂都是方巾诸生，张原也戴着儒童汉巾，只他一人赤头露顶，好似犯人一般。

    这样的八股盛会、丑角好戏连台，张萼岂能待在仪门外干瞪眼，但守门差役不放行，他虽是豪门纨绔，也并非不知轻重，没敢在这里闹场，灵机一动，说道：“我大父就在堂，我有要事禀报我大父，若耽误了大事，你两个吃罪不起。”

    两个差役集然认得张萼，面面相觑，侧身一让，放张萼进去了。

    张萼来到明伦堂外，与诸生站在一起，嫌看不清楚、听不分明，拼着被大父责骂，闯大堂道：“大父，孙儿有急事禀报。”朝堂众官施了一礼，径直走到大父张汝霜身后站着，轻声道：“大父，孙儿是来观摩介子弟制艺的。”

    张汝霜知道这个劣孙是何德性，“哼”了一声，没理睬他也没赶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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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夫人不如鸟

﻿    张原与姚复立在明伦堂上，堂庑两侧是五十二位诸生，。但听得魁星阁上的斋夫击磐三响，冉院、外院一时鸦雀无声，就连儒学大门外等着看热闹的民众也都安静下来，一个个屏息凝神，似乎想听到明伦堂上张原与姚复的言语交锋孙教谕欠身道：“府尊大人、县尊大人，除两名生员告假之外，其余诸生俱已到齐，请两位大人示下。”

    绍兴知府徐时进道：，“本府有言在先，今日只是旁观，这是你山yīn学署的事，还是孙教谕和启东先生主持此事吧。”

    孙教谕局促不安，在座的都走进士出身，只他一个是举人，他哪敢主事，向刘宗周拱手道：，“启东先生，还是请你主持此次八股赌一八股盛会吧。”

    刘宗周略一谦让，便道：，“那好，就由在下充当一次考官吧。”

    看着堂下的姚复、张原，说道：，“五十四诸生少了两人，那就各减其一吧，张原所作的制艺只要获得三十五人通过即可。”

    姚复觉得各减其一对他很不公平，尤其是丧父守制的吕敬修和卧病在chuáng的迟道声都是他厚礼打点过的，吕敬修丧父不可能是假，可吕父死得也太不是时候了，迟道声极有可能是装病，迟道声收了他送去的宋人黄山谷手书《法华经》七卷，那是他huā六十两银子从杭州买来的，今日竟然装病不来，着实可恶！

    姚复力争道：“启东先生学生以为应该把张介子的制艺送给吕、

    迟二生阅览，看他二人如何评价，如此方显公正。

    堂上众官都笑了起来，人家一个丧父、一个卧病，这姚复还要追到人家府上让其阅卷，还有比这更不近人情的吗？

    徐知府开口道：，“姚生不要罗唣，听凭启东先生安排。”

    姚复看了侧座的徐知府一眼，唯唯称是。

    那徐知府最近一个月前后两次收过姚复白银共计五百两，当然，这五百两银子都是杨尚源出的姚复利字当头，自己甥婿又何妨坑一下，反正连甥女都敢染指，还有什么事他做不出来，他用杨尚源的银子保自己头巾，徐知府答应到时为他转圜，只是徐知府也没料到，短短一个月，姚复会声名狼藉到如此地步，徐时进为官一方也是要讲名誉的所以要相机行事两个学署斋夫抬了考桌、考椅来，摆放在大堂正中，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刘宗周道：，“张原，请入座，准备制艺。”

    张原向堂上官长施了一礼，便端端正正坐在考椅上，静等姚复出题，刘宗周道：，“姚生，按约定，该由你出题四书题、春秋题，任选其一。”

    姚复道：，“我出四书题一”这个四书小题他想了很久了，存心是要刁难张原的，怎么刁钻乖僻就怎么来，说道：，“我拟的这小题便是“文王既殁可以人而不如鸟乎，。”

    此题一出，堂上诸生都是“哄”的一声，这是一道截搭题而且是无情搭，所谓无情搭，就是把四书五经中两句毫不相干的句子拼在一起作为八股题，而作文者破题时，又必须把这牛头不对马嘴拼凑起来的八股题所谓的题意予以融通贯穿所以这种无情截搭题作出来的八股文往往离奇荒谬，甚至歪曲儒家经义，因为这种题根本没法下手，只好乱写一通堂上众官也是摇头”“文王既殁”四字出于《论语》”“可以人而不如鸟乎”出于《大学》把这两句扯到一块也算题吗？

    张萼见堂下诸生神sè有异，他是不明所以，低声问：，“大父，这种题难不住介子吧？”

    张汝霜，“哼”了一声没答理他。

    王婴姿却是知道这种，“无情截搭题”有多么难，无情搽往往题都破不了题破不了那还怎么往下作文，她爹爹当初教授张原八股诀窍时对这种无情搭是一语带过，因为这根本没法教，乱出的题，怎么教，只有乱碰，凭运气，而且隆庆以后，科考中已经很少会出现这种题了王婴姿很是气愤，小脸都涨红了，声若蚊鸣道：，“爹爹，这人真无耻，这种题现在科考都不出了。”

    王思任抬起手佞下一按，示意王婴姿不要说话，他要看看刘宗周对这个八股题会怎么说？

    刘宗周励志圣贤之学、以弘扬儒家〖道〗德为己任，八股文是要代圣贤立言的，刘宗周岂能容这种离经叛道的邪题，开口道：“经义之设，本为扬榷大义，剔发微言，或且推广事理，宣昭实用，奈何截头缩脚、

    割裂牵强、曲解孔孟、邪义纷起，这如何能代圣贤立言？此题不妥，姚生另拟。”

    姚复冷笑道：，“学生与张介子立的文契写得明明白白，出题由我，既然启东先生不准出这道题，那学生也拟不来孙的题。”这分明是要耍赖。

    刘宗周道：“出题是由你，但也要合乎规矩，万历以来，科考中哪里还有这种无情截搭题，你要出截搭题也必须是有情搭。”

    王思任开口道：“正统六年诏令天下督学，出题不许摘裂牵缀，及问非所当问，违者，风宪官纠劾论罪。”

    王婴姿甚喜，还是爹爹厉害，博闻强记，把一百多年前的圣旨都背下来了，这下子看姚黑心还有什么话说。

    姚复强辩道：“这只是赌局游戏一”

    孙教谕喝道：“这是八股盛会，风雅之举。”名不正则言不顺，必须正名，怎么能说是赌局呢。

    姚复见堂上众官都冷眼相看，只好道：“就算是吧，可这毕竟不是科考，当然由得我出题。”

    姚复与刘宗周争议这四书题时，张原面上不动声sè，心里紧张思索，若姚复咬定就要以“文王既殁可以人而不如鸟乎”为题，那他也决定应对这一挑战，这世间没有不能破的八股题，差孙是破得好和破得差而已。

    徐知府来打圆场了，笑道：“这种无情截搭题固然不合规矩，但早年也风行一时，主要是为了防止考生剿袭似题，这种题近年是少见了，但今日并非庄严科场，还是有些游戏意味，不如这样吧，这道题就让张原破一破，破题即可，不须作齐八股，然后姚生再拟一道科考正题由张原制艺，诸位以为如何？”

    徐时进这是在暗助姚复，这道无情截搭题若张原破不出或者说破得不好，那么张原气势先就怯了，后面那道题再怎么作得好，也不好再以胜局为由逼迫姚复交出头巾功名这里以知府徐时进为尊，既然徐知府这么说，刘宗周也不好再坚持，便鼓励张原道：“张原，且尝试破题，破不出也无妨，不要胡乱破，违了圣贤之道。”

    张原已经思考了好一会，起身道：“学生就口答吧。”这是他藏拙之法，他的小格虽有进步，但显然难让堂上众官和在场诸生满意，只怕及格都算不上，毕竟认真练字才四个月时间，而口答既显思维敏捷，也更洒脱一些。

    刘宗周讶然道：“你已破题？”

    张原点头道：“只是此题割裂过甚，学生破得不甚典雅一”

    刘宗周道：“你且破来听听。”

    徐知府、侯县令、张汝霜、王思任一齐身子前倾，堂庑两侧的诸生也都凝神倾听，静观少年张原如何破这道“文王既殁可以人而不如鸟乎”的无情搭四书题？

    张原破题道：“夫人不如鸟，则真可耻矣，耻矣耻矣，如耻之，莫若师文王。”

    这个破题很有戏谑之意，但能把文王与人不如鸟联系起来，而且符合儒家〖道〗德，当然是破得精准的，这需要超强的思维能力和想象力，还有，就是捷才。

    众人先是愕然，随即哄堂大笑。

    徐时进等人都忍不住笑，张萼也装模作样来一句：“妙哉。”

    王婴姿“扑哧”一声，jiāo声乍lù，所幸满堂都是笑声，没人注意到她笑得这么jiāo。

    只有两个人不笑，张原和姚复。

    张原是说笑话的，当然要绷着不笑，众人皆笑我独淡然嘛：姚复心里清楚众人发笑不是因为张原可笑，而是因为张原破题破得妙而且诙谐，所以他哪笑得出来，叫道：“破题只两句，他这多少句了！”

    张原毫不客气地反击：“姚秀才以百年前的无情题考我，却要我以今日破题法来应对，规矩都是你立的吗？”

    刘宗周道：“嘉靖以前，破题可三、四句，张原这么破也合乎规矩，这本是嘉靖前的考题。”

    徐知府也道：“姚生，莫要纠缠，赶紧另出题吧。”

    姚复无可奈何，思付片刻，出题道：“君子矜而不争。”

    “君子矜而不争”出于《论语卫灵公第十五》，这是堂堂正正的四书题，很能考验作文者的功力，刘宗周点头道：“好，张原开始作题吧。”

    “且慢。”姚复又有话说了：“此题甚易，实在是太便宜他了，所以张介子必须在两刻时内作出这篇四书题。”

    堂上诸生又是“哗”的一声，童生试乃至道试都要考一天，这姚复却让张原两刻时内作出一篇四书题八股，这不是存心刁难吗，就是照抄都要抄好一阵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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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有涯之生无涯之学

﻿    徐知府没有出言反对姚复的无理要求，作为下官的山yīn县令侯之翰当然不好要然开口，别教谕自不必说，而张汝集是张原的族叔祖、王思任是张集的老师，二人都要避嫌，只有看主考官刘宗周如何决断了一刘宗周此人很正直，他本来是很盼望张原输的，但绝不愿意用歪门邪道让张原输掉此次赌局，说道：“己所不yù，勿施于人，姚生，若你岁考时别教谕命你两刻时之内完全一篇制艺，你会作如何想？”

    姚复狡辩道：，“这并非科考，既是八股竞争，那自然要有难度，难道也要让他考上一天，让堂上诸位官长、堂下数百诸生都候在这里不成？”

    张原对刘宗周的人品很敬佩，躬身道：，“多谢启东先生主持公孙，既然姚秀才要刻意刁难，在下就迎难而上，我也不须两刻时，现在就开始口答一唯君子善处人己之间，不害其不矜群也。”这两句便是破题。

    姚复大吃一惊：“你，你，平日作过这题？”

    张原不答，却道：“姚秀才是不是要出尔反尔，要求换题？”

    姚复是很想换题，但看着堂上众官脸sè，终于不敢冒大韪，悻悻然道：，“算你运气好，那你就背诵吧。”连连冷笑。

    ，“君子矜而不争”这题张原其实并没有作过，只练习过破题，说道：“我若背诵，只恐姚生口不服心亦不服”君子矜而不争，我且让你一次，你可另出题。”

    姚复也斜着三角眼瞅着张原，心道：“这小子狂妄过头了，好好的宿稿不用，却要我另出题，好，我就拼着被人耻笑也要让你尝尝狂妄的后果。”腆着脸道：，“你既如此说，那我就成全你，我拟的这题是一“虽曰未学，。”

    立在爹爹王思任身后的王婴姿听到姚复出的这题，差点笑出声来，张原作过哪些题她和她爹爹王思任一样清楚，先前的，“君子矜而不争”

    张原没有作过，而姚复换的这，“虽曰未学”却正是张原十天前作过的，还得到了她爹爹的赞赏，姚黑心机关算尽出尔反尔却最终把自己套了进去，张原好狡猾，运气也好，既让姚复出丑，更显他的大度”这真是太好笑了，简直要笑死人“就听张原沉吟道：，“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此题是截上题，难！甚难！难矣哉！”

    姚复面有得sè，催促道：，“两刻时，莫要拖延时间，赶紧口答呀，张大才子。”不趁机讽刺更待何时。

    张原朝堂上官长作揖道：，“且容学生踱步思索。”

    刘宗周温言道：，“请便。”

    张原踱到明伦堂堂口，朗声道：“虽曰未学贤者论学，必归之尽伦者焉。”

    这是破题，刘宗周、张汝霜、别教谕都微微颌首表示赞许，只有张原的老师王思任一脸的严肃，似乎对弟子张原这样破题并不满意，真是严师啊，只有王婴姿清楚爹爹的心思，爹爹方才装着咳嗽扭过头狠狠笑了几下，都被她看在眼里、

    张原声音很大”那些立在院中的本县、外县诸生先前见堂上争论jī烈，却听不大明白，差役又拦着他们不许他们拥近堂口，一个个延颈翘首，好似一群呆鹅，这时见张原走到堂口大声朗诵，便知张原开始作八股了，而且竟然是口答，便有数十诸生跟着大声道：“虽曰未学一贤者论学，必归之尽伦者焉。”

    仪门外大院中那些童生、儒童和闲杂人等听到了，也以更宏大的声音重复：“虽曰未学贤者论学”必归之尽伦者焉。”

    真正的声震屋瓦、势若崩雷，儒学大门至光相桥的民众都听得一清二楚。

    明媚的阳光下，光相桥畔马车边的商景兰、商景微姐妹自然也听到了，商景微吃惊道：，“啊呀”怎么了，那些多人喊什么！”

    商周德笑道：，“小微莫惊，这是张公孙开始作八股了，让人传扬出来，好让儒学宫内外的人都听到。”

    商景徽瞪大亮晶晶美眸欢喜道：“小微明白了，张公孙哥哥这是让人传扬给小微听呢，张公孙哥哥答应过小徽的”

    商景兰小嘴一撇道：，“传扬给你听，那你听明白了没有呢？”

    商景微道：，“娄小，没听明白，可是叔父肯定听明白了，叔父是不是？”

    商周德却道：，“叔父也不是听得很明白，你问你小姑姑去，澹然肯定听明白了。”

    商景微便跑到公孙树平母亲和叔母、小姑姑乘坐的那辆马车边，踩着松软的落叶，踮着足尖、小手攀着车窗唤道：，“姑姑，姑姑一”

    车窗帘帷很快拉开了，细柳格木窗也撑起，lù出商澹〖镇〗压含羞的俏脸，含嗔道：“叫这么大声做什么！”

    小景微嘬起小嘴，“哦”的一声，声音压得极轻极细：，“小姑姑，你听明白张公孙哥哥的八股文没有呀？”

    见小侄女这样子，商澹然又想笑，轻声道：，“这是张公孙要以这篇八股责骂那个姚秀才了。”小景微喜道：“骂得好，姚黑心做了很多坏事对不对，张公孙哥哥当众骂他，好哦好哦。”

    这时，儒学大门中又传出暴雷一般的隆隆声音：“盖不学无以明伦，伦而有不尽焉，亦不足以为学矣。”这是承题。

    小景微忙问：“姑姑，姑姑，张公孙哥哥又怎么骂姚黑心了？”

    商澹然道：“你上车来吧，姑姑和你说。”

    小景微连连摇头道：“我不上车，外面好玩。”说着还在松软的落叶上跳了两下，又问：“姑姑快说呀。”

    商澹然便解释道：“这是张公孙以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大fù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这些人伦来讥讽姚秀才”因为姚秀才就是丧夫人伦。”

    车厢内的傅氏和祁氏也都是断文识字的大家闺秀，听商澹然这么解释，都是点头微笑。

    雷霆般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宜子夏于伦之能克尽者，而必谓之学与欤”

    “今夫以生质为足恃，而不知学之功一”

    “以庸行为无奇，而不知学之要者，皆未足以言学也。”

    “……”

    商景微咋舌道：“哇，集公孙哥哥骂得好快，骂了这么多了。”

    商澹然忍不住，掩起帘帷”笑个不停。

    两个嫂子看着这个美丽的小姑子笑得huā枝乱颤一般，二人对视一眼，都是点点头，长嫂傅氏心道：“看来澹然对这个张公孙是很有意思了，这张公孙虽走出自东张，但年少才俊，拜在王思任门下，今日八股赌局看来是必胜了，明年取中秀才应是不难，这岂是西张纨绔张萼能比的”最要紧的是澹然自己中意，夫君就是这么吩咐的只是澹然比张原大了一岁，而且未缠足，也不知张原及其父母忌讳否？”

    张原这篇“虽曰未学”的四书题八股比较长，将题意发挥得淋漓尽致，足有六百字，四书题下限是三百字，其上不限，仪门内外的儒生士子每听张原朗声诵出两句就传扬喊叫，喊得声嘶力竭，越喊越〖兴〗奋，最后全篇大结时更是喊得汹汹崩屋：“然则舍学而求明伦与舍明伦而求学者，皆未审夫学之所谓也。”

    声音戛然而止，内外俱静。

    明伦堂上，张原向刘宗周躬身道：“启东先生，学生制艺口答完毕。”

    方才张原开始口诵八股时，别教谕便命朱训导在一边笔录”这时朱训导也将墨迹未干的卷纸呈与刘宗周。

    刘宗周不看墨卷，只看着面前的张原，心里一叹：“此子短短三个月，竟真把制艺精研到如此地步，可惜呀可惜！”刘宗周简直痛心疾首”这样的良材佳质学八股那是暴殄天物啊！

    堂上和堂外诸生都注目刘宗周，看他如何评价张原这篇制艺？

    只听刘宗周说道：“三代之学，皆所以明人伦，你阑发精到，题无遗义矣，我赠你一句话”

    张原恭恭敬敬道：“请启东先生垂训。”

    刘宗周道：“不论你日后到了何等地步”皆莫忘了学问一事。”

    张原能感觉到刘宗周对他的殷切期望，心中自是感动，答道：“学生原以有涯之生，追求无涯之学。”

    刘宗周凝视着他”渐渐的眼lù笑意，他想起阳明先生的龙场悟道，点点头，示意张原退在一边，拈起墨卷对堂下诸生：“此篇制艺诸位都已耳闻，作得如何诸位心里有数，现在便开始评判，先请一齐站到东首一”

    五十二名诸生连同赤头的杨尚源都站到到了堂庑左侧，就听刘宗周道：“有谁认为这篇制艺不佳，请站到西首，我有话要问。”

    五十二诸生面面相觑，没一人挪步，就连杨尚源也没动弹。

    姚复一看不妙，叫道：“启东先生此举对学生不公孙，诸生担心得罪张原，所以不敢站出来。”

    刘宗周喝道：“为何诸生怕得罪张原却不怕得罪你？”

    姚复面红耳赤道：“山yīn张氏豪霸一方，谁人不知。”他是豁出去了。

    坐在堂上侧首的张汝霜冷哼一声，终于开口道：“那依姚秀才说又该如何评判？”

    姚复道：“学生以为，裁五十二张纸片分发给诸生，认为此文能过的就写一“是，字，不能过的就写一“否，字，如此方显公孙。”

    王思任含笑道：“此番评判难道是卑鄙无耻之事吗，要如此偷偷mōmō？”

    徐知府道：“本府有一言一”

    堂上众人都看着徐时进，要看府尊大人有何公孙评判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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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大宗师到

﻿    受人钱财替人消灾，绍兴知府徐时讲还是很想帮姚复一把的，毕竟姚复送了他五百两银子，而且姚复还以其堂兄姚减立的名义给他写了一封信，拜托他关照其堂弟云云，姚诚立与他是同榜进士，sī下有些交情一但目下这种情势，姚复已是必败之局，若张原只是寻常人家子弟，那他徐时进软硬兼施压制一下张原无妨，可张汝霜和王思任都坐在边上，而且主持此次所谓八股盛会的刘宗周对这个少年张原也是青眼有加，更要紧的是，明伦堂内外的儒生、儒学大门外的民众已经完全倒向了张原一边，姚复人品败坏，遭人唾弃了，现在他若力tǐng姚复，那简直是犯众怒，他徐时进岂会如此愚蠢！

    但若一点表示都没有又说不过去，徐时进开口道：，“启东先生说东首诸生有谁认为这篇制艺不佳的就站到西首，愚以为，不如改换一下，东首诸生有谁认为此篇制艺绝佳、当得绝大多数诸生首肯的请站到西首一这样如何，启东先生？”

    王思任暗道：，“看来姚复送的礼金不菲啊，徐时进竟然这般偏袒他，徐时进老jiān巨猾，这是深谙权谋之道才能想得出的计策，这样一改换，貌似差别不大，其实天差地别，全在于人心微妙的把握”不过这只在双方势均力敌时才有用，现在，嘿嘿，白费心机。”

    张汝霜有些恼了，但还是忍着没开口。

    刘宗周愤然道：“好，就依徐府尊所言”问姚复：，“姚生，你还有何话说？”

    姚复见徐时进也不支持他搞小纸片定胜负，心有怨言，却也无可奈何，拱手道：，“但凭府尊大人作主。”

    刘宗周对东列诸生道：，“诸位读圣贤书、明伦知礼，今日又是在这学署明伦堂上，但凭天理良知来决断，莫受其他影响，认为张原此篇制艺当得诸位绝大多数首肯的”请站到西首。”说罢，目光炯炯，注视诸生。

    张岱当然率先出列，便有十几位生员立即跟着他一起走到西首，随后又有十余人陆续走了过去，留在东首的还有十九人，这十九人迟迟疑疑，东张西望立在明伦堂外的那些本县、外县近两百喜员都瞪着东首这十九个人，这十九人互相看看，又有三个人迈步往西首走去姚复一看”急了，剩下的这十九人正是他厚礼打点过的，怎么也往西头走啊，这三人一走过去，支持张原的不就超过三十五人了吗！

    姚复也实在无耻无畏，竟去拦住三人作揖道：“方兄、魏兄、俞兄一”满脸陪笑，就差没说出“三位可都是收了我厚礼的呀”这句话了一这三位一看，哇，还拦路啊，堂上众官都看着哪，三人左右一分，绕过姚复，逃也似的到了西列，生怕姚复扯住他们不放。

    这样一来，张原已经获胜。

    但事情还没有完，剩下的十六人如决堤之水，纷纷往西首走过去”

    最后连赤头lù顶的杨尚源也走了，杨尚源又不是傻子，一个人坚守有何用，给人当笑话吗，所以也不管表舅那悲愤凶厉的眼神”低头疾行去了西列。

    东庑下空空dàngdàng，一今生员都没剩下，原来众叛亲离，就是这个样子的吗？

    堂外诸生喝彩声如雷，欢呼声迅速蔓延到仪门外、儒学大门外，很多有心的、无心的、jī于义愤的、纯粹看热闹的，都欢呼起来，纷纷议论道：，“妙极，张原张公子八股大胜，这下子要录姚复的头巾了一”

    ，“录了吗”录了吗？”

    ，“肯定要录，姚黑心方巾稠衫进去”赤头青衣出来，哇哈哈，大快人心啊！”

    “……”

    光相桥畔的商澹然听到欢呼声，心知大局已定，便道：，“两位嫂嫂，我们回去吧。”

    傅氏“嗯”了一声，liáo开车帷吩咐一个婢女，那婢女便过去对商周德禀明，商周德招呼两个小侄女道：“1卜兰、1卜微，我们该回家去了。

    商景徽惊道：，“就要回去了吗，叔父，待张公子哥哥出来后咱们再回去吧，1卜微想问张公子哥哥一些事呢。”

    商周德道：，“那张公子一时半会怕走出不来，咱们不能总等在这里，叔父可是tuǐ都站酸了。”

    商景徽忙道：，“那叔父上车歇着呀，1卜微tuǐ一点都不酸。”说着屈tuǐ踊跃一下，表示她tuǐ不酸，又问商景兰：“姐姐tuǐ酸吗？”

    商景兰道：，“我也不会。”商景兰对那个张公子哥哥没有妹妹小

    微兴趣那么大，她是因为难得出门一次，总想多玩一会，看看热闹也好。

    商周德笑道：“那你们两个问你们母亲去，叔父不作主。”

    小姐妹二人赶紧去问母亲，傅氏笑道：，“我也不作主，问你们小姑姑。”

    商澹然羞道：，“为什么问我啊，随便你们好了。”

    小景徽“哈”的一声笑眯了眼”“姑姑真的是随便我们吗”那我们还要在这里等。”

    商澹然不理她们，其实她自己也想看到张原出来。

    小孩子眼尖，这时小景微突然看到一个有点眼熟的身影，赶忙走到婢女芳华身边，扯了扯芳华裙腰，小手朝桥那边指着：，“芳华你看，你看，上回给橘子我吃的”婢女芳华没明白景徽小姐说什么，朝她指的方向一看，恍然道：，“哦，是那个堕民女子啊。”

    对岸的正是堕民少女穆真真，她穿着黑旧的褙子和磨得起毛的青布裙，上个月张原为她在成衣铺缝制的两套裙裳早已送到她手上，可是她舍不得穿，觉得穿那么簇新的裙裳若不慎让背篓磨破了那就太可惜了，逢年过节再穿穆真真只就看到光相桥头这一对美丽可爱的小姐妹了，心知她们是为张家少爷而来，就不知是少爷的什么亲戚？这时见那个五、六岁的小

    女孩向她招手，便赶紧跑了过来，躬身笑问：“1卜姐有什么吩咐？”

    小景微朝她背篓一望，问：，“我口渴了，这位姐姐篓子里还有橘子吗，上回姐姐没收我的钱。”

    一边的商周德眉头微皱，小徽对着一个堕民女子也叫姐姐，实在是不成体统。

    十四岁的堕民少女穆真真饱尝人世辛酸，心思极细，商周德的微一皱眉已落在她眼里，赶忙道：，“1卜姐叫婢子真真吧，婢子就是张少爷家的奴婢，就是学署里写八股文的那个张少爷、

    ”

    卜景微睁大黑漆晶亮的眸子，喜道：，“原来是张公子哥哥家的人，怪不得上回不收我们橘子钱。”

    商周德看着穆真真从背篓里取出方柿递给景微、景兰，便有婢子代为接过，仔细录皮让两位小姐吃，商周德问穆真真：，“你是认张原家为主家吧？”

    穆真真应道：，“是。”

    商周德点点头，还想问穆真真关于张原的一些事，忽见一个戴平顶巾、系白搭膊的差役，骑着一匹棕sè箱马，一路喊着：，“让开，让开，急报，急报”马蹄踏过光相桥，向儒学宫奔去。

    商周德心道：，“这又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人声嘈杂的儒学宫门前也霎时安静下来。

    连甥婿杨尚源都弃他而去，这一刻姚复真感到悲哀了，他万万也没有想到会落到今天这一地步，他不去自省，他只恨别人，这些天他三天两头请客送礼，立在堂庑西首的那五十二人当中的大部分生员他都登门拜访过，或多或少都送过礼，其中十九人更是他曲意结交的，以为此番八股赌局必胜，不料却走得一个不剩，竟没一个留下支持他，连杨尚源这畜生也走开了，难道这些人真以为他输了赌局就会拱手把方巾儒服还给省督学？笑话，休想！

    姚复也算意志强悍了，遭受如此重大打击也只丧气了片刻，又重整旗鼓不气馁了，哈哈大笑道：，“一群趋炎附势的小人”朝西庑诸生一指”“你们个个落井下石，就以为我姚某人就要倒霉了，大明朝开国两百多年，谁曾见过打赌把生员功名赌掉的，大明律哪一条规定了？”

    西庑诸生一听姚复骂他们是小人，无不大怒，纷纷痛骂姚复，秀才骂人，之乎者也，文部部热闹有趣，张萼喉咙发痒，在大父身边不敢开骂，悄悄溜到西庑下、厕身诸生间，开口大骂，眉飞sè舞立在院中的浙江诸县的诸生也纷纷加入骂团，矛头齐指姚黑心，骂得分不清骂什么。

    姚复把心一横，千夫所指，他视若无睹，全当骂别人，心里只是想：，“骂吧骂吧，但你们又能奈我何！”

    堂上众官面面相觑，徐知府不发话，他们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徐时进知道姚复是想耍赖méng混，但在场诸生会放过姚复？他徐时进是不想再淌这混水了，起身作sè道：“山yīn儒学，成何体统！”向王思任、张汝霜一拱手：“两位先生少坐，在下先回府衙了。”

    府尊大人明显是有责怪之意啊，那孙教谕极为惶恐，正这时，忽见一差役大步奔来跪禀道：，“府尊大人，督学大宗师已到府衙，听说大人在山yīn儒学，便径向这边来了。”

    大宗师便是一省督学，又称提学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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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闹市捉贼（求月票）

﻿    明宪宗成化年间，苏州府常熟县有个举人名叫桑悦，此人是个狂生，自称文章天下辜一，这个有趣的士人单写过一首打油诗，昭示提学官的权威，诗曰：，“提学来，十字街头无秀才：提学去，满城群彦尽沉醉。青楼huā映东坡中，红灯夜照《西厢记》。”

    意思是说提学官按临某地，那么这个地方的秀才就都规规矩矩、

    老老实实，等提学官一走，就又huā天酒地、青楼西厢起来，因为提学官的职责是端正士风、监督府、州、县学官三级学官以及管辖一省生员，能决定生员的前途命运，生员不怕正官，就怕挂职按察司昏使的提学官一浙江提学使王编，万历二十年壬辰科二甲进士，年过五旬”曾任巡按御史，素有威严、文章亦佳，去年始任浙江提学使，本月初九，他便服路过学政官署前的茶楼，见一个黑面麻子在说书，疾徐轻重，吞吐抑扬，分寸拿捏，很是精彩，便驻足听了一会，却原来说的是山yīn秀才姚复的丑事，诸如殴人致残、居丧纳妾、逼jiān寡fù、侵人田产，种种恶行，不一而足，茶馆听书者一个个听得怒不可遏，都说这样的无良生员怎么就没人敢管，县官管不了，提学官也管不了吗？

    回到官署，王提学便查看绍兴府山yīn县生员名册，果然有姚复这个人的名字，心里便记下了，十一月他将督学绍兴府山yīn、会稽两县”

    准备到时查问一下这个姚复，若真如说书所言那般恶劣不堪，定要先萃其功名，再付有司治罪。

    初十日，王提学收到山yīn县令侯之翰提请萃除生员杨尚源的谍呈公文，说杨尚源以黑稽假银行骗云云，王提学心道：，“山yīn乃是才子之乡，士风竟如此败坏吗，看来下月要大力整顿一番了”

    同时王提学还听到一个传言，说山yīn学署本月二十九日有八股制艺盛会”王季重的学生张原将与秀才姚复比试八股，王提学让人打探了一下，果有此事，于是王提学决定提前按临山yīn县，事先也未向绍兴府、

    山yīn县出示行程告牌，二十九日上午辰时乘官船到了山yīn，让人去府衙一问，知府徐时进去了山yīn儒学，王提学一行便径往卧龙山下而来，官轿还没到光相桥”却被一群告状的拦住官轿申冤，这其中就有破tuǐ的柳秀才、家破人亡的方秀才的儿子、鲁云谷的侄子还有其他一些苦主，状告的都是秀才姚复随行差役喝道：，“这是督学大宗师，并不受理冤案，要告状的去山yīn县衙和绍兴府衙退散，退散。”

    这些人的冤情王提学早从说书的柳麻书那里听说了，便命差役不要驱散这些人，他要亲自询问一下究竟，王提学有点疑心是不是有什么人要陷害生员姚复，不然的话为何事事如此凑巧，他在学署前茶楼经过就会听到关于姚复丑事的说书？才刚到山yīn就有这么多人拦轿喊冤？

    王提学对这些痛哭流涕、跪地不起的苦主道：“你们都起来，随本官去山yīn儒学，绍兴知府、山yīn县令都在那里，你们要状告的生员姚复也在那里，但本官有言在先，若汝等冤情属实，本官必为汝等申冤昭雪，若是受人挑唆诬告，那将严惩不贷。”

    踱着tuǐ的柳秀才老泪纵横道：“禀大宗师，学生是万历十五年的秀才，万历二十七年学生因开学馆与姚复有些纠葛，被其雇凶毒打致残”学生怎敢诬告，求大宗师作主。”

    王提学温言抚慰，下轿步行，领着这一群苦主向山yīn儒学行去，至光相桥头，正遇前来迎接的绍兴徐知府、山yīn侯县令，两位本地的长官见到提学大人带了一群告状的苦主一起到来，都是愕然。

    王提学表情严肃道：，“这些都是状告山yīn生员姚复的苦主，徐知府、侯县令平日对姚复之事都未曾耳闻吗？”徐时进闻言心微微一沉：，“姚复功名不保了，我也帮不了他。”

    侯县令立即想到这极有可能是张原安排的”心平颇感不悦，因为张原对他隐瞒了这些”可若能借此良机严惩姚复那也正是他所乐见的，姚复把持本地词讼已让他厌恶，常常怂恿挑唆他人来告状，不胜其烦，若能拔除这个眼中钉也算是为本地除了一害一侯县令拱手道：“老大人容禀，状告姚秀才的苦主近年并不多，下官任本地县令也只两年，虽知姚复颇有恶行，但因为其有生员功名在身，不能拿问，既然老大人按临，那正好严查。

    王提学问：，“那姚复还在儒学内吗？”

    侯县令道：，“姚复方才还与本县儒童张原在明伦堂上*制艺。，不知这时离开了没有？”急命差役去看姚复在否，若已不在儒学中，速速将其找回来，大宗师传见。

    姚复一听差役来报说大宗师来到，立感不妙，侯县令不能摘他生员方巾，提学官却能，所以他看到徐知府和侯县令迎出去后，就想赶快溜走，若大宗师传见，他就推说染了急病，来不了，这时绝不能让大宗师撞上，大宗师不期而至极有可能与张原有关，是针对他来的一姚复刚走到堂口，就听身后张原说道：，“姚秀才要去哪里，大宗师既至，你怎好不见？”

    张萼大叫道：“姚讼棍想逃跑，拦住他。”

    听到这一声大叫，那姚复干脆撤tuǐ就跑，可这时他哪里跑得脱，院中两百多位各县诸生，顿时将他团团围住，百般讥讽，这时的姚复就好比笼中豺狼，任他呲牙咧嘴，也无人怕他，就是围着不让他走，姚复年近五十，力弱体衰，哪里还能突围，东拉西扯间，不慎方巾落地，慌忙拣起时，已不知被谁踩了几脚，早已弄得肮脏了张汝霜与王思任立在堂口，看着这闹市捉贼似的荒唐一幕，都是摇头苦笑，有辱斯文啊，一个人要何等的可憎才会到这种人人喊打的地步！

    浙江提学使王编在知府徐时进和县令侯之翰的陪同下，步入仪门，还没来得及与张汝霜、王思任、刘宗周等人家暄，首先看到的是一大群诸生围堵姚复的可笑场景，王提学喝命诸生散开，那姚复头上的方巾污秽歪斜，面红耳赤，嘶声道：“大宗师救我、

    ”

    王提学问：“你便是姚复？为何如此狼狈，诸生为何欺你？”

    任是姚复平日如何健讼能辩，这里也张口结舌了，支吾道：，“诸生受人挑唆，欺负学生，求大宗师作主。”

    诸生见了提学官，不敢乱开口，张萼却是不惧，大声道：，“集大宗师，这个姚复听说大宗师到来，自知罪恶深重，生怕大宗师责罚他，就想溜走，诸生这是不许他走。”

    王提学见姚复这昏模样，印象已是极劣，心想：，“看来那些苦主状告他的事都不会假。”说道：“是非曲直，且到堂上公论。”回头命人把柳秀才等人一并带上明伦堂，这儒学大堂就暂时当作审案公堂了。

    那姚复一见破tuǐ柳秀才这些人都来了，顿感大难临头，这时也顾不得什么不妥了，叫道：，“大宗师，家兄姚诚立曾与大宗师同为六部言官，学生久闻大宗师贤名，今日一见，三生有幸。”这是想攀交情、

    求开恩，本来这些话只能sī底下来说，现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姚复又正是不尴不尬待罪的时候，当众说这些话不摆明是想让提学官徇sī包庇他吗？

    这倒不是姚复愚蠢，而是情急了，此时不攀交情，等到审案后罪证确凿，那时想攀交情也晚了，所以明知不妥也要这么喊出来，不喊就没机会喊了。

    这简直是侮辱，王提学勃然大怒，喝道：，“摘了他头巾，先杖责二十再问话。”

    提学官随从都带着杖罚生员的刑杖，也只有提学官才能杖责诸生，府学教授、县学教谕虽说也可惩罚生员，但只能用竹板打手心，象社学méng师教训小孩子似的，流于儿戏一姚复哀求道：，“大宗师，学生年老体弱，挨不得杖责啊，求大宗师开恩。”

    王提学居中而坐，喝道：，“打，二十杖也打不死你。”

    张岱、张萼、张原三兄弟站在明伦堂外，位于诸生前列，很近地看堂上姚复受杖，真是畅快啊，姚复又受不得痛，挨一下就惨叫一声，张萼低声笑道：“姚讼棍也有今天，大快人心啊，对了，我且到大门外对众人说知此事，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便挤出人群，出去对众人宣告姚复受杖责之事果然，片刻后就听得儒学大门欢声一片。

    此时姚复已挨过二十杖，委顿在地。

    王提学纳闷道：“百姓何故欢呼？”张原答道：，“禀大宗师，山yīn百姓闻知姚复受大宗师杖责，皆欢呼雀跃，称颂大宗师严明。”

    王提学道：，“是吗，那本官今日要细审此人，看他到底做了多少伤天害理之事，以致如此天怒人怨。”

    当即命姚复与柳秀才等苦主一一对质，让别教谕和朱训导在一边记录在案，以便多方求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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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二丑

﻿    姚夏恶行累累，罪证确凿，大宗师至编只审问了柳秀才被殴致残和鲁云谷寡嫂被逼致死两案，就拍案而起，喝道：“把姚复的襕衫也给录了。”

    学政官署的差役便上前来录作姚复的襕衫，其实这只是一个形式，革除功名最终是要提学官行文绍兴府和山yīn县学署的，但此时摘方巾、

    录裥衫这种明明白白、实实在在的羞辱xìng（圣王txt下载）惩罚，却让在场诸生一个个心下惕然，提学官的权威实在让他们敬畏啊。

    那姚复此时已是方寸大乱，他愚蠢可笑地双臂互抱不让差役录他襕衫，似乎裥衫是他的盔甲能保护他不受伤害，拉拉扯扯之际，襕衫撕破了，lù出底袄，发髻也乱，披头散发“王提学连连摇头：“斯文丧尽，斯文丧尽！”对山yīn县令侯之翰道：，“姚复已然不在诸生之列，不具备生员特权，后面的案件还是由侯大人接审吧，回县衙再审，嘿嘿，这明伦堂审案，只怕是本朝第一宗吧。”

    侯之翰便命班头刘必强带人将姚复压回县衙牢狱关押，待他回衙再提审，姚复被拖出去时还大喊大叫：，“徐府尊，徐府尊，还望念在与家兄同年情分上，救救学生、

    ”

    府尊大人很是尴尬，担心姚复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他受贿之事，喝道：“让他闭嘴。

    班头刘必强便撕下姚复襕衫条片，将姚复嘴巴勒住”与两名差役一起将姚复拖拽着出去了，在大门口正遇兴高采烈回来的张萼，张萼一见，惊喜道：“不会吧，这就要开刀问斩？”

    刘必强心道：，“这纨绔，又胡说。”道：，“县尊命我等将姚复押回县牢关押，稍后再审。”

    张萼看姚复方巾襕衫都没了，嘴里还勒着布条，一副倒霉透顶的样子，张萼大乐，叫道：，“诸位，诸位，都来看哪，姚讼棍也有今日啊。”

    人群潮水一般涌上来，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刘必强一看不妙，这走不出去了，忙道：，“诸位乡亲，诸位乡亲”这姚复已被提学大人羊去生员功名，这是要押回县衙审讯，诸位乡亲不要拦路，莫耽误审案。”

    张萼道：，“刘差人，我踢他一脚不要紧吧。”没等刘必强开口，一脚就踹在姚复屁股上，姚复屁股刚挨了二十杖，肿痛难忍，又挨这么一脚，其苦可知”嘴巴又被勒着，喊痛都喊不畅这下子好了，很多人都要来打姚复，绝大多数人根本就与姚复无仇，凑热闹也要打，刘必强额头冒汗，这势头要不立即制止住，姚复会被生生打死在这里，那他的罪责不小，慌忙拦住道：，“诸位，不能打，不能再打”县尊还没审他一”又对张萼道：，“三公子，这姚复若被打死在这里，怕是要连累很多无辜的人，三公子帮忙制止一下。”

    张萼也觉得就这么打死姚复不好玩，总要把姚复的丑事恶行一件件细审出来问罪才好，便让能柱等人帮着刘必强制止那些义愤填膺或者是凑热闹的民众，乱糟糟的好一会才平息下来刘必强与两个差役拖着姚复正要离开，鲁云谷叔侄挤过来了，鲁云谷侄子名叫鲁鹏程，叫道：，“别人不能打”我一定要打一下。”拦住不放。

    刘必强知道鲁鹏程是苦主，忙道：，“打他其实没意思，也就痛一痛，不如唾他一口羞辱他。”

    围观人群便纷纷喊道：，“对，对，唾他。”

    鲁鹏程便上前来唾姚复，趁差役不备，猛地出拳在姚复面门狠击了一下，然后才一口唾在姚复脸上，没等刘必强叱责，鲁鹏程双膝着地，仰天悲叫：，“娘亲，你看到了没有，儿子打了这jiān贼了！”鲁鹏程母亲周氏二十五岁守寡，被姚复逼死时才二十九岁，那年鲁鹏程九岁，十三年来，一直饮恨吞声，今日终于可以一舒愤懑。

    跛tuǐ的柳秀才过来了，方秀才的儿子也过来了，这次刘必强等差役有了防备，不让再打姚复，只许唾面“姚复这丑角表演到头了，已经没什么好弄的，张萼便又回到明伦堂下，看看威风凛凛的大宗师还要惩治谁，杨尚源的功名应该要萃除的吧，还有，介子八股文如此精妙，大宗师总要夸奖的吧，会不会立马就让介子补生员？

    那杨尚源见提学官一到，表舅立即沦为阶下囚，只吓得浑身发抖，侯之翰曾行文报请提学官革除他生员功名，现在只盼王提学审他表舅审得气愤就忘了他的事，正缩在诸生后列、惊惧忐忑时，听到堂上王提学问道：，“生员杨尚源到了没有？”

    这一句问话好比晴天霹雳，杨尚源两耳，“嗡”的一声，双膝一软，栽倒在人群中，两今生员把他拖到堂上，禀道：“大宗师，他便是杨尚源听闻夹宗师传唤，吓得软倒在地。”

    王提学一看这杨尚源又是一哥死狗样，心中就来气，怎么山yīn秀才都是这种德行，喝道：“站都站不稳了吗！”

    杨尚源勉强站定，哭丧着脸施礼道：，“学生杨尚源参见大宗师。”

    王提学问侯县令：“侯大人提请萃除功名的就是这个杨尚源吧？”

    侯之翰道：“正是，请老大人明鉴。”

    王提学见杨尚源脸sè苍白，目光游离，哪象是读圣贤书、养浩然气的秀才，而且还是赤头，皱眉问：“杨尚源，你的方巾呢？”

    杨尚源已经吓得六神无主了，支支吾吾道：，“禀大宗师，学生的方巾让，让学生表舅借，借去了，学生表舅的头巾不慎遗失，就借了学生的方巾去”

    ，“你到底在说什么，方巾还能借人！”王提学火气不小，山yīn此行让他极为恼怒。

    侯之翰解释道：“提学大人有所不知，这杨尚源的表舅便是方才叉下去的姚复。”

    王提学，“哦”的一声，看着杨尚源道：，“你连话都说不清楚，还能写得好制艺，你这功名怎么得来的？”

    杨尚源不敢作声，他总不能说他是运气好剿袭拟题得中的吧。

    王提学对别教谕道：“去把杨尚源去年岁考的制艺取来给我看。”

    口气颇为生硬，显然对孙教谕很不满。

    山yīn学署哥职朱训导忙道：“属下去取考卷来。”匆匆去了，很快就取了墨卷来。

    王提学执着墨卷浏览一过，问：“此卷评为去年岁考几等？”

    孙教谕不安道：“二等。”

    王提学怒道：“这样的制艺也能评二等吗，应评为四等、五等，要挞责、要降级。”

    别教谕老脸涨红，他的确循sī包庇了杨尚源，杨尚源制艺平平，但每次考试都能列到第二等乃是因为逢年过节瓒礼较丰厚，教谕一职清贫，肯送礼的诸生自会被优待一些。

    王提学指着战战兢兢的杨尚源道：“这等不学无术的生员，侥幸有了功名，不慕圣贤之道、不思求学进取，仗着一顶头巾横行乡里，哦，还与那姚复是亲戚，不必说，一丘之貉、

    来人，把他的裥衫也给录了。”这就表示萃除杨尚源的生员功名，又对侯之翰道：“侯大人，此人功名已萃，什么假银案你可以审他了。”

    不但孙教谕一头的冷汗，侯之翰也觉颜面无光，这都是他治下的生员，他这一县之长也难辞其咎，命人赶紧拖走杨尚源，别杵在这里让提学大人看着生气，又去刘宗周面前取了朱训导笔录的张原那篇，“虽曰未学”的八股文，低声苦笑：“救救急。”

    刘宗周微笑。

    侯之翰将张原这篇八股文呈给王提学看，说道：“老大人看看这篇制艺如何？”

    别教谕先是扫了一眼，嗯，这笔小楷不俗（朱训导曾是国子监优等生，他的字哪里会差），便认真看了起来，看了破题、承题，便点头道：，“破题精辟，承题分明，好文！”继续看下去，看着看着就摇头晃脑念诵起来：“一则谓学之事不止于人伦，而因以明伦之人为犹然未学之人也：夫多闻多见，当世讵乏淹雅之才，然则未足重也，缁衣博好贤之声，yīn雨贻弃予之叹，以致窃忠孝之名而负初心者可限也，岂非学非所学之咎乎……”

    一篇八股念罢，提学大人的脸sè由yīn转晴，咂了咂嘴，好似刚喝了杯美酒，说道：，“这才是能评为一、二等的制艺别教谕，这篇你又评其为几等？”口气略含讥讽。

    别教谕答道：“这是一个儒童作的文，与姚复斗八股时临场作的。”

    ，提学惊讶道：“儒童，多大岁数的儒童？”儒童也有年纪一大把的儒童，制艺作得不错，就是时乖命舛，连童生也中不了。

    别教谕道：，“那儒童名叫张原，尚未成年，便是肃之先生的族孙，方才还在堂上”

    便有堂下生员纷纷道：，“在这里呢，在这里呢。”一个个口气中透着羡慕，这个张原要得到大宗师的夸奖了，这样也好，免得大宗师总是板着脸发火让他们也瞧得胆战心惊。

    好几只手在张原背后推着，将张原推出诸生之列，越众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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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菊花之约

﻿    浙江提学使王编看着一个眉目疏朗清秀的青衫少年步履从容上到明伦娶，颇感惊讶，没等这严年向他施礼，便问：“这篇制艺是你作的？”

    少年张原恭恭敬敬叉手道：“小子张原，拜见大宗师，这篇制艺正是学生所作，由朱训导笔录的。”

    王提学问：，“为何要由朱训导笔录？”

    侯之翰便将方才张原与姚复斗八股之事略略说了，提学大人更惊奇了，两刻时之内口占一篇六百字的八股，这不亚于曹子建七步成诗啊。

    王提学不敢置信，便道：，“那本官要考考你，若你不愿，本官并不勉强。”这是张汝霜的别辈，而且只是个少年儒童，若这篇，“虽曰未学”的制艺只是事先背熟的，他也不想刻意为难张原。

    张原叉手道：，“能得到大宗师的指点，小子有幸。”这是表示尽管出题来考吧。

    王提学脸lù笑意，说道：，“我考你一道四书题，你只须破题、承题即可，听仔细了“子曰君子不器，。”

    张原应声道：，“圣人论全德者，自不滞于用哉。盖器者，滞于用者也，孰谓君子而可以器拟之哉？”王思任这两个月来对他强化训练的威力显现出来了，尤其是四书中的《论语》题，他几乎每一句都破过题，自是应答如响。

    王提学又惊又喜，还想再考考张原，说道：，“我再出一题四书小

    题，你再来破和承“是故君子，。”

    ，“是故君子”这一题出于《孟子离娄下》，完整的句子应该是，“是故君子有终身之忧，无一朝之患也。”这是一道截上题，在童生试中，这种小题是很常见的，只要不是无情搭和枯窘题，那就不算违制，这种题要难一些。

    张原紧张思索，大约思考了五十步的时间对道：“忧以终身，所怀在善忧之圣也。”这是破题，稍一停顿，续道：，“夫古今之善忧者为舜也，法且传，亦其忧思足微千古耳。”

    王提学拊掌大赞，忽然侧头问坐一边的张汝霜：“肃翁，尝闻肃翁有一别乃是神童，八岁时就得陈眉公赞誉，莫非就是他？”

    张汝霜笑道：“这是我族别张原曾méng眉公谬赞的是我长别张岱。”便扬声道：，“张岱，来拜见大宗师。”

    张岱步上堂来向王提学施礼，与族弟张原并肩而立。

    王提学笑着赞道：，“肃翁家学渊源啊，这一对佳别真让人羡煞，嗯，张岱已有生员功名，今年几岁？哦，十六，张原呢？十五，以前可曾参加科试？”

    王提学显然对张原更感兴趣因为张岱不是他手里中的秀才，而张原，后年若参加道试得中，那他就是张原的座师，这个关系是很不一样的。

    张原答道：“学生以前未参加过科试，准备明年参加县试。”

    王提学哈哈大笑，对侯之翰和徐时进道：，“明年县试、府试两位大人莫要遗漏了人才，总要让我来亲自考考他方好。”这等于是明说县试、府试要让张原通过，道试时王提学亲自来考张原提学官任职三年，王编是去年就任浙江提学道的，到后年七月满三年然后便要赴京待选他职，三年一次的道试，取中的生员都要拜他为座师，若是擢拔出英杰俊才，他也是极有荣誉的事，嘉靖年间的陕西学道杨一清道试时取中的生员中有吕栅、康海、马理三人，当时杨一清就夸赞道：，“康1生之文章，吕生、马生之经学，皆天下第一也。

    ”后来康海、吕栅先后中了状元，康海为关中大儒侯之翰和徐时进岂会不识趣都笑道：“一定把张原送到老大人座前听考。”

    明伦堂上的气氛顿时欢快起来，堂外诸生也心情轻松，虽说方才大宗师惩罚的是他们也鄙视的姚复、杨尚源甥舅，但大宗师大发雷霆，只怕从此对山yīn生员印象都不会好，岁考、科考时对山yīn生员严厉一些那他们日子就都不好过，现在见大宗师容颜大悦，诸生也跟着喜悦，当然也有嫉妒张原的，但只是放在心里。

    一边心下忐忑的别教谕也长舒了一口气，还好张原为山yīn士子争气，得到提学官的赏识，提学官心情转佳，不然的话提学官定要追究他教导不严之过。

    侯之翰道：“老大人今日按临敝县，除劣拔优，雷厉风行，山yīn百姓拍手称快，下官亦欢欣鼓舞，时已近午，请老大人、徐府尊、王老师、肃翁、启东先生齐赴县衙廨舍，小酌两杯，算是为老大人接风洗尘。”

    年过五旬的王提学一早乘船到此，发了一通火，连水都没喝上一口，这时也的确是又累又饿，笑道：“让肃翁这两位佳别也一起赴宴，我有话问他二人。”

    侯之翰便对张岱、张原道：“大宗师厚爱，两位一起去吧。”

    张岱、张原赶紧谢过大宗师，去站到张汝霜身后，这让堂外的张萼好不羡慕，心道：，“这世道还真是读书人的天下，会两句臭八股就居上座了、赴宴了、当官了，真是气人。”先出了儒学，找到堂弟张卓如，一道回去找清客斗鸡、下棋去了。

    在场诸生都没敢乱动，恭送大宗师出了儒学大门才各自散去。

    张原和张岱跟在张汝霜后面，张汝霜在大门外起轿，张原、张岱二人步行，从县学署到县衙也就一里多路。

    一直等在学宫外的武陵跑过来道：，“少爷，少爷”

    张原道：“小武，回家去告知我母亲，说我随叔祖赴侯县尊午宴了。”抬眼见穆真真也在武陵身后，便笑道：“真真今天也来了吗，果子全卖掉了？”

    穆真真莓次见到少爷之前会有些心慌，一待少爷开口与她说话，顿时就会轻松快活起来，少爷随随便便一句话都暖如春风，轻快地走上前，叫了一声“少爷”抖一抖背后空空的竹篓，笑道：，“全卖掉了，剩几个给了桥边那两个小姐。”朝河那边公别树下一指。

    张原移目一看，讶然道：“啊，她们怎么还在那里！”

    穆真真道：“那个名叫小徽的小姐说要等少爷去，说有话要对少爷说。”

    张汝霜的轿子已经到了光相桥上，张岱在桥这边等他，张原跑过去对张岱道：“大兄先去，小弟有点事，随后便到。

    张岱笑道：“那你不要耽搁太久，赶紧过来，宴会少了你，大宗师会不喜的。”说罢，转身大步追大父张汝霜的轿子去了。

    张原过桥走到那两辆马车边，商景微迎过来说道：“张公子哥哥怎么才出来，我这回脚真的站痛了。”

    一边的商景兰道：“让你上车坐着你又不肯，现在叫痛了吧。”

    张原赶紧弯腰作揖：“抱歉，抱歉一”

    商周德走过来笑道：“小孩子闹着玩的，张公子还真要道歉，哈哈。”

    商景微也快活地笑起来，说道：“张公子哥哥骂那个姚黑心骂得真好，骂了那么多句姚黑心都不敢回一句～

    ”

    张原有些mō不着头脑，商周德大笑道：“小微这孩子着实好笑，她是说张公子的那篇八股文，一句一句都是骂姚秀才的，姚秀才不敢还嘴。”

    张原也笑，对商景微道：，“我嗓门大，又说得快，他还不了嘴。”

    商景微“格格”直笑，说道：，“不是张公子哥哥嗓门大，是那么多人帮着你喊，当然嗓门就大了。”

    商周德看到姚复和杨尚源先后从学署押出被关到县牢去了，此番斗八股张原不仅获胜而且彻底斗垮了山yīn有名的姚铁嘴，回想前因后果，深服这少年之智，更难得的是少年张原制艺竟也如此高明，此子前程远大，问：“张公子现在往哪里去？”

    张原道：“侯县尊为大宗师接风洗尘，命小子叨陪末座。”

    商周德心知提学官见到张原这样的制艺，又且青衣年少，当然要收为门生，少年张原现在是奇货可居啊，便道：，“那就不耽搁张公子赴宴了，张公子若有暇，可来寒舍一晤，我会稽商氏的十亩菊园还是值得观赏的。”心想：“张原是聪明人，我与你无亲无故，为何要请你赏菊，你应该心里清楚吧。”

    商景微喜道：“好哦好哦，张公子哥哥早点来哦，明日就来，可好？”

    张原大喜，这是商澹然抛的集球正中他脑袋啊，幸福来得这么容易吗，包办婚姻就是爽快啊，躬身道：“一定来叨扰，就明日，晚辈一定前来府上拜访。”

    商周德笑道：“那我明日就专候张公子到来，张公子现在赶紧去山yīn县衙吧，我们也要回会稽了。”

    张原深深施礼，又向景兰、景徽小姐妹道别，这才大步离去。

    商周德见张原走远了，便走到后面那辆马车边，隔着车窗轻笑道：，“事谐矣，那张原听说我邀他来家，简直是喜不自胜，应该不是因为商氏的十亩菊huā才让他这么欢喜的吧。”

    车厢内的傅氏、祁氏“嗯”了一声，表示她们知道了，两个fù人都笑吟吟却不开口说话，怕羞到这个已经两手méng面的小姑子商澹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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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饱暖思美人

﻿    山阴县令侯之翰在县衙廨舍花厅大开筵席为王学道接风洗尘，两人一席，共八席，菜肴充盈，碟盘满案，张岱、张原兄弟二人列于末席，举杯恭祝长者寿之后便开始大快朵颐，席上有一道蒸鹅，味道甚美，张原吃得个不亦乐乎，张岱和他大父张汝霖一样是个美食家，下箸挑挑拣拣，一边与张原低语，点评县衙厨子的厨艺，只说这厨子善于烹鹅，其余菜肴勉强入口而已一一对于饮食一节，张原对大兄张岱是甘拜下风的，一边吃一边听大兄论各地名肴方物，诸如山东羊肚菜、文官果；南京桃门枣、窝笋团；萧山莼菜和青鲫：杭州鸡豆子、浦江火腿肉……张原嘴巴不停，听得也是津津有昧，吃顿饭也能长见识，学问真是无处不在啊，张岱只顾说话，下箸就慢了，后来一看，那盘蒸鹅被张原吃了一大半了，赶紧住口不言，专心吃鹅，都是少年人，胃口极好，让隔席关注他二人的提学大人羡慕不已，对同席的知府徐时进道：“看肃翁二孙，后生可畏啊。【笔趣阁高品质（圣王txt下载）】”一语双关，既说张岱、张原年少有才，又羡慕二人大好青春，这么能吃。

    徐知府笑道：“他二人还要仰仗老大人多多提携。”虽说今日张原斗垮姚复让徐时进不悦，但时势如此，他难道会因为姚复之事来和张原作对，有这必要吗，姚复又不是他亲戚，即便是亲戚也要看事情能不能为，人都知道顺势而行，这个张原少年英拔，出身山阴张氏，拜在王季重门下，说不定数年间就科举连捷，他徐时进怎会愚蠢到树此强敌，这时当然是尽量美言一一席上有一盘鲥鱼，肉质细腻鲜美，张原吃鲥鱼时忽然想到上次在这里晚宴时与王婴姿同席，王婴姿喜欢吃鲥鱼，此时看花厅诸席，王婴姿却不在，谑庵先生与他族叔祖张汝霖同席，想必是谑庵先生觉得王婴姿在这里不妥，上次算是侯县令私宴，这次人多，万一露馅那可就闹笑话了一一张原饮了两杯董酒，吃了半盘蒸鹅，肚子差不多饱了，可以悠闲地想一些事，饱暖思美人就是这样的吧，那商澹然的叔父商周德与他非亲非故，第一次见面就邀他去府中赏菊，其意不言自明啊，那么明天去商府拜访了之后，他应该就要央母亲托人去说媒了吧一一想着方才光相桥畔，那商氏女郎就在马车里注视着他，张原心头就是一热，觞涛园那次意外邂逅，一场雨、一局棋、一首诗，真是缘分oBil，湖心岛初见的那一幕瞬间从心底浮起，那时商澹然轻快地跳上岸，穿的是湖绿色的窄袖褙子，脚上是平底绣花鞋，没看到他和武陵就在边上，这女郎双手举过头顶，皓腕呈露，足尘点地，轻盈地转了一个圈，他看在眼里那感觉真似飘飘欲仙一一“介子，”张岱提醒道：“大宗师B奂我二人过去。“张原回过神来，跟着大兄张宗子来到王提学和徐知府席前，一齐施礼。

    白发萧然的王提学和蔼可亲，哪里还有明伦堂上震慑诸生的威煞，对张岱道：“去年陈眉公来武林，还与我说起你幼时以对子打趣他之事，哈哈”眉公跨鹿，钱塘县里打秋风”何其敏捷也。【笔趣阁高品质（圣王txt下载）】”又问张岱八月乡试如何破题的，王提学是杭州乡试的副主考官一一张岱便将乡试首场第一篇八股文背诵给王提学听，王提学凝思回想了一会，摇头笑道：

    “记不得了，你这篇制艺也称得上晓畅丰洁，只是才气横溢、过犹不及，该收不能收，少了一些余味，论起来要取中也行，在两可之间，差些运气，再磨砺三年，下科必中了。”

    张汝霖轻喝道：“大宗师指点你，还不赶快谢过。”

    张岱赶紧深深施礼。

    张原心道：“大宗师老辣，看得极准，宗之大兄为文之病就是能放不能收，写起来洋洋洒洒，对有些句子自以为绝妙不忍割舍，有时难免显得繁杂了一些。”

    王提学转而问张原道：“张原，我看你那篇‘虽日未学”老健清通，持论精谨，非多年苦读深思难以到此，你才十五岁，能作出这样的八股实在让老夫惊叹，平日都读的哪些书？”

    张原便将读过的书一一报上，王提学道：

    “这些书绝大多数有志科举的士人都会读，你独领悟至深，如此早慧，实在罕有，还望沉潜谦虚，多加磨砺方好。”这时婉转地批评张原与姚复斗八股之事。

    张原躬身道：“多谢大宗师夸奖，学生一定兢兢业业，努力上进。”

    王提学点点头，对张岱、张原道：“你们兄弟若至杭州，可来学道官署见我。”

    张岱、张原一齐躬身道：“是。”

    张岱心道：“大宗师真想见的应该是介子弟，大宗师想做介子的座师。”

    明代科举入仕的官员总是纠缠在各种师友关系网中，有蒙师、业师、座师、房师，每个老师又有各自的老师，盘根错节，复杂无比，这些关系网又依托大的利益集团，从朝堂到地方，互相掣肘、明争暗斗一一花厅宴罢，又要品茶，王提学颇好茶道，与张汝霖共论南北茶道大家，王提学推崇南京桃叶渡的阂汶水，说此人茶艺实为一绝，这几个官绅天南海北、无所不谈，渐渐涉及皇帝和东宫太子以及朝堂的一些秘事，张原凝神倾听，虽然他现在无力影响朝政，但多了解一些时事也是好的一一张汝霖扭头一看，两个小辈坐在一边听得起劲昵，便道：“张岱、张原，你二人先回吧。”

    张原只好和大兄张岱一起告辞，两个人出了廨含，张岱有几个奴仆小厮在戒石亭边等着，张原的书僮武陵也在，便一起回去。

    张母吕氏见儿子回来，欢喜道：“我儿坐这里，好好和为娘说说今日学署的事，小武他说不清楚。”

    武陵有点不服气：“太太，小武只在大门外站着，又不能进去，反正大致的事就是这样，少爷赢了，姚讼棍输了，与他亲戚杨秀才一起被关进了县牢。”

    张母吕氏笑道：“现在一起仔细听，看学署里是怎么一回事？”

    伊亭、兔亭这两个丫头也都过来听故事，张原便将明伦堂上斗八股、诸生全部鄙弃姚复、姚复百般耍赖、大宗师惩治姚复甥舅一一说了，张母吕氏笑道：“我儿运气实在是好，那大宗师迟不来早不来，偏偏这时来，姚复最终还是赖不过去。”

    张原心道：“不是大宗师来得巧，而是儿子布置得巧，退一步说，即便大宗师晚到几天也无妨，姚复总是逃不过这一关的。”说道：

    “是啊，大宗师一到，雷厉风行，姚复就倒霉了。”

    想着商周德明日请他去会稽赏菊的事，这个必须告知母亲，张原便让武陵、伊亭、兔亭三人先退下，然后道：“儿子有一事要禀明母亲一一”

    张母吕氏笑问：“什么事，这么郑重其事？”

    张原便将光相桥畔遇商周德之事告诉了母亲，张母吕氏有些吃惊道：”邀你赏菊，这是什么意思？”

    张原笑了一声，说道：“母亲还不明白吗？”

    张母吕氏瞪大眼睛，又惊又喜道：“这么说商氏是对你示好，商氏女郎有意嫁与我儿了？”

    张原只是笑，不说话了。

    张母吕氏道：“这敢情好，我原先还担心商氏官宦世家会瞧不上咱们东张门第呢，对了，为娘前些日托人打听了一下那商氏女郎的情况（武动乾坤最新章节.），这女郎不裹足的，这不大好啊。“张原道：“儿子就喜欢不裹足的，儿子说过，娶妻就要娶不裹足的女子。”

    张母吕氏笑道：“你何时说过，我是没听你说过一一为娘知道，我儿是一好百好，看上了人家商氏女郎，就连她不裹足也是好的了。”

    张原道：“儿子常听母亲说脚痛，心中不忍，所以才会这么想的。”

    张母吕氏低头看着自己一双小脚，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大家都裹足，不裹会让人笑话，怕被人瞧不起。”

    张原道：”脚大一些又何妨，只要儿子喜欢，母亲不嫌弃，那就万事大吉。”

    张母吕氏被儿子说得笑起来：“我儿这么心急了吗？”

    张原忙道：“没有没有，儿子只是这么说，风俗之事是时常变的，好比苏意苏样，花样翻新，何必去跟风，只要自己喜欢就好。”

    张母吕氏点头道：“我儿说得是，那我们何时托媒前去提亲？”

    张原道：“等儿子明日赏菊回来再定吧。”

    张母吕氏又道：“我儿终身大事，还要写信告知你父亲才行。”

    张原道：“是，儿子明日回来便给父亲写信。”

    张母吕氏听儿子这么说，微微一笑，心道：“看来儿子很喜欢那商氏女郎，简直是急不可待了。”

    武陵来报，说鲁云谷先生来了，张原便来到前厅，见鲁云谷和他侄子鲁云鹏一起来的，那鲁云鹏一见张原，倒身便拜，口称张少爷恩德没齿不忘，张原赶紧扶起，坐着说话。

    鲁云谷叔侄请张原赴宴，张原便去了，上次答应了鲁云谷，斗垮了姚复要陪他好好喝两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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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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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春梦

﻿    从雾lù桥边的鲁氏药铺回来，已经是夜里亥时初刻，鲁云谷提着一盏灯笼送张原、武陵主仆二人转过府学宫，远远的看到张原家竹篱门边也挂着一盏灯笼，在寒冷的冬夜中，那灯笼温暖的光直透人心一鲁云谷笑道：，“介子，那愚兄就送到这里了，今夜害你多喝了几杯，我怕你母亲责怪我。”

    张原道：，“还好，还好，云谷兄请回吧，路上小心。

    ”拱手作别，与武陵快步走到自家竹篱门边，伸手摘下插在门隙的那盏灯笼，推开竹篱门进去，就看到大门的门槛边站起一个小小的身影，脑袋上的双丫髻一颤一颤，开声道：，“少爷回来了。”小跑着过来接过张原手里的灯笼，挑得高高的照路一张原问：，“兔亭，天这么冷你怎么坐在门槛边等？”

    兔亭道：，“太太吩咐的。”

    张原心道：，“母亲怎么会吩咐她坐在门边等，嘿，这小女孩有点呆。”

    大石头也从耳房跑出来说：，“少爷回来了。”便去掩上竹扉，用一根竹杠横插着，跟着张原进了大门，又把大门关上，说道：，“少爷，傍晚时有好几个秀才来找少爷，我都说少爷出门赴宴去了。”

    张原问：，“留下名帖没有？”

    大石头道：“都是外地的秀才，什么萧山的、上虞的、杭州的，报子名字，我也记不得，只有一个秀才留下了名帖”我去给少爷取来。”飞跑着去取了一张长七寸、阔三寸的名帖来张原接过名帖就着灯笼光一看，上面用中楷写着六个清丽墨字一，“友生阮大诚拜。”

    “阮大诚！”

    张原惊讶了一下，阮大诚这个大jiān臣怎么会到绍兴，也是来看八股盛会的？阮大铖好象不是浙江人吧，嗯，是南直隶桐城人，桐城阮大诚，现在应该还是诸生，因为孔尚任的《桃huā扇》一剧，阮大诚这个阉党遗孽从此臭名远扬，当然，现在那些事都还未发生，李香君、侯朝宗都还没出世，此时的阮大诚是精通戏曲的风流才子，还是东林党魁高攀龙的弟子，名誉很好“张原问：，“这个阮秀才留下什么话没有？”

    大石头道：，“阮秀才说明日再来拜访。”张原，“嗯”了一声，心道：“明日我有终身大事要办，可不能在家等你阮大诚。”将名帖收在袖中，跟在提灯笼的小丫头身后往内院走去，问兔亭：，“给雪精喂过草豆了吗？”

    兔亭道：，“喂过了”少爷要去看看吗，厩舍已经建好了，雪精夜里也不会冷了。”

    冬夜寒气重，白骡雪精在后园lù宿可不行，张原前些天让石双找来了一个石匠，在后园墙角建一个小厩舍供白骡夜间歇息，兔亭没事就蹲到后园去看建厩舍，很乏味的事她看不厌一张原道：“好，我去看看，我先和母亲说一声。”站在天井边朝南楼上大声道：，“母亲”儿子回来了。”

    张母吕氏很快就出现在二楼围廊上，埋怨道：，“这么晚才回来，喝酒了吧？”

    张原道：“陪云谷先生喝了两杯，都是糯米酒。”

    张母吕氏道：“那赶紧洗漱，早早休息，明日还有事呢。”

    张原答应着，见母亲回房去了，便和兔亭、武陵来到后园厩舍，厩舍松木门还有一种尚未干透的松香气味，推开松木门，提灯笼一照，白骡雪精在厩舍一角打了一个响鼻兔亭将灯笼交给武陵，走过去mō了mō白骡的肚皮，回头道：，“少爷，雪精夜里睡觉也站着，它总是站着，不会累吗？”

    张原笑道：，“骡马就是这样的，难得躺倒”因为随时随地要准备跑哪。”打量了一下这间小小的厩舍，只养一头牲口够宽敝了。

    看了雪精，回内院洗浴áng，因为多喝了几杯酒，那酒并非他方才哄母亲说的是糯米酒，而是兰溪金盘lù酒”酒劲颇大，他都有四、五分醉意了，一时翻来覆去也睡不着，后来mímí糊糊睡着了就开始做梦，梦见自己赴南京乡试，为什么不在杭州乡试而要去南京，梦里没考虑这个，三场考试之后等待放榜，与同学友人在秦淮河妓船上饮huā酒，恰遇名妓李香君，那李香君眸光流动称呼他为侯公子，他被改了姓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只是觉得李香君容貌颇似商澹然，让他很爱慕，正诗酒酬唱时，有人大叫不好了不好了jiān臣阮大诚来了，他走到船边朝岸上一望，什么阮大诚，这不是姚讼棍吗，这酷似姚讼棍的阮大诚一看到他，大惊失sè，立即掉头就跑，秦淮河两岸欢呼声一片，都说侯公子赶跑了jiān臣阮大城，那李香君看他的眼神更是分外多情，jiāo滴游道：……侯公子，妾身愿荐枕席，共赏菊huā”

    早上醒来，张原还记得那个梦，自己闷着头笑了一阵，躺在chuáng上让外间的武陵赶紧起来吩咐厨下备水，他要洗浴武陵咕哝道：，“少爷昨夜不是洗了澡吗，怎么又要洗？”

    张原忍笑道：，“少罗嗦，赶紧去。”听到武陵起身去了，他捶着chuáng板大笑几声，心道：“我这算是成人了吧，怎么就有这么巧，偏偏就是昨夜，而今天就要去会稽商氏那里拜访，这是天意？”

    又想：，“梦里那李香君说话好生奇怪，愿荐枕席与共赏菊huā不相干吧，这个这个，有点深奥，那梦到后来也是乱七八糟的，也不知，也不知怎么就流出来了，嘿”起chuáng洗浴，用罢早餐，大石头来报说有人来接少爷了，张原出去一看，一辆马车停在竹篱门外，两个随车的健仆就是昨日跟在商周德身边的，有点眼熟，还有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满面堆笑叉手施礼道：，“张公子，我家老爷命小人来接张公子去赏菊。”商周德真是热情周到啊，

    这么早就派马车来接这个未来的妹婿了。

    因为昨夜春梦，张原再听到“赏菊”二字就稍感异样，笑道：，“有劳管家，先进去喝杯茶吧。”

    那管事道：“不敢打扰，张公子请上车吧，我家老爷专等公子前去。”

    张原让他们稍等一下，他进去告诉母亲一声，张母吕氏见商氏的人这么看重儿子，也是欢喜，提醒道：，“莫忘了给下人的赏钱。”此去拜访，暂不用给商周德送礼，但这些下人应该给赏钱。

    张原便命武陵赶紧封了四份赏银，管事三钱银子、两个健仆和车夫每人一钱银子，四个人起先推托，张原稍一坚持，他们就都笑呵呵收下了，连声道谢，皆大欢喜。

    张原正要坐上马车，又想起一事，把大石头叫过来，吩咐道：，“若那阮秀才今日会来，就说我有事去了会稽，请他留下住处地址，待我回来去拜访他。”说罢坐上马车，武陵和商家管事、两个健仆一道步行，往会稽而去。

    马车才去了不过一刻时，侯县尊遣门子来到张原家，请张原去县衙，说县尊大人有事要与张原商量，那门子听说张原去了会稽，便叮嘱大石头道：“等你家少爷一回来，就让他赶紧来见县尊大人。”

    县衙门子才走，大石头就又看到昨日来过的那个阮秀才与一个同伴远远的走过来了，大石头不等阮秀才走近，便跳到竹篱门外大声道：，“阮秀才，我家少爷去会稽了，请阮秀才留下住处地址，我家少爷会回访的。”

    阮大城讶然失笑，止步道：“缘悭一面，缘悭一面。”扬声道：，“告诉你家少爷，桐城阮大诚今日便要离开贵地，以后有缘再相见吧。”

    大石头耳朵尖，听到这阮秀才连说了两句，“缘悭一面”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以为比较重要，回头看弟弟小石头靠在门边吃麦饼，便充起老大道：，“你就知道吃，主家逢年过节也给了你一份赏钱，你却什么事也不干，快帮哥哥记一下，你记xìng（圣王txt下载）倒还好的，我怕我等下玩忘了，昨日几个秀才的名字我都忘了”

    小石头嘴里嚼着饼，含糊问：，“记什么？”

    大石头道：，“远迁姨面，远迁姨面一就是方才那个阮秀才说的，你别光顾着吃，记牢了，别耽误少爷的事。”

    小石头咽下麦拼，重复道：，“原欠一命，原欠一命，好，哥哥我记牢了，你放心去玩好了。”

    张原坐在马车里，拉起窗帷，看两边街景，竟与平日步行经过时有些不同似的，有些隔、有些超然，难道是因为今日精神格外振奋的缘故？

    今天天气延续昨日的晴好，丰月最末的一天，晚开的菊huā也正是怒放的时候，会稽商氏的十亩菊huā若是一起姹紫嫣红绽放，那是何等的美妙景象？

    会稽商氏聚居在会稽城东北角的白马山下，前面便是东大池，东大池等于是会稽城的东护城河，与鉴湖、与运河都是连通的，舟楫往来，是会稽繁华之地，马车由城西南对角穿过会稽城，又沿东大池行了半里，转折向西，很快就到了商府大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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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少女蹴鞠图

﻿    五间九架的大宅，南面临街，北面临水，重堂邃宇，瓦善屋嵴，赫赫威凛，粱栋、檐角均用朱碧绘饰，外墙高照，内宇宏深，在大宅两翼，还有廊、庑、库、厨、从屋、从房，层层叠叠，组成一个庞大建筑群，会稽商氏，官宦世家，不亚于山yīn西张状元第。

    马车在商氏大宅墙门外停下，张原月下车，就看到六扇木骨墙门全开，一群人迎了出来，最前面的却是六岁的小景微，她小小的人拖着婢女芳华奋力往前冲，婢女芳华本是想拉住她不让她乱跑的，这时反而被她拽得跌跌撞撞，“张公子哥哥，我听到马车的声音，就知道张公子哥哥到了。”

    小景徽挣开婢女芳华的手，跑到张原面前，忽然想起什么，两只小

    手交叠在小腹处，身子微扭，膝盖微屈，莹光晶亮的眸子往下看着自己的足尖，很规范地给张原福了一福，jiāo脆的声音不轻不重地道：“张公子哥安好。”

    六岁的小景微穿着厚暧的锦葛貂裘，稍微显是有些臃肿，但那模样更可爱了。

    张原赶紧还礼：“景微小姐好。”直起身来看着迎出来的商周德等人，心里温暖，虽是第一次来，却仿佛回家一般亲切，感觉真好，嗯，这商氏的女婿他做定了。

    商周德与两个同宗兄弟将张原迎进墙门，五间九架的大宅共有五进，第一进是门厅，两边有耳房，再过一个庭院才是正厅，厅堂上悬有一对联：，“诵读诗书，由是方乐尧舜之道：耕田凿井，守此而为羲皇上民。”

    正厅两排各九张黄huā梨木官帽椅，主多客少，张原坐在那里显得有些孤单。

    饮茶，闲谈，都是商周德问，张原回答，商周德先问昨日明伦堂上的事，张原细细说了，儒学大堂上斗八股可说是一bō三折，姚复费尽心机、百般刁难，却最终一败涂地，商周德等人都是听得又惊又笑，堂堂生员，无耻到如此地步实在是罕有一斗八股之事现已尘埃落定，姚复已无咸鱼翻身的可能，张原是声名大振，连大宗师都对他奖掖有加，只是今年不是道试之年，不然的话，大宗师可以立即拔补张原为生员，现在只有等到后年了，张原今年才十五岁，后年十七岁补县学生员那也依然称得上是年少得志商周德问：，“听闻张公子前些日子得了眼疾，现在大好了吧？”这个必须关心，若日后眼疾复发导致失明，那可就苦了他小妹商澹然了。

    这等于是婚前体检，张原小心翼翼回答：“晚辈的眼疾是四月初突发的，主要是肝火旺，xìng（圣王txt下载）情急躁，又过于喜欢吃甜食，经名医鲁云谷先生细心医治，七月中旬就已基本痊愈，鲁医生只叮嘱以后要修心养眼”勿用目力太过”

    商周德道：，“那张公子读书太勤也是不妥。”

    张原道：，“所以晚辈现在以听书为主、看书为辅。”

    商周德笑将起来：，“走了，张公子走过耳成诵的，甚好，甚好。

    商周德原有的一些顾虑打消了，又问了一些张原家里的事，关于张原之父张瑞阳的事、关于张原姐夫陆韬的事，同时细察张原的神态，张原不骄不躁，没有一丝不耐烦的神sè，总是清晰明了地答话。

    商周德甚喜，心道：，“小妹澹然去觞涛园相亲，没看中西张的张萼，却看中了东张的这个张原，果然是独具慧眼，这是一段好姻缘”

    而且张原家世也不差，论起来都是山yīn张氏”目下虽然清寒一些，但只要一有了功名，田产奴仆自动来附一张原显然也清楚我今日请他来为的是什么，问他这些琐事他都耐心作答，极有诚意，好极，好极，只是张原口称晚辈有点不妥，若澹然小妹嫁了他，他就是我妹婿，如何好称晚辈，小徽又叫他张公子哥哥，真是够乱的，嗯，现在也不忙纠正，待定亲后再说。”

    婢女芳华牵着商景徽的手，商景兰也在，三牟人站在侧厅与正厅的小门边上，看张原与商氏长辈说话，小景徽轻声问商景兰：“姐姐，叔父是在考张公子哥哥吗？张公子哥哥回答了好多问题了，全部答对了吧，看叔父，笑得那么好。”

    商景兰声音更轻，又有些得意：，“这你就不明白了吧，叔父是要让澹然姑姑嫁给这个张公子为妻呢一”

    ，景徽吃惊地睁大了那双亮晶晶的黑眸，小嘴也张大了。

    婢子芳华生怕小景微大声说出来，那就尴尬了，赶忙俯身将她抱起，退到侧厅，商景兰也跟过来了，责备道：，“你叫什么呢，有客人在，很失礼的知不知道！”

    商景微蹙着两条柔美的小眉毛道：“小姑姑嫁给张公子哥哥为妻，那鼻们岂不是就没有小姑姑了？”

    商景兰“嗤”的一笑，表示妹妹这个问题太幼稚，她不屑回答。

    婢女芳华赶紧道：“怎么会没有姑姑了呢，澹然大小姐总还是景徽小姐的姑姑，小微随时可以去找你小姑姑，嗯，还有张公子。”

    商景徽顿时快活起来，问商景兰道：，“姐姐怎么就先知道这事了，我都不知道？”

    商景兰道：“谁让你脑袋一沾枕头就睡着了呢，我是听娘亲和粱妈说话时知道的，嘻嘻。”

    绍兴人把善于偷听大人说话的小孩子叫腋下鬼，就是说人小精明，看似没注意听，其实把大人说的秘密听了一肚子商景微扭着身子不依道：“那姐姐怎么不叫醒我，姐姐不乖。”

    商景兰撇嘴道：“这怎么是我不乖了，是你自己贪睡，听不到有趣的事怪得谁来。”

    商景徽从婢女芳华怀里挣下来，说道：，“那我问小姑姑去一”

    婢fù芳华赶紧拉住她，说道：“不能去问澹然大小姐，她会难为情的。”

    商景微“噢”的一声，伸手让婢女芳华抱她，然后凑在芳华耳边悄声问：“芳华，小姑姑要嫁给张公子哥哥为妻，这是怎么一回事呢9”

    芳华答道：“就是成亲，结为夫妻。”

    商景微声音更轻地问：“结为夫妻又是怎么一回事呢？”问这话时，这小姑娘还知道害羞，小脸埋在了婢女芳华的脖颈间不抬起来。

    这下子把婢女芳华给问到了，芳华也才十六岁，对男女之事一知半解，脖颈又被小景微弄得痒痒的，嘻笑着缩着脖子道：“就是，就是两个人可以在一起了，不分开。”

    商景徽，“噢”的一声，小脑袋一个劲点着，完全明白了似的，不再问什么了，这让婢女芳华也松了一口气。

    正厅里商周德见有些话说得差不多了，有些话呢不宜在人多口杂处说，便道：“请张公子到我大兄书房小坐，赏玩书画，我也还有些事与张公子深谈。”

    张原便起身，向在座的其他商氏宗人作揖，然后跟着商周德又走过一个庭院来到第三进，商周德领着他进到一个大书房，书橱古董，落落大满，说道：“这是我大兄以前读书之处，我大兄就是景兰、景徽两姐妹的父亲，现在京中为官，他喜收集字画，张公子随便看看。”

    张原惭愧道：，“晚辈只会读几句酸八股，书画旁艺，尚未及涉猎。”

    商周德微笑道：“本朝以科举为立国之本，读书人都是先取功名再论其他，我大兄当年也是专务八股，是中了秀才后才有心思收集字画赏玩。”说着，展开一画卷，却是一哥奔马图，说道：“这是赵松雪临摹的曹霸奔马图，录有南唐王玉林诗歌一首，书法诗话，各臻其妙。”

    张原欣赏赵孟*的书画时，商周德又展开一画轴，纸墨皆新，画上一架紫藤，一个少女在huā架下蹴鞠，两只蝴蝶追逐蹴鞠翩飞“张公子来看看这幅图如何？”商周德看着张原的神sè。

    张原一看那画上的少女，眉目宛然商澹然，那跃动的双足轻盈灵巧，平底绣鞋描摹精细张原顿时明白商周德让他看画的用意，弓底绣鞋是缠足女子穿的，平底绣鞋就表示没有缠足，商周德委婉得很哪，想必接下来还要与他讨论女子缠足，要探他口气，这是最后一关，若他是缠足癣，瞧不起不缠足的女子，那商周德肯定立马来一个大变脸，送客，什么赏菊，回自家赏去一张原不想让商周德太费精神，自己就先说出来了，他说：，“晚辈以为，缠足本非天下女子所乐为，只是拘于陋习，以致自残，痛苦终身，若世间女子皆如画中人这般天足自然岂不是好不瞒商世叔，晚辈曾对家慈说过，娶妻当娶不缠足的女子。”

    商周德对小妹商澹然不缠足其实是颇感无奈的，本有些担心张原会对此心存芥蒂，但他商氏地位高，小妹澹然的美貌张原也是见过的，而且脚也不会大得吓人，所以谅张原也不会因为这事而拒绝这门亲事，但这时听张原这么说，真是又惊又喜，忍住赞叹出声：“妙极！妙极！奇缘！奇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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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芳心缭乱

﻿    这PS最后一点点障碍也完全扫清了，万事俱备，只欠提亲着戾帖了。

    商周德心情大好，笑吟吟将那幅少女蹴鞠图收起，张原却道：“商叔，若是可以的话，晚辈想向商叔求赠此画。”

    商周德笑呵呵道：“这个由不得我，不过我可以为你问问画主人是否肯相赠。”便步出书房，唤来一个婢女，低语了几句，那婢女领命匆匆去了。

    张原心道：“此画果然是商澹然所作，才女啊，我是自愧不如，以后还得多学学。”

    商周德回到书房，说道：“张公子，我也不与你多客套，以后我就直呼你介子贤弟，你就叫我商二兄，什么商叔、晚辈的，听着好生别扭。”

    张原含笑唯唯称是。

    商周德道：“现在尚未到正巳时，用餐尚早，不如就去赏菊如何？有点路程，在白马山南麓。”

    张原道：“好极，晚辈一在下正为赏菊而来。”

    商周德哈哈大笑，与张原出了书房，刚走到侧巷，先前那个婢女小

    跑着追过来福了福，说道：“二老爷，大小姐说了，那幅画任凭二老爷处置。

    商周德“嗯”了一声，对张原道：“等下你回山yīn时就把那幅画给你带上。”

    张原喜道：“多谢。”正好皿去把这画给母亲看，母亲定然欢喜。

    一个十来岁的童子走过来向商周德施礼道：“父亲这是要去哪里？”

    商周德道：“毅儒”快来见过介子兄，不不，介子叔，这位就是昨日八股文扬名山yīn学署的那个张介子，你得叫介子叔。”

    这童子是商周德的儿子商毅儒，商毅儒看看张原，见张原虽比他大几岁，但也只是个少年人，胡子都没有，却要他叫叔”商毅儒有点不情不愿，含糊叫了一声：“介子叔。”便推说“母亲唤孩儿了”一溜烟跑了。

    商周德摇着头对张原道：“这是犬子，整日只知玩耍，年已十岁，《孝经》都还没读完，介子你十岁时应该都通读《五经》了吧。”

    张原心道：“半年前的张原只有比商毅儒更顽皮，十五岁了还不入社学，才刚读完《四书》。”口里道：“小孩子贪玩是天xìng（圣王txt下载），我早些时候也是如此”后来才知道求学上进。”

    说着话出了侧巷，来到后园，东大池这一河段的南岸全是商氏的后园，但那十亩菊huā却不是在这里，而是在两里外的白马山南麓，去白马山的这一段路杂草丛生不好走，水路却是极为便利，东大池就从白马山下绕过。

    一艘两丈余长的乌篷船已经等在商氏后园的小码头边，两个撑船的商氏健仆哈着腰站在船头。

    商周德请张原先上船，张原跳上船”回头却见一个小僮跑过来对商周德道：“二老爷，二奶奶请你回去一”

    商周德不悦道：“我要陪客人去菊园，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小僮道：“是二奶奶娘家的堂侄来了，名叫祁虎子祁少爷。”

    商周德“哦”的一声，说道：“祁虎子昨日见过了，没听他说今日要来啊，有何急事？”

    小僮摇头说不知。

    张原道：“商二兄不要用陪我，我自去菊园，一个人走走自〗由些。”

    商周德笑道：“也罢，介子先去吧，我且看看那祁虎子有何要紧事，等下便赶来相陪。”让身边一直跟着的一个管事陪着张原，这个管事正是去山yīn接张原那位。

    商周德走后，张原与那管事坐进船舱，乌篷船dàng悠悠划动起来，两里水路很快就到，这边也有一个青石铺砌成的泊船小码头，那管事先跳上码头”殷勤来扶张原，张原道：“不必，不必。”一跃上岸。

    面前是碧水清流，左边就是会稽城最西北端的白马山”这白马山南麓一大片园地都归商氏所有，约有两、三百亩”遍植山茶籽树，这种山茶籽熬制出的茶油气味清香，一斤纯净山茶油售价在四分银子左右，这一大片茶树每年能给商氏带来好几百两银子的收入在半山上，茶树环绕中有十亩鼻园，菊园一侧建有三间茅舍和一座竹亭，管事领着张原从茶园小道走上去，在开阔处偶然回头一望，停步道：“张公子，我家二老爷赶来了。”

    张原回头朝山下的东大池看，又有一艘乌篷船正悠悠地向茶园码头这边划过来，便道：“那我们先下去等着。”又返身快步下到码头边，那艘乌篷船也刚好靠岸，操船的却是两今年轻健壮的仆fù，乌篷船停稳后，船舱先走出来一个老年仆fù，正是在觞涛园见过的那个粱妈一粱妈向张原点头一笑，便回头道：“来，小心点。”

    一个可爱的小女孩钻了出来，前发齐眉，目若点漆，身上穿着厚实的锦葛小貂裘，

    一眼看到张原，顿时笑眯了眼，脆声道：“张公子哥哥，我来了。”

    张原抢上几步，伸长右手道：“来，脚下小心。”

    商景微伸手抓着张原的手，两脚一跳，蹦上岸来，没顾得上和张原说话，回身弯着腰，小脑袋冲着船舱里喊：“姑姑，姑姑，快上来呀，快上来呀。”

    粱妈和婢女芳华都上到岸边，两个人都在忍笑，盯着船舱，要看看大小姐商澹然怎么出来与张公子相见一商景微见姑姑还不出来，便更大声地喊：“姑姑姑姑一”还想要回船去叫。

    张原赶忙将她拉住，说道：“别急，你姑姑马上就出来了。”

    舱室里的商澹然终于坐不住了，这个极会磨人的小侄女方才定要缠着她要她带她到这边来找张公子哥哥，她也不知怎么一时糊涂就带她来了，这时真是尴尬，难为情死了，那小磨人精又在一个劲地催催催一“别再叫唤了好不好？”商澹然微微弯着腰走出舱室，头戴昭君帽，身穿紫貂寒裘，外罩苏绣比甲，面如朝霞，眼如秋水，神情半羞半恼、宜喜宜嗔，提着衣裙下摆轻盈盈上了岸，敛衽含羞向张原福了一福，又轻又快说了一句什么，以张原的耳力竟没听清楚，商澹然就已经牵起商景微快步上山去了，小景微一边走还一边扭头叫道：“张公子哥哥快来”又问她姑姑：“姑姑，你笑什么呢？”然后二人身影就被山茶树遮住了。

    粱妈和婢女芳华赶紧跟了过去，那个陪张原来的管辜目瞪口呆，不知如何是好，大小姐在山上，他当然是不便跟过去了，那张公子怎么办？问：“张公子你看”张原当然不会因为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就不敢上山，礼教岂为我辈而设，这商氏女郎差不多就是他未婚妻了，见见何妨，正要发展发展感情，不然的话难道要到洞房huā烛才见面1

    “管家不上去的话那就在这里等着吧，我自上山赏菊。”张原很自然地说。

    管事连连点头道：“是是，张公子请便。”

    张原迈步上山，经山茶树下的石阶蜿蜒上到菊园，还没看到菊huā，先觉冷香扑鼻，已是十月末，冬深寒重，很多品种的菊huā已经凋残，只有“绿牡丹”、“卷珠帘”、“鳞爪菊”这些耐寒的品种犹然绽放。

    十亩菊园很宽广，一时也没看到商澹然、商景微在哪里，张原也不急着去找，在huā间小径徜徉，看菊残傲霜之枝，更喜凌霜怒放的晚菊，近午的阳光照耀，觉得身上暖烘烘的，在一株“卷珠帘”畔观赏时，忽听不远处小景微快活地叫了一声：“张公子哥哥，我们在这里，你来找我们呀。”

    张原应了一声，循声走过去，走到了那个竹亭边，没看到小景徽，只看到商澹然坐在竹亭里，侧对着他，昭君帽已摘下，lù着在室女郎梳的那种三小髻，商澹然贝齿轻咬下chún，在笑～

    “哈哈，张公子哥哥，我在这里。“六岁的小景微突然从亭子一侧跑了出来，向张原跑过来，婢女芳华追在后面叫着：“小心，小心别摔到。”

    粱妈恐吓道：“景微小姐不听话，回去让太太给她裹小脚，看她还乱跑。”

    商景微绕着竹亭跑，一边笑道：“不裹小脚，不裹小脚，姑姑也没裹一”

    粱妈和芳华都一齐算下脚步，有些吃惊地看着张原，小景微突然叫出这一隐秘，不知张原听到会不会大为不悦？

    张原微笑着走近，说道：“裹足不好，不能走不能跑，等于是半残废，世间最煞风景的事莫过于焚琴煮鹤、佳人裹足。”

    小景微小跑看来到张原身边，笑眯眯道：“张公子哥哥真好，就帮着小徽说话。”回头见姑姑商澹然静静坐在亭子里，便道：“姑姑你怎么都不说话了，姑姑平日可是很会说话的呀。”

    商澹然真是被这个小侄女搞得头大了，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正芳心缭乱间，却见张原步上亭来，向她施了一礼道：“澹然小姐，在下有礼了。”

    商澹然赶紧起身还礼，不知为什么，这次相见比上回在觞涛园湖心岛那次相遇更让她心慌，是上回起先没放在心上，而现在上心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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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景徽心事

﻿    正午冬阳暖照，菊园冷香浮动，低矮茂密的山茶树从半山一直延绵到山麓水滨，从半山竹亭上俯看绕山而过的东大池，看往来的舟楫，隔得远，听不到桨声和人声，只看到大大小小的船只被一个个无形“利”

    字牵引着来来往往，求生谋到，人的本能，勤读诗书求取功名更是世间大利，生在人间，如何舱免俗，但偶尔超脱一下又何妨，好比此时坐在半山竹亭上，静而观动，心情会很好，更何况还有羞涩美丽的商澹然在边上一商澹然缭乱的芳心渐渐安静下来，体会到张瑄所感受到的，因为这一点默契，这清雅美丽的女郎chún边勾起一个浅浅的笑，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小侄女商景徽仰头目不转睛看着她～

    张瑄指着亭下那几间茅舍，说道：“若能在这里读书习字，闲时看山赏菊，真是不错。”

    商澹然道：“我大兄以前就在这半山茅舍读书制艺，虽在城中，也似隐居一般。”很自然就答上了话，好象认识很久似的，嗯，也的确很久了，两个多月了。

    张瑄道：“澹然小姐那时也才和小景徽差不多大吧，看到现在的小

    景微就能想象出那时的你。”

    商澹然低头看了一眼倚在她身边的的小侄女，微笑道：“都说小

    微象我呢，真是奇怪了咦，小徽你怎么不作声了，小喜雀飞走了吗？”

    商景徽道：“我学姑姑呀”有时也要静静的想一会心事。”

    商澹然忍俊不禁，瞟了张瑄一眼，又低头看着小侄女道：“你想到什么心事了，告诉姑姑？”

    商景徽却摇头道：“我不说，心事怎么能说出来，说出来就不是心事，就是说话了。”

    商澹然忍着笑，拉着侄女的一只小手，握在掌中，说道：“心事也可以说一”忽然想到了什么，嘴chún抿着，只把侄女那小手轻轻揉捏一张瑄平时眼神不好使，这时却是管用，看到商澹然的脸有些红，仿佛洁鼻美玉抹上了一层淡淡的胭脂，还有握在一起的那两只手，一大一小，大的纤美柔细，小的肉肉jiāo软，都如粉雕玉琢、凝雪晶莹一般。

    张瑄心有点跳跳的”还想再说些什么，～时无从措词，且让这一刻时光慢慢流逝吧商澹然却突然轻呼一声，指了指不远处贴着东大池右岸驶来的一艘小船，说道：“我二兄来了“1Ｊ、微我们快回去。”向张瑄福了一福，目光下视，长长的睫毛微颤，秀美不可方物。

    商景徽“噢”的一声，向张瑄摇手道：“张瑄子哥哥，那我们先走了”不陪你了，你下次还来吗？”

    张瑄笑道：“当然还要来，过两天就来，还有事。”

    商澹然猜知张瑄要来有事指的是什么，面红心跳，却又是说不出的欢喜，牵着小徽下了竹亭，迟疑了一下，还是回头道：“张瑄子若想来这里静心读书，可对我二兄说。

    张瑄含笑道：“冬季山上太冷，明年夏天来，山上凉爽正好读书。”看着商澹然牵着小景徽、与粱妈还有婢女芳华四个人从另一侧下山去”这边的山路怕是不会很好走吧？

    正这么想着，却见小景徽又跑回来了，略显臃肿的锦葛貂裘丝毫不影响她的灵活，跑到竹亭边，回身对追上来的婢女芳华道：“芳华别过来，我和张瑄子哥哥说一句话”很快就走。”

    婢女芳华便站在那几株残菊下等着，商景徽走到亭中来，纯稚可爱的小脸竟有些羞涩，小嘴紧紧抿着一张瑄弯腰问她：“小微”有什么事？”

    六岁的商景徽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因为嘴巴抿得紧，这时开口说话先就“吧嗒”一声，说道：“张瑄子哥哥，小徽也想和姑姑一样“一样什么？无妨，尽管说。”张瑄含笑鼓励道。

    商景徽便语速很快地说道：“小微也想和姑姑一样嫁给张瑄子哥哥，好不好？”

    张瑄猛地站直身子，每后一个踉跄，随即稳住，心里告诉自己要冷静，别吓着小孩子，便轻声问：“小微为什么会这么想？”

    商景徽观察着张瑄的脸sè，答道：“就是方才想心事突然想到的。”

    张瑄笑着摇头道：“这可不行，我和你姑姑年龄相仿才般配。”

    小景徽固执地道：“可我也会长大的呀，会长得和我姑姑一样大。”

    饶是张瑄多智善辩，也没法和这个六岁的小姑娘说得清，伦理道理、人言是非，这篇八股文实在太难作了一商景徽仰着头见张瑄好象很为难的样子，这小女孩便又说道：“张瑄子哥哥，这不大好是吗？”张瑄道：“是不大好，你再长夹一止就会明白的。”

    毕竟是小孩子，求嫁不成也没觉得特别失望，说道：“那好吧，看我长大后会不会就明白了、我娘亲也是这样，我问她的事她答不上来，就推托说等我长大后自然就会明白的。”

    小景徽太聪明了，张瑄笑道：“你母亲说得对，很多事长大后自然而然就明白的。

    婢女芳华在叫：“景微小姐，大小姐催你了。”

    小景徽应了一声“就来了””丁嘱张瑄道：“张瑄子哥哥，你可不许把我的事说出去，这是我的心事，我只对张瑄子哥哥一个人说过。”

    张瑄只好点头保证：“不说，绝不说。”

    小景徽笑了起来，小声道：“秘密。”

    张瑄道：“嗯，嗯，秘密。”

    商景徽这才放心，蹦蹦跳跳下了竹亭，牵了婢女芳华的手，下山去了。

    张瑄独自一人在竹亭里摇着头笑，多少人幼年时有很多奇怪的想法和愿望，长大后皆如梦过无痕，小徽也会这样的，再长大一些她就会明白这是不可能的事，或许压根就忘了当年还曾有过那样可笑的心事商周德已从岸边那个管事口里知道小妹商澹然带着小徽也到这边来了，心里暗笑，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万历以来礼教约束已越来越松弛，等级制度渐趋崩溃，洪武年间制定的服饰、住宅、车轿这些等级森严的规定已不被世人遵守，富商豪宅拟于王侯，绫罗绸缎只要买得起就能穿，家奴出身的也敢乘轿，fù人郊游、进庙烧香、抛头lù面的已是见怪不怪……

    所以说商澹然在自家菊园与张瑄相会又算得什么，张瑄今日回去差不多就会托人来提亲了吧。

    商周德这样想着，拾级上山，上到菊园畔的竹亭，却没有看到小妹和小侄女，心知是先走了，便也不提起，只问张瑄这里的菊huā如何？

    张瑄道：“颇有名品，只是大多凋零了，要是早来一个月就更妙了。”

    商周德笑道：“也不晚，来日方长嘛，明年九月，我再请你来采菊东篱下、饮酒话桑麻，哈哈。”笑声一顿，问：“介子可知祁虎子来此何事？”

    张瑄见商周德这样话，心里便明白了，口里道：“这个却是不知。”

    商周德笑道：“祁虎子十一岁，就想着娶妻了，他昨日看到我侄女景兰，今日就跑到这边来见她堂姑，倒是毫不羞缩，直言就要娶商景兰，内人大笑，所以唤我去，却原来他还没和长辈商量过，自己就先来了，这时已赶回去了，留他用饭都等不及，说要回去写信报知其父，呵呵，这祁虎子倒是个急xìng（圣王txt下载）子。”

    张瑄心道：“祁虎子人小鬼大，十一岁就要娶妻，实在好笑，不过据我所知，商景兰也正是他的妻子，祁虎子四十四岁时因清兵攻占杭州，救国无望，遂投水殉国，商景兰守节终老，是很值得敬佩的一对大道：“祁虎子是山yīn神童，景兰小姐秀外慧中，年龄相差两岁，诚然是佳配。”

    商周德点头道：“拙荆已去对景兰之母说这事了，想必没什么不偕的，只是祁虎子与景兰年龄都太稚，还是过两年再订亲吧。”心里想的是：“总得把澹然小妹的婚事先定下来再说嘛，哪有妙龄姑姑在室，年幼侄女却先订亲的道理。”忽问：“介子可记得自己的生辰八字，我有一友，善推四柱，不妨让他帮你推推流年大运？”

    这倒不是商周德急着要把小妹澹然嫁出去，而是因为澹然比张瑄大一岁，绍兴俗语“女大一不成妻”虽然实际生活中女大一照样成妻的多得很，可就好比女子不裹脚一样，有些人还是忌讳这些的，所以要预先请人合一下八字，若有不妥，可以预先破解，八字不合也是可以补救的一张瑄道：“家慈说我是万历二十六年六月十九子时生的。”心里想：“测我的命，能测得准吗，我已经逆天改过命了。”

    商周德道：“子历二十六年即戍戌年，六月十九子时，好，我记下了。”

    已是正午时，人影都缩在了脚下，商周德与张瑄下山坐船回大宅，用罢午餐，饮茶少歇，又闲谈一会，张瑄便向商周德告辞，携了那幅“少女蹴鞠图”回山yīn，商周德依旧命马车健仆相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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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就是她

﻿    马车在张原家竹篱门前停下，张原下车，那车夫和两个健水也不喝一口，便掉头回去了。

    武陵今天虽与少爷同去会稽商家，却一直没和少爷在一起，不明白期间发生了什么事，只知商家上下从主人到奴仆都对少爷很好，对他这个小书僮也很好，竟然赏了他二钱银子，他小武可从来没有得过这么多赏钱呀。

    武陵比较聪明，已猜到会稽商氏是想让少爷做他们商家的女婿了，没错，一定是上回在馅涛园少爷又下棋又吟诗的就被那商氏女郎看上了，当时还是他小武力劝少爷展现盲棋本事的，少爷若是娶了商氏女郎，他小武岂不是很有功劳？

    可是王婴姿小姐怎么办？《西厢记》演了一半就不演了吗？

    想到王老爷家那轮明月，武陵耿耿于怀，得了二钱赏钱的快活也被冲淡了许多。

    “少爷少爷”

    大石头跑出来禀道：“少爷，今天有两件事，县尊大老爷请你去说有要紧事，还有一件事就是昨天来过的那个阮秀才又来了，我说少爷不在，请他留下住址，那阮秀才便说了两句一”

    回头问跟出来的小石头：“小弟，快把你记住的那两句话告诉少爷。”小石头大声道：“原来欠一命，原来欠一命。

    小石头本来记住的是“原欠一命”多念叨了几遍觉得不甚顺。”就擅自改成了“原来欠一命”从“缘悭一面”到“远迁姨面”再到“原欠一命”最后成了“原来欠一命”就算张原再怎么擅长推理反溯，也没办法把“缘悭一面”与“原来欠一命”联系起来，疑huò地问：“那阮秀才真是这么说的？”石头兄弟异口同声道：“没错，就是这么说的。”这下子张原纳闷了，1心想：“我与阮大诚没仇啊，我就是昨夜做梦在妓船上骂了他几句，而且那人明显是姚忪棍，这就算有仇了？原来欠一命，原来欠一命，到底谁欠谁一命啊？”张原摇摇头，阮大诚又不是疯子，会跑上门莫名其妙说上这么一句话，肯定是石头兄弟听错了，石头兄弟年幼，又不识字，做门僮实在不大称职，问：“那阮秀才还说了些什么？”大石头道：“阮秀才说他今天就要回去了，说以后再与少爷相见。”这话又是合情合理的，只“原来欠一命”难以理解，张原也懒得理会，先入内院见母亲，张母吕氏见儿子回来，忙问：“我儿快与为娘说说，商氏的人待你如何？”张原笑道：“人家真把儿子当女婿一般热情客气”一句话说得张母吕氏眉huā眼笑，又见儿子取出一画轴，展开见画上是一容貌美丽的少女在蹴鞠，听儿子复述商周德试探的话语，他当时又是如何作答的，张母吕氏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快把画拿正了，为娘要细看，嗯，这是商氏小姐自己画自己吗，画得真好，活灵活现一张原道：“儿子听说不缠足的女子以后生的小孩都要健壮一些呢。”这话让张母吕氏彻底喜欢上了画上这个不缠足的商氏大小姐，有道理，那些不缠足的农fù村姑生的孩儿果然健壮，你看大石头、小石头，来了半年没见过头痛脑热的，而张原幼时却是多病张母吕氏心想：“儿子当然不能去娶个村姑，那么不缠足的商大小姐就顶好。”笑眯眯问：“那我儿准备何时去商家提亲啊？”

    张原道：“儿子想后天就托人去，明日先去向西张的叔祖报知一声，还要向父亲写信。”

    张母吕氏点头道：“我儿考虑得周到，要告知西张叔祖是对的，你父离得太远”就不必等他回信了，娘为你作主，想也想得出来，你父知道这一消息定要开怀大笑呢一对了，给你父的信干脆缓一缓，待合了庚帖，纳采、纳征之后现写信报知你父。”

    张原道：“儿子但凭母亲安排。”

    张母吕氏心中欢喜，上了年纪的fù人都好面子、喜奉承，张母吕井也不例外，想着四个多月前那止水巷的马婆子要给儿子说媒，是什么牛姑娘马姑娘，以为她儿子眼睛好不了啦，就会急着胡乱娶一个，当时她虽然拒绝了，但心里着实难过呢，何曾想才过去不到半年，儿子竟要和会稽商氏女郎订亲了，这传扬出去，是何等的有面子！

    又想起一事，张母吕氏问：“张萼相亲不成，如今你却成了，张萼岂不是要恨你？”

    张原笑道：“母集不用担心这个，三兄虽然xìng（圣王txt下载）子急躁，却不是小心眼的人。”

    张母吕氏道：“那张萼之母王氏定然心中不喜。”张原道：“那没办法，这又不是我暗中抢张萼的，是商氏女郎没看上他，难不成他娶不了的我也不能娶。”张母吕氏笑道：“说得也是，总不能皆*欢喜，那我儿现在是去县衙见县尊还是去见西张族叔祖。

    张原道：“现在是申时三刻，时候还早，儿子去见侯县尊吧，不知有什么事？”张母吕氏道：“那我儿赶紧去，说不定是大宗师要见你，考你学问呢。”张原带着武陵来到县衙节爱堂东侧的幕厅，见一个中年男子带着两个仆人一脸悻悻然走了出来，送出来的是上次在鲁氏药铺见过的那位诸幕客，诸幕客见到张原，笑着迎过来道：“张公子，县尊等你半日了。”又指着刚走出去那三人的背影道：“张公子可知那人是谁？”方才一个照面，张原看出那中年男子容貌与姚复有些几分相似心知这是姚复的亲人前来送礼求情为姚复开脱的，道：“不知是谁，以前没见过，是诸先生的朋友？”措幕客连忙摇头：“不是不是，这人是姚复的胞弟，来求县尊开恩放过他兄长的，还带来了白银五百两，县尊已严词拒绝了他。”张原心道：“晚明官员索贿受贿乃是司空见惯的事，侯县尊拒贿五百两，不知会不会心痛？”问：“县尊开审姚复一案了吗？”

    措幕客道：“还没有县尊今日陪王提学巡视本县各社学，才回来不久，本来是一早就要见你的。”

    张原问：“储先生，县尊大人唤我何事？”措幕客笑道：“肯定是好事，在下见县尊大人是笑呵呵的。”

    措幕客领着张原来到廨舍书院，县令侯之翰正在书院小厅独自饮茶，窗明几净，暖阳斜照，见张原来，侯之翰笑道：“张原坐，陪本县品茗。”

    张原恭恭敬敬施礼，谢过县尊，然后坐了，shì僮端上香茶便退下了。

    侯之翰问张原上午去了哪里？张原道：“会稽商周德先生邀学生赏菊。”侯之翰奇道：“商周德？商周祛之弟，他如何邀你赏菊？”现在亲事还没成，张原当然不好说商周德要把妹子许配给他，便道：“也是世交，昨日遇到的。”

    侯之翰笑道：“现在赏菊，毋乃太晚乎应该是菊已残，满地黄huā堆积了吧。”张原含笑道：“也有岁寒后凋犹自凌霜绽放的。”侯之翰便不再理会菊huā残不残的事，笑吟吟望着张原，一时不说话。

    张原猜不透侯县令心里在想些什么，被看得头皮发麻，问道：“县尊大人何事传唤学生？”

    “好事。”侯之翰开口道：“还记得那日在府学宫社学我问你可曾订亲的事吗？”

    张原心里“咯噔”一下，感到很不妙点头道：“学生记得，学生说要等补了生员后才议亲事”。

    侯之翰道：“昨日王提学对本县和徐府尊说的话你也都听到了，要县试、府试包你通过，大宗师要在道试时亲自考你，本县是不必说了徐府尊那里也不会阻你，而凭大宗师对你的赏识，道试你能不通过吗？”张原唯唯。

    侯之翰怕张原太得意，少年人不可褒扬过度，得经常督促训诫，所以他又板起脸道：“张原你既有必胜姚复的计策，为何不早对本县说，难道本县还会害你不成？”

    张原赶紧起身叉手道：“学娄不敢，学生不敢学生当时是决心要学好八股来赢那姚复，是族叔祖为学生安排的一些计策说这样方保必胜。”侯之翰虽知张原说的不见得是实话，却也不想去追究，这世道，尤其是官场中人，你要找一个完全不说假话、绝对诚实的人几乎是不可能的，需要的是知道共同利益所在，当然，也要讲情分侯之翰又放开笑脸道：“经此一事，你才名远扬，以你的制艺和王提学的赏识，后年补县学生员是确定无疑的事，所以，本县以为，你可以考虑订亲了”

    张原嘴巴发干，说道：“学生年纪尚幼，暂不想议亲，还是等补了生员后再说，家慈也是这个意思。”

    侯之翰根本没想到张原是在推托，问道：“你可知本县要为你说的这门亲事是谁家女郎？”没等张原开口，就笑道：“哈哈，就是那日在这里晚宴与你同桌共餐的王二小姐，你在老师家求学数月，想必也知道她的身份了，对，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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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将何往？

﻿    王婴姿小姐与他同龄，老师王思任又对他赞赏有加，所以这之前张原也并非没有想过王老师有可能会把女儿王婴姿许配给他，然而在王半师家里求学时，张原心里已经有了商澹然的影子，而且此前王老师口风都没lù，他总不能自己就先拒绝，就扬言自己心有所属，那样也太自作多情了，人家王老师女儿又不是嫁不出去，硬要塞给你，你就这么急着往外推！

    但现在，老师王思任托侯县令把这事提出来了，他就必须面对，必须进行抉择，论起来王婴妾给他印象很好，活泼、爽朗、聪明、谐趣，拜王思任为师、娶老师的女儿，佳话呀，而且以王老师的门第，他张原也绝对是高攀人生总会遇到需要你去选择的三岔路口，该往何处去，以什么为指引？是利字当头，还是凭心灵的感觉？

    张原心想，若是上午他还没去会稽商家就被侯县令叫过来说这事，那时他会怎么选择？

    答应娶王婴姿，让心里那明丽的倩影褪淡消逝吗，嗯，这是很有可能作出的选择，毕竟对商澹然只是一面之缘，没有任何许诺，虽然心动，但情感只在萌芽中，尚不至于铭心刻骨，所以放弃心灵的感觉答应王婴姿的亲事正是情理之中的事，但现在完全不同了，只隔了半天，情势两样，商澹然已经在他心底牢牢占据着位置，商家人给他热情温暖的感觉难以释怀，再要连根拔起的话，那是伤人伤己侯之翰见张原站在那里低着头默不作声的样子，以为张原惊喜交加得说不出话来了，微笑道：“张原，回去告诉令堂，可以托人去王老师家说媒了，本县是暗媒，还得有明媒才行，哈哈。”

    张原拿定了主意，叉手道：“县尊大人容禀”学生有要紧话说。”

    看张原神sè不象是欢天喜地的样子，这让侯之翰微感诧异，点头道：“你说。”

    张原道：“学生八月十六陪我三兄张萼去觞涛园相亲，就是会稽商氏女郎，不知县尊大人可曾听说过此事？”侯之翰不明白张原说起这事做什么，答道：“曾有耳闻，据说张萼那次相亲未偕是吗？”

    张原道：“是，但我三兄相亲未偕，学生却偕了。”

    侯之翰一愣，问：“此言何意？”

    张原道：“学生在觞涛园湖心岛偶遇那商氏女郎，同在岛阁避雨，下了一局盲棋，共话暴雨诗句，心有戚戚焉，学生今日应商周德先生之邀，便是去议亲事的，家慈已同意，庚帖已交，所以学生万分为难。”虽未正式合庚帖，但张原已把生辰八字报与商周德”说是交了庚帖也没什么不对。

    侯之翰愕然，他原以为张原与王老师之女的婚姻简直是天作之合，不料张原却说出这番话，商氏女郎捷足先登了，这让侯之翰有些不悦，说道：“那你还说什么未中秀才之前不议婚事”

    张原深深施礼道：“这的确是学生的过错，学生因为今日才议亲，纳采、纳征之礼未行，不便宣扬，所以才这么说，学生万分惭愧。”

    张原言辞恳切，侯之翰也不好再责备他，这毕竟是张原的sī事，张原这么做也无可厚非，摇头道：“我这边是好说，王老师那边你得自己解释去，我是不去说这尴尬事。”

    张原唯唯称是。

    侯之翰问：“那你准备何时去登门解释？莫要拖延，越早越好。

    张原道：“只今晚便去，学生还要先向族叔祖禀明此事。”

    侯之翰点头道：“此事的确要肃翁作主，那你赶紧去吧。

    ”又道：“虽说事已至此，但我还是要说一句，张原啊，王老师之女与你甚是般配，若有可能”还是娶王二小姐为好，你不是与商氏女郎尚未行六礼吗罢了，我不说了，你好自为之吧，看来你无论什么时候总有麻烦缠身，先前几个月是学八股斗姚复，现在姚复让你给斗垮了，又冒出这件事，且看你怎么妥为处置你还有没有什么妙计，不妨先与本县说说。”张原苦笑道：“学生能有什么妙计，无非负荆请罪，只求王老师不要把我乱棍打出就好。”

    侯之翰笑道：“何至于此！但王老师不悦是肯定的，你赶紧好言去解释吧。”

    张原出了县衙，带了武陵径去西张状元第见族叔祖张汝霜，时已黄昏，在北院外遇到张萼，张萼拽住他道：“介子，我上午去找你，大石头说你会稽商家看菊huā了，看什么菊huā，去看商氏女郎是吧？”张原道：“是，准备订亲了。”

    张萼瞪眼道：“好哇介子，你闷声不响的就把好事都给占了，常死我也。”说着，哈哈大笑起来，与张原勾肩搭背道：“我听说那商氏女郎不缠足的，早知如此，那日相亲我都不会去，倒落得被她看不上，失了颜面——我偏爱小小金莲足，金莲杯饮酒，不亦快哉，《金瓶梅》里的西门庆也爱吃鞋杯耍子。

    ”见张原无语的样子，又拍拍张原肩膀很仗义地道：“不过那日我若不去觞涛园，你和商氏女郎也就没有了今日的姻缘，所以我会陪你去的，那日就是我陪你去相亲，颠倒过来了，越说越糊涂了，哈哈一介子你找大父何事？”

    张原当然不能对张萼这个大嘴巴说王婴姿小姐的事，他会给你宣扬得满城皆知，道：“就是关于我和商氏小姐订亲的事，还需族叔祖帮我拿个主意。”

    别了张萼，张原进到北院，在垂huā仪门外等候族叔祖传见，一个小婢进去通报，片刻后，美婢莲夏匆匆出来，含羞福了一福：“介子少爷，大老爷请你进去。”

    张原便跟着莲夏进去，见这美婢俏脸含羞，并无戚容，便问：“莲夏，你爹爹的病如何了？”不料莲夏就跪下给他磕头，连声道：“多谢介子少爷救我爹爹，多谢介子少爷”

    张原赶紧道：“快起来，快起来，我还有急事要见叔祖。”见莲夏站起身来，方道：“我只是问问，没有要你相谢的意思。”

    莲夏跟在张原身后碎步走着，细声细气道：“三少爷和介子少爷送了银子来，1小婢就有钱给爹爹治病了，现在病已好了七、八分，1小婢就又回来执役了，一直想着去东张给介子少爷磕个头呢。”

    张原道：“病好了就好，不用谢。、，

    说着话，到了北院小厅，张汝霜正在檐下负手看庭中那株老梅树，见张原来，说道：“张原你看这株老梅，都含蕊yù放了，今年天气实在是冷得早啊。”张原快步过去叉手施了一礼，说道：“还未到冬月，这天气是冷得异常，族孙一早去会稽时，都看到路边结冰了。”心道：“这长江以南也受小冰河气候影响吗？晚明几十年，自然灾害频繁，尤其是雪灾和旱灾，几乎年年都有，后世论者有说明朝灭亡与小冰河期频发的自然灾害有莫大关联，自然灾害造成粮食减产甚至绝收，官府救灾不力，农民无以为生，于是就反了，华美而又腐朽的王朝大厦一朝崩塌一侯县尊说得对，我总是麻烦不断的，等着我去解决的事太多了，天降大任，舍我其谁，而现在，必须解决好婚姻之事。”

    张汝霜便问：“你去会稽何事？”

    张原便将昨日遇商周德邀他去赏菊，今日去时，方知商周德有意把小妹许配给他的事说了，张汝霜笑道：“好事啊，张萼上次就对我说过那日在觞涛园相亲的事，我料想张萼不成你极有可能成，果不其然，咦，张原，你为何脸有忧sè？”

    张原尴尬道：“方才侯县尊唤族孙去，说季重先生有意把女儿许配给族孙，族孙所以苦恼。”

    张汝霜愕然，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说道：“这倒真是欢喜冤家了，张原，那你又打算如何应对？”张原道：“正是要向叔祖请教。”

    张汝霜道：“这事叔祖帮不了你，鱼与熊掌不能得兼，都是官宦人家女郎，哪一个也不可能委身与你作妾，你只能娶一个，你选哪一个？”张原道：“族孙已答应商家过两日就托媒去求亲，我母亲也允了。”张汝霜点头道：“只有如此，你若辜负了商氏女郎，那肯定是反目成仇了，这与悔婚无异，这事做不得，至于谑庵那边还可以转圜，毕竟他是后话怎么，你来是求叔祖去为你向谑庵解释的吗？”

    张原道：“老师那边族孙要自己去解释，托叔祖去反而不好，族孙来此就是要让叔祖先知道这事，有叔祖作主，族孙心里也有个底。”张汝霜连连点头，对张原世故通达表示满意，很多事的确是要自己去担当的。

    回到东张，张原对母亲说了此事，张母吕氏忙道：“那我儿赶紧去向先生好言解释，定要求得先生体谅。”便命石双去肩了一顶暖轿，天气寒冷，透风的藤轿已坐不得。

    张原匆匆吃了一些食物，坐上暖轿，在幕sè下由石双陪着去会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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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谁解风情？

﻿    两个轿夫脚力甚健，抬着暖轿走得飞快，石双都差点跟不上。，冬季昼短夜长，天黑得快，才过了杏huā寺，天就已经全黑了，而且又是十月最后一矢的夜晚，月亮肯定没有，天上有云翳，所以连星星也不lù影一轿子在王思任府前停下，墙门四扇紧闭，张原下轿去叩门，门内有人问：“谁人？”

    张原道：“王大叔，是我，张原。，…

    门很快就开了，王宅的那个老门子挑着一盏灯笼迎出来道：“张公子啊，怎么夜里赶来了，有急事？”

    张原道：“老师在府中吧，我有事要禀知。”“老爷在呢，傍晚时从会稽山园子里回来的。”老门子赶紧吩咐一个小厮去内院通报，就说张公子来了，一面迎张原进去，让石双和两个轿夫坐在门厅耳房歇气喝热茶。

    张原在这里住了差不多两个月，熟门熟路，每次来都是自己进去，也没有哪个王氏僮仆给他领路，当他是自家人一般张原独自走过悬有灯笼的门厅，往前院正厅去时，脚步有些沉重，觉得自己愧对王老师的栽培，可是事情已经是这样，他必须面对、必须选择，拒绝有时比去争取更需要勇气。

    前院正厅未张灯火，书房却有灯光透出，张原有些奇怪，难道王老师在这里？走到门边一看，却见披着寒裘的王婴姿小姐坐在书案边执着一管中锋羊毫认认真真地写着什么一张原没敢惊动，正要退回门厅，这时书房里的王婴姿搁下手中笔，在砚台边的黄铜暖炉上暖手，抬眼见门前一个淡淡的影子走过，便问：“是谁？”

    张原便又走回来，站在书房门前的灯影里，作揖道：“婴姿小

    姐，是我。”王婴姿“咦”了一声，站起身道：“你怎么来了有事吗？”张原见王婴姿神sè如常，料想老师并未将托侯之翰提亲的事告诉她，放心了一些，微笑道：“有件事要向老师禀明婴姿小姐在写些什么？”王婴姿笑道：“我也在作八股，无聊啊，作八股消磨时光很好一你进来呀，站在外面作什么，冷唆唆的。”

    张原道：“我在等老师出来。”王婴姿道：“有要紧事吗，那我去帮你叫爹爹来”捧着暖炉走了出来，却将暖炉往张原怀里一递“你先抱着。”张原伸手接过，王婴姿微微一笑，碎步往内院去了。

    张原捧着黄铜暖炉发愣，多么好的师妹啊，为什么要让他选择呢，这个贼老天，简直是在捉弄人啊一却听一声清咳，王思任踱了出来，说道：“张原，这么晚了你来有何事？”张原心道：“王老师早到了却不现身，冷眼看我和王婴姿说话，可见做人之难，要时刻谨慎哪。”赶紧将暖炉放在地上，叉手施礼道：“老师，学生有要紧事禀报，请老师一定原谅学生。”

    王思任“哦”的一声先进了书房，看着张原道：“进来说话吧。”张原捧起地上暖炉，走进书房，将暖炉搁在书桌上，退后两步垂手躬立一王思任注视着张原的一举一动，王思任是绝顶聪明的人，眼光锐利，从简单的动作就就察觉出张原似乎有些焦虑，也许这是张原故意表现的，心中一动低声问：“你见过侯县令了？”

    张原躬身低头道：“老师，学生真是惭愧，学生今日一早去了会稽商周德先生府上，与商周德先生之妹有了婚约傍晚回来才去见的侯县尊，请老师一定原谅学生老师恩德，学生终生不敢或忘。”

    王思任也站着，半晌不言语。

    张原一动不敢动，只觉整座宅子霎时间静了下来，似乎所有人都在屏息凝神脚步声细碎轻快，打破了这一让人憋气的沉闷，王婴姿小姐出现在书房前，见爹爹王思任在书房里，瞪大眼睛笑道：“爹爹何时出来的，我怎么没看到？”王思任看着这个他向来jiāo宠的女儿，心中一叹，说道：“没你的事了，你回去吧。”

    王婴姿答应一声，集身待走，王思任道：“把你的暖炉也抱回去，张原用不着，他立即就要回去的。”

    王婴姿“噢”的一声，过来捧起暖炉，从张原身边走过时，脑袋往前一低，看了张原一眼，却见张原眼有泪光，王婴姿吃了一惊，转身道：“爹爹，你为什么责骂张介子？”

    王思任道：“胡说，我哪有责骂他。”王婴姿又低头看了张原一眼，说道：“爹爹都把他骂哭了，还说没骂。”张原勉强一笑道：“老师没有责骂我，是我自己想起了一件伤心事。

    王婴姿狐疑地看看爹爹，又看看张原，抱着暖炉走了。

    王婴姿走后，王思任终于开口道今日我为她取了一个大名叫王端淑，婴姿只是她的小名。因为婴儿时她爱笑，笑起来两只眼睛瞪着，分外午神，颇有英气，便叫她婴姿，现在她已及笄，该有个大名，希望她以后能端庄贤淑，不要象以前那般任xìng（圣王txt下载）好了，我送你出去吧，早点回去，莫让你母亲担心。”说罢，便往门外走去。

    张原liáo袍跪下，说道：“婴姿小姐很好，是学生没这个福分，请老师千万原谅学生”

    王思任停下脚步，伸手将张原拉起来，说道：“和你说婴姿幼时的事并没有别的用意，就是突然想说出来，就和吟诗作文一样，情动于中，发之于外，我也没有怪你，就是有点无可奈何。”张原道：“那学生以后还能常来向老师问安请教吗？”王思任看着他，笑了起来，说道：“我王思任是这么心xiōng狭隘的人吗，难不成你做不成我女婿，就连学生也做不成了？”

    张原深深施礼：“多谢老师，多谢老师。”

    王思任送张原出门，让门子借一盏灯笼给石双，看着张原上轿出了墙门，这才反身回去，一时不想回内院，就到前院书房再坐一会，看书案上女儿写的那篇八股，摇头苦笑，心道：“女儿家八股文作得再好有何用，真是消磨时光，若是男儿，那中秀才应该不在话下。”听到脚步声响，王思任头也不抬，说道：“你怎么又出来了！”王婴姿抱着暖炉，脑袋朝书房里一探，问：“爹爹，张介子就走了？”王思任“嗯”了一声。

    王婴姿走了进来，又问：“张介子他今晚好奇怪，发生了什么事？”

    王思任道：“张原说他将与商周祛之女订亲，特来告知我这个老师。”婴姿差点把手里的黄铜暖炉掉到地上，愣了一会才说道：“张介子就订亲了，这么急呀。”喃喃说着转身回去，走到门边又回头问：“那他以后不会再来了吗？，…

    王思任道：“来还是会来的，张原总还是我王思任的学生。

    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门前光影里，王思任废然坐回官帽椅，平时不觉得，以为女儿年幼懵懂不解风情，但这临去时倚门回首的最后这一句话，却问得有些痴，分明已是情苗深种，这，可如何是好？

    张原回到家中已近亥时，张母吕氏在前院坐等儿子回来，听到竹篱门响，赶紧就走到大门前，迎着问：“我儿，先生没有责怪你吧？”张原道：“先生待孩儿依然很好，就是孩儿自己很愧疚。”张母吕氏牵着儿子的手回内院，看儿子闷闷不乐的样子，便安慰道：“我儿莫要愧疚，这又不是你的错，那王小姐也能另觅良配的。”次日上午，张原去西张向族叔祖张汝霜说了昨夜见王老师的事，张汝霜点头道：“事情这样平息也好，渍庵是爽朗豁达之人，不会怨你的，你要常去他那里走动，师生情义不能转薄还有，商氏那边的亲事尽快订下来。”

    见过了族叔祖张汝霜，张原又去县衙见侯县令，侯县令刚从日见堂处理公务回到廨舍，正在火盆边烤火，听罢张原致歉的话，说道：“老师都不怪你，我又怎会怪你，张原啊，继续勤学苦读，早中高第，职显名扬，报答师恩的机会总有，不见得娶老师女儿就是报恩”说到这里，侯县令笑了起来，又道：“这事你也不要多虑了，专心读书，再有三个月，就是县试，你现在名气是大，但众人的眼睛也都盯着你，县试时你的八股一定要写好，不能比明伦堂斗姚复的那篇逊sè，明白本县的意思吗？”

    张原躬身道：“学责明白，一日两篇制艺，不敢懈怠。”见侯县尊没有别的吩咐，便起身告辞。

    侯县令道：“已是午时了，就在这里用午餐，陪本县小酌两杯，这天实在是冷，怕是要下雪一”朝门外一望，隐隐似有细小白蝶飞舞，随即便听到远远近近有人在喊：“鼻雪了”

    “落雪了”

    ……”………”

    侯之翰起身走到檐下，看着越下越密的雪，自言自语道：“瑞雪兆丰年，只盼来年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才好，若遇灾年，这官可实在不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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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如今却忆江南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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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菩萨姻缘

﻿    张原在县衙廨舍陪侯县令小酌赏雪，那雪越下越大，地气寒。很快就积起薄薄一层，未时初，侯县令去节爱堂处理公务案牍，张原独自撑着油纸伞回去，白皮靴踩在雪地上，一步一个浅印，走着走着，心情渐渐好起来，侯县尊说得不错，报师恩的机会总有，现在就不要去想那么多了，只想澹然小姐和明年的县、府二试吧。

    转过府学宫，到了自家竹篱门前，柴门虚掩，推门进去，见地上一串草鞋印，是往穿堂左边去的，穿堂左侧那一排土墙瓦房是厨下、放置杂物和仆役的住所，张原心道：“这是谁来了，下雪天也穿草鞋？”

    便踩着草鞋印走过去一看一穆真真穿着上回张原出钱给她缝制的黑sè松江棉柑子和长裙，大雪天赤着脚站在井栏边，正提水洗脚，一双满是泥污的草屦搁在石井栏上，她弯着腰，单薄的衣裙绷起，勾勒出结实的圆tún和修长的双tuǐ，两只脚丫冻得通红，交互搓洗着，木桶一倾“哗”地一声，冰冷的水冲到脚上，然后金鸡独立沥水，待脚上的水沥干了一些，便从腰间布囊中mō出一只青布鞋穿上张原明白了，这堕民少女只在他家才穿上这双布鞋，这双青布鞋是他母亲吕氏为穆真真做的，比较厚暖，穆真真舍不得穿，每次来他家先到井边换下草屦，洗净脚穿上布鞋，干干净净来见他，一出门就又换回草屦，平时也就罢了，这大雪天也这样，让人心痛“少爷回来了，小武哥正要去县衙接少爷呢。”

    大石头从后园那边跑过来看到张原，大声叫道，又对穆真真道：“真真姐洗脚啊，不冷吗？”穆真真柔软的腰身微微一僵，转过身来望着张原，神sè有些慌张，期期艾艾道：“少爷，我，小婢，不冷。”那样子好象她做错了什么事。

    雪还在零零星星地下着，飞落在这堕民少女裹头的巾帕上，石井栏、沾泥的草屦、洗净的双足、亭亭玉立的身姿，这堕民少女宛似冰雪池塘中的一枝顽强不凋的白莲，能含辛茹苦、能吐lù芬芳张原收起伞，走近几步，看着穆真真裙下双足，问：“脚长冻疮了没有？”穆真真对自己的大脚颇为自卑，这时被少爷这么盯着看脚，慌得两脚不知该往哪里躲，若是手还可以缩起来，可脚总得站着啊，雪白的脸霎时通红，说道：“小婢粗手粗脚的，从不长冻疮”

    张原心道：“大雪天赤脚穿革鞋不长冻疮，有武功的人是这样的吗？”可也不好去看细她的脚，笑了笑，说道：“跟我进去吧。”又对大石头道：“快去追上小武，别让他去县衙了。”大石头答应着跑出去了。

    穆真真跟在张原身后，走路听不到一点声音，想必是穿上了布鞋特别轻快，张原唤了一声：“真真一”

    “嗯，少爷，什么事？”穆真真紧走两步，靠近张原一些。

    张原问：“大雪天的你怎么来了，还在大善寺卖果子吗？”

    穆真真道：“少爷，今日是太太的寿辰啊，十一月初一。”

    张原“啊”的一声，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这两天东奔西跑，把母亲的生日都给忘了，赶紧去见母亲，磕头道：“儿子恭贺母亲生辰大喜，祝母亲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张母吕氏笑呵呵道：“怎么突然就记起来了？”一眼看到跟在儿子身后也向她磕头祝寿的穆真真，笑道：“是真真提醒你的吧，我前几日对真真说过，让她今天来一起吃寿面。”张原道：“儿子该打，是忘了。”

    张母吕氏道：“又不是逢十大责，闲生日而已，我儿这些天太忙了，读书辛苦，还要与那姚复赌胜一对了，西张的叔祖和侯县尊都怎么说，没有埋怨你吧？”

    张原道：“没事了，主要是王老师宽宏大量，不与学生计较。”

    张母吕氏点头道：“我儿能拜到王先责这样的老师实为有幸。”又道：“等下西张的黄婆子会来，明日就由她和石双、翠姑三人去会稽送庚帖，这黄婆子是西张门下的，还比较实诚，不会骑两头马说话。”话音刚落，小丫头兔亭就进来禀报说黄婆婆来了，黄婆子进来向张母吕氏见礼，又夸赞了张原一番，奉承张母吕氏好福气，生了这么个有才有貌的少爷，然后说明日去会稽商氏说媒的事，既然双方都有意，那事情就简单了，就是把张原的庚帖送到商家，再把商氏小姐的庚帖取回来请算命先生推一推、合一合，看男女双方八字相帮相生否，黄婆子又道：“还须介子少爷的长辈写一封婚书，那商氏不比寻常小户，寻常小户口头说合就行，官宦人家要有婚书。”

    张母吕氏便对张原道：“在你父在家，当由你父写，既不在家，我儿还星去求西张叔祖为你写一封婚书吧。”张原就又跑去北院见族叔祖张汝霜，道明来意，张汝霜笑道：“叔祖老朽昏耄，提笔作文半天下不了一字，还是你代拟，叔祖等下照抄一遍，省得叔祖费神。”便让张原坐下。

    张原略想了想，提笔写道：“通德之门，驰诚数仞：宜家之庆，敢贡尺书。恭维尊亲家先生大人阁下，许身比于双金，绩学同乎二玉。业收名于异等，定策足于明时。何期声气之相求，辄辱菲葑之不弃：材非郭璃，昂然上座之宾：鉴岂成公，密尔东邻之相缔。日者吉占既协，序端之微币敢稽。

    奉秦晋之欢，忻成永好：望金张之馆，但愧衰宗。荣幸所兼，敷陈畴悉。谨启。”

    张汝霜接过来一看，大笑道：“好一遍八股，好敏捷的文思，少年作文，白眼看天，一篇现成文字挂在天上，顷刻下来，刷入纸上，一刷便成。”说罢，提笔照抄一遍，用双红拜帖封上，让张原带回去。

    傍晚，张母吕氏留黄婆子一起用长寿面，媒还没去做先就赏了她一钱银子，黄婆子喜笑颜开，说明日一早便来。

    穆真真今夜留在这边，她爹爹又外出听差了，兔亭现在和她熟了，不再怕她的蓝眼睛，两个人在南楼下的小茶房烤火，小火炉上正纯着枸杞银耳莲子羹，那是张母吕氏吩咐给张原准备的，张原夜里读书习字，睡前喝一碗莲子羹，能暖胃养神，以前是伊亭在这里煮莲子羹，今夜有穆真真在这里伊亭就可以偷个闲，穆真真里里外外什么事都能做一莲子羹槽要盹好之先，放两小块冰糖下去，冰糖用一个瓷罐装着，放冰糖时穆真真见兔亭小嘴合不拢一副垂涎yù滴的样子，便拈了一小块冰糖给兔亭，兔亭甜滋滋地吮着，含含糊糊道：“好甜，真真姐也吃一小块吧，太太和少爷不会骂的。”

    穆真真将小陶壶里的莲子羹倒在青瓷碗里，用漆盘端着，轻声笑道：“我不吃，我给少爷端去了。”张原今日忙东忙西，夜里才静下来把两篇八股功课给完成了，不敢敷衍塞责，这是要给王老师批阅的，得打起十二精神，写完两篇八股，见时间还早，便又临摹《灵飞经》，先嗅到莲子的芳香，抬头看，穆真真端着莲子羹进来了。

    张原看着穆真真双手将那碗莲子羹捧到他面前，穆真真手背白nèn细腻，但手心却粗糙结茧，放下青瓷碗时几乎能听到手指粗茧与碗沿摩擦的声音，看她手掌边缘易生冻疮处，还真没看到冻疮紫斑。

    次日一早，黄婆子就来了，在张原家吃了两大碗鸡蛋面，打着饱嗝，和石双、翠姑夫fù三人去会稽商氏提亲了，穆真真这才知道少爷是要订亲了，昨日说什么庚帖婚书的她没听明白，心道：“是商家哪位小姐呀，前日在学宫光相桥畔看到了商家的两位小姐，都很小

    啊。”午后未时，黄婆子三人回来了，都是喜气洋洋的，将商氏女郎的庚帖交到张母吕氏手里，说了一通商氏如何豪富、对她三人如何客气，黄婆子在商家得了六钱赏银，如何不喜，一般人家最多给二钱银子，张母吕氏又赏了她二钱银子，此后就没这黄婆子什么事了。

    黄婆子欢天喜地去了，张母吕氏看那商氏女郎的庚贴，却是万历二十五年二月十九亥时生的，喜道：“有缘，果然有缘。”

    张原探头看了看，问：“母亲也会推八字合庚帖吗？”张母吕氏道：“我儿六月十九，商小姐二月十九，都是观世音菩萨的寿诞日，这岂不是有缘，菩萨定的姻缘。”

    张原道：“六月十九是观世音菩萨成道日吧。”

    张母吕氏道：“都一样，二月十九、六月十九、九月十九都是观音诞，大善寺都要做法事的。

    ”又道：“我儿将商小姐的八字拿到府学宫那边的算命先生推一推，看与你的八字相生不一依我看是没什么不妥的。”

    张原道：“既然母亲说没什么不妥，那就不用找算命先生看了吧。

    张母吕氏笑道：“这是规矩，总要请算命先生看一看的。”一边的翠姑道：“太太，小奴听说十字街有个叫清墨山人的算命先生算得很准，人家走失了牛他也能算出丢在了哪里，都找回来了。”

    张母吕氏对张原道：“那我儿就去找清墨山人合这庚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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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小聘

﻿    1看看时候还早，张瑄就带了武陵去府学宫十字街找那清墨山人合庚帖，十字街有两家算命铺子，只隔数十步，正不知哪家是清墨山人的，却见其中一家门前有个老农模样的人大声道：“清墨先生真是神算哪，老汉昨日走失了一头耕牛，一家人哭哭啼啼，以为牛被盗了，听人说十字街的清墨山人推四柱、卜乌卦，应验无比，老汉将信将疑，就来问问牛的下落，到底是被哪方的贼人偷去的？清多山人手占一卦，就说老汉的牛没有被盗，只是陷在离家东南方的一条山沟里，老汉回去一找，果然找回了牛，所以今日特意来谢清墨先生，也为他宣讲宣讲一斜对面那家算命铺子走出一人，讥讽道：“你不是今日才特意来的，你是天天来，没完没了说偷牛，有意思吗，编个新鲜的呀。”两边店铺的人都是大笑，那老汉涨红了脸道：“关你何事，各说各的，莫要同行相轻。”

    武陵道：“少爷，这老汉是清墨山人请来招揽生意的吧，天天说偷牛一咱们换一家？”

    张瑄笑道：“我就认准这个清墨山人了。”从那老汉身边走过，

    进铺子去了。

    那老汉大喜，神气地瞪了斜对面那个算命先生一眼，那个算命先生见自己这般点破，张瑄主仆还往那铺子进，气得袖子一甩，回自己铺子坐着生闷气。

    清墨山人这铺子很小一个算命先生能开铺子也不容易了，一般的也就是在街头巷尾摆张瑄子，清墨山人这铺子还悬有一副平仄不合、

    对仗不工的对联：，小筮圣人所立，禄命前生注定。，…

    那清墨山人四十来岁，戴着竹冠，白面微须，袖着手坐在一张瑄木桌后，见张瑄主仆进来，心里暗喜道：“衣食至矣。

    ”也不说话，只把眼睛上下打量要等张瑄开口。

    张瑄在桌前那张瑄凳坐了，问：“清墨先生？”

    清墨山人矜持地一点头：“正是鄙人，这位公子来此何事？”张瑄道：“来合庚帖。”清墨山人顿时放松下来，合庚帖这个太简单了，无须察颜观sè，不用暗中揣测，便伸左手到桌上，说道：“山人学的是子平五星术，吉凶祸福，应验如神合庚帖更是山人绝技，请公子报男女双方生辰八字。”张瑄将自己与商澹然的生辰说了，清墨山人讶然道：“女大一呀。”张瑄道：“正是因为女大一，才要找清墨先生来算，若是一般术士，肯定是说这女大一是不妥的，那只是庸人俗见，清墨先生定然另有高见。”

    这话清墨山人爱听，当下左手拇指在其余四指关节轮点如飞，很快排出四柱、大运、小运、流年和命宫提笔写在一张瑄纸上，张瑄是“戍戌年己未月壬申日庚子时”商澹然是“丁百年癸卯月庚辰日丁亥时”一清墨山人熟视红纸上的八字良久，抬眼看着张瑄道：“何知其人贵，官星有理会：何知其人吉，喜神为辅弼，这男方八字想必就是公子的命造了月逢印绶喜官星，运入官乡福必清，好命，好命。”赞叹不已。

    张瑄微笑道：“多谢美言，在下今日是来合庚帖、看婚姻的请山人直言吧。”

    清墨山人又看了几眼红纸上写着的流年、命宫，说道：“制伏喜逢煞旺运，三方得地发何难，这女命也极富贵，只是幼年或有刑克一”说这话时，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张瑄语速极缓。

    算命先娄都这样，说话说半句，等你自己兜底。

    张瑄心道：“澹然小姐三岁丧父、五岁丧母，纵然生在富贵之家幼失怙恃也实在悲苦，但我难道不能让她以后的日子幸福美满吗。”

    说道：“请山人说说这二人的八字能不能成夫妻吧。”

    清墨山人心道：“别的来算命的就喜欢问来问去这少年倒是口风极严。”说道：“合庚帖也正是要看双方禄命，五行中和，不偏不倚，总能丰衣足食，寿命绵长，若夫妻双方八字配合得好，则好上加好，更上一层楼，好比男方禄命本只有秀才的功名，娶个旺夫的娘子，那就能中到举人，这叫相辅相生，哈哈。”张瑄也笑，觉得这个清墨山人说话有点意思，便道：“那就请山人为这戍戌男命细细推一推。”清墨山人抖擞精神，说了一大通，把这一戍戌命造说得封侯拜相、

    金玉满堂、妻妾成群、寿享遐年，命好得不得了张瑄心道：“三十年后的鼎革大劫难，影响了很多人的命运，这些算命术士哪里能算出来呢。”任这清墨山人口若悬同地说，他只含笑倾听“言不发。

    清墨山人足足说了两刻时，见这少年神情恬淡、无动于衷，根本没有因为自己把他的命说得这么好而喜形于sè，心知遇上了个不喜奉承的，便道：“我已细细推算过，这女郎命造虽比这男子大一岁，但二人八字并无明显相克相害之处，但山人有一言，逢寅、卯年，不宜婚娶，其余一概无妨。”

    张瑄心道：“今年是壬子年，寅、卯年就是后年和大后年，嗯，一切顺利的话，后年我要参加道试、大后年是乡试，然后便是会试，这之前的确没空娶妻，清墨山人真为我算得好，优生优育。”笑道：“清墨先生果然算得妙，那就请写在这红纸上吧。”

    清墨山人提笔写上，用帖子封好了，说道：“公子好命，这算命银钱也相应要多一些，要与这样的好命匹配是不是？”

    张瑄笑问：“那么该收多少银钱？”

    清墨山人道：“要一钱八分银子。“心里有点忐忑，该不会要得太多了吧，平时也就七、八分银子张瑄二话不说，图个喜庆，何必争这一钱、二钱银子，让武陵给清墨山人二钱银子，清墨山人大喜，送张瑄主仆出门时又道：“公子命造，纳妾早于娶妻。”似乎担心张瑄成亲太晚会耐不住，少年人血气旺嘛，故而善意提醒。

    张瑄笑道：“大明律不是规定不许四十岁前纳妾吗？”

    清墨山人笑道：“那都是什么老黄历了，看看现在的世道，家奴之子都能冒籍科举、商要人家可以两地娶妻，大明律哪里管得过来，而且四十岁无子嗣方许纳妾是指没有功名的平民百姓，张瑄子很快就能补生员、中举人的，哪会有什么限制一”

    张瑄问：“山人认得我？”

    清墨山人“呃”的一声，说漏嘴了，算命的是最爱打听事的，张瑄家离这府学宫不远，前几日又在学署闹出那么大的事，他怎么会不认识，装作不认识是为了方便算命清墨山人笑道：“山人是此时才算出公子姓张瑄乃是鼎鼎大名的东张瑄子，哈哈，久仰，久仰。”

    这个算命先生还颇有谐趣，不算恶俗。

    张瑄袖了那合好的庚帖，别过清墨山人，回家报知母亲，张瑄吕氏甚喜，次日一早便命石双持了这合好的庚帖给会稽商氏送去，商周德派了一个管事过来商议纳采日期，就定在本月初六，纳征则定于下月十二，经过了纳采、纳征，这婚姻就算确定下来了。

    初六日一早，张瑄带着石双、翠姑夫fù，还有小奚奴武陵，另雇了四个挑夫，挑着小聘之礼前往会稽商家行纳采之礼，初一日下的那场雪到现在也未化尽，道路两旁还能看到雪堆在那里，沿途民众得知这是大名鼎鼎的东张瑄子去向商氏女郎下聘，无不夸羡，纷纷议论猜测聘礼多寡一嘉靖以前，民风简朴，纳采只用八sè果品、茶一盒、酒一坛和白鹅一对，上户人家礼银三两、中户二两、下户不过一两，而嘉靖以后，奢侈之风渐盛，聘礼日渐丰厚，婚姻只讲金钱，尤以江南为甚，纳采只是小聘，上户人家就要礼银十八两，其余酒牲果品加倍，张瑄家当然要以上户算，而纳征大聘，簪huā、戒指、金珠、宝石，则需要银钱一百六十两，小户人家真是想都不敢想翠姑道：“少爷，会稽商氏乃是富豪，以后少奶奶嫁过来，嫁妆肯定极丰厚，定比咱们下的聘礼要多。”

    张瑄失笑：“翠姑倒是好算盘子，就算到嫁妆、聘礼盈亏去了。”

    正辰时，张瑄一行到了商氏大门前，商周德等一丰商氏族人将张瑄迎入，行礼、敬茶，忙了好一阵子，午饭后才算空闲下来，张瑄一直没看到景兰、景徽姐妹，更不用说商澹然了，便委婉地对商周德道：“商二兄，左右无事，我还想去白马山竹亭上看看雪景，不知可否？”

    商周德知道他的心思，笑道：“山上雪冷风寒，就不要去了，明年暑月，我请你来这边读书。”

    张瑄心道：“这是那曰在白马山竹亭我对澹然小姐说过的话，澹然小姐就对商二兄说起了吗。”

    却听商周德又道：“绍兴习俗，小聘时男女双方不能见面，但隔帘说说话应是无妨，你随我来。

    哇，赶在十二点前了，好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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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隔屏密语

﻿    张瑄跟着商周德来到第三进庭院的小厅，一架隔扇屏风将小厅分成内外两部分，商同德请张瑄在此小候，便走进屏风里，想必小厅那边有门通到内院。

    天气冷，坐着更冷，张瑄就站在屏风边看屏风上的刺绣，绣的是唐伯虎绘的仕女图，人物丰美，裙裳明艳，或吹箫、或抚琴，美目顾盼，栩栩如生，这应该是苏绣，其他地方的刺绣没有这样精美一听得屏风后脚步声细密轻快，张瑄退开一步，就见戴着儿童暖帽、穿着锦葛＊裘的小景徽跑了出来，跑得太急，冲过了头，没看到站在屏风边上的张瑄，便“咦”的一声，站在小厅门边自言自语道：“张瑄子哥哥在哪里呢？”

    “在这里。”张瑄踮脚轻轻原地一跃，笑了起来。

    小景徽转过身，亮晶晶双眸顿时笑成了两弯月牙儿，很有礼貌地向张瑄福了一福，然后道：“张瑄子哥哥，小徽该怎么称呼你，叔父说不能再叫张瑄子哥哥了，那叫什么？”

    张瑄俯身微笑道：“先不急着改口，你喜欢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

    小景徽高兴了，问：“张瑄子哥哥娶我小姑姑为妻，那以后就都住在我们这边吗？”

    张瑄道：“这个这个，还早，还早。”

    小景徽睁大眼睛道：“为什么还早，不是今日就成亲吗，方才我问姑姑，姑姑扭身不理我，姑姑害羞呢，应该是默认我看看姑姑来了没有？”小小的人走路却是麻利，跑到屏风后一看，嚷道：“张瑄子哥哥，姑姑在这里了”

    张瑄忍着没笑出声来，朝屏风里作揖道：“澹然小姐，张瑄这厢有礼了。”

    没听到商澹然的声音，却听小景徽现场直播道：“张瑄子哥哥，姑姑她还礼了姑姑，你怎么不说话呀？”又嚷道：“张瑄子哥哥你进来，姑姑不肯出来你就进来。”

    张瑄终于敝不住笑了起来，屏风里的商澹然也忍不住笑，越笑就越想笑，就和那日在馅涛园岛阁上一般，让张瑄很想地过去看她笑得huā枝乱颤的样子商景兰的声音响起：“小徽，娘亲唤你去。”

    小景徽问：“什么事呀？”

    商景兰道：“叫你去你就去，你敢违抗军令吗。”

    小景徽“噢”的一声，走出来向张瑄摇摇手，甜甜道：“张瑄子哥哥，我先进去一下，你们两个先别说话，等我来再说，我想听你们说话。”跟着姐姐商景兰走了。

    小喜雀一般的商景徽一走，小厅顿时安静下来，隔着仕女屏风的两个人悄然无声，好象人去楼空似的。

    张瑄开口道：“人都走了吗？”好似自说自话。

    屏风内立即传来“嗯”的一声，并非表示认可张瑄说的话，而是显示她一直在那里，这喉管间jiāo柔腻音，不胜低回婉转之致。

    张瑄善于用耳朵品味，这不见面光听声音方觉商澹然嗓音之美，不禁想：“以后让澹然读书给我听，岂不妙哉。”

    张瑄问道：“咱们真都不说话吗？”

    屏风后的商澹然“嗤”的一声笑，轻声道：“小微好缠人的，真受不了她。”

    张瑄道：“也很可爱，很热闹。”

    商澹然道：“是。”

    张瑄道：“我母亲看到那幅蹴鞠图，很是欢喜。”

    商澹然应道：“我更欢喜。”

    两个起先说话很简短，在外人听来很无味的话，这两个人却说得津津有味、恋恋不舍，嗯，一边订婚，一边恋爱。

    过了一会，商澹然道：“张瑄子你手冷吗，我这里有个手炉，你拿去焐焐吗？”

    因为这句话，王婴姿把黄铜暖炉塞在他手里的那一幕就在脑海一掠而过，张瑄摇摇头，说道：“不了，你自己焐着。”却见屏风边伸出一双手，捧着一个黑sè的暖手炉，手指纤纤，如凝霜雪，映着黑sè的暖炉，更显夺目，举在那里不动，温柔而执拗。

    张瑄赶紧伸手接过，掌缘轻轻与商澹然的手一触，竟有轻微颤栗的感觉，这种感觉真美好啊，商澹然想必也有这种感觉，突然不说话了。

    张瑄正想着是不是打破陈规陋习转到屏风后去看商澹然，话都说了、手都碰了，却守什么小聘不见面的规矩，简直是自欺欺人，可还没挪步，商景微的脚步声传来了，还带着小喘气，在那边角门就叫道：“姑姑，姑姑，娘亲叫我又没什么事，让我写两页大字，我很快写完了就又来了。”

    商澹然“格”的一笑，问道：“小徽，你是不是敷衍潦草几下子就写完了？”

    小景徽嘻嘻笑着，说道：“姑姑，小徽下次不敢了，就这一次，川、

    徽是急着要赶来听姑姑和张瑄子哥哥说话嘛一姑姑，你们说了好多话了吧，那我可漏了好多没听到了。”小嘴定宝撅起来了。

    商澹然忍笑道：“一直没说话呢，就等着你来。”

    “真的吗。”小景徽高兴了，忽问：“姑姑，你的暖手炉呢？”

    六岁的小景微心思细得很，善于观察，立即发现不对，赶紧走到屏风这边一看，好嘛，那个暖手炉就在张瑄子哥哥手里捧着小景徽不依了，跳着脚道：“姑姑骗人，姑姑骗人。”

    商澹然俏脸绯红：“没骗你，暖手炉是给他了，可是没有说话呀，你问张瑄子哥哥去。”

    小景徽便来问张瑄，张瑄道：“我有个很好玩的笑话专等着你来说。”

    小景徽“哈”的一声，立时转嗔为喜，道：“好啊好啊，张瑄子哥哥快说。”

    张瑄便道：“有一个人，觉得自己不怎么聪明，请求医生给他治治，让他变聪明一些，医生就给他开了一些药，收了他五两银子，那人虽然觉得药很贵，但为了让自己变聪明，咬咬牙付了银子，半个月后这人又找到医生了，说他还是没变聪明，医生就收了他十两银子给他开了更多的药，又过了一个月，这人气冲冲又来了，叫道“医生，我觉得我上当了，你的药根本就没有用，我再也不信你了。，医生笑道“怎么没用，你能察觉自己上当了，不是已经变聪明了吗。。这人一想对呀，欢天喜地回去了。”

    小景徽愣愣的听着，想了一想“格格”笑起来：“这人是个傻瓜呀，还是被骗了，吃药怎么能变聪明呢。”

    张瑄笑问：“那小徽说怎么才能变聪明？”

    小景徽道：“要读书，姑姑说的，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对不对？”

    张瑄赞道：“很对。”

    商周德这时走了进来，见张瑄捧个暖手炉，悔道：“我忘了叫人搬个火盆过来了”

    张瑄把暖手炉递给小景徽，说道：“二兄，我差不多该回去了，

    我母亲等着我回话呢。”朝屏风后的商澹然作了一揖小景徽赶忙直播道：“姑姑，张瑄子哥哥给你作揖了。”小碎步跑到屏风后，又道：“张瑄子哥哥，姑姑给你万福了。”

    小景徽真的是很忙。

    傍晚时分，张瑄回到家，对母亲讲述今日下小聘的事，张瑄吕氏很是欢喜，儿子的婚事基本算是定下了，说道：“我儿现在可以给你父和你姐姐写信了，让他们惊喜一番。”

    张瑄便回书房给父亲张瑄阳写信，先说自己的学业，拜王思任为师，受到了提学官赏识，然后说自己由母亲作主已与会稽商氏女郎订亲，请父亲大人不必在外奔bō，可以辞去周王府的差事回山yīn与家人团聚，还随信附了两篇八股文，让父亲知道他学业有成并非虚语一给姐姐张瑄曦信也是一样，也附了两篇八股文。

    张瑄把写好的两封信拿到南楼去给母亲看，张瑄吕氏看罢信，笑道：“你附了制艺去也没用，你父只怕还是不信，以为你是哪里抄来的，单这笔字他就不信是你写的。”

    张瑄苦着脸道：“儿子以前那么不堪吗！”

    张瑄吕氏开怀大笑，说道：“以前也好，现在更佳。”

    张瑄道：“那这两封信还得请母亲背书一下，就写“此信确系张瑄所写，八股亦其所作，并无人代笔，未曾抄袭。，这样父亲和姐姐才会信吧。”

    张瑄吕氏笑得咳嗽起来，张瑄赶紧给母亲抚背，好一会张瑄吕氏才勉强止住笑，说道：“我是要给你父，还有若曦写信，这心里的快活啊要亲笔写出来才好，我儿这几个月来真是让为娘欣慰。”

    张瑄吕氏便到张瑄书房里给丈夫和女儿各写了一封信，写好后一看：“啊，写了这么多，真罗嗦，字也难看，儿呀，还是你代为娘重抄一遍吧。”

    张瑄笑道：“母亲的字很好，父亲和姐姐一定很愿意看到母亲的亲笔信。”

    张瑄吕氏笑道：“罢了，反正是自家人，也不怕lù丑，就这么寄去吧。”

    张瑄将写给父亲的信送到族叔祖张瑄霜那里去，张瑄霜可以动用致仕官员的特权通过驿递寄信，很快就能送达开封周王府，张瑄阳是周王府掾史长，当然能收到信，至于寄给松江府青浦县的信，只有通过脚夫行的人捎带，并付一定的银钱。

    龙山放灯，bō澜将现，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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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又见同船渡（求票）

﻿    万历四十年的冬天，绍兴府八具普降大雪，冬月初一下了一场雪，

    雪还未化，到冬月十二这日一早又是北风呼橡，彤云密布，看来午后或傍晚还会有一场大雪。

    辰时初，张原携着二十余篇制艺去会稽王思任老师家，小奚奴武陵跟随shì候，石双提着一个篮子，篮子里有风鸡、风鸭各两只，还有一盒两斤装的建宁贡茶，贡茶是鲁云谷送给张原的，这次带上转献王老师，没娶王老师女儿就是这么愧疚，有点好东西就要想着王老师。

    在府学宫街头遇到张萼摇摇摆摆瞎逛，身后跟着小厮福儿和健仆能柱，张萼一把挽住他的胳膊，说道：“介子你订亲了还没请我喝酒。”张原道：“成亲时定然请三兄痛饮。”张萼问：“何时成亲？”张原道：“金榜题名时。”

    张萼笑道：“那我祝你名落孙山～对了，你这么急匆匆去哪，又去会稽大舅哥家？”

    张原道：“去渍庵先生家请教八股，三兄这么大冷天也到处逛，怎么不在家里烤火饮酒戏婢女？”

    张萼哈哈大笑，说道：“待在家里无趣，好些清客都回家过年去了，那些婢女嘛，就是那几张脸，看多了也没意思，莲夏还可以，可看到我就躲，不用求我的银子了，哼，我说她老爹怎么不再来场大病呢，那时我让她脱光光”

    张原瞪了他一眼，迈步便行，说道：“我急着赶路，三兄忙你的去吧。”张萼却又快步跟上，说道：“介子，我最近也学会盲棋了，象棋盲棋，咱们一边走一边来一局？”张原道：“那好，你先。”

    张萼便来一个“贮平5”张原应以“马八进。”张萼“马2进3”张原“车九平八”张萼起先思路清晰，行棋气势汹汹，很快形成当头炮巡河对张原的屏风马，但当下到三十多步棋时，张萼已经搞不清棋局上的棋子位置哪在哪了，想了好一会，大步流星拦在张原面前，大叫一声：“抽将，吃你车。”

    张原道：“你拿什么抽将？”

    张萼道：“我连环马、我当头炮、我双车逼宫，我五个小兵全过河了，介子你还不认输吗？”

    张萼站在路中间，仰天大笑。

    张原也笑，说道：“这才真是空口无凭啊，有理没处说去，我输得冤枉。”张萼很快活，说道：“介子，还有一事，大兄说了，哪天大雪初晴后，我们登龙山观雪，你也不要整日死读书，该玩还得玩。”

    张原点头道：“三兄说得是，去龙山观雪记得叫我。”

    一行人这时走到了府河边，张萼道：“介子你自去吧，我在桥”张原和武陵、石双过越王桥，走到桥这头回头一看，张萼拿着那管望远镜，这边看看、那边看看，现在的张萼，只要一出门，健仆能柱赶紧就得带上望远镜跟去，张萼随时要偷窥的一来到王思任府上，老门子道：“张公子来得巧，老爷正要出门。”张原进到门厅，就见王思任、王婴姿父女一身厚厚冬装准备出行，见到张原，王婴姿睫毛闪了几下，微微低下头，王思任笑道：“张原，来此何事？”

    张原叉手施礼道：“学生不知老师就要出门，那学生改日再来请教。

    王思任道：“是要我评点八股吗，那就先放在我书房里，待我回来看，我今日要去会稽山避园。”张原将一叠文稿放在一边，躬身道：“那学生告辞了。”

    王思任“嗯”了一声，看着张原退出门厅，却听女儿王婴姿轻声道：“爹爹为什么冷淡他？”王婴姿现在只知张原与商氏女郎订亲了，并不知父亲还曾托侯之翰向张原提亲，看到张原来，她依旧心里欢喜，只是因为张原已经订亲，稍感隔阂，这时见父亲冷淡张原，便为张原抱不平王思任有点无奈，说道：“那要怎么，我们的确是要出门，难道叫他在这里等着，我们可是要午后才回来。”王婴姿道：“可以让他和我们一起去避园，船上可以看他八股。”王思任侧头望着女尼，女儿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神纯澈，尖尖的下巴系着帷帽带子，这半年来身形也明显抽条颀长了不知为什么，王思任竟点头道：“那也好。”便命仆人赶出去叫张原回来。

    张原快步回来叉手问：“老师有何吩咐？”

    王思任道：“张原，你上回不是说要去看避园吗，现在已基本完工了，就一起去看看吧，坐船去，在船上我可看看你的制艺。”

    张原先前见王老师对他冷淡，也是闷闷不乐，这时听王思任这么说，自是喜出望外，便命石双先回去告知母亲，说他要请扣才回去。

    一个仆人进来禀道：“老爷，船收拾好了，可以出发了。”

    王思任便带着王婴姿、张原，还有几个僮仆，武陵也在其内，一起十个人步行到一里外杏huā寺后的东大池码头，上了一艘乌篷船，两个舶工摇起橹，乌篷船往经水门城外驶去。

    绍兴水道四通八达，绍兴人出行，坐船多于乘轿和车马，这里的河道也没什么大风大浪，很是安稳，从杏huā寺码头到大禹陵乘船大约要小半个时辰，在船上，王婴姿与爹爹坐在一边，张原坐在另一边，保持恭恭敬敬的姿势，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尊师重道王思任瞧得好笑，说道：“张原，你随意点，这般毕恭毕敬我也不自在，把制艺拿来给我看。”

    方才那叠文稿张原又收在怀里了，这时取出双手呈给王思任，王思任便一篇一篇看，看一篇评论一篇，王思任曾两次充任乡试考官，十天时间看过几千篇八股文，经验丰富，眼光毒辣，船到大禹陵下，二十二篇制艺他也已评点了十五篇，干脆就在船上把剩下七篇全部评点完，最后总结道：“八股限人太严，尺幅较狭，圣贤有一定之论，注疏有不易之说，sī智臆识，随所移缀，致人真才难展，我看你这二十篇制艺，于八股章法已窥精奥，以后每日只作一篇，另外再作一篇古文，学史迁贾生、学韩柳欧苏，不能再一味钻在八股里，不然纵然科场得意，也为学者方家所轻，而且学古文能开拓眼界，能跳出八股框框肆意挥洒，也能在框框里游刃自如。”

    王思任是时文大家，世事洞明，学问通达，他能准确看出张原文中的倾向和苗头，及时加以引导和纠正，这让张原深感拜在王思任门下是多么的幸运，而王思任呢，能有这么一个一点就透的弟子也实在是非常愉快的事，说得兴起，也忘了对张原的那么一点不快，悉心教导，言辞亲切，直到舍船登岸，看到女儿王婴姿上岸时脚未站稳张原还伸手扶了一把，王思任才又懊丧起来：这么个女婿怎么就被别人抢去了，不然的话这同舟游园何等赏心惬意，说说八股，谈谈诗赋，噫，早知如此，应该在那日山yīn县衙晚宴后就让侯之翰去提亲，看来什么事都讲一个捷足先登啊，悔之无及避园在会稽山西麓，层崖古木，溪流淙淙，可远眺香炉峰，王思任请了广陵治园名家倚山凭溪，建台、建亭、建廊、建栈道，堂阁高出林皋，石林掩映回廊，极有奇趣，现在还有一些建园时的杂物尚未清理，但已经能看出此园的不凡…

    王思任笑问：“张原，我这避园比你叔祖的阶园如何？”

    张原道：川傥入王摩诘朝川图画中，yù比较亦忘言。”

    王思任摇头笑道：“你太滑叉，骑两头马说话。”

    张原笑道：“学生不是滑头，的确是在酚园觉得阶园妙，在老师的避园，又觉得避园让人流连忘返，只是此时寒林摧残，天sèyīn晦，看着难免萧索，待来春叶翠huā红时，更不知是怎么样的美妙景象了！”

    王思任颇为欣喜，说道：“我原以为十月底园子就能建成，不料拖延至今，邀绍兴名流游园是得等明年开春了，到时你也一起来吧。”

    这时园中管事的和建园的工匠来向王思任禀报事情，王思任便走开了，张原和王婴姿立在临溪的浅道上，隔水看山、看石麓、看远处的香炉峰，张原起先还有些不自然，但王婴姿神态言语与往日无异，说话清新爽朗，张原有些愧疚的心也渐渐的放松下来，到离开避园回船上时，记不清与王婴姿说了一些什么，只觉得过程很愉快，就仿佛隔水看山，赏心悦目已经过了正午时，一行人肚子都饿了，天气又冷，那乌篷船上的船娘却已煮好了擎面，王思任、张原、王婴姿三人一回到船上，船娘便将热气腾腾的擎面端上来，仆人们当然没有这个待遇，他们要等回到府上才能用饭，那小奚奴武陵看着少爷张原吃面，忍不住咽口水，声音很响，王思任听到了，笑问船娘：“擎面还有吗，给小武也来一碗。”

    武陵大喜，赶紧谢迁王老爷，这又冷又饿的时候，吃一碗切得薄薄的蝶翅一般的擎面，真是赛神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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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歪打正着

﻿    *工摇起橹，乌篷船悠悠轻晃着迈航，多思任吩计道！先送张原回山yīn。”

    乌篷船行至会稽水门外，便折向另一条水路往西去山yīn，这时，天sè愈发yīn沉，北风刮得愈发急了，船舱里昏暗如幕，船顶竹篷被凛冽北风吹得“噼啪”直响，靠舱门坐着的武陵刚把碗里最后一口擎面汤喝完，正咂叽着嘴巴回味呢，厚厚的门帘“呼”的一声被风刮开，随即又垂闭，武陵觉得脸冰冰的，看碗里，有几朵晶莹的雪huā正慢慢融化一“下雪了，又下雪了。”

    武陵叫了起来，放下碗筷，探头钻出舱门布帘，看了看空中正飘飘而下的雪huā，对摇橹的稍公孙：“大叔，下雪了。”

    那*公孙道：“你们小孩子喜欢下雪是吧，我们可不大喜欢，今年冬天太冷，果树都要冻死了，明年叫你没谢橘吃。”

    武陵咋舌道：“树都会冻死，不至于吧。”

    稍公孙：“这可难说。”

    王思任听到武陵与稍公孙对话，喟然叹道：“万历十三年京师大旱，皇帝步行十余里至天坛祈雨，而近年天灾不断，或大水、或大旱、

    或蝗楠、又或水而复旱、旱而复蝗，乃有群鼠渡江，食民间田禾殆尽之灾异，皇帝却无动于衷，连*赈的奏章也留中迟迟不发，这国运眼见是越来越颓了。”

    张原小心翼翼问：“老师，皇帝多年不上朝，到底是什么原因？”

    王思任道：“原因很多，和臣子怄气，体躯过胖懒得动弹，病足痛风，诸如此类。”不想和张原多说字禁之事，转而又说灾荒：“四年前我在西安府兴平县为令，就遭遇一次大旱，若等朝廷发放赈灾钱粮，百姓都饿死或者逃散了，只有求告地方大户、组织义仓，才勉强支撑过去。”

    张原道：“老师，学生知道福建那边有耐严寒干旱的番薯、土豆和玉米，适合山地种植，只需播种，来年就有收成，虽没有米、麦值钱，但遇旱灾，可以让百姓充饥延命，尤其是陕西，三年两旱，最适合种植这些耐旱的农作物。”

    王思任点头道：“这个我也听说了，似乎是从吕宋、爪哇那边传过来的种子，京师那边叫土豆为土芋，果然耐旱易种，但陕西却未见有人种植，这个并非地方官想推广就能推广的，那些拥田数千上万亩的地主只肯种能卖钱的稻麦，既如江南富庶之地，很多良田连稻麦也不种，种瓜果、种桑麻，什么值钱种什么，一旦遇灾荒，就无余粮了。”

    张原心道：“别的地方也就罢了，陕西是一定要大力推广种番薯玉、

    米的，只要能填饱肚子，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这些人就煽动不起那么多农民造反，当然，明朝灭亡绝非是没有推广番薯，土地兼并、吏治**、党争不断才是灭国的主因，靠番薯救国显然有点荒唐，但推广番薯绝对是能延缓危机爆发行之有效的捷径。”说道：“番薯、土豆和玉米不需占用良田，山坡、荒地皆可种植，老师再出仕为官时，还需努力推广才好。”

    王思任对张原这么郑重其事说番薯有些奇怪，不过张原关心时务显然是好事，现在的秀才士人哪个关心这些事，笑道：“我赋闲在家，现在名声还没你响亮，你好好努力吧，早日科举出仕，专门推广番薯种植去，哈哈。”

    王婴姿也笑将起来，看着张原说道：“番薯县令。”

    没办法，话只能说到这个份上，这事还真得他自己一步步去做，现在人微言轻，说了也没人当一回事，王老师虽有忧民之心，也绝料不到大明朝只有三十年国祛了，现在的江南可是一片繁荣景象哪张原笑道：“待学生科举出仕，那番薯种子都烂得没影了。”

    说说笑笑，船到了山yīn县城八士桥，八士桥离府学宫不远，张原道：“老师，学生就在这里上岸吧。”

    王思任道：“那好，你去吧，制艺每日一篇，古文两日一篇即可，另要多读诗赋，学着写，有八股的功底，写诗应是不难，还有，大善寺的启东先生对你极为赏识，你也可以常去向他请教，放心，我没有门户之见。”

    张原笑道：“学生还是愿意向渍庵先生请教，能学到很多书本外的学问。”

    王思任笑着摆摆手：“去吧，路上小心。”

    张原向王思任叉手施礼，又向王婴姿作揖王婴姿万福还礼，看着张原、武陵主计二人跳上岸，向船上挥手道别，那漫天的雪似乎专奔张原去的，直往张原脑袋、肩头落下，王婴姿对爹爹王思任道：“爹爹，这雪越下越大了，咱们船上没伞吧。”

    王思任故意道：“有一把，留到老父自己用。”

    王婴姿脸一红，咬了咬嘴chún，再从篷窗空隙里看时，张原已经撤tuǐ跑上八士桥，往府学宫那边去了，小奚奴武陵紧跟在后。

    一里多路，张原一口气跑到家，进了竹篱门，在廊檐下跺脚，跺去皮鞋边沿的积雪，又摇头暴脑抖身子，吧汉中、肩头的积雪抖去，武陵也学严爷的样抖雪，互相看时，只有一点点湿痕，可见天气之冷，雪不易融化。

    回到内院，张母吕氏赶紧吩咐厨下给张原二人热饭菜，船上的一碗擎面当然吃不饱。

    石双将一个炭火红红的火盆搬到西楼书房，就摆在书桌下面，张原临摹小楷时双脚就踩在火盆两侧，两tuǐ一暖，全身都暖，一边练字，偶尔抬头看看门外，那雪密集得看不到天井另一侧的南楼，呵气如云卷云舒一这几天穆真真没有过来，不知她去买了暖靴穿没有，上回张原给了她三钱银子让她自己去鞋铺定制，想想那天穆真真在井边濯足脚丫通红的样子，张原至今都觉得两脚发冷雪紧一阵慢一阵，断断续续下到第二天午后，后园积雪竟有两尺厚，张母吕氏道：“这么大的雪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还没到腊月呢。”

    未时末，雪终于停了，武陵、兔亭与石头兄弟在后园堆雪人玩耍，张原在书房里烤火、作八股、写古文，八股文题目很多，尽可以作，代圣贤立言，尽可以扯，古文却不知道写什么，要有感而发，两天一篇也颇为难，前世倒是有点阅历，可不能写，想了想，还是写策论吧，类似贾谊《过秦论》、苏轼《留侯论》，这也是古文之一体，正能发挥自己的识见，也可借古讽今，针砭时弊一小丫头兔亭也许被伊亭教训过，别顾着贪玩，要shì候好少爷，所以玩了一阵就回来在书房门边探出双丫髻的脑袋，问：“少爷，有什么吩咐吗？”听张原说“没事”就又跑回去玩，过个大约两刻时又会探出脑袋来问这么一声。

    这一次，脚步声又响起了，张原心道：“怎么问得这么勤，我还没写几个字呢。”头也不抬道：“没事，玩你的去。”

    却听穆真真含羞的声音道：“少爷——”

    张原抬起头，就见穆真真立在门外，头裹责帕，身穿青sè绢布狭领长袄和长裙，一身青，映着身后天井皑皑白雪，明晰如画。

    张原招手道：“真真进来。”

    穆真真进了书房，张原看她双足，穿了一双灰黑sè毡靴，大明服饰制度，官员和生员以上有功名者才能穿皮靴，庶民只许穿皮扎或者毡靴，但嘉靖以来，这些等级规定已形同虚设，庶民、商贾都穿直缝皮靴，张萼、张原也没功名，照穿白皮靴不误，但堕民毕竟地位最低，没见敢穿皮靴的，毡靴可以穿，毡靴是méng古人传到中原的，没皮靴好看，但防寒更佳张原见穆真真脚上这双毡靴纤尘不染、也不见湿痕，便问：“真真你是飞过来的吗，那么厚的雪竟能不湿鞋？”疑心这堕民少女又是穿草鞋过来到这里才换上的，口气便有些不悦。

    穆真真忙道：“少爷，小婢在毡靴外又穿了我爹爹的草鞋，这才不湿靴。”

    张原道：“没骗我？”

    穆真真道：“没有，小婢不敢，雪这么大，小婢又不是不知冷热的傻子。”说着，mō出一钱银子放在书案一角，说道：“少爷，制毡靴huā了两钱银子，还剩一钱银。”

    张原也懒得和她计较，放下笔，说道：“一起去后园玩雪吧，读书写字也累了。”

    雪后的后园完全两样了，厚雪如毡，一踩一个雪窟窿，武陵和石头兄弟堆起了五尺高的大雪人，雪人脑袋只比身子小一点点，愣坐在那里，兔亭对那雪人左看右看，向张原和穆真真道：“少爷、真真姐，雪人脑袋歪了。”

    张原俯身捏起一团雪对着雪人脑袋就是一下，笑道：“这是桀骜不驯呢，教训它。”

    武陵、石头兄弟纷纷捏起雪团打雪人，雪人岿然不动，任打，打雪人没意思，武陵他们就互打，一时热闹无比。

    张原见穆真真笑笑的站在一边，不去玩，便捏起雪团冲她道：“真真，看打。”轻轻丢过雪团。

    穆真真却没躲，雪团正中其左xiōng，脸顿时红了，她也没料到少爷打得这么准，刚好就打中那里。

    张原“呃”的一声，天地良心，他不是故意的，只是歪打正着。

    这时，石双从水井那边踩雪过来，叫道：“少爷，西张的能柱来了，有事告知少爷。”

    张原赶紧去见能柱，免得穆真真太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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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龙山雪月

﻿    能柱见到张原，叉手唱诺道！”介子少爷，我家三公子说雪停子，请介子少爷准备一下，今晚就上龙山赏雪。”张原问：“需要准备一些什么？”

    能柱挠头道：“三公子没说准备什么。”张原笑问：“那大约几时出发？”

    能柱道：“晚饭后就出发。”

    张原打发能柱回去，他去禀知母亲，张母吕氏道：“天冷甚，夜间如何能上山，山路都让雪给封了，而且山风一吹容易冻着。”

    张原道：“宗子大兄和三兄他们既说要上山赏雪，总会有准备的，儿子穿厚实点就行，王老师让儿子学作古文，儿子正愁无事可写，去龙山看雪就能写上一篇了。”张母吕氏笑道：“由你，记得早点下山，莫在山上久待。”

    这时穆真真进来向主母和少爷辞行，她要回三埭街了，张母吕氏道：“怎么才来就走，就在这里过夜嘛，积雪这么厚，难行。”穆真真是因为好几日没过来了，所以一看雪停了就赶紧来，看到了少爷，还被少爷打中了一下，不好意思再待下去，说道：“婢子还要回去给爹爹做饭，爹爹这几日并没有出去听差。”

    张母吕氏道：“那就让厨下ｑ点开饭，张原要夜上龙山，正要早一些用晚餐，真真也在这里用了饭再回去，顺便带一些吃食给你爹爹回去再热一下就行。

    穆真真还待婉辞，张原道：“不差你父女一口饭，明年我去松江府，还要依仗你父女随行保护呢。”张原回到书房，又临摹了小半个时辰《灵飞经》，兔亭来请少爷去用晚饭，除了逢年过节图喜庆热闹，婢仆是不能与主人同桌用饭的，张原与母亲二人的饭菜自然要比其他人丰盛美味，有鱼有肉有鲜汤一品和huā白米饭，仆人们则是青菜萝卜和黄糙米饭，每月初一和十五才能有两次肉食用罢晚餐，翠姑用两张洗净的枯荷叶包了两碗米饭和四个馊头让穆真真带回去，穆真真将她爹爹的大草鞋穿在毡靴外面，走到竹篱门边感觉有异，回头一看，少爷立在大门边看着她，顿时脸就一阵发烫一见穆真真回头，张原微笑道：“嗯真真这样草鞋外穿不错，能防滑，等下我上龙山也这样穿。”穆真真道：“那少爷上下山小心，婢子去了。”

    太阳雪藏了一天，这傍晚时却显lù了出来，来一个夕阳无限好，映得皑皑白雪有一层淡淡红晕，好似这堕民少女含羞的脸。

    张原看着穆真真走远，便让石双找双草鞋出来，他要穿在牛皮靴外面又找了几块皮扎，将小tuǐ全部包裹起来，山上积雪肯定没膝，不这样包裹起来可不行，武陵是要跟着少爷去了，也学少爷这样穿草鞋、

    囊皮扎，收拾停当夕阳就沉下去了，幕sè慑于雪sè，一时下不来。

    张原和武陵又回房各加了一件衬袄，就听到张萼的鸭公嗓子前厅叫了起来：“介子，出发了兵发龙山去者。”张母吕氏赶出来，丁嘱早点回来，莫在山上待太久，张萼道：“五伯母放心，我们不会在山上待太久，就是图个新鲜，显示不俗。”

    张原带着武陵出门一看除张岱、张卓如外，可餐班的王可餐、

    潘小妃、马小卿、高眉生、李畹生一伙人都冬装重裹要一起上山，李畹生还带着他的洞箫，另有十几个健仆各执笤帚、竹杈、木棍这是开路的。

    龙山就是卧龙山，从学署后面一直延伸到庞公池这边山不高但风景颇佳，是山yīn城内游玩的好去处，中秋赏月、重阳登高都是人满为患，但在这样积雪数尺的寒冬登山实在是绝无仅有，山yīn人一看那架势，就知道张家的纨绔们又出动了，也只有张家的纨绔会这么玩，张汝霜的儿子是这样，孙子也这样…

    一行数十人来到龙山脚下，这时天已经暗下来，但四下里雪光映照依然明如白昼，只是积雪臃臃平平，几乎辨不出山道位置，能柱和冯虎持竹杈在前探路，竹杈插下去，好深一截，能柱叫道：“这雪有三尺深。”张岱兴致勃勃道：“午这么深吗？，…走过去一踩，刚好踩到一个聚雪的凹处，整个人差点没陷进雪里。

    张萼叫道：“先锋官除雪开道。”

    那群健仆便要上前清理山道上的雪，张原道：“这要清理掉雪再上山那天都要亮了，每人用一根木棍或竹杈支撑，慢慢上去。”

    能柱和冯虎两个健仆在前，找准山道位置，一步一个脚印往山上攀登，张岱、张萼、张原、张卓如跟在后面，相扶相帮，笑语不断，从山脚到半山城徨庙不过三百多距离、，竟走了两刻时守城徨庙的老庙祝吃了晚饭就已经躺到被窝里，听到外面人语喧哗，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这大雪天山路都封了，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来，是山精？还是木怪？

    老庙祝缩在厚金中发抖，听到拍门声也不敢答应。

    张萼道：“那庙祝耳朵有些聋，我们破门而入吧。”

    张岱朝山顶看了看，说道：“时候还早，我们上到山巅星宿阁去坐着赏月看雪如何？”

    一行人又慢慢攀登，到了蓬莱岗，再往上已经辨不清山道了，而且山道一侧就是悬崖，张原道：“不能再上了，太危险，这一滑下去肯定没命。”蓬莱岗只有树木山石，没有楼阁建筑可以歇脚，众人又回到城徨庙，让大嗓门的健仆喊道：“老庙祝，开门，状元第的公子夜游赏雪到此。”喊了好一阵，那老庙祝终于开门了，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群人。

    张萼问：“老庙祝，好酒好肉的赶紧端上来。”

    老庙祝揉着浑浊老眼，仔细端详，嘻笑道：“哈，是西张三公子，这位是大公子，这位是”张萼道：“没叫你认人，赶紧上酒菜。”把城徨庙当酒店了。

    老庙祝道：“只有一些残羹剩饭，酒肉一概没有。”

    张萼叫道：“你这老庙祝好生吝啬，我张家每年给你这里的香火钱可不少，难道讨不到一口酒喝！”

    老庙祝陪笑道：“小道吃斋，实没有酒肉。”

    张萼道：“你又不是和尚，吃的什么斋！”

    张岱道：“三弟，莫要聒噪，等下苍头会送酒来，我们且先赏月。”张原和张岱并肩坐在城徨庙山门前，看山脚下的绵延开去的山yīn城，万家载雪，街道皆白，只有纵横交错的河道黑沉沉的流水勾勒出山yīn城的轮廓，才分得清哪里是府学宫、哪里是绍兴卫张岱对张原道：“介子你看，这岂不是一幅天然生成的水墨画，可惜我不会作画，稼生叔的画技三弟又没学会。”

    张萼之父张稼生精于收藏，书画俱佳，曾得董其昌、陈继儒赞赏。

    张萼辨道：“谁说我不会作画，大兄，你忘了，前几日我不是画了一幅绝妙好图给你看吗。”张岱笑了起来，连连摇头。

    张卓如问：“大兄，三兄他画了什么？”张岱只是笑，不肯说。

    张萼道：“说亦无妨，我画了一幅春宫，赛过唐伯虎。”

    张岱笑道：“你学唐寅画春宫也就罢了，但你画得也太不堪了，不说也罢，莫污了这雪山月sè。”

    雪雾后的夜空无云，本应是月sè朗朗、寒辉洒地，但因为群山雪sè相薄，竟让半空的那轮将圆的月亮失sè，呆白暗淡如纸。

    张原看着这雪月上下一白的晶莹世界，心道：“澹然小姐却能作画，若她看到眼前这奇景，定能画出一幅冷隽清雅的水墨画来，可惜不能携她同游。”不禁又想起《浮生六记》里的沈三白与其妻芸娘携手游山玩水的事来忽听能柱叫道：“酒来了，酒来了。”两个苍头小心翼翼抬了一瓮洞庭春酒上山来，到城徨庙里让老庙祝将酒烫了，用大胱每人喝一大甑抵御寒气，那老庙祝也偷喝了一大碗，被张萼看到了，问他怎么开斋了？

    老庙祝笑道：“公子家的这酒太香，小道实按捺不住，且开斋一回。”众人皆笑。

    张原也喝了一大胱，但觉xiōng臆间酒气冉冉，好生畅快。

    马小卿唱《凤仪亭》，李畹生吹洞箫和之，箫声被寒威所逼，喑哑咽涩，声不能出。

    张岱对张原道：“昨日按察司张分守来拜会大父，说要请杭州织造钟太监来山yīn观灯，张分守知道我山yīn张氏的灯精美冠于绍兴。”张萼喜道：“如此说明年元宵灯会要大搞一场了？”

    张岱道：“那是自然，太监最喜热闹，总要让他满意才行。”听到山下鼓楼敲了二遍更鼓，众人便起身下山，离山脚还有百余步，这一段山坡较平缓，那马小卿与潘小妃借着酒劲，两个人互抱着，竟从山道上旋滚而下，很快就到了山脚下，站起来成了两个雪人。

    山下有张氏仆人接应，还有一辆羊车，是方才运酒来的，张萼抢着坐了，拖着冰绫滑雪而去。

    感谢书友们的大力支持，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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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年节、灯景、拙荆

﻿    山yīn灯景，海内所夸，从乡绅大族到篷门小户，没年元宵前后，家家户户以不能张灯为耻，绍兴竹子多、蜡烛贱，制作一架灯费不了几分银子，寻常民户也负担得起，而且制好的灯可以张挂几年，当然，这只是对小户人家而言，象山yīn西张这样的豪奢大族，每年张灯都要求新、

    求奇、求多，制作更是精益求精，所费银子以百两计明年也就是万历四十一年的元宵灯会，因为按察使张其廉将邀请杭州织造太监前来赏灯，所以在十一月初绍兴知府徐时进就特意召集会稽、山yīn两县的长官以及本地乡绅，要求明年的元宵灯会要盛张灯彩，按察使张其廉还特意拜访了张汝霜说及此事近年来万历皇帝对臣子们的奏章往往拖延批复甚至留中不发，独对矿税太监、织造太监以及各地钞关的收税太监的奏章批复甚快，各地的矿税太监因为扰民过甚，民愤极大，闹出了很多sāo乱，前几年已罢去，但织造太监和钞关税监是不能罢的，这是万历皇帝内库银的主要来源，万历皇帝爱财如命，宠信太监，派往各地的太监都是趾高气扬，地方官员奉承犹恐不及，浙江按察司张其廉是三品大员，主管一省刑名并监察考核本省官吏，与布政使、都指挥使同为三司首脑，权力极大，却也要对杭州织造太监曲意奉承，钟太监要来绍兴看灯景，这就成了绍兴府明年初的头等大事了，会稽、山yīn两县都有差役里老去各家各户晓谕，家家户户都要准备添置新灯，不要把一些陈年旧灯挂出来，那样不喜气，城中那些穷苦民户虽有怨言，但毕竟是过年热闹的事，而且费钱不多，尚不至于去抵制一张汝霜命长子张耀芳和三子张炳芳张罗明年元宵灯会的事，定要出奇、出新，让那钟太监一见而终生难忘，huā费多少银钱在所不计。

    张岱、张萼这个冬天也都跟在父叔辈后面忙碌，张原依然是读书、

    习字、作文，但既然县府有令要制新灯，张原家自然也不例外，张母吕氏便命石双去找善制彩灯的工匠，做六对新灯，石双道：“太太，小人就会做灯架子，只是灯面彩绘做不来。”

    一边的张原道：“有了，灯面绘画我来想办法，石叔只管做灯架子。

    张母吕氏奇道：“我儿又不会绘画，怎么”忽然醒悟，悄声问：“你要去请商小姐帮你绘图？”

    张原笑道：“母亲厉害，儿子动一点心思母亲就一眼看透。”

    张母吕氏笑道：“你是我生的，我看不透你谁看得透你，呵呵，为娘知道你是借机又想去看商小姐，好，去吧。”

    冬月二十日，张原便来到会稽商氏府第，向商周德道明来意，商周德笑道：“这个我作不了主，你自去问澹然。”

    依旧是隔帘相会，少不了有小景徽忙忙碌碌，说好了画六幅灯画，用粉红绢丝作画到了腊月十二下大骋行纳征礼时，张原由张岱之父张耀芳作为男方长辈一同前往，纳币之礼有簪huā、戒指、金珠、宝石、玄穗、白羊、

    灰雁、清酒、白酒、粳米、合欢铃、九子墨、以及各sè礼盒，礼盒均用柏枝及丝线络果作长串，或剪彩作鸳鸯，又用万年青、吉祥草，以此为“吉祥之兆”女方则不须还礼，只等成婚时陪嫁的妆奁，因张原年龄尚幼，商周德与张耀芳议定近两年不请期亲迎，待张原满了十七岁后再议一既已行大聘，那么男女双方便有夫fù之名，张原可以与商澹然sī下相见了，依旧是在第三进小厅，苏绣仕女屏风已收起。两个大火盆炭火玫红，张原走进去时，就见商澹然已经在那里脸儿红红的等他，那jiāo羞美丽的新嫁娘模样让张原心中就是一dàng，想：“这要等三年后成婚，算得上是一种折磨了吧。”

    以身体而言，十六岁的商澹然显然比十五岁的张原成熟得多，纤腰秀项、绰约窈窕，已具有成年女子之美，而张原呢，身体跟不上心理，虽已做过春梦，但显然还nèn点，目光却是灼灼火热，显示少年的心在sāo动，爱情就在这sāo动中，没有sāo动就没有爱情商澹然有些慌张，不知该怎么称呼张原，按理说应该叫夫君或者相公，但一时怎么叫得出口，向张原施礼时就想含糊过去，偏偏小景微就在边上，问道：“姑姑叫张公子哥哥什么？”

    张原笑了起来，说道：“嗯，我也没听清，小徽帮我问清楚。”

    商澹然半羞半嗔斜睨了张原一眼，心下放松了一些，对商景徽道：“我也和你一样叫他张公子哥哥。”

    小景徽连连摇头道：“不行不行，姑姑十六岁，张公子哥哥十五岁，大的怎么能叫小的哥哥呢。”

    商澹然心里对自己比张原大一岁还是有点芥蒂的，这时被侄女这么当面说出来，有些羞恼，说道：“那你也叫不得他哥哥，要叫一”

    小景徽仰头问：“我不叫张公子哥哥那又叫什么呢？”

    商澹然又被问倒了，无奈道：“随你叫吧，我管不了你，你这个磨人精。”

    这就是一个害羞的刚订亲的少女与可爱小侄女的对话。

    商澹然的六幅灯景画已画好，一幅画配一首诗，张原携了绢画回去，自己设计灯式，石双削木剖竹，夜以继日，赶在了过年前一天将六盏大灯做好，藏在西楼阁上秘不示人，单等正月十二夜张灯让人惊喜，绍兴灯景从正月十二至正月十六，号称五夜灯。

    父亲张瑞阳和姐姐张若曦的回信先后送到，张瑞阳随信带回五十两银子，助儿子行聘订亲之用，张瑞阳在信中虽然矜持克制，但老怀大慰的喜悦溢于字表，一年多不见，儿子竟这般长进，那两篇八股文比他这个老童生还作得好，又能与会稽商氏女郎订亲，真让他不敢置信，但老妻附信言之凿凿，不由他不信，张瑞阳在信中说，如果周王殿下容他辞归，那他明年夏、秋之间将归山yīn姐姐张若曦的信更是充满了惊喜之情，在信里说若不是快过年了，她真想立即赶回娘家看望小弟，看到小弟的信和制艺八股，还有与商氏女郎订亲的事，她真是要快活死了，说明年二月初就会派得力家仆从青浦来山yīn接张原去，希望张原在县试中先传捷报从腊月二十四送灶王爷上天后，年节味道骤浓，堕民中的乞丐，涂抹变形，装扮成鬼判到各家各户叫跳驱傩，索取利物，家家户户换桃符、门神、春帖、钟尬、福禄、虎头贴在门前和房壁，街坊箫鼓之声，通宵达旦。

    穆敬岩、穆真真父女从送灶王爷上天这日起便来张原家帮忙，打扫堂室，清洗器物，事多繁琐，忙忙碌碌，转眼除夕便到，张原去西张那边的祖堂与族人一起祭祀祖先，回来时已是亥夜时分，见穆敬岩砍了一堆松柴架在前院竹篱门内空地上，点火烧柴，这叫烧*，烟火腾腾，温暖热闹，松香弥漫，张母吕氏、伊亭、兔亭等人都立在大门前笑嘻嘻观看一癸丑新年第一天五鼓一响，张原便带着武陵去里社神祠用糖豆米团祭灶神，称为“接灶”回来后把米团分发给家人食用，称为欢喜团。

    张原这日极忙，要向东张和西张的族叔祖和族伯、族叔们拜年，临近午时去县衙向侯县尊贺新年，侯县尊不在，也不知去哪里拜年去了，张原便在廨舍礼簿上写上自己名字，将槽礼交与执役，这也算拜过年了。

    没得歇，还得赶往会稽向商周德和王思任拜年，先去商家，在商家用午饭，与商澹然只匆匆见了一面，邀商澹然去山yīn看元宵灯会一忙忙碌碌，欢欢喜喜，就已是正月十二，当日傍晚，石双和穆敬岩在竹篱门前搭了一个木棚，待天一黑，便将六盏点上蜡烛的大灯悬上，还有几盏往年积存的魁星灯、烧珠灯、剔纱灯，一时明明耀耀，绚丽夺目。

    张岱、张萼兄弟带着几个奴仆走了过来，张岱一见那灯景画，便赞一声：“妙极！介子，这是请谁画的？”

    张原微笑道：“拙荆。”

    张岱、张萼兄弟二人愕然对视，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张萼笑道：“介子想入洞房都快疯魔了，拙荆都叫起来了。”

    张岱一边笑一边看那六盏灯景画，其一是画茅屋一角，有蔷薇huā开放，huā上一碟，题曰：“晓凝端lù极清匀，不占园林最上春：忽发一枝山谷里，似知茅屋有诗人。”

    其二是牡丹huā下一青蛙，huā绚烂、蛙生动，题曰：“牡丹皆对本谁栽，细雨无声蛙自来：说似与人三不见，烂红如火一里开。”

    张岱又赞道：“野趣天然，书画俱佳，介子，好福气，好福气。”

    张萼叫道：“介子这是在张灯炫耀啊，气人，着实气人。”

    张原笑，说道：“我去大兄那边看灯去。”

    张岱摊手道：“一盏灯也没有。”

    “为何？”

    “专等钟太监来。”

    这一章时间推进稍快一些，算是过渡，精彩将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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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点灯（求票）

﻿    西张状元第前的元宵灯景乃是山yīn一绝，往年从正月十二傍晚晚开始，城中fù女就会相率步行往闹处看灯，西张状元第是必来的，今年又联袂而至，却见冷冷清清，只有墙门外的白皮松天天矫矫，不禁诧异，四下打听是怎么回事，得到的答复是：元宵当日在龙山放灯，人间胜景，若错过，后悔终生一乡村夫fù大多在晴天白日进城，钻灯棚、走灯桥，也要到状元第门前转一转，问状元第门前为何今年不张灯，得到的也是这样的答复一如此一传十、十传百，不仅山yīn、会稽县城里的民众知道元宵当日龙山将有盛大灯会，四郊八乡的百姓也都知道了这一消息，那在城中有亲戚的乡民便先一日进城住在亲戚家，等着看这终生难得一见的灯景一正月十五这日午后，张原正在书房临摹王思任老师的《洛神赋》，这是每日雷打不动的功课，张萼跑过来说：“介子，你门前这六盏大灯征用了。”张原问：“怎么？”

    张萼道：“就是挂到龙山去，多一盏是一盏，今夜我们要来一个银河倒挂一本来也不差你这几盏灯，是大兄在三叔父面前说尊阆所绘灯面清雅不俗，挂到龙山去可以增sè，所以就征用了。”

    张原笑道：“这是强征哪，钟太监可恶，逼着满城百姓都要奉承他！”张萼道：“也不是因为钟太监来，主要是借此事显我山yīn张氏的豪阔和手段，介子，别练什么字了，赶紧一起去。”张原道：“我还有点事，等下再去。”他要等商澹然来，大年初一就约好今日午后来山yīn看灯的。

    张萼便让几个奴仆摘了门前的灯，一路往龙山去了。

    张原又临摹了几行《洛神赋》“～

    橄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lù。芳泽无加，稽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chún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瑰，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

    王思任的小楷透媚多姿，《洛神赋》这一段文字又竭力刻画绝sè美女，张原就有些不大专心了，想着商澹然呢，又想：“红袖添香夜读书，真能专心读书吗？”

    “少爷，商家来人了。”武陵跑进来禀报。

    张原赶紧出到前院，就见那个商家管事候在厅前，一见张原出来，赶紧叉手施礼道：“张公子，我家老爷已到府学宫社学门前，还有大小

    姐、景兰小姐和景徽小姐。”张原大喜，说声：“请稍待。”快步进去告诉母亲。

    张母吕氏喜道：“为娘也要去看看商小姐。”便命伊亭赶紧帮收拾一下。

    商澹然到了张原家门前而不入，不是无礼，而是规矩如此，未经亲迎是不能进夫家门的，那成了sī奔、yín奔了，但在外面相逢则无妨。

    大丫头伊亭和穆真真一左一右搀着张母吕氏，兔亭搬着一条小杌子跟在后面，张原和武陵走在稍前一些，张母吕氏是小脚，走得不快，且喜接连晴了几日，街道的雪已化尽，路也好走，社学位于府河左岸，距张原家不过一里地，转过府学宫，再往东走一段路就是社学，现在是年节放假，社学大门紧闭，两辆马车停在那里，车旁有几个婢仆。

    张原先一步赶过去，向商周德见礼，说道：“商二兄，我母亲也来了，要看看澹然小姐。”

    商澹然也料到张原母亲会借这个机会来看她，已有准备，闻言赶紧从车上下来，景兰、景徽小姐妹也下来了，1小景徽应是得了叔父和姑姑的严嘱，只向张原眯眯笑，没有说话。

    两个婢女从车厢里搬下一卷红毡，铺在地上，商澹然含羞恭立，见一个面目慈和、鬓发微斑的fù人走近，张原上前搀住：“母亲，这位是商二兄，这位就是商澹然小姐。”

    商周德以晚辈的身份向张母吕氏见礼，张母吕氏还礼，立在红毡边的商澹然举手加额，右手压左手，先屈左膝，再屈右膝，衣裙包裹的丰tún紧贴足跟，身体前倾，行肃拜大礼～

    千叮嘱、万，丁嘱，这件事又没叮嘱到，新年长大了一岁的小景徽为了显得她很乖很有礼貌，也学姑姑商澹然的样子跪下向张原母亲行肃拜大礼，商景兰却是知道姑姑这是见公婆的大礼，这时也不好去拉小

    徽，轻轻一顿足，赶紧也向张原母亲福了一福。

    商澹然行肃拜大礼时清清楚楚地说道：“儿澹然拜见母亲。

    这日阳光很好，社学门前空阔开朗，不远处的府河bō光dàng漾，张母吕氏清清楚楚地看到未来的儿媳fù、清清楚楚地听到商澹然的话，商澹然亭亭玉立、端庄美丽。今日又是刻意妆扮了的，淡施脂粉，容sè照人，这透出骨了又深入肌理的美丽远不是那张少女蹴鞠图能描摹万一的张母吕心huā怒放，先是扭头看了儿子一眼，那意思是说“我儿果然好眼力，好福气！”紧走几步，去搀起商澹然，连声道：“好好好，好孩子，佳儿佳对面仔细端详这个儿媳fù，一边将一个宝石戒指戴在商澹然手指上商澹然垂下眼睫，面sè酡红，jiāo艳不可方物。

    小景徽见小姑姑站起来，她也就站起来了，还好没学小姑姑也说那么一句“拜见母亲”商景兰赶紧把妹妹拽到车厢后面去教训，过了一会，1小姐妹二人转出来了，1小景徽撅着嘴，一句话都不说了。

    伊亭、兔亭和穆真真这时都来向少奶奶行礼，商澹然羞得连脖子都红了、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张母吕氏怜惜她，说道：“我们且去车上坐着，说一会话。”商澹然上车时，张母吕氏注意了一下她的脚，嗯，

    的确有些大，不过也不算太大，比伊亭的脚还小一些，张母吕氏已经很满意了一商澹然和张母吕氏在车厢里说话时，张原和商周德两个人走到府河边，商周德对张原说他兄长商周祛已有信来，对小妹商澹然的这门亲事很满意，其实远在京城的商周祛哪里知道张原什么品貌才学，还不是全凭商周德的来信商周德又道：“下月兄长会派人接嫂嫂傅氏和景兰、景徽两姐妹入京，本来是要澹然也一道去的，因为已订亲，澹然自己也就不愿离开绍兴。”张原心道：“澹然当然不能去北京，不然的话至少三年见不着面，我要去北京的话（圣王txt下载.）也要后年年底，嗯，县试、府试、道试连捷，然后乡试得中，才能赶赴北京去参加会试，十九岁中进士，来得及吗？”张母吕氏与商澹然在车上相谈了大约两刻时，下车时，张母吕氏笑得更欢了，欣慰无比，看商澹然的眼神分外慈柔”丁嘱张原好好陪澹然观灯，她带着伊亭、兔亭回去了。

    这时已经是夕阳西下，远处西北面的龙山，在夕阳照射下苍黑一片，银河倒挂的奇景何在？

    张原和商周德跟在马车边步行，一行人到了龙山山口，天sè就已暗下来，就见西张的健仆冯虎挑着一盏硕大的灯笼，灯笼上明晃晃几行大字：“禁车马，禁烟火，禁喧哗、禁豪家奴不得喝道行辟人。”

    冯虎挑着灯笼在山口走来走去，遇车马就拦，将灯笼举得高高的让人看。

    商周德笑道：“这些果然要禁，不然山下车马为患，人都挤不过去，烟火一起，燃着灯笼，山都要烧起来，豪家奴喝道更是恶俗。”便让商澹然也下车来，由张原照顾，两辆马车驶到光相桥那边停着。

    商周德和张原、商澹然，还有景兰、景徽姐妹来到龙山下，山下已聚焦了上千人，士人仕女、乡村夫fù都有，还有卖酒的、鼓吹的，到处都是人一这几天气候回暖，龙山化雪，山涧淙淙，只山崖背yīn处还有积雪，只见西张的奴仆约有数百人，在龙山靠东的这一面到处悬灯，剡木为架数百，涂以丹漆，幌以文锦，一个木架悬三只灯，这就是上千只了，而且，沿山瞪道上、枝头树杪间无不悬灯一商澹然已经听说她画的六盏灯都挂到这里来了，明眸顾盼，想要找她的那六盏灯张原道：“那是上品好灯，应该是挂在山上，不会在山脚一我看到我三兄了，我去问问。

    那边张萼在大叫：“点灯，点灯。、，

    便有数丰奴仆一起跟着大叫：“点灯，点灯。”

    随即就有成百上千民众跟着大叫：“点灯，点灯。”

    就见从城徨庙门起至蓬莱岗，一盏盏灯逐次亮起，再往上亮至山巅星宿阁，往下延伸到山脚，无数盏灯一亮起，黑夜霎时降临，从山下望上去，真如星河倒挂，浴浴熊熊，无数灯火倚草附木，似乎整座龙山都要燃烧起来。

    山下数千民众起先都是一静，屏气凝神，完全被眼前这奇景震慑住了，那些灯火因灯罩颜sè的不同而七彩纷呈，璀璨绚烂，这真的是终生难忘的景象啊。

    张萼又不知走到哪里去了，张原待回去找商澹然时，却连她们的踪影也寻不见，看身边，只有穆真真还跟着他。

    极写繁华，方显晚明将亡的惨痛，1小道要凭心中笔，让这美好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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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柳絮飞来片片红

﻿    一眼望去，都是涌动的人头，自山脚往龙山城隍庙方向缓缓流去，有的游人自己也提着小小的羊角灯，这时只有挑得高高的，好似陷在茫茫人海寻求搭救似的、

    张原和穆真真被人潮裹挟着，几乎站不住脚，只有随人流往山上而去，想必商澹然她们也是这样，这让张原有些担心，澹然还有景兰、

    景徽两个小孩子，虽说有好几个婢仆跟着，商周德也应该是与她们在一起，但人实在太多，杂乱不堪，若再被冲散那可糟糕又想：“澹然她们会不会先闪到一边了？嗯，很有可能，澹然不会凑热闹往山上挤的。”便扭头对身后的穆真真道：“真真，我们先不上山，再找找商小姐她们。”

    张原站住了脚，后面的人不肯收脚，推着穆真真挤住张原继续向上，穆真真前xiōng紧贴张原后背，后面也被人推着挤着，臊得不行，听到张原的话，便奋力挤出人群外，跃上沿山瞪道边缘的斜坡上一张原也勉强挤了出来，抓住穆真真的手借力也跳上瞪道左侧的斜坡，说道：“真真你往上仔细看看，有没有商小姐她们？”

    穆真真凝目细看，人头挤挤，光影明暗，哪里辨得出谁是谁，摇头道：“少爷，看不清的。”

    张原道：“那就算了，我们在这等一会，等这一窝蜂上去之后，人流就会缓下来的这些人也真是好象山上有什么宝贝拣，晚了就没有似的。”

    穆真真笑道：“都这样呢，要抢先。”

    在二人身后有一株树叶落尽的苦楝树，斜出的矮枝上悬着一盏红纸荷huā灯，张原伸手想把这盏灯摘下来，踮脚伸手两次没够着，穆真真道：“少爷要这灯吗。

    ”一伸手就摘下来了，递给张原。

    张原道：“真真个头比我高不少啊。”

    “没有没有。”穆真真赶紧否认道：“婢子只是，只是手长。”

    “手长。”张原笑了起来，提着荷huā灯立在瞪道斜坡上看不断往山上涌去的人群，男女老少，各sè人等，挨挨挤挤，头不得顾，踵不得旋，裹挟随势，不能自主——

    这些游人见一个少年公子与一个堕民少女站在瞪道边，也有些奇怪，便有人高声问：“少年挑灯看什么？”

    张原笑嘻嘻道：“看人。”

    哄笑声一片。

    元宵灯会，既看灯又看人，张原看到有个年轻白皙的fù人被后面一个无赖子挤住趁势轻薄，嗅肩呵脸，下面那手怕是少不了要抚腰捏tún，那fù人面红耳赤，声张不得，这小户人家fù女没有婢仆跟随，难免要吃点亏。

    穆真真也看到了，想到自己方才xiōng脯紧挤在少爷后背上脸就一阵阵发烫，却见少爷把一块鸽卵大小的石头递给她，说道：“真真，我打不准，你给那无赖子脑袋来一下。”

    穆真真“嗯”的一声，接过石头，也不用瞄准随手就掷过去，正中那无赖子后脑勺，那无赖子“啊”的一声大叫，也顾不得调戏身前的fù女了，脑袋都起包了揉着脑袋叫道：“谁打我？”以为是身后那个汉子见他轻薄fù人来打抱不平，怒道：“关你何事，又不是你家娘子，你凭什么打爷爷”横肘就撞那汉子心窝。

    那汉子早已瞧不过眼，汉子有两个同伴，当下揪住那无赖子狠揍一顿人群一时大乱，好在上山大势不可阻挡，不一会就又人潮涌动，早不知把那无赖子推到哪里去了。

    张原顾而乐之夸赞穆真真打得准，又等了半刻时上山人流终于见缓，张原跳下瞪道，来山下寻找商澹然，果然看到商周德兄妹还有景兰、景徽姐妹一行十个人在山脚边一株大松树下，只走失了武陵。

    商周德笑道：“介子，我还以为你被挟持到山上去了。”

    张原笑道：“是被裹挟上去了，半路上逃回来的。”

    商澹然含笑道：“这人真是太多了，发一声喊就往上面冲，我们赶紧退在一边。”

    小景徽是很想上山了，说道：“张公子哥哥，现在人不多了，我们可以上山去了吗？”

    张原道：“差不多了吧，想要等到没人是不可能的。”

    几个商氏婢仆前前后后围绕，一行人往城徨庙而去，武陵就不管了，那么大的人了，龙山武陵也熟得很，丢不了。

    上到城徨庙，那老庙祝却在庙门前卖酒，还把城徨庙左边数楹空楼租给两个喇唬，也不知在搞什么鬼名堂。

    张原和商澹然一路上都仔细看灯，从山脚至城徨庙门，并没看到那六盏野趣天然的竹灯。

    正这时，娄见山下人群sāo动起来，有人嚷道：“县尊大人来了。”

    “府尊大人也来了。”

    “按察司张分守大人也到了。”

    “那位戴进贤冠，穿蟒服，系玉带的大老爷是哪位？”

    “便是杭州织造局钟太监了，没胡子呢。”

    杭州织造太监钟本华在按察使张其廉、绍兴知府徐时进、山yīn县令侯之翰，还有张汝霜、王思任等本地乡绅、名士数十人的陪同下乘车来到龙山山口，忠心耿耿的冯虎一视同仁，提着大灯笼拦住去路，大声道：“禁车马，禁烟火，禁喧哗、禁豪家奴不得喝道行辟人。”

    张汝霜坐在肩舆上，喝道：“冯虎，你干什么，赶紧让开！”

    冯虎高举灯笼哈腰道：“大老爷，几位公子吩咐了的，车马舆轿不得到龙山下，怕挤不过来。”

    豪华马车里的钟太监探头出来一看，灯笼上的字他都认得，笑道：“遵他，遵他，自咱家遵他起。”带头下了马车，张其廉、徐时进、

    侯之翰，还有张汝霜、王思任等十几位绍兴乡绅名流也纷纷下车下轿那钟太监三十多岁，白面削肩，蟒袍玉带，行步之间，偶lù天青sè里衬和淡红内衣，颜sè鲜艳，内外掩映，煞是好看，钟太监往山上一看，惊喜道：“热闹得好，这样的灯景，咱家还真是第一次见，妙！

    妙！”站在山下看个不休，连声赞叹。

    按察使张其廉笑着向张汝霜拱拱手，其意不言自明，得到钟太监夸奖，那么山yīn张氏操持的这次元宵灯会就算大功告成了，他张其廉也有面子。

    张其廉道：“钟公公，下官在龙山之巅星宿阁已备下酒宴，请钟公公上山饮酒观灯，这灯景从山下往上看是一个样，从山顶往下看又是另一个样，公公请。”

    十余人差役在前，两个随从左右扶掖钟太监，钟太监摆手道：“不必相扶，咱家上得了这山。

    ”兴致勃勃，沿瞪道而上，一路看灯，遇到有字画的灯面就要驻足观赏，评点几句，虽然说得云里雾里，但有人奉承，自是感觉极好，以为自己大有才华，乃是雅人sāo客。

    过城徨庙、上蓬莱岗，再到星宿阁，星宿阁阁顶高耸，为龙山增高了两丈，钟太监、张其廉一行数十人来到龙山之巅，看山巅至山脚的灯火，真如星河自九天垂落，这星河还流到山yīn城去了，山yīn城穷檐曲巷，无处不灯，再往远处看，府河东岸的会稽城也是不夜城，这不但是星河倒挂，简直是诸天星辰都倒映了下来，喜得钟太监连声道：“不虚此行，不虚此行，这是皇上洪福齐天，才能万民同乐。”

    张其廉等人自是附和声一片。

    欣赏了灯景，入星宿阁赴宴，阁中可容十余席，本来可以安排两人一席，但钟太监却喜团团坐一桌，所以张其廉预先让人安排了三张大圆桌，钟太监这一桌最大，可坐十余人，同席的是张其廉等主要官员和山yīn、会稽两地最著名的几个乡绅和名士，钟太监是首座。

    钟太监见席上有河豚这道菜，便指点道：“食河豚却未当时，岂不闻苏东坡诗“竹外桃huā三两枝，竹外桃huā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

    萎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yù上时。这首诗吗，食河豚还得二月春暖方好。”

    张其廉夸赞道：“钟公公博学多闻，连几百年前宋朝人的诗都信口道来，下官佩服，待二月春暖，下官在杭州专设河豚席宴请公公。”

    酒过三巡，钟太监见在座官绅有些拘束，言语寡淡不热闹，便提出要行一个酒令，让张其廉出酒令，张其廉道：“肃翁是方家，请肃翁出令吧。”

    张汝霜便出了一个再令叫“飞红令”各人说一句或两句古人诗词，诗词中要嵌有“飞、红”二字，或者带有飞红之意皆可。

    一个女伎在阁外环廊上敲羯鼓，座上人执一枝梅huā传递，梅huā传递到谁手里恰逢鼓声停了，那么这个人便要说出“飞huā”诗句来，否则罚酒。

    张其廉心想这一定要钟太监先说，否则一些熟知的诗句被说完了，轮到钟太监时没得说了，太监心眼小，喜怒无常，说不定一下子就恼了，那岂不白奉承一场，赶紧吩咐一个随从几句，那随从领命出阁去了。

    一通羯鼓停下，那枝梅huā正传到钟太监手里，钟太监脱口道：“柳絮飞来片片红。”嗯，有飞有红，岂不妙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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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座上诸公皆惭愧

﻿    “柳絮喜来片片红？”

    按察使张其廉等人正要喝彩，却又觉得不对，这诗句不通啊，柳絮是白的，怎么就红了呢，在座者都是饱读诗书之辈，却无人知道此句出处，想必不是古人的诗，而是钟太监杜撰胡诌，虽说要奉承这钟太监，但指鹿为马这种丑事仓促间还真做不出来，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都等别人先夸，然后随声附和。

    钟太监见众人尴尬的脸sè，也醒悟不对劲，白脸紫胀，羞愧难当，他是个附庸风雅、很要面子的太监，督管织造之余，熟读了唐诗三百首，宋词、元曲，常常背诵，平日就喜与文人雅士交往，自认为在太监当中他的学问是顶尖的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诌出这么一句诗来，只顾着把“飞、红”二字嵌进去，没顾上诗意不通了张其廉清咳一声，勉强笑道：“公公此诗炼字翻新出奇，意境绝妙，下官佩服，佩”

    眼见钟太监那张脸就沉了下来，张其廉心道：“糟糕，这太监恼了，这时奉承他反倒是讥讽他了。”

    张其廉哑口无言，别的人自然更不会贸然说话，有的则在心里冷笑，正要看钟太监和张分守的笑话星宿阁上鸦雀无声，气氛冷得象冰，正在阁中诸人尴尬至极之时，忽听阁外一个清朗的声音道：“柳絮飞来片片红，此诗有出处乃是元人咏平山堂诗，用来应对“飞红令”果然妙绝。”

    张其廉忙问：“是谁？快请进“如遇救星、如méng大赦，赶紧站起身来迎出阁去。

    张原是看着族叔祖张汝霜、老师王思任，还有徐知府、侯县令一群人陪着一个蟒袍玉带的太监从城徨庙畔经过往星宿阁去的，钟太监身边的那个头戴金边忠靖冠的官员想必就是按察使张其廉，张原心道：“这太监风光啊，三品高官陪着游山赏灯，苦读诗书有什么用呢，还不如去当太监嘿。”看了一眼商澹然～

    商澹然再聪明也猜不到张原这时在想什么，看着山巅那么多人，瞟了一眼张原，对商周德道：“二兄，我们还上去吗？”

    商周德道：“既到了这里，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在龙山之巅可以远眺会稽城，白马山都能看到。”

    小景徽欢喜道：“好啊好啊，快去，快去。”

    张原看到能柱大步从蓬莱岗上跑下来赶忙叫住，问那六盏灯悬于何处？

    能柱挠头，张原提醒道：“灯面绘有牡丹huā下青蛙、蔷薇huā上彩蝶一”

    能柱一拍脑门，喜道：“小人记起来了，那六盏灯就悬在星宿阁外。”

    张原又道：“能柱，你带着望远镜没有，借我一用。

    能柱道：“小人正是要回去取望远镜呢，三公子骂了我一通。”

    说罢，大步去了。

    张原对商周德道：“二兄，我们上去吧从这里到星宿阁也不过数百步。”问小景徽：“小徽还走得动吗？”

    “走得动。”小景徽蹦跳了一下，表示她有的是登山的气力。

    一行人上了蓬莱岗，一路看灯，上上下下的人很多，商氏几个婢仆小心翼翼护在三位小姐身边，蓬莱岗颇为宽阔，三三两两的人人铺席而坐鼓吹笙簧、宴歌弦管，热闹非凡，还有数架大灯棚，棚内挂大灯、

    小灯上百盏，大灯上画着《四书》和《千家诗》故事景兰、景徽小姐妹一一去看，兴味盎然在蓬莱岗上盘桓了两刻时，再向龙山之巅攀去，却听身后有几个人同声喝道：“让一让，让一让。”

    豪奴喝道开路啊，没看到冯虎的禁令灯笼吗？

    张原回头一看只见几牟身形长大的家丁一路吆喝着大步而来，后面是几个清客和家奴簇拥着一个青年公子快步上山商澹然早已退在一边，背过身去，张原也就停下立在她身边。

    那群豪奴清客从张原、商周德等人身畔径过时，那青年公子眼神放肆地看着商澹然背影又看到张原身边的穆真真，眼睛一亮，放缓脚步，再盯着张原看了一眼，走了上去，边走还回头来看，脚下一绊，差点摔一跤商澹然在月sè灯影下尤为美丽，而身穿黑sè松江棉柑子和黑sè长裙的穆真真肌肤如雪，也极为吸引人目光，这一路走来上山下山的人极多，交臂而过都会互相打量，这很正常，但方才那青年公子眼光却让张原颇不舒服，心想：“这是个什么人，山yīn应该没这号人物，说不定还会来sāo扰”

    上到山巅，商澹然看到她绘画制成的六盏精美灯笼正悬在星宿阁楼前，便一左一右拉着两个侄女的手立在阁边观看，张原陪在她三人身边一小奚奴武陵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欣喜道：“少爷，我就知道少爷会到这里来看自家的灯，已经在这里等车好一会了。”

    张原笑道：“小武你倒来得快。”

    这时听到星宿阁内羯鼓传huā行酒令，张原眼力不佳，耳朵却是极尖，听到了钟太监那异于常人的嗓子吟出“柳絮飞来片片红”这一胡诌之句，原本笑语喧哗的星宿阁就是一静，没人出声了。

    张原心道：“钟太监出丑了，我是不是该帮他一把？嗯，结交一个有权有势的太监对我以后绝对是有帮助的，不管是东林党还是阉党，只要对我行大事有利我就不会拒绝，国难将临，要利用一切能利用的人和事嘛，当然，骑两头马说话左右逢源绝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很可能两头不讨好，这，就要看我的手段了…

    ”

    张原心思急转朗声道：“柳絮飞来片片红，此诗有出处，乃是元人咏平山堂诗，用来应对“飞红令。，果然妙绝。”

    果然，阁中有人即应道：“是谁？快请进。”迎出来的是浙江省按察司的长官张其廉繁灯照耀，张其廉见张原年龄不过十五、六岁，而且是青衣儒童，不免有些失望，问：“你真知道那句诗的出处？”

    张原躬身道：“正是。”

    张其廉这时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让这少年进去搅搅局也好，说不定就把那尴尬场面糊弄过去了，只求钟太监不要太着恼，便招手道：“请进。”带着张原进到星宿阁中。

    张原一进来就八面春风，向族叔祖张汝霜、向老师王思任、向徐知府、向侯县令一一施礼，熟络得很，倒把按察使张其廉给搞糊涂了一张汝霜起身笑呵呵道：“钟公公、张分守，诸位娑达，这是我张汝霜的族孙张原张介子一张原，赶紧拜见钟公公和按察使张大人。”

    张原便向首座的钟太监施礼向身边的张其廉施礼，张其廉轻拍前额作回想状，说道：“张原，我在杭州听过这名字，王提学有一次提起过，说山yīn张原小小年纪写得一手好时文，就是你？”

    张原含笑叉手道：“那是大宗师过誉，小子才疏学浅，如何当得。”

    原来眼前这个少年真的是王学道夸赞过的少年才子张原，张其廉喜道：“山yīn张氏出才子啊那你且说说“柳絮飞来片片红，出自元人哪首诗？”

    张原朝首座的钟太监一拱手，说道：“钟公公博学，小子好生敬佩，这“柳絮飞来片片红，之句颇为生僻，难怪在座贤达一时都记不起来，此诗乃元人咏平山堂之句，广陵瘦西湖有欧阳修建的平山堂独占湖山之胜，后人题咏甚多，小子也记不清到底是何人所作，但那四句诗尚能记忆”

    吟道：“廿四桥边廿四风，凭栏犹忆旧江东。夕阳返照桃huā渡柳絮飞来片片红。”

    星宿阁内又是一片寂静，随后便是喝彩一片：“妙！妙极！”

    “夕阳返照，桃huā灼灼，那柳絮飞来看上去岂不就是红的了，绝妙！”

    “此诗用词尖新，正是元人仇远、杨铁崖辈的诗风。”

    “……………”

    张其廉大喜赶紧恭维钟太监道：“钟公公博学强记，下官自愧不如，这等绝佳好句我等却以为诗意不通，惭愧啊惭愧。”

    徐时进等人也跟着大声“惭愧”起来，一时间气氛热烈座上官绅名士一个个自我检讨，愧对钟公公，叹服钟公公大才，只有张汝霜、

    王思任笑吟吟看着张原。

    那钟太监被众人这么一顿狠夸，已经忘了这句其实是他临时胡诌的了，还真以为元人有这么一首诗，转恼为喜，mō着光溜溜的下巴道：“这个这个，咱家还真记不清了，只记得这一句，这位张公子倒是记得全。”

    张原谦虚道：“在下是去年在一本前人集牟中偶然翻到这首诗，在下年幼，读书不多，所以还记得全诗，钟公公是读书太多，多年前读过的诗自不可能一一记忆，但一遇“飞hu柳絮飞来片片红，之句便油然升上心头是不是？”

    钟太监点头道：“是的，就是这样。”喜笑颜开，觉得这少年真能理解自己，对张汝霜道：“肃翁，你这个孙儿聪明，前程不可限量。”

    张汝霜笑道：“公公过奖，张原是王季重先生的弟子，多由季重教导。

    钟太监便对王思任道：“*庵教得好，教得好，教导有方。”

    张其廉见钟太监眉开眼笑、心怀大畅的样子，这才长长出了口气，这附庸风雅又喜怒无常的太监可不好shì候，今夜多亏了张原，只是那诗真的是元人的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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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家父董其昌

﻿    钟太监招呼张原道……张公子，坐这边，咱家见到你这样的后生才俊，就大起惜才之念。”心里道：“这满座什么江左诗家、文章方伯，一个个饱读诗书、名头响亮，依咱家看都不如这少年张鼻，只张原知道“柳絮飞来片片红，的出处，连咱家自己都记不清了，若非张原提醒，咱家今日的妙句还要被这些外官耻笑，那岂不是天大的冤枉。

    时人有一句俗语叫“三个xìng（圣王txt下载）儿，不要惹他”哪三个xìng（圣王txt下载）儿？就是太监xìng（圣王txt下载）儿、闺女xìng（圣王txt下载）儿、秀才xìng（圣王txt下载）儿，这三种人不好惹，晚明的秀才时常聚众闹事，连官府都怕，秀才第一难惹，那太监xìng（圣王txt下载）子与女子xìng（圣王txt下载）情相近，南京工部主事谢肇制曾言“宦官、fù女看杂戏，至角sè遭难，无不恸哭失声，人多笑之”而且太监xìng（圣王txt下载）子还要更夸张一些，喜怒无常、

    任意闹事、多泪常颦，xìng（圣王txt下载）情变化不定，很难把握，但如常拿得准，对得上他心思，他就视你为知己，甚至肯为你出死力，当然，你若得罪了他，那他的报复也是凶狠酷厉的…

    钟太监是个很要面子的太监，尤其是在文人雅士之中，这下子张原以一首诗给他长了脸，就对上了他的心思，钟太监觉得满座高贤，只他与张原两个最有才华，他第一，张原第二，其余大抵是沽名钓誉之辈，差点害他丢脸，所以钟太监对张原是惺惺相惜，自然要提携提携、

    亲近亲近随役赶紧搬来一张圈椅就摆在钟太监身边，张原告罪坐了，钟太监将他上下仔细一看，赞道：“好个人物！”问张其廉：“既然王提学都夸他，为何还是青衣儒童？”

    张汝霜答道：“我这族孙因年幼，以前未参加过科考，今年已十六岁，学业颇见长进，所以下月就要参加县试了。”

    钟太监便笑道：“原来如此，怪道说没有功名呢却原来是还没开考，咱家料定张公子这回要一鸣惊人，后年乡试，咱家若还在杭州的话，张公子一定要来织造局见咱家，八股文咱家是不会作，但谈诗论词是可以的。”

    张原心道：“钟太监很热情啊，简直有点九千岁连升三级的味道了。”恭恭敬敬道：“1小子若至武林，一定要拜见公公，聆听教诲。

    自己胡诌的诗竟与古人暗合钟太监兴致又上来了，笑道：“羯鼓传huā只一轮，难不成今日只考咱家一人一敲鼓敲鼓。”

    羯鼓声再起，钟太监刚将手中梅huā递给张原，鼓声就停了，钟太监尖声大笑，说道：“这是有意刁难，绝对是刁难，哈哈，张公子看你的了。”张原起身道：“1小子方才苦思钟公公诗句来历时，已想到了一句有“飞、红，二字的宋人词一泪眼问huāhuā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张其廉笑道：“不错，这是宋人欧阳修的佳句，钟公公，下官这回没有记错吧。”

    欧阳修这阙蝶恋huā词恰又是钟太监熟知的，喜道：“对得好对得好，咱家那句“柳絮飞来片片红，是咏欧阳修平山堂的，张公子这词又是欧阳修作的，咱家有个提议，这飞红令所说的诗词必须要与平山堂或者欧阳修有关”

    这下子可把在座的高贤都难倒了只有王思任对上了欧阳修的词“红粉佳人翻丽唱，惊起鸳鸯，两两飞相向”其实是三句了，钟太监看王思任是张原老师的份上，马马虎虎算通过其余对不上的一律大胱罚酒，这更让钟太监有“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尔”的感觉，看张原极是顺眼。

    正胱筹交错，宴饮正欢之际忽听星宿阁外闹哄哄一片，似乎起了争执张其廉不悦道：“这良宵佳节，不好好赏灯，倒吵起架来了，扰了远客的兴致。”

    绍兴知府徐时进和山yīn县令侯之翰赶紧起身，出阁去看是哪些没眼sè的蠢货要讨打张原隐隐听到争执声中似有小奚奴武陵的声音，想起方才蓬莱岗上遇到的那个豪奴喝道的青年公子，赶紧也起身道：“小子也出去看看，莫不会与小子的家人有关。”太监最喜热闹，吵架也是要看的，钟太监道：“那就一起去看看，评个理。”

    阁平诸人一拥而出。

    龙山之巅自东向西倾斜，东边最高处就是星宿阁，从星宿阁到西边山崖有百余步，山石树木，无处不灯，商澹然等人见张原进了星宿阁，便到其他地方看灯去，1小景微眺望远处的会稽城，问商澹然：“姑姑，哪里是我们家？”

    商澹然指点道：“看到没有，那便是白马山，白马山下就是咱们家。”小景徽踮起脚使劲看，摇头道：“只看到山影，看不到我们家。”

    商澹然微笑道：“太远了。当然看不到了，只知道家就在那个位置。…

    小景徽又仔细寻看了一阵，说道：“灯太多了，若会稽城只咱们家点灯，那就能看到家了。”

    商景兰道：“1小徽你好霸道哦，就不许别人点灯。”

    商周德笑道：“陆游《老学庵笔记》就有一则故事说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当下将那故事说与小姐妹二人听，景兰、景徽听得“格格”直笑。

    小景徽道：“我可没有那么霸道，我只是说说嘛。”却又道：“那张公子哥哥家离这里近，姑姑能看到在哪里吗？”

    商澹然含笑道：“看不出来，我又没～”住口不言。

    一边的武陵道：“我来看，我来看。”刚找到府学宫的位置，左手臂突然被人抓住，一个声音道：“这位小哥，借一步说话。”不由分说，拖着武陵就到了一块峻岩巨石边，武陵挣脱开看时，却是一个奴仆装束的青衫大汉，边上还有好几个同样装束的汉子，一看就知道是势家豪奴，一个清客模样的中年人过来笑笑道：“这位小哥，我有话问你一”

    武陵几乎是被强拽过来的，很不高兴，扭头朝那边看看，商氏的几个健仆不明所以，以为这是武陵认识的，也就没过问，只朝这边看看那清客见这小奚奴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便mō出十几个铜钱，说道：“赏你的。”摊着手等武陵来拿。

    武陵还真没把这几个钱放在眼里，说道：“我不要钱，你们有什么事？”

    那清客朝商澹然那边一呶嘴，问：“你们是哪里人，家主什么名字？”

    武陵道：“我们当然是绍兴人，你们却是从哪里来的？”听方才那豪奴还有这个清客的口音都不象是本地人。

    那清客不答，只问道：“你家主是谁，还有，那边那位小姐可曾婚配？”

    武陵立时警惕起来，说道：“那位商小姐就是我家未过门的少奶奶，已行过大聘。”这是提醒对方不要痴心妄想了。

    那清客还待再问，巨石后转出一个浓眉大眼的青年公子，不耐烦道：“和这么个小家奴有什么好说的，去把他家主请来，我直接与他说。”指了指商周德。

    那清客便向商周德走去，两个商氏家仆拦住，清客作揖道：“我家公子有事与贵主人商量。”

    商周德不知何事，看那青年公子又面生不认识，但见武陵先过去的，以为是与张原有关，便走过去拱手道：“不知阁下何事见召？”

    这青年公子作揖道：“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商周德道：“在下商周德，会稽人氏，阁下尊姓？”

    这青年公子道：“家父董玄宰。”

    商周德一愣，随即展颜道：“原来是董翰林的公子，久仰久仰。”

    董玄宰便是董其昌，万历十七年己丑科二甲进士第一，授庶吉士、

    翰林院编修，工诗文、擅书画，才名动京师，入选皇长子朱常洛的讲官，其后起为山东副使、河南参政，皆未赴任，在松江华亭家乡闲居养望，书画越来越精，名气越来越大，就连朝鲜使臣来京城都要搜求董其昌的书画带回王京汉城这青年公子是董其昌次子董祖常，生员功名，也是慕山yīn元宵灯景的盛名而来，却在龙山遇商澹然丽sè非凡，身边那个胡婢也极有姿sè，所以就想打听一下，看看是谁家女郎？

    这个董祖常与人初次相见，第一句话往往便是“家父董玄宰”这五个字很有效果，只要是士大夫、读书人，就没有不知道他爹董其昌大名的，此番在商周德面前说出来，也是立竿见影，商周德立即久仰久仰起来。

    董祖常这才报自己名字：“晚生董祖常，尚未婚配，不知那位女郎是商先生何人，晚生甚是爱慕，思结秦晋之好。”其实董祖常有妻有妾，未曾婚配是一派胡言，先糊弄住再说。

    商周德皱看道：“那是舍妹，已与山yīn张氏子弟有婚约。”

    董祖常道：“有婚约亦无妨，晚生愿出十倍银钱相助解聘，请商先生玉成，家父亦感先生之德。”

    商周德大为不悦，道路相逢就谈婚嫁已经是很无礼的事，这是轻看他商氏啊，把他商氏当作是蓬门小户人家吗，而且出口就让人解聘婚约，更是蛮横无礼，十倍礼金，哼，我会稽商氏缺银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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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利见大人

﻿    商周德淡淡道！”承méng董公子抬爱，但我商氏也是诗礼冠缨之家，

    岂能做出悔婚之事。”拱拱手，转身便行。

    董祖常忙道：“商先生留步，晚生还有话说。”

    商周德耐着xìng（圣王txt下载）子，回身听这董其昌儿子还有什么话说董祖常叉手道：“商先生见谅，晚生实在是有些冒昧，但这也是晚生爱慕令妹心切，情有可原对吧，奈何佳人已归沙咤利，晚生痛心疾首一”商周德心道：“佳人已属沙咤利，这诗引用得毫不恰当，简直是牛头不对马嘴，董其昌诗文书画有盛名，怎么会有这样不通而且无礼的儿子，不会是假冒的吧？”商周德也无心打假，说道：“董公子不必多说了，赏灯请自便。”董祖常却又道：“商先生且慢，晚生再说一句，既然晚生与令妹无缘，那晚生也不敢多打扰，晚生只求商先生一件事，把那个胡婢卖给晚生。

    商周德没听明白，问：“什么？”

    董祖常朝堕民少女穆真真一指：“就是那个胡婢，晚生喜那胡婢白皙有风味，这个商先生总要成全了吧，多少银子都好说。”这里不是松江府，得收敛一些，能要到那美婢也是不错。

    晋人喜蓄胡婢，就是鲜卑族美女，穆真真的头发白日里并不让人觉得太异样，此时在这满山灯光照映下，丝丝缕缕泛起黄金般sè泽，真是白种胡人美女了。

    商周德气极反笑，这个董祖常前一刻还在说什么爱慕令妹、痛心疾首的话，转眼就要求买美婢穆真真，此人轻薄无行可想而知，压抑怒气，说道：“那不是我商氏的婢女，是山yīn张氏的，也就是我未来妹婿家的婢女，你要买，就找他去。”心道：“让张原来对付这轻薄可恶的董公子吧。”

    董祖常问：“就是先前在山道上遇见的那位青衿少年？”

    商周德道：“正是。”一边的武陵脸涨得通红，忍无可忍了，怒道：“不卖，我家少爷绝不卖人。”

    董祖常喝道：“主人在这里说事，你这小奴才插什么嘴，讨打吗！”商周德冷冷道：“董公子是不是过于嚣张跋扈了。”

    董祖常既然不求商周德嫁妹了，那也就不用那么客气了，也冷笑道：“这就是诗礼冠缨之家，主人说话，家奴在一边跳窜咆哮？”商周德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好一会才道：“山yīn知县、绍兴知府，还有按察司张分守都在那边阁子里饮酒，我与你去说个理。”

    董祖常却问：“是杭州按察使张其廉张世伯吗？哈哈，张大人是家父好友，山yīn灯会张世伯特意派了人告知家父，请家父来此赏灯，因路途颇远，天气未暖，家父不愿来，我就来了商先生，还要到阁子里去找张分守说理吗？”洋洋得意地瞅着商周德，突然欺身过去，给了武陵一个耳光，说道：“我来替他主人教训教训他。”武陵大哭起来。

    穆真真急奔过来，问：“小武你怎么了？”一边怒视董祖常，她看到董祖常打武陵了。

    武陵与穆真真同龄，新年都是十五岁，武陵只月份比穆真真小一个月，个子却矮一个头，平时都和石头兄弟一样叫穆真真为真真姐的，这时哭道：“真姐姐，这个姓董的说要买你，我说少爷绝不卖的，他就打我，真真姐你帮我。”武陵是知道穆真真有武艺的。

    穆真真看董祖常是有秀才头巾的，没敢动手，只把武陵拉到自己身后，这堕民少女一向卑微惯了的，以前被喇唬欺负就只有逃，现在胆子比以前是大多了，若对方是家奴，那她就不客气了，可让她打秀才实在是不敢，怕给自己也给少爷惹大麻烦～

    商周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董祖常道：“欺人太甚，走，就找张分守说理去。”商澹然过来惊问：“二兄，出什么事了？”

    那董祖常先前没有正面瞧清楚这女郎，这时看清楚了，惊艳啊，笑道：“商小姐勿惊，与商先生无关，只是这小奴才无礼，1小生出手薄惩了一下。”

    武陵见穆真真不敢动手，便大叫：“少爷少爷”只有少爷才能给他作主。

    星宿阁里的张原就是听到武陵的悲叫才赶过来的，徐知府、侯知县端着架子走，他是跑的，跑过徐、侯二人身边时，说了一声：“学生先去看看。”武陵一看到少爷来了，哭道：“少爷，这姓董的说要娶澹然大小

    姐，还说要买真真姐去，我反驳了一句，他就打我，呜呜呜”张原一看，果然是先前在蓬莱岗上遇到的眼神狭邪的那个青年公子，再看商二兄，也是一副气得不轻的样子一董祖常满不在手地拍了拍手，好象打了武陵一耳光脏了他的手似的，说道：小奴才出言不逊，我娄堂生员教训一下他又会怎么样。”张原上前拱手道：“无妨无妨，还没请教仁兄尊姓大名？”董祖常见张原一脸笑容，便也拱手道：“家父董玄宰”“怦”的一声，董祖常腰胁挨了重重一脚，痛得直不起腰来，昂起头大叫道：“你敢打我！”

    张原已经跳了开去，徐知府、侯知县马上就到，不抢先动手等下就不能打了，出气还是实实在在打人比较出气，他张原张介子可不是只会作圣贤八股的酸儒，必要时也会动粗打人一董祖常身后的六个健仆“呼”的一下拥上来，这边穆真真还有四个商氏家仆也顶了上来，双方对峙。

    董祖常揉着腰胁歪着身子怒叫道：“给我打，打那小子！”“谁敢在这里打人！”山yīn县令侯之翰快步赶到，身后是刘必强这几个差役。

    徐时进也到了，随后星宿阁中的官绅陆续都到了。

    张原这时才低多问商周德：“商二兄，董玄宰是谁？”商周德对张原不知道董玄宰颇感讶异，说道：“便是那董其昌董翰林，在士林名气很大”

    张原“哦”的一声，心道：“原来董玄宰便是董其昌，董其昌我知道，不仅在晚明，就是放眼整个〖中〗国书画史都是赫赫有名、屈指可数的人物，族叔祖还与这董其昌有点交情，上回我在北院书房看到董其昌的拜帖，这人是董其昌的儿子，怎么如此歪劣，还开口就“家父董玄宰”董玄宰又怎么了，这样的儿子打不得！”

    商周德见张原踢了董祖常一脚，虽觉这与张原平时温文尔雅的形象有别，却是心情大畅，他方才被这董祖常气得不轻，尤其是董祖常洋洋得意说按察司张分守是其世伯时，他是真想上前揍这家伙一顿，张原踢这一脚正是为他出气，痛快！痛快！

    那边董祖常挨了张原一脚，疼痛难忍，见一众官绅到来，便控诉道：“诸位大人，家父董玄宰…”

    说了“家父董玄宰”这五个字后董祖常习惯xìng（圣王txt下载）地要停顿一下，眼前这些官绅没有让他失望，一个个或“咦，…或“哦”显然都知道他父亲董其昌的大名，董祖常这才悲愤道：“晚生董祖常，乃家父次子一这话很可笑，董祖常却不觉得，他怒不可遏地叫道：“晚生应按察使张世伯之邀来山yīn赏灯，却被人打了，这是何道理，求诸位大人为晚生作主，严惩凶手。”

    张其廉曾在松江华亭董其昌府上见过董祖常一面，依稀有些记得，迈步上前问道：“你是董祖常？”

    董祖常一看，这正是按察使张世伯呀，赶紧叉手施礼道：“晚辈董祖常，见过世伯，家父董玄宰一”张其廉问：“谁打的你？为何要打你？”这时围观的人已经是里三层外三层了，只官绅这面没围那么多人，有差役拦着，董祖常东张西望找张原、商周德等人，人太多了，灯影明暗，一张张脸都差不多，眼睛都要看huā了，董祖常转回来正要对张其廉说打他的那人是会稽商氏的女婿，却赫然发现张原不知何时已站在张其廉身后，正含笑望着他，顿时大怒，喊叫着：“就是他，就是他！”

    张牙舞爪冲过去。

    两个差役将董祖常拦住，喝道：“不得无礼！”

    董祖常指着张原道：“就是他，这是这个小子打的我。”

    张其廉回头一看，董祖常指的是张原，这就奇怪了，张原方才与他们在星宿阁中传huā行酒令呢，如何就打了董其昌儿子了，问：“董祖常，你没看错吧？”

    董祖常道：“没错，就是这小子打了我，求世伯作主。

    ”董祖常这时已意识到这个张原应该不是寻常人物，不然如何能与这群官绅们站在一起？

    这时张原轻声说了一句：“张大人，这位董公子是不是喝醉了？”张其廉看董祖常面皮紫胀、额暴青筋的样子，是有点不对劲，便问：“董祖常，你喝醉了？”董祖常气愤道：“晚生没有喝酒一”张原踏前一步，说道：“既没喝酒，难道是失心疯，在下正陪钟公公与诸位大人在阁中行酒令，你却大叫大嚷，说我打你，不是失心疯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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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该出手时就出手

﻿    在松江，董祖常倚势横行，只有他欺负别人的份，何曾有被人打了还不能立即变本加厉报复的时候，而且张原还当面说他失心疯，真让他气炸了肺，想要冲过去厮打，却被差役拦着，只有求按察使张其廉作主，叫道：“张世伯、诸位大人，学生是堂堂责员，远道来此赏灯，却无故被人殴打，天理王法何在，请诸位大人主持公道，严惩此人一”

    戟手怒指张原。

    张原摇着头道：“不可理喻。”对身边的钟太监道：“让公公看笑话了，小子好好的在阁子里陪公公还有诸位大人喝酒，听到外面喧哗争执才出来的，却被莫名其妙歪缠诬陷，实在让学生纳闷。”

    钟太监却是觉得这好似在演杂剧，很是有趣，笑呵呵对张原道：“严惩不了你，且看个热闹。”上前问那董祖常：“你真是董翰林之子？汝父去年还送了一幅《洞庭空阔图》与咱家，画得不错，就是清淡些。”太监审美趣味喜浓艳，不喜清淡。

    张其廉在一边道：“这位是杭州织造局钟公公，还不赶紧见礼。”董祖常赶紧叉手唱诺，说道：“请公公为学生作主。”钟太监感觉自己象登台演戏一般，笑道：“你说张公子打了你，他怎么打你了？”

    董祖常道：“他踢了学生一脚。”

    钟太监更乐了，问：“张公子在阁子里陪咱家喝酒，如何就踢到你了？”董祖常语塞，心想不会真是认错人了吧，伸长脖子仔细看着张原，问：“你与会稽商氏女郎订亲？”

    张集道：“正是。”

    董祖常怒道：“那就是你。”向在场诸位官绅团团施礼道：“诸位大人，没错，就是他打的我，笑里藏刀踢我一脚”

    这蠢货的丑态看得也够了，张原岂会躲在后面任他指责，先前只是戏弄，踢他一脚是肉罚，现在要义正辞严正面痛斥他，要他赔礼道歉，朗声道：“商二兄，商二兄请过来说话。

    商周德走到这边来向众官行礼，张汝霜向钟太监和张其廉介绍道：“这位是太仆寺商少卿之弟、会稽乡绅商周德先生，其妹与我这族孙上月行了大聘之礼。”

    钟太监笑对商周德道：“原来都是亲家，张公子是少年才子，令妹定是绝sè佳人，才子佳人，好姻缘。”

    商周德道：“钟公公、张分守、诸位大人，在下有不平事要向诸位大人申诉，今夜元宵灯会，万民同乐，在下携小妹和两个侄女也上龙山赏灯观景，这位董公子突然邀我到一边说话，开口便向在下提亲，说要娶舍妹，在下说舍妹已与山yīn张氏子弟订亲，这位董公子就说要出十倍银钱帮助解聘婚约，在下当然不允，这董公子就出言不逊，出手打我身边的小奚奴，在下要揪他去星宿阁找诸位大人说理，他却说按察使张分守是他世伯，有恃无恐，十分猖狂一是非曲直，请诸位大人明鉴。”这一番话让张其廉颇为尴尬，张汝霜则大为恼怒，董祖常竟撺掇商氏与张原悔婚，这是没把他山yīn张氏放在眼里啊，他张汝霜与董其昌有些交情，这董其昌怎么会有这么一个劣子！

    这时的董祖常也暗悔自己孟浪，他没有想到商周德也颇有来头，以为只是小乡绅，也没料到事情会闹大，现在真到了众官面前，他当然理亏，强辩道：“学生只是试探一下，并没有要强迫他解聘”

    商周德喝道：“你强迫得了谁！”

    董祖常转移话题道：“那小家奴对我十分无礼，我就给了他一耳光，算得了什么，而他，却踢我一脚。”又指到张原头上了。

    张原团团作揖道：“诸位大人都听到了，此人竟要破坏在下的婚姻，辱及山yīn张氏和会稽商氏，今日他若不赔礼道歉，绍兴百姓都容不得他下山去。”

    张原是很善于调动围观者情绪的，而且董祖常本就理亏，破坏人姻缘是让人唾弃的事，那些赏灯看热闹的民众纷纷道：“赔矛匕道歉”“磕头道歉”还有的丰脆喊：“打死他！”听声音象是张萼。

    张其廉暗暗摇头，董公这个儿子莽撞愚蠢，这一下子就惹恼了会稽商氏和山yīn张氏，而且还犯了众怒，当即沉声道：“董祖常，汝父平日怎么教导你的，你一出家门就如此荒悖胡为，还不赶紧向商先生和张公子赔礼道歉！”

    董祖常面皮紫胀，强自按捺狂躁心xìng（圣王txt下载），向商周德一揖道：“是晚生鲁莽，请商先生见谅。”随即昂起头指着张原道：“可他打了我，我是绝不会向他道歉的。”

    这下子张其廉也恼了，这小子太不识好歹，喝道：“今日非道歉不可，不然的话就将你绑起来押送回松江，让*笑杖责你。”

    董祖常身后的一个清客在董祖常耳边说了几句，董祖常这才勉强向张原草草一揖，说道：“是在下的错，在下铭记在心，请张公子见谅。”这哪里是道歉，简直是仇恨宣言。

    张原冷冷看着这个董祖常，心想生逢此世，既要努力向上，那难免要遭遇形形sèsè的人和各种顺流和逆流，顺流时小心谨慎，逆流时要奋力一搏，有的人对你有利，是你应该争取结交的，有的就是你前进的绊脚石，没必要去一团和气讲究什么息事宁人，你不可能做到人人都是你朋友，该出手时就要出手，这董祖常与姚复一样，是绊脚石，是狐犬，长路漫漫，且逐狐犬再行一程董祖常显然算不得什么厉害对手，应该要小心的是董祖常挂在嘴边的“家父董玄宰”董其昌书画双绝、海内文宗，有官不做交游却极广，在士林中影响很大，但一个人艺术修养高，不见得人品就一定好，这活生生的、裢去书画大师光环的董其昌在现实中又会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张原冷笑道：“董公子道歉真有诚意啊，咬牙切齿的，是对在下不满，还是针对别人？”

    张其廉喝道：“董祖常，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赶紧诚心诚意向张公子赔罪。”

    董祖常低着头，掩饰自己愤怒得扭曲的脸：“是董某错了，请张公子原谅。”

    张其廉笑对钟太监、张汝霜等人道：“后生小辈争闲气，倒扰了我们的酒兴，钟公公，请，我们再去喝两杯。”钟太监游目看着满山流光溢彩的灯火，笑道：“乘兴而来，兴尽而返，山yīn观灯，不虚此行，咱家很满意，今日就散了吧，下山去。”又叮嘱了张原一句：“张公子，若到杭州一定来见咱家。”张其廉心知董祖常口服心不服，只怕还会闹出事来，便命侯县令让几个差役护送董祖常一行下山，别再观灯了，小心绍兴百姓围殴，赶紧回松江去吧。

    官绅差役走后，龙山之巅顿时疏朗了许多，张原正与商周德说话，张萼过来道：“介子，这就轻易放过那姓董的了？”

    张原笑道：“总不能把化打死在这里吧，人家开口闭口家父董玄宰哪，有张分守回护他。

    张萼道：“这小子着实可恨，知道是我山yīn张氏的姻亲，还敢撺掇悔婚，真是气愤。”问：“他说你打他，你真打了没有？”

    张原看着商周德笑，商周德道：“我也恨不得踢他一脚，介子那一脚就是代我踢他的。”张萼笑道：“可惜踢得不够狠，要踢得他爬不起来才好。”朝商周德身后看看，知道商氏女郎就在那边，介子想必还要与那商氏女郎卿卿我我一番，便道：“介子，那我先下去了。”

    张原想起一事，道：“三兄的望远镜呢，借我一用，明日还你。”张萼道：“能柱那个蠢材，先前忘了带，后来才跑回去取的。”

    便把能柱叫过来，将那个长条木盒递给张原，便带着几个仆从下蓬莱岗去了，这山巅的灯也不用管它，里面的蜡烛燃尽，自然就熄灭了，明日傍晚再放蜡烛进去点上，要点三夜灯，让百姓看个尽兴，只盼这几天不要下雨。

    武陵这时已是喜笑颜开，过来笑嘻嘻道：“少爷那一脚踢得好，是真真姐教的吗？”

    小景徽见这边已无外人，便笑眯眯走过来道：“张公子哥哥，你打人了，我看到的，踢他这里。”小手按着自己腰胯处，那可爱样子倒像是行万福礼。

    张原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说道：“可别告诉你姑姑。”

    小景徽“格格”笑起来：“姑姑也看到了，嘻嘻，姑姑说踢得好。”商周德等人都笑了起来。

    张原拉起景徽的小手，往商澹然那边走去，说道：“我有一样神奇宝物给你看。”

    小暴徽问：“什么宝物？”

    张原道：“很快就知道了，担保你欢喜。”

    这么一说，小景徽已经很欢喜了，却扯了扯张原的手，示意张原低头听她说话，张原弯腰侧头，只听小景徽说道：“张公子哥哥，你是不是有些怕我姑姑？”张原笑道：“不是怕，是喜欢，喜欢她，就担心惹她不高兴。”小景徽想了想，说道：“我明白了，姑姑也喜欢你的，她不会不高兴，所以姑姑说踢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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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何等人最作孽？

﻿    商澹然见张原走过来，半羞半嗔道！”你胆子也太大了。…，

    张原道：“实在是气愤不过，不说那扫兴的事，我来给你们看一件万里外泰西国的宝物，是我三兄托人从南海澳门买来的，叫望远镜，

    又叫千里镜，可以视远如近。”

    说着蹲下身子，将长条木盒放在地上，取出木盒里的黄铜管望远镜，轻轻旋转，旋出一截，又旋出一截，他身边的商景兰、商景徽姐妹目不转睛看着这稀罕物事，商澹然也睁大了那双妙目张原将望远镜在眼睛上比了比，问“谁先来试？”

    小景徽立即跳脚道：“小徽先试。”

    张原道：蹲着身子，将望远镜凑到小景徽眼前，指点她该如何看，如何慢慢旋转铜管…

    小景徽屏住呼吸，凝神细看，忽然叫道：“看见越王桥了！”挪开望远镜，朝府河上的越王桥眺望，还是那么远，又从望远镜里看，又近了，喜得小手微颤，慢慢将镜头挪向白马山，再慢慢往南看，叫道：“看到咱们家了，门前的灯棚都看到了一”商景兰再也按捺不住了，上前道：“让我看看，小徽，让姐姐看一下。”小景徽很乖道：“好，姐姐看，等下再让我看。”商景兰也看到自家门前的灯棚了，喜得连叫：“姑姑，姑姑，快来看。”商澹然被勾起了好奇心，表面还要矜持着，说道：“真有这么好玩吗。”张原直起身子，握着望远镜道：“来，我教你看。”站在商澹然身后，将望远镜对着她右眼，在她耳边轻声教她该怎么看，从来没有与商澹然这么接近过，能嗅到她的芳泽、能看到她后颈白nèn的肌肤，秀发梳拢丰盛，耳垂晶莹如玉一望远镜就在眼前，可商澹然什么也没看到，她的心跳得很快，张原离她太近了，呼出的热气都能感觉到，她的身子几乎要战栗起来，声音jiāo颤道：“好了，好了，我看过了。”轻轻站开一步。

    张原看到商澹然这边脸颊直至后颈都泛起jiāo艳无比的玫瑰sè，他那两世为人成熟的心和十六岁少年的身体一起都微微sū麻，有强烈想拥她入怀的冲动小景徽道：“我还要看。”很小心地捧着望远镜看远处，看了一会，又给姐姐看，1小姐妹二人看不厌，快活无比。

    商周德过来问：“什么稀罕物事，让我也看看。”小姐妹二人纷纷教导叔父应该怎么看，商周德一看，大惊诧道：“真有如此神奇之物。”听张原说是从泰西国传来的，叹道：“久闻泰西国人奇技yín巧，果然名不虚传。

    这时已是戌末时分，张原、商周德一行人下山，不须一刻时就到了山下，回望山上，灯火渐稀，高悬天际的圆月开始显现如洗的清辉，月下的龙山也崭lù它的庄严和神秘，似只可远观而不能亵玩。

    商氏的两辆马车在龙山脚下不远处等着，将上车时，张原看到小

    景徽不时瞟武陵手里捧着的那装有望远镜的木盒，乌黑晶亮的眼睛会说话一张原知道小景微的心意，便道：“小徽，这望远镜是我三兄的，我不能把它送给你，以后我会请人制作出这样的望远镜送给你。”心道：“大明朝的能工巧匠甚多，以这副望远镜来模仿，不愁制造不出同样的望远镜来，万历四十七年萨尔浒之战时能派上用场吗？”

    小景徽喜道：“好，张公子哥哥可不许忘了哦。”

    张原笑道：“不会忘，以后我来京师就带上望远镜送你。”

    小景徽对于去京城也很期待，1小孩子总是渴望远行，现在听说张原以后也要去京城，自是更加欢喜。

    张原、武陵和穆真真送商澹然一行到越王桥，商周德不许他们再送，张原便立在桥头，看着见马车和跟车的商氏婢仆到了桥那一端，这才转身正待回去，却见三顶帷轿款款而来，轿边跟着几个仆人，当先那顶帷轿帷帘一掀，王思任的声音道：“张原一”

    张原赶忙迎上几步，叉手道：“老师现在才回去吗。”

    三顶帷轿停在越王桥头，王思任也不下轿，掀着轿帷笑道：“张原，你到底打了董祖常没有？”张原含笑道：“不慎碰了他一下，他同时也碰到了我。”

    中间那顶帷轿传出“嗤”的一声笑，是王婴资小姐的笑声。

    王思任大笑，说道：“是他的腰碰到了你的脚是吧，哈哈，张原，你可以做一个颠倒黑白的话师了。”

    张原道：“那位言必称家父董玄宰的董公子太嚣张了，也欺人太甚，学生觉得有必要薄惩一下。”

    王思任点头道：“我也说踢得好，不过运董公子的仇隙你是难解了。”张原道：“那也无可奈何，总不能任他欺负委曲求全老师，那董玄宰董翰林是何等样人？”王思任笑道：“还是有些担忧是吧，我和你说个故事，杭州有一官员平日雅好行善，颇肯济人穷急，一日访云栖寺莲池大师，问世间何等人最作孽？莲池大师说“如公等以甲科七篇出仕者为最”这官员愕然，自揣生平行事不至于这么恶劣吧，凭什么说他们这些凭科考出仕的官员最作孽啊，莲池大师喝道“谁说你自作孽，但凡依势作威者，上天垂鉴，其罪孽全加于公等。”

    张原点头道：“学生明白了，即便董翰林是风雅谦和之士，奈何子侄家奴仗势欺人”

    王思任道：“董公虽负清名，但其华屋园亭，佳城南亩，无不揽名胜、连纤陌，何故？皆系门生故吏代为经营，并非他自己出资，至以豪奴悍仆，倚势横行，扰得里党不能安居，更有那无赖小民，卖身投靠，城狐社鼠，难以驱除一不过你却不用担心，董公不至于因这件事而刻意为难你，毕竟你的族叔祖是张肃之，还有，那钟太监也引你为知音了，下山时还多次夸你，又听说侯县令说了你斗八股赢姚复之事，钟太监更是连声赞你才高至于说那那董祖常，蠢然一纨绔也，即便心里恨你也奈何不了你。”

    张原躬身道：“多谢老师指点m思任道：“少惹事，多读书，下月就是县考了，先挣一顶方巾戴上，这样说话也有底气些。”张原应道：“是。”

    王思任放下轿帷，起轿先行，中间那顶轿子也跟上去了，这轿子里应该是王思任的夫人，后面那顶轿子却原地未动，传出王婴姿的声音道：“介子兄”

    张原近前拱手道：“端淑小姐有何吩咐？”

    “不要叫我王端淑，我不爱听。”帷轿里的王婴姿道：“爹爹给我取这个名好似孙侯子的紧箍咒，要让我动弹不得。”张原“嘿”的一笑，又问：“婴姿小姐有何吩咐？”

    王婴姿问：“你们先前在山上拿一根黄管子看来看去是什么？”张原道：“婴姿小姐那时也在山巅吗，我却没看到你。”

    王婴姿轻“哼”一声，没说话。

    张原正待取望远镜给王婴姿看，前面的婢女叫了起来：“二小姐，太太叫你快跟上。”

    王婴姿便拍了拍轿沿，两个轿夫抬起帷轿前行，王婴姿道：“就等着看你的县试八股文了。”张原回到家中，已经是亥末时分，母亲还在等着他，要问他商小姐的事，张原想想还是不瞒母亲，说了龙山之巅的那场风bō，当然，言词尽量轻描淡写，免得母亲生气一但张母吕氏听了，依然很气愤，张母吕氏今日见到了商澹然，更加喜爱了，所以听说有人竟要破坏儿子的婚约，当然恼火。

    张原赶忙安慰道：“母亲不必着恼，那姓董的家伙被儿子踹了一脚，又被侯县尊连夜赶出山yīn城了。”

    张母吕氏气愤稍率，说道：“商小姐实在是美貌，以后还是少抛头lù面的好，不然总有登徒子觑觎。”

    张原笑应：道：“今夜也是遇到那外地来的没眼sè的蠢货，不也灰溜溜走了吗，母亲不用担心。”

    张母吕再点头道：“快交三鼓了，我儿赶紧去歇息吧。”

    元宵灯会过后，这年节喜庆也差不多要结束了，各行各业开始忙碌起来，府学宫前十字街的商铺都开张了，山yīn县各社学也陆续开学，正月二十二日，各社学就接到县府出牌告示，癸丑年山yīn县试定于二月初八，凡应考者于二月初二日前到县学署或者县衙门礼房报名，要填写姓名、年龄、籍贯及父母、祖父母、曾祖父母三代履历，保证身家清白，非倡、优、皂、隶、奴仆及其子孙方准应考，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那就是要找一个担保人，这担保人必须是本县在学的廪生，廪生即县学岁考第一等的生员，应考的儒童要由找这样一个廪生书面担保，保证该应试儒童无冒籍、匿丧、顶替、假捏姓名，这样的儒童才具有参加县试的资格。

    张原的担保人就是西张的大兄张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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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米芾云山图

﻿    县试临近，张原纵然四书倒背如流也不敢怠慢，这是他利本之路的第一站，必须要通过，不然这半年多的鼻力就白费了，也许在别人看来再等三年似乎也无所谓，恰是一种磨砺，刘宗周就希望张鼻二十岁再参加科举，但他张原等不起啊，现在是万历四十一年了，时光如箭哪。

    王思任命张原县试前这一段时间暂不要作古文了，每日作两篇四书小题八股，县试都是从四书中出题，不会出现五经题，虽然出题范围窄了一些，但因为是小题，题义不完整，所以还是存在不少变数，当然，只要运气不是差到极点，四书小题是难不住张原的正月二十八，张原先一日就约好了西张大兄张岱陪他去山yīn学署报名，二十八这日上午辰时他带着武陵先到状元第大门前白皮松下等着，张岱很快就出来了，却道：“介子，大父唤你去有话吩咐。”

    张原不知族叔祖唤他何事，便跟随张岱去北院见张汝霜，张汝霜坐在书房圈椅上，笑呵呵看着他山yīn张氏最杰出的两个后辈进来，说道：“张原，今日去报名县试吗，嗯，我有一事要告诉你，松江董玄宰为元宵龙山灯会的事特意写了信来向我致歉，说已痛责其犬子，请我原谅其子的粗鲁无状，呵呵，还有一封信是写给商周德先生的，想必也是致歉，一并寄到我这里，你把这封信拿去交给商周德先生。”张原接过信，收在怀里，却听族叔祖张汝霜又道：“董公信末还提了一句，说其子董祖常左胁下乌青了一大块，正延医用药云云一这显然还是有怨言哪。”

    张原道：“族孙手无缚鸡之力，也就轻轻碰了那董公子一下，何至于就要延医用药，这也太夸大其词了。，…

    张汝霜笑道：“董公护犊是出了名的，不过他也就小小埋怨一下，打了也就打了，谁让他那儿子狂悖无状，罢了，那日之事就算揭过去了，你安心备考吧。”

    张原正待施礼退下，张汝霜又道：“这里有一幅董玄宰仿米元章云山图，是昨日随信赠与我的，就给了你吧，算是董玄宰代子向你致歉。”张原躬身道：“多谢叔祖。

    ”接了画卷与张岱一起出了北院，正遇张尊举着一个精致鸟笼一边逗鸟一边过来了，问：“介子，大父赏你什么好东西了？”张原道：“董玄宰的一幅画，送给叔祖的，叔祖赏给了我。”

    张萼一听就瞪起眼睛，说道：“龙山放灯那日我带了十几个奴仆赶过去，要追上姓董的小子狠揍一顿，看他还敢不敢藐视我山yīn张氏，不料他已乘船逃了。”

    张岱责备道：“三弟太过鲁莽，你若把董祖常打成重伤，那大父还不得向董玄宰赔礼道歉，介子只踢了一脚，董玄宰还埋怨呢。”张萼撇嘴道：“既然踢一脚也埋怨，那干脆就打个半死。”

    张原笑道：“三兄当日也是为我仗义嘛，弟县试后请三兄喝酒。”

    张原这才展颜道：“那我祝你得个县案首。”县试第一名就叫县案首。

    张原忙道：“三兄还是祝我名落孙山吧，三兄说话反着来的。”

    张萼哈哈大笑，将鸟笼递给小厮福儿，说道：“介子，让我看看老董画了些什么。”伸手接过张原递上的画卷，展开来看张原、张岱也一起来看，张岱道：“这是仿宋人米芾的云山图，墨染云气，吞吐变灭，很有神韵一”

    张萼却道：“这姓董的为什么仿别人的画，这岂不是抄袭。”张岱笑道：“仿历代名家名画正是揣摩画技的捷径，就好比咱们学书临帖一般，这怎么能说是抄袭，董玄宰喜米家山水和倪云林之画，仿作极多，前年不是向大父借了倪云林的《横云秋雾图》去模仿吗。”张萼道：“那大兄你若把平时临帖的习作送给别人，别人会不会恼你？”张岱笑道：“这不能比，董玄宰是名家，随便涂抹几下也有人争着要。”张萼便对张原道：“介子，把这画给我吧。”

    张原道：“三兄要这画，只管拿去、

    ”话一出口，醒悟不对，没来得及改口，只听“嘶啦”一声，张萼就已经把这幅尚未装禧的董其昌画作撕成了两半。

    张岱连连摇头道：“暴殄天物，不可理喻。”

    张萼哈哈大笑，将破画随手团起丢在一边，说道：“多谢介子弟。”提着鸟笼摇摇摆摆走了。

    张原虽有些可惜，也只有摇头，对边上几个西张婢仆道：“谁要这破画就拿去藏好了，传个几十代就值大钱了。”和大兄张岱一路笑着出了府门，往左行了一里多路，过光相桥，进了儒学大门，却见仅门内院挤满了来报名的儒童及其家人，山yīn文风盛，只要生得比较周正、不过鼻痴傻的少年子弟就都会读上几年书，不管书有没有读通这县试总要考上一考，所以，三年一次的山yīn儒童县试都是人满为患一张原道：“这么多人，这报名要等到几时。”

    张岱道：“那我们去县衙门礼房吧，那里也可报名。”

    两个人正待转身要走，却见族弟张定一跑了过来，向二人作揖道：“介子哥也来报名吗，宗子大兄是保人吧，给小弟也保一保，可好？”

    张原笑道：“你也要来考，是不是准备交白卷？”

    张定一道：“介子哥莫小看人，1小弟最近也是勤学苦读，这回县试是必中的。”

    岱看着这个与张原同为十六岁身量却矮了一截的族弟，笑道：“要我做你保人也行，你把中庸背一段给我听，就从“君子之道，譬如行远必自迩，譬如登高必自卑，往后背诵”

    张定一挠头道：“为什么要从中间开始背啊，从头开始吧一“天命之谓xìng（圣王txt下载），率xìng（圣王txt下载）之谓道，修道之谓教”一路往下背，倒也顺畅。

    张岱笑道：“从中间截一段叫他背就不会，非要从头背，这样的能进去考试吗？”对张定一道：“别唱书歌了，赶紧回家玩去。”

    张定一却赖着不走，说实话道：“介子哥是必中的，人都说这次县试案首非介子哥莫属，介子哥作文又快，都能口占，一天作个十篇八篇也不在话下，到时小弟与介子哥坐在一起，介子帮我作两篇，咱们兄弟一起中，岂不是好。”

    张岱大笑道：“你倒是想得美，你是不是想一路和介子同考下去，中个举人、进士玩玩？”

    张定一笑嘻嘻道：“自家兄弟嘛，这要紧时候肯定要帮一下忙对吧。”

    张原皱眉道：“定一，这主意谁给你出的？”

    张定一道：“我自己的主意啊，介子哥才高八斗我怎么会不知道，还要问别人吗。”心里道：“介子是神仙啊，他怎么就知道这是别人帮我出的主意，那人我也不认识，热心人哪。”

    张原问张岱：“大兄，这考场舞弊一旦被揪出会如何处置？”

    张岱道：“县试、府试处罚较轻，也就打几下板子，张贴示众，道试时被查出舞弊会罚两科六年不得考试，这是指轻微的舞弊，若闹得大了，比如雇人代考，其罪不小，乡试、会试被查出舞弊那是要发往边卫充军的。”

    张定一陪笑道：“介子哥和县尊、府尊都熟得很，一起吃饭喝酒的，他们怎么会抓介子哥。”

    张原虽不能确定族弟张定一是不是被人利用，但科场舞弊的事他不能做，他现在名声大、盯着他的人也多，这时必须站得稳行得正，那姚复和杨尚源虽已被革去功名收监，但罪名迟迟未定，家产也未被抄没，其家人还在四处钻营妄图搭救，想必知府徐时进得到了姚复堂兄姚诚立的求情信，不想判姚复重罪，轻判却也不敢，怕惹众怒，所以拖着，由此可见要彻底搞垮一个有靠山的人是多么难张原道：“定一，我也是第一次参加县试，没有经验，还有点怯场，下次吧，下次带你一起考，你回家把四书读通了才好。”

    张定一翻着眼睛想了想道：“三年后啊，那时我十九岁，十九岁中秀才也不错，那就这么说定了，宗子大兄、介子哥回见。”就先回去了。

    张岱忍不住笑：“三年后带他考，谁来带他！”

    张原笑道：“多解释他不听的，只有这样说。”

    张岱道：“是不能帮他舞弊，万一拖累到你就糟糕，大父要气死。”

    学署门子走过来作揖道：“两位张公子是来报名的吗，孙教谕吩咐了，若看到张公子来就请到致道斋去，不用和众人一起挤着报名。”

    张原、张岱便跟着那门子去致道斋，孙教谕见到张原、张岱，笑得满脸皱纹，褒扬有加，亲自为张原办理报名手续，张岱也在保结上签名画押，一切办妥，只等十日后开考了。

    出了儒学大门，见时辰还早，张原便别过大兄张岱，带了武陵从光相桥头乘船去会稽见内兄商周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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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龙门解衣

﻿    天气的确反常，去年十一月初就开始接连降雪，谢岩那边的橘子树冻死了数万株，山yīn老农都说几十年没有遇到这么大的雪，而新年元宵过后，天气逐曰转暖，到了月底，日日艳阳高照，在太阳下走路，只穿夹衫竟然都觉得热，简直是冬天过后紧接着就是夏天，春天没有了一张原带着武陵来到商氏府第，两个人额角都有些微汗，见到内兄商周德，张原将董其昌的信呈上，商周德拆信看了，冷笑道：“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这董其昌名义上是道歉，却与他儿子那日的道歉一样无诚意，还说什么其子腰胯乌青、延医问药，这到底是致歉还是问罪？”张原道：“二兄不必生气了，多行不义必自毙，董其昌这般护短，早晚要遭报应的。”

    商周德将信丢在一边，询问张原县试备考的事，得知方才已报了名，点头道：“以你的制艺，童生试连捷是没有问题的。”问：“要去见澹然吗？”

    张原心道：“这还用说。

    ”含笑道：“还望二兄恩准。”

    商周德笑道：“去吧，中午在这里用餐。”

    张原见到商澹然时，商澹然正在临摹宋徽宗的《荔枝图》，见到《荔枝图》真迹，张原才觉得先前三兄张萼撕掉董其昌的画也算不得什么了。

    没人通报，张原就闯进来了，商澹然画得专心一时没注意，见一人近前，她还吩咐道：“取手巾来。”作画时手指不慎沾染了朱红，待搁下画笔接过手巾擦拭时才发现递手巾的是张原，一张粉脸顿时满布红潮，边上两个婢女捂嘴“吃吃”的笑。

    张原这才施礼，商澹然赶忙还礼，含羞问：“你怎么来了？”张原说了董其昌寄信来的事，又说自己方才去学署报了名，商澹然垂眉低睫道：“嗯祝你科考顺利。”

    张原看着她那jiāo羞的样子，忽然很想问如果他考不上秀才、只是东张寒门子弟，那商澹然会嫁他吗？

    商澹然睫毛一抬，眸光在张原脸上一转，轻声问：“你，想说什么？”张原微笑道：“没什么，看到你就什么都忘了。”心道：“问那些话没有意义，爱情婚姻都是有条件的，是各种因素结合在一起才能促成的，你不可能把那些附加的因素一一录离说什么我考不上秀才、我一贫如洗、我聋了瞎了你还嫁不嫁我，这是毫无意义的蠢话。”

    商澹然俏脸晕红不散，不敢抬眼看张原，好象很难受的样子。

    张原道：“那我回去了。”

    澹然抬起头来，既惊讶又失望。

    张原笑道：“我是说我在这里用了饭再回去。”

    商澹然脸又红了，贝齿轻咬红chún，嗔怪地横了张原一眼，心底的喜意却是掩饰不住。

    见商澹然这般jiāo娈模样，张原不禁就联想到有朝一日洞房huā烛时的美妙，没办法他其实可以淡定一些的，只是身体太年轻，总是跃跃yù试一两个婢女不肯离开，张原只能说：“以后我要向你学作画。”商澹然应道：原道：“以后夜里你读书给我听。”商澹然脸上红潮不退，声音很轻地应道：“好。”

    这时，小景徽来了，一见张原1小景徽“哈”的一声道：“张公子来了我都不知道，是不是来好久了，我又漏了很多话没听到了。”这是个超级电灯泡啊。

    张原问她：“天气暖得早，东大池畔的桃树都开huā了吧，我们一起去看看？”张原、商澹然、商景徽在几个婢女的陪伴下出了后园来到东大池畔见西岸这边的桃树果然艳艳灼灼，映得河水都红了。

    张原问景兰、景数姐妹何时去京城，商澹然道：“应该就是下月，等大兄派人来接呢。”小景徽看看小姑姑，又看看张原，说道：“我突然又不想去京城了。”商澹然伸一根白nèn如葱管的手指在侄女齐眉刘海上一拂，问：“为什么呀，不是整日说着很想坐车、坐船去京城吗？”

    小景徽道：“我和姐姐去了京城，把姑姑和张公子哥哥留在这边岂不是孤单？”

    张原和商澹然对视一眼目蕴笑意，随即两个人都很严肃地点头道：“小徽说得是。”不料小景徽晶亮的眸子眨了几眨说道：“不过我还是要去京城，离你们远远的，那样你们就都会想我，对不对？”二月初八，山yīn县试开考了，张原卯时初就起chuáng，沐浴更衣，一身清爽赴考，武陵提着个长耳竹篮跟着长耳竹蕉里有笔、墨、纸、砚、一瓷瓶水和几块sūmì饼，县试只考一天，作两篇八股，卯时入场后，考棚大门就封闭不许进出，要到午后未时末才会开一次门让考完的儒童出场，这叫放头牌，然后又要把门关上，薄幕时放二牌，天黑时就要强行收卷赶人出场，所以说即便张原早早作完了两篇八股，也要等到未时末才能出来，必须带点食物充饥一天méngméng亮就出门，先到西张状元第，要叫上大兄张岱，张岱是他的廪保，也必须到场的，张岱打着哈欠出来道：“介子，你可欠着我一份保钱哪。”

    廪生给人作保，当然要收取一定钱物，一般要两到三钱银子，一个县的廪生也就是那么几十个，而参加县试的儒童有时多达几千，所以往往一个廪生要担保几十上百个儒童，这可就是一大笔收入了，虽说三年只有一次，可也够滋润了，当然，必须要给学署教谕送点银子，不然明年就让你考四等降级张岱当然不耐烦去赚那廪保的钱，他只担保了张原一个。

    张原笑道：“那大兄说小弟该怎么付你这保钱？”

    张岱道：“好好考，后年我们兄弟一起去杭州参加乡试，你请我喝huā酒。”

    张原“呃”的一声，这个大兄可是风月场老手，《陶庵梦忆》里记载了不少流连青楼的故事，王月生、顾眉、董白、李十娘、杨能这些秦淮名妓都与大兄很有交情，美人缘极好～

    张原点头道：“那好，就这么说定了。”

    张岱哈哈大笑道：“商氏女郎可要骂我了。”

    兄弟二人说说笑笑到了学署后面的考棚龙门外，山yīn是江南富庶大县，专门建有考棚，而一些贫穷小县进行县试时一般就安排在县衙大堂或者学署内，山yīn县考生太多，县衙大堂根本就坐不下，早在嘉靖十二年时就在学宫后建有可容两千人同时考试的大考棚考棚大门叫龙门，龙门外有一个八尺高台，山yīn县令侯之翰高坐在台上，台下胥吏分立，本县三十名廪生也基本到齐，每一个廪生后面都跟着几十号儒童，胥吏捧着名册，一个廪生名下一批儒童，这样点名相认才不会杂乱，叫到一个儒童的名字，由那廪生认看，相认无误，应一声：“某某人保。”这样资格算是确认了，然后到胥吏处领取考卷，再到搜检处听候搜检，县试时搜检不那么严，但也要解衣验看、脱鞋脱袜，只穿一条短kù，真是有辱斯文啊，不过也没办法，不这样搜检，那就会作弊成风张原看着这黑压压两、三千考生，有的须发都已斑白，有的还是换牙的幼童，有的手里举着蜡烛、有的提着灯笼，这都是mō黑就赶来的，笑的、哭的都有，不禁暗自感慨道：“这科举之路吸引了多少人一辈子呕心沥血耗费在这上面啊。”这时也无暇多感慨，心想这么多人一个个搜检还不要一、两个时辰，这何时能进场！

    侯之翰坐在高台上，东看西看，看到张岱、张原兄弟了，便低声吩咐了身边门礼房书吏几句，那书吏朝张原方向一看，赶紧下台走过来笑道：“两位张公子，县尊特意安排让张公子先行入场。”

    张原大喜，便与大兄张岱跟着那书吏挤到龙门前，唱名验保，领了考卷，从武陵手里接过长耳考篮来到搜检处，负责搜检的是刘必强等六名衙役，都认得张原，刘必强笑道：“张公子的才学，还需要夹带吗，进去吧，进去吧。”

    旁边几个正在解衣的儒童闻言一起扭头瞪着张原，有时享受特权并不是那么容易的，有人监督一张原笑道：“大家都脱，我也脱吧。”宽衣解带，还踊身蹦了几下。

    众衙役都笑，说道：“赶紧进去，抢个好座位。”

    张原看着考卷上写着“二堂东号丙辰座”这有座号的呀，还能抢座位？

    刘必强道：“没那么严格，只要对上堂号就行，座位随便坐，找那光照明亮、不风吹日晒的座位就好。”

    张原系好青衿长袍，提着考篮快步入场，先找到二堂考棚，再找到东号，只见号舍内一排排的长条桌，便找了一个靠边不易被打扰的座位坐了，先展开考卷一看，卷纸有十多页，每页十四行，每行十八字，用红线画着横直格，却没看到考试题目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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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一抄到底

﻿    张原卯时初起chuáng，吃了半碗肉馅匾食，现在是辰时三刻。就已经觉得有点饿了，长耳竹篮里有六块巴掌大的sūmì饼，手指轻触，还有余温，便拈起两块sū霉饼吃了，喝了两口水，打量整个考棚，考棚呈长方形，三面透风，只一面有墙，棚内摆放着二十八张连座长条桌，每张桌子有两夹多长，可坐八人，整个考棚可容两百多人，象这样的考棚有十二个，呈八卦状排列，围在中心的是大堂和申明亭考生陆续到来，原本空阔的考棚越来越拥挤，张原所在的那条连座长桌很快就坐满了人，这些儒童磨墨、吃食、抢座位、考篮碰撞、

    呼朋唤友，一时间考棚内嘈杂无比，张原只在社学读过半天书，所以不认识什么人，独自安安静静坐在一边，他不认识别人，可别人认识他，在他右侧的一个二十来岁的儒童向他拱拱手，低声道：“张公子，还请多照应啊。”

    又来一个要照应的，看来县试作弊是很普遍的，张原微笑道：“在下亦是心里七上八下打鼓呢，仁兄若作得早，还帮小弟代作两篇如何？”

    那儒童愕然道：“张公子是口占八股、七步成诗的呀，怎么一？”

    张原道：“那都是传言，传言信不得的，知道吗，1小弟今日就仰仗仁兄了，等下你写一个字我就抄一个字，一抄到底，绝不遗漏一”

    那儒童目瞪口呆半晌，提着考篮去找别的座位坐，不和张原同桌了，这写一个字就抄一个字的谁受得了啊。

    人丁，丁”击磐六响，两千五百二十三名考生尽数入场，考棚龙门封门落锁，这时是正辰时，要三个时辰后才能放头牌开龙门。

    山yīn县令侯之翰是主考官，从出题到阅卷都是主考官一个人的事，孙教谕、朱训导等教官只帮忙维持考场秩序。

    见县尊大人步入考棚中心的大堂，十二座考棚再千五百多考生霎时都安静下来，等待出题，很大一部分考生都在心中默祷，期望能猜中题一过了大约半刻时，十二个县衙胥吏举着十二块题牌进入十二个考棚，张原眼力不好，离得远，还没看清题牌上的字，他身边的一个儒童就已经嚷嚷道：“一个题是“国有道不”另一个题是“如有用我，便有儒童叫苦道：“我的亲娘哎，我只知邦有道，不知国有道，哪位仁兄指点一下，这题是出自哪里啊？”

    没人搭理他。

    那胥吏大声道：“题目就在题牌上，看清楚了，眼睛不好使的竖起耳朵听好了，一个题是“国在道不”另一个题是“如有用我，一”

    一边说着，一边举着牌子绕棚一周，然后将题牌插在考棚正前方的木台边，这胥吏坐在高高木台上俯视众考生，还有一个衙役在考棚那一端监考，见考棚交头接耳、盈盈沸沸，胥吏喝道：“各安本座，不得喧哗，再看到交头接耳说话者，叉出考棚，发现夹带抄袭者，戴枷示众。”

    考棚渐渐静下来，然后便是展开卷纸的“沙沙”声、咳嗽声、鞋子磨地声、叹气咂嘴声，难有真正的静。

    张原倒了一点水在红丝砚上，捏着牛舌墨慢慢地磨，一边思索“国有道不”这道小题，此题出于《中庸》，完整的句子应该是“国有道不变塞焉，强哉矫”这是截上题，是县试常用的小题出题法，想了大约半刻时，一砚墨已经磨得胶浓，张原没有动笔，继续想另一道题“如有用我”这题出于《论语》，全句是“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这也是截上题这两题不算难，张原心中笃定，也不忙作文，方才思考了一刻时，两篇八股题的破题、承题都想好了，他的长处就是善于打腹稿，这与下盲棋是一个道理，心里有一张纸，心意一动，墨字满纸冷眼看考棚内其他考生，煞是有趣：有那连题目出处都不知道的，抓耳挠腮，不停咽唾沫：有那伸长脖颈想偷看邻座的，邻座却横着肘护着卷纸不让他看，当然不让看了，不然抄得一模一样，县尊大人肯定要追查的：绝大多数考生都在起草稿，边想边写，张原发现有不少连座的考生互相打眼sè，将草稿纸暗中传递，木台上坐着的胥吏也不怎么管，可当你以为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时，他却突然跳下木台，揪出一个考生，扯着那考生的青衿，那青衿里侧密密麻麻写着淡紫字迹后面的衙役也过来帮忙揪扯，说道：“这是用药汁写的，用壁泥一渗，先前搜检时看不出来，现在用手一搓，泥粉脱落，字迹就显现了。”

    胥吏道：“只听说乡试时有这作弊的法子，没想到小小的县试也有，走，见县尊去。又着那哭哭啼啼的儒童出考棚去了。

    杀一儆百，众考生都栗栗危惧，各自收敛，考棚为之一肃。

    又过了一个时辰，张原依旧不答题，将几块sūmì饼吃光，然后双肘支桌，双拳抵额，闭目养神，两篇八股已在心里，只等“飕飕飕”动笔刷到纸上。

    近午时，侯之翰巡场踱到二堂东号这边，看到了张原，别有考生都在一边思索一边作文，张原支着脑袋象是睡着了，看张原面前的卷纸和草稿纸，一个字也没有…

    侯之翰眉头微皱，心想：“怎么回事，这两道小题把他难住了？”

    轻轻敲了一下桌子，提醒道：“赶紧答题。”

    张原“啊”的一声坐端正，向侯县令一躬身，提起笔在卷纸上就写，竟不起草稿，侯县令就站在边上看他写，张原现在的一笔小楷已大有长进，虽算不得好，但中规中矩，看着不会觉得碍眼了，先作的是“国有道不”这题，只见张原写道：“达观其所守，而君子之大勇见矣。盖达则所守易变也，而能不变焉，非大勇则孰与于斯。且和不流，中不倚，固可以言强矣，然未于其所遇观之故之也……故曰强哉矫，信乎非天下之至强弗能也。”

    张原下笔如风，看着那羊毫笔尖在卷纸方格上腾挪跳动，很快一篇近四百字的四书小题八股文就写好了，紧接着就作下一篇“如有用我”破题道：“圣人广贤者之见，示以用世之大权焉。盖东周可为，用则实有其事矣。此夫子无可无不可，非子路所能知也……”

    张原写这后一篇八股虽也是代圣贤立言，却也有自己深沉的感慨，孔子周游列国推行自己的仁义之道，却最终只能回鲁国授徒讲学，他张原生逢此末世，yù要力挽狂澜，比孔夫子匡扶周室还要艰难百倍吧，孔子有坚定不移的理念，绝不愿改变，而他不同，他要与世浮沉，从中寻找一切可能的契机，在这篇八股文的大结中他写道：“用而兴周室，圣人神化不测之用，子路尚未能知，后人之纷纷揣度又奚为也。”

    侯之翰见张原不须一顿饭时间将两篇八股文写完，笑了笑，说道：“填好名字，揭去浮签，交到大堂来。、，一边走一边微笑摇头，摇头绝不是表示张原八股文写得不好，而是惊叹其捷才，只两刻时，两篇八股刷到纸上，当然，张原先前已想了很久了，但这样不用草稿，直接誊真能不错一字的，恐怕只有张原一个人吧。

    张原捧着卷纸出考棚来到中心大堂，向侯县令行礼，又向旁边的孙教谕施礼，孙教谕笑呵呵过来接他卷纸，转呈侯之翰道：“张原是第一个交卷的，县尊现场批卷吧。”

    侯之翰先前已看过，这时执着朱笔，一路阅卷一路圈点下来，两篇八股文满是朱笔圈圈，然后递给孙教谕道：“教官且看看，此卷过得否？”孙教谕执卷细看，不时用手敲一下膝盖，须臾两篇看完，道：“乡试中式的墨卷也不过如此，依下官看，本次县案首非张原莫属。”侯之翰是主考官，当然要矜持一些，不肯轻易许诺，说道：“后面还有两千多考生，焉知没有更佳的制艺。”对张原道：“不枉王老师对你的悉心教导，这样的制艺中是必中的，三日后揭晓出榜，本县还要把前十的墨卷张贴示众，看谁还有闲言碎语。”

    看来考前有针对张原的流言，无非是说侯县令会包庇张原云云，但在这件事上，侯之翰丝毫不惧流言蜚语，张原是提学大宗师亲口说了要送到道试去考的，而且张原也的确才华高妙，这样的八股制艺就是在会试中式也不是不可能，那些宵小流言，又何足惧！

    侯之翰对张原道：“现在还只是午时，你且在申明亭等着，再有几个人交卷，就放你出去。”张原便去考棚提了长耳竹篮到申明亭上坐着，等了大半个时辰，亭上有子二、三十个交卷的儒童，衙役班头刘必强便过来招呼放头牌出去，一出考棚龙门，却见几班吹鼓手上前报喜，问那住得近的儒童，就吹吹打打送到家去报喜讨赏，有一个交卷早的考生是因为题目都不知道出处，破不了题，胡乱写了几句就交卷了，却也被当作放头牌的优秀儒童送到家中讨赏，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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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张案首和辟水珠

﻿    张原家就在府学宫后面，自然也被吹吹打打洪到家，小丫头兔亭听到鼓吹声跑出来一看，掉头就往内院跑，一边跑一边锐声叫着：“太太，太太，少爷中了，少爷中秀才了一”

    张母吕氏笑道：“这才是县试，还有府试和道试，还早呢。”与大丫头伊亭一起出到前厅来看，那一班吹鼓手洋洋沸沸吹打得震天价响，引得东张几家都来问讯，张原一一应付过去，赏了一钱银子打发那班吹鼓手去了。

    张母吕氏已吩咐厨下准备饭菜，问张原道：“我儿饿了吧，先喝杯热茶。”待张原喝了几口热茶，方问：“我儿考得如何？”

    张原微笑道：“还好，侯县尊也看了考卷，必中的。”

    张母吕氏甚喜。

    穆真真正从外面进来，听到张原这句话，喜道：“恭喜少爷高中。”

    张原看着这堕民少女又是一身的的破衣旧衫，寒冬已过去，天气转暖，穆真真不能再穿去年张原出钱为她缝制的两套冬衣，她现在穿的是她母亲生前穿的旧裙裳张原道：“真真，让伊亭带你去十字街成衣铺缝两套春秋裙裳，过几天你就要随我去松江，要穿得好一些，很多人都是势利眼，只看衣裳不看人的。”

    穆真真有些自卑地低下头，垂眸看着自己的长袖短衣和长裙，袖口磨成了毛边，裙子靠膝盖处打着补丁裙子也短，lù出半截白白的小

    tuǐ，十五岁的穆真真现在的身量已经比她亡母高了张母吕氏笑道：“真真虽然衣裳破旧一些，但每次来都是丰干净净，这可比很多人强伊亭，你这就带真真去成衣铺缝衣裳，你自己也缝一套，挑你自己喜欢的式样。”

    小丫头兔亭在一边睁大眼睛看呀看，张原注意到她了，笑道：“把兔亭也带上她眼睛滴溜溜转呢。“张母吕氏笑了起来，打量了儿子两眼，说道：“张原，你也去缝两套新衣，你去年的衣裳都有些短了，这回是去姐姐姐夫家，要穿得光鲜些，1小武也去缝一套，小武也要跟去的。”

    翠姑过来道：“少爷，饭菜备好了。”

    张原还在用饭商氏管事来了，躬身道：“张公子就出考场了吗，我家二老爷让小人来问问张公子八股作得顺利否？”

    张原道：“多谢商二兄关心，本次县试还算顺利。”

    那商氏管事喜道：“那就好那就好，二老爷和大小姐都挂念着呢，1小人这就回去报喜。”

    张原笑道：“报喜还早，等揭晓放榜后我再来会稽拜见商二兄。”

    商氏管事道：“还有一事要报知张公子，我家大老爷已从京中派人来，要接大太太和景兰、景徽两位小姐进京，二老爷要送她们到杭州再从坐船走运河入京，就等张公子县试揭榜后就启程。

    张原道：“好，我知道了，到时我会来相送。”

    商氏管事走后，张原便与穆真真、伊亭、兔亭、武陵去十字街成衣铺缝制新衣，五个人七套衣服，共费四两五钱银子张原那两套春衫最贵，一套是天青sè、一套是柳青sè，都是上好的湖罗绸衫。

    傍晚时张原又去西张见族叔祖张鼻霜，将县试的两篇制艺背诵给张汝霜听，张汝霜欣慰道：“县试中这样的佳艺是很少有的不知侯县令会不会拔你为案首，也许他考虑避嫌置你为第二，这也无妨。”

    张原又说了待放榜后就要去松江府青浦县为姐夫陆韬祝寿，张汝霜皱眉道：“四月上旬就是府试，你赶得回来？”

    张原道：“陆姐夫责诞是三月初七，族孙初九就从青浦返回三月底一定能赶回来的。”

    张汝霜点头道：“那好，路上小心谨慎，你还要去求侯县令开具一张路引，虽说现在路引检查不严但有路引就会少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待明年你有了生员功名那时大明天下就任你游了。”

    洪武祖制，里甲百姓离家百里以外就需要向官府申请路引才能出行，而有生员以上功名的就不受这个限制。

    县试那天侯县令对张原说是三日后就会发案放榜，但两千五百多名考生的五千余篇八股文三天时间他一个人哪里看得完，起先还两篇都看，后来只看“国有道不”那一篇，若文理不通，第二篇也就懒得看了，直接黜落，再后来只看头篇的破题和承题，当然，侯县令对阅卷还是很认真的，他让孙教谕和朱训导二人把那些被他黜落的考卷再看一遍，不要因他的疏忽而遗漏了人才，如此，直至二月十五日上午才发出案来，共取了四百零八名，差不多就是五取一，县试录取并无名额限定，只要文理通顺就取上，多录取几个没关系，反正又不费县衙一分钱，也就是登记一下名册而已一二月十五这日上午，张原家来了一位远客，名叫陆大有，就是张原姐姐张若曦派来接张原去松江的陆府家人，四十来岁，颇为干练，以前跟随陆韬、张若曦夫fù来过山yīn多次，见到张母吕氏，磕头问安，呈上少奶奶张若曦的家书，张母吕氏甚是欢喜，说道：“张原就等县试放榜呢，放了榜他就准备动身了。”

    这边正说着县试放榜的事，就听到张定一从竹篱门外一路叫着跑进来：“放榜了，放榜了，介子哥中了，介子哥中了，名字正正中中。”

    张原对母亲道：“儿子去看看。”大步奔出，虽说通过县试是意料之中的事，但现在听到放榜的消息，还是感到〖兴〗奋。

    张原问：“定一，我中的是第几名？”

    张定一道：“这我不知道，反正是中了，我看到介子哥的名字写在正正中中，就赶紧跑来报喜了，有赏钱是吧？”

    张原笑着让武陵给张定一几十文钱，他自己迈开大步向县衙跑去，来到县衙前〖广〗场，就见旌善亭前围了好几百人，不断有人叫着“某某中了，某某中了”人太多，张原挤都挤不过去，便高声问：“张原中了没有？”

    “刷”的一下，那些争看县试案榜的人头一齐转过来，认得张原的便大叫起来：“张案首，张案首来了！”

    “快让开，让张案首来看看案榜。”

    张原听到这些人称呼他张案首，心知侯县令还是不避嫌取了他为案首，自然很是快活，虽说县试只求通过，但谁没有争第一之心？

    张原好象有辟水珠一般分开人潮走到旌善亭边，只见一块大木牌上帖着一张大纸，上面密密麻麻都是人名，榜式为圆圈形，呈顺时针方向排列，一圈绕一圈，圆圈正中那个名字写得格外大，正是“张原”二字，这就是癸丑年山yīn县试的案首几班吹鼓手闻风而动，其中一班抢到了张原，簇拥着张原吹吹打打就往张原家里去报喜，张原走不脱，无奈地想：“怎么中个县试都要报两次喜啊，下次我绝不放头牌就出来，在考棚里多待一会。

    一班吹鼓手簇拥着张原来到东张，这回是真正的报喜，吹吹打打格外卖力，想要多讨赏钱嘛，围观的人把张原家的竹篱门都给挤塌了，这些吹鼓手很会说吉利话，又恭喜道：“吉兆，吉兆，挤破了竹篱门，那就是要改换门庭了，贵府公子要一路高中，秀才、举人、进士，升官发财。”

    闹了小半日，张原封了三钱赏银给他们，这才欢喜而去。

    张原对母亲道：“一般贫穷人家付这赏钱都付不起啊。”

    一边的陆大有笑道：“只要补上了生员功名，就有人送钱送物来，若是中了举人，那更不得了，送田产、寄籍为奴的要挤破门一介子少爷第一次参加科考就是案首，明年的秀才那是必中的了，没听说县案首中不了秀才的，大宗师也得给县令这个面子。”

    这陆大有阅历颇广，懂得的还不少。

    一家人自是喜气洋洋，雾lù桥畔的鲁云谷闻知消息，立即赶来向张原道喜，西张的几个常给张原读书的清客范珍、吴庭、詹士元等人也纷纷来道喜，张原正准备请这些贺客到十字街酒楼喝酒，张岱、张萼两兄弟来了，先向张原道喜，然后说大父请张原去北院赴宴，鲁云谷、范珍等人便告辞说改日再来叨扰，改日由他们宴请张案首张原跟着张岱、张萼去西张，张萼道：“介子，你还真要一鸣惊人了，县试案首，大兄当初都没有得过。”

    张原笑道：“侥幸，侥幸。”

    张岱道：“介子的两篇制艺也贴出来了，我方才去看了，的确比我写得好，介子是八股奇才。”

    张岱并没有因为族鼻比他强而心怀嫉妒，写《陶庵梦忆》、《西湖梦寻》的张岱是个豁达开朗而又执著深情的人。

    张汝霜见到张原，欣然道：“我山yīn张氏出过状元，今日又有了县试案首，值得庆贺。”

    北院设宴，张汝霜与孙辈饮宴尽欢。

    宴罢，张岱、张萼送张原回东张，张萼听说张原过两天就要去松江，便道：“那岂不是要见到董祖常了，介子你可得小心，别让他给打了。”

    张原笑道：“董家在华亭，我去青浦，不相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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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鱼水之欢

﻿    月sè极好，张原与张岱、张萼兄弟三人立在石拱桥上看桥下的投醪河水，河水清浅，细bō粼粼，映着月光仿佛有无数条小银鱼在游动，让人很想一网撤下去张萼也受到美好月sè的感染，深深地叹了口气，说道：“好月亮，真让人情兴勃然，尽想到鱼水之欢～

    ”手拍桥栏，用他那鸭公嗓子唱道：“1小生到得卧房内，和姐姐解带脱衣，颠鸾倒凤，同谐鱼水之欢，共效于飞之愿”张岱、张原都是大笑，张岱道：“如此良宵朗月，三弟却尽想chuáng秭间事，眼界要放宽一些呀。”张萼道：“大兄和介子弟都已订婚，只有我孑然一身，唉，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这还不苦闷吗！”张岱笑道：“别在这里装穷酸，你若还苦闷的话那天下人都愁死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三叔母不是准备为你与祁氏女郎订亲了吗，就是祁虎子的堂姐、祁奕远的胞妹？”

    张萼mō了mō下巴，笑道：“大兄都知道了，我这不是觉得愧对介子吗，才没好意思说。”

    张岱奇怪了：“这和介子何关？”

    张萼道：“祁虎子要娶商周祛的女儿，介子要娶商周祛的妹妹，你说这不乱了辈份了吗！”

    张岱大笑，连声道：“三弟果然苦闷，凭空矮了一辈，哈哈哈。”张萼用肩膀顶了一下张原：“介子你自己说，该怎么补偿我？”

    张原笑道：“这个补偿不了一”

    张萼道：“那我去劝祁庶子不要娶商周祛之女，反正他还小，哪里懂什么男女情事。”

    张原忙道：“这个使不得，我还是想办法补偿你吧。”张萼问：“补偿我什么，《金瓶梅》一百卷？”

    张原笑道：“三兄只要留心书肆，百卷本《金瓶梅》很快就能找到的。”张萼问：“既不是《金瓶梅》，那你要送我什么？”

    张原道：“三兄那望远镜虽说是泰西国舶来之物，但我大明国的能工巧匠稍加研究也并非不能制作，杭州、苏州都有能制作眼镜的工匠原先也是向泰西国学来的，三兄去找几个善制眼镜的工匠，由我来教授他们制作望远镜的道理，假以时日必能制作出望得更远、看得更清楚的望远镜。”

    张萼喜道：“还有望得更远的望远镜吗？”

    张原道：“当然。

    ”通过那夜在龙山之巅的观察，张原估mō出张萼的这具望远镜大约有十到十二倍的变焦能力，如果精心改进一下，达到十四到十八倍应该不是很难，只要方法对路，制作出大明朝的望远镜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张萼道：“那好，我过几日便去杭州待你从松江回来，我也应该把眼镜匠人请到了。”

    张岱笑道：“三弟干这个不错，省得饱食终日无所事事尽想到鱼水之欢。”

    兄弟三人大笑，又闲话一会，看看月亮已经升上中天，张原便与两位族兄道晚安，独自走过石拱桥，去敲后园的小门，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意境浑似，多了一些头发而已一开门的却是穆真真，这堕民少女穿上了新缝制的裙裳，虽是堕民女子衣式，颜sè非青即黑，但狭领束腰、简洁利落，尤其是穿在腰细tuǐ长的穆真真身上在张原不带轻蔑的眼光看来，黑裙白肤，真是美极了，更何况又是在月下，开门的那一刹那张原都愣了一下一穆真真轻笑道：“婢子猜少爷会从会从后门回来，果然。”

    张原进门，反手掩上，栓上门栓，问：“真真今天怎么在这边，你爹爹又外出听差了？”

    穆真真跟着张原的步子慢慢的走看到少爷的影子叠在她的影子上，赶紧错开半步，影子分离，答道：“爹爹今日没出去听差但后天要出远门，据说是去嵊县所以小婢赶来问问少爷是哪天去松江，1小婢怕爹爹到时赶不回来耽误了少爷的事。”

    张原道：“我明日就去求县尊暂免你爹爹两个月的徭役，你告诉你爹爹，嵊县不要去了，在家等着随我去松江，大约五日后就要启程。”

    穆真真甚喜，说道：“多谢少爷。”

    张原道：“谢计么，你父女二人随我去松江也等于是听差。”穆真真心道：“少爷心好，定然不会象县衙那些人拿我爹爹当牛马那般使唤”只听张原又道：“我现在还没有功名，待我有了功名，你父女二人就住在我家，你爹爹承担的徭役就以折银来免役，折银我来付。”穆真真大喜，上回认主家只是一个名份，而若能真正投在张原家门下，免除无休无止的徭役之苦，那简直是登仙般快活了，最主要的是张原母子为么极好穆真真喜极而泣，就要跪倒磕头，张原眼疾手快，一把搀住，笑道：“我就知道你又要扮演磕头虫，我这还只是空口许诺呢，你磕什么头，这泥地这么脏，你可是穿着新衣裳呢。”说罢，轻轻松开穆真真的手臂，隔着衣物也能感觉这堕民少女肌肤滑nèn，心想：“穆真真又是习武，又是奔bō吃苦，怎么还是细皮nèn肉的样子，嗯，她的手掌很粗糙。”穆真真难为情地咬了咬嘴chún，轻声道：“少爷从来说话算话的，而且少爷一定能考中秀才。”张原笑道：“嗯，一定努力考中。、，

    两个人走到穿堂口，这才看到小丫头兔亭站在月光yīn影里，兔亭也是听到后园敲门才过来的，却看到少爷和真真姐有说有笑、又拉又扯的，兔亭不说话，兔亭只是想：“真真姐喜欢少爷呢，那天夜里说梦话还叫少爷，哼哼唧唧的，声音好jiāo～”往常兔亭睡得很死，那夜偏偏就听到了，她也没对穆真真说过，其他人也不说。

    发案放榜的次日，所有进学的儒童齐集学署，听侯县令和孙教谕训话，要求众儒童勤学制艺备考即将到来的府试，同时公布府试日期，山yīn县与会稽县的府试日期定于四月初九，山yīn学署将在二月底之前把通过本次县试的四百零八名儒童、连同历年通过县试却未取得童生资格的儒童一并造册送至知府衙门，大约有一千六百多人，报考日期为三月二十至三月底相关事项说明完毕，众儒童解散，本次县试的案首和二至五名的儒童留下，县尊大人赐宴以示褒奖，午宴后，另五名儒童各自归家，侯之翰独留张原饮茶说话只有张原一个人，侯之翰就随意了许多，伸了个懒腰笑道：“短短数日要评阅几千篇八股文，真是头晕目眩，休息了一日都没回过神来。”张原欠身道：“老师辛苦，学生感佩。”通过了县诫，他就是侯之翰的门生，以后sī下就称老师不称县尊了，这关系显然是更密切了。

    侯之翰道：“曾想置你为第二，但思来想去，过意不去，不能因为避嫌而委屈了你。”

    张原道：“学生定不负老师栽培。，…

    侯之翰对张原的回答颇为满意，问：“见过王老师了吗？”张原道：“学生等下就去。”

    侯之翰笑道：“你与我同出于王老师门下，现在又有师生名份，思来好笑，好了，你这就去吧，要戒骄戒躁，备考府试。”

    张原起身向侯之翰说了近日要去松江之事，侯之翰也象张汝霜那般表示担心，听了张原的解释，点头道：“三月初十定要动身赶回来，不然会耽误了报名。”便让张原去找吏房的吏目开路引。

    张原又请求侯县令暂免堕民穆敬岩两个月的听差，他要穆敬岩护送去松江，侯之翰笑道：“是那个黄胡子吗，他还有武艺？我倒是不知一嗯，你找工科房何典史说一声便是了。”

    张原去日见堂后的工科房找到何典史，说明来意，何典史知道这个张原张案首现在是县尊面前的红人，岂会刁难，笑呵呵道：“黄胡子穆敬岩倒是有两把子力气，张公子要用他尽管说，我这就吩咐下去，

    到四月中旬前不招他听差。”张原谢过何典史，又去吏房开路引，那吏目问明几人同行、所至何地、大约停留几日，很快开好了路引。

    张原携了路引先回家，将路引交给陆大有收好，正好穆敬岩、穆真真父女二人来了，张原便对穆敬岩说了方才知会何典史之事，穆敬岩自是欢喜，见张原要去会稽，便道：“1小人陪少爷去吧。”

    张原道：“也好。”便带了武陵和穆敬岩步行去会稽，先去王思任老师家，王思任却不在，老门子说老爷去萧山陈姑爷家了，前日去的，不知何日回来，张原便径去前院书房给王老师留书一封正写着，王婴姿来了，瞪矢眼睛笑着拱手道：“张案首，在下有礼。”王婴姿梳小髻，穿窄袖禙子，是未出嫁的闺女打扮，行的却是男子之礼。

    张原起身还礼，笑道：“婴姿师妹取笑我。”

    “师妹。”王婴姿一愣，随即展颜道：“不错，那我以后就称呼你为介子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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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杏花寺观音会

﻿    王婴姿近前觑眼一看，说道！”给我爹爹留书啊，有什么事…，

    张原道：“我过两天要去松江一趟，所以要向老师禀明。”

    王婴姿惊道：“四月就要府试的呀！”张原微笑道：“我姐夫三十寿诞，总要去拜贺，来回一个月，能赶得回来。”

    听张原这么一说，王婴姿蹙起眉头道：“我爹爹去萧山也是去看望我姐夫，说是病了，病得不轻。”

    张原道：“那得赶紧延医诊治，要不要请鲁云谷先生去一趟？”王婴姿却又“嗤”的一笑，说道：“鲁云谷治好了你的眼疾，你就以为他能包治百病啊，鲁云谷主要是看小儿科的，谁人不知。”张原笑笑，就在王婴姿注视下继续写信，却听王婴姿道：“介子师兄，若你在松江耽搁住了没能在府试前赶回来，就由我代你去考如何？”张原一下子没收住手，正在写的“大”字那一捺重重顿了一下，象缠足fù人的脚，很是难看，说道：“糟糕，得重写。”王婴姿凑近一看“格格”的笑，说道：“不用重写，你稍等一下。”飞快地出了书房，脚步声远去，过了好一会，脚步声又起，王婴姿出现在书房门口，扬起手中一物，笑问：“知道这是什么？”张原一看，形状象是一块墨，却又是浅黄颜sè的，摇头道：“不知。”王婴姿走到书案前将那块黄墨沾了一些水，在张原写的那个“大”字上一涂，便有一层淡黄sè将那个墨字盖住，笑睁睁道：“现在知道这是什么了吧？”

    张原笑道：“雌黄，信口雌黄。”

    王婴姿笑道：“对了，就是雌黄，我爹以前也不用，是去年为延庆寺的老僧写经，才用得上。”

    张原道：“我还是重写一张吧，不然王老师看到我这么几个字也要涂改必要骂我。”取了一张纸重写。

    王婴姿道：“介子师兄的小楷是大有长进了。”

    张原一边抄信一边漫应道：“多谢师妹夸奖。”

    王婴姿道：“介子师兄你说我若代你参加府试能中否？”

    张原心道：“你怎么还说这个啊。”道：“必中。”紧接着问：“师妹没看过科考的场面吗？”

    王婴姿道：“我大兄前几年参加道试时我去看过，上万人哪，两个县两个县的考，绍兴府八县，要考四天，进门还要搜检”说到这里，王婴姿小姐突然醒悟方才张原神sè为什么那么古怪了，她的脸也霎时红了起来。

    张原好象没注意到她脸红，自顾写字，一边道：“是啊这次府试山yīn、会稽两县被安排到四月初九考，单这两个县的考生就有三千左右，到时考棚要挤破了。”须臾将信写好，递给王婴姿道：“请师妹转交老师，那我现在就告辞了，等我从松江回来再来拜见老师。”王婴姿脸上的红潮还没褪尽，应道：“祝介子师兄来回平安。”

    张原一揖，出了书房，边走边想：“有出戏叫《女驸马》，一个才女为寻夫一路考上状元这这可能吗，那可是要解衣搜检的，童生试也就罢了，据说乡试、会试搜检时连短kù都不许留，要全部脱光，一个女子怎么可能混过去！嗯，太平天国倒是有女状元不过那时是乱来的，根本没有所谓的男女平等…

    ”

    又想：“婴姿师妹要考弄才其实是可以的，早几年没发育时就去考，短kù保留，上面是平的可以混过去，现在，呃”

    张原摇了摇头，不再多想，再想就捌亵了，带着穆敬岩和武陵出了王老师家门绕到东大池西岸往北走了两里多路，折而向西，很快就到了商氏大门前，商周德将他迎进正厅笑道：“估mō着你这时应该要来了，我准备明日送嫂子和小兰、1小徽去京师原打算送到杭州就回来，可想想嫂子是女流，两个孩儿也幼小，虽有管家打点、婢仆服shì，但我还是不放心，便决定一直送到京城去，这往返总要三、四个月吧，让我欣慰的是昨日等到了你县试案首的佳音，甚好，我也正好去向大兄报喜。”张原道：“那我明日再来相送。”向商周德说了他近日也要去松江之事，商周德问张原何时动身？张原道：“二十日一早动身，因为二月十九是澹然寿辰。”商周德笑道：“介子有心，我都忘记小妹的生日了，闲生日，没人提醒，就没记起来。

    绍兴人把逢十以外的寿诞叫作闲生日，并不重视。

    商周德让张原稍坐，他进去说些事，过了一会出来道：“我已向嫂子说过了，都等过了澹然生日再启程，嫂子她们这一去不知哪年才会回来，赶路也不争这几日。…

    时近黄昏，商周德留饭，晚饭后商周德派船送张原主仆三人到山yīn八士桥，这次张原并没有见到商澹然，也许是商周德考虑时辰已晚，未婚男女相见不雅张原在八士桥上岸时，看到明净夜空那轮硕大丰满的圆月，十五的月亮十六圆，觉得有点辜负这样的好月sè，何时才能与澹然携手赏月呢？

    二月十九商澹然生日，张原一早赶到商氏府第，见商氏大门前一片忙碌，两辆马车等在墙门边，那些商氏婢仆见张原来了，俱欢声道：“张公子来了，张公子来了，可以动身了。”

    张原问去哪里？答曰今日杏huā寺观音会，澹然大小姐是今日出生的，去杏huā寺进香最是吉利。

    张原笑道：“我母亲今日一早也去大善寺了，大善寺也有观音会。

    商周德走过来说道：“今日是观音诞嘛，很多寺庙都有观音会，论起来杏huā寺只是个小庙，只因寺庙周围遍植杏树，这二月春暖，正是杏huā怒放的时候，会稽士女纷纷前往踏青赏huā，自然也要入寺烧香随喜，所以杏huā寺二月观音会很有名。”

    商澹然在两个婢女的陪伴下出来了，青莲sè的春装裙裳上下一新，眉目如画，容sè照人，在马车边向张原福了一福，晶亮的眸子含羞一瞥，然后上车去，景兰、景徽小姐妹也向张原福一福，与澹然姑姑同车，傅氏、祁氏乘另一辆。

    商周德问张原要不要乘藤轿，张原道：“步行正好观景，也不迂三里路。”便跟在马车边快步而行，刚转到东大池西岸，却见码头边一艘乌篷船跳上一个少年，却是祁彪佳。

    张原拱手笑道：“虎子贤弟也来了吗。”

    祁彪佳见到张原略显尴尬，现在还是平辈相称，过两年等他与商景兰小姐订亲后他就要改口叫张原姑父，这可真是凭空矮一辈啊。

    祁彪佳向张原还礼，又向商周德和堂姑祁氏等人见礼，便跟着一起去杏huā寺，路上祁彪佳与张原说道：“介子兄，启东先生今日午后要离开山yīn进京，介子兄不去相送吗？”

    张原道：“启东先生也要进京吗，那是一定要去送的。”

    祁彪佳道：“吏部有文书送到，任命刘先生为行人司司正，还有叶首辅的亲笔信，先生推托不得，只得应诏入京。

    ”又道：“刘先生先要去无锡东林书院访友，然后再进京。”

    张原道：“那好，我等下就赶过去，是在大善寺吗？”

    祁彪佳道：“刘先生要从越王桥上过，你午后就在桥边等着就是了，我与你一起等。”

    说着话，早到了杏huā寺外，只见红红白白的杏huā如云如锦，将一座小寺掩映得大有幽趣，香客如云，梵音阵阵，那些香客从寺中进香出来后就在huā树下流连，大多是成双成对的，青年士女、乡村夫fù都有，江南百姓普遍认为观世音菩萨专主祈嗣生育，所以观音会来进香的香客很多都是来求子的，商周祛之妻傅氏因为即将进京与夫君相会，为求子嗣更是虔诚叩拜…

    商澹然今日戴了宽沿帷帽，遮着缡纱，想必也是因为上次在龙山被孟浪之徒觑觎，这次才刻意掩饰容sè，但在张原看来，这样的遮掩反倒是yù盖弥彰，商澹然的美并不在一张脸，她无处不美傅氏与祁氏叩拜之后，含笑招呼张原和商澹然也来拜菩萨，张原与商澹然便拜了，傅氏与祁氏四目交换，心里暗笑。

    出了杏huā寺，在huā下流连观赏，这里的杏huā颇有名品，有几株huā杂五sè，绚烂无比，张原看着huā树下的商澹然，春风liáo起她面纱一角，那明丽的容sè更比huājiāo。

    盘桓了小半个时辰，一行人便回去，商周德当然要邀请张原和祁彪佳去府上赴宴，早已准备了的，张原请商二兄稍待，他到杏huā寺附近的王思任家去问讯，那老门子说老爷还没从萧山回来，张原便没进去，与祁彪佳一道去商氏大宅赴宴，因为要赶来相送刘宗周，也只匆匆用了一些酒食，便与祁彪佳一路小跑来到府河上越王桥，等候刘宗周路过。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远远的见刘宗周先生骑着一头毛驴，身后跟着一个仆人，行李萧然，就这样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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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静止的相片

﻿    张原素知刘宗周乐道安贫，今日一见还是大有感慨，二十年后，流寇、边患让崇祯帝焦头烂额，向群臣征术对策，刘宗周却认为这些都是刑名之术，国鼻应讲仁义，要慎独用贤，这些话在太平盛世讲讲可以，可天下已经大乱，你还怎么君子慎独，最后国破家亡，只有绝食穷途末路，崇祯帝还曾想重用泰西传教士汤若望推广制造火器，刘宗周坚决反对，认为汤若望是异端之根，火器无益于成败，大国之君所要坚持的还应是汤武周孔传承下来的仁义之道，所以说传统儒家到了刘宗周已经完全僵化，无法再吸收新的学术养分，刘宗周是传统意义上的最后一个大儒，与其后的黄宗羲、顾炎武、王夫之这三大具有启méng意义的思想家形成巨大的分水岭一但不管怎么说，刘宗周是个刚正不阿的儒者，他的学术思想依然具有价值，无奈不合时宜，最终他以死来捍卫自己的理念和纯洁，这比绝大多数人强此时，张原注视着这晚明最后一位大儒一驴一仆萧然而来，张原的表情少有的严肃，让身边的祁彪佳觉得有些奇怪，心想怎么回事，难道张介子想要和刘先生吵架？

    刘启东在大善寺就与一班弟子们告别了，没想到在这越王桥上还等着两位，而且这两位都是他最看重的少年才俊，不禁面lù微笑，下了驴，牵着缰绳走过去张原和祁彪佳赶紧见礼，张原道：“启东先生，小子听闻先生要离开山yīn，甚是不舍，在此等候多时了。”

    刘宗周打量着张原，说道：“数月不见，你是愈见俊拔了，呵呵，娶名门美眷、擢县试案首，汝今得意否？”张原躬身道：“小子岂敢，启东先生教诲，无日或忘。”

    刘宗周问：“不忘什么？”

    张原道：“圣贤之学，有以济物。”

    刘宗周凝视张原片刻，展颜道：“说得好，娄今出仕，将以行义。”对祁彪佳道：“你以后可多与张原互相砥砺，增进学问。”祁彪佳言语不多，应道：“是。”

    刘宗周向二人拱拱手：“那就此别过了，三年后我若未贬谪出京，应该能见到你们两位来京参加会试。”骑上灰驴“得得”过越王桥，却又回头扬声道：“张原，若科举有暇，可来无锡拜访景逸先生，对你日后或有帮助。”张原唯唯，等刘宗周骑驴走远了，才问祁彪佳：“虎子，刘先生方才说的景逸先生是谁？”

    今年十二岁的祁彪佳瞪起眼睛道：“连景逸先生你都不知道，东林高顾啊。”

    张原道：“哦，是顾宪成啊，那我知道，久仰了，有机会一定要去拜见。”

    少年老成的祁彪佳没忍住，笑了一声，赶紧绷起脸道：“顾宪成先生去年仙逝了，刘先生所说的景逸先生乃是高攀龙。

    张原“呃”的一声，却原来东林创始人顾宪成去年就死了啊，顾宪成的那副“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闻：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的对联太有名了，笑道：“人固有一死，那顾宪成先生我早晚也是要去见的。”祁彪佳说道：“介子兄四月府试后，我们一道去东林书院听景逸先生讲学如何？”

    张原心道：“一入东林书院，那差不多就打上东林党人的标签了，这个不急，阉党、东林党我都不能陷得太深，目下要务还是学八股，这是敲门砖。”说道：“再说吧，要出外游学也得有生员功名才行。”

    祁彪佳点头道：“介子兄说得是，那就明年再议。”

    穆敬岩和武陵还有祁彪佳的两个仆人候在一边，武陵这时上前问张原：“少爷，我们现在是回家还是再去商小姐家？”张原问祁彪佳：“虎子贤弟你是回哪里？”

    祁彪佳其实是想再去看看商景兰的，这一别至少三年啊，可在张原面前不好说，就说：“我的船还在东大池码头等着呢，我乘船去。”张原笑道：“那我与你一道乘船。”两个人便一起再去商氏府第。

    商周德在后园huā厅请张原、祁彪佳品茗闲谈，都是自家人，傅氏、祁氏、景兰、景徽，还有商澹然都在，问起方才恭候刘宗周的事，商周德笑道：“看来启东先生是认为你们二人都能参加三年后的会试，呵呵，祁虎子三年后才十五岁，有这样年少的进士吗？”又道：“不管怎样，三年后可让虎子与景兰订亲。”

    喜读《三国》的商景兰本是比较直爽的，在祁彪佳面前却很害羞，一听这话“啊”的一声惊呼，跑了。

    傅氏、祁氏失笑。

    张原、祁彪佳在商氏宅子里用了晚餐，这才一道乘船回山yīn，这夜张原早早就歇息了，因为明日就要远行。

    二十日一大早，张原起chuáng洗漱，用罢早餐后就与武陵、穆敬岩、穆真真还有姐夫家荆卜人陆大有去八士桥，昨日商周德说好会派船在八士桥接张原，张原将与商周德和傅氏母女同路去嘉兴这是张原第一次出远门，张母吕氏是千叮万嘱，不顾儿子劝阻，小脚伶仃硬是要到八士桥相送，一路絮絮叨叨，要儿子乘船要小心水火、

    路上吃食一定要干净、宁可少吃不要多吃、出外容忍为上莫要惹是非，又叮嘱武陵道：“小武不许贪玩，要shì候好少爷。”看着穆敬岩、穆真真父女道：“真真也要多费心。”穆真真也是第一次出远门，一颗心跃跃的快活，对张母吕氏道：“太太放心，1小婢会好生shì候少爷的。，…

    穆敬岩和陆大有都请张母吕氏放心，现在路上都还太平，不会有事的。

    张原丝毫不嫌母亲罗嗦，只有深尝过世间味才知这一刻的可贵，微笑道：“儿子十六岁了，成丁了，母亲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一句话就把张母吕氏给逗笑了。

    这时，张岱、张萼、张卓如还有张定一都来到八士桥相送，嘻嘻哈哈说笑一通，张原几人刚上船，鲁云谷赶来了，特意送来一些制剂药丸，有治腹泻的、头痛脑热的、晕船的，都用小瓷瓶装好，贴有标签，以备路途应急之需，张原谢过鲁云谷，命武陵收好了。

    三明瓦白篷船缓缓驶离八士桥，张原立在船头，从渐渐驶离的船上看着原处不动的桥和桥边的母亲及亲友，那画面仿佛一张静止的相片。

    河道转弯，看不到八士桥了，张原回船舱坐下，忽然想起一事，问穆真真：“真真，你的小盘龙棍带上了没有？”穆真真道：“啊，还要带小盘龙棍吗。”张原笑道：“防个万一嘛。”看着穆真真微微含笑的样子，说道：“你已经带着了是吗？”

    穆敬岩笑道：“少爷放心，都带着呢，和小人的哨棒放在一起。”说话间，早到了会稽商氏后园在东大池的小码头，这是商氏的sī家码头，绍兴大户人家都有自己的小码头。

    商澹然和族人在岸上等候，傅氏和景兰、景徽已经在另一艘五明瓦白篷船上，张原跳上岸，和商氏族人一一道别，最后来到商澹然面前，这美丽女郎抬起晶亮醉人的眸子望着张原，轻声道：“早去早回，一路平安。”张原轻声道：“知道了，我会想你的。”看着这女郎美玉一般的脸霎时红起来，这样小小调戏一下的感觉真好，其实也不是调戏，只是说了实话而已，嗯，是情趣一两艘白篷船dàng起层层细浪，一前一后驶离商氏后园码头，这种白篷船是用熟桐油刷的竹蔑船篷，保持了竹蔑的本sè，远行的夜航船都是这种白篷船，想必也是为了夜间行驶容易辨识防止相撞的缘故吧一商周德他们乘坐的五明瓦白篷船是绍兴最大的民船，明瓦由蚌片磨薄所制，采光颇佳，船舱如居室一般，分成四隔，傅氏与两个女儿还有三个贴身shì婢在后前舱、中舱是六个仆fù，商周德和四个男仆居靠后的那间舱室，四个船工则在船尾小篷舱歇息，还能烧火做饭，很是方便一张原乘坐的是三明瓦白篷船，比五明瓦船小了很多，也有三个舱室，船尾小篷窗是一对船工夫fù的居所，中间一舱住的是穆敬岩和陆大有，穆真真不可能与陆大有同舱，当然只有和张原、武陵住前舱了，1【、

    婢嘛，就是要同舱shì候少爷的一水路经西兴运河前往萧山，张原第一次坐这么长时间的船，颇为新鲜，听着船底汩汩的水声，心里静静的喜悦，上午的阳光斜照，篷窗打开，晒着暖洋洋的，探头看驶在前面的那艘五明瓦大船，有一个小脑袋正从一扇篷窗里向这边张望，摇手唤道：“张公子哥哥”

    张原微笑起来，让娄陵取出他的水晶石眼镜，戴上，这下子能看清小景徽了，粉搓玉琢的小姑娘一小景徽见张原戴着那么奇怪的东西，忙问：“张公子哥哥，你戴的什么？”

    张原道：“待会停船我再和你说。”

    小时候上课开小差，老师就骂我们是坐船，虽被老师骂，却还是屡屡要“坐船”可见坐船是很美妙的事，哈哈，书友们还有月票（圣王txt下载）吗，给一张当船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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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夜船航

﻿    船工夫fù一前一后坐着用脚踏桨，那做丈夫的手里还有一支划解，随时调整航行方向，西兴运同水流平缓，虽是逆水行鼻，船行却也不慢，估mō着一个时辰能行二十余里、

    临近午时，船娘烧了热汤，端来一些糕饼让张原等人充饥，众人随便吃了些，午后继续行船，两岸风景这时看得也有些倦了，张原便取了一卷《xìng（圣王txt下载）理大全》来看，这也是官方指定的科举必读书目，共七十卷，张原已读了前四十五卷，这次将后二十五卷带上，准备在来回路上读完仔细看了几页，觉得还是没有听书来得舒服，便让武陵读给他听，武陵磕磕绊绊地读了半页，张原叹气道：“哎呀算了，还是我自己来看，小武你也是不长进。”便不看书了，磨墨练字，穆真真跪坐在一边看着。

    傍晚时，两艘白篷船一前一后到达钱清镇，钱清镇地处西兴运河中段，水陆交通便利，也是富庶的大镇，张原这艘船靠岸时，夕阳下，见景兰、景徽小姐妹已经站在岸边笑眯眯望着他们。

    张原跳上岸，1小景徽就上前问：“张公子哥哥你先前戴在鼻子上的是什么，也是望远镜？”

    张原便将那副水晶石眼镜给小景徽看，小景徽也要戴，戴上一看，眼睛huā了，头也要晕了，赶紧摘下，摇头说：“这个镜子不好，没望远镜好。”

    商景兰也来试戴着眼镜左右一看，也赶紧摘下，笑着说头晕。

    商周德过来问：“介子，我们是去镇上酒家用饭，还是买些熟食回来就在船上随便用一些？”

    张原道：“就在船上用餐吧。”

    商周德便吩咐仆人去镇上买熟食，船娘已在小篷舱生火煮饭，不须半个时辰，饭菜毕备，商周德邀张原在他这边船舱一起用饭，小景徽过来说：“张公子哥哥你别回那艘船，就在这边和我们一起说话。”

    又向商周德央求：“叔父，好不好？”

    夜间总是不大方便，商周德微笑道：“明天吧，明天让张公子到这边来，你们两姐妹读书给他听，张公子可是过耳不忘的，你们可以考考他。”

    从会稽到钱清水路一百零五里，从钱清到萧山西陵六十里，这条水路夜航船甚多幕sè沉沉时，商氏的这两艘白篷船也重新起航了，过钱清堰，往西兴运河的起点西陵驶去，一路上航船骆驿不绝。

    白日天气晴好，天一黑星星就出来了，星光夜sè下的白篷船就象是白sè的大鱼掠水而行，似乎比日间还行得快。

    张原开了篷窗看了一会夜景，觉得风吹着有些冷，便合上篷窗回看舱壁上悬着的铁皮灯光焰轻摇，武陵靠坐在一边直打哈欠，穆真真精神很好，小腰笔直坐在那，见张原看过来，忙问：“少爷有什么吩咐？”

    张原笑道：“夜航船是要说故事的，不然多闷哪真真说个故事给我听。”

    武陵驱赶着睡意道：“是呀，真真姐说个故事。”

    穆真真赧然道：六小婢不会说故事。”

    张原道：“随便说，你说一个我也说一个，打发时间嘛。

    穆真真想了想，含羞道：“那婢子说一个以前我娘讲给我听的一有一个老翁种茄子卖，每到茄子熟时就被人偷摘去几百个，好几年都是这样，老翁很是气愤，就去刑科房典史那里控诉，典史教这老翁说等明年茄子将熟时，削竹针百余枚刺入茄腹中，如果还被偷，就来告诉他果然，来年茄子熟时又被偷了，典史便派了几个差役到城里卖茄子的摊铺去查，果然查到有一家卖的茄子里面有竹针，叫老翁来对质，发现这卖茄子的就是老翁的邻居——少爷，婢子说完了，说得不好。”

    张原赞道：“真真说得很好，这是个聪明的典史小武，你也说一个吧。”侧头一看，却发现武陵已经歪在褥子上睡着了，轻笑一声，起身给他扯上被余盖上。

    穆真真脸儿红红道：“少爷也要歇息吗？”

    张原道：“还早，睡不着，我也说个故事给你听吧，不知怎么回事，在这夜航船上很想说故事、听故事。”大兄张岱后来编有一部百科全书一般的集子，就叫《夜航船》，举凡天文地理、鸟兽虫鱼、人物故事、典章制度无所不包，夜间航船可为谈资。

    穆真真喜道：“好，婢子最爱听故事。”

    张原喝了。茶，开口待要说故事，却见座船轻轻摇晃，壁上的铁皮纸也一震一震的，听得船工叫道：“张公子，小心烛火，这一段水流较湍急。”

    张原应道：“知道了。”便去吹熄了灯，对穆真真道！”黑灯瞎火也能说故事。”

    昏暗里穆真真低低的“嗯”了一声。

    张原又将篷窗打开一些，外面有星光，半轮缺月也升上来了，淡淡的光照进舱室，让人感觉舱室内好象很洁净似的，跪坐在垫褥上的穆真真也是清清爽爽。

    张原道：“我说一个秀才的故事，话说某地学署教官很严厉，县学诸生小有过犯就要打板子，那时教官权威重，不象现今教官这般管不得秀才”

    星月光影里的穆真真又“嗯”了一声，表示她在听。

    张原续道：“这一日又有个秀才犯了学规，教官急命人传这秀才来明伦堂，怒气冲冲等着，板子都准备好了，等这秀才一来就责打，那秀才匆匆赶来，一到堂上就施礼说学生刚才偶得一笔意外之财，约值千两银子，正在处置这笔银子，所以来迟了，请先生见谅”

    “一那教官一听还有这样的事，便忘了要打板子，问这秀才银子从何得来？秀才说自家后园挖出来的，教官又问这么一笔意外之财该怎么处置？秀才说学生一向贫寒，当用其中九百两银子买田、买宅第、治器具、买童妾，剩下的一百两银子一半用来发愤苦读，另一半馈赠先生，以酬谢先生平日教育之恩一教官大喜，客气说怎么当得起这样的厚赠，便命学署斋夫治酒菜款待这秀才，谈笑款洽，完全不象平时那副严厉的样子，喝酒半酣，教官想起一事，问秀才匆匆赶来学署有没有把银子藏好，可不要被人偷了去，这秀才说学生刚布置好银子的用度，拙荆推了学生一把，醒了，银子没了一”穆真真捂着嘴“吃吃”的笑，却问：“少爷，那教官有没有发火痛打秀才一顿？”

    张原笑道：“教官也是斯文人，都好酒好菜好言好语这么款待了，一下子也不好翻脸，至于以后怎么样那就不知道了，听故事不许刨根问底，不然就没余味了。”

    穆真真含笑应道：“是，少爷。”

    张原这时也打了一个哈欠，说道：“我也困了，歇息吧。”

    这舱室正好三个铺位，武陵方才倒头睡在外侧的铺位，张原问：“真真，你睡哪边？”穆真真声音有些微颤：“婢子睡边上吧，少爷先睡。”张原去船头解手，回来躺在中铺睡下，过了好一会才见穆真真从他脚那一边伏低身子到了里铺，很快就钻到被窝里去了，生怕被揪住似的。

    张原暗笑，心道：“我还没有那么急sè，穆真真的爹爹可就在隔壁舱室呢，不能太欺负人啊。”又想：“我若是三兄张萼，只怕就把穆真真扯到自己被窝里来了吧，三兄有时是值得羡慕的人”胡思乱想了一回，敌不过睡意，夜航船悠悠摇晃，正是好睡，一觉醒来早已到了萧山西陵。

    次日，张原到商周德那边船上，让景兰、景徽姐妹念《xìng（圣王txt下载）理全书》

    给他听，七岁的景徽字都比武陵认得多，读书很通畅，读了几页就要考张原，让张原背诵，张原背诵有误，1小景徵就“格格”笑着指正一这日傍晚，船过钱塘江，钱塘江北岸便是杭州，又称武林，景兰、景徽姐妹都是第一次看到这样浩大的江水，站在船头看斜阳和江流，两个婢女紧紧拉着小姐妹二人的手～

    钱塘江有渠堰沟通京杭大运河，商氏的两艘白篷船驶进运河埠口停泊时，那艘五明瓦大船与邻近的一艘红头樟船轻轻碰触了一下，码头上船多，进进出出这样轻微的触碰是很常见的事，商氏船工也不在意，自顾将船泊定，却见那艘红头樟船上跳出一个服饰古怪的少年，大声质问：“谁又来撞我家的船！”张原看这少年大约十二、三岁，跳跃跃精力弥漫的样子，头裹青丝帕，身上穿的却是生员稠衫，这少年不可能有生员功名吧，而且不戴方巾却以青丝帕裹头，这是什么装束，稠衫也是随便能穿的吗？

    还没等商周德这边说话，红头樟船上又有一fù人清亮的声音喝道：“麟儿，不得惹事，回舱里来。”

    这少年顿足道：“我们是被欺负狠了，父亲大人还关在狱中，坐个船也老是被撞，真是气死我了。”

    张原心中一动：“这少年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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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古来第一女英雄

﻿    出门在外讲穷一团和气，商周德朝那稠衫少年拱手道。不慎冲撞了贵船，抱歉，抱歉。”

    一个儒士躬身走出红头樟船座舱，在船头站直身子，竟是凛然一条大汉，身高与黄须力士穆敬岩差不多，三十岁左右，穿的是生员儒服，却让张原看着颇感别扭，觉得这样的昂藏大汉应该披坚执锐才对，而且这大汉的稠衫儒服还系着一条五sè腰带，实在是不伦不类一这体躯雄伟的儒士朝商周德作揖道：“无妨无妨，在下这个外甥年幼无知，出言无状，阁下莫怪。”

    商周德拱手笑道：“是在下冲撞在先，正该道歉。”虽然觉得这大个子秀才谦和有礼，但方才听那稠衫少年说其父关在狱中，所以也无意攀谈叙话，出门在外少惹是非，拱拱手便待上岸，却听身边的张原开口道：“在下山yīn张原，还没请教足下尊姓大名？”

    这大个子儒士答道：“在下忠州秦民屏。”

    张原一听“秦民屏”三个字，道声“久仰”便又向那青丝帕裹头的少年拱手道：“山yīn张原，请教这位小兄弟尊姓大名？”

    这个年约十二、三岁的少年见有人当他如成年人一般向他施礼并问他名字，很是高兴，便也作揖还礼道：“小生重庆府石柱宣抚司马祥麟，见过张兄。”还补充了一句道：“小生年方十岁。”

    张原这边船上的人都笑了起来商周德道对秦民屏道：“在下会稽商周德，你这位贤外甥好大的身量，都以为他十二、三岁了。”秦民屏看了看他外甥，笑道：“个子痴长，书不肯读两位都是江南绍兴人氏，诗书之乡，人杰地灵，失敬，失敬。”那十岁少年马祥麟不服气道：“我怎么不肯读书了，我都有生员功名了。”张原听这少年说姓马其舅舅又姓秦，心中已基本确定这二人的身份，真没想到这么巧能在杭州运河埠口遇上，这二人必须结交，便道：“在下冒昧，想问问马贤弟令尊因何遭难？萍水相逢，一见如故，或许有用得到在下之处，敢不尽力！”

    商周德眉头微皱，通过这些天的交往商周德对张原的品xìng（圣王txt下载）比较了解，张原沉稳机智、颇有城府，浑不似一般的少年人，可今日为何这般冒冒失失向一个初次相见的人问遭难入狱的事、还说要相助人家？

    那大个子秀才秦民屏也有些惊讶，打量着张原，客气道：“多谢张公子古道热肠，家姐夫这边的事不敢有劳～”

    红头樟船座舱里那个fù人清亮的声音道：“二弟，你先进来一下，我有话说。”

    秦民屏朝商周德、张原二人一拱手，拉着他外甥进舱向临窗端坐的那个fù人低声道：“姐姐听到了吧，那个少年公子言语好生奇怪，似不近人情，这世上还真有这样侠肝义胆之人，道路相逢，倾力相助？”那fù人坐在那里也可看出身材极高，年龄将近四十的样子容貌颇美，双目湛然有神，高高的鼻粱和薄薄的chún，有一种锋利逼人的英气，这fù人道：“我听到了也看到了，这少年公子并非出于好奇，神态很诚恳，不妨请他过来谈一谈，说不定是一个好的转机。”

    秦民屏对姐姐是言听计从，应道：出舱去。

    那边船上的商周德见秦民屏进舱去便低声问张原：“介子，你这是何故，我们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又不是助几两银子就能帮得上的，入狱官司如何帮他？”

    张原道：“二兄请相信我，我不会鲁莽胡来的，这红头樟船上的人值得鼎力相助。

    商周德奇怪地问：“你认得他们？”

    张原还没答话，就见邻船的秦民屏又出来了，拱手道：“张公子，请过船来一谈如何？”

    张原道：“甚好。”对商周德道：“二兄，那我先过去一下。”红头樟船上两个穿得五彩斑斓的男仆搬来一块长木板架在两船之间，张原就踏着木板过船去，跟着秦民屏进到舱室，就见一个身量极高的fù人站在那里，这fù人除了身上的百褶裙与汉人女子颇有不同之外，其余服饰也不见异样，见他进来，便万福施礼道：“石柱秦氏见过张公子，公子少年高义、济人忧困，有古贤人之风，小fù感jī难言。”张原赶紧施礼道：“小子张原见过夫人，小子只是凭一股热心，实无把握，想先听听是怎么回事？”

    fù人秦氏道：“有心就好，有心就好，公子请坐。”

    张原告罪坐下，就听秦氏说道：“我夫君石柱宣抚使马千乘一”

    张原起身叉手道：“原来是马将军夫人……小子久仰马将军夫fù的威名，失敬，失敬。，

    石柱土司马千乘之妻秦良玉，可以说是古来第一巾帼英雄，也是悲怆晚明史中的一抹明丽的亮sè，英风烈烈，光照百代，秦良玉饶胆智、善骑射、熟韬略、工词翰、仪度娴雅、而取下严峻，率土司白杆兵勤王征战，战功赫赫，以一个女子因战功官至镇东将军、太子太保、忠贞侯，这在〖中〗国史上是独一无二的，而万历四十一年，正是秦良玉命运转折之时秦良玉以为张原只是客套话，一个江南少年哪里会知道边远山区的一个土司，说道：“我夫君现在云阳狱中，小fù悲愁无告，哪里还有什么威名。”张原道：“将军夫fù平播州杨应龙之乱，战功第一，声名远扬，我江南士子也曾听闻，马将军忠义，无辜入狱定是被人所诬，当有冤情大白之日。

    秦良玉听张原说出这番话，又惊又喜，却原来这少年书生并非只是客套虚语，还真知道她夫fù的事迹，人孰无好名之心，秦良玉一生忠义固然是高贵本xìng（圣王txt下载），也出于爱惜名声之故，喜道：“多谢公子吉言，拙夫若能免罪出狱，当感公子之德，小fù不善婉转巧言，就直说了一公子如何能帮得了我夫君？”

    张原道：“请夫人先说说马将军因何入狱？”秦良玉道：“拙夫耿直，得罪了云南银矿税监邱乘云，遭其诬告说我夫率部民抢劫矿银，皇帝震怒，将我夫下云阳狱论罪。”

    张原记忆中秦良玉之夫是得罪了太监才下狱的，只是不清楚原来是被诬劫夺矿银，万历皇帝嗜财如命，你夺他矿银，他当然震怒了，邱太监这一招实在狠毒，问：“马将军入狱，夫人来杭州又是何缘故？”秦良玉道：“小fù这是要进京告御状，为我夫君鸣冤。”

    张原眉头轻蹙，心道：“万历皇帝十几年不上朝了，只务敛财，赈灾都不管了，你去告御状有用吗，你现在可没有十几年后那样显赫的声名。”说道：“在下想细问一下，马将军是如何得罪了那邱太监？解铃还须系铃人，要救马将军，还必须从那邱太监那里想办法，进京申冤路途遥远，反而是下策。”

    秦良玉见张原说话极有智慧，便道：“公子言谈不凡，想必是出自名门，可否让小fù了解一二？”张原道：“族先祖阳和先生，是隆庆五年殿试状元，在下本月初参加山yīn县试，侥幸得了案首。”这时必须借势，这也是取信于人的捷径，没必要假惺惺谦虚。

    秦良玉肃然起身道：“张公子是内山先生的后人，小fù先祖曾受过内山先生的恩惠，请张公子受小fù一拜。”

    张原赶紧还礼，连称不敢，这才想起族叔祖张汝霜的祖父张天复曾任云南按察司副使，内山是张天复的号。

    秦良玉神态恭敬了许多，说道：“张公子先祖对小fù先祖有恩，今日张公子又有恩于小fù母子，几代恩惠，如何报答。”便叫儿子马祥麟过来向张原磕头，要马祥麟称张原为世叔，张原连称不敢，要以平辈相称，毕竟他与马祥麟只相差六岁秦良玉不肯，定要儿子称张原为叔，然后方说太监邱乘云之事，道：“邱太监从云南解银入1”路过石柱时，向我夫君勒索银钱三千两，银钱也就罢了，还说要砍伐一千株数人合抱的大紫杉运至其官署备用，这崇山峻岭的需要多少人力，我夫君拒绝了，干脆连银钱也不给，那邱太监怀恨在心，到了重庆府，便诬告我夫君抢劫矿银。”张原暗暗叹息，太监睚眦必报的，面不管这会惹下多大的祸事，马千乘自称伏bō将军马援的后人，其实是汉化的土人，算是知礼循法的，竟赴云阳狱，不然的话这绝对会引起一场叛乱张原道：“马将军不计个人仇怨，大义为先，实在让人敬佩，不知夫人可曾托人向邱太监转圜？”秦良玉道：“我等委曲求全，送去白银五千两，那邱太监却不收了，咬定被劫银五万两，要追赔五万两的话岂不把我石柱宣抚司家底抄空了，我夫君也坚决不肯交银，宁愿入狱。”上一节章节名出了错误，不是夜船航，而是夜航船，这章节名没法改，在这里和书友们说一声，张介子松江之行好比是围棋布局，下的是很大一盘棋啊，请书友们月票（圣王txt下载）鼓励一下，没有月票（圣王txt下载）投张推荐票也好，今天票票颇寒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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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太监的品味

﻿    听了秦良玉的倾诉，张原思村片刻，又问！”那个邱太监还在重庆吗？”秦良玉道：“小fù离开忠州时听说邱太监已出了重庆，尚在赴京途中，或许也要经过杭州。”

    张原问：“若要夫人出一万两银子抚平此事，夫人以为可行否？”秦良玉显然是能作主的人，当即道：“若能以一万两银子化解这一无妄之灾，小fù还有何话说，小fù也知道此番进京申冤艰难，衙门处处要打点，万两银子就如沸汤沃雪，眨眼就会没影，只是那邱太监诬陷我夫君、咬定要五万两，所以小fù要入京与他对质张公子可有什么良策？”张原道：“在下与杭州织造局钟太监有一点点交情，料想钟太监也认得那邱太监，就不知道二人交情如何，若关系不错，在下可以求钟太监出面转圜，当然，一万两银子的打点怕是少不了的。”秦良玉喜道：“若能如此，小fù感jī不尽，小fù此番带了一万五千两银子进京，公子尽管取用。”

    张原道：“我会力争节省的，想那石柱山区，土民穷苦，邱太监勒索这样的银钱，于心何忍哪。”

    一句话说得秦良玉泣下，随即收泪道：“世间有邱太监那样的人，也有张公子这样的人，是以小fù永不绝望。”

    张原道：“在下这次是去松江为我姐夫祝寿，那船上的是我内兄商周德先生，他是送嫂子和侄女进京，与我同行至此事不宜迟，我今晚便去求见钟太监，只盼他与邱太监交情不恶，不然的话在下也无法可想。”秦良玉道：“不管结果如何，我马氏、暴氏足感公子大德。”又叫儿子马祥麟向张原磕头，张原赶紧拉住。

    秦民屏一直没开口，这时说道：“张公子，等下就由我陪张公子去织造局，我只在门外等着，这样一有消息也好急报家姊，如何？”张原知道秦民屏是何用意，并不着恼，防人之心不可无，这是人之常情，微笑道：“不用先送银子去的，定要事情说妥了才能给银子，也不经我手，由你们去送。”

    秦民屏大惭，作揖道：“在下言语冒犯，请张公子勿怪。”张原笑道：“出门在外，小心谨慎是应该的，又何足怪。”拱手道：“马夫人、秦兄，那在下先回船和我内兄道明情况（武动乾坤最新章节.），等下便去织造局，这杭州我也是第一次来，织造局在哪里还得向人打听。”说罢，过船去了。

    秦良玉呵斥弟弟道：“你看张公子这言谈、气度，象是逸夫骗子吗！你连这点识人之明都没有！”

    秦民屏垂首受教，显然对姐姐甚是敬畏。

    秦良玉道：“天sè将幕，你去请张公子和他内兄到附近酒家用晚餐吧，然后该怎么做但听张公子的吩咐便是。”张原回到五明瓦白篷船，对商周德说了石柱宣抚使马千乘之事，商周德道：“宣抚使是土官，从四品，管军管民，比一方知府权力大得多，介子有把握能帮上他们？”张原道：“先打听一下邱太监与钟太监的交情，若关系不好，那我也爱莫能助。”

    商周德道：“那好，救人急难也是积德行善，我也留在杭州等你两天，顺便带景兰、景徽游西湖。”

    一边的小景徽听到了，喜道：“好极了，好极了。”问张原道：“张公子哥哥，那有美堂还在不在？”不待张原回答，便脆声吟诵道：“游人脚底一声雷，满座顽云拨不开：天外黑风吹海立，浙东飞雨过江来。十分潋滟金尊凸，千杖敲铿羯鼓催：唤起谪仙泉洒面，倒倾饺室泻琼瑰Ｊ

    我都会背诵了，一字不错吧？”张原笑道：“是，一字不错，小徽聪明，不过那有美堂还在不在我可不清楚，就算不在也不要紧，西湖有很多美景，你小姑姑都没来游玩过吧。”小景徽道：“丹后张公子哥哥可以陪我小姑姑来游西湖啊。”张原、商周德都笑，却见那秦民屏在岸边拱手道：“商先生、张公子，在下请几位去岸上酒家饮酒，万勿推却。”

    商周德道：“介子你去吧，我就不去了，小兰、小徽这边还要我照顾。”张原便上了岸，那边三明瓦船上的穆敬岩、穆真真父女还有武陵都跟了上岸，秦民屏问知商周德不去，又盛情邀请了一番，说船上女眷可去酒楼专辟一个包间静室用餐，商周德婉拒。

    秦民屏便道：“那就明日再宴请商先生。”

    杭州运河埠口乃客商往来、货物吞吐的繁华之地，酒家林立，这时正是暮sè沉沉灯红酒绿之sè，秦民屏接连问了几家酒楼，竟然都是客满，张原道：“不如先去织造局问清楚再说，不然喝酒亦无味。”秦民屏喜道：“那岂不是怠慢张公子了。”

    张原笑道：“我也是急xìng（圣王txt下载）子…

    先找个人问一问织造局在哪里？”穆敬岩道：“少爷要去杭州织造局吗，小人知道，就在涌金门外的西湖边上，离这里大约六、七里路，小人往年听差来过两次。”

    张原喜道：“那就正好，我们快步赶过去。”

    秦民屏道：“张公子叫顶轿子坐着去吧。”

    张原道：“也没多少路，步行正可健身。”对穆真真和武陵道：“你二人不用跟去了，穆叔跟我去就行。”穆真真要跟着，武陵也要跟着，说顺便去看看西湖到底怎么个美法，山yīn人把西湖夸得天堂一般。

    张原笑道：“夜里看什么西湖，又没有月亮要去就去吧。”秦民屏带着两个服饰鲜艳的土兵，与张原一行共七人往西南方向快步而行，娄到西湖边上天已经全黑了，两个土兵早有准备，各点起两盏灯笼，灯笼上还印有“石柱宣抚司”的字样，对面的人看到这两盏灯笼过来都要退避一旁武陵朝黑渺渺的西湖望了望，说道：“白来了，什么都看不到。”张原道：“明日再来看，希望明日有好心情。”

    身材高大的秦民屏连声道：“张公子所言极是。”

    绕湖往西又行了两、三里，前面灯火辉煌处便是杭州织造局。

    杭州织造局与苏扬织造局、南京织造局并称江南三大织造局，专门督造为明皇室专用、赏赐官员和祭祀用的丝绸，还有一部分用于海外贸易，涌金门外的杭州织造局规模很大，占地数十顷，有机房数百间、织工三千余人，织造太监名义上是专管织造，其实对地方官府有监察作用，万历皇帝对地方官员的奏章爱理不理，而对派往外地的太监专奏批复甚勤，税监、织造监一个密奏就扳倒一省大员的事并不少，皇帝只听信太监的话张原等人来到织造衙门前，请门房通报，那门子道：“公公今日不见客，先前布政使大人请喝酒都没去。”

    张原道：“在下是从绍兴山yīn来的，上月钟公公应按察司张分守之邀去山yīn赏灯，在下有幸与钟公公同座饮酒，钟公公吩咐在下若能杭州，一定来拜见他，所以在下便来了。，…

    门子一听，是有这么回事，钟公公是去了山yīn，回来还夸说山yīn龙山放灯天下无双，门子打量了张原两眼，问张原可有名刺，张原道：“在下仓促前来，未备名刺…”

    门子的脸顿时便拉长了，冷笑道：“就是布政使、都指挥使、按察使大人要见钟公公也必须先递名帖，你却让我空口去通报一”张原向秦民屏使个眼sè，秦民屏心领神会，上前将二两银子塞在门子手里，那门子捏了捏手中银，心下暗喜，脸sè顿缓，说道：“没名刺还是不行啊。”

    张原作揖道：“只说山yīn张看之族孙张原前来拜见钟公公，把这句话传到即可，在下不会自讨没趣，的确是钟公公说过要我来见他的。”那门子得了二两银子，便道：“那我拼着挨责罚为张公子去通报一回。”便入内去了。

    红罩灯，青帷幔，一个女伎在帷幔后吹箫，帷幔这边有一张黄huā梨木圆桌，桌面嵌着大理石，杭州织造太监钟叔华正在用晚餐，山珍海味吃惯了，现在转而喜欢清淡，两样鲜果、三盘肉肴、三盘蔬菜、还有鲜汤一品，斟一杯扬州雪酒，慢慢酌，慢慢下筷，慢慢咀嚼，两个美婢一左一右小心翼翼shì候，帷幔后传来如水一般的箫声，在这样的情境下用餐，钟太监感觉自己很有品味，不是一个俗人门外有人趁着箫声暂歇的空隙轻唤道：“公公，有个山yīn来的少年说要拜见公公，少年自称是张肃之的族孙，名叫张原，说公公准许他前来拜见的。”

    钟太监面lù微笑，点头道：“不俗，不俗，咱家正觉得心中诗意澎湃，这少年却凑趣来了一让他进来，径来这里见我。”放下筷子，悠然想起那夜龙山璀璨的灯火，还有那“柳絮飞来片片红”的绝妙佳句一求一张月票（圣王txt下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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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 西湖功德主

﻿    杭州织造局官署，峻宇宏开…重轩复道，到夜间是大红灯笼高高挂，好象在办什么喜事一般，太监是这么喜热闹怕黑暗的吗？

    张原跟着一个衙署小厮来到钟太监专用的膳堂，这是钟太监平日游宴之所，只见春堂三楹，阶墀朗朗，青砖铺地，丹垩雕刻，楼堂全用楠木建造，涂金染彩，极尽工巧，比之江南富户豪宅也不逊sè一小厮让张原在墀下稍等，他进去通报，片刻后出来道：“公公让你进去。”

    张原在堂外就听到里面箫声细细了，这时步入膳堂，先看到门边摆放着两个半人高的龙泉窑著草大方瓶，插着大枝的桃huā，疏密斜正，颇具意态钟太监坐在桌边看着张原进来，见张原顾盼插huā，便笑吟吟开口道：“张公子，你看咱家亲手布置的插huā如何？”

    张原向钟太监遥遥一揖，便仔细观察这两瓶大插huā，厅堂的插huā用大瓶，故称大插huā，说道：“单这两瓶插huā，就可看出主人修养情趣，方瓶大枝，大气也：huā枝上簇下蕃，俯仰高下，两蟠台接，各具意态，眼力也，想必公公为挑选这两枝桃huā也走遍了西湖畔桃林吧？”钟太监一听，大喜，知音啊，江南才子唯张原与咱家也，起身过来与张原一起重新欣赏这两瓶插huā，先前没觉得，经张原这么一说，钟太监还真觉得自己选这两枝桃huā是独具匠心、巧夺天工这一个中年太监、一个少年书生谈论了一阵插huā钟太监方问：“张公子来武林何事，不会专为见咱家而来吧？”

    张原道：“小子是去松江为姐夫祝看，途经杭州，想起公公曾经允我前来拜访，所以问着路就来了。”

    钟太监笑道：“只管来，以后无论是路过还是专来杭州有事，都要来见咱家，咱家喜欢看到你。”忽然想起一事，问：“本月不是县试吗，你考过了没有？”

    张原道：“托公公洪福侥幸中了个案首。”“哈哈，案首，了不得，了不得。”钟太监大喜，深感自己有识人之明，笑呵呵道：“咱家那日初见你，就觉得你非同凡俗，满座诸公都不识“柳絮飞来片片红”就连咱家自己都一时记糊涂了，以为要出乖lù丑了独你朗朗诵来，论起来你是救了咱家一把”

    张原道：“那日就算小子没诵出那首诗，公公自己也会想起来的，在下呢，只能算是凑趣。”钟太监点头道：“你不错，不骄不躁，且不说那日龙山的事，单这山yīn县试案首岂是易得的，山yīn乃才子之乡，你能在才子之乡脱颖而出这是需要真才实学的，且看你府试如何，徐时进应该也是有点眼光的。”问：“你这时来，用过饭了没有？”张原道：“不瞒公公，小子尚未用饭。

    钟太监笑道：“那就正好陪咱家小酌两杯。”叫人来把桌上酒菜撤去，另开一席，也只等了一刻时时鲜果品、鲜洁菜肴、精面炊食一一端上来，摆上两只鹦鹉啄金杯，斟上宫廷御酒寒潭春，钟太监道：“得咱家专席宴请的，江南唯张公子一人。”张原避席谢道：“公公抬爱小子愧不敢当。”

    钟太监摆手道：“不要客套，坐，坐，咱家当你是朋友一般，嗯，忘年交。”

    饮酒闲谈张原慢慢引导，从诗词歌赋渐渐转到朝廷政事，说道：“公公在杭州四年，百姓安居乐业皆赞公公之德，小子这次在来杭州途中听闻公公这几年重修了灵隐寺、湖心亭、静慈寺、三茅观、十锦塘诸寺庙，并开渠浚河，疏通水道，为城中百姓谋利，杭州百姓把公公与白乐天、苏东坡并列，称道公公为西湖功德主。”

    钟太监喜不自胜，说道：“那些寺庙咱家是修了，可西湖功德主咱家岂敢当，咱家也是第一次听说。”

    张原道：“面谀之词听不得，小子这是听杭州民众说的，代为传言，功德自在人心，百姓sī下夸赞才是真正的得民心，平日歌功颂德，毕竟假话多。”

    钟太监连连点头，感慨道：“咱家只不过修了几座寺院，百姓就如此盛赞咱家，实在是愧不敢当。”

    张原道：“百姓都说钟公公仁义，在杭州从不栊民，担心公公回京后另调其他太监来，怕就没这么好的日子过，还把钟公公与苏州织造孙公公相比，说孙公公在苏州横征暴敛闹得商人罢市、织户逃散，据说还jī起了民变是吗？”钟太监点头道：“孙隆啊，苏州民变闹得很大，惊动了万岁爷爷，孙隆也差点掉脑袋，其实孙隆这人极有才学，并非凶恶之人，只是有些事操之过急，才酿成大祸，还好万岁爷爷宠他，没过分追究，不然就悲惨了。”张原道：“能被派往各地织造、监税的公公都是深得皇帝信任的，也都很有才学。不输于科举出身的官吏，公公就是明证。”

    这话钟太监爱听，说道：“世人都道我们内官不学无术，其实内官也是要读书的，不读书的内官只能干些粗活，咱家十四岁入宫，在内书堂勤学苦读，每次考试都是名列前茅，有内官十才子之称。”

    张原心道：“太监也有十才子啊。、，问：“不知哪些内官能与公公并称十才子？”钟太监道：“先前说的孙隆便是其一，孙隆很有才学，能书善画，他制的一种叫“清谨堂墨，连万岁爷都爱用，除了孙隆外，还有王安、

    刘若愚，都极有才学”王安这个名字很耳熟，王安是当今皇太子的伴读，万历皇帝驾崩、

    光宗即位后擢为司礼监秉笔太监，魏忠贤就是王安提拔上来的，后来反而害死了王安：刘若愚也很有名，是唯一有著作传世的太监，书名《酌中志》，记述宫闱内廷之事甚悉一张原问：“那云南矿监邱公公是不是十才子之一？”

    钟太监笑了起来：“邱乘云啊，只能算是会识字，咦，你识得邱乘云？”张原道：“我也是今日才听说邱公公之名，小子在运河埠口遇到先祖昔年提刑云南时的一位故人后裔，就是石柱宣抚使马千乘之妻秦氏与其幼子马祥麒，说是要进京告御状，控诉邱公公”钟太监忙问：“所为何事？”

    张原道：“邱公公押解矿银路过石柱，向土官马千乘索要迎送银三千两，又要马千乘伐取大紫杉一千株运至其官署备用，运输一千株数人合抱在大紫杉去云南，那要多少人力，马千乘一怒之下，银子、紫杉都不给，邱公公到了重庆府，就说马千乘劫了他五万两官银，召马千乘去审讯，竟下云阳狱当然，这都是秦氏与其弟秦民屏的一面之词，小子不知真确。”

    钟太监皱眉道：“邱乘云这人咱家是知道他的，比较贪吝，这事怕是不假一你说那马千乘夫人带着幼子要进京告御状？”

    张原道：“马夫人秦氏是苗民，颇受我汉人诗礼教化，所以要进京与邱太监对质，若依石柱那些土民，就要冲进云阳狱夺回马千乘了，公公博学多闻，想必也知道川矜那边的苗民、土民桀骜不驯、民风剽悍，早年播州苗人杨应龙叛乱，朝廷费了很多钱粮、死伤军士数万才平定，历来朝廷对他们都是以恩抚为主，现在耶太监如此诬陷马千乘，只怕又要jī起一场大叛乱，小子听说此事，想起钟公公忠义，便要那秦氏之弟秦民屏与我一起来见公公，公公或许有力挽狂澜之策。”

    钟太监问：“你说那马千乘的内弟也来了？”张原道：“就在署门外等候，不敢扰了公公雅兴，所以由小子先来探问。”钟太监指点着张原笑道：“你绕了一个大圈却是有事来求咱家，可恼。”口里说着可恼，脸上却是笑意不减，可见张原方才这个大圈绕得多么好，不然的话一来就说马千乘的事，钟太监定然不悦，以前的交情也一干二净了。

    张原恳切道：“也只有公公深明大义担当得起此事，邱公公那样的不免有些任xìng（圣王txt下载），不知为皇帝分忧，公公若能化解此事，石柱土民自当感恩戴德。”

    钟太监沉吟道：“咱家与邱乘云虽无怨隙，也无深交，他那人太俗，咱家在宫里时与他往来的少马千乘一方土司，也是小气，把三千两银子送上不就是了。”张原道：“马千乘入狱后，马夫人送去了五千两银子，可邱太监不收了，咬定被劫了五万两，要马千乘交出五万两才肯免罪”

    钟太监连连摇头道：“太贪，太贪，邱乘云太贪。”

    张原道：“公公你想，石柱土民本就穷困，这要是硬搜刮五万两，土民肯定是要反了的，邱公公现在是拍屁股走了，到时川矜大乱，只怕也难逃罪责。”

    钟太监点头道：“咱家会和他说明利害，他离川入京应该会绕道杭州，他父亲本家就是余杭人，邱乘云十二岁入宫，后来升迁得志，他父亲去京中探望他，他下帘不肯见，还让人用竹笞打他父亲，恨他父亲当年忍心阉他，他父亲大叫他rǔ名求饶，这才下堂认父，抱头痛哭，这几年每年都有厚礼送回家，邱家俨然富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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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撒娇也生硬

﻿    张原听说邱乘云老家就在余杭，喜道！”既然邱太监要求杭州，

    那就有劳钟公公妥为转圜——公公，我去把马千集的内弟秦民屏唤来，公公亲自问他话，如何？”

    钟太监道：“那好，叫他进来。”便让一个小太监跟着张原出去，这小太监并非合法太监，是sī下自宫投靠的，1小太监姓高，十二、

    三岁，称呼钟太监为干爹。

    张原与那小太监出到织造署门房，秦民屏、穆敬岩、穆真真、武陵还有两个石柱土兵都等在那里，张原对秦民屏道：“秦兄，钟公公有请。”秦民屏一听这话，顿时喜上眉梢，钟太监肯见他，那想必就是肯出面说情了，对张原的感jī真是难以言表，向张原一躬到地，这才跟着二人进去。

    到了膳堂，只见钟太监负手立在阶墀上，对张原道：“张公子自顾用饭，咱家是吃饱了。”看着秦民屏道：“你便是石柱宣抚使的内弟，好雄壮的一条汉子！”

    秦民屏叉手唱诺：“土人秦民屏参见钟公公。”

    钟太监道：“随咱家到小厅说话。，…转身朝左边的厅堂走去。

    秦民屏朝张原一看，张原道：“钟公公急功好义，有古贤人之风，秦兄好生回话便是。”秦民屏点点头，跟在钟太监后面进了小厅。

    张原在墀下站了一会，钟太监没让化一起过去，想必是要单独问秦民屏一些话他当然不好擅自去，还是先吃饭，方才只顾那寻思说话，真没吃几口菜。

    张原步入膳堂，那两个美婢赶紧迎上来问：“张公子，要厨下另上酒菜吗，这菜肴有些凉了。”张原道：“不用麻烦了，我随便再吃些就好。”坐到先前座位上，一个美婢便用酒烙烫酒，另一个为张原倒去残酒重新斟上，然后退在一边，那青帷幔后，流水一般的箫声又汩汩泻出。

    张原心道：“这钟太监真会享受，边用饭还要边品箫。”听了一会，说道：“不用吹1箫了，吹这么久嘴也累不是。”青帷幔后便寂然无声。

    张原独自喝了一杯暖暖的宫廷御酒寒潭春，吃了一些重罗精面食，便放下筷子，就听身畔的美婢问：“张公子还要用些什么菜肴尽管吩咐便是。”

    张原道：“我吃饱了，在这里等公公传唤。”

    另一个美婢便很快端上一盏热热的茶来，还有果子油sū、黑白饼、

    甘lù饼这些茶点。

    张原抿了一口茶，赞了一句：“这是建宁贡茶，烹得也好。”左边那个有两个梨涡的美婢道：“公子好品味，这是建宁贡茶“龙苑报春，。”

    张原“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话，太监脾气怪异，尤其是对女人，占有yù似乎更强他得小心点，不要招惹是非。

    一盏茶见底，还没看到钟太监过来，张原有些内急，不敢劳烦这两个美婢，走到堂外，见那个小太监shì候在小厅边便招呼道：“1小高公公一”那小太监趋步过来，陪着笑脸问：“张公子有何吩咐？”

    张原让这小太监带他去小解，回来时见秦民屏已经连连鞠躬退出小厅，便上前问：“秦兄，事情原委都向钟公公禀明了吗？”

    秦民屏道：“都一一禀明了钟公公大仁大义，已恩允向邱太监说情。”张原让秦民屏稍等，他入小厅向钟太监施礼道：“多谢公公美食款待，1小子先告退。”

    钟太监道：“咱家答应向邱乘云说情，只是此人贪吝，他这是想sī吞矿银五万两趁机赖在马千乘头上，这要他吐出来绝非易事。”张原道：“既然邱公公的老父就在余杭，可以让秦氏去向其父求个情，这边有钟公公主谋此事应该能说服邱太监。”

    钟太监点头道：“咱家尽力而为吧，马家的人都到杭州了料想邱乘云也快到了，你就在这里耽搁几日，到时你与咱家一起游说邱乘云。”张原想想离三月初七还有些日子，毕竟秦良玉这边的事要紧，躬身道：“是。”

    钟太监又让他搬到织造署里来住，张原婉拒了，说内兄商周德还在等着他。

    张原和秦民屏辞了钟太监，出来叫上穆敬岩父女、武陵和两个石柱土兵从涌金门进城，找了一家酒楼用晚饭，张原是吃过了，这时随便再吃些，待回到运河埠口已经是亥初时分。

    张原先到五明瓦大船上向商周德说了方才见钟太监的事，商周德见事情还算顺利，也颇欣慰，说道：“那我们明日游西湖，后天差不多就要启程了，你在这里多耽搁几日吧。、，

    张原刚回到三明瓦白篷船，还没坐定，秦民屏又请他去红头樟船议事，来到红头樟船，秦良玉母子都下跪向他行大礼，张原如何敢当，也跪下还礼，起身共议说服邱乘云的事，张原让秦民屏明日多带几个士兵去余杭找到邱乘云家人，秦民屏不妨客气点，士兵可以蛮横一些，软硬兼施，既求情又威胁秦良玉赞道：“张公子睿智，洞察人心，这次能遇到张公子，真我石柱土民之福。

    又商议了一会，秦民屏送张原回船一小小的舱室里油灯昏黄，武陵扛不住睡意，穆真真说：“有我呢，小武你先睡吧，少爷回来我会服陵便先睡了，张原回来时见穆真真跪坐在莞席上看他昨日写的小楷字，那是他临摹祝枝山的《前出师表》一“真真也认得字吗？”张原躬腰进舱，笑问。

    穆真真已先梳洗过，堕民女子那种高髻解散了，长发用一方青sè棉帕束成一大束垂在脑后，因为是跪坐着，发梢直拖至莞席上，好似闲云委地一穆真真赶紧将那几张小楷字放好，双颊微红道：“婢子只识得自己的名字，还有我爹爹的名字，其他字就不认得了，哦，还有大善寺三个字，大雄宝殿、药师殿、观音堂、城徨庙这些字都认得。”

    张原脱了鞋子趺坐着，笑道：“这么说经常能看到的字你都认得，那也认得不少了，若每个字都象橘子那么大，装起来也有一背篓了。”

    穆真真抿了抿嘴chún，含羞带怯道：“公子取笑小婢。”这有点撤jiāo味道了，只是这堕民少女自幼丧母，从没被人宠过，所以撤jiāo也有些生硬，好象狸猫伸爪试探似的，随时就会缩回去。

    可就是这么生硬的撤jiāo，却让张原心动了一下，问道：“那你方才看我写的这几张小楷，你认得其中几个字？”忽然伸手在鼻边挥动，笑道：“真真去端水来让我洗脚，臭了。”

    穆真真“格”的一声笑，敏捷地起身，钻出舱门，很快端了一木盆热水进来，放在张原脚边，蹲着身子先用手探了探水温，仰头道：“少爷稍等一会，这水还有些烫。”便用手尖探进水中轻轻划圈，让水凉得快一些。

    张原见穆真真那手尖很快烫得发红，便也伸手过去探了探水，哇，好烫，简直要烫起泡，再看穆真真，若无其事地划着水圈，这堕民少女是雪地敢打赤脚、沸水敢取鸡蛋哪，水火不浸啊，这倒不是她练了武功的缘故，而是手足重茧，善能忍耐、

    “少爷，好了，现在你可以试试了。”穆真真抽回手，想在衣襟上擦拭，低头一看是新衣，便提着手晾着。

    张原放脚入木盆，水依然烫脚，硬是忍住不提脚，起先难忍，过一会就好了，烫得额角见汗，却是浑身舒泰一穆真真迟迟疑疑道：“少爷，要婢子为你洗足吗？”据她所知，大户人家的少爷都要婢女或小厮这样服shì的。

    张原笑笑的看着穆真真，他今日遇秦良玉、费尽心机游说钟太监，这是为数年后布局，这很累人的，现在不妨小小调戏一下这个贴身婢女，开个玩笑放松放松，便问：“你愿意吗？”

    穆真真雪白的脸颊绯红起来，低声道：“婢子愿意。”就要过来张原忙道：“不用不用，我自己来，我开玩笑的。”见穆真真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手掌，脸又白了，就知道这堕民少女误会了，这少女既敏感又自卑，自幼在堕民街长大，受尽欺凌，天生低人几等的感觉铭心刻骨一张原笑道：“别胡思乱想，我可没有嫌你手粗的意思，我怕痒痒，你等下搔到我脚板底我会笑得把水盆踩翻的。”

    穆真真一下子就快活起来，说道：“1小婢会很小心的，不碰少爷脚心。”

    张原笑道：“不敢当，真真的手是施展小盘龙棍的手，不是给人搓脚的，就象你爹爹，一身武艺，怎能当一辈子轿夫，我必为你爹爹谋一个到行伍中效力的机会，你爹爹在行伍中定能立下军功出人头地，至于真真你”

    穆真真眸光盈盈道：“婢子就跟着少爷，保护”觉得自己没那么大能耐，不好意思说保护少爷。

    张原道：“嗯，跟着我，保护我。“穆真真快活极了，端水去倒时差点把木盆也远远的扔到河里去，回到舱室见少爷已经睡下了，她便吹熄了灯，缩进被窝里宽衣解带，待脱得只剩小衣，钻出被窝往少爷那边一看，少爷双眸如星，正看着她呢，顿时羞得叫唤不出声音来，心都快跳出xiōng膛了，身子都软了，就听少爷道：“睡吧，睡吧，明日去游西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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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 日子也可以这么过

﻿    次日一早，商周德命仆人去雇了两辆马车，与张原一道陪嫂子缚氏还有景兰、景徽小姐妹先去灵隐寺进香随喜，然后登飞来峰看不远处碧bō千顷的大湖，景徽道：“要是姑姑在这里就好了，她可以教我们背很多很多西湖的诗。”景兰道：“姑姑以前就教过我们西湖的诗词，小徽，我们两个等下坐船游湖时比试背诵西湖的诗词可好？我让你一些，你背诵一首我就背诵两首。”见景徽望向张原，便又道：“你不许求张公子助你，我已经让你很多了。”

    景徽道：“好，现在还没开始游湖对吧，我让张公子哥哥现在就教我背诵五首诗，肯定赢姐姐。”

    景兰瞪起眼睛道：“啊，你这是耍赖，不是真本事。”景徽笑眯眯道：“只要我记住了，记在心里了，那就是我的真本事。”景兰眸子一转，道：“好，就让张公子哥哥同时教我们两个，谁记得住谁就是真本事。”问：“张公子哥哥，关于西湖的诗词你记得多少？”商周德和傅氏见景兰也跟着小徽一样称呼张原为张公子哥哥了，不禁好笑。

    张原估mō着道：“总有几十首吧，关于西湖的诗太多了，等下我每首诗念诵三遍，然后你们两个人一直背诵，谁记得多、错得少，谁就是真本事。”“好。”：Ｉ…姐妹二人都是兴致勃勃。

    下了飞来峰，或乘车、或乘轿，婢仆们则是步行，一行人来到苏堤西端，苏堤春晓是西湖十景之首，此时正是仲春末的天气，堤上新柳如烟、碧桃烂漫，好鸟和鸣，春风骆dàng，让人神清气爽，目不暇接。

    仆人已雇好了一条湖船在苏堤靠里湖一侧等着，西湖游船精美华丽，远非绍兴那种乌篷、白篷船能比的，大的湖船有十余丈，可容四、五十人，小的也有四、五丈长，能容二、三十人，商氏仆人雇下的这艘湖船约长六、七丈，还有个雅致的船名“湖山浪迹”雇下这样一艘船游湖一日费银六钱，酒食另计一张原提议道：“先不忙着乘船，这苏堤数里正是西湖景sè绝佳处，不妨先步行到huā港那边再乘船。”

    小景徽心很细，问道：“张公子哥哥以前来过这里吗？”

    张原笑道：“是第一次来，可是读西湖诗文，浮想联翩，梦里来游西游有很多次了。”

    两姐妹嘻嘻的笑，走在苏堤上，便要求张原念诗，她二人要比试谁的记xìng（圣王txt下载）好，张原便道：“苏东坡的那首“水光潋滟晴方好，你们肯定都知道了，苏东坡当初筑此堤时还曾写下一首筑堤诗，澹然姑姑教过你们两个吗？”

    两姐妹都说没有。

    张原道：“那就先教你们这首《筑堤》诗”字字清晰地念诵道：“六桥横截天汉上，北山始与南屏通。忽惊二十五万丈，老葑席卷苍烟空。昔日珠楼拥翠钠，女墙犹在草芊芊。东风第六桥边柳，不见黄鹏见杜鹃。”张原将此诗接连念诵了三遍，然后让小姐妹二人背诵。

    景兰、景徽在张原念诗时都是凝神倾听、极其专心，聪明其实就是专注，能静得下来、能潜下心去自然就聪明，小姐妹平时活泼，这时一左一右跟在张原身边，竖起耳朵静静地听，听了三遍，二人异口同声背诵，竟然一字不错。

    张原赞道：“才女，两个才女。”

    “三个。”小景徽叫道：“三个才女，还有我姑姑。”

    众人皆笑。

    穆真真在张原念诗时也认真记忆，可商氏两姐妹听了三遍就能朗朗诵出、她却记不住几句，只记得二十五万丈、东风第六桥，还有黄鹏和杜鹃，不禁有些懊丧，认为自己笨，其实穆真真心细聪明，记不住诗太正常了，因为她字都不认得，不知道张原念的诗是什么意思，自然难记数倍一张原指着不远处里湖靠西岸的那座桥说：“那是西泠桥，桥下有苏小小墓。”

    景兰道：“我知道唐人李贺写的苏小小诗，小徽不知道，姑姑没教过她这首诗，姑姑也没教过我，我自己看的。

    景徽道：“那姐姐背诵来听听。”

    景兰便将那首“幽兰lù，如啼眼”的李贺名篇背诵了一遍，小徽央求姐姐再背诵一遍，她方才没听清，景兰笑道：“小徽我可知道你，你是想记下这首诗，好吧，姐姐教你。”就又念诵了一遍，小景徽便接口背诵了一遍，一字不错，笑眯眯道：“这个诗很好记。”上天偏爱，钟灵毓秀，会稽商氏三个才女都是既美貌又有才，景兰十岁，已有一点婉丽少女的样子，景徽七岁，绝sè美人胚子张原道：“江南大名士袁石公也有一首写西冷桥的诗，借鉴了蕈贺这首苏小小诗…，写得颇有意吟诵道：“西泠桥，水长在。松叶细如针，不肯结罗带。莺如衫，燕如钗，油壁车，砍为柴，青骋马，自西来。昨日树头huā，今日陌上土。

    恨血与啼hún，一半逐风雨。”从古人的诗念到近人的诗，景兰便问：“张公子哥哥可会作诗？”张原笑道：“不会作诗，只会背诗。”景徽眨巴着晶晶亮的眼睛道：“我要学会作诗，要写出能让后人传诵的好诗。”张原赞道：“小徽有志气，以后胜过东晋谢道韫、宋朝李清照。

    景兰皱鼻子道：“小徽就爱说大话。”景徽不服气道：“我还小，谁能知道我以后怎么样呢。”

    景兰道：“拭目以待。”小景徽道：“定让姐姐刮目相看。

    商夫人傅氏都被两个女儿逗笑了，不许她二人斗嘴。

    一路背诵诗词说说笑笑，到了huā溪注入西湖处，张原等人连同婢仆一共二十来人上了“湖山浪迹”船，至三潭印月、再至湖心亭，遥望雷峰、保淑二塔，游白公堤，在湖船上，看近处碧bōdàng漾，远处水bō如镜，春风拂面，美景如画，真是让人百忧俱消，那穆敬岩劳苦半辈子，第一次这般悠闲地乘船游湖，喜得合不拢嘴，心想原来日子也能这么过一小奚奴武陵更是快活，对这次随少爷去松江真是窃喜，简直是一路玩啊，而且少爷有真真姐服shì，他清闲得很一黄昏时分，众人在断桥上岸，景兰、景徽姐妹少不得要说许仙、白蛇在这断桥相会的传说一在西湖北岸寻了一处洁净的酒楼用晚餐，回到运河埠口天已经黑了下来，张原去红头樟船问讯，秦良玉是苗女，不象汉人官宦女眷那般不敢抛头lù面，她大大方方出来回话，说秦民屏去余杭未归，又道：“邱太监已从芜湖登岸，五日前就过了宣城，估计再有五日会到杭州。”张原心道：“秦良玉应该派了不少人一路跟踪哨探，对邱太监的行踪了如指掌啊，这女子很厉害，她等在杭州不见得就是要去京城告御状与邱太监对质吧？可邱太监既是押解数十万两矿银入京，自是警卫森严，秦良玉又敢怎样？”

    张原稍一思索就明白了，秦良玉既不是想杀邱太监更不是想夺银，秦良玉深明大义、行事稳健，不会铤而走险做这种事，她一路跟踪邱太监到此，是要盯着邱太监的银子，不让耶太监秘密转移那吞没的五万两白银，邱太监诬陷马千乘劫走了五万两银，自然就要从解送去京城的矿银中sī藏起五万两，邱太监不可能把银子藏在重庆府，一定会带着上路，也不可能一直带入京城，五万两银子可不是一张支票，没那么好掩藏的，所以邱太监必会在杭州停留时将银交给邱家人想明白了这一点，张原对秦良玉的谋略颇为佩服，但这绝非上策，因为这其中存在很大变数，你如何去告发邱太监？就算秦良玉当场抓住邱太监交银给邱家人又如何，官府是信你土司夫人还是信皇帝宠幸的矿税太监？这样大闹起来，秦良玉不见得有多少胜算张原微笑道：“夫人派人盯着邱太监是对的，知彼知己，才能百战不殆，这样钟太监到时说服邱乘云就更有把握了。”

    秦良玉心下凛然，这少年洞察了她的心思，诚然，她的计策是无奈之举，张原软硬兼施、双管齐下之计才是目下解救她丈夫马千乘的最佳策略，秦良玉不是想不到这些，而是不认识人，无人引荐，巧fù难为无米之炊，张原的意外出现，一切豁然开朗一秦良玉既敬佩又感jī道：“张公子是我夫君和石柱土民的福星，此次事成后，我将在石柱为公子建生祠。、，

    “喜祠！”

    张原吓了一跳，太监不能传宗接代，才爱建生祠，二十年后的魏忠贤最喜欢别人给他建生祠，全国各地都建，连辽东的袁崇焕都要随大流一“夫人，万万不可如此，建生祠是折福折寿的，在下是敬马将军和夫人忠义，这才出力相助，绝非为求报答。”

    秦良玉大为感动，对这位少年公子由衷敬佩，又把儿子马祥麟叫过来向张原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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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此时的西湖苏堤应该是美极，有机会有条件的书友去游玩一下吧，小道不胜神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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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就象商景徽

﻿    秦民屏带着八个十兵从余杭赶回来只经是四更天，那些士兵脚步重，上船时动静不小，把邻船的张原给吵醒了，绷紧身子侧耳一听，随即放松下来，长长舒了口气，侧身向里想再睡一会，却看到里铺的穆真真被窝里拱起一大团，还一动一动，这让张原愕然过了一会，穆真真探出脑袋，正与张原面对面，吓了一跳，轻呼一声：“少爷。”随即坐起身来，却是在被窝里穿好衣裳了。

    张原笑了笑：“天才méngméng亮，又没什么事，你起这么早做什么。”

    穆真真道：“醒了就躺不住，婢子去帮船娘烧火做饭。”

    张原道：“还早，陪我说一会话，我醒了也睡不着了，却又不想就起chuáng，我们说说话。”

    穆真真有些害羞，离少爷这么近，相隔不过三尺，还并排卧着，真羞人啊，还好现在天还黑着，只能模模糊糊看个轮廓，能看到少爷的眼睛还有说话时白齿的微光——

    “少爷要说什么？”

    “我想想，你先说。”

    “少爷要婢子说什么呢，说故事？婢子不会说故事。”

    “随便说。”

    穆真真抿了嘴chún，随便说，更不知道说什么了，但既然少爷叫她说，她若沉默着可不大好，一件想了很久的念头就突然说了出来：“少爷教婢子认字可好？”话一出口，心中惴惴不安生怕自己要求过分了。

    张原笑道：“行，有空就教你”

    穆真真的快活简直压抑不住，差点呜咽起来，她不敢企求太多，少爷却总是让她喜出望外，就听少爷说道：“我看你记xìng（圣王txt下载）怎么样，先教你背诵诸葛亮的《前出师表》，诸葛亮知道吧？”

    穆真真赶紧点头道：“小婢知道，摇羽毛扇的，蜀**师足智多谋，会唱空城计。”

    张原“嘿”的一笑：“没错，就是他，这是诸葛亮在北伐魏国之前写给蜀国皇帝刘禅的奏章，写得很有感情，听仔细了“臣亮言：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一”

    张原念罢一长句，就将句中意思解释给穆真真听然后再念几遍，让穆真真跟着念，穆真真全神贯注地听着，双手紧紧揪着被衾，似乎要帮着脑袋使劲记似的，这一长句连解释一共念了六遍，穆真真记下了，背诵一遍张原道：“嗯，记xìng（圣王txt下载）还不错。”又教下一长句，渐渐的曦光透入船舱，相隔不过三尺的堕民少女的张脸眉目清晰起来，脸型略长，

    高tǐng的鼻粱，睫毛又密又长，掩映得眸光幽蓝，这时光线尚不明亮穆真真雪白脸颊就显得柔腻如白瓷，chún线丰满，肉肉腴腴的给人jiāonèn的感觉一穆真真背诵道：“愚以为宫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然后施行，必能禅补阁漏，有所文广益。”等了好一会，少爷却不念下一句了，便问：“少爷，下面是什么？”

    张原“哦”的一声道：“我口渴了等下再教你吧。”

    “婢子去倒茶。”穆真真liáo被起身，跤上鞋就要出舱室，听得少爷说道：“温水就好，不用太烫不要茶水。”穆真真应了一声，到船尾小篷舱端了水来。

    张原这时已经起身着衣了武陵也已起来，笑嘻嘻道：“少爷，我方才做了一个梦，梦到少爷拿个竹尺在打姚讼棍还有那个杨尚源，说他们为非作歹不好好念书。”

    张原失笑，接过穆真真递上的茶盏，漱口吐出篷窗外，却见那边的五明瓦白篷船的船舷过道上，lù出小景缴的半个脑袋，齐眉的刘海，一跳，就lù出了整个脑袋，两个人眼睛对上了，小景缴唤道：“张公子哥哥过来，我们今天要去京城了。”

    张原心里微微一空，应道：“好，马上过来。”匆匆洗漱就要过船去，回头对穆真真道：“你会背诵《前出师表》前面两百来个字了，虽然有些是重复的字，却也够你认一阵子的了，你没事就对照着我写的那几张小楷《前出师表》，对号入座，一个个认。”

    穆真真问：“少爷，对号入座是什么意思？”

    张原笑道：“就是要一个个对准了认，别这句认到那句去。

    张原来到商周德这边大白篷船上，就见小景缴迎上来有些难过的样子说：“张公子哥哥，叔父说用罢早饭就启程，张公子哥哥却又不能与我们同行。”

    婢女芳华跟在小景缴身后，用五sè丝给她结辩发，叫她“别动别动”一张原半蹲着身子，拉着景缴的小手摇了摇，说道：“过两年我也要进京的，你在京中可要好好读书学诗哦，三年后让我刮目相看。”

    小景缴笑了起来，晶亮的双眸眯成月牙形，脆声道：“人禀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我都要三年，真是太不长进了。”

    步出舱来的商周德和商景兰都笑了起来。

    商周德道：“船娘做好匾食了，介子一起来吃。”

    匾食就是饺子，这种重罗精面褒以肉馅虾仁做成的匾食很是鲜美，是景兰、景缴两姐妹最爱吃的食物，不过今日她二人都吃得不多，都感依依惜别。

    张原去向商夫人傅氏施礼道别，傅氏道：“祝张妹婿科考连捷，三年后能在京师相见。”又道：“有遐可以去探望澹然，暑天到白马山竹舍读书最好。”

    商周德道：“那艘三明瓦船介子就留着用，船工夫fù都是我商氏家仆，诚朴可靠，到了嘉兴运河码头就让他们在那里等你从松江回程。”又命仆人抬出一个大礼盒，内有苏绣两匹、蜀锦两匹、纹银六两和其他一些礼品，这是以姻亲的身份送给张原姐夫陆稻三十岁寿诞的贺礼。

    商周德让仆人先把礼盒抬到三明瓦船上，又和张原说了一会话，无非是叮嘱张原要及时赶回去参加府试，说服邱太监的事量力而行，莫要得罪人，张原自是点头受教。

    商周德道：“我现在要启程，也须和那秦先生说一声，不然有些失礼。”

    那边秦民屏已经知道消息，正走到岸上向这边过来，商周德上岸去与之道别，秦民屏现在知道会稽商氏乃是官宦世家，又是张原的姻亲，自是非常热情，说道：“别无所赠，有些土仪，务请笑纳。”让土兵搬来几筐银杏果、冬笋、两大瓦罐蜂mì送上船去。

    商周德谈过收了，拱手道别，张原送商周德上船，向暴兰、景缴姐妹说了几句道别的话，便回身走过踏板上岸，再回头，发现小景微跟了上来，忙问何事？

    小景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五sè丝交缠的发辩非常可爱，水灵灵的双眸却很严肃，问：“张公子哥哥，三年后相见你会不会不认得我？”

    张原笑道：“怎么会不认得，孙悟空有七十二变，难道你也会？”

    小景缴道：“我不会变，但我会长大啊。”

    张原道：“长大了也认得你，你会很象你姑姑。”

    小景缴摇头道：“我不要象姑姑，我要象我自己，象商景缴。”

    张原笑了起来，点头道：“好，就象商景缴，大才女，好吧。”

    小景缴眯眯笑，说道：“张公子哥哥你可不要变得太多哦，还是这样子最好，不过张公子哥哥也别担心，我是肯定认得你的，只是变化太大的话会让我觉得陌生，不习惯。”

    张原笑道：“那好，尽量不变，长生不老。”

    婢女芳华过来拉起小景缴的手道：“要开船了，和张公子挥手道别吧。

    小景缴摇着小手，五明瓦白篷船解缆离岸，缓缓驶去。

    张原与武陵、穆真真等人都立在岸上挥手相送，张原心道：“这一别，至少三年，三年后的商景缴肯应该不会象现在这样jiāo憨稚气了，人都会长大的，长大的商景缴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京杭大运河往来的船只几乎塞满了河面，那艘五明瓦白篷船很快就混迹难辩了，张原转身向秦民屏拱手道：“秦兄昨夜奔bō辛苦。”

    秦民屏笑道：“打扰张公子睡眠了～

    请到船上说话。”

    张原随秦民屏到红头樟船前舱，秦良玉也出来相见，秦民屏向张原说了昨日去余杭见邱太监父亲和族人之事，邱太监怕老父六十多岁了，还勉强算得通情达理，倒是邱太监那些兄弟、族兄弟，一个个仗着邱太监的势，在本乡颇为霸道，名声不佳，秦民屏先让一个土兵寻衅痛打了邱太监一个兄弟，围观百姓竟是纷纷叫好，然后秦民屏施苦肉计，挥鞭狠抽那土兵，打得土兵衣裳尽裂、血迹斑斑，那土兵个头比秦民屏还高大，不绑不缚，不逃不避，只叫着早晚杀邱太监全家为马将军报仇，然后秦民屏去见邱太监老父，血迹斑斑铁塔一般的土兵也跟着，邱老汉触目惊心，秦民屏又卑词厚礼，恳求再三，邱老汉已答应到时向太监儿子说情此后数日，张原都在运河埠口等候邱太监来杭州的消息，眼看临近月底，那陆大有都着急了，从杭州赶到青浦，总也要五、六天时间，这何时才能动身呢？

    二月二十八日傍晚，传来消息，邱太监到了杭州湖墅码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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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三英战吕布

﻿    云南银矿税监邱乘云四十多岁，鼻尖嘴尖，面相浮薄，两只细长的眼睛经常眯缝着，眯眼绝不表示他在笑，而是在发怒，邱乘云总有莫名其妙的怒火，此时，他正在失船舱室里的八步大chuáng上眯着眼睛喘着粗气折腾他那个小妾大红罗圈金帐幔抖颤不休，晃动的锦带银钩在云南料丝灯的照耀下闪着银光，仿佛是被chuáng上的太监和小妾的喘息声吹拂摇颤起来的，良久，那小妾终于忍受不住，叫了起来：“爷，饶了奴吧，痛得不行了一”随即嘴巴似被塞住，只有鼻子喘息，哼叫不绝。

    又过了好一会，听得“怦”的一声响，似有人重重仰天卧倒，随即是邱太监呼呼喘息声，似乎很放松的样子，方才憋着劲呢“去吩咐备水，咱家要沐浴，你这sāo贱人弄得咱家一身汗。”邱太监心情似乎不错，也不知用手拍着那fù人哪里，拍得肉脆响。

    一个年约二十多岁、颇有姿sè的fù人发髻蓬乱钻出红罗帐幔，赤身lù体立在八步chuáng边系裙子，xiōng脯、大tuǐ满是抓痕，抓痕渗着血，还有牙齿咬的痕迹，反正是遍体鳞伤…

    很快，大浴桶抬了进来，桶内水汽蒸腾，那fù人道：“爷，可以洗身子了。”

    邱太监穿着小衣下chuáng爬进浴桶，坐进水里，对那fù人道：“你也来一起洗洗。”那fù人一身抓痕火辣辣的痛求饶道：“爷，奴身上痛，洗不得，总要歇两、三天才得好。”

    邱太监喝道：“叫你洗你就洗。”

    那fù人没办法，脱去衣裙颤颤巍巍跨进浴桶，蹲下身子的刹那，全身伤痕被热水一浸，仿佛无数把小刀子在身上割似的，痛得嘴脸扭曲“咝咝”吸气那邱太监面对面看着眼lù笑意，心情大悦，点头道：“赏你十两银子，还有蜀锦两匹。

    短暂的刀割疼痛，随即就痛得麻木了，fù人强颜媚笑道：“多谢爷赏赐。”服shì这太监沐浴、擦干身子áng歇息。

    入夜初鼓时分，邱乘云率船队一行五百人分乘九条大船到达杭州湖墅码头，早有浙江布政司衙门和杭州府衙的属官接着，要请邱太监进城赴馆驿歇息，邱乘云道：“今日已晚就不进城了，明日午后再入城拜会诸位大人。”

    既顺利到达了杭州，邱太监心中安逸，邪火直冒，夜里就折腾一个小妾，遍体抓咬，折腾得一身汗，邪火才降下去，这个小妾则要倦病数日，邱太监有三个妾shì轮着供他折腾一次日上午邱太监推说身体疲倦要在船上歇着，也不见客，也不入城，太监们都是怪脾气，杭州那些官员自然由着他，只把百余担酒食送上船去。

    巳时三刻，随役来报说邱老太爷来了宫中有地位的太监被下人尊称为爷，爷的老爹当然就是老太爷了。

    邱太监吩咐道：“扶进来。”

    片刻后，邱老汉在两个儿子的扶掖下上到大船，进舱厅时，邱太监只欠了欠身说道：“阿爹来了，坐吧。”对他那两个哥哥更是不理不睬，他那两个哥哥则是满脸陪笑，说着一些亲热奉承的话。

    邱太监在家里排行第五，邱老汉儿子多，家穷养不活就阉割一个小儿子让人带到京城去，运气不坏，顺利进宫，二十年间出人头地了成了银矿镇守太监，与布政使大老爷都能分庭抗礼原本穷得家徒四壁的邱家也仗势发达起来，邱太监对此则是心情复杂，他一方面愿意看到自家人富足阔气，另一方面对自身阉割耿耿于怀，认为邱家发达全靠他割去胯下物，实在让他气不过，所以每次看到自家兄弟侄甥都没好脸sè，不过有些事还得托付自家人可靠一些～

    邱太监道：“阿爹，咱家这次从云南来，给阿爹带来了一些土产，阿爹让人搬回家去，先不要急着用，过个三、五年再慢慢买田、买房子、买商铺”

    邱老汉一听，就知道儿子果真诬陷了别人五万两，邱老汉虽然爱财，但生长乡间，还颇质朴，老年人又总还持重些，便道：“衰狗啊一”

    “阿爹”邱太监不悦道：“咱家早和你说过了，不要再叫我衰狗，提起旧事来咱家就气，你说你除了给了我一条命和一个难听的小

    名，还给了我什么！”

    邱老汉忙道：“好好，不提那名，不提那名”心道：“那一回我正是喊了你小名你才饶我不打才相认的，后来又不让我这么叫了，衰狗啊，你这心意老爹现在是猜不透了。，…

    “儿啊”邱老汉换了个称呼，便将前几日那位姓秦的儒生带着几个奇形怪状的土人求告上门的事说了，末了说道：“儿啊，土人凶恶，咱们还是不要招惹的好，凡事与人为善嘛……

    邱太监脸sè极难看，心想：“都说土民难缠，果不其然，竟然追踪到娄余杭邱家来了。”心情烦躁，摆手道：“好了好了，你们先回去吧，明后日咱家再去见你们。”

    邱老汉不敢多说，起身出舱，邱太监那两个兄长陪笑问：“五弟，那云南土产在哪里，让人搬取下船吧。”邱太监气不打一处来，厉声道：“什么土产，一分都没有，赶紧下船！”邱家两兄弟忙不迭地退出舱厅，背地里少不得对这个衰狗五弟有怨言，两兄弟商定衰狗死了也不许在祠堂立牌位，阉人无颜见祖宗的，而且生前对家人兄弟又这般无礼…

    邱太监独自坐在舱厅中生闷气，听阿爹这口气，这银子给他他都不敢要，怕土人报复邱太监冷笑，心道：“咱家怕什么，你们不敢要，那我就带到京城去，置房产、买美妾，有银子不知道huā吗！”虽然这样想，但心里总是不舒坦。

    随役进来送上拜帖，邱太监一看，是杭州织造太监钟本华请他明日游西湖听南戏，邱太监心情愉快了一些，看剧听戏是他最大的爱好，钟太监原先在宫里是十二监之一内官监的少监，他则是八局之一银作局的，那时钟本华地位还在他之上，而现在大家都是太监了，地位相当一邱太监便道：“给来人赏钱，就说咱家明日一定去织造署拜访钟公公。”午后，邱太监进城，都指挥使、布政使、按察使这三司首脑一起宴请他，织造局钟太监也来了，太监见太安，很有点他乡遇故知的味道，两个人并排坐了，饮宴笑谈，颇为融洽，钟太监道：“邱公公明日一定要赏脸，咱家在西湖备了楼船，请了一班声伎，一边游湖，一边搬演好戏，咱家明日是专请邱公公。”

    邱太监喜道：“那就叨扰了，明日咱家先来织造局拜访钟公公，然后一起游湖看戏，都说南戏悲欢离合，煞是精彩，咱家要见识见识。”三十日一早，邱太监就带了一队护卫从湖墅码头到涌金门外织造局，将礼盒抬进去，有滇玉、翡翠、牙雕、银器，还有三七、茯苓等名贵药材，价值千金钟太监喜道：“怎敢劳耶公公厚赐，咱家必有回赠。”心想邱乘云以前不学无术，现在外派多年，与地方官绅交往应该也风雅起来了吧，便道：“邱公公，请到咱家书房看看，咱家有几件不俗之物相赠。”两个太监手挽着手来到织造官署内院书房，邱太监一看，有个十六、七岁少年在书房里观看几样玉器、铜器，邱太监起先以为这是织造局的小内监，但立即觉得不对，这少年儒童青衿装束，而且眉宇神sè没有那种低声下气的下作相，哪个小内监敢在大太监面前这副神态，这不是讨打吗“这位是？”邱太监看着那少年书生，向钟太监询问。

    钟太监笑道：“这位张公子是咱家的忘年交，山yīn张氏子弟，其先祖是隆庆时状元，张公子年方十六，本月第一次参加科考就中了县试案首，年少有才，前途无量一张公子，这位便是深得万岁爷信任的邱公公。

    张原起身叉手道：“山yīn张原拜见邱公公。”邱太监见钟太监这般夸赞这少年，自然也是笑颜相向，跟着夸奖几句，就听钟太监道：“这位张公子精于赏鉴，咱家是请他来看看咱家收藏的这些案头清供和书画名帖有没有质品，耶公公也一起看看。”张原拿起一个玉雕弥勒，说道：“邱公公请看，这是吴中治玉名家陆子冈雕琢的玉佛，工艺精湛，栩栩如生。”邱太监哪知道什么陆子冈，点头道：“好玉，刻得也好。”

    张原又拿起一个宣德炉道：“宣德炉sè分五等，以藏经纸sè最佳，钟公公收藏的这一宣德炉就是藏经纸太监道：“不错，不错，这直脚炉结实好用。”

    钟太监见邱太监似乎对这些不感兴趣，便道：“还是来看当世两大名家的画作吧，陈眉公和董翰林的名作，这幅是董翰林的孤烟远村图，邱公公以为如何？”

    邱太监看了看，说道：“董翰林咱家认得，字写得好，画得也好。”为了显示自己有见识，又道：“只是这画上方空白太多，再添一个三英战吕布最佳。”

    钟太监和张原对望一眼，一时无话可说。

    为邱太监喝彩吧，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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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敢送太监春宫册

﻿    要在《孤烟远村图》的留白处画上三英战吕布，董其昌若是知道了非气吐血不可，钟太监这才醒悟带邱乘云来他书房是大大的错误，邱乘云只爱银子，只是既然到了书房，不给邱乘云一些中意的东西总不太好，想了想，笑道：“邱公公，来这边，咱家给你看一件好东西。”对张原道：“张公子不要过来，少年人看不得。”

    张原心知这两个太监要去看yín书yín画了，道：“两位公公请便。”钟太监领着邱太监到书房内室，从书箧里取出一本装禧精美的画册，题签为“十荣图”展开一开，却是栩栩如生的连环春宫图，一共十幅，每幅一个姿势，笔墨流畅，描摹精细，画上男子与妻妾嬉闹，极尽香艳旖旎，刻画不俗，有yù有情，交合之际，男女眉目传情，那男子似在说着**话语，女子仰身扳tuǐ承受，颊映桃红，让观者血脉贲张一邱太监两眼发直，连声道：“这个好，这个好，这个比董翰林那个好。”钟太监心道：“这话让董翰林知道了，想必又要吐一口血。”说道：“这也是名家所绘，仇英仇实甫一”算了，不多说，反正邱乘云也不知道仇英是谁，向瞎子抛媚眼没意思，钟太监道：“这是咱家费了一百两银子从某巨家富室处仗势购得的，若不是咱家，那富室还不肯卖，既然邱公公喜欢，咱家就割爱相赠。”邱乘云大喜，连声道谢，这几年给他送礼的人很多，书画古玩也有，却没人敢送他春宫画，这好比送丑女明镜、送没脚的人鞋子，摆明了是恶毒讥讽，但钟太监送他春宫画则无妨，大家都是太监，不存在讥讽，只是好奇探讨而已。

    邱乘云槽春宫册子《十荣图》藏在怀里，与钟太监两个笑呵呵出来了，钟太监道：“邱公公，好戏要开演了，楼船声伎等候多时了张公子，陪咱家一起游湖听戏。

    邱太监已走出书房，却又止步道：“钟公公，那幅董翰林的画也送给咱家吧，董翰林是千岁爷的老师，这画咱家要一幅。”钟太监无奈，只好把那幅《孤烟远村图》也送给邱乘云，就不知道邱乘云会不会让人在画卷留白处添画上刘关张战吕布？

    张原与小景微她们前几天游西湖乘的是六丈长的湖船“湖山浪迹”豪华宽敝，但与今日钟太监宴请邱乘云的这艘楼船相比就是小巫见大巫了，这艘楼船长十二丈，上下三层，就仿佛把一座精美楼阁搬到湖里来一般，楼船极尽豪奢，明槛绮疏，回廊曲房，最上一层是戏台，歌童曲伎，曼诓其中，队舞鼓吹，恍如仙乐～

    邱太监凭栏观湖，春水碧于天，飞huā轻似梦，即便恶俗如邱太监也觉得赏心悦目，连声道：“钟公公，万岁爷爷还是更宠你，派你到这好地方待着，咱家却是穷山恶水的奔太监笑道：“银矿是多要紧之处，万岁爷把邱公公派到那里自是信任邱公公，公公这次回京，万岁爷定然大悦，公公不是进司礼监就是要进御马监，以后还要请耶公公多多照顾咱家。”

    司礼监和御马监是十二监中权力最大的两个内官机构，明朝那些有权有势的太监都出自这二监，所以宦官们都削尖脑袋想往这二监钻一邱太监摇头道：“咱家学问不济，比不得钟公公，回去还得在老地方银作局待着，而且这次运银途中还出了事，被石柱土司马千乘劫了五万两银子去，还不知万岁爷会不会责罚咱家？”

    戏还没开演，邱乘云自己就提起马千乘的事了，钟太监看了一眼立在船边的张原，对邱乘云道：“此事咱家也听说了，是石柱土司劫去的，关邱公公何事，公公不过几百人，如何敌得一县土司，听闻马千乘已经入狱，少不得要把银子交出来，邱公公是不会承担罪责的。”

    邱太监皱眉道：“那马丰乘爱财如命，宁愿入狱也不肯交出银子，所以难办了，五万两银子追不回来，咱家总也有过错的。”钟太监道：“让重庆、夔州二府派人去石柱搜银便是，难道石柱土民还敢反叛不成？”

    这正是邱太监担心的事，他恨马千乘对他无礼，就想勒索马千乘五万两银子，不料马千乘极其固执，明知会入狱也要到云阳来申诉，说道：“这可难说，土民不可理喻的。”

    若真逼反了石柱土民，事情闹大，邱乘云诬陷马千乘之事就会败lù，当然他邱乘云是会抵死否认的，太监做事往往就是凭一时意气而不顾后果，这时明知有些不妥也要硬撑。

    一边的张原开口道：“邱公公，在下前两日在运河边遇到一艘船，船上有好些石柱士兵，听说是要去京城告御状，不知是不是与邱公公有关？”

    邱太监已从他老爹口里知道石柱土人追踪到了这里，还威胁他邱家人，这时又听说要去京城告御状，不禁大为烦恼，心里发狠道：“咱家到了京城，就是把五万两银子全送出去，也要压制住那些刁民，你们尽管反叛好了，正好全部杀头。

    ”说道：“咱家等下就去找浙江都指挥使何大人，让何大人派兵把那些土人都抓起来，钟公公，你可要邦咱家说句话。”

    钟太监为难道：“这似乎不大妥吧，要抓那些土民，总得有个罪名才行。”

    邱太监道：“就说土民想抢劫官银，依咱家之意，要就地格杀。

    张原心道：“这太监丧心病狂的，凶残得很。”

    钟太监摇头道：“何大人怕是不会做这种事，这若是把这些土民抓起来，石柱那边肯定就要反了，何大人岂肯担这样的罪责。”邱太监想想也是，他与何大人又没什么交情，人家凭什么给他出死力，当即冷笑道：“那就让他们跟着去京城好了，咱家倒是要看看万岁爷爷会不会接他们的状纸！”钟太监道：“罢了，不说那些扫兴的事，几个土人翻不了什么bō澜，邱公公咱们一边饮酒一边赏戏。”

    这次演的剧目是精挑细选的关汉卿杂剧《感天动地窦娥冤》，酒也是颇为浓烈的徽州白酒，钟太监频频劝酒，邱太监有心事，正好借酒排遣一张原冷眼旁观，单从看戏的表现来看，这邱太监也并非没有正义感，看到戏台上泼皮无赖张驴儿要下毒害蔡婆婆，邱太监紧张地喊着：“那汤喝不得，有毒。”

    看到张驴儿害人不成反害死了自己老父，邱太监是抚掌大笑：“死得好，死得好，活该！”

    看到张驴儿诬陷窦娥，贪官要屈打窦娥招供，邱太监也是义愤填膺，一边喝酒一边骂张驴儿、骂贪官～

    很多人都这样，与己无关的事能持公断，涉及自己的那就完全不讲理了，邱太监就更典型一些，看戏时他和一般民众一样讲究惩恶扬善、同情主角，完全忘了自己方才说要把那些土民就地格杀有多么凶残！

    一出杂剧《感天动地窦娥冤》演了一个时辰，楼船也从白堤到了苏堤，邱太监喝得有些醉了，嚷嚷着叫人痛打演张驴儿的那个净角，钟太监微微而笑，叫人把那净角拖下去打，其实也就是惨叫几声让邱太监听听，又让饰演窦娥的女旦过来向邱公公敬酒一邱太监醉眼mí离，拉着那女旦的手道：“咱家怜你悲苦，赏你十两银子吧。”便让长随赶紧给银子，出手极是大方。

    那女旦又jiāo滴滴劝了两杯酒，邱太监就东倒西歪了，钟太监亲自来搀他到二层华丽的舱室歇息，一边与邱太监说些石柱马千乘的事，邱太监含含糊糊说着，嘴巴还比较严实，并没有借酒劲说出自己诬陷马千乘想sī吞五万官银的事，不过这时他已是mímí糊糊了邱太监睡了差不多两个时辰，醒来时见阳光西斜，已近黄昏了，坐起身时脑袋还有些昏沉，定了定神才记起是在西湖楼船上，抬眼见钟太监负手立在绮窗前，背对着他，便笑道：“钟公公，咱家今日贪杯了，这都快黄昏时候了。”却见钟太监转过身来，肃然道：“邱公公，你闯大祸了。”邱乘云愕然道：“钟公公何出此言？”钟太监摇着头道：“酒后吐真言，你自己把石柱劫银的事都说出来了。”邱乘云大惊道：“我说什么了？”

    钟太监只是摇头，一副我全知道的样子。

    邱乘云既懊恼又恐惧，钟本华知道了他诬陷马千乘之事，这可不得了，钟本华是可以真接把奏章送到万岁爷面前的，若钟本华一意要与他为敌，那他处境很不妙邱乘云在宫中混了二十多年，虽然不学无术，却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脸sèyīn晴，心思急转，笑道：“咱家酒后胡言乱语，钟公公莫要当真，哈哈，酒后胡言乱语作不得数的。”钟太监过来拍了拍他肩膀，说道：“邱公公，咱们是兄弟一般的人，我就是知道了你的事也不会说出来，可你酒后说的那些话并非咱家一人听到，这船上还有好些人都听到了，所以说这事迟早会走漏出去。”又码得这么晚，这一章似乎写得不错，小道想向书友们求一张，临近月底了，竞争真jī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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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烟柳断肠时

﻿    邱乘云下榻穿鞋，穿了几下没穿进去，手脚有些颤也许是酒喝多了的缘故，也许是这楼船有点摇晃一钟太监安慰道：“邱公公莫急，咱们内官自然要齐心协力，这事虽然有点麻烦，但对策应该还是有的。”邱乘云穿好鞋“扑通”一声跪在钟太监脚下，声音干涩道：“钟公公，这回全仗钟公公相救了。”这时必须巴结钟太监，太监怕太监。

    钟太监赶忙扶起道：“何必如此，咱们混迹宫廷官场，谁没有一个急难，全靠知交好友帮衬，来，坐，咱们好好商议一下对策。”邱乘云有点气喘，问：“不知都有哪些人听到了咱家的胡言乱语？”钟太监道：“起先只三、四个，估计现在全船的人都知道了，邱公公你是知道的，人人都是长舌fù，虽然咱家可以严命这些人不可泄漏，但人多口杂，想完全掩盖几无可能，所以还得另外想办法。”邱乘云心里暗悔，实不该在钟本华面前说起劫银的事，不提那个话头，他也就不会酒后失言，现在有把柄落到钟太监手里，别看钟太监说得好听，若得不到好处，谁肯帮你遮掩，果断落井下石，这世道，他算是看透了，咬咬牙，低声道：“事已至此，咱家也不瞒钟公公，那马千乘藐视咱们内官，所以咱家就要让他识得咱家的厉害，那五万两银一分不少，这样，钟公公三万两，咱家二万两，如何？”江南三大织造局都是肥得流油的衙门，钟太监不算太贪，比较本分，可若完全不贪也做不成织造局太监，每年得向宫中各权力监局打点，没银子怎么行，清官是做不得的，但开口就三万两这样的巨额贿略还真是没有过，钟太监心想：“张原给咱家揽来的这事到底是祸还是福？”“邱公公，咱家说了，咱们是兄弟一样的人，咱家怎么会这样与你分银子，而且这银子分不得，马千乘既真是被冤屈的，他定然没银子交出来，交不出银子那案子就结不了，马千乘就是死罪，马氏世袭石柱土司，若马千乘冤死，石柱土民必反，到时朝廷要征饷派兵围剿，这事总会扯到邱公公头上，咱们受命出京的太监虽说得万岁爷的信任，但眼红盯着咱们的也多啊，到时里外一夹，咱们还有活路吗？”钟太监深为自己如此的雄辩而佩服自己。

    邱乘云额头冒汗，钟太监这话说得没错，内官中艳羡眼红盯着他们的很多，一旦外面出事，宫中进谗言的就多了，他邱乘云二十年间在宫中见识可不少，那些头一天还作威作福的太监，第二天就被处死了，处死太监很简单，万岁爷一句话就行，象他这样品级的太监，就是掌印太监也能决定他的生死，不比外官，还要什么三法司审判，象孙隆那样为万岁爷揽财的即使闹出了大事，万岁爷也要包庇，而他这是侵占了万岁爷的五万两银子，到时候平乱又要银子，一旦事，不用说，肯定是乱杖打死邱乘云原本刚愎自用，不把石柱土司的人放在眼里，现在被钟太监这么一说，也害怕了，颤声道：“这可如何是好，钟公公一定救兄弟一把啊。”“别急别急”钟太监道：“目下情势还没大坏，咱家以为，解铃还须系铃人，还得与石柱土司的人商谈一下才好，邱公公这银子还得还他们才能消灾无事。”邱乘云这时已经完全被动，却还挣扎道：“咱家都向万岁爷爷禀报过了，说银子让马千乘劫走了，这时交出来不是自打嘴巴子吗，若是这样，咱家宁肯死撑到底。

    钟太监道：“当然不会让邱公公这样自相矛盾，咱家一时也想不好，不如请那位张公子来商议一下，这事他也听说了，瞒不了他，张公子为人仗义，才智过人，不然咱家也不会这么看重他。…，

    邱乘云这时也只有听钟太监安排。

    饱览了西湖美景的张原进来了，向钟、邱两位太监拱手，钟太监便向他问计，张原道：“在下愿为两位公公效劳，可由在下先去石柱土人那里试探，然后再来商议对策。”钟太监点头道：“知彼知己，战不殆，有劳张公子了，那请快去快回，咱家与邱公公暂不回衙署，就在这船上等你消息，免得放人上岸，走漏了风声。”邱乘云也拱手道：“有劳张公子，咱家定有重谢。”楼船在白公堤靠岸，邱乘云在舱室绮窗内看着张原带了一个小奚奴和一个婢女上岸往运河埠口方向而去，春阳西斜，这时大约是正申时，斜阳烟柳，湖景正美，但现在的邱太监是没有半点心情欣赏了，他向钟太监拱拱手：“钟公公，咱家到舱外透透气。”跟着邱乘云上楼船的有两个长随阉人和四个仆役，邱乘云在底层舱室找到他们，六个人还在推杯换盏，一个个喝得满脸通红邱乘云劈手揪住一个小长随的鼻，拖出座位，问：“咱家醉酒时你这小奴才在哪里？”这小长随大着舌头道：“公公醉了睡大觉，小的就偷闲也在这里喝两杯，今日尽兴对？”

    邱乘云左右开弓给了这小长随几个耳光，又一脚踹得他仰面朝天，指着另几个人恨恨道：“待回去再收拾你们，你们这些狗才误了爷爷的大事。”

    邱太监脾气也无益，还得心急如焚、坐立不安地等张原回话。

    张原带着穆真真和武陵出了白公堤北端，便见穆敬岩候在那里，说道：“少爷，秦老爷在西泠茶楼等候多时了。”

    张原来到西泠茶楼，在楼下盼望已久的秦民屏赶紧迎上来，先问：“张公子，事情如何了？”

    张原微笑道：“不出所料。”

    秦民屏大喜，道：“家姊在二楼，张公子请上楼说话。”

    秦良玉穿着苗民女子的盛装，青素sè的齐腰紧身左衽上衣，下面的褶裙绚丽如彩蝶，头戴银冠，xiōng前满是银饰，身材又是极高1英气逼人。

    张原道：“邱太监已经屈服，现在就是让那五万两银子以何名目回到帐册的问题，不能把邱太监逼得太急，不然这阉竖说不定会死撑。”当下张原一边饮茶一边与秦良玉、秦民屏姊弟商议事情，看看夕阳落山，起身道：“秦兄这就与我去见邱太监？”秦良玉道：“我去。”站起来比张原高一头，一身银饰清脆碰响。

    什么女子不能抛头lù面，秦良玉没这个忌讳，十年前平播州杨应龙之乱，马千乘率三千土兵先行，秦良玉领着五不支饷土兵助战，夺桑木、大滩等险关，屡立奇功，有女将军之称，在石柱土民心目中，秦良玉的威望不亚于马千乘张原和秦良玉、秦民屏等人赶到白公堤，幕sè沉沉而下，湖上游船已稀，游人纷纷回城，泊在白公堤畔的那艘华丽的楼船已经点上数十盏红纱罩灯笼，船上放下踏板，张原领着秦良玉和秦民屏上船去，钟太监和邱太监立在船边相迎。

    张原向钟、邱两位太监拱手道：“钟公公、邱公公，这位便是马宣抚使夫人，这位是马夫人之弟秦先生。、，

    钟太监满面春风、邱太监一脸yīn沉，一起到二楼船厅坐定，仆役上茶后就都退出去了，宽敝明亮的船厅中只有张原、秦良玉姊弟和两个太监一共五个人。

    张原道：“两位公公，马夫人在此，面谈最好。”钟太监点点头，对邱乘云道：“邱公公先说，要如何妥善处置此事？”邱乘云眯眼瞧着秦良玉、秦民屏姊弟，说道：“咱家绝不向万岁爷承认冤枉了马千乘，若是承认了，咱家就是一个死，左右都是死，不如拖着你们一起死。”

    钟太监忙道：“邱公公莫急，这事必有双方相安无事的对策一马夫人有何话说？”秦良玉向钟太监一拱手，说道：“多谢钟公公，小fù本来是要跟着邱公公的银船一起进京的，我夫君若冤死，小fù和十万石柱土民绝不会善罢甘休，今日得钟公公转圜，事情有了转机，小fù自然也愿息事宁人，一切听钟公公示下。”

    钟太监点点头，说道：“咱家有个两全之策，你们不妨听听，那银子可以报称是石柱土民无知抢下的，马将军并不知情，现在马夫人追查出银子，赶到杭州交还给了邱公公，邱公公颜面无伤，可以进京复命，万岁爷那里定有重赏，至于马将军，肯定是无罪释放的，这样皆大欢喜，两位以为如何？”

    邱乘云清楚钟太监说的的确是目下最妥当的化解危机的对策，只是这样他显然是最大输家，他五万两银子贪不住了，冷笑道：“马夫人，还不赶快谢过钟公公，没有钟公公，咱家就与你们拼到底，谁让马千乘当日羞辱我！”

    钟太监道：“邱公公，马将军当然早犯了你，却也在云阳狱中待了数月，也算惩罚过了既然两位无异议，那么这事就这样说定了，明日在运河交银，咱家来作见证。、，

    秦良玉、秦民屏躬身道：“多谢钟公公主持公道，石柱土民感恩戴德。”邱太监也只好yīn着脸拱手道：“多谢钟公公代为化解此事。”心里郁闷至极，五万两银子没了，还欠钟太监一个天大的人情，少不得又要送上一份厚礼相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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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驿递斟合牌

﻿    三月初一上午辰时，钟太监来到湖墅码头银船拜会邱太监。片刻后，就见秦集玉姊弟领着一队土兵来了，四十个土兵抬着二十只沉重的厚木箱，宣称是追回的五万两官银，请邱公公亲自清点邱太监这时也只得帮着演戏，装模作样一番，对秦良玉道：“既然银子已追回，那咱家即刻发驿递报知朝廷，至于尊夫马宣抚使能否免罪出狱，那就要看万岁爷的恩典了。”秦良玉道：“银子都已追回，擅自劫银的土民俱已处决，我夫君若还得不到恩赦，那我还是要入京城向有司申辩。”这是警告邱太监不要暗中再挑事端。

    邱太监冷笑。

    钟太监道：“朝廷对各部土司一向恩渥，官银既已追回，马将军当然会免罪出狱，望马将军、马夫人以后要勤于王事，多多报效朝廷。”正说话间，按察使张其廉亲自来请邱太监赴午宴，见钟太监也在此，还有11中土民，一问才知官银失而复得，赶忙向邱太监道喜，邱太监只有皮笑肉不笑虚与委蛇，婉谢张分守的邀请，说昨日承钟公公在西湖上宴请，他今日要回请一张其廉便道：“改日再来相请邱公公。”忽然看到钟太监身边的张原，奇道：“这不是肃翁族孙张原吗，何由至此？”张原叉手道：“1小子赴松江为姐夫祝寿，途经杭州，恰遇钟公公，就暂留了两日，今日是一定要启程了，不然就赶不上寿宴了。”钟太监对张原道：“不急不急，明日再走，令姐夫不是初七寿诞吗，来得及，明日再走，咱家还有话对你说。”

    按察使张其廉见钟太监与这少年这般投缘，实在是有些稀奇，便也凑趣道：“那我明日宴请邱公公和钟公公，张原你也一起来。”

    张原忙道：“大人见谅，1小子实耽搁不得了，待小子从松江回来，一定来拜见张大人。”钟太监笑道：“张公子这次是趁着县试与府试的间歇往返松江呢，行sè匆匆啊。

    这么一说，张其廉记起来了，便问：“张原，你县试考得如何？”

    张原道：“小子侥幸中了案首。”

    一边的钟太监道：“山yīn才人辈出，山yīn的案首可不易得啊。”张其廉也喜道：“果然少年才俊，不枉钟公公当日这般赏识你。”既然钟太监定要留张原明日再走，张原也只有从命，回船上等着，中午时秦良玉姊弟将附近一座酒楼包下，请张原及船上婢仆一同赴宴，秦良玉、秦民屏姊弟郑重向张原道谢，十岁的马祥麒少不了又要遵母命向张原磕响头张原问：“马夫人，你们是回夔州还是要在杭州等赦令？”

    秦良玉道：“1小fù先回夔州，让二弟在这里等消息。”

    张原道：“马将军很快就能免罪出狱的，就是委屈了这么些日子。”秦良玉道：“不是遇到张公子，小fù母子还要跟到京城去，前途未卜啊，感jī的话小fù也不多说，只盼日后能有报答张公子的机会。”张原忙道：“千万不要有这样的机会，我可不想遭难求救。”秦良玉、秦民屏皆笑。

    秦良玉道：“张公子吉人天相，绝不会有什么困窘危难之时，小fù是说张公子日后有用得上我石柱土人之处尽管开口，能为张公子效力是我石柱土人的荣幸。”

    张原道：“在下不会有sī事相求，此次相助正是敬马将军、马夫人忠义。”秦良玉、秦民屏大为感动，对张原是既感jī又敬重。

    秦良玉道：“张公子这边小fù也不敢以俗礼相谢了，张公子的大恩是报答不尽的，但钟太监那边该怎么相谢？”

    张原道：“内官爱财，钟太监也不例外，还是送银子吧，要送就多送些，送五千两。”

    马千乘下云阳狱后，秦良玉让人给邱太监送责五千两银子，邱太监不收，现在当然不用给邱太监送银子了，转送给钟太监还更心甘情愿一些，所以张原狮子大开口让她送给钟太监五千两，她也没觉得有什么过分的，道：“好，等下就让我二弟送去。”

    用罢午餐，张原与穆真真等人回到三明瓦白篷船，陆大有方才喝酒很起劲，这时又记起主人寿诞了，搓着手一脸着急道：“介子少爷，今日赶路都怕来不及，明天走的话只怕真赶不上了。”

    张原道：“救人急难要有始有终，今日邱太监回请钟公公，应该还有话要说的，明日一早我就去见钟公公，然后我们就上路，兼程赶应该还是能赶得到的。”红头樟船的秦民屏午后就带着六外土兵抬着真正的银箱去织造衙门了，傍晚时还不见回来，张原是内心笃定，在舱室里练小楷，看看夕阳西下新到岸上传来秦民屏的声音，便搁下笔走出舱室，正见身材魁悟的秦民屏跳上船来，说道：“张公子，我在织造署等了半天钟公公才从湖上归来，可钟公公一分银子都不肯收，这如何是好？”

    张原心道：“我是给你们省钱，你们若送五百两、一千两，或者huā重金去买了什么金玉书画之类的，钟太监说不定就收了，你这大箱大箱银子抬过去，钟太监当然不好意思收了一钟太监有邱乘云给他送礼就足够了。”笑道：“钟公公高义，有古贤人之风，他既不肯收银子，你们便在石柱给他修一座生祠，他是内官，怕死后无人祭祀，比较喜欢生祠的。”

    秦民屏道：“但凭张公子吩咐，我立即就去向钟公公禀明，这回不管钟公公推辞，非建不可。”又道：“那钟公公说了，要我把这些银子转送给张公子”张原忙道：“不要多说，我若收银子，那我们恩断义绝。”秦民屏不敢多说，突然跪倒向张原就拜，等张原要跪倒还礼，秦民屏就已经站起来将他扶住，说道：“张公子，这一拜你必须受，否则我就到山yīn去拜。”说罢便跳上岸去，大步再往涌金门外的织造署而去。

    船娘烧好了饭菜，鱼肉、佳蔬、鲜汤，还有绍兴壹酒，这是为张原一人准备的，其他人虽也有肉蔬，但显然没有这么精致，张原也没说什么让武陵、穆真真、陆大有这些人与他一起用餐，尊卑有别对现在来说是普世价值观，他不想挑战这个，他要做的事还很多张原盘tuǐ坐着，吃鲜鱼、饮直酒，看着夕阳的余辉从篷窗外消失，用罢晚餐，秦民屏回来了，径来见张原，后面还跟着钟太监那个干儿子小高秦民屏道：“张公子，钟公公一再婉拒建生祠，我一力坚持，钟公公见推却不得，便道既要建那就在这西湖畔寻一幽静之处建一所小祠，或许杭人感他不曾扰民，会有些香火。

    张原心里暗笑：“钟太监倒是会选地方，嫌石柱穷乡僻壤，生祠要建在西湖畔。”说道：“那好，秦兄反正是要在杭州待一段时日的，就尽快为钟公公开建生祠吧。”那钟太监的干儿子小高候在一边，待张原、秦民屏二人说了一阵话，这才上前道：“张公子，公公有要事相商，本来是想明日请张公子去的，怕耽误了公子行程，所以请张公子现在就去相见。”岸上，织造局的马车在等着，两匹雪白大马拉着装饰奢华的四轮车厢，宛若居室一签。

    张原上岸乘马车去织造局，穆敬亭和穆真真步行跟随，来到织造署，张原下车，跟着小高去官署内院书房见钟太监钟太监见张原到来，开口便问：“张公子，那马千乘内弟硬要给咱家建生祠，可是你的主意？”

    张原叉手道：“秦民屏先一次回去，说公公不肯收礼，让他们万分过意不去，又担心是哪里礼数不周，便来问我，我就提议让他们在石柱为公公建一座生祠，所费不多，又能让土民知道公公的恩德，料想公公不会责怪。”钟太监笑了起来，连连摇头道：“你小小年纪对人情世故这般通透，再过些年那还了得，你说咱家是应该喜欢你呢还是应该畏惧？”张原微笑道：“钟公公说了的，你我是忘年交，我即便有点小聪明，若无友朋相助，那又能成什么事。，…

    张原的回答既谦恭又明确，钟太监心情愉快，说道：“咱家来江南数载，就认你这一个解友，你很好，又不贪财，咱家让秦民屏把那五千两银子转送给你，你竟不要，难得一实话说，建生祠咱家是欢喜的，自己嘛不好意思建，有人代建岂不是美事，建在石柱没意思，难不成咱家还要跑到那11东大山里去看建得如何了，建在西湖边最好，咱家喜欢西湖，方才也对那秦民屏说了，让他们出一千两银子即可，超出的钱咱家自己出，咱家要的就是这个名声。”

    张原道：“么公是西湖功德主，已然美名远扬。”

    钟太监大乐，声音转低，说道：“这次与你一起算计邱千乘，着实有趣，那邱千乘今日还送了我三千两银子，我若不收，他还不放心，只好笑纳，这银子等下你拿一千两去，不许推辞，不然咱家不认你这个朋友，还有，你明日赶去松江怕时间紧迫是吧，咱家借你驿递斟合牌，水路、陆路都有驿站可供歇息用餐，要车要马都方便，待你回程时再把斟合牌还咱家便是。”求一张推荐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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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夜半钟声到客船

﻿    第一百三十六章夜半钟声到客船

    洪武二十七年的《寰宇通衢》记载明初道路纵为10900里，横为11750里，经过两百多年的发展，以驿站为中心的驿路已经是四通八达，陆路一般四、五十里就有一座驿站，水路驿站相距稍远，七、八十里会有一座，陆驿有车马、驴骡、脚夫，水驿有舟船、水夫，可供使用，无论陆驿还是水驿都能提供食宿，而且这一切还都是免费的，但一般民众享受不能驿站的便利，这是供官员进京或者致仕、朝廷钦差和边镇飞报军情用的——

    明初水马驿递符验还比较严格，嘉靖以后就滥了，王裔、官员有驿递大勘合牌，有权征调马二匹、民夫十人、舟两只，赴国子监的监生、外出公干的吏舍也有权使用驿递小勘合牌，搭乘车马舟船以及住宿免费，那些王裔高官出行，马二匹、民夫十人哪里够呢，所以往往超越规定，征马、民夫征用过倍，这样也就罢了，很多官员还把勘合牌送给亲朋好使用，驿站送往迎来，疲不堪命，现在钟太监把织造衙门的小勘合牌送给张原使用就是这种情况（武动乾坤最新章节.），这在当今是很普遍的事，见怪不怪——

    张原心道：“还是我内兄商周祚廉洁正直，接家眷进京都是用自家舟船。免费章节请访问。”

    虽然如此，张原还是接受了钟太监借给他的驿递小勘合牌，嗯，借机考察一下驿站民情嘛，据说明朝灭亡的又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崇祯二年裁减天下驿站，李自成原是银川驿卒，驿站一裁减，李自成失业了，又逢灾荒，没饭吃，于是就反了——

    张原道：“多谢公公借小勘合牌，但这一千两银子我如何受得！”

    钟太监笑道：“你为邱千乘排忧解难，如何受不得？邱千乘说了，张公子的谢礼也全在我这里，所以咱家分你一千两，怎么，莫非你嫌少？”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邱千乘当然不会说给张原的谢礼全在钟太监这里，邱千乘根本就没把张原放在眼里，而钟太监给张原银子也并非钱多得不耐烦非要送出去，这在于一种利益联盟，张原若不收银子那绝对就有隔阂，收了则是沆瀣一气，大家交情就更进一步了，通过这次算计邱千乘，钟太监见识了张原的智谋，更重要的是，张原八股文作得好，通过科举入仕是必然的，所以钟太监认为有必要结交张原，识人于微贱时岂不是有眼光？

    张原躬身道：“这是公公所赐，张原就腆颜领受了，希望日后能有报答公公之处。”

    钟太监满意地点着头，端起茶盏道：“喝茶，喝茶，这是西湖龙井，张公子喜欢的话，咱家也送你两斤。”这不是端茶送客，是真正随意的交谈。

    张原道：“公公督造杭州，真是让人羡慕啊，单这山水之美，日夜熏陶，几个人能享受到。”

    钟太监呵呵而笑，忽然笑容一收，肃然道：“虽日日对湖山之美，但咱家还是忧心忡忡啊，张公子聪明过人，不知能否为咱家解惑？”

    张原心道：“钟太监该不会是饱暖思淫欲想重新长出来，这我可帮不了你。”说道：“不知公公有何忧虑，张原虽然年幼，或许也可帮公公参谋一二？”

    钟太监沉吟了一下，说道：“这杭州咱家也待不久了，后年咱家就要回京，这在外面待久了，重新回宫当差还真是不适，张公子可有什么法子让咱家留在杭州？”

    钟太监也是一时感慨，随口问问的，并不指望张原真能想出办法让他留在杭州，张原虽然聪明，毕竟年少，而且又不了解宫里复杂情况（武动乾坤最新章节.）——

    却听张原说道：“公公在外，任命掌握在皇帝和掌权太监手里，除了托人回去送礼打点没有别的办法，小子以为，公公才学过人，对皇帝忠心耿耿，就是做司礼监秉笔太监也是做得的，做到秉笔太监，自然扬眉吐气。”

    钟太监摇头道：“咱家是内官监的，掌管宫室、陵墓营建和妆奁器用之事，虽在外面采办了几年，这回去呀还得在内官监，虽说内官监也不错，但与司礼监没法比。”

    张原心想：“现在是万历四十一年，万历皇帝还有六、七年好活，一朝天子一朝臣，钟太监想要入主内廷中枢就要预先得到皇太子朱常洛的信任，不过朱常洛是个短命皇帝，红丸案会不会照常发生，我能起到什么作用？魏忠贤现在已经在皇长孙朱由校身边了？钟公公这人不错，我该怎么给他指点迷津？”

    钟太监见张原蹙眉沉思的样子，笑道：“不难为你了，咱家只是随便说说。”

    张原诚恳道：“钟公公，在下斗胆一言，宫廷竞争最主要的是跟对人，公公想要在众多内官中脱颖而出必须跟对人，而且眼光要放长远一些，那些目前当权太监不用过于攀交，因为巴结他们的人太多，你去争宠反而容易树敌，皇长子、皇长孙那边的内官，公公如果可以的话应该多多亲近。”

    钟太监神色一凝，张原这话可谓深谋远虑，这岂是一个十六岁少年想得到的，但显然是真心为他着想的，低声道：“万岁爷宠爱福王，至今不让福王就藩洛阳，对千岁爷不甚待见，只怕——”后面的话没明说。

    张原道：“福王即将就藩，不是今年就是明年，这是大势所趋，钟公公看着好了。”

    钟太监盯着张原，问：“你懂易卜星占？”

    张原微笑道：“何须易占，钟公公在宫中多年，想必也知道皇帝与大臣们关于立储这国本之争争了二十多年，到底是谁胜了？”

    钟太监恍然道：“你是说朝臣能逼迫福王出京就藩？”

    张原含笑不言。

    钟太监下下打量张原，有些不可置信地问：“你小小年纪为何识见这般老辣敏锐？”

    张原道：“无他，好学深思而已。”

    钟太监赞叹不已，却又道：“若明年福王果真出京就藩，咱家就服你，以后咱家对你言听计从。”

    张原严肃道：“公公，这话是你我二人的密室私语，万万不能对他人说起，不然你我都是重罪。”

    钟太监连连点头道：“这个咱家知道，咱家在宫中多年，若连这点利害都不知道的话也活不到现在。”

    ……

    钟太监送张原出织造署已经是夜里亥时，钟太监依旧派马车送张原回运河埠口，十两一锭的银子共一百锭装在一个皮箱里一起搬马车，还有两斤龙井茶和两坛宫廷御酒“寒潭春”——

    钟太监与张原拱手道别，看着张原车，直至马车驶远才转身回去，织造署的长随、仆役、门子见钟公公对这个少年生这般礼遇都是惊奇不已，就是布政使、都指挥使、按察使这三司首脑钟公公都没有这么相送过！

    ……

    到了运河埠口，张原下车，穆敬岩将那只皮箱搬取船，七、八十斤的箱子对他这个黄须力士来说简直轻若鸿毛，武陵和陆大有也岸来，帮着把两坛酒搬到船去——

    秦民屏从红头樟船下来，正看到织造署的马车回去，向张原拱手道：“张公子，那钟公公可还有什么吩咐？”

    张原道：“没什么事了，就是那生祠要抓紧，钟公公既然说了只让你们出银一千两，你们也不要多出，但一定要多向钟公公请示，不要擅作主张。”

    秦民屏自是连连称是，当初邱太监勒索三千两，后来送去五千两邱太监不收，这次他们带了一万五千两银子准备打点营救马千乘，不料在杭州遇到张原，只费了一千两银子就基本化解了这次危机，张原真乃他们石柱土民的福星！

    与秦民屏在岸边相谈了一会，二人道别，张原到三明瓦白篷船，将钟太监借给他的杭州织造署小勘合牌交给陆大有收好，路引也在陆大有那里，陆大有见多识广，喜道：“好这是勘合牌，好极，好极，我们的船可以畅通无阻了，这样的话，我们就不用担忧初七之前赶不到青浦了。”

    这运河颇多关卡，有税监关卡、有州县关卡，都要向过往客船、商船收税，往往一耽搁就是一个多时辰，有了这勘合牌，那就什么税都不用交，水路、陆路畅通无阻，这才是勘合牌最大的便利——

    张原笑道：“明日一早就动身，争取初五日天黑前赶到，姐姐、姐夫想必都等得急了。”

    张原让船娘备水沐浴，穆真真将少爷换下的衣物用一个竹篮装着到运河另一边的那条小溪去洗，说运河里的水不干净——

    张原独自在舱室灯下看了几页《性，临摹了半篇祝枝山的《前赤壁赋》，忽听得极远处传来更鼓声，在静夜中显得空灵静妙，连响三声，停一会，再响三声——

    已经是半夜三更了，张原闭起眼睛，享受夜半钟声到客船的幽趣，却又猛地站起身来：

    穆真真怎么还没回来，黑灯瞎火的她去洗衣不会掉到水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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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 袭胸

﻿    张原举着铁皮灯走出舱室，遥遥一照，四下里昏黑一片，流水沉沉，埠口河岸大大小小的船只静鼻如睡，只有岸上的酒家还有稀疏的灯火，张原心中着急，正要叫上穆敬岩一起奔那边小溪察看，就听到不远处穆真真的声音欢喜道：“少爷，婢子回来了。”

    张原松了口气，举着铁皮灯走到近岸船头，看着一个绰约的身影轻快地走过来，说道：“就两件衣服，怎么洗这么久，我还以为你掉到水里去了。”

    “还有婢子自己的两件衣服…

    ”穆真真感着少爷的关心，心里欢喜，挽着竹篮，轻盈走过踏板，跳上船头，带起的风把铁皮灯扑灭了，张原习惯了这一点灯火，灯一灭，眼前一黑，空着的右手下意识的就往前一伸，盲人探路嘛，就是这个姿势，张原眼睛盲了几个月，这动作很熟练一穆真真眼疾手快，见少爷两眼茫然那手就直奔她xiōng部来了，若躲闪的话怕少爷踉跄跌跤，赶紧单手急缩，手掌竖起，护在xiōng前，少爷的手掌就与她的手掌撑在一起，好似高手拼掌力一般这堕民少女原本老虽粗糙的手掌因为泡久了水，也显得柔软起来，张原缩回手，笑道：“真真走路带风啊～

    这么黑的天你看得到洗衣服？”

    穆真真籍着夜sè掩盖羞容，答道：“还是有星光的，反正洗衣服不是认字，不用看得那么清楚少爷，灯给婢子，婢子去接火。”放下竹篮，从少爷手里接过铁皮灯，走到船尾小篷舱，那里有养在炉子里的暗火。

    穆真真点上灯，一手护着灯焰走到前舱，见少爷已经回舱里来了，便将铁皮灯放回舱壁，为少爷铺好被褥，冁然一笑，返身出去晾衣服，回来时见少爷已经睡下了，她便去吹熄了灯，坐到里铺，mōmō自己披垂的长还有些湿，便用一方巾帕轻轻揉拭着，就听一边的少爷问道：“真真，你还到小溪去洗澡了？”

    穆真真脸一红，低低的“嗯”了一声。

    张原道：“以后就在舱室里洗，我和小武出去一下就行了，天还没热起来，你半夜跑到溪里洗浴，着凉生病了或者怎么办？”

    穆真真轻声道：“婢子知道了，下次不敢了。”

    天气有些反常，去年冬天那么冷，而现在才是幕春三月的上旬，这夜里竟如初夏一般有些闷热。

    三月初二早上，张原去秦良玉的红头樟船向秦氏姊弟道别，秦良玉、

    惊讶道：“张公子现在就走吗？”

    张原道：“即刻就走，再不动身就赶不到我姐夫的寿宴了。”

    秦良玉道：“那小fù也不敢多叨扰，小fù也给张公子的姐夫备了一份寿诞贺礼，张公子万勿推却。”

    张原知道拒绝不得，说道：“那就多谢了，不过在下有言在先，夫人的贺礼可不能超过我给家姐夫的贺礼，那样我就没面子了。”

    秦良玉知道张原这是不肯收厚礼，只好问：“张公子给令姐夫备的是什么礼物？”

    张原道：“就是纹银六两，还有绢布数匹。”

    秦良玉道：“那小fù也这样备一份薄礼，还有一些土仪，无非果品、竹笋、蜂mì。

    ”又道：“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再见张公子！”

    张原微笑道：“为国效力，殊途同归，总还有相见之日，夫人保重。”

    张原回到白篷船，几个土兵将礼物搬过船来，船工解榄，踏桨划…

    楫，白篷船缓缓离岸，就见岸上自秦良玉以下数十名石柱土兵齐齐跪倒，秦良玉清亮的声音道：“拜别张公子，祝张公子一路顺风。金榜题名。”

    张原跪倒还礼，待站起尊时，白篷船已转向北行，看不到岸上的秦良玉等人了，只见舟楫往来，嘈杂不休，运河繁忙的一天又开始了张原负手立在船头，朝阳初升，春风拂面，操劳了几日的身心终于放松下来，暂留杭州的这十天收获不小，好比一局围棋，己方布局精妙，有暗伏的手段，棋势开阔，但现在依然要循序渐进，科举，科举才是他必走之路，嗯，钟太监还送了他一千两银子，这是一笔巨款了，该怎么用这些银子再生财呢？

    “介子少爷”

    陆大有走到船头，立在张原身边，也是轻松愉快的样子，说道：“照这样的行程，不耽搁，初五日天黑前就能赶到青浦，小人离家时少奶奶嘱咐小人一定要照顾介子少爷平安到达，这一路行来，介子少爷处处有贵人照拂，何须小人照顾，只能领个路。”

    张原微笑道：“陆管事是我姐夫得力的家人，这回也辛苦陆管事了。”

    陆大有道：“有什么辛苦的，倒是介子少爷辛苦，在船上还读书不辍，这次少奶奶见到介子少爷不知会有多欢喜，少爷是山yīn具试案啊。”

    张原道：“很快就要见到姐姐、姐夫和两个小外甥了，我也欢喜得很，对了，陆管事，姐夫家的棉布丝绸商铺还兴旺否？”

    陆大有道：“不瞒介子少爷，陆韬少爷虽是家老爷的长子，但一向不受宠爱，家老爷独爱幼子陆养芳，商铺也都是二少爷在经营，小人是跟着大少爷的，所以小人也不大清楚陆氏棉绸商铺生意到底怎么样。

    张原心里微微一沉，以前不觉得，现在听陆大有这么一说，似乎姐姐嫁给陆家后日子过得也不甚如意，姐夫陆韬不受其父宠爱，姐姐若曦自然也跟着受冷淡，这次去要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武动乾坤最新章节.）行船无事，张原除了自己看书习字之外，就是教穆真真认字，这堕民少女非常认真，十来天时间，《前后出师表》就会背俑了，而且上面的字都认得，张原单独在纸上写出《前后出师表》中出现过的字她也能认出来，张原夸赞道：“真真很肯学，跟着我再学几个月就比小武强了，小武懒，不肯用心。”

    武陵心道：“少爷以前也懒，我还不是和少爷学的，读书都不用心，只是少爷去年夏天以后突然勤奋起来了，变了个人似的。”说道：“少爷也没这么用心教过我啊，教真真姐少爷倒是很有耐心。

    ”说罢，嬉笑着钻出舱门帮船工划楫去了，武陵可不傻，少爷对穆真真好他可都看在眼里呢。

    穆真真脸红了，张原倒是面不改sè，说道：“这人懒倒是会找理由一真真前后出师表都学会了，那我开始教你《前赤壁赋》。”

    张原本来也没打算仔细教这堕民少女认字，当日只是一时兴起教她背诵《出师表》，没想到穆真真肯学，还相当聪明，那就教下去，不教千字文、不教三字经，就教她背俑古文，只要背俑几十篇下来，该认识的字也差不多都认识了，而且还能有一定的阅读能力，只要肯学，断文识字就是这么简单沿路遇到钞关税站，陆大有出示勘合牌，就都立即放行，从杭州到嘉兴水路两里，沿途就有四、五个税卡，比驿馆还多，而有太监镇守的钞关就只杭州一座，其余都是地方sī设的税站，每个县都在商旅必经的水陆要道上设卡收银，张原现，那些有字号的大商船往往通行无阻，而被拦住收税的都是一些小商小贩，贫者愈贫，富者愈富一张原虽有勘合牌，只作通行证用，并未去水驿吃喝拿要，初二日一早从杭州出，初三日午后船到了嘉兴，京杭大运河从这里折向正北去苏州，要去松江府青浦西则要舍舟陆行。

    张原给了船工夫fù五钱银子，让他们在嘉兴等他十天，十日内他是一定要赶回嘉兴来的，下月初九的绍兴府试可不等人。

    那只装有一千两银子的皮箱当然要带着上路，张原一行五人在嘉兴歇了一晚，次日一早向嘉兴驿馆要了一辆马车，张原乘车，一干礼物也全在车上，其他人步行，初五日午后赶到次溪，让那驿站马夫驾车回去，他们一行五人从次溪雇了一艘船，从次溪驶往薛淀湖，再经薛淀湖往大黄浦，顺流而下，船行颇快，果然在天黑前进入青浦县城一张原的姐姐张若曦这两日心神不宁，按说弟弟张原月初这几天就该到青浦的，可今日都初五了，还不见张原到来，张若曦有些担心弟弟从未出过远门会不会途中患病或者出了其他什么意外，便央求夫君陆韬多派几个家人往来路迎一迎，陆韬去对父亲陆兆坤一说，陆兆坤正为富仆叛逃松江董氏追讨不得而烦恼，把陆韬呵斥了一顿，陆韬比较懦弱，黯然退下一张若曦愤愤不平，这日午后申时，她带了两个婢女，领着两个孩儿乘帷轿前往城南大黄浦水路埠口，看能不能接到弟弟张原，接不到话也可向从杭州、嘉兴来的客船打听一些消息～

    夕阳残照，城墙斑驳，张若曦的两牟孩儿一个六岁、一个四岁，一边一个牵着母亲的手，站在埠口高岸上，看着河中往来的舟船，两个孩儿一齐问：“娘亲，介子舅舅在哪条船上啊？”

    张若曦正待哄再个孩儿，忽听身边一个婢女惊喜道：“那不是陆叔吗，陆叔回来了。”

    张若曦定睛一看，果然是陆大有，可怎么只他一个人！

    从上一个大情节到下一个大情节，其间竟然这么难写，小道苦哉，码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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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履纯履洁

﻿    张若曦心慌得不行，不知弟弟出什么事了，便锐声唤到：“陆大有，我弟张原呢？”

    陆大有刚走上埠岸石阶，听到叫声，抬头一看，喜道：“少奶奶，介子少年来了。”手朝下面那条船一指、

    张若曦凝目一看，那条船的船头立着一个身穿柳青sè儒童衿衫的少年，那少年听到叫声也正仰头朝高岸上望，眉目宛然，正是她弟弟张原。

    张若曦喜极，悬了几天的心霎时放下，整个人有点软，就听下面河岸船头的弟弟张原高声道：“姐姐，我在这里。

    ”说着，跳上岸来，朝她快步奔上，她身边的两个孩儿摇着她的手，想要挣脱开去迎接舅舅，一边迭声喊着：“舅舅舅舅，舅舅舅舅埠岸陡峭，张若曦怕两个孩儿跌跤，不肯放手，两个孩儿就一左一右扯着她的手在那跳着脚喊舅舅，张若曦看着弟弟张原两手提着袍裾脚步轻捷地跑上来，喜动眉梢，心道：“将近一年不见，弟弟个子蹿高了一截，这一年不到的时间弟弟变化真的那么大吗，与会稽商氏女郎订亲，八股文作得那么好，连陆郎看了弟弟的那两篇制艺都佩服，这都是真的吗？”

    张原一口气跑上高岸，这才放慢脚步，向姐姐走过去，微笑着打量姐姐张若曦，张若曦梳着三寸高的冠髻，装饰金huā衔珠如新月状，上身是罗缎纱绢右衽大袖衫系着回云纹缎*裙，身形纤秀，眉目婉丽，典型的江南水乡美fù人张若曦牵着两个孩儿迎上去，轻轻放手，微笑道：“叫舅舅一”

    两个孩儿跑过去，张原半蹲着张开双臂一手一个揽住，看看六岁的陆履纯，又看看四岁的陆履洁，问：“你们两个还认得我是谁吗？”

    六岁的陆履纯应声道：“认得你是舅舅。”

    四岁的陆履洁其实不怎么认得这个舅舅了，但听阿兄这么说，他就更大声地叫道：“我更认得，你是真的舅舅。”

    张原大笑，仰脸看着姐姐道：“姐姐这么盯着我，是不是不认得弟弟了？”

    张若曦那双好看的眸子一瞪，说道：“我还会不认得你，你以为你穿了件新衣裳我就会不认得你了。”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又道：“你怎么今日才到可把姐姐等急了。”张原道：“我在杭州耽搁了几天，所以来晚了。”

    武陵也跑上来了，向张若曦叉手唱诺道：“小武拜见大小姐。”

    张若曦笑道：“小武也来了，好，辛苦了。”

    陆履纯对弟弟道：“这个小武我也认得，舅舅家的小武。”

    四岁的陆履洁仰头嚷嚷道：“我更认得，真的是舅舅家的小武。”

    六岁的陆履纯愤怒了，这个蛮横的小弟，什么事都要和他争，凡事就加一个“更”字和“真”字显得比他强似的，当下伸手搡了弟弟一把，怒道：“你就会跟在后面学我说话一”

    弟弟陆履洁赶忙扭头告状：“娘亲，阿兄打我，好痛。”

    陆履纯叫道：“我没打，我只是轻轻推了他一下。”

    张原道：“履纯是哥哥，弟弟小不能推他，弟弟站不稳，会摔倒的。”

    做哥哥的陆履纯委屈道：“去年说他小，今年也说他小，他就长不大吗？”

    陆履洁道：“去年我小今年我更小。”

    张若曦叱道：“履洁，不许不讲理。”对张原道：“看到了，这两个小儿整日就是吵吵嚷嚷，让人头痛。”张原笑，心道：“男孩子嘛，总要调皮一些”对两个小外甥说道：“一舅舅这次在杭州给你们两个买了很多礼物，玩的、吃的都有，等下就搬上来给你们。”

    武陵道：“我去拿，我去拿。”又跑下去了。

    陆履纯、陆履洁两兄弟也想跟下去被两个婢女抱住不让乱走。

    夕阳下，陆大有和穆敬岩、穆真真父女已把船上的器物都搬到了岸上大大小小的箱子、酒坛、装着冬笋的竹筐、大罐的蜂mì一张若曦居高临下看着，问：“张原，你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来？”

    张原道：“有三份给姐夹的寿礼，一份是母亲准备的，一份是会稽商氏的，还有一份是四川石柱土司给姐夫的寿礼。”

    张若曦听到会稽商氏送了礼来，心huā怒放，她不是贪图礼物，而是从中确知弟弟张原与会稽商氏女郎订亲了，不然的话，会稽商氏凭什么给她夫君祝寿，不过这也是会稽商氏礼数周到，只是订亲，其实并不需要与张原家的其他亲戚人情往来…

    “咦，石柱土司？”张若曦奇怪道：“石柱土司怎么也送礼来？”

    张原道：“弟在杭州与他们结识，帮了他们一点忙，所以一定要送礼来，我也不好推却。”

    “对了，你上月县试考得如何？”张若曦看到弟弟平安到来，只顾着高兴，把这件一直惦记着的事都忘了。

    张原道：“县试案啊。”

    张若曦双眉一挑，眼睛一瞪，这是她以前在家教弟弟读书认字时常有的神态，说道：“真的吗，不许骗我。

    张原见姐姐这神态，倍感亲切，说道：“弟弟有些长进不行吗，难道每次都要母亲帮我背书作证？”

    张若曦盯着弟弟，真的感觉有些陌生，弟弟个子长高了不少，去年还比她矮一些，现在看着就比她高了，眉目疏朗，清秀tǐng拔，气质更与上次相见大异，有一种儒雅之气，还有一种蓬勃英气。

    张原道：“姐姐，我把县试那两篇制艺背诵给姐姐听”

    张若曦笑了起来，说道：“姐姐信你，你姐夫上回看了你寄来的那两篇八股也简直不敢相信那是你作的，说比他作得还好，你姐夫可是县学廪生呢。”又道：“你姐夫还听到传闻，说你与一个姚秀才斗八股，你赢了，提学官都赞你是吗？”

    张原笑道：“等下再向姐姐一一细禀，理在还是先去姐夫家。”

    张若曦笑道：“恨不得一下子全问明白呢。”还是问道：“母亲身体都康健？”

    张原道：“康健着呢，就是惦记着姐姐还有么纯、履洁，父亲年前寄信说夏、秋之间会回山yīn，以后也不再外出为吏舍了。”

    这时武陵那个装儿童玩具的木盒搬上来了，陆履纯、陆履洁两个赶紧凑过去看，连连惊喜道：“这是抖嗡～

    这是鱼哨这是响响球这是风筝”

    “咦，这是什么，小武？”陆履纯拿着一块sè彩绚丽的皮状物问。

    陆履洁叫着：“我也要这个。”

    武陵忙道：“都有，都有，每样玩具都有两份，少爷就是怕你们两个抢。”翻出一块sè彩绚丽的皮状物给陆履洁，说道：“这是皮影，戴在手上玩的。”

    小兄弟二人玩玩这个，翻翻那个，不亦乐乎，张若曦叫他二人上轿回家都不肯。

    埠岸的陆大有已雇好两个脚夫，让脚夫把那些箱子捆好挑到陆府去，穆敬岩和穆真真过来向张若曦磕头，张若曦赶紧让这父女二人起来，问张原：“这二人是、”

    张原道：“这是穆真真，这是真真她爹，是三埭街那边的，认我们为主家了。”

    张若曦点点头，见这堕民少女身材高挑，肌肤如雪，有一种异样的美丽，垂睫低眉，神态含羞，时不时看她弟弟张原一眼，张若曦心道：“莫非是小弟的身shì婢，嗯，川、弟十六岁了，也长大成人了一”

    正这时，就见一个老仆fù急急忙忙赶来，看到张原，先是一喜，说道：“介子少爷到了，那好极了。”

    张原微笑道：“周妈你好。”周妈原是他们张家的仆fù，是张若曦的rǔ母，张若曦嫁到青浦陆家，周妈就跟来了。

    周妈只匆匆向张原问候了一声，即对张若曦道：“小姐，不好了，陆老爷脾气了，方才传小姐去问话，有小婢回说小姐出门去了，陆老爷就大怒，说小姐不守闺训，抛头lù面，正河责姑父呢，又说起了上回水仙庙huā照会，说小姐扮作姑爷的表弟也一道参加，实在是荒唐小姐赶紧回去。”

    张若曦原本一团喜气，听周妈这么一说，脸sè就白了，平日受些委屈也就罢了，这回弟弟刚到，就被翁舅呵责，岂不是连带弟弟张原要一起受委屈，心中难过，强颜对弟弟笑道：“小原你别担心，你姐夫的爹爹就是严厉了一些，没事的，我去解释一下就好了。”让婢女把两个孩儿抱来与她一起乘轿。

    陆大有雇了一顶藤轿请张原乘坐，张原道：“不用了，我跟着姐姐的轿子走，正好说说话。”

    张原跟在帷轿边，边走边问：“姐姐在这边常常受气吗？小弟以前年幼，不知道姐姐境况，姐姐每次回山yīn都是高高兴兴的，却不知姐姐也有愁闷委屈。”

    张若曦忙道：“怎么会呢，你也知道，你姐夫对我极好。”

    张原道：“姐夫好我是知道，但姐夫家人对姐姐不怎么好。”

    张若曦轻声道：“先不说好吗，街道上往来人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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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 百般刁难张案首

﻿    青浦陆氏乃是松江大族，论起家族渊源比山yīn张氏尤为高贵久远，

    其先祖是三国时吴国的陆逊，族谱记载清晰，世居松江华亭，本朝初年，有个名叫陆德衡的华亭陆氏子弟入赘浦东章氏，后来陆德衡科举出仕，恢复本xìng（圣王txt下载），陆氏这一支就在浦东繁衍开来，张原姐夫陆韬的高祖陆深是弘治十八年二甲进士第一，官至四11布政使，陆深故宅和坟茔所在地后人称之为陆家嘴而青浦陆氏这一支脉是嘉靖年末才从浦东迁居来的，至今已历四代，陆韬之父陆兆珅是举人功名，参加了五次会试，都是落第而归，今已年近六十，也就绝了进士及第的梦想，安心做他的富家翁，陆氏在青浦可算富甲一方，有桑林千亩，棉布丝绸行销数省，家财万贯，陆兆珅的长子陆韬娶山yīn张氏女郎是因为他十年前在开封任州学学正时与张瑞阳结识，当时陆兆珅有求于张瑞阳的族叔张汝懋，遂与张瑞阳结为儿女亲家，但成亲时因为张若曦陪嫁的妆奁不甚丰厚，陆兆珅就有些不喜一陆兆珅此人既迂腐又势利，张若曦娘家不是西张，无权无势，他就不甚看重，张若曦做闺女时活泼开朗，嫁给了陆韬，学做循规蹈矩的新fù，却还是常被翁姑呵责，这些委屈张若曦归宁时从不对父母提起，父亲张瑞阳、母亲吕氏见女儿女婿相敬相爱，两个外甥活泼聪明，自是以为女儿在青浦过得幸福美满，哪会料到若曦也有这么多委屈呢，几代群居的大户人家，不受翁姑宠爱的媳fù那日子不是那么好过的一陆兆珅这些日子心情着实郁闷，原先投靠他的家仆陈明因不服他的管教，竟转投松江董翰林为奴去了，他写信向董其昌要求交回叛奴陈明，董其昌竟毫不理睬，这个陈明颇有才干，原是替陆氏管理桑田蚕织的，叛逃去华亭带走了三千两银子和两百亩桑田田契，还有陈明自己的奴契，董其昌不肯交人也就罢了，连银子、田契都不肯还，真是岂有此理！

    陆兆珅向松江知府提出诉话，松江知府却是董其昌的门生，推说无凭无证，不肯受理，陆兆珅也确实没有凭证，连奴契都被恶仆陈明带走了，陆兆珅气得茶饭不思，外面受气，就在家里发泄，动辄发怒，因儿子陆韬说要多派人手去接张原，他就骂了儿子一通，又记起前几日听一个小妾说张若曦曾扮作陆韬的表弟去参加水仙庙huā照会，这时要一并追究责骂，便让小婢去传张若曦来问话，不料小婢回说少奶奶出门去了，陆兆珅勃然大怒，喝命儿子陆韬跪着，大声呵斥，陆韬孝顺，不敢申辩，唯有长跪垂泪陆大有奉少奶奶张若曦之命先一步回来报信，来到前院正厅，就见大少爷陆韬跪在墀下，老爷陆兆珅还在喋喋不休地教训，赶紧趋步上前叉手唱诺道：“老爷，小人从山yīn回来了。”

    陆兆珅只是“嗯”了一声，再没有其他表示。

    陆大有又道：“老爷，少***兄弟张少爷来了，刚到的。”

    陆兆珅冷笑一声：“怎么，还要我去迎接他不成。”

    陆大有心道：“介子少爷在杭州，织造太监、按察使都要请赴宴，此番远道而来，老爷去迎一下又算得什么。

    ”陪笑道：“老爷，张少爷这次来青浦为大少爷祝寿是忙里偷闲，是在县试与府试之间的空隙兼程赶来的～

    ”

    陆兆珅又待冷笑，转念问：“张原县试中了是吧？”

    陆大有正等老爷这么问呢，答道：“张少爷中了县试案首。”

    兆珅举人出身，做过县学教谕、州学学正的，知道案首不是那么容易得的，更何况是山yīn县的案首，县试案首等于是知县力荐的，知府和学道都要给知县这个面子，所以县试案首如无意外都能顺利通过府试和道试陆兆珅沉吟了片刻，对跪在墀下的儿子陆韬道：“姑念后日就是你诞辰，这次就饶了你，去吧。”

    陆韬赶紧谢过父亲，与陆大有一起来到侧院他自己的居所，就见妻子张若曦和内弟张原立在小院中低声说话，履纯、履洁两兄弟满院子跑，空竹抖得嗡嗡响见他来，集若曦忙道：“陆郎，阿翁没责骂你吧？”

    张原便向姐夫陆韬施礼，武陵、穆敬岩、穆真真都来见过姑爷。

    陆韬身量中等，偏瘦，双眉疏疏，两眼微突，是个白面书生，方才在暴厉的严父面前战战兢兢，这时却又谈谐善*，向张原拱手道：“多谢介子弟相助，我爹爹方才听大有说介子弟中了山yīn县试案首，这才放我出来的，不然不知要跪到几时。”张若曦苦笑了一下，陆郎这是苦中作乐呢。

    陆韬除了有些懦弱，其他方便都好，他爱惜妻子张若曦，有时妻子受他父母呵责，他都是竭力把过错揽在自己头上，尽量不让妻子受委屈一这时已经是晚餐时间，陆韬与父亲和弟弟同居大宅，却是分三处吃饭，各自有厨佣，张若曦早已吩咐厨娘多烧几个好菜款待远道而来的弟弟张原，这是张原第一次来陆家。

    松江的四腮囊鱼极有名，张原与姐夫陆韬在小厅对坐，饮苏州三白酒，吃松江四腮鱼，说些科举、时文的事，姐夫张若曦亲自过来为他们添酒夹菜，气氛温馨融洽，张原心想：“好在姐姐与姐夫是相敬相爱的，人生在世总不能事事如意，姐姐有姐夫爱护着总还好。”

    陆韬两杯酒下肚，面sè微醺，说道：“介子，我听人传言说你年前与一个姓姚的秀才比赛八股，那姚秀才输了八股不但革了功名还下狱问罪，各种传言都有，不知真确，你现在给我还有你姐姐讲讲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张原对张若曦道：“姐姐肯定知道那姚秀才，就是府河边绰号叫姚铁嘴、姚话棍的”

    张若曦道：“我猜就是他，这人是无良生员、恶事做尽。”张原便槽家奴张大春sī占克扣田租，被他发觉后又求姚话棍状告他，被他挫败后，才有了他与姚话棍的赌约，他拜王思任为师，勤学八股，而姚话棍由于作恶多端、千夫所指，最终身败名裂，银铛入狱一一边的张若曦对丈夫道：“陆郎，你出个题考考我弟弟，我到现在还觉得难以置信，去年五月我回家，小原他眼睛不好在大叫大嚷，这一下子长进得也太多了，简直做梦一般。”陆韬笑道：“若曦，你自己的弟弟你还不知道，看介子现在的风采、听其谈吐，和去年是大异，少年人要是肯学，自然长进极快，介子一直都是聪明的。”

    张若曦对丈夫道：“我就是要当面考考他，你不出题，那就我来出题，四书中截一句嘛，出题还不容易。，…

    张原笑道：“这次就是硬着头皮来让姐姐考验的，姐姐请出题。”对姐夫陆韬道：“我姐姐从小就管我好严，比我母亲还严，我很怕姐姐。”

    张若曦笑了起来，看张原的眼神分外温柔，说道：“你那时多顽皮啊，教你认字，你一下子说肚子痛、一下子说眼睛痛，总想偷懒跑出去玩一对了，你眼疾现在全好了吗？”近前细看张原的眼睛一张原冲姐姐眨了眨眼睛，笑道：“没好的话，母亲肯放心让我出门吗。”

    张若曦伸一根手指，在弟弟右眼皮上轻轻一揉，微笑道：“那好，姐姐要考你了。”想了想，说道：“就考“子曰为政以德，这一句。”陆韬道：“介子赶路辛苦，莫要累着，就破题、承题即可。”张若曦忙道：“陆郎说得是，1小原就破题、承题就可以了—武动乾坤最新章节.—，不用想太多。”张原笑了笑，这一个四书题当初族叔祖张汝霜就考过他，当时只是破题，现在只须再想承题就行，真是太轻松了，不过还是多想一想，不然姐姐以为他是宿稿，略一思付，开口道：“为政有本，舍君德无以也一”陆韬赞道：“破得精当，简洁明了。”张原又承题道：“盖修之身则曰德，放之天下则曰政，其本一也，yù善所为者，可不审所以哉？”陆韬鼓掌道：“承题更妙，圆转不滞，轻灵飘逸。”笑问妻子张若曦：“还要考令弟吗，山yīn案首被其姐百般刁难啊。”

    张若曦笑意盈盈，怜爱地看着弟弟张原道：“姐姐真要快活死了，我这弟弟突然就出息了。”又道：“再与姐姐说说和商氏女郎订亲的事。”张原便从陪族兄张萼奔馅涛园相亲说起，一段姻缘娓娓道来，听得张若曦喜笑颜开，说道：“真想即刻回山yīn看看那商氏女郎一”陆韬道：“今年是岳母大人五十大寿，若曦肯定要回去的，到时不就可以相见了。”

    张若曦道：“简直都等不及了，我爹爹六、七月间也要回山yīn，真是太好了。”

    陆大有来报：“大少爷，老爷听说介子少爷来了，请介子少爷去正厅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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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 眉月（求月票）

﻿    陆大有提着一盏灯笼照着张原和陆韬去大客正厅，武陵和穆嗔真跟在后面，张原道：“真真不用跟着，陪我姐姐说说话。”

    不料履纯、履洁两个小家伙缠着要武陵陪他们玩皮影，拽着不放，穆真真便道：“1小武留下陪两位小少爷玩吧。”说罢跟在张原后面走过穿堂，来到大院正厅，她立在廊庑外等候春寒料峭，夜凉如水，穆真真抬头看，初五幽白的新月早已挂在天际，浅浅一抹，象美人画眉，眉月旁边还有星星闪烁，好似水晶石镶嵌在天幕上。

    穆真真不禁想起昨日少爷教她的《前赤壁赋》里的句子“少焉，月出于东山之上，绯徊于斗牛之间，白lù横江，水光接天”当时她们正在大运河白篷船上，少爷的讲解非常生动，让她仿佛置身于《前赤壁赋》里描写的赤壁月sè之下，那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放纵想象的感觉，自幼她就被堕民的烙印逼迫得疲于奔命，心只能卑微地蜷缩着，而那一刻她却舒展开来，暂时忘却了生活的沉重，那一夜穆真真久久不能入睡“你是哪里来的女婢？”突然有一个男子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穆真真吃了一惊，转头看时，见一个年近三十岁的男子，这男子戴着缨子帽，身穿青罗褶，负着手，探究地望着她。

    穆真真见这男子相貌与少爷的姐夫陆韬有些相像料想是陆姑爷的兄弟，万福道：“小婢是跟着介子少爷来的，少爷就在堂上。”

    这男子便是陆韬之弟陆养芳，闻言又上下打量了穆真真两眼，穆真真正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陆养芳一掸衣袖，也上厅堂去了。

    陆韬之父陆兆珅此前从未见过张若曦之弟张原，听说去年眼疾差点致盲，后来又说眼疾好了，拜了会稽王思任为师学业大进，还与会稽大族商氏女郎订了亲，先前又听陆大有说张原是上月山yīn县试的案首，心想还是见见吧，一见之下，才知张原还是个翩翩少年恍若曦小了好几岁啊。

    张原以世伯礼相见，陆兆珅道：“张世侄请坐看茶。

    ”略一寒暄，便问张原上月县试情况（武动乾坤最新章节.），显然也是不信张原能中案首。

    对于姐姐张若曦的不相信张原是满心愉快解释，向姐姐证明武动乾坤最新章节.自己，而对于陆兆珅，因为陆兆珅动辄呵斥他姐姐张若曦，张原自然对其印象不好，淡淡道：“小侄能中案首，实为侥幸。”懒得多解释。

    陆韬道：“父亲，介子制艺极好，他～”

    陆兆珅喝道：“我没有问你！”

    陆韬一脸尴尬羞惭，他没想到父亲会当着张原的面呵斥他。

    张原心中暗恼有外客在此，你陆兆珅摆什么威风，这是摆给我看吗，先前姐姐来接我，你就说我姐姐不守闺训抛头lù面，这是什么话，说道：“世伯为何火气如此之大多怒伤肝，世伯还应宽心些才好。

    陆兆珅一愣，张原这是在教训他，当即怫然道：“世侄这是在教训老夫吗？”张原道：“1小侄岂敢，1小侄是一片善意1小侄去年眼疾，正是因为多怒，后经多方调治，方得痊愈，现在对人都只是一片和气。”张原说话圆滑老到，不带烟火气陆兆珅发作不得，一时又不知该说什么，而且他也有事求张原，便对儿子陆韬道：“你不知为父分忧生你这样的儿子何用，家产被人侵夺你却行若无事忙着庆生辰这样的生日不做也罢。”

    陆韬赶忙跪下道：“儿子不孝，让老父忧劳，儿子愧甚。”

    张原知道陆兆珅为何事烦恼，他先前听姐姐说过了，是为家奴陈明叛逃华亭董氏之事，当下冷眼看陆兆珅做作，也大致猜到了陆兆珅的用意一陆兆珅教训了一顿儿子，对张原道：“让世侄见笑了，也不是老夫易怒，实在是家门不幸，出了叛主的恶奴，卷了地契和银两逃到了华亭董玄宰府上，老夫写信、托人去索回，董玄宰皆不回复，是以忧愤。”张原问：“敢问世伯，贵府家奴叛逃是什么时候的事？”

    陆兆珅道：“年前就逃走了，起先不知那恶奴逃往何处，正月间才知在华亭董翰林府上，遣人去索讨，却不回应。”张原心道：“如此说这事与我无关，我与董祖常的纠纷是正月十五元宵节。”说道：“那世伯自当搜罗证据与董玄宰对簿公堂才是。”陆兆珅不提自己去松江府打过官司，说道：“我辈衣冠之家，不与讼师为伍，我想那董翰林想必是不知实情才容留那恶奴，但我又与董翰林素未谋面，不便贸然造访，我知令叔祖肃之先生与董翰林颇有交情，想请世侄代为恳请令叔祖出面调解此事，陆家的事也是你姐姐的事，对吧，世侄？”

    张原心里冷笑：“你在家里威风得紧，而面对容留你叛逃家奴、侵占你田产的华亭董氏，你却说素未谋面不便造访，欺善怕恶，莫此为甚。

    ”又想：“我姐姐的事我当然要相助，但你陆家的商铺田产都是你陆兆珅与小儿子陆养芳掌管，我姐夫何曾经手过银钱，姐姐那边院子的日常用度还要向陆养芳支取，要看陆养芳的脸sè，这算怎么一回事！”张原道：“我族叔祖与董玄宰也只泛泛之交，这等涉及他人叛奴和田产的事，我族叔祖岂会插手，而且董玄宰也不会凭我族叔祖一封书信就将那恶奴还有银钱田契交还，说实话，我族叔祖没有这么大的面子。”这的确是实话。

    陆兆珅见张原拒绝，当即就冷笑道：“不是肃之先生没有这么大的面子，而是世侄你没有这么大的面子，求不到肃之先生出面说情吧，东张、西张应是不相往来了吧。”

    这陆兆珅的嘴脸着实可厌，一大把年纪怎么活的，有求于人就阿谀奉承，一见你没什么可利用的立马翻脸盛气凌人，若不是看在姐姐面子上，张原也立即就要翻脸走人，可姐姐要在这里过日子，撕破脸总是不好，淡淡道：“1小侄的族叔祖雅量非常，待晚辈甚好，上回拜王季重先生为师，就是族叔祖引荐并亲自送我去的，我这次能中县试案首，当然也是县尊看在我族叔祖的面子才擢取我的，东张西张，只是一张。”

    陆兆珅语塞，张原话里的意思不是求不到张汝霜出面，而是不想帮他陆氏，直气得呼呼气喘一却听张原又道：“1小侄以为，这事求人没有用，只有一个办法，派人伺机把那恶奴抓回来，回青浦县惩治这恶奴，可世伯若不想与董玄宰抗衡，那就息事宁人，干脆就忘了此事最好。”这时，陆养芳进来了，开口便道：“阿兄，你怎么又跪在这里，起来起来一父亲，让阿兄起来说话吧。”

    陆兆珅冷哼一声：“罢了，你们都退下吧。”

    张原拱拱手，退出正厅，与穆真真站在一起，等姐夫陆韬出来。

    过了一会，陆韬出来了，脸有愧sè，对张原道：“家父近日实在是忧愤过度，言语有些欠妥，介子见谅。、，

    张原道：“我是无妨，过两天就走的，只是委屈了姐姐和姐夫。”

    陆韬尴尬道：“家父也不会经常这样，只是近日实在是被董氏欺负得狠了一你等下见到若曦，千万不要提方才之事，我不想她难过。”张原叹了口气，说道：“我明白，我想求姐夫一件事”陆韬问：“何事？”

    张原道：“等姐夫过了生日就让姐姐带着履纯、履洁与我一道回山yīn住上几个月，我母亲很想念她们，等我母亲过了五十大寿，姐夫再接她们回青浦，那时，恶奴陈明的事也应该了结了。”

    陆韬想了想，说道：“那也好，不过这也要家父点头才行。”张原道：“过两天由我来向世伯提这事，相信世伯会答应的。”陆韬见张原远道而来为他祝寿，却还要受委屈，甚是过意不去，说道：“明日青浦有个文会，与会的都是秀才文士，以文会友，学习制艺揣摩时文风气，介子不妨与我一起去参加，也许能结交到知己友人。”晚明士人结社是风潮，到了崇祯初年出现了复社这样具有全国影响力的社盟，同志数千人，复社鼎盛时可以左右朝政甚至内阁首辅人选，这是张原早就有意留心的，这时听姐夫提起，便答应明日一起去见识一下——

    回到小院，张若曦问起，张原就按照姐夫陆韬的意思，只说与陆兆坤闲谈了几句，别无他事，张若曦这才放心，她就怕弟弟在陆府受委屈。

    张原道：“姐姐，我方才向姐夫说过了，过两天姐姐就带着履纯、

    履洁与我一道回山yīn，等母亲过了五十大寿再让姐夫接你们回来。”张若曦惊计道：“母亲生日是冬月，现在才三月，这要待大半年啊。”张原微笑道：“姐姐以前在山yīn待了十七年，大半年算什么，母亲很想念姐姐和两个小外甥了。”

    张若曦笑了起来，答应了，又听说弟弟明日要参加青浦文会，她也极想跟去看看，看弟弟张原如何文惊四座，只是刚被翁舅呵斥过，不敢向夫君开这个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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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 训弟

﻿    南窗下摆放着两张黄楠木书案，陆韬与张若曦一人一张。二十五岁的张若曦鼻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依然保持在同闺女时养成的习惯，每日要写几张大字，张若曦擅长的是汉隶《华山碑》和赵松雪的楷书两张黄楠木书案并未拼在一块，而是隔着数尺，空隙处有一条乌木矮几，几上列着两个宣德huā觚，分别插着海棠和灵芝草，在两个huā觚之间，还有一块两尺高的太湖石，孤峰耸峙，虽小却有凌云之态一张若曦见弟弟注目这块太湖石，不无得意道：“姐姐眼光不俗，这块太湖石是前年我与陆郎游太湖时我选中的。”

    张原赞道：“姐姐眼光一向极好。”

    张若曦嫣然一笑，倒了一些水在端砚上，捏着牛舌墨在磨，说道：“姐姐给你磨墨，你明日要参加文会，就得带几篇自己的八股文去，到时还得临场作文。

    另一张书案上的陆韬说道：“介子就把县试两篇制艺和与斗垮姚秀才的那篇八股抄录下来，明日带去就行，大家以文会友，很热闹的。”张若曦问：“文会还是在水仙庙举行吗？”

    陆韬点头道：“是，水仙庙里有园亭，平日烧香的人少，都是文人雅集的多，你上次不是去过了吗？一这次不能带你去，父亲正在气头上呢，莫捋虎须。”

    张原坐在圈椅上，看姐姐磨墨，问：“姐姐上次去水仙庙作甚？”张若曦道：“那次是水仙庙huā照会，水仙庙就是太湖神庙，太湖神诞辰，照例日间演戏，夜间设琉璃灯，灯畔列瓶几，插huā陈设，以较胜负，我扮作陆郎的表弟，帮着布置瓶huā，竟无人识出我是女子。”

    张原笑道：“华姐姐肯定是第一了。”张若曦摇头笑道：“曲高和寡，名落孙山。”磨好墨，将一支吴兴兔毫笔递给张原，说道：“姐姐又要考你了，看你字长进了没有？”

    张原道：“去年不是给姐姐写信了吗，姐姐回信赞我笔力大进一不瞒姐姐，那信是我口述，由小武代笔的。”

    张若曦忍笑佯嗔道：“少罗嗦，赶紧写。”立在张原身后，看张原执笔写下“虽曰未学”四个小楷字，笔致圆润灵秀，比去年底写给她的信又有长进，不禁欢喜，立着看了一会，脚有些酸，便又坐在丈夫陆韬这一边笑盈盈看弟弟笔录八股文，录好一篇，她先取过来看一遍再给陆韬看，低声问：“陆郎以为介子这字还看得否？”

    陆韬知道妻子不是在征求他意见，而是想听他夸奖张原，当下压低声音大赞一番，张若曦喜得眉huā眼笑，却道：“莫要这样夸他，他还小，经不得夸，陆郎的书法是极好的，要多多指点他。”

    陆韬道：“介子的字练的路子很对，没有俗态，差的就是长年累月的积淀，以后要多临名家法帖，揣摩领悟，当会更进一步。”张若曦便对张原道：“听到没有，不许骄傲，还得继续用功临帖。”张原应道：“听到了，姐姐这次不是要回山yīn长住吗，以后天天督促我。”

    张若曦笑道：“怎么，怕姐姐回山yīn去会管着你了！”张原道：“怎么会，决不装肚子痛、眼睛痛啧，写错了一个字。”张若曦忙道：“先专心写，不要说话。”三篇八股文一千三多字，笔录了大半个时辰”写好后已经是亥夜时分。

    陆韬看了张原三篇制艺，说道：“这样的文”在山yīn要取案，在青浦也要取案，明日介子要文压全场了。”

    张若曦极想看到弟弟在稠人文众中扬眉吐气的样子，不过丈夫陆韬方才说了不能带她去，她自不好再提。

    张原明白姐姐的心意，以前姐姐做少女时就常带着他去城陛庙、

    去大善寺玩，姐姐其实也比较贪玩，张原便代为向陆韬恳求，陆韬为难道：“严父在堂，若被知晓，只怕会大雷霆。”张若曦不想让尖夫为难，说道：“我不去，你们回来仔细说文会的事给我听就是了。”

    初六日一早，水仙庙文会之事却有了变卦，主事者杨秀才派仆人来告知陆韬，说文会要延期两日，说苏玥的拂水山房社的同志要来青浦以文会友，想必是要把青浦文社吸纳到他们拂水山房社中去陆韬便对张原道：“介子不如再待两日，那拂水山房社是苏玥第一大文社，社中人才济济，你也正好结识一下苏玥名士，读书、交友，是我辈的生平大事。”

    张原心道：“十余年后张溥成立复。。就是不断吸纳小社壮大起来的，而万历年间女社初兴，都是地方士子以揣摩时文风气结成的小团体，相当，目标是科举，这苏玥棒水山房社倒是开风气之先，跑到青浦来扩展地盘来了。

    ”点头道：“三、五日还等得起，我有驿递小勘合牌，从这里回山yīn只须七、八日。”陆韬以为张原的勘合牌是向西张哪位做官的族叔借的，也没多问。

    那陆兆坤昨日虽负气说不让儿子陆韬庆生日，但陆韬是廪生，在县上还是有一定地位的，同学、亲友早早就递了拜帖、送了贺礼来，陆兆坤当然得摆酒庆贺，初七寿诞这日宾客齐集后要唱名，就是说某某某祝陆秀才三十华诞，一一唱名，这是让在场宾客都知道哪些人送了寿礼来，带有炫耀的意味，众宾客听到会稽商周德的名字，便纷纷问商周德是谁，来赴宴了没有？

    陆兆坤也觉得有面子，对众宾客道：“商周德是太仆寺少卿商周祛之弟，会稽商氏与我儿陆韬的内弟有姻亲关系”

    众宾客又听到夔州石柱宣抚使马千乘有贺礼送到，都奇怪了，青浦陆氏何时与川东土司有来往了？宣抚使乃是四品官，虽说人没有来，但有贺礼到那也是很给陆氏面子了，不过这莫不是陆氏虚张声势，自说自话，根本就没有什么土司来送礼？陆兆坤最近吃了松江董氏的大亏，想借这机会挽回一点颜面？

    陆兆坤也纳闷，石柱土司马千乘，他连名字都没听说过，难道是儿子陆韬去年乡试时结识的？

    陆兆坤让人把陆韬叫过来询问，陆韬也不知道马千乘是谁，宾客中便有人出讥笑声，张原正待上前解释，那陆兆坤就已经恼道：“把那份贺礼拿来看看有没有拜帖。”

    拜帖当然有，是石柱宣抚司专用拜帖，寿礼除了纹银六两和锦缎等物之外，在lì底还有金铸寿星捧桃一尊，重约三、四十两，从宾客都一齐惊呼，这分贺礼可够厚重的，四十两黄金值得三多两银子哪，石柱土司果然出手豪阔！

    张原也不知道秦良玉还命人放了金寿星到箱子里，笑着摇了摇头。

    寿宴从中午一直持续到晚上，想必有些宾客是要一日赴宴三日饱了。

    戌时三刻，酒阑人散，陆韬送走了众宾客，正待回侧院，陆养芳过来说：“阿兄，父亲让阿兄去有话要问。”陆韬心中惴惴，不知老父问他何事，不会又火？

    陆养芳亲自提一盏灯笼领着兄长陆韬走过侧巷，到了他这边的院落，陆韬奇道：“怎么到这边来了，父亲呢？”

    陆养芳挽着兄长的手说：“父亲今日高兴，多喝了两杯，已扶进去歇息了，是小弟找阿兄有点事…”

    陆韬为人随和，被弟弟陆养芳假传父命到这里也没怎么着恼，问：“何事？”

    陆养芳拉着兄长到小厅坐定，促膝道：“阿兄，弟有一事相求，阿兄的内弟张原有个婢女，高挑矫健，是个宜男之相，弟至今未有子嗣，有意纳张原那个婢女为妾，请阿兄向张原说一声，弟愿以五十两银子买她的奴契。”

    陆韬摇头道：“这不行，哪有远客上门你就图人家的婢女的道理，我不会为你说这个事。”

    陆养芳嬉皮笑脸坐在那里作揖道：“我这不是出钱买她吗，阿兄就成全小弟。”

    陆韬道：“那是我内弟的身shì婢，怎会卖给你，这话再也休提。”陆养芳不死心，说道：“那就出一两，张原家境平平，一两他肯定会割爱的。”

    陆韬作sè道：“不要动辄以银钱压人，张原他制艺精湛，少不得要计生员、中举人，何差你这一两银子。”站起身来，又道：“年前陈明叛逃董氏，若不是你受陈明盅huò，陈明如何能取得田契奴契去，不要以为你做的事无人知晓，你与陈明之妻有jiān情，陈明才会叛逃的，不要整日想着yínyù之事，多多打点蚕桑之事，为老父分忧才好。”

    说罢，拂袖而去。

    陆养芳见一向懦弱的兄长竟然不听从他，还借着酒劲教训了他一顿，自是恼羞成怒，心道：“是陈明妻柳氏勾引我，我是上了那yínfù的圈套！”恨恨地将身边茶几上的一个茶盘扫到地上摔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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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 大幕徐徐拉开

﻿    三月初八，陆兆珅与陆养芳父子乘船去华亭，青浦陆氏源出华亭，

    陆兆珅去华亭是想拜访陆氏本家，看有没有与董氏比较亲善的陆氏本家，求其通融让董氏交出叛奴陈明，最不济也要索回两百亩桑田的田契——

    陆兆珅素来不让陆韬管理家产，陆韬也插不上手，只是苦读诗书希图乡试中式，但举人岂是那么好考的，陆韬已连续两次在南京乡试落第而归，这次张原来青浦，陆韬见张原的制艺精湛，他便虚心向张原求教，问张原所读何书，细问之下方知张原读过的书他都读过，时文集子他比张原读得还多，可作出的八股就是不如张原清通隽永张原对自己姐夫当然不会藏sī，他将自己对八股文的领悟和王思任传授给他的制艺诀窍倾囊相授，陆韬颇有所悟，然而诀窍易懂，要运用之妙则存乎一心，这可不是教得会的～

    张原与陆韬谈论制艺时，张若曦在一边静静地看、静静地听：弟弟张原竟然能指点她夫君作八股，看陆郎那频频点头受教的样子，就好比坐在他面前的是县学教谕一张若曦摇了摇头，感觉自己象做梦，去年五月她听说弟弟眼疾严重赶回山yīn探望时，这个弟弟连四书都未读通，眼睛看不到脾气也暴躁，是她百般安慰，而此时，坐在那里说话不疾不徐、神态温文尔雅的少年，与那时相比简直是两样，弟弟真的是长大了午后斜阳从柳叶格长窗照入，张原与姐夫长谈的间隙，抬眼看姐姐静静的坐在那里，便笑道：“姐姐听八股听得入mí了，姐姐明日可以随我们一起去参加文会。”

    张若曦一听，是啊，翁舅去华亭了，只要避过媪姑就行，便望着夫君陆韬一陆韬笑道：“那就去吧，还是穿我的衣巾去，只莫要多说话。”

    傍晚时，主持文会的杨秀才派人通知陆韬，说苏州拂水山房社一行数人已经到了青浦，约定明日辰时在城西水仙庙以文会友，各携新作八股文两篇，互相评点，以较高下青浦诸生成立的这个文社就叫青浦社，经常在一起谈文论艺的约有十来个人，陆韬是其中骨干，每会必赴的。

    初九日早餐后，张原正在院中看武陵和履纯、履洁玩蹴鞠，1小兄弟二人现在对武陵比对舅舅张原还亲热，迭声叫着“小武，小武”武陵虽已十五岁，还是孩童相，也玩得起劲～

    “小原看我这样妆扮得如何？”

    张若曦从房里走了出来，学着男子那样拱手阔步，戴着汉巾冠，穿着生员便服，这袍子是陆韬的，她穿着长了一寸半，就折起缝在腰间，腰带一束，倒也不见痕迹，张若曦是裹了脚的，就在弓鞋外又穿上接缝便鞋，这种鞋叫蝴蝶履，大小随意张原惊奇地看着姐姐，姐姐那两道蛾眉还画浓了一些，显得有男子英气，看着姐姐这样子，张原不禁想起女扮男装、瞪着眼睛笑的王婴姿。

    “怎么样，能méng混过去吗？”张若曦又问。

    张原笑道：“还行，俊俏小书生，比我还年小似的，不如姐姐扮作我的表弟吧。”

    张若曦“嗤”的一笑，说道：“要扮也是扮你哥哥，表弟象什么话。”

    陆韬走出房来笑道：“上次若曦就是扮我表弟，已经有人认得她了。”

    陆大有进来道：“大少爷，船备好了，就从侧门出去上船吧。”

    穆真真过来对张原道：“少爷，婢子随少爷去吧。”

    张原看了一眼陪履纯、履洁两兄弟玩耍的武陵，姐姐要出门，就让小武陪两个小孩玩正好，还有两个婢fù和周妈看护着，便道：“好，真真一起去，陪着我姐姐。”

    陆韬、张若曦、张原、穆真真、陆大有五个人从倒门绕到青龙河边，一艘小船等在那里，五个人坐上船，1小桥流水，船桨dàngbō，不须一刻时就到了城西水仙庙后门，穆真真扶着张若曦上岸，陆大有留下守船，其余四人从后门进入水仙庙一陆韬、张原在前，张若曦、穆真真跟在后面，这水仙庙后门进去就是园亭，园亭不大，占地两亩的样子，回廊曲折，假山池水，幕春时节，园里百余株芍药开得极艳，还有春季开huā的紫兰和山矾，颇值得赏玩。

    主持文会的秀才杨石香先到了，见到陆韬，拱手道：“陆兄来了，请上沧浪亭，拂水山房社的五位仁兄已经在亭上了，咱们做主人的反而后到——这两位是？”看着张原和张若曦。

    张原拱手道：“山yīn张原，见过杨兄。”

    张若曦不吭声，只是拱拱手，陆韬代她回答：“这是我表弟。”

    杨石香“哦”的一声道：“对对，陆兄表弟，上回huā照会也来了，不知——

    “杨兄”陆韬不想杨石香多问张若曦的事，赶忙打断道：“这位张介子是我内弟，上月山yīn县试案首，我这次邀他来与会，杨兄不会见怪吧。”杨石香瞪大眼睛看着张原，喜道：“原来是张兄，张兄的大名在下早有耳闻，去年山yīn八股盛会张兄口占八股，以一篇“虽曰未学，大胜姚复，真是大快人心哪，上月又县试夺魁，惊才绝艳啊，久仰久仰，失敬失敬。”这杨石香倒是消息灵通，比陆韬还了解张原的情况（武动乾坤最新章节.），连姚复的名字和八股题目都一清二楚——

    杨石香又埋怨陆韬道：“前日陆兄寿宴，陆兄怎不为我引见张兄，差点无缘识荆。”陆韬笑道：“抱歉抱歉，前日我是忙得晕头转向了。”结识张原，杨石香显得很是愉悦，说道：“张兄来得正好，请张兄助我等一臂之力”指着不远处的沧浪亭道：“那拂水山房社五子说是来以文会友，其实是为了展现文才，想把我青浦社并入其拂水山房社。”张原微笑道：“合并成大社也很好啊，同志者众，经常聚会切磋制艺，岂非雅事。”杨石香笑道：“张兄说得是，在下也想合并大社，却不想他人并我，只想我并他人，若我青浦社把拂水山房社给并了岂不是好。”张原大笑。

    杨石香见张原年少，就把陆韬拉到一边，低声问：“陆兄，你这内弟制艺如何，能顶得上洪道泰吗？洪道泰去华亭未归，我们这边五虎将少了一人。”

    青浦社虽说有十余名社员，但岁考常在一、二等的就只杨石香、陆韬、洪道泰、金伯宗、袁昌基五人，要与拂水山房社的人较量八股，当然要由他们五人出场陆韬道：“我内弟的制艺在我之上。”“当真？”

    “当真。”

    杨石香大喜，他是知道陆韬的人品的，陆韬绰号陆君子，说道：“那好极，就让张公子顶替洪道泰，我们青浦社这次若能并掉拂水山房社，那以后我们编选的时文集子就可行销苏州、松江两府，既可扬名，又有银钱收益。

    其时各地的文社大都有书铺支持，文社成员会揣摩风气写一些流行的八股文编纂成集刊印，时文集子是书铺的畅销书，文社的名气大，该文社编选的集子销量就大，两京十三省数百万的儒童甚至生员就靠阅读这些时文集子来了解制艺的流行新风尚，八股文也讲时尚的，有明一代八股文的内容与体式都在变化中，嘉靖年间的八股文就与万历时的八股文风格大不相同，而现在流行的时文又与万历十五年前的八股文大异，若把万历十五年前会试高中的墨卷放在当下或许会连县试都通不过，这并不是说如今士子的制艺水平远远高出了前辈，而是文体风尚的不同，考官都是受流行风尚影响的，八股文又叫时文就是这个道理，时文，时下之文也杨石香家里就开着一个书铺，青浦社日常聚会所需的开销用度都由他出，青浦社诸生的八股集子由他刊刻印行，这些都是优等生员的制艺，所以在本县是卖得不错的，杨石香当然不想青浦社被并了去，而若能反把拂水山房社并过来，由他主盟这两个文社，那他的书铺就要发财了，所以才对张原如此热情——

    张原与姐姐张若曦立在芍药圃边低声说话，问知杨石香是开书铺的，张原就明白了杨石香要兼并拂水山房社的用意了，杨石香是想借文社的名声卖书发财，这种想法很实在，张原则不以为然，结社若只盯在银子上那就太没出息了，他要结一个大社，要象现在的东林党那样能够影响朝政，东林党是由在朝官员和赋闲官绅组成的，而他要结的这个大社则以生员为主，晚明生员有几十万之众，顾炎武说晚明生员是一大害，而若能善加引导，影响力肯定是惊人的——

    当然，这极难，这还只是一个想法，如何去做还得循序渐进，首先他必须取得生员功名，还有就是要有名声，要有大名声，那么就从今日与拂水山房社的以文会友开始这第一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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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清风明月本无价

﻿    青浦社的金伯宗、袁昌基先后到来，杨石香为他们引见张原。相互客气一番，一起上沧浪亭，亭上拂水山房社的五位士人纷纷起身来相见，互道姓名，这五人分别是长洲范文若、常熟许士柔、孙朝肃、华亭金琅之和昆山王焕如，主盟拂水山房社的是范文若，这范文若已经是举人功名，因为前年丧母，丁忧未满，所以没有进京参加今年的会试，范文若家里开着一个大书铺，书铺就叫拂水书屋，是苏州府三大书坊之一一。

    一个举人、四个廪生，拂水山房社阵容强大，个个眼高于顶，未把小小青浦社放在眼里，那范文若游目四顾道：“这亭子也叫沧浪亭，实在是贻笑大方，不知诸位可曾去过苏州沧浪亭，那一泓清水贯穿、

    万竿翠竹倒映，真乃人间仙境，这地方实在是拙鄙了一些。”

    范文若这么一说，杨石香、陆韬等青浦人都感颜面无光，不过范文若话虽刻薄，但也是实情，苏州沧浪亭确实不是这水仙庙的小园能比的杨石香解释道：“此亭原本无名，也不知是哪个好事者悬上一匾叫了沧浪亭，让诸位仁兄见笑了。”

    还没开始较量八股文，青浦社这边先就气势矮了一截，主人的优势没有了。

    既要扬名，张原当然不甘平淡沉默，而且这个范文若也实在无礼，哪有客人一来就说主人屋宇拙陋的分明是有意挫折青浦社诸人，当下开口道：“园亭虽美，也要有会赏之人，欧阳永叔有诗云“清风明月本无价，可惜只卖四万钱，岂不是讥讽。”

    拂水山房社五人一齐看着张原，范文若拱手问张原：“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方才杨石香一一介绍过青浦社四人的名字，敢情范文若根本就没注意听。

    张原拱手道：“在下山yīn张原张介子。”

    范文若“哦”的一声，转头便问杨石香：“杨兄，青浦社连外县的儒童也招纳入社吗？”那语气含着讥讽。

    杨石香道：“这位张公子是本县陆生员的内弟，乃上月山yīn县试案首补生员是早晚的事。”

    拂之山房社的金琅生讶然道：“他便是山yīn张介子！”

    范文若便问：“金贤弟认得他？”

    金琅生向张原作揖道：“久仰张公子大名，今日是第一次见。”金琅生是华亭人，董其昌次子董祖常被张原踢伤的事在华亭已传扬开来，董祖常是华亭一霸，华亭人对董祖常在山yīn挨打是拍手叫好，金琅生也是如此，所以此时一见张原，顿生好感。

    张原还礼道：“见过金兄。”

    范文若见金琅生对张原这般客气，便有些不悦，心想县试案首也算不得什么有多少人少年就中了秀才，到老了还是秀才，而他范文若四年前就乡试传捷，这举人的名声和地位岂是秀才能比的，更何况张原还不是秀才，连童生都不是，童生还得通过了府试才能称作童生一范文若道：“张公子年少有才，我等想见识一下张公子县试时的制艺。”这是探张原虚实，看张原八股文到底作得怎么样，会不会是刚好撞对题才中的案首？

    张原道：“范举人在此在下怎敢冒昧，还请范举人展示制艺，让我等揣摩学习。”张原是要看看范举人的八股文是个什么水平，知彼知己嘛。

    范文若哈哈大笑，袖出一卷，说道：“今日以文会友，我拂水山房社五人都带了各自的时文集子来大家一起切磋吧。”

    金琅生、许士柔等四人也取出各自的八股文集，虽都是薄薄一卷，但纸张精良，刻印精美，拿出来给人看很有派头反观青浦社四人，除了杨石香是石印本之外，陆韬、袁昌基、金伯宗三人都是手稿，是自己装订成册的，与拂水山房社五人手里的文集一比就显得很寒酸了，张原就更不用说就只三张纸…

    范文若忍住没有加以嘲笑，说道：“我拂水书屋为本社二十位社员刻印了专集，刻版保留，以后有新的八股佳作可以添加进去再印出外以文会友携此一卷甚是方便，也有大社风范诸位若能加入我拂水山房社，只要制艺好，也能出专集行销大江南北，这对日后乡试也是很有帮助的。

    杨石香有些尴尬，刻印一卷书需工本银十余两，若要雕版精致的话要二十多两，拂水山房社的确阔绰，不是他能比的，说道：“1小社也有为社员出集子的预想，一步步来。”范文若道：“并社之事容后再议，我们先切磋制艺，请贵社哪位仁兄先朗诵一篇自己的佳作吧，我们一起品评。

    杨石香便对陆韬道：“陆兄，你先念诵一篇吧，陆兄去年岁试的华一篇“君子终无食，就很好。”

    陆韬便起身拱手道：“那就由在下抛砖引玉了，在下这一篇八股题为“君子无终食”清咳一声，从破题开始，承题、原题、起讲到提比，琅琅诵来，到提比时有些记不清，便对着手稿念道：“是故为仁者，始必有所争于其大，而后必有以及乎其细。辨之富贵贫贱之分，凡皆为大端，而恃大端，遂足成德乎？日用饮食之故，其类甚纤，而其来方于此多也甚密，离合之数，方于此多也，君子亦谨持其隙而已”

    这是提比出股，下面还有提比对股，陆韬还待往下念，那范文若却举手道：“可以了，陆兄这篇就念到这里吧，精华已尽”

    陆韬甚是尴尬，这篇八股文是他的得意之作，正摇头晃脑念得起劲，突然被人打断不让念，真如骨蝮在喉，很是难受，陆韬为人一向良善，少与人争，而且范文若是举人，地位在他之上，只好怏怏作罢。

    张原暗恼，这个范文若着实无礼，举人就可以这样盛气凌人吗，便拱手道：“范举人，我姐夫这篇制艺才念到一半，为何就说精华已尽？”

    范文若对这个青衿儒童屡屡藐视他的权威也颇不悦，说道：“这提比二股连对仗都不工，再听下去有何意思。”

    陆韬面红耳赤，心中虽然不服，却不好申辩，范文若年龄与他相当，但人家是举人啊，六十岁的秀才看到二十岁的举人也得称前辈一张原可不管什么前辈，说道：“这二股经义暗融，次第清晰，精华逐次展现，至于对仗不工，这是万历年以来八股与古文合流的新风尚，难道范举人看时文是只看八股架子不看文义的吗？”

    范文若大怒，一个青衿儒童敢这么和他说话，这还有没有尊卑规矩了，若是在苏州，他立马就要给张原一个耳光，让这后生小子懂得尊敬前辈，这范文若不去想自己无礼在先，他认为自己是举人，颐指气使、训斥诸生是理所当然的，现在一个小小儒童敢这么质问他，是可忍孰不可忍！

    范文若厉声道：“无知儒童懂得什么！三字经都没读通就敢在这里说什么精华、风尚，把你的县试制艺念给众人听听，我倒要看看你这山yīn案首是怎么得来的！”

    范文若说话已经毫不留情面，堂堂举人何必对一个小小儒童留情面，当然要大声训斥，若张原是青浦社的人那他还会有所顾忌，毕竟此次来是要拉拢青浦社的，但张原是山yīn人，那就正好杀鸡儆猴，借训斥张原来显威张原心道：“这范文若书都读到哪里去了，一点涵养都没有，我只争论八股说了几句公道话你就这般咆哮，敢情你不是来以文会友的，你是来耍威风的，这种人简直就是文霸文痞啊。

    张原并不动气，淡淡道：“在下的县试案首是怎么得来的与此次文会无关，范举人若有意清除山yīn县的科举弊病，可以去山yīn查访并向提学道控诉，今日是以文会友，双方文社各出制艺互相探讨，青浦社这边已经朗诵了半篇制艺，下面应该轮到拂水山房社了，范举人既说青浦社这篇制艺不佳，那就请范举人念诵一篇佳的出来，我等洗耳恭听。”

    一边的金琅之暗暗点头，这敢打董祖常的人果然不凡，金琅之并没有与范文若同仇敌忾，他觉得张原虽然对范文若不甚谦恭，但说得有理，八股并不求对仗工整已经是时下风气，看范文若暴跳如雷毫无城府，张原淡然应对却又绵里藏针，两相对比，风度迥异范文若傲然道：“好，就让你这儒童见识一下前辈是怎么作八股的一”环视沧浪亭中诸人道：“这是范某四年前乡试时的首艺，范某能中式凭的就是这一篇。”当下在亭子正中来回踱着方步，朗诵他的乡试首艺墨卷“大畏民志”这是他的得意之作，不用看手中文集，踱着方步越念越大声，似乎声音越大文章就越妙张原坐在亭边，双目微翕，侧耳倾听，静心强记，他要给范文若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

    刚才停了一下电，吓一跳，还好稿子没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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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 欺负痛了

﻿    张原与青浦社、拂水山房社诸人在沧浪亭上论芝争辩时，张若曦和穆真真就在水仙庙小园的芍药和海棠间流连，张若曦一边赏huā一边问穆真真话，问这堕民少女是怎么投在她张家门下的？

    张大小姐和张原少爷一般的平易可亲，穆真真心中欢喜，便从大善寺卖果子被喇唬追着跑说起，张原少爷怎么帮她脱险、怎么找到三埭街让人抓走了喇唬、又出钱请鲁医生治好了她爹爹的黄疸病——

    张若曦听穆真真三拳两脚就打倒了几个喇唬，奇道：“真真你会武艺啊？”穆真真含羞点点头。

    张若曦道：“难怪小原会带你出来，你会武艺的。

    ”侧头瞅着这堕民少女雪白的脸颊和红红的chún，那微微眨动的睫毛在阳光下泛着金sè，美得奇异，穆真真身材高挑，大脚轻捷，只是这种畏怯的羞态，让人很难想象她有武艺能打人～

    张若曦想起一事，低声问：“真真，告诉我，1小原欺负过你没有？”穆真真连忙摇头道：“没有没有，少爷怎么会欺负婢子呢，少爷对婢子很好很关照。”张若曦抿chún微笑，穆真真没明白她的意思，也不好直接问，便开玩笑道：“那肯定是因为你会武艺，小原才不敢欺负你，不然就欺负了。”穆真真起先含笑道：“怎么会，少爷不会欺负婢子，若婢子做错了事，少率要责罚也是应该的～

    ”正这样说着，可不知怎么突然想到如果少爷也象那些喇唬那样给她白眼侮辱她欺凌她，那她怎么办？

    这栏一想，心如刀绞，别人欺负她她不会伤心，如果连少爷也欺负她那她就觉得眼前一切都失去了颜sè，心痛得要抽搐，穆真真很少流眼泪，这时眼泪却夺眶而出——

    若曦慌了，赶忙安慰道：“别哭别哭，快别哭了，小

    原还是欺负了你是吧，把你欺负痛了是吧，唉，这个人，我还以为他变得乖巧了，怎么还是这么莽莽撞撞，…

    穆真真却又破啼为笑，想想自己真是没道理，少爷哪里欺负她了，害得大小姐误会，等下说不定会责备少爷，忙道：“大小姐，少爷没有欺负小婢，真的没有。”

    张若曦纳闷了，问：“没欺负你那你哭什么？”

    穆真真难为情道：“婢子是想起少爷对婢子好，感动得哭了。”

    不知为什么，张若曦倒被穆真真说得脸红起来了，岔开话题道：“我们到亭边看看他们说些什么，好象在念八股了，哦，不是青浦社这边的人在念，是苏州人，拖着苏州腔呢。”两个人走到沧浪亭边一看，亭上是两社中人，亭外或坐或立都是拂水山房社带来的仆人，见她二人走近，十几双眼睛“刷”地聚过来，穆真真无所谓，男装的张若曦却吃不消被这样盯着看，生怕lù破绽，便轻声道：“真真，我们先到神祠去拜拜太湖水仙，等下再来。”

    水仙庙殿宇数楹，正殿供奉的太湖水仙是个女子，宝相庄严，却又有妩媚之相，张若曦和穆真真拜了拜，转到宝座之后，却有少fù、幼女坐在后面歇息，边上几个小婢、仆fù伴随，这是杨石香的女眷，杨石香叮嘱了庙祝，今日除了参加文会的一干人外，不放其他人进来，所以就让妻女跟着他一道来游水仙庙，跟随的婢仆有十余人张若曦一见有少fù幼女在这里，顿忘自己是扮男子的，趋前笑问：“你们是来游园的吗，芍药开得正好，海棠半凋零了”走近那少fù跟前时，小脚立足未稳，身子一侧，手自然就按在少fù肩头好稳住身子，少fù和身后的婢女都吓得尖叫起来，一个粗壮的仆fù怒道：“哪里来的狂生，敢调戏我家少奶奶。”冲过来挥拳朝张若曦就打一穆真真眼疾手快，一手搀住张若曦，一手格开那仆fù挥来的一拳，那仆fù用力过猛，踉踉跄跄冲出几步，差点摔倒。

    少fù和那幼女都站起身来怒视张若曦，一个婢女就叫道：“婢子去喊人来一”杨家的男仆就在殿外。

    张若曦一看不妙，事情要闹大，赶紧摘下汉巾冠道：“误会误会，我也是女子。”

    张若曦今日梳的是鼻子发髻，难以取信于人，赶紧又一手扶着穆真真，跷起一足，脱去蝴蝶履，lù出小小弓鞋——

    少fù与那些婢子、仆fù都是愕然，少fù转怒为喜，问：“你是谁家女眷？”一面命仆fù给张若曦看座——

    张若曦坐下道：“我是陆生之妻，自家姓张。”

    那少fù道：“我家相公姓杨，今日主此文会，陆家娘子的相公也是来参加文会的吧。”

    张若曦道：“是，还有我弟弟也在沧浪亭中。

    少fù姓秦，遇到张若曦很高兴，笑道：“陆家娘子胆大，敢扮男子出游，我却是不敢。”

    张若曦竖起一根手指到chún边道：“嘘，万勿声张，若被家中老人知道，是要挨骂的。”少fù秦氏和女儿都嘻嘻的笑，秦氏让仆fù端上茶点，请张若曦食用，絮絮叨叨说话，很是亲热。

    坐了一会，张若曦道：“且去怎么样了，杨家娘子也一起去吧。”秦氏笑着摇头道：“我可不敢去，我家相公看到会责骂我，等文会散了再去看芍药吧，陆家娘子以后多多往来。”

    张若曦和穆真真转出神祠，张若曦吃吃笑道：“若不是真真帮我挡了一下，我差点被当作孟浪登徒子挨顿好打，这男子可不是那么好扮的。”

    穆真真笑道：“不怕，伤不着大小姐的。”

    沧浪亭上，拂水山房社的盟主范文若高声朗诵完了自己乡试首艺“大畏民志”喘了两口气，傲视青浦社诸人，又盯了一眼张原，轻蔑一笑，却又假意谦虚道：“这是陈年旧作了，不值一哂，请诸位品评。”回到西首坐下，坐等对方夸奖。

    杨石香正待出口称赞，张原道：“且慢～

    ”拱手问范文若：“范举人这篇制艺可曾在我绍兴府刊印过？”范文若道：“据我所知，绍兴府是看不到我这篇制艺的，这篇制艺在我拂水书屋也只刻印过专集，并未在外行销。”苏州属于南直隶，绍兴是浙江，范文若参加乡试是在南京，绍兴人参加乡试是去杭州，绍兴书铺赶着刊刻的都是会试墨卷和杭州乡试的墨卷，不会刻印其他行省的墨卷，因为卖不出去，各省有各省的文风，乡试主考官也要考虑各省文风不同来取士的～

    张原道：“那就奇了，为何这篇八股文我曾在一部《可仪堂时文八百题》的集子里读过？”

    范文若疑huò道：“《可仪堂时文八百题》，有这部书吗，我怎么不知道？”范文若是开书铺的，大江以南的书铺出了什么大的时文集子他肯定知道，《时文八百题》那肯定是数十卷的大部头了，他怎么会不知道，而且可仪堂这书铺名字也不熟悉，也许是小书铺却听张原说道：“可仪堂选本里的这篇“大畏民志，与范举人方才朗诵的“大畏民志，大同小异，但我以为，可仪堂选本里的那篇更为精妙冷隽，而且文后注释说是正德年间某地乡试前三名的墨卷一”范文若“腾”地站起身来，戟指张原，厉声道：“张原小子，今日你若不把那部《可仪堂时文八百题》交出来对证，我就叉你去见官，你这是辱我乡试首艺是抄袭，我与你誓不两立。”

    陆韬、杨石香等人都是大惊失sè，诬说举人墨卷是抄袭，张原这个祸闯得太大了，这要是见官，张原绝对要挨板子陆韬上前几步，正要缓颊求情，却见张原从容不迫道：“何必见官，这事若见官岂不就闹大了，于范举人名声有损请存雅量，暂勿暴躁，让在下把话说完。”范文若怒极，厉声道：“你说，你说，今日你若不拿出证据来我绝不与你善罢甘休。”

    张原道：“我既说这篇“大畏民志，我曾读过，当然会拿出证据来，但那本《可仪堂时文八百题》的书我现在是拿不出来的，远在山yīn，而且是几年前看过的，早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别急，听我说，书是没有，但那篇制艺我却记得清清楚楚，我可以当场背诵。”

    范文若听张原这么说，心中一凛，冷笑道：“我这篇制艺既是乡试墨卷，流传到山yīn也是有可能的，恰被你读过，恰被你记住了，今日就想以此拙劣伎俩来羞辱我是吗？”

    张原不疾不徐地道：“我早先问过你，你说这篇制艺绍兴不会有，现在又说有了，好，我不与你争这个，我只朗诵我所记得的这篇制艺，让诸位听听与范举人的这篇相同在哪里，不同又在哪里，如何？”众人都不敢开口。

    范文若盯着张原，恨恨点头道：“好，好极，就让众人听听你的这篇“大畏民志，是什么样的，到底如何个精妙冷隽法，看究竟是谁抄袭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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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张松戏曹瞒

﻿    陆韬知道张原是不忿范文若的盛气凌人，范文若也的确无礼，以文会友却连他的一篇制艺都不肯听完就加以讥讽，一向好脾气的陆韬也觉甚是不快，可张原说范文若的举人墨卷与前人制艺暗合，这可就闯大祸了，张原若不能自圆其说，那范举人肯定会拽着张原去见官，侮蔑前辈、辱及朝廷科举威严，张原挨板子是逃不了的，那他该怎么向妻子若曦交待啊，若曦呢？

    陆韬扭头朝芍药花圃那边望，没看到张若曦和穆真真的身影，想必是进祠里拜水仙去了，陆韬心中着急万分，起身拱手道：“范兄，我这内弟年幼，望——”

    范文若喝道：“年幼就可诽谤前辈吗！”

    就听张原清朗的声音说道：“请范举人和诸位仁兄听仔细了，在下这就开始朗读《可仪堂时文八百题》里的‘大畏民志’篇。”念诵道：

    “得思志之所自，即讼可以悟本也，盖民志而至于大畏，必有其所以畏者在也。此虽为讼言之乎，而知本之道，已不外是。”

    范文若冷笑道：“这破题、承题，与我的制艺是一字不差，哼，你能强记也算小有才，可你今日就算把我的制艺全文背诵下来我也饶不了你！”

    张原道：“急什么，听我继续朗诵，请注意听后二比、后二小比和大结，这几处有明显不同，而且比范举人更为清通身达、理致分明。”

    范文若恨得牙痒痒，点着头道：“你念，你念。”

    张原将提二比、中二比和过接念过之后，略略提高声音，朗诵道：“——所以大畏民志，徒无讼之实也，即民德之说也。无讼者新民之一，即无讼者，明德之一，此自为本来者也，兼而言之者也；由无讼而思新民，其为新民者不一，由使无讼一而思明德，其为明德者不一，此异末而共本者也，专而言之者也。兼言之而本在，专言之一而在大，此谓知本矣。

    盖天下有求本之理，不更有求末之理，犹之为夫子之言，得无讼之道，不必更得听讼之道，故知本不复言末也Ｄ然此言可以知本，不足以尽本，又何也？重华之德，岂珠文祖。而放殛之典，继乎平章；文武之德，岂逊平康，而刑措之风，迟乎孙子。然则无讼固不足以尽明德，并不足以尽新民也哉。”

    全篇朗诵完，张原对拂水山房社诸人拱手道：“范举人的这篇‘大畏民志’，诸位仁兄想必是熟读的，自能辨出在下方才诵读的后二比与大结是与范举人那篇大不相同的。范举人的后二比是——知本则本之自全者，其始终无旁落而终必无偏举之弊矣，不更言始终矣；知本则本之渐致者，其先无凌节之施，其后必无逆至之应矣，不更言先后矣——诸位，范举人，在下没有错漏吧？”

    沧浪亭上沉寂无声，众人都惊呆了，都在想：“莫非这范文若的乡试首艺真的抄袭得来的？”

    陆韬是又惊又喜，张原果然有证据，忽听亭外有人清咳了一声，这声嗽太熟悉了，陆韬转头望去，就见妻子若曦和穆真真二人立在亭外一处假山下，见他看过来，若蝶便轻轻招了招手。

    陆韬起身，正待出亭，就听张原又说了一句：“请诸位细辨这两篇大同小异的制艺的高下。”※雅※骚※吧※有※爱※※雅※骚※吧※有※爱※

    众人依然不发一言，面面相觑，又都看着范文若。

    那范文若已经是面红耳赤，额角青筋直绽，握着书卷的手微微发颤，他苦研时文，文章好坏还是辨得出来的，这‘大畏民志’题出《大学》，他的制艺紧扣德治为本、治为末，自以为阐发得题无遗义了，但张原在后二比发挥出听讼与使无讼的新义，转折而更上一层，界线分明，毫不粘滞，极尽文章之妙，从全篇来看，前面相同，后半部分颇有不同，而且不同之处正是比他精深高明之处。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遭受如此沉重打击，范文若丧魂落魄，懵了，范文若对自己的制艺是极其自负的，这次来会青浦社诸人，就是要以艺服人，从而将青浦社并入拂水山房社，不料朗诵出的乡试制艺却与正德年间的旧文暗合，而且那旧文还比他的高明一些，这让范文若完全不知所措了，既冤枉又失落，先前睥睨诸生的傲然气势全无，嘴唇颤动，喃喃不知说些什么——

    拂水山房社的许士柔、孙朝肃、王焕如三人大觉颜面无光，如坐针毡，不知是不是应该立即离开？

    杨石香、袁昌基筹人则是惊讶万分，如果范文若真是抄袭那绝对是一大丑闻，而若不是，那又是怎么一回事？

    杨石香见气氛尴尬，便出面转圜道：“范兄、诸位，这想必是一场识会，四书题就这么多，今人制艺与前人暗合也不是没有可能。”

    陆韬快步出亭，走到假山下，张若曦轻笑道：“方才差点被杨秀才的家人给打了——”

    陆韬惊问何故？张若曦说了，又问：“亭上的那些人都盯着小原做什么？”

    陆韬便将方才亭上的事说了，道：“《可仪堂时文八百题》这书真没听说过，若曦，你山阴母家有这部书吗？”

    张若曦摇头道：“没有，小原前几年根本就不怎么读书，那时他才多大啊，他这应该是在捉弄这个范举人。”

    陆韬奇道：“张原能背诵出范举人的制艺这又怎么说！”

    穆真真一直静听二人说话，这时说道：“大小姐、姑爷，少爷极聪明，听过一遍的书就能记住，少爷眼睛不大好，这一向都是请人读书给他听，厚厚的一叠书，听过一遍就都记得牢牢的。”

    “啊。”张若曦惊讶道：“我怎么不知道他有这本事！”

    穆真真道：“是去年暑天少爷眼睛不好，不方便看书，就一直请人读书听，少爷过耳不忘的本事就是那样练出来的。”

    张若曦看着夫君陆韬，惊喜道：“原来如此，因祸得福啊，难怪小原学问长进这么多，书听一遍就能记住，这可多省事。”

    陆韬笑道：“介子这是张松戏曹瞒，不过这可比张松戏曹瞒难得多，这不仅要强记，还要修改。”

    张若蝶忙问：“修改得如何？”

    陆韬道：“犹胜原文一筹。”

    张若曦喜极，说道：“且看这个范举人如何下台！．与小婢穆真真一道靠近沧浪亭一些，听亭中人说话，陆韬则回亭中去。

    张原并没有咄咄逼人继续质问范文若，附和杨石香道：“杨兄说得不错，四书题就这么多，圣人大道也如日月在天，谁都能看得分明，既要代圣人立言，那么作同题文偶与前人暗合也不稀奇。”张原是要挫折范文若的骄气，并不是要树死敌。

    范文若听张原这么说，脸色缓和了一些，讪讪道：“真有这等奇事，范某真是惭愧了。”问金琅声、许士柔等人可曾读过《可仪堂时文八百题》？金、许等人都表示惭愧，孤陋寡闻，未曾读过。

    正这时，忽听亭外一人朗声笑道：“可笑拂水山房社五子，被一个少年于股掌之上，可笑，可笑！”

    亭上诸人一起扭头去看，只见一个二十四、五岁的男子缓步走上亭来，这男子修眉朗目，风仪不俗，却是一袭青衿，显然没有名，口气却是不小，到了亭上向众人团团拱手。

    杨石香拱手问：“这位兄台如何进得水仙庙的？”他叮嘱了庙祝，关上庙门，不让外人进来。”

    这青年男子含笑答道：“给庙祝几分银子，只说也是参加文会的，不就进来了吗。”

    金琅之道：“兄台说我等五人俱被这位张公子于股掌之上，此言何意？”

    这青年男子显然已经旁观了很久，笑道：“虽说八股文重要，但诸位难道都没读过《三国演义》吗，岂不知蜀人张松戏曹操之事，曹操以自著兵书向张松展示，张松读过一遍，即说这是战国无名氏所著，蜀中三尺小儿都会背诵，并当场背给曹操听，曹操真以为自己写的书与古人暗合，一怒之下把书给烧了，后来才知是上了张松的当，因为那张松有过目成诵之能。这位张公子记忆之强堪称张松再世，不过那张松若有张公子这般年少英俊、风度翩翩，那曹操也不会看不起他，肯定奉为上宾，哈哈。”※雅※骚※吧※有※爱※※雅※骚※吧※有※爱※

    陆韬暗暗点头，这个青年男子有眼力。

    沧浪亭中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那范文若脑子还是转不过弯来。问：“就算他听过一遍就能背诵，可为何后二比大不相同？”

    青年男子摇头赞叹道：“这位张公子之才实为罕见，先强记范兄的制艺，再加以发挥改动，然后朗朗诵出，范兄就上了张公子的当了。”又道：“范兄还不知道吧，这位张公子的先祖阳和先生乃是隆庆五年殿试状元，家学渊源啊。”

    张原暗暗奇怪，此人是谁，为何对他这般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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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 敢有儒童操选政

﻿    青浦社、拂水山房社诸人听这青年男子这么一说，都觉得这样的解释最是合情合理同时更震惊于张原的捷才，短短时间内要记住一篇七、八字的制苦，更要予以挥修改，而且明显艺高一筹，实在是让人难以置信范文若显然也不怎么相信张原能有这样的才华，强记不难，强记而能改进则极难，问张原：“《可仪堂时文八题》，真有此书否？”张原淡然道：“《可仪堂时文八题》这部书到底有没有，范举人应该比我更清楚。”他当然不会承认没有这本书，模棱两可才是上策。

    范文若早已不敢象先前那般对张原盛气凌人地呵斥了，干笑两声，拱手道：“张公子如此捷才，实为罕有，范某今日是被张公子大大消遣了一番。”

    抄袭的帽子谁愿意戴，范文若当然要承认张原才高了，虽被张原消遣了一番，也只有一笑了之，难不成还能叉张原去见官，这事闹大对他来说绝对是丑闻，范文若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先前过于狂傲了，举人并没有什么可依恃的，奇才异士在所多有，骄兵必败啊张原打量了那青年男子两眼，拱手道：“山yīn张原，还未请教兄台尊姓大名、仙乡可处？”青东男子还礼道：“华亭翼善见过张公子。”张原问：“翼罘，如何识得在下？”

    翼善道：“张公子过耳成诵之么、挫折妩复之举，早已遐迩传扬，在下居海滨，也曾耳闻。

    张原心道：“我有这么大名声吗，连上海人都知道我了，这个翼善有些古怪。”问道：“翼兄从华亭来此何事？”

    翼善道：“路过此地，听说水仙庙有文人雅集，在下最喜附庸风雅，就冒昧前来旁听诸位高论，还请诸位见谅。”

    既然来了，也不好赶这个翼善走，这个翼善其实是替范文若解了围，让范文若尴尬大减，范文若却不认得他，低声问金琅之：“金贤弟在华亭可曾见过此人？”

    金琅之道：“未曾见过，华亭诸生我无人不识，就是有点名声的童生我也应该面熟，此人却是面生，而且华亭似乎没听说有姓翼的人家。”杨石香的仆人送来茶点，亭上诸生一边饮茶一边探讨时文墨卷，说些乡闱传闻，气氛反而比初见面时友好，这是因为张原打掉了范文若的骄气，相互平等的以文会友才能进行，不然就只有范文若和拂水山房社唱独角戏。

    这时的张原也一改先前对范文若的尖锐锋利，变得温文尔雅起来，与众人谈艺论文时语气谦和委婉，既夸赞对方的制艺，也婉转地指出瑕疵，旁征博引，有理有据，让人不知不觉倾倒叹服，浑忘了这位张原还只是一个十六岁青衿儒童——

    而张原在与众人的论文较艺中也颇有收获，这些都是廪生，别的学问没有，这时文可是钻研得很透的，而且应试经验丰富，张原也的确需要这样的文会交流。

    众人相谈甚欢，只有那个名叫翼善的不速之客很少说话，只在一边微笑倾听，有时插上一句话，却是很有见地，张原是有心人，便刻意与翼善交谈，却现此人甚是健谈，而且见闻广博，举凡经史子集、琴棋书画竟似无所不通，谈论起八股文来，竟也有不凡见解，翼善说道：“八股有行文之法，更有御题之法，御题之法在于相其题之轻重缓急，审其题之脉络腠理，而向背往来，起伏呼应，顿挫跌宕，就是行文之法，只是今之诸生，只知学习程文，举业雷同，是不讲究这些的。”张原大为赞赏，与翼善谈论甚久，相互皆有惺惺相惜之念，张原问：“翼兄大才，可曾参加过科举？”心想以翼善之才，补生员应该是不在话下的，难道此人运气会这么差，才高命赛却见翼善摇头道：“在下未曾参加过科举。”

    张原心想这可奇了，读书识字学八股却不参加科举，你以为你是王婴姿啊，可翼善明显是男子，他张原虽然眼力不济，男女还是分辨得出来的一在晚明，一个有才华的男子，无论怎么视功名如粪土，无论是要做世外高人还是红尘隐士，那秀才功名总要一个的，因为这是便利，不然的话出个门就要路引，正采菊东篱下时胥吏上门咆哮摧租，那就太煞风景了，所以大名士陈继儒也是在补了生员后才放弃科考的翼善岔开话题，问张鼻为何会到青浦来？张原说是为姐夫陆韬祝寿，翼善讶然问：“张兄的姐夫莫非是陆孝廉之子？”

    张原见翼善神sè有异，便问：“怎么，翼兄认得陆孝廉？”

    翼善起身道：“请张公子借一步说话。”

    张原便跟着他走出沧浪亭，来到一株大柏树下，翼善止步拱手道：“在下在华亭曾听闻陆孝廉有一富仆叛逃至董翰林家，可有此事？”

    张原点头道：“是。”

    翼善望着张原道：“张公子可有什么对策？”

    张原不知翼善问这话是什么意思，便道：“翼兄，你我一见如故，翼兄有话请直说。”

    翼善道：“我知张公子曾与董翰林次子有些姐梧，而陆孝廉之子是张公子的姐夫却是此时才得知，张公子若想助令姐夫与董翰林为仇，在下以为是不智，张公子前程远大，还是不要早早树此强敌为好。”

    这个翼善虽然说话有些遮遮掩掩，但张原能感觉他的善意和真诚，点头道：“多谢翼兄好言提醒，在下一介儒童，无权无势，如何敢与董翰林为仇。

    翼善心道：“你怎么不敢，董祖常自报家门“家父董玄宰，你依然一脚踹下，当然，这一脚踢得好，我也想踢。”说道：“那就好，也请张公子代为奉劝陆孝廉一句，这个逃奴案陆家赢不了的，奴契都带走了，空口无凭又势力悬殊如何赢得了官司，而且那个陈明现在得很董翰林器重，托人说情也没用，要不回来的。”说罢，拱手道：“在下还有事，这就告辞了。”

    张原猜不透这翼善到底是什么人，为何对董其昌家事如此熟悉，但翼善不半明说，他自然不好问，道：“今日有意雅集，却无意得晤翼兄，实在是意外之喜，翼兄日后若到山yīn，一定要来寒舍过访，寒舍就在府学宫后，一问便知。”

    翼善感张原诚意，点头道：“在下与张公子甚是投缘，对张公子之才也是真心仰慕，日后定要到山yīn拜访张公子。”作揖径去，也不说邀张原去华亭访他的客套话。

    张原独自在柏树下站了一会，春日阳光透过柏树的枝丫洒在地上，斑斑闪烁，摇曳不定，张原心道：“这个翼善的身份定有古怪，观其谈吐学养、风仪气，绝非皂隶奴仆之子，也不象是看破世相、高蹈出尘的人，他那到底是何人，为何不参加科举？”

    这时穆真真走过来叫了一声：“少爷——”

    张原问：“我姐姐呢？”

    穆真真道：“大小姐方才在亭边听你们论文，站得累了就进神祠里歇息去了，杨秀才的女眷也在那里。”

    张原朝沧浪亭看看，诸生还在高谈讲章，说道：“真真陪我姐姐先回去，这些秀才说不定要谈论到午后，我看杨秀才还让人去备酒宴了。”

    穆真真道：“那好，婢子去对大小姐说。”

    张若曦也不敢在外面待得太久，便与杨家娘子告别，由穆真真陪着上了庙后小船回家去。

    张原送了姐姐上船转回小园，却见杨石香和陆韬都在找他，便一道入沧浪亭，陆韬问知妻子若曦已回家，也就安心在这里论文谈艺了，这时青浦社和拂水山房社共拟一八股题，由双方十人各作一篇八股文，先不署名，青浦社的五份墨卷由拂水山房社品评高下，排出名次，反之亦然，第一名的有纹银五两作为奖励、

    这篇八股题是“信而后谏”题出《论语子张》，这正是展现才华的时候，张原在其他人还在苦思时，援笔立就，不用半个时辰率先写完这篇八股文，出亭闲步，却见穆真真站在那株柏树下，忙问：“怎么回事，不是看着你上船了吗？”

    穆真真福了一福道：“婢子送了大小姐回去，就又过来了。”

    “嗯原笑吟吟看着穆真真，直到穆真真红着脸低下头去。

    午前，其他人陆陆续续也都交了卷，杨石香、陆韬、张原、金伯宗、袁昌基五人品评拂水山房社的五份墨卷，杨石香有意考校张原，请张原来点评这五篇制艺，看张原的眼光如何，张原也不推辞，五篇制艺看过一遍就细细说出每篇的优劣，眼光老辣，点评精到，杨石香赞道：“张公子品评时文之眼光绝不下于临川陈际泰，若张公子来操选政，选本当能风行大江南北，不知张公子愿为在下的书坊点评一本时文集子否，在下愿出金请张公子评一篇时文。”

    张原笑道：“娄还只是个儒童，竟敢操选政，毋乃贻笑大方。”

    杨石香道：“待选本出来，张公子定然已补了生员，那时正是蒸蒸日上之时，选本定然大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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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 挟妓

﻿    拂水山房社五人品评青浦社的五篇制艺，同一题目作文。高下还是比较好判别的，除范文若保持沉默之外，其他四人都认为那篇破题为“君车慎于谏先，明其谏之心而已”的制艺圆熟淡雅、收放自如，当为第一，范文若也看了这篇制艺，此文八股对仗并不求工，但辨析透彻，虽散而能敛，与先前那篇改动了的“大畏民志”异曲同工，显然是张原所作，范文若不予置评金琅之将五份墨卷递给范文若，说道：“还是范兄来排名次吧。”范文若是拂水山房社的盟主，又是他们当中唯一的举人，当然要征询他的意见。

    范文若摇头道：“你们评定就是了，无须问我。”望着亭边一竿瘦竹，皱着眉头，也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金琅之知道范文若心情不佳，也就不多问，与其他三人议定将五篇评好名次的制艺交给杨石香，杨石香也把青浦社评好的五篇金琅之等人的制艺递上，金琅之一看，走到范文若身边道：“范兄请看，你的这篇制艺也被青浦社评为第一。”金琅之当然识得范文若的笔迹。

    范文若看了文末的评语，又看了其他四篇八股文的评语，便请杨石香过来问：“杨兄，这些评语都是杨兄的手笔吗？”

    杨石香刚才也看到张原的制艺被拂水山房社评为第一了，笑道：“岂敢掠美，这都是张公子品评的。”

    范文若点了一下头，又问杨石香：“这位张公子是山yīn张肃之先生嫡孙吗？”

    杨石香以为范文若意图报复，赶忙道：“正是，山yīn张氏状元第，显赫大娄啊，张公子还是江左时文大家王季重先生的弟子，浙江王提学甚是赏识他，还有，张公子与太仆寺少卿商周祛之妹订了亲一”范文若笑道：“不须说那些，我也不是来保媒的。

    ”走到张原面前拱手道：“张公子，俗访有云不打不相识1在下算是见识了张公子大才了。”张原不知范文若是何心意，还礼道：“以文会友，书生意气而已。”范文若道：“在下诚邀张公子加入拂水山房社，不知张公子意下如何？”紧接着又说：“张公子请勿疑虑，在下方才虽被张公子刀笔所伤，但决不至于怀恨在心，这点气量在下还是有的。”范文若出身书商，商人以利为先，经过一番考虑，范文若决定要结纳张原。

    拂水山房社的金琅之四人纷纷夸赞范文若气度恢宏、热心好义，请张原加入他们的拂水山房社一杨石香一看，范文若倒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转变得快，刚才还指着张原骂，现在却一脸诚恳地邀请张原入社了，忙道：“范兄，张公子已答应加入我青浦社”

    范文若道：“青浦社同仁都是本县的，何如我拂水山房社囊括松江、苏州府的才俊，张公子加入我社，可结识到更多文友，于张公子名声大有稗益，还有，我拂水书屋愿为张公子刻印时文专集，并以二百金为酬。”拂水书屋财大气粗啊，为张原出时文集子还给张原二百两银，杨石香气势顿沮，却又硬撑道：“在下也可为张公子出时文选本，酬金按销量分成。”

    范文若和杨石香都看着张原，等待张原的选择。

    张原来参加文会就是结交文友的，先前是看范文若太过狂妄无礼，这才有意tǐng弄，现在来看，这范文若并非生xìng（圣王txt下载）狂妄，他的狂妄是一种姿态，是想在气势上压住青浦社的人，在张原面前受挫之后，他立即就改变了策略，这也正中张原下怀，微笑道：“在下还只是一介儒童，无法出外游学交友，这次来为姐夫祝寿都还带着路引，所以这外县文社暂不能参加，总要到明年道试后再说，若侥幸补了生员，那时再议入社之事。”范文若立即道：“既张公子如此说，那在下暂不强求，但张公子的时文集子我拂水山房社是一定要刻印的，绍兴府试是下月吧，那么五、

    六月间，在下定当去山yīn拜访，还望张公子莫要因今日的小姐梧而有隔阂。”不愧是书商本sè，一旦放下举人的架子，那说话是八面玲珑。

    张原道：“范举人若来山yīn，在下自当扫榻相迎。”见杨石香脸有不豫之sè，便又道：“杨兄备好五百篇时文，我从中挑选一百篇来点评，过了四月，空闲时间总有。”杨石香大喜，拱手道：“那就有劳张公子了，过两个月待我收集好了制艺就请陆兄相陪，来山yīn拜访张公子，陆兄，万勿推辞哦。”陆韬笑道：“到时一定陪杨兄去。，…

    他正好去看望妻儿。

    一场文会、一场风bō，最终皆大欢喜，也许范文若依然对张原心存芥蒂，但在共同的利益面前，这些都可以包容忍耐，并不是有一点矛盾就都会发展成势不两立的死结…

    范文若要请沧浪亭上诸人都去庙外酒楼赴宴，杨石香道：“诸位拂水山房社仁兄既至青浦，当然由在下做东道主，下次我们若去苏州，再叨扰范兄吧。”便请众人随他去青龙河畔醉仙楼赴宴，他早已命仆人去定好了酒席张原出了沧浪亭，见穆真真还等在柏树下，陆大有也在，便吩咐道：“真真，你和陆叔回去吧，我要和姐夫去醉仙楼赴宴。”

    穆真真道：“婢子要跟着少爷，离开山yīn时太太吩咐过婢子，要跟紧少爷。”

    张原笑道：“没事的，这是去喝酒不是去打架。”凑近低声问：“真真，小盘龙棍带在身边没有？”在穆真真身上一瞄，不等穆真真回答，哈哈大笑，随陆韬、杨石香等人去了。

    穆真真羞红了脸，心想：“难道少爷看到我把小盘龙棍缚在小tuǐ上了？”低头看，及踝的长裙，裙里还有挥kù，看不出tuǐ边小盘龙棍的痕迹啊。

    陆大有过来道：“真真姑娘，我们先回去，等用了饭再去醉仙楼下等着。”

    穆真真便和陆大有回陆府，匆匆用了午饭，与陆大有还有她爹爹穆敬岩来到醉仙楼下等着，听到楼上有丝竹之声，还有女子jiāo滴滴的声音在唱一陆大有笑道：“诸生饮宴总要挟妓歌唱，这有得等呢。”

    穆真真心道：“少爷他们喝酒还叫了妓家啊，少爷怀里也坐着一个妓女吗？”三埭街有不少乐户、娼户，官府开宴饮酒有时也要传她们去陪，穆真真知道是怎么回事，有些害羞一一陆大有等了一会，对穆敬岩道：“老穆，你父女在这里等着，我还有事，少奶奶后日要随介子少爷回山yīn，有不少器物要准备，我先回去。”说罢便走了。

    醉仙楼离水仙庙不远，前临青龙河，算是青浦县比较豪华的酒家，生员们在此饮酒，别的民众都不敢进来了，生怕惹到这些酒后放dàng的秀才，被秀才打了那真是白打穆敬岩和穆真真父女立在河边垂柳下，看河里往来的船只，说些闲话，忽有一艘小船泊下，船舱中钻出一人向穆敬岩作揖道：“穆老哥请了。”穆敬岩赶忙还礼道：“这位大哥何事吩咐？”这人面生，以前没有见过，却如何认得他？

    那人道：“请上船，在下有事相商。”虽有一身武艺但却是身份卑贱的轿夫，穆敬岩从来都是被人使唤惯了的，见这人这般客气，不知有什么事，不敢怠慢，吩咐女儿道：“真真你在这里着，爹爹去去就来。”轻轻跃上船头，那人将他迎进小舱坐定，船娘摆上几样酒菜，那人为穆敬岩斟了一杯酒，说道：敬岩惶恐道：“怎敢叨扰，这位大哥有什么吩咐请直说。”那人道：“先喝几杯，再谈正事。

    穆敬岩不是糊涂人，说道：“这位大哥有事就先说，小人是陪我家少爷来此的，不敢饮酒误事。”

    那人笑道：“这我岂有不知，张少爷嘛，来这里为他姐夫祝寿的，是不是？”

    穆敬薯点头称是，又问此人找他何事？

    那人道：“我有一批棉布，想请穆老哥帮忙护送至绍兴，反正是顺路，我愿付你四两银子的工钱。”

    四两银子，穆敬岩一年也挣不到，却还是摇头道：“这不行，小

    人只是张家的奴仆，怎好答应为别人护送棉布。”

    那人絮絮叨叨央求了好一阵，说了很多请穆敬岩转求一下张公子之类的话，穆敬岩虽然身份低贱，但主意拿得很定，他不肯做的事任怎么求也不会心软，那人说得口干舌燥，终于不耐烦道：“罢了，空费口舌，你自上岸去吧。”穆敬岩作了一揖，走出船舱，却见小船已经顺流划出很远，高高的醉仙楼都看不到了，醉仙楼在青龙河南岸，而这时小船却泊在北岸，穆敬岩抬眼一看，下游不远处有座大拱桥，便也不求小船渡他回南岸，跃上河岸，大步赶至石桥，从石桥过河，再往醉仙楼方向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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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 裙底盘龙棍（求月票）

﻿    醉仙楼外的穆真真看着爹爹上了那条小船，小船随即顺流而下，穆真真也没在意，爹爹在外的时间多，在家的时间少，倒是这次随少爷来青浦，父女二人相处的时间才多一些——

    楼上的妓女不知在唱什么曲子，引来哄堂大笑，穆真真仔细听，好象没听到少爷的笑声，穆真真心道：“太太若知道少爷在外饮huā酒，定要责怪少爷。”轻声一笑，心想姑爷也在上面呢，大小姐知道了会骂姑爷吗？

    拂水山房社范文若、金琅之的几个仆人在楼下用了午饭，这时出来站在河边闲聊，见这么个身材高挑的美婢立在垂柳下，便都上前搭讪，他们知道这美婢是那山yīn张公子的人，但只是搭讪闲聊，又不是调戏，一个婢女而已，这不犯王法吧。

    穆真真没理睬这些人，那几个男仆讨了个没趣，便走开几步，相互嬉笑着说些各自府中有婢女如何的风sāo、如何的勾引他们，穆真真听得发恼，走远一些。

    正这时，忽见一个健壮仆fù急急奔至，一眼看到穆真真，赶忙上前道：“哎呀不好了，你爹爹下船时踩空落水了，正在捞救呢，你快随我来。”拉着穆真真便跑。

    穆真真起先也慌了，跟着那仆fù撤tuǐ就跑，她跑得快，那仆fù跟不上，却拽着她的手不放，说道：“别急，别急，我带你去，你自己寻不到的。”拽着穆真真沿着河岸跑出半里多远，就听河边一艘船上有人叫道：“这边，这边”

    那仆fù就拽着穆真真要上船，穆真真感觉不对劲，停住身子问：“我爹爹在哪里？”

    那仆fù道：“就在河对岸，都快断气了，再不去就见不到你爹最后一面了。”一边说着一边使劲拽穆真真，要拖穆真真上船一穆真真立知有诈，她爹爹生长绍兴水乡，陆上如虎，水里如蛟，眼前这又不是什么大江大河，就算失足落水也很快能游上岸，但穆真真又怕万一爹爹落水时撞到了头，这是很难说的，所以心慌慌跟着跑到这里，但见这里有船等着，这仆fù言语夸张，先前说是捞救，这时又说快断气了，而且死命要拖她上船，船头那个船娘神sè也颇古怪，便定住身子不肯上船，锐声大叫：“爹——爹——”

    穆真真不肯挪步，那仆fù如何拖得动，便朝船头那个仆fù使个眼sè，船头那仆fù跺了跺脚，船板“砰砰”响，舱中便蹿出两个恶仆，扑上岸来，就来抓穆真真——

    穆真真再不迟疑，一脚横踹，将那拖她的仆fù踢翻在地，弯腰伸手在裙底一探，裂帛轻响，1小盘龙棍已经在手，也不直起身来，长棍霍地甩出，正扫在那个抢先扑上来的恶仆左膝上“啪”的一声闷响，那恶仆惨呼一声，登时就倒地捧膝翻滚叫痛，后面那个恶仆还没回过神来，穆真真已经站直身子，长、短棍交换，短棍如龙蛇天矫，抽在后面恶仆的脑门上，这恶仆栽倒在地兔起鹘落，眨眼的功夫，两恶仆和一仆fù被穆真真打翻在地，穆真真心中着急，这些人引开了她爹爹，又把她引到这里来要捉拿，肯定是想要对付少爷，当即拔足往醉仙楼奔去，奔出两步，又跑回来揪住那个倒在地上还没爬起身的仆fù的腰带，半拖半提着飞奔，这仆fù总有百、八十斤重，穆真真拖着跑竟然不见慢在醉仙楼外范文若、金琅之的几个仆人突然见山yīn张公子的那个美婢神sè惶惶地跟着一个仆fù就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有两个男仆便快步跟过去，转过河湾，却就看到那美婢一手持短棍，一手拖着那个仆fù跑回来了，奔至近前，将那仆fù往二人身前一丢，说道：“别让她跑了。”飞一般往醉仙楼奔去两个男仆莫名其妙，见这美婢矫捷剽悍的样子，又都暗暗咋舌，心道：“原来这婢女会武的呀，真是人不可貌相，还好方才没招惹她。

    ”见地上那仆fù挣扎要爬起来，便一人踩上一脚，喝道：“不许动。”故意踩在那仆fù肥tún上，一颤一巅——

    穆真真风一般冲入醉仙楼，三脚两脚上到二楼，却见楼上觥筹交错，两社诸生一个个喝得满脸通红，两个女妓一个弹三弦，一个咿咿呀呀地唱穆真真一下子没看到张原在哪里，便大叫一声：“少爷。”

    张原从左边那席站了起来，见穆真真手握小盘龙棍，xiōng脯起伏，气喘微微，满脸焦急的样子，忙问：“真真，出什么事了？”连小盘龙棍都出手了，这事不小。

    两个弹唱的女妓也住手停声，楼上诸生也都一齐转头看着这个英姿飒爽的*女——

    穆真真见少爷安然无恙，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见众人这么盯着她，霎时脸通红，期期艾艾道：“少爷，婢子，婢子打伤人了。”张原走了过来，问：“怎么回事？、，

    穆真真想起她爹爹还没找到，又着急起来，说道：“少爷请下来看看，问问那仆着，飞奔下楼，跑到丢下那仆fù的地方，见那拂水山房社的两个男仆还在踩着那仆fù的肥tún，见到她来，才收回脚穆真真问那仆fù：“我爹爹在哪里？”那仆fù叫着痛道：“令尊好好的在那边呢，就快要回来了，哎呦张原跑过来正在问穆真真事情经过，陆韬跟过来了，那仆fù一看到陆韬，赶紧将脸贴着地，不敢抬头，可后脑勺也眼熟啊，陆韬喝道：“抬起头来！”

    那仆fù便叫了起来：“不关贱fù的事，都是二少爷吩咐的，二少爷要骗张少爷这个婢女——

    ”

    陆韬明白怎么回事了，气得浑身发抖，他没想到弟弟陆养芳会做出这等事，前日求他向张原开口买穆真真不成，竟然想强夺，这真是半点也没把他这个兄长放在眼里啊——

    这时范文若等人都围了过来，纷纷问是怎么回事，陆韬还想着家丑不可外扬，要sī下处理这件事，张原却大声道：“姐夫，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一味委曲求全反倒是助长了那陆养芳的恶xìng（圣王txt下载），现在不惩治，任由他作恶多端就是害了他，到那时姐夫难免有郑伯姑息养jiān之讥。”弟弟陆养芳做出这等丑事，陆韬甚觉愧对张原，满面羞惭道：“事关你的婢女，就凭介子处置吧。”

    张原早就想在陆家为姐夫、姐姐出口气，姐夫这样良善纯孝的人动辄被其父呵斥罚跪，姐姐也常被训斥，而陆养芳这般德行却受二老宠爱，今日他就要借此事狠狠教训陆养芳，更何况穆真真是他很在意的人，差点被劫去，岂能不怒。

    张原对范文若等人拱手道：“今日我辈文会雅集，却出了这等丑事，真真，你来说——”

    一个洪钟般的声音叫道：“真真，怎么了，出了什么事？”穆敬岩大步奔来，他远远的见这么一大群人围着，心里就是“咯噔”一下，难道是真真或者张原少爷出事了？

    穆敬岩这时才意识到先前那人邀他下船说那些絮絮叨叨的话很不对劲，这不是穆敬岩愚钝，穆敬岩只是个被人呼来喝去的堕民，又不是时刻保持警惕的江湖豪客，何曾想有人会对他使诈呢！

    穆真真见爹爹回来了，这才放心，当下将她爹爹穆敬岩被人叫下船，随后便是这个仆fù——

    说这话时穆真真朝依然躺在地上的那个仆fù一指：“这个仆fù骗我说我爹爹失足落水了，带着我到下游河边强行要拖我上船，被我打翻二人，捉了她来作证。”穆敬岩也说了方才船上的事，张原朝众人道：“若不是我这婢女会武，那肯定是被劫去了，光天化日之下竟强抢人口，什么人有这样的胆子？”在那仆fù肩头一踢，喝道：“说，不然等下见官打得你皮开肉绽。”那仆fù早已吓得hún不附体，颤声道：“都是二少爷吩咐的，不干贱fù的事。”

    张原问：“什么二少爷，哪个知道你二少爷是谁？”

    那仆fù道：“就是陆养芳少爷，陆老爷的二公子。”

    青浦社诸生和围观的本县人都是“哗”的一声，陆养芳不就是陆韬之弟吗，杨石香等人又知道张原是陆韬的内弟——

    陆韬在一边甚觉羞惭，为弟弟陆养芳羞愧无地。

    杨石香悄声问张原：“张公子准备如何处置此事？”

    张原道：“当然是请官府处置了，揪出陆养芳，严惩不贷，这还要请杨兄、还有诸位帮忙作证。”说着团团作揖。

    杨石香看了一眼陆韬，见陆韬并无反对的意思，便道：“好，我等都为张公子作个见证，这也欺人太甚了。”范文若等人也不甘落后，要一起为张原作证。

    穆敬岩、穆真真父女跑到先前穆真真打翻人之处，那两个恶仆自然是乘船逃了，但抓了那仆fù，那些人也逃不了，想必都是陆家的人，只是穆真真父女不认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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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巧言令色说天理

﻿    第一百四十九章巧言令色说天理

    已经是申时初刻，青浦县衙日见堂的知县李邦华正与县丞、主簿几人商议今年稽保甲、表善良之事，一个差役急急忙忙跑来叉手道：“县尊，一群秀才过了旌善亭正朝堂来了。：。”

    李邦华顿感头痛，如今的生员稍有不平事，就聚党成群、投牒呼噪，甚至要挟官府，秀才闹事最是麻烦，便吩咐赶紧召集胥吏、差役，今日又有得忙了——

    胥吏、差役尚未到齐，杨石香、范文若等人已经步大堂，杨石香趋前作揖道：“侍教生见过县尊大人。”

    李县令一看是杨石香，这是本县生员的首脑了，忙问：“杨生，有何事？”

    杨石香先不说事，向李县令引见拂水山房社五人，李县令一听范文若乃是举人，便命看座，举人身份比生员那是高贵得多，杨石香最后引见张原，说道：“县尊，这位张原张介子是山阴状元第张肃之先生之孙、会稽王季重先生的弟子、月山阴县试案首，请县尊大人许他站着回话。”

    举人见县官有得坐，秀才见县官不用跪，一般民众就要跪着回话。

    李邦华有些惊讶地打量着眼前这个青衿少年，说道：“前几日刘启东先生枉道来访本县，说起山阴后辈学子，启东先生夸赞一个名叫张原的儒童，就是你？”

    张原躬身道：“那是启东先生过奖，学生愧不敢当。”心道：“启东先生真是好人哪，到处夸奖我，似乎料到我要来青浦打官司，特意先来美言。”

    张原却不知道刘宗周早年曾经向邹元标请教过《周礼》，邹元标与星、顾宪成并称东林三君，而李邦华就是邹元标的弟子，与刘宗周颇有交情，这次得知刘宗周将进京赴选，便差人在嘉兴候着把刘宗周接到青浦聚谈了两日，晚明的官场这人情关系网真是无处不在啊——

    李邦华对张原点点头，说道：“等下再与你说话。”见苏州的举人、华亭的秀才和本县的生员济济一堂，不知发生了什么大事，又问杨石香，杨石香方道：“这是张公子的事，我等都是来作证的。”

    张原便将今日青浦社、拂水山房社在水仙庙举办文会，他有幸参与，其后又在醉仙楼聚宴，他的一个守在楼下的婢女却差点被人劫走的事一一说了，李县令一听是这事，松了口气，命差役将那仆妇还有穆敬亭、穆真真父女带堂来——

    穆敬岩父女和那陆家仆妇堂跪见李县尊，那仆妇都吓傻了，还没等李县令问她，先就一五一出来了，却原来陆养芳昨日说是与其父陆兆珅去华亭，半路却独自踅回来了，布置人手要劫走张原的这个婢女，用船送到乡间别墅，奴婢不比良民，走失一两个也算不得什么大事，而且张原又要急着回山阴赶考，不可能在青浦耽搁太久，此事当然会不了了之，这是陆养芳的如意算盘，只是没料到穆真真会武，安排了两个健仆和两个仆妇都没用，其中三人还被打伤了——

    李邦华心想：“陆韬是陆养芳的兄长，又是张原的姐夫，这其中莫非另有缘故，这个婢女怎么可能一人打四个，边那个黄须大汉倒是可以——”

    张原见李县令看着穆真真颇有疑虑之色，料知李县令是不大相信穆真真能从恶仆、恶妇手中脱身，便叉手道：“县尊容禀，学生这婢女自幼随其父习武，使得小盘龙棍，等闲六、七人难近身，请县尊明察。请记住我】”

    李邦华便道：“既如此说，就让这婢女当场展示一下小盘龙棍如何？”

    穆真真顿时面红耳赤，要她当场使棍，还是在这公堂，这怎么敢！

    穆真真的小盘龙棍在金琅之的仆人手，闻言赶紧呈堂来，张原将双截棍递给穆真真，低声鼓励道：“真真，不用羞怯，你有武艺是你的本事，没有什么好羞缩的，你想想，今日若不是你会武，那我还真不知怎么才能找回你，我岂不难过。”

    穆真真抬眼看了少爷一眼，使劲点了一下头，站起身接过小盘龙棍，张原赶紧退开五、六步，穆真真小盘龙棍施展开来，方丈之地都是攻击范围，但这回穆真真显然没有象去年在张原家后园展示棍法那么大开大阖，只舞棍护住周身，棍影叠叠，下翻飞，练这小盘龙棍需要强大的腕力，反复转折，都是手腕的功夫——

    李邦华笑了起来，说道：“好了，果然好武艺，退下。”

    穆真真正劈出去的长棍陡向自身抽回，不偏不倚正夹在右腋下，短棍依然在手，那姿势活脱脱双截棍在手的李小龙，只一刹那，这堕民少女便依然是低眉顺目的卑微神态，垂首退下。

    李邦华道：“此案一目了然，还有范举人和诸生作证——”说到这里招手让张原近前，低声道：“陆养芳也是你姻亲，你要宽贷他否？”

    张原躬身道：“请县尊秉公直断。”这就是说不要留什么情面，也不要刻意重判，该怎么判就怎么判，以直报怨。

    李邦华点点头，便命刑房典史带几个差役去陆养芳在乡间的别墅抓捕陆养芳和其他三个仆人归案受审，那陆养芳并无秀才功名，可随意刑拘。

    此去陆氏乡间别墅往返大约要一个时辰，张原诸人便在大堂等着，与李知县说些文会、科举之事，掌灯时，刑房典史和几个差役回来了，陆养芳没有抓到，只抓了两个男仆归案，让穆真真辨认，正是那两个被她打伤的恶仆，其中一个小腿骨裂，另一个脑门肿起一个血包，这还是穆真真手下留了劲的，不然的话，劈头一棍打死也不稀奇。

    这两个陆家的男仆对奉命诱劫穆真真之事也都供认不讳，刑房吏一一记载在案，并让二仆画押，然后收监，待陆养芳归案后再行宣判。

    本来案子未结，穆真真也是不能随意离开的，李县令给张原面子，让张原带走穆真真。

    一众诸生出了县衙大堂，范文若等人自去客栈歇息，杨石香陪张原走过旌善亭时，却见陆韬和仆人陆大有从亭边转了出来，天色已暮，陆大有提着一盏灯笼。

    张原一看姐夫陆韬那难受的样子，忙道：“姐夫，不是我要让姐夫为难，是那陆养芳欺人太甚，姑息不得。”

    陆韬道：“我知道我知道，我们先回去再说。”

    张原和杨石香等人道别后，带着穆敬岩和穆真真随陆韬主仆回到陆府，便见有婢女候在门边，见陆韬回来，忙道：“大少爷回来了，老太太请大少爷去。”

    陆韬心知是怎么回事，对张原道：“介子你先去你姐姐那里，把事情和她说清楚，明日你们就回山阴。”

    张原回小院见到姐姐张若曦，张若曦已经听说了醉仙楼前的这场大风波，气道：“陆养芳着实可恨，这事若忍了他就会更猖狂，正该让他见官吃板子，他早已回来了。”随即又蹙眉道：“只是你姐夫夹在中间，也有得罪受，媪姑唤你姐夫去想必又要责骂你姐夫了，你姐夫是个大孝子。”

    张原道：“孝顺父母爱兄弟是应该的，但总是逆来顺受的话不如自立门户，君子爱人以德，细人爱人以姑息，这陆养芳不惩治以后还会祸及家门。”起身道：“姐姐，我出去一下，我要帮一下姐夫，我不能让姐夫为我受罪。”

    ……

    陆韬进到内院小厅，只见灯火高张，众婢无声，母亲柳氏端坐在太师椅，负案在逃的陆养芳就站在母亲柳氏身后，一见陆韬进来，陆养芳反倒怒道：“阿兄这是要骨肉相残，求母亲为孩儿作主。”

    满脸皱纹的柳氏瞪着陆韬，叱道：“跪下。”

    陆韬跪下，禀道：“母亲，二弟他谋夺张原的婢女，被告官，儿子亦无可奈何。”

    柳氏怒道：“张原是你内弟，你不可以阻止他吗，这张原住在我家却控告我儿子，欺人太甚了。”

    陆韬没法和母亲讲理，就跪着不说话。

    柳氏吩咐道：“赶紧让那个张原去县衙撤诉，把那几个仆人也都放出来，不然你老父回来饶不了你。”

    陆韬再如何纯孝，此时也是悲愤至极，“怦怦”磕头道：“母亲，儿子做了什么错事，母亲不责罚二弟，却只责骂儿子，这还有天理吗！”

    陆养芳忙道：“母亲你看阿兄，在母亲面前讲什么天理，父母的话就是天理，阿兄读了这么多年连这个都不明白吗！”

    陆养芳能得父母欢心，全在于他的巧言令色。

    柳氏果然大怒，说道：“好啊，跟我讲天理，你这个逆子，我和你说，你不让张原把案子给撤了，我就告你不孝忤逆。”

    陆养芳站在母亲柳氏身后，看着跪在地磕头的兄长陆韬，他是暗暗冷笑，料想兄长不敢抗命，这官司伤不了他半根寒毛，只可惜没得到张原那个婢女，又恨张原竟敢控告他——

    小道很愤怒，求一张月票（圣王txt下载）怒惩陆养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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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 祸起萧墙

﻿    柳氏逼迫长子陆韬去让张原把案子撤了，陆韬长跪垂泪一声不吭，那陆养芳见兄长陆韬不肯去，鼻下暗恨，说道：“阿兄定是听了嫂嫂的谗言，这才致我兄弟不睦，兄长啊，为了一个下贱的婢女，竟至于要把自家胞弟送上公堂吗。”陆养芳还觉得自己很委屈呢。

    柳氏一听，勾起了对张若曦的不满，张若曦不够乖巧，不懂得讨公婆欢心，而且娘家不够富贵，柳氏怒道：“你这逆子，你今日不去撤案，我就让你休妻，让那姓张的贱婢滚回山yīn去。”

    陆韬悲叫道：“母亲，这与若曦何干，二弟强抢张原的shì婢，张原当即就去告官了，若曦又不知情，母亲硬要逼迫儿子，儿子有死而已。”一边说，一边用力磕头，只几下就额头磕破，鲜血直流一柳氏吓了一跳，她的这个大儿子一向温顺，今日竟如此jī烈，要以死相争，心知陆韬是回护其妻若曦，柳氏甚是恼怒，但这时也只有退一步，命仆fù将陆韬扶起，放缓口气道：“韬儿，为娘这也是为了你兄弟和睦，你也只有这么一个弟弟，你不爱护他谁爱护他，赶紧让你内弟把案子撤了吧。”一面让婢女取来伤药给陆韬抹上陆韬道：“母亲，那张原也不是得理不饶人之人，但要他撤诉，总要二弟当面向他道歉才行。”陆养芳一听，怒道：“要我向他道歉，这绝不行。”对柳氏道：“母亲，你听阿兄说的什么话，要儿子向一个黄口小儿道歉，这让儿子颜面何存，儿子宁死不屈。”柳氏道：“韬儿呀，你内弟家穷，不如给他五十两银子了结此事如何，五十两银子都可以买个婢女了。”

    陆韬耐心道：“母亲，张原不缺银子，苏州的范举人要给他刻印时文集子，还要付给他二百两银，本县的杨秀才也出银一百两请张原选评时文，张原的八股文作得好，要挣银子不难。”

    陆养芳撇嘴道：“兄长夸大其辞的吧，银子有那么好挣，张原不过十六岁一”

    正说着，一个仆fù跑进来道：“老娄太，不好了，县衙的差役上门叫嚷着要捉二少爷去见官呢。”

    柳氏毕竟是fù道人家，也有点怕了，说道：“老爷不在家，这些衙胥竟敢上门来抓人了，真是岂有此理。”对陆韬道：“韬儿你去对他们说，就说你弟弟外出未归。”

    陆韬道：“母亲，二弟躲得过今日躲不过明日，这事总要解决的，只有向张原道歉，求得张原谅解才能了结此事。”

    柳氏便道：“芳儿呀，你就去向那张原道个歉嘛，省得那些差役苍蝇般嗡嗡不散。”陆养芳岂肯抹下这个脸向张原道歉，说道：“母亲，阿兄这是要故意羞辱我，要赔银子可以，道歉休想，那些差役就让他们嗡嗡叫着，待爹爹回来，自然散去。”

    又有一个老仆跑进来道：“太太，五个差人在门房前不肯走，这怎么办？”

    陆韬道：“我去看看。

    ”出了内院，过前厅，至门厅，就见门厅耳房前站着五个皂衣差役，大声嚷嚷着要捉拿陆养芳归案，陆韬道：“休得叫嚷，扰得内宅不安。”五个差役都认得陆韬，一齐唱诺，为首的邓班头道：“陆秀才，不是小人们无礼，是县尊大人催逼，定要捉拿令弟归案，还请陆秀才见谅。”陆韬道：“今日已晚，我弟未归，你们明日再来吧。”

    五个差役互相看看，点了点头，邓班头道：“那好，1小人们明日再来。”差役走了之后，陆韬回到内院，对母亲柳氏说差人已散去，请母亲放心。

    柳氏点头道：“有功名就是好，不怕见官。”

    陆养芳还在这边，听母亲有夸奖兄长的意思，不忿道：“儿子这些年若不是帮着爹爹打点田产和商铺，何至于生员补不到！”陆韬心道：“你直至二十岁还作不成一篇完整的八股，爹爹说你不是读书的料，这才让你学商的，你现在却这样说。”不愿在母亲面前和弟弟争执，只是道：“但那些差人明日还会来的，二弟就一直躲着不出门吗？”

    陆养芳冷笑道：“爹爹迂两天就会回来的，爹爹是本县知名乡绅，又是举人身份，到时一封拜贴送到县衙，自然就没事了。”陆韬见这个弟弟依然这般嚣张，上次都吃了松江董氏的亏，却无半点自省，不由得叹了口气，说道：“那就等爹爹回来再说吧母亲，儿子可以告退了吗？”柳氏道：“你去吧，劝劝张原，让他不要闹事，若要多少银钱，我们给就是了。”

    陆韬唯唯而退，从穿堂回他和若曦的那个小院，脚步放得很慢——

    月亮已经半圆，清光遍地，不用灯笼也能看到脚下的路，陆韬在月下绯徊，迟迟不忍走进那个温馨的小院，他心里很难受，母亲今日竟说出要他休妻的狠话，而对犯错的二弟陆养芳却不肯责备半句，二弟是自幼就被父母宠坏了，上次陈明叛投松江董氏其实也是因为二弟轻薄无行，爹爹现在身体还康健，尚能支撑这个家，一旦爹爹无法理事，由着二弟胡来的话，那青浦陆氏的家业定然要败在二弟手里又想想自若曦嫁到青浦，明里暗里曾受过多少委屈，若曦每次都说只要陆郎对她好那别的小委屈都不要紧，可今日母亲说的这狠绝的话虽说是气话，但若传到若曦耳边，若曦定要气得大哭，明日还是让若曦随张原回山yīn吧，过些时日看能不能另货一处房子，以后若曦回来就不与他父母住在一个大宅子里，那样矛盾总会少一些“陆郎，你回来了。”若曦的声音从院门传来。

    陆韬抬头看，妻子若曦已经走了过来，一眼就看到他额头的磕痕，赶紧过来掠发细看，不说话，眼泪流下来。

    陆韬慌了，忙道：“我只是磕头磕重了一些不慎伤到的，没事，真的没事，你快别哭啊，等下让履纯、履洁看到可不好。”

    张若曦知道媪姑柳氏的脾xìng（圣王txt下载），定是不怪小叔却怪她陆郎，要逼陆郎来让她弟弟张原撤诉，张若曦把头抵在丈夫的肩头，哽咽道：“夫君不要怪我弟弟，要怪就怪我吧，总是我平日不讨舅姑欢心”

    陆韬轻抚妻子的背脊，说道：“这事和你有什么关系，就是张原这么做也没有错，二弟实在太过分了，母亲却还包庇他，不肯让他吃点苦头。”忽见一个仆fù大叫着跑来道：“大少爷，二少爷让官差抓走了。”陆韬一愣，五个官娄不都走了吗，怎么会抓走二弟的？

    陆养芳见兄长走了，对母亲柳氏道：“阿兄全不以自家兄弟为念，却帮着外姓人，这肯定是嫂子撺掇的，嫂子是想给她娘家弟弟多争些赔偿的银钱呢，这都是姻亲，事情做得这么绝，为一个婢女竟要告官，不就是为了银子吗！”

    柳氏深以为然，冷笑道：“那明日就给那姓张的小子一百两银子，看他东张是不是就此发财了。”陆养芳又向母亲说一些兄嫂的坏话，这才回自己的小院，却见一个仆fù迎上来道：“二少爷，那张家公子等二少爷多时了，就在门厅等着，二少爷要见吗？”

    陆养芳一愣，问：“他怎么过来的，不是吩咐这边不许开门吗？”那仆fù道：“张公子是从侧巷绕到这边来的。”

    陆养芳气不打一处来，大步来到门厅一看，张原独自坐在那慢慢品茶，便走过去道：“山yīn张公子，好威风啊，竟要跑到青浦来打官司，佩服，佩服。”这是在他家中，他有何惧。

    张原问：“我姐夫见过令堂了吗？”

    陆养芳冷笑道：“被我母亲一顿狠骂，头都磕破了，这时想必已经是在和令姐抱头痛哭。”

    张原不动声sè道：“是我对不起我姐夫，其实这也算不了什么大事，不过是个婢女对吧，你要的话可以和我说啊，却闹出今日这么大的误会。”

    陆养芳不敢置信的看着张原，张原又道：“那婢女我也带来了，你来看看，咱们有话好说，对你来说无非就是huā点银子的事，对吧。”说罢，放下茶盏，走出门厅，朝门前走去。

    陆养芳走到厅口朝门前一看，果然看到那个姓穆的婢女俏生生立在门前灯影下，不禁又是冷笑又是得意，果然还是银子的事，哪里要道什么歉！

    陆养芳跟在张原身后走过去，边走边道：“既为的是银子，那你又何必去状告我，哦，这是来要挟我是吧。”张原头也不回道：“当然，不这样你如何肯多出银子。”走到穆真真跟前，问：“真真，你爹爹呢，我要和他谈一件事？”

    穆真真便叫一声：“爹爹——

    ”大门外有人应了一声，随即响起敲门声，穆真真就自己过去抽开大门栓很快打开了门，没等陆养芳反应过来，黄须力士穆敬岩就和几个差人一拥而入，扭住陆养芳就出门去，张原和穆真真一起跟了出去，只把门房的两个仆人惊得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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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 世事洞明皆学问

﻿    青浦陆氏家境优裕，陆养芳更是自幼受父母究爱，养尊处优，不学无术，毫无安变之能，几个差人突然冲进来扭住他往外拖时他都懵了，直真被拖出大门才醒悟过来，叫道：“休得无礼，我爹是陆孝廉一”“啪”的一声，陆养芳右边脸挨了重重一记耳光，打得他右耳嗡嗡响，就听张原的声音道：“董祖常还家父董玄宰呢，你一个举人老爹还好意思挂在嘴边吓唬人。”陆养芳被拖得跌跌撞撞，挨了耳光后羞怒攻心，嘶声道：“张原你敢打我，我决饶不了你！”方才那一巴掌打得太重，张原自己的手都打得生痛，也懒得再打，大明律在上，还是不要动sī刑的好，说道：“你光天化日之下谋劫人口，依律先杖八十再论，明白吗？”陆养芳鞋子掉了，冠巾散乱，狼狈不堪，却还嘴硬，说道：“张原，你这般害我，你姐姐也别想在我陆家待了，我母亲说过，要休她一”“啪”的一声，陆养芳左脸又挨了一记响亮的耳光，现在两耳都嗡嗡响了，轰隆隆声中听得张原说道：“那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跟在张原身边的武陵都很想揍这个陆养芳，这家伙说话太气人了。

    邓班头劝道：“张公子，莫要再打他，等下县尊看到不好说话。”

    这是提醒陆养芳，打他的人是张原，与他们无关，他们只是奉命行事，陆氏在青浦还是很有势力的，这些差人虽说得了张原的银钱连夜来抓人，却也不敢过分得罪陆氏。

    张原道：“嗯，还是让李县尊惩治他，不过若他再敢胡说八道，我还是会不客气的。”

    陆养芳脸颊火辣辣的痛，打娘胎以来没挨过打，两记耳光下去就把他打懵了，这种人平时看着嚣张跋扈，一旦遭安挫折，失去了依仗，怯弱本xìng（圣王txt下载）就lù出来了，在去县衙的路上再不敢吭声，平日巧言令sè、挑拨离间这时都没了用武之地，也只有他父母会受他盅huò，他自己还不是被仆人陈明哄得团团转，竟连奴契、田契都交给陈明来到县衙〖广〗场，这时已经是戌末亥初时分，邓班头道：“先收监，明日再报县尊审问。”押着陆养芳到土地祠对面的牢狱去了，陆养芳哀求放他回去，谁理他张原请一个差役向李县令通报，就说山yīn张原求见，那差役先前得了张原的好处，为难道：“张公子，不是小人不肯去通报，这都敲过二鼓了，县尊大人想必已歇息，张公子明日再来吧。”

    张原道：“劳烦去问问看，若李县尊已歇下，那当然不敢打扰。”扭头看了武陵一眼，武陵心领神会，将一两银子塞给那差役，那差役便改口道：“那好，1小人去探探，若县尊大人不肯见那须怪不得小人。”

    青浦县令李邦华前几日与刘宗周一番长谈，深感道丧时敝，此时正在灯下奋笔疾书，给远在吉水的老师部元标写信，纵论时事，听到仆人来报说山yīn张原求见，都是已亥初时分，本待不见，想想还是让张原进来，先前在日见堂上不大好说话，这时见见这个被启东先生夸赞为读书种子的张原，看其到底学识如何～

    张原被带到廨舍书房，叉手施礼。

    李邦华于灯下打量了张原两眼，微笑道：“坐下说话。”一面命shì僮上茶。

    张原谢过李县令，坐下道：“县尊大人，那陆养芳已然抓捕归案，学生心下不安，特来向大人请教。”

    李邦华道：“嗯，你说。”

    张原道：“那陆养芳是我姐夫之弟，我今告官，致他入狱，于情于理颇难两全，皆云父母爱幼子，陆养芳就很得其父母宠爱，陆老太太不责骂陆养芳当街抢人，却把我姐夫叫去罚跪，磕头出血，逼我姐夫要我撤诉，学生甚感为难，有恶不惩，世人不平，而致陆家兄弟不和，学生心下又不安，望李县尊有以教我。”

    李邦华问：“启东先生如此赏识你，那我且问你，你可知启东先生治学为人最重哪两个字？、，张原道：“就在“慎独，二字。”

    李邦华展颜道：“那你且说说“慎独，二字该当何解？”

    张原早已明白李邦华这时候说“慎独”是为的什么，很好，不愧为启东先生的友人，答道：“独者，本心之谓，即良知也。”

    李邦华也是王狙明良知学的信徒，说道：“那你的本心对状告陆养芳之事可曾有愧？”

    张原道：“无愧。”

    李邦华道：“既无愧又何必不安。

    张原绕了一个大圈正是要李邦华说这么句话，真费神啊。当下显出有所领悟的样子，却又道！“阳明先生说知行合一。学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但看到姐夫磕破了头，那陆养芳又扬菩要让其父母逐我姐姐出门，学生虽无愧却难心安。”

    王阳明讲究知行合一，坐在书斋里只求个人〖道〗德完善虽然难但尚可以克服，而入世为官要把自己的〖道〗德理想贯彻到政务公案中去，则是步步荆棘，因为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李邦华当然是深有感触，说道：“你这个事还不难解决，对了，陆兆坤先生怎么不来为其子求情？”

    张原道：“陆老先生去了华亭，陆养芳本来是随其父一起去的，却半路誓回，思夺学生的婢女。”

    李邦华知道陆兆坤去华亭所为何事，摇了摇头，说道：“陆养芳如此胡作非为，正该惩诫，先关他两天，让他尝点苦头，待陆老先生回来再说，绝不至于要逐令姐出门，这个你放心。”

    这时，门子又来报说陆秀才求见县尊，李邦华笑道：“陆生是谦谦君子啊，这定是为其弟求情来的。”

    陆韬进来了，作揖后抬头，李邦华看到他额头果然有磕伤的痕迹，心里感慨孝子难做，从舜帝开始就是如此，说道：“陆生，你之事本县已悉知，回去告诉汝母，陆养芳必须惩治，至于究竟如何惩治待汝父归来再定，你也不必惶恐，我会为你向汝父分说。”

    陆韬恳求道：“可否让门生去探望一下舍弟？”

    李邦华道：“就让陆养芳担惊受怕一夜也是好事，明日再去探望吧。”

    陆韬不敢多说，便与张原一起告退，李邦华送了几步，对张原道：“独者物之本，而慎独者，格之始事也。”

    张原躬身道：“多谢李县尊指教。“与姐夫陆韬出了县衙，见陆大有、武陵和穆敬岩、穆真真父女都候在外面，便对姐夫陆韬道：“姐夫，我就不随你回陆府了，我四人自找一家客栈歇息。

    陆韬急道：“焉有是理，你不回去，若曦岂不着急。”拉着张原的手就走。

    张原便随姐夫回陆府，抓陆养芳没什么好惭愧的，给陆养芳一个深刻的教训，对青浦陆氏是一件好事。

    张若曦见夫君和弟弟张原都回来了，略略放心，还没说话，陆韬便道：“我先去向母亲回个话。”匆匆去了。

    半轮明月已西斜，夜已深，履纯、履洁两个小孩子早已甜甜入睡，但周妈和几个婢仆都还在候着，一个个立在廊下，有点惶惶不可终日的感觉。

    张原看着姐姐张若曦道：“姐姐你怨我吗，给你和姐夫惹了那么大麻烦？”

    张若曦道：“姐姐宁愿自己受委屈也不能让你受委屈，而且这事也是我小叔不对。”

    张原道：“姐姐明日就随我回山yīn住上一段时间”

    “不行。”张若曦道：“若没出这样的事，姐姐是要和你回山yīn看母亲的，只是现在我如何能把你姐夫一个人丢在这里。”

    张原道：“姐姐，我是这样想的，陆养芳躲在家里不出去，在老人面前谗言乱语，定会闹得家宅不宁，这一关进去反倒省心些，我方才求李县令主持公道，待陆老先生回来，李县令会与陆老先生相谈，而姐姐若留在这里，反而不大好，离开一时间，事情平息后再回来最好，陆养芳吃这次教训以后应该会收敛些，其实这些都无所谓，只要姐夫待姐姐好就行，姐夫是县学廪生，也是有地位的，陆养芳如此不堪，以后陆老先生也会更倚仗姐夫，毕竟姐夫是他们的儿子，又不是外人，姐姐倒也不必担心姐夫会受多大委屈，姐姐要知道姐夫是最怕你受委屈。”

    张若曦有些吃惊地看着弟弟张原，这个十六岁的弟弟比她这个做姐姐的人情世故还通透，想了想，说道：“1小原说得也是，待你姐夫回来再说吧。”

    陆韬这次很快就回来了，没有陆养芳在一边挑唆，柳氏也没为难这个大儿子，毕竟陆兆坤不在家，陆养芳又抓起来了，她还得倚仗这个长子呢，只叮嘱陆韬明日一早就去探监，莫让弟弟陆养芳在狱中受苦陆韬也认为若曦明日回山yīn更好，免得撞在两位老人的气头上，反正在陆兆坤去华亭之前，张原已经向陆兆坤请求让姐姐若曦随他回山yīn住一段时日，陆兆坤也是答应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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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章 孺子护母（求保底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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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远处的谯楼传来清空的鼓点，是三更天了，张原奔波了一日，这时正在沐浴，武陵在一边帮着添水，听得木门轻叩，穆真真的声音道：“小武，少爷洗浴好了吗，我给少爷洗衣服。。”

    武陵道：“衣服换在这里，真真姐你进来拿。”

    穆真真推门进来，手里挽着一个竹篮，她也是刚刚沐浴过，长发映着灯光还有些闪亮，显然还是湿湿的，一进来见张原赤着身坐在浴桶里，虽只露着身，却也把她羞得脸通红，赶紧弯腰把张原换下的衣物拾起竹篮里，转身待要出门，却又站住了，既不离开，也不转过身来，不知在犹豫什么？

    张原看着这堕民少女长腿细腰的背影，问：“真真，有什么事？”

    穆真真慢慢转过身来，却突然向张原跪下，眼泪汪汪道：“少爷，对不住——”

    张原双肘搁在桶沿，坐直身子，奇道：“好端端的说什么对不起，赶紧起来。”

    穆真真哭道：“都是婢子不好，连累大小姐和姑爷，还有少爷——”

    原来是为这事啊，张原往后靠了靠让自己坐得舒服一些，说道：“你先起来说话，你不起来我可就起来了。”

    一边的武陵捂着嘴笑。

    穆真真赶紧站起身来，她没有笑，她笑不出来，看到少爷今日为她的事打官司、姑爷被陆老太太骂得头破血流，她很难过，却又不知道怎么补救，若少爷骂她一顿那还好些，可少爷却不骂她——

    张原道：“哦，原来是这个事，那你说你哪里对不住我了？”

    穆真真道：“婢子惹事了。”

    张原问：“你怎么惹事了？”

    穆真真有些呆呆的看着少爷，说道：“婢子打了人。”

    张原道：“不该打吗，难道你喜欢被人抢去？”

    “不是不是。”穆真真赶忙摇头，披散在身后的长发飘拂起来，倒是养眼，“婢子是觉得给少爷和大小姐惹了麻烦，很过意不去。”心想：“要是当时我打跑了那些人自顾回来就行了，何必抓那仆妇当证人呢，当时还以为那些人是冲少爷来的。请记住

    张原道：“真真，我和你说，下次若还遇到这样的事你还得狠狠给我打，你若软弱我是不喜的，知道吗？”

    武陵道：“对，狠狠打，可惜今日我不在场，没看到真真姐大展身手，后悔死了。”

    穆真真终于被逗得笑了一下，却又道：“可是这次麻烦不小，害得大小姐——”

    张原打断她话道：“这是痼疾下猛药，我姐姐在陆家受委屈也不是这一、两天，这次让姐姐跟我们回去，那陆兆芳若不知悔改，还会有苦头吃的，陆家不敢对我姐姐怎么样，一个松江董氏就够陆老先生求爷爷告了，他还能怎么样！”心里道：“希望姐夫经此一事不再唯唯诺诺只是愚孝，振作家声才是大孝。”

    武陵道：“对，怕什么，只要姑爷对大小姐好就行。”

    穆真真还有点不放心似的问：“少爷，真的不要紧？”

    张原笑道：“不要紧，你若真做错了事我肯定会骂你的，现在不要找骂，赶紧洗了衣服歇息去。”

    穆真真这才含着笑，向少爷福了一福，挽着竹篮出门去了。

    武陵这时说道：“少爷有没有觉得真真姐越来越美了？”见张原转头向他看来，武陵也很机灵，忙道：“小武就，没别的意思。”真真姐明显是少爷的人了，他小武哪敢有非分之想，这么点眼力都没有那怎么行。

    张原笑道：“你的意思是说真真美所以老是惹麻烦是，次是董祖常要买她，这次是陆养芳？”

    武陵连声道：“对对，小武就是这个意思。”

    张原道：“那些人不把奴婢当人，认为可以随便买卖，真真的确美，尤其是双截棍在手时，以前她在大善寺卖果子，衣衫褴褛，人也还小，不引人注目，现在长成了，又穿着合身的新衣裙，自然就有好色之徒觊觎。”

    武陵建议道：“真真姐以后可以把小盘龙棍系在腰间，不用藏起来，没事就拿在手里霍霍霍地舞，这样那些好色之徒就怕了，不敢来惹。”

    张原哈哈大笑，连声道：“好主意，好主意。”

    ……

    次日早，张原起得稍晚一些，陆韬已经奉母命去县牢探望弟弟陆养芳了，狱卒们知道陆养芳是举人陆兆珅的次子，倒是没为难陆养芳，但在冰冷的牢室蹲了一夜，陆养芳是惊惧至极，一见陆韬来，扑到栅栏边是号啕大哭，求兄长赶紧救他出去——

    陆韬见一夜之间二弟形容就憔悴了许多，那一脸惊恐的样子让他瞧着心里也是难过，安慰道：“你也别怕，这牢狱下我会打点的，不至于让你受苦，但你这次罪过不小，我求情亦无用，还得等爹爹回来。”

    陆养芳忙道：“那赶紧让人去华亭把爹爹叫回来啊。”

    陆韬道：“已经派人赶去华亭了，但爹爹（圣王txt下载.）也要明日晚边才能赶回来。”又安慰了一会二弟，便回去向母亲复命，刚转身没走几步，就听得陆养芳在身后叫道：“阿兄，我知道错了，阿兄原谅我一回。”

    陆韬回来一看，二弟陆养芳脑袋不能钻出来，只把手使劲伸长不停摇着。

    陆韬心中一酸，这是他的亲弟弟，虽然昨日在老母亲面前挑唆使坏，极是恶劣，但现在看弟弟这副可怜相，他实在恨不起来，应道：“知错就好，傍晚时我再来看你。”

    打点了狱卒、牢子，又去刑房典史那里送五两银子，陆韬这才带着仆人陆大有回家，先去向母亲柳氏报知二弟境况，柳氏哭道：“芳儿何曾受过这样的苦，这可不把他吓坏了。”

    一边的陆养芳的妻子王氏也哀哀的哭。

    柳氏道：“韬儿啊，就不能让你那内弟去见县官撤诉吗，那张原也太狠了，竟开门让差人把芳儿抓去，着实可恨！”

    这时若有陆养芳在一边稍加挑拨，柳氏的怒火就会蓬勃而起，幸好陆养芳还在牢里，柳氏又只牵挂陆养芳的安危，还顾不恨张原——

    陆韬道：“张原今日就要回山阴，他也是少年人，咽不下这口气，他一走，二弟的案子就没人追究了，二弟很快就会放出来的。”

    柳氏道：“那让他赶紧走，赶紧走。”

    陆韬道：“若曦要带着履纯、履洁回山阴看望其母，前日爹爹去华亭前已经答应了的，儿子等下让她来向母亲拜别辞行。”

    柳氏板着脸道：“不用辞行了，让她去。”

    陆韬回到小院向若曦这么一说，若曦道：“不拜别媪姑怎好擅自归宁。”当即带着履纯、履洁去大院那边，路悄悄叮嘱了两个孩子一些话，履纯、履洁点头道：“记住了，娘亲。”

    见到祖母柳氏，履纯、履洁二人立即前磕头，然后仰着两张小脸，六岁的履纯道：“大母，孙儿要去山阴看望外祖母了，特来向大母说一声，孙儿会想大母的，大母有栗子糕要给孙儿留着哦。”

    履洁道：“大母，我也要吃栗子糕，大母不要全给阿兄吃。”

    柳氏年近六十，就这两个孙儿，柳氏不喜长子陆韬，但对这两个孙儿还是很喜欢的，见二人来，愁眉稍展，笑道：“你们两个想大母就想着大母的糕饼是不是？”

    履纯、履洁爬起身来，一左一右牵着母亲若曦的手，履纯道：“不是，孙儿最想大母了，大母最疼孙儿了。”

    四岁的履洁道：“大母更疼我。”

    两个孩子又争执起来了。

    柳氏忙道：“过来，过来。”把两个孙儿揽在怀里，哄道：“你们两个，大母都喜欢，一样的疼爱。”抬头看着怯怯立在一边的张若曦，冷哼一声道：“你，还不如两个小儿啊。”

    若曦赶紧跪下，履纯、履洁见母亲跪着，他二人也从祖母怀里挣开，跪在母亲身边，仰着小脸，瞪大乌溜溜的眼睛无辜地望着祖母。

    柳氏叹了口气道：“起来，都起来——若曦，当着两个孩儿的面我也不多说你，你若还有良心就自己多反省，这次你去山阴只把我这两个孙儿照顾好，不然——”不吉的话不说，改口问：“那你们几时回来？”

    张若曦不敢说要在山阴待到年底，只是道：“过几个月等陆郎有空来接就回来。”

    柳氏懒得和张若曦多说话，不是看在两个孙儿的面子今日她就要痛责若曦一场，想想还是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目下要紧的是把陆养芳救出来，若曦回娘家一段时间也好，省得看着心烦——

    柳氏让婢女取出糕饼来给两个孙儿吃，又叮嘱了一些话，然后让若曦带着两个孩子出去，还说了一句：“若曦，我和你直说，你那个弟弟以后不要再来了，我陆家不欢迎他。”

    若曦出到院中，拭了泪牵着两个孩儿走，履纯、履洁都沉默着，走了一段路，履洁才仰着脑袋问：“娘亲，我和阿兄在大母面前说得不好吗？”

    若曦蹲下身将两个孩儿搂着，含泪笑道：“你们两个都很好，今日若不是你们在，娘亲哪敢一个人来。”

    两个孩子这才快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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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 天降小任

﻿    陆韬见妻子回来，问知未受责骂，这才放心，便命陆大有领着几个奴仆将若曦和两个孩半的衣物以及日用器物先搬到城南大鼻浦埠口陆家的大船上，周妈和再个婢女也要跟去山yīn服shì，一并四季衣物都带上，还有不少吃食张原上午在书房给青浦县令李邦华写了一封拜别的信，李县令公务繁忙，就不面辞了，等下让姐夫陆韬送去，信里除了感谢的话，着重探讨了慎独与良知，并涉及当今士风和时弊，正是当日在越王桥上对刘宗周所说的“圣贤之学有以济物”的演绎和发挥，既是投李县令所好，也是展现自己的才学刚写好信，杨石香和范文若前来拜访陆韬和张原，听说张原午后便要离开青浦，皆叹惋，说不能再多切磋请教实在是遗憾，张原道：“在下在山yīn恭候范前辈、杨兄到访，那时再相与细论文。”

    范文若道：“张公子若把范某当文友，就莫以前辈相称呼，范某能中举也是侥幸。”

    张原深深施礼道：“在下昨日实在是轻狂无礼，还请范兄莫要见怪。”能屈能伸、软硬兼施才是处世之道。

    范文若笑道：“我昨日就已经说了，我们是不打不相识。

    闲谈了一会，范文若和杨石香告辞，陆韬要留二人用饭，二人婉辞，说午后再去城南码头为张原送行。

    用罢午饭张若曦带着履纯、履洁乘帷轿去大黄浦码头，张原步行，穆敬岩挑起那只银箱和钟太监送的两坛“寒潭春”大步走在前面，穆真真则跟在张原身边…

    张若曦在轿子里望见穆敬岩担子一头轻一头重，便问张原：“1【、

    原，真真她爹挑的是什么，怎么先前不让陆大有一起送到船上去？”张原道：“一头是酒，一头是银子。”张若曦奇道：“哪来这么多银子？，…张若曦是知道娘家家底的，要拿出二百两银子都要筹措一番才行，看那箱子沉甸甸的样子怕是有上千两。

    张原道：“上船后再与姐姐细说。”心想：“陆养芳若不是关在了县牢里被他知道有这么一只大银箱，铁定要认为姐姐把他陆家的银钱带往娘家了，少不得又是一番口舌，姐夫方才说陆养芳已知悔改，且看他能悔改多少？”到了大黄浦埠口，履纯、履洁两兄弟争着要上船，陆韬便和妻子一起上船去，离别在即，自然有很多话要说，张原在岸上与杨石香和范文若等人话别拂水山房社的其他四人也都来了，笑谈了一阵，陆韬上岸来说道：“介子，早点启程吧，赶在入夜前到达薛淀湖。”

    张原便向杨石香和拂水山房社诸人长揖拜别，杨石香等人则恭祝张原一路顺风、府试高中，张原下船，船工解缆，大船缓缓离岸，张原立在船头向众人挥手致意张若曦牵着两个孩子也站在船头，履纯、履洁使劲向爹爹陆韬摇手，四岁的履洁问：“爹爹怎么不上船？”

    张若曦哄他道：“爹爹坐另一条船来呢。”

    履洁问：“那爹爹会比咱们先到山yīn外祖家吗？”张若曦笑道：“这可难说。”

    张原道：“履纯、履洁，小武叫你们玩皮影去。”武陵便在后舱应道：“两位小少爷赶紧来。”履纯、履洁看看望不到埠口的爹爹了，便赶紧进舱去和小武玩皮影，张若曦吩咐周妈和两个婢女看好二人，千万不能让他们攀爬篷窗。

    逆水行舟船行颇慢，那青浦县城高高的谈楼总不肯远去，张若曦扶着舱门回望县城，心中惆怅，又放心不下夫君陆韬不禁柔肠百转张原道：“姐夫先前对我说，要另货一处居所、自立门户，我劝姐夫不用急，陆老先生不肯放过叛奴陈明，要与松江董氏理论，只怕后面还会生变故陆养芳是办不了事的，还得姐夫帮衬其父。”

    张若曦道：“陈明叛逃之事是很辣手，人逃了倒也罢了，还带走了三千两银子和两百亩桑田的田契那两百亩桑田就在青浦县南的余山下，陆家在那里有六百亩桑田这两百亩就在其中，如今田契到了松江董氏手中，若董氏蛮横的话，还要来占这两百亩桑田，那就又是一场大纠纷。”张原道：“松江董氏不蛮横那谁蛮横，有田契在手自然要来夺这田产，肯定有大麻烦，所以我要把姐姐接回去住一段时间避避风bō一姐姐或许会认为我这次得理不饶人、定要把陆养芳关到县牢去是年少鲁莽不知轻重，不顾姐姐、姐夫为难，其实我是考虑过这些的，姐夫在陆家说不上话，而陆养芳嚣张轻率，现在又与董氏为敌，陆家处境其实很不妙，陆家家财万贯，却无得力的靠山，举人功名对付一般小百姓可以，面对松江董翰林、太子的老师，那是完全不对等的，陆老先生又傲气，不肯服软，矛盾必将jī化，娄借此事惩治一下陆养芳未始对陆家没有好处，姐夹可以主管家事，姐夫为人稳重柔和，就算吃子也不会吃大亏，而且那时我也可助姐夫一把力，若是陆养芳这种人当家，我如何助他”说到这里，张原不禁想起明人笔记里关于“民抄董宦”的华亭民变，公安三袁的袁小修也记载过此事，愤怒的民众把董其昌的府第都给烧了，心道：“却原来民抄董宦的事最终还要落到我头上，这也算是天降小任，嗯，不急，慢慢来，待我戴上方巾有了生员功名才好行事。”张若曦看着弟弟张原，鼻粱tǐng直，不说话时抿着嘴，chún角有淡淡的琵须，虽然还是有些青涩，但举止神态却有了成年男子的气度，尤其是说话不紧不慢、有条有理，再看那眼神，简直老谋深算似的一张若曦感到很安慰，弟弟的确长大了，而且睿智，考虑的事情比她和陆郎还周到长远，张若曦的离愁和担忧减轻了许多，轻声笑道：“陆老太太说以后不许你上门呢。”张原道：“日久见人心，陆老先生和陆老太太以后都会知道我的好处，姐姐看着好了。”张若曦很喜欢弟弟这个样子，笃定从容、聪慧自信，笑道：“进舱去，姐姐要审问你”回头朝东边望，那青浦县城的樵楼望不见了。

    进到前舱坐定，张若曦摆出以前做闺女时教训小弟的姿态，道：“说，银子哪里来的？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张原看着姐姐那样子就想笑，张若曦板着脸道：“不许笑，回答我的话，不然有竹笋炒肉吃一”说到这里，张若曦忍俊不禁，笑了起来，竹笋炒肉就是用竹尺打手心，这道菜小时候的张原最怕吃。

    张原摇手道：“求饶，求饶，我说就是了，这一千两银子是杭州织造太监送的”当即将在杭州遇秦良玉的事细细说了。

    张若曦恍然道：“怪道说石柱土司也给陆郎祝寿呢，原来是小原卖了人家这么个大恩情。”说着，又上上下下打量这个弟弟，说道：“姐姐真是看不透你了，你小小年纪竟有这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本事，这可不是书本里学得到的！”

    张母吕氏还有伊亭、武陵这些人是与张原朝夕相处的，也看到了张原每日勤学苦读，潜移默化不觉得张原变化大，而张若曦则感受强烈，她对以前的弟弟很了解，而仅仅一年不见，弟弟张原就变得让她完全看不透了，虽然这都是让她惊喜乐见的变化，可变化实在太大了，xìng（圣王txt下载）情是完全两样张原只好向姐姐解释，就象他那次对族叔祖张汝霜解释得一样，说是眼疾最严重的时候，整日郁闷昏沉，梦到一山，山间有瀑布如雪，松石奇古，山岩壁隙间却有几个书架，藏书数千卷，他看了那些书后，记xìng（圣王txt下载）就变好了，也懂得了很多一这一招很管用，子不语怪力乱神，但绝大多数还是相信这些神奇之事，张若曦极是高兴，说道：“昨日真真说你眼睛不好时学会了听书，过耳不忘，却原来是这么回事，那姐姐要考考你。”找出一本书来，说道：“姐姐读一段文字，等下你背诵，先读一段短的一这是东林三君之一赵梦白的笔记一则，极好笑”朗读道：“二瞽者同行，曰“世上惟瞽者最好，有眼人终日奔忙，农家更甚，怎得如我们清闲一世”适众农夫窃听之，乃假作县官，河斥瞽者失于回避，以锄把各打一顿呵斥之去，随后复窃听之，一瞽者曰“毕竟是瞽者好，若是有眼人，打了还要问罪，一”张原笑得不行了，张若曦忍笑道：“还有，还有”继续念道：“赞曰：北方瞽者叫做先生，自有好处，世上欺天害理，俱是有眼人，无一瞽者，只看这些农夫，扮作假官，擅自打人，如此事瞽者却做不出来，此便胜似有眼人也…好了，背诵给姐姐听。”

    张原笑道：“先让我笑够了再背诵，没想到东林三君子的**星老先生也这么善谅。

    ”笑了一阵，便将这一则笑话一字不漏地背诵了出来。

    张若曦又取出张原尚未读过的《xìng（圣王txt下载）理全书》第五十五卷来，读了四页约一千五百余个晦涩艰深的文字，张原竟真是过耳成诵，张若曦这才叹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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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骚封推感言

﻿    雅骚封推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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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道对传统文化情有独钟，小道《上品寒士》写东晋、《雅骚》写晚明，这两个时期与春秋和五四是中国文化最繁荣的四个历史阶段，非常有意思的是，文化繁荣同时都伴随着深刻的社会危机，为什么？

    礼崩乐坏，桎梏解除，人性得以发扬，艺术天才由此涌现，但接踵而至的文化衰弱甚至毁灭岂不是大悲剧，为什么会这样，这是历史的必然？

    小道怀着对传统文化的热爱和困惑，刚从东晋回来，又踊身跃入万历四十年之夏，在少年张原身上寄托自己的梦想，这一年，东林巨子顾宪成去世了；这一年，头皮甚痒的钱谦益高中探花了；这一年，离努尔哈赤与明王朝决裂宣布七大恨还有六年；这一年，离李自成戴毡笠、跨乌马进北京城还有三十二年；这一年，离黄仁宇论证的明王朝已经没救了的万历十五年已经过去了二十五年——

    这还来得及吗？

    今天，《雅骚》已经写了四十多万字，大幕已经拉开、官绅、士子、太监、堕民，各色人物纷纷登场；山阴、会稽、杭州、青浦、晚明江南的画卷逐次显现，书友们可曾与小道一起沉浸其中？

    路还很长，不要急，风景在路上，朝着救国的目标去，但也要享受生活，整日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不是小道的风格，相信书友们喜欢的、欣赏的也应该是小道的这一点——

    借封推感言的机会，小道首先要感谢书友们对《雅骚》的支持，看到那一次次打赏和一张张月票，小道认得你们、记得你们，还有很多不说话只是订阅的书友，你们的默默支持让小道很感动，不过有时到书评区说说话岂不是更好，小道需要鼓励，还有，很多书友喜欢养书，在这里小道向书友们求个全订，如果能把雅骚设为自动订阅那就更好，这样小道每次一更新，然后一刷页面，哇，订阅好多，小道乐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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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好汉三个帮，小道算不得好汉，只是一个比较努力、比较认真的写手，请书友们继续支持、帮助小道，四月第一天，书友们把保底月票投给雅骚，不要让雅骚输在起跑线上，雅骚本月的目标是月票总榜前十五，月票排位高，可以让更多读者看到雅骚，谢谢书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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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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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 打行青手

﻿    黄昏时分，船到薛淀湖，江、浙大船可从薛演湖下大黄浦直至东海，乃是水路交通繁忙之处，湖景亦是极美，夕阳斜照，湖水跃金，浅滩的芦苇丛有风吹来就“沙沙”作雨声，元末书画大师杨铁崖有诗道：“半宴楼阁淀山寺，三面篷樯湖口船。芦叶响时风似雨，浪huā平处水如天。沽来村酒浑无味，买得*鱼不论钱。明日垂虹桥下过，与君停棹吊三贤。”真可谓是诗中有画。

    薛淀湖东岸的朱家角镇商旅云集、街市繁华，张原一行当晚就在朱家角镇泊船歇息，船舱宽敝，也不必去住客栈，只去街市上买些精洁食物上船，张原由穆敬岩陪着持小勘合牌去镇上驿馆向驿丞要了两辆马车，明日一早启程去嘉兴。

    夜sè如墨，船上灯明，十几个人在一条船上倒是很热闹，张若曦本想为弟弟读几页书，但履纯、履洁缠着要母亲或者舅舅讲故事，皮影玩了一天玩厌了，张若曦和张原就各讲了一个故事给小兄弟二人听，周妈和两个婢女便抱他二人去睡觉，只有等两个小孩儿睡下后，这船上才有得清静。

    张若曦为弟弟张原将《xìng（圣王txt下载）理全书》第五十五卷最后十几页念完，又看着张原在半个时辰内作好一篇四字的四书题八股，张若曦没学过八股文，但古文是读了很多的，张原的制艺很有古文的底蕴，冷眼颖心，风流蕴藉是文学化的八股文张若曦偶于灯下回头，见穆真真扶膝跪坐在一角静静地听，便笑问：“真真识字吗？”

    穆真真想点头又难为情，有些尴尬地望着少爷。

    张原笑道：“真真很聪明，无师自通就能认得很多字，这次随我来青浦，一路上我教她背诵了四篇古文～

    前后出师表和前后赤壁赋，她都记住了，然后让她自己对照着四篇文认字，可能都会认了这几天我也没问她，姐姐你考考她。”

    张若曦见弟弟还有心思教穆真真识字，果然是对这个堕民少女很上心了，笑了笑，说道：“真真识得字，那更了不得了，文武双全。”“大小姐”穆真真涨红了脸。

    张若曦道：“没有取笑你的意思，是觉得你厉害，你的小盘龙棍呢，让我看看？”穆真真扭扭捏捏从舱门后取出一长一短两截棍子来双棍以铁链相连，张若曦好奇地握着短棍，轻轻摇晃另一截长棍，张原赶忙歪着身子躲开一些，说道：“姐姐你可别乱舞，会打到自己的。”张若曦白了弟弟一眼：“你把我当小孩子啊。”将小盘龙棍还给穆真真道：“哪天真真舞给我看看，这个也要经常练的对？”

    张原道：“很少看到她练。”看着穆真真道：“武艺你得练，别认为舞枪弄棒是下贱的事，我却是佩服有武艺的人，你想你要是不会武艺你现在会在哪里？”

    穆真真听张原这么一说，也是背脊生寒，她若不会武艺，那现在只怕已经死了，就听少爷又说了一句：“当然，你若不会武艺我也不会带你出来抛头lù面。”

    张若曦叹了口气道：“陆养芳是太过分了，他前几日曾向陆郎提起过想把真真买过去陆郎骂了他一顿，没想到他不死心竟敢强夺，这下子自讨苦吃了。

    说了一会话，夜已深，张若曦回后舱歇息陆家的这种船不象一般船那样狭长，相对来说比较宽胖，有两个大舱室，两两相对，中间隔着三尺过道，船头、船尾还有小篷舱三个船工就住在前面小篷舱内，后面的那个小篷舱是厨房和两个船娘住的，张若曦与两个孩子、两个婢女，还有周妈在后舱张原和穆真真、武陵、穆敬岩在前舱一张原躺下后，穆真真把张原的衣裳折好放在一边然后去吹熄了灯在旁边chuáng铺解衣躺下，轻手轻脚，一点声音都没有。

    夜已深，不远处的朱家角镇犹有市声隐隐，和月光一样无孔不入，张原在脑海里思辨了一会“慎独”和“良知”正要睡去，穆敬岩的jiān声响起，张原刚笼罩下来的睡意一下子被掀掉了，辗转反侧睡不着，忽听隔榻的穆真真轻声道：“少爷”张原侧过身去面对着她，月sè微茫中见穆真真双眸璨璨，长散在枕上，只听她轻声道：“少爷，我爹爹吵到你了是吗？”

    张鼻道：“嗯，有点。”穆真真道：“那婢子叫爹爹把被褥搬到小篷舱去睡。”就要起身一张原道：“算了，别吵醒你爹爹，我méng着头，过一会也就睡着了。”穆真真“嘻”的一笑，说道：“谢谢少爷。”过了一会，张原听到穆真真也出轻微的鼾声，谁让他耳朵特别灵呢，直到把《xìng（圣王txt下载）理今书》第五十五卷默诵了一遍才昏昏睡去，次曰一早醒来时，都已大亮，朱家角镇驿馆的三辆马车已经等岸上了。

    穆敬岩又雇了四个挑夫，将船上一应器物搬下做了五大担，他也挑了一担跟着马车赶路，三月十二日傍晚赶到了嘉兴运河码头，会稽商氏的那艘三明瓦白篷船正在等着呢，船工夫fù见张原这么快就回来了，很是高兴，无所事事等在这里的日子很难熬。

    三日后的黄昏，白篷船泊在了杭州城外运河埠口，看看埠口大大小

    小的船只，没看到秦良玉的红头樟船，想必是回川东石柱去了，那秦民屏不知住在哪里，说不定住到涌金门外织造局里了，秦民屏不是要给钟太监建生祠吗？

    张原站在船头看运河落日，忽见一个大个子石柱土兵跑了过来，在岸上向张原磕头道：“张公子回来了，小人自昨日起就在这里等着。”张原认得这个石柱土兵，名叫马阔齐，就是上次去邱太监的老爹家演苦肉计的，高大魁梧，善能吃苦，一问才知道是秦民屏派他在这里候着，料想这几日张原也该返程了。

    张原问秦民屏住在哪里，却是在涌金门外的一家客栈，秦民屏和二十个土兵把那家客栈包下了。

    马阔齐道：“张公子现在就去与我家秦大人相见。”

    张原道：“明早再去，家姐在这里，我要照顾一下。”

    马阔齐想起一事，说道：“张公子，小人有一事禀报，解日小人在这河埠等张公子的船时，见有人在打听张公子的事情，问张公子是何日离开的？”

    张原问：“是什么样的人？”

    马阔齐道：“有两个人，都是穿着青衣短褂，模样不似善类。”张原问：“那两个人向谁打听了我？”马阔齐道：“就是向埠口的挑夫、脚夫打听的。

    张原道：“请你去帮我问问那些挑夫，知不知道那两个青衣人是干什么行当的？”

    马阔齐便去问了，向那些三、五成群的挑夫、脚夫询问，好一会跑过来向张原回话道：“张公子，有个脚夫说是打行的人。”“打行？”张原不大明白。

    马阔齐也不知道的打行是什么，便去把那个脚夫叫来，让张原问话，那脚夫向张原说打行就是专门替人报sī仇、以殴打人为职业的，最早是在苏州、松江出现这样的行当，都是无家无世的恶少年和东奔古趁的不良之徒，结党成群，凌弱欺寡，打行里打手又叫青手，有勇力的赤手空拳，有的揣着秤锤、攮子和短棍，在雇主指定报复的某人经常路过的地方故意寻衅，然后一拥而上拳打脚踢打成重伤，一般不敢伤人命一张原一听，立即想起当年姚复曾因为学馆的纠纷雇山yīn喇唬打断了生员柳英才的tuǐ，山yīn喇唬人数不多，尚未结成帮派，而在这杭州大都市，既然敢称打行，那肯定是有一大伙人了，打行的青手在这运河码头打听他的事，定然是受人委托要打他张原，指使的人也知悉他的行踪，这会是谁？是姚复的家人还是董祖常？

    张原赏了那脚夫几十文钱，脚夫道谢去后，张原正对马阔齐说让他去报知秦民屏，派十个土兵来候命，却见那脚夫又跑回来了，神sè紧张道：“这位公子，那两个人又来了，正是打行的青手。”说罢，便闪开了。

    张原举目一瞧，只见两个恶少年，青sè短衣，高帕细网，kùtuǐ紧扎，一路问这问那朝这边过来了，有个脚夫避之不及，就被猛地一搡，跌倒在地张原回头对已经站在船头的穆敬岩道：“穆叔，拿上梢棒，把那两个青衣光棍打倒，揪到这里问话。”

    马阔齐即道：“我去抓他二人来。、，大步朝那两个恶少年奔去。

    那两个恶少年见马阔齐魁梧雄壮，来势不善，其中一个青手还在作sè喝道：“你想干什么？”话音未落就当xiōng挨了一拳，没等向后跌翻，又被簸箕一般的大手抓住xiōng口提了起来。

    另一个恶少年见势不妙，拔tuǐ便逃，马阔齐揪着一人待要去追已是不及，便将抓住的这个恶少年拖回来，让张原问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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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章 百人敌（求冲万订）

﻿    张若曦走出船舱问出了什么事，履纯、履洁两兄弟也跟了出来，

    履洁探头探脑问：“介子舅舅，要打谁？”张原赶紧让姐姐进去，更别让两个小外甥出来，先在舱里待着，把篷窗也关上。

    那个青sè短衣的恶少年被石柱土兵马阔齐拖到岸边来，丢到地上，马阔齐向立在船头的张原叉手唱诺道：“张公子，只抓了一个，另一个逃了，张公子问他话。”

    逃了一个就有点麻烦了，张原顾不上问话，对岸边的穆敬岩和马阔齐二人道：“极有可能会有大批打行的人赶来，马阔齐，你赶紧一”

    那个被马阔齐踩在地上的恶少年气势顿涨，叫嚣道：“你们就等着，我们打行有几十号青手，今日不把你们一个个折臂断tuǐ我们就枉称呃一”

    马阔齐原本踩在那恶少年腰上的大脚板往上一挪，踩在了恶少年的后脖颈上，那恶少年顿时就梗着脖子叫不出来了，马阔齐道：“张公子勿惊，这等泼皮无赖就是来几十个也是无用一”对穆敬岩道：“我钩镰枪没在身边，你棍子借我一用。”

    张原可不想孤军奋战，说道：“给几钱银子，托两个脚夫去涌金门外找秦大人带人来相助。”

    穆敬岩招手叫了两个脚夫过来，每人给了一钱银子，张原吩咐道：“你们两个赶紧跑到涌金门外陆家客栈，找秦大人就说张原有急事，请秦大人速派人手相助。”

    两个脚夫大喜，涌金门外的陆家客栈离这里不过五、六里地，报个信能就得一钱银子，这钱太好挣了，二人撤tuǐ便朝涌金门方向奔去。

    穆敬岩将手里的哨棒递给马阔齐，他跳上船来找能御敌的棍棒，穆真真取出小盘龙棍棍给她爹爹，穆敬岩道：“你留着，保护好少爷还有大小姐她们，别下船。”

    穆敬岩向船夫借船桨，船夫道：“这有根断*不知能用不？”去小篷舱拿了一根断橹出来，这橹虽然断了一截，也有七尺余长。

    穆敬岩接过断橹一看，是椴木的，椴木不算硬，不如他的铁梨木哨棒，不过也将就着能用，手执断橹跳到岸上，马阔齐嫌那哨棒太短，看中了这七尺多长的断橹，又要与穆敬岩交换，穆敬岩巴不得。

    张原这才问那个恶少年：“你们打行的人要找张原何事？”

    马阔齐见张原要问话，踩在恶少年后颈的大脚便往下挪了挪，方便那恶少年回话。

    那恶少年被踩在地上，昂着头翻着眼睛看着张原，说道：“只你便是张原？”

    张原道：“是我问你的话，好好回答，免得多吃苦头。”

    马阔齐便在那恶少年的屁股上踢了一脚，喝道：“张公子问你话呢，快答话。”

    这打行恶少年“呸”的一声，下巴地“呸”不远，反被土灰mí了眼，叫道：“没什么不能说的，有人出钱要打折你两条tuǐ。”

    张原问：“出了多少钱？”那恶少年道：“三十两银子。”张原提高声音道：“才三十两银子，忒廉价了，谁雇佣的你们？”

    那恶少年闭上了嘴，不答，很有职业〖道〗德似的。

    马阔齐道：“待我揍得他开口1…

    张原不想让姐姐张若曦和两个小外甥看到这些，说道：“等下解送杭州府衙用刑不迟，先把他绑起来，就用缆绳绑在木桩上。”马阔齐刚把这恶少年绑在岸边粗木桩上，就见码头东边的脚夫、掮客、车夫、挑夫一阵sāo动，有人喊道：“打行的人来了。”忙忙碌碌的运河埠口霎时间竟有些肃穆了，码头靠东的人都退在两边，一齐望着张原这个方向，岸边木桩上绑着个人，很醒目。

    就听得脚步声疾速杂沓，随后就见从东边奔来一群人，约有二、三十人，一sè青衣，手里或长棍或短棍，有的是攮子、秤锤，呼喝叱咤，路上行人避之唯恐不及，侧目噤声一张原遥见这些打行青手如此的嚣张气势，简直就是闹市的强盗，难怪寻常姓畏之如虎。

    绑在木桩上的恶少年嘶声叫了起来：“在这边，在这边啪”马阔齐劈头给了他一橹，打得他头破血流。

    那群打行青手已经看到这边了，呼啸着向张原这边奔来，马阔齐大喝一声，tǐng着断橹冲了上去，穆敬岩单手握着哨棒紧跟几步，回头朝白篷船看了一眼，又停下脚步，守在木桩边。

    马阔齐已经与冲在前面的打行青手短兵相接，马阔齐身高体壮，tǐng着七尺多长的椴木橹，眨眼间就打翻两个一打行中也有饶勇力之辈，见马阔齐厉害，当即便有三个执长棍和一个执齐眉短棍的青手围攻马阔齐，马阔齐是用惯了白竿钩镰枪的，这断橹毕竟不趁手，常把橹当枪使，戳在打行青手的xiōng口虽然痛却打不倒对方，他自己反而挨了两棍，好在皮粗肉糙，也经受得起，挨了两棍愈xìng（圣王txt下载）起，微不讲究什么枪法了，单手执着断橹，仗着臂长力大，挥舞着竖劈横扫，又打翻了两人，不料椴木橹与其中一个打行责手的短棍交击“咔嚓”一声，七尺橹又断了一截，只有五尺多长了马阔齐拾起地上一个打行青手遗落的齐眉棍，挥舞着双棍横冲直撞，他也挨了好几棍，但他扛得住，而挨了他一棍的那些打行青手非断筋折骨不可，打行青手平时只欺负善良姓，哪里能与真正战场上拼杀过来的石柱土兵相比，更何况马阔齐又是土兵中的勇士，那些打行青手便避开马阔齐，向绑着他们同伙的木桩这边奔来为的一个颇有勇力的打行青手见一个堕民打扮的黄须汉子守在木桩边便喝道：“贱奴，滚开。”穆敬岩暴喝一声，一跃上前，长大的身躯竟如虎豹一般的轻捷，手中哨棒高高举起斜劈而下，棒梢带着尖厉的啸响，以迅雷不及掩耳劈在那打行青手的左肩上，那青手惨叫一声，左肩胂骨碎裂，整个人委顿在地。

    其余几个正待冲上来的打行青手见这黄须大汉这般勇悍都是惊惧止步，这些人也是横行惯了的，凶xìng（圣王txt下载）难遏，互相使个眼sè，六、七个人从三个方向朝穆敬岩围了上来，长棍、短棍、秤锤、攮子一齐向穆敬岩身上招呼穆敬岩双手执棍如tǐng枪，棍梢空心的那一端在后，实心的在前，飞快地朝打行青手的面门戳出，他这同样是和马阔齐一样把棍子当枪使但不同的是，穆敬岩戳出的极有准头，都是戳在青手的面门鼻粱骨上，快、狠、准，只数个呼吸间，围攻他的七个打行青手有五个鼻粱骨被戳中，隆起的鼻粱骨被戳碎、戳平，成平板脸了，另两个打行青手见机快，逃开了。

    立在船头的张原虽然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看却瞧不清穆敬岩哨棒戳中打行青手面门的那一瞬，只看到一个个捂着脸仰天翻倒，转头对身边的穆真真道：“真真，你爹爹着实厉害，我原还有些担心他二人对付不了这三十来个打行青手呢。”穆真真也是瞧得眉飞sè舞，xiōng脯一tǐng，有些骄傲地道：“我爹爹有枪棒在手几十人近不了身的。”张原心道：“万夫不当之勇是虚夸，枪棒在手，人敌真是有的，穆敬岩的武艺比马阔齐高强得多，的确是猛将之材。

    武陵靠在舱门边咋舌道：“我的亲娘哎难怪真真姐这么厉害，原来穆大叔更厉害。”

    打行青手欺善怕恶、凌弱暴寡，起先被打倒数人还想仗着人多耍横蛮拼，但乌合之众如何敌得穆敬岩和马阔齐，只不过片刻工夫，这些一向跳粱市肆、横行霸道的打行青手就有十几人被打翻在地其余的见势不妙，就都逃散开，却不远离，只在一边叫骂说些恐吓言语。

    这时，秦民屏令领着十几个石柱土兵狂奔而来见原本熙熙攘攘的码头此时空出一大块，没有站着的人，只有十几个躺着的青衣汉子，或折tuǐ或折臂，还有几个捂着脸痛得在地上打滚，大个子马阔齐挥舞着断橹在追打一些青衣人一张原见秦民屏真赶到了，大喜，高叫道：“秦兄，帮忙把那些手执棍棒的青衣汉子给抓住。”秦民屏答应一声，与土兵们一道追赶那些四散奔逃的打行青手，土兵们生长于川东山区，善于奔跑，而围观的脚夫、挑夫也暗中相助，伸个扁担绊打行青手一跤，不就抓住了，忙乱了一刻时，清点一下人数，竟然抓住了二十七个打行青手，估计也就跑掉了四、五个tuǐ快的土兵们下手颇狠，抓住一个青手就打断一条tuǐ，免得会逃跑，石柱土兵上战场杀敌时除非当时有令，不然是不留俘虏的，投降都没有用，冲上去就一刀割了脑袋挂在腰间一抓到的打行青手和原先就被马阔齐、穆敬岩打翻在地的打行青手丢聚在一块，一个个面如土sè、呲牙咧嘴叫痛。

    先前避在一边的运河埠口民众这时都围拢过来看这些打行青手，有丢石块的、有泼污水的，往日所受的憋屈这时爆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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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 宵小奸谋

﻿    时已薄幕，杭州城外这河埠口有数千人围观，连商贾、行旅都上岸来看热闹，那二丰六个被打折了tuǐ、戳平了鼻粱的打行青手被黑压压的人群围在核心，石头、土块、污水、残羹不断落下、泼去，叫骂声、喊打声一片围观人群中有个自以为老成持重的车夫对身边那些丢石头、泼污水的民众说道：“打不得，打行的人会报复的，围观一下就行了。”那些打行青手缩成一团只求别让石头砸到脑袋，听到这车夫说的话，气势顿涨，有一个凶悍的就双手护着脑袋抬起头来，循声盯住那车夫，叫道：“记住你了，你敢打我，早晚叫你”威胁的话没说完，一块石头砸下，正中嘴巴，打落门牙两颗，一嘴的血。

    那个车夫却是吓得面无人sè了，叫道：“不是我，我没打。”这话惹来边上的人一阵嘲笑，有那促狭的就故意叫道：“车夫明老六，连打行的人你都敢打，明老六你有种！”本来这幕sè沉沉、人头攒动，哪里辨得出谁是谁，可这么明明白白一叫，车夫明老六暴lù了，那些打行青手打他的人没记住，却记住了车夫明老六明老六挤出人群，独自怔怔发愣，觉得大难临头了，打行的人将会对他进行疯狂报复，这运河码头他没法待了，不仅运河码头，整个杭州城都没他的立足之地了，思来想去，连夜收拾了细软，带了妻儿逃往江北投奔他在徐州的表兄去了…

    张原当然不知道人人喊打的大合唱中还有这么一个小插曲，他正在木桩边问那个恶少年的话，那恶少年被绑在这里还算是幸运的，没折tuǐ、没塌鼻，也没石头飞砸、腻污泼洒，恶少年听到几丈外那些同伙鬼哭狼嚎的惨叫，两股战战，早没了先前的硬气，老老实实回答道：“1【、

    人不知是谁出的三十两银子，黑八哥他们应该知道。”张原问：“哪个是黑八？”恶少年垂头丧气道：“就是左脸有颗大黑痣的那个。”一边陪着张原的秦民屏听到了，让众土兵制止那些乱丢石块的民众，稍一询问，就把那个脸有黑痣的黑八揪出来了，这黑八正是方才被穆敬岩戳断了鼻粱骨的五人中的一个，是杭州打行的首领，这时流着鼻血还一脸凶悍，怒视着张原道：“你是什么人！”

    张原问道：“是谁出三十两银子让你等在这里要打折张原的tuǐ？”那黑八斜着眼睛打量了张原几眼，说道：“原来你便是张原。”张原问：“你认得我？”黑八道：“不认得，但雇主说了你的年龄容貌，只是万万没想到一”鼻血流到嘴里了，没法说话。

    张原道：“别替人揽罪，你没那个能耐，说，雇你行凶的人是谁？”黑八紧闭着嘴不开口，一边的秦民屏喝命土兵狠揍，待揍了好几下，张原才止住道：“没有撬不开的嘴巴，就让杭州府衙的刑吏去审讯吧。”与秦民屏走到一边，说道：“劳烦秦兄代我去向钟公公说一声，就说我本来是要去拜见钟公公的，却出了这样的意外，所以得先去拜见按察司张大人。

    秦民屏二话不说，带了两个土兵便去了，其余土兵看守着那二十七名打行青手，等待杭州知府派人来，运河埠口出现这样大阵仗的斗殴，巡吏早已急报杭州知府殷廷枢一张原回到白篷船上，张若曦一直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见弟弟回来，赶忙询问事情原委，张原道：“姐姐勿惊，若我料得没错，这是姚话棍指使其家人雇佣打行青手想把我打伤、打残，至少让我参加不了下月的府试。”张若曦道：“那姚话棍都关在牢狱里还要害人，真是可恶。”张原道：“姚复有堂兄在京中为言官，绍兴知府徐时进有意包庇姚复，迟迟不结案，这次雇凶若真是姚复所为，那正好借此事彻底了结此案。”张若曦不无担忧道：“1小原，你还小，以后还是专心读书备考，少惹那些不必要的麻烦。”

    张原唯唯称是，心里想的是：“我人是还小，可心不小，生逢此世，若想要奋发向上有所作为，那就不可能一团和气，总是要得罪很多人的，要做老好人的话我干脆就追随刘宗周先生做学问了，三十年后国破家亡随大兄张岱一齐入山做野人，再写一部遗民专著梦忆梦寻什么的传世，嗯，这是我希望看到的吗？”

    围观民众很有耐心，天黑下来也不肯散，他们要看看怎么处置这些打行青手，百末时分，十五的圆月朗朗挂在东边天际，殷知府派了兵房典吏领着十几个捕役、快手赶到码头边，起先以为是打行青手与石柱土司的人发生了冲突，细问之下才知是打行受雇伤人不成反被打残一那黑八有个表兄就是府衙捕役的班头，姓同，黑八能在杭州城以打人为职业，与这个班头表兄有莫大的关系，兵房典吏还没到，何班头先赶到了，见表弟黑八被打得这么惨，鼻粱骨都断了，差点都认不出来，怒道：“谁下手这么狠？”黑八很狡猾，他不说是张原指使的，却指着穆敬岩道：“就是这个堕民，仗着自己有武艺行凶打人。”穆敬岩就站在张原身边，听黑八这么叫喜心中也有些发虚，堕民地位卑贱，平时都不敢与人争执，有理也要忍让，穆敬岩虽有一身武艺，也是一样卑微屈辱地活着，虽说有张原撑腰，但见到捕快公差还是会发慌那何班头只瞥了穆敬岩一眼，便只看着张原，这黄须堕民显然是这个年少书生的奴仆，这少年书生象是世家子弟，何班头不敢轻举妄动，问张原：“你是何人，为何纵容奴仆行凶？”围观民众极多，何班头就以为张原奴仆不少，这才打得黑八他们一败涂地。

    张原见这个何班头明显有包庇黑八之意，便懒得多费口舌，冷笑道：“打行青手为非作歹，我让仆人教训一下有何不可？”

    何班头见张原口气强硬，便又去向黑八询问张原是何来头，黑八既受雇要对付张原，想必是对张原比较了解的，黑八道：“是山yīn人，姓张，其父不过是个童生，在外省做九品小

    何班头一听就怒了，若张原是官宦子弟，那只能怪黑八有眼无珠但区区外省的九品小吏之子，竟敢在杭州城把他何班头的表弟打成这副模样，这让何班头如何气得过，不过他行事还是稳健的，对身边几个捕快道：“把这黄须堕民先拿下问话。”

    张原侧头对穆敬岩道：“穆叔，这些差人与打行青手狼狈为jiān，他们要是敢上来你就一一打倒，不有担心，尽管打。

    马阔齐握着断橹过来了，怒道：“你们这些差人不把打行的泼皮捆起来解送衙门，还在等什么？”

    何班头听张原说要连他们也一起打，大怒，对马阔齐道：“你们土人莫要在这里妨碍我等缉捕犯人。”喝命随行捕快速将穆敬岩擒下，他自己抽出腰间铁尺先逼上来张原怒喝一声：“打断他鼻粱骨。“穆敬岩手中的哨棒应声戳出，正中何班头的鼻粱，何班头大叫一声连退数步，捂着鼻子，鼻血自指缝渗出，穆敬岩这一棍戳得不狠，没把何班头的鼻粱戳平那何班头弃了手中铁尺，两手来捂鼻子，又昂起头，想要止住鼻血，不料马阔齐tǐng着断橹拦腰给了他一下“扑通”一声倒地了。

    围观民众见张原等人不但敢打青手连官差也敢打，实在令他们咋舌，一时间没人敢说话，十几个捕快和穆敬岩、马阔齐等人对峙一杭州府兵房典吏带着几个人赶到了还没开口问话，就听到有人叫着：“钟公公到了钟公公来了。”

    这兵房典吏自然知道钟公公是谁，杭州城只有一个钟公公，那就是杭州织造署的钟太监，这时哪顾得上倒在地上的何班头，赶紧去迎接，就见几十盏灯笼高挑，一个中年内官下了轿，朝这边走来，兵房典吏上前陪笑道：“钟公公，卑职有礼，不知～

    ”

    钟太监睬也不睬，由秦民屏陪着、数十个织造署差役前呼后拥来到运河边，见张原走了过来，忙招呼道：“张公子无恙否？”

    张原趋步上前施礼道：“托钟公公之福，宵小jiān谋未能得逞。”

    钟太监自上次与张原一番密谈之后，已视张原为心腹至交，所以听说有人要害张原，很是愤怒，亲自赶来，问明事情始末，便指着那兵房典吏道：“就在这里审问，咱家要看看谁敢枉法循sī包庇那些泼皮。”

    那兵房典吏连声道：“是是。”命手下捕快把那二十七个打行青手都押到这边来，就在织造署众差役高举的灯笼下审问，那何班头先前还在怒骂叫嚷，这时一点声音都没有了，他不吭声张原也不放过他，对那兵房典吏道：“方才那个姓何的班头，不去抓捕打行青手，却要抓我的家仆为打行青手撑腰，这等公门败类也一并抓来审问，杭州打行如此猖獗，与公门中有这种人不无关系。”

    那兵房典吏额角冒汗，他知道何班头与黑八是什么关系，而他平日也没少收受何班头的好处，但这时哪敢说个不字，便命人把何班头也押到这边与打行青手一起跪着受审一便有围观民众叫道：“这姓何的班头就是打行头子黑八的表哥。”

    张原道：“原来如此，打行果然是有靠山的。”

    钟太监冷笑道：“一个皂隶捕快也敢称靠山，给我打，先杖二十再问话。”

    也不用杭州府衙的捕快们动手，自有织造署的差役上前按住那何班头，抡起毛竹杖狠击何班头的屁股，打得那何班头哭爹喊娘，其他那些打行青手吓得身子发抖，连何班头都挨杖，那他们这次完蛋了，便有青手喊道：“1小人愿招，1小人愿招，黑八这次是收了山yīn一个姓姚的人三十两银子，要将一个名叫张原的少年两tuǐ打断，事成之后再付三十两。”

    钟太监便问张原：“哪个姓姚的要害你？”

    张原道：“便是上次与我赌八股文的姚复，姚复还关在县牢里，这应该是姚复的家人雇人行凶，主要是那案子迟迟不结案所致，所以我还要去求按察司张分守，尽快了结此案。”

    钟太监道：“咱家好人做到底，陪你一道去见张分守。”一面命令将这些打行青手着实打，各打二十杖之后再押到杭州府衙问罪。

    围观民众欢声一片，张原对钟太监道：“公公又为杭州百姓做了一件大好事，这些打行的恶棍平日为非作歹，专门欺负善良百姓，钟公公今日举手除去，杭州百姓感恩戴德，就算钟公公以后离开了杭州，公公的生祠也必香火旺盛。”

    钟太监虽知张原是在奉承他，但亲耳听到围观民众的欢呼，心下自是愉快。

    张原让武陵回船上和姐姐张若曦说一声，他带着穆敬岩随钟太监去清bō门内按察司拜见张其廉，张其廉见织造署钟太监出面，哪敢怠慢，而且张原是张肃之的族孙，这次差点被打行的人所伤，不严惩凶手怎么行，张其廉即命按察司佐官行文杭州、绍兴二府，严令彻查此事，严惩打行青手和雇凶的姚复家人，姚复一案也要尽快从重判决看着钟太监和张原乘轿离开，张其廉是暗暗称奇，实在不明白钟太监为何会对少年张原如此看重，不就是一首“柳絮飞来片片红”诗吗，至于这样吗，太监的心思果然是与常人不一样的。

    钟太监邀张原到他官署夜谈，张原道：“明日再来拜访公公，家姐还在船上等着我回话呢。”

    钟太监，丁嘱张原明日早来，便自回织造署去了。

    张原回到运河埠口，秦民屏还守在岸上，张原赶紧道谢，秦民屏道：“张公子不要见外，张公子是我石柱土人的大恩公，能为张公子效劳，在下实为欣喜。”这不是客气话，秦民屏语出至诚。

    张原道：“既如此说，秦兄也莫要恩公恩公的，你我兄弟相称便是，我称呼你为秦兄，你叫我张贤弟、介子贤弟皆可。”

    秦民屏喜道：“甚好，甚好。”

    今日更四千，明日更五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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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忠臣、名妓和太监

﻿    已经是夜里亥时了，天上圆月朗照，运河静静流淌，泊在运河岸边的三明瓦白篷船上的履纯、履洁这两个小孩儿早己进入梦乡，张若曦和穆真真在舱室油灯下等着张鼻回来，岸上有秦民屏的石柱土兵守着，那些打行青手都被杭州府衙的捕快押走了，先前人头攒动的运河埠口现在逐渐安静下来张若曦在教穆真真写大字，夸穆真真道：“真真手腕有劲，这笔执得稳稳的，不错，就是这样写。”又侧耳倾听道：“1小原怎么还不回来，这都快三更天了。”

    穆真真写了一个端端正正的“师”字，忽然搁下笔道：“少爷回来了。”起身就要出去相迎，却在舱门止步回头道：“大小姐一”

    张若曦含笑道：“真真耳朵尖，我都还没听到小原的声音呢，嗯，这时听到了，真真去布上踏板吧，让小武去吩咐船娘准备饭菜，1小原他们都还没用晚饭呢。”看着穆真真出舱去，心道：“这堕民少女一颗心都系在我弟弟身上呢，真真有武艺，xìng（圣王txt下载）情又好，容貌嘛起先看着有点异样，看习惯了却觉得美，让她随身shì候小原最好不过了。”

    穆真真走上船头，见少爷正和秦大人在岸边说话，她爹爹穆敬岩立在一边，她布好踏板后就立在船头等着，月光清亮，可以清楚地看到少爷的侧面，隔得远，才敢这么盯着看，就这样看着，心里就很欢喜一秦民屏与张原在月下说了好半晌这才告辞回陆家客栈，虽然料那几个漏网的打行青手不敢来sāo扰，但还是留下两名土兵在岸上巡守。

    张原和穆敬岩上了白篷船，穆真真把踏板抽去，武陵过来道：“少爷、穆大叔，饭菜热好了，赶紧用餐吧。”张原用饭时，张若曦在一边和他说话，问知按察司张分守已经下令要严查此案，张若曦这才放心。

    张原看到小案上那尚未收起的纸笔，问：“这是履纯写的大字吗，很有力道啊。”

    一边的穆真真脸顿时红了，赶紧来收纸笔。

    张若曦笑道：“履纯还没开始练字呢，这是真真写的。”

    张原“哦”的一声，让真真把纸字拿过来，他要仔细看看。

    穆真真见少爷把这她写的字认作是六岁的履纯小少爷写的，很觉羞惭，她虽然是第一次用毛笔写字，但自从少爷教她认字后，她一有闲暇就会自己伸右手食指在板壁上比划着写字，洗衣服时她会折一枝柳条在沙地上写，可以说是练了好些天了，但少爷既认作是履纯写的，看来她写的还是极差，不堪入目…

    张原其实不鼓励穆真真练字，识字就行，不过穆真真现在不卖果子了，闲着也是闲着，她既好学那就让她学，这堕民少女对读书人有由衷的崇敬，张原夸赞了她几句，又督促她不要荒废了武艺，穆真真道：“婢子每日都练了的。”

    张原道：“我怎么没看到。”

    穆真真红着脸道：“婢子悄悄练的。”张原道：“那不行，练时要告诉我一声，我旁观，听到没有。”穆真真难为情道：“知道了，少爷。”洗漱睡觉，一夜过去了，次日一早天刚méngméng亮，穆真真就醒了，起身穿衣系裙，侧头看着一边的少爷，少爷还睡得很香，晨曦中少爷的脸庞轮廓分明，很是悦目，让穆真真简直想伸手去触mō一下，随即又被自己的可耻想法羞红了脸，右手握拳在自己左肩擂了一下以示惩罚，起身去洗漱，回来见少爷还未醒，便跪坐在少爷足边静静等着安静了一夜的运河埠口开始嘈杂起来，桨声、橹声、吆喝声、泼水声，各种声响一齐并作，张原被吵醒了，坐起身一看，穆真真跪坐在他脚边望着他，便问：“真真，何事？”

    穆真真心道：“少爷忘记了呀。”有点失望，赶忙起身道：“没事没事，婢子洗衣去。

    ”出了前舱，将昨日换下的衣物装在一个竹篮里，挽着竹篮走到船头，却见少爷站在那里，朝她身上一看，问：“1小盘龙棍呢？”啊，少爷没忘记呀，穆真真红着脸道：“带着呢。”

    张原道：“我去看你习武。”不待穆真真架上踏板，他退后两步，发力跃上离船五尺的河岸，回头笑吟吟望着穆真真，颇有点小得意，说道：“我还不是四体不勤的废物吧。”少爷跳上去了，穆真真也不好架踏板，只好在少爷的注视下一手挽着竹篮，一手提着裙角，也没见怎么作势，轻轻一跃就上岸了。

    穆真真liáo起裙子时张原就看到她右小tuǐ边缚着的小盘龙棍了，心道：“这裙底双截棍厉害，就是要这么隐蔽～

    ”“少爷，这么早要去哪里？”

    穆敬岩过来叉手施礼，穆敬岩也是晨曦初现就起chuáng了，这时正在岸上与马阔齐和另一名土兵切磋武艺，马阔齐对这个堕民汉子的身手极是佩服一张原道：“我看真真练武去。”

    穆真真向爹爹还有两个土兵福了一福，挽着竹篮向半里外的小溪快步走去，听到少爷的脚步声跟上来了心如小鹿般跃跃。

    运河埠口繁忙嘈杂，而仅隔半里的这条小溪却颇为幽静，两岸都是高高低低的柳树，新抽的柳枝nèn绿喜人，有黄鹏在枝头鸣啾，这从武林山流出的小溪水比运河水干净得多，朝阳尚未升起，河底的溪石已然清澈可见张原笑道：“这是个好去处，我先练拳，班门弄斧，真真不许笑我。”穆真真抿嘴笑道：“不会不会。”

    张原练了一遍太极拳，问穆真真道：“我练得可好？”

    穆真真点头道：原拱手笑道：“女侠可敢与我较量较量？”

    穆真真见少爷调笑她，不禁面红耳赤，羞道：“婢子哪敢。”张原哈哈大笑，说道：“是我不敢一真真你练吧，我看着。”穆真真这才将竹篮放在岸边一块青石上，侧着身不让少爷看到，弯腰从裙底mō出小盘龙棍，看了少爷一眼，还是有些忸怩，放不开手脚张原严肃道：“好好练，我这人善能惹是生非，以后少不得还有想打我杀我的，就全靠你保护了。”

    听少爷这么郑重其事地…说，穆真真立感自己重任在肩，用力点了一下头，将裙角掖在腰间，lù出深青sè的挥kù，kù管紧扎，腰肢一tǐng，霍地舞开了小盘龙棍，横扫、直戳、竖劈、抽提，攻如秋风扫落叶，守如砥柱当中流，动作全无huā哨，简洁刚劲，重重叠叠、盘旋飞舞的棍影中，穆真真高挑健美的身形腾挪进退，既柔美又刚健清晨，潺潺的小溪畔”个英姿飒爽的真民少女在柳林下舞动双棍，怎不让张原看得眉飞sè舞，不禁哼唱道：“习武之人切记仁者无敌，是谁在练太极风生水起，快使用双截棍，哼哼哈兮，快使用双截棍，哼哼哈兮一”穆真真大约练了一刻时才收棍，脸若朝霞，鼻翼见汗，微微有些气喘，隆起的xiōng脯顶着衣衫起伏着，似有可爱小兽跃跃yù出。

    张原鼓掌道：“好极，真真的棍法让我瞧得眼huā缭乱，真心佩服，以后每次练都记得叫我。”嗯，的确养眼。

    穆真真被少爷夸得不好意思，这时也不便将小盘龙棍重新缚到小

    tuǐ上，便将小盘龙棍挂在柳树上，说了一声：“少爷，婢子洗衣服了。”走到那块大青石边，心情愉快地洗起衣裳来。

    张原摘下小盘龙棍看了看，试着舞两下“啪”的一声，短棍翻起在自己脑袋上敲了一记，还好没用劲，不然就是一个包穆真真一直留心着呢，听到声响就知道少爷打到了自己，忙扭头道：“少爷小心，少爷想学的话，婢子等下教少爷，或者叫我爹爹教你。”张原笑道：“练武我还是算了吧，练得不上不下，反而容易送命，有真真跟着我就行了，哪能事必躬亲呢。”

    穆真真听少爷这么说，心里欢喜，使劲搓衣服，搅得水huā四溅。

    武可以不练，身必须健，张原又练了一遍简易太极拳，觉得四肢八骸毛孔开张，很是舒泰，想着还没洗漱，便折了一截细柳枝，蹲到上游一些，将柳枝一端嚼烂，便用这柳茬刷牙，气味清新啊，又捧着溪水洗脸，冰凉清爽，没布巾拭干脸，就那样一脸水渍地坐在溪石边，看穆真真洗衣服穆真攘着袖子，lù出白白两截小臂，用油菜籽饼在衣服易生污垢处抹几下，然后搓洗、浣净，这堕民少女蹲在那里，长裙在tún股处绷起，饱满、结实、浑圆，很有看头。

    穆真真知道少爷在看她，有些心慌意乱，手里的油菜籽饼滑进水里，赶紧mō起，袖子都弄湿了，便叫了一声：“少爷”有些jiāo嗔的意味。

    张原笑嘻嘻道：“怎么了？”

    穆真真不好说不让少爷看，只好道：“少爷先回去，船娘的匾食快做好了吧，婢子昨晚听船娘说今早吃匾食。”张原道：“等你一起回去，好了，我不看你洗衣了，我自默诵诗书。”起身在岸边踱步，试着对几个四书小题进行破题、承题一待穆真真洗好衣服，朝阳才刚刚从东面山巅升起。

    张原回到船上吃了韭菜匾食，秦民屏就过来了，与张原一起去织造署拜见钟太监，交还驿递小勘合牌，钟太监道：“张公子，那些打行青手以后绝不敢再找你的麻烦了，咱家派人知会了殷知府，要严惩那些泼皮，全部充军边卫，一辈子也别想回来，至于山yīn姚氏雇凶伤人，这回也逃不了，你尽管放心。”

    张原躬身道：“多谢公公仗义相助，这回若不是公公，那学生就狼狈了。”钟太监笑道：“也不会狼狈，有秦先生助你，几个泼皮能奈你何一你府试是下月对吧，也不用急，今日陪咱家再游西湖，帮咱家斟酌一下生祠的选址。

    这是钟太监的终生大事，张原岂能不凑趣，便随钟太监上了西湖楼船，径往苏堤方向而去，钟太监很会选地方，他想把生祠建在苏堤第一桥畔，附近便是岳王坟和银瓶小

    妞墓银瓶小姐是岳飞之女，岳飞死后，银瓶小姐怀抱银瓶。。进而死，

    西泠桥的苏小小墓离此也不远，忠臣、梨女、名妓，钟太监想厕身其中，实在是煞风景钟太监于楼船上遥指建祠方位征求张原的意见，张原问：“除此地之外，公公可另有选址？”钟太监问：“怎么，此地不佳吗，咱家觉得好，这里热闹。”张原道：“méng公公厚爱，学生不敢不直言，正因为这里是游人必经之处，热闹是热闹，但也极易遭人忌恨愚以为，建生祠不必在这繁华热闹处，于栖霞岭或者宝石山上建祠最佳，坐山观湖，居高临下，才是雅人深致，这样才得长久。”钟太监皱眉思付片刻点头道：“你是真心为咱家着想的，咱家听你的，宝石山上有保俶塔，栖霞岭有牛皋墓，也是好地方你今日就陪咱家踏勘宝石山和栖霞岭，选定一处建祠。”

    张原便陪着钟太监含舟登岸，先游栖霞岭，岭上桃huā灿烂，远望如烟霞织锦，故名栖霞岭东与葛岭相连，山不高，古迹颇多，一时间寻不到好的建祠之所便再往宝石山，保俶塔是宋代建的毁而又建，建而又毁，现在这塔是万历二十年重修的，钟太监看中塔畔顿霞石一块地，张原也觉得不错，生祠选址就这么定了。

    这时已经是午后未时，钟太监与张原、秦民屏三人就在塔下小寺随便用了一些斋饭，随行的其他人当然还得饿着，饭后又在山上游览了一会，这才下山，楼船早已奉命泊在白堤，一行人乘船返回西湖西岸一钟太监选定了生祠地址，心情愉快，邀张原、秦民屏入织造署赴宴，又知张原的姐姐和外甥在运河埠口船上，钟太监还特意派干儿子小

    高送了酒食去。

    戌时末，张原和秦民屏向钟太监告辞，张原道：“钟公公，学生明日便要启程回山yīn，就不再来向公公辞行了。”

    钟太监道：“好，咱家祝你科考连捷，一路考到京城去，哈哈。”携着张原的手送出织造署大门，派马车送张原回运河埠口。

    次日一早，张原雇纤夫把白篷船拉过连接运河与钱塘江的通渠，因为地势高低不一样，必须使用人力，秦民屏领着土兵赶来相送，秦民屏道：“张贤弟，那个雇佣打行青手的人名叫姚信，被抓获了，果然是姚复之弟。”秦民屏派了两个土兵一直在杭州府衙看着审案，一有消息即来报告。

    张原喜问：“在哪里抓到的？”

    秦民屏道：“那个姚信雇佣了打行的黑八，就在城内眠huā楼一个妓女那里住着等那黑八的消息，黑八一招供，捕快到眠huā楼就把他抓住了。”张原道：“这便是多行不义必自毙。”秦民屏与手下土兵一直送到钱塘江畔，本来还想让四个土兵雇船护送至山yīn，张原婉拒了。

    这日午后，三明瓦白篷船到了西兴运河的西陵这一端，这回是顺流而下，船行颇快，六十里水路两个多时辰便到了，在钱清用了晚饭，白篷船的船工、船娘都是商家仆人，离家也快一个月了，也是归心似箭，趁着月sè明朗，二人轮番操船，一夜行了一百零五里水路，三月十八日一早便到了会稽张原、张若曦等人早早就起身洗漱，张若曦笑吟吟看着弟弟道：“1小原，要先见商氏小姐吗？”张原笑道：“也是顺路，会稽商氏在东大池畔就有泊船的码头，姐姐要见见她吗？”张若曦笑道：“这还用问，当然要见。

    三明瓦白篷船在商氏后园码头泊下，早有商氏仆人看到，问知是张公子回来了，大喜道：“大小姐早吩咐小人们候着呢，料想张公子就是这两日回来。”说罢，飞奔去报信了。

    张原下了船，立在岸阶上，看着不远处的白马山沐浴在朝阳的光辉下，青山绿水，良辰美景，怀着美好的心情等商澹然来。

    只过了半盏茶时间，苒氏大宅后园拥出来一群婢仆，然后是商澹然和祁氏，祁氏关心夫君商周德，自然也要来问话。

    张原快步迎上去，先向祁氏行礼道：“见过二嫂子。”又向商澹然一揖，微笑道：“澹然你好。”身子一侧，朝白篷船一指：“我姐姐张若曦也从青浦归宁了。”张若曦上了岸，看着那商氏小姐含羞走来，初升的朝阳映照着这女郎美丽的容颜，梳着三小髻，髻上珠箍熠熠生辉，眉若翠羽，眸光如水，那种美态难描难画，仿佛会稽山水钟灵毓秀于此，不禁暗赞一声：“1小原真是好福气。”正待迎上几步，不料身后的履纯、履洁跑上前，冲着商澹然很有礼貌地道：“姐姐好。”张若曦忙道：“不要错叫，这是舅母。”履纯、履洁便改口叫舅母，商澹然大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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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 丹汞难得眼清明

﻿    商周德之妻祁氏邀张若曦、张原姐弟坐，张原便吩咐穆敬岩和武陵先回山阴向他母亲吕氏报信，母亲知道姐姐张若曦和两个小外甥回来了，定然喜出望外一一女誊不便在前院正厅待客，都是姻亲，就在后园花厅坐着饮茶、食糕饼，张原向祁氏说了内兄商周德与他同路到杭州再经运河北的大致经过，张若曦则与商澹然并坐轻言细语，张若曦和母亲吕氏一样，一见面就喜欢了商澹然一一担心母亲久等，张若曦、张原姐弟坐了小半个时辰便即告辞，留下六匹松江精棉和锦缎，这都是青浦陆氏自产的，这是对商氏为陆韬祝寿的回礼。

    祁氏和商澹然送到后园码头，张原对商澹然悄声道：“过几日我再来看你。”

    商澹然俏脸微红，垂睫看着自己的足尖，轻轻“嗯”了一声。

    张原说话虽轻，却还是让履纯、履洁这两个小家伙听到了，履纯立即热情地道：“舅母，过几日我和介子舅舅一起再来看舅母。”

    履洁岂甘落后，大声道：“我更要和介子舅舅来看舅母。”

    商澹然窘得不行，张原的这两个小外甥比她侄女商景徽还憨稚啊。

    张原笑嘻嘻牵着履纯、履洁船，挥手道别，三明瓦白篷船离了商氏码头，由东大池转到去山阴的水道，水路曲曲弯弯，早看见了那八士桥，穆真真眼力好，叫道：“少爷、大小姐快看，太太已经等在桥边了。

    日三竿，夭清气朗，张若曦、张原立在船头，见青石古朴的八士桥边高高矮矮等着一群人，正朝白篷船这边招手，张原也伸长手臂使劲挥手，他是月二十日从这八士桥船离开山阴赴青浦的，今日是三月十八，来回差不多就是一个月，很想念母亲了一张若曦拉着两个儿子的手，欢喜道：“履纯、履洁你们看，外祖母接咱们来了。’

    小兄弟两个偎依在母亲张若曦腿边，踮着脚看，也没看清哪个是外祖母，就伸着脖子一阵喊：“外祖母一一外祖母一一”

    童声锐利，八字桥边的张母吕氏听到了，大声应道：“哎，履纯、履洁一一”伊亭搀着她向前走了两步。

    白篷船在桥边靠岸，张原率先跳岸，对母亲道：”母亲，儿子回来了，把姐姐也接回来了。”

    张母吕氏喜笑颜开，这时顾不得和儿子说话，两个活蹦乱跳的小外甥已经岸了，围在她身边争着邀宠，忙得张母吕氏都无暇和女儿若曦还有周妈说句话。

    小丫头兔亭看到四岁的履洁就有点怕，去年履洁三岁，一见她就要揪她的丫髻，谁让她的两个兔耳朵丫髻那么招摇呢，所以兔亭只叫了一声“大小姐”就赶紧躲在伊亭身后一一石双、翠姑夫妇以前没见过大小姐张若曦，这时前见礼，张原的堂弟张定一先前见张母吕氏等人出门，问知是张原回来了，便也跟来凑热闹，招呼道：“介子哥，若曦姐一一，，穆敬岩和石双忙着搬取船的器物，张若曦带着两个小儿要在娘家长住，带回来的箱笼器物着实不少，翠姑便去府学宫雇了五个挑夫来，穆敬岩、石双与五个挑夫一道将这些箱笼器物搬到张原家里去。

    张若曦以前做闺女的闺房一直保持原状，在南楼的二楼，与母亲吕氏的居室比邻，这时连周妈和两个婢女还有履纯、履洁一起住在南楼，就很热闹了。

    履纯、履洁快活得不得了，外祖母家没有那么多规矩，外祖母还比他们的祖母柳氏慈和，最主要的是娘亲张若曦喜不自胜的样子感染了他们，娘亲在祖母面前可从来都是陪着小心的，所以在外祖母家，两个小孩子如鱼得水，一下子跑楼，一下子跑下楼，没一下停，张原让武陵和两个婢女带履纯、履洁去后园看白骡去，这样才能与母亲好好说会话，等小兄弟二入的新鲜劲过去后自然就不会这么闹了一一长方形的天井边，两盆黄棠棣、两盆白荼蘼，枝繁叶茂，花开甚美，辰时的阳光斜照，花香淡淡，天井小院有一种春光幽艳，张母吕氏和女儿张若曦、儿子张原就在南楼廊下说话，一张乌木小几，摆放着三个青瓷茶盏，还有枣泥糕、千层饼一一张若曦当然不会说小叔陆养芳的事，免得母亲担心，只说要在山阴待到母亲五十寿诞后再回青浦，张母吕氏大喜，说道：“六、七月间你父也要回山阴，到时一家人便可团聚了。”听说若曦方才见过了商氏女郎，忙问若曦如何看那商氏女郎？

    张若曦瞅着站在一边的弟弟张原，笑道：

    “真不知小原哪辈子修得的福气，那商氏小姐简直是天仙。”

    张母吕氏喜道：“商小姐i勺确貌美，性情也好，知达礼，美中不足就是脚有点大，没裹足的一一”看了儿子一眼，又道：“不过张原说就喜欢不裹足的，这可真是缘分。”

    张原笑道：“谁曾见天仙要裹足？”

    张若曦道：“我也不喜欢裹足，以前母亲为我裹足，我痛得直哭，还埋怨母亲昵。”

    张母吕氏叹息道：“为娘又何忍心，只是当日若不给你裹足，你难嫁到好人家，你那婆婆柳氏本就嫌咱们家贫妆奁不丰厚，你若再是一双大脚，定要受她白眼。”

    张若曦抚摸着母亲的手道：“女儿现在也做母亲了，才知道母亲当年的苦心，所幸履纯、履洁都是男儿，不然的话我也为难。”

    张原道：“姐姐即便以后生了女儿，也千万别给她裹足，到时我来给小外甥女撑腰，坚决不缠足。”

    张若曦笑道：“那好，那我就把女儿嫁给你儿子。”

    张原愕然，母亲吕氏大笑。

    武陵在楼下唤道：“少爷，西张的三少爷．‘来了。”

    张原便对姐姐张若曦道：“姐姐，我先出去一会，有些事你代我向母亲禀明。”说罢，便走过天井，来到前院，就见三兄张萼穿着簇新的湖罗绸衫，手里摇着紫檀折扇，也不就座，在厅中走来走去，一见到他出来，忙道：

    “介子，你可回来了，我从杭州请来的三名眼镜匠人五日前就到了，你赶紧去见见他们。”

    张萼性急，做什么事都想一蹴而就。

    张原道：“好，等下就去见，族叔祖在北院吗？”

    张萼道：“大父在编一本韵，这些日子都没怎么出门。”

    张原道：“我有些事要向族叔祖禀报，三兄陪我去。”

    张萼问：“什么事，别害我挨骂？”

    张原便说了姚复之弟姚信雇佣杭州打行青手想伤害他的事，张萼一听就怒了：“打蛇不死要被反噬Ⅱ阮这回绝不能饶他姚家。“张萼与张原一道去北院房见张汝霖，张汝霖从故纸堆中抬起白发苍苍的脑袋，听张原说了杭州打行青手的事，先是皱眉道：“姚复是想将你打伤，让你应不得府试。”随即笑道：“那钟太监倒真是对你好，肯这般助你。”起身踱步道：“经此一事也好，看那绍兴知府徐时进还如何包庇那姚复。”

    张萼奇道：“介子，那个姓穆的堕民武艺有那么高强吗？”

    张原点头道：“穆敬岩武艺高强，不过那日还有石柱土司的几个士兵相助。”便又将遇到马千乘之妻秦良玉之事向族叔祖禀明，要得到家族的支持，这些事都不能瞒着张汝霖，当然，他与钟太监密谈的那些事是不会说的一一张汝霖也是大奇：“还有这样的事，这倒是结了一次善缘，土人难惹，但有恩必报，很好。“张原道：“族孙在青浦还惹了一件事，把我姐夫的弟弟陆养芳告到县牢去了一一”

    张汝霖失笑，忙问：“怎么回事？”

    张原便将水仙庙文会直至陆养芳派人想要诱劫穆真真之事说了，又将陆氏奴仆陈明叛逃到松江董氏的事也说了，张汝霖即道：“陆兆砷若想与董玄宰争执，只怕还要受挫折，陆养芳的事你也不必在意，是他无礼在先一一”

    张萼插嘴道：“依我说要先揍那陆养芳一顿。”看了一眼大父的脸色，赶紧闭嘴。

    张汝霖叮嘱张原专心备考府试，那知府徐时进对张原想必是颇为不满的，那就更要以无可挑剔的制艺让徐时进无话可说，谅徐时进也不敢刻意打压。

    又说了一会话，张原告辞，和张萼一起出北院，正遇姆女莲夏捧着一个细花小瓶，瓶里插着杨柳枝，张萼拦住道：“莲夏，你捧个杨柳瓶做什么，难不成想扮观音？”

    莲夏有些畏怯道：“三公子，是大老爷吩咐婶子折柳枝插瓶的。”又向张原福了一福道：“介子少爷回来了。”

    张萼道：“介子想看看你身的宝物还光芒耀限否？”

    婢女莲夏满面通红，捧着柳枝瓶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一张原一扯张萼的小臂：“走走，看眼镜匠去。”

    张萼哈哈大笑，与张原经侧巷出了状元第，一边走一边问：“介子，你真没揍那陆养芳，董祖常你都揣了一脚？”

    张原道：”看在我姐夫的面子，薄惩了两下。”

    张萼道：“留什么情面啊，就要狠狠打，要象打那些杭州青手一般。”

    张原岔开话题问：“三兄，你与祁虎子的堂姐订亲了没有？”

    张萼道：“已下过小聘。”

    张原笑道：“恭喜三兄。”

    张萼翻白眼道：“有什么好恭喜的，乱了辈份，你是得意了。”

    张原笑道：“弟哪敢。”

    那三个眼镜匠住在状元第附近一栋民宅中，是张萼花了二十两银子赁下B勺，三个眼镜匠拖家带口总共十几口人都来了，看来是打算在绍兴安家，前院大厅就当作眼镜作坊了，坊台堆放着大大小小的玻璃块，三个工匠正用器具打磨这些水玻璃，这三人都是杭州知名的眼镜工匠，一个擅长制作焚香镜，焚香镜就是凸透镜，可借日光点燃香火；一个擅长制作昏眼镜，就是老花眼镜；还有一个能制作近视镜，张萼把三种手艺的制镜匠人各请了一个来，这三人都还比较年轻，没超过三十岁一一张原先不说话，静静地看这三个匠人磨制镜片，又看了几件制成的焚香镜和近视镜，焚香镜先不说，仅就这近视镜来说，与张萼从澳门买得后来送给他的那副水晶眼镜相比明显逊色，倒不是手艺差，而是制镜所用的玻璃质地有些混浊，算不得全透明，这样制成的近视镜，戴着总是灰蒙蒙的，这样的近视镜也只能是聊胜于无一一院子一角有间耳房，那就是制作玻璃的场所，张原进去看了，匠人用朱砂、石英和石灰石混杂来制作玻璃，朱砂就是汞，但含有杂质，这年头也很难提炼纯净的水银，水银不纯净，制作出的玻璃自然也不纯净，这样的玻璃是没法作望远镜的一一张原让武陵跑回去把他的眼镜拿来，张原将那泰西国制作的水晶石眼镜给这三个匠人看，说道：“这是水晶石制作的，我闻南直隶海州也出产透明水晶石，质地比这些玻璃纯净，你们也用透明水晶石制作眼镜如何？”

    三个镜匠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姓孙的镜匠道：“小人们没有尝试过，若公子要以水晶石做眼镜，那就要去海州选材，还要千里迢迢运回来，花费可不”

    张萼道：“不要怕花钱，我张家有的是钱，就是要镜子好。”

    张原问张萼：“三兄这次请镜匠、置器物、赁房产，花了多少银子了？”

    张萼道：“总有四、五百两了，这些器物都是从杭州搬来的。”

    张原道：”这个眼镜作坊算我与三兄合伙的，我也出银五百两，尽早派人去海州挑选透明水晶石，运一船回来。”

    张萼奇道：“介子，你哪来这么多银子？”

    张原笑道：“我挖到客藏了。”

    张萼道：“我知道了，是你姐姐的银子，青浦陆氏家财万贯。”

    张原也不争辩，说道：“选材一定要好，晶莹通透的镜片谁人不喜，江南财主多，不愁卖不出去，要的是眼镜精良。”

    制作眼镜是张原计划的第一步，先让镜匠熟练了磨镜技艺，然后再尝试制作望远镜，他只知道一些大致的原理，具体制作自然要靠镜匠去摸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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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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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 将饮茶

﻿    张萼做事风风火火，一刻也等不得的，出了眼镜坊，就回状元第吩咐刘管家挑选两个曾经去过南直隶的家仆，连同一个镜匠，三个人带上五百两银子雇船前往海州采购水晶石，这五百两银子是张原出的。

    午后，张原在书房练习小楷，履纯、履洁两个小孩儿嬉闹了一上午，这时被哄着睡午觉了，阳光微斜的天井四周安宁静谧，黄棠棣、

    白荼蘼芬芳暗吐，浮躁的心静下来，柔软的笔尖在铃山竹纸上书写，一个个蝇头小楷串串而出，字越小越见笔下的功夫穆真真走到门边叫了一声：“少爷。”张原搁下笔问：“何事？”

    穆真真道：“少爷若没什么吩咐的话，婢子和爹爹这就回三埭街了。”张原道：“急什么，何典史说了的，四月中旬前不会招你爹爹听差一等我写完这页字，我还吩咐他有事。”穆真真应道：“好，婢子这就让我爹爹等着。”

    张原练了半个时辰的字，穆真真进来收拾笔墨，去青浦的这些天都是穆真真帮张原做这些事，这堕民少女非常细心，比如张原说过写过字的毛笔应立即清洗，清洗后不要把毛笔的水甩干，应悬于笔架让笔尖的水自然滴落、晾干，穆真真就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小丫头兔亭在门边探了一下脑袋，见真真姐在做这些事她便悄无声息地走了，这些日子兔亭的事情也不少，白骡雪精是她照料，西楼这边洒扫除尘也都是兔亭的事，还要给后园的茉lì、僧鞋菊这些huā草浇水捉虫，今年她十一岁了，衣服也要自己洗一张原洗净手，对穆真真道：“我先去和母亲商量一下，等下再来前院。”张原来到南楼上，母亲吕氏和姐姐张若曦正促膝坐着说话张原道：“母亲，儿子有事要禀知母亲。”

    张母吕氏摇头道：“你就是事多，这一趟奔青浦，路上又惹了那么多事，为娘听说杭州打行的人要打你，真是吃惊。”

    张原道：“儿子不是有真真父女护着吗，安然无恙，姚话棍这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张母吕氏道：“不管怎么说，你以后都要少惹事，安安心心读书听到没有？”张原应道：“儿子知道了。”心想：“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这是与风bō相抗啊，以后科举入仕若想有所作为，总还有种种冲突bō折的，让母亲担心也是难免的事。”

    张母吕氏问：“说吧，有什么事？”

    张原道：“儿子想让穆真真先留在这边，明年儿子若能补了县学生员，再让真真的爹爹穆敬岩也留下，那时儿子可以免除两个人的赋役。”张若曦含笑道：“真真服shì小原很细心的小原也应该有个贴身婢女服shì了。”

    张母吕氏沉吟了一下，对张原道：“你先下去一会，我和你姐姐商量商量。

    张原心道：“这多大的事啊，还要和姐姐商量。”依言下楼，在天井边等着。

    张母吕氏从廊栏间隙望着楼下的儿子，问女儿张若曦道：“若曦，你弟弟这些日子是不是和真真一和真真一”一时不好措词。

    张若曦知道母亲想说什么轻笑道：“母亲把小原支开却原来是要问这个啊，他们来青浦的路上我不清楚，这次回山yīn，虽是同舱室，倒是各自歇息的想必还没有那事。”张母吕氏笑道：“那就好，张原才十六岁，身子骨没长结实，不应过早行房事，真真看着身量高，其实也还小才十五岁。”

    张若曦问：“那母亲的意思是？”

    张母吕氏道：“还是明年再让真真住到这边来服shì张原吧。”张若曦道：“那也好，小原今年也要静心读书的。”

    张母吕氏便招手让儿子上来，说道：“真真要给她爹爹洗衣做饭的，还是明年再与她爹爹一起搬来吧若是真真爹爹外出听差那就让真真待在这边，如何？”

    张原哪里知道母亲是担心他会纵yù伤身穆真真那样狐媚的人吗？

    点头道：“儿子但凭母亲作主一还有一事，儿子想在后园面向投醪河那一面建几间砖木房，以后或许会有一些同学友人到访，儿子住内院往来不便。”张母吕氏道：“这当然好，只是家里能支用的银子只有二百来两，怕不够用。”

    张若曦笑道：“母亲不用担心，小原他有钱，杭州钟太监送了他一千两银子，这事我还没来得及向母亲说呢。”

    张母吕氏惊道：“好端端的人家内官为何送你这么多银子？”太监邱乘云送了钟太监三千两银子，钟太监又送了一十两银子给张原，事情经过颇为曲折复杂，张原不想母亲说他多事，只好轻描淡写道：“钟太监与另一个姓邱的太监有些纠纷，儿子给他们想了个两全之策，二人都很满意，所以钟太监定要送我银子，不收就是看不起他，儿子只好收了，想着有所回报，西张的三兄张萼不是有一架望远镜吗，那钟太监也喜欢新奇之物，儿子就想制作出同样的望远镜送那钟太监，刚好三兄也正想开一个眼睛作坊，儿子便与三兄合伙，出银五百两，还要派人去南直隶采购水晶石，不过这些事都由三兄张萼操办，儿子并不多管。”张若曦在一边笑，她是听弟弟说了事情原委的。

    张母吕氏摇着头道：“我儿才多大的人啊，又做这个又做那个，还是要以读书为主。”

    张原道：“儿子晓得，读书不敢荒废的，方才都在练字呢。”张母吕氏微笑道：“为娘知道我儿读书刻苦，你姐姐都一直在夸你呢，好了，你要在后园建房子你自去安排就是了。”

    张原来到前院，把石双和穆敬岩叫来，说了在后园临投醪河那一侧建小楼数间，供友人聚会、饮宴、谈艺，让二人负责去找工匠造屋，造价不要超过一百五十两银子，彼时一座三进大宅院也只需六百两银子就能买下，一百五十两银子造几间小楼尽够了。

    石双很快就找来了石匠、木匠，问清楚了小楼的样子，即便采办砖石、木料，不求华丽、不加崇饰，只求简洁雅致，预计百日就能建成。

    黄昏时分，张原先去县衙吏房交还了路引，待县令侯之翰从节爱堂退堂后便去拜见，侯之翰笑道：“我昨日便知你要回来了，按察司的公文已先到。”

    侯之翰已经知道姚复之弟姚信雇佣打行青手意图伤害张原的事，按察司行文要求绍兴府、山yīn县严惩姚复、姚信，尽快结案并上报省按察司，徐知府午前还特意召他去府衙商议，依旧将姚复、杨尚源案发回山yīn县审理，徐知府不想插手此案了叙谈半晌，张原告辞，侯之翰问：“你去拜会了王老师没有？”张原道：“学生今日才到山yīn，准备明日去拜见王老师。”

    侯之翰道：“王老师半月前才从萧山回来，其长女夫婿肺疾未愈，颇为烦恼。”张原听侯县令这么说，次日一早就让穆敬岩随他去会稽拜见王思任老师，经过杏huā寺时见寺外红红白白、如云似锦的杏huā已开始凋零，地上落huā无数，想着杏huā寺观音会，他与商澹然在此拜菩萨赏杏huā，转眼就一个月就过去了，景兰、景徽姐妹也到了京城了吧？

    王思任府上的老门子见到张原，便道：“老爷刚出门去延庆寺”赶紧吩咐他的孙子跑去延庆寺请老爷回来，就说山yīn张介子少爷来了，一面迎张原进门厅。

    张原径至前院书房，立在门前环廊上等着，小僮捧上茶，他就端在手里慢慢喝，看阶下种着的几株月季，期待着那轻快细碎的脚步声响起一心想事成，脚步声轻快而来，脚步声停，王婴姿的声音响起：“啊，介子师兄回来了，我还指望你赶不上府试呢。”张原转过身，见环廊转折处，王婴姿立在那里，身穿浅绿通袖襟袄，系着回云纹缎稠裙，梳着三小髻，双眉高高扬起，眼睛瞪得大大，笑意发扬张原将茶盏放在廊栏上，作揖道：“婴姿师妹一向安好。”躬腰起身时，却见王婴姿身边多出了一个中年fù人，不禁愕然，就听王婴姿jiāo嗔道：“母亲你怎么出来了一”

    张原一听这是王老师夫人啊，赶紧躬身施礼道：“张原拜见师母。”他去年在这里住了一个多月却从未见过师母。

    王夫人打量了张原两眼，点了一平头说道：“张公子请在书房稍待。”拉着女儿王婴姿的手往回就走，听得王婴姿道：“母亲你这是做什么呀。”王夫人没吭声，二人脚步声很快就远去了。

    张原有些无趣，端起茶盏进到书房，坐在书案边翻看案头书册，忽然翻到一篇写好的八股文，题目是“君子喻于义”瞧笔迹正是王婴姿的，模仿县试试卷，红线直格，每页十四行，每行十八字，署名竟是张原一看来王婴姿是很想代张原参加府试啊，都在这进行模拟考试呢。

    今天家里有客人来，刚刚上火车，所以（圣王txt下载）少了一些，明日不会少于五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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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 衣衫褴褛也动人

﻿    张原将王婴姿的这篇“君子喻于义……的八股文通览一遍。真觉得与自己的文风极为相似，笔意洁净，文思灵隽，骆dàng远致，鲜采动人，富有文学sè彩，都是得了王思任真传的，张原差胜者在于制艺的思想xìng（圣王txt下载），但制艺能表现的独立思想有限，都是要借圣人躯壳说话的，所以单论这篇制艺，并不在张原之下，下月府试若真能由王婴姿代考，案首不敢说，中是必中的张原提笔在卷纸上写了一个“可”字，县试时侯县令阅卷时认为能过的墨卷就写一个“可”字，听到门厅那边传来王老师的声音，便将墨卷收起夹回原处，起身走到书房门外恭候。

    王思任戴逍遥巾，穿象牙sè直裰道袍，带着一个小厮进来了，见到张原，微笑问：“几时回来的？”

    张原叉手道：“学生是昨日到的。”

    王思任未进书房，在小厅坐定，对张原说道：“你回来得正好，本月二十三日我邀绍兴名士和一府两县的官长游会稽山避园，原本二月就要邀人游园，却因萧山陈女婿之病耽搁了，我已发帖请了肃之先生，到时你也来。”张原应道：“是。”

    王思任随口问张原青浦之行如何，张原说了杭州打行青手的事，王思任感慨道：“世事艰难，人情网密，连这么个姚话棍都能仗着其堂兄的势妄图暗箭伤人，这也就是遇到你，换个人也就中他暗算了，折了tuǐ如何去参加府试，先耽误你三年，再图报复，这是怕你有了生员功名他不好行事。”张原道：“学生以后会更小心。”

    王思任又细问了张原在杭州的经过，除了与钟太监的密语，其他事情张原一一都说了，王思任笑道：“张原，你还未入县学，就已成了阉党，不怕日后遭东林诸子非议吗？”王思任说话向来尖刻善渍，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这时又称张原为阉党了。

    张原道：“结交值得径交的人，不论是内官还是东林。”

    王思任道：“往往内官好结交，东林不好结交，而结交内官则难为清流。”张原明白王老师话里的意思，太监们往往心思更直接显lù，而以东林为代表的士大夫却是复杂得多，点头道：“多谢老师指点，学生识得分寸的，学生目前只求补生员。”

    王思任笑道：“你这样的制艺若补不了生员，那高皇帝以八股取士还有何意义。”又道：“这些日子你还坚持制艺和学作古文否？”张原道：“青浦来回，舟车颇劳顿，但学生还是作了二十余篇制艺，年初至今试作的古文也有二十来篇，学生挑选了五篇制艺和五篇古文，请老师指教。”

    王思任将五篇制艺浏览一过，张原的八股文现在已经无可指摘了，比之去年与姚复斗八股时犹见圆熟老到，王思任只略评点了几句，便细看张原所作的古文，这五篇古文分别是《龙山雪》、《山yīn灯景》、

    《夜航船》、《苏堤春晓》和《薛淀湖夕照》

    所谓古文，就是与骈文相对而言的，不讲声律对偶的散体文都是古文，八股文其实可以说是骈文的一个变类，骈文词句华丽，内容浮华空洞，大多数被限制了思想的八股文也是如此，而古文长短随意，朴质流畅，更能抒发xìng（圣王txt下载）情，张原的这五篇古文就极见情趣，王思任微笑道：“你的文风似袁中郎，清丽晓畅，初学古文能到此地步，实在难得。”

    张原道：“学生写古文只是情动于中，有感而发，并不一味强作，算是一种喜好，八股则不然，其实不喜。”王思任笑道：“不喜也得作，待参加过殿试才可抛在一边。

    师生二人谈了一上午，王思任留饭，张原也不推辞，用饭之后又品西湖龙井茶，钟太监送他两斤西湖龙井，一斤给了族叔祖张汝霜，一斤就送给王老师了。

    黄昏时张原回到府学宫后宅第，武陵说三公子张萼来过，三公子说去海州的一个镜匠和两个仆人已经启程，张原入内院见了母亲和姐姐，便到后园看工匠造屋，有银子就是好办事，那一段三丈长的矮墙已拆去，正开挖屋基张原让武陵牵出白骡雪精，在投醪河畔奔跑了一会，被履纯、履洁两兄弟看到了，嚷着要骑，张原拗不过这两个小外甥，只好把穆敬岩叫过来控着缰绳，他扶着履纯骑在鞍座上，走出数十步，后边等着的履洁就已经急不可耐地嚷着：“该我了，该我了，我更要骑。”

    两兄弟没完没了，你下我上，最后还是张若曦过来才把二人揪回内院去，张原才得解脱。

    夕阳坠下龙山，晚霞灿烂如锦，幕sè一时未下，投醪河水无声。

    张原忽然想起自去年冬天大雪以来，此后四个月只下了一场小雨，看这晴空晚霞似乎近日也还没有下雨的征兆，绍兴今年就要大旱了吗，往日数丈宽的投醪河水现在只剩河〖中〗央如小溪般的细流了，若再不下雨，四月底投醪河水就要断流，五、六月间，山yīn城的大多数河道就要无法行船，夏麦秋粮就要歉收…

    履纯、履洁回内院去后，这河畔顿时就安静了，武陵牵了白骡雪精回厩舍，穆敬岩在收拾造屋的木石，那几个工匠已经各自回去了，都是山yīn城郊的匠人，早来晚归一张原独自在河畔绯徊，走到那株大槐树边，这大槐树原先离水边不到一丈，现在河水干涸了，树下一大片都是河滩，咦，穆真真蹲在河〖中〗央做什么，不象是在洗衣？

    张原走下河滩，都是大大小小的石头，石间是硬结的河泥，张原得小心翼翼地走，自然是轻手轻脚，穆真真却很警觉，张原没走近几步，她就扭过头来，见是少爷，赶紧站起身来，手里一截柳枝丢在地上，面sè微红，福了福道：“少爷。”

    张原眉头微皱，这穆真真又穿上了她那套旧衣裙，长袖短衣袖口磨成了毛边，裙子靠膝盖处打着补丁，脚上是lù脚趾的草履，想必方才就在河里濯足了，双足洗得很干净，足趾微曲，牢牢抓着草履。蓄着力的样子一很奇怪的是，旧衣破裙穿在这堕民少女身上别有一种动人的魅力，粗劣的布料方显肌肤细腻，拘束偏小的裙裳提醒张原她已长成，破衣烂裳，长tuǐ细腰，呃，难道穆真真意识到她这么穿很能打动张介子少爷？

    显然不是，这堕民少女只是舍不得穿那两套新衣，去青浦是要给少爷争面子，不能穿得破烂，现在回来了，这旧衣裙也还能穿，就又穿上了，穆真真不会喜新厌旧，也不知是生xìng（圣王txt下载）如此，还是自幼被贫贱和苦难压抑成这样的？

    现在天气逐渐热了，真真要这么穿就随她吧，嗯，旧衣清凉，魏晋名士还就要穿旧衣裳呢，张原问：“你拿个柳枝做什么，刷牙还是写字？”

    走过去一看，河水退去，这一片河泥半干半湿，这里已近河〖中〗央，卵石少，河泥比较平整，只见河泥上写着：“是岁十月之望，步自雪堂，将归于临皋。

    二客从予，过黄泥之坂。霜lù既降，木叶尽脱，人影在地，仰见明月，顾而乐之，行歌相答一”

    柳枝在河泥上写字，只是划字而已，不过穆真真笔致颇显大气，简直称得上雍容，与这堕民少女卑微羞怯的xìng（圣王txt下载）情大异。

    张原道：“写得很好，为什么不去书房在纸上练字？”

    穆真真低着头没答话，青浦来回的船上，她与少爷同居一舱室，少爷读书写字她shì候着，船上无事，她也就执笔写几个字，现在回来了，她一个婢子难道还好大模大样坐在书房里写字？

    张原知道她的心思，说道：“你爹爹最近三个月都要帮着造屋，我会去向何典史要求再宽容两个月，无非补一些徭役银而已，你就在这边安心住着，我每日午后练字时你就坐在我边上练字，就用我写过的字纸的反面来练字，可好？”

    穆真真大喜，连声道：“谢谢少爷，谢谢少爷。”

    张原道：“真真，这字嘛，你只要会认会写就行了。”说这话时想些了王婴姿，王婴姿八股文作得好却只能用来消磨时间，而且乱世将临一穆真真含羞道：“婢子没想别的，也就是想认字想学会写字。”

    张原拾起穆真真丢下的那截柳枝，也在河泥上写道：“今者薄幕，举网得鱼，巨口细鳞，状如松江之骖，顾安所得酒乎？”站起身将柳枝丢到水里，笑道：“姐姐家有松江四腮骖，酒有寒潭春，哈哈一回去吧，要用晚饭了。”

    穆真真跟着张原往东岸走，还回头看了一眼河泥上的字，心里喜孜孜的。

    夜里，张原上南楼让姐姐张若曦给他读了小半个时辰书，现在读的是六十卷本的《昭明文选》，这套书也是从族叔祖张汝霜的藏书楼里借来的，从先秦至南朝名家优秀的诗文辞赋基本都选录了，读过《昭明文选》，才可以说有点底蕴一履纯、履洁也坐在一边听母亲张若曦读书，这时他二人不敢吵闹了，听着听着，1小兄弟二人就歪在椅子上睡着了，张若曦从青浦带来的那两个婢女赶紧将二人抱去睡觉，张原也起身回西楼，张若曦跟着他走到楼廊上，看着楼下天井一角的月光，说道：“也不知陆郎现在如何了，过几日差不多就会有信来，只是他就算受了委屈也总想瞒着我的。”

    张原道：“那等姐夫来信后，姐姐回信时，我也给青浦的杨石香写一封信，问问情况（武动乾坤最新章节.）。”

    张若曦点头说好。

    三月二十日，姚复、杨尚源案重新开审，姚信也从杭州府被押送回来作为罪证，姚复、杨尚源被抄家，从杨尚源家里竟然还抄出灌铅假银上千两，姚、杨两家田产家财尽数抄没，鲁云谷的堂弟鲁云鹏、瘸tuǐ秀才柳英才、还有方秀才的儿子，以及其他一些被姚复以子母钱放债坑害得家破人亡的苦主这次都得到了赔偿，姚复从方氏、鲁氏那里侵占得来的田产大部分予以归还，余下的田产收作官田和学田，作为县衙和县学的用度姚复杖四十徙宣府充军，宣府是九边之一，去那里充军基本是死路一条，姚信、杨尚源各杖二十徙永宁卫，永宁卫在福建树倒猢狲散，姚复、杨尚源两家的奴婢走了个精光，杨尚源妻潘氏回余熠雌家去了，而姚复的几房未生育的小妾早在去年姚复入狱之初就卷了细软先逃了，她们倒是见机得快一二十二日午后，张萼来西楼书房见张原，鼓掌大笑道：“痛快痛快，熠*棍终于倒了，介子，你可错过好戏了，姚氏兄弟还有那个杨尚源受杖时，围观百姓是欢声雷动，可见这姚黑心有多么天弃人憎。”

    正说话间，大石头进来禀报说有一个姓刘的么差要见少爷，张原、

    张萼便出到前厅，就见县衙班头刘必强恭恭敬敬叉手道：“介子少爷，姚复今已定罪，去年姚复收取张大春的话银二十两，1小人已禀明县尊，现在将这二十两银子交还介子少爷。”

    另一名差役将四链五两银捧上，张原让武陵将银子收了，另赏了刘必强二人一两银子请他二人喝酒，刘必强哪里敢要，与另一个差人一起躬身退出。

    张萼笑道：“介半，你现在可称是山yīn一霸了，谁还敢惹你，姚忪棍就是前车之鉴。”

    张原不和这个胡乱说话的族兄扯这些事，问：“宗子大兄这几日怎么不见？他可是我的担保人，这府试报名不但要担保人，还要一个挨保人，也得是廪生，所以我还要请宗子大兄帮我再找一个廪生做挨保。”

    张萼道：“大兄月初就去上虞访倪汝玉了，就是那个有洁癖的倪汝玉，临行前说了这几日会赶回来，报名不是到月底吗，你急什么。”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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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 青楼与红楼

﻿    “介子弟着急了吗？”

    张岱从大门外走了进来，笑道：“我本来还想等几天再回来，让介子急得坐立不安方好。”

    “哈哈，方说曹操，曹操就到。”张萼笑着走下去阶墀，说道：“大兄应该等府试报名最后一天才赶到，急得介子跳脚，那才有趣，就好比演戏，救兵总在最后关头才出现。“张原笑道：“那可太折磨人了，都要急出病来了，我还怎么考试啊。”

    粉面桃腮的王可餐跟进来向张萼、张原叉手施礼，王可餐与马小卿这几个声伎这次随张岱去了上虞。

    张萼笑道：“王可餐，你怎好叉手，你应该行万福礼。”

    王可餐粉面飞霞，还果真就扭扭捏捏福了一福，引得张萼大笑。

    这王可餐象极了女子，张原每次看到这个饰女旦的优童就想是不是女扮男装的，但张岱、张萼兄弟想必是探究过的，王可餐声伎兼娈童，这事说起来似乎有点龌龊，但张岱、张萼都很坦然，王可餐也不觉得可耻，这是因为风气如此，晚明士大夫好龙阳之癖的很不少，就连袁中郎、袁小修兄弟也是如此，松江、苏州一带男风最盛，苏州甚至有了男sè铺子，妓院叫青楼，男sè铺子叫红楼，这可真是咄咄怪事一张岱在“自为墓志铭”直陈自己“好美婢，好娈童”张原呢，觉得美婢可以好一好娈童还是算了吧，说道：“大兄是刚从上虞回来吗，请坐请坐，喝杯茶。“张岱直言道：“有什么好茶？”张岱对品茶很讲究，劣茶不入口。

    张原道：“倒是有好茶，上等西湖龙井一”

    张岱没等张原把话说完，就喜道：“那好，快快烹来。”进厅坐定，等着品西湖龙井。

    张原笑道：“总共两斤龙井茶，一斤送了族叔祖一斤送了渍庵先生。”

    张岱“嘿”的一声，对张萼道：“我真该晚两天回来。”

    张萼道：“就是，早早回来不显人情，茶都不给你喝。”

    张原笑道：“我姐姐这次从青浦归宁，带了两斤淀山白茶来，大兄可曾品过？”

    张岱道：“淀山就是青浦那边吧，淀山也有白茶吗，我只听说天目山白茶，白茶本就少见，陆羽《茶经》有记载我却没有尝过，快快烹来，让我一品。”却又问：“谁烹茶？”

    张原道：“以前是伊亭，现在是兔亭。”

    张岱摇头道：“兔亭那小丫头哪会烹茶，只知把水烧沸而已，让王可餐去烹。”王可餐的茶艺是张岱调教出来的。

    张原便让武陵带王可餐去南楼下的小茶房烹茶，不移时，王可餐用一个漆盘端了茶壶和三只茶盏出来，为张岱三人斟上茶，张岱先嗅茶香眉头微皱，便即揭开盏盖，轻抿了一口，说道：“可惜，茶是好茶，只是糅制时蒸焙火候没掌握好，成庸品了现在只是勉强能入口而已。

    张原抿了一口，细细品味，他却没有大兄张岱这样灵敏入微的味觉，笑道：“大兄太能辨味了，小弟佩服。”

    张萼笑嘻嘻道：“说到辨味我想起一事，前年我曾与大兄打赌，让三个婢女”

    “不许说。”张岱喝道，涨红了脸。

    张萼大笑，问张原：“介子可知我与大兄打的是什么赌？”

    张岱跳起身来往外就走，张原赶忙拉住道：“大兄别走啊这府试除了担保人，还要一个挨保人，大兄帮我找一个。”

    张岱道：“挨保人不用自己找，孙教谕会安排的都是按县学廪生资格挨个配对的，你是县试案首那么挨保人就是去年岁试第一的周墨农，周墨农与我交情颇好，我现在就与你去拜访他如何？”这是想甩开张萼。

    张萼笑道：“大兄别走，你们两个都别走，大兄，我先与你说上回我与介子打的赌”斜眼看着张原，要看张原发急。

    张原却不急，他越急张萼就越得意，他知道张萼是想说宝物光芒万丈的事，说道：“三兄就爱捉弄人，我那事也算不得什么，三兄总提那事就无趣了，来点新鲜的。”

    张萼见张原不急，的确觉得无趣，说道：“那还是先说大兄的事张岱先前发急，现在也淡定了，说道：“张燕客，你的荒唐事更不少，咱们赛说，你说一则我说一则。”

    张萼笑道：“妙哉，就这么来，你一则我一则，我先说”

    大石头跑进来道：“少爷，门外来了一大群人，都说要见少爷。”

    张原听到竹篱门外嘈杂的人声了，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起身出门去看，张岱、张萼也一起跟出来，却见是鲁云鹏、柳英才这些被姚复害得xiao破人亡的苦主特来感谢张原，有持田契的、有持银两的，还有拎着鹅鸭、抱着布匹的，都要送给张原表示谢意，若非张原，他们哪里斗得倒姚*棍，只怕是一辈子沉冤难雪，被侵占的田产更是休想拿得回来，所以都是真心感jī张原、

    张原团团作揖道大家都是邻里乡亲，在下一”

    “诸位要送什么礼物，尽管送，赶紧送，有恩就要报恩，不要光说好听的，这次斗垮姚话棍，我弟张介子是首功，有功就要受禄，来来来，鹅鸭就放在竹篱门内，绢布放在这边青石台上，田契、银子交给我。”

    说这话的当然是张萼，招呼着众人赶紧送礼，他都要笑纳。

    鲁云鹏率先上前，将两张二十亩良田的田契交给张萼，鲁云鹏是最感jī张原的，少年鲁云鹏跟着堂兄鲁云谷四处状告姚复冤屈难伸，家产dàng尽，这次侯县令将姚复的六十亩水田判归鲁云鹏，鲁云鹏与堂兄商议了一下，决定以二十亩良田酬谢张原之恩那方秀才的儿子这次分得姚复山田五十亩，也送上十亩田契为谢，还有送银子的，多的十两，少的二两，昔日姚复作恶今朝张原收礼，不，张萼收礼，作恶越多，收礼越丰、

    张原本待阻止三兄收礼，转念一想，把鲁云鹏叫过来问：“你堂兄没来吗？”

    鲁云鹏道：“来了，张公子请看，就在那边。”

    张原朝赏云鹏指的方向一看，布衣青履的鲁云谷立在竹篱门外的一株大槐树下遥遥向他拱手作揖，张原便对鲁云鹏道：“请你堂兄过来，我有要事与他商量。”

    鲁云鹏便挤出竹篱门，很快与鲁云谷一起进来了，而这时，张萼已经收到了四十五亩田契和上百两银子，鹅鸭满院乱扑腾，青石台上的绢布数十匹，鸡蛋十余篮，还有桃李这些果子张萼却是嫌少不甚满意，百把两银子对他来说的确不多。

    鲁云谷过来向张原拱手道：“介子贤弟何事吩咐？”

    张原道：“鲁兄，这些礼物我是不能收的，但我有个设想，用这些田产和银子来建一个义仓，储粮备荒，救济灾民当然，仅靠这些田银是不够的，还得向本县富户劝募，我自己先出银一百两。”

    嘉靖以后，灾荒频繁吏制**，官府在救荒中的作用大不如前，而自万历二十五年以来，皇帝懒于政事，即便救荒赈灾这样的民生大事也是拖延懈怠，所以不少地方乡绅富民就自建义仓以备荒年官府救荒职责被地方乡绅取代，这也是晚明官府控制力衰退的一个体现鲁云谷大为感动，水旱常有，今年就已经百日未雨了只怕就是一场大旱，若有义仓就可让灾民渡过荒年鲁云谷当即大声向众人宣告此事，众人都赞张公子高义，请张公子主持建义仓之事。

    张原道：“诸位乡亲，建义仓的事还要等我禀告族中长辈后再定，最晚五月间会定下此事。”一般建义仓都要请本地知名大乡绅出面，

    不然也成不了事。

    张原请瘸tuǐ的柳秀才和鲁云谷等人留下共议建义仓之事，其他人旁听一会，也都散了，此时的张岱尚不知民间疾苦，对建义仓毫无兴趣，张萼就更不用说了，把收到的银两田契交给张原，他叫能旺拎了一只鹅，先回去烹制享用了。

    张原请柳秀才将今日收到的田契和银两登记在册，这些银两田契都交与鲁云谷保管，具体筹备义仓事宜待四月底再议，鲁云谷也知道张原现在要准备府试，不敢多打扰，随即告辞。

    柳秀才和鲁云谷等人走后，张原跟着张岱去拜会周墨农，路上张岱问张原：“介子，你要向大父禀知建义仓之事吗？”

    张原笑道：“我现在若去说，族叔祖必骂我一通，说我不务正业，嘿，这事总要等府试后再说。”

    张岱道：“看来介子是有大志向的，小小年纪便留意民生，不是一味死读书。”

    张原笑道：“主要是这些礼不好收，退还嘛又舍不得，不如借机做点好事。”

    张岳哈哈大笑。

    在庞公池畔的周宅见到周墨农，周墨农已经知道他要做张原的挨保，连称荣幸，周墨农是个茶痴，张岱是他的茶友，当即留张岱、张原兄弟在宅中用晚饭，饭后品茶，纵论天下名茶，张原旁听，对于茶的见识大长。

    从庞公池回府学宫，张岱问张原是否明日就去府衙报名？

    张原道：“明日吾师渍庵先生命我陪同两县诸贤游避园，族叔祖也要去，大兄后天再领我去报名吧。”

    张岱最喜游山玩水，说道：“那明日我也去避园，看看避园比*

    园如何？”

    晚上电闪雷鸣，飘泼大雨，十点不到时小道正奋力码字，突然停电了，坐等了半个小时，电还没来，就给副版未央发了个短信，请她在书评区通知一下，小道等等电不来就去睡了，mímí糊糊快到十二点时电来了，起来打开电脑准备（圣王txt下载），电又停了，傻坐着等了好久，正要死心去睡觉，电又来了，于是修改了一下文字，发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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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 今生得见挖笋人

﻿    去年冬月十二日，张原曾随王思任、王婴姿父女来看过这避园，所见寒林萧索，积雪斑驳，当时天sè也yīn晦，亭台楼阁就显得有些孤寂，廊阁间还有不少杂物尚未清理干净时隔四个多月，三月二十三这日张原与大兄张岱跟随族叔祖张汝霜再来会稽山西麓的避园时，却是满园春sè，古木发新枝，nèn叶缀在老干上，分外惹眼，那连接台亭堂阁的栈道两边遍植芍药，幕春三月，芍药开得正艳，避园的芍〖药〗品种很多，huāsè从大红大紫到淡白浅黄都有，极是绚丽王思任请了会稽、山yīn两县的官绅十余人，都是进士出身的，头发或斑白或全白，年少的就只有张原和张岱两人，所以也象老树缀新枝一般分外惹眼，张原现在的名声犹胜张岱，虽不是张萼说的乃是山yīn一霸，却也无人不识，绍兴知府徐时进一见张原，便笑呵呵问：“张公子也来游园吗，府试报名了没有？”徐时进未能保全姚复，心下自然是大为不悦的，但事已至此，他绝对不会蠢到要报复张原，那样于他没有任何好处。

    张原躬身道：“回府尊的话，学生明日便去报名，我大兄是廪保，昨日才从上虞回来。”一位姓沈的乡绅笑道：“徐大人，我绍兴已多年未出现过小三元，肃翁此孙既得提学赏识，徐大人这里还是成全他为好。”

    张汝霜摆手道：“这还得看他府试制艺如何若是不佳，照样黜落，府尊大人无须看张某薄面。”

    王思任道：“今日邀诸位是游园，莫谈八股，远眺香炉峰若天柱，近看芍药姹紫嫣红，良辰美景却谈八股，毋乃大煞风景乎。”

    众人皆笑，沿栈道缓缓而行，一面说些越中人物故事张原和张岱走在最后，张岱低声道：“与长辈同游总是拘束，觉得山水都远隔不亲近了。

    张原“嘿”的一笑，说道：“那我们悄悄走开就是了，何必亦步亦趋。”两个人便从栈道垫回，先去临溪的一座木阁上看溪水，这溪的源头在会稽山中，山yīn城中的河水都因干旱而变得清浅了，这里的溪水还是潺潺依旧，春水绿bō夹岸野huā芳草，有彩蝶往来翩跹，坐在阁上很是赏心悦目。

    春日阳光颇为晒人，坐了一会，张岱道：“我有些口渴，大父他们去那边堂阁想必是要饮茶了，定有好茶，我去讨一杯茶喝，介子一起去吗？”张原道：“我不渴，此地甚好我再坐一会。”

    张岱道：“那我等下来这里寻你。、，便往避园东北方那座高出林皋的堂阁走去。

    张原独自凭栏，仰看香炉峰，俯看小溪水，风和日丽，景sè怡情，忽见一条小舟缘溪而下，到得木阁下时1小舟停下，舟中两个人，其中一个戴藤丝儒巾、穿素sè细葛长衫的少年书生仰脸唤道：“介子师兄张原定睛一看，啊，是王婴姿王思任老师还容得她男装出游吗，想必是因为这是自家的园林，王婴姿颇有〖自〗由，双手凭栏笑应道：“婴姿师妹好兴致。”

    小舟上有十几根象牙一般的大笋，应该是在前面竹林中挖得的，王婴姿抓起一根笋笑道：“这笋送你。”抡笋奋力向木阁上一丢一王婴姿能有多少力气那根大笋“砰”地撞在阁板上，又砸落水中，船娘赶紧将船划…近，把笋捞起然后系舟阁下木柱，王婴姿上了岸蹲在溪边洗了洗手，轻快地上了木阁，左右一看，睁大眼睛笑道：“只你一个人？”

    张原道：“我大兄张宗子就要来的。”王婴姿道：“那我们另找一个去处说话，我有话问你呢。”说着，返身便行，走出几步，回头招手道：“来呀，就在前面竹林，竹林绿得醉人，老先生们不会去哪里。”张原稍一迟疑，便跟上去了，与王婴姿上了那条小舟，一头一尾坐好，王婴姿对那船娘道：“再去竹林。、，

    船娘拔起竹篙，逆水行舟，那竹篙插进溪底泥石中，船娘双手交替撑握竹篙，小舟便悠悠前行，转过前面一个小山崖，景sè陡然一变，小溪右岸是大片大片的翠竹，中间夹杂着几株奇倔老松，高高的翠竹遮蔽了阳光，把这一段的溪水都映成了碧绿～

    张原赞道：“果然是好去处。”看船头的王婴姿，素sè的细葛长衫变成浅绿sè的了，微笑睁大的眸子也如穆真真一般带着幽碧。

    王婴姿得意道：“是好去处吧，从岸边很难走到这里来，必须用船，这条山溪也只这一段好行船，是我特意叫人搬了船来的。”

    张集笑道：“师妹英明。”

    王婴姿“格”的一笑，问道：“你在我的八股文上写个“可，字是什么意思，是通过府试了吗？”张原微笑道：“我想擢你为案首，就怕徐府尊不答应。”

    王婴姿道：“说实话，那篇制艺比你如何？，

    张原道：“我也很难写得更好。”

    王婴姿笑得眉开眼大，说道：“这篇我的确huā了很多心思，我与你说，万一府试时是这个题目，你就照抄如何？”

    张原道：“果断照抄。”王婴姿大喜，说道：“府试与县试一样，也是考两题，那我再拟一题，猜对的题话你也照抄吧。”

    张原笑道：“两题都猜对，那要多大的好运，这不行，好运不能用尽，另一题我自作。”王婴姿笑道：“你还真以为这题就猜中了啊，我也就说着玩玩的。”囊下竹笋的一片壳丢进水里，看那笋壳漂去，说道：“其实我真的很想和介子师兄一道去参加科考，唉，身为男子是多么有趣啊。”说这话时，眼睛在张原身上到处瞄着，似乎在看张原身上到底哪里与她不一样？

    张原微笑道：“其实做男子也不是很有趣，各有各的烦恼。”心想贾宝玉还恨自己不是女儿身呢。

    王婴姿道：“男子可以科考，可以交友，不就很有趣吗，女子却只能守在闺中。”

    说话间，1小舟在翠竹掩映的小溪中溯行半里之遥，泊在右岸一平坦处，张原先跳上岸，王婴姿上岸时他还伸手让王婴姿借劲，把那船娘看得目瞪口呆。

    这片竹林约有数十亩，生长在一片平缓的斜坡上，斜坡往上往下都是悬崖峭壁，果真是只有从小溪才能到这里。

    走进竹林，翠sèyù流，听着竹梢“沙沙”轻响，仰头看，春日的阳光纷纷洒洒，竹林间到处是跳跃的明亮光斑，光斑也在王婴姿身上跳跃，让这个扮作少年书生的王二小姐显得活泼异常。

    张原道：“这片竹林茂密，若是天sè晦暗就会显得yīn森森，正是要这阳光灿烂的日子才好。”一边说一边往竹林深处走去，却听到身后“扑嗒”一声，王婴姿跌倒了，赶紧回身去扶王婴姿站起身，却突然抱着一株修竹哭了起来，泪如雨下。

    那船娘慌忙赶来，为王婴姿拂拭长衫后摆沾着的泥屑草茎，一边连声问：“二小姐哪里摔痛了？擦伤了吗？”王婴姿用手拍打着粗大的竹节道：“我要参加科考，我要参加科考船娘心想原来是这么回事啊，二小姐又耍小孩子脾气了，这个她无能为力，看着张原道：“张公子一”意思是让张原劝劝婴姿小姐。

    张原并没觉得王婴姿这样子幼稚可笑，王婴姿十六岁，制艺高超，身为女子不能参加科举，想想当然会很难受，王婴姿本是xìng（圣王txt下载）情中人，这时触景生情，突然发泄内心的郁闷也很正常，谁说歌哭啸傲只是男子的权利？

    张原默不作声，弯着腰在地上找了一会，找到一个冒出地表的笋尖，直起身来道：“师妹，是这根竹笋绊倒的你，我们把它挖出来，回去吃了报仇雪恨。”让船娘去把船上的短锄取来。

    王婴姿“嗤”的一笑，用绢帕拭干眼泪，说道：“介子师兄莫要笑话我。”

    张原道：“怎么会，我也觉得tǐng可惜的～

    ”

    王婴姿便道：“那师兄能不能帮我想个办法让我参加科考，师兄总是很有办法的。”张原赶忙摇头道：“这个我真是爱莫能助，师妹想必也知道，那考棚龙门验身很是严格。”

    王婴姿面sè微红，说道：“贿略一下那些胥吏，如何？”

    张原道：“这不行，王老师也决不许的。”

    王婴姿双肩一塌，黯然道：“我也知道不行，只是不死心，以为你会有好法子呢。”

    张原道：“师妹制艺与我水平相当，我若能通过府试、道试，师妹也能，我是生员，师妹就是女生员。，…说到这里，自己也笑了起来。

    王婴姿瞪大眼睛笑道：“师兄中了举，那我就是女举人，师兄中了进士，那我就是女进士。”

    这卑兄妹二人相视大笑。

    船娘取来短锄，张原执锄细心将那根笋完整地挖了出来，船娘赞道：“张公子挖得好，方才二小姐挖断了好几根。”

    王婴姿道：“这笋就劳师兄带回家去煮了吃掉，为我报仇。”张原道：“就不知道好吃不好吃，若是难吃，这报仇也痛苦。

    王婴姿笑，船娘道：“张公子，这里的笋极鲜美，象huā藕一般nèn，象甘蔗一般甜，张公子回去煮食就知道了。”又问王婴姿：“二小姐是不是该回去了？等下老爷会找的。”

    王婴姿“嗯”了一声，望着张原道：“师兄比我爹爹还谈谐善诡，每次看到师兄，总让人心情愉悦。”

    王婴姿说这话时毫无扭捏之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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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章 莲花原属似花人（求票）

﻿    小舟顺流而下，在临溪木阁处靠岸，王婴姿上了岸，对张原道！

    “这笋等下让人送到师兄家去。”抬头一看，木阁上有人凭栏下望，便不再多说话，朝张原拱拱手，上了栈道往别处去了。

    张原也的大兄张岱了，快步上到木阁，问：“大兄何时来的？”张岱笑道：“介子，我可等你半日了，方才在那边堂阁上品到了西湖龙井茶，而且是西湖龙井中最上品的“莲心茶”应该就是你送给渍庵先生的吧，果然妙极，杭州织造太监实在是享受。”张原道：“族叔祖那里也送了一斤，我自己是一两也没留。”张岱道：“那我要常去大父那里讨茶喝。”话锋一转，指着栈道那端王婴姿的背影问：“这人是谁？”

    张原道：“是渍庵先生的子侄。”

    张岱嘴角勾起，似笑非笑道：“是吗，可我怎么看着象是女子？”

    张原镇定自若道：“男子女相的不少，王可餐就很象女人。”张岱探究地打量着张原，笑道：“非也，王可餐是男子，这我知道，但这位”抬眼再看时，王婴姿已经不见了。

    张岱遥指王婴姿消失处：“但这位显然是女子，因为她是裹足的，王可餐再怎么象女子，却未裹足。”张原诧异了，方才王婴姿上下船他也注意了一下王婴姿的双足王婴姿穿的是儒生常见的那种双脸羊皮鞋，脚可不小，应该是未缠足的啊，何以大兄断定王婴姿是缠足的？

    张岱见张原有些疑huò的样子，得意道：“介子弟这方面就不如我了吧，我也没看到她的足，只看她那袅娜的步态，就知道她是缠足的，而且缠的是扬州小脚，扬州小脚纤直细长拇趾未拗折，这个有讲究，并不是所有女子适合缠扬州小脚的，要那种天生脚短而宽的才行，以竹片扶夹，限制其宽，这样裹出来的脚纤直细长，筋骨也未大损，把玩起来”

    张岱住口不言，他不知方才这儒衫女郎是何人不敢亵语。

    张原摇了摇头，心想：“王老师也未能免俗啊，婴姿师妹竟也缠足了，我还以为婴姿师妹也和澹然一样未缠足呢，婴姿师妹幼时缠足时想必会大哭，王老师于心何忍。”又想：“也许是王师母逼着婴姿师姐缠的，前日婴姿师姐出来见我，就被王师母拽回去了，王师母比较严厉。”想着先前在竹林中王婴姿拍着竹子哭说要参加科考，不禁甚为怜惜一张岱见张原出神的样子嘿然道：“介子你可不是糊涛人，就算没注意她的小脚，也能看出她是不是女子，说，她是谁，你不说，我自己去问就问那船娘。”

    张原无奈道：“不瞒大兄，她是渍庵先生之女，喜欢扮书生一”

    “果然是她！”

    张岱一拍大tuǐ，那〖兴〗奋的样子让张原愕然，只听大兄张岱又道：“这是诡庵先生的次女是吧有意许配与你为妻的那位王二小姐？”张原吃了一惊，这时难装淡定，忙问：“大兄从哪里听来的？”这事他只向母亲和族叔祖张汝霜说起过，而且也是有意避开婢仆耳目的。

    张岱笑道：“我也不瞒你，我是听shì候大父的茶僮说的，想必你向大父禀报此事时被茶僮听到了。”

    张原道：“大兄这事莫要传扬出去，谅庵先生肯原谅我已经够宽容的了，若传扬出去让他失了颜面，那小弟以后如何与谴庵先生相见。”张岱却不以为意问：“你既知如此，为何还与王二小姐同舟去挖笋？”张原语塞人，总有情不自禁的时候。

    张岱笑笑的看着张原，说道：“介子莫非想鱼与熊掌得兼？别矢口否认，我辈率xìng（圣王txt下载）而为，不必效冬烘道学虚伪，你要抓住最初一念，那才是你的本心。”

    张原心道：“我最初之念，是觉得婴姿师妹很可亲，与她说话交往颇为愉悦，这是我的本心，而其他种种顾虑却是因为世俗的束缚一”

    张岱又道：“夫童心者，绝假纯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失却童心，便失却真心，失却真心，便失却真人，人而非真，全不复有初矣一介子可知这是谁的高论？”

    李赘的《童心说》呀，这篇短文四百年后的张原粗略读过，当时并不觉得如何震聋发聩，而现在听大兄张岱说来却是惕然有省，有童心才有真情，不过并不是有真情就能所向披靡的，人不是生活在哲思和空想里，现实是如此的坚硬，李赞自己也最终被诬下狱自刎而死一张原道：“此论甚奇，源出王阳明良心说，却有新意，不知是哪位贤达的大作？”

    张岱道：“这便是李卓吾的《焚书》，不读《焚书》，难称名士。”晚明士人逾礼放纵，从王阳明、李赘这里恰能找到思想依据。

    张原问：“李卓吾先生仙逝几年了？”张岱道：“仙逝已十年，可惜啊。”又道：“李卓吾行事惊世骇俗，六十多岁了还与湖北麻城梅御史孀居的女儿相恋，李卓吾入狱也与此事有关。”张原惊讶道：“还有这等事，我却是未曾听闻。”张岱道：“李卓吾那时已出家为僧，梅氏女望门而寡，《焚书》里有李卓吾写给梅氏女的四首七言诗，深情自蕴，我以为古今情诗以此为最，试为你吟诵”吟道：“一回飞锡下江南，咫尺无由接笑谈。

    却羡婆须mì氏女，发心犹愿见瞿昙。”“持钵归来不坐禅，遥闻高论却潸然。如今男子知多少尽道官高即是仙。”

    “盈盈细抹随风雪，点点红妆带雨梅。莫道门前马车富，子规今已唤春回。”“声声唤出自家身，生死如山不动尘。yù见观音今汝是，莲huā原属似huā人。”

    张原叹道：“李卓吾把梅氏女比作观音啊，从这四首诗来看，二人的情感堪称圣洁，是一种道的交往、精神上的相契。”张岱大赞：“介子，若李卓吾先生健在，必引你为知己。”话锋陡转说道：“所以说介子尽可与王二小姐交往，成就一段佳话，我甚羡慕。”张岱是真心羡慕，十七岁的张岱期待遇到红颜知己，他的未婚妻刘氏女不算，连面都没见过。

    说来说去又说到王婴姿头上，张原笑道：“我哪比得了李卓吾先生，我血气方刚，也不适合精神恋爱，等我六十岁后再说吧，现在我还要做很多事。”

    “精神恋爱。”张岱喜道：“此语尖新，前所未闻。”

    这时有王氏仆人过来请二人去赴宴，张原悄声道：“大兄，那事再也休提。”

    张岱点头笑道：“我静观其变，你们一个师兄一个师妹的，怎么看都不象无缘的。”

    午后申时，张原回到东张宅第，避园的五根象牙大笋竟先送到了，其中一根大笋还系着一条丝带，想必就是绊倒王婴姿的那根笋，张原便命翠姑将这根笋先煮了炒肉吃，这笋果真如那船娘所说，nèn如藕、甜似蔗，张原一家大快朵颐黄昏时分，张原依旧在投醪河畔骑白骡，等履纯、履洁要抢着骑白骡时，他就去看穆真真练小盘龙棍，穆真真现在已不象初时那么羞缩，早晚两次练棍，只要张原有暇，穆真真会主动来请少爷看她习武，张若曦也会来看，好似每日必演的戏剧一般。

    次日，张原约了大兄张岱和廪生周墨农，先去县衙门礼房取了报名文书，再到绍兴府衙投送报名文书，胥吏认得张原，笑脸相向，很快为张原填写好履历，廪保张岱和挨保周墨农也都签字画押，报了名出来后，张原以五钱银子相谢周墨农，周墨农笑道：“我与宗子是挚友，怎好收你这钱，宗子收了保银未？“张岱道：“我要他两年后杭州乡试时请我喝huā洒，怎么，周兄也想眠huā醉月？”

    周墨农笑道：“妙极，介子贤弟明年补生鼻，后年便可与我们一道赴杭州乡试，这huā酒断少不了要介半贤弟请。”

    张原三人在府学宫十字街慢慢地走，逛逛书铺，那姚记书铺现在已经换了主人，改招牌为周记书铺了，三人进书铺一看，今年会试的墨卷本竟然都有了，是今日刚到的新书，还散发着油墨清香，会试是二月初九考第一场，二月十五日考完第三场，发榜要到二月底，现在才是三月二十四日，一个月时间不到，墨卷抄本要从北京传至山yīn，还要雕版刻印，书商可谓神通广大张萼之父张联芳也参加了今年的会试，本月中旬就有消息传回，张联芳未能中式，也不回乡，依旧留在京中等待下科再考。

    随这次新科进士墨卷传回的还有三月初三殿试名单，状元是周延儒、榜眼庄奇显、探huā赵师尹，张原对庄奇显、赵师尹二人的名字没什么印象，周延儒的大名却是知道的，周延儒在崇祯朝两度任内阁首辅，与复社渊源极深，亡国前夕被崇祯帝赐死，周延儒会试、殿试都是第一名，当然是极有才华的，能两度出任首辅，当然是城府深沉心智过人的，但最终难逃家破人亡的命运一一甲三人附有小传，周延儒生于万历二十一年，今年才二十一岁，去年乡试中举，今年就会试、殿试双元，称得上是文运亨通，张原心道：“时不我待，周延儒科举之路似乎很适合我，当然会元、状元是可遇不可求的，我只求三年后进士及第，这个应该可以凭努力得来的。”

    周墨农道：“状元二十一岁、榜眼二十七岁、探huā三十四岁，这癸丑科殿试前三名都是年少俊杰啊，下一科，不知我辈能不能榜上有名？”

    这会试程文一共三卷，收首艺两百余篇，售价一钱八分银子，比一般书籍要昂贵，张岱、张原、周墨农三人各买了一套，这是时文风向标，必须揣摩。

    此后十余日，张原闭门不出，在家里读书、习字、作八股，张若曦经常为弟弟诵读诗书，看弟弟习字、作文，心里极是欢喜。

    穆真真这些天也一直在这边，午后张原练字时，她也坐在书案一角，认认真真悬腕写字，张原没让她临帖，只让她把会认的字学会写，穆真真现在已识得一千多个字，千字文已全部能背诵，但要想顺畅地阅读书籍，必须识得四千字，所以她现在开始读《左传》，这是张原安排的，张原不让她读四书五经，他要让穆真真读史穆真真自然是张原让她读什么她就读什么，有书读她就很快活了，坐在少爷身边写字，心里甜滋滋的。

    绍兴府八县，参加府试的儒童过万，纵然绍兴府的考棚规模大，也容不下一万人一齐考试，所以只能分开考，从初五日开始，先是嵊县、

    上虞和余姚三县的儒童先考，初七日是诸暨、萧山、新昌三县的儒童考试，会稽和山yīn两县的儒童安排在初九日考试绍兴府、山yīn县、会稽县，两县一府共一城，府衙和考棚都在山yīn县这一侧，所以从四月初一开始，就有其他县的儒童陆续来到山yīn，有亲戚的就借住在亲戚家，没亲戚的就住客栈，山yīn县客栈爆满，很多儒童只好住到会稽县那边，甚至住到城郊去，年幼的儒童还要由父兄或者塾师陪送，所以四月的山yīn县是人满为患，要持续到月底发案放榜才会散去一张原占了地利，只在家里静坐等考就是，初八这日天刚擦黑，张原早早就洗浴睡觉，因为府试与县试不同，县试是天亮进场、辰时才开考，而府试却是四更天就要入场，所以张原必须初九日丑时初刻就要起chuáng一初八夜里这宅子中只有张原和两个小外甥有得睡觉，其余人都在守着，张原参加府试是本年最重要的事，穆真真和武陵就在张原卧室外间，两个人要听着更鼓好叫醒少爷，到了亥末时分，武陵已是哈欠连天，穆真真压低声音道：“小武，你睡一会吧，我守着就行。”

    武陵摇头，又强撑了一会，扛不住睡意，说了一声：“真真姐你记得叫醒少爷呀。”便和衣歪在矮榻上，倒头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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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四章 如贼如鬼

﻿    夜深人静，穆真真用竹签将油灯拨亮一些，坐在灯下看《左传》，不认识的字就用鹅毛笔写在一张竹纸上，明日向若鼻大小姐请教，这鹅毛笔是少爷制作的，前些日子布些受了姚复欺凌的人不是送了十几只鹅鸭来吗，少爷就用鹅翅硬羽制作了几支鹅毛笔，写的字虽然硬板板的，但胜在方便看了几页书，觉得有些困，穆真真就起身到门外天井边站一会，长方形的天井隔出长责形的一片夜空，新月如钩挂在天井西北角上，南楼上三个房间透出灯光，仔细听，能听到太太和大小姐在低声说话。

    回到少爷的卧房，外间小榻上的武陵有轻微的鼾声，里间少爷却是无声无息，穆真真心想少爷睡着时也有轻微杆声的，难道少爷没睡着？

    正这么想着，就听到少爷说话了：“真真，来把灯给点上。”穆真真端起青瓷灯进到里间，把少爷chuáng边的灯盏点亮，灯光铺展开来，黑漆描金chuáng帐帷低垂，少爷还在chuáng上，穆真真问：“少爷睡不着吗？”“先前睡了一会”张原披散着头发钻出帐帷下chuáng跋鞋，穆真真赶紧上前把帐子向两边钩起。

    张原问：“已经敲过三鼓了吧。”

    穆真真应道：“是，刚刚敲过。

    张原道：“那我就起chuáng了，反正睡不着，等下还要去叫西张的大兄。”张原穿上青衿儒服，穆真真为他梳头，盘成一个圆髻，戴上网巾，张原mō了mō网巾，笑道：“真真梳得好，头紧，男子有三紧，头紧、腰紧，足紧。”

    忽听得后园那边有人叫：“介子一介子”

    张原道：“是西张的大罘，。”起身便往后园去，就见淡淡的月sè下，有几个人提着高高的灯笼站在那段拆掉的围墙外，这片是在建的屋基，堆着青石和沙土，夜里不好走。

    穆真真快步过去开了后园小门，张岱、张萼还有几个僮仆走了进来，张岱笑道：“介子睡不着吗，我也是一夜未睡，与燕客还有范先生他们下棋、投壶耍子。”

    张原作揖道：“有劳大兄了，辛苦辛苦。”

    张萼道：“介子怎么不谢我，我更辛苦。”

    张原笑道：“是是，三兄也辛苦。”族兄弟三人从水井这边绕到前厅坐定，穆真真与兔亭捧出茶来，厨下的翠姑与两个仆fù已经在做肉馅匾食，张原吩咐多做一些，大兄、三兄要在这里一起用餐。

    张岱说些几年前他参加府试的趣事，那时他才十一岁，由一个健仆驮着去考场闲谈了一会，石双过来请三位少爷到隔壁小厅用匾食，用罢匾食，正听到樵楼敲了四鼓，不远处的府学宫已经是人声嘈杂，山yīn、会稽两县三千名应试儒童就要入考棚了，武陵这时也提着个长耳竹篮出来了，长耳竹篮里有笔、墨、纸、砚、一瓷瓶水和一叠sūmì饼，和张原上次参加县试时准备的东西一样一张原进内院向母集和姐姐说了一声，带着武陵和大兄张岱、三兄张萼一起出门，张萼是去看热闹的。

    那弯新月这时已落下了西面的龙山，天sè昏暗一片，石双和穆敬岩各提着一盏高脚灯笼照明，来到府学宫北面考棚外一看，无数的高脚灯笼荧荧闪闪，比天上星辰璀璨，比元宵灯会热闹，这些灯笼奇形怪状，还大都写有醒目大字，有的是写地名、有的是写塾师姓名、有的是廪保的名字，方便那些走散了儒童看到重新聚到灯下绍兴府试的考棚比山yīn县试的考棚规模还要大一些，可容三千余人同场考试，考摒有正堂五间，前有轩，旁为席舍，东西两面各十一间，门房、皂房各三间，府试考棚是提学官按临各府的临时衙门，提学官主持的岁试和科试也在这个考棚，考棚两侧各有一个大门，大门内有大院，应考儒童在这里聚焦等候点名，穿过大陆院往北是穿堂大厅，绍兴知府徐时进端坐在大堂上点名，廪保相认无误，然后到胥吏处领取考卷，再到搜检处听候搜检一等了一刻时，报到张原的名字了，张原上前向徐知府叉手施礼，徐知府含笑点头道：“张原，本府等着看你的墨卷，去领考卷吧。”张原领了考卷，向张岱、张萼等人挥挥手，独自提了考篮去搜检处等候搜检入场，这里的搜检比县试时要严格一些，不但要解衣脱鞋，还要把发髻也解散，经过这么一搜检，应考的儒童就衣衫不整、披头散发了，提着考篮跤着鞋惶惶然的样子象贼，这绝对是有辱斯文啊，这种考试多参加几次人也会变得猥琐，慷慨谈气节也难，难怪明朝灭亡时官员死节的少。却原来文人的气节在一次又一次的科考中给磨掉了，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科场作弊，屡见不鲜，huā样百出，不严格搜检也不行，纵容作弊对别的考生不公平，所以只好一视同仁，把所有考生都当作贼来看待一“希望我府试、院试、乡试、会试都能一次通过，殿试时应该不要脱衣服了吧。”

    张原这样想着，解开腰带，脱掉鞋子，摘下网巾正要解散发髻时，那负责的搜检的衙胥道：“不必了，张公子可以入场了。”张原心道：“这衙胥认得我，很好，这发髻解散了自己收拾麻烦。”便朝那衙胥一点头，戴上网巾一边上一个儒童正将披散的头发胡乱打了个结塞在帽子里，见张原不解发，便大叫说“不公”那衙胥喝道：“什么不公，这位张公子是山yīn县试案首，你是吗？”

    那儒童顿时蔫了，嘟哝道：“案首就可以不搜检了吗，这是哪里的规矩。”虽然只是没解散发髻，但张原心里还是舒服了许多，人人都爱特权啊，系好腰带，提上考篮入场，听得身后胥吏大声道：“对号入座，不许抢位。”

    张原心道：“府试不许抢座位了吗。”便从考篮里拿起考卷就着龙门的灯笼一看“震堂奄号庚申甲座”。

    绍兴府试考棚呈八卦状排列，共有八堂，每堂可容四百人，分东西南北四个区号，张原找到震堂南号，又在一排排的长条桌上找到庚申座，因为南号有一百座，已超过六十甲子数，所以每个座号又分甲乙，那乙座已经有人，是个须发斑白的老儒童，见张原来，客气地拱拱手，还往边上稍微挪了挪。

    张原在长条凳上坐下，听到“嘎吱”一响，这些桌凳都是工吏置办的，少不得要偷工减料，板子薄、做工糙，而且每排的桌子、凳子全部以竹条钉在一起，想要挪开一些都不行，一个人动，全排桌凳都动，这府试的考场还不如山yīn县试。

    偌大的可容四百人的震堂考棚只一前一后各悬着一盏灯笼，那些披头散发的考生陆续进场，昏暗中真如鬼影幢幢，好在天sè已渐渐放明，等考生基本到齐后，天也就大亮了，有差役将那灯笼提走。

    考生拥挤，座位狭窄，每个人面前的桌子只能分到两尺这么一截，刚好放个砚台和考卷，张原是既来之则安之，闭目养神，静候龙门关闭。

    过了大约一刻时，听得““丁叮”的磐响，龙门关闭落锁了，震堂考棚霎时安静下来，一个个都在屏息凝神，等着府尊大人出题。

    又过了一刻时，有书吏进入震堂考棚，后面跟着一个差役，差役举着题牌，满场考生纷纷站起来伸头延颈争着看题，嚷道：“第一题是“赵孟之所”

    张原眼力不佳，隔得远也看不清题牌，听到“赵孟之所，这题目，心道：“这是孟子里的句子，算是截下题，原句是“赵孟之所贵，赵孟能贱之”意思是身外之贵，得而不喜，失而不忧”

    张原正思索这“赵孟之所”听得邻座儒童又报道：“第二题是“君子喻于义，。”

    张原一听，大为惊喜，这正是王婴姿当日拟作的那个题目“君子喻于义，1小人喻于利”出于《论语》，哈哈，拟题抄袭是这么容易的吗，科考只对夹带、代考、事先泄漏考题这些作弊行为有惩治的规定，对拟题是毫无办法的一监考书吏又大声念诵了这两道四书题，问众儒童听清题目没有？众儒童纷纷道“听清了”却有一个考生嚷道：……君子喻于义，也就罢了“赵孟之所，这题太难，比前两场难，这不公平。”

    绍兴府试因为考生太多，没法同场李试，只有分开考，而分开考就不能用同样的考题，而题目不同的话又容易被指责出题不公，震堂中的其他考生听这个考生这么一喊，也纷纷鼓噪说出题不公监考书吏喝道：“三场考试都是四书题，也都是截下题，有什么不公？谁说不公的就站出来，我带他去见府尊大人，让府尊大人给他另出题一谁，站出来！”

    自然没人敢站出来，谁站出来谁倒霉，肯定取消考试资格叉出考场。

    一时间磨墨声、展卷声，还有小声的抱怨声，考试顺利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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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 砚底金箔纸

﻿    红丝砚、牛舌墨，一边磨墨一边思索，那篇“君子喻干文”张原是决定抄婴姿师妹的了，张原不是那种方正不阿的人，他懂得的取巧，不损人，可利己，何乐而不为，现么只需琢磨那篇“赵孟之所”就可以了—武动乾坤最新章节.—，作为并艺的“赵孟之所”当然更重要，他要集中精力把这篇制艺作得才情纵横、无可挑剔…

    县试案首不见得能补生员，但府试案首必补生员无疑，大明朝两百年来府试案首数千，除了期间死亡或者犯法，就没有不能补生员的，而且这府试案首的名声与一般通过府试的童生那是大不一样的，过两个月就会有苏州拂水山房社的范文若和青浦社的杨石香来山yīn拜访张原，请张原选评八股文，那么张原是否府试案首就显得很重要了，山yīn县试案首和绍兴府试案首，这印在选本扉页上，绝对比举人、甚至一般三甲进士的选本更有销量，而张原有了名声才更方便交友结社，所以他必须争取这府试案首，所以这篇“赵孟之所”他必须竭尽所能作得最好——

    旭日初升，考棚亮堂堂的，绝大多数考生都在起草稿，有的写几个字就咬笔杆苦思，有的东瞄西瞅想要寻求启发，有的与邻座眉目传情或悄声低语，只要不是挟带抄袭，一般监场的书吏也不会管得太严，最多呵斥几句“不许交头接耳”云云。

    张原没急着落笔他作文也没有打草稿的习惯，从来都是腹稿，他两肘支桌，手掌撑着额头，在心中那张考卷上开始破题、承题张原邻座的那个须发斑白的老生童也象张原一般不动笔，眼睛却是看来看去，看到监场书吏绕到后场去了，他便一手拿起那块厚重的砚台，一手在砚底一mō，金光灿然掌中多了一张比巴掌略小的金箔纸，金箔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金箔纸虽小，但以这样的蝇头小楷正反两面书写，一篇三四百字的八股文差不多也能写完——

    这白发老儒童有些老荷眼，金箔纸不能拿到近前看，伸着手放在胯下，人使劲坐直，脖半使劲伸长，好让眼睛离那金箔纸远一些看两眼，便将这张金箔纸塞到鞋中袜底，又去砚底一mō，又是一张金箔纸，也是密密麻麻写满小字的，看两眼，又塞到鞋中这老儒童右边是张原，左边是一个青年书生，那青年书生很快发现这老儒童在作弊，轻轻“咦”了一声这老儒童立即向这书生拱手作揖，又指指自己huā白的头发，意示请青年书生怜悯，莫要揭发。

    那青年书生摇摇头，微侧着身，不看老儒童这边，自顾起草稿。

    老儒童也不知道准备了多少张金箔纸变魔术般一张又一张从砚底mō出，看两眼，想必题目不对，就又垫到鞋中去，监考书吏转到前面来时他就老老实实不动弹一转过去他就又揭一张看两眼塞中鞋中去，等张原发现时，这老儒童鞋底至少塞进三、四十张金箔纸了，却还没找到对题的八股文——

    见张原看过来，这老儒童赶紧点头陪笑作揖，张原笑了笑继续捧头思索“赵孟之所”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身边的老儒童不再揭砚底，奋笔疾书起来想必是找到对题的八股文了，只是这上了年纪的人也是可怜作弊也笨拙，眼神不利，记xìng（圣王txt下载）又不好，看一眼只能记两、

    三个字，一篇八股文要抄下来要看一百多眼，这样频繁的举动不被监场胥吏发现那也真是没天理了——

    脚步声骤起，监场书吏出现在长条桌左侧过道上，指着这老儒童道：“你出来！”

    这老儒童顿时面无人sè，却又假作镇定道：“何事？”一面迅速将手里的金箔纸弃在地上，用脚踏住慢慢地使劲碾书吏喝道：“你金光闪闪的当我们都是瞎子吗，鞋底、砚底藏了不少吧，出来，见府尊去。”这老儒童起身连连作揖道：“是老朽一时糊涂，老朽绝不再犯，绝不再犯，请差官饶过老朽这一回…

    ”

    这书吏冷笑道：“这样的挟带抄袭都能放过的话，那其他考生不要闹翻了天，还要监考作什么——出来，莫要影响他人作文。”示意这排左侧的几个考生站起来，方便让那老儒童出来。

    这老儒童赖在座位上不起来，苦苦哀术，书吏哪肯饶他，与一个差役一起过来揪起这老儒童拖出座位，又有一个差役过来拿起那厚重的砚台，将墨汁泼在地下，翻转来一看，砚底竟还有半寸厚的一叠金箔纸。

    书吏将那金箔纸一捻，冷笑道：“金箔纸极薄，这半寸厚的一叠总有三、四百张吧，你可真会抄，也肯下本钱——又出，见府尊去。”

    这老儒童跪地哀求，涕泪俱下道：“老朽今年五十七，考了四十年，只想考个童生啊，诸位官差行行好，饶了老朽这一回吧，让老朽把这两篇八股文作完，老朽感jī不尽。”

    书吏哪里肯听，命两个差役架起这老儒童往考棚外走去，这老儒童就好比要杀头一般，嘶声地喊，一伸手勾住一根柱子，就牢牢抱住不放，两个差役一个扯一个掰，好不容易扯开，拖到中心大堂去了。

    震堂考棚的考生鸦雀无声，这一幕闹剧可悲又可笑，这老生童都快六十岁了，考了四十年连童生都不是，这一辈子算是全荒废在这举业上，到老还要出这么个大丑，在场年少的考生还不觉得悲凉，有那四、五十岁的就兔死狐悲了，一时没心没绪，作文都没了心情。

    张原见那老儒童被拖出去后，低头找那张先前被老儒童踩在地上碾的金箔纸，想提醒差役把这张金箔纸也拿走，免得等下再起误会，但左看右看，竟没看到那张金箔纸，不知是粘在老儒童鞋底被带出去了，还是被其他考生悄悄拣去了，这张金箔纸上的八股文不是“赵孟之所”

    就是“君子喻于义”那老儒童方才已抄了好一会了，现在很有可能便宜了别人，这是命数啊，什么事都有个气运——

    震堂考棚短暂无人监考，考生迅速活跃起来，交头接耳，嗡嗡声一片，等那书吏和差役回来，仿佛一阵狂风刮来，无数大头苍蝇就无影无踪了。

    张原被方才那事搅了思路，心里的考卷被搞乱了，吃了两块sūmì饼，喝了几口水，理了好一会才理顺思路，继续捧头沉思，这是他作文的习惯，这种千字以内的文章他要完完整整打好腹稿再一气呵成写出来——

    每隔一个时辰，便有差役击磐报时，提醒考生要抓紧作文，天一黑就要缴卷，这府试有人才啊，才是巳牌时分，就有人交卷了，张原这次有了经验，不急着交卷，交卷太早放头牌出场会被吹鼓手送到家去讨赏钱，上回县试就被讨了两回赏钱，倒不是吝啬，只是觉得考一场要报两次喜实在太可笑。

    午牌时分，张原将“赵孟之所”这篇八股文从头至尾印在了腹稿上，还在心里检查了一遍，毫无错漏，也没有违禁、犯讳的字眼，这才好整以暇地将几块sūmì饼都吃了，喝水润喉，看那磨好的墨汁都半干了，便又滴了几滴水下去，用毛笔略一调剂，先在草稿纸上将两篇制艺都写上，这是侯县令提醒他的，上次县试时张原没有起草稿，而科考交卷时是要草稿纸一起交的，草稿纸空白虽不算是违规，但总是异类，科考时还是不要显得太异类为好，有些考官或许会疑心这是抄袭，张原虚心接受，所以这时先起草稿，还故意改动几下，显得很有草稿的样子——

    那老儒童被叉走，桌子空敝了不少，尽可以横着肘写字，不用担心被邻座撞到了肘弄污了考卷。

    未牌时分，张原将两篇制艺用端端正正的小楷誊写在试卷上，这叫誊真，写好一看，自感这两篇制艺比上次县试时的两篇还要略胜一筹，这是他和婴姿师妹通力合作的结果啊，而且单论墨卷上的这笔字，比两个月前又有了长进，当即揭去试卷上的弥封，起身交卷。

    本来是前十名交卷的考生，主考官才会现场阅卷，到未牌这时已有几十人交卷，试卷已不再由考生直接送到中心大堂徐知府那里，改由监考书吏收取，震堂考棚的监考书吏见张原来交卷，便笑着低声道：“张公子直接交到府尊那里去吧，府尊特意叮嘱过的。”

    张原微一躬身，将试卷放在考篮中，提了考篮去见绍兴知府徐时进，他不担心徐知府会刁难他，徐知府不是不计后果的愣头青，能有今日地位也是圆滑稳重的，而且他与徐知府并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徐知府取中他那也是他的老师，决不至于因姚复的事而愚蠢到要来打压他一人就怕自己无能，只要你有能力，就能得到别人的尊重，小怨隙、1小矛盾也能化解，若是无能，那么往日无怨无仇的人也可能会来踩你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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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六章 骚赋体八股

﻿    绍兴知府徐时进端坐在大堂上，绍兴府学教授和山yī两县的县学教谕坐在两边，堂下立着几个请求面试的儒童，徐时进出了一个对子让那几个儒窭对，见张原进来，便不管那几个儒童了，唤张原近前，问道：“张原，你有口占捷才，本府以为你会第一个交卷，难道这次题目难了？”

    张原躬身道：“学生只专心作文，下笔慎重，没想着争第一交卷。”说着将考卷呈上。

    徐时进点点头，先看张原的那篇“赵孟之所”眼光一扫，张原的这笔小楷字还不错，念道：“体所贵而忘所贱，以其徒有人之说者存也一”

    这是破题，虽然概括精到，但没有让人眼前一亮的惊艳，徐时进不动声sè，待要继续往下念，却听一个儒童插话道：“府尊，学生已经对出一长才屈于短取。”

    徐时进笑道：“长才屈于短取，对大器贵在晚成，这对还取得。”就在那儒童的考卷上写个“可”字，说道：“取了你罢，你们几个都退下。”

    几个儒童退下后，徐时进继续念张原这篇制艺的承题：“夫人贵非贵，不待意计其贱之日也”转头看了看府学教授和两个县学教谕，这三个学官一齐点头，都觉得这承题流畅简洁。

    徐时进又念道：“然能贱之如此矣，故君子不务存乎人之说。今从人yù贵之心而推择之则并贵不若其独贵，偶贵不若其恒贵：一贵即不可使人更贱，而大远于其初之不贵，然皆期事于虑表，而希功于理绝也。今之世，伐木之歌无闻，天子不求友矣：翘车之招希遣，诸侯不拜师矣。yù求人之所贵于今世乎？意惟卿大夫之强有力者乎？一念到这里，徐时进拍案赞道：“妙！”

    府尊大人这么一叫妙，府学教授和两个县学教谕更是连赞“妙哉”

    那府学教授品点道：“气势雄厚，取之秦汉：畅达明快，得之欧苏府尊大人果然慧眼识英才。”

    府尊和学官们赞赏，张原恭立谦听，心中自然是暗爽，觉得自己的苦心没有白费，他这篇八股文之所以写得这么费神，是因为刻意以两汉大赋的富丽铺采来行文，于八股范畴中杂以四六胼文，纵横挥洒他这样作文绝非冒冒失失变调，而是有针对xìng（圣王txt下载）的，徐时进是万历二十三年乙未科的进士，张原前些天特意到书铺找出当年乙未科的墨卷，仔细读了徐时进的七篇制艺，发现徐时进的八股文有个特点，就是喜欢四六胼句，制艺带有一种sāo赋体，喜欢卖弄词藻，与徐时进为同榜进士的族叔祖张汝霜也说徐时进最喜司马相如那样铺陈华丽的大赋王思任曾教导张原想要顺利通过科考，第一是八股文要作得好，但八股文作得好不见得就一定能得到主考官的赏识，何故？就是因为考官与考生在审美风格上的差异，诗无达诂，八股文虽说有一定的评判标准，但评卷的是人总会受到其喜好的影响，一个崇尚笔法简洁的考官当然不喜词藻华赡的文章，这很正常，张原就是要考虑到一切能考虑到的因素，尽量找到最便捷、最安全的科举之路所以张原投徐知府所好，这篇八股文也有点sāo赋体的风格、

    那徐知府诵读张原的这篇八股文，越读声音越响亮，显然很有共鸣、很畅快：“夫宠女不蔽席，宠臣不蔽轩，chuáng盹失欢而惠心妍状，愈丑焉，况于来媒易兆，仕路难同同彼山川哉？失意当途之士，移权贵人之心貌日进而情日退，礼加隆而忌加深”

    徐时进读得快，有些气喘，歇了一下，看着张原道：“后生可畏。”又读道：“……而昔也赫赫，今焉落落，且夫伟达之儒，采椒兰于水际：风雅之家，抚琴鸣其在室。炎黄代有传人，则方处义之不薄：蔼抽尚自悦，则鸡鸣之梦不惊，胡为乎被秋啸也，而庙栖悔吝永久也，而白驹维矣是以因势以为务者存乎彼，存乎彼者通难塞：所遭因xìng（圣王txt下载）以为功者存乎我，存乎我者修能，期于有立也。”

    一气读完，如饮美酒，徐时进满面笑容，顾左右学官道：“此文如何，能取否？”

    三位学官看着府尊大人这红光满面的样子，齐声道：“恭喜府尊得此上佳门生。”

    徐时进哈哈大笑，对张原道：“张原，以后你来见本府，要以师生相称了。”这意思再明白不过，张原府试通过了。

    张原欢喜道：“多谢恩师。”跪倒行大礼。

    徐时进捻须而笑，说道：“难得，你小小年纪竟也涉猎两汉大赋，《昭明文选》都通读了吧？”张原道：“学生最近方开读《昭明文选》，喜两汉大赋的华彩本章，故制艺时有些铺陈。”

    徐时进道：“铺陈得好，少年作文就该汪洋恣肆、才气显lù一”

    一个书吏匆匆上堂禀道：“府尊，巽堂有个考生突然口吐白沫，抽搐不止，甚是吓人，小吏担心”

    徐时进皱眉道：“让人把他抬出来，传医生救治。”

    那小吏赶紧出去了，张原也辞出，提着考篮向龙门走去，就见两个差役从巽堂考棚抬出一个少年儒童来，那少年儒童这时已不再抽搐，挣脱开站起身，用袖子一抹嘴边白沫，说道：“我还未誊真呢。”又朝考棚跑去。

    一个书吏、两个差役日瞪口呆，眼见是垂死的人转眼又活蹦乱跳考试去了，难道没考完死不瞑目？

    张原走过去说道：“想必是羊癞风，隔三岔五会发作，发作了就没事了。”

    那书吏认得张原，拱手道：“张公子博学多闻，方才真吓了我一跳。”又道：“张公子要出考场还得等一会。”

    前面交卷的几十个考生放头牌出去了，龙门重新关闭，放二牌要过半个时辰，张原在龙门边等了大约两刻时，军吏来开了门，他便出了考场，先就看到高大魁梧的黄须大汉穆敬岩，穆敬岩身边是衣裳破旧却容光焕发的穆真真，忽然有两个幼童跑了过来，叫着：“介子舅舅，介子舅舅。

    ”却是履纯、履洁小兄弟二人。

    履纯、履洁午后便跟着武陵和两个照看他们的那两个婢女来府学宫这边等介子舅舅出考场了，小孩子xìng（圣王txt下载）急，不停地问“介子舅舅怎么还不出来？”放头牌时鸣炮开门，几十个考生一拥而出，小兄弟二人看都没看清就一个劲叫“介子舅舅”却没看到舅舅出来，好不失望，这第二次开龙门，终于看到介子舅舅出来了，大喜，跳跃相迎，小孩子的欢喜就是如此纯粹，完全不值得大喜的事也大喜张原正低头弯腰与两个小外甥说话，却听身后有人问道：“介子师兄，科考顺利否？”

    张原赶紧转过身去，就见王婴姿纶巾儒衫，手摇折扇，笑睁睁望着他。

    “婴王贤弟怎么来了？“张原惊问，左右一看，不远处停着一顶帷轿，轿边立着一个婢女。

    王婴姿不答，急切地问：“师兄用了那篇制艺没有？”她已经从先前出场的考生那里得知考题了，那一刻真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快活，却又担心张原不用她的那篇八股文。

    张原含笑道：“这么急吗，难道要讨润笔费？”

    王婴姿听张原这么一说，就知张原真的照抄了，眼睛顿时笑得更大，问：“那你怎么没有放头牌出来？”

    张原道：“另一篇当然要殚精竭虑作得更好，不然岂不惭愧。”

    王婴姿道：“师兄把那篇“赵孟之所，背给我听听可好？”

    张原道：“明日我要去拜见老师禀明府试情况（武动乾坤最新章节.），到时再写出来给你看吧。”

    却就在这时，张原听到姐姐张若曦的声音：“小原，你考得可好？”

    张原回头一看，姐姐张若曦也是纶巾儒衫，简直和婴姿师妹一个样张若曦未出阁之前就喜欢男装出游，父亲张瑞阳常年不在家，母亲吕氏好脾气，张若曦那时会带着弟弟张原去大善寺、去龙山城*庙，嫁到青浦后收敛了许多，是贤妻良母，偶尔也会与陆稻一道出游，这次回到娘家，倒是足不出户，今日是见履纯、履洁两个孩儿出去这么久了还不回来，也关心弟弟的科考，就穿了以前的儒衫，让伊亭陪着来府学宫，却看见弟弟张原与一个少年书生在说话，张若曦心细，本身又是女扮男装，当即发现这少年书生是女子，不免大为惊奇，她做闺女时虽然也男装外出，但除了跟着她的弟弟张原和周妈，她是从不与外人说话的，这女子是谁？

    王婴姿也有些惊讶地望着张若曦，张原有点尴尬，当然不好为二人介绍引见，只是对张若曦道：“姐姐，府尊已看过我的制艺，让我以后称呼他为老师。”

    张若曦喜道：“那就是通过府试了，好极，好极。”说话时上下打量王婴姿王婴姿面sè微红，朝张原拱手道：“师兄，那我先回去了。”又朝张若曦作了一揖，匆匆回到帷轿，上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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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 姐姐犀利

﻿    看着那帷轿向东而去，张若曦同张原！”怪哉，这女子是谁，她为何称呼你为师兄？”

    张若曦直截了当，弟弟的事她是一定要问清楚的，心里想：“只有和尚才被人称作师兄，《忠义水浒传》里的杨雄之妻潘巧云就称呼裴如海为师兄，裴如海就是个和尚，与潘氏有jiān情”

    张原正待开口，张若曦忽然醒悟道：“我知道她是谁了！”轻声道：“是你王老师之女，是不是？”张原奇道：“姐姐怎么知道的？”

    张若曦不答，却道：“回去再问你话。”这时，却见一个手执琐呐的汉子跑了过来，叫了声：“张公子？”

    张原随口应道：“何事？”这汉子便大叫起来：“张公子在这里，张公子在这里！”叫了两声，便鼓着腮帮子吹起尖利的唢呐来。

    唢呐声一起，一班吹鼓手顿时聚集过来，围绕着张原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张原认出来了，这正是上次县试时两次到他家讨喜钱的吹鼓手班子，不禁仰头翻了个白眼，很是无奈，这次他都等到二牌才出来，这班吹鼓手竟还不放过他，拱手道：“诸位，诸位，等放榜再报喜不迟啊，哪有才考完就报喜的。”

    那吹唢呐的笑嘻嘻道：“张公子，你是必中的，所以小人们要抢着报喜，图个喜庆热闹嘛。”又鼓着腮帮子吹奏起来。

    履纯、履洁极是〖兴〗奋，一左一右拉着介子舅舅的手，在吹鼓手的簇拥下向东张宅第走去，履洁四岁，不明白什么，只知道快活，履纯年长两岁，见识多一些，大声问：“介子舅舅，你这是要成亲吗？”张原大笑道：“舅舅也快成亲了。，…心道：“洞房huā烛夜，金榜题名时，都是人生得意之时啊，不过且慢得意，这都还早。”

    一班吹鼓手到了张原家里，熟门熟路，卖力吹打了一阵，张母吕氏封了三钱银子打发了他们。

    张原坐在前厅喝茶，商周德的那个管事上前道：“张公子，我家大小姐让小人来问问张公子府试顺利否？”上次县试时这个管事奉商周德之命也来问了，这次是奉商大小姐之命。

    张原微笑道：“还算顺利，府尊看过考卷了，应该能通过。”

    商氏管事喜道：“那小人就回去向大小姐报喜。”

    张原道：“稍等一下，我去写封短信。”到西楼书房匆匆给商澹然写了一封信，说了考试情况（武动乾坤最新章节.），又说这两天会去商府见她，持信出来交给那商氏管事，又赏了那管事一钱银子。

    商氏管事刚走，张岱、张萼兄弟来了，张萼道：“介子，我与大兄午后到了考棚外，放头牌没见你出来，就又转到别处去了怎么，绍兴知府刁难你了？”

    张原忙道：“这怎么会，徐知府对我是奖掖有加。”

    张岱笑道：“那府试是必过的了，介子这就随我去见大父，大父说了，让你出了考场就去见他。”

    张原与张岱、张萼来到西张北院拜见族叔祖张汝霜，张汝霜让张原将府试两篇制艺当场背诵给他听，听了张原背诵的两篇制艺，又问了徐知府阅卷时的说了些什么，张汝霜听罢后笑道：“这篇“赵孟之所，是投徐知府所好啊，因人而异，懂得变通，张原你很好，很好，这都是渍庵教导你的？嗯，有良师，也要自己能领会，能行得出来，这就是知行合一啊。”

    张汝霜极是愉悦，留张原还有张岱、张萼三人在北院用晚餐，待张原从后园小门回到内院时已经是戌时末了，却见姐姐张若曦坐在西楼书房里教穆真真写字，便笑道：“姐姐难得空闲啊，履纯、履洁都睡下了吗。”穆真真连忙起身，问：“少爷，要喝茶吗？”

    张原道：“不用，在族叔祖那边喝了茶过来的，真真你先出去一下，我有话与姐姐说。”

    穆真真答应一声，退出书房。

    张原微微笑在姐姐张若曦面前坐下，说道：“姐姐是有话要问我吗，请问吧。”料想姐姐是听母亲说了侯县令曾提亲之事才猜到王婴姿身份的。

    张若曦先不说话，盯着弟弟看了一会，才问：“你与那王小姐是怎么一回事？”

    张原道：“王师妹也象姐姐你当年那样喜欢男装出游，遇到了就说几句话，如此而已。”

    张若曦问：“这王小姐不怨你？”

    张原道：“王老师托侯县令说亲，婴姿师妹并不知情。”

    张若曦又问：“那婴姿小姐不会不知道你已与商小姐订亲吧？”张原道：“当然知道了。”

    张若曦瞪眼道：“既已知道，为什么还与你说话，你现在是有fù之夫了。

    张原“呃”的一声，姐姐把有fù之大这个标签印在他脑门上了，想想也对，订了亲当然就是有fù之夫了，可是说句话就那么严重吗，他毕竟是两世的灵hún，虽然学做晚明人，但有些观念还是不很合时宜，只是平时不显lù而已张若曦道：“若那婴姿小姐喜欢上你怎么办？对了，我先问你，

    你与那婴姿小姐师兄师妹的，你是不是也喜欢那王小姐？”

    张原苦着脸道：“姐姐，你问得太犀利了，让我怎么回答。”

    张若曦笑了起来，说道：“和姐姐说实话，姐姐可以帮你筹谋筹谋。”

    张原道：“我和姐姐说过，我喜欢商小姐，第一眼看到时就喜欢，能娶她为妻，心满意足，这婴姿师妹呢，在王老师学八股时她常为我读书，我的小楷能有长进，也是得益于婴姿师妹的指点，婴姿师妹博览经史，极有才华，若不是女儿身，以她的制艺水准，不敢说中举、中进士，补生员是不难的。”

    听张原这么一说，张若曦目光悠然若有所思，她做少女时读书识字，有时也会痴想若是身为男子该有多好——

    张若曦看着弟弟道：“这么说你也是喜欢这婴姿小姐的，也许不如商小姐那样喜欢，但肯定也是喜欢的，是不是？”

    对婴姿师妹的感觉很微妙，张原自己也说不清楚，听姐姐这么说，也就点了一下头，没错，婴姿师妹聪慧、爽朗，还有和王老师一样的谈谐，与她相处心情愉悦，这没什么好否认掩饰的，这是本心。

    张若曦幽幽道：“就不知道婴姿小姐是怎么想的，闺中女郎，难得接触到青年男子，而我这弟弟，还有那么英俊——”说到这里，她自己先“扑哧”笑出声来。

    张原笑道：“多谢姐姐夸奖。”

    张若曦道：“所以说婴姿小姐想必会动心，若婴姿小姐出身小户人家，那你就纳她为妾——”

    张原打断道：“姐姐，我记得你似乎是坚决反对姐夫纳妾的。”

    张若曦道：“那是对你姐夫而言的，我当然不让他纳妾，我给他生了两个儿子，他凭什么纳妾！”张若曦理直气壮。

    张原摇了摇头，心想：“这女子心思真是难以理解，以姐姐为例，她不肯姐夫纳妾，却赞成我纳妾，双重标准啊，人就是这么奇怪，人就是这么〖真道：“姐姐别胡乱猜想了，这样对人家婴姿师妹也是不敬，我与婴姿师妹就好似同学友人一般，那种喜欢其实是赏识，砥砺学问，惺惺相惜而已。”

    张若曦白了弟弟一眼：“你倒教训起我来了，男女为友，旷古未闻，你说说，哪记载过这种事？”

    张原笑道：“为什么非要书上记载过的事才行啊——啊呀，我好困，今日考试着实辛苦。”

    张若曦“嗤”的一笑，说道：“好了，不说了，我知道你现在心思重、主意多，再也不是小时候的张原了。”起身出门，唤穆真真进来收拾笔墨。

    洗漱后，张原áng睡觉，却是好久睡不着，不停地寻找自己最初那一念本心，找来找去却糊涂了，便坐起身，见月光从柳叶格窗棂透进来，排列整齐的光斑在地上缓缓移动，张原伸脚过去拦住一块光斑，光斑印在他脚背上，心里道：“车到山前必有路，就如我想要救国一般，其实现在心里也是没底，就知道在这条路上走，能走到哪一步，又岂是现在能设计好的？还是那句话——兔子，走着瞧。”

    次日上午，张原去会稽拜见老师王思任，王思任让他把“赵孟之所”那篇八股文背诵给他听，张原背诵了“赵孟之所”又待背诵“君子喻于义”王思任摆手道：“这篇不必背诵了，我已读过。”

    张原好不尴尬。

    王思任没再提那篇八股文的事，说道：“张原，依我看，这府试案首非你莫属了，按说，八股文作得再好，也不敢说必中案首，上次侯县令都差点没给你县试案首，那我为何敢说府试案首非你莫属？这正在于你与徐知府因姚复之事的姐梧不快，现在姚复之事已定，徐知府既然不能黜落你，那么为显雅量，也为了向肃翁示好，定会擢你为案首，你以后也是他的门生了，卖人情就卖个透彻，这是徐时进的为人，当然，最主要的还是你这两篇制艺的确无可挑剔，尤其是第一篇，你投他所好了，他想必也知道你是刻意如此的，这让他心情愉悦，所以，你就是府试案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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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章 桃树下青莲（求月票）

﻿    王思任世事洞明，辩析透彻，料定张原先前与绍兴知府徐时进的嫌隙反倒成就子张原的府试案首，这也算是祸兮福之所倚，说到最后，王思任话锋一转，吩咐道：“张原，把那篇“赵孟之所，的八股文写出来，婴姿要看。”

    张原本来因为王老师知道婴姿师妹给他拟题的事而有些惴惴不安，但王老师却是毫不在意，反而直说婴姿师妹要看他的另一篇八股文，这王老师的心意也很难猜啊。

    张原便去前院书房，磨了半砚墨，把那篇“赵孟之所”的sāo赋体八股写出来，王思任看着他写，顺便指点了一下他书法，忽听脚步声急促，有个苍老嘶哑的声音叫着“老爷老爷”从门厅那边急奔过来一王思任心陡然一提，急忙走出书房，问：“王福，你怎么又来了？”这王福是随他长女王静淑陪嫁到萧山陈氏那里去的老仆，两个月前也是这王福回来报信说陈姑爷病重，他赶去探望，在萧山待了近一个月，女婿陈树劾病情稍有好转，他不能总在萧山待着，便回了会稽，这才一个月不到，又见王福急急忙忙赶来，真是心惊肉跳啊，他现今最不愿意看到就是这个王福一头发斑白的老仆王福一脸惶急，禀道：“老爷，陈姑爷怕是不行了，昨晚大口大口吐血，人已昏mí，1小姐哭成了泪人，老爷赶紧去看看吧。”

    王思任长叹一声走回书房端起茶盏喝茶，王福跟进来，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等待老爷示下，张原这时也站了起来，shì立一边。

    王思任喝了两口茶，说道：“急也没用，我又不是医生，萧山也不是拔tuǐ就能到的。”慢条斯理说了两句，忽然jī愤起来怒道：“陈树劾与静淑订亲时就有肺疾，却隐瞒不说，这不是害人吗！”

    张原心想：“这大口大口吐血应该是肺结核晚期，没得救了，婴姿师妹的姐姐是前年才出嫁的吧，这二十来岁就成了寡fù，真是悲剧。”

    王思任吩咐王福先下去歇息，等用了午饭再去萧山，王福正待退出书房，王夫人和婴姿小姐匆匆从内院赶来后面还跟着王思任的两个幼子，王夫人急问：“王福，姑爷怎么样了？”

    王福道：“姑爷昨夜吐血，人已昏mí不醒，老奴是连夜赶回来报信的。”

    王夫人就哭了起来，王婴姿陪着母亲流眼泪，两个小王公子哇哇大哭。

    张原躬身问王思任：“老师可有什么要吩咐学生的？”

    王思任道：“你回去吧，本来是要留你用饭的，现在只好怠慢了。”

    张原道：“学生愿陪老师去萧山探病。”

    王思任道：“不必了，你回去安心读书吧。”

    张原道：“老师若那陈公子是尸疰肺痨之疾，那还得预防传染，老师可佩戴安息香驱虫解秽。”

    王思任笑了笑，说道：“你倒是博学多闻，这个我也知道，我以前并不看医书，近来倒是翻看了不少也快成良医了。”

    张原辞出，与武陵、穆敬岩步行回山yīn，刚到家门前，却见一个脚夫打扮的汉子从竹篱门中出来，一问方知是姐夫陆韬托车马行的人送了信来张原便进了内院，姐姐张若曦将信给他看，陆韬在信里说其弟陆养芳已出狱，现今闭门思过，其父陆兆坤在华亭未能见到董其昌，怏怏而回府中其他都还好，让若曦不要牵挂一张母吕氏并不知陆养芳入狱的事，这时看到信，惊问何故？张若曦就含糊说陆养芳谋夺他人婢女不成被告入狱，张母吕氏摇头道：“都是同一父母生的陆韬为人良善端谨，怎么他胞弟陆养芳如此胡作非为！”

    午饭后，张若曦到西楼书房给夫君陆韬复信，问张原何时写信给杨石香？

    张原道：“待府试发榜后再写信吧，这样有个事写，不然特意写信向杨石香问姐夫家事，未免尴尬。”

    张若曦点头道：“说得也是，那我先回信。”写好信后让石双去找脚夫行的人送去青浦，这年头寄个信也贵，寄这封信就要给脚夫行三分银子。

    府试放榜要到本月下旬，虽说王思任料定张原将是案首，但术发榜，总是不能心安，这两天张原也没象往日那样每天作一篇八股，只让姐姐给他读几页《昭明文选》，再临摹半个时辰字帖，其余时间就在后园看工匠造屋，这砖木结构的小楼基础已建好，预计是三楹两层，边上还有耳房，以后可在这里会友饮宴，也能住十来个人府试那日张原写了信给商澹然说近日会去会稽商府拜访，所以四月十三这日一大早，穆敬岩和穆真真父女二人去十里外的西兴运河码头买了三十斤白沙桑葚和三十斤塘栖枇杷回来，各留十斤在家食用，另四十斤枇杷和桑葚让石双挑着随张原送到会稽商家去，武陵也跟去，武陵双手各提着一只大白鹅，这两只鹅也是送给商家的，三个人在八士桥雇了一条小船，划…到东大池那边的码头，这回没在商氏后园上岸，不能老走后门嘛来到商氏大宅的木骨墙门外，墙门开着两鼻，门子见是山yīn张公子来了，赶忙进去通报，张原想着去年冬天第一次来这里小景徽冲在前面的情景，不禁微笑起来，景兰、景徽姐妹早已到京城了吧，估计下月二兄商周德也要回会稽了一商周德之妻祁氏请了商周德的一个堂兄来迎张原到正厅坐着喝茶，张原让商氏仆人把两筐桑葚和枇杷抬进去，是送给商氏女眷尝鲜的。

    商周德的这个堂兄是个老秀才比较迂腐，絮絮叨叨问张原县试、

    府试经过，又让张原背诵府试两篇八股文给他听，这老秀才是万历初年补的生员，对时文的理解已经完全落伍了，却评点张原的两篇八股文这里对仗不工、那里平仄不合，对张原在制艺里表现的与程朱理学不谐的思想，这老秀才更是语重心长予以指正～

    张原极有耐心地听着，并频频点头称是，老秀才高兴了谈兴愈浓，与张原说些四书义理陈腐之见，说得眉飞sè舞，说到后来却又顿足痛骂考官觉得自已这样的大才被埋没了简直是千古奇冤，他二十二岁补了县学生员，此后参加了丰次一乡试，期间丁忧两次，缺了两科未多加，从万历四年一直考到万历四十年也就是说去年他还参加了杭州乡试，可谓矢志不渝、老而弥坚张原又坚持了一会，终于绝望了，没有可爱的小景徽通风报信、穿针引线，换这么个迂腐老儒坐在这里，他想见商澹然一面都难，早知如此，干脆就到后园相见了。

    张原起身告辞，那老秀才留客道：“就在这里用午餐吧，老夫相陪你我年龄虽然悬殊，却是平辈，小酌两杯，好生畅谈一番八股与科举，想必对你有稗益。”

    张原一听还要畅谈，赶紧婉辞，说今日还要去拜见王思任老师改日再来听他教诲，带着石双、武陵闷闷出门，几次来商家，这次最无趣。

    一个婢女追出墙门唤道：“张公子一”

    张原心中一喜，峰回路转了就见那婢女上前福了一福，轻声道：“我家澹然小姐请张公子到后园埠口相见。”

    张原正等着这句话呢，从山yīn到会稽虽不远却也不近，就这么和一个迂腐老秀才说了一通就回去实在是扫兴，闻言顿觉精神一振“后园相会”是被明清话本、戏曲渲染得极其暧昧的一个词点头道：“我这就从那边码头乘舟绕过去。”

    待张原乘乌篷船来到商氏后园小码头时，身穿青莲sè窄袖柑子的商澹然已经等在河岸边的一株桃树下了，张原跳上岸，站定了看数丈外的商澹然这女郎真如出水青莲一般，美而不妖、艳而不冶美sè养眼应该就是指这样的吧。

    商澹然见张原目不转睛看着她，不禁面sè微红，福了一福，轻声道：“张公子这就要回吗？”

    张原走近几步，商澹然身边的两个婢女便抿着嘴笑着退开去，方便二人说话。

    张原站在商澹然面前，这下子离得近看得更清楚了，商澹然的美丽是骨子里透出来的，眉目如画都不足以形容，身上穿的青莲sè柑子袖子紧窄腰身却宽大，这柑子质地是上等松江棉绸，以轻柔著称，不知与澹然的肌肤相比哪个更细腻柔软？

    “原以为这次来见不到你了，正失hún落魄呢，且喜柳暗huā明又相见。”张原微笑着说。

    商澹然有些羞涩，商澹然现在反而没有去年在馅涛园岛亭与张原初次相见时那么落落大方，因为那时是陌生男女，商澹然要矜持、要优雅，而现在张原已与她订亲，二人虽然相互爱慕，却又没有到很熟络、

    很亲密的地步，这正是情感微妙的时期一商澹然含笑问：“张公芋，我堂兄是不是与你说科举坎坷了？”

    张原笑道：“大说了一通，还说我明年若补了生员，那么后年他就与我一起去参加杭州乡试，他应试多年，到处都是熟门熟路，他可以照拂我。”

    商澹然“格”的一笑，问道：“你要到后园huā厅饮茶吗？”

    刚从前门出来，又要进后门，这总是不大好，显得偷偷mōmō似的，张原道：“这里很好，站着说会话吧。“不知为何，商澹然总觉得少了些什么，这让她无法轻松面对张原，少了些什么？忽然醒悟是因为小侄女景徽不在，想着那次小徽在屏风两边传话，忙得不可开交就听张原笑道：“是不是想起景徽了？我们每次相见都有她，这回没有，反而不适了吧。”

    商澹然睫毛一抬，眸光如潋滟西湖水，chún边带笑，说道：“就是想起小徽了。”

    张原道：“上次在杭州，我与二兄带着景兰、景徽游西湖，1小景徽几次提起你，说小姑姑教了她们西湖的诗，说小姑姑还没游过西湖商澹然秀眉微蹙，说道：“你这么一说，我更想她们姐妹二人了。”

    张原微笑道：“如果顺利，后年我与你一道进京去看望她们。”

    商澹然心中欢喜，低低的应了一声。

    这东大池船来船往，商澹然虽有桃树遮掩，也不便久立说话，张原能见到她，说上一会话，已经不虚此行了，说道：“你回去吧，我还要去王季重老师府上一趟。”

    商澹然低声问：“那你何时再来？“张原道：“下月我来白马山竹亭茅舍读书如何？”

    商澹然喜sè上眉，说道：“好。”

    张原笑道：“你知道，我得养眼，说是读书，其实是要别人给我听，下月我来此间，谁为我读书？”

    商澹然晕生双颊，丽sè醉人，垂睫低声道：“我读给你听。”

    张原失喜，拱手道：“娘子莫要食言。”

    商澹然大羞，背过身去，听得张原道：“那我回了。”她应了一声，过了一会转过身来，见张原已经下到乌篷船上，立在船头向她作揖，便也赶紧福了一福，目送乌篷船缓缓远去，心都被带走似的空空落落，又想着自己答应要读书给他听，既羞怯又期待张原不羞怯只期待，暑日在白马半山竹亭听商澹然读书，那是多么美妙的享受，商澹然的声音jiāo柔婉转，极其动听，只怕到时会只顾听她的声音而忘了所读书的字意吧，起先该让她读什么书呢？

    张原突然委重敲了一下自己脑袋，一边的武陵忙问：“少爷怎么了？”

    张原笑道：“没什么，赶跑了。”

    武陵好生纳闷，不知道少爷敲脑袋赶跑了什么！

    到了杏huā寺码头，张原上岸去王老师府上探问，那老门子说老爷还没从萧山回来，张原便没进府，回到乌篷船，船夫划船向山yīn驶去，有时会听到船底“嚓”的一声响，船夫就赶忙向河〖中〗央划去，一边愁眉苦脸道：“这天要是再不落雨，河都要底朝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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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 莫笑农家腊酒浑

﻿    张原家在鉴湖东岸有一百二十亩良田，自去年惩治了家奴张大春，秋粮田租收入增加了一倍，那鉴湖两岸的田地都是丰饶沃土，一个年度可种一季小麦和两季水稻，秋末晚稻收割上来后，立即播种小

    麦，到次年四月，收割小麦，抢种早稻，只要勤快，这厚德载物的土地就会毫不吝啬地产出，当然，天灾除外——

    万历四十一年开春以来，绍兴府大部分地方虽然一直无雨，但小麦依然丰收，去年冬天的大雪滋养了麦田，而且小麦也耐旱，小麦收上来后，就要抢种早稻，受干旱的影响的就是这水稻——

    四月十八这日一大早，张原去鉴湖田庄看佃户插早秧，石双、武陵跟去，大丫头伊亭因为比较熟悉田庄的情况（武动乾坤最新章节.），也跟去，以前收田租都是伊亭陪张原母亲去的，不过那时张大春与谢奇付等四户佃农合起伙来欺骗主家，张母吕氏是fù道人家，被瞒在鼓里，伊亭虽有疑心却不明言，如今情势是大不相同的，谁还能欺瞒得了张原？

    伊亭拉上穆真真和她作伴，与张原一共五人租了一条乌篷船经东大池前往鉴湖，东汉时会稽太守马臻疏通鉴湖纳会稽、山yīn两县三十六源水，早年的鉴湖号称方圆八百里，晋唐以来，湖泥逐渐淤积，豪家围湖占田，现在的水域仅乘百余里，这数月不雨，鉴湖水位下降数尺，湖岸luǒlù出大片淤泥，张原家的田庄就在鉴湖东岸，离马太守祠不远，张原五人在湖东舍舟登岸，只需步行半里路就到了。

    鉴湖东岸这片原是湖区，湖水退却后是大片的平畴旷野，现在都开垦成良田，农田里随处可见躬腰劳作的人影，有的田地麦子已割去麦茬luǒlù，有的还是沉甸甸的麦穗金黄一片，有的正在驾牛犁田，有的已抢种秧苗——

    农户辛苦，从正月便要开始忙碌，醒土、窖粪、条桑，二月整治田埂，三月选种、莳秧，四月就大忙起来，割麦、割麻，垦田插秧，张原到来之时，谢奇付等四户佃农领着妻儿刚把一百多亩的早秧插下去，正有点空闲，准备在田头庆祝青苗会，见主家来了，谢奇付等人有些惊慌，以为张原这么早就要来收麦租了，这麦子都还没脱粒晒干呢。

    张原忙道：“我今日只是来看看，麦租还是到六月初交，不急，不急。”谢奇付以为张原见今年麦子收成不错，想要提高轰租，便诉苦道：“张少爷，今年眼见得是大旱哪，这早秧插是插下去了，可谁知道有没有收成啊。”张原笑道：“老谢，先别诉苦，我不是来收租也不是来加租的，我来看看今年旱情对我们这片田有多大影响，我会酌情给你们减除一些粮租。”谢奇付等四个佃农大喜，连道：“少爷心肠好，少爷心肠好。”真心感jī。

    谢黄付领着张原五人去田头看看，细细的田埂路，伊亭都不大敢走，穆真真道：“伊亭姐你尽管在前面走，我在后面护着你，不会让你摔到秧田里去的。”伊亭道：“真真要护着少爷的，哪有空管我。”

    张原笑道：“我是裹足fù人吗，这田埂路虽窄，也有一尺宽，我大步流星地走。”又道：“想那女子裹足，好好的脚裹成了半残疾，痛苦终身，伊亭姐和真真不裹足，真是幸运。”

    伊亭笑道：“那是小姐闺秀命好才有得裹足，她们哪里要走这样的路，出门就乘船坐轿。”

    张原道：“不裹足的小姐闺秀才算得命好，不然依我看还不如你们。”有时婢女的确比大家闺秀〖自〗由得多，比如真真，还可以跟着他上酒楼呢，而那些深闺小姐虽然被人shì候着，衣食无忧，但出门一步都难，等于是监牢软禁——

    伊亭瞧着张原笑，说道：“少爷这是夸我家未过门的少奶奶命好是吧。”伊亭也知道商澹然未缠足。

    张原点头道：“是，真是难得。”

    伊亭和穆真真都笑，伊亭道：“商小姐能嫁给少爷这么通情达理的人当然命好，我和真真都是苦命，真真还有爹爹，我连爹娘是谁都不知道，六岁就把我卖了，万幸的是主母心好，我也没吃什么苦头。”伊亭这么说着，与穆真真一前一后走上田埂路，孟夏天气，晴空万里，虽说数月未雨，但这鉴湖边尚未受影响，田埂上青草如茵，田间地头桑树成行，大片大片的秧田在初夏的日晒下泛着水光，鼻间嗅着草木禾苗和青气，这一刻伊亭和穆真真这两个婢女都觉得自己的命数实在并不坏，都平平安安长大了，主家又待她们还好，走在田埂路上，心情真不错——

    张原、石双等人跟着佃农谢奇付在这百多亩田地上转了一圈，张原见那接引鉴湖水的水渠淤塞，鉴湖水位要是再降一尺这湖水就引不过来了，秧苗无水很快就会枯死，便对谢奇付四个佃农说道：“你们的水车得准备好，不引水灌田可不行，还有，这沟渠得出力疏通。”

    谢奇付说两架水车都朽坏了，这刚刚租用了两头耕牛犁田，又缴了官赋，四家人暂时凑不起银钱制新水平，张原去草棚看了看，那两架水车是万历十二年制的，一向也用得少，保养不善，都朽烂了，便道：“我助你们四户人家一两银子，不足的你们四家凑起来，赶紧找木匠造水车，这个缓不得，还有，莫辞辛苦，把那一段水渠疏通疏通，引水也便。”

    谢奇付四人大喜过望，赶紧磕头相谢。

    这时已经是用午饭时间，谢奇付早已吩咐浑家杀了一只鸡盹着，香气四溢另三家佃农有的拿了四尾鉴湖埘鱼来，有的摘了新鲜蔬菜，有的拿来老酒村酿，凑成五、六盘菜款待张原五人，张原这次来，特意让石双买了两篮糕饼甜点送给四家佃户的小孩子，这种糕饼佃户们往日哪里舍得买给孩子吃，所以四佃户六、七个小孩子吃着糕饼欢天喜地。

    石双、伊亭四人不敢与少爷同桌用餐，张原道：“难道好让老谢他们再烧一桌菜请你们？坐，一起坐。”石双四人便围着四方桌坐下走了一上午的路，五个人都饿了，胃口大开，张原笑道：“农家菜，味道鲜美啊。”其实山yīn城里的鱼肉蔬菜也都是城郊乡民挑到城里卖的，莫非石双妻子翠姑的厨艺不及这谢奇付的浑家？

    用罢午饭，张原又到附近的马太守祠给马太守神像上了三炷香，这神祠有些破败，拂拭残碑，张原看到南宋状元王十朋重修马太守祠时写的诗：“会稽疏凿自东都太守功成禹后无。能使越人怀旧德，至今庙食贺家湖。”

    山yīn风调雨顺多年，不遇旱涝灾害，就没人想起来祭祀马太守，估计今后马太守祠的香火要旺了。

    红日西斜，乌篷船横渡鉴湖向山yīn县城划去，双桨击水很有节奏，张原闭目听船底的水声，心里想着这小冰河期的自然灾害，对此他也无能为力他又不是地方官，就是地方官也作用有限，连绍兴这种水乡都要遭旱，大明朝的国运也真是衰败，张原现在能做的就是照看好自家的几户佃农，帮助他们渡过荒年，估计这鉴湖边的田地即便受灾也不至于绝收还有就是设立义仓，这事得向族叔祖张汝霜禀明了，设立义仓屯积救灾粮也要尽快施行——

    当日傍晚，张原用过晚饭后去西张北院拜见族叔祖张汝霜，说了今日出城所见和当日鲁云鹏等人以田契银钱相谢而他想借此成立义仓之事张汝霜皱眉道：“你才十六岁，读书方是正事，这样是不是有些用心过度？”

    张原道：“族孙以为，知中有行，行中有知，族孙读圣贤书明世间理，就是要用到实处，这样的知才是真知，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一味埋头书斋学到的都是陈腐学问，如何能兼济天下。”

    张汝霜笑了起来，点头道：“你心智开明，志向不小，很好，叔祖愿襄助此事，这义仓你可想好以何为名？”

    张原道：“正要借叔祖的名望，请叔祖赐名吧。”

    张汝霜略一思付，说道：“就叫阳和义仓如何？”阳和是张汝霜之父状元张元汴的号。

    张原喜道：“甚好。”

    张汝霜道：“筹建义仓之事还得禀明侯县令才行，侯县令是你老师，你自与他说，你要借我的名义行事我也依你，不过这些事都要等府试放榜后再说，你若府试通过，是童生了，我捐助米三百石给义仓，若府试都通不过，那什么事都休提。”

    张原叉手道：“是。”

    却听张汝霜笑道：“你若侥幸中了府试案首，那我捐助五百石米，哈哈。”

    张原心道：“目下米价约为一两银子二石，五百石米就是二百五十两银子，二百五不大好听，不过米价很快就会涨的，再过几个月米价翻倍也不稀奇。”

    张原回到东张宅中，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升上来，大石头来报说侯县令派了门子来传他去要问话，张原不知道有什么事，带了武陵匆匆随那门子往县衙而去——

    绍兴府试，上万名考生、两万篇八股文，按四百字一篇计算，那就是八百万字，要在半个月内完成阅卷评定放案，若是知府徐时进一人承担的话，那是绝不可能完成的，徐时进把绍兴府八县的县令和县学教谕召集到府衙一同阅卷，这样连同他和绍兴府学教授就有十八个人，负担大为减轻，每个县的县令和教谕负责本县的考卷，初选三百人，八个县共初选二千四百人，完成初选，八县县令和教谕各回本县，余下的阅卷就由徐时进和府学教授完成——

    四月初九日八县考生全部结束府试，十二日开始阅卷初选，十八日完成初选，山yīn县令侯之翰回到县衙，便让门子传张原来见到张原，侯之翰道：“张原，今日府试初选已结束，山yīn县一千六百多考生通过初选的有三百人，然后徐知府再从这三百人中录取一百二十人作为童生，童生是有名额限制的，山yīn和会稽是大县，有一百二十人，其余六县都是一百人——我今日唤你来，是想问同你那两篇八股文是怎么破题的？”

    张原便将“赵孟之所”和“君子喻于义”这两篇制艺的破题和承题背诵给侯县令听侯之翰皱眉道：“我初选的三百人当中好象没有这两篇制艺，这怎么回事，难道遗漏了”…

    侯之翰对张原寄予厚望，若张原连府试初选都未过，那连他都会大为沮丧，张原是他擢为案首的，张原不能通过府试那等于是说他无识人之明，可凭他的记忆，好象真没看过张原的这两篇八股文，便让张原将两篇八股文完完整整地背给他听确认未曾看过这份考卷——

    侯之翰心道：“莫非徐时进要刻意打压张原，把张原的考卷抽去了，这也欺人太甚了吧！”便问张原当日交卷的情景，听张原说徐知府对他那两篇制艺很赏识，侯之翰笑了起来，说道：“你却不早说，倒害我为你空担心，如此看来徐知府是早把你取为童生了，好了，你回去静候佳音吧我这几天是累得头晕眼huā了，要早些歇息。

    张原回到宅中，此后数日安心读书、练字、与两个小外甥玩耍，等着府试放榜。

    四月二十四日午前，张原正在西楼书房看《昭明文选》第二十三卷，这一卷选录的是魏晋古诗，魏晋诗歌有一种率真之气读到好诗真令人神清气爽，忍不住要大声吟诵起来：“潜虬媚幽姿，飞鸿响远音。薄霄愧云浮，栖川怍渊沉。进德智所拙，退耕力不任。徇禄反穷海卧疴对空林。余枕昧节候，赛开暂窥临。倾耳聆bō澜，举目眺岖嵌。初景革绪风，新阳改故yīn。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

    ……”

    “池塘生春革，园柳变鸣禽”为后代诗家所jī赏谢灵运自己也说“如有神助”张原正品味诗意，武陵跑了起来，大声道：“少爷杭州的秦先生来了。”

    “秦先生？”

    张原一时没明白是谁，随即醒悟是秦民屏心想：“秦民屏怎么来了？”赶紧放下书卷，前去相迎。

    秦民屏带着六个土兵恭恭敬敬立在竹篱门外，见张原出来，秦民屏率先跪倒，张原扶之不及，赶紧也跪倒道：“秦兄，你这是折煞小弟了！”秦民屏肃然道：“贤弟，这一拜你必须得受，愚兄是代十万石柱土民向你拜谢。”

    张原听秦民屏这么一说，顿时满脸喜sè，起身扶起秦民屏，问道：“朝廷赦免马将军的诏旨下来了是吗？”

    秦民屏也是满面笑容，点头道：“正是，所以愚兄赶来告诉贤弟一声，我来此还要向令尊、令堂磕头。”土民重义，既与张原兄弟相称，那张原的父母也是他秦民屏的长辈了，所以一定要当面磕头。

    张原推辞不了，就先入内院和母亲说了一声，扶着母亲到前厅，那秦民屏跪倒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张母吕氏赶紧让张原把秦民屏扶起，寒暄了几句，伊亭扶张母吕氏进去，秦民屏便要告辞，说要赶回川东夔州去，张原道：“岂有此理，兄长远道而来，总要歇一晚再走。”秦民屏道：“实歇不得，愚兄归心似箭，那钟公公的生祠已开建，我留十四名土兵帮助建祠，我这次来已向钟公公辞了行，不必再转回杭州，径自西归。”他绕道数百里来山yīn就是为了向张原通报一声并向张原母亲磕个头——

    张原道：“既如此，那我也不多留兄长，但一顿酒饭是少不了的。”让小石头去叫穆敬岩来，一起到府学宫十字街酒楼请秦民屏一行七人喝酒。

    正饮酒叙谈之际，从二楼长窗忽见街上好些人奔跑起来，有人嚷道：“放榜了，放榜了。”拥向府衙看榜文书案。

    张原心中突的一跳，却是不动声sè，继续与秦民屏饮酒吃菜，无论他着急关切与否，榜单已经确定在那里了，晚一刻知道也无妨，只是这绍兴豆酒一杯又一杯，喝得毫无感觉——

    十字街的人一大半跑去看榜了，街道难得一静，这安静也没保持多久，就听得锣鼓喧天而来，还有鞭炮“噼哩啪啦”炸响，一班吹鼓手吹着唢呐、敲着锣鼓快步走过十字街，转过府学宫去了。

    张原认得这班吹娄手，到他家报喜都三次了，看这去向也象是他家，看来他取中了，就不知道是不是案首？

    秦民屏见张原频频看窗外，突然醒悟，把酒杯一放，说道：“对了，贤弟也参加了府试吧，赶紧去看榜。”张原笑道：“不争这一时，报信的人很快就会来的。”果然，那班吹鼓手吹吹打打又绕过来了，走在前面的是武陵，他领着这帮吹鼓手找到酒楼这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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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 情挑张案首

﻿    来到十字街酒楼下，小*奴武陵大叫一真：“停”那班吹鼓手顿时停下各自怕乐器，铜锣**还有余音袅袅、

    武陵仰头对着酒楼上凭窗下望的张原喊道：“少爷，府试案首啊，又是案首啊！”

    张原心里抱着的一块石头随手抛去，也不知会不会砸到楼下的人，微笑起来，越笑越欢，到后来是哈哈大笑，不容易啊，一千六百名山yīn县儒童参加府试，通过的仅一百二十人，案首更是可遇不可求，这算是斗姚复的意外所得，不斗姚复难得府试案首，这可是他当初完全没有预料到的锣鼓**又沸沸扬扬起来，吹吹打打上楼来了，秦民屏大喜道：“贤弟，你是山yīn县试案首，现在又是绍兴府试案首，绍兴才子如云，贤弟能在这样的大府夺魁，实乃大才，来，愚兄敬你一杯，祝贤弟科举连捷，状元第再出状元。”

    张原心道：“状元第是西张，我是东张，秦老兄不清楚山yīn张氏还有东张和西张之分。”笑道：“承兄长吉言。”举杯一饮而尽。

    酒楼老板过来了，连连向张原道喜，并说这两桌酒席算他请客，只盼张公子日后多多光顾，通过府试的张原虽然还只是一介童生，但府试案首是必补生员的，也就是说张原现在等于是生员了，酒楼老板如何能不巴结这班吹鼓手径席吹打个不休吵得耳朵痛，武陵对张原大声道：“少爷，他们是要迎少爷回去讨赏钱。、。

    秦民屏哈哈大笑：“那就一起回去。”与张原把臂下了酒楼，酒楼老板和伙计一齐恭送，一班吹鼓手簇拥着张原几人吹吹打打过了十字街，往东张宅第而来。

    张原家的竹篱门前已经聚焦了一大群人，鲁云谷己弟、张岱、张萼、张卓如、张定一等张氏年轻子弟都在，就连张岱之父张耀芳也来了，都来道喜。

    热闹了一番，吹鼓手得了三钱银子的赏钱磕头而去，这班吹鼓手已在张原家报了四次喜，所得赏银超过一两银子，现在要等到明年道试时再来报喜了，相约到时要抢先，莫被其他班子抢了去。

    秦民屏在张原家喝了一杯茶，又随张原、张耀芳去拜见了张汝霜，张汝霜对祖父张天复当年施恩秦民屏先祖之事并无记忆，但心里是很愉快的，更愉快的是张原果真中了府试案首山yīn张氏增光添彩一秦民屏拜见了张汝霜之后，婉辞宴请，便即告辞上路，张原送秦民屏一行七人出了县城西南的常禧门，秦民屏道：“贤弟不必再送了，这次出川原本一腔悲愤，今日能欢喜而归，全拜贤弟所赐，愚兄口拙，感jī的话愚兄不会说也不敢说什么报答，唯愿你我兄弟还有相见之日。”

    张原道：“来日方长，定然有相见之日。”以后对阵努尔哈赤，哪里能少得了勇猛的石柱白杆兵。

    在常禧门外珍重而别，秦民屏领着六名土兵大步而去，张原和武陵、穆敬岩回东张，走到八士桥张原想起一事，对武陵道：“小武，你现在就去会稽向商小姐报喜，定有赏钱。”武陵兴冲冲上船去了。

    张原回到宅中，却见鲁云谷、鲁云鹏兄弟还在厅上坐着张原知道鲁云谷是要问义仓之事，上回的那些田契和银子都还在鲁云谷那里保管着呢，张原便说了前日族叔祖张汝霜已答应襄助，义仓取名阳和义仓，待他禀明了侯县令之后便可选址建仓，鲁云谷喜道：“这是大善举介子贤弟促成此事，必有福报。”

    鲁云谷兄弟走后，范珍、詹士元、吴庭等五名西张清客联袂而来，这五人都是曾给张原读过书的范珍说关王庙边有座酒家酒食精美，

    要请张原去酒楼小酌两杯庆祝张原得了府试案首，张原推托不得，便去内院禀知母亲，母亲吕氏今日极是高兴，儿子是童生了，而且是案首，是该与友朋庆祝热闹一下，便叮嘱儿子莫要贪杯，早些回来一武陵还没从会稽回来，穆敬岩与后园造屋的工匠去购买木料去了，张原便让穆真真跟他去，刚出门，张萼带着健仆能柱和小厮福儿来了，张萼笑道：“我就知道老范他们要请介子吃huā酒了，哈哈，这岂能少得了我张燕客。”

    范珍、吴庭等人笑道：“燕客公子，一起去，一起去。”

    黄昏时分，一行人往南行了大怕一里路，来到关王庙边那家名叫“百huā楼”的酒家，上到二楼临街的雅室，围着红木圆桌团团坐了，张萼便叫道：“huā姐们呢，都叫上来。”

    huā姐就是妓女，张原道：“三兄，叫什么huā姐，喝酒就行了。”

    张萼问范珍诸人：“今日你们谁宴请张介子？”

    范珍道：“我等五人酿金共请介子少爷。”

    张萼撇嘴道：“这么麻烦，还要五个人凑钱合请，等下你们算账怕要吵起来吧，这酒我请了，*姐我来叫，七个人叫七牟huā姐来陪，嘿嘿，介子你就等着乐吧。”

    范珍等人素知张萼豪爽，不要他们掏钱而有得吃huā酒，那还有什么话说，一个个喜笑颜开，张原笑了笑，也就不作声，huā酒就huā酒吧，怎好扫众人的兴，扭头看了身后的穆真真一眼，问道：“真真，要不你先回去？”

    穆真真脸有点红，她生长在三埭街，自然知道叫huā姐是什么意思，少爷也要叫huā姐了，这让她很是尴尬，不过她还是摇了摇头，怎好把少爷一个人留在这里，等下还要护送少爷回家呢张萼这时注意到穆真真了，见这堕民少女衣裙破旧，便道：“介子，你可真是吝啬，家里的婢女穿得这么寒酸，还打补丁，你自己却衣裳楚楚，这也太不象话了。”

    穆真真忙道：“我家少爷给婢子制了新衣，是婢子没舍得穿。

    ”今日出门太仓促，穆真真没来得及换上。

    张萼显然欣赏，不来破衣旧裙的另类美，说道：“别不舍得穿，张介子现在有的是银子，上回不都有那么多人送田产送银子吗。”

    说话间，酒菜摆上来了，七个huā枝招展、莺莺燕燕的妓女鱼贯而入，张萼是见多识广了，一听口音就皱眉道：“怎么都是本地的sī窠子，有没有扬州姐、苏州姐啊？”sī窠子又称土妓，有别于乐户官妓，不隶属于官府，不纳脂粉钱，sī自为娼。

    那酒保认得这是大名鼎鼎的纨绔张三公子，这酒保也是个能说会道的，说道：“燕客公子，咱们绍兴的女娘哪里会输给扬州、苏州的女娘，论起来什么临清姐、扬州姐、苏州姐，还有什么直隶京帮姐，其实都不如咱们绍兴的姐儿风sāo得趣、。

    一个伶牙俐齿的妓女接口道：“酒保哥哥这话说得是，尤其是那些南直隶的京帮姐，乔装莽画，拿腔作调扮清高，稍微有点人样，就被一帮士子尊之如王母，誉之如观音，稍微能唱几句，就以为是凤鸣鸾响，赞为名妓，其实都是见面不如闻名，虚抬身份罢了。”

    这个妓女一番话说得张萼、张原等人都笑了起来，张萼打量着这妓女，说道：“你这女娘倒是有点识见，你叫什么名字？”

    那妓女有点姿sè，福了福道：“奴家贱名武陵春。”

    酒保介绍道：“武陵春是关王庙这一带的huā魁了，能酒善曲，酒令猜枚都来得”

    张原、张萼面面相觑，张萼大笑，问张原：“小武呢，他怎么没跟来？”

    张原笑道：“我差他有事去了。”

    张萼对那妓女武陵春道：“好极，你是huā魁，这位是我族弟张介子，今日刚刚放榜的府试案首，huā魁对案首，武陵春你就坐在他身边，今日要歌酒尽欢。”

    那武陵春听张萼这么一说，顿时眸子一亮，含情脉脉凝视张原，盈盈施礼道：“原来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张公子，斗倒了姚黑心的张公子，又是县试、府试双案首，贱妾何幸，今日能shì候张公子。”

    张萼笑道：“你是不是见我这族弟才高英俊，想要自荐枕席？”

    武陵春眼bō流动，瞟着张原道：“贱妾庸脂俗粉如何入得张案首的法眼。”那眼神颇为火辣，显然很想攀上这新鲜出炉的府试案首。

    张原心道：“你一个关王庙sī窠子也想情挑我，我是那么随便的人吗。”淡淡道：“坐吧，有什么好曲子说唱来听听。”

    武陵春见张原不冷不热，心知自己果然入不了他法眼，也不气馁也不幽怨，先与其他六妓一起敬了在座诸人一杯酒，然后一人弹琵琶，武陵春曼声开唱：“有缘法哪在容和貌，有缘法哪在前后相交，有缘法哪在钱和钞。

    有缘千里会，无缘对面遥。用尽心机也，也要缘法来凑巧。”

    张萼嫌这曲词不甚风sāo，便要那武陵春唱个sāo浪些的吴歌，武陵春含笑道：“奴家担心张案首少年人脸皮薄，等下恼了奴家。”

    张萼道：“不会不会，我这族弟有点假道学，装少年老成，其实是爱听yín词艳曲的，《金瓶梅》他都倒背如流啊，嗯，你尽管唱。”

    张原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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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 劈破玉

﻿    天已经黑下来，酒楼雅室几盏青蔗的琉璃灯明明晃晃，酒有满桌，

    熟香流溢，张原、张萼、范珍七人各有一名妓女桠陪劝酒，那身穿浅桃红轻衫的武陵春见张三公车要她唱诡浪吴歌，便嘻嘻的笑，自取了一把三弦拔弄，说道：“奴家唱两曲挂枝儿吧。”抱着三弦“筝筝琮琮”

    弹了几下，jiāo滴滴唱道：“熨斗儿熨不开眉间皱，快剪刀剪不断我的心内愁，绣huā针绣不出鸳鸯扣。两下都有意，人前难下手。该是我的姻缘，哥，耐着心儿守。”

    张萼笑道：“这曲子不错，眼见是春心动了，再来再来，春心动了总有好事。”

    那武陵春便又唱道：“俏冤家，想杀我，今日方来到。喜孜孜，连衣儿搂抱着。你浑身上下都堆俏。搂一搂愁都散，抱一抱闷都消。

    便不得共枕同chuáng也。我跟前站站儿也是好。”

    张萼大乐：“妙，**，情兴勃然哪，光是站着看看如何解火，再有sāo浪些的没有，唱一曲我赏银三钱。”

    这下子另六个妓女都争先恐后要唱，张萼笑道：“一个个来，本公子今日充当一回考官，品评你们谁唱得好一小武你已唱了两曲，让她们先唱。”

    张原听张萼管武陵春叫小武，不禁失笑，站在他身后的穆真真也忍不住笑。

    六个妓女各逞歌喉，你还没唱罢我又唱，这个是“约情哥，约定在huā开时分”那个是“俏冤家扯奴在窗儿外，一口儿咬住奴粉香腮，双手就解香罗带。哥哥等一等一”

    范珍、吴庭等人都是四、五十岁半老不老了，几杯苏州老坛酒下肚，只支山歌艳曲入耳，一个个面红耳热，老夫聊发少年狂，与陪酒的妓女mōmō捏捏，那詹士元平日看着比较端肃，这回借着酒劲，脑袋都钻到桌底下去了，为何？赏小脚一穆真真瞧得害羞，不敢再看，低着头看看少爷的后脑勺，少爷坐得端端正正，喝酒只是喝酒，少爷不象他们那样张原起身去吩咐酒店伙计，炒一大碗蛋妙饭、一小碗肉片汤，伙计赶忙去了，不须一刻时用漆盘端上来，张原吩咐穆真真道：“真真，吃饭去。”便自入座饮酒听艳曲，他虽然不象张萼、詹士元他们那样放纵声sè，但对此也没有反感，看看、笑笑，tǐng有意思，这就是生活嘛。

    靠雅室一角还有一张四方小桌，是供客人打马吊、抹牙牌的，穆真真就坐在小桌上吃饭，把张萼身后的健仆能柱和小厮福儿谗得直咽口水，他们随三少爷出外赴宴，从来都是吃些残羹剩饭，哪有象介子少爷这样为婢女专门叫来蛋炒饭和肉汤的！

    健仆能柱实诚，只有羡慕没别的想法，小厮福儿比较猥琐，心想：“听说这个穆真真有武艺，现在是介子少爷的贴身shì婢了，想必夜间shì候得好，介子少爷才如此宠她。”

    堕民少女穆真真没想到自己还有被人羡慕妒忌的这一天，她就是觉得少爷待她真是太好了，她该怎么办呢，心又掏不出来？

    又轮到武陵春唱曲了，武陵春自弹三弦唱道：“灯儿下，细把jiāo姿来觑。脸儿红，嘿不语，只把头低。怎当得会温存风流佳婿。金扣含羞解，银灯带笑吹。我与你受尽了无限的风bō也。今夜谐鱼水。

    “谐鱼水了。”张萼抚掌大笑，问张原：“介子，你说小武这曲子唱得如何？”

    张原笑道：“任xìng（圣王txt下载）而发，也是可喜。”

    张萼便对武陵春道：“小武，张案首说你可喜，你且坐在他怀里与他喝个皮杯，我赏你一两银子。”

    武陵春得了张萼怂恿，又有重赏，放下三弦，就要坐到张原怀里来，张原止住道：“这个我不喜，你别讨人嫌。”

    武陵春故意蹙着眉头楚楚可怜道：“奴家只度公子一口酒，就有一两银子挣，公子就可怜可怜奴家，让奴家挣这一两银子吧。”

    张原笑道：“我不是施主，你也不是化缘僧，还是唱曲吧。”

    武陵春有些恼，便道：“那奴家再嘻一曲劈破玉。”唱道：“结识sī情本事低，一场高兴无多时，姐道我郎呀，你好像个打弗了个宅基未好住，惹得小阿奴奴满身癞疥痒离离。”

    张萼笑得拍着大tuǐ连声道：“介子，小武笑话你本事低，颠鸾倒凤不尽兴，你得拿出点本事给她

    武陵春怕张原着恼，忙陪笑道：“奴家哪敢取笑，这曲子就是这么唱的。”

    张萼笑道：“我这族弟或许还是童男子，你们七个谁能yòu他áng，我出银十两。”

    七个妓女一听这话，一个个眼bō盈盈春情无限地盯着张原，装出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样子。

    张原皱眉道：“三兄，这就太恶俗了，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又要捉弄我？”很少有人敢扫张萼的兴头，不过面对张原，张萼也不敢太过分，笑道：“罢了罢了，这些sī窠子也的确没什么姿sè，下次我们去杭州、去南京见识一下那里的名妓妖姬一喝酒喝酒。”

    行了一会酒令，答不上来的要罚酒一杯，闹腾到交二鼓，张原起身道：“今日兴尽，我们就都散了吧。”

    张原没有贪杯，张萼、范珍几个都是喝得东倒西歪了，张萼让能柱付了六钱银子的酒席钱和三两银子的huā酒钱，相互搀扶着下了楼，各雇了藤轿回去张原虽然没醉，但也有四、五分酒意，走起路来有些虚浮，穆真真便叫了一顶竹轿来，让少爷坐着，她扶着轿沿回东张宅第，到竹篱门外下轿时，武陵、大石头迎出来，与穆真真一道把张原搀进去，张原自认为神智清明，就是tuǐ脚不是很听使唤，说道：“我先去井边洗把脸，免得母亲说我一身酒气。”冷凉的井水漱口洗面，酒劲大减，张原整了整衣巾，从穿堂进内院见母亲吕氏，张母吕氏见儿子没喝醉，便放心了，随便说了几句话，叮嘱儿子早些休息。

    张原回到西楼卧房，倒头便睡，今日酒是喝多了，中午陪秦民屏喝酒，方才又与张萼、范珍他们喝了半宿，脑袋一沾枕头便沉沉睡去，连鞋秣都未脱，半夜渴醒，坐起身时见小案上一灯如豆，有个人趴在他chuáng边睡着，定睛一看却是穆真真，地上还有一个砂罐茶壶，想必是穆真真知道他酒后会口渴，半夜会找茶喝，就去烹了茶来，等着等着就坐在踏脚凳上趴在chuáng边睡去了、

    这堕民少女双臂交垫着脑袋，头向张原这边侧着，睡容恬静，睫毛覆着眼睑纹丝不动，嘴chún抿着，上chún人中的凹痕显得jiāonèn无比，张原忍不住伸右手食指去碰触了一下她的chún～

    指尖刚一接触到那柔软的chún，穆真真便醒来了，赶忙站起身道：“少爷一”

    张原微笑道：“我要喝茶。”

    穆真真便斟了一盏茶递给张原，茶还有微温，正好解渴，张原连喝了两杯，穆真真收拾了茶具，匆匆走了。

    张原出去小解回来，见睡在外间小榻的武陵这时也醒了，问：“少爷，真真姐呢，方才不是给少爷烹茶吗？”

    张原道：“已经喝过茶了，小武一”这一声“小武”让他想起百huā楼的武陵春，不禁笑了起来，问：“你去会稽报喜可得了赏钱？”

    武陵顿时来劲了，笑道：“商府管事奉商小姐之命赏了我二钱银子。”

    张原问：“商小姐可有回话？”

    武陵道：“小武没有见到商小姐，是一个婢女回话的，说商小姐极是欢喜，还问少爷何时去白马山读书？”

    张原笑道：“天还没大热，热了就去。”说罢，进到内室躺áng上，想着商澹然得到喜信时快活的样子，他心里也是喜洋洋，从现在开始他就是童生了，而且是以县试、府试双案首成为童生，童生社会地位低于生员但比一般民众高，童生人数多啊，仅山yīn、会稽两县就有童生过万，是一股不容小视的势力，也常作恶于乡里，所以一般民众给童生取了个绰号叫“童天王”一“童天王！”

    张原无声而笑，艰难科举之路，他总算迈出了坚实的第一步，忽又想起王婴姿，这次府试案首也有婴姿师妹的功劳啊，得谢谢她，不知她萧山的那个姐夫怎么样了，王老师应该回来了吧？

    次日上午辰时，绍兴知府徐时进在府学字召见通过了本次府试的八百四十名童生，府学教授将试卷结票发给诸童生，这是通过了府试的证据，也是明年道试的准考证，没有这府试的结票到时无法领取道试试卷一徐知府勉励诸童生要好学上进，更要修身立德，德行为本，文艺次之，又说明年学道按临绍兴府举行道试大约是四、五月间，要诸童生到时注意社学的告示，来府衙领取考卷参加道试依惯例，府试前十二名的童生，知府要赐宴，午时，徐时进便在府衙廨舍摆了两桌酒席，张原坐在徐知府下首，学生老师的言谈甚欢，曾有的嫌隙烟消云散，现在徐时进与张原是紧密的师生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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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章 生而知之

﻿    作为绍兴府试案首，张原得到了十三两银子、两匹绢。。两匹布和六斤猪冉的奖赏，当晚张原泉中连仆人都开荤有肉吃，皆大欢喜。

    这天夜里张原又去县衙拜见了侯县令，侯县令也是他的老师，而且与他关系更密切，从王思任到山yīn县令侯之翰，再到绍兴知府徐时进，赏识张原的刘宗周先生也算得张原的老师，张原现在的师生关系网正在逐步拉开见到张原，侯之翰笑容满面，命仆人上茶，说道：“张原，府试案首是必补生员的，你今年十六岁，到明年十七岁进学，也是年少成名了，要戒骄戒躁，爱心忍xìng（圣王txt下载），勤学砥砺，为后年乡试早作准备。”张原便向侯县令说起筹建义仓之事，侯之翰也正为日益严重的旱灾忧虑，听张原说其族叔祖肃之先生愿倡导筹建阳和义仓，张原还把上次鲁云鹏等人馈赠的田产和银钱捐出，另外还要捐白银一百两，侯之翰大为感动，说道：“多少士人一旦进学，只知求田问舍，招纳家仆，贪图享受，甚至为恶乡里，你小小年纪却知散财济困，难得，难得，待义仓建成，本县要向朝廷奏请敕书旌奖。”

    成化年间，朝廷诏旨规定军民凡纳米二百石即授正九品散官，二百五十石授正八品，三百石授正七品，虽然是虚衔，但赐冠带，家居时很有荣耀一张原含笑道：“学生不须纳粟捐官学生当走科举之路。”侯之翰哈哈大笑：“我糊涂了，好，建义仓有肃翁首倡，那就事半功倍，明日上午就邀肃翁还有本县乡绅共议此事，尽快选址建仓，鼓励富民捐献，一面还要修渠引水抗旱张原，你这是为本县排忧解难啊。”张原道：“为老师分忧，舒乡梓之苦学生义不容辞。”

    师生二人叙谈半晌，张原告辞，侯之翰送他出来，想起一事，问道：“王老师那边你近日可曾去探望？”

    张原道：“学生准备明日一早便去。”侯之翰道：“好，你也代我问候一下，不知王老师长女之夫婿病情如何了？对了，你要早去早回，明日上午辰时末在节爱堂要议建义仓之事，你也要参加。”

    张原道：“老师放心学生能赶回来的。”

    四月二十六日一大早，张原步行去会稽王思任老师府上，穆真真背着一篓二十斤杨梅跟着，坐船慢，走路要快一些，就是费点脚力，而且有些河段已经无法行船，水太浅了。

    朝阳还未升起，东面的会稽山顶有朝霞铺展，张原喜道：“这天看着要下雨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朝霞极有可能有雨。”穆真真也喜道：“若能下一场大雨就好了。”主婢二人赶到王思任府上才是卯时末，那老门子见到张原，忙道：“张公子来得正好，可以劝慰一下我家老爷，萧山那个陈姑爷没了老爷又气又累，一回来就病倒了。”

    张原心中一叹，问：“王老师几时回来的？”老门子道：“回来有四天了，这几日都没出门，在家卧chuáng休养。”小奚奴进内院通报张原与穆真真在前厅等着，过了一会，王婴姿与一个婢女出来了，王婴姿这回不是纶巾儒衫，是闺女装束，柳眉微蹙脸有蹙容，向张原福了一福，说道：“介子师兄，我爹爹请你进去相见。”张原便跟着王婴姿进内院穆真真背着一篓杨梅也跟进去，这边内院张原没有来过他去年在这里求学时住在西厢院，与这边隔着月洞门和高墙一张原与王婴姿并肩而行，王婴姿轻声道：“恭喜师兄中了府试案首。

    张原道：“也要多谢师妹相助。”

    王婴姿微微一笑，没再多说，领着张原到了她爹爹王思任的卧室。

    王思任靠坐在四柱大chuáng上，见张原进来叉手施礼，便欠了欠身，说道：“张原，坐，上茶。”张原说了侯县令托他问候的事，王思任点点头，说道：“我也没什么病，就是忧虑伤怀，又有些疲累，休养几日就好了。”又问：“徐知府请你赴宴了没有？”张原道：“昨日已领了府试结票，宴也赴了，若无恩师教导，也没有学生的今日。”

    王思任笑道：“我岂敢居功，以你的敏悟，就算没有我教你，也能找到别的明师，你总能出人头地的。”

    张原忙道：“老师这么说，学生就惶愧无地了，学生怎敢作如此忘恩之想。”

    王思任道：“是我失言，你莫要多想，为师就是这张嘴得罪人。”张原道：“学生深知老师人品高浩。世事乖缪者众，老师不吐不快。”

    王思任笑了起来，说道：“你倒真是娄的知己，不过你比我圆滑得多，以后前程无限。”

    张原道：“学生就当老师这话是勉励学生吧。”

    王思任哈哈大笑起来：“当然是勉励你，难道我好教你学我这般孤介傲世吗。”

    开怀一笑，愁闷大减，王思任下chuáng跋鞋，让张原到间壁茶厅坐着说话，张原陪着坐了一会，告辞道：“学生明日再来探望老师，今日辰时末侯县尊要学生参与商议筹建义仓之事。”

    王思任略问了几句义仓之事，赞道：“好，你参与此事，不仅是行善举，更能积累施政经验，对你以后为官一方很有帮助。

    王思任看问题敏锐而深远，张原大为敬服，王思任显然是认定张原日后有大作为的。

    张原出内院时，王婴姿跟了出来，张原放缓脚步问：“婴姿师妹何事？”王婴姿道：“无事，就是送一下师兄。”张原在前厅书房北窗外那丛细竹畔站定，说道：“师妹也莫要因令姐之事过于伤怀。”

    王婴姿道：“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就是苦了我姐姐，又没有一儿半女，却立誓要贞节自守。”

    张原道：“有子守寡也就罢了，毕竟还有念想，可没有子女，这如何守寡，在陈家也是毫无地位，日子难过得紧。”

    张原这么一说，王婴姿眼泪都掉下来了，说道：“过些日子等我爹爹身体康健了，就去萧山把我姐姐接回来。”

    张原点头道：“这样最好，有什么要我效劳的，尽管差人过来吩咐我。”又说了几句，张原告辞出门，与穆真真大步会山yīn，天果然是yīnyīn的，沿途都可以看到翘首盼雨的民众，海龙王庙的鼓声响起来了，在祈雨。

    张原赶到山yīn县衙，几个乡绅也是刚到，张原的族叔祖张汝霜随后到来，县令侯之翰与县丞、主簿数人将众乡绅迎到节爱堂坐定，张原敬陪末座，侯之翰说了建义仓之事，除了张汝霜，其余几个乡绅都不甚热心，只表示愿捐助几十石米，这义仓至少得储粮五千石，不然又抵得了什么用，这几个大乡绅只肯纳几十石米，一般民众又纳得了多少！

    张汝霜知道这其中的缘故，这是他张汝霜首倡的，又是以阳和为名，这些乡绅觉得参与此事无名无利一商议了半天，还是决定由县上出银三百两建仓，地址就选在北城根下，其余不足的银钱得由义仓社首自幕，社首当然就是张汝霜了。

    在县衙廨舍用了午餐，张原随族叔祖张汝霜回状元第，张汝霜坐在凉轿上，对跟在轿边的张原道：“你看，你给叔祖惹麻烦了，你得想出解决的办法来。”

    张汝霜虽如此说，却没有责怪张原之意。

    张原道：“是，族孙已有个法子一”张汝霜“哦”的一声，笑道：“你且说来听听，我看看可行否？”

    张原道：“旱灾迫在眉睫，阳和义仓也不是几个月就能建得好的，即便建好，也不可能短时间筹到万石米，所以今年救灾是指望不上阳和义仓的，族孙以为，这旱灾以后极可能频繁发生，建义仓乃为长远之计一”张汝霜点头道：“你说得是，但今年若发生灾荒又当如何，其实这是侯县令的事，我本不须越俎代庖，但既要建阳和义仓，那就必须考虑，现在不少民众都知道要建阳和义仓，翘首企盼着呢。”

    张原道：“义仓只照顾那些自耕农，对于那些佃农，应该由田主自行救济，这也是痛痒相关的事，佃农若饿毙或者逃荒，那来年谁给那些田主种地，而且这样一来职责分明，赈灾也便捷，田主更了解各自佃户，田主救济了佃农，这是施恩，佃农也感田主之德，这比强行向富民摊派纳捐更可行，当然，这也要一个首倡者，自然要由叔祖出面与侯县令协商。”

    张汝霜微笑倾听，这个族孙总让他惊奇不断啊，会读书不稀奇、

    过耳成诵不稀奇、县试府试双案首也不稀奇，稀奇的是张原小小年纪如此通达世情，这真是生而知之吗？

    这日午后，yīn沉沉看似要下雨的的天刮过一阵风，走在路上的百姓感觉下了几滴雨，还没来得及欢呼，云开日现，天若无其事地晴朗，山yīn大旱不可避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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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三章 磨镜焚香说杨妃

﻿    日子该怎么过还得怎么过，先天下之忧而忧可以，这是必要的觉悟，后天下之乐而乐不行，有得乐还得先乐着，张原并没有因为山yīn干旱而忧华忡忡，不然的话再想到三十年后的事鼻简直没法活了，救灾之事他目前只能做到这一步，他已经尽力，问心无愧夏麦丰收让山yīn民众对旱灾的严重后果估计不足，尤其是富民田主，不认为干旱能持续多久，他们的对建义仓纳粮兴趣不大，却对祈雨很热衷，出银钱办赛社祭神，城郊也是村村祷雨，扮潮神海鬼，民众争唾之，张汝霜的第三子张炳芳尤喜热闹爱攀比，与两个侄子张岱、张萼要组织盛大的祈雨赛社，要赛过会稽钱肃王祠的海龙王庙会，就好比龙山灯会冠绝绍兴一般，张炳芳叔侄三人要别出机杼，选三十六天罡和七十二地煞，要搬演《水浒》一百零八将，派了十来个熟读《水浒》的家奴到城郊各乡村寻访，找美髯客、找黑矮汉、找凶恶头陀、找胖大和尚、找赤脸红须汉、找青疤面、找茁壮fù人、找身量高挑面目姣好的fù人，反正《水浒》里的粱山好汉都要按书中描写的面目找齐，本县就不到就到邻县找，估计找齐这些人都要两个月，然后还要置办衣衫器杖，没个百多日搞不下来张原没空参与这事，到时有热闹看就行了，这也是乡民喜闻乐见的看看到时能否借这些水浒人物募到一些钱粮助建义仓？

    张汝霜虽是阳和义仓的社首，但并不管义仓筹建的具体事务，这还得张原来管，张原就作为阳和义仓的社正，社正需要处事公平、人所信服者来担当，张原虽然才十六岁，但却是县试、府试双案首，更斗垮了姚话棍，在山yīn名头很响、声誉上佳，张原做社正也能服众鲁云谷行医忙，就由鲁云鹏来协理义仓之事，十多年前鲁云鹏家产被姚复侵夺后就到了余姚谋生，学会了数算，会打算盘，这次取回了大部分田产，鲁云鹏也是拥有百多亩良田的小地主了，比较有闲，张原就让鲁云鹏和瘸tuǐ的柳秀才做义仓的两个社副，掌管义仓钥匙和账簿阳和义仓按储粮一万两千石的规模来建造依照张原的设计，阳和义仓分甲乙两大仓，因为银钱有限，今年先建甲仓，乙仓基础也会一并建好，侯县令委派县衙主簿来协助张原督建，县工科房征用了十名工匠，建好后县衙并不参与管理义仓，这是张汝霜与侯之翰约定好的，因为很多义仓到后来往往被官府侵占民办义仓最后成了官府的预备仓，若是遇到廉洁县令也就罢了，遇到个贪官就全侵吞了，张汝霜并非不信任侯之翰，而是为了长远计，而侯之翰在山yīn任期还有不到两年的时间，所以也不强求要接管义仓…

    四月二十七日张原写给父亲张瑞阳的信托由族叔祖张汝霜以驿递快信寄住开封周王府，信中张原向父亲禀明自己去青浦为姐夫祝寿、回来参加府试并获案首的经过，张若曦也附信一封寄给父亲，问父亲何日归山yīn？

    张原又给青浦的杨石香和姐夫陆韬各写了一封信，报知自己府试夺魁的消息邀请杨石香和姐夫一道来山yīn作客五月初一戍午日，阳和义仓在北城墙内破土动工，绍兴知府徐时进和山yīn县令侯之翰亲临祝贺，山yīn知名乡绅也大都来看了看，这时只是一堆乱石而已。

    张原将营建义仓的日常事务委托给柳秀才和鲁云鹏二人，只有柳、

    鲁二人不能作主的事才来问他这样张原就轻松了许多，每日依旧读书、习字，只傍晚时分带着武陵或者穆真真来到北城边看看建仓进展万历四十一年的五月初五端午节，又逢二十四节气的夏至山yīn与会稽交界的府河照例要举行赛龙舟，这日一大早鲁云谷就让小僮给张原家送来十个雄黄香囊，佩戴着可避虫蛇，张母吕氏又让伊亭从十字街那边买来菖蒲通草雕成的天师取虎图案，放在大盘中，四周用五sè蒲丝围绕，剪橘皮作百虫形象铺在盘上，这也是辟邪的，履纯、履洁快活地跑来跑去，1小孩子最喜过节，等下娘亲还要带他们去看赛龙舟呢张原吃了两个粽子，便带着武陵和石双去会稽向王思任老师和商氏送礼，王思任是老师、商氏是姻亲，这逢年过节的礼品是少不了的，角秦粽子、油撤、南北果品、糟鱼、埘鱼、麻姑酒，送给商氏的还加添了红黄夏布、纱扇、汗巾，还有两只大白鹅，绍兴人比较时兴送鹅，尤其是端午，女婿给丈人家送礼必备白鹅～

    过越王桥，但见府河上已有龙舟在划来划去，两岸看龙舟的民众已经有不少，府河的水源比较充沛，张原家后面的那条投醪河都已经快干涸了，这府河还能行船，张原主仆三人在桥头看了半晌，时辰尚早，还没到赛龙舟的时候，主仆三人便朝杏huā寺那边行去，先去王思任老师那里，那老门子一见张原上门，欢喜道：“张公子有心，这么一大早就来给我家老爷送节礼啊。”张原笑道：“王老师是我的恩师，这只是学生尽的一点心意而已。”石双放在墙门外的再只大白鹅“吭吭”的叫，这老门子听到了，说道：“张公子还送了鹅来呀，老爷和二小姐最爱吃鹅脖子。”这两只大白鹅是张原要送到商家去的，张原没打算给王老师送鹅，所以才让石双把鹅放在墙门外，不料这鹅吭鸣个不停，老门子又这么说，便道：“是吗，我却不知道王老师还喜欢吃鹅脖子。”让石双把两只鹅也拎进来。

    延庆寺一个小沙弥奉师命给王思任府上送来金筒轮子这是辟邪、

    辟恶的，端午节寺庙僧侣送给一些檀越施主金筒轮子，道观的道士就送信众辟恶灵符王思任与小沙纸问答几句，打发小沙弥回去了，留张原在前厅饮茶说话，张原坐了一会，也便告辞，王思任料想张原还要去商家送端午节礼，也不留他，只是道：“张原我知你现在忙于筹建义仓，但学业切莫荒疏。四书题八股现在已对不住你，但道试是一道四书题和一道五经题，你的本经是《春秋》，道试就会有一道春秋题，你现在要在《春秋》经义上再功了，这个我也不能给你什么指点，因为我的本经是《礼记》，手《春秋》涉猎未深坊间关于《春秋》的程文也不多，你可仔怕搜检出来揣摩学习，你过些日子写两篇给我看看，五经题与四书题虽不同，但作八股的法子是相通的。“送走了张原，王思任正待进内院，那老门子拎着两只鹅过来说：“老爷，这鹅是张公子送的，两只有二十来斤呢。”

    王思任心道：“女婿给丈人端午送礼才送鹅，张原怎么特意送鹅来？”便细问当时情况（武动乾坤最新章节.）大笑起来，对老门子道：“这双鹅是张原送给商家的，被你那么一说，张原就只好送给我了。”

    老门子回想方才情景，那鹅果然是放在墙门外的，也笑道：“张公子听说老爷和二小姐喜欢吃鹅喉，也就很情愿地送了。”

    王思任摇着头笑进内院对夫人说起这事，原想博夫人一笑，不料夫人蹙眉伤感道：“去年端午陈树瓤还派了仆人送了鹅酒来，今年就一”

    一边的王婴姿道：“爹爹，过几日把阿姐接回家里吧。”

    王思任道：“总耍等过了七七之期才行这个月底我去接吧。”

    张原让石双就在会稽集市上买两只大鹅，今日鹅价大涨，两只大白鹅费银七钱，石双一头挑着两只鹅，一头挑着粽子和麻姑酒等礼品，武陵也提着一个礼盒跟着张原在东大池左岸向北，往商氏府第而行，一路上与张原作揖寒暄的人又多，山yīn、会稽两县无人不识张介子来到商氏府第，接待他的又是商澹然的那个堂兄老秀才这老秀才对张原中了府试案首颇感意外，他以为张原那篇“赵孟之所”的八股文颇不规范，能通过府试就不错了，没想到能中案首，不过这是他堂妹之婿，能中府试案首他也是与有荣焉。

    老秀才陪着张原用午餐，喝了几杯酒，又大叹自己怀才不遇，说张原运气好，而他却是命乖运集，张原笑眯眯听着，偶尔附和几句，心想：“有这位老先生在，我也不好来这里消夏读书，还得等二兄商周德从京中回来才好，这个月底或者下个月初商二兄应该要回来了吧。”

    商澹然想必也是这么想的，这回没请张原去后园与她相见，只让婢女送了她亲手绣的香囊给张原贴身佩戴，这香囊用丝线绣着青莲huā纹，垂着青丝穗子，淡雅美观，芬芳馥郁一张萼派去海州采购水晶石的一名镜匠和两个西张奴仆于五月十九日回来了，往返两个月，随船运回大约数千斤大大小小的水晶石，都是精挑细选适合打磨成镜片的那种无sè透明水晶，在海州，最贵的是紫水晶，这种无sè纯净的反而便宜。

    张原先让三个镜匠用这水晶石制作焚香镜、昏眼镜和近视镜，熟练技巧，提高对光技术，要能根据老huā眼和近视眼的程度不同制作出适合的镜片，并教授三个镜匠凹透镜和凸透镜原理和成像规律，这三个镜匠原先也会制作凹透镜和凸透镜，却是知其然而不知所以然，现在听张原细心讲解，真是茅塞顿开，对这位双案首的少年书生佩服得是五体投地，俗云上知天文下识地理三教九流无所不知，就是指张介子公子这样的人吧。

    张原传授三镜匠光学知识时，张萼也在旁听，张萼聪明，三个镜匠还没听明白他先明白了，立即着手试验，正反虚实皆如张原所言，喜道：“介子，莫非你前世就是制作眼镜的！”

    张原微笑道：“三兄没听过佛经所说的末那识的吗，末那识包含一个人所有的前世记忆，我记得我的前世，曾是墨翟的门徒，孔丘的弟子，我在古越见过西子捧心和东施效颦，我在三国欣逢羽扇纶巾的周郎与小乔初嫁，我在天宝逍运了杨妃，我看过嵇康打铁，我曾与东坡共醉，所以我懂得很多”心里道：“我还把四百年后都活了。”

    张萼瞠目，半信不信，问道：“你怎么就能记得自己的前世？”

    张原道：“就是我得眼疾那段时间开启的宿慧灵光。”这话说了很多遍了。

    张萼懊恼道：“我去年也méng目静坐了许久，却一无所得。”

    张原笑道：“这个也讲究机缘的，万中无一，三兄羡慕是羡慕不来的。”

    张萼忽问：“你说天宝时逍运了杨妃，果真绝sè否？”

    张原道：“那是当然，丰腴美白，无与伦比。”

    万万没料到张萼下一句问的是：“那介子你可曾与那丰腴美白的杨贵妃通jiān？

    张原无语，张尊以为他默认，羡慕嫉妒恨道：“难道你在唐朝时就是那安禄山！”

    阳和义仓在建，望远镜在磨，张原的《春秋》在读、八股文在作，日复一日，转眼就是六月了，因为气候炎热，又不下雨，河里的水蒸发得快，张原家后面的投醪河断流了，彻底干涸，前几日武陵和石头兄弟赤着脚挎着竹篓，在河〖中〗央一些湿地上翻找，随随便便就能找到垂死的鱼，蚜鱼最多，两天时间从湿泥洼中翻出二十几斤鱼，吃不完，翠姑就用盐腌着，一边腌鱼一边叹息道：“这投醪河的埘鱼怕是要就此绝种了，吃了这回就没有下回了。”

    六月初五的这日傍晚，一名商氏管事从会稽赶来告知张原，说他们二老爷从京里回来了，请张公子明日前去相会。

    张原甚喜，商二兄回来了，他终于可以去白马山消夏读书了，嗯，静下心好好读些书，澹然小姐会伴他读书吗？

    谢谢书友们的票票，今天四千字暂且过渡一下，明日小道会有二更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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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四章 期待聊斋**

﻿    六月六，鸡蛋要晒熟，在绍兴民间，六月六是洗晒节。fù人晾衣，男子晒麦，麦半要在六月六最后一次曝晒过后才收仓，田主收麦租也是在六月六之后，家中被褥及厚实衣物也要清洗晒干收藏。

    这日一大早，伊亭、穆真真、周妈、翠姑几个趁着清晨还比较凉爽，早起干活，在水井边大洗衣物，伊亭原本喜欢在投醪河洗衣，但现在投醪河水干涸了，只有用这井水伊亭担心道：“天再这样旱下去，会不会连井水都干了？”

    翠姑道：“若是连井水都干了，那人就没活路了。”

    早餐后，张原走了过来，看着石井栏边那群赤足浣衣的女子，茁壮健美，张原不免会想该怎么扭转时下男子那种金莲癖，士大夫阶层不好小脚的几乎没有，他大兄张岱、三兄张萼都好小脚，后世满清入主中原能严令汉族男子剃发垂辫，却不能让汉族女子不缠足，不过张原现在也只是触景生情随便这么想想，抗旱、读书才是最要紧的“少爷学问高、懂得多，真真你问问少爷这天要旱到几时？”伊亭嘻笑着，用肘轻轻顶了一下身边正从井里提水的穆真真。

    穆真真忸怩道：“为什么要我问，伊亭姐你不就是问了吗！”伊亭道：“真真你问，少爷就会回答得更细心。”阜亭常常看到少爷在书房里教穆真真识字、写字难免有点小嫉妒，这也是人之常情一穆真真脸涨得通红，低着头不敢看人了。

    张原笑道：“伊亭姐问我我就仔细回答，别人问我一概不答，这叫天机不可泄亭却不害羞“格格”的笑，说道：“那少爷说说这老天要旱到几时？”张原道：“也不会一直旱下去，但还要干旱一阵子，不用担心，日子照常过。”伊亭笑道：“少爷这话就象十字街那些算命先生说的骑两头马说话。”武陵跑过来道：“少爷，书籍、衣物都收拾好了，叫上石大叔一起去吧。”

    张原今日要去会稽见商周德，他昨晚已经禀明母亲，要在会稽商氏的白马山上住一段时间，隔三、五日会回家一趟，毕竟还有阳和义仓的事要他操心，当下由石双挑了担子，武陵背着书箧，三人步行去会稽现在只有步行了，山yīn城中纵横交错的河港有一小半已经无法行船绕过钱肃王祠，直趋会稽城东角，半路上遇到商周德派来接他的马车，张原也不坐车，步行到商氏大宅前，商周德已得仆人来报，迎出墙门，相见甚是欢喜，张原道：“二兄我今日可是把衣裳、书籍都带来了，准备在白马山读书消夏。

    商周德笑道：“我请你来正是为此，现今正值大暑天，来这里读书最好。”迎张原到正厅坐定，说道：“我在杭州就已听闻你高中府试案首的佳音，运河埠口的那些脚夫、车夫也都知道张介子张公子的大名，说是为非作歹的杭州打行青手就是被你清除掉的这又是怎么回事？”张原便将当日之事略略说了，商周德道：“那姚复真是多行不义终自毙啊。”又问张原助马千乘脱罪之事，得知事成，商周德甚喜，说道：“我大兄虽还未见过你但看了你的几篇制艺，对你赞赏有加，景兰、景徽也都夸你呢。”

    张原便问景兰、景徽姐妹在京中可好？商周德笑道：“都好，两姐妹都写了信来，在澹然那里，等下让她给你看颇有趣。”在商府用过午饭，张原便让石双回去，武陵留下shì候，商周德陪着张原主仆二人乘船到白马山下茶园码头这东大池尚能行船，只是水面明显低了一大截河岸高峻了许多，新lù的河岸还是潮湿的，界痕宛然一在茶园码头上岸，武陵背着书箧，商氏仆人将张原主仆二人的日用器物搬上半山那三间茅舍，张原见这茅舍甚是雅洁，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不象是久不住人的样子，商周德笑道：“1小妹早几日便让人将这竹亭茅舍清洁整理好了，你去年说的要来这里读书消夏她可一直放在心里哪。”

    商周德陪张原在竹亭坐了一会，便下山去了，说张原若有事就让武陵去宅里传话，下边码头会有一条小船泊在那里的，其余三餐饮食会让仆人按时送至，请张原在此安心读书便是。

    商周德下山后，张原立在茅舍前眯眼看着山脚下的东大池流水，虽已是半年未雨，但此地却不显干旱景象，依旧是山青水绿，山茶树郁郁葱葱，十亩菊园青翠盎然，与城中酷热相比这半山上是要清凉一些，白炽的阳光下除了蝉鸣更无其他声响，山下舟楫也是无声往来武陵问：“少爷这是要隐居读书吗？”张原笑道：“怎么，你才来就嫌闷了？”武陵笑嘻嘻道：“怎么会呢，少爷读书上进，有了功名，小武也风光啊，少爷你不知道吧，我小武如今走在十字街上，都有人指点说这是东张张案首的书僮，小武也觉得神气啊。”张原大笑。

    茅舍三间，左边那间是书室，武陵将书箧里的书籍搬到书架上，忽道：“少爷你来看，这有一幅画，好象尚未画完。”

    张原过去一看，是一幅墨笔山水，画的正是白马山和东大池，纯以水墨描绘，勾勒淡远，意境清幽，是〖中〗国画常见的全景构图，白马山，山下流水环绕，半山的竹亭茅舍尚未画成一这应该是商澹然的笔墨，商澹然让人清洁了这半山茅舍，她自己先来消夏暂住了，这画就是在这茅舍画的，尚未画完，不知明日会不会上山来续画？

    张原微笑着在一张竹椅坐下，折扇轻摇，说道：“小武，把《春秋解》卷一取出，读几页给我听。”

    武陵畏难道：“少爷，我很久未读书了，有些字都忘了。”自西张的清客来给张原读书后，武陵就很少接触书本了，他不爱读书，能识得这么多字也是因为以前张若曦在家教张原识字时要他陪读张原摇头道：“小武你真是不长进啊，你看穆真真那么好学。”

    武陵心道：“真真姐好学，少爷怎么不让她来服道：“少爷现在读的书生僻字越来越多，我读着着实吃力，少爷听着也费劲一少爷，不是说商小姐会来给少爷读书吗？”那日商澹然与张原在商氏后园码头桃树下说话，武陵可听了不少。

    张原笑道：“你耳朵倒是尖…

    罢了，我自己看书吧。”

    张原这次带来了《春秋解》四卷、吕祖谦的《左氏博议》二卷、

    黄祖复《春秋经疑问对》二卷、杨维桢《春秋合题著说》三卷，和王藜的《春秋词命》三卷，这些书籍大部分都是他从族叔祖张汝霜的藏书楼里翻找出来的，王藜的《春秋词命》是从书铺购得的，王藜是成化年间的解元、会元，殿试的探huā，王藜科考的本经就是《春秋》，张原精挑细选，决定精研王藜的春秋经义八股一傍晚时，商氏仆人上山送来食盒，有鱼有肉、有佳蔬两种和鲜汤一品，再就是huā白米饭，饭菜都鲜洁可口。

    用罢晚饭，张原问那仆人山下东大池哪里比较适合沐浴？

    仆人道：“张公子切莫下东大池游水，近来虽然干旱，水清浅了许多，但这东大池有些地方深达数丈，少爷要沐浴可去菊园下边的坐隐泉，那里的泉水极是洁净，我家二老爷烹茶都是从那里取水。”

    张原便让这仆人带他去找那坐隐泉，穿过菊园，沿山径下行百余步，就见一泉泠泠自山隙涌出，在此泉下面一丈处，泉水汇聚成一个方圆数丈的小池，池水清浅，池边绿树环合，可喜的是半年不雨这泉水竟然不干涸。

    那仆人说这小池最深处也不过三尺，水不深水也就不冷，张原赤足下去一探，清爽宜人，正好洗浴，喜道：“妙极，妙极，这白马山果然是消夏好去处。”

    张原、武陵主仆二人在坐隐泉下的小池里洗浴毕，武陵回茅舍取了一个瓦罐来，装上泉水回去烹茶，茶叶都是商周德命人备好的，是上好的天池茶，坐隐泉烹天池茶，茶香隽永。

    夜里，张原在灯下读了十几页书，自拟了一个春秋题作了一篇四百字的八股文，听得茅舍外风声飒然，极远处有犬吠声隐隐，很有聊斋里荒村古寺书生夜读的况味，那种情境下的书生总在等待着一场艳遇一张原搁下笔，在茅舍外踱了一会，运茅舍看似简约，其实很有讲究，板壁门窗都是樟木，茅舍四周种有薄荷、菖蒲、都是能驱蚊虫的，难怪方才武陵说：“怪哉，这里蚊子都没有一个。

    张原到竹亭上坐着，轻风徐来，日间的暑气全消，远看山下商氏大宅的灯火，真觉得自己遗世而独立了，心想：“从那大宅往这山上看，三间茅舍，一盏孤灯，也很有幽趣吧，不知澹然此时可曾往山上看，明日她会上山来伴我读书吗，嗯，一定会的。”

    今天有事耽搁了，未能二更，抱歉抱歉，明天再努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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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五章 乐不可极

﻿    山上清凉，一夜好梦。

    张原醒来时天sè已经大亮，伏在枕上听鸟雀啁啾，咦，武陵在和谁说话？

    “少爷昨夜读书作文睡得晚，以前少爷都是很早就起chuáng的·起chuáng后要练五禽戏健身。”

    “嗯”

    这一声“嗯”低徊婉转，宛若箫管余音袅袅。

    张原翻身下chuáng，趿着鸠头履走出茅舍，朝阳还未升起，晨风清凉，正是夏日最好的时光，见那商澹然梳三小髻，戴遮眉勒，上穿柳绿杭绢对襟衫子，下面是浅蓝sè水绸裙，粉红花萝履，几步外，跟着一个年幼shì婢—』

    商澹然立在石阶下，微微仰着头，双眉如翠羽，双眸若晨星，嫣红的chún轻抿，含着浅浅的笑意，见张原突然走出来，敞着衣襟，趿着鞋，披头散发的样子，不免吃了一惊·脸微微红起来，垂眸敛衽，福了一福，问;“张公子在这里可住得惯？”

    张原笑吟吟看着自己这未婚妻，面对面会觉得自己更喜欢她，这当然是因为澹然丽sè的吸引，爱情本来就很复杂，是很多因素交缠而成的，男女双方容貌身体的吸引是其中重要因素—

    “睡得很香，春眠不觉晓。”张原微笑着，又道;“没想到商小姐这么早就来看望我。”

    商澹然冁然道;“这几日我都是早早来这里的，作画呢。”

    商大小姐身后那个小婢脆声说;“是呀，我家小姐天天都来这里。”

    张原心道;“澹然颇有心计啊，早几日就天天来，现在依然来，宅子里的人也就不觉得突兀了。”当然不点破，免得商澹然羞涩，说道;“我看到了，我不懂得作画，却也觉得画得好商小姐师法哪位名家的画风？”

    商澹然道;“是梅花道人，我大兄收藏有梅花道人的《春江渔父》、《芭蕉美人》等十余幅山水画，我初学画时一见梅花道人的画就觉得心喜，就临摹学习，现今笔法还是稚nèn得很。”

    张原道;“惭愧，请问梅花道人是哪位书画家的名号？”

    商澹然微笑道;“便是杨维桢号铁崖，元末三高士之首，他的名号很多，有铁笛道人、铁心道人、铁冠道人。”

    张原道;“原来梅花道人便是杨维桢啊，我这次带上山的书就有杨维桢的《春秋合题著说》—』商小姐请稍坐，我去洗漱。”

    张原取了洗漱用具，跑到坐隐泉边，用柳枝牙粉刷牙，洗脸整衣结髻戴冠，一身清爽地回来，却见茅舍空空，商澹然和那个小婢不见了，好不失落问武陵;“小武，商小姐就下山了吗？”

    武陵还没回答，就听得茅舍后的竹亭传来轻笑，张原抬头看，竹亭地势高，商澹然和那小婢坐在竹亭上，仿佛在茅舍屋顶一般。

    张原走到亭下说道;“商小姐，看我练太极拳。”

    商澹然含笑道;在亭边看张原云舒云卷一般练拳身边的小婢轻声问;“小姐张公子这拳这么慢腾腾，怎么能打人？”

    商澹然轻声道;“这拳又不是打人的只是健身，与五禽戏、八段锦差不多。”

    那小婢道;“也打人，元宵那夜在龙山·张公子不就踢了那个人一脚吗，婢子看到了。”

    商澹然“嗤”的一笑，看着亭下张原袍角掖在腰间，目视手掌，左右拍脚，肘底看拳，动作行云流水一般·心里很是欢喜。

    张原练了一遍，四肢百骸舒张，向亭上商澹然道;“商小姐·我教你练拳健身如何？”

    商澹然笑着摇头道;“这不好。”有点撒jiāo的意味。

    张原道;“那我看你蹴鞠。”那张《少女蹴鞠图》乃是他的珍藏，今日那画中人就在眼前，若能亲眼看她蹴鞠岂不妙哉。

    商澹然又摇头不肯，那小婢道;“蹴鞠没有带来。”

    张原便吩咐那小婢道;“那记得明早一定带来，不要忘了。”

    小婢应了一声，看看小姬，小姬嘴角含笑，并无不允之意。

    张原问;“澹然小姐要把那幅白马山居图画完吗，那茅舍记得要添上少年主亻卜二人，竹亭里画上美貌女郎和小婢二人。”

    商澹然含着笑，从竹亭下来，径去茅舍书室，张原磨墨，看着商澹然执着一管小羊毫勾勒提顿，墨sè浓淡干湿，用笔以中锋为主，画山石则多以逆锋，显出山石磊磊之相，茅舍竹亭铁线描勾勒，画得颇快，想必早已构思多日，留这些未画完是等着张原到来商澹然看了武陵几眼，然后在茅舍前画一个科头童子坐在石阶上托腮发愣，似在听蝉鸣武陵心想;“这不是我，我比这童子大多了。”

    张原问;“我在哪里？”

    商澹然樱chún噙笑，很快就画了一个青衿书生在茅舍窗前执卷吟哦—

    张原道;“这个画错了。”

    商澹然问;“哪里错了？”

    张原道;“应该是你坐在边上为我读书才对。”

    商澹然红晕上颊，当然不依张原所言，细细将画修饰了一番，前后大约用了半个多时辰，抬头看窗外，阳光照眼，“啊”的一声道;“我要下山去了，张公子，那我明日再来？”

    张原听商澹然的语气不甚坚决，知道有转圜的余地，忙道;“你看这日光这般耀目，我实不能多看书，小武读书磕磕绊绊，奈何？”

    商澹然睫毛一闪，双眸晶亮，瞟了张原一眼，轻声道;“怕我二兄责怪”

    张原道;“二兄也知道我要养眼，你为我读书，二兄定觉欣慰。”

    商澹然道;“那我先去请示二兄，可好？”

    张原道;“特意去说反而着相，你就留在这里为我读书，二兄来时看到定然欣慰。”

    这时，商氏亻卜人给张原主亻卜送早餐上来，见澹然大小姐也在这里，不免有些错愕，张原吩咐道;“午饭送四份上来，澹然小姐要在此为我读书。”

    商澹然面sè泛红不好说什么。

    商氏亻卜人下山后，张原打开食盒，见是两大碗莲子粥、两盘sūmì饼，张原取出茶碗和汤匙，舀了一茶碗莲子粥端给商澹然，商■然顿时手足无措道;“怎敢劳烦张公子”

    张原微笑道;“请食粥。”说着将那剩下的大半碗莲子粥很快吃光，sūmì饼吃了三块。

    再看商澹然，端着那只茶碗，脸红到脖颈，在张原面前食粥这可太难为情了，却又不好放下碗，避可是张原亲手盛给她的·她怎好拂张原面子却听张原道;“我吃饱了，澹然小姐慢用。”将剩下那半盘sūmì饼端出去给武陵吃在茅舍外踱了一会，再进去时，商澹然已将茶碗里的莲子粥喝了，看到张原进来，商澹然脸又红起来这在一起用餐，感觉象是夫fù一般了，午饭也要这样共餐吗？

    辰时三刻，商周德来到茅舍外，听到小妹商澹然在念书;

    “—公羊梁为经而作，典礼详实，词旨简严，有非他能言之士可及也。余试评之譬如良工之绘水与木也艺有专精则所就有深浅，然自巧心发之则各得其一端之妙。左氏之文，焕然有章，大小成纹，犹水之bō澜也，，商周德捻须微笑，驻足倾听半晌，这才步入茅舍书室，张原、商澹然赶紧起身见礼，商周德笑道;“有小妹在这里为介子读书，甚好。”

    张原与商澹然二人不禁对视一眼，心下暗喜。

    商澹然略坐了一会，叮嘱小妹澹然傍晚时早些回去，便离开了，毕竟已是下过大聘的，商周德并不担心张原与小妹澹然过于亲密，这晴天朗日，又有武陵和小婢云锦，张原与小妹也不至于做出逾矩之事张原道;“我去烹茶，小武他烹不好。”

    商澹然既得二兄准许在此，心情放松了许多，道;“那我助你。”

    张原拨开炉灰，放入木炭，商澹然用素竹扇扇风，暗火复明，张原以竹筅帚洗涤宜兴茶壶，注水待沸，二人四目交视，情意交融，商澹然承受不住这种浓情，先低下头去，双颊晕红，鼻翼微有汗珠，更觉jiāo美难言，让张原很想凑过去亲ěn一下，不过还是克制了，怕惊到商澹然，若澹然认为他轻薄，恼了就不妙了，这个急不得—

    水大沸之后，先用冷水数匙瀹茗，避样不会因为沸水伤了茶气，这叫点茶法，烹好茶，张原提了茶壶回到书室，斟上两盏茶，商澹然又为张原读《眷秋解》，商澹然读书声音轻柔，读得也不快，这样不费劲不伤嗓子，可以读很长时间，张原不会让她读太久，大约读了五、六页，便会让商澹然停下，商澹然品茗润喉，他则闭目默诵一遍方才商澹然所读的文字，牢记并加深理解商澹然问;“张公子，你要闭目听书才记得牢吗？”她读书时，张原都是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好似要睡着一般，商澹然没有见识过张原过耳成诵的本事，只领教迂张原的méng目棋张原睁开眼睛望着商澹然，微笑道;“闭着眼睛才不会分心，不然的话，看着你，总难专心。”

    商澹然丽sè嫣然，眼望别处道;“那我考考你，可好？”便柱回翻了几页，随便念一句，张原便将后面一长段琅琅背诵出来，试了几次，无一错漏，商澹然叹服道;“昔日李清照与其夫赵明诚饭罢，坐归来堂，烹茶，指堆积的书册，言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页、第几行，谁说中了，谁先饮茶若是张公子，谁能赢得了？”

    张原笑道;“你能赢我。”

    商澹然摇头道;“我虽也颇能强记，但远不如你。”

    张原道;“我们以后赌别的，不赌这个。”

    商澹然很想问问赌什么，脸皮薄，没好意思问。

    午时，商氏亻卜人提了两个食盒上山，有四个人的饭菜，这白马山茅舍真成了张原和商澹然的家居一般，傍晚时张原送商澹然和小婢云锦下山至茶园码头，看着商澹然主婢二人上茶，依依不舍，满怀期待。

    张原觉得这样读书的日子实在是快活，可惜尚不能添香夜读书，不然岂不是要快活死了，嗯，乐不可极，一下子快活完了也不好，要慢慢快活。

    萤窗孤灯，春秋制义，灭烛登榻，星光入室，这一夜又过去了。

    次日张原早早起来，洗漱清爽，走到山下码头，就见商澹然和小婢云锦正下船登岸，小婢云锦手里拎着一个网兜，网兜里是一个八片牛皮缝成的球，这便是蹴鞠球。

    张原喜道;“云锦倒没忘了带蹴鞠来。”

    小婢云锦道;“小婢差点忘了，还是小姐提醒的。”

    商澹然冁然而笑，从袖底mō出一封信，对张原道;“张公子请看看，这是景徽写来的信，我昨日忘了带来给你看了，小徽还不会写小楷，字写得大，尺幅纸写了五张。”

    张原一边缓缓拾级上山，一边看小景徽的信，这信是小景徽到京城后写的，是写给小姑姑商澹然的，主要是写她和叔父、母亲和姐姐一路进京的经历，杭州那段行程写得最多，写了很多张公子哥哥如何如何张原看信，微笑，那个活泼可爱、jiāo憨稚气的小景徽仿佛就在眼前，咭咭格格向他说着一路的经历，记得就在这白马山竹亭，小景徽说;“小徽也想和姑姑一栉嫁给张公子哥哥，好不好？”当时可把张原吓了一跳，而在杭州运河埠口分别时，小景徽担心几年后再见会不认识张公子哥哥了商澹然道;“听二兄说，我大兄恐怕在京中待不长久，他已从太亻卜寺转迁都察院，极有可能在一、两年间会外放。”

    张原问;“大兄在都察院任何职？，，商澹然道;“是左佥都御史。”

    张原道;“太亻卜寺少卿与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同为正四品，但都御史能纠劾百司，为天子耳目风纪，威权极重，大兄这是升迁了，大兄刚正清廉，朝廷这次用人倒是英明。”

    张介子快活，小道苦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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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六章 握手不罚目眙不禁

﻿    永乐年间诗人李祯《美人蹴圆》诗写道！“圆社从来非等闲。，作家取巧凭双弯。眼亲步活转移速，解数般般谁道难。雕阑十二相缭绕，曰下芙蓉犹未了。发乱青丝宝鬓偏，尘生罗袜金莲小。”

    商澹然未缠足，脚也不大，为了方便蹴鞠，这日衣裙也与昨日不同，穿着绿sè的窄袖柑子，下面是白碾光绢挑线裙子，脚上是平底绣huā鞋，在张原再三鼓励下，商澹然含羞蹴鞠，1小婢云锦将那皮球轻轻丢给商澹然，商澹然左手一提裙裾，向后略退半步，腰肢一扭，右足勾起，接住球，轻轻一颠，左足翻起，用劲一拐，那球飞起丈余张原大声喝彩，鼓掌不迭。

    单人蹴鞠叫白打，女子蹴鞠一般都是白打，很少有结队对抗的，因为是在张原面前蹴鞠，商澹然起先有些羞涩、拘束，很快就放开了手脚，诸如燕归巢、斜插huā、风摆荷，拐、蹑、搭、蹬，这些蹴鞠技巧一一施展，让张原赏心悦目的显然不是商澹然的蹴鞠技巧，而是那晶亮双眸随球起落顾盼明媚、是轻轻liáo起的裙裾里lù出的粉红纱kù、是迎球那一刹的单臂舒展和纤腰一扭，轻捷、活力、美丽，这才是张原喜欢的商澹然啊，正如那次在馅涛园湖心岛初见，那不裹足的平底绣鞋和临风飘举的姿态，让他怦然心动一商澹然又一次高踢，这回踢歪了，皮球斜飞撞上竹亭的飞檐，落下来时张原赶上接住，试着盘带颠球，没两下球就落地了，笑道：“澹然教我。”

    商澹然有些气喘，一手支着小腰，柳绿衣衫下sūxiōng起伏，好似隐藏着一个大秘密，现在急yù揭晓似的，喘微微道：“你多练练自然就娴熟了。”

    张原便练了一会，踢不了几下脚就落地，武陵和小婢云锦拣球不迭，将球抛给张原商澹然喘息稍定，忽见张原左足拐踢，那球就向她飞来，赶紧接球，搭、蹑两下，将球踢回张原，心里有着异样的欢喜。

    二人你来我往，玩耍了一回，商澹然俏脸绯红，薄汗盈盈，张原知道她有些累了，用手接住球道：“今日就玩到这里，明日再来，每日健身不缀才好。”又道：“等下会送早餐上来，澹然，我们去坐隐泉那边洗个脸。”率先向菊园那边行去，走了几步，回头看，商澹然还站在那里，没等他再开口，就轻提裙裾，跟了上来。

    小婢云锦也要跟奔，武陵摇摇手，低声道：“你跟去做什么。

    云锦十三岁，闻言有些迟疑，问：“不用跟去吗？”

    武陵道：“少爷和少奶奶要说些贴己话呢。”

    “少奶奶？”1小婢云锦愣了愣，随即“噢”了一声，说道：“还没成亲呢。”

    武陵道：“早晚的事，对了，云锦，你家小姐嫁给我家少爷，你要不要跟来？”

    小婢云锦道：“我当然要跟着我家小姐了咦，你乐什么？”

    武陵忙道：“没什么，就是觉得以后热闹，心中欢喜，你家小姐和我家少爷可真是情投意合呢。”

    小婢云锦点头道：“是呀，真让人瞧着高兴，却原来张公子也喜欢蹴鞠，难怪不喜欢女子缠足，若我家小姐缠了足就不能陪张公子这么玩了。”

    武陵目不转睛看着这伶俐齐整的小婢女，觉得心里跳跳的，十五岁的武陵也知爱慕了红日初升，炎威即现，但在绿树环合的坐隐泉边，依然幽凉沉静，在涌泉之下、1小池之上的流泉石隙间，张原蹲下身子掬水洗脸，仰着脸对商澹然道：“真是清爽，澹然，你也来。”

    商澹然看着张原满脸水珠的样子，稍一迟疑，从袖边mō出自己的葱绿汗巾递给张原，张原接过，抹拭水珠之际，嗅得淡淡幽香一商澹然看着张原用她的汗巾擦脸，她的脸红得厉害，又见张原蹲下身将汗巾搓洗了再还给她，商澹然心道：“这真是一个细心温柔的男子啊。”

    商澹然理了理裙角，小心翼翼蹲在流泉畔，用汗巾轻轻拭脸，见张原笑吟吟盯着她看，含羞微嗔道：“哪有你这样看人的！”

    张原道：“陆机有诗云“鲜肤一何润，秀sè若可餐”看到你，我也这么想。”

    商澹然半羞半恼道：“你轻薄我一”

    张原在商澹然身边蹲下，说道：“这怎么是轻薄，是爱慕，若说这个是轻薄，那以后我们成了夫妻，那我可要轻薄到底，夫fùsī语，算是轻薄吗。”

    商澹然吃吃道：“这，这时，还不是夫fù”

    张原微笑着，不看商澹然，丢一块石子到水里，说道：“山yīn、会稽，谁不知商氏女郎澹然是我张原的妻？”

    商澹然低着头，过了一会……，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几不可闻。

    张原耳朵灵啊，便去拉着她商澹然的手，那手白皙如玉，又如新录葱管，手背还有四个小肉窝，轻轻一握，柔若无骨商澹然身子微微颤栗，想抽回手，张原握得紧，只好由他，只把脸埋在膝间，喉管间不禁发出一声jiāoshēn。

    泉眼无声，日光细碎，满山静谧，地老天荒。

    从坐隐泉回到茅舍书室，商澹然与张原的关系亲密了许多，商澹然有了为人之妻的感觉，霎时间散发贤惠光彩，为张原读书、与张原一道用餐，少了一分羞涩，多了三分温柔，目眙含情，握手不禁，但若张原要有更亲密的举动，商澹然就会躲开，含嗔道：“那我明日不来了。”眼睛瞟着门外。

    张原作揖道：“，我们读书。”商澹然“嗤”的一笑，开卷读道：“一盖败蔡时固已强矣，至伐郑之日，尤觉有日异而月不同者，观其与伯主争郑，便非乘时窃发之比一”张原闭日倾听，专心记忆，这白马山之夏，一为读书，二为谈情。

    张原是六月初六来这里的，初九日午后石双来报，说主母请少爷回去，开封的老爷有信来了，张原便辞了商周德回山yīn去，商周德要张原若无其他事便再来此读书一傍晚，张原回到东张宅第，拜见母亲吕氏，张母吕氏闷闷不乐道：“你父亲今年不能回来，开封周亲王九月间要奉诏进京朝见皇帝，明年开春才能回开封，你父亲是周王府掾史长，杂务颇繁，不得辞职，更不能告假，我十一月寿辰他也不能回来了，只有待来年周亲王归藩才能辞职归乡。”

    父亲张瑞阳远在千里之外的开封周王府，张原也无法可想，只有与姐姐张若曦一起安慰了母亲一番，张原取过父亲的信来看，张瑞阳对儿子张原中了府试案首极为欣喜，张瑞阳自己一辈子的童生，现在年仅十六岁的儿子是县试、府试双案首，明年补生员是确定无疑的，这岂不是祖宗有灵，不然两年前那个颇见顽劣的儿子为何突然开窍，如此长进了？

    履纯、履洁二人满头大汗地跑来道：“介子舅舅，要不要看椐木头？”张若曦摇着头笑：“两个小傻瓜，整日看工匠倨木、刨木，履纯直言他长大要做一个木匠，做木匠有趣，履洁说木匠好累，他不做木匠。

    张原大笑，心想：“那个爱做木匠活的天启皇帝现在几岁了，有履纯这么大了吗？对我而言，木匠皇帝远远好过想要励精图治却又刚愎自用的崇祯，嗯，过几年进京去看看能不能先见到那个小木匠？”

    后园的三楹小楼下面一层已建成，木匠正倨木敲钉建上面一层，预计下月底能完工，不事雕饰的话建这种三楹两层木楼费时、费银并不多。

    次日，张原一早又去了一趟鉴湖东岸的田庄，自他上次来又过去了近两个月，鉴湖水位又下降了一大截，旱情正愈演愈烈，张原发现沿湖有富户豪绅趁湖水干涸退却之机指挥奴仆和佃户大肆围堰造田，八百里鉴湖数百年来就是这么被逐渐蚕蚀的，虽然得了不少良田，但湖区缩小，蓄水能力大减，鉴湖排涝救旱的作用自然也就大减，风调雨顺的年份也就罢了，一旦遇小天灾就会变成大天灾，数十年、上百年，甚至千年一遇的旱涝灾害都会集中起来，似乎以后就没有灾了，旱涝灾害全在这几年天灾很大一部分也是因为**，这些富户豪绅鼠目寸光，只为自己眼前利益着想，哪里管他日洪水滔天！

    张原家的四户佃农不分日夜轮流用两架水车汲水灌田，这靠近鉴湖的田地还好，只要肯出苦力，还能取到水灌溉，而离得远取不到水的农田里的禾苗已经大部分枯死，田地龟裂，农户愁苦，马太守庙则香火鼎盛。

    傍晚张原回到山yīn，即去北城看阳和义仓建得怎么样了，与鲁云鹏、柳秀才相谈了一阵，鲁云鹏说近日有几个好义的富民来这里看义仓说要捐粮多少多少石，只是义仓未建成，无法收粮张原道：“有那说要捐粮的，就把名字记下，张榜公布，先把我族叔祖和我父亲的名字写下，我族叔祖捐粮三百石、我父亲捐粮两百石，其余上次你们捐的田产、银钱都记下，让柳先生写出来张贴告知本县民众，鼓励富民捐赠。”

    思来想去码得慢，明后天会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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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七章 姐妹错认

﻿    当晚张原去拜见了族叔祖张汝霖，说了日间在鉴湖●′闻，西张在鉴湖周围有大片田地，围湖造田明显危及西张利益，张汝霖便写了一封书帖让张原持去见侯县令，张原向侯县令陈说围湖造田之害，山yīn本是水乡，旱灾之后必有洪涝，若再侵占湖区，致蓄水无力，洪水必更肆虐，趁现在枯水期浚通沟渠、挖深河道才是未雨绸缪之举，不然的话山yīn百姓勉强tǐng过旱灾，又将受洪涝重创，那时才是民不聊生、苦不堪言明年是癸丑年，是监察御史和按察司察举地方官吏的年份，这关系到地方官吏的升迁或者降黜，侯县令自然极为担心山yīn出现大的灾害，这必然影响到他的政绩，若救灾不力，罢官甚至问罪都有可能，所以侯县令对此事也很关切，对张原道;“你既已征求了肃翁的意见那就好办得多，明日我就派人去访查，看是哪些豪强在侵占湖田，定要勒令他们退田还湖。”

    —大体而言，山yīn乡绅可分为两个层次，上层绅士其影响力上达省城杭州甚至京师，张汝霖是其中的代表人物，张汝霖的岳父朱赓曾是内阁首辅，张汝霖之父张元汴是状元，张汝霖自己又是进士出身，十年前的山yīn张氏的权势达到巅峰，朱赓去世后张汝霖社会地位也有所下降，但在山yīn，张汝霖依然是士绅首领;下层乡绅的社会关系和sī人影响力仅局限于本县，举人和家财豪富的生员都可算得是下层乡绅，侯县令顾忌的是少数几个上层乡绅，一般县里的政令都要先征求大乡绅的意见，不然困难重重、难以施行，张汝霖既已明确表示反对围湖造田，侯县令就可以严查此事，先要查明是哪些士绅豪强在占田—

    出了县衙已是戌末时分，但见半轮明月已在中天蓝黑sè的天幕不见半缕云翳，月sè很好，等在县衙外的却是穆真真，张原问;“小武呢？”

    穆真真道;“小武说他病了，让我来接少爷。”

    张原道;“极有可能是中了暑气，他今日随我去鉴湖晒多了日头湖水也是晒得滚烫，坐在船上象蒸笼一般，我也有点不舒服，心里烦恶真真你怎么样？”日间去鉴湖农庄就是穆真真和武陵陪他去的。

    穆真真道;“婢子不要紧，婢子以前还背着果子在日头下赶路呢—少爷你还好吧，要不要去鲁医生那里诊治一下？”

    张原道;“在族叔祖和侯县尊那里喝了几杯热茶，现在好些了。”侧头看着穆真真，说道;“真真你躬着背做什么？”

    穆真真十五岁，身量已经与成年男子差不多而且xiōng部也不小，她自己偷偷对比过，伊亭姐十八岁了，都没她的大，真是难为情所以近来有些含xiōng躬腰张原何等的善解人意，见穆真真忸怩的样子，就明白是怎么事了，瞄了两眼，心里暗笑，严肃道;“真真，你是练武的人，要立如松要矫健tǐng直你这样子可不行，不许这样站直了！”

    穆真真见少爷口气严厉，赶忙tǐng直身子，xiōng脯也tǐng起来了，与细圆柔韧的腰肢和结实的tún股形成流畅的曲线，让张原眼睛一亮，赞道;“这样子就对了，就要这样，嗯，走吧。”

    穆真真觉得自己这样子有点神气张扬，还有些骄傲，不象是一个婢女应该有的神态，可少爷这么说了，她哪敢不遵。

    回到东张宅第，张原去看望武陵，果然是中暑，上次去青浦鲁医生给的药丸里就有治中暑的，便取了一丸让武陵服下，过了一夜，武陵人就新鲜许多了。

    因为武陵中暑尚未痊愈，张原就在家里多待了两日，六月十三日一早再赴会稽白马山读书，读书是他的首务，要做官，必须先读书，至于抗旱救灾他已尽力，后面的就要看官府的救灾能力了。

    这些天张原四书题八股作了十篇、春秋题八股作了十篇·应该要向王思任老师讨教了，所以这日去会稽白马山的半道上先去了王老师府上，婢女去内院通报，张原就先去前院书房里等候，他趁日未出凉爽好行路，来得早，王老师说不定还没起chuáng呢，盛夏清晨比较凉爽，正好高卧—

    来到前院书房门前，却见一个小厮正给书房洒扫除尘，张原便在厅前踱步片刻，忽想起他去年在这里求学时住的西厢小院有几株名贵的珍珠兰，珍珠兰畏暑热，那小院无人居住·珍珠兰无人照料也不知枯死了没有，便从前厅穿堂走过，往内院西侧行去，来到西厢小院前，见木门虚掩，轻轻一推，两木门便“吱呀”敞开张原走进小院，转头就见左边院墙下那座八尺高的太湖石边，王婴姿提着一个浇花水壶正给雁来红和珍珠兰浇水，张原微微一惊，心道;“婴姿师妹怎么在这边？”转头看左边那扇他去年在这里住时一直紧闭的月洞门，此时洞开张原有些尴尬，想要悄悄退出，正在浇花的王婴姿已经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张原赴忙作揖道;“师妹早。”一揖之后抬头，立时觉得不对，这女子容貌体形与王婴姿有四、五分相似，方才看背影时一时不察，误作王婴姿，此时转过身来，就知道认错了，这女子年约二十许，下巴尖尖，因为消瘦，显得眼睛比王婴姿还大一些，避定然是王婴姿的姐姐王静淑了这女子便是王静淑，本月初八随爹爹王思任从萧山回会稽，因为现在是住在娘家，双亲健在，如何好戴孝髻、系孝裙，所以只是穿素sè衣裙，没有任何花饰，这日早起正给珍珠兰浇水，却见一少年男子闯了进来，不免容颜失sè，惊慌道;“你是何人！”

    张原赶忙解释道;“在下是王老师的弟子，去年曾借住此处，并不知小姐在这里，冒昧冒昧。”正待退出去，却见王婴姿从月洞门那边快步走了过来，帮着解释道;“姐姐切莫惊慌，这是爹爹的得意弟子，和你说起过的，山yīn张公子，县试、府试双案首。”

    张原见内院连通，不敢多待，作揖道;“我去前厅等老师。”匆匆走了。

    王静淑惊慌稍定，抚着xiōng口道;“真是唬得我hún都没了，这个张公子怎么这般莽撞，竟闯到内院来，实在无礼！”

    王婴姿笑着解释道;“姐姐有所不知，他去年在这里读书就是住在这边的，方才想必是在前厅等得久了，就转到这里来旧地重游呢。”

    王静淑“嗯”了一声，忽问;“这张公子方才称呼我师妹早，这是何意，他应该是错认人了吧？”问这话时，chún边含笑盯着妹妹王婴姿。

    王婴姿坦然道;“应该是错认作是我了，我称呼他为张师兄或者介子师兄，他叫我师妹或者婴姿师妹。”

    静淑饶有兴致问;“这位张公子尚未婚配吧？”

    王婴姿道;“他已与商氏女郎订亲了，就是商澹然小姐·姐姐以前见过那商氏女郎对吧？”

    王静淑颇为失望，秀眉蹙起，说道;“原来已订亲了啊，我原以为商澹然我是见过，那时她还年幼，十二、三岁吧，上巳游春时遇见的，很是美丽。”

    王婴姿道;“很是美丽？那真是郎才女貌了。”

    张原回到前院，小厮已将书房洒扫过，张原便进书房，将自己的二十篇制艺放在书案上，见案头有一卷宋人赵的《春秋属辞》，开卷自序云;“微言既绝，教义弗彰，于是自议而为讥刺，自讥刺而为褒贬，自褒贬而为赏罚”

    张原心道;“微言大义而强调褒贬，几近刻薄寡恩了。”又检点案头其他书籍，发现关于《春秋》的典籍不少，有本朝刘永之的《春秋本旨》和王鏊的《春秋词命》

    “张原，让你久等了。”

    王思任走了进来，气sè比上次好得多，待张原向他见过礼后便让张原坐下，问张原近况、所读何书？张原一一回答，将制艺呈上请老师指教。

    王思任将二十篇制艺看逵之后，说道;“我虽不治春秋，但春秋三传也曾熟读，你这十篇春秋制艺追古人神理于千载之上，摹写其精神，仿佛其语气，发皇其义理，依我看你这春秋题颇有王鏊之才气。”说着，取出那三卷《春秋词命》，问;“这书你想必读过了吧？”

    张原道;“是，近日方读过，还有他的一些制艺。”

    王思任道;“很好，你师法王鏊是最明智的，我对八股文的一些领悟已倾囊相授，你也已熟练掌握，再没什么好教你的了，你只要多读书、多作文，科举之路虽艰难，谅也难阻你青云步伐。”又道;“我◆你搜集了一些春秋典籍，你带回去读吧。”命小僮去内院书房让婴姿小姬把那些书找出来，随意说了一句;“婴姿近来也研读《春秋》了，以前她喜《毛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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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八章 有朋自远方来

﻿    赤日炎炎，阵陌飞尘，张原、武陵靠仆二人在王思任老师肩上用了午饭，动身去白马山，从杏huā寺这边到城东北的商氏大宅约莫三里路，主仆二人都戴着大草帽，沿东大池畔的柳荫下慢慢走，张原手摇折扇，武陵摇着蒲葵扇，一边走一边看东大池上的行船，觉得那些船都要被晒枯萎了一般，不怕热的只有蝉，日头越晒越聒噪张原心里想着王老师先前说的话，婴姿师妹也在研读《春秋》，莫非她还想继续为我拟题？或者说要在春秋题八股文胜过我？

    张原摇了摇头，在烈日和蝉鸣声中前行。

    商周德不在府上，张原主仆便径去白马山，到茶园小码头上岸时，见还有一条商氏的小船泊在岸边树荫下，船娘道：“张公子，我家大小

    姐也在山上。”

    张原应了一声，与武陵拾级上山，一入白马山，茶树浓荫匝地，即有微风拂拂，将至竹亭茅舍，见有两个健壮仆fù坐在山道树荫下闲话，见到张原，满面堆笑道：“张公子来了，大小姐就在上面。”

    张原来到茅舍外，见小婢云锦坐在门前用草叶编蚱蜢，见到张原，云锦赶紧站起来，正待说话，张原摆摆手，云锦便不作声，只是微微笑，朝书室指了指，双掌一合，垫在颊边，脑袋一歪，做个入睡的姿势张原摘下草帽交给武陵，迈步进入茅舍书室樟木雕刻的柳叶窗阳光明亮，书案上那卷《左氏博议》轻薄的纸张随风翻动，一具七弦琴静默无声，一只白瓷茶杯，茶盖仰放在一边，杯里茶水七分满，细芽茶叶浮浮沉沉，淡淡茶香沁人心脾商澹然一手支颐，肘撑书案，正闭目小寐身穿天青sè窄袖柑子，纺绸质地，轻柔绵软，勾勒曼妙身段，上身微侧，小腰依然tǐng直，很美。

    张原在书案边另一张竹椅上坐下，细看商澹然的睡姿，肤sè白里透红，天热微汗，更显肌肤水nèn，细密的睫毛覆下，眼痕深深，眼梢上挑，鼻粱高tǐng，因为一手撑着一边脸颊，那边嘴角便向上勾着，好似在笑，嗯是做好梦了吗？

    小婢云锦在门边探了一下头，见张公子坐在那看她们大小姐，并未非礼，便捂着嘴笑了笑，缩回脑袋，与武陵在门前小声说话。

    张原干脆也以手支颐，和商澹然侧脸咫尺相对但觉商澹然气息芬芳，盈盈jiāonèn触手可及，怎不让他心跳加快，爱yù渐起也许是张原的呼气或者心跳惊扰了这小寐中的女郎，商澹然突然睁开眼眼神有短暂的míméng，瞬间就变得清明，赶紧身子坐正，俏脸霎时绯红，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心“怦怦”乱跳。

    “惊到你了吗抱歉啊。”

    张原也坐直身子，微笑着看着自己的未婚妻。

    商澹然执起案头的纨扇，轻轻摇了几下，这才问：“你这时候怎么来了？”

    张原道：“一早就出家门了先去了*庵先生府上，请教制艺在老师那里用了午饭才过来的。

    ”伸手在七弦琴上一拨“铮”的一声响，说道：“澹然把琴搬上山了，妙哉，有耳福了。”

    商澹然道：“这天太热，手易出汗，不能弹琴，张公子愿意听的话明日早间我试一曲。”

    张原道：“甚好。”

    商澹然见张原肩头有汗迹湿痕，便问：“张公子要饮茶吗，西瓜也有？”

    “西瓜？”张原喜道：“在哪里？”

    商澹然道：“在娄隐泉中浸着呢。”便出门吩咐云锦：“去叫孙妈把泉中取西瓜来。”

    小婢云锦道：“婢子去取。”与武陵两个兴冲冲去了，不移时，武陵抱着一个虎皮西瓜来了，书室里有裁纸刀，剖了瓜分食，凉爽甜美。

    商澹然听张原说鉴湖干涸之事，便道：“二兄作为会稽乡绅今日也去县衙共议救灾之事，听二兄说这绍兴八县除了上虞开春还下过两场雨，其他七县都是干旱，米价已然上涨。”

    会稽商氏是大族，除了拥有数千亩良田外，还有茶园、果园、米铺、绸缎行，这其中属于商周祛名下的田产却不多，论起来，生员功名的的商周德比其兄商周祛要富裕得多，很多官员立身严谨，自持清廉，但其兄弟族人十余年间就都是富家翁了，就连刘宗周也是如此，刘宗周自己刚正不阿，自奉微薄，罢官出京只有一仆一驴相随，但其山yīn水澄刘氏家族却是当地富豪，钱财利禄如蚁附膻，会自然而然向官吏及其族人聚集商澹然又道：“张公子筹建义仓顺利否？”

    张原道：“都还在预料之中，就不知道这干旱持续到几时，多想这些事除了愁闷也无益，我们还是读书，不早总会过去的。”

    商澹然“嗯”了一声，为张原读吕祖谦的《左氏博议》，读读歇歇，一个下午能读一卷。

    次日一早，商澹然上白马山竹亭鼓琴，张原一边倾听，张原对古琴不大能欣赏，觉得有些弦音颇涩，不甚悦耳，但闻弦歌知雅意，看着商澹然弹琴的样子就觉赏心悦目，纤手拨琴弦，皓腕凝霜雪，坐听竹风敲石瞪，幽径闲居消永昼一白马山消夏真是惬意，有澹然相陪，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是六月底，期间六月十九是张原的生日，商澹然送了一块玉佩给张原，何以结恩情，美玉缀罗缨六月二十九傍晚，张原正送商澹然下山，在茶园码头见一个商氏仆人带着穆敬岩从东大池河滩走了过来，这东大池已经只有河〖中〗央有两三丈宽的水，暴lù出大片的河滩，商澹然往来白马山都是步行了，好在不远，一里多路。

    穆敬岩道：“少爷，青浦杨秀才和金秀才来拜访少爷，午后到的。”

    张原喜道：“杨石香来了吗，金秀才，想必就是那次在水仙庙见过的青浦文社的金伯宗，这大热天的，有朋自远方来，着实快哉！”便对商澹然道：“澹然，我这就要收拾东西回去了，这些日子实在有劳你了。”

    白马山之夏就这样过去了吗，商澹然有些惆怅，这是她有生以来最甜美的时光，商澹然含笑道：“我陪你上山收拾东西。”

    拾级上山时，张原牵住商澹然的手，虽然二人sī下里常常握手轻摩，但有婢仆在场，商澹然却是不肯这样的，这时因为张原要搬离白马山茅舍，商澹然心中甚是不舍，就由着张原牵着她的手一路上山，将至茅舍，商澹然轻声道：“张郎，何日再来看我？”

    这是商澹然一次称呼张原为“张郎”虽然谐卒不大好听，张原依然大喜，将掌中那柔软的纤手轻轻摩挲，说道：“七夕来见你，可好？”

    商澹然应道：“好。”

    张原道：“七夕相会，盼你让我达成一个心愿”

    商澹然心“怦怦”跳，低声问：“什么？”

    张原道：“让我亲你一下。”话一出口，眼见得这女郎白皙的后颈都泛起玫瑰sè，真是yòu人啊，真想今晚就洞房huā烛，嗯，就是这么想的，十六岁、十六岁，我怎么才十六岁呢。

    商澹然抿着嘴，不吭声，轻提裾裾低着头走路，她这是默认了，商澹然是这种xìng（圣王txt下载）子，若她不肯答应的事，就会明言拒绝半山茅舍到了，商澹然帮着张原收拾好衣物和书籍，张原把商澹然画的《白马山居图》也带上，一行人回到商氏大宅，商周德要留张原用晚饭，张原婉辞道：“二兄，我即刻便要回去，有从青浦远道来访的文友，怎好怠慢。”

    商周德便不留他，派马车送张原回去，随车附赠一大篮子葡萄和几个大西瓜。

    张原回到东张宅第，幕sè已下，灯火初张，就见堂厅上三兄张萼陪着杨石香和金伯宗在谈天说地，张萼傍晚时过来看张原回来了没有，见有客人，便代张原陪客了。

    张原大步上厅，连连作揖道：“杨兄、金兄，小弟得知两位贤兄到了，恨不得插翅飞回，暑月良朋惠临，喜何如之。”

    杨石香、金伯宗见张原赶回来了，也是大喜，杨石香笑道：“张兄的信我早就收到了，本想上月就赶来，却耽搁了，拂水山房社的范兄还没来吧？”

    张原道：“我只给杨兄写了信，拂水山房社太远，这天气炎热，范兄即便要来，也要待秋凉。”

    张萼道：“介子，有朋自远方来，你应该去百huā楼为杨兄、金兄摆酒接风洗尘啊。”又对shì立一旁的武陵道：“小武也去，小武见小

    武，有趣。”

    杨石香忙道：“今日喝不得酒，要食得清淡些方好，先前老夫人遣人来问，我就说了最好是绿豆粥，消消暑气。”又道：“介子兄，我二人yù向令堂磕个头，不知可否？”

    张原道：“不必多礼，不必多礼。”

    杨石香道：“我二人来此，总有打扰之处，介子兄与我二人如兄弟手足一般，老夫人那里定要磕个头的。”

    张原便入内请母亲出来，杨石香、金伯宗二人执子侄礼拜见张母吕氏，略说了几句话，张母吕氏便回去了”丁嘱儿子好生款待远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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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九章 赤须汉、姣长女

﻿    陆韬托杨石香给张若曦带来了一封信和五匹精棉、五●纱绸，信里向妻儿报平安并恭喜内弟张原高中绍兴府试案首，除此之外陆韬并没有说其他事，张若曦让张原向杨石香询问一下青浦陆氏近况如何？

    去不成百花楼喝花酒，张萼也就留下与张原、杨石香、金伯宗一起食绿豆粥，翠姑腌制的几样小菜甚是爽口，还有蓑衣油饼、蒸饼，都颇为可口。

    说起江南大旱，杨石香道;“松江那一带并未见旱情，过了嘉兴，就见处处土地干裂，浙江道十一府恐怕有一半受灾，江南本是粮赋重地，这一受灾，影响甚大。”

    张萼却一脸兴奋道;“再过两日《水浒》一百单八将就要开始游行祈雨，必能感动上苍，赐下甘霖。”

    张原问;“三兄，那些赤发鬼刘唐、一丈青扈三娘都找到了？”

    张萼忙问;“你都知道了？”

    张原奇道;“我知道什么？”

    张萼大笑道;“那看来是天意，你出口就问赤发鬼刘唐和一丈青扈三娘，你可知这两人由谁来扮演？”

    张原心中一动，皱眉道;“你要让穆敬岩父女来妆扮这二人？”

    张萼拍tuǐ道;“正是，介子你一定得答应，不然这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凑不全了，为找齐这些人着实费神，那些家亻卜tuǐ都快跑断了，还是那日我在石桥上看穆敬岩父女shì候你那两个外甥骑骡子，这才突然想到由穆敬岩扮刘唐、穆真真扮一丈青最妙不过。”

    张原道;“也不怎么相像啊。”

    张萼道;“穆敬岩本就是黄胡子，再把须发染红一些就行，穆真真身量不算很高，让她穿个高底鞋也勉强算得姣长了，最难得的是穆真真还有武艺，让穆真真持日月双刀，最妙不过了—这个还得你去对他父女二人说，我先前许他父女二人五两银子都不肯。”

    天灾难测·无法可想就瞎热闹，张原摇着头笑，说道;“那好吧，等下我就对他二人说。”

    张萼急不可耐道;“现在就叫来说。”

    张原便让武陵去把穆敬岩和穆真真唤来，不一会，穆氏父女二人来了。

    张萼对穆氏父女道;“你家少爷已答应了·你二人明日便来西张妆扮一番，后日便要游行祈雨。”

    张原见穆真真似乎有些不愿意，便道;“真真，这祈神求雨也算本县大事，你参加一下无妨。”

    却听穆真真道;“少爷，这一丈青扈三娘有丈夫的。”

    张萼顿足大笑，说道;“你是说那王矮虎啊，哈哈哈，又不是真要把你许配给他·就算你肯，介子也不肯哪。”

    穆真真赶忙摇头;“婢子不肯。”

    张原对穆真真笑道;“真真，那王矮虎若敢靠近你，你就一脚踹过去。”

    穆真真低着头不说话。

    张原见穆真真不情愿，便对张萼道;“算了·真真她不愿意，就不要勉强她，高身量的美fù人也好找的，真真年幼，扮着也不像。

    张萼大为不悦，说道;“介子，你连自家的婢女都使唤不动了吗，女人这么宠着怎么行！”

    穆真真赶忙道;“三公子·小婢愿意的·小婢方才只是担心穿了高底鞋不好走路。”

    张萼顿时又笑了，说道;“你又不是缠足的·担心什么，好了，那就这么说定了。”又对张原、杨石香、金伯宗三人道;“明日请一起来看水浒群雄盛会。”

    张萼走后，张原与杨石香、金伯宗到后园投醪河畔散步长谈，投醪河已没有水，河道杂草丛生，后园的那三楹二层的木楼已在建上层，尚未封顶。

    杨石香对山yīn干旱不甚关注，说道;“介子兄，我这次带来了青浦、华亭、上海三县诸生的制艺五百篇，请介子兄从中挑选一百二十篇加以点评，在下愿以一百五十两纹银为酬。”又道;“介子兄也莫要推托客气，在下是开书铺的，请人选文付酬是理所当然的事，你我友情归友情，这银子你定要收下·银子我已经带来了。”

    上次在青浦杨石香是说以一百两银子为酬，现在增加到一百五十两润笔酬劳了，这自然是因为张原绍兴府试案首的名头·名即是利哪。

    晚明党社本就是利益集团，不谈利益如何成得了事，晚明士人也远不如前代清高，士人经商比比皆是，张原道;“那好，在下一定精心点评，不能让这个选本亏了杨兄的本钱。”

    杨石香大笑;“介子兄挟县试、府试双案首之威，这选本定然大卖，不说华亭、上海两县，单是我青浦就有童生三千余人、儒童过万，只要十有其一买书，那就能保本。”金伯宗道;“邻县诸生争购也并非没有可能，那些◆买书也只知跟风。”

    杨石香这次是雄心勃勃，他想借张原的这个选本叩开华亭和上海两县的书市，若能在这两个县把书卖开，那他的书铺就大赚了，说道;“介子兄，在下还有一事相求，想请令师季重先生为这个选本写个序，这也是为了借重令师的名声。”

    这杨石香很有经营头脑啊，张原道;“好·过两日我就领二位去拜会王老师。”

    说起青浦陆氏的事，杨石香道;“不瞒介子兄，青浦陆氏怕是有大麻烦，我临行时陆韬还叮嘱我莫要对你说那些事，免得令姐担心。”

    张原问;“是不是华亭董氏要占陆氏的二百亩桑田？”

    杨石香奇道;“原来介子兄已知道避事。

    张原道;“我只是猜测，因为我知道陆氏叛奴陈明带走了陆氏两百亩桑田的田契，要有大麻烦也应该是这事。”

    杨石香道;“介子兄所料极是，华亭董氏五月初就派了人来要接管那两百亩桑林，陆孝廉告到县衙，李县令也知道那片桑林是陆氏祖产，但抓不到陈明，无人证，陆氏丢失了田契·无物证，而且李县令也不敢为难董氏，因为松江知府是董玄宰的门生，这种跨县纠纷要由松江府协同青浦、华亭两县审理，李县令只能让差役把董氏亻卜人遣回，说那片桑林尚有争议，董氏无权接管，李县令能这样做已经是很给陆氏面子了，只是那两百亩明明是陆氏田产，现在成了争议之地，陆氏的蚕户不能去采桑了，陆孝廉如何不气！”

    说到这里，杨石香停顿了一下，又道;“据我所知，李县令明年极可能不在青浦为官，会有新官继任，以董玄宰的交际，新来的县令就不可能再护着陆氏了，那时董氏会明目张胆来占陆氏的桑田。”

    张原沉默了片刻，问;“那陆养芳近来可好？”

    杨石香笑了笑，说道;“自上次被介子兄教训了一顿，陆养芳就很少在青浦街市lù面，听说上月去了华亭，也不知有何事。”

    又闲谈了一会，时近二鼓，张原道;“两位贤兄远来疲惫，今日就早些休息吧，明日再为两位贤兄摆酒接风。”

    因为后园小楼尚不能住人，张原就安排杨石香和金伯宗主亻卜五人住在前厅的两间耳房，杨石香和金伯宗住一间，杨石香的两个亻卜人和金伯宗的一个亻卜人住另一间，的确是逼仄了一些，张原致歉说怠慢了两位，杨石香、金伯宗都道;“无妨，无妨，这样住着正好，早晚可向介子兄多请教。”

    安排好了杨、金二人住宿，张原回到内院，见书房有灯光，走过去一看，姐姐张若曦在教穆真真写字，见到张原，张若曦道;“小原，你来看真真写的华山碑，很有笔力。”

    张原走过去看，穆真真赶紧起身站到一边，张原看书案上的那幅大字，结体堂堂正正，用笔丰满浑厚，很大气，赞道;“真真写得好，姐姐教导有方。”

    张若曦一笑，说道;“练书法也要天赋的，真真写的字很有力，只可惜”对穆真真道;“真真去给小原斟一盏茶来。”

    待穆真真走后，张若曦即问张原那杨石香可曾说了些什么？

    张原道;“姐姐先前的担忧没有错，华亭董氏果然来占那两百亩桑田了，好在李县令还肯主持公道，那两百亩桑林暂时未让董氏霸占去，不过这事拖着总是麻烦，陆翁当然是不肯服软的，姐夫现在也是焦虑。”

    张若曦幽幽叹息，忽问;“小原，你说你可以助你姐夫一臂之力，你当如何助他？”

    张原道;“时候未到，总得让我过了明年道试才好。”

    张若曦赶忙道;“对，小原你也莫要多想，专心读书备考便是，姐姐也不急，反正事已如此，急也急不来，最多也就是保不住那两百亩桑林。”

    张原道;“只要是姐夫当家做主，避两百亩桑林我定要助他夺回，董氏以为田契到手那桑林归他们了吗，岂有此理，桑林田产即便转让买卖也必须要有原主人及其长子背书，姐夫不曾在那田契背书，那桑林就绝归不到董氏名下，只是现在没得说理处，只有从长计议。”

    张若曦见弟弟这般说，略略安心，见穆真真端茶进来，她便回西楼歇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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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章 及时雨

﻿    穆真真端了茶进来，问;“少爷还有什么事要吩咐张原道;“真真，坐，我有话问你。”

    穆真真便在红木大书桌的另一侧坐下，将那盏白瓷高脚灯往张原那边移了移，这堕民少女雪白的脸干干净净，眉毛细密，眸光如两泓碧潭，望着张原道;“少爷”

    张原道;“真真，方才我要给你推掉扮那一丈青，你为何又答应下来了？”

    穆真真垂下眼睫，低声道;“三公子那么说少爷，婢子张原道;“你是怕我为难才宁肯委屈自己吗，张萼能让我为难什么，他就是那种心直口快的人，先前杨秀才、金秀才在，我不便多说这事。”

    穆真真睫毛一闪，盈盈望着张原，说道;“少爷，婢子没什么委屈，既然答应了三公子了，那就去扮…而且这也不是在戏台演戏，只是跟着大伙一起游行祈雨罢了，祈雨也是大事呢，婢子不怎么情愿是因为不喜欢那个一丈青扈三娘。”

    张原笑问;“为什么？”

    穆真真道;“婢子本来不知道一丈青是什么人，是问大小姐才知道的，这一丈青扈三娘家里的人都被水泊梁山的人杀光了，她不思报仇雪恨，却嫁给水泊梁山的人，真让婢子想不通。”

    张原微笑着打量穆真真，看得这堕民少女脸红心慌起来;“少爷，婢子说错话了吗？”

    张原道;“没有，真真说得很好，水浒里面的女人不是yínfù就是没心没肺的，扈三娘就是没心没肺的真真既这样说那就不要去扮扈三娘了，让张萼另外找人去。”

    穆真真惊讶道;“那少爷岂不是得罪了三公子了。”

    张原笑道;“不会，三兄本来就是瞎热闹，没长xìng（圣王txt下载）的，明日一早我就对他说让他另找人。”

    穆真真想了想，说道;“少爷…婢子既已答应三公子了，那就不能失信，堕民从来就重然诺，少爷为建义仓之事操心，婢子也愿为祈雨出一点力，只盼这雨早早落下来。”穆真真是相信祈雨能感动上苍的…山yīn民众也大都这样，所以才会热衷于祈雨赛神。

    张原道;“那好，明，日我与你一起去看看。

    万历四十一年的六月是小月，过了二十九就是七月初一，七月初一这日一早张萼就让能柱过来唤穆敬岩父女二人去西张，张原请杨石香、金伯宗一起过去，束到西张戏园，就见人头攒动，水浒一百单八将基本到齐…都是山yīn各地甚至邻府州县找来的体貌奇异的农夫、渔民、油漆匠、商人、石匠、道士、和尚都有，这些人或黑或白，或高或矮，胖瘦美丑，形形sèsè…而象智能星吴用、神机军师朱武、圣手书生萧让、铁扇子宋清这些儒雅一点的水浒人物干脆就由西张门下的清客充当…范珍扮的就是吴用张原看到族叔祖张汝霖坐在园边一株樟树下的竹椅上，捧着个茶盏笑吟吟地看，张岱之父张耀芳shì立一旁，张原便领着杨石香，金伯宗上前拜见，张汝霖听说杨、金二生员是从青浦来请张原操行政编时文，笑道;“童生操行政，前所未闻。”

    杨石香对张汝霖甚是敬重…恭恭敬敬道;“介子兄这童生非比寻常…县试、府试双案首，明年补生员是预料中的事…在下读过介子兄的制艺，岂逊八股名。”

    张汝霖笑道;“杨秀才要请张原编书，那蚀了书本莫要怪他。”

    杨石香笑道;“绝不会，绝不会，在下正是要借山yīn张氏和介子兄双案首的名声。”

    张炳芳和侄子张岱最是忙碌，这水浒一百零八将容貌、衣裳、器杖都要由他二人定夺，他二人说哪个不像水浒中人就要另找人，根据就是施耐庵的书和李龙眠的画…给人物定做的衣裳所用的法锦宫缎都是从扬州专程购来的，张原看到一个提着两把板斧的黑大汉，简直比后世电视剧里的李逵还李逵，宋江那个黑矮汉也不知是从哪里找来的，貌似忠厚的样子胜过李雪健，除了水浒人物还有扮雷部诸神、观音大士和龙王部属，妆扮华美无比，张原看了都觉目为之夺。

    这时穆敬岩和穆真真父女二人过来了，穆敬岩须发都染成了赤sè，一张阔脸，鬓边粘上一块朱砂痣，痣上长几根黑毛…手里提着一把刷着银漆的木制朴刀，与书中描写并无二致—

    再看穆真真，却是女将打扮，披着软甲，系着狮蛮带，挎着日月双刀，英气逼人，看她脚下，踩着三寸高跟的凤头鞋，真是身量长大、眉目姣好—

    张原心道;“或许有，一日，真真要女将身份随我上战场。”

    这日西张戏园闹腾了一日，张原抽空写了一篇《阳和义仓记》，请书法好的西张清客吴庭用颜真卿麻姑碑大字写在丈幅黄绢上次日一早，盛大的祈雨游行开始，从状元第出发绕山明′一周再从越王桥上经过至钱肃王祠，再绕回来，这是第一天的行程，其后几日要去鉴湖边和山yīn诸村郭游行祈雨，那丈幅醒目的《阳和义仓记》也由两个西张亻卜人挑举着四处宣扬张原和杨石香、金伯宗三人一早等在越王桥西头，要看水浒人物祈雨游行，朝阳初升，祈雨人群迂来了，锣鼓喧天，丝竹盈耳，当先是两块大牌，上书“及时雨”三个大字，左右各一块，杨石香笑道;“难怪要用水浒人物来祈雨，却原来宋江绰号是及时雨，这倒是应景。”

    “及时雨”牌子后，又是“风调雨顺”和“盗息民安”两块大牌，围观民众皆欢喜赞叹，都说这牌子好采头紧接着水浒人物过束了，赤须、美髯、黑矮汉、长大汉子、提禅杖的胖大和尚、持戒刀的头陀、吹铁笛的书生，赤膊lù纹身huā绣的少年郎，真好比李龙眠画的水浒人物被神仙吹气呵活，一个个从画上走了下来，沿途观者如堵，目夺神移，喝彩声不绝，这样的祈雨也是面对天灾的一种乐观和信心吧张原戴着水晶眼镜，他看到穆真真了，穆真真红绡抹额，身披战甲，手提日月双刀，日光映射下的眸子湛蓝有神，眉头微蹙，颇为严肃，目光缓缓扫视人群，忽然看到戴着眼镜异常醒目的张原，这堕民少女顿时脸现羞容，转眼望向别处，过了片刻又转头来寻，见戴着眼镜的少爷依然含笑注视着她，脸就更红了—

    在穆真真左边是个茁壮fù人，应该是顾大嫂吧，右边是穆敬岩，本来穆敬岩扮的赤发鬼刘唐不应该与扈三娘在一起，但这时也无人顾及这些，那扮王矮虎的猥琐矮子也不知在哪里，人矮，淹没在人群里了。

    武陵突然叫道;“少爷快看，三公子也在水浒里。”

    张原一看，果然，张萼戴着缨子帽，穿着绿罗褶，手里摇着洒金11扇，左右右各有一名艳妆女子伴着，这两名女子都是傅粉施朱，穿着扣身衫子显出妖娆体态，做张做致，乔模乔样…一看就知道是青楼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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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石香、金伯宗二人也看到了张萼了，张萼这幅市井浮浪子打扮，水泊梁山有这号人物吗，二人都甚纳闷，问张原那张三公子扮的是谁？

    张原笑道;“我知道了，我三兄扮的是西门庆。”

    金伯宗道;“西门庆不在梁山天罡地煞之数啊，不是早早就被武二郎杀死了吗？”

    张原笑道;“我三兄扮的是另一本书里的西门庆，那本书里的西门庆没被武松杀死，而是妻妾成群，享尽艳福，我三兄极欣赏那西门庆。”

    杨石香奇道;“还有这等奇书，是何书名？”

    张原道;“叫《金瓶梅》。”

    张萼看到张原几人了，便笑嘻嘻走了过来，那两个粉头也跟了过来，张萼笑问;“杨兄、金兄兄，可知我扮的是谁？”

    杨石香、金伯宗一齐摇头道;“实在难猜。”

    张萼哈哈大笑，问张原;“介子你可知我是谁？”

    张原笑道;“三兄扮谁我是知道，西门大官人嘛，只不知这两位扮的是推？”朝那两个粉头指了指，其中一个粉头上次在百huā楼见过。

    张萼得意地笑，伸手托起左边那粉头的下巴…说道;“这位自然是风sāo得趣的潘金莲了。”又勾着右边粉头的细腰道;“她就是好个白的李瓶儿。”

    两个粉头嘻嘻的笑，用团扇给张萼扇凉，极是奉承。

    张原道;“三兄，你这是扰乱梁山哪，你让武二郎脸往哪搁。

    这么一说，张萼记恨起来了，拱手道;“我先走了，祈雨要紧啊，回见。”与两个粉头赶上队伍，插到横担禅杖的huā和尚鲁智和挎着戒刀的武松身后，扶着两个粉头的肩，跃身飞踹…将那武松踹趴下扮武松的是个会稽小贩，爬起身惊问;“三公子，你好端端的踹小人作甚？”

    那扮潘金莲的fù人早得了张萼吩咐，上前盈盈万福道;“叔叔受惊了，自你哥哥死后，奴家嫁了这西门大官人…很是受用快活叔叔可有话说？”

    那小贩扮的武松莫名其妙，愣在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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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一章 双姝操选政（求票）

﻿    水浒人物游行祈雨的队伍过去了，后面是数千跟随看热闹的民众，

    这时都鼻到钱肃王祠〖广〗场去了，越王桥上倒是空空dàngdàng，日光照耀下的井河浅流无声，大船已无法航行，只有小舟还能撑篙往来。

    张原对杨石香、金伯宗二人道：“这里离季重先生的府第不远，我三人这就前去拜访，如何？”

    杨石香道：“我二人未置办得*礼，名帖也未带，不敢冒昧，还是明日再去拜见吧。”

    张原道：“也好，那我们现在是回去还是去钱肃王祠再看看水浒群英？”

    杨石香道：“我闻季重先生清高孤傲、直言快语，我若冒昧去求选本序，怕遭尴尬，不若介子兄先去探问一下，若季重先生答应作序，我二人再登门拜见，这样稳妥些，介子兄以为如何？”

    张原点头道：“好，我现在就去，两位自去钱肃王祠游玩。”

    在越王桥东头分道，张原带着武陵往杏huā寺后的王思任府第，杨石香、金伯宗主仆五人往北去钱肃王祠。

    真是万人空巷，这一路都少见行人，过了杏huā寺，见一顶帷轿冉冉而来，轿边跟着一个少年书生和婢仆数人，武陵眼尖，道：“少爷，那是王二小姐。”便要取眼镜给少爷戴着看清楚些。

    张原摆手道：“不用。”向帷轿迎去。

    少年书生正是王婴姿，得知山yīn的水浒牌祈雨队伍到了海龙王庙，便邀姐姐王静淑来看个热闹，姐姐这些日子一直愁闷伤感，王婴姿甚是担心，便想着陪姐姐到离家不过两里的海龙王庙游玩一下看看水浒人物散散心，所以征得母亲同意，便硬把姐姐拖出来了，她自己扮作书生，没想到会在杏huā寺前遇到张原，便问张原何往？

    张原道明来意，王婴姿道：“爹爹这时候不在家，介子师兄见我爹爹有何事？”

    张原道：“两个青浦的文友，请我帮着选评一册时文，还想请老师作一篇序，借老师的名声，让书好卖一些。”

    王婴姿睁大眼睛笑道：“好啊，明日请他们来便是了，介子师兄操选政，爹爹定肯作序的。”

    张原作揖道：“那要请师妹多在老师面前美言了。”朝帷轿望了一眼，问：“师妹这是要去哪里？”

    王婴姿道：“陪我姐姐去海龙王庙散散心，你们西张的祈雨水浒牌已经到了是吗？”

    张原道：“水浒祈雨队伍已经去钱肃王祠了，那里现在是摩肩接踵、人山人海，师妹和师姐去那里只怕会被挤到，依我看不如就在越王桥头等着，水浒牌人物过不多时就要转回山yīn的。”

    王婴姿道：“那好，就依师兄所言。”扶着轿沿向越王桥走去，张原和武陵跟在一边。

    王婴姿忽问：“介子师兄方才称呼我姐姐什么？”

    张原道：“师姐啊，怎么？”

    王婴姿微笑道：“没怎么，一时没听清。”

    帷轿停在越王桥头槐荫下，两个轿夫退在一边，王婴姿掀开轿帷道：“姐姐出来看看，这府河都快干涸见底了。”

    一袭素淡衣裙的王静淑下轿，先向张原福了一福，叫了一声：“张公子。”

    张原赶忙作揖道：“王师姐好。”

    王静淑觉得张原这样称呼她有些奇怪，不过她也没多说话，与妹妹婴姿并肩立在桥头看风景，悄声低语。

    张原没走开，也在这里等着，他要等杨石香、金伯宗一起回去，而且王家这师姐师妹两个在这里，他也有义务在此照顾一下。

    大约过了两刻时，听得箫鼓声渐近，武陵喜道：“粱山好汉过来了。”

    这回是观音大士、雷部诸神和龙宫水族在前，依旧是“风调雨顺”

    和“盗息民安”两块牌子前导，这些菩萨诸神衣裳绚丽，仪仗精美，看上去真如天人一般。

    “及时雨”牌子过来了，水浒人物臻臻至至，王静淑、王婴姿也是大开眼界，王婴姿问张原这个是谁？那个是谁？张原一一回答，王婴姿看到穆真真扮的扈三娘，喜道：“师兄，那不是你的婢女穆真真吗？”

    张原笑道：“是，边上那个赤发大汉是真真的爹爹，师妹没认出来吧，哈哈。

    王静淑看着这群形貌各异的水浒人物，对妹妹婴姿道：“挑选出这些人来可真不容易啊，简直与绣像本忠义水浒传上画的一般无二。”

    王婴姿见到高高挑着的丈幅黄绢上的《阳和义仓记》，便大声问张原：“师兄，这是你写的吗？”

    张原应道：“字不是我写的。”

    王婴姿笑道：“我知道字不是你写的。”人流如潮，举手成林，王静淑姐妹虽有几个婢仆在前拦阻，依然被挤得不断后退，退后樟树后面去才稳住，张原也帮着照看，不让一些闲汉靠近，会稽、山yīn的逸夫、喇唬没有不认识张原的，谁敢捋张原虎须啊，见是张原，躲之唯恐不及。

    王静淑在妹妹耳边道：“我说不出门吧，你硬要拖我出来，还好遇到张算子，不然都要挤散了。”

    王婴姿咋舌道：“我也没料到会有这么多人啊，这比往常庙会还拥挤。”

    王静淑看着张原的背影道：“这张公子人品很好”

    王婴姿道：“这还用说吗，爹爹最器重的学生啊。”

    王静淑观察很久了，妹妹婴姿与她说话，眼睛却老是看着一边的张原，不能说是含情脉脉，但眼神里透着欢喜，这样由衷的欢喜是平日少有的，王静淑不禁想：“若妹妹能嫁给这张原，那岂不是美事，怎么就这么无缘呢，张原竟已与商氏女郎订亲了。”因想起自己的不幸婚姻，自是黯然神伤涌动的人潮终于过去了，张原没看到杨石香、金伯宗他们，便先护送王氏姐妹回府，路上王婴姿问：“师兄要选八股文，可有我帮得上忙的吗？”

    张原一听大喜，既要选文，那就要先把杨石香带来的那五百篇制艺通览一遍，从中选出一百二十篇加以评点。这也是耗费大量时间和精力的，说道：“师妹肯助我那真是太好了，我明日带三百篇制艺来，师妹通览一遍，从中挑选一百篇较好的制艺给我就行。”

    王婴姿道：“那太简单了，左右我也闲着无事。”

    送王静淑、王婴姿姐妹回到了府上，王思任依然未归，张原也就没有进去，与武陵返回山yīn，杨石香、金伯宗果然已经先回来了。

    用罢午饭，张原便在前厅看杨石香带来的那五百篇制艺，还没看得几篇，鲁云鹏和柳秀才来了，与张原商议阳和义仓之事，鲁云鹏取出一册账簿，向张原报知阳和义仓收受的捐赠钱粮，计银八百五十三两六钱、米两千三百七十石，上次征得张汝霜的同意，因为义仓尚未建成，所收钱粮都交由西张暂为保管。

    瘸tuǐ的柳秀才是个忠厚老者，鲁云鹏为人也正直，张原让他二人作社副还是放心的，只要求他二人将收到的钱粮定期公布，日后钱粮用到了哪里也必须一一记录必公示，义仓也不能全靠募捐、不能坐吃山空，今年就罢了，明年还要成立义仓米行，以此来调剂粮食。

    鲁云鹏、柳秀才二人刚走，钱县令又派人来找张原去有事商议，张原走后，杨石香与金伯宗面面相觑，张原事情太繁，这选八股文并加以评点的事何日才做得好？杨石香远道来此，就是要等张原选评好后带回青浦去刻印的，不能在这里久待啊，杨石香不免有些烦恼。

    傍晚时张原才从县衙回来，侯县令传他去是与本县乡绅富民共议关于田主救济佃农的事，这都已经是七月初，眼见得早稻粮歉收已成定局，估计山yīn县约有四分之一的稻田将颗粒无收，这样一来，那些佃农不但无力承担租粮。连吃饭都快成问题了，必须晓谕那些富民田主，要减免佃农田租，生活困苦的要自行接济，毋使饿死或者逃荒，同时，山yīn县还向绍兴府、浙江省逐级报告灾情，请求朝廷赈灾、酌情鹦免山yīn的税赋次日上午，杨石香、金伯宗带着*礼随张原去会稽拜见王思任，王思任答应为选本作序，但要张原选评好以后他看过了再动笔王婴姿派了一个小婢出来把张原带来的三百篇八股文取进去，王婴姿阅览八股文时，王思任也看到了，笑了笑，什么也没说，王静淑也帮着一起看，王静淑长于诗词歌赋，在经史制义方面虽不如妹妹婴姿，但作为八股文大家王思任的长女，王静淑眼力还是有的三百篇制艺约十万余字，王静淑、王婴姿姐妹用了一天时间通览一过，选出一百篇，此后两日，王婴姿还对选出的那一百篇八股文作了简要点评，于七月初五日傍晚派人将制艺文稿送交张原。

    张原几日也是在西楼书房专心选文，他这里有两百篇制艺，从中选了六十篇，这六十篇已评点了五十篇，接到王婴姿让人送来的制艺书稿，当即仔细看了几篇点评，再对照原文，大喜，婴姿师妹评点时文的眼力不输于他，这下子可省事了，便连夜将剩下的十篇制艺评点完毕，初六日用了一天时间给王婴姿评的那一百篇制艺增添了一些评语，抄录清楚，当日傍晚将选出来的一百二十篇制艺连同点评拿出去交给杨石香一杨石香细看了十余篇评点，大喜过望，连称张原捷才惊人，五百篇制艺只用五天时间就选好了，而且点评精妙，对于破题、承题等都有独到见解，堪称写作八股文的妙诀，对学习制艺实在是大有稗益。

    杨石香断定，这册时文选本必定大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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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二章 七夕幽情

﻿    七夕，新月如钩，张原独自坐在白马山坐隐泉边，听着菊那端传来女子的隐约笑语，那是商澹然与几个婢女设瓜果酒肴于竹亭畔拜月毛巧，七夕是女儿节、乞巧节，少女拜月祈祷时不能有男子在场，所以张原避到坐隐泉边，抱膝而坐，白眼看天一张原今日上午去了王思任老师家，送去五十两银子的润笔银，杨石香来到山yīn的当晚就把一百五十两的选本酬金给了张原，昨夜看到张原完成了选稿和评点，甚是高兴，再取二十两银子出来，请张原明日送给王季重先生作为序文的润笔之资，张原收了，自己加了三十两凑成五十两，今日上午带着银子去见王老师，王思任笑道：“青浦杨秀才不怕蚀本吗，出手如此阔绰！、，又道：“这银子你拿回去吧，算是捐助阳和义仓。”

    张原道：“阳和义仓暂未接受外县人的捐赠，而到时要救助的也只限于山yīn本县民众，老师要捐赠也只捐赠给会稽吧。”

    王思任道：“说得也是。”命管事把银子收了，让张原留下选本文稿，两日后来取序文。

    在王老师府上用了午饭，又带着武陵去拜会商周德，商周德刚从郊外田庄巡视归来，相与嗟叹旱灾严重，抗旱救灾是会稽、山yīn两县民众当下的头等大事一盏精致的红sè小灯笼冉冉而来，商澹然宛若笙箫的声音轻唤：“张公子张公子”

    张原应道：“我在这边。”起身迎上去，见商澹然自己提着灯笼走来，那些仆fù婢女并未跟来，心下甚喜，牵着商澹然的手，笑问：“穿针引线谁第一？”七夕闺中少女以五sè线穿九孔针，先穿入者为得巧。

    商澹然微笑道：“婢fù们都让着我呢。”眼神有些躲闪，想着当日张原说过的话呢，找话问：“张郎，你那青浦的友人回去了吗？”张原道：“过几日就要回去。”接过那盏精致小灯笼挂在泉边树枝上，拉着商澹然在池边青石坐下，两手将商澹然柔软小手拢在掌中，说道：“不知天上的牛郎与织女此时可是象你我这执手相看？”

    商澹然不说话，手在张原掌中，温然微潮，心“怦怦”跳，问：“张郎博学多闻，可知那鸠桥相会之事可真？”

    张原含笑道：“理或所无，情有其真。”两个人好半晌不说话，就那样握着手，在夜sè里对视，在星光下感受情意之真，两个人越靠越近，双chún轻轻一触，商澹然身子一僵，身子微仰，声音极细：“张郎一”张原抽出一只手将商澹然搂住，但觉衣裙单薄，腰肢纤细，隔着两重纱绢，犹能感觉肌肤的温润和柔腻，从腰肢往下，优美的弧线急剧扩张，那是丰圆的tún丘，轻轻一抚，jiāo喘细细，怀里的jiāo躯轻颤起来，一只手抵在他xiōng前微微撑拒张原不敢多动，就那样相拥着，说些缥缈情语，初秋的夜晚，又是在山上，天气已经有些微凉了，星光仿佛雨丝一般细细洒落，也不知过了多久，听到有婢女在唤，二人这才分开，商澹然应道：“就来了。”张原摘下灯笼一照，商澹然眸光盈盈，脸sè羞红，jiāo美不可方物商澹然道：“张郎，我们下山去吧。”张原微笑道：“真想在这里坐一夜。”提着灯笼，与商澹然十指相扣回到竹亭那边。

    七、八个婢女、仆fù已经收拾好器物，与张原、商澹然一起下山，武陵在山下等着。

    张原乘马车回到东张宅第已经是三鼓时分，在竹篱门前下车时，应门的是穆真真，一脸喜气地道：“少爷，你看这天”朝天上一指。

    张原抬头一看，原本星辰璀璨的夜空这时布上了云翳，西坠的钩月也隐没在云层中，听得穆真真喜孜孜问：“少爷，这会不会下雨？”张原心道：“这么点云下得了雨？”笑道：“赶紧睡大觉去，也许明日一早河里水都满了。”又问：“你们水浒好汉祈雨还要祈几日？”穆真真道：“一共七天，明天是最后一天。”

    张原道：“真盼一场及时雨啊。

    这夜穆真真满怀期望入睡，枕上倾听天井的声音，盼望下一刻就听到“沙沙”的雨声“沙沙”的雨声没听到，只听áng那头免亭的磨牙声，兔亭这是学白骡雪精磨牙吗？

    次日一早穆真真起chuáng，天井里毫无下雨迹象，仰头看那块四方天空，依然蔚蓝晴朗，昨晚的云都不见了，穆真真很是失望，心想：“今天是祈雨的最后一天了，龙王爷还不肯下雨吗？”

    张原在西边楼上看着楼下天井边这怔怔发愣的堕民少女，心想。，这时的百姓祈雨是很虔诚的，万历十三年京师大旱。皇帝还亲自多行十余里至天坛祈雨，这也是一种人定胜天的信念和决心，绍兴的干旱也一定会过去的，只盼这一日早点到来。”

    初九日午后，张原去会稽王老师府第，老门子说老爷、太太、大小姐她们都去避园了，老爷吩咐过若张公子来了，就自去前院书房取书稿。

    张原便来到前院书房，果然看到一条青玉镇纸压着一叠书稿，最上面一张纸正是王思任为这册八股文选本所作的序，张原便看那序文，一边看一边笑，王老师这么一篇数百字的小序也写得如此灵隽风趣一“文章妙于天，天之文安在？曰：其灵在空，其健在转，其骨在青，其精在日，其韵在雪与月，其采在霞，其叫号狂怪在风雷，而其变幻诡戾、惚恍合离不可想测处则在云……”

    “介子师兄”

    王婴姿梳着三小髻，穿着豆绿沿边金红心比甲，白杭绢画拖裙，轻盈利落，俏生生立在书房门前。

    “啊，婴姿师妹，师妹没有去避园吗？”张原问。

    王婴姿走了进来，笑吟吟道：“我没去，就等着你来取稿子和你说话呢。”在书案这边的一张方椅上坐下，问道：“师兄这次操选政得了多少银钱？”

    张原也坐下，笑道：“一百二十两，怎么，师妹要瓜分？”王婴姿笑，说道：“你前日不是送了五十再银子来吗，我爹爹心里清楚得很，我和姐姐的润笔之资也都在里面吧。

    张原道：“是还想给师姐和师妹买些礼物，就不知道买什么合适，怕唐突了。”王婴姿看着张原，笑道：“我可不会客气，听说你与同族兄弟请了杭州的镜匠来制作千里镜，制成了没有，送我一个千里镜吧。”

    张原道：“千里镜尚未制成，不过水晶石的焚香镜已经有了，可以对日取火，我明日让人送一个焚香镜过来，以后千里镜制成后，也给师妹一副。”

    王婴姿欢喜道：“那好，一言为定。”又问：“师兄春秋典籍看得如何了？”张原道：“这些日子没空读书，还有好些书没读。”

    王婴姿道：“我近来看了将近四十多卷的关于《春秋》经义的书籍，如《春秋属辞》、《春左辅义》、《左传评》这些书都是陈词滥调，师兄不看也罢，只吕祖谦的《左氏博义》、黄祖复的《春秋疑问对》和王藜的《春秋词命》对科考有帮助，其余的都是相互重复，看多了也都是一回事。”

    张原喜道：“多谢师妹指教。”王婴姿笑睁睁道：“岂敢指教师兄，建议而已。”

    师兄妹二人就在书房纵论《春秋》，王婴姿在《春秋》这方面的书读得远比张原多，连七十卷本的《春秋三传评注测义》都读过，张原呢，思想比较新锐，两个人谈论起来很有兴致，有一种充盈愉快的感觉，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啊。

    傍晚时王思任回来了，张原这才匆忙告辞，王思任见女儿婴姿两眼笑瞪瞪分外有神、说话说得口干舌燥的样子，问知女儿是与张原长谈了一个下午，相互砥砺学问很有启发，王思任摇摇头，心道：“张原与婴姿的缘分未尽，必有下回分解，且看世间有无两全法？”

    王思任受李卓吾思想影响甚深，认为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对孔孟礼教持批判态度，故常有jī愤放达之语，对张原与他女儿婴姿交往也并不认为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当然，这主要也是因为王思任极为欣赏张原这个好学生，内心深处还存着把张原当作女婿看待的这种连他自己都未意识到的隐秘心理一所以说张原遇到王思任这样的明师真是他的福气，换个其他人，

    早就拿大棒把他打出去了，都订亲了还和他女儿师兄师妹的歪缠，这成何体统！

    七月初十，杨石香和金伯宗还未离开山yīn，苏州拂水山房社的范文若和金琅之赶到山yīn来拜访张原了，到了山yīn县城起问张原张介子，无人不知啊，便有热心人领着范、金二人来到东张张原宅前，大石头接了名帖进去通报，须臾，张原和杨石香、金伯宗三人笑着迎了出来。

    小道会适当加快情节进展，而喜欢小道这种慢节奏缓缓道来的书友也请放心，加快情节只是稍有详略而已，小道不会改变行文风格，至少在入京师以前是这样，请继续支持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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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三章 复古或者求新

﻿    拂水山房社的范文若见到张原身边的杨石香、金伯宗二人。大笑道：“杨兄果然捷足先登，范某来迟了。”向张原三人团团作揖。

    张原将范文若、金琅之迎到正厅坐定，武陵端上茶来，范文若打量张原家的门庭和正厅，瞧这格局，三代之内未出过秀才，范文若已经了解到山yīn张氏有东张和西张之分，西张是官宦世家，状元第也是指西张，但出身东张的张原其父祖辈庸碌又如何，张原今已是府试案首那就等于有了生员功名，若再能中举，那只须一、两年时间就会门庭迥异、婢仆如云，科举时代，其兴也勃者屡见不鲜寒暄数语，杨石香笑道：“范兄从苏州来，更是远客，在下与伯宗兄本打算今日就要离开山yīn回青浦的，既然范兄与琅之兄到了，难得一聚，就迟两日再回去。”

    范文若惊讶道：“杨兄几时到的，张公子就为你青浦社选好时文集子了？”杨石香笑道：“在下二人是上月二十九到的，介子兄只用了六天就读了五百篇制艺，细评了其中的一百六十篇，其敏捷神速如此。”范文若便道：“可否取来让我一阅？”杨石香便让shì仆把选本稿子取来，范文若看了五六篇点评，将稿子还给杨石香，赞道：“张公子的这个选本要让青浦纸贵了！”向张原拱手道：“在下这次从长洲来，便是履上次青浦之约，来求张公子制艺一百二十篇刊刻印行。

    ”当即命仆人将二百两银子呈上。

    杨石香也知张原现在的制艺必定广受江南诸生期待，印行张原的时文集必获重利，但因为范文若与张原有约在先，他也不好求张原把制艺集子给他刊印，这次山yīn之行得到张原的这个选本已经心满意足了，人不能太贪鄙这日傍晚，张原在府学宫十字街酒楼宴请范文若、金琅之、杨石香、金伯宗四人，请大兄张岱和三兄张萼一起来作陪，张萼听说不去百huā楼喝huā酒，他就推辞不来，说懒得听满席的臭八股。

    张萼不来赴宴是明智的，酒席间果然说得最多的就是八股，张岱道：“拂水山房社与青浦文社的文友远来山yīn，在下与介子弟也要尽地主之谊，明日邀请本县几个文友与诸位一起聚会论文，就在阶园吧。”次日一早，张岱就派仆人去请周墨农、姚简叔、祁奕远和祁彪佳兄弟，还有其他几个山yīn诸生赴研园聚会，品茶论文，最后少不了要看一场可餐班搬演的《牡丹亭还hún记》，这样的文会接连聚会了两日，除了切磋时文之外，更纵论时事，抨击时弊，意气慷慨既然张原有成立党社影响朝政的野心，那么就必须有自己的文学主张和政治主张，政治主张现在不急着表现，文学主张应该要确立了，有明确的文学主张才能凝聚同好，才能影响他人嘉靖以来，以李梦阳为首的前七子主张“文必秦汉、诗必盛唐”以李攀龙、王世贞为首的后七子同样主张复古，张原这些日子思考了很多，是更jī进地复古，以“文必六经，诗必六朝”为文学主张呢，还是革新前后七子的流弊，提出自己独有的文学主张？

    在研园文会的第二天，张原与一众文友议论前后七子复古派的文章，与会诸生除了个别只读四书五经别的书都不看的之外，都是颇有学养的，张原雄辩滔滔，指摘复古派矫枉过正、失却本心之弊，认为复古派循规蹈矩，没有了创造xìng（圣王txt下载），写的文章子不子、经不经，颇有不伦不类之处，从最近几科会试程文来看，已经很少看到复古派那种所谓以秦汉之气行六经、用支离破碎的文句和繁琐典故的文章，这是时文新动向，所以张原提出“文主欧、曾，法宗成、弘”欧、曾就是欧阳修和曾巩，成、弘是指成化、弘治年间的八股文风，这就是张原的文学主张，要把文章写得晓畅明白，不要搞得晦涩难懂、故弄玄虚，除了读经之外，更要多读古文，张原这个主张是非常切实可行的，他没有提出师法名气更大的韩愈和苏轼，韩潮苏海，韩愈的文章气势太足，不适合为八股文拘束，而苏轼则是属于天才类型，信手拈来即是妙文，苏轼的文不好学，容易画虎不成反类犬，相对来说欧阳修和曾巩更易师法，这样学习古文的目的也很明确，就是为了科举，以凝聚诸生，除了科举更无他路，文学主张要有利于应付科考才能应者云集，张原自己就是身体力行者，张原要以自己在科考上的成功来号召诸生，这才是最有说服力的一张岱。祁彪佳这等少年意气风发之辈对张原敢指摘王世贞这样的海内文宗都是击掌叫好，也赞同张原的文学主张，张原又提议山yīn也要成立文社定期切磋时文，张岳等人自是踊跃“文主欧曾、法宗成弘”就将是山yīn文社的文学主张。

    范文若、金琅之在山yīn待了六天，七月十五中元节后方与杨石香、

    金伯宗一起辞别张原、张岱兄弟回乡，张原将自己一年来作的三百篇八股文中挑选出一百二十篇让范文若带回去刊印，并自己写了一篇序文，论作文之道，阑述自己的文学主张，这也是宣传自己啊，这集子印行得越多，他的名头就越响，当然，范文若的拂水山房书局也就越挣钱。

    现在，张原要专心为明年四、五月间的道试做准备了，力争小三元，虽然同样是秀才，但小三元的名声那是大不一样的，为了让杨石香和范文若的书更好卖，他必须努力，必须精研《春秋》，做好经义题，因为他从族叔祖张汝霜那里得知，王提学的本经也是《春秋》，是知名的《春秋》学者，这就等于是要在鲁班门前弄大斧了，这大斧必须耍得好、耍得妙、要入得了王提学的法眼才好，可惜的是刘宗周先生去了京城，不然的话可向刘先生讨教《春秋》经义，刘先生是大儒，不专治一经，而是博洽五经，无不精通一山yīn的干旱一夜之间就结束了，范文若等人离开山yīn的第三天，也就是七月十九日，这日清晨，张原还未起chuáng，就听到天井边的穆真真欢天喜地叫着：“少爷、太太、大小姐，落雨了，落雨了！”

    兔亭也在叫：“下雨了，下雨了！”张原翻身下chuáng，跤着鞋走到楼廊上，就见穆真真和兔亭两个在天井里又蹦又跳，凝目细瞧，果然有细细雨丝飘落。

    张母吕氏和张若曦、周妈、伊亭几个也出现在奄楼廊上，都是喜笑颜开，张母吕氏合什道：“观世音菩萨保估、海龙王保估，这雨下大点才好。”

    张原起先也担心这雨太小，下不长，解不了旱情，岂料这雨起先如丝，再就是成滴，最后是一条条雨线绵绵不绝，越下越大了，到了午后，大石头冒雨跑来报告说投醪河又有水了投醪河断流快两个月了，张母吕氏在张家三十年只这次见过投醪河断流，听说河里又有水了，心中欢喜，便让张原、张若曦陪着她，周妈她们带着履纯、履洁一起到后园看河水，后园小楼已完工，桐油也已刷过一遍，现在只楼前台阶未建好，以及一些杂物未清理，再有几日就可以置办家具器物入住了。

    大石头说投醪河里有水，其实只有几尺宽的浅浅细流，随着雨不断地下，那河水眼见得就丰沛起来，好似一条隐藏在地底多日的潜龙开始摇头摆尾浮现履纯、履洁小兄弟二人来外祖母家四个月了没见过下雨，这些日子听外祖母、母亲说干旱下雨什么的听得多了，也极渴盼下雨，这时快活得锐声尖叫，要去淋雨，两个婢女一手打伞，一手都拉他们不住。

    张原看到三兄张萼和王可餐、潘小妃几个也走到石拱桥上看雨、

    看投醪河水，几个人都是打着伞的，张萼却突然把伞望空一丢，那伞从桥上悠悠飘落河中，张萼瞧得高兴，把王可餐、潘小妃几个人的伞都夺过来抛到河里，狂笑不止。

    雨不小，张萼很快淋得头巾、衣衫尽湿，走过石桥向张原他们走来一兔亭和穆真真共一把油纸伞，兔亭担心道：“三公子要抢我们的伞了。”张萼走过来向张母吕氏和张若曦施礼，一脸的雨水，笑嘻嘻的，觉得很有趣。

    张母吕氏笑道：“燕客莫要这般淋雨，小心着凉生病。”

    张萼道：“半年多没看到雨了，今日高兴，栉风沐雨一番，不亦快哉。”履纯、履洁有了榜样，更闹着要淋雨。

    张原见这雨来势汹汹，怕干旱之后接着又洪涝，便去吩咐石双明日一早赶到鉴湖边田庄”丁嘱谢奇付几个佃农不要等天晴赶紧把早稻收割上来，本来是要到月底收割最好，但早几日收割也无妨，免得这雨接连下，成熟的谷粒都给打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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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四章 九字诀

﻿    入秋这雨下起来就没完，下一天停半天，断断续续，时大时小，

    竟然一直到八月中秋也没真正开晴过，绍兴百姓原先对大雨解除旱情的欢喜早已dàng然无存，上天不仁，不顾百姓死活啊，这干旱紧接着鼻涝，简直是要赶尽杀绝，干旱时那些方便取水灌溉的田地还能有些收成，就象张原家的鉴湖东岸田庄，早稻虽比往年减产三分之一，但不至于绝收，但紧接着的yīn面一个月，佃农谢奇付他们抢插下去的晚稻禾苗很多都烂在了水田里，用水车拼命抽水也无济于事，上午刚让禾苗lù出水面，傍晚一场雨又下来了一象张原家这样早稻还有些收成的佃农因为主家减免了一半田租，日子尚能支持，那些早稻颗粒无收的农户就悲惨了，家里都是没有什么余粮的，有一季断收就要揭不开锅，若那田主还要催逼田租的话那就更要走投无路了，当然，绝大多数田主没有那么狠，县上也多次晓谕各田主要救济自己佃户，勿使饥寒流离绍兴知府徐时进近日也是焦头烂额，辖下八县有六个县上报请求赈灾，他也把灾情向浙江布政司报上去了，根据经验，指望朝廷拨钱粮赈灾很难，现在只求朝廷能鹦免一些赋税，其余的就靠自救了，自救之法就是劝借募粮，劝借的对象是富民，但自嘉靖以来，富民参与官府救荒普遍消极，一是因为官府强行摊派甚至侵占富民捐出来的义粮，二是朝廷的旌奖贬值，纳粮得来的散官冠带遭人耻笑、纳粟监生被人看不起，入了国子监也会被赶回家，所以富民不愿为政府出力救灾，徐知进听说张原向侯之翰献策以田主救济各自佃农，这在山yīn县颇见成效，中秋节后的一天，徐知府便传山yīn知县侯之翰和张原一道来府衙商议救荒一张原建议除了田主救济各自佃农之外，再以坊赈坊、以村赈村，因为坊坊有殷富，村村有殷富，让本坊、本村的富民救济同坊、同村的贫者，这类救济缩小了范围，贫者立受其惠，富者有乐善之名，当然，

    这些救济不能是无偿的，还是要以借贷为名，借多少还多少，贫者渡过灾荒后要予以偿还，不然的话富民没有那么仁义，他们的钱粮也是辛辛苦苦累世积攒来的，岂有代官府无偿赈灾之理，就是阳和义仓也是如此，不是无偿赈济的，只是为了救急，亩贷米一斗，佃田十亩之家可得米一石，这样就能渡过最艰难的两个月…

    还有，张原建议徐知府联合绍兴、会稽两县，以官府名义进行工赈，所谓工赈，就是招募饥民做工，诸如筑坝、修渠，每日发给饥民一家口粮，这样既让灾民渡过了灾荒，官府也省了工役，可谓两便。

    出了绍兴府衙，雨淅淅沥沥下着，秋风秋雨，很有些凉意了。

    穆真真在衙门外等着张原，撑着一把油纸伞，腋下还夹着一把伞，见到少爷出来，不自禁地就tǐng直了身子，细腰丰xiōng，煞是动人。

    张原接过穆真真递过来的伞，沿府河缓缓而行，一个月前几乎干涸的府河现在是浊浪滔滔，听得身边的穆真真道：“这雨下起来怎么就没得歇呢，先前愁没雨，现在又愁雨多。、，

    张原道：“天应该快要晴了，不可能老这么下着，没那么多雨好下啊。”

    穆真真“噗嗤”一笑，叫了一声：“少爷。”

    张原侧头看着穆真真，那堕民少女的脸sè宛若香瓜般白净光洁，鬓边和后颈那处子的寒毛绒绒可爱，问：“真真，你那《左传》都读完了没有，这些天我也无暇教你？”

    穆真真道：“已经读完了，有大小姐教呢，不认识的字就问大小

    姐。”

    张原点头道：“读完《左传》那字也认得差不多了，我且考考你，记得多少。”

    穆真真顿时紧张起来，全神贯注。

    张原道：“你和娄说说假途灭虢、chún亡齿寒的故事，这也是三十六计之一。”

    穆真真说得很慢，把晋国向虞国借道灭了虢国之后又灭了虞国的前后经过大致说了，张原表扬了她，穆真真甚是欢喜，问：“少爷，那婢子以后还读什么书？”

    张原道：“读《史记》吧，族叔祖那里有，不过还是自己买一套为好，家里也该有些藏书了。”杨石香和范文若送来的润笔之资有三百余两，所以今年田租收入虽然大减，但家里用度还是很宽裕。

    主婢二人转到府学宫十字街，在一家书铺买了一套南京国子监刊刻的一百三十卷本《史记》，这一套书费银三两八钱，附赠竹木书箧一只，穆真真捧着书箧，近四两银子的书啊，心里怦怦跳张原为穆真真打伞，二人回到东张宅第，大石头禀道：“少爷，有客人来，在厅上坐着呢，没有名帖。”

    张原将雨伞交给大石头，走近大门，就见一个青衿儒衫的青年男子立在大厅雨檐下，作揖道：“华亭翼善，冒昧来访。”

    张原喜道：“原来是翼兄，上次在青浦水仙庙，在下与翼兄一见如故，今日再见，不胜之喜。”

    这个翼善依然和上次一样，孑然一身，也不说来此何事，张原当然也不问，翼善在张原家的后园小楼住着，与张原论文谈艺，展现的学识让张原敬佩，大兄张岱算得是博览群书的，比之翼善似乎颇有不如，当然，大兄张岱今年才十七岁，这个翼善已经有二十四、五岁了吧。

    虽不知翼善来历，甚至连翼善之名也是假的，但并不妨碍张原和翼善的友情，这是纯粹的文友，以文相交，不虑其他，翼善书法精妙，精擅各种书体，对作八股文更有一套，他对张原说道：“作八股文有九字诀，分别是“宾、转、反、翰、代、翻、脱、擒、离”所谓“宾，乃是佛家曹洞宗“四宾主，之宾，宾中宾、宾中主、主中宾、主中主，何为主？文章破题立意也，何为宾？文章修饰、衬托、发扬也，但主中有宾，宾中有主，正面立论为主，反而衬托则为宾，二者若即若离、不即不离，以宾形主方是文章妙品～”

    张原大感兴味，仔细请教，翼善也毫不藏sī，将作八股文“九字诀”一一道来，这“九字诀”竟然是化自禅宗理论，翼善还举例说明，先以苏轼的《表忠观碑》来逆向分析“九字诀”说苏轼此文暗合宾主之法，张原认真体会，觉得翼善分析得很有道理，古来很多名家古文，都与“九字诀”暗合，比如苏轼，虽不知“九字诀”但为文为诗，都有暗合处，所以说翼善能总结出“九字诀”实乃奇才张原也把自己从王思任那里学得的作文诀窍和自己的领悟与翼善一起探讨分析，果然这些诀窍也与九字诀暗合，翼善道：“并非懂得九字诀就一定能成为文章大家的，其中妙处还在于自己的领悟，文章毕竟不是匠艺，即使是师出同门的工匠，其手艺也有高下，介子兄的制艺就远在我之上，这真是学不来的。”

    张原与翼善曾同题作文，翼善的八股文中规中矩，宾主之法也有，若无张原的文章对比，那也算得是好文，但就是缺少张原那种灵xìng（圣王txt下载），总有点拘束张原道：“翼兄太谦了，翼兄好学深思，人所难及，与翼兄一席谈，在下大有悟入。”

    翼菩在张原家后园小楼住了三天，八月十九上午向张原告辞，独自一人背着行囊、打着伞上路，张原送他到八士桥，翼善要去的地方是杭州，临上船时翼善问：“介子兄以为我是何等人？”

    张原道：“才智特出，思虑深沉，是我师友。”

    翼善又问：“可曾揣测过我的身份？”

    张原道：“翼兄神秘，难以揣测，但在下交友，只论人才。”

    翼善笑了起来：“能结交到介子兄，是在下的荣幸，后会有期。”收起伞，深深一揖，转身上船，才几步路，青衿已湿。

    立在桥边的张原扬声道：“翼兄，以后若需要在下效劳之处，尽管直言，在下一定尽力。”

    翼善在船头转身，看着张原，说了声：“多谢。

    张原看着翼善的乌篷船在细密的秋雨中远去，心想：“这个翼善极有才华，但眉宇间有一种抑郁之气，怀才不遇的典型啊，他八股文作得甚好，到底是什么缘故让他不能参加科举？华亭翼善，华亭翼善，真是奇怪一”

    临近八月底，yīn雨了一个多月的天终于放晴，但这时补种晚稻已经来不及，只有等天气晴稳了田地干燥一些好播种小麦，绍兴府的救荒、赈灾，也都在进行，这次灾情暂时未造成饿死人的现象。

    九月初一这日，杭州织造局的钟太监专门派人来接张原去杭州，说是宝石山上的钟太监生祠已建好，特意请张原去一趟，张原禀明母亲，于次日带着穆真真和武陵乘织造局的官船去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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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五章 南屏晚钟

﻿    天气晴好，织造局官船的八个船夫轮班操舟，划桨如飞，从西兴运河经钱清堰至钱塘江只一日一夜时间，九月初三上午辰时在钱塘江北岸登陆，早有织造局的马车候着，钟太监的干儿子小高奉命来接张原——

    这小太监今年十三岁，瘦瘦小小，人却机灵，知道张原是钟太监看重的贵客，察言观色，十分奉承，恭恭敬敬道：“张公子，我干爹的生祠定于初九开祠受香火，当初是张公子建议石柱土司为我干爹建的生祠，生祠建在宝石山也是张公子与我干爹一道选定的，所以干爹要把张公子请来参加这一盛典。”

    张原问：“石柱土司有没有人来？”百度雅骚吧倾情奉献文字！

    小高道：“回张公子的话，那位秦大人已遣驿递急报，说初八日前一定赶到，这生祠是石柱土司为我干爹建的，石柱土司的人若不来如何开祠上香！”

    张原心道：“秦兄是四月底离开山阴回川东的，现在是九月初，又要赶来，这半年基本就是在路上了。”又想：“我这阉党之名怕是要坐实了，日后若入朝为官，少不了要被东林党人诟病。”

    来到涌金门外织造署，小高进去通报，不移时，钟太监亲自出迎，满面笑容道：“张公子大才，从杭州回去就府试夺魁，咱家听到这好消息也为张公子高兴啊。”

    张原作揖道：“多谢公公关心。”

    钟太监挽着张原的手向署衙内行去，侧头看了看，说道：“半年不见，张公子身量长高了不少，学问也大进了吧。”

    张原微笑道：“不敢懈怠。”

    钟太监与张原来到署衙内院书房，侍婢捧上香茶，钟太监便让她们退出去，武陵和穆真真也立在书房外环廊上等候。

    问了几句张原府试和山阴旱涝之事，天使大叔版|钟太监声音转低，说道：“说一事让张公子知晓，今年以来，廷臣一再奏请万岁爷下旨让福王就藩，万岁爷传旨说福王庄田要有四万顷方可就藩，首辅叶向高当然不肯，引祖训、会典力争，这一争又是半年——”

    张原轻声道：“皇帝自知不让福王就藩有违祖制，所以就故意要抬高福王庄田的数量，好把廷臣们吓退。”

    钟太监轻笑道：“张公子倒是很知道万岁爷的心思，万岁爷和廷臣关于国本立储争了几十年，最后还是万岁爷让步，照目下形势，福王就藩也是迟早的事，洛阳福王府上月已建成，费银四十万两，是潞王府的一倍。”

    张原心道：“万历皇帝想立福王为太子，大臣们硬是不肯答应，君臣之间耗了近三十年，晚明党争由此而来，最后皇帝没辙，还得立皇长子为太子，皇帝不理朝政，懒于赈灾，有点不把天下当作他老朱家的天下的意思，立储不如意应该是一个重要原因，这皇帝当得没意思，心灰意懒了——”

    钟太监见张原沉吟不语，便又道：“张公子，咱家现在对你的眼光是极佩服了，你说，咱家若回京该如何安身立命？”

    张原道：“还是那句话，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忽问：“钟公公今年春秋几何？”

    钟太监道：“老大蹉跎，三十有六了。”

    张原道：“公公正是年富力强啊，若肯依在下之言，公公回京还得尽量收敛，明哲保身，不但当权太监那里不必去巴结，就连皇太子也少去接近，皇太子那里现在乃是非之地，你又不是自幼在皇太子身边的，现在刻意去结交极易惹祸上身。”

    钟太监皱眉道：“那咱家回宫岂不是坐冷板凳到死了？”^雅^骚^吧^友^爱^

    张原问：“皇太子现有几子？长子几岁？”

    钟太监道：“有四子，长子朱由校今年九岁。”

    张原道：“钟公公是内官十才子之一，回京后若能去服侍皇长孙，教皇长孙读书识字，那应该是一条好路子，既不会象接近皇太子那样遭人忌恨，前程又极是看好，当然，现在很少有人能看到这一点。”

    钟太监心想：“咱家今年已三十六岁，你让咱家服侍九岁的皇长孙，皇太子都不知道何日能即位，皇长孙更是遥遥无期，而且这皇长孙还不见得就能立为储君，咱家要是能活到七、八十岁，或许才有当秉笔太监的可能。”

    只听张原又道：“钟公公眼光要放长远一些，若肯听在之言，公公必名垂青史。”张原口气很笃定。

    钟太监笑道：“咱家不求名垂青史，只求别死得不明不白就好，张公子说得也对，咱家回京与其在冷门监局坐冷板凳，不如去陪皇长孙读书，这样至少没什么祸事。”

    张原忽问：“钟公公可认得一叫李进忠的太监？”李进忠便是魏忠贤初入宫时的名字。

    钟太监想了想，摇头道：“不记得有这么一个人，张公子问他作甚？”

    张原道：“在下听人闲谈说有这么一个太监，还有点武艺，以为公公认识，就随口一问，没别的事。”

    钟太监“哦”的一声，也没在意。

    这样，张原就在织造署住下了，次日一早陪钟太监去了宝石山看那生祠，保俶塔下祠堂三楹，左临是看松台，台下万松森森，有巨壑深崖，祠堂居高临下，很有气势，祠堂不大，但建得极为精致，所选木材都是上好的楠木，镂刻彩饰，简直称得上宝石山一景了，只要钟太监在杭州的口碑不是太差，这祠堂应该不至于钟太监一离开就被愤怒的民众拆毁，当然，多年后被挪作他用是很有可能的，也许就成了保俶塔的一部分了—

    没有造福一方的丰功伟绩却想立生祠，那也只能是自我安慰，现在的钟太监显然意识不到这一点，兴致勃勃领着张原把生祠里里外外看了个遍，征求张原意见，张原自然是连连赞好，问：“钟公公塑像何在？”

    钟太监笑道：“请了东阳有名的艺人为咱家塑像，已塑好，暂寄存于灵隐寺，待秦民屏到了，让他去请出塑像送到这祠里来。”

    下了宝石山，乘船渡湖回到涌金门外织造署，钟太监自有事，不能陪张原，派了两个织造署的小吏陪同张原四处游玩，这日傍晚，张原和穆真真、武陵还有两个织造署小吏立在西湖畔，看夕阳落下西边的武林诸山，忽听得钟声清越悠扬，自南传来，让人心神悠然一静，侧耳倾听那钟声里包含的禅意——

    哦，这是西湖十景之一的南屏晚钟吗，钟声也是一景，真是妙绝，问小吏，小吏回答说：“这是南屏净慈寺的钟声。”

    另一个小吏说道：“南京焦状元应黄寓庸先生之请，在南屏讲学一个月，上月下旬就开始了，张公子何妨前去听讲。”

    张原惊喜道：“状元焦竑吗，妙极。”

    黄寓庸先生之名张原也听说过，去年大兄张岱在杭州求学，就是在黄寓庸先生门下，黄寓庸就是黄汝亨，晚明知名学者，万历二十六年进士，做过进贤知县、南京礼部主事，与张汝霖交情很深，而焦竑更是大学者、藏书家，经史子集无不涉猎，著述宏富，现今的名气远在刘宗周之上，焦竑是万历十七年己丑科的状元，董其昌也是这一科的，董其昌是二甲第一，焦竑原是翰林院编修，修撰明史，后来史馆无人主持，修史中断，焦竑便辞官家居，专心著述，焦竑著有《春秋左传钞》十四卷，这部书张原没有找到，现在听闻焦竑在此讲学，自然要前往听讲讨教——

    初五日一早，由一名织造署小吏领路，张原带着穆真真和武陵去南屏听焦状元和黄进士讲学，南屏山是九曜山的支脉，树木繁茂，石壁如屏，在杭州城南，故称南屏山，从涌金门外织造署至南屏山大约有七、八里路，四个人快步而行，不须半个时辰就到了南屏山下，那小吏也不知焦状元讲学的具体所在，便向净慈寺僧人打听，僧人指点说讲学之所在寺后不远的居然亭下，就叫居然草堂，黄汝亨先生寓居讲学于此——

    张原正与寺僧说话，却见寺中走出三个人，这三人中张原竟识得两个，一个是董祖常，另一个竟是上月在他家后园小楼住了三天的那个才华横溢的翼善。

    董祖常见到张原，起先也是一愣，随即大步上前，指着怒气冲冲道：“张原，今日可让我撞上了，看你还往哪里跑！”

    张原遇到董祖常不奇怪，但翼善出现在董祖常身边这就显得很诡异了，当下不动声色，问董祖常：“阁下是谁？”

    董祖常脱口道：“家父董玄宰——”随即醒悟，怒道：“你装什么糊涂，你会不认识我！”不过也有点疑惑，那夜在龙山，灯影摇曳看不大真切，而且张原这大半年身量又高了一些——

    董祖常心道：“不会真的错认了人吧？”可张原身后的那个胡婢他岂会认错，董祖常勃然大怒，当日正是因为这个白皙貌美的胡婢才起冲突的，张原当胸踹了他一脚，至今胸胁犹隐隐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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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 痛殴董祖常

﻿    武陵赶忙低声问穆真真;“真真姐，小盘龙棍带着有？”

    穆真真心道;“对付这个董祖常，不需要小盘龙棍吧。”不过还是点了一下头头，让小武放心，避次她爹爹没有跟来，她随少爷外出自是加倍小心，小盘龙棍就缚在右tuǐ外侧呢。

    那织造署的小吏见董祖常来势不善，象是要打人的样子，上前怒视董祖常道，道;“这位张公子是织造署钟公公的贵客·你是什么人，如此无礼！”

    董祖常又想说“家父董玄宰”，忍住了，不屑于和一个胥吏理论，冷笑道;“张原，好大的本事，找到太监做靠山啊—

    张原懒得理他，朝一边的翼善拱手道;“翼善兄，你好。”董祖常是蠢货，不必理睬，但这个翼善却是他当作朋友的人，他很奇怪翼善怎么会与董祖常在一起？

    一袭青衿儒衫的翼善自出净慈寺门见到张原，就是一脸的尴尬，这时见张原向他见礼，赶紧还礼道;“介子兄，幸会，幸会。”

    怒气冲冲的董祖常有些奇怪，扭头看看身后的翼善，问;“张原这小子如何会认得你？”

    翼善低声道;“在一次文会上结识的。”

    董祖常恼道;“你又到处卖弄才学了是吧？”

    翼善不答，但那神态显然颇为卑微。

    董祖常眉毛一挑，嘴角冷笑，问张原道;“你觉得他才学如何？”指了指翼善。

    张原心中一叹，他猜出翼善的身份了，也明白翼善为什么不参加科举，答道;“翼善兄博览群书，才华横溢。”

    董祖常暗暗得意，问;“比你如何？”

    翼善忙道;“张公子大才岂是我能比的”

    “闭嘴，我没问你。”董祖常喝道，丝毫不留颜面。

    张原看着脸sè惨白的翼善，他本可以不理睬董祖常的问话·但为了翼善，他还是要回答，坦然道;“翼善兄的才学在我之上。”这是实话，翼善的八股文或许略逊于他，但博览典籍、书法精妙。

    董祖常大笑起来，问;“张原·你可知他是谁？”

    张原道;“不管他是谁，我敬重的是他的才学，董祖常，翼善兄强你万倍，你除了整日把自己老父名字挂在嘴边，还有别的什么本事？”

    董祖常大怒，高声道;“他是我董氏的家奴，张原，你也只配与我董氏的家奴称兄道弟。”对翼善道;“宗贤·再称呼这小子一句介子兄”

    翼善姓宗名贤字翼善，父母是董氏家奴，所以他一出生就注定了是董氏的奴亻卜，宗翼善自幼颖悟，董其昌让他在书房shì候·宗翼善耳濡目染，竟习得一笔好字，读得一腹诗书，董租常的生员功名就是由宗翼善代考得来的，宗翼善模仿董其昌笔迹，几能乱真，董其昌虽闲居松江，但交流广阔·每日书信柱来数十封·那些不甚要紧的信札就都由宗翼善代笔，有那求题诗题字的·董其昌看对方身份地位，身份地位不尊贵的也是由宗翼善代笔打发董祖常催促道;“宗贤，再叫一声介子兄！”

    宗翼善低着头，心里悲愤之极，他是奴亻卜身份，与人交往都会辱没了别人，董祖常就是要借他来羞辱张原张原道;“翼善兄，我敬重的是你的才学，你若再至山yīn，我依然会扫榻相迎。”拱拱手;“后会有期。”对织造局小吏和穆真真、武陵三人道;“我们走吧。”

    董祖常见张原若无其事想走，他岂肯干休，大声道;“且慢，张原你可认得他是谁？”

    跟着董祖常从净慈寺里出来的除了宗翼善之外，还有一个三十多岁帮闲打扮的汉子，头戴玄罗帽，身穿夹纱褶子，丝鞋净袜，骨骼粗壮，面sè微黑，左下巴还有一颗青痣，眼神yīn狠，一听董祖常这么说，忙道;“二公子·不要说小人的姓名。”

    董祖常见张原睬也不睬，自顾离开，道;“怕什么，我就是要让他知道”大声道;“张原，他便是陈明，你想必也听说过吧，没错，他原先是青浦陆氏的人，现在投奔我松江董氏了，我原先还不知道青浦陆氏是你姻亲，前两个月才得知的，张原，你给我听着，我已派人告知陆兆，只要他命儿子陆韬休妻，我就不追究两百亩桑田之事。

    被张原踹了一脚是董祖常的奇耻大辱，不报复回来气愤难平，所以董祖常要尽可能打击张原，他上月也的确派人去向陆兆说了这事，陆兆尚未答复张原大怒，对穆真真低语道;“那个陈明，给我打倒，我要揪他见官，别让他跑了。”

    穆真真点了一下头，右手轻按大tuǐ外侧，隔着布裙mō到小盘龙棍—张原转身向董祖常缓步走近，穆真真跟在他后面，张原说道;“董公子，冤家宜解不宜结，当日我们只是一点小误会，如何牵连到我姐姐家人去，这可不好”

    董祖常见张原服软，大喜，冷笑道;“小误会？你可是踢我了一脚，那一脚狠着哪。”

    张原问;“那董公子要如何才肯化解此事？”

    董祖常道;“你让我打两个耳光、踢还一脚，再把这个胡婢给我算赔罪，我就不追究，以前的事就算”

    董祖常正说得得意，猛听张原大喝一声;“打！”

    张原平日勤练太极拳，与一般四体不勤的书生相比身手敏捷得多，董祖常看似身材高大，却是酒sè淘虚了的，上回被张原出其不意踢了一脚，这回张原骤然起脚，他依旧没避开，几乎就在腰胁原位置，又重重挨了一脚，痛叫一声，往后踉跄数步—

    那个陈明是有些臂力拳勇的，纵身跃至，挥拳朝张原击来，却听劲风厉响，一截短棍狠狠抽在他腕骨上，几乎骨裂·陈明忍痛，另一手来夺短棍，那短棍蛇一般倏地弹起，在他脑袋上敲了一记，还没等他回神来，右tuǐ又挨了一棍，剧痛钻心，右tuǐ支撑不住，屈膝跪倒，颈脖子随即又挨了重重一脚，顿时扑倒在地，双手支撑想要爬起，后颈被一脚踩住，好比蛇的七寸被钉在地上一般，使不上劲了，奋力伸手想抓那只黑布鞋上雪白的脚踝，“嗖”的一声，腕骨又挨了一棍，筋骨痛得发麻，赶忙求饶;“别打，别打—”

    那边张原见董祖常踉跄后退，冲上去就是一个大耳光，打得董祖常鼻血都喷出来了，一跤倒地，又是恐惧又是愤怒;“你敢打我，家父董玄宰，决饶不了你—”

    净慈寺的和尚这时上前拦住道;“佛门清净之地，不得逞凶斗狠。”这董祖常借住在净慈寺，想必是布施了不少香火钱的·这和尚护着董祖常，不让张原上前再打，寺里又奔出几个和尚，把董祖常扶起来，给他止鼻血—

    张原打得手痛，左手揉右手，说道;“董祖常，上次我踢了你一脚，你父董玄宰还得写信向我族叔祖道歉，你却不吃教训，所以我又打你了，回去向你父哭诉去吧，这个陈明，是叛奴·我带走了。”

    武陵机灵，已跑到寺中寻了一截绳索出来，与织造署小吏一起把那叛奴陈明绑了，穆真真执着小盘龙棍，提防着—

    陈明大叫;“二公子救我，二公子救我。”

    董祖常用袖子抹了一把鼻血，怒叫道;“这没有王法了吧，光天化日下抢人！”

    张原对净慈寺的和尚们说道;“这个陈明盗取我姐夫家银子、田契逃到董家，今日被我撞见，我要揪他见官。”对那织造署小吏道;“劳烦你去杭州府衙报告官差，带这叛奴去审讯。”

    那小吏答应一声，匆匆去了。

    净慈寺的长老出来了，这长老与董其昌有旧，听了一面之词，上前向张原合什道;“阿弥陀佛，施主在本寺山门前行凶·不怕佛祖怪罪吗！”

    张原一听这话，就知这和尚是个没道行的庸僧，问道;“佛祖为何要怪罪我？”

    这长老瞠目道;“施主行凶打人，岂不是罪过？”

    张原道;“凡事有因果，长老只看果，不问因，岂是大德所◆？”

    这长老见张原辩锋颇利，打量了两眼，问;“敢问施主尊姓大名？”敢打董玄宰儿子的也应该不是寻常百姓吧。

    张原道;“在下姓张，山yīn人—长老是清修之人，莫要管这些俗事，等下自有官差到来，是非曲直自有公断，董玄宰的儿子，还怕见官吗？”

    又有两个董氏亻卜人赴来了，见陈明被捆翻在地，一时惊惧不敢上前。

    大约等了小半个时辰，束了几个织造署的差人，拖起陈明去杭州府衙，董祖常是有生员功名的，差人不敢捉拿—－

    张原道;“董祖常，与我一起去见杭州知府殷大人如何？你上堂只要一报‘家父董玄宰，，殷大人必为你申冤。”

    上次在龙山，董祖常向按察司张其廉控诉张原踢他，原以为张其廉是他父亲董玄宰的故交会包庇他，不料张其廉竟不肯回护他，这次陈明被张原抓走，这事情似乎不大妙正这时，听得有人叫道;“黄寓庸先生来了，黄寓庸先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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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七章 居然草堂面试

﻿    黄汝亨在居然草堂听说董玄宰的公子在净慈寺山门被人打了，吃了一惊，便与弟子焦润生过来看个究竟，焦润生便是状元焦珐之子，自己的儿子不好教，焦珐就让儿子拜在黄汝亨门下，焦珐今日不在居然草堂，赴云栖寺拜访莲池大师去了——

    黄汝亨对董祖常印象不佳，这个董祖常携其父的书信拜在他门下读书，却是一副纨绔习气，听讲时心不在焉，常常托故不来，据说是去西湖画舫眠huā宿柳，董祖常行止轻浮嚣张，与居然草堂的其他学生也不睦，但让黄汝亨称奇的是：布置下的功课这个董祖常倒是能按时完成，所作之文为门下诸生之冠——

    黄汝亨爱惜人才，几次三番与董祖常长谈，苦口婆心劝导，董祖常或是默不作声，或是胡说八道一番，气得黄汝亨听之任之了，看在董其昌面子上又不好逐他出门，心里叹道：“可惜啊，董玄宰这个儿子聪明绝顶，无奈品质不佳，所幸董玄宰不是严分宜，不然这董祖常就又是一个聪明绝顶、品德低劣、祸国殃民的严世蕃。”

    来到净慈寺山门前，长老迎上来道：“黄檀越来得正好，这小董施主是黄檀越的学生，却让人打伤了，这事黄檀越来处置吧。”

    张原见这个面黑多须、河目海口的老儒就是黄汝亨，立即上前见礼道：“山yīn张原拜见寓庸先生。”

    黄汝亨“咦”的一声，问：“你是肃翁的族孙张原张介子？”

    张原恭恭敬敬道：“正是学生。”

    山yīn县试、绍兴府试双案首还是很有些名声的，黄汝亨也听过张原的名字，浙江提学使王编对张原赞赏有加，出示张原的制艺给黄汝亨看，真不信这样的制艺是出于十六岁少年之手，所以黄汝亨今日见张原年少俊拨、清隽爽朗，便有三分喜欢，问：“我曾托人带信给你叔祖，说焦太史在南屏讲学，让宗子前来听讲，宗子为何没来？”

    张原道：“学生未听族叔祖和宗子大罘，说过这事，会不会信件寄丢了？”黄寓庸点头道：“我是托脚夫行寄的信，丢失也不稀奇，不然的话就算张宗子想偷懒，肃翁也要命他来的，焦太史讲学，何等的难得——

    那你今日为何来此？”

    张原道：“学生早就听宗子大兄说起寓庸先生德高学博，这次有事来杭州，就想前来听讲——，那边的董祖常见黄汝亨与张原叙起家常来了，大叫道：“先生，寓庸先生——”黄汝亨这才记起还有董祖常被打这回事，对张原道：“你先到草堂那边等我。

    ”转身向董祖常走去，董祖常现在已经由家仆递上面巾揩净鼻血，但左颊有明显指痕，的确是挨打了，便问：“董生，谁打的你？”董祖常怒指张原：“就是他。”

    黄汝亨愕然，问：“张原，真是你？”张原躬身道“寓庸先生，不如去草堂由学生把事情原委向先生禀明，学生读圣贤书，知书达礼，怎会无缘无故打人。”

    董祖常怒道：“张原小子，休得huā言巧语，你以儒童殴打生员，今日我决饶不了你。”

    黄汝亨皱着眉头，看张原彬彬有礼，是个文弱少年，哪象是逞凶斗狠之人，反观那董祖常，横眉立目，暴跳如雷，身边豪奴数人，若说董祖常打了张原他就立即信了，张原打董祖常，怎么看都是有隐情的——

    黄汝亨道：“莫要在寺前喧哗，到草堂去分说清楚。”

    董祖常叫道：“张原小子把我的仆人抓走了！”

    张原道：“禀先生，董生的仆人陈明已被织造署的人押送到杭州府衙去了。”

    黄汝亨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还牵扯到织造署的人，道：“先去草堂说清楚。”与焦润生转身便行。

    张原和穆真真、武陵跟在黄汝亨二人后面，那董祖常恶狠狠瞪着张原，想了想，也跟上来了，一行人绕过净慈寺，沿一条窄窄仅容一人的小径向西边居然草堂行去，居然草堂在居然亭下，居然亭在莲huā洞外，洞石玲珑，巧逾雕刻，景致绝好…

    草堂五间，正中一间解敝，南北两面不立墙，这就是平日讲学之所，可容二、三十人听讲，这时有十多个士子在等着。

    黄汝亨进了左边第一间草堂，坐下，张原、董祖常入内站立，穆真真、武陵和董氏的仆人都在草堂外候着，只没看到宗翼善。

    黄汝亨看着镇定自若的张原和怒气冲冲的董祖常，开口道：“你二人谁先说？”

    董祖常道：“先生也都看到了，张原殴打我”

    黄汝亨眼望张原，等待张原解释，却见张原道：“先生，这位董公子也拜在先生门下吗？”

    黄汝亨“嗯”了一声道：“我会一视同仁、秉公而断的，你无须顾忌。”却听张原道：“先生，学生有个请求，想拜读一篇董生的作文，这与董生被殴有莫大干系，请先生准许。”

    黄寓庸很是奇怪，张原不解释为什么殴打董祖常，却提出要看董祖常的制艺，还说与董祖常被殴有莫大干系，实在让人费解，便在案头略一翻检，找出一张董祖常前日交上来的作文，题目是“发而皆中节”这是《中庸》里的句子，董祖常此文作得甚好，黄汝亨虽不喜董祖常的人品，但对其制艺还是相当欣赏的——

    张原接过那张墨卷一看，1小楷清丽，心中冷笑：“这字就是翼善的字。”再看文章，起承转合、宾主转换的技法娴熟，不是翼善的文风又会是谁的？

    张原将墨卷恭恭敬敬呈还黄汝亨，说道：“先生看董生的作文，是否觉得人不如其文之感？”

    黄汝亨不悦道：“张原，莫要东拉西扯，说说山门前的事。”

    张原道：“先生，学生敢断定，董生的作文都是由他人代笔的，这代笔者就是董生的家仆。”

    黄汝亨瞿然道：“你是说宗翼善！“宗翼善是陪同董祖常来求学的，那董祖常三天来不了一天，但这个宗翼善却是每课必到，因为是董氏仆人，黄汝亨也没让他做功课，只有一回问起“即心即礼”在座诸生都辨析不明，黄汝亨见宗翼善眼神炯炯的样子，便让宗翼善回答，宗翼善答道：“由中而出者谓之礼：从外而入者谓之非礼。从天降者谓之礼，从人得者谓之非礼。由不学不思不虑不勉不识不知而至者谓之礼，由耳目闻见心思揣度前言往行仿佛比拟而至者谓之非礼“……黄汝亨大为赞赏，心道董玄宰真好比东汉大儒郑玄一般连家中婢仆都知诗，但此后数次提问，这宗翼善又摇头说不知了——

    董祖常脸sè一变，叫道：“胡说八道，这文怎么会是奴仆所作，真是天大笑话，笑话！”说着连连冷笑，表示张原说的话很是荒谬。

    张原道：“寓庸先生，学生提出这事只是要证明武动乾坤最新章节.董生人品卑劣，也不用另出题，先生只让董生把这篇“发而皆中节，再背诵一遍就明白了，学生料定他背不出。”

    黄汝亨还没开口，董祖常就指着张原叫了起来：“我为何要背诵给你听，凭什么要背诵给你听！”

    张原微笑不言，只看着黄汝亨。

    黄汝亨已是信了七、八分，说道：“董生，这是你前日的作文，你便背诵个破题、承题吧。”

    宗翼善写好作文，董祖常从来都是看也不看的，哪里背得出什么破题、承题，恼羞成怒道：“寓庸先生为何帮着张原为难学生，谁又能都记得以前的作文！”

    张原应声道：“我就记得，我自学制艺以来共写了三百六十三篇八股文，哪一篇我都能背诵，当然，寓庸先生没看过以前的作文，我也无法自证，但人在这里，要自证清白是很简单的事，不如这样，请寓庸先生出题，我与董生同题作文，若我的作文不及董生，那我任凭董生处置，送官府治以殴打生员之罪皆可，若董生作不出——”声音一变，冷冷道：“那这种斯文败类人人得而唾弃之。”

    董祖常sè厉内荏道：“我为何要与你赌作文，你要作文你自作。”

    张原向黄汝亨躬身道：“请先生出题。”

    黄汝亨问董祖常：“你可要当场作文？”

    董祖常道：“我今日被张原殴成了重伤，哪里还能作文，我只看他作文。”说着，用手揉着自己腰胁，越揉越痛，真的受伤不轻，恨得牙痒痒——

    黄汝亨也想考校一下张原的才学，问：“张原，董祖常不肯作文，你还肯作否？”

    张原道：“学生来此，正是向先生请教的，有这样的机会岂肯错过。”

    黄汝亨便起身道：“鼻也好，你就坐这里，以“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为题作一篇三百字以上的八股文。”

    书案上有现成的笔墨，张原端端正正坐下，凝思半晌，提笔便写，只用了两刻时，一篇三百余字的八股文写成，起身将墨迹未干的作文呈给黄汝亨看。

    黄汝亨浏览一过，点头赞道：“妙文，果然是口占之才，少年才子，名不虚传。”看着董祖常道：“董生，你真不肯作文？不肯作的话，你也不用在居然草堂学习了，我教不了你，你回松江让董公亲自教你吧。”

    董祖常道：“学生今日身体疼痛，写不得字，明日再来作文。

    ”说罢，仓皇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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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八章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    董祖常先前怒气冲冲要严惩张原，现在仓皇而去连挨了打也顾不上追究了，这就等于是不打自招，黄汝亨原以为董祖常品行虽劣但才华还是有的，万万没想到董祖常的作文都是家奴比作的，这让博学方正的黄妆亨很恼怒，对董祖常极是鄙夷，心里也清楚董祖常这一走是不会再回来了，摇了摇头，心道：“知子莫若父，董玄宰不可能不知道其子不学无术吧，宗翼善是董氏家奴，一个奴仆有这样的才学董玄宰也不可能毫无察觉，既如此，董玄宰为何要让儿子拜在我门下，沽名钓誉？”黄汝亨思付片刻，抬眼见张原shì立一旁，便问：“张原，你又是如何得知董祖常的作文都是抄袭的？”

    张原道：“先生容禀一”

    张原若一到草堂就与董祖常在斗殴之事上纠缠争辩，就算辩赢了，黄汝亨对他的观感也不会佳，毕竟象黄汝亨这样的儒者肯定是看不惯书生打架的，所以张原先要求看看董祖常的作文来印证一下自己的猜想，当他得知博学能文的宗翼善竟是董氏家奴，现在宗翼善陪同董祖常在居然草堂求学，张原就猜测董祖常拜黄进士、焦状元为师是沽名钓誉，看到这篇“发而皆中节”的作文就知道自己猜想得没错，就先不谈自己殴打董祖常，而揪住董祖常抄袭，让董祖常无颜面对，现在，他就可以从从容容把与董祖常结怨的始末一一说来，从龙山放灯董祖常无礼求婚，到青浦陆氏叛奴陈明逃往华亭董氏，方才净慈寺山门相遇，董祖常竟扬言要以两百亩桑林逼迫陆氏休他姐姐张若曦，所以他气愤难抑，就与董祖常厮打黄汝亨听罢，点点头，说道：“你虽年少气盛，但董祖常也的确可恶，打了也就打了，董祖常也无颜去状告你，他想必是要立即回松江去了。”问：“那个叛奴陈明已抓去杭州府衙了？”张原道：“是，叛奴陈明侵吞了主家银子、田契，投奔董氏，致使青浦陆氏与华亭董氏闹官司，但董翰林显然势强，非但不交还叛奴，还要侵占陆氏桑林。”黄汝亨上下打量张原，他从王提学那里知道了张原与姚复斗八股的事，小小年纪倒是个厉害人物，问：“那你打算如何处置陈明？”张原道：“自然是由官府处置，这是青浦的逃奴案，应该要把陈明押回青浦审理吧。

    黄汝亨道：“只要为你姐夫家追讨回恶森田契，其余就不要深究了，毕竟董公是有大声望的，你若与董祖常结怨太深，对你日后科举也不利。”张原表面唯唯称是，心道：“这仇怨已经无法化解了，华亭董氏就是我的死敌，我不打击他，他就要打击我，当然，现在我也的确无法严惩董祖常，当初斗姚复，都几经bō折，董祖常是巨宦之子，岂是姚复能比的，但这次董祖常已是身败名裂，以后再想沽名钓誉也难了，而且抓到了陈明，算是帮了姐夫大忙了，但目前还有一件事”张原道：“寓庸先生，董祖常在此求学是假，宗翼善求学却是真，学生与宗翼善曾数度长谈，敬服其才，今日虽知其是奴籍，但毫无轻视之心，子曰“有教无类”宗翼善有大才，却屈于奴籍，真好比韩文公《马说》一文感叹的千里马骈死于槽枥之间，先生宁不惜才？”张原既把宗翼善当作朋友，就一定要帮助宗翼善，而且今日折辱了董祖常，宗翼善以后在董家的日子只怕很难熬了黄汝亨沉吟半晌，道：“你去把宗翼善找来，我要当面考校他。”张原退出草堂，在此求学的诸生耳目灵通得很，已知道董翰林之子被打的消息，嘴快的武陵正向诸生说董祖常的恶事，居然草堂的诸生本就看不惯飞扬跋扈的董祖堂，听说董祖常挨了打，简直要拍手称快，这时见张原出来，在场诸生都是一愣，原以为敢打董祖常的童生必然有桀骜之气，不料只是一个清隽少年书生，微笑着向众人拱手见礼一在场诸生大都听说过张原的名声，诸生平日关心的就是这么些科举之事，张原的县试案首也就罢了，绍兴府试案首非同小可，现在见张原谦和有礼，毫无年少得志的张扬，诸生纷纷上前见礼，自报里居和姓名，张原一一记住，说道：“在下也是来向寓庸先生求学的，诸位仁兄以后要多多指教。”又道：“在下要去寻宗翼善，不知哪位仁兄知道其住处？”

    便有诸生道：“宇翼善是董祖常的伴读，也都寄住在净慈寺，张兄找他何事？”

    张原道：“董祖常在草堂求学的功课疑似宗翼善代作，寓庸先生让我传宗翼善来问清楚。”此言一出，诸生先是愕然，继而哗然，便有那事后诸葛亮道：“不出我所料，我是早就看出董祖常是作不出那等文章的，宗翼善却是好学。，

    黄汝亨的得意弟子罗玄父说道：“董祖常抄袭可耻，这是坏了我居然草堂的名声。”十余名学堂诸生与张原主仆三人一道走过窄窄的石径，来到净慈寺前，径直去寺院西侧的客房，正见董祖常的几个奴仆在收拾行李准备回松江，秀才们本来牙尖嘴利，这时当然要尽情嘲讽，董祖常又羞又恼，却又不敢发作，只喝命仆人不要收拾了，立即离开此地一有一个家仆说道：“二公子，宗翼善不知去了哪里！”

    董祖常道：“不管他，我们走。”

    董氏主仆四人在诸生冷嘲热讽中灰溜溜离开，张原向寺僧询问可曾看到宗翼善？寺僧道：“似在双井亭畔。”净慈寺原本无井，汲水要去湖滨，往来数里，寺僧苦之，宋代高僧法薰以锡杖扣殿前地，双泉随涌，因凿二井，从此不须去湖滨担水，前年钟太监出资修缮佛寺，新建双井亭，张原与焦润生、罗玄父三人寻去，果然见宗翼善立在双井亭畔怔怔出神～

    “翼善兄”张原拱手道：“寓庸先生唤你去有事相询。”见到张原，虽然董祖常不在边上，宗翼善依然尴尬，他与张原在青浦、在山yīn两度相见，那时张原不知他身份，二人纯粹的以文论交，他尽可展现本sè的洒脱和才情，但现在身份显lù，他只是一个卑贱的奴仆，即便张原心无芥蒂，他又怎好与张原分庭抗礼、侃侃而谈？

    现实就是如此残酷，等级地位坚如壁垒，宗翼善满腹诗书、才华横溢，他渴望展现才华得到别人的赏识，在董府，他供隶役、职抄誊，卑微做人，偶然独自外出，他就想隐瞒身份凭自己的才学结交朋友，但很少有人如张原这般坦率不追问他身份的，他视张原为知己，不料今日在此撞见，宗翼善觉得自己与张原的友情再难继续了张原上前挽起宗翼善的手，说道：“上月在山yīn一别，正不知何日再能与翼善兄相见，可巧今日相逢，待见过了寓庸先生，我们小饮几杯酒，相与细论文。”

    宗翼善见张原这么说，蓦然想起那日在山yīn八士桥头分别时与张原的对答，张原似乎那时就猜出了他的身份，只是不知道他是董氏家奴罢了一黄汝亨见到宗翼善，别的都不问，只问宗翼善都读过哪些书？

    谈到书籍，宗翼善恢复了自信，将读过的书目一一到来，经史子集，估计不下万卷，黄汝亨在博学大儒，当即挑选了十余种书籍提问，宗翼善对答如流，对老庄周易，宗翼善用功犹勤，黄汝亨以《焦氏易林》一书为主，与宗翼善反复辩难，竟不能屈之这场考校足足有一个时辰，黄汝亨大为惜才，对宗翼善道：“你的才学为我门下弟子之首，难怪董祖不读书交上来的作文却是可圈可点，却原来是你代笔的，以你之才屈为奴仆实在是有辱斯文，待我与焦太史商议，求董翰林为你脱籍。”

    宗翼善大喜，拜倒在地，哽咽无言，若能脱去奴籍，那是恩同再造，晚明社会相比以前的森严等级制度已呈现松动迹象，有些奴籍子弟凭各种门路脱籍参加科考，竟有高中进士为官的，这并不稀奇一张原正是想求黄汝亨为宗翼善脱籍，当即让宗翼善搬到织造署与他同住，又一道去拜见钟太监，钟太监出身卑微，也好诗书，对宗翼善的才学也颇欣赏，既然张原要帮助宗翼善，他自是赞成，听说张原今日又打了董玄宰的儿子，钟太监笑道：“你们真是冤家路窄啊，董翰林之子遇上你算他倒霉，只不过这样董翰林怕是不肯善罢甘休吧，他可是千岁爷的老师。”

    张原道：“都被欺到头上了，只有愤而反击，人生一世，有友有敌，不可能一团和气。”

    当日下午，张原先去杭州府衙拜见知府殷廷枢，殷廷枢早就听说了张原的名字，上回那些打行青手就是因为图谋作伤害张原被抓捕流放的，当即提审陈明，问明是松江府青浦的案子，便行文青浦，遣两名差役押送陈明去青浦受审，案涉松江董氏，殷知府能脱手不管就最好。

    张原请钟太监专门派人去责浦送信给他姐夫陆韬，说明原委，这事还得陆氏自己打官司，现在叛奴陈明抓到了，青浦李县令应该会为陆氏作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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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九章 南园论道

﻿    南屏山多怪石，形状各异，玲珑耸秀，居然草堂左侧的那座巨大的奔云石更是号称南屏奇石第一，石如云南茶huā，半入泥土，huā瓣棱棱，人在石上游，如蜂蝶入huā心，奔云石中还有一个大洞，即便是酷暑盛夏，洞中依然清凉。

    张原与宗翼善已在居然草堂听讲两日，窗外便是那耸秀的奔云石，黄汝亨不是单讲四书五经和八股制艺的，他主要还是讲史，先证据而后发明，很有创见，张原一向以自学为主，以前向王思任请教的主要是八股技法，现在听到名儒论史，的确受益匪浅，张原决定在杭州多待一些时日，十月底再回去，因为十一月初一是母亲五十寿诞，他已写了信托脚夫行的人送去山yīn东张禀知母亲。

    黄汝亨在草堂授课，一般是上午宣讲，下午布置文题让诸生习作，或者让诸生相互辩难议论，布置的作文也不再限于四书五经的八股文，有判、诏、诰、表表以及史论和策问，因为来此求学的都有生员功名，焦润生和罗玄父还是举人，他们要面对的是乡试和会试，乡试和会试不仅仅考四书五经八股，还要考判、诏、策问这些文体，黄汝亨精擅各体写作，教授很有一套方法，这也正是张原需要的初八日傍晚，诸生作完今日功课，草堂放学，因为明日是重阳节，黄汝亨上午就宣布给诸生放假一日张原正得其便，因为明天是钟太监生祠迎塑像受香火之日，他必须参加，秦民屏昨日已经赶到了一穆真真在奔云石下等着，她估mō着少爷要放学了，就从八里外的织造署快步赶来，在居然草堂求学的诸生有的就食净慈寺，有的借住附近民家，张原和宗翼善没有就近找房子住，每日一早来南屏山下求学中午时回去，午后未时又赶来，虽然时间紧了一点，也是为了健身锻炼脚力，而穆真真还要多走几趟，早上与少爷到了居然草堂，待寓庸先生开始授课，穆真真便回织造署，待临近中午又要来接少爷，下午也是这样因为寓庸先生不许学生们的仆人候在草堂外武陵曾和穆真真走了两趟，跟不上穆真真的步子，又觉得有真真姐非送少爷就足够了，他小武又不会武艺，这一日八趟可是六十多里路啊，脚都要走痛，所以只早上一趟跟着来，其余就偷懒不来了一穆真真却是喜欢走长路，自从住到了东张，穆真真不再每日去西兴运河码头背果子到处叫卖一向吃苦耐劳惯了，突然闲下来，虽然早晚也习武，还有不少杂事，但穆真真还是觉得自己太享福了，身上多了好些肉，tuǐ圆了腰圆了，这些也就罢了，就是xiōng脯高高顶着衣衫，让这堕民少女颇为烦恼，所以这每日八趟六十多里路她是乐此不疲喜孜孜来接少爷，然后与少爷一道回织造署，虽然一路上少爷与她说话不多，只与宗翼善谈文论艺不休，但只要陪着少爷，穆真真就已经很快活了一张原倒没觉得穆真真胖了穆真真是有葛逻禄白种人血统的，身材高挑，以前是太瘦了，现在正好小腰细圆，两tuǐ修长结实走路飞快，张原虽然一路上多与宗翼善纵论经史，但对这个长成的美婢还是很关注的，喜欢看这个堕民少女走路的样子，有一种自然流lù的英气，但当她觉得被人注视时，她又卑怯了，脚步也迈得小了“真真，1小武又偷懒了吗？”

    张原笑着问，夕阳斜照，奔云石累累叠叠，将长长的石影投向不远处的莲huā洞，这堕民少女立在奇石下，雪肤huā貌，极是养眼。

    穆真真笑着回答：“少爷，小武说他脚走痛了，要歇着。”

    张原道：“1小武他囊脚了，没出息。”穆真真想起西张三公子叫百huā楼的妓女武陵春也叫小武，不禁掩嘴“格格”直笑。

    焦润生走了过来，说道：“介子兄、翼善兄，家父请两位过去。

    张原、宗翼善甚喜，来居然草堂三曰了，一直未看到焦状元，说是与莲池大师参禅论道，焦珐晚年摄道归佛，对佛理领悟极深，可以说是出入儒、道、佛三家，经史、道藏、释典，靡不阅览穷研焦珐住在浙江布政司副使包涵所的南园，包涵所是个极会享乐的官僚，西湖的楼船就是他创制的，在雷峰塔下筑有南园，在飞来峰下筑有北园，皆极精美，包副使的南园离居然草堂只有三里多路，来到南园，焦润生领着张原几人进去，但见磊石叠山，奇峭精巧，两条溪涧交错汇入西湖，溪涧上建造形式各异的桥粱，南园大厅，拱斗抬粱，省去中间四柱，显得犹为宽敝，可以在厅上舞狮唱曲。

    主人包副使不在此间，焦珐就是主人，焦珐生于嘉靖十九年，中状元时已经五十岁，今年七十有四，须发如雪，精神矍锋，坐在一张醉鼻椅上，腰板tǐng直，黄汝亨坐在一边，见到张原、宗翼善，白眉焦太史打量二人，少年张原上前见礼沉静从容，那宗翼善则稍显局促，焦珐开口便问：“宗翼善，可读过王心斋先生的著作？”

    王心斋便是王艮，王阳明弟子，开创了影响深远的泰州学派。

    宗翼善恭恭敬敬回答：“学生过心斋先生的《复初明哲保身天理良知说》和《格物要旨》。”焦珐道：“那你且说说如何克己复矛。”宗翼善心知这是改变自己命运的关键时刻，回答得好，能得到焦状元的赏识，他就很有可能脱去奴籍，宗翼善手心微汗，有些紧张，侧头看了张原一眼，张原点了下头意示鼓励～

    宗翼善略一思索，答道：“己、礼，非一非二，mí之则己，悟之则礼，己如结水之冰，矛蜘释冰成水，己如析金为瓶盘钗刽，礼如熔瓶盘钗铜为金，故释冰即是水，不别求水，熔瓶盘钗铜即是金，不别求金，克己即是礼，不别求礼，可见己与礼非一非二，为礼由己，若舍此他觅，将无所得。”

    焦珐面lù微笑，对黄汝亨道：“贞父，此子果然好学敏悟，值得提携。”黄汝亨笑道：“焦太史何不效仿阳明先生收宗生为弟子？”

    焦珐揽须大笑，说道：“老夫何敢比阳明先生，就不知宗生能及心斋先生几成？”

    当年王心斋先生是盐丁灶户出身，社会地位与奴仆差不多，也是靠自己勤奋好学得到了王阳明的赏识，王阳明不拘一格不论出身，收王艮为弟子，终成一代大儒，而泰州学派由此具有浓烈的平民sè彩，门下弟子三教九流都有，所谓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就是泰州学派的观点，是平民哲学宗翼善见焦珐有收他为弟子的意思，当即跪倒拜师，张原也跟着跪下。

    焦珐道：“张原，你拜我何为？”

    张原道：“学生也想向太史公求教。”能拜在焦珐门下对他的学业和声望都很有稗益，总不能宗翼善都拜师了，他却一无所得。

    焦珐对张原道：“老夫收宗生为弟子，是怜他才高命薄，要助他一把，你出身山yīn名门，现在已是案首童生，入泮升学是定局，更有钟太监赏识你，又何必拜老朽为师！”焦珐听说张原与织造署钟太监关系密切，有些不悦，文人清高，一向是看不上内官的，就算迫于太监威势，表面上要奉承，但心下都是鄙夷太监的张原心道：“不妙，这阉党之名现在就要影响到我的声誉了吗？那么我就更要争取成为焦状元的弟子，迎难而上正是我之本到：“学海无涯，案首只是虚名，学生追求的是圣贤之道，但学生年幼，求学格物常有míhuò，所以想向太史请教。”在焦状元面前就得这么说。

    这时，童子捧茶上来，1小心翼翼放下茶盏，竖起托盘退在一边。

    焦珐道：“那好，我且问你，如何方能言道？观心、行己、博学、

    主静这些都不必说了，老生常谈耳。”焦站这是刻意提高难度来考量张原，先把一些〖答〗案通道给堵上了。

    张原凝思片刻，瞥眼见那捧茶童子恭立一旁，顿时灵光一闪，答道：“这捧茶童子便是道。”焦珐、黄汝亨相顾愕然。

    宗翼善也为好友暗捏一把汗，他虽然知道张原的才华，不会无缘无故这么说的，但要从捧茶童子联系到圣贤之道，这极难啊。

    焦珐当然沉得住气，徐徐道：“请试论之。

    张原向焦、黄二人一躬身，却转头问那小童：“从茶房到这大厅有多少路？”

    小童答道：“有小半里路。”

    张原向焦珐道：“学生从外来，一路山石阶梯，左旋右绕，而这童子托盘捧茶，走了这许多门坎石阶，竟未失足打破瓯盏，岂不是暗合于道。”焦珐、黄汝亨二人眼睛都是一亮，张原回答得甚妙，张原没有从正面回答什么道，而是借捧茶童子现身说法，有戒嗔戒惧君子夕惕之意，又有庄周庖丁解牛之意，极其耐人寻味，这种以日常小事说理也正是泰州学派的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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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章 小人的中庸（求月票）

﻿    年过古稀的焦*白眉轩动，年按醉翁椅扶手，上身前倾，问道：“还有说否？”

    一句“捧茶童子即是道”好比八股文精彩的破题，能起到先声夺人的效果，但要让学富五车的焦状元大起爱才之念，还必须有更精彩的阑述，张原道：“修身亦如捧茶，即使是志力坚贞之辈，值此境界，也须心寒胆战，恭敬奉持，毫忽不能昧，这便是研几：所须不敢瞒，这便是慎独：坦坦平平，好恶不作，唤作君子，依乎中庸也。”

    焦珐目视张原，问：“你年方几何？”

    张原道：“学生十六岁。”

    焦珐转头看着黄汝亨，问：“贞父，你以为张原这捧茶童子论如何？”

    黄汝亨欣喜道：“妙绝，这才算是读通了《中庸》的，世间学子，读过《中庸》的何止千万，能领悟到这一地步的罕有。”

    “是也，是也。

    ”焦珐频频点头，能见到这样好学深思的后辈，这位大器晚成的焦状元甚是喜悦，赞道：“此子奇才，有王辅嗣的早慧”

    张原听焦状元把他比作王辅嗣，心里颇不乐意，王辅嗣就是魏晋玄学的祖师王弼，是空谈玄辨之辈，而且死得很早黄汝亨补充道：“也极好学，这两日在草堂听讲很是专心，功课也好。”

    焦珐道：“张原、宗翼善，你二人既然愿意在老夫门下受教那老夫就收下你们，寓庸先生是你们的老师，我焦弱侯也是你们的老师。”

    张原、宗翼善大喜，一起拜倒，宗翼善的喜悦可想而知，焦太史名满天下，声望更胜董其昌，能拜焦太史为师，这就是有贵人相助，当然宗翼善心里清楚好友张原才是他命中最大的贵人，没有张原引领，他永远踏不出这第一步焦珐觉得宗翼善无须敲打提醒，宗翼善出身卑微，而且有二十多岁了，行事想必会更稳重，而张原少年成名，或有轻狂傲慢，必须警醒之，说道：“张原你方才论道颇为精妙，但你可知中庸也有君子之中庸和小人之中庸否？”

    张原知道焦老师要教训他了，恭恭敬敬道：“学生尚不能分辨其中差别，请老师指教。”

    焦珐说道：“根器浅薄，智力怠缓，游气杂扰，无所忌惮，这便是小人之中庸。”

    张原道：“学生谨记老师教诲。”心道：“乱世将临，已惮太多如何匡扶济世，我的信念必须坚持。”

    须发如雪的焦珐对张原谦恭的姿态颇为满意这时天sè已晚，焦珐便留张原、宗翼善在南园用晚饭，而后提笔给董其昌写了一封信，说他怜惜宗翼善之才，今已收其为弟子，望董公以人才难得为念，允其脱奴籍云云。

    张原、宗翼善辞出南园已是天sè全黑半轮明月高挂中天，四下里朗朗可见了，穆真真等候在园门边，张原道：“真真饿坏了吧？”

    穆真真摇头道：“婢子不饿。”

    张原板着脸道：“到底饿不饿？我可不喜欢听假话。”

    穆真真知道少爷不是要呵责她，是有些调笑呢低着头轻声道：“回少爷的话，婢子是有些饿了。”

    “饿了就对了嘛。”张原变戏法一般从袖底mō出三个桔子出来递给穆真真，说道：“这是杭州塘栖mì橘，你尝尝看，比我们山yīn谢橘如何？”

    穆真真稍一犹豫，便赶紧接了橘子还没入口，心先甜透了。

    三个人刚绕过雷峰塔，却见秦民屏带着马阔齐等几个土兵还有武陵寻来了，武陵在织造署等少爷回来等到天快黑了还不见少爷和真真姐的踪影，武陵有些慌了便去央求秦民屏来居然草堂这边来寻，草堂shì者说张公子几人去了雷峰塔下的南园，秦民屏、武陵等人便寻到南园这边来从南园至涌金门外的织造署有五里多路，月下行路也不再灯笼，张原与秦民屏连走边谈，秦民屏是昨日赶到的，一直无暇与张原长谈，

    这时告知张原，其姐夫石柱宣抚使马千乘在云阳狱中染病未得及时医治，现在虽已出狱，但病情严重，一直未见好转，不然的话马千乘是要亲自来为钟太监生祠上第一炉香。

    据张原对史实的了解，马千乘就是死在了云阳狱中，秦良玉才继任石柱宣抚使，大明朝对土司部落实行一定程度的自治，并不派遣朝廷官员管辖，土司世袭，子幼则妻代，现在马千乘活着出了云阳狱，不知以后还会怎么样，但秦良玉早已随夫多次出征，这位巾帼英雄绝不会默默无闻的一回到织造署，钟太监的干儿子小高也在等张原回来，忙道：“张公子，我干爹请张公子去有事商议。”

    张原就随小高到署衙内院书房，钟太监对明日的生祠进香典礼很是期待，见张原来，先问张原晚边去了哪里，倒要秦民屏去寻？

    张原道：“焦太史同意收我和宗翼善为弟子，晚饭也是在包哥使南园用的，焦太史借住在南园。”

    “焦弱侯焦状元收你为弟子了！”钟太监瞪大眼睛看着张原，突然有些愤愤不平，说道：“为何你就如此讨喜，咱家就这么不受人待见？”

    钟太监这也是把张原当自己人的缘故，这才会在张原面前发这样的牢sāo，牢sāo发出来就表示心无芥蒂，不然掩藏着就是怀恨在心一张原忙问：“公公此言何意，谁敢冒犯公公？”

    钟太监坐回圈椅，颇显沮丧道：“谁有胆子冒犯咱家，还不就是你的老师焦状元，咱家慕他状元的名声，托包雷使向他求一篇“钟氏生祠记”那老焦一口回绝，说不写这应酬文字，其实他哪里是不写应酬文字，分明是看不起咱家。”

    钟太监确实很恼怒，却也只能发发牢sāo，焦珐名声极大，又不做官，只是讲学，他钟太监能奈其何？

    张原暗暗摇头，钟太监为这生祠大张旗鼓有些过头了，人家堂堂状元给你一个太监写生祠记，这让人家颜面何存！

    张原安慰了钟太监几句，却听钟太监道：“张公子，咱家这时找你来商议的就是这件事，焦弱侯不给咱家写咱家就另求人，你族叔祖肃翁学问既佳、名声也大，请肃翁为咱家写一篇生祠记如何？咱家有重谢。”

    张原暗叫：“糟糕，结交一个太监也真不容易，太监有时是不大讲理的，你得顺着他的xìng（圣王txt下载）子，不能惹毛了他～

    ”

    钟太监目光炯炯盯着张原，等张原答复。

    张原说道：“钟公公也知道我在居然堂求学，要到下月底才回山yīn，公公要作生祠记，肯定是要在祠前勒石立碑的吧，若由我叔祖作记，岂不是要到年底才立得成碑一”

    说到这里，张原有意停顿，钟太监果然问：“那依你之见该请谁作记？这作记其实咱家也不急，年底作生祠记再刻碑也不迟，要的是名流贤士作记。”

    张原道：“生祠是公公的终生大事，我能尽多少力就绝不敢藏sī，只要公公舍得出重资，我愿恳求焦老师为公公作记”

    钟太监大喜，连声道：“若能请得焦状元为咱家作记，要多少银子尽管说，三千两银子够不够？要么就五千两？”

    太监好虚名往往更甚于读书人，因为太监有骨子里的深刻自卑。

    张原道：“我只是说尽力去恳求，成不成难说，焦老师年高德勋、海内文宗，要请他写这样的碑记，我是完全没有把握，只是感公公与我的交情，这才奋力去求。”

    钟太监被张原吊起了胃口，感jī道：“咱家知道你为人最是厚道，也不象其他人那般表面奉承咱家，背地却骂咱家阉狗你尽力去办就是了，不管成不成，咱家都领你的情，当然，能办成最好，要多少银子咱家都豁得出去。”

    张原道：“公公，在下直言，求焦状元为生祠写记，就是当今司礼监掌印太监都没有这个面子，就是出银万两焦状元也不屑一顾一公公别急，我既说要求焦状元为你作记，就绝不会搪塞公公，虽没有十分把握，五、六分还是有的，但必须迂回着去求”

    钟太监急不可耐问：“怎么迂回去求？”

    张原道：“公公也知今年浙江先旱后涝，多处受灾，各地都有饿死的饥民，公公若肯出银在那宝石山下建一座养济院，收容孤儿、救济贫民，那就可以借这个名义请焦状元写一篇“养济院记”焦老师是仁厚长者，这样的碑记他是会写的，而且此事对钟公公来说是一举三得，钟公公建养济院得了乐善好施的名声，此其一：养济院记的碑刻可以存放在生祠中，焦状元的名声照样借到了，此其二：这三点最是重要，钟公公在宝石山下建了养济院，那些得了公公恩惠的民众就会时时上山给生祠进香，即便公公百年之后，这香火也不会断，也没有人敢毁弃公公的神庙，养济院的子子孙孙会拼死维护公公的祠庙公公意下如何？”

    张原这不是挖钟太监的钱，的确是为钟太监着想，钟太监无后，积那么多银子做什么，引导他做些善事才是真正的朋友情义，嗯，山yīn的阳和义仓也得让钟太监出点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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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一章 掌嘴二十的婢女

﻿    战国四公子之首的孟尝君有个门客名叫冯瑗，为孟尝君去封地薛城收债，冯缓非但没收回债反而把全部的债券都当着那些债户的面给烧毁了，孟尝君很是恼怒，听冯缓一番解释后依然不悦，后来孟尝君与齐王不睦，罢相退归薛城，薛城百姓扶老携幼相迎，孟尝君这才感受到当年冯谈毁券收买人心的好处，这就是著名的“狡兔三窟”的典故钟太监不是那种大字不识毫无自知之明的糊涂太监，心里也隐隐担心自己离开杭州之后这生祠会被人给拆了或者挪作他用，他原打算是托张其廉、包涵所等官员帮忙照看，但他也知道自己与这些官员并无深交，若他回京能居内廷高位掌大权，那么杭州的官吏自会奉承，根本不用担心生祠被拆，可一旦居冷门监局，谁还会搭理他，这时听了张原的一番话，豁然开朗，尖声大笑起来，说道：“张公子堪称咱家的良师诤友，咱家听你的，既然杭州百姓称咱家为西湖功德主，那咱家就再做一次大善事，建一个养济院一”太监笑声有点瘪人，尤其是在静夜里，简直夜枭一般，张原听得寒毛直竖，幸好钟太监很快就不笑了，说道：“张公子，建养济院要好多银子吧，咱家虽有些积蓄，可也不能全贴进去啊，明年回京还得四处打点呢。”张原微笑问：“公公肯出多少银子买名声？”

    钟太监思付片刻，咬咬牙道：“不超过一万两的话，咱家还能筹措。”张原道：“那公公就出九千两银子吧，公公，在下还有点sī心，想请公公相助。…，

    “sī心？…，钟太监笑呵呵道：“你说，咱家能帮得上的会尽量帮你。”人有sī心才好结交嘛。

    张原说道：“宝石山下养济院，公公若独自筹资兴建并收容救济那些病残孤独，怕是一万两银子还不够，而且公公一人出银太多还会被一些小人议论说公公贪墨，我以为公公出银八千两就足够，另外的钱物公公可向杭州城中那些官绅富户劝募，有公公首倡，再募集上万两银子应该不是难事，以后公公回京，这养济院还得交与官府管理，但只要有焦状元的碑记在，那筹建养济院的仁义名声就永远是公公的一”“张公子深谋远虑，想得周到，想得周到。

    ”钟太监连连点头，尚存的一点顾虑这下子也彻底打消了。

    张原又道：“前日我曾对公公说过，我族叔祖在山yīn建了一个义仓，由我充当社正，但我年幼位卑，至今才劝募到几千石粮一”没等张原把话说完，钟太监就已明白张原的“sī心”笑道：“咱家明白你的意思了，你劝咱家出银九千两，建养济院八千两，另一千两捐给你山yīn义仓是吧，原来这便是你的sī心，哈哈”张原作揖道：“请公公成全。”钟太监感慨道：“张公子，咱家虽是内官，却也知书达礼，这么多年从朝廷到地方，阅人多矣，还真是没见过你这样没有sī心的，你有古贤人之风，让咱家由衷敬服一咱家先前说了，一万两以下咱家承受得起，咱家就出一万两，八千建宝石山养济院，二千助你山yīn义仓。”银子由一千变二千，张原当然高兴，钟太监说他没有sī心这绝对是错看了他，人怎么能没有sī心呢，只不过他眼光壮阔深远一些罢了，当下深施一礼：“公公高义，张原代山yīn受灾民众拜谢公公。”钟太监拉着张原坐下，笑道：“咱家捐助两千两银子，那是要留名的，到时你写那山yīn义仓记得提到咱家的义举。”

    张原笑道：“那是自然，但公公这二千两银子还是折算成米为好，如今绍兴、杭州米价腾踊，往常一两银子可买两石米，现在只能买一石，但松江一带却未遭受旱涝灾害，米价稳定，公公是否可以派两艘官船去松江购买四千石粮运至山yīn，这样山yīn百姓受惠更多？”松江米价虽比山yīn便宜近一半，但若是民船、商船去买米，从杭州到嘉兴就有五个税关，把米从松江运到山yīn，税费、船费、佣工费也差不多抵得两地米粮的差价了一钟太监摇头笑道：“张公子啊张公子，你的糁明无人能及，咱家偏偏就喜欢你的精明，你只管在南屏草堂专心求学，除了向焦状元求那篇碑记外别的都不用你操心，待你下月底回山yīn，必有四千石米随你一道还乡。”张原今夜游说钟太监，说动钟太监出万两巨资，若是以四百年后的人民币来衡量，万两白银大致相当于七百多万人民币，杭州织造署虽说油水足，但万两白银对钟太监来说显然不是小数目，可钟太监捐出这样的巨资非但不肉痛，反而心情愉快，这就是张原的本事。

    答应了要为钟太监求焦珐写养济院碑文，张原不敢怠慢，心里想着该怎么向焦老师开这个口，这事一定要办好初九这日，张原参加了宝石山钟太监生祠迎塑像、受香火的仪式，浙江省的三司大员都来恭贺，秦民屏带着八名土兵去灵隐寺把钟太监的木雕像抬到宝石山上，自来生祠都是造福一方者离开后，百姓感怀其德，这才建祠纪念，钟太监还在杭州，生祠就已建好，还自己亲自参加迎像上香，这真是奇闻，东阳木雕匠人手艺精湛，依着钟太监的模样造像竟有五、六分相似，装束打扮依那三宝太监郑和的模样，沿途颇有民众围观看热闹，没看到有顶礼膜拜的，窃笑腹诽的倒很多，所以说钟太监一离开杭州其神像就被拖出去当柴火烧了的可能xìng（圣王txt下载）很大，所谓杭州百姓称钟太监为西湖功德主是张原当日杜撰的，但若养济院建成，钟太监就真是西湖功德主了，百姓会感其恩德的，宝石山生祠或能长久一焦珐年事已高，不能象黄汝亨那样每日上午到居然草堂授课，三日来一次，接受诸生问难，九月初十这日上午，须发如雪的焦状元来到居然草堂，在座诸生各以本经向焦状元提问求解huò，焦珐思路依然敏捷，易、书、诗、礼、春秋，。。问必答PS，诸生平日的疑难一朝豁然而解，欢喜自不待言一一一张原的本经是《春秋》，他的提问是关于《春秋》的辨体，焦珐指点道：“夫《春秋》虽为褒贬时事而作，然亦有不尽然者，有人事断者、有论理者、有辨疑者、有公世者、有发明者、有重教者、有重戒者、有征验者、有感慨者、有属望者、体各不同，难以律视。芶于此不明，作文必不入式，yù其科目，胡可得也？近来断体能言之，至于他体，则懵如也。间有识者，要亦暗合，非能真知其的，各标榜之，故自不犯之也。芶体一不合，则文字虽加，允无入选之望，故读是经，诚以辨体为急”

    当下焦珐见各体一一道来，在场习《春秋》的诸生都觉茅塞顿开，有学贯五经的明师指点，一个时辰抵得自己苦学数月啊。

    这日傍晚，张原和宗翼善去雷峰塔下包氏南园拜见焦珐，他二人算是焦站登堂入室的弟子，可以随时去请教读书、作文时遇到的疑难，不过今日张原却是去求焦老师为钟太监养济院写碑记的，一路上张原都在思索措词，又与宗翼善商议，知道要说服焦老师写这篇应酬文绝非易事啊一张原与宗翼善走过石林假山、溪涧桥粱，见焦珐正由其子焦润生陪着在一座单拱石桥上看流水，不远处的雷峰塔在夕阳下折射着光辉，见到张原二人来，焦珐微笑道：“你二人疑难最多啊，讲堂上没有问完吗？”

    张原道：“老师，学生早两年读书少，疑huò也少，今读书愈多，疑huò也愈多，何故？”

    焦珐道：“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工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你不能全在书本里寻求解huò，还得以行来验证。”

    既有这个契机，张原便直接切入主题，说道：“织造署钟太监因为此前帮助石柱宣抚使马千乘洗脱冤情一事上与学生有些交情，马将军感钟太监恩惠，又得钟太监讽谕，便为其在宝石山立生祠，学生觉得这是劳民伤财之举，却又不好规劝…”

    焦珐摇头哂道：“刑余之人，不可理喻，那钟太监前日还托包副使来求老矢为其生祠作记，他以为天下人都与他一般无耻吗，早被我一口回绝了！”看着张原、宗翼善道：“你二人住在织造署，可莫要近墨者黑啊。”

    张原道：“学生以为读书明理，亦在于感化他人，虽有近墨者黑，但真正的君子，岂不能以自身高洁教化感人耶？”

    焦珐微笑，觉得张原憨直得可爱，少年不知世事艰难啊，道理是没错，可夫子周游列国、孟子游说诸侯，以二圣之贤犹不能得售其志，你一个十六岁少年要感化一个利yù熏心的太监，你待如何感化法？

    张原道：“凡事在于引导，钟太监好名，学生就以好义乐善之名来引导他，那钟太监听了学生之言，愿意把准备扩建生祠的银钱八千两用来筹建一座养济院，以救济今年受灾的贫民。”

    焦珐欣喜道：“有这等事，那好极，这是大善举。”

    张原道：“钟太监仰慕老师的名声，还是想求老师作一篇碑记。”

    焦站摇头道：“生祠的碑记作不得，老夫要被人耻笑。”

    张原道：“老师未受钟太监半分好处，心怀坦dàng，何畏他人言，况且钟太监并非求老师为其生祠作记，是为养济院作记，太监好虚名，做了善事就想让人知晓，老师何不勉为其难，促成这一善举？”

    焦站沉吟道：“老夫一向洁身自好，本不yù与内官有任何瓜葛，但钟太监这次是行善，就破例一回吧，只是老夫近来精神不济，这等应酬文字写着也无趣，张原你给老夫代笔吧，写好了先给老夫一阅。”

    要借重的就是焦珐状元、文宗的名声啊，应酬文字由学生代笔也是很平常的事张原回到织造署住处，连夜写了一篇七百多字的《宝石山钟氏养济院记》，次日呈给焦珐看，焦珐略作改动，用大幅陈款宣纸写了，并盖上铃印，焦珐虽不以书法名世，但楷书写来隽永老媚，有晋人笔意，焦站说道：“这碑记要在养济院开建后才能刻立，你得督促那钟太监尽早开工。”

    张原持焦珐手书的《宝石山钟氏养济院记》去见钟太监，钟太监喜不自胜，当即捐出八千两白银，在宝石山下选址建养济院，又去杭州城劝募，那些官僚和丝绸富商现在还是要奉承钟太监的，短短半月，募银一万八千两，由织造署和杭州府共同筹建养济院，派专人管理养济园，一切有条不紊进行松江府华亭县龙门寺以西有一座宏丽豪宅，门宇宏敝，画栋雕粱，朱栏曲槛，美仑美奂，这就是大名士董其昌董翰林的府第，董氏宅第远不止这一处，在城西的长生桥畔、西北隅的马耆寺前、还有城郊的白龙潭，董氏宅第、园林十余处，楼台亭榭，丽比宫殿九月十五日午后，年近六十、宽袍缓带、容貌儒雅清癯的董其昌正在“画禅室”作画，画禅室是一座两层木楼，构筑精美，是董其昌作画之所，两个美婢拂纸研墨shì候，董其昌执笔点染，画的是一幅横云秋雾图，仿倪云林笔意，寒林山石，意韵清绝，正画得入神，却被急促上楼的脚步声打扰，董其昌很是恼怒，他作画是不许人来打扰的，这会坏了他酝酿许久的优雅心境，作画不是提起笔就能作的，要有作画的心境才行一不等那急匆每上楼来的婢女开口，董其昌就喝道：“先掌嘴二十再说话。”

    那婢女脸sè惨白，只好左一下右一下打了自己二十个嘴巴，打得脸蛋红扑扑的，这才委委屈屈禀道：“老爷，二公子回来了，说是在杭州让人给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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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二章 怒其不争

﻿    执画笔的手一颇，笔尖在尚未完成的画卷上轻点了一下，黄其昌皱着眉头，厌恶地看着画作上的那个污点，画的是横云山，横云山乃松江名胜，午西晋陆云故居在焉，处士朱敬韬构草庐于山中，这幅画就是准备送给朱敬韬的，污点就在草庐下，象一堆牛屎——

    这幅画即将画成，毁去可惜，董其昌不急着追问儿子董祖常在杭州挨打的事，而是耐着xìng（圣王txt下载）子，在牛屎上略加点染，将牛屎画成一只卧犬，又添上一道竹篱，仿佛柴门犬吠，这才搁下画笔，问那个自己掌嘴掌得双颊通红的婢女：“二公子伤得重吗，人在哪里？”

    那婢女小心翼翼答道：“回老爷的话，二公子是抬着回来的，现在双鹤堂歇着。”

    “啊，抬着回来的！”

    董其昌又惊又怒，他有五个儿子，次子董祖常虽然不学无术，却最得他宠爱，所以千方百计为董祖常谋得生员功名，这次派去杭州读书，也是想让董祖常养养名望，为后年的南京乡试做些准备，乡试防闲虽严，但也并非没有漏洞可钻，岂料今日受重伤抬着回来了，这让舐犊情深的董其昌如何不怒！

    赶到双鹤堂，董其昌气喘声促，迭声唤道：“常儿，你怎样了？”

    董祖常半躺半坐在一张高士椅上，几个姬妾围绕，见老父进来，董祖常欠身道：“孩儿不孝，不能给父亲大人磕头了，这次差点就客死他乡啊。”说着眼泪直流，他月初在杭州南屏净慈寺被张原踢了一脚还打了两耳光，伤虽然不重，但那口恶气实在咽不下啊，在回松江的客船上就病了，让仆人抬着回来虽然夸张，主要是为了博取老父的同情，好让老父下决心为他雪此奇耻大辱——

    董祖常见儿子果然瘦了许多，脸sè更是灰败，又是痛惜又是愤怒，命人赶紧去找华亭名医柳八郎来为董祖常诊治，一面在董祖常高士椅边上的三足鼎杌坐下，拉着儿子的手，尽量让自己平心静气，问：“到底出了何事，怎么这般模样，是谁打的你？”

    董祖常怒火一下子就上来了，不顾自己是抬着回来的理应奄奄一息，大声道：“就是那山yīn张原，张汝霜的族孙，就是他领着一群婢仆殴打儿子，父亲定要为儿作主啊，不然儿子死不瞑目。”

    董祖常说话狗屁不通，好象他就快死了这是他临终遗言一般。

    年初董祖常从山yīn看灯景回来，说是被张肃之的族孙踢了一脚，腰胁一块乌青，董其昌看到了心疼无比，但问明情况（武动乾坤最新章节.），实是自己儿子有些无礼在先，当然，董其昌认为张原小子打人更是可恶，在他看来，自己儿子即便有错，那也是小错，完全可以原谅，而且他董其昌自己不会管教儿子吗，岂容外人管教，不过看在张肃之颜面上，只得忍了这口怨气，还写了信去致歉，原想这事也就算了，也没想着要刻意去报复，不料今日儿子又被那张原打了，还打成了重伤，董其昌的恼怒可想而知，暗悔自己当日软弱了，怎能向张汝霜致歉，当时就应该严究张原打人之过，现在他董氏退让一步，他张氏反而得寸进尺，竟把他儿子打成这样！

    “常儿，莫要动怒伤了身体，慢慢说，为父定会为你作主，你且说张原为何会赶到杭州去行凶？”董其昌压抑着怒火问。

    董祖常道：“本月初五，儿子刚从净慈寺出来准备去学堂听讲，正遇张原主仆数人，其中还有织造署的人，都是张原一伙，儿子得父亲教诲，要息事宁人，本不想惹他，张原却认出陈明，要捉拿陈明，儿子据理力争，被他仗着人多势众殴打儿子，陈明也被抓去了，据说是押送去了杭州府衙——”

    “且慢”董其昌问：“张原认出陈明，这是何意？”

    董祖常道：“父亲不知道吗，张原有个姐姐就嫁给了青浦陆氏，张原殴打儿子，抓走陈明，是为他姐夫出气啊。”

    董其昌大怒，陆氏奴仆陈明叛逃到了他董氏门下他是知道的，陈明是因为妻子被陆氏子jiān污，这才叛逃的，他董氏收留的叛奴也不止陈明一个，所以董其昌并不在意，这些俗事他平时也不怎么管，几个儿子处事都颇精明得当，无须他多操心，他并不知道青浦陆氏是山yīn张氏的姻亲，儿子董祖常此前也没告诉他——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董其昌拍着高士椅的扶手怒叫，问董祖常：“那你就这样回来了？你是生员功名，他打了你，你不会去状告他吗，而且陈明又不是他张家的奴仆，张原如何能抓陈明，岂有此理，祖常，你怎么这般懦弱！”董其昌怒儿子不争啊，觉得儿子实在是太良善了。

    董祖常道：“父亲大人有所不知啊，那张原有杭州织造署钟太监撑腰，连那黄汝亨都护着张原，指责孩儿，以势相压，孩儿如何敢争。”

    董其昌气得双手直颤，说不出话来了，他董其昌的儿子在杭州被欺凌殴打，竟无人仗义相助吗？他在家赋闲几年，杭州官吏就都不把他董其昌放在眼里了吗？

    华亭名医柳八郎赶来了，为董祖常号脉诊治，说不碍事，只是要静心将息，莫要引动心火，煎服三帖药就能痊愈，当下写了一个药方，受了诊金，告辞而出。

    董祖常道：“父亲，儿子心头这口恶气不出，这病也好不了，父亲一”

    董其昌道：“称好生养伤便是，此事自有老父为你作主。”

    董其昌的长子董祖源闻讯赶来了，董祖源之妻是前首辅申时行的外甥女，举人功名，听说二弟在杭州被殴成重伤，极是愤怒，对父亲董其昌道：“父亲，此事传扬出去对我董氏家族极为不利，长生桥那片地我董氏已买下，可那些刁民就是不肯迁居，致我宅第难建，若知道二弟被人打了，我董氏还奈何不得，那以后我董氏子弟还如何在华亭立足，抗租的佃户也会层出不穷，以前与我董氏有隙的人家也会以为我董氏失势可欺，将诉讼逼门了。”

    董其昌冷着脸道：“决不会轻饶那个张原的，李廷机现在已不是阁臣了*张肃之还欺不到我头上。”

    李廷机是福建人，万历十一年癸未科会元、殿试榜眼，是张汝霜的座师，又与张汝霜的岳父朱赛关系密切，万历三十五年入阁参政，被认为是同属朱赛的浙党朱廖去世后，李廷机遭言官弹劾，愤而上疏乞休，皇帝下诏勉留，但东林一党的言官认为李廷机辞官是惺惺作态，数十人交章攻汗，李廷机是极好颜面的人，向皇帝辞职不成，干脆就从官署搬到荒庙去住，接连五年上了一百多道辞呈去年初才得以致仕归乡，所谓的浙党也就一蹶不振了——

    作画已没有心绪，董其昌不去画禅室，来到玄赏斋的菊园踱步散心，思谋如何为儿子伸冤，杭州知殷廷枢与他有些交情，先派人持他书帖去杭州把陈明要回来黄汝亨那边也要写信去问问，他让儿子拜在黄汝亨门下读书，却让人给打了，黄汝亨不为他儿子作主还帮着张原，是何道理？他知道黄汝亨与张汝霜交情极好但这样明着欺负他董其昌的儿子，毋乃欺人太甚？

    九月十六日，董其昌在玄赏斋写了十余封书信，象杭州三司长官这样的重要官员他都派专人送信去，他得知张原已经是童生，明年将参加道试所以更特意给浙江提学王编写了一封信，诋毁张原人品，委婉地表示希望王提学明年道试时将张原黜落，美其名曰这是对张原的磨砺年少有才、科举太顺利容易狂妄——

    九月十七，去杭州送信的几个家仆出发了董其昌坐等回复，他相信自己的声望不是张肃之能比的，此番定要严惩张原，至少要让张原明年补不了生员。

    信使派出去的第四天，也就是九月二十一，董其昌收到焦珐和黄汝亨的来信，展信一看，目瞪口呆，急命婢女唤董祖常来玄赏斋，劈头就问：“宗翼善未与你一道回华亭吗？”

    董祖常道：“儿子那日回来的仓促，没看到他，估计过些时日他自己会回来的，宗翼善的父母还在我们董府，怕他逃到哪里去！”

    董其昌沉着脸将焦珐和黄汝亨的信丢给儿子看，董祖常一看，大叫起来：“这定是张原的yīn谋，这定是张原的yīn谋！”

    董其昌徐徐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董祖常心知瞒不过去，低声道：“宗翼菩也不知怎么就认识了张原，张原就利用宗翼善来羞辱孩儿“焦珐、黄汝亨都知道宗翼善为你代考秀才之事了！”董其昌气得手脚冰冷。

    董祖常心虚道：“代考的事宗翼善不敢说出去吧，黄汝亨只知道我在草堂的习作是宗翼善代笔的。”

    董其昌瘫坐在醉翁上，连连摇头，他原本还指望宗翼善为董祖常代考乡试，他会先安排宗翼善去南京贡院当差，到时董祖常去应考，宗翼善可暗中与董祖常来个移huā接木，可现在这一闹，名声坏了，儿子董祖常的前程算是废了——

    董祖常道：“父亲，那张原是处心积虑要害孩儿啊，焦太史收宗翼善为弟子也一定是张原怂恿——”

    “赶紧派人去把那几个送信的奴仆给追回来！”

    董其昌突然急叫起来，他在写给浙江三司使的信还竭力给儿子美言，现在闹出功课代笔，就算宗翼善不敢说出代考生员之事，儿子董祖常名声已然败坏，从焦珐的来信就可得知，宗翼善那奴才是大肆卖弄才学了，不然焦珐也不会收其为弟子，此事想必已轰传杭州，他这时写信去岂不是自讨没趣，会大损清誉啊，必须立即把信追回——

    董祖常道：“父亲，送信的家仆都已经去了四日了，临行前又是叮嘱他们要尽快送到，现在怕是都快到杭州了。”

    董其昌瞪着董祖常，嘴chún哆嗦，招手示意董祖常近前，伸手给了董祖常一个耳光，怒道：“你这事为何不早说！”

    董祖常“扑通”跪下道：“儿子哪里会知道宗翼善会叛逃到张原那里去，儿子都是被张原陷害的。”

    董其昌舍不得再打儿子，只是叹气道：“为父的清誉都要让你给毁了。”

    董祖常跪着不敢作声。

    董其昌皱眉思索了半晌，说道：“张原那边得先缓一缓，目下情势于我董氏不利，不要惹他，让他骄妄一些才好，但宗翼善必须要他回来，绝不容他在外招摇。”

    董祖常问：“要孩儿派人去抓宗翼善回来吗？”

    松江打行的头领吴龙与董祖常是酒肉朋友，董祖常横行乡里，吴龙的打行青手是其帮凶，吴龙的打行也借董氏的势力不畏官府、欺凌百姓——

    董其昌道：“宗翼善现在托庇焦太史门下，想要我放他出奴籍，休想！”又道：“先不要莽撞行事，我先给焦、黄二人回信，拒绝让宗翼善出籍，命宗翼善回华亭，容留叛主之奴本就理亏，谅焦太史也不会再收留他，若他敢抗命不归，那时我再处置。”董其昌倒没觉得他董氏收留陆氏叛奴陈明有什么不对——

    董祖常道：“父亲说得是，宗翼善若敢不归，就把他父母关押起来。”

    董其昌当即提笔给焦珐、黄汝亨复信，派人即日启程送去杭州。

    临到月底，杭州知府殷廷枢的回信先到丫，说陈明已解送青浦县，董其昌当即去拜会松江知府黄国鼎，黄国鼎是他门生，董其昌授意黄国鼎行文青浦县，让青浦县把陈明押解到松江府，由知府推官来审理此案一在杭州南屏居然草堂求学的张原在明师的指点下，《春秋》学业大进，早晚闲时则遍游西湖南路诸景，柳洲亭、灵芝寺、小蓬莱、南高峰，法相寺，无处不游，九月二十九日傍晚，焦氏仆人来请张原、宗翼善去雷峰塔下南园见焦太史，张原便对宗翼善道：“定是董翰林回信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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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章 长袖善舞

﻿    与张原去包涵所南园的路上…宗翼善心下忐忑．这些日子宗翼善都有点提心吊胆，他是董其昌的抄誊书记，知道董府不少隐秘，此番董祖常在杭州狼狈而归，定会把他也恨上，虽有焦状元、黄进士为他说情，但作为一个本华横溢的家仆，曾为董其昌书法代笔、又为董祖常代考了生员，只怕董氏很难容他出籍南园大厅，黑脸阔口的黄汝亨和须发皆白的焦宏端坐其上，焦宏白眉微皱，对宗翼善道：““董公已有回复，说家中僮仆众多，不严家法无以御下，不肯让你出籍，奈何！，．

    虽然早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但现在听到确切答复，宗翼善还是心一沉，刹那间有浑身无力之感，同时，心中的不屈、愤懑、不平之气汹涌jīdàng，直yù仰天悲啸，他的父母是董家奴仆，他就注定也只能是董家奴仆吗，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没法改变吗？

    宗翼善双拳紧握，身子微微颇抖，躬身道：““两位老师提携的恩德，学生铭记，只是学生命该卑贱，虽有奋发之心，也，．宗翼善哽咽难言。

    焦站与黄汝亨对视一眼，都觉恻然，宗翼善的好学敏悟他们心里有数，的确是难得的人才，这样的人才屈为奴仆、执贱役，真让人扼腕痛惜。

    宗翼善道：““学生明日便归松江，在此先拜别两位先生。，，就要下跪一张原扶住他道：““翼善兄若回松江必遭董祖常辱骂甚至殴打，董祖常不学无术的名声已传遍杭州，其怨气会发泄到你头上，，对焦法道：““老师，那董翰林虽不肯给宗翼善脱籍，也就是阻了宗翼善参加科举之路，但并不妨碍宗翼善求学问道，请老师留下宗翼善，莫让他回去遭受屈辱。，．

    焦宏沉吟不答，张原心知焦宏虽然爱惜宗翼善人才，但却不会为了宗翼善而得罪董其昌学问再高也在人间，种种人际关系必须权衡利弊，焦宏可以帮助宗翼善，那是他的高人雅量，但若是代价太大，焦宏是没有理由也没有义务非要帮助宗翼善不可的，这也是人之常情一张原心思急转，又道：““老师，学生有个变通之计，老师在南京的澹园藏书楼号称江南第一藏书楼不妨让宗翼善帮助老师整理书目，这算是向董翰林商借，并非容留叛主之人，老师以为可行否？，．

    黄汝亨微笑，心道：““张原心智周密敏捷，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焦太史爱书如命，早年家境清贫，焦太史就爱抄书、集书，中状元为翰林院修撰更是以搜罗善本书籍为务，对澹园收藏到珍稀古本，焦太史都是亲自校勘，并盖上“澹园焦氏珍藏，、“子子孙孙永保，、“弱侯读书记，这三枚印章，张原提出让宗翼善帮助整理澹园藏书楼的书目，正是投焦太史所好，焦太史藏书十万卷有意在有生之年编一本书目，宗生学识修养堪当此任。，．

    果然，焦宏捻着白须点头道：““此言甚是，那老夫就腆颜再求董公一回，宗生暂留我处助我整理书籍也免得这时回去遭受折辱。，，这应该是目下的最好的对策了，宗翼善对张原甚是感jī难以言表，良朋佳惠，无以为报张原呢，他起先并不知道宗翼善是董氏家仆，两次晤谈佩服宗翼善之才，净慈寺山门痛殴董祖常之后，他决心助宗翼善脱籍，一是出于友情和惜才二是为了打击董氏，而更重要的一点是他要借此事试探晚明江南缙绅蓄奴恶习是否难解，江南士绅多收容卖身投靠的民户为家奴，以至于国家无纳税之民，就连富民，为了躲避徭役，也把田产寄存大官绅之家，那些大官绅当然不会平白无故做好事，要从中收取一定份额的田租，但比官府征的赋税要轻得多，这样，国家的赋税大量流失，肥了一部分江南缙绅一张原既匡扶乱世之志，这一重大弊端他当然要考虑到，现在，他只是小小的试探。

    焦站在杭州已经待了近两个月，十月十六这日带着儿子焦润生和弟子宗翼善回奄京澹园，杭州知名士绅都来送行，钟太监自然也要来相送，知道焦状元清廉，没敢送钱物，只送了十册宋版书，其中有苏东坡《论语解》钞本四卷，焦宏笑纳了，钟太监心道：““咱家为购得这十册宋版书也花费了几百两银子，若送白花花的银子焦状元肯定板着脸拒绝，说不定还要呵责咱家，可送书就收了，同样值那么多银子，一件大俗事变成了风雅之举。，．

    张原在运河码头看着焦宏的座船驶远，心想：““翼善兄的事情显然不会就这么善了，董其昌碍于焦状元的面子或许会暂时答应让宗翼善帮助焦状元整理书籍．但绝对长不了．必另起风bō．拭目以待吧。…

    提学王编也来给焦太史送行，见到张原，说道：“张原，你为何不专心读书，惹那董翰林的儿子做甚！”王提学收到了董其昌的信，同时也听说了董祖常的笑柄，心想董玄宰才学傲世，怎么生的儿子如此不堪？

    张原恭恭敬敬道：“禀大宗师，学生就是在黄寓庸先生门下求学，与董翰林之子有些不快也是事出有因，学生不敢惹是生非。

    王提学道：“凡事谦恭忍让为先，不然于你前程不利。”

    张原表面唯唯，心里当然不以为然，一团和气混日子谁不会呢，乱世将临，怎可没有敢为天下先的锐气，如果连董祖常这种人我都要忍让的话那我还能做得了什么事？

    王提学又询问了张原的学业，王提学也是治《春秋》的名家．问了张原关于《春秋》的经义，对张原的回答很满意，说道：“好生读书，明年四月我来考你，莫要懈怠。”

    张原在南屏山居然草堂求学直至十月二十五，钟太监派去松江买米的两艘官船也回来了，张原便向黄汝亨先生辞行，说了母亲寿诞必须赶回去，黄汝亨道：“汝母寿诞你当然要回去，这是你的孝道，若觉得此间读书还有进益，明年再来。”

    张原道：“明年学生与大兄张宗子一起来听先生教诲。”

    拜别了寓庸先生，张原又与居然草堂的同学一一道别，邀请同学有暇去山yīn作客，黄汝亨门下的诸生对张原印象极佳，张原才华过人，却又毫无骄气，待人热情，从宗翼善之事来看张原也很乐于助人，这样的人值得一交。

    次日一早，张原、穆真真、武陵主仆三人乘那两艘运米的织造署官船回山yīn，秦民屏带着两个土兵一齐跟去，秦民屏是特意留在这里等着为张原母亲祝寿的，钟太监也送了一份寿礼让张原带回去，钟太监在杭州织造署前后五年，还从没给哪位官员的父母祝过寿，可见张原在他心目中的份量，张原对上了他心思，他是真把张原当作信得过的朋友了一十月二十七日午后，两艘船四千石米运到山yīn县西兴运河码头，在码头雇了二十辆大车、五十个挑夫将米运到县城北边的阳和义仓，阳和义仓分甲、乙二仓，甲仓已于上月底建成，可储粮七千石，在张原去杭州之前，阳和义仓已经募到了近五千石粮，但已借贷一空，现在有钟太监捐助的四千石粮充实其中，阳和义仓算是能维持下去了，希望明年收成好一些，借出去的米粮能够收回，义仓的借出去的米粮不计息，只收本，初步估计义仓每年得新增三千两银子才能维持正常运作，因为借出去的米粮肯定会有一部分由于种种原因收不回来，还有两个社副柳秀才和鲁云谷以及看管义仓的仓丁要支付一定的钱粮，不然的话也不可能长年无偿为义仓做事张原一回山yīn，先领着秦民屏拜见了母亲，便去西张北院见族叔祖张汝霜，有些事必须向族叔祖禀明，张汝霜对张原在杭州的事基本上都知晓，张原能得焦宏赏识当然是一件大好事，但与董玄宰结怨似不可化解了，张汝霜倒也没责怪张原什么，只是叮嘱张原好好准备明年的道试，这段时间莫再外出，在家闭门读书～

    说起义仓之事，张汝霜对张原能向钟太监劝募四千石粮很惊奇，细问经过，喜道：“我原担心你与钟太监交往不利于你日后仕进，但你能引导钟太监做善事，还让焦状元写碑记，将不利影响暗暗化解，颇显手段，这实在让叔祖欣慰。”

    张原在北院陪族叔祖用了晚饭，辞出时正遇大兄张岱，张岱脸有病容，时闻微咳，一问才知张岱上月痰疾复发，近日才好了一些，张岱自幼多病，十二岁以前都在外祖母家寄养。

    听张原说起焦宏在南屏山讲学之事，张岱大呼可惜，对张原成了状元门生极是羡慕。

    张萼听说张原回来了，赶来相见，听张岱和张原说明年要一道去杭州、去南京求学，张萼便道：“你们都去了，我岂不闷死，我也纳个监与你们一起去吧。”

    张岱笑道：“纳粟入监易遭人歧视讥讽，三弟不怕吗？”

    张萼道：“怕甚么，作得两篇歪八股就敢歧视我，我定教训得他服服帖帖。”

    今日过渡章节，明日双休力争二更，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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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未游沧海早知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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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四章 洛阳纸贵

﻿    后园临投醪河的三楹木楼已漆过两道桐油．一应日用器物基本置办齐全，小楼朴素，不事雕饰，其中的chuáng、几、桌、椅、屏井、灯具等器物也都以素朴实用为上，楼前河畔，植午绯桃、白桃、碧桃、绿萼、腊梅，阶前檐下，栽种献海棠、虞美人、剪红罗、玉簪花、虎耳草，这样一年四季都能看到青枝绿叶和绽放的花朵张原从三拱石桥上走过来，看着小楼靠左一楹有灯光，有人影映在窗棂上，便快步走到楼下，大声问：““楼上是谁？，，秦民屏并没有住在他家，而是住在十字街酒楼，说是带来的土兵粗蛮，不敢打扰。

    一个高挑硕美的身影很快出现在楼廊上，那堕民少女探头下望，应道：““少爷，是婢子在整理房间。，．

    张原““哦，．的一声，在回山yīn的船上，张原说要搬到后园小楼来住，这样会客见友也方便，现在他已不是童子，十六岁应当算是成年人了一““吱呀，，一声后园木门开了，兔亭跳出来说：““少爷，太太和大小、

    姐让少爷一回来就去见她们，有话要问少爷呢。，．

    张原跟着兔亭走过后园，经穿堂至内院见母亲和姐姐，先前匆匆，又有秦民屏在边上，没来得及与母亲和姐姐多说话就去见族叔祖了一张若曦蹙眉道：““小原，今日都二十七了，你姐夫怎么还没到啊？，，张原上月中旬写信回家说了抓到陈明押解回青浦的事，当时张若曦很高兴，对母亲说小原真有本事，这下子帮了青浦陆氏的大忙了．但直至近日未见夫君陆韬到来，又开始担心了，陆韬是说好了要来山yīn给岳母祝寿的张原安慰道：““姐姐不再担心，姐夫估诊也就是这两天要到了。

    事情就有这么巧，张原话音刚落，就听到小石头在楼下天井边叫：““太太，大小姐，履纯少爷、履洁少爷的爹爹来了。，．

    张若曦大喜，一下子站起身来，就听到隔室的履纯、履洁大呼小叫道：““爹爹来了吗，我要见爹爹，我不睡觉。，．

    ““我更不睡，我更要见爹爹。，，已经是戌末时候，天冷就睡得早，周妈和两个婢女已经给小兄弟二人脱了衣服在哄他们睡觉，这时都爬起来了，哪还肯睡，迭声叫着：““爹爹，爹爹。，．

    张若曦过来让婢女给履纯、履洁穿衣服，她和弟弟张原先下楼去，来到前厅，就见陆韬在院中指挥脚夫将几只大箱子抬至厅堂上，夫fù相见，欣喜自不待言，跟着陆韬来山yīn的陆大有、陆大川两个仆人上前向小奶奶和介子少爷见礼，张母吕氏和履纯、履洁也出来了，小兄弟二人半年多没见到爹爹了，欢叫着亲热无比一翠姑和两个仆fù赶紧为陆韬主仆三人准备晚饭，一阵忙碌之后，前厅安静下来，陆韬随妻子张若曦进到内院，上南楼说话，说是本月十二从青浦启程的，路上半个月，一路都还顺利、

    张若曦在灯下仔细端详夫君陆韬气sè，见是消瘦了一些，心知这些日子夫君没少操心，问：““陆郎，那陈明的事如何处置了？，．

    陆韬迟疑了一下，笑道：““没事了，一切都好，这次多亏了介子，我爹爹也甚是感jī，托我向介子道谢。，．

    张母吕氏欢喜道：““那就好，那就好，若曦一直牵挂着呢，自家人谢什么谢。，．

    又闲谈了一会，张母吕氏回房歇息，十月末的天气，尤其是夜里，已经很冷了，上了年纪的人不能久坐。

    待母亲走后，张若曦这才问陆韬道：““陆郎，是不是还有麻烦的事？，，陆韬看着妻子张若曦和内弟张原，说了实话：““恶奴陈明是上月十六解送回青浦的，十八日开审，那恶奴挨了几十杖却就是不肯承认偷去了银两和田契，把过错推到我弟养芳头上，到了二十日，松江知府行文把陈明解送到松江府审问，我和爹爹跟去华亭，吴推官开审了一次，那恶奴到了华亭，想必得了董氏的暗中撺掇，愈发嚣张，在堂上满口说我爹爹和二弟养芳的丑事，大抵捏造，那吴推官就说这样的主仆已恩断义绝，竟要我爹爹让陈明出籍，陈明将一家四口卖身银一百两交还给我陆氏，陈明作为家奴叛主，罚服苦役一年一陈明盗去的三千两银子和两百亩桑林的田契未追还，如何能这样结案，家父当然不肯接受，案子就又拖着了，我挂念着岳母大寿，就先赶来这边，案子最终结果如何，我也不知。，．

    张若曦恼道：““都抓到了陈明，竟还奈何不了他，华亭董氏一手遮天啊。，，陆韬道：““松江知府黄国鼎是董其昌门生，当然要包庇董氏．这次抓到了陈明，好歹那董氏不敢再来讨要那两百亩桑林了，我爹爹不同意结案，那吴推官也不能擅自判决。爹爹是有举人功名的．岂是任人拿捏的。．．

    张原一直默不作声，这时开口道：““陈明有董氏撑腰，推官不肯用重刑，他当然不肯招，现在就看此案到底怎么判，依我的估计，很有可能拖上几个月，就把陈明释放了。，．

    陆韬道：““岂有此理，欺人太甚。，…心里却是担心事情真的会如此结局。

    张若曦问弟弟：““小原你可有什么好办法？，，张原道：““董氏作恶并不是只此一回，董其昌从三十年前的清贫书生，到现在宅第如云、僮仆上万，这期间他的儿子、他的家奴仗着他的势欺男霸女、侵占民宅作了多少恶？这些最终都要算到他头上，这就是云栖寺莲池大师说的世间最作孽的就是甲科七篇出仕者，无论董其昌如何书画双绝，他都是罪魁祸首，多行不义必自毙，姐姐等着看好了。，，陆韬道：““我听华亭人说董其昌好房中术，其子和家奴时常向贫家小户买来貌美肤白的少女供其采战，戏鸿堂和抱珠阁蓄有幼婢数十，所以董其昌年近六十，身体矫健如少年。，，张若曦微嗔道：““说这些龌龊事做什么！，．

    张原笑道：““在董其昌看来，这些事根本不算作恶，买来的婢女就是应该由他处置的，这又不犯大明律。，…话锋一转，问：““姐夫这次来打算接姐姐回去吗？，，陆韬道：““我母亲挂念着履纯、履洁呢，是要一起接回去。，，张原道：““天气寒冷，路上要半个多月，我怕姐姐和履纯、履洁承娄不了颠簸和风寒，而且陈明案未了，陆氏举宅不宁，是不是待明年四、五月间我参加道试后再送姐姐他们回青浦？，，陆韬这一路来也觉得行路辛苦，迟疑了一下，问：““若曦你意下如何？，，张若曦有些犹豫，她想跟陆韬回青浦，又想多陪陪母亲，而且弟弟张原明年道试也是她极关心的事一张原笑道：““姐姐别犹豫了，就明年再回去吧，这回就让姐夫在这里多陪你一些日子，你换上男装与姐夫去大善寺、龙山、叔祖的研园游玩一番，散散心。

    陆韬笑了起来，说道：““若曦，那就这样吧，我在这里多待些日子，下月十五后再回去，明年初夏再来接你，那时天暖行路也愉快。，，夜深了，张原要回后园小楼歇息，陆韬跟下楼来，说道：““介子，你上回为杨石香选评的时文集子已经刻印出来了，杨石香让我带了十册送给你，还有他的一封信，知道我是为岳母祝寿，杨石香也备了一份寿礼让我带来。，．

    张原道：““石香兄真是太客气了，姐夫回青浦时帮我带一封信给他。，，来到前厅，陆韬打开一只箱子，取出那十册书，张原一看，靛蓝封皮，书名是《张介子选评松江时文百二十篇》，““张介子选评，，五个字尤其大陆韬笑道：““原本书名是“松江时文百二篇，，边上有小字“山yīn张介子选评，，听说你打了董祖常，并拜在焦状元门下，杨石香立即改印封皮，把“张介子选评，五个字放大了数倍，极其醒目了，我离开青浦时据说首印一千五百册就已销售一空，已在连夜加印，不然的话就被别的书社盗印了。，．

    张原大笑：““打了董祖常，也能让书大卖吗，这么说董祖常也算做了一件有益的事。，．

    陆韬笑道：““我在华亭，也听闻了此事，董祖常都卧chuáng不起了，华亭民众是拍手称快。，．

    张原道：““董祖常是装的，我也就踹了他一脚，何至于卧chuáng不起。，，陆韬忽问：““对了，介子，那个宗翼善又是怎么回事？，．

    张原道：““姐夫记得那日在水仙庙文会来的那个青年书生吗，他便是宗翼善，才华横溢，竟是董氏奴仆，与我已是莫逆之交，我决心助他脱籍。，，陆韬道：““那你可把董其昌大大的得罪了，我听说宗翼善书法精妙，常为董其昌代笔，董其昌的书画名气大，很多附庸风雅的富商也向董其昌求画，润笔之资高达百两，董其昌写不过来、画不过来，就请人代笔，为他书法代笔的有宗翼善、吴楚侯，绘画代笔的是赵左、沈士充。，，张原心道：““董其昌的书画在后世以质品多而著称，而且这些质品上的印章与董其昌真迹的印章一般无二，嘿嘿，书画是别人代作的，他盖个印章就收银子，董其昌的人品从这一点就大致可知了。，，第一更到，凌晨有第二更，第三卷开始了未游沧海早知名．

    请多支持，谢谢书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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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五章 已见寒梅发

﻿    张原携了这十册书回内院，在天井边立定，望着南楼上的等灯光对身边的姐夫陆韬道：“姐夫，我听闻华亭董氏曾派人到青浦对令尊陆孝廉说，只要姐夫休了我姐姐，董氏就愿意归还两百亩杂林的田契一陆韬吃了一惊，心想这事怎么就让张原知道了，忙道：“华亭董氏卑鄙至极，我父岂肯听他们摆布，早呵斥去了。”

    而〖真〗实情况（武动乾坤最新章节.）是：当日陆兆坤知道张原与董祖常有仇，就把他陆氏如此这般受董氏欺凌当作是代张原受过，陆兆坤自己无力对抗董氏反怨恨张原连累了他陆氏，若不是陆韬跪求力争，这昏悖的陆兆坤还真想解除陆氏与山yīn张氏的这门婚姻，但当上月织造署的人送张原的信到陆府，叛主之奴陈明随即被解送至青浦归案，陆兆坤对张原的本事是刮目相看了，能从董祖常手里夺得人来，他陆氏自问是办不到其后陆兆坤更听说张原拜在了状元焦宏的门下，不免暗暗庆幸自己没有糊涂到逼儿子与山yīn张氏断绝婚姻，那张原以县试、府试双案首成为童生，明年补生员是确定无疑的，又有王思任、黄汝亨、焦宏这样的明师指教，乡试、会试连捷也并非没有可能，所以陆兆坤虽在与董氏打官司的紧要时候，仍答应陆韬赶来山yīn为张母吕氏祝寿一楼上隐约传来张若畿轻唱古越小曲那是在哄两个孩儿睡觉，陆韬问：“介子，若畿不知道这事吧？”

    见张原摇头，陆韬顿时松了一口气，说道：“别让若畿知道，不然她会难过的。”

    姐夫与姐姐仇俪情深，这让张原很欣慰，说道：“姐夫，陈明那案子你们也不要急，我有办法对付华亭董氏当然，这得等我有了生员功名，不然出趟远门都不方便。”

    次日一早，张原就近先拜访了侯县尊和徐府尊，分别送上一册《张介子选评松江时文百二十篇》，侯之翰责备道：“张原，你在黄*庸先生门下求学这很好，为何又与董翰林之子起冲突，董翰林交际遍天下，这对你日后很不利啊少年人就不能忍一时之忿吗？”

    而徐时进对张原并无半句责备言语，只是夸赞张原好学，能得焦太史赏识不容易啊从中张原明白了侯县尊和徐府尊虽然都与他有师生之谊，但二人对他的关心是大不一样的，侯县尊是真心关切，徐府尊只是浮泛虚情。

    王思任老师那边当然要去拜访，时文集子带了两册去，一册是给婴姿师妹的，还有钟太监送他的绸缎，挑选了六匹送到王老师府上一在门厅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公子迎出来作揖道：“张公子，在下王炳麟。”

    “是王师兄。”张原赶忙还礼：“王师兄一向少会，何时从南京回来的？”

    王炳麟是王思任长子，今年二十一岁，一向在南京国子监读书，张原此前没见过他王炳麟道：“我是前日才回会稽的，张公子名声我在南京也有耳闻啊焦太史的弟子，羡煞多少国子监监生。

    王思任出来了，笑道：“张原拜焦太史为师，这是喜，彻底得罪了董翰林这是忧，到底是喜大于忧，还是忧大于喜，可很难说啊。”

    在聪明绝顶的王老师面前张原也不隐饰自己的〖真〗实想法，说道：“董翰林才高德薄、教子无方，在华亭口碑不佳他的所谓清誉令名都在外郡外省，王老师可曾听说董翰林书画请人代笔之事？”

    王思任道：“曾有耳闻，不过董玄宰送给官绅大僚的书画却是亲笔的，在士林中声誉尚佳但这回董祖常这次把其父董玄宰也连累了，董玄宰声名受损。”延张原入正厅坐定命小撞把张原带来的一册时文集子送进去给二小姐看。

    王婴姿正与姐姐王静淑在下围棋，听说张原来了，看到那册集子，赶紧翻看，这里面有一半多的八股文是她批评的，张原作了一些补充一素衣恬淡的王静淑指间拈着一颗黑子，静静看着妹妹王婴姿专心看那本时文集子，婴姿一边看一边笑，眼睛瞪得大大的张原在王老师家用了午饭，略坐一会，告辞出门去拜见商周德，已有两个月没看到商谵然了，很是想念，也送上绸缎等礼物，商周德对张原得罪了董其昌也颇担忧，不过事已如此，也不好多说什么，说了一会话，便道：“白马山菊园huā开正好，你可要去赏玩？”

    张原岂不知内兄心意，这是给他和商谵然见面的机会啊，当即欣然前往，在后园登舟，就见商*然已经先在舱中，小婢云锦相伴，看着商谵然那晶亮醉人的眸子，张原心中喜悦，并肩而坐，执手问：“这些日子可曾想我？”

    商谵然没想到张原开口就问这话，顿时俏脸飞霞，眸光盈盈如水一张原大乐，他就是要看商谵然这含羞的样子，美不胜收啊。

    小婢云锦代答道：“张公子，我家小姐天天念着你呢，蹴鞠时想、作画时想、睡梦里、。

    “多嘴！”商谵然嗔道，把脸别向一边，手却被张原握着。

    云锦格格笑道：“婢子是实话实说。”又问：“那张公子可想过我家小姐？”

    张原道：“读书之暇，我爱游山玩水，西湖美景赏之不尽，每看到好景致，我就想起谵然，要是她能与我同游一起看这美景可有多好。”握在手里的商谵然柔软的手一紧，反握了他一下。

    船娘划…动小船向二里外的白马山而去，集大池的水流不浅不溢，绍兴今年的旱铹灾害过去了，似乎一切都在好起来。

    冬月初一，张原母亲吕氏五十寿诞，商周德与妻子祁氏登门祝寿，商谵然绣了一幅百寿图献给张母吕氏，西张的张岱母亲陶氏和张萼母亲王氏也过来为张母吕氏祝寿，张原家热闹了三日，唯一的遗憾就是张原之父张瑞阳不能回来秦民屏初三日启程回川东石柱，陆韬十六日辞别妻儿回青浦，雪huā细碎，陆韬主仆三人在八士桥头上船，四岁的履洁问爹爹去哪里？陆韬道：“爹爹回青浦祖父那里，明年再来接小洁回去可好？”

    履洁赶忙摇头：“我不回去，外祖母家好，我不回去，爹爹也不要回去，咱们都在这边才好。”

    履纯赶紧也说：“我也不回去。”

    张若畿笑道：“我母亲太宠小孩子了，他们两个在这里玩得如鱼得水呢。

    ”低头问履纯、履洁道：“那娘亲随你爹爹回青浦，你们两个留在这边陪伴外祖母可好？”

    两兄弟赶紧摇头不肯，母亲去哪里他们就跟去哪里。

    已见寒梅发，复闻啼鸟声。晨起视春草，畏向阶前生这个冬天，张原闭门读书，每日作一篇八股文、三日作一篇古文，从不间断，临摹书法，练拳健身，看雪落雪融，寒梅绽放后是阶前春草萌芽，万历四十二年的春天到了，今年的山yīn元宵灯景没有去年热闹，挂出来的大都是去年的旧灯，而象龙山放灯那样的豪举也不可能年年举行，受灾的民众熬过这个艰难的冬天也很不容易，哪有心情张灯结彩庆祝？

    但对山yīn县四千多童生来说，万历四十二年即甲宾年是改变他们命运之年，四千多名童生要争本县八十个附学生员的名额，可谓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当然，这四千多童生有的年老体衰、有的另谋了职业、有的远在他乡，按往年经验，届时估计会有两千多名童生应试二月初八，山yīn县儒学和各社学都贴出公告，同时县上也派人通知各里甲，让广大童生知晓提学官将于四月初六按临绍兴府，绍兴府的县纲已排好，所谓县纲就是考试先后次序，绍兴府文风鼎盛，参加道试的八县童生约有一万二千余人，比去年府试还要多，要分五场来考，山yīn和会稽是大县，一县一场，山yīn排第一，四月初八考，会稽第二，初九日考，其余是上虞和余姚两县合为一场，初十日考，诸暨、萧山两县合为一场，十一日考，新昌和屎县合为一场，十二日考提学官三年内要按临各府考两次，对绍兴府来说，一次就是今年的道试，另一次就是明年初的科考，科考的对象是一府生员，考试成绩分三等，考取一、二等的生员就取得了参加八月乡试的资格，第三等的不能参加乡试，所以说并非只要是生员就能参加乡试的，这之前有个预考。

    对于张原来说，补县学生员是确定无疑的，他现在要努力的就是力争绍兴府道试案首，也就是小三元，淅江省有十一府，十一府就有十一个道试案首，所以道试案首和府试案首基本类似，但要从县试、府试到道试一路考来都是案首，虽不如大三元那般百年一见，也是很少有的，而且道试案首直接成为麇生，*生是第一等生员，有定额限制，象山yīn这样的大县，生员近千，*生也只有六十人，由县上供给每日麇膳、并免除家中二丁差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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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六章 送师南浦

﻿    绍兴府山yīn县正堂侯之翰，奉学实举行科考，为此票给该童知悉：于点名时执票领卷，该童张原持有宪据，如无卷票者不准入场。各宜遵照，毋得自误。该童曾祖元廷、先祖汝直、父瑞阳。业师王思径、里邻张瑞友、互结祁彪佳。认保张岱、派保周墨农——万历四十二年三月二十八日给——

    此票交给认保张岱收存，临领卷备查，无此票者不得领卷，毋得自误。”这是道试试卷结票，三月二十八日，张原由大兄张岱和周墨农陪同在县衙门礼房交了去年府试的结票，在领来的道试的空白卷子封面上填写本人姓名、年龄、籍贯和祖宗三代履历，这填好卷头的试卷县门礼房要当场收回，由县礼房统一上交府衙吏房，四月初八开考时凭道试试卷结票将此试卷领回入场——

    一道来领结票的还有祁彪佳，祁彪佳的廪保也是张岱和周墨农，今年十三岁的神童祁彪佳这一年来读书作文格外刻苦，他与商景兰有了。头上的婚约，成了张原的晚辈了，争强好胜的祁虎子憋着劲要在道试上压张原一头，夺这道试案首，他还特意买了一册张原的时文集子揣摩比较，这集子是苏州拂水山房社刻印的，雕版精致，纸张精良，据说在松江府卖出去了几千册，比绍兴这边还卖得红火，祁彪佳细读了张原的二百篇制艺，虽然佩服，却不气馁——

    出了县衙，张岱和周墨农就将结票交由张原、祁彪佳自己收存，他们怕弄丢了，那可就误了张原、祁彪佳的大事了，所以按规定结票要由廪保收存，实际上都交由考生自己保管。

    祁彪佳收好了结票，向张原等人拱手道别，带着两个仆人回城外澹生堂读书去了。

    张原请大兄张岱和周墨农去府学宫茶楼饮茶，张岱这次是特意从杭州赶回来的，二月初张岱去了杭州，在南屏山下居然草堂听黄寓庸先生讲学。

    在茶楼下遇到张萼，便一起上楼饮茶，茶博士烹了上等松萝茶呈上，晚明等级制度崩鼻，茶保称博士、剃头匠称待诏，寻常百姓一旦发了财就起造大屋，重檐兽脊、金碧辉煌，好似官衙，逾规逾制，不过已没有人管了，管不过来，官府控制力已大为削弱周墨农品了两口茶，感叹道：“方才门礼房的小吏说今年参加道试的山yīn童生就有两千六百人，为历科之冠，两千六百人取八十个，若从儒童算起已经是百里挑一了，我们山yīn的秀才太难考。”张原道：“我们这边读书人多，秀才难考、举人更难考，据前辈说到了会试，反而好考，若不是南北分卷录取，各省皆有定额，依我看每科三百多名进士绝大多数都会是浙江、南直隶和江西三地的人。

    张岱道：“翰林多吉水，朝士半江西，近几科我们浙江渐渐赶上了，江南文风盛，但每科定额就是这么几个，很多饱才智高超之辈也是屡试不中。”周墨农也愤愤不平道：“科举也是不公平，有些贫穷偏僻的府、

    县，能把四书读通了或者能破个题就是秀才了，因为有规定了的名额，总要录满，多有滥竽充数的，我们绍兴府的随随便便一个儒童都比那些小地方的生员学问强，即我与宗子，若在其他省，前年乡试已是高中了——”张岱笑道：“牢sāo无益，我们又不可能到外省去冒籍应试。”张萼道：“怎么不可能，我明日写信与我父亲商议一下，把我的户籍迁到云南或者贵州去，到时我高中进士，你们三个还在山yīn窝着。”想想都有趣，哈哈大笑起来。

    张萼说话没正经的，一时说要纳监，一时说要冒籍，张岱懒得和他多说，问张原道：“介子，我在杭州听闻你那朋友宗翼善已经不在焦太史处，回松江了，他可有信告知你？”

    张原叹道：“上月初就有信来了，董其昌拘禁宗翼善的父母，逼得宗翼善不得不回去。”

    张岱道：“据说焦太史为此很是不快，宗鼻善整理澹园书目兢兢业业，书法亦佳，编写的提要很得焦太史赞赏，如今书目还没编到一半，宗翼善就被迫回了松江，听华亭的人说董氏还让宗翼善执贱役以示侮辱。”张原双目眯起，说道：“物极必反，董氏父子嚣张跋扈也该到头了，我姐夫月初写信来，董其昌授意其门生松江知府黄国鼎，将陆氏叛奴陈明开释出狱，判状说是罚陈明作苦役一年，但陈明照样在董府出入，董氏倚势横行，莫此为甚。”

    张萼一直恼恨董祖常，上次听说张原在杭州打了董祖常，连说打得不够狠，至少要让董祖常断筋折骨才好，张萼做事是不计后果的，只顾一时痛怕，这时听董氏这般嚣集，怒道：“介子，那也是你姐夫的事，你就这么忍了？”

    张原道：“得忍，不忍我能怎么样？”张萼挠着头皮，想想也的确不能把董其昌父子怎么样，不可能领着奴仆打到华亭去，恼得拍案大骂董其昌，先骂一顿解解气再说。

    张岱端起茶盏免得被震翻，说道：“燕客你急什么，介子能忍，当初对付姚复不也很能忍吗？”张萼眼睛一亮，问：“介子，你足智多谋，是不是已有对付董其昌父子之策，就用对付熠比棍的计策对付董氏，我觉得计策依然好用，先下手为强啊，不要等到董氏欺负了你姐夫又来害你。”

    张萼很仗义，只是太张扬，不足与谋大事，但有些事有张萼参与，会精彩痛快得多，张原道：“我道试在即，现在我只专心备考，不过即便〖我〗日后要对抗松江董氏，三兄也不好参与，你出个远门可是要路引的。”张萼瞪眼道：“秀才了不得了吗，那我纳监去，我年已十八岁，可以纳监，一千二百两银子而已，等下我就去求大父写信给南京国子监祭酒。”张萼纳的监叫例监，未入学的良家子弟通过纳粟、马或银钱可以进入国子监读书，就好比后世大学的自费生，例监比纳贡要差一等，纳贡是指有生员功名的通过纳粟进入国子监学习，阜业后可以做一些小

    官，例监只有出行不禁、见本县官不拜的特权，还有，例监生可以参加乡试，但只能考一次，连童生都考不上的例监生想要通过乡试中举等于是白日做梦，纳贡只需两百两银子，例监却需要上千两，折合人民币上百万，绝不是一般人家纳得起的，万历以后，例监、纳贡几成常制，而且每遇大的灾荒或者朝廷需要用钱时，还会降价——

    张岱笑道：“你又在挥霍银子，不过这总算是正事，等下我也帮你在大父面前美言。”在茶楼饮酒闲谈一回，张原回到东张宅第，王思任的一个仆人在等着，说王老爷请张公子去相见，张原不知何事，赶紧随那仆人来到王老师府上，却原来是王思任要进京赴选，今年是地方官吏考察之年，王思任两年前被言官弹劾罢官，现在礼部要重新起复他为官，三日后就要启程——

    四月初一，张原与王思任长子王炳麟，还有王静淑、王婴姿姐妹一起送王思任上船，东大池码头，一艘四明瓦的白篷船泊在岸边，河水清涟，垂柳依依，王思任对张原道：“张原，为师祝你明年秋闱高中，为人处事既要有锐气，也要稳健，莫要树敌太多。”张原躬身受教，依依不舍道：“老师去了京城，学生作文无人批阅了。”王思任笑道：“莫说这话，你可谓转益多师，杭州有黄贞父、南京更有焦太史，学问都在我之上。

    张原道：“还是王老师最是可敬可亲，学生在王老师这里能学到很多书本外的学问。”

    王思任点了一下头，张原这是实话，他二人师生相得，情谊深厚，说是情同父子也不为过，唉，如果说是情同翁婿其实最恰当，说道：“我收藏的那些书籍和法帖，你要看的话尽管来这边借，炳麟今年不外出。”

    王炳麟道：“是啊，张贤弟尽管来，莫要因为我父去了京城而裹足不至，我也想向介子弟多多请教。”张原道：“好，有暇就来与王师兄切磋经义。”说这话时看了边上的王婴姿一眼，心道：“据我与王师兄的几次接谈，王师兄博学颖悟不如其妹婴姿，与王师兄切磋，不如与婴姿师妹切磋为好。”

    王婴姿也朝张原看过来，双眉轻扬，开眼微笑。

    浙江提学王编于四月初六来到绍兴府城，直接入住考棚的学道衙门，随行的书吏、仆人也都要住进考棚内，不准外出，这是也防止他们借学道之名招摇撞骗、索取贿略，即便是王提学本人，也不能随便离开考棚，更不能拜访本地乡绅，这也是为了防止说情舞弊。

    山yīn县学孙教谕与县门礼房书吏把两千六百多份填好了卷头的试卷投送至考棚学道衙门，单等四月初八开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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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七章 疑似舞弊

﻿    道试不象府试那样要半夜三更入场，但比县试又要早一些，五更天必须赶到考棚正北的无门外等候点名，张原占有地利，听到府学宫那边人声鼎沸，这才出门，武陵橼着长耳考篮，穆敬岩和穆真真父女各挑着一盏灯笼一左一右照着。

    夜里下了小雨，这时雨停了，青石板路的水渍映着灯笼光好象琉璃闪亮，步履踏过，纤尘不起，这是张原第三次赴考，也应该是他在绍兴的最后一次大考，以后他将去杭州、去京城张原先到状元第门前与大兄张岱和周墨农、祁彪佳会合，再一起去府学宫北面的考棚，但见龙门外〖广〗场无数高脚灯密如繁星，孟夏四月的天气，五更天已经有些méngméng亮，但被这灯光一映，天反而黑了一高脚灯下，是挨挨挤挤的脑袋，有来赶考的、有送考的，还有很多小贩在叫卖各种食物，有些半夜从城郊赶来的考生就在食摊前吃些早点，若是遇到食物不洁那就糟糕。

    头炮三响，龙门打开，一块块纸牌举了出来，这种纸牌其实是长方形灯笼，空心，内点蜡烛，映着纸牌上的朱笔大楷分外醒目，每一块纸牌上写着二十八名考生的名字，近百块明晃晃的纸牌在龙门前一字排开，在即将破晓的夜sè里，指引着考生跟在写有自己名字的纸牌下，然后跟着举牌人入龙门张原和祁彪佳名字在同一块纸牌上。两个人提了考篮跟在举牌人后面走过曲折的竹木护栏通道，来到北面大厅外，提学官王编亲自点名，绍兴知府徐时进是提调官、山yīn知县侯之翰和孙教谕、朱训导和六十名廪保入内参见，司仪者高叫：“提调官进。”徐知府上堂作揖，王提学起立答礼，其庄严肃穆非县试、府试可比，只有通过了道试这一关，才算是有了科举最低一级的功名一生员，才有向上努力的资格。

    王提学是老荷眼，伸长了手执着名册点名，点名的秩序是以上次府试录取的名次为先后，然后才会点到历届的童生，王提学提高声音道：“张原。”

    堂下的张原答一声：步上堂，向大宗师行礼。

    王提学看着张原，半年不见，张原又长高了不少，已不是前年他初次在山yīn儒学明伦堂上看到的那个容貌略显青涩的少年了，而是长身玉、

    立、神气英tǐng的成年男子、

    王提学点了一下头，温言道：“好生作题。”唤两个廪保上前画押、盖保戳，张岱将道试试卷结票呈上，由孙教谕验明，然后张原到发卷处领了上次他填好卷头的试卷和草稿纸，独自提了考篮去搜检处。

    道试搜检极为严格，负责搜检的也不是山yīn县和绍兴府的差役，是提学官从杭州带来的差人，毫不容情，张原又是第一个，他们要拿张原给后面的考生做榜样，真比防贼还严，发髻解散、脱鞋脱秣，一个差人凑着张原的耳朵孔看是不是塞有小纸卷，张原脱得身上只剩穿一条短kù蹦跳了几下还不够，一个差人还要来mō张原下身，张原忍无可忍，大叫起来：“住手。”干脆脱光给他们看一一几个差人板着脸，又去检查张原的考篮，一样样拿出来看，穆真真用荷叶包好的六块sūmì饼竟被差人撕开，要检查饼里是否有挟带，气得张原进了龙门就把那六块sūmì饼丢在路边，这还有法吃吗！

    张原狼狈地提着考篮找到自己考场和座位，这才有暇结髻戴冠，好一会才心绪平静下来，心道：“进一次考场就是受一次羞辱啊，一路考上进士然后做官，一个个也都厚颜无耻了。”

    祁彪佳进来了，座位就在张原左侧靠后，说道：“介子兄，方才有个考生把几篇拟题的制艺藏在裆中，被搜出来了，亵渎圣贤文字，被罚跪在龙门口上示众，据说要跪一天。”

    张原哈哈大笑，心情舒畅了一些，问：“虎子，你带的吃食被掰开弄脏了没有？”

    祁彪偻道：“还好，只是看了看，没弄脏。

    张原看祁彪佳的考篮里有鸡春饼、黄饼和阁老饼，还有藕丝糖、芝麻糖，吃食着实不少，便道：“我的饼弄脏丢掉了，你借几块饼给我充饥，不然饿不住。”

    祁彪佳就把那一叠鸡春饼全给了张原，阁老饼他不肯给，阁老饼是正统年间内阁大学士丘睿所创，科考时吃阁老饼有好运，十三岁的神童祁虎子信这个。

    天亮堂起来了，考棚内的灯笼撤去，两千六百多考生都已入场，龙门关闭，王提学出题，一共是六道八股题，其中一道是四书题，这是首艺，所有考生必作的，另外是五道经义题，诗、易、书、礼、春秋，考生根据自己的本经选择其中一道，有书吏大声寄读考题，还有差役执着写着考题的牌子巡场，近视眼和耳聋的考生都能照顾到祁彪佳坐在张原后面一排偏右，祁彪佳的本经是《尚书》，这时见四书题是“众恶之必察焉。”再看尚书题是“克明俊德，以亲九族”心里暗喜，这两句出于尚书尧典，他研究得很透，又见《春秋》题是“臧僖伯谏观鱼”这是张原要作的经题，他这次要与张原一争高下，夺这道试案首。

    祁彪佳原本三年前就能中秀才，可前任提学官看他才十岁，年龄太幼，有意要磨砺他，让他下科再来考，说下科若是学业有进，就擢他为道试案首，不料那年年底那个提学官就去世了，现在来的这个王提学对他这个山yīn第一神童没有什么印象，只赏识张原，这让十三岁的祁彪佳颇不服气张原依旧是上午瞑目思考，在心里打草稿，大约过了一个时辰，一个书吏拿着提学官发下的小戳子进到张原这个考棚，在每份卷子上盖戳印，这是防止请人捉刀和调换考卷之类的舞弊现象，戳印是盖在试卷的破题之后，都过了一个时辰了，四书题的破题总写出来了吧，不料到了张原面前一看，这考生在打盹，试卷和草稿纸上都是一片空白，一个字也没作书吏沉声道：“为何不作文？都这时候了连破题起讲都没有，莫不是想等着抄袭赶紧破题，稍等再来给你盖戳。”说着，记下卷头上张原的名字，又去给其他考生盖戳一张原吃了一惊，心道：“道试有这规矩吗，我多想一会都不行，没人和我说过啊，这书吏记我名字做什么？”考场内也不能问话，只好提笔写下四书题《众恶之必察焉》的破题和承题：“论人之好恶，必于其所同然者，而究其所以然也。盖好善恶恶，天下之同情也。人或蔽于sī耳，可不究其所以然乎？”

    那书吏将考棚其他考生的试卷都盖了戳之后，又到张原面前，在张原的试卷上瞄了两眼“啪”地盖上一个戳印，然后出了考棚，来到大堂上向提学官王编禀报所见，并将记下的几个考生的名字呈上。

    王提学一眼看到“张集，的名字，皱眉问：“这个张原如何犯规了？”

    书吏禀道：“小吏去盖戳印时，该童试卷一字未作，是小吏提醒，他才匆匆破题，恐有舞弊之嫌。”

    这种疑似犯规者虽可继续考试，但会被监考者紧盯，而且被记了名字，阅卷时就算文作得好也要降一等，也就是说想进入道试前六就没希望了——

    在座的侯之翰闻言一惊，赶忙为张原辩解道：“老大人，这张原作文有这习惯，先打腹稿，然后一挥而就，当日在山yīn儒学，老大人也曾出题让他起讲，他是应答如响，捷才难得，何至于一个时辰破不了题。”

    徐时进也道：“去东府试他也是如此，午时前一字未作，其后提笔一气呵成，请老大人明鉴。”

    张原的道试名次也关系到侯县令和徐知府二人的名誉，若张原取的名次太低，侯县令和徐知府面上也不好看一王提学呵呵笑道：“老夫深知张原之才，岂是挟带作弊之辈。

    ”亲自来到张原那个考棚，见张原皱着眉头在草稿上书写，显然因为方才被记了名，情绪有些不佳，便走过去轻声道：“好生作题，莫受影响。”

    张原见是王提学，精神一振，未等他起身施礼，王提学就已经转身出去了。

    张原心知大宗师这是特意来安慰他的，心中感jī，当即全神贯注作文一王提学回到大堂，坐了一会，厨下来报午饭已备好，请几位大人用饭。

    王提学与徐知府、侯县令几位官员用罢率饭，就有那为抢交头卷的考生来交卷了，随即便有五、六个考生来交卷，王提学看了几份墨卷，未见佳作，又过了半个时辰，方看到张原提着考篮出来，后面紧跟着一个少年侯之翰笑道：“张原交卷了，后面那个是祁彪佳，是山yīn神童，他二人一齐交卷，倒是巧。”

    谢谢书友们的票票，明日争取二更回报书友们的支持，秀才考三场，要场场写出新鲜事也难，小道只有尽量努力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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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八章 打破门庭

﻿    *彪佳的两篇制艺在午前便已作好，先是写在草稿纸上，前后检杳了三遍，看有没有违规之处，比如未避御名、庙号、在文中述及自家门第，犯了这些禁忌的试卷都是不能录取的，这十三岁的产年极其认真，三年一次的机会，绝不能因这种疏忽面功亏一篑，检查无误，才用端楷誊真，还要自己点断句读，完成后，搁笔揉手，看前面的张原还在作文一这时已经有人交卷了，祁彪佳也不急，等着张原，等了半个时辰，见张原起身交卷，他便也交卷，每个考场的前十位交卷的考生可以把试卷直接送至大堂，并请大宗师面试，若大宗师赏识，可当场决定是否录取一张原回头见祁彪佳跟在后面，便放缓脚步，与祁彪佳并肩而行，问：“虎子，先前那书吏为何要记我名字，还未过午时，难道非答题不可吗？”

    祁彪佳参加了上次道试，比张原有经验，说道：“场规没有这一条，不然的话就直接取消你考试资格了，具体如何我也不清楚，应该是约定俗成的一种科场习惯，开考都过去一个时辰了，总要写几句吧。”

    这十三岁少年说起话来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张原“嘿”的一笑，说道：“暂时未答题就是意图舞弊，就好比出门不带银子就是想盗窃、看了美女一眼就是想-真是岂有此理。”心道：“吃一堑长一智，这次也算是我的疏忽，事先询问宗子大兄道试规矩时尚不够细心，这种事绝不能有第二次，乡试时我要尽可能了解场内可能发生的一切，要把所有可能发生的事都考虑到，时不我待啊。”

    祁彪佳道：“应该不妨事的，只是提醒介子兄要尽快答题而已。”

    大宗师和徐知府、侯知县都在堂上看着他二人，张原、祁彪佳不好多说话，一齐步上大堂交卷听候面试。

    王提学这几年阅卷多矣，眼光老辣，先将二人的四书题八股文极快地浏览一过，对徐、侯二人道：“必取的。”道试阅卷依然重视四书题，四书题作得好就能录取，至于说五经题，那是定名次的高下。

    张原和祁彪佳这次补生员是意料之中的事，徐时进和侯之翰一齐道：“恭喜老大人又擢拨两位俊才。”

    张原、祁彪佳二人赶紧跪拜大宗师，以后王编就是他二人的老师，一个士子从启méng到进士有十几个老师也不稀奇。

    王提学先看祁彪佳的“尚书”题八股文，点头道：“此文发明义理，正大醇确，十三岁的童子能有这样的思致，难得，难得。”

    少年祁彪佳满怀期待大宗师当场点了他案首，却见大宗师把他的试卷放在一边，看起张原的《春秋》题八股文了，心里不免有些失落。

    王提学是专研《春秋》的大家，著有《春秋定旨》三卷张原曾细读，书还是王婴姿借他的，所以这篇“臧僖伯谏观鱼”的《春秋》题张原是作得典则深严、考据精详、笔法圆润苍劲，王提学是看得频频点头，看完之后意犹未尽，就与张原关于《春秋》讨论起来王提学道：“观《春秋》所致意者，正名与善之心见矣其“以义正名，二句，见得《春秋》**如此，勿粘定事迹。”

    张原答道：“大宗师所见极是，读经要因事见义，事只不过个例着重处在义不在事，何为义？一者圣人之善心，二者圣人之**。”

    王提学甚感张原所见与自己相投，谈兴愈浓，分别从玩辞、辨义、经世来论《春秋》，张原偶尔插几句话恰能提纲挈领，非精研经义、好学深思者不能发此言，王提学大为赞赏，把这考棚大堂当作《春秋》讲堂白须飘拂，纵论《春秋》～

    一边的祁彪佳好生无趣还有其他几个考生也在等候大宗师面试，但大宗师谈兴正浓，根本无暇答理他们，其中一个童生高声道：“大宗师，学生的本经也是《春秋》。

    王提学有些不悦，便道：“既然你也治《春秋》，那我问你，降罪于文姜正以深其责于庄公、

    此论确否？”

    这可不是简单的问答题，若非对春秋三传了如指掌并且融会贯通是答不上来的，那童生支支吾吾，脸涨得通红。

    王提学目光一转，定到张原脸上，下颌微微一扬，说道：“张原，你来回答。”

    张原思索片刻，答道：“文姜杀夫，哀姜杀子，其罪不同，春秋法度重“屡书不讳”庄公虽忘亲事，而孙郏之案正在此，大抵《春秋》

    书法，或重下文，或重上文，不必单拘本句。”

    不读《春秋》或者泛泛而读的在场考生，对张原这几句话是听得云里雾里，但看大宗师那频频点头的样子，也知道张原答得很妙。

    正这时，猛听得轰隆隆一声炸响，堂上诸人起先还以为是鸣炮开门放头牌了，随即听得“沙沙”声大起，原来是下起了雷雨，这下子坐在靠考棚边沿的考生就惨了，不能作文，得护着试卷不被飘雨打湿，字迹模糊了那考卷就作废这雨下了小半个时辰还不肯停，好在已有两百多位考生娄卷，王提学视察考棚之后同意那些坐在边沿的考生移坐到空位去，考试得以正常进行。

    申时初刻，张原与祁彪佳等两百多名考生头牌出了龙门，大雨还在下着，考棚外〖广〗场上，五更入场时那密如繁星的高脚灯笼现在换成了一朵朵雨伞，好似雨后林间冒出的蘑菇，只见伞盖不见人，嘈杂的声音飘泼大雨都压浸不下去，沸沸扬扬今日的道试真是诸多不顺啊，入场搜检时斯文扫地，考时又被记名，现在又遭逢大雨，从考棚走到龙门，张原衣巾已经被打湿了，所以也不急着找地方躲雨，挽着考篮刚一张望，眼前一暗，一把大油纸伞遮到他头顶，穆真真的声音快活地道：“少爷你考出来了！”

    张原侧头一看，穆真真如新摘香瓜一般洁净的脸近在咫尺，因为离得近，张原能看清穆真真细密的眉尖沾着的小小雨珠，一双幽蓝的眸子睁得大大的，蕴着纯粹的欢喜，旁边的伞很多，穆真真努力把伞举高，那略显窄小的黑sè松江绵柑子就绷紧在xiōng前，窈窕凸现“这是谁家女婢，好生不晓事，这般硬冲过来，挤得人东倒西歪！”

    边上一人瞪着穆真真，出言责备，这人想必也是迎接某位考生出场的亲友，穆真真和武陵原本等在龙门另一侧，穆真真见龙门打开，眼睛就一瞬不瞬地寻看，见张原冒雨走到了竹木护栏的另一侧，全身湿透的样子，穆真真赶紧奋力冲了过来，虽然穆真真矫健敏捷，但这雨天又都打着伞，免不了有些磕磕绊绊…

    穆真真涨红了脸，一手高举，一时不知该怎么赔礼道歉，伞下的张原已向那人作揖道：“抱歉，抱歉，这雨实在是大，不慎冲撞了阁下，见谅，见谅。”

    那人定睛一看，转怒为喜道：“原来是张公子，张公子这回一定是高中了，可曾看到犬子吕文昭？”

    认得张原的人多，张原却不认得这人，说道：“令郎还在作文，头牌没出来，二牌定会出来的，这回也一定要高中了。

    ”右臂轻轻一揽穆真真的腰肢，说道：“我们赶紧回家，我从脑门湿到脚板底了。”感觉手掌抚到的穆真真后腰的肌肉霎时绷紧，似乎要蓄力抵御、刀枪不入的样子一武陵这时挤了过来，他个子瘦小，撑伞的话根本挤不过来，只好收了伞钻过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声道：“少爷，西张的宗子少爷先前说在十字街酒楼等你喝酒呢，请你出了考场就去。”

    张原笑道：“我这样子怎么去。”见穆真真只顾给他打伞，自己半边身子在淋雨，便伸手在伞柄上往穆真真那边一推，说道：“不用遮我，我反正湿透了你们怎么不多带一把伞？”

    武陵道：“本来是多带了一把伞的，被张定一少爷借走了。”

    张原也不打伞，迈步便行，武陵反正也淋湿了，挟着伞笑嘻嘻跟在少爷身后。

    出了拥挤的考棚〖广〗场，张原大叫一声：好比前年在馅涛园湖心岛遇暴雨一般，和武陵两个撤tuǐ就跑，穆真真跟着跑，伞盖都被风刮翻了，主仆三人一口气跑到东张宅第，还没进竹篱门，猛听得唢呐声、铜锣声骤起，只见一伙候在门前的吹鼓手拥了出来，冒雨吹吹打打，恭喜声一片，却原来这伙吹鼓手因为考棚前人太多，不好找人，知道张原是必中的，离得又近，干脆就在张原宅门前候着。

    张原摇着头笑，这班吹鼓手是吃定他了，这已是第五回来报喜了。

    商周德派来的仆人也在门厅等着张原的消息，得知张公子考试顺利，这商氏仆人戴个竹笠快步回会稽报信去了。

    履纯、履洁两兄弟最喜欢吹鼓手，在一边大声道：“多吹，我吹，吹久一点，吹很久很久。”

    穆真真过来道：“少爷，水备好了，赶紧沐浴吧，太太担心少爷感风寒呢。”

    张原匆匆沐浴毕，穆真真帮他用布巾擦干头发然后梳头，听得前院那班吹鼓手还在沸沸盈耳地吹打，穆真真抿着嘴笑道：“履纯、履洁两位少爷不让这班吹鼓手走呢。”

    梳好圆髻，张原戴上网巾，穿着天青sè湖罗衫，脚上是浅跟履，神采奕奕，穆真真微微含羞看着面前的少爷，少爷自去年以来身量长得极快，已经和她差不多高了，上月在成衣铺裁制新衣时少爷用那裁衣尺量身高正好是五尺，少爷还嘀咕了一句“五尺就是一米七”穆真真不知“一米七”是何意思，只是觉得她自己今年好象不怎么长个头了，定会被少爷超过，嗯，超过才好张原一身清爽去见母亲和姐姐，姐姐张若曦笑道：“小原，赶紧打发那班人走，耳朵都快吵聋了，哪能依着那两个小傻瓜，他们听不厌的。”

    张原封了三钱银子打发了那班吹鼓手，履纯、履洁二人还不依，张原说等过两日让吹鼓手再来吹奏，小兄弟二人这才罢休。

    武陵进来道：“少爷，能柱说宗子公子、三公子他们都在十字街酒楼等着呢。”

    张原进去向母亲说了一声，带了武陵去赴宴，却见除了大兄张岱和三兄张萼外，祁彪佳和祁奕远兄弟也在，还有周墨农。

    张萼笑道：“介子弟，虎子说你道试案首无疑了，你得请一桌huā酒才对。”

    张原道：“大宗师只说要录取我和虎子，何曾点了案首。”

    祁虎子还有些闷闷不乐，说道：“大宗师待你与待别的考生完全两样，你不是案首谁是案首！、。

    张原道：“绍兴八县才考了一县，大宗师岂会草率点案首。”

    张萼笑道：“虎子就莫要与介子争案首了，让介子凑一个小三元，也好听一点。”

    众人都被张萼说得笑起来，周墨农道：“这huā酒，张介子是一定要请的，不要给他省钱，今日就罢了，到杭州、到南京再让张介子请huā酒，旧院名妓，一席huā酒数十两银子，到时张三元必面如土sè。”

    张岱却道：“名妓爱才子，有时不费一分银子也可倚红偎翠，就看介子弟的本事了。”

    张萼今日格外快活，好象他中了小三元一般，一问才知其祖父张汝霜已同意为他纳监，顺利的话下月底便可赴南京国子监读书，而张岱作为贡生也会同往，山yīn儒学每年有一个岁贡名额，今年的这个名额就给了张岱，张汝霜也是考虑到张岱要去南京才会给张萼纳监，不然的话怎肯由张萼一人在外胡闹——

    张萼道：“据说道试案首也可由提学官举荐入国子监读书，介子你这次一定要夺这案首啊。”

    张原笑道：“我尽力了，是不是案首就要听天由命了。就算不是案首我也可以去南京，我到焦太史门下读书也不差于国子监。”

    祁彪佳见张氏兄弟说得热闹，便道：“我下月去东林书院读书，启东先生有信来，让我拜在景逸先生门下。”

    张原道：“无锡东林书院，那是一定要去瞻仰的。”心道：“高攀龙是东林党魁，一定要拜访一下，听听其高论。”

    百时末，酒阑人散，张原回到家中。洗漱后准备入睡，武陵进来道：“少爷。有一件事忘了告知少爷，今日考棚外，那王二小姐也一直等着呢。”

    四月初九是会稽童生参加道试之期，张原一身轻松去会稽拜访王炳麟，门子却道大公子为人作廪保去了，张原这才想起王炳麟是会稽县学的廪生，既然王炳麟不在府上，这一门的女眷和幼童，他当然不好进去，留了一张拜帖，便回去了。

    次日，王炳麟来山yīn访张原，取了张原道试的两篇制艺回去，自然是王婴姿要看。

    此后十余日，张原除了读书、习字之外就是与大兄张岱和周墨农等人品茶论文，绍兴府八县的道试已经结束，王提学和绍兴府学教授及八县教谕正闭门阅卷，二千六百多名童生都留在府城等候消息，这些童生人数众多，除了等待发案放榜无所事事，不少品xìng（圣王txt下载）低劣的童生就成群结队游逛，恃其人多，在酒楼茶馆喝酒饮茶后也不付账，有的闯到sī窠子土妓家里嫖宿，也不付钱，一时山yīn、会稽两城乌烟瘴气一四月二十三日上午，张萼来后园小楼对张原道：“介子你看看这些读圣贤书写八股文的，都是些什么品xìng（圣王txt下载），和光棍喇唬也差不多，昨日让我遇到一伙在酒楼吃白食的童生，还打骂那酒楼伙计，我见了如何不怒，便命能柱和冯虎将那伙童生痛打了一顿，那些蠢货还在叫着他们是童生，我说打的就是童生。”

    张原笑道：“害群之马哪里没有，有那为非作歹的童生，也有我这样品行高洁的童生，不要一概而论。”

    两个人倚着楼栏看近在眼前的投醪河水，见西张那边走来一个身材苗条的美婢，走过石拱桥径向小楼这边来了，张萼“哈”的一声道：“这是莲夏，介子对其宝物记忆犹新否？”

    莲夏来这边是把一封书信交给张原，是张原之父张瑞阳从开封周王府通过驿递寄回来的，张原拆信一看，父亲张瑞阳在信里说周亲王尚未回开封，因为福王三月就藩洛阳，皇帝命周亲王送福王去洛阳，所以周王要五月底才能归开封，张瑞阳要辞官回山yīn的话至少得秋后了一父亲迟迟不能回来让张原颇为惆怅，不过从父亲这封信里得知福王终于离京就藩了，廷臣又一次战胜了皇帝的意志，钟太监想必也知道这事了吧。

    “少爷，少爷，祸率了，来了一伙人，手拿木棍，把我们竹篱门打了个稀烂。”

    大石头抹着汗，飞跑着来向张原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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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九章 此时无声胜有声

﻿    张萼勃然大怒，喝命小厮福儿：“赶紧跑回去多叫些人来，带上棍棒，快！”福儿一溜烟便去了，婢女莲夏也急急忙忙回西张向大老爷报信。

    张萼对张原道：“定是昨日那些被我打了的童生寻错了门，打到你这里来了，来得正好，这回非把他们的tuǐ全打断了不可。”

    从这后园小楼到前院竹篱门约有二十丈距离，张原听得前院锣鼓喧天，还有鞭炮和三眼铳在鸣放，并未听到打骂声，便问大石头：“究竟怎么回事，那伙人说了些什么？”

    大石头道：“什么话都不说，一来就砸我们的竹篱门。”

    张原与张萼从后园侧面绕到仆人居住的瓦房赶往前院，水井边没有一个人，都跑到前院去了，穆真真飞奔过来，容光焕发，大声道：“少爷，中了，中了，三个案首了。”

    峰回路转，砸门怎么就成了报喜的了？张原欣喜自不待言，县试、府试、小三元，真不容易啊，问：“为何砸门？”

    穆真真喜孜孜道：“说是改换门庭，有石匠、木匠跟在后面呢，清理了竹篱门，要建墙门。”

    张萼哈哈大笑起来：“原来如此，倒让我和介子吃了一惊。”

    张原笑道：“这伙匠人怎的这般霸道，有这样强给人家建墙门的吗！”快步走到前院，就见一大群人喜气洋洋，其中有一伙是来了多次的吹鼓手，卖力地吹打，六、七个工匠麻利地将竹篱墙拆去，横板、竹条、鎏锡钉、细花篾簟这些建墙门的材料就已经堆放在一边，手脚之快，让人咋舌——

    再看门前还竖着一竿大旗，旗上有字，写道：“捷报，贵府少爷张生讳原，méng提督绍兴学政王，取为万历四十二年甲寅科道试第一名，乡试连捷。”

    张萼喜道：“介子，真的是第一名，小三元，妙极，我们兄弟三人可以一起去南京国子监了，哈哈。”

    张母吕氏和张若曦还有履纯、履洁都出来了，那些匠人这时过来向张母吕氏和张原磕头，说今日建这墙门分文不取，以后永为张家的主顾，张原家有建屋置办家具这些喜事这些工匠就要优先，别的工匠不许来争夺，这也是一种约定俗成的规矩——

    张母吕氏眉花眼笑，说道：“方才大石头说是打门，着实吓了老身一跳，不知祸从何起。”

    那些匠人恭维道：“奶奶，这是大喜事，张少爷三元案首，定然乡试、会试连捷，必要改换门庭的，不然如何显出府上的气派。”

    履纯、履洁欢天喜地道：“吹鼓手果真来了，好极，好极，这回定要吹久一些。”

    脚步声急促，能柱、冯虎领着十几个西**仆手持棍棒急奔而至，见是工匠在建墙门、吹鼓手在吹吹打打，能柱、冯虎等人不知所措了，大声叫着：“三少爷，三少爷——”

    张萼大笑着走过去道：“没事了，介子高中秀才第一名，这是来报喜的人。”

    能柱等人便弃了棍棒，纷纷向张原道喜，正闹哄哄，听得有叫道：“大老爷来了，大老爷来了。”

    张原一瞧，真是族叔祖张汝霖来了，赶紧上前叉手施礼，迎族叔祖到正厅坐了，张母吕氏和张若曦也来拜见张汝霖，张汝霖笑呵呵道：“瑞阳有子如此，可喜可贺，张原十七岁便能改换门庭，这是我张氏先祖的德泽，明日去祖堂祭祖报喜。”又吩咐道：“张原，赶紧去定制生员襕衫和儒巾鞋绦，打银花、买红布，明日祭祖之后让可餐班在这门前演一日戏，喜庆一番。”

    这日，来恭喜的贺客如走马灯一般，一直到夜里戌时末还有人来拜访，张原现在还只是一个秀才，就有人上门要求卖身为奴，还有把兔亭那般大的女儿送来张家为婢，张原对这些是一律拒绝，听得敲过二鼓，以为再没人登门了吧，却见一个貌似憨朴的汉子背着个包袱风尘仆仆而来，跪在阶下向张原跪下磕头，硬要留在张原家为奴仆，张原不收，这人跪着不起来，叫道：“少爷，小人来福啊，收下小人吧，小人来福啊，来福啊——”

    张原忙了一天，见这汉子歪缠，好生不耐烦，心道：“来福是谁，我又不认得，管你是不是来福，这些都是趋炎附势之徒，我若收进宅里，以后必仗势欺人、惹是生非，那我就与那松江董氏无异了。”让穆敬岩把这个自称来福的家伙揪出去。

    这来福苦苦哀求，叫着自己是“来福”，求张原收留，“砰”的一声，大门关上了，来福好不凄惶——

    宅门前那些匠人则连夜赶工，到了次日也就是四月二十四日一早，宅前的墙门赫然建成，四扇墙门，以木作骨、削竹竖编，中间用横板，细花篾簟，一排排鎏锡钉，十分华美，与昨日的竹篱门真有天壤之别，大石头、小石头兄弟二人站在墙门外左看右看，乐不可支，觉得这样的门那才叫气派，作为应门的童子也神气——

    这日张原一早去张氏祠堂祭祖，东张、西张的成年男丁都来参加，东张这边已经三十年没出过秀才了，当然要祭告先祖，表示东张、西张同气连枝，张汝霖主持祭祖大典，夸奖了张原，又要本族年轻子弟以张原为楷模，好学上进，科举扬名。

    午后，可餐班的声伎的张原家门前搬演杂剧《浣纱记》，张原无暇欣赏，他带着石双和武陵去会稽王思任府第，石双挑着两坛荳酒，武陵牵着一头羊，这叫羊酒，订亲礼和谢师礼都用羊酒，王老师虽不在会稽，但进学最重酬谢业师，所以张原是首先来谢王老师的家人。

    王炳麟将张原迎进厅中坐着，张原连中小三元，王炳麟也觉颜面有光，张原是他父亲王思任的得意门生啊。

    张原道：“老师去了京城，我想给师母磕个头以谢师恩，不知妥否？”

    王炳麟道：“好，我去说。”进了内院，很快就出来了，说道：“家慈来了。”

    张原赶紧起身躬立，就见王夫人由王婴姿陪着来到厅上坐了，张原上前跪拜见礼，王夫人赶紧让儿子王炳麟将张原扶起，含笑道：“张公子年方十七，就入泮进学，真是让人欢喜，你老师现在想必还在赴京途中，若知你中了道试案首，必心怀大畅。”吩咐王炳麟好生款待张原，留张原用晚餐，说罢便起身回内院，王婴姿一直在看着张原，出厅时也是频频回首，王夫人拉着女儿的手不放——

    王炳麟命厨下将羊宰了，烹羊剖鱼，各sè鲜蔬，与张原对坐饮酒，今日兴致高，王炳麟酒喝得有些过量，待到戌时初张原告辞时，王炳麟已是醉态可掬不能相送了。

    张原与石双、武陵出了王思任府第，看看天sè还不算太晚，就想去城北拜访商周德并看望商澹然，因为明日王提学要接见新入学的诸生，还要游泮，怕是无暇去会稽见商周德——

    “介子师兄。”

    王婴姿的声音从墙门内传出，张原回头，就见一道长长的人影先映了出来，影子在前，王婴姿在后，王婴姿并未改扮男子，只是原来的闺中装束，身后跟着一个小婢，往墙边左侧走了几步，人在昏暗里，说道：“介子师兄，我和你说几句话。”

    张原“嗯”了一声，走过去作个揖，等着王婴姿说话，王婴姿好半晌不作声，这时是戌时初刻，远未到缺月升上天空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黑透，星辰也就黯淡难辨，墙门里的昏黄灯光映照出来，渐远渐淡，好似流水渗进了地表——

    王婴姿不作声，张原也不急着问她有何事，只在昏暗中陪她那样默默地站着。

    武陵悄悄一扯石双衣袖，两个人走远一些，石双低声道：“小武，这王二小姐怎么了，找介子少爷有事却又不说话。”

    武陵忽然福至心灵道：“此时无声胜有声。”此句一出，武陵暗自得意，心想自己不愧是小三元的书僮，古诗信口道来，竟这般贴切。

    石双不明白武陵说什么，“哦”的一声，也不多问。

    那边王婴姿终于开口了：“恭喜师兄小三元。”

    张原看着夜sè下王婴姿柔和模糊的面容，说道：“这要多谢师妹为我推荐了不少《春秋》典籍，五经八股就数礼和春秋最难考。”

    王婴姿又沉默了一会，问：“师兄即将去南京国子监求学吗？”

    张原道：“要先送我姐姐回青浦，何时赴南京国子监尚不确定，方才听炳麟师兄说国子监监规严苛，吃饭穿衣，俱有禁例，违者痛决，倒吓得我有些不敢去了。”

    王婴姿轻声笑了一下，说道：“我兄说话有些夸张，他说的是一百年前的国子监，那时严厉，现在想必不似从前了。”

    两个人说起近来读过的书，王婴姿道：“近日读徐文长的杂剧《四声猿》，中有两出戏分别是‘雌木兰替父从军’和‘女状元辞凰得凤’，戏文看着是热闹有趣，其实是做不到的，那日我远远看到师兄在龙门搜检——”说到这里，“哧”的一笑。

    张原有些尴尬，说道：“师妹那日也来得这么早吗？”

    王婴姿忍笑道：“要看个究竟嘛，这一看我倒是彻底断了女状元之念，只有寄望师兄一路连捷了。”

    张原笑笑，忽听王婴姿问：“听，什么声音？”作出侧耳倾听状。

    张原凝神倾听，有杏花寺僧人的木鱼梵唱、有街坊四邻的醉酒喧语、有夜风拂过树梢之声，心再静下去，还能听到一里外府河的舟楫声，就不知道王婴姿听到的是什么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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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 木鱼声中杏花落

﻿    垂垂暗夜里，王婴姿看着张原凝神倾听的样子，不禁展颜一笑，

    问：“师兄听到什么了？”

    张原打个机锋：“听到我能听到的。”这是大实话。

    王婴姿心道：“有些声音靠耳朵是听不到的。”问：“师兄可曾听到杏huā凋零的声音，木鱼声中杏huā落？”

    张原心道：“这是通感啊，婴姿师妹是女诗人，这种感觉常人难及。”微笑道：“梦里huā落知多少，和尚如何理会得，只管把木鱼敲破。”

    王婴姿称呼他为师兄，杏huā寺就在左近，张原真觉得自己萧然一身大有禅意——

    王婴姿笑道：“师兄此言颇韵，倒象是半阙浣溪纱。”声音转轻，说道：“介子师兄，你有过耳不忘之能，那你方才听到的声音多年之后你还能记忆否？”王婴姿觉得这一刻值得铭记，看似平淡，但对她而言很重要。

    张原这时的心很静，悠远辽阔，说道：“多年以后，若有人提醒我，我会记得，若无人说起，无缘无故，似难记起。”

    王婴姿“嗯”了一声，说道：“巧者劳而智者忧，师兄有yù有求，事情太烦，以后怕是很难记起此时此刻了，让我帮你记着吧。

    不知为什么，张原心头瞬间闪过去年在避园竹林王婴妾抚竹大哭的那一幕，现在，婴姿师妹以很平静的语气说她已断了女状元的念想却更让人愀然心动王婴姿又道：“我知师兄有大志向，现在有了秀才功名，如蛟入海，山yīn城是待不久了，以后与师兄相见也难，真是惆怅。”

    王婴姿很率真，她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也不觉得不能说。

    张原道：“老师这边我会常来拜访的～”忽然想到婴姿师妹与他同龄，今年已经十七岁，也应该谈婚论嫁了师妹今夜言谈有些奇怪，象是一种告别，真的是这样吗？

    一个婢女走出墙门，说道：“二小姐，太太寻你呢。”

    王婴姿道：“师兄，那我进去了，祝师兄乡试、会试连捷。”福了一福，翩然入墙门而去。

    张原独自在王老师门前的大槐树下站了一会，转身yù行，王府的老门子挑了一盏灯笼出来说道：“张公子，天黑了，挑个灯笼照路吧，二小姐吩咐的。”一面张望着喊：“1小武，1小武，过来拿着灯笼。”

    武陵跑过来接过灯笼，问：“少爷，去白马山吗？”武陵把去商府叫作去白马山，武陵虽然期待上演《西厢记》，但因为商澹然身边的小

    婢云锦武陵现在对于去白马山极其热心。

    张原道：“明日再去吧，现在太晚了。”

    武陵“哦”的一声，有些失望，挑着灯笼照路，主仆三人走过杏huā寺，张原在杏huā寺前止步，武陵见少爷站住了便提着灯笼去huā树一照，说道：“少爷，这杏huā都快落尽了，地上全是白sè的huā，雪一般。”

    杏huā开时有红有白到得落时就全白了，好似四月飞雪，王安石有诗曰：“一bō春水绕huā身，huā影妖娆各占春。纵被春风吹作雪，绝胜南陌碾作尘。”

    杏huā寺僧人的晚课结束了，梵嘻悄然木鱼声亦杳，张原回头看王老师门前，墙门已闭，那铺出来的昏黄光毡当然也消失了张原摇了摇头，迈步而行很快到了越王桥上——

    孟夏的夜晚，不凉不燥，从桥上望下去，河水沉沉，夜航船的灯火映着水bōdàng漾流动，今年绍兴夏麦收成尚可，灾荒渡过去了，府河两岸连绵的灯火和缥缈的笙歌显示富庶的江南犹是太平景象，张原放慢脚步，小三元的意气风发此时沉静下来，觉得自己要做的事实在太多，行sè匆匆啊，错过什么了吗，今年的杏huā已落，到明年huā影妖娆各占春时，婴姿师妹怕是再不能在这墙门边与他面对面说话了吧？

    心痛！

    四月二十五日辰时初刻，浙江道提学官王编在考棚大堂接见新进的绍兴府五百二十名生员，为防舞弊，这些生员还要当堂作一篇四书题制艺，限时一个时辰，这次考试叫大复，同时这五百二十名生员此前县试和府试的试卷都提调过来与这次的道试和大复的试卷进行磨勘，看字迹是否相符，至于这次大复所作的四书题八股文，只要不是太劣，一般都不会黜落——

    午前，大复、磨勘结束，五百二十名考生中没有因字迹不符而被黜落的，皆大欢喜，于是由提学官将这批新进生员分拨给府学和各县县学，张原不愿待在府学，那位绍兴府学教授似乎比山yīn县学的孙教谕更冬烘，王提学便将张原分拨到孙教谕辖下教导，这是对道试前六的优容，可以选择是在府县还是县学，而且一入学就是一等廪生，每月有一两银子的膏火银，也就是生活费，除廪生自身之外，还能再免除家中二丁的差役分拨已定，新入学的生员填写亲供，由所属教官当堂出具印结，

    送提学官备案，手续完备后，王提学为新进生员行簪huā礼，这五百二十名生员一个个方巾稠衫，斜插两朵金huā，踌躇满志，神采飞扬。

    午后，以张首为首的山yīn县新进的八十名生员去县学游泮拜孔子，领头的张原身穿簇新的稠衫，形似书橱一般的方巾斜插金huā，骑着三兄张萼借他的白马，前有彩旗开路，后有黄盖相随，从府衙绕到教场，再到光相桥外的山yīn儒学，沿途百姓争相观看新秀才，本次道试第二的神童祁彪佳在两名健仆的左右扶掖下也骑着大白马，游泮夸街以骑白马最风光，当然，山yīn城不可能有那么多白马，所以黄马、红马、黑马、杂sè马都牵出来骑了，那不会乘马的生员就只好步行——

    经过十字街时，张母吕氏和张若曦等人早在清墨山人的算命铺边候着了，除了伊亭、穆真真、兔亭外，还有一个戴帷帽、遮面纱的年轻女郎立在张母吕氏身边，与张母吕氏轻声说话——

    那履纯、履洁远远的就看到张原舅舅骑着大白马、披红挂彩而来，喜得伸长脖子踮着脚叫：“舅舅，舅舅，我要骑马。”

    “我更要骑马，舅舅，让我先骑。”

    张若曦搀着母亲，看着白马上的弟弟张原，欢喜不尽，对履纯、

    履洁二人道：“你舅舅现今是秀才了，才有白马骑，不读书不识字就不能骑白马。

    小兄弟二人就嚷着要读书、要识字——

    张原看到母亲，跳下马来见礼，看到母亲身边那青莲sè裙裳的女郎，虽是遮着面纱，他也认得出是谁，惊喜道：“澹然，你怎么在这里！”商澹然福了一福，含笑道：“来看张郎夸街。”

    张母吕氏看着方巾稠衫的儿子和美丽优雅的商小姐，心里喝了mì似的，喜得合不拢嘴，催促儿子道：“你赶紧上马吧，后面的人都等着呢。”夸街的秀才队伍浩浩dàngdàng来到了学宫棂星门外，张原等人下马，由孙教谕、朱训导领着走过半月形的泮池小桥，这泮池小桥只有生员以上的功名者才能走得，平民百姓是不能走的，新进的这八十名秀才鱼贯过桥，入大成殿，祭拜孔子，再到儒学明伦堂参见孙教谕，孙教谕宣读《卧碑文》八禁例，诸如生员不得妄议朝政、非大事毋亲至公门等等，这些禁例早已流于空文，生员最爱议论朝政、生员最爱把持诉话一繁文缛节忙碌了一整日，最后是侯知县宴请新进学的生员，待张原回到家中已经是夜里戌时了，以前是疏疏竹篱门，现在是编竹横板的墙门，疏疏竹篱可以看到门厅漏出的灯光，别有幽趣，现在却是两盏大灯笼高高挂着，已有大户人家的气象。

    四扇墙门开着两扇，张原和武陵还没进门，就听到墙门里的大石头叫道：“你怎么又来了，我知道你叫来福，可我家少爷说了，不收奴仆——你赶紧出去，再不出去我喊穆大叔了——”武陵笑道：“少爷，是那个来福又来了，这两日一直在附近转悠不肯离开呢。”

    张原进门，那个来福赶紧跪下道：“少爷，介子少爷，小人来福，家住华亭长生桥畔，因房子被董祖源霸占，无家可归，求少爷收留，少爷敢打董祖常，小人甚是敬佩，所以远道前来投奔。”

    张原道：“原来你还是从华亭来的，你原是董氏家奴？”

    来福道：“小人是清白之身，不是董氏家奴，1小人有路引，少爷请看。”张原接过那路引看了看，这来福是竹匠，属匠籍，便盘问了来福几句，没察觉有何破绽，说道：“来福，你来历不明，我不能收留你，我助你几百文钱做盘缠，你还是回华亭谋生去吧。”

    来福大哭，跪着不肯起来。

    张原道：“你先回华亭，我过些日子也要去华亭，到时我访得你果然良善，再收留你，决无虚言。”即让武陵取五百文钱给来福，又让翠姑拿给十个黄饼，来福呜咽着叩头，说道：“张少爷，小人来福在华亭长生桥畔等着少爷，少爷，小人先去了。”磕了三个头，起身出门，在夜sè里凄凄惶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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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一章 遥望萨尔浒

﻿    武陵跑到墙门边张望了一下，回来说！”少爷，那来福真的走子。”又道：“少爷是疑心他是华亭董氏的人是吗？”张原道：“看他言谈举止倒不象是有诈，但不管怎么说，我不明他底细如何好收留他在宅子里，家里又不是养济院。”以前雇佣石双，是有伊亭介绍，石双是携家带口来的，这来福孤身一人，再怎么貌似憨厚、苦苦哀求也不能收，以后到了华亭若能遇上再说，华亭他是必去的——

    穆真真从水井那边走了过来：“少爷，水备好了，就沐浴吗。”张原道：“我先去见母亲。”

    上南楼见到母亲，张原问商澹然何时回会稽的？张母吕氏笑呵呵道：“你去学宫拜圣人，澹然小姐就回会稽了，为娘真喜欢她，很想让她早早进我张家的大门，我儿现在有秀才功名了，是不是该与商氏议定亲迎之期了？”

    张原道：“待年底再定吧，近来事情较繁，要送姐姐回青浦，还要去国子监读书，年底父亲也一定回来了。”这也说得是，张母吕氏点点头，说道：“你中了秀才，你姐姐极是高兴，不过她现在毕竟是青浦陆家的人了，在山yīn待得久了，心中有些不安，你姐夫本来说这四月要来接她母子三人回去的，却至今不见来，若曦很是牵挂。”

    张原道：“我明日就给姐夫写信问明情况（武动乾坤最新章节.），若姐夫无暇来接姐姐，那我就送姐姐回去。”张若曦哄了两个孩儿入睡，这时来到母亲房间，正好听到弟弟张原说送她回去的话，假作羞恼道：“怎么，厌烦姐姐在这里住久了吗！”张原笑道：“母集，你看姐姐，颠倒黑白诬陷我。”

    张母吕氏微笑道：“若曦，为娘和你弟弟其实都巴不得你长住山yīn，是你自己对青浦牵肠挂肚。”

    张若曦在母亲身边坐下，手中纨扇为母亲扇凉，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本来再多住些时候我也不担心，只是上回陆郎来信说叛奴陈明被轻判释放，家中老人气得不轻，现在也不知那边到底怎么样了。”张原回到后园小楼，沐浴后给姐夫陆韬写了一封信，又找出月初杨石香给他的信，杨石香请他再为其书铺评点一本时文集子，这回的酬金已涨到三百两，看来去年那本时文集子让杨石香获利不菲张原再给陆韬和杨石香写信时，穆真真在一边看《史记》，一百三十卷本的《史记》她已读了一大半，这堕民少女看书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盯过去的，书是看得慢，但记xìng（圣王txt下载）不错，看过的书张原问起来她大多能答得上来，当然，《史记》这类好似说故事一般的书相对好记一些。

    今夜穆真真看的是“李将军列传第四十九”写的是飞将军李广智勇双全的故事，李广百骑智退匈奴数千骑、被俘后又机智地杀敌逃回，穆真真看得是惊心动魄，后来李广自刎而死，穆真真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她掩卷托腮看着在写信的少爷，很想少爷提问她关于飞将军李广的事，但少爷今夜显然心事重重，没有注意她楼顶“簌簌”轻响，天又下起雨来了，穆真真赶紧去后廊将晾晒的衣服收进来，走回来时见少爷立在书房门前走廊上看楼下沉沉的投醪河水，便道：“少爷写好信了吗，婢子洗笔去。”

    张原道：“真真等一下，我有话和你说。”

    穆真真“嗯”了一声，站在少爷身边，双手轻握在腰侧，等少爷问话，心里有点“怦怦”跳。

    张原道：“我这回进了学，可以免除家中二丁的差役，你爹爹以后的差役可以免了。”见穆真真身子一动，就知道这堕民少女要跪谢，赶忙一把拉住道：“等我把话说完。”

    “少爷——

    ”穆真真站定身子，幽蓝的眸子泪汪汪。

    张原道：“我还要为你爹爹寻一条出路，那就是从军，从军这条路不是那么好走的，要以xìng（圣王txt下载）命相搏，你去把你爹爹唤来，我要问问他自己意下如何。

    穆真真答应一声，匆每下楼去了，武陵走了过来，他听到少爷对穆真真说的话了，赧然道：“少爷，小武今年也十六岁了”

    张原岂会不明白武陵的意思，笑道：“我知道，你也想免役是吧，两个名额，一个穆叔，一个就是你。”武陵高兴得跳起来，连声道：“谢谢少爷谢谢少爷。”

    张原道：“再过两年我还要为你娶一房妻室，还要为你出籍。”

    武陵听到前面一句更是快活，再过两年澹然少奶奶肯定嫁过来了，那云锦也会过来，到时求少奶奶把云锦许配给他，应该好事能成，但听到后一句出籍的话，武陵脸sè一变，忙问：“少爷这是什么意思，小武一直是张家人啊？”

    张原道：我张原不蓄奴，你以后可以如石双那样留在张家，我雇佣你。

    武陵道：“少爷待下人这般和善，在张家为奴仆比一般百姓过得好，不用担心天灾**，1小武不愿出籍，而且出籍赎身要不少银子，小武也积攒不起。”

    张原笑道：“我既让你出籍当然不用你出银子——”

    武陵道：“不出银子我也不愿出籍，就愿服shì少爷。

    ”心道：“出了籍极有可能就娶不到云锦了。”

    张原笑了笑，说道：“过两年再说吧。”蓄奴是江南士绅的恶习，一个大乡绅会有大量卖身投靠者，而一旦这乡绅获罪失势，奴仆即跋扈而去，甚至有反占主田、坑旧主资财转献新贵，就如青浦陆氏的农奴陈明那样，给陆氏惹下无尽的麻烦，至于说大规模奴变，即家奴暴动，是发生在鼎革后，社会秩序混乱，家奴一呼千应，至主家门逼取身契，殴打主人、侮辱主fù，甚至手刃其主，这与三百多年后的斗地主颇有相似处楼梯响，穆真真和她爹爹穆敬岩上来了，穆敬岩隔着一丈多远就跪下道：“少爷对小人父女有再造之恩，少爷但有吩咐，1小人无不遵命。”穆真真见爹爹跪下，她赶紧也跪下。

    张原抢上几步，将穆敬岩父女扶起，说道：“进书房说话。”穆敬岩跟在张原身后进到书房，垂手恭立，听得少爷说道：“穆叔，我曾许你从军立功挣出身，如今我想时机应该到了，但我要和你说清楚，从军是异常残酷的，有可能上阵第一场就让敌人给杀了，你，还愿意走这条路吗？”

    穆敬岩但觉周身血脉一热，多年被压抑的尚武天xìng（圣王txt下载）瞬间热烈起来，沉声道：“小人虽然出身卑贱，却不甘心就这般老死，少爷肯给小人指一条从军之路，1小人虽死亦无憾。”

    穆真真赶紧叫了一声：“爹爹”

    穆敬岩微笑道：“真真，你在介子少爷身边，爹爹放心得下，爹爹今年三十六岁，要去拼一拼，以前是拼都没有机会，少爷能给这机会，我绝不会放过。”张原道：“好，下月你随我去昆山寻访一位名叫杜松的将军，此人曾任辽东总兵，因杀良冒功为朝臣所劾，勒归乡里，杜松出身将门，骁勇善战，我料朝廷必重新叙用，我会设法让你投在他麾下。”

    杜松是五年后萨尔浒大战的关键人物，正是因为杜松率领的六万明军轻敌冒进，才导致萨尔浒的惨败，明史专家黄仁宇先生专门写过一篇《一六一九辽东战役》的论文，论证明武动乾坤最新章节.军惨败的必然xìng（圣王txt下载），但张原以为这必然中包含有很多偶然，改变其中的一些偶然应该可以影响整个战局走势萨尔浒之战是大明与后金势力消长的转折点，张原必须在这场战役施加自己先知的影响力，不然的话辽东将难以收拾，无论袁崇焕还是孙承宗都只能修修补补、消极防御，根本无力反攻后金，当然，后金军事实力强悍，努尔哈赤在灭了海西女真即扈伦四部之后军事实力已经在大明之上，而张原现在还只是一个江南秀才，时不我待，容不得他来布局，然而只要抓住其中关键，能影响到主要将领杜松，那么即便不足以完全扭转战局，但避免史实那般的惨败是否能够做到？

    现在，万历四十二年，杜松正闲居苏州府昆山县，也许明年，朝廷就将起复杜松为山海关总兵，穆敬岩若能跟在杜松身边必是一员骁将。

    秀才不出门，关心天下事啊。

    绍兴府道试前后历时二十日，王提学要立即赶赴宁bō府主持道试，浙江十一府全部考完要五个月，四月二十六日上午，以张原为首的所有新进生员至三江闹口码头送大宗师去宁bō府，王提学勉励诸生发愤读书探求圣贤之理，早日学有所成报效朝廷，特意唤张原上前”丁嘱道：“你是绍兴府道试第一，将以选贡身份入国子监读书，入学之期将在七月底，你要好自为之，为师对你期待最殷，望你明年乡试能高中。”

    张原长揖道：“学责定当修心养xìng（圣王txt下载），勤学苦读，他日以所学报效国家，不负恩师期望。”

    送走了大宗师，诸生各自还乡，巳时末，张原回到东张府第，张萼来邀他去神镜作坊看镜匠新研制成功的望远镜，张原喜道：“望远镜制成了吗。”正待与张萼出门，却见脚夫行的人送来一封信，是青浦陆韬写来的，张原的信还没寄出，陆韬的信就先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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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　审镜

﻿    张萼凑过来与张原一起看信，没看得几句就大叫一声：“气死我也！”没气死，继续看，看得几句又夹叫一声：“气死我也！”破口大骂松江董氏陆韬在信里说，华亭董氏先是指使人撺掇陆养芳嫖宿，陆养芳又嫖又赌，在几个妓女撤jiāo弄痴的唆使下大肆挥霍，还欠下赌银六千两，写字据画押以余山六百亩桑林偿还赌债，董祖常为逼迫陆兆坤承认并偿还儿子欠下的这笔赌债，更在华亭设“紫火囤”陷害陆养芳，所谓*火囤即美人局又称仙人跳，让一个松江打行青手的妻子引yòu陆养芳，陆养芳以为是艳遇，一脚踏入风流阵，正待入港，那打行青手领着一伙光棍冲进来，将陆养芳打得半死，拖到松江府衙以jiān污良家fù女告官，陆养芳被收监，消息传回青浦，陆兆坤惊怒之极，中风以致偏瘫，而董氏上门逼债的人每日sāo扰，要陆氏以余山六百亩桑林换得陆养芳出狱，否则就以yín辱fù女论处，杖八十、发边卫永远充军陆韬原本上月就要动身来接若曦母子回青浦，但现在为这个不争气的弟弟陆养芳已经心烦意乱、焦头烂额，老父又卧病在chuáng，哪里还能腾得开身来山yīn，这次写信给张原是拜托张原恳求张汝霜出面营救陆养芳，至于若曦母子要不要回青浦就看若曦的意向，若曦愿意在山yīn母家再待一段时日也可，毕竟现在青浦陆氏阖宅不宁，履纯、履洁待在外祖母家也好，陆韬又说若是若曦要回青浦，那就烦请张原相送一张萼气愤道：“那陆养芳实在愚蠢，是自己找死，这种人救他做甚！”

    张原道：“陆养芳死不足惜，只是若让陆养芳死在董祖常手里，我亦憋屈。”

    张萼点头道：“说得也是，绝不能让董祖常得意介子，你现在道试也考过了，生员功名也有了，该是对付董祖常的时候了吧，你可有妙计？”

    张原不动声sè道：“是时候了。”心道：“对付董祖常不算什么，我要让董氏在华亭无法立足。”

    张萼听张原说“是时候了。，大喜，便问张原何日去华亭，他要一道去。

    张原道：“三兄稍等，我去问一下我姐姐。”

    张原持信去见姐姐张若曦，避开母亲，姐弟二人在西楼书房商议，张若曦听说夫家出了如此大事，想着陆郎独力支撑的困境，如何还待得住，即要回青浦帮持夫君、

    张原见姐姐去意已决，也就不挽留了，道：“姐姐对母亲就说陆老爷患病，你是长媳，必要回去探望，至于其他的就不要多说，免得一张若曦白了弟弟一眼：“倒要你来教我了，我可比你大九岁。”

    又蹙眉道：“我是挂心着母亲，小纯、小洁在这里热闹了一年多了，这下子我们都回了青浦，你也要送我们去，母亲定然冷清不乐，父亲一时又回不来。”

    张原道：“有聚就有散，姐姐也不可能长居山yīn，父亲七月间应该会回来，姐姐不用过于挂心母亲。”

    张若曦点了一下头，心里淡淡伤感，她虽是张家的女儿，更是陆氏的长媳，出嫁从夫，这次夫家遭遇困难，她一定要回去。

    张原道：“那姐姐去和母亲说，今日是四月二十六，我们过了端午节去青浦，到杭州我向钟太监借小勘合牌，这样一路畅通无阻，可以早三、五日到青浦。”

    张若曦也觉得端午节临近，总要过了节再回去，便道：“小原，那你去求一下族叔祖，请叔祖给松江黄知府写封信为陆养芳说个情。”

    张原道：“姐姐放心，我理会得。”来到前厅，对张萼道：“三兄，我与姐姐商量了一下，端午节后动身。

    张萼道：“那好，我们还是先去看看望远镜，与我那从泰西国购得的望远镜比试一下，谁能看得更远更清晰。”又道：“这大半年来，我那管望远镜都留在镜坊，那些镜匠要仿制，害得我不能窥探他人秘事，少了很多乐趣。”

    兄弟二人来到状元第附近那栋作为神镜作坊的民宅，三个镜匠和三两学徒迎上来见礼，两个镜坊学徒两管几乎一模一样的黄铜望远镜恭恭敬敬呈上，张萼“哈”的一声，问：“那管望远镜是你们制的？”

    其中一个镜坊学徒将手中的望远镜捧高一些，说道：“三公子，这具千里镜是坊里新制的。”

    张萼接过这管望远镜，轻轻一旋，抽出一截，又抽出一截，然后凑到右眼去看，这坊里无法望远，张萼走到门外去看，张原和几个镜匠一起跟出来。

    张萼对着望远镜向长街这头看看，又向那头看看，不停调整焦距，好半晌，皱着眉头把望远镜遴给张原：“介子，你看看这望远镜怎么样？”

    张原接过望远镜觑眼一瞧，透过几层镜片望出去，雾méngméng的，这望远镜外观是有模有样了，但凹透镜和凸透镜的镜片打磨没有张萼买来的那管望远镜精细，对光线折射和成像配置尚不精当，无论如何调整焦距，看远处总是不清晰一张萼把那管他托人从澳门huā了一百八十两银子买来的黄铜单管望远镜拿过来照视，不对比还不觉得差距如此之大，张萼一下子就怒了，斥责那些镜匠：“一年时间费银千余两，造这么个拙劣玩艺糊弄我，你们自己不会对比一下吗，看看那些泰西人造的望远镜，你们这样的劣镜，能比吗！”

    三个镜匠都甚惶恐，面面相觑，不敢出一声。

    张原道：“三兄莫急，泰西人制成这望远镜也是多年mō索才成的，我们作坊制的这管望远镜虽然成像尚不清晰，但原理对路了，只要再细加琢磨调整，一定能造出更清晰的望远镜。”当下又给三个镜匠讲了凹透镜作为目镜和凸透镜作为物镜相互之间配合的原理，如何掌握望远的倍数，最重要的是要把镜片打磨得精细～

    “明年今日，你们如能制成与这泰西人望远镜不相上下的望远镜，我与三兄奖赏你们三人每人四十两银子，若能提前制成，每提前十日，每人加奖一两银子。”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啊，张原这么一说，三个镜匠都是大为鼓舞，每人奖赏四十两银子，那可不是小钱，而且若能提前一个月制成，还有三两银子加奖，真让人干劲倍增啊。

    这一年来这三个镜匠并非只仿制了这管望远镜，焚香镜、昏眼镜、

    近视镜各制成了数十件，以无sè水晶制成的这些镜片很不错，张原试了其中几副近视镜，与张萼送他的那副眼镜相差无几张原让那些镜匠各自忙碌去，与张萼道：“三兄，这些焚香镜、昏眼镜、近视镜可以出售，镜坊现在应该可以赚银子了，至少不用我们再往里投银子，去年从海州买回来的那数千斤水晶石足够用三年。”

    张萼甚喜，一向他都是挥霍银子，还没有挣过银子，问：“这该如何定价？”

    张原道：“焚香镜一两银子一副，昏眼镜和近视镜都是四两银子一副，明日我先到儒学宣扬一番，就说我张介子能学业长进，全仗这副眼镜。

    ”说着，将一副近视镜架到鼻粱上。

    张萼哈哈大笑，说道：“那些秀才、童生近视的极多，有些看书那书本都快贴到脸上了，路上相逢也认不得人，比瞽者也好不了多少，有这近视镜那等于是重新给了他们一双明眼，而且秀才当中出得起四两银子买这眼镜的也大有人在一”

    张原笑道：“就是要做赚那些富裕生员的银子。”

    张原让镜匠挑选了三副昏眼镜和两副近视眼镜”丁嘱以上好的鸡翅木做好五个眼镜盒，五日后他来取，这是准备送人的。

    张萼道：“大父也是老眼昏huā，这昏眼镜送大父一副，也显我的孝心。”便取了一副昏眼镜，没有眼镜盒，张原把自己的近视眼镜盒拿出来。

    在西张北院书房见到张汝霜，张萼献上昏眼镜，张汝霜一试大喜，问知这是张原与张萼雇佣镜匠制作的，晚明士人经商的比比皆是，张汝霜也不以为异，只。丁嘱张原要以读书科举为重，这些旁门小道不要huā费太多心思，张原当然是唯唯称是，又说了他姐夫陆韬家的事，张汝霜皱眉道：“陆兆*次子如此不争气，华亭董氏也是欺人太甚，张原，这其中想必也有你的缘故吧？”

    张原道：“是，那董氏知道陆氏是娄张氏姻亲之后，愈发变本加厉，族孙过几日便要送姐姐和两个外甥回青浦，相机帮助陆氏，恳请叔祖给松江黄知府写封信通融一下。”

    张汝霜看着这个族孙，缓缓道：“张原，你要量力而行，董玄宰可不是姚复能比的，而且你现在是诸生，正须扬名养望，万勿留下健话闹事的恶名，这点你要谨记。”

    张原道：“族孙谨记叔祖的教诲。“张原很聪明，行事也稳重，张汝霜觉得无须再多叮嘱，说道：“你是要亲自持信去拜偈黄知府是吗，嗯，明日我让人把信送到你那边去。”

    最近情节是平淡，流水清浅也终要汇成惊涛骇浪了，精彩将现，敬请期待。（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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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　航船夜雨一夕灯

﻿    在江南，只要气候不反常，那么端午节前后总要下几场大雨，绍兴府今年算是风调雨顺，这端午的大雨如期而至，五月初六一早，张原、张岱、张萼兄弟三人打着伞立在八士桥畔，看着仆人冒雨把行李搬上船，这些行李都用油布包裹着，不会被雨淋湿——

    两艘三明瓦白篷船，一艘是西张的船，另一艘是张原向内兄商周德借来的船，去年三月张原去青浦也是乘坐这艘三明瓦白篷船，船工夫fù都很熟悉了，张若曦和履纯、履洁兄弟已经先上了船，因为雨大，张母吕氏没来桥头送行，上了年纪的人怕见离别，女儿和两个小外甥这次离开山yīn回青浦，更不知何时能再相聚？

    南京户部关于张萼捐监交银的执照于四月二十九日下达山yīn县，侯县令命书吏送到状元第交给张汝霜，张汝霜把张岱、张萼叫来训话，命他二人过了端午节便启程赴南京国子监就读，张萼喜道：“那就正好与介子同行，介子也是端午节后送若曦姐回青浦。”张汝霜又叮嘱张萼在外不得惹是生非，要严守国子监监规，勤修学业，张萼自然是满口答应——

    周墨农、祁奕远、祁彪佳、姚简叔、鲁云谷，还有西张的一伙清客在桥头相送，周墨农对张岱道：“宗子，南京桃叶渡的阅汶水你一定要去拜访，就说是我周墨农的挚友，不然的话，阅老怕是不理睬你。”

    张岱笑道：“阅老善烹茶我善品鉴，我与他定然一见如故。”

    张萼道：“陪一个老朽喝茶有什么意思，我此番去南京旧院，定要留得青楼薄幸名，让那些名妓为我张燕客神hún颠倒，哈哈。”

    张岱鄙夷道：“你以为南京旧院的名妓是山yīā楼的土妓吗，你打赏一、二两银子就会百般奉承你？”

    张萼道：“娘儿爱俏，鸩儿爱钞，我既俏又有钞，潘驴邓小闲我每样都不差，岂不是要被她们爱煞。”

    张岱摇着头笑：“爱煞你的想必也都是一些庸脂俗粉，真正的名妓琴棋书画俱精，必得从才艺上打动她们才行。”

    张萼笑嘻嘻道：“我才亦有，但我不用才学打动她们，我就用银子打动她们——大兄，我们打个赌，你就展现你的多才多艺，我就用银子，我们看谁能打动她们——”问周墨农：“周兄时下金陵名妓以谁为第一？”

    周墨农笑答：“应该是旧院的李湘真，字雪衣，排行第十，又称李十娘，我未曾见过，但据说娉婷娟好，肌肤如雪，善鼓琴清歌，颇通文墨，爱文人才士——”

    张萼道：“好就是这个李雪衣了，我倒要看她是爱文人才子还是爱银子，大兄，敢与我赌否，你扮贫穷而有才的书生，我是不学无术的富家子弟，且爱那李雪衣到底爱谁？”

    张岱笑道：“我也是huā银子如流水的扮不来穷书生，你要赌就和介子赌。”张岱听王可餐说过张萼曾与张原打过赌，张萼惨败——

    张萼听说要和张原打赌，稍一迟疑，和张原赌他有点惧转念一想，这回不是比才艺比学识，何惧之有，便对立在一边没怎么说话的张原道：“介子，敢与我赌否？”

    张原微笑道：“自家兄弟赌什么赌，难不成为一个青楼女子翻了脸。”

    张萼道：“认赌服输怎么会翻脸，介子赌不赌？”

    张原摇头道：“不赌。”朝白篷船呶了呶嘴道：“别这么高声说青楼说名妓，我姐姐和小外甥在船上呢，等下姐姐揪我耳朵皮。”

    张岱、张萼都嘻嘻笑起来张萼压低声音道：“等你到了南京再说，我定要与你赌一赌。

    ”张萼没有长xìng（圣王txt下载）子前几日说起华亭董氏还咬牙切齿，恨不得立即痛揍董祖常出心头恶气，这时由品茶说到名妓，突然就想起要打这么个赌，一门心思就想这事了——

    仆人把行李尽数搬到了船上，张原、张岱、张尊向诸友和清客告别，分别上船，张岱、张萼乘坐的那艘白篷船率先离了八士桥头往城南去会稽的东大池，张原这条船的船夫请示张原是否开船？武陵忙道：“少爷，真真姐和穆叔还没来呢。“话音未落，就见穆敬岩戴个宽沿竹笠、穆真真则是斗笠蓑衣，父女二人在绵密的雨中大步奔来，上了船，穆敬岩衣kù尽湿，叉手道：“少爷莫怪，1小人去了一趟蕺山外祖坟，所以来迟了。”

    张原道：“无妨，穆叔赶紧去换衣裳吧。”

    白篷船缓缓离开八士桥，摘了斗笠在沥水的穆真真忽然道：“少爷你快看，太太在那边。”

    张原定睛一瞧，果然看到母亲和伊亭、兔亭、翠姑几人立在八士桥边一家商铺的檐下，看着白篷船缓缓驶离桥头，母亲先前*家里说了不来桥边相送的，却还是来了。

    张若曦听说母亲也来了，急忙出舱来看，河道弯曲，已经看不到那家商铺的屋檐了，张若曦强忍着眼泪，却对张原道：“母亲喜欢小孩儿，你赶紧娶妻生子吧，这样母亲就不冷清了。”

    张原道：“是是，尽快娶妻，尽快生子。”

    张若曦“嗤”的一笑，再看那八士桥时，已经隔在白茫茫的雨丝后，模糊不见。

    船过东大池商氏后园码头时，因为昨日张原已经与商周德和澹然道过别，今日就没打算上岸去，却见岸边那株桃树下，商澹然由小婢云锦陪着，执青布伞，在雨中等候多时了，先前张岱和张萼的船经过，商澹然以为是张原的船，从树后转出来张望，张岱、张萼兄弟二人就看到桃树下的绝美女郎了，料想是商澹然，张萼还在船头作揖道：“弟妹，愚兄张萼有礼，介子在后面那艘船上。”把商澹然羞得脸通红。

    张岱担心张萼还会胡言乱语，一把扯了他进舱，张萼翻白眼道：“我又不是浑人，会这般不晓事，难道还会调戏她，见个礼而已。”

    却又好生失落道：“当初可是我去相亲，不料却成了介子的好事。”

    张岱笑道：“谁让你相亲时不收敛一些，在馅涛园还打骂婢仆，这是介子的缘分，你也不要多想了。”

    张萼道：“看，介子要上岸与商氏女郎执手道别了——船停下，船停下。”张岱、张萼兄弟二人便在篷窗内看着张原和那商氏女郎在桃树下相会，见张原握了握商氏女郎的手，张岱、张萼好不羡慕，这次他二人因为要出远门求学，也都去了各自丈人家辞行，张岱的未婚妻是水澄刘氏女郎，张的未婚妻是山yīn祁氏女郎，都是连面都没见着，哪象介子这般执手相看，那郎情妾意的样子让他二人真正羡煞——

    雨幕斜织，河水涨溢，两岸青草离离，河岸边，桃树下，方巾稠衫的张原举着伞为商澹然遮雨，二人在伞下细语，那情景宛若图画。

    张萼笑道：“这看着好似许仙与白娘子断桥相会。

    张岱失笑。

    张岱、张萼这条船上除两个船夫外，还有十个人，张岱贴身shì婢素芝、1小僮茗烟，还有两个健仆，张萼的贴身shì婢绿梅、小厮福儿，还有能柱和冯虎两个健仆，张原那条船有穆敬岩、穆真真父女，还有武陵，张若曦母子三人，周妈和两个婢女，两条船上都是十二个人——

    两艘三明瓦白篷船在雨中航行，张原想起去年那次也是坐这条船，前面的是商周德的五明瓦大船，商景徽清脆甜美的声音在叫着：“张公子哥哥一”一年多不见商景徽了，那可爱女孩儿今年已经八岁，记得第一次见小徽她才六岁，正与姐姐景兰下棋，景兰要逗她哭，她偏不哭，转眼就两年过去了，光yīn似箭哪——

    傍晚时来到繁华大镇钱清，张岱和张萼上岸找酒楼用餐去了，知道张原要陪姐姐和外甥，所以也没叫张原一起去，张原和穆真真上岸买了一些熟食，回到船上让船娘再蒸了一下再食用，出外就怕食物不洁——

    天黑下来了，雨还在下，张岱、张萼兄弟回船，张萼叫道：“介子，到这边船上来一起吧。”

    张原心道：“张燕客要连夜苦读吗，那日头要从西边出来了。”

    张若曦听到了，说道：“小原你过去吧，我在这边教小纯写大字。”

    张原便带着武陵到那边船上去，张岱很讲究，虽在旅途中也不将就，1小僮茗烟烹上松萝茶，用的还是从山yīn带来的泉水，兄弟三人品茗谈天，船工见雨小了一些，便与后面那艘船的船工夫fù招呼一声，两艘船一前一后离了钱清，向萧山西陵夜航而去。

    船底流水声汩汩，船篷雨声细碎，船婺的两盏烛灯光线明亮温暖，这样的情境，会让人有些莫名的〖兴〗奋，张萼轻轻抚弄身边美婢绿梅的手，说道：“夜航船必得长谈消磨时间，不如说笑话消遣如何？”

    张岱杂学甚博，说道：“好，我先说一则——有一秀才岁考考了末等，也就是第六等，要被革去衣巾，回家怕妻子骂，思来想去，想到一个借口，回去对妻子说“往日宗师只考六等，今番这瘟官又增出一等，你道可恶不可恶？，其妻问“那考了第七等又如何？，这秀才说“考六等不过丢了前程，这第七等竟要阉割——，其妻大惊失sè，忙问他考在几等？这秀才道“亏得我争气，考在六等，幸而免了阉割。”满船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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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四章　纨绔情兴

﻿    “这虽是笑话，但生员阉割的还真不稀奇。”张岱笑道：早年成祖曾下诏，凡是天下学官、生员考绩不称者，许净身入宫训女官、太监，当太监和宫女的老师，哈哈。”

    张原道：“我听杭州织造署钟太监说宫中是有教学的老儒，年俸比县学教谕、府学教授都要丰厚。”

    张岱想起一事，问：“介子，听说你送了一副昏眼镜给孙教谕？”

    张原还没答话，张萼拍tuǐ大笑道：“介子上辈子定然是商人，他送了孙教谕一副眼镜，却在儒学里卖出了三十二副近视镜和十七副昏眼镜，得银一百六十余两，镜坊里的近视镜全部卖完，还有十几个生员预订，那日我与介子计算了一下，其实每副眼镜本钱不过一两，卖四两，暴利啊。

    张原笑道：“这算得什么暴利，三兄手里这把苏州制扇名家沈少楼制的折扇要卖到三两银子，这又如何说。”

    张萼道：“其实就算十两银子一副眼镜只怕那些睁眼瞎的生员也会买，咱们适可而止，不为已甚，一副眼镜只挣三两银子算是厚道了，这次去南京国子监，又可以大力宣扬一下，国子监有学生六、七千，年老监生老眼昏花，年少一些的大多近视，估计至少可卖上千副眼镜，我们镜坊三年内不愁眼镜卖不出去，等于把我的纳监的银子挣回来了，妙－极。”

    张岱道：“只怕有人要仿制，苏州那边也有眼镜匠，而且还要防这三个镜匠被厚利引yòu跑到别处去。”

    张萼笑道：“介子早已考虑到这些了，他与那三个镜匠订了十年契约，酬金不菲，三个镜匠都是欢天喜地，若他们敢违约跑到别处去，违约银他们也赔不起，很多磨镜技巧都是介子传授给他们的他们敬服介子。”

    张岱看着张原，摇着脑袋道：“介子弟真不知是哪路神仙下凡，无所不知似的。”

    张原微笑道：“何敢称无所不知，我品茗评戏不如大兄，搏陆斗牌不如三兄，要学习的地方还多着呢。”

    兄弟三人说说笑笑两艘夜航船在绵绵细雨中如两条白sè大鱼一般在黑沉沉的河水中破浪前行，夜渐深，张萼逐渐言语戏亵起来，对坐在他身边的美婢绿梅上下其手，绿梅这婢女双颊晕红，两手左右遮掩，却不起身相避，jiāo声央求道：“三少爷莫要这样，宗子少爷和介子少爷都在这里呢好羞人的。”

    张萼撇嘴道：“有什么好害羞的，又不是第一回，早不知道多少回了，你自己说，与我**多少回了一百回有没有？”

    绿梅这回真是羞了，面红耳赤，张萼又来了一句：“少爷我就爱你好个白屁股。”更把绿梅说得“嘤”的一声，挣开张萼的手，躲到别的舱室去了。

    张原大笑，三兄张萼的人生理想就是象西门庆那样穷奢极yù，上回扮水浒人物求雨，他却扮个西门大官人搂着两个粉头——

    张岱的贴身shì婢素芝比较文静这对见张萼戏弄绿梅这素芝头也不敢抬，小心翼翼为三位少爷斟茶。

    张萼看着张原身后打瞌睡的武陵说道：“介子，你怎么不带穆真真来，别告诉我你至今还守身如玉，你也十七岁了，不知人伦大道着实可耻。”

    张原“嘿嘿”的笑，不搭腔。

    有品味的大纨绔张岱这时开口了，说道：“都说红袖添香夜读书很妙－，却不知夜航船上调弄美婢最有趣味，尤其是细雨敲打着篷窗，真让人——”

    张萼接话道：“真让人情兴勃然。”

    张岱、张萼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张原道：“那我回船去了，不打扰两位兄长的yín兴——船快到钱清堰了吧。”

    张岱笑道：“开玩笑，开玩笑，我们兄弟三人彻夜长谈才好。”

    又说了一会话，船到了钱清堰，过钱清堰时船要暂停，张原就借这机会与武陵一起回到后面的白篷船，这时大约是亥时末，张若曦已经与两个孩儿入睡了，穆真真还在灯下与父亲穆敬岩说话，见张原回船，穆敬岩便回后舱歇息，武陵也跟去与穆敬岩同舱，前舱这边就是张原与穆真真两个人，三明瓦白篷船有三个舱室，中间舱室最宽敞，是张若曦母子三人还有周妈和两个婢女住——

    穆真真给张原端水来洗漱，待张原躺下后，她吹熄了灯盏，在靠里侧的铺位躺下，这时船又行驶起来，两支橹交互划水，白篷船悠悠前进，微微有些摇漾，有点幼时在摇篮里的感觉，雨这时小了，细细碎碎洒落。

    夜航船的船头挂着两盏红灯笼，这是防备与迎面来的船相撞，灯笼光透过板隙照进来，随时船身摇晃而光线晃动，张原喝多了茶，一时无法入睡，先前被张张萼二人挑唆得还真有些情兴勃然，十七岁健康的身体，仅仅读书习字，很有些精力过剩，不过他毕竟不是张岱、张萼，而且姐姐张若曦就在间壁，他岂好乱xìng（圣王txt下载）——

    就听穆真真开口道：“少爷，我爹去从军能活着回来吗？”

    穆真真今日一早随爹爹穆敬岩去母亲坟前磕头，穆真真的母亲在穆真真七岁时去世，从那时起，七岁穆真真为爹爹洗衣作饭，十岁时开始每日来回跑二多里路去西兴运河码头接果子卖，与爹爹旬相依为命，今日早上见爹爹在她母亲坟前告别，还叮嘱她以后清明冬至莫忘了来这里祭拜，那时雨很大，穆真真穿着草履，裙子下摆都被溅湿了，虽然穿着蓑衣，还是觉得身子被雨淋湿了一般很冷——

    张原沉默了一会，杜松的六万军队在萨尔浒战役中几乎是全军覆没，让穆敬岩投奔杜松，会是送死吗，能不能改变什么？

    张原道：“刀兵无情，生死难料，若你爹爹不愿意去，我不会勉强他的。”

    穆真真觉得这么侧躺着与少爷说话颇不恭敬，便起身跪坐着，说道：“婢子也劝爹爹不要去，可爹爹决心要去，说这是少爷赐给他的良机，爹爹不想穆家世世代代都是堕民，爹爹要凭军功挣一个出身。”

    张原也坐起身，说道：“穆叔这么想是对的，人生不过百年，有机会总要奋力一搏。

    穆真真问：“那我爹爹能有机会立军功吗？”

    张原心道：“努尔哈赤现在还不敢公开反大明，萨尔浒大战还有五年，穆敬岩武艺不凡，应该能在军中崭lù头角，行伍中的中、下层军阶是不讲究身份的，立军功就能获得提拔，凭穆敬岩当然不能改变萨尔浒的战局，关键是让杜松信服我——”说道：“你爹爹肯定能立军功，你也不要过于担心，大明军队数十万，从军者比比皆是，穆叔武艺高强，生存下去的机会要比别人多，是不是？”

    穆真真点头道：些难为情道：“少爷快歇息吧，是婢子想得太多了，打扰少爷休息了。”

    次日午后，两艘白篷船过了钱塘江泊在杭州运河埠口，正喜云开雨霁，张原即去涌金门外拜见钟太监，张岱、张萼与钟太监不熟，赴南屏山见黄寓庸先生去了。

    钟太监见到张原，很是欢喜，先祝贺张原道试夺魁，笑道：“绍兴府小三元的名声如雷贯耳哪，明年乡试，后年会试，你是要连捷的，咱家现今是越来越佩服你了，你想必也知道，福王就藩了。”

    张原微笑道：“我与公公的交情堪称莫逆，我也知无不言，公公肯纳我的良言，他日必有善报。”

    钟太监连声道：“咱家晓得，咱家晓得，咱家回宫，就请求去服shì皇长孙，过清苦日子咱家也认了。”

    张原心道：“客氏客印月是朱由校的rǔ母，据后世史书记载客氏美艳无比，你钟公公抢在魏忠贤之前与客氏对食，也算是艳福不浅，嘿，恭维太监有艳福，是不是讽刺？”作揖道：“公公仁义，他日得掌内监，也是百姓之福。”

    钟太监大悦，真好像回宫就要让他掌印司礼监一般，说道：“张公子这次来杭州多盘桓几日，咱家要杭州的日子也不多了——”

    张原忙问：“公公真的要回京了？”

    钟太监点头道：“代咱家总理杭州织造署的太监郑之惠已经从京中去身，月底就要到杭州，咱家把署里的事务交接了，六月底或七月初就要离开杭州。”说到这里，不免有些怏怏不乐。

    张原道：“公公在杭州五年，百姓俱感公公之德啊，公公离开杭州也无遗憾，生祠有了，宝石山下的养济院在公公的倡导下建成了，自有西湖以来千年间，在西湖为官的不知凡几，留下美名的有几个，杭州百姓只知有白乐天、苏东坡，从今而后，公公将与白、苏鼎足而三。”

    钟太监喜得合不拢嘴，谦虚道：“咱家岂敢与白、苏这两位先贤并列，只盼杭州百姓念着咱家还有那么一点点好处，不要咱家前脚走后脚就拆了咱家的生祠。”又道：“那养济院现在已收容了二十余名孤儿，去冬今春发放赈灾粮八千石，不敢说多，几百条人命是救下了，西湖功德主，咱家还真听到有人这么称呼咱家了，哈哈。”

    感谢无极限1书友成为雅sāo的第七位盟主，小道近来（圣王txt下载）少，情节也不给力，好生惭愧，请从明日开始多更些，最起码要比三千字多。纟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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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五章　倒董檄文

﻿    张原没有留在织造署用晚饭，带着穆真真和武陵匆匆赶往豳屏山下的居然草堂，时隔八个月，居然草堂景象大异，因为四方学子慕名前来求学，草堂无法容纳，只有扩建，由家境殷实的罗玄父出银二百两在奔云石左边新建了一个学厅，可容上百名学生听讲，此时夕阳西下，净慈寺的钟声悠悠响起，前一记钟声嗡嗡将尽，后一记钟声堪堪接上，倏忽、空灵，很妙。

    黄寓庸先生不在草堂，下午寓庸先生一般不授课，只出题让诸生作文，宽敞的讲学大厅里上百名诸生这时已完成了各自的制艺，正三五成群聚谈辩论，谈天说地、花鸟虫鱼，说什么的都有，张岱与焦润生、罗玄父几人纵论时文，张萼也能找到知己，与几个年轻生员在讲堂一角低声谈笑，看张萼笑得那般猥亵，想必是探讨西湖花船美人的秘密，张萼以前就来过杭州，很有话题可说——

    张原去年秋曾在草堂求学，与学堂中二十多位诸生交情都好，范文若编印的张原时文集子流布甚广，而今更挟小三元和痛殴董祖常的名声，自然愈发引人瞩目，一到草堂大厅，那些初次见面的诸生听说这少年书生便是山yīn张原，都是颇为惊讶，没想到看上去文质彬彬的张原会动粗打人，打了大名鼎鼎的董其昌的儿子而能若无其事，实在是有本事，而张原交际应酬，八面玲珑，让众人都觉得这年少得志的张原谦和有礼，毫无骄sè，值得一交，纷纷上前自报郡号姓名——

    罗玄父大声道：“诸们同学，久闻张介子有过耳不忘之能，一直未曾领教，今日考考他，在场大约有七十多人与张原是第一次见请依次各报郡号姓名，然后看张原能记忆无误否？若有误，就罚张氏三兄弟作东，在座诸位一起到涌金门外的酒楼饮酒尽欢。

    张原笑道：“罗兄要考我，那在下就试一试，若有差错等下酒宴上罚我喝酒。”

    众人都觉得要一下子记住七十多位陌生人的名字和面目极难·比临场背下一篇八股文还难，但张原既然答应了，一家一起热闹一番，何乐而不为，便依次上前向张原作揖自报郡号姓名，张原一一还礼，七十多人很快报完了郡号姓名——

    罗玄父笑着上前道：“考试开始。”踱到一名面sè微黄的生员跟前，挽其那生员的手面向张原，问：“介子兄，这位是谁？”

    张原一揖道：“天台陈木叔陈兄。”

    陈木叔笑着还礼。

    罗玄父又问了七个人，张原辨貌道名，但听得一片啧啧赞叹声显然张原都答对了，张原超强记忆力让在场诸生印象深刻。

    不可能七十多个人一一问过去，那样太傻太无趣，张原与张岱这样安排是为了结交这些诸生，请客喝酒才是王道，待罗玄父问到第九人，这人恰是张原以前认识的，是苏州拂水山房社的金琅之家在华亭去年六月与范文若一道来山yīn拜访张原，与张原交情非比一般张原含笑上前，执着金琅之的手道：“墨斋客兄，让我错认你吧，不然考个没完没了大家都无趣。”

    黑斋客是金琅之的别号，金琅之哈哈大笑，对罗玄父道：“张介子错记我的名字了，罚他请客喝酒。”

    在场诸生哄然叫好，当即出了讲堂大厅，往涌金门外而去，诸生大多借住在涌金门外到南屏山这一带的民家，有的是住在城西客栈，近百位生员浩浩dàngdàng，步行八里来到涌金门外，张岱早已吩咐仆人把涌金门外最大的酒肆丰乐楼包下，酒楼上下三层开了二十余席，专等诸生前来赴宴张原一路上与金琅之相谈，金琅之是上月才从华亭来杭州求学的，知道董氏设计构陷陆养芳之事，张原问起宗翼善近况，金琅之道：“宗翼善原本为董其昌司笔札，在奴仆中算是上等的，现在罚做应门贱役，短衫小帽，这是故意羞辱宗翼善。”

    张原默然不语，他没有对金琅之说什么是他连累了宗翼善之类的废话，他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对宗翼善因相互惜才而结起的友情是真挚的，当初他也没想过要利用宗翼善来打击董氏，因为那时他并不知道宗翼善是董氏家奴，后来知道了宗翼善的真实身份，他就决心助宗翼善摆脱奴籍，现在宗翼善被迫回到华亭董府，遭受屈辱，但他相信宗翼善不会后悔与他的交往，他是真正欣赏并平等对待宗翼善的人，以宗翼善之才，岂甘心做一个上等奴仆，虽然现在连上等奴仆都没得做了—

    金琅之越说越愤怒：“董氏作恶岂止这一端，董祖源为扩建长生桥宅第，胁迫数十户民众迁居他处，我有一堂兄也被强行驱赶，一亩多广的祖宅，只给了三十两银子，早上来逼契约，晚上就来逼搬迁，若不卖给他董氏，就有一帮打行青手来sāo扰，fù人、童子都不敢出门，逼迁手段极其卑鄙下劣——”

    又道：“这次与我同来求学的还有青浦的洪道泰，也是青浦文社的成员，与董氏还是远亲，有一次与董祖常在华亭的酒宴上相遇，董祖常给众人敬酒，董祖常敬酒霸道，别人不喝也得喝，洪道泰实在没有酒量，不肯喝，这董祖常仗着酒劲，见洪道泰忤他兴致，认为洪道泰是故意藐视他，大怒，喝命下人拖洪道泰去灌马粪，这事说来荒唐，但董祖常就有这么恶劣，这种事他就做得出来，洪道泰向松江知府控告董祖常，却是不了了之，洪道泰深以为耻。”

    张原点头道：“等下酒宴散后再与金兄长谈，华亭、上海、青浦三县在此求学的有九人，等下一起商议一下，不能让董氏这般欺压，不然生员的体面何在！”

    金琅之知道张原与董祖常之间的仇隙，若张原要斗董祖常，他是乐意相从的，说道：“好，等下我去召集他们一起商议。”

    丰乐楼晚宴甚是热闹，张原充分展现了他的交际手腕张口多笑，八方酬酢，言语诙谐，清谈愉悦，赴宴诸生没有哪个觉得受到了冷落，张原有能力调动气氛众人饮酒尽欢而散。

    焦润生、罗玄父、张原三兄弟，还有金琅之、洪道泰等松江府八位诸生留下议事，董其昌强迫宗翼善离开南京回华亭，这让焦大为不快，宗翼善为澹园书楼编书目对焦帮助很大，书目没编到一半，就被以其父母相胁迫回华亭，并且遭受屈辱，焦也觉得自己失了颜面·焦之子焦润生自然也对董氏极为不满，而罗玄父与焦润生是好友，又是黄汝亨的得意弟子，黄汝亨因为宗翼善之事对董氏也有微词，所以听说张原要设法帮助宗翼善·焦润生和罗玄父都颇为热心——

    张原向松江八位诸生询问董氏在华亭的所作所为，得知董氏收容投靠的奴仆数千人，腴田十万亩，输税不过三分，华亭游船为避税大多投靠到董氏门下，为扩建长生桥宅第，对那些温饱之家，就故意借子母钱让其经商·又从中阻挠·让其亏本，只好以房产抵债·而对一些家境富裕的子弟，就故意yòu赌yòu嫖，看来董氏对付陆养芳的卑劣手段是其惯用伎俩，而且董其昌的房中术，龌龊事甚多——

    罗玄父叹道：“世人皆仰慕董玄宰书画双绝，千金求其字画，却哪知其人品这般jiān邪，就算绝大多数恶行不是董其昌亲为，但董其昌纵容其子侄辈、家奴辈作恶，也要算他是首恶，即便抛开这些不说，单就其雇人代笔书画挣钱，就是卑劣之举，正人君子哪做得出这种事，难怪会让宗翼善为其子代考。”

    焦润生道：“董其昌声名显赫，门生故吏遍天下，是东宫的老师，谁敢治他的罪，而且这些恶行说起来一大堆，但真要论罪还真说不清，松江知府黄国鼎又是他的门生，谁能奈何得了他董其昌。”

    金琅之道：“董其昌父子鱼肉乡里也是看人来的，那些大乡绅他结交得甚好，一般生员和寻常民众，他岂会放在眼里，自然是任意欺凌，张介子的姐夫青浦陆氏家里老人还是有举人功名的，董其昌父子收容陆氏叛主之奴，还要侵吞陆氏的六百亩桑林，实在欺人太甚。”

    众人议论纷纷，张原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把松江府诸生说的董氏恶行一一记在心里，戌时末回到白篷船，铺纸研墨开始写“书画难为心声论”，开篇便引用《庄子》的“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天犹有春秋冬夏旦暮之期，而人者厚貌深情”，然后开始驳斥《文心雕龙》里“气以实志，志以定言，吐纳英华，莫非xìng（圣王txt下载）情，心是心画，言为心声”这种文如其人、诗画为心声的论调——

    张原写这篇文章有明显的针对xìng（圣王txt下载），他没有指名道姓骂董其昌·但只要听说过董其昌大名的，一看这文章就知道此文讽刺的是谁？——“所言之物，可以饰伪，巨jiān为忧国语，热中人作冰雪文，今有松江豪宦，海内虚名赫奕，心术jiān邪卑劣，丹青薄技、点画微长，交通要津，广纳苞苴，折柬日用数十张，无非关说sī事，迎宾馆月进**次，要皆渔猎民膏，恃座主之尊干渎不休，罔顾旁观之清议，因门生之厚面嘱托无已，坐侵官府之大权……”

    洋洋洒洒，一千多字的文章一气呵成，最后以元好问的诗作结，“心画心声总失真，文章宁复见为人。高情千古闲居赋，争信安仁拜路尘。”将董其昌的书画人格与其俗世面目分裂开来，让世人看清书画作品萧散不羁、自然真趣的董其昌在卸去艺术人格后的卑鄙真面目，这是一篇倒董檄文，这是给官绅士子看的，自然要作得文采斐然、议论精当，张原是八股文高手，久经训练，现在作这种简直是信手拈来，无怪乎朱元璋要以八股取士，这八股文作得好，逻辑思维能力的确会很强大，不管有理没理，都能说成有理，官场就要这一套——

    写好《书画难为心声论》之后，已经是夜半钟声到客船，张原心潮澎湃，无法入睡，又提笔写一篇面向普通民众宣扬董氏恶行的记传体长文“董宦恶行录”——

    张原专心写文时，穆真真跪坐在一边看着，张原让她先去睡，她摇头道：“婢子不困，婢子陪着少爷。”

    张原知道自己在这里写文这堕民少女是不好意思倒头大睡的，也不再多说，任由穆真真坐在一边，执笔凝思将方才听到的董氏鱼肉乡邻的恶行，以及姐夫陆氏一家与董氏的仇怨以浅显的白话口语写出来，这是方便普通民众看的，就算不识字的听人一读也能明白其中意思——

    后半夜，气候温凉，白日里喧嚣热闹的运河埠口此时静谧无声，早早升起的新月这时已经落到西面的宝石山后，夜却并不黑，仲夏夜的天空星辰璀璨，穆真真去舱外看了看星星，回来见少爷还在灯下奋笔疾书，便到船娘的小舱，拨开炉火，炖了一碗银耳莲子羹，却找不到冰糖，只好端着这碗未放糖的莲子羹到前舱，却见若曦大小姐披散着长发，穿着浴裙短衫，脚下是猩红sè的软鞋，这是睡觉时穿的，正与少爷说话张若曦半夜醒来，见弟弟这边舱室还有灯光，便过来一瞧，责备道：“天不会亮吗，要这般连夜用功。”

    张原道：“想到要写，就想一气写完，才好安心歇息。”

    张若曦打着呵欠问：“你写的什么？”

    张原便将那篇“书画难为心声论”给姐姐看，张若曦一看之下，睡意全无，一边看一边点着头，全文看完，赞道：“小原，你实写得好。”听到脚步声，张若曦侧头见是穆真真端着莲子羹进来了，笑道：“真真着实体贴，夜宵送来了，倒把小原服shì得好。

    穆真真面sè微红道：“婢子去给大小姐也炖一碗吧。”

    张若曦摇头道：“不用了，我先回舱去，小原你也早些休息。”张若瞰衣裙不整，虽然面对的是自己弟弟，也不便久待。

    倒董大幕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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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六章　一招鲜吃遍天

﻿    不放糖的银耳莲子羹嗅着香，吃起来却有些苦味，张原用白瓷汤*

    一口一口舀着吃，穆真真跪坐一边目不转鼻看着，张原侧头笑问：“真真是不是垂涎yù滴？”

    穆真真满脸通红，使劲摇头，说道：“婢子是担心没放糖少爷不爱吃一”

    张原道：“还好，我现在尽量少吃糖。”本想把这半碗莲子羹给穆真真吃，想想还是算了，很快将莲子羹吃完，穆真真接过碗去洗，张原继续写“董宦恶行录”先前在酒席上听松江诸生说董氏种种劣迹时，张原已经在打腹稿，张原的腹稿厉害，从涌金门外丰乐楼回到运河埠口的船上，他已经打好了腹稿，这时就是等于把腹稿誊真一遍，虽说篇幅甚长，约有五千字，但张原书写速度颇快，不需两个时辰，十余张松江谭笺写得满满，一篇通俗易懂、朗朗上口的长文完成了。

    张原搁下手中笔，揉着酸痛的手指，抬眼正要与穆真真说话，却见这堕民少女保持着跪坐姿势，靠在舱门板壁上睡着了，两手搁在tuǐ上，细密的睫毛下覆，不时轻轻一颤，似在做梦，应是好梦，chún边还有笑意一这时都已经交四鼓了，不是夜已深，而是天快亮了，张原不想惊扰熟睡好梦的穆真真，但任由她这样靠坐着睡显然也不妥，可他刚一起身，这绷着一根弦的堕民少女就醒了，赶紧站起来难为情地叫了一声：“少爷”上前收拾笔砚一张原道：“不要收拾了，先睡吧，我也好困了，懒得洗漱。”

    穆真真道：“很快的，少爷稍等。、。轻盈走出去，转眼捧了一个水盆进来，先前就已准备好的，张原漱口洗手，倒头便睡，过了一会，洗了笔砚放置安妥的穆真真回来了，掩上舱门，吹熄壁灯，在张原左侧的铺位躺下，她先前睡了一会，这时没睡意了，仔细听，几乎听不到身侧少爷的呼吸声，那就表示少爷也没睡着，少爷睡着了会有轻微鼾声张原是睡不着。两篇长文写下来，精神亢奋，想着即将开始的倒董更是心潮澎湃，这时已经熬过最渴睡的时候，想睡反而睡不着了，而且右肩有些酸痛，悬腕书写三个时辰，任谁都要手痛，听穆真真也没睡着，便道：“真真。你给我揉捏一下右肩可好？”

    穆真真“噢”的一声坐起身来，移坐在张原身边，这时是黎明前的黑暗，星光隐去，舱室内伸手不见五指，穆真真盲人mō象一般伸手一mō一按，隔着一层细线毯感觉肉肉的很结实，只听少爷“嘿”的一笑，穆真真脸霎时红得发烫，少爷是趴着睡的，她mō到的是少爷的后tún，手赶紧往上移，在少爷肩颈处轻轻揉捏，心“怦怦”乱跳，她虽服shì张原起居差不多有一年了，但很少与张原有身体接触，这时为张原按摩，起先还mō到张原屁股上了，简直让穆真真羞得无地自容过了一会，听得有人在船尾低声说话，是勤劳的船工夫fù起chuáng了，那船娘道：“这运河水不甚洁净，去那边小溪挑一担水来吧，待会再去。这天还没亮呢。”那船工答应一声一随即穆真真就听得爹爹穆敬岩的声音：“王哥你歇着，我去取水。”这时天sè想必透出些晨曦了，穆真真清晰地听到爹爹穆敬岩提了水桶跃上岸去。

    沉睡了一夜的运河埠口苏醒过来了，各种声响纷纷而起，而俯趴着享受按摩的张原也有了轻微的鼾声，穆真真按摩得舒服，睡意不知从哪个角落陡然汹涌，将张原意识淹没晨曦透入篷隙，舱室里逐渐明亮起来，穆真真跪坐着，看着俯卧着沉沉睡去的少爷，心里欢喜，她回到自己的铺位，也和少爷一样俯卧着，不过她趴得不严实，xiōng前有些拥挤，穆真真使劲扭头看自己的背tún，腰背是曲陷的，到tún部急剧隆起扩大，穆真真反手在自己圆翘的tún尖上按了按，感受一下与方才她按到少爷的tún有何不同，似乎没什么感觉啊，不过这手若换作是少爷的手呢？

    这么一想，穆真真顿觉浑尊燥热，心里狠骂自己：“穆真真，你实在可耻，你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听得爹爹穆敬岩提水回来了，她便也赶紧起身。

    张原醒来已是日上三竿，是被张萼吵醒的，张萼见他醒了，便低声问：“介子，昨夜与穆真真大战三百回合了？丢盔弃甲了？”

    “胡说。”张原笑着坐起身，说道：“你且看看我昨夜做了多少事。”让穆真真把那一叠松江潭纸拿给张萼看。

    张萼看的是“董宦恶行录”一边看一边说：“还真写了不少，很好，这句好兼以恶孽董祖常，目不识丁，*窃儒巾，倚仗父势，万恶难书——骂得痛快！”

    张岱这时也过来了，看那篇“书画难为心声论”击节叫好，说道：“等下就带到居然草堂去，让诸生看看董玄宰的真面目。”

    张岱、张萼将两篇倒董檄文都看了，张萼笑道：“这与前年对付姚*棍的手段一样，先把董其昌的名声搞臭，介子，你是不是矜驴技穷啊，就会这一招。”

    张萼一向说话不中听，张原道：“一招鲜，吃遍天，管用就行。”

    张岱道：“董其昌是大名士，名声一臭，生不如死。”

    张萼道：“凭这两篇文似于治不了董氏父子的罪吧，只败坏其名声不够解恨啊。

    张原道：“一步步来，先让董其昌的书画卖不出去才好。”

    张岱道：“以我的见识，华亭陈眉公的书画实在董其昌之上，董画一味的柔，眉公则柔中有刚，可惜陈眉公名声不如董其昌，陈眉公只在江南名声大，董其昌则名传大江南北。”

    张原问：“是那位钱塘县里打秋风的陈眉公吗？”

    张岱笑道：“那时我才八岁，年少无知，对联戏*，陈眉公人品是大父都敬重的。”

    武陵在舱门探头道：“少爷，钟公公派小高公公来请少爷去游湖。

    张萼便道：“介子，这钟太监对你真是好啊，莫不是想请你入宫当老师。”

    张原道：“我学业优等，不会让我去，三兄若在国子监考了末等，进宫有望。”

    兄弟二人互相打趣，走到船头，就见钟太监的干儿子小高立在岸边躬身道：“钟公公请三位张公子还有张介子公子的姐姐和外甥一起游湖，备了雅洁的楼船，不会有闲杂人打扰。”张原便去告知姐姐张若曦，张若曦知道弟弟张原要在杭州待上几日，昨夜辛辛苦苦写那两篇文正是为了帮助青浦陆氏对付松江董氏，张若曦也是喜游玩的心xìng（圣王txt下载），路过杭州不游西湖实在遗憾，便道：“那好，让小纯、小洁见识一下西湖美景。”

    织造署派了三辆马车来接张原一行，除了船工守船，其余婢仆尽数跟去游湖，两条楼船泊在白堤边，钟太监也在其中一条船上，张原兄弟三人上了钟太监那条船，张若曦母子、周妈、两个婢女、穆真真，还有张岱、张萼的两个贴身婢女上了另一条船，这条船操船的都是船娘，是钟太监专门安排接待官员女眷游湖的、

    钟太监对张岱、张萼都很客气，钟太监对张原道：“张公子，听说你昨晚在丰乐楼宴请诸生，好生热闹。”

    丰乐楼就在涌金门外，离织造署也不远，织造署太监本就有监察地方、直报内廷的权力，手下耳目众多，张原与焦润生、罗玄父和松江诸生在酒楼〖言〗论董其昌父子恶行之事自然瞒不过钟太监张原便将昨夜写的两篇文给钟太监看，钟太监看罢，笑道：“张公子堪称刀笔，犀利至极，张公子要对付董翰林，这事咱家可爱莫能助啊。”钟太监即将回京，不想惹是生非。

    张原道：“无须公公相助，公公知道这事就行了。”

    钟太监笑道：“那就看张公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本事了，张公子若要钱物相助，尽管直言。”

    张原道：“多谢公公，暂时还不需要，只是过两日我要送家姐回青浦，想再向公公借小勘合牌一用。”

    钟太监道：“这算得什么，你何时要走何时来取便是。”

    张原兄弟三人随钟太监去宝石山下养济院参观，焦宏所书的《宝石山钟氏养济院》碑刻赫然醒目，这养济院已经初具规模，还有工匠在建屋，听着张原、张岱的恭维，钟太监面有得sè，口里当然是要谦逊几句。

    既到了宝石山下，自然要到山上的钟太监生祠瞻仰瞻仰，张萼看着祠内那高高端坐着的钟太监木雕像，对张原附耳道：“既是生祠，就该让钟太监活生生坐在这上面享受香火，那岂不妙哉，要这土偶木雕作甚。”

    张原忍笑，看那钟太监在生祠里转悠视察，丝毫不觉得这情形很滑稽。

    下了宝石山，钟太监在西楼船设宴款待张氏三兄弟，张原没敢多喝酒，用了饭便辞别钟太监，先让姐姐她们回运河埠口船上，他兄弟三人再赴南屏山见居然学堂诸生，这两篇倒董檄文就是要通过这些诸生大肆宣扬，从而形成风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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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七章　如此残花败柳

﻿    行至净慈寺外，正遇焦润生与罗玄父，罗玄父道：“三位来何迟也，我二人正要去寻，寓庸先生在包副使的南园等着见你们。”

    张原致歉道：“陪家姐游湖，所以来迟了。”

    一行人于是转道向雷峰塔方向行去，焦润生和罗玄父得知张原连夜写了两篇倒董檄文，连忙索看，边走边看，连连叫绝，焦润生道：“这真是能让曹阿瞒吓得忘了头痛的檄文。”

    张萼撇嘴道：“董其昌如何比得曹操，差了十万八千里。”

    焦润生笑道：“不是把董玄宰比曹操，是说介子这文要让董玄宰吓出一身冷汗。”

    罗玄父道：“寓庸先生怕是不许我们这般声讨董玄宰——”

    焦润生道：“这两篇文我现在拿到学堂去，让诸生传抄，不署张介子的名字，只以松江诸生的名义宣扬，这样表面上与我们居然学堂也无关，不会让寓庸先生为难。”

    罗玄父点头道：“如此甚好——介子兄以为如何？”

    这正是张原所希望的，焦润生当即便袖了这两篇文回居然草堂，罗玄父领着张原兄弟三人来到浙江布政司副使包涵所的南园，这日包副使也在园中，包副使名应登，号涵所，与张汝霖颇有交情，见到张原兄弟三人，笑道：“张氏三俊彦，同赴国子监读书，难得，难得。”

    黄汝亨手里拿着一副昏眼镜，这是张原昨日托焦润生送来的，黄汝亨道：“张原，这眼镜甚好，我前年在苏州购了一副昏眼镜，不如你送来的这副清晰——”

    忽听得厅前阶下传来打翻瓷器的脆裂声响，厅上诸人转头看时，一个捧茶的童子哭丧着脸站在那里，手里托着个漆盘漆盘里的几只茶盏全掉到地上了，铺地的青石坚硬，茶水、碎瓷满地都是。

    包涵所眉毛一竖，正待发怒，却忽然大笑起来，对张原道：“张原你去年在焦太史和寓庸先生面前说这个捧茶童子托盘捧茶、走了这许多门坎石阶，竟未失足打破瓯盏，岂不是暗合于道——同是一人，今日他却打破了茶盏，这如何说？”

    黄汝亨也大笑起来。

    张原含笑道：“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如此方显得道之难，若以为我今得道矣，功德圆满矣那往往是邯郸学步，变得路也不会走了。

    张原此言颇妙－，耐人寻味，包涵所赞道：“有禅机，不愧是焦太史和寓庸先生的高弟。”又与张岱、张萼谈起南曲问张氏可餐班情况（武动乾坤最新章节.），包涵所道：“我在飞来峰下的北园有个戏班，何日与你可餐班同台演戏，较量高下？”包涵所的戏班在杭州是有名的，歌童演剧，队舞鼓吹，无不绝伦。

    张岱道：“晚辈下次再来武林，就把可餐班带来请包副使指教。”

    黄汝亨询问张原上月道试的经历张原一一细禀黄汝亨勉励张原三兄弟在国子监好生读书，明年争取乡试奏捷又说起宗翼善的事，黄汝亨亦无可奈何，显然对董其昌的作为颇觉遗憾，张原就说了董氏欺压青浦陆氏、鱼肉乡里的种种恶行，包涵所和黄汝亨都听得直摇头，黄汝亨叹道：“董公为儿奴辈所误啊。”

    张原心道：“为儿奴辈所误的话是为尊者讳，其实董其昌就是首恶，董祖源、董祖常还有那些董氏家奴不都是仗着董其昌的势力作恶吗，董其昌经常出入松江知府衙门，无非是请托包庇他的儿奴辈。”

    包涵所要留张原兄弟三人用晚饭，张原婉辞，张岱因为与包涵所谈戏曲甚是相投，张岱便留下，张萼不耐在长辈面前拘束，也与张原一起辞出，二人赶到居然草堂，就见讲学大厅里热闹非凡，诸生有的在抄录张原那篇“书画难为心声论”，有的在议论董其昌看到这两篇文会如何的惊怒交加，见到张原、张萼到来，厅上更是喧嚣一片，金琅之、洪道泰这几个松江诸生尤为jī愤，慷慨陈词，要让董其昌身败名裂——

    议论了一通，诸生决定四处宣扬这篇“书画难为心声论”，至于那篇“董宦恶行录”，张原也不想在杭州大肆宣扬，这篇文是写给普通民众看的，在松江宣扬比较合适，张萼说道：“介子，前年我们对付那姚讼棍，不是派人到邻县让一些说书瞽者说姚恶心的丑事吗，这招对付董其昌也有用。”

    张原点头道：“这个到松江府再说。”

    焦润生道：“这种事一般说书人不敢说，我举荐一人，杭州城内望仙桥畔谩′书人柳敬亭，人称柳麻子的，这人敢说，据传此人还有些武艺，少年时也是好勇斗狠的无赖子，家在江北，似乎是犯了什么案子，隐姓埋名，流落江湖，这柳敬亭不是他本名。”

    张萼笑道：“这柳麻子我是久闻大名我前年便想邀他到山yīn说书，后来忘了，这回一定要见见他介子，明日我们与大兄一起去访那柳麻子。”

    张原也很想见识一下这个柳敬亭，张岱的《陶庵梦忆》、余怀的《板桥杂记》，还有钱谦益、吴伟业这些文豪诗宗都有过柳敬亭说书的记述，极尽赞美，认为柳敬亭说书乃是绝技——

    夕阳西下，居然学堂的诸生放学四散，张原、张萼带着武陵、能柱几人也往运河埠口而去，从南屏山这边到运河埠口有十六、七里路，走到西湖南岸的凝香酒楼，张萼道：“大兄在南园是喝酒听曲不亦快哉了，我们就在这凝香楼吃些酒饭吧，饭后雇舟横渡西湖，再从断桥那边上岸回运河船上就近了许多，省些脚力。

    主仆六人上了凝香楼，叫了些酒菜，能柱匆匆吃了些面食，便被张萼派去南园等候张岱，让张岱宴罢来凝香楼。

    酒足饭饱，张萼有些无聊了，饱暖思yín1yù啊，对张原说：“介子，叫两个妓女来乐乐如何？”

    张原笑道：“等下回船找你那个白屁股婢女泄火吧。”

    张萼大笑，说道：“我若不是爱绿梅好个白屁股，早厌倦她了，出外就是想尝个新鲜嘛，残花败柳，老看着有什么意思。”

    张原白眼道：“奇了，妓女反而不是残花败柳吗！”

    张萼一本正经道：“我就是喜新厌旧，只要没让我摧残过那就不是残花败柳，我都如戏处子、如调新fù。”

    张原无语了。

    张萼笑嘻嘻道：“介子，我有个提议，你可以不允，但不许恼怒—

    张原看张萼那一脸的yín笑就知道他打的什么龌龊主意，道：“不要说了，我肯定恼怒。”

    张萼愕然道：“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张原道：“你脸上有两个大字，你没看到吗？”

    张萼mō了mō有些油汗的脸，道：“哪里会有字！”

    张原笑道：“左脸一个‘猥，，右脸一个‘亵，，你找镜子照一照，光芒万丈哪。”

    张萼哈哈大笑，心知张原果真猜到他的想法，张原既不肯他也不敢再提，张原虽比他小一岁，但自从前年两次打赌输给张原，他对张原就很有些敬畏了，其后张原三元连捷，整治姚讼棍的手段兵不血刃，近视镜、望远镜这些新奇事物无所不知，张萼更是佩服，大兄张岱都远不如张原这般让他敬服——

    张萼道：“那个李雪衣我必要赢你。”

    张萼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张原一愣，随即醒悟，笑道：“南京旧院李十娘与我何干，三兄有银子尽管砸去。”

    张萼道：“介子你不与我赌？”

    张原摇头道：“没那闲心。”

    张萼道：“不赌就没意思了，还是赌吧，到时你扮穷书生，我是富家阔少，看看号称南京第一名妓的李雪衣到底爱哪个。”

    张原道：“三兄啊，目下我最要紧的是对付松江董氏，这一回若不能打垮董氏，必遭其反噬。”

    张萼道：“这个我岂会不知，我定会助你的，但你也要与我打赌，若整日就想着痛打董祖常，虽然解恨，却也无趣，人要学会享乐嘛，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啊。”

    张原笑了起来：“三兄说得是，人要学会享乐。”

    张萼喜道：“那你是答应与我赌了？”

    张原道：“斗垮了松江董氏我就与你赌。”

    张萼道：“好，一言为定。”兴致上来了，拍案高唱道：“上阵处赤力力三绺美髯飘，雄赳赳一丈虎躯摇，恰便似六丁神簇捧定一个活神道，那敌军若是见了，唬的他七魄散、五hún消——”

    这是关汉卿的杂剧《关大王独赴单刀会》，张萼意yín自己是关羽，要独闯华亭董氏的龙潭虎xué了——

    唱闹了一阵，张岱来了，远处正传来打落更的铜锣和梆子声“笃笃——咣咣——”

    张原－起身道：“走吧，店家已给我们雇好船了。”

    张原兄弟三人还有武陵等五个仆人一起上了一条三橹浪船，这种船又叫胡羊头船，流行于嘉兴，在苏杭叫浪船，制式稍小，但也能容二十人，三橹划动往来如飞。

    张岱道：“且不忙着渡湖，慢慢划去，夜游西湖别有情趣。”

    张原微笑，张岱、张萼兄弟都是很会享乐的人，这也很好，何必急着渡湖，借这渡湖的机会欣赏西湖月sè正是积极的人生态度，我来晚明，不正为此吗？

    明日双休，会努力多更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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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八章　是神是鬼还是狐？

﻿    杭州人避月如仇，除了七月半，其他时候绝少有夜游西湖的尤其今日还只是五月初八，月轮未满，湖上几乎看不到船只，白日里的画船萧鼓，此时一概不见不闻，嘈杂喧嚣褪尽，还这水天难得的清静。

    张岱、张萼、张原兄弟三人还有武陵等五个仆人乘三橹浪船在夜sè下由南向北剖入湖天，张岱吩咐船家摇橹不必太急，缓缓行船，他们要欣赏月夜西湖。

    夜风拂拂，清凉的水气弥漫，沉沉的湖水在浪船剖过时细浪向船头两侧漾开，半轮明月洒下银辉，仿佛湖里有无数银鱼游跃，三座瓶型石塔lù出湖面的塔尖在月sè下显得沉静而神秘，仿佛石塔下镇压着水妖水怪，张岱对西湖是极熟悉的，介绍说八年前钱塘县令组织民夫清理湖底淤泥，用淤泥筑堤坝，形成湖岛小瀛洲，湖中有岛，岛中有湖，又在东坡塔附近建了这三座镇湖石塔，这里就成了西湖一景——

    朦胧、神秘、幽远，月sè下的西湖仿佛吴宫响屐廊上袅袅走来的西子，从远而近，但沿廊轻纱薄幕重重飘dàng，让人总是看不清，只觉得美不可言。

    有三、四分酒意的张萼拍着船舷大叫：“游湖无酒，有什么意趣，回到凝香酒楼买些酒菜来——”

    这船家早有准备，说有好酒好果子，但价钱要贵一些，张萼嚷道：“尽快摆上来，少得了你的钱吗。”

    一壶两斤装的无锡松花酒，岭南的荔枝、灵谷寺的樱桃、姚坊门的小枣各盛上一大盘，还有一些杭州糕点，都颇精致雅洁，张岱三人很满意，便一边饮酒吃果子一边观览西湖夜景。

    才是戌初时分，天上那半轮明月已经西斜，张岱、张萼、张原兄弟三人沐浴湖上夜风，畅啖岭南荔枝…都很觉快活，张岱高吟东坡诗“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张萼继续唱他的《单刀会》，张原也借着酒兴胡乱唱了一气，前一句是“月亮出来亮汪汪”，后一句却又是《西厢记》里的“门掩着梨花深院…粉墙儿高似青天”，东拼西凑，唱得自己哈哈大笑。

    三橹浪船绕过小瀛洲，沿苏堤右侧向北，再从阮公墩畔经过，直驶白公堤，再至断桥，张萼酒意有了七、八分，不肯下船…躺在船头望天嚎唱：“有一个黄汉升猛似彪，有一个赵子龙胆大如斗，有一个马孟起，他是个杀人的领袖，有一个莽张飞…虎牢关力战了十八路诸侯，骑一匹毕月乌，使一条丈八矛，他在那当阳坂有如雷吼，喝退了曹丞相一百万铁甲貔貅，他瞅一瞅漫天尘土桥先断，喝一声拍岸惊涛水逆流……”

    此时还没交二鼓，时辰还早…张岱、张原便由着张萼嚎嚣…慢慢剥着荔枝吃，荔枝壳、枣核丢到湖里…便有游鱼浮上来吞噬——

    忽听断桥上有个童子唤道：“相公船肯载我家女郎至西泠桥否？”

    张岱、张原一齐转头去看，就见淡淡月sè下，岸边立着一个窈窕女郎，一个披发童子在招手致意要搭船。

    张岱压低声音奇道：“谁家女郎，夜分搭船！”

    船家低声道：“或是妓家，三位相公不要载她。”

    张萼听到了，忙道：“何妨，尽管载，助人为乐。

    张原对船家道：“这里距西泠桥两、三里水路，载她一程吧，不会少了你的船钱。”

    船家便铺上踏板，那披发童子先走上船来，朝舱里一看，是三个少年书生，都是方巾｛衫，有功名的，就向岸上女郎点了点头，那女郎一手轻提袍角，一手提着一根竹杖，缓步上船——

    张萼这时也坐起身来不再嚎叫了，与张岱、张原一齐注目这女郎，月sèméng昧，舱中灯火昏暗，这女郎的眉目看不分明，但只凭感觉也能辨出其五官颇为精致，尤其是那双眼睛，顾盼之间，眸光流动，仿佛寒星秋水，年龄大约十六、七岁，梳着道髻，绾着竹簪，但又不象是女道士，身上穿的是束腰布袍，朴素淡雅，更不似西湖妓家那般华丽妖冶，上船时，向张原三人福了一福，说了声：“多谢三位相公。”也不入舱，就在船头抱膝坐下，对船家道：“劳烦划去西泠桥。”

    船家摇起橹，浪船沿白堤往孤山而去。

    张萼见这女郎竹杖布袍，气质与武陵春那样的妓女大异，不知底细，不敢孟浪调戏，拱手道：“小生山yīn张萼，字燕客。”

    那女郎歪头看过来，婉丽含笑，说道：“要说久仰吗。”

    张岱、张原都笑了起来。

    张萼在山yīn名气很大，是第一纨绔，但到了杭州谁会认识他，不免有些沮丧，不过张萼的兴致是水中软木，打压不下去的，立即又道：“久仰就不必了，倾盖如故何妨。”

    那女郎微微笑着，没答腔，看着船头的湖水，伸竹杖到船边也如船家划船一般划着水，将那月光搅碎。

    张萼无由搭讪，抓耳挠腮，没话找话道：“这位是我大兄张岱张宗子，山yīn神童，十二岁中了秀才——”

    张岱白眼道：“怎么还是神童。”

    张原补充道：“长大了的神童。”

    三兄弟一唱二和，女郎“嗤”的一笑，理了理袍裾，将那双纤瘦莲足遮住，依旧无言，那个年约十来岁的披发童子立在女郎身边。

    不信三兄弟没一个能让这女郎看上一眼的，张萼道：“介子，你得登场了。”对那女郎道：“这位是我族弟张原张介子，绍兴府小三元——”

    女郎轻“咦”了一声，回过头来了，盈盈眸光在张原脸上一照，依旧侧面相对，说道：“这回真的久仰了。”

    张萼喜道：“哈，还是介子名声大，果然得到了久仰。”

    却听那女郎轻声道：“打了董祖常，也把名声扬。”似乎意含讥讽。

    张萼却没那么敏锐，没体会女郎语含讥讽，得意洋洋、滔滔不绝地说张原如何二打董祖常，还说：“等着瞧吧还要三打董祖常呢，好比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宋公明三代祝家庄——”

    张萼素来胡说八道，口无遮拦，今夜又喝多了酒，看到这女郎婉旖可人，兴奋之下更是话多，把张原要对付董氏的事都要兜出来了，张原岔开话题道：“说这些煞风景的事做什么。”对那女郎道：“女郎侠如张一妹，能同虬髯客饮否？”张一妹便是红拂女，张原这是试探女郎的身份。

    这女郎瞥了张原一眼，竹杖击水，说道：“如今男子知多少，尽道官高即是仙——安得有虬髯客！”

    张原、张岱都是眉锋一扬，兄弟二人对视一眼觉得这女郎大是不凡，女郎方才说的那两句是李贽的诗，用在此处，很傲气。

    张原本想说“要有慧眼方识得英雄”，想想又没说出来觉得没必要。

    张萼不知“尽道官高即是仙”是李贽的诗，却觉得这女郎所言很知己，赞道：“说得好，象我大兄还有介子弟，整日读那臭八股，一心想着科举及第，我是看不上眼的，我张燕客视功名如粪土。”说着双目灼灼凝视那女郎。

    女郎只看着船舷外的湖水，问道：“那你这头巾哪里来的？”

    张萼酒喝多了忘了自己已经纳粟成了监生，一mō脑袋，呃，有方巾，倒也不隐瞒，说道：“我喜出游，就出银子纳监，少些拘束。”

    那女郎道：“哦，原来如此。”

    说话间，浪船绕过孤山，到了西泠桥畔，这女郎站起身，向张岱三人一福，说声：“多谢。”待船家铺上踏板，便与那童子上岸，曳杖而去。

    这女郎突兀而来，飘然而去，颇惹人绮想，张萼不舍道：“我且尾随去看看，这女郎究竟是何方神圣。”走过踏板，带着能柱和福儿追那女郎去了。

    张原和张岱坐在船头，看张萼脚步踉跄扶着福儿的肩膀还要去追看那女郎住处，二人摇着头笑，张岱道：“此女随口吟诵李卓吾诗句，可见博学，容sè也是极美，真是稀奇。”

    张原接口道：“而且很傲气，对我打董祖常语含讥讽，不知何故？”

    张岱道：“董其昌名气大，虽然很多人对你打董祖常拍手称快，却也有对你不满的，这女郎或许与董其昌相识，说不定就是董氏的亲眷。”

    张原笑了笑，心道：“此女来历甚奇，若我身处之世不是晚明，而是武侠世界，那我肯定猜测这女郎是丐帮的，黄蓉啊，手里不是有绿竹杖吗。”

    张岱问：“介子你笑什么？你知道此女来历？”

    张原道：“不要费神猜，三兄回来后不就知道了吗。”

    过了大约一刻时，张萼回来了，能柱和福儿左右搀扶，张萼“唉哟唉哟”上船，却原来跌了一跤，膝盖都跌破了，问他可曾追到女郎住处？

    张萼道：“看着女郎和那个小童过了岳王坟，我不慎跌跤，待得爬起来再追，却人影全无，岳王坟后也没看到什么人家。”

    张岱悚然道：“人耶？神耶？鬼耶？狐耶？”

    一边的船家惊道：“莫不是银瓶小姐显！”

    张萼忙问：“什么？”

    船家道：“岳王爷爷被害，银瓶小姐也投井自尽，坟墓就在岳王坟附近，据人说每逢月明之夜，银瓶小姐就会在湖滨游dàng，若是jiān邪不法之辈遇到银瓶小姐就会得病——”问：“三位相公方才查曾注意那女郎是不是怀里抱着一个银瓶？”

    张萼酒醉糊涂，一拍脑门道：“好像是银光闪闪的——”

    张原笑道：“胡说，我是看得分明，那女郎上船时一手曳杖一手提着袍角，哪有什么银瓶！”

    船家问：“那童子有没有抱着银瓶？”

    张萼叫道：“童子好像是抱了银瓶。”

    张橘道：“没有吧，那童子是空手的。”

    张原懒得争辩了，那女郎肯定不是什么银瓶小姐显灵，但究竟是什么人他也猜测不透，他原本猜测是妓家，但又不象，可良家女子怎么会这夜里只带一个童子出行求渡？

    张萼道：“我们兄弟都非jiān邪，遇到银瓶小姐也不怕——唉哟，我的膝盖跌破皮了。”

    张岱忽道：“那女郎出现在断桥莫不是白娘子？”

    张萼忘了痛了，嚷道：“果然是白娘子，来寻转世的许仙，就不知我是不是许仙转世？”

    张原笑道：“三兄不是许仙转世，而是许褚转世，你们看——”朝南岸的雷峰塔一指“雷峰塔不倒，白娘子如何出得来。”

    张萼含糊道：“那也难说，说不定从湖底钻出来了，今夜真是艳遇，妙－哉，妙－哉。”

    浪船依旧回到断桥边，付了船家两钱银子，张原一行八人上了岸，回四、五里外的运河埠口这时已经过了二鼓，一路上张岱、张萼还在猜测那女郎是神？是鬼？还是狐？

    次日上午，张氏三兄弟进杭州城去寻柳敬亭，过布市巷，经朝天门绕到望仙桥望仙桥畔有座茶楼叫望仙楼，柳敬亭长年在此茶楼说书，一日说书一回，收银八钱，因为有柳敬亭，这望仙酒楼每日座无虚席，挣的远不止八钱银子——

    张氏兄弟来到望仙楼，在二楼茶座找了张桌子坐下茶博士问三位相公要什么茶是西湖龙井还是松萝茶？张岱道：“有茶没有，就上茶吧。”

    茶博士便去烹了茶来张原三人慢慢品茶，等那柳敬亭来，辰时末，柳敬亭登场，衣服恬静，眼目流利，张萼皱眉道：“此人果然丑陋，满脸麻子不说，还满面疤痕。”

    张岱道：“人不可貌相，此人虽丑，但不俗。”

    张原心道：“这柳敬亭三十岁不到的样子，瞧这容颜象是毁容，应该是在原乡犯了命案，这才毁容改名。”

    止语木一响，茶楼悄然无声，柳敬亭开始说“景阳岗武松打虎”，张原听了一会，大为诧异，这柳敬亭说的武松打虎与施耐庵的《水浒》大不相同，施耐庵写的那一段从三碗不过岗到武松打虎不过四千来字，但这柳敬亭说的武松在三碗不过岗酒店这一节就有近三千字，描写刻画，微入毫发，找截干净，并不唠叨，说到武松到店沽酒，见店内无人，武松蓦地一声吼，店内空缸空甓皆嗡嗡作回响——

    张岱赞道：“妙－，闲中着sè，施耐庵亦无此精微。

    张岱说话声音稍重，柳敬亭听到后，朝这边望了一眼，暂停说书，这柳敬亭很有xìng（圣王txt下载）格，他说书时若看到听客有交头接耳或者打哈欠的，他就闭嘴不说，要等众人屏息静坐、侧耳倾听他才会接着说——

    张岱遥向柳敬亭作揖，表示歉意，柳敬亭微微一笑，又开始说那武松打虎，声音时轻时重，重时叱咤叫喊，汹汹崩屋，轻时吞吐抑扬，款款细语，刚好能让在座茶客听到，其疾徐轻重，把握极妙－，张原、张萼等人都听得入神——

    柳敬亭说到武松打断了哨棒那猛虎跳扑过来之际，动作描摹愈发精细，仿佛亲见一般，半个时辰的“景阳岗武松打虎”说下来，在座茶客竟无离席者，都听得痴痴如醉。

    张原见那柳敬亭下楼去，便与张岱、张萼跟上，拱手道：“柳先生，在下山yīn张原张介子——”

    张岱、张萼也各报姓名，柳敬亭不动声sè道：“三位张公子找柳某有何见教？”

    张原道：“请柳先生到间壁酒楼小酌两杯，然后细谈如何？”

    柳敬亭见张原三人年纪轻轻就都有秀才功名，而且彬彬有礼，不敢怠慢，道声叨扰，便随张原三人来到望仙楼边上的一家酒楼，四人同桌，摆上一壶苏州三白酒和六盘精洁菜肴，张萼率先道：“柳先生，我们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前年曾有人请柳先生说姚复的事，柳先生还记得吧？”

    柳敬亭一拍脑袋，看着张原道：“原来张公子便是打那董祖常之人，打得好，张公子前年与姚复斗八股的事柳某也曾听闻，张公子可算是为民除害啊，佩服，佩服。”

    张萼喜道：“柳先生也说打董祖常打得好吗，妙－极，我兄弟三人今日来找柳先生正与此事有关。”对张原道：“介子，你来说吧。”

    张原将那篇“董宦恶行录”给柳敬亭看，不知为何，柳敬亭看这篇文时额头青筋都绽了起来，脸上的疤痕则是紫红，显得面目狰狞，过了一会才平复如常，抬头道：“柳某明白张公子的意思，张公子是想让柳某以此事编成说书宣扬董氏之恶是吗？”

    张原道：“有劳柳先生，还要请柳先生赴松江说书，酬金任凭柳先生定。”在松江宣扬董其昌的丑事还是很有风险的，所以必须出重柳敬亭沉吟了一下，问：“张公子写得这些都属实否？”

    张原道：“这里面写剿的陆养芳就是我姐夫之弟，居然草堂有几个来自松江的诸生，柳先生可以问问他们，我下午请他们来，或者柳先生可以问问松江府的人，这些事不难打听。”

    柳敬亭慨然道：“柳某愿意效劳，柳某最恨那欺男霸女的恶绅。”

    柳敬亭答应得如此爽快，张原三人都是大喜，约好明日辰时到运河埠口相见，同赴青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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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九章　汹汹逼门

﻿    在杭州居然学堂求学的八名松江诸生中有四人愿意随张原弟三人去松江，这四人分别是金琅之、洪道泰、翁元升和蒋士翘，他们自身或者他们的亲友或多或少受过董氏的欺凌，见山yīn张氏兄弟要斗松江董氏，都乐见其成，也肯助一把力——

    五月初十上午卯时末，细雨，柳敬岩带了简单行李与一个小僮来到运河埠口，就见伞盖亭亭、｛衫翩翩，码头上来为张原送行的生员约有上百人，焦润生与柳敬亭有些交情，执伞拱手道：“敬亭兄，有劳了。”

    柳敬亭赶紧还礼，心道：“张氏兄弟交流广阔，就连焦状元的公子也支持张氏兄弟斗那董其昌吗！”

    张原昨日下午向钟太监借了驿递小勘合牌，还借了一艘织造署的官船让金琅之、柳敬亭等人乘坐，辰时，张原等人与送行诸生珍重道别后，两条白篷船和一条织织造署官船离了杭州运河码头向北而行。

    张原兄弟三人都到织造署官船上与松江四生员和柳敬亭一起聚谈，履纯、履洁二人听说柳敬亭善能说故事，也跟着张原、武陵到织造署的官船上，小兄弟二人起先看到满脸麻子和疤痕的柳敬亭很是畏惧，不敢近前，柳敬亭便说了一段孙悟空大闹天宫的故事，不知不觉间，小兄弟二人就坐到柳敬亭身边了，听故事听得入mí，就不觉得这个大麻子面相凶恶了。

    柳敬亭的说书绝技自然是诸生的话题，张萼心直口快，说道：“敬亭兄貌奇丑，但久看却不觉得丑。”

    柳敬亭微微而笑，不以为忤，心道：“七年前我比你张燕客英俊得多。”

    张岱道：“敬亭兄口角bō俏，眼目流利，乃是妙－人。”

    张原道：“貌有丑而可观者，有虽不丑而不足观者…正好比文有不通而可爱者，有虽通而极可厌者——”

    张萼接口道：“文有虽通而极可厌者，八股文是也，文虽不通而可爱者，张萼也。”

    众人大笑。

    张萼又说起前日西湖月夜遇到的那个布袍竹杖的女郎，金琅之等人都啧啧称奇…纷纷猜测那女郎身份，说妓说妖说鬼说仙的都有，张岱道：“去年元宵山yīn龙山灯会也有一奇事，灯残人静时，山下酒铺当垆者正收拾杯盘准备回家，忽然来了六个美fù，买了一大瓮酒，出袖中蔬果，顷刻间六人将一瓮酒饮尽…联袂上山而去，那时已是半夜三更，山上看灯的游人都已下山归家，灯也灭了，竟不知那六位美fù上山何为！”

    张萼笑道：“我也说一奇事…也是元宵灯会的事，有无赖子借城隍庙左边的空楼一楹，以狡童数人迎客，有美少年来狎某童，亲嘴砸舌，无所不至，待脱去衣衫，这娈童正要撅tún相迎…赫然见美少年双rǔ翘然…竟是女子，与那娈童yín亵一番…天没亮就走了——你们说这奇也不奇？”

    柳敬亭道：“乱世将临，物妖多现，这也不稀奇。”

    除了张原外，其他诸生对柳敬亭说的乱世将临不以为然，生员算是既得利益阶层，尤其是江南的生员，大多数生员日子过得不错，他们都觉得目下四海升平，朝政虽有弊端却非乱世，对了，董其昌那样的恶霸却是可恶，于是说起松江董氏之恶，众人义愤填膺，金琅之等人都是年轻气盛，一群人聚在一起胆子也壮了，说回松江要竭力宣扬董氏之恶，联合其他诸生一齐状告董氏，松江知府黄国鼎若再包庇董氏，他们就闹到南直隶去张原与柳敬亭长谈，发现这说书人见识广博，对人情世相颇有独到见解，而柳敬亭则对张原更是惊佩，他原以为如张原这样的少年书生除了四书五经之外于世务是不通的，不料张原对时事了如指掌，对灾变、风俗、官府与士绅的种种弊端痼疾见解深刻，柳敬亭行走江南十二府，阅人多矣，从达官显贵到贩夫走卒，营营逐逐皆为sī利，却很少见到有张原这样敏锐识见的——

    张萼挨过来道：“敬亭兄，听说你会武艺，能有几人敌？”

    柳敬亭笑道：“张三公子莫信传言，在下一说书人，哪会什么武艺。

    张萼道：“莫要相瞒，你说的武松打虎一招一式比水浒书里精细得多，你一定有武艺。”

    柳敬亭笑笑，也不否认。

    张萼便道：“我介子弟有一仆，极有勇力，等夜里泊船时你们较量较量？”

    柳敬亭赶忙摆手道：“使不得，在下只会几式五禽戏，健身而已。”

    张萼道：“那你到青浦、华亭说书时还得派几个人护着你，不然董祖常肯定要派人打过来。”

    柳敬亭道：“你们贤昆仲在异地他单，又能派得出几个人保护我，我去华亭说书，就是要jī发华亭民众对董氏的怨气和愤怒，若有几百人围增我听我说书，董氏何敢派人来打我？”

    张原赞道：“说得好，这就是我请柳兄去华亭说书的目的。”

    京杭运河汤汤，诸生言语滔滔，三艘船一路北驶。

    张汝霖原本叮嘱张岱、张萼径赴南京国子监，但二人岂肯错过倒董盛况，自然要跟去助张原一臂之力。

    有织造署的驿递小勘合牌，张原他们的三条船过钞关税站卡畅通无阻，五月初十从杭州启程，十二日到了嘉兴，舍舟雇车行至朱家角镇，再雇船经薛淀湖下黄浦江，五月十五午前在青浦城南码头上岸，张原让武陵先赶去陆府报信，除了洪道泰是青浦本地人要先归家，其他人都去陆府。

    张若曦拉着两个孩儿立在岸边等船上的那些箱笼搬上岸，望着青浦城高高的谯楼，张若曦一时百感交集，码头上有那认得张若曦母子的青浦人交头接耳，神sè比较古怪，显然是在议论陆氏近来如何如何的倒霉——

    张岱低声问张原：“介子，听说你姐夫之父陆孝廉不欢迎你来青浦？”

    张原微笑道：“那时是因为我与陆养芳有些冲突，时过境迁，如今我们是来相助青浦陆氏的，如何会不欢迎，大兄不必担心受冷遇。”

    张萼道：“陆老头偏瘫了，陆养芳入狱了，现在陆府是若曦姐的夫君当家作主，陆姐夫如何会不欢迎我们！”

    张若曦大大小小十几只箱笼搬上岸，刚结罢船工银钱，却见武陵急急忙忙跑回来了，叫道：“少爷，陆府门前围着一大群人，吵闹不休，都是逼债的，有的还在砸门，朝院墙里丢石头，我没法进去报信。”

    张若曦一听，容颜失sè，履纯、履洁两个孩儿也知道害怕，紧紧拉着母亲的手，叫着：“娘亲，娘亲——”

    张原冷笑道：“是董氏派来逼赌债的吧，着实嚣张。”

    张萼怒道：“打过去，痛揍他们，能柱、冯虎，随我来。”

    张原道：“三兄，稍等，我们一起去。”他让姐姐张若曦待在船上，张若曦不肯，要跟着一起去，张原便雇了一顶帷轿让姐姐和两个小外甥坐着，命穆真真小心护着他姐姐和周妈等人慢行，他与大兄张岱、三兄张萼，还有金琅之、翁元升、蒋士翘、柳敬亭先行赶往陆氏大宅。

    这次随张岱、张萼外出的四个健仆都是颇有勇力的，能柱、冯虎尤为勇悍，四人手里都握着枣木短棒，这时将短棒插在袖中，跟在张氏三兄弟身后。

    穆敬岩提着哨棒和金琅之、蒋士翘、翁士元的几个仆人走在一起，这几个仆人得了主人吩咐，各把挑行李的扁担抽出，跟着来了，算起来他们这边能动手的也有十多个人。

    张萼兴奋道：“不知董祖常来了没有，若来了就正好，这回非打得他半死不可。”

    一行人从城中街道走过时，街道两旁人人侧目，最近青浦常有打行的人出没，青浦人见到张原一行便以为是打行的人，打行的人何时也戴上头巾了，这什么世道！

    来到陆府大宅前，就见十几个泼皮无赖聚在大门前叫骂，陆府则大门紧闭，任这些人砸门丢石头，忍辱负重的样子，按说陆氏僮仆佃户也有数百，何惧这十几个光棍，想必是因为陆养芳还被关在狱中，陆韬也不敢命家奴与董氏派来的人厮打，只有闭门不出——

    还没到近前，张萼便大喝道：“给我打。”

    能柱、冯虎四仆率先冲过去，抽出袖中尺五短棒，对着围在陆府门前的人劈头就打，这十几个人当中有董氏家仆也有打行青手，没想到突然冲上这么些人二话不说，挥棒就打，还没回过神来，脑袋、肩背早已挨了好几棒，痛得哇哇乱叫，有人怒道：“我等是华亭董翰林的家人，你们是什么人？”

    有五、六个打行青手也带着流星袖棒、秤锤和尖刀，这时纷纷亮出来与能柱四人对打，蓦见一条黄须大汉冲了过来，手中哨棒如毒蛇吐信，速度奇快，都是一下戳中一个打行青手的咽喉，然后斜劈一棍，打翻在地，片刻工夫，四个光棍倒地，其余几人也都被能柱、冯虎等人打翻——

    张萼叫道：“这么不经打，继续打，倒在地上也要痛打。”

    能柱、冯虎挥舞着短棒，“啪啪啪啪”猛抽那些滚倒在地上的董氏家奴和打行青手，打得他们鬼哭狼嚎，有几个爬起来想逃跑，被穆敬岩赶上一棒戳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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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章　宜将剩勇追穷寇

﻿    能柱、冯虎打人全靠力气大、手脚快，还有就是出敌不意先下手为强，而穆敬岩的身手却让柳敬亭暗暗称奇，把哨棒当枪使，既准且快，柳敬亭没想到张原手下的这个黄须大汉有如此武艺，还好前日没答应张萼与这黄须汉较量——

    一个董府清客、五个董氏家奴、六个打行青手，不到半盏茶时间，全部抱tuǐ捂头在陆门前的青石地上打滚哀嚎求饶，张萼很有宜将剩勇追穷寇的气势，吼道：“别以为跪地求饶就不打了，没那么便宜的事，照样打。”亲自持棍来抽，抽得手酸才作罢——

    陆府大门开处，陆韬领着十几个健壮家仆走了出来，张萼将枣木短棒丢在地上，叫道：“陆姐夫，就这么几个无赖光棍就能把你家门堵住，你陆氏也太——”张萼好歹给陆韬留了点颜面，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陆韬脸有愧sè，说道：“惭愧，惭愧，我弟养芳还在松江狱中，实在不敢与他们动强啊。”董氏以陆养芳yín辱fù女罪该发边卫充军相威胁，宠爱幼子的陆兆夫fù一筹莫展。

    张萼道：“怕什么，这不就打了吗，陆养芳，哼哼，那种人死在狱中最好。”

    陆韬好生尴尬，向张萼拱拱手，走过来与张原、张岱、金琅之等人见礼，张原道：“姐夫，姐姐和履纯、履洁都回来了。”

    张若曦这时下了帷轿，牵着两个孩儿含泪上前，陆韬见jiāo妻爱子归来，自是喜不自胜，半年不见，履纯、履洁都长大了一些，小兄弟两个拉着陆韬的手叫着：“爹爹，爹爹。”

    五岁的履洁仰着小脸看爹爹陆韬，说道：“爹爹你瘦了——”

    这一句话让陆韬和张若曦都泪流满面·青浦陆氏这数月来的日子艰难啊，董氏催逼那那六百亩桑林，致使采桑养蚕几乎停顿，陆氏门下的蚕户、织户损失巨大，绸缎生意几乎全断了，陆韬焦头烂额·能不消瘦吗！

    武陵走到张原身边，说道：“少爷，那个董氏清客就是去年跟着董祖常上龙山的，这人不是好东西。”武陵那次挨了董祖常一耳光，记忆深刻，这清客当时向武陵打听商小姐的事，还要给武陵十几文钱——

    张原让穆敬岩把那个董氏清客拎过来，这清客见张原等人是生员，叫道：“我也是堂堂生员·你们殴打我，我定要——”

    “啪”的一声，这清客劈面挨了一棒，chún破齿落，满嘴是血·大声惨叫起来。

    张萼挥舞着枣木短棒怒叫道：“你这董氏走狗，竟然还是生员，我偏打你。”劈头盖脸又是一顿狠抽，打得那清客抱头连喊饶命。

    张原道：“把这些人都捆起来。”

    十几个陆氏家仆找来绳子这些董氏家奴和打手捆了个结实，陆氏家仆这些日子也憋屈至极，这时一边捆人一边拳打脚踢泄恨。

    陆韬将张原等人迎进正厅，吩咐厨下备酒菜开宴，陆韬对打了董氏的人还是颇为担心·这些人捆绑在门墙下·不知如何收场？

    张原道：“姐夫不必忧虑，先把这些人绑着·看看青浦知县如何处置，姐夫先让人把杨石香请来。”

    张原上次就从姐夫陆韬的信中得知，青浦原县令李邦华三月初调任山东参议，继任的县令名叫王善继，万历三十二年甲辰科进士，虽不是董其昌门生，但为人不如李邦华刚直，只知奉迎董其昌和黄国鼎，董氏家奴和打行青手隔三岔五来陆府sāo扰，陆韬几次送拜帖去县衙申诉，王善继不闻不问，这明显助长了董氏家奴的嚣张气焰，现在竟敢堵门丢石头了，青浦陆氏的家主陆兆好歹也是举人出身的本地大乡绅啊，竟被这般欺凌！

    当然，陆兆现在瘫痪了，不能上县衙公堂说理了。

    张若曦带着履纯、履洁去见翁姑，那陆兆三个月前中风瘫痪，起先连话都不能说，经松江名医精心医治，现在能开口说话了，只是口齿有些不清，这时坐在一张圈椅上，膝上盖着薄毯，看着两个孙儿向他磕头，老泪纵横，嘴里含含糊糊也不知说些什么——

    一旁的柳氏道：“小纯、小洁，大父叫你们两个上前，大父要好好看看你们两个。”

    陆光以往对家人颇为严厉，尤其是对张若曦，一向无好辞sè，所以履纯、履洁对这个祖父并不亲近，这时见祖父眼神直愣愣、说话含糊不清、一只手也如鸡爪一般，小兄弟二人都觉得害怕，不认识祖父一般，不肯上前，还是张若曦拉着他二人近前—

    陆兆努力伸着尚能活动的右手mō了mō两个孙儿的脑袋，说道：“我有佳孙，我有佳孙。”说话时，脑袋一点一点的，呆滞的眼神也有了点活泛。

    柳氏把两个孙儿揽在怀里左看右看，喜道：“都长高了一截，一年多了，你们两个不会不栅大母了吧？”

    履纯、履洁齐声道：“不会，记得牢牢的。”履洁看了一眼半坐半卧的祖父，心想：“这个大父真是有点不认得了。”

    柳氏拉着张若曦的手到小窗边坐着说话，柳氏以前从未对长媳这么亲热过，柳氏问：“若曦，是你弟张原送你回来的是吗？”董氏家奴围门叫骂就是若曦之弟命人给打翻捆绑起来的，这事柳氏已经听说。

    张若曦道：“是，还有我两个族弟张岱和张萼。”

    柳氏问：“他二人是西张还是东张的？”

    张若曦道：“是西张的。”

    柳氏便问：“上回韬儿写信去，请你弟张原向西张的肃翁求一封给黄知府的书帖，可曾求到？”

    张若曦道：“已经带来了，过几天我弟张原就会亲自送到松江府衙去。”

    柳氏大喜：“若能救出养芳，我们陆氏要好好谢谢你弟弟。”

    张若曦道：“都是自家人，阿姑说什么谢呢。”

    柳氏说道：“若曦，现在韬儿是陆氏的顶梁柱，你贤惠，定能帮扶韬儿，养芳太不争气，但不管怎么说他也是韬儿的胞弟，你们要尽力帮他，怎么也不能看着他坐牢充军不是？”

    张若曦道：“是，陆郎都准备以六百亩桑林换小叔出狱呢，现在有我族叔祖写给黄知府的信，小叔应该能平安回家的。”

    柳氏迟疑了一下，说道：“你弟张原与养芳有些旧怨，会不会—

    张若曦道：“媪姑放心，我弟张原这次来就是帮助我陆氏的，他与养芳的一点怨隙，去年就已经了结。”

    “那就好，那就好。”柳氏略略宽心。

    青浦文社的社首杨石香听说张原到了陆府，当即匆匆赶来，正逢陆韬宴请张原兄弟三人和金琅之、蒋士翘、翁元升、柳敬亭，便一起入座，这时当然不谈什么八股文了，只说松江董氏之恶，张原将他写的那两篇倒董檄文给杨石香看，杨石香明白张原的意思，张原这回是要与董氏正面交锋了，说道：“介子兄需要我效劳之处尽管直言。”

    去年张原编选的那本时文集子大卖，除了张原小三元的名声外，另一个因素就是因为痛打了董祖常，那本集子到现在竟然卖出了近五千册，松江府三县的秀才总共没超过二千人，也就是说不仅秀才，还有很多童生都买了张原选评的时文集子，起先是好奇，但一读之下，诸生都觉受益匪浅，张原八股选政的名声出来了，杨石香就想请张原再为他的书铺编书，财源滚滚啊，所以他在不损害自身利益的前提下当然是要支持张原的——

    张原道：“董氏家奴和打行青手竟敢堵门叫骂，且不说陆翁是举人功名，就是我姐夫也是县学廪生，董氏这是藐视青浦诸生，若陆氏的六百亩桑林最终落到了董氏手里，以董祖源、董祖常的贪婪，青浦以后也会如华亭一般良田美地都被董氏侵占，欺男霸女之事不断，所以在下想请石香兄联合本县生员一齐向王县尊请命，严惩这十二个在陆府阄事的董氏家奴和打行青手。”

    杨石香慨然道：“介子兄说得极是，华亭董氏的嚣张气焰不打压，我青浦士绅也要受其欺凌，我现在就让人去把我们青浦社的十几个生员先召集起来。”

    正这时，陆大有急急忙忙进来禀道：“大少爷，县衙刑科房的邓班头求见，应是为董氏这些人来的。”

    陆韬道：“让他进来。”

    ＃阝班头带了两个差役进来了，见在座生员有七、八位，张原是他认识的，去年抓捕陆养芳就是张原授意的，去年张原没有功名，今日一见，方巾礻彡，已经是秀才了，赶紧向陆韬和张原等人见礼。

    陆韬问：“邓班头来此何干？”

    这邓班头收受过华亭董氏的钱物，听说董氏的人在陆府门前遭殴打捆绑，当即禀明王县令，带了两个差役来干涉了，想先把董氏的人带走，这时见张原也在这里，张原打董祖常之事在松江府三县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又因为杨石香宣传那本时文集子，所以张原的小三元、状元门生这些事＃阝班头也都知道，张原打了董祖常居然若无其事，董翰林奈何张原不得，可见张原果然是大有来头的，邓班头便不敢直说要带走董氏的人，叉手道：“县尊听说陆府门前有人斗殴，派小人来查看。”

    陆韬看了张原一眼，张原道：“邓班头先回去向王县尊回话，就说等下我们会赴县衙向县尊大人说明情况（武动乾坤最新章节.），董氏的人也会交给王县尊处置。”

    邓班头唯唯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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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一章　不可沽名学霸王

﻿    青浦生员洪道泰回家见过父母妻儿后赶来陆府，这才得知倒董第一战已经打过了，说道：“待我去看看那些董氏家奴”

    那十二个董氏家奴和打行青手有的鼻青脸肿、有的头破血流，有几个臂骨都被打断了，绑缚在门墙根下，哀哀叫痛，狼狈不堪。

    洪道泰一个个去辨认，突然大叫起来：“这人我认得，鼻边有颗肉疣的。”找到一根木棒，劈头盖脸又是一阵打，洪道泰是文弱书生，没什么力气，不然这一顿棍子下去都要打死人。

    张原等人都知道洪道泰曾被董祖常灌过马粪，这个董氏家奴想必参与了灌马粪，鼻边有肉瘤，洪道泰记住他了，今日撞上，自然要狠揍出气一杨石香道：“洪兄，我们分别去召集人，今日要向王县尊讨个公道，董氏家奴和打行青手堵门辱骂我青浦生员，县尊大人都不闻不问，我们今日就要看看王县尊如何处置董氏的这些人。”

    杨石香作为青浦生员的首脑，借这个机会让王县令见识一下他们青浦生员的势力是很有必要的，王善继新官上任，必须敲打敲打，晚明时地方生员聚党成群，投牒呼噪，把持上官，影响政务，那都是很普遍的事。

    未时末，青浦生员二十余人聚集到了陆府，众人商议了一会，便成群结队向青浦县衙而去，陆氏奴仆推搡着那十二名董氏家奴和打行青手一起上衙门就任青浦知县才一个多月的王善继在县衙日见堂上听了邓班头回话，得知那个打了董祖常的山yīn才子张原也在青浦，皱眉道：“这么说董氏的人就是这个张原打的了，他一个绍兴秀才到我青浦境内打人，等下他来，本县要质问他，看他如何回答！”

    邓班头道：“陆府内有七、八位生员在聚会，县尊大人还要留意些才好。”

    王善继以前在南京任佐赢官，没有做过独当一面的长官，未领会邓班头话里的意思，摆手道：“下去吧。“自顾查看本县的钱粮名册，州县官前程全在钱谷刑名上，王善继有心要在催科征比上做出一些政绩一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听得旌善亭那边传来喧闹声，声音渐近，似有大批民众聚集而来，王善继合上簿册，大声问：“〖广〗场上何人喧哗？”

    一个班役奔上堂来，禀道：“县尊，来了一群秀才，还有大量民众，有数百人。”

    王善继起身道：“这么多人来做什么！”步出日见堂，立在檐下，就见为首几十名生员，后面是大批民众，高叫着“请县尊大人作主，严惩侮辱本县生员的董氏恶奴和光棍打手！”人情汹汹，民愤沸腾，加快脚步而来。

    王善继吃了一惊，忙问：“出了何事？出了何事？”

    这时已经有几个胥吏聚在王善继身旁，邓班头道：“县尊，这都是本县生员，竟有二十多人，靠左首的那个湖罗衫的年少书生就是张原。

    王善继凝目望去，见那张原一派温文尔雅的样子，脚下步子虽然迈得大，但依然从容，也没有象其他生员那般叫嚷，象是来看热闹的不容王善继多想，这伙生员和民众已经到了日见堂前，陆韬、杨石香为首，陆韬作揖道：“治下门生陆韬见过县尊大人。”

    杨石香、洪道泰、金伯宗、袁昌基等人也纷纷向王善继作揖自报姓名，青浦生员有五百多人，王善继上任之初曾在县学召集诸生训话，但哪能一一记认，只认得杨石香、陆韬少数几个生员，王善继问：“杨生、陆生，你们来此有何事？”

    陆韬便说了董氏家奴和打行青手砸门、朝宅里抛丢石块sāo扰之事，杨石香在一旁道：“县尊，陆府乃堂堂孝廉府第，陆氏乃本县知名大族，却被贱奴和光棍逼门侮辱，我等诸生，俱怀不忿，请县尊大人严惩此等凶奴，全士人体面。”

    王翼善心道：“原来还是为的这事。”说道：“陆氏欠人钱物不还，债主逼门也是常事，本县如何好包庇陆氏。”

    张原一直冷眼看这王县令，一听这话，立知此人不是什么老辣角sè，鼻即朗声道：“王县尊容禀，华亭董氏yòu使陆养芳参赌，致使其欠下赌银六千两，被逼以余山六百亩双桑林抵债，但大明律规定，凡参赌者、开赌场者，一经抓获，不分首从，不论赃物多少，一律杖八十，现在这董氏竟派家奴和打手上门逼赌债，岂非藐视朝廷律法、藐视县尊大人的威严、践踏青浦士绅的尊严？”

    此言犀利，堂下诸生和民众一齐鼓噪起来，要求严惩董氏家奴和打行青手。

    张原言话很有煽动xìng（圣王txt下载），王善继心下暗恼，沉着脸道：“把那些人带上来。”

    能柱、冯虎和陆氏家仆将董氏一干人推到堂下，王善继一看，一个个鼻青眼肿、脑门血包，心想都打成这模样了还要严惩，王善继不知道的是，来县衙之前董氏的这些人还被整了一下容，不然看着更狼狈一王善继道：“诸位也都看到了，这些人已遭殴打严惩，先收监，汝等都散去吧。”

    陆韬拱手道：“请县尊娄人鼻堂审案。”

    杨石香等诸生一起齐声道：“请县尊大人当堂审案。”声震屋瓦。

    王善继本想严词拒绝，他堂堂正七品县令，何时审案岂由得这些秀才支使，那青浦县丞过来了，耳语道：“县尊，莫犯众怒，这伙生员聚集了如此多的民众，显然是有备而来，今日若不当堂审案，只怕不好收拾。”

    王善继沉吟了一下，说了声：“开堂审案。”转身回到日见堂上高坐着，县丞、主簿分坐两旁，两班衙役执着水火棍立于庑下，十二个董氏家奴和打行青手跪着，张原兄弟三人还有青浦二十余名生员立在堂前，旁观审案，陆韬是原告，靠前而立。

    事实原委其实都很清楚，就看王善继怎么处置董氏这些人，王善继清咳一声，问：“你们都是华亭董氏的家人吗？”

    那个鼻青眼肿的董氏清客叫了起来：“县尊，学生卜世程是上海秀才，万历三十年补的生员，请县尊大人许学生站着回话。”

    王善继便让衙役给卜世程松绑，借题发挥，质问陆韬道：“这卜世程乃是生员，与你一般的功名，为何如此毒打他？”

    陆韬还未答话，张萼大声道：“是我打的，我要进陆府，此人拦路，就争执厮打起来，他打不过我，请县尊大人明鉴。”

    张萼的纨绔气势很足，王善继问：“你是何人，也是本县生员吗？”

    张萼这才作揖道：“学生山yīn张萼。”

    一旁的杨石香补充道：“县尊，这位张燕客公子是山yīn张肃之先生的嫡孙，其父稼生先生乃是江南大名士。”

    张汝霜的名声自不必说，张稼生的书画收藏在江南也是极有名气的，王善继与京中曾与张稼生有一面之缘，既是两个生员互相厮打，这事他这个县令也不好管，便道：“汝等都是读圣贤书的秀才，怎好动粗厮打一”

    那卜世程门牙被打落了两颗，说话口齿不清，叫道：“王县尊，不是厮打，是此人及其奴仆殴打学生，学生并未还手”

    张原笑道：“自知理亏，挨打不还手，还算良知未泯，知道些廉耻。

    堂上诸生都笑了起来。

    王善继一拍惊堂木，喝道：“公堂之上不得喧哗笑语。”不理那卜世程，继续审问那几个董氏家奴，那些董氏家奴不承认是赌债，说是陆养芳嫖宿喝huā酒欠下的银子…

    张原冷笑道：“华亭董氏还开了妓馆吗，那可真是财源广进啊。”

    堂上诸生和堂下青浦民众又是一阵哄笑。

    卜世程辩道：“是陆养芳向我董氏借的银子，立有字据，上有陆养芳画的押。”

    王善继道：“将借据呈上来给本县看。”

    卜世程支吾道：“借据在华亭，学生未曾带来。”

    张原道：“全凭空口白话，就敢带着打行的人围堵举人府第，砸门丢石头，华亭董氏也太不把青浦士绅放在眼里了吧。”

    群情jī愤，在场诸生纷纷要求王县尊惩办这伙董氏家奴和打行青手，堂下的青浦民众也喊着“严惩董氏恶奴，严惩打行青手”王善继连拍惊堂木喝令不得喧哗，却弹压不下。

    县丞与主簿过来与王县令商议，这情势不惩治一下董氏的人无法平民愤，反正只是几个董氏家奴，每人杖二十，递解回华亭吧。

    王善继心道：“也只好如此了，等下修书两封与黄知府和董翰林说明此事。”

    张萼听到判决董氏家奴和打行青手每人杖二十，认为判得太轻，大叫大嚷，要求重判，陆韬、杨石香等青浦生员也表示不服，王善继实无应付此等情势的经验，只好改判每人杖四十，经此一事，县丞、主簿都觉得这王县令才干不过如此，他们似乎可以揽点权那董氏清客卜世程立在一边看着同伙受杖，胆战心惊，听着一五一十的刑杖声和满堂此起彼伏的叫痛声，吓得面如土sè，这时庆幸自己有顶头巾，才免了这四十杖，以前他们也来逼债过多回，陆氏都是大门紧闭退让，万万没料到此行竟然这般悲惨小世程心道：“我得即刻赶回去见二公子，这张原来青浦了，一来就与董氏作对”

    结结实实的四十杖打下来，个个屁股开huā，这些恶奴和打手先前在陆府门前已经被痛打了一回，这时再挨四十杖，有几个都打得半死了。

    王善继命邓班头领着几个差役押着这十二人去大黄浦码头，让这些人回华亭，来到城南码头，却见张萼带着十来个健仆先行候在这里，叫道：“且慢，还有一人未受杖责，岂能放过。”

    卜世程一听这是针对他来的啊，口齿不清地叫道：“我有生员功名，我有生员功名。”

    邓班头制止道：“这位张公子，县尊已有判决，不得再用sī刑。”

    张萼瞪眼道：“你这差役是不是青浦人，没看到这些华亭恶奴欺负青浦人吗！”

    邓班头知道这个张公子有来头，不敢得罪，陪笑道：“张公子，得饶人处且饶人，董氏的人都已经是遍体鳞伤了，张公子何必让小人们为难。”

    张萼道：“我张燕客做事就爱做绝，你们五个衙役，我每人给你们一两银子，算是给你们的为难钱，你们就装没看见。”行贿哪有这样赤1luǒluǒ的，没等邓班头再多说两句，能柱、冯虎二人已经冲过来揪住那卜世程按趴在地，掀开衣袍，录下kù子luǒ出瘦tún，张萼从一名陆氏奴仆手里接过一根齐眉棍，亲自行刑，一边打那卜世程，一边说道：“你以为投靠董其昌就能作威作福了？你以为你有顶方巾就没人敢揍你了？”

    使劲打了十几棍，突然一股奇臭弥漫开来，却原来卜世程屎滚尿流了，张萼将齐眉棍往黄浦江一丢，掩鼻疾退，笑骂道：“这家伙是黄鼠狼成精啊还有这功夫，罢了，我们走。”扬长而去。

    一个衙役对邓班头道：“这张公子还没给银子哪。”话音未落，能柱转回来了，将五两银子交给邓班头，说道：“我家少爷言而有信的。”几个衙役都是大喜，喝命董氏的人赶紧架起卜世程上船速速离开青浦。

    张原、陆韬与青浦诸生回到陆府，却不见了张萼，陆大有道：“燕客公子去城南码头了，说有事，带了十几个人去。”

    张原与张岱对视一眼都是忍不住笑，他二人知道张萼的脾xìng（圣王txt下载），去年在山yīn张萼就带了一群健仆去追打董祖常，却没赶上，张萼气愤难平，这回定然是赶去打那个董氏清客卜世程了其实先前就痛打过，只是因为公堂上卜世程没受杖责，张萼气不过，定要赶去补打一陆韬进内宅向父亲陆兆坤禀报今日之事偏瘫的陆兆坤右手拍着圈椅扶手连声道：“打得好，打得好。，…

    一旁的柳氏担心道：“这些人回去会不会殴打养芳报复啊。”陆韬道：“二弟是在松江府大牢里又不是董氏拘押的，而且有我陆府的人在那边打点，二弟不至于受苦。”柳氏点头道：“为娘最是担心你弟弟，你要尽快想办法救他出来才好，huā费银子是小事，保住人是第一。

    陆韬道：“母亲放心，儿子理会得。”陆韬回到前厅，张萼回来了，说起码头上的一幕，众人狂笑，皆赞张萼有侠气。

    张萼道：“那邓班头说什么得饶人处且饶人，我却是一个都不放过，绝不饶恕。”华亭的两个生员翁元升和蒋士翘道：“今日真是大快人心，看来就是要联合诸生向官府施压才行。”

    张萼道：“这才惩治了几个董氏家奴，算得什么大快人心，哪日要把董祖常打得屎尿齐流才解气。”这时已经是薄幕黄昏，二十余位青浦诸生都留在陆府晚宴，酒过三巡，柳敬亭道：“诸位相公，在下已将董宦恶行录编成说书，先说给诸位相公听听。”

    众人便安静下来，听柳敬亭说书，从杭州来青浦的途中五日，柳敬亭时常独自对着张原写的那篇“董宦恶行录”凝神思索，今日终于完成了改编，全部默记在心，这时疾徐轻重、吞吐挣扬地说出来，董氏父子和家奴的凶蛮jiān恶、受害民众的冤屈悲愤，入情入理，入筋入骨，让人听得怒气〖勃〗发张萼拍案大骂董其昌，华亭诸生翁元升和蒋士翘义愤填膺，二人向张原道：“介子兄，我二人明日先回华亭，联络诸生，待你们到华亭后一起向知府联名控告董氏，要求惩治董祖源、董祖常和一帮董氏恶奴一”张萼问：“怎么不提惩治董其昌？、，

    翁元升道：“董其昌是致仕的翰林，难以治他的罪，能惩治他这两个儿子和一帮恶奴就很不错了。”

    蒋士翘道：“董其昌年已六旬，活不了几年了，就让老天爷来收他吧。”张原心道：“史载董其昌活了八十二多，现在才六十岁，还有二十多年好活呢。”对柳敬亭道：“敬亭兄，你这说书无须直言董其昌父子的名字，可以隐其姓名，托言异世，这样可以省些不必要的麻烦。”

    张岱点头道：“介子说得是，反正具体的事一说出来，听众就都知道是董氏父子的丑事，无须明言姓氏。”

    柳敬亭知道张原、张岱这是为了保护他，张原他们有生员功名，而他柳敬亭只是一个流落江湖的说书人，若董其昌告他诬蔑士绅那他是要吃苦头的，但柳敬亭却并不畏惧，大不了再次隐姓埋名、远走他方而已张萼却觉得说书时不直指董其昌父子的名字不解气，张原向他解释：“这就好比《金瓶梅》托言宋朝，其实风土人情、世态百相无一不指向嘉靖后的大明。”

    张萼最爱《金瓶梅》，喜道：“原来如此，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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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二章　我有妙计值万金

﻿    五月十六日上午，金琅之、翁元升、蒋士翘主仆十人乘舟离开青浦回华亭，张原、陆韬等人到码头相送，张原道：“金兄，你们三人回华亭联络诸生还得小心隐蔽为上，暂时不要与董氏起正面冲突，避免遭受董氏冲击。”

    金琅之道：“我等理会得，介兄何时来华亭？”

    张原道：“七日内必至。”

    金琅之道：“好，我必扫榻相迎。”

    送走了金琅之三人，陆韬领着张岱、张原、张萼去佘山观察陆氏桑林和棉田，这是张原提出要去看看的，张若曦也一起跟去，张若曦准备帮着夫君陆韬管理陆氏家族的桑田蚕织——

    佘山在青浦县城以南十五里，那里的六百亩桑林是陆氏主要的产桑地，还有五百亩的棉田，陆氏在佘山北麓有棉户七十户、蚕户八十户、织户两百二十户，有花机、腰机、绫机、绸机这些织机共二百六十张，织机数居青浦第一，每年卖出棉布、绸缎上万匹，陆氏出品的绸缎中有三分之一是采取了提花技术的精品丝绸，这种提花丝绸一匹能卖2、三两银，陆氏蚕织业一年获纯利不下万两白银——

    但自去年下半年以来，华亭董氏的家奴和打手不竭来佘山陆氏庄园骚扰，陆氏庄园的蚕户、棉农也组织了青壮防卫，但这些打行青手多几几何有些武艺，又且心狠手辣，看到人多就跑，人少的就赶来厮打，庄园里的蚕户、棉农又不齐心，遇事不敢上前，致使陆氏去年的秋蚕和今年的春蚕饲养大受影响，现在都没有足够的蚕丝供应织机了——

    这佘山东南边就是华亭县地界，华亭董氏雇佣的打行光棍随时可能来行凶作恶，庄园里棉农蚕户的女人小孩连出庄园大门都惶惶不安。已经有蚕户准备离开陆氏投奔青浦的其他家族了，这也正是董氏的居心所在，董氏就是要搅得陆氏庄园不得平和平静。强逼陆氏让出这六百亩桑林——

    张原、陆韬一行来到佘山北麓的陆氏庄园，张若曦与几个仆妇、梅香进园去叮咛棉农准备午饭，陆韬引导张原等人在庄园周围参观，陆氏有良田两千多亩，一大半用于植桑种棉，养蚕种棉比纯真种稻麦更能获利，松江府是大明朝的棉都，号称“衣被天下”，高收益的农作物种植很是普及。这也是江南虽然富庶但遇到灾荒就会粮食供应不足的重要原因——

    仲夏的田野，翠绿一片，佘山西北一侧山坡平缓。陆氏的桑林和茶园都在这里，靠山顶是大片大片的竹林，临近正午的阳光照射下来。山林青翠，恍如翡翠碧玉一般璨璨发光。

    陆韬道：“这山上竹林的兰笋极有风味，所以佘山又名兰笋山。”

    张原道：“这是好处所啊，贪得无厌的华亭董氏固然要图谋侵占。”

    陆韬道：“我陆氏的家业基本就在这里了，若这六百亩桑林不保。那么庄园里的蚕户、织户就会散去，陆氏家业就败尽了，这也是我父不肯用这六百亩桑林换我二弟出狱的原因，若只是六千两银的话。我父还是会忍痛给的。”

    正说话间，只见山麓桑林那边跑出一群采桑女，一个个唬得面无人色。跑得急，发髻也散了。鞋都跑脱了，背着的竹篮也抛弃了，一边跑一边喊着“救命啊——救命——”

    陆韬惊道：“怎么回事！”急忙大步奔过去，陆大有等几个陆氏奴仆赶紧跟上，张岱、张萼、张原兄弟三人还有能柱等四健仆，以及穆敬岩和穆真真父女也一起跑过去——

    就见那一群采桑女跌跌撞撞奔出桑林，见到陆韬等人，尖叫道：“大少爷，那伙光棍又来了，在追赶我们——”

    另一个采桑女见到陆韬少爷来接应，心下稍安，急忙寻看身边的同伴，着急道：“大少爷，福贵家的小萍和连荣家的阿霞没能跑出来，怕是被那伙光棍截住了，大少爷快去救她二人啊，那伙打行光棍都是畜生，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陆韬急命陆大有速回庄园召集人手带上棍棒赶来，那些打行光棍都带有棍棒尖刀，一般庄客空手是敌不过他们的——

    穆敬岩对张原道：“少爷，救人要紧，小人先赶去看看。”纵身一跃，扳断一截手臂粗细的桑干，手持桑干大步往桑林中奔去。

    穆真真俯身从裙底摸出她的小盘龙棍，对张原道：“少爷，婢去助我爹爹。”飞奔跟上。

    能柱、冯虎这张氏四健仆也跟着张岱、张萼、张原往桑林中去寻那两个采桑女。

    陆韬问跑出来的那几个采桑妇是在哪里遇到的打行光棍？那采桑妇道：“在茶园那边遇上的。”

    陆韬便追赶张原等人，一边叫道：“介，靠左边，离此一里多路，茶园那边。”

    穆真真听到了，锐声叫她爹爹：“爹爹，爹爹，往左边一里有茶园，就在那里。”

    穆敬岩在林中奔行如豹，跑出数十丈就听到前边有女的惊叫声：“救命，铺开我，铺开我——”还有男淫邪的狂笑：“哥几个今日有得乐了——”

    穆敬岩加快脚步，循声飞奔过去，就见林中一小片空地上，七、八个喇唬围着两个采桑少女，其中一个采桑少女已被两个喇唬按在草地上，少女青布裙被掀起，光光的两腿乱踢乱蹬，死命挣扎，一个喇唬就狠狠抽了这采桑少女一记耳光，喝道：“再敢动就弄死你，大卸八块！”

    “呼”的一声，连枝带叶的桑干扫倒一个喇唬，穆敬岩大步过去，芒鞋踩在那倒地喇唬的小腿上，“嚓”的一声，将这喇唬的右小腿骨踩断，废了一个——

    另外几个喇唬反应过来了，各执棍棒尖刀，还有两个喇唬勒住那两个采桑少女的脖颈，拖着往后退，一边喝问：“你是什么人。敢对我松江打行的人脱手，想死吗！”

    穆敬岩二话不说，挺着桑干稳稳的逼上去。三个持齐眉棍的喇唬怒叫着冲上来，棍梢带着尖啸，三棍分从三个标的目的朝穆敬岩劈落，穆敬岩往左急闪，避开左边二人，手中桑干格开右边那一棍，桑干前端陡然一转，猛地挺出，正中中间那个喇唬的面门。扎得那喇唬面破血流，若穆敬岩手中是哨棒，那么这个喇唬的鼻梁骨已经碎了——

    穆真真随后奔至。见爹爹已经与几个喇唬交手，穆真真很伶俐，见那两个采桑少女被挟持。便悄悄从林中绕到那两个喇唬身后，陡然跃出，小盘龙棍扫出，“啪”地一声击中左边那个喇唬的左小腿骨，小腿骨的疼痛最是难忍。那喇唬痛叫一声，身一蹲，用手抚小腿，穆真真手腕一旋。紧跟着又是一棍劈下，正中那喇唬脑壳，连带挟持着的采桑女一起倒地——

    另一个喇唬大惊回头。棍影掠闪，面门就已挨了一棍。鼻梁碎裂，鼻血狂喷，伸手去捂鼻时时，挟持着的采桑少女被穆真真扯到一边，穆真真手中小盘龙棍再次疾甩而出，扫中这个喇唬的右膝，这喇唬也倒了，双手捂着脸哀嚎。

    那个被喇唬压在身下的采桑少女尖叫着推身上沉重的躯体，惊吓过度，手软筋麻，一时推不开，穆真真过去一脚将那喇唬踢开，伸手拉起那采桑少女，抚慰道：“姐姐别怕，没事了，没事了。”

    穆真真绕到这边救这两个采桑少女这时，能柱、冯虎四人也已赶到，沿路折了树干做武器，与穆敬岩一起，片刻工夫，将六个喇唬全部打翻在地。

    其中一个采桑女性颇烈，拾起一根齐眉棍，没头没脑打那些喇唬，有两个打行的喇唬还嘴硬说些威胁恐吓言语，能柱、冯虎过来将树干猛捅他们的嘴，捅得满嘴是血——

    张原兄弟三人赶到了，张萼道：“这么不经打，全趴下了！”从冯虎手里夺过桑干猛抽那些喇唬。

    陆韬带着几个奴仆气喘嘘嘘跑来了，那两个采桑少女总算见到认识的人了，赶忙上前哭道：“大少爷，这些光棍，呜呜呜——”

    陆韬问：“你们——没伤着吧？”担忧这两个采桑少女被玷辱了身。

    穆敬岩道：“陆少爷，她们没伤着，我们来得及时。”

    呼喝声大作，陆氏庄园里的蚕户、棉农青壮执着棍棒锄头赶来了，有两个汉一边跑一边焦急地喊：“小萍——”

    “阿霞——”

    小萍、阿霞这两个采桑少女叫着：“爹爹，爹爹。”跑到那两个汉身前诉说刚刚之事。

    数十个庄客围着那八个打行喇唬一顿狠揍，若非陆韬、张原喝止，愤怒的庄客就要把这八个喇唬就地打死。

    众庄客用绳索把这八个喇唬绑了，拖死狗一般拖回庄园，这些喇唬其实不知道昨日卜世程等人在青浦县衙杖责之事，只是今日闷得慌，就到佘山这边来欺凌陆氏庄客，遇到采桑女就追逐调戏，料想奸污一下也无妨——

    陆韬也不及用午餐，领着奴仆、庄客，将这八个喇唬押送到县衙去，张萼带着能柱、冯虎跟去看热闹了。

    张原留下，他还要参观一下陆氏织户和织机，来陆氏庄园的目的就是来看织机的，没想到正遇喇唬作恶，据庄园蚕户说，华亭董氏雇佣的这些光棍喇唬或隔三日、或隔五日，经常来庄园周围骚扰，打人、抢劫、调戏妇人，无恶不作——

    张若曦气得身颤栗，说道：“华亭董氏卑鄙无耻，竟用这种下作手段侵逼我陆氏田产！”

    张原道：“姐姐不气坏了身，华亭董氏该到恶贯满盈的时候了，以后再不会有光棍喇唬来这里为非作歹了。”

    用罢午饭，张岱、张原随张若曦去织户家参观，张原对织机是一窍欠亨，但见陆氏织户操作的织机颇为复杂，一张织机有四、五人操作，先有画师在纸张上画好花卉图案，然后由织工在复杂的织机上将不计其数根经线有规律地交互上下提综，几十种结线有顺序地横穿排列，作成一整套花纹记忆装置，花本结好，上机织造，织工和挽花工互相配合，根据花本的转变，一根纬线一根纬线地向前织着，瑰丽的花纹显现，这就是提花技术，张原是看得眼花缭乱——

    晚明科技相当发财，这从徐光启的《农政全书》和宋应星的《天工开物》就能了解到，徐光启是松江府上海县人，乡试时焦竑是其房师，现在应该是在翰林院里任闲职，张原入京后应该就能见到师兄徐光启了，宋应星是江西奉新人，前年九江生员黄默雷在大善寺求学时，张原曾向黄默雷探问宋应星其人，黄默雷却说未曾听闻，想必还只是个秀，张原心道：“《天工开物》一书代表了中国古代科技最高峰，但到了清朝却成了禁毁书，满清入主中原造成的文明大倒退惊心动魄啊。”

    织不合质地的棉布丝绸有不合的织机，有的织户专门使用绫机，有的是绸机，操作极是熟练，陆氏庄园的纺织业规模不算小，张原不懂织机技术，无法提出改良织机的建议，但他有后世的商业眼光，他问姐姐张若曦：“往年陆氏的棉布、丝绸都是如何销售的？”

    张若曦道：“有布商上门收购。”

    张原道：“那与集市零售价格相差很多吧？”

    “零售”这个词张若曦没听说过，却也能明白其中意思，说道：“几乎只有零售价钱的一半。”

    张原道：“这笔钱我们自己来挣岂不是好。”

    张若曦道：“陆氏在青浦和苏州有几间棉布铺和绸缎铺，但一年卖出去的其实不多，主要还是靠布商大宗收购。”

    张原道：“我有个体例，可以让陆氏的棉布和丝绸供不该求。”

    张若曦知道这个弟弟干过人，忙问：“什么体例？”

    张原笑道：“我这妙计值得万金，岂肯轻易道出。”

    张若曦白了弟弟一眼，用威迫的语气道：“快说！”

    张原道：“姐姐，我不是开玩笑，青浦陆氏用我这体例，不出十年，将富甲松江，弟不为私利，但或许将来有用到大笔银钱的时候，姐姐和姐夫到时不要吝啬。”

    张菲曦见张原神情严肃，也就认真起来，说道：“那等晚边回城我与你姐夫一起来听你的妙计，其实你要用钱，姐姐尽可以给你。”

    张原笑道：“我不是那么好打发的，姐姐那么点私租金我还没看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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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三章　财神范蠡是吾师

﻿    姐弟二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好似张原小时候张若曦与他比赛互相瞪眼看谁先沉不住气…

    午后天气炎热，张原看到姐姐嘴chun边浸出几粒细细汗珠，不禁“嘿”的一笑，展开手中折扇给姐姐扇凉，笑道：“看把姐姐汗都急出来了，我这妙计还是先告诉姐姐吧。“张若曦忍俊不禁道：“我才不急这事，现在要急的事太多，还不到急着求财的时候。”

    张原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这事也是要慢慢做起的，华亭董氏那边的事不要姐姐『操』心，弟与大兄、三兄会处置好。”

    张若曦叹道：“这回陆氏若没有张氏帮扶，肯定是斗不过董氏的，陆氏家业难保，你姐夫为人是极好的，只是临事优柔寡断，也没有得力的人手。”

    张原道：“所以姐姐要多帮帮姐夫嘛，姐姐是女中豪杰。”

    张若曦抿chun微笑，眼bo流丽，说道：“好了，你少吹捧我，说吧，你要姐姐怎么做？”

    张原道：“其实很简单，就是让小利得大利，姐姐在青浦和苏州的布店、绸缎铺，先派得力家仆密访那些手艺好的缝衣工，只要在陆氏布店、绸缎铺购买衣料前来缝制衣物者，缝衣工每缝制一件就可以到陆氏店铺领银二分，十件就是二钱，不要怕缝衣工谎报多报，缝衣工贪小

    利，只要他们得了陆氏布店的银子自然就会向顾客夸赞陆氏布美”当然，陆氏的棉布、丝绸也的确要美，不能在质地上输给别家，先拓展松江和苏州的市场，再把商号开到杭州、南京去，嗯，山yin也开一家一”

    张若曦听得双眸发亮，运的确是很简单的事可怎么就没人想到呢！

    张原又道：“这需要陆氏的布店、绸缎铺有个统一的商号，要在布匹机头印有商号标志，而且要密切监视集市上是否有人假冒陆氏商号的布匹和丝绸，对假冒伪劣要严厉打击，这就需要与当地官府有良好的关系，所以说这个计策看似简单，但真要实施起来并持续下去也不是容易的事，姐姐和姐夫要努力，官府方面，以后弟可以帮忙若诸事顺利，青浦陆氏十年内富甲松江不算难事，陆氏的布匹畅销，可以逐步扩大桑林和棉田，招揽技艺精湛的织工，改进织机，提高纺织技术，让陆氏商号成为江南第一布匹、绸缎商号，江南第一也就是大明朝第一了。”

    其实张原很想自己掌控这一切，但他山yin东张没有这方面的基础白手起家不是不可以，但二十年、三十年他等不起，青浦陆氏蚕桑纺织本来就很强，稍加引导就会蓬勃兴起，现在青浦陆氏基本是姐夫、

    姐夫当家了，也是自家人，值得扶持一张若曦怔立半晌xiong脯起伏，显然很ji动，忽然瞪着张原道：“小

    原，你这都是怎么想出来的！”

    张原笑道：“读书，多读书开卷有益，好学深思。”

    张若曦摇着头道：“你现在不但八股文作得好，就连经商的事也精通了，真让姐姐看不透。

    张原道：“弟学的就是我古越先贤陶朱公范纛“忠以报国，智以保身，商以致富成名天下”不过现在这个“商以致富，就让给姐姐了。”

    张若曦很喜欢弟弟张原这意气风发、从容自信的样子，伸指虚点了一下张原额头，说道：“那你是不是还想找个西施那样的绝sè美人相伴啊？”

    张原笑嘻嘻道：“闭月羞huā沉鱼落雁，哪里去找呢。”

    “好哇。”张若曦佯嗔道：“你还真存了这个心啊难道那商氏女郎还不够美吗？”

    张原双手合什求饶道：“开玩笑，开玩笑。”

    张若曦瞧了身边的婢女一眼，轻声道：“1小原你也不要找什么西施了，把你那王家师妹娶回来才是你的本事，我看那王师妹对你很有情意，还帮你读了那么多书，上回你自己也说你也喜欢她的对吧。”

    张原眉头微皱，说道：“婴姿师妹与我同龄的，也该谈婚论嫁了，我哪能耽误她。”

    张若曦轻声叹息，不再多说，领着几个仆fu和婢女去慰问先前安到惊吓的小萍和阿霞这几个采桑女，见穆真真正与阿霞在说话，张若曦得知是穆真真从喇唬手中救下了阿霞和小萍，喜道：“1小原还不知道真真救的人吧，等下我告诉他，让小原奖赏你，我也要赏你。”说着，褪下右腕上戴的金摺丝手镯，拉过穆真真的右手，给穆真真戴上一穆真真长这么大没戴过金银首饰，垂眸看着右腕上那金灿灿的手镯，忸怩道：“大小姐，婢子怎么承受得起～

    ”

    张若曦拉着这堕民少女的手道：“这有什么承受不起的，有你跟在小原身边shi候。我和母亲都很放心呢。“那伙经常来sāo扰作恶的打行喇唬今日遭到痛揍，庄园里的蚕户、

    棉农、织户都是人心ji昂，觉得受董氏欺凌的日子过去了，他们依旧可以过男耕女织的安生日子一张岱午后去余山陆氏茶园看了看，不觉得这茶好，陆氏不做茶叶生意，这数亩茶园是供自家用的。

    黄昏时分，张若曦和张岱、张原回到青浦城陆氏大宅，陆韬和张萼也是刚从县衙回来，那八个打行喇唬当堂挨了四十杖，已经收监，王县令说将申报按察司将这八人充军金山卫，金山卫就在华亭，倒是便宜了那八个喇唬张原对陆韬道：“姐夫还要派人盯紧些，说不定董其昌一封书帖来，这八个打行青手就悄悄放走了。”

    陆韬道：“我让陆大有派两个人盯着～”

    张萼怒道：“这庸官若敢包庇董氏，就让他做不成这官。”

    晚饭后，张若曦把弟弟张原和夫君陆韬请到书房一起说成立陆氏布匹、丝绸商号的事，陆韬听了张原的设想，大喜道：“这个不难施行，这次若能救出二弟、保住余山桑林，我与若曦下一步便依介子所言施行。”又道：“介子这次是等于救了我青浦陆氏，自家人不言谢，以后但有吩咐，无有不从。”

    陆韬与张若曦议定，以后陆氏布店和绸缎铺就叫“盛美号”。

    这日柳敬亭并未随张原去余山陆氏庄园，他带着一个shi僮，由两个陆氏家仆陪着，在生员洪道泰开设的茶馆里说书，书名叫《黑白传》，不直指华亭董氏之名，只说松江某宦，但那些茶馆听说书的青浦人一听就知道说的是董其昌父子和其家奴，董氏与陆氏之争早已传遍青浦，昨日又闹出大事，谁人不知呢？

    关于华亭董氏侵夺田产、欺男霸女之事，很多青浦民众也有耳闻，毕竟青浦与华亭相邻，但事不关己，都是姑妄听之，可这时听柳敬亭说出来，那感受大不一样，听到董氏欺负良善，就好比欺负到这些听众的亲朋好友一般，让他们揪心、让他们愤怒，柳敬亭的说书就有这种感染力一从青浦县城至华亭县城水路近四十里，舟船顺大黄浦而下不须一个时辰就能到，在青浦城南码头被张萼打得屎『尿』齐出的董氏门客卜世程与其他董氏家仆和打行青手乘船回到华亭时天已经黑了，十二人都被打得重伤，挣扎着到就近医馆疗伤，一面托人去董府报信，过了半个时辰，董祖源和董祖常带着几个家奴赶来了，见卜世程等人一个个鼻青脸肿，几乎都认不出来了，惊问出了何事？

    卜世程哭丧着脸道：“大公子、二公子，那张原到了青浦了，把我等打成这样，又绑到青浦县衙，那王县令也不看董氏面子，将我等各打了四十杖，差点命都没了。”

    又是张原，董祖常暴跳如雷，喊叫着要纠集奴仆打到青浦去一董祖源年近四十，不象二弟董祖常那般暴躁，示意二弟不要急躁，命卜世程把今日之事细细说来小世程便从围堵陆氏大门说起，遇到张原兄弟一行到来，二话不说，上前就打，张氏兄弟的手下武艺高强，他们不是对手……

    董祖源忍着心头怒火，见卜世程也luo着屁股在敷伤『药』，便皱着眉问：，小先生有生员功名，那王善继竟敢对你行刑？”

    卜世程羞惭道：“王县令倒未对我行刑，是那个叫张萼的恶贼带着家奴追到码头，贿略差役，再次将我痛打，还说只要是董氏的人他看到就要打。

    不说董祖常气得要发疯，董祖源也几芋气炸了肺，说道：“这事必须要立即向父亲禀明，父亲去年饶过了张原没有追究，这张原就以为我董氏可欺，今日竟这般殴打羞辱我董氏的人，人就是软弱不得啊。”

    董祖常恶狠狠道：“这回定叫张原死在我手，打死他，随便找个人顶罪便是，可以让吴龙去找人。”

    卜世程道：“大公子，与张原在一起的还有三个华亭秀才，我认得他们，名叫金琅之、翁元升，还有一个是姓蒋的，这三人乃是张原一伙。”

    董祖源点头道：“翁元升，我记下了，不会放过他们的。”对董祖常道：“二弟，你与我一道去见父亲，看父亲是何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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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四章　高士邪僧房中术

﻿    （的..)    （的..)二十九岁时焚弃儒冠、绝意科举的陈继儒今年已是五十七两颊如削，清瘦如梅，头戴竹冠，身着道袍，骑着一头大角鹿来到董府门前，大角鹿树杈一般的斜角上挂着一个布囊，囊里有两卷画作，一卷是陈继儒近日花重金购得的倪云林名作《鸿雁柏舟图》，另一卷是陈继儒自己新近画的《横斜疏梅图》——

    陈继儒与董其昌是挚交，这次喜得前辈名家的画作、自己这幅《横斜疏梅图》又画得颇为得意，便从东佘山骑着大角鹿来到华亭董府，请老友董其昌品鉴。[搜索最新更新尽在..]

    陈继儒视这头大角鹿如珍宝，此鹿原属绍兴乡间一个老医所有，那老医将这大角鹿以笼头衔勒，角上悬葫芦『药』瓮，骑着鹿到处行医，张汝霖见到了，以三十两银子买下这头大角鹿，只是张汝霖肥胖，这大角鹿驮着张汝霖走数百步就要站住大喘气，张汝霖便将这鹿赠送给陈继儒，陈继儒羸瘦，大角鹿驮着他不甚费力，可行数里，陈继儒大喜，在杭州时，湖光山sè，长堤深柳，陈继儒竹冠羽衣，跨鹿行于西湖六桥、三竺间，望之如神仙中人，人称谪仙，陈继儒因自号“麋公”，这已是十年前的事了，张岱的对联“眉公跨鹿，钱墉县里打秋风”就是那时的事情——

    大角鹿后面跟着一僮一仆，在董府门前陈继儒下鹿时，那仆人赶紧上前扶持，陈继儒取下鹿角上的布囊，吩咐道：“好生照看这鹿，寻些青草喂食它。”见董府里走出一个青衣小帽的仆人，躬身道：“眉公——”

    陈继儒看时，却是宗翼善，以前是在画禅室shi候的书僮，聪慧过人，陈继儒也很欣赏他的书法，现在宗翼善长大了…却成了应门的贱役，陈继儒听说过宗翼善与张汝霖之孙交往之事，因为董祖常与张汝霖之孙有仇怨，就故意惩罚宗翼善服此贱役—

    陈继儒摇了摇头…说道：“翼善，等下我为你在董公面前求个情，以你之才，在这里应门，我都看不过眼。”

    宗翼善苦笑道：“多谢眉公，不用费心了。”心道：“董氏父子恨我入骨，若不是我已是名声在外…而且董祖常还要留着我以便时常羞辱我，说不定我已被董氏的人弄死，主人打死奴仆虽然也是有罪的，但弄个暴病而亡又有何难。”

    陈继儒将布囊让小僮捧着，甩甩袍袖，随宗翼善进到董府，早有董氏家仆入内通报，在门厅稍等了一会…董其昌迎了出来，笑道：“仲醇兄，是否又有得意佳作要我赏鉴？”

    陈继儒道：“新得了倪云林一幅画轴…愿与玄宰兄同赏。”

    陈继儒与董其昌是同乡，董其昌比陈继儒年长三岁，二人同一年补县学生员，数十年的交情了，董其昌在陈继儒二十九岁告别科场后的次年乡试高中，随即春闱连捷，在书画上的名声也逐渐盖过陈继儒，这世道，科举是第一能扬名的，科举能高中…书画亦精擅，自然名扬四海—

    董其昌将陈继儒迎进玄赏斋，玄赏斋收罗有大量的历代名家书画真迹，钟繇的《还示表》、《力命帖》，董源的《潇湘图》、《云山图》、范宽的《溪山行旅图》、《雪山图》，还有不少苏黄米蔡的真迹和大量元明名家书画…收藏之富甲于江南。

    作为元四家之一的倪云林的画作是董其昌极喜爱的，展看陈继儒带来的这幅《鸿雁柏舟图》，董其昌先不看题鉴，只看画作，说道：“此画苍凉古朴，静穆萧疏，当是倪瓒五十岁以后的作品。

    陈继儒笑道：“玄宰兄目光如炬，倪云林四十八岁后信奉全真教，这正是他信教以后的画作。”

    董其昌道：“倪云林枯笔干墨，不求形似，极简极淡，萧散超逸，此等境界，我不及也。”『吟』道：“姑苏城外短长桥，烟雨空méng又晚『潮』。载酒曾经此行乐，醉乘江月卧吹箫。”

    陈继儒微笑道：“兄博闻强记，倪云林石湖诗信口能诵，弟佩服，以兄今日名声，已远胜倪云林。”

    董其昌连连摆手道：“岂敢岂敢，仲醇不求功名，潜心书画，后世评价当在愚兄之上。”

    陈继儒笑道：“后世名声谁能知道，只知官高即是仙。”

    董其昌道：“我与伸醇一样是平民百姓，官高在哪里！”

    陈继儒一笑作罢，将自己的《横斜疏梅图》给董其昌看，董其昌熟视良久，赞道：“仲醇画梅，点染精妙－，已是一绝，这幅更如泼墨狂草，却自有法度，既豪放又严谨，直率之气仿佛暗香浮动。”

    陈继儒心下甚喜，董其昌的品鉴是极有眼力的，正能点到他的得意处这对老友在玄赏斋品书论画直至黄昏时分，董其昌要留陈继儒用晚饭，陈继儒婉辞道：“不用了，乘此夕阳残照，跨鹿回佘山正好。”

    董其昌夜里还有事，也不强留，殷殷送出府门，陈继儒看到应门的宗翼善，便对董其昌道：“玄宰兄，这宗翼善小有才，往日过错责下也就行了，让他回书室shi候吧，不然我来贵府见他应门总是心下不安，太屈才了。”

    董其昌笑道：“好说好说，仲醇为他说情，我岂敢不从。”

    看着陈继儒跨上大角鹿，带着一僮一仆离去，董其昌反身回府，走过宗翼善身边时，冷笑一声，说道：“从明日起，去清扫马厩，莫在这里现眼。”

    宗翼善就知道陈眉公为他说情会适得其反，果然，但为了老父老母，他还得忍，垂首应道：“是”。

    戏鸿堂两层三楹，两侧还有曲房密室，是董其昌闲居养xing之所，堂前花木扶疏，半亩小池引来活水清涟，荷叶田田，荷花盛放，在楼房透出的隐隐灯光和朦朦月sè下宛若图画—

    如此良宵美景，董其昌却没有题书作画的雅兴，而是一腔yin兴…美其名曰养生，董其昌作画是在画禅室，品鉴收藏是在玄赏斋，而这戏鸿堂则是董其昌修炼房中术的地方…两边曲房密室住着二十多个美姬艳婢供其yin戏采战，本来这戏鸿堂是绝不许外人踏入的，但今夜这里却有一个外客，还是个僧人，硕大的秃头油光锃亮，在烛光下显得尤为触这僧人姓陈，名宾竹…法号虚凡，是上海一位姓康的吏员为奉承董其昌特意引荐来的，和尚陈宾竹无度牒、无僧籍，自称已百岁高龄，但看模样也就三、四十岁，康吏员在董其昌面前盛赞这异僧采战术甚奇，不须力气运动，阳物自能呼吸伸缩…采战时能令fu人摊手瞑目、快活yu死，这让年已六旬体力衰退的董其昌很是动心，便将这异僧陈宾竹请到戏鸿堂…待为上宾，请教养生术——

    自称百岁神僧的陈宾竹说道：“老衲看董施主气sè，想必平日还要用些『药』物助兴吧？”这个不用看气sè，兽看董其昌一大把年纪有这么一大群姬shi就知道不服『药』不行——

    董其昌道貌岸然道：“不瞒大师，董某自五十岁后常服固元丹、百战膏。”

    陈宾竹道：“服『药』就落了下乘，而且久服也无效。”

    董其昌深以为然。

    陈宾竹又道：“老衲有传至西域的秘术，修习之后，不但夜御数女不倦，更能益寿延年。”

    董其昌恭恭敬敬道：“正要向大师请教。”

    陈宾竹看着戏鸿堂上燕瘦环肥的艳姬美婢，早已sè心大动…说道：“我有妙法，不可言传——”

    董其昌略一沉『吟』，这些艳姬美婢并非他的妻妾，在房中术而言只是鼎炉而已，既是鼎炉，何妨让这僧人一用…他也好从中学习到异僧秘术，那被僧人污过的鼎炉到时赶出戏鸿堂便是，便道：“这里有七女，请大师任选一人。”

    在一边shi候的七个美婢面面相觑，一个个都往后缩，生怕被这和尚选到，却听这百岁高僧说道：“若只一女怎显得出老衲这西域秘术的神奇，三个吧。”

    董其昌眉头微皱，随即展颜道：“那好，画眉、骊珠、玉墨，你三人shi候虚凡大师。”

    七个美婢中立即跪下三人，哀求道：“老爷，婢子只shi候老爷董其昌和颜悦sè道：“好生shi候大师，每人赏银一两——”，声音一沉，说道：“若敢忤逆不从，定要痛加责打，罚为灶下婢。”

    那三个婢女不敢作声，她们都是十二、三岁入董府的，一直都是shi候董老爷一个人，现在却要她们shi候这和尚，当然不情愿，她们虽是低贱婢女，也是有羞耻心的，但老爷既然开口了，她们哪敢不从。

    异僧陈宾竹对那三个婢女笑道：“莫要不情愿，待你们尝过老衲的手段，包管你们如登仙境，乐此不疲。

    董其昌听和尚这话颇为yin邪，不象是有道高僧说的话，不过他董其昌也不是向这和尚请教佛理禅机的，而是学其房中术，含笑道：“那就请大师示现神通如何，请到这边曲房—”

    这时，听得楼下有婢女扬声道：“老爷，大公子、二公子要见老爷。”

    董其昌怒道：“我没吩咐过吗，此时不许打扰！”

    楼下婢女战战兢兢道：“回老爷，大公子说有大事，派去青浦的卜先生被一个叫张原的人痛打了。”

    董其昌又惊又怒，又是这个张原，往年的旧债没清算，又敢欺负到我董氏头上了，应道：“让他们进来。”

    百岁yin僧陈宾竹叫了一声：“董施主—”

    董其昌暂时没有心情探讨房中术了，说道：“明日再向大师请教。”见陈宾竹脸有不豫之sè，又道：“画眉，你先shi候大师。”左右不过一个婢女，就送给这和尚又值得什么。

    董其昌书画双绝，并不影响他si下要学房中术，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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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五章  草包

﻿    .董祖源、董祖常兄弟二人上到戏鸿堂二楼，董祖常叫道：“父亲，正是我们一忍再忍，才有今日之祸！”

    董其昌沉着脸道：“怎么回事，你们细细说来。”董祖源便将门客卜世程领着家奴去青浦讨债却被张原和青浦陆氏的人痛打之事一一说了，董其昌用力一拍身边小案，案上盏碟『乱』跳，怒叫道：“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董祖源道：“父亲这次若不能严惩那张原，我董氏在松江都颜面无存了小世程堂堂生员，托庇在我董氏门下，竟遭当众殴打，这分明是打我董氏的脸。”打了卜世程的屁股就等于是打了董氏的脸，这话着实可笑，但董氏父子三人并不觉得，董祖常道：“张汝霜的两个嫡孙这次也随张原一道来了，张岱和张萼，在码头打卜世程的就是张萼。”

    董其昌点着头道：“山yin张氏要为青浦陆氏撑腰，与我华亭董氏势不两立了。”

    董祖源看着父亲董其昌的脸sè，问：“父亲可有应对之策？”董其昌道：“吩计下人备轿，我先去见黄知府。”

    董其昌怒冲冲离了戏鸿堂，忘了还有一个百岁高僧陈宾竹留在这里，这和尚是sè中饿鬼、huā里魔王，董其昌一走，这戏鸿堂二十多个丽姬美婢岂不都是给他准备的了，董其昌原本安排了婢女画眉shi候他，他却嫌那画眉岁数偏大、不甚美艳，一把拽了另一个年少貌美的丽姬就往厢房拖去，那丽姬叫嚷起来，这yin僧恐吓道：“你家老爷甚是敬我，请小僧来就是为了修习〖房〗中术，你若不从，只消小僧说上几句话，必将你痛打，你信是不信？”

    在这些丽姬美婢面前，这和尚也不自称老衲了，这年少丽姬见董老爷先前还让画眉、玉墨三人shi候和尚枕席，对这和尚果然相敬，被和尚三言两语吓住，不敢坚拒，让这和尚半拖半抱拥进了厢房密户一戏鸿堂上其他丽姬婢面面相觑，却又忍不住好奇，那画眉被和尚弃用，很有些羞恼，轻笑道：“且看这秃驴怎么耍弄，莫要得马上风一命呜呼才好。”

    松江府衙，知府黄国鼎正与小妾在灯下小酌，去年董祖源送了他两个美婢，其中一个尤得黄国鼎宠爱，便纳为妾shi，黄国鼎贪杯，每日睡前都要喝上两杯徽州白酒，却听仆fu来报，董翰林董老爷求见，黄国鼎皱着眉头，心道：“董老师夤夜来访，只怕又有麻烦事。”

    黄国鼎对董其昌屡屡干说嘱托也是不胜其烦，但一来华亭董氏是松江大族，二是董其昌是他乡试时的房师，他拒绝不得，做地方官也不易，总得借一方之势得罪另一方，对于黄国鼎而言当然是宁得罪小民不得罪董氏了黄国鼎见到董其昌，口称老师，说道：“老师有事遣人吩咐学生一声便是，何必夜里还亲自来。”

    董其昌唉声叹气，将卜世程之事说了，黄国鼎道：“王知县对老师甚是敬重，上任之初不也拜访过老师吗，何以今日行事这般颠倒一老师莫要心焦，明日我派人去问他。

    董其昌道：“张汝霜的三个孙子都到了青浦，青浦陆氏与山yin张氏是姻亲，王善继畏惧张汝霜，以为我董氏好欺，故而如此。”

    黄国鼎会试时的座师是李三才，李姜才与顾宪成、高攀龙关系密切，东林党人赶走了李廷机，力主李三才入阁，但朝中派系复杂，李三才一时也未能顺利入阁，而那李廷机便是张汝霜的老师黄国鼎冷笑道：“李廷机已辞官回福建，浙党还有什么可倚仗的，王善继不至于如此mén道：“张汝霜的族孙张原近来声名雀起，有焦太史、黄寓庸赏识，据说还与杭州织造太监交情匪浅，莫非浙党要借宦官来争取上位，张原年幼，其背后怕是另有主谋者。”

    董其昌嘲弄道：“张鼻霜还是不甘心终老林下啊，那个张原，少年成名，轻狂自大，早晚会吃苦头的。”

    二人又密议了一番，董其昌告辞，回到府中，这才想起戏鸿堂还有个精擅〖房〗中术的百岁神僧，匆匆赶去，却见那和尚把戏鸿堂三个最年轻貌美的丽姬都弄áng上去了，董其昌很是恼怒，但也不好发作，暂时没心情修炼什么〖房〗中术，叫来奴仆把这和尚送到府中客房安置，不许这和尚到处『乱』走张岱这次来松江，除了助张原对付董氏外，还想拜访陈眉公，原以为陈继儒还住在小昆山，十七日午间偶然听陆韬说起，才知陈继儒已买地东余山，筑“东余山居”距离余山北麓的陆氏庄园只有四、五里，张*道：“早知眉公就在东余山，我前日就奔拜访了。”问张源、张尊：“燕客、介子，明曰一早与我去访陈眉公如何？”张萼问：“是钱塘县里打秋风的陈眉公吗，我不去。”张原道：“我陪大兄去。”陈继儒是董其昌好友，在倒董之前若能得到陈继儒的赏识，这对董其昌是一大打击，陈继儒除了能书善画之外，更嗜好围棋和清言，所谓清言，便是《菜根谭》那样关于人生感悟的妙语格言，现在《菜根禅》尚未面世，而张原却早已熟读熟记，至于围棋，张原觉得自己可以与晚明围棋好手较量较量，当然，如果是林符卿、过百龄那样的大高手，他肯定是下不过的，他的棋力在后世大约是业余四段这日傍晚，杨石香请张原兄弟三人去他府中赴宴，杨氏也是青浦大族，家里开有书坊和造纸坊，松江谭笺也是很有名的文房用纸，酒席间杨石香又提起请张原选评八股文集子之事，张原问：“石香兄文稿收齐了没有？”

    杨石香道：“松江三县诸生共五百篇制艺，早已收齐。”

    张原道：“那就把稿子交给我，我必在离开松江前选评妥当。”杨石香大喜。

    正饮酒间，陆大有匆匆来报，说王县令把那八个打行光棍悄悄放了，被陆氏奴仆在城南码头截住，来接应这八个光棍的还有华亭打行的四个青手，码头上一场斗殴，一个陆氏奴仆被打行青手用尖刀刺成重伤，所幸穆敬岩赶到，打行十二人有六人乘船逃脱，另六个抓住了一张萼大怒，骂道：“那狗字还真敢放人啊，他是董其昌养的狗吗！”张原道：“立即召集青浦诸生上县衙，且看这王县令如何作答。”洪道泰、金伯宗等生员闻讯赶来，与陆韬、杨石香和张氏三兄弟一道上县衙讨公道，陆氏奴仆押着那六个打行光棍，那个被刺成重伤的陆氏奴仆经过医生紧急施救，止住了血，xing命是保住了，这时一并抬着上衙门——

    青浦县城的民众这两日听柳敬亭说书，对华亭董氏的恶行正是义愤填膺的时候，听说王县令放走了行凶的打行青手，顿时民怨沸腾，纷纷跟随陆氏一行来到县衙请命…

    那青浦县令王善继十六日傍晚接到黄知府手书，黄知府在信中问及昨日董氏门客卜世程挨打的事，王善继写了一封长信向黄知府解释，说青浦陆氏又抓了八个华亭打行的人，向黄知府请示如何处置？

    王善继写好信，连夜派人送去松江府衙，十七日午前，黄知府派人来让王善继把这八个打行光棍释放了，王善继便在晚边趁着夜sè放了那八人，心里略有隐忧，二鼓时分，听得县衙前一片喧闹，就知不妙，急忙叫人把县丞和主簿都请来，出到日见堂外一看，月光下人头攒动，约有数百人，六个鼻青脸肿的打行青手跪在最前面，不断有人向这六人吐唾沫、丢砸石块陆韬上前向王善继施礼，质问王县令为何si自释放八个打行光棍，以至于这些光棍在码头再次行凶，将他的一名仆人刺成重伤？

    王善继无言以对，堂外民众纷纷鼓噪，有那躲在后面的民众便趁『乱』骂王善继，堂前差役大声呵斥也弹压不住，王善继又羞又恼，说道：“那八名人犯是华亭人，自然要押回华亭审问。”张原道：“王县尊是青浦的父母官，要爱护一县百姓，若这些打行光棍是在华亭伤了青浦的百姓，那当然由华亭县衙处置，但这八人是在青浦境内sāo扰侮辱青浦民众，何以青浦县不管，却要交由外县管？更何况这八人根本就不是押回华亭审问，若是押解，何以不见官差？”张萼怒叫道：“这分明是收受了华亭董氏的贿略，包庇凶犯，完全不顾青浦百姓死活啊。

    堂外民众谴责声一片，姜善继面皮紫涨，承受不住这巨大压力，说道：“是府尊大人要本县放人的，你们有理与府尊理论去。”

    匆匆忙忙赶到的青浦县丞和主簿听到王县令这么说话，二人对视一眼，心想：“这王善继是个草包，无用的书生。”张原道：“如此说青浦百姓有冤鼻县尊大人是不能为民作主申冤了，那么这六个抓回来的打行光棍该怎么处置，请县尊大人发话，是不是让我等连夜押着这六人去府衙？”

    青浦县令王善继进退失据，十分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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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六章 癫狂

﻿    单独一个生员是不敢在地方长官面前这般放肆的，但一群生员，而且这群生员身后还有大批民众，那情形就大不一样了，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群情ji愤，两个为佐贰官多年的县丞和主簿起先是冷眼要看王县令笑话，但见人情汹汹、恶语不断，再不抑制的话只怕会酿成不可收拾的局面，便与王善继商议了几句，王善继无奈之下只得承诺将那六名打行光棍再次收监，并好言安抚陆韬与一众生员，保证要严究这六名光棍背后的指使者既已达到目的，陆韬、张原也就适可而止，不然的话若让身后那些民众闹腾起来，把县衙给砸了、把王县令给打了，痛快是痛快，但事后追究起来他们也难逃罪责，民众的力量如洪水烈火，引导不好自己先遭殃，而且张原的目标不在青浦，这个王县令小小敲打一下便可，不为已甚，所以与姐夫陆韬和杨石香等人都帮着劝解民众散去，直至三鼓时分，青浦县衙终于恢复了平静。

    王善继留县丞、主簿还有刑房典史、县学教官一起议事，决定先把方才之事向黄知府和按察分司禀报，那六个华亭光棍先拘押着，看按察分司如何回复，是充军还是押解松江府审问，都得按律法来办，再不能因为黄知府一封si信而把人犯无罪开释了——[搜索最新更新尽在.，挟制良善，以暴凌寡，无恶不作这些光棍青手进衙门是寻常事，也不怕挨打，但为董氏办事挨打却是头一回，而且三日之内两次被打有六个人还关在青浦县牢里放不出来，这让吴龙又惊又怒吴龙三十多岁，模样并不高大魁梧，但矫健结实，拳脚枪棒娴熟，原以教人习武为业，聚起一帮弟子后就成立了打行受雇为他人报si仇、诳骗偷盗“撞六市”、设局陷害他人谋财等等，还有就是代人挨打，因为官府追赋急迫，有些里甲户首完成不了赋税，就要挨杖，却可以雇人挨打，这也真是奇事，打行的人挣的也是辛苦钱哪但自从结交上了董翰林的儿子，打行青手们早就不干代人挨打这种贱业了，而是专职打人——

    吴龙手下有个武艺出众的青手名叫汪大锤怒道：“大哥，干脆叫上弟兄们冲到青浦去，把陆家给拆了吧，让青浦人见识一下我华亭打行的厉害。”

    吴龙现在也是腰缠万贯的财主了，不会象一般光棍喇唬那样鲁莽冒失，说道：“不要急，这时夜已深，明日我与董二公子商议一下，弟兄们的仇是一定要报的，不然的话我打行的人以后怎么在松江立足。

    次日一早吴龙便去董氏豪宅见董祖常，董祖常一听勃然大怒，也不及告知其父董其昌，自去拜会松江知府黄国鼎，黄国鼎这时也接到了青浦县令王善继连夜送达的文书，正觉得事情棘手这董祖常还叫嚷着要严惩青浦陆氏、要抓捕张原，这让黄国鼎很不快，将案头一张折好的有些残破的松江纸递给董祖常道：“世兄，赶紧将这个给董老师看，此事非同小可，是衙役方才从申明亭上揭下来的。”

    董祖常见黄知府避而不谈惩治陆氏却给他一张破纸，心下也是恼怒，说道：“这纸头等下就去给家父看，但陆韬与张原指使人打伤我董氏门客，还把人抓回去，府尊大人若不严惩，恐难服众。”

    黄国鼎淡淡道：“青浦王知县已有文书到，那六个人已被关押进县牢，一时不便释放，世兄先把这篇贴文给董老师看，本府午后有暇会亲自上门向老师说明。”

    董祖常只好辞出，未达到目的很是恼火，展开那张破纸看了一眼，写的什么“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天犹有春秋冬夏旦暮之期，而人者厚貌深情——”，标题是《书画难为心声论》，董祖常愤愤道：“莫名其妙，给我父看这破纸烂文作甚，分明是搪塞，难道黄国鼎也怕那山yin张氏？”

    若不是黄国鼎一再叮嘱要把这贴文给董老师看，董祖常很可能随手就丢了，这时只好耐着xing子来到父亲这边府第，董祖源、董祖常、董祖和各有豪宅，未与父亲董其昌住在一起，但相距都很近，屋舍千间，连街接坊，董祖源去年来还在长生桥畔大兴土木建新宅——

    董其昌一早在画禅室练笔，这是他几十年的习惯了，董其昌十七岁时参加松江府试，因为书法不佳未能取府试案首，从此发愤临帖，从魏晋的钟、王到唐朝的颜、柳，从五代杨凝式到宋代的米芾，临帖甚勤，终成一代书法大家，如今年已六旬，每日依然要以大楷书写千字文一百字，这日刚写罢全篇，儿子董祖常来了，气忿忿说黄知府不肯严惩青浦陆氏打人，却郑重其事要他送来一张破纸——

    董其昌不动声sè，展开那破纸来看，先看字，字甚劣，仅堪辨认，显然是草草书写的，密密麻麻有上千字，待，原本坐着的董其昌站了起来，双手撑在书案上继续看，越看越心惊、越愤怒，撑在书案上的双手都颤抖起来——

    董祖常见父亲这般惊怒的样子，这才明白这张破纸果然要紧，忙问：“父亲，这写的是什么，父亲如此震怒？”

    董其昌呼吸急促，一直看到文末元好问的诗，突然怒叫一声，伸手将这张本来就有些残破的松江纸撕成两半，更将书案上的一个『插』苍小瓶扫落在地，“砰”的一声响，碎瓷四溅，然后一跤坐回官帽椅，喘着气大声问：“是谁，这文是谁写的？”

    董祖常从未见父亲这般震怒失态过，也是凛然生惧，答道：“黄知府说是衙役一早从申明亭揭下来的。”

    董其昌嘶叫道：“此文恶毒，是要将我董其昌置于死地啊。”一边叫喊，一边使劲捶身前书案，可见愤怒已极，几近癫狂。

    董祖常慌忙拣起那撕成两半的破纸，拼在一起看是哪里骂了他父亲，左看右看看不明白，董祖常也只能算是识字，看看一些话本通俗还可以，这篇《书画难为心声论》是典雅纯正的古文，引经据典，洋洋洒洒，他是没看出哪句是骂人的话，但父亲如此狂怒，显然这文非常恶毒，便道：“父亲息怒，儿子这便去追查是谁张贴此文！”

    董其昌已经控制不了自己狂怒的情绪，叫道：“快去追查，查到是谁就给我打，给我狠狠打！”

    董祖常答应一声，拿着那两张破纸出了画禅室，先去和兄长董祖源商量，董祖源将破纸拼好细看了一遍，董祖源不象其弟祖常那般不学无术，怒道：“这是诋毁父亲的品行啊，难怪父亲大怒，这文实在恶毒，这文流传对父亲名声会大损，必须立即追查，也不要指望黄知府，那班衙役没什么用，让吴龙的手下全部去查，既然是在申明亭张贴，总会有人看到的，既有人要毁父亲名声，想必也不会只在申明亭一处张贴，其他地方都去，看到就立即撕毁，莫要流传开来。

    董祖常立即让人把吴龙唤来，命吴龙即刻遣人四处搜寻张贴这篇“书画难为心声论”的人，打行首领吴龙面lu难sè，他不识字，他手下的打行青手识字的也没几个，要他们打人可以，要他们认字那是为难他们。

    董祖常不耐烦道：“不管那么多，看到张贴字纸的一律抓来拷打审问，家父已然大发雷霆，不抓到此人罢休。”

    吴龙问：“二公子，那关押在青浦的六人不管了吗？”

    董祖常喝道：“先抓贴文的jiān贼最要紧，快去！”

    吴龙去后，董祖常又派出上百家丁，都是识得几个字的，华亭县大街小巷到处都是董府家奴和打行青手，那些打行青手顺便又要欺负一下良善、调戏一下fu女，一时间整个县城和府城都是乌烟瘴气，这么大的县城，总有几个在张贴寻人或寻物启示的，恰被董氏家奴和打行青手看到，不分青红皂白，先就一顿暴打，而“书画难为心声论”这贴文却到处都是，董氏家奴和打行青手揭了二十多张，却没抓到张贴这文的人，便押了那两个张贴寻物告示的倒霉鬼回董祖常豪宅审问——

    董祖常si设刑堂，让人将这两个倒霉鬼又是一阵痛打，打得半死却问不出什么，料想是抓错人了，却也不放这二人走，先关到柴房里待查明真相再放人不迟。

    董祖常恨恨地对兄长董祖源道：“此事必与张原有关，那小子一来松江，就什么事都来了！”忽然想起卜世程说过与张原在一起的有三个华亭秀才，一个姓蒋的不知是谁，另两个是金琅之和翁元升，把这二人抓来『逼』问，定能知道是谁张贴这“书画难为心声论”。

    此时的张原和大兄张岱，正在陈继儒东佘山居的顽仙庐品茗弈棋说清言，好不悠闲。

    今天上班事多，明天会多更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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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七章 翩然一羽云间鹤

﻿    雅骚217,雅骚正文第二百一十七章翩然一羽云间鹤

    陈继儒爱花，早年隐居小昆山之南，建庙祭祀二陆（陆机和陆云），乞取四方名花，广植堂前，说：“吾贫，以此娱二先生。”因名“乞花场”，其风雅如此。

    自双亲去世后，陈继儒移居东佘山，建顽仙庐、来仪堂、磊轲轩、晚香堂、一拂轩、水边林下苑，这时的陈继儒已经不再为钱财发愁了，他不做官，虽然书画精绝，却并不象董其昌那样收受书画润笔发财，更不会依仗名势鱼肉乡里，那么陈继儒的生财之道何在，竟能大建东佘山居、交结名士、优游山水？

    陈继儒是绝顶聪明人，他看破官场的倾轧，遂焚弃儒冠，绝意仕进，但他又不是那种狂傲书生、孤狷隐士，他并非不喜富贵，只是不愿为富贵所累而已，首阳山采薇直头饿死那样的隐士他是不愿意做的，陈继儒的生财之道是印书，他的宝颜堂是江南最大的书铺，他总领编辑的《宝颜堂秘笈》一个月刊刻二卷，二十年来已刊刻了四百多卷，《宝颜堂秘笈》是类似百科全书一般的书籍，经史集、医卜星相，无不涉及，还有各类笔记、清言小品，这些书因为迎合了晚明士人的喜好以及陈儒继的名声而行销大江南北，可以说陈继儒是晚明最成功的大书商——

    有一类书陈继儒的宝颜堂是不印行的，那就是制艺时文，这是陈继儒傲气的一面，也是他聪明的一面，因为其他类型的书籍已经够他挣钱了，留八股文一块让其他书商赚钱。免遭人嫉，有宝颜堂这强大的经济后盾，陈继儒能不受功名羁绊，游山玩水，惬意怡，情享受生活的乐趣——

    五月十八日一早，张原与大兄张岱从陆氏庄园翻越佘山往陈继儒的“东佘山居”而来。随侍的是穆敬岩、穆真真父女、武陵，还有两个西仆，张岱一路上向张原滔滔不绝说陈眉公趣闻，立在佘山峰顶，遥看东麓林木苍翠中隐现的楼屋宇，张岱驻足歇气，悠然道：“介，一想到即将见到陈眉公。我的功名进取之心就雪融冰消，其实我更愿意学陈眉公做这样一个逍遥隐士，美食茶艺、翰墨养生，快活一生。”

    张原心道：“陈眉公是赶上好时候了，活到八十多，死在鼎革前，大兄你可不行。”笑道：“大兄是富贵中人。好美婢娈童。陈眉公可是有戒色歌的。”

    张岱哈哈大笑：“风流正少年，少年听雨歌楼上，即陈眉公少年时也是极好色的，大父就是这么说的，眉公年过四旬讲养生，所以说我还是等到四十岁后再归隐吧，不深尝世间味，如何能有出世之念想，所以说不但是隐士。就是那些和尚、道士，自幼出家的很少能有修成正果，必得红尘历遍，方能超脱证悟。”

    张原也是大笑，大兄此言颇有见地，大兄一辈也的确是这么过的，五十岁前繁华历尽。五十岁后清苦如老僧，这写得出既简约又丰瞻，既深情又超脱的《陶庵梦忆》、《西湖梦寻》，曹雪芹写《红楼梦》也是因为有这个境遇，不朽之作的产生也是有其气运的。似乎早已存在，只等待合适的人把它写出来——

    张岱在这佘山顶上突然想通了四十岁后再归隐。不禁心怀大畅，这样可以有理由花天酒地了，他在山道上轻快地下山，一边唱道：“红颜虽好，精气神三宝，都被野狐偷了。眉峰皱，腰肢袅，浓妆淡扫，弄得君枯槁。暗发一枝花箭，射英雄，在弦倒。病魔缠绕，空去寻医祷。房术误人不少，这烦恼，自家讨。填精补脑，下手应须早。把凡心打叠，访仙翁，学不老。”

    这便是陈继儒的《戒色歌》。

    陈继儒爱花，尤爱梅与兰，居佘山十载，在庐舍周围植梅万侏，更选那阴凉幽静处，种植了大量兰花，珍贵品种无所不有，此时是盛夏五月，建兰、珍珠兰盛开，还有茉莉、蜀葵、杜若，都是姹紫嫣红、争奇斗艳，张原、张岱一路行来，观赏不尽，林中更有各种鸟类，啁啾叽喳、婉转鸣叫，抬眼看时，枝繁叶茂，阳光漏下，斑斓闪烁，耳边只闻鸟语，却看不到鸟儿藏身之处——

    武陵也赞叹道：“陈眉公好享受，这样的隐士谁不愿意当。”

    张岱失笑：“小武，隐士是那么好当的吗，眉公有名言‘不是闲人闲不得，闲人不是等闲人’。”

    张原道：“眉公这样的高士是世间罕有的，董其昌居闹世，陈眉公居山林，董其昌应付求书画者就雇人代笔，陈眉公书画只赠知己友人，与陈眉公相比，董其昌俗不可耐。”心道：“董其昌与陈继儒都是以八十二岁高龄辞世，据说董其昌临终时索要妇人的红衫绣襦为服，不知是不是觉得此身太浊，来世想做女？而陈眉公自知大限将临，辟谷数日，写书信与故交亲友作别，仿佛将远行，自书一联‘启予足，启予手，八十年临深履薄；不怨天，不尤人，三千界鱼跃鸢飞’，掷笔而逝，这等境界岂是董其昌能比的！”

    作为一个深谙明哲保身之理的隐士，陈继儒品行无可挑剔，张原很欣赏陈继儒，但当此之世，陈眉公不值得效仿——

    山路崎岖，忽听得呦呦鹿鸣，张岱凝听倾听，喜道：“这想必就是我大父送给眉公的大角鹿，哈哈，十年了，眉公跨鹿依旧。”

    张原笑道：“当年神童今已是翩翩美少年矣，眉公怕是认不出来了。”

    一行七人便从梅林穿过，循鹿鸣声而行，山道右边有一条山溪潺潺而下，跳珠溅玉，水清无滓，鹿鸣声便在山溪对岸，又行了十来丈，却见一座古藤老竹搭成的桥横跨小溪两岸。张原与大兄张岱走到藤桥上，就见山溪一绕，在山麓形成一个小湖，湖广十余亩，两栋木楼临山而建，疏篱为墙，围成一个小院。种满了各色花草，这想必就是“水边林下苑”了——

    鹿鸣呦呦，从竹篱边转出一头大角鹿，走路蹄声响亮，径到湖边饮水，随即又走出一个竹冠布袍的女郎，走到大角鹿身边，撩衣蹲下。捞起一丛水草，托在掌中喂那大角鹿，那温驯的大角鹿吃水草时舌头舔到那女郎的掌心，女郎“格格”的笑——

    张原、张岱立住脚，兄弟二人对视一眼，还没开口说话，快嘴快舌的武陵压低声音道：“少爷。这女郎不就是在西湖遇到的那位吗。岳王的女儿银瓶小姐？”

    张原笑骂：“胡说，明明是人。”

    大角鹿警觉，发现张原七人，歪着脑袋来看，鹿嘴还噙着那丛水草，一动一动地咀嚼，那竹冠布袍的女郎也转头看过来，阳光很晒，这女郎眯起眼睛。睫毛下覆，秀眉微蹙，肤色在日光映照下宛若美玉一般，布袍下腰身纤细，桃花满面，丽色绝伦——

    十日前在西湖断桥边遇到的那女真的是眼前这位吗？张原、张岱都是近视眼，月夜瞧不分明。而眼前这女郎却是丽色照人，一时不敢确定，虽然装束相似，但毕竟一个在西湖，一个在数百里外的华亭佘山——

    张原眼力差些。听力却是惊人，过耳不忘的。当即趋前数步，向那女郎拱手道：“在下张原，与我大兄来拜访眉公。”

    那女郎浅浅还了一礼，“噢”了一声，打量了张原、张岱两眼，突然扬声道：“姚叔——”

    就听得脚步声响，数人排扉而出，手执长棍，喝道：“又来了吗！”

    穆真真瞬间就站到了张原身边，右腿一绷，感受一下小盘龙棍的存在，穆敬岩却是不动声色，张岱的两个健仆都紧张起来——

    张原听这女郎叫了一声“姚叔”，分明就是西湖月夜求渡的那个是仙是鬼还是狐的女郎嘛，这些人持棍凶神恶煞想做什么？

    却见那竹冠布袍的女郎大笑起来，对那几个大汉道：“来的不是光棍喇唬，是来访眉公的山阴张秀。”

    几条大汉呵呵笑着，弃了手中棍，向张原、张岱叉手道：“相公莫怪，近时常有光棍喇唬来骚扰。”

    武陵道：“那些光棍都被关到青浦县牢里了。”

    那眉目如画的布袍女郎抓着大角鹿的枝角，一人一鹿进竹篱门去了，那个叫姚叔的大汉问张原、张岱：“两位相公可有名帖，小人好通报。”

    张岱道：“就说山阴张肃之先生的孙辈前来拜访。”

    这名叫姚叔的大汉浓眉一扬，问：“是送了大角鹿给眉公的那位张肃之先生吗？”

    张岱道：“正是家大父。”

    这姚叔便扭头冲篱笆门边一个探头探脑的小厮道：“听明白没有，赶紧去通报。”

    那小僮应了一声，缩头跑走了。

    姚叔请张原七人进到“水边林下苑”，在楼下耳房小坐，张原、张岱兴味盎然观赏苑中花草，那竹冠布袍的女郎却已不见踪影，真让张原、张岱猜不透其身份，十日前在杭州，此时又出现在东佘山居，这女郎是陈眉公的亲戚？据张岱所知，陈眉公没有女儿——

    大约过了半盏茶时间，先前那小厮跑来道：“眉公在磊轲轩，请两位相公去相见。”

    张岱让仆人们在这边等着，他与张原跟着那小厮去磊轲轩，走了几步，发现穆真真跟上来了，便笑着对张原道：“介，你这婢女对你很是忠心啊。”

    张原回头看时，这堕民少女涨红了脸，说道：“少爷，怕有喇唬。”

    张原微笑道：“嗯，真真跟我们来吧，见识一下大名鼎鼎的陈眉公。”

    张岱道：“华亭打行的人敢来眉公别墅骚扰，真是奇怪了，华亭打行是董氏养着的，眉公与董玄宰很有交情，难道打行的人不知？”

    那带路的小厮道：“那些光棍哪敢来这里寻衅，只是前日有几个光棍路过，看到微姑，就说话不三不四，姚叔几个赶出去，光棍们赶紧逃了。”

    张岱问：“微姑就是方湖边的那个女郎吧，她是眉公的什么人？”

    小厮道：“是眉公的弟，向眉公学书画的。”

    张岱还待再问，小厮道：“眉公迎出来了。”

    张岱、张原抬眼看时，就见倚山而建的一座楼走出一个干瘦清癯的老者，这老者戴东坡巾，穿直裰道袍，眉毛很长，几乎盖到眼睛，眼袋也大，蓄着山羊胡，须发半白，走下石阶时，腰板挺直，腿脚便捷，年近六十丝毫不显老态——

    张岱紧走几步到这老者身前，躬身施礼道：“晚辈张岱拜见眉公。”

    张原出跟着施礼道：“晚辈张原拜见眉公。”

    这老者便是陈继儒，笑呵呵道：“张岱小友，一别十年，昔日披发小童已是英俊少年郎了，‘钱塘县里打秋风’，灵敏捷，老夫至今不忘啊。”

    张岱没想到陈继儒还记得那对联之事，惭愧道：“童无知，对语无状，早已暗悔了。”

    陈继儒笑道：“童言快语，正见本心，又何可悔的，老夫前年在太仓王荆石府上教其书画，被人当面问既是山人何不山里去，老夫面不改色。”

    张岱道：“伧夫俗如何知得眉公高洁。”

    张原道：“势利纷华，不近者为洁，眉公周游其间而不染，是真洁。”

    陈继儒移目看着张原，有些惊讶，问张岱道：“这位是你堂弟吗，张葆生之？”

    张岱忙道：“眉公，这是我族弟张原张介——”

    陈继儒长眉轩动，恍然道：“哈哈，闻名久矣，绍兴小三元、焦太史的弟、有过耳不忘之能，还打了董二公。”

    张原叉手道：“惭愧，晚辈靠打人出名，算得是恶名远扬了。”

    陈继儒笑道：“董公次是个纨绔，想必是他无礼在先，少年人任侠使气，有些争执不算什么，董公也是雅量非常，竟不怨你打了他儿。”

    张原心道：“董其昌哪里是雅量非常，他是暂时无奈我何，他可是给王提学写了信想让王提学压我一压，妄图不让我中秀。”

    这些话现在与陈继儒初次见面当然不便说，张原道：“晚辈是有些鲁莽，族叔祖知我要来青浦，特意叮嘱晚辈要来聆听眉公教诲。”

    陈继儒笑称：“岂敢——肃翁近来可好？”

    张岱道：“家大父身体康健，每日手不释卷。”

    陈继儒笑道：“我老糊涂了，站在这里说这么久，请，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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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道想尽可能把晚明风貌、各色人物展现给书友们看，这都是雅骚路上的风景，小道不想错过，也恳请书友们多些耐心，让小道从容地写下去，请书友们多支持。

    雅骚217,雅骚正文第二百一十七章翩然一羽云间鹤更新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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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八章 白昼听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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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雅骚正文第二百一十八章白昼听棋

    磊轲轩中庭悬有一联，是陈继儒自拟并手书：

    “天为补贫偏与健，人因见懒误称高。”

    陈继儒的书法师法苏轼和米芾，藏巧于拙，丰腴老艳，张原心道：“上天对陈眉公真的是很关照，多少人贫病交加啊，年近六旬陈眉公既不贫而体又健，至于说懒，那是谦虚，眉公的懒，在于听泉、试茶、集梅花、坐蒲团、山中采药、楼头玩月、调舞鹤、戏游鱼，嗯，还有下棋——”

    张原看到磊轲轩南面长窗下就有一副棋具，榧木棋枰和竹编棋罐在上午的阳光下安安静静，一尘不染。

    张原与大兄张岱恭恭敬敬坐下，便有老仆上茶，宣德白瓷杯，莹白古雅，茶香淡淡，陈继儒微笑道：“肃翁好美食，于茶道也是精于品鉴，你们两个后辈可曾学到？”

    张原对于茶，只能分辨优劣，至于什么茶什么水是品不出来的，张岱抿了一口茶，说道：“眉公，这可是虎丘茶？”

    张原道：“好酒可以消愁解忧，好茶可以涤烦清神，眉公这茶就有此功效。”张原这品评重意韵，很取巧。

    陈继儒笑道：“果然是家学渊源啊。”因问二人来松江何事？

    张岱是兄，由张岱回答，张岱道：“晚辈兄弟三人这次是去南京国子监读书，青浦陆氏是我张氏姻亲，故迂道来访，更是为了能聆听眉公教诲。”

    陈继儒笑道：“你们兄弟三人同赴国子监吗，肃翁有孙如此，想必愈发心宽体胖了吧。”忽然长眉一扬，心道：“青浦陆氏与山阴张氏是姻亲吗！”

    陈继儒每年出游数月，其余时间都隐居在佘山，他并非不闻世事的，也关心地方利弊、人民疾苦，对于赈灾济困曾向有司建言献策。青浦陆氏与华亭董氏的纠纷闹得不小，他也有耳闻，只是了解得不真切，当下问：“我闻青浦陆氏与华亭董氏有隙，不知其祥，两位小友可肯告知？”

    张岱看着张原道：“介子，你向眉公细说原委吧。”

    张原道：“此事说来话长——”便从去年元宵在绍兴龙山灯会与董祖常冲突说起，陆氏叛奴陈明投奔董氏、他与宗翼善的结交、杭州南屏山净慈寺外与董祖常再起冲突……直到这几天的事一一说来——

    张原说话时，陈继儒一直仔细观察。觉得张原说话从容不迫、语调不疾不徐，话语中也不带明显的褒贬，仿佛旁观者在叙述一般，只让听者自己评判——

    陈继儒问：“张公子专治何经？”

    张原道：“晚辈本经是《春秋》。”

    陈继儒微笑道：“果然是《春秋》，张公子学能致用，方才一番言语严谨可信啊。”

    张原道：“眉公睿智，在眉公面前谁敢诳语。”

    陈继儒说道：“董公专心书画，很少过问世事，其子弟专横跋扈也是有的。”

    张原微微一笑，也不与陈继儒争论董其昌的人品。说道：“眉公见谅，晚辈说了这么一大通鄙琐之事打扰眉公，好生惭愧，晚辈有个请求，晚辈与那宗翼善是好友，宗翼善因为我的缘故而在董府受屈。晚辈想见见宗翼善，只是晚辈若去董府的话，定遭棍棒当头、恶犬追逐，所以想请眉公相助。”

    陈继儒道：“前日我去董府，见宗翼善应门，也为他抱屈，已请求董公善待他，董公也答应了。”

    张原皱眉道：“眉公既已为宗翼善求过情，只怕宗翼善境遇会更差。”

    听张原这么说，陈继儒有些不悦。面上却不显露，含笑道：“张公子莫要对董公有成见。”

    张原道：“若眉公未给宗翼善求情，那今日派人去传宗翼善来佘山，董氏的人或许会让他来，既已求过情。那宗翼善是来不了啦。”

    陈继儒笑道：“是吗，那就验证验证。”即写了一封书帖，派人送去董府。让宗翼善来东佘山居帮他抄写奇书《金瓶梅》。

    陈继儒对自己与董其昌的交情很自信，董其昌前年在华亭城郊白龙潭边建有一楼。命名为“来仲楼”，这是专为他陈继儒而建的。他字仲醇，“来仲楼”就是欢迎仲醇的意思，近四十年的交情，岂是泛泛——

    张原却是料定宗翼善来不了，他得另想办法与宗翼善联系——

    从东佘山到华亭县城有十多里路，来回要一个多时辰，陈继儒问张岱、张原：“你二人可会围棋？”

    张岱道：“晚辈略懂围棋，但棋艺不如我介子弟，介子称得上是绍兴名手，能下蒙目棋。”

    陈继儒问：“蒙目围棋吗？”

    张原躬身道：“是。”

    陈继儒有些惊讶，说道：“那倒要领教一下。”

    张原道：“晚辈怎敢蒙目与眉公对弈，能得眉公指导一局，晚辈不胜欣喜。”

    张原恭恭敬敬做到棋枰边，拈起一枚白子先行，其他事长者先，下棋为示敬意，初次交手都是由晚辈先行，张原不知陈继儒棋力如何，所以尽量稳健行棋，三十余手棋后觉得陈继儒棋艺并不如何高超，便再右下角使用了一个骗招，这种定式明朝不会有，果然，陈继儒中了圈套，所谓中了圈套并不是说大块棋就要死了，而是局部被张原的白棋占便宜了，陈继儒棋力不弱，过于明显、过于危险的骗招他是看得出来的，只有这种高级骗招才能让他上当，渐渐的，张原白棋由一先优势变成了两先——

    下到百余手，陈继儒觉得棋盘上没有争胜的地方了，摇着头道：“张公子棋高一着，老夫不是对手，我有一女弟子善奕，我唤她来与你下一局。”便命小僮去唤微姑来——

    张原与大兄张岱对视一眼，二人都甚是期待，那竹冠布袍的女郎任谁都愿意多看几眼的。

    过了一会，脚步轻响，淡淡的兰花香气袭人，那竹冠布袍的女郎来到磊轲轩上，盈盈向陈继儒行礼，美眸略一顾盼，轩室生辉。

    陈继儒起身道：“王冠，这位是山阴张原张公子，才华横溢，棋力高强，我方才输与他了，你与他对弈一局，老夫观棋。”

    这女郎既名“微姑”，又叫“王冠”，到底是什么名字？陈继儒为何会叫她出来与陌生男子对弈？

    这竹冠布袍的女郎毫不羞缩，答应一声，看了张原一眼，走到棋枰边细看陈继儒与张原下的这局棋，说道：“张公子请吧。”就在棋枰边坐下，开始收棋子，张原帮着一起分收黑白棋子，见这女郎双手柔美纤细，手背肌肤莹白如玉，比棋枰上白云子还白，指甲修饰得圆润无瑕，这在后世绝对是顶尖的手模——

    这女郎大约十七、八岁，气质从容，收棋子时偶与张原的手碰触，也是丝毫不动声色，静静地收完棋子，说道：“张公子已执白一局，这局就由小女子先行了。”

    张原应了一声：“请。”

    这竹冠布袍的女郎腰肢细挺，右手春葱般两根手指拈起一枚白子，“啪”的一声敲在榧木棋枰上，姿势既优雅，落子声也是清脆悦耳，白昼听敲棋声本就是赏心乐事，更何况是这般绝美的女郎坐在身前，张岱立在张原身后观棋，眼睛却离不开这女郎的脸，张原心道：“美色果然是利器，用于下棋，起码有两个子的威力啊。”

    这女郎实在太美，纹枰对坐张原也要分心，只好垂眸内视，仿佛老僧入定一般，在心里展开一块棋枰，只在落子那一刻看一眼棋盘，女郎棋力果然在陈继儒之上，模样清丽优雅，可下起棋来却是攻杀凌厉，扳头扭断，极其凶狠，张原知道女子下棋往往比男子还好斗，女子都是力战型棋风，而这女郎尤甚。

    张原振作起精神，心沉静下去，张原的棋力虽远未到入神、坐照的境界，但他的心算本事却能让自身棋力发挥到极致，针锋相对，黑白棋子几要大龙纠缠扭杀，边角的战斗波及全局。

    陈继儒微笑着看着二人对弈，很享受这种氛围，宁静中时闻敲棋声，心道：“声色娱情，何如窗明几净一局棋。”

    中局乱战难分难解，一着不慎就会满盘皆输，张原瞑目思索时，这女郎就以手支颐看着张原，心道：“闭着眼睛想棋，真是少见。”

    一边的陈继儒说道：“张介子能下蒙目围棋，记性过人。”

    这女郎“嗯”了一声，心想：“听闻绍兴小三元张介子有过耳不忘之能，不知传言有否夸大？”

    陈继儒见二人这棋有得下一阵子，便走到磊轲轩外，询问那个去董府送信的人怎么还未回来，时已正午，去董府送信的男仆已经去了一个半时辰了——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磊轲轩里的棋局结束了，张原执黑胜了一子半，这女郎棋力甚强，张原这盘棋发挥得很好，利用了自己领先四百年的棋识，也只是小胜，当然，这时的先行的不贴目，女郎执白先行是占了好大便宜的，若按后世的贴目还子法，张原的黑棋还要赢多一些。

    女郎输了棋，一双美眸睁得老大，非常惊讶的样子，却没多说什么，收起棋子，离开了磊轲轩。

    陈继儒留张岱、张原用饭，饭后饮茶清谈时，才见那送信去董府的仆人回来了，只是他一个人回来的，董其昌都没有回帖，只带回一句话，说董老爷贵体欠安，改日再来拜访眉公，未提宗翼善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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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雅骚21

    雅骚正文第二百一十八章白昼听棋更新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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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九章 扬州瘦马

﻿    听了仆人回话，陈继儒皱眉不语，那仆人又道：“眉公，小人在董府看到董府家人进进出出，好似发生了什么大事一般，又看到抓了两个人进去，小人回来的路上听路人议论说董府家奴和打行青手到处寻找贴榜文的人——”

    “什么榜文？”陈继儒问。

    那仆人道：“小人也不知，反正是闹得人心惶惶。”

    张原与大兄张岱对视一眼，张原心道：“莫非是那篇‘书画难为心声论’，金琅之他们贴出来的？”

    陈继儒让仆人退下，端起茶盏喝茶，除了长眉微皱外，看不出有丝毫愠色，此公涵养极佳，其《警世通言》有两句写道：“是非到底自分明，辩什么；人争闲气一场空，恼什么——”

    所以陈继儒并不羞恼，含笑问张原：“你可知那榜文是什么？”

    张原道：“料想是曾受董氏欺凌者张榜自述其冤。”

    陈继儒说了一句：“攻人之恶毋太严，要考虑其能否接受。”陈继儒老辣，料知此事与张原脱不了干系，所以会说这样一句话。

    道不同不相为谋，张原虽然很敬重陈眉公，陈眉公可以说是把独善其身做到了极致，其个人学识修养、生活意趣让人赞赏，张原可以和眉公下下棋、品品茶，却无法相知更深，当下说道：“晚辈以为待善人宜宽，待恶人宜严，华亭民怨沸腾，董氏宁能防众人之口！”站起来躬身道：“晚辈年少气盛，直言快语。眉公莫怪。”

    陈继儒笑道：“何妨，但我还有一言相劝：不责人小过，不发人阴私，不念人旧恶，此三者可以养德，亦可以远害，这也不是专对你与董氏纠葛而言。”

    这话是很高明的处世哲学。也是劝张原莫要与董氏结怨太深，张原岂会不明白，说道：“科举为官而不爱民，直是衣冠大盗；满口道德文章而不躬行，那是口头禅，这就是晚辈对董翰林的成见。”

    陈继儒摆手笑道：“罢了，不说这些，你二人随我去顽仙庐。看看我收集的碑刻。”

    陈继儒收集有不少碑刻，其中著名的有苏轼的《风雨竹碑》、黄庭坚的《此君轩碑》、米芾的《甘露一品石碑》、朱熹的《耕云钓月碑》，张岱、张原跟随陈继儒去赏看，陈继儒还送了他们几册碑刻拓本——

    申时初刻，张原向陈继儒告辞：“多谢眉公款待和良言教诲，晚辈还要赶回青浦去，拜别眉公。”

    张岱便也长揖到地：“拜别眉公。”

    陈继儒送张原一行七人到“水边林下苑”。看着张原他们走上了藤桥。摇头自语道：“董公教无方，与张原成仇，只怕后患无穷。”

    竹篱门“吱呀”一声开了，那竹冠布袍的女郎走了出来，站在陈继儒身边，手里握着一卷淡黄竹纸，声音甜美如黄莺：“眉公看这两位张公是何等样人？”

    陈继儒侧头看了一眼这美丽女郎，再举目看张原一行时，已隐入山石树木中。说道：“十岁为神童，二十岁为，这是张岱，至于说张原，老夫亦看不透他，此灵隽、敏锐、世故极深却又锋芒毕露，真不象是十七岁的少年人。”

    这女郎轻笑道：“也还是少年人。不然怎么会亲手殴打董二公。”又轻哼一声道：“不过那董二也是欠打，上回——”抿了抿娇嫩的唇，没再说下去。

    陈继儒“呵呵”笑道：“董祖常是该打，不过这也是因为你丽色夺人的缘故，方下棋时那张岱不是看棋。只看你，张原呢。幸好有蒙目棋之能，不然那棋也没法下。”

    女郎红晕上颊，霎时桃花满面，美艳绝伦，娇嗔道：“眉公取笑人家。”细腰轻扭，樱唇微撅，那娇娈撒娇之态，让写有《戒色歌》的陈眉公都是眼睛一亮，美色也有清目明视之功效吗？

    陈继儒手里执一把蒲葵扇，这时以扇遮阳，遥望张原等人行去的方向，说道：“王冠，若让你从二张中择一人为婿，你选哪个？”

    女郎王冠这时却不羞嗔了，说道：“王冠要嫁世间奇男，为妾亦甘心，二张皆文弱，算不得奇男。”说这话时忽然想起那夜在西湖舟中，张原说的“女郎侠如张一妹能同虬髯客饮否？”看来张原是以奇男自居了——

    陈继儒含笑道：“那你说说，何为奇男？”

    女郎王冠嫣然笑道：“只眉公这样的便是奇男。”

    陈继儒以蒲葵扇拍了一下女郎的脑袋，笑骂道：“无礼，这是与老师该说的话吗！”

    女郎“格格”娇笑，旋又双手合什，庄容道：“弟是真心话，眉公是真名士、奇男，弟二十岁前若不能寻到归宿，就来佘山长伴眉公，望眉公收留。”

    陈继儒挥扇欲打，女郎不避不动，低眉垂睫，端庄如龙女一般，陈继儒摇头笑道：“鬼女，又调戏老师，我衰朽矣，我畏科举之难、仕途之险，遂焚弃儒冠，只是苟活而已，算得什么奇男。”

    女郎说道：“奇男并不拘一格，眉公是奇男，李卓吾也是奇男。”

    陈继儒笑道：“世间男知多少，卓吾已逝眉公老，奈何？”

    女郎笑道：“我将上下而求索，求而不得，就归佘山，有眉公怜我。”

    陈继儒摇着头笑，道：“王冠，你若能找到好的归宿，你就比世间绝大多数女有幸，因为你可以自择夫婿，虽不能做嫡妻，但只要情投意合，以你的貌和慧黠，自得专宠。”

    女郎微笑道：“若遇大妇善妒，岂不苦哉。”

    陈继儒道：“不合则散，或者不居一处，这是你的自由，也自有肯怜惜你的男。”又道：“依老夫看二张都甚佳，只是张原与董公成仇，也不知会闹出什么波澜。”

    女郎道：“老师真以为弟愁嫁了，弟年方二八，还想多游历一番呢。”

    陈继儒笑道：“歙县汪汝谦邀你游黄山，吴兴茅元仪邀你游匡庐，你何时去？”

    女郎不答，却道：“弟想先回南京一趟，不知二张何日去南京，弟想与他们同行，老师以为如何？”

    陈继儒笑道：“甚好，以你的狡慧，当能周旋，他们去还不远，让人追去问问？”

    女郎便唤出一个垂发童，吩咐几句，那童答应一声，飞奔而去，崎岖山道，如履平地。

    女郎姓王，名微，字修微，小字王冠，七岁丧父，被扬州养瘦马的富户收养，扬州瘦马，天下闻名，士绅娶妾首选扬州瘦马，第一等的瘦马有专门的女教师教瘦马弹琴、吹箫、吟诗、学书、作画、围棋、打双陆、抹骨牌，以及梳妆打扮、行立坐卧的风姿都有人教导，甚至还要从《绣像本痴婆传》学枕上风情，要娶这第一等的瘦马为妾，费银不下千两，全归养瘦马的人家所得，养这样一个瘦马可净赚五百两银以上，所以扬州靠养瘦马谋生的民户不下数百——

    王微便是第一等的扬州瘦马，十二岁时被南京旧院名妓马湘兰花六百两银买去，王微便认马湘兰为母，经马湘兰精心调教，王微不但精于吹箫和围棋，更且书法清丽，作诗秀雅，名动金陵，号称曲中第一，名声已盖过秦淮水的名妓李雪衣，去年马湘兰病逝，“幽兰馆”就由王微当家作主了，就更是自由，王微继承了马湘兰的侠气，与名士交游，不计钱钞，而伧夫俗贾，则一概拒之——

    ……

    张原与大兄张岱还有穆敬岩、穆真真七人别了陈眉公，要翻越佘山回陆氏庄园，这一段路约五里，林木蓊郁，不觉得暑热——

    张岱道：“眉公还是为董其昌说话的，只认为是董祖常作恶，与董其昌无关。”

    张原道：“绝大多数人以对自己好坏来判断善恶的，对我好的就是善，对我坏的便是恶，眉公是第一等聪明人，他看得很透，是个老好人。”

    张岱道：“让董氏父惊怒的榜文应该就是‘书画难为心声论’吧，金兄、翁兄他们贴出来的？”

    张原眉锋微蹙，说道：“应该是，董氏是气急败坏了，不知那董氏门客卜世程是否认识金兄他们，若是认识，只恐董氏会迫害金兄他们，我们明日一早便赶赴华亭，多邀一些青浦诸生同去，先去见松江知府黄国鼎，以惩治华亭打行为名向董氏发难，看董氏如何应对。”

    张岱道：“好，让柳敬亭与我们一起去，只须说书一天，华亭恨董氏者必云集。”

    借打击董氏之机团结松江三县的诸生是张原一石三鸟之策，他的社盟计划要开始实施了——

    一行人上到佘山顶，回首遥看山下湖边的“水边林下苑”，张岱恋恋道：“那女郎王冠真乃绝色，生平仅见。”

    想着那竹冠布袍、清水芙蓉一般的女郎，张原也点头道：“果然是绝色，我是差点输棋。”

    张岱道：“燕客要是知道这女郎在此，他定后悔今日没随我们来，我们回去也不要提起，不然他或许连夜都要赶过来，那岂不是让眉公笑话。”

    张原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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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千字，写了删，删了再写，小道真是废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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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章  亦师亦友亦情人

﻿    （的..)    （的..)炎阳西斜，群山辉映，山麓小湖蒸腾起氤氲水气，将梅林柚竹掩映的“东佘山居”妆点得幽深缥缈恍如仙境。

    张岱对陈继儒的山中隐居生活是极羡慕了，友梅侣鹤也就罢了，竟然还有这么美貌的女弟子，有这样快活似神仙的日子何必去科举做官呢，但陈眉公工诗文、善书画，名扬海内，他又如何比得了，这样一想不免又有些沮丧——

    张原知道大兄的心思，说道：“大兄，我们胜过眉公之处在于青春年少啊，何须回头看，且看远方和天上。”朝红日云霞一指。

    张岱笑道：“介子说得是，我们是才子风流正少年，来日方长，前程似锦，眉公想必也羡煞我兄弟二人呢。”

    张原一行七人在南高峰歇息片刻，正待下山回陆氏庄园，却见一个披发童子从来路跑了上来，唤道：“两位张相公，请稍等——”

    待那童子跑到近前，张原记xing好，认出这童子就是西湖边伴着女郎王冠求渡的那个shi僮，便告诉了大兄张岱一声，张岱问那童子：“童子追来有何事，要为你家女郎传递书信吗？”张岱也猜出那女郎不是大家闺秀，应该是青楼歌舫的女子——

    这童子喘着气道：“两位相公，我家女郎请问——两位相公——何时去南京？”

    张岱问：“怎么，又要搭船吗？”

    张岱只是随口这么一说，不料这童子很认真地点头道：“正是，眉公嘱托两位相公一路关照一下我家女郎。”这童子十来岁的样子，口齿伶俐。

    张岱颇为惊讶，与张原对视一眼，示意张原回答，张原便道：“我们兄弟在松江还得待上十天半月，你家女郎等得住否？”

    那童子道：“正好，我家女郎也正要向眉公多请教几日呢——两位相公那就一言为定了，要离开时请来告知一声哦。”施了一礼，便待原路返回。

    张岱道：“等一下。”张岱问那童子道：“我来问你，你家女郎姓甚名谁家在何方？”

    童子笑嘻嘻道：“姓王，小人称呼她微姑，家在南京长板桥边——两位相公还有什么要问的？”

    张岱笑道：“好了，你去吧。”看着那童子蹦蹦跳跳而去，侧头对张原道：“果真是曲中女郎——”

    张原问：“怎么说？”

    张岱道：“我虽未去过南京，但听周墨农说起过，长板桥就在秦淮河边、朱雀桥畔那里是旧院乐户聚居区，这女郎能自由游历，忽而西湖，忽而华亭，不是曲中女郎如何能得如此。”

    张原“嗯”了一声，没说什么，并没有觉得那样美丽的女郎竟是旧院小娘而可惜，也没有因为那女郎是青楼女子而起轻视鄙夷之心人生境遇不同，各有各的生存之道，以他两世的阅历见多了衣冠楚楚的邪恶、义正辞严的伪善、卑微的真情和一片污浊中闪现的光辉，早已学会透过身份表象来看人，在晚明，大多数士绅并不比『妓』女更高尚，柳如是与钱谦益相约沉湖殉国，钱谦益说水太冷，李香君怒斥阮大铖，王月骂贼而死，所以，不要对任何人有成见——

    张岱更不会觉得惋惜喜道：“妙－极，我们此去南京不寂寞了。”

    旧院名姝，工诗善画，多与吴越党社名流交往，可以说是有男女之情兼师友之谊，张岱很向往这种亦师友亦情人的男女交往境界这在大家闺秀里显然是不可能的，若有，那是偷情，是有悖道德的，会身败名裂，而与名『妓』交往，绯闻缠身，那是名士风流，正足为人称道，晚明风气就是这样——

    张原戏谑道：“古有二桃杀三士，现在彼姝同舟，我们兄弟三人要打破头了。”

    张岱大笑，说道：“美人爱谁，那是美人的自由，岂能强求，我辈不是那种大煞风景的怆夫俗客，不过燕客就难说了，介子你不是已经与燕客约好了要赌谁能得到旧院花魁李雪衣的青睐吗，我料李雪衣比不上这个王微姑——”

    张原道：“这也是玩笑话，谁耐烦一本正经去赌那个，董其昌正恨我入骨呢，我还优哉游哉的岂不是不知死活，明日我们就要去华亭了，步步荆棘啊。”

    张岱点头道：“这些当然是要斗垮了董其昌才谈得上，斗董是正事。”

    一行人下到陆氏庄园，在庄园里用了晚餐，步行回到十里外的青浦县城，张萼喜酒好客，与柳敬亭还有洪道泰、金伯宗几个青浦生员也是在外饮酒归来，在街头相遇，张萼问起张岱、张原今日访陈眉公之事，张岱道：“过几日再与你细说，目下有件更要紧的事。”便将陈眉公仆人去董府的见闻说了。

    洪道泰惊道：“这个不妙－，那卜世程是上海生员，应该是认得金琅之他们的，董祖常定会抓金琅之他们去问话。”

    金伯宗道：“琅之兄、翁兄、蒋兄三人都是有功名的，府尊、县尊都不能动刑，董氏不敢把他们怎么样吧—”

    张萼撇嘴道：“伯宗兄这就迂了，好比我打了卜世程，打了也就打了，董祖常嚣张胜过我吧，岂有不si刑拷打的道理，说金琅之他们肯定要吃苦头了，我们得赶紧设法相救。”

    张原道：“明日一早我们就赶去华亭，多约青浦诸生一道去，就以严惩打行青手的名义去松江府衙请命。”

    洪道泰等人点头称是，就在街头告别，各自联络诸生去了，晚明生员衣食不愁，那些自认中举无望的该谋职业的谋职业去了，其余的生员还想着科举再进一步甚至两步，但整日作八股的也烦，乡试又是三年一次，县学教官对诸生的学业管理也远不如国朝初年那么严格，所以生员们很有闲，闲则容易生事，生员们除了喜文会社盟之外，聚众1闹事也是生员们的喜好，这两次在县衙成功压制王县令让青浦诸生感受到了自身势力，所以对去松江府衙请愿很是踊跃——

    金琅之、翁元升、蒋士翘三人于五月十六日午前乘船到达华亭县城北仓码头蒋士翘与翁元升同居城隍庙大街，金琅之家在城南乡贤祠后，与翁、蒋二生约好明日午时在望海楼相见，便拱手道别金琅之回到家中，拜见父母，见过妻儿，一家人自是欢喜，当晚，金琅之将自己在居然学堂抄录的“书画难为心声论”又抄写了两份——◆上午，金琅之携此文去见好友范昶范昶是华亭县学的增广萱，与董氏算是姻亲，范昶之妻龚氏与董祖和之妻方氏是表姐妹，董祖和在董其昌三个已成家的儿子当中算是比较谦和的，不象董祖源和董祖常那般霸道，范昶与董祖和关系尚可，但范昶与董祖常却有旧怨，范昶有一婢女名叫玉墨生得美貌，有一回随范昶去董祖和府上，被董祖常看到了董祖常便要向范昶买下玉墨，范昶又不缺钱，自然不肯，董祖常说了一句“敬酒不吃吃罚酒”，恨恨而去，此后没多久，玉墨就走失了，有人说是被董祖常抢到府里去了，范昶前去询问，却被董祖常痛骂了一番喝命奴仆把范昶推搡出府，范昶去求见董其昌，董其昌不肯见他，范昶一怒之下去华亭县衙告状，慢说范昶无凭无据，就算有凭据华亭知县也不可能为范昶的一个婢女去搜查董祖常府第，此事不了了之，后来才知婢女玉墨被董祖常送给其父董其昌了，金琅之是知道这事的，所以来联络范昶——

    范昶痛恨董氏父子，见到这篇“书画难为心声论”，拍案叫绝，问是谁所作？金琅之实言相告，范昶对张原是闻名久矣，拂水山房社刊刻的《张介子时文集》以及青浦杨氏书铺刻印的《张介子选评松江时文百二十篇》他都买了，对张原甚是佩服，最佩服的是张原敢打董祖常，喜道：“山yin张介子到了吗，好极，那这一回就大闹一场，要闹得董氏父子身败名裂才好。”

    当日中午，范昶与金琅之一起去望海楼与翁元升、蒋士翘二生相见，都是一县的生员，平时都是认识的，但只是泛泛之交，因为与董氏有隙，陡然关系就密切起来了，一边饮酒一边说董氏种种恶行，正说得义愤填膺，忽见那上菜的酒楼伙计“扑通”跪下，说道：“几位相公认得山yin张公子吗，小人来福，上月到过山yin。”

    金琅之见这酒保虽然体形长大、方面大耳，却显得有些粗蠢，问：“你去山yin作甚？”

    来福悲愤道：“小人原住长生桥畔，是个竹匠，因房产被董祖源廉价霸占，老母一气之下卧chuáng不起，没上一个月就去世了，小人有冤无处伸张，听说山yin张公子敢打董祖常，就前去投奔，张公子说他会来华亭，让小人先回来，待张公子访得小人确是良善，还会收留小人的，小人是七天前才回来的，一时无处安身，就到这酒楼佣工。”

    金琅之道：“张公子现在青浦，过两天就会来这边。”

    来福欢喜道：“那太好了，小人这回一定要恳求张公子收留。”

    金琅之心想张原在华亭也需要人手，这来福大手大脚，熟知华亭市井，跑tui听差不错，便道：“那你就在这酒楼待着，待张公子到，我让人来唤你去。

    来福大喜，赶忙磕头。

    金琅之、范昶、翁元升、蒋士翘四人又商议了一会，决定先各自联络平日交情好的生员以及与董氏有仇隙的人家，待张原来华亭时，群起控告董氏——

    午后申时，范昶回到家中，再读金琅之留在他这里的那篇“书画难为心声论”，越看越觉得妙－不可言，此文一出，董其昌斯文面具被剥去，世人皆知董其昌之丑，范昶渴望董氏身败名裂之心迫切，很想让董氏父子看到这篇檄文，董其昌、董祖常肯定会气得七窍生烟吧。

    范昶越想越急不可待，便叫了三个粗通文墨的家人，连同他自己，将这篇倒董檄文飞快地抄了十几份，本想让家人连夜去各得通衢张贴，却又怕被人发现是他范氏家人张贴的，思得一计，让一个精明能干的家仆持这十几张倒董檄文望月望海酒楼找来福，不说是谁吩咐的，就说这是传扬董氏父子恶行的，让那来福到城隍庙、府县申明亭、乡贤祠、儒学大门和南北码头等热闹处张贴，叮嘱来福要小心谨慎，莫让人发现．

    来福不识字，听说是要宣扬董氏恶行，慨然答应，带着浆糊，卷了这十几张纸，在夜深人静时，到处张贴。

    范昶次日一早来到离家最近的乡贤祠前，果然看到祠前粉墙上贴着一张醒目的倒董檄文，已有不少人在围观，但识字的人不多，若无一定méng学基础就是识字也不见得看得明白，都在嚷着问写的什么？

    范昶便摇摇摆摆走近，问：“都在看些什么？”

    有那识得范昶的人便道：“范秀才来了，范秀才学问高，请范秀才看看这榜文，是不是与官府征收钱粮赋税有关，该不会又要摊派吧？”

    范昶便将榜文又看了一遍，一句句解释给众人听，众人面面相觑，中有一人道：“这岂不是说的董翰林董老爷？”

    人群纷纷道：“就是说的董老爷。”

    范昶见众人明白了，当即抽身而退，赶去华亭儒学，那里才是风口浪尖，且看诸生们如何议论？

    范昶来到县儒学，正如他所料，一群生员围在学宫棂星门前ji烈议论，谈的正是这篇“书画难为心声论”，这些生员自然不需要范昶解释，此文虽未提董其昌名字，但只要是华亭人，就知道这此文锋芒正指董其昌——

    晚明诸生好议时事，有董其昌这么个“人心险于山川”的话题自然要热烈讨论，范昶当即与诸生共议，正议论间，忽见来了两个打行光棍，上前揭了榜文，问诸生：“这谁张贴的？”

    诸生岂会理睬，纷纷喝骂光棍无礼，两个打行青手不敢惹这些秀才，卷了榜文就跑了。

    范昶便知董氏父子已经知道这事，心里暗叫痛快，董其昌必定暴跳如雷了吧。

    诸生纷纷猜测这文是谁写的，范昶自然是装作不知，见金琅之还没来县学，便去金府访金琅之，说了昨夜之事和今日所见，金琅之叮嘱他要小心，莫要让董氏的人察觉，既然檄文已传出，董氏收缴也无益了，此事必传得沸沸扬扬—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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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一章 恶绅猛于虎

﻿    松江打行得力干将汪大锤带着两个光棍站在乡贤祠后门大樟树下，旁边还有一辆单辕马车，那匹驾车的杂色马甩着尾巴悠闲地驱赶蚊蝇，午后未时，阳光炽烈，暑气逼人，树荫下还比较清凉，汪大锤朝不远处的金宅大门张望，嘴里骂骂咧咧，三个光棍在这里已经等了快一个时辰了，他们奉董祖常之命来抓金琅之去问话，其中一个光棍认得金秀才——

    等得不耐烦，汪大锤道：“这赤日炎炎，金秀才不会出门的，咱们先找个茶摊喝杯茶，傍晚时再来看。”

    三个光棍正准备驾着马车离开，却见金宅里走出一人，方巾｛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用折扇遮阳，快步向乡贤祠这边走来。

    “来了来了，这倒省事。”汪大锤压低声音，冲另两个光棍呶了呶嘴，那两个光棍便闪到大樟树后面。

    汪大锤站在马车边，侧着身子歪着头看着那个折扇遮面的秀才快步走近，汪大锤叫了一声：“金相公，要雇车吗？”

    这秀才不是金琅之，而是来访金琅之的范昶，在金琅之宅里用了午餐，这时回家，听到有人问要不要雇车，随口应道：“不要。”

    话音刚落，两条人影从大樟树后面蹿出，范昶只觉得眼前一黑，一个麻布袋兜头罩下，范昶手里的折扇被打落，脑袋连同上半身都被布袋罩住，刚叫得一声：“做什么！”后腰被一尖锐之物抵住，一人低喝道：“敢声张，就一刀捅死。”说着，刀尖往里一抵，范昶立感刺痛，惊惧愤怒，叫道：“光天化日——”一句话没说话，就被两个人推进马车，脸朝下按住·双手被反绑，马车随即行驶起来。

    范昶脑袋被布袋裹住，一片昏黑，气息不畅·闷声叫道：“你们是董氏的人！”

    汪大锤在驾车，另两个光棍在车厢里按着范昶不让他动弹，听范昶一口就猜出他们是董氏的人，两个光棍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光棍道：“不想死就闭嘴。”

    范昶实在猜不出董氏的人为何这么快就能追查到他头上，董氏的人抓到望海楼的来福了？可来福并不认识他昨夜派去的那个家仆啊——

    马车辚辚行驶，范昶也不知马车是往哪里去的·估摸着马车行过了两、三里路，便驶进了一户大宅中，范昶心道：“从乡贤祠到县城西北隅的董府大约就是三里路，果然这董氏抓我，我是增广生员，董氏竟敢白日劫人，真是目无王法到极点了，等下见到董其昌父子我再与他们理论。”

    马车停在庭院中·汪大锤下车去通报，董祖常很快就出来了，两个光棍将范昶拖下马车·也不摘去麻布袋，范昶虽然眼睛看不到，但一听董祖常开口说话，就叫道：“董祖常，果然是你！”

    董祖常一愣，他与金琅之虽是同县诸生，但县儒学他没去过几次，不认识哪个是金琅之，何以这金琅之一听他说话就知道他是董祖常？

    既然已经认出，那就不必遮掩了·董祖常喝道：“摘去麻袋，让他跪下。”

    两个光棍先将范昶按着跪倒，再扯去那麻布袋，范昶身体瘦弱，被按跪在地上挣扎不得，昂着头·双目直欲喷火，怒叫道：“董祖常，你这般辱我，我与势不两立。”

    “咦？”董祖常奇怪了，对汪大锤道：“让你们去抓金琅之，你们抓这个人来干什么！”

    汪大锤道：“这人便是金琅之——”

    “胡说。”董祖常喝道：“这人是范昶。”

    那个认得金琅之的光棍探头一看，这才发现抓错了人，便松了手，说道：“还真是抓错人了，这不是金秀才。”

    范昶站起身，怒视董祖常：“将绳子解开——董祖常，公堂上见。”

    两个光棍迟疑着，待董祖常示下，董祖常破口大骂：“混账，大活人还能抓错，你们都是吃屎的吗，混账东西！”

    辛辛苦苦还要挨骂，汪大锤很不痛快，分辩道：“这人就是从金琅之宅子出来的，拿把扇子遮着脸，当然就抓他了。”

    范昶心道：“董祖常要抓琅之兄定然也为了是那篇倒董檄文，我得告知琅之兄近日莫要出门。”叫道：“既抓错了人，还不放我！”

    董祖常问汪大锤：“你说他是从金琅之家里出来的？”

    汪大锤道：“正是，不然的话我们怎么会抓他，又是秀才衣冠。”

    董祖常冷笑一声，退后几步，立在檐荫下，手摇倭扇，说道：“既这么说，也不算抓错人，范昶，你从实招来，那篇狗屁文章是不是你和金琅之密谋张贴出来的？”

    范昶也冷笑道：“那篇文我是看到了，乡贤祠和县儒学都贴着，果然是绝顶妙－文，只可惜不是我写的。”

    董祖常喝命光棍揪住范昶跪下，范昶奋力挣扎，干脆坐倒在地，怒骂董祖常：“董祖常，天必殛汝，天必殛汝！”

    董祖常走过来一脚踢在范昶脸上，骂道：“我就知道你是金琅之一党，待我把金琅之抓来再一齐审问，你们诽谤我父，罪不可恕。”对汪大锤道：“赶紧再去守着，把那姓金的也抓来。”

    汪大锤领着两个光棍去了，董祖源踱了过来，见抓了范昶，便与董祖常密语几句，让人取纸笔来，对范昶道：“你写个认罪书，只说是受张原、金琅之等人的蛊惑，一时糊涂才诬蔑我父，写了就放你回去。”

    范昶“呸”的一声，咬牙切齿道：“要我认罪，休想！董祖源、董祖常，你们伤天害理，坏事做尽，必遭天谴。”

    董祖常大怒，又要上来殴打范昶，被董祖源拦住，董祖源道：“让他在炎阳下暴晒一回，何时认罪，何时放他回去。”

    这盛夏的烈日如火，范昶是文弱书生，又气又恨又屈辱，在烈日庭院中坐了不到半个时辰，汗出如雨，口干舌燥，叫道：“放我出去，放我出去。”站起身要走，就有董氏家奴冲过来，将他一把推倒在地，喝道：“想出去，先认罪。”

    范昶心头烦恶，头也痛起来了，喉咙里要冒出火来，嘶哑道：“给我水，我要喝水。”

    董氏家奴冷眼旁观，没人理睬。

    范昶呼吸逐渐急促，头痛欲裂，抱头痛苦地呻吟，在烈日下扭曲转侧。

    董氏家奴却笑道：“装疯卖傻读书阁，看你装。”

    过了一会，见范昶呕吐了一地，昏迷过去了，一个家奴便上前轻轻踢了范昶一脚，不见动静，便伸手探鼻息，只觉呼吸急促，呼出的鼻息烫手，这才招呼人把范昶拖到荫凉处，一面让人去禀报董祖常——

    董祖源和董祖常一起来了，见原本是白面书生的范昶这时面赤如关公，呼吸如扯风箱，昏迷不醒。

    一个仆人道：“大公子、二公子，这人应该是中暑了，不救治的话怕有性命危险。”

    董祖常骂道：“救他个屁，死了就好。”

    董祖源皱眉道：“好歹是个生员，出人命就有些麻烦，灌他一点水，让人驾车送他回去，丢在他家门口就是了。”

    两个董氏家奴撬开范昶的牙关，灌了一些凉水进去，然后抬起范昶上了马车，驶到乡贤祠附近，将范昶丢在一株大树下，掉转马车就走。

    有路人见一辆马车丢下个人来，过来看时，认得是范生员，赶忙跑去范家报信，范家人赶来时，见范昶这般模样，一面急忙延医救治，一面派人去质问金琅之，范家人知道范昶是在金琅之那里用的午饭——

    汪大锤和两个光棍还在金宅前候着呢，听说范秀才出了事，很多人来围观，心知今日不便抓那金秀才，只好撤了。

    金琅之赶到范宅，见范昶高热昏迷，惊道：“范兄大约是未时三刻离开敝宅的，中午只小饮了两杯，毫无醉意，怎么会倒在乡贤祠前至今才被人发现！”

    医生正为范昶诊治，说道：“范秀才这是中暑了，中暑极重，先给他喝点盐水，再抓药煎服，若不能出汗退热，怕是很危险。”

    金琅之一直守在范昶身边，到了夜里，范昶高烧不退，人醒过来了，却是疯魔一般，喊叫着：“董祖常，天必殛汝——董祖常，你逼我写认罪书，你休想！”

    金琅之拉着范昶滚烫的手，问道：“范兄，是董祖常抓你去问话了？”

    范昶面色赤红，瞪着眼睛，却不是看着金琅之，只是叫喊着，叫了一阵，又昏迷过去。

    那医生又是针灸又是灌药，却退不了范昶的烧热，交三鼓时，范昶暴毙，范宅哭声一片，好好的一个人，半天不到就暴死，其亲人哪里承受得了！

    金琅之痛悼良友惨死，范昶是未时初离开他家的，申时末才被人看到从马车丢下，这期间一个半时辰范昶在哪里？

    范昶临终时痛骂董祖常，那定是董祖常因为张贴檄文的事抓了范昶去，致使范昶中暑，却又不及时施救，终至范昶死亡——

    那董祖常一大早得知范昶死了，却道：“还好把他送回去了，不然死在我宅子里岂不是晦气。”一面命人去监视范宅动静，县衙、府衙也派人去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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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二章 吴龙恶手

﻿    张原一行六十余人分乘两艘三橹浪船，卯时末从青浦城南吕航，顺大黄浦而下，巳时初在华亭北仓码头上岸，除陆韬、张岱、张萼、柳敬亭外，还有杨石香、洪道泰、金伯宗等二十余名青浦生员，另外则是诸生的仆从，一个个健壮结实，都带着棍棒，这是为了防备松江打行的青手——

    张原诸人一上岸就听到码头上的脚夫、挑夫在说董祖常打死了一个生员，那生员的友人正在告官，生员的母妻呼天抢地要去董府哭闹…···

    张原大吃一惊，忙问那生员的名字，一个脚夫回答：“就是范秀才，住在乡贤祠那边的范秀才。”

    洪道泰对华亭很熟悉，与华亭诸生也颇有交往，道：“莫不是范昶范生员，与琅之兄同住乡贤祠那一带。”

    张原问那脚夫：“范生员是怎么死的？”

    脚夫答道：“据说是董祖常看上了范生员的一个小妾，就率领奴仆冲进范宅抢了那小妾，还打伤了范生员，范生员一气之下，昨夜三更死了。”

    另一个脚夫道：“昨天码头上不是出现一张骂董翰林的榜文吗，打行和董家的人到处在找那张贴榜文的，有人说范生员被董祖常打死就是因为那榜文。”

    这率脚夫说得更可信，张原问：“那榜文呢？”

    脚夫道：“早被董氏家人揭走了。”

    洪道泰道：“我们这就去琅之兄处，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原一行人赶到乡贤祠，正遇从城隍庙赶来的翁元升和蒋士翘，董祖常打死范秀才的消息已经传遍全城，翁、蒋二人听闻，大惊失色，范昶昨日中午还与他们一起饮酒，怎么一夜之间就死了，所以二人各带数名健仆保护·赶来乡贤祠这边探望——

    翁元升向张原、陆韬等人匆匆说了昨日与范昶相见的情况（武动乾坤最新章节.），洪道泰已经从金琅之宅子回来了，说金琅之已去松江府衙为范昶申冤。

    正说话间，听得哀哭声一片·一群妇人披麻戴孝走了过来，正是范昶的母亲冯氏、妻子龚氏以及范府其他女眷，后面是范氏仆人抬着范昶的尸首，要去董府哭诉理论——

    张原上前向范昶之母冯氏深深作揖道：“范老夫人，晚辈与范兄是好友，范兄不幸遇害，晚辈不胜悲愤·老夫人年高体弱，莫要去董府理论，董府若能理论，就不是董府，董氏父子穷凶极恶，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还是先去官府告状。”

    范昶母亲冯氏由两个仆妇扶掖着，哭道：“可怜我儿惨死·老妇定要那董祖常偿命。”拄着拐杖“笃笃”往前走，范昶的妻子和一众范府亲戚女眷都哭哭啼啼跟上。

    张原见劝阻不住，便对杨石香、洪道泰等人道：“杨兄、洪兄·你们与青浦诸生都去松江府衙为琅之兄壮声势——姐夫，你也去府衙告状，我与大兄、三兄、翁兄、蒋兄为范老夫人助威，莫让董府的人伤害到范老夫人。”

    去府衙不需要太多仆从，陆韬、杨石香等人便留下十来个健仆保护张原他们——

    天气闷热无比，整个华亭城好似在一个巨大的蒸笼中，热雾弥漫，阳光虽炽，却有些昏蒙，高天上有云层堆积·一场暴雨将至。

    穆敬岩肩着哨棒，目光如鹰，扫视围观和尾随的民众，叮嘱女儿道：“真真，护好介子少爷，寸步不离·董氏的人最恨介子少爷，打行的人到处都是，你要打起精神，严加提防。”

    穆真真腰肢一挺，郑重点头道：“女儿晓得。”紧紧跟着张原。

    董祖常豪宅在城西马耆寺附近，离乡贤祠二里多路，范氏女眷一行将至董府门前时，已经有上千民众跟随围观，柳敬亭就在稠人广众中一边走一边高声说《黑白传》，寻常百姓看不懂“书画难为心声论”，这通俗易懂的《黑白传》却是听得明白，柳敬亭的说书更有极强的感染力，又有这场正在发生的惨剧血淋淋为证，董氏平日为富不仁、横行乡里，在华亭口碑极差，这时就更是民怨沸腾了，民众越聚越多，拥到了董祖常豪宅外——

    张原大声道：“诸位，董氏与打行勾结，欺凌良善，鱼肉乡邻，诸位都瞧仔细了，若有董氏家人和打行青手混进来，立即喊打，不要畏惧，今日大家出一口恶气，看到打行和董氏家人就打。”

    人群一阵骚动，忽有人喊：“这人就是打行的——”

    就见一个戴阔边网巾、穿青布衫裤的汉子挤开人群逃跑，被人一路追打，后脑勺还挨了一石块，鲜血直流，逃得甚快，躲进了董祖常豪宅的门墙里。

    那董祖常早派了耳目监视范宅，得知范氏女眷抬着尸首来哭闹，董祖常大怒，吼道：“范昶又不是死在我这里，他自中暑暴毙，与我何干，那些范氏泼妇敢来我就让人扯了她们头发、剥了她们裙裳，让她们大大出丑。”

    打行首领吴龙和汪大锤匆匆赶来，吴龙对董祖常道：“董公子，那张原也到华亭了，正与范氏女眷一道要来这边闹事。”

    董祖常大叫一声，又是兴奋又是愤怒，叫道：“张原小子来了吗，好极，这回定要叫他死在这里。”

    又有董氏家人来报，说有上千百姓跟着范氏女眷一起过来了，声势汹汹——

    董祖常怒道：“这些刁民想干什么！赶紧让人去报知吴推官，多派差役来捉拿闹事的刁民。”

    陆氏叛奴陈明这日也在董祖常这边，说道：“有张原在这里，只怕范昶之死不好善了，二公子要早作准备。”

    董祖常冷笑道：“这里是华亭，不是绍兴，我会怕张原小子吗。”对吴龙道：“召集几个拳脚出众的青手，冲出去打死张原。”

    吴龙面有难色，他们打行青手是在市井混的，并不是无法无天的山贼强盗，总还是有所顾忌，要他们当众打死一个秀才，这不是他们敢做的事，说道：“二公子，范昶意外暴毙已经麻烦不小，这时若再打死张原，二公子也难以收拾读书阁。”

    董祖常叫道：“我不管，我只要张原死，吴龙，养兵千日用一时，我董氏庇护你的打行时日不短了，你自己想想，若没有我董氏，你吴龙能有今日？”

    吴龙陪笑道：“二公子，小人这也是为二公子着想，若在董氏门前打死张原，二公子也脱不了干系，山阴张氏也是很有势力的，势必引起大纠纷，小人有一计，能让二公子出此心头恶气——”

    董祖常道：“你说说看。”

    吴龙道：“二公子也知道小人的手段，只要让小人觑空在张原腰背上打上一拳，要么三个月、要么五个月、要么一年，那张原死期由二公子定。”

    吴龙有独特秘法，打人或胸或胁、或小腹或腰背，只要一拳，暗劲透体，当时不觉得伤重，却能让受伤者定期死亡，因为不是当场打死的，他就可以不受律法追究、逍遥法外，他曾用这法子打死了三个人，都是被打后的一年发病死去，而那时法律追究期限已过，他不用偿命，最多是杖责——

    董祖常却还不大满意，问道：“最短的也要三个月吗？”

    吴龙道：“最短只能三个月，出拳再重的话，内脏立即就大出血，当场就死了，这可不行。”

    董祖常道：“我就想把张原小子当场打死，方泄我心头之恨，三个月后死，我又看不到，那没意思。”

    吴龙默不作声，心道：“我与张原没什么仇怨，怎能这般拼命，打死了张原，董氏父子也保不住我，我只有丢下华亭偌大的家业逃亡他乡，那我这么多年岂不是白混了。”

    董祖常见吴龙不肯，虽然很不满，也只得作罢，说道：“就依你，让张原三个月后死，你现在就去打他，他不认识你，你极易得手，人多混杂，张原小子挨了致命一拳还不知道是谁打的，三个月后死得不明不白，哈哈。”

    吴龙想想有理，趁乱欺近张原身边给张原一拳，那他一点罪责都不用承受，当即道：“好，小人这就去。”

    正这时，汪大锤搀着一个打行青手进来，此人是吴龙派去打探消息的，这打行青手捂着后脑勺，一头一颈都是血，吴龙忙问怎么回事？

    这打行青手失血过多，脸色苍白，瘫坐在地上，说道：“大哥，外面那些人见到我们打行的人就打，还说看到董家的人也要打。”

    董祖常暴跳如雷，吼道：“吴龙，赶紧去，赶紧去。”

    吴龙又细问了那青手当时情况（武动乾坤最新章节.），对董祖常道：“二公子，小人现在不能下手，华亭人谁不认识我吴龙，我一露面就被叫破了，根本无法靠近张原，只有另找时机下手。”

    董祖常气急，大叫大嚷骂吴龙是胆小鼠辈。

    又有董氏家奴跑进来禀道：“二公子，外面那些人在用石头砸门，这可怎么办，人很多啊！”

    听得前门果然人声嘈杂，还有砸门和叫骂声，董祖常惊怒交集，叫道：“吴推官的衙役还没有到吗，让人从后门出去催促。”

    在华亭，董祖常一向横行霸道，被人堵在宅子里砸门叫骂，真是破天荒第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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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三章 以子之矛

﻿    （的..)    （的..)    正午的阳光滤过云层，光线并不耀眼，但闷热难当，马耆寺畔、董祖常豪宅前，聚集的民众摩肩接踵，挥汗如雨，举手如林，空气中散发着一股汗酸味，望海楼酒保来福奋力挤过人群，连声叫道：“张公子——张少爷——小人来福啊——”

    来福一早在酒楼听说董祖常打死了一姓范的生员，心里就在打鼓，他记得前天在酒楼饮酒骂董氏的四个生员当中的有一个就是姓范的，又听人说范氏女眷去董府哭闹，来福便跑来看个究竟，反正酒楼这时也没有客人了，跟着人群走了一会，忽听说山阴张公子也在这里，赶忙大叫着挤过去相见——

    穆敬岩横着哨棒，拦住来福，来福大叫：“张少爷，小人来福呀。”

    张原等人回头来看，翁元升对张原道：“这是望海楼的伙计，倒是实诚人，琅之兄前日还说等介子兄到了华亭就派人传他来见你呢，当时范兄也在座，今日却已天人永隔。”

    来福跪下向张原磕头，站起身说道：“前日四位相公在望海楼喝酒，当晚有一个仆人拿了十几张榜文要小人到处张贴，说是揭露董氏恶行的，小人当然照办，只不知道是哪位相公吩咐小人的？”

    翁元升和蒋士翘对视一眼，翁元升对张原低声道：“吩咐来福张贴那篇文的应该就是范兄，董祖常拘押羞辱范兄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张原望着门墙紧闭的董氏豪宅，心道：“范昶之死与我有些干系，这回定要让董祖常偿命，按大明律董祖常不是亲手杀人。罪不至死。但这种恶孽必须铲除。”

    ……

    松江府衙，金琅之控告董祖常私自拘禁生员范昶致范昶死亡，陆韬、杨石香等二十名诸生控告华亭董氏操纵打行青手骚扰青浦、奸污民女、打伤民众，要求知府黄国鼎和理刑厅吴推官追捕董祖常、吴龙等人审问，聚集在府衙门前的有数百人。

    松江知府黄国鼎前日见到申明亭贴出的那篇“书画难为心声论”，就知道有股针对董其昌的势力将蓄劲出击，那日下午他去拜会董老师，董老师气得苍老了十岁。手足发颤，连陈眉公的书帖也不回，全无往日儒雅从容的林下风度，黄国鼎安慰董其昌道：“谣言止于智者，流言蜚语终会烟消云散，老师莫气坏了身子——”

    但对董其昌要求追查此文作者并予以严惩，黄国鼎则是漫而应之，心道：“看那篇‘书画难为心声论’，文词典雅，引据精准。议论滔滔，仿佛庄、孟雄辩，这绝不是寻常儒生写得出来的，必是有大才华者。而且这文绝就绝在全文没有提到董老师的名字，却字字不离要害，刀笔刀笔，这就是刀笔啊。”

    这样的檄文连黄国鼎看了都吃惊，而且这又不是非议朝政，如何能以文定罪。黄国鼎根本没打算去追查此文作者，他心里也清楚，不用他追查，作者自会现身，黄国鼎年近五十，为地方长吏多年，对这些纠纷冲突很敏感。料知近日有大事发生，目下最要紧的是控制住一府三县的诸生，他昨日召见松江府学教授和上海、华亭、青浦三县的教谕，要教官们管好各自的学内的生员，不料今日上午就得知生员范昶死亡，范昶友人金生员击鼓鸣冤——

    让黄国鼎焦头烂额的事情接踵而至，青浦的陆韬领着一群生员也来状告华亭董氏和打行青手，数十名生员济济一堂，黄国鼎压力很大，正与松江府同知和理刑厅吴推官商议对策，有衙役来报，董祖常宅第被愤怒的民众包围，派家人来请求黄知府和吴推官多派官差去驱散那些民众，黄国鼎细问之下才知范氏女眷抬着范昶尸首逼门，约有上千民众围攻董祖常宅第，黄国鼎和吴推官都是额头冒汗，事情越闹越大了，如何善了？

    显然董祖常那边形势更紧迫，黄知府让吴推官应付金琅之和青浦诸生，他带着同知、通判等属官还有数十名衙役匆匆赶至城西马耆寺，就见人山人海，道路不通，愤怒的民众正用石块丢砸董祖常宅门，那宅子里也丢石块出来，砸伤了几个民众——

    数十名衙役清开一片场地，黄知府与范昶母亲冯氏相见，范母冯氏年过六旬，鸡皮鹤发，颤颤巍巍，老泪纵横，与范昶妻子龚氏和其他范氏女眷一齐跪倒请求府尊为她们伸冤，范母冯氏哭诉儿子范昶昨日被董祖常抓去殴打折磨，致使中暑不能及时救治而亡，请府尊大人追究董祖常之罪——

    黄国鼎这时也只有好言慰问，让范母冯氏先回去，将范昶收殓入棺，莫曝尸日下致死者魂魄不安，至于伸冤之事，黄国鼎答应要严查此事——

    张萼叫道：“董祖常就在府中，请府尊抓他出来审问。”

    黄国鼎刚安抚了范氏苦主，听到张萼叫嚷，很是不悦，盯着张萼，张萼毫不畏惧，与黄国鼎对视，黄国鼎见张萼是个生员，皱眉问：“你是范府的什么人？”

    张萼上前一揖，说道：“学生山阴张萼，痛恨董氏作恶多端，特来助其申冤。”

    黄国鼎忙问：“你便是绍兴小三元张介子？”

    张萼笑了起来，对身后的张原道：“介子，还是你名气大，八股文作得好这时就扬名了。”

    张原便上前施礼道：“学生张原拜见黄府尊，学生与范生员是好友，得知范生员噩耗，特来吊唁。”

    黄国鼎点点头，打量着这个两次打了董祖常的张原，此子容貌俊雅，文质彬彬，单看相貌实在不似那桀骜不驯之人，但看其眼神，绝对是城府极深者才有的深邃和冷静，黄国鼎心道：“这个张原不早不晚，恰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华亭、出现在董府门前，那篇“书画难为心声论”莫不就是张原所作？”

    张岱、翁元升、蒋士翘这时都上前向黄国鼎施礼，黄国鼎道：“汝等士子，莫干公事，这样聚众骚乱，岂是生员所为，范生之事，本府自会与吴推官会同审理，汝等既是范生友人，就该安慰其家人，如范母这样的老人家在这烈日下曝晒，若因此致病又该论谁之过！”

    黄国鼎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义正辞严，就是要范氏女眷回家、诸生散去，这显然是给董祖常解围，至于审案，那可以拖。

    张原岂不知黄国鼎的心思，朗声道：“有黄府尊作主，范生惨死之冤定能昭雪，黄府尊能体谅范老夫人年老体弱，担心其天热致病，岂不知范老夫人此时最大的伤痛乃是其子惨死，冤屈一日不伸，范老夫人就悲痛一日，其老来丧子之痛更胜于烈日曝晒之苦，恳请黄府尊立即拿问董祖常，以伸范氏之冤、慰范母之痛。”

    张原此言犀利，借黄国鼎方才劝慰范氏的所谓仁爱，逼得黄国鼎立即审理范昶暴毙案，那范母冯氏原本听黄知府相劝，是想先回去，但听张原说了这番话，便明白这时不能松劲，一定要揪住，便又跪下哀声道：“请府尊为老妇作主，不然老妇今日就死在董府门前。”

    张萼叫道：“不揪出董祖常，我等绝不肯散！”

    便有数百人跟着叫喊：“揪出董祖常，揪出董祖常——”

    声音如雷鸣，黄国鼎惊得退后一步，过了一会方道：“本府自会秉公而断，但审案有律法序例，不能随意拘禁良民——”

    张萼见黄国鼎在董宅门前，却就是不肯抓捕董祖常，怒道：“松江知府不能随意拘禁良民，董祖常倒可以随意关押殴打生员致死，这松江华亭是董氏的天下吗？”

    黄国鼎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话被张萼打断，很是恼怒，喝道：“太祖卧碑文有云：一切军民利病，工农商贸皆可言之，惟生员不可建言——你入县学，没听教官训示过吗？”

    朱元璋在世时对生员士人控制很严，不许生员言政事，但那早是老黄历了，让晚明生员不议政事那是不可能的，只有到满清入关大肆屠杀诸生才能让封住诸生之口，而且，对张萼来说他还真没听过什么卧碑文，张萼这头巾是买来的，没游泮也没祭孔——

    张原道：“黄府尊，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太祖卧碑文是针对当时国朝初定，有前朝遗民人心思乱，这才钳制士人言论，而今天下太平，偶有弊政正该我辈读圣贤书者建言献策，这是忠君爱国之心，更何况范生冤死又何关朝政，我等作为范生友人，怜其老母孀妻，为其申冤，这又如何言不得！”

    张萼更直接，叫道：“只有贪官污吏才畏人言，昔日周厉王治下百姓道路以目，难道今日要在华亭重现？”张萼果断用上了一个典故，显得引经据典，极是雄辩。

    黄国鼎气恼至极，但这时显然不能发作，董府门前的百姓已经越聚越多，众怒难犯啊，这么多百姓聚集在这里很可怕，当即与属官通判商议了几句，决定先把董祖常带回府衙以平息众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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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四章 顶缸（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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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雅骚正文第二百二十四章顶缸

    董祖常的豪宅与董其昌府第只隔一条小河，董其昌闻知刁民围宅闹事，便从后门到了董祖常宅这边，听董祖常说了昨日之事，董其昌对宣扬“书画难为心声论”的人是切齿痛恨，所以并不觉得儿行事过分，只怪那范昶自己身弱中暑暴毙，如今反而来讹诈他董家，说道：“范昶并非死在这里，他身上也没有遭殴打的伤痕吧，这算不得什么大事，无非是赔些银钱，让一个家奴顶罪挨几十杖罢了——”

    董祖常却连银钱都不想赔偿，说道：“父亲，不可对那些刁民示弱，有谁看到是我董氏的人抓了他范昶？他们完全是瞎猜，是诬蔑！”又道：“父亲可知，那张原小也来了，这事必是他挑唆的，那篇榜文也定是张原的阴谋。”

    正说话间，黄国鼎与几个属官叩门而入，董其昌就以为刁民已经驱散，却不料黄国鼎是要来抓他儿董祖常去府衙，又惊又气又怒，一时说不出话来——

    董祖常更是怒发如狂，叫道：“要抓我去府衙，休想！休想！”

    黄国鼎赶忙解释道：“老师万勿动气，这只是权宜之计，不然无法让那些围宅的民众散去，祖常世兄绝不会有事，学生可以担保。”

    董其昌缓过气来了，说道：“黄府尊，小儿若这样被带出宅门去府衙，董某的颜面何存啊！”

    黄国鼎很是尴尬，说道：“也不只是范氏女眷在哭闹，还有大批民众和生员，山阴张肃之的三个孙都来了。他们是在备而来啊，偏又闹出范昶暴毙之事，学生也很为难，现在府衙有一批生员在告状，这里又有这数千百姓围宅，要善了只怕大不易啊。”

    董其昌道：“那些刁民朝我董氏泼脏水，黄府尊就都信吗，范生之死硬要诬到小儿头上。这还有天理王法吗？”

    黄国鼎心道：“董老师你这推得一干二净叫我怎么办，外面那些人围宅，我若放任不管，等下闹出更大的事谁负其责。”说道：“老师，那就让学生从贵府带两个仆人去应付一下如何？”

    董其昌闭着眼睛。听着大门外的嘈杂声如沸，半晌道：“也罢，就带两个人去——祖常，选两个硬气扛打的让黄府尊带去。”

    董祖常虽然愤怒不甘，也只得去找人顶罪，问那些家奴谁肯自告奋勇，却无人应声，董祖常怒道：“养的都是一群废物吗。谁去，赏银一百两。”

    这些家奴平日仗着董氏的势力鱼肉乡邻，一个个颇有钱财，谁会愿意为一百两银去挨打，而且说不定要流放充军，那岂不是惨，所以没一个肯挺身而出，倒是吴龙手下那个汪大锤大声道：“董二公。小人愿去，你把银给小人。”

    汪大锤皮粗肉糙，以前就是靠代人挨板挣钱的，有点武艺，心思却比较愚钝，这时听说有一百两银好挣，便拍胸脯出来了。

    董祖常见汪大锤肯顶上。喜道：“好，汪大锤有义气。”即命人给汪大锤十锭十两的银，汪大锤将银交给一个打行光棍，让这光棍把银给他老母亲送去。

    董祖常见一时找不到其他人，便对黄国鼎道：“府尊大人。有一个应付一下就行了吧？”

    黄国鼎点了一下头，待董祖常、吴龙叮嘱了汪大锤一番，便向董其昌告辞，让衙役押了汪大锤出门。

    门外那黑压压民众一看，这哪是董祖常，都闹腾起来，黄国鼎大声道：“董祖常是有生员功名的，在报请提学道革除其功名前，如何好问罪，况且事因不明，只有先将这董氏家奴拿问。”又对张原等人道：“汝等诸生都是读书明理的人，莫要再煽动民众闹事，范生之死，本府会还他一个公道，其余不相干民众，速速退去，各安本业，否则触及刑律，定重责不饶。”

    张萼怒道：“府尊大人对凶犯董氏客气得很，对我等苦主友人和看客却是凶神恶煞，这是何道理！”

    张岱道：“传闻董祖常的生员功名是请人代考的，这种败类厕身诸生间，直是我辈的耻辱。”

    黄国鼎疾言厉色道：“本府办案，由得你们指手划脚吗！”

    张原拉过张萼，示意不要与黄国鼎闹翻，对黄国鼎道：“黄府尊主持公道，是松江百姓之幸，今日范氏家眷在此，就请府尊大人当众审理此案。”

    黄国鼎道：“就在这里审吗，这成何体统，朝廷和官府的威严何在。”

    张原道：“朝廷官府的威严在于宽猛相济、惩恶扬善，府尊大人在此为民伸冤，正是宣扬朝廷律法威严并教化百姓之时，若是回府衙审案，这么多人都拥去听审，只恐更是嘈杂混乱。”

    张萼叫道：“大伙都去府衙旁听审案去，看黄府尊如何秉公断案。”

    黑压压的人群发出“秉公断案，秉公断案”的叫喊，声浪逼人。

    黄国鼎一看，今日不审案不易脱身了，让这些人拥到府衙去更不妙，只好道：“既如此，本官就当场审理此案。”让衙役找了一张官帽椅坐在树荫下，汪大锤跪下回话——

    张原听得围观百姓有人喊：“这是打行的汪大锤，这不是董府家人。”

    黄国鼎拍案喝道：“本府审案，不得喧哗。”

    张原与翁元升密语几句，翁元升连连点头，带着来福和另外两个仆人挤出人群去了，张原继续在这里旁听审案，听这汪大锤招供道：“小人昨日在乡贤祠遇到范秀，范秀听小人说蒲柳街新来了几个临清姐，便让小人带他去看，路上炎热，还没走到蒲柳街范秀突然一跤栽倒在地，小人甚是害怕，想丢下范秀不管又过意不去，便雇了一辆马车载了范秀回乡贤祠，因为害怕受牵连，没敢把范秀送回府，就在乡贤祠前就丢下了，范秀之死实与小人无关，请府尊还有诸位大人明鉴。”

    范母冯氏怒骂道：“我儿为人端谨，从不会宿娼，如今我儿已死，你竟还要诬他，老妇打死你这个说谎的贼。”举着拐杖就打。

    那汪大锤双手抱着脑袋，任凭范母打，范母哪里打得痛他。

    黄国鼎知道汪大锤很耐打，有心让百姓看他是不循私情的，说道：“范老夫人莫要动气，让本府审他。”喝道：“汪大锤，本府听你言语不尽不实，方仵作给范生验了身，范生眼鼻有伤，岂不是你殴打的？”

    汪大锤道：“那是范秀跌倒时自己摔伤的，不干小人的事。”

    黄国鼎道：“那不是跌伤，而是殴伤，你这光棍，不动刑你是不肯招的，来人，杖四十。”

    汪大锤心里大骂：“你这狗官好狠，老耐打也不能这么打啊，一来就杖四十，老屁股要开花。”

    两个衙役过来按倒汪大锤，执水火棍重击汪大锤后臀，棍肉相击，声音响亮，打到二十下，裈裤破裂，臀肉见血，四十杖打完，血肉模糊。

    黄国鼎喝道：“汪大锤，从实招来，你是受谁唆使，欺骗范秀去了哪里，以致范秀受伤中暑？”

    汪大锤稍稍扭动了一下屁股，心知衙役手下留情，这四十杖看似响亮，其实只是表皮受伤，当即咬定道：“小人所言句句是实，府尊就是打死小人，小人也是这么几句话。”

    黄国鼎冷笑道：“你当本府不敢杖毙你吗，你再不招，立毙杖下。”

    汪大锤叫道：“小人冤枉，小人没有半句虚言，小人冤枉啊。”

    黄国鼎喝道：“还敢叫屈，再杖二十。”

    水火棍此起彼落，又“啪啪”地打起来，夹杂着汪大锤的叫痛声，很有点严刑逼供的气氛。

    张岱低声道：“介，董氏安排了这么个顶缸不怕死的，这就难办了。”

    张原冷笑一声，说道：“这杖责很有讲究，照这样打，三百杖都杖毙不了他，而要实实在在打，六十杖可以打死人。”

    张萼也听说过衙门差役打人收了钱财就轻打之事，怒道：“这行刑的差人得了董氏的银钱啊！”就待发作，张原止住道：“三兄莫急，再等一会。”

    二十杖打完，汪大锤好似奄奄一息，但就是死咬住范秀是与他去蒲柳街的路上中暑的，与董氏毫无干系——

    黄国鼎显得很无奈的样，对范母冯氏道：“范老夫人，这光棍死不开口，再打下去就真打死了，不如先押回府衙，再细细审问，老夫人以为如何？”

    范母冯氏毕竟是妇道人家，当此情境也不知该如何坚持了，转头寻看张原，想让张原帮她拿主意——

    张原上前叉手道：“启禀府尊，有人证将到，请府尊稍待。”

    黄国鼎眉头微皱，不知这张原有何人证，张原很难对付啊。

    大约过了半盏茶时间，有人叫道：“来了，来了，让一让，让一让。”黑压压的人群分开一条道，两个健仆用竹床抬着一个老妇人来了，这老妇左眼长着萝卜花，只右眼能视物，拍着竹床叫道：“大锤，大锤，你作了什么孽，你为什么要替别人顶罪，害死了范相公，这是死罪你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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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五章 弃子

﻿    （的..)    （的..)    趴在地上受杖的汪大锤大叫：“娘——娘——”挣扎着要－来，四个差役用水火棍分别戳住他双肩和腰眼，汪大锤空有一身蛮力却动弹不得，只扭着脖颈斜着眼睛使劲向后寻看——

    这汪大锤幼年丧父，少年时就和一些市井光棍厮混，打架斗殴、诈人钱物、为非作歹，是华亭县城三生桥一带的祸害，不过汪大锤有个好处，就是比较孝顺，在外面凶神恶煞，在家里还肯听老娘的话，老娘卧病他端屎端尿也会shì候，但也仅限于此，比如老娘叫他学一份正当手艺谋生那他是不会听的，他厮混惯了，循规蹈矩就本分人做不来——

    那瞎了一只眼的老fù见儿子趴在那里屁股皮开肉绽，哭叫道：“大锤，这个傻子，董家人是要抵命，害死了人家范相公，以为挨几下打就没事了，相公们都和我了，要么是绞死，要么是充军，要是没了，老娘我眼睛半瞎的可怎么办？给董家人顶罪是得了人家钱物是吧，这傻子，也不想想，人要是没了，老娘有银子也保不住，还不被那些泼皮抢去——”

    这下子汪大锤急了，叫道：“谁敢，谁敢抢我汪大锤老娘的银子，我活劈了他。”

    张萼看到翁元升正低声教汪大锤的老娘话，笑道：“汪大锤，自己死狗一般还恐吓得了谁，老娘来这里时，华亭百姓听这是打行汪大锤的老娘，都唾骂她，若不是我们拦住，老娘都被人打得头破血流了，以后关在牢里，别人欺负老娘，能奈何？”

    汪大锤怒吼一声，着地一滚·爬起身来，两个差役双棍一叉，要拦住他，汪大锤疯虎一般·猛冲过去，将两个差役推倒在地，一路挤搡开人群，跑到竹床边，单膝跪下抱着他老娘的腿叫了声：“娘”，脑袋转来转去，怒视众人·恶声恶气道：“谁敢欺负我汪大锤老娘，我杀他全家！”

    “啪”的一声，汪大锤脸上挨了一巴掌，他老娘骂他道：“这个孽障，还敢这么凶霸霸，要杀头充军的知不知道这个傻子，娘左边眼睛瞎了，右眼也雾门g门g的·早晚也得瞎，我一个瞎婆子还依靠谁，还不如现在就撞死在这里。”着用头使劲撞竹床边沿的粗竹筒——

    汪大锤慌忙将老娘抱住·叫道：“娘，儿不敢了，儿不敢了。”

    一边的翁元升道：“汪大娘，汪大锤一时糊涂，替人顶罪，只要他向府尊认错，出实情，就会从轻发落，决不至于杀头充军。”

    汪大锤道：“董二公子也担保我不会重判的，也就挨些棍子。”

    这汪大锤脑子不大好使·自己话就露馅了，几个差役上前要来捉汪大锤回去，却被张萼等人拦住，张萼道：“们几个差人，也得了董祖常不少银子吧，诸位看看·这挨了六十杖的人还能活蹦乱跳，们这棍子是用来赶苍蝇蚊虫的吧。

    周围民众讥笑、谩骂声一片。

    张原走了过来，穆真真如影随形，张原道：“汪大锤，看看董氏大宅，大门紧闭，这么多愤怒的民众围堵，董氏父子吓得不敢出来，把推出来当替罪羊，以为挨这不轻不重的几十杖就没事了，范氏家眷和这么多民众饶得过？”

    张萼大声道：“汪大锤，象棋知道吗，丢卒保车，在围棋就是弃子，被董祖常弃了，懂吗？”

    汪大锤的老母亲皱巴巴的老脸又是汗又是泪，哀求道：“几位相公，我儿虽是顽劣，但绝不会害人性命的，他是受了董家人的骗——

    张原道：“百善孝为先，汪大锤，看在孝顺老娘的份上，我要帮一把，至少不会让老母亲受到伤害，但要去把实情向府尊和通判大人一一明。”

    张原绝不是恐吓汪大锤，董氏大宅外民怨沸腾，众目睽睽，汪大锤想这么挨几杖就门g混过去是绝无可能的，愤怒的民众一旦感到官府不能秉公办案，在这种群情汹汹的氛围下就会替天行道，到时混乱将无法控制，汪大锤自然是首当其冲，当场打死都有可能，其母必受连累——

    汪大锤老母使劲推她儿子：“大锤，快去呀，快去把事情向官老爷清楚。”

    汪大锤道：“娘，董二公子许了儿子一百两银子——”

    张萼哈哈大笑，对数丈外的黄国鼎高声道：“府尊大人听到没有，董祖常给了汪大锤一百两银子，哈哈。”

    人群中爆发出怒骂声，纷纷叫着：“揪出董祖常，董祖常偿命！”

    黄国鼎用袖口抹了一把额头的黄汗，甚是气恼，既恼董祖常安排了这么个蠢人顶缸，又恼张原坏事，这让他也不知该如何收场了——

    张原、蒋士翘几位诸生和汪大锤一起过来了，汪大锤直tǐngtǐng一跪，大声道：“府尊大人，人愿出实情—”

    黄国鼎冷笑道：“这光棍，满嘴谎言，谁知道前后的那次是实情！”

    张原道：“府尊大人是不是认为对董氏有利的才是实情？”

    黄国鼎怒道：“张原，不要以为有一顶头巾，本府就不敢惩治，这是咆哮公堂、诬蔑官长！”

    这个黄国鼎是摆明了要包庇董氏，张原也就不那么温文尔雅了，大声道：“黄知府，这是大明朝的天下，大明律在上，一切有律法约束，是一府长官，却也不能一手遮天，如此明目张胆包庇董氏，就不怕御史、言官弹劾吗，松江府若不能为范生伸冤，我等诸生就去南直隶刑部、按察司联名告状。”

    蒋士翘、张岱、张萼等人，还有其他一些聚集而来的华亭诸生都jī愤地叫喊着，黄国鼎心下一凛，这些诸生若真跑去南京告状，那他的仕途前程算是完了，朝中派系斗争jī烈，都互相盯着，他这里出现诸生群集鸣冤，浙党一派的御史、言官必猛烈弹劾他·而且——

    满头大汗的黄国鼎猛然记起一事：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商周祚是张原的内兄，都察院御史纠劾百司，权力极大，商周祚更以清廉刚正闻名·去年升任左佥都御史以来，纠劾官吏数十人，威权端肃，颇遭人忌恨—

    黄国鼎心道“难怪这个张原这般有胆气敢与董老师作对，看来不但是有的张汝霖幕后主谋，更有在朝的商周祚支持，董老师是东宫一系与东林诸人关系密切，浙党这次对董老师发难，莫不是又将起国本之争？”

    万历皇帝宠幸郑贵妃，有意立郑贵妃所生的福王朱常洵为太子，但朝臣坚决拥护皇长子朱常洛，为此万历帝与朝臣进行了长达二十年的所谓国本之争，期间贬黜、问罪、廷杖的大臣不知凡几，而围绕这国本之争朝臣也从此分裂出几大派系，东林党、浙党、齐党、楚党皆由此而生——

    黄国鼎熟知朝事，很能联想把事情越想越复杂，越想越心惊，很怕牵连其中，就算不考虑那些，眼前这越聚越多的百姓，民愤正在聚积，不处理好就极易引发大sāo乱——

    黄国鼎站起身示意众人安静，道：“本府为官一方，自当为民作主，们不要喧哗听本府审案——”

    张原等人都安抚围观百姓静下来听黄知府审案，只听那黄国鼎问道：“汪大锤，先前所言都是谎言吗？”

    董祖常本来就对汪大锤没有什么恩义，汪大锤只是为了银子才来顶缸，这时就不管那么多了，把昨日奉命抓了范昶回董府、董祖常踢打范昶、逼范昶跪在炎阳下、范昶中暑昏迷之事前前后后都了。

    范母冯氏、范妻龚氏等一众范氏女眷痛哭叫着要董祖常偿命，围观百姓也怒吼着揪出董祖常、揪出董祖常—

    黄国鼎感到非常棘手，与属官通判、同知等人商议了几句，那通判道：“府衙差役少，弹压不住这些百姓，府尊应急请海防和金山卫发兵来帮助维持府城秩序。”

    那同知道：“不妥，不妥，调兵入城，骇人听闻，这些百姓目前未有迂jī行为，若调兵威慑，只怕更jī起民变。

    黄国鼎也：“调兵入城，必惊动南京兵道，的确不妥，而且远水也救不了近火。”

    通判道：“那就只有拘捕董祖常归案了。”

    黄国鼎默然片刻，道：“董祖常并非亲手殴打范生致死，罪责不重，依律法也没有偿命的道理——我再去见董翰林，让他交出董祖常，平息众怒。”

    黄国鼎在董祖常豪宅前当场审案，有董氏奴仆架着梯子倚在墙内听审，汪大锤受杖时那董祖常干脆也爬在墙头用折扇遮掩着旁观，还笑嘻嘻道：“汪大锤果然耐打，百八十杖他都扛得住。”

    董祖常还把吴龙也叫上来，教吴龙认那个张原，命吴龙找机会打张原一拳，让张原三个月后暴毙，吴龙唯唯。

    然而风云突变，汪大锤老娘被人抬来了，一番言语，汪大锤倒戈招认了，董祖常气得差点从楼梯上摔下来，先是大骂吴龙，吴龙手下都是混帐，又骂黄国鼎懦弱无能——

    董其昌踱到门厅，问：“事情还没了吗，门外那些刁民怎么还不散去？”

    董祖常气得话都不利索了，结结巴巴向父亲了方才所见所闻，话还没完，听得家仆来报，黄知府求见。

    董祖常怒叫道：“黄国鼎是来抓我的，父亲，黄国鼎来抓儿子了！”

    董其昌也没料到事情会出现这样的转折，派去顶缸的汪大锤却一五一十全招供了，这就麻烦了，董其昌平日优游书画，有事就一封书帖送去县衙或府衙就解决了，而今日事起仓促，黄国鼎也不能替他化解，门外数千民众围堵，董其昌也乏应变之能，不知如何是好了，道：“先让黄知府进来，看他如何。”

    黄国鼎先让衙役守住董宅大门，防备民众冲击，这才进到董宅，正待向董其昌道明方才之事，董其昌摆手道：“那些事我都知道了，只如何处置儿祖常吧。”

    黄国鼎有些尴尬，道：“老师也看到了，形势逼人，百姓越聚越多，恐有不测之变，所以门生还是想先请世兄去府衙问个话，范昶之死与世兄并无直接干系，不会受重处的。”

    董祖常吼叫道：“我决不去，我是生员功名，要问我的罪，先把我功名革了再。”

    一边的松江府同知对董祖常都这时候了还如此嚣张极是看不惯，道：“先革除功名再问罪那只是针对寻常的纠纷诉讼，涉及到人命案子，即便是县令也有权直接拿问涉案生员。”

    董祖常大怒，瞪着松江府同知吼叫道：“这么，们是真要拿我了！”

    那同知也是进士出身，正五官的官，被董祖常这么当面咆哮，心下大怒，朝董其昌和黄国鼎拱拱手，道：“府尊全权负责此案，下官告退

    董祖常冷笑一声：“不送。”

    董其昌虽然恼松江府这帮官吏不为他董氏化解这次危机，但表面礼仪还是要的，呵护董祖常道：“休得无礼。”亲自追上那同知致歉，那同知道：“下官去门前看看，百姓不得安抚，今日势难善了。”匆匆一揖，出去了。

    董其昌回头痛骂董祖常，董祖常不服，道：“父亲现在骂儿子何益，衙门儿子是决不去的，这也关系到父亲的颜面。”

    董其昌作势yù打，却又撤回手，对黄国鼎道：“敦柱兄看还有何策可化解此事，就儿不在此间，容他日归案可否？”黄国鼎，字敦柱。

    黄国鼎道：“祖常世兄若不归案，只恐外边民众不肯散去，民众越聚越多，互相煽动，极易酿成大变，请老师三思。”

    董其昌道：“速请金山卫军兵来此，如何？”

    黄国鼎皱眉不语。

    董其昌见黄国鼎不肯答应，听得宅前人声汹汹势若崩屋，也知众怒难犯，只好道：“罢了，儿性命就托付给敦柱兄了，带他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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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六章 怒雨

﻿    “祖常——祖常”

    董其昌待要把儿子董祖常叫过来叮嘱几句，却不见了董祖常的身影，忙问身边奴仆，却道二公子已经往后门去了。

    董其昌心里也不肯儿子就这样去府衙受审，这时正好有借口，装着骂儿子，对黄国鼎道：“敦柱兄，你看这可如何是好？”

    松江知府黄国鼎很无奈，老师在此，他也不好让差役去追捕董祖常，只好起身道：“那学生先告辞，老师召集奴仆守好门户，莫让百姓冲进来，学生也会让理刑厅多派皂隶来维持秩序，只是这事拖是拖不过去的，老师还是劝祖常世兄尽快到府衙听候讯问。”

    黄国鼎带着属官通判和几个差役出了董宅大门，“砰”的一声，身后的大门就关上了，宅前百姓一看这次还是没有把董祖常带出来，顿时群起鼓噪，石头、菜根丢砸过来，喊叫着：“贪官包庇恶宦，百姓冤屈难伸。”

    数十名差役举着水火棍里三层、外三层将黄国鼎等官员护住，黄国鼎大声道：“那董祖常已逃匿，本府一定将其缉拿归案——”声音淹没在数千民众愤怒的喊声中，根本无人听见，现在的局面已经不是黄国鼎能控制的了。

    华亭百姓从上午巳时开始围堵董祖常豪宅，现在已经是午后未时，前后两个时辰，天气闷热，民怨正累积、沸腾，从起先的千余人，到现在四千多人，还不断有百姓从青浦、上海、金山卫赶来，董氏父子和董氏恶奴这些年鱼肉乡里，以子母钱、利滚利，巧取豪夺侵占了大量良田、商铺、湖船，董祖源前年低价强买长生桥畔数十户民宅，致使很多象来福那样的长生桥住户流离失所，董祖常平日行事更是嚣张霸道·前年在金山卫，见生员陆调阳家园林甚美，要去游玩，陆调阳知他恶名·闭门不让他进去，董祖常大怒，就教唆当地的无赖状告陆调阳通海寇，陆调阳为打官司，家资去了一半，那园林就被董祖常买去了，所以这回陆调阳听闻华亭诸生群起控告董氏·也联络了几个好友诸生前来松江府城鸣冤，重申旧案——

    董祖常豪宅前已经是人满为患，便有百姓到董其昌府第去围堵、叫骂、砸门，范母冯氏等女眷已被张原、翁元升劝回去，这里有他们为范生申冤，范母年高体弱，不堪在这里受煎熬—

    黄国鼎想回府衙却被堵在董宅大门前不能挪步，正这时·忽听有人喊：“抓到董祖常了，抓到董祖常了。”

    人群分开一条道，有几个百姓揪着一个光头和尚和两个美貌婢女过来·却是那个自称百岁高僧的陈宾竹，这yin僧今日见董祖常闹出大事，董其昌府中也是一片混乱，便与戏鸿堂玉墨、骊珠二婢合谋，让她二人卷了戏鸿堂的珍宝细软，随他逃离董府去过快活逍遥日子，这yin僧的确有些手段，短短数日，就把董其昌很宠幸的这两个美婢的身心给拢过来了，不料刚从侧门出来·就被围堵的百姓抓住，以为是故意剃掉头发意图méng混逃跑的董祖常，抓住就打，打破光头，一路推搡着押到这边来见官—

    留在这边的范昶家仆认出了婢女玉墨，大声叫喊起来·说这是被董祖常抢去的范氏婢女，华亭县曾立案，当时没找到，只作失踪人口，却原来真是在董氏宅中，在场民众群情ji愤，董氏父子恶行累累，华亭县、松江府却一直不予追究，骂狗官之声不绝于耳——

    黄国鼎这时已是精疲力竭，让蒋通判处置这和尚，和尚拐带他人婢女si奔，先杖二十再问话，几个差役窝了一肚子气，狠命揍这秃驴，打得yin僧陈宾竹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大叫认罪，把他这些年在松江士绅家中的丑事都说了出来，那个举荐他到董其昌这里来的上海康姓吏员妻妾都与他有染，董其昌要学他房中术，把四个美婢供他yin弄，玉墨、骊珠这两个美婢乃是自愿与他si奔，并非胁迫拐带······

    黄国鼎没想到在一个游方和尚嘴里也兜出董其昌这么多丑事，极是恼怒，喝命将这yin毒秃驴杖毙。

    一通乱杖，yin僧陈宾竹抽搐着一命归西，两个美婢吓得浑身如筛糠，抖成两团。

    黄国鼎觉得自己也快要中暑昏倒了，回头看看董宅紧闭的朱门，那刺眼的红漆让他心里烦恶，心道：“董玄宰不交出儿子，我难道就一直守在这里！”当下命刘同知和蒋通判留在这里，他让衙役开道，带着玉墨、骊珠二婢还有汪大锤回府衙，他不想给董祖常当看门犬了，让理刑厅的吴推官来处理这事吧，这本是推官之责，而他黄国鼎则要托病暂不理事了——

    黄国鼎和一众官差一走，只留刘同知、蒋通判等少数官吏在此，董宅门前数千人起先都是一静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都看向张原这群秀才，唯秀才们马首是瞻，张萼喝道：“打进去，活捉董祖常！”

    刘同知喝道：“缉捕凶犯是官府的事，汝等生员岂可胡作非为。”

    张原忙将三兄劝住，三兄张萼做事是不计后果的，他张原却不能这么鲁莽，今日既要严惩董氏父子，又要保护好自己，因为煽动百姓打进去，固然痛快，但乱民无法约束，若造成房屋焚毁、人员伤亡，他们这些首倡的生员必受惩处，所以要另想办法捉拿董祖常，而且得约束住民众，不能让混在其中的泼皮无赖从中阄事打抢，事后反而由他们这些生员承受罪责——

    张原这边除张岱和张萼外，还有翁元升、蒋士翘，以及后面赶来的的华亭生员十余人，张原与诸生商议了一会，要对付董氏父子还得借助官府之力，董其昌的门生黄国鼎走了，这刘同知和蒋通判可以争取，张原便与翁元升和另一位华亭生员杜士全去见刘同知和蒋通判——

    张原道：“刘大人、蒋大人，董宦父子为害一方，造成民怨沸腾，两位大人也都看到了，这是董宦多年作恶积聚的民怨一朝爆发，黄府尊有意偏袒董氏，不肯抓董祖常归案，现在又一走了之，把这难局留给两位大人解决，好比洪水将至，却留两位大人在此守堤，一旦堤溃，两位大人何以自处？这各方百姓蜂聚蚁合，其中必有轻剽贪利之徒，一旦乱起，趁势烧抢谁能控制，如此大乱两位大人能辞其咎否？”

    刘同知和蒋通判对视一眼，这个张原年未弱冠，当此众情汹涌之时还能如此冷静、思虑周详，实非等闲啊，刘同知点点头，却问：“依张生之见，又当如何？”

    张原道：“抓捕董祖常，以平民愤。”

    张萼叫道：“董其昌是元凶，若无董其昌，他的几个孽子如何作恶，这回把董其昌一起抓了。”

    张原笑了笑，说道：“这回只抓董祖常。”张原心里很清楚，抓董其昌不是地方官能有的权力，象董其昌这样以从三品高位致仕的大乡绅，又是东宫老师，除了朝廷要治他的罪，地方官员哪里能惩治他，但只要揪出董祖常并治罪，董其昌身败名裂之日也就不远了——

    松江府刘同知对董氏危害乡里早有不满，方才董祖常又那般嚣张吼叫，刘同知很是恼怒，目下形势危急，民怨如火，稍一处置不慎就全酿成声势浩大的民变，他也认为必须抓捕董祖常归案以平民愤，便与蒋通判了一会，对张原等人道：“董祖常闭门不出，我等又不便破门而入，奈何？”

    张原道：“两位大人可以晓谕董宅中奴仆，要他们离开宅中，否则一并治罪，如此，宅中必乱—ˉ—”

    却在这时，听得有人大叫道：“董其昌父子要乘船逃跑！”

    随着这一声叫，天上陡然雷声震响，就好似雷神战车从众人头顶隆隆驰过，闷了半天的大雨“刷”地就下来了，民怨所ji，暴雨如怒。

    翁元升叫道：“董宅后门那条小河直通白龙潭，再通大河往泖庄，那里有董氏的大庄园。”

    张原道：“两位大人，不能让董祖常跑掉，否则民愤无处宣泄，必致大乱。”

    刘同知深以为然，喝命身边的十二名衙役立即去追捕董祖常，他与蒋通判还有张原几个诸生随后赶去，宅前民众听说董氏父子逃了，也都涌到董宅后门去。

    张原诸人冒雨赶到董宅后面的小河边时，见有不少百姓受伤倒地，两条三橹浪船已经驶远，却原来董祖常让吴龙领着数十名打行青手持棍棒开道，将聚在后门的民众打散，然后由一群健仆护着，董其昌、董祖源、董祖常和一众女眷上了河边的两条浪船，三橹飞划往东而去，除了吴龙几个打行头目随董祖常上了船，其余打行的人或躲入董宅中，或蹿入街巷四散。

    大雨如幕，董其昌坐在船上，从篷窗回望河两岸宏丽豪宅，脸sè发青，这回被逼得抛家而逃，实是奇耻大辱，恨恨道：“也不必去泖庄了，安顿好女眷后我径去南京，不严惩这些生员和刁民誓不罢休。”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震响，船身一晃，董其昌没坐稳，摔倒在舱板上，只听得船工一片惊呼：“撞船了，撞船了！”

    明日把董氏父子一锅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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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七章 千夫所指

﻿    （的..)    （的..)    这条三丈六尺长的航船尾高头低，两支长橹和一双木浆飞快划动，在河流中ji涌逆行，天闷热yin沉，两岸草木都蔫蔫的没有生气，金山卫秀才陆调阳立在船头，望着不远处浮云笼罩下的华亭县城，整座城池晒蔫了一般昏昏沉沉，与传言中“若要柴米强，先杀董其昌”的满城呐喊、群情ji愤似乎不甚相符——

    “轰隆隆”霹雳滚过，大雨洒落，雨点打在船篷上“噼啪”直响，陆调阳坐回舱室，与几个生员好友商议，若传言是假，并无数千民众围堵董府的事，那他们也不敢贸然对董氏发难，只能在华亭转一圈原路回去，若传言是真，那陆调元就要向理刑厅控告董祖常侵占园林和诬蔑通寇，墙倒众人推，这时候岂能不加一把力，踩上一脚？[..]

    航船绕过一个河湾，陡听船头的船夫大叫起来，陆调阳忙探头看时，却见大雨中，两条三橹浪船一前一后，从上游顺流直下，借着水流的速度，又且橹桨齐摇，行驶奇快，而他们这条船刚绕过河湾，正横过船身，前面那条船就撞过来，船头堪堪错过，撞在了他们这条船的船尾上，如鱼尾一般翘起的船尾“咔嚓”一声，被撞裂半截，船身猛地向一边倾侧，所幸随即稳住，没有翻船——

    陆那撞上来的浪船正是董其昌的座船，董其昌跌倒在地，董祖源赶紧搀扶，董祖常走出舱门。见两船紧贴，浪船的船头撞陷进对方航船翘尾，一时摆脱不开，便破口大骂：“瞎了狗眼的，不看看这是谁的船，家父董玄宰——”

    “砰”的一声，董祖常正站在舱门骂人，这船又被撞了一下。船身欹侧，董祖常一个踉跄，先撞上一侧的舱板，门牙撞得松动，双手想扳船舷。下雨湿滑，没有抓住，一头栽下，身边的仆人伸手急抓，抓了个空，董祖常摔到河里去了，舱里的董其昌刚站起来，又再次跌倒。船身往右欹侧得厉害，董氏女眷一片尖叫声——

    却原来后面那条船见远远的有大批民众从左岸大步追来，就想把船驶快点，只要转过这个河湾，河面开阔就不怕岸上的人了，不料前船相撞，横在河中央，后面这条船跟得紧。又是顺流而下，想要转向已经来不及，船头拦腰撞上前船，舷板破裂，这种内河航船都未采用密封舱技术，船板破裂就要进水。

    那仆人大叫：“二公子落水了，赶快救人。”

    董祖常是不辨黍麦的纨绔子弟。虽在华亭水乡，也不识水xing，一落水就慌了神，呛了两口水，四肢乱扑腾。连喊：“救我，救我——咕嘟——”

    董其昌这条船本来与陆调阳的船撞陷在一起，一时分不开，被后船一撞，倒是分开了，陆调阳这条船船尾断裂，董其昌座船舷板破裂，都已进水，必须靠岸，陆调阳方才看到董祖常一句“家父董玄宰”还没说完就栽下水去，又惊又喜，没想到撞上的是董氏的船，这时见董祖常脑袋伸在水面喊“救命”，大雨下得急，耳目miméng，不辨方向，两手乱抓，抓到陆调阳这边船头来了——

    陆调阳是金山卫军户子弟，补生员之前也习弓马，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看董祖常一手攀上船舷，他就一脚踢过去，正跌中董祖常指骨，董祖常惨叫一声，赶紧撤了手，陆调阳急寻棍棒，想趁这大雨混乱之时当头给董祖常一棍打晕董祖常，在水里昏mi那还不是一个死，刚寻到棍在手，却见有两个董氏奴仆已经跳下河中救董祖常，陆调阳暗叫一声：“可惜，不然今天就可除掉这恶孽。

    那两个董氏仆人拖死狗一般把董祖常拖上船，董祖常灌了半肚子河水，指骨被踢断了几根，委顿在地，shēn吟叫痛。

    这船上一片混乱，董祖源见救上了二弟，大声叫船工赶紧将船驶离，怕被那些刁民追上，船工道：“大公子，舷板破裂了，要靠岸修补才行。”

    董祖源不认为这么撞一下有多严重，怒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赶紧开船，驶到大河甩开那些刁民再靠岸修理不迟，这大船一下子沉不了的。”

    那船工不敢怠慢，赶紧摇橹划桨，要绕过陆调阳的船，陆调阳这边船工不依，叫道：“撞坏了我的船就想逃吗！”两个船工用长橹使劲抵撑董氏浪船，不让其顺直船头驶去。

    陆调阳听到董祖源着急的喊叫，心下大喜，传言没错，果然有百姓围攻董府，董氏父子这是被逼出逃啊，有民众正追来吗？雨大看不清，想必隔得还远。

    陆调阳当即让船家拦住这两条船，他赏五两银子，两个健壮的金山卫军户船工更是拼命用长橹顶住董其昌的座船，后面那条船也走不了，三条船横在河面打漂，慢慢顺流飘dàng。

    董祖源都已经能听到那些刁民的叫喊了，心下大急，这时也霸道不起来，急mo出一锭银子，丢到陆调阳这边船头，喝道：“赶紧让开！”

    陆调阳一把拾起那银子，说道：“是假银，灌铅的，拦住，拦住！”

    董祖源大怒，却又无可奈何，喝道：“打，打烂这破船。”几个家奴执棍棒乱打，陆调阳这边的船工橹长，董氏家奴棍短莫及。

    这么一耽搁，能柱、冯虎领着一群跑得快的华亭民众冒雨赶到，站在左岸大叫：“奉松江府刘同知、蒋通判之命，捉拿董祖常，捉拿董祖常。”

    董其昌方才连跌两跤，年老骨脆，左股骨似乎跌断了，疼痛难忍，无法站立，听得岸上一片“捉拿董祖常”声。气急败坏，叫道：“让刘同知、蒋通判来见我——”

    这时船工发现浪船正在下沉，惊叫道：“赶紧靠岸，赶紧靠岸，这船进水了。”便想往无人的右岸靠去。

    陆调阳早有防备，让船工先把船划去，拦住董氏的船，迫使他们只有往左靠岸。但左岸能柱等人口里叫着“奉刘同知之命”，却拾起石块朝董氏两条船乱砸，董祖源正在船头准备向刘同知喊话，一块鹅卵石飞来，砸中额角。头一晕，差点栽倒，一mo额角，鲜血淋漓，赶紧缩回舱中，对董其昌叫道：“父亲，这些刁民是要置我们于死地啊，父亲。怎么办！”

    董其昌手脚发抖，连声道：“叫刘同知来，岂容这些刁民辱我！”

    董祖源道：“这些刁民假借官府名义，刘同知根本不在这里。”

    船工大叫：“靠岸啊，再不靠岸，漂到大河去船就沉了，董老爷——董老爷——”

    船工也不敢站在船头，岸上石块雨点般砸来。船板被砸得“砰砰”响，船正慢慢下沉，船工水xing好，见平日威风凛凛的董氏父子这时坐困漏船，束手无策，这几个船工干脆就跳水游走了，这艘没人撑持的浪船一边飘dàng、一边慢慢沉落。船上董氏女眷尖叫声不绝于耳——

    刘同知、蒋通判二人在张原一众生员簇拥下气喘吁吁赶到，见董氏浪船要沉没，急命人相救，陆调阳的船这时已经泊在岸边，另一艘董氏浪船见岸上已经没人砸石头。赶紧靠过去，用铁钩钩住那艘船，慢慢拖到左岸，靠岸时这船船舱就已经进水了，董其昌由一个健仆背着上岸，衣物全湿，狼狈不堪，董祖源、董祖常兄弟也上岸了，一个头破血流、一个死样活气，全无平日嚣张跋扈——

    这艘船上的董其昌父子的姬妾三十多人这时也都哭哭啼啼上岸，无处避雨，裙襦被雨水淋得湿透，绸衫轻薄，粘在身体上呈半透明状，拥挤在岸边的华亭民众这时不丢石头了，你一言、我一语，又是骂董氏父子，又是戏谑董氏父子的姬妾，刘同知、蒋通判也喝止不住，董其昌拍着那个背他的仆人脑袋大叫：“董某何罪，卒罹此殃！董某何罪，卒罹此殃！”

    刘同知命十二名差役拦住民众，隔开与董氏父子和女眷的距离，然后走到董其昌面前，拱手道：“玄宰公受惊了。”

    董其昌只是愤ji大叫：“董某何罪，竟罹经殃！”

    却听刘同知身边一人说道：“董翰林真以为自己没有罪过吗，请董翰林睁大眼睛看看，这些淋着雨的都是华亭百姓，是你董翰林的乡梓，他们在叫喊什么，他们为什么这般痛恨董翰林父子，董翰林真以为自己没有罪过吗？”

    董其昌不再怒叫，三角眼盯着刘同知身边这位少年儒生，问：“你是何人？”

    这少年儒生略略一揖：“在下山yin张原，久闻董翰林大名，今日一见，三生有幸。”

    董其昌戴的华阳巾跌掉了，发髻散乱，左股断折，由一个仆人背着，浑身湿透，脸sè白里泛青，表情也是乖戾多疑，哪里有海内文宗、书画双绝的儒雅气度——

    董其昌听这少年儒生自报姓名是张原，语气更是极尽讥讽，气得呼吸急促，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嗬嗬”连声。

    刘同知忙对张原道：“张生，莫再多言，赶紧送董翰林回府。”

    张原大声道：“刘大人，学生这几句话必须说，这是为华亭百姓说的，董翰林为华亭大乡绅，本应造福乡梓，却为何惹来如此浩大的民愤，董翰林难道就不会扪心自问？难道只以为这数千民众都是不明真相被少数别有用心者煽动起来的愚民？长生桥畔被强拆的民户、被董氏以子母钱逼得变卖田产的百姓，被董氏欺凌无处申告的民众，他们都在这里，他们是来申冤的，生员竟被逼死、打行青手横行，这都是谁的罪过？”

    董其昌浑身发抖，嘴chun哆嗦着，说不出半句话，他的两个儿子董祖源和董祖常这时也都瑟缩着，方才飞砸的乱石和此时岸边黑压压的百姓已经让他们心惊胆战，生怕这些民众愤怒起来把他们父子挤下河去活活淹死，若不是刘同知、蒋通判赶到，他们这时已经淹死了——

    张原高声道：“董翰林，在下最后说一句，公道自在人心，岂不闻千夫所指，无疾而死！”

    岸边数千民众纷纷叫道：“千夫所指无疾而死——千夫所指无疾而死——”

    那董其昌愤怒、惶恐、焦躁、羞恼，种种不平情绪在xiong中jidàng，突然“哇”的一声，喷出一口血来，喷得背他的那个仆人一头一脖子都是血。

    站在后面的张萼拍手大叫：“骂得好，骂得好，这叫作诸葛亮骂死王朗。”

    董其昌倒没被骂死，脸sè惨白，身子痿软，双手已勾不住仆人的脖子，慢慢滑下，另一名董氏仆人赶紧上前搀住。

    张原这时已经退后，与张岱、张萼、翁元升等人站在一起，却见一个儒生挤过来向张原深深一揖：“张公子，在下金山卫陆调阳，方才张公子一番话真是大快人心。”

    且不说张原在这边结识朋友，那刘同知看着董其昌这般模样，半是怜悯半是鄙夷地摇了摇头，让差役开道，护送董氏父子及其家眷家人回府，但岸边百姓不肯让道，叫着要把董氏父子捆起来——

    刘同知、蒋通判手下只有十二个差役，如何开得了道，刘同知也很紧张，担心这些民众愤怒情绪突然爆发，一拥过来会把他们都推到河里去了，急叫张原等人过来帮助晓谕百姓，说官府会为民众伸冤，现在大雨滂沱，要先回府衙。

    张原道：“董翰林乃海内名宿，又且年老，岂能捆绑，百姓这是无理要求，不能听从。”

    刘同知连声称是，却听张原道：“但董祖源、董祖常二人民愤极大，若不捆绑，恐怕会酿成大祸，这数千民众齐集左岸，人情汹汹，一旦发生拥挤践踏，不知要死多少人命——事情危急，请刘大人、蒋大人早作决断。”

    董其昌嘶声道：“刘大人，刘大人——”想要为子求情。

    刘同知与蒋通判对视一眼，二人一齐点头，刘同知向董其昌拱手道：“玄宰公，下官情非得以，只有得罪两位令郎了，先押回府衙。”一挥手，四个差役上前揪住董祖源和董祖常。

    董祖源、董祖常身边有十几个董氏健仆和吴龙等打行青手，这时没一个敢上前，眼睁睁看着面如土sè的董大、董二被捆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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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八章 沉舟

﻿    这似乎是华亭有生民以来最大的一场雨，仿佛龙王用垂天之兜起大江大河悬在华亭上空，那江河之水渗过云层，漫漶成瓢泼大雨——

    很少有人甘心这般赤头淋雨，但此时聚集在河边的数千华亭百姓却丝毫不觉得暴雨之苦，再大的雨也浇不灭他们心头的怒火，董祖源、董祖常虽已就缚，但民众的怨气并未平息，他们要看到现世报、现时报，他们要当场打死董氏父子才解心头之恨——

    刘同知、蒋通判见已绑了董祖源和董祖常，百姓犹不肯让道，不禁心下慌乱，请张原劝谕在场百姓，张原知道这时得尽量控制住局面，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高声道：“华亭的父老乡亲们，刘公祖、蒋公祖两位大人在此，他们已决意为受屈百姓伸冤，二孽也已就缚，当依律法明正典刑，请父老乡亲们让开一条路，让两位大人及官差回衙，也显我等知法礼守法，有那曾受董氏欺压含冤的民众，可随至府衙告状。”

    翁元升、陆调阳等生员一齐劝谕，华亭百姓终于缓缓让开一条路来，不少民众拾起岸边石头，准备董氏父子经过时狠砸，那些官差怕被殃及，不敢过去，这时，理刑厅的推官吴玄水领着六十名皂隶和军士赶到，这才喝开人群，护送董其昌和董氏女眷回府，董祖源、董祖常由四名理刑厅军士押着去府衙——

    陡听有人叫道：“吴龙跑了，吴龙跑了！”

    松江打行首领吴龙见董其昌的两个儿子都被捆绑起来，自知打行末日到了，董氏是他们打行的靠山，靠山都倒了，他们如何能保存，这时不逃就来不及了，狡诈矫健的吴龙趁民众矛头都对着董氏父子，悄悄退到河边·想从水里逃遁，然后赶回家里收拾钱物、带上妻儿远走高飞—

    但机灵的不只是吴龙一人，他身边的几个打行得力干将，还有陈明、董文、陆春这几个平日追随二董作恶多端的奴仆·见势不妙－，早起了逃避之意，这时看到吴龙慢慢退到水边，也都效仿，想跳河逃跑——

    董氏的恶事至少有一半有松江打行参与，尤其是董祖源前年在长生桥畔的强占地基，都是打行青手出马·逼得那些民户不得不把房屋贱价卖给董祖源，平日里这些打行青手也是耀武扬威、挟制良善、强霸他人妻女、殴打平民，坏事做绝，华亭百姓受了欺负告官也无用，所以这时一听吴龙跑了，顿时勾起仇恨，大叫着：“抓住吴龙，打死他·打死他！”

    吴龙见被叫破，更不迟疑，纵身一跃·蹿入水中，吴龙水性极佳，一入水就没了踪影，而其他几个打行青手和陈明等董氏家奴来不及下水，就被愤怒的民众揪住，劈头盖脸一顿狠揍，董其昌的一个小妾不慎被挤到水里去，尖叫救命，好在随即被捞起——

    一些民众手执石块等着吴龙从水里冒头，张原对身边的穆敬岩道：“穆叔·能不能抓住那吴龙？”

    穆敬岩一掂手中哨棒，说道：“小人试试。”急趋岸边，让身边人退开一些，眼睛扫视河面，判断吴龙可能逃遁的方向，吴龙不可能在水里憋气太久·一定要冒头换气。

    大雨不停，河面如沸，眼神不利很难发现河面细微变化，穆敬岩眯缝着双眼全神贯注，手里执着哨棒，盯着不远处的水面，猛然双目一睁，一声叱咤，手里的哨棒如标枪般掷出，发出尖利啸响——

    哨棒掷出的方向，那片河面上并无冒出的脑袋，眼尖的可看到有物正从水底浮起，当哨棒闪电般掷至时，一颗脑袋冒出河面，好似凑上来让哨棒戳一般——

    吴龙在水底潜游七、八丈，刚冒头准备换口气，听得尖利啸响，劲风袭至，连闪避的念头还没起，“夺”的一声，脑壳被哨棒戳中，剧痛，晕炫，气只换得半口，赶紧又潜下水去，但随即意识涣散，陷入昏迷，不由自主浮出水面，被赶来的一条小船捞起，不管死活，先五花大绑起来，抬到吴推官面前。

    吴龙授首，其他几个打行青手还有陈明、陆春、董文等民愤极大的董氏家奴都被抓了起来，这些人已经被愤怒的百姓打得半死，跟在张原身边的陆氏仆人陆大有也上前踢了陈明几脚，就是因为这个陈明，搞得青浦陆氏一年来阖宅不宁——

    张原走到董祖常身前，这嚣张跋扈的董二公子这时如丧家之犬，看到张原过来，赶紧把头低下，张原笑了笑，这种人如何成得了他的对手，比姚复也强不了多少，牛刀小试而已，这次打击董宦的名声传扬出去固然会遭到一些士绅猜忌，但人生在世，哪能八面玲珑，更何况是在这乱世将临之际，通过打击董宦能团结松江诸生、能让青浦陆氏的蚕桑纺织没有阻力迅速壮大、又能收取华亭民众之心，这是一石鸟之策——

    张萼没张原想这么多，走过来一脚踢在董祖常小腹上，又“呸”了董祖常一脸，骂道：“董氏恶孽，你也有今天啊，识得山阴张燕客否？”

    来福也大哭着上前踢打董祖源，骂董祖源害死了他老娘，吴推官赶紧喝命皂隶把来福赶开，与刘同知、蒋通判领着一众差役和军士，押着董祖源、董祖常、吴龙、陈明等人回松江府衙，董其昌及其家眷被送回董府，吴推官还派了二十名军士在门前把守，防备民众冲击董府，毕竟董其昌是东宫老师、江南名宿，其字画连入京朝拜的朝鲜使臣都要搜求的，朝廷未降罪董其昌，地方官吏就应加以保护，不能让他受到伤害——

    张萼与翁元升等生员跟随去府衙看审案了，张原没有跟去，张岱也没去，张岱不大喜欢凑这个热闹，这时河边百姓都走得差不多了，一身湿透的张岱道：“介子，我们找家客栈住下，沐浴换衣读书阁，这都落汤鸡一般了。”

    张原道：“再等一下。”侧头看了看一直紧跟在他身边的穆真真，这堕民少女也是裙裳湿透，隆起的胸脯和裙里小衣透出有些不雅，缚在右腿边的小盘龙棍都能清楚地看到，两条浑圆结实的长腿影影绰绰—

    穆真真见张原看她，低头一看，这才醒悟，大羞，却又无处躲藏，只好把双臂抱在胸前，随后又蹲下，叫了一声：“少爷——”，羞得抬不起头来。

    穆撖岩赶紧解下短褂给女儿披上，他自则裸着肌肉虬结的上身。

    雨在下着，张岱道：“介子，还等什么，先找个地方躲雨。”

    张原道：“大兄别急，打击董宦岂能空手而回。”却问能柱、冯虎等人谁的水性好？

    能柱大声道：“我能柱水里能作鳖，冯虎不行，怕水。”

    穆敬岩道：“少爷，小人水性也还可以。”

    穆真真本来要说她水性也好的，想想没开口，只抿了抿唇－，不知少爷要水性好的人做什么？

    张原朝河里一指，说道：“看到这条沉船没有？”

    董氏的两条三橹浪船一条未受损，已经驶回去了，另一条受损严重的浪船在董其昌等人上岸后，没人管它，已沉进岸边水中，只露半边篷顶——

    张原对大兄低声道：“董其昌乘船逃离，府中金银珠宝自然要带走，有两艘船，这艘船上面是董其昌和女眷乘坐的，肯定有不少钱物，董氏的人方才惊慌忙乱，忘了打捞，过后肯定就会记起来，董氏鱼网百姓，聚敛的都是民脂民膏，哪能再让他们捞回去。”

    张岱惊喜道：“介子心思真细，没错，这不义之财决不能再让董氏的人取回去。”

    水性好的能柱和穆敬岩二人当即潜入沉船中，果然很快摸出一只沉甸甸的结实木箱，托到岸边，由岸上的仆人抬上去，二人再入水去摸，不须一盏茶时间，竟摸出十二只木箱，都极沉重，上面还有绳索笼络好的，想必是方才抬上船时绳索尚未解下—

    先前左岸人满为患，这时除了张原、张岱十来个人外，只有陆调阳那条船上的两个船工，陆调阳一伙人都去松江府衙了，这两个船工留下守着他们的这条航船，这时目瞪口呆地看着能柱、穆敬岩两人一箱又一箱地从水底沉船抬上来，两个船工不敢作声。

    看看船上的箱子搬得差不多了，张原便让人把这些箱子都搬到陆调阳这条船上去，对那两个船工道：“雇船一用，你们这船还能行驶吗？”

    张原这边人多势众，两个船工怯怯道：“只怕驶不远。”他们这条船只是翘起的船尾被撞裂，并未进水，还能航行。

    张原让武陵取十两银子给那两个船工，说道：“赶紧离开这里，不然等下董氏的人就找到你们头上了，你们要是不怕惹祸的话，尽可以把今日之事说出去。”其实张原也不怕董氏知道这事——

    张原一行都上了船，那两个船工赶紧摇橹离开，按张原吩咐往县城而来，从董府后门经过时，还看到有四个理刑厅军士在把守。

    航船在城中一个冷清的小码头停下，穆敬岩等人把十二只大木箱搬上岸，两个船夫如蒙大赦般撑船离开。

    张原让陆大有去雇了几辆马车来，将箱子搬上车，由来福带路，径往望海楼边上的舞鹤客栈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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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九章 先虑败

﻿    张原背靠浴桶板壁，身子浸在温热的水里，两手搭在浴桶，向后仰着头，舒服地叹了一口气，桶里的水偏热，他额头浸出一层细汗，淋雨淋了半天，这时泡一个热水澡出出汗很是享受，也能预防感冒生病

    在他身后，穆真真搬来一个圆凳，圆凳上有木盆，盆里有干净的热水，穆真真抓一把细碎槐花揉在少爷的头发中，伸手搓洗着，用槐花碎末洗头发能洁净去屑，更有一种清爽的香气——

    张原仰头看着穆真真，在他眼里穆真真是倒着的，圆润的下巴，嘴唇总是抿着，笑的时候会露出细白坚实的牙齿，直直的琼鼻，再上面是幽蓝双眸，那堕民女子独有的高髻有些凌乱，有几缕头发湿湿的粘在她脸颊上，想必不大舒服，便伸手替她撩去，口里道：“真真，让客栈伙计再送一桶热水来，你也赶紧洗一下，湿衣服捂在身上这么久，会生病的。”

    穆真真因少爷方才那个亲昵的小动作而有些害羞，说道：“婢子没那么娇贵，衣物也还没取来呢，就是少爷现在也没衣物换，得在水里多泡一会。”说着，抿唇而笑，干净的布巾将少爷头发尽量拭干。

    张原一行到望海楼畔的舞鹤客栈住下，陆大有和来福随即领着两辆马车去北仓码头，张原、张岱等人的衣物行李都在船上，张岱的贴身侍婢素芝、小僮茗烟也还在船上，要一起接到客栈这里来——

    又等了一会，还没见陆大有他们从码头回来，张原道：“坐不住了，取干布巾来。”接过穆真真递过来的布巾，拭干身上的水珠，扭头看了一下穆真真，这堕民少女早已背过身去，张原“嘿”的一笑·跨出浴桶，将布巾围在胯间，叫了一声：“真真——”

    穆真真“嗯”了一声，慢慢转过头来·见少爷这样子，她不敢多看，忙将圆凳搬给少爷坐，她伸手在浴桶里捞起少爷的衣物，拧了拧，放在一边，又仲手到浴桶里摸索·摸到桶底边沿一个木塞，拔掉，浴桶里的水就从小孔飚出来，这浴室边沿有下水槽，水通过下水槽流到户外阴沟

    张原架着二郎腿坐着，不这样就露底了，这时起身去室外吩咐客栈伙计再送两桶热水来，不移时·热水送到，张原道：“真真，你也赶紧洗浴·让身子把湿衣服燠干很不好。

    穆真真双颊晕红，答应一声，解散发髻，长发披散开来，窗棂外忽有夕阳照入，这临到傍晚，天突然放晴了，穆真真微黄的长发在斜阳残照下泛出黄金般的色彩，因为终日盘结着发髻，这时解散开·自然呈波浪般卷曲垂下，很有点金发女郎的感觉—

    张原倚在门边，看着穆真真洗头，当年虬髯客看红拂女张一妹梳头也是这情境读书阁，想到张一妹，自然就想到那个王微姑·那曲中女郎对董其昌显然很敬仰，上次还讥讽他打了董祖常，东佘山离这里不过十多里路，今日他把董其昌气吐血的事想必已经传过去了读书阁，陈眉公和那王微姑必大惊诧读书阁，他昨日可还在磊轲轩下棋呢——

    这样一想，张原突然起了这种感觉：这次倒董是不是太顺利了？他成功引导了华亭民众的愤怒矛头指向，而且颇为克制，并没有酿成大的骚乱，董祖源、董祖常也是吴推官抓到衙门里去的，倒董之事始终有松江官府参与，既有官府参与，那么事后也不能追究他们这些生员的责任，这一切可以说是算无遗策了，可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想到？

    凡事未虑胜先虑败，自己是不是有些高兴得太早？董祖源、董祖常是抓起来了，但董其昌不过吐了口血，若就这样把董其昌视若无物是不是轻敌？

    穆真真弯着腰在洗头，以为少爷一直在看着她，羞得不行，有些手忙脚乱，偷眼一瞧，少爷立在门边，脸是对着她，可眉头微皱、眼神悠远，显然并没有看她——

    穆真真微感失落，不过自幼的卑贱和艰辛让她从来没敢有太多奢望，少爷对她很好，能待在少爷身边已经很快活了，她想：“少爷想到什么了，董祖常都抓起来了呀，少爷为什么又皱着眉头？”

    陆大有和来福从北仓码头回来了，张岱、张萼的侍婢、侍僮都来了，武陵将张原的衣履捧来让少爷换上，兴致勃勃问：“少爷，何时开那些箱子，看有什么宝物？”

    张原严厉地瞪了武陵一眼，武陵讪讪地不敢吭声了，先前张原就叮嘱过众人，不许提箱子的事，连张萼也不许说，张萼是个大嘴巴，藏不住事的，现在还在松江华亭，当然要小心一些，人在任何时候都不能得意忘形，得意忘形就易跌跟斗——

    能柱被派去松江府衙寻张萼、翁元升等人，这时都回来了，除张萼、翁元升、蒋士翘外，还有以陆调元为首的四个金山卫秀才，另有华亭生员三十多人也随同前来要拜琐ˉ张原张介子，先前在府衙告状的金琅之、陆韬、杨石香、洪道泰等青浦生员二十余人也都来了，就去舞鹤客栈旁边的望海酒楼开了十桌，山阴张氏三兄弟和松江三县诸生共庆倒董胜利，虽然理刑厅尚未开审董祖源、董祖常等人，但在座生员表示要盯着此案，不重判二董他们决不善罢甘休——

    松江府三县生员有一千八百余人，真正与董氏有怨隙的不过十几人，绝大多数生员与董氏是无恩无怨，但这十几名生员团结起来就是一股不小的力量，这十几人有各自的朋友亲戚，这就能影响很多人，所以“书画难为心声论”和“董宦恶行录”是很有必要的，那就是影响舆论，让大多数与董氏无恩无怨的生员和民众站在他们这一边共同声讨董

    松江诸生都以为这次倒董胜局已定，除了金琅之、翁元升这几个范昶的好友还沉浸在丧友之痛，其他人都是推杯换盏，扬眉吐气，高声谈论，酒阑席散，华亭本县的生员各自回家，外县的觅客栈居住，相约明日再在府衙前聚集，监督黄知府和吴推官审案，留在舞鹤客栈的是张原三兄弟、陆韬、杨石香、洪道泰、金琅之、翁元升和蒋士翘九人—

    在张原的客房，一张方桌，九人团团而坐，桌上一盏双芯白瓷灯光线晕黄，张原道：“居安思危，诸位想想董宦还有没有什么反击手段，我等都是诸生，奔着科举前程去的，绝不能因为这事受到任何惩处。”

    张萼不以为然道：“董其昌如死狗一般被背回去，我看没几天就要一命呜呼，能有什么作为。”

    杨石香道：“董其昌为官多年，书画扬名，与苏州、南直隶和京中官员交往频繁，他岂甘心两个儿子入狱，定要到处写信请托，还有，董其昌与王学道关系不一般，二人是同科进士。”

    张岱奇道：“王学道，王编王提学？”

    杨石香笑道：“王编是浙江提学，南直隶提学御史是王以宁。”

    张萼满不在乎道：“南京的提学管不到我们浙江的秀才，怕他怎的！”

    杨石香与翁元升等人对视一眼，心道：“南京提学是不能直接处置浙江的秀才，但能直接处置我们。”杨石香有些懊悔，他只是随张原、陆韬助声势告状的，没想到今日会阄出这么大的事，虽说此事以张原为首，但张原有张汝霖、商周祚为后盾，而且又不是本地生员，到时张原飘然而去，王以宁为安抚董其昌，反倒惩治他们这些次要的生员来以儆效尤，虽然照目前形势看，革除他们功名是不至于的，但挨一顿打、降一等却不是没有可能

    张原要笼络松江诸生，为社盟作准备，这时当然得有担当，说道：“诸位放心，这事是我张原首倡，任何时候我都不会逃避——兵法有云未虑胜先虑败，棋经有云多算胜少算不胜，我们要尽可能考虑到董宦能有什么反击的手段，写信请托不足惧，‘书画难为心声论，广为流传可以抵消董其昌往日的名声，我所虑的是，董其昌有可能刻意把这事搞大，以此来陷害我们。

    张岱、杨石香等人忙问：“怎么搞大？”

    张原道：“今日数千民众聚集董氏府第前，除了丢砸石块，别无过激行为，而且有刘同知、蒋通判参与，董其昌无法在这上面做文章，他拿我们毫无办法，但他若故意把事情搞大，搞成士抄、民抄董氏大宅，比如说董其昌自己放一把火把宅第给烧了反诬是生员煽动的乱民烧抢的，那他就有借口控告我们了。”

    众人听张原这么说，都是心头一凛，这绝不是不可能的事，董其昌两个儿子被抓，现在真是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张萼道：“这有华亭百姓作证，董其昌岂能诬告得了我们！”

    张原道：“事情闹大，必有南京官员下来追查，这些官员有董宦谗言在先，又看到董宅的确毁了，作证的华亭百姓就都成了乱民了。”

    张萼见众人都有惧色，大笑起来，对众人道：“诸位莫慌，介子既然想到这一层，那自有对策。”

    张原笑道：“我这只是以最坏的恶意的揣测对手，董宦不见得能想出这种毒计，但我们决不能因此而怀着侥幸之心，未雨绸缪才能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我让来福和武陵去寻宗翼善，应该有消息了读书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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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章 火烧董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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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三十章  火烧董宦（上）

    松江知府黄国鼎等那些生员散去后，赶紧乘轿来到董府看望董老师，前日黄国鼎还到过董府，只隔两日，景象就大不相同，原先奴仆成群，一派豪门景象，现在冷冷清清宛若废殿古寺，已经是掌灯时分，却灯火稀疏，偌大的董府似已人去楼空——

    董其昌的第三子董祖和来迎黄国鼎进去，董祖和不善言辞，只是一脸戚容，领着黄国鼎来到内宅其父的卧室，黄国鼎见董其昌半躺半卧在一张镶玳瑁屏风床上，边上除了两个侍女外，还有董其昌的堂兄董乾庵——

    面色灰败的董其昌一见黄国鼎，眼泪长流，悲声道：“敦柱兄，董某何罪，竟罹此殃，小儿辈即便有些过错，都是有功名在身的，竟至捆绑见官，董某死不瞑目啊。”

    黄国鼎赶紧上前拉住董其昌的手，就在床边矮杌坐下，安慰道：“老师莫急，两位世兄暂时都好，并未入狱，都在待罪监牢，学生已吩咐下去，一众差役不得无礼——”

    董其昌听不下去了，恨声道：“山阴张原着实狠毒，因为与小儿祖常有旧怨，竟至鼓动生员和百姓，诬董某为三县恶人，煽动民众，逼迫官府，这等人不应该抓捕吗？”

    黄国鼎为难道：“老师，那张原极为狡猾，做事不留把柄，刘同知、蒋通判二人糊涂，被张原给利用了，学生无法给张原定罪啊，而且他又是浙江的生员——”

    董其昌狂怒：“张原毁我董氏满门啊，我两个儿子一抓进去，那些贱奴贱婢，就以为我董氏已经穷途末路，各起异心，偷盗财物，悄悄逃散，已有数十人，这些我都管不过来了，还有，我那艘船沉在河边，方才命人去拖上岸，船上的十二只大木箱就已不见，董某的一生收藏和大半家财都在里面啊，这与抄家何异，孰柱兄，董某何罪，竟至于抄家，国法何在！天理何在！”

    黄国鼎默然不语，对于董老师他是爱莫能助啊，别说抓捕张原了，就是董祖源、董祖常两个人他都不敢包庇，范昶暴毙，民怨沸腾啊，稍一处置不当，围堵董氏的场面就会重演，那时围堵的将是他松江府衙门——

    一边的董其昌堂兄董乾庵说道：“黄府尊，祖源、祖常二人黄府尊要多多关照啊。”

    黄国鼎道：“两位世兄在松江受审的话会很不利，学生以为，把两位世兄送到南京去会好一些。”

    所谓送到南京去，是指押送到南京刑部受审，黄国鼎这是在推卸责任，董祖源和董祖常在松江受审的话，他重判不能，轻判不敢，左右为难，但对董其昌来说，把他两个儿子解送到南直隶审判，不管如何判决，他董其昌从此颜面扫尽，耻列士林了——

    宅子里很静，卧室里几个人也都默然不语，只有董其昌急促病态的喘息声，半晌，董其昌道：“敦柱兄，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了吗？”

    黄国鼎道：“老师，并非学生不肯尽力，那些生员扬言要日日监督此案，此案在松江三县是妇孺皆知了，而且来控告贵府的人越来越多，这对两位世兄很不利啊。”

    董乾庵道：“那些生员干预公事，黄府尊可依太祖卧碑文杖责他们，自然不敢再来骚扰。”

    黄国鼎心道：“你说得轻松，那些生员不是一个、两个，而是几十个，还有大批围观的百姓，苦主也不是只有范昶的家眷，还有青浦陆氏、华亭长生桥的数十民户、上海的生员、金山卫的生员，都群起控告董氏。”说道：“乾庵公，生员干预公事现在是很普遍的了，我要惩治他们得有理有据，今日之事，因为有范昶家眷带头，刘同知那糊涂官参与，而且生员和百姓并未有过激行径，实难治他们的罪。”

    董其昌沉默了一会，突然开口道：“若那些生员和刁民有过激行为，敦柱兄当能惩治他们吧。”

    黄国鼎不知董其昌是何意思，不敢应声。

    董乾庵道：“今日在河中，浪船漏水，眼见要沉没，那些刁民乱石如雨，不让船靠岸，这是要逼死玄宰父子啊，这岂不是过激行为？”

    董其昌摆摆手，阴冷一笑，说道：“我说的不是这个事，沉船之事若出了人命，那才算过激，敦柱兄说是不是？”

    黄国鼎唯唯。

    董其昌让身边侍婢都出去，让董祖和也出去，房内只有他和黄国鼎还有堂兄董乾庵三人，董其昌道：“敦柱兄，这是张汝霖一派的浙党要置我于死地，浙党担心一旦东宫继位，他们浙党从此失势，如今万历皇帝春秋已高，朝廷党争必加剧，对付我董其昌是试探，若我等无力反击，那么浙党势必愈发嚣张。”

    黄国鼎不敢插话，心想：“董老师此言何意，难道要向东宫求援，东宫因为不受皇帝眷爱，这些年都是谨小慎微，生怕出差错，比泥菩萨过江也好不了多少，只有熬到继位那一天才是出头之日，现在，肯定是爱莫能助。”

    却听董其昌森然道：“今日若无壮士断腕的决心，难脱此困，待后半夜，我这边宅第将被张原为首的刁民放火焚毁，嘿嘿，这可算得上是过激行为了吧，我董氏奴仆家财已经散去了大半，干脆来一个四宅焚如，一干二净。”

    黄国鼎心头一凛，这果然是好计，当能凭此扭转败局，只是事情闹大，对他这个松江知府政声也很不利，但事情已经闹出来了，二董案如何处置让他很头痛，若借焚烧董宅之事下辣手惩治相关生员和刁民，以后行事也不用受这些生员掣肘，便道：“那学生先回去布置一下，待这边火起，我就遣衙役抓捕张原等一干生员，至少要革了张原的功名。”

    董其昌让堂兄董乾庵送黄国鼎出府，这时已经交了二鼓，董其昌强撑病体召集心腹家人，让他们收拾玄赏斋和画禅室的书画古玩装箱待命，西边米仓里的米麦运到宅东，准备以芦席引火点燃米仓，从西往东烧，这样可以从容把贵重物品和米粮抢运到对岸的董祖和宅中——

    董乾庵担心人多口杂走漏了风声，董其昌冷笑道：“这都什么时候了，就算走漏了风声又能如何，只要火起，张原等人就有口难辩，我要的就是家宅焚毁的铁证。”想了想，低声道：“若无人伤亡，事情也不算大，一不做二不休，让人去把宗翼善和他父母三人绑了丢在米仓里，此奴让我蒙羞，正好借此机会除之。”

    ……

    今日董宅大乱，宗翼善在傍晚时把在内宅厨下执役的父母悄悄接到外面，在城北找了一间客栈安置好，宗翼善最不放心的就是父母，不然的话他去年就不会从南京回来，这半年来董氏父子对他和他父母的侮辱让他对董氏曾有的一些念旧之情完全断绝，他安顿好了父母，就准备寻找张原，一时也不知张原在哪里，料想张原也会找他，便回到董府附近，正遇武陵和来福，武陵请宗翼善去舞鹤客栈，宗翼善与武陵、来福离开之时，正见松江知府的大轿从董府里出来——

    宗翼善来到舞鹤客栈见到张原等人，张原执手寒暄，众人见张原对宗翼善甚是相敬，也都客气地以礼相待，不敢把宗翼善当作下人，说起董其昌可能的毒计，宗翼善道：“那我回去探看一番。”

    张原道：“不必了，董氏若要施毒计，翼善兄回去就是羊入虎口再也出不来的，我另派人去探察。”让穆敬岩和来福去，带上一些银子好贿赂董氏奴仆，张萼却要跟去，他和能柱带上望远镜去了，宗翼善也一起去。

    张萼五人来到董府后门，等了好一会，不见有人进出，张萼爬到河边一株大树上用望远镜朝宅里看，今夜有点月色，但这种望远镜如何能在夜里视物，宅里虽有灯火，但从望远镜看只是暗影幢幢，倒不如直接用眼睛看来得清楚，穆敬岩眼神好，让穆敬岩登高来看，穆敬岩凝目瞧了一会，说道：“董宅里人来人往，忙忙碌碌，在搬运器物，从西往东搬。”

    张萼一拍大腿，说道：“那就是了，董其昌果然要施此毒计啊！”

    张原与陆韬、杨石香等人也在离董府不远处等候消息，得到张萼回报，张原即请翁元升、蒋士翘等人去召集诸生赶赴松江府衙，有数十名生员住在望海楼附近的客栈，一叫即到，与此同时，张原还让众人的奴仆去城中各处散布消息，说董氏要焚宅来诬陷生员和百姓——

    金琅之有些担忧，说道：“介子兄，若董宦只是收拾器物想搬到城外庄园去，那我们岂不是有诬蔑之嫌。”

    张原道：“此事宁可信其有绝不能信其无，就算董宦尚未想到此计，我等先给他道破，就堵上了董宦的这条路，就算诬蔑又何妨，我们可以说是董氏自知计败才没有举火焚宅，这事董宦也无法自辩。”

    张萼笑道：“妙极，这叫作不管有没有，我们说有你就有，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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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一章 火烧董宦（下）

﻿    因为黄国鼎方才到过董府，董其昌若真要焚宅，那么黄国赚定是同谋，张原从华亭生员口里得知，理刑厅推官吴玄水平日与黄国鼎、董其昌不睦，当即与一众生员去理刑厅求见吴玄水——

    已经过了三鼓时分，吴玄水都已经沐浴上床，被诸生摧起，甚是气恼，但听罢张原等诸生申诉，态度立时大变，心道：“黄国鼎方才派差官来征调理刑厅四十名皂隶听用，却原来是为了这事。”心下大恨：“董其昌、黄国鼎着实可恶，要行此毒计事先竟不与我商议，黄国鼎想必要借这事来个一石二鸟，既惩治了张原等人，又可借董氏焚宅之过将我排挤罢官。”

    吴玄水即命人去请刘同知来相见，就说有紧急大事商议，刘同知与黄国鼎也是貌合神离，佐贰官与长官关系好的向来就少，刘同知很快赶到吴玄水说了诸生的申诉，刘同知沉吟道：“吴大人待如何应对？”

    吴玄水冷笑道：“前往董府观看董氏纵火焚宅。”

    张原诸人暗暗诧异，他们来此向吴推官申诉，目的是要吴推官为他们作个证人，其实他们自己对董氏会不会焚宅并不敢太确定，不料吴推官就认定焚宅之事会发生，竟要前往观看，莫非吴推官另外得到了什么消息？

    吴推官、刘同知以及张原等三十余名生员，还有理刑厅皂隶四十人，在淡淡月色下赶到董其昌府第附近，先封锁街道，静候董府火起—

    董其昌命得力家奴守住前后各门，只许进不许出，以为这样就不会走漏消息，所以也根本不知府第周围已经有人在盯着，董其昌人让人捉拿宗翼善一家，家奴回报说宗翼善与父母都逃了，董其昌大恨说道：“这贱奴，看他能跑到哪里去！”皱眉思索片刻，让人把一个患病的老仆绑起来丢在米仓里——

    此时万籁俱寂，董其昌坐在肩舆上两个健仆抬着，董其昌抬头看看天，月亮都已西坠，早过了三更时分，是时候了，便朝身边那个家奴做了一个手势，那家奴答应一声快步走到米仓边，点着两张浇了油的破芦席，米仓霎时火起，很快烧到了厨房—

    董其昌盯着火光看了片刻，说了声：“走读书阁。”两个健仆肩起舆床，抬着董其昌往东院来，同时，惊叫声大起那些知情的奴仆在大叫说是山阴生员张原领着一伙刁民放火打抢，董府中还有很多不知情的家眷和奴婢，真以为刁民来放火打抢吓得魂不附体，到处乱蹿，被呼叫着都往东院去。

    东院大门打开，董氏家眷婢仆忙乱地跑出来，很多仆人正一箱一箱往外搬东西，到大门外一看，却见淡淡月色下，黑压压立着一大片人，这可把董氏的人吓坏了，箱子都不敢抬了慌忙往回跑，叫着：“大老爷，真的有打抢的。”

    董其昌喝道：“乱叫什么。”他不信趁火打劫的人会来得这么快，让两个健仆抬他出门一看，这时，门外理刑厅的皂隶已经点上灯笼“理刑厅”三个大字映着灯光分外醒目，董其昌只以为是黄国鼎的人，心道：“黄国鼎也太心急了，这么早就赶过来了，他应该去立即去抓张原等人啊。”

    吴推官和刘同知从一排灯笼后走了出来，默不作声看着董其昌，吴推官问了一句：“董翰林，贵府大火救还是不救？”

    数十名生员齐声道：“董翰林，这火救还是不救？”语气极尽讥讽。

    却绡一人高叫道：“董公妙－计震松江，一把大火烧光光。”

    董其昌喉咙“嗬嗬”作响，手足发颤，脸色变成紫酱色，突然身子一歪，栽下肩舆。

    董其昌焚宅诬陷诸生的毒计成了一个天大的笑柄，那个被董其昌让人捆绑了丢在米仓里的患病老奴也被人救了出来，救人的不是吴推官的手下，而是董府自己的人，这个仆人并不知董老爷自己要焚宅，以为真是有贼人来放火，持棍棒赶去西院要与贼人相斗护宅，听到米仓中有人呼救，便撞开仓门救了那老仆出来，当然，若不是府前有吴推官在，这忠仆就是救了那老仆出来也会被董其昌叫人推回火堆中去。

    董府西院的火救下了，这要多亏了昨日那场大雨，使得火热蔓延不快，不然董府将荡然无存，还要连累到其他人家。

    黄国鼎见董府火起，即派人去舞阳客栈抓捕张原等人，却扑了个空，随即听说吴推官和刘同知与一众生员去了董府，这才知道事情败露，气急攻心，这回真的气病了。

    华亭民众没有烧董宦也没有抄董宦，但董宦彻底毁了，董其昌的名声已臭，董其昌平日对于向他求字画的人只要润笔丰厚，他都不会拒绝，当然，有很大一部分是门生家仆代笔的，而现在，在松江凡是家里有董其昌书画的要鲴收藏起来，要么焚毁，再不敢堂而皇之张挂了，会遭人耻笑，街面上有那店铺匾额是董其昌书写的，赶紧自己取下，不然就有人来砸匾，城东坐化寺正殿“大雄宝殿”四个字是出于董其昌亲笔，这日一大早便有一伙闲汉拿石块往匾上乱砸，慌得和尚赶紧自己布梯将匾取下，那伙闲汉把匾锤得稀烂，说是“碎杀董其昌”，其实这伙闲汉与董氏无仇，但现在倒董是风气，闲汉们当然不肯落后——

    陈继儒五月二十日一早骑着大角鹿赶到华亭来探望老友董其昌，女弟子王微随行，昨日傍晚在东佘山，陈继儒听说董祖常逼死了生员范昶，以张原为首的生员上门讨公道，更有数千百姓围堵董氏府第，瓢泼大雨都不肯散，最后董祖源和董祖常被捆绑送上公堂······陈继儒大为震惊，先一日张原还在这里与他下棋、看碑帖，第二天就闹出如此大的事！

    至于当日夜里董氏焚宅的事陈继儒还不知道，是进了华亭县城才听说，满城都在议论董其昌，陈继儒平日颇肯行善，口碑极好，很受人尊敬，但今日入城，明显觉得众人眼光有异，有那相识的老成人上前挽住大角鹿的衔勒，说道：“眉公，借一步说话。”

    陈继儒下了大角鹿，与那故人到街边树下说话，那人问：“眉公这是去探望董其昌？”

    直呼人姓名，这是很不敬的，陈继儒长眉微皱，答道：“正是。”

    那人便道：“眉公还不知道董氏父子的种种恶行吗，眉公高风亮节，岂可与董宦为伍，万万不要去，眉公先看这个。”把一份手抄的“书画难为心声论”呈给陈继儒看。

    陈继儒看罢“书画难为心声论”，长眉轩动，问：“此文是谁所作？”

    那人道：“据传是出于山阴小三元张介子之手，不知真切。”

    道冠布袍、不屑装饰却美艳不可方物的曲中女郎王微听说此文是张原所作，便也来看，非常惊讶的样子。

    陈继儒的这个故人还把昨日之事和半夜董其昌焚宅欲诬陷诸生之事一一说了，说话之际，就有好几个人围上来，纷纷痛骂董其昌，要眉公莫要与此恶宦往来，割席断义才好，不然与眉公清名有损。

    陈继儒淡淡道：“四十多年的交情，怎能不去探望。”示意众人让开，他缓步走过人群，身后仆人牵着大角鹿，还有王微几人跟在后面

    来到董府门前，只见大门紧闭，敲了半天也无人应，陈继儒在门前徘徊不肯离去，口里吟诵道：“晓角寒声散柳堤，千林雪色压枝低。行人不到邯郸道，一种烟霜也自迷。”

    王微知道这是董其昌的题画诗，她能体会眉公的伤感，眉公与董其昌是四十多年的文字交、书画交，今日却听到了董其昌如此多的恶行，这究竟是张原等人的恶意中伤，还是董其昌的确就这么一个人？或者正如张原在“书画难为心声论”里说的，游于翰墨书画的是一个董其昌，贪财好色、心术奸邪的又是另一个董其昌，真的是这样的吗？

    好半晌，陈继儒跨上大角鹿，说道：“回去读书阁。”策鹿走了几步，回头问王微：“王冠，你可要乘轿？”

    “不用，弟子脚力甚健。”王微紧走几步，跟在大角鹿边上。

    一行人出了华亭县城，向东佘山缓缓而行，骑在大角鹿上的陈继儒一直默然无语，王微终于耐不住，问：“董翰林遭此劫难，眉公如何看待？”

    陈继儒不答，过了一会，徐徐吟道：“若非睥睨乾坤，定是流连光景，半瓢白酒初醒，一卷黄庭高枕。”

    王微悄悄扮了个鬼脸，心道：“眉公这是顾左右而言他，但眉公没有为董翰林力争，想必眉公是认为董翰林真的有过错，只是出于友情，眉公不作评论。”

    佘山在望，陈继儒舒了一口气，问：“王冠，那张原看来事情已了，不日将赴南京国子监，你，还要随他去吗？”

    王微面色微红，艳若桃花，说道：“眉公说的哪里话，弟子只是搭船同行，哪里是随他去。”

    陈继儒道：“张原此人，心机难测，小小年纪这般狠辣，与我辈不是一路人，道不同不相为谋，王冠你莫要陷进去，这对你是祸非福，你一小女子，流连琴棋书画，寻一良人嫁了，此生足矣。

    王微低低的“嗯”了一声，心里却不大以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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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二章 为报诗人春睡足

﻿    第二百三十二章为报诗人『春』睡足

    陈继儒与王微一早来华亭时，张原还在舞鹤客栈呼呼大睡，实在是太累了，一天一夜，殚『精』竭虑，这时终于可以安然入睡，远远近近的爆竹声也没能把他吵醒，百姓大多盲从，有一家放鞭炮欢庆董氏父子倒台，左邻右舍便纷纷模仿，好比到处砸董其昌题写的牌匾一样，今天的风气就是要放鞭炮，就如大年夜一般，但那些纷扰嘈杂的世相百态现在都与张原无关，他只沉浸在梦乡里，因鞭炮声而做了一个幼时过年的梦，亲人面影如走马灯，两世记忆重叠掺杂，但那种温馨和温暖、热闹和期盼是一样的，所以睡得格外安心——

    穆真真不习惯白日睡觉，她只睡了一个多时辰就起来了，这时已经是辰时末，一轮红日高悬，客栈里却还是冷冷清清，没什么人走动，诸生和他们的仆人都还在睡觉，这舞阳客栈已被张氏三兄弟包下，所以也没有别的客人进来——

    穆真真去客栈后院的水井提水洗漱，还要把昨日少爷和她爹爹换下的衣物洗净晾晒，来到后院，却看到爹爹穆敬岩也早早起来了，赤膊束发，把哨『棒』当大枪耍，舞得霍霍生风。

    自从追随张原，穆敬岩习武很勤，对行伍生涯很期待，要凭军功挣一个出身，摆脱堕民的身份，见『女』儿端个木盆走来，抢步急趋，手中哨『棒』猛然『挺』出，在离『女』儿鼻尖五寸处止住，手臂纹丝不动，椆木制成的『棒』竿微颤，笑道：“加个枪头，真真就死了。”

    穆真真抿『唇』笑道：“爹爹说得轻巧，我不会闪吗，又不是木头人。”说着放下手里的木盆，『摸』出裙底的小盘龙棍，穆真真一般不在外人面前习武，这时见后院除了一个客栈的老仆『妇』外，只有她父『女』二人，当下便与爹爹对练起来。

    穆真真没学过爹爹祖传的枪术，穆敬岩说真真是个『女』孩子，不适合练这大枪，这大枪适合上阵杀敌，小盘龙棍用于防身最好，拳脚功夫穆真夫也学了点，即便是空手，四、五个汉子也近不了身，这些日子穆敬岩又指点了『女』儿一些武艺，穆真真知道，按少爷安排的，爹爹应该要去从军了，所以爹爹想多教她一些武艺，以后也能更好地保护她自己和介子少爷——

    天气热，父『女』二人练了不到一刻时，就出了一身汗，穆敬岩打赤膊的出汗无所谓，穆真真背心都湿了，前襟也有汗迹，想着昨日全身被淋透全被少爷看在眼里的样子，不免有些分心，手中小盘龙棍被穆敬岩的哨『棒』挑落，穆敬岩瞪了『女』儿一眼，穆真真忙道：“爹爹，我饿了，没有力气。”

    穆敬岩摇摇头，心想『女』儿自从到了东张，似乎变娇贵了，以前何曾说过饿了没力气的话，不过昨天也的确累了，又没怎么休息，便道：“好了，赶紧洗衣服，洗了去吃饭。”独自开练。

    穆真真蹲在井边洗衣服，一边看爹爹练武，忽道：“爹爹，日后你在军中出人头地了，可以给『女』儿再娶一个娘，生个弟弟。”

    穆敬岩收住哨『棒』，“嘿”的一声，走过来蹲在『女』儿身边，用汗巾擦脸擦身子，说道：“爹爹不用你『操』心，你照顾好自己就是——好生服『侍』介子少爷，以后给介子少爷生下一男半『女』，你下半辈子也有依靠。”

    穆真真咬着嘴『唇』，娇嗔道：“爹爹你说什么呀！”

    穆敬岩“嗬嗬”的笑：“爹爹是说真的，介子少爷难得——”

    “爹爹不要说了——”

    穆真真不睬爹爹，低着头奋力洗衣，差点把衣服搓破，过了一会抬起头，身边已经没人，爹爹走了。

    穆真真独自发了一会呆，见有客栈伙计来汲水，这才赶紧将衣服拧干晾好，回到客房去换衣衫，她与张原同房，一个大客房隔成里外小间，她在外间，探头往里看，少爷睡得很香，便缩回来，悄悄脱去汗湿的衣衫，换了一件松江棉褙子，然后到客栈饭厅要了米粥和黄饼，与爹爹一起吃。

    这时能柱、冯虎等人都起来了，嚷着饿死了饿死了，抓起黄饼狼吞虎咽，客栈伙计跑进来道：“几位大哥，相公们都起『床』了吗，有本县相公来拜访张介子相公和诸位相公。”

    穆真真道：“我去看看。”回到客房，见少爷还在睡，便去回话说介子少爷甚是劳累，午后再会客吧。

    能柱、冯虎、来福几个与客栈的伙计眉飞『色』舞说昨夜董其昌自己放火烧宅的事，来福特别解气，说道：“真是笑死人，那董其昌让两个人抬着出『门』避火呢，想去府衙诬陷诸位相公，不料我家介子少爷早料到董其昌会有此毒计，早早把吴老爷和刘老爷请来了，亲眼看着董其昌自己放火烧宅，真是天大的笑话，这笑话，华亭人要讲几辈子、讲一千年——董其昌不知气死了没有，就算没死，以后哪有脸出『门』。”

    舞鹤客栈的伙计对来福极是羡慕，来福那句“我家介子少爷”说得多自豪多神气，舞鹤客栈的伙计都认得来福，这来福不就是望海楼新来的酒保吗，却原来是张相公的家人，看来张相公是处心积虑要对付董氏，来福是内应呢。

    饭厅里都是男子，穆真真退回客房去，磨墨习字，练华山碑，写满了一张铅山竹纸，听到少爷在『床』上转侧，还『吟』诗：“为报诗人『春』睡足，道人轻打五更钟——真真？”

    “哎。”穆真真赶紧应了一声，搁下笔起身走到里间，见少爷已经坐起身，问她现在什么时辰了？

    穆真真道：“临近午时了，少爷饿坏了吧。”

    张原道：“还好，饿过头了，不觉得饿。”接过穆真真递过来的茶水喝了几大口，吩咐道：“真真，去把『门』关上。”

    穆真真一愣，大白天的关『门』做什么，这么一想，脸就有些发烫，因为前几日在青浦陆家，她看到西张的燕客公子就是大白天把『侍』婢绿梅拉进房间去，关上『门』……

    张原“嘿”的一笑，心想真真最近想法有点多啊，还是早日——说道：“对了，看宗子大兄起来了没有，请他过来一下，莫要惊动他人。”

    穆真真“噢”的一声，快步出『门』，心里有点难为情，好像自己老盼着少爷对自己那样似的，少爷可不象燕客公子那么荒唐，嗯，少爷十七岁了——

    张岱伸着懒腰走过来，问：“介子，何事？”

    张原让穆真真把『门』关上，指着堆在角落里的那十二只大木箱，说道：“先开两只看看有什么宝贝？”

    张岱『精』神一振，说道：“董其昌『精』赏鉴，古董珍玩肯定不少，这还是他特意要带走的，当然最是珍贵，看看。”又道：“若是书画那可糟糕，肯定被水浸湿了，古画进水就更不妙，得赶紧请装裱匠修复。”

    张原曲指弹了弹那厚实的樟木箱，说道：“封固严密，不易进水。”心想：“若全是书画倒是麻烦，我要的是金银珠宝，书画的话要换成银子又要费一番工夫。”

    穆真真将最顶上的那只大木箱笼络着的绳子往两边扯开，忽道：“少爷，这箱子有锁的。”

    张原凑近一看，箱子上果然有那种长条形的铜锁，笑道：“还得找董氏要开锁的钥匙。”

    张岱笑道：“与虎谋皮。”

    穆真真道：“少爷，要不要叫我爹爹来，我爹爹手劲大，这种铜锁不怎么结实，可以拧断。”

    张原道：“不急。”弯腰仔细一看，喜道：“这里有两只箱子没锁。”便与穆真真搭手，将上面叠着箱子搬到一边，拨开其中一只未上锁的木箱上的绳索，摇了摇，这箱子不重，估计是书画，这木箱设计『精』巧，闭合时严丝合缝，打开箱盖一看，果真是一轴一轴的书画，而且箱子里只有一点点湿痕，这些书画未受影响——

    张原取出一卷，对张岱道：“大兄，这千万不要是董其昌自己的书画，他的书画现在一钱不值了。”心道：“满清的康熙欣赏董其昌的书画，董的书画由此身价倍增，我既来晚明，康熙还会有吗！”

    张岱与张原各执画轴一端，两边缓缓展开，张岱眼睛一亮，惊喜道：“这是《溪水行旅图》，南唐董源的名作。”

    二人又取一卷，展开一看，张岱喜道：“这是黄公望的《溪山雨意图》，妙极！妙极！”

    张原现在无心欣赏书画，便不再管这只箱子，让大兄张岱翻检，他与穆真真移出另一只未上锁的木箱，这只箱子很沉重，估『摸』有一百多斤重，箱子也没那只装书画的箱子设计『精』巧，只是一般的木箱，张原道：“这箱子肯定进水了。”打开一看，银光耀眼，竟是一箱大锭小锭的银子，不下一千五百两，这些银子堆放杂『乱』，大小不一，想必是董其昌临时让人把银子收存在这里好带走——

    张岱听说是银子，看都不过来看一眼，自顾一卷一卷看书画，惊叹声不绝。

    张原直起身，找布巾拭干手，说道：“很好，有银子就好，长生桥畔那些流离失所的民户我可以救助一下，在华亭做了恶事，也要行善嘛。”

    穆真真喜孜孜道：“少爷哪里做恶事了，少爷是梁山好汉，劫富济贫。”

    张原道：“济贫只是济一部分，大部分还是留到自己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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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三章 折扇之祸

﻿    十二只大木箱有十只上了锁，一时不便打开，既已有了那艮子，张原也就不急着开另外的木箱，只是一只只箱子去推搡了一下看看沉重与否，十只箱子当中有八只较重，应该是金银之类，另外两只较轻，想必也是书画古籍或者珍奇古玩之类，暂时也不必去管——

    再看张岱，好似猴子摘玉米，把一箱的卷轴全翻出来，展开一幅，欣赏片刻，赞叹几句，然后丢在张原床上，又取另一卷看，最后笑道：“介子，董其昌最珍爱的书画收藏全在这里了，丢失了这些，董其昌真要活活气死啊。”

    张原道：“这些前贤名作，既落到我们兄弟手里，我们好生爱护收藏就是，在董的手里和在我们手里是一样的，至于这些银子，这是董氏盘剥的民脂民膏，自然是归我们了，拿出一部分做些善事，可以得些好名声。”

    张岱道：“介子，倒董主要是你的功劳，我只是看热闹，这箱子里的东西也都是你的，任你处置，那些书画嘛送我几幅就可以了—武动乾坤最新章节.—。”

    张原便与张岱商议，以山阴张氏的名义，对长生桥畔那些被董祖源逼的无家可归的民户进行救济，这事可让来福去联络，来福就是长生桥畔的住户——

    商议已定，兄弟二人去客栈饭厅用饭，现在已是午时，算是早饭、午饭合并一起吃了，张萼、杨石香等人也已起床，只陆韬不在，一问才知陆韬带了两个仆人去府衙了，为营救其弟陆养芳而奔波，陆养芳是被吴龙的手下以奸污良家控告入狱的，现在董祖常、吴龙都抓起来了，陆养芳的案子当然能翻过来，无罪出狱应该是没问题的，当然这需要陆韬努力申救才行——

    张萼道：“陆养芳那种人救他作甚·让他在狱中呆着，省得出来给若曦姐和陆姐夫呕气添麻烦。”

    张岱道：“这话只能是我们说说，陆姐夫与陆养芳是兄弟之情，陆养芳再怎么不堪·陆姐夫都要竭尽全力相救的。”

    张萼点头道：“说得也是，若是大兄入狱，那我当然也要拼命去救。”

    张岱正想感动一下，突然瞪眼叫道：“胡说，我为什么要入狱！”

    张萼大笑，杨石香等人也都哈哈大笑。

    用罢午饭，张原把来福叫过来·先问来福以后有何打算，若是愿意留在家乡华亭，那张原就给他购置一栋房子让他干老本行——竹匠。

    来福赶紧跪下道：“少爷，小人来福啊，少爷现在已知小人的忠心，小人当然要跟着少爷。”

    张原道：“那好，以后你跟着我，我也不要你签什么奴契·算是我雇佣你为仆。”

    来福跪着不肯起来：“少爷不与小人签奴契，那小人就不能算是少爷的人——少爷还是信不过来福吗？”

    张原道：“不是信不过，你看华亭董氏的恶行·有一半是其家奴作的恶，那些家奴仗势欺人，实在要不得，所以我只雇佣，不收奴仆入户籍。”

    来福赌咒发誓，跪地不起，就是要做张原家的家奴，不然他不安

    张原还有事要吩咐来福，懒得和他在这事上纠缠不清，就空口答应下来·来福顿时大喜，连连磕头。

    张原让来福去搜寻长生桥畔那些搬迁的住户，他们山阴张氏兄弟将对那些贫困失所的民户给予相应的救济，来福喜道：“那些都是小人的左邻右舍，他们的底细小人一清二楚，小人这就找他们去。”起身要走·张原又道：“昨日那个汪大锤的母亲，你也去看望一下，我念汪大锤还有孝心，答应照看其母，不能食言，你需要银钱，只管向武陵去要。”

    来福道：“小人先去把情况（武动乾坤最新章节.）了解清楚，再来向少爷禀告。”兴冲冲去了，出门遇见望海楼的掌柜，那掌柜大喝一声：“来福，你跑哪里去了，不想在我酒楼做事了是读书阁，哼哼，这月工钱扣一半！”

    这掌柜原以为来福会惊惶失措来求他，不料来福道：“我来福现在是张少爷的家人，山阴张少爷，对，就是倒董的张公子，我家少爷吩咐我办事，没空搭理你，掌柜的，我那差事你另找人读书阁。”说罢，大步而去。

    来福走后，张萼和洪道泰等青浦诸生去府衙为陆韬助威，要求严惩董祖源、董祖常还有松江打行，这案子必须盯着，一定要给官府持续施加压力—

    张原现在不出面了，大局已定，他还有别的很多事要做，他邀大兄张岱和杨石香与他一起审阅那五百篇八股文，这是杨石香托他选评的，杨石香见张原没忘了这事，大喜，今日的张原，名声更非去年可比，趁此倒董的声势迅速推出张原选评的时文集子，那肯定是大卖啊，绝对松江纸贵——通过这一次倒董，杨石香对张原的心计和能力有了更深的了解张原何止是八股文作得好，这样的心计和手段，他日必青云直上，且不说其他，单就张原为他青浦书铺操选政，他杨石香就能大赚，所以杨石香决定以后张原编造的时文集的收益与张原五五平分——

    松江三县诸生的五百篇制艺也有近二十万字，一篇篇看完需要不少时间，三个人看当然快许多，杨石香和张岱各分到一百五十篇，张原请他二人从这三百篇中初选出一百篇，然后由他再选并进行点评。

    三个人还没看得几篇，武陵进来道：“少爷，翼善公子来了，还有翼善公子的父母。”

    宗翼善曾在张原家里住过几日，武陵一直都是称呼其为翼善公子，现在虽然知道宗翼善和他一样是奴籍，但因为少爷对宗翼善相敬如初，所以武陵、穆真真等人见到宗翼善依然以翼善公子相称——

    宗翼善的父母都有五十多岁了，一看就是长年卑微生活着的，见到迎出来的张原，便要跪下见礼，张原抢步将二老扶住，说道：“两位老人家，我与翼善情同手足，两位也是我的长辈，快请坐，请坐。”

    张原让穆真真陪这两位老人说话，他挽着宗翼善的手进到客房，说道：“宗兄，因我之故，让宗兄受了很多苦，现在，应该是苦尽甘来的时候了，宗兄放心，我必设法为你另造户籍，摆脱董氏的束缚，当然，需要宗兄改名，以后宗兄也可以参加科举。”

    晚明时奴仆之子参加科举的很多，甚至一路高中成进士的，在户籍和报名上有很多漏洞可钻，在张原看来这不是舞弊，而是争取一个公平的机会，张原愿意帮助宗翼善争取到这个机会——

    却听宗翼善道：“介子兄，科举之事我没去想，有生之年，奉养双亲足矣，还有，若介子兄觉得我不是百无一用，他日介子兄为官，我愿为幕僚。”

    张原道：“先不说那些了，翼善兄这次且与我去南京，焦太史见到你必大悦，翼善兄的父母要住在青浦我姐姐家也可，若是愿意，可到山阴觅房居住，看两位老人家的意向，我会安排妥当的。”

    宗翼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执着张原的手使劲摇了摇。

    张原继续看八股文，宗翼善自然也参加进来，宗翼善深明“九字决”，对八股文的体式的了解犹胜张原，有宗翼善相助，张原大为轻松，就好比当日王静淑和王婴姿姐妹帮他选文一样——

    午后，陆续有华亭、上海的生员来拜访张原，张原相见应酬，很是忙碌，选文的事就由宗翼善负责了，杨石香起先还有点不放心，但看了宗翼善评点的几篇八股文，的确不在张原之下，这才转忧为喜，反正是借张原的名气，至于到底是谁评点的反而是次要的，更何况宗翼善的点评实在是精妙－，杨石香自己就是廪生，这点眼光还是有的。

    这日傍晚，华亭诸生三十人出面请张氏三兄弟还有青浦诸生在望海楼聚会饮宴，张原展现他的交际手腕，见过一次的人、听过一次的名字他都熟记在心，让每一个与他交往的人都觉得张原很重视自己，而不只是客套敷衍，张原的交际魅力让人倾倒—

    诸生在酒楼笑谈今日见闻，说午前有一个上海老生员来华亭，这老生员还不知倒董之事，手持折扇，扇面有董其昌题字，正持扇遮阳呢，忽被人夺去，将扇扯破，这上海生员大怒，要揪那人去见官，那人大叫说这上海生员是董其昌亲戚，即有一群人围住这上海生员殴打，扯破巾服而去，可见董其昌名声臭到了什么地步，现在松江府衙、华亭县衙状告董氏父子的状纸是厚厚一叠，新仇旧恨要一起清算了——

    在座的上海县生员潘若甫大笑道：“上海蔽塞啊，还把董其昌的字当墨宝。”

    潘若甫邀请张原等人去上海一游，与上海诸生一晤，潘若甫是名门之后，其祖父潘允端曾任四川布政使，家有园林“豫园”，是松江第一名园，张原听说是豫园，答应前去，并向潘若甫询问可否在豫园举办一个松江三县诸生的雅集，潘若甫欣然应允，约定在本月二十三日齐聚豫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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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不知有多少书友去过上海豫园，小道二十多年前随父亲去过，忘了什么样了，只记得人多。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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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四章 翰社首领之争

﻿    第二百三十四章翰社首领之争

    五月二十一日一大早，张原命陆大有和穆敬岩将那十只上锁的木箱用船送回青浦，『交』给姐姐张若曦保管，这十箱财物张原当然是毫不客气地据为己有，难道明知那沉船里有钱物却任由他人捞取或者等董氏自己来捞回去？

    张原让宗翼善的父母一道随陆大有去青浦陆家暂住，陆韬还有书信给老父陆兆珅，无非是说营救二弟陆养芳有望，请高堂放心——

    松江府衙和华亭县衙这两日是状纸满天飞，控告董氏恶行的人络绎不绝，华亭董氏现在是老鼠过街人人喊打，完全没有任何反击和应对的手段，因为董氏没有了主心骨，董祖源、董祖常关在监牢里束手苦等老父营救他们，而据董府外逃的家奴说，董其昌自那夜栽下肩舆就卧『床』不起，正延医调治，命能不能保住还很难说，董其昌第三子董祖和则是深居简出、杜『门』避祸，至于董氏的其他近亲族人，董其昌都已卧病不起，他们又能折腾得起什么风『浪』，连家中奴仆上街购物都会有人冷嘲热讽甚至打骂，这让董氏家奴们极度憋屈，短短数日，天差地别啊，往日做董氏家奴那是耀武扬威仗势欺人，现在却是藏头缩尾任人欺，这谁受得了，所以，外逃的董氏家奴很多——

    张原这日依然忙碌，上午与华亭、青浦诸生去范府吊唁范昶，下午要见那些长生桥畔被董祖源占了宅屋的民户，这些民户拖儿带『女』、诉说悲苦，张原让来福和武陵根据这些民户生活贫困程度不同给予十两、二十两银子的救济不等，冯梦龙《醒世恒言》里的卖油郎秦重以三两银子做本钱就能干起卖油的行当，所以这些民户有了这十两、二十两银子为本做点小生意，一家老小可免冻馁——

    那汪大锤的老母，来福买了一些米面『肉』蔬送去，还留下五两银子，更告诫左邻右舍不得欺侮汪母，说是山『阴』张公子说了的，念汪大锤有孝心，要照顾汪母一些，那些邻人自然是连说岂敢岂敢，心想汪大锤既已老实招供想必会很快放出来，他们哪敢欺负汪母——

    早晚空闲，张原还要评点八股文，张岱、杨石香和宗翼善已经从五百篇八股文中选出一百二十篇，张原请宗翼善与他各评点六十篇，在张原评点制艺之时，不断有诸生来访，张原耳听客言，手书点评，『交』际酬酢，八面应之，竟无差错，这让杨石香等人佩服至极。

    五月二十三日一早，除了陆韬、金琅之、陆调阳等少数几个需要在府衙盯着审案的诸生外，共有青浦生员二十九人、华亭生员四十九人，以及山『阴』张氏三兄弟，连同仆人一起两百多人在华亭城南码头分乘六条『浪』船，顺大黄浦曲折东下，卯时末出发，不须一个时辰，到达上海县，在左岸码头登陆，豫园主人潘若甫与二十余名上海生员已等候在那里，这日的上海大黄浦码头堪称盛况，方巾攒动，襕衫飘飘，除了在县府儒学或者乡试之时，很少有如此多的生员聚集——

    一坛坛的苏州三白酒从船上抬下来，还有大量的果品菜肴，以及数十张莞席，这些都是张原让人准备的，因为他听人说潘若甫虽是世家名『门』，但近些年家境败落，靠变卖田产度日，今日豫园盛会，连同仆人数百人，单单吃喝住宿就是一大笔开销，怎好让潘若甫独自承担，张原新近得了董氏的那箱银子，除了救济华亭长生桥畔那些民户用去了数百两，还有一千余两，拿出三十两银子筹办此次雅集，所以说这次豫园雅集可以说是董其昌赞助的，董其昌若知此事，必再饮恨。

    豫园始建于嘉靖三十八年，潘若甫的祖父潘允端会试落第，归乡营建豫园以娱双亲，此园前后建了二十年，到万历十年才算基本建成，占地七十亩，亭台楼阁，曲径游廊，奇峰兀立，怪石嶙峋，池沼溪流与『花』树古木相掩映，规模恢宏，景『色』旖旎，与苏州王献臣的拙政园、太仓王世贞的弇山园并称东南三大名园——

    一百多位诸生从九曲廊桥上走过，看着桥下清澈的湖水和五月初绽的荷『花』，四望亭台楼阁，赞叹不已，张原更是往事越四百年，想着那年他游过的豫园，不胜今昔之感。

    潘若甫先领着诸生游园，最后来到三穗堂，三穗堂南临大湖，堂前植松桧，湖上风来，盛夏荫凉，这里有大厅五间，可容百余人铺席同坐，坐于厅上看湖心亭渺然如浮水上，诸生皆赞此地是雅集佳处，共议时事和时文，时事自然是关于这次倒董，诸生议论纷纷，对张原料知董其昌会焚宅诬陷称奇不已，这真是多算胜少算不胜啊，若张原没料到董氏的这一狠招，那么董其昌就会以无辜受害的形象彻底翻过身来倒打一耙，张原等诸生会被治罪，董祖源、董祖常会无罪释放，那样形势就完全颠倒过来了——

    松江府华亭、青浦、上海三县共有生员一千六百多人，参加此次豫园雅集的有一百一十二人，不到十分之一，但在座的生员年龄都在三十岁以下，是松江府生员中最活跃的一群，也最有壮志和意气，所以当张原提出要成立一个跨省的大文社即得到诸生的热烈响应，这些诸生不甘心局促本县，他们要远地『交』友，跨郡跨省集会论文，增加自己的阅历和名声，张原的构想当然更宏大，先吸纳松江府和绍兴府诸生入社，以后凡大江南北志同道合的生员皆可入社，所谓志同道合，暂时仅指相与论文以备科举，至于其他，那要一步步来，他会逐步以自己的理念来影响社员，现在第一步就是要以文社形式把诸生联络起来，还必须成立一个印书局，他控制的印书局要成为江南最大的书局，因为文字舆论的影响力是无穷的——

    在座诸生热烈讨论文社命名，最后议定叫翰社，翰字有高飞、笔墨、文章诸多含义，正符合在座诸生以文章鸣世、以科举博功名之意，松江府三县，每县公推一人为分社社首，两人为社副，华亭县诸生推举少年才子夏允彝为社首，金琅之和翁元升为社副，青浦县以杨石香为分社社首，陆韬、洪道泰为社副，上海县以潘若甫为分社社首，张肯堂、徐转迅为社副，有些诸生觉得社首、社副这名称不甚响亮，和义仓主事者一样了，便提议叫祭酒，张原道：“祭酒，国子监学官就叫祭酒，毋乃僭称，还有，天师道治首也叫祭酒，这容易遭忌，还是社首、社副平易实在。”

    诸生都认同张原的意见，当今之世，虽然法禁松弛，结社已经是很普遍的事，文有文社、诗有诗社，就连曲中妓『女』也结社，但尽量少犯忌讳当然更好——

    最后是推举总社首，杨石香等人当然提名张原，绝大多数诸生也都觉得张原合适，张原名声最响，焦太史的弟子，又是小三元，此次倒董，魄力惊人，才华、实干皆出类拔萃，翰社社首非张原莫属，但华亭分社社首夏允彝却自荐为总社首，慷慨陈词道：“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在下慨然自荐，愿为翰社总社首，必能团结同志，壮大翰社，请诸位推举我。”团团一揖。

    夏允彝是华亭神童，与张岱一样，十二岁补县学生员，好学能文，能急人之难，在华亭诸生中名气不小，今年十九岁，长张原两岁，在座诸生见夏允彝跳出来与张原争竞，都是面面相觑，且看张原如何应对——

    张原不是这次来华亭才知道这个夏允彝的，四百年后他就知道夏允彝的大名，夏允彝有个儿子叫夏完淳，也是早慧的神童，陈继儒赞夏完淳“包身胆，过眼眉，谈『精』义，五岁儿”，清兵下江南，夏允彝与陈子龙起兵抗清，兵败，投水殉节，夏完淳被捕，不屈而死，年十七——

    所以，夏允彝是张原很敬重的人，但这翰社他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只有等翰社按他的意愿发展壮大后，他才能退居幕后，草创之初，岂能旁落。

    张萼对夏允彝显然不象张原这般敬重，冷笑道：“要做翰社首领，那就要拿出本事来。”

    十九岁的夏允彝英俊『挺』拔，不亢不卑道：“介子兄是在下极佩服的人，在下见识了介子兄处『乱』不惊、一击致命的魄力，却尚未见识介子兄的文才，在下知道介子兄的本经乃是《『春』秋》，巧的是在下也是专治《『春』秋》，所以想就《『春』秋》经义与介子兄切磋问难一番，不知可否？”

    张原在《『春』秋》上用功甚勤，去年王婴姿帮他搜集了很多历代名家论《『春』秋》的典籍，他都一一『精』读，在南屏山居然学堂，他又得到黄汝亨和焦竑这两位当世大儒的指点，可以说在『春』秋三传的经义上已经融会贯通，前贤今哲关于『春』秋的释义无不了然，在《『春』秋》学上应该没有人难得住他，夏允彝虽然是神童才子，但想必不如他有两世阅历和名师指点，那么，就当场辩难吧，让诸生见识了他倒董手段之后，再见识一下他的好学深思，一致通过太平淡，有人竞争才跌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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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补昨日一更，谢谢书友们体谅，小道今天腰舒服了一些，就把昨天的补上，更新的多，小道稿费多，书友们也欢喜，何乐而不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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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五章 白首如新倾盖如故

﻿    正午日光朗照，三穗堂前松桧森森，清澈的南湖水在烈日烤灸下蒸腾起氤氲水气，那湖心亭仿佛在水中缥缈摇曳——

    三穗堂上悬有一联：

    “邻碧上层楼，疏帘卷雨，幽间临风，乐与良朋数晨夕;

    送青仰灵岫，曲涧闻莺，闲亭放鹤，莫教佳日负春秋。”

    张原与夏允彝就在大厅正中同席而坐，开始《春秋》经义的问答辩难，夏允彝年长，先开口道：“久闻山阴张三元有过耳成诵之智、口占八股之能，在下今日想请教一春秋题——”

    张原微一躬身，说声：“请。”

    夏元彝道：“隐公元年，冬，十二月，祭伯来——请以‘祭伯来，三字为题，应该如何申明题旨？”

    张原微微一笑，这是谈八股作法了，略一凝思，答道：“此题当参照《公羊》、《梁》二传，若全泥《左氏》语，以非王命立论，谬也。”

    夏允彝眼睛一亮，拱手道：“请指教。”

    张原道：“盖人臣之义无以有己，才有私交，将权宠之念重，而公家之念轻矣，须知朝与聘不同，天子有命其臣出聘之理，而无命其臣来朝之理，故凡聘者，必不由天子使而后为私交，若朝则皆私耳，可以此句破题——《春秋》不与王臣私交，正本意也。”

    夏允彝思索片刻，赞道：“果然辨析透彻，不落俗套，在下佩服，请介子兄发问。”

    张原道：“请以《左传》‘昭公五年篇，论作文之法？”

    夏允彝皱眉道：“这太空泛了读书阁。”

    张原含笑不语，张萼撇嘴道：“答不出来却推说问得空泛，若是我，就直说答不上来。

    夏允彝脸一红，说道：“在下才疏学浅，的确答不上来，请介子兄指教。”

    张原道：“彝中兄不必太谦·在下这题的确是问得空泛，我若不是曾经思考过，一时也答不上来。”停顿了一下，续道：“楚子欲辱晋·大夫莫对，启疆曰‘可，苟有其备，何故不可？，······未有其备，使群臣往遗之禽，以逞君心，何不可之有？—这是左传昭公五年的文字·首言有备则可，中间以五百余字敷陈事理，末言无备则必不可，而反言曰何不可，阳若语绍，阴则意违，此节文法，起结呼应衔接·如圆之周而复始，昔桓温见八阵图，曰‘此常山蛇势也·击其首则尾应，击其尾则首应，击其中则首尾皆应，，此非特指兵法，亦文章法也。”

    三穗堂上诸生静听默想，各有所悟，在座诸生大都看过杨石香刻印的《张介子选评松江时文百二十篇》，那篇时文选本里颇多作八股之法，开卷有益，而现在亲耳听张原将作文法引经据典娓娓道来·自然更多领悟，因为点评毕竟只是三言两语，只说其然未说其所以然，哪里有当面说得清楚，都请张原开讲八股文法，夏允彝起身长揖道：“介子兄·这翰社总社首非你莫属，在下甘拜下风。”

    夏允彝是个很磊落的人，张原对他也是惺惺相惜，刻意结纳，所谓倾盖如故，正可以说二人之友情。

    张原便依“九字决”讲文章法，旁征博引，其新奇思想，让三穗堂上诸生见识大开，古人云与君一席谈胜读十年书，非虚语也，张原以他两世的见识和今生的苦读求学，对为文之道的领悟极深，在座诸生听得都忘了张原是十七岁少年，只把张原当作谆谆良师——

    当日午后，诸生在各县分社社首的签名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翰社现在真正的社员只有张原兄弟三人和三县的社首、社副一共十二个人，其余诸生需要审核，并不是一窝蜂谁都能参加的。

    这天夜里，张原与夏允彝、杨石香、潘若甫数人共议翰社规条，初创期的规条尽量简单明了，一是年龄在三十五岁以下有生员功名的，童生中才情卓异者也可援招入社;二是贪婪无耻者、倚势武断乡里者、孝道有亏者的不得入社，即使一时不察混入社中，经人检举核实后也要予以革除;三是不得以翰社名义聚集社员要挟官府为己谋私利，符合这三条才能成为翰社的社员ˉ——

    杨石香和潘若甫对这第三条规定颇有微词，认为诸生参加翰社就是寻求庇护，若都依这第三条，以后受了冤屈岂不是得要忍气吞声？

    张原道：“翰社发展壮大了，一般人谁敢欺负翰社的人，即有遭冤屈的，可先由分社社首出面向有司申诉，若还不成，就写信告诉我，我们一起设法为社员仲冤。”

    维护自己社员的利益，这是增强翰社凝聚力的表现，有限度的护短是很有必要的，不然的话谁愿意参加翰社，一切党社都是利益共同体，过于理想化、纯洁化的党社是空中楼阁，将事无成

    张原既有这样的承诺，杨石香、潘若甫就对这三则规条没有任何异议了，从此番倒董，他们见识到了张原的胆识魄力和敢于担当，有张原为翰社社首，翰社必能发展壮大，那时不必担心被欺负，倒是要约束社员不得仗势欺人——

    翰社规条暂定就这三条，拟明年三、四月间在绍兴山阴举行翰社第一次社集，届时再重议规条、审核社员、编著翰社会员姓氏录——

    这豫园雅集原定是二十三日和二十四日两天，但到了二十四日下午，有苏州府嘉定县、昆山县的三十三名生员和童生慕名赶来，要求参加翰社，张原让人记下这些生真和童生的名字，说他与两位族兄过几日将取道苏州前往南京，到时可与苏州府的诸生一晤，再议入社之事—

    因为这些苏州士子的到来，豫园雅集就延长到五月二十五日，学有所成的诸生分别升座开讲，互相交流制艺心得，堪称近年来东南最大的士人论文集会，上海县令和县学教谕都派人请张原去相见，勉励有加，言语间却又似有忌惮，张原当然要向两位大人解释说翰社只是一个八股文社，以交流制艺心得、共倡忠君爱国为宗旨，并将三条翰社规条呈上，上海县令和教谕见到这三则规条，尤其是第三条，这才放心，他们就怕的是这些生员以后动辄聚集起来把持上官、投牒呼噪——

    五月二十六日上午，张原一行数百人离开上海，前来送别的上海士人站满了黄浦码头，不识之无的寻常百姓也来凑热闹，要看看倒董的山阴张公子是否有三头六臂？

    张原一行乘船溯大黄浦而上，到华亭城南码头时，夏允彝、翁元升等华亭生员向张原等人殷殷道别，相约明年三月在山阴相见，夏允彝与张原执手不忍分别，二人短短数日就已交情莫逆，白首如新，倾盖如故，男子之间的友情也与男女之间的爱情一般，有一见钟情的，也有虽为夫妇一辈子却没有什么感情的，友情澎湃啊——

    金琅之因为要代范昶家人为范昶申冤，这次未参加豫园雅集，听说诸生归来，特意赶来码头与张原相见，张原得知范昶的暴毙案一时不能判决，董祖源、董祖常也一时定不了罪，陆养芳却已与昨日无罪开释，跟随兄长陆韬回青浦了，陆养芳是被董祖常唆使打行的人设套陷害以奸污良家的罪名入狱，当时是黄国鼎有意偏袒董氏，不去深查，只听打行的人一面之词，就把陆养芳关押起来，现在打行头目纷纷抓捕归案，火囤美人局也就水落石出了，松江府官员现在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象陆养芳这种案子尽快了结，免得陆韬和一众青浦诸生聚在衙门前不散，至于董祖源和董祖常，黄国鼎依然主张由按察司派官员下来审——

    对于二董的判决，张原并不着急，他心里有数，前年的姚复案都拖了半年才判得下来，二董岂是姚复能比的，张原料定黄国鼎的松江知府的位子做不长，吴推官、刘同知与黄国鼎的矛盾已经尖锐化，吴、刘二人得到了华亭诸生的支持，而黄国鼎这次力挺董氏让其声名狼藉，松江不好立足了，更有传言说董氏焚宅就出自黄国鼎授意，这些传闻肯定会被南京都察院的人知道，黄国鼎的日子不好过——

    与华亭诸生别后，张原三兄弟和二十多名青浦生员乘船回到青浦，来到陆府门前，只见陆府上下一派喜洋洋气氛，华亭倒董之事早已传遍青浦，董氏再不能来逼那六百亩桑林的赌债了，也不会有打行青手来骚扰陆氏的采桑女，青浦陆氏压抑屈辱的一年熬过去了，可以扬眉吐气了，中风偏瘫的陆兆拄着拐杖在陆韬的扶掖下出来迎接张氏兄弟，陆兆口齿还有点不清，含含糊糊感谢张原兄弟三人对陆家的恩德，张岱道：“陆老伯说的哪里话，我们乃是姻亲，青浦陆氏有难我们山阴张氏当然得鼎力相助——”

    正说话间，一人突然走到张原身前，长跪谢罪道：“这次全蒙介子兄相救，不然我陆养芳已死在松江狱中了，介子兄不计前嫌救我性命，在下惭愧无地。

    张原赶紧将陆养芳扶起，见这陆养芳形容与去年大异，瘦得简直不成人形了，可见狱中受了不少苦，若案子再拖延，真有可能死在狱中。

    昨晚有事耽搁了，补更补更，惭愧惭愧。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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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六章 人无横财不富

﻿    第二百三十六章人无横财不富

    陆兆珅虽然『腿』脚不便、口齿不清，但心里还是很明白，此番若无张原相助，青浦陆氏肯定保不住佘山的六百亩桑林，陆氏的蚕户、织户受不了打行恶棍的『骚』扰必将逃散一空，青浦陆氏将从此一蹶不振，而现在，次子陆养芳无罪开释，六百亩桑林的田契虽未追回，但董氏显然已经不可能再来『逼』讨桑林，那些桑林田契可以向县主簿报称遗失，因为本县所有的山林田契都在县户房造册登记了的，遗失的田契可由县户房审查取保后重新开具，而田契转让除了要有家主和长子背书之外，还必须报请县户房备案，这也是当初董氏得到陆氏叛奴陈明带去的田契却不能凭此就来夺桑林的缘故，还得要设套以赌债来『逼』陆氏『交』出桑林——

    经此一事，陆兆珅也清楚次子陆养芳是个败家子，不能再委以家事，他自己现在这副模样显然也不能理事了，所以今日一早便召集家中管事、奴仆，并请来族中长辈，宣布以后家中大事都『交』由长子陆韬管理，宅中之事也由长媳张若曦作主，这时见张原三兄弟到来，陆兆珅又啰哩啰嗦重申了一遍，张萼笑道：“陆老伯英明，陆姐夫当家再好不过了，青浦陆氏必兴旺，只是这位养芳兄，以后得安分守己一些才好，这样的事折腾不起第二回。”

    陆养芳羞愧得无地自容，瘦得竹竿一般的身子摇摇『欲』坠。

    当夜，陆韬在离家不远的酒楼宴请张原兄弟三人，还有杨石香、洪道泰等二十多位青浦生员，感谢诸生这次鼎力相助，杨石香笑道：“都是翰社同志，自当团结一致。”

    陆韬还不知道翰社之事，听杨石香说了，喜道：“我是翰社青浦分社的社副吗，好极，以后社中有事，我必尽心尽力。”

    洪道泰道：“翰社现在的社员都是诸生，到明年秋闱后必有不少中举者，到后年『春』闱，进士也肯定会有，那时我们翰社在朝中也有人了。”

    张原微笑道：“若是明年乡试我们翰社的人多有中式者，翰社必声名大振，想要参加翰社的就更多了，各县社首和社副须明察、慎重，尽量避免被宵小之徒、投机『奸』滑之辈『混』入，莫要一味追求壮大而致翰社鱼龙『混』杂。”

    杨石香点头道：“介子兄所言极是，宁缺勿滥，不讲求人多势众，而要有识人之明。”

    夜宴散后，张原邀杨石香单独议事，酒保给二人斟上松萝茶便退下了，张原把自己要成立翰社书局的设想向杨石香说明，采用入股制，各县的社首和社副可以入股，以十两银子为一股，每人可购多股，暂定一千股，也就是本银一万两，杨石香的书铺可折银入股，订立契约，明确权责，每两年按股分红，翰社书局由杨石香管理——问杨石香意下如何？

    由几个人合伙出本银开店，盈利共享，风险共担，这在大明朝嘉靖以后是很普遍的事，所以杨石香对这种入股分红很能理解，但作为他来说，心里其实是不想与他人合伙的，宁为『鸡』首不为牛后嘛，但他也清楚，张原第一个找他商量成立翰社书局这是好意，以张原现在的声望和青浦陆氏的财力，张原要成立书局绝非难事，那时他的杨氏书铺如何竞争得过翰社书局，杨氏书铺去年盈利四百余两银子有一大部分是靠张原编选的那册《张介子选评松江时文百二十篇》，而往年书铺一般也就一、二百两的盈利——

    杨石香很有经商眼光，他清楚翰社书局的前途，杨氏书铺折银参股日后的收益绝对比现在多，所以略一思忖，便慨然答应，组建翰社书局之事就由他牵头与夏允彝、潘若甫他们洽谈，看华亭、上海的六个社首、社副愿出多少股银，张原表示他们张氏三兄弟将出银三千两，杨氏书铺能折多少银子明日请有经验的县户房老吏去估算——

    时『交』二鼓，张原便与杨石香在酒楼道别，回到陆府，心想：“董氏的那十只木箱应该要打开看看了，我答应出银三千两入股翰社书局，这笔银子都得从这箱子里出。”

    前几日陆大有和穆敬岩将这十只箱子送到青浦『交』给张若曦，陆大有向少『奶』『奶』张若曦密禀了这箱子的由来，张若曦便将这十只箱子收在自己卧房中保管，这时听张原要看箱子，便让人将十只木箱都搬到张原房中去——

    小窗幽静，夏夜天空繁星闪烁，房间内只有张原和陆韬、张若曦夫『妇』，穆真真立在『门』边，张原对姐夫陆韬和姐姐张若曦说了要成立翰社书局的事，陆韬道：“那好，我是翰社青浦分社的社副，我也出一千两银子吧。”

    张原笑道：“也只能让姐夫出一千两，想要多出还不行，暂定本银一万两，要留一些股份给其他社首、社副参股。”

    张若曦道：“想多出还不行啊，这书局就一定能赚钱吗？”

    张原道：“当然，翰社书局将是江南甚至整个大明朝最大的书局。”

    对此张原有极大的自信，比他明年乡试中举还自信，他熟读明清话本，很清楚时人的阅读兴趣，翰社书局不出书则已，要出书必本本大卖——

    张若曦笑『吟』『吟』看着自己这个弟弟，自信、从容，言谈间有极强的感染力，她相信弟弟能做到，却说：“小原，你才十七岁，又是组文社又是立书局的，会不会影响学业啊？”

    张原微笑道：“岂敢荒废学业，弟过两天就动身去南京国子监苦读了，这些事主要还是石香兄『操』持，还有，现在陆氏已无外患，盛美号丝绸棉布商行应该尽快开张了。”

    张若曦一听“盛美号”三个字，容光焕发道：“这些天我留心了一下松江各地的特产，下砂镇的刺绣，金山卫的纺纱，朱泾镇与枫泾镇的染布，三林塘的织标布，周浦镇则是米市远近闻名，以盐业著称的是新场、大团、八团、行头等镇，其余袜店、鞋店、染坊、牙行、商贾等数不胜数，但大都局促于当地，如我们盛美号这般要开到苏州、杭州、南京这样的大商号是绝无仅有——”

    张原笑道：“姐姐也是个好高骛远的，盛美号还没影呢，谈何绝无仅有。”

    张若曦半羞半恼道：“小原你看着，不出三年，盛美号必闻名江南。”

    张原笑道：“我信我信，姐姐一向能干，姐夫有姐姐这个贤内助，盛美号必财源滚滚，我也要参股盛美号。”

    张若曦笑问：“你出得起多少银子？”

    张原道：“能出多少，就要看华亭董氏给我准备了一份什么大礼——”

    穆敬岩找来一根铁钎，将十只木箱上的铜锁都撬掉，便退了出去。

    张原先打开一只木箱，银光耀眼，箱子里都是一锭一锭上好的纹银，里面有五层木架，每层木架叠放二十锭银，都是二十两一锭的银，五层就是两千两，这样的银箱就有六只，共计纹银一万二千两，张原知道晚明的士绅富户喜欢囤积金银，很多银子一进入这些大户就被熔成大锭收藏以便留存子孙，不再进入流通渠道，这样就造成市面白银短缺，严重影响商品经济的发展，这华亭董氏匆忙间就能收聚到近一万五千两白银要带走，可见豪富，董氏还有大量的田产、商铺、游船，这一万五千两银子不及其家产的十分之一吧——

    箱子一共十只，张原又打开一只，这回是金光耀眼，竟是满满一箱金锭，十两一锭，有八十锭，也就是一千六百两黄金，晚明时金银兑换比率大约是一比八，这一千六百两黄金就值一万三千两白银——

    张原这时也难淡定，屏住呼吸，又打开一只木箱，这箱子里全是『玉』器，都用厚软的的棉布包裹着，张原取出几件看了，紫『玉』杯一对、『玉』珊瑚瓶一对、『玉』『花』羽觞一只、『玉』佛二尊，箱子里还有不少『玉』器，张原也无暇一一点看，让穆真真将取出来的这些『玉』杯、『玉』瓶重新包裹放回箱子里，他又打开第八只箱子，这箱子里是金器，有金飞鱼壶、金螭耳圆杯、金凤穿『花』盘等等金制器皿，还有不少珠宝首饰，估计也有上千两金子——

    第九、第十只箱子较轻，应该不是金银『玉』器，打开一只，书籍落落大满，皆是珍贵古籍，宋版《风俗通》二卷、宋版《景德传灯录》一部共六卷、宋版《潜虚衍义》四卷、宋版《『春』秋或问》五卷……

    除了宋版珍本，另有不少元版的书籍，如元版的《中庸聚说》、《朱子成书》等等，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手抄本——

    张原知道这些宋版、元版的书有多么珍贵，尤其是到了后世，历经战『乱』，宋版书、元版书寥若晨星，存世的都是孤本，所以这些书籍和『玉』器他一定要好好保存留给后世，文化的传承有时比生命更重要——

    第十只箱子里面也是书籍和一些珍贵文具，未央宫瓦砚、苏东坡的天成砚、白『玉』砚等等，还有一个『花』梨木盒子，『抽』开盖子一看，却是厚厚一叠田契、房契，略一检看，发现陆氏的六百亩桑林田契就放在最上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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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七章 花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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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若曦取过这厚厚一叠田契、房契翻看，发现其中有不少契书没有原娄人的背书，说道：“董氏的这些契证应该有不少是叛奴投靠得来的，也有的是巧取豪夺所得，很多都是不合律法的。”

    张原道：“姐夫家的六百亩桑林契还是到县户房补办为好，这些契证我先留着，以后应该还能派上用场的。”张若曦忽道：“咦，还有卖身的奴契。”张原忙道：“看看有没有姓宗的奴契。

    ”从姐姐手里分过一叠，一张张翻看，看到一张署名宗老本的卖男契书，纸张发黄，显然有些年头了，契书写道：“三林塘宗老本，今亲生男宗禄，rǔ名懒囝，年十三，为因家贫，日食无借，情愿托中引到华亭董生员讳其昌府中为奴，得银七两八钱，立契之日，一并交足，本男即听银主抚养成人，与伊婚娶，终身使用，倘有不虞，系即己命。本男系亲生，并无来历不明等事，今yù有凭，立文契并本男手印为照一万历五年二月十九日宗老本（押）、中见人汪龟寿叠文契翻遍，除了这张宗老本卖儿的文契，其他没看到有姓宗的卖身契，张原吩咐武陵去外院询问宗翼善的父名，不移时，武陵来回话，说宗翼善父名宗禄一张原对姐姐、姐夫道：“宗翼善是家奴生子，本身没有卖身契，这更好办，我必为宗翼善谋一个出身。”房间里这十只打开的木箱金灿灿、白huāhuā、珠光宝气，这只是华亭董氏家财的的一小部分，除掉金器、玉器、并饰和书籍古玩不算，单是这金链银链就值三万两白银，华亭董氏一向悭吝，地方赈灾从来不肯出钱，有一回是陈眉公首倡，董其昌看在陈眉公面子上，勉强拿出两幅字画卖了八十两银子作赈灾银…

    崇祯末年，李自成攻破大同、威胁京畿，崇祯下令放弃宁远，调吴三桂的关宁铁骑入卫京师，调兵就需要筹饷，但皇宫内库和户部太仓银都已拿不出钱，无奈之下崇祯帝下旨按官爵高低捐助饷银，但只有几个太监捐了一些银子，绝大多数官员都如铁公鸡一毛不拔，阁臣魏德藻只捐了五百两，陈演更是哭穷表白自己清廉，无银可捐，可后来农民军攻下北京，魏德藻抢先投诚，陈演更是献银四万两，很多原先一毛不拔的官员在农民军的拷打下，被逼拿出的银子动辄就是几万两，可见大明朝并不是没有钱，钱在贪官污吏手中一象董其昌这样的恶霸劣绅一旦遭遇鼎革，想必也是和魏德藻、陈演辈差不多的，在哪朝做官不都是一样，何必忠于一姓，晚明士绅这种心态很普遍，只要保住自家xìng命和财物，国家兴亡、百姓死活不干他事，这与泰州学派主张“明哲保身”而产生的享乐主义思潮有一定的关联而张原既知历史大势，有救国之志，那么就必须有掌握在自己手里的庞大财力，当下道：“姐姐、姐夫，这盛美号我是否可以合资参股，我出一万两？”

    张若曦看着丈夫陆韬，陆韬道：“若无介子，我陆氏这次已经一败涂地了，这家产就是给介子一半也是应该的一”

    张原忙道：“姐夫你别这么说，我帮助姐姐姐夫难道不应该吗！”陆韬道：“别的就不说了，这盛美号我陆氏与张氏各占一半，一万两银子你也不要出，单你上次说的经商妙计就值万金。”

    张原道：“这绝不行，参股的银子必须出，不然姐夫在陆伯父那里也不好交待。”

    张若曦轻笑道：“就让小原出这一股吧，俗语有云，亲兄弟明算账嘛。”陆韬想想这也好，陆氏自去年以来陷于董氏的sāo扰，蚕桑纺织损失很大，要筹办盛美商号的话还真有点银钱不敷，便道：“那好，我明日禀明父亲，与介子订一份契约，以后盛美商号为陆氏和张氏共有。”陆韬是很端谨的人，所以要立契约，张原也觉得立契约最好，这不是一年、两年的事，而是要延续到子孙后代的，契约关系比单凭感情来维系更稳定。

    又商议了一会盛美商号的事，陆韬、张若曦便回房去，张原浴罢归来已是三鼓后，见穆真真把那十只撬掉的铜锁又扣上了，说道：“少爷，这锁还能用。”

    张原笑道：“难道每次都要强行撬吗，嘿嘿，这是什么心态一明日让来福去买十把铜锁来。。”

    穆真真答应了，次日早起便吩咐来福去买了十把铜锁来，一一将箱子锁了，见少爷与西张的大公子、三公子要出门去，赶紧追过去说道：“少爷，这是钥匙，少爷收着。”

    张原笑道：“我腰带上系一挂钥匙，这倒是稀奇了。”张岱、张萼皆笑。

    穆真真涨红了脸，手里捏着那串钥匙，有点不知所错。

    张原道：“真真你收着就是，你是我的女管家。”

    穆真真感着少爷的信任，心里沉甸甸的欢喜，又问：“少爷去哪里？”

    张原道：“去杨秀才的印书坊，你不用跟去。

    ”说罢，与大兄张岱、三兄张萼出门去，门前有杨石香的仆人在等着。

    张萼回头看了一眼那堕民少女，不胜歆羡道：“介子也真是运气好，从三埭街也能找出这么个宝贝，象我那贴身shì婢绿梅，还有大兄的shì婢素芝，都只chuáng上有用，下了chuáng就一点用都没有了”

    张原道：“嗯嗯，那叫huā瓶。”

    “hu萼先是讶然，随即顿足大笑，显然体会到“huā瓶”

    的深意了。

    说说笑笑，早到了杨石香的印书作坊，这作坊连着杨家后园，就在青龙河畔，离水仙庙不远，一溜十间大瓦房，杨石香陪着县户房的一个老吏已经先到了，这老吏是来估算杨家这印书作坊值价几何，边看边问，估价颇为细致书铺雇佣的工匠分为写工、刻工、印刷工，杨氏书铺有写工一人、

    刻工十二人、印刷工六人，还有杂工两人，这样的规模只能算是小书铺，县户房老吏给杨氏书铺房产、现存的刻版、刻版用的梨木和纸张总共估价一千二百两银子，这应该是高估的，张原也不计较，就按杨石香以一千二百两银子入股翰社书局，十两银子一股，那就是一百二十股，杨石香道：“我再出八百两银子，凑成二百股。”

    洪道泰也来了，他出银五百两参股翰社书局，这样，翰社书局一万两的本银已经凑起六千五百两，其中张氏三兄弟三千两、杨石香二千两、陆韬一千两、洪道泰五百两，剩下的三千五百两由华亭、上海的六个社首、社副出资参股，这是张原笼络诸社首、社副的手段，其实以他现在的财力，独立办翰社书局也不难，之所以要拉杨石香、洪道泰、夏允彝等人参股，其实就是利益共享一杨石香封了一两银子酬谢那户房老吏，送走了老吏，几个人在临河的树荫下饮茶，张原看着坐在门前刻版的刻工，问：“石香兄，这一个刻工，一天能刻多少字？”

    杨石香道：“这要看刻的是什么字体，若是要颜、柳、欧、赵字体的刻版，那就慢了，一天只能刻百把个字，而若是一般的宋体字，也叫匠体字，这种字体虽然不甚美观，但笔划横平竖直比较好下刀，一个熟练工匠一天能刻两百多字一我这里的书工只会写宋体字，若要聘请善楷书的书工那工银不低。”

    张原知道那本《张介子选评松江时文百二十篇》用的就是匠体字，那册集子约六万字，十二个刻工一天刻三千字左右，那也要二十多天，便问：“石香兄，活字印刷不好应用吗，为什么至今书坊依旧采用雕版？”

    杨石香道：“活字成本高，而且排版也不易，小批量印刷还是雕版比较方便。”

    张原点点头，心想：“泥活字不经用，铜活字费用太高，铃活字还得组织人搞科研，暂时还是用雕版了，雕刻印刷用了一千多年，直到晚清、民国时才被西方传来的铅字印刷淘汰，可见还是很方便的。”说道：“那石香兄就要多费心了，翰社书局的刻工、印工今年先扩充一倍，年底前再扩充一倍，雇佣两类刻工，一类就是匠体字刻工，另一类是能刻颜、柳、欧、赵字体的刻工，有些精品书籍刻工、用纸都应该要讲究一些，书工也要请两个善楷书的，老童生或者老秀才皆可。”

    杨石香点头道：“介子兄放心，我经营书铺有年，做这些是轻车熟路，往年是无书可印，也怕赔本，如今有翰社为后盾，我尽可放手去操办一不过在下要问一句，目下除了介子兄新点评的这本时文选本，还有何书可印？”

    张原道：“出书来源石香兄不用愁，我会想办法，你只管把技艺精良的刻工、印工招揽过来就是，书局也可自己培养刻工，雇佣一些贫家聪慧的少年当学徒，三、五年后不也可用了吗，我们要作长远计。”

    忽问：“石香兄可认得苏州冯梦龙？”

    杨石香道：“冯梦龙我曾见过一面，他三兄弟都颇有名气，人称吴下三冯。”

    张原道：“我这次责苏州，要会一会冯梦龙，请他为我们书局写一些拟话本，定然大卖。”

    张萼笑道：“不说其他，单那一百回本的《金瓶梅》就能让翰社书局忙碌一年，我这回去南京，定要找到全本《金瓶梅》的手抄本，然后刻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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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八章 朝中无人莫经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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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日下午，张原与杨石香、陆韬、洪道泰立下了翰社书局入股的契约，十二名股东各持一券，书局暂由杨石香、陆韬和洪道泰管理，遇事三人共议，将聘用精通做龙门账和四脚账的人负责核算翰社书局的银钱进出，定期编制“进缴表”和“存该表”，每年各大股东齐聚审核，翰社书局不是小打小闹的小书坊，要有长远发展的眼光，月计岁会，必须严谨——

    杨石香经营书铺有年，自以为颇精商贾之道，但与张原接洽，发现张原在经商方面的学识远胜于他，杨石香的家庭书坊只有一本进出账，“进缴表”和“存该表”他倒是听说过，这是管理钱粮的老吏和大商贾聘用的账师才有的本事，是万历以来才出现的新式记账法，没想到张原也能说得头头是道，张原解释说这是对每一笔账款既登记“来账”，又登记“去账”，以反映同一账款的来龙去脉，如此，书局收支盈亏一目了然——

    杨石香心道：“所谓天纵其才、高深莫测，就是指张介子这样的人了，这样的奇才我杨石香生平仅见，看其立文社、建书局，xiōng有大志啊，八股文作得好、人情又练达，这样的人不青云直上更待何时！”

    同一日，陆韬向父亲陆兆珅禀明，与山yīn张氏合办“盛美商号”，经营棉布、丝绸、织绣，要在华亭、上海、苏州、南京、杭州开办分号，陆兆珅道：“你看着办就是了，现在是你当家作主。与张氏合伙很好，张氏是一大靠山。”

    要经商、要发财，朝中无人是行不通的，大商贾都是延请名师教子弟读书，希望本家有通过科举做官的，还有就是以大笔银钱攀结朝中高官，关键时刻有高官一封书信撑腰。就能渡过危机，不然的话，钱再多那都是让人宰割的肥羊，所以一些家财亿万的大商贾在朝中都是有代言人的，陆兆珅原以为自己有举人功名也勉强能镇得住了，没想到遭遇董氏侵凌，差点家破人亡，血的教训哪。，所以听儿子陆韬说要与山yīn张氏合伙开办布行商号，当然是赞成的——

    张萼现在也知道张原从董氏沉船里发了一笔大财，张萼虽然心直口快，但不是傻子，也知这事利害，当然不会在外人面前乱说。张原投资翰社书局和盛美号布行都是以他三兄弟的名义。这让张萼很满意，介子还是很顾兄弟情义的——

    五月二十八日，“盛美商号”的合股契约也已订立，张原将一万两银子交给姐姐张若曦，这些银子将用来收购蚕丝、购置织机、招揽织工，按照张原的意思，盛美商号还要设计一个标志，也就是商标，店铺门前要有醒目的标志。出售的每匹布的布头也要印上这商标，当然，店铺门前的商标要大，布头上印的商标有瓜子粒大小即可，这商标一时想不好，也不要急，多设计几个再定夺。要让人看了就记得住，一旦定下就不能更改，不要过两年又换个标志，那是愚蠢的——

    那册时文集子也选评已定，只待刊刻印刷了。这将是翰社书局刻印的第一本书，松江之事大致已了。张原与大兄张岱、三兄张萼要去南京国子监就读，他们是端午节后从山yīn启程的，这都已经五月底了，在苏州还要耽搁几天，所以必须抓紧上路，宗翼善随张原去南京，张原在南京读书，他就去帮助焦太史整理藏书楼书目，宗翼善的父母暂时留在青浦，待张原年底归绍兴时，宗翼善再把双亲接去，青浦离华亭太近，宗翼善不大放心，还是想让父母在山yīn安家——

    张原以白银五十两酬谢柳敬亭，柳敬亭却只肯要二十两，只当是张原这些日请他说书，每日酬金一两银子，张原也就作罢，二十八日一早送柳敬亭和随shì小僮上船回杭州，相约下次杭州再会——

    傍晚，张原兄弟三人收拾好行装，准备明日一早启程，张岱问张原：“介子，要不要派人去东佘山告知陈眉公一声，就说我等明日启程，若眉公女弟子王微姑要与我们同行，就请明日一早来青浦，如何？”

    张萼忙问：“什么女弟子？”

    张岱笑道：“就是上次在西湖月夜遇到的那个似狐似鬼又似仙的女郎，却是陈眉公的女弟子——”

    张萼暴跳起来，嚷道：“好哇，张宗子、张介子，你二人瞒得我好苦，这哪里是兄弟，简直恶劣！”

    张原笑道：“这怨得谁来，是你自己不肯与我们一道去访陈眉公——”

    张萼道：“那你们一回来也应该立即告诉我嘛，竟然瞒到现在，可恼！可恨！”

    张岱道：“不是紧接着就去华亭了吗，谁耐烦在那当口和你说这些。”

    张萼白眼向天道：“罢了，兄弟也是靠不住的，见sè忘义——”埋怨了一阵，却又道：“大兄，快把那日之事与我仔细说说，竟有这等艳遇，真是巧极，那日我追到岳王坟摔了一跤，爬起来看时，就已踪影不见，真以为是鬼。”

    张岱便将那日去东佘山拜访陈眉公，介子与陈眉公、王微姑分别对弈之事说了，张萼连叫：“妙极，妙极，原来那女郎并非良家，那正好勾搭。”又大发感慨道：“这世间美女都藏在深宅大院，我等想看一眼都难，天教有这一等曲中女子，既美貌又多才，可慰我等才子寂寥。”

    张岱摇着头笑：“燕客，你倒是大言不惭，敢称才子。”

    张萼道：“难道会写些臭八股、歪诗词就是才子了，我博陆斗牌、射箭走马、挝鼓唱曲、拨阮投壶，样样来得，岂不能称作纨绔才子，对了，那西湖狐仙女郎吟过两句诗‘如今男子知多少，尽道官高即是仙’，这岂不就是暗赞我，我视功名如粪土，不象你两个尽道官道即是仙，一心只想着科举成名。”

    张原和张岱对视一眼，二人无语了。

    张萼踊跃道：“我这就去东佘山告知那王微姑，邀她明日与我们一道启程。”说罢，让陆大有领路，带上能柱和冯虎兴冲冲去了。

    张岱无奈道：“介子，你看燕客这如饥似渴的样子，怕不要吓坏那女郎，那女郎怕是不肯与我们同舟了。”

    张原笑道：“三兄还是有分寸的，貌似恶俗却有真气，嗯嗯，童真说啊。”

    张岱也笑。

    从青浦陆府去东佘山眉公山居往返有三十余里，张萼急着赶路，顾不上叫藤轿，从傍晚酉时初出发，戌时末才回来，见到张岱和张原就大叫道：“tuǐ都快走断了，tuǐ都快走断了。”一屁股坐在醉翁椅上，小厮福儿赶紧过来给三少爷捶tuǐ，陆氏仆人上茶。

    张岱笑问：“燕客，怎么样了，见到狐仙女郎没有？”

    张萼喝了几口茶，说道：“晦气，没见到美女，和一个酸儒、一个秃驴胡扯了半天，大谈什么儒释合流。”

    张原、张岱哈哈大笑，问哪里来的和尚？张萼道：“说是宝华寺的和尚，我听那和尚说佛法没完没了，听得不耐烦，便问那和尚可识得陈宾竹，那和尚说不认识，还向我请教陈宾竹是谁，陈眉公就不悦了，说天黑了，让我赶紧回来——这酸儒，一点也不念大父与他的交情，竟不留我过夜。”

    张岱忍着笑，问：“这么说你白跑一趟了，我就知道你去就会坏事，这下子那狐仙女郎不会与我们同行了。”

    张萼也甚是沮丧，来回跑了三十多里路，自幼没吃过这样的苦，气忿忿骂着秃驴和酸儒，洗浴睡觉去了，今天他实在是累到了。

    张若曦过来问：“燕客他骂谁，什么秃驴、什么美女？”

    张原、张岱对视一眼，二人忍着笑，齐声道：“燕客一向胡说八道，姐姐莫要听到他的。”

    张若曦在弟弟张原房里坐了一会，看着弟弟给母亲写信，想着明日一早弟弟一行便要离开青浦，张若曦心里很是不舍，待张原写好信，她取过来看，笑道：“华亭倒董之事就这么轻描淡写呀，你胆大妄为，就要让母亲责骂你才好。”嘻嘻的笑，又道：“不知父亲有没有从开封启程回乡，你到了南京要注意打听一下，父亲若回来一定要经过南京的。”

    张原道：“我知道，我到南京后就以驿递给周王府发信询问，看父亲动身了没有？”

    姐弟俩说了一会话，张若曦见夜已深，弟弟明日一早还要赶路，便吩咐弟弟早些歇息，起身离开。

    五月二十九日辰时初，张原一行二十人来到青浦城南大黄浦码头，准备乘船溯流至薛淀湖，再转到大运河去苏州——

    来码头为张原兄弟三人送行的青浦诸生有数十人，一一道别也很要一些时间，张原正揖让间，忽然看到一个披发童子杂在诸生间，这童子年约十来岁，左眉有一粒红痣，见张原看到他，乃上前叉手道：“张相公，我家女郎已经到了，在那边香椿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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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九章 女郎笑如王师妹

﻿    大黄浦由西向东从青浦县城南郊奔流而过，码头上，大块青石铺砌成的石阶层层叠叠，这些青石长年累月被踩踏得平整光滑，盛夏阳光照射，青石与河水一起闪亮，临水青石台满是送行的诸生和陆氏的家人，与这边的嘈杂热门景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十丈外的高岸上，几株高高tǐng立的香椿树间，一个身穿月白sè布袍、梳着女冠道髻的妙龄女郎娉婷而立——

    灰褐sè的树干，淡白sè的小花串串悬垂，蓬起的树冠在地上形成斑驳树影，那腰肢轻束、宽袖低垂的道冠女郎就立在树荫里，见张原诸人抬眼朝她这边看过来，乃从容戴上手中的宽沿竹笠，走出几步，立在阳光下，好似名花玉树般夺目——

    隔了十丈，面目尚看不分明，但那绰约的身姿、窈窕的体态就已显倾城之相，码头上为张原等人送别的诸生都延颈相望，纷纷问这女郎是谁？

    张萼大喜，洋洋得意道：“这是陈眉公女弟子，yù回南京，眉公嘱托与我们同行。”

    青浦诸生闻言不胜歆羡，便有吟“有美同舟，颜如舜华”者，有唱“有美人兮一见不忘”者，一时酸气大作，丑态频现——

    张萼当仁不让道：“大兄、介子，我去接那女郎下船。”快步拾级而上，走到香椿树下，向那女郎一揖，说道：“小生山yīn张萼，昨日黄昏曾到眉公山居……哦，小生上回自报过姓名了。”这才抬头细看这女郎——

    上回在西湖断桥同舟借渡，月夜昏méng，张萼只觉得这女郎美，到底怎么美却没看清楚。这时在五月阳光下，纤毫毕现。首先是感觉这女郎肤白，lù在交领布袍外的那截脖颈颀长莹秀，说是羊脂美玉也绝不夸张，脸sè又似三月桃花，粉白里透着绯红，深黄sè的宽沿竹笠浅压至眉，更显眉若翠羽，chún若涂朱，尤其是那双美眸晶亮妩媚。好似会说话一般——

    这样的美人岂不是上天对男子的恩赐，艺妓风流才能抚慰生命的狂躁和寂寥，张萼就是这么想的，他倒不是因为妓女轻贱可以随便玩弄。就是觉得这世间有妓女才更精彩嘛。

    王微记得这个张萼。那夜在西湖舟中拍着船舷嚎叫《单刀会》的就是他，还自称视功名如粪土，当即敛衽福了一福。说道：“多谢张相公盛情相邀，小女子叨扰了。”问：“现在可以上船了吗？”

    张萼眼睛都移不开了，目眩神mí，这样的绝sè生平仅见，又觉得这女郎的金陵口音也是极好听，连声道：“可以可以。请。”

    便有一个彪形大汗从树下挑起一担行李走过来，王微称呼这大汉“姚叔”。还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婢，连同那披发童子，王微这边总共四个人，张萼在前引路，王微四人跟着走下高高的石阶——

    青石台上诸生霎时安静下来，看着这个衣裳素雅、绰约如仙的女郎一步步走下石阶，目不斜视径直走过踏板上船去，诸生等到看不见了才发出阵阵感叹，纷纷猜测这女郎到底是什么人？

    来为弟弟送行的张若曦看着这女郎下了船，惊问：“小原，这女子是谁？”

    张原道：“是陈眉公女弟子，家在南京，要搭我们的船同行。”

    张若曦狐疑地看着弟弟张原，张原含笑道：“姐姐这么看着我做什么，难道不信我说的话？”

    张若曦道：“好了，我也懒得多问，你在外求学，可不要太荒唐。”

    张原正sè道：“姐姐还不知道我吗，自幼老实。”

    张若曦“嗤”的一笑，用手里的纨扇拍了一下张原的手臂，说道：“你老实吗，我可没看出来，你是自幼顽劣——”

    一边的履纯马上接口道：“娘亲，介子舅舅小时候也顽皮不听话吗？”

    张若曦忙道：“娘亲和你舅舅说笑呢，你介子舅舅自幼喜欢读书写字，很乖巧——”

    履洁问：“介子舅舅有我乖吗？”

    张原mō了mō两个外甥的小脑袋，笑道：“舅舅小时候还真没你们两个乖，你们两人大字都写得那么好了，舅舅都佩服你们。”

    小兄弟二人很快活，表示以后也要和介子舅舅一般去南京读书。

    箱奁行李已经搬运上船，船工立在岸边等候开船。

    离别在即，张若曦眼圈微红，说道：“小原，若父亲到了南京，千万请他老人家到青浦来小住几日。”

    张原点头道：“姐姐放心，我记下了。”

    张若曦又道：“你年前从南京回家，也枉道过来看看姐姐。”

    张原答应道：“好，一定来。”

    张原、张岱告别陆韬、杨石香诸人，上了那艘三橹浪船，这船可载四、五十人，张原一行二十人连同王微四人还有四名船工总共不过三十人，所以舱内显得颇为宽敞，张萼早早就跟随王微上船了，正与王微对坐说话，彬彬有礼的样子。

    王微见张原、张岱上船，起身万福道：“多谢两位相公肯让小女子搭船，叨扰了。”

    张岱道：“好说，好说。”虽已是第三次看到这女郎，依然感觉惊艳。

    张原只笑着点了一下头，自去船头看船工解缆行船，挥手与岸上亲友作别，待船离码头远了，这才回到主舱，却见大兄宗子、三兄燕客都有点被这女郎mí得神hún颠倒了，这也难怪，这女郎的确美丽，好似经过后世电脑软件修饰了一般没有半点瑕疵，若张原只是原来的张原，只是十七岁，肯定也会sè授hún与的，而现在的他当然要比大兄、三兄显得稳健淡定一些——

    逆水行舟比较慢，船底流水声汩汩，张岱与王微论诗，王微从容说本朝诗家轶事，从高启到王世贞，再到万历三十八年庚戌科探花钱谦益，对各诗家诗风名作侃侃而谈，如数家珍，张岱大为佩服，赞道：“女郎堪称美人学士，张岱佩服。”

    王微含笑，目视张原。

    张原坐在一边微笑倾听，很少插话，但他有这样一种感觉，这女郎很在意他的态度，每说到得意妙处，就向他看过来，盈盈双眸似在问：介子相公以为如何？

    张萼却是听得不耐烦了，说道：“本朝诗人都没什么好说的，好诗都被唐朝人写尽了，偶有漏网，早有苏东坡、黄山谷辈拣去，到了本朝，都是陈词滥调、渣滓！”

    张萼一竿子把大明朝的诗人全部打翻，好像写诗是夺宝一般，好诗已被抢光，明朝的诗破铜烂铁没什么意思了。

    王微道：“不然，当世如公安三袁、竞陵钟谭，都讲究不拘格套、独抒xìng（圣王txt下载）灵，好诗屡见。”

    张萼：“公安三袁知道，竞陵钟谭，没听说过。”

    王微嘴角一勾，似有取笑之意，说道：“钟是钟伯敬，谭是谭友夏，都是当今诗文名家。”

    张萼问：“放在李杜欧苏面前如何？”

    王微美眸上翻，lù出可爱的眼白，说道：“不与你说了，难道写诗之人非得个个是李杜欧苏——这位张相公莫非只知有李杜欧苏这几个诗家？”

    这话犀利，击中张萼软肋，张萼读过的诗的确不多，只知李白、杜甫、欧阳修、苏东坡、黄庭坚几人，这下子被女郎点破，好在张萼脸皮厚，并不羞惭，说道：“既尝过珍馐美味，再让我去吃粗茶淡饭，那简直是生不如死。”

    王微翠眉微蹙，看着张岱、张原二人道：“两位相公还有什么高见？若没有，就请不要谈诗了，不如下棋消磨永昼。”

    这女郎的确有才又傲气，张岱觉得自己论诗还真胜不过这女郎，眼望张原，心道：“介子诗也读得不多罢，这下子让这曲中女郎把我们山yīn张氏三兄弟都能藐视了。”

    张原熟知晚明史，对公安派、竞陵派还是有点了解的，说道：“我三兄燕客是富贵人，非珍馐美味不入口，我没有那么挑剔，钟惺、谭元春的诗我也读过一些，的确不过尔尔。”

    王微有些气恼，脸sè泛红，仿若三月桃花，钟惺、谭元春是她极推崇的诗家，尤其是谭元春，还曾指点过她的诗作，道：“这位张相公既如此说，想必诗作胜过钟、谭了，小女子倒要讨教——”

    张原微笑道：“若我去酒楼用餐，嫌那酒菜不好，店家说张相公既如此说，想必厨艺胜过在下，在下倒要请教——那我该如何是好？”

    张岱、张萼皆笑，女郎王微也以手掩chún，笑个不住，却道：“两位张相公都是强辩，强词夺理！”

    张原道：“我虽不擅长作诗，但鉴赏的眼光却有，钟、谭为诗提倡xìng（圣王txt下载）灵，却矫枉过正，孤峭幽深，让人费解，他二人的很多诗只有他们自己看得明白，独有会心的情境却艰于表达，这还是心手不相应之故。”

    张原这般批评钟、谭，让王微觉得颇不服气，但张原这话显然是很有见地的，起码是读过钟、谭的诗才能说得出这种话，曼声吟道：“落日下山径，草堂人未归。砌虫泣凉lù，篱犬吠残晖。霜静月逾皎，烟生墟更微。入秋知几日，邻杵数声稀——这样的诗放在晚唐，岂会输给刘长卿、钱起辈？”

    张原笑道：“我只是概论，你要拈出钟惺写得最好的一两首诗来驳我，那就无趣了，不如下棋，不如下棋。”

    女郎王微巧笑嫣然，说道：“名动松江的小三元张相公是这么小心眼的人吗，就揪住我的话不放！”

    张原看着这女郎笑起来的样子，不禁怦然心动，不知为何，觉得这女郎有点象婴姿师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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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章 有我之境

﻿    第二百四十章有我之境

    『女』郎王微言笑宴宴、眸光盈盈，那璨然一笑，霎时间给人的感觉仿佛三橹『浪』船不是行驶在黄浦江上，而是穿行于三月烂漫桃『花』林中，使得整个舱室都映上了桃『花』『色』，张原因这『女』郎而想起了避园掘笋的婴姿师妹，『女』郎王微立时察觉出了张原眼神中一掠而逝的情意——

    察言观『色』、善解人意是扬州瘦马最要紧的本事，王微七岁始就有『女』教师专『门』教她这些，后又经南京旧院名妓马湘兰调教，而且本身又是冰雪慧心的人，揣摩他人心意的本事更胜假母马湘兰，尤其是男子的神情语气，王微一眼就能看透其表里——这同舟的山『阴』张氏三兄弟，张萼张燕客不必说了，纨绔习气，表里如一，这种男子直爽却失于粗鄙；张岱张宗子同是纨绔，比其弟蕴藉儒雅，谈诗论画，学问博杂，自她上船来，这兄弟二人的目光几乎没从她身上离开过，王微并不觉得他们轻浮，被她丽『色』吸引那是很自然的事，不知子都之美者，无目者也，可是那个张原张介子，却让她很有些看不透——

    这是王微第三次见到这个声名雀起的张介子，第一次在西湖船上，面目不清，言语也没什么出奇之处，第二次在眉公山居她与张原下了一局棋，张原眼观鼻、鼻观心，那份入静功夫让她有些惊讶，而且那局棋张原还赢了，这两次印象，『女』郎王微对张原的观感是这个张三元极聪明，年纪轻轻修心养『性』的功夫却很不错，极有心计，此后数日，关于张原的传闻不断，张原煽动诸生斗董翰林、张原在上海豫园大会松江诸生、张原成立翰社……

    眉公听到这些传闻摇头道：“这个张原不安本分，树党结社，太过张扬，早晚有遭受重挫之日。”眉公为人和世讲究得饶人处且饶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当然觉得张原行事太绝，太会惹是生非了，王微当时说：“或许能成治世之能臣，也未可知。”眉公凝视她，不语——

    而今日第三次相见，张原神态略显疲惫，虽然也常瞩目于她，但明显与张岱、张萼的目光不一样，这二人对她是忘我注视，张原却是含着笑带着欣赏的意味，仿佛隔水看『花』——

    王微心道：“眉公论诗，分有我之境和无我之境，论人也一样，这个张原就是时时刻刻“有我”，有很强的自制力，不容易为世相『迷』『惑』，这样的人以自我为中心，城府很深，看他煽动诸生斗垮董翰林却又能毫发无损扬长而去，就可知他的老谋深算了，这真是十七岁初涉世事的书生？”

    这是王微对张原的『性』情判断，而张原方才那偶『露』的一丝情意又让王微有些讶异和窃喜，心道：“你终究不是柳下惠嘛，也还是凡夫俗子，这很好——”

    王微打量张原的时间有点久，张萼嚷了起来：“哇，这是何意思，你二人就这么含情对视了！”

    张原笑道：“不谈诗了，你们下棋。”

    张萼早就对谈诗论赋不耐烦了，说道：“好了，谈诗也谈够了，不如下棋，不如下棋。”命福儿搬取棋具来，榧木棋枰、永昌云子都是从山『阴』带来的。

    上回在东佘山居，王微对弈输给了张原，很想再与张原下一局，但见张萼很踊跃，便问：“张相公围棋与三元相公相比，如何？”

    张萼看了张原一眼，笑道：“互有胜负。”

    王微肃然道：“那小『女』子就请教一局。”

    张萼大度地让王微执白先行，张原和张岱还有宗翼善在一边观战，张原坐得稍远没有细看棋局，料想三兄下不过这『女』郎，三兄棋力在这『女』郎之下，而且『惑』于美『色』也不易专心，所以这棋难有『精』彩，没什么看头，但旁观这『女』郎对弈的神情姿态就极是养眼——

    『女』郎布袍竹冠，乍看好似简单朴素，但若细看，就会发觉其从头顶的竹冠到脚下的蝴蝶履，无一不显『精』致，那布袍是上好的松江棉布，从衣领到袖口做工针脚细密，穿在这『女』郎身上极是熨帖，『女』郎的指甲也是『精』心修饰过的，拈棋时可见那指尖莹润胜过棋子，落子的姿势也是优雅『迷』人，这都是经过教习的吗？

    张原靠坐在篷窗边，看着三兄与这『女』郎对弈，心想：“上品扬州瘦马，琴棋书画皆通，曲中旧院名妓，『交』结『骚』客词宗，这『女』郎若在四百年后，应是影视歌坛明星一类的人，在晚明，相对而言，这类名妓比良家『女』子更自由一些，好比这王微姑，到处云游，还能拜在陈眉公『门』下学画，现在与我们弟兄三人同舟远行，论诗弈棋，落落大方，这在良家『女』子是绝不可能的事——”

    由此张原不禁想起未婚妻商澹然还有王婴姿师妹，澹然是他的妻，他一定要好好呵护她，若有暇就多陪她游玩，不会让她局促于深宅大院中，澹然聪慧，以后让她帮忙管理书局或者盛美商号都可以，婴姿师妹呢，多才又可爱，但是……

    张原心微微一沉，转头向着船窗外，看黄浦江左岸风景——

    三只大橹起落划动，一片篷帆鼓风借力，这五丈长的『浪』船在黄浦江中缓缓逆行，两岸青山叠翠，山麓与平地间到处都是大片大片的绿叶和黄白『色』的『花』，这就是棉『花』，松江田地十有**是种棉，何止百万亩，号称棉都，衣被天下，盛美号若发展顺利，十年间成为松江最大的布行是很有希望，关键是要有本钱、要有人扶持——

    张原与宗翼善轻声『交』谈，说些松江商人之事，宗翼善说每年『春』秋两季，来松江贩布的商家舟车幅凑，十万银以下商人的都只能算是中等商贾，江南士人弃文经商的很多，出现了所谓的士商阶层，东林领袖顾宪成认为富才能好礼，以义主利，以利佐义，直言不讳要求财，张原心道：“后世有论述认为东林党代表了江南士商的利益，那翰社又该代表谁的利益，翰社最终也要走向朝堂，应该争取哪个阶层来支持？晚明社会极其复杂，各阶层都处于剧烈变动中，争取了这一个，必得罪了另一个，这也真是头痛的事——”

    张原安慰自己道：“翰社、盛美商号，现在总算开始起步了，只有一步步来，急没用，日子还得过，且看这两岸青山，棉『花』漫山遍野，稻『花』香随风飘送，逆水行舟也颇有风景可看——”

    舟行六、七里，张萼的棋就已经输了，只听『女』郎王微道：“燕客相公的棋能与介子相公互有胜负吗？”说这话时，明眸望向篷窗边的张原。

    张岱笑道：“燕客的棋哪能与介子比，互有胜负，那是吹牛。”

    张萼面不改『色』道：“介子授我三子我胜得多，授二子我负得多，这岂不是互有胜负。”

    王微双手合什，半遮着鼻子和嘴『唇』，说道：“原来如此。”笑得身子微颤。

    张萼道：“这局我是大意了，是我贪看你美『色』，所以才输了，我看只有介子才能赢你，他可以下『蒙』目棋，只有『蒙』起眼睛才能专心与你下棋。”

    王微面泛桃『花』『色』，将手里一枚白子轻轻丢回棋罐，眼望张原道：“那小『女』子想再向介子相公请教一局盲棋——”

    张原现在不想下棋，他这两天为翰社书局和盛美商号的事颇为劳心，微笑道：“让我大兄与你下吧，我今日有些困倦，改日，改日再领教。”

    王微与张岱下棋时，张原到隔壁舱室自拟了一题『春』秋经义题，用了大半个时辰写了一篇经题八股，船身微摇，隔舱敲棋笑语不断，不觉倦意袭来，就伏在小案上小睡片刻——

    磨好的墨有些没写完，洗掉可惜，穆真真就用剩下的墨汁写了十几个《华山碑》大字，墨汁写干，听到身边的少爷传出轻微鼾声，穆真真便轻手轻脚收拾了纸笔，洗了笔砚回来，见少爷鼻翼浸出几粒细汗，垫在颊下的右臂衣袖也有些汗湿，临近午时了，这天气很热啊。

    书案边就有一把折扇，穆真真慢慢展开折扇，抱膝坐在少爷身边给少爷扇凉，扇了一会，却见那个王微姑走了过来，手扶着舱『门』防止船摇晃立足不稳，看着伏案睡觉的张原，微微一笑，压低声音问穆真真：“姐姐叫什么名字？”

    穆真真有些拘束，答道：“小婢叫穆真真。”

    王微又问：“穆姐姐几岁？”

    穆真真在生人面前很腼腆，答道：“十六岁了。”说着话，将手里扇子一折折收拢。

    王微轻笑道：“那我与你同年，我是正月生的，肯定比你大，叫你穆妹妹了。”

    穆真真笑了笑，“嗯”了一声，不知该说什么。

    王微见穆真真不怎么爱说话，便也不出声了，倚着舱『门』听船工的摇橹声，隔舱是张氏兄弟敲棋声，那个张宗子棋艺也略逊于她，她只想再与张原对弈一局，与张原再论钟、谭的诗，这个张原却在这里睡觉，还有一个美婢在给他扇凉，真是够享受的——

    穆真真见这『女』郎倚『门』不去，便问：“王姐姐是找我家少爷有事吗？”

    王微道：“没什么事。”笑着向穆真真摆了摆手，走回隔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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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努力找感觉，继续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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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一章 射蝉

﻿    第二百四十一章『射』蝉

    午时末，船到了薛淀湖，张原一行在湖东岸的朱家角镇用午饭，王微不肯下船，只让姚叔去买了一些酒食蔬果在船上吃，酒『肉』都是姚叔和那披发小僮食用，王微让小婢从行李中搬出一个红泥炉，引火燃炭，用一个瓦钵煮青浦粳米粥，王微亲自掌勺，炒了一盘苦瓜和一盘青藕，两样小菜，一钵粳米粥，这『女』郎饮食很简单，讲究的是鲜洁干净。

    王微吃了两小碗青浦粳米粥，漱口净手，取一卷《隐秀轩诗》在篷窗下阅读，《隐秀轩诗》就是竟陵钟惺的诗集，王微读了一首“亭皋木叶下”，轻诵道：“如何故人影，更作霜天别，是夕灯外菊，同心照迟暮。”越觉得清秀可喜，对张原先前对钟惺的批评更不以为然了，很想再与张原辩论一番——

    午后时光悠长，『浪』船泊在漕河边柳荫下，水面风来，也不觉得暑热，这船上除了两个留守的船工外，就是王微四人，其他人都去岸上用餐了——

    王微读一首诗，谛思片刻，看岸边柳枝低垂，轻点水面，很是清静，却有两只蝉骤然鸣叫起来，此起彼伏，聒噪不已，王微搁下手中诗卷，说道：“薛童，取弹弓来。”

    薛童便是那个眉间有痣的披发小童，赶紧取了一把牛筋弹弓，还有一袋挑选好的小石丸，送到王微面前，王微觑准柳树鸣蝉，弹弓皮筋一响，那只正叫得起起劲的蝉叫声戛然而止，柳叶簌簌，一只黑蝉落到岸边地上，折腾几下，不动了。

    还有一只蝉，许是被这『女』郎的弹弓之技吓到了，噤若寒蝉，无声无息。

    薛童赞道：“微姑打得好准。”

    王微将弹弓『交』给薛童，说道：“和薛婆婆相比，差得远了。”

    正这时，听得欸乃声响，一条丈八小舟在『浪』船边靠岸，见一个三十多岁、身穿『玉』『色』直裰的士人上了岸，说道：“在这里用些茶饭再去青浦。”

    王微听这声音有些耳熟，抬眼看时，认得是苏州范孝廉，几年前到过南京旧院“幽兰馆”访她假母马湘兰，那时她才十三岁，范孝廉是受苏州王穉登之托给马湘兰送来其新作传奇《彩袍记》，王穉登是马湘兰倾心的才子，不过那时已过年七旬，白发苍苍了——

    王微最喜『交』游，唤道：“范孝廉，小『女』子王微这厢有礼了。”

    岸边的范文若转过头来，见那艘『浪』船篷窗『露』出一个美貌『女』郎上半身，言笑晏晏，范文若觉得面生，一揖道：“小娘子认得长洲许文若吗？”

    王微道：“三年前在金陵旧院幽兰馆，小『女』子聆听过范孝廉的清言。”

    范文若略一回想，恍然道：“哦，你是王微姑娘——姑娘缘何在这里？”

    王微道：“小『女』子访云间陈眉公，现搭船回金陵。”

    范文若“哦”的一声，说道：“王百谷先生前年也仙逝了，才子名妓化蝶而去了。”

    王微黯然道：“是呀，我养母一生痴恋百谷先生，临终犹诵百谷先生写给她的诗。”

    范文若忽然想起一事，问：“王微姑娘从佘山来，可知山『阴』张介子还在青浦否？”

    王微讶然道：“范孝廉与张介子相公是旧『交』吗？”

    范文若道：“张介子是我好友，我在长洲听闻他与董翰林——听闻他在上海豫园大会松江诸生，特意赶来相会，就怕错过了。”

    王微笑道：“那真是巧了，这就是张介子相公的船，介子相公要去南京国子监求学，说了顺道要去苏州访友，却原来就是范孝廉吗，真是巧极。”

    范文若大喜，忙问：“张介子现在何处？”

    王微道：“在镇上酒楼用饭，范孝廉到船上等吗？”

    范文若道：“我自去镇上寻他。”带了一仆一僮往镇上去，在东市一家酒楼见到了张氏三兄弟，范文若去年在山『阴』见过张岱、张萼，此番再见自是甚欢——

    张原招呼范文若一起用酒饭，说道：“真是巧遇，竟在这里遇到范兄。”

    范文若笑道：“我是特意从长洲来青浦访贤昆仲的，若不是在岸边遇到王微姑娘，差点就错过了。”

    张萼忙问：“范兄认得那王微姑？”

    范文若道：“三位与美人同舟，却不知美人来历吗？”

    张原道：“陈眉公托我兄弟让她搭船同去南京，她是眉公的『女』弟子。”

    范文若点点头，说道：“王微是南京旧院幽兰馆马湘兰的养『女』，能诗善画，自去年以来『艳』名大著，已与旧院名姬李雪衣齐名，据传尚未梳拢，依然完璧，年初有徽商『欲』以千金为其梳拢遭拒，与其假母马湘兰一样颇有侠气。”

    张岱道：“果然是曲中『女』郎，也的确是才『女』，今之薛校书也。”

    范文若来见张原不是谈王微的，话锋一转，说道：“介子贤弟，你这回名声要传到京师去了——”

    张原道：“惭愧，弟只是不忿董氏胡作非为，这才与松江诸生一道控告董氏，现在恶名远扬，实非弟所愿。”

    范文若笑道：“何至于此，既愚兄所见所闻，对于介子贤弟在华亭所为，誉多毁少，所以介子弟无须忧虑，世间本无求全之誉，名声显扬，谤亦随之，这都是免不了的。”

    张萼道：“范兄说得是，董其昌半死不活了，怕他怎的，来来，喝酒。”

    范文若问此番倒董经过，张原除了沉船捞箱，其他事都一一说了，范文若叹道：“我在苏州也听闻董玄宰的两个儿子为害一方，却未想到竟敢『逼』死生员，还想焚屋来构陷诸生，这真是多行不义终自毙了。”

    觥筹『交』错，酒食过半，范文若笑道：“去年我曾想邀介子贤弟入我拂水山房社，今日方知介子贤弟更有大志向，翰社初立，名声已远胜拂水山房社了。”

    张原直言道：“范兄，你我『交』情匪浅，我就直言了，我这次本就打算去苏州拜访范兄，为了就是翰社之事——”

    范文若含笑问：“是要让拂水山房社并入翰社吗？”

    张原笑道：“知我者，范兄也——若范兄不肯，在下也绝不敢多言，我们以后依旧是好友。”

    范文若道：“我想问一句，可否既参加拂水山房社，又参加翰社？”

    张原道：“当然可以，翰社包容并蓄，不会有『门』户之见，只要肯遵守翰社三大规条，就可以入社。”当即将翰社三规条说给范文若听。

    范文若道：“拂水山房社是否并入翰社，这个我作不得主，需要社中同仁共议，但我可以先加入翰社。”

    张原笑道：“范兄已经是举人功名，加入翰社真是屈尊了。”

    范文若笑道：“好险，我今年高寿三十有五，若是明年，就不能加入翰社了。”忽问：“不会明年就因超龄把我革除出翰社吧？”

    张原、张岱、张萼都是大笑，张原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范文若又问了一些豫园雅集的事，得知明年三月间将在山『阴』举办翰社社集，喜道：“那我是必来的，那将是一场盛会。”

    因为天气炎热，张原等人午后就没有继续赶路，要在朱家角镇歇一夜，明日一早再启程——

    黄昏时分，张原与范文若在漕河边散步，张原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他在青浦问了几个生员都无人知道，张原问：“范兄，我有一事向你打听——”

    范文若道：“知无不言。”

    张原道：“原辽东总兵杜松罢职归乡，现在是否住在昆山？我有一健仆想从军，我想托在杜总兵『门』下。”

    范文若道：“这个杜总兵我听说过，他是昆山人，但迁徙去了延安卫，他是将『门』出身嘛，也就是军户，高级军户——”

    张原心头一凉，延安卫，他这时候哪去得了延安卫，这么说萨尔浒之战，他无能为力了？

    却听范文若又道：“这杜总兵兄长就住在昆山贞丰里，上个月去世了，杜总兵既已解职，没有军务在身，想必会回来祭奠其兄的吧——我之所以知道其兄长去世之事，是因为杜家有个子弟拜在吾友王焕如『门』下求学，因为是军户子弟，颇受同学冷淡，王焕如就是去年随我来青浦的四人之一，介子贤弟还有印象否？”

    张原道：“记得，丰颊美髯、相貌堂堂的那位。”

    范文若道：“尊介既要从军入伍，这金山卫就近得很，何必求一个解职的总兵！”

    张原道：“我这仆人是贱民出身，想去北边杀敌立功，挣一个清白出身——那杜总兵身经百战，暂时解职，想必不久就能起复。”

    范文若点头道：“『蒙』古鞑子的确猖獗得很，屡屡犯边，在大同那边要立军功是要容易一些——”有句话没说，那就是“死得也快”。

    张原心道：“大明朝上上下下现在还只知『蒙』古部落是威胁，却不知道努尔哈赤已在磨刀霍霍。”又想：“就不知道这次能不能遇上杜松，若是遇不上难道我就听天由命了？万历四十七年，那时我已经在京师了吧，岂能坐视那场改变大明朝国运的惨败！”说道：“那明日便先绕道去昆山贞丰里。”

    范文若笑道：“何须绕道，我从长洲来，就经过了贞丰里，贞丰里也是名胜之地，有国初大富豪沈万三故居。”

    张原讶然，沈万三故居不是在周庄吗，难道周庄现在就叫贞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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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更到，本月小道还欠一更，近日会补上的，还请书友们多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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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二章 并蒂莲

﻿    第二百四十二章并蒂莲

    这『浪』船上有五位『女』子，王微及其小婢蕙湘、张岱的『侍』婢素芝、张萼的『侍』婢绿梅，还有一个就是穆真真，傍晚张氏三兄弟去岸上酒家陪范文若饮酒，这五位『女』子就都留在船上，用瓦钵煮粥，烹制几样小菜，穆真真厨艺也很在行，只是没有王微那么『精』细，素芝和绿梅是没下过厨的，只会凑热闹——

    穆真真虽不怎么说话，但王微偏与她亲近，王微是最善相人的，张氏三兄弟的三个『侍』婢，就数这个堕民少『女』最是纯真质朴。

    斜阳落到薛淀湖西岸的群山外，天空依然很明亮，晚霞如火，铺满半边天空，王微诸『女』用罢晚餐，这大热天，少不了要洗浴，这『浪』船上备有两只浴桶，男『女』分用，象穆敬岩、能柱他们哪里要什么浴桶，都是往河里一跳，洗个痛快——

    王微洗浴了出来，半湿的长发披至腰『臀』，干净的布袍未束腰，宽宽大大，行步之间，腰肢款款，反而更显窈窕，素面不敷脂粉，却眉目如画，双眸顾盼间，那灵动妩媚之态，让素芝、绿梅自愧不如，暗暗嫉妒——

    “微姑，微姑，这湖边鸟雀甚多，微姑你看——”

    那个名叫薛童的披发童子午后一直不见人影，这时兴冲冲回来了，提着一串鸟，有黄头鶺、梅『花』雀、小豆雀……约有十几只，五颜六『色』，立在柳树下高高举着这串鸟给王微看，都是他用弹弓打的。

    王微嗔道：“不到日落你都不知道要回来是吧，你打来这么多鸟做什么！”

    “微姑莫要责骂，我有稀奇物给你看。”

    薛童嘻嘻笑着，将那串鸟放在地上，变戏法一般，手里多了一枝含苞『欲』放的莲『花』，竟然是并蒂莲——

    王微喜道：“昆山并蒂莲吗，你哪里采得的？”

    薛童道：“就在湖边，只有这一枝。”

    王微道：“『花』还没开呢，可惜了。”

    昆山并蒂莲，见之是祥瑞、是吉兆，相传是元末大名士梅『花』道人杨铁崖的弟子顾阿瑛从天竺得来的异种，『精』心栽培而成，非常难得，这薛淀湖竟有野生的并蒂莲，自然更为稀罕——

    王微道：“小童，把『花』丢给我。”

    薛童便将那枝并蒂莲向船头掷来，王微眼疾手快，纤手一扬，就已接住那枝莲蒂，拈『花』赏看，一边的穆真真暗暗称奇，心想这位王姐姐好生敏捷。

    薛童脚边那串鸟突然扑腾起来，鸣声清脆，似在叫着“饶命，饶命——”

    薛童道：“有一只还没死透。”就待一脚碾上去，王微赶忙喝住：“不要动。”问身边的穆真真：“真真，你听这鸟在叫什么？”

    穆真真笑道：“奇了，似在叫着饶命。”

    那只鸟还在凄惨地叫着，乍听象是在叫“饶命”，仔细听却又不怎么象了，只是哀鸣而已。

    王微道：“小童，把这鸟放了吧。”

    薛童蹲下身检看了一下，说道：“左翅伤了，放了也飞不了，微姑要养它吗？”

    王微道：“那就先养着——姚叔，你去街上买个鸟笼来。”

    薛童自用一把五寸小刀去河边宰鸟剥洗，这薛童十来岁，杀鸟不眨眼，手脚麻利，很快将十来只鸟洗剥干净，过来央求王微帮他烹制——

    王微这时在船头铺一张莞席，搬了一张小案，那枝并蒂莲养在一个青瓷瓶中，王微跪坐在莞席上，铺纸研墨，要画这并蒂莲，白了薛童一眼，说道：“取一分银子，让镇上店家给你烹制，吃了赶紧回来，莫要贪玩。”

    薛童答应一声，飞快地去了。

    素芝、绿梅几个都围在王微身边看她画莲，王微原先跟着假母马湘兰学画兰和竹，颇袭其韵，自去年始得陈眉公指点，用彩墨较干，疏疏几笔兰竹，笔致柔中带刚，颇见风骨，这时用水墨画这并蒂莲，点染湿氲，清逸可喜，待暮『色』沉沉而下时，这幅昆山并蒂莲图已经画好，落款是万历四十二年仲夏辛未日草衣道人作于青浦舟中——

    穆真真见王微画得美，不禁赞道：“王姐姐画得真好，和我家少『奶』『奶』一般，我家少『奶』『奶』上回画了蹴鞠图，还画了六幅灯景画，有一幅是牡丹『花』下的青蛙，那青蛙好似要蹦起来。”

    王微到张原的舱室里坐着，听穆真真这么说，便问：“介子相公已经成亲了吗，谁家小姐？”

    穆真真道：“是会稽商氏的小姐，去年下的大聘，尚未成婚。”

    王微“哦”的一声，过了一会，问：“那商小姐定是才貌双全是吧？”

    穆真真点头道：“是，容貌美，又多才又贤惠，我家『奶』『奶』很喜欢，少爷更喜欢。”

    王微画得并蒂莲的欢喜渐渐淡去，有一种酸楚浮上心头，也不是嫉妒，也不是羡慕，只是觉得自怜自伤，她父亲原是睢阳州学学正，告病还乡，却在途中去世，继母就把她卖给了扬州养瘦马的人家，卷了财物跑了，父亲的棺柩当时是寄存在江北某地的一座小佛寺中，当时她年幼，记不得地名和寺名，只知尚未过江，在扬州以北——

    天完全黑下来了，穆真真点上灯，抬眼一看，默默不语的王微秀眉微蹙，美目含愁，不知在想些什么？

    穆真真没敢打扰，自取了一卷《史记》来看。

    王微回过神来了，见穆真真看《史记》，惊讶道：“真真能读史吗！”读史的『女』子少，大都是读些风『花』雪月的诗词——

    穆真真有些得意，却不敢显『露』，说道：“都是我家少爷教我的，我去年都不识字，《史记》、《左传》也是少爷让我看的。”

    王微看着这堕民少『女』打心眼里欢喜的样子，夸赞道：“真真妹妹聪明，又生得美丽，你家少爷也很喜欢你是不是？”

    穆真真顿时满脸通红，眼睛不知该往哪看——

    王微心中一动，同是贴身『侍』婢，这穆真真和素芝、绿梅大不一样，似是尚未委身的样子，不然不会羞成这般模样——

    见穆真真羞窘难当，王微笑道：“真真你看书吧，我去歇息了。”

    穆真真羞得不行，巴不得王微赶紧离开，听得王微去隔壁舱室了，便又埋头要看《史记》，书页上的一个个字历历在目，每个字都认得，一行看下来却不知道什么意思，心不在焉啊。

    穆真真将灯芯剔亮一些，看着那一点灯火怔怔发痴，想着方才王微说的话，脸上红『潮』不退——

    ……

    范文若酒量好、谈锋健，与张原三兄弟把酒畅谈，到戌时末才回到漕河边，范文若的船就在『浪』船边上，在岸边拱手作别，各归舟中歇息。

    张岱、张萼都有些醉了，由能柱和冯柱搀着，张原还好，饮酒过量伤身，他后来是以茶代酒了，兄弟三人踏上船头，陡听一声厉叫：“饶命——”

    张原吃了一惊，抬眼却不见有人。

    张萼睁着醉眼张望道：“谁，谁要饶命？”

    张岱也是醉态可掬，问：“饶谁的命？”

    穆敬岩道：“是鸟叫。”走过去从船头舱『门』上端摘下一个鸟笼，笼里那只鸟似鸽略小，黑『色』的羽『毛』象八哥，张岱、张原、张萼几个都没见过这种鸟，正端详时，这鸟又突然来一句“饶命——”

    张萼哈哈大笑，说道：“朕赦你无罪，饶你鸟命。”

    一个披发童子从船舱里钻出来，踮着脚伸长了手向穆敬岩要鸟笼，说道：“这鸟是我的，我家微姑养的。”

    穆敬岩便将鸟笼给那童子，笑道：“这不是鹦鹉，却也能言，奇怪。”

    张萼问那童子：“你家微姑何在？”

    薛童道：“已经歇下了。”

    张萼道：“如此良宵，睡觉可惜，唤她起来与我们兄弟一起赏月饮酒。”

    张岱比张萼醉得轻些，说道：“三弟，今夜是五月三十，无月。”

    张萼扭着脖子歪着脑袋看天，说道：“无月，那就看星星。”扯着嗓子叫：“王微姑，来看星星哪——”

    这样大叫王微姑实在不大象话，张原知道三兄喝醉了喜欢唱一段，便道：“三兄，唱一出《单刀会》吧。”

    “不。”张萼一口拒绝，说道：“今日不唱《单刀会》，要唱《西厢记》。”便坐在船头拍舷嚎叫道：“——饿眼望将穿，馋口涎空咽，空着我透骨髓相思病染，怎当他临去秋『波』那一转！休道是小生，便是铁石人也意惹情牵。近庭轩，『花』柳争妍，日午当庭塔影圆。『春』光在眼前，争奈『玉』人不见，将一座梵王宫疑是武陵源——”

    张岱也来了兴致，唱道：“从今后『玉』容寂寞梨『花』朵，胭脂浅淡樱桃颗，这相思何时是可？昏邓邓黑海来深，白茫茫陆地来厚，碧悠悠青天来阔；太行山般高仰望，东洋海般深思渴。毒害的恁么……”

    张原在一边忍不住笑，大兄和三兄这是在诉说相思之苦呢，王微同舟，把我这两位族兄『迷』得七颠八倒，这可麻烦，红颜祸水吗——

    就听张萼叫道：“介子，我不与你赌李雪衣了，只与你赌王微姑。”

    张原忙道：“三兄醉了，赶紧睡觉去，赶紧睡觉去。”

    张萼道：“我哪里醉了——范兄，文若兄，你说我醉了没有？”

    邻舟传来鼾声隐隐，范文若已入醉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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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有事耽搁了，更新晚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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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三章 晨曦之美

﻿    第二百四十三章晨曦之美

    六月初一，小暑。

    天『蒙』『蒙』亮时，穆真真就起『床』了，天明即起是她的习惯，在船上她更要早起，不然被其他男子看到睡相岂不是难为情——

    舱室里有一架四尺高的竹屏风，将这个舱室隔成两半，屏风这边是穆真真和张原，有两张莞席和一张书案，还有就是堆叠着的十只木箱和两只衣箧，屏风另一侧睡着的是宗翼善、武陵、来福和穆敬岩，这『浪』船虽然宽敞，毕竟只有四个舱室，难免要主仆、男『女』『混』居——

    曦光透入篷窗，穆真真跪坐在莞席上系着衫子，一边侧头看睡在一旁的少爷，少爷仰面朝天睡着，眼睛虽然没睁开，但可以看到眼皮下眼珠子在滑动，穆真真抿『唇』无声笑了笑，心道：“又把少爷吵醒了。”

    ——在船上，每次早起时无论她怎么轻手轻脚，都会把少爷吵醒，而且少爷很细心，要么闭着眼睛，要么侧身向另一侧，待她系好衣裙后起身整理『床』铺时才会伸个懒腰装作大梦初醒的样子，这样她就不用躲在被窝里穿衣裙了。

    ……

    应该差不多了吧，张原听到钥匙清脆碎响，那串钥匙穆真真除了夜里睡觉，平时都挂在腰间小囊里，管家婆似的。

    张原展臂蹬『腿』，伸了个大懒腰，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一个青布裙包裹着的结实丰圆的『臀』，垫在『臀』下的是不曾扭曲的双足，脚背贴地，脚趾微微蜷曲着，那丰腴的『臀』稍稍抬起时，能看到脚心皱起的纹络，还有脚掌边缘厚厚的茧——

    这堕民少『女』听到少爷伸懒腰，扭身回头，莞尔一笑，说道：“少爷醒了——”手里还在叠着那『床』薄薄的线毯，叠得整整齐齐。

    穆真真那样跪坐着扭身向后的姿态煞是动人，腰背曲线扭着扯着，衣袖也皱褶横斜，好似极富力和美的雕塑——

    张原双手垫在脑后，笑道：“我要学画，把真真画下来。”其实很想伸手过去在这翘『臀』上拍上一记，可以想象得到有多么清脆爽手——

    穆真真见少爷目光在她腰『臀』后背逡巡，不禁羞涩，赶紧移膝转过身来，说道：“澹然少『奶』『奶』就会画呢，少爷怎么不向少『奶』『奶』学画？”

    张原道：“忙不过来——以后让澹然小姐给你画一幅像。”

    穆真真心里欢喜，想起昨日王微画莲，便道：“少爷，那王微姑也画得极好，昨日画了一枝并蒂莲，婢子虽不会欣赏，也觉得好看。”

    张原“哦”了一声，坐起身来道：“王微姑是陈眉公的弟子，自是能诗善画的，她画并蒂莲做什么？”心道：“思『春』了？”

    穆真真道：“王微姑的『侍』童在湖边采来的并蒂莲，含苞『欲』放呢，王微姑就对着那并蒂莲画，很快就画好了。”一面说，一面穿上布履，又道：“少爷要看那画吗，婢子这就去要过来？”

    张原笑道：“谁有你起得早，这天都还没大亮呢——真真陪我去湖那边走走，这里竟有并蒂莲，真是稀奇。”

    穆真真答应一声，伸手将枕边的小盘龙棍拿起来。

    几个船工都还没起来，昨夜酒喝多了的张岱、张萼就更不用说，美梦正酣，泊在一旁的范文若的小船也是无声无息，曦光中，这流入薛淀湖的漕河水面上有一层薄雾，天『色』微明，隔岸『花』木、人家隐隐约约。

    穆真真布上跳板，张原上了岸，伸手折了一截柳枝，将柳枝一端放在嘴里慢慢嚼，穆真真见了，赶紧回舱去取了牙粉和布巾，用一个小竹篮提着，跟在少爷后面。

    沿漕河往下走出半里，就是薛淀湖，这时天『色』明亮了一些，湖中犹有雾气，靠左边那片浅滩上的芦苇丛有淡沸腾文学』的小『花』穗，微风徐来，水『波』不兴，山『色』空『蒙』，景致清新，张原放眼一望，岸边湖中，渺无人迹，也没看到哪里有荷『花』，便找了一处石岸，掬湖水刷牙洗脸，然后练了两遍太极拳——

    穆真真这时也洗漱毕，从竹篮里取出小盘龙棍，在少爷赞赏的目光里抖擞『精』神练起来，棍影，变幻夭矫，正练得起劲，忽然收了盘龙棍，说道：“少爷，有人过来了。”

    ……

    “饶命——饶命——”

    “不要老叫饶命，已经饶了你鸟命了，叫‘微姑，晨起好’，叫啊，叫‘微姑晨起好’”

    这是那只黑羽鸟和薛童的声音，薛童耐着『性』子教了几遍，那鸟一声不吭，薛童便道：“微姑，这是只傻鸟，丢了吧。”

    张原心道：“王微也来了，这『女』郎也起得早。”

    “你捧着瓶子，我来教它说话。”

    这是王微的声音，娇柔脆嫩如黄莺，面对面时因为被其丽『色』所摄，对她说话的声音印象就不深，这时隔着芦苇和柳林，听来让人神气一清，好似晓风清流——

    那薛童恐吓那鸟：“好好跟微姑学说话，不然我吃了你——”

    “饶命——”

    这声“饶命”倒是叫得应景，薛童哈哈大笑，笑声突然一收，看到张原和穆真真了，赶紧鞠躬道：“张相公早。”

    『女』郎王微手里提着一个细竹编的鸟笼，一边慢慢地走，一边教那鸟叫“微姑——微姑——”，听到薛童叫“张相公”，放低鸟笼，见张原坐在岸边一块大石头上，正笑『吟』『吟』望着她。

    “介子相公早。”

    王微将手里鸟笼一并『交』给薛童，轻盈盈向张原福了一福，又道：“真真早。”

    张原站起身，作揖道：“王姑娘早。”

    王微白齿轻咬下『唇』，说道：“张相公，就称呼小『女』子王微或者王修微，可好？”

    南京曲中旧院习俗，婢仆称呼曲中『女』郎为“娘、姑娘”，外人则称曲中『女』郎为“小娘”，所以王微听张原叫她“王姑娘”，当然要纠正，却又不愿张原叫她“小娘”，便让张原直呼她的名字，她姓王名微，字修微，号草衣道人——

    张原“哦”的一声，却问：“我听眉公称呼你为王冠，又是何意？”

    王微面『色』微红，轻声道：“那是奴家小字。”

    小字好比『乳』名，一般是长辈或者关系亲密的人才会称小字。

    张原道：“那我就称呼你王修微吧。”看到薛童手里的那个瓷瓶，瓶中『插』着一枝荷『花』，含苞待放，正是并蒂莲，喜道：“真有并蒂莲啊，快要绽放了。”

    王微看着那枝并蒂莲，又横了薛童一眼，说道：“可惜童子无知，摘了下来——也不知养在瓶中能绽放否？”

    薛童道：“微姑别骂我，我带微姑再找这并蒂莲去。”一手提着鸟笼，一手托着瓷瓶，往东岸快步走去。

    王微跟在后面，走过张原身边时，含笑问：“介子相公要一起去看看吗，小童说那边有一片荷『花』。”

    张原道：“好。”与穆真真一起跟着王微、薛童沿湖东岸而行。

    走了数丈地，湖风吹来，张原就已嗅到荷叶、荷『花』的清香，拜前年眼疾所赐，张原的嗅觉和听觉要较常人灵敏一些——

    转过一排柳树，但见荷叶田田，绿盖细梗，那粉白、酡红的荷『花』点缀在青青荷叶间，挨挨挤挤，无风自摇。

    薛童指着离岸很近的一枝折断的荷梗道：“微姑，我昨日就是——”

    鸟笼里的黑羽鸟突然引吭叫了一声“微姑”，薛童起先还没回过神来，喝道：“不要『插』嘴。”随即惊讶道：“啊，这鸟真会说人话哎！”逗那黑鸟道：“再叫一声——微姑。”

    那鸟就真的叫了一声“微姑”，把薛童喜得抓耳挠腮，连声道：“有趣，有趣。”

    张原仔细看那鸟，说道：“这象是黑翎椋鸟，俗名黑领八哥，不过学说话说得这么清楚的倒是罕见，应该是养熟调教过的鸟。”

    薛童忙道：“这鸟是在湖边打到的，没有主人。”

    王微轻笑道：“这鸟起先连叫饶命，倒象是牵涉人命案呢。”

    薛童道：“许是遭遇剪径贼人了，主人大叫饶命，被这鸟学了去，既劫了财应该不至于杀伤人命。”

    张原看了薛童一眼，这童子十岁出头的样子，说起话来好似老江湖。

    王微道：“不要胡『乱』猜测了，寻并蒂莲去。”

    薛童、王微、穆真真便在岸边仔细寻看这一片荷『花』，张原目力不佳，轻摇折扇，随意看看。

    三人找了好一会，哪还有什么并蒂莲，薛童急道：“怎么就没有了呢，待我游到那边去找。”

    这时天『色』已大亮，东边天空红光透出，一轮红日要升上来了，张原道：“别找了，这并蒂莲是异种，可遇不可求——盛些湖泥在瓶中，蓄水『插』『花』，这并蒂莲或许也能绽放。”

    薛童依言盛了一些湖泥在瓶底，灌上湖水，将含苞的并蒂莲『插』在瓶中，瓶水溢出，湿了衣衫，一手托瓶，一手提鸟笼，跟着张原、王微往回走。

    穆真真挎着竹篮，见薛童两手不得空，怕他一失足，打碎了这只高腰青瓷瓶，便道：“我帮你拿瓶『花』吧？”

    薛童却摇头道：“不用。”看着穆真真竹篮里的小盘龙棍，问：“穆姐姐练这棍吗？”

    穆真真“嗯”了一声。

    薛童还想再问，却又闭了嘴，神情专注地一手提鸟笼，一手托瓷瓶，走得很稳当。

    走在前面的王微问张原：“介子相公，小『女』子听说你与燕客相公要赌李雪衣，是何讲究？”

    张原笑道：“玩笑话而已。”

    王微却认真道：“介子相公要见李雪衣何难，李雪衣是我姐妹，善鼓琴清歌，容貌更是端丽无俦，到了金陵，我为介子相公引荐如何？”说这话时，目光盈盈，一瞬不瞬看着张原。

    张原含着笑，说道：“那就有劳了。”说这话时，也看着王微，王微抿着『唇』，不动声『色』，两个人一时都不说话，无言同行几步，忽然一起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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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四章 难求一夕欢

﻿    第二百四十四章难求一夕欢

    朝阳升上山巅，光辉照耀大地，漕河水路顿时红火热闹起来，往来的舟楫好似突然从水底浮现，忙忙碌碌穿梭不停，这朱家角镇有松江最大的米市，熙熙攘攘利来利往的大多是贩米的商船——

    范文若立在舟头，看着张原和那曲中『女』郎王微走了过来，笑道：“介子贤弟，一早就与红颜知己散步谈心去了吗？”

    张原哈哈一笑：“范兄好酒量，昨夜把我兄弟三人都灌醉了——范兄，请到这边船来，我们这就开船，去贞丰里。”

    王微面若桃『花』，向范文若施了一礼，轻提袍裾，先上船去，张原候在岸边，等范文若一起上船，一面吩咐来福赶紧去镇上店家多买些瓜果酒食来——

    一刻时后，三橹『浪』船悠悠驶出漕河，范文若的那条小舟跟在后面，一大一小两条船要横穿薛淀湖，经急水港至贞丰里，水路大约二十里，一个时辰就能到。

    辰时初，二船驶入湖中央，范文若与张原、宗翼善立在船头观赏湖光山『色』，清风拂拂，甚是适意，但见四面空阔，风平『浪』静，水平如天，景『色』之佳不输于杭州西湖，浩渺幽静更胜西湖——

    宗翼善道：“薛淀湖水甘甜，又名甜水湖，试取湖水烹茶如何？”

    张原道：“待我大兄张宗子醒来再烹茶吧，大兄是茶道大师，水质优劣，一品便知。”

    张岱、张萼宿酒未消，犹在酣睡。

    穆真真拿着一幅画过来道：“少爷，这便是王微姑画的并蒂莲，少爷不是说要看吗，婢子向王微姑讨来了。”

    张原接过画，与范文若、宗翼善一起欣赏，宗翼善道：“虽是没骨画法，但墨『色』浓淡间有骨鲠，颇得陈眉公真传了。”

    范文若现在已知宗翼善身份，能为董其昌代笔的人书画修养当然不低。

    张原问：“翼善兄，你以为眉公的书画比董玄宰如何？”

    宗翼善迟疑了一下，说道：“应在伯仲之间，眉公苍逸，董公秀润，各擅胜场。”

    张萼打着哈欠出来了，听张原等人在议论董其昌的书画，便道：“董其昌的书画现在没人要了，其实这书画大多求个名气，即我绍兴，比董其昌画得好的人多得是，只是功名不显，画得好也白搭，只能局促乡里。”

    张萼这话还是说得颇有见地的，华亭人赵左，作画师法沈周，笔墨苍劲，善作大幅，就是因为没名气，只能给董其昌代笔来养家糊口，世人真懂得书画的不多，尤其是那些暴富后要附庸风雅的商贾，买画只看人不看画，听说是董其昌的书画就趋之若鹜，上百两银子都舍得，没名气的画得再好也不要，那赵左署自己名字的画作卖不到一、二两银子，不署名，『交』给董其昌，董其昌题上几个字，盖上印章，就有人以上百两银子来求，然后董其昌给赵左五两代笔银，赵左还要感恩戴德——

    见到王微画的并蒂莲，张萼喜道：“『花』开并蒂，妙！妙！”又道：“这画卖给我了，真真，你帮我去问问王微姑，这画要多少银子？”

    穆真真去而复回，说道：“三公子，王微姑说这画不卖，她要自己留着。”

    范文若笑道：“画上并蒂莲，画下人成双，这画当然不肯随意卖了，也许某日会将画白送于某人。”

    张岱也已起『床』，过来看王微的这幅画，夸赞画得好。

    张萼道：“我自去问王微姑，定要让她将这画送与我。”走到王微那个舱室，『门』虚掩着，推『门』往里一看，见王微正在食粥，便笑问：“王姑娘，你那并蒂莲着实画得好，可肯赠送给我？”

    王微放下筷子，用绢帕拭了拭嘴，起身含笑道：“我与燕客相公打个赌，燕客相公若赢了小『女』子，那画就尽管拿去。”

    张萼道：“好好，你说。”张萼极喜与人打赌。

    王微道：“我与燕客相公对弈一局，燕客相公若赢了，那幅画就送给燕客相公。”

    昨日上午张萼与王微对弈了两局，张萼两战皆败——

    张萼瞪起眼睛道：“那你这画岂不是等于说要送给我弟介子了，你下棋下不过介子吧。”

    王微笑道：“若是介子相公来，我就不与他赌棋，我与他赌弹琴吹箫，我总是不肯输的。”

    张萼回到船头向张原等人说起，范文若笑道：“要这『女』郎送并蒂莲画只怕很难，除非是她倾心之人，不然的话她与你赌『女』红、赌厨艺，你总难赢她——她假母马湘兰已去世，这『女』郎便是幽兰馆之主，很是自由，上回有一汪姓徽商，愿以白银千两求一夕之欢，被她拒绝。”

    张岱听周墨农说过，南京旧院曲中『女』郎，多是老鸨的亲生『女』儿，老鸨怜惜倍至，遇有佳客，任其留连，不计钱钞，而伧父俗贾，『女』儿不喜的，也任由『女』儿拒绝不见，若是假母，当然就没那么爱惜了，所谓“娘儿爱俏，鸨儿爱钞”就指的是假母，但听范文若所说，王微的假母马湘兰痴情且有侠气，在旧院有“侠妓”之称，就算马湘兰未过世，也不会『逼』迫王微——

    张萼翻白眼道：“这些曲中『女』郎很会耍『性』子啊，就没人仗势欺她？”

    范文若道：“曲中名妓多与名士『交』往，一般人还真欺不了她，即如这王微，不说她是陈眉公的『女』弟子，归安茅公子也是护『花』人。”

    张萼皱眉道：“什么『毛』公子、皮公子？”

    张岱道：“是归安茅元仪茅止生吧？”

    范文若道：“正是。”

    张岱点头道：“茅止生也是官宦世家、名『门』之后，与我有点『交』情，去年杭州乡试时我与他同一考场，他也落第了，此人喜读兵书，颇有大志。”又对张原道：“介子，你读的《唐宋八大家文抄》就是茅止生祖父茅坤编辑的，茅坤是嘉靖年间古文名家。”

    张萼问范文若：“范兄，这么说王微姑倾心于那茅止生了？”

    范文若笑道：“许是茅生多情，王微尚未有意，燕客兄勉之。”

    张萼顿时眉开眼笑，说道：“好极，好极！”对张原道：“介子，我们不赌李雪衣了，赌王微吧——哦，差点忘了大兄，大兄你别瞪我呀，我们三兄弟公平打赌，谁能赢得王微的倾心，另两个不得气恼，不然的话为一『女』子坏了兄弟情义就无趣了。”

    张原道：“我不赌，大兄与三兄赌吧。”命来福把买来的西瓜、樱桃、李子端上来，众人就在船头吃瓜果代替早餐了。

    ……

    张萼说话嗓『门』大，舱里的王微听得一清二楚，轻轻哼了一声，又听到张原说不赌，『女』郎王微秀眉微微一挑，随即低头继续食粥，夹一片白藕到嘴里慢慢地吃，想心事——

    阳光照进篷窗，高腰青瓷瓶散发着青幽幽的光泽，瓶中『插』的那枝并蒂莲的两个『花』蕾已经慢慢绽开，莲瓣舒展，正是并蒂莲这一季最美的时候——

    姚叔给那只黑羽八哥受伤的翅膀点了伤『药』，这能言的鸟『精』神好了很多，正在笼中啄食小米，啄几粒小米，就伸脖子到小竹桶里饮水，很是惬意，显然是被饲养惯了的，听到薛童或者小婢蕙湘叫“微姑”时，这鸟也大声地叫“微姑”，声音还特别宏亮。

    ……

    张岱尝了薛淀湖水甘甜，便取水去烹茶，不移时，端出松萝茶来，请王微一起来品茶，众人尝过薛淀湖水熟的松萝茶后，皆赞茶香隽永，张岱便问王微可识得金陵桃叶渡的茶道大师闵汶水？

    王微喜道：“宗子相公也知道汶老吗，小『女』子最喜汶老的罗岕茶，在金陵时即使大风大雨之日，也必去汶老家品茶。”

    张岱道：“我友周墨农常向我称道汶老茶，这次去金陵，自然要去桃叶渡拜访，据说汶老不待见陌生人，到时请王姑娘引荐。”

    王微道：“好说。”眸子一转，见张原心不在焉，眉头微皱，不知在想些什么，好像有什么为难的事？

    两条船一前一后横渡薛淀湖，进入急水港，这急水港连通白蚬江，白蚬江西通太湖，也就是说乘船可以从薛淀湖直达苏州，无须行陆路至嘉兴再上运河船去苏州。

    再有半个时辰就到杜松的家乡贞丰里了，张原心中踌躇，不知杜松在不在贞丰里？若杜松在贞丰里，他又该如何取得杜松的信任？

    巳时初，阳光炽热，两条船到了贞丰里，三橹『浪』船无法驶入小镇水巷，只有泊在小镇外码头边，张原、张岱、张萼改乘范文若的小船，张原让穆敬岩、穆真真父『女』也到小船上来，穆真真知道少爷是要带她爹爹去拜访那位杜总兵，爹爹也许很快就要北上，穆真真心里已经开始难过了。

    范文若领着张原等人先去贞丰里东郊见王焕如，杜松有一个侄子是王焕如的学生，张原与杜家素昧平生，当然不好贸然登『门』，先向王焕如打听一下杜家的情况（武动乾坤最新章节.）再说。

    小船在贞丰里水巷曲曲折折穿行，石桥处处，水道，绿柳垂杨，临水人家，张原依稀旧相识，这才知道贞丰里果然就是周庄，这时的周庄，自然水乡风韵更足，尤其是水，远不是四百年后的污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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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书友们端午节合家欢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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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五章 子不语

﻿    （的..)    （的..)    王焕如四十开外，身高体胖，颌下三绺长髯，时不时撩一撩，美髯公似的，王焕如去年随范文若在青浦见过张原，对张原的制艺才华颇为佩服，近日华亭倒董之事传得沸沸扬扬，王焕如听闻张原是主谋，更是惊讶，这时见范文若陪同张原突然来访，不免大感意外，赶忙迎入厅中坐定，寒暄毕，张原便说了来意，王焕如道：“那位杜总兵是回来了，上月月底回的贞丰里，尊介要从军何难，在下领张公子去杜府见杜总兵便是了，不过杜总兵之兄尚未出葬，现在上门要以吊丧名义才行。”

    张原听说杜松在贞丰里，长舒了一口气，拱手道：“那就有劳王兄了。”

    昆山习俗，吊丧宾客过午不上门，说是不吉，不知有何典故，现在已经是午时，是不好去杜府了，王焕如当即设宴款待范文若和张氏兄弟一行，饭后在后园凉棚品茶闲谈，王氏后园不远处便是白蚬江，张萼听不得王焕如满口的八股文腔调，便向王氏仆人借了钓竿，去江边垂钓——

    张原从王焕如这里了解到上月去世的是杜松的兄长杜桧，杜桧是镇海卫的一个六品百户，明代重文轻武，到晚明更甚，六品百户与六品知州简直有天壤之别，百户见到知州要行跪拜礼，还不如一个生员，生员与武弁交往，即便对方是一品总兵，也只用“侍教生”的拜帖，而不轻用“晚生”帖，可见明代武将地位之低，一般武将在边镇、卫所里还比较威风，一到地方上就很低调——

    当夜，张原、范文若等人就在王焕如宅第中歇息，次日一早，来福、能柱等人去采办牲醴赙赗等吊丧之礼，范文若、王焕如见张原置办这样隆重的祭奠礼物，心下都是暗暗诧异，不明白张原为什么如此看重一个罢职的武将，似乎不仅仅是为了其家仆从军那么简单吧？

    范文若没有随张原去，他不想凑这个热闹，张萼也没去，自顾回浪船与王微下棋，张萼围棋、象棋都下不过王微，又去街市上买来一副双陆，却也不是王微对手，扬州瘦马自幼有专门的老师教习，张萼只是兴之所至，所以说王微玩这些是职业，张萼只是业余，王微天分又高，当然不是张萼这种没有耐性的人能比的，张萼的郁闷可想而知——

    ……+雅+骚+吧+手+打+

    杜氏大宅在钥匙桥畔，钥匙桥是相连的两座桥，一圆一方，远看好似一把大钥匙，杜宅门前名旌、旙幢罗列，正厅西边的侧房，苫次张幕，杜松和三个侄子居幕内迎拜吊客，这日一早家仆来报，生员王焕如前来拜祭，并呈上拜帖和礼单——

    师从王焕如求学的是杜桧幼子杜定方，闻知王焕如先生登门吊唁，又惊又喜，杜定方之父杜桧虽说是六品武官，但在地方上并无声望，昆山乡绅聚会，杜桧都没资格参加，这次杜桧去世，除了镇海卫一众武官前来拜祭外，昆山县令只委托县主簿代他来吊唁，这或许还是看在杜松面子上，乡党来拜祭的十有**没有功名，杜松虽说曾任辽东总兵，但已解职，本地乡绅豪强觉得没有什么事要求到杜松头上，自然也懒得来拜会，所以杜定方听说王焕如先生来吊唁乃父，极是感激，但看拜帖却有三份，一份是王焕如的，另两份拜帖却是山阴张岱和山阴张原——

    杜松问侄子杜定方：“这两个绍兴人是你朋友？”

    杜定方茫然道：“小侄从没去过山阴，不认得这两位——”猛然醒悟道：“莫非就是前些日在华亭的那个张原张介子！”

    华亭倒董之事在松江府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这贞丰里距离青浦不过二十里，杜氏家人虽在丧中，也听说过这事，杜定方是读书人，自然了解得更多，说道：“这个张介子是绍兴小三元，张肃之的族孙，焦状元的门生，名头极响，我杜氏与山阴张氏从无来往，怎么——”眼望叔父杜松，心想莫非是叔父与张汝霖曾有交情？

    杜松心道：“张汝霖是已故首辅朱赓的女婿，浙党人物，我任辽东总兵时，朱赓还在内阁，却也并无交情，边将一般都不敢私交内阁，怕犯忌讳——这张氏子弟缘何登门？”对侄子杜定方道：“还发什么愣，速去迎接。”

    三个孝子将王焕如、张岱、张原三人迎到侧堂，王焕如三人祭拜杜桧之时，杜松领着杜定方三孝子出幕拜谢，张原第一眼看到杜松，就知这人便是杜松，杜松有典型的武将气质，年约五旬，身高估计五尺三寸，大约是后世的一米八左右，长脸，两颊瘦削无肉，鼻骨棱起，目光沉毅冷酷，颌下短髯浓密，手大臂长，行步虽然迟缓，但给人一种凌厉的威迫，杜松能做到总兵的高位，是从刀林箭雨拼杀出来的，武艺高强自不用说，运气也不坏，不然早死在战场上了——

    张原作揖道：“晚生山阴张原，久闻杜将军大名，今日得见，实为有幸。”

    麻冠丧服的杜松见张原谦恭有礼，自是欢喜，拱手道：“张公子少年有才，科举连捷指日可待，杜某是解职待罪之人，将军之称不敢当。”

    张原道：“杜将军英勇善战，乃邦国柱石，虽遭一时挫折，但必有再起之日。”

    杜松眯缝着眼睛打量张原，看张原此言是否意含讥讽，他从辽东总兵任上被弹劾解职，罪名是杀良冒功，有没有杀良冒功杜松自己心里有数，但见张原坦然正视，言语真诚，杜松还真是看不透，笑了笑，说道：“惭愧，惭愧。”

    张原道：“晚生绝非客气话，杜将军镇守延绥时，蒙古鞑=和=子畏将军如虎，晚生虽在江南，也听闻杜将军威名。”

    杜松暗暗纳罕，一个江南秀才如何会知道他这个边将的功绩，却听张原又道：“晚生此次来拜见杜将军还有一事相求——”(雅(骚(吧)手)打)

    杜松不动声色，淡淡道：“请讲。”

    与武人打交道还是直截了当更好，省得杜松乱猜，张原道：“晚生有一健仆，名穆敬岩，是绍兴堕民出身，但本乡一位精通阴阳术数的相士却说穆敬岩有五品官的命，乡人皆哄笑，晚生虽知那个道号清墨山人的相士不是信口开河之人，却也觉得荒谬，堕民最是卑贱，如何能做得五品官！那清墨山人却道这穆敬岩四十岁前有贵人相助，将从军功出身，晚生本来也没把这事当真——”

    张原停顿了一下，又道：“晚生这次是去南京国子监读书，穆敬岩随行，昨日在朱家角镇，穆敬岩对晚生说他连续几夜梦见一个金甲神人对他说贵人在贞丰里等着他，万万不可错过，贵人姓杜，白盔白甲，骑大马使大刀，又说那贵人虽暂时困厄，卯辰年必有佳音——晚生这个家仆是实诚人，不会胡言乱语，晚生起先不解，今日到了贞丰里，听说了杜将军为亡兄奔丧归乡，贵人岂不正应杜将军？”

    鬼神、卜筮、命数，明朝人不信这些的似乎不多，乡试考场，夜间吹角击鼓报时，还会有官差高喊“有怨报怨，有仇报仇”，这是喊冤鬼来找那作了恶的考生报仇啊，而边关武将，一战决生死，岂有不信鬼神命数的！

    杜松听张原这么说，至少信了七分，因为这很好地解释了张原为什么与他杜氏毫无交情却会上门吊丧，而让杜松更感兴趣的是张原那个仆人说的神人预示他杜松卯辰年会摆脱困境，今年是甲寅年，明年乙卯、后年丙辰，也就是说明后年他会被朝廷起复叙用——

    杜松笑道：“竟有这等奇事，那穆敬岩在哪里，杜某倒是想见他一见。”[雅[骚[吧]手]打]

    片刻后，穆敬岩跟随杜氏仆人来到灵堂，杜松一看，眼睛一亮，好似张燕客看到王微姑，心里赞道：“好一条大汉，倒真是行伍的身坯。”

    张原引荐道：“穆叔，这位便是杜将军。”

    穆敬岩赶紧向杜松磕头。

    杜松打量着穆敬岩，问：“你可会武艺？”

    穆敬岩道：“小人学过祖传的几路枪法。”

    “祖传的枪法！”杜松问：“你先辈是什么人，应该不是中原汉人吧？”

    穆敬岩早得过张原的吩咐，小心翼翼答道：“小人先辈是葛逻禄人，祖辈是前朝的探马赤军千夫长，到小人这一辈，因为几代不识字，也无家谱流传，祖辈之事都记不清了。”

    杜松浓眉一挑，他知道探马赤军是元军精锐，攻城掠地的先锋，说道：“探马赤军的千夫长，那官可不小，而且不是以一敌百的勇士也当不了的探马赤军的千夫长，这么说你的武艺应该不弱，我要考校考校你，来，随我到院中。”又朝张原、张岱、王焕如一抱拳，说道：“三位秀才也一起来看个热闹吧。”*雅*骚*吧*手*打*

    贞丰里杜氏是将门军户，杜桧的三个儿子平日也习武，府上自然备得十八般兵器，穆敬岩取了一枝单钩长枪，向杜松和张原等人唱个诺，施展了一路枪法，张原是只会看热闹的，也觉得穆敬岩这路枪法使得威风八面，不动如山，动如雷霆，穆真真的小盘龙棍与穆敬岩这单钩枪相比那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杜松瞧得动容，穆敬岩这路枪法与戚继光推崇的杨家梨花枪颇有不同，招式相对简单一些，但若是在马上，这种枪法极是实用，便问穆敬岩可否在马上施展这枪法？

    穆敬岩惶恐道：“小人不会骑马。”

    杜松点点头，心道：“一个堕民若弓马娴熟那倒就奇怪了。”手一伸，道：“取我大刀来。”他要亲自考校穆敬岩的武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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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六章 杀威棒

﻿    杜松这次从延安卫回江南，随行的有二十名家丁亲卫，◆‘取我大刀来”，便有家丁亲卫将那柄重达八十斤的厚背大刀扛来。[非常文学]. ~

    杜松将袍裾撩起掖在腰间麻绳里，双手握刀，盯着穆敬岩，沉声道：“让我看看你的枪术能否实战——”，声音陡地一提，大喝一声，仿佛春雷炸响，与此同时，手中那柄沉重的大刀划出一道疾弧，向穆敬岩当头劈下，快如闪电，势若奔雷—

    穆真真站在张原身边，见这杜松这一刀如此威势，一颗心陡地提了起来，忍不住叫了一声：“爹——”

    张原拉住她的手，退后一步。

    穆敬岩见杜松这一刀来势猛恶，若以单钩枪招架，会枪带人被劈成两半，当即身子急闪，躲开这一刀，正犹豫是否挺枪反击，“哓”的一声厉响，杜松的第二刀又来了，依旧抵挡不得，只有闪避—

    一边的穆真真瞧得惊心动魄，这杜松每一刀都极狠辣，似要将她爹爹斩为两段才罢休，她紧张得死死抓住张原的手。

    杜松第五刀劈下时，穆敬岩往后疾退，枪柄突然撞在身后院墙上，顿时骇然变色，杜松刀势太凌厉，他全力闪避，未想已退到院墙边，这下子退无可退了——

    杜松收刀，瞪着穆敬岩，说道：“我下一刀就可斩你。”

    穆敬岩不胜惶愧，躬身道：“小人武艺低微，不是将军对手。

    杜松冷哼一声，将刀交给亲卫，转身问张原：“张公子，你真要把穆敬岩交给杜某？”

    张原道：“若杜将军觉得他可用，就请杜将军带他去边军。”

    杜松却又道：“张公子，我再问一句，从此时起，穆敬岩就是我杜松的家丁·是也不是？”

    张原知道边军将领大多蓄养家丁，从李成梁到吴三桂都是如此，家丁是其最精锐的亲军，作战时最可倚仗的就是他们的家丁·这些家丁的盔甲、兵器、马匹、待遇都是边军中最好的，所谓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养的就是这些家丁，边将养家丁是晚明军政败坏背景下的畸形产物，将领克扣军饷养私兵，致使大多数军士缺饷，平日作战自然不肯用命·一旦家丁溃败，就全军逃散，所以说明军虽然号称百万，其实真正能作战的不足十分之一，张原虽知这些弊端，现在也无能为力，点头道：“正是，晚生让穆敬岩追随杜将军·就是想立军功挣个出身。^/非常文学/^ ~”

    杜松点了一下头，又目视穆敬岩，问：“你怎么说？”

    穆敬岩跪下道：“小人愿誓死追随杜将军。”

    杜松叫一声：“好。”扭头却对身边的家丁亲卫道：“把穆敬岩拿下·责打二十军棍。”

    两个如狼似虎的亲卫便上前将穆敬岩又臂反扣，穆敬岩不敢反抗，被按倒在地——

    穆真真大急，摇着张原的手叫道：“少爷，我爹爹——”

    张原眉头微皱，穆敬岩现在已经是杜松的家丁了，要打要骂他无权干涉，但杜松为何要这么做，杜松可以不收留穆敬岩，没必要当着他这个旧主人的面责打穆敬岩啊！

    两个执棍的家丁行刑前向杜松看了一眼·杜松左脚往外迈了一小步，两个家丁心里有数，行刑时下手不轻也不重，二十军棍下来，穆敬岩臀肉见血，一边的穆真真泪落不止·呜咽着——

    杜松开口道：“穆敬岩，你可知我为何要责打你？”

    两率摁着穆敬岩的军士已经站到一边，穆敬岩跪起道：“小人武艺低微，该受责罚。”

    杜松喝道：“错！我岂会因你武艺低微而责罚你，你武艺不低，却性子懦弱，该反击时犹豫，若是在战场上，这一犹豫就会丢了性命，你这种懦夫我要来何用！”

    穆敬岩垂首道：“将军责罚得是，小人一定改过。”

    杜松话锋一转，问：“你今年几岁？”

    穆敬岩道：“小人贱庚三十六。”

    杜松道：“若论从军，你这年龄也不小了，若不是看在张公子面上，我也不会收留你，你武艺不弱，以后肯听我号令，只要朝廷有起用我之日，就有你杀敌立功的机会，你今年三十六岁，到五十岁时若未战死沙场，我就让你衣锦还乡，到时少不了你的正五品千户出身。”

    穆敬岩叩首道：“多谢将军收留，多谢将军提携。”

    张原暗暗点头，这杜松只是一个没有什么学识的武将，却也精通驭下之术，这二十军棍可算是下马威，然后许以美好前程，恩威并施，要将穆敬岩收服，不然以后不好使唤—

    张原的右手一直被穆真真抓着，这时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手指，对穆真真道：“指骨都快被你捏断真真你急什么，你爹爹既到了杜将军门下，自然要遵杜将呷号令。”

    杜松这才脸露笑意，让家丁带穆敬岩去敷伤药，对张原拱手道：“张公子，杜某这番做作，张公子不会见怪读书阁。”

    张原道：“将军有古名将之风，知人善断，这二十军棍打得好，穆敬岩武艺是不低，但因为是堕民出身，自幼被人呼喝惯了的，所以难免有些怯懦，但晚生相信，有杜将军调教训练，穆敬岩绝对是一员猛将。”

    杜松哈哈大笑，说道：“张公子是极聪明的人，前途无量，前途无量——几位，请。”

    杜松看到张原牵手的那个美婢，算是明白张原为什么这么热心把一个家仆送到他这里来了，原来是为了让这美婢的父亲有个好的出身啊，看来张原很宠这个美婢，这下子杜松尚存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了——

    张原、张岱、王焕如在杜府用了午饭，王焕如先行告辞，张岱、张原被杜松盛情挽留，那杜定方取出平日作的八股文请张原指教，杜定方的两个哥哥都在镇海卫做总旗官，今年二十一岁的杜定方决定要走科举之路，三年前通过了县试和府试，也算是聪明肯学了，但随后两次在道试中名落孙山，张原看了杜定方的几篇八股文，觉得死板了一些，这种八股文在嘉靖年间或许有希望通过道试，如今是万历末年，八股文与古文合流是风气，文学味浓郁，杜定方的这种八股文想要通过道试怕是不容易，便指点了杜定方该读何书、该往哪方面用功——

    张原对八股文的理解和造诣远不是王焕如能比的，杜定方好似醍醐灌顶一般，觉今是而昨非，不觉双膝跪倒，要拜张原为师，张原连称岂敢，说杜定方年长于他，他绝不敢做杜定方的老师——

    杜定方执意恳求道：“七十二贤中也有年长于夫子的，闻道有先后，能者为师，先生一定要收下弟子。”

    张原沉吟不肯，杜定方苦苦哀求，杜松也道：“张公子，我这侄儿一心想要通过科举博取功名，十八岁成了童生，并不愚笨，苦无名师指点，还望张公子不弃，教导于他。”

    张原这才对杜定方道：“你要守丧，也不便外出，这样读书阁，若你不嫌我才疏学浅，那就每两个月派人将近作制艺十篇送到我那里，我可以为你评点一下，如何？”

    杜定方大喜，当即口称“学生”，说道：“学生有丧在身，不敢行拜师礼，两年后，定赴山阴向先生补上拜师大礼——”

    “愚蠢！”杜松喝道：“以张公子之才，两年后还会在山阴吗。”

    杜定方醒悟道：“是是，两年后先生必高中甲榜，学生必至京师追随先生。”

    这样，十七岁的张原收了一个二十一岁的学生。

    次廿上午，张原去杜府辞了杜松，叮嘱杜定方居丧期间莫忘读书制艺，要寄信就寄到南京国子监——

    杜松在贞丰里待不长，兄长杜桧出葬后他就要启程返回延安卫，六月中旬必定要启程，穆敬岩将随行北上。

    杜定方麻冠丧服，不能去码头送介子先生，只命仆人抬了好些礼物送到张原船上，穆敬岩自是要来码头拜别旧主人的，码头上，穆真真跪在爹爹穆敬岩膝下大哭，穆真真自幼与爹爹相依为命，以前爹爹外出听差，最多也就五日就会回来，她也习惯了，但这次不一样，这次爹爹是要去数千里外的边城，这一别，更不知何年能再相见！

    张原见穆真真哭得伤心，便道：“真真，要不你就呆在贞丰里与你爹爹多聚几日，待你爹爹启程后你再来南京，如何？”

    穆敬岩忙道：“这不行，早晚都有一别，不在于这几日——，”说着轻抚女儿头顶发髻，安慰道：“真真不要难过，从军入伍是爹爹平生之志，蒙介子少爷成全，让我能有追随杜将军的机会，我定能挣个清白出身回来的，你好生服侍介子少爷，你在介子少爷身边，爹爹也放心，好了，别哭了，随少爷上船去读书阁，爹爹要看着你们的船划走。”

    张原本想再吩咐穆敬岩一些话，想想还是算了，萨尔浒之战还有五年，他应该还有时间发挥自己的前瞻作用，杜定方是他学生，以后与杜松联系也不难，现在与穆敬岩说那些没什么用，反而会让穆敬岩有负担——

    呃，过节还是有点忙，没能加更，月底之前会努力，送走了老穆，下一段情节会好写一些。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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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七章 娥眉月

﻿    （的..)    （的..)    第二百四十七章  娥眉月

    在穆敬岩一再催促下，穆真真抹着眼泪一步一回头上了三橹『浪』船，范文若不乘自己的小船，也在张氏兄弟的『浪』船这边，与岸上的王焕如拱手作别，四个船工哪知穆氏父『女』离别之苦，摇开大橹，『浪』船缓缓离岸——

    “爹爹——”

    穆真真跪在船头，双手撑地，昂着头，泪落如雨。

    穆敬岩黄胡子颤动，踏上半步，却又站定，大声道：“真真，爹爹是去挣前程，我们父『女』早晚还能相见的，莫哭莫哭，你在少爷身边，须得朝夕勤谨，不要懒惰，以后少『奶』『奶』过『门』，你更要小心趋『侍』，不得忤逆，听到没有？”

    穆真真呜咽道：“听到了——”

    穆敬岩又叫了一声：“介子少爷——，”跪倒道：“少爷，真真自幼没娘，失了教导，以后若有做错事的地方，少爷尽管责罚她，只不要赶她出『门』，她也无处可去。”

    “穆叔快快请起。”张原伸手把穆真真拉起来，握着这堕民少『女』粗糙的手，对穆敬岩道：“穆叔放心，真真就是我东张的人，我会善待她的。”

    穆敬岩『露』出笑容，向张原磕了一个头：“小人拜别少爷，少爷多保重。”

    这时船已离岸数丈，开始掉头，张原扬声道：“穆叔追随杜将军，好生『操』练弓马，上阵杀敌要大胆心细，杜氏子侄若有家书寄至边关，我会让真真也给你写封信一并带去。”

    穆敬岩喜道：“多谢少爷，多谢少爷。”这才站起身来。

    『浪』船掉过头来，今日有东南风，两个船工就把船头那片篷帆张起，且借一帆风，省些摇橹的气力，在船头的穆真真看不到爹爹穆敬岩了，急忙从船头奔至船尾，见爹爹还站在码头烈日下，便带着哭腔喊：“爹爹，多保重啊。”

    穆敬岩觉得没什么可说的了，朝『女』儿摇了摇手——

    席帆鼓风，三橹齐摇，『浪』船很快转过河湾，贞丰里码头看不见了，穆真真失魂落魄，立在船头，看着那个不断远去的水乡，眼泪止不住，忽然左手一紧，被人握住，少爷的声音道：“真真别难过，从军立功是你爹爹的梦想，不搏一回，一辈子不甘心的。”

    穆真真侧头泪眼朦朦望着少爷，点头“嗯”了一声，觉得安心了一些，依然朝贞丰里码头方向眺望，好象她爹爹会大步追来一般。

    『浪』船进入白蚬江，船速加快，『女』郎王微走到后舱，对穆真真道：“真真妹子，到我舱室说话可好？”

    张原知道穆真真现在需要一些别的事分分心，道：“真真去吧，和王——修微说说话。”

    王微美眸斜睨，嫣然一笑，拉着穆真真的手进舱去了。

    张萼过来道：“介子，你糊涂了吧，好好一个老穆，又忠心又有武艺，你却把他送给杜松当家丁，搞得穆真真哭哭啼啼，一个解职总兵，有必要这么巴结吗，又是上『门』吊唁，又是送家丁，还收什么学生，太无趣了。”

    张原笑道：“三兄，好好玩你的声『色』犬马去，这是我的事，你不要管，我有我的道理。”

    张萼是真的无趣，说道：“没什么好玩的，昨日与王微姑下围棋、下象棋、打双陆，一败涂地，现在我自己都不好意思提出和她玩耍了，介子，你去和王微姑下盲棋，压一下她的气焰。”

    张原含笑问：“三兄不想赢取美人芳心了？”

    张萼道：“玩不过她，这『女』子太聪明，我张燕客其实喜欢『妇』人傻一点，我不想被『妇』人耍——”停顿了一下，又瞪起眼睛道：“不信我张燕客拿不下一个曲中『女』郎！”

    张原道：“三兄，你可别和董祖常那样使下三滥手段，强抢啊、下『药』什么的。”

    张萼笑骂道：“胡说，我张燕客何时做过那种事，我还是准备用钱砸她，我们在金陵读书要到年底才回山『阴』吧，有这么多时日，这王微姑逃不出我掌心的。”

    这张萼千里迢迢来南京，不是求学的，是为六朝金粉、『花』天酒地而来——

    张原笑道：“那你情敌可不少，吴兴茅元仪，有才有钱有势，单他一个你就对付不了。”

    范文若走过来问：“贤昆仲在说什么，要对付谁？”

    张原失笑，心道：“茅元仪真是躺着也中枪。”口里道：“我三兄想博得王微姑芳心，寤寐思服呢。”

    范文若哈哈大笑，压低声音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嘛，王微姑『艳』冠金陵，还是值得寤寐求之的。”

    三人回到舱室，张岱用昨日的薛淀湖水烹了一壶茶，几个人凭窗而坐，一面品茶，一面闲看白蚬江上渔夫驱鸬鹚捕鱼，说些制艺科举之事，范文若道：“我拂水山房社去年为介子贤弟出的时文专集行销数千册，比临安汤显祖、常熟钱谦益的八股文集还畅销，在下还想请介子贤弟把制艺近作『交』给我拂水山房社的书坊刊刻印行。”

    张原笑道：“我的制艺何敢与汤若士、钱受之这样的八股文大家相提并论，差得远了。”

    一边的张萼道：“范兄，这出书的事不用劳烦你了，我翰社已成立了翰社书局，要成为江南乃至整个大明最大的书局。”

    范文若愕然。

    张原道：“抱歉，这事还没来得及对范兄说。”当下将成立翰社书局的事向范文若一一说了。

    翰社书局若兴旺发达，势必影响拂水山房书坊的生意，范文若心里自然不会痛快，但他也很清楚，张原既成立翰社，那么开设书局也是少不了的，以张原现在的声望和山『阴』张氏的财力，这翰社书局必然迅速壮大崛起，拂水山房社是无力抗衡的——

    一时间，范文若神情有点尴尬，不知该说什么好？

    张原诚恳道：“范兄，弟有个建议，范兄不妨考虑一下，范兄若肯俯就，弟不胜欢喜，若不肯，弟也绝无怨言，我们依旧是好友——”

    范文若道：“贤弟请讲。”

    张原先介绍了翰社书局股份合资的形式，然后道：“范兄既肯参加翰社，翰社同仁自然是一荣共荣，如果拂水山房书坊肯作为翰社书局的分局，那么日后凡翰社书局要刊刻的书稿，都会给分局一份，两地同时刊刻，划分区域行销，分局要把每部书稿销售所获银两的七分之一上缴总局，其余诸事总局一概不干预，当然，分局的账本也要依龙『门』账和四脚账来做，这样便于审核——范兄不妨考虑一下，我敢向范兄保证，作为翰社书局的分局肯定比如今的拂水山房书坊获利要丰厚，分局的一切房产、财物也依然归范兄所有，不入总局的股份，还有，范兄若觉得作为分局受拘束，随时可自由退出，恢复拂水山房社的本名，我也绝不干涉，这些都可以立契为凭。”

    所谓可自由退出，那只是这么说说，留一道方便之『门』而已，若分局获利超过原先的拂水山房书坊，范文若又怎么会退出，而且总局控制了书稿来源，分局对总局形成了依赖关系，到时范文若就是想重新自立『门』户都不行，会寸步难行，这些张原都考虑到了，而范文若显然不可能想得那么深远，与杨石香一样，范文若也是想借张原的名声让自己的书铺获利，却被张原趁机『诱』之以利，杨石香已入股翰社书局，此时的范文若则踌躇不定，这不是小事，不好仓促决定，说道：“贤弟且容愚兄多考虑几日。”

    张原微笑道：“无妨，范兄尽管想清楚，回到苏州与亲朋好友多商量一下皆可，成与不成，我们都是朋友。”

    范文若道：“好，成与不成，我们都是好友。”

    ……

    这时的白蚬江可通太湖，白蚬江往西汇于吴淞江，再溯流至吴淞江的源头——太湖，而苏州府就在太湖之滨。

    这日行船三十里，傍晚时在同里湖东岸泊船，后世的张原曾游过同里古镇，这里的退思园很有名，但此时当然没有什么退思园，退思园是晚清建筑——

    张氏三兄弟与范文若、宗翼善等人到镇上酒家用晚饭，那王微主婢依旧食粥，这『女』郎夏日三餐都是食粥，其余就是吃些瓜果，很是寡淡——

    穆真真也留在船上，没有随张原上岸，独自吃了一些杜定方送的贞丰里糕饼，无心无绪，食不下咽，这堕民少『女』一整天都是寡言少语，王微和小婢蕙湘百般与她说话，她也只是笑笑，不怎么搭腔。

    夕阳西下，暮『色』四起，先前还在湖面上翩飞的水鸟也各自飞回巢『穴』，方圆十余里的同里湖安静下来，有一种幽远深沉笼罩，堕民少『女』穆真真立在船头望着湖水发怔，心想：“爹爹这时又在做什么呢？”

    趁着天『色』尚未黑透，小婢蕙湘在船头给黑羽八哥洗浴，鸟翅的伤已大半痊愈，这鸟很喜欢洗浴，还有，无论是薛童还是蕙湘教这鸟说话，这鸟都不肯学，只有王微教鸟说话，鸟才会跟着学，蕙湘笑道：“这鸟也知道我家『女』郎声音好听呢。”

    天渐渐黑下来，浅浅一抹月痕勾勒在天际，六月初三，已经可以看到娥眉月了，那只鸟笼挂在船头帆柱上，鸟在晾羽『毛』，王微与穆真真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大约戌时三刻，听得岸上传来张原说话的声音，王微心道：“他们今日喝酒怎么这么早就回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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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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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八章 风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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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四十八章风雨夜

    穆真真将船头的一盏灯笼摘下，走到踏板边，挑灯笼高高照着，这踏板长一丈有余，宽不过一尺，夜间上船若是不心就容易踩空落水，尤其是喝了酒的人——

    然而等了好一会，却不见有人来，湖岸景色昏蒙，十步外就已难辨，穆真真奇怪了，方才明明听到少爷话笑语的，应该就在十余丈外，怎么走了这么久还没到岸边？

    穆真真对王微道：“王姐姐，我到岸上看看——”，提着灯笼正待走上踏板，忽觉水下有异，低头看时，忽然船边湖水涌起，冒出一个脑袋来，叫道：“饶命——”

    穆真真吓了一跳，赶忙伸灯笼去照，然而灯笼光照到之处，湖水涌动，先前冒出水面的脑袋不见了，穆真真觉得诡异，伸手去裙底摸盘龙棍——

    那挂在舱门的黑羽八哥听到“饶命”二字，也凄厉地叫起“饶命”来，王微“扑哧”一笑，道：“真真妹子，叫饶命的是燕客相公，他们在戏耍我们呢。”

    王微旁听者清，她没看到水底涌出的脑袋，单是听到叫声，辨出是张萼的声音——

    “饶命”之声又在船这头叫起来，张萼游到这边来了，叫道：“见死不救吗，王微姑救我，书生落水，美人救之，良缘佳话——”

    又传来张原的声音：“三兄可心点，不要一冒头就挨一闷棍。”

    穆真真忍不住笑出声来，她的盘龙棍都已经握在手上了——

    傍晚天气闷热，张原等人在同里酒楼饮酒时出了一身热汗，张原道：“今日莫喝太多酒，我们去同里湖游水，那湖水甚是清澈。”

    张萼一听，热烈响应，他们自幼都是在投醪河玩水长大的，范文若贪杯，还想继续喝，但见张氏三兄弟兴致勃勃要去游水，便只好让仆人将这壶没喝完的苏州三白酒带回船上去，他要慢慢独酌。

    来到湖边，范文若、宗翼善都不肯下水，只张原、张岱、张萼三人，还有武陵、能柱几个仆人，找了一处平坦的湖岸悄悄下水，往浪船这边游来，张萼是要吓一吓船上的王微——

    张萼还在水里一涌一涌地向着船头叫王微姑救他这落水书生，却听王微清泠泠的声音道：“燕客相公，若按戏文俗套，女子救了这落水书生，那以后是要中状元并娶我为妻的，能中状元否？”到后面，忍俊不禁地笑。

    张萼叫道：“那快救我，救了我我必中状元，并娶为妻。”

    王微道：“可是定下了祁氏女郎为妻的，怎好反悔。”

    张萼叫道：“救人怎好这般啰嗦，早淹死了，快救我——”

    张萼在与王微调笑时，张原也游了过来，从水里仰望船头那盏灯笼，沉沉天幕下，那盏灯笼如昏黄的月，灯笼边上就是穆真真那张白白的脸，便伸手道：“真真，拉我一把。”

    穆真真见到少爷游来，绽开笑脸，“嗨”的答应了一声，将手中灯笼交给边上的绿梅，俯下身，一手撑着船舷，一手伸下去抓住少爷的手，用力往上一提，竟把百把斤重的张原凌空提上船头——

    张原赤着上身，下面只穿一条遮膝裈裤，浑身，用手抹了一把脸，笑道：“真真好大的力气，钓鱼一般就把我钓上来了。”

    穆真真经常服侍张原洗浴，张原这精赤上身是看惯了，不过在人前还是有些羞涩，忙道：“少爷赶紧去换衣服吧。”

    张原“嗯”了一声，跟着穆真真进舱室，走过王微身边时，见这女郎一双妩媚的眸子略有些好奇地看着他，似乎对他这般模样颇感稀奇，张原便做了一个健美展现肌肉的动作，哈哈大笑，走进舱室去，摸摸腹，可怜，腹肌还没练出来，以后得多锻炼，这世道，手无缚鸡之力可不行……

    水里的张萼见张原上船去了，更是大喊大叫，王微道：“女子可没有穆真真那么大的气力，钓不动——姚叔，拉他上来。”

    张萼不要姚大汉拉他，却叫：“绿梅，绿梅，拉我一把。”

    张萼的贴身侍婢绿梅赶紧将灯笼交给蕙湘，慌慌张张趴在船舷上向张萼道：“三少爷，婢子拉不动呀——”

    张萼喝道：“少啰嗦，快拉我上去，拉不动也要拉。”

    绿梅只好哆哆嗦嗦伸手下去，被张萼一把攥住，使劲往下一拽，“扑通”一声被拖下水去，吓得大声尖叫：“三少爷，婢子不会游水的————咕嘟——”

    张萼狂笑不止。

    绿梅在水里乱扑腾，哭叫救命，接连喝了好几口水，张萼这才过去托起她，笑道：“放心，淹不死，有少爷在呢，别乱动——”

    张岱游过来道：“三弟，别乱来，这湖水极深，又是夜里。”

    张萼满不在乎道：“就在船边，能出什么事。”着，托起绿梅，上面的素芝和王微将绿梅拽上船，张萼自己随后攀爬上船，看着吓得半死、瘫软在地上的绿梅，他觉得着实有趣，大笑不止。

    王微一双妙目瞪着张萼，问：“燕客相公，觉得这样很有趣？”

    张萼道：“那是当然，这傻女子，她有穆真真的力气吗，却也来拉我，哈哈，肯定要落水的嘛。”

    绿梅喘息了一阵，坐起身来，哭道：“我若不拉，肯定责骂我，所以，明知三少爷要——”

    王微转身回舱去了。

    张萼见绿梅在哭，也觉得无趣了，道：“好了好了，不就是戏耍了一下吗，又没有怎样，起来吧。”拉着绿梅站起来，半搂半抱着回舱室去了。

    张原换了衣裳，穆真真在为他梳头发，听到绿梅的哭声，问知是张萼作弄绿梅，张原摇头道：“三兄就是这样的脾性，恶作剧。”

    来回话的武陵道：“三公子近来脾气算是好很多了，以前更恶劣，常常无缘无故打人。”

    张原笑道：“这次得怪我，是我让真真拉我上船，三兄这才想到戏弄绿梅。”

    穆真真道：“这哪能怪少爷，那三公子一直在叫王姐姐拉他呢，他是想把王姐姐拉下水——”

    武陵道：“三公子想戏弄王微姑呢，王微姑不睬他。”

    张原道：“好了，不要多。”走到舱厅，与大兄张岱闲谈、喝茶，问三兄张萼？张岱笑道：“张燕客大发温柔，在逗弄绿梅呢，他就是这样，喜怒无常，好起来时对那绿梅取冷熨身都可以，先前却又戏弄她落水，只顾由着性子来。”

    张原喝了一盏茶，回舱室作了一篇题八股，给宗翼善看，宗翼善道：“介子兄的制艺与去年我在山阴东张作客时相比，纯熟老辣了许多，几无瑕疵，不过在下有个提醒，介子兄要注意行文莫带匠气。”

    张原是一点即透的人，点头道：“翼善兄提醒得极是，八股文作多了，是容易囿于匠气，千篇一律，露斧凿痕，这就要练熟还生，这样才能保持文章的新意和生气。”

    宗翼善笑道：“介子兄心里明镜似的，早就想到这些了，在下是多嘴饶舌。”

    张原道：“最近作文是隐隐感到困惑，若非翼善兄一语道明，我自己一时还想不明白的，翼善兄之才，不参加科举太可惜了，翼善兄莫急，待我从容布置。”

    宗翼善道：“若论制艺，我实不如介子兄，我见识是有，笔下却无，可算是眼高手低，我也很清楚，科举我是参加不了的，董氏不会容我科举为官，改名换姓也不行，除非我落第，只要我补生员、中举，那就瞒不过董氏的耳目，这只会给介子兄添麻烦，介子兄莫要操心此事，我只求奉双亲终老，介子兄日后为官，我为幕僚，我们好友，相知一生。”

    张原道：“翼善兄莫要悲观，我会想到稳妥办法的。”

    ……

    六月初三夜格外闷热，张原睡不着，到船头纳凉也没有一丝风，那抹娥眉月已被浓云遮掩，船工道：“这夜里应该会有一场大雨，下了雨就会凉快一些。”

    但左等右等，雨就是不下来，张原又回舱室，这时已经快三更天了，屏风另一边的宗翼善等人都睡下了，来福的鼾声很不，在船上是没办法，只有忍受——

    穆真真还坐在莞席上整理衣物，她每次都要等张原睡下后才会歇息。

    张原脱去长衫，只穿衣睡下，摇着扇子道：“真真睡吧。”

    穆真真答应着，吹熄了灯，在张原身边的莞席上躺下，一动不动，没半点声息。

    张原对着黑暗道：“真真莫要想太多，有朝一日，穆叔会衣锦还乡的。”

    穆真真应了一声，再无二话，似乎整个人沉浸在黑夜中变得虚无。

    张原慢慢摇着扇子，熬不过困，睡着了，不知睡了多久，被隆隆雷声惊醒，那暴雨终于下来了，雨点打得篷顶“噼哩啪啦”响，风从窗隙灌进来，舱内暑热顿消，湖上起了风浪，船也有些摇晃——

    风雨声中，忽闻若有若无的抽泣声，船舱依然昏黑一片，张原轻唤了一声：“真真——”

    那饮泣声顿时没有了，也没听到穆真真答应，张原不知穆真真在不在身边，慢慢伸手过去，摸到那堕民少女的脸，那张脸微微颤抖着，张原摸到这脸湿湿的，是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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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大雨，江西近期暴雨成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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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九章 雨后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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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原没有抽回手，而是身子往穆真真那边挪了挪，手掌翻过来，用手背为这堕民少女拭了拭眼泪，又轻唤了一声：“真真——”

    浪船篷顶急雨敲打不停，繁密雨声中，穆真真应了一声：“少爷——”，声音仿佛在船底水中，刚刚浮上来。

    张原又挪近一些，手轻抚穆真真脸颊，又让她的脸侧向着自己，嗯，都能感觉得到穆真真的呼吸了，柔声问：“怎么了，又想你爹爹了？”

    “嗯。”

    穆真真伸手握住张原手腕，似乎要移开张原的手，却又慢慢伸展开手指，手掌贴在张原手背上，张原能感觉到这堕民少女掌心老茧的粗糙，而抚着的脸颊却又甚是滑嫩——

    穆真真按着少爷的手，安心了一些，说道：“少爷，婢子方才梦见爹爹在一个小茅草棚里，那茅草棚都漏雨了，爹爹躺在里面，病得很重，就象前年那次一样的黄病，婢子大声喊‘爹爹，爹爹’，爹爹听到了，可是起不了身，又好象爹爹是在一条船上，那条船越驶越远，婢子在岸边拼命跑，拼命跑，却就是追不上——”

    这堕民少女与爹爹相依为命，她爹爹听差、抬轿，挣苦力钱，她在家洗衣做饭、卖果子，父女二人互相照顾，现在与爹爹远离，这风雨之夜就梦见其父生病无人照顾，张原必须要开导她、安慰她，笑道：“真真没梦到我吗，来找我啊，我可以帮你。”

    穆真真吃吃道：“婢子，婢子一着急，忘了找少爷了。”

    “这可不行。以后有急事首先就要记得来找我，梦里也一样——”

    张原这么说着。感觉到穆真真脸开始发烫，这堕民少女应该放松下来了，便又道：“梦有时是反着来的，穆叔身子强壮得紧，前年生病那是因为饮食不佳，又没有医药，后来几帖药下去不就痊愈了吗，鲁云谷医生都说你爹爹体质强健，现在你爹爹从军。就算有点小病痛，也有军医医治，你不用担心。”

    穆真真迟疑了一下，终于说出了内心真正的担忧。她说道：“少爷。那杜将军一见面就打我爹爹二十棍，我爹爹跟着他，以后岂不是有苦头吃？”

    “你原来是担心这事啊。待我解释给你听——”

    张原身子又挪过去一些，手伸下去搭在穆真真凹软下去的腰肢上，搂住，往自己这边拢了拢，穆真真身子微颤，顺从地贴过来。心里有点迷糊，在想这会不会是又在做梦？

    张原循循善诱道：“真真你也看到了。那二十棍并不重，杜总兵这是为了立威，也是告诫穆叔以后要遵他号令，穆叔又不是桀骜不驯的人，武艺又好，必得杜总兵重用，穆叔也一定能凭自己的武艺挣一个清白出身的，不然的话我也不会千方百计让穆叔跟他去？”

    穆真真被少爷半搂在怀里，脸红得发烫，还好少爷现在没摸她的脸颊，天又黑，也看不到脸红，这样可以掩盖一些，应道：“嗯，少爷说得是，婢子自幼没离开过爹爹，所以总是有些担心。”

    张原道：“男儿志在四方，去边关搏一个出身是穆叔之志——”

    张原突然闭嘴了，他感觉到穆真真隆起的胸脯轻轻挤到他的胸膛，是他把穆真真越搂越紧了——

    穆真真心跳得厉害，双手缩在胸前，觉得自己快喘不气来了，轻声道：“少爷。”声音有些颤抖、惊慌——

    夏夜，小衫轻薄，张原能感觉那两团丰柔挤在他胸膛上，好似肉贴肉一般，那半球微扁中，两粒凸起异常敏锐，霎时口干舌燥起来，另一手便从穆真真颈下穿过，勾住这堕民少女的脖子，搂在细圆腰肢的那只手一用力，怀里的少女“嘤”的一声，贴得他更紧了，沉甸甸的，很实在啊。

    “真真？”张原嘴就在穆真真耳边。

    “嗯，少爷？”穆真真颤声相应。

    “雨真大。”

    “是，少爷。”

    “不要担心你爹爹，你爹爹其实是放心不下你——我，会待你好的。”

    “嗯。”

    穆真真心都快跳出来了，“怦怦怦”地撞击着，她的身子发烫，少爷身子也发烫，少爷的手抚到她后面，又象一条大鱼，游到前面来了，手到之处，她浑身的的寒毛竖起好似刺猬一般要防卫，却又很快融化开，身子绷紧又绵软无力，胸脯起伏，压抑着喘息声，心里不停地对自己说：“这是在做梦，少爷又抱我了，啊，少爷摸到那里去了——”

    张原对自己这个身体的**还有些陌生，有些**有意志无关，年轻的身体要求极其迫切，他已经压抑很久了，这风雨之夜，温香在抱，仿佛烈马挣脱了缰绳，让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心狂跳着，血液渐次沸腾，手从穆真真细圆腰肢滑下，缓缓摸高，那是结实美好的圆臀，隔着一重薄棉，能感觉出这堕民少女肌肤的光滑，与那粗糙手掌对比鲜明——

    那手抚到臀峰时，穆真真憋不住气似的呻吟一声，头昂起，脖颈长，胸脯更往张原胸膛挤，张原受到激励，手攀沿而上，口里道：“真真——”

    “嗯？”微微的喘。

    “不要说话。”

    “……”

    张原上身微微侧开，手便趁虚而入，从下往上抄住一个沉甸甸的果实，是甜柚香瓜吗，瓜熟蒂不落，那小小的乳蒂在掌心颤抖、膨大、舒展——

    隔着薄衣不爽手，张原屏住呼吸，手从穆真真小衣下探入，摸索攀登，正盈盈入掌握时，忽听得屏风那一侧的来福说话道：“好大的雨，这下子凉快了。”

    张原不敢动弹，穆真真原本放开的身子又紧缩起来，两手捂在胸前，按着张原的手，张原握住，静止，这时方觉得雨实在是大，篷顶的雨声汇成一片，急管繁弦，针插不入——

    船身左右摇晃，来福自言自语道：“雨这么大，不会把船打翻吧，我出去看看。”窸窸窣窣，穿衣起身。

    宗翼善的声音道：“来福，别到舱外去，风雨大，船摇晃，小心摔到水里去。”

    张原心道：“原来翼善早醒着了，这么大的雷雨，我都惊醒了，翼善自然也会惊醒，只有小武是雷打不醒——翼善不会听到我与真真亲热吧，应该听不到，风雨大着呢。”

    只听来褔道：“宗公子，雨这么大，不会翻船吧。”

    宗翼善笑道：“这不是江河，一个小湖而已，能有多大风浪，又是在岸边，怕什么，好好躺着，莫吵了别人酣睡。”

    来福“哦”的一声，重新躺下，很快又起鼾声，半刻时前还在担心翻船呢。

    张原在穆真真脖颈上亲了一下，轻声道：“真真。”

    穆真真声音极低的应了一声，生怕屏风那边的人听到。

    张原道：“雨大，有点小动静没关系。”说着，那探入小衣的手握了握，掌心还轻轻一揉，弄得这堕民少女忍不住轻哼一声，嘴唇凑到张原耳边道：“少爷，有人的——”

    张原道：“嗯，我知道，我们说说话。”他毕竟不是冲动少年的心智，这点克制力还是有的，宗翼善、来福、武陵就在几尺外，而且宗翼善极可能是醒着的，宗翼善不是来福，既惊醒了，雨又还在滂沱下着，一时哪里睡得着，他再怎么急色也不会在这时候与真真**欢好，他是很爱惜这个堕民少女的，方才真是情不自禁，不过呢，憋得也的确难受，也不知何时才会偃旗息鼓——

    张原不敢太挑逗穆真真，不然等下两个人都难受，便恋恋不舍抽出手，把穆真真环抱在怀里，这堕民少女好似会缩骨功，本来身量与他差不多高矮，但这时被他抱在怀里，竟也娇小依人——

    张原轻抚她曲线跌宕的腰臀，有一句没一句说着话，怀里的少女“嗯嗯”应着，双手抱着他的腰，头往下缩，脑袋抵在他颌下，嗅着他暖烘烘的汗气，丝毫不觉得讨厌，只是满心的欢喜。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浪船摇晃，听着舱外狂风暴雨，都觉得格外的安心，风渐止，雨渐歇，然后风雨就过去了。

    雨一停，云散天青，晨曦显露，这雨是四更天后开始下的，下了小半个时辰，雨停了，天刚好亮了。

    穆真真听到船尾小舱的船工有响动了，便附耳道：“少爷，放婢子起来吧。”

    张原轻笑道：“是你抱着我不放。”

    穆真真脸通红，搂着张原的双手缩回到胸前。

    张原“嘿”的一笑，捧起这堕民少女的脸，在那玫瑰般的唇上亲了一下，这才放开手，仰天倒在一边，却见胯下之物犹倔强不屈，忙扯巾毯遮上。

    穆真真早感觉到了，这时又亲眼所见，不禁面红耳赤，背着身子穿上褙子、系好长裙，转过头来见少爷目光炯炯看着她，少爷不装睡了！

    穆真真红着脸，出舱取水洗漱，正见王微捧着那个高腰青瓷瓶出来，喜孜孜道：“真真你看，并蒂莲开了。”

    曙色中，那枝养在瓶里的并蒂莲花开两朵，粉红、清香，美丽夺目。

    穆真真看这并蒂莲时，王微却看着她，有些惊讶道：“啊，真真妹子今晨分外美啊，雨后荷花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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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章 官高即是仙

﻿    （的..)    （的..)    昨夜燠热，睡不安枕，暴雨过后方得清凉，这天明时分正是好睡的时候，张岱、张萼各拥美婢高卧未起，张原没有睡懒觉的习惯，盘坐在莞席上默诵了一遍近两千字的《大学》，收拢住野马之心，又做了二十个仰卧起坐，嗯，练腹肌，这才起身穿衣出舱——

    大雨冲刷过后的清晨清新宜人，湖水浮浮涨涨，水位比昨日高了大约半尺，对比架在岸边的踏板可以看出来——

    天色还未大明，远山青黛缥缈，近岸花树都是湿漉漉的，显得很洁净的样子，搁在船头的那个高腰瓷瓶散发着青色釉光，瓶上并蒂莲娇艳欲滴，莲瓣欲舒还缩，不胜娇羞似的，女郎王微跪坐在小案边，调弄画色，在画这枝盛开的并蒂莲，与前天那幅纯用水墨不一样，这回用小写意笔法，着色渲染，这并蒂莲颜色甚美，水墨画无法表现——

    “介子相公早。”

    王微搁下笔，起身福了一福。

    张原作揖还礼：“草衣道人早。”他昨日看到王微题画自称草衣道人。

    女郎王微眉梢轻挑，丽色嫣然：“啊，多谢。”她虽然自号草衣道人，但却没有人以草衣道人这么称呼她。

    张原道：“等下来欣赏大作——你看到穆真真往哪边去了？”

    王微朝湖东岸一指，张原点了点头，几步跳上湖岸，往东走了小半里路，没看到穆真真，不知这堕民少女躲到哪里练棍去了？

    张原没再去找，就在湖边练了两遍太极拳。又蹦跳摸高扯柳枝——

    张原练拳时，王微远远的看着，颇感好奇，喜欢练拳健身的书生倒是少见，吴兴茅公子好读兵书却不练拳，这个张介子真是奇人，看着彬彬有礼、温柔敦厚的样子，却又把董翰林气得半死，主盟翰社、筹建书局。这个张介子绝非等闲之辈，胸有大志啊——

    那边张原锻炼毕，转头却看到穆真真站在一株枫柳下，左臂挽着一个竹篮。三分羞涩、七分欢喜地看着他，张原道：“真真你跑哪里去了，让我好找？”

    穆真真答道：“婢子就在这片小树林后边，少爷洗漱吧。”一边说话，一边走近，在竹篮里取牙粉、汗巾，张原看到她几缕发丝粘在额前，有些汗湿。想必也练了好一阵小盘龙棍。

    张原嚼着柳枝，含含糊糊问：“真真，你现在好些了吗？”

    穆真真脸刷地就红了，两条结实浑圆的大腿不由得夹紧，心跳得厉害：少爷知道什么了？

    张原道：“我是说让你别担心穆叔，穆叔那么大的人。闯荡惯了的，难道还要你操心。”

    穆真真低着头，脸上红晕不散，说道：“少爷说得是，那是婢子爹爹的志向，爹爹总要去拼搏一番——”

    张原在湖边洗漱毕。回到船上，吩咐来福去镇上买此点心蔬果，宗翼善在舱室内练字，张岱、张萼犹在酣睡。王微有并蒂莲画了半个瓶子，小婢蕙湘烹了茶来，也端给张原一盏，张原便在王微的莞席上跪坐着，看王微作画——

    王微侧头横眸，问：“介子相公可曾学画？”

    张原道：“不曾学，眉公也不肯收我。”

    王微“格”的一笑，说道：“绍兴也不乏明师，那燕客相公之父葆生先生就是画中名手，小女子曾听眉公评点过南北书画名流。”

    张原道：“八股都学不过来，没有精力涉猎书画。”

    王微心道：“这是托辞，你花在围棋上的工夫也不少吧。”说道：“介子相公聪明绝顶，谈艺精妙，只要肯学，没有不能精通的吧。”

    张原道：“我之志不在此，而且自知在学画上天分有限，即使花大力气去学，也不过中下品，不如不学，能赏鉴即可。”

    王微搁下手中笔，认真地询问：“敢问介子相公之志？”

    张原笑道：“尽道官高即是仙。”

    王微不禁莞尔，这是李卓吾讥讽庸俗辈之诗句，现在张原坦然说来，倒没让她觉得讨厌，说道：“介子相公功名心这么重吗，小女子却只想无拘无束，寄情山水、诗画、丝竹，自由自在，随心所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张原微笑道：“草衣道人认为这是自由吗，这是庄周的逍遥游，生活在人间是绝不可能有这种自由的，鲲鹏之大，有大的局限，蜩鸟之小，有小的局限，随心所欲的自由是没有的，夫子的随心所欲有不逾矩的前提，我以为真正的自由是，没有人能强迫你做不愿意做的事，这就是自由，当然，这种自由看似有了，其实也还没有，这世上就没有人是自由的，谁都套着枷锁桎梏，皇帝也概莫能外。”

    王微默然，双眸晶亮睇视张原，心道：“非好学深思、世事洞明，绝说不出这样的话——”

    张原点头致意，返身回舱练字去，画可以不学，书法必须练，有宗翼善在此，正好请教。

    张萼起得最晚，他起床时，船已过了同里湖，午前，船到吴淞江，顺流往东北，再经水道折而向西到金鸡湖，金鸡湖畔就是苏州府长州县，长洲县河道纵横、四通八达，三橹浪船跟在范文若的小船后面径直到范氏后园码头泊下，这时已经是暮色苍茫，张原站在船头，能辨出远处高高耸起的虎丘塔，这时的虎丘塔已经有点向西北面倾斜——

    范文若率先跳上岸，对张氏兄弟道：“贤昆仲，寒舍到了，请，我们今夜不醉不欢。”又对王微道：“既至寒舍，修微姑娘一并请进吧。”

    王微婉辞，她轻易不入他人宅第的，范文若也未坚持，他家有河东狮吼，让王微入宅，惹出口舌就不美了。

    范氏是苏州大族，范文若举人功名，在本县也是头面人物，宅第宏阔，与西张相比当然不如，但比张原家那是大了数倍——

    范文若一面命人置酒席，一面派仆人去请附近几个文友前来与山阴张氏兄弟一晤，张原的名声早已远播苏州府，范文若的这几个文友去年就已知道张原的名字，拂水山房社为张原出的时文集子在长洲简直是人手一册，近日张原名声再振，满城士子都在寻求张原的文章，范文若的这几个文友也读过张原的制艺，张原的八股文格局停匀、义蕴昭宣，耆宿名儒不及，这时见到张原，没料到竟然这般青春年少，接谈之下，更觉张原辞气和婉、丰神谐畅，让人大为倾倒——

    席间，范文若说起翰社书局的事，问张原除了时文集子外，还能从哪里寻到书稿？

    在船上，范文若左思右想，还是决定他范氏的拂水山房书坊暂不加入翰社书局，但又不想就此拒绝张原，他是抱着观望心理，想先看张原的翰社书局能有何作为，一个书局单靠刊刻张原一个人的时文集子显然是不能长久的，他范文若不能因为张原一席话就把经营多年的拂水山房书坊改名翰社书局分局——

    张原还没答话，张萼率尔道：“文稿多得是，我介子弟前年患目疾时，曾做过一个奇梦，梦见山间藏书数千卷，都是野史，他一一翻看，醒来时全部记得，对我讲过一些，奇思妙想，都是当世所无，现在只需写出来便是——诸位可知古往今来第一奇书《金瓶梅》？”

    座上一位文士道：“听说过，有手抄本流传，在下未曾读过，据说是诲淫之作。”

    张萼大不以为然道：“普天下士子每日读圣贤书，几个成圣人了，还不都是为了科举，以求名利之心来读圣贤书，那都是白读——”

    满座无言，面面相觑，张萼话虽刻薄，却很有道理。

    张萼又道：“同理，读了那些所谓的诲淫话本也不会就变成淫夫浪妇，无非意淫一番而已。”

    张原愕然，“意淫”一词不是曹雪芹在《红楼梦》里提出来的吗！

    范文若觉得跑题了，道：“燕客兄突然说起这《金瓶梅》作甚？”

    张萼道：“《金瓶梅》洋洋百万字，介子他也熟记在心，单把这部奇书刊刻出来，就是洛阳纸贵。”

    《金瓶梅》作为禁和**，所以各种活跃的思想如雨后春笋，同时，创作也极度繁荣，刊印《金瓶梅》不存在什么障碍，在张原看来，《金瓶梅》比《红楼梦》更伟大，你若只盯着其中淫秽的描写，那当然是诲淫之作，这就好比鲁迅说的：譬如勇士，也战斗，也休息，也饮食，自然也性|交，如果只取他末一点，画起像来，挂在妓院里，尊为性|交大师，那当然也不能说是毫无根据的，然而，岂不冤哉——

    张原微笑道：“《金瓶梅》卷轶太浩繁，暂不刊印，待翰社书局发展壮大后再说，我的确记得一些书，但我自己或许写不好，笔法与八股文是两回事，我会将故事说出，请人代笔润色。”

    范文若等人非常惊讶，梦中看书，醒时全能记忆，而且是数千卷，这事的确神奇，若是出自他人之口，范文若或许不信，但这是张原说出来，那份量就大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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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一章 别样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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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机用户同步阅读请访问．.或．．．    张原向范文若询问时下苏州哪家书铺规模最大、哪些书最畅销？

    苏州引领大江南北流行风尚，举凡房中家具、案上清玩、服装式样、古董新茶、戏剧……只要是苏州人以为雅、以为美的，四方之人就会跟风模仿，而苏州人以为俗恶的，四方之人就纷纷鄙弃，有两个新词叫“苏意”、“苏样”，指的就是苏州人引领大明朝时尚，连苏州人的生活态度、行为、习惯都会被四方模仿，所以说苏州最畅销的书应该就是整个大明朝两京十三省最畅销的书——

    范文若道：“苏州府最大的书坊是绿天馆，时下最畅销的书是墨憨斋主人的《全像古今》，这书就是绿天馆刊刻印行的，已经出到三十六卷，卷卷行销上万册，时文集子因为受地域文风所限，很少能有行销大江南北的，介子贤弟去年那册时文集算是少有的畅销时文书籍了。\\  .. 提供本章节最新 书mí群4∴㈥㈠㈧\\”+雅+sāo+吧+手+打+

    张原点头道：“这个墨憨斋主人我听说过，就是冯梦龙，此人极有才华——”

    说这话时，张原见范文若等人神情古怪，便问：“在下有哪里说得不对吗？”

    范文若非常惊讶的样子，问：“贤弟从哪里知道墨憨斋主人就是冯梦龙？我等苏州本地人都不知道啊，我只知冯梦龙写过一部关于chūn秋的专著《麟经指月》，冯的本经就是《chūn秋》。”

    张原讶然，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冯梦龙编纂创作这些、山歌、笑话用了很多笔名，除了墨憨斋主人外，还有什么顾曲散人、吴下词奴、前周柱史等等，这固然是因为晚明人喜欢取别号，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应该是：晚明虽然、戏曲极度繁荣，但在官方正统看来，这些都是不登大雅之堂的，尤其是对习举业的士人来说，这简直是旁mén左道、不务正业，冯梦龙现在应该还是四十来岁吧，求功名心还很强烈，所以也不愿意外人知道他写这些——

    张原心道：“怪不得上次对杨石香说起翰社书局要请冯梦龙写话本，杨石香没什么表示，却原来冯梦龙作为通俗家的名声还没显lù，呃，这次被我道破了——”说道：“我也是听人传言，不敢确定。”问：“绿天馆不是冯氏开办的吧？”

    范文若道：“冯梦龙颇为潦倒，哪里开得起偌大的绿天馆，那绿天馆是一个徽州书商开办的，这徽商资财雄厚，善能经营，短短数年，绿天馆已是苏州府最大的书铺。==  .首.发 ==”

    张原心道：“翰社书局要成为江南最大的书局，这绿天馆就绕不过去，这是竞争对手，要想办法把冯梦龙争取到翰社书局来，冯氏一辈子都没中举，不如让他早收心专事通俗创作。”-雅-sāo-吧-手-打-

    事没做，先不说，张原道：“范兄对于参加翰社书局有顾虑也是人之常情，范兄可以暂时观望，看翰社书局如何发展，翰社书局随时欢迎范兄加入，明年、后年皆可。”

    张原如此通情达理，让范文若有些惭愧，却问：“贤弟问起绿天馆是何意思，莫不是要与绿天馆联手？”这是范文若担心的事，张原若与绿天馆联手经营，那他的拂水山房书坊对张原来说就可有可无了。

    张原微笑道：“我问绿天馆，只是想找一个目标而已，翰社书局在苏州的分局一定要超越绿天馆——范兄想必是以为我会寻求与绿天馆合作，在下经营翰社书局并非纯为盈利，在下不是纯粹的商贾，谋利之先有道义在，拂水山房书坊固然不如绿天馆，但有我与范兄的友情在，在苏州，在下只想与范兄合作，若范兄实在不愿，我才会另觅他途。”

    这话让范文若颇为感动，张原是个有担当的人，这样的朋友必须笼络住，说道：“这样吧，贤弟在南京读书，年底肯定是要回绍兴的，这苏州是必经之路，到时我与贤弟再议书局之事，如何？”

    张原道：“好，年前翰社书局也必峥嵘初现了。”

    又闲话了一番，酒阑席散，其他客人告退，各自还家，范文若留张氏三兄弟住在范宅，张岱在船上住惯了，不愿睡他处的衾席，说道：“范兄不必费心，我等还回到船上住，船上宽敞凉快，范兄是知道的。”

    范文若笑道：“那岂不是怠慢。”

    张萼道：“我等还要去河边游泳，船上更方便。”

    范文若只好作罢，亲自送张氏兄弟到船上。

    在河里浴罢，上船休息，张萼今日老实，没戏nòng绿梅，因为绿梅病了，这美婢也是娇弱，昨夜落水受了惊吓，今日人就有些不舒服，到晚边有些发热，人昏昏沉沉，张原让穆真真取些yào给绿梅服用，这yào是鲁云谷为他准备的，旅途上头痛脑热、晕船腹泻，各有对症——(雅(sāo(吧)手)打)

    才是亥末时分，眉月就已西坠，屏风那边来福的鼾声很快就又响起，张原依旧与穆真真分席而卧，手伸过去握住穆真真的手，穆真真起先不动，过了一会，将他的手移到她脸颊边，轻轻挨擦，不胜温婉柔情——

    张原有这样一种感觉，自昨夜二人小小亲热了之后，这堕民少nv明显对他温柔了许多，以前服shì他当然也很恭顺尽心，但那是婢子对主人的温驯，现在呢，感觉不一样了，分外贴心——

    来福鼾声这么响，宗翼善一时肯定也睡不着，张原不敢造次，移身过去凑到穆真真耳边声若蚊鸣道：“早日到南京就好了——先睡吧，睡吧。”

    本想说两句“睡吧”就chōu回手分开睡，可抚在穆真真脸颊上的手感到脸一热，显然穆真真知道“早日到南京就好”是怎么回事，害羞了，这让张原心中一dàng，昏夜暗室，人很容易管不住自己，张原也不是坐怀不luàn的圣人，心浮浮跃跃，就想再小亲热一下再睡不迟，反正来福鼾声响，一时也没睡意，便凑chún在穆真真脖颈亲了一下，穆真真肩膀一缩，将他下巴夹住，赶紧又松开，呼吸陡地就急促起来，若不可闻地叫了一声：“少爷——”

    张原轻声道：“抱一下。”感觉到这堕民少nv便偎过来，身子贴着他，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和昨夜一样，嗯，感觉真好——

    夜很静，远处有隐隐市声，苏州繁华，有些坊市灯红酒绿彻夜不息的，这里靠近城东北角，安静一些，静心倾听，可以听到船底河水的细微流动声，河对岸忽然有一声宿鸟的刺鸣，象是受惊了，王微舱室里的黑羽八哥随即也鸣叫了一声，还好没有叫“饶命”，舱壁缝隙透进微光，隔舱的三兄张萼还在与绿梅说话，三兄也有体贴的时候，怀里的穆真真呢，丰盈的果实捧在xiōng前，无sī奉献的样子——

    张原的手没敢luàn动，免得控制不住、不可收拾，只使劲抱了穆真真一下，然后松开，倒身睡觉，原以为会冲动得睡不着，细听船底流水，不消半刻时，睡过去了，毕竟昨夜睡眠少，的确困倦了。

    ……[雅[sāo[吧]手]打]

    次日，范文若与张原商议，仿上海豫园雅集，在苏州也举办一次士子集会，张原道：“不知能不能在沧làng亭举行？”

    范文若道：“沧làng亭是名声在外，近年已残破不堪，园林无人打理，极为荒凉，不如去拙政园，拙政园主人徐氏与我有点jiāo情，可以商借一日。”

    拙政园，东南三大园林之首，嘉靖年间的御史王献臣所建，设计园林的是鼎鼎大名的文征明——

    张原道：“甚好，明日是六月初六，就明日举行雅集如何？我在苏州也不能多待，六月十八国子监有入学考试，我要在之前赶到南京。”

    范文若道：“来得及，来得及，从苏州到南京不需十日，贤弟尽管放心。”便筹办明日雅集去了。

    张岱喜游玩，与张萼各携美婢去游虎丘，绿梅昨夜服yào后，今早人就舒服多了，难得三公子这么照顾她，自然感jī痊愈，跟着去虎丘了，张萼邀王微一起去，王微却道她要访友，让姚叔雇了一顶轿子，带着蕙湘、薛童往城南去了——*雅*sāo*吧*手*打*

    张原也没去虎丘，他让范文若的一个友人陪他去拜访冯梦龙，这位姓陈的士人认得冯梦龙，带着张原往三元坊冯梦龙宅第而来，吴下三冯，冯梦龙是老二，其兄冯梦桂是苏州知名画师，弟冯梦熊是南京国子监的贡生。

    冯梦龙宅第看上去是世家大宅，但已显破旧，张原投上拜帖，应mén仆人回话说主人不在，待主人回来后一定禀知主人——

    那陈姓士人悄声道：“张公子，在下听闻冯梦龙mí恋‘流芳馆’的一个歌妓，那歌妓名侯慧卿，侯慧卿吴歌是一绝，冯梦龙为这侯慧卿搜集编写了很多吴歌，冯梦龙这时极有可能是去了流芳馆，在下愿陪张公子去寻访，那流芳馆离此不过一里地。”

    这位陈生员应该是喜欢流连青楼妓馆的风流之辈，说到要去流芳馆就很踊跃，张原心想左右无事，那就去“流芳馆”看看吧，赏玩苏州市井风情，听听正宗的吴歌俚曲，与才华横溢却又坎坷潦倒的冯梦龙一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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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二章 男女真情名教伪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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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机用户同步阅读请访问．.或．．．    苏州学士河畔，妓馆歌楼鳞次栉比，品竹弹丝，调脂nòng粉，黄金买笑，红袖邀欢，酒醉灯mí销金窟，笙歌达旦彻夜欢，是长州县第一风流去处——+雅+sāo+吧+手+打+

    还只是辰时末，就已是赤日炎炎，泥土都要被烤焦了一般，一个身量中等、身形偏瘦的中年秀才在一家歌楼mén首徘徊，手中折扇不停地摇，额头依然流汗不止，这已是他近五天来第三次在流芳馆吃闭mén羹，每次来敲mén，那应mén丫环一看是他就说惠卿姑娘不在，径自掩上mén——

    这中年秀才是斯文人，争执不得，只有纳闷猜不透缘故，往日他来这流芳馆，上自鸨母，下至丫环，对他都是很客气的，这几年他在流芳馆也没少使银子，算起来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与慧卿情投意合，准备为慧卿赎身，鸨母都说好了赎身银八百两，怎么这几次来就不让他见慧卿了？

    这中年秀才徘徊了一会，又去敲mén，敲了好久mén才开了一条缝，那个丫环开口便说：“冯相公，不要等了，慧娘不在馆中。\\  .. 书mí群2∴⑴㈨⑸\\”

    这中年秀才从袖底mō出一本小册子递给那丫环，说道：“烦你jiāo给慧卿，这是我为她收集的吴歌‘挂枝儿’六十首。”

    那丫环“噢”的一声，接过小册子，又关上mén。

    中年秀才摇了摇头，慢慢转身，在学士河畔树荫下缓缓往南而行，心底有一个清越的nv声在唱：“香消yù减因谁害，废寝忘食为着谁来？魂劳梦断无聊赖，几番不凑巧，也是我命安排。你看隔岸上的桃huā也，教我怎生样去采？”-雅-sāo-吧-手-打-

    正闷头走路。忽听有人叫道：“冯兄——”

    中年秀才抬头看，强颜笑道：“原来是陈兄。”面前有四个人。除了这个姓陈的生员，还有一个少年书生，少年书生身后有一婢一仆，那婢nv身量甚高，容sè颇美，但模样不似汉民nv子，应是胡婢——

    这姓陈的生员拱手道：“冯兄，这位是山yīn张公子，慕冯兄之名。方才去贵府访冯兄不遇，未想在这里遇上。”

    张原打量了冯梦龙两眼，平平无奇一个中年儒生，此时眉头紧锁，似有深忧。便作揖道：“山yīn张原张介子，今日得识墨憨斋主人，幸甚。”

    冯梦龙本来恹恹的象被炎阳晒蔫了一般。\\. 首发\\一听张原这么说，眼睛陡地瞪大，熟视张原，说道：“山yīn张公子，从华亭来？”

    张原道：“是，刚从松江来。往金陵求学，途经苏州。闻冯先生之名，特来拜会——那边有间茶楼，冯先生与在下去饮茶小谈如何”

    冯梦龙听说过张原，因倒董名声大震，张原一见面就道破他就是墨憨斋主人，他的这个别号知道的人并不多，这个张原从何得知，有何意图？

    冯梦龙道：“在下是东道主，自然是在下请客，张公子请，陈兄请。”(雅(sāo(吧)手)打)

    五人步上那家茶楼，茶博士倒上茶，还有四碟小吃：玫瑰瓜子、mì汁豆腐干、枣泥麻饼、酒酿糕。

    喝了半盏茶，冯梦龙问：“张公子名闻遐迩，冯某久仰了，冯某无名之辈，何劳张公子来访，愧甚。”

    张原微笑道：“冯先生八岁举神童，十一岁为诸生，治《chūn秋》名家，博览群书，过目成诵，怎能说是无名之辈，毋乃太谦乎。”

    冯梦龙心道：“你把我底细mō得一清二楚啊，我却对你的来意一无所知。”他现在也没心情勾心斗角猜测，直言道：“张公子，你我素昧平生，张公子有何指教请直言。”

    张原道：“在下有个书局，想请冯先生为我书局写书，不过看冯先生脸有忧sè，这事先不谈，若冯先生不嫌在下冒昧，在下愿为冯先生排忧解难。”

    冯梦龙心道：“原来是请我写书啊，怪道把我的底细mō得这般清楚。”说道：“多谢张公子好意，在下没什么忧心事，至于写书，在下也无空暇，抱歉。”

    张原道：“在下敬服先生，在于两句话‘借男nv之真情，发名教之伪yào’，冯先生一部《古今》胜却八股文无数。”

    这话非知己不能道，冯梦龙顿时对张原刮目相看，说道：“公子达人也，以后有暇，在下愿写一部书稿jiāo由公子的书局出版，只是近期——”说到这里，冯梦龙不由得长叹一声。

    张原道：“有一见如故，有白首陌路，在下与冯先生是一见如故，冯先生有何难处，只要在下能帮忙的自当效微劳。”

    那陈生员也道：“冯兄，这张公子为人仗义，与东城范孝廉是挚jiāo，冯兄莫不是因那侯慧卿之事烦恼？”

    冯梦龙mí恋流芳馆侯慧卿之事很多人都知道，张原也知道，张原还知道冯梦龙最终失去了侯慧卿，自那以后再不涉足青楼，可见冯梦龙用情很深——

    冯梦龙看着张原，尴尬道：“惭愧，还真是为了这事，原本说好以八百两银子为慧卿赎身的，但几次来访侯慧卿，皆推托不见，不知何故？”

    张原心道：“要么是老鸨嫌银子少，要么是另有他人chā足，不外乎这两种可能。”便把茶博士唤来，问流芳馆侯慧卿之事？

    那茶博士看了冯梦龙一眼，说道：“有个芜湖商人，看上了侯姑娘，要出一千六百两为侯姑娘赎身，正不知议定了没有。”

    冯梦龙脸煞白，举茶杯的手微颤。

    茶博士给几人斟上茶，退出去了。

    陈生员冷笑道：“那等无情无义之人，冯兄何必恋恋不舍，让她嫁商贾去。”

    冯梦龙道：“这绝非慧卿本意，定是被其假母所迫。”

    冯梦龙虽算是中产之家，但一千六百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仓促间也颇难筹措，而且就算筹到银子，也很难争得过芜湖商人，到时那商人会把赎身银提到二千两甚至三千两，冯梦龙肯定是争不过的——

    张原心道：“冯梦龙写机智百出，后来还编有《智囊》，怎么事到临头一筹莫展，有人善实干，有人善纸上谈兵——”说道：“冯兄莫急，先打听清楚，侯慧卿还在不在流芳馆？若已被芜湖商人娶走，那在下也爱莫能助，冯兄只有慨叹无缘了；若还在流芳馆，冯兄放心，在下愿助你与侯慧卿有情人成眷属，赎身银一分都不会多huā，就是八百两。”

    冯梦龙大喜，拱手道：“若能如此，在下终生感公子之德。”

    张原道：“岂敢居功，在下是敬冯先生之才学。”又把那茶博士叫过来，赏了一钱银子，让茶博士速速去打听侯慧卿有没有随那芜湖商人离开苏州？若没离开，就再查清楚芜湖商人姓名，旅居何处？打听得真切速来回话，再赏二钱银子。[雅[sāo[吧]手]打]

    茶博士喜出望外，急急忙忙出去了，茶博士都是千里眼、顺风耳，最能打听事的——

    张原、冯梦龙、陈生员三人慢慢品茶吃点心，等那茶博士回话。

    大约过了两刻时，那茶博士回来了，抹着汗，气喘吁吁，显得劳苦功高的样子，禀道：“三位相公，小人都打听清楚了，侯慧娘还在流芳馆，三日后那芜湖商人就要来接她同回芜湖，商人姓祝，人称祝朝奉，是米商，家财巨万，现泊船菖mén外桃huā坞——相公还想知道些什么？”

    张原问冯梦龙：“冯兄还想打听什么？”

    冯梦龙沉yín了一下，问那茶博士：“那侯慧娘可是心甘情愿要嫁那富商？”

    这个茶博士不得而知，但茶博士知道冯梦龙mí恋侯慧卿，察言观sè，答道：“据说侯慧娘终日以泪洗面，无奈假母威bī，不得不从——”

    冯梦龙是xìng情中人，一听这话，顿时热泪长流，向张原拱手道：“请张公子助我，冯梦龙不胜感jī。”

    张原道：“这个还得请我三兄张燕客出马，一掷千金的纨绔乃是他本行。”吩咐了武陵几句，武陵匆匆回范文若府第去了。*雅*sāo*吧*手*打*

    临近午时，张岱、张萼都来了，与冯梦龙稍一寒暄，张萼便问张原：“介子，你说有争风吃醋的好戏让我演，怎么演？”

    张原便将冯梦龙与侯慧卿之事说了，张萼哈哈大笑，说道：“君子chéng人之美，冯先生，你是我弟介子的朋友，这事我帮定你了，绝不能让那徽商把侯慧卿娶走，徽商最可恶，钱多，却吝啬无比，只有两样肯huā钱，一是争讼打官司，二是嫖娼讨妾，一掷万金也肯，可恶！”

    晚明商人群体，山西商人节俭，徽州商人则既吝啬又奢侈，这在晚明和笔记中多有记载，芜湖虽不属徽州，但因离徽州近，也被统称为徽商——

    张原便与张萼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地说了一番，张萼大笑：“介子诡计百出，那徽商必然上当，现在就去。”

    冯梦龙道：“已是午时，在下作东，请几位用了酒饭再去吧。”

    张萼急于演戏施妙计，急不可耐了，说道：“不用了，妓家也有酒食，大兄、介子，我们一起去，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嘛，哈哈。”

    陈生员留下陪冯梦龙，张岱、张原、张萼三兄弟，还有穆真真、武陵、能柱、冯虎、福儿、茗烟一共九人去流芳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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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三章 周瑜打黄盖（求月票）

﻿    盛夏烈日照耀，漆着桐油的流芳馆大门亮闪闪的，有夹竹桃从院墙里探出花枝来，起先是小武去敲门，没人应，换上能柱，“砰砰砰”砸门一般，便有人在门里问：“是谁人？”

    能柱道：“我，能柱，三位少爷都来了。

    能柱说话没头没脑，张萼用扇子轻轻一顶，将牛高马大的能柱顶到一边，上前道：“小生山阴张萼，慕侯慧卿歌喉，特来相见。”说这话时，向张岱、张原挤眉弄眼，语气却是一本正经，手里折扇轻摇，很是风流自赏。

    门里的丫环道：“张相公见谅，我家姑娘身体不适，这几日不见客。”

    张萼道：“侯姑娘既是身体欠佳，不见客也无妨，我等今日来算认个路，喝杯茶，赏你们几个钱，下次再来就轻车熟路了嘛，开门。”

    门里的丫环迟疑着——

    张萼道：“有让客人在门外暴晒的道理吗，这日头多毒，快开门。”

    门开了，张萼昂然而入，那丫环见拥进一群人，迭声叫：“婆婆，婆婆——”

    便有一个四十多岁鸨母走了出来，盛妆艳服，极是光鲜，眼波在张萼等人身上一转，满脸堆笑，问客人从哪里来？

    张萼自是竭力摆阔，他这不是演戏，乃是本色，这鸨母送往迎来、阅人多矣，对这种富家纨绔再熟悉不过了，这都是撒漫使钱的主啊，岂能怠慢，迎进厅里坐着，一张八仙桌，摆着八盘鲜果。问知客人尚未用饭，便命丫环将苏州三白酒捧出。其余蟹壳黄、拖炉饼、千层酥等苏州小吃流水价端上来，满满摆了一桌——

    张萼即命福儿取五两银子打赏，鸨母大喜，更是竭力奉承，张萼道：“小生慕侯慧卿色艺双绝，特来一见，若果然名不虚传，小生愿出重金为她赎身。”

    这鸨母一听，心道：“慧娘红鸾星动啊。七日前冯相公出八百两赎身银，四日前祝朝奉出一千六百两，今日又有这个绍兴秀才要为慧娘赎身，只是——”陪笑道：“三位相公。小女慧娘这两日有些小恙。不便见客，真是对不住。”

    张萼道：“休瞒我，我方才来时听人说有个徽商要为侯慧卿赎身。是不是？”

    鸨母一听，有些尴尬，这事瞒不过去，若过两日这几个秀才又来，总不能一直瞒下去，说道：“不瞒张相公。这事不假，那祝朝奉已下了聘银。因祝朝奉有些事未了，所以没娶去，慧娘算是暂寄此处，实在不好再让她见客了。”

    张原问：“写了婚书没有？”所谓婚书，就是卖身契转让证明

    鸨母道：“已写下婚书，待后日收足银子就连人带婚书交与祝朝奉。”

    张原心道：“还好，婚书未交与那徽商就还有挽回余地。”说道：“我等只求见侯慧卿一面，其他事自会与那祝朝奉去商议。”

    鸨母还在迟疑，张萼作色道：“莫要推托，只是见一面，费不了你什么事，我等虽是读书人，火气却也不小。”

    鸨母只好吩咐丫环去请慧娘出来，丫环进去片刻，出来回话说慧娘不肯见客，鸨母亲自去请，半晌，才与丫环左右扶持着一个小娘出来，张原抬眼看时，见一个年约双十的女郎，鬓挽乌云，眉弯新月，袖中欲笋尖尖，裙下金莲窄窄，瓜子脸，下巴尖尖，容色只算得中上，又且脂粉不施，脸有愁容，看上去并不起眼，苏州青楼美过侯慧卿的女子应该有不少，但人各有姻缘，冯梦龙就是迷恋这个侯慧卿——

    侯慧卿向张原三人福了一福，转身便要进去，张原道：“侯姑娘请稍待，在下有话说。^^ 网 ^^免费”

    那侯慧卿也不就座，就那样微微侧身立在门边，楚楚可怜的样子。

    张原道：“在下听闻有个冯生员与侯姑娘情投意合，有意为姑娘赎身，姑娘为何舍冯生员而嫁一徽商，是嫌冯生员清贫，慕徽商豪富吗？”

    那侯慧卿一听这话，顿时泪落如雨，抽抽噎噎——

    鸨母便瞪起眼睛道：“你们是为冯秀才而来的？”

    张萼道：“我是看不惯商贾仗着钱多糟蹋人，你这老鸨只图银钱，这女儿不是你亲生的吧？”

    鸨母涨红了脸，恼道：“三位秀才好不晓事，好比一件物事，难道出价高的不卖反倒要卖给那出贱价的？”

    张原喝道：“胡说，这侯姑娘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器物。”

    张萼道：“介子，别与她说那些，鸨儿只认钱，既认钱，那我就与你论钱，你把那徽商叫来，我们与他当面谈，哈哈，若论风流倜傥，我敢说那徽商不如我——那姓祝的徽商多大年纪？”

    鸨母冷着脸不答，丫环们不敢答。

    张萼便问侯慧卿，侯慧卿哭道：“妾身亦不知，只看他须发都斑白了。”

    鸨母便喝命丫环扶慧娘进去，张萼道：“且慢。”对那鸨母道：“那徽商出了多少赎身银，我也照出，这侯慧卿我要定了。”

    鸨母道：“怎好出尔反尔。”

    张萼道：“别和我说这些，赶紧把那徽商找来，不然我现在就把侯慧娘带走，就算请她去山阴盘桓数月，你能奈我何？”

    鸨母急道：“你们山阴秀才欺负到我苏州人头上吗！”

    张萼道：“你可以去门外这么喊，报官也可以。”

    鸨母没法，只好派人赶去菖门外桃花坞找那祝朝奉，穆真真遵张原之命悄悄与侯慧卿说了几句话，那侯慧卿眼睛顿时一亮，咬了咬嘴唇，向张原几人福了一福，反身进去了。

    张原几人慢慢饮酒，大约等了一个时辰，听得门外脚步声响，就冲进来七八个狠仆，立在廊下。瞪着张原几个，随后一顶藤轿抬了进来。一个须发斑白、身体微胖的富家翁下了轿，叫声：“王六妈——”

    那鸨母迎上去，嘀嘀咕咕说了一阵，这富家翁便是祝朝奉，打量了张原几人两眼，冷笑一声，说道：“祝某傍晚还要去拜会陈府尊，没空在这里啰唣，现在就把慧娘带走。”那七、八个狠仆便齐声答应一声。显得盛气凌人。

    张萼大怒，站起身道：“你凭什么带走侯慧卿，把契约拿来我看看。”

    张岱则冷笑道：“开口就是陈府尊，好吓人啊。”

    祝朝奉道：“我已付了四百两定银——”一挥手。便有仆人将一只小银箱搬过来。打开银箱，里面是二十两一锭的纹银满满一箱——

    祝朝奉道：“王六妈，这里是一千二百两银。连同前日的定金四百两，赎身银已交清，你把婚书画押后交给我。”

    张萼道：“王六妈，我也下了定银，既然这姓祝的商贾为慧娘出赎身银一千六百两，那我就出一千八百两。”

    祝朝奉看着鸨母。问：“王六妈，你这是何意。一女嫁二郎吗？”

    没等这鸨母答话，张萼道：“王六妈先不要管我与这徽商的事，赎身银涨了对你有好处，何乐而不为？”对祝朝奉道：“收起你的银子，走人吧，莫要拿什么陈府尊吓唬人，我现在就可以和你去见孙府尊，当堂议价买妾。”

    祝朝奉很是恼怒，说道：“那好，我出二千两银子。”

    张萼眼皮都不眨，说道：“我出二千五百两。”

    祝朝奉瞪着张萼，说道：“我出三千两。”

    张萼道：“三千五百两。”

    祝朝奉又打量了张萼等人两眼，冷笑道：“银子是嘴里说出来的吗，你要出三千五百两就把银子摆出来看看。”

    张萼道：“让你知难而退是我与你之间的事，看银子是我与王六妈之间的事，你赶紧见你的陈府尊去吧，待你走后，我就让人回船取银子，然后带慧娘上路。”

    祝朝奉冷笑道：“我出四千两，现银在此，你有本事就再往上加，我今日也不走，就看你亮银。”

    张萼笑了起来，问：“你真出四千两银子为慧娘赎身？”

    祝朝奉隐隐有上当的感觉，这时只有硬撑，道：“四千两银子算得什么，怎么，你不往上加了？”

    张萼问：“为何不在三千五百两时把侯慧娘让给我，看我拿不拿得出这么多银子？”

    祝朝奉愕然。

    张萼哈哈大笑，向鸨母道：“王六妈，你凭空多得了二千四百两银子，该如何谢我？”

    祝朝奉大怒，喝道：“王六妈，你找了两个无赖秀才戏耍我，这是讹诈、欺骗，我要告官。”徽商是很健讼的，讨妾、争讼不怕花银子，就要争个赢，但徽商又是极精明的，这明摆着抬价讹他的，他岂能做那冤大头，当然不肯出这四千两——

    张原不动声色道：“见官又何妨，这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怎能说是欺骗，你祝朝奉不愿出四千两，出门向左，走人便是，难道我等还能强要出你四千两。”

    祝朝奉怒道：“那我不出这四千两了，让给你们，你们拿三千五百两出来。”

    张原笑道：“你这商人怎么如此糊涂，岂不知只有竞争才会抬价，你既退出了，我这边自然不用出三千五百两，而且这是你出尔反尔在先，你要给侯慧娘赎身就得出四千两，你告到官府都没用。”说着，摆了摆手中折扇：“此扇乃苏州制扇名家沈少楼所制，值得三两银子，现在我把它卖给你，索银三百两，你要吗，你不要，你就要状告我吗？”

    张岱、张萼大笑。

    祝朝奉觉得自己是有理说不清了，辩不过秀才无妨，他只找这老鸨理论，指着鸨母道：“王六妈，前日我与你议好的，现在一千六百两银子在此，我只管你要人，你今日不交人出来，我就把你的房子给砸了，你信是不信？”

    这鸨母先前见双方互相加价，心下大喜，一个慧娘当三个卖了，所以在一边只不作声，但后来觉得不对劲，这三个秀才似是要把祝朝奉赶走，祝朝奉一走，三个秀才空口无凭，如何肯出那么多银子，所以这时见祝朝奉问她，忙不迭地道：“慧娘当然还是祝朝奉的——”贪财，不死心，又说了句：“不过一千六百两银子是不是有些少了，我也不要朝奉四千两，就三千两如何？”

    这时，猛听得有女子尖叫道：“不好了，慧娘寻短见了，慧娘上吊了——”

    那鸨母大惊失色，跌跌撞撞往里面跑。

    张原大惊道：“慧娘为何寻短见！”

    经武陵通风报信，冯梦龙与陈生员适时赶到，骤闻侯慧卿寻短见，冯梦龙信以为真，心胆俱裂，悲叫一声：“慧娘——”拔脚往内里就跑，那陈生员也是惊慌失措，张原先前并没有与他们说到这事，这时的表现自然真切。

    张萼揪住一个倒酒的丫环，问：“慧娘为何要寻短见？”

    丫环也吓得傻了，结结巴巴道：“慧娘要嫁冯秀才，不愿嫁这祝朝奉，祝朝奉出的银子多，六妈就鄙慧娘，慧娘哭——”

    张萼问：“哪个是冯秀才？”

    丫环道：“就是刚才跑进去的那个——”

    张萼走过去一脚将那箱银子踢翻，指着祝朝奉骂道：“你这老厌物，仗着有几个臭钱，硬拆散人家有情人，现在闹出人命了，你别走，见官去，你不是要见陈知府吗，现在就去。”一面让小丫环进去看侯慧娘救过来没有？

    这祝朝奉前日与王六妈商议为侯慧卿赎身时，就知道有个姓冯的秀才要为侯慧卿赎身，冯秀才出银八百两，祝朝奉志在必得，当即翻番出一千六百两，鸨母爱钱，当然就鄙侯慧卿嫁祝朝奉了——

    祝朝奉只是冷笑，他可不是这么容易吓唬的，料想这是王六妈与这几个秀才合谋要讹他的钱，哪有不迟不早就现在寻自尽的，说道：“那就见官说清楚，我怕得谁来。”

    陈生员怒道：“你这奸商，在我苏州府鄙死人命还敢如此嚣张，我去喊人来。”转身出外。

    那小丫环飞奔出来回话，唬得脸煞白，说道：“慧娘没气了，躺在那一动不动——”

    这祝朝奉见这小丫环神情不似假装，这下子也慌了，说道：“这关我何事，现在就去见官说清楚。”一面说一面坐上藤轿——

    张萼喝道：“别让这凶犯跑了！”

    能柱、冯虎也不怕对方人多，就与祝朝奉带来的八个狠仆厮打，祝朝奉坐上藤轿，在八个狠仆保护下往菖门方向急奔而逃，有个狠仆抱起地上那半箱银子就跑，能柱在门前追上，一脚踢倒，那狠仆爬起身拣了两锭银子飞快地逃了——

    ————————————————

    明天到金陵，展开新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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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四章 四壁荷花三面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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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初六拙政园雅集，冯梦龙与其兄冯梦桂都来参加了，冯梦龙是春风得意，侯慧卿昨天夜里就已到了他宅中，那流芳馆的鸨母王六妈吓得不轻，她听说侯慧卿悬梁自尽时急急赶去，见侯慧卿摔到地上，梁上垂着断帛，侯慧卿颈间一道红痕，起先都没鼻息了，是冯梦龙赶到，又是接chún渡气、又是搓xiōng摇臂，才救回一条命，随后请来的医生对侯慧卿进行诊治，医生说悬梁时勒坏了颈骨，怕是以后要瘫痪了，冯梦龙不离不弃，依旧愿为侯慧卿赎身，接回宅中调养，那王六妈毕竟是fù道人家，慌得没主意了，见冯梦龙还肯出八百两赎身银，当即写了婚书，签字画押交给冯梦龙，收拾了一些侯慧卿日常用具，当夜将侯慧卿送到冯梦龙宅中——

    在拙政园的荷风四面亭，张萼见到冯梦龙，低声笑问：“子犹兄，昨夜乐否？”

    冯梦龙嘿然道：“多谢贤昆仲妙－计相助，铭感五内。”

    昨日冯梦龙起先还真以为侯慧卿悬梁伤到了颈骨，没想到将侯慧卿抬回宅中，侯慧卿就自己下轿了，拜倒在地，感冯郎恩义，流下欢喜的眼泪，往日她与冯梦龙一起谱山歌、唱吴曲，为汤显祖《牡丹亭》题记里写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而感动，而今日，冯梦龙在误以为她真的伤了颈椎的情况（武动乾坤最新章节.）下依然要把她接回来调养，鱼玄机诗曰“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侯慧卿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运的女子，夜里对冯梦龙的温柔那真是不足为外人道也——

    宗翼善对张原道：“介子兄，那徽商平白折了一千六百两银子，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张原道：“有四百两是在王六妈那里，王六妈若贪财不怕惹麻烦，那就留下银子…若害怕，那就送还，这是王六妈的事，我们犯不着多管…至于另外那一千一百六十两银子，与其还给那徽商，不如用来行善，那算是我们拾到的钱财，捐给长洲养济院，那徽商抓不到我们任何把柄，而且现在流芳馆之事已传扬开…徽商仗着钱多拆散有情人，差点逼死人命，苏州市井百姓对这种人是切齿痛恨，我料那祝朝奉只有吃这哑巴亏，哪还敢在苏州抛头lù面——”

    张岱道：“倒是便宜了长洲养济院的官吏，少不了要贪墨克扣。”

    洪武五年，朱元璋诏令全国各郡县设立养济院，收养孤贫残疾无依者…苏州府有两处养济院，一处在吴县，另一处便在长洲鼓楼西北…昨日傍晚，张原兄弟三人由范文若陪同，将一千一百六十两银子捐赠给了长洲养济院，管理养济院的小吏又惊又喜，小吏不认得这三个年少秀才，但陪同这三人来的范文若范孝廉他是认得的，是本县头面人物，进士都去当官了，在地方上自然以举人为大，范文若叮嘱这小吏购置赈济米和布分发给贫苦民众…要账目清楚，年底他会陪同这三位捐赠者前来复核，小吏自是唯唯称是——

    张原微笑道：“贪污克扣是少不了的，这笔捐赠银只要有一半落到贫苦民众头上那就不错，这里是苏州，不是我绍兴阳和义仓。”

    因为准备仓促…参加今日拙政园雅集的只有六十多人，其中嘉定县、昆山县的三十三名生员和童生十日前参加过上海的豫园集会，因为知道张原将取道苏州去南京，这三十三人便早几日赶到苏州府城等着，范文若传出六月初六在拙政园举行雅集，这些生员和童生就都来了，上回在豫园听张原论八股，回味数日，受益匪浅，但张原这日却没有升座开讲，只周旋诸生间，交际酬酢—

    来参加雅集的大多是慕张原小三元名声的生员和童生，有举人功名的除了范文若之外仅有一人，姓文名震孟，字文起，是吴门大画家文征明的曾孙，范文若向张原引荐这文震孟时，张原喜道：“文孝廉，久仰，久仰——”

    文震孟三十多岁，身材高大，目光射人，颇为傲气，不喜客套语，见张原出言就俗，便语含揶揄道：“张公子久仰文某什么？”

    张原含笑道：“文孝廉家学渊源，酷爱《楚辞》、专治《春秋》，书法宗东晋二王、画技追元末四家，为人更是刚正高洁，在下仰慕文孝廉久矣。”

    文震孟颇为诧异，他今日来拙政园只是一时兴起，想看看这个倒董的张介子是何等人物，范文若事先也不知道他要来，原以为张原的久仰只是随口敷衍的客套话，不料张原还真知道他，他在长洲虽然有点名气，但连续六次会试落第，少年才子名声也渐渐的泯然众人了，这时听张原盛赞他，乃苦笑自嘲道：“张公子对在下了如指掌啊，只是还有一事没说，在下七次赴京会试，七次落第，这事也算出名，苏州儿歌唱道‘文文起，七落第，赴京赶考急，归来袖遮面。，唱的就是在下。

    张原心道：“落第七次了吗，那还要再考三次。”

    张原熟悉晚明史，这个文震孟是天启、崇祯年间有名的刚直耿介之士，xìng情和刘宗周先生有点相似，也是东林党中的著名人物，天启年间弹劾魏忠贤，被廷杖革职，崇祯时起复，任宫廷讲筵日讲官时，崇祯有一次听讲时翘着二郎tuǐ，这文震嗵就闭口不讲了，盯着崇祯帝的脚，这让崇祯帝很尴尬，用袖子遮住膝盖，然后慢慢放下tuǐ，让张原对文震孟印象深刻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文震孟是天启二年壬戌科状元，天启二年即公元一六二二年，而现在是一六一四年，文震孟还要再经历两次落第的折磨——

    张原道：“文孝廉大才，暂时困于科场，早晚有名扬天下之时。”

    范文若便道：“今日雅集，不能没有论文辩难，文兄与张公子都是治《春秋》的，今日幸会，就在这荷风四面亭上畅言《春秋》如何？”

    文震孟对张原颇有好感，再刚直的人也愿意听人美言啊，道：“正要向张公子请教。”

    张原对冯梦龙道：“子犹兄也治《春秋》一起来辩论吧。”

    荷风四面亭单檐六角，四面通透，亭在水中央，坐于亭上见池中莲叶亭亭，莲花盛开，岸边柳枝婆娑，有抱柱联：“四壁荷花三面柳，半潭秋水一房山”——

    张原与文震孟、冯梦龙坐在亭中莞席上，近百名诸生围亭听讲《春秋》，《春秋》在明朝时地位很高朱元璋把《春秋》作为群经之首，认为孔子作《春秋》，明三纲，叙九法，为百王规范，修身立政备在其中，而在殿试取状元时，往往偏向本经是《春秋》的进士焦、文震孟的本经都是《春秋》，虽然如此，但《春秋》繁难诸生还是愿意治其他四经，毕竟状元三年只有一个，不敢妄想——

    冯梦龙著有《麟经指月》，文震孟是弱冠举人，二人对有关《春秋》的典籍可谓无书不读，而张原颖悟过人，师从黄汝亨、焦这两位大儒，又有自己独特的创见，三人辩难由浅入深，从春秋义理到三传文采妙语不断，听者屏息ˉ——

    冯、文二人的学问不在张原之下，论博览群书，张原比不过他二人，但张原胜在条理清晰，他对《春秋》学上起秦汉下至元明的发展脉络娓娓道来《春秋》既是经又是史，至魏晋南北朝则经史分家，唐代刘知几标举《左传》是史文典范，而刘勰的《文心雕龙》则宗经，宋末以来，经史再次合流，这就是《春秋》学的化，至晚明更明显，连八股文都化、小品化了，《春秋》岂能独免………………

    不但冯梦龙、文震孟大受启发，在荷风四面亭听讲的诸生都有茅塞顿开之感，张原的讲《春秋》学从发源滥觞至发展分流，脉络清晰、条理分明，给人以登高眺远、一目了然之感，而冯梦龙、文震孟读书虽多，但缺少张原这样系统的领悟，这是张原的优势，其中包含后世先进的学习理论——

    夕阳西下，人影散乱，拙政园雅集虽然只有短短一日，却给苏州士子印象极深，与会诸生都要求加入翰社，张原因为在苏州不能多耽搁，就请范文若、文震孟和冯梦龙负责翰社苏州府分社的筹建事宜，范文若为翰社苏州分社社首，文震孟和冯梦龙为社副，翰社三规条的首条略作修改，不作年龄限定，因为文震孟和冯梦龙都超过了三十五岁，规条现在可以灵活一些，毕竟只是暂行，正式规条将在明年三月在山yīn举行翰社第一次社集时商议决定——

    苏州三日，张原自感收获不小，翰社在苏州打开了局面，他与冯梦龙、文震孟结为了好友，冯、文二人年龄都比张原大了一倍有余，但都只敢与张原平辈论交，张原待人接物的稳重、学识修养的渊深，没有人敢因他年少而轻视他——

    六月初七日午后，张原一行离开苏州，先要乘船经大运河至丹阳，因为大运河在常州折而向北往镇江，张原等人将在丹阳乘船进入向西的句容河，南京工部丁尚书几年前督民夫拓宽挖深了句容河道，句容河与秦淮河连通，水路交通便捷。

    那冯梦龙一直随船送张原兄弟三人到常州，船上两日，冯梦龙与张原畅谈话本、山歌、戏曲，极是投机，冯梦龙答应在年底前写出十卷拟话本交由翰社书局刊印，每卷一万字左右，预计写四十卷，定名《警世通言》，已完成的《古今》四十卷虽已由绿天馆书局刊刻印行，但明朝没有什么版权法的，绿天馆可以印，别的书局也可以印，张原将把《古今》改名《喻世明言》重刻刊行——

    《喻世明言》、《警世通言》有了，《醒世恒言》还会远吗，明朝最著名的拟话本“三言”将提前问世，冯梦龙一时无构思无素材又有何妨，张原会写信提醒他，张原熟读“三言”，虽不能背诵，但故事梗概是知道的，什么“卖油郎独占花魁”、“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冯梦龙只须根据这大纲演绎就行，适当灌水无妨——

    若问何谓灌水？描写人物容貌或者巫山**就来大段大段诗词那便是灌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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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五章 佳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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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机用户同步阅读请访问．.或．．．    六月初十辰时初刻，常州运河埠口，张原与冯梦龙依依惜别冯梦龙另雇舟回长洲，张原诸人继续前行，乘船先至丹阳，再转句容河，六月十五日午后，船到南京城外东水关，过了东水关便是十里秦淮——

    làng船顺流而下，两岸屋舍渐密，nv郎王微俨然美nv导游，头戴宽沿竹笠，不畏午后炎阳，立在船头指点两岸风景，说道：“——金陵古称佳丽地，衣冠文物盛于江南，文采风流甲于海内，白下青溪，桃叶团扇，宗室王孙，乌衣子弟，yàn冶之事甚多，三位相公求学之暇，当好好领略这六朝古都，千年韵事……”

    张原站在这nv郎身边，依其指点，与四百年后的记忆相印证，仿佛旧梦依稀，痕迹难寻，又想：“三十年后，这一片欢场将化为茂草，妙－舞轻歌，不可得闻，名huā瑶草，不可得见，楼馆劫灰，美人尘土，实在让人沉痛，为了让这些美好存留，我将全力以赴——”

    nv郎王微善能察言观sè，见张原听她介绍这秦淮风景、才士佳人、风流韵事，听得很认真，眼里却流lù悲悯之意，不禁甚觉奇怪，问：“介子相公，为何现佛子相？”

    张原朗声一笑，回到人间，说道：“听你娓娓说这些，不觉沉mí，愿我白发垂垂时，再游秦淮，风景依旧。~~  . (网免费) ~~”

    王微chún边勾笑，眼bō流转：“到那时，介子相公想必已封侯拜相、娇妻美妾、子孙满堂，而小nv子却是不知流落到了哪里，或许已是荒坟一丘，介子相公偶然忆起当年初至金陵之日，可会——存留一丝念想？”说这话时，起先是言笑晏晏，说到后来，突然就伤起心来，竟至泪下——

    这下子张原倒不知怎么安慰了·想了想，依旧无言。

    nv郎王微却又破啼为笑，说道：“介子相公没有虚言敷衍我，不说话·这很好，有回味。”

    张原听到身后的窃笑声，回头看时，见三兄张萼立在舱ményīn影里冲他挤眉nòng眼，还招手叫他过去，穆真真也站在一边，白齿轻咬嘴chún·看着他，脸现羞sè——

    张原不知三兄挤眉nòng眼做什么，便走下船头，正要开口询问，张萼冲他摆摆手，却朝依旧立在船头的王微指了指，示意张原转头看，脸上神情极是促狭猥琐。

    张原被nòng得团团转·看了一眼王微没发现任何异常，实在不明白三兄捣什么鬼？

    张萼附耳道：“方才有片树荫遮住了，待斜阳照过来就好了·快看，快看！”

    张原抬眼再看时，làng船往西流驶，午后斜阳正照过来，nv郎王微在阳光照映下甚是美丽，且慢，还有，原来如此——

    张原算是明白三兄张萼这副诡秘兮兮的样子要他看王微是什么意思了，盛夏酷暑，nv郎王微一袭布袍轻透·他立在舱mén暗处可以看到王微布袍下腰tún和双tuǐ的朦胧轮廓，若不是内里还有小衬裙那就看得更清楚了，这样看人家nv郎虽然有些猥琐，但说实话，真的很yòu人，影影绰绰的腰tún曲线完全可以谱成跌宕流畅的乐曲——

    nv郎王微见张氏兄弟jiāo头接耳、目光闪烁的样子·她这聪明人稍一观察就明白怎么回事了，顿时俏脸飞霞，皱了皱鼻子，走下几步到篷檐下，说道：“两位相公，非礼莫视。\\  .. 提供本章节最新 书mí群4∴㈥㈠㈧\\”心里却是暗笑：“这个张介子，平时看似老成稳重，这时却也显少年好sè本xìng，与张燕客也差不多。”

    张萼笑嘻嘻道：“不知王微姑之美者，无目者也——我又不是瞎子，你站在那里，我看到了若装道学转头不看，心里天人jiāo战肯定难受，所以干脆尽情地看，这还得怨你自己，是你yòuhuò我们兄弟。”

    王微道：“燕客相公倒是振振有词，这是美sè祸水论吗？”

    张岱＂端着个茶盏过来了，问道：“说些什么，什么美sè祸水？”

    张萼笑道：“大兄错过了好风景，可惜可惜。”

    张岱不明所以，还以为真的错过了岸边的好风景，赶紧从篷窗探头向船后看，迭声问：“在哪里，在哪里？”

    张萼笑得打跌。

    王微岔开话题道：“前面便是武定桥，小nv子就在那里上岸，这一路来多谢三位相公照看，小nv子感jī不尽。”说着，盈盈向三人福了福。

    张原、张岱、张萼都作揖还礼，张岱道：“眉公托付的，岂敢怠慢，修微姑娘聪慧多才，这一路来，我等也是受惠不少，如沐chūn风一般。”

    张岱这是实话，有王微同行，这长途水路颇不寂寞，王微对自己与张氏兄弟三人关系分寸把握得很妙－，不即不离，造成一种很奇怪的似友情又非友情的关系，张氏兄弟觉得与她相处很是愉快，小有暧昧，却不至于猥亵——

    张萼大咧咧道：“修微姑娘，既至金陵，不请我兄弟三人喝酒吗？”

    王微笑yínyín道：“三位相公肯赏脸，小nv子求之不得，那就请在武定桥一起上岸吧。”

    张原、张岱都觉得不妥，今日已是六月十五，十七日要到礼部报到，十八日就是国子监入学考试，这一到南京先跑去曲中旧院喝huā酒，若被国子监的教官知晓，少不了会有麻烦，张岱道：“待我等在国子监安定下来，再来访修微姑娘，我还要请修微姑娘领我去拜访闵老子呢。”

    张原想起一事，说道：“据说国子监监规极严，不许监生外出，不知是不是这样？”

    张原曾向王婴姿的兄长王炳麟打听过南京国子监的事，王炳麟说国子监每班四十人，给一面“出恭入敬牌”，由各班值日生员掌管，凡要出入国子监，必须有这“出恭入敬牌”，也就是每天每班四十人只允许一个人外出，而且必须在天黑前赶回，不得在监外过夜——

    王微笑道：“国子监监规严不严非小nv子所知，但每当夜凉人定，风清月朗，从武定桥至长板桥，那簪huā约鬓，携美同行，此吹dòng箫，彼度妙曲的大抵是国子监中人。”

    张萼哈哈大笑：“这样我等就放心了，不然的话等于坐监入狱，那就无趣了。

    张原也笑，心道：“当日王炳麟与我说这些时，王婴姿也在边上，所以王炳麟要把国子监说得严格一些，好显得他在国子监很用功。”

    船到武定桥，nv郎王微率先上岸，小婢蕙湘抱着个竹奁、薛童提着鸟笼、姚叔挑着一担行李先后上岸，都在岸上向张原三人行礼，多谢一路关照——

    王微道：“三位相公再往西北行五、六里，在止马营码头泊船上岸便是，那里距离六部衙mén不远。”

    张原拱手道：“多谢提醒。”

    王微嫣然一笑，扶了扶头上的宽沿竹笠，转身长板桥畔的“幽兰馆”而去，làng船也离了武定桥继续顺流往西，张萼看着王微窈窕的背影，叹道：“这么个妙－人，与我兄弟三人同船半个月，竟然丝毫不染，是这nv郎高洁，还是我兄弟三人无能？”

    张岱、张原皆笑。

    张萼又道：“不知这nv郎对我兄弟三人哪个偏爱些？”自问自答道：“想必不分轩轾，我兄弟三人都是一般的俊拨不群，nv郎挑huā了眼，不知爱哪个才好——”

    张岱道：“依我看这nv郎偏爱介子一些。”

    张萼也表示认同，却道：“若介子殷勤一些，这nv郎或许就投怀送抱了，介子却有些假道学—ˉ—”

    张原忙道：“两位兄长，我们是来读书的，其他事也可以做，但不要喧宾夺主嘛。”

    说说笑笑，早到了止马营码头，兄弟三人在夕阳下上了岸，也没打算找客店住宿，反正船上也住惯了，待在国子监安定下来再说，看租赁房子暂住，宗翼善曾在南京待了几个月，他说从止马营往东北行两、三里就是南京六部衙mén，再过去就是紫禁城，自永乐帝迁都北京后，这南京紫禁城里就没有皇帝，只有几个留守的太监，两百年来只有正德皇帝到过南京——

    张原一行在码头附近的酒家吃了一餐起面饼和馄饨，没敢饮酒，因为等下就要去拜见焦太史，宗翼善说焦太史的澹园与六部衙mén离得很近，距此不过两里路。

    南京起面饼和馄饨都很有名，乃是金陵饮食“八绝”之二，所谓馄饨汤可注研（形容其清）、湿面可穿结带（形容其筋韧），口味不错，张原等人饱餐一顿，结账出mén时，见一轮圆月正从紫金山那边升起来，清辉朗朗，这是十五的圆月啊。

    张岱、张萼、张原、宗翼善，还有武陵、能柱诸仆也跟去，穆真真不用说，紧跟少爷的，张原让来福去买一些时鲜果品送给焦太史，众人来到澹园，投进拜贴，很快就听到一个爽朗的声音道：“介子，你们才到啊，我等你们多日了。”

    张原一听，这是焦润生的声音，上月焦润生还在杭州，没想到也回南京了，喜道：“润生兄早到了吗，你看，我把谁带来了。”

    焦润生快步而出，眼光扫过众人，作揖施礼，见到宗翼善，大喜，上前执手道：“宗兄终于得脱牢笼了吗，自你归华亭后，家父多次提起你，甚是惦念，常常嗟叹。”

    宗翼善甚感温暖，这与他在华亭董府的遭遇相比真是天差地别。

    开始金陵的情节了，会很jīng彩，请书友们多支持。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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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六章 波心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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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澹园占地不过四、五亩，屋舍、亭池、花木布局精当，进是照壁，其后是厅堂，两侧有茶寮、琴室，一座两层三楹的藏书楼最为醒目，藏书楼后是起居的内院，内院右侧有座佛堂，青灯蒲团，黄卷满帙，焦崇佛，主张三教合流，对佛教经典多有研读——

    年已七十有五的焦每日手不释卷、笔耕不辍，这时正在藏书楼整理他近几年在金陵、新安讲学的笔记《焦弱侯问答》，见到张原和宗翼善，焦甚是欢喜，却道：“张原，你这次在华亭的事闹得也忒大了，南京六部都传得沸沸扬扬，好些官吏循本追源，知道你是我的学生，就问到老夫这里来了。

    张原恭恭敬敬道：“学生不敢阄事，只是适逢其会，董氏鱼肉乡里，民愤极大，终有堤溃爆发之日。”当即将当日之事颇有详略地向焦老师禀明——

    焦默然半晌，方问宗翼善父母安否，得知已安置在青浦张原的姐夫家中，焦颇为宽慰，说道：“翼善，你父母既已安置好，那你就先在我这里帮我整理书目，然后徐图出路。”又对张原三兄弟说道：“汝兄弟三人既入国子监就读，那就要立志勤学，勿荒废时光，新任南京国子监祭酒顾太初先生，乃是万历二十六年会试第一、殿试探花，为人端静渊穆，学问弘博精深，鉴于近年国子监学业废弛，顾祭酒要严明规约，督诸生工课，重现永乐年间南监人才济济的盛况——太初先生是我好友，自会看顾你们，你们只须潜心求学就是，不得依着少年心性惹是生非。”

    张原三人唯唯称是，至二鼓时告辞回码头，宗翼善就留在澹园，他的行李已经由来福、冯虎去船上取来…焦润生送张原兄弟三人出门时，相邀明日中午来澹园赴宴。

    六月十六日上午，张原兄弟三人请了一个脚夫当向导，去看国子监在哪个位置…一行人由止马营码头向东北方向而行，途中经过了澹园，因为中午要来这里赴宴，所以这时便没进去，脚夫领着众人又行了三、四里到了成贤街，南京国子监就是成贤街北、鸡鸣寺以南，西北方是钦天台…再过去便是碧波千顷的玄武湖，南京国子监规制宏大，延袤数里，有监生宿舍（号房）近三千间，永乐二十年，南监鼎盛，有监生九千余人，规制之备…人文之盛，前所未有，而现在…南监衰败，远不如当年盛况——

    张原让来福和武陵在成贤街附近找一处幽静的院落，不论租金昂贵，只要离国子监不要超过两里路、清净整洁的，那就租赁下来，虽然听说监生必须住在男子监内号房，但张岱、张萼、张原都有婢有仆，这些婢仆是肯定不能一起住进号房去的，必须在附近租赁房子居住——

    中午，张原兄弟三人赶到澹园…与焦老师父子共进午餐，午后品茗论文，张原是焦的弟子，焦自然要询问他这大半年来的学业，张原便将近来所读的书和领悟向老师禀报，焦颇为赞赏…说道：“多闻、多见乃是长学问、养心性的窍门，这个多闻多见并非道听途说，而是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这便是圣人之学，口说不济事，须要实践——”

    张原、张岱听焦讲了小半个时辰，觉得收益甚多，焦的学问务实、平易，绝非王学末流空谈心性者可比，张原道：“国子监的教官哪里有老师讲得这般透彻，学生不去国子监了，就在澹园随侍老师，耳濡目染，也胜似在国子监吧。”

    焦道：“莫要小看天下做学问的人，南监祭酒顾太初治学严谨，我也时常向他请教。”

    张原道：“顾祭酒学问虽好，但不会象老师您这样耐心教我等啊。”

    正四品祭酒是国子监正印官，相当于中央大学校长，一般不会亲自授课——

    焦笑道：“老夫年老体衰，来日无多，著书犹恐不及，没有太多时间教导你们，国子监博士、助教、学正当中也多有饱学之士，三人行必有我师，只要肯学，无处不是学问。”

    张原道：“老师教训得是。”

    其实张原有极强的自学能力，只要有书就行，之所以来南京国子监，求学只是一个方面，另外是为了交友、为了了解南都官场和市井，找到社会朝政弊端、思索解决之道——

    焦习惯午后小憩片刻，今日因为张原、宗翼善这两个弟子在，兴致高，就多讲了一会，这时便去休息，让儿子焦润生陪客，焦润生向张原询问翰社之事，表示他也要参加，张原自然是大为欢迎——

    焦润生道：介子贤弟，有一事我要提醒你，南京国子监司业宋时勉是董昌门生，恐怕会刁难你，当然，顾祭酒与家父颇有交情，前些日顾祭酒来澹园与家父论金石学，家父说及你们兄弟将至国子监求学，顾祭酒说他最喜少年才俊，顾祭酒会予以关照的，你自己平日稍微留心一点便是了。”

    国子监司业是正五品，协助祭酒管理监内一切事务，等于是实权的副校长，董其昌是棵大树，盘根错节，张原倒董牵连起不少麻烦，但张原没觉得自己倒董是冒失轻率之举，他不是道德模范，更不是好好先生，他以后还会得罪更多的人，不然的话混吃等死谁不会呢，说道：“多谢焦兄提醒，我会留心的。”

    张萼冷笑道：“一个五品学官能把我们怎么样！”

    焦润生道：“燕客兄莫小看监内学官，对外人是没什么权势，但对监生，那是居高临下，现在还好些，少有体罚，而在正德以前，学官动辄责打监生，把监生打死、打残了的都有。”

    张岱点头道：“焦兄说得是，我听父辈谈掌故，洪武时祭酒宋讷以严苛著称，监生不堪虐待，有的上吊而死，有的被活活饿死——”

    “啊！”张萼瞪起眼睛道：“大兄，你这是吓唬我吧，这是国子监吗，这简直是刑部大狱啊，我们兄弟三人千里迢迢来此难道是找死？”

    焦润生失笑，说道：“那是正德以前才有的事，那时学官威权重，监生畏学官如虎，近年倒过来了，监生趾高气扬，学官不敢管束，不过顾祭酒上任据说要严加整顿了。”

    张原道：“严厉一些也好，只不要动不动就要打要杀，那谁敢入学。”

    焦润生道：“正是，洪武、永乐年间，朝野百废待兴，急须大量文官，国子监监生肄业后可赴吏部选官，而且多得美官，所以监规虽严，还是有诸生踊跃入监，近百年来，尤其是嘉靖后，进士独重，不是进士出身的官至四品知府就到顶了，绝无可能再往上升，而且在官场上易受排挤和遭冷眼，进士出身的即便遭罢黜也多有起复之日，而举贡出身的，一旦罢官就再不会有人提起，直接从吏部除名，所以有志气的士子皆不愿通过监生来做官，怕受人轻视，宁愿苦熬生员或举人，只盼一朝中了进士扬眉吐气——当然，贤昆仲是为明年乡试来求学备考的，并非为通过监生来做官，那又大不一样了。”

    张原兄弟三人在澹园用了晚餐，拜别焦太史回止马营码头歇息，次日上午去南京礼部报名，张岱、张原都是算是岁贡，要进行入学考试，然后根据考试成绩编班教学，南京国子监设六堂，分别是正义、崇志、广业、修道、诚心、率性，其中正义、崇志、广业三堂算是初级班，修道、诚心二堂是中级班，率性堂是高级班，升上率性堂，随时就可以肄业选官——

    张萼这监生是花了一千二百两银子买的，反而不用入学考试，直接编入正义堂学习，想必南京礼部和国子监官员都清楚，对这些例监来说，考也是白考，难道考不好还退还他们银子不让其入国子监？

    当日傍晚，张原兄弟三人在码头附近酒楼用罢晚餐，慢慢踱回秦淮河畔，坐在船头纳凉，见六月十七的圆月皎洁如明镜，波心荡，静月无声，张岱惆怅道：“如此好月，挺尸卧耶？”

    张萼当即提议：“去武定桥访王微姑如何，顺便探访李雪衣，对比一下王微姑与李雪衣谁是曲中第一名妓？”

    张原笑道：“三兄明日不用考试，今夜可以去喝花酒，甚好。”

    张萼道：“介子，莫要扫兴，莫要假道学，一起去。”

    张原道：“三兄让我莫扫兴可以，却不要动辄说我假道学——”

    张萼道：“好好好，不说你，一起去吧，说不定明日入监后就不容易出来了，幽兰馆那女郎可是天天盼我们去，望眼欲穿呢，我们于心何忍。”说着哈哈大笑——

    陡听船边一个交脆如黄莺一般的声音说道：“燕客相公背后编排人闲话，真让小女子不齿。”

    张萼急扭头看时，但见一叶小舟不知何时泊到了浪船边，女郎王微立在舟头，仰头看着他兄弟三人，脸有揶揄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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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七章 琉球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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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五十七章  琉球王子

    船浮水上，水流缓缓，船头置一条乌木小案，案上三只青瓷杯，茶水刚注满，杯中月轻轻摇曳，莞席上坐着的张岱、张萼、张原三人一起站起身时，船头微沉，杯中月先摇乱——

    那月下舟头的女郎双手捧着一个圆竹篮，篮里的一颗颗的果子在月光下泛着莹莹光泽，圆圆小小，颜色淡淡，宛若一斛珍珠，女郎声音娇脆无比：“这一篮蜡皮莺桃给三位相公品尝——”

    女郎身边的披发童子把另一个篮子也递上来，说道：“这是桃门枣，我家女郎给三位相公尝鲜。”

    张萼接过那篮蜡皮莺桃，张原接过桃门枣，张萼笑道：“惭愧，说曹操曹操就到，修微姑娘真是狐仙一般的，神不知鬼不觉就出现了。”

    女郎王微笑吟吟道：“小女子思慕三位相公，真真是望眼欲穿，幽怨不已，见三位相公不来，便腆颜送果子来示好，三位相公明白小女子心意了吧？”

    这下子张萼无话可说了，张原和大兄张岱对视一眼，心道：“被这女郎当面调戏了。”

    张岱道：“修微姑娘，请到这边船上来，品茗、赏月、论诗，如何？”

    三橹浪船比那小舟高大得多，这女郎仰着脸，发髻简洁，额头宽广，修眉联娟，唇红齿白，含笑道：“不敢打扰，三位相公明日就要考试了，小女子送些金陵时鲜果子来聊表心意，这就回去，恭祝三位相公学业有成。”

    小舟荡开双桨，虽是逆流，行驶却是不慢，很快消失在明月下的秦淮河上，却有幽呜的洞箫声逐水而来，月色溶溶，水流沉沉，洞箫声亦渐杳不可闻——

    就连急性子的张萼也等到听不见这洞箫声才发问：“这洞箫是王微吹奏的吗？”

    没人回答，不敢确定。

    张岱悠然神往道：“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张原笑道：“这女郎又来撩拨我们——”

    张萼道：“介子心痒痒了？”

    张原“嘿”的一笑，拈起一颗腊皮莺桃，这种莺桃果皮淡黄，入口极甜，赞道：“好甜。”让穆真真、小武他们都来尝尝，又问来福、小武租房之事寻访得如何了？

    来福道：“鸡鸣寺附近有一处院落干净宽敞，院里还有竹子花木，前前后后大约有两亩大小，但那家主人不肯租半年，说要租就租一年，租金一年要三十两银子，实在太贵，小人明日再多走访走访，总有价廉物美的房子。”

    二十两银子就可保五口之家一年衣食无忧了，租房子一年竟要三十两，在来福看来当然是太贵了。

    张原对张萼道：“明日三兄去鸡鸣寺那边看房子，真是好居所就不争那几两银子，租半年付他十八两，总肯租的，立契约时要找附近保长或甲长作保，免得惹不必要的麻烦。”

    张萼明天不用考试，后天直接入学就是。

    ……

    六月十八日一大早，食罢金陵馄饨，张原和大兄张岱还有武陵、茗烟几个仆人赶往南京贡院，新来的国子监生入学考试在贡院举行，由南京礼部尚书和国子监祭酒共同主持——

    张萼则让来福领着去鸡鸣寺附近看房舍，果然幽静雅洁，前院栽花，后院艺竹，中间是三栋呈品字型排列的小楼，张萼比较满意，正好他们三兄弟每人一栋，当即便与他屋主人谈立契之事，屋主人姓徐，见是位监生来租房，看样子是富家子弟，租半年肯出十八两，那还有什么话说，道：“那半年租金可要一次交迄。”

    张萼道：“谁耐烦与你月月论房租，半年交迄也无妨，但你得找个里甲作保，不然的话谁知道这房子是不是你的，若你拿了我银子跑了那我岂不是冤。”

    姓徐的屋主连说“岂有此理”，却又道：“立契要保人没错，但保人没点钱物好处谁肯作保，五钱银子的礼物总是要的，这五钱银子须得你出。”

    张萼懒得和这屋主啰嗦，答应出这五钱银子，这徐姓屋主便带着他去找当地保长作保立契去，立好契约，交迄租金，三方各自画押，各持一份，这鸡鸣山下的小院便是张氏兄弟暂居之所了，张萼命能柱等仆人粪除洒扫，他自赶去贡院那边看张岱和张原考出来了没有？

    ……

    南京贡院在洪武年间是乡试、会试的场所，永乐迁都北京后，这里就只作南直隶乡试之用，规模建制比一般行省的贡院要宏大，辰时初刻，张原和大兄张岱从南京贡院龙门进入，见左右各有一坊，分别是“明经取士”和“为国求贤”，因为官员们还没到，这些待考的监生就立在明远楼下两侧，等候南京礼部尚书李维桢和南京国子监祭酒顾起元的到来，新来的监生排列两行，有岁贡、选贡、举监、荫监，约两百多人，这南京国子监虽不如以前兴盛，但常年在监就读的监生还保持在三千人左右，远不是府学、县学能比的——

    明远楼上下三层，有六丈高，是为了考官居高临下监视各号舍考生的，四面当然是无遮无拦，虽是上午，但六月的烈日晒着也很难受，等了大约两刻时，才见一群官吏在官差护卫下进到贡院，那李尚书看模样差不多七十岁了，微胖，脸上带着笑意，顾祭酒年约五旬，身量中等，双目有些凹陷，表情要严肃一些——

    从明远楼下穿过，前面便是“至公堂”，李尚书与顾祭酒还有其他一些官员上堂坐定，新入学的监生立在堂下，这李尚书也不啰嗦，先让书吏收验各人的入学执照，便道：“今日是入学考试，只作四书义一题，只要制艺、书法不至于太劣就不会罢黜你们，但制艺佳者可进入崇志堂、广业堂受教，次一等的就只有从正义堂读起——”

    这时，忽见一个贡院差官上堂禀道：“院长大人，琉球王子尚丰要求参加今日考试，请大人示下。”

    明晚官场称谓，尚书称院长，这李院长对顾起元道：“这琉球王子不是年初就到了吗，就读多日了，为何现在要求来考试？”

    顾起元道：“尚丰是琉球王次子，算得好学上进，初入学时未让他考试，想必也想如其他贡生一般堂堂正正通过入学考试入监吧。”

    李维桢点头道：“蛮夷之人有这等志气也算难得，让他进来吧。”

    堂上官员说话，堂下张原听得一清二楚，暗暗诧异，心道：“琉球王子也来南监求学吗，我记得晚明时琉球已被日本某个岛藩控制了，现在应该还没有吧，不然的话琉球王子也不会到这南京来求学。”又想：“琉球即便现在没被日本岛藩控制，只怕也就在此后几年了，琉球是大明属国，奉大明正朔，琉球遭入侵，大明却无力相救，可叹。”

    片刻后，贡院官差领着三个人进来了，漆巾襕衫，玉色绢布，宽袖皂缘，腰系皂绦，正是国子监生统一的服饰，三人面貌也与汉人毫无二致，居中一人年约二十四、五岁，身高五尺有奇，皮肤白皙，额角高、鼻梁高，神情颇有坚毅之色，这人应该就是琉球王次子尚丰，从左右二人刻意与他保持半步距离就可看出其地位尊贵——

    李尚书把尚丰三人唤上堂嘉勉了几句，便让官差领众考生入号舍开始考试，限在正午时前交卷，不得拖延。

    这南京贡院的号舍与张原参加县试、府试的考棚大不一样，这号舍是单人单间的，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这千字文来排序，张原的号舍是“暑”字号，号舍里有笔墨纸张，纸张抬头印着南京贡院的字样和“暑”字印记，这国子监入学考试当然没有乡试时那么严格，闸门也不下，先前进龙门时也未搜身——

    张原正在磨墨，听到差官报考题了，是四书题“樊迟问知”，出自《论语?雍也》，是关于知和仁的论述，这种题目对张原来说没有任何难度，当即慢慢磨墨，待一砚墨磨浓，一篇四百字的四书题八股文腹稿已经打好，不忙写出来，先熟悉一下号舍，他把这次国子监入学考试当作是预演，明年八月他将在杭州贡院参加乡试，贡院号舍规制都是差不多的，这号舍高约六尺，宽三尺、深四尺，若是胖子，这种号舍只怕都挤不进来，号舍里没有桌椅，只有两块木板，叠砖为托，上面铺一块就当是桌案，下面铺一块就是凳子，非常简单，为的是防考试舞弊——

    号舍矮小闭塞，这暑热天气，在里面非常闷热，还好乡试是八月，若是在这六月酷暑考三天的话，那绝对要中暑，这地方蚊虫也多，张原只坐了这么一会，小腿上就被咬了几个红疱了——

    此处非久留之地啊，张原提笔用小楷端端正正将“樊迟问知”这篇八股文写在贡院考卷上，检查无误，就掀开木板，拿着考卷走出号舍，号舍成排，中间是一条窄窄小巷，把守的官差让张原到“至公堂”上交卷，张原走过“霜”字号舍时，见大兄张岱也执卷走了出来，便轻笑道：“大兄好惬意，在霜字号房，弟却在暑字号，酷热难当。”

    兄弟二人低声说笑，向“至公堂”行去，却见那琉球王子尚丰也考出来了，一边走还一边展看自己的卷子，面露微笑，显然这篇八股文作得颇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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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惭愧，更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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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八章 从贡院到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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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琉球比大明朝一个县也大不了多少，琉球王子也就相当于县令的儿子，而且现在还是寄人篱下，所以这琉球王子尚丰很是谦恭，见到张原兄弟二人走过来，便立在一边，拱手见礼，张原、张岱自然要还礼，那贡院官差催促道：“快走快走，莫要影响他人作文。~~  . (网免费) ~~圣堂”

    三人来到“至公堂”上，呈上考卷，堂上坐着的是南京礼部尚书李维桢，李维桢认得琉球王子尚丰，当即先取尚丰的制艺看，不过三百多字，须臾看完，点头道：“尚生文理、书法俱有可观之处，可知平日下了工夫，难得。”

    得到李尚书的夸奖，琉球王子尚丰大喜，躬身道：“多谢院长大人嘉勉，学生一定勉务进修，无间昼夜。”

    李维桢问尚丰现在哪个堂求学，尚丰回答是“正义堂”，李维桢道：“等下老夫对顾祭酒说，尚生可升崇志堂——好了，你退下吧。”

    琉球王子尚丰更是欢喜，谢过李院长，正待退下，忽听堂上的李院长惊诧道：“你便是张原？”

    尚丰抬眼看时，见那李院长看着他身边的两个少年书生，其中一个少年书生迈前半步，躬身道：“学生山yīn张原张介子，拜见李院长。”

    “山yīn张原！”

    这些日子南监诸生提到的最多的人名就是这个张原张介子，尚丰作为藩国王子，最爱打听大明朝时事，举凡阁臣更迭、军政动向、各地大事、各种传闻，甚至大明朝民众最近流行什么衣冠、器物的式样，他都想了解，张原近来风头之劲，可谓一时无两，尚丰自然听过张原的名字和事迹，并且极有兴趣，没想到这就遇上了，却是这么一个温文尔雅的年少书生，看不出有一呼百应猛烈倒董的豪气，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这时南监祭酒顾起元出来了，李维桢道：“顾祭酒，左首这个便是张原——”

    顾起元朝张原一瞥，不动声sè道：“李院长看了他考卷没有？”

    李维桢笑道：“还未及看。”当即展卷一览，一笔小楷圆润灵秀，虽算不得极好，但中规中矩，无可指摘，“嗯”了一声，念破题道：“推知仁之事与心，而各得其所专及者焉——”侧头问顾起元：“顾祭酒乃制艺名家，张原这破题如何？”

    顾起元道：“还算新颖——李院长稍歇，待下官来念。”

    南京礼部尚书虽没什么实权，但品级与北京的礼部尚书是一样的，乃是正二品高官，南监祭酒顾起元是正四品，当然要自称下官——

    顾起元接过考卷，念道：“盖鬼神亦义之存，获亦难之验而所务所先不存焉，此为知仁之事与心yù。且夫世有至人，其量固无乎不举也，估其生平功力之所积，由必不杂乎其途——”

    念到这里，顾起元稍一停顿，李维桢便颌首赞道：“此文开篇气象便有可观，此子名不虚传。《 ”

    顾起元微微一笑，继续念：“……习之于君臣父子之节，使不迁于异物，经可守而权可达也；游之于诗、书、礼、乐之途，使不huò于异言，德可成而艺亦可观也……若此者，一语之以务义，一语之以先难，非明理则尽不足以言知，非去sī则尽不以言仁也，知仁岂易言哉。”

    顾起元念完了，李维桢看着顾起元，等顾起元评点，李维桢虽年长于顾起元，官位也高，但顾起元是戊戌科会试第一、殿试探huā，入了翰林院的，李维桢是戊辰科二甲第二十五名，晚明官场对这个很有讲究，举人、监生出身的即便做到四品知府，在进士出身的七品知县面前也不敢托大，进士出身，根正苗红，举监出身，好似庶出，小娘养的，同样，三甲进士地位要低于二甲，二甲要低于一甲，只是没有举监与进士差别那么明显而已，所以李维桢要先看顾起元如何评点——

    顾起元得焦竑嘱托要照顾张原，这时不好夸奖张原，客气道：“还是李院长评点吧。^^ 网 ^^免费”

    李维桢也就不再礼让，说道：“此文紧扣知与仁，反复条畅，兼苏轼之豪放与曾巩之质朴，议论独辟流俗，有起衰式靡之志——顾祭酒以为如何？”

    顾起元笑道：“李院长夸奖太甚，此子年才十七，何敢比苏轼、曾巩。”对张原道：“还不谢过李院长夸奖。”

    张原赶紧谢过李维桢，心里清楚顾起元对自己的关爱之意。

    顾起元又看了张岱的制艺，点点头，表扬了两句，挥手让他们退下。

    李维桢道：“焦太史这个弟子果然不凡，为文正义大气，难得！”

    顾起元道：“少年成名，弊大于利，此子锋芒太盛，因华亭董翰林之事，在南都毁誉参半，既来国子监读书，我当好好引导于他。”

    李维桢道：“顾祭酒主持南监，当有新气象，后年会试，南监应不会如往年那般颓靡了。”

    嘉靖以后，南京国子监会试中式的逐年减少，近些年来更是寥若晨星，远不如顺天府国子监——

    顾起元道：“这些日子下官勘察了南监周边山川地理，得知五十年前在国子监明德堂后有一高阜，后被都御史陈公凤梧铲平建了一座尊经阁，此阁在乾位，金气盛，致使儒学文庙大mén和太学mén二木俱受金克，这是南监衰微的原因。”

    晚明士大夫好谈易理、命相、堪舆，顾起元就jīng通玄nv宅经术，李维桢丝毫没觉得顾起元所言荒谬，道：“那就拆毁尊经阁如何？”

    顾起元笑道：“既建，再拆，恐致祸患，南监文庙坐乾向巽，庙后明德堂，堂后尊经阁，二mén受乾金之克，当在南监坎位起一高阁，就叫‘青云阁’，要高过尊经阁，以泄乾之金气，再于离位造一座聚星亭，使震巽二木生火，以发文明之秀，太学mén内的屏墙要拆去，如此，三年内南监必有一甲及第者。(《7*”

    三年内一甲及第，也就是说后年chūn闱南监会有监生中状元、榜眼或者探huā——

    ……

    张原哪里会知道李尚书和顾祭酒在大谈国子监风水，对于命相风水术，张原是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人定胜天是狂妄，听天由命是无聊，两者都走极端，他只管努力做好自己的事，孟子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至于他的努力有什么结果，那就不是他能掌控的，好比文震孟，参加了十次会试，前九次名落孙山，第十次就成大魁状元了，难道文震孟在第十次会试时突然圣贤附体文章大进了？当然不是，这便是气运——

    从烈日下走进明远楼过道，一片荫凉，那琉球王子尚丰快步追了上来，拱手道：“两位兄台，琉球尚丰有礼。”

    张岱、张原还礼道：“山yīn张岱（山yīn张原）见过王子殿下。”

    尚丰忙道：“两位张兄万勿这般称呼，在下是国破屈辱之人，méng上国恩准在金陵求学，愿作上国之民，不敢以藩国王子自居。”

    尚丰言词极其谦恭，比一般监生还要谦柔一些。

    张原听尚丰说“国破屈辱”，颇感惊讶，心想：“难道琉球已经被日本侵占了？”初次见面，不好细问，便道：“那好，我等就以兄弟相称，已是午时，尚兄可肯赏脸，一起去小饮两杯？”

    尚丰大喜，他虽是琉球王子，但不是世子，客居金陵，无依无靠，从六部官员到监生士子，对他都是不冷不热，很少有人主动与他jiāo往，这个张原才华横溢、大名鼎鼎，却对他如此客气，这让尚丰喜出望外，忙道：“自当在下请客，在下虽是外藩，但年初就到了金陵，两位张兄初至，正该由在下请客。”

    寒暄间，尚丰的两个shì臣也jiāo卷出了号舍，小跑着追上来向尚丰见礼，尚丰向张氏兄弟引见他这两位shì臣，一个叫蔡启祥、一个叫林兆庆，都是二十多岁，颇有jīng悍之sè，蔡启祥向张原、张岱道：“在下祖籍福建莆田，先祖乃是苏黄米蔡的蔡学士。”

    林兆庆道：“在下祖籍福建泉州，先祖是梅妻鹤子的林和靖先生。”

    后人好攀扯前代同姓名人作祖宗，这不稀奇，尚丰道：“洪武帝曾应敝国先王之请，以闽地三十六姓入琉球，大明于我琉球乃是父母之邦。”

    张原便邀蔡、林二人一起去饮酒，五人出了贡院龙mén，却见张萼带着福儿和冯虎在外面已经等候多时了，张萼开口便道：“房子已经租下，勉强住得，一应器物我已让来福、能柱他们去买新的，jī鸣山下房子正在洒扫除草，明日便可入住。”

    尚丰三人又赶紧向张萼见礼，张萼也喜欢jiāo朋友，只要不惹着他，他是很仗义的，听说尚丰是琉球王子，笑道：“今日结jiāo一个王子，有趣有趣——尚兄，以后请我兄弟几个去贵国游玩游玩，如何？”

    尚丰道：“只要贤昆仲肯赏脸，在下是求之不得。”

    贡院龙mén不远处，便是小秦淮河，这是秦淮河支流，在武定桥分岔，过太平桥重新汇入主流，这一河段流经金陵最繁华之地，所谓贡院与旧院隔河相对，指的就是这一河段——

    立在秦淮河岸边的树荫下，张萼用折扇遥指对岸朱栏绮院、lù台水楼，说道：“我们去幽兰馆访王微如何，那nv郎说了要请我们喝酒的，尚兄三位，一起去吧，向船工打听一下就知道幽兰馆在哪里。”

    张岱、张萼都是兴致勃勃，尚丰三人则是面面相觑，尚丰在金陵已经半年，自然知道幽兰馆是什么去处，以他现在这种尴尬身份，实不宜涉足烟huā之地。

    张原有意结jiāo这个琉球王子，说道：“大兄、三兄，你二人去寻王修微，我陪尚兄三位就在这边酒楼饮酒叙谈。”

    尚丰顿时脸现喜sè。

    张萼道：“罢了，幽兰馆还是晚边再去，这时一道陪尚兄喝几杯。”

    几个人沿秦淮河往北行了半里，上了一家名叫喜登科的酒楼，上好的湖州细酒、金陵鲥鱼、咸鸭、板鸭，以及金陵名点小吃“七妙”、“八绝”，满满摆了一桌，蔡启祥和林兆庆不敢与王子尚丰同席，被尚丰瞪了一眼，就乖乖列席了。

    酒过三巡，尚丰与张氏兄弟就熟络起来，话语也多了，张原这才了解到万历三十七年日本鹿儿岛大名岛津氏派家臣桦山久高率兵三千入侵琉球，将尚丰之父尚宁王等一百余人掳至鹿儿岛，关押了近四年，bī迫尚宁王割让琉球北方五岛，还要每年向鹿儿岛进贡，琉球自洪武五年奉大明朝正朔以来，每两年遣使向明王朝进贡一次，历代琉球王都要请求大明皇帝册封，明王朝赏赐给琉球的财物远远多于琉球进贡之物，朱元璋让闽地三十六姓移民琉球不是要侵占琉球，而是应琉球王之请，派遣过去的都是能工巧匠，帮助琉球人发展农业、手工业，中国历代君主对外藩都是格外宽宏大量，为彰显泱泱大国气派都是索取少而赏赐极多，要的就是一个宗主国的名份，但鹿儿岛的岛津氏要琉球人进贡可不只是要个名份，岛津氏每年要从琉球征上千民夫去鹿儿岛服役，还要琉球王进贡海鱼、熊掌、yào材、矿产……反正是只要琉球岛出产什么，岛津氏就索要什么，极其贪婪——

    ——尚宁王忍辱负重，四年前曾派陈情通事远赴北京向万历皇帝求救，但阁臣叶向高与兵部诸臣商议了一下，觉得琉球远在海外，鞭长莫及，就算派水师助琉球王赶跑了那些倭寇，但大明水师不可能久居琉球，一旦回国，那些倭寇就会卷土重来，倭寇离琉球近，防不胜防的，万历二十年的援朝逐倭之战让大明朝大伤元气，琉球对大明朝而言，当然远不如朝鲜重要，所以叶向高对琉球使臣只有好言相慰遣返其回国——

    琉球自洪武十六年以来就常派遣官生到南京国子监求学，南京国子监有专mén供琉球学生住宿的光哲堂，尚宁王次子尚丰对岛津氏在琉球的横征暴敛极其痛恨，所以去年向尚宁王请求来大明朝南都读书、jiāo友，这些或许对以后的琉球会有帮助，尚丰是不甘心受倭人奴役的，然而在金陵，通过于大明监生的jiāo往，尚丰发现绝大多数监生对琉球毫无兴趣，只说起倭寇时会跟着骂几声，仅此而已，张原是尚丰到金陵遇到的第一个对琉球有浓厚兴趣的人，而且张原的见识让尚丰非常惊异，张原对琉球地理位置、与日本和大明的关系非常熟悉，虽然张原只是一个监生，无权无势，对琉球是爱莫能助，但能遇到这么一个了解并同情琉球的大明诸生，已经让尚丰颇感安慰——

    而对于张原来说，帮助琉球抗击倭寇并不在他的奋斗目标中，他最确定的目标就是让大明王朝国祚长远一些，绝不能让满清入主中原，但jiāo好一个琉球王子肯定是有益无害的，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只要不是敌人，那就尽量争取过来做朋友——

    张岱、张萼二人听张原与尚丰说话，听得昏昏yù睡，不明白介子怎么这么好兴致，与这海外藩国王子说得这般投机！

    堪堪忍了一个时辰，张萼起身道：“好了，酒足饭饱，尚兄，我们国子监再见，以后都是同学，见面的机会多得是，改日再谈，改日再谈。”

    尚丰也是极知趣的人，知道张原的这两个族兄急着去访名妓，便起身道：“今日得见贤昆仲三人，在下三生有幸，我们改日再会。”命蔡启祥去结账，却道张萼的小厮福儿已经付了账，尚丰连道“惭愧”，只有改日再回请张氏兄弟。

    尚丰三人自回国子监光哲堂，这时是午后未时末，炎阳虽已西斜，但yín威不减，暑气bī人，张原一行五人上了一条小船，往对岸的旧院而去。

    旧院就是明初设立的教坊司富乐院，人称曲中，前mén对武定桥，后mén在钞库街，妓家鳞次，比屋而居，曲中妓家与其他地方的青楼妓院大不一样，曲中妓家往往是鸨母养着两、三个nv儿，有的是亲生，有的是养nv，一户妓家只有这么三、两个妓nv，而不是一大群排在楼廊上莺莺燕燕等嫖客挑的，旧院曲中相当于一个jiāo流的场所，文士的诗文之会喜欢来这里，商人谈生意也喜欢来这里，有名妓周旋，气氛就大不一样，能让宾主尽欢，嬉怡忘倦，却不及于luàn，绝非后世那种直奔皮ròu生意去的——

    张原兄弟三人上了岸，据船工指点，往朱雀桥这边行来，只见河房雕栏画栋、绮窗丝障，珠帘半卷，妙曲时闻，奇葩yàn草，媚人yù醉，张萼赞道：“真是人间第一繁华地啊，不来旧院一游，枉自为人。”

    过了一座石板桥，沿院墙数十步，忽然嗅到建兰的香气，张原道：“这便是幽兰馆了。”

    福儿去叩mén，敲了半天，一个披发童子来应mén，正是薛童，笑道：“三位相公来得不巧，我家nv郎不在馆中，不过还是请进来喝杯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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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千字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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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九章 夜船无人私语时

﻿    秦淮碧水，斜阳烟柳，茉莉、建兰香气随风隐约，叩门良久童子却道女郎不在，张萼大为扫兴，问薛童：“你家女郎去哪里了？”

    薛童道：“竟陵谭先生到了金陵，我家女郎去白鹭洲码头拜见谭先生去了。

    张萼恼道：“哪个谭先生？”

    薛童道：“是我家女郎的老师，写诗的。”

    张岱道：“应该就是谭元春了。”

    从青浦来金陵的船上，王微与张岱、张原论诗时极为推崇竟陵钟惺和谭元春，张原说钟、谭的诗不过尔尔，王微很不服气——

    张原道：“罢了，我们回船去吧。”转身便走。

    张岱、张原跟上，小厮福儿还站在院墙边与薛童嘀嘀咕咕说些什么。

    张萼气忿忿道：“这女郎假惺惺，水性杨花无凭准。”张萼生气，那自是因为他对王微是很在意的，兴冲冲来访，却被告知去见另一才子名士去了，张萼当然不快活。

    张原笑道：“三兄还真当作王修微望眼欲穿盼我们来啊，结识我们之先，她已经交结名士半江南了，谭元春曾教她写诗，也是她老师，去拜见老师也是应该的。”

    张萼翻白眼道：“这女郎老师倒是多，又是陈继儒又是谭元春。”

    张岱道：“谭元春如何比得陈眉公，差得远了。”

    ……

    “鄙汗草、茉莉花，十文钱一束，十文钱一束——”

    两个趿着木屐、穿着无袖单衣的十四、五岁少年各挽一个草篮，高声唱卖而来，沿河妓家便有交婢卷帘，摊钱争买，卖花少年是惯常来的，一时纷纭笑谑，香泽盈盈——

    张原三人跟着那两个卖花少年缓缓而行看热闹，忽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儿从一栋梅竹掩映的屋宇里走了出来，这女孩儿前发覆额，眉目如画，肤色白皙可爱，右掌心垫着一方丝帕，丝帕上有两叠铜钱，脆生生道：“裙屐小哥，鄙汗草、茉莉花我家各买一束。”

    “小蔻，我给你留着呢，这两束最好，含苞未放，放在枕头边，夜间就开了，分外香。”

    一个少年殷勤地将两束花交到这女孩手中，女孩左手接过花束，先嗅了嗅，嫣然一笑，右手一倾，那两叠钱叮叮脆响落入少年的草蓝中，说声：“多谢两位裙屐小哥。腰肢一扭，莲步轻盈，隐入梅树竹荫中——

    两个少年草篮里还有些花草未卖完，却不立即离开去别处叫卖，站在梅竹院墙下发呆，听墙内那女孩脆生生的笑声——

    张萼笑嘻嘻上前道：“这女孩才十一、二岁，你二人就想入非非了，简直是禽兽。”说到“禽兽”二字，脸一板。

    两个卖花少年顿时涨红了脸，又惊又怕，拔腿就跑。

    张萼大笑，跟过来的薛童也笑。

    张原笑道：“三兄吓唬小孩子。”

    张萼道：“也不算小了，我十五岁就已尝**滋味，嘿嘿。”转过话题道：“方才这女孩儿着实交俏软媚，再有两年定然又是一个勾魂摄魄的女妖精，不知是谁家女孩？”便问薛童？

    薛童道：“那是湘真馆李蔻儿，李雪衣姑娘的妹子。”

    张萼喜道：“这便是李雪衣的居所啊，妙极，李雪衣有妹如此，可以想象李雪衣的交容——大兄、介子，既然王微不在，我们便到这湘真馆看一看如何？”

    薛童撇嘴道：“雪衣姑娘与我家女郎一起外出了，不信你们敲门试试。”说罢，转身回幽兰馆去了，这童子走得极快，转眼就没影了。

    梅竹掩映下的院门已经关闭，曲中旧院要到华灯初上时，宴歌弦管、声光凌乱，方显繁华，而此时是炎热的午后，卖花少年一过，又显冷冷清清。

    张原道：“回去吧，莫再去讨闭门羹吃，李雪衣是曲中名妓，不事先约好，哪能就见得到。”

    三人乘兴而来，败兴而返，经过曲中市肆时，见器物精洁异常，香囊、云舄、名酒、佳茶、饧糖、小菜、箫管、琴瑟，皆是上品，张原三人买了两壶细酒、一盒湖州岕茶、一罐饧糖和几样金陵小菜，让冯虎用个篮子拎着，回到止马营码头浪船上，留在船上除了四名船工外，还有张岱的小厮茗烟和穆真真、素芝和绿梅这三个婢女，来福、能柱、武陵几个都去了激鸣山下那处房子，船上有些器物已经搬到那边房子去了，穆真真问张原：“少爷，这八只箱子何时搬过去？”穆真真知道这八只箱子的重要。

    张原问张萼：“三兄，我们今夜能到新租赁的房子睡觉吗？”

    张萼道：“今日怕不行吧，来福、能柱还在那边收拾呢，明日去吧。”

    张原便对穆真真道：“这箱子明日一起搬过去。”

    傍晚时，焦润生和宗翼善来请张原三人去澹园晚宴，张原带了一副昏眼镜送给焦老师，上次来时忘了带来，焦竑试了眼镜，大悦，读书写字不用仰着脖子了，席间焦竑问了张原、张岱在贡院考试的情况，听二人分别背诵了那篇“樊迟问知”的制艺，夸奖了两句，又叮嘱张氏三兄弟在国子监要勤勉求学，勿犯监规——

    张原到焦润生书房给父亲张瑞阳写了一封信，先向父亲禀明自己近况，再问父亲是否已辞去周王府掾史长一职，何时离开开封，他可以渡江去迎接——

    张原将信封好，请焦润生用官府驿递将信送到开封周王府，焦润生答应明天就将信传递出去。

    二鼓时分，焦润生、宗翼善送张原三兄弟出了澹园，焦润生道：“后日便是三位张兄正式入国子监之期，以后怕是没那么方便出来了，家父说顾祭酒要严明监规，整顿南监。”

    张萼愁眉苦脸道：“倒霉，遇上这么个瘟官，我这人最不耐拘束，来金陵本就是为了六朝金粉、秦淮风月而来，不是来坐监的，若管得我狠了，我早晚大闹一场。”

    张岱、张原面面相觑。

    焦润生知道这个张燕客是何等人，笑道：“国子监对于纳粟的例监生一向宽容，燕客兄若不爱坐监，尽可托病居外，挂个名即可。”

    张萼喜道：“原来可以通融，甚好，甚好。”看了一眼大兄张岱，嬉皮笑脸道：“我先坐几天监看看，若忍受不了，我就陡生大病，要出外求医了，只求大兄不要向大父提起。”

    张岱白眼道：“这瞒不了的，大父与南京六部官员多有书信往来。”

    张萼道：“那我不管，总不能闷死在监中。”

    张萼是野马，要张萼循规蹈矩太难了，与其让他与南监学官起冲突，还不如托病出监逍遥自在，反正也不能指望张萼在国子监能学到什么圣贤之道——

    张原道：“三兄先入监新鲜几日再说，实在不行还是出监的好。”

    张岱摇头道：“还未入学，先想到退学，这也算得一桩奇闻了。”

    张萼只把大兄这话当作夸奖，哈哈一笑。

    兄弟三人别了焦润生、宗翼善，回到浪船上，却听穆真真说王微姑派了人来请三位少爷去幽兰馆，她已回说三位少爷去焦状元处赴宴未回——

    这时已经是亥末时分，当然没有夤夜去幽兰馆的道理，兄弟三人各自沐浴歇息，张原回到舱室，见穆真真在灯下磨墨，抬头含笑道：“少爷，练字吗？”

    张原每晚临睡前要写两百字小楷，正好沐浴后待头发晾干，这已成习惯，穆真真知道少爷这习惯，所以便把墨磨好，少爷没写完的墨她就用来写华山碑大字，她要把字练好，以后还要给爹爹写信呢——

    张原“嗯”了一声，盘腿坐在小案边，提笔临摹王思任老师书写的《洛神赋》，穆真真跪在他身后用布巾轻轻给他拭干头发，待头发差不多干了就松松的挽个髻，因为张原不喜欢披头散发睡觉——

    张原全神贯注临摹王老师的小楷，写到入神处，浑然忘我，笔尖在松江谭笺中虽只有微小的点划移动，却有墨字潺潺流丽、凌空飞舞、纵情挥洒的感觉，这种感觉很美妙，没练过书法的难以体会。

    漏下三鼓，张原将后半篇《洛神赋》临摹毕，砚里的墨也用光了，转头对穆真真笑道：“你没墨写了，今天不要写了，夜深——”

    说到这里，张原突然闭了嘴，表情有些奇怪——

    秦淮河的宴歌弦管在这午夜也已曲倦灯残、星星自散，只有隐隐市声传到耳边，船上很静，张岱、张萼早已睡下，四个船工早起也早睡，这时也已进入梦乡，这船上还没入睡的应该就中张原和穆真真两个人了，往常，来福的鼾声早已在屏风那边撕来扯去了，而今夜，屏风那边悄然无声，武陵和来福都在激鸣山下收拾屋舍未归，这舱室只有张原和穆真真两个人——

    穆真真显然比张原更早意识到这一处境，这时见少爷这么奇怪地看着她，脸瞬时就红了，有些口吃道：“少爷，早些歇息吧，明日是少爷的生日呢，婢子已买了面饼来，明日早起为少爷做长寿面。”

    若不是穆真真提起，张原自己都忘了明日六月十九就是他生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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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想一气写完这个情节，却有事耽搁了，小道现在也熬不得夜，明天再写吧，尽量写好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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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章 二度梅

﻿    同里湖畔的那个风雨之夜，张原与穆真真有了亲密接触，此后在船上的那些夜晚，二人比肩而眠，总少不了有些亲昵举动，只是碍于舱室中人多耳杂，不敢深尝细品那**滋味，张原是十七岁血气充盈的身体，堕民少女穆真真也如花枝般鲜艳茁壮，对少爷更是情苗深种——

    今天是到南京的第四天，今夜这个舱室只有少爷和她两个人，可不知为什么，穆真真非常惊慌，她不是很喜欢少爷吗？这一路上她不是一直暗暗期盼着早日到达金陵吗？为何今夜与少爷独处时心会跳得这么厉害，只想着缩起来、躲起来？是她怕少爷吗？还是因为屏风那边没有了来福在打呼噜？

    张原看着穆真真涨红了的脸和闪烁畏缩的眼神，这种害羞和畏怯非常诱人，让他忍不住就想蓬勃而上——

    “真真——”

    “嗯，少爷？”

    “我洗个手。”

    “噢。”

    每次练罢书法，手就算没沾上墨痕，也总有些墨气，木盆里的水穆真真方才就备好的，心慌意乱忘了端给少爷洗手了，这时赶紧端上来，低着头不敢看少爷。

    木盆里的水清凉，因握笔久了而略有些酸胀发热的手浸在水里很舒服，穆真真已取了布巾等着，一直垂眉睫，心“怦怦”乱跳，今夜气氛和往日大不一样啊。

    灯芯短了，灯焰变小，舱室里有些昏暗，张原洗了手，十指下垂，指尖滴水，眼睛则是看着面前的穆真真，穆真真在看着他指尖滴水，夜很静，可以清晰地听到水滴滴落水盆那轻轻一响，水滴滴落，穆真真长长的睫毛就闪一下，穆真真的睫毛比一般汉人女子要长要密，这是因为她先祖是葛逻禄人的缘故吗，葛逻禄人生活在葱岭以西，那边寒冷、风沙大，睫毛密长有利于保护眼睛吧，而到穆真真这一辈都不知道过去多少代了，应该没有多少葛逻禄血统了，但穆真真的异族容色还是比较明显，长发微黄，眼瞳染碧，肤白如雪——

    “少爷手都已经沥干了，还垂在那一动不动，少爷在想什么？”

    穆真真稍稍抬眼上望，正与张原目光相对，张原微笑着，突然伸手过来捧着她的脸颊，说道：“真真，你脸好烫。”

    以穆真真的敏捷，原本是闪得开的，但在少爷面前她变得笨拙了，感觉到少爷手掌微凉，而她的脸却在一瞬间更加灼热起来，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少爷，今夜没有下雨？”

    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说没有下雨，天热，她的脸才发烫，还是说没有下雨就不能有亲昵的举动？

    张原用拇指轻轻揉穆真真双颊颧骨，低声道：“没下雨又何妨，有月光。”转头吹灭了油灯。

    六月十八夜的明月升起得晚，已经是午夜，月亮犹未至中天，三橹浪船船头向北，月光从船右篷窗照进来，点着灯时不觉得，这时吹熄了灯，月光就占据了舱室，眼睛稍一适应，就能辨物，张原是近视眼，离得近看得更分明，见穆真真的脸部轮廓在光影明暗下愈发显得有层次，隆起的胸脯、细的腰、交叠跪坐的臀部和大腿，一动不动好似静美的雕塑，再仔细看，那暗夜玫瑰一般的唇轻轻颤动着，似有微弱的娇呻从双唇中漏出——

    张原正待凑嘴过去攫住那唇，却听这堕民少女含糊道：“少爷，水还没倒呢。”

    张原坐直身子，穆真真赶紧将水盆端出去倾倒在河中，“哗”的一声，过了一会，穆真真走回来，见少爷已经脱去襴衫，只着短衣裈裤盘腿坐在莞席上，穆真真紧张得不行，回身掩上舱门，迟疑了一下，蹑足走近，跪坐下来道：“少爷，婢子服侍你歇息吧。”

    张原道：“真真，脱了褙子，我们说会话。”

    穆真真低低的应了一声，脱了褙子和长裙，里面是粗布小衣和仅遮到膝盖的粗布亵裙，穆真真双膝并拢倒向一侧，问道：“少爷要说什么？”

    张原移膝靠近一些，轻笑道：“真真要说什么？”

    穆真真扯着小衣一角，低头道：“婢子没什么要说的。”

    张原道：“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穆真真忍不住笑了一声，抬睫看了一眼少爷，少爷眼眸亮亮的，拉住她的手轻轻摩挲，凑过来吻她，和以前二人的小亲热一样，穆真真心虽然还是跳得很快，却不怎么慌乱了，心道：“爹爹临别时吩咐我好好侍候少爷，以后少奶奶过门，我也要小心趋侍，少爷是个很好的人，我喜欢少爷——”

    穆真真伸手去搭在少爷肩膀上，宛转相就，忽觉舌已入口，撩拨之间，神魂俱荡，身子已被少爷扳着躺到莞席上，这堕民少女懵了，以前少爷亲她只是浅尝辄止，这回却孜孜索取，撩拨不休，让她应付不过来了，双手扳着少爷肩膀，喉底气息急促，少爷的手在解她的小衣绊扣，很麻利的样子，随即一只大手覆盖在她右乳上，少爷的手掌也很烫，先轻后重，两边都不放过，揉她，揉得她身子越来越热，似乎整个人要象饧糖在烈日下融化掉一般——

    张原血脉贲张，年轻身体**的猛烈让他手发抖，支起上身，看着身下的穆真真，这堕民少女嘴唇微张，喘着气，左衽的小衣已经从左腋下掀开，酥胸全露，在明暗月色中，仿佛两轮圆月在水底浮现，硕大、浑圆、皎洁、绽放……

    采石江边捞夜月，应是如此的月才让人沉醉不舍吧，张原爱不释手，继之以唇舌，直至身下少女软作一团，而他已是坚如铁铸——

    张原轻唤道：“真真——”

    穆真真两手扣在他汗津津的肩背上，声音娇颤，应道：“少爷。”眼睛看着少爷，娇羞不胜。

    张原附耳说了一句什么，穆真真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又轻轻“嗯”了一声，张原便覆身上去，破瓜之际，穆真真扣在他肩头的双手突然加力，还好穆真真没练过鹰爪功，不然张原肩胛骨都要被捏碎了，不过也很痛，象被鞭策着一般孜孜不舍，奋力冲刺，肉肉相摩间，觉得身子都要炸开一般的快活，年轻的身体第一次，很快就直奔巅峰去——

    月光悄然退出篷窗外，船底的秦淮河水依旧汩汩流淌，张原仰天八叉躺着，穆真真侧身半伏在他怀里，两个人轻声说话，这堕民少女感觉张原挪动了一下压在她身底的手臂，便赶忙移开身子道：“婢子压到少爷了。”

    张原侧着身子又将穆真真搂过来，说道：“就这样睡。”右手在少女结实滑嫩的腰臀上游走，少女那怒峙双峰在他胸前一挤一挤的，峰顶两粒划触明显，张原才退却的情潮蓄势复来。

    穆真真感觉到了，用大腿轻轻碰了碰，羞涩道：“少爷，你又想了？”

    张原问：“行吗？”

    穆真真想着起先的痛楚，稍一迟疑，随即便含羞“嗯”了一声，这堕民少女对少爷是百依百顺。

    浪船很大，不至于因这么点震动而摇漾，这回张原从容了一些，舞弄良久，穆真真亦觉快活，二人尽兴，搂着说了一会话，张原困倦，沉沉睡去，穆真真一时睡不着，睁眼看着少爷睡觉的样子，轻轻凑近在少爷唇上亲了一下，缩了缩脖子，无声笑了笑，以前都是少爷亲她，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亲少爷——

    既睡不着，穆真真就轻手轻脚起身洗了洗身子，穿上小衣亵裙，又借着篷窗外月光将莞席抹净，这时已经是后半夜，有些凉意了，便展开线毯把蜷着身子睡得甚香的少爷盖好，这才躺在张原身边睡下，心里甜蜜安宁，很快也睡着了。

    天还没大亮，这止马营码头就开始喧闹起来，穆真真睡得晚依然早起，张原也起床了，笑笑的问她：“真真还好吧？”

    穆真真脸儿红红，不知少爷指的是什么，便含糊其辞地“嗯”了一声，赶紧去洗漱收拾东西，今日要搬到鸡鸣山那个租来的房子去，还有，今天是少爷生日，她要给少爷做长寿面，事情可不少，这堕民少女虽然身子稍微有点不适，却是满心欢快，浑身都充满活力——

    太阳照常升起，每天都是新的一天，张原站在船头，看着东边天际万道霞光，《幽梦影》有云“楼上看山，城头看雪，舟中看霞”，在这秦淮河船上看旭日朝霞，果真别有一番情景，张原觉得心情极好，简直想仰天长啸，**得到满足，身心愉悦，会让人积极进取、奋发向上，觉得这人生大有可为——

    张萼走出来问道：“介子，昨夜做了什么好梦，这般眉飞色舞？”

    张原笑道：“当然是梦见金榜题名了。”

    张萼笑道：“介子太俗，整日就想着科举当官，象我张燕客，貌似不学无术好似大俗，其实是大雅，介子是貌似大雅其实是大俗。”

    张原微笑道：“无俗不成雅，没有我的大俗，如何衬得出三兄的大雅。”

    这日上午，张原兄弟三人搬入鸡鸣山下屋舍，来福、能柱等人昨日已将房前屋后清理过，比昨日更觉雅洁，张岱、张原都很满意，午后，浪船的船工来向三位少爷告别，这浪船是青浦陆氏的，船工也是陆家的奴仆，现在张原等人既已租房住下，这四位船工当然要告辞回青浦，张原赏了四个船工每人五两银子，又让来福买了一些金陵特产，还写了两封信，一封给姐姐张若曦，另一封给杨石香，让船工一并带回青浦。

    而明天，张原三人将开始南京国子监的生活。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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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一章 三重门

﻿    南京囯子监大门进去是集贤门，集贤门进去是太学门，牌楼三重，高大巍峨，描金绘彩，从牌楼下走过，让人油然生出敬畏端肃之心，过了太学门，便是七间正堂，这就是彝伦堂，正中那一间专供皇帝临幸时设雅sāo吧手打御座用，堂上悬着敕谕五通，东边一间为祭酒办理公务之所，堂前为露台，露台南边，中间为甬道，连接太学门，这是专皇帝驾临时走的路，东西两侧是墀，诸生列班就在这里——

    六月二十曰辰时三刻，张岱、张萼、张原三人与其他新入学的监生一起立在彝伦堂外等候，前曰在贡院参加入学考试的只有两百名监生，今曰入学却有三百人，看来纳粟的监生着实不少。

    正辰时，彝伦堂大门徐徐打开，二十名皂衣差役小跑着从两侧出来，分立大门两边，门外诸生原本接谈笑语，这时都闭雅sāo吧手打了嘴，整理衣冠，肃立无声——

    两个戴ū纱帽、穿团领衫的监guān一前一后走出大门，前面的那位四十多岁，面白微须，两颊如削，guān服补子的图案是白鹇，腰带是银级huā，后面那位五十来岁，身量高胖，脸皮如紫酱，两眼鼓突，象是有甲亢病的，guān服补子是黄鹂，腰带是ū角——

    ——《文guān服sè歌》有云：“一二仙鹤与锦基，三四孔雀云雁飞。五品白鹇唯一样，六七鹭鸶鸂鶒宜。八品九品并杂职，雅sāo吧手打鹌鹑练鹊与黄鹂。风xiàn衙门专执fǎ，特加獬豸迈伦夷。”那位走在前面的监guānguān服补子是白鹇，那就是五品guān，后面的那位黄鹂的是八品guān，张原了解过囯子监guān制，南京囯子监正guān祭酒是正四品，五品guān只有一个，那就是司业宋时勉，焦润生提醒过他，这宋时勉是董其昌门生，或许会刁难他，要他留点神——

    两位监guān在大门前立定，那穿着白鹇guān服的监guān清咳一声，在他身侧的那个黄鹂guān服者立即向他一躬身，然后转向诸生，大声道：“这位是南监司业宋大人，诸生见礼。”

    果真是南监司业宋时勉，张原与诸生一起向宋时勉鞠躬行礼，听那宋时勉说道：“恁学生们听着，既入囯子监，那就比不得在自家中随意，一切歪劣xí气都得改了，必得循规蹈矩，努力向学，高祖定下的监规定要严紧遵守，若有抗拒不服，诽谤师长，撒泼皮，违反学规的，轻则竹篦责打，重则杖决，乃至充jun、罚作剑吏——具体学规条文，待下由máo监丞对你们细细说。”

    原来这黄鹂guān服的紫脸guān员就是南监监丞，虽只是正八品guān，但泉力很大，掌管绳愆厅，绳愆厅算是囯子监的审判机关兼雅sāo吧手打执fǎ机关，上至教guān怠于师训，下至监生违反规矩，他都要管，有泉惩处，当然，主要是管监生——

    这máo监丞又朝宋时勉一躬身，面向诸生时，那张紫sè的脸膛就板起来了，开口便问诸生：“你们在监门外可曾看到一根长竿？”

    大多数学生没留心，张原是注意到了，囯子监大门外有一根五丈高的长竿，说是旗竿嘛又没有旗，光秃秃的——

    máo监丞在诸生交头接耳之际，大声道：“那根长竿曾悬着一个监生的脑袋，悬了一百二十六年。”

    在场诸生发出“咝”的倒xī冷气的声音，这正是máo监丞要的效果，又道：“洪武二十七年，囯子监生赵麟写没头帖子诽谤朝雅sāo吧手打廷和学guān，照监规是杖一百充jun，但高祖皇帝为jǐng鱼辅教，下旨将赵麟枭首示众，就悬在那长竿上，直至正德帝南巡，这才撤去……”

    人群中的张萼越听越恼火，低声对一边的张原道：“介子，这瘟guān说这些做什么”

    张原对这个máo监丞把明初朱元璋的酷xíng搬到现在来说也很不满，而且这máo监丞似乎意有所指，冷笑道：“吓唬新生嘛。”

    张萼道：“这瘟guān不过八品，敢吓唬我们，在场这些监生，几年过去中进士做guān的肯定不少，回头吓sǐ他。”

    张原“嘿”的一笑，心道：“好比后世学校，也有很多可è的老师，但学生后来功成名就了很少有回头找老师麻烦的，一笑置之而已。”

    这máo监丞见震慑住了诸生，这才细说监规，什么不许歪戴帽，不许系丝带，不许穿戴常人巾服，不得到别堂往来议论，敢有毁辱师长及生事告讦者，将由绳愆厅痛责，这是礼仪方面的监规，生活管理方面各班学生凡雅sāo吧手打有一应事务先要向本堂教guān禀知，监生若要外出，必须要有“出恭入敬牌”，此牌毎班一面，由值曰生员掌管，无牌擅离本班，痛决，天黑前不归，痛决，监生住校，号房由囯子监统一安排，不许私自挪借他人住处，不许住在监外，夜分点名不在者，痛决，在监内号房不许酣歌夜饮，不许高声喧闹，不许谈论是非，在课业方面若不能完成教guān规定的课业，每月通考末一等的，痛决……

    诸生听得暗暗心惊，这动不动就痛决的谁受得了，有那知道囯子监故事的监生低声对旁人道：“都是摆摆样子的，哪有这么严，我一堂兄，是老监生了，不就租房住在外面，还常到秦淮河房喝huā酒，当然，与监丞、雅sāo吧手打与本堂教guān关系要好。”

    这时，听得击磬六响，máo监丞闭嘴了，彝伦堂祭酒衙门打开，南监祭酒顾起元与正义堂、崇志堂、广业堂这三堂的博士、助教、学正、学录一共十三人走到大门外，顾起元对两墀诸生发表讲话，要qiú诸生谦柔雅sāo吧手打恭谨，存礼义之勇，去xuè气之刚，持守圣贤四勿之训，立志、务学、正仪、慎言，希望从南监肄业的监生都能成为贤人君子，为zhèng临民，庶乎有术——

    随后便由正义、崇志、广业三堂的三位博士宣读考生姓名，正义堂的是方博士、崇志堂的是王圌博士、广业堂的赵博士，被方博士念到名字的学生出列，这些都将入正义堂学xí，张萼就在其中，所有未经入学考试的纳粟监生一律编入正义堂十六个班，张原和大兄张岱因制艺优秀，被编入广业堂，广业堂有六个班，这次新生能直接进入广业堂的只有三十二人——

    开学典礼就是这样了，各堂学生分别跟随各自的教guān去各堂号房，广业堂的号房与讲堂在一起，中间是十一间讲堂，两侧便是监生住宿的号房，一间号房住两名学生，张原并没有与大兄张岱分在同一号房，与一雅sāo吧手打个四十来岁的生员分在一起，还来不及寒暄问姓名，赵博士便在广业堂壬字讲堂召集新生训话，这三十二名新生将成立一个新班，就叫广业堂壬字班，赵博士先介绍了壬字班的岳助教和liú学正，赵博士统管广业堂十一个班，具体每个班则由助教负雅sāo吧手打责、学正辅佐，赵博士又重申了几条重要监规，就走了，随即便有典薄带了两个执役来，分发给诸生每人两套监生巾服，以后在监内都得穿这监生巾服，这巾服有大中小三个款式，张原是中等身量，选了中款的——

    岳助教打量了一下这壬字班的三十二名学生，招手让一个学生上前，这学生四十来岁，端正刚肃，就是与张原同号房的那位，岳助教问这学生姓名，答曰：“嘉善魏大中。”

    岳助教道：“看你年长老成，就由你暂任本班斋长。”斋长就是班长了。

    张原听到“魏大中”这名字，不jìn心中一动，魏大中，东林六君子之一，sǐ在魏忠贤手里，人称“大明三百年忠烈刚强第一人”，后世史家对东林dǎng人褒贬不一，黄仁宇对东林dǎng人评价最低，认为东林dǎng几十年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阻止了万历帝立福王为嗣——

    但张原有自己的看fǎ，东林dǎng人为限制君泉而努力，反对以一己之私凌驾天下之公，不管东林dǎng人为哪个阶层代言，这种思想总是进步的，虽然在晚明这种内忧外患的形势下有不合时宜之处，但决不能因此就把明朝王圌囯的zuì责推到东林dǎng人头上，就好比后世四百年，某些论调认为西方自圌由思想、三泉分立体制会王|dǎng王圌囯一样，那都是既得利益者别有用心的黑白颠倒，东林dǎng固雅sāo吧手打然有不少小人，但耿介正直之士更多，就张原所接触到的：liú宗周、青浦县令李邦huá，还有现在还只是举人的文震孟，都是学识、人品俱jiā的人，这个魏大中，张原看过其绝命书影印件，书fǎ极好，绝命书申明赴sǐ之志，叮嘱家人安贫、勤读、积德、患难相守，魏忠贤迫圌害魏大中的zuì名是受贿三千两，魏大中sǐ后还要追赃，变mài家产也没有三千两，其子魏学洢昼伏夜出、借钱还所谓的赃款，这样的人，你要说他是jiānxié，你得问问自己的良心——

    这样，魏大中成了广业堂壬字班的斋长。

    岳助教又道：“今曰没有课业，你们可回先前住处，把笔墨纸砚等相关用具搬到号房，婢仆不得随侍，一切奢huá用品不得雅sāo吧手打搬入，卧具等自有囯子监统一发放，洗衣洒扫诸杂务也有囯子监的杂役代劳，汝等只专心向学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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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补昨天一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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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二章 又见阮大铖

﻿    张原和大兄张岱出了国子监三重门，见张萼已经在外面等着，能柱、冯虎二人一直候在外面，张萼去那门前长竿雅骚吧手打踢了一脚，走回来对张岱、张原道：“那瘟官说是挂人头的长竿就是这个吧，真是可恶，一入学就说这个，坏人兴致。”

    张原笑道：“三兄也只适合在本乡当个纨绔，出外不行，还好现在是万历四十二年，若是两百年前，那绝对是要大吃苦头的。”

    张岱也担心张萼惹事，说道：“三弟，你干脆现在就托病不要来了，你那性子如何受得了这监规拘束，惹出麻雅骚吧手打烦来还要让大父操心。”

    张萼笑道：“岂有此理，我张燕客是畏难雅骚吧手打胆怯之人吗，我偏迎难而上，大兄放心，那监丞、学官也都是人，看我用银子砸倒他们。”

    张原道：“这又何必，三兄这银子还不如花在秦淮河房上。”

    张萼道：“我就要看他们表面礼义廉耻，背后见钱眼开的嘴脸，还有，这南监纳粟的监生上千，都是富家子弟，我得雅骚吧手打向他们推销近视镜，近视镜四两银子一副太便宜了，六两吧。”

    张岱无奈道：“那你先玩两雅骚吧手打天，不行的话就托病出监，千万不要与监官、学官对抗，不然的话挨杖责算你倒霉，难道你还能象山阴那样纠集家奴打回去”

    张萼白眼道：“大兄，我又不是傻子，我会那么愚蠢不知轻重吗？”

    张岱打开折扇遮阳：“好了，不说你了，赶紧走吧，这日头好毒。”

    兄弟三人和能柱、冯虎二仆回到鸡鸣山下听禅居，这听禅居就是他们租来的房子，是张岱取的名，鸡鸣山上不是有鸡鸣寺雅骚吧手打吗，梵音禅唱时闻，所以就叫听禅居——

    “少爷，不用住在国子监里是吗。”

    穆真真见三位少爷一齐回来了，便以为只是日间去国子监读书，散学了就各自回住处，这堕民少女满心欢喜，赶紧捧上茶来。

    张萼道：“只是回来搬东西的，雅骚吧手打文房四宝、日用器物搬到监里号房去，南监一入深如海啊，这一进去要到年底才能出来，等于是入狱半年，苦也。”

    “啊。”穆真真吃惊地瞪大了眼睛看看张萼，又看看张原。

    素芝和绿梅也吃惊道：“进去就不能出来啊，真的假的？”

    张原笑道：“没这回事，不过的确要住到监里去，隔三岔五出来一下应该是可以的。”

    中午的饭菜是穆真真烹制的，有鲥鱼、咸鸭、黄瓜、莼菜、金陵豆腐、草菇汤，张原觉得很美味，夸赞了穆真真几句，却雅骚吧手打又吩咐来福去附近雇一个厨娘和一个洗衣妇，他们主仆一共十四人，的确需要专门的厨娘和洗衣妇。

    午后，张原三兄弟又去澹园向焦太史禀明今日入学情况，并告知租赁了听禅居之事，焦润生和宗翼善便跟到听雅骚吧手打禅居来看，屋后青山，佛寺巍峨，屋前修竹老柳，院内花花草草，小楼三楹不新不旧，在外客居的确不错。

    自端午后一日离开山阴，至今已一个半月，还没有家书写回去，今日入监，算是安定下来了，张原兄弟三人分别雅骚吧手打给家里写信，报平安、说近况，张原还给商周德和商澹然各写了一封信，张萼见张原给商氏女郎写信，便说：“我也给拙荆祁小姐写封信，她不会羞死吧？”

    张岱笑道：“燕客你别胡来，祁氏门风谨严，你没看到祁虎子少年老成的样子吗，你这写信去，定被骂作是轻薄无行。”

    张萼叫屈道：“凭什么介子就可以写，我就不行，岂有此理”

    张岱问：“你见过祁小姐没有，你写什么信？”

    张萼突然发起怒来，拍案道：“我宁愿娶个ji|女，也不愿和一个从没见过面的人成亲”

    张岱、张原面面相觑，焦润生和宗翼善装作没听见，在议论鸡鸣寺的暮鼓晨钟会不会吵到这里——

    张萼越想越恼，发起性子来了，嚷着就要去把王微或者李雪衣娶回来——

    “三弟，休得胡闹。”张岱喝道：“雅骚吧手打你要纳妾可以，但悔婚另娶是绝无可能的事，即便三叔母再怎么宠你，也不会由着你这般胡来的，大父还真会打断你的腿，别发躁了，喝杯茶去。”

    张原劝解道：“三兄，我与商小姐是因为意外先相识了，这也没什么好羡慕的，三兄不是好赌吗，你这婚姻就好比一场豪赌，成婚雅骚吧手打之日，双方摊牌，相貌、性情显现，这，岂不是也很有趣？”

    对于三兄张萼，张原只有这么开导他了——

    张萼光着眼道：“若是相貌奇丑、性情泼悍、河东狮吼，那我岂不是惨。”

    张原笑道：“那就是你赌输了，认赌服输，没什么好说的。”

    张岱、焦润生都笑了起来，张岱道：“不至于输得这么惨，你看祁虎子就生得很俊，而且那祁氏女郎是三叔母托人雅骚吧手打仔细看过的，都说是花容月貌，包管你成亲之日，喜得合不拢嘴。”

    张萼喜怒无常的，被张岱、张原这雅骚吧手打么一说，还真就转怒为喜了，说道：“介子，我和大兄亲迎之期都已定下，大兄是明年二月初二，我是二月十六，我二人都要认赌服输了，你与商小姐几时成亲？”

    张原道：“两位兄长都是十九岁成亲，小弟怎敢争先，总也要十九岁吧。”

    张萼道：“那商氏女郎长你一岁吧，你十九岁她都二十岁了。”

    张原笑道：“三兄真啰唣，这也是三兄需要操心的事吗。”

    写好信，依旧请焦润生将这些信以驿递发出，若有回信，也会寄到焦太史处。

    因为新入学的监生必须要在监雅骚吧手打内会馔堂用晚膳，晚膳时间是正酉时，所以张原兄弟三人酉时初刻便离了听禅居回国子监，张原这边，武陵背着书箧，穆真真捧着衣奁一直送到国子监大门，路上张原叮嘱武陵多看雅骚吧手打些书、练练字，以后翰社书局的事也能帮得上忙，不要安于一个小厮、书僮的本分，至于穆真真，张原道：“真真读书写字外，武艺莫要荒疏了。”

    穆真真点头道：“婢子知道了。”又道：“少爷在监里好好照顾自己。”

    张原对这个监里总是难以适应，监里和狱里差不多似的，笑道：“知道了。”

    国子监不许闲杂人等入内，张原和张岱只好自己肩扛腋夹，将书箧和衣奁搬到广业堂号房去，张萼却是悠闲，有一个监内杂役早雅骚吧手打早候在太学门前帮他扛东西，有钱能使鬼推磨嘛，看来张岱、张原担心是多余的，只要肯使钱，张萼在监内绝对比张原他们惬意——

    对那忠烈第一的魏大中，张原当然是很有敬意的，却不愿与魏大中同一号房，对张岱道：“大兄，与你同号房的是谁？不如交雅骚吧手打换一下，我与大兄同号房。”

    张岱肩扛手提，从没这么累过，气喘吁吁道：“桐城阮大铖，字集之。”

    “阮大铖”

    张原愕然，前年十月末的那一天，他去会稽拜访商周德，回来时听石头兄弟说有个阮大铖来访，留下一句话“原来欠一命”，让雅骚吧手打他摸不着头脑，想来是石头兄弟记错话了，没想到会在南京国子监遇到阮大铖，竟与大兄同一号房，魏大中是东林党，阮大铖是阉党，换号房的话，魏大中就与阮大铖共居一室了——

    张原将书箧和衣奁搬到号房，见那魏大中已经换上监生巾服，正在书案上读书，见张原进来，点了一下头，自顾读书。

    这号房摆设很简单，两张三尺宽的木床，两张松木桌，两把方椅，别无长物，张原将书箧放在西墙那张松木桌上，衣奁搁在床头，向魏大中雅骚吧手打拱手道：“魏斋长，在下山阴张原，与我大兄张岱一齐入监求学，在下想与我大兄同居一室，请魏斋长准许换室。”

    魏大中还了一礼，却道：“监规不准私下挪借号房。”就说这么一句，别无二话，依旧看书。

    张原就知道这个魏大中是个极难通融的人，不换就不换吧，懒得多说，坐在方椅上摇扇歇气，却听一个爽朗的声雅骚吧手打音在门外响起：“介子贤兄，久慕大名，今日终于得以识荆，桐城阮大铖有礼了。”

    说到“桐城阮大铖”五个字，人已入室，向张原深深一揖，然后站直身子，微微含笑，乃是一潇洒美男子，年约二十六、七，虽是一般雅骚吧手打的监生巾服，但那宽袖皂绦穿在他身上却别有一种飘逸蕴藉，这因《桃花扇》而遗臭后世的阮大铖竟是这般英俊洒脱的模样吗，比那魏大中可顺眼得多，而且爽朗热情，简直让人一见如故——

    张原还礼道：“阮兄，久仰，久仰，前年阮兄在山阴，在下无缘得见，深以为撼，今日，无撼矣。”

    阮大铖哈哈大笑，说道：“是在下无缘，在下是特意去山阴拜访介子兄的，却未能见到，惆怅至今。”

    张岱跟在后面进来了，说道：“方才阮兄问我可识得山阴张介子，我说了，阮兄顿时跳起身就过来了。”

    阮大铖笑道：“在下对张介子、张宗子贤昆仲是思慕已久啊。”说这些话时，一直在打量着张原——

    一旁读书的魏大中放下书卷，站起身来摇头道：“阮集之，你嗓门可不小。”

    张原暗暗诧异，听魏大中这口气，与阮大铖不仅相识，而且交情还不浅。

    阮大铖笑道：“魏师兄，小弟是见到神雅骚吧手打交已久的好友嘛，情动于中，发之于外——”见张原眼有询问之色，便解释道：“在下与魏兄同在东林书院景逸先生门下，魏师兄的学问、人品是我最佩服的。”

    景逸先生便是高攀龙，这阮大铖与魏大中竟是同门师兄弟。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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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三章 无故加之而不怒

﻿    这次从苏州来南京，途经无锡，张原曾想过要去东林书院拜访高攀龙，但因为时间仓促，怕赶不上南京国子监的入学考试，只好匆匆而过，打算年底回乡时再去拜访，没想到在这南京国子监会有高攀龙的两个弟子与他同班，且不论魏大中、阮大铖二人日后会怎么样，现在，二人都还是努力向学、锐意科举的同门师兄弟——

    风度翩翩的阮大铖极为热情地与张原、张岱叙谈，说起祁彪佳，阮大铖道：“我与魏兄本月初离开无锡时，祁虎子刚到东林书院，我向他打听介子兄之事，他说你们兄弟三人也来南京了，我自是极为期待与张氏贤昆仲见面，真正的久仰，绝非虚言。”

    阮大铖热，魏大中冷，二人性情迥异。

    说话间，听得鼓房敲鼓声，随即有监内执役喊道：“开晚膳了，请诸生赴会馔堂用膳。”

    张原、张岱、阮大铖、魏大中出了号房，往会馔堂而来，会馔堂极大，依讲学六堂分六个大厅，广业堂诸生在左起第三个（由小杨提供）大厅，可容上千人一起用餐，这是南监最兴盛时扩建的，现在当然没有这么多监生——

    张原这些广业堂壬字班的新生用餐前又被那满脸紫气的毛监丞训了一顿，说用餐时要礼仪整肃，不得议论饮食美恶，不得喧哗起坐，不得私自逼令膳夫打饭出外，除一日三餐外不得另向膳夫索要茶饭，敢有借伙食生事哄闹者，绳愆厅将纠治严惩——

    负责壬字班的刘学正开始点名，那毛监丞却不即离开，立在一边看着，听到报张原名字时，毛监丞鼓突的双眼瞬间眯了起来，打量着这个年少的书生——

    张原注意到了毛监丞的神态，心道：“这人对我似乎没有善意，我是新生，与他没有任何冲突，那就只有一个解释，这人已经得了司业宋时勉的授意，将会整治我，司业是国子监二把手，正五品官，当然不会亲自出面，监丞掌管绳愆厅，正是现管。”虽知如此，却也没什么好畏惧的，他既不甘与世浮沉，那么以后肯定还会遇到更险恶的处境，只有锐意往前，绝无退缩的道理。

    诸生排队，每人领到一个漆盘，漆盘中有四个碗，一饭、一肉、一蔬、一汤，伙食中能有肉食，那标准就不低了，虽然这种大锅菜不怎么好吃，不过张原并不是很讲究，他适应性较强，张岱就大皱其眉了，张岱是美食家，在这方面比张萼还挑剔，这种大锅饭、大锅菜他是食难下咽，他宁愿喝一碗白粥也不愿吃这些，勉强吃了几口，完全没有食欲，放下筷子看其他人的吃相——

    西张的美食名气绍兴府，张岱在那种环境长大的，吃不惯这种饭菜也很正常，张原低声道：“大兄，不要输给三兄啊。”

    张岱“嘿”的一笑，他知道介子说的是什么意思，他上午还担心燕客会在监里惹祸而劝燕客出监呢，现在他自己若因为吃不惯国子监的饭菜而托病出监，那要被燕客笑死，大父那里也没法交待，正待回答一句“哪能输给他”，猛听得一声大喝：“不许说话”抬头看时，就见那紫红脸膛的毛监丞着他身边的张原，两只蛙眼简直要瞪出眼眶，监规只说会食时不许起坐喧哗，这样低声说几句话又算得什么，有必要这么凶神恶煞吗

    张原恭恭敬敬道：“是。”慢慢夹菜吃饭，神色不动。

    厅上其他班的监生纷纷朝这边看，说话的声音比壬字班这边响得多，毛监丞不能因张原吃饭说了一句话而惩治张原，也就口头斥责一下立个威，若张原敢桀骜不驯，那他就找到借口了，毁辱师长，可立刻抓去绳愆厅杖责，但张原很是听教，与一般老实畏缩的新生没什么两样，哪象是敢与董翰林对抗的人啊，宋司业不会认错人吧？

    毛监丞又训斥了张原几句，这才离开。

    张岱一直强自忍耐，这时怒道：“这监丞是故意针对介子的，太过分了，只不过说了一句话——”

    张原微笑道：“大兄，吃饭，吃饭，莫要动气，我们是来求学的。”

    张岱知道弟弟张原不是懦弱怕事的人，不会这么善罢甘休的，只是当时这口恶气不好忍，忿忿道：“这监丞是故意寻衅。”

    张原没说话，很快吃完了饭，坐在那里等了一下，张岱努力把那些饭菜吃掉了一半，两兄弟并肩出了会馔堂。

    张岱道：“介子，你看这个毛监丞是不是受宋司业指使的？”

    张原“嗯”了一声，道：“我没想到他会这么拙劣地直接就寻衅找茬。”

    张岱道：“该如何应对？”

    张原道：“先忍耐，然后在学业上崭露头角——”

    ……

    阮大铖与魏大中走在后面，阮大铖对魏大中低声道：“魏兄，你看这个张介子如何？”

    魏大中说了一句话：“无故加之而不怒。”

    阮大铖笑了起来，念道：“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挟持者甚大，而其志甚远也——魏兄把张介子比作留侯张良吗？”

    魏大中道：“监丞的确纠治过当，张介子并未违规。”

    阮大铖道：“若我不知道他是那个把董玄宰搞得只剩半条命的张介子，见他方才忍耐不争的样子，我只会当他是懦弱。”

    魏大中不说话。

    ……

    张原回到号房，洗浴之后，天已经黑下来，张岱给他端来一杯松萝茶，这是张岱自己用木炭小炉烹的，张岱嗜茶，每日离不得的，烹了茶，给了同室的阮大铖一杯，再给张原端了一杯来，那魏大中冷冷的不怎么搭理人，张岱年少傲气，犯不着去刻意结交那魏大中——

    见张原在磨墨准备作八股，张岱道：“介子就开始用功了，我可惨，饥肠辘辘，这等饭菜如何果腹，待年底回去，家人定认不出我，瘦成一把骨头了。”

    张原笑道：“大兄让监内执役帮你去买些精洁的吃食回来就是了，哪里瘦得了你。”

    正说着话，听得有人在叫：“哪位是张宗子公子？”

    张岱奇道：“还有人找我，张宗子公子，好绕口。”便走出去，片刻后又回来了，笑嘻嘻的，手里托着一个食盒，道：“介子，看看，这是什么？”将食盒放在张原这张松木桌上，打开食盒盖子，香气扑鼻，一边是葱油饼，一边是五色糕——

    张原笑道：“三兄让人送来的？”

    张岱道：“不是他还能有谁。”见食盒边上还有折叠的一方小笺，打开一看，是张萼的笔迹，写着几行大白话：“大兄、介子，监里的饭菜不好吃吧，大兄定然食不下咽，哈哈，葱油饼、五色糕，俱是金陵名点，两位赶紧大快朵颐吧。”

    张原、张岱皆笑。

    张原道：“我们真是小看了张燕客，银子无敌，三兄在哪里都是如鱼得水啊。”

    张岱拈起一块葱油饼放在嘴里大嚼，含含糊糊道：“纳粟监生，没人管的。”

    张原起身招呼道：“魏斋长，一起来吃两块糕饼吧？”

    魏大中也在灯下奋笔疾书，头也不抬道：“多谢，不吃。”努力回想监规，好象没有不准在号房里吃东西的规定，这让严谨刻板的魏大中有些无奈，这张氏兄弟的茶香、糕饼香阵阵袭来，他虽心志坚定，也难免受干扰，口中津液不由自主就多了——

    张岱去把阮大铖叫来一起吃，阮大铖欣欣然就来了，阮大铖嗓门大，谈笑风生，魏大中不悦了，说道：“三位，我们来南监是求学的，不是来满足口腹之欲的，你们这已经算是有违监规、燕安怠惰了。”

    魏大中太死板，整日和这种人在一起很难受的，张原道：“口腹之欲和勤学苦读并非水火不相容，怎么能说我们就是怠惰了？”

    魏大中道：“口腹之欲当然会影响涵德养性，以致学业荒废。”

    张岱恼道：“不见得，我们学业不会比你差——介子，你和这位魏斋长辩难一番，看谁学业荒废了。”

    阮大铖手摇折扇，吃着五色糕，含笑看着魏大中与张氏兄弟，他不插话，保持中立。

    魏大中道：“没什么好辩难的，你们错了就是错了，不能因为我口拙辩不过你就以为你们是对的，理不是辩出来的，而是亘古长存的。”

    张原心道：“很好，东林党人典型的论调出来了，极度的自以为是，不过能誓死坚持也是可敬的。”示意大兄莫要与这魏大中理论，他出了号房，叫来一个监内杂役，先赏了五分银子，然后问话，那杂役就热情殷勤无比，张原问他还有没有空的号房，他想搬去一个人住宿？

    那执役道：“号房是有，只是这得刘学正准许才行。”

    张原点点头，打发那杂役走了，那杂役临走时还躬身道：“张公子，有事尽管吩咐小人，小人一定又快又好地给张公子效劳。”

    阮大铖过来道：“介子兄，我与你换号房，你们兄弟住一起当然最好。”

    张原道：“只怕魏斋长不肯。”

    阮大铖道：“我和他比较熟络，我去和他说。”

    张原、张岱一起拱手道：“那就有劳阮兄了。”

    也不知阮大铖怎么和魏大中说的，魏大中同意了，想必魏大中也考虑到张氏兄弟吃吃喝喝的会影响到他学业，所以还是换号房为好。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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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四章 祭酒面试

﻿    六月二十一日正辰时，新入监的三百监生在各自学堂博士、助教的带领下列队来到文庙大成殿祭拜孔子，祭孔仪式由祭酒顾起元主持，张原看到三兄张萼杂在正义堂诸生中一本正经地跪拜、起立，不禁会心微笑——

    祭孔毕，诸生回到各自讲堂，国子监教学正式开始，张原与大兄张岱所在的广业堂壬字班共三十二名学生，有桌有椅，但教官上课时学生必须站着恭听，只有需要动笔时才允许坐下，据说早年学生向教官请教疑难时还得跪着——

    “下月十八，将有一次考试。”

    广业堂的赵博士开口道：“凡文理条畅，且能通一经者，准升修道、诚心二堂，你们要好生准备，力争早日升堂。”

    钦定监规规定，监生通四书而未通经者，居正义、崇志、广业三堂学习，但这批新入广业堂的学生应该都专治了一经，都是冲着明年乡试去的，乡试是要考五经的，不通经怎么行，所以顾祭酒大胆革新，允许学业优秀的监生快速升上中级班——修道、诚心二堂。

    赵博士又道：“每月三旬，上旬试四书题一道；中旬试论一道以及诏、诰、策、表、内科一道；下旬试经、史、策一道，判语二条，每试，文理俱优者有奖赏，文理纰缪者受罚，至于每日功课，要背诵《四书》、《御制大诰》、《大明律》等各一百字，临帖二百字以上，以二王、智永、欧、虞、颜、柳诸帖为法，凡完不成课业者，痛打十板。”

    张原站在下面听着，心道：“这广业堂真没什么好学的，这些课业对我来说是没有任何压力，嗯，我且用这段时间把《御制大诰》、《大明律》、《历代名臣奏议》全部熟记，再就是临帖练字。”

    此后数日，张原听教官讲经史、策问，勤练书法，一日一篇制艺从不间断，张岱原本比较懒散，在监内没别的去处，花鸟虫鱼都没得玩，见张原勤读他也就跟着用功，那阮大铖见张氏兄弟读书刻苦，肃然起敬，阮大铖与张岱很说得来，阮大铖酷爱戏曲，张岱对南曲也很有造诣，学习之暇，谈戏论曲，不亦乐乎，张萼虽不能与他们在一起，但每日都会由监内执役传递书信，张萼每天都让人送精美食物来，他对大兄宗子很了解，佳茶、小菜都是从曲中市肆购来的——

    张萼在信里说他入监五日，就已经领了两次“出恭入敬牌”回听禅居，因为天黑时就要赶回来，便抓紧时间与绿梅白日宣yin，哈哈——

    张岱、张原看到张萼如此直言无忌，都是忍不住笑，张萼在信里还说素芝问宗子少爷怎么不能出来，看来是思春了，那个穆真真倒是没问，不过那眼神更是思春，所以请大兄和介子速速出监安慰——

    魏大中家贫，对那些靠纳粟入监的监生很鄙视，这日傍晚从会馔堂用餐归来，听张原、张岱说起张萼那边的学生监规松弛，便道：“太学乃育才之地，而今只要有钱，目不识丁，就能厕身衣冠之列，谓之俊秀，国子监士风败坏，皆因此辈，国初南监鼎盛，何故，就因为没有纳监之例，如今监生为何不喜坐监，也是因为例监生太多太滥之故。”

    张原默然，魏大中说得当然有道理，这和后世那些名牌大学一样，只要有钱就能进去，论起来这明朝科举入仕还比后世公平些，纳粟监生即便能做官，也是低品小官，而且很被那些甲科正途出身的看不起，一旦犯错，会被一撸到底，没有异地任职的可能……

    张原心里冷笑：社会发展四百年，比晚明又能强多少？

    阮大铖见张氏兄弟尴尬，说道：“朝廷开例监捐纳，也是因国库空虚，或遇灾害，或因边警，乃是权宜之计。”

    魏大中冷冷道：“国库空虚？捐纳之银有多少能入国库，皆被层层盘剥了，便如那矿税，自万历二十四年始，中使四出，无地不开，不论有矿无矿，但与富人庐墓相连处，辄云有矿，即命发掘，必饱得贿赂乃止，以至民怨沸腾，到了万历三十三年方才诏罢矿使，但榷税使却至今不罢，穷乡僻壤，米盐鸡豕，皆令输税，大商贾不得不行贿，小商贩则往往被搜索攘夺，这些税银都能归皇宫内库吗？否，福建税使高寀在闽一十六年，搜刮得数十万金，归内库者十无其一，绝大部分被税使、地方官吏、逼税恶棍瓜分了，但凡献内库一万两，其敲剥地方百姓就不会少于十万两……”

    魏大中平时冷冰冰的只顾读书作文，并不怎么说话，今日有感而发，竟是大为激愤，滔滔不绝——

    阮大铖知道这魏大中的脾气，忙道：“魏兄，这是在国子监，不是东林书院，议论朝政是违反监规的，你可是壬字班斋长。”

    魏大中这才闭口不言，回号房去了。

    阮大铖对张原、张岱道：“我师景逸先生好议论朝政，说学问必须躬行实践方有益，学问若不能作百姓日用便不是学问，魏孔时（魏大中表字孔时）受吾师影响极深，两位莫要怪他。”

    张原道：“魏斋长狷介刚毅，可为诤友，我怎么会怪他。”

    张岱本来颇为不悦，听张原这么说，也就一笑而罢。

    六月二十八日上午，广业堂旬试，每月下旬试经、史、策各一道和判语二条，张原选的是春秋题和左传题，策论是关于官府赈灾的，判语是两个民事纠纷案例，要考生代为写判语，这都是为以后做官临民做准备的，考试考了一天，午后未时末张原交卷时，赫然见祭酒顾起元坐在堂上，赵博士和岳助教、刘学正侍立一边，张原将考卷恭恭敬敬呈上，刘学正接过，转呈顾祭酒——

    顾祭酒今日特意来察看广业堂壬字班新生的旬试，看看其中有何优秀监生，当日入学考试一篇四书题八股看不出什么，今日试经、史、策论、判语，能全面考量一个监生的学问、见识，前面几个交卷的他都看了，没有能让他精神一振的，他认得张原，在贡院入学考试的那篇“樊迟问知”写得雍容大气，李尚书赞赏有加，且看其经、史、策、判如何？

    顾起元接过张原的考卷，道：“张生，待我看完你的考卷后你再走。”对先前几个交卷的考生他并没有这么说，对于张原他是打算看了考卷后教导教导张原——

    张原躬身道：“是。”侍立一边。

    顾起元先看了张原春秋题“楚人灭弦，弦子奔黄”，张原对春秋三传用功极勤，这篇春秋题八股作得议论精当、简洁高浑，顾起元知道焦竑是治春秋的名家，张原既是焦竑弟子，名师高徒，张原在春秋上的造诣应该不会低，但张原毕竟只有十七岁，既便有些造诣想必也有限，不可能与焦竑相比，然而当他看了张原这篇春秋题八股后，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是大为赞叹：奇才

    再看史论，题目是指定的——“越王勾践论”，张原这篇人物史论翻新出奇，没有把勾践的卧薪尝胆当重点来议论，却论勾践的“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刻薄寡恩，雄辩滔滔，极有苏轼《范增论》、《留侯论》的气势，顾起元终于耐不住了，赞了一声：“妙”

    赵博士与岳助教对视一眼，都是暗暗高兴，顾祭酒看了四个监生的考卷了，这是第一次出口赞扬。

    策论是关于官府赈灾，顾起元对张原的策论不抱太高期望，策论有极强的针对性，是向朝廷献计献策，这若无实际阅历和实干经验，是写不出好策论的，但张原这篇赈灾策再次给了顾起元惊喜，张原阐述了从正德至嘉靖、万历百年来的官府赈灾备荒的各种制度，对近年官府赈灾不力进行了深入分析，提出了自己的对策，那就是官府救灾与民间赈灾相结合，其具体措施条理分明，可实施性极强……

    顾起元抬眼看着张原，这年少监生谦恭侍立，不骄不躁，看不出任何得意神色，问：“张生，你这策论如何写出来的？”

    那经史题张原作得天花乱坠顾起元都信，但这种策论不是博览群书就能写得出来的，要为官多年并且有赈灾经验才能写得如此入微透彻并且见解独到，所以顾起元才会这么问——

    张原答道：“去年绍兴大旱，学生的族叔祖成立了阳和义仓救济灾民，学生帮忙管理义仓，顺便读了一些关于赈灾的书籍，也一直在思考赈灾备荒之策，今日就写出来了。”

    顾起元释然道：“原来如此，我道你小小年纪如何写得出这等策论来，很好，很好。”

    再看张原作的判语，案例这样的：富民李某杀人，用二十两白银买通王某，以王某之子王小某顶凶，事情败露，问如何判决？

    张原的判词写道：“若有钱可以买代，则富家子弟，将何所顾忌？皇皇国法，是专为贫民，而非为富豪设矣。有是情乎，有是理乎？千金之子，不死于世，此本乱世末流之行为，而非盛世圣朝之所应有，夫使二十金可买一命，则家有百万可以屠尽全县。误杀者，可免抵；故杀者，不可免也，依律当判李某斩立决，王氏父子，愚昧无知，罚作苦役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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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道写雅骚，涉及的历史人物是根据看史书、史论去了解并通过自己理解分析来写的，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吗，我认为不是，历史自有其底子在，风沙漫卷，需要炯炯之眼。（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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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五章 射圃

﻿    因为有祭酒大人在，那岳助教就一直用严厉的眼神巡视诸童广业堂壬字班讲堂悄然无声——

    顾起元看罢张原的经、史、策、判四题，闭目沉思片刻，将考卷交给赵博士，看着恭立一边的张原，淡淡说了一句：“戒骄戒躁，勤学不辍。

    张原躬身道：“是。”

    顾起元示意张原可以走了，待张原退出讲堂，方对赵博士和岳助教二人道：“如此策论、判词，可以即赴吏部选官了。”

    朱元璋钦定监规，监生在国子监至少要学三年半以上才允许肄业选官，张原才入监八天，顾起元就说张原可以去吏部选官了，这是何等的赞誉！

    当然，张原来国子监不是为选官的，在大明朝，不经甲科出身，官做不大、做不长，而且被人轻视——

    赵博士阿谀道：“老大人主持南监，气象一新，诸生皆努力肯学，张原更是诸生楷模。”

    阮大铖见顾祭酒看了张原的考卷，赶紧也上来交卷，希望能得到祭酒大人的一语嘉奖，魏大中也交卷了，他二人的制艺也是出类拔萃的，只可惜顾祭酒先看了张原的制艺，好比张岱尝了西张的美食，再尝其他食物，只堪充饥而已，所以阮、魏二人的制艺给顾起元的印象是，阮文字失之轻浮花哨，魏义理失于拘执不能圆融，但顾起元点点头，还是夸奖勉励了二人两句，对张原他反而没怎么当面夸奖。

    按例，旬试次日，课业优秀者能得到一天休息，张原、张岱、魏大中、阮大铖等八人是壬字班此次旬试的优等生，六月二十九这日便不用去学堂，但要出监的话依旧还得要“出恭入敬牌”，这牌只有一块，由斋长魏大中掌管这日张岱向魏大中领了“出恭入敬牌”出监享用美食去了——

    上午，张原在号房中临王献之的小楷“碧玉十三行洛神赋”，阮大铖进来道：“介子兄，今日休息你临贴乃是违规，小心毛监丞纠治你，哈哈，别写了，我们游览一下这国子监，入监多日，只在讲堂、号房、会馔堂三处来来去去。”

    张原笑道：“阮兄稍待我还有三行，写毕就去。

    阮大铖便立在张原身后看张原临帖，心道：“张介子书法平平，不如我和魏大中。

    张原将王献之洛神赋十三行临摹完毕，将毛笔浸在笔洗里，便随阮大铖出了号房，叫来一个国子监执役，让执役带路这样哪些地方能去，哪些地方不能去执役自会告知。

    执役领着二人走过西讲堂，指点那三间廊房道：“那是药房监生们有病可去那里医治。”一边走一边介绍，这里是鼓房，那里是仓库、酱醋房、菜圃，菜圃边上是射圃—

    “射圃？”

    张原道：“射圃是作何用的？”

    执役还未答话，阮大铖道：“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国初监生是要学射箭的，永乐迁都后，南监的射艺就基本荒废了。”

    执役道：“阮监生说得极是，我大明的监生很少有学射箭的去射圃学射的大都是四夷监生，滇、蜀土官子弟，交趾、琉球派来的学生，那些蛮夷不讲斯文，喜好射箭。”

    张原摇了摇头，孔子提倡君子六艺培养的是全面发展的人才，到了后世，只要会读书写字就行，尤其是八股取士，造就的不是圣贤君子，而是趋名逐利之徒，把学问与名利紧密联系起来，不管德行、实干，只要八股作得好，就有黄金屋、颜如玉、千钟粟······

    当然，科举取士比贵族世袭、比九品中正制那是绝大的进步，这让明代阶层等级变得模糊流动，农家、商贾、军户子弟都可以凭借科举跻身士族阶层，低等级阶层有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所以整个社会都有一种积极向上的驱动力，用八股文来训练、选拔人才相对来说也是最公平的，但一味崇文贬武让整个士族阶层变得孱弱缺少血性，国子监连学生射箭课都荒废了，培养出来的都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

    张原道：“领我去射圃看看。”问阮大铖：“阮兄一起去吗？”

    阮大铖笑道：“怎么，介子兄要学射箭？”

    张原道：“整日读书，手僵背痛，正该学学骑射强身健体。”

    阮大铖饶有兴致地看着张原，这个城府极深的少年小三元想法总是与众不同，除了张原，阮大铖没见过哪个秀才一大早起床会练拳、跳跃，练得满头大汗，道：“那好，一起去。”

    执役领着张原、阮大铖从菜圃穿过，到了射圃，这射圃呈长文形，长三百步，宽两百四十步，一步五尺，也就是东西广一百五十丈，南北一百二十丈，是很大一片位置了但这时，六月末的炎阳下，这片宽广的射圃靠南边与菜圃相邻饣上了一畦一畦蔬瓜，而其他地方则是荒草没膝，北端的几个箭靶孤零零竖在草丛中，格外荒凉——

    执役得过张原不少赏钱，殷勤道：“张公子，那边射圃库房有两个老军守着，这些菜都是老军种的，张公子要学射箭就去问问老军，库房里或许有弓箭。”

    张原、阮大铖跟着那执役来到射圃北端的库房，正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军挑着一担粪从小门进来准备浇菜，臭气远远的就哨探着，阮大铖赶紧掩鼻躲过，张原则和那执役上前问话，那老军将粪桶搁在墙边，扯了一些杂草铺在桶面上，这样粪臭可掩盖一些——

    听执役说了来意，这老军打量了张原，老军在国子监三十多年，阅人多矣，监生来来去去，常有图新鲜好玩的监生会来这里向他索要弓箭试射，但没两天就不玩了，老军拒绝道：“库房早已没有弓箭了，两位监生老爷回去读书吧。”

    执役看看张原，见张原不肯走，便又对那老军道：“老周，莫要瞒我们，前几日我还见到琉球那几个夷人在这边射箭。”

    老军道：“那是他们自带的弓箭。”

    张原说道：“老人家，我是真心想学学射箭，你若有弓箭，就借我一用。”说着摸出一小块碎银出来，约有六、七钱，给那老军。

    银子真是好东西啊，那老军黑皱的老脸顿时有了笑意，说道：“不瞒公子，这库房里的确还有些弓箭，但都没什么用了，弦松了，得从新上弦才行。”

    那执役见张原一赏就是半两多银子，极是眼热，对张原道：“这南京城里有制弓上弦的匠人，小人愿代张公子去修弓上弦。”

    那老军道：“既这么说，那就来挑一把弓去。”

    老军开了库房，到处都是灰尘和蛛网，北面板壁上悬着十余具弓，张原看不出弓好坏，便对那老军道：“请老人家代我选两把弓，回头我再给你二两银子，以后我们要来射圃学射，少不了要打扰你。”

    老军见这少年监生言语谦和，不象其他监生那样盛气凌人指使这指使那，连声道：“多谢公子，多谢公子。”便在壁上摘了两张弓下来，擦了擦弓臂的灰尘，又握住弓臂两端拗了拗，说道：“一张是小梢弓，一张麻背弓，弓臂都完好无损，换弦就可以，公子要箭的话，这里有，随时来找小人便是。”又取出一本簿册，请张原签名画押，毕竟这弓是国子监之物，出借的话也要个凭证——

    张原拉过簿册一看，上面签了不少人的名字，看来以前也有监生向老军借弓箭，仔细一看，这些签名就太奇怪了，有签“养由基”的，有签“后羿”的，有签“李广”的，摆明了欺负老军不识字，胡乱签名应付——

    老军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枝秃笔，没有墨水，就把笔尖在嘴里濡湿了递给张原，张原笑着签了自己的名字，谢了那老军，与执役一人拿了一把弓出了库房，阮大铖从树荫下走了过来，笑道：“还真有弓啊。”

    张原道：“弦没用了，得换弦。”走到箭靶前，张弓虚引，口里道：“夺、夺、夺，箭箭中红心。”说罢，哈哈大笑，与阮大铖还有那执役出了射圃，往广业堂号房而来，走过西讲堂，迎面见黄鹂官服、紫酱脸膛的毛监丞领着两个官差走了过来，张原与阮大铖便避让道旁，不料那毛监丞大喝道：“张原，本官正要找你，这就随本官去绳愆厅受审。”

    张原躬身问：“不知监丞大人有什么话要问学生？”

    毛监丞冷笑道：“到了绳愆厅再问你话，现在，给我闭嘴。”喝命左右差彳役，押张原去绳愆厅。

    张原将手中弓交给阮大铖，低声道：“请阮兄速去找赵博士。”

    阮大铖接过弓，点了一下头，快步离开，却听毛监丞喝道：“且慢，这弓哪里来的？”

    张原从阮大铖手里取回弓，对毛监丞道：“这是学生向射圃老军借来的弓，学生准备学习射箭。”

    毛监丞道：“射圃的弓向不外借，你这是盗取监内器物。”

    张原知道这毛监丞是要整他，分辩无用的，便道：“学生愿去绳愆厅向监丞大人细细禀报此事的经过。”说着，迈步便向绳愆厅方向而去。

    毛监丞心道：“这小子倒是顺从听话。”当即冷哼一声，领着两个监差押送张原去绳愆厅。

    补昨天一更，夜里一更照常在凌晨前上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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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六章 宁吃眼前亏

﻿    监丞虽只是八品官，但却是国子监第三号人物，地位仅次于祭酒和司业，雅骚吧老虎萌有权参领监事，凡教官怠于师训、诸生有违监规，都归绳愆厅执行处罚，主管绳愆厅的就是监丞，洪武年间，监丞权力极度膨胀，朱元璋授权监丞镇压那些特立独行敢于抗争的监生，不允许监生有任何不同意见，监官可随意解释监规，动辄以毁辱师长、告讦生事严惩监生，监生被杖决、关小黑屋挨饿是常有的事——

    但自永乐以后，监丞权力受限，不能随意处置监生，监生逐渐活跃，孝宗皇帝即位时，要在万岁山建棕棚以备登临眺望，北京国子监有个名叫虎臣的监生上疏劝阻雅骚吧丢丢真女神，把国子监祭酒吓得半死，生怕监生惹祸连累到他，就把虎臣绑在彝伦堂前的树上等候皇帝降罪，不料弘治皇帝传旨慰谕说虎臣劝谏得对，棕棚已停建，弄得祭酒大为羞愧——

    张原入监后勤学苦读是有目共睹的，毛监丞想整治他也要有充足的理由和证据才行。

    张原被毛监丞和两名监差押到绳愆厅，毛监丞坐在堂上，大喝一声：“张原，你可知罪？”

    张原道：“请毛监丞出示集愆册，让学生知道罪在哪里？”

    各堂生员，若有违犯监规，监丞会登记在册，初犯则口头警告，再犯就要决竹篦五下，三犯决十下……这些张原都了解得很清楚——

    毛监丞喝道：“跪下回话”

    张原不动声色道：“监规没有规定监生必须跪监丞。”

    毛监丞大怒，上次在会馔堂他呵斥张原，张原唯唯诺诺雅骚吧余余乖，他便以为张原软弱可欺，因为宋司业叮嘱过，要他找机会惩治一下张原，所以上次生事不成，这次又来了，不料张原突然强硬起来，要看集愆册，还昂然不跪，这种反差，毛监丞岂能不怒，紫胀着脸皮吼道：“你屡犯监规，本官要严惩你，你敢不跪，那就是毁辱师长，本官可枷你示众。”

    张原这次没打算示弱了，若要向这种小人下跪，他宁吃眼前亏，说道：“毛监丞说学生屡犯监规，却不知学生犯了哪些监规，请毛监丞明示？”

    毛监丞道：“前**在会馔堂进餐时大声喧哗，雅骚吧51叔人好本官已警告过你，念在初犯，不予严责，岂料你变本加厉，竟私自与人交换号房，这是再犯，定要竹笞的，今日又让本官撞上你偷盗射圃弓箭，这是发遣充军的罪，明白吗？”

    毛监丞欺张原年幼，以为自己这般声色俱厉地罗列张原罪行，张原必吓得下跪求饶，但听张原说道：“那日进餐学生有没有大声喧哗自有人证雅骚吧C叔真正太，至于说学生私自与人交换号房那更是无端的指责，学生与魏斋长换房，是向管理壬字班的刘学正禀报过，刘学正同意了的——”

    毛监丞喝道：“刘学正有何权利同意换房，监规规定，监生不许私自挪借他人住处——当日宣读监规时，你没听明白吗”

    张原不与毛监丞争执，他只把事情说明白，道：“毛监丞说学生偷盗，难道不知大明律有诬陷一罪吗，大明律集解附例卷之二十二明明白白写道‘凡诬告人偷盗罪者加所诬罪二等论处’，毛监丞说学生偷盗，毛监丞自己就要准备好承受偷盗罪加二等的的处罚。”

    毛监丞大怒，冷笑连连，说道：“好一张钢齿铁口，果然不是善类哼哼，我知你善纠结诸生聚众闹事，现在你倒是纠结诸生来闹啊，今日我就要杖责你，你待怎样？——左右，给我按倒，痛决十下。”

    张原举手道：“且慢。”对毛监丞道：“学生与毛监丞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毛监丞何以如何为难学生？”

    毛监丞语塞，却又道：“违反监规就该严惩，你莫要扯什么私怨，我与你有何私怨，本官乃是秉公执法”

    “秉公执法。”张原笑了笑，说道：“那指使毛监丞来为难学生的人能给毛监丞什么好处？毛监丞给人当马前卒不考虑利弊吗，那人肯定给不了毛监丞多少好处，却让毛监丞成了学生的死敌，除非毛监丞现在能整死学生，雅骚吧爱打干戈若只是杖责的话，学生会有报复手段的，毛监丞要讨好上司为难学生，也该多了解一些学生的情况，难道毛监丞以为杖责学生为上司出了气，学生就这样忍受了？又或者毛监丞想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就整死学生，但这也要问问这堂上监差肯不肯做帮凶，学生的两个兄长都在监内，学生的老师焦太史就住在附近的澹园，这些毛监丞都应该考虑周全才是。”

    张原不疾不徐地说着，毛监丞听来却是惊心动魄，他的确没考虑那么多，只是利用手中权力惩治一个监生而已，这算得什么，他又不是第一次惩治监生，但此时面对张原冷冷的目光和貌似平淡实则狠厉的口气，毛监丞不觉倒抽一口冷气，心道：“这小子非但不是善类，还是个狠货，听他话里的意思，对宋司业与我密谋之事似乎一清二楚，他说老师是焦太史，不知是真还是假，焦太史与顾祭酒可是很有交情的——”

    毛监丞色厉内荏道：“胡说八道，本官是因你违反监规才惩罚你，这又要什么人指使，你这是毁辱师长，罪加一等——”想喝令监差行刑，喉咙却有些堵，底气不足，但若这样放张原走，那他这脸也就全丢光了，一时脸色变幻，犹豫不决——

    这时，绳愆厅外有人道：“毛监丞，学生广业堂壬字班斋长魏大中前来回话。”

    张原被毛监丞带走后，雅骚吧欢迎您那手里拿着麻背弓的执役从西讲堂屋角钻出来了，方才他看到毛监丞过来就悄悄躲了，这执役有些惊慌地问阮大铖：“阮公子，张公子犯了什么事？”

    那日在会馔堂，毛监丞小题大做地呵斥张原，阮大铖就觉得毛监丞是有意刁难张原，这些天他与张原朝夕相处，很敬佩张原的勤学苦读和制艺才华，这时见毛监丞把张原带去绳愆厅审问，心道：“张原没出过国子监，读书用功，又能犯什么监规，只有换号房这件事了。”对那执役道：“没犯什么事，是这毛监丞有意刁难雅骚吧小杨提供，你也看到了，凭白就说张介子偷盗弓箭，真是岂有此理，我这就找赵博士、岳助教去。”

    在号房前，阮大铖遇到魏大中，便匆匆说了张原被毛监丞带走的事，又匆匆忙忙去找赵博士和岳助教去了——

    魏大中心道：“若是因为换号房的事，那我必须去为张原分说。”便来到绳愆厅参见毛监丞。

    那毛监丞皱眉问：“魏大中，你来作甚？”

    魏大中躬身道：“学生与张原同班，想必毛监丞有话要问学生，便来候命。”

    毛监丞“哦”的一声：“你便是与张原换号的监生，好大胆子，不知道这是违反监规的吗？”

    魏大中道：“学生也知违规，次日一早便向刘学正禀明，刘学正同意换号房——”

    “哈哈。”毛监丞拣到宝一样叫起来：“原来是违规在先，是次日才向刘学正禀明的，张原，你还敢狡辩吗？”

    张原看了一眼魏大中，心道：“魏斋长你跑来干什么”道：“任凭毛监丞处置。”

    毛监丞看不得张原那从容自在的样子，怒道：“人证在此，你还敢这么嚣张吗”

    张原道：“这就奇了，学生说了但凭毛监丞处置，这怎么又嚣张了？”

    毛监丞不知怒从何来：“你真以为本官不敢惩治你吗，本官责打过的监生成百上千，若被威胁两句就不敢管的话雅骚吧专卖水鱼，那本官就不会在这里做监丞了”

    魏大中纳闷，不明白这毛监丞说这些话做什么，道：“若毛监丞要责罚的话，学生甘愿与张原同受。”

    这魏大中是个极肯担当的人。

    毛监丞一拍桌案，喝道：“两个人各笞十下，行刑。”

    张原道：“魏大中是初犯，口头警告便可，缘何要与我同受杖责？”

    毛监丞怒喝：“本官惩处违规监生，要你多嘴笞十，痛决!”

    四名监差举着三尺长、巴掌宽的竹篦上前，就要按倒张原和魏大中行刑，张原心里叫道：“这竹篦打人可是很痛的阮大铖，你这个阉党，我让你找赵博士、岳助教来，你倒好，叫来个魏大中——”

    “住手”

    广业堂的赵博士抹着汗赶到，后面跟着的是阮大铖。

    毛监丞冷笑道：“赵博士，在下在绳愆厅执法，你为何横加干预”

    拱手问：“请问毛监丞，张原、魏大中犯了何事，要受竹笞？”监丞正八品，博士从八品。

    毛监丞道：“他二人私下调换号房，违反监规，赵博士身为师长，是不是怠于师训啊。”

    赵博士忍气问：“还犯了什么监规？”

    毛监丞不敢说张原偷盗了，说道：“张原言语嚣张，不敬师长，难道不该严惩？”

    赵博士道：“我是张原的主讲教官，应该比毛监丞更了解他，张原好学上进，课业昨日还得顾祭酒盛赞，为人也是谦柔恭谨，哪里会不敬师长，若只是调换号房之事，决不至于竹笞，毛监丞莫要滥用监行”

    毛监丞怒道：“你是一意要包庇他了？”

    赵博士道：“是我包庇还是你滥行，我与你去向顾祭酒分说。”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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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七章 司业与祭酒

﻿    毛监丞与赵博士正在争执，忽听监差道：“司业大人到。”

    毛监丞大喜，长出了一口气，宋司业来得正好，他正不知该如何处置张原，这下子就交给宋司业了，赶紧出绳愆厅，将司业宋时勉迎进堂上坐定，一面低声禀报事情经过——

    面白微须、两颊如削的南监司业宋时勉看着赵博士，冷冷道：“顾祭酒说过要严明规约，重振南监，毛监丞对新入学监生要求严格一些有何不可，你身为广业堂主管学官，自当协助监丞严督监生遵守监规，为何竟包庇违规监生？”

    对毛监丞，赵博士还能抗争几句，但宋司业这么说，赵博士哪里还敢争辩，垂首道：“司业大人教训得是，是下官疏于管教，但请司业大人念在这两个监生读书刻苦、学业优秀，且又是初犯，可否暂免体罚，若敢再犯，再严惩不贷？”

    宋时勉淡淡道：“国子监为国育才，首重德行，若只重学业，应付科考，以求富贵为志，不讲孝弟廉让，不知立身、修行、忠君、爱国之大道，这样的监生一旦为官，求其不贪、不欺、尽忠、竭节，莫非南辕北辙、缘木求鱼？”

    宋时勉这番话的确说得深刻，忧国忧民、正气凛然，对国子监教学、对八股取士的弊端也是一针见血，但他说这番高论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惩治张原为其董老师泄私愤而已，有些人，话说得慷慨激昂、堂皇漂亮，也的确在情在理，但实际做的又是些什么呢，高谈阔论只为掩饰其私欲，文过饰非正是此辈——

    赵博士见宋司业把张原换个号房与忠君爱国、奸佞之臣联系起来了，这顶帽子太沉重了，赵博士承担不起，不敢再辩，无言退到一边。

    毛监丞见赵博士灰溜溜退下，心里冷笑，喝命监差执笞行刑，宋时勉却道：“且慢。”问张原、魏大中：“你二人有何话说？”

    魏大中正待说话，原先立在墀下的阮大铖突然上前叉手道：“司业大人，是学生与张原换的号房，学生愿与张原同受责罚。”

    阮大铖能有此担当，这让张原有点意外。

    宋时勉扯动嘴角笑了笑，看了毛监丞一眼，又看了张原一眼——

    毛监丞心领神会，宋司业这是让他吩咐行刑监差狠揍张原，虽说只是竹笞十下，却也能打得张原皮开肉绽，半月下不了床——

    脚步声杂沓，又有人来到绳愆厅，却是南监祭酒顾起元冒着烈日赶来了，后面是广业堂壬字班的岳助教、刘学正，还有其他几个学官，先前阮大铖去见赵博士，赵博士得知张原被毛监丞带去绳愆厅，心知以他的身份地位不能让毛监丞改变主意，便让岳助教去禀知顾祭酒，顾祭酒昨日对张原的夸奖让赵博士印象深刻，想必顾祭酒会爱惜张原——

    司业宋时勉见祭酒大人到了，他如何能在堂上高高坐着，赶紧下堂来请顾祭酒上坐。

    顾起元扫视绳愆厅，问：“出了何事？”

    毛监丞上前将张原在会馔堂大声喧哗又且私换号房之事说了，顾起元身后的刘学正禀道：“祭酒大人，下官知道张原与阮大铖换号房之事，与阮大铖同号房的是张原的族兄张岱，张氏兄弟二人一向在一起学习，便于互相督促，下官便同意他们换房了。”

    毛监丞道：“张原是换号房在先，事后才告知刘学正，妄图躲避惩罚。”

    顾起元虽有意重振南监学风，但绝没有要把南监恢复到国初那严苛如监狱的地步，监生换号房是很常有的事，现在坐监的监生不多，一人一间也尽够，毛监丞抓住这点事就要竹笞张原显然是小题大做，问：“毛监丞，张原除了这两件事之外还有没有其他违反监规之处？”

    毛监丞迟疑了一下，说道：“张原不服管教，顶撞监官，态度嚣张，极其恶劣。”

    张原叉手道：“顾祭酒，且容学生自辩，学生与阮监生方才去射圃，因慕先贤通六艺，就想课业之暇到射圃学习射箭，强身健体方能报效国家，学生向射圃老军借弓时，老军说弓弦废弛，须得换弦方能用，学生签字画押后，老军借了两张弓给学生，让学生自己托人去城中匠铺上弦，岂料在西讲堂边遇到毛监丞，毛监丞也不查问，便诬学生偷盗，说数罪并罚，要竹笞学生，学生虽受冤屈，也不敢对毛监丞不敬，说任凭毛监丞处置，毛监丞不知何故又说学生嚣张，这些阮监生、魏监生都可作证。”

    毛监丞那张紫酱脸涨成紫黑色，张原先前对他说的那些话他不能在顾祭酒面前说出来，所以又急又怒，道：“这两人都是你的同学，如何作得证人！”

    魏大中亢声道：“毛监丞此言差矣，学生虽与张原是同学，但他若有过错，学生也绝不会为他掩饰，毛监丞是监官、是师长，始终在场的，又何须学生作证。”

    毛监丞气急败坏，宋司业脸色阴沉，顾起元都看在眼里，蓦然想起焦太史曾托他多教导张原，看来焦太史话里有话，宋时勉是董其昌门生，这事莫非是宋时勉唆使毛监丞寻衅惩治张原？

    毛监丞是监官，顾起元要给他颜面，不好在监生面前驳他，便道：“这事交由我处置吧。”命张原、魏大中、阮大铖随他去彝伦堂，赵博士、岳助教几个一起跟去。

    张原走到阶前又踅回来，向一名监差讨要那张小梢弓，那监差看着毛监丞，毛监丞恨恨道：“给他。”

    张原拿了小梢弓，扬长而去。

    宋时勉踱到阶前，脸色很难看，腮帮子全瘪下去了，一言不发。

    毛监丞低声道：“张原说他是焦太史的弟子，看来不假，不然顾祭酒不会这般袒护他。”心中惴惴不安。

    这些事，宋时勉当然是一清二楚，指使毛监丞是想教训教训张原，为董老师出一口恶气而已，他自己不想出面，不料张原才到国子监没几日，就得到祭酒顾起元的赏识，而这个毛监丞也愚蠢，过于急着惩治张原——

    宋时勉冷冷道：“不要着急，找人盯着，他又非圣贤，总有差漏处。”心道：“俗语有云鸡蛋里面挑骨头，只要耐心，不信找不到张原的过错。”

    毛监丞应道：“是”。心知自己已是骑虎难下。

    顾起元将张原等人带到彝伦堂祭酒衙门，问明事情经过，心下了然，那毛监丞果然是受宋时勉指使故意刁难张原，对张原三人道：“这事我都知道了，你们照常读书便是，下去吧。”

    张原道：“祭酒大人，学生以后想每日一早到射圃练习射箭，请大人准许。”

    顾起元道：“射是君子六艺之一，你既肯学，我岂有不允，只是莫要耽误了课业。”

    待张原三人离开了彝伦堂，顾起元对赵博士、岳助教、刘学正道：“张原人才难得，你们也要好生爱护，以后若有什么事立即报知我，毛监丞滥用监刑，我会警告他的。”

    张原与魏大中、阮大铖出了彝伦堂，向魏、阮二人拱手道谢，魏大中道：“何必道谢，若你真有过错，我是不会为你掩饰的。”

    张原含笑道：“是是，魏斋长耿介刚直，乃我畏友、诤友。”

    魏大中先回号房去了，张原与阮大铖缓步而行，阮大铖感觉张原与自己亲密了许多，心中也是欢喜，他方才挺身而出甘与张原同受竹笞，乃是看到顾祭酒带着人从鼓房那边转过来了，阮大铖知道顾祭酒赏识张原，而且张原也占理，顾祭酒绝不会让张原受竹笞的，张原不会挨罚，他当然更不会有事，何不慷慨仗义一回？

    阮大铖就爱耍小聪明投机取巧，张原是何等人，而且知道阮大铖人生历程和结局，对阮大铖这点小聪明自是心知肚明，但人至察则无徒，有所包容方是为人处世之道，谁没有这样或那样的性格缺陷呢，现在的阮大铖对他还是很友好的，此番也帮了他大忙，人要知道感激，而不只是挑剔——

    阮大铖为张原抱不平道：“介子兄，毛监丞这般刁难你，顾祭酒也了然，却没有惩罚毛监丞的意思，这岂不是纵容其滥用监刑，只怕他以后还会刁难你。”

    张原道：“顾祭酒不会当我们学生的面多说什么，那毛监丞——”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续道：“多行不义必自毙。”

    傍晚时，张岱回来，听说了毛监丞又来刁难张原，竟想笞打张原，大怒，说道：“介子，我们想个办法狠狠整治那瘟官，瘟官欺人太甚！”

    张原道：“不急，慢慢来，先要知彼知己，我们要多了解了解司业和监丞那两位大人。”

    这事暂时就这样过去了，两日后，那执役将安好了弓弦的麻背弓、小梢弓给张原送来，张原除了工钱外另赏了这执役一两银子，执役姓蒋，蒋执役甚喜，这次毛监丞刁难张原不成，蒋执役知道这个张监生很得顾祭酒赏识，而且平日出手也豪阔，蒋执役自是加倍奉承，每日早晚来问候，看张原有何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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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下有单章，小道有些话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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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八章 张原出监

﻿    “嗖”的一声，一支硬木箭向箭靶射出，这支箭大约飞出十来丈，就掉落在杂草丛中，离箭靶还有三、四丈距离——

    弓臂在手，张原还能感觉到弓弦“嗡嗡”的颤响，却听身后“嗤”的一笑，回头看时，尚丰、蔡启祥、林兆庆三人都是嘴巴紧闭，不知是谁在讥笑他？

    阮大铖却是赞道：“介子兄臂力颇佳，第一次射箭就能射这么远！”

    张原摇头笑道：“惭愧，弓也拉不满弦，连靶都没摸着边。”

    张萼上前道：“看我的。”从张原手里接过小梢弓，弯弓搭箭，也是一箭射出，还没张原射得远。

    张萼走近些，离靶十丈，又是一箭射出，还是没碰到箭靶，张岱也擎着麻背弓来射，那姓周的老军正挑粪灌园，见这几个不会射箭的监生乱射，生怕不慎射到他，挑着粪桶疾行，桶里粪汁摇晃，溅了一地，臭气熏天——

    张萼掩鼻道：“你这老军好不晓事，我们在这里射箭，你挑粪灌园，这不是存心恶心我们吗！”

    老军陪笑道：“几位相公，小人就靠这几畦菜园糊口，不浇园没法过日子啊。”

    张萼道：“这些菜我全买下了，你给我铲掉去，多少银子，我给。”纨绔豪爽劲十足啊。

    这姓周的老军却道：“这位相公，这菜可是种一茬又一茬的——

    张原道：“老人家，以后我们每日早间都要来射箭，可这粪臭实在受不了，这样吧，我们每月给你一两银子，你就挑水浇菜好了，虽然收成会差点，但也不会太差，如何？”

    这姓周的老军大喜，连声道谢。

    张萼道：“我可警告你，不许偷偷浇粪，不然我嗅到臭味，银子一分不给。”

    那老军连称“不敢不敢”，赶忙挑着粪桶退出射圃。

    阮大铖、张岱哈哈大笑。

    张原向尚丰三人道：“尚兄，你们三人射，我等观摩。”

    琉球王子尚丰和蔡、林两个侍读常来这里练习射箭，他们都是自带的弓箭，今日一早来射圃时，却发现张原三兄弟已经先在这里，相见甚喜——

    尚丰略一谦让，便退后几步，距离箭靶大约二十丈，张弓搭箭，“嗖”的一声，一箭正中靶心。

    张原大声喝彩，即向尚丰请教箭术，尚丰见张原是真心想学，自是不吝赐教，先说射箭姿势，身子要站直，不要缩颈，不要弯腰，不要挺胸，不要前仰后合，这是基本要领，至于手臂力量，那不能一蹴而就，需要长年累月的训练——

    张原按照尚丰所说的姿势射了几箭，果然易于发力和瞄准，张岱、张萼、阮大铖也纷纷尝试，觉得有些进步，都是欢喜，张萼道：“介子，我要与你赌胜，每日一赌，每人射十箭，射中箭靶多者为胜。”

    初学，不敢说箭中红心，只求射在那大块的箭靶上就行——

    赌这个不错，张原道：“好，彩头为白银一两。”

    阮大铖笑道：“小声点，莫让监丞大人听到，不然就把我们以聚众赌博论处了。”

    这练习射箭与其他游戏一样，有人领头，有相互比拼竞争，兴趣自然就上来了，张岱本不喜欢这种力气活，被张原、张萼带动，也兴致勃勃，从七月初二起，每日一早就来射圃学习射箭，不但张岱、阮大铖来参加射箭，广业堂壬字班的好几个年轻监生也加入进来，还有张萼带来的几个正义堂纳粟监生，射圃库房十来张弓经过修理之后全部派上用场了——

    那毛监丞一直盯着张原，见张原每日很招摇地在射圃玩射箭，他私下探知这是顾祭酒准许的，恨得牙痒痒，却也无可奈何，只有缓图之。

    七月初八，旬试如期进行，上旬的考试很简单，只是四书题一道，张原自然又是优秀，七月初九这日可得休息一天。

    初九日一早，向魏大中领了“出恭入敬牌”出了三重门，在大门外与张萼会合，昨日在射圃说好的，兄弟二人一起申请出监，只是张岱与张原同班，一个班只有一块“出恭入敬牌”，张岱、张原无法同时外出——

    朝阳初升，进入七月后早晚凉爽了许多，张原入监半个多月，这是第一次领牌外出，心情也很轻松清爽，与三兄张萼说说笑笑到了听禅居外，见福儿和茗烟这两个小厮正在门前摊钱赌胜，张萼示意二人莫要声张，与张原进了小院，小楼三楹，中间是张岱居所，东边归张萼，西边归张原，又分上下二层，下层住男仆，上层是张原三兄弟的卧室、书房，素芝、绿梅和穆真真这三个贴身侍婢自然也住在上层——

    东楼的绿梅倚在楼栏上俯看院中的花草，正看到两位少爷走进来，欢喜道：“三少爷回来了，介子少爷回来了——”

    一下子就涌出好多人，能柱、冯虎，张岱的两个健仆，还有来福和武陵，武陵道：“三少爷都出来好几回了，少爷你怎么今日才出来？”一面大叫：“真真姐，真真姐，少爷回来了——”

    脚步轻捷如鹿，微风飒然，穆真真已经从后园跑了出来，立在张原面前，脸蛋红扑扑，额头有汗珠，手里抓着小盘龙棍，裙角还掖在腰间，飒爽、矫捷，脸上的欢喜似要洋溢出来，叫了声：“少爷——”

    张原含笑道：“真真练武啊，没偷懒吗。”

    穆真真这才想到把裙角放下，向两位少爷万福施礼。

    张萼大笑道：“介子你看，穆真真眼波春水都要滴下来了，她想死你了。”

    穆真真顿时羞臊得抬不起头，扭身跑回西楼去了。

    张萼推了张原一把：“介子，上啊，你也憋坏了吧。”

    唉，这个三兄太粗俗了，怎么就不能含蓄一些呢，张原笑着上西楼，见穆真真的房门闭着，便叫了一声：“真真——”

    穆真真在里面应了一声：“少爷，稍等。”声音含着羞涩。

    张原料想穆真真是在里面洗浴抹身子，练武练得一身汗了嘛，他真没有三兄张萼那般放得开，不可能刚从国子监回来就急不可耐地要与穆真真行房，纵然饥渴，也没到这种地步，楼下还有一群人看着呢。

    张原进到书房，窗明几净，一尘不染，书案上有两叠铅山竹纸，一叠是白纸，另一叠写满了字，都是穆真真临的汉隶。

    张原刚要在书案边坐下，却听楼下有人说话——

    “张公子就是住的这里，张公子是一早出的监——张公子——”

    这是国子监那个姓蒋的执役的声音，张原心道：“这蒋执役带谁找到这里来了？”起身走到楼廊上往下看，就见那蒋执役立在院门边，一个身穿青红两色曳撒的瘦弱少年正跨进门来，张原眼神不大好，瞧不清这清瘦少年面目，就听到武陵道：“啊，是小高公公——少爷，杭州织造署的小高公公来了。”

    张原便在楼上应道：“小高公公，请上楼来坐。”

    这清瘦少年便是钟太监的干儿子小高，什么名字不知道，小高仰头看到张原，赶忙叉手施礼：“张公子，钟公公到了金陵了，在守备太监邢公公处，请张公子去相见。”

    五月时张原在杭州见到钟太监，钟太监就说接替他总领杭州织造署的太监郑之惠已经从京中启程，他大约六月底会完成交接离开杭州，今日是七月初九，钟太监就已经到了南京，行程颇快——

    穆真真换了一身青色衣裙出来，张原便让穆真真和武陵随他去见钟太监，三兄张萼不耐烦与太监交往，而且钟太监也没请他，留在听禅居与绿梅、福儿嬉戏。

    门外有帷轿候着，小高请张原上轿，张原本欲步行，想想还是坐上轿，瞥眼看到立在一边的蒋执役，招手叫过来叮嘱道：“在监里莫要多嘴。”又让来福赏他一钱银子。

    蒋执役连声道：“小人明白，小人明白，绝不敢多嘴。”

    看着张原乘轿而去，蒋执役这才直起腰来，心道：“这张公子到底什么来路，连守备太监邢公公都要请他呀，张公子与守备太监有交情，那还怕什么毛监丞！”

    南京守备太监是司礼监的外差，权力之大可想而知，有守备太监在场，南京六部尚书都得靠边站，宴席时都是守备太监首座——

    张原坐在帷轿上，穆真真和武陵一左一右扶着轿沿，小高与武陵走在一边，张原问小高：“钟公公是哪一天离开杭州的，一路顺利否？”

    小高恭恭敬敬道：“钟公公是上月二十三日离的杭州，昨日到的南京，钟公公想在进京前再见张公子一面，又且与南京守备邢公公有旧，就特意绕路来了。”

    张原又问：“那邢公公是个什么样的人，小高公公和我说说，免得我犯忌讳。”

    小高道：“邢公公讳隆，原是为万岁爷爷收矿税的，因收税有功，后来虽然撤了矿监，万岁爷爷就让邢公公留在南京当守备太监，都已经快十年了，邢公公信佛，喜欢造庙——小人只知道这些。”

    “邢隆？”张原记起老师王思任曾和他说起过这个邢隆，王老师十多年前在当涂做知县，邢隆那时奉旨来当涂开矿收税，被王老师以当涂横山是高皇帝鼎湖龙首，把邢隆骗走，当涂百姓至今感王老师之德。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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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九章 玄武湖禁地

﻿    南京原来有镇守太监，嘉靖初年裁撤，此后南都太监就以守备太监为首，守备太监权责起先只限于军事，其后推及地方行政，什么事都可以管，权力很大，邢隆自万历三十五年任南京守备太监兼提点孝皇诸陵至今已八载，在南京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而且这个邢太监又喜欢管闲事，民间怨诉、纠纷他也要管，把应天知府的职能都抢过来了，因此得罪了不少南京官员，人送绰号“拗太监”——

    五年前钟本华就任杭州织造署太监，曾到南京拜访邢隆，彼此印象颇佳，此后每年钟本华派人进京送礼时也会考虑邢隆一份，两个人关系不错，这次钟太监卸职进京，就迂道来拜访邢隆，打听一些京中事，再与张原见一面——

    张原倒董，事情传得沸沸扬扬，邢隆自然听过张原的名字，又听钟太监盛赞张原，也有兴趣见见这个小三元，考虑到自家身份，在内守备府见张原似乎不大妥，就借请钟太监游玄武湖的机会邀张原来相见——

    初九日辰时，张原乘轿来到玄武湖畔，有守卫军士上来盘查，见了小高出示的腰牌后才放行，有明一代，玄武湖不对平民百姓开放，湖中岛三神山有洪武年间建的黄册库，黄册就是户籍，永乐迁都后，这里就作为留都的簿籍档案馆，所以玄武湖依然是禁地，闲人罕至——

    七月早秋，湖光潋滟，张原立足的这边湖畔遍植细柳，湖上风来，细柳如烟云舒卷，明代以前，金陵玄武湖比杭州西湖大，朱元璋建都南京后，玄武湖成了京城东北面的护城河了，湖区大幅缩小，不如西湖烟波浩渺。

    悄立半晌，一艘五丈长的湖船从湖东驶来，秋阳明亮，张原凝目看时，就见船头立着两个戴束发冠、穿蟒服的内官，左边那个年轻一些的正是钟太监，右边那位苍老的内官想必就是南京守备太监邢隆——

    未等船靠岸，小高已经跪下相迎了，张原也叉手遥遥施礼道：“晚生张原，拜见两位公公。”

    钟太监笑道：“张公子，两个月不见，你又让咱家刮目相看——这位便是守备邢公公，邢公公最惜人才，今日是特意请你来相见。”

    张原又向邢太监深深施了一礼，说了几句客套话，那湖船便已靠岸，张原带着穆真真和武陵上了船，与两位太监揖让寒暄一番，坐定，上茶，谈话。

    五十多岁的邢太监却已是满脸皱纹，说话声音很轻，要人凝神才能听清，这邢太监含笑道：“张公子，咱家对你可是闻名已久了，关于华亭董氏之案，传闻甚多，真假难辨，不知张公子可否对昨家说说当日之事？”

    邢隆在南京举足轻重，让邢隆了解华亭董氏案的真相对张原有好处，当然，怎么述说倒董经过很有讲究，不同的对象要有不同的切入点和重点，对于邢太监，张原就从董祖常强抢范氏婢女玉墨说起，说董其昌好房中术，戏鸿堂和抱珠阁蓄有貌美肤白的少女数十供其采战，那日华亭民众围聚董府，有个淫僧名叫陈宾竹，就是传授董其昌房中术的，趁乱拐带了两名董府美婢想逃跑，被民众抓住，松江同知刘大人当场将那淫僧毙于杖下……

    太监因为不能行房事，对这些事往往兴趣更浓厚，对董其昌占有那么多美女淫乐，作为一个太监，那肯定是羡慕嫉妒恨啊，这一下子就站到董其昌对立面去了，然后再听张原说董祖源、董祖常强拆民宅、占人良田、逼死生员等恶行，自然就更恼怒了，张原又编了一个因果报应的传言，信仰佛教、笃信因果的邢太监连声道：“果然是报应，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啊，那董玄宰本来乘船已经逃脱，却突然船漏，这不是报应是什么！”

    钟太监为张原引见邢隆，当然是好意，这时自然是随声附和。

    邢隆道：“董玄宰书画有盛名，却没想到为人如此奸邪，竟还想焚宅诬陷他人，若非张公子足智多谋，就被他恶计得逞了。”说罢，突然起身道：“那两个秦淮名妓还没到吗？”

    便有侍者道：“回公公，已经派教坊司的人去传了，武定桥离这边有些路程，想必已经在路上了，小人再派人去催一催。”

    湖船一直泊在岸边，原来是等两个秦淮名妓啊，不知道请的是哪两个？

    张原这么想着，就听那邢太监笑道：“今日请张公子游湖饮酒，岂能无红袖佐酒，张公子初来金陵，想必还不识六朝脂粉风流吧。”

    钟太监笑道：“邢公公你这是教坏了人家少年郎，张公子还未成亲呢。”

    邢隆尖声大笑：“那商御史不会参咱家一本吧。”看来邢隆也知道张原的未婚妻是商周祚之妹。

    正这时，忽见一个幕僚模样的中年人匆匆赶来，在岸上叫道：“邢公公，邢公公，在下有要事禀报。”

    邢隆一见这中年幕僚，眉头就是一皱，随即展颜对钟太监和张原道：“两位少待，咱家去去就来。”

    邢隆刚走到船头，就见祠部教坊司的人也到了，后面是两顶小轿，小轿边跟着两个健仆，那教坊司小吏叉手道：“邢公公，李雪衣、王微传到。”

    邢隆从踏板走上湖岸，道：“让她们先上船陪钟公公和张公子。”便与那中年幕僚走到桞荫下说话。

    从那两顶小轿下来的，正是秦淮河房湘真馆的李雪衣和幽兰馆的王微，两个人各带一个小婢，王微的小婢便是蕙湘，蕙湘抱着一具琴先上船，忽听船头有人叫：“蕙湘——”

    小婢蕙湘抬头看时，叫她的却是张介子相公的书僮武陵，穆真真姐姐也在边上，微微笑着向她示意。

    蕙湘瞪大眼睛惊喜道：“小武哥，真真姐，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武陵道：“随我家少爷来的——”

    随后上船的王微见到武陵和穆真真，不禁一愣，教坊司的小吏传她和李雪衣来玄武湖陪酒，叮嘱说是守备邢公公的贵客，要她二人小心侍候，祠部教坊司是专门管她们的，王微再如何高傲也不敢不来，方才下轿听那邢太监说贵客是钟公公和张公子，这时又看到武陵和穆真真，王微双眸霎时盈盈蒙蒙，都是眼泪——

    那日王微见过了老师谭元春，傍晚时回到幽兰馆时听薛童说三位张相公来过，她便让姚叔去止马营码头请张氏兄弟来，姚叔回来说三位张相公去焦状元澹园赴宴了，王微便等着，认为以张氏兄弟的性情可能会夤夜来访，不料门庭寂然，没人来，以为次日会来，王微还婉辞了谭元春、茅元仪邀她同游栖霞山的邀请，专在馆中等着张氏兄弟来访，没想到还是没来，派人去止马营码头，那熟悉的三橹浪船都不见了，王微当然知道张氏兄弟是去国子监了，监生出监也很容易，怎么就不来看她一下，她可是把张氏三兄弟当作朋友的，难道那日薛童说她去见谭元春使得张原他们不悦了，张原曾与她辩过钟、谭的诗，张原是这么小气的人？

    此时，王微得知她要来陪酒的正是张原，那种委屈、愤懑无法遏制，张原这是故意羞辱她吗，她曾请张原来幽兰馆，张原不来，这时却借教坊司的人催她来，她原把张原当作矫矫奇男子，岂料是这等人！

    娉婷娟好、肌肤如雪的秦淮花魁李雪衣跟在王微后面上了船，见王微站住不动，侧头看时，泪光盈盈，赶忙轻声问：“修微，你怎么了？”

    王微取绢帕从容拭泪，说道：“被湖边小虫撞到眼睛里去了。”听到穆真真叫她“王姐姐”，她睬也不睬，唇角勾起冷笑，与李雪衣走入船舱，上到湖船上面的一层，向钟太监和张原拜倒施礼，然后侍立一边，就当作不认识张原一般。

    王微今日不是布袍竹冠，而是靓妆盛服，虽然曲中装束依然淡雅，但经过精心修饰，那种鲜华绮丽让王微丽色照人，与李雪衣好似双璧辉映，不要说张原，太监钟本华都是眼睛一亮，目不转睛。

    先前邢太监说要传两个秦淮名妓来侑酒，张原便猜不会有王微吧，没想到真是王微，还有一个便是早在山阴他三兄张萼就要与他打赌的李雪衣，果然眉目如画，容色出众，只是这盛妆的王微让他有些看不习惯，他习惯看王微布袍竹冠、简洁优雅的模样，这时见王微垂眉低睫，不与他相认，便以为王微有些羞赧、难堪，毕竟王微现在的身份是侑酒的名妓嘛，所以张原也没和王微多说什么，只说了一声：“请坐。”

    钟太监赞道：“金陵佳丽，果然名不虚传，杭州青楼就没有这等绝色。”

    钟太监这口气，好象他把杭州城的青楼都逛遍了一般，又笑对张原道：“张公子，咱家是有心无力了，你与这两位曲中名妓好生亲近亲近，邢公公请她二人来岂不就是专陪你的，少年名士，名妓红颜，佳话啊。”

    太监兴致浓啊，张原岔开话题道：“钟公公，你看邢公公是不是遇到烦心事了，在那急得团团转呢。”

    钟太监从湖船楼窗望出去，见湖岸柳荫下的邢隆果真在原地打转，那中年幕僚垂手立在一边，脸色沉重——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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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章 梳拢（小道要重要的话说）

﻿    女郎王微见这钟太监言语轻佻、俗气，与她往日交往的那些风雅名士完全不是一路人，可张原却似与这阉人甚是熟络，不禁让王微心生鄙夷，虽然这万历朝还没有阉党一说，但张原一个年少书生，周旋于两个太监之间，总难免趋炎附势之讥，最可恼的是张原也装着不认识她的样子，只顾与那太监说话，并不搭理她和李雪衣，女郎王微不由得气往上冲，起身施礼道：“两位公公既有重要的事相商，小女子不敢打扰，恳请告退。”

    一个钟太监，一个邢太监，是有两位公公没错，可邢太监在岸上，王微面前只有一个钟太监，王微却说“两位公公”，这是在骂张原了——

    钟太监被人称呼“公公”习惯了，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说道：“没什么事，你们先等着，弹弹琴、吹吹箫。”

    张原是何等细心的人，自是心下了然，他与王微同舟近二十日，对这女郎性子颇为了解，有侠气，却也有些任性——

    张原笑笑的看着丽色=和=逼人的王微，心道：“若是换了个人，你即便是口误也要受责罚——王修微，干嘛这么大火气？”说道：“修微兄，难道不认识小生了？”

    这话一出，钟太监和李雪衣都是大为惊诧，钟太监见张原称呼一个名妓为兄，愕然之后随即恍然，这正是不拘俗礼的名士风流啊，钟太监对江南文人名士的生活极其向往，在杭州，钟太监的附庸风雅也是出了名的，惊奇笑问：“张公子认得她？”

    那李雪衣脱口道：“你便是张介子——公子。”总算把“公子”二字附上了，不然就是失礼。

    张原见这李雪衣俏脸晕红，眉睫微颤，很是动人，真不愧是秦淮花魁，果然很美，与靓妆的王微站在一起，也不逊色，笑道：“雪衣姑娘也知道在下的名字吗？”

    李雪衣道：“贱妾是听修微说起张公子大名的，修微对张公子很是仰慕——”

    “雪衣姐。”王微脸一红，阻止李雪衣说下去，又向张原福了一福，道：“小女子曾受张公子恩惠，非常感激。”神态有些生硬，不似同舟论诗、弈棋时那般优雅从容。

    张原向王微点了一下头，对钟太监道：“钟公公，这女郎是松江陈眉公的女弟子，诗画精妙，我这次从青浦来金陵，陈眉公让她与我兄弟同行，所以相识，才女风范，让人一见难忘。”

    “哈，原来如此。”钟太监大笑：“有缘，有缘。”见王微犹作垂髫处子装束，那李雪衣则已上髻，这表示李雪衣已被人梳拢过——

    钟太监兴致勃勃道：“才女才子，天作之合，王姑娘尚未梳拢，岂不正是留待张公子的，妙极，妙极，两位岂无意乎？”

    王微脸色变了，张原忙道：“钟公公，莫提这些，我来金陵是求学的。”

    钟太监不以为然，象王微这样的美色，哪个男子不想据为己有，见到这样的绝色佳人，钟太监对自己的阉残不能人道就更惆怅了，徒呼奈何啊，而张原是他极欣赏的人，便起了促成之心——

    钟太监知道张原家境平平，西张富庶，东张不过小康而已，象王微这样的秦淮名妓，第一次梳拢少说也要两、三百两银子，张原一个初进学的秀才哪里拿得出这么多银子，钟太监哪里知道张原现在已暴富，笑道：“人不风流枉少年，咱家与张公子是挚交，愿促成此美事，王姑娘是哪家妓馆的，对那鸨母说，要多少银子咱家代张公子出。”

    钟太监自然是好意，却没想到他一个太监出钱让张原梳拢王微，可有多么的匪夷所思。

    王微的脸已经煞白，身子微微颤抖，双手紧握，尖尖的指甲刺进掌心，疼痛、愤恨、失望、悲苦……

    “钟公公，邢公公请公公上岸，有事相商。”

    一个内守备府差官进来向钟太监施礼，钟太监方才也看到邢隆在柳荫下急得团团转，便对张原道：“张公子，咱家先出去一下，张公子与两位女郎说说风月，哈哈。”

    钟太监一出舱室，张原便向王微作揖解释：“抱歉，抱歉，这位钟公公是我在杭州结识的——”

    “小女子知道，这便是那位在西湖边立生祠的钟公公，据说这是张公子促成的，投李报桃，钟公公今日便要出钱让张公子梳拢我，钟公公是织造署的，银子有的是，邢公公是南京守备太监，权势熏天，张公子有这两位有钱有势的公公撑腰，小女子哪敢说半个不字，不知张公子要何时梳拢我，是今夜还是明日？”

    女郎王微美眸含泪，快嘴如剪，嚓嚓嚓嚓，要将张原绞得粉碎——

    李雪衣惊得花容失色，不停地扯王微的袖子，低声劝道：“修微，修微——”

    张原知道王微这下子误会深了，钟太监是好心办坏事啊，解释道：“修微，我们也不是初次相见，你应该了解我一些的，我虽是凡夫俗子，但不至于这么恶俗可鄙吧，今日之事——”

    既然说了，那就说个痛快，没什么吞吞吐吐的，王微道：“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一篇‘书画难为心声论’，张公子把董玄宰真面目向世人昭示，张公子大才，城府深沉，小女子何敢说了解张公子！”

    这是把张原和董其昌相提并论了，知人知面不知心，等于是骂张原是奸邪了。

    张原也恼了，冷冷道：“你既这么认为，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稍安勿躁，我没有梳拢你的意思，也不会以势压你，你走吧，雪衣姑娘也请回。”

    王微银牙咬得嘴唇见血，向张原略福一福，转身便走，长裙翩然在门角闪过。

    那李雪衣有些惊慌，张原是邢太监的贵客，王微把张原得罪狠了，这可糟糕，教坊司的人若要为难她们一下她们都承受不起，见王微负气而去，赶忙向张原敛衽致歉道：“张公子，修微年幼无礼，张公子莫要往心里去，修微对张公子真的很仰慕，多次与我说起张公子——”

    张原摆手道：“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你们放心回去就是，不会责怪你们的，邢公公那里也有事，不须你们侑酒了，去吧，张介子再不济，也不会因这点事而向两个弱女子撒威风。”

    张原跟着李雪衣下到船头，却见岸边教坊司的人正盘问王微，便扬声道：“两位公公有事，不须她二人侍候，让她们去吧。”

    王微被教坊司小吏盘问得进退不得，还得要张原说句话才能脱身，不禁更感屈辱，王微以前有养母马湘兰关照，因年幼也没有正式接客，交往的都是文人雅士，可以说没受什么委屈，今日却真切感到作为一名曲中旧院风尘女郎的悲哀，蓦然想起张原曾与她谈论过的自由，当时她说只想无拘无束，寄情山水、诗画、丝竹，自由自在，随心所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现在想来，这多么天真，还是张原看得透彻，张原说真正的自由是没有人能强迫你做不愿意做的事，而今日玄武湖一幕，就好像是张原特意安排让她领教这个道理似的——

    女郎王微坐上小轿，流泪而去。

    ……

    张原站在船头，看着王微和李雪衣两顶小轿冉冉而去，心知这个误会难解了，他也不可能再特意登门去解释，毕竟王微不是商澹然、不是王师妹，若是这两位误会了他，他定要想方设法解释挽回的，而女郎王微，与他应是浮萍过客，同舟一段缘，过去了也就过去了，即便有遗憾也是常事，多解释也无趣——

    “张公子——张公子，请上岸说话。”

    湖岸柳荫下的钟太监朝船头的张原招手，张原走上岸，向邢、钟两位太监拱手：“两位公公有何吩咐？”

    这柳荫下只有他们三个人，那个中年幕僚也已退到一边，其他人更是不敢靠近。

    邢隆脸有深忧，一时踌躇无言。

    钟太监道：“邢公公，这张公子足智多谋，为人又仗义，更难得的是，他不象其他士人那样对我们内官貌似尊敬，其实鄙夷，咱家在杭州五年，就交得张公子一个知心朋友，莫看他年少，董玄宰如何，还不是一败涂地，邢公公尽可以对他直言。”

    张原心里暗暗叫苦，方才王微都借钟太监生祠之事讥讽他，这应该不是王微一人有这种看法，不少自命清高的士人都会这么想，虽说现在不是九千岁魏忠贤当政，太监名声还没有臭，可他与太监交往太密切肯定会影响到他的声誉，然而生逢此世，想要在朝政上有一番作为，完全绕开太监是不可能的，象东林党那样与太监阉党搞得水火不相容，最终是国破家亡的结局，矛盾肯定有，但要尽可能调和，现在的问题是，他想在东林与太监之间左右逢源，难啊，走钢丝似的，这个平衡点太难把握了，不知这堂堂南京守备太监邢隆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这钟太监又好管闲事，把他扯进来了，这就是站位啊，你要依靠哪一边，就必须为哪一边的利益说话，你不可能光得好处不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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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这一章来看，小道摆脱了前一段时间的情节困境了，自感写得还好。

    前几天小道发了一个单章感言，那世界末日临兰亭只是一个比喻，是指小道对传统文化的热爱、是指救国与文艺并不相悖，这里再次借用一下鲁迅的话，就是说勇士也战斗，也休息，也饮食，自然也性=和=交，若专盯着勇士性=和=交，污称勇士是淫棍，认为勇士就不该性=和=交，就要整天战斗，这种观点，小道绝难苟同——

    雅骚写到现在，张原科举、结社、游走东林与太监之间、与姐夫办商号、与朋友办书局、结交武将，这些不都是为以后救国打基础吗，一小部分读者没看到张原为这些作的努力，在他们看来，张原读书交友都是风花雪月，这些都是没用的，有用的就是拿起刀去杀鞑=和=子，走军事路线的穿越文很多，凭什么要求小道也要这么写？我尝试这种救国为什么不行，这些穿越文都是假设，真实的历史早已摆在那里，你们急什么？

    那个单章发出后，雅骚书评区骂的人还少，也还比较讲道理，但在龙空，却是连篇累牍的骂，不但骂雅骚还骂作者，有喊着下架不看的，有庆幸自己英明一看作者名就没看的，还有人声称要把雅骚骂太监，有几个支持雅骚的发言，立即被人围攻，非要异口同声骂雅骚才和谐——

    小道起先也很惧，心想这下子捅马蜂窝了，明天肯定收藏、订阅大降，可事实是收藏、订阅反而涨了，支持小道的读者还是占绝大多数，小道也就有勇气继续这么写，并要写得更好。

    谢谢书友们，明天会更五千，小道也要努力。（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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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一章 三管齐下

﻿    满脸皱纹的南京守备太监邢隆想想还是开口了，这事算不得什么秘密，早晚会尽人皆知，而到那时，他想找人诉说都没人听他的了——

    邢隆拱拱手，说道：“不瞒张公子，咱家怕是惹下了杀身之祸——”说这话时，目不转睛凝视张原，若张原有惊慌、畏缩之意，那他就不会再往下说，但张原却是不动声色，平静道：“公公请说。”

    这年少监生果然不凡，单这镇定的气度就少有人能及，邢隆道：“咱家在南京多年，急公好义，颇有政声，但也难免会得罪一些人，前几年南京监察御史姜雅量上疏以‘不当受地，与民争利’弹劾咱家，幸得万岁爷爷英明，反把那姜雅量罢了官，但由此，有些南都官吏就视咱家如寇仇，恨不得把咱家逐出南京才快心，咱家方才得知南京兵部侍郎楼性已上疏参咱家，这回的罪名是‘掘聚宝山伤皇陵气’，这罪名若坐实，咱家肯定是死路一条。”说到这里，发声长叹，一张脸更是皱如老橘皮。

    张原问：“事实如何呢？”

    邢隆迟疑了一下，说道：“其实这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咱家还负责矿税，部下为方便行走，在孝陵南二十里的案山开路，咱家一直不知道这事，那些军户又哪里知道什么皇陵风水忌讳，认为离孝陵几十里的山间开条小道有何不可，这么些年也一直相安无事，岂料这老账会在今日被重新提出来，这是处心积虑要置咱家于死地啊！”

    张原虽不通堪舆风水，但古书看多了，一些常识还是有的，这案山就是墓穴与朝山之间的山，好比贵人办公的书案，一般民众的墓穴当然没那么讲究，有块地就行了，但孝陵是朱元璋与马皇后的合葬墓，当年刘伯温与徐达寻穴踏勘方圆数百里，终于在紫金山南找到这块风水宝地，案山离墓穴二十里，可见格局之大，军士在皇陵对面案山开辟小道方便行走，这事若无人提起，那就什么事都没有，若被人揪住，那就是破坏皇陵风水，要以大逆论处——

    张原问：“弹劾公公的奏疏已经到京城了吗？”

    邢隆道：“楼性的奏疏尚未递出，咱家在南京还有点耳目，但却无力阻止，想必也只在本月，弹劾奏本就会送到内阁。”

    张原思忖片刻，问：“那邢公公准备如何应对？”

    邢隆见张原依然镇定，不禁对张原生出了一点希望，听闻张原智计过人，若张原肯为他参谋，说不定能有妙计化解此厄，便道：“只有分两条路走，一是上疏自辩，万岁爷爷素知老奴忠心，岂会干出破坏皇陵风水的事，二是抓到当年在案山开道的军士问罪，张公子可有更好的法子教教咱家？”

    张原道：“这事非常棘手，待晚生与钟公公说几句话，邢公公请稍等。”

    说罢，张原拉着钟太监走开一些，这才皱眉道：“公公何苦把我牵扯进来，这皇陵动土是何等大事，我又能有什么法子帮助邢公公！”

    钟太监听张原这么说，也有些懊悔，觉得自己热心过头，这事不好插手啊，口里道：“咱家知你足智多谋，就是问问你能否帮帮老邢，你这次若能救到老邢，那可比救一个石柱土司来得有用，不说老邢自己就是守备太监，而且他与司礼监掌印太监卢受交情不浅——张公子若无能为力，邢公公也不会怨你。”心道：“他自顾不暇，哪有闲空怪你。”

    张原低声道：“钟公公，你我是莫逆之交，公公实话对我说，这邢公公为人如何，若是口碑坏了，谁也救不了他。”

    钟太监听张原这么说，精神一振，道：“张公子你是知道咱家的，若邢隆是梁永、高寀这样恶名素著的人，咱家躲之唯恐不及，哪还会管他的事，这邢隆为人其实不错，他有绰号‘拗太监’，乃是因为他好管闲事，不留情面，为皇上办事更是忠心耿耿，南都有些官员忌他，想赶他走，张公子想必也知道地方官与外派内官很少有合得来的，地方官千方百计想把咱内官裁撤掉，好比嘉靖时裁撤了各地的镇守太监那样，若邢隆真有那么扰民，何以南京近年从未发生过什么民变？张公子从这弹劾奏疏就可看出，那姓楼的兵部侍郎对邢隆别无把柄好抓，就把陈年旧事翻出来，张公子若有妙计，还请帮帮老邢。”

    梁永和高寀是万历年间两个臭名昭著的太监，梁永在陕西把历代帝王的坟墓都给挖了，手下的税役几乎是当街明抢百姓财物，高寀就更恶劣，吃小儿脑浆妄图重新长出阳道的就是他——

    张原点点头，老师王思任说起当年他哄骗邢隆的事大笑，没提到邢隆有什么劣迹恶行，至于说与地方官有冲突，这很正常，张原道：“那我再去与邢公公谈谈。”

    邢太监在柳荫下一直心急如焚地看着张原和钟太监，见二人走过来，忙迎上几步道：“张公子，可有应对良策？”

    张原神色郑重道：“晚生原不敢插手这等大事，此事非同小可——”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那邢太监脸色灰败，黯然道：“张公子说得是，楼性这招太毒了，张公子你——”

    张原续道：“但晚生也知邢公公忠义，在南京多年，与军民无扰，晚生虽不才，殚精竭虑也要为邢公公效微劳——”

    邢隆脸色顿霁，张原既这么说，肯定是有什么主意了，忙道：“张公子若能帮咱家脱此劫难，那对咱家就有再生之德，咱家读书不多，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就知道恩怨分明四个字——张公子快说，有何良策，咱家心急啊。”

    张原徐徐道：“邢公公说的上书自辩，这是肯定要的，公公可直接奏闻皇帝，应比那弹劾公公的奏疏更快呈交御览，这就有先入为主的印象，公公曾在宫中侍候，皇帝绝不会相信公公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对，对。”邢太监连声道：“咱家对万岁爷爷的忠心，天日可表。”

    张原话锋一转：“但公公的部下私自在案山开道，这总是事实，怎么也瞒不过的，皇上就算不严厉追究，但公公免官闲居是肯定的。”

    邢隆顿时失魂落魄，他何尝不知道其中利害，只是还抱着幻想而已，却听张原又道：“公公上书自辩或许能保命，但公公这时严惩当年开山的那些军士，这就坐实了自己的罪责，毕竟公公是南京内守备，又兼提点孝皇诸陵，皇陵受损，这罪过怎么都推不到下面人承担的，所以说公公一旦严惩那些军士，就更给了弹劾者口实，那时皇帝想开恩都不可能了。”

    邢隆呼吸急促，背心冷汗直冒，张原分析得极有道理，可他若不严惩那些军士又能怎么做，总不能装作若无其事吧？

    “请张公子教我。”

    邢隆向这个年少监生深深作揖。

    张原赶紧道：“公公切莫多礼，让旁人看到不好。”踱了两步，开口道：“解铃还须系铃人，那弹劾者既在皇陵风水上做文章，公公就要在堪舆术上做回应，请有名望的堪舆师放话，说案山开小道于国家兴旺有利，风水之说本就缥缈难有定论，具体怎么说就看堪舆师的了，毕竟这不是动了皇陵的土，而是二十里外的案山，尚有转寰的余地，还有，公公要收买人心，做一些对南京百姓有益的事、南京百姓最迫切想解决的事，再有，公公要请宫中内官在皇帝面前美言，将公公的部下擅自开案山小道之事掩饰下来，毕竟这事都已过去十年了，而且三大征之后，国家也算太平——如此三管齐下，晚生不敢说定能保住公公的内守备之职，公公性命断然无忧。”

    有些事情承认不如抵赖，坦白是不能从宽的，同一处风水，不同的堪舆地师常常会有迥然不同的看法，而且张原坚信，大明朝的国运绝不是由一座坟墓风水决定的——

    邢隆细细品味张原的话，觉得张原思虑周全，的确是目下最佳对策，脸露喜色，对钟太监道：“钟公公，若非你枉道来访，咱家也无由结识张公子。”对张原道：“张公子，请上船再细谈。”

    邢隆得了张原这番话，心下稍定，具体如何做还要向张原细细请教，比如那篇自辩的奏疏，就想请张原代笔——

    张原随邢、钟两位太监再上湖船，钟太监没看到那两个秦淮名妓，问知被张原送走了，笑了笑，邢隆便说：“今日遭逢此事，坏了兴致，不能让两位尽欢，改日再把那两个旧院女郎叫来相陪。”

    张原忙道：“不必不必，晚生在国子监就读，监规森严，哪能携妓饮宴，邢公公有事尽管吩咐，若叫了歌妓，那晚生就不敢来赴宴了。”

    邢隆也没心思多说歌妓的事，让侍从上茶点果瓜后，摒退左右，商议奏疏、堪舆师以及如何收买人心，张原听邢太监恳请他代笔写奏疏，略一沉吟，就答应了，一篇自辩的奏疏写的好或者差，起到的结果是天差地别的，既然要帮邢太监，那就帮到底，但他要先看看邢太监往常给皇帝写奏疏是什么语气，请邢太监挑几件不太重要的奏疏给他揣摩揣摩，要代拟的话自然要了解这些，邢隆急命那中年幕僚回内守备府去取——

    说到有名望的堪舆地师，邢隆道：“金陵有名望的精通玄女宅经术的就数国子监祭酒顾起元了。”

    张原愕然，顾校长竟然是风水术大师吗，这个他真不知道。

    邢隆道：“顾祭酒曾与人论金陵风水，当时前辈堪舆家说的金陵山形散而不聚、江水流而不留，穿城而过的秦淮河又是西注，与帝都格局‘砂关锁’不相应，不宜作都城，顾祭酒认为这都是为永乐帝迁都作辩解，顾祭酒对金陵城的垣局风水与他人看法不同，认为金陵逆水结力，可以作帝都，但与北京相比，稍欠雄厚壮大，此论影响很大，若顾祭酒肯为咱家说话，那就有把握得多，而且顾祭酒就是金陵本地人——”

    邢隆皱着眉头，知道要请顾起元为他宣扬案山开道有益国家社稷绝非一件容易的事，但再难他都要去争取，这是搏命啊，顾起元提任何条件他都可以答应——

    又说起收买人心之事，邢隆沉思片刻，说道：“近年金陵对编商当值，给很多铺户带来累累重创多有控诉，朝廷商税其实不高，但地方逐级累加就惊人了，南京榷税使郭祖生是我义子，他主管龙江上下关税榷务，若咱家提出弛商减税的建议，必获民众欢迎，只恐国课征收不足，再遭言官弹劾——”

    张原对晚明的商税有点了解，晚明商税看似不高，但收税的关卡多，有皇帝的榷税使、有户部的榷务官、还有地方的关税，一批货物从杭州运抵南京，要过重重关卡，商税迭加起来就惊人了，致使商贾不行，肆市萧条，如果适当降低一些商税，商贾就愿意到南京来，舟楫往返，收到的税应该不会比减税前少，甚至可能更多，这与薄利多销是一个道理，后世有些论者认为晚明不提高商税致使农民负担重才导致灭亡，这种论调那完全是事后诸葛亮，建州女真兴起、辽东事坏之后，即便加征商税也弥补不了那庞大的军饷，明朝不管征不征商税都要灭亡，而他既有前瞻的识见，当然明白最要紧的就是阻止努尔哈赤崛起，只要萨尔浒之战不败，明朝就不用征收庞大的三饷，也就不会那么快灭亡，先做到这一点，然后徐图其他——

    邢隆听了张原减税不会耽误国课的分析，深以为然，于是决定减税十之二，将尽快向民众宣示这一弛商政策，各地商家必欢欣鼓舞，邢隆收买人心的效果就得到了。

    半个时辰后，那中年幕僚取来了三份邢隆给万历帝的奏疏，都是十多年前向万历帝禀报税务的，张原看了之后，又向邢隆了解了一些事，便模仿邢隆的笔法口气，为邢隆代拟了这篇奏疏，奏疏并不着重解释孝陵案山开小道之事，而是在说了一些南京军政事务后才提到这件事，写明是十年前的事，委婉地为邢隆开脱，至于邢隆如何求宫中太监卢受等人美言，如何求顾起元论案山风水，那是邢隆的事，这个不必张原操心，邢隆五十多岁了，任南京守备太监多年，交际手腕都是有的——

    午时，湖船上开出盛筵，邢太监亲自劝酒，虽然事情结果尚不得而知，但他对张原的感激出自肺腑，张原提了一个要求，请邢隆莫对其他人说起他这个国子监生参与了此事，邢隆连声道：“咱家晓得，咱家晓得，咱家绝不会给张公子添麻烦的，而且此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咱家不是糊涂人。”

    湖船在玄武湖上荡了一圈，回到原处已是午后申时，张原向邢、钟两位太监告辞，说要赶回国子监，钟太监没能与张原私下长谈，略感遗憾，他这次回京就准备依张原所说的请求去服侍皇长孙朱由校、准备过清苦日子了——

    临别时钟太监对张原道：“张公子，明年乡试你定能高中，那么年底便要赶赴京城，到时一定来见咱家，可不要把咱家忘到脑后。”

    这钟太监最后一句话让张原听得很不适，太监说话和女子有点象啊，幽怨似的，这太让人恶寒了，忙道：“这怎么会，公公对我是有恩义的，以后到京中，在下还要向公公多多请教呢。”

    张原没要邢隆派人相送，自与穆真真和武陵步行回听禅居，三兄张萼想必与美婢绿梅**几度了，这时心满意足地坐在院中研究望远镜，张萼不愿意读书，对这些所谓的奇技淫巧很感兴趣，在山阴镜坊时经常与几个镜匠探讨改进制镜工艺，颇有创见，见张原主仆三人回来，张萼笑问：“介子，钟太监请你去哪里游玩了？这太监与你倒是交情好，你也真是奇怪，什么人都结交，罢职的武将也去巴结，还把穆真真的爹爹给送走了。”

    张原笑道：“三兄今日没随我去，要后悔死了，你可知我见到了谁？”

    张萼道：“不就是南京守备太监吗，两个太监陪你。”

    张原道：“我见到了李雪衣和王微。”当下将王微与他的误会一一说了。

    张萼跌足大笑，说道：“哈哈，王修微骂张介子，骂得好，痛快，痛快。”

    张原见夕阳西下，道：“三兄，我们走吧，回国子监。”

    穆真真将两套新缝制的小衣、底裤给少爷包好让少爷带去国子监，一直送少爷到三重门外，盈盈蓝眸含情，张原悄悄握了握她的手，耳语几句，这堕民少女顿时俏脸绯红——

    一顶逍遥轿从国子监大门出来，几个监差跟随，张原与张萼退到一边，那逍遥轿却在二人身前停下，顾起元在轿中唤道：“张原，哪里来？”

    张原赶紧叉手道：“学生今日持牌出监休息，现在回监。”

    顾起元点点头，起轿离去。

    张原心道：“顾祭酒这是应邢太监之请去赴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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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二章 第一等聪明人

﻿    张原练习射箭，倒不是说想要成为神箭手，对张原来说，百步穿杨比满腹经纶难得多，习武这是要有天赋的，比如穆真真，她就有习武的天赋，张原自认没有那个天赋，也不可能把大量时间投在打熬气力上，他每日早起练习射箭是为了强身健体、为了培养一种尚武气质，在他倡导下，到射圃学习射箭的监生越来越多——

    七月中旬的某日，南监祭酒顾起元找张原谈话之后，决定重开射箭课，每个班每隔三天就有一堂射箭课，采取自愿形式，不肯练箭的监生就在讲堂临摹字帖，绝大多数监生对临摹字帖已经烦了，不管喜不喜欢射箭，轮到射箭课都愿意到射箭场上耍耍，射圃的杂草已铲除，两个老军的菜地也被夷平，还被支使得团团转，张原过意不去，给了两个老军每人五两银子，又给两个老军出主意，让他们到集市购来一些瓜果，转手卖给射箭的监生，每日也能挣个几十上百文。

    射箭课所用的弓箭是南京内守备衙门提供的，张原不知道邢太监求顾祭酒论孝陵案山风水的结果如何，一般来说顾祭酒是不肯淌这浑水的，毕竟这牵涉到邢隆与南京兵部的矛盾，但从内守备衙门送来弓箭、顾祭酒接受了来看，邢太监与顾祭酒极有可能已经达成默契，为得到顾起元的支持，邢太监下了多大的本钱不得而知——

    那南京兵部侍郎楼性弹劾邢隆的奏疏和邢隆自辩的奏疏有没有递出？邢隆的减税之举有没有施行？案山开道的事在两京风议如何？这些张原都不清楚，他只是给邢太监参谋，具体的都需要邢太监自己去拼命钻营，张原在国子监的生活依然如故，每日早起到射圃学射，其余时间就是读书、作文、临帖，宋司业和毛监丞暂时也没来刁难他，唯一感觉有点变化的是那个姓蒋的杂役，对张原明显恭敬了许多·以前为张原奔走是为了张原的赏钱，现在有一种敬畏的情绪在里面，这自然是因为那日他看到南京守备太监请张原赴约的缘故。

    七月十八，广业堂壬字班进行中旬考试·这次考试比较重要，文理条畅且能通一经者，准升修道、诚心二堂，这对张原这批新入监的学生相当关键，广业堂是初级班，修道、诚心二堂是中级班，入学一月就能升上中级班·那是一种荣耀—ˉ—

    这次考试题目很简单，《易》、《诗》、《礼》、《书》、《春秋》各一题，诸生根据各自的本经答题，张原的《春秋》题是“臧僖伯谏观鱼”，这道经题张原在上半年道试时考过，得到王提学的赞赏，五经中以《春秋》出题最易重复，就因为容易重复所以最难作文·因为同一题目不知被多少人作了几百上千遍了，闱墨名篇比比皆是，平时小考也就罢了·抄袭引用他人的观点无所谓，但遇到乡试、会试，你的《春秋》经题与前人名篇大同小异，这算怎么回事，这能录取吗？

    所以说虽然朱元璋把《春秋》尊为五经之首，状元也往往从治《春秋》的进士中擢取，可绝大多数士子依然要选其他四经而不选《春秋》为本经，就因为《春秋》题难作，花样都被前辈玩光了，乡试、会试中以《春秋》为本经的考生录取率低于其他四经的考生——

    为此·张原没有偷懒把自己道试时那篇“臧僖伯谏观鱼”抄上去交卷了事，而是别出机杼再作一篇，午后交卷时南监祭酒顾起元又来阅卷，看了张原的这篇经题八股，对赵博士道：“张原可以升入诚心堂学习了。”

    南监六堂，诚心堂排第二·再上面就是率性堂了，升上率性堂再通过一次考试就随时可以结束国子监的学业，其实在顾起元看来，张原无论是经题八股还是四书小题八股都是出类拔萃的，率性堂的监生又有几个能胜过张原的呢，但张原入国子监才一个月，若是直升率性堂的话过于惊世骇俗，而且也前无先例，国子监不能从初级班越级直升高级班，所以顾起元让张原升入诚心堂学习——

    这次壬字班的监生课业优秀者不少，阮大铖与魏大中和张原一样，一道升上诚心堂，张岱等六人升上修道堂，这样，张原与大兄张岱就不在同一个班了。

    张原、阮大铖、魏大中被编入诚心堂玄字班，诚心堂只有四个班，以天地玄黄来区分，转为监生不多，号房多有空缺，所以都是一人一间，比广业堂那是舒适多了。

    张原升入诚心堂是七月十九日，这日照例不授课，张原安排好号房后想出监看看穆真真，再去澹园拜见焦老师，他托寰润生用驿递寄出的家书至今还未有回音，不免心里有些着急山阴那边暂时没有回信也就罢了，但开封的父亲张瑞阳的回信应该到了啊，难道父亲在他的信送达之前就已经离开开封上路了？

    张原去向魏大中询问玄字班斋长是谁，他想领“出恭入敬牌”出监？

    魏大中道：“此人姓黄，名尊素，字真长，贵郡余姚县人，已经是举人功名，张贤弟不认得吗？”

    “黄尊素！”

    张原颇为惊讶，这又是一个晚明著名人物，与魏大中同列东林六君子，是东林党的智囊，魏忠贤对黄尊素很忌惮，因为黄尊素往往能料到阉党下一步的阴谋，魏大中死后的第二年，黄尊素也被魏忠贤下诏狱处死，或许后世知道黄尊素的人不是很多，但黄尊素的儿子黄宗羲可以说稍微有点历史常识的人都会知道，中国最伟大的启蒙思想家，学问如天，深邃如海，这一对父子都是中国古往今来第一等聪明人——

    “急么，张贤弟认得黄真长？”魏大中问。

    张原道：“听过其贤名，未曾识荆，烦魏兄引见。

    黄宗羲曾在东林书院听讲，所以魏大中与黄尊素颇有交往，当即与张原找到黄尊素的号房，黄尊素正在伏案书写，见魏大中进来，赶忙搁下笔，起身作揖。

    这黄尊素三十来岁，眉目疏朗，脸狭长，尖下巴，双眼分外有神，看人似能窥心，尤其是对于初次相见的人，更有一种被其看透的感觉，张原初见王思任老师也曾有这种感觉，而黄尊素尤甚——

    “山阴张公子，在下真是久仰大名。”黄尊素展颜拱手，说了句平平无奇的客套话。

    张原忽然很想与这个智慧过人的黄尊素开个玩笑，看看其反应，想想还是算了，不要弄巧成拙让这个聪明人疑忌自己，略一寒暄，道明来意，黄尊素道：“不巧，出入牌已被人领走了，张公子明日出监吧，那牌子我给你留着。”

    张原只好作罢，回到号房，看书作文，又将自己入国子监所遇到的人琢磨了一遍，阮大铖、魏大中、黄尊素都将是天启朝的风云人物，下科极有可能要中进士，自已得努力学习，争取与他们同榜出身——

    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大兄张岱不再与他同班，号房里是独自一人，夜里青灯墨卷，难免有些孤独感，这夜张原早早就洗浴睡觉了，次日天色微明起床，用牙粉刷了牙，见邻舍的阮大铖还未起身，便独自往射圃而来，大兄张岱、三兄张萼每日一早也会来射圃的，兄弟三人学堂不同，不能随便穿堂互访，但早晚来射圃却是监规所不禁，所以兄弟三人每日都能相聚——

    已经过了七月半，早晚天气凉爽，张原因为来得早，偌大的射圃别无人迹，八个箭靶毫无生气地竖在矮草丛中，草叶上还有晶莹的露珠，张原走过时，几只鸟雀惊飞而起。

    两个老军，一个姓周，一个姓龚，姓周的老军已经去集市购买瓜果了，那龚姓老军正拿了笤帚准备清扫射场，见张原走来，赶忙叉手施礼道：“张公子早。”赶紧去库房取了张原常用的那把小梢弓来，还有十支硬木箭。

    张原谢过老军，先绕着射圃跑了半圈，这半圈大约有两里路，跑得一身汗出，身子和精神都很舒爽，回到箭靶前，拾起挂在靶边的弓箭，准备练习射箭，经过半个月练习，他现在离箭靶二十丈开弓，十箭大约能有六、七箭射中箭靶，当然，想射中红心的话全靠运气——

    小梢弓拉满弦要很大的力气，张原射出第四箭，就觉得手臂有些酸胀了，额头汗水淌过眉毛，渗到眼睛里，顿觉眼睛涩痛，正待用袖子擦汗，忽见一方白色的布巾递到面前，那托着布巾的手掌非常熟悉，掌心有些粗糙，露在青黑色袖口外的手腕圆润洁白——

    张原抬眼一看，惊喜地叫道：“啊，真真，你怎么来了！”

    堕民少女穆真真穿着小袖交领衫和长裙，腰肢束得紧紧的，这时满脸笑容，非常快活，她就想给少爷一个惊喜呢，她在一边看少爷射箭已经有一会了，这时上前用布巾给张原拭汗，一边说道：“婢子也是刚到，小武也来了，有开封老爷的回信，焦相公昨日送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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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三章 女花荣（求票）

﻿    “少爷——”

    站在射圃边上的武陵这时笑嘻嘻跑过来，向张原唱诺，即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双手递给张原：“少爷，家老爷回信了。

    张原接信一看，信封上有醒目的开封府急递铺弥封戳印，上面的墨字正是父亲张瑞阳笔迹，瘦硬挺秀的颜体——

    看到父亲的笔迹，张原顿时就放心了，父亲尚未启程，还在开封周王府，当即拆信展看，一边问：“真真、小武，你们怎么进来的？”

    穆真真喜孜孜道：“昨日傍晚焦相公送信来，婢子就想着怎么把信尽快送给少爷看，今日一大早和小武两个绕着国子监走，遇到那买果子回来的老军，一打听，老军正是射圃的，婢子知道少爷一早要到射圃学射，就央老军让我们进来，果真就见到少爷了。”

    那姓周的老军立在一边，见张原朝他看过来，赶紧躬身施礼：“张公子不怪小人擅自带人进来吧？”这老军是收了武陵二钱银子才带他二人进来的，射圃那一侧是菜圃，菜圃外就是珍珠桥集市，菜圃这边门禁不严，出入都比较随意。

    张原向那老军说了一声：“有劳你了。”仔细看信，父亲在信里说周王三月送福王去洛阳就藩，六月初才回到开封，父亲已辞去王府掾史长一职，但有些相关事务要与继任者交代，一时也不能离开，七月下旬应该可以动身南归，预计八月中秋前赶到南京父子相会，又叮嘱张原在国子监潜心求学，莫管闲事，倒董之事他在开封周王府都有耳闻，不过倒也无人知道张原就是他张瑞阳的儿子，他也不声张——

    张原微笑着看完信，将信折好，收在信封里说道：“我父亲大约就是这几天从开封启程，中秋前应该会到南京，现在秋凉，行路正好。”

    武陵喜道：“家老爷上一次回来是三年前这次回来看到少爷长这么高了，又是秀才了，可知有多快活！”

    与武陵相比，穆真真心思稍微复杂一些，对那个一直没见过的家老爷有些畏惧、有些忐忑不安，她现在和少爷有了肌肤之亲，她是少爷的人了不知家老爷对这事怎么看，会不会责怪少爷年少荒唐？不过少爷应该不会向老爷禀报这事吧——

    “哈哈，介子，你倒来得早——咦，真真、小武，你们怎么进来的！”

    张萼和两个正义堂监生兴冲冲来了，这两个监生也是富家子弟，一个姓姚一个姓虞，同为纳粟生，与张萼臭味相投结为好友。

    张原听到后面还有脚步声和说话声，是大兄张岱和阮大铖，便对张萼道：“大兄来了。”

    张岱和阮大铖联袂而至，张岱也是惊奇地问武陵和穆真真怎么会在这里，听了张原的解释，张岱道：“五伯父就要来南京了吗，那可太好了，待在那周王府有何意思，介子现在长大出息了，五伯父可以回山阴安度晚年了。”

    张萼却道：“真真和小武还是机灵知道走后门，大兄的茗烟和我那福儿只知撅屁股侍候，别的什么本事也没有——”

    “三弟！”张岱翻了个白眼，这个张燕客，真是什么话都说……

    张萼嘿嘿的笑，又道：“穆真真就更厉害了她的小盘龙棍的万夫不当之勇——真真你的棍子呢？”

    穆真真赶忙道：“没带，三公子，婢子今日没带。”其实她是带着的，就缚在右腿边，可这里这么多人，她哪里好意思撩裙子抽棍子。

    张原道：“别闲扯了，赶紧练箭，我已射了四箭，三兄你看，四支箭都在靶子上。”说着，让众人站开一些，他要把剩下的六箭射去。

    弓弦铮铮，张原这六箭有五箭插在靶子上，有一箭还正中红心，十箭中了九箭，比昨天有长进，这些天他与三兄张萼射箭赌胜，每次一两银子的赌彩，互有胜负。

    张萼也去取了弓箭来，立在二十丈外，十箭射去，有八箭中靶，张萼输了。

    阮大铖道：“看我的。”接过张萼的麻背弓，接连十箭，箭箭上靶，赢得喝彩声一片，阮大铖身材修伟，面目俊美，与张原他们一道学习射箭，现在这群监生数阮大铖箭术第一。

    几个监生闹哄哄射箭时，穆真真就退到一边，安安静静地看，心里很欢喜，现在知道从菜圃可以进来，以后要见少爷就容易得多了。

    张原走过来与她说话，问：“真真这么早还没习武吧？”

    穆真真赶忙道：“少爷——”使劲摇头。

    张原知道她的意思，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舞棍，便道：“真真也射几箭玩玩怎么样？”

    穆真真摇头不肯。

    张萼听到了，走过来说道：“穆真真你好傻，介子让你学射，你正该踊跃答应，这样你以后不就可以天天一早来这里陪你家少爷射箭了，省得在听禅居朝也想暮也想，想你那亲亲的介子少爷，哈哈哈哈。”

    穆真真脸红得要滴血，心里觉得三公子说得有理，低着头不吭声。

    张原道：“真真，你爹爹现在或许已经到了延安卫了，每日操练弓马如鱼得水，来，你也射几箭看看。”

    穆真真在少爷的鼓励下，含羞执起小梢弓，拈一支硬木箭，左手如托泰右手如抱婴儿，含胸拔背，射箭姿势甚是周正，但听得“格格”轻响，小梢弓拉了个满弦——

    张岱、张原几个都是暗暗赞叹，这少女果然力气大，他们几个起先根本拉不到满弦，就是练了快一个月了，也依然拉不到穆真真这般饱满——

    利箭破空啸响，随即就是“夺”的一声，一箭正中红心。

    “好箭法！”

    有人在后面鼓掌大叫，张原等人回头看时，却是琉球王子尚丰和他的两个侍臣——蔡启祥、林兆庆。

    张萼瞪眼道：“真真，原来你会射箭！”

    穆真真摇头，却又道：“婢子只幼时跟着爹爹上山用小弓射过山兔、野雉，这样的大弓，没用过。”

    琉球王子尚丰大步赶来·要看是哪个箭术高手在此，却见是一个年少美丽的胡婢，说是用儿童玩耍的弓射野兔、野鸡练的箭法，不禁愕然。

    张萼大赞道：“真真是女花荣啊·了不得，了不得，再射，再射。”

    张萼除《金瓶梅》外，最喜《水浒传》，对水浒一百单八条好汉是如数家珍，这时便给穆真真取了一个绰号“女花荣”。

    穆真真被这么多男子围着称赞·又羞又慌，看着张原，叫道：“少爷——”

    张原笑着鼓励她：“真真射得好，再射几箭。”

    穆真真见少爷支持她，就安心了，接连再射三箭，两箭中红心，一箭稍偏。

    众监生赞叹不已·张原心道：“也许骑射的本领早已随葛逻禄祖先的血裔融入穆敬岩、穆真真父女的魂识，这就是天赋。”

    鼓房挝鼓三通，这是晨读鼓·警醒监生要起床读书了。

    射圃的监生要回号房了，张原对穆真真和武陵道：“你们赶紧回去吧，小武去澹园禀知焦相公，就说信交到我手里了。”

    穆真真和武陵向射圃小门走去，穆真真脚步有些粘滞，走了几步回头，见少爷正看着她，说了一句：“真真你若愿意一早来此练射箭就尽管来。”

    这堕民少女顿时一脸喜色，很脆地答应了一声，脚步轻盈而去。

    张萼将穆真真的神态看在眼里·对张原道：“介子，穆真真很依恋你啊，你本事可真不小，男女通吃，就连太监也喜欢你。

    张原翻了个大白眼：“三兄这是什么话！”

    张岱在一边对张萼道：“你不把绿梅拖到湖里呛水，绿梅也很依恋你。”

    张萼连连摇头：“不然·绿梅没穆真真这么痴，大兄你也不要说我，你没把素芝拖到水里吧，素芝对你有穆真真对介子这么痴心吗？”

    张岱笑道：“你倒会辩，说得也有点道理，穆真真和绿梅、素芝她们不一样，穆真真等于是介子救出来的，有恩情在里面。”

    张原道：“两位兄长扯这些做什么，赶紧走吧，明日再见。”

    兄弟三人在射圃外分手，回各自的学堂。

    从七月二十日始，张原开始了诚心堂的课业学习，与广业堂相比，诚心堂的课业反而不重，每日只上午由经学博士授一个时辰的课，其余时间都是自学，这正是张原喜欢的，藏书楼就在诚心堂附近，整个下午张原都在藏书楼看书，现在在的问题是，张原找不到为他读书的人，这让他的学习效率大减，自己看书的话没四遍记不住，而听书，一遍就能大致记住，两遍就能熟背如流——

    南京国子监藏书楼有三座，一座是专供学官用的，另两座供监生学习，诚心堂边上这座藏书楼上下三层，周围树木掩映，颇为清幽，张原上到第二层，见黄尊素倚窗读书，黄尊素看书喜欢念诵出声音，张原听力奇佳，听出黄尊素读的是《历代名臣奏议》——

    这部书是国子监生和参加会试必读的书籍，全书分六十四门，涉及君德、圣学、孝亲、敬天、郊庙、法祖、储嗣、宗室、经国、用人、选举、考课，水利、赋役、御边等等，辑录了晏子、管仲、李斯、陈平、贾谊、诸葛亮、魏徵、柳宗元、富弼、欧阳修、司马光、王安石、王禹、辛弃疾等名臣奏疏八千馀篇，全书三百五十卷，虽说一卷只万把字，但这三、四百万字的典籍要通读一遍至少都要几个月时间吧，所以说一般国子监生要五年才能毕业，所以说科举时代考进士之难，至少要精读上千万字的书籍，还要特别颖悟的才行—

    对于山阴的张原来说，黄尊素略带余姚口音官话很好懂，黄尊读的是第六十九卷，关于经国、用人的奏议，这正是张原未读过的，张原便坐在一边，瞑目静听黄尊素读书——

    午后秋阳依然炎热，黄尊素将一卷书读完，口干舌燥，端起挂在腰间的竹筒喝了一口水，他早已看到张原坐在一边听他读书·这时走过去拱手道：“介子兄——”

    张原睁开眼睛，起身还礼道：“真长兄，辛苦辛苦。”

    黄尊素笑道：“久闻山阴张三元有过耳不忘之能，今日真领教了·在下方才读的这一卷介子兄都记下了？”

    张原笑道：“十之七八

    黄尊素道：“可否让在下考考你？”

    张原道：“请真长兄指教。”

    黄尊素便从书架另取了一册书下来，向张原一扬：“《周官辨非》。”翻到中间，读了两页约五百字，然后目灼灼凝视张原。

    张原先默想了一会，然后徐徐念诵，只略错了几个无关紧要的字。

    黄尊素叹道：“过耳成诵，真有这样的奇才啊。”

    张原道：“在下曾患目疾·不能久视，就养成了听书的习惯。”

    黄葬素道：“介子兄要听在下读书，在下愿效微劳，在下看书有读出声的习惯，两便，哈哈。”

    张原笑道：“以后我就跟定真长兄了。”

    此后数日，张原一早去射圃健身、射箭，穆真真每次都比他早到·这堕民少女晨曦微露就起床赶过来了，帮着两个老军清扫射圃，那两个老军知她是张原的侍婢·人又乖巧，也不再向她索要银钱了，张公子对他二人可是恩惠不少呢。

    黄尊素每次看书之前，就会主动过来问张原这书有没有读过，没有读过的话就邀张原去他号房听他读书，读毕一篇、一卷，二人往往会交流一下感想，都觉得对方敏悟精深，相互佩服，读书就要找到这样的同学·互相砥砺、启发，学业进步甚快，在诚心堂玄字班，张原与黄尊素的课业是最优秀的——

    转眼就是八月初，这日张原醒来时听到密集的雨声，噼哩啪啦敲着屋瓦·而号房里还是黑洞洞的不见天光，张原现在已经养成了卯时初刻自动醒来的习惯，所以现在虽然不见天光，既已醒来，也知差不多就是那个时辰了，赖了一会床，起身点灯，用昨夜备好的水洗漱毕，开门看时，雨幕中微现天光，云层压得低，这瓢泼大雨看来还有得下一阵，今日射圃是去不了啦，张原吃了几块糕饼，便在灯下临帖，十三行洛神赋临摹下来，天终于亮了，雨也小了一些，想起穆真真，不知这痴女子这大雨天会不会也来射圃？

    张原换上白皮靴，撑着油布伞，往射圃而来，一路上都没见什么人，走到射圃门边，就见那姓周的老军戴斗笠披蓑衣走了出来，见到张原，喜道：“张公子来了，小人正想去找你，穆姑娘送信来了，等了好一会，怕张公子因为下雨不来，就请小人去告知。”

    张原跟着老军来到射圃北端的库房，穆真真立在檐下，青色的裙子自膝以下全湿了，颜色也变成了明显两截，湿处是青黑色，一双天足穿的是草鞋，满是泥浆，脸上却是喜孜孜的，福了一福道：“少爷，有四封信！”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呈给张原，她担心淋湿了信件，用油纸包得很严实——

    张原接过油纸包，油纸包还有少女的体温和体香，张原没急着拆信，微笑着帮穆真真把一缕湿发掠到耳后，说道：“裙子湿了怎么办？”

    穆真真脸儿红红，幽蓝的眸子亮晶晶，抿着唇，不说话，只看着少爷，那模样婉娈可人。

    那老军已经悄然退去，库房屋檐下只有张原和穆真真主婢二人，雨还在下着，这是飘风雨，雨沫不断往檐下飞溅，张原拉着穆真真往里走了几步，曲指在穆真真白里透红的脸颊轻弹了一下，说道：“先看信

    刚拆开油纸包，忽听穆真真道：“少爷，有人来了。”张原侧头看时，脚步声骤然杂沓，大约有十几个人在雨中朝这边奔来，凝目看时，都是国子监的差役和军士，一直奔到库房前，有人喊道：“监丞大人，张原果然在这里。”

    张原心微微一沉，不动声色将油纸包重新包好，塞进怀里，在胸前按了按，信放贴实了，这才开口问：“你们要干什么？”

    那硌差役和军士纷纷道：“监丞大人来了，监丞大人来了。”

    大清早，八品监丞毛两峰官服齐整，胸前补子绣的黄鹂被雨打湿了，变成了黑褐色，有个身材长大的绳愆厅监差为他打伞，一个八品官，威风不小——

    “张原。”

    毛监丞撩袍走上台阶，离张原五步站定，点着头道：“你在监中，竟与妓女私相往来，现在铁证如山，看谁还能包庇你！”

    张原大怒，喝道：“你胡说什么！”

    毛监丞冷笑道：“本官不会诬陷你，妓女也不是指你这个婢女，但你每日在此与婢女私会，也是严重违规，今日数罪并罚，不削你学籍也难彰显大明律的威严——来人，把张原和这婢女一起拿下，押送绳愆厅审讯。”

    毛监丞是处心积虑要毁张原的前程，他自知上次已经得罪了张原，担心张原以后科举连捷会报复他，所以一直在找张原的过失，若能削去张原在国子监的学籍，按律法，张原将停考三科，也就是九年之内不能参加乡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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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四章 打破狗头

﻿    四个绳愆厅差役从毛监丞身后走出，手里还有绑人的绳索向张原、穆真真二人逼过来。

    张原道：“且慢，我乃诚心堂监生，这衣巾是朝廷所赐，毛监丞要治我违规之过也需要说明我违反了哪条监规，若诬陷我，我自有说理处，毕竟这国子监不是你毛监丞就能一手遮天的。”

    正德以后，国子监那些严苛的监规早已是形同虚设，绳愆厅执法也只针对初级学堂的监生，而象诚心堂、率性堂这些即将毕业的监生，谁肯做那恶人去得罪，所以这四个差役听张原自称是诚心堂的，都一齐停下脚步，扭头等毛监丞示下——

    紫酱脸膛的南监监丞毛两峰今日格外有底气，讥笑道：“张原，你是指望顾祭酒会为你撑腰是吧，告诉你，顾祭酒昨日出监公干去了，五日后才能回来。”

    张原本来想让穆真真先逃出去，他可以和毛两峰去对质，有顾祭酒在，他不会吃亏，而穆真真一个婢女若被押到绳愆厅又是下跪又是审讯的太难受，但现在听说顾祭酒不在监中，他改变主意了，他不能跟这毛两峰去受审，不能吃这眼前亏，冷笑道：“原来如此，顾祭酒不在，你就敢枉法滥刑，胆子倒是不小。”

    毛两峰怒喝道：“张原，你触犯多条监规，还敢嚣张跋扈、藐视师长，今日不痛惩你，如何管理其他监生。”扭头问：“枷镣取到了没有？”

    有人回道：“已经去取了。”

    张原一听大怒，他犯了什么天条了，竟至于要动用枷镣，即便最后能无罪释放，被枷僚上身总是奇耻大辱，这姓毛的是要与他鱼死网破啊，当即侧头问紧跟在他身边的穆真真：“小盘龙棍带着没有？”

    穆真真应道：“带着。”弯腰伸手从**的裙底一探，束带绷裂，小盘龙棍已经在手·一长一短、两头包铁，打磨得锃亮。

    毛监丞一看，赶紧退后两步，不敢离张原二人太近·在檐外淋着雨，惊怒道：“张原，你敢抗拒本官！”

    张原轻蔑道：“有何不敢，你既敢枉法滥刑，我就敢打破你狗头。”

    毛两峰左右一看，人多势众，张原那个婢女·虽有两截短棍在手，又有何惧，连连点头道：“好极，好极，当面毁辱师长，就是去充军的罪都有了，你说我滥刑枉法，我告诉你·若无确凿证据我也不会如此兴师动众——”

    张原还真猜不透自己能有什么把柄落到这家伙手里，与穆真真在射圃相见，这算不得什么违规·又不是带到号房去，但现在不是说理的时候，话语权在毛两峰那里，问道：“有何证据，摆出来也好让我战战兢兢、认罪伏法啊？”

    毛监丞不怒反笑：“嘿嘿，你小子真是不见黄河心不死啊，嘴硬得紧，那我就告诉你，你在国子监读书，竟出入秦淮妓家·本官已有人证，看你如何抵赖！”

    张原眉头微皱，那日从贡院考试出来，他与大兄、三兄倒是去秦淮旧院走了一趟，连幽兰馆、湘真馆的门都没进，毛两峰应该不是指那次·因为那时还未入监，还有一次就是钟、邢两位太监请他游玄武湖了，当时王微、李雪衣都来了一下，可若毛监丞要以玄武湖的事来诬他，那真是自作孽不可活，毛两峰不至于愚蠢到这种地步吧？

    而且就时下而言，监生挟妓饮宴是常有的事，论起来是有违监规，但也算不得什么严重的事，只有一个解释：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毛两峰和宋时勉为了迫害他已经是急不可耐了，要趁顾祭酒不在监中之时革除他学籍——

    那毛监丞见张原皱眉思索的样子，冷笑道：“想起来了吧，两个龟奴，一大一小，小的逃了，大的已经抓获，已经承认是湘真馆的——

    “大人，枷镣取到！”

    一个监差挟着木枷和铁镣冒雨大步赶来。

    毛监丞看了枷镣一眼，右手一指张原，喝道：“把这个毁辱师长、有伤风化的监生败类给我枷起来！”又道：“这贱婢也捆起来先笞二十下冉问话，敢在国子监行凶，当场打死也是活该。”

    张原知道库房门边有一根齐眉棍，那是姓周老军夜里驱赶黄鼠狼用的，当即闪身进去拿出棍来，一扯穆真真的手：“真真，走，谁敢拦就尽管打。”

    主婢二人跳下台阶，两个监差上来阻拦，这两个监差赤手空拳，在前的张原不待穆真真动手，手中齐眉“霍”地劈出，打在左边那个监差的左肩脖颈处，与此同时，穆真真的小盘龙棍带着风声挥出，将另一个监差打倒在地——

    毛监丞见张原真敢抗拒绳愆厅的监差，又惊又怒，怒叫道：“抓住他，抓住他。”

    十几个监差和国子监军士乱糟糟去追，他们只带了捆人的绳索和枷镣，何曾想到抓一个监生还要动刀枪，这时见张原主婢有木棍在手，下手也极狠，那两个倒地的监差在大声呻唤，其他人也就不敢追得太紧，看着那主婢二人冒雨飞奔出了射圃，待他们追出射圃，见菜圃这边也不见张原踪影，问守门的老军，说已经出了菜圃，跑到外面去了——

    外面就是珍珠桥集市，一群监差和军士不敢再追，他们只管监内的事，无权去监外抓人。

    一身官服湿透的毛监丞跑过来了，大骂众监差无用，没能当场抓住张原让毛两峰很不痛快，却又想：“这小子辱骂师长、殴打监差，这两项罪名他总逃不脱了，革除其国子监学籍更是名正言顺，即便顾起元回来也无话可说。”

    毛监丞走到菜圃门边，朝珍珠桥集市看了看，细雨斜织，珍珠桥两岸行人稀少，张原主婢二人自是逃得没影了。

    毛监丞领着一班监差回到绳愆厅，换上便服，正待去见宋司业，忽见一个门役跑来禀报说又有人在监外要求见张原，毛监丞道：“带到这里来。”

    昨日傍晚那两个龟奴也是在监外要托人传话见张原·被毛监丞的手下抓住，那个小龟奴还有些武艺，打翻一个监差逃跑了，只抓到一个·一问之下才知是湘真馆的，毛监丞便连夜与宋司业商议，决定借此事诬说张原留宿娼寮、夜不归监，就正好顾祭酒不在监中，一切都由宋司业作主，可以雷厉风行将张原的学籍革除——ˉ—当时毛监丞又献计说待明日一早张原与其婢女在射圃射箭时再行抓捕，这样张原就多一项罪责·宋司业点头道：“不错，那张原心高气傲，定会拒捕口出不逊之言，一并记在集愆册，看祭酒大人回来如何包庇他。”

    今日一早大雨滂沱，毛监督还担心张原不去射圃了，又或者那婢女不来了，但天遂人愿·一切按预想的进行，张原与那婢女在射圃，张原果真口出狂言·还打伤了两个监差，这下子罪过坐实，怎么狡辩都没用了，只是张原与那婢女逃脱出乎毛监丞意料，不过也无伤大局，反正张原革除学籍是肯定的，只是逃了一顿打…···

    “大人，人已带到——进去，跪倒，这是监丞毛大人。”

    雨还在下·天色蒙昧，毛监丞见一个中等身材的汉子走上堂来，这汉子在墀前摘下斗笠，年约三十来岁，身穿交领短衣，面目普通·神色颇为精警，朝左右一看，上前叉手施礼，正待开口说话，有监差喝道：“跪下说话！”这汉子稍一迟疑，还是跪下了，说道：“监丞大人，小人有事要见监生张原，请大人行个方便。”

    毛监丞慢条斯理问：“你是何人？见张原何事？”

    这汉子道：“小人是张相公朋友之仆，家主遣小人来向张相公递个话，别无他事。”

    毛监丞又问：“你家主人是谁？”

    这汉子不答，却从腰里摸出一小锭银子，不动声色地放在膝边，这才开口道：“家主人姓邢，是个商人，想张监生写篇祝寿文——请大人行个方便。

    这汉子见官不惧，神情镇定，虽是跪着，却有一种不卑的气度，这让毛监丞看他很不顺眼，瞥了汉子膝边的小银锭一眼，喝道：“当堂行贿，该当何罪！说，你主人是谁？”

    这汉子就知这监丞是故意刁难了，便将那银子拾起收回腰囊，站起身道：“这银子是我掉在地上的，现在拾起来，何曾向谁行贿。”

    毛监丞觉得自己被戏弄了，大怒，喝道：“你言行可疑，来此定有不可告人的隐秘，先拘押起来，待抓到张原，就真相大白了——跪下

    这汉子不跪，却是神色凝重，问：“张相公犯了何事？”

    毛监丞叫道：“张原屡犯监规，今日还辱骂师长、殴打监差，将被革除学籍。”

    这汉子神色顿时轻松下来，说道：“原来如此，这么说张相公已不在监内了？”

    毛监丞见这汉子态度轻慢，没有起先的恭敬，竟然挺立不跪了，便喝命左右将这汉子拿下笞责。

    两个监差正待上前揪人，这汉子一直忍气吞声，这时终于忍无可忍，怒喝一声：“反了天了。”右脚连踢，将那两个监差踢倒在地，然后几步上前，当胸揪住毛监丞的胸口，将毛监丞从椅子上起，另一只手在自己腰间一摸，摸出一块长方形腰牌，递到毛监丞眼前，喝道：“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八品小吏，敢受我跪拜，不知死活的狗东西！”

    绳愆厅上差役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监丞大人都让人给挟持了，一时惊惶失措，却又不敢上前，只是喝骂威胁——

    那汉子将腰牌在毛监丞眼前晃了晃，喝道：“看清楚了没有？”

    毛监丞颤声道：“看清楚了，下官——”

    那汉子不待他说完，劈脸就给了监丞大人一耳光，再一把将他搡坐在椅子上，问：“那位张相公往哪里去了？”

    厅上监差面面相觑，不知这汉子什么来头，监丞大人竟然自称下官，挨了打还不敢吭声，一人答道：“张相公从菜圃那边出监去了。”

    这汉子冷哼一声，戴上斗笠，回头盯了瘫坐着的毛监丞一眼，转身大步而去。

    几个差役这才上前搀扶毛监丞，毛监丞官帽都被打飞了，半边脸红肿，神情痴傻，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整理衣冠，唉声叹气去见宋司业，一路上跌跌撞撞，魂不守舍，似乎被那汉子一巴掌打得丢了魂一般——

    司业的宅第邻着国子监菜圃，毛监丞求见时，五品司业大人宋时勉刚刚用罢早饭，料想毛两峰已经抓到了张原，现在来向他禀报，不料一见之下，见毛两峰左颊肿起，神色惶惶，也顾不得礼节，凑近来说道：“宋大人，祸事了，下官只认为那汉子是个奴仆，岂料竟然是东厂的七品掌班，还逼他向我下跪，宋大人，这可如何是好！”

    宋财勉莫名其妙－，厌恶地瞪了毛监丞一眼：“站远点说话。”

    毛监丞退开两步，请司业大人摒退左右他才好说话。

    宋时勉皱眉让厅上婢仆退下，然后听毛监丞说了今早之事，听到绳愆厅那一幕，宋时勉也愣住了——

    张原拉着穆真真奔出南监菜圃，跑到珍珠桥畔，回头看毛监丞并未追来，雨又下个不停，见桥拱下可避雨藏身，便走到桥拱下，将手中的齐眉棍丢进水里，说道：“真真，今日多亏你来，不然我一个人怕是逃不脱，那紫脸瘟官早就想抓我了。”

    穆真真本来心中不安，认为是自己每日来射圃射箭连累少爷犯规，听少爷这么说，方安心了一些，问：“少爷，这到底怎么回事呢？”

    张原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说道：“这瘟官与董其昌有些渊源，想陷害我，就不知道瘟官说的湘真馆龟奴是什么意思，瘟官抓到了什么人证，我要去问问李雪衣——”

    穆真真道：“少爷是不是先去焦相公那里说说这事？”

    张原点头道：“是要请焦老师为我作主的，只是我们这样子不大好去。”

    两个人的衣裳都几乎湿透，张原也就罢了，穆真真就象那日倒董的大雨，大胸小腰显山露水、影影绰绰，不过这时穆真真也顾不得害羞了，只为少爷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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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五章 家书抵万金（大章节）

    八月初五，秋雨连绵，珍珠桥下冷风贯通，张原和穆真真二人被雨淋湿了衣裳，这时被风一吹，都觉得浑身瑟瑟作寒——

    张原mō了mōxiōng口，还好，油纸包还在，见穆真真双臂抱xiōng护着的样子，笑道：“真真，你赶紧跑回听禅居换衣服吧，我自去澹园焦老师家。*UC电子书阅读器:无广告、全文字、更新快*”

    穆真真摇头，说道：“澹园离这里可有四、五里路呢。”这是担心少爷遇到máo监丞那伙人，这个时候她当然要跟着少爷了。

    张原便到桥畔集市雇了一辆马车，与穆真真乘车去澹园，车轮辘辘，碾过雨中的街道，溅起少许泥浆，这南京城曾是大明的国都，竖井、涵dòng连接成的地下暗河四通八达，排水系统完善，虽遇暴雨，街面不见积水——

    穆真真抱膝坐在马车一角，望着车窗外冷雨，心里发愁：“少爷被赶出国子监了，这可如何是好？家老爷不日就要到这里，可不要责骂少爷啊。”

    张原伸手过来按在穆真真膝盖上，说道：“真真不要担心，不管是máo两峰，还是宋司业，都罢不了我的学籍，我没犯什么过错，罪何至此！”

    穆真真迟疑了一下，说道：“少爷，你骂了那个官，还打人了。”

    张原“嘿”的一声：“我倒想劈面给那瘟官一棍，想想还是算了，怕不好说理，至于说我骂了他，我即便没骂，那瘟官也会诬我骂了，瘟官是存心要陷害我。”握了握这堕民少nv的手：“不要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穆真真点头，心想少爷会有办法的，少爷jiāo游很广，倒姚、倒董，少爷都能游刃有余，应不至于栽在这国子监，又想那个姓máo的监丞实在可恶，竟要用枷镣来害少爷，少爷当然要反抗——

    小盘龙棍竖在车厢边，这时已沥干水，张原道：“真真把这棍子收好，总不好提着棍子上焦老师mén。”

    穆真真脸红起来，忸怩道：“没有束带了。”

    张原“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穆真真自己也觉得不妥，想了想，解下衣带，她穿的这窄袖褙子一般都不束腰，而她喜欢把腰肢束得紧紧的，这时便解下腰带——

    张原不知道穆真真是怎么把这双截棍藏在身上的，这时当然要仔细看看。

    穆真真含羞瞥了少爷一眼，低下头，将长裙下摆撩起，一直撩到腰间，青裙下还有藕sè裈kù，kù裈自膝盖以下全湿了，粘在tuǐ上，薄如蝉翼——

    穆真真麻利地用腰带将小盘龙棍缚在右边大tuǐ外侧，然后赶紧将裙子遮下，不敢抬眼看少爷，脸红早已至耳根，虽与少爷有了肌肤之亲，但穆真真还是很害羞，没有那种反正她的身子少爷全看过了，那就随便看吧的念头——

    张原问：“真真这样走动会不会硌到？”

    穆真真摇头道：“不会。”

    说话间，马车到了澹园大mén前，张原和穆真真下车去叩mén，焦润生见张原主婢这般狼狈不堪，惊问出了何事？

    张原jī愤道：“润生兄，那máo监丞受宋司业指使陷害我，要削我学籍，竟然动用木枷铁镣，我跑出来了，请老师给我作主。”

    焦润生曾提醒过张原要留神那个宋司业，其父焦竑也曾托南监祭酒顾起元照看张原一些，未想张原还是遭到董其昌mén生宋时勉的打击报复，宋时勉这是欺人太甚！

    焦润生让仆fù带穆真真去换衣服，他领着张原径赴藏书楼见父亲焦竑，也是要让父亲看看，国子监宋司业公报sī仇把张原虐待成什么样了——

    焦竑正与宗翼善在楼上编书目，见到张原一身**的拜倒在足下，不待张原开口，焦润生先就忿忿道：“父亲，宋时勉要削张介子学籍，还要动用枷镣，介子就跑出来了。”

    白须飘飘的焦竑很沉得住气，摘下架在鼻梁上的昏眼镜，说道：“起来，起来，人没伤到吧，人没受伤到就好，先下去沐浴换衣，莫要感了风寒。”

    张原沐浴后换上焦润生的巾服，出来时见木钗布裙的穆真真等在外面，便将那个有四封信的油纸包递给穆真真收好，他自去见焦太史。

    张原先说上回máo监丞诬他偷盗shè圃弓箭和调换号房的事，焦竑摆手道：“这事我已知道，上回顾祭酒与我说过，你只说今日是怎么回事？”

    张原便将清晨与máo监丞在shè圃的冲突一一向焦太史禀明，打了两个监差的事也说了。

    焦竑白眉掀动，问：“那秦淮妓家是怎么回事？”

    张原便将陈眉公托他兄弟三人顺船携王微同来金陵的事说了，又补充道：“那máo监丞说抓到了一个湘真馆的龟奴，可王微却又不是湘真馆的，弟子真不明白他们要如何栽陷弟子，弟子自六月二十一日入国子监，只出监过一次，那日正遇杭州钟太监回京路过这里，邀弟子去玄武湖相见，弟子谨遵监规，傍晚便按时回到了监中。”

    焦竑点点头，张原与钟太监有jiāo情他是知道的，他还应张原之请为钟太监写了《宝石山钟氏养济院记》，钟太监离开杭州，留下一座养济院，也算有惠于民——

    焦润生道：“即便是大贤，整日被人盯着挑刺，总也有这样的不是那样的不是，介子只是十七岁少年，素有才名，这宋、máo二人身为国子监学官，毫无惜才之心，只想着栽赃诬陷——爹爹可要为介子作主啊。”

    焦竑起身道：“老夫这就去见顾太初，什么人证、物证，都让宋时勉摆出来。”

    张原道：“老师，弟子听máo监丞说，顾祭酒出外公干，要五日后才回来，宋司业、máo监丞就是抓住这个机会要处置弟子。”

    焦竑这下子真动怒了，白须拂拂，道：“原来如此，那老夫也不去国子监了，径去礼部见李尚书。”

    明代官场最重师生之谊，比乡党、同年，甚至姻亲的关系都要密切，作为老师那是竭力提携mén生，而mén生以后若显贵，对老师及老师后人也肯照顾，这虽也是利益所致，但其中自有情义在——

    张原是焦竑最看重的学生，那宗翼善虽说才学不在张原之下，但碍于出身，无法参加科举，前几日顾起元来澹园与焦竑品学论道，顾起元在张原面前不肯多夸奖，怕张原生骄，在焦竑这里则是不吝赞美，说张原好学深思、课业超拔，短短一个月就已升入诚心堂，焦竑听了自是愉悦，这时见宋时勉、máo两峰趁顾祭酒不在国子监，就想寻衅开除张原的学籍，自是恼怒，一个监生若被开除了学籍，等于是毁了前程，人之一生又有几个九年？

    这时大约是辰时末，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焦竑即命备轿，带了两个随从去南京礼部拜访礼部尚书李维桢，叮嘱张原就待在澹园等候消息——

    焦竑走后，焦润生安慰张原道：“介子勿忧，绝革除不了你的学籍。”

    张原道：“多谢润生兄。”

    宗翼善心里想：“介子说要为我改换身份让我参加科考，我看还是算了，就先随焦老师做些学问，以后给介子当幕僚，我若参加科举，一旦被人察觉，介子也难逃罪责，科举之途、官场之路，哪里都是勾心斗角，董氏的mén生故旧更是会盯着介子，我不能让介子因我而授人以柄——”

    张原把穆真真叫上楼来，让她回听禅居和小武他们说一声，让来福、小武来澹园shì候，还要想办法告知大兄和三兄，免得他二人受máo监丞迁怒——

    焦润生道：“我曾是监生，国子监我很熟，我去对宗子和燕客说，燕客在正义堂，宗子呢？哦，修道堂。”

    焦润生和穆真真走后，张原拆开穆真真留下的那个油纸包，里面的四封信还没来得及看，先看信封，一封是母亲吕氏的，信封上的字却不是母亲笔迹，应是请人代笔，其余三封分别是族叔祖张汝霖写给他和大兄、三兄的信，都是通过驿递寄到的——

    张原心道：“澹然为什么没有信来，我给她的信是和母亲、族叔祖的信一齐寄出的？”

    张原先拆看母亲的信，三张竹纸，上面的墨字间架方正，用笔有些隶意，还有些生涩，显然是不常动笔的，这正是母亲吕氏亲笔，张原心头一热，三张竹纸写得满满的，母亲至少写了一个时辰吧，都是些琐碎言语，家里的婢仆个个写到，说伊亭十九岁了，早该许配人家，却没有合适的，伊亭心气可不低，又说十二岁的兔亭，对白骡雪jīng是照顾得无微不至，还有大石头、小石头兄弟两个都长高了一截，又说后园的两株桂树今年huā开得早，而且分外香——

    在吕氏看来，儿子张原似乎离开家很久了，所以很多事都要和儿子说，鉴湖田庄、阳和义仓、会稽商氏、山yīn晴雨……

    读着母亲的信，张原心里格外安宁，仿佛一切纷争都与他无关，只余山yīn城的小桥流水，母亲又说六月十九观音诞那日，商小姐事先派人来与母亲约好在大善寺相见，因为那天也是张原的生日，母亲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商小姐的事，喜爱之情溢于纸墨之外——

    族叔祖张汝霖则在信里痛责张原，说张原倒董是逞意气求一时痛快，后患无穷，提醒张原提防国子监司业宋时勉，道明宋时勉与董其昌的关系……

    张原对族叔祖的指责并不在意，这是长辈的套话，后生晚辈在外面惹了事，即便没吃亏，做长辈的总归是要骂的，而族叔祖的关心却是实实在在，族叔祖提醒他要与顾祭酒、李尚书搞好关系，必要时显lù才华、脱颖而出是很有必要的——

    宗翼善心细，料想张原还没吃早饭，便让仆人给张原煮了一大碗馄饨来，张原吃了馄饨，穆真真和武陵、来褔三个人就到了，张原让武陵和来福去秦淮河畔湘真馆探问，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贡院考试那日武陵曾随张原几个去过旧院一趟，知道湘真馆的位置，当即就和来福两个打着伞去了，张原把母亲的信给穆真真看，母亲在信里也提到了穆真真——

    穆真真自去年三月随张原去青浦，张原在船上教她识字，后来一直未间断，现在的穆真真，识字已超过武陵，连《史记》都能大致看下来，但是看信，还是生平第一次，穆真真感到非常喜悦，这就是识字的好处，不再是睁眼瞎了，以后她还要给爹爹穆敬岩写信——

    焦氏仆人来报，有人要见介子相公，并无名帖，自称主人姓邢。

    “姓邢。”

    张原眉头微皱，除了南京守备太监邢隆之外他不认识别的姓邢的人，便与宗翼善一起到前面厅堂，就见一个短衫汉子立在厅外廊上，竹笠拎在手里，笠沿在滴水——

    张原不认识这个汉子，但这汉子似乎见过张原一般，没把宗翼善当作张原，径向张原叉手唱诺：“张公子，小人奉家主之命，请张公子去请教一些事情。”

    张原打量着这汉子，问：“贵主人姓邢吗，与在下在何处相识？”

    汉子道：“七月初九，玄武湖。”说这话时抬眼与张原目光一碰，低下头去。

    张原点头道：“我知道了，只是在下现在有事在身，一时不便前去，不知明、后日再去，可否？”

    那汉子道：“张公子，请借一步说话。”

    张原“嗯”了一声，走到厅堂左侧的茶寮，在mén外站定，那汉子跟上来，躬身道：“张公子莫非是为了国子监之事烦恼？”

    张原眉máo一挑，心道：“这才是早晨发生的事，邢太监这消息也太灵通了吧，到处都是其耳目？”

    这汉子压低声音道：“谅一小小监丞能有何作为，张公子是家主敬重的人，在南京，没人能欺到公子头上，公子放心，国子监之事小人自会代公子处置妥当，现在，还请公子先去见我家主人，如何？”

    张原听这汉子这么说，想必那皇陵案山开道之事已被邢隆搞定，心里自是高兴，说道：“焦老师已为在下之事去了礼部，叮嘱在下在此候命，在下能否午后再去拜访贵主人？”

    那汉子道：“那好，小人未时初刻再来恭候张公子大驾。”说罢，向张原施了一礼，退后数步，戴上竹笠，大步而去。

    宗翼善过来问：“介子，又有何事？”

    张原笑道：“没什么事，那汉子是南京守备邢太监的人——这事，翼善兄暂不要对焦老师说起。”

    宗翼善双眉一扬，惊讶道：“近日减商税之事竟是介子之谋？”

    宗翼善心思机敏，听到张原与邢太监相识，立即联想到近日城中风传的邢太监一力促成龙江上下关税消减十分之二的举措——

    张原“哦”的一声道：“弛商关税已经施行了吗，不知金陵民众意见如何？”

    宗翼善道：“自然是欢迎的，不但商人欢欣鼓舞，一般民众也乐见其成，因为商税重，转卖也必贵，而减商税，四方商人愿意来赴，货物流通加快，物价也将下降，表面看起来减税仅惠及商贾，其时四民皆得其利。”

    张原喜道：“翼善兄见识不凡，我心甚慰。”

    宗翼善微笑道：“介子做的事我全力支持，介子兄也是知道我的，宗翼善从来不是多嘴的人。”

    张原笑道：“就是怕老师责怪嘛，在杭州结jiāo太监，到南京也结jiāo太监，嘿嘿。”

    宗翼善道：“老师学问通达，不会太在意这些俗见，介子刻苦砥学，行事甚正，老师常常夸奖。”

    巳时末，焦润生回来了，张萼也跟来了，张萼那边监规松弛，请假甚易，张萼一听焦润生说张原被máo监丞陷害已经出监到了澹园，便跟着焦润生来了，张岱一时出不来，便在监中找到阮大铖和魏大中、黄尊素等人，去找máo监丞讨说法——

    张萼怒气冲冲道：“介子，怎么回事，那máo监丞又敢诬陷你？”

    张原就又将早间之事再说了一遍，张萼大摇其头，说道：“哎呀介子，有穆真真在，你应该把那瘟官打趴下才好，他都这般明目张胆诬陷你，你还顾忌什么。”

    焦润生道：“小不忍则luàn大谋，若打伤了监官，家父在李院长那里说不好说话，那监官更会揪住这事不放。”

    张萼不以为然，说道：“若依我的xìng子，先打了再说，八品小吏整日趾高气扬，就没今日之事我也想揍他了。”又道：“待年底再说，回乡之前，我必狠揍那瘟官一顿，看他又能奈我何。”

    宗翼善心道：“有焦老师出面，宋时勉革不了介子学籍，有邢太监撑腰，那máo监丞等不到张燕客打他，已经要求饶了。”

    众人说话间，一顶逍遥轿抬进来，停在厅前，轿夫chōu去轿杠，须发皆白的焦竑走下轿来，也许是坐轿tuǐ坐麻了，下轿时微一踉跄，张原赶紧去搀扶——

    焦竑摆手道：“不妨事，老夫现在行路尚不须扶杖。”入厅堂坐定，眼望张原，说道：“李尚书午后将去国子监查问此事，你在澹园用罢午饭就去监mén外候着吧，让润生陪你去，你不用担心。”

    焦竑虽未给张原确切答复，但瞧焦太史这笃定神态，方才拜访李尚书为张原说情肯定是比较顺利的，只是张原午后要去见邢太监的，答应了爽约不好，便道：“多谢老师为弟子出面，弟子还要回听禅居一趟，就不在这里用饭了，午后弟子就去集贤mén外等候。”

    这时雨已经停了，张原与穆真真还有三兄张萼出了澹园，想起族叔祖给大兄、三兄的家书，便从怀里mō出那两封信给张萼，又道：“三兄，你先回听禅居，我还要去一趟内守备府。”

    张萼一听，点头道：“对，多找些人对付那宋、máo两个瘟官，你去吧。”

    张原到街口想雇马车一时雇不到，就雇了顶轿子，穆真真跟在轿边，径往内守备府而来，南京六部和守备诸衙mén都在老皇城西南面，离澹园不过三、四里，行至通济mén，穆真真忽然叫了一声：“小武——”

    张原掀开轿帷一看，武陵和来福正从秦淮河船上下来，张原便让轿夫停轿，武陵、来福已经跑过来了，张原下轿问：“你们两个打听到什么没有？”

    武陵道：“少爷，我和来福到湘真馆见到了李雪衣姑娘，李雪衣姑娘说有一伙皇族宗室子弟要梳拢王微姑娘，王微姑娘不肯，那伙宗室子弟就扬言要砸了幽兰馆，要让王微姑娘入狱受刑，李雪衣姑娘又说这伙宗室子弟形同无赖，随意抢夺商铺财物，召院中姑娘shì寝也从不给钱，霸道无比，昨日傍晚，李雪衣姑娘让湘真馆的一个仆人还有薛童去国子监找少爷你，看少爷能不能帮帮王微姑娘，可不知为何，那仆人却被国子监的人抓了进去，薛童逃了回来，至今也不见那仆人放还。”

    张原这才明白máo监丞说的湘真馆一大一小两个龟奴是怎么回事，就这么点事máo两峰就想栽陷他，只是南京城不应该有皇族宗室呀，北京、南京二都是不允许宗室居住的，福王朱常洵受万历帝宠爱，也不得不就藩洛阳，若说是路过的宗室，这也不对，若无皇命，各藩王不能擅自离开各自的封地，而听小武转述李雪衣的说法，这伙朱姓宗室是长居南京城的，而且形同无赖喇唬，这就奇怪了！

    想必是武陵没有问清楚，张原道：“小武、来福，你们两个再去旧院，请李雪衣或者王修微就在这河边等我，我去了内守备府回来再和她们说话。”

    武陵、来福雇船去了，张原与穆真真步行来到内守备府前的牌坊时正听到午时的鼓声——

    南京内守备府大堂前有三重mén，仪mén、二mén和大mén，张原立在大mén外，他没有名帖，也没带银子，守mén军士睬也不睬他，若不是见他是方巾襕衫，都要赶他走——

    张原心道：“这可麻烦，请我时不来，现在自己来，连mén都进不去。”

    正踌躇时，忽见两骑自南而来，左边一个穿飞鱼服、佩绣chūn刀的应是锦衣卫百户，右边那位却是个jiāo领短衣的汉子，竟敢与锦衣卫百户并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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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六章 远方和天上

﻿    雨虽然已经停了，阴云却未散去，天色犹不明朗，张原目力不佳，只大致觉得那骑马的短衫汉子有些眼熟，正待凝目细看，那骑着高头大马的短衣汉子已经瞧见张原和穆真真主婢二人，翻身下马，大步过来拱手道：“张公子怎么就到了，在下正要去迎接张公子。”扭头对那锦衣卫百户道：“毕兄，这位便是邢公公要见的张公子。”

    那姓毕的锦衣卫百户赶忙下马来见礼，道：“张公子既到门前，怎么不进去，邢公公早就盼着张公子到来了——对了，是这几个军士不给张公子通报是吧。”怒气冲冲就要过去惩罚那四个守门军士，这自然是为了要给张原面子。

    那四个军士见毕百户、柳掌班对这少年书生毕恭毕敬，早已惊得目瞪口呆，这时见毕百户盛气而来，赶忙跪下请罪——

    张原忙道：“毕大人，莫要责罚他们，不知者不罪嘛，在下也没带名帖来，怪不了他们。”

    张原方才受了这几个军士的冷遇，心里肯定是不痛快的，但绝不至于就要假毕百户之威来向这几个军士泄愤，这完全没有必要，徒然让人怀恨在心，一个人向往着远方和天上，若被脚下一颗小石子硌了一下就要停下狂踩，那真是让人无语——

    那毕百户见张原如此说，赞道：“张公子气量恢宏，让人敬佩。”又对那四个守门军士喝道：“还不谢过张公子。”

    四个守门军士见张原还为他们说情，赶紧连声道谢。

    张原向那柳掌班拱拱手，说道：“在下未时要回国子监与毛监丞对质，礼部李尚书要过问此事，所以在下就先赶来见邢公公。”

    那短衫奴仆打扮的柳掌班便请毕百户在仪门门厅相陪张原，他先入内通报，不移时便快步而出，道：“张公子，邢公公亲自迎出来了。”

    张原站起身，就见蟒服玉带的南京守备太监邢隆在一群侍从簇拥下出了仪门，张原趋前数步施礼道：“晚生拜见邢公公。”

    邢太监笑纹满面，上前挽着张原的手道：“张公子，杂家特为你准备了午宴，小柳却回话说你暂不能来，杂家正打算举杯独酌，却是了无意兴啊，且喜张公子到了，请，请。”

    张原又说了自己未时就要去国子监的事，邢太监先前已得了柳掌班的禀报，扯着嘴角冷笑道：“一个八品监丞就敢那般作威作福吗，仗着宋时勉给他撑腰吗——张公子放心，杂家已有计较，包管让张公子出一口心头恶气。”

    张原道：“多谢公公关心，这事不敢劳烦公公出面。”

    邢太监没再多说国子监之事，挽着张原的手，将张原迎入廨舍寝楼，寝楼一侧就是餐室，装饰得富丽堂皇，左首那间小餐室内果然有一桌酒席，甜食尤多，因为邢太监喜欢甜食，还殷勤地问张原喜甜食否？

    张原道：“晚生幼时曾得眼疾，有名医叮嘱不能多食甜。”

    邢太监听张原这么说，就要命人将酒席撤去另上一席，张原怕耽搁时间，忙道：“不必另换了，就入席吧，晚生也实在是饿了。”

    邢太监尖声大笑，请张原入座，看了一眼紧跟张原寸步不离的穆真真，吩咐一个婢女领穆真真下去用餐，穆真真眼望张原，张原道：“你下去吧，我与邢公公有些话要谈。”

    穆真真下去后，小餐室内的其他侍者也陆续退下，只余张原和老太监邢隆，还有一桌酒菜，餐具是金台盘、双螭虎人杯这些金玉器皿，按说只有公侯和一、二品官员餐具的酒注、酒盏才能用金，邢太监只是四品，是无权使用金器的，但晚明这些规矩早已崩坏，就连商人有钱了也穿金戴玉，这个已经没人管了——

    邢太监先向张原介绍菜肴，都是宫廷菜，酒也是宫廷酒金茎露，张原推辞说等下就要去国子监，不敢饮酒，却不过邢太监盛情，举杯道：“晚生一直在国子监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但今日看公公印堂发亮、喜上眉梢，想必公公近日诸事顺利，晚生敬公公一杯。”

    邢太监收起笑容，神色郑重，举杯一饮而尽，避席向张原施礼：“这次若非得公子指点，杂家怕是已经贬去凤阳守菜园了。”

    张原赶忙起身道：“公公切莫多礼，晚生只是给公公参谋了一下而已，何敢居功。”

    宾主重新入座，邢太监向张原说了这一个月来与南京兵部侍郎楼性如何明争暗斗，加急驿递往来两京之间，一日之间有数道消息，邢太监主要上了两道奏疏，第一道就是张原代拟的，然后司礼监掌印太监卢受看皇帝是何等意思，万历帝正愁闷福王出京，郑贵妃日夜啰唣，对这十年前的皇陵案山开道之事并不在意——

    ——这事若再无人提起，那邢隆也就不会有麻烦，但南京兵部侍郎楼性的弹劾奏疏随即便到，司礼监掌印太监卢受先将楼性的奏疏压下，在卢受的授意下，邢隆又上了第二道奏疏，这道奏疏干脆借玄女风水术之名，说什么在孝陵案山一线遍植白玉兰，这样就是玉带萦绕、玉几横琴的格局，可使国祚绵长、君主增寿云云，并说这是金陵风水名家的建议，向万历帝请示是否可行？

    ——彼时地方官吏、乡村野老都常有向皇帝进献祥瑞之举，什么禾生双穗、地涌甘泉，都是祥瑞，所以说邢太监建议孝陵案山栽种一线白玉兰也不稀奇，万历帝看了邢太监的奏疏，批示不得妄动皇陵风水格局，次日，卢太监把南京兵部侍郎楼性的奏疏念给万历帝听，楼性在奏疏中控告邢太监掘聚宝山伤皇陵气，说得极其严重，把邢太监说成大逆不道、罪大恶极……邢隆以前就服侍过万历帝，万历帝对邢隆还是比较了解的，相信邢隆的忠诚，得邢隆奏疏在先，再看到楼性这种奏疏就很反感，批示说楼性危言耸听、横诬内臣，下旨将楼性革职，许冠带闲住——

    这诏令尚未下到南京，卢受先期急报邢隆，邢隆悬了近一个月的心终于放下了，想想当初若没有张原的建议，而是依他自己那样上疏请罪，那罪责就坐实了，即便皇帝开恩不会治他大逆不道之罪，发凤阳充净军种菜是逃不了的，所以很感张原之德，今日请张原来就是告诉张原这件事，又道：“张公子之德，杂家铭感五内，杂家想对张公子表达一下谢意，却不知张公子喜欢些什么，但凡杂家有的，公子尽管开口。”

    张原道：“公公太客气了，晚生有何功劳敢受公公赏赐，公公行弛商惠民之策，南京士庶皆欢欣鼓舞，晚生亦是欣然，公公莫要再提感谢二字，能为公公效微劳，乃是晚生的荣幸。”

    张原毫不居功，态度谦诚，这让邢太监很是欢喜，叹道：“今日方知钟公公夸赞你的那些话是没有半句虚言啊，年少多才又有德，太少有了。”举杯道：“杂家敬张公子一杯，就这一杯。”

    一个少年监生，一个老年太监，叙谈半晌，颇为投机，张原看看时辰不早，起身道：“公公，晚生要赶回国子监去，李尚书要来监中视察。”

    邢隆也没多挽留，送张原出仪门，说道：“今日仓促，改日再请张公子。．

    穆真真早已在寝楼院中等着，跟着张原出到仪门，张原想起方才武陵说的事，便问邢隆：“晚生要向公公请教一件事，这南京城中难道还有皇族宗室居住吗？”

    邢隆笑道：“福王都就藩了，两都如何肯容留皇族宗室！”

    张原点点头，向邢太监拱手道别，邢太监要派马车相送，张原婉拒，说在通济桥还要等个人。

    主婢二人出了内守备府，那几个守门军士见张原出来，赶紧叉手唱诺，张原含笑点了一下头，与穆真真快步离去。

    这时大约是午时末，天色阴阴的，穆真真远远的就看到通济桥上站着的来福和武陵，赶紧对少爷说，主婢二人加快脚步，那边武陵和来福也跑着过来了，到近前武陵喘气道：“少爷，李雪衣——姑娘在桥下，船上。”

    张原道：“好，我知道了，小武你赶紧去雇辆马车在桥畔候着，我等下要赶回国子监。”

    张原走到桥边一看，一艘小艑船泊在桥墩边，船头站着的披发童子正是薛童，薛童叫声：“介子相公——”

    话音刚落，李雪衣便从小舱中探出头来，这旧院名妓淡妆素雅，容色照人，先向张原福了一福，柔声细语道：“张公子，请上船说话可好？”这个李雪衣说话极是温柔，总是带着商量的语气，让人不忍拒绝——

    张原道：“雪衣姑娘，在下马上就要赶回国子监，实在耽搁不得，不如姑娘随我乘车同行，有话在车上说，到了国子监姑娘再随车回来，如何？”这里去国子监没有水路。

    李雪衣眸子在张原脸上一转，点头道：“好。”

    薛童先跳上岸，伸手扶李雪衣下船，这李雪衣弓鞋窄小，行步之间如风摆柳，倒的确是很袅娜，只是这双足应是半残废了——

    张原心道：“来金陵的船上，偶尔看到王修微双足似乎也不大，却是行步如飞，应是和王师妹一般，裹的是扬州小脚，拇趾未拗折，所以不影响行动。”

    船上又下来一个小婢，跟在李雪衣身边，那薛童问：“雪衣姐姐，我要跟去吗？”

    李雪衣睫毛一闪，瞟了张原一眼，说道：“一起跟去吧，或许张相公有话要问你。”

    来福办事麻利，很快雇了一辆马车来，张原请李雪衣和那小婢先上车，又让穆真真也坐上去，穆真真道：“少爷，婢子跟着车走就是了。”

    张原道：“上车陪李雪衣姑娘说说话。”

    穆真真便上车去，张原随后盘腿坐在车门边，马车辘辘行驶在金陵城的街道上，来福、武陵和薛童跟着马车快步而行，张原对李雪衣道：“雪衣姑娘请讲，那皇族宗室是怎么回事？”

    李雪衣眸光很亮，跪坐着，双手扶膝，先试探着问：“张公子不会生修微的气吧？”

    张原笑道：“在雪衣姑娘看来，张介子是这么小气的吗。”

    李雪衣笑意嫣然，款款道：“小女子正是这般对修微说的，修微却是不肯向张公子求助，真是猜不透她的心思——”生怕张原听到这话不高兴，赶紧开始说那皇族宗室之事，却原来是朱元璋第七子的后人，朱元璋封第七子朱为齐恭王，建文帝时被废，靖难之役后又恢复了王位，永乐四年又因谋反被废除，禁锢于南京，子孙全为庶人，有庶粮，无名封——

    ——两百年来，这废齐王的子孙繁衍着实不少，这伙人别无谋生之术，全是游手好闲的废物，成群结队，横行南京，商铺、妓馆、寺庙都深受其害，这些已成庶民的齐王后裔，取的名字还依着皇族辈份、照着五行部首的字来取名，诸如“烟锁池塘柳”之类的，以此来显示自己是皇族血裔，这些废王后人手里没钱花的时候，就在人家商铺前设一几案说是北面谢恩，三拜九叩，闹个不休，搞得人家没法做生意，可又不敢赶他们走，他们这可是谢皇恩呢，告到官府，官府也不能奈何他们，又不是什么大罪，而且这些废王庶民颇为狡猾，他们不敢惹官僚和大商贾，只欺负和尚、妓女、小商小贩，他们得知王修微尚未梳拢，而且马湘兰已死，欺王微年幼，就想霸占幽兰馆，让王微成为他们的摇钱树——

    马车不断前行，张原静静听李雪衣说完，问：“王修微现在哪里？”

    李雪衣看着张原的脸色，答道：“在妾身的湘真馆暂避，幽兰馆现在有姚叔和另外几个男仆闭门守着，那些人扬言修微不露面就要诬赖修微偷盗了他们祭祖的礼器，张公子你想，修微若是见官，不管怎样都要受辱，这些人极是难缠，张公子，如果可以的话，请一定帮帮修微。”说着，泪光盈盈，不知是不是联想到她自己的伤心事？

    张原安慰道：“别着急，我会想办法的。”又问：“雪衣姑娘昨日派来找我却被抓到国子监去的那人叫什么名字？”

    李雪衣道：“姓徐，妾身叫他徐三叔。”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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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七章 微姑你好找棋子（大章）

﻿    未时二刻，马车行驶至国子监外成贤街，停在街头两株桂花树下，今晨雨大，细碎、金黄的桂花在麻石地上铺了薄薄一层，桂花香杂着秋雨气，隐约浮动——

    张原和穆真真先跳下车，李雪衣伸着一双凌波小脚挣扎着也要下车来，张原道：“雪衣姑娘不要下来，随车回去吧，那徐三没犯什么事，应该很快就能回去，放心好了，我这边若是顺利，明天或者后天就去旧院相访。”

    李雪衣低头看着张原的白皮靴踩在一串桂花上，觉得有些可惜似的，目光上移，看着张原的脸，小心翼翼问：“张公子在国子监遇到烦心事了？”

    张原笑了笑：“我这边的事不要紧，我能处理好，请转告王修微，让她莫要发愁，她可是有雪衣姑娘这样肯帮忙的好朋友。”

    李雪衣掠发微笑：“妾身是没什么用的，能帮修微的只有张公子，张公子与修微不是也——很有交情吗。”

    张原笑着摆摆手：“那我回国子监了——薛童，随雪衣姑娘回去。”

    李雪衣坐在马车里，看着张原主仆四人走过成贤街，这才命车夫驾车原路回通济桥，那小艑舟还在桥畔等着，三人上船溯流经桃叶渡回到曲中旧院，在钞库街上岸，雨又细细地下起来，舟中有伞，李雪衣打着浅桃红色的油纸伞，扶着小婢的肩膀，袅袅娜娜地走，那薛童已经撒腿先跑去湘真馆拍门。

    梅竹掩映的院门开了，一个十二、三岁的美丽女孩儿探头问：“薛童，我姐姐呢？”这女孩儿是李雪衣的胞妹李蔻儿。

    “来了。”薛童往后一指，便蹿进门去，见王微立在院中几竿巨竹畔向他招手，便赶紧过去，嘀嘀咕咕说话——

    李雪衣进门来，见薛童正一五一十向王微说事，便笑道：“修微，你真是误会张公子了，张公子很是关心你，对你何曾有半点不满，玄武湖之事张公子绝非故意羞辱你，这个我敢打保票，张公子也不知道你我二人要去吧。”心里道：“修微，你真是心高命薄，我们可不是什么大家闺秀，能和人家生这闲气，受委屈是少不了的，对张公子这样有才有势的人更要曲意奉承才是，你看，那废王庶子欺上门来，还得向张公子求助，生在旧院，这都是没办法的事。”又想：“修微往日洒脱爽朗，对张公子却满腹怨尤，真是奇怪了，莫非因爱生怨？”

    “多谢雪衣姐为我奔走。”

    王微穿着高跟木屐走了过来，葱白色的衣裙印着雨点，更觉淡雅，不施脂粉，眉目如画，接过李雪衣手里的油纸伞，挽着李雪衣的手，喁喁细语，李雪衣的妹子李蔻儿用绢帕遮雨，碎步跟在后面，听姐姐和王微说话，三女在修竹、梧桐下走过，经过曲曲折折的房室，进到一座长轩，轩中帷帐尊彝，楚楚有致——

    李雪衣与王微说了一会话，有些困倦，自去内房休息，王微在轩中坐了一会，起身在西窗前小案上的鱼耳铜炉里焚一块龙涎香饼，看着香气袅袅直上，恍惚似现张原面目，王微轻哼一声，嘬唇吹气，顿时香烟凌乱、消散——

    十三岁的少女李蔻儿悄无声息地走进来，站在香炉边，隔着淡淡青烟望着王微笑，似乎她获知了什么隐秘似的——

    王微回过神来，问：“小蔻，做什么，不去练习掌中舞了？”

    李蔻儿道：“微姑，我现在才听明白那黑羽八哥整日叫的是什么了，原来不是‘找棋子’，嘻嘻——”

    王微昨日搬住湘真馆，带了薛童和蕙湘过来，薛童把那只黑羽八哥也拎来了，那黑羽八哥现在不叫“饶命”了，改叫“微姑你好找棋子”，八哥学语毕竟含糊，李蔻儿起先也以为八哥叫的是“微姑你好找棋子”，想来是王微下棋时丢了围棋子，让薛童他们找，这八哥就叫“找棋子”了，蕙湘却悄悄对李蔻儿说八哥不是叫“找棋子”，李蔻儿便问不是找棋子那是什么？蕙湘却又不肯说只是笑，不过现在李蔻儿总算是明白了——

    王微脸一红，道：“你小女孩儿知道些什么，赶紧学习吹|箫去。”

    “好，好，我去。”

    李蔻儿一边说一边往外走，走到门前，突然回头大叫一声：“王微姑好想张介子。”说罢，赶紧加快脚步逃走，一路格格的笑。

    王微几步抢到门边，冲着李蔻儿背影道：“你这伶仃小脚能逃得了我的掌心，再胡说我拧你的嘴！”

    陡听不远处一个嘹亮的声音叫道：“微姑你好找棋子——微姑你好找棋子——”

    正是那只黑羽八哥，这黑羽八哥得到李蔻儿的提示，八哥学舌，立即叫了起来，接连叫了好几声——

    李蔻儿一手扶着梧桐树，一手叉腰，笑得直不起身来。

    王微转身回去，这李蔻儿不搭理最好，越搭理她就越来劲。

    那黑羽八哥叫了几声“微姑你好找棋子”之后也寂然了，午后的湘真馆很安静，王微看着窗外的梧桐细雨，白齿轻咬红唇，心想：“那只死鸟何时听到我念叨张介子了，我只教它说微姑你好，这死鸟擅自加上张介子三个字，现在改都改不过来了！”

    ……

    “微姑，徽州汪先生来访，就是西湖遇到的那位汪先生。”

    薛童跑了进来，声音响得吓了王微一跳，道：“是汪然明先生吗，快请。”

    徽州名士汪汝谦，字然明，家财万贯，任侠豪气，挥金如土，常年居西湖，号西湖渔隐，王微年初在西湖与其相识，汪汝谦曾暗示要梳拢王微，被王微巧妙婉拒，汪汝谦也不恼，也不再歪缠，自是名士风范——

    汪汝谦带着两个仆人、一个童子进到湘真馆，王微迎出长轩，在前厅相见，略一寒暄，汪汝谦即问：“我闻谭友夏、茅止生在金陵，特赶来相见，他二人已离开了吗？”

    王微道：“谭师、茅生在金陵盘桓十余日，得袁小修书信，已于上月十六日离开金陵往黄州游赤壁去了。（全文字电子书免费下载）”

    “憾甚，憾甚，瞻彼在前，忽焉在后。”

    汪汝谦年约三旬，白面长身，蓄着美髯，颇有倜傥潇洒之致，入厅坐定，小婢送上茗果，汪汝谦问：“修微姑娘为何居于此间？我方才到了幽兰馆，却道你在这边。”

    王微迟疑了一下，便将齐王后裔逼迫她之事说了，汪汝谦慨然道：“修微姑娘勿忧，这事由我来为你排解，绝不让你受委屈。”

    王微当然有些感动，低声道：“多谢汪先生，只是那些人很难缠，汪先生是外方人，只怕——”

    汪汝谦捻须皱眉，沉吟道：“这倒也说得是，那些人仗着是皇族后裔，官府不敢严惩，我即便能花些银钱暂弭此事，焉知以后他们不会再来骚扰！”

    王微默然，听着窗外竹叶雨滴瑟瑟，蹙眉含忧。

    汪汝谦目视王微姣美容颜，缓缓道：“修微姑娘，你聪慧过人，不同凡俗，但毕竟是一女子，这幽兰馆你一个人不好支撑的，凡事预则立，修微姑娘何不早谋退步？”

    王微心思灵敏，岂会不知汪汝谦言外之意，汪汝谦这是想纳她为妾，携她归徽州，按说这汪汝谦是富商兼名士，年才三旬，为人也知趣，绝大多数曲中妓女若能觅到这样的归宿那是求之不得，但王微暂时还没有寻觅归宿的想法，她不想现在就成为笼中之鸟，现在单飞虽有风雨侵凌，却也还有一些自由，即便要嫁作他人妇，王微还是想觅到一个情投意合、懂得珍惜她、能让她服气的男子，汪汝谦显然不是她梦想的这个人，而且汪汝谦在这个时候隐晦地提出来，让她有些不舒服，汪汝谦似有趁人之危之嫌——

    正这时，李雪衣出来了，与汪汝谦见礼，便命置酒宴，这时已经是申时末，天色阴晦，忽听轩外李蔻儿脆声道：“微姑，微姑——雪衣姐姐，徐三叔回来了。”

    王微、李雪衣对视一眼，都是脸有欣喜之色。

    ……

    张原与李雪衣别后，和穆真真、武陵、来福三人走过成贤街，却见冯虎从街道拐角处跑了出来，张原问他在这里做什么？冯虎说三少爷吩咐他在这里等着，若看到有官员到来就去听禅居急报，焦相公也在听听禅居那边——

    不知那李尚书何时来，在国子监门前傻等太无聊，张原与穆真真几个先回听禅居，让冯虎到成贤街路口那边等着，一看到有车轿随从煊赫而来的就火速回报，听禅居离国子监这边只有一里路，赶得及——、

    张原回到听禅居，焦润生好奇地问张原去见邢太监有何事？

    张原心道：“三兄这个大嘴巴真是什么事都藏不住。”说道：“这邢太监与钟太监有点交情，上月钟太监路过时邀我去相见，邢太监也在座，就认识了。”

    “三少爷，介子少爷，来了，来了。”

    冯虎大步流星，跑了过来，远远的就大喊着。

    张原、张萼、焦润生便即起身，快步赶往国子监，南京礼部尚书李维桢的轿子刚到三重门前，李维桢将焦润生、张原唤到轿前，问了几句话，那司业宋时勉、监丞毛两峰，还有几个博士已经迎出集贤门外——

    宋时勉、毛两峰见张原站在李尚书轿前，心里惊疑不定，宋、毛二人一直在为那莫名其妙出现的东厂七品掌班而心神不定，尤其是毛两峰，他官小位卑，被那东厂掌班打了一耳光，更是惶惶不可终日，这时见李尚书到来，清晨逃出监外的张原这时却立在轿前，料想李尚书是为张原之事而来，毛监丞惴惴不安，不停地看宋司业脸色，宋司业恶狠狠瞪了他一眼，上前向李尚书见礼，心里对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毛监丞极是恼怒，当时若抓住了张原，审讯施刑，张原认了罪，他们就不会象现在这么被动——

    李维桢直言道：“本院今日是为张原之事而来，去彝伦堂吧。”

    一行人过三重门，往彝伦堂行去，张原看到宋时勉与毛两峰耳语了两句，毛两峰连连点头，张原心道：“毛两峰这瘟官被宋时勉当枪使了，这宋时勉就以为他自己能置身事外吗！”

    李维桢径入国子监祭酒衙门，坐在顾起元常坐的位子上，开口道：“顾祭酒外出，就由本院代他过问张原违反监规之事，宋司业，你可有异议？”

    南京国子监归南京礼部统管，南京礼部尚书是从二品，所以即便是顾祭酒在这里，也要以李尚书为尊，五品官宋司业哪敢有什么异议，心里更是惕然，李尚书这么问他，语气明显有些讥讽啊——

    张原、张萼、焦润生站在堂下，李维桢带来的一班差役分立两庑，广堂悄然无声，静听，不远处传来诵书声，那是经学博士在授课——

    李维桢看着那个紫酱脸的毛两峰，说道：“毛监丞，你来说张原违反了哪些监规？”

    “扑通”一声，毛两峰跪下了，悲声道：“李院长，监生张原不服管教，辱骂学官，殴打监差，李院长请看——”

    随着这一声“请看”，两个绳愆厅监差一歪一扭地上来了，跪在毛监丞身后，叩头道：“李院长，监生张原执棍殴打小人。”说着，一个扯开衣领，露出红肿的肩胛，另一个撩起皂衫，腰胁一道紫痕——

    张原打了两个监差的事，李维桢听焦竑说过，喝道：“本院尚未问到你们，你们就脱衫露体，成何体统！”

    两个监差是得了毛监丞吩咐要来哭诉的，现在听李院长口气这么严厉，顿时噤若寒蝉，伸着脖子看着毛监丞——

    李维桢道：“毛监丞，把事情从头说来，不要断章取义。”

    毛两峰既已跪着，李尚书没叫他起来，也只好继续跪着，为了显得张原屡犯监规，就先从张原私自调换号房、会馔堂大声喧哗说起，正说着，却听李尚书喝道：“这些事顾祭酒不是已经处置过了吗，并不算张原违规，莫非你对顾祭酒的决定不服？”

    毛两峰顿时张口结舌，不知该说什么了。

    一旁的宋时勉很是不忿，这李维桢是明显要偏袒张原了，毛两峰是动辄得咎，但李维桢是二品上官，他五品司业又能奈何！

    李维桢放缓口气，说道：“只说今晨之事，张原如何违规，你如何要动用枷锁拿他？”

    毛两峰期期艾艾，只好说张原每日都到射圃与婢女私会，让其他监生人心浮动，不安课业，又与曲中妓女往来，败坏学风，影响极是恶劣……

    李维桢道：“张原的婢女来射圃之事本院已知晓，是焦太史有书信要传递给张原——”

    这偏袒得也太明显了吧，宋时勉终于忍不住了，插话道：“李院长，张原的那个婢女这些日子是天天来射圃，并非为焦太史传递书信，请李院长明察。”

    李维桢道：“那婢女来射圃做什么？”

    宋时勉示意毛两峰回答，毛两峰几次被李尚书呵斥，不敢再瞎说，答道：“那婢女每日一早来射圃与张原等监生一起射箭——”

    李维桢问：“除了射箭之外还有什么？”

    毛两峰狡猾道：“是否有其他不可告人之事，卑职却是不清楚，但张原纵容婢女来射圃，在监内影响极坏。”

    李维桢问：“时常早起与张原一起练箭的有哪些监生？”

    毛监丞便报了阮大铖、姚监生、虞监生几人，还有琉球王子尚丰三人的名字，李维桢道：“等下唤这些人来问话，看看是否影响极坏——现在先说张原与曲妓往来败坏学风的事，有何人证物证？”

    毛监丞便叫人把湘真馆的徐三押上来，徐三从张原身边走过时，张原轻声道：“徐三，实话实说，不要害怕。”

    徐三扭头看张原，已被监差推搡上堂，那徐三便大叫冤枉，说了昨日傍晚来国子监找张原，却被莫名其妙抓了进去的事，李维桢问他何事来找张原，徐三如实答了，李维桢便问张原：“张原，那曲中女郎有难为何要向你求助？”

    张原道：“学生在松**浦时，陈眉公托学生兄弟三人带这女郎一起来南京，是以相识，其遭逢厄难，想找学生帮忙也是情理之中，毛监丞却把这徐三抓起来，难道每个来国子监找人的都要被抓到绳愆厅审问、关押的吗，又或者只是针对学生一人？”

    李维桢看了看毛两峰，毛两峰强辩道：“张原屡犯监规，自然要严加管制。”

    李维桢冷笑一声，即命监差将这徐三释放，徐三叩头而去，堂上一时寂然无声，毛监丞脸色紫中透黑，宋司业脸色白中泛灰——

    忽有门役来报，南京锦衣卫百户毕自豪求见李院长，李维桢一愣，锦衣卫的人来做什么？便命传见。

    片刻后，锦衣卫百户毕自豪领着八名戴凤翅盔的锦衣卫力士大踏步进来，八名锦衣卫力士立在堂下，毕百户一人上堂，走过张原身边时，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嘴角勾起一个笑，趋前数步，向李尚书行了一个卫所屈右膝军礼，朗声道：“卑职锦衣卫百户毕自豪奉指挥佥事张大人之命，请国子监监丞毛两峰去卫所回话。”

    那毛两峰听毕百户这么一说，胖大的身躯吓得发抖，连声道：“李院长，卑职一向勤勉，并无过犯，请李院长帮卑职说句话。”

    那毕百户淡淡道：“在下只说奉命请毛监丞去向张指挥回话，毛监丞就如此心虚惊惧，不知何故？”

    现任南京锦衣卫指挥佥事是张可大，以副总兵兼南京锦衣卫掌堂，从二品，与南京礼部尚书平级，对于锦衣卫，李维桢也颇忌惮，但过问一下也是颜面的必要，问：“毕百户，张掌堂传唤毛监丞何事？”

    毕百户叉手道：“卑职不知，张指挥只说请毛监丞去问话，若毛监丞有罪，自会下法司审问，锦衣卫岂敢专擅。”

    毕百户既这么说，李维桢就没有理由阻拦了，锦衣卫掌堂传唤一个八品官吏去回话有何不可，而且李维桢根本就没有回护毛监丞的意思，说道：“毛监丞，既然张掌堂有话问你，你就随毕百户去吧。”

    如果没有早间那东厂掌班出现，毛监丞还不至于听到锦衣卫传唤就吓得这样魂不附体，现在他心里很清楚，这一定与那个东厂掌班有关、与张原有关，若是知道会惹到锦衣卫和东厂，给毛监丞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帮着宋司业整治张原啊，现在怎么办？

    毛两峰跪在地上一直没起来，这时仰着头膝行团团转，寻找救星，眼望宋司业，那宋司业却别过脸去，毛两峰又恐惧又悲愤，叫道：“宋司业，宋大人，救救卑职，救救卑职啊。”

    宋时勉也完全没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原以为只是踩一颗石子，不料一座山压了下来，南京礼部、南京锦衣卫，这完全不是他能抗衡的，他现在只想撇清此事，见一脸紫黑的毛监丞膝行过来，赶紧退后几步，说道：“毛监丞，好生跟着毕百户去回话，早去早回。”

    毛两峰也不是傻子，之所以被宋时勉当枪使还不是因为趋炎附势，妄图宋时勉提拔他或者得些其他好处，现在听宋时勉这么说，就知宋时勉没有任何指望，宋时勉不会救他，他去锦衣卫不死也要脱层皮，就大叫起来：“宋大人，这事不能由卑职一人承担啊，想要借故将张原革除学籍的是宋大人你啊，卑职都是遵照宋大人的吩咐行事的，你现在对卑职不管不问，实在让卑职寒心——”

    宋时勉急得脸都绿了，怒叫道：“毛两峰，你诬蔑上官，该当何罪！”

    毛两峰这时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他怎肯独自孤零零去锦衣卫，总想找个伴好壮点胆气，叫道：“宋大人，你是董玄宰的门生，要为师报仇，卑职可与张原无怨无仇，若非宋大人指使，卑职何苦做这恶人！”

    宋时勉额头见汗，转身向李维桢拱手道：“李尚书，这毛两峰已经失心疯了，是否传监医诊治？”

    这是宋时勉最后挽救毛两峰的法子，毛两峰却没会意，见宋时勉不管他，他又爬到张原足下，连连拱拜：“张监生、张公子，是毛两峰狗眼不识贵人，冒犯了张公子，请张公子千万为卑职说一句话啊。”

    不到一天时间，早晨怒叫着要革除他学籍的毛监丞，现在却跪地向他求饶，张原并没觉得有多痛快，只是觉得厌恶，退后一步，在他身边的张萼却弯腰低声对那毛两峰道：“毛瘟官，快滚，不然一脚踢死你！”

    毛两峰愕然。

    张原忍着笑，说道：“毛监丞何必这般模样，在下不过是一介监生，哪里谈得上冒犯，锦衣卫张大人请毛监丞去问话，或是好事也未可知——毕大人，你说是不是？”

    毕自豪哈哈一笑，说道：“锦衣卫私查舞弊、察录妖异，奸佞之人听到锦衣卫才会胆战心惊，若是忠义之士，我锦衣卫上下一致相敬，何惊惧之有？——毛监丞，随我去吧。”

    两个健壮长大的锦衣卫力士上前架起毛两峰，毕自豪向李维桢施了一礼，转身下堂，毛两峰挣扎哀叫着被带走。

    毛两峰被锦衣卫的人带走，李维桢并不认为与张原有关，只认为是碰巧，毛监丞在锦衣卫一个百户面前这般丑态百出，让身为礼部尚书的李维桢很恼火，冷冷看着宋时勉：“宋大人，这张原的事还要怎么处置？”

    宋时勉冷汗涔涔，躬身道：“全凭李院长吩咐。”

    李维桢轻哼了一声，不好当面呵责宋时勉，毕竟是五品官，要留些颜面，事后如何纠劾宋时勉失职那是后话，道：“这事在监内不要再提，待顾祭酒回来再议，张原照常在监内上学，不得再行刁难。”

    “刁难”一词都用上了，这等于是给宋时勉一记耳光，宋时勉脸火辣辣的，忍气吞声道：“是。”

    张原道：“李院长、宋司业，学生今日心神不宁，想请几日假，在外休息一下。”

    李维桢点头道：“也好，待顾祭酒回来你再入监吧。”

    李维桢起身下堂，把张原叫过来，一边出三重门，一边勉励张原，让张原莫要因为此事分心而影响了学业，张原当然表示要刻苦学习，报答李院长的爱护。

    李维桢又对焦润生道：“老夫年迈，今日就不去澹园拜访了，请转告令尊，张原之事已了，请令尊宽心。”

    焦润生代父谢过李院长，在大门外恭送李院长上轿而去，对张原道：“介子，这就随我去澹园吧，家父还挂念着此事。”

    张原道：“是。”对张萼道：“三兄与我一道去吗？”

    张萼道：“那是当然。”觑空拉着张原道：“介子，那王微有难，你是不是急着去搭救啊？”

    张原笑道：“三兄睿智，无所不知。”

    焦润生笑道：“名妓失路与名士落魄无异，当然应该出手相助。”

    穆真真、武陵、来福、冯虎等人一直候在国子监外，见那李尚书上轿走了，这才跑过来问讯，他们方才看到抓走了毛监丞，极是兴奋。

    正说话间，张岱领了“出恭入敬牌”出来了，张岱还不知道方才彝伦堂上的一幕，出来是想看看张原在哪里，问明已有焦太史、李尚书出面，张原的麻烦已解，自是大喜，于是兄弟三人随焦润生一起去澹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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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八章 桃叶渡

﻿    在澹园，张原向焦老师禀报了彝伦堂上的经过，说到监丞毛两峰与宋司业一个攀扯一个撇清那种丑态百出的模样，焦竑捻须哂之，说了一句：“谗夫毁士，如寸云蔽日，不久自明。”又道：“跳梁小丑，自不量力，说来也真是凑巧，那毛监丞不知犯了别的什么事，竟被锦衣卫的人当堂拿去，宋司业这回是颜面扫地了。”

    焦润生望着张原微笑，没说什么，他心里清楚，那锦衣卫百户适时出现肯定与张原有关——

    焦竑对张氏兄弟道：“你们或许不清楚，这宋司业谋国子监祭酒之位非止一日了，顾太初入主国子监，宋司业甚是怅恨。”

    张萼道：“就凭他，哪里配。”

    焦润生笑道：“燕客说得是，国子监祭酒非学问宏博、道德高标者不能担任，宋司业，单从这次指使毛监丞陷害介子之事来看，非但不智，而且无德，哪里能主持国子监教育诸生，他那是痴心妄想！”

    焦竑摆手道：“好了，莫要背后议人短长。”看看窗外天色，大约是酉初时间，对张原兄弟三人道：“你们兄弟三个就在这里用晚饭吧。”

    张萼急着去幽兰馆，忙道：“焦太史，介子他今日受惊吓过度，晚辈想去附近酒家置一桌酒席为他压惊。”

    焦竑笑道：“何至于此，张原这么胆小吗。”

    张原笑，不说话。

    焦润生向父亲道：“张宗子兄弟三人自入国子监，就没有在一起欢聚过，爹爹让他们随意些吧，少年人嘛。”

    焦竑点头道：“也罢，你们去吧，少年人莫要贪杯——张原，你这几日既不去国子监，日间就来这里帮老夫整理《国朝献征录》。”

    张原应道：“是。”

    张氏三兄弟在澹园外与焦润生道别，与穆真真、武陵、来福、冯虎、能柱、茗烟、福儿一共十人径往通济桥而来，天暮欲雨，一时没雇到船，干脆步行前往钞库街，也就两里多路，兄弟三人边走边说国子监之事，张萼道：“毛监丞已经是屁滚尿流了，那瘟官少不了会犯些不法之事，锦衣卫的人会追查出来的，其实若真要查，咱们大明朝的官吏真正清白的应该并不多——”

    张岱喝道：“三弟，莫胡言乱语。”

    张萼撇撇嘴，说道：“抓个毛瘟官还不解气，罪魁祸首是那宋时勉，宋瘟官更不能放过，介子你得想想办法。”

    张原道：“司业大人是在任的五品官，弟一介监生哪敢捋其虎须。”

    张萼笑道：“介子你莫装无所谓，你早已是怀恨在心，想必——”

    张原知道这个三兄说话不中听，忙岔开话题道：“三兄，族叔祖写给宗子大兄的信呢，给大兄吧。”

    张萼道：“信在听禅居没带来，大兄的信我拆看了，里面有两封信，一封是大父的，一封是大伯父的，没什么正事，都是些教训我们的话。”

    张岱直翻白眼：“三弟，你怎可乱拆我的信！”

    张萼道：“这有什么，君子坦荡荡嘛，你要看的话，大父还有我母亲写给我的信你也尽管看。

    张岱无奈，看着身后诸仆，吩咐道：“以后有我的信来，必得亲自交到我手上。”

    诸仆齐声答应。

    穆真真抿着嘴，眼睛眯眯的瞅自家少爷，少爷冲她笑了笑。

    张萼也不在意说道：“我上月写信回去，让家里人从镜坊里送两百副近视镜、一百副昏目镜来金陵，不知何时能送到，国子监里很多监生向我预购。”

    张原笑道：“三兄善能推销，好极！我们年底回乡，那镜坊也应扩大规模。”

    张萼喜道：“对，那镜坊也该有个名，就叫翰社镜坊如何？”

    张原道：“那也行，反正都是做的读书人的生意，既有翰社书局，有翰社镜坊也不稀奇。”心想：“离开青浦也快三个月了，姐姐、姐夫的‘盛美号’布行和杨石香组建的翰社书局也不知怎么样了？上回我和宗翼善编选的时文集子也应该要面市了吧？冯梦龙的《喻世明言》写了几卷了？”

    说说笑笑，行至桃叶渡口，雨又淅淅沥沥下起来，桃叶渡乃是金陵名胜，相传是东晋王献之常在这里迎接其小妾桃叶，后来就叫桃叶渡，张原不大明白那桃叶为什么要在秦淮河上来来往往，莫非美人桃叶原先是秦淮歌妓？

    渡船尚在对岸，张原就让来福高声唤“船来”，他们先去渡口那座亭子避雨，这亭就叫“桃叶渡亭”，亭有楹联云：“细柳夹岸生，桃花渡口红。”——

    张岱道：“周墨农向我极赞桃叶渡闵汶水茶，王修微也是盛赞闵汶水，我到金陵近三月，每日吃些国子监粗劣饭菜，糟蹋了我这舌头，不行，我要告病在外好好享受几日，明日就来访闵汶水。”

    张萼笑道：“大兄，原先你还担心我在监里耐不住，现在看看，谁耐不住啊？”

    张岱哂道：“你三天两头出来，谁管你。”

    武陵叫道：“少爷，渡船来了。”

    一条两丈多长的小渡船悠悠过河来，泊在桃叶渡口，几个乘客下船，渡口这边有一个须发如雪的灰衣老者策杖上船，张原一行十人也都上了船，这船简陋，也没得坐，只有站着，好在不须半盏茶时间便到了对岸，河岸细雨湿滑，那须发如雪的布衣老者上岸时，张岱正好在他身边，好心搀了一把，岂料这老者推开张岱的手，说道：“不须援手，鄙人年才五十，身体尚健。”说着，曳杖快步往南。

    张萼瞪眼道：“这老头真不识好歹，你说你身体尚健为何拄个杖啊，还头发胡须全白，我还以为你八十高寿了，装什么鹤发童颜啊，真是岂有此理。”

    张岱、张原皆笑。

    张原道：“少年白也是有的。”

    武陵道：“这老头好象是往旧院去的。”

    张萼道：“难怪不服老了，原来是往旧院去的。”

    张岱、张原大笑，诸仆也是笑声不绝，一齐跟着那白发老头过钞库街往旧院曲中行去。

    那白发老头见张原一伙人跟着他，口音也不似金陵人，不知什么来路，不免有些慌张，提着藤杖，足不点地般走得飞快，张萼等人又是一阵笑。

    来到梅竹掩映的湘真馆，院门紧闭，武陵前去叩门，一时无人答应，武陵便大声叫门，却见那白发老头走了回来，立在一株梧桐下看着他们。

    门开了一边，薛童探头一看，喜道：“原来是三位张相公，快请，快请。”

    那白发老头藤杖“笃笃”敲地，开声道：“薛童，你家微姑为何搬到这边来了？”

    薛童抬眼一看，忙道：“是汶老，汶老也请进来吧。”

    正迈步进门的张原与大兄张岱对视一眼，心道：“原来这白发老头便是闵汶水，对面不相识，闹了个笑话。”

    却听那白发闵汶水道：“我就不进去了，只是这几日没见到你家微姑来渡口啜茶，故来探问，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转身便要回去。

    薛童跑过去拽着闵汶水的藤杖：“汶老，我家微姑这几日在湘真馆这边避难，没去你老那里啜茶，方才还在念叨着呢，汶老快随我进去——这三位是张相公，是来帮助我家女郎的。”拽着闵汶水的藤杖，把闵汶水拖进院中。

    张岱拱手道：“汶老，在下山阴张岱张宗子，曾听友人周墨农盛赞汶老茶道，今日得见汶老风采，不胜欣喜。”

    闵汶水茶艺精湛，常有人登门要品茶，名士风雅的也就罢了，大多数却是根本不懂茶道附庸风雅的俗客，闵汶水不胜其烦，所以养成不爱搭理人的习惯，听张岱这么说，淡淡道：“这位公子误信传言了，鄙人一介村夫野老，只会烹些苦茶解渴去火，何曾懂得什么茶道。”

    这时，王微和李雪衣、李蔻儿姐妹闻声迎了出来，王微再次见到张原，想着自己上次在玄武湖那样使性子很是难为情，还没开口脸就涨红了，说了声：“三位张相公，王微有礼。”福了一福，走过去搀着闵汶水道：“汶老来了，几日未饮汶老茶，只觉心头烦恶。”说话时，美眸微睨张原——

    李雪衣言笑晏晏，向张原兄弟三人见礼，邀入内堂，那闵汶水被王微搀着，倒是很受用，也不说自己身体尚健不用搀扶了，张岱心里暗笑，担心三弟张萼出言讥讽闵汶水，却见张萼一声不吭，只盯着李雪衣两眼发直，当初见到王微，张萼也没这么失态，论美丽清雅，王微犹胜李雪衣，不过李雪衣更柔媚风情一些——

    那李蔻儿悄悄问薛童哪位是张介子，薛童便指给她看，李蔻儿略感失望，说道：“还没有上回来的那位茅公子英俊倜傥啊，你家微姑为什么专想着这个张介子？”

    “没有的事。”薛童为自家女郎辩解道：“那傻鸟乱叫唤的，我起先捉到那傻鸟时，傻鸟只会叫饶命。”

    李蔻儿嘴角一勾，不屑道：“你懂什么呀，就知道玩弹弓，你家微姑的心思我懂，她喜欢这个张介子，我还以为你家微姑心高气傲，喜欢的这个张介子会有多么了不得呢——”说着，轻轻叹了口气，显然是认为这个张介子不过如此，她的好奇心有些受挫。

    张原自不知被李蔻儿在背后议论评点，他与大兄张岱、三兄张萼跟着李雪衣、王微走到湘真馆内堂，就见一个美髯男子立在堂前，捷足先登似的望着他兄弟三人。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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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九章 李白杜甫都夸我

﻿    堂已然掌灯，灯光映在雨润的梧桐、巨竹枝叶间，幽幽翠翠，疑非入境，张原是熟读聊斋的，对这种情境很有体会，可是，立在堂前的这个美髯男子是个什么情况？

    王微介绍道：“三位张相公，这位是徽州名士汪然明先生——”

    张岱拱手道：“在下山阴张岱张宗子。”

    张萼、张原也分别自报名字，汪汝谦正作揖还礼，陡听堂后有声嘹亮道：“微姑你好找棋微姑你好找棋”

    王微大羞，她原本要让薛童把那黑羽八哥送回幽兰馆，却没想到张原这么快就来了，先前她还被李蔻儿取笑，这时再听这八哥大声学舌，等于是把她的内心隐秘向众入宣告了，岂能不羞，强颜道：“那八哥又在聒噪——汶老请进、三位张相公请进。”

    张萼“哈”的一声，这八哥鸟怎么来的、怎么学舌张萼都清楚，笑道：“这鸟竞会说这么长的话了，微姑你好找棋”

    张萼联想力不错，即道：“不是找棋子，是不是微姑你好张介子？”看王微羞红的面色，张萼就知自己猜对了，大笑道：“王修微，你与我兄弟三入同舟远行，却独爱我弟张介子，着实让我嫉妒。”

    王微脸红到耳根，嗔道：“燕客相公莫要胡乱说话。”

    那汪汝谦下打量着张原，拱手道：“这位便是让华亭董翰林身败名裂的张介子？”

    张原立即听出这位徽州名士口气不对劲，答道：“在下有何能耐让董翰林身败名裂，在下方才在澹园听焦太史说了一句清言，很妙，焦师言道‘谗夫毁士，如寸云蔽日，不久自明’——若董翰林是清白贤士，即有毁谤，也应该自明了，浮云岂能蔽日，汪先生以为然否？”

    汪汝谦心里冷笑，点头道：“张公子说得极是，浮云岂能蔽日——”

    王微暗叫不妙，她知道汪汝谦与董玄宰颇有交情，这时见到倒董的张原，少不了会冷嘲热讽，忙道：“汪先生，王微请介子相公来，是有事相求，几位莫说其他，想想办法，帮小女子渡过目前的难关请里面坐。”

    张原听王微这么说，心里有些不快，原来这汪然明也是王微请来帮忙的，既然王微能请到这个徽州大名士帮她化解麻烦，何必又请他张原来，来看这个徽州大名士的脸色吗，便道：“修微姑娘既有汪先生相助，那就无须在下效劳了，这就告辞——大兄、三兄我们走。”倒不是张原负气，是的确觉得王微既然有入相助那他就不必掺和了，他可没那么多闲空。

    王微大急，眼泪都要下来了，脱口道：“你，你还对雪衣姐说自己不是小气的”话出口，又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张原更要误会她了，心里又气又急，气的是自己在张原面前怎么就会变笨，而且心浮气躁，总有情绪要宣泄似的——李雪衣忙道：“介子相公，修微暂避我处，整日提心吊胆，怕那些废黜的宗室无赖来骚扰，介子相公定要帮帮她，这位汪先生也是午后才到的，此前并不知修微遭遇困厄——”这曲中花魁早已看出张萼对她颇为着迷，便央求张萼：“燕客相公——”娇语滴滴，盈盈万福。

    若是往常遇到这种事，张萼也早已忿忿然嚷着要走了，这时被这李雪衣美眸一睇、软语一求，这纨绔身子就酥麻了半边，根本没注意汪汝谦的口气让张原不舒服，改劝起张原来：“介子，你一须眉男子怎好与王修微一弱女子计较，她遇到麻烦，自然要到处求入，这有何稀奇，难道就要专求你张介子一入你才快活——”

    张原无语了，这个三兄，胳膊肘往外拐阿，摇头笑道：“雪衣姑娘太厉害了，一个眼神、片言只语就让我三兄拜倒在石榴裙下，连自家兄弟都出卖了。”

    张萼叫道：“胡说，我如何出卖你了，我这是成全你与王修微——”

    “倒董的张公子一到，修微姑娘任有什么麻烦也都迎刃而解了，在下此来，只是看客而已，愿拭目以待，看张公子如何智斗宵”

    汪汝谦见李雪衣恳求张原，王微也是眼泪汪汪的，把这张原当作大救星了，很是不忿，他本想借此事把王微纳为小妾带回新安，这绝对是轰动金陵的风流韵事，岂料这张原又插进来了，而且看王微流露的小儿女神态，对这个张原似乎颇有情意，想想张原毁辱他极尊敬的董翰林，汪汝谦更是恼怒，所以忍不住出言讥讽——王微、李雪衣听这汪汝谦说话这般阴阳怪气，都甚诧异，二女面面相觑。

    张萼这时终于从李雪衣身抽回点神了，怒道：“汪大名士，怎么说话这般冷嘲热讽？”

    汪汝谦淡淡道：“岂敢。”

    张原道：“汪先生认为那些齐王后裔是宵小吗，汪先生可敢对那些齐王后裔当面这么说？”语气平静，词锋甚锐。

    汪汝谦道：“王微姑娘请来为她排忧解难的是张公子，不是在下。”

    这是置换论点的诡辩术，张原冷笑，却问：“汪先生是否曾得董翰林赏识？”

    汪汝谦能诗善，尤精行草，数年前曾得董其昌一言嘉奖，董其昌说汪汝谦的行有六朝入风致，这让汪汝谦声名大噪，这个徽州巨商子弟从此能与江南名流结交，所以汪汝谦对董其昌颇为感激，而张原毁了董其昌的名声，无形中也让汪汝谦的名声受损，是以积愤不平——听张原这样问，汪汝谦也不自谦，慨然道：“汪某的诗文曾得袁石公、钟伯敬赞赏，画曾得董翰林夸奖，不敢说高超，但比某些只务时文之辈，应该要高明一些。”

    这已是露骨的挑衅，哪能退缩，张原虽不会作诗，但曾读过钱钟先生的《谈艺录》，站在巨入的肩膀，眼光和鉴赏力不是这汪汝谦能比的，必要时再拈几首江左三大诗家吴伟业、龚鼎孳或者清末龚自珍的诗出来，怕不压得这汪汝谦死死的，记在脑海里的知识能用为何不用，后入诗作偶尔来个拿来主义又何妨——张原道：“汪先生既然这般自信，那在下今日就与你论诗，看看谁更高明一些？”说着，大步到厅堂，那闵汶水已经先在座，闭目养神，对张原与汪汝谦的言辞交锋不感兴趣。

    厅残酒，灯烛明亮，张萼道：“修微姑娘，你欠我们兄弟三入一桌酒席，这桌残酒就让汪大名士独占，我等不愿与他同座，得过董其昌赞赏的，浑身带着臭气——”又道：“我说汪大名士，你是不是花了几千两银子请董其昌夸赞你一句？”

    汪汝谦怒道：“山阴张氏，也算是簪缨世家，后辈子弟就是这等德行吗？”

    张原道：“何等德行不是汪先生能评判的，废话少说，就请论诗。”

    李雪衣和王微见张氏兄弟与汪汝谦先争执起来，心下好不烦恼，也不敢劝，都盼汪汝谦识趣退走，因为这汪汝谦只想借机携王微归新安，这让王微感到不汪汝谦自恃有才，虽然听闻张原是绍兴小三元，八股文想必是作得好的，但现在是论诗，张原这弱冠少年能懂什么，便道：“是分韵赋诗，还是吟诵1日作，悉听尊便。”

    张原道：“吟诵1日作、即席赋诗都不必了，我只与你论诗，你既蒙袁中郎赞赏，那我们就以公安、竞陵与前后七子之诗为论题，看谁的见识高明一些，就请王修微作评判，如何？”

    王微心里跃跃激动，她很愿意听张原对这些名家的评点，便问汪汝谦：“汪先生？”

    汪汝谦冷笑道：“论诗就论诗，修微姑娘莫要偏袒就好。”

    张原即道：“徽州名士汪先生就是这么点气量？王修微颇有诗名，又具英爽侠气，你却提醒她莫要偏袒，这岂不是以小入之心揣测他入！”

    汪汝谦涨红了脸，说道：“废话少说，就请论诗。”

    张岱冷笑道：“食入唾余，这样的入一看就知道诗格卑下，袁石公已作古，说古入曾夸你，这叫死无对证。”

    张萼大笑：“对对对，李太白、杜子美都曾口头夸我张燕客诗才了得，不信的话请汪名士去问他们。”

    张原说话还客气一些，张岱、张萼，年少气盛，抓住机会就大肆讥讽汪汝谦，汪汝谦恼羞成怒，愤然起身，怒道：“这到底是论诗，还是悍妇骂街，还是无赖歪缠？”

    正这时，忽听前边院门传来“砰砰”的砸门声，有入叫道：“我看到那贱婢躲在这湘真馆，这贱婢偷盗了我太祖高皇帝传下来的礼器，今日不交出来，就揪她去见官——砰砰砰——”在砸门。

    汪汝谦本来是打算愤然离开这湘真馆的，这时听到砸门声、喝骂声，便立定脚步，斜瞅着张原，冷笑道：“王微姑娘特意请来的大救星，现在该与门外凶徒斗智斗勇了，这可比论诗精彩，哈哈。”

    “汪先生，你怎好这般幸灾乐祸！”

    王微顿时就恼了，她与汪汝谦在西湖相识，觉得汪汝谦风雅识趣，自是名士风范，岂料今日被张原兄弟三入一逼，就露出鄙琐庸陋面目，这才是真正的入心险于山川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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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章 嫁祸大名士

﻿    徽州名士汪汝谦被曲中女郎王微当面指责，大怒，也不顾翩翩风度了，戟指怒斥王微：“我等名士风流，温文尔雅，不似贩夫走卒那般粗俗，不以下贱轻待你，你还真当自己是万众爱护的大才女了吗，你以为自己拜陈继儒、谭友夏学个诗画就身份不同了，你别忘了，你依然只是一个出身乐籍的贱婢！”

    这汪汝谦忘了自己也是商籍子弟，属四民之末，却自以为高高在上，鄙视、斥骂一个幼失怙恃却又不甘堕落的烟花女子——

    王微遭汪汝谦这般近乎辱骂的痛斥，倒没有惊慌失措、自卑流泪，反倒沉静下来，上次在玄武湖以为张原是故意羞辱她时，王微情绪激动，那是因为张原是她在意的人，而这个汪汝谦，只让王微明白了一件事：这所谓名士，风雅外衣下面的丑陋！

    张萼跳起身来就要与汪汝谦对骂，张原止住道：“三兄不必和这等人一般见识，让我来和他说——”转身正视汪汝谦，问：“汪先生不觉得自己很龌龊吗？你用身份高低贵贱来呵斥一个小女子，不觉得这是庸俗之见吗？没错，人一生下来就有贫富贵贱，这不是我们自己能作主的，但这只是世俗的表面，富贵却卑劣何如贫贱而有操守？汪先生自诩名士，岂不知百姓日用即是道，人人皆可为圣贤，贩夫走卒、娼优奴隶就真比你这个幸灾乐祸、内心猥琐的大名士卑贱吗？”

    女郎王微眼泪夺眶而出，泪眼朦朦，神魂摇摇，突然拜倒在地，向张原行了一个大礼，很快就又自己站起来了，却是容光焕发，自这一刻起，看张原的眼神与以往不同——

    汪汝谦却是冷笑道：“妙极，一番冠冕堂皇的话让一个曲中名妓倒身便拜，实在让在下佩服，无比佩服。”嘲讽了两句，话锋一转问：“既然张公子认为贩夫走卒、娼优奴隶都很高贵，那又何必苦读八股、汲汲仕进，还不是求功名富贵，求高人一等吗，何必在这里惺惺作态假撇清！”

    张原淡淡道：“燕雀安知鸿鹄之志。”说这句话时，有一种孤独感突然涌上胸臆，前路漫漫、坎坷艰难，而他必须一个人杖策孤往，在他身侧，是追逐末世繁华、醉生梦死的人潮，象汪汝谦这样对他冷嘲热讽的人绝非少数，举世皆醉我独醒，有时真他娘的孤独——

    前院拍门叫骂声更加凌厉，汪汝谦嘲弄道：“有着鸿鹄之志的张公子，先把那些门外凶徒打发了吧，张公子可以向他们宣示人人皆可为圣贤之道，或许他们就都翻然改悔、欢喜赞叹、纳头便拜了。”

    张原冷笑一声：“你看着。”对李雪衣道：“纠集健仆，各执木棍，听我号令。”

    李雪衣知道张原与南京守备邢太监有交情，有张原出面，要打那就打吧，急命仆人去寻棍棒——

    穆真真跟在少爷身边没吭声，冯虎、能柱几个都叫嚷道：“给我们也找棍棒来，找粗长的。”

    薛童锐声道：“介子相公，我可以用弹弓打他们吗？”

    张原知道这个薛童年龄虽小，却有些武艺，一把弹弓弹无虚发，便道：“尽管打，只不要打瞎人眼睛就行。”

    薛童大喜，看了一眼微姑，微姑没有反对。

    汪汝谦“嗤嗤”讥笑道：“原来是靠蛮力打斗啊，我还以为张公子有什么妙计退敌呢。”

    张萼怒道：“汪然明，你这卑鄙之徒，在这里吃喝玩乐，不帮助人家却总在一边幸灾乐祸、冷嘲热讽，我警告你，你再敢啰唣，我先揍你。”

    刚分到棍棒的冯虎、能柱听三少爷这么一说，立即横眉竖目瞪着汪汝谦，只要三少爷一声令下，他们是指哪打哪。

    汪汝谦身边只有两仆人和一个童子，自然没有张氏兄弟人多势众，便不再多嘴，只是冷笑，悻悻然走到堂下，喝命奴仆准备离开。

    张原道：“汪先生不要急，等下被凶徒误伤可就不妙了。”拱手问：“还没请教汪先生郡望名号？”

    汪妆谦见张原似有修好之意，便还礼道：“在下新安汪汝谦，字然明，号西湖渔隐。”心里有些得意，以为张原毕竟不敢得罪自己。

    张原便不再理睬汪汝谦，见湘真馆的六名男仆已经到齐，加上他们这边的能柱、冯虎四人，总共十人，哦，还有薛童，薛童已经搬了一把长梯子布在院墙上，准备用弹弓射那些砸门的家伙——

    张原手一挥，说道：“跟我来，尽管打，我徽州大名士汪汝谦在此寻花问柳，什么人敢来打扰，都给我打。”

    张岱、张萼起先都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领着众仆往前院去，大叫着：“徽州大名士汪汝谦在此——”

    那汪汝谦又急又怒，连声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张介子太卑鄙了，方才还在说圣贤之道，转眼就陷害我，卑鄙无耻！无耻之尤！”

    武陵走在后面，回头骂道：“你才卑鄙，胆小鬼，缩头乌龟！”

    汪汝谦拿张原他们毫无办法，便对李雪衣冷笑道：“张氏兄弟这是帮忙吗？嘿嘿，他们借我之名打人，想诬陷我是诬陷不到的，我回新安去了，张氏兄弟打了人也回国子监去了，那些齐王后裔肯甘休吗，还不是要找你们的麻烦，你们大祸临头了！”

    李雪衣听汪汝谦说得有道理，又有些担心了，秀眉微蹙，对王微道：“修微，还是劝张相公不要打人了，好不好？”

    王微道：“姐姐放心，介子相公不是顾前不顾后的人，他既答应帮我，就会处置妥当，不会遇到麻烦就退缩，任由我们被人欺凌的。”

    汪汝谦鼻孔出气：“修微姑娘真是张介子的红颜知己啊，好极好极，拭目以待。”

    ……

    暮色沉沉，梅竹扶疏，薛童手执弹弓站在墙梯上，一手压着竹枝，探头看院门前十来个闲汉在打门，恨得牙痒痒，早就想开弓发弹了，回头看张相公一行过来了，那些健仆喊着“徽州大名士汪汝谦在此”，一个个棍棒在手，薛童便再也忍耐不得了，瞄准一个，一颗拇指顶大小的石丸“崩”的一声弹出，正中门外一闲汉的侧脑——

    那闲汉只觉脑袋剧痛，有短暂的晕眩，伸手一摸，粘乎乎的，还有血腥味，又惊又怒，大叫起来：“谁打我？谁敢打爷爷——”

    “崩”的一声牛皮筋响，又一粒石丸从墙头射下，狠狠地击中这闲汉的左手背，痛得这闲汉甩手跳脚，哇哇大叫——

    便有人怒叫道：“反了天了，娼妓人家敢打我们皇室后裔，我——”

    一语未毕，那院门猛然打开，几个壮汉冲了出来，手里的木棍见人就打，一边打还一边喊：“徽州名士汪汝谦在此，徽州名士汪汝谦在此——”

    片刻工夫，门前叫嚣的这十来个闲汉全部被打倒在地，能柱、冯虎几个还在叫着“徽州名士汪汝谦在此。”

    张原几个走了出来，张萼大声道：“徽州名士汪汝谦在此，你们这些喇唬无赖敢来骚扰，真是不知死活，给我打，狠狠打。”

    能柱、冯虎几个可不客气，手里木棍“噼哩啪啦”，打得那些闲汉哀叫求饶。

    张原道：“问问这些泼皮的名字，等下送官法办。”

    冯虎、能柱两个便挥舞着棍子一个个去问，这些闲汉对自己的姓名很自豪感，皇室后裔啊，他们不怕见官，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一个个自报姓名道：

    “朱安坤。”

    “朱老鑫。”

    “朱大钧。”

    “朱由校。”

    “朱后照。”

    ……

    朱元璋的子孙取名，最后一个字都是带有五行部首的，而且以五行相生为序，比如永乐帝朱棣，棣字是木字旁的，那么他的儿子取名就要带火字旁，有明一代，朱姓宗室繁衍数十万，这取名字就成了一大难题，因为五行部首的字只有那么多，取名又不能重复，不然就是犯讳，所以生造出大量以前没有的五行部首字，而齐王既已被废，其后代子孙就不归宗人府管理，姓名也不录入皇帝的家谱《天潢玉牒》，没人帮他们生造五行字，这些齐王后裔取名就多有重复、犯讳——

    张原听到“朱大钧、朱由校、朱后照”的名字，特意再问了一遍确认了一下，说道：“原来是宗室后裔啊，失敬失敬，真是错打了，不知者不罪对吧，各位请便吧。”挥挥手，一群人很快退回湘真馆，依旧把大门关上——

    这十来个废王后裔面面相觑，然后一齐暴怒起来，他们被打得鼻青脸肿、满身泥污，岂是一句“不知者不罪”就打发得了的，但这个徽州名士汪汝谦的手下着实凶狠，一时间他们不敢再去拍门骚扰，当即决定留下两个人盯着，其他人各去召集人手，棍棒一定要带着——

    八个闲汉揉手揉脚、忍着疼痛离开了旧院一条街，另两个藏身暗处，盯着湘真馆大门，没过一盏茶时间，就见大门开了，有四个人跌跌撞撞走了出来，院内有人高声送客道：“汪汝谦先生，好走，好走，今夜月色甚美，汪先生是徽州名士，何妨吟啸且徐行——汪先生，明日再来啊。”

    两个留守的闲汉一听，心道：“打了我们就想走，没那么容易。”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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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一章 调虎离山

﻿    汪汝谦后脚刚迈出门坎，那大门就在他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震下几片树叶，簌簌落在他头巾上——

    天色阴黑一片，哪里有什么月色甚美，曲中旧院灯火倒是辉煌如昼，自武定桥始，至钞库街止，火龙蜿蜒，光耀天地，入夜的秦淮河也是最繁华的时候，从聚宝门水关至通济门水关，游楫往来，通宵达旦，梦里春红，隔帘花语，让人不知今夕何夕——

    不过此时的汪汝谦却没有半点寻欢作乐的心思，他主仆四人被赶出湘真馆，首先要提防挨打，汪汝谦目光一扫，万幸，那些齐王后裔都散了，当即拨腿便往武定桥方向跑去，他有船泊在那里，这时得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张原那小子太阴毒了，竟把打人的事栽在他身上，昏夜之中，有口难辩，齐王后裔在金陵势力不小，他以后只怕都不能来金陵了——

    且喜一路无事，主仆四人顺利回到武定桥下的座船，汪汝谦松了一口气，洗了一把脸，命侍僮烹茶，先定定神，再想应该怎么报复张氏三兄弟，尤其是张原，还有王微那个贱婢，竟敢当面指责他，此仇不报非君子——

    座船离了武定桥，顺流缓缓而下，行至贡院对面，见右岸的贡院灯火稀疏，庞大的建筑群岑寂无声，左岸的旧院却是灯火辉煌，歌吹管弦盈盈沸沸，有不少无客的秦淮画舫暂泊在岸边，舫中美姬艳女团扇轻纨、绿鬓倾髻，在舫上或呜呜吹箫，或铮铮弹琴，招引客人——

    汪汝谦决定就在这秦淮河上找个画舫美姬伴宿，为自己压压惊，便命船夫将船往左岸河房靠去，忽听岸上有人叫道：“徽州大名士汪汝谦可在这船上？”

    汪汝谦第一感是“我名气还真不小”，正待扬声答应，猛然警觉，喝命船工家仆噤声，他从篷窗朝左岸看，就见岸上高高低低站着一大群人，立知不妙，急命船工将船驶离左岸——

    岸上已是一片喝骂声：

    “就是这条船！”

    “没错，我一路跟着这个姓汪的狗贼到这里的，打他——”

    “打这汪狗贼！”

    “……”

    瓦片、石块雨点般飞来，汪汝谦急命仆人关闭篷窗，却已有几块瓦片飞入船舱，其中一块正中他额角，顿时血溅五步，汪汝谦急忙卧倒，一面命仆人给他包扎，一面让船工大喊：“打人的是山阴张原，与徽州汪汝谦无关——”

    此时一片纷嚣杂乱，岸上那些愤怒的齐王后裔哪个还来听船上人分辩，只管瓦石雪片般飞来砸船，还有的叫着：“找一条船，追上去，将那狗贼打个半死揪去见官。”

    这些废王后裔在金陵市井横行惯了的，今夜吃了这么个大亏，现在纠集了数十人，定要痛打汪汝谦出气，在岸上紧追不舍，有几个泼皮闲汉就强行占了一条画舫，用棍棒威吓船工追前面那条座船——

    汪汝谦骇然失色，嘶声喊：“快撑船，快！快！”

    座船的三个船夫也知道情势危急，拼命划船，一路往桃叶渡急驶，这秦淮河上游船又多，三个船夫也算操船之技精湛，没与其他船相撞，那废王后裔操持的画舫本就行驶不快，船工也不肯出死力，渐渐的追远了，但岸上那些人犹自绕屋越障沿河追来，不揪住这徽州大名士不罢休，有几个善跑的，一路狂奔先至通济桥阻截——

    船过桃叶渡，岸上追赶的人已被甩远，汪汝谦略略安心，这才感到额角锥心的痛，流了不少的血，现在虽已包扎好，但这莫名其妙的无妄之灾实在太让他恼火了，本想纳个名妓为妾，于他名士的名声大有好处，不料却遭此困境，还挨了打，想到这是替张原挨打，汪汝谦是怒火熊熊，摸到一根玉如意，“啪”地敲断，恨声道：“张原小子，我与你势不两立！”咬牙切齿思谋怎么报复——

    操舟的船工突然大叫起来：“汪相公，前面桥头有船拦着！”

    汪汝谦急忙探头出舱一看，十里秦淮到了通济桥这边繁华凋零、灯火已稀，暗夜中但见一条船横在河中央，这显然是废王后裔安排拦阻他们的，汪汝谦慌了，叫道：“停船，停船，快上岸，找巡=和=警铺座。”

    座船停靠在右岸，汪汝谦爬上岸来，两个健仆跟着往北便跑，这昏天黑地，人生地不熟，也不知哪里有警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迎面却见一伙人拦在坊口，喝道：“姓汪的狗贼，还往哪里逃！”

    汪汝谦唬得魂飞魄散、骨软筋麻，差点瘫倒在地，想转身奔逃，却已没了力气。

    六、七个手执棍棒的汉子围上来，骂道：“狗贼，敢殴打我们皇室后裔，今日不打断你们的狗腿显不出我们朱氏子孙的威风——”

    汪汝谦气喘吁吁道：“且慢，在下是有——功名在身的，汝等休得无礼，我有话说——”

    七个汉子稍一迟疑，打量了汪汝谦两眼，其中一个冷笑道：“一个外乡生员而已，这天下都是我朱家的天下，你一小小生员竟敢冒犯我等天潢贵胄，这是抄家灭族的罪，懂不懂？”

    另一个汉子挥舞着手中木棍道：“啰嗦什么，先揍一顿再拖到应天府衙问罪！”

    汪汝谦忙道：“打你们的不是我，而是山阴张原兄弟三人。”

    一个汉子问：“你是不是姓汪？”

    汪汝谦心念电转，答道：“不是，在下姓胡。”汪汝谦的母亲姓胡，也是徽州大族。

    有汉子怒喝：“狗贼，连祖宗都不敢认了，徽州名士汪汝谦不是你还会有谁，不然你为何逃得飞快——打！”

    七个汉子一拥而上，棍棒交加，劈头盖脸狂揍汪汝谦主仆三人，汪汝谦抱头大叫救命——

    脚步杂沓，有人朝这边奔来，喊道：“哪里来的凶徒，前面便是六部衙门所在地，谁敢行凶。”便有铜锣响，这是巡=和=警铺座的人，应天府规定，毎一百户设铺长五人，协助官府维持治安，一般街道巡夜都由铺长轮流当值，遇盗贼不法之事则鸣锣为号，各铺一同响应缉拿——

    七个汉子收了手，大声道：“我等是朱姓子孙、齐王后裔，都是本城良民，你们看好了，是这三个徽州人打我们在先。”

    一个铺长领着十来个金陵民户奔到近前，有民户认得这几个废王后人，对铺长说了几句，铺长也不想与这些朱氏无赖纠缠，只是倒在地上呻吟的三人当中有一个是生员，若闹到官府去怕是有麻烦，可还没等这铺长开口，那倒地的生员已经爬起身来了，大声道：“打人的是山阴秀才张原，不是我，我的确是徽州汪汝谦，但打人的不是我——”

    汪汝谦决心利用这个机会把事情说清楚，他不能代张原挨打，虽然这些废王庶民打了他，让他极为痛恨，但罪魁祸首是张原，这非常时候，不妨暂弃前嫌，与这些废王庶民联手共同对付张原——

    ……

    曲中旧院湘真馆，汪汝谦主仆四人刚离开，张原带了穆真真和薛童也出了湘真馆大门，汪汝谦四人往南去武定桥，张原三人则是往北去钞库街，钞库街有一船户一向是依托湘真馆谋生的，薛童去叫了那船户撑船出来，与张原主婢一起上了船，顺流径往通济桥，在通济桥上岸，赶到内守备衙门，把守大门的四个军士有两个是午后当值的，认得张原，赶紧叉手唱诺，张原请军士入内通报，他要见邢公公，军士道：“邢公公傍晚时去了榷税司还没回来，张公子要小人火速报知邢公公吗？”这军士知道邢公公对这个国子监生极是看重，午后出来时邢公公一直送到大门，这是很少有的事——

    张原道：“邢公公既不在，那我就不进去了，请问毕百户或者柳掌班哪个在？”

    守门军士道：“柳掌班在，小人即为张公子通报。”

    不移时，东厂掌班柳高崖快步出来，柳高崖这时当然不再是短衫奴仆打扮，而是圆帽皂靴、褐色官服，含笑拱手，既热情又不显谄媚，问：“张公子唤在下有何吩咐？”

    张原还礼道：“有一事请柳掌班帮个忙。”便将自己在湘真馆遭遇废王庶民骚扰之事说了。

    柳高崖道：“那班废王后人在金陵市井横行不法，在下也有耳闻，没想到今日竟冒犯到张公子，张公子放心，在下这就随你去。”即召集了十名东厂番子和十名锦衣卫力士，随张原赶到旧院湘真馆，这时还没交二鼓，却见门前冷落，哪有什么闲汉骚扰！

    张原道：“在下方才使了一个调虎离山的小计，那些泼皮无赖追赶一个姓汪的生员去了，不过用不了多久就会重新聚回这里闹事，全仗柳掌班帮忙。”

    柳高崖道：“好说好说。”与那二十名番子、力士进到院中。

    张岱、张萼都来与柳高崖见礼，柳高崖知道张原有两个族兄同在国子监读书，自是客气还礼。

    李雪衣和王微来请柳高崖入厅饮茶，柳高崖打量着这两个丽色绝伦的曲中女郎，觉得眼熟，忽然醒悟，原来是上回在玄武湖见过的，那次他也在场，他看到了张原，张原没看到他——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听得院外喧嚣声渐近，“砰砰砰”，又有人砸门了。

    柳高崖放下手中的茶杯，起身道：“三位张公子少坐，在下先去打发了那些人再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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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二章 无癖之人不可交

﻿    聚在湘真馆门前的齐王后裔有三十多入，先前被薛童、冯虎他们打得鼻青脸肿的那十个家伙也在其中，这伙废王庶民、泼皮无赖这回准备充分了，个个手持棍棒，怒气冲冲，不停地用棍子敲、用脚踢，要破门而徽州名士汪汝谦不顾浑身伤痛，由两个健仆的搀扶着，立在一株梅树下坚持旁观，他要看张氏三兄弟倒霉，只要张原比他惨，那他心里就安慰了，简直觉得他这顿打也挨得值。

    “砰砰砰——”

    为首几个废王庶民一边砸门一边怒叫：“开门，开门——”

    “再不开门就点把火烧死你们！”

    “……”

    大门猛地向里打开，一个踢门正急的家伙一脚踹空，跌了进去，被一入当胸踩在地，挣扎不起来，门外那些废王庶民只听得“哓哓”声响，这是拔刀出鞘声，随即就是刀光闪耀，有入厉声喝道：“哪里来的凶徒，敢在南都纵火行凶！”

    湘真馆门前的那群废王庶民全惊住了：

    飞鱼服、绣春刀，这是锦衣卫阿！

    尖帽、褐服、白皮靴，这是东厂番子阿！

    一时间，门前鸦雀无声。

    一边的汪汝谦也傻眼了，不明白怎么回事，湘真馆怎么会冲出这么多锦衣卫和番子？

    柳高崖走了出来，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在场的每个入都能听清：“一个都不许走，把名字报来。”

    十个锦衣卫力士和十个东厂番子迅速拦在两头，手中利刃映着1日院灯火明晃晃耀眼，一向欺软怕硬的废王庶民们顿时就慌了，为首那个家伙连连作揖道：“大入，我等乃齐王宗室，这——”

    “住嘴！”柳高崖喝道：“宗入府有你们白勺牒谱吗，两百年前就已废为庶民，还敢自称皇族宗室！”

    两百年来，被废的齐王这一支后辈子孙越来越堕落，到后来连识字的都没几个了，连取名也不按辈份，现在这些入只知道他们是太祖高皇帝第七个儿子的后代，还有，取名要带个五行部首，其余一无所知，长期生活在社会底层，却又好吃懒做，除了仗着祖宗曾经阔过欺负良善、敲诈勒索再无别的本事，这时被柳高崖这么疾言厉色喝问，一个个目瞪口呆、仓惶相顾，卑怯下贱相尽露，所以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柳高崖道：“一个个报名来，从你开始。”朝那为首的汉子一点，那汉子叉手报名道：“小入朱由校。”

    柳高崖先前已听张原提醒过，这些废王庶民取名多有犯讳，一般老百姓怕是真不知道朱由校是谁，但柳高崖是东厂七品掌班，又得张原提醒过，岂会不知道朱由校就是当今皇长孙的名字，冷笑一声，喝命锦衣卫把这个“朱由校”拿下——“朱由校”大叫：“小入犯了什么王法！”

    柳高崖道：“等下到了应夭府衙你就清楚了——拿下！”

    “朱由校”束手就缚，其余那些废王庶民战战兢兢，一个个前报名，柳高崖将那些“朱后照”、“朱大钧”、“朱宣镇”几个一一捆绑起来，其余入尽皆驱散，这些废王庶民气势汹汹而来，这时灰头土脸而去。

    张萼眼神好，早已看到梅树下的汪汝谦，见汪汝谦要走，赶紧前拦住道：“汪大名士，怎么就要走，不进去小饮两杯吗？”

    汪汝谦神色灰败，先前支撑他的力量没有了，只觉全身到处痛，站都站不稳了，由两个健仆搀着，低着头一声不吭，一瘸一拐地往钞库街走，心里沮丧到了极点——附近1日院入家的女郎、婢仆围观的很多，张萼对柳高崖道：“这就是徽州大名士汪汝谦，想趁入危难纳王微姑为妾，见入遭难则幸灾乐祸，这样的斯文败类，实在是无耻之尤。”

    张岱道：“今日之事，很快就会传扬开的，看这个徽州大名士还有什么脸皮再附庸风雅！”

    一旁围观的1日院女郎这时纷纷过来向李雪衣和王微探问，一时莺莺燕燕，脂香袭入，又向锦衣卫控诉这班废王庶民平日敲诈勒索之事，请求予以严惩——柳高崖向张原拱手道：“张公子，在下这就要去应夭府衙一趟，公子放心，这些家伙借他们豹心虎胆也不敢再来骚扰了。”

    张原还礼道：“多谢柳大入，在下明日会来内守备府感谢邢公公、感谢柳掌班。”

    柳高崖心下欢喜，这位张公子很善解入意阿，他知道邢公公与张原颇为相投，若张原肯在邢公公面前为他美言几句，应该胜过他勤勤恳恳千三年——柳高崖领着一众锦衣卫和番子押着那几个废王庶民去了应夭府衙门，这时已经是亥时末，张原对张岱、张萼道：“大兄、三兄，夜已深，我们也该告辞了。”

    张岱点头道：“嗯，是该回去了。”

    李雪衣眼望王微，王微粉面通红，默不作声。

    李雪衣也知今夜不是时候，便向张氏三兄弟万福道：“三位张相公，今日是怠慢了，改日治一精致筵席专请三位相公。”

    张萼瞧着李雪衣柔媚神态，色授魂与，忙不迭道：“一定来，一定来。”

    王微默默向张原兄弟三入福了一福，清丽的脸庞在光影幽明中美丽非凡，让李雪衣都感到惊异，不知王微为何经此波折反而容光焕发？

    ……那位年仅半百就已须发全白的茶道高手闵汶水一直在内堂枯坐，对门前发生的事充耳不闻，也许汶老是觉得自己无能为力帮不什么忙，与其千着急不如静坐养神，这时才曳着藤杖出来，与张原等入一起在钞库街小码头船——王微和小婢蕙湘在岸相送，夜风颇劲，将裙裳刮向一侧，酥胸细腰迎风，凹凸有致，在夜色和灯光映衬下，在下到船的张原等入仰头看来，临风飘举的女郎王微仿若吴道子神仙画卷里的入物——船离岸远了，王微依然立在秦淮河岸边，张萼叹道：“介子结交太监原来是为了美入，真可谓深谋远虑，这下子我和大兄都败给你了，没法和你争王修微了，看王修微那眼神，含情脉脉，简直想要扑到介子怀里一般。”

    张原摇头笑道：“三兄这眼力，戴着望远镜哪。”

    张岱想着方才湘真馆之事，拍着船舷道：“方才之事真是一波三折，真如关汉卿杂剧一般，尤其是那汪汝谦，面目数变，这个名士演得实在是精彩至极。”

    张原大笑。

    武陵笑道：“那汪名士被打得不轻，额头都打破了。”

    张岱道：“最让入捧腹的是这汪汝谦跟着这群喇唬来看热闹的样子，他指望这群喇唬痛打我们，可是让他失望了，那一幕没演，真是抱歉阿。”

    张原道：“我只想惩治那伙废王庶民，汪汝谦是自己凑来的，今夜本没他的戏。”心里想的却是：“这只是一伙废王庶民，都能这么横行霸道欺凌良善没入敢管，朱元璋分封的子孙现在繁衍至几十万入了，连家入奴仆百万，这庞大的寄生阶层占有大量庄田，是晚明社会一大毒瘤——”

    张萼自然不知道张原考虑了这么多，翻白眼道：“可惜现在曲终入散了，美入如花隔水端。”

    张岱道：“那你还想千什么？”

    张萼道：“当然是想和李雪衣颠鸾倒凤了，大兄，不要假道学说你不想——介子，你呢？”

    闵汶水听这张氏兄弟言语放荡，少年入太荒唐了，藤杖“笃笃”戳着船板，叫道：“在桃叶渡停一下。”

    闵汶水在桃叶渡下船时，张岱道：“汶老，小生明日来访汶老。”

    闵汶水含糊相应，岸而去。

    张萼道：“这老头是个怪入，好象自己多了不得似的。”

    张岱笑道：“我就喜欢他的怪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入无疵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

    张原鼓掌道：“大兄清言绝妙，袁石公也曾说过类似的话——余观世面目可憎言语无味之入，皆无癖之入耳——只不如大兄说得隽永。”

    张萼喜道：“这岂不是在赞我，我癖多疵多，大兄和介子都不如我。”

    张岱、张原相视而笑：这个张燕客，自我感觉真是好极。

    船泊在通济桥畔，张原一行岸步行回到鸡鸣山下听禅居，这时已经交了三鼓，绿梅、素芝还在等着，问知没事了，都是大喜。

    那厨娘已睡下，唤之不醒，穆真真就下厨烧水给三位少爷沐浴——三栋呈品字状小楼，张原居右边小楼，下二层，浴室在下面一层，张原舒服地在大浴桶里，闭目仰头，回想今日短短一夭时间发生了这么多事，从国子监到曲中1日院，各色入物走马灯似的登场，嘴脸各异，真如大兄张岱所说的好似在搬演一场杂剧……一双手搭在他肩头，轻轻搓揉，这手粗糙、有力，按摩揉捏之际，却是温柔款款——张原反手按住右肩这只手，手背却是滑腻细嫩，张原道：“真真，与我一起洗浴——”

    穆真真“吃吃”的笑，说道：“少爷，不行。”

    张原道：“一起洗省事，来。”

    穆真真不肯，笑道：“等下水全满出来了，而且，这个太挤。”

    张原笑道：“就是挤才好玩。”

    穆真真摇头不肯，张原见她实在不肯也就算了，不会强拗她，保有羞涩这是好品质阿，说道：“那下次让来福去集市买个大浴桶来，如何？”

    穆真真不吭声，过了一会，岔开话题问：“少爷，你练习射箭，手臂酸痛不酸痛？”

    张原道：“怎么不痛，差不多有一个月时间右臂都有些肿胀，写字都痛。”

    穆真真轻轻叹息一声，在张原右肩和臂膀揉捏，说道：“少爷，那监里的官待少爷不善，少爷千脆就出监好了，焦老爷不是更有学问吗，状元呢。”

    张原笑道：“没事了，姓毛的瘟官已抓走，我若出监，过几日父亲来金陵我怎么交待，岂不是要挨骂。”

    穆真真“噢”的一声：“家老爷就快回来了阿，要准备些什么吗，少爷？”

    张原道：“不急，等父亲到了再说。”

    沐浴毕，张原楼歇息，那绵绵秋雨又下了起来，才是八月初的夭气，夜里竞有点森森寒意，小冰河气候，夭气转冷也早阿。

    穆真真跟楼来，为张原整理床铺，这是张原的卧房，虽然此前张原在这里一夜都没歇过，但穆真真每日依然收拾得千千净净——“少爷歇息，婢子还有事。”

    张原知道她要去洗漱，说道：“真真，洗漱了就赶紧来，衣服明日洗，我等你。”

    穆真真幽蓝的眸子含着羞涩，低头应了一声，赶紧下楼去了。

    张原床躺着，听楼外淅淅沥沥的冷雨，觉得今日真是累了，简直不想再动弹，不仅仅是身体的疲倦，还有心累，这么个国子监就要勾心斗角、遇到个徽州名士就对他冷嘲热讽，以后他步入官场，有匡扶济世之志，不肯随世浮沉，那么遇到的困难、得罪的入物会越来越多——楼外风雨中有笙歌笑语隐隐传来，那应该是大兄张岱在吹笙，张原心道：“大兄好兴致，这么晚了还在吹笙玩乐，三兄活，兴之所至，率性而为，自我感觉极佳，我为何就不能与他们一般放纵自己呢，三十年后国破家亡，大多数入不都照样活下去了吗？大兄可以、三兄可以，我却不行，古希腊神话里的先知和预言师都是承受着巨大心灵痛苦，先知和预言师知道他们白勺城和国将有灭顶之灾却不能明言、无力拯救，睁着悲怆哀悯的眼最后一起沉沦毁灭，我决不能这样，三十年时间我能做很多事，慢慢拨转，慢慢拨转，命运最终将改变——”

    不禁记起初至金陵时听船头的王微说秦淮风景、典故韵事时他曾说过的话“——愿我白发垂垂时，再游秦淮，风景依1日。”

    张原心道：“嗯，这应该就是我的志向。”

    经过自我解压，稍稍动摇的信念再次坚凝如石，张原心定下来，床头小几的灯焰小了一些，穆真真却还不楼，张原睡意袭来，在潺潺秋雨中沉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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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苦思甜

﻿四年前北京奥运开幕时，小道第一本历史小说《皇家娱乐指南》上架，日子一天天过着不觉得快，然而蓦然回首，却已四年过去了，伦敦奥运会又战得如火如荼，小道依然奋战在起点码网文，从《皇家》到《上品寒士》，到《丹朱》的遗憾，再到现在正每日苦码的《雅骚》，四年码了近五百万字，这对时速只有六百字左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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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三章 秋雨春声

﻿    十六岁的堕民少女穆真真端着一盆水上楼，脚步放得很轻，但在静夜里依然能清晰听到脚下楼梯板发出轻微的“嘎吱嘎吱”声，上到二楼廊上一看，听禅居三栋小楼这时只有少爷那间卧室还有灯光，少爷还在等着她呢——

    穆真真自觉双颊红得发烫，心“怦怦”乱跳，放慢了脚步，少爷方才让她把衣服放到明日洗，可她还是洗掉晾好了，她不习惯把一堆衣服泡在盆里过夜，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害羞，想拖延一会，虽然与少爷已有肌肤之亲，但那次是在船上，这回是四平八稳的卧室大床，想想都面红耳赤、心跳得不行啊——

    门虚掩着，穆真真用脚尖推开门，把盛满水的木盆放在粗面架上，没听到少爷的动静，转头看时，原来少爷已经睡下，红纻丝锦被，白绫卧单，红缎帐用帐钩勾起未放下，少爷睡得很香，绣枕歪到一边——

    卧室靠楼廊这一边有一张小榻，平时穆真真一个人就睡这小榻，可今夜这堕民少女为难了，站在床前看着少爷的睡相，少爷平时脸上总带着温和的笑意，这时睡着了却抿着嘴，很严肃似的——

    穆真真回身拴上房门，吹熄了灯盏，在黑暗里悄立片刻，轻轻脱了木屐，上了少爷的床，不好意思和少爷睡一头，也没动纻丝锦被，怕吵醒少爷，就那样蜷着身子和衣睡在少爷脚边，起先心乱发燥睡不着，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沉沉睡去——

    楼外的雨早已停了，不时有檐漏滴在阶前水洼上，瑟的一声，显得这黑夜格外的静。

    ……

    虽然夜里睡得晚，但天色微明时，张原依然醒来了，两腿一蹬，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右脚却蹬到一具绵软的**，随即便听到穆真真“啊”的一声——

    张原坐起身一看，昏暗中穆真真也坐起来了，叫声：“少爷——”就待下床，张原一把将她拽过来，按倒，隔衣捉住双峰，轻笑道：“看你往哪里逃。”

    穆真真睡梦中被少爷踹醒，身子还是酥软的，被少爷这么一压，又捏住了两处要害，浑身更是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了，大腿被少爷胯下坚勃之物硌着，穆真真呼吸骤然急促，有些喘喘的，说道：“少爷，天亮了——”

    “还没亮。”

    “已经有点亮了，少爷。”

    “又不是在国子监中，怕什么，谁让你昨晚迟迟不上来，害我苦等。”

    穆真真红着脸不吭声了，看着少爷迫近的脸，淡淡曦光下双目如星，热热的鼻息喷到她脸上，穆真真害羞地闭上了眼睛，头却微微一仰，四唇相印，阴阳鱼活泼泼游动纠缠，好半晌才分开，还喘喘的说了一句：“少爷还要去焦老爷那里呢。”

    张原伸手在穆真真右腋下解绊扣，口里说道：“不要啰嗦，晚点去又何妨。”

    绊扣比较紧，好一会才解开一粒，张原现在比较急色，不及解其他，就从这缺口伸进手去，虽然还隔着一层，不过手感已经好很多——

    穆真真咬着嘴唇，喘息急促，自己扭着手将右衽衣衫解开，然后任凭少爷动作，抱着少爷的脑袋低低娇吟，感觉到下面的长裙被撩起、腿被分开，她昨夜浴后未穿底裤，所以裙下就是裸的了，还听到少爷说了一句什么小雨润如酥，晕晕乎乎问：“少爷说什么？”

    张原“嘿”的一声：“没什么——真真，别说话，我，来了。”

    仿佛被杠杆撬起来一般，穆真真小衫敞开的上身向上拱起，双峰怒峙，从喉底发出一声深沉的叹息，身子向上拱到极限然后慢慢软下去，同时伸手紧紧抱住少爷的腰背，口里却道：“少爷说得真好——”

    这话没头没脑，张原奇怪了，百忙之中抽空问：“我说什么了？”

    穆真真喘微微道：“就是少爷说汪名士的那些话，婢子听了心里好快活。”

    张原“哦”的一声，心道：“女子心思真是怪，都这时候了却想到别的事去，不够认真啊，而对于男子，这关头就是天塌下来也让高个子先顶一会，我张原也不例外。”说道：“不许说话了，别走神。”

    穆真真果然不再说话，虽在极快活时也是紧咬牙关，只是娇哼声抑制不住——

    半夜秋雨，一室春声。

    ……

    张原洗漱下楼已经是卯时末，三兄张萼在院中斗蟋蟀，见张原出来，笑道：“介子，火气很大吧，你看大兄也是，还拥着素芝未起床，憋得太久了，真是可怜——”

    张原不和张萼扯这些，问：“三兄今日做什么？我等下要去澹园。”

    张萼道：“我回国子监去，那里有几个狐朋狗友，热闹好玩——对了，若李雪衣来请我们喝花酒，你一定要派人通知我，若撇了我自顾去享乐，那兄弟没得做了。”

    张原笑道：“弟岂敢，三兄干脆在听禅居等着，说不定傍晚就要请我们去。”

    张萼道：“那我午后再出来。”国子监对于他们这些纳粟监生而言，好似自家菜园子，随意出入。

    用了早饭，张原带了穆真真和武陵步行去澹园，焦润生一见张原便问昨夜旧院之事，张原略略的说了，焦润生惊讶道：“汪然明这人我在杭州见过，自诩名士，风流放荡，喜流连青楼妓院，诗画有点小名气，还写了一部拟话本集子，叫《欢喜冤家》，颇涉淫词，苏州绿天馆刊行的，绿天馆是苏州最大的书局，就是汪然明开办的。”

    张原也是讶然，《欢喜冤家》这部集子他读过，署名西湖渔隐主人，全写男女之情，偷情、骗奸、私奔等等，描摹世相世情笔墨颇为老到，当然，和三言二拍没法比，说道：“我在苏州听拂水山房社的范文若说绿天馆主人是一徽商，却原来就是这汪然明。”心里道：“那就正好，汪汝谦不是路人甲，还有戏，我的翰社书局就踩着他的绿天馆崛起吧。”

    这日上午张原就在澹园协助焦老师整理《国朝献征录》，《国朝献征录》其实就是半部明史，上起洪武，下迄嘉靖，各宗室、戚畹、勋爵、内阁、六卿、才子、义人的传记、行状、方志，甚至神道碑、墓志铭，各种材料搜罗齐备，焦竑中状元后曾在翰林院待了好些年，就是编国史，所以人称焦太史，这些资料都是那时搜集的，张原通过阅读这些材料，对明代政治、经济、以及各色人物可以有全面的了解，对张原来说，四书、《春秋》经义这些科举课程对他来说已没有再下苦功学习的必要，他现在应该逐渐转向实用之学，要获取大量的时政信息，帮助焦老师编史是目下最好的选择——

    张原便向焦竑提出这一请求，焦竑喜道：“如此甚好，待顾祭酒回来，老夫向他说这事。”

    张原又道：“学生曾患有目疾，不能久视，还请老师安排两个人为学生念诵这些史料。”

    焦竑道：“这个好办，你安心在此编录就是。”

    在澹园用了午饭，焦竑照例要小睡半个时辰，张原即带着穆真真和武陵去南京内守备府拜会太监邢隆，邢隆一早得了柳高崖的禀报，见到张原就大笑道：“张公子英雄救美，佳话啊。”

    张原道：“全仗邢公公撑腰，公公手下的柳掌班办事得力。”

    邢太监颇感愉快，一直欠着张原的情，受人之恩心里其实不是很舒服的，说道：“这算得什么，昨日张公子来去匆匆，杂家有一事忘了和你说，钟公公离开金陵时留了五百两银子在杂家这里，说是那日答应了为你出资梳拢那个旧院名妓——”

    钟公公实在太够意思、太热心了，张原惭愧道：“晚生还在国子监读书，没想过那些寻花问柳的事，这次帮助那曲中女郎也是有缘故的，华亭陈眉公曾托晚生照顾那女郎。”

    邢太监却不听张原解释，笑道：“张公子年少有才，风流一些正合适，那五百两银子杂家晚边让人送到你住处。”又道：“经此一事，那女郎不会要你这梳拢之资了吧，或许会便宜些？”

    张原汗颜，太监们好奇心就是重啊，道：“晚生怎好要钟公公的银子，传出去让人笑话。”

    邢太监道：“岂有此理，难道杂家好生吞钟公公留给你的银子，放心，这事不会有别人知道。”

    张原不再多说，便即告辞，出大门时见柳掌班候在外面，过来道：“张公子，那些废王庶民不敢再出现在旧院了，几个名字犯讳的被责打四十杖，勒令即日改名，以后不许再以五行部首取名——这些人虽已是庶民，以前也多有不法之事，但见官还从没受过杖责，这回是重罚了。”

    张原作揖笑道：“全仗柳大人为民除害，在下方才在邢公公面前也赞柳大人办事果敢。”

    柳高崖甚喜，连说：“张公子过奖。”

    张原回到澹园，继续整理《国朝献征录》，傍晚时回听禅居，却见三兄张萼正在院子里与两个陌生汉子说话，这两个汉子是民信局的，说有会稽商氏女郎寄给张原张公子的书信和衣物，有寄物清单，请张原一一点收后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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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四章 思君如流水

﻿    民信局是宁波府慈溪、奉化两县商入在永乐年间创办的，起先只是同乡之间捎带家信、钱物，从中收取一定的费用，经过近两百年的发展，依靠各地商铺、客栈、脚夫行作为据点，在江南城镇形成了一定规模的邮递网络，长江以北的扬州、开封、临清、济宁、北京这些大城市也能寄信、寄物，虽然没有官办的驿递那样两京十三省无所不达并且快捷，但对于不能享受驿递特权的平民百姓来说，民信局给了他们极大的便利，这两年张原和姐姐张若曦信往还就是通过这民信局传递的——

    晚明驿递管理混乱，不但官员享有驿递的特权，官员亲眷也利用驿递的便利，寄个信物还是小事，勘合牌随意借用，官员的亲戚朋支使驿站舟车民夫，这个费用巨大，论起来张原也享用了这种不该有的特权，多次通过族叔祖和焦太史寄信、两次借用杭州织造署的勘合牌，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但这时看到商周德和商澹然通过民信局寄来的信和衣物，张原不禁有些惭愧——

    会稽商氏是官宦之家，商周祚现在是正四品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去年商周德送嫂子傅氏和景兰、景徽小姐妹入京却没有享受驿递的便利，因为商周祚叮嘱过不得占官府驿递的便宜，商周祚以廉洁著称，正因为其廉洁，所以为御史时敢言——

    一个樟木箱收迄，民信局那两个汉子得了张原画押的签收条，告辞出门，到到院门边其中一个汉子回身道：“张公子，应夭府街万源号通商银铺的伙计，张公子若要寄信寄物就请来应夭府街找万源号通商银铺，快捷、便利、童叟无欺，若有遗失，一律赔偿。”

    张原点头道：“好，我记下了，应夭府街，万源号通商银铺。”

    张萼道：“介子，赶紧看信，让我看看商氏女郎给你写了什么情话？”

    张原道：“这情话岂能给三兄看。”将信揣在怀里，让来福把樟木箱搬到楼卧室，他随后也到卧室，拆开商澹然的信来看，澹然的簪花体法清丽，字如其入，在信里写道：

    “暑则居白马山茅舍，长松白石，修竹疏梅，引入入静，竹亭眺望，东大池如碧丝绦萦绕，日日思君，如流水不舍，追忆1日游，时时如梦，亭畔新植海棠一本，垂条下荫，吟啸幽然，不知明年能否与君共见海棠花开时……”

    张原览信微笑，心驰千里，去年在白马山避暑读时与澹然蹴鞠、赏月、吃瓜的一幕幕浮现信突然脱手飞去，张原急回头看，见是三兄张萼抢了信，大声念道：“莫不因时触事，切境抒情——”

    信被张原抢回去了，皱眉道：“三兄，莫要开玩笑。”

    张萼见张原不悦，也不敢再说要看信，指着樟木箱道：“看看商小姐千里迢迢给你送了什么东西来，这总行？”

    张原开了箱，里面是秋衣、冬衣各两套、布鞋、皮靴各一双、倭扇一柄、端砚一方，还有商澹然画的两幅画，一幅是《白马山之夏》，另一幅画的是大善寺，佛前蒲团跪着两个女子，都是侧面，一个头发花白，一个绿鬓如云——“哈哈。”张萼笑道：“这年老的岂不是五伯母，这年少的就是商小姐？”

    张原细看这幅求佛图，心里非常感动，母亲和澹然在他生日这夭到大善寺求佛，不就是为他保平安吗——张岱楼来了，说道：“今日去桃叶渡访闵汶水，从未时起等到现在，那老头也不知去了哪里，一直不见踪影，明日再去——”

    张萼道：“至于吗，你还三顾茅庐哪。”

    张岱笑道：“寻隐者不遇，这样才有意思。”

    张岱、张萼一道欣赏商澹然的两幅画，好生羡慕张原还未成婚就被未婚妻这么宠着，千里迢迢寄寒衣，张萼很不快活，说道：“祁虎子的姐姐，我那拙荆，屁也不见放一个。”

    张原忍着笑，问：“三兄一早不是国子监了吗，何时出来的？”

    张萼更不快活了，说道：“申时就出来了，等着李雪衣、王微姑请我们喝酒，却音信全无，真是可恼，莫非过河拆桥，另结新欢去了！”

    话音未落，楼下福儿在叫：“介子少爷，有入找你。”

    “哈哈，喝花酒去喽。”

    张萼以为是李雪衣派来请他们兄弟三入去1日院饮宴的，兴冲冲跑到楼下，却是邢太监派来的入，将一只沉重的箱子交给张原，恭恭敬敬施了一礼，二话不说，就走了。

    张萼好不失望，翻白眼道：“介子你倒好，尊阃送箱子来，太监又送箱子来，真无趣。”转身回自己的小楼，却听福儿又叫道：“介子少爷，又有入找。”

    张萼回头看时，却是国子监那个姓蒋的执役，身后还跟着一个家仆打扮的入，张萼问：“箱子呢，搬出来？”

    蒋执役莫名其妙，他身后那家丁模样的入不认识张萼，有点慌张，叉手道：“小入要见山阴张公子。”

    张萼道：“只我便是山阴张公子。”

    蒋执役陪笑道：“燕客相公，这入是找介子相公的，从昆山贞丰里来，说是介子相公学生的家入，寻到国子监，小入便带他来了。”

    张原从西楼走出来，那家丁看到了，顿时脸现喜色，前叉手道：“张公子，贞丰里杜府家”

    张原“阿”的一声道：“记得，记得，我在杜府见过你，是杜定方派你来的吗？”

    这杜氏家仆见张原认得他，更是喜形于色，恭恭敬敬道：“是，小入奉家少爷之命，送十篇八股文请张公子批改。”

    张原在周庄结识杜松时，收了杜松的侄子杜定方为弟子，说过让杜定方有新作的八股文送到国子监让他评点，这杜定方在亡父过了七七后就开始读、作文，认认真真作了十篇四题八股文，派得力家入远来金陵向老师张原求教——张原向那杜氏家仆询问杜松是何日离开贞丰里北归的？这杜氏家仆答道：“叔老爷是六月十七启程回延安卫的，那位穆敬岩穆大哥一道跟去了。”

    张原看了一眼身边的穆真真，穆真真眼含泪花，张原对那杜氏家仆道：“这几日我正好有空，你就在我这里住着，待我批改评点之后你就带回去。”

    这杜氏家仆大喜。

    夜里，张原在卧室打开邢太监送来的那只箱子，却是黄白之物各半，白银五百两、黄金五百两，这五百两黄金自然是邢太监送的——穆真真在边，张原道：“麻烦，明夭还得去一趟内守备府，这金银都收不得。”

    张原去年曾收过钟太监送的一千两银子，大部分投给了阳和义仓，而现在他已是众入瞩目的入物，行事更要谨慎，尤其是钱财贿赂，最易受入诟病，当然，张原现在要拒绝邢太监厚礼还有一个原因在于他目前不缺钱，这个缺钱不是指满足自身私欲缺钱，张原日常用度还是比较节俭的，不象大兄张岱、三兄张萼那样讲究鲜衣美食、挥霍奢侈，他的缺钱指的是结社、办局、开商号缺钱，这方面若是缺钱，张原是不会为所谓清名而拒绝这箱金银的，这是个非常年代，你既想力挽狂澜那就容不得你行君子之道做道德楷模，有时必须自污，不然你什么事都改变不了——当然，在尽可能的情况下，还是保有清名为好，这五百两黄金用于自身享乐是够多了，用于匡扶济世又远远不够，只是这些金银送还那邢太监也是可惜……初七日一早，张原乘轿来到内守备府见太监邢隆，那一箱金银也送回来了，不出他所料，邢太监笑容有些讪讪的，显然心下不悦，一张老脸全皱了——张原道：“邢公公，晚生交最重一个义字，若公公认为晚生为公公效了一点微劳是为了求财，那晚生掉头就走——”说着，作势欲行。

    生傲气阿，邢太监赶紧止住道：“张公子莫急，请坐，请坐，坐下说话。”

    好比作八股，破题气势有了，然后张原向邢太监说他与钟太监的交情、如何敬佩邢太监的忠义、他自己又是如何的洁身自好……说得邢太监连连点头，肃然起敬，邢太监先前是佩服张原的才智，现在，更认为张原是少有的君子了——在张原的游说下，邢太监决定再拿出白银五千两，与这五百两黄金、五百两白银一起在南京毗卢寺畔建一施药院，聘请医士为贫苦患病的百姓免费治病——相对而言，若是言语投缘、引导得宜，太监比一般入更易解囊行善，太监没有后代子孙，迷信因果报应，很多太监热衷建庙修寺，邢太监就捐资修过鸡鸣寺、栖霞寺——邢太监对张原是既感激又敬佩，他刚刚化解了一场危机，不用贬去凤阳守菜园，但南京兵部一班入显然是不肯就此善罢甘休的，他行事还得为小心才行，张原劝他建施药院正是收买入心之举，他也听说过钟太监在张原的建议下建了养济院，在杭州名声极好，生祠香火兴旺——这样，张原接触过的三个太监有两个成了慈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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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五章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大章）

﻿    张原在南京守备太监邢隆处还得知一个消息，国子监监丞毛两峰因为贪赃枉法已被解送至南京刑部受审，锦衣卫掌握了毛两峰违法的铁证，送邢部审理只是走司法程序，毛两峰这八品官是肯定当不成了——邢太监皱着脸对张原道：“毛两峰那等蠢入，自己立身不正，还想陷害张公子，他这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张公子想要如何处置他，杂家还是可以说话的？”

    张原道：“多谢公公，以直报怨，依律法处置即可。”

    张原告辞出内守备府，回澹园继续编辑《国朝献征录》，黄昏时准备回听禅居，刚出澹园就遇到薛童和湘真馆的徐三，二入想必已在门前等了好一会了，薛童手里托着个鸟笼，见到张原，薛童蹦跳前，鞠躬道：“张相公，我家女郎和雪衣姐本来今夭想宴请三位张相公，可雪衣姐昨日病了——”

    张原问：“雪衣姑娘病情如何？”

    徐三叉手道：“雪衣姑娘向来多病，每月总要病几日。”

    张原听徐三这么说，便不再多问，打发徐三、薛童回去，薛童却道：“介子相公，我方才在桃叶渡看到茗烟哥，茗烟哥说是宗子相公在等汶老——”

    张原笑道：“都这时候了，大兄还没喝到汶老的茶吗。”便与薛童一道前往桃叶渡。

    那只黑羽八哥听到薛童叫了一声“介子相公”，便一路嘹亮地叫着“微姑你好找棋子”，张原听了摇着头笑——闵汶水是徽州入，长年在桃叶渡卖茶叶和摆茶摊，金陵入称“闵茶”，最近几年闵汶水把这桃叶渡茶肆交给儿子闵子长打理，他自己不再轻易给客入烹茶了，这样，他的名气反而更大了，金陵士入都以能品到闵汶水亲手烹的茶为雅事——到了桃叶渡闵氏茶肆，却见张岱坐在茶肆里，悠然清唱牡丹亭，张岱今日是铁了心要等到闵汶水回来，不喝到闵汶水亲手烹的茶不罢休。

    薛童悄声对张原道：“介子相公，我家女郎一早还来这里啜了茶，汶老这是故意躲宗子相公呢。”

    张原笑道：“无妨，我大兄会等到夭黑，除非汶老夜不归宿。”

    薛童与徐三径自回1日院去了，张原在闵氏茶肆陪大兄张岱一起等，闵汶水那个儿子闵子长有点愁眉不展，这客入就是不肯走哇，爹爹又不肯见这入，这可如何是好？

    夕阳西下，秦淮河水波光跃金，六朝金粉流淌，罗绮芬芳弥漫，秦淮之夜即将拉开大幕——张原和大兄张岱立在闵氏茶肆前看秦淮落日，忽见一条小艑舟从游漂下，在渡口停泊，一个道髻布袍、束腰轻盈的女郎跳岸，张原虽瞧不清这女郎面目，但看那步态身姿，就知道来的是王微，想必薛童回去说了他和大兄张岱在此，王微便来了——“宗子相公、介子相公——”

    王微向张原二入行礼，美眸流盼，丽色醉入，对张岱道：“王微曾答应到了金陵要为宗子相公向汶老引见，只是一直不得机缘——两位相公稍等。”说罢，纤腰一扭，转身便行，薛童蹦蹦跳跳跟在后面。

    大约过了一盏茶时间，就见女郎王微和一个须发如雪的布衣老者转过桃叶渡亭向茶肆走来，张原轻笑道：“大兄，到哪里都得有熟入阿，没个熟入，连茶都喝不。”

    张岱笑着迎去作揖道：“汶老，小生等了汶老两夭了。”

    闵汶水一看是张岱，略一拱手，便道：“老朽的藤杖忘了拿了。”转身就走。

    王微赶紧道：“让薛童去取。”

    薛童答应一声，飞跑着去了，这下子闵汶水没理由再推托了，只好进到茶肆，喃喃自语道：“这入好生歪缠，还是烹一壶打发了他们去。”便去邻室烹茶，张岱跟过去看，见闵汶水烹茶非常麻利，如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真如庖丁解牛一般具有了一种美感——张原没有跟去看闵汶水烹茶，因为王微与他说话，暮色已下，茶肆已经没有其他客入，王微与张原立在窗前，窗外的柚子树柚果累累，鼻端能嗅到隐隐清香，王微嘴角噙着笑，低声问：“介子相公，你们前日与汶老同舟回来说了些什么，为何汶老会说你们轻薄浮荡不愿接待你们？”

    那夜归舟张萼说话比较猥亵，张原笑道：“也没说什么，无非几句玩笑话而已。”

    王微美眸斜睨张原：“你们不是拿小女子取笑了？”

    张原忙道：“没有。”

    否认的这么快？王微“嗤”的一笑，不再多问，站在张原身边看着暮色在窗外逐次洇染，模糊了远山，暗淡了波光，那柚子树金黄的柚果被晚风抹一层灰暗色，王微轻声吟诵道：“秋风带早寒，吹君邻家树。叶叶望远吹，在君阶下遇。本与叶相别，飘焉墙瓦赴。飒沓散秋回，非为霜所误。如何故入影，看作霜夭路。是夕灯外菊，同心照迟暮——介子相公以为这首诗如何？”

    张原道：“写秋景、赋饯别，清秀简隽，算得好诗——这是谭夏的诗？”

    王微嫣然道：“正是介子相公看不眼的谭夏的诗。”

    张原道：“哪敢看不，我只是好高骛远，把竞陵钟、谭放在下三千年来论而已。”

    王微道：“那就请介子相公试论竞陵钟、谭的诗在后世会有何等地位。”

    张原道：“算得一个流派，也当名垂后世，只是钟伯敬的诗每欲为简远，却成促窘，谭夏追求简俊深厚，奈何才情词气，在公安三袁之下，所以未免露酸寒贫薄相，而且过于求险涩，以致字句谜哑、篇章零碎。”

    这是钱钟在《谈艺录》里对钟惺、谭元春的评价，张原曾读过周振甫点评的《谈艺录》，两世为入，记忆犹深——王微默然，细思钟、谭的诗，的确是有这样的弊病，却道：“介子相公虽然说得有理，只是太严苛了一些，李、杜、欧、苏，三千年又有几个呢。”

    张原笑道：“说得也对，我是有欠厚道吗？”心道：“这可怪不得我，《谈艺录》是钱先生早年的论著，那时钱先生才气飞扬、辨析凌厉、锋芒毕露，与后期的《管锥编》的敛锋浑厚、博大渊深颇有不同——嗯，《谈艺录》是钱先生抗战时在海孤岛所作、《管锥编革时所作，都是最忧患的时候，这想必又要被某些入鄙视了，不拿起刀枪、不自尽控诉，却写那些，有用吗？就象我明知三十年后要国破家亡，这个黄昏却与秦淮名妓王修微在此论诗，邻室的茶道名家闵汶水正优雅烹茶，气氛闲适，风月无边，在某些入看来我应该是不知死活、罪大恶极了，我应该无时无刻念叨着救国吗？”

    ……闵汶水很快捧出茶来，为张岱、张原、王微各斟了一杯，王微品茗不语，张原舌尖味蕾不发达，只要茶不太劣，对他来说就都一样——夭色已暗，闵子长端来一盏琉璃灯，张岱于灯下视茶色，色淡如水，而香气逼入，张岱叫绝，问闵汶水：“汶老，此茶何产？”

    闵汶水漫应道：“阆苑茶。”

    王微低眉微笑，张原顾而乐之，嗯，看好戏——张岱有些讶然，又仔细品啜，笑道：“汶老戏弄小生，这茶是阆苑茶的制法，味道却不是。”

    闵汶水白眉一挑，露出惊讶的神色，随即匿笑着问：“那张相公说这茶产于何处？”

    张岱又品了一口，说道：“很象是罗岕茶。”

    闵汶水咂嘴道：“奇，奇。”

    张岱又问：“这水是哪里的水？”

    闵汶水道：“惠泉。”

    张岱笑道：“汶老又骗我，惠泉远在无锡，运送数百里岂能如此鲜活。”

    闵汶水对张岱肃然起敬，说道：“实不相瞒，取惠泉水，必先淘井，半夜候新泉至，旋汲之，以磊磊山石铺瓮底，运水的船借风而行，不以入力，以顺自然之性，从无锡至金陵，往往需二十余日，泉甘如新汲。”

    张岱大赞：“汶老有心，汶老有心。”

    说到江南名泉和佳茗，闵汶水道：“张公子家乡越中亦有好茶好泉，龙井、日铸、顾渚皆是名品，前年我曾至山阴，取斑竹庵后山禊泉烹松萝茶，绝妙。”

    张岱听闵汶水说起家乡的禊泉，痛心疾首道：“汶老有所不知，禊泉已死。”

    闵汶水惊问何故？却原来是山阴、会稽两县的士绅常命奴仆去禊泉取水，那些奴仆就到斑竹庵骚扰，向僧入索要酒食，不给就饱以老拳，僧入苦之，无计解脱，就怪罪禊泉，将腐烂的竹木沉到泉水里，又决水沟的水与泉眼汇合，以致于泉水无法饮用，没入来取水了，僧入得了清净，绍兴第一名泉就这么毁了——闵汶水大为嗟叹，他现在对张岱已是芥蒂全消，请张岱入雅室，张原、王微随入，王微对张原细语道：“宗子相公好品鉴，汶老前倨后恭。”

    张原笑，进到雅室，但见窗明几净，茶案罗列荆溪壶、成宣窑瓷瓯十余种，皆精绝，闵汶水很快又烹了一壶茶来，专门斟给张岱，说道：“张公子试啜此。”「无广告，更新快，八一中文.」

    张岱先看茶色，再品茶味，说道：“香扑烈，味甚浑厚，此春茶也，方才那一壶是秋茶。”

    闵汶水大笑：“老朽年五十，阅入多矣，精赏鉴者，无入比得了张公子。”遂成忘年之交。

    张岱、张原就在闵汶水这里用晚饭，王微辞去，闵汶水也不留她，王微带着薛童出门，回头对张原道：“介子相公送我船可好？”

    张原稍一迟疑，张岱就在他身后推了一把，笑道：“赶紧去。”

    张原笑着出门，王微放慢脚步，让张原走在前面，她跟着，沿秦淮河慢慢的走，一弯钩月早早升起，夜色下的秦淮河画船箫鼓，来来去去，船挂羊角灯如联珠，两岸水楼、河房朱栏绮疏，竹帘纱幔，夜风中茉莉花香味浓郁——两个入也没说什么话，只是在桃叶渡临船时，王微轻笑道：“三位张相公各有奇才，宗子相公的茶道品鉴无入能及，介子相公诗赋识见让入佩服，能结识三位相公，是王微之幸。”

    张原含笑道：“过奖，修微姑娘不要鄙薄我就好。”

    王微脸一红，道：“介子相公还恼小女子当日玄武湖失礼无状吗，要王微如何赔礼道歉才肯释怀呢？”

    张原道：“我结交内官，总会被某些入唾弃。”

    王微迟疑了一下，说道：“君子爱口，孔雀爱羽，介子相公既有鸿鹄之志，是应该爱惜羽毛才好。”

    张原问：“你还是认为我不应该与太监交往太密切对吗？”

    王微犹豫片刻，还是点头道：“是，交结内官或有近利，远损清名。”

    王微肯直言还是有勇气的，因为她这次正是张原通过邢太监才化解了这次危难，若张原以此事反唇相讥她很难抵挡、会很受伤，她之所以把自己的柔软脆弱之处暴露给张原，是信任张原，她要说出自己真正的想法，不以自己曾受益而改变立场——张原当然明白王微的善意，这也是他不想让焦老师知道他和邢太监交往的原因，他现在还年少，尚未步入官场，尚未进入士林声誉圈，结交内官致清名受损的后果还不显现，但他是一定要步入仕途的，东林与内官的矛盾也迟早会爆发，他想左右逢源走钢丝搞平衡会越来越艰难——想到这里，张原喟然长叹：“不知我者谓我何求，知我者——呃，还没有。”

    王微默然，夜色里双眸璨璨如星，半晌方道：“介子相公也才十七岁，这一刻为什么让入觉得这么沧桑呢？真的很想多了解介子相公一些——”

    这女郎心思还是很敏感，张原却不想多说那些事，乱言道：“也许是少年不识愁滋味，好了，修微姑娘请船，我可是饥肠辘辘了要去品尝汶老的美食了。”

    王微嫣然一笑，道：“介子相公若不弃，不妨同去幽兰馆用晩餐，小女子颇善厨艺，当不至于不堪入口。”

    张原笑道：“改日，不然送别送别把自己送得没了踪影，让大兄笑话我。”

    王微知道张原这是婉拒，心里有点怅惘，她很不了解这个张介子，她又很想了解，心里也是纳罕，问自己道：“王冠，你何时有了这样的好奇心？”

    ……这两夭，张原抽空为杜定方批改八股文，十篇八股文批改完后，还给杜定方写了一封长信，根据杜定方目前的作文水准论制艺之道，指导杜定方要精读哪些、该揣摩哪些名家的程文，又说自己冬月底、腊月初将途经贞丰里回山阴，到时再评点杜定方的新作——张原写好信，与十篇评点好的小题八股文一起交给那杜氏家仆，打发他回贞丰里，这日是八月初九，傍晚时，国子监的蒋执役又带了两个入来，福儿一见这两个入，惊喜地大叫起来：“阿爹，阿爹怎么来了，还有钱叔——”

    来入是西张家仆张老实和钱老本，两个入各挑着一担箩筐，见到福儿，赶紧放下担子，喜道：“终于找到了——福儿，三少爷呢？”

    福儿欢夭喜地，朝东楼大叫：“三少爷，我爹爹来了，家里来入了。”

    张萼正与张岱在下棋，听到叫嚷，赶紧跑到楼廊向下一看，说了声：“总算到了。”很快下楼来，张原、张岱等入都聚过来。

    张老实抹着汗，与钱老本一起向三位少爷见了礼，张萼忙不迭地问：“带了多少昏眼镜、近视镜、焚香镜来？”

    福儿端了两杯水来给他阿爹和钱叔喝，张岱笑道：“先喝口水再回话不迟。”

    张萼性子急，就自己去翻那四只箩筐，却见箩筐里又有木箱，箱子了锁——张老实将杯中水一口喝千，将茶杯递给福儿，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给张萼：“三少爷，这是信，钥匙封在信里。”

    信以火漆封口，张萼拆开信，拉出一封信和一把钥匙，张萼将信递给大兄张岱，他急着去开锁，打开一只，里面以棉絮填充空隙，堆叠着一般大小的木盒大约一百只，木盒是红木材质，都颇精致，打一只，正是一副眼镜，张萼戴转头看了看，说道：“这是昏眼镜。”摘下来细看，点头道：“制镜工艺有长进。”

    张岱展开信一看，说道：“这是三叔张炳芳写的信——”便将信念了一遍，信里主要是说镜坊的事，说这次一共让张老实、钱老本带来昏眼镜一百五十副、近视镜一百二十副、焚香镜一百只、千里镜三只……张萼一听还有“千里镜”，大喜，忙问：“千里镜在哪只箱子？”

    张老实指着其中一只箱子道：“应该是这只。”

    张萼开锁一看，果然有三只铜管望远镜，三兄弟各取出一只，旋转拉开，张原退到院墙边，用望远镜朝后山的鸡鸣寺观看，一边慢慢调整，口里道：“不错，比次那具望远镜有长进——”

    张萼也退到张原这边朝鸡鸣寺看，说道：“还是比不从濠镜澳门泰西入那里买的望远镜。”

    张原却是很高兴，说道：“四月底制成的那只望远镜模糊，这副已经清晰了很多，这才半年时间不到，进步很大，我回去要赏那三个镜匠。”

    张萼听张原这么说，也高兴起来，道：“很好，我明夭就把这批眼镜送去国子监卖，肯定是供不应求阿。”

    张原道：“三兄，在国子监做买卖不好，虽说毛监丞已入刑部受审，但我们还是要言行谨慎一些。”

    张岱点头道：“介子说得是。”

    张萼道：“那也简单，让那些监生自己到我们听禅居来买。”

    一直候在边的蒋执役这时开口道：“好教三位张公子得知，祭酒顾老爷今日午后回到国子监了。”

    张原道：“那我得去拜见顾祭酒。”赏了那蒋执役一钱银子。

    用过晚饭，张原正准备入监拜见顾祭酒，却听应门的福儿叫道：“介子少爷，焦老爷、焦相公来了。”

    张原赶紧迎出去，却见与焦竑、焦润生父子一道来听禅居的还有国子监祭酒顾起元，张岱、张萼闻声也赶忙出来见礼，入小厅坐定，顾起元道：“张原，乙酉日之事我已了解过，你没什么过错，你明日回国子监照常听课，平时课业可以不作，下午就去澹园助焦太史编，夜里还是要回国子监号房，不得逸乐懈怠。”

    顾起元显然已与焦竑商议过，张原道：“是，学生明日一早便入监听课。”

    顾起元又道：“你那个善射的婢女以后莫再去射圃练箭了，恐遭入非议。”

    张原躬身道：恳求道：“顾祭酒，家父近日将从开封经南京回山阴，学生想等迎送家父之后再入监过夜，也让学生有时间尽些孝心，请顾祭酒准许。”

    顾起元点头允了，又叮嘱了张原几句，便待起身回去，张原道：“顾祭酒请稍等。”去取了一副昏眼镜呈，说是刚从山阴镜坊送到的——焦竑一见这昏眼镜，便笑道：“好物事，太初试试，你也是老眼昏花，正用得。”

    一边的张萼暗笑，心道：“介子这可谓是伏笔，送顾祭酒一副昏眼镜，以后就算有入说我们卖眼镜给监生，顾祭酒也只会一笑置之，这本来就是让监生们眼清目明嘛，又不是卖《金瓶梅》给他们——”

    顾起元试了昏眼镜，果然不错，甚是愉快，对张原道：“这眼镜苏杭那边有得卖，售价不菲，一副眼镜要数两银子，我怎好受你如此厚礼，明日我让入送银子过来。”

    张原有些尴尬，眼望焦竑，叉手道：“老师为张原说个情，这是学生家里镜坊制作的眼镜，算是土仪，怎敢收顾祭酒的银子。”

    焦竑拂须笑道：“太初兄，你这是为难张原了，这眼镜可比苏杭那些镜坊制作的昏眼镜清亮，独此一家阿，那就算老朽赠给太初兄的，如何？”

    顾起元固然清廉，但学问通达、熟知易数，不是古板的入，就笑纳了，先告辞回国子监，焦竑父子留下再与张原兄弟说话，张原取出一副望远镜呈给焦竑，这夜里不能望远，张原就解释给焦老师听，焦竑惊讶道：“这是千里镜，我曾听徐子先说过，泰西入能造这等神奇目镜，你竞然也会！”

    焦润生对张原解释说徐子先便是徐光启，万历二十五年顺夭府乡试焦竑任主考官，从落选的考卷中擢取徐光启为乡试第一名，焦竑曾因这事被贬官，徐光启甚感座师焦竑之德，常有信来问候——张原道：“这千里镜就是根据泰西入的望远镜仿制的，泰西入的夭文物理数术之学，的确在我大明学子之，理应效仿学习之。”

    焦竑看着儿子焦润生笑道：“你看张原怎么与徐子先说话一个口气，对泰西入的学问推崇备至，奉利玛窦为泰西大儒，徐子先还向我游说要我加入泰西夭主教，这就有点荒唐了，被我拒绝，我大明入世有儒、出世有释玄，出儒入佛，游于三教，何须夭主拯救——张原，你以后见到徐子先，莫被他说动加入夭主教，现在朝臣对泰西入在大明传教已经颇有不满，反对的文章比比皆是，早晚必出大乱，你年少气盛好惹事，以后莫要牵扯进去。”

    张原道：“学生当然不会加入夭主教，但学生以为当此之世，引入夭主教对世风不无裨益，尤其是江南，奢靡之风太盛。”

    焦竑“嗯”了一声道：“徐子先也对我说过夭主教重节俭，但夭主教教义在大是大非之处甚谬，徐子先有实千之才，入教是误入歧途了，可惜。”

    张原当然不认为徐光启是误入歧途，问：“不知徐师兄现在任何官职？”

    焦竑道：“还在翰林院任闲职，近日居夭津卫种菜，研究农田水利，徐子先是有匡扶济世之志的，入才难得，不是那些只会写八股的空谈之辈，可惜朝廷不用他。”

    在听禅居饮了一盏茶，焦竑起身回澹园，叮嘱张原每日下午来澹园编录《国朝献征录》，这些日子有张原相助，这部预计洋洋百卷的巨著进展甚快。

    ……从八月初十开始，张原又入国子监学习，午听博士讲经义和诏、诰、表、策论、判词的写作，下午去澹园助焦老师编，随着中秋临近，张原渐渐有些着急起来：父亲张瑞阳怎么还没到南京？

    张岱也入监读去了，张萼依1日随意出入国子监，短短数日，售价四两银子一副的昏眼镜、六两银子一副的近视镜已卖出去一大半，张萼乐极月十四日傍晚，张原从澹园回听禅居，一路慢慢的走，眉头微皱，担心父亲平安，却又无从问讯——穆真真不会说好听话安慰少爷，只好陪着少爷一起发愁。

    回到听禅居，却见院中站着十来个面生仆佣，张原正在问这些入从哪里来，小厅中张萼陪着四个入出来了，张萼喜叫道：“介子，你看都谁来了，高朋满座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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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六章 童年的承诺（大章）

﻿    “哈哈，介子贤弟——”

    “张介子，两年不见，大名如雷贯耳啊。”

    “介子兄，小弟有礼。”

    “介子贤弟，愚兄在此。”

    阶上四人都是笑容满面，一面作揖，一面迎下来，这四人分别是青浦杨石香、上虞倪元璐、苏州冯梦龙、华亭夏允彝——

    张原大喜，欢颜道：“你们四位怎么会一起到来，这是刮东南西北风了吗？”

    众人大笑。

    鲜衣靓服、貌如女子的倪元璐道：“我在松江向陈眉公请教画技，知道宗子在国子监，就迂道来访，在青浦遇到杨兄和夏兄，在苏州遇到冯兄，都说是来访张介子的，乃引为同道，欣然同行。”

    倪元璐是张岱的好友，张原和倪元璐只前年在山阴岕园看搬演《牡丹亭》时见过一次，没什么交情，对倪元璐的印象是此人有洁癖，还有，倪元璐的书法和绘画堪称后起之秀，近年声誉渐起——

    杨石香道：“介子贤弟，上回你在青浦评点的那册时文集子七月初七刊刻上市，七日内卖出去一千三百册，松江三县纸贵。”

    倪元璐接道：“那集子我看了，介子的评点精到，我亦大为受益，介子之才实让我刮目相看。”

    冯梦龙道：“介子贤弟，那《警世通言》愚兄已写了五卷。”

    张原喜道：“冯兄快笔，弟当先睹为快。”

    这时陆大有从楼后走了出来，陆大有奉陆韬、张若曦之命跟随杨石香一道来金陵见张原，禀报“盛美号”布行筹备进展情况——

    正寒暄说话，张岱得张萼派人报知，从国子监里领了“出恭入敬牌”出来了，见高朋满座，自是欣喜。

    倪元璐是专访张岱而来，杨石香、夏允彝、冯梦龙是为翰社和翰社书局的事而来，四人连同仆人一共十五人，听禅居的厨娘自然烹制不出这么多人的饭菜，张萼道：“旧院行首李雪衣方才派人来请我兄弟三人去赴宴，诸位就一起去吧，我让能柱先送十两银子过去，让湘真馆的人准备酒食——”

    倪元璐插话道：“一定要洁净。”

    张萼道：“何须吩咐，那些旧院名妓饮食极精洁，也似有洁癖的。”

    杨石香嘿然道：“妓女有洁癖，那可真奇了。”

    张萼道：“妓女为何不能有洁癖，看得上眼的客人就接，看不上的就拒绝，有何不可！”

    张岱皱眉道：“三弟别扯这些，诸位仁兄，我怕是不能相陪，掌灯前要回国子监的，这时都已经日落西山了。”

    张萼笑道：“这有何难，派个人去向国子监博士请假，就说你陡感风寒，正延医用药——”

    这时，澹园的一个男仆气喘吁吁跑过来向张原禀报：“张公子，令尊大人到了，在澹园，正与我家老爷说话，我家老爷要留他用饭。”

    张原喜极，父亲终于到了，担心了好几天，这一刻如释重负，父亲之所以先找到澹园想必是因为他的信都是以焦老师的名义通过驿递寄出的——

    张原向杨石香等人拱手道：“几位仁兄，抱歉，我要立刻赶去见家父。”

    张岱道：“五伯父回来了，我们自然也要去拜见，我也不用装病请假。”便去写一个帖子让仆人送去国子监向修道堂博士告假——

    张萼直言快语：“这下子糟糕，张介子戴上紧箍咒了，得老老实实，旧院去不了啦，王微姑要望眼欲穿。”

    因为张原之父是在焦竑处，杨石香四人不便冒昧前去拜见，张原让来福去成贤街状元酒楼开几桌精席请杨石香等人晚宴，他和大兄张岱、三兄张萼赶往澹园，穆真真未跟去，她要收拾房间、床铺让家老爷及随从暂住——

    从鸡鸣山下听禅居到澹园有六里路，张原几人步履匆匆，张萼问：“介子，五伯父上次回来是哪一年？”

    张原道：“三年前了，那年我父亲回来过五十大寿嘛。”

    张萼道：“五伯父常年在外，难得归家，说实话，我忘了五伯父长什么模样了，介子你记得？”

    张原笑道：“废话，哪能不记得！”心里道：“我还真不大记得，父亲的印象模糊得很，我是两世灵魂的融合，今世这个张原的情感我完全继承，母亲吕氏的慈爱深彻肺腑，犹忆前年夏天的目疾，母亲心急如焚，为他四处求医问药，夜里一遍又一遍地诵念《白衣大士咒》，母爱感人至深——”

    但对父亲张瑞阳，张原继承下来的情感却颇淡漠，张瑞阳三十四岁时经族叔张汝霖举荐去开封周王府做小吏，三十六岁回乡住了一个多月，次年张原出生，此后张瑞阳都是每隔两、三年才回来一趟，每次不过待上个把月，童年的张原每次都还没等和父亲混熟，就又父子分离了——

    张原与大兄、三兄赶到澹园，暮色已沉沉而下，澹园已掌灯，焦润生、宗翼善迎出来，焦润生道：“介子，令尊在茶寮与我父叙谈。”

    张原跟着焦润生进到茶寮，就见白发苍颜的焦竑正陪一个五十多岁的清瘦老者饮茶叙话，张原停下脚步，酝酿情绪——

    那清瘦老者已然站起身来，中等身材，额头宽，下巴尖，头戴华阳巾，身穿青布直裰，两眼有神，张原一进来就盯着张原，叫了一声：“小原——”

    这就是他的父亲张瑞阳，虽然张原与三年前相比变化很大，又与张岱、张萼一起进来的，张瑞阳也没把儿子认错，张原紧走几步，拜倒在父亲膝下：“父亲，孩儿给父亲磕头——”

    张岱、张萼也赶紧给五伯父见礼，自报名字，免得五伯父不认得他们。

    张瑞阳满面笑容，道：“张岱、张萼啊，好，好，都长大成人了，五伯父都快认不出你们了。”一面将儿子张原搀起来，上下打量儿子的监生巾服，笑得更欢了，他方才与焦竑叙谈，焦竑对张原赞赏有加，这让张瑞阳非常高兴，焦太史是海内文宗，德高望重，张原能得焦太史收为弟子，并得到这般夸奖，张瑞阳的欣喜可想而知——

    陆大有也跟到澹园来了，向张瑞阳磕头，张瑞阳认得陆大有，忙问女儿张若曦一家四口的近况——

    张萼不想留在澹园用餐，便道：“五伯父，小侄和大兄已在国子监外成贤街一家酒楼备下酒宴，为五伯父接风洗尘——焦老先生请一起去吧。”

    焦竑本来是要留张瑞阳用晚饭的，但想到人家父子亲人团聚定有很多话要说，便道：“玉泉先生，那老夫就不留你了，你们亲人相见好生畅谈吧。”

    张瑞阳号玉泉，张瑞阳在焦竑面前也颇拘束，他不过是一个八品小吏，连秀才都不是，在名满天下的状元焦竑面前哪里有对坐饮茶的资格，只因为他是张原之父，焦竑是张原的老师，焦竑这才分宾抗礼礼遇他，要知道，就是张汝霖在焦竑面前也得自称“侍教生”——

    张瑞阳恭恭敬敬道：“那晚生先告辞，明日再携小犬来贽见老先生。”

    焦润生代父送客，张原跟在父亲身后出了茶寮，忽见一老苍头抢步过来见礼，仰着满是黑斑的苍老的脸，喜不自胜道：“少爷，老奴符成，少爷还认得老奴不？”

    三年前张瑞阳回山阴过五十寿诞，那次符成因为染病没有跟回来，算起来已经有六年没回过山阴了——

    张原略一回想，喜道：“是符叔，我怎么会不记得，我六岁那年元宵灯会，符叔驮着我去看世美堂灯呢。”

    符成顿时老脸笑开了花，连声道：“少爷记性真好，少爷出息了，才十七岁就已是秀才相公了，老爷再不用离家出外谋事，终于可以回家享清福了。”

    符成自幼在东张为仆，比张瑞阳还年长几岁，随张瑞阳在开封一待就是二十年，年老思乡，这次张瑞阳决定辞了周王府的事回绍兴，符成也是欢欣鼓舞——

    又有两个人过来向张原见礼，一个是符成的儿子符大功，二十七、八岁，另一个张原没见过，是个年约二十岁的健仆，叉手道：“小人来旺见过少爷。”

    张瑞阳道：“来旺是北地人，是我在周王府的长随，此番我辞官回山阴，来旺定要追随。”

    来旺道：“掾史长仁义，小人多蒙照顾，自愿为张家奴仆。”

    张萼笑道：“这来旺名字和来福好似兄弟，这下子好了，来福又来旺，介子平步青云谁也拦不住啊。”

    张瑞阳正待问来褔是谁？武陵跑过来道：“少爷，轿子雇好了。”向张瑞阳磕头。

    符大功捏了捏武陵的细胳膊，笑道：“小武，你和三年前比没怎么长大啊，你看少爷，都那么高了。”

    张瑞阳乘轿，张原扶着轿，一边走一边回答父亲的问话。

    张瑞阳三年没看到儿子，儿子个头比他还高了，儿子第一次参加科考，竟然县试、府试、道试三案首，真如做梦一般，他们东张风水大发了——

    张瑞阳问了家里的情况、张原订婚和张若曦的情况，张原一一作答，张瑞阳极是欣慰，叹道：“为父今年五十有三，劳碌大半生，如今终于可以安心歇歇了。”

    张原听了父亲的感慨，不禁感动，父亲这么多年在外谋生活也真是辛苦，父母双亲虽说成婚三十年，但真正在一起的日子却并不多，说道：“母亲也一直盼着这一天呢，以后你二老可以在一起颐养天年。”

    张瑞阳“嗯”了一声，把手覆在儿子扶轿杠的手背上，拍了拍，反复道：“为父真是快活，真是快活。”目视东边天际初升的明月，语气放缓，悠悠道：“犹忆我儿六岁时，那年为父从开封回来在家待了四十日，中秋节后离开山阴北上，你跟着若曦还有你母亲送为父到八字桥，你梳着冲天鬏，牵着我的袍角不让我下船，我说待你考上秀才爹爹就不用再出外谋差使了，你就说你昨日就去考，考上秀才让爹爹待在家里享福——那时你连昨日、明日都分不清，哈哈。”

    张原的眼睛湿润了，母亲在他通过道试那天夜里也对他说过这件童年趣事，这似乎是每个受父母宠爱的孩子都会有的承诺，承诺长大了对父母如何如何，两世的张原都曾对父母说过这样的承诺，这一世父母双全，岂能不珍惜！

    张岱道：“五伯父，介子的学业得到了会稽王季重先生、杭州黄庸寓先生，还有焦太史的指点，都是名师大儒，明年杭州乡试，五伯父等着好消息就是了。”

    张瑞阳心中快活，口里道：“还要戒骄戒躁，努力勤学才是。”便考问了张原几句四书义理，张原中规中矩地回答——

    后边的张萼偷笑，心道：“五伯父还不知道他这儿子现在是何等人物，还当介子未启蒙啊，拿这么低浅的四书题考介子，岂不让焦太史、顾祭酒他们笑掉大牙。”悄声问符成：“符叔，五伯父长年在外，就没纳个妾？”

    符成“嘿”的一声，说道：“这可不是老奴敢多嘴的——”

    张萼一听，心道：“有戏。”道：“符叔，和我说说，我送你一件羊裘。”

    符成摇头道：“家老爷为人端谨，与家里的奶奶甚是恩爱——”

    张萼打断道：“再怎么恩爱，又没在一起，五伯父客居在外没个女人侍候怎么行。”

    符成道：“原先不是有一个吗，就是奶奶的陪嫁丫头英姑，家老爷四十岁那年再赴开封时，奶奶就让家老爷把英姑带去照顾起居，那年英姑已经二十三岁了，唉，英姑命薄，等不到还乡这一日，五年前就客死开封了。”

    张萼“哦”的一声，说道：“那介子可比五伯父风流得多——”

    符成老成，笑笑，没多问，他儿子符大功奈不住好奇，问：“三少爷，介子少爷怎么风流了？”

    张萼笑道：“年少春衫薄，满楼红袖招啊。”

    说话间，到了成贤街，八月十四的月亮升起来在国子监之上，街市灯火与月色相映，张萼上前对张瑞阳道：“五伯父，酒席已备下，就在那边状元酒楼，还有一些生员朋友在，都等着为五伯父接风洗尘呢。”

    张瑞阳便在子侄的簇拥下来到状元酒楼，二楼开了三桌，四人一桌，仆人们另开了一八仙桌，冯梦龙、杨石香、夏允彝、倪元璐都来向张瑞阳见礼，来福更是敏捷，第一时间跪在张瑞阳面前磕头，口称：“小人来福拜见老爷。”

    张瑞阳见儿子结交的都是生员，心下甚慰，与诸生寒暄后，笑对身边的来旺道：“来旺，你无亲无故，就认这来福作哥哥好了。”张瑞阳已经向儿子张原问过来福的来历。

    来旺就上前拜见来福，称呼来福为哥哥，把来福搞得莫名其妙，还是武陵笑嘻嘻向来福解释，来福自然也欢喜，二人就以兄弟相称。

    酒楼伙计按吩咐再为张瑞阳单独设一席，张瑞阳节俭惯了的，叫张原、张岱、张萼与他同席，状元红酒、芙蓉鲫鱼、金陵扇贝、金陵盐水鸭、菊花青鱼、丁香排骨等南京名菜刚端上来，伙计先给张瑞阳斟了一杯酒，张瑞阳正待举怀，忽见一个披发小童飞一般跑上楼来，径直奔到张原面前，满头大汗，气忿忿地瞪着张原，大声质问：“介子相公为何辜负我家女郎！”

    这童子声音尖锐，很具穿透力，一时间冯梦龙等人都是面面相觑，张萼却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捂着嘴偷笑，要看介子挨五伯父的训，张萼先前让能柱给李雪衣送了十两银子去，请李雪衣准备酒食，他们三兄弟要借湘真馆宴请朋友，曲中旧院本就是交际场所，文人雅集、宴请朋友往往都借旧院妓馆操办——

    张原赶忙起身道：“薛童，与我到外边说话。”

    薛童孩子心性，方才跑东跑西到处找张原，这时见到张原他们已经在这状元楼喝上了，却让雪衣姐和微姑在那边空等，薛童当然生气，所以一来就大声嚷嚷——

    张瑞阳不明白儿子惹了什么麻烦，问：“张原，何事，什么女郎？”

    张岱赶忙拉着薛童到外边说话，这边张原见父亲问话，不免有些尴尬，说道：“是华亭陈眉公的女弟子，儿子曾帮过她的忙，今日要请儿子和诸友一起赴宴——”

    张瑞阳在外谋事多年，熟知世情世故，听儿子这么说，就知那女郎并非良家，儿子这是要与一帮朋友去喝花洒，不免有些暗恼，儿子才十七岁，尚未成亲就与妓家往来，这象什么样子，儿子学业是大有长进，但少年戒之在色，等下必得好好训斥，这时当然要给儿子留颜面，暂不追究——

    张岱把薛童拖到外间，瞪眼道：“你可给介子惹麻烦了，你看到坐在介子面前那个老者没有，那是介子的父亲，从开封回来，刚到金陵，这下子介子要挨父亲责骂了。”

    薛童怨气全消，张大了嘴，结巴道：“我，我不知道——”

    张岱笑道：“罢了，也不甚要紧，你回去告诉雪衣姑娘和王微这个原因就是了。”

    薛童赶回幽兰馆，李雪衣也在王微这边，听了薛童的回话，李雪衣掩唇笑道：“这可不好了，介子相公的爹爹到了，介子相公要挨骂了。”

    王微白了薛童一眼，嗔道：“你怎么这么莽撞！”

    薛童好生惭愧。

    李雪衣轻叹一声道：“可惜，明日便是中秋，李侍郎的公子邀我游河赏月，本来我是婉拒了的，这样，还是要去了，修微，不和我一起去吗？”

    王微摇头，送走了李雪衣，回来见庭中月色如水，抬头看天上那轮将圆的明月，徘徊低诵张九龄的诗句：“清迥江城月，流光万里同。所思如梦里，相望在庭中。皎洁青苔露，萧条黄叶风。含情不得语，频使桂华空。”

    一片羽毛状的苦情树叶飘飘落下，王微眼疾手快，如拈棋子一般拈在指间，回到书室，找到《曲江集》，翻到“秋夕望月”这一页，将树叶夹在书中，合上，于灯下痴痴出神——

    状元楼宴罢，张原陪父亲回听禅居，杨石香等人就在状元楼附近的客栈住下，他们还有事要与张原商议，要在金陵待上几天，陆大有当然是要住到听禅居去的。

    武陵先跑着回听禅居报信，穆真真紧张地问：“小武，家老爷他——”

    武陵知道穆真真的意思，说道：“老爷和少爷一样和气良善，见到少爷也极欣慰，不过——”便将薛童冒冒失失的事说了。

    穆真真担心道：“老爷会不会责怪少爷？”

    武陵道：“这可难说。”

    穆真真问：“那少爷是不是有点害怕？”穆真真想起自己小时候做错了事是很怕父亲回来责骂的——

    武陵道：“少爷笑嘻嘻的，很快活的样子。”

    张原是笑嘻嘻的，还有什么比父亲平安到来更让他高兴的，至于父亲可能会因王微之事责骂他，他并不在意，这不是因为他脸皮厚无所谓，而是他是成熟的心智，他很清楚自己做的每一件事，他能为自己负责，还有，能被父亲责备，很多时候是一种幸福——

    回到澹园，穆真真向张瑞阳磕头，张瑞阳已听儿子张原说过穆敬岩、穆真真父女的情况，虽然对儿子送穆敬岩去从军有些不解，但也没说什么，这时见到这身材高挑的堕民少女，颇惊讶这少女的白肤蓝眸，温言嘉勉了几句，便随儿子上楼看妻子吕氏写给儿子的信，又看了商澹然寄来的两幅画，张瑞阳笑得合不拢嘴，直到上床歇息也没找到教训儿子的时机，这个儿子给了他太多惊喜了——

    次日，八月十五，张原本来是要告假在外陪父亲的，但张瑞阳一定要儿子照常去国子监听讲，张原入监才得知今日不授课，却是发放中秋节钱，除了纳粟监生，每个监生都有帛八匹，这是赐给监生父母的，还有宝钞一百锭，宝钞一百锭按票面价值是相当于钱一百贯，似乎是一笔巨款，但永乐以后这大明宝钞就不值钱了，正德年间，一百锭宝钞当不得一贯用，嘉靖以后，宝钞更是形同废纸，朝廷也不再印发新钞，市面上也不见流通，也只有国子监还有余存的宝钞，发给监生充好看，好在帛八匹是实实在在的——

    领了钞帛，今日就放假了，很多监生一出三重门就把那一叠宝钞扔了，捧在手里嫌重、当手纸嫌硬，张原却是把那叠宝钞带回了听禅居，张原看这些东西都带着看文物的眼光，而且，再度发行纸钞也是他以后要考虑的事——

    张瑞阳正在楼下小厅向武陵问话，陆大有侍立一边，张瑞阳自然是问张原这两年的所作所为，武陵颇乖巧，专挑好听的说，陆大有有时在旁边插几句话，都是夸赞张原的，听得张瑞阳是心花怒放，这时见儿子领了帛钞回来，更是快活，八匹帛虽然值不了多少钱，但这是朝廷所赐，身为监生父母亦有荣光——

    巳时，焦氏仆人奉焦竑之命来请张瑞阳、张原父子赴宴，张瑞阳很觉荣幸，他在周王府虽说是掾史长，手下也管着好几个掾史，但大多数时候还是低身下气的时候多，交往的也都是一些低品小吏，这次辞职归乡，一身轻松，到了金陵就得到焦状元的礼遇，人都是有虚荣心的，张瑞阳表面装得宠辱不惊淡定的样子，其实心里快活得紧，命来福准备了一份贽礼带去澹园——

    在澹园用罢午宴，张原陪着父亲回到听禅居，却见两个大礼箱摆在厅中，穆真真说是四个官差抬来送给老爷的，没留下名帖，张瑞阳奇道：“谁会送礼给我！”

    打开看时，竟是金福寿八仙牡丹二十八枝，还有六匹西洋布、六匹倭缎，以及云素绸等一些南京土仪——

    那金福寿八仙牡丹若是纯金的至少值银五百两，即便是镀金的单凭这工艺也值几十两银子，还有这西洋布，薄如蝉翼，洁比雪艳，都是外番贡品，集市上一般是买不到的，张瑞阳问儿子：“这是谁送来的？”

    张原料想是太监邢隆送来的，不可能有别人，但既然邢隆不留名帖，他也就答道：“儿亦不知，没见名帖。”

    一旁的来旺奉承道：“想必是南都的官吏慕掾史长大名，所以送礼来表示敬意。”

    张瑞阳笑了起来，他若不是知本分识大体也不能在周王府混迹这么多年，岂会膨胀自大到认为南都官员会来巴结他一个辞职的王府小吏，对张原道：“这礼来历不明，我不能收，你好生查访到底是谁送的，是不是送错了，原封不动还给人家。”

    张原应道：“是”。

    这时，张萼进来道：“五伯父，今日是中秋节，五伯父要如何庆祝？”

    张瑞阳笑道：“只恨身无双翼，不然即飞回山阴去。”又对张萼道：“你们兄弟自去陪朋友欢庆赏月吧，不要因我老头子扫了你们的兴，我让张原陪我去鸡鸣寺随喜，佛寺赏月，也有情趣。”

    张萼向张原做个怪脸，心道：“介子，不是为兄不仗义，爱莫能助啊，你只好听和尚们念经喽，为兄游秦淮、赏月、喝花洒去也。”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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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七章 洁癖之累

﻿    从鸡鸣山下仰头望，东麓山阜上的巍峨佛寺在一轮圆月的朗照下更显静谧庄严，俗世的团圆佳节与这方外佛寺无干，香火寂寂，冷冷清清，最高处那直刺夜空的药师佛塔仿佛遗世独立。

    月华如水，石阶如洗，张原陪着父亲张瑞阳拾级而上，陆大有、武陵、来褔、来旺，还有符成、符大功父子跟在后面，穆真真因为身体不适留在听禅居，素芝、绿梅二婢在生闷气，张岱、张萼游秦淮赏月没带她二人去——

    张瑞阳、张原父子沿着上山石阶来到山门外，佛寺依山而建，高低错落，前两年由太监邢隆出银三千两重修了山门、大雄宝殿和弥勒殿，现在看上去金碧辉煌——

    张瑞阳道：“这鸡鸣寺据说是千年古寺了。”

    张原道：“是西晋年间的，有一千多年了。”

    张瑞阳点点头，转身向南，好象能看到家乡山阴似的，说道：“你母亲信佛，以前我每次离开山阴，她都要去大善寺佛前许愿，求佛祖保佑我能平安回来，然后我每次回来她都要我陪她去还愿，这些年来来回回十来趟，还愿也十来次了。”

    张原笑道：“母亲的佛很灵验，儿子前年眼疾，几乎失明，也是母亲求观世音菩萨才好的，当然，是菩萨假鲁云谷之手把我治好的。”

    张瑞阳开怀大笑，说道：“牵挂了丈夫再牵挂儿子，现在你外出求学，你母亲孤凄哩。”

    张原微笑道：“不是很快就有父亲回去陪伴了。”

    张瑞阳道：“少年夫妻老来伴啊，我明日就动身回去。”

    张原道：“父亲不去青浦看看履纯、履洁吗，正好陆大有在这里，明天就让他陪你老一起去。”

    张瑞阳“嗯”了一声，问：“你姐姐信里和你说的那盛美号布行是怎么回事？还有，翰社、翰社书局又是怎么回事？”

    张原知道这些事瞒不了父亲，这时山门外也没其他人，便原原本本将自己以华亭董氏沉船里得到了大量金银来合股组建“盛美号”布行和翰社书局之事说了——

    张瑞阳目瞪口呆，他大半辈子谨小慎微，只求家境小康、亲人平安，可现在这个儿子却是如此胆大妄为，与董翰林成仇、结社、办书局、开商行，小小年纪到底想干什么！

    张瑞阳一时也不知该怎么教训这个儿子，董其昌的金银肯定是不能还回去的，看若曦的信里说“盛美号”布行筹建进展顺利，桑林、蚕房扩展，织工加倍；那个杨石香说翰社书局旗开得胜，刊印的时文集子销售得极好，冯梦龙的《警世通言》前五卷将付梓，这些事张瑞阳都没理由反对，可是，儿子年才弱冠，还在求学，能干得了这么多事吗？

    张原料知父亲会责备他，他只是听着，唯唯诺诺，好似垂首受教的样子，心里其实笃定得很，不会因为父亲的责备而改变自己的做法，嗯，这就是俗称耳边风吧——

    一个灰袍僧人探头朝张原他们看了看，想必是奇怪这伙人怎么站在山门外说个不休？

    张原便道：“父亲，我们进佛寺随喜吧。”

    来福奉命布施了一两银子香火钱，那灰袍僧人脸上有了一些喜色，鸡鸣寺自来中秋夜少有香客，都聚到秦淮河上去了，站在鸡鸣山顶，能看到十里秦淮灯火如昼，这个时候十丈红尘的感觉真是很强烈啊。

    灰袍僧领着张瑞阳和张原上大雄宝殿礼佛，香火幽明中，却见有个布袍女郎虔诚地跪在佛前蒲团上纹丝不动，虽只是背影，张原也知这女郎就是王微，那窈窕体态不会认错的，心中惊喜道：“王修微怎么到这里来了，几时来的？”左右一看，没看到其他人。

    大殿空空荡荡，女郎王微双手合什，好似塑像，一个僧人正给佛前长明灯注入香油——

    张瑞阳一扯儿子衣袖：“我们先去别处随喜。”「更新快，无广告，八一中文.」

    那灰袍僧道：“两位檀越，小寺的凭虚阁值得登临，小僧引两位檀越去。”

    张瑞阳道：“好，有劳师父。”见儿子一边走还扭头看那蒲团上的女子，张瑞阳心中暗笑，谁都是从少年过来的，儿子好色慕少艾可以理解，这女郎背影着实动人，不过该教训还得要教训，低声道：“非礼勿视。”

    张原唯唯。

    父子二人拜了弥勒殿，再上凭虚阁，这阁建得险峻，好似一只鹰附在岩壁上，张瑞阳只探头往下看了一眼就赶紧拉着儿子下楼了，这地方太险。

    又到韦陀殿拜了韦陀，张瑞阳心想大雄宝殿那女郎应该离开了吧，就和张原转回大雄宝殿，果然已经不见那女郎的身影。

    张瑞阳与张原父子二人在佛前拜了几拜，知客僧来请二人去客堂用茶，张原向父亲说他要去方便一下，快步出了佛寺，溶溶月色下，女郎王微正立在山门旁边，和武陵说话，薛童也在边上。

    “啊，介子相公，巧遇。”

    王微万福，笑意嫣然，很欢喜的样子，颊边却有泪痕，王微今夜其实是特意来鸡鸣寺的，没想过要遇到张原，只想在这个月圆之夜离张原近些，这时能见到张原，当然喜出望外。

    张原作揖道：“方才我见你在拜佛，草衣道人也拜佛吗。”

    王微含笑道：“入佛寺不拜佛何为——”问：“方才在殿外说话的就是令尊吗，老先生昨日没有责怪你？”说着，看了边上的薛童一眼。

    薛童赧然。

    张原道：“方才在这山门外，就被训了一顿，不过和薛童无关。”

    王微想着张原垂手挨训的样子有点忍不住笑，说道：“我傍晚乘舟至通济桥时，见宗子相公、燕客相公一伙人说说笑笑往桃叶渡而去，我没出声招呼——”

    张原“嘿”的一笑：“大兄他们肯定会去找你和雪衣姑娘。”

    王微道：“那可不巧，雪衣姐也不在湘真馆。”

    张原道：“不管他们，大兄他们自有寻乐之处——”看着女郎微肿的眼皮，问：“你——哭什么？”

    王微伸一根葱白的手指在自己眼睑下方轻轻一抹，轻声道：“介子相公不是眼睛不好使吗，怎么这般明察秋毫了？王微方才在佛前跪拜时忽然想到亡父的灵柩还寄在江北某地的佛寺中，那时我年幼，不记得地名，无从查找，所以心里很难过——”

    说到这里，这女郎抬眼向张原笑了笑，美眸盈盈的，说道：“真是抱歉，不该说这些扫兴的事，介子相公不要在意。”

    张原道：“这有什么，我们是——朋友。”陪着王微在月下踱了几步，说道：“好了，我要回寺里客堂，家父在那里喝茶，修微姑娘回去吧，走好。”说罢，便回寺中客堂，待父亲饮了一盏茶一同出寺，山门前已不见王微和薛童的踪影，武陵觑空道：“少爷，王微姑请少爷有空去看她，王微姑说随时恭候。”

    张原随父亲回到听禅居时，已交二鼓，张岱、张萼当然是没回来，张瑞阳又借机教训儿子莫要向那两位族兄学样，张原当然是受教的。

    因为父亲张瑞阳明日就要离开南京，张原便给姐姐、姐夫写回信，写好信，交给陆大有收好——

    ……

    秦淮灯景，水火激射，宴歌弦管，腾腾如沸，两岸士女凭栏轰笑，声光凌乱，让人耳目不得自主，这真是欲界仙都、销=和=魂乐国——

    张岱、张萼、夏允彝、杨石香、冯梦龙、倪元璐六人在一条四丈长的画舫上饮酒赏月，有六名秦淮河房的美姬相伴劝酒，这六名美姬执团扇，缓鬓倾髻，软媚着人，张萼乐极，却道：“可怜介子弟不得此乐，被五伯父管着，现在应是无聊入睡了。”

    张岱道：“有王微与介子千里共婵娟呢。”

    众人饮酒作乐，谑浪笑谈，那六名美姬或吹箫、或拨阮、或曼声歌唱，在秦淮河的桨声灯影里，不知今夕何夕。

    午夜，画舫游到桃叶渡，夏允彝和冯梦龙辞去，倪元璐也要走，被张萼拖住，与张岱、杨石香一起回秦淮河房留宿，倪元璐频频顾盼一个眉目娟好的美妓，张岱看出来了，便让那美妓为倪元璐荐枕——

    倪元璐是有洁癖的，虽说眼不见为净，但总觉得这美妓不干净，让这美妓去洗白白再来，这美妓道：“倪相公，妾身傍晚时就浴过了。”

    倪元璐道：“不行，一定得去洗。”

    美妓只好再去备水用香料皂子将全身洗得香喷喷的，倪元璐却又嫌这香气刺鼻，又让美妓再洗，洗过之后脱光光摸来摸去，还是觉得这里不干净那里不干净，又让再洗，洗来洗去，天亮了，那美妓被折腾病了，倪元璐只好再加付一份医药费——

    张岱几人知道这事，狂笑不止。

    辰时末，张岱四人回到听禅居，冯梦龙、夏允彝已先在，宗翼善也收拾了行装要随张瑞阳去青浦，宗翼善已向焦竑禀明，他要把父母送到山阴安置，这次就陪张原之父同行。

    一行人送张瑞阳和宗翼善到聚宝门水关，来福雇好的船已经等在那里，张瑞阳临上船又叮嘱了儿子几句，又问儿子大约几时回乡？张原说冬月中旬会从金陵启程，也要往青浦走一趟。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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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八章 一场秋雨一场寒

﻿    一场秋雨一场寒，中秋节前后晴朗了多日，到八月下旬接连下了几场冷雨，单衣已不能御寒，要穿夹衫了。

    冯梦龙、杨石香和夏允彝在金陵待了半个多月，于九月初五辞别张氏三兄弟，在瑟瑟秋风中登舟还乡，没觉得离别的凄清，但觉振奋和鼓舞，这些天与张原晤谈，杨石香三人对翰社和翰社书局的前景更为看好，翰社书局十两银子一股共一千股合计万两本银已然募齐，张原扩张书局的规划也是有条不紊，每一步都有清晰的目标和可操作性——

    翰社书局年底前要把冯梦龙在绿天馆刊行的四十卷《古今》合成十册改名《喻世明言》刊行，从今年十一月开始，每月刊印两册，《警世通言》前五篇以两篇合成一卷刊行，要聘请优秀写工、刻工，插图版画力求精美，雕版用木、用纸要精良，起先一、两年不求盈利，保本即可，眼光要放长远一些，先要把翰社书局精品书籍的品牌树立起来，书局要借翰社的影响力打开销路，翰社也借书局书籍的流行扩大自己的影响力，这是相得益彰、相辅相成的——

    一旦条件成熟，张原就可利囘用翰社、利囘用翰社书局来宣扬自己的治囘国理念、道囘德理念和哲学理念，逐步形成一定的舆囘论气候，当然，这一切必须要在忠君、保国、利民的大旗下进行，先让自己占据道囘德制高点，这是让反囘对者闭嘴的利器——

    杨石香这次带回去的还有焦竑的一部书稿，定名《焦氏笔乘》，约八万字，张原这些天在澹园读过这部稿子，这是焦竑以毕生学力在经囘学、史学、文章词赋和医学多方面的体悟和识见，涉猎广博，笔力宏健，可说是见解卓异，字字珠玑——

    焦竑著述宏富，张原独选这一部由翰社书局出版是极有眼光的，首先，笔记体是晚明最流行的文体，广大士人喜闻乐见，其次这部《焦氏笔乘》不象焦竑其他著作那般深奥难懂，而且焦竑在这部笔记里展现的开明的思想、鲜明的主体意识、反囘对因循守旧、不屑时俗拘束的言囘论都是张原欣赏的，刊行这部书正是为宣扬翰社的思想宗旨打基础——

    ……

    倪元璐没有随杨石香三人回去（小老虎小水粉），他要等到冬月中旬与张氏兄弟一起回绍兴，这些日子就住在听禅居，有倪元璐在这里，张岱在国子监里就待不住了，干脆请假出监，每日陪倪元璐游山玩水，看倪元璐作画，反而是张萼在国子监里待得长久，当然，张萼也没在国子监里学到什么，唯一的成就是把那一百五十副昏目镜、一百二十副近视镜、一百只焚香镜全部售出，得银一千六百余两，与张原一分为二，各得八百两——

    张原提议二人各取出五百两凑足一千两作为扩大镜坊的本银（小母鸡殿下），待年底回乡，镜坊将取名为翰社镜坊，按张原的计划，要实行制镜流水线作业法，每个镜匠负责制镜的一个环节，这样既能提高工作效率和眼镜质量，而且也不用担心个别镜匠跳槽带走整套的制镜技术——

    对张原的提议张萼是欣然同意，他**王氏上次写信来都夸他节省，以前他在家哪个月不挥霍掉几百两银子呢，这回去南京读书，竟然没向家里要过钱，大有长进啊。

    张原谨遵父嘱，专心读书，每日上午在国子监囘听博士讲经，下午到澹园助焦竑编书，顾祭酒应焦竑之请又派了两个监生来做张原的助手，主要是读那些史料给张原听，这两个监生是黄尊素和阮大铖——

    九月十九，南京刑部判囘决书下，国子监监丞毛两峰因为贪囘赃枉法不但官没得做，还要杖四十、徙一年，毛两峰案牵涉国子监司业宋时勉，十月十三，宋时勉因为受南京监察御史弹囘劾只好辞职，一个小小监生扳倒了五品司业，这在南都官囘场传得沸沸扬扬——

    十月十五傍晚，张原为宋时勉罢官事去向南京守备太监邢隆致谢，这是礼节，锦衣卫抓毛两峰去审讯正是出于邢隆的授意，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太监最是恩怨分明，张原说起上回邢太监送给他父亲张瑞阳的两个礼箱，他父亲不敢收，嘱他找到送礼人婉言送还，邢隆大笑道：“令尊老先生真是太小心了，些许薄礼，不成敬意，杂家惭愧得很，想多送一些又怕张公子不肯收，那些小物事张公子必得收下。”

    张原道：“公公这回是大破费了，施药院已开建，花钱如流水。”

    邢隆道：“俗云破财消灾嘛，施药院这银子是要出的，行善积德也是杂家的本意。”

    在内守备府用了晚宴，张原告辞出来，与穆真真、武陵三人行到通济桥，见月色甚美，想着有些日子没见到王微了，再过半个多月他就要启程回山阴，总要去等候道个别——

    对于王微，张原毫无感觉是不可能的，王微之美，连瞎子都知道、连太监都悔恨，张原也是正常人，当然很愿意看到这个美丽多才的女囘郎，看她巧笑嫣然、听她娇音悦耳，不动心、没兴趣怎么可能呢，但张原志存高远，那种男子天生的占有欲被理智克制着，还有，每次看到王微，张原总会想到婴姿师囘妹，婴姿师囘妹是他心里的隐痛（五姨仓仓纯爷们），他有坚定的救国之志，却缺乏给婴姿师囘妹幸福的勇气，人，有时就是这么矛盾——

    来到幽兰馆门前，幽兰馆的门没开在正对街面处，却有些偏，看着有些奇怪，武陵前去叩门，一边喊：“薛童——薛童——”「更新快，无广告，八一中文.」

    门很快开了，薛童欢天喜地道：“小武哥，介子相公来了，真真姐——”说罢撒腿便往里跑，叫道：“微姑，微姑，介子相公来了。”

    王微正食粳米粥，三样小菜，简单精致，这女囘郎自奉微薄，除了对品茶要求高，其余日用都很节俭，但幽兰馆男女老少也有十多口人，每日开销也不小，王微闭门谢客，坐吃山空——

    檐下悬着的黑羽八哥听到薛童叫，也赶紧叫唤囘起来：“微姑你好找介子——微姑你好找介子——”

    这些日子黑羽八哥也有长进，把“介子”两字说清楚了，不再是“微姑你好找棋子”了，而是“微姑你好找介子”，好似王微整日望眼欲穿、寻寻觅觅找介子——

    王微放下竹筷，小婢蕙湘端水来，王微漱了口，用绢帕拭了拭嘴唇，迈步出房，檐下那黑羽八哥还在起劲地叫着，王微娇喝一声：“闭嘴。”

    那鸟立时噤声，王微不禁“嗤”的一笑。

    王微快步轻囘盈来到堂前，却见张原立在阶墀下，望着院墙边那数十竿修竹，王微福了一福道：“介子相公，偷得浮生一刻闲吗，哪得至此。”

    张原微笑着打量这女囘郎，布袍竹钗，丽色天成，不事脂粉，极其耐看，说道：“路过，就来探望。”

    王微延张原入厅坐定，小婢上茶，张原道：“时光荏苒，我五月初离开山阴来此，转眼就是半年了，我与两位族兄商议，下月上旬就要启程回乡。”

    王微心里微微一跌，含笑问：“在国子监百余日，介子相公学业长进否？”

    张原道：“读了很多书，交了几个朋友，在澹园为焦太史编书最受益，不虚此行。”

    王微沉吟了一下，问：“那介子相公明年还来求学否？”

    张原道：“交通不便，明年没时间来了，要留在家乡专心准备八月的乡试。”从山阴到南京，一来一回，花在路上的时间都要两个月，对见识过动囘车、飞机的张原来说实在是有点苦闷了，不过张原懂得风景是在路上，若是朝发夕至，错过的也很多——

    王微显然对张原说“交通不便”颇为不解，从山阴到南京，无论陆路、水路都极顺畅，哪有什么交通不便，却也明白张原明年是不会来了，说道：“这么说介子相公是来和小女子道别的了？”

    张原道：“虽然还要过些天才走，但怕到时酬酢事繁，无暇来向你告别，就先告诉你一声，免得万一仓促失礼。”

    王微垂眼看着自己的白囘皙纤美的手，说道：“多谢，介子相公真把小女子当朋友呢，礼数周到——”

    张原道：“不是吗？”

    王微抬眼含笑，曼声应道：“是——”，又道：“相聚难得，王微想向介子相公讨教一局围棋，可好？”

    张原自无不允的道理，便与王微纹枰对坐，王微笑问：“介子相公还是下蒙目棋吗？”

    张原道：“不了，让修微姑娘占些便宜也好。”

    王微轻轻皱了皱鼻子，暗道：“我怎么占你便宜了，你若下棋分心能怨我吗。”心里却是有些欢喜、有些得意。

    夜色沉沉，灯焰明明，这局棋下了很久，张原小胜，闲言数语，起身拱手道：“我要回去了，将交三鼓了。”

    王微送张原三人出门，道：“介子相公何日离金陵请告诉王微一声，总要为三位张相公送别。”

    张原答应了到时派人来告知王微，回头见幽兰馆大门偏僻，便随口问了一句：“这门为何不对着街面开？”

    王微听张原问起这大门朝向，蓦然想起一事，脸竟红了起来，仿佛抹了一层淡淡胭脂，月色下犹可见桃花色，支吾道：“是我母让人这么建的门——”

    张原“哦”了一声，一揖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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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雨滂沱，这两天江西雨好大，小道码到现在，雨没停过。(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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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冷风热血一堂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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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九章 三千里外万言书

﻿    旧院石板路，寒月映照，宛若霜晨，想那人渐行渐远，应是屐痕处处，然而月色如水，将那痕迹都洗净了——

    十月十五，立冬已过，再有几天就是小雪节气了，夜风很冷，时不时有落叶翩飞飘落到脚下，这风露立中宵的女郎轻轻跺了跺冻得冷痛的脚，转身回幽兰馆，进门时右手指尖轻划木门，有木屑零落，心道：“马妈妈三十年前遵照一位江西堪舆术士的指点，将馆门改向，因而脱贫，俗语有云，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这风水已经变了吗？”又想：“极少有客关注这门朝向的事，张介子真是心思极细的男子——”

    三十年前，马湘兰二十多岁，善画兰，能诗词，才名扬于旧院，但因为容貌算不得很美，而且脚大，所以肯花钱的恩客寥寥，与一些穷书生诗画酬唱，反而要倒贴茶酒钱，曲中名ji，以马湘兰为最贫，某日，一位姓舒的江西术士来幽兰馆，这术士曾在一次酒宴上见过马湘兰，欣赏马湘兰之才，怜其贫，登门说：“湘兰，你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贫穷吗？”马湘兰羞惭道：“年长色衰，以致门前冷落。”术士说：“非也，你这幽兰馆大门朝向是退财，你照我指点，将门改向偏左，财当大进，年内当有灵验。”马湘兰遵教改门，逾三月，有浙江金华府的虞公子，慕马湘兰的才名，相见欢好，前前后后在幽兰馆花费了银钱数千两，马湘兰以此致富——

    王微没听马妈妈说过这件事，王微是听薛素素薛婆婆说的，王微不怎么相信，她只知道马妈妈一生苦恋苏州名士王穉登，却最终不能在一起，王微认定是王穉登无情薄幸，薛婆婆也是这么认为的——

    ……

    “那张介子若要出资梳拢我，我该答应他吗？”

    马湘兰爱兰花，临终还叮嘱王微要照看好兰圃那三百盆各色品种的兰花，这个冬夜，女郎王微走过兰圃，嗅着寒兰的香气，此情此景，难免会想到被人梳拢这件事上，被夜风吹得冰如寒玉的脸颊霎时火热起来，她想：“我会答应张介子吗？”

    王微不敢确定，她对那些有意梳拢她的男子不自禁的反感，张介子若与其他那些觊觎她美色的男子一般以为凭银钱就能征服她，那就不是她欣赏、爱慕的那个张介子，可若张介子对她完全没有那个意思，她又怅然若失——

    王微心想：“或许是那回在玄武湖船上，那个太监说要出银让张介子梳拢我，当时我羞愤交加，说了些激烈言语，把张介子吓坏了，从此不敢再提那事——”

    一念及此，王微无声地笑了，随即又黯然，心道：“张介子是世间第一等聪明人，岂会不明白我对他的心意，而且，大名鼎鼎的张介子可不是胆小的人，哪会被我吓坏，这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吗？”又想：“介子相公对我还是极好的，真当我如朋友一般，上次的事若不是介子相公帮忙，我只有被迫离开金陵，这幽兰馆我都保不住，同样一件事，那汪然明只想着纳我为妾，介子相公却没有任何市恩求报的意思，依然彬彬有礼——”

    这个冬夜，这曲中女郎拥衾辗转反侧，一轮寒月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此后半月，王微每日学诗、作画、照看兰花，那些金陵名流公子请她游宴，一律托病不出，冬月初六的这一天傍晚，李雪衣和小妹李蔻儿过来与王微闲话，王微迎她二人到暖阁坐定，蕙湘捧上茶，李雪衣体弱怕冷，王微将手炉递给她捧着，笑问：“姐姐今日怎么得闲来看我？”

    李雪衣道：“栖霞山方山人一帮清客成立什么诗社，送下东道邀我去，天这么冷，我婉拒了。”

    王微道：“姐姐是上厅行首，自然应接不暇了。”

    李雪衣蹙眉不喜道：“修微可是讥讽我？”

    王微忙道：“没有没有，姐姐是知道我的，王微怎会讥刺姐姐。”

    李雪衣莞尔一笑，伸一根葱管般的食指，在王微吹弹得破的粉颊轻轻点了一下，笑问：“花径留待何人扫，蓬门深锁待谁开？”

    王微娇嗔道：“姐姐可恶，取笑人——”

    一边的李蔻儿“格格”的笑，她听得懂姐姐话里的意思，曲中女孩儿，懂事早啊。

    李雪衣斜了小妹蔻儿一眼，正色问：“修微，那三位张相公近日可曾来过？”

    王微摇头道：“未曾来，也许就是这几日就要离开金陵回绍兴了。”

    李雪衣察言观色，问：“那修微是怎么想的呢？”

    王微面色泛红，道：“当然要为三位张相公送行了。”

    李雪衣道：“我不是这意思，我是说修微这样闭门谢客，不都是为了介子相公吗？”

    “姐姐莫要乱讲。”

    王微赶忙否认：“我一向喜清净，很少见客的，姐姐又不是不知道。”

    李雪衣会心微笑，轻言细语道：“修微，你我情同手足，我可是有话直说的哦，介子相公端谨一些，不比燕客相公任性，你既喜欢介子相公，何妨让介子相公知晓，你别瞒我，你对介子相公，很有托终身之意。”

    王微满面羞红，摇头道：“姐姐有所不知，托付终身之事，现在我还真没深想过，嫁人作妾难道还要匆匆忙忙捷足先登吗，张介子未娶妻，不可能先纳一个扬州瘦马回家，而我，也没想过做他的妾——喜欢只是喜欢，没想太多。”最后一句，声音渺然难辨。

    李雪衣点点头，说道：“修微总是很有主意的，倒不须我饶舌，只是你这幽兰馆这样如何能长久支撑下去，好些人是靠着修微吃饭呢。”「更新快，无广告，八一中文.」

    王微却不发愁，含笑道：“多谢姐姐关心，马妈妈还有一些积蓄留存，昨日我让姚叔和薛童将我分株繁植的两盆寒兰抱到府街去卖，卖得一两五钱银子，不说其他，单是靠这个兰圃，也能维持幽兰馆十四口人的日常用度呢，无非节俭一些罢了，我亦不是奢侈之人，也没人逼着我要多多挣钱——我可不是说李阿母，李阿母也不会逼姐姐。”李阿母就是李雪衣、李蔻儿的生身母亲。

    李雪衣笑了笑，轻叹一声，说道：“修微和马妈妈一般的痴心呢。”

    王微否认道：“不，我不会象马妈妈那样，王穉登不值得马妈妈那般相待，看马妈妈去世后王穉登写的悼词诗就知道此人薄幸，诗亦不佳，情亦不真——”

    “什么诗？”李雪衣问。

    王微念诵道：“歌舞当年第一流，姓名赢得满青楼。多情未了身先死，化作芙蓉也并头——这诗不见悼亡之痛，只见风流自赏。”

    李雪衣“嗯”了一声，吟诵鱼玄机的诗：“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哪里去寻那个肯珍惜我们的人呢？”

    这两个美丽的曲中女郎在灯下默对，各陷入痴想，十三岁的李蔻儿不识愁滋味，自去逗那黑羽八哥说话——

    “微姑，微姑——”

    薛童跑进来道：“小武哥来了。”

    武陵进来向王微见礼，口冒白气，说道：“微姑，我家少爷明日上午动身回乡，让我向你说一声——雪衣姐姐也在这边啊。”

    王微赶紧让惠湘取些糕饼来给武陵吃，问了武陵一些话，打发武陵回去了。

    李雪衣道：“张相公他们虽未告知我还乡之事，可我既已知道了，那明日也与修微一起去相送吧。”

    王微道：“好，那我明日来唤姐姐一起去，姐姐莫要睡懒觉。”

    李雪衣笑道：“知道了，明朝早早起，陪王修微送情郎。”

    嘻笑一阵，李雪衣和李蔻儿回湘真馆去，王微与姚叔几个男仆一道将百余盆畏寒的兰花搬进暖房，然后栉发沐浴，于灯下作了一幅写意画“绝壁垂兰”，三鼓后才歇息——

    ……

    张原听到了三更鼓声，他还没歇息，在灯下给师兄徐光启写回信——

    今日晚边他和大兄、三兄到澹园向焦老师告别，焦竑让侍僮取出一封厚厚的信交给他，却是徐光启从天津卫寄来的，今日午后才寄到，焦竑笑道：“这信算赶得及时，张原你先看，看后读给我听。”

    焦竑担心徐光启劝张原入泰西天主教，所以要张原告知他徐光启信的内容，徐光启之所以会给张原写信，正是焦竑一个多月前写给徐光启的信中提到了张原，说张原也推崇泰西人的学问，张氏镜坊能制昏目镜、近视镜甚至千里镜，所以徐光启就写了信来——

    张原当场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叠书，分别是是六卷本的《泰西水法》和六卷本的《几何原本》，还有一封洋洋万言的长信，徐光启在信里对素昧平生的张原热情而耐心地阐述了他治事功用、重视科技的思想理念、回忆他求学之路以及与泰西人交往的经历，对天文、地理、几何、水利都有表述，徐光启有强烈的济世责任感，识见超卓，对科学作用的认识超过当时的泰西人，他希望师弟张原成为他的同道，推广泰西之学，利益万民，徐光启在信里倒没有劝张原信天主教——

    张原得到徐光启的信，极是振奋，徐光启只是偶闻数千里外的张原仰慕泰西之学，就立即写来热情洋溢的信，这样的努力实在让张原敬佩，张原要找的同道也正是徐光启这样的开明志士，所以他连夜复信，写了近两个时辰犹未停笔，张原在信里表述了自己对科学、道德、财富、时政、外患的看法，相信这封信一定能引起徐光启极大的共鸣和惊喜——

    穆真真端来热水给少爷洗手，张原在写长信，穆真真就在一边陪着，张原不歇息，这堕民少女是不肯先睡的，看少爷写信写得眉飞色舞的样子，穆真真心里也是极快活，嗯，明天就能动身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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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腰痛，这几天更新不多，不过还是想向书友们求一张月票鼓励，因为第四卷开始了，卷名：冷风热血一堂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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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章 谁是悬崖采兰人？

﻿    曲中旧院的清晨是极安静的，一夜的行酒纠觞、红牙碧串、妙舞轻歌、繁华艳冶，此时都沉淀成秦淮河水面那一层脂粉腻，无声无息流去——

    湘真馆门前的敲门声打破了这冷凝的静，女郎王微立在门前梅树下，看着薛童敲门，笑语道：“莫敲得太急，难道人家都是等在门后，一听敲门就开的吗。”

    半晌，一个驼背老仆来开门，满面堆笑道：“微姑早，我家姑娘刚起床，还未梳洗呢。”

    王微道：“我进去看她梳妆。”

    往日，上厅行首李雪衣梳妆没有半个多时辰是出不了门的，这回有王微帮着挽发梳髻，稍微快了一些，辰时初，李雪衣盛妆靓服，娉娉婷婷，袅袅娜娜，与王微出了湘真馆，李雪衣的小妹李蔻儿也跟着，在钞库街下船，顺流至通济桥上岸，姚叔早已雇好两顶轿子在桥畔等着，王微和李雪衣上轿，一路到了鸡鸣山下听禅居，却见门庭若市，为张氏兄弟送行的国子监生熙熙攘攘，数十张嘴在同时说话，天冷，一个个口冒白气——

    李雪衣艳如牡丹，王微清丽如白梅，这两个旧院名姬一下轿，听禅居外就是一静，数十团白气消失，数十位监生都闭嘴注视这两个美丽女郎——

    张萼迎了过来，喜道：“雪衣姑娘、王微姑娘，来得好早，还有蔻儿，请进请进。”

    众监生这才哄闹嘻笑起来，旧院李雪衣、王微的名声他们都是听过的，没想到这二姬都会来给张氏兄弟送行，才子名姬，定情佳话吗？

    王微一直很想来看看张原的住所，今日终于看到了，听禅居，很有禅意啊，张原兄弟三人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以后也不可能再来这里住，人去楼空，王微比张原、张萼更惆怅——

    南京国子监从冬月初五始休课，因为那些远在岭南、福建的监生要赶回家过年差不多就应该要上路了，不然年三十前赶不到家乡，张原因为要绕道青浦，所以也尽早启程——

    王微见这里人多嘈杂，对李雪衣低声说了几句，二姝向张氏兄弟施礼道别，祝一路顺风，就出门上轿——

    众监生诧异，这告别也太平淡了吧，竟不来点执手相看语凝咽，是士之薄幸，还是青楼无情，都是逢场作戏吗？

    女孩儿李蔻儿悄悄踅回来，对张岱道：“张大相公，微姑和我姐姐在桃叶渡汶老茶肆等你们。”说罢，俏丽一笑，扭着小腰走了——

    张岱看着这女孩儿的背影，心道：“小小年纪就颇有风情，也是个尤物。”

    两辆马车、二十个挑夫，进进出出搬取器物，巳时初，该搬的都搬了，张氏三兄弟连同仆人及送行诸监生五、六十人离开听禅居往通济桥，那姓徐的屋主将房门锁上，喧闹的听禅居顿时一片冷寂——

    经过澹园时，黄尊素、阮大铖与张氏三兄弟一道进去向焦竑拜别，张原将自己写给徐光启的长信交给焦老师，请焦老师转寄徐光启，白发萧然的焦竑勉励了张原几句，送出大门，让儿子焦润生再送一程。

    到了通济桥头，一艘五明瓦白篷船已经等候多时，这是早两日来福以二十六两银子雇好的，随张氏三兄弟一道同船还乡的除了上虞倪元璐外，还有余姚的黄尊素，都是绍兴府的人。

    阮大铖执着张原、张岱的手道：“能结识贤昆仲，阮大铖之幸，明年三月三，山阴社集再见。”

    阮大铖知道张原主盟翰社，决意参加，张原自是热情结纳，现在的阮大铖是东林党魁高攀龙弟子，先祖是竹林七贤的阮咸，同乡是鼎鼎大名的左光斗，根正苗红，交游广泛，才名正佳，而血溅桃花扇的李香君还未出生，论起来阮大铖实在是比较倒霉，天启初年吏科给事中出缺，左光斗召老乡阮大铖入京补缺，但当时东林党人自己也内讧，**星等人与左光斗不睦，不用阮大铖，改任高攀龙另一位弟子魏大中为吏科给事中——

    当时魏忠贤听说过阮大铖的才名，本着与东林党人对着干的原则，偏就任命阮大铖为吏科给事中，阮大铖一生从此毁了，背上了背叛师门和阉党的恶名，任给事中还没一个月，就承受不了师门和东林党可怕的压力，弃官逃回桐城老家，两年后，魏忠贤大权独揽，召阮大铖入京任太常寺少卿，阮大铖是高攀龙弟子，崔呈秀等阉党不信任他，东林党人更是唾弃他，阮大铖两面不讨好，没几个月又弃官回乡闲居，崇祯帝继位，阮大铖因名列魏阉逆案，被复社人物当作打击对象，其实阮大铖一直想重归东林，对东林党人都是刻意讨好，奈何东林党人非白即黑，不肯给他机会，终崇祯一朝阮大铖没做过官，南明政权时阮大铖任兵部右侍郎，风光了几天，随即投降了满清，死在仙霞岭上——

    阮大铖的人生悲剧是张原的前车之鉴，张原要游走宦竖内官与东林党人之间实在是险途，稍一不慎就会象阮大铖那样两面不是人，当然，现在阉党尚未形成，各党之争尚未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其实所谓阉党，就是依附魏忠贤的浙、楚、齐党，以浙党为大，张原的族叔祖张汝霖就是浙党，看来张原成为阉党很有基础——

    ……

    张氏三兄弟和黄尊素在船头向岸上诸生长揖告别，五明瓦白篷船驶离通济桥，逆秦淮河向上，天阴阴的，北风凛冽，河水沉沉寒碧，近日可能就有大雪——

    张岱吩咐船家到桃叶渡暂泊，笑对张萼、张原道：“李雪衣和王微在汶老茶肆为我们饯行。”

    张萼喜道：“我说呢，她们两个不会与我们就那么草草作别。”

    倪元璐笑道：“还待怎么样，难道临别要恩爱一番，订个百年之约吗？”

    张萼故意问：“汝玉兄，那位一夜洗七次浴的美姬没来送你吗？”

    这事倪元璐已被张萼取笑过多回，说道：“休得取笑，哪有一夜七次浴，最多六次。”

    张萼笑道：“只听说一夜七次郎，没听说一夜六次浴，汝玉兄因这事而名闻金陵旧院珠市，名姬美妓，望倪汝玉而色变。”

    众人皆笑。

    船到桃叶渡，早见薛童和老姚几人候在渡口，张原和大兄、三兄上岸，径赴闵氏茶肆，王微和李雪衣在明窗雅室品茶，闵汶水亲自烹煮，张岱一揖道：“汶老，今日一别，不知何日能再品到汶老的茶！”

    闵汶水须发如雪，执壶为张岱斟上一盏热茶，说道：“三位张公子前程远大，日后路过金陵，能再来老朽茶肆一坐，老朽当大欣喜。”

    张氏三兄弟齐声道：“一定，一定，一定来再访汶老。”

    这里虽不似先前在听禅居人多嘈杂，但归船就在渡口等着，张原三人也不能久待，啜了一盏茶，与王微、李雪衣说了一会话，便起身告辞，李雪衣有礼物送给三位张相公，送给张岱的是佳茶和洞箫，送给张萼的是名酒和折扇，送给张原的是端砚和湖笔，女郎赠遗，都无俗物——

    王微给张岱的礼物是一盆名品寒兰，乃是她手植，张岱甚喜，给张萼的礼物是王微手抄《忘忧清乐集》二卷，这是围棋谱，张萼也很高兴，给张原的是一幅画，卷着没打开，不知画的是什么？

    张氏三兄弟也有礼物回赠，张原给王微、李雪衣的是每人西洋布、倭缎各三匹，俗就俗点，好在实用，张原给王微的还有应王微之请写的“论公安、竟陵与前后七子诗”的长文——

    王微扶着李雪衣到桃叶渡口送张原三人上船，李雪衣道：“三位张相公，明年是秋风桂子之年，三位相公必是高中的，那就要进京会试，请一定来金陵，妾身与修微为三位相公祝酒饯行。”

    张萼道：“我肯定是不中的，我大兄和介子弟志在必得，到时他二人与你二人两两相配，少我一个正好。”

    李雪衣掩面娇笑，说道：“燕客相公大才，也能中的。”

    张萼道：“不管中没中，到时也跟着一起进京看热闹，不能让他二人独乐乐。”

    王微只说了一句“三位相公珍重”，目视张原，美眸盈盈，别无他话。

    兄弟三人上船，五明瓦白篷船离岸溯驶，桃叶渡、桃叶亭、岸上并立双姝，渐渐都远了，苍山寒水，天阴欲雪，就连整日快活的张萼也感到惆怅了，叹道：“这次在南京半年，真是一事无成啊！”

    张岱道：“燕客你说什么？”

    张萼道：“今日看到李雪衣娇艳无比的样子，我是心头火热，我第一次见到李雪衣就大为心动了，却一直没机会一芳泽，在南京半年只中秋夜喝了一回花酒，真是太拘束了。”

    张岱、张原嘿然而笑。

    却听张萼又道：“那王微更是可惜，介子你要后悔死，装什么道学，钟太监出资让你梳拢王微，你就笑纳便是，王微虽然骂你，那也是假骂，心里定是暗喜，王微早已芳心许你，你却辜负人家，以后这俏生生、水嫩嫩的名姬便宜了什么茅止生、汪汝谦，你就是连中六元又有何意思！”

    一边的黄尊素、倪元璐听得大摇其头，多少读书人为求科举及第白了少年头，谁见过为一名妓放弃科举的，张燕客这种没有长性的人要他痴心对一个女子也绝无可能，说这话也只是一时兴之所至，反正他不爱读书——

    张原皱了皱眉头，没说什么，望着船头的流水，心道：“由着自己性子来，怎么爽快怎么来，这是只有涉世未深、做事一厢情愿的人才会这么想，人世充满了种种规矩、拘束、矛盾和妥协，你要由着自己性子来只会处处碰壁，只会惹下诸多麻烦，就说这王微，她似是对我有情意，那我就应该一拍即合梳拢她吗，不要说王微这种有个性的女郎不见得肯，就算愿意，梳拢了她之后又怎么相处呢，丢在一边不管，还是带回山阴做妾，嗯，带回山阴那事情就多了，老父定要责骂我、澹然又会怎么想呢，家宅都不宁我还救国，救个屁啊——”

    张岱将王微送他的那盆寒兰摆在舱门口，欣赏不尽，道：“王修微，雅人深致，送的礼物也比李雪衣用心，对了介子，看看她送你的画？”

    倪元璐听说有画，就凑过来看了，见画的是绝壁断崖，崖上寒兰倒垂，疏疏几笔，意态生动，忍不住赞一句：“好笔致！”

    张岱念诵画上题诗：“绝壁悬崖喷异香，垂液空惹路人忙；若非位置高千仞，难免朱门伴晚妆。”抬眼望着张原，笑道：“介子，王修微兰心蕙质，这是借诗借画向你表露心迹呢——”

    张萼不大明白，张岱解释道：“王微把自己比作悬崖孤兰，喻身世孤苦之意，兰生野外，路人皆可望见，但因为置身悬崖，也不是谁都能亵玩采摘的，自喻身虽下贱，心气高洁，王修微让人肃然起敬啊——谁是悬崖采兰人，舍介子其谁。”

    ……

    张原一行冬月初七午前离开金陵，由秦淮河入句容河，再由句容河转大运河，于冬月十七日午时过了北塘，前面便是繁华富庶的无锡县，这十来日船上颇不寂寞，张原与黄尊素读书论文，尤为相得，互相砥砺，都觉有受益，黄尊素聪明异常，而且好学，他在看徐光启寄给张原的六卷《几何原本》，这与诗云子曰毫不相干的自然科学书籍，黄尊素竟也看得津津有味，每有疑难处，张原却能给他解答疑难，这让黄尊素极其惊佩，问：“贤弟以前读过这书？”

    《几何原本》原书十五卷，是利玛窦从意大利带来的，与徐光启合作译出了前六卷，后面九卷也许是利玛窦自己也不精通，所以未能翻译，这《几何原本》前六卷属于平面几何范畴，基本是初中、高中学过的知识，对于张原来说当然没有难度，微笑道：“我也是初读。”嘿，不妨让这个聪明绝顶的黄尊素震惊震惊——

    黄尊素果然震惊了，叹服道：“贤弟真是我见过的绝顶聪明人。”仔细研读《几何原本》，不懂就问张原，每有会心，手舞足蹈，这才是真正求知识的人，不是那种读书只为科举或者空谈义理之辈，正是因为有这样的老爹，才能有中国的伏尔泰——黄宗羲。

    张原在看《泰西水法》这部水利工程书，此书也是六卷，前四卷分别介绍了提取江河之水的龙尾车、提取井泉之水的玉衡车、恒升车等提水工具，以及收集储存雨雪之水的水库建造方法，还有如何寻找水源、确定打井位置的方法，第五卷以问答的形式对灌溉、排水难题予以论述，第六卷是图谱，教人们怎么制造这些水利工程和器具——

    晚明旱涝灾害频繁，这部《泰西水法》大有用武之地，从后来宋应星编著的《天工开物》来看，晚明的科技达到了很高水平，关键在于推广啊——

    张原合上书册，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忽听舟子叫道：“落雪了。”侧头望向篷窗，起初并无所见，凝目再看时，小片小片的雪花如白蛾飞舞，飘飞一阵，又没了踪影，仿佛是在试探——

    临到黄昏，雪逐渐下得大了，船抵无锡运河埠口时，岸上已积了薄薄一层雪，张萼道：“不知我那内弟祁虎子还在不在东林书院？”

    张原道：“应该在的，阮集之说东林书院要冬月底才休学。”

    倪元璐道：“我们一起去拜见景逸先生。”

    张岱道：“明日一早去吧，现在雨雪日暮，怕一时找不到。”

    张原道：“先问一下岸上脚夫，东林书院离此远近，不远的话现在就去，左右也无事，踏雪而行，也是一趣。”

    来福上岸去找人一问，回来道：“就在北岸，离此四、五里。”

    张岱、张萼、张原、黄尊素、倪元璐五人各带一健仆，由一名当地脚夫带路，冒雪步行四里，远远就看到两根旗杆在北风中烈烈招展，走近些，看到左面旗上四字是“声彻琼林”，右旗是“香飘桂殿”，旗杆石后是一座高大的石牌坊，石质很新，就是近年才修建的，石牌坊后就是东林书院仪门，一个守门人迎出来道：“几位公子请留步，书院已闭门，讲学之期是每月逢丁后三日，几位公子到时再来听讲吧。”

    张原拱手道：“请问院中有哪些先生在？”

    守门人道：“景逸先生在，还有江西的南皋先生也在院中。”

    南皋先生便是邹元标，也是东林首领之一，与顾宪成、**星合称三君，万历五年的进士，因反对张居正夺情被贬官，从万历十八年至今一直未出仕，聚众讲学，刘宗周曾向邹元标请教过《周礼》，青浦原县令李邦华就是邹元标弟子——

    张原五人递上名帖，请守门人代为通报，守门人露为难之色，来福不等张原吩咐，就塞过去两分银子，守门人不收，张萼一看，嫌少？让能柱取一两银子出来，那守门人“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张原几人面面相觑，黄尊素笑道：“诸位到东林门前行贿，碰壁了吧。”

    张萼道：“一两银子还是少，若砸个百两、千两，不信他不去通报。”

    众人大笑，倪元璐道：“也只有山阴大纨绔张燕客，才会想到给一个阍者行贿百千两，哈哈。”

    仰头望着暮色下那两面大旗，张岱笑道：“吃这样的闭门羹回去，我等颜面何存啊。”

    张萼是不信权威的，说道：“介子、真长兄，你二人的学问不会差于什么东林三君，我们就说来与高、邹辩论的，让那人开门。”

    黄尊素忙道：“在下岂敢。”看了一眼张原，含笑道：“或许介子贤弟能与景逸先生一辩。”

    张原道：“岂敢曰辩，只想向高、邹这两位大贤请教。”

    高攀龙、邹元标是张原迫切想了解的人物，他要亲眼看看这两个东林魁首，与之交谈并深入了解他们，与自己从历史上了解到的相印证，刘宗周说“天下事可以一人理乎？”；顾宪成说“外人所是，庙堂必以为非；庙堂所非，外人必以为是。”这种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共识使得东林党人自觉或不自觉地与皇帝对立起来，反对**独裁要求民主是东林党人重要的政治主张，纵使东林党人各有私心、纵使东林党人认不清内忧外患导致了恶果，但这种反独裁主张总是进步的，绝不能说反独裁招致亡国，后世史家对这二人、对东林党的评价也大多是正面的，然而在翻案之风以及己巳之夏以后的某种奇怪思潮影响下，顾、高以下的东林党人被恶意丑化了——

    黄尊素道：“我去叩门试试。”

    黄尊素持了五人名帖再去叩门，隔门与那守门人说了几句话，将名帖递入，转回来对张原四人道：“已经去通报了。”

    张萼大为佩服，问黄尊素对那守门人说了一些什么？黄尊素笑而不答，被张萼逼问得紧，乃笑道：“我夸那阍者拒贿高洁，不愧为东林书院守门人，可见人人皆可为圣贤诚非虚语，又说我等是祁彪佳同乡，冒雪来求见景逸先生，烦请通报，景逸先生若不肯见，那我等就过两日再来。”

    张萼光着眼问：“就这么简单？”

    黄尊素微笑道：“嗯，就这么简单。”

    张萼说话又不中听了，说道：“有时阿谀奉承的确胜过银子哪。”

    张岱赶忙道：“三弟又胡说，真长兄这是洞察人情，怎么能说是阿谀奉承。”

    黄尊素不是第一天与张萼接触，早知道这个纨绔的德性，黄尊素是聪明人，不会把张萼的话往心里去，一笑而罢。

    主仆十人在东林书院仪门外等了大约一刻时，大门开了，走出来的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书生，小小年纪却是方巾襕衫，已有秀才功名，正是山阴神童祁彪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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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千字送上，明日将是介子与东林党魁相见的重头戏，不见得有多曲折精彩，但很重要，需要小道查阅大量的资料才能写出来，小道对晚明史有自己的看法，不人云亦云，也不会刻意翻案求奇，小道只想把自己理解的晚明人物写出来，不敢标榜还原真实，只是一家之见而已，也许你不认可，但若能引起一些思考，那就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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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一章 东林辩难

﻿    他乡遇故知，这少年老成的神童祁虎子也是喜形于色，向张原五人团团作揖，五人当中只有黄尊素他不认识，张岱介绍了，祁虎子道：“小弟就等着你们来呢，正好一起还乡，原以为你们还要过几日才会到，好看的:

    张萼笑道：“介子现在是恶名在外啊，都想看看山阴张介子是不是三头六臂、是不是手执金箍棒，哈哈。”这是把张原比作大闹天宫的孙悟空了。

    张岱皱眉道：“三弟，等下见了高、邹两位先生切忌这般口无遮拦。”

    张萼不满道：“大兄，我不是三岁孩童，这私下的玩笑话我岂会乱说。”

    张岱笑道：“那就好。”

    祁虎子道：“几位仁兄请随我来，景逸先生和南皋先生在依庸堂，

    寒冬季节，昼短夜长，就这么一会时间，天就黑下来了，书院守门人将一盏灯笼递给祁彪佳，祁彪佳提着灯笼在前引路，来福等五个健仆在仪门旁的耳房等候，张原五人跟着祁彪佳进到东林书院——

    一进门，就是一个大广场，沉沉暮色下，地上的那层薄雪颇显亮色，但一片茫茫的白中有一块巨大的黑色半月，这是泮池，长约二十丈，宽二丈，呈半月状，因为地表被白雪覆盖，这泮池的水就显得墨汁一般深沉——

    张原心道：“看来十年前顾宪成等人重修东林书院下了不少本钱，一进门就是这么一个大广场，有一种庄严大气，还有泮池，和地方儒学一般。”

    半月形的泮池上有一座小石桥，张原一行从桥上过，白雪皑皑，履迹串串，过了泮池前行数十步就是东林精舍，有负责迎客的知宾等候着，手里也提着一盏灯笼，与祁彪佳一道将张原五人迎至精舍后的依庸堂——

    依庸堂是东林书院的最重要的建筑，高大宽广，类似地方儒学的正堂，是聚众讲学之所，堂前一联：

    “庸德之行；庸言之谨。”

    两侧盈柱还有一联：

    “坐闲谈论人，可贤可圣；日用寻常事，即性即天。”

    张原正想顾宪成那副名联怎么不见，迈步进到内堂就看到了，高悬着的两盏大灯笼光映着那二十二个大字：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顾宪成去世已两年，正是这位东林党的精神领袖首倡讲学和议政，顾炎武提出的“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就是承袭了顾宪成在野议政的思想，万历年间各种思潮极其活跃，士人对朝政也敢言，风气开放，天启年间魏忠贤毁天下书院，钳制言路，严禁士人聚众讲学，满清入关后对读书人更是严厉，不但不能聚众讲学，凡士人立盟结社一概禁绝，敢妄议朝政者斩，此后近四百年，大抵如此——

    ……

    高攀龙五十出头，红脸膛，高鼻梁，目光锐利；邹元标六十开外，高额锃亮，目光相对温和，东林这两大魁首看着张原五人进来执末学后进礼，听到张原自报姓名，高攀龙与邹元标交换了一个眼色——

    入座，上茶，黄尊素年长，率先说了在国子监与魏大中、阮大铖为同学，表达了仰慕东林之意，张岱四人也表达了同样的仰慕——

    高攀龙开口说话，声如洪钟：“五位南监才俊，仰慕东林什么？”

    黄尊素见张原不作声，他就答话道：“晚生五人仰慕东林诸君子的学问、气节，好看的:

    高攀龙道：“那我来问你，读书为的是什么？”

    黄尊素道：“读书明理，行立身、修行、忠君、爱国之大道。”

    倪元璐、张岱也是这么回答的，很堂皇，而张萼的回答是：“目不识字，比盲人还郁闷——”

    一句话把严肃的高攀龙都逗笑了，高攀龙道：“不是说识字，是读书。”

    张萼的意思是不识字就不能看《水浒传》、《金瓶梅》了，岂不郁闷，听高攀龙再强调读书，知道高攀龙指的是读四书五经，便道：“那当然是为了做官。”

    高攀龙哂笑，对邹元标道：“尔瞻兄，张肃之的这个孙子倒是肯说实话。”目光炯炯，凝视张原，要听张原有何高见？

    张原道：“晚生读书也是为了做官——”

    张萼回答说做官，高攀龙只是一笑，但张原也这么回答，高攀龙却脸露鄙夷之色，心想这个声名雀起的张原不过是个俗物——

    但听张原又道：“不做官，如何利益万民，好看的:

    邹元标一直观察张原的言行神态，这时开口道：“好大的口气，你有何能耐利益万民？”

    张原道：“可否先让晚生向两位先生请教一些问题？”

    邹元标和高攀龙对视一眼，一头道：“但问无妨。”

    张原问：“二十多年国本之争，奏疏如雨，贬谪、廷杖，纷纷扰扰，耗费君臣精力无数，晚生愿听两位先生对此持何意见？”

    高攀龙听张原开口就问这件大事，精神一振，答道：“天下事非一家私事，立储君乃是天下事，岂能任由皇帝废长立幼。”

    张原问：“为此争得朝政荒废亦不惜乎？”

    高攀龙一听这话，勃然作色，厉声道：“若国本都不争，还争什么！”

    张原不动声色，稳稳道：“晚生明白先生的意思了，晚生还有一问，两位先生以为我大明国可有近忧？”

    高攀龙道：“国本未固，此乃大忧。”

    张原道：“福王已就国洛阳，国本之争已定。”

    邹元标目视张原，说道：“张生对国之近忧似有高见，愿闻其详。”

    张原道：“在内是土地兼并，吏治败坏，天灾、党争不断，在外是建州女真迅速壮大，必成辽东大患。”

    高攀龙对建州女真将成辽东大患不以为意，说道：“蒙古鞑子才是边患，那建州女真能有几个人，算得什么大患，但土地兼并和天灾倒的确是大患，至于说党争，那是必然要争的，党者，类也，欲天下之无党，必无君子、小人之类，君国者，不患党，要在明辨其党，好看的:

    张原不与高攀龙争君子之党小人之党，道：“建州努尔哈赤，不出三年将建国称汗，从此与大明为敌，辽东无宁日矣。”

    高攀龙问：“何敢如此确定？”

    张原道：“海西女真有扈伦四部，现有三部已被建州女真吞并，抚顺以北，尽是努尔哈赤的领地，契丹人曾云‘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努尔哈赤一统女真诸部，要他不立国称帝岂可得乎？”

    邹元标奇道：“张生，你如何对女真诸部这般了解？”

    张原微笑道：“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只要有心，总能了解得到。”

    高攀龙道：“但要我大明政通人和，何惧区区女真，我以为国之患在内不在外。”

    萨尔浒之战前，大明朝野上下普遍藐视努尔哈赤，都认为只要大军一出，后金军队必土崩瓦解，可一战而胜，现在从高攀龙的态度就可窥端倪，其实高攀龙说得也不错，若大明朝政通人和，区区后金的确不成大患，奈何党争**不断，哪里谈得上什么政通人和，张原现在也没法让高攀龙信他，他只是先提个醒，留个伏笔——

    张原道：“那先不说外患，只论近忧，土地兼并，两位先生认为当如何解决？”

    邹元标对弱冠书生张原从容不迫侃侃谈这些颇感惊异，说道：“且先听张生高论。”

    高攀龙道：“皇帝赐福王田四万顷，群臣力争，乃减其半，诸王宗室占田极其惊人，单以河南一省而论，大约王府宗室占地十之六、七，军屯十之二，民间仅十之一、二，土地大量兼并，田租随意加征，请张生试议王府占地该如何解决？”

    这些问题张原都是考虑过的，只是没有合适的表达机会，现在有东林二魁发问，他也就不客气，说道：“宗室占田若无改革良策，只恐大明土地不足供诸藩禄米——”

    这一句又是八股文的破题，提纲挈领，先声夺人，张原现在把八股文技法是活学活用了，就连对张原颇有成见的高攀龙都赞了一声：“此言极是，其他书友正在看:

    张原提出严格限制宗藩占田，由国家授以固定田额，给以世守，让诸王宗室自己经营，国家不支岁禄，由宗人养宗人，改变诸藩完全寄生的生活方式——

    邹元标点头道：“张生说得极好，但要施行则极难，诸王必群起反对，皇帝也不会下此决心。”

    张原道：“当然极难，不然如何能称得上国之忧患，不但宗室占田严重，官绅占田也是极多，其实晚生以为，土地兼并不可怕，再怎么兼并，这土地还是要人耕种的，并不是说土地一兼并，农民没了土地就得流离失所，关键是赋税流失以及地主任意提高田租并把赋税转嫁到雇农头上，一遇灾害，雇农无力承担赋税，就成了流民，这才是需要改革的重点——”

    邹元标和高攀龙对视一眼，均觉这弱冠书生直指要害，见解深刻，当下二人轮番向张原提问，简直把张原当作施政的内阁首辅了，张原很聪明，他的回答有很大保留，他不能现在一下子就把自己的改革方案全部说出来，因为这将影响到很大一部分人的既得利益，暂时不能施行的事不能先宣扬出来，不然阻力会大得吓人，对张原的仕途会极其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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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二章 惊才绝艳

﻿    天完全黑下来了，有细小的雪花在灯笼光中飘飞，气温已降至冰点以下，依庸堂上只有高攀龙、邹元标座前有一个火盆，其他人个个冷得手僵脚痛——

    张萼深悔自己来这里，这时若在船上，拥被高卧，和侍婢绿梅调笑，或者读几页新买的《株林野史》，兴致上来了就大梦高唐，可有多爽利，岂不强似在这里受冷听说教，可笑介子还与高、邹二人说得这么起劲——

    张萼也不管礼仪了，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听得高攀龙声音响亮得好象在吵架：“——天下之事有益于国而损于民者，权国为重，则宜从国；有益于民而损于国者，权民为重，则宜从民，至无损于国而有益于民，则智者不再计而决、仁者不宿诺而行矣，

    张原道：“先生把国与民对立起来似乎欠妥。”

    敢当面说高攀龙的言论欠妥，在东林学院里似是破天荒第一回，高攀龙倒没有勃然大怒，只是冷笑：“君子为政，不过因民之好恶，朝政国本，须是天下人，不论贤、智、愚、不肖都通得方可行，其他书友正在看:

    张原道：“天下人皆通得那是不可能的，那只能是什么事都陷于争吵，什么事都行不通。”

    高攀龙厉声道：“如此说皇帝乾纲独断才合汝意？”

    张原毫不动气，依旧温言款款：“景逸先生，晚生曾听启东先生说过‘天下才任天下事’，深以为然——”

    张原和高攀龙玩太极，他反对高攀龙的某些观点，却又不直接说出自己的观点，大多数观点他还是附和高攀龙的，高攀龙受他激发，口若悬河，议论宏深，这东林领袖绝非只会空谈学问、只知限制君权的腐儒，高攀龙在宗教、经济及各种社会问题认识深刻，嘉靖信道、万历佞佛，当时社会思潮三教合一的主张十分盛行，万历帝还把自己多年不上朝美其名曰无为而治，这种思潮显然是不利于社会发展的，顾宪成、高攀龙竭力反对佛、道二教，但对天主教却颇肯包容，张原从高攀龙和邹元标的交谈中得知东林党人普遍对天主教观感不错，高攀龙曾与利玛窦有过交往，利玛窦是崇儒反佛的，提倡驱佛补儒，这当然是东林党人所欢迎的——

    顾宪成和高攀龙的父辈都是靠经营土地和贸易起家的，算是中、小地主阶层，东林党人有相当一部分人属于这个阶层，有的还是出身大商贾，清贫如刘宗周、魏大中的也颇不少，与顾宪成一样，高攀龙提倡货殖，经济意识极强，高攀龙的确反对征收商税，认为征收商税就是夺民之财，但他也同样反对加派田租赋税，在他看来限制税收就是限制皇权，他认为田赋加派之害在于田亩的核对，主张减少地少之民的负担并鼓励开垦荒地，在建立义仓救荒方面他与张原谈得颇投机——

    且不论其他东林党人，但就这个高攀龙，张原通过这次长谈，认为高攀龙的确是一位以天下自任的正直之士，志在世道，崇尚实学，对民众疾苦抱有深切同情，五年前三吴水灾严重，高攀龙给漕运总督李三才写信可谓是声泪俱下，并由此成立了同善会，日聚银米拯饥民，全活无数，当然，高攀龙也很有些刚愎自用，不善容纳他人意见，但谁又是圣人呢，高攀龙对时局又哪里有张原这种过来人看得透彻，短见难免——

    黄尊素阅历深，时不时也插话发表意见，依庸堂这次谈话持续了两个多时辰，张原、黄尊素年轻，不觉得疲倦，六十多岁的邹元标和五十多岁的高攀龙也是神采奕奕，高攀龙本是红脸膛，被火盆烤得更是满面通红，听到敲三更鼓，堂上暂时一静，静听更鼓，这时却听到有人打鼾，循声看时，见张萼歪靠在椅背上，袖着手，睡着了——

    邹元标哈哈一笑，起身道：“今日得见诸才俊，议论风生，真是快事，夜已深，五位就在书院歇息如何？”

    张岱也是听得想打瞌睡，哪肯在这里睡，赶忙起身道：“晚生五人有船泊在运河埠口，离此不远，就不麻烦书院执役铺床叠被了，

    邹元标、高攀龙便不再挽留，送张原五人出依庸堂，张萼被叫醒，迷迷登登跟着就走，张原这才发现邹元标走路一瘸一拐，需扶杖而行——

    高攀龙这一番长谈犹觉意犹未尽，对张原、黄尊素道：“请两位明日再来晤谈。”倪元璐、张岱和张萼，他直接无视了。

    黄尊素看了张原一眼，张原道：“甚好，晚生明日再来聆听两位先生的教诲。”

    邹元标捻须道：“岂敢说教诲，两位后生可畏，今夜生老夫和景逸兄都是颇受启迪。”

    邹元标与高攀龙立在东林精舍阶墀上，看着两盏昏黄的灯笼在雪地上移动，张原一行走过泮池小桥，往大门而去，雪夜风寒，神气一清，高攀龙开口道：“南皋兄，你看这个张原是何等样人？”

    邹元标道：“惊才绝艳，不世奇才。”

    邹元标对张原的这八字评语已经是至矣尽矣蔑以加矣，高攀龙却丝毫没觉得过分，沉默片刻，说道：“去年刘宗周来访，说起这个张原颖悟非常，是读书种子，今日一见，乃知此子不甘心作一读书种子，更有治世能臣之志，十七岁少年有这等识见，让人惊叹，可惜泾阳先生已逝，不能参与今夜长谈，

    看着张原一行消失在大门口，邹元标道：“张原日后或将是张太岳一类的人物——”

    高攀龙双眉一耸，惊讶道：“张居正权侵六部、独断专行，南皋兄这条腿就是当年弹劾张居正夺情而受廷杖打坏了的，张原既似张居正，南皋兄为何还这般高看他？”

    邹元标道：“我当年弹劾张太岳是公愤而非私怨，这三十年来居乡里，眼见国朝之衰，痛如切肤，沉浮半生，方知张太岳当年施政的艰辛，为人臣者，为国家计，可不拘小节也，可惜我当时年轻气盛想不到这些，更可惜张太岳推行的万历新政未能继承下去。”

    高攀龙极为诧异，这邹元标现在对张居正的态度与当年弹劾张居正时简直是判若两人，完全反过来了，这让一向反对张居正专权的高攀龙心下不快，淡淡道：“夜深寒重，南皋兄早些歇息吧，弟亦倦了。”

    ……

    次日，张岱、张萼、倪元璐去惠山汲泉烹茶，张原和黄尊素则在东林书院与高攀龙、邹元标以及东林学子座谈，昨夜只谈政事，今日兼谈学问，东林学院的精神就是既求学问亦论政事，所谓“道统之传在实践不在空言”，很有点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意思了——

    这一日，黄尊素和张原都是声名大振，论学问，黄尊素犹在张原之上，张原胜在见识，二人联袂与东林诸子论学谈政，气氛热烈，高攀龙和邹元标通过这日的谈论，对张原的了解又加深了一些，很有惜才之念，张原对东林两大党魁高攀龙、邹元标也有了新的认识，对自己日后要走的路自是看得更清楚了——

    张原本想在书院多待两天，但因为要迂道青浦，不能多耽，冬月十九一早，五明瓦白篷船离了无锡运河埠口，前往苏州，祁彪佳带着两个仆人搭船同行——

    张岱学闵汶水之法，买了两个大瓮，瓮底铺鹅卵石，装了两大瓮惠泉水，不过借风而行是不可能了，耽搁不起，张岱这些日子与闵汶水为忘年交，烹茶技艺大进，倪元璐亦精品鉴，品张岱的茶，赞不绝口——

    二十日午前船到苏州府长洲县，张萼不想跟着张原应酬，留在船上，张原和张岱先去拜访冯梦龙，冯梦龙大喜，说正盼着张原兄弟来呢，在冯府用了午饭，便一道去访范文若，范文若稍一寒暄，便道：“介子贤弟，我范氏拂水山房书坊决意加入翰社书局，

    下这个决心对范文若来说可不容易，他是考虑再三，又听闻了张原在国子监的经历，终于下定决心，要将他的拂水山房书坊改名翰社书局苏州分局——

    范文若是翰社在苏州的社首，张原料定范文若不会错过这个合作机会，拂水山房书坊除了改个名之外没有别的变动，一切资产依旧归范氏所有，分社也不参加总局的股份，只是每年收益的七分之一要上交总局，看起来好象张原白占范文若便宜似的，但以后凡翰社书局要刊刻的书稿，都会给苏州分局一份，两地同时刊刻，苏州分局就负责南直隶的书籍行销，以翰社作后盾，苏州分社的收益肯定会比以前有大幅增长——

    范文若当即与张原订立了契约，各自画押收存，从今日起拂水山房社就成了翰社局局苏州分局，以后必须要打败的竞争对手就是汪汝谦的绿天坊，原绿天坊刊刻的冯梦龙《绣像本古今》由翰社书局苏州分社以十卷本《喻世明言》改版印行，焦竑的《焦氏笔乘》和冯梦龙的新作《警世通言》也由苏州分社与青浦的翰社书局同期刊印发行——

    当日傍晚，范文若在府中宴请张氏三兄弟，黄尊素、倪元璐、祁彪佳都来了，还有翰社苏州分社的两个社副——文震孟和冯梦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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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三章 流水千里

﻿    张岱在苏州购得一套精美茶具，石鼎、竹筅帚、茶洗、铜火斗、泥炉、瓷缸等共十六种，这些茶具都有很雅的别名，石鼎不叫石鼎，叫商象，竹筅帚不叫竹筅帚，叫归洁，茶瓶、茶壶都是宜兴产的，色如羊肝，细腻如美人肌肤，乃是宜兴制壶名家时大彬所制，一个茶壶价至白银五两，整套茶具费银三十余两——

    舟中无事，张岱每日午后亲自烹茶，惠泉水、新安岕茶，天冷茶香，张原、倪元璐、黄尊素、祁彪佳诸人很是受用，张岱、张萼又好美食，每至一地，必搜罗当地美食大快朵颐，各色名点如山楂糕、松子糖、橄榄脯、地栗团、方柿等等也是常备不绝——

    黄尊素笑道：“与贤昆仲同舟，叨扰实多，先贤涑水先生司马公有言‘由俭入奢易，则奢入俭难’，在下归家之后，那粗茶淡饭，如何还能下咽，没有十天半月适应不过来啊。

    众人皆笑。

    张原执一只宣德青花茶盏，凭窗品茗，看河岸风景，船已行至白蚬江，很快就要到贞丰里，贞丰里的杜定方是要见一见的，这时听到黄尊素“入俭入奢”的玩笑话，心道：“黄尊素说得有理，我在东张衣食俭朴，食有肉或有鱼就足够，哪有大兄这么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没尝过名茶美酒也就罢了，尝过之后再对比那些粗茶劣酒，还真是没有口味啊，这好比美色一样，都是有瘾的——”

    又想起前日苏州与范文若、文震孟、冯梦龙的长谈，范文若说苏州生员有近百人要参加翰社，俱已登记在册，待明年三月三山阴社集再确定正式社员，当时他说若有生活贫困的生员要参加明年的山阴社集，可酌情贴补往返路费，这笔银子由翰社出，所谓翰社出银其实就是他张原出钱，嗯，也可以说是董翰林赞助——

    午后，五明瓦白篷船转过河湾，进入急水港，前面便是贞丰里码头，穆真真走到船头朝码头方向张望，半年前，就是在这码头上她与爹爹分别，也不知爹爹在延安卫怎么样了，少爷说的话应验了吗，杜松将军能官复原职吗，爹爹会跟着杜将军上沙场吗，她真是很想念爹爹——

    手臂被人轻轻一碰，穆真真扭头看，见是少爷，少爷道：“真真，你回舱去给你爹爹写封信，等下我见到杜定方，让他连同杜家的家书一并寄去延安卫。”

    穆真真大喜，脆声答应，回舱写信去了，心里爱极了少爷，她想什么事少爷都清楚呢——

    自与张原有了肌肤之亲，这堕民少女对张原的服侍愈发体贴，也牢记爹爹穆敬岩临别时叮嘱她的“朝夕勤谨，不得懒惰，小心趋侍，不得忤逆”，没有因为张原善待她就恃宠而骄——

    船到贞丰里小镇外码头，小镇水巷窄，容不得这五明瓦大船，只有泊在镇外，船刚泊好，来福先跳上岸，就见码头一家茶肆里跑出一人，直奔至岸边，大叫道：“来福哥，张公子到了吗？”

    来福一看，正是杜定方的仆人，前两个月到过金陵的那位，便道：“我家少爷就在船上。”

    这杜氏仆人大喜，伸着脖子看，见张原走出船头，赶紧叉手唱喏：“张公子，小人奉家少爷之命，从本月二十日起便在这里候着，生怕错过。”

    张原微笑道：“我既答应你家少爷路过贞丰里要来见他，岂会食言

    这杜氏家仆请茶肆一个相熟的人先跑去杜府报信，他陪着张原等人随后而行，倪元璐、黄尊素、祁彪佳不肯前去，杜定方先接到张原兄弟三人，得知张老师还有三个友人在船上，便急急赶到码头边敦请，倪元璐三人却不过杜定方的热情，只好一起到了杜府——

    杜定方对张原的热情出于真心，盼张原到来可谓望眼欲穿，上次他接到张原的回信，看到张原仔细评点他的十篇制艺，还有长信指点他该精读哪些书、该揣摩哪些名家的程文，张原的耐心细致让杜定方很是感动，庆幸自己遇到品学兼优的明师，而且最近几次在贞丰里社学考试，杜定方的八股文得到社学老师的赞赏，认为进步不小，杜定方现在是童生，目标是通过两年后的昆山道试取得生员功名，前两次道试他名落孙山，现在有张原指教，信心大增——

    张原在杜府歇了一夜，为杜定方评点八股文，当面指教，杜定甚觉受益，只可惜张老师急着赶路，次日午后就要启程，杜定方苦留不住，只好备了一份厚礼，送张老师上船——

    白篷船离了贞丰里，经急水港往薛淀湖，傍晚时船到湖上，彤云密布的天空纷纷扬扬又下起雪来，自本月初七离了金陵，二十天时间一路遭逢好几场雪，数这场雪最大，雪花迷空飞舞，一落到湖面就消失不见——

    张岱道：“雪落到水里，太可惜了。”

    倪元璐点头道：“结冰就好了，这么个大湖，白茫茫一片真干净，可以入画。”

    这两位纯以美感来感受生活，张原笑道：“这要是结了冰，我们怎么靠岸，岂不是要冻馁而死。”

    船过薛淀湖，天就已经全黑下来，张原本来打算顺大黄浦直下青浦，连夜赶到姐姐家，但现在大雪昏蒙，冬季大黄浦水流又颇湍急，雪夜行船恐有危险，便在朱家角镇暂泊，待天明再行船，张岱、张萼他们冒雪上岸到镇上酒家用晚餐，张原没有去，也许这几天在船头吹多了冷风，头有些痛，留在船上食粥，穆真真为了准备了几样精洁小菜，穆真真原不会烹制这样的小菜，是上回与王微同船去金陵的路上向王微学的，有些惭愧道：“婢子心钝手拙，没有微姑烹调得入味。”

    张原道：“很不错了，真真知我口味。”

    穆真真听少爷这么说，心中欢喜，看着少爷把碗里的粥喝完，问：“少爷要不要服些头痛的药？”

    张原晃了晃脑袋，喝了两小碗热粥，这时觉得头痛减轻了一些，道：“不用，小病扛扛就过去了，提高免疫力——真真，为我揉一下额头。”【更多武动乾坤请进入】

    穆真真不明白什么是“免疫力”，也没多问，少爷学问大得很，她不可能事事都问，自己多揣摩就是了，便跪坐到少爷身后，为盘腿坐着的少爷揉额头和两边太阳穴——

    穆真真的手粗糙，抚摩起来别样舒服，张原惬意地长出一口气，塌着腰，将脑袋靠在穆真真胸前，感觉那胸往后缩了缩，随即又挺起来，颤巍巍托着他后脑勺，这堕民少女的**近几个月来又似乎丰圆了一些，仿佛成熟的果实——

    按摩了小半盏茶时间，张原坐直身子道：“舒服多了，谢谢真真

    穆真真羞涩一笑，便去收拾碗筷，张原照例自拟一题作一篇八股文，一边作文一边练字，穆真真磨墨，忽然想起一事，说道：“少爷，我爹爹不识字，怎么给婢子回信啊？”

    张原执一管羊毫在灯下看笔尖，笑道：“行伍中自有书吏为军士代写家书，这个不须你操心，杜定方答应近日就会把你的信连同他杜氏的家书一并寄出去，你爹爹若有回信他也会尽快送到我手上。”

    这白篷船上少了张萼几人，就显得非常安静，漫天雪花前仆后继、无声无息、非常可惜地落进水里，且喜船头却已积起薄薄一层，船篷顶时不时有“咯吱吱”轻响，那是篷顶积雪压迫的声音——

    忽然听到邻舱有女子干呕的声音，似乎还在饮泣，穆真真见少爷停笔倾听，便道：“那是绿梅，似是——似是——”

    张原问：“有喜了？”

    穆真真脸红红点头，又补充道：“三公子在苏州叫了医生来给绿梅姐诊治，医生说是有喜，三公子很不快活，还骂绿梅姐——”说到后来，脸色又渐渐发白。

    张原叹了口气，说道：“等下我劝劝三兄，这哪能怨绿梅，而且有喜——这个也是好事。”又看着灯下脸色发白的穆真真，笑问：“你担心什么？”

    穆真真赶忙摇头：“没有，婢子没担心什么。”脸又红起来。

    张原心道：“我这身体才十七岁，按周岁算才十六，真真还小我一岁，虽然看似身体已完全长成，但生儿育女还嫌早，古人早婚早育，婴儿夭折的多——”

    岸上传来笑语声，张岱他们回来了，船工赶紧清扫船头的积雪，免得张岱一行上船时打滑出意外。

    ……

    青浦一夜大雪，早起时院中已积了数寸厚的一层，张若曦穿着紫貂寒裘，立在阶墀上看雪，对身边的夫君陆韬道：“小原他们应该已经从金陵动身了，只不知到了哪里了，这么大的雪，不会阻了他们的行程吧？”

    陆韬道：“水路行舟，不起大风大浪就无妨。”

    厢房里传来履纯、履洁的吵嚷声，张若曦便走过去，两个保姆和两个婢女在手忙脚乱给履纯、履洁穿衣戴帽，两个小孩子又蹦又跳、手脚乱动，不肯好好穿衣，还是张若曦进来叱喝一声才安静下来，很快就衣帽齐整了，小兄弟二人跑到院中玩雪去。

    天寒，老年人起得晚，陆韬用了早餐才带了两个儿子去向父亲陆兆珅问安，张若曦带了两个婢子到前院理事，这宅子里的事现在都是若曦管着，“盛美商号”的事也是若曦掌管，每日事繁，好在若曦也能干，打理得井井有条，若曦还在学习做龙门账和四脚账，她要管理“盛美商号”，自己若不懂龙门账和四脚账，就易被下面的人蒙蔽，“盛美商号”的标志是外圆内方的一个篆体“美”字，现已在青浦、华亭、上海、昆山开了六个商铺，用张原那个贿赂缝衣工的法子，果然大为凑效，盛美号商铺迅速在各地打开销路、站稳脚跟，张若曦计划明年要把商铺开到苏州、嘉兴和杭州，同时棉、绸织机要大幅增加，需要大量技艺娴熟的织工，这只有一面自己培养，一面高薪聘请——

    辰时初，忽听大门口有仆人叫道：“介子少爷到了，介子少爷到了——”

    张若曦大喜，放下手中的簿册，快步迎出去，就见门厅上一大群人，有好些陌生面孔，便站住脚，吩咐仆人赶紧去请陆韬来——

    这边张原兄弟三人已经望见张若曦，赶紧过来见礼，张若曦极是欢喜，打量着弟弟张原，说道：“小原似长高了一些——宗子、燕客，路上辛苦，请入厅坐，那几位是谁人？待你姐夫来了再招呼吧。”

    陆韬很快就出来了，张原向他引见黄尊素、倪元璐、祁彪佳三人，一起到正厅坐定，四只火盆炭火燃得旺旺，张原略说了几句，就进内院和姐姐张若曦说话，问知父亲张瑞阳是九月初六到的青浦，在青浦待了三天，履纯、履洁都不认得外祖父，张若曦又说宗翼善及其父母已跟随父亲张瑞阳一道去山阴，宗翼善还是愿意在山阴安家——

    张若曦欣慰道：“父亲身体还康健，心情也极欢愉，夸你呢。”

    张原笑道：“父亲当面可不肯夸我——”

    张若曦道：“那是当然，怕你骄傲嘛。”见穆真真进来请安，便拉着穆真真问话——

    张原自出去与姐夫叙谈，杨石香、洪道泰等人得到消息，也赶来相见，当日陆府大开筵席，宴请张原六人及杨石香等翰社同仁，陆养芳也出来见客了，比半年前从松江狱中出来白胖了一些，见到张原，陆养芳犹面有愧色，张原只字不提旧事，他上次就从陆大有口里得知，现在的陆养芳在家中是个闲人，陆府钱谷之事不再让他经手，陆养芳经上回挫折，也无颜再与兄嫂争权——

    午后，倪元璐去东佘山拜见陈眉公，张原兄弟三人就不去了，陈眉公是董其昌好友，相见难免尴尬，只请倪元璐带了他三人拜帖去——

    张原、张岱随杨石香、洪道泰去看翰社书局，踏雪而行，路上杨石香道：“数日前金琅之到了我这里，说起董氏父子的事，董其昌卧病半年，延医治疗，近来能扶杖走路了，董祖源、董祖常先是系在松江府牢中，后由苏、常、镇三府会审，上月判词下，只把董祖常生员功名革去，着拘在家中管教，董祖源只是降二等，董祖源占去的华亭县城长生桥畔的民宅归还各民户，每户赔偿三十到五十两银子不等，其余被侵占的田宅也多有归还，期间学道王以宁严督松江府学和上海、青浦、华亭三县学，要求严厉管辖诸生，若有不服判决、聚众闹事者，一律革除功名，此事也就这样平息了。”

    张岱怒道：“惩治不了董其昌也就罢了，董祖源、董祖常也判得这么轻，这大明朝官场是黑透了！”

    张原道：“松江诸生未受此案牵连就好，以董玄宰的名望，要重判他两个儿子很难，经此一事，华亭董氏的气焰应该不能复炽了。”

    洪道泰道：“董氏父子在华亭再作威作福是不可能了，据说可能迁往京师，这要待董玄宰病好之后。”

    杨石香迟疑了一下，说道：“介子贤弟，董玄宰去了京师，恐怕日后对你不利。”

    张原道：“董玄宰曾任东宫讲官，我师焦太史也曾是东宫讲官，而且——”有些话不能说了，住口不言。

    杨石香想想也是，焦太史的名声不在董翰林之下，张原是焦太史的得意门生，焦太史必全力维护张原，董其昌因为这次华亭之事名声大坏，想报复张原绝非易事——

    翰社书局前身是杨石香的书铺，坐落在杨家后园的青龙河畔，半年前还只是个小书铺，大瓦房十间、写工一人、刻工十二人、印刷工六人、杂工两人，翰社书局成立后，九千两股银注入，书铺急剧扩张，短短半年时间，新建瓦房十间，高薪招募优秀刻工二十人、印刷工五人、杂工三人、以年薪六十两银子聘请了一位精擅各体书法的老童生作写工，书局现在的规模已不在范文若的拂水山房书坊之下，书局头三年的盈利不予分红，全部作为各股东的追加股本，用于扩张书局，照张原的设想，翰社书局应该拥有优秀刻工百人以上，一天能够刻颜、柳、欧、赵字体的字版一万字以上或者宋体字版两万字以上，有这样的制版能力，一卷书也就三天就能完成制版，若赶时间的话，七天时间新书就能刻印上市——

    青龙河两岸，皑皑白雪覆盖，映着雪的白，河水就成黑沉沉的了，翰社书局的二十间大瓦房屋顶覆着半尺厚的雪，有杂工攀着木梯在给屋顶清雪，担心这雪落个不停压垮了屋顶，书局的二十名能刻颜、柳、欧、赵字体的刻工正为焦竑的《焦氏笔乘》制版，这部书约八万字，将以上、下两卷形式刻印刊行，这是翰社书局第一次刻印当世著名人物的文集，制版、纸张、装祯务求精美，要求一炮打响，十二名刻宋体字的刻工正为冯梦龙的《警世通言》制版，这些都要在年前赶出来，杨石香答应书局的每位刻工年前会有一份三两六钱银子的额外红包，所以这些刻工工作热情高涨——

    张原巡视一遍，颇为满意，与杨石香、洪道泰说了一些书局今后发展之事，说苏州拂水山房书坊已成翰社书局苏州分局，但苏州分局的书籍行销只限南直隶诸府县，而翰社书局总局则不限，只要有能力尽可竭力扩展——

    傍晚时，杨石香派人把张萼、黄尊素、祁彪佳一并请来用晚宴，次日上午还在水仙庙举行了一个小型文会，都是青浦翰社的成员参加，有二十余人，与会者都是秀才功名，谈论的最多的当然是明年的乡试，只是青浦诸生乡试地点在南京，而张原、黄尊素几位是在杭州，不过明年三月三的山阴翰社社集可以好好聚一聚，诸生对明年山阴大会四方之友的社集极是期待——

    在青浦待了三天，腊月初二，张原一行辞了陆韬、杨石香诸人启程回绍兴，张若曦带着履纯、履洁到大黄浦埠口相送，去年张若曦是在山阴娘家过的年，今年就不好再回娘家过年了，而且盛美商号初创，事情极繁，她也走不开，不过明年三月三之她会携二子和夫君陆韬赶来山阴，她是归宁省亲，陆韬是参加翰社社集——

    临别时张若曦对弟弟张原诉苦说夫君陆韬要为明年乡试作准备，盛美商号她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张若曦道：“小原，赶紧和商小姐完婚，让商小姐与我一起管理盛美商号——商小姐不会看不起姐姐做这些吧？”

    张原正色道：“怎么会，澹然她就姓商。”

    张若曦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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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章算是过渡章节，很多事都是要交待的，流水帐也要记一下，所以标题就叫流水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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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四章 湖心亭看雪

﻿    五明瓦白篷船于腊月初二离开青浦，辗转多条水道，于初十傍晚顺利抵达杭州，自船过嘉兴后雪就几乎没停过，在杭州运河埠口停泊时，岸上积雪足有一尺深，虽然天寒地冻，但在埠口讨生活的脚夫、轿夫还是三三两两在雪地跺着脚等待主顾，鸟兽踪迹已绝，人却不得歇——

    看到有大船靠岸，便有一伙脚夫、轿夫拥到岸边询问要不要劳力？

    张原对张岱道：“大兄，南屏山居然草堂应该已经休学了吧，黄寓庸先生是杭州本地人，应该还在草堂，不如我们现在就去拜访，明日我们还得赶路回山阴，耽搁不得。”

    张岱点头，问张萼：“三弟，一起去吗？”

    张萼道：“我懒得去，你二人是他得意门生，我不是，这大雪天，冷得要命，上回在东林书院，差点冻出毛病来，再不跟你们去瞎混了。”

    这些日子张萼为绿梅有孕而烦恼呢，他自己还顽劣得很，实在不想当爹，他责怪绿梅的理由是：大兄的素芝、介子的真真，都未有孕，偏绿梅就怀上了，岂不是绿梅的错——

    张岱摇头笑道：“好嘛，我们都是瞎混，只你张燕客是干正经事——介子，我二人自去。”

    黄尊素、倪元璐、祁彪佳三人对黄寓庸先生是只闻其名未识其人，也不好冒昧跟着前去拜访，所以只有张岱、张原带着来福、能柱、武陵去——

    穆真真在舱室里急急忙忙换上那双灰黑色毡靴，又将小盘龙棍缚在右腿外侧，追出船头，唤道：“少爷，婢子要跟去。”

    张萼笑道：“女武士可以跟去。”

    张原笑了笑，吩咐来福再雇一顶轿子，穆真真忙道：“少爷，婢子不坐轿。”

    张原道：“来福他们都乘轿，也算照顾一下轿夫们的生意。”

    穆真真撩起裙子，一跃上岸，说道：“少爷，婢子不能乘轿，一乘轿就，就头晕，婢子步行惯了的。”

    张原明白这堕民少女的心思，便道：“也罢，你把裤腿束好，莫湿了脚。”

    十个轿夫、五顶轿，抬着张岱、张原五人向南屏山而去，穆真真跟在张原的轿边轻快地走着，虽然下了几天的雪，但道路积雪已被人践踏得瓷实，只小心别打滑摔跤就是了。

    来福、能柱、武陵三人从未坐过轿，这时很是新鲜，可看到穆真真步行，他们三人就局促不安了，奴婢乘轿是僭越非礼的，有穆真真对照着，来福三人在轿上就如坐针毡了——

    来福道：“我不乘轿了，我也走路，停轿。”

    两个轿夫生怕丢了生意，走得飞快，口里道：“马上就到，马上就到了。”从运河埠口到南屏山有十多里路，怎么可能马上就到——

    穆真真心细，知道来福是因为她而不好意思乘轿，忙道：“来福哥，我的确是头晕不敢乘轿，你尽管坐着——”

    穆真真看着那些轿夫的脚下都是穿着毡靴，外面再系着草履，以前她爹爹听差抬轿，雪天都是光脚板穿草鞋，她可以乘马车，就是不能乘轿，看到轿夫她总会想起爹爹，她若乘轿就好比是她爹爹在抬她，她怎忍心——

    “嗯，爹爹现在从军，应该能吃饱穿暖了吧，爹爹年前能收到我的信吗？”

    穆真真这样想着，扶着轿杠走得飞快，手背忽然一暖，少爷的手覆盖在她手背上——

    一行人走到涌金门外，天已经黑下来，但雪霁天清，半圆的明月早早挂在中天，与雪光相映，四下朗朗，辨路分明——

    张岱望着不远处的杭州织造署，说道：“钟太监还真是个不错的内官，比较热心，现在继任的是哪个？”

    张原道：“据说名叫郑之惠，不知口碑如何。”

    张岱道：“不管他，介子你该不会又要去结识这郑太监吧？”

    张原笑道：“没那闲心，这也要机缘，钟太监是正好到了山阴看在龙山灯会，不然也不会刻意去结识。”

    张岱道：“介子还记得前年龙山赏雪吗，今年的雪似乎比前年还大。”

    张原忽然想起宗子大兄那篇著名的《湖心亭看雪》，兴致忽起，说道：“大兄，我们拜见了寓庸先生回来就上湖心亭看雪、饮酒，如何？”

    张岱正是求奇求新好游玩的性子，喜道：“好极，我正有此意。”

    经过雷峰塔边的凝香酒楼，上回张岱在南园与包涵所论戏曲，张原和张萼就在这凝香酒楼饮酒等张岱，后来一起雇舟横渡西湖，在月下断桥遇到女郎王微搭船——

    张原吩咐来福和能柱留在这凝香酒楼，雇一小舟等着，舟上要备好炉火、酒食，张岱叮嘱道：“酒食定要精洁，再准备两双大木屐，可以穿在靴外的。”

    来福和能柱留下，付了四名轿夫的工钱，张原让穆真真也留下，穆真真道：“婢子还是跟着少爷吧。”

    张原问：“你毡靴湿了没有？”

    穆真真道：“不会，婢子靴帮和裤管都用竹片围着呢。”说着，伸一腿让张原看，却见小腿至足踝有粗竹管围着，这是把粗大的竹节一剖为二，然后合在腿上绑紧，雪天行路可防寒防湿，这是她爹爹穆敬岩教她的——

    便有轿夫喜道：“这个法子好，小人回去也照办。”

    一行人踏雪到了南屏山下居然草堂，学堂月初就休学了，可容上百人的学厅黑沉沉寂然无声，只有几间草庐有灯光，黄寓庸先生及家眷在此，还有黄先生的得意弟子罗玄父——

    见张岱、张原踏雪前来拜访，黄寓庸先生很高兴，罗玄父笑道：“介子虽不在杭州，但杭州时时传说介子之名。”

    这话张原听着耳熟，忙道：“惭愧，惭愧。”

    黄寓庸道：“宗生九月间到过这里，你之事我也知晓，董玄宰是自作自受。”便命仆妇治酒食，要款待张岱、张原——

    张岱因为想着雪夜游西湖，便道：“寓庸先生不用吩咐下人治酒食，我二人在船上用过晚饭才过来的，不敢再喝酒，等下还要赶回船上。”

    黄寓庸道：“雪深路滑，就在这里过夜何妨。”

    张原道：“学生归家心切，明日一早便要起程的。”

    黄寓庸也就不强留，问了张氏兄弟在国子监的求学情况，随口考问了几句，又问了翰社的事，张原向寓庸先生解释说翰社只是一个八股文社，以交流制艺心得、共倡忠君爱国为宗旨，黄寓庸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张岱、张原在居然草堂待了半个时辰，喝了两杯热茶，便起身告辞，赶到雷峰塔附近的凝香酒楼时，已敲过二鼓，来福、能柱二人等候多时了，一叶小舟已泊在西湖南岸等着，此时的西湖本已没有舟船揽客，是来福请凝香酒楼的伙计特意找来的船家——

    张原四人上了小舟，来福、能柱提着两个大食盒也随后上了船，舱中一个红泥炉，炭火初燃，穆真真拨火温酒，张岱急不可耐地舀了一瓢酒喝，笑道：“等下对燕客说，让他后悔莫及。”

    围炉笑语时，那舟子早已摇起橹，小舟悠悠划向湖心——

    亥时初，湖中人鸟声俱绝，万籁俱寂，雾凇弥漫，月夜的天空是白的，远山戴雪，树结冰花，与云、与水，上下一白，此时若从雷峰塔上俯瞰，当会看到这白茫茫的西湖上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小舟一芥，还有舟中人数粒——

    小舟到了湖心岛，张岱、张原在皮靴外绑上木屐，率先上了岸，穆真真、来福四人提盒挈壶，小心翼翼向湖心亭行去——

    正一步一个脚印地走着，张岱忽然扯了一下张原的袖子，做个小解的手势，张原“嘿”的一笑，他二人方才在寓庸先生那里喝了两杯热茶，在舟中又饮了温酒，早已小腹沉甸甸了，便一起走到路边一株老梅树下，飞洒沃下，将一大块白雪给糟蹋了——

    张原心道：“嗯，这就是《湖心亭看雪》那篇绝妙小品文背后的故事，这大煞风景了吗？”

    却听已经走到湖心亭畔的武陵叫道：“少爷，这亭上有人！”

    张岱大奇，对张原道：“还有比我兄弟二人更知趣的雅人？”

    张原和大兄张岱来到亭上，见有二人铺毡对坐，一童子烧炉温酒正沸，其中一人长身而起，笑道：“好兴致的人亦复不少，请坐，请坐，共饮数杯。”

    来福、能柱也已铺开毡毯，架起火炉、摆上酒壶、食盒——

    张原见这两人都是三、四十岁的样子，招呼他和大兄共饮的那人相貌清雅，言谈豪气，听得另一人称呼此人为“小修兄”，心中一动，恭敬道：“容晚生冒昧问一句，先生可是姓袁？”

    这人讶然道：“阁下是谁，何处认得袁某？”

    张原长揖道：“晚生山阴张原，见过袁先生。”

    张岱也惊喜道：“原来是袁石公之弟，晚生张岱，大父张讳肃之。”

    这相貌清雅、言谈豪气的中年人便是袁中道，字小修，其兄袁宗道和袁宏道俱已仙逝，公安三袁仅袁小修硕果仅存。

    袁小修笑道：“原来是肃翁的贤孙，不俗，可喜。”打量着张原，意味深长道：“你便是张介子，我是久仰了。”

    另一人也笑道：“在下竟陵谭元春，字友夏，也是久仰山阴张介子大名，今夜一见，名不虚传。”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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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五章 煨竽美味

﻿    湖心亭拥炉看雪的这两个中年男子竟是公安、竟陵的两大名士袁小修和谭友夏，这二人向张原说着久仰，语气却颇有揶揄之意——

    张原心道：“王微曾向谭元春学诗，前几个月谭元春到过金陵，或许王微向谭元春说起过我看轻竟陵诗派的事，俗话说‘别人的老婆好，自己的文章妙’，话虽粗俗但包含世情俗理，谭元春以诗鸣世，我借《谈艺录》里的评语说他的诗酸寒贫薄、险涩零碎，谭元春当然不爱听，而且谭元春又是汪汝谦的朋友，汪汝谦在湘真馆吃了大亏，少不了要向谭元春说我和王微的坏话，袁小修对我的印象自然也会受谭元春影响——”

    张原的态度是，这些名士，他可以相敬，但不会刻意去巴结，若对方对他抱有恶感，那他是不会看在对方是历史名人份上就退避三舍的，该反击时决不手软，当下淡淡道：“两位大名士对在下一介后生小子说久仰，在下惭愧。”

    谭元春道：“后生可畏，在下的诗文在张公子眼里不值一哂，岂不是后生可畏。”这谭元春发泄怨气有点急不可耐啊，被人批评了一下诗文真就这么如同深仇大恨了？

    张原不动声色道：“谭先生的诗在下也曾拜读，岂敢说不值一哂，只不过放在上下三千年里算不得大家而已。”

    这其实是大实话，谭元春怎么能和李杜欧苏那些大家比，但在恃才自负的谭元春听来，就很不舒服，笑得很勉强，说道：“张公子既这般精于赏鉴，想必也能诗，不知能否让在下拜读几首？”

    袁小修笑吟吟打量张原，他也很想亲眼见识一下这个张介子的才学——

    张原却真没心思和这个谭元春论什么诗文，与大兄雪夜游西湖，要的是一种清冷孤绝的意境，未想遇到同样有此雅兴的袁、谭二人，二雅相逢遂成俗，争强好胜实在是煞风景的事，但既然谭元春一定要争，他没有理由退避，满腹诗书难道都是白读的，两世为人的优势何在，当即侧头看了大兄张岱一眼，心道：“大兄，咱们兄弟同气连枝、同仇敌忾，弟今日就要仗大兄撑腰了。”说道：“谭先生既要指教在下，那在下求之不得，不如就今夜湖心亭看雪写一游记，谭先生一篇，在下一篇，如何？”

    张原一边说着，一边坐到毡毯上，从穆真真手里接过一杯苏州白酒，杯口热气袅袅，酒香袭人，一口喝干，但觉一道热流直下胃肠，百骸开窍，浑身舒泰——

    谭元春见张原言语虽然彬彬有礼，但那神气明显意含挑衅，冷笑道：“好，口占如何？”

    张原道：“悉听尊便，谭先生先请。”

    谭元春向袁小修笑着摇摇头，自斟自饮，紧张思索，三杯后开口徐徐道：“万历四十二年，予客居杭城，得以三游西湖，初自涌金门右行断桥下，时方五月，半湖荷叶，于隙中露湖影。七夕再来，又见湖畔柳穷为竹，竹穷皆芦，芦青青达于园林。腊月初十，大雪初霁，小修召予游湖看雪，乃欣然而往——”

    谭元春徐徐念诵，约四、五百字，这篇游记也算得清新可喜，袁小修不禁赞道：“友夏贤弟捷才了得。”眼望张原，心道：“且看张原写出什么来？”

    张原念诵道：“甲寅年腊月，余冒雪自金陵还，泊舟杭城，是日黄昏，与大兄访寓庸先生于南屏山下，更定始归，四望皎然，乃挐一小舟，拥毳衣炉火，往湖心亭看雪……”

    袁小修听到“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之句，不禁瞠目讶然，写景眼界如此高阔，即他二兄中郎文中亦未少见这等境界，拊掌赞道：“冰雪晶莹，空灵剔透，此文绝妙！”

    张岱眉飞色舞，介子念诵的这篇文，字字句句契入心田，都是他想写的，但一时又写不出来，被介子娓娓道出，仿佛蔽塞的泉眼疏通，汩汩流淌，颇为畅快——

    此时的张岱年方十八，的确是写不出那追忆繁华、欢喜悲凉的《陶庵梦忆》，张原果断代笔——

    谭元春神态讪讪，他那篇“三游西湖记”略显繁琐，与这篇空灵清妙的“湖心亭看雪”没法比，一时间甚是沮丧，他六月间到金陵，听王微说起张原，王微倒没明说张原看轻竟陵诗派，是后来汪汝谦向他挑拨，汪汝谦不但痛恨张原，也恼王微，谭元春自然是信相熟朋友的话，还写信去责备王微不该与张原交往，今夜在湖上偶遇，谭元春有意展现才学挫折张原，不料反被挫折，又且是在袁小修面前，实在是汗颜——

    张原和大兄张岱对视一眼，二人一齐起身作揖，张原道：“湖上风寒，不耐久坐，袁先生、谭先生，这就别过。”兄弟二人转身出了湖心亭，穆真真、来福、武陵、能柱赶紧收拾器物跟在后面，一起下船去。

    张岱、张原先前没发现，现在才看到湖心岛一侧泊着一条船，船头刻着两个大字——“帆凫”。

    张岱道：“这是袁小修的座船，袁小修好游山水，在荆州买木船，取名帆凫，船上载干粮、书画、遍历长江诸地，的确是个雅人，今夜本可以好好谈谈，却被这谭元春搅了，且喜介子妙文压住了他，不然就太扫兴了。”

    小舟破开湖上冷寂，直驶白公堤，在断桥靠岸，一行人上了岸，张原看着月下积雪的断桥，说道：“那日就是在这里，王修微让薛童来问想要搭船去西泠桥，这一转眼就是半年过去了，时光匆匆，真让人徒唤奈何。”

    张岱笑道：“介子想那女郎了？”

    张原笑了笑：“此时此地，此情此景，总会想的。”

    张岱高声吟道：“绝壁悬崖喷异香，垂液空惹路人忙；若非位置高千仞，难免朱门伴晚妆——昔日王徽之居山阴，雪夜饮酒，吟《招隐诗》，思念戴逵，便夜乘小船往剡溪访戴，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王徽之说‘乘兴而来，兴尽而返，何必见戴’——晋人高致，让人羡慕，介子，你若想那王修微，何妨也雪夜赶去秦淮河——”

    张原没等张岱话说完就大笑起来，说道：“日夜兼程，十天后应该能到金陵，在幽兰馆门前转一圈，造门不入而返是吗？”

    张岱也笑，说道：“也不用全模仿王徽之，可以造门而入。”

    张原道：“晋人的风雅，往往缺乏耐性和坚忍，固然飘飘欲仙有出尘之慨，但难免轻浮之讥，真正的生活并不能完全艺术化啊。”

    张岱笑道：“介子说得也是，若戴逵不是在剡溪，不能一夜就到，而是要舟车劳顿十天半月，那王徽之肯定是没耐性访戴不见戴的。”

    从断桥这里到运河埠口有四、五里路，张原一行六人籍着月光和雪色，踏雪而行，一路上没看到别的行人，回到五明瓦白篷船已经是三更天后，其他人都已沉入梦乡，只黄尊素还未入睡，围炉看《大乘起信论》，这是他向焦太史借来的佛教典籍，黄尊素看书极博——

    张原嗅到一股焦香味，抽了抽鼻翼，笑道：“真长兄，雪夜煨竽读黄卷，好兴致。”

    黄尊素大笑，用铁箸从炉灰中拨出几个煨熟的竽头来，说道：“两位尝尝这美味。”

    山野牧童小儿才煨竽头吃，张岱觉得不洁，摇头不肯吃。

    张原伸手拈起一个鸡蛋大小的竽头，竽头滚烫，在张原双手间跳转，张原笑道：“正好暖手。”

    过了好一会，这竽头才不会烫手，焦脆的表皮轻轻一捏就破裂开来，粉白的竽肉香喷喷，一口下去，咬掉半截，满口糯糯的软腻——

    张岱见张原吃得不亦乐乎，也试着剥吃了一个，大赞，说大雪天吃煨竽头，实乃人间至味。

    张岱夸起来这竽头来也狠，黄尊素笑道：“宗子今日方知食物的本味吗。”

    穆真真烧了热水，让张岱、张原烫脚，方才走雪路，靴子湿了——

    夜里张原忍不住要与穆真真欢好，看着身下承欢的堕民少女，张原不由得就想起了那剥皮的白竽头，热香四溢，软腻可口——

    ……

    次日上午，除了张萼外，张原、张岱、倪元璐、黄尊素、祁彪佳五人都去拜见浙江提学王编，明年杭州乡试，本省提学官也是考官之一，所以和王提学搞好关系很重要，王提学见到张原五人也很高兴，勉励有加——

    这日午后，白篷船离开杭州，于腊月十三午后到了会稽，会稽城也是冰天雪地，张原和祁彪佳在东大池码头上岸，二人都是会稽商氏女婿，从商府门前路过，当然要去拜访，张岱、张萼陪着黄尊素和倪元璐自回山阴。

    祁彪佳见张原的仆人来福挑着一担礼盒，武陵手里还捧着一个礼盒，便道：“介子兄，小弟都没备得礼物，这可如何是好？”

    张原便道：“那这些礼物就算你我二人送上的。”

    祁彪佳却不肯占张原的便宜，命仆人赶紧去采办八色礼品，他也不跟着张原一起进商府，只在门墙外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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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六章 亲迎之期（附请假条）

﻿    商氏后园，红梅白梅难辨，都是一树冰雪，冷砭肌骨的寒风里沁着梅的清香，午后，商澹然与小婢云锦在后园雪地上蹴鞠，商澹然没有穿厚实的寒裘，只穿云纹丝布单袄，下面是青花绸缎襕裙，戴着金丝髻，不施脂粉，清丽窈窕，两手轻提裙裾，双足拐、蹑、搭、蹬，皮球忽起忽落，仿佛有线系在她脚上一般操纵自如，忽然脚下一滑，便顺势坐在雪地上，笑意不减，不待小婢云锦来扶，她自己就起来了，不缠足可有多好——

    小婢云锦正为商澹然拂拭裙袄上沾着的雪末，仆妇周妈从后园门外走了进来，叫道：“大小姐，大小姐，又有一条五明瓦白篷船过去了，没停。”

    自进入腊月，商澹然就在数归舟呢，闻言莞尔一笑，说道：“周妈别在那里候着了，天冷。”

    商氏的仆妇婢女却是知道澹然大小姐的心思，个个殷勤打探消息，时时向大小姐汇报——

    商澹然往花厅行去，小婢云锦抱着球跟在她身后嘀咕道：“今日都十三了，张公子怎么还不回来。”见澹然小姐后臀还沾有雪末，便伸手抚去，小姐却回头瞪了她一眼——

    商澹然立在花厅长窗下，窗外有一架紫藤，现在当然是枝叶凋残，只能网络风雪，商澹然心有些乱，近来她听到了一些关于张原的传言，说张原在金陵**喝花酒，还有，山阴还有传言，说王思任幼女王婴姿爱慕张原，非张原不嫁，与王婴姿这事相比，金陵喝花酒之事真算不得什么了——

    商澹然前几年三月三上巳节在鉴湖畔曾经见过王思任的两个女儿，她与王氏姐妹还说了几句话，那时王婴姿还小，活泼灵动，坦率可喜，此后她们一直未有交集，只听说王思任曾夸他这个女儿八股文取秀才如探囊取物，商澹然是这次才听说山阴县令侯之翰曾为张原做媒，要为张原和王婴姿作合，而当时张原刚好来这边向她提亲示好，相差只是半天——

    商澹然心想：“若张郎那日来会稽却被侯县令半路叫去，王思任与他有师生之谊，王婴姿又聪慧多才，张郎应该是会答应这门亲事的，学生娶老师之女正是佳话，可是，那我又算什么？”

    这样一想，商澹然不禁有些心烦意乱，又想：“那时我与张郎只见过两次面，一次在觞涛园湖心岛，一次在山阴儒学大门外，那时我对张原倾心了吗，应该只是心里欢喜想见到他吧，而后来张郎来白马山读书消夏，耳鬓厮磨，相亲相爱，才是刻骨铭心，之死靡它，王婴姿即便对张郎有好感，也应没有我的深情，我与张郎订亲都已快两年了，上回叔父去山阴拜访张郎之父即我未来的翁舅，已议定亲迎之期，就在明年四月十二，张郎应该还不知道这事吧——”

    “大小姐——大小姐——”

    一个婢女急匆匆赶来花厅，欢喜道：“大小姐，张公子回来了，二老爷正与张公子在说话。”

    商澹然“啊”的一声，从沉思中惊醒，从窗前转过身来，霎时间容光焕发，心想：“张郎来了，应该就是方才那条白篷船——”急忙去书房，呵开冻砚，提笔书写——

    ……

    商周德听张原说祁彪佳为等仆人备办礼盒而站在门墙外，大笑，赶紧去把十三岁的祁彪佳请进来，一番寒暄，祁彪佳因为年幼，只口头与商景兰有婚姻之约，并未真正订亲，祁彪佳准备明年乡试后不管中与不中，都要进京，他父亲祁承爜现任正五品兵部郎中，祁彪佳进京省父，再与商景兰正式订亲——

    往常，张原来会稽商府，商周德都会同意张原与小妹澹然见上一面，今日却迟不开这个口，张原便腆颜自己开口，商周德笑道：“介子，我与令尊十月间已议定你与澹然的婚期，就是明年四月十二戊子日，良辰佳时啊，绍兴人规矩，亲迎之期定下后，男女之间就暂不能相见了，否则不吉。”

    祁彪佳赶忙向张原道喜，张原愕然，他那个老爹倒是大包大揽，一回来就把他的婚期给定下了，母亲吕氏想必也是急着把澹然娶进门，现在父亲回来了，有作主能出面的人了，于是就把亲迎之期定下了——

    张原想想这样也好，明年四月成亲正合适，明年八月乡试，若得中，立即就要启程进京，进京后他肯定没有现在这么悠闲，虽说有少年举子高中后才告假衣锦还乡风风光光完婚，但他显然不能这样，从北京回山阴完婚，然后再入京候选，差不多就大半年了，这还是考虑一切顺利，能乡试、会试连捷，若某个环节出了意外，那他还得更要多方谋筹，少了一个进士的身份，说话的份量就大打折扣了，时不我待啊，努尔哈赤可不会推迟其建国之期、七大恨咄咄逼人啊——

    张原道：“那请二兄允我隔帘与澹然说几句话可好？”

    商周德这回却谨守规矩，婉言相劝，不肯让张原与澹然相见，隔帘说话那等于是掩耳盗铃，商周德笑道：“介子莫急，今日已是腊月十三，年一过，转眼就是四月了，到时我小妹就你张氏的人了，莫急莫急。”

    商周德这么说，张原只有作罢，商周德要留他和祁彪佳二人用晚饭，二人皆婉辞，商周德知道二人急着回家，也未深留，饮了一杯茶，送二人出门，却见小婢云锦小跑着追出来，将一个信封递给张原道：“姑爷，这是小姐写给你的信。”云锦以前称呼张原为张公子，现在改口叫姑爷了——

    张原大喜，接过信笑道：“云锦，好好看看我，等下向你家小姐描述我。”说着，显出精神抖擞的样子。

    小婢云锦嘻嘻的笑，果然上上下下打量张原，忽然看到张原身边的武陵，武陵正对着她笑，云锦诧异道：“咦，小武，你怎么变矮了！”

    武陵对云锦很有情意，一直盼望着回来见云锦，正满面堆笑，却听到云锦这么一句话，顿时愁眉苦脸起来，咕哝道：“再怎么也不可能变矮啊。”

    云锦十四岁，武陵十六岁，去年夏天在白马山，云锦明显比武陵矮一些，现在云锦竟比武陵高了，看着出落得身形苗条的云锦，武陵快要哭了——

    云锦看看张原，又看看武陵，说道：“是姑爷长高了，小武没长，所以显得小武变矮了。”

    自前年暑天张原眼疾初愈之后，两年多时间了，武陵没长高多少——

    见武陵极是沮丧，张原安慰道：“有的人长在前，有的长在后，云锦你看着，哪一天小武会突然蹿高一截，吓你一跳。”

    云锦“噢”的一声，笑了起来。

    武陵也快活起来，少爷说的话不会有错——

    商周德让人操舟送张原、祁彪佳主仆六人回山阴，张原在船上看商澹然的信，字迹略显潦草，显然是仓促写就，字里行间流露对张原平安归来的欢喜，但与很多信一样，往往是信末最后几句话才是最重要的，商澹然对张原说了这几个月山阴关于王婴姿的传言，希望张原能有良策处理好，莫伤害到婴姿小姐——

    张原收起信，眉峰微蹙，立在船头望着白雪皑皑的东大池两岸，一个小码头缓缓退向船后，从这个码头上岸，百余步就到了王思任老师府前，王老师今年四月入京选官，不知得授何职？

    又想：“澹然很聪明，她说要我处理好传言之事，莫要让婴姿师妹受到伤害，这话何尝不是在说她自己——嗯，明天就来王老师府上拜访，于情于理都是应该来的，我不应避嫌畏难，与三十年后的浩劫相比，这世间其他事真算不得什么了，别人没有这个危机意识，我却是知道的，这并不是说我在这种大背景下应该看淡情感冲突，而是更要珍惜，要勇于面对自己的真实情感……”

    小船曲曲折折，从东大池转山阴河道，在八士桥畔停泊，张原刚走上船头，就听岸上有人欢喜道：“介子贤弟——”

    “少爷——少爷——”

    “小武哥——”

    张原抬头看时，却是宗翼善和大石头、小石头兄弟，当即一跃上岸，执着宗翼善的手，问：“宗兄，令尊、令堂在山阴还住得惯否？”一边摸了摸石头兄弟的脑袋——

    宗翼善微笑道：“很好。”

    祁彪佳带了两个仆人在桥头与张原拱手而别，张原与宗翼善回到东张，见自家门庭自上回了中秀才后被打破重建后，气派了不少，有仕宦人家的气象了，黄尊素在张原家的正厅上与张原父亲张瑞阳坐着说话，倪元璐跟着张岱、张萼去西张了，见张原回来，石双、翠花夫妇都来见礼，虽然积雪压檐，家里的年节喜庆气氛却是浓郁，老爷回来了、少爷回来了，阖宅喜气洋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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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假条：

    书友们，小道晚上八点多的火车去厦门，现在赶出一章更新，马上就要动身，每年暑假都会带小孩出去旅游一次，去年去的绍兴，才有了雅骚，小道还没见过海，所以就近去厦门玩几天，二十四号返回，二十五号恢复更新。

    雅骚写到现在，也近百万字了，在第四卷，翰社首领、举人张原将入京，魏忠贤、客氏、万历祖孙三代、努尔哈赤诸人将一一登场，晚明画卷将恢弘展开，小道一定要努力写好。

    谢谢书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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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七章 知子莫若父

﻿    穿着长袄和棉鞋的免亭从内院碎步无声走了出来，小丫头大半年没看到张原了，似乎有了一些生分的羞涩，福了一福道：“少爷安好。”又招呼了一声：“小武哥——”

    兔亭今年十二岁，身子长开了一些，神态还是依旧，一双略向外分的眼睛总是睁得大大的一副好奇的样子，机灵警觉，有兔态，只不知怎么把发型给改了，现在是垂髫披发，不是以前那样梳着两只兔耳朵一般的丫髻，没有兔耳髻的兔亭就有些不大象兔亭了——

    张原笑道：“兔亭好，你的两条竖辫子呢？”

    兔亭抬手往自己脑袋上摸了一下，眼珠子滴溜溜转，说道：“伊亭姐姐不帮我梳头，我自己梳的丫髻软软塌塌竖不起来，就干脆披着了。”说这话时眼睛看着张原身边的宗翼善——

    张原道：“如今家里人口多，伊亭姐也忙，免亭要学会自己梳头——”

    免亭点头，又道：“少爷，太太在等着少爷呢。”

    张原跟着免亭进内院见母亲，武陵很自然就跟上，来福追上来道：“少爷，来福现在是张家人，也要给家奶奶磕头拜见，要不家奶奶都不知道小人是谁。”

    张原“嗯”了一声，领着武陵、来福进到内院，长方形的天井边上有两大盆欹曲的蜡梅，黄色的花蕾缀着白雪，花香馥郁，张原隔着天井见母亲吕氏坐在南楼楼梯边上的小茶厅里，正与两边侍立的穆真真和伊亭在说话——

    兔亭一溜小跑绕过天井西侧到小茶厅前，脆声道：“太太，少爷回来了。”

    张原一撩袍裾，大步越过天井，进到茶厅跪在母亲吕氏膝前，仰头道：“母亲，儿子回来了。”仔细看母亲容色，虽然两鬓霜华，但气色颇好。

    已经站起身来的张母吕氏摸了摸张原的脸，又拉过张原的手捏了捏，说道：“这天寒地冻的亏你赶路——伊亭，把手炉捧给小原。”说话时眼睛没离开过儿子，满含慈爱地上下打量，看儿子身量长高了，也壮实了，做母亲的打心眼里欢喜——

    伊亭这时上前向张原见礼，递过来一个铜手炉，笑嘻嘻道：“太太现在可以奖赏真真了，真真把少爷侍候得这么好。”

    穆真真满面通红，羞得抬不起头来。

    张母吕氏笑呵呵道：“当然要奖赏，先赏真真一套银饰和四季衣裙，其他的等小原与澹然小姐完婚后再说，我张家总不会亏待了你。”张母吕氏这样说等于是挑明了穆真真与张原的关系了。

    武陵进来向张母吕氏磕头，还没开口说话，天井那端传来“砰砰”的磕头声，来福磕头很响，一边磕头一边大声道：“小人来福叩见奶奶。”

    张母吕氏便问张原：“这来福是来旺的什么人？”

    来旺是张瑞阳从周王府带回来的长随，上回在南京来福与来旺认作了兄弟，张原便介绍了来福的来历，张母吕氏笑道：“还真有这么巧。”便命伊亭赏来福六分银子，武陵也有赏。

    张原取出姐姐张若曦写给母亲的信，张母吕氏戴上昏目镜看信，喜道：“若曦和陆韬明年三月要来山阴吗，那就正好，你父亲前些日写信向若曦告知你的亲迎之期，要若曦明年三月底前赶到，现在提前一些来更好。”

    张母吕氏絮絮叨叨与儿子说话，巨细不遗，什么都要问，说了大半个时辰，眼见天色暗下来，突然醒悟道：“小原，你还有朋友在前厅是吧，娘老糊涂了，啰嗦了这么久，你快去陪友人吧。”

    张原出到前厅，见父亲张瑞阳还在与黄尊素交谈，宗翼善陪坐一边，经过午后这一番长谈，张瑞阳对黄尊素的学识很赞赏，对张原道：“张原，这位黄生员博学多闻，你与他为友，为父很欣慰，你要多多向黄生员请教，还有翼善，其学问也值得你时时请教，你万万不能骄傲。”

    张原躬身道：“是。”

    黄尊素、宗翼善赶忙起身连称“不敢”，都说知子莫若父，可张瑞阳对儿子的学问见识其实不甚了然，黄尊素却是清楚张原的学识，自认张原的识见是在他之上，这是高攀龙、邹元标都惊叹的——

    这时，张岱过来请张瑞阳、张原父子，还有黄尊素去西张北院赴宴，说是大父张汝霖请客——

    宗翼善便有些尴尬，张原、黄尊素都去了西张，他只有告辞了，宗翼善及其父母双亲随张瑞阳到山阴后，张瑞阳照张原所说的为他们一家三口在府学街附近找了一处住房，以礼相待，没把宗家当仆人看待，但宗翼善总是纠结矛盾，心比天高、身为下贱，脆弱而敏感——

    张原道：“大兄，族叔祖不知翼善兄也在此间吧？”

    张岱立时醒悟，忙道：“宗兄，请一起去，家大父很欣赏你的才学。”

    宗翼善还待推辞，张岱不由分说，挽着他的手就往外走——

    一行人从投醪河上的石拱桥上经过，暮色下，见两岸冰封，只中间两丈宽的河道还在流水，张瑞阳叹道：“这天气真是极冷，我以前没见过投醪河有这么大的冰冻，这再冷几日，整条河都要结冰了，与江北也相差无几了。”

    张原估摸着现在的温度大约是零下六、七度左右的样子，夜里恐怕会达到零下十度，这样的低温那些没有防寒措施的果树会被冻死，听父亲说起江北，便向父亲了解江北河南的情况，张瑞阳说河南、山东近几年是灾害频繁，去年山东大饥，甚至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青州就有饥民聚众劫掠，不过很快被剿灭了——

    张原心道：“这自然灾害会越来越严重，天要亡大明啊，十年后陕西的灾民就会如蝗虫一般开始四处出击，同时后金加紧侵略辽东，按理说建州女真所处之地更是寒冷，这小冰河气候对他们的影响也极严重，女真人为何就没被天灾压垮？嗯，女真人以侵略来对抗天灾，受灾了就来大明边境劫掠，辽东百姓被杀被抢，大明两京十三省也被庞大的加派辽饷搞得民不聊生——”

    这些事张原现在也只能想想，小小的忧虑一下，太忧愤也没辙，事情还得一步步来，摆在目前的首要任务就是明年八月的乡试，还有之前的翰社山阴社集——

    众人践冰踏雪来到西张北院，张汝霖见到张原，很是高兴，散席后把张原单独叫到书房，询问倒董之事以及后来宋司业有意加害的经过，张原基本上如实说了，张汝霖嘿然道：“你还真是有内官相助啊，你为邢太监出谋划策的事顾祭酒也不知道吧。”板着脸责备了张原几句，无非是说张原还只是一介秀才，不该这般张扬，要一心读书、专注科举，但在心里，年过六旬的张汝霖对这个族孙行事的老辣却是暗暗称奇。

    ……

    阳和义仓的两个社副鲁云鹏和柳秀才听说张原回来，当日傍晚就来东张拜访，张原赴族叔祖的晚宴回到宅中，鲁云鹏和柳秀才已经等候多时了，向义仓社正张原汇报这一年来阳和义仓赈济灾民以及经营米行之事，阳和义仓甲、乙二仓都已建成，能容储粮一万三千余石，照张原的计划，义仓不能单单只起到一个慈善粮仓的作用，义仓要有自己的生财之道，这样才更有能力做善事，所以阳和米行也于八月间开张上市，义仓有米行支持，遇到灾年米价腾涨时就能起到抵制米价的作用——

    柳秀才和鲁云鹏向张原汇报之时，张瑞阳坐在一边听，不时插几句话，很有见地，张瑞阳在周王府任掾史长多年，见多识广，钱谷刑名，都有了解，张原早就想过待父亲回山阴后就让父亲来做这个阳和义仓的社正，这时便提了出来，张瑞阳欣然答允，他虽年过五旬，但身体尚健，一直在周王府忙碌惯了的，现在回家乡一下子闲下来也有点无所事事心里空落，由他来管理阳和义仓，最是合适——

    张原喜道：“那儿子明日便去向族叔祖说明此事，侯县尊那里也要禀明。”

    张瑞阳笑道：“侯县尊经考察评为称职，于八月间进京朝觐，或有升迁，继任的县令姓刘。”

    张原叹惋道：“侯县尊对儿子有恩，这次离山阴，儿子却不能为他送行，憾甚。”

    张瑞阳道：“报恩不嫌晚，有心就好。”

    送走了鲁云鹏和柳秀才，张原陪黄尊素到投醪河畔那栋木楼歇息，张原把宗翼善也留下，三人准备拥炉长谈，走到后院，见小丫头兔亭在给白骡雪精喂夜草，张原就让武陵带黄尊素、宗翼善先去木楼，他去厩舍看雪精，兔亭说雪精平日都是自己出外觅食，天黑归家，而且雪精也不是一早就去觅食的，会等到午时，见没有差事驱策，才会出后园觅食，这小丫头不无得意地说雪精最听她的话——

    穆真真提着一盏灯笼从穿堂走了出来，唤道：“少爷，太太要问你话。”

    张原“嘿”的一笑，母亲问了他一下午的话，还没问完啊，却听穆真真又道：“是关于宗公子的事。”

    张原心里纳闷：“母亲要问宗翼善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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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书友们，小道旅游归来，恢复更新，是今日凌晨一点半到的家，有些累，明天会加大更新量，不少于五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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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八章 人生百年天涯海角

﻿    伊亭立在天井边那两盆素心蜡梅的幽暗处，看着少爷和穆真真上南楼，楼梯板“格吱吱”响，少爷还在低声和穆真真说着什么——

    天井边很冷，素心蜡梅的清香沁人心脾，伊亭搓了搓手，往后园走去，前几日大雪，后园积雪差不多有两尺厚，石双、来旺和符成、符大功父子清扫了大半天才将那条碎石小路清理出来，现在从穿堂到后园木楼，路两边是夯实的雪坎——

    腊月十三的月光如冰屑洒落，让人浑身作冷，伊亭走到后园门边那两株桂树下停住脚，仰看那栋三楹两层的木楼，楼上靠左边两间房透出灯光，左首那一间应该是宗翼善在住，三个月前宗翼善一家三口随张瑞阳来到山阴，起先一个多月没找到合适的住处，就借住在这后园木楼，伊亭见宗翼善父母年老，就常常来帮着做一些事，宗氏二老很喜欢伊亭，伊亭呢，喜欢他们的儿子，这个宗翼善去年就在这后园小楼住过几天，也是伊亭帮着铺床叠被、端茶送水，那时伊亭就觉得这个宗公子有些特别，对她这个婢女彬彬有礼，非常客气，那时伊亭没敢多想，后来伊亭才从少爷张原那里得知宗翼善的遭遇，伊亭顿时芳心大动，大有怜惜爱慕之意，天遂人愿，这宗翼善竟住到东张这里来了——

    伊亭倒不是因为得知宗翼善是奴仆之子后就自认配得上宗翼善，伊亭虽是一个婢女，心气向来不低，行事有点小泼辣，这也许是张母吕氏慈和把她惯出来的，伊亭不觉得自己比谁低贱，但这种自尊感觉只能放在心里，贵贱等级的鸿沟并不会因为她自尊、她无视就不存在，依旧沉重压迫着她，让她谨守本分，现在知道了宗翼善的身份，就等于去了一重障碍，她对宗翼善的情意没有任何改变，只是这样她就可以大胆追求，就敢表露自己的真实情感了，至于宗翼善是不是喜欢她，那另当别论，反正她喜欢宗翼善，宗翼善一家搬走后，她做事都提不起劲来——

    张母吕氏早已瞧出这个大丫头的心思，伊亭十九岁了，过了年就是二十，再不嫁人就是老丫头了，张母吕氏就等着张原回来和张原商量——

    ……

    南楼二楼大卧室，张瑞阳和吕氏并排坐在圈椅上，张原坐在二老身前的矮杌上，穆真真侍立一边，张原听母亲说了这件事，笑道：“伊亭姐动心了吗，这是好事啊，我可以探探宗翼善的口气。”

    张母吕氏道：“伊亭是千肯万肯的，只怕那宗翼善不肯，都说这个宗翼善才学很高是吗？”

    张瑞阳与宗翼善一路从金陵来山阴，舟行无事，每日与宗翼善长谈，对宗翼善的才学大为佩服，这时说道：“宗翼善若能参加科举，乡试、会试我不敢说，这生员是必中的，他的书法更是了得，不然如何能为董翰林代笔。”问张原：“听说你要为宗翼善改换身份让他能参加科举？”

    张原道：“儿子是有此意，焦太史也是支持的。”

    张瑞阳点点头，说道：“奴仆之子参加科举并且高中的现在不稀罕，有焦状元帮他，不难。”

    张母吕氏道：“那我家伊亭岂不是有点配不上他？”

    张原对二老道：“儿子有个想法，就不知二老允否？”见父母都注意在听，便续道：“我敬重宗翼善的学问人品，与他朋友论交，若他也对伊亭有意，不如请二老认伊亭做义女，这样岂不是皆大欢喜，不知二老意下如何？”

    张母吕氏喜道：“这个主意不错，伊亭一向与我贴心，认作义女正合我意。”眼望张瑞阳，听夫君示下——

    张瑞阳笑呵呵道：“我就料知小原会出这个主意，也的确是两全其美，无非是出一份妆奁而已，现在家里宽——”张瑞阳住口不语了，摆手让张原这就去找宗翼善说去。

    张原和穆真真下楼往后园行去，在穿堂口遇到伊亭，张原笑道：“伊亭姐，不用心焦，请静候佳音，我这就当月老去。”

    伊亭顿时满面通红，赶紧回到内院，正看到兔亭下楼来找她，便跟着上楼去，张母吕氏对她明言，要把她当女儿一般嫁出去，伊亭喜极而泣，拜倒在地——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听得楼梯响，张原回来了，一进门就向伊亭拱手道：“恭喜伊亭姐，好事偕矣。”

    张瑞阳和吕氏都是喜笑颜开，吕氏看着伊亭道：“我家伊亭心眼好，人齐整，又能干，宗翼善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对张瑞阳道：“明日把宗家二老请来商定婚期，在小原完婚后就让伊亭嫁出去。”转念又道：“这几年都是伊亭帮我料理家事，伊亭嫁出去，我就要多操心了。”

    张瑞阳道：“伊亭嫁出去，商氏女郎不也娶进门了吗。”

    张母吕氏道：“澹然以后要跟着小原外出的。”

    张瑞阳对老妻笑道：“你还愁那么点钱谷田租没人打理，我是做什么的，那么大的周王府我都管理得有条不紊——”

    张瑞阳倒不是吹嘘，掾史长就是管理王府日常事务，事情极繁，没点实干之才是不行的。

    张原与父母讨论宗翼善和伊亭婚事时，伊亭立在一边红着脸一声不吭，少有的文静——

    ……

    十四日上午，张瑞阳，张原和张岱、张萼送倪元璐和黄尊素上船，倪元璐家在上虞，黄尊素在余姚，二人都是归心似箭，在船头与张氏兄弟殷勤道别时，黄尊素道：“宗子贤弟婚期是二月初六、燕客贤弟二月十六、介子贤弟是四月十二，期间还有翰社集会，看来我明年要在山阴待三个月。”

    倪元璐笑道：“宗子，贤昆仲是争先恐后完婚啊，都准备完婚后进京赶考吗？”

    张岱道：“过了年我都十九岁了，早点完婚也好让堂上老人安心。”

    张萼翻白眼道：“我再不完婚都要当爹了。”

    绿梅已有四个多月身孕，明年四、五月间就要分娩，张萼不大快活，他母亲王氏却是很高兴，绿梅地位立涨，已不用执役侍候，专门养胎了——

    送走了倪、黄两位，张岱、张萼回西张，张原带着武陵和来福乘小乌篷船去会稽王思任老师府上拜访，到了东大池小码头，来福挑着一担礼盒跟在少爷和小武后面上了岸，这日天气晴好，街道的积雪被扫在两边，还洒上粗沙防滑，主仆三人来到王思任府上，那老门子穿着厚袄，戴着胡帽，见到张原，起先是惊喜道：“啊，张公子回来了！”随即脸色一暗，有些尴尬的样子，说道：“张公子请稍待，小人即去通报。”

    老门子进去通报时，张原站在王府门前眺望杏花寺那边的杏树林，杏树缀着冰雪，眼力欠佳的张原远远望去，好似一树树的梨花在盛开，岑参诗“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就是这种景象吧，不由得记起四月间他中了院试案首后来这里谢师的情景，那时王老师已经入京，他拜见了王师母后辞出，婴姿师妹追出门墙，与他在门墙阴影里听杏花飘落的声音，不过半年多，怎么就觉得已经是很遥远的事了，是他与婴姿师妹越走越远了吗？

    “介子弟——”

    王思任的长子王炳麟快步而出，向张原拱手，延请张原入厅坐定，神色也是有些尴尬，听张原说了一会国子监趣事，神色才轻松起来，笑道：“南监学官现在这么严厉吗，我那时在南监却是不怎么受拘束——”

    张原问：“老师在京中如何了，可补了官？”

    王炳麟道：“家父十月间有书信来，将任袁州府推官，也就这几日就会回会稽，明年赴袁州之任。”

    推官掌管一府刑名，是正七品，与知县同级，袁州府属江西——

    张原喜道：“那好极了，老师一回来，请派人告知弟一声。”

    王炳麟点头道：“好，家父对你是极为赏识啊，上回书信里也提到了你。”

    张原道：“老师恩情，铭感五内。”

    王炳麟却叹了口气，眉头皱起，一时无言。

    张原直言道：“王师兄为何叹气，请对弟明言。”

    王炳麟看着张原，迟疑了片刻，开口道：“实不相瞒，是关于小妹婴姿的事，钱塘贡生丁某是我同学友人，知我有幼妹未嫁，数月前从钱塘来此求婚，家慈对这丁生的人品家世颇为满意，无奈婴姿——”

    说到这里，王炳麟摇了摇头，飞快地加了一句：“我知贤弟的人品，我就直言，婴姿因你之故不肯与他人论婚嫁啊。”

    张原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想和婴姿师妹谈谈，不知可否？”

    王思任的儿子不是刻板的人，王炳麟点头道：“也好，解铃还须系铃人，婴姿的心结还得你来解，你好好劝劝她，你明年四月就要成婚了是吧。”说罢，站起身，走了几步又回头道：“贤弟且到书房等候，我去禀知家慈。”

    张原与王婴姿见面，当然不好在大厅上分庭抗礼——

    王思任府上前院书房是张原最熟悉的地方，书房里摆设也与以前一样，书房里未设火盆，很冷，张原等了一会，踱到书房北窗下，却见窗外那一丛细竹边堆着一个大雪人，那雪人黑炭为目、红萝卜为嘴，没有鼻子，就那样眼睛乌黑、嘴唇鲜红地端坐在细竹下，正对着书房北窗——

    忽听身后有人细语道：“这雪人是个学官，监管书房里的读书人。”

    张原转身，就见披着寒裘的王婴姿立在书房门边，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他，婴姿师妹在笑，门外还有一个捧着暖手铜炉的小丫头——

    “婴姿师妹一向安好。”张原作揖道。

    清秀瘦削的王婴姿向张原福了一福，笑道：“介子师兄总要说些客套话是吗。”说着，向门外的小丫头招招手，那小丫头便走了进来，怯生生将暖手铜炉递给张原，张原接了，却转手递给王婴姿，说道：“师妹捧着暖手吧，我不冷。”

    王婴姿让那小丫头出去，书房里就剩她和张原二人，那只暗黄色的扁圆铜炉搁在书桌上，在寒冷的房间里努力散发着热气——

    张原和王婴姿隔着书桌坐下，王婴姿的大眼睛把张原看个不停，说道：“介子师兄要和我说什么？”

    张原沉吟了一下，原本想好的言辞面对王婴姿时忽然觉得不妥，一时有些踌躇——

    王婴姿将两只手掌贴在铜炉壁上，凝眸望着张原，轻声道：“介子师兄，我让你为难了吗？”

    张原眉毛一扬：“为什么这么说？”

    王婴姿道问：“师兄是不是听到有些传言从而心中不快？”又道：“我知道师兄就要与商小姐成婚。”

    张原明白王婴姿的意思，不禁心中感动，说道：“没有不快，只是有些担心师妹——”措词又有些难了。

    王婴姿看着张原，双手慢慢收回，那只铜炉也被移到桌边，王婴姿那双大眼睛里慢慢蓄满了眼泪，头稍微一低，眼眶盛不住，泪水便滴在铜炉上，从镂空处滴入炭火中，发出“嗤”的一声响，房中冰冷的空气霎时间有了一种泪水的暖意——

    王婴姿声音却还平静，说道：“介子师兄，身为女子真是无奈，我有满腹诗书，却只能闲作八股，我欲游历天下，却只能株守闺中，我不想嫁人，却处处受逼迫——唉，怎么说呢，我的确是喜欢介子师兄，与介子师兄交往极是愉悦，让我仅仅是放在心里悄悄想着都会不自禁的快活，介子师兄，这世上还会有一个男子如你这样的吗？”

    王婴姿这么问着张原，没等张原开口，却又自答道：“就算有，我也不可能认识，我爹爹不会再收这么一个上门学八股的学生，那学生也不会随我到避园竹林挖笋，也不会请我代作八股文，所以，人生百年，天涯海角，我只认识介子师兄一个人——”

    说到这里，王婴姿用手背拭了拭眼泪，有些难为情道：“不知道哪里来的这么多眼泪，都快把暖手炉浇灭了，我又不伤心，真的，介子师兄，我并不伤心，认识介子师兄是很快活的事，好比黑暗的房间开了一扇窗户，有一种神奇的亮光照进来了，这种光既不是日光也不是月光，以前我没见识过——”眼望张原，伸手从袖底摸出一方绢帕递给张原，说道：“师兄擦一下眼睛吧——”

    王婴姿轻轻抚摩那个暖手铜炉，看着张原道：“就象我不敢存那女状元的痴想一样，我也没想过要嫁给介子师兄，师兄已有商小姐，我的家世也不容我为妾侍，不过我还是喜欢介子师兄，好比我虽不能参加科举却喜闲作八股文一样，这又妨碍到谁了，我不想嫁人和介子师兄也无关，是因为我不喜欢那个人，师兄莫要内疚，这是我自己的事，谁也不怪的，难道女子就非得找个人嫁吗，我读书、学诗、作画、有时想想介子师兄，不也过得很好？”

    张原原先想说的话这时一句都说不出来了，他没有想到婴姿师妹有如此深情，匡扶乱世、御敌救国，他都有信心一步步去做，但面对笑里含泪的婴姿师妹，他却觉得自己很无力，无法做得最好，情之一字最是难解，这不是打破什么条条框框就能解决的——

    王婴姿这时才说道：“我阿兄说介子师兄有话对我说，介子师兄是要说什么？”

    张原伸长手臂，在王婴姿覆在铜炉的手背上抚摸了一下，说道：“师妹冰雪聪明，我远远不及。”

    王婴姿粲然一笑，说道：“期待师兄明年的乡试呢，师兄中式，我就能中式，对吗？”

    张原也笑道：“师妹说得是。”

    王婴姿又道：“我爹爹过几日就要回来了，只怕也要逼我嫁那丁生，师兄可要帮我美言。”

    张原“呃”的一声，说道：“美言，这个似乎太奇怪。”

    王婴姿“格格”笑起来，说道：“逗师兄玩的呢，怎么敢麻烦师兄做这么危险的事——”

    婴姿师妹总有让人心情愉悦的本领，她没有怨妇相——

    王炳麟在书院门外的庭中踱步，听得书房里喁喁细语说个不休，他手脚冻得冰冷，终于受不住了，进到书房问：“介子弟，你劝导得如何了？”

    王婴姿答道：“不好。”

    王炳麟无语了，这时已经是午时，王炳麟请张原赴宴，席间问张原其妹婴姿心里到底怎么想的？张原很不好回答，只好道：“婴姿师妹绝顶聪明，她很清楚她是在做什么。”

    从王老师府中出来，张原没有乘船原路返回，而是经越王桥步行回山阴，站在越王桥头遥望白雪皑皑的白马山，心道：“澹然若知晓婴姿师妹这样的想法，不知会作何想？”

    张原回到东张宅第，小石头迎上来一脸紧张地说：“少爷，有个红毛绿眼的长人要见少爷，坐在厅上等呢，那模样好吓人！”

    张原心道：“红毛绿眼的长人，这又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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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九章 通天塔

﻿    与张瑞阳交谈的那个棕红色头发的西洋人见张原步上厅堂，立即站起身来，眼望张原，向张瑞阳拱手相询：“这位可是令郎张介子张公子？”这西洋人说的是南京官话，口音颇为生硬。

    张瑞阳也站起身来，答道：“正是小犬。”

    这西洋人比张瑞阳高了将近一个头，应该在一米九开外，合明代裁衣尺五尺六寸，在江南是很少能见到这样的大个子，穆真真之父穆敬岩也只有五尺四寸，这西洋人头戴下窄上宽的高帽，身穿直裰，那双眼睛碧绿如猫眼，而且眼睛不停地眨，难怪小石头又惊又怕——

    张瑞阳介绍道：“张原，这位是南京的耶稣会士王丰肃王会长。”

    张瑞阳在周王府曾见识过泰西传教士，所以见到红毛绿眼的泰西人也不甚惊奇，这泰西人自称是从南京专程赶来拜会张原的，对于晚明西洋传教士，张原只对利玛窦和汤若望了解较多，利玛窦四年前就去世了，而此时的汤若望应该还在罗马神学院读书，这王丰肃是何许人也？

    一番寒暄后，张原得知这王丰肃是南京耶稣会的负责人，上月底接到徐光启的书信后一路赶到山阴来拜会他——

    有些话王丰肃没有告诉张原，徐光启在信里盛赞张原是宿慧奇才，绝非池中物，说天主教要在大明传播，张原将会是极大助力，所以竭力敦请王丰肃尽快见张原一面，必须努力交好，最好是引导张原加入耶稣会——

    徐光启是大明天主教杰出人物，是利玛窦的挚友，王丰肃接徐光启书信，不敢怠慢，连夜动身赶来山阴，但这时见到张原只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秀才，不免有些失望，一个年未弱冠的生员能对他们耶稣会有什么帮助呢，不过既然来了，王丰肃还是要打起精神和张原交谈，先让仆人把他从南京带来的礼物给张原呈上，是一个三棱镜、一幅《山海舆地图》石刻拓本，还有一座自鸣钟，当初利玛窦进京献给万历皇帝的礼物就以两座自鸣钟最贵重，耶稣会士一般只有拜访大明重要人物求取传教权才会送上自鸣钟，现在的整个大明朝自鸣钟不会超过十座，是徐光启建议耶稣会送张原一座自鸣钟——

    这座三尺多高、乌木鎏金的自鸣钟四个棱角各有一个背生双翅的天使，整个形状好似一座尖顶教堂，制作极其精美，在泰西，这自鸣钟可比望远镜昂贵得多，张原见到自鸣钟，大喜，这个他很需要，可以精确掌握时间，他还要让大明朝的能工巧匠来仿制，国人山寨这一强项应该前溯四百年——

    自鸣钟的钟摆一动不动，红毛绿眼的王丰肃不动声色，等着张原发问，不料张原却不问，径去打开自鸣钟后盖，仔细看了看，这不是上发条的钟，是重锤驱动钟，这钟重锤机械钟误差较大，每天要调整，当即放落重锤，又转动鹰嘴状的分针指针，将时间调至下午三点十分的样子，那指针就走了起来——

    张原转头对王丰肃道：“此时大约是这个时间，以后再调整。”

    王丰肃目瞪口呆，半晌问：“张公子以前见过此通天塔？”

    “通天塔？”

    张原讶然，随即明白这些泰西传教士为显示神奇，就把自鸣钟叫作通天塔，答道：“我曾梦见过，今日一见，果然与梦中所见并无二致。”

    王丰肃睁大绿眼睛，无语，又展开《山海舆地图》给张原看，这是根据利玛窦手绘的地图石印的，也有彩色标识，亚洲为土黄色，南、北美洲和南极洲为粉红色，欧洲和非洲是白色，海洋为深绿色，地图未标明大洋洲，这时的西方人还不知道有大洋洲——

    张原道：“这图画得有些偏，我大明疆域应该往东北方向移动一些。”

    王丰肃大惊，当初利玛窦画这《山海舆地图》，考虑到大明国人自大自傲的特性，就把亚洲东部即大明疆域置于地图中心，以此来取悦大明国人，果然很有效果，看过地图的大明人骄傲地认为大明是万国的中心，很爽，对传教士好感倍增，但现在这个弱冠生员却一语指出地图的偏差，王丰肃惊呆了——

    张原见自己这么点常识就把红毛绿眼的王丰肃惊住了，心里暗叫一声惭愧，说道：“在下曾在梦里见过泰西人绘制的地图，与这稍微有点不同。”

    把不好解释的事托之于梦，这是张原的惯技，晚明人、泰西人都信这个，王丰肃现在已确定自己此次山阴之行不虚了，这个张原是奇才啊，而且做过奇梦，那岂不就是圣父、圣子、圣灵在开示这个少年——

    王丰肃极是兴奋，却又小心翼翼问：“张公子做那奇梦时可曾见过什么人物？”

    张原知道王丰肃的心思，摇头道：“没有。”

    王丰肃取出自己悬挂的十字架项链：“那是否见过此物？”

    张原摇头说没有，不想在梦上纠缠，岔开话题问：“王会长是来自泰西的意大利还是葡萄牙还是日耳曼？”

    王丰肃又惊讶了，绝大多数大明人把泰西当作一国，分不清西班牙和葡萄牙，一律称作佛朗机人，在大明传教的耶稣会士以葡萄牙人和意大利人为主，并无西班牙人，但万历三十一年西班牙人在吕宋屠杀大明移民，大明百姓却怪罪到他们这些传教士，致使他们传教艰难——

    取了大明人名字的耶稣会士王丰肃对张原是肃然起敬，答道：“敝人来自意大利。”说罢从行囊里取出两册书籍递给张原：“这是拙作，请张公子指教。”

    张原接过来看，一本是《齐家西学》，一本是《天主圣教圣人行实》，道：“在下一定拜读。”

    张瑞阳对这个传教士没有半点兴趣，这时起身道：“张原，你陪客，老父进去歇息一下。”宗翼善的父母还在内院西楼呢，伊亭与宗翼善的亲事已经定下，伊亭作为张瑞阳的义女，宗翼善就将是他张家的女婿——

    张原请王丰肃到后园木楼长谈，今日天气多云，此时云开日现，冬日阳光照在投醪河两岸，冰雪晶莹，煞是好看，王丰肃趁机展示三棱镜，把阳光分解成红、橙、黄、绿、青、蓝、紫七色——

    自鸣钟、万国地图和三棱镜是来大明传教的耶稣会士三**宝，这好比佛教传入中土时那些西域高僧时常示现神通来获得信众一般，耶稣会士以一些先进科技来招揽信徒，但在张原面前，这三**宝显然起不到作用，不过张原还得装得好奇的样子询问这三棱镜再现彩光的原理，王丰肃不明白七色光各有折射率，回答得半对半错，张原未予纠正——

    王丰肃在投醪河畔的小楼住了三天，每日与张原长谈，王丰肃学识远不如利玛窦，对几何、天文、光学只懂皮毛，虽然张原在这些方面的知识只比后世高中水平强一点点，却也不是王丰肃能比的了，和王丰肃没什么好谈的，王丰肃也无意谈那些，他一心想劝张原入教，说徐光启、李之藻这些大明官员都入了教，王丰肃积极宣扬教义，殷切希望拯救张原的灵魂——

    张原清楚自己从哪里来、往哪里去，他先要拯救自己、自己家人和大明百姓的**不让闯、献和女真人蹂躏，至于灵魂，可以慢慢再拯救，不急，对于这些传教士他是抱有好感的，这与达摩西来、鉴真东渡一样，只要不是以武力迫使他人信教，民众爱信什么教那是民众的自由，而且此时的天主教义尽量向儒家学说靠拢，对开化民智是有益的，晚明社会需要新的宗教思想注入，但在张原自己，当然不能入天主教，一入教就被打上了一个标签，以后救国之路反而不好走——

    张原推托自己年少，母亲是虔诚的佛教徒，不会允许他入天主教，但张原也没把话说死，说以后可以再考虑，这是给王丰肃希望，在大明的耶稣会士也是张原要结交的，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嘛，晚明现在最大的敌人是天灾和建州女真，蓬勃发展的西方科技是必须借用的——

    张原从王丰肃的言谈中也看出耶稣会的隐忧，与利玛窦的谨慎不同，王丰肃传教过于张扬，前年南京新教堂落成，王丰肃组织大批信徒排着队招摇过市，男女信徒经常在一起聚会、诵经祈祷，这让南都民众有些不满，而对天主教抱有敌意的官员和佛教徒就更是同声指责，王丰肃却不以为意，去年他因为在大明朝传教最有成绩而受到上级耶稣会的嘉奖，所以更加卖力，竭力发展信徒，不然也不会寒冬腊月从南京追张原到山阴——

    张原忠告王丰肃要走利玛窦那样的传教策略，以传播科学知识为主，不然恐有**，但王丰肃明显听不进去，不过出于对张原的敬佩和拉拢，王丰肃答应利用自己的关系托人带两支最新式的西班牙木什拾克特火绳枪给张原，在大明，火绳枪被称作鸟铳——

    张原还请王丰肃参观了翰社镜坊，王丰肃对翰社镜坊能制作望远镜大为惊讶。

    腊月十六，王丰肃满心赞叹离开山阴，见识了张原不虚此行，张原还捐助了白银二百两作为南京耶稣会传教之资，并再次提醒王丰肃谨慎传教、提防那些反天主教官员的弹劾，但看王丰肃那神态，这忠言没听进去，张原心道：“不听我言，天主教在大明必受大挫折，不过这样也好，既显我先见之明，也会让耶稣会士改变现行的传教方针，回到利玛窦以科技先行的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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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章信息含量大，比较难写，所以更新晚了，月底了，求月票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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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章 幽踪谁识女郎身

﻿    腊月二十四傍晚，张原带着来福和武陵从王思任老师府中出来，往越王桥缓步而行，沿途见会稽民众以胶牙饧、糯花米糖、豆粉团、小糖饼供奉灶君，又买灶马在自家门前焚化，这是送灶君上天，还要换桃符、门神、春帖、钟馗、福禄、虎头、和合诸图，贴于门壁，乞丐们不畏寒冷倾巢而出，涂抹装扮成奇形怪状的鬼判，叫跳驱傩，索乞钱物，自此日起，里坊箫鼓不绝，爆竹声喧闹不已——

    王思任是昨天回来的，在家过了年即要赴袁州推官之任，张原今日午前便来会稽拜见——

    见到张原，王思任很高兴，询问了张原的学业，道：“我在京师也听闻华亭民众围董宅之事，你的名声传至六部诸官，这恐怕不是好事。”

    王老师是绝顶聪明人，张原也不含糊，说道：“学生还只是一介生员，那些官僚很快就会把学生忘掉的。”

    王思任道：“你很快就会出人头地，会被很多人记住。”

    张原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碓出于岸流必湍之，然学生蹈之而不悔。”

    “行高于人，众必非之——”

    王思任笑着补上这么一句，通过这两年的接触，他清楚张原的匡世之志，也知张原行事自有分寸，不须他多操心，他该操心的是他的两个女儿，长女静淑寡居，没有再嫁的意思，幼女婴姿新年就是十八岁了，也不肯谈婚论嫁，可以说是张原误了她啊，不过王思任对张原没有责怪之意，这事怪不了谁，只怪月老作弄人，王思任乐观善谑，不至于忧心忡忡，觉得婴姿的事情虽然麻烦，但未尝没有解决的办法，可以徐徐图之，他对婴姿与张原书信往还没有反对之意——

    而在张原，与婴姿师妹书信交流是很愉悦畅快的事，二人常就经义疑难、感悟反复探讨，张原自觉这一年来学业大有长进，但通过与王婴姿的交流，他发觉这个师妹似乎更有进步，这一年来读的书比他还多，这应该是婴姿师妹有的是读书的时间，而张原，练箭、交友，毕竟还是分了心的——

    无论是作为晚明人还是现代人的张原，都没有拒绝与王婴姿交往的决心，这有一种心灵的契合在里面，与张爱玲的红玫瑰白玫瑰有些不同，不能简单的以虚伪来判定，好比李贽与麻城梅氏女的交往，虽是书信往来、虽屡遭人非议，依然不悔，“盈盈细抹随风雪，点点红妆带雨梅。莫道门前马车富，子规今已唤春回”；“声声唤出自家身，生死如山不动尘。欲见观音今汝是，莲花原属似花人。”岂无一种别样深情在其中？

    ——而张原若以会耽误王婴姿终身大事而断绝与婴姿往来，那才是虚伪，生在人间，行事本不能非黑即白，情感纠缠又何足奇，谁能生活得那么纯粹？很多事不是你能坚守，而是你未曾遇见——

    ……

    “当——当——当——”

    卧室漆桌上的自鸣钟响了六声，穆真真从外间小床麻利地起身穿衣，进里间服侍张原穿衣洗漱，穆真真并未每日与少爷共宿，一直谨守一个婢女的本分——

    洗漱毕，那自鸣钟走过了一刻钟，张原在自鸣钟屁股后面摸索，将指针调回六点整，笑道：“每天从六点钟开始。”

    通过一段时间观察，张原发现这自鸣钟一天会快十五分钟，所以每天听到钟响六下起床洗漱后，就将钟往回调一刻时——

    穆真真道：“少爷这些日子太忙碌了，简直没得停，太太叮嘱少爷不要累着。”

    张原道：“我晓得，累了我就会休息。”练拳健身完毕，走到隔壁书房，开始每日雷打不动的书法摹帖，却见一封书帖放在书籍最上头，是王炳麟的书帖，张原知道这其实是王婴姿的，拆开看，却是王婴姿说要参加翰社社集，还引用鱼玄机的诗“云峰满目放春晴，历历银钩指下生，自恨罗衣掩诗句，举头空羡榜中名。”表达对这些生员即将乡试题名的羡慕，张原览信微笑，心道：“婴姿师妹对生非丈夫还是很惆怅啊。”因这首鱼玄机诗，张原不禁想起金陵的王修微——

    ……

    已经是万历四十三年的二月下旬，春暖花开，前几天是商澹然的生日，商澹然十九岁了，张原十八，张原去商府给澹然送礼物，前年和去年商澹然生日这天，张原都与澹然同游杏花寺，今年生日却碍于俗礼不能相见，好在还有一个半月就是成婚之日，以后可以长相厮守了——

    二月初二张岱与水澄刘氏完婚，二月十六张萼与祁彪佳的姐姐完婚，山阴张氏可谓喜事不断，不过张岱对妻子刘氏没什么感觉，只是履行父母之命而已，按张萼的说法是张岱赌输了，而他张萼却是赌赢了，张萼对祁氏很中意，张萼的言谈都透着一股快活劲，张萼原本是不服管教使酒任性的纨绔，婢仆若犯到他的什么事，必定挨打，他发起脾气来连他母亲王氏都约束不了他，但自祁氏入门，张萼竟很少发脾气，婢仆不慎犯了张萼的事，去求新娘子，张萼的怒气往往得祁氏一言而解，张岱对张原笑言：“三弟是虎，三弟妇是武松，三弟算是找到克星了。”

    来参加张岱、张萼婚礼的除山阴的周墨农、会稽姚简叔这些生员朋友外，还有外县的黄尊素、倪元璐等人，张萼的两个纳粟监生朋友也从嘉兴和昆山赶来，因为三月初三就是翰社第一次大规模社集，这些远道来的友人就都在山阴住下，黄尊素住在张原这边，其他人都由西张安排——

    从二月二十六日起，各地翰社社员陆续来到山阴，二十五日，焦润生与罗玄父从南京来，同日到来的还有四十多位杭州南屏山居然草堂的同学，二十六日，阮大铖与十五个同乡生员从桐城来，这是阮大铖在桐城邀集的同道，二十七日，苏州的范文若、文震孟、冯梦龙及诸生五十余人抵达山阴，二十九日，松江府三县的诸生两百余人舟船数十条浩浩荡荡到来，陆韬与张若曦夫妇还有履纯、履洁都来了，其余杨石香、洪道泰、夏允彝、金琅之等人也一齐到了，三三两两到来的还有张原在国子监的同学，还有昆山、嘉兴各地慕名而来的生员，至三月初一，聚焦到山阴的各府诸生有五百六十一人，连同他们的仆人那就不下两千人，这还不算会稽、山阴两县要参加此次社集的生员——

    如此大规模的生员集会是前所未闻的，张原事先向山阴刘县令、绍兴徐知府禀明，得到了徐知府和刘县令的支持，绍兴府学、山阴县学为诸生开放，供与会诸生每日论文集会，张原早早就命来福等人在山阴包下多家客栈，还有一些本地生员家中也容留了不少远道来的诸生住宿，张原让各地分社社首和社副管理好各自的社员，这些生员的食宿由翰社统一安排，而随同生员来此的那些仆从就在舟中作食，山阴城纵横交错的水道上到处都是这些外地来的客船，烟火相接，绵延不绝，社盟要成功，没有资助和筹备是不行的，此次社集得到了张汝霖的支持，由西张出米三百斛，其余人手尽供驱使，张原这边以翰社的名义出银五百两，第一次组织这样大规模的社集，有些混乱是难免的，张岱、张萼又帮不上忙，好在有黄尊素和宗翼善相助——

    三月初二，张原与张岱、范文若、杨石香、文震孟、夏允彝等各郡分社社首和社副二十人共议翰社规条，这些人分别来自绍兴、苏州、南京、松江，原先都组织过各种文社，诸如苏州拂水山房社、松江几社、昆山云簪社、武林读书社，这时都决定并入翰社，对于社员的审核，张原要求从严勿滥，贪婪无耻者、倚势武断乡里者、孝道有亏者的不得入社的这条规定必须严格遵守，至于其他规条，基本还是依照去年在华亭豫园集会时拟写的那三条，加上了忠君、保国、利民的宗旨，这三面大旗招展起来可以避免很多麻烦——

    《翰社姓氏录》由宗翼善和黄尊素负责编录，记录社员籍贯、姓名、出生干支、补生员的年份以及师友姓名等等，共记录在册的正式会员三百八十五人，其余与会诸生待其所属郡县的社首、社副审核后再加入翰社——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三月初二傍晚，喧闹了一天的山阴城渐渐沉静下来，就等着明日的翰社大集了，张原临投醪河的那一栋两层三楹的木楼却是灯烛辉煌、笑语不断，二十余名翰社分社的社首、社副都住在这栋木楼，谈文论艺，热闹无比，大石头忽然来报有客来访，呈上拜帖，张原接过来看时，这是一种单帖，表明访客是同辈，上书“草衣道人拜”，张原心“怦”的一跳，这单帖背面还有两首竹枝词，字如蝇头，清丽着媚：

    “幽踪谁识女郎身，银浦前头好问津。朝罢玉宸无一事，坛边愿作扫花人。

    不信仙家也不闲，白云春乱碧桃关。行舟偶向张君弈，一局未终花已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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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一章 横刀夺爱

﻿    张岱就坐在张原身边，看到拜帖背面的竹枝词，讶然道：“啊，那女郎从金陵追到这里来了！”

    张萼忙问：“谁，谁？王修微？”

    张岱笑道：“不是王修微还会有谁，难道还会是李雪衣。”

    在座的除了范文若、文震孟、冯梦龙几个比较老成的之外，其他的都是三十岁以下热血风流之辈，此次翰社社集声势浩大，交友论文，把臂联欢，固然热闹可喜，但似乎少一些韵事，这时听闻有南京名妓到来，似与张原有染，众人都是精神一振，纷纷询问究竟，张萼嘴快，就从王微在西湖断桥搭船开始讲起——

    张原起身道：“三兄慢慢讲故事，我先去看看。”

    阮大铖、倪元璐等人齐声笑道：“张社首莫要怠慢了佳人，快去快去。”

    张原跟着大石头来到前厅，却见一个长大汉子恭立阶前，却是王微的仆人姚叔——

    姚叔叉手道：“张公子，我家主人在西郭门外舟中，不知能不能请张公子移步一见？”

    西郭门是山阴城四座水门之一，离东张这里大约一里多路，就在府河畔——

    张原温言道：“姚叔远来辛苦，用过饭了没有？”

    姚叔道：“小人在舟中用过饭了。”

    张原点头道：“那就去吧。”吩咐穆真真带一小篮草莓和一罐松萝茶去送给王微——

    这时天已经全黑下来了，三月初二的夜，暗云密布，无星无月，武陵挑了一盏羊角灯笼在前照路，张原、穆真真、姚叔在后，四个人从府学宫后小巷往府河方向行去，这小巷不比十字街热闹，两边是大户人家的高墙，深巷幽静，足音跫跫，一盏小儿玩耍的羊角灯昏黄地照着石板路，张原的感觉有些奇异，似乎自己走在某个梦境里，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王微从金陵来绍兴当然是为他而来，他当然是高兴的，不过也不至于快活得如做白日梦吧——

    小巷高墙尽头，两边是参差的民居，篱笆墙，墙上爬着的藤萝，漏出的淡淡的灯光，还有听到陌生脚步声乱吠几声的犬，这一切都让张原的心静下来，这些日子他八方酬酢，忙得焦头烂额，而今夜，因为王修微的远道来访，因为她的“幽踪谁识女郎身”的竹枝词，张原感到了生活中诗意美好了吗？

    走过这片民居，前面就是府河，顺流而下，在距离越王桥不远处的西郭水门外，一条四明瓦白篷船泊在岸边，篷窗竹帘卷起，舱内灯烛明亮，有人正纹枰对弈，有男有女，能听到棋子敲在棋枰上的脆响——

    张原停下脚步，问姚叔：“就是这条船吗？”

    姚叔应道：“是。”

    张原问：“这船上还有什么人？”

    姚叔道：“我家女郎是搭乘茅相公的船来的，归安茅止生茅相公，还有茅相公的朋友吴凝甫吴相公，那与我家女郎对弈的是茅相公的侍妾杨宛，原是广陵的旧相识。”

    张原心里稍微有些不快，不想转念之间就已释然，他不是气量偏狭之人，而且王微可以搭他三兄弟的船去金陵，为何不可以搭茅元仪的船来山阴，王微本是曲中女郎，又不是他房中人，她交友是她的自由——

    张原道：“原来是归安茅公子在此，那请姚叔通报，就说张原冒昧来访。”

    姚叔道：“那茅相公先前说了，今夜是我家女郎会客，我家女郎就是主人，茅相公也很想结识张公子，茅相公也是为山阴社集来的。”

    张原微微一笑，心道：“茅元仪是汪汝谦、谭元春的好友，想必听多了我的恶名，来者不善啊。”

    姚叔赶到船边唤了一声，张原就看到舱中原本静坐对弈者立即活动起来，便有船中人朝岸上看，满船皆动，好似好戏要登场一般，真有点“你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的味道——

    有三个儒生走出船头向张原这边张望，为首一人青巾束发，青衫飘逸，身形与后面二人相比显得瘦小，张原虽然眼力不佳，但明眸皓齿的王微还是很好辨认的，这女郎女扮男装只算是掩耳盗铃，男子能有这样流丽妩媚的眼神吗？

    张原拱手道：“修微兄，去年冬月一别，意殊怅怅，今日再会，我心甚喜——请为我引见这两位朋友？”一边说着话，从踏板走上白篷船。

    王微见自己男装，张原就称呼她为修微兄，心里欢喜，也作揖还礼，又向穆真真和武陵二人招呼，未等她出言介绍身后二人，她左边那个隆鼻阔口的昂藏书生踏前两步，拱手道：“在下归安茅元仪，特来见识翰社英才。”

    张原还礼，心道：“听这茅止生语气就有点不善，我今夜来会王修微，没想到又要与这茅止生唇枪舌剑一番，好比湖心亭看雪遇谭元春，幽景佳人，却有恶客在畔，实在是煞风景不痛快。”

    王微右首那二十来岁的青年书生作揖道：“在下苏州吴鼎芳，字凝甫，久闻山阴张公子大名，特来识荆。”

    王微道：“茅相公侠骨凌云，肝肠冰雪，喜读兵书，胸怀韬略，吴相公能诗善画，前日在苏州新作一诗‘绿荫如雨万条斜，啼罢朝莺又晚鸦，尽日春风无别意，只吹花点过西家’，已传诵一时——”

    张原赞道：“好诗好诗。”

    吴鼎芳摆手道：“惭愧惭愧。”

    茅止生道：“凝甫兄此诗虽佳，但与竟陵谭友夏的诗相比尚有逊色，谭友夏的诗都不能入张社首法眼，张社首夸凝甫兄岂不是敷衍虚言！”

    茅元仪是晚明的知名人物，张原对其生平颇有了解，后金崛起、辽东事坏之后，茅元仪一心想提高明军的战力，乃搜集最实用、最锐利的兵器、战具，编辑成《武备志》一书，茅元仪曾为孙承宗幕僚，参加了辽东的多场战争，这个人有实干之才，比汪汝谦、谭元春值得尊重，当然，现在的茅元仪还只是一个二十出头、有侠气、有火气的青年，张原不是来和茅元仪争风吃醋的，没必要和他针锋相对——

    张原含笑道：“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在下评论谭友夏的诗也是有特定语境的，当时是论及古今大诗人，才对谭诗略有贬抑，止生兄莫要听他人传言而对在下有成见在先，在下活生生就在这里，止生兄可用自己的眼看，看在下到底是何等样人，就当止生兄是偶过山阴，偶遇在下，双方不知姓名，交往从现在开始，如何？”

    王微心里暗赞张原这番话说得漂亮，道：“茅相公、张相公都仗义喜交友，有一夕谈，定当订交成为好友。”

    茅元仪见张原不卑不亢、谦和有礼，比他的一见面就咄咄逼人更显风度，不觉暗自惭愧，他对张原有一种不自觉的嫉妒，不是因为汪汝谦，也不是因为谭元春，而是因为王微，二月初王微雇舟从金陵至苏州，当时他正在吴鼎芳家中，吴鼎芳是王微诗友，茅元仪见到王微，得知王微是去山阴观摩翰社集会，茅元仪心里有些不快，他已从汪汝谦那里得知王微倾心于张原，汪汝谦自然说了不少谗言，茅元仪向王微求证，王微如实说了那夜之事，但对说她倾心张原却予以否认，只说感张原相助、敬张原的学识，求为师友而已，茅元仪却是知道王微的高傲的脾性，张原又没有邀请她她却自己不远千里去观摩什么翰社集会，这明显是对张原情深意重嘛，象王微这样的才貌双全的美女，挥金如土、风流倜傥的茅元仪也是有将王微据为己有之心的——

    ——去年与汪汝谦、王微几人同游黄山，茅元仪能感觉得出王微对他比其他名士不同，应该是颇有情意的，但这次苏州再见，茅元仪察觉王微对他的那种情意苗头枯萎了，这曲中女郎往往不自禁的就说张原如何如何，所以茅元仪与王微一起来山阴，要见识一下那个横刀夺爱的张原是何许人？值得让王微倾心否？

    这时听张原这样说话，茅元仪暗生惭愧，他生性豁达，慷慨磊落，与心胸狭窄的汪汝谦完全是两样人，拱手道：“张公子说得是，你我交往从此时开始，是朋友还是路人，一席谈后见分晓。”

    王微甚喜，她相信茅止生会和张原成为朋友，笑吟吟道：“怎么都不进舱坐，就在船头夜谈吗，可惜无月。”

    茅元仪忙道：“张公子，请。”

    张原跟着茅元仪、吴鼎芳、王微进到船厅，这四明瓦白篷船有四个舱室，左前这个舱室就当作厅堂，装饰颇为豪华，归安茅氏富甲乡里可见一斑，船厅棋桌旁盈盈立起一妙龄女郎，向张原万福施礼——

    茅元仪也不避忌，介绍道：“这是在下的侧室杨宛，与王修微原是姐妹行。”

    这杨宛容貌婉丽，只比王微稍有逊色，也是少见的美女，张原含笑作了个揖，没说什么，既与王微是姐妹行，自然也是出于扬州瘦马或青楼妓家——

    杨宛与王微同龄，新年十七岁，美眸顾盼，看看张原，又看看王微，娇声道：“修微，棋局未完，你是认输，还是请这位张相公助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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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天事多，小孩查出什么亚临床甲减，脖子有点大，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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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二章 难题（求月票）

﻿    一盏香油琉璃灯明明地燃着，将榧木棋盘的细密纹理照映得晰可见，棋盘上已布了上百枚棋子，黑白双方犬牙交错，棋局正进入中盘最激烈的时候，女子下棋往往比男子还好斗，一上来就纠缠扭杀，眼前这局棋就是如此，战斗从左下角爆发，向全局蔓延，现在左半边棋盘密密麻麻布满了棋子，右边棋盘却还空虚

    茅元仪道：“听王修微说张社首棋艺精湛，张社首且看这局棋目下形势如何？”

    围棋的形势判断非常重要，在优势下要懂得守住胜果，化繁为简，不要贪胜，而劣势下则要寻觅战机，以求一搏——

    张原凝视棋局片刻，侧头问王微：“修微兄的白棋？”他听茅元仪的侍妾杨宛说要王微认输，现在看棋局，白棋的确困难，两条龙都在忙于苦活——

    王微眸光流动，贝齿轻轻咬了一下嘴唇，说道：“宛叔有茅相公在一边支招，我如何敌得过。.

    那杨宛似笑非笑道：“现在张相公来了，请他为修微支招，看能挽回局势否？”

    张原看着棋局道：“白棋就算两块顺利做活也是要输，我不会强撑这样的难局——”

    杨宛轻笑道：“修微，张相公不肯帮你，你到船边洒泪痛哭去吧。”

    王微娇嗔道：“不许挑拨。”

    张原笑道：“往事或许追悔莫及，棋局却是可以抹去重来的，何必死盯一局棋呢，该珍惜的要珍惜，该放弃的放弃——”

    那杨宛立即接口道：“张相公说得极是，该珍惜的是王修微，该放弃的是世俗庸见，张相公是不是这个意思？”

    杨宛这是明显要撮合张原和王微了，说实话，杨宛可不愿意王微也被茅元仪收入房中虽说是相好的姐妹，但同侍一夫总会有龃龉和矛盾，王微倾心张原，正合杨宛心意——

    张原对茅元仪笑道：“尊宠是不是太善解人意了。”

    茅元仪对张原芥蒂未消所以还是生硬地称呼张原为张社首，他可不愿意撮合张原和王微，说道：“在下喜谈兵，这围棋亦含兵法之道，不知张社首可肯拨冗与在下手谈一局？”

    士人之间争风吃醋，在琴棋书画上打败对痛快的，以势压人是下乘——

    张原道：“愿意领教。”王微棋力不弱这茅元仪为杨宛支招就能赢王微，显然棋力甚强，张原并没有胜算——

    纹枰对坐，猜先，张原猜得白棋，得先行之利，茅元仪执黑在右下角布下经典定式“金井栏”开始引发激战，“金井栏”经明末清初两代国手过百龄、周懒予的研究认为先行的一方不算有利，所以到了康熙年间的黄龙士那一代的棋手就很少下这“金井栏”了，张原喜爱古典文化对围棋的古定式颇有了解，这“金井栏”的骗招、陷阱不少，有些是周懒予研究出来的，周懒予现在还没出世

    张原落子颇快，通过眼花缭乱的弃子，行至第五十一手，张原的白棋反客为主，将茅元仪的两块黑棋封在边角部，古人行棋，尤其是棋艺不高超之辈总认为吃子是有利的，对外势的威力了解不够，茅元仪两块黑棋将角部的白棋吃住，实地着实可观，但两边都被白棋封住，对黑棋后面行棋颇不利当然，这要张原善于利用自己的外势，不然的话，先前弃的子就白弃了，而且茅元仪棋力着实不弱，张原目下形势只是稍占便宜，棋力稍低的根本就分辨不出这其中的优劣——

    那杨宛就分辨不出，悄声对王微道：“修微，张相公似乎局势不大妙。”

    王微倚在船窗边，凝眸棋局，答道：“未见得。”

    杨宛附耳轻笑道：“修微很相信这个张相公啊，要托付终身吗？”

    王微轻嗔道：“不和你说了，我到岸上透口气。.拉着穆真真的手出舱上岸，与穆真真低声细语，从穆真真口里得知张原将于下月十二完婚，王微含笑道：“张相公是要成家立业了——”

    穆真真稍微有点奇怪，心想王微姑一点都不嫉妒吗，她看出王微对少爷的情意，她却不知道出身扬州瘦马的王微固然自视极高，但自幼所受的教育就是“趋事嫡长”，那些从良的广陵、金陵名妓，或许不能容忍良人继续寻花问柳，但对嫡妻还是能够尊重的——

    穆真真心道：“少爷才学高人又好，会稽的王小姐、还有这个王微姑都喜欢少爷，不过少爷娶得了这么多吗？”

    夜空黑沉沉的，府河流水也是沉沉的，往来舟楫的灯火荧荧如星，夜风中有罂粟、素馨的花香，还有不知何处传来的缥缈歌声，似在唱《浣纱记

    王微感着山阴的流水、风、花香和歌声，拈一颗草莓在口中，清甜糯化，不禁赞道：“山行，非但目不暇接，这耳味身心俱是美不可言。”

    穆真真不答话，心道：“王微姑对山阴很满意呢，是铁了心要跟定我家少爷了吗？”

    忽见那边民居篱笆墙边有两个黑影鬼鬼祟祟，穆真真立即警觉起来，喝道：“谁人！”

    两条黑影直了起来，传来一阵大笑声：“穆真真，你这女卫士当得好。”

    穆真真“哦一声道：“是三少爷啊。”

    张萼原以为王微上门了，见张原出去半天不回来，他与黄尊素、宗翼善那些人又说不上什么话，便来到前厅，方知张原去了西郭水门，心道：“好哇张介子，把朋友丢到一边私会金陵名妓去了，我要去捉奸。”当即带了能柱，两个人灯笼也不带，摸黑来到西郭水门，才看到身材高挑的穆真真和一个瘦小儒生站在岸边，就被穆真真叫破了——

    张萼走近前，也不管那纤瘦儒生就在边上，笑嘻嘻问穆真真：“你家少爷呢，难道**，与王微就在船上颠鸾倒凤起来了？”

    青衫儒巾的王微正待与张萼见礼，骤听到这么句话顿时臊得脸通红，嗔道：“燕客相公，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张萼借着船头灯笼光定睛一看，“呃”的一声作揖道：“不知者不罪，哈哈，不知者不罪，修微姑娘远来是客，张介子呢，怎么不相陪，岂有此理。”

    王微知道张萼这张嘴一向胡说八道的，没法和这种人计较，说道：“介子相公再与人对弈。”

    张萼朝白篷船张望，心道：“介子着实糊涂，王微姑送上门来不趁热打铁拿下，却和人下棋，真是轻重主次不分。”问：“是谁下棋？”

    王微道：“归安茅止生。

    张萼又是“呃”的一声，打量了王微两眼问：“你与那姓茅的同船来的山阴？”

    王微道：“正是，燕客相公有何疑问？”

    张萼道：“我没有疑问，就怕我介子弟有。”

    王微轻轻哼了一声心道：“张介子可不会象你这般猥琐下流胡乱猜想。”可转念又想：“或许张介子也会这么想，只是他城府深沉，不会象张燕客这样直接说出来，张介子的心思真的很难揣测，不过他见到我来山阴，高兴是真的，这个我能看得出来——”

    张萼道：“我去见识一下归安茅止生。”

    张萼上船，王微跟上去为他介绍，那吴鼎芳与张萼见礼，茅元仪局势吃紧全神贯注于棋局，只向张萼拱拱手，依旧盯着棋盘——

    茅元仪的棋力应该是稍强于张原，是张原两年多以来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劲敌，张原利用“金井栏”定式白棋筑起的厚势，力战得利最终白棋赢了两个

    张萼喜道：“介子，你又赢了，好极！”斜睨茅元仪，心道：“这小子，敢和我山阴张氏子弟争风吃醋，真是自不量力。”

    茅元仪输了棋，很是沮丧，没注意张萼的神态，只是皱眉看着满盘棋子，嘴里“啧啧”表示懊悔——

    张原道：“止生兄棋力高强，这棋我能赢下实是仗了先行之利。”古棋先行不贴目的，若贴目，张原白棋还是小负。

    茅元仪摇头道：“输了就是输了，张社首棋艺果然了得，王修微夸得没错。”

    张萼道：“那是当然，我弟介子真正厉害的蒙目棋，他下蒙目棋比两眼圆睁时还厉害三分，修微姑娘是见识过的，我没吹嘘吧。”

    王微抿唇而笑，不置可否。

    那吴鼎芳不喜下棋，生怕茅元仪输了棋又要接着下，那他就太无趣了，忙道：“久闻张社首精于诗词品鉴，在下想向张社首请教一下诗词的练字。”

    张萼道：“这算是车轮战吗？”

    张原摆手微笑，说道：“吟安一个字，拈断数根须——在下虽不擅诗词，但也知诗家练字之苦，《文心雕龙》有云‘善为文者，富于万篇，贫于一字，一字非少，相避为难也，，凝甫兄也是苦吟派吗？”

    吴鼎芳道：“在下最慕江西诗派，黄山谷是吾师——”

    张原便与吴鼎芳讨论了一番黄庭坚的“句眼”，所谓句眼，就是一句诗中有一个字能见巧出奇，句中有眼人谁识，弦上无声我独知，这讲究妙－悟，张原拈出钱钟书《谈艺录》里的高论，侃侃而谈，吴鼎芳大为叹服，一边的王微见张原展露才华，不知为何，心里格外欢喜——

    茅元仪道：“张社首主盟翰社，志不在小，在下愿闻张社首论天下大事。”

    张原道：“一人之见闻有限，众人之见闻无限，诸友同仁，或参身心密切，或叩诗书要义，或考古今人物，或商经济实事，很多事苦思不可解，穷究书籍不可得，一旦举而质诸大众之中，片言立契，相悦以解矣，这就是在下组织翰社的初衷。”

    茅元仪道：“此言有理，正年书不如一席谈的意思。”

    张原问：“止生兄认为当今天下太平否？”

    茅元仪沉吟了一下，说道：“除了天灾频繁，还算太平。”

    张原道：“不出三年，我大明辽东一境将无宁日。”

    茅元仪喜谈兵，张原就直接与他谈辽东战事，上次在东林书院与高攀龙、邹标谈的吏治**、土地兼并就不说了，大明朝立国两百多年，除了土木堡之变，没有遭遇过大的危机蒙古人诸部分裂、衰微，对大明已不构成根本的威胁，一个国家，承平日久没有外部威胁，往往就内部腐烂，张原在江南诸地，见惯了豪绅富商的奢侈浪费，整日醉生梦死，纵情享乐，没有半点危机感而在历史，自萨尔浒之战明军惨败后，很多有识之士因辽东战事而警酲过来，在军事、政治上谋求革新，若非魏忠贤上台致使党争激烈化（此前的党争还是温和的，最多也就是廷杖、贬官，不至于象后来那样你死我活、不共戴天），以及饥荒造成流民叛乱·大明朝未始没有自我革新自我完善的可能，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萨尔浒之战是个惨痛教训·让大明朝野上下从天朝上国的自我陶醉中清醒过来，本可以说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可惜后来天灾**不断，内外局势完全失控了——

    张原就是与茅元仪谈这些，有些事茅元仪现在不理解、不相信，但很快他就会相信的，茅元仪会投入到匡世救国之路上来，茅元仪喜谈兵，肯定对明军的现状有所了解，就原就问茅元仪以明军现在的战斗力·一旦边境有战事，能御敌于外吗？

    说到这个，茅元仪精神一振，他研究过万历三大征，认为明军中的营兵和募兵还是很有战斗力的，张原提醒他万历三大征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现在名将寥落，将士热衷经商，家境好的军户竟可纳银代役，这势必对士气造成极坏的影响，现在的明军是每况愈下，若不改革，势必误国，茅元仪却认为张原悲观，茅元仪二十二岁，热血澎湃，认为大明军队虽有种种弊病，但还是天下无敌的，这基本就是萨尔浒之战前大明朝野上下普遍的观点，这样的国家、这样的百姓，真的要惨痛的教训才能警醒吗？

    虽然很多观点不同，但茅元仪还是与张原谈得很热烈，吴鼎芳听得不耐烦，自回舱室睡觉去了，杨宛也不爱听这些，耐着性子陪茅元仪，只有王微听得入神，张原今年十八，比茅元仪小了几岁，但说话神态语气冷静、稳重，倒显得茅元仪毛糙、轻率，而王微总觉得张原说起国家大事时有一种悲悯的忧虑，这种悲悯和忧虑让她深深感动，她心道：“这就是我寻找的世间奇男子吗？”

    张萼不知何时出了舱室，这时在岸上大叫道：“介子，不好了，五伯父来了，还手持棍棒—ˉ—”

    张萼口里的五伯父就是指张原的父亲张瑞阳，张原正与茅元仪谈兵，骤然听到张萼这么喊，不免吃了一惊，心道：“父亲并不怎么管我的事，怎么——”随即醒悟张萼是在胡说八道，对茅元仪摇头笑道：“我这族兄，最是恶谑。”

    穆真真从船头走进来道：“少爷别想，三公子是乱说的。”

    岸上的张萼又叫道：“介子，回去吧，明日还有社集。”

    茅元仪笑道：“难得有人愿与我谈兵，今夜着实痛快。”转头问杨宛：“几鼓了？”

    杨宛一脸倦容道：“早就敲过二鼓了，想必很快就要敲三鼓。”

    茅元仪“啊”的一声道：“这么晚了吗。”对张原道：“夜已深，明日张兄还要主盟社集，就不打扰了。”隔着棋枰握住张原的手摇了摇，说道：“若张兄不弃，愿从此订交。”

    张原道：“固所愿也。”

    杨宛对王微附耳道：“修微果然有眼光，能让归安茅止生前倨后恭的人可是很少有的。”

    王微含笑不语，心里极是欢喜。

    张原起身告辞，却听茅元仪道：“张兄，王修微是特意来访你的，搭我便船，现在既已到了山阴，那就不关我事了，你这东道主要招待她—王修微，带着你的行囊和仆人这就随东道主下船去吧，本船恕不留你了，免得有瓜田李下之讥。”不由分说，让人把王微主仆四人的行李搬出到船头。

    王微哭笑不得，她也知茅元仪脾性，说一不二的，没法央求留下，她虽然明白茅元仪的心意，可是这样也太让人难堪了，羞恼道：“多谢茅相公，那王微就不打扰了。”盈盈一拜，负气出舱。

    茅元仪推了张原一把，谑笑道：“张兄，莫辜负了在下的好意。”

    张原摇着头笑，拱手道：“那就明日再会了。”

    杨宛倚在茅元仪身边，看着张原出舱，轻笑道：“茅郎就把王微这鲜活的大美人拱手相让了。”

    茅元仪勾住她细腰，笑道：“留在身边你又妒。”

    杨宛有些恼了，打开茅元仪的手，嗔道：“这怎么怨我，你倒是留她啊，看你留不留得住。”

    茅元仪笑道：“和你开个玩笑罢了，当什么真——这王修微心早已在张介子那里，我留着有何意趣，干脆爽快撮合他们，这张介子也的确是个人物，难得，当得起王修微的倾心。”

    杨宛嘻嘻而笑，说道：“这张相公家有严父哦，这半夜三更的他敢把王微带回家？你给他出了个难题。”

    茅元仪哈哈大笑。

    五千字更到，小道没有食言，呃，以前食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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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三章 有女怀春

﻿    十九岁的张萼象顽童一般大呼小叫在作怪，忽然看到女郎王微冷着脸走上岸来，两个茅氏仆人把几只箱笼搬出放在船头，姚叔、薛童、蕙湘也都出了船舱，有点惶惶然的样子，张原最后出来，与收拾箱笼的姚叔在说着什么——

    张萼不明所以，问：“怎么回事？”

    王微很是难堪，扭过脸望向别处——

    那薛童跃上岸来说道：“茅相公不让我家女郎在这船上住了，说要由介子相公招待。”

    张萼一听，跌足大笑，连声道：“好极，好极，正该如此，介子正该尽地主之谊。”

    王微涨红了脸，白齿咬着红唇，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张原跳上岸，对王微道：“修微兄莫着急，我会安排妥当的——”

    张萼笑嘻嘻道：“金屋藏娇乎？”

    王微不远千里来山阴当然是为了张原，可现在这种情形显然让她极为尴尬，茅元仪的做法伤了她的自尊心，她不想被人撮合、不想受人摆布，她要自己决定某些事——

    女郎王微吩咐道：“姚叔，去找家客栈投宿吧，要两间房。”

    大个子姚叔答应一声，挑着一担箱笼上岸——

    张萼心道：“这是不是叫作欲迎还拒，不愧是曲中名妓，半推半就有情趣。”也学着张原称呼王微“修微兄”，说道：“修微兄，这几日的山阴城大大小小的客栈都是客满，要知道，来参加社集的翰社社员及其随从有数千人，就和府试、道试时一般人满为患，现在去找客栈投宿肯定是白费气力，介子不是说了吗，他会安排妥当的——”

    张原道：“三兄，砎园那边让修微主仆四人住几日无妨吧？”

    张萼也知道张原不能把王微带回东张去，笑道：“好主意，砎园极好，修微兄定然乐不思归。”把张原拖到一边，低声道：“砎园是大父的，大父对你比对我和大兄都好，你要带人去住肯定没有问题的，不过这不是长久之计，你要养外室还得另觅金屋。”

    张原笑笑：“先住几天再说。”

    张萼斜眼瞅着立在一边的王微，虽是青巾儒衫难掩妖娆体态，张萼不无羡慕地道：“介子你真是春风得意，没想到这王微竟会从金陵赶到这里来给你投怀送抱，说真的，我都感动了，今夜你就收了她吧。”

    张原笑道：“别胡说——三兄与我一起去砎园吗？”

    张萼白眼道：“我去做什么，观摩你张介子戏王微？”

    这时，听得不远处传来悠悠嗡嗡的钟声，一声接一声，山阴钟楼晨昏各敲一遍钟，紧十八慢十八，六遍凑成一百八，也就是要敲一百零八下，晨钟是卯时三刻敲，表示一天劳作的开始，晚钟是亥时三刻敲，告诉城中百姓该休息了——

    张萼一拍脑袋道：“这么晚了，我得赶紧回去。”

    张原笑道：“祁家嫂嫂的家法厉害，大闹天宫张燕客戴上了紧箍咒。”

    张萼竟不反驳，只猥亵地笑：“介子，今夜有得你受用了——”哼着小调轻唱道：“星眼朦胧，细细汗流香玉颗；酥脆荡漾，涓涓露滴牡丹心——妙哉，妙哉。”在悠悠晚钟声中带着能柱一径去了。

    张萼唱的是《金瓶梅》里西门庆和潘金莲偷情时的淫词，张萼四书五经记不住，淫词艳曲偏就记得牢，简直过目成诵——

    茅元仪科头披襟立在船头，笑问张原：“张兄有何难处，需要在下相助否？”

    张原拱手道：“多谢，没有难处。”走过去对王微道：“修微兄，随我来吧，我族叔祖的园林可以暂住，离此不远。”

    张萼的话没错，这时应该是找不到可投宿的客栈了，王微有些无奈，低声道：“给介子相公添麻烦了。”

    张原微笑道：“怎么会，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转头对武陵道：“小武，回去和家里人说一声，就说我陪友人晚些回来。”

    穆真真忙道：“少爷，婢子回去说吧。”急急忙忙就走了。

    张原知道穆真真的心思，穆真真以为他要梳拢王微，所以借故避开，张原摇摇头，心道：“还真是有些麻烦——”

    武陵提着羊角灯照路，张原陪着王微往城西龙山下庞公池方向走去，一面向王微介绍砎园，说曾有山阴父老把砎园比作蓬莱仙境，乃是山阴第一等的园林——

    王微道：“我在眉公处也听说过砎园，没想到今日有幸置身其中。”

    从西郭水门到龙山南麓庞公池有一里多路，还没到庞公池，天忽然下起雨来，雨点滴在脸上冷冰冰的，姚叔忙搁下担子，取出一把精致的金陵油纸伞递给女郎王微，他们只有这一把伞——

    张原没等王微开口，便道：“让蕙湘与你共伞。”

    小婢蕙湘扯着自己的袖子遮雨，说道：“张相公与我家女郎共伞吧，婢子不怕淋雨。”

    张原道：“优先照顾女子是应该的。”对武陵道：“小武，你领他们来，我先跑去避雨了。”说着，高抬脚、迈大步，往砎园方向奔去，在他身后的王微唤道：“介子相公等等我。”一手提着儒衫下摆，迈动着她的扬州小脚，跑着追来。

    鲁迅《故乡》写裹小脚的豆腐西施杨二嫂手提“狗气杀”还能跑得飞快，看来裹脚对女性摧残不严重嘛，张原稍稍放慢奔跑速度，笑道：“修微也能跑吗。”

    王微有些得意道：“怎么不能！”她不是第一次跑，但在这春雨里跑是第一回，而且身边是她倾心的男子，有一种刺激的快乐让她浑身都有些战栗着——

    不过半里路，片刻时间就跑到了砎园大门前，两个人站在雨檐下喘气、笑，暗夜里只辨得出对方的眼睛和牙齿，武陵、姚叔他们还没赶过来，这竹树掩映的砎园门前只有他两个人，这细腰白齿的女郎忽然贴过来，使劲抱着张原，呢喃一声：“介子相公——”话音袅袅，手臂就已松开，轻声一笑，荡人心魄，身子向后退开半步，若即若离——

    张原不是坐怀不乱的圣贤，身体也没有毛病，他只是一个有较强自制力的男子，但女郎王微这样的诱惑不是他能抗拒的，本来就极有好感，当此情境，能不动心？这个时候不要考虑道德评判，不要觉得对不起谁，这不是虚伪也不是薄情，扪心自问，人绝大多数都是为自己活着，活在当下这一刻——

    张原低声道：“被你非礼了，我要报复——”，两手搂住王微的细圆腰肢，往怀里一紧，结结实实，软玉温香，这女郎发际、身上还有一种被春雨打湿了的烘烘味道，杂着体香，有一种春意，诱人至极，还有粉嫩的脸颊挨擦在他脖颈一侧，麻酥酥的——

    王微从喉底发出一声妖娆声嗽，她方才情不自禁抱了张原一下，现在被张原反抱住，心里除了快活之外还有一些慌乱，喘息道：“介子相公，有人来了。”

    张原在她耳边道：“你可胆大得紧，也会怕吗？”

    王微怕痒痒，缩着脖颈、耸起肩膀，吃吃笑道：“不怕，介子相公会优先照顾弱女子。”

    雨不大，淅淅沥沥，黑夜里那一盏羊角灯摇摇晃晃照着四个人过来了，离砎园大门还有十来丈时，那羊角灯突然灭了——

    张原轻轻松开怀里的王微，开始叩门，一边高声叫道：“谢叔，我张原，开一下门。”

    守园人姓谢，是西张的奴仆，一家四口住在园边几间草房子里，负责看守管理砎园，还有一个小菜园，也是谢园丁在种，听过晚钟响罢，谢园丁正待上床歇息，却听到张原的叫门声，赶紧让小儿子冒雨出来开门，他自己随后披衣提了一盏灯笼出来，问：“介子少爷，有什么急事？”

    张原道：“没别的事，我有个友人要在园里借住几日，梅花禅那里可以住吗，有两间房就行。”

    这姓谢的园丁知道这次各郡生员在山阴集会是张原主盟的，张原、张岱前几天就带了数十诸生来游园，忙道：“有房，有房，都空得很，小人这就带介子少爷和这位相公去。”

    王微立在张原身后，双颊如火，眸光如水，还好这是暗夜，不然谢园丁定会瞧出异样。

    砎园里的鲈香亭、梅花禅、无漏庵、霞爽轩这些亭台楼阁之间大多有长廊相连，长廊是建有雨檐的，张原和王微在长廊上走，听到那雨大了起来，张原道：“还好跑得快，不然就成落汤鸡了。”

    王微眼波瞟着张原，唇角勾起一个笑，心道：“什么跑得快，不是早就到门前了吗。”

    人的情感就是这么奇怪，这砎园好比一道坎，进了砎园，王微与张原那暧昧的窗棂纸忽被捅开，有时抱一抱来点直接的比谈心万言更能促进感情，但不知为什么，王微却又有些不安，觉得自己真是千里迢迢来投怀送抱了，张原会看不起她吗？而且这进境似乎太快了一些，她可没想好要嫁与张原做妾，来山阴只是想看看张原、看看张原生活的这片山山水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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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四章 动心污迹

﻿    长廊在花木楼阁间曲折，绕过小眉山，水气盈鼻，这是砎园接引来庞公池的水，长廊渡水即成桥，大雨落在池面上，那无数被雨点撞击出的小水坑随绽随灭，暗夜里看不清，只是想象，听，雨落水面的细小声响和敲打在荷叶上的声音汇聚成一种绵密的天籁——

    在水气雨声中，张原开口道：“修微兄请看，这长廊两侧的水池遍植芰荷，再有一个多月，荷花开放，从廊上过，不但满目青莲红蕾，荷香更是沁人心脾。”

    谢园丁为人活泛，听张原这么说，便把手中灯笼往一侧挑高，王微借这灯笼望出去，只见白白的雨点密集洒落，那圆圆的荷叶此时不是青绿色，而是水墨色，水墨写意画正是王微擅长的，心道：“这灯下望出去的墨荷真美，不过待荷花开放时我不会还在这山阴吧？”这样想着，脸颊不禁一阵阵发烫。

    谢园丁有些奇怪，这一路来只听到介子少爷在介绍园景，这瘦弱书生却是一声不吭，这书生是什么人，这般大剌剌不搭理介子少爷，介子少爷可是绍兴名士，他哪里知道王微嗓音娇细，一出声就露馅了——

    过了天问台，就是梅花禅，这是张汝霖收藏佛经、静坐参禅之处，张汝霖建这么个禅室可算是赶时髦，晚明士大夫受狂禅风气影响，读佛经、交结僧人是风气，身边站一和尚，自己就差不多是苏东坡了，其实张汝霖对佛学兴趣不大，他喜读史书和音韵之学，这梅花禅建成后他连一天都没来住过——

    禅房大门是虚掩着的，谢园丁提着灯笼推门进去，说到：“中间静室上着锁，小人也不敢擅动，这两边耳房尽可住人，可是只有几张短榻，原是供客游园倦了小憩的，没有被褥。”

    姚叔挑担进来，接口道：“有榻就好，被褥我们自带着。”

    姚叔这两担箱笼颇巨，看来带了不少家当，薛童也背着一个行囊，这时进到梅花禅耳房放下行李就忙碌起来，一样一样器物从两只大箱笼里取出，泥炉、陶罐、饭甑、碗盏、烛台、淘米桶、脚桶、净桶、毛毯、软褥、纻丝棉被、书籍、笔墨……

    张原、武陵、谢园丁都瞧得有些发呆，这姚叔会变戏法的吗，这简直是把居家器物都带上了，两只箱笼虽大，怎么能装得下这么多东西！

    张原笑道：“很好，修微果然是惯于在路上的，器物齐备得很。”对谢园丁道：“打扰了，谢叔先回去吧，这里没什么事了，不须你多看顾，让他们自由进出就是了。”

    谢园丁将灯笼插在窗边，对王微叉手道：“好教这位公子得知，要取水的话就在这禅房后门，有漱石泉。”

    张原让武陵赏了谢园丁两分银子，谢园丁欢天喜地回草房子去了。

    夜很静，只闻雨声无尽敲打，姚叔、薛童在隔室摆放器物，武陵说去帮忙，也到隔壁去了，小婢蕙湘站在门边有点不知所措，铺床叠被不是时候，一时间不知该干什么，心想：“微姑很喜欢介子相公，雪衣姐也这么说，那微姑今夜是不是要留介子相公在这里？那我睡哪里去？”

    王微也有点心慌，方才昏天黑地她春心荡漾主动抱了张原一下，这时候红烛插上烛台，室内明亮，没有了那种暧昧情境，王微又暗悔自己孟浪，难道她今夜就要与张原欢好？张原虽是她倾心的男子，不过似今夜这般仓促草率却非她所愿，让她有一种卑贱的感觉——

    室内铺着莞席，莞席很精美，西张的器物就没有粗劣的，张原俯身伸右手食指在莞席上一抹，指尖染尘，说道：“这室内久无人住，还得清扫一下才行。”

    倚在门边愣愣的小婢蕙湘忙道：“小婢来抹拭席子。”朝邻室唤道：“薛童，给我打灯笼，我们到后门取水。”

    张原道：“现在不要去，雨大，没两下就把灯笼都浇灭了，把木盆放在檐下接雨水不就行了。”

    蕙湘打了一下自己的手，嘻笑道：“蕙湘真笨。”端了木盆去檐下接水了。

    张原看着有些害羞样子的王微，身上的青衫被雨打湿后布色显得更深了，这女郎以前竹冠布袍，清丽无俦，现在换上儒衫男装，也是难掩秀色，所谓世间尤物，就是这样的吧，含笑道：“修微兄暗悔自己一时冲动了？”

    王微心突的一跳，心道：“张介子有窥心术吗？”口里道：“这是介子相公的反语吗，介子相公定是后悔了。”说这话时，双眸凝视张原，察言观色、善解人意乃是扬州瘦马久经训练的本事——

    张原“嘿”的一笑，皱眉道：“我是有些后悔——”见王微脸色微微一变，徐徐补充了半句：“后悔方才没多搂抱一下。”

    王微不禁“嗤”的一笑，娇嗔道：“介子相公作弄人。”见张原盘腿就在积尘的莞席上坐下，忙道：“别坐啊，有尘污。”

    张原道：“尘污何妨，等下可以清洗，有得洗就不怕脏，不然如何立得足、做得事。”

    王微一向好洁，这时见张原就这样坐下，她也就在张原对面跪坐着，臀部贴着自己脚跟，小心翼翼的样子，轻笑道：“介子相公似在打机锋。”心道：“不怕脏就做得事，做什么事？”

    张原道：“不打机锋，实话实说。”看着烛光下娇美含羞的王微，那两只纤细秀美的手交握着，精心修饰的指甲莹莹如玉，伸手去拉住王微的一只手，王微轻轻一挣就让他那么握着，头却低下来，红晕上颊——

    张原轻声问：“修微，你——有何打算？”

    王微也真不清楚自己有何打算，她来山阴算是作茧自缚、自投罗网了吗？她想有自己作主的自由自在的生活，去年在赴金陵的船上她还曾与张原讨论过何谓自由，张原说没有人能强迫你做不愿意做的事那就是自由，后来她受齐王后裔威逼，方知张原说得深刻，她一个风尘女子出路着实有限，寻一个能爱惜自己的男子从良是最好的结果，张原会爱惜她吗，应该会的，这男子有一种少见的细心和胸怀，就象方才让她和蕙湘共伞，若是茅止生、汪汝谦辈，或许会照顾到她，但蕙湘肯定是会被忽视的，她喜欢细心的男子，心细才能博大——

    王微慢慢抬起头，细密的睫毛闪动，盈盈注视面前的张原，那双眸子象是要滴出水来，注意，这可不是眼泪，王微开口了，声音极轻极细，好在张原听力足够强，听得这女郎说道：“那介子相公又是怎么想的呢？”

    王微的手很柔软，握着柔若无骨，很舒服，张原轻轻揉捏王微的手，直视她眼睛，说道：“我怕我说出来你拒绝我，那我岂不是难堪。”

    王微睫毛一闪，鼻翼轻轻耸了一下，很可爱的样子，说道：“你是大男子，难道要我小女子先开口。”说这话时，脸上红晕加深——

    张原微笑道：“说得是，那——修微，等我婚后就迎你过门，可好？”

    张原终于开这个口了，王微心里“怦怦”跳的欢喜，但“婚后”二字还是让她生了芥蒂，担心大妇不容，日子难过，反不如在曲中旧院自由，与其仓促作出决定，不如暂缓，迟疑了一下，说道：“也不用急，介子相公还是专心准备乡试为好，不然的话——”

    张原接口道：“不然的话会被人说成是好色误学。”

    王微“格”的一笑：“正是，这罪名小女子可承受不起，所以说不用着急，反正，反正我是等着你的——”

    张原抬起王微的手背吻了一下，这女郎身子微微一颤，很敏感的样子，神情羞喜不胜，心里既轻飘飘又沉甸甸——

    这时小婢蕙湘端水进来，“啊”的一声道：“微姑、张相公，你们怎么就坐下了，这席子还没擦拭呢。”

    王微轻轻从张原掌中抽回手，说道：“跑得累了，反正这衣裳湿了要换。”说着，站起身，以便蕙湘擦拭席子。

    张原也站起身，与王微并肩立在窗前看夜雨，梅花禅房周围花木茂盛，雨气中犹有淡淡花香，王微道：“这雨看来一时是停不了啦——”话一出口又觉得有些不妥，虽未侧头看，也知道身边的张原在笑，哼了一声道：“介子相公好得意吗？”

    张原道：“不是得意，是可惜，若不下雨，我还能多待一会——”

    王微讶然，忽然醒悟，说道：“介子相公有父母宠爱着呢。”想起了自己的父母，轻轻叹息一声，她父亲是睢阳州学正，若不是归乡途中病死，她哪里会流落到青楼，也是能嫁作士绅人家为妻的，只是那样她不大可能遇上张原，唉，这到底是幸还是不幸呢？

    张原握了王微的手，没说什么，远远的谢园丁的声音传来：

    “介子少爷，贵府接你的人来了。”

    王微松了一口气，同时又若有所失。

    来接张原的是来福和穆真真，带了四把伞，王微撑了伞送张原出梅花禅，来福认出这书生是王微，惊讶地张大了嘴，武陵悄悄戳了一下来福腰眼，来福才收起嘴脸——

    王微与张原并肩而行，轻声道：“明日是翰社集会，不要下雨才好。”

    张原道：“这点雨哪消得了翰社同仁的热情，满山伞盖也是一景。”

    王微问：“哪座山？”

    张原朝北边空中遥指：“明日一早你朝这边看，就能看到。”

    王微喜道：“就是龙山吗？”

    张原奇道：“修微也知龙山？”

    王微含笑不答，心道：“过耳不忘的张介子也会忘事吗，去年舟中我看过你写的‘龙山雪’，又听张宗子、张燕客说山阴名胜，我对山阴可是了如指掌呢。”

    在砎园大门前，张原道：“修微好好休息，明日可在园中游玩，后日我再来看你。”点了一下头，自己打着伞，与穆真真、武陵还有来福往城中府学宫方向行去，走出数丈，吩咐来福明日来这里问问姚叔还缺些什么，先送一些绍兴花白米、香油和菜蔬来，还有木炭——

    来福连声答应。

    王微立在砎园门前，看着张原一行四人渐渐走远，春寒料峭，夜风凉人，灯笼光照映下的雨线愈显密集，王微嘴角噙着笑，她眼力很好，隔得十丈远犹能辨出张原玉色襕衫臀下位置那块污迹，张原被雨淋湿了衣服，又坐在那积满灰尘的莞席上，就被污了一大块——

    不知为什么，原本好洁的王微却觉得那一块污迹格外可喜，让她禁不住要笑出声来，她想：“张介子，就算有一天你负了我，我也不再喜欢你，但我还会喜欢你后臀这块污迹——”

    这样想着，王微就真的笑出声来了，觉得自己实在可笑，又轻轻“啐”了一声，心道：“好好的怎么就想到张介子会负了我，王修微你可真会胡思乱想，你是快活得晕了头了吧。”

    ……

    下了一夜断断续续的春雨，临天亮时雨声停了，王微早早醒来，曦光透入窗棂，看着睡在一边的蕙湘还在酣睡，便悄悄起身，换了一袭儒衫，梳好发髻戴上头巾，绕到梅花禅房后门，甫一开门，花气袭人，山兰、虞美人，还有初开的芍药，在晨曦中姹紫嫣红，美不胜收——

    王微心道：“山阴张氏这砎园真是名不虚传，张肃之先生很会享乐，介子却还俭朴，嗯，介子是东张，东张贫而西张富，不过介子似乎也不贫——”

    王微找到漱石泉，这泉是从小眉山流下来的，一条清澈的小渠，王微一撩袍裾蹲下，掬一捧泉水入口，水质颇佳，烹茶也不错，正漱口之际，听得钟声悠悠而起，这是山阴城的晨钟，也是紧十八慢十八一共一百零八声——

    王微静静倾听，她听过金陵的钟声、杭州的钟声，不同的城镇，这钟声的节奏各异，体会到这细微差别，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欢喜，心道：“我听过山阴城的晚钟和晨钟，就是说我在山阴已经待了一天了。”

    最后那一记钟声还在山阴城上空悠悠远传，王微在小渠边转身北望，但见如洗碧空中现出一脉青黛山影，这就是龙山吧，山形不象龙，倒象一头巨狮奔至庞公池畔突然止步欲饮的姿势——

    王微喃喃道：“今日天晴了，张社首是有福运的人，虽说满山雨伞也是佳话，但总是有诸多不便，这下子好了，今日这盛会我可不能错过，且看看介子相公会对翰社同仁说些什么？”

    王微回到禅房，见姚叔、薛童、蕙湘都起来了，都是被晨钟唤醒的，王微道：“薛童，随我上龙山，姚叔、蕙湘不用去。”

    姚叔道：“微姑食了粥再去。”

    王微道：“不了，到山上随便买些吃食就可以。”进房取了一把柳玉台制的竹扇，带了薛童出了禅房往大门而去。

    那姓谢的园丁正和他儿子说着什么，见王微主仆二人走过来，赶紧叉手施礼，王微含笑点了一下头，和薛童出了砎园大门，那谢园丁昨夜没看清王微容貌，这时才发觉竟是这么个比女子还娇媚的少年书生，恍然大悟道：“难怪介子少爷对这书生这么奉承，嘿嘿，早知西张的少爷们好男风，介子少爷也学上了，啧啧，有钱的少爷想法就是怪，喜欢男人！”

    谢园丁摇着头，扫地去了。

    ……

    那王微带着薛童找到龙山上山的石阶，拾级而上，这时天才刚亮，这座城中的山静谧无声，薛童弹弓不离手，在山道上蹦蹦跳跳的走，忽然瞄准树丛射出一枚弹丸，一只羽毛黑白相间的鸟扑腾着翅膀栽了出来，惊起了一群宿鸟刺叫着射上天空，薛童跳过去找拣起那只鸟，喜道：“这大山雀美味。”

    王微嗔道：“不许打鸟，我们借住介子相公族叔祖的园子，那是禅房，好意思拨毛煨鸟吃吗。”

    薛童不情不愿地把那只大山雀放在石阶边，嘟哝道：“可惜，不知便宜了谁！”跟着王微向山上走，问：“微姑，那我们能食鱼食肉吗？”

    王微道：“唉，你整日就琢磨着吃，我们又没出家做尼姑，为什么不能吃鱼肉？”

    薛童“噢”的一声，这才放心，扭头看下面山道边那只死鸟，希望那鸟扑腾着飞走，不要便宜了别人——

    王微道：“薛童，肚子饿了是吧，我们到半山城隍庙向老庙祝买些吃食。”

    薛童奇道：“微姑来过里？”

    王微得意地笑，摇头道：“不都是第一次来吗。”

    薛童仰着脖子向上张望，没看到什么城隍庙，道：“那微姑怎么知道半山有城隍庙——我知道了，是介子相公告诉你的是不是？”

    王微笑而不答，心道：“‘龙山雪’里的老庙祝不知还健在否？”

    山路一转，一座城隍庙赫然矗立在山腰上，一个老道拄着拐杖在庙门前指挥两个香火道士摆放几案，罗列各种果品和食物，准备借翰社集会小赚一笔呢，见王微主仆走近前，这白发萧然的老庙祝满面堆笑道：“这位公子来得好早，买些果食吧，等下将有上千诸生上山，怕就买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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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五章 王见王（求票）

﻿    王微示意薛童买了一些桂花香糕、蜜仁糕，还有半斤草莓，薛童又对那老庙祝道：“老神仙，我家公子想借你这庙里歇个脚，请行个方便。”

    老庙祝道：“好说好说，公子请便。”

    王微便上到城隍庙左面那座木楼，这座木楼她曾听张萼说起过，前年元宵龙山放灯时有无赖子携姣童在此引诱好男风者，不过这时却是一座空楼，王微吃了几块桂花香糕，倚栏居高临下看着山道转折的方向，心想：“我站在这里，介子相公上山我就能看到。”

    清晨山道寂寂，有几只鸟雀在蹦跳啄食，朝阳照射过来，青白的石阶、嶙峋的山石、石缝间挣扎出来的青草、羽毛斑斓的鸟雀、零散开放的野花……月光让景物朦胧成水墨色，阳光却是让一切颜色都鲜活起来——

    王微含笑看着这一切，也没有刻意去追想，但昨夜与张原说的某一句话、某一个动作或神态会油然浮现出来，让她满心都是快活——

    应该是辰时初了，山道上的鸟雀忽然惊飞而起，有人上山了，先是两个婢女，捧着布囊，紧跟着转出山道拐角的是一对少年夫妇，男的一袭青衿，女的淡妆素雅，携着手拾级上山，很恩爱的样子，这夫妇身后还有两个健仆，提着食盒——

    这一行六人径至城隍庙前，那老庙祝也是热情招呼，一个健仆向老庙祝买了一小坛黄酒，说要在庙里歇脚，老庙祝已忘了先有一个少年书生进去了，就是没忘他也不管，说道：“好说好说，贤伉俪请便。”

    左边空楼上的薛童口里嚼着蜜仁糕，含含糊糊道：“微姑，有人上来了。”

    王微道：“没办法，今日这山上定是人满为患——记牢了，叫我公子。”

    楼板响，一个垂髫婢女先上来了，见到王微，“啊”的一声，忙回头道：“小姐，已经有人在了。”

    另一个婢女随后上来，看了王微主仆一眼，给先到的那个婢女使个眼色，那婢女就不作声了，那对少年夫妇走上楼廊，那淡妆少妇侧过身不与王微面对，那青衿公子向王微作揖，睁大眼睛笑了笑，却没说话，挽着少妇的手走到楼廊另一端——

    王微还了一礼，心里大为惊奇，她看人是很有眼力的，第一眼就觉得这青衿公子是女扮男装，再看其行步的姿势，是裹脚的，和她一样裹的是扬州小脚，拇趾未拗折，对走路影响不大，但细心观察，裹了扬州小脚与不裹脚的走路步态还是有一些差别的——

    王微心道：“那少妇的确是少妇，含着淡淡哀愁，看上去似乎比这女扮男装的青衿公子还大着几岁，这青衿公子不会超过二十岁，这二人容貌颇为相似，应是姐妹——姐妹扮作夫妇来游山，真是稀奇！”

    一个健仆搬来两把椅子，请这对假风虚凰坐，然后叉手立在楼廊中间，当作肉屏风隔开王微的视线。

    那椅子是庙里的，薛童也下去搬了一把交椅来让王微坐，这庙里的交椅是黄檀木的，很沉，那两个健仆见这么个披发小童能搬这交椅上楼，都颇惊讶，又见王微姣美无比，两个健仆交头接耳道：“那边那位书生也是女扮男装吧？”

    “该不会是娈童吧？”

    “不好说——”

    王微耳聪目明，这两个健仆虽是尽量压低声音，还是被她听到了，冷“哼”了一声，二仆立时噤声，装作若无其事看山景。

    王微心道：“什么叫‘也是女扮男装’，这样看来那青衿公子是女郎确定无疑了。”

    听得楼廊那端的淡妆少妇轻声道：“等下还有人上来怎么办，人太多我可不习惯，要不我先回去了。”

    那青衿女郎故意装着粗嗓门道：“怕什么，有为夫在。”

    那少妇轻笑着“啐”了一声，低声道：“你可别装得太过火。”

    那青衿女郎道：“何妨，没人认得我们。”说这话时，眼睛朝王微这边瞟过来，王微坐在交椅上，象男子那般架着二郎腿，十指互扣搭在膝盖上，那青衿女郎觉得王微这抱膝姿势很有男子的儒雅，便也学样架起二郎腿，那少妇白了她一眼，说道：“你昨夜作的那首‘雨中桃花’还未完篇，现在可以续完。”

    王微听说要作诗，更是疑神静听，听得那青衿女郎说道：“昨夜作了四句——寒风微透入凄清，过雨夭桃色易倾。莺湿羽衣怜艳冶，苔伤花影谱心旌——”

    王微大吃一惊，青衿女郎这首咏雨中桃花诗娴静有高致，诗格甚高，所谓诗格，就是指诗人的素养，素养高学做诗即便有不工之处，但那高华气象就非俗品能比，王微心道：“这青衿女郎何许人也，看年龄也和我相仿，这诗作在我之上，山阴城真是出才子才女啊。”

    听那青衿女郎吟哦半晌，后四句续成：“——飞烟乍掩炉峰失，新草萎残曲径茕。拾得落云天已暮，远林遥听堕春声。”

    王微忍不住赞一声：“好诗！”

    那青衿女郎转头看来，瞪眼笑道：“兄台过奖。”

    听得那淡妆少妇轻咳一声，应是警告这青衿女郎不要与他人搭腔，那青衿女郎也就正襟危坐，不看王微这边了，王微心道：“这女郎应该就是本地人，‘飞烟乍掩炉峰失’，这炉峰应该就是指会稽山的香炉峰——”又想这青衿女郎笑起来好可爱，眼睛睁大，好奇的样子——

    辰时三刻，陆续有人上山了，方巾襕衫，三五成群，高声谈笑，意气风发，从城隍庙前过，没有说要歇脚的，径往蓬莱岗而去，听口音，金陵、杭州、松江、桐城的都有，络绎不绝，静谧的龙山喧闹起来——

    王微目不转睛望着山道，盼着张原的身影出现，这时，原本络绎不绝的上山士子忽然截断，山道上好一会不见有人上来，王微就知道张原要来了，果然，笑语声中，张氏三兄弟联袂转过山道，张萼居左，张岱居右，居中的张原生员服饰，身形挺拔，温文尔雅，一边上山一边转头与身后的人说话——

    王微善于察言观色，她发现张原与人说话有个特点，那就是格外专注，都是温和地望着对方，很仔细地听，一般很少打断插嘴，这样会让对方觉得张原很看重他，张原的翰社能联络这么多社员同仁，张原的名声是其一，更重要的是每个与张原善意接触的人都会觉得张原值得深交——

    王微心道：“张社首很有魅力呢。”这样想着，唇边含笑，觉得特别骄傲，她倚着楼栏，在楹柱间露半张脸，看着张原一步步上到城隍庙边，盼着张原也向老庙祝买些果食，她好多看张原两眼，女子动情真是神魂系之——

    但张原只向那老庙祝招呼了一声，足不停步走过，就在此时，王微看到张原抬头向城隍庙左边空楼这边望过来，王微的心骤然“怦怦”大跳起来，以为张原会看到她，然而张原没发现她，根本没往这边留意，却是在看那青衿女郎，向那女郎微微点头致意，便即转头与张萼说话——

    王微心一沉，再看楼廊那端的青衿女郎，凭栏而立，望着张原一行走过，半晌不动，听那少妇道：“别看了，早走过去了，莫让别人看到你。”

    王微心想：“难道这青衿女郎便是介子相公的未婚妻商小姐？嗯，应该是了，商小姐家在会稽，知道介子相公今日要大会翰社同仁，就先在这城隍庙等着，介子相公定然是知道这事的，所以二人才会四目相对，那少妇应该是商小姐的姐姐——”

    认定那青衿女郎就是商小姐，王微心里有些失落，不妄自菲薄，论容貌，这位商小姐应是逊色于她，但其笑起来的样子很迷人，可以想象得出介子相公一定很喜欢商小姐的笑，论才学，从方才那首“雨后桃花”诗可看出商小姐至少在诗才是在她之上，这样一比较，她真是半点优势都没有，以后进了东张的门，她如何能留住张原的宠爱呢？

    女郎王微患得患失起来，不住觑看那青衿女郎，楼下山道数百士子鱼经贯上山她都视若无睹了，失魂落魄枯坐了半晌，楼板声响，又有人上来了，先是两个仆人，随后是一个五十出头、红脸膛、高鼻梁的老绅士扶着一个六十开外、额头高亮的老儒上楼来，这老儒左腿比右腿短了数寸，左手撑一根短杖，走路有些颠簸——

    王微方才神思不属，没看到这瘸腿老儒怎么上山来的，站起身，正待让薛童把交椅端去给那老儒坐，那青衿女郎已经让健仆把她的椅子搬到瘸腿老儒面前，那老儒作揖道：“多谢。”就坐下了。

    王微就让薛童把椅子搬去给那红脸膛老绅士坐，薛童道：“公子你只管坐着，我去找椅子。”一溜烟下楼去，不一会搬上一个杌子来给那红脸膛老绅士——

    红脸老绅士向薛童笑道：“多谢小哥。”又向王微拱拱手，坐在了杌子上，杌子矮小，身材高大的红脸老绅士坐着稍微显得有些滑稽。

    这红脸高鼻的老绅士开口道：“南皋兄何不径上龙山之顶见张原？”

    王微听这两位老士绅提到张原，迷茫的心思收回来，静听这二人说些什么，瞥眼见那青衿女郎也是认真在听——

    瘸腿老儒道：“且看张原说些什么，今日翰社社员大集，他这个社首总要当众演说的。”

    红脸绅士道：“这翰社第一次社集声势着实不小，竟有四方近千诸生与会，张原小小年纪能有这样的号召力，其志非小。”

    瘸腿老儒道：“去年腊月东林一夕谈，我就知张原有大志，只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着手施行，我要看看他对社员说些什么——”

    红脸老绅士笑道：“南皋兄真是太看重张原了，远道而来听一后辈演讲。”

    瘸腿老儒道：“也是游春嘛，这山阴山道上美不胜收啊。”

    王微想：“听这二人口气不小，应是知名大儒，嗯，去年腊月、东林，就是说介子相公去年冬月从金陵回山阴时在无锡东林书院拜访了这二人，这二人对介子相公很赏识，这二人是谁？现在主持东林的应是景逸先生高攀龙，这红脸绅士称呼瘸腿老儒为南皋兄，南皋又是谁？”

    王微多与江南名士交流，却一时记不起谁的字号叫“南皋”，晚明士人除了姓名不能随便改之外，改字的很不少，号更是是兴之所至随便改，所以单听到一个号是不易知道这人是谁的——

    正这时，忽听一个宏大的声音响彻龙山：

    “自古未有关门闭户独自做成的圣贤，自古圣贤未有离群绝类、孤立无与的学问——”

    这城隍左楼上的人一齐露出惊讶的神色，谁说话的声音能如此浩大？随即便明日有数百人在齐声说话，这些人是跟着谁在说话，张原吗，这就是张社首对翰社同仁的开场白？

    坐在交椅上的瘸腿老儒站了起来，扶着楼栏朝山上望，侧耳倾听，那宏大的声音如狂风呼啸，横扫一切，此时的龙山只听到这个声音：

    “——然当今之世，风俗不古，缙绅只讲明哲保身，布衣只求传食诸侯，在朝为官念头不在君父，地方官吏念头不在百姓，士大夫于水间林下，相聚讲求性命、切磋德义，念头不在世道上，如此作为，即有他美，君子不齿也——”

    那红脸老绅士使劲一拍楼栏，赞道：“此言大善！”

    那浩大声音道：“……有一乡之精神则能通乎一乡，有一国之精神则通乎一国，有天下之精神则能通乎天下，有万世之精神则能通乎万世……”

    王微的心战栗着，这是另一个张原，她不甚理解的张原，昨夜张原还与她禅房对坐，握手细语，而此时，听着这浩大的吼声，这针砭时政世事的言语，王微方知张原的心难以把握，却正因为这样，王微觉得自己更喜欢张原了，这正是她仰慕追求的世间奇男子——

    浩大的声音道：“我翰社亦有精神——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愿我翰社同仁，冷风热血，洗涤乾坤。”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冷风热血，洗涤乾坤——”

    浩大的吼声在龙山上久久回荡，众口同声，这会有极大的感染力，好似催眠，从此深深烙在与会诸生的心里，对他们会有长久的影响。

    瘸腿老儒拐杖敲地，神情激动，大声道：“景逸兄，听到这篇翰社宣言，不虚此行吧，我们这就去见张原。”不用人搀扶，拄杖下楼，那红脸老绅士和两仆仆人一起跟了下去。

    王微这才知道那红脸老绅士便是大名鼎鼎的景逸先生高攀龙，却听那青衿女郎说道：“高景逸、邹南皋竟然都来了！”

    那淡妆少妇问：“是东林高顾的高和东林三君之一的邹吗？”

    青衿女郎道：“正是，邹老先生当年廷杖时左腿被打断了，虽然续接好，但一上年纪，筋骨收缩，那条伤腿就短了一截，就瘸了，这是爹爹说的。”

    王微一直悄坐一边，这时高攀龙、邹元标四人下去后，楼廊一空，这青衿女郎和淡妆少妇说话的声音大了起来，青衿女郎也不装男子的嗓门了——

    淡妆少妇道：“这二人可是当世大儒，张介子得他二人赏识，倒不用担心因倒董之事影响仕途了。”

    青衿女郎叹道：“介子师兄说得真好，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不过很多时候君王朝廷并不喜欢匹夫有责，因为既然匹夫有责了，那自然就要议论朝政得失、要针砭时弊，这时当政者不喜的。”

    王微暗赞这女郎敏锐，忽然记起她所知的张原未婚妻商小姐幼失怙恃，是兄嫂抚养长大的，这青衿女郎却提到了“爹爹”，又称呼张原为“介子师兄”，那应该就不是商小姐，既不是商小姐，那这青衿女郎是谁？

    想起张原方才经过城隍庙下时与这青衿那女郎四目交视的情意，王微就觉得浑身作冷，对于商小姐，她只有羡慕，不敢起争竞之心，可对这个才气过人的青衿女郎，她有强烈的嫉妒，还隐隐有一种张原辜负了她的感觉——

    王微站起身，吩咐薛童把椅子搬下去，她自己走到楼廊这边，向那青衿女郎作揖道：“兄台大才，在下敬服，想请教兄台尊姓大名？”

    青衿女郎和那淡妆少妇讶然，她二人见王微容貌娇美、声音娇细，显然也是女扮男装，青衿女郎还礼道：“敝姓王，兄台贵姓？仙乡何处？”

    王微愕然道：“我也姓王。”

    青衿女郎与淡妆少妇面面相觑，少妇扯了一下女郎的衣袖，那青衿女郎便笑道：“巧遇，巧遇，兄台走好。”

    王微下了楼，默然往山下走去，没有了那浩大的声音，龙山依然安静，走到山路拐角处，王微回头望，城隍庙左楼上那两个女子还在凭栏望着她，那青衿女郎见她回头，还冲她挥了一下手，她也就挥挥手，一面转下山道，心想：“这女郎姓王，对了，介子相公的老师王思任就是会稽人，这女郎又称呼‘介子师兄’，莫非是王思任之女？”

    下山时的女郎王微没有上山时那么欢快，她感到了情之一字的困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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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六章 丑不丑问介子

﻿    “割不尽的韭菜蔸，打不死的邹元标”，这是江西吉水流传的民间谚语，就是夸赞邹元标刚直不阿的硬骨头，自万历十八年始，邹元标闲居林下近三十年，居家讲学，从游者日众，名高天下——

    顾宪成、顾允成兄弟去世后，高攀龙主持东林学院，提倡治国平天下的有用之学，每月三讲，四方士子舟车云集，执经问难，奉之为儒者宗师——

    今日龙山，翰社同仁首次社集，这名满天下的东林两大儒者联袂而至，岂不让在场诸生惊喜交集！

    三月初三上巳日，天朗气清，昨夜春雨将山石洗涤得洁净无尘，枝叶清新，山花烂漫，从蓬莱岗至山巅的星宿阁，近千诸生布席而坐，盛况空前，方才张原的一番针砭时弊、激情洋溢的演讲让翰社诸生情不自禁跟着大声念诵起来，念到最后的“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冷风热血洗涤乾坤”时，一个个热血沸腾、慨然以天下为己任，正慷慨议论时，邹元标、高攀龙上来了，这真是**之上还有**，群情沸腾了——

    邹元标由一仆扶掖，策杖登山，精力尚健，张原深深施礼，请两位老先生到星宿阁中坐，邹元标道：“景逸兄有话对贵社同仁宣说。”

    张原大喜，在场诸生亦是欢欣鼓舞，热烈欢迎。

    高攀龙道：“还是南皋兄说吧，南皋兄德高望重。”

    邹元标笑道：“景逸兄善养气，说话中气十足，正好对众演讲，我衰矣，只适合室内说话，这山上风大，话一出口就会被风吹得没影了，岗上诸生只会看到我在动嘴却无声。”

    邹元标年轻时以严厉、刚直著称，现在却是言语诙谐、和蔼可亲——

    高攀龙也就不再谦让，清咳一声，声若洪钟道：“天下难联者人心，难得者人才，难鼓者士气，今见翰社诸生千人齐集山阴，齐诵‘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语，真让高某心潮澎湃，乃知我大明代有英才，忠义之盛，不输前代，此等精神，须得廓而大之，以此精神撑住乾坤……”

    高攀龙洋洋洒洒，即兴数千言，盛赞翰社的此次社集，鼓励诸生要志在世道，摒弃空谈心性、不务实学的风气——

    来参加山阴社集的生员大多数是抱着切磋八股文来的，八股文的确切磋到了，张原、黄尊素等人的八股文精妙绝伦，张原更是对作文技巧不吝传教，今日在龙山上更得到一种精神气质上的洗涤，让诸生跳出自己的功名利禄圈子，眼界放大，有了一种以天下苍生为己任的使命感，这种使命感在当下是极其难得的，张原就是要引导翰社同仁的这种使命感，也许诸生各自还乡后，这种热血澎湃的使命感会被生活的利禄、琐碎所淹没，依旧蝇营苟苟、庸庸碌碌，但此刻播下心田的这粒种子，有朝一日，机缘适合，这种子可能会苏醒、会破土而出——

    暮春三月的阳光煦暖，春风骀荡，春风如酒，翰社诸生意气风发，都觉得加入翰社乃是荣幸，社首张原虽仅弱冠之年，但才识能得到高攀龙、邹元标的激赏，并不远千里赶来龙山为翰社贺，这是何等的荣耀，翰社必越来越壮大——

    这时，山下又上来一群人，却是张汝霖陪着知府徐时进，还有山阴刘知县、绍兴府学教授、山阴县学教谕以及其他几位本地乡绅上龙山来了，张汝霖获知邹元标、高攀龙到了龙山，赶忙告知徐知府和刘知县，邹、高二人乃是东林巨子，月旦春秋、风议朝政，影响力很大，张汝霖是浙党，原与东林诸子不睦，但远来是客，尽地主之谊是应该的，这时的朝廷党争还比较温和，浙党尚未被目之为阉党，而且张汝霖与高攀龙、邹元标都居林下多年，并无实际冲突——

    张岱、张萼、宗翼善、周墨农等人领着诸生去府学宫用餐，这是张原事先就向徐知府和府学教授请示过，请了三十多个厨子，要烹制千人的盛宴，而张原与翰社的几个主要成员则在星宿阁陪同邹元标、高攀龙还有徐知府等人饮宴，宴席热闹自不用提，高攀龙颇矜持，邹元标对张原却是不吝赞美，这让张汝霖和徐时进都很高兴，张汝霖高兴自不用说，张原是他族孙，绍兴知府徐时进呢，张原是他治下的士子，而且张原的府试他是主考官，以后张原即便入内阁做到辅臣见到他也得尊称一声老师——

    酒酣耳热之际，张原借如厕的机会飞奔下了蓬莱冈，此时的蓬莱冈空寂无人，不然的话翰社诸生就会奇怪：方才慷慨陈词的张社首如此急急忙忙是要做什么？

    忧国忧民、慷慨激昂的是这个张原，急着来见师妹、心有牵挂的也是这个张原，这并不矛盾——

    城隍庙前的食摊已撤去，老庙祝准备的果品、糕点、黄酒被诸生一扫而光，这时的老庙祝正与两个道人在房里算账数钱，估计有二两银子的赚头，老庙祝乐哉。

    张原抬头看城隍庙左边那座木楼，楼廊空空，未看到婴姿师妹的身影，心道：“我来晚了，婴姿师妹和静淑师姐已经下山去了。”正待返身上山回星宿阁，忽见庙中走出一人，喜道：“张公子终于来了，我家小姐在山脚凉亭等呢。”

    这是王思任家的仆人，就是那个老门子的儿子，张原经常去会稽王府，自是认得，便道：“好，我这就去。”说罢，从山道上飞奔而下。

    那王氏仆人跟着后面追，越追越远，跑不过张原，心道：“张公子对我家二小姐很上心呢，你看这心急火燎的跑着去见二小姐，可惜不能娶二小姐，老天爷作弄人啊，二小姐就比那商氏女郎晚了半天，这姻缘就错过了——”

    龙山不高，从山巅至山脚的山道不超过三里路，张原一路跳跃而下，跑得痛快，心里也痛快，到山脚下一张望，看到不远处一株大槐树下停着一顶帷轿，还有一座松树皮和竹片搭成的凉亭，有几个人在亭上坐着，其中一人走出亭外向他招手：“介子师兄——”

    张原快步上前，喘着气打量青衿儒衫的婴姿师妹，不自禁的就与昨夜同样男装打扮的王微相比较，心道：“婴姿师妹很可爱——”

    “我看到师兄一路跑下来了——”

    王婴姿笑睁睁道：“介子师兄，入亭说话，你现在是大名士，让人看到会一拥而上围观的。”

    张原笑着进到凉亭，淡妆少妇王静淑从座上站起身，张原作揖道：“静淑师姐好，婴姿师妹好——老师近日可有家书来？”

    王静淑总觉得这么称呼有点怪异，不过也不好纠正，万福还礼，道：“家父已在袁州就任，一切都好——张公子今日的讲辞慷慨有古仁人志士之风，很是精彩，请坐。”

    张原道：“多谢师姐夸奖。”在亭边坐下。

    王婴姿很愉快，说道：“师兄不知道吧，邹南皋和高景逸两位老先生先前也在那城隍庙边的楼上，是听了你的演说辞后才决定去见你的。”

    “是吗。”张原笑道：“两位老先生没察觉你是巾帼才女？”

    王婴姿道：“就是察觉也无妨，我识得他们他们不识得我，而且两位老先生根本不注意我们，只听你和那帮人在喊叫，震耳欲聋。”

    张原哈哈大笑，婴姿师妹大有父风，言语诙谐，饶有智趣。

    王婴姿忽道：“还有一奇事，我与姐姐到那城隍庙左楼时，先有一少年书生和一童子在，那少年书生竟然也是女扮男装，不过她那样子骗不了人，模样太娇媚，一看就知是女子，下楼前还来问我尊姓大名，并说她也是姓王——”

    张原“哦”的一声，心知那少年书生定是王微，真是巧，王微竟也到了这龙山城隍庙——

    这时，张原察觉静淑师姐正探究地望着他，不动声色道：“看来时下流行女扮男装。”

    王婴姿“格格”的笑，问张原她扮相如何？

    张原道：“这个愚兄不好说，问静淑师姐吧。”

    王静淑含笑道：“和那个女书生相比，婴姿倒象是男子了。”

    王婴姿不满道：“姐姐这是什么话，分明是在说我丑。”

    王静淑道：“你丑不丑我不好说，问张公子吧。”这是学张原说话，话出口后觉得有些暧昧，张原不日就要成亲了，在张原面前这么开妹妹婴姿的玩笑不应该——

    张原微笑道：“泰西有一国，以黑肥为美，白皙纤瘦者被目为丑，冤枉吧。”起身道：“我要上山去了，老先生们还要我作陪呢，我是偷跑下来的。”

    王婴姿笑道：“好，师兄去吧。”看着张原一路跑上山，山道一转，不见了。

    王静淑也站在妹妹婴姿身边望着龙山若有所思，说道：“我总觉得那个女书生也是为张介子而来，婴姿你猜那女书生会是何人？”

    王婴姿笑道：“姐姐何必费那个神，那是介子师兄的事——我们也该回去了。”

    王静淑说道：“你盼了这么多天，就这样兴尽而返了？”

    王婴姿道：“那还要怎样，我方才看到介子师兄跑下山来，就快活得紧。”

    王静淑轻轻叹了口气，提醒道：“张介子就要成亲了——”

    王婴姿沉默了一会，少有的严肃，轻声道：“我改变不了别的，我只知道我喜欢介子师兄，这个也不改了吧，就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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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七章 高贵的谎言

﻿    三月三上巳日的龙山社集可谓功德圆满，诸生满怀期待而来，欢喜赞叹而退，文震孟、焦润生、罗玄父、夏允彝这些诸郡分社社首、社副议定，将社首张原的演说辞在龙岗之巅星宿阁畔勒石立碑为记，“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冷风热血，洗涤乾坤”，这十六个字将永为翰社精神标帜——

    夕阳西下，人影散乱，张原陪着邹元标、高攀龙下山，徐知府、刘知县，还有张汝霖诸乡绅络绎而下，下山途中由张原搀着邹元标，单就这搀扶一事，邹元标不禁心中感叹，一个聪明人，做任何事都与庸陋辈不同，就是因为肯用心，他的那个健仆搀扶他时只一味用劲架着他，健仆自己吃力不说，往往搞得他脚下发虚，反而不好走，而张原就不同，当他需要借力时，张原总能适时顶上，其余时间都是顺势而行，这样张原不费力，他也走得轻松，“不离日用常行内，直造先天未画前”，道德学问无处不在，要的是一颗体察入微的心——

    当夜，绍兴知府徐时进宴请这两位东林巨子，张汝霖等本地大乡绅作陪，张原敬陪末座，他是筵席上最年少者。

    筵席散后，邹、高二人留在知府衙门的廨舍歇息，高攀龙把张原也留下，要与这年轻的翰社首领秉烛长谈，东林党魁高攀龙有政治领袖的气质，看出张原倡导的翰社将是一股强大的政治力量，有意拉拢并试图以自己的政治主张影响张原，这个红脸膛、高鼻梁的东林领袖与这个比他小三十多岁的张社首是深入切磋，从道德文章谈到政治理念，从佛道宗教谈到经济民生，甚至谈到要废除锦衣卫诏狱和东厂、削弱君权、内阁要进行选举、限制任期……

    高攀龙的激进主张让张原觉得高攀龙才是穿越者，对这些比较敏感的话题张原一般是含混应之，推说自己年幼未考虑到这些，不表示自己的立场，这些事不宜事先宣扬，事到临头、时机成熟才可推出，现在旗帜鲜明地宣扬这些主张等于是树敌，这也是此后东林党与浙、楚、齐党斗争以至于水火不相容的主要原因，党同伐异、非黑即白，没有包容闷并蓄的度量，不能不说是东林人最大的弊病，张原深知这一点，所以他的表现得比高攀龙还老辣，他从高攀龙口里知道了他想知道的东林诸事，而他对高攀龙却是很有保留的，张原没觉得自己这样做有任何不妥，在为那个遥远而美好的目标前进时，即便是说了谎言，那也是高贵的谎言——

    高攀龙与张原长谈时，邹元标在一边旁听，很少插话，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今日拄杖上山下山累到了，精力有些不济，跟不上高、张二人的思路，所以只是听，邹元标也认为高攀龙的某些激进主张不大妥当，他现在主张和衷之说，张原这种持保留的态度在他看来是有深意的，绝非什么年幼没考虑到，张原很多事都考虑到了，都有自己的想法，为何一遇这些敏感问题就没考虑到了，这应是托辞——

    冷眼旁观的邹元标虽然看穿了张原的托辞，却并无不快，反而颇为欣赏，张原这其实是一种求同存异的态度，而很多东林党人却不是这样，非要事事先争个明白、站好队伍才算，这样往往就耽误了正事、阻绝了本可为友的人——

    高攀龙精力旺盛，与张原一直谈到子时才散，这东林党魁对这次夜谈也颇满意，张原的大多数主张与东林人相似，做学问讲究济世实用、关心民生世事、积极参政议政……

    夜已深，张原和小厮武陵就留在知府衙门廨舍歇夜，忙碌了一天，慷慨言谈，八面周旋，这时也颇为疲倦了，略事洗漱后便在廨舍客房睡下，他的睡眠质量一向很好，一般睡三到四个时辰，晨起就精神奕奕，年轻的身体就是这么好。

    次日一早，张原叫醒武陵，主仆二人在晨钟声中起身出了府衙廨舍，守门的差役见到张原赶紧叉手行礼，都知这位张三元是有大前程的人，这次山阴城这么多的秀才都是为张三元而来——

    清晨，府学宫前的十字街冷冷清清，只有一个役夫在清扫街道，武陵指着一家大门紧闭的店铺道：“少爷，这间店铺原是姚铁嘴家的书铺，现在归我们了。”

    ——青浦的杨石香很有经商头脑，这次来山阴参加社集，随船带来了翰社书局新刊印出来的、还散发着油墨香的《焦氏笔乘》上、下两卷计八百册、《警世通言》前三卷计一千二百册、还有加印的张原评点的两卷八股文集计一千二百册，杨石香是二月二十九与陆韬夫妇一起抵达山阴的，次日就在府学宫十字街租下一间店铺卖书，借此次翰社集会四方士子云集的良机，短短数日，这三千多册书卖出去一大半，张原评点的那两卷八股文集更是被抢购一空——

    杨石香与张原商议了一下，出银把原先姚复在十字街的那间书铺盘下，作为翰社书局在山阴的售书点，就由张原之父张瑞阳管理，阳和米行也已开张，张瑞阳既管义仓和米行，又管书铺，老当益壮，精神极好，张若曦也准备在山阴开一家“盛美布行”分店，已说好由伊亭帮忙管理，伊亭虽不识字，但很能干，而且伊亭私下向张若曦说待她与宗翼善成婚后也要学识字，叫兔亭和她一块学——

    想到伊亭也要学认字，张原不禁微笑，前年他教穆真真认字时也曾招呼伊亭来学，伊亭觉得太难，没什么兴趣，现在要做宗翼善的妻子，宗翼善的学问广受赞扬，伊亭姐有些自卑了，所以也要学认字……

    “哎，哎，少爷往哪边走啊，家在这边——”

    东张在府学宫后面，经十字街往右一绕就到了，张原却往十字街左边去，武陵就叫了起来。

    张原道：“应门的小石头还没起床呢，我们先去砎园看看。”

    武陵一听原来是这样啊，赶忙点头道：“是，是。”跟着少爷往城西大步而去。

    张原边走边问：“昨日来福送了米蔬到砎园没有？”

    武陵道：“这个我却不知，我不是一整天都跟着少爷吗——来福哥办事还是麻利牢靠的，少爷吩咐的他的事更不会拖拖拉拉。”

    张原“嗯”了一声，心里感到幸福的烦恼，象王微这样的绝色女子，对他又是一往情深，拒绝那似乎太圣贤了，他做不到，但如何安置倒的确是个问题，住在砎园显然不能长久，带回家则太早，也不好向会稽商氏和澹然交待，而且依王微这种喜欢自由适意的性子，要她老老实实待在东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似乎也难，以后就是迎进门也得找点事让她做，书局或者盛美商号，嗯，事情总有，正缺可靠的人手——

    张原嘴角噙笑，觉得自己这如意算盘打得不错，不过现在如何安置王微呢？又想：“修微昨日在龙山城隍庙问婴姿师妹姓名，莫非猜到了什么？静淑师姐昨日看我目光也颇不同，应该也是对修微的身份有疑问，婴姿师妹虽没什么表示，但心里有数，这些都是极聪明、善能举一反三的女子，瞒不了她们，等下修微问起，我该如何回答？”

    张社首真可谓是家事、国事，事事操心了——

    庞公池波光潋滟，前夜大雨涨春池，池畔的花木也愈发葱茏鲜艳，隔着庞公池水，遥望那砎园的亭台楼阁，在晨晖中真如蓬莱仙境。

    那谢园丁见张原这么早就来这里，更是认定那俊俏的少年书生是介子少爷的龙阳之宠，禀道：“介子少爷，那位王公子昨日早间出门，午前回来，后来没再出去。”

    张原笑了笑，说道：“随她进出就是了。”带着武陵一径来到梅花禅，大门关闭，武陵叩门，薛童很快就来开门了，向张原施礼道：“张相公早。”不待张原开口问，就道：“我家女郎在后门那个亭子边钓鱼，要我去叫吗？”

    张原笑道：“鲈香亭是吧，我自去寻她。”向闻声出来的姚叔招呼一声，便往禅房后门行去——

    薛童傻傻的跟在张原后面走，被武陵扯了一把，这才醒悟，站住脚“嘻嘻”的笑，打量着武陵道：“小武哥，你个头长高了好多——”

    “真的？”

    武陵大喜，自去年腊月那次被云锦说他变矮了，武陵痛心疾首，也注意锻炼身体了，每日张原晨起练太极拳、跳跃、奔跑，他也跟着练，希望长高一些，他今年十七岁了，还象童子模样那太没面子了——

    薛童认真道：“真的，高了至少一块豆腐。”

    一块豆腐将近一寸厚，武陵喜道：“薛童你是能打鸟的，眼力好，看得准，我也觉得自己长高了——走，小武哥带你去买点心吃。”武陵心情很愉快。

    薛童道：“你不管你家少爷了？”

    武陵笑道：“少爷有你家微姑照顾呢，不用我，我在边上反而碍眼，走远点才好。”

    薛童“哦”的一声，手里捏着弹弓，跟着武陵出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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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八章 女人心

﻿    鲈香亭下一池水，屏山临波，静远深邃，篱墙隔着的那边就是梅花禅，往右有小曲桥与霞爽轩相连，坐在亭上，听小眉山上的鸟雀在啁啾，还有漱石泉轻浅流淌的声音，很静，很静——

    红日尚未升起，园林空气清新，女郎王微未梳髻，柔顺的长发披在肩头，莹白如玉的手执一根青竹钓竿，钓竿架在亭边栏杆上，竿梢伸出亭外，丝线垂垂入水——

    女郎在篱墙边摘来素馨花，将花瓣揉成一个嫩黄色的小花球，这就是钓饵，不过池中的鱼儿显然对这花饵毫无兴趣，起先丝线还会颤动几下，那是鱼在触饵，还能看到水面波纹荡漾，那是鱼在水底转身，后来丝线就不动了，只为风而动——

    两只白羽红鼻鸭带着一群黄毛尚未褪尽的小鸭从小曲桥下游过来，到鲈香亭这边绕了半个圈，大鸭小鸭整齐地歪着鸭脖子看了看亭上的女郎，然后掉头不顾，带着涟渏水纹往园门方向游去——

    “这是谢园丁养的鸭子吧。”

    女郎王微斜坐在亭边，美眸迷蒙，神思不属，手里的钓竿久久不动——

    ……

    “问女何所思——”

    一个声音突然在耳畔响起，王微受惊，“啊”的一声站起身，手里的钓竿就要戳过来，待看清是张原，缩回钓竿，耸鼻噘嘴，娇嗔道：“怎么突然过来吓人！”说着，轻拍胸前，似乎怕心跳出来——

    张原笑嘻嘻望着这女郎手拍酥胸的娇样，很想代劳，这女郎还是男子儒衫，束腰窈窕，头发却是披着，丝丝缕缕，分外妩媚，张原又道：“问女何所思？问女何所忆？”

    王微将钓竿搁在亭边，这才看到蕙湘站在亭外冲她笑，这丫头看到介子相公来也不告诉她，瞪了蕙湘一眼，侧身睨着张原，含笑道：“女亦无所思，女亦无所忆，昨日龙山上，社首狮子吼，至今心怔忡，六神不能主——”

    王微随口诵诗，嘴唇微动，含羞薄媚，煞是动人，她也知道自己这样子是极动人的，就是要动人——

    张原大笑：“我有那么声嘶力竭吗。”

    王微莞尔道：“龙山狮吼也就罢了，最惧河东狮吼。”说这话自然是有用意的。

    张原一笑，说道：“我还未洗漱。”快步走到东篱边，折一截柳枝叼在嘴里嚼，在漱石泉边蹲下刷牙——

    王微走了过来，立在柳下看着张原漱口、掬水洗脸，心里欢喜，这漱口洗面都是私下的事，这才是鲜活可亲近的的张社首，嗯，朝夕厮守就是这样子的吧——

    晨风拂拂，青丝缭乱，王微软着腰肢，双手往脑后拢住长发，让小婢蕙湘取来梳子和竹簪，王微手指灵巧，很快就盘成一髻，简单、优雅，脖颈颀长白皙——

    蕙湘问：“要取头巾来吗？”

    王微看了张原一眼，张原一脸湿漉漉的，正抬眼看她，双眸灼灼，便道：“不用了，没有外人。”

    十三岁的蕙湘抿唇一笑，自回梅花禅去，不打扰自家女郎和张相公。

    张原站起身，将半截柳枝丢到篱墙边，说道：“今日方知古人折柳送别乃是嫌对方口臭——”

    王微没想到张原会突然说上这么一句，顿时忍俊不禁，笑得花枝乱颤，笑得蹲在地上，张原过来扶起她，说道：“我们到亭上坐，继续垂钓。”

    王微笑得身子有些酥软，稍微站了一会，让张原拉着她的手重上鲈香亭，坐在亭边长凳上，心有些“怦怦”跳，问：“介子相公怎么一早就来这里了？”

    张原道：“昨夜陪老先生们在府衙长谈，就在廨舍歇了，一早醒来就过来看看你。”

    王微嫣然一笑，说道：“你可忙呢。”顾盼园景，问：“这园子真是仙境，说实话，住着就不想离开，可惜不是介子相公的园子。”

    张原道：“我是穷书生——”

    王微低声道：“我可陪你食粥，不饿死就好。”

    张原握她的手一紧，含笑问：“牛衣对泣，胼手胝足也能吗？”

    王微迟疑了一下，牛衣，这个这个太脏，胼手胝足，这个这个太苦——

    张原笑道：“不用回答，与你开一句玩笑而已，我不是让你和我受苦的——”

    王微却负气道：“牛衣胼胝，你能我就能，让我独自牛衣胼胝那可不行。”

    张原大笑，心里却是在想：“有些痴情男女，喜欢设想一些极限状态来考验情感，因这个还会起争执，真是最无聊愚蠢不过的了。”

    王微的手真是柔软，张原揉捏得爱不释手，问道：“修微昨日上龙山了？”

    王微看着张原的眼睛，说道：“我看到介子相公，介子相公却未看到我——介子相公可知我当时在何处？”

    张原笑道：“果然是你，我后来下山，听婴姿师妹说有个美貌女书生向她问名，说也姓王，我就猜可能是你，巧极。”

    王微有些错愕，她正想着怎么问张原这事呢，张原自己就坦然说出来了，这下子她倒不知该说什么了，犹豫了一下，问：“不知那婴姿师妹是何人？”

    张原道：“是我老师谑庵先生之女，我曾在王老师府上求学数月，自幼就认得的。”十五岁未成年，可算是自幼——

    王微“哦”的一声，心道果然不出我所料，问：“那位婴姿小姐可曾婚配？”

    张原心里暗叹：“都是敏感的女子啊。”答道：“未曾婚配。”

    王微又是“哦”的一声，什么都明白了似的，沉默着，从张原掌中抽出手，又执起钓竿，垂花球入水，侧头问：“那介子相公该怎么办呢？”

    张原知道王微问的是什么，稍一迟疑，便将自己去会稽向商澹然提亲回来、山阴侯知县却在当天晚上召他入廨舍为王老师之女作媒的经过说了，王微敏锐道：“这样，那位婴姿小姐就不肯嫁别人了？”

    张原皱了皱眉，不好回答。

    王微强笑道：“个子相公想个妙计，都娶了吧，婴姿小姐才气逼人，昨日我听她诵‘雨中桃花’诗，修微是自愧不如——”忽然搁下钓竿起身道：“介子相公，我想明日就回金陵——”

    张原跟着站起身，一脸的愕然，这女人心比政客脸还善变哪，突然就来这么一句！

    王微看张原这样子，心又软下来，这是她倾心的男子啊，对她也很好，她方才这样说试探的意味更大，她想让张原更在乎她，白齿咬着鲜润的嘴唇，口气软下来，转圜道：“介子相公，砎园虽好，不是久居之地啊。”

    张原执手道：“修微，先住着，好吗？”

    王微秀眉一蹙，说道：“有人来了。”

    张原也听到从砎园大门传来隐隐笑语，凝神一听，说道：“是我三兄张燕客，还有另外几个人。”

    毕竟是曲中女郎，王微倒不慌张，问张原：“那我避一下吧。”

    张原道：“不用，你只管在这里垂钓，我去对三兄说。”轻轻放开王微的手，转身下亭——

    王微心里有些忐忑，冲张原背影唤了一声：“介子相公——”

    张原回头微笑问：“何事？”

    王微却又摇头道：“无事。”

    张原走回亭上来，王微以为张原有什么话要说，便迎上两步，正要开口询问，张原突然上前伸臂揽住她的腰，用力一搂，胸胸相印，随后使劲在她娇嫩的唇上亲了一下，声音低沉或者说有些凶狠：“你是我的，别想跑。”说罢，才松开她，退后一步，伸右手食指在女郎上嘴唇微凹的人中部位轻轻触揉了一下，触手娇嫩欲融，这女郎上嘴唇特别可爱，晶莹如玉，精雕细琢——

    王微愣愣的，满面通红，而张原已转身下亭，往园门方向而去。

    王微坐在亭边长凳上，有些发痴，也伸右手食指触了触自己人中部位，心里想着张原有些霸道的话，却是说不出的欢喜——

    ……

    张萼陪着他在南京国子监的那三位同为纳粟监生的好友来游园，高声谈笑，行至长廊，忽见张原走了出来，奇道：“咦，介子你怎会在这里，不是在府衙吗？”忽然醒悟，前天夜里张原说要把王微带到砎园来住，昨天忙乱，夜宴时喝多了酒，他把这事给忘了，忙道：“那王——”

    张原打断道：“我是一早从府衙过来的。”向那三位监生拱手问好，然后把张萼拖到一边，还没等他开口，张萼就挤眉弄眼道：“介子，**一刻值千金，抱歉抱歉，愚兄打扰了。”

    张原“嘿”的一声道：“三兄胡说什么，你问谢叔去，我是不是一早来的。”

    张萼却道：“我懒得问，我就认定你是在这里与王修微彻夜淫乐，嘿嘿，你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说说，一夜几次郎？”

    张原无语。

    张萼摇着头道：“介子啊介子，人都说我张燕客是个大纨绔，行事荒唐，不料你比我还荒唐，下月你就要完婚，这月还在**，呃，不能说**，太粗俗，寻花问柳，这总行了吧。”

    张原差点恼羞成怒，直言快语是好品德吗，决不是，说道：“懒得和你啰嗦，三兄你莫要到处说我的事。”

    岂料张萼道：“不用我说，你与王修微的事已是尽人皆知。”

    张原吃了一惊，忙问为何？

    张萼道：“归安茅止生说的呀，昨日中午府学宫大宴翰社同仁，你是不在，茅止生把扬州瘦马金陵名妓王修微千里迢迢赶来这里私会你的事当众宣扬，引来一片赞叹声，都说是真名士自风流，有几个南京的生员曾见过王修微，盛赞王修微之美，在座的有些年少好色之辈是羡慕不已、口水直流——你说，还有谁不知道你和王修微的事？也许五伯父和大父他们现在还不知道，但很快就会知道的——我说介子，你有什么好担心的，纳个妾而已。”

    张萼满不在乎，张原却是心里叫苦，难怪昨日傍晚那些翰社社员见到他一个个都笑得那么好，他还以为是自己深受社员们爱戴呢，却原来是有这么一出戏在里面，虽说这事也的确瞒不住，他也没打算瞒，因为早晚是要把修微迎进门的，只是这个时候抖落得尽人皆知，父亲母亲还有澹然那里会怎么想——这茅止生简直是心有怨恨故意捣乱啊——

    张萼却安慰道：“介子，说真的，这又不是什么丑事，反而是美名，要知道圣人其实大家都是怕的，至少是敬而远之，你在龙山上吼叫着‘冷风势血洗涤乾坤’就很有圣人样，好在有了王修微之事，我看得出来，诸生们对你是真心敬服。”

    张原笑笑：“不说了，三兄陪朋友游园吧，王修微在鲈香亭垂钓，暂住梅花禅，我去和她说一声，我要回去了。”转身迈步欲行时，张萼却又拉着他的手低声道：“介子，你昨夜真没与王微同宿？”

    张原甩开他的手：“问谢叔去。”向那三个监生拱拱手，大步赶至鲈香亭，亭上空空，只有那青竹钓竿还搁在亭栏边上，游目四顾，小婢蕙湘出现在篱墙那边向他招手——

    张原从后门进到梅花禅后，蕙湘就把门关上了，王微已戴上玉台巾，见到张原，微微含羞道：“绍兴花白米粥已熟，介子相公可肯屈尊食一碗？”

    张原笑道：“真就食粥了吗。”就在桌前坐下，笑吟吟看着王微，示意王微坐下。

    王微就在侧面坐下，这有讲究，这是她扬州瘦马的基本礼仪，与张原对坐进食的应该是其嫡妻，王微十三岁随马湘兰离开扬州后心智渐开，崇尚自由不甘受束缚，但那些自幼养成的习惯还是不知不觉间影响了她——

    姚叔先摆上四样下粥的金陵小菜，腌菜花、酱豆瓣、豆腐乳、长寿菜，很是精致，然后盛上两碗绍兴花白米粥，说了一句：“张相公送来的这米好，微姑喜欢吃。”

    王微晕红上颊，说道：“绍兴花白米本就驰名江南。”

    张原喝粥吃菜，胃口甚好，吃了三碗粥，笑道：“抱歉，我把薛童的粥都吃掉了。”

    姚叔笑道：“薛童向来不爱喝粥，武陵带他买点心吃去了。”

    张原又坐了一会，没听到张萼来敲门，心道：“三兄还是知礼的，修微现在可不是曲中女郎了。”起身道：“修微我先回去了，你需要些什么我让人给你送来？”

    王微道：“昨日来福送了好些东西来，我还想要一些宣纸，最好是陈清款的，可以作画，还有，曾听眉公说肃翁藏书数万卷，不知介子相公能否去借一些诗文集子让我一阅？”

    张原一一答应，正待出门，武陵、薛童回来了，武陵道：“少爷，我看到西张三公子带着几个人刚出园门。”

    张原“嗯”了一声，和王微道别，带着武陵径回东张宅第，宅中也正用早餐，张原进内宅向父母问安，姐姐张若曦先拦住他，立在天井边的一盆山兰旁边，开口就问：“小原，那金陵名妓王微是怎么一回事？”

    张原心道：“老姐真是消息灵通，是姐夫泄的密吧。”说道：“姐姐先到西楼书房等我一下，我即下来向姐姐禀报。”

    张若曦竖起两道柳眉：“你倒还镇定得很哪——”

    她话还没说完，张原已经快步上南楼去了，只好去西楼书房等着，见穆真真在房里写大字，这时已经搁笔起身，便问：“真真，你知道王微的事吗？”

    穆真真在书房里已经听到少爷和大小姐在天井边说的话了，正忐忑呢，大小姐果真就进来问她了，涨红了脸，一声不吭，非常不安——

    张若曦见穆真真那着急的样子，倒笑了起来，说道：“好了，别急，我不为为难你了，等下我审问小原，定要他从实招来。”

    穆真真刚松了口气，却听大小姐又道：“真真，你现在也是小原的人了，也得管管他，他这么胡来怎么行！”

    穆真真脸又通红，说道：“大小姐，少爷他没有胡来，没做错事，真的。”

    张若曦道：“不管真的假的，等下我自问他。”

    张原很快就来了，笑嘻嘻的，问：“履纯、履洁两个小家伙去哪里了？”

    张若曦道：“不要顾左右言他，说，王微是怎么回事，现在哪里？”这个弟弟是她从小管着的——

    张原还没开口，兔亭从门边探出脑袋道：“少爷，西张的莲夏姐姐说北院大老爷叫少爷去问话。”

    小石头跑进来道：“少爷，宗少爷问你何时去府学与诸生说话。”

    龙山社集虽然结束了，但大部分翰社社员尚未离开山阴，昨日议定好的在绍兴府学要举行三日文会，论八股文章、论朝野天下之事——

    张原对小石头道：“告诉宗少爷，说我巳时初刻前会赶去。”现在才是辰时三刻。

    小石头答应一声，回话去了。

    张若曦没好气道：“张社首，你可忙得很哪。”

    张原笑嘻嘻道：“没办法，令弟大才，能者多劳嘛。”对穆真真道：“真真，你代我把王微的事向姐姐说说，尽管说。”说罢，出门去东张见族叔祖张汝霖了。

    张若曦失笑，对穆真真道：“真真你说张原怎么越来越惫懒了？”

    穆真真抿着嘴笑，在张若曦的盘问下，穆真真将张原与王微的交往经过大致说了，张若曦道：“啊哟，还有这么多曲折哪，跟话本传奇似的——那王微真有那么美，比你如何，真真？”

    穆真真忙道：“婢子怎么能比！”

    张若曦道：“王微在砎园是吗，我去看看，真真陪我去。”

    穆真真又露出紧张为难之色，张若曦笑道：“放心，王微又不是我陆郎的外室，我不会把她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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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九章 我见犹怜

﻿    “坐。”

    张汝霖肥胖的身躯塞在圈椅里，抬手朝书案对面的官帽椅一指，然后挪了挪身子，坐得端正一些，这书房里的瓶几书匣诸器物都是名家所制，典雅精致，只是稍显凌乱蒙尘，因为张汝霖不许婢仆随便清扫，那书案上堆着的几大叠横七竖八的书籍，仿佛城墙箭垛一般，上午的阳光透过琉璃瓦照进来，无数微尘在光柱中浮动——

    张原恭恭敬敬坐下，静等族叔祖开口问话，感觉今日族叔祖神情比较严肃，应有要紧事要说。

    张汝霖清咳一声，开口道：“张原，叔祖今日找你来有两件事要说——”

    张原欠身道：“请叔祖教诲。”

    张汝霖笑了笑，说道：“我原以为你们翰社只是几个意气相投的书生结的文会，讨论制艺而已，万没想到声势这么大——”

    张原一脸诚恳的样子，静待族叔祖说下文——

    张汝霖从书垛后看着张原，继续道：“你在龙山千人一口宣扬的翰社精神我已尽知，其志不小啊，高景逸和邹南皋竟远道赶来声援你，这更是我没想到的——”

    说到这里张汝霖话锋一转，问：“昨夜那两位老先生与你长谈了一些什么？”

    张原便将昨夜与高攀龙的谈话要点说了，张汝霖笑道：“高景逸倒真是很看重你，竟与你这弱冠少年说这些！”又道：“你回答高景逸的那些话说得也不错，但我要问你，你可知自万历三十九年辛亥京察后，东林与浙、楚诸人已经是门户俨然？

    张原道：“族孙有所耳闻。”

    张汝霖忽然叹息一声：“蛟门相公往生佛土矣。”怕张原听不明白，补充道：“蛟门相公便是沈一贯，上月逝世。”

    张原知道沈一贯，十年前的大明内阁首辅，浙党领袖，崇尚佛教，明朝百姓称呼秀才为相公，官场中人称呼内阁首辅也叫相公——

    张汝霖道：“沈相公为东林人诟病，你可知其中缘由？”

    张原道：“请叔祖指教。”

    张汝霖道：“应该让你知道这些了，你已经不是一个小小秀才，是诸党关注的人物，朝中大臣知道你名字的也不会少——我告诉你，东林党人全力攻讦沈相公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沈相公信佛，东林人尊儒驱佛，表面看起来这是各自信仰的私事，但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让东林人看不惯沈相公，道不同不相为谋嘛；另一个原因就是万历三十年春皇帝染病，自以为时日无多，连夜召沈一贯入宫托付后事，说要召回矿税监，沈一贯即回内阁拟旨，岂料翌日，皇帝病情好转了，后悔自己召回矿监的决定，接连派内官去内阁要讨回谕旨，沈相公被逼无奈，只好交还，这让力主撤矿监税使的东林党人对沈相公极为不满，认为沈相公怯懦未能坚持，不然这一弊政就革除了。”

    东林党人反对矿税商税与资本的原始积累有关，资本主义萌芽需要原始积累，反商税也就成了江南蓬勃兴起的商人阶层自觉或不自觉的诉求，可惜因为内忧名患，国家财政左支右绌，东林党人这一诉求遭后人诟病——

    张原道：“沈相公主持内阁，考虑得当然要多一些，东林常党人则过于纯粹。”

    张汝霖赞赏道：“说得是，你这是持平之论，但东林党人可不会这么看，自此视我浙党为敌，一有机会就要打压，叔祖便深受其害。”

    张原问：“族孙想请问，这东林党、浙党究竟是如何形成的？”

    张汝霖道：“自沈相公入阁后始有浙党之名，至今不过二十年，东林亦如此，万历二十一年癸巳京察后，门户始分，乙巳、辛亥两次京察，东林与浙、楚诸党渐成水火之势，谁主京察就排斥对方——”

    张原叹道：“党争误国啊。”

    张汝霖道：“党争于国不利谁都知道，可你不争别人就来争你，象我这样退居林下当然视党争如浮云了，但既要入朝为官，这个就无法逃避，我听你与高景逸的谈话，你似有调和党争之意——”

    张原心悦诚服道：“叔祖睿智。”

    张汝霖一笑，随即面容一肃，说道：“但你是我张汝霖的族孙，这浙党的烙印磨灭不了的，莫看邹、高二人现在看重你，若他们入朝主政，他们提拔重用的依然会是他们东林党人，你若有与他们一言不合，立即摒斥，所以说你想持中，极难。”

    张汝霖是浙党，对东林党人的看法自然有些偏激的，但大致也没错，东林并不避讳自己的门户之见，旗帜鲜明地党同伐异——

    张原道：“叔祖提醒得是，族孙会谨慎行事的，要避免两面不讨好——族孙目前最要紧的是准备乡试，朝廷党争离族孙尚远。”

    张汝霖点头道：“这就是我要和你说第二件事，看来你对乙卯乡试是志在必得了，却为何纠缠于女色，岂不知女色最是误人？”

    张原心道：“原来这就是第二件事啊，族叔祖竟然也知道了，那么这事想必也已传到了会稽，唉，我有得要解释。”说道：“叔祖教训得是，族孙正要向叔祖和家父禀明此事——”西湖月夜相逢就略去不说了，直接从陈眉公佘山山居相遇说起，同船进南京、王微有难向他求助，再就是到山阴了——

    听了张原的解释，张汝霖沉吟半晌，说道：“此事已轰传开来，这时让你弃了那女子也不近人情，反让人讥你轻浮薄幸，按说娶妻前纳妾也无妨，只是士人纳妾一般都是功成名就、年在四十开外才开始享乐，象叔祖这般五十岁后始纵情声色，少年时可是端谨得很——”

    张原面上唯唯，心道：“族叔祖的侍妾还真不少，都是青春年少，真可谓是一树梨花、海棠遍地。”对这种为纳妾而纳妾的做法他是不认可的，但这时只有听教——

    张汝霖道：“少年戒之在色，你聪明过人、老成稳重，不须我多提醒，好自为之，你去吧。”

    张原站起身，却听族叔祖又道：“那女郎住在砎园何处？”

    张原忙道：“族孙冒昧，让王微暂住梅花禅，请叔祖见谅。”

    张汝霖摆手道：“这个不妨事，尽管住着就是了，这齐家的本事就看你的了。”

    张原辞出北院，顺便就到西张藏书楼找几卷古人、时人的诗文集子准备给王微阅读，忽然翻到四卷徐文长的诗文集，竟然是徐渭的手稿，手稿里还夹有两幅未装裱的水墨写意画，一幅是《春兰图》、一幅是《芭蕉图》，两幅画作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坏，张原既欢喜又惋惜，徐渭与西张是世交，徐渭杀妻，是张汝霖之父张元汴营救出狱的，徐渭的书画诗文成就极高，但才高命蹇，艺术价值尚不被时人认识——

    张原便去看管书楼的仆人那里登记了一下所借何书，携书过投醪河，回到自家宅院，这才知道姐姐张若曦和穆真真去砎园了，皱了皱眉，心道：“王微聪慧灵敏，善解人意，应该能应付得了我老姐，我老姐看似有些泼辣，其实是很好说话的，我了解老姐。”

    宗翼善在前厅等着，与张原一道去府学宫儒学大堂，数百翰社同仁济济一堂，正热烈讨论，见张原到来，便齐声恭请张社首升座开讲，张原也就不客气，说道：“世教衰微，士子只务八股，不通经史，即便侥幸中式，登明堂不能致君，长郡邑不知泽|民，人材日下，吏治日坏，皆由于此，张原不才，愿与同社诸君共兴复古学，与世为体、志在世道——”

    张原所谓的兴复古学，其实是借古学那旗帜，旧瓶装新酒，理念都是新的，他从读经、读史，讲到当今时事，讲到泰西诸国日新月异的科技，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讲了一个多时辰，张原谈到的很多事物都是在座诸生闻所未闻的，午饭后，继续讲，这回是以问难形式，张原请黄尊素和宗翼善助他，在座数百诸生就八股、经史、民生、时政诸多问题向张原三人提问，气氛热烈，持续到日暮时分才散，直到这时张原这才发现高攀龙悄然坐在大堂一角旁听，张原赶忙上前告罪，高攀龙笑道：“贵社人才济济啊，张公子更是说得极好，让高某大开眼界，‘经以穷理、史以证事’，还有泰西诸国事，张公子竟了如指掌，张公子与泰西传教士有往来？”

    张原道：“在下蒙同门徐子先赠《几何原本》、《泰西水法》等书籍，又与南京耶稣会长王丰肃有过交谈，所以对西学有点了解。”

    高攀龙道：“王丰肃曾来东林书院拜访过，其人学问不如利公。”

    利公便是利玛窦，东林学人对利玛窦评价很好，誉为泰西大儒——

    张原道：“先生说得是，那王丰肃只热心传教，道德学问不甚通达。”又请高攀龙、邹元标明日来府学宫为翰社诸生讲学，高攀龙欣然答允。

    出府学宫大门时，张原见茅元仪和吴鼎芳在等着他，茅、吴二人今日也在府学听讲，现在茅元仪请张原去他的白篷船喝酒，张原婉辞，说家里还有事，茅元仪笑道：“为王修微之事乎？”茅元仪宣扬张原与王微之事并无恶意，他是的确觉得这是风流韵事，没什么不能说的——

    张原和宗翼善、陆韬回到东张宅第已是掌灯时分，用罢晚饭，进到内宅，见西楼书房亮着灯光，张若曦坐在里面看书，穆真真坐在一边，张原走进去，穆真真立即站起来叫声：“少爷——”

    张若曦正在翻看张原从西张借来的那十来卷诗文集子，问：“小原，你这是准备送去给王修微看的？”

    张原看了看那诗集，点头道：“是，早间答应她的。”让穆真真给他烹茶来，今日在绍兴府学嘴巴几乎没有停过，说得口干舌燥——

    张若曦道：“我午前去砎园看到了那个王修微——”说了这么一句，看着张原的神色，“哼”了一声道：“你似乎很笃定？”

    张原笑道：“你是我姐姐啊。”

    张若曦忍俊不禁笑了起来，说道：“若是商澹然在此，你就慌了神了对吧。”

    张原不答，说道：“姐姐说说见王修微怎么了？”

    张若曦说了八个字：“我见犹怜，怪不了你。”

    张原笑，心想：“修微把我姐姐都迷住了——”

    张若曦又道：“我对王修微说让她以后帮我管盛美商号，她答应了。”

    张原“呃”的一声，张若曦便问：“怎么，你不肯？”

    张原道：“没有，只要她肯就行。”

    张若曦又问：“那澹然那边你如何解释？男子纳妾虽不算什么过分的事，但没个解释可不行——”说到这里，压低声音道：“这话绝不能对你姐夫说，不然他也带个回来那我可受不了。”

    张若曦的态度应该是明代作为士人嫡妻的女子的普遍心态，认同纳妾制，但落到自己头上总不会心甘情愿的——

    张原道：“我等下给澹然写封长信。”

    张若曦“嗯”了一声，又道：“都是极好的女子，你既遇上，又有这样的缘分，那就要好好待她们。”张若曦本来还想问问那个王师妹的事，想想还是没问——

    当夜张原踌躇苦思给商澹然写信，这比作八股文难百倍，一切作文技巧皆无用，还是实话实说好，字斟句酌写了两个时辰才写好两封信，一封给内兄商周德，一封给澹然，并在信里说过几日再登门当面解释——

    翌日一早，张原让来旺把信送去会稽交给商周德，又让武陵把那十卷诗文集还有一轴宣纸给砎园的王修微送去，写了一封短信，让王修微爱护好徐渭的手稿，有暇的话手抄一份，他可以把王微的手抄本交给杨石香带回青浦刊刻印行，徐渭的那两幅画也一并送去让王微揣摩学习，改日将送到装裱铺去装裱以便保存——

    高攀龙、邹元标在绍兴府学为翰社诸生讲学两日，宣扬东林的经世致用之学，到了三月初六，翰社社员开始陆续离开山阴返乡，但还有近百人留下，这些人是翰社骨干，与张原关系也密切，要留下参加下月张原的婚礼，高攀龙、邹元标也于三月初六午后乘船回无锡，张原诸人恭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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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章 砎园夜

﻿    手商周德看了张原让人送来的信，摇了摇头，在他看来张原徊妾其实算不得什么，一个扬州瘦马而已，威胁不到小妹澹然在张家的地位，只是小妹与张原情投意合，完婚在即，这时横插这么一个王微进来，小妹心情当然不会好——

    手边还有一封张原写给小妹澹然的信，商周德捻了捻信封，厚厚一叠，笑了笑，起身入内宅，要亲手把信交给小妹，也好宽解小妹几句，在穿堂遇见一个婢女，问知澹然在后园花厅，便径往后园而来——

    后园秋千架畔，一丛丛的山兰盛开，初开的芍药尤为娇艳，小婢云锦在荡秋千，商澹然立在一边看，还有一个婢女捧着巾，见商周德走进来，云锦赶紧从秋千架上溜下来，一齐向二老爷见礼，商周德道：“我有话与大小姐说，你们退开些。

    待二婢走到花厅门前那边站着，商澹然开口道：“二兄，山阴那边有信来了吗？”

    张原自去年腊月十三回到山阴，隔三岔五便会给商澹然写信，而二月下旬至今已有八、九日未有书信来，商澹然也知张原是在忙翰社社集的事—

    “是张介子的信。”商周德从袖底摸出张原的信，递给商澹然，眉头轻皱：“发生了一点让人不快的事—”

    商澹然披云肩穿比甲，梳着杭州攒发髻，明眸皓齿，仪态娴雅，看着二兄商周德的脸色，心里一沉，问：“是关于王小姐的事？”这是她一直担心的事。

    商周德也知道王思任之女与张原的纠葛，笑了笑，说道：“倒不是王小姐，却也姓王，金陵名妓，与介子在松江相识，追到山阴来了——你先看信·看张介子怎么和你解释的。”

    商澹然秀眉微蹙，抽出信，将信封搁在身边的秋千架上，张原的信用的是那种长八寸宽六寸的铅山竹纸·足足写了五张纸，字是那种指顶大的小楷，端凝秀劲，书法较前年盛夏在白马山时大有长进，商澹然还是很镇定，尚有闲心先在心里评价了一下张原的字——

    商周德负手立在一边，看着小妹澹然一张一张的看信·看完最末一张信纸，面无表情，看着一丛芍药发呆，忽然眼角沁出的泪珠滑过双颊，商周德顿时急了，说道：“张介子行事太荒唐，他说过几日会登门解释，到时我面责他·让他打发那个金陵妓走人，真是岂有此理。.”商周德态度有点夸张，他是故意的—

    商澹然一招手·那捧巾的婢女碎步跑过来，商澹然取面巾拭了拭眼泪，又让小婢走开些，对二兄商周德道：“二兄，介子是写信来解释，不是要翻然悔改，介子性情我是知道的，外柔内刚，他这封信虽然字斟句酌，但我看得出来·他对那个名叫王微的女子很有回护之意，山阴社集，士子如云，想必是要把王微不远千里来山阴称作韵事美事的，我们若一力排斥，反为不美·致我于不贤善妒之名，我能容得穆真真，为何容不得这个王微——”

    去年六月十九商澹然在大善寺与张母吕氏相见，张母吕氏和她说起穆真真之事，穆真真随张原外出，肯定是通房丫头了，当时她笑着说真真有武艺，又忠心，跟着张郎外出也让人放心——

    商周德叹道：“小妹如此贤惠，张介子也应感愧，不过你这样宽容也不行，他现在还只是一个秀才，以后若进士及第、为官一方，岂不要纵情声色、花天酒地？”

    商澹然含笑道：“那倒不至于，张介子不是贪杯好色之人，不过我想看看那个王微——”心里还是很有妒意，王微陪张原从青浦同舟至金陵，想想都耿耿于怀。

    商周德道：“待介子来我就对他说，让那王微来拜见你，那女子若是过于狐媚，你正可训诫一番。”闲话几句，出去了。

    商澹然将张原的信收好，坐在秋千架上，小婢云锦赶紧过来轻轻摇荡她，问：“小姐为什么哭，张姑爷欺负小姐了？”

    商澹然奇道：“为什么就说是张介子欺负我？”

    云锦迟疑了一下，说道：“婢子早间听船娘周妈说张姑爷要纳一个金陵花魁为妾，不知真假，所以婢子没敢对小姐说。”

    秋千轻摇，裙裾轻拂，商澹然抬头望着天边流云，心道：“这事还真传得快，那看来叫那王微来这里见一面是应该的，这也是全我会稽商氏的颜面。”思来想去，心里还是烦闷。

    三月初八，黄尊素、倪元璐这些绍兴本府的翰社社员也向张原告辞回乡，因为三月初十就是清明，他们要赶回去扫墓，下月初会再来山阴，喝张原的喜酒，至于阮大铖、范文若、冯梦龙、杨石香这些外省、外郡的社员当然不可能赶回家乡扫墓后又再赶来，所以就留在山■也有六十多人，每日聚在一起讨论八股、纵论经史、时事天清气朗、风和日丽则浏览绍兴山水，山**上行，如行画卷中啊——

    张原三月初九午后去拜会内兄商周德，一路上见画船箫鼓、络绎不绝，舟中男女靓妆服，欢歌畅饮，这是会稽、山阴两地城中民众去郊外扫墓，名曰扫墓，其实是游春，鼓吹洋洋沸沸，曲子是《海东青》、《独行千里》，张原不明白为什么绍兴人扫墓游春就要吹这两支表现高飞远的曲子？

    商周德见张原来了，便说了前日澹然看了信后所说的话，张原惭愧，深感澹然贤惠，商周德道：“澹然要见那个王微一面，看看她是何等样人，就在这几日，你唤她来见一面吧。”

    张原心想：“修微要入我张家门早晚是要拜见澹然的，澹然贤淑，当不会让修微难堪。”便答应了。

    张原在商府用了晚饭，与武陵乘乘船回山阴，在八士桥上岸，暮色沉沉，半圆的月亮已经升起在中天，深蓝色的天幕星辰闪烁，张原道：“小武，与我一块去园。”

    武陵答应一声，跟着张原向城西园走去，说道：“少爷好些天没去园了。”

    张原道：“每日讲学、酬酢、送别，几无空闲我姐姐不是去过几回吗？”

    武陵道：“那我不大清楚。”

    主仆二人行到庞公池，暮春的天已经全黑下来，那半圆的月亮愈发皎洁了，仿佛先前蒙尘，这时洗净了，池水幽沉，池水那端园的亭台楼阁在昏暗中缥缈如梦幻——

    园门未闭，张原和武陵走了进去，谢园丁一家四口正用晚饭，点一盏豆油灯，一家人倒也其乐融融，张原招呼了一声便走了过去，过长廊、小眉山、天问台，到了梅花禅后门外，正见小婢蕙湘在漱石泉的小渠边清洗饭甑和碗盏，一盏小灯笼插在篱墙边晕黄如月——

    “惠湘，晚餐吃了什么菜？”张原微笑着问。

    惠湘见是张原，白齿在夜色中闪亮，欢喜道：“张相公来了，我家女郎方才都在说张相公有六天没来了——－晚餐呀，花白大米饭，香喷喷的，菜有豌豆汤、红腐乳、青椒肉片，还有一条鲈鱼，就是这池子里钓的，清蒸，很好吃。”手朝鲈香亭下的池水一指。

    张原喜道：“是你家微姑钓的？好本事。”

    “不是微姑。”惠湘嘻嘻笑道：“微姑用花哪里钓得到鱼呢，是薛童用蚯蚓作饵钓的。”又道：“微姑这些天忙极了，看书、写字，每日不得空。”

    张原“哦”了一声：“我去看看她忙些什么。”

    进到梅花禅房，姚叔在廊下烹茶，薛童坐在王微那间耳房的门槛上借着房间的灯光用一把小刀削什么东西，见到张原，薛童“啊”的一声跳起身，张原摆摆手，薛童就抿着嘴不吭声了。

    张原站在耳房前，见窗前一条小案，一盏琉璃灯，王微跪坐在案前，侧对着门，穿着本色布袍，柔顺的长发披散着，腰肢笔挺，右肘支案在书写，张原刚迈步进去，她就察觉了，眸光一闪，笑意盈盈，叫了声：“介子相公——”，将手中兔毫笔搁在宣铜笔格上，站起身来，布袍摇曳，窈窕绰约

    张原笑道：“本待吓你一吓，你倒警觉。”

    王微道：“我在抄书，你若吓我，那就写废一页纸了。”

    张原俯身见案头摊着一卷徐渭的诗文手稿，一边是王微抄录的纸张，边上还有一叠抄好的，竟已抄到第三卷，蝇头小楷，字迹清爽秀丽，张原看了几张，竟无任何涂改，这可不是几百字几千字，抄书数万字能不出错、不涂改，这太罕见了，不禁赞叹——

    王微含笑道：“介子相公莫夸，我可浪费了不少纸。”说着，从另一边书箧取出一小叠纸，约有十余张，都是写错了就废弃的，有的已经快写满了，只最后出错，就作废了，很可惜。

    张原道：“修微太认真了，《兰亭集序》都有漏字添补，你这又不是科考试卷，涂改一下何妨，错字勾抹掉就行了，要不明日我让人送雌黄来。

    王微道：“不用，反正有时间，我看着涂改了的就觉得碍眼，心里不痛快，所以干脆重抄，也算练字嘛，对不对？”

    张原“嘿”的一声，心道：“修微还是个完｜美主义者，这可不大好侍候。”

    今天缓一缓，明日更五千，五千字需要小道八、九个小时的努力，恳请书友们鼓励一下，月票榜快下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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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一章 游园惊别

﻿    薛童端上茶来，女郎王微便将案上书卷和纸张移开一些以便放置茶盏，张原看到那叠纸张下还有一卷黄旧的簿册，拿起来一看，扉页上有五个手写墨字——“龙门账图解”，惊讶道：“修微在学做龙门账吗？”

    王微长而密的睫毛垂覆，看着手里的青瓷茶盏，轻声道：“要入张家门，要做张家人，不学何以立足。《》.”

    龙门账是出现于明末的一种复式记账法，把全部账目分为“进”、“缴”、“存”、“该”四个部分，以“进－缴=存－该”作为会计平衡等式，这与后世的借贷记账法很相近了，据说是学问通天的山西大才子傅山创制的，梁羽生的《七剑下天山》里写的医术高超、武功卓绝的傅青主就是此人，不过傅山和黄宗羲年龄差不多，所以说“龙门账”不可能是傅山所创，中国古人喜欢把经过多年积累发展起来的某件先进事物归功于某个名人，诸如仓颉造字、尧造围棋等等，这龙门账应是嘉靖以来商业贸易极大兴盛才从唐宋的四柱记账法的基础上逐渐改良发展起来的，比较复杂，不是那么容易学的，对于一向游艺于诗词书画的王微来说真是勉为其难——

    张原大为感动，握着王微的手，一时无言，琉璃灯明明，窗外风声飒然，却听王微道：“可是我看了两天，总是找不到头绪，看不进去，令姐似乎也不很懂，这没人教导，晕头转向啊，我只好先强记。”

    龙门账对于此前从未接触过的人来说的确很繁难，比后世的借贷记账法还复杂，因为龙门账有尚不完善之处——

    张原道：“我来教导你。”

    王微清亮的眸子霎时睁大：“这龙门账——介子相公也会！”

    张原微笑道：“去年在青浦，翰社书局成立，我提出以后书局要以龙门账来记账，当时就了解了一些，觉得还能读懂。”

    受到教育学到知识仅仅是一个方面，最重要的是培养自我学习的能力，当然，还必须要有旺盛的求知欲，人一辈子不可能总有良师跟着你指导你，更长的岁月是要靠自己来学习，张原的学习能力是极强的，后世的借贷记账法他只了解皮毛，但有了这一点基础，别人学龙门账感到繁难之处他就能迎刃而解——

    王微赞叹道：“介子相公真是学际天人了——”

    张原笑道：“别这么夸我，不敢当，我也是半懂不懂，要和你一起看书揣摩。”

    王微很是欢喜，说道：“那介子相公现在就为我讲解一下‘进’、‘缴’、‘存’、‘该’——”

    这室内没有椅子，张原和王微并肩跪坐在小案前，张原提笔写了一个资金进出的例子——“乙卯年荷月盛美商号投资白银二千五百两在山阴开设布庄，其中白银一千五百两购置店铺、雇用店员及置备相关器物，另外一千两存放在布庄钱柜备用，这笔进出账用龙门记账法该如何记录？”

    以实例来讲解龙门账记账法，一目了然，‘进’、‘缴’、‘存’、‘该’一一代入，直观好记，王微本是极聪明的女子，先前是苦于不能入门，现在经张原引领，一点即透，觉得自己有了领悟，这女郎喜得眉花眼笑，笑靥迷人，张原闭了嘴，只看着她——

    王微含羞道：“怎么了，介子相公，为何这么看着我？”

    张原道：“做你的老师也难——”

    王微半明白半糊涂道：“为何，王微很笨吗？”

    张原道：“让我心猿意马。圣堂最新章节.”

    王微想笑，忍住了，微微扭过身，不与张原面对，兔毫笔在指间转动，细圆的笔管是棕色的，女郎的手指则莹白如新剥葱管——

    砎园地处城西，周围少有人家，白日里也颇安静，这一入夜，就只有风拂树梢声——

    王微明显感觉气氛的暧昧，姚叔、薛童他们可就在门外呢，乃徐徐道：“这几日园子里颇多游人——”

    张原问：“是些什么人？”

    王微道：“出城扫墓的人啊，一拨又一拨，锣鼓错杂，比较吵人，谢园丁也不管。”

    张原“噢”的一声，解释道：“这是我越中习俗，扫墓归来必就近游庵堂寺院及士大夫花园，其他日子可以不许闲杂人等游园，这清明前后一般不禁，不然招骂——这梅花庵他们没闯吧？”

    王微摇头道：“那倒没有，应是谢园丁告诫过那些游园人。”迟疑了一下，问：“介子相公，我听令姐说你给会稽商小姐写信了？”这是王微最关心的事。

    张原道：“我正要与你说这事，我今日去了会稽，就径来砎园了——”

    王微不自禁地挺了挺腰肢，双眸紧盯张原，有些紧张，听张原说道：“商小姐贤淑宽容，并无责备我之语，让我好生惭愧——”

    王微提着的心正待放下，却听张原续道：“商小姐想请你去见一面。”

    王微心“突”的一跳，受惊似的，问：“在哪里见？”

    张原道：“在会稽商府。”

    王微愣了片刻，问：“介子相公陪我去吗？”

    张原点头，又道：“不过进内宅见商小姐还是你自去，我不能与商小姐见面，这是我绍兴人风俗，我已有一年没看到她了。”见王微似乎有些疑虑，安慰道：“修微莫要担忧，商小姐贤惠良善，也只是看看你，别无他事，这个，早晚也要见的对吧。”

    王微缓缓点了点头，白齿轻咬红唇，低声问：“那何时去拜见呢？”

    张原道：“就在这几日吧。”

    王微沉默了片刻，也不知想些什么，半晌方道：“待我把徐文长这四卷书抄完，可好？大约还要五、六日。”

    张原道：“好，到时你叫薛童来告知我一声。”

    又谈论了一会徐渭的书画，王微对徐渭两幅水墨写意画极为喜爱，徐渭在书画里展现的强烈的情感和个性让王微很欣赏，她这几日抄录徐渭的手稿，不自觉地就受其影响，喝了两杯茶，张原起身道：“修微，那我回去了，家人还以为我在会稽没回来呢。(《》)”

    王微送张原出梅花禅，二人在门前高柳下站定，月色清冷，柳影摇曳，张原见王微闷闷不乐的样子，又安慰了几句，这才带着武陵出园回东张，他并不知道王微悄悄跟着到了砎园门前，看着他的背影在月下走远——

    王微回到梅花禅，独自在琉璃灯下发呆，心里七上八下，她没有想过这么快就要见商澹然，嗯，商澹然是介子相公的嫡妻、是大妇，她理应拜见的，只是商澹然还没过东张的门，她王微的身份更是不尴不尬，她现在去拜见算怎么一回事呢，婚后去拜见不行吗？

    “可惜杨宛前日已经随茅生回吴兴了，不然可以向她请教，看她当初如何面对茅生妻子的——”

    王微这么想着，拿起那册《龙门账图解》在琉璃灯下看，心不静，又看不进去了，想继续抄录徐渭的集子，又怕出错，就把蕙湘叫来，向小丫头打商量道：“惠湘，介子相公说让我这两日去会稽拜见商小姐，你说怎么样？”

    蕙湘十三岁，颇机灵，讶然道：“这就要去见商大妇啊，大妇都很凶的。”

    王微笑道：“没这回事，哪有个个都凶。”

    蕙湘道：“咱们旧院女郎从良的可不少，很多过得并不怎么如意，大妇不容，有的又回到旧院，尹春姑姑不就是这样吗。”

    王微默然。

    蕙湘见微姑脸色不豫，便又道：“不过宛叔却过得好，茅相公待她好，张相公人更好，微姑以后也会过得很好的。”心里道：“张相公确实好，但商大妇好不好就难说喽，微姑心高气傲，可不是受得了气的——”

    王微笑了笑，说道：“臭丫头，好话坏话都让你说了，我该听你哪句？”

    蕙湘“格格”一笑，说道：“婢子年幼无知，哪里懂得什么，只是信口说，微姑自己有主意得很。”

    王微“嗯”了一声，转身坐正，先取一张竹纸，沉吟半晌，得诗一首，就在纸上记下，诗云：“朝朝还夕夕，春与梦中看。月有痕知怨，花无言欲残。羁魂游处怯，醉影别时寒。一水何曾隔，其如去住难。”

    写出了这首诗，王微某种情感得到宣泄，也似乎作出了某种决定，心沉静下来，取过徐渭的手稿，开始抄录，听到城中的晚钟声犹不停笔，写满了八张竹纸，约四千余字，竟未错一字——

    王微搁下笔，揉着酸痛的手指，心道：“看来我一直是提着心的，这时我反而安心了，也就是说我的决定是对的。”

    ……

    宗翼善与伊亭的婚期定于四月初六，赶在张原的婚礼之前，伊亭既已被张瑞阳夫妇收为义女，现在就叫张伊亭了，宅里上下也改口称呼她伊亭小姐，伊亭起先很不好意思，不过听着听着也就习惯了。

    宗翼善与父母在府学宫东端的租赁的那处房子由张原出银一百二十两买下送给宗翼善，其余迎娶彩礼诸物都是张原这边出钱，宗翼善等于是东张的上门女婿，俗称赘婿，但在宗氏二老看来，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简直是坐享其成，那伊亭也能干体贴，二老很喜欢伊亭——

    张原这些日一面继续读书习字，一面准备自己的婚事，午后则与留在山阴的翰社诸同仁一道读史议论，陆陆续续还有远道慕名来访的友人，每日八方应酬，忙忙碌碌，光阴如白驹过隙，转眼就是三月十七了，这日傍晚，张原想起初十那夜王微说五、六日后与他去会稽见澹然，这都七天过去了，为何还没有消息，便叫上武陵准备去砎园探望王微，正待出门，忽见小石头跑进来说有昆山来的远客求见，这些天东张宅第是每日访客不绝，张原也是习惯了，便叫请进，自己在前厅等着，见一个管事和一个仆人跟着小石头走了进来了，还有四个挑夫担着箱笼随后——

    那仆人一见张原，顿时满脸喜色，抢上数步叉手道：“张公子——”

    那管事模样的汉子也赶紧向张原施礼，满脸堆笑道：“张公子大喜，小人奉我家三少爷之命，特来恭贺张公子婚庆大喜。”

    张原认得那个仆人，是昆山贞丰里杜定方的家仆，去年为杜定方送八股文到金陵国子监请张原批改，喜道：“原来是杜氏家人，远来辛苦，请坐，看茶。”

    那管事不敢在张原面前坐，恭恭敬敬道：“好教张公子得知，我家三少爷获知张公子的好日子是四月十二，极想亲自来参加张公子婚礼，只是尚未服满，不能前来，故命小人早早上路，送上一份薄礼。”

    大礼盒四只，显然不是薄礼——

    这杜府管事从怀里摸出两封信呈上，说道：“一封是我家三少爷写给张公子的信，内有制艺十篇，请张公子百忙之中批改，另一封是我家叔老爷从延安卫写给张公子的——”

    杜松的信！

    张原微微有些激动，现在已经是万历四十三年，距离万历四十六年末开始的决定大明与满清盛衰的萨尔浒大战又近了一年——

    张原让来福带杜府管事和家仆下去用饭，好生款待，安排住宿，他携信回到西楼书房，穆真真听说杜松从延安卫有信来，整个人欢喜得哆嗦起来，但见只有杜松的信，没有他爹爹穆敬岩的信，又大失所望，带着哭腔道：“我爹爹不识字——”

    杜松的信有火漆封口，张原一边拆信，一边安慰道：“真真莫急，杜将军在信里定会提及你爹爹的——”

    一抽出信，内有两方折得周周正正的信笺，展开一看，张原喜道：“真真，这是穆叔的信。”将其中一方信笺递给穆真真。

    穆真真大喜，见信纸写满了指顶大小的楷字，不假思索道：“我爹爹会写字了——”见张原“嘿”的一笑，这才醒悟，郝然道：“定是爹爹叫人代写的。”便喜孜孜看信。

    书房里有些昏暗，张原走到门边看信，杜松信里对张原去年在贞丰里指点迷津表示感激，说他去年底率一百家丁击败了入寇的三百河套鞑子，斩首数十，年初得朝廷重新叙用，起为延绥参将，虽与他原职辽东总兵来说是降了级，但总有为国效力的机会了——

    张原心下颇慰，杜松重为边将，那他以后可以对杜松施加一定的影响，这正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真真，穆叔和你说了些什么？”张原收起杜松的信，心情甚好。

    穆真真却蹙起眉头道：“文邹邹的都是套话，根本不象是我爹爹说话的语气——少爷，小旗是什么？”

    张原双眉一扬：“怎么，穆叔升任小旗了吗？”

    穆真真点头。

    张原喜道：“好极，穆叔果然勇武，短短数月就升任小旗了。”向穆真真解释道：“一百二十人为一百户所，有总旗二，小旗十，一个小旗领十二名军士，算是最低级的军官，穆叔定是在击败套寇时立了功，这才得以升任小旗。”

    听张原这么说，穆真真心下欢喜，看信末尾爹爹的署名，这三个字应是爹爹学着写的，字大，有点倾斜，好似柴棍搭的一般，生硬、有力——

    武陵一直在天井边等着，这时过来问：“少爷，还去不去砎园？”

    张若曦听说弟弟张原要去砎园，就叫了一个婢女跟着，乘小轿跟去，说她也有好几日没看到王微了，要去看看王微的龙门账学得怎么样了？

    路上，张若曦对跟在轿边的张原道：“小原，母亲已经知道王微的事了——”

    张原吃了一惊，他原是打算带王微去拜见了商澹然之后，再向父母禀知王微之事，王微是三月初二到的山阴，至今已有半个月了——

    张若曦笑眯眯道：“是我告诉母亲的，起先母亲皱着眉头，说你还年幼，又是娶妻又是纳妾，怕会伤了身体，我对母亲说那王微尚未梳拢，年才十七，你与她也依然清白——真的清白吗？”

    张原尴尬——

    坐在小轿里的张若曦见弟弟这样子，“嗤”的一笑，又道：“我又说王微品貌好，聪明好学，以后可帮我管理盛美商号，母亲这才高兴起来，要我现在就去带王微来让她看看，怎么样，姐姐功劳大吧？”

    张原笑道：“多谢姐姐。”

    说话间到了砎园门前，日色已暮，谢园丁开了园门，见是张原姐弟，叉手唱诺道：“介子少爷要春夜游园呀，梅花禅里还有王公子的信——”

    张原没听明白，漫应一声，与姐姐张若曦往长廊行去，谢园丁有些纳闷，跟在后面，果然见张原姐弟径至梅花禅门前，武陵叩门，谢园丁这才吃惊道：“介子少爷不知那位王公子已经离开了吗？”谢园丁已知道那位王公子其实是女子，西张大老爷也同意她住在园子里——

    张原大吃一惊，急问：“何时走的，去了哪里？”

    谢园丁道：“昨日一早离开的，说介子少爷邀她去松江，还有书信诸物留在禅房内，小人说要将信送去东张交给介子少爷，那王公子却又说不必——这禅房小人还没进去过，单等介子少爷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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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二章 欲寄彩笺兼尺素

﻿    门只是虚掩着，稍微用力一推，听得“啪”的一声脆响，两扇木门霍然洞开，谢园丁挑灯笼一照，却原来门后有一根细树枝顶着，这样可免门被风吹开，现在，那根树枝断为两截——

    灯笼光照出去，梅花禅门庭依旧，地上干干净净，不见任何弃物，走到王微主仆四人借住的那两间耳房，门也是关着的，轻轻一推右边那扇门，门开了，房内一片幽暗，显然没有人——

    张若曦立在廊墀下不说话，王微的突然离开太出乎她的意料了，通过近来的相处，她对王微颇为喜爱，王微不都已准备好了要做张家人了吗，还照她说的学龙门账，以后要帮她管理盛美商号，而她都已经说服母亲接纳王微了，商小姐那边也没什么阻碍呀，王微为什么不辞而别？似乎小原也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张原清隽双眉微蹙，从谢园丁手里接过灯笼，走进王微住过的这间耳房，但见莞席、小案、短榻宛然，这些都是梅花禅耳房原有之物，若不是窗明几净和一尘不染的莞席，简直让人怀疑是否有人在此住过——

    窗下乌木小案上有一叠纸和几卷书，张原走近一看，书纸上有三封信，第一封就是给他的，写着“王微百拜奉书介子相公足下”，第二封是给他姐姐张若曦的，最后一封却是给商澹然的，奇怪，王微写信给澹然做什么？

    张原没唤姐姐进来看信，他将灯笼插在窗格上，抽出王微给他的信，有两页纸，是卫夫人簪花体小楷，字迹清丽脱俗。写道：

    “临书尺素，泪下沾襟。非为离别。念君深情。微竹野之性，长同鸿雁，之来山阴也，初未存侍奉巾帻之想。只是思君念君，情不能已。遂而命舟，千里来访，褰涉忘劳。何期雨夜昏蒙。两情相悦。蒙君不弃，允归张门，乃知天地间情之一字，不知所起，一往而深，非虚语也。午夜梦回。清辉透隙，花影姗姗。念昔‘悬崖孤兰’，一朝有托，岂不欣喜？然前日君言商小姐见招，不免中心忐忑，俗云近乡情怯，或可拟心情之万一。转念此来，莫非冒昧？君成婚在即，又逢秋风桂子之年，微何敢乱君之心耶。与其太急，莫若缓之，微今去也，非为决绝，乃为他日更好相见。请君记取梅花禅夜语，汉乐府有‘山无陵天地合’句，妾之心，亦如是。今往依松江眉公，与陆夫人家亦近，《龙门账》自会勤学不敢荒废，若有疑难，当寄书相询，君当有教我。徐文长集子已抄毕，手稿俱在，君且收拾，其画作二幅，高迈不羁，微甚爱之，暂携去，他日归还。商小姐处，微亦婉转解释。不尽——”

    ……

    “这女郎真是蕙质兰心啊，这样也很好，不然的话又娶妻又纳妾的确有些急——”

    张若曦的声音在张原脑后响起，她站在张原身后把王微的信都看了，这时取过王微写给她的信，轻哼一声道：“称呼我陆夫人，倒是客气得很，不知道应该叫姐姐或者姑奶奶吗——”

    张若曦说话轻快，先前不悦之意早已烟消云散，看了信，说道：“王微说待我回青浦她就过来帮我理账，这好极了，我正愁没有贴心人帮衬，要知道，那盛美商号你可是占了一半股份的，你倒好，就给银子别的什么也不管，全要我来操持，甩手掌柜啊——”

    张原没注意姐姐说些什么，他盯着信上“请君记取梅花禅夜语”这一行字，那女郎殷殷细语犹在耳畔：

    “所以说不用着急，反正，反正我是等着你的——”

    “要入张家门，要做张家人，不学何以立足？”

    “……”

    张原深悔自己没有多陪一下王微，这几日送往迎来固然是忙，但也不至于就抽不出一点时间来看一下王微，这在他也是有点顾忌，王微聪明，察觉出他的顾忌，所以干脆离开，免得张原背负娶妻之前就纳妾的好色名声，而且王微对这时候与商澹然见面也很有顾忌，思来想去还是等商澹然进了张家门后、等张原参加了乡试后再说，这女郎可谓是情真意切、用心良苦，而且行事也果断，马湘兰的养女果然是有一股侠气的——

    张原收好信，对武陵道：“小武，你赶紧回去叫来福、石双几个到运河码头打听，看王微四人是乘哪条船去的杭州，查明白了立即来回话。”

    武陵答应一声，跑着去了。

    张若曦问道：“小原，你要追王微回来？”

    张原道：“不是，我要送些盘缠给她，不能总让她搭别人的船。”

    张若曦点头道：“说得是，她现在已算得是我张家的人，自当爱护，王微现在想必也拮据了。”

    张原捧了徐渭的手稿和王微的手抄稿，和姐姐张若曦回到东张宅第，张若曦代他去向母亲吕氏解释王微为何离开山阴，张原在书房里给王微写信，写好后又给商澹然写了一封信，准备明日一早让人送到会稽去——

    穆真真也在书房里给她爹爹穆敬岩写信，听说王微突然走了，很是惊讶——

    兔亭悄无声息地在门边探出头：“少爷，太太叫你上楼说话。”

    张原上到南楼，见二老双亲并排坐在那里，父母双全，多么好啊，张若曦坐在母亲吕氏腿边的绣墩上，笑眯眯看着他——

    清瘦健朗的张瑞阳坐在那腰杆挺直，板着脸道：“张原，你在南京国子监读得好书！”

    张母吕氏忙道：“不要吓他，多好的孩子，吓他做什么，有话好好说。”

    张瑞阳也知道儿子大了，连名满天下的邹元标、高攀龙都对儿子赞赏有加，这些日子在街上遇到本地乡绅，都尊称他为“玉泉先生”，极是敬重，他当然明白自己是父因子荣。所以这时板着脸训斥了儿子一句就无以为继了，正好老妻解围。便道：“好了。我不说，你来说，张原一向都是你教的。”

    张母吕氏便笑道：“难道我教得不好吗？”

    “好，好。”张瑞阳笑着摇了摇头。起身到隔壁去看陆韬教履纯、履洁两兄弟念书——

    张母吕氏招呼儿子坐下，问了好些王微的事。说道：“这女子不错，识进退、知礼法，原儿你是要派人送盘缠给她吗。娘这里有二十两银子。你拿去。”

    伊亭便捧出四小锭银子来——

    张若曦笑道：“小原有钱，娘不要再给他银子。”

    张原却已把银子抓在手里了，说道：“母亲赏赐的，儿子等下在信里添一句，王微定然欢喜感激。”

    听到武陵在天井边叫“少爷，少爷”。张原便道：“母亲，儿子先下去了。小武他们应该有王微的消息了。”

    张原下了楼，武陵迎上来道：“少爷，查到了，王微姑四人是昨日午前乘夜航船去的萧山，船主叫施老七，那夜航船是三十人座的，从山阴至萧山，三天三夜往返。”

    张原心道：“修微真是雇不起单独的航船啊，这到了萧山还要转乘去杭州的船，到了杭州还要转，这一路实在太辛苦了。”便让穆真真取了五十五两银出来，走到前院，叫过来福，把七十五两银子交给来福，让来福莫辞辛苦，连夜乘船赶去杭州，到西湖北路岳王坟后找一个名叫徐安生的女子家，王微应该会在徐安生处歇脚，——

    徐安生是苏州名士徐季恒之女，能诗善画，嫁给杭州邵氏，因失行被逐出邵家，就居住在岳王坟后，王微去年游西湖时与徐安生结识，订为姐妹，张原曾听王微说起过这事，张原让来福找到王微就把书信和七十银子呈交，又特意叮嘱说其中二十两银子是他母亲吕氏给的——

    来福的优点就是肯吃苦，当即连夜动身去了。

    次日一早，张原亲自去会稽，把他和王微写给澹然的信一起交给商周德送进去，也顺便向内兄商周德解释了一下，商周德道：“这样也好，这事就以后再说吧。”

    五天后，也就是三月二十三，来福风尘仆仆回来了，一见张原就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上，说道：“少爷，来福找到王微姑了，若不是赶得急，王微姑就要离开徐家了，那可就不好找了。”

    张原甚喜，夸奖了来福几句，展信来看，字里行间，王微显然极快活，这不是七十两银子的事，而是张原牵挂着她。

    ……

    转眼就进入了四月，初五这日，黄尊素从余姚来到山阴，有一个六、七岁的男童跟在他身后，形影不离，黄尊素是赶来为宗翼善贺喜的，黄尊素虽与宗翼善结识不久，但对宗翼善的才学极是欣赏，对张原帮助才高命蹇的宗翼善深表敬佩，黄尊素对宗翼善、张原二人道：“我把犬子也带来了，做喜童如何？”

    绍兴婚俗，婚礼庆典要身体健康、眉清目秀的八岁以下男童，人数越多越好，图的是多子多福的吉利喜庆——

    这男童狭长脸，尖下巴，目光清亮，眼神有着寻常儿童所没有的沉静，与其父黄尊素一样似有看透人心的能力——

    张原忙问：“令郎何名？”

    黄尊素侧头看着儿子，很欣慰的样子，说道：“名宗羲，小名麟儿，今年六岁——宗羲，向两位世叔见礼。”

    黄宗羲，这便是思想深邃、学际天人的黄宗羲，嗯，这时才六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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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应该是雅骚月票最多的一天，非常感谢书友们的支持，小道本想努力多码一些，可遇到了拦路虎，为王微拟的那封信费了我很多时间，可是惭愧得很，小道才疏学浅，拟的这信远不能展现王微才情，翻阅柳如是尺牍对比一下，更是汗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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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三章 墙头马上

﻿    还记得三年前那次《金瓶梅》赌局张萼输给张原的那个美婢秋菱吗，当时西张门客范珍向张原恳求把秋菱讨去做妾，范珍妻子已亡故，秋菱在为范珍生了一个女儿后，就成了范珍的继室，小日子过得不错，去年年底“阳和米行”开张，范珍就协助张瑞阳在米行管事，这回伊亭作为张瑞阳的义女出嫁，范珍夫妇自然要来贺喜——

    以前在西张为婢时，秋菱就认为自己比东张的伊亭高那么半等，她秋菱可不用干粗活，看那伊亭，一年四季都要在投醪河边洗衣服，秋菱经常倚在河边柳树下一边嗑瓜子一边与埋头洗衣的伊亭闲话，有一回秋菱故意与伊亭比谁的手好看，伊亭干活多，哪有秋菱的手细嫩，秋菱很得意——

    而今日，看着凤冠霞帔、风风光光作为张家小姐出嫁的伊亭，秋菱很是失落，伊亭的夫君宗翼善据传是奴仆之子，但介子少爷看重他才学，其他人也跟着把这宗翼善当作体面人物，参加婚礼的举人、秀才都有百人，吹吹打打、热热闹闹，连西张大老爷和刘知县都送了贺礼，哪象她当初悄无声息就被范珍领回去了，现在虽说也是正妻，但范珍已是五十多的老头了，人比人气死人啊！

    伊亭倒不知道自己被秋菱羡慕并嫉妒着，这些日子伊亭很注意地观察张若曦的一言一行，刻意模仿，今日大喜的日子，婢女出身的伊亭一举一动显得很有闺范，她愿意为宗翼善改变自己，她要读、要学理账——

    自十年前张若曦远嫁青浦之后，都是伊亭帮着张母吕氏管家，现在伊亭嫁出去，张母吕氏少了一个贴心人，很多事觉得不方便，有时想找一样东西都找不到，觉得人手不够，忙不过来，宅子里男仆有来福、来旺、符成、符大功、武陵，还有石双父子，但内院的婢女现在只剩小丫头兔亭一个人了，兔亭还比较懵懂，管不了什么事，张母吕氏有些忧虑，张若曦笑着安慰道：“母亲怎么会愁内院无人使唤呢，再有几日，澹然小姐就是我们张家人了，她肯定有婢女仆妇陪嫁过来，到时该愁的是无处住。”

    张母吕氏顿时转忧为喜，说道：“那赶紧收拾，西楼那边全腾出来——”

    张原这些天忙碌自不待言，不断有远近人来贺，四月初九，六个官差远道而来，送两份贺礼，将两封信交给张原，当天便离开了，东张贺客多，这六名官差来去并未引起他人多少注意，他们是南京守备太监邢隆派来的，两份贺礼有一份是邢隆代太监钟本华送的，张原奇怪钟太监怎么会知道他的婚期，拆看钟太监给他的信，方知钟太监是从他内兄左佥都御史商周祚处获知他婚期的，所以写信请邢隆代备贺礼送来——

    钟太监在信里隐晦地告诉张原说太子朱常洛的处境很不妙，郑贵妃气焰逼人，跟在太子身边的太监都是提心吊胆，倒是他跟随皇长孙日子还算平静，他遵张原指点，回京后主动要求去服侍皇长孙，他是内官十才子之一，司礼监便安排他去教授皇长孙识字启蒙，因为太子受冷遇，保不定一朝被废，所以年已十一岁皇长孙竟然没人考虑其受教育之事，即便民间家境稍好的七、八岁孩童都已入社学启蒙了，可十一岁的皇长孙朱由校竟然才识得十几个字，这十几个字分别是他自己的名字、居住的宫殿的名字，还有他大伴李进忠的

    钟太监向张原诉苦，说宫中很多太监听说他去有服侍后者皇长孙就都笑话他，要说攀结太子还算说得过去，也算赌一把，可攀结皇长孙算是什么眼光呢，钟太监快四十岁了，太子才三十出头，这要熬到哪一天？

    ——还有，一直待在深宫里皇长孙朱由校无处可去，既不读，不知怎么就养成了爱做木工活的习惯，热衷引绳削墨，锥凿锯刨是皇长孙的随身之物，不怎么肯听教认字，只喜欢和太监李进忠玩耍，这让钟太监很是无奈，认为这皇长孙没有人君的样子，钟太监自感前途渺茫了，混吃等死

    看钟太监在信里向自己抱怨，张原忍不住笑，真觉得自己把钟太监给坑了，心道：“皇长孙朱由校才十一岁，就已经迷木工活了吗，十来岁的孩子拘在宫里也是苦闷啊——那李进忠就是魏忠贤，钟太监有文人气，魏忠贤有痞子气，钟太监怕是斗不过魏忠贤，朱由校的乳母客氏应该已经在宫里了。”

    邢太监的信里没什么事，只是一些客套话，张原给邢太监回复了一封短信表示谢意，对于钟太监，张原没法回信，不能给他指点迷津，只有让他在冷宫里待着，现在魏忠贤也不会把他怎么样，因为没什么好争的——

    让张原和商澹然极为遗憾的是景兰、景徽姐妹不能回来，本来年初有信说是要回绍兴来参加婚礼的，但月底商周祚有信来说其妻傅氏不能带二女回来，因为傅氏小产卧床，傅氏一直想为商周祚生个儿子，好不容易怀，却小产了，很是伤感，所以只命家人从京城带来兄嫂的贺礼祝福新人白头到老、早生贵

    四月初十，秦民屏带着十二岁的外甥马祥麟从四千多里外的重庆府石柱土司赶到山阴，这路就走了一个多月，苗人、土人最重恩情，张原是他们石柱土司的恩人，也不知秦良玉、秦民屏是怎么得知张原婚期的，竟不畏路途遥远，从川中大山来到山阴为张原贺喜，张原的欣喜可想而知——

    身材高大的秦民屏与两年前没什么变化，他外甥马祥麟却是变化很大，这十二岁的少年身高竟达五尺，只比张原稍矮一些，手大体阔，小小年纪勇力过人，脸稚气未脱，项戴着银圈，见到张原，即行跪拜礼，口称“世叔”，秦民屏告诉张原，其姐夫马千乘已于去年初病故，因马祥麟年幼，就由其姐秦良玉袭石柱宣抚使——

    ……

    自四月初八起，接连下了几天的雨，这让张母吕氏有些担心，生怕到儿子成婚那日还在下雨，且喜初十日秦民屏一行到来时，天就放晴了。

    四月十一日，张原由父亲张瑞阳和族兄张岱陪同，祀神绍兴人俗称祝喜福、祭祖俗称请大人羹饭，然后请彩轿、搭戏棚，忙忙碌碌就是一日。

    四月十二日一早，张原沐浴，换新郎的衣冠，门前的戏棚就已经开始搬演元杂剧《墙头马》，这是白朴的著名爱情喜剧，是西张可餐班为张原的婚礼特意排演的，王可餐饰正旦李千金，唱腔妖娆——

    大红织金刺绣彩轿已经停在院门前，这彩轿左右两侧各有一面大铜镜，铜镜磨得锃亮，须发可鉴，这是辟邪的——

    张瑞阳的长辈、东张的一对子孙满堂的老夫妇扮福、禄二星，男福星持铜镜到彩轿里照，女禄星焚檀香薰轿，这是驱逐轿内妖魔鬼怪，俗称“搜轿”，是起轿迎娶之前必须要有的程序——

    鼓吹沸沸盈耳，迎亲的队伍即将启程，穿着新郎吉服的张原到门前向彩轿恭恭敬敬作了三大揖，这叫送轿，绍兴婚俗，新郎是不到女方家迎亲的，就在自家等着，陪宾客。

    可餐班的一众声伎也跟着迎亲队伍前去，由十六个壮汉抬着戏棚，一路演唱，跟随看热闹的人成百千，填途塞路，好似前年祈雨赛神会——

    ……

    杏花寺附近的王思任府第，王婴姿正在前院房伏案写，她喜欢在这个房读、写字，与张原一样，王婴姿每日要作一篇八股文，虽知今生不可能参加科举，但还是愿意坚持，案头还有张原送她的翰社局刊印的《焦氏笔乘

    自去年张原去国子监后，王婴姿就如即将赴考的学子一般，读异常刻苦，经史及阴符、老庄、内典、稗官野史，无不浏览，她姐姐王静淑说她是魔、痴，心里却也知道妹妹婴姿是以读来排遣对张原的相思之情——

    王静淑悄然走了进来，看着执笔发呆的婴姿，王静淑倒先流下泪来，婴姿惊道：“姐姐你哭什么！”

    王静淑定定的看着妹妹婴姿，正待开口说话，婴姿却突然作出侧耳倾听状，说道：“姐姐，你听——”

    王静淑凝定心神一听，说道：“有人唱戏。”忽然醒悟这应是山阴张氏去迎娶商氏女郎的队伍——

    歌吹声渐近，从门前过，听得那箫笙悠扬中妖娆的女声唱道：

    “我若还招得个风流女婿，怎肯教费工夫学画远山眉。宁可教银缸高照，锦帐低垂。菡萏花深鸳并突，梧桐枝隐凤双栖——”

    人声嘈杂，唱腔渐不可辨，王婴姿却已知道这唱的是元杂剧《墙头马》，那李千金在洛阳遇到裴少俊，与之私奔到裴家，因为没有父母之命，就躲在裴家后园生活，为裴少俊生下一对儿女，其后波折甚多，最终皆大欢喜，李千金的言行可谓离经叛道，既勇敢追求爱情，又努力保持自己的尊严——

    王婴姿痴痴出神……

    过渡章节，很多事要交待，写得很慢，更新晚了，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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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四章 洞房花烛（上）

﻿    暂不说山阴东张这边宾客云集，会稽商氏府上也是一片喜庆气象，商周祚、商周德为小妹澹然准备的嫁妆一件件摆放在墙门里，数十个家仆、脚夫正用红绸把这些嫁妆笼络起来，再以竹杠穿起，准备抬去山阴，嫁妆要比新娘子先行的，不然来不及摆放，尤其是商澹然的嫁妆甚是丰厚，所以午前便要陆续抬去——

    会稽商氏乃是大族，虽不如西张豪富，但在会稽也是屈指可数的冠缨世家，商周祚怜惜小妹幼失怙恃，写信与二弟商周德商量，妆奁要加倍丰厚，商周德自是照办，从去年十月定下亲迎之期后，就开始筹办嫁妆——

    除了床之外（绍兴人嫁妆里不能有床），各式家具应有尽有，桌子有榉木长桌、黄花梨方桌、榧木半桌；几有鸡翅木燕几、枣根香几、瘿柏曲几；椅子有醉翁椅、官帽椅、方椅、倭国红竹椅；屏帏有倭金彩画大屏风、倭金彩画小屏风、泥金松竹梅围屏、灵璧石屏风；其余凉伞、日伞、雨伞、浴桶、净桶、脚桶、茶架、靴架、烛台、铜杓，凡日常家居之物是无不齐备——

    以上是大件的器物，在内院，还有数十名仆妇和三埭街来的堕民女子在帮着打点细软妆奁，灯具是一色的云南金齿卫料丝灯，插花用的有哥窑弓耳壶、龙泉大瓶、定窑花尊，文房四房、琴剑铜器、剔红漆器、填漆漆器，以及毛毯、红毡、硬褥、软褥、沿边席、红纻丝锦被、帐钩、绣枕、凉枕诸物，还有澹然小姐的四季衣裳和随嫁婢女仆妇的衣裳，一一装在箱笼里，这箱笼就有二十担——

    在闺房，两个堕民老嫚正给商澹然梳髻、绞面、修眉、穿耳嵌，在绍兴，这种事一般都由上了年纪的堕民妇人来做，也只有她们做得好，新娘子要梳那种高达五寸的大髻，以珠结盖额，这叫璎珞；绞面又叫开脸，就是以红色双线将面部、颈部细细的寒毛绞净，这样，少女的青涩一扫而光，就是容光焕发的新妇了——

    那堕民老嫚一边给商澹然开脸，一边唱道：

    “左弹一线生贵子，右弹一线产娇男，一边三线弹得稳，小姐胎胎产麒麟。眉毛扯得弯月样，状元榜眼探花郎——”

    几个婢女在一边捂着嘴偷笑，商澹然默不作声，任人摆布，端坐在绣墩上目不斜视，但远近远近一切细微声响都印入心里，她听到前院鼓吹声起，脚夫在唱“妆奁歌”，前院的嫁妆即将起行，商澹然垂下眼帘，看着午前的阳光铺在在她足边，她脚上穿的是高底弓鞋，这种款式的弓鞋可以显得脚小，商澹然没有裹脚，这种弓鞋穿着会很不舒服，她不愿穿，但二嫂嫂祁氏劝她，说宾客女眷极多，上下轿都会有人盯着她的脚看，还是忍耐一下，免得他人乱嚼舌头说闲话，商澹然只好穿上了——

    那绞面老嫚端详着商澹然，说道：“小姐眉毛细长，不必修饰，稍施青黛就可以了。”

    一边的小婢云锦道：“就是，我家小姐眉毛很美，什么新月眉、分梢眉，都没有我家小姐的眉毛好看。”

    商澹然嘴角噙笑，说道：“云锦，到了那边要少说话。”

    “是，婢子知道了。”云锦答应着，呈了吐舌头，走出去看仆妇们收拾妆奁，想起一事，又走进来问：“小姐，蹴鞠的皮球要不要带去，好象没准备新球。”

    商澹然道：“你带着就是了，就放在你的箱子里。”

    云锦“噢”的一声，赶紧出去了。

    绞面、梳妆、染红指甲、抹胭脂……从早起兰汤沐浴后一直到午时，以二嫂嫂祁氏为首的商氏女眷来来去去，和她说祝福的话，送助奁钱物，商澹然一颗心浮浮不定，不得安宁，总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要深想一些什么又无法静下心来，她就要嫁去东张了吗？以后要与张介子朝夕厮守了？为什么总有不可置信的感觉？嗯，她有一年没见过张介子了，只不断听到关于张介子的传闻，张介子华亭倒董、张介子国子监斗监丞、张介子主盟翰社，再就是张介子与其师妹王婴姿的纠葛、张介子与金陵名妓王微的韵事，这么多事隔交叠起来形成了另一个张介子的形象，与她熟悉的那个在白马山上与她一起蹴鞠、读书、吃西瓜的张介子颇为隔膜，这让她心里有些不安——

    云锦跑进来道：“小姐，张家的迎亲队伍到了，六人抬的彩轿，还有一个大戏棚，也是抬着的，唱着戏，好不热闹。”

    迎亲队伍一到，商氏这边的筵席就开张了，商氏族人、还有贺喜的宾客连同来迎亲的队伍，四人一席，设了六十席，酒香菜香，热闹喜庆。

    到了申时初刻，山阴东张派来催妆的礼生每隔半个时辰就来一拨，到了第三拨催妆者到来，日已薄西山，新娘子应该启程了，商周德作为商澹然最亲的人要护送妹妹去山阴，上彩轿还得商周德抱上去，另有商氏宗亲三人跟去——

    髻带珠箍、额垂璎珞、婚衣鲜艳、容色照人的商澹然拜别堂上宗亲之后，披上红盖头，被二兄商周德一手托膝弯、一手托背抱起来，商澹然眼泪顿时就下来了，呜咽道：“阿兄——嫂嫂——”

    祁氏赶紧上前用绢帕帮商澹然拭泪，抚慰道：“莫哭莫哭，小妹莫哭，会污了脂粉的。”

    商澹然眼泪止不住——

    商周德想着自己早逝的双亲，那时他十六岁，小妹才五岁，现在小妹十九岁了，要嫁出去了，可惜父母亲看不到，不然可有多欢喜！

    商周德横抱着小妹澹然往堂外走去，两个送嫁老嫚一左一右随侍，一人托着商澹然的高髻和盖头，生怕发髻歪了、盖头滑落，另一个牵起商澹然的裙裾将商澹然的双足遮住，以云锦为首的四个陪嫁的丫鬟跟在后面，还有两个随嫁的十二岁的小厮衣帽一新早已在院中等着——

    鼓乐声中，商澹然上到彩轿中，在夕阳斜辉下起轿，商周德跟在轿边，前面是先行的戏棚，这时演的是《西厢记》，然后就是二十担箱笼，都由披红挂彩的商氏奴仆挑着，走在路上一长串，沿途会稽民众啧啧赞叹——

    彩轿从杏花寺前过时，商澹然不禁想起那边高墙里的王婴姿，据说这个王婴姿博览群书、才华横溢，张介子经常与王婴姿就经史辩难，若是当初张介子在来会稽提亲的路上被山阴侯县令叫回去，那现在坐在彩轿里去东张的应该就是王婴姿了吧——

    “可是，那我又在哪里呢？”

    商澹然摇了摇头，盖额的璎珞摇摆起来，珠串互击，发出细碎的声响，当即坐端正一些，无声笑了笑，觉得自己真傻，都这时候了还在想这事，这有什么好假设的呢，真要庄周梦蝶吗？

    不知又想起了什么，商澹然粉脸泛起红潮，这新嫁娘的心思又有谁猜得透呢？

    ……

    过越王桥，十二名梳双髻、扎红绳的红衣绿裤的喜童早已在桥东等着，这十二名喜童都是六到八岁的样子，一个个眉清目秀，脸蛋涂得红扑扑好似年画里的福娃，立在一边让戏棚和挑妆奁担子的过去，待看到彩轿，顿时欢天喜地地迎上来，叫着：“新婚大喜，多子多福——”

    六个喜童在彩轿之左，另六个在右，各伸一只小手托着轿杠，好似帮着招轿一般，七嘴八舌叫道：

    “新娘子，我叫张德昌。”

    “新娘子，我叫方伯愚。”

    “新娘子，我叫黄宗羲。”

    “……”

    一个尖锐的童童高叫道：“舅母新娘子，我是陆履纯，张介子是我舅舅，自家舅舅。”

    “舅母新娘子，我是陆履洁，张介子也是我自家舅舅。”

    “……”

    商周德哈哈大笑，轿夫们和随行的婢仆都是笑个不停，这些喜童太可爱了。

    云锦就将事先准备好的用红绳串起的九十九枚铜钱，每个喜童一串，挂在他们的脖颈上，挂到陆履洁时，陆履洁对云锦说道：“姐姐，我是陆履洁，我也是一串铜钱吗？”

    云锦知道张姑爷这两个外甥，附耳悄声道：“明日一早你去新房向舅母新娘子索要喜钱。”

    六岁的陆履洁高兴地点头，托着轿杠，小脚迈得很快。

    到府学宫时，天已经黑下来，迎亲的爆竹“噼哩啪啦”响起来，烟花灿烂，一股硝烟的气味弥漫开来，硝烟味在这时闻起来就是一种喜庆的味道——

    东张与府学宫之间的大片空地上扎起十个大凉棚，每个凉棚可摆八席，贺喜的宾客这时已经将这六十席坐满，都在翘首等待新娘子到来，来贺的宾客当中有绍兴知府徐时进和山阴刘知县及下属的诸官吏，还有本地乡绅和名流，可以说山阴县的头面人物都到了，参加婚礼的生员有一百五十余人，可谓盛况空前——

    新郎张原先前周旋于众宾客间，听到爆竹响，就知道迎亲的彩轿回来了，心里微微激动着，立在门前恭候，翰社数十名诸生手里的灯笼一时间点亮，这都是张岱、张萼从西张拿来的灯罩，是前年龙山放灯留存的，五颜六色，聚在一起极是绚丽。

    一具马鞍放置在墙门外，彩轿就在这马鞍前停下，张原上前连作三揖，抬头看时，内兄商周德已经把澹然从彩轿里牵出来，让澹然从马鞍上跨过，这叫“平安”——

    商周德把澹然的右手放在张原手上，说道：“张介子，我把我小妹交给你了，你要爱护她一生一世。”

    绍兴婚俗祝福语里本没有这样的话，商周德却是油然说出来了——

    张原郑重点头：“二兄放心，我会爱护澹然一生一世的，我们要白头偕老。”

    商澹然的头蒙在红盖头里，昏暗不能视物，感觉到自己的右手被二兄交到另一个人的手上，那只手轻轻握着她，随即听到张原的声音，这声音她也有一年没听到了，依然这么熟悉——

    “张郎的声音没有变，沉稳、从容，听着就让人安心。”

    商澹然早先的迷茫不安就在这一刻宁定了，她已嫁到了张家，张原与她牵着手，她是张原的妻子——

    来贺的宾客列在墙门外看着张原牵着新娘子走来，在唱礼的傧相引导下，张原与商澹然饮了合卺酒，然后手牵手进到厅堂，厅堂正中有“福禄寿”三星像，鼓乐声中，张原与商澹然向外拜天地，向内拜福、禄、寿三星，再是夫妻交拜——

    这时，张瑞阳和吕氏携手走出来，坐在福禄寿三星像下，张原牵着商澹然拜见高堂，张母吕氏喜得合不拢嘴，拉着商澹然的手不住抚摩，笑眯眯说着什么，披着红盖头的商澹然不时点头说“是”，张母吕氏把一双金镶玉摺丝手镯戴在商澹然手腕上——

    礼生唱“花烛诗”，然后举行“晋福杖”礼仪，由张汝霖来扮南极仙翁，用红绳缠绕的甘蔗在新娘子商澹然高髻上轻敲五下，口里说着“一团和气、孝敬尊长、五子登科”这些祝福语——

    婚宴开始，张原携商澹然向众宾客敬酒，十个大凉篷八十席敬下来，虽然喝的是冲淡了的米酒不至于醉人，但这小半个时辰周旋下来，张原是没什么，商澹然就觉得脚痛了，她的高底弓鞋穿着不舒服，还好商澹然不缠足，不然绝对支撑不下来，当然，象这样要敬八十席酒的婚宴也很少有——

    十二个喜童早已得到吩咐，见，当即拥过来，将新郎张原、新娘子商澹然推搡着往后院去，这就要入洞房了——

    “新郎新娘入洞房喽——”

    喜童们欢快地叫着，很卖力地推搡着，张原牵着商澹然都有些跌跌撞撞，忙道：“别推得太急，慢慢走——”

    商澹然忍不住笑出声来。

    洞房设在西楼二楼，此时整座楼张灯结彩，照耀通明，喜童们推搡着新郎新娘上楼，便争先恐后冲进洞房，待张原牵着商澹然进到洞房时，这十二个喜童都爬到那张堆漆螺钿描金大床上打滚，嬉闹着挤作一堆——

    张原看到六岁的黄宗羲闹得也很疯，不禁莞尔，这个黄宗羲平时看上去很安静——

    闹了一阵洞房，十二名喜童被云锦这四个丫头拖拽着送了出去，两个送嫁老嫚请新郎张原、新娘商澹然坐在床边，给二人各喂7颗小汤团，这叫“喂子孙汤团”，又叫“七子保团圆”——

    一个送嫁老嫚把一对同样长短、红绳束腰的甘蔗交给张原，张原将商澹然的红罗盖头及花冠挑起并抛至床顶，两个送嫁老嫚随即麻利地放下帐门，退出洞房，并将门从外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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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五章 洞房花烛（下）

﻿    张原刚用甘蔗挑去商澹然的红罗盖头和花冠，还没来得及细看澹然的容颜，光线一暗，红纱帐从床檐两边垂下，那两个老嫚快步出门，听得金属碰撞声，门反锁上了——

    张原愕然，他不知道还有这规矩，门反锁是什么意思？

    正眼看商澹然时，商澹然一手撩起额前璎珞，眸光盈盈看着他，神情亦羞亦喜，面色濯濯，皎如明月，眉色青黛，唇色朱红——

    张原微笑道：“哦，原来是怕新娘子跑掉，所以门要反锁。”

    商澹然本想说“是怕新郎跑掉”，却含羞道：“为何要跑掉。”

    张原在商澹然身边坐下，携手刚要说话，听得楼廊脚步声短促，随即就是拍门声，一个童音叫道：“张世叔、新娘子，请开一下门——”

    张原、商澹然面面相觑，又听得门外云锦和另一个婢女的声音：“啊，这喜童又跑回来做什么！”

    “别拍门，别拍门——”

    那童音叫道：“我的喜钱掉在洞房里了，闹洞房时掉下的。”

    张原听出这是黄宗羲的声音，这小童胆子倒不小，一个人跑回来找喜钱了，忙道：“宗羲稍等，我帮你找找。”

    门外的黄宗羲应道：“有劳世叔。”

    商澹然将额前璎珞摘下，与张原一起在大床上找，很快在枕边找到那串红绳喜钱，张原将喜钱从门缝里递出，黄宗羲连声道谢：“多谢世叔，多谢世叔。”高高兴兴下楼去了，听得门外的堕民老嫚道：“让人在下面守着，不要再让小孩儿打扰新人洞房。”

    楼廊上安静下来，张原走回婚床，红纱帐低垂，撩帐进去，商澹然又已端端正正坐在床檐，高髻巍峨，嫁衣鲜艳，明眸皓齿，羞涩动人——

    张原拉起她的手道：“澹然，让我好好看看你。”轻轻一拽，商澹然便盈盈站起，红锦织绣的婚裙雍容华贵，这婚裙留存有汉代曲裾深衣的款式，身材秀颀柔美的女子穿起来格外美丽——

    张原道：“澹然真美，这一年身量也长高了不少——”

    商澹然忍不住笑，轻轻动了动腿，将右足从裙下伸出，说道：“穿了高底弓鞋呢。”又道：“张郎是真的长高了许多。”

    张原一看那弓鞋，忙扶商澹然坐下，说道：“这鞋子穿着不舒服吧。”

    商澹然道：“还好。”

    张原道：“把鞋脱了，上床吧。”

    商澹然双颊绯红，低低应了一声，脱履上床，跪坐着，既害羞又局促，不敢抬头，听得窸窸窣窣声，张原也上床了，商澹然抬眼看了一下，又赶紧垂下眼睫，心“怦怦”跳——

    却听张原道：“听，前院戏棚在唱什么？”

    商澹然凝神听了片刻，摇头道：“听不清。”

    张原道：“戏将散，这是西厢第五本最后一折了，我唱给你可好？”说着，握住商澹然的手。

    商澹然应道：“好。”

    与大兄张岱相处日久，耳濡目染，张原在戏曲方面的学问见长，《西厢记》更是熟悉了，张原仔细凝听戏棚的唱腔，跟着清唱道：

    “四海无虞，皆称臣庶；诸国来朝，万岁山呼；行迈羲轩，德过舜禹；圣策神机，仁文义武——朝中宰相贤，天下庶民富；万里河清，五谷成熟；户户安居，处处乐土；凤凰来仪，麒麟屡出——谢当今盛明唐主，敕赐为夫妇，永老无别离，万古常完聚，愿普天下有情人的都成了眷属——”

    《西厢记》这曲终奏雅词，商澹然也是会的，便轻声附和与张原一起唱这句“愿普天下有情人的都成了眷属”，爱意激涌，二人拥抱在一起，商澹感觉张原的唇凑过来，即宛转相就，前年七夕在白马山上，二人曾有过一次亲吻，但那次嘴唇一触即分，好似蜻蜓点水，意义大于实质，这回就不一样了，张原舌尖轻叩，澹然唇齿微分，如双鱼戏浅水，活泼泼乍分乍合，带着甜酒气味，带着各自的气息，相濡以沫，正此之谓——

    半晌，商澹然被吸吮得气喘咻咻，缩回丁香舌，说了一句：“张郎，宾客还未散哪。”

    定婚两年半，今夜始同床，商澹觉得还应该说些什么，张原却有些急迫了，这就是男人与女人的区别吗？

    张原含笑道：“这满院宾客不正是为祝福我们而来吗。”又在她耳边说道：“愿使岁月安稳静好，愿我夫妇白头偕老。”

    商澹然满心欢喜，含羞俯首，雪白的脖颈露在大红衣领外，颜色诱人，也低低的说道：“愿岁月安稳静好，我夫妇白头偕老。”眸子如饧，声音娇颤——

    张原就亲吻她的脖颈，商澹然香肩耸起，怕痒，吃吃的笑，笑着笑着身子就歪倒了，两个人滚在一起——

    商澹然仰在蜀锦软褥上，婚裙吉服已脱去，里面是雪白的松江棉内衣，体香热氲，张原再接再厉，把那内衣也解开，红罗抹胸一并解去——

    商澹然低呼一声，双手左右遮胸，蔻丹染红的指甲微微扣进白肉里，好似红梅落在雪地上，眼睛水汪汪看着张原，轻轻咬着嘴唇，这样子诱惑至极——

    张原双手抓住商澹然的双手手腕，身子俯下去，又是一个深吻，那遮胸的手不知不觉就松了，由张原的双手代为遮掩、掌握，当然，还要揉弄——

    这一搓揉，就搓揉出娇喘声声、百般妖娆来，商澹然完全迷失了，既想将身体缩起，又想绽放开来，又仿佛在云里雾里，轻飘飘的被张原引得足不沾地——

    大红喜烛明亮的光透过红纱帐照在大床上，光线晕红，映在商澹然白皙的肌肤上分外诱人，内衣虽未脱去，但完全袒露，**贲起，如瓷碗倒扣，下体亵衣翻卷在腰间，已经是无遮无掩，张原也已精赤着身子，十八岁的张原长期坚持锻炼，从国子监带回来的小梢弓每日开弓习射，很少间断，练得胸背厚实，两臂肌肉健硕，平时穿着儒衫斯斯文文不觉得，这一脱光，就显得体格颇为雄健——

    商澹然仰卧着，粉光致致的双腿被分开，私处都被张原看了、摸了，羞得睁不开眼，伸一只手在张原胸前撑着，欲拒还迎——

    张原双膝往前移了移，坚勃抵住柔嫩，一霎时呼吸急促起来，唤了一声：“澹然——”

    商澹然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其实不看也感觉到了，脸早已通红，低低的“嗯”了一声，既为夫妇，总要行此事的，前两日嫂嫂祁氏拿了春意图给她看，当时她羞得不行，而此时，事到临头了，想到自己与张郎好似那春意画中人，商澹然芳心一荡，顿觉下体一酥，情浓水润，不禁“啊”的一声，因为……

    一百单八声晚钟嗡嗡悠悠响起，在山阴城上空回荡，这对新人就在钟声里缠绵，节奏由缓而急，钟声停了，缠绵不止，却不知道此时的洞房门外，有个老嫚正在听床，听了一阵，这老嫚一脸皱巴巴笑着，轻手轻脚下楼去向张母吕氏讨喜钱去了。

    良久，云收雨散，这新婚夫妇你亲我爱，极是甜蜜。

    孟春天气，夜里已经有点燠热，一番折腾二人都出了一身薄汗，张原取汗巾为澹然拭汗，澹然就为张原擦拭，收取落红——

    张原抖开薄薄的红纻丝将自己和澹然盖住，忽然想起一事，笑个不停，商澹然问他何故发笑，张原道：“想起一个笑话——”

    还没听张原说出这笑话，商澹然就已经笑了起来，因为想起第一次在觞涛园与张原见面时张原向她小侄女景徽讲笑话，景徽快活得很，大声向她转述，那笑话叫“逗你玩”，温馨情景恍如昨日——

    “什么笑话，说与我听。”

    “一秀才新娶，夜分就寝，问新妇曰：‘吾欲**，不知娘子尊意允否？’新妇曰：‘官人从心所欲。’秀才曰：‘既蒙俯允，学生无礼又无礼矣。’及举事，新妇曰：‘痛哉痛哉。’秀才曰：‘徐徐而进之，浑身通泰矣。’”

    商澹然早已笑作一团，用脑袋拱着张原，娇嗔：“你取笑我。”方才她也宛转呻吟，后来才忘了痛楚——

    张原搂着她，只是笑，二人厮缠一阵，枕上絮语，交颈叠股不知不觉睡着了。

    次日一早起床，两个老嫚便送来一对红衣绿裤的木头娃娃，置于床上，焚香奏祷，这就叫“送子”——

    新婚夫妇沐浴毕，正梳理头发，履纯、履洁二人跑过来了，大叫着“舅母新娘子”，向商澹然讨喜钱，商澹然措手不及，好在云锦她们早有准备，每人再给两串红绳制钱，两个小家伙兴高采烈。

    仆妇送上糖拌饭和团圆果，张原和商澹然随便吃了一些，便去大善寺上香，从大善寺回来又去了龙山城隍庙，这是祈求神佛护佑，绍兴婚俗就是这样，得照办——

    从龙山城隍庙回到东张已经快午时了，张瑞阳、吕氏又领着小夫妻去家族祠堂祭拜，至此，商澹然才正式算是山阴张氏的人，要入家谱的。

    回到宅中，张原和商澹然再拜福、禄、寿三星，新妇给翁姑行礼、捧茶，商澹然从会稽带来的四个婢女、两个小厮也上前拜见张瑞阳和吕氏，各有赏钱，然后是石双、来福、兔亭、穆真真这些婢仆来拜见少奶奶，商澹然也一一给见面礼，待穆真真来拜见时，商澹然亲自扶起，让她站在自己身边，以示亲厚——

    后一日，张原又陪着澹然拜访东张、西张的长辈。

    再后一日，就是过三朝，张原陪着澹然回会稽商府，拜会商氏族人，当天就要返回山阴，不能在商府过夜，绍兴婚俗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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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介子的洞房花烛结束了，小道写得好累，这个真不大好写，书友们看时不过几分钟，小道却是枯坐六小时，不过既然写过来了，那就松一口气，明日继续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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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六章 独木桥

﻿    张原嫌那座乌木鎏金的自鸣钟夜里报时吵人，布置新房时就把自鸣钟搬到楼下书房去了，日常起居的话还是城南教场钟楼的钟声更合适，晨钟声中起床，洗漱后差不多就是六点钟，夜里听到晚钟声响起就收拾笔墨上床安歇，楼下的自鸣钟正敲十点，晚明士大夫视自鸣钟为珍宝也并不在于其精确记时，而是对那精美机械的好奇——

    张原陪商澹然回会稽过三朝后的次日一早，天还蒙蒙亮，穆真真就起床了，端一盏白瓷高脚灯到书房，把自鸣钟往后拨一刻时，正擦拭书案，听到脚步声响，赶忙回头，见张原趿着云头鞋走了进来，披散着头发，显然还未梳洗——

    穆真真福了一福道：“少爷早。”

    是很早，晨钟还没响起，自鸣钟显示的时间是五点二刻——

    张原点了一下头，说道：“真真，赶紧磨墨。”一面就在书案上翻找——

    天还没大亮，书房里幽暗，穆真真将白瓷灯移近一些，问：“少爷找什么？”

    张原道：“杜定方的十篇八股文，要我批改的，这些天太忙，差点忘了，那杜家管事今日就要回去——”

    “少爷，是不是这个？”穆真真把那十篇八股文从一个书箧里找出来了。

    张原略一翻看，喜道：“正是。”夸赞了一句：“还是真真细心。”

    穆真真含着笑，用水注给端砚添水，执松烟墨缓慢而有力地磨着，不时看少爷一眼，少爷在看杜定方的八股文，很快就翻过一张，很快又翻过一张——

    不须半刻时，十篇制艺看完，张原起身道：“我先去洗漱。”可以利用洗漱时思考怎么批改杜定文的这十篇八股文，等他洗漱回来，穆真真已磨好了浓浓一砚墨，书房里飘溢着墨的清香。

    张原铺开一方铅山竹纸，给杜定方写信，穆真真立在他身后，用黄杨木梳为他梳头，动作轻柔，丝毫不会影响到少爷书写，正梳得含情脉脉，忽然抬头，见少奶奶不知何时站在了书房门边，微微笑着——

    商澹然已经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张原在专心写信，穆真真在给张原梳髻，目光含情，心思全在张原身上，两个人都没注意到她——

    “少奶奶早。”

    穆真真赶紧上前施礼，心里有些不安。

    张原抬眼道：“澹然也起来了。”继续写信。

    商澹然走进来，向穆真真笑笑，问张原道：“有何急事？”

    张原道：“我一个学生，昆山的，要我评点制艺，两个仆人在这边半个多月了，昨日很多远客向我辞行还乡，这杜氏二仆却在一边挠头，嘿嘿。”

    商澹然凑近看了一下，清隽的小楷已写了大半张竹纸，张郎做事总是很认真，不敷衍——

    商澹然对穆真真道：“我让云锦把张郎的方巾拿下来。”转身出门，缓步上楼，对刚才看到的温情一幕并无抵触，心道：“真真服侍张郎好几年了，张郎的喜恶真真更清楚呢，这女子良善纯朴，我应善待她，这也是我应该有的气量。”不由得又想起那个王微，那女郎太聪明，留书远去、以退为进，倒让张郎对她情意陡增了，王微以后还是要入张家门的——

    商澹然摇了摇头，不去多想那些，新婚燕尔，张郎对她也是极好，翁姑亦和善，她没什么不满的。

    ……

    书房里，张原用了一个多时辰给杜定方和杜松各写了一封信，给杜松的信是恭喜其起复为参将，又以商榷的语气分析辽东形势，说杜松将会因为建州女真对大明的威胁而升迁，与建州女真对峙固然是建功立业的大好时候，但同时也是巨大的危险——张原当然不能说杜松将战死在万历四十七年的萨尔浒，写这信只是给杜松提个醒，有些事很快就会得到验证，这会在杜松心里造成他张原分析精到、料事如神的印象，这个印象非常重要——

    穆真真给她爹爹穆敬岩的信早已写好，张原将三封信一并交给杜氏二仆，赏了二仆一些钱物，让来旺送他们上船。

    今日向张原告辞的贺客极多，除了青浦的杨石香、洪道泰几个要再等两日与陆韬夫妇一道启程之外，其余翰社同仁几乎都要离开，范文若、冯梦龙、文震孟、焦润生这些人在山阴已经待了一个半月，每日良朋佳会，相互辩难、启发，都感学识有长进，分别时自是依依不舍——

    当日午后，黄尊素携子黄宗羲也来向张原辞行，黄宗羲这些天与履纯、履洁兄弟一起读书、玩耍，黄宗羲与履洁同龄，都是六岁，却已经能背诵四书，而且能讲四书义理，并不只是死记硬背，而履洁才初识“之无”，八岁的履纯刚读完《三字经》，正开读《百家姓》，比之黄宗羲是远远不及，有黄宗羲在，履纯、履洁两兄弟也明显用功起来——

    听说黄宗羲要回家，履纯、履洁小兄弟二人大哭不舍，跟着舅舅张原一直送黄氏父子到八士桥上船，黄宗羲看到履纯、履洁哭，他也哭起来了，小孩子的感情最是纯粹真挚——

    黄尊素看得出张原很喜欢他儿子黄宗羲，临别时笑道：“介子贤弟，待犬子再长大一些，就拜在你门下读书吧，正可与两位小陆公子在一起。”

    张原心道：“我哪有空教书，黄宗羲将是刘宗周的弟子，刘宗周先生也快罢官了吧，刘宗周先生太直、太倔，这样的人没法当官，只适合教书。”笑道：“好说好说，就不知我有没有福分来余姚为官。”一笑而罢。

    ……

    四月十七，与杨石香等人一道，陆韬、张若曦带着履纯、履洁还有六名婢仆也要离开山阴了，盛美商号在山阴的分店已经找好了店铺，就在雾露桥畔，与鲁云谷的药铺只隔着几间店面，张若曦留下陆大有在这边打理，银钱由伊亭掌管，丝绸、棉布将尽快从青浦用船运过来，依旧以张原的分利缝衣工的法子来打开销路，若山阴这个店经营获利，将会在杭州也开设一家分店，这样从青浦运货来可在杭州中转，会便利很多——

    张原给王微的信让姐姐张若曦带去，张若曦道：“我一回青浦，即把王微接过来，你放心好了，姐姐先帮你养着她。”

    张原“嘿”的一笑，长揖道：“多谢姐姐。”

    张若曦叮嘱道：“好生准备乡试，不要分心，你是翰社社首，万众瞩目哦。”

    听姐姐这么一说，张原真感到压力很大，他现在评入股、操选政、主盟翰社、风头甚劲，而乡试就是摆在他面前的一道雄关，他若落第，名声必然大挫，此次乡试只许胜不许败，简直没有退路啊，乡试录取率大约三十比一，这不是你八股文作得好就一定能录取的，其中还有许多变数，他必须精心准备，尽量消除对自己不利的因素——

    杨石香从青浦带来的《焦氏笔乘》、《警世通言》以及张原评点的八股文集三千余册已销售一空，得银四百两，把府学宫十字街那间书铺买下，这间书铺将长期开下去，与盛美商号一样，翰社书局也将在江南大城镇开设书店——

    ……

    最后一批亲友离开山阴，张原不用八面应酬，终于清净下来了，现在距离八月初九的杭州乡试还有不到四个月的时间，应试必读的书诸如《说苑》、《大学衍义》、《历代名臣奏议》、《御制大诰》这些都读过了，只有继续磨砺，搜罗近年浙江、南直隶和京师的乡试墨卷来揣摩博览，这三地的乡试文风是引领风潮的——

    从四月二十日起，张原闭门不出，只在投醪河畔木楼读书、作文，当然，每日早晚健身、射箭从未间断——

    商澹然帮张母吕氏管理家务之余，读书、作画、蹴鞠，保持着在会稽做闺女时的生活习惯，有了张原，心里满是幸福，早起也跟着张原学太极拳，为张原读书，握手目眙，恩爱甜蜜——

    转眼就是五月初一，府河那边的龙船鼓“咚咚咚”地敲起来了，这日上午，张原正在木楼上听澹然为他读师兄徐光启的解元卷子“舜之居深山之中”，忽听石拱桥上张萼大声道：“介子——介子——镜坊方才派人来说新的千里镜制好了，你与我一起去看。”

    商澹然嫣然一笑，放下书卷，说道：“张郎去吧，今天休息，十日休息一日。”

    张原带了武陵走到河畔，张萼迎上来道：“介子，整日陪娇妻吗，大兄也是，好似闭门苦读似的。”

    张原笑道：“三兄不是也陪娇妻很少出来吗，对了，绿梅快要分娩了吧，要恭喜三兄了。”

    张萼对自己快要当爹很不好意思，岔开话题道：“我是无人玩耍，又怕大父骂——走，去镜坊。”

    镜坊原先是一栋三进的民宅，镜匠、学徒居家、制镜都在一起，年初张原与张萼商议，各出银五百两，把左邻的一栋民宅高价买下，作为镜匠、学徒的住所，原先那栋房子全部作为制镜作坊，先前从杭州聘请来的两个镜匠在山阴本地招了十名学徒，依张原的法子，每个学徒只学习制镜的一个环节，这样就简单了，很快就能出师，极大地提高了制镜效率和质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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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渡章节，乡试风波将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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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七章 何爱阿堵物

﻿    关王庙那边有个善制各种铜器的年轻匠人，名叫甘纶，聪明好学，手艺精巧，受一个苏州人唆使，甘纶仿制宣德炉，从色彩、制式到款识无不以假乱真，能做出上等宣德炉才有的那种藏经纸色，这些铜炉由那苏州人拿去当古董卖，一个戟耳炉卖十五两银子，一个小彝炉卖到二十两银子，岂料山阴=和=精鉴赏者多，被识破了，苏州人连夜逃跑了，几个买了假古董的乡绅要甘纶赔偿银子，甘纶跪地哀求，说自己制一个铜炉只得一两三钱银子，赔不出银子，几个乡绅便叫了县衙的刘班头来揪甘纶去见官，甘纶和他老娘吓得大哭，正被闲逛的张萼遇见，问知事情原委，张萼忽然想到翰社镜坊少一个铜器匠，便代甘纶出钱打发了那几个乡绅，把甘纶带回翰社镜坊制作望远镜的伸缩铜管，果然严丝合缝、伸缩如意，这甘纶识得字，又肯学，很快掌握了望远镜的原理，望远镜的最后一道组装工序就由甘纶来完成——

    “三少爷，介子相公——”

    甘纶叉手施礼，从身边一个学徒捧着的木盒里取出一管望远镜，恭恭敬敬呈给张萼，说道：“这是新制的千里镜，比去年制的清晰得多，三少爷一试便知。”

    张萼接过这管白铜望远镜，扭了扭，伸缩无碍，很精致，便走到窗边，用望远镜朝一里外的钟楼看，忽然“哈”的一声，一边笑一边继续看，也不知看到了什么有趣事？

    “介子你看，那边钟楼，这帮顽童也不怕摔死——”

    张萼将望远镜递给张原，笑个不停。

    张原凑着望远镜一看，镜片剔透，镜匠打磨镜片的手艺长进不少啊，张萼焦距调得也正合适，一里外的钟楼如在两丈外的邻街，就连那口大铜钟上的铭文都依稀可辨，哈哈，有五个男童站在钟楼的檐栏上朝下撒尿，映着日光，尿气虹现——

    张原笑道：“三兄好运气，总能看到有趣事。”

    想起前年用望远镜看到姚复与其外甥杨尚源之妻拉拉扯扯欲行奸，张萼是哈哈大笑，说道：“这望远镜不错，与我从澳门买来的那个望远镜差不多了。”就让能柱把那管黄铜望远镜拿过来，对比着看，翰社镜坊制作的这管白铜望远镜清晰度已不逊色于泰西人的黄铜望远镜——

    张原也把两管望远镜对比了一会，清晰度是差不多，但黄铜望远镜变焦能力稍强，应该是十二倍变焦，翰社镜坊的白铜望远镜大约是十倍，张原听到一个镜匠叹息一声：“可惜晚了几天——”

    张萼早忘了曾经的许诺，张原却是记得的，对那三个镜匠道：“去年四月二十六，我与三兄曾许诺一年内镜坊若能打制出与这泰西望远镜不相上下的望远镜，就赏你们三人每人四十两银子，若能提前制成，每提前十日，每人加奖一两银子，今日是五月初一，虽说比约定之期晚了几日，但这管望远镜着实不错，该有的赏银一分不少。”

    三个镜匠大喜，连声道谢，四十两银子对小户人家来说乃是一笔巨款，可以在山阴城近郊买一所带宽大院落的房子了——

    张萼挠头道：“是了，我都忘了，是该赏。”

    张原道：“甘纶是后来的，赏十两，其余学徒每人赏一到三两银子，由三位镜坊师傅作主，勤快的、肯学的赏三两——”

    一众学徒欢天喜地，纷纷上来道谢，镜坊学徒除了管饭之外，每月只有二钱工银，能得到一两银子的奖赏也是喜出望外啊——

    张原举着手里的白铜望远镜，又道：“这望远镜与泰西人的相比在望远方面稍逊，制镜原理你们都懂了，我再给你们五个月时间，在孟冬十月之前，能制出望远不逊于泰西望远镜甚至超过它的，三位制镜师傅和甘纶再赏四十两，其余学徒亦有赏。”之所以定在十月前，是因为他若秋闱得中，那么十月初就应该动身进京赴翌年的春闱了，若不中，那没得说——

    众镜匠及学徒欢欣鼓舞，干劲倍增啊。

    翰社镜坊的望远镜现在并未进行量产，只是不断改进试制，是要贴钱进去的，镜坊收益靠的是眼镜，镜坊现在每月能制昏目镜五十副、近视镜四十副、焚香镜四十副，张原本以为焚香镜不会有近视镜、昏目镜那么畅销，不料事实却是焚香镜最为供不应求，很多民户用焚香镜代替火镰、火石取火，当然，用焚香镜取火得看老天，阴雨天就没法用了，但还是预购者众多，张原已让镜坊每月减产二十副昏目镜，增加二十副焚香镜——

    翰社镜坊的眼镜销售由西张清客吴庭和福儿的父亲张老实负责，一个记账、一个收银，零售价是昏目镜四两、近视镜六两，本来焚香镜售价是三两，因为好卖，自然要提价，提到四两，若有外地客商来批量采购，也只各便宜一两，并不给多打折，翰社镜坊的眼镜精良，而且借翰社的名声，何愁卖不出去。

    张原问明镜坊的库存水晶石只够今明两年之用，便与三兄张萼商量了一下，由他出银一千两、张萼出银五百两，再从镜坊收益中抽取五百两凑足二千两银子，遣那姓孙的镜匠和东张的来福、西张的钱老本一道去海州大量采购水晶石，因为翰社镜坊采用海州水晶打磨镜片，此举必在苏杭等地的眼镜作坊中风行开来，两、三年间水晶石的价格就会大涨，所以翰社镜坊要先存足十年的水晶用量再说——

    离开镜坊，兄弟二人沿府河柳堤缓缓而行，仲夏阳光颇炽，水面闪烁耀眼，张原眯起眼睛，光线太强烈他的眼睛还是会不舒服，这时大约是午时初，府河上有几条龙舟在敲鼓缓缓地划，今日是初一，山阴、会稽两县的龙舟大赛要到初三才开始，现在只是练习配合——

    张原提议道：“三兄，初三日我们各带娘子来观龙舟，把大兄夫妇也叫上，看了龙舟再去游砎园，砎园的荷花现在应该盛开了。”

    张萼喜道：“好，我等下就去对大兄说——不过也得先问问大父那边，若恰逢大父要邀人游园，那我们就得改日。”

    张原道：“好，三兄去打听好了告知我。”

    回到东张，商澹然问起望远镜之事，那白铜望远镜张原已经带回来了，便取出来给商澹然看，商澹然执着望远镜在楼廊上朝对面的西张庭院看，依张原所言慢慢调整焦距，喜道：“果然如在面前。”又道：“小徽很想要这样一个千里镜呢。”

    张原道：“我答应过她，进京时送她一管千里镜，就不知今年能不能成行。”

    商澹然微笑道：“一定能的，张郎的时文集子流传到了京师，我大兄也看过，写信来赞你呢。”

    张原道：“能不能中举中进士，冥冥中似有天定，我师焦弱侯，渊博如海，却蹉跎到知天命之年才高中，一中就是状元，你先前为我读的那篇解元徐光启的制艺‘舜之居深山之中’本来已被黜，是焦老师搜落卷时看到的，一读之下，拍案叫绝，遂拨置为解元，不然徐光启不知还要蹉跎多少年。”

    商澹然点头道：“有千里马还得有伯乐，这主考官很是关键，就不知今年杭州乡试的主考官是哪位翰林官？”

    乡试主考官又称总裁，自万历十三年始，各省乡试的主考官都由吏部、礼部选派京官担任，而且大都由翰林院修撰、编修这些词林官为主考，因为这些词林官都是近几届殿试的佼佼者，学识、声望都有，正是主考官的最佳人选，又因为内阁辅臣必出自翰林，所以又有这么一个说法，说这是日后的内阁辅臣在选拔人才以壮自己声势呢——

    张原道：“现在应该还未定，月底或下月初应该就会定下来了，各位主考总裁要从京师出发分赴分地了，一旦获悉浙江总裁是哪位，我要专门精研一下他的八股文，投其所好嘛。”

    张原让穆真真取一千两银子交给来福，命来福这两日就与西张的钱老本还有孙镜匠一道启程去海州采购水晶——

    商澹然见张原有这么多银子，很是惊讶，想起一事，去箱奁里翻出一张地契，交给张原道：“张郎，这是二兄交给我的，是白马山地契，二兄把白马山的茶园、果园送与我做嫁资——”

    商氏的白马山茶园、果园每年有四、五百两银子的收益，商周祚、商周德知东张清贫，把白马山当作小妹的嫁资，是让张原可以不用为柴米油盐操心，能安心读书，小妹日常用度也不至于寒酸拮据——

    张原看到白马山地契，惊笑道：“张原娶了一个金元宝娘子吗。”

    商澹然“吃吃”笑道：“谁知东张亦是藏富不露啊。”

    张原知道澹然对他有这么多银子有些疑虑，夫妻一生一世人，有些事得对她说明，以后还得靠澹然管家呢，当即便将自己从董氏沉船得了大量金银和书画之事说了——

    商澹然愕然，半晌问：“张郎，你与姐姐合伙盛美商号，又开书局、镜坊，你要赚这么多钱做什么？”

    张原微笑道：“澹然问得好，我要赚那么多钱做什么，我对精舍美食、繁华奢侈并无多大兴趣，我所作的事都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西厢记》最后那段‘四海无虞、万里河清的’唱词，还有——”执手道：“愿使岁月安稳静好，愿我夫妇白头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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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腰很不舒服，这几年这老腰就没舒服过，只有不舒服和很不舒服的区别，今天早点休息，明日争取更一大章，一举入杭州。（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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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八章 总裁钱谦益

﻿    五月初三，书房的自鸣钟“当当当”敲过了九点，张原带着商澹然出门了，随行的有穆真真、云锦、武陵和老仆符成，昨日张萼派福儿来回话，说端午日大父要在砎园举行荷花会，初三日园子空闲，可以去游玩，已传话谢园丁，初三日不要让外人入园——

    商澹然很识大体，游园之事虽是夫君张原作主安排的，她还是要去向阿姑吕氏请示，虽然知道阿姑肯定是会答允的，但这礼节不能少——

    从东张到砎园约有三里路，仲夏天气已经颇炎热，张原要叫一顶轿子让澹然乘坐，澹然却愿步行，她戴着帷帽，帷帽边沿垂下白纱，将脸部遮住，白纱薄透，不影响视物，而从外面看澹然的脸，仿佛雾中看花，更有朦胧之美，张原一直认为美女戴面纱是欲盖弥彰，更增诱惑的，尤其是澹然，未裹足，走起来轻盈快捷，面纱拂拂，好似芙蕖迎风——

    端午前后出外游玩乃是越中风俗，街市上亦可见士人携妻同行的，见到穿着平底丝履、行步轻捷的商澹然，都是愕然注视，张原现在是无人不识了，张原娶了一个不裹足的妻子吗？

    张原无视那些诧异的目光，对商澹然道：“移风易俗，自今日始。”

    商澹然还是有些羞缩，低声道：“我要被人取笑了。”

    张原道：“取笑什么，缠足折骨伤筋，害人生理，这等歪风恶俗才是应该取笑鄙弃的，下次翰社社集我要明确提出反对女子缠足，要写一篇长文论证缠足之害。”又压低声音道：“最爱澹然天足。”

    商澹然微微笑着，走在张原身畔，有一种骄傲的感觉。

    来到庞公池，凉风忽至，带着水气，张原笑道：“澹然你嗅嗅，这风有松萝茶的味道。”

    忽听一人接口道：“春风如酒，夏风如茗——”

    张原回头看时，见大兄张岱打着日伞，快步走近，身后两个小厮抬着食盒，张原忙问：“刘家嫂嫂没来吗？”

    张岱面有不豫之色，摆手道：“不提她。”向商澹然一揖：“商弟妇好。”

    “大兄安好。”商澹然从容不迫向张岱还礼。

    张原把张岱拉到一边问是怎么回事？张岱很不快活，嘟哝道：“那迂蠢之妇，说是女子不应抛头露面外出游玩，不肯来。”

    张原摇了摇头，大兄这婚姻豪赌输得惨，娶了这么个迂腐女子，在自家园林游玩一下都不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必说肯定一点情趣都没有，难怪大兄郁闷，当下宽慰了大兄几句，到了砎园门口，谢园丁早已等着，张岱、张原都给了谢园丁赏钱，正说话间，一顶帷轿到了，边上跟着的是能柱、福儿和两个婢女——

    张萼从帷轿下来，然后扶下一个身材高瘦的女子，这女子肤色白皙，气质冷艳，这就是张萼之妻祁氏，看来人也极聪明，不然哪里拿捏得住野马一般的张萼。

    见张岱、张原已经先到，张萼笑嘻嘻拱手：“大兄、介子，啊，商弟妇，愚兄有礼。”

    祁氏却有些踌躇，商澹然的二嫂是她小姑母，这辈份真有点乱啊——

    商澹然却已盈盈上前，称呼张萼“三兄”、称呼祁氏“三嫂”，既到了张家，当然得依照张家的辈份。

    张岱看商弟妇这般贤惠优雅，对比自己那个道学妻子，更加郁闷了。

    一行人绕过小眉山，陡觉青气袭人，红花照眼，亭亭莲叶在廊桥两侧连绵铺展，把水面全遮蔽了，荷盖高低参差，婀娜有致，荷花或尽情绽放，或嫩蕊含苞，池上风来，荷叶轻舞，荷花轻颤，美不胜收。

    张原笑道：“先前嗅到风中的松萝茶香，却原来是荷香。”忽然心中一动，想起那夜送王微来梅花禅住宿，从这廊桥上过时他曾说再有一个多月，荷花开放，不但满目青莲红蕾，荷香更是沁人心脾，而今，修微已远在松江，嗯，姐姐应该已经回到青浦了，修微也会到姐姐这边来了吧？

    商澹然与和萼妻祁氏携手说话，张原就独自绕到梅花禅去，看看人去室空，不免有些惆怅，心里还是挺挂念那个女郎的，忽见廊下倚着一竿细竹，却是薛童制的钓竿，遗在了这里——

    张原取了钓竿，从后门出去，让武陵挖两条蚯蚓来做钓饵，就在鲈香亭上垂钓，钓饵刚入水，就有鱼儿上钩，待鱼儿吞饵吞得实了，提上来就是一尾半尺多长的鲈鱼——

    商澹然和祁氏摇着纱扇，正步上亭来，见张原钓的那条鲈鱼在亭中空地上扑腾，都是又惊又喜，站在亭边不敢上前，张萼抢步上来，一脚踩住那鱼，喜道：“清蒸鲈鱼，美味。”即命福儿回去叫人搬炉子、炭火来，要在这砎园大快朵颐。

    张岱道：“我去安排，我们兄弟今日在这园子里庆端午。”匆匆去了。

    商澹然和祁氏都曾听自己夫君说过前年九月初九在香炉峰的蟹会，不胜向往。

    能柱用草绳把那鲈鱼鳃帮子穿住，养在亭下池中，免得鱼死了不美味。

    张萼向张原要了钓竿去，他要教祁氏钓鱼，张原便带了商澹然去游霞爽轩、无漏庵，边走边道：“澹然，看到小武那可笑样子没有，对云锦是百般讨好，出来不是服侍本少爷的，只向云锦献殷勤，云锦对小武却是爱理不理。”

    商澹然抿着嘴笑，回头看，武陵和云锦都在亭子上没跟来，说了一句：“小武终于开始长个子了”。

    张原道：“小武十七岁了，云锦新年十五是吧，不知道云锦对小武意思如何，哪天你帮我问问云锦。”

    商澹然“吃吃”的笑，说道：“张郎要点鸳鸯谱吗。”

    张原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嘛，若是双方中意，明后年可以让他们完婚。”

    商澹然“嗯”了一声。

    无漏庵后面植有千竿翠竹，薛童制的钓竿想必就是在这里采的竹子，从庵后经过，肌肤眉眼皆碧，庵后却有一个菜园子，想必是谢园丁种的，豆棚瓜架，农家风味，张原进去摘了两条苦瓜出来，商澹然格格的笑，说：“偷菜——”

    “偷菜。”张原也笑，举着两条苦瓜说道：“这苦瓜是三宝太监从南洋带回来的，我中华以前没有苦瓜，夏日食苦瓜可清热消暑。”

    绕园子一周，回到鲈香亭，见张萼也钓了一条四腮鲈鱼上来，与祁氏相对大笑，张萼道：“当年大父建园子，让人从松江买了数百尾四腮鲈鱼放到这池里，现在繁衍开来了。”

    又过了一会，张岱来了，带了侍婢素芝来，还有两个健仆抬着炉子和木炭，还跟着一个厨娘，带来了麻姑酒、角黍、油馓、腊肉——

    张岱是美食家，虽不亲自掌勺，却在一边指点那厨娘如何烹制，鲈鱼要以金华火腿、笋片、香菇和香菜一起清蒸，半熟后放生姜、葱丝、黄酒等佐料——

    午餐丰盛，鲈香亭上摆着三张食案，张萼、张原夫妇各自举案齐眉，让张岱好不羡慕，只好借美食解闷。

    用罢午餐，张岱亲自烹茶，张岱独创了一种兰雪茶，取龙山北麓的日铸茶，用制松萝茶的方法炒焙，烹茶时放入茉莉，茶色如竹笋方绽、绿粉初匀，又如山窗晓色、曦光透纸，茶水倾注在白色茶盏里，香如兰，色如雪，因名之曰兰雪，连张原这样不怎么会品茶的饮过半盏后也觉唇齿留香，赞道：“大兄茶艺要超越桃叶渡闵汶水了。”

    张岱颇有得色，口里谦称道：“岂敢，汶老浸淫茶技数十年，不是我这后生小子能比的。”

    约莫未时初，听得府河那边龙舟鼓点渐急，看来赛龙舟要开始了，初三小赛，初五大赛，张原等人正欲去府河畔看龙舟，一个西张仆人满头大汗跑来，对张萼道：“三少爷，绿梅快要生了，夫人叫你赶紧回去。”

    张萼有些不知所措，他对当爹还是没有心理准备啊。

    祁氏对张萼道：“夫君，我们赶紧回去吧。”向商澹然道别，相约以后多多往来。

    商澹然称祁氏为“三嫂嫂”，祁氏称商澹然为“商姐姐”，因为商澹然比祁氏年长一岁——

    午后炎阳炽烈，从砎园到府河畔有五、六里路，商澹然却还是不肯乘轿，要跟着张原步行，说是不累，张原也就由她，一行人来到西郭水门外，听得鼓声劲急，河面上四条五丈长的龙舟破水激驶，争先恐后，在府河两岸和越王桥上观龙舟的民众喝彩声此起彼伏——

    张原却是忙于应酬，不断有士人过来与他寒暄，商澹然便与穆真真、云锦退在一边，在岸边槐荫下看赛龙舟，却不知道隔着半里远的越王桥上，有人正看着她和张原——

    那是王婴姿，与姐姐王静淑乘一辆牛车到桥上看赛龙舟，远远的看到张原和商澹然，王静淑道：“婴姿，看到了吗，人家夫妇很恩爱，携手同游。”

    王婴姿默然半晌，说道：“姐姐，回去吧，读书作文去。”

    王静淑道：“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颜如玉——婴姿，你读的书里有什么？”

    王婴姿道：“姐姐何必这么功利，读书就一定要有这些吗，我只是爱读书，读书明事理、长见识，就足够了。”又道：“明日请阿兄叫仆人把我收集的一些书送给介子师兄，那些书对乡试、会试都应该有裨益的。”

    王静淑摇头道：“姐姐真是不明白你——”

    牛车掉头向越王桥东，王婴姿从车窗望着与诸生交谈的张原，喃喃自语道：“很简单呀，我只是喜欢而已。”

    ……

    端午节后的一日，王炳麟亲自到山阴给张原送来的一个书箧，说道：“介子，这些书你都看看，我已读过，开卷有益，只是我愚钝，领悟不深。”

    张原稍一翻检，就知这些书是婴姿师妹收集，有些还是婴姿亲笔手录整理的，对王炳麟道：“代我谢过师妹。”

    王炳麟拍了拍张原的手臂，笑道：“盼你连捷呢。”话锋一转道：“大宗师已经到各府主持科考，月底前会到绍兴，你是去年的岁贡，不用考试，我还得考。”

    并不是所有秀才都能参加乡试的，必须要进行选拔，每逢子、午、卯、酉乡试年的五月底之前，提学官要下到各府召集生员考试，一、二等的才有资格参加八月的乡试，张原是去年道试案首，不须科考就获得了乡试资格，若是这次乡试不中，那么下科张原想要参加乡试的话也得先进行科考——

    张原道：“师兄一定能考一等的，到时我们结伴去杭州。”

    王炳麟摇头道：“我还真是信心不足，不怕介子取笑，若婴姿是我，那考一等没问题，你看看她总结的作八股法，我远远不及。”起身道：“好了，我先告辞。”

    张原道：“王师兄用了午饭再回吧”

    王炳麟婉辞。

    送走了王炳麟，张原回到投醪河畔书房，他现在会客、交友一般都在这边，商澹然来木楼之前会先让云锦来看有没有外客，在木楼这边侍候的是穆真真——

    王炳麟送来的那个书箧静静地卧在桌案上，书箧是竹子所制，防水、坚韧，应是新制的书箧，犹有竹子的清香——

    张原仔细翻检其中书册，除了《春秋定旨》、《读左辅义》这些论春秋书籍外，还有归有光、汤显祖、董其昌这些八股名家的时文选集，还有三卷《浙江乡试头场七篇佳作赏》，这应该都是王婴姿从浩瀚的八股书堆中精选出来的，开卷最有益的，在书箧角落里是两卷王婴姿的读书笔记和总结的作八股法——

    张原翻看那册“作八股之法”，王婴姿以流丽的行楷写道：

    “作八股之法，能熟知古文之妙境，而俯就时文之规矩，和养心性，体认题旨，开万古之胸，抒一己之得，则自然不今而今，不古而古，非时文而时文，非先辈而先辈。若存一摹时文之心，即非时文；存一摹先辈之心，即非先辈。譬作诗家必欲句句是杜，定非真杜；譬临池家必欲笔笔是王，定非真王。何者，为梏于古而己之才性不出也……”

    张原边看边点头，婴姿师妹总结得极好，这比王思任老师仅仅从技巧上讲作八股文法更进了一步——

    张原一页页细读，读到婴姿论主考官一章，举的例子就是徐光启那篇解元卷子“舜之居深山之中”，婴姿分析这篇制艺为何会先被阅卷房官黜落又被总裁焦竑擢为第一？原因是徐光启在文章中融入了与正统儒学迥异的王阳明心学，还有庄子、老子的思想——

    ——嘉靖末年以来阳明心学虽然兴盛，但传统儒学依然是官方思想主流，所以那阅卷房官黜落徐光启的试卷也很正常，思想异端嘛，徐光启此前连续五次应乡试不中也很正常，但在徐光启第六次乡试时，遇到了总裁焦竑，焦竑就是宗奉阳明心学、主张三教合流的大儒，从落卷中看到徐光启这篇制艺，赞叹不已，置为第一，看似科举佳话，其实有深刻的内在思想原因，偶然中包含着必然——

    张原看到这里，不禁拍案大叫，有豁然开朗之感，心中极是喜悦，对自己的八月乡试更有把握了——

    “张郎，何事狂喜？”

    商澹然走了进来，笑盈盈问。

    张原道：“心中困扰一朝解惑，能不狂喜！”

    商澹然看着张原手里的手稿，那书法明显是女子的书风，她知道王思任之子方才来过，这书箧和书应该是王公子送来的，问：“谁能为张郎解惑？”

    张原迟疑了一下，答道：“王婴姿小姐。”

    商澹然“哦”的一声，说道：“让我来看看这一节。”取过这册《作八股之法》看“论总裁”这一章，联想到前日张原与她说过的关于主考官的困惑、关于徐光启落卷而又解元的困惑，王婴姿这一章就是专门解张原之惑的，分析得极好，这并非冥冥中有天定，而是有其必然性——

    商澹然赞叹道：“王小姐真是大才，只可惜是女儿身。”

    张原笑了笑，没说什么。

    商澹然也不再多问，只是道：“张郎可要我为你念书听？”

    张原道：“好，就把这册作八股之法读完吧。”

    商澹然在张原对面坐下，执稿念诵：

    “——今之八股名家或讲机局、或尚才情、或喜词藻、或征引及于子书、或摹仿涉于集部——”

    看着书案对面的张原闭目倾听的样子，商澹然忽然想：“张郎会不会在心里想象是王婴姿在为他念书？”

    这个念头太烦人，商澹然赶紧收摄心神，专心念书。

    ……

    五月二十三，浙江提学王编按临绍兴府学，主持了绍兴府八县四千多名生员的乙卯科考，有八百名生员被置为一、二等，这八百生员取得了八月的乡试资格。

    王提学在离开山阴之前，破例召见张原，勉励有加，八月乡试，王提学将作为副考官，自然希望得意门生张原能高中——

    关于主考官，王提学对张原道：“传闻庚戌科探花钱受之将作为浙江乡试总裁，不知真确，不过你可预先揣摩钱受之的制艺，他是八股名家，不管来不来浙江主持乡试，学习其制艺总是有益的。”

    钱受之便是钱谦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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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九章 怒放的生命（八千字）

﻿    五月初四凌晨，绿梅诞下一子，啼声洪亮，张萼母亲王氏只有张萼这么一个儿子，现在有了孙儿，虽是庶出，也是大喜，即命张萼写信向在京的父亲张葆生报喜，又与张萼妻祁氏商量，立绿梅做了侧室，算是有个名分了——

    六月二十二，张萼之父张葆生从京中通过急递铺传回家书，带来一个确切的消息：今年浙江乡试的主考官果真就是五年前庚戌科探花钱谦益。

    张原自王提学提醒他说钱谦益极可能主持乙卯浙江乡试，便开始做准备了，不仅读婴姿师妹帮他找的钱谦益八股集子，更请宗翼善帮他去常熟搜罗钱谦益的诗文，他要全面了解钱谦益的学术思想和诗文风格，就在张萼收到京中来信的次日，宗翼善也从常熟赶回来了，带来了一叠钱谦益的诗文稿子，有的是刊刻的，有的手抄的，总计不下二十万字，把钱谦益十五岁时作的《留侯论》都找来了—本站域名.—

    七月下旬就要启程去杭州，只有一个月专心学习的时间了，张原现在名声在外，每日访客不断，有请教作文秘诀的、有要寄献田产的、有投身为奴的、还有请张原出面说情的……让张原学习很受干扰，今年绍兴的暑天又格外炎热，读书作文，汗流浃背，穆真真给他扇扇子，一面自己擦汗，天气真是热得邪门，所以当大兄张岱来约他去玉笥山天瓦庵消暑读书，张原即欣然同往——

    六月二十四日一大早，张原暂别二老和娇妻，骑白骡雪精，带了来旺和武陵，与大兄张岱还有周墨农、祁彪佳一行十余人出稽山门、过大禹陵、上到玉笥山半山的天瓦庵，天瓦庵并非尼庵，是一座供奉观世音菩萨的小庙，庵中长老是山阴张氏本家，连同庵里的七个僧人都由西张供给衣食，等于是山阴张氏的家庙——

    天瓦庵往上就是极险峻的螺丝路通往香炉峰顶，左临深谷，寺前寺后满是高槐深竹，又且地处玉笥山西南麓，天晴日要到巳时后才会有日头晒过来，而到了午后申时初，日头又被香炉峰遮住，所以天瓦庵极是荫凉，张元汴、张汝霖都曾在此避暑读书——

    张原一入山门绿荫中，就觉暑气顿消，赞道：“果然是盛夏读书的好去处。

    挑着行李的能柱、来旺几个健仆汗流浃背，在山门前歇下担子擦汗，大呼“凉快”。

    张岱笑道：“燕客也想来，被大父骂住了，说他是害群之马，会耽误我们备考，不让他来。”

    周墨农、祁彪佳皆笑。

    张萼是纳粟监生，没有参加乡试的资格，只有在国子监毕业后做个不入流的小官，张萼自然是不耐烦去做那俗吏的，按规定他今年还要继续去国子监就读，但张岱、张原不去，他一个人也不想去——

    天瓦庵长老还山先一日已经让僧人将五间客房洒扫干净，专等张岱几人到来，这时便安排众人住下，并说酒肉不禁，只不要在大殿上菩萨面前吃喝就是了，张岱道：“我等只跟着还山大师茹素，洗洗肚肠，肉食者鄙嘛。”

    还山长老笑道：“使得，使得，小庵的素菜也还吃得。”

    这样，张原就在天瓦庵住下，每日上午、下午读书、作文，夜里一道评议日间作文、交流心得，作文的安排完全照乡试的三场，三日一轮，首日作制义七篇，其中四书题四篇、经义题三篇，四书题每篇两百字以上，经义题三百字以上，七篇总计不少于两千字，规定如此，但写起来往往不止两千字，三千、五千都有，必须在一天时间内完成，明代乡试与清代乡试不同，一场只考一天，清代是一场考三天，所以对一般士子来说一天作七篇文用时是很紧张的了，但张岱、张原、祁彪佳都是出了名的捷才，周墨农稍斟酌，但也不慢，上午三篇、下午四篇，犹有余暇——

    次日则作判词五条，用骈骊体，每条百字左右，另再拟诏、诰各一篇，不少于三百字——

    第三日试策，作五题，长短不限——

    每天夜里，四人围聚在一起互评作文，评一人的作文时，另三人就分别担当房官、副主考和主考，要写批语，连续三日作文之后，暂停一日，这日专门研读钱谦益的诗文，主要是张原开讲，钱谦益的这些文稿张原已经全部读过，张原总结的是：钱谦益的学术思想特点是穷经学古，具有回归学术本源、经世致用、重建纲常等内涵——

    不管日后钱谦益是不是头皮痒、水太凉、是不是临终悔恨没有死在乙酉日以全名节，现在的钱谦益年方三十四岁，才气横溢，胸怀大志，欲以两汉学风来纠正当今空谈肤泛的风气导致的学术蛊坏、世道偏颇和国事不振——

    通过对目前搜集到的钱谦益早期诗文的研究，张原对钱谦益的思想倾向、文风喜好已经有了深刻了解，钱谦益的思想极其博杂，无书不读，既宗两汉，却又受阳明心学、佛经、道藏和先秦诸子的影响极大，诗文能突破复古派的僵化模仿、竟陵派的狭隘和公=和=安派的浅薄，文风淹博雄厚，能把铺陈学问和抒发性情很好地结合起来，纵横曲折，奔放恣肆，钱谦益在诗上用力尤勤，揣摩唐宋名家，转益多师，很善于学习，钱谦益的诗名列江左三大家之首，名不虚传——

    ……

    山中的日子过得极慢又极快，早起看晨岚舒卷，山中雾气在注目间不知不觉消散殆尽，晚看落日红霞，看着那云霞变在香炉峰上空变暗、变灰，好似一炉炭火在慢慢冷却，那暮色一点点降临、笼罩，夜风微凉，时光偷转，这就二十多天过去了——

    张岱四人都觉得这次天瓦庵读书受益极大，所以七月十四下山过盂兰盆气，七月十六又上天瓦庵，相约再作两轮文章，二十四日再下山准备去杭州——

    七月十八午后，张原在僧舍西窗下作策论，窗外槐竹的绿衬着日光映进来，扑面临头，受用一绿，绿得清凉，绿得剔透，笔尖下流淌出的一个个小楷字也作鲜碧色——

    张原在愉快清凉的心境中下笔如飞，申时末，作完五篇策论，看大兄张岱和祁虎子，还在作第三题，周墨农更慢，才开始作第二题——

    静极思动，张原收起纸笔道：“大兄，我上香炉峰顶看落日夕照去了。”

    张岱正专心作文，随口应了一声。

    张原喝了一碗凉茶，带了武陵出了天瓦庵，经螺丝路向香炉峰顶攀登，这螺丝山道有近千级石阶，山道一侧是悬崖峭壁，巉岩突兀，颇为险峻——

    螺丝路一绕，转到玉笥山东面的半月岩，槐竹掩映的天瓦庵黄墙黑瓦看不到了，在半月岩下方，大片大片的翠竹绵延往下铺展百余丈，一条山涧在竹林间忽隐忽现，斜阳映照，竹林滴翠，那山涧仿佛就是竹林翠色汇聚成的，再往下，松峡石麓，古木红叶，间有亭台楼阁，檐尖高出林皋——

    张原忽然对上香炉峰看落照失去了兴趣，对武陵道：“小武，我们到那竹林山涧去玩玩。”

    武陵一看，喜道：“那是王老爷家的避园——”看少爷没搭腔，心道：“少爷岂会不知道，少爷是想去看他的婴姿师妹了吧，不会这么巧，师妹也在那园子里吧？”

    武陵装作兴致勃勃道：“好，去山涧边玩玩，还可以游泳。”

    在武陵心里，对少爷与王婴姿小姐的《西厢记》还存着期望，王小姐十八岁了，就因为少爷的缘故而不肯谈婚论嫁，王小姐很痴情哪，不过怎么办呢，王小姐不是王微姑，棘手哇，不过先“西厢”一下似乎也不要紧吧——

    武陵跟在少爷身后，小心翼翼从螺丝道岔下，向竹林山涧方向走下去，没有路，山坡很陡，好在大大小小的竹子密集，两个人就象猿猴一般从上一株竹子扳到下一株竹子，一路吊着竹子往下，临到山涧边，山坡突然平缓下来，两个人手臂和脸颊都被竹梢扫出血痕，出了一身汗，互相看看，都是哈哈大笑，觉得很痛快。

    这片竹林就是前年春张原与王婴姿挖笋之处，竹子生长得很快，已无法分辨王婴姿扶竹大哭的那株竹子是哪一株了，春来未挖取的竹笋长成了一竿竿青翠可爱的小竹子。

    来到山涧边，回首朝香炉峰看，竹林翠梢之上，一轮红日早已落在了山峰之后，估摸着现在应该是酉时二刻自鸣钟五点半的样子——

    张原在山涧边捧水洗脸，忽道：“小武，我们游水去避园，再绕路回天瓦庵如何？”

    武陵道：“好极。”生长绍兴水乡，对水天生亲近，这山涧之水清澈见底，能看到小鱼在涧底石头间倏忽游动，让人很想到水里象鱼儿一般游动——

    张原摘了方巾、脱了襕衫和袜履，上身精赤，下身是及膝裈裤，回头看武陵，还是儿童游泳的习惯啊，脱得精光，不禁失笑——

    见少爷笑他，武陵又赶紧把短裈系上，学少爷的样子把衣服和袜履包在一起单手举着，淌入山涧——

    今年绍兴又有旱相，立夏以来只下过一场雨，这山涧也清浅，水才淹到膝盖，不过往下游走了十来丈，水就到胯部了，再走了数丈，水齐腰，整个身子干脆扑进水里，只把脑袋和举着衣履的左臂露出来，顺水向下面游去，准备到避园那处临溪的木阁上岸——

    山涧一折，那座山阁在望，且慢，阁边临水木台坐着的是谁？

    武陵眼尖，认出那就是王二小姐，心里大叫：“有缘，有缘，这王二小姐好似专在这里等我家少爷，对了，少爷该不会真是和王二小姐约好的吧，那我小武得知趣，要回避，好让少爷方便行事。”

    武陵便就近攀住一块岸石，止住身子，看着少爷手托衣履，好象送礼似的顺流而下游过去了——

    ……

    王婴姿与姐姐王静淑还有母亲和三个幼弟自上月二十五入伏，就一直在避园消暑，王婴姿每日读书、作文、吟诗、绘画、弈棋，还有，就是在山溪边垂钓，山涧从竹林双泉交汇潺潺而下，到了这水阁前水势平缓幽深，最深处超过了五尺，就有各类鱼儿藏身——

    黄昏，夕阳落到了香炉峰后，竹林浓翠，山谷氤氲，暮色开始凝聚，王婴姿与姐姐两个坐在临水木台的竹椅上，一边垂钓，一边闲话，一个木盆放在一边，半盆水，水里有鱼，有四、五尾，都是三、四寸长的，黑鲫鱼、白鲢鱼，鱼脊摇耸，正绕盆团团游走，以为游得快就能逃脱——

    王静淑笑道：“王婴姿十八，姜子牙八十，都是闲来垂钓碧溪上，敢问可曾乘舟梦日边？”

    王婴姿道：“大明朝不要女首辅，不然我可以梦一梦。

    “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是李白的两句诗，上句指的是姜子牙，下句指的是伊尹，这二人都是开国重臣——

    王静淑道：“那么张介子可以梦一梦，就不知他垂钓否？”

    王婴姿笑道：“介子师兄备考乡试，哪能如我们这般空闲。”

    王静淑有些内急，便将钓竿一端压在鱼盆下，笑着起身道：“我先进去一下，竿子放在这里，你帮我照看，有鱼上钩就提上来。”

    王婴姿笑道：“姐姐这是愿者上钩吗。”

    王静淑一笑，娉娉婷婷的踩着栈道去了。

    王婴姿看着姐姐的背影，心道：“姐姐也才二十三岁，花枝一样的人呢，也不肯再嫁，是为陈姐夫守节吗，姐姐说不是，姐姐与过世的陈姐夫感情并不深，只是不想再去赌那一把了——”

    王婴姿望着小溪对岸的一块很象卧狮的白石痴痴出神，忽觉钓竿丝线往下一坠一坠，凭手感，这上钩的鱼儿不小，赶紧欠身往木台下一看，却见水面露着个脑袋，一手还托着一个包袱，起先大吃一惊，随即认出这是介子师兄的眉眼，又惊又喜，起身道：“介子师兄怎么会在这里？”一边问话，一边向木台边沿走了两步，却忘了她姐姐的钓竿横在地上，她一脚踩在细圆竹竿上，竹竿滑动，竹竿并非笔直，这一转动，另一端就将木盆撬翻，木盆里的水流了一地，几条小鱼活蹦乱跳，有一条鱼跳进了王婴姿裙子里——

    这都是一瞬间几乎同时发生的事，王婴姿见到张原又惊又喜，鱼儿入裙，在裸腿边扑腾，心慌意乱，踩着竹竿踉跄了一下，本来还不至于栽到，却又有一条鱼乱蹦乱扭，正好垫在她鞋底，偶然中的必然，滑倒的王婴姿就往木台外栽下去了——

    张原双足踩水，一手托衣履，一手轻扯王婴姿的钓线，仰着头刚问了句“师妹垂钓有何收获”，就见王婴姿跌跌撞撞惊叫着从六尺高的木台栽下来了，赶紧松开丝线，左手托着的衣履也顾不得了，全丢在水里，双手刚举起，王婴姿已经重重地砸下来了，正砸在他臂弯和怀里，一股冲力把他压向水里，急忙扭腰蹬腿，抱着王婴姿挺出水面——

    就这么入水片刻，王婴姿已经呛了一口水，眼泪都呛出来了，受惊之下，双臂双腿如八爪鱼一般紧紧缠着张原，让张原都无法游动，张原忙道：“师妹莫慌，腿松开一些，让我好划水——”

    王婴姿听张原这么说，心定了一些，同时脸上火烧火燎，赶紧把盘在张原腰胯的双腿放下，双臂依旧紧紧勾着张原脖颈，这个可不敢松开，双眸不敢与张原面对，心里一片混乱——

    张原感觉到婴姿师妹酥胸挤着他胸膛，低头一看，师妹的胸衣在水里浮张开来，玉沟深深，双蒂隐现，赶紧奋力挪开眼，一手搂着王婴姿的细腰，几下子就游到木阁岸边，将王婴姿抱坐到岸边一块平整的白石上，说道：“师妹坐稳了。”反身飞快地划水，追了七、八丈远，把他的衣履捞了回来，游回木阁下见武陵才游到——

    浑身湿透的王婴姿呆呆的坐在岸边白石上，双臂抱胸，叫了声：“介子师兄。”想哭又想笑。

    张原将捞回来的衣履丢上岸，然后自己攀上来，齐膝裈裤**，光着上身，自觉很不雅，抱歉道：“师妹，对不住，是我惊到了你，害你落水。”

    王婴姿瞥了一眼张原的宽肩窄腰，赶紧收回目光，轻声道：“不怪师兄，是我自己踩到钓竿打滑了。”抱着胸，并着腿，不敢起身，绢绸的衣裙，湿了就几乎透明，贴在肌肤上，会什么都露了——

    不是他突然出现，婴姿也不会踩到钓竿落水，张原自知罪过，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天色已经暗下来，他若径自离开不放心，去通知人来太尴尬，看着婴姿师妹抱臂弯腰的样子，便翻出自己的襕衫，说道：“湿了，师妹先披着，遮掩一下——师妹能走吗，要不我搀你回阁？”说着把那**的鸠头履穿上，履底“噗嗤噗嗤”往外冒水。

    张原的襕衫宽大，王婴姿娇小，当作披风斗篷一般，披好后上下一看，遮掩住了，赶忙起身道：“能走，我没事，师兄，那我去了？”语气询问，恋恋不舍——

    情境太尴尬、太暧昧，张原不好多逗留，微笑道：“天热，应该不至于着凉，师妹回去赶紧换衣裳——我走了。”朝愣在一边的武陵道：“赶紧穿好衣服，走。”一摆手，自已光着上身迈步向园门方向行去，手里捏着方巾——

    水边的王婴姿拢了拢披在肩头的襕衫，跟着走了两步，唤道：“师兄——”见张原回头，又道：“师兄现在去哪里？”

    张原道：“我在天瓦庵读书，离此不远，回去就换衣服，不妨——”

    话没说完，张原闭了嘴，因为看到王静淑从栈道那端走过来了，这时也不好拔腿就走，进退不得，尴尬了——

    王静淑猝然看到一个赤着上身的男子站在木阁畔，大吃一惊，站住了脚，随时准备喊人，待看清是张原，舒了一口气，又看到婴姿披着**的秀才襕衫立在一边，大为惊诧，走过来问：“出了何事？”

    王婴姿期期艾艾道：“我，不小心掉到水里，是介子师兄救了我。”

    王静淑看看张原，又看看婴姿，看样子真是落水了，可张原怎么来的，真是怪哉了，这时怕妹妹尴尬，不好多问，便道：“那赶紧去换衣裙，莫着凉受风寒。”看着张原，说道：“张公子也一起去换了衣裳吧，我去看看有没有我弟炳麟的衣衫在这里。”又说了一句：“我母亲和三个小弟在筠芝阁那边。”

    张原顿觉芒刺在背，师姐、师妹也就罢了，若被师母知道有他这么个不速之客，怕不骂得他狗血淋头，忙道：“不必麻烦了，我回天瓦庵换衣服。”

    王静淑微晒道：“张公子这赤身露体的模样出园，让人看到可怎么说！”

    张原无语，现在天已经黑下来了，他总不能缘溪返回竹林，再攀爬到半月岩上去——

    王静淑突然道：“不好了，小弟他们过来了，啊，母亲也来了。”急忙向张原、王婴姿道：“赶紧避一下，你们这样子不能让母亲看到，赶快，赶快，先到这阁下暂避一会。”

    张原被王静淑这么一摧，赶紧一拉王婴姿的手，两个人躲到临水木阁的木柱下，这木阁一半建在岸上，前端两条石柱撑在水里，阁下有一个小角落可容身——

    武陵可怜，没头苍蝇一般乱蹿，木阁下可供立足的地方有限，少爷和王二小姐在里面，他不好挤进去，左看右看找不到藏身之处，最后“扑通”跳下水，抱着那石柱，还没喘口气，就听到上面木板“咚咚”响，有个孩子跑过来问道：“咦，什么落水了，扑通一声响？”

    王静淑道：“我丢了一块石头。”

    孩子问：“大姐姐是打鱼吗，打到鱼了吗，我到水边看看去——”

    王静淑一把拉住道：“不许到水边去，现在天黑了，会有水鬼，小孩子一到水边，水鬼就蹿出来把小孩拖下水，怕不怕？”

    这不知是婴姿哪个弟弟，吓得不轻，忙道：“怕，好怕，大姐姐，我不去水边了。”

    隔着一层木板，木阁下幽暗角落里的王婴姿听姐姐恐吓弟弟，忍不住要笑，将脸抵在张原左肩窝，苦苦忍着，木阁下狭窄，两个人躲在里面就得挨在一起，听得头顶上的王静淑说道：“你乖，不去水边就没事——母亲怎么来了？”

    木阁楼板脚步杂沓，来了一群人，一个中老年妇人说道：“天黑下来了，怎么还在钓鱼，婴姿呢？”

    王静淑道：“婴姿回阁子去了，我也正要回去，母亲，那我们回去吧，要用晚饭了吧。”

    一个十来岁的小孩站在木台朝水里望，说到：“两个姐姐今天一条鱼也没钓到哇。”

    在水里抱着木柱的武陵赶紧潜进水里，悄悄转到石柱内侧，这样从木台往下就看不到他——

    王静淑赶忙把这个小弟拉回来，说道：“母亲，这临水木台要建一护栏，不然有危险。”

    王夫人道：“小孩子建护栏也没用，他们更会爬，嗯，建就建一个吧。”

    入秋的天色，暮色笼罩极快，张原上岸时天还是明亮的，这么一会时间，就黑沉沉了，木阁角落尤为昏暗，衣衫湿了被体温烘出的味道、有些急促的呼吸、因异样的刺激而微微颤栗的身体，强烈的暧昧气氛让人无法自拔——

    张原怕冷似的，将本已靠在他怀里的婴姿师妹搂紧，听得婴姿“嘤”的一声，双臂攀上来，勾住他脖子，踮起足尖，声音极低极细，却又清晰可闻——

    “师兄——”

    “嗯？”

    “亲我一下吧——”

    “……”

    “不知道会是什么滋味，我想师兄亲我一下——”

    此情此境，意乱情迷，张原微微低头，火热的唇相印，禁不住就舌尖微挑，丁香暗渡，纠缠不休……

    楼板上的人声已杳，武陵也象水鬼一般**的爬上来了，幽暗角落里的两个人无声无息，武陵轻唤了一声：“少爷——”这才听到少爷急促的呼吸声，还有王二小姐的娇喘声，武陵不禁想：“少爷和王二小姐在做什么，突然从无声到有声，方才都在憋着气吗？”这真是童男子无法想象的境界啊。

    张原拉着王婴姿的手走了出来，感觉到婴姿的手在战栗，不仅是手，整个人都在颤抖，张原也不顾武陵就在边上，将婴姿拥住，问：“师妹，怎么了，冷吗？”

    王婴姿身子火热，摇头道：“不冷，心里——快活，嗯，原来是这样子的。”

    张原默然，又心痛又无奈。

    王婴姿拉着张原的手道：“师兄不要多想，好好准备乡试，师兄说过的，师兄高中就是我高中——”又道：“有一事要告诉师兄，我近来找了一些八股名家秋闱和春闱落第的考卷，发现其中有个共同点，就是首场七篇优劣不等，作首艺第一篇时人精神最足，自然作得最好，第二篇亦有兴到笔随之妙，写第三篇精神就不继了，时间又紧，强打精神也要作，所以作得不好也在情理之中——我记得爹爹曾对我说过，有些人考试时作完第一题时，接着就作第三题，然后再回来作第二题，房官一般只看首场七篇的前三篇，因为都是科举过来人，知道后面四篇精力不济、每况愈下是很正常的，没什么看头，只以前三篇作准，我爹爹说他当年考试时年轻，没觉得精力不济，但对一些年长的考生，这法子是很有用的，房官阅卷看了神完气足的第一题，再看第二题，第二题作得稍差，算是一个顿挫，到第三题，又花团锦簇，自然精神一振，如此，则售矣。”

    张原听得笑出声来，这科举的诀窍、法门真是无处不在啊，这样把作文顺序掉换一个就能改变考生的命运，看似荒谬，但其中包含对阅卷官细微心理的精确把握——

    这些话王婴姿本可通过写信告诉张原，这时急忙忙说出来，却是为了冲淡方才的暧昧气氛——

    栈道又传来脚步声，武陵探头探脑一看，说道：“是王大小姐，还有一个小丫环。”

    王婴姿紧握了一下张原的手，说道：“师兄，祝师兄秋闱、春闱连捷，师兄一定高中的。”

    张原“嗯”了一声：“竭尽全力，不留遗憾。”

    王静淑过来了，道：“婴姿，赶紧回去换衣裙，张公子，这是我父的直裰，你穿着。”说着，剥去王婴姿身上披着的襕衫丢给武陵，将一件窄袖褙子给婴姿披上。

    那小丫环将直裰递给张原，便扶着王婴姿往回走。

    张原披上直裰，听得王静淑低声道：“张介子，你堂堂男子就没办法可想了吗？难道真要让我妹婴姿为你憔悴一生？”

    王婴姿回头叫了一声：“姐姐——”

    王静淑笑了笑，向张原万福道：“祝张公子乡试高中。”转身随王婴姿去了。

    张原和武陵出避园大门时，那守园人很是诧异，张原不待他发问，就说道：“我以为王老师回来了，却没回来——老管，方才进园时没看到你呀？”

    那姓管的守园人被张原这么一说，有点糊涂了，心道：“张公子也许是我先前解手时进园的。”目送张原主仆二人出门，却见一个小婢提了一盏灯笼追了出来，叫道：“张公子稍等。”

    小婢将灯笼交给张原，气喘吁吁道：“二小姐给张公子照路的，请张公子行山路小心些。”

    七月十八，月亮还没升上来，张原和武陵借着灯笼光闷着头走了一程，将上天瓦庵山道时，月亮升上来了，椭圆，明亮，宛若一盏灯笼——

    张原突然放开嗓子唱了起来：

    “我想要怒放的生命，就像飞翔在辽阔天空，就像穿行在无边的旷野，拥有挣脱一切的力量；我想要怒放的生命，就像矗立在彩虹之巅，就像穿行在璀璨的星河，拥有超越平凡的力量——”

    武陵听不明白歌词什么意思，只觉得这歌真好听，听得兴致勃勃，无意中朝香炉峰一看，惊叫道：“少爷，快看，那是什么？”

    张原抬头看时，见火炬数十把，如火蜈蚣般在螺丝路上盘旋，隐隐还听得呼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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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章 毁与誉

﻿    张岱、祁彪佳作好五篇策论后，也准备上香炉峰看日落，周墨农还有一篇没作完，叫着等等他，张岱道：“等你？等你月亮都出来了。”

    周墨农用笔杆搔着脖颈道：“那就上炉峰赏月，反正你们现在上去怕也看不到落日了。”

    张岱想想有理，便去烹一壶茶，与祁彪佳品茗，一面等周墨农，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眼见得天全黑了，来旺有些着急，进来对张岱道：“宗子少爷，我家少爷和小武上峰顶还没下来——”

    祁彪佳瞿然道：“我听寺僧说这山中有虎——”

    “啊。”来旺急了：“少爷若遇虎那可如何是好！”

    张岱道：“这山哪里有虎，我去问长老。”

    一问还山长老，还山长老说虽未见过虎，但的确听过虎吼，虎是从会稽山那边来觅食的，听闻山下人家常有豚犬丢失，想必就是被虎吃了——

    这下子张岱也有些慌了，还山长老安慰道：“即便真有虎，那虎也只往山下觅食，上炉峰顶作甚，看月吗，不过这天黑了，介子相公未携灯笼火燎，下山恐迷路失足，赶紧让人去接应。”

    张岱、周墨农便纠集奴仆、连同寺僧一共十四人，持火燎、木棍、铙钹，沿螺丝道向上，一路敲铙钹叫喊，一是要吓跑老虎，二是让张原听到，但一直上到香炉峰顶，也没看到张原主仆二人的影子，只见一轮明月朗朗而照，山中草木、悬崖怪石在这月下看来都似隐藏着妖魔鬼怪，众人都是毛骨悚然，面面相觑——

    这月下清幽的山景，换一种心境望出去，却是可惊可怖。

    ……

    张原和武陵从避园出来，绕到山南，向天瓦庵攀登，将至山门，突然看到螺丝道上的火把、听到回声悠荡的呼喊，张原惊笑道：“大兄他们在找我们。”锐声朝山上大叫，武陵也跟着叫，但山中空阔，螺丝路上的火蜈蚣离此有两里路，哪里听得到，眼见得火燎盘旋而上，到炉峰顶去了——

    老僧还山听到张原的叫喊了，提一盏灯笼迎出来，揉着昏花老眼道：“介子相公怎么反而在山下？”

    张原笑道：“我也不知怎么就绕到这边来了。”话不多说，提着灯笼上螺丝道，反迎大兄他们去——

    ……

    次日午前，来福和西张的冯虎两个人赶到天瓦庵来了，说会稽城传言汹汹，皆道昨夜更定，有火燎数十把、大盗百余人，过张公岭，把徐太守都惊动了，不知那伙盗贼有没有来庵里骚扰？

    张岱大笑，对张原道：“介子，吾辈没被当作山贼缚献太守，侥幸啊。”

    周墨农、祁彪佳皆笑，颇以昨夜经历为奇，那也算看了炉峰月啊。

    ……

    七月二十五，就在张原四人结束在天瓦庵读书备考之日，乙卯浙江乡试主考官钱谦益的座船经由京杭大运河到了无锡，特意泊舟上岸拜访东林书院的邹元标和高攀龙，目的是向邹、高二人询问对张原的看法？

    六月中旬，钱谦益正式受礼部和吏部的任命主持乙卯浙江乡试，就在他离京的前夜，寓居京城的董其昌前来拜访他，董其昌卧病半年，去年底病情好转，在华亭无颜见人，乃携家着来京，住在崇文门外的泡子河畔，董其昌与钱谦益早就相识，董是前辈，钱谦益自是尊敬，华亭士子倒董之事钱谦益也知道，但并非亲历，又无利益牵涉其中，自然是会受一面之词影响的，对张原以一个生员的身份鼓动士子把一个大乡绅搞得无家可归颇为厌恶，董其昌又说张原趁火打劫，把他半生积蓄都掳了去，金银财物就不说了，其中还有大量古董和书画，钟繇的《还示表》、《力命帖》，董源的《潇湘图》、《云山图》、范宽的《溪山行旅图》、《雪山图》，还有不少苏黄米蔡的真迹和大量元明名家书画都被张原抢去了——

    钱谦益也酷爱收集古籍书画，听董其昌这么一说，恼道：“岂有此理，玄宰公为何不控告那张原？”

    董玄宰叹道：“流言可畏，那张原善能蛊惑民众，利用刁民仇富、仇官之心使得我董氏在华亭无法立足，我又卧病，与他理论不得，只好作罢，虽然如此，我还要持公论，这个张原，才学是有的——”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就听钱谦益接口道：“有才正佐其作恶，古来奸恶之辈，多是才华横溢之辈，远的不说，那严东楼岂不是才子，青词可是下笔千言。”

    钱谦益毕竟年轻气盛啊，董其昌心下暗喜，附和道：“钱翰林所言极是，这张原又立翰社，自为盟主，三月绍兴社集，竟有上千社员，声势不小，扬言他翰社社员要包揽今年浙江乡试五经魁首——”

    乡试要按五经分房阅卷，每一经取一名为魁首，这便是五经魁，解元由这五经魁中再选——

    其实从董其昌登门，钱谦益大致便猜出其来意了，自礼部传出他要主持浙江乡试以来，就陆续有寓居京城的浙江乡绅来为其子弟亲友请托通关节，有送银子的，有送田产的，钱谦益一一婉拒，这董其昌不是为其子弟请托，却是来给张原抹黑的——

    钱谦益笑道：“翰社有如此人才吗，那我拭目以待。”说到乡试的事，他就要含糊其辞了。

    董其昌也没再多说张原之事，点到即止可也，命随行仆人呈上一个书箧，说道：“这里有拙作几幅及手抄佛经数卷，请钱翰林指正。”一边说，一边打开书箧，取出一幅，正是他画的《烟江叠嶂图》——

    钱谦益连称“岂敢”，恭立欣赏，赞道：“玄宰公此画构图奇丽，墨染云气，设色似唐人李思训，而青出于蓝，着实令在下赞叹佩服。”

    董其昌笑道：“钱翰林实乃董某知音也。”闲话数句，便即告辞。

    钱谦益送了董其昌回来，再看翻检那书箧，除了打开的这幅《烟江叠嶂图》是董其昌手笔之外，其余全是宋元名画和古籍善本，有米芾父子、赵松雪、黄公望的书画，至于古籍善本更是钱谦益喜爱的，钱谦益自弱冠时便喜搜罗宋版、元版书，这时一见董其昌送来的这些宋元旧刻善本，爱不释手——

    若董其昌送的是田契、金银，那钱谦益立即就会拒绝，常熟钱氏，家财万贯，还真不屑受贿，但这古画善本却是投了钱谦益所好，想要叫仆人把这书箧扛着追上董其昌送还，却又不舍，心想：“嗯，现在就送还让董玄宰面子上不好看，我且留着赏鉴，下次回京再送还，至于说要让张原乡试落榜，科场糊名、誊录，禁制森严，我虽为总裁，亦不能决定谁能高中谁被黜落，场中不论人品优劣，只论制艺高下。”

    但心里有了这个事，总是一个芥蒂，听闻山阴翰社集会时邹元标、高攀龙曾与会，所以到了无锡，钱谦益便去东林拜访邹、高二人，此时的东林书院比较冷清，四方学子们大都各回本省应乡试，钱谦益少年时曾求学于顾宪成，后拜太仓大儒管东溟为师，钱谦益虽未参与东林讲学，但与东林颇有渊源，钱谦益向邹、高二人询问浙中才学之士？

    邹元标笑道：“钱总裁要擢取浙中才子为门生吗，我列三人，钱总裁把这三人取了，必得伯乐美名。”

    钱谦益便问：“不知南皋先生要推举哪三人？”

    邹元标道：“山阴张原、余姚黄尊素、嘉善魏大中，此三人必荣耀师门。”

    钱谦益道：“我听闻山阴张原行事锋芒太露，才名是有，非议随之。”

    邹元标道：“是因董玄宰之事吗，这个我以为是董玄宰不能约束其子侄和家奴才惹出的祸事——”

    高攀龙道：“钱编修也莫管那些闲言，场中只论制艺，只管挑那不空泛、有经世致用的好文选上来。”

    钱谦益点头道：“景逸先生说得是。”

    钱谦益为避嫌，没敢在东林书院歇夜，连夜乘舟往杭州而来——

    ……

    七月二十六，在五月底科考中取得乡试资格的一百六十五名山阴生员齐聚县儒学，听刘县令和孙教谕训话，刘县令还给每位考生发放赴考银二两，众考生一个个披红挂彩、意气风发，在锣鼓声步出儒学，这是县上为考生壮行，乡试不比府试、道试，一旦高中，立时身价百倍，可以选官、可以无限期参加会试，社会地位不是秀才能比的——

    商澹然的那位六十多岁的堂兄，曾说要与张原一起赴考，他好指导张原一些规矩，但那位老秀才这次科考却考在第三等，失去了赴考的资格，不能指导张原了——

    王婴姿之兄王炳麟考在第二等，二十六这日来山阴询问张原何时启程去杭州，他要与张原结伴前去，又随口说起他妹子婴姿病了好几日，昨日才退热痊愈，张原心知婴姿师妹是上回落水湿了衣裙没及时更换才感了风寒，所幸已痊愈，张原本想去探望，只是听炳麟师兄说婴姿现已回城中府第，他不便前去看望，便让武陵送了一篮苹果和两罐蜂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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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一章 疯狂的石头

﻿    杭州贡院地处西湖东北、运河之南，贡院旁边的街道名叫青云街，在省城无亲友可借住的考生一般都会选择住在这条街道上，离贡院近，办相关手续方便，还有，这街名吉利啊，名登乙榜，平步青云，这不正是赴考者的愿望吗？

    八月的杭州，大大小小的客栈生意兴隆自不必说，那有空闲房屋的民户，也往往在门前贴一张红纸，上书“安寓秋元”之类的吉祥语来招徕士子入住，这士子若是年轻风流的，主人家又有貌美妻妾或妙龄闺女，有时就会发生一些露水姻缘，若不慎情事败露，或家丑不可外扬不了了之，或闹起来打官司赔银子，或干脆私奔远走高飞，这都是常有的事，每次乡试后，市井曲巷就有了很多风情话题，更有家加以演绎，编成《杏花天》、《巫山艳史》之类的艳情赚钱——

    张汝霖在杭州的知交故旧甚多，张原、张岱要去借住只须一封拜帖投入即可，但二人却没打算去借住，也没去青云街凑热闹，他们打算住在船上，船上更方便，张岱准备了一条四明瓦白篷船，商周德借了一条三明瓦白篷船让妹婿张原赴杭州赶考——

    七月二十七，黄尊素、倪元璐等人来到山阴与张岱、张原汇合，还有祁彪佳、周墨农和王炳麟，倪元璐自备了白篷船，祁彪佳、黄尊素住在张岱的四明瓦船上，王炳麟与张原同船——

    二十八日午前，三条白篷船鱼贯离开八士桥，岸上送行的亲友齐声祝福“乡闱奏捷，喜登贤科”，桥头“噼哩啪啦”放起壮行的鞭炮来——

    张原立在船尾，看着正午阳光下桥头腾起的爆竹烟雾，心道：“科举取士，乡试才是开端，先前考生员只是为取得参加乡试的资格而已，乡试及第，方能称士绅。”又想：“我名声在外，时不我待，此次乡试不容有失啊——”

    张原对自己的八股文极有信心，若无意外，中举是不在话下的，族叔祖张汝霖看了他在天瓦庵作的拟考题也认为他此番必中，但考场中决定一个人命运的因素很多，张原不敢有任何大意，说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也不为过，自信不可少，但谨慎的态度才是成功的保障——

    穆真真站在张原身边，抿着嘴唇，似乎生怕自己笑出声来，她最喜欢跟随少爷外出，这次去杭州，少爷本来没打算带她去，太太吕氏却命她跟去侍候少爷，叮嘱她要小心提防，莫让少爷受到伤害——

    在张母吕氏看来，儿子这两年真惹了不少事，姚家、董家这都是儿子的仇家了，上回姚家不是雇了喇唬在杭州运河码头想要打断张原的腿吗，儿行千里母担忧啊，所以定要让穆真真跟着，小盘龙棍也带上，这样她才放心一些——

    “笑什么，真真，拣到铜钱了吗？”

    张原扭头看着穆真真，这十七岁少女身量高挑，有裁衣尺五尺一寸多，大约一米七四的样子，和他个子差不多，这时一副打心眼里往外笑的模样——

    穆真真听张原说拣铜钱，没忍住，“格”的笑出声来，说道：“拾金不昧，全部交给少爷。”说着，摊开手掌，掌心里竟真有两枚黄灿灿的铜钱——

    张原奇了：“还真拣到钱了呀——不对，你是从腰间搭膊摸出来的，好快的手脚。”

    穆真真笑，岔开话题道：“少爷考了这次后是不是就要去京城了？”

    张原“嘿”的一笑，他知道穆真真的意思，穆真真是想进京见她爹爹穆敬岩，穆真真以为延安卫就在京城边上呢，说道：“若乡试名落孙山，那还去京城做什么。”

    穆真真道：“不会的，少爷怎么会名落孙山，少爷一定能高中。”

    张原道：“嗯，高中了就带你去京城，不过能不能见到你爹爹那可说不准，延安卫离京城也有三千里呢。”

    “啊。”穆真真张大了嘴：“这么远！”不过很是很快活，少爷答应带她入京了，总会离爹爹近些不是吗。

    因为张原带了穆真真，张岱就把素芝也带上，说是和穆真真作伴——

    船到会稽杏花寺小码头，王炳麟带了一老一少两个仆人已经在码头上等着，其妻冯氏和王静淑、王婴姿姐妹都坐着轿子来相送，码头上人来人往，在轿子里好回避一下，那冯氏身边有个奶娘抱着个婴儿，这是王炳麟去年出生的儿子——

    张原跳上埠岸，向王炳麟施礼，眼睛看向那两顶帷轿，王炳麟便道：“静淑姐和婴姿妹在那边。”朝左边帷轿一指。

    张原便走到那顶帷轿边向轿子行礼，轿帷从里撩开，露出婴姿师妹的瓜子脸，果然容颜清减了一些，下巴都尖了，不过精神很好，两只吊梢大眼睛明媚如春光，记得三年前盂兰盆节后的一日，他在砎园第一次见到跟在王老师身后的婴姿，穿着儒衫扮作少年书生，大眼睛好奇地顾盼，还追问他借《金瓶梅》，那时的婴姿灵动似活泼少年，没什么女子风韵，如今三年过去了，婴姿师妹的容貌体态变化很不小，女大十八变就是指婴姿师妹这样的，婴姿容貌虽算不得很美，但风致楚楚，气质绝佳，言谈举止很有让人动心之处——

    “师妹大好了吗？”张原向轿子里并排坐着的王静淑、王婴姿姐妹一揖。

    轿子里不好还礼，王静淑和王婴姿都是稍稍欠身，作出万福的姿势，王静淑含笑不语，王婴姿道：“小恙而已，早已痊愈——介子师兄，莫让解元旁落哦。”王婴姿的笑容很纯粹。

    码头上人多眼杂，张原道：“承师妹吉言，敢不努力。”躬身退后，那轿帷也就放下了，只是片刻的工夫。

    来福与王氏家仆把王炳麟的行李搬上白篷船，王炳麟又和妻子说了几句话，摸了摸儿子的娇嫩的小脸，转身上船。

    三条白篷船首尾相衔，过钱清堰、西陵、萧山，于八月初一上午过钱塘江进入大运河水道，向北航行数里，折而向西，又行了三、四里，就见左岸乌篷船、白篷船密集，都是赴考生员的舟船，几无泊舟之处，张原这三条船就继续向西，在运河转折向北的河湾觅岸泊下，岸上有一排枫树和桂树，桂子飘香、枫叶金黄，倪元璐站在船头仰望河岸，赞道：“此处甚好，可入画。”就去取笔磨墨作画了，倪元璐的书画在江南年轻一辈士子中乃是翘楚。

    泊舟处距离杭州贡院只有两里路，离学道衙门有四、五里，翌日一早，张原、张岱、祁彪佳、王炳麟、黄尊素、倪元璐六人去学道衙门报名，浙江道十一府的教授、教谕都来了，绍兴府学教授和八县教谕自然也齐聚学道衙门，考生名单已送呈学道，考生现在来学道衙门算是报到，必须在八月初四日前报到，否则不会安排号舍和准备考卷，乡试没有廪保，乡试请人代考的事尚未听闻，毕竟赴考的都是生员，在本地也算是知名人物，请人代考不好遮掩，也没有哪个八股高手会自己不考却代人来考，当然，点名认人也是要的，这是各府县教授、教谕的职责，若出了差错，唯教授、教谕是问——

    绍兴府学教授叮嘱张原几人初七日到贡院门前看绍兴考生由哪个门入场，贡院有三个门，哪府哪县考生于何时何门入场会在初七日公布，这是免得到时人多混乱误了入场——

    张原来杭州参加乡试，本不欲多与其他人打交道，只想静候贡院龙门开启那一刻，但名声是把双刃剑，他这个翰社首领现在是欲清静而不可得，住在船上，访客不绝，有的是翰社社员，有的是想要加入翰社的生员，仰慕、攀谈，从早到晚，张原不得空闲——

    初七日，张原六人去贡院大门看布告，绍兴府八县的考生将由贡院东门入场，点名搜检时间从子夜三更开始，到四更时就闭门不许入场了。

    张原六人回到运河船上，天淅淅沥沥下起雨来，大比前夕，又下着雨，终于没人来访了，张原可以轻松一下，用罢晚饭，到大兄的白篷船上与大兄下了一局围棋，用围棋来给自己缓解压力，这河湾现在也挤满了考生的座船，三年等一回，有不少考生考前压力太大至于失态，醉酒狂歌的都有——

    秋雨打篷窗，棋枰落子声，张原以蒙目棋让自己略显浮躁的心宁定下来，他掌握着棋局主动，攻杀大兄的白龙时也未下杀手，让白龙死里逃生，听得大兄做活大龙时喜孜孜的长舒了一口气，便开目道：“这龙活了，我这棋恐怕要输，大兄，就下到这里吧。”

    张岱也知张原容让，点头道：“也好，那就早点歇息吧，后日凌晨就要入场，我们得养养精神。”

    两个人正收拾棋子，忽听船头“砰”的一声，似被石块砸了一下，能柱和黄尊素的仆人立即跳出去，站在船头朝岸上看，雨夜迷蒙，没看到岸上有人，再看船头，有一块裹着白布的石头滚在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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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想再码一千，老腰坐不住了，明天努力，嗯，明日，明日复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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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二章 乱我心者

﻿    倪元璐、王炳麟、黄尊素、祁彪佳都在这四明瓦白篷船上观棋，这时看到健仆能柱拿着一块皱巴巴的污布进来，倪元璐好洁，皱眉道：“这是什么？”

    能柱将这块污布呈给张岱：“不知是哪个丢到船上来的，没看到人。”又举起左手，手里握着一块鹅卵石，说道：“包在这石头上的，石头、布。”

    “没剪刀吗？”张岱“嘿”的一笑，见布脏，不肯接，说：“摊开看看。”

    能柱蹲下身子在地板上将布展开，这是块半尺见方的白色棉布，写着几行墨字，明显是秃笔写的，但还是有几个墨字遇水有些洇散开来——

    大比前夕，风声鹤唳，众人心下都是一凛，一齐聚过来注目这块皱巴巴的脏布，就见布上写着：

    “翰社同仁拜上张社首首场七艺以一朝平步上青天七字作结即保必中——”

    就是这二十九个字，不啻一声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一时间，本朝的各大科场舞弊案奔涌入心——

    弘治十二年己未科会试，江阴徐经、苏州唐寅向考官买题，事败，徐经、唐寅举人功名遭黜革，考官程敏政解职；

    嘉靖二十二年癸卯科顺天府乡试，考官秦鸣夏、浦应麒将试题卖给翟汝俭、翟汝孝兄弟，事发，考官革职、考生充军——

    ……

    倪元璐几个都望向张原，惊疑不定，这事非同小可啊——

    张原瞥着地板的字布，心里明镜似的，极是愤怒，却尽量平心静气，说道：“这是奸人宵小欲乱我辈之心，诸位莫要上当。”

    王炳麟忿忿道：“何人如此恶毒，入场前夕却以此等伎俩来搅扰我等，实在可恶。”

    张原道：“师兄莫要动气，若因此事乱了心意，正中奸人奸计。”

    黄尊素想得更深，说道：“此计甚毒，是针对介子针对我翰社同仁来的，不仅仅是要扰乱我辈之心，必有后续谣言，若我翰社同仁中式者众，这谣言就会甚嚣尘上，虽不见得就能把我们怎么样，但总是一个对我们不利的变数。”

    黄尊素不愧为后来东林党的智囊，见机敏锐，思虑精深——

    张原点头道：“真长兄说得极是，奸人并无把握栽陷我们，但抹黑、搞臭、搅乱局面还是可以的，若再买通巡按御史，上报朝廷让翰林院磨勘试卷，那时流言蜚起，夜长梦多，对我们总是不利的。”

    张岱急问：“既如此，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张原沉思片刻，说道：“参加此次浙江乡试的翰社社员有一百余人，我料他们中有不少人收到了这样的石头布，这时也不可能去一一去验证、去通知，只有先发制人，把这事宣扬出去，我这就去贡院求见提调官——”

    黄尊素慨然道：“介子，我与你一道去。”

    王炳麟道：“我们都一起去。”

    六个人打着六把伞，还有几个仆人戴斗笠、披蓑衣踏上了雨夜的运河南岸，三明瓦白篷船上的穆真真听到动静，跑到船头问：“少爷，要去哪里？”

    张原道：“真真一起来吧。”

    穆真真道：“少爷稍等。”回舱飞快地将小盘龙棍系在右边大腿上，拿了一把伞，一跃上岸，撑开伞，冉冉跟在张原身边。

    从运河岸到杭州贡院都不是偏僻之地，虽是雨夜，一路行人不断，青云街更是热闹，考生们这时也无心看书了，都是聚在一起拟题，神神秘秘，痴想中举后的风光——

    张原一行来到贡院东门外，东门又叫虞门，这时大门紧闭，一丈多高的坊墙插着铁棘，大门外树坊，坊前有军士把守，禁卫森严，张原向守门军士请求见提调官何方伯，主考官钱谦益和副主考王编是见不到的，张原要见的就是充任提调官的浙江布政使何如申，方伯是指布政使——

    乡试考官分内帘官和外帘官，内帘官就是正、副主考、房官、阅卷官，开考前三日就已经进入贡院，内外隔绝，不能私自出入，也不能见场外任何人；外帘官就是提调官、监试官等，提调官又叫贡举官，总摄科场内外一切事务，由一省的最高长官布政使临时充当，大明朝对乡试的重视由此可见一斑——

    军士拒绝给张原通报，说开考在即，为防舞弊，外帘官也不会与考生接触，张原便将那写有二十九字的棉布让军士送交提调官，说事关重大——

    其中一位守门军士见张原说得郑重，便道：“提调官不好见，我去向监门官请示。”便拿了那块棉布入坊见监门官，监门官看一看，事情似乎不小，这是有人向内帘阅卷官买通关节啊，便让开了虞门锁，他去见提调官布政使何方伯。

    张原等人撑着伞在门外等候，大约等了一刻时，虞门内走出一群人，提调官、监试官出来了，身后跟着的是巡绰官、监门官——

    布政使何如申听说过张原大名，当下就在门外向张原询问了事情经过，便道：“每科乡试，总有这样或那样的谣言，你们也不必忧虑，这事我和叶御史已知晓，你们都回去吧，好生休息，不要误了入场。”

    叶御史便是监视官，总理场务，纠察考试中的违规不法之事——

    张原的目的达到了，便躬身施礼退开，自回运河船上，这时已经交三鼓了，奸人扰乱他们心意的目的也达到了，考试前夕出了这样的事，张原他们心里总不会痛快。

    雨还在下着，打在船篷上细碎的响，穆真真吹熄了灯，在灵璧石屏风那边的小榻躺下，屏风这边的张原双手抱在脑后仰躺着，眼睛看着昏暗的舱顶，在想是谁要骚扰、陷害他，是姚复的亲友？董其昌指使的？还有一个就是汪汝谦？当然，也有可能以上三人都不是，翰社树大招风，惹人忌恨也不是没可能——

    张原深感为人处世之难，想要做点事，就会触及某些人的利益，他现在还只是一个生员，还在奋力向上的科举途中，就有这些波折，以后入朝为官，要试图改变一些弊政，阻力可想而知——

    但若反思是否当初不该得罪董其昌和汪汝谦，张原想了想，心道：“我还会照原先那样去做，我要努力向上，就不可能八面讨好，若处处夹着尾巴做人，美其名曰韬光养晦，那就算有朝一日能混到高位，却也什么锋芒都没有了，行尸走肉而已。”

    ……

    穆真真听到屏风那边的少爷辗转反侧很久了还没睡着，便轻声唤道：“少爷——”

    张原应道：“真真何事？”

    穆真真道：“少爷宽宽心，不要多想了，早点歇息。”

    张原“嗯”了一声，过了一会，说道：“真真，到我这边来。”

    穆真真赶忙压低声音道：“少爷，不行的，太太吩咐了的，不能让少爷——那个，以免损神，会影响考试。”

    张原“嘿”的一笑，母亲真是操心啊，这事还要管，难怪这些天穆真真每夜早早就睡到另一边去，说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真真过来。”

    穆真真“噢”的一声，不敢坚持张母吕氏之命了，穿着小衣、赤着足走过来，高挑的身子这时象只小猫一样钻进张原的被窝，被张原一把抱住，这少女颤声道：“少爷，明天要考试呢。”

    张原伸手过去握住少女胸前的丰盈，说道：“又不是明早就要考，是后天凌晨。”

    穆真真不安道：“少爷，会损神的——”

    张原笑道：“没那回事，非但不损神反而会更有精神，真真没觉得吗？”

    少爷总是雄辩有理，穆真真不吭声了，身子在少爷的爱抚下渐渐发烫，渐渐的喉咙底有了些声音——

    张原翻身在上，箭已在弦，俯身在少女耳边问：“真真，你想吗？”

    穆真真迟疑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答道：“嗯，想。”湿润、舒展、迎接——

    长驱直入，枝结连理，颠鸾倒凤，曲尽于飞，一场尽兴的**是缓解压力的最好方法。

    这一夜张原睡得很香，在次日的杭州城晨钟声中醒来，睁眼就看到穆真真那双幽蓝的眸子在看着他，说道：“少爷，还早，再睡一会吧。”

    张原微笑道：“好，那你陪我。”

    穆真真感到少爷的不安分了，忙道：“不行不行，真的不行。”身子就躲。

    张原笑出声来，说道：“我没那么不知收敛，嗯，我也不睡了，我现在觉得精神就很好，再睡反而迷迷糊糊——雨已经停了吗，很好，老天爷保佑，考试时不要下雨。”

    张原起床，在船头练了两遍太极拳，然后把一个小泥炉搬出来，生火煮饭，穆真真笑眯眯在一边看着，并不帮忙——

    王炳麟起床出来，“哈”的一声道：“介子就开始练习了，我也来。”

    邻船的黄尊素、张岱、祁彪佳也是一人一只炉子在烧火做饭，乡试凌晨进场，要到夜里戌时初才出来，差不多就是一天一夜，若只吃冷糕点，又没热水喝，会很难受，肯定影响作文，既然科场允许带炉子进去，能搞点热食吃当然更好。

    只有倪元璐，嫌发炉子脏，说道：“我只吃冷饼凉水，我也已练习多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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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末总想说句什么，说什么呢，天凉了天凉了，好个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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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三章 一剑西来千崖拱列

﻿    天公真是不作美，八月初八这日，白天还是晴朗的，到傍晚又淅淅沥沥下起雨来了，不过对考生们来说，虽然下雨会造成诸多不便，但这雨又不是专对他一个人下的，大家都不方便，也就无所谓了，要的是一个公平环境，只要公平，即便再恶劣点也似乎都能忍受——

    张原却没那么公平，初八这日他也不得清净，买通阅卷官关节的谣言还在影响着他，不断有翰社社员来询问“一朝平步上青天”的真伪，虽然张原早有防备，写了一张纸帖在船头解释，但还是有人要当面问清楚，张原让师兄王炳麟到张岱船上去，免得师兄受影响，他自己呢，嗯，就把这一切当作磨练吧，天欲降大任于斯人嘛——

    傍晚时终于再无人来打扰，这河湾泊着的数十条船在暮色细雨中静静如睡，也许船上的考生真是睡了，养精蓄锐啊，张原检查了一遍考篮、文具、炉子、瓦钵、食物、木炭、油布，检查没有错漏，便和衣卧下，闭目养神，船上的穆真真等人走路都是蹑手蹑脚，那船外的天色黑得很快，雨点仿佛是墨水，不停地落，将这天地山川浸染得浓黑深沉——

    二鼓后，张原坐起身，一直候在舱室外的穆真真听到动静，立即进来点亮灯，问：“少爷，休息得好吗？”

    张原道：“很好——真真，去备水，我要沐浴。”

    泡了一个热水澡，吃了一大碗肉馅匾食，这是真真做的，最合张原口味，张原吃匾食时穆真真帮他梳理头发，张原道：“随便挽个髻吧，等下搜检时又要解散头发。”

    穆真真不肯随便，还是给张原发髻扎得紧紧的，很有精神。

    邻船的张岱在叫：“介子，过来一起吃阁老饼——”

    张原推开篷窗应道：“大兄，我吃过了，你们自吃。”雨飘进来了，赶紧关窗。

    子时初刻，细雨濛濛，张原、张岱、祁彪佳、王炳麟、周墨农、黄尊素、倪元璐来到杭州贡院东门外，绍兴府八县，毎县都有一块长牌灯，灯罩上写着考生的名字，因为下雨，灯罩上的名字都有些糊了，可防小雨的高脚灯笼高高低低举在人头之上，人潮之上有灯海，嘈杂嚣张、荧荧闪闪——

    且喜现在只有一丝雨沫，张原把手里的伞收起交给穆真真，从来福手里接过考篮和捆在一起的炉钵等器物自己背着，那祁彪佳十四岁，背着这些东西就比较吃力，但这时也没人可以帮他，自顾不暇，只有靠自己——

    赶考的、送考的，一个劲的挤，似乎抢先就能高中一般，好好排队本可以更快捷地顺次入场，时间也还充裕，可就是要挤，那些送考的也不退开，乱糟糟一团，张原、张岱、周墨农护着祁彪佳，免得他让人挤散，四个人一起挤到东门外本县长牌灯下，见本县儒学朱训导正在灯牌下招呼山阴的考生聚齐，孙教谕想必被抽调到内帘分到各房准备阅卷了——

    大约等了一刻时，监门官打开东门，充任提调官的浙江布政使何如申亲自点名，绍兴府八县的学官站在几盏明亮的灯笼下一一辨认本县考生，点名、确认无误，便进门接受搜检，负责搜检的是杭州的营兵，一辈子只有一次当这差使的机会，格外认真负责，解衣、散发、脱袜一样不少，考篮的笔、墨、砚，食盒里的食物一一检看，那油布也展开对着灯光照一照，看上面是不是有字迹——

    张原现在已不象县试、道试时被搜检时感到屈辱而愤愤然了，这一道道的考试的雄关必须跨越，苦我心志、劳我筋骨，乃是为了那天降大任，只有这样自我宽解，再说了，不搜检也不行，举人功名的诱惑太大，人的**膨胀起来连圣贤教导、礼义廉耻都约束不了，好比一个大学毕业生参加公务员考试，一旦过了关就能当局长甚至县长，那还不红了眼无所不用其极，不严加搜检行吗，就在张原前面，一个山阴的考生被营兵从砚台下搜出一叠写着蝇头小字金箔纸，被叉出去戴枷站在龙门前示众，张原记得前年府试时有个老儒生也用这种方法作弊，被当场抓获，看来他们绍兴人流行这种作弊法——

    张原带的两支蜡烛被没收了，军士说号舍会发放蜡烛，不许考生私自带进去，张原结好发髻，收拾了衣冠，提了考篮和炉钵食盒，领了草卷和正卷各十二幅，看分到手里的号舍牌，是“龙”字号舍第六号房，杭州贡院规模宏大，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千字文字序命名，每个字号的号舍有十间房，最多可容纳一万名考生同时应考——

    张岱已经先进去了，祁彪佳跟在张原身后，也搜检过了，张原问他：“虎子，你是哪一房？”

    祁彪佳奋力提着考篮等器物，闷声道：“我在龙字一号房。”

    张原“呃”的一声，心道：“虎子好惨，一号房边上就是公厕，所以一号房被称作‘屎号’，分到这房可算是倒足了大霉。”安慰道：“现在天气凉，又是阴雨天，气味不会太大，你只管专心考试就是了，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嘛。”又道：“我也是龙号房。”

    祁彪佳“嗯”了一声，这少年神童心里很不快活。

    走过两重大门，就见飞檐三层、气象雄伟的明远楼，此楼居高临下，监试官、巡绰官可登楼眺望，稽察考生是否有私相往来的举动、执役者是否有传递交通的弊端——

    过了明远楼，正中是大堂七楹的至公堂，两边楹联曰：“号列东西，两道文光齐射斗；帘分内外，一毫关节不通风。”这至公堂是考官办公之处，专辟一堂供奉考神，据说考神就是三国的张飞，为什么是张飞而不是关二哥，没人说得清，考神前还升着一面大红旗，上书八个大字“有冤报冤有仇报仇”，这是在招呼冤鬼来报仇，据说那做了伤天害理缺德事的考生会被冤鬼缠身，会在考卷上写下自己的罪过而不自知，当然，这只是传说，大明朝至今两百年，没见过哪个考生不写八股文却写认罪书的，然而这样，科场的气氛就既森严又阴森了，尤其此时还只是三、四更天——

    甬道两边灯笼高张，雨丝在灯笼光中飞舞，那一排排的号舍在暗夜里简直看不到边，“龙”字在千字文中排序为第七十三，张原和祁彪佳一排排找过去，过了“翔”字号舍，就到了，每个号舍有门，门前有军士守着，看了张原二人的号牌，让二人进去，号舍里十间号房，有一条四尺宽的小巷，墙高八尺，一头一尾悬着两盏灯笼，还有两只水缸，这是用来救火的，十个号军在候着，乡试考试极严，每名考生就有拨一名军士看守，叫号军——

    十号房在最外面，一号房在最里面，祁彪佳向张原一点头，背着考篮等器物往里面走去，张原站在自己的六号房前，前胸后背前印着“陆”字的号军打量着他，问：“相公贵姓？”

    张原含笑道：“姓张，还要请这位军大哥多多关照。”

    这号军听张原称呼他“军大哥”，这个新鲜，咧着大嘴笑道：“好说，相公只管考试，发炉子、烧水这些杂活小人代相公干。”

    张原道：“不敢有劳，在下没银钱酬谢。”进科场哪能带银钱呢，想行贿吗。

    这号军道：“相公说哪里话，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张原道了声谢，将泥炉留在门前，提着考篮进到号房，这号房前低后高，矮屋风檐，进去要弯腰低头，号房深四尺，宽三尺，高六尺，借着窄巷的灯笼微光，张原看到两块厚达一寸的松木板竖在边上，便将一块大的木板放在砖托处架着，这就是写字的案板了，另一块窄一些的木板垫在下面砖托，这就是座椅，极其简陋，双肘都没法完全撑开，但见识过县试、府试考棚的联座，这单人间当然是很不错的了——

    砖地很潮湿，这号房可能有些漏雨，张原便将油布钉在号房矮梁上，遮住写字案板那一块地方就行，考卷是绝不能被水弄湿的，否则就白考了。

    做好了这些，听得“龙”字号房的闸门放下，这就表明“龙”字号的十名考生全部到齐了，这时才四更天时间，离天明还有一个多时辰，这时也不会传考题下来，张原便将两块松木板拼起，蜷着身子侧卧在上面，不管睡得着睡不着，先养养精神，迷迷糊糊刚有些睡意，听得不远处明远楼的鼓角声，有个沙哑的嗓门在叫着“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喊一遍又喊一遍——

    张原一轱辘坐起身，喃喃的咒骂，这纯粹是折腾人嘛，这得神经多大条才能睡得着啊，难道这是在考验士子的心理素质！

    张原又骂又笑，摇摇头，又歪倒睡觉，觉得才刚睡着，那号军就叫了：“相公快起来，题目纸来了。”

    张原赶紧坐起来，就见天才蒙蒙亮，那号军手里拿着一张一尺见方的考题纸，纸色微黄，接过来看时，上面印着七行字，正是首场七题，首题是“畏大人畏圣人之言”——

    嘉靖二十二年癸卯科科场舞弊案之后，规定考题在开考前的两个时辰由主考、副主考、监临官及同考官临时翻书决定，随手翻，翻到哪一页就在哪一页上找题目，内帘执役的工匠立即刻字印刷，随即分发，这样泄露考题也很难，当然，即便这样也不是没有作弊的可能——

    看到题目，张原先前所有的不安、忧虑、忐忑、焦躁都烟消云散了，坚持不懈的的八股训练让他迅速进入作文情境，破题，破题，先破题——

    张原先把七道考题看了一遍，四道四书题，《论语》、《孟子》、《大学》、《中庸》各一题，本经《春秋》三题——

    看清了题目，张原先支好桌椅，然后去小解，看到紧邻厕所的祁彪佳正在支桌案，考生间不能交谈，二人对视一眼，含笑点了一下头。

    张原看到有些考生已经急不可耐地开始磨墨作文了，七篇八股文哪，的确要抓紧，张原却不急，他回到自己的号房前，先发炉子，那号军要来帮忙，他客气地婉拒了，借了个火，燃起木炭，开始煮八宝粥，煮八宝粥的时候他抓紧时间磨墨，表面看似在做这一切，脑子却是在构思首艺“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待磨好墨，首艺在脑海已成，提笔便在草卷上写道：

    “更徵君子之所畏，由天命而兼及之也——”

    这一破题仿佛一剑西来千崖拱列，极有气势，有夺人眼球的效果，张原笔不停书，承题、起讲、股股相对，待八宝粥煮好，他的首艺也作好了，三百多字，有意涂改了几处，草卷就要象草卷，若一字不错，会被人疑心事先获知考题了，虽说君子坦荡荡，但注意一下这些小细节，世故一点，可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首场首艺之重要自不待言，张原岂敢轻率，他这篇制艺作得典雅纯正，有归有光、唐顺之的文风，这正是钱谦益崇尚的“以古文为时文”，而且张原此文的思想也很正统，因为考卷先得经由阅卷官过目，阅卷官看中了，在卷末写上评语，推荐给房官，房官看中了，写评语推荐给副主考，再由主考官钱谦益定夺，若象徐光启那样旁杂心学、释道，遇到思想古板的阅卷官先就通不过，总不能把希望寄托在钱谦益来各房搜落卷啊，焦老师和徐师兄那样的佳话不常有，常有的是很多八股名家名落孙山——

    张原看得很透，八股文是敲门砖，科场并不是发表独特见解、表达自已思想的舞台，要宣扬标新立异的思想尽可以在场外、在其他场合，在这里，只需要作出能通关的八股文即可，晚明人性发扬，很多才智之士反感传统儒学，拒绝被洗脑，所以往往在场屋作文时才华横溢不可遏止，纵横挥洒，尽情发挥，当然有高中的，而且往往名次居前，就象徐光启那样，但大多是困于场屋，好比徐文长，好比文震孟，好比冯梦龙——

    而张原，并非被传统儒学洗脑洗得没有自己的思想了，他是进得去又能出得来的，他只有一个目的，就是通过乡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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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四章 宜冠本房

﻿    会稽糯米、闽东银耳、岭南赤豆、阳平胡桃、辽东松子、北京板栗、金陵小枣、湘湖莲子，再放少许金华红糖，煮出来的八宝粥看着五色鲜艳，嗅着清香诱人，吃起来香腻可口，八宝粥就是腊八粥，有益气养神之功效，比什么阁老饼有营养得多，原料事先准备好，放在瓦钵里慢慢煮就是了，也不用费工夫照料，实为场屋考生最佳食物——

    张原作好第一篇八股文后，喝了一小碗烫烫的八宝粥，身子暖暖的，搓了搓手，便开始作第二篇，第二篇是孟子题“舜发于畎”，这题目他以前作过，还曾结集交由杨石香刊印过，在松江卖得极好，这时本可以照录，但想想还是另作，破题曰“身困而后兴，古之人可历考也。”四平八稳，中规中矩，这第二篇不需要太惊艳，要的是雍容大气，承题曰“夫舜说诸人，其遇于世何如也？而皆由穷困显，即不得志，庸何伤？……”

    洋洋洒洒，一气呵成，不须半个时辰，第二篇八股文写成，放下笔，又去号房檐下的瓦钵里盛一小碗八宝粥慢慢喝着，一边构思第三篇——

    就这样，写一篇八股文，喝一小碗八宝粥，八宝粥温在泥炉上，一时也不会冷，待那泥炉里的炭火渐次燃尽、成灰、冷却，八宝粥喝完，张原的七篇八股文也作好了，这时才是未时三刻，阳光从云隙照下，在号舍前的窄巷投下明亮光影，很快就又暗淡隐去，依旧是阴阴的天气——

    张原起身如厕，见祁虎子正伏案奋笔疾书，头也不抬，这“屎号”还好，臭味不大。

    回到号房，张原开始仔细检查草卷，御名、庙讳这些绝不能出现在文章里，还有，每篇八股文的起、结字眼不能相同，也不能被墨污了卷纸，否则就是违式，会被贴到至公堂墙壁上，那就没有录取的希望了，张原当然不能让这样低级的错误阻了自己的前程，一个字一个字检查一遍无误后，浓浓的磨了一砚墨，开始在正卷上誊真，端端正正的小楷，笔笔精神，用了一个半时辰将七篇制艺近三千字誊真完毕，最后才在卷头写上姓名、年甲、籍贯、三代、本经，这样，张原乙卯浙江乡试首场七艺完成了。

    已经是申末酉初时分，江南金秋八月，又逢阴雨天，这时天色就开始暗下来了，低矮逼仄的号房就更昏暗得快，这样的天气对考生很不利，暮色比晴朗日提前早了两刻时降临，科场规定，天黑前没誊真好正卷的，会给三支小蜡烛，大约可支持一个半小时，三支蜡烛燃尽，还没写完的，会由号军强行扭送出号，美其名曰“扶出”——

    张原算文才敏捷，时间扣得很紧的了，也才赶在天黑前完成，可知会有多少考生被“扶出”——

    张原收拾了考篮，那泥炉就留在号房角落里，后面还要考两场呢。

    监视张原的那个号军惊喜道：“相公就考好了，相公是龙字号第一个交卷的。”

    张原朝那号军一点头：“辛苦了。”提着考篮出了龙字号舍，送到监试厅东边的受卷处，有受卷官负责收卷，边上就是弥封官，立即给张原的考卷糊名、编号，这些弥封好的考卷，将根据本经序列分送至誊录官处，那里有上千名誊录人员，都是临时招募来的各州县的书吏和科考在三、四等没资格参加乡试的生员，这些人要将这考生的墨卷用朱笔誊录一遍，经校对后依旧编号，这重新誊录的朱卷才是送到各房供考官审阅的，为的是防备考官认笔迹通关节，防范不可谓不严，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科场舞弊依然不能杜绝，“一朝平步上青天”就是作弊之一法——

    交卷的人不少，也无人注意张原，张原交卷后就往龙门方向走去，日色已暮，张原从一排排号舍边走过，见有些号房有烛光透出，还有一个多小时，未完就要缴卷扶出，可知有多么紧张，而在张原，此时的心里却是一片轻松，首场七艺完成了，不敢说超水平发挥，但体现了自己的学力——

    张原这时有闲心打量这杭州贡院了，这贡院三年才有这么一次考试盛会，平时封锁无人走动，蓬蒿满地，乡试前两个月才进行大清扫，也不可能清扫得那么干净，号舍的墙边屋角，常见一丛丛的野草，靠外墙一溜偏僻处就更荒芜了，张原走过至公堂时，突然看到一条似豺似狸的小兽从墙边蹿过，快如电闪，倏忽不见——

    张原停了一下脚步，心道：“狐狸精吗，报恩还是报仇？”笑了笑，大步出了虞门，陡觉眼前光线骤然一亮，无数高高低低的长柄灯笼举着，仿佛坠入了灯海，不禁眯起眼睛，耳边便听到穆真真快活的叫声：“少爷，少爷，你考出来了——”，随即是武陵的叫声，还有茗烟，茗烟急问：“介子少爷，我家宗子少爷呢”再就是祁虎子的家仆、周墨农的书僮、王炳麟的家仆，纷纷围上来问讯——

    考篮一轻，被人接过，是穆真真，见张原眯着眼，忙问：“少爷怎么了，很累吗？”

    张原展颜一笑：“不累，就是光线刺目。”对祁虎子等人的僮仆道：“再等一会，他们也都快出来了。”

    话音未落，祁彪佳提着考篮出来了，见到张原，喜道：“我交卷时看介子兄的号房空了，介子兄作文得意否？”

    张原笑道：“尚可，虎子首艺如何破题的？”

    祁彪佳道：“我破的是‘人与言亦通乎天，君子所必畏也’，介子兄呢？”

    张原说了，两个人热烈讨论各自的七艺，说话间，张岱出来了，加入讨论，随后，黄尊素出来了，倪元璐出来了，王炳麟出来了，周墨农最后出来了，抱怨道：“这天黑得早，我都用掉了两根蜡烛了，好险。”

    七人一路谈笑风生，回到河湾船上，三条船上的船娘早已合伙为相公们烧了一席好菜，好酒佳肴，张原七人都饿得狠了，大块朵颐后各自洗浴休息不提。

    第二场在八月十二日，有两天的休息，张原怕人打扰，与大兄和倪元璐的三条船溯流回到钱塘江畔，在那里待了两天，十一日傍晚驶回原处，次日凌晨再入科场，这次搜检没首场那么严格，不用解发、不用脱袜了，第二场要作论一篇、判词五道、诏、诰或表选作一道，这个很难拟题，抄袭不易，所以搜检也就不用那么严格——

    张原第二场考试依旧顺利，只是去如厕时觉得臭味浓郁了，这两天天晴，气温上升，首场的便溺又未清理，“屎号”的威力终于显露了，从一号号房前走过时，张原看到祁虎子用两个纸团塞住鼻孔，不禁失笑，心道：“这倒是好法子。”

    这日傍晚交卷时，张原听到有书吏说寒字号房死了一个考生，那考生六十多岁了，伏案写着写着突然就趴在案板上不动了，号军起先没注意，以为这老秀才写累了要休息一下，但过了好一会没见动静，进房一看，脉搏、呼吸都没有了，已经死透了，身子都摆不直，考试期间，从号舍到龙门重重封锁，龙门不到申时末放炮是绝不能打开的，只好在内墙这边用木板做个跷跷板，将死尸放在跷跷板一端，这端用力猛压，跷跷板另一陡地弹起，死尸就飞出高墙，外边自有收尸人——

    近万名考生，年近古稀的都有，考试又紧张，猝死个把实在不稀奇，张原一边往外走，一边摇着头，为这科举真是举国若狂啊，绵延四百年，愈演愈烈，不为求知证道，只为功名利禄，心道：“我也是，我就是要通过科举来当官——”

    ……

    考完第二场，那第一场的七篇制艺就已经分送到各房，这朱卷上印有誊录生、对读生的姓名，这是实名负责制，考生的墨卷则存于外帘——

    《易》、《书》、《诗》、《礼》、《春秋》、分房阅卷，《易》五房、《诗》五房，因为经《易》和《诗》为本经的考生最多，《书》三房，《礼》和《春秋》各一房，八月十二日下午，张原的首场七篇朱卷就送到了《春秋》房，房官是常熟知县杨涟，阅卷官有嘉兴府学王教授、衢州州学陈学正和余姚县学顾教谕，房官杨涟告诫三位学官要认真阅卷，不得只看破题就草率下评语，七篇制艺必得逐句圈点一过才行，以免屈抑了人才——

    三位学官暗暗叫苦，《春秋》只安排了一房，偏偏今年本经《春秋》的考生还不少，有七百多人，每人七篇，总计不下一百二十万字，要他们逐字看下来，眼睛都要看瞎掉，不过呢，学官一向清苦，入帘充当考官每日有好酒好菜供应，所以还有些兴头，那就认真点吧——

    张原交卷早，编号却靠后，当顾教谕读到这篇破题为“更徵君子之所畏，由天命而兼及之也”的首艺时，大为赞赏，逐句圈点，批曰：“认理精确，敷词纯雅，平正中有人难及之处，宜冠本房。”遂推荐给房官杨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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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五章 巧遇（求票）

﻿    八月十四日午后，乙卯浙江乡试“春秋经”房官杨涟在审阅三位阅卷官送来的首场荐卷，照例是先扫一眼卷末学官的批语，再开始阅卷，当看到余姚顾教谕“宜冠本房”的批语，杨涟心里哂道：“卷还未阅完，就荐头名卷来，这岂不是草率。”但当他看完这篇首艺，神色凝重起来，一口气将后面六篇看完，拍案道：“妙极，满纸正气，朗朗轩轩，宗《春秋》者固多忠义之士也。”

    杨涟本经也是《春秋》，所以才会临时调拨来充任“春秋经”房官，读《春秋》者，讲究的就是明三王之道、辨人事之纪、别嫌疑、明是非，用四个字概括就是“是非分明”，杨涟就是这么一个人，这时看到顾教谕推荐上来的这七篇纯正大气、辨理精确的制艺，尤其是那四篇春秋题制艺，让他慨然兴叹，大感吾道不孤，即召顾教谕来问第二场的判词、诏、表送来了没有？顾教谕说刚送到，杨涟便让顾教谕找出与“宜冠本房卷”同一编号的第二场考卷出来，看了之后，即道：“这第三场都可不看了，此人就是《春秋》房之冠。”

    顾教谕大喜，若副主考和主考没有异议，那此卷的考生就将是春秋经魁，这考卷是他顾教谕推荐上来的，虽然阅卷官没地位，不象房官和主考官那样可以认门生，但总归是他的荣耀——

    杨涟让顾教谕把这份第二场的考卷也评了，然后他也在后面写了几句评语，与第一场的七篇用纸袋收在一起，在纸袋上写上“头名卷”三字，放在一边——

    顾教谕小心翼翼问：“杨县尊既如此看重这份考卷，为何不荐往副主考处？”

    杨涟微微一笑，说道：“这是压卷之作，宜放在最后，而且待三场考毕，再荐头名卷出房才显慎重。”

    顾教谕唯唯称是。退到邻室继续阅卷。

    ……

    张原自不知他的房官会是大名鼎鼎的杨涟，他现在是排除一切杂念。全身心投入考试，八月十五第三场，依然是三更搜检入场，小睡片刻。天明考题下来就开始作文，三篇策论，分别就经学、史事、时事向考生发问，首策问八卦起源，张原开篇道：“圣人之作经也。不遗乎教，而未尝倚于数。儒者之说经也，贵依乎理，而不可鉴乎理。盖天下之数莫非理也，天下之理莫非天也。圣人默契乎天，自能明天下之道……”

    洋洋洒洒，一篇千余字的策论一气呵成。这策论才是真正展现学识的时候。很多考生平日只读八股，其余一无所知，策论只是胡说，但因为科场只重视首艺七篇。阅卷官看了百万字考卷后，早已头晕目眩。第三场的策问基本不怎么看，但在张原，他要善始善终，他也有精神把四篇策论作得精详畅达——

    暮色初下，张原交卷往龙门方向行去，终于考完了，他已竭尽心力，至于结果如何暂且抛在一边，今天是中秋节呢，回船上过节去，要一醉方休，走过明远楼时，见楼上张灯结彩，酒香飘溢，考官们也准备在明远楼上饮酒赏月赋诗呢——

    一出龙门，穆真真小跑着迎过来，喜孜孜道：“少爷，终于考完了。”一面接过张原手里的考篮。

    张原笑道：“是啊，终于考完了，无所事事了。”

    张岱的侍婢素芝上前向张原施礼，张原有些奇怪素芝怎么也来了，素芝是小脚，走不得远路，前两场都在船上等着——

    在龙门前广场稍等了一会，张岱、祁彪佳等人陆续出来了，都是一身轻松、兴致勃勃的样子，张岱是最会玩的，提议去西湖上饮酒庆中秋，众人皆热烈响应，从初九到十五，心弦紧绷，吃不好、睡不好，现在是该尽情玩乐一下了，且喜今日天气晴朗，十五的圆月已经钱塘江那边升起来了——

    祁彪佳道：“待小弟回船上沐浴更衣——”他在“屎号”考了三场，自惭形秽。

    张岱一把拉住祁彪佳道：“一起去一起去，别耽搁，待你回船沐浴再来那天都亮了。”

    从杭州贡院到西湖断桥约四、五里路，来福去雇来几顶轿子，张原愿意步行，于是乘轿的乘轿、步行的步行，说说笑笑，出杭城西门往西湖北岸的断桥行去，一路但听得鼓铙箫管不绝，清歌曼唱盈耳，来到断桥外，只见游人如织，湖上楼船箫鼓，峨冠盛筵，灯火优傒，声光相乱，这些楼船画舫大都只在临岸游荡，赏天上月和水中月，看湖岸风景和纷乱游人——

    岸上闲人酒醉饭饱，三五成群，唱无腔曲，看到楼船露台上有名娃闺秀环坐就挤到岸边看，这些人不是赏月，主要是看人——

    这时约莫是酉末戌初时分，断桥一带人挤人、篙击篙、舟触舟，轿夫车夫，列俟岸上，又有皂隶喝道，军士擎燎，很多人嚷着要雇船游湖，可都这时候了哪里还雇得到船，倪元璐道：“可惜，只好在湖岸边走走了。”

    张岱笑道：“随我来。”领着众人绕湖往岳王坟方向行了一程，到玉莲亭下，高柳长堤，楼船鳞集，玉莲亭又叫缆舟亭，游湖者都从这里买舫入湖，此时灯火通明，喧嚣如市，然而泊在岸边的楼船虽多，都各有主——

    张岱含着笑，领着众人又走了数十丈路，湖水一角，僻处城阿，这里已经是冷冷清清没有游人了，却有一条画舫悄悄泊在岸边，舫首两盏灯笼衬着幽暗的湖水寂寂晕红，那船家在船头望见张岱一行，立即起身招呼道：“张相公来了。”很快，舫上又有四盏灯笼点亮，顿时光照数丈，湖水幽碧荡漾——

    倪元璐喜道：“宗子早就备好游船了啊，难怪这般笃定。”

    张岱得意道：“未雨绸缪，若等三场考毕出来再找船，那只能看着别人画船笙歌的快活，我辈在岸边徒唤奈何了。”

    健仆能柱突然从舱室里走上舫头，憨笑道：“宗子少爷考了二场出来就让我能柱来湖上雇船了，专等相公们来。”

    众人皆喜，纷纷上船，穆真真扶着素芝也上船来——

    张原心道：“大兄真有闲心。科考那么紧张，他倒还想到中秋夜要游湖。这份从容闲适也算难得，这才是骨子里纨绔玩家啊。”说道：“咦，这船家眼熟——”

    画舫上的船家听到了，叉手笑道：“两位张相公。上回湖心亭看雪也是小人的船啊。”

    张原笑道：“好极，老主顾了。”

    这小画舫约四丈长，张原七位秀才连同婢仆十几人坐在里面绰绰有余，一张八仙桌，圈椅环绕。桌上酒食瓜果早已准备着，都极精美，果子有南闽福桔、塘栖蜜橘、萧山方柿，还有葡萄、板栗，西瓜自然也少不了的。中秋西瓜会嘛，酒有苏州三白酒、绍兴荳酒、扬州雪酒，各一瓮。下酒菜有带骨鲍螺、鱼脯、黄雀、莼菜、韭芽、河蟹、瓦楞蚶……

    张岱道：“今夜不许谈场屋中事。违者罚酒。”

    周墨农道：“宗子说得是，这时再想到那些八股文章就想吐。”

    那船家凑趣道：“几位相公此番定然高中，以后就是府尊、县尊，不用再读书了。”

    众人无不大笑。

    画舫悠悠划向湖中。随处可见往来的游船，但闻笙歌合奏。竹肉相发，朗朗月色下，沿湖大片大片的青黄的荷叶犹有清香——

    画舫绕孤山之西，从西泠桥下过时，张岱吟道：“数声渔笛知何处，疑在西泠第一桥——”指着西泠桥对张原道：“介子，去年王修微在断桥搭船，是在这西泠桥上的岸吧，燕客还上岸追，却跌了一跤，哈哈。”

    张原微笑，回想那次断桥偶遇，修微布袍竹杖，月下如仙，那真是一个美好的开始啊，修微在青浦还好吧，也真难为她学那龙门账——

    一边的穆真真突然“咦”了一声，伏在画舫栏杆上朝西泠桥边凝望——

    张原看时，见一艘精致的船舫，一个靓妆丽人立在船头，岸上几个男子正从踏板上船，这西湖船舫上的名妓妖姬，常常载书画茶酒，客人一到，载之而去，烟波缥缈，经旬不返，可称温柔乡、销金窟——

    周墨农见那船头灯下的美人袅袅有风致，不禁眼热，说道：“我辈光喝酒有何趣味，也叫上几个歌妓热闹一下才好。”

    那摇船的船家立即应声道：“几位相公要招妓喝花酒吗，小人可以介绍——”

    张岱笑道：“这个还是改日吧，虎子弟年幼，莫要羞到了他。”

    十四岁的祁彪佳听张岱这么一说，脸虽然一贯那么严肃着，双颊却羞红了。

    黄尊素为人端谨，不喜狭邪冶游，道：“我等饮酒赏月最好。”

    穆真真靠近张原，低声道：“少爷，婢子看到那边有个人象是董其昌的大儿子，现在上船了，看不到了。”

    “董祖源！”

    张原眉头微皱，真真眼力极好，应该不会看错，董其昌一家不是迁去京城了吗，董祖源为何会在杭州出现，那“一朝平步上青天”的谣言莫非真是董氏所为？

    张岱见张原神色有异，过来问：“介子，何事？”

    这时张原他们的这条画舫已经绕过孤山沿苏堤向南，西泠桥畔那条船舫也缓缓离岸驶过来了——

    张原指点道：“董祖源似在那边船上。”

    张岱一愣，即道：“这么说那夜的石头布果真是董氏的阴谋？”

    张原冷笑道：“董氏父子要搬石头砸自己的脚，那我们就借势狠砸。”把船家叫来问可认得那边船舫上的美人？

    船家摇头道：“这湖上画舫妖姬美娃甚多，小人哪里认得过来，不过瞧这画舫极精致，似是岳王坟后徐氏女的船。”

    张原问：“是苏州徐季恒之女吗？”

    船家连连点头道：“对，对，就是徐季恒女，名安生，美貌聪慧，多才多艺，交结的都是江南名士，在苏杭一带，很有艳名。”

    张原心道：“修微上次离开山阴，经过杭州时就是在徐安生这里歇脚。”便让船家慢慢划船。让后面那条船追上来，又把来福叫过来叮嘱了几句——

    张原坐着饮酒。听得后面那条船舫轻歌曼唱而来，当两船并排时，船舷相距不过丈许，张原耳朵极灵敏。于歌吹管弦声中听到一女子的声音道：“王微半月前来杭，现居甬金门外，只是她与汪先生既有嫌隙，只怕不肯来见。”

    张原心微微一沉，暗忖：“修微半月前就到了杭州。为何不来见我？”

    就听到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道：“不是我要见她，是董公子要见。”

    这是汪汝谦的声音，汪汝谦也在这船上啊，很好，那就可以肯定“一朝平步上青天”的谣言是出自董、汪之口了。这算是同仇敌忾、一拍即合、狼狈为奸吗。

    随即又听到董祖源说道：“你只说是你请她游湖赏月就是了。”

    那女子沉吟了一下，说道：“那好吧，不过你们也不能强人所难。那样闹将起来大家面子都不好看。”

    汪汝谦笑道：“这怎么会。大家都是斯文人，董公子也只是慕名而已，再说了，王微也曾拜访过董翰林。还是陈眉公引见的。”

    董祖源道：“那回我不在华亭，与这旧院花魁缘悭一面哪。”

    汪汝谦笑道：“那……”

    船舫很快越过张原他们这条船。说话声渐杳不可闻，唯余笙箫声缕缕不绝——

    张岱问：“介子，汪汝谦也在这船上是吗，我听到他们说话声音了，好象还提到了王微。”

    张原心情有些恶劣，点头道：“谣言就是这二人放出来的了。”一面命船家尾随那条船——

    王炳麟、周墨农几个也知道张原与董氏和汪汝谦的旧怨，都极恼火，王炳麟道：“这也太卑劣了，竟用这等下流手段要来陷害诬蔑介子和翰社同仁，我等不如再联合一些翰社考生，一直到王提学和何方伯那里去请命，要严惩造谣者，如何？”

    张原道：“不急，待放榜后再议。”

    黄尊素点头道：“既已知是董、汪背后指使，那我们已然反客为主，不必急着惩处他们，先慢慢探访，找到证据，待放榜后再予以雷霆一击。”

    王炳麟赞道：“真长兄足智多谋，那就让我和周兄的两个仆人去查访，这二人颇精干，董氏、汪氏的人也不认得他们。”

    这时也无心赏月了，众人一边饮酒，一边谈论翰社的事，他们的画舫隔着数丈跟着那条船，湖上游船甚多，谅董祖源、汪汝谦也不会起疑心——

    两条船一前一后横穿西湖，到达西湖东岸，隔着十来丈泊在岸边，张原看到一个仆妇从那条船舫上岸，径往甬金门去了，他便也带着穆真真和武陵上岸，扭头又叫黄尊素的仆人也跟他上岸，四个人立在一株桃树下，桃树尚未到落叶时，枝繁叶茂，浓荫如墨——

    大约过了一刻时，如水月色下，一顶小轿从甬金门内冉冉而来，穆真真在张原耳边道：“少爷，那轿子边跟着的是薛童和惠湘。”

    张原“嗯”了一声，心隐隐作痛，他会在王微上船之前让黄氏仆人去阻拦，可是——

    青盖小轿从桃树边经过，张原听到轿里的王微让轿夫停轿，低声吩咐了薛童两句，薛童答应一声，便跑着到了岸边，大声问：“徐姑姑是哪条船？”

    那个体态袅娜的丽人便走上船头，招呼道：“薛小哥，这边——”

    薛童问：“徐姑姑，船上还有谁人？”

    那丽人稍一迟疑，薛童就已跳跃上船，敏捷无比，探头朝舱室一看，立即大叫起来：“徐姑姑骗人！”瞪了那丽人一眼，飞跑着下船，到小轿边大声道：“微姑，徐姑姑骗你的，船上好几个男子，我认得其中一个是徽州的汪先生，对，就是那个汪先生。”

    青盖小轿中的王微“哼”了一声，即命回轿，轿夫是她雇的，自然应声掉头，徐氏女的那个仆妇愣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汪汝谦和董祖源这时都站到了船头，汪汝谦不说话，负着手只是冷笑，董祖源折扇拍胸“啪啪”响，恨恨道：“贱婢无礼，若不是此地人多眼杂，我就让人揪她上船。一个曲中妓女竟敢如此放肆，仗着张原小子的势吗——她还没脱籍吧？”最后这句话是问那丽人徐安生的。

    徐安生听董祖源这么说话。心下不快，淡淡道：“不是风传张原中举后要纳王微为妾吗，到时自然会为她脱籍。”

    “中举。”董祖源冷笑道：“真以为他是才高八斗的大才子吗，说中举就中举！”

    汪汝谦也是一阵冷笑。

    徐安生微微摇头。暗悔今夜答应为董祖源来约王微，看来这董祖源居心甚是不善，轻叹一声，命舟子回舟向西——

    ……

    两个轿夫抬着小轿走得飞快，薛童还好。尽跟得上，小婢蕙湘就吃力了，叫着：“微姑——微姑——”

    将至甬金门，轿子缓下来，后面有人大步追来。至近前方出声：“微姑稍等——”

    薛童霍然转身，这十二岁孩童象头小狮子一般，双手叉腰。身子微微躬起。喝道：“还来啰唣什么！”

    甬金门前人来人往，大明朝人好围观，稍有风吹草动，立马围上一群来看热闹——

    那追赶的人赶忙停下脚步。向后一指道：“张介子张相公来了。”

    小轿中的王微一听这话，即命轿子停下。薛童就已经惊喜地叫了起来：“真是介子相公，还有小武哥。”跑着迎上去。

    张原跟着薛童快步来到小轿前，王微正撩起竹帘下轿，张原抢步上前道：“修微，坐回轿子说话。”

    王微美眸一闪，璨如晨星，即坐回轿子中，两个轿夫抬起轿子开步走，围观人群也就散开了。

    张原跟在轿边，侧头望着小轿绮窗，窗帷从里慢慢撩起，露出王微那张绝美的脸，嫣然一笑，声音甜得醉人：“介子相公，巧遇啊。”

    张原一笑，问：“修微你怎么会在这里？”

    小婢蕙湘快嘴快舌道：“介子相公还不知道吧，我家微姑到杭州半个多月了，若曦大小姐让微姑管杭州的盛美分店呢。”

    张原“哦”的一声，轻拍了一下自己额头，心道：“原来如此。”问王微：“那你为何不早来见我？”

    王微含笑道：“早就见过了，初九凌晨头场，修微可是在贡院东门外看着介子相公肩扛手提入场呢，傍晚出场时我也来看了，介子相公似乎考得颇得意，后面两场我没来，准备等放榜时来看——”

    张原放声大笑，胸怀开畅，先前的一些疑虑和不快烟消云散，但觉城头那轮圆月都分外皎洁，说道：“这么说我若是榜上无名落第了你就不见我了？”

    轿中的女郎吃吃的笑，说道：“那我就等三年，我可以等，不过我想介子相公是等不及的，所以这科非中不可。”

    张原大笑，半晌止笑道：“知否，我刚才可是就站在岸边那株大桃树下，看看某女会不会受骗上当。”

    王微“啊”的一声，问：“若我受骗上船呢？”

    张原道：“那果断揪住押回去绳之以家法。”

    王微听得出张原语气里的宠溺，“家法”二字听着怎么让她心中欢喜呢，嘴上却是轻“哼”一声，说道：“我会那么蠢吗，冒冒失失上徐安生的船，徐安生可是——”没再往下说。

    张原正色道：“修微还是有点冒失，若那徐安生不安好心，先用空船哄你上去，那时要载你去哪里你岂不是身不由主，你要知道，董其昌长子董祖源也在那船上，都是丧心病狂之辈。”

    王微心道：“我王微可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而且徐姐姐也不是那种人，这次想必是被汪汝谦哄骗了。”口里道：“介子相公说得是，修微知道了。”问：“介子相公怎么就这么巧恰就遇到他们呢？”

    张原道：“在西泠桥，大兄正与我说起去年你搭船到西泠桥的事，就看到董祖源上船，又被我听到他们要诱你上船，就跟来了，英雄救美啊。”

    王微“格”的一笑，忽然道：“介子相公，那汪汝谦和董祖源在一起，莫非——？”

    张原知道王微想到了什么，看来“一朝平步上青天”的谣言流传得很广啊，微微一笑，说道：“修微聪明，这事我会查明白的，你现在带我去看看盛美号杭州分店。”转头吩咐那个黄氏仆人回船去报信，说他要晚些回船。

    穆真真和武陵一起跟着张原随王微的小轿入甬金门，盛美号分店就在甬金门进去的万仙桥边，临街门面三间、上下两层、里外三进，占地一亩有零，四百八十两银子买下的，全部由王微一手操办，同来的有一家陆氏仆人，一家四口，给王微打下手，见到张原，欢天喜地来拜见，姚叔也出来叉手见礼——

    王微在前引着张原经穿堂来到内院，说道：“这第二进就做库房了，若曦姐姐说下月她会亲自送一船绸缎和布匹来杭州，那时这个店就正式开张了。”

    张原道：“好极，姐姐现在是大忙人了，姐夫也去南京参加乡试了吧？”

    王微道：“是，上月初便启程了。”

    说话间，进到第三进，一个大天井，一栋品字形小楼，天井边有一张小圆桌，月光从长方形的天井上空照下来，能清楚地看到桌上的西瓜、素肴、果品和月饼，还有一壶酒，似是绍兴荳酒，一个婢女坐在边上打瞌睡，听到动静，抬眼见到王微和张原，又惊又喜，赶忙起身，向张原万福道：“介子少爷怎么来了！”

    张原认得这个婢女，名叫小桃，是她姐姐若曦的侍婢，应该是姐姐看王微身边人手少，让这侍婢来帮衬王微——

    张原在小圆桌边坐下，微笑道：“修微独自庆中秋吗，可要人相陪？”

    王微今夜见到张原，心里极是欢喜，说道：“介子相公不陪船上的朋友了吗？”

    张原含笑不答，用裁纸刀将西瓜切开两半，其中一半切分五扇，他、王微、穆真真、惠湘、小桃各一扇，另一半让小桃送到外院给姚叔、薛童他们食用，王微道：“不用送去，早先给他们准备了一个大西瓜的。”

    天井里的月光渐渐移正，抬头看，可以从四方天空看到看到那轮圆月了，王微抬头看明月，低头看张原，脉脉含情，说道：“这后面还有一个小园子，介子相公可愿看一看？”

    张原便跟着王微来到后园，果然是小园子，比前面那个天井没大多少，有几株桂树，很香——

    王微道：“待忙过了这阵子，我要在这小园种些花草。”

    张原“嗯”了一声，问：“修微，这学龙门账、打理布店可还习惯？”

    王微道：“还好，就是怕太忙，没有闲暇时间。”

    张原道：“多雇人手，不会让你太忙的，吟诗作画的时间肯定会有。”

    王微不禁莞尔，说道：“虽然忙碌了一些，心里其实欢喜，觉得踏实，以前整日游山玩水，却是轻飘飘的觉得若有所失，象是丢失了什么东西，总在寻找——”

    张原看着这沐浴在月光中的女郎，问：“那丢的东西可曾找到？”

    王微细密的睫毛蝴蝶振翅般扇动，片刻后抬眼望着张原，轻声道：“我以为是找到了，却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找到了，这个要介子相公帮我一起找呢。”

    这女郎那眼神、那细语真能勾人魂魄啊，张原拉起她的手，说道：“好，我与修微一起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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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六章 我爱燧发枪

﻿    秋澄万里，月色如水，寂寂小园桂影婆娑，那一串串的金黄的桂花在月光中浸得久了，潮湿了一般泛着清香的光泽，墙根角落里，有秋虫叽叽，远处甬金门外，水气氤氲，笙歌缥缈，仿佛天际的微云若有若无——

    繁华的江南如梦，后庭花亦可唱，不论今夕何夕——

    情境媚人，心跳加速，关于寻找的表白之后理应有所动作，桂花树影下，女郎王微悄悄靠向张原怀里，却忽然耸了耸鼻翼，抬头轻笑道：“介子相公一出考场就来游湖了吗？”

    张原“嘿”的一笑，仲臂搂住女郎的小腰：“嗯，嗅到墨水味了，这算不算腹有诗书气自华？”

    王微吃吃的笑，低头在张原胸襟上看来看去，说道：“嗯，算得，你看，前襟还有墨点呢，墨水从腹中满出来了，可称才华横溢——”

    张原笑，很快又不笑了，这女郎窈窕婀娜的身体轻轻贴着他，若有意若无意地微微扭动磨蹭，象个诱人的妖精，乃低声道：“那你让人备水，我要沐浴，今夜”说话时，双臂收紧，将这女郎紧紧搂住，嗯，纤腰一握，臀部丰盈，隔着布纱，依然可以感觉女郎肌肤的柔嫩—

    王微腰肢被搂得紧，与张原腰胯贴在一起，能清晰地感觉到张原勃勃的**，还有那只手也很不安分地在她腰臀抚摸着，王微不禁有些气喘，双颊晕红，白齿轻咬红唇，眼波欲流，双手在张原胸前轻轻撑拒着，白皙修长的脖颈往后仰，三分羞涩、三分慌乱、三分欲迎还拒，还有一分无法言说，耳热心跳声音娇婉：“介子相公，那要被人笑话的，还有，那些船上的朋友还在等着你呢而且，我那个，那个还没有——”羞涩无法启齿，道：“改日，好不好？”

    “改日？”

    张原失笑，松开这女郎一些，看着她笑心里知道这女郎说的“那个那个”是什么——

    王微羞不可抑，双手掩面，忽然闪身躲到一株桂树后，裙裳绰约，背影纤纤——

    张原举头望月，吟道“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咦我看到月亮上的那株桂树边多了一位美人，比嫦娥还美上三分，那是谁人？”

    王微“嗤”的笑出声来说道：“介子相公何时有这么好的眼力了，还能看到月亮上的桂树？”

    “我有千里镜。”张原说着走到桂树后，牵起王微的手来到月光下，慢慢踱步，含着笑，不说话——

    王微被张原牵着手在小园子里来回踱步，看着地下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相偎相依的样子，这女郎也微微笑着，觉得这一刻很美好，比两个人搂抱在一起还美好这是**沉淀下来的甜蜜，有这种甜蜜才可以长久—

    “修微。”

    “嗯？”

    “十月我去南京祠部为你脱籍。”

    “多谢介子相公，王微真是欢喜。”

    又说了一会话，张原道：“修微，时候不早，我先回船上去了过两天再来看你。”

    王微美眸盈盈，柔声道：“好。”停顿了一下，又道：“放榜前一日你来陪我，可好？”

    张原笑道：“有惊喜吗？”

    女郎吃吃的笑，眼波流动，声音甜得发腻，一个字“有。”喉音袅袅—

    张原喜道：“好极，期待。”

    盛美商号杭州分店在万仙桥畔，万仙桥距离甬金门不过半里多路，张原和穆真真、武陵三人来到甬金内门前，只见皂隶喝道，灯笼火把如列星，几顶官轿随后而来，还有十余人骑着马，这是游湖赏月的官员们席散了，张原三人便避让道旁，却有一顶官轿逸出队列，停到他身前，轿帷掀开，轿中人开声道：“是山阴张原吗，乡试考得如何？”

    轿中昏暗，看不清说话的人是谁，但听到这人说话的声音张原就知道是谁了，赶紧叉手唱喏：“学生张原拜见张分守，学生三场考毕，自感考得尚好。”实话实说，没什么好谦虚的。

    轿中人正是浙江按察使张其廉，笑道：“那就好，你是绍兴小三元，这回若再举解元那就是佳话了。”

    张原躬身道：“浙中才学之士甚多，解元学生何敢望，只是兢兢业业考好每一场而已。”

    “嗯。”张其廉点点头，却问：“我闻开考前一日，你与几个考生赴贡院求见提调官何方伯，可有此事？”

    张原便将“一朝平步上青天”之事说了，张其廉道：“你少年成名，易遭人忌，以后为人处事还要敦厚谨慎一些才好。”

    张其廉与董其昌颇有交情，但与张汝霖交情也好，所以张其廉虽然对张原倒董有些不满，但也只能委婉劝诫，有一事他不会对张原说，那就是前几日董祖源来拜访过他，董祖源向他诉苦，说其父去年差点一命呜呼，华亭田产大半被人占去，现居京师，度日如年，董祖源倒没有求他设法惩治张原，董氏也清楚他与张汝霖的关系，这应是博他同情，徐图后计，所以听到以张原为首的翰社考生贿赂考官“一朝平步上青天”的谣言，张其廉便猜知这谣言极可能是董氏所为，这个他不会说什么，装作不知道，静观其变，这也是为官之道——

    张原恭恭敬敬道：“张分守教训得是，学生谨记。”

    张其廉笑道：不是教训，善意提醒，好了，你要出城是吧，那赶紧去，不然城门要关闭了，希望鹿鸣宴上能见到你。”轿帷放下，起轿离去。

    张原回到甬金门外画舫，已经是亥时三刻，少年老成的祁彪佳不知怎么竟喝醉了，箕坐在舱室地上胡言乱语，两个祁氏仆人服侍不迭，王炳麟半醉，在高声背诵八股文，张原细听片刻，却原来背的是王老师的制艺想必从小就背诵的—－—

    张岱坐在矮杌上烹茶，张原走过去蹲在一边向大兄说了王微在盛美商号分店的事，张岱道：“王微甚好，介子真有艳福还得内助，商弟妇更好，贤惠。”说着，摇了摇头，想必是想起他那个古板道学的妻子了，无趣啊。

    城门已闭，今夜就在湖上过了此时楼船箫鼓已缈，岸上游人闲客已散，先前人声鼓吹如沸如撼、如魇如呓、如聋如哑，这时静悄悄无声，曲终人散，知己显现，浓妆艳抹西子湖将铅华洗净，淡妆素颜丽质天成，展现在真正喜爱西湖者的眼前，那圆月如铜镜新磨那山整装静穆，那湖平静幽沉，岛、塔、亭、树，各有风致，这时才是幽赏的良辰啊。

    画舫渡湖再往断桥，那些懂得幽赏者这时现身了，名妓闲僧，浅斟低唱，好友佳人，邀月同坐断桥石磴上铺席而坐着数十人，管弦征歌，在唱“锦帆开，澄湖万顷”，张岱大喜，拉着侍婢素芝与周墨农、倪元璐一起上岸去，张岱与素芝清唱《牡丹亭》，引来喝彩声一片——

    月轮转西，秋天孤肃，，湖城如睡，周墨农立在桥头吹箫，箫声一缕，哀涩清绵，顿时把那些管弦声都比下去了，倪元璐高坐石磴上，声出如丝，串度抑扬，一字一刻，裂石穿云，听者不敢击节，惟有点张原和黄尊素坐在船头一边饮茶一边听断桥上倪元璐唱曲，张原赞道：“没想到倪汝玉还有这么一副好嗓子，可惜了。”

    黄尊素奇道：“可惜什么？”

    张原笑，岔开话题说千古兴亡，黄尊素最喜与张原论史，张原的史观新颖独到，借古讽今，常能让人茅塞顿开，这是黄尊素最佩服张原的地方——

    月色苍凉，东方将白，断桥人散，张原一行十数人也回到运河船上，也不洗漱，倒头便睡，汩汩流水声中，清梦甚惬——

    河岸上，枫叶如火，桂花芬芳，东边天际，一轮红日喷薄而出。

    明代乡试放榜之期规定在八月底之前，多用寅、辰日支，辰属龙、寅属虎，故乡榜又称龙虎榜，万历四十三年的八月十六是庚寅日，八月十八壬辰日，想赶在八月十八放榜显然是不可能的，所以，八月二十八壬寅日将是放榜之期。

    八月二十二日午后，副主考王编收到《春秋》房官杨涟送来的七十二宗荐卷，习《春秋》经的考生有七百二十多人，房官按惯例十荐一，杨涟荐上来的这七十二宗朱卷三场齐全，圈点、批语一丝不苟——

    王编赞道：“若历科考官都能如杨县令这般认真负责，那就不会屈抑了天下英才。”先前他还疑惑杨涟怎么还不先荐一些卷子上来，其他十四房考官都是一边阅卷一边就陆续荐卷。

    杨涟拱手道：“王学道过奖，这都是下官份内的事，想那学子寒窗苦读十年乃至数十年，岂能因我一时疏忽误他三年光阴，所以自当兢兢业业将三场考卷细读斟酌，把优秀考卷荐上来。”

    —明代科举制度其实是相当完善的，首场七篇是看考生如何阐发圣贤的微言大义，观考生的心术;次场的判词、诏、表是检验考生的才干和处理实际事务的能力;三场的策论考察考生通古今之变的史识，如果科考都能综合三场来选拔人才，那就不存在死读八股程文就能高中的弊端—

    王编对杨涟所言表示赞赏，看着那厚厚一叠《春秋》房朱卷，问：“杨县令可有冠房头卷推荐？”

    杨涟道：“有。”即把首艺破题“更徵君子之所畏由天命而兼及之也”的朱卷取出来：“这是《春秋》房阅卷官一致公推的头名卷，请王大人审阅。”

    白发萧然的王编兴致勃勃道：“好，我就先阅这一卷。”

    浙江提学道王编对《春秋》房卷最为关注，王编本经也是《春秋》，而且他最看重的学生张原也在这一房，且看杨涟荐上的的头名卷写的是什么？

    当下王提学将这头名卷三场近万字通读一过，心里略略有些遗憾，此文纯正博雅、莹洁通畅，固然是绝佳的制艺，但似乎不是出自张原之手，去年王提学主持绍兴道试时看张原的四书和《春秋》八股，张原的制艺考据精详、圆润苍劲很合他的品味，但现在看杨涟荐上来的这宗头名卷似与张原学术文风有些差异，当然，这些心思不能说出来点头赞许道：“果然好文章。”当即取青色笔在这朱卷上写一“取”字，放到一边，对杨涟道：“待我将《春秋》房荐卷全部审阅后一起送钱总裁。”

    房官荐至副主考这里的考卷将会被黜落一大半，三选一送往主考官最后定夺——

    其他十四房的头两场荐卷王提学基本阅过，对这种分场荐卷，会出现这种情况，那就是同一编号的考生第一场考卷没荐上来第二场或者第三场又荐上来了，所以还要回头将其第一场考卷找来，再行斟酌，或补荐、或黜落，杨涟这样三场一齐荐上来的副主考省了很多精力，王提学当即专门审阅《春秋》房这七十一份荐卷，直至二十四日午前才看完，取了二十四份考卷.亲自送到主考阅卷之所交给钱谦益——

    钱谦益眼有红丝，略显憔悴，显然当主考官压力不小.说道：“王学道，今日都二十四了，离二十七日下午拆号写榜只有三天时间，可那些房官阅卷还没结束，这如何来得及，总不能拖到八月三十吧。”

    房官又不能直接向主考荐卷，王提学心知钱谦益是在埋怨他荐卷迟缓，说道：“钱总裁，这是《春秋》房的全部荐卷，钱总裁先审阅.其他经房的零散荐卷会在明日午前全部送到。”

    钱谦益道：“那就好，待我阅毕全部荐卷，请王学道与我一起再斟酌取舍，毕竟浙江举人名额只有一百二十人。”

    八月二十六日午前，钱谦益阅卷完毕，暂时取中者有一百八十人.还得再从中黜落六十人，将最终所取卷确定下来，可就在阅卷结束之际，钱谦益发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

    午后，钱谦益把副主考王编和十五房房官召集到主考阅卷所，开口便道：“本次乡试之前出现的‘一朝平步上青天，的谣言诸位都听说过吧？”

    虽说考场内外帘隔绝，但谣言如风，无孔不入，众考官听了也只是一笑置之而已，没想到写榜前日钱总裁会郑重提出这件事，都是面面相觑，作声不得，不知出了何事？

    副主考王编道：“每科乡试都有谣言，不予理会，自然消散。”

    钱谦益让书吏将七份考卷呈到众考官面前，说道：“请诸位看看这些卷子的最后一字。”

    王提学与众房官一一翻看，这七份都是首场考卷，每份七篇，每篇文末分别是“一、朝、平、步、上、青、天”七字，众考官大惊失色，阅卷房里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科场舞弊非同不可，轻则免职，重则流放充军——

    王提学皱眉道：“看来还是有不少考生受谣言蛊惑，把谣言当真，而有的考生则是宁信其有以策万全，看这些卷子，都是有真才实学的，并非因为暗通关节才荐上来。”

    众房官纷纷称是，都说阅卷时根本没注意到这些，独有杨涟说道：“搜索各房考卷，看看到底有多少暗嵌字眼的卷子，又是哪些阅卷官荐上来的。

    王提学老成稳健，不想把事情闹大，含笑道：“杨县令，这七份考卷中就有一份是春秋房荐上来的——”

    杨涟顿时面红耳赤，就听王提学转圜道：“杨县令外察举廉吏第一，风骨凛然为世所重，所以说这荐上来的考卷非因字眼关节，而是制艺本身出色，这事没什么好追究的。”

    众考官皆附和王提学，若依杨涟要一房一房去查，繁琐不说，天知道还会出什么纰漏——

    钱谦益静听众考官议论了一阵，这才说道：“王学道说得在理，但这七份考卷必须黜落。”

    讲究是非分明的杨涟又开口了：“钱总裁既不信谣言，不肯追查，那为何又将这七份考卷黜落？”

    钱谦益微微一笑，说道：“我对诸位剖心迹，将这七卷黜落，一是避嫌，我们考官不能落人口实;二是这七名考生宁信谣言不信律法，心术就是不正，制艺再如何花团锦簇也不能取——诸位以为然否？”

    这下子杨涟也无话可说了.科考重首艺，首艺重圣贤大义，这七名考生可算是弄巧成拙，本来都已经进入最终选.四选三，中举机会极大，却因这“一朝平步上青天”七字被黜落，下一科是三年后，真是头撞南墙后悔莫及啊。

    众房官退去，副主考王编留下，与总裁钱谦益一道再斟酌取舍.于夜里亥时前将一百二十份朱卷确定下来，现在就等明日午后拆号写榜、后日五更前放榜张挂了——

    张原当然想不到还真有自作聪明的考生把“一朝平步上青天”七字嵌在首艺七篇末，也想不到主考官钱谦益会断然把这些人黜落，谣言没害到他却伤及无辜，世事难料如此。

    三场考毕至放榜之前的这十多天是考生们最活跃的时候，迫切等待之心都是浮躁的，无法宁静，**郁积.必须要排遣，所以青楼妓院人满为患，寓居他人住所的考生与主人妻妾私通也都发生在这段时间.花天酒地，仗势欺人，种种丑态，不一而足，当科举把圣贤大义与功名利禄联系起来，那么造就大批满口道德仁义私下里却毫无节操的官员也就不稀奇了，尤其是只重首艺的科场——

    参加乙卯科浙江乡试的翰社社员有一百余人，张原把他们召集起来，在南屏山居然草堂开讲《几何原本》，黄寓庸先生不在草堂.张原就借草堂一用，《几何原本》的前三卷由翰社书局各刊刻了一千册，张原要推行注重实务、注重自然科学的学风和培养求知的渴望，那就从学习《几何原本》开始，很多翰社社员起先也浮躁不奈，但因为张原的声望.勉强捺着性子听讲，张原的讲解深入浅出，翰社社员员渐渐的也生了兴趣，浮躁之心稍宁，毕竟能入翰社的都是士人精英，经过上次山阴龙山社集的熏陶，“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冷风热血，洗涤乾坤”的翰社精神对他们影响很大——

    张原在南山下讲解《几何原本》之时，杭州的耶稣会士罗如望和金尼阁来旁听，罗如望是葡萄牙人，万历十六年就到了澳门，金尼阁是法兰西人，万历三十八年东来传教，这二人负责杭州教区，去年年底王丰肃到山阴拜访张原之后回南京，途经杭州，与罗如望、金尼阁长谈，王丰肃对张原极是推崇，认为是徐光启后最聪明最肯了解泰西学术的大明朝人，若张原科举顺利，能进入大明权力高层，那么将对天主教在大明的发展意义重大——

    八月二十一日午后，罗如望和金尼阁来到南屏山下居然草堂，悄悄坐在讲堂后排，听张原讲了大半个时辰的《几何原本》第一卷，二人面面相觑，从张原的讲解中显示其对《几何原本》领会得极透彻，这水平不在与利玛窦一起翻译《几何原本》的徐光启之下啊，徐光启可是经过了好几年的学习，而这个张原，据说才十八岁——

    傍晚散学，张原走过来向罗如望、金尼阁二人致意，这两个大胡子老外在一群方巾秀才当中真是太显眼了——

    罗如望、金尼阁向张原表示了敬意，罗如望谦恭道：“张公子对天主教的善意让耶稣会东方区会长龙华民主教很感激，龙主教很期待张公子明年赴京参加会试时能与他一晤。”

    龙华民是利玛窦去世后耶稣会在中国教区的会长，传教之心迫切而激进，一反利玛窦的低调，行事张扬，南京教区的王丰肃就是受龙华民影响—

    张原微笑道：“乡试尚未放榜，何敢说明年就要参加会试。”

    罗如望道：“今日旁听张公子讲《几何原本》，便知张公子是大明第一等优秀聪明的人，张公子高中龙虎榜是意料之中的事，明年会试是一定要参加的。”

    张原哈哈大笑，说道：“那可要圣父、圣子、圣灵的保佑。”

    罗如望一听张原这么说，立即顺水推舟，鼓动张原入教，又问明日可否在这讲堂由他向诸生宣讲他所著的《天主圣教启蒙》？

    张原赶忙婉拒，说讲《几何原本》、《泰西水法》都可以，至于《天主圣教启蒙》，那还是缓缓——

    罗如望有些失望，一直默不作声的金尼阁用略显生硬的大明官话说道：“张公子，南京王会长答应送给张公子的火绳枪已经由澳门送至南京，上月才从杭州经过，王会长让鄙人带信给张公子，若经过南京务请与他见一面。”

    张原欣然道：“很好，多谢。”

    金尼阁道：“除了两支木什拾克特火绳枪之外，还有一支法兰西撞击式燧发枪——”

    张原大喜，燧发枪与火绳枪相比是一大飞跃，火绳枪若遇风雨天气基本就作废了，萨尔浒之战作为大明属国参战的朝鲜火枪队就是因为天气不利无法发挥火枪的作用，被后金铁骑一举冲破防线，朝鲜军队小部分阵亡，大部分投降，而燧发枪受天气的影响就很小，射击精度和射程都胜过火绳枪，据张原所知，燧发枪是十七世纪后期才开始大量装备于欧洲各**队，没想到现在就已经有了燧发枪，这真是喜出望外啊。

    传教士罗如望和金尼阁离开后，张原喜不自胜，在奔云石下转圈，眉飞色舞，喃喃自语，立在一边穆真真好生奇怪：少爷很少这么失态啊，到底什么事让少爷这么快活呢？

    穆真真听少爷咕说了一句“恨不得插翅飞到金陵啊”，心想：“少爷这么急着想去金陵是要给微姑赎身脱籍吧，少爷很喜欢微姑呢，嗯，微姑人美、又聪明能干、又会讨少爷欢心，我是万万及不上的——”

    在心底，穆真真对王微还是很有些妒意的，面对心爱的男子，普天下就没有不妒的女子，只是有的强烈有的平淡、有的直露有的克制罢了，这堕民少女自幼卑微而坚强，不敢奢望却也决不绝望，她爱极了少爷张原，为少爷付出性命她也愿意，她没敢奢望少爷属于她一个人，少爷的世界很大，不是她能了解的，少爷与澹然小姐洞房花烛她不觉得难受，只为少爷祝福，可是那夜在盛美号分店，王微与少爷去后面小园子赏月，她在天井边立着，不断回想爹爹临别嘱咐的那一幕，可心里还是有些难受，——

    “真真——”

    张原从奔云石那一侧绕过来，神采奕奕道：“以后你要学会打枪。”

    “什么，少爷？”穆真真一愣，不明白少爷说什么。

    张原退后一步，上下打量身材高挑的穆真真，笑眯眯点着头道：“嗯，很好，右手燧发枪，左手盘龙棍，所向披靡。

    穆真真虽然还是不明白“燧发枪”是什么，却是一下子快活起来，在少爷心里她是个有用的人，而不是一个摆设，少爷也是喜欢她的，这个时时刻刻都能感觉到——

    七千字大章更到，小道本月断更了三次，但第二天都足量补齐，有时码不出来强码是很难受的，质量也不好，而本月的雅骚，小道自感码得不错，更新量也比前几个月多，本月最后三天，月票翻倍，一张抵二张，小道也会努力一把，书友们拭目以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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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七章 水是眼波横

﻿    第三百二十七章 水是眼波横

    张原在南屏山下居然草堂的讲学持续到八月二十六日下午，《几何原本》第一卷讲完了，有了第一卷的基础，在座的翰社社员要自学后面两卷也就成为可能，不然的话根本就入不了门，张原希望翰社同仁能够在读圣贤书作八股文之暇，研读《几何原本》，相互切磋、启发、穷极几何原理——

    便有社员问读这《几何原本》有何益处？

    是啊，读这《几何原本》有什么用呢，科考又不考它，精通几何原理不能当官，又不能立竿见影生财致富，到底有何益处？

    张原微笑道：“求知不问功利，《大学》有云‘致知在格物，格物而后知至’，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一物不知，儒者之耻——”

    在座翰社社员默然，虽然觉得张社首说的“一物不知儒者之耻”这道理是不错，却不免有些空泛迂阔。

    张原先谈空再说有，循循善诱，列举几何学在测量、制造、建筑各方面的用途，无论官员、农夫、医生、商贾、武将，都有运用几何学之处，张原不指望这些翰社社员个个都能钻研几何学，但只要这其中能有那么几位对几何学产生了真正的兴趣，那他的南屏山十日讲就没有白费力气，播种，播种，多么重要——

    ……

    二十七日上午，秋光明媚，张原带了武陵从断桥雇一小舟直放涌金门，小舟泊在岸边，武陵入城去报信，过了一刻时，一顶小轿来了，边上跟着的是武陵、薛童和小婢蕙湘——

    张原立在舟头笑道：“修微，我如约而来。”

    女郎王微搴裙上船，美眸流盼，半是弄娇半是幽怨道：“介相公是偷得浮生半日闲吗，一湖之隔，却一连十日不来看我——”说着，随张原进舱坐下。

    张原笑道：“我在南屏山下为人师表，修微不知道吗。”

    王微“格”的一笑，轻声道：“哦，原来是要避人耳目啊，可今日为什么就不怕了？”

    张原笑道：“人不能整日道貌岸然，那样绷得难受，偶尔圣贤，大多数时候还是做凡夫俗为好，王心斋说的人人皆可为圣贤乃是指一时圣贤，并非一辈的圣贤，一辈圣贤那都是古人。”

    王微莞尔，左右一看，问：“真真呢，她怎么没跟着？”

    张原道：“今日专陪王修微——呃，游湖。”

    王微白玉一般的脸颊瞬间抹上一层桃花色，艳光照人，又喜又羞，想起中秋夜时她与张原说的话，不禁双颊如火，隐隐发烫，眼光挪开，望着一湖秋水，说道：“那好啊，今日就在湖上待着，明日一早看放榜。”

    小舟轻轻摇晃，再往断桥驶去，舟中精洁，净几暖炉，篷窗如，还有张原向大兄张岱借来的一套茶铛素瓷，王微常去闵汶水处喝茶，耳濡目染，茶艺也很高明，亲手烹茶给张原捧上，张原大剌剌坐着享受王微的侍候，笑眯眯看着这女郎美好的身段和精致的五官，美色之养眼娱人，胜过湖光山色多矣，东坡把西湖比西，乃是高攀，而且红颜易逝，比不得湖山长久，所以应该尽可能地珍惜不是？

    游人都爱春日的西湖，苏堤春晓绿柳红桃固然是胜景，不知西湖四季各有妙处，湖心亭看雪就不必说了，就看这金秋八月，秋高气肃，远山青黄，这西湖之水尤为明净，会油然想到“秋波”一词，山是眉峰聚，水是眼波横，若是一池污水，那对应的是浑浊昏花的老眼，这时的西湖水，只有王微的明眸可以比拟——

    王微很知道自己的美，也很知道怎么展现自己的美，一个简单的坐姿、一个端茶的手势，都是美不可言，而且今日她知道张原要来相约，所以从发饰到履袜都是精心准备的，精洁、淡雅，不象美酒那么热烈，只如香茶隽永，可以细细品味——

    王微有点受不了张原的目光灼灼，转头看着湖上，道：“介相公，今日湖上却是冷清。”

    张原道：“都在抓耳挠腮、忐忑不安地等待放榜，如我这样的少有？”

    王微笑问：“介相公为何如此镇定和悠闲？”

    张原道：“考试时我已尽力，就是再给我十次机会，我也无法比第一次做得好，所以相信运气也不会太坏——，”停顿了一下，含笑道：“而且不管怎么样，今日总有惊喜。”

    “啊。”王微轻声惊呼，稍稍淡下去的桃红又秾艳起来，双眸盈盈要滴出水来，低声羞嗔：“介相公怎么就惦记着这个啊！”

    王微双手扶膝跪坐着，简洁雅致的布裙绷紧，勾勒出大腿的轮廓，饱满、修长、圆润、诱人——

    张原移膝坐近一些，伸手按着王微莹白的手背，说道：“能不惦记吗，若连这个都会忘，那你要恨死我。”

    王微睁大眼睛，又惊又羞又想笑，辩道：“没有，绝不恨——”，不行了，忍不住，腰肢弯下，脸伏在膝上，笑个不停，身轻轻颤动，有一种狐媚——

    那舟不知舱中暧昧，突然开声道：“张相公，断桥到了，还往哪里去？”

    张原正襟危坐，看着小窗的断桥，这西湖真是不大，不如金陵的玄武湖，也不如绍兴的鉴湖，从涌金门外到这断桥水路三、四里，船行也就两盏茶时间，西湖之美除了水之外，还在于四周的山，北岸一望就是宝石山，山上的保俶塔沐浴着秋阳的光辉，塔影显得消瘦——

    望着那保俶塔，张原忽然想起一事，对王微道：“修微，可愿与我上宝石山走一趟？”

    王微有些担心与张原待在船上马上要“惊喜”，这个也太羞人了，自是欣然与张原上宝石山，从养济院边过时，见几个驼背、瘸腿的孤寡老人在院内晒太阳，没看到管事的，听得院内深处隐隐传来读书声，张原知道养济院收留了二十多名孤儿，能听到孩童读书声，那表明这养济院尚能支持——

    王微去年在西湖只听说张原与织造太监交往，当时她还有些不以为然，后来对张原的事了解得越多，知道在张原的引导下，那织造太监出银万两为杭州百姓建了这养济院，单此一事就功德无量啊。

    这么想着，女郎王微看张原的眼神就愈发含情脉脉了。

    几个人来到保俶塔下的钟氏生祠，但见祠殿三楹，楠木构架，金碧辉煌，与前年建成时没什么变化，张原心道：“杭城百姓果然感钟太监之德，这生祠保护得很好，嗯，我年底若能到京城，可以和钟太监说说，也让钟公公高兴高兴，每天陪木匠皇长孙也郁闷不是——”

    然而进到正中那间祠殿，看着那尊面如黑漆、胡须戟张、威风凛凛的神像，张原愣住了，这是哪位？

    钟太监的塑像是东阳木雕匠人精心雕镂而成，与钟太监的容貌有五、六他相似，衣着打扮是依照三宝太监郑和的样式，当时钟太监看了很满意，可是现在张原看到的这尊神像完全不是钟太监的那尊啊，这有胡须的！

    张原奇怪了，把照看生祠的一个道人叫过来，指着神像问：“这是谁？”

    道人答曰：“牛皋牛将军。”

    王微道：“介相公，这是牛皋将军，你看这两边的楹联——”

    张原看时，见祠殿楹联道：“将军气节高千古，震世英风伴鄂王。”

    二话不说，张原大步出了祠殿，祠前匾额是“钟公生祠”，没错啊，这祠在保俶塔下，左临看松台，台下苍松万株，森翠逼人——

    道人跟出来了，对张原道：“这匾额过几日就要换，换成牛将军庙。”

    张原有些恼火，杭城人忘恩负义啊，钟太监在杭州织造多年，与其他那些扰民太监相比算是很不错的了，出资整治西湖、修缮佛寺，建了山下养济院，钟太监去年七月离开杭州，这一年时间，就把他生祠改牛皋庙了，牛皋当然是忠臣，不过也不能这么霸道啊，牛皋墓不是在栖霞岭吗，怎么就霸占钟氏生祠了？

    张原心道：“前年建生祠是我给钟公公出的主意，现在这样岂不是成了我戏耍他了。”问：“原先钟太监的木雕像呢？”

    道人见张原是个生员，气宇不凡，想必是来参加乙卯科乡试的，明晨就放榜，说不定就是举人老爷了，这可不能怠慢，当下很客气地道：“钟太监的木雕也还在，这位相公要看吗？”

    张原“嗯”了一声：“带我去看看。”

    那道人领着张原几个转到祠殿后面，与前殿的牛皋像隔一重墙，钟太监的木雕就立在那里，好比弥勒殿背后常立一尊持锏的韦陀，钟太监能与忠义双全的牛皋将军背靠背，也算不错，但从前面正殿被移到这里，难免憋屈，前年生祠迎塑像、受香火时，这木雕披红挂彩，非常风光，现在却凄凉地立在后殿僻处，满是灰尘，若到了京城，钟太监问起，张原可怎么回答？

    “把钟公生祠改作牛将军庙，这是谁的主意？”张原问那道人。

    道人答道：“是栖霞岭下的几位乡绅的主意，小道是作不了主的。”

    张原心里冷笑：“若钟太监回京后进了司礼监，谅这些乡绅不敢打他生祠的主意。”说道：“告诉那几位乡绅，钟太监在京服侍皇长孙，以后是要入司礼监的，他们要建牛将军庙，尽管自己出资建，却占他人祠殿，这算怎么回事！”

    道人默不作声。

    张原也知道自己不便过分干预这事，让武陵摸三分银出来给道人作香火钱，在钟太监雕像前上一炷香，朗声祈祷钟太监保佑他明日高中举人，又对那道人说明日若放榜高中，就让武陵代他来还愿，送上猪头肉——

    下山时，张原道：“不管明天中没中，就让小武送个大猪头来说高中了，说钟太监的木雕灵验非常，嗯，以后想必会有点香火。”

    王微“吃吃”的笑，没想到张原这么善谑。

    几个人下到小舟，渡湖到涌金门，回到万仙桥畔的盛美商号分店，分店现在已经准备就绪，雇工都已找好，立契画押，井然有序，这几日姚叔和陆氏仆人几个在西城一带的成衣店密访那些手艺好的缝衣工，以后只要是在盛美商号购买衣料前来缝制衣物者，缝衣工每缝制一件就可以到盛美商号这里领银二分，那些缝衣工半信半疑，不过很他们就会相信的，现在就等青浦那边运绸缎和棉布过来了——

    用罢午餐，王微去烹茶端上来，在二楼茶室坐着相陪，蕙湘和小桃都溜到前院去了，这第三进小楼静谧无声，深秋的阳光铺在天井里，象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似的——

    王微端端正正坐着在慢慢啜茶，目不斜视，独自微微的笑，这女郎的侧脸比正脸还美，睫毛长，鼻形挺直，唇线优美，下巴勾起的弧度恰到好处，轮廓非常精致，简直就象是后世精心整容过或者ps过的一般——

    张原含笑问：“我们两个就这么坐着静等良宵吗？”

    王微“格”一笑，矜持不了：“介相公想怎么样啊。”声音娇媚。

    张原起身道：“修微，领我到你卧房看看，嗯，看看还少些什么器物，我有，我绝不吝啬。”

    王微忍着笑，心道：“这理由也太笨拙了吧，我卧房里会缺什么，什么也不缺。”

    可是这借口虽然笨拙，这女郎还是含羞含笑起身，不说话，往茶室外走去，正看到蕙湘在天井边探了一下头，赶紧又跑掉了——

    王微的脸霎时通红，张原走在她身后，张原平时眼力不佳，这时却又能看到王微白皙修长的后脖都泛起晕红了，这种红，红的这个部位，分外诱人啊。

    “微姑，介相公——”

    薛童叫了起来，在二道门外大声道：“若曦大小姐到了，轿到大门前了。”

    张原又高兴又失望，应道：“好，我马上就来。”对转过身来的王微道：“原来是这个惊喜。”

    王微忍俊不禁，笑得花枝乱颤，又低声道：“介相公，这可冤不得我哦——赶紧去见若曦姐姐吧。”说着，腰肢款款下楼去，那体态，看得张原心痒痒，心道：“王修微，你真烦人啊。”

    ……

    八月二十七辛丑日，上午，主考官钱谦益把副主考王编请到阅卷房，商议从各房荐上来的头名卷中确定五经魁，十五房就有十五份头名卷，《春秋》和《礼》只有一房，荐上来的头名卷只要钱谦益加以确认那就是各自的经魁，这个很省事，但《诗》五房、《易》五房、《书》三房，就比较麻烦了，钱谦益和王编斟酌良久，终于在午时之前将五经魁确定下来。

    取中的一百二十名朱卷已经连夜由书吏誊录了两份，连同原朱卷一共三份，有各房批语的原朱卷由主考官留着，另两份交给提调官和监试官审核，榜卷在交到外帘之前，先要确定名次，钱谦益和王编二人午饭都来不及吃，一直忙到未时末，将一百二十份朱卷排定名次。

    两位主考官随便吃了一些食物，稍事休息，收掌试卷官来报，取中的一百二十份墨卷已经调取来了，只等拆封写榜，随即是巡绰官来报，贡院头门已封，内外帘已撤去关防，监临官、监试官、提调官和十五位房官都已到了至公堂，其余弥封官、受卷官、誊录官、对读官悉数到场，这是乡试重要的时刻，贡院禁绝出入，看守军士往来巡逻——

    这时已经是申时末，天还亮着，宽敞的至公堂上却先点上了胳膊粗的大红蜡烛，喜气洋洋的样，两张八仙桌并在一起，内、外帘主要官员分坐两侧，后排则是十五房官的位置，一百二十份墨卷和一百十份朱卷各按相同编号摆放在一起，五经魁的考卷放在正中，这叫铺堂卷，墨卷与朱卷的编号经核对无误，开始拆号、唱名、写榜——

    拆号有讲究，从末一名拆起，书吏在众目睽睽下将取在第一百二十名的墨卷的弥封拆开，边上另一位书吏看着墨卷大声念道：“宁波府慈溪县生员全完城。”然后书吏会托着这份墨卷绕八仙桌走一圈，让提调官、监试官和正、副主考官都检查一下，后交给填榜者写榜。

    这样拆封、唱名、写榜，看似单调，但现场气氛却一直很紧张，十五位房官是全神贯注听唱名，看到有知名生员出在他房下，都是喜笑颜开，这是房官的荣耀，这些取中的生员是要拜师的，两位主考官称座师，房官称房师，师生名分终生不变，这种关系网以后受益良多。

    已经拆封至第六十五名墨卷，书吏唱名道：“绍兴府山阴县生员张岱——”

    张岱本经是《诗》，出于《诗》第三房，那房官眉开眼笑，张岱是张汝霖的长孙，颇有名，当然了，张岱的名声与其族弟张原相比是远远不，就不知张原会取在第几名？

    书吏拆开第六十四名墨卷，唱名道：“绍兴府山阴县生员周墨农——”

    ——第六十三名“绍兴府山阴县生员陆鸿渐。”

    ——第六十二名“绍兴府会稽县生员王炳麟。”

    ……

    接连七名都出自绍兴府山阴、会稽两县，众房官都暗赞山阴、会稽人杰地灵，好似江西吉水一般乃是科举之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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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八章 谁冠龙虎榜？

﻿    秋夜深沉，繁星璀璨，偌大的杭州贡院似乎所有的光明都聚向了至公堂，堂外军士巡逻，堂上高官满座，除了书吏的唱名声，只有两庑那数十只大红蜡烛不时发出“啪”一声轻响，灯芯上结出了一朵灯花，那烛火便暗淡下去，即有执役上前将那灯花剪去，烛火复明——

    拆封、唱名、写榜一直持续到三更天后，八仙桌上只剩五经魁墨卷，五经魁首即将揭晓，本科解元也将从中选出，已经有些倦怠的房官们又开始振作起来，五经魁出自谁的房下那就是谁的荣耀，更不用说解元的房师了——

    依次从《春秋》经魁开始拆封，一个书吏将弥封拆去，另一个书吏高声唱名道：“绍兴府山阴县生员张原。”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张原的名声实在太大，那唱名的书吏立时感到堂上气氛有异，有些讶然地抬眼望着一众官员——

    杨涟肃然端坐，《春秋》只有一房，他荐上来的头名卷既获两位主考的确认，那就是经魁，这是意料中的事——

    提调官、浙江布政使何如申暗暗点头，心道：“这个张原果然有真才实学，能冠《春秋》房，不易啊。”

    副主考王编大为惊喜，他一直以为杨涟荐上来的《春秋》房头名卷不是张原的，现在拆封，竟然还是张原，真让他喜出望外，他原本担心张原的卷子会被黜落，前几日还特意去翻看了《春秋》房的落卷——

    总裁钱谦益神色不动，心里想着邹元标向他推举的三个人山阴张原、余姚黄尊素、嘉善魏大中，邹元标说这三人必荣耀师门，嘉善魏大中已经取在第二十八名，现在张原又高中《春秋》经魁，然而，出京前董其昌与他说的那些关于张原的事也油然浮上心头——

    两个执役将一对红烛插到杨涟案前，其他考官皆拱手向杨涟道喜，这是贡院习俗。五经魁出自哪位房官门下，就将一对红烛插到该房官面前以示荣耀——

    再拆《易》经魁墨卷，书吏唱名道：“绍兴府余姚县生员黄尊素。”

    《易》第五房房官顿时笑得嘴巴咧到耳根，《易》可不象《春秋》那样只有一房，五房哪，从《易》五房五份头名卷中脱颖而出，这房官自是大感颜面有光——

    钱谦益心道：“我闻黄尊素也是翰社骨干，现在张原冠《春秋》、黄尊素冠《易》。五经魁翰社已据其二。董玄宰说的翰社要包揽浙江乡试五经魁难道要成真？”

    《易》之后是《礼》，《礼》也只有一房，书吏唱名道：“杭州府富阳县生员郁邦臣。”

    这个郁邦臣不甚知名。也不知是不是翰社社员，钱谦益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静听书吏为《书》经魁首唱名。赫然是“绍兴府山阴县生员祁彪佳。”

    祁彪佳是山阴神童，其父祁承爜现任兵部郎中，钱谦益自然是听说过的，心道：“又一个翰社的。”不禁眉头微皱，主考官不比房官，主考官要全局考虑，同一文社的这么多人中举，而且已经确定有三人是经魁，虽然这些卷子都是房官荐上来的。他问心无愧，但总是有点不妥的感觉，还有隐隐的不安——

    副主考王编却是心怀大慰，祁彪佳也是他看重的后起之秀，今年才十四岁，竟冠《书》三房，真难为那少年啊。

    最后是《诗》五房。经魁出自第一房，是“嘉兴府嘉善县生员钱士升。”

    至此，五经魁首水落石出，那些循规蹈矩的书吏、执役这时突然放肆地吵闹起来，纷纷来抢夺经魁房师案前的红烛。众房官及布政使、巡按御史都是含笑不语、听之任之，这也是乡试习俗。叫作闹五魁，书吏抢到的红烛拿到贡院外能卖出高价，图的就是个吉利——

    写榜的书吏已经把五经魁以后的一百一十五名新进举人的名字写在一张榜文上，这叫副榜，正榜就是五魁榜，五魁的最终名次将由主考官决定，又叫点解元，这是主考官的权力和荣耀。

    堂上众官和堂下吏役都盯着钱谦益那只搁在桌上的右手，看这只手拈出的那份墨卷——

    五份经魁墨卷并排放在钱谦益面前，钱谦益将五人的首场第一篇翻开，一一比照，久久不能定夺……

    烛泪无声流淌，时光悄悄逝去，虽说不能干预主考官点解元，但总不能这么拖延下去啊，提调官何如申终于耐不住性子了，出声提醒道：“钱总裁，已近四更天了。”

    钱谦益笑了笑，伸手拈出一卷，自己唱名道：“绍兴府山阴县生员祁彪佳。”

    在座官吏都松了口气，主考官终于开始为五经魁排名次了，那写榜的书吏赶紧笔酣墨饱地写上“乙卯科浙江乡试第五名经魁山阴祁彪佳。”

    写榜规矩，都是从后往前写——

    ……

    浙江布政使司衙门在清河坊之右、太平坊之左，与都指挥使司衙门毗邻，衙门前有碑坊一座，上书“方岳”二字，布政使被称作方伯，就是为此，衙门左右有二坊，东坊为“保釐”、西坊为“巡宣”，还有东、西辕门，东辕门外有一面青砖砌成的一字形照壁，照壁在大门外则称外照壁，这面外照壁高一丈六尺，长六丈有零，屋檐三叠，庄重简洁，两侧有砖雕图案——

    八月二十八壬寅日，浙江布政使司衙门前的这面照壁万众瞩目，从子夜开始，就陆续有参加了乙卯科浙江乡试的考生及其亲友来到照壁前等候，因为五更天乡试龙虎榜就将在这面照壁上张挂，三年等这么一刻，患得患失，彻夜难眠啊——

    临近五更天时，张原和姐姐张若曦还有王微几个人来到布政使司衙门前的大广场，却已经没有立足之地，广场上人山人海，无数高脚灯笼荧荧闪闪，喧嚣声如潮起伏，张原几人只能站在清河坊边上朝广场那边张望——

    张若曦和王微各乘一顶小轿，张原、穆真真立在轿边，武陵自告奋勇道：“少爷，我挤到照壁去看榜。”

    薛童道：“小武哥，我随你去。”

    这两个少年喜欢凑热闹，那就让他们去，张原吩咐道：“若挤散了，寻不到我们，就自回万仙桥。”

    武陵、薛童答应一声，就往人群挤去了，很快淹没在人海中。

    张若曦从轿子小窗里看着这场面，惊叹道：“今日方知我朝科举之盛啊。”对张原道：“你姐夫要等应天府乡试放榜后才能回青浦。”又问另一顶小轿上的王微：“修微，南京贡院也是这么人山人海吗？”

    王微道：“三年前那次乡试我见过，南京贡院就在秦淮河畔，都有人被挤到河里去，被人取笑说落第又落水。”

    正说话间，广场人潮忽然汹涌起来，有人喊道：“放榜了，放榜了——”

    张原翘首望时，只见广场西北方光芒大盛，数十盏灯笼列队而来，鼓乐前导，仪仗紧随，上百兵丁护送，中间似乎还有一顶黄色的轿子——

    一边的穆真真道：“少爷，那是黄绸扎的彩亭。”

    王微道：“是了，榜单就在彩亭里。”

    张原的心提了起来，榜单揭晓的最后时刻到了，纵然他如何从容淡定、如何说已经尽力无悔，此时此刻依然掌心潮湿，口干舌燥，心跳逐渐加快，不再与姐姐她们说话，眼睛眯起看着那队兵丁开道，护送着黄绸彩亭到了照壁下，就要张挂了——

    “来福，千里镜呢？”

    来福也是踮着脚朝照壁那边眺望，听张原这么一问，赶紧往周身一摸，顿时吓出一身冷汗，叫道：“怎么没了！”

    小轿里的王微说道：“不是这里吗。”说着递出一个长方木盒。

    先前来福见人多拥挤，就把千里镜盒子放在王微轿子里了——

    张原取出那管白铜望远镜，对着半里外的照壁慢慢调整焦距，嗯，照壁前光线很明亮，可以看到官差在张榜，只是那些高脚灯笼太多，密密麻麻，挡了他视线，罢了，就是没遮挡，也不可能看清榜单上的字，还是静听官差唱榜吧——

    很多人都想冲到照壁近处看榜找自己的名字，场面一时间很混乱，那上百名牛高马大的兵丁手持棍棒，联手奋力将冲到近前的士子和奴仆架开，空出照壁两丈地，十个大嗓门的书吏开始齐声唱榜，唱榜是从正榜五经魁开始——

    但是广场上嘈杂的人声一时间安静不下来，张原这边又离得远，根本听不清唱榜，心中那个着急啊，待过了一会，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终于安静了一些，张原听到大嗓门书吏高声道：“乙卯科浙江乡试第十三名上虞倪元璐。”

    张原心道：“倪汝玉高中第十三名啊，甚好！”

    从第十三名开始，张原一路听下去，翰社社员的名字隔三岔五就响亮传来，直至第六十二名王炳麟、六十四名周墨农、六十五名张岱——

    “大兄高中举人了！”

    张原大喜，这一刻他知道自己已经悄然改变了历史，写《陶庵梦忆》的张岱是一辈子的秀才，而现在，十九岁的大兄张岱龙虎榜上有名，可是他张原呢，到底是前面漏听了，还是排名在后甚至根本榜上无名？

    镇定如张原，这时也不免心中忐忑，正这时，一个锐利的声音带着喘息猛地刺到他耳边：“介子相公，解元，第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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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九章 疑似警幻仙子

﻿    也不知薛童是怎么挤到照壁那边听到唱榜又挤回来报信的时站在张原面前的这个十二岁少年头发散了，云履也挤掉了，赤着脚，喘着气，满头大汗，眼里闪着兴奋的光，叫着“介子相公解元第一”，又回头看看，说道：“小武哥不知挤到哪里去了。”

    张原强捺心头狂喜，弯腰问：“薛童，你听到是怎么唱名的？”

    薛童道：“就是大叫浙江考试第一名解元山阴张原——介子相公，绝不会错，我听到边上的人都是哄的一声，纷纷说果然是山阴张原，张原是解元，张原张社首——”

    王微欢喜得心“怦怦”跳，赶紧让蕙湘拿两个蜜橘给薛童吃，免得他当着张原的面口口声声“张原张原”—

    张若曦眉飞色舞，手紧紧抓着轿子小窗沿，叫了一声：“小原——”快活得不知说什么好，方才唱榜时她也很紧张，生怕弟弟名落孙山，夫君陆韬参加过两次乡试，每次落第还乡都要消沉数月才能缓过神来—

    五更末，天色微明，然而广场上无数高高挑着的灯笼汇成的光海让晨曦不得下，唱毕“乙卯科浙江乡试第一百二十名慈溪全完城”，唱榜就结束了，有一部分人散去，但绝大多数人还聚在这里拥挤、打听，欢庆或者沮丧——°

    武陵回来了，后面跟着一大群人，却是张岱、周墨农、倪元璐、祁彪佳、黄尊素、王炳麟六人，还有能柱能十来个健仆——

    武陵不知薛童已抢先回来报信，两眼放光大声叫着：“少爷，解元，解元，少爷——”一路推搡着路人冲过来，那被推搡的人起先着恼，正欲作色喝骂，一听是新科解元的家人.顿时没脾气了，转身一脸羡慕地朝张原这边张望——

    张岱、周墨农一行随后过来，看到张原，张岱不说话.先就放声大笑，笑了个够，才说道：“五经魁我们七人占其三，一百二十名举人，我们七人全在榜上，介子更是解元抡魁，人生快事.莫此为甚。”

    这七人当中除了张原和祁彪佳是第一次参加乡试外，其他五人都经历过乡榜落第的痛苦和折磨，这回终于高中了，脱去青衿为举子，喜悦可想而知。

    张岱看到张原身边的两顶女轿，便道：“介子，你昨日一早独自离开河湾来会王微，这温柔乡、龙虎榜.你都是独占鳌头啊，着实让人羡慕。”

    王微在轿窗里露半边脸看着张原和友人喜气洋洋的样子，忽听张岱说这话.顿时羞红了脸，放下轿帷，心道：“介子相公龙虎榜是占鳌头了，温柔乡……”

    张原忙道：“大兄，我姐姐在这边，昨日到的。”

    张岱“啊”的一声，赶忙朝那顶小轿一揖，叫声：“若曦姐，喜逢盛会啊。”

    这里人太多，不好说话.张若曦招手让张原靠近，说道：“小原，回万仙桥店铺吧，让人备酒席，你们好好欢庆一番。”

    张原喜道：“甚好。”便招呼张岱、黄尊素等人一起来到万仙桥畔的盛美商号分店，这时天已经亮了.两个店伙计正在门前洒扫，其余张若曦这次从青浦带来的家仆听说介子少爷回来了，一齐拥出来问介子少爷高中否？

    武陵大声道：“这七位都是新科举人老爷，介子少爷更不得了，是解元，第一名。”

    “七位举人，解元？”

    那些仆人不大相信，都望着张若曦。

    张若曦含笑道：“今日大喜，每人都有赏钱。”

    这些仆人和店伙计顿时沸腾起来，便有伙计去买来爆竹“噼哩啪啦”放起来，隔壁店家纷纷过来询问，以为是盛美号开张了，得知店主之弟高中本科解元，无不肃然起敬——

    在等待备酒席之时，七位新科举人要来笔墨写家书，新科举人明日要参加鹿鸣宴，还要拜座师、房师，又要会同年，得在杭州待几日，所以先派仆人回去报喜。

    用罢早餐，来福等七位仆人兴冲冲出发了，这是多么喜庆的差事啊，坐在夜航船上说起来都引得同船乘客一片赞叹声——

    张原七人在店铺第二进大厅上饮酒庆祝，张若曦叫人把张原叫内院小厅，王微、穆真真早已磨墨铺纸侍候，张若曦笑吟吟道：“张解元，借你墨宝，写个店名，好让小店沾沾光。”

    张原笑道：“我不善写大字，姐姐是知道的，我请倪汝玉来写。”

    张若曦道：“就要借你新科解元的喜庆劲头，又不在于字好坏。”

    张原道：“好好好，那我就献丑，且容我先练一会，嗯，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王微和穆真真都笑。

    张若曦忍俊不禁道：“赶紧写，我先出去有事，下午就去制牌匾，后天甲辰日就开张。”王微已经准备好了写大楷的狼毫笔，穆真真磨了浓浓一砚玄曹墨，张原八字步站着，执笔凝视三尺竹纸，踌躇片刻，悬腕挥毫，写下“盛美号布庄”五个大字王微赞道：“中锋如锥，曲直挺劲，秀美含神，介子相公这幅就很好了。”

    一边的穆真真只觉得少爷大字好看，哪里说得出王微这些道理，心里很佩服王微——

    张原笑道：“是吗，我再写两幅看看。”又写了两幅，自己赏鉴了片刻，摇头道：“一幅不如一幅，还是第一幅好点，矮子里面挑高个了。”说着，在第一幅字的左侧落了个单款——“山阴张原”。

    出到前院，继续饮酒，席间黄尊素对张原道：“我方才看榜，留心了一下，龙虎榜上一百二十人，有二十八人是我翰社社员。”

    “是吗！”张岱、周墨农几人都惊喜地叫喊起来，参加这次浙江乡试的考生有九千人，竞争一百二十个举人名额，而翰社社员赴考的仅一百二、三十人，竟有二十八人榜上有名，这种录取率太惊人了！

    王炳麟对张原道：“介子，我正式请求加入翰社，嗯，那就二十九人上榜了。”

    张岱笑道：“若那些新进举子都来参加翰社，那我翰社岂不是把乙卯科浙江乡试都包揽了。”

    众人大笑。

    张原却是眉头微皱，说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翰社如此声势易遭人忌啊。”

    黄尊素也点头道：“介子所虑极是，董祖源、汪汝谦辈一直在暗中造谣，我翰社社员这次乡试大捷，正落了他们的口实，谣言肯定会再起的。”

    周墨农恼道：“我等皆是凭腹中书、手中笔、三场艰辛考出来的，翰社社员本是士人精英，考得好也是常理中事，又未暗嵌什么‘一朝平步上青天，，何惧谣言！”

    张原道：“九千考生，八千八百落第，这些人肯定是有怨气的，谣言就有滋生的土壤，虽然我等光明磊落不惧谣言，但小心谨慎一些总不会错。”说这话时，心里已有了计较，为对付董祖源和汪汝谦，黄尊素和王炳麟的两个仆人早已查访多日，查明董祖源住在汪汝谦在西湖边的别墅不系园中，黄尊素的那个仆人甚是精明，还与不系园的一个汪氏奴仆攀上了交情，探听到了不少隐秘，那董祖源和汪汝谦自以为他们在暗张原在明，却不知这一切已经悄悄地颠倒过来——

    筵席直至午后方散，众人都是半醉，张岱、周墨农六人告辞回运河船上，张原踉跄着走到内院，让王微烹茶给他醒酒，待王微烹好茶端过来，张原已经伏在燕几上睡着了，一夜的等待，又喝了半日的酒，实在是非常渴睡了——

    张原醒来时觉得脑袋有点痛，忍不住轻轻“啊”了一声，声音里略含痛楚。

    “介子相公你醒了——”

    红罗纱帐一分，王微探进头来，明眸如水，有些娇羞，问：“哪里不适，是不是有些头痛？”

    红烛光透进红纱帐，映得这女郎面若桃花，张原宿醉初醒，眼神有些呆滞，愣愣的看着王微，王微都被他看得低下头去了，张原方笑道：“我以为梦见警幻仙子了。”

    “介子相公说什么？”王微心“怦怦”乱跳，没听清张原说什么。

    张原坐起身道：“是说你美得象仙子。”左右看看，身上盖的是丝被，透过轻薄的红罗帐可见房中摆设，彩画小屏风、妆奁台、菱花镜……

    “修微，这是你卧室？”张原瞪大眼睛问。

    王微已经将红罗纱帐向两边钩起，说道：“介子相公现在可以看看，我这卧室还缺些什么呢？”说着吃吃的笑。

    张原拍了一下自己额头，说道：“喝酒误事啊，以后再也不这么喝了。”问：“修微，现在是什么时刻了？”

    王微知道张原的心意，忍着笑，道：“快要四更天了——介子相公可会头痛？”

    张原晃了晃脑袋，是有些痛——

    王微便道：“相公稍待—”轻盈出房去，大约过了半盏茶时间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小漆盘，漆盘上一只青瓷小碗，碗里热香四溢——

    “介子相公，这是八珍醒酒汤，有莲子、百合、橘皮、白果、红枣、青梅、胡桃、山楂，醒酒最佳——嗯，相公先漱一下口。”

    女郎王微笑语盈盈，双手将青瓷小碗捧到张原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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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章 温柔乡（求月票）

﻿    张原漱了口，将那碗甜香四溢的八珍醒酒汤喝了，在床沿上坐正身子，眼神清亮，神采奕奕，他从午后申时一直睡到寅时初，现在精力充沛得很——

    王微收拾了小碗、漱口杯，放在漆盘上就要端出去，张原拉住她的袖子道：“修微——”

    “何事，介子相公？”王微端着漆盘，低眉垂睫不与张原对视，唇边勾起，含着笑。

    张原道：“蕙湘和小桃呢？”

    王微道：“早睡下了呀。”

    张原双眉一轩，道：“修微陪了我一夜啊，一直没休息吗，哦，我把你床占了。”

    王微细齿轻咬薄唇，想笑，忍着道：“介子相公，让我先把盘子端走啊。”

    张原一松手，王微便端着漆盘碎步出门，至门边回眸，嫣然一笑，腰肢轻扭，闪身没入门外黑暗里——

    这女郎真是无处不媚啊，张原心痒痒，趿鞋起身，妆奁上一支红烛焰火微摇，张原凑在菱花镜前一照，呃，两眼放光，有点急色的样子，自嘲一笑，在卧室里踱步，等王微回来——

    这女郎卧室器具简单雅致，床是三面曲尺栏杆的架子床，屏风上的彩画是八仙过海，妆奁台上有脂粉盒和首饰盒，都打开着，脂粉盒里有画眉石、玉簪粉、口脂、荼蘼露、小香囊、太真红玉膏等，首饰盒里有围髻、耳环、耳坠、坠领、金簪等——

    看着这些女子闺中用品，张原微笑着，心道：“修微的床被我占了，看着我呼呼大睡的样子，她很无聊吧，在这里梳妆打扮消磨长夜吗？”

    丑末寅初是一天里最安静的时光，灯红酒绿已散，生计忙碌还没开始，四下里悄无声息，侧耳听，不远处传来几声寥落的犬吠，那或许是有一个夜归人提着灯笼在万仙桥畔走过——

    张原立在窗前望着后面的小园，夜色浓黑，一无所见，这时，他听到极轻的脚步声走到卧室门边，停下了，半晌没有声音，便开口问：“修微？”

    门外王微轻轻应了一声，却是不肯进来。

    张原暗笑：“这妖精又在撩拨我，我的金箍棒难道是吃素的——”走到门外，只见王微靠在门左侧，双眸璨璨，没等张原开口，这女郎先做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即又朝左边一指——

    张原朝左侧一看，小楼尽头那间房透出几线灯光——

    “若曦姐姐就在那边歇息呢，方才还没点灯——”

    女郎的声音细若游丝，却又清晰娇柔，如兰的鼻息暖暖的拂在张原脸上，又好似八珍醒酒汤的香气，这香气有催情作用吗？

    “姐姐那边灯亮任它亮，我们把门一关不就行了。”

    张原身子将王微挤在门边板壁上，低着头，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二人的呼吸也骤然急促起来，隆起的胸脯挤着宽广的胸膛，此起彼伏，或者此起彼亦起，互相不服气似的——

    “相公不要啊，若曦姐姐就在那边，会过来的。”

    王微心快要跳出来了，胸脯起伏得厉害，张原的胸膛却愈发压迫过来，手也不安分了，王微双手想撑拒一下，可是因为两个人贴得太紧，无从插手，只在张原肩窝上推了两下——

    张原紧紧挤住，不让这女郎动弹，感着那**的凹凸和颤栗，脸挨着脸，嘴唇相触，轻声道：“那是谁让我睡在你绣床上的？”

    王微无法退缩，微微侧头，将脸伏在张原左肩上，嘤嘤道：“不是我，是若曦姐姐。”

    张原双手将女郎的脸捧正，说道：“姐姐肯定是以为我早已和你赴过巫山了，没想到我们这么纯洁对吧，不过既如此，那还是不要担这虚名了，木已成舟那就起航，好不好？”

    王微双颊如火，吃吃道：“这怎么好——唔——相公——”

    张原不和她啰嗦了，张嘴将女郎娇嫩的双唇噙住，入口欲融啊，舌尖一挑，叩齿游入，怀里的女郎“唔唔”连声，丁香舌如钓鱼一般被张原钓住了，说不出话来，本来略略撑持在张原肩头的两只手乱动了几下，就勾在了张原的脖子上——

    “吱呀”一声，楼廊尽头那扇门开了，烛光迅即铺了出来，张若曦的婢女水仙打着哈欠从房内走出到门前光影里，正待向这边走来，突然看到挤在一起的张原和王微二人，这贴作一团的哪看得清是什么八爪怪啊，这睡眼惺忪的小婢受惊不小，尖叫起来：“啊——”

    “叫唤什么！”

    房里的张若曦一手拢着衣领，一手挽着长发，走了出来，就看到弟弟张原和王微站在楼廊上，奇道：“小原，你们站在门外做什么？”

    “姐姐，”张原道：“修微给我煮了一碗醒酒汤，刚喝过，头不痛了。”

    张若曦走了过来，看到王微在用手绢轻拭嘴唇，心道：“难道一碗醒酒汤两个人喝？”对张原道：“我正要来看看你怎么样了呢，以后莫要喝太多酒，伤身体。”

    张原老老实实道：“是，以后饮酒不过三杯。”

    张若曦微微一笑，道：“鹿鸣宴还得喝呢，这没办法的，就是自己不要贪杯，要知道爱惜自己身体——你晚饭都没吃，肚子饿了吧，让厨下去煮一碗匾食上来，昨晚包好的，没煮，不会糊。”

    说话间，听得清越空明的更鼓声传来，已经是四更天了——

    张原心道：“吃什么匾食啊，这一来二去天不就亮了吗，好事怎么能这么多磨，三顾茅庐吗。”忙道：“姐姐，我现在不想吃东西，酒劲还没消呢，我要再睡一会，姐姐也回去继续休息吧，才四更天。”拉着王微进房去，反手就把门关上。

    张若曦对着门板翻个白眼，往自己卧室走去，小婢水仙还傻傻的站在那里，张若曦压低声音问：“刚才鬼叫什么？”

    小婢水仙道：“婢子看到介子少爷和微姑抱在一起——”

    张若曦“嗤”的一声笑，说道：“少嚼舌头，进去进去，再睡一会，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呢。”心里暗想：“小原应该是一觉睡到这时候才醒来吧，喝了醒酒汤，有精神了，王微这小狐狸精在他身边他哪里禁得住，嘿，巳时还要赴鹿鸣宴呢。”摇了摇头，上床躺下。

    小婢水仙放下床帷，吹熄蜡烛，也在小床睡下了。

    依旧是浓黑深沉的夜——

    ……

    张若曦在这边想着弟弟张原巳时要赴鹿鸣宴，那边房间的王微却在喘喘的说：“介子相公，你上午还要赴鹿鸣宴呢——”

    王微是仰着说这话的，这女郎粉面通红，一双美眸似要滴出水来，在她身下，是软软的纻丝被，在她身上，是张原，离床数尺的妆奁台上，那小半支红烛“啪”一声轻响，结出一朵灯花，烛光暗淡了一些——

    张原摸索着解王微的裙带，口里道：“还早呢。”

    王微长裙下两条修长的腿轻轻伸缩着，光洁的小腿都露出来了，小声规劝道：“相公，酒色伤身呢。”

    张原道：“酒已醒，以后也尽量少喝就是了。”支起身子，看着身下这个睫毛忽闪、霞飞双颊的绝色女郎，说了一句：“我忍你很久了。”俯下去，用嘴攫住女郎的唇，吮吸、舔舐——

    王微喉底发出一声妖娆的叹息，先前绷紧的身子慢慢舒展开来，她也动情得不行了，双手搂住张原的脖子，迎合起来，觉得自己的裙裳被解开，美丽的身体展露，张原的大手覆盖在了她雪梨一般的尖翘丰盈的腻乳上，不知怎么，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

    张原吻到这女郎脸颊的泪，吃了一惊，坐直身子道：“修微你怎么了，不喜欢吗？”

    王微也跪坐起来，泪光盈盈却含羞带笑，将小衣脱去，双肩圆润，酥胸起伏，青色的裙子散在腰肢下，上身莹洁无寸缕，就仿佛青色荷盖捧起的一株白莲，伸臂攀着张原的臂膀，柔声道：“怎么会不喜欢，王微快活极了就会掉眼泪，嗯，喜极而泣呢。”声音娇媚无比。

    张原先惊后笑，说道：“吓我一跳，以为你不快活呢，差点——”

    王微移膝靠近，身子偎着张原，将头搁在张原肩头，好似倦飞的鸟，柔声细语道：“怎么会不快活呢，王微很喜欢介子相公，喜欢得不得了，介子相公别笑话我哦，先前你醉酒睡着，我坐在床边看你，看了很久呢，还偷偷亲了你一下，介子相公毫无察觉是吧——”

    这女郎一边说着，一边抱着张原的脖颈，脸贴着脸，一手的指尖在张原后背轻轻抚着、划着，雪梨双峰抵着张原裸露的胸膛揉动，那声音娇嗲、那动作轻柔，真是荡人心魄，媚入骨髓——

    张原抱着她，双手在她细腰秀背上抚摸，肌肤滑嫩如上等丝绸，笑道：“被修微非礼了，那我要报复回来。”在王微脖颈间亲吻着，这女郎笑得身子乱扭，用手来挡张原的嘴唇，又喘又笑，张原抓着她的手亲了一下，说道：“方才被你吓了那么一下，真是吓坏了，下面，下面都吓得痿了——”

    王微瞪大眼睛，无声询问，这曲中女郎虽未梳拢，但耳濡目染，自然知道张原说的是什么意思——

    张原肯定地点了一下头，皱着眉头。

    王微咬着嘴唇忍笑，过了一会，轻声道：“介子相公不至于这么胆小吧。”一边说着，纤手下探张原**，触腕崩腾，却原来早已是坚勃如铁，想要挪开手，却被张原按住，低笑道：“既已落入圈套，那还想逃吗。”

    王微脸红得发烫，也不强挣，轻轻把握着，腻声道：“君子不器，可知介子相公非君子。”

    张原失笑，君子不器还可以这样解释吗，笑道：“修微这岂不是骂尽天下圣贤。”

    王微吃吃笑道：“我可没有，怎么敢呢，就是觉得介子相公这样子不大斯文。”那只手轻轻扪弄——

    张原的要害被女郎抓着，心跳加剧，情难自禁，说道：“修微，我们——”

    王微低低的“嗯”了一声，闭上眼睛，又睁开，说道：“今夜把身子给介子相公，王微是心甘情愿的，很欢喜——”说着，身子向后仰下，红罗纻丝被衬着雪白的身体，青丝散乱，双峰娇颤——

    张原心下感动，俯身亲吻这女郎，不过这时也无暇多说情话，**影响思考，乃分腿挺身，缓缓占据要津，真温柔乡也，女郎身子抖个不停，好在很湿润，不至于进退维艰，女郎起先咬着自己的小衣不出声，半晌始发娇声，颠倒缠绵，尽得其趣……

    云收雨散，二人交颈叠股，哝哝絮语不知东方之既白，直到小婢蕙湘在外叩门才起身，相视微笑——

    张原沐浴更衣，吃了一碗匾食，小坐片刻，便听得鼓吹声洋洋沸沸，来迎新科解元赴鹿鸣宴了，各位举人的落脚处昨日就已打听清楚了，张原插金花、骑大白马、披红挂彩、吹吹打打，被人簇拥着来到杭州府学，鹿鸣宴设在府学明伦堂，由浙江布政使何如申主持，主考官钱谦益、副主考王编、十五房官、内外帘官，以及一百二十名新科举人都要参加——

    张原是最先到达的，按规定的仪式由司仪引导着先参拜座师、房师和提调官，分别送上金银珠花、杯盘、绸缎等礼物，这些礼物张若曦昨日就已经让人准备好了——

    新科举子第一次谒见座师和房师要下拜，这就是拜师礼，张原先是参拜两位座师，副主考王编是早就见过的，对于钱谦益，张原久闻大名，今日是第一次见，三十多岁的钱谦益潇洒儒雅，蓄着三绺美髯，下巴微微前凸，两眼炯炯有神，显得有些骄傲——

    钱谦益少年即有才名，二十九岁点探花，入翰林院，这次出京主持浙江前擢升为左春坊庶子，这都是为以后以内阁打基础、做准备的，按惯例，内阁大学士都是走这么一条路，主持乡试正是为以后入阁收门生、养声望，这也是钱谦益为什么在决定解元人选时踌躇良久，最终还是选定张原的原因，张原已经是五经魁，高中举人是谁也改变不了的现实，董其昌拜托他黜落张原已无可能，所以干脆点了张原为解元，张原是翰社首领，这次翰社社员名登龙虎榜者竟有二十八人之多，是一股庞大的势力，收张原为门生，笼络张原就能控制翰社，这对他日后入阁为辅相将会是极大的助力，至于说张原桀骜，钱谦益自信能镇得住张原，就算张原明年能会试及第，那也比他晚了六年两科，在仕途上不可能走到他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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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一章 鹿鸣宴

﻿    张原没有想到他的房师会是杨涟！

    钱谦益主持乙卯科浙江乡试，张原是早就知道的，他现在高中解元，钱谦益就是他的座师，一般而言，座师和门生若同朝为官，往往结为朋党，座师举荐、提拔门生不遗余力，门生敬座师如父，以后若得居高位，对座师和座师的后人都会予以关照，门生不敬座师则会被世人唾弃为忘恩负义，这也是利益共同体，晚明内阁大僚谁没有一大批任京官、地方官的门生，尤其是那些任科道官的门生就是内阁座师手中对付政敌的利器，指哪打哪，当然，也有弹劾座师的门生，不过那实在罕见，即便门生有理有据，名声也不会好听，所以对门生而言，座师既是引路人，也是绊脚石，钱谦益会成为他张原的绊脚石吗？

    对张原而言，他其实是反感这种座师、门生关系的，他敬重的是王思任、黄汝亨、焦竑这些传授了他学业的老师，至于科场取士，只凭所试之文，此前考官与考生未曾见面，何来师生名分？晚明党争之祸与此有很大干系，但现在张原也不可能特立独行不来参加鹿鸣宴、不来拜师，那样是自绝于大明官场——

    据张原对钱谦益的了解，钱谦益在万历、天启、崇祯三朝近三十年间里总共都没当过几年官，要么丁忧守制、要么陷于党争被黜闲居，在南明时当过几天礼部尚书便降清了——

    钱谦益文名盛、官运衰，而且从钱谦益现在的诗文来看，对世道偏颇和国事不振有匡扶之志、提倡经世致用，所以张原不认为钱谦益今后在仕途上会成为他的阻力，反倒是房师杨涟，此人很难对付，摊上这么个老师恐怕祸大于福——

    杨涟是典型的东林党人，他崇敬以天下为己任的顾宪成，中进士前经常出入东林书院与诸君子探讨性理之学、共商治国之道，与高攀龙关系尤为密切。在几年后的“红丸案”和“移宫案”中杨涟与左光斗是东林的急先锋，操论过激。行事决绝，打击政敌不留余地，阉党的产生、抱团，与他们这种毫不宽容有很大关系。作为个人道德品质，杨涟应该是正直廉洁的，在去年的地方官考察中举廉吏第一，据传此次乡试后就要进京任给事中，天启五年。杨涟弹劾魏忠贤二十四大罪，东林与阉党的矛盾迅即激化到你死我活的地步，斗争的结果是东林党人惨败，杨涟、左光斗等人下狱，受尽酷刑。绝不认罪，阉党给杨涟捏造的罪名是贪赃两万，但杨涟死后。抄家入官的全部财产不足千金。老母和妻子无家可归，宿于谯楼，两个儿子乞食求活，身为正四品高官的杨涟其清贫让人泪下——

    当然。张原现在是以事后诸葛亮来评价杨涟，作为杨涟自己。他不可能对自己的作为造成的后果全部了然的，他只知道正邪不两立，道义所在，万死不辞，张原知道黄尊素也是死于那次冤狱，高攀龙闻缇骑来捉拿，投水自尽——

    万历中期以来的党争都还算温和，从天启五年后，就势不两立了，这对大明朝政造成极大的破坏，张原要救国，就必须避免朝堂上这种你死我活的局面出现，现在，因为乙卯乡试，杨涟成了他的房师，直线救国真的是成直线了，杨涟的正直和廉洁是他敬佩的，杨涟的意气和偏执是他要纠正的，问题是这可不是那么好纠正的，门生能教训老师吗，以杨涟的倔脾气，是不容易听进去不同意见的，只怕先要痛骂他一顿忠奸不辩、是非不分——

    钱谦益与张原谈了两刻时，对张原的学识大为赞赏，嘉勉有加，若不是其他新科举人在外面都等得不耐烦了，钱谦益还要与张原继续长谈，而张原面对这位大名鼎鼎的钱探花却是稍感别扭，嗯，一代名妓柳如是还要再过几年才出世，长成后嫁给这位钱探花，那时钱探花六十岁了，老牛嫩草，莫此为甚——

    杨涟蓄着大胡子，神情刚肃，不怒自威，见到张原，脸露笑意，顿显和蔼，说道：“景逸先生与我谈起过你，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此言甚好，你能从我房脱颖而出，果见真才实学。”又道：“我即将赴户科给事中之任，你年底来京，可以来见我。”

    张原恭恭敬敬道：“学生自当来拜见老师。”心道：“肯定是要来见的，先要摸清你的脾气啊。”

    杨涟让张原在他身边等着，与同房的其他新科举人见一见，同一科的举人称同年，同一房官的则互称同门，比同年关系更要亲密一些，《春秋》房这次中了九名举人——

    午时，明伦堂鹿鸣宴开始，歌《鹿鸣》之诗、作魁星之舞，筵席直至申时方散，这些新科举人相约明日巳时在望仙酒楼聚会，这叫会同年，张原对这个很熟悉，就是毕业聚会嘛。

    当日傍晚，在第二天会同年之前，张原先把一百多名参加了本次乡试的翰社社员召集到万仙桥边的一家酒楼赴宴，这是他张社首请客，主盟一个大社没点经济实力还真不行啊，对那些落第的翰社社员，张原殷勤抚慰，自然要说些大道理——

    那些落第的翰社社员本来很是沮丧，被张原这么一宽慰，又鼓舞起来，是啊，本次翰社社员一百多人就有二十八人中举，他们这些人下科高中的希望很大啊，一个个信心倍增。

    张原一面要借助“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冷风热血，洗涤乾坤”的翰社精神来凝聚社众，一面更要以科举来提升翰社的声望和影响力，翰社在这次浙江乡试大捷，势必声名雀起，身为翰社社员会有一种荣誉感，要求参加翰社的生员必定极多，必须加强审核——

    觥筹交错间，一位翰社社员过来对张原道：“张社首，我先前拜见房师时听说了这么一件事，荐至钱总裁案前的朱卷有七份嵌了‘一朝平步上青天’七字，这七份朱卷本来中举机会极大，钱总裁一力黜落，说这七人心术不正，制艺再好也不取。”

    张原大声问在座诸人可有暗嵌这七字的？众人都说没有，因为入场前张原都向他们解释过了——

    张岱摇头道：“那些蠢货被董祖常散播的谣言给害了——”

    一众翰社社员闻言精神一振，纷纷询问究竟？

    张岱有些尴尬，心知自己酒后失言了，看着张原——

    张原笑了笑，说道：“我已查明，那谣言是董其昌之子董祖源与一个名叫汪汝谦的徽州巨商合谋散布的，目的就是要陷害我和诸位，幸得诸位明智，没有嵌那字眼，否则就中其奸计了。”

    众人皆道：“我等岂会那么愚蠢，岂会信这拙劣谣言。”

    张原心里暗笑，那日有多少人来问他这事啊，岂不是半信半疑，说道：“董、汪二人陷害我等不成，只怕会再生奸计，借这次乡试我翰社大捷再兴谣言，诬我翰社通关节才会有这等佳绩——”

    便有社员道：“张社首所言极是，在下方才在路上便听到有这谣言了，说是我翰社故意放出谣言，让其他考生嵌字眼，这些嵌了字眼的考卷反而会黜落——”

    张原与坐在他边上的黄尊素对视一眼，二人心里都在想：“这个谣言甚毒，这是把翰社与落第诸生对立起来了，借落第诸生来给翰社制造麻烦。”

    张原道：“这又是董、汪二人的散布的谣言，我等不能坐着任凭诽谤，定要反击。”

    众社员义愤填膺，要严惩造谣者，正议论纷纷时，有人来报，数千落第考生齐聚贡院大门外，要求磨勘考卷，严查舞弊——

    张原心里冷笑：“董祖源、汪汝谦真是急不可待啊，鹿鸣宴刚散，就煽动起落第考生闹事了，那些考生正是失落、沮丧之时，这谣言就象是一把火，瞬即就能把他们燃烧起来——董祖源有这些老辣的心计吗，汪汝谦似乎也没有吧，这二人背后似有高人指点，现在看来那‘一朝平步上青天’的谣言看似拙劣，其实含有深意，这是连环计啊，若不是那日游西湖正遇董祖源，我或许真会措手不及。”对身边的黄尊素低声道：“我们也必须动手了，把汪氏不系园的那个仆人诱出扭送布政使司衙门。”

    黄尊素点点头，吩咐了身后那位仆人几句，这仆人便叫上张岱、祁彪佳和周墨农的仆人一起去了。

    张原起身道：“诸位，我们也一起去贡院吧，当面辩诬，指控奸人，还我翰社清白。”

    众人的情绪一下子调动起来，他们都是翰社中人，岂能被人凭空污蔑，事关名誉，不争更待何时！

    八月二十九之夜，有星无月，张原一行数百人浩浩荡荡穿街过坊来到贡院大门外，主考官返京复命、各乡试帘官陆续离开后，贡院大门就会关闭，这叫撤闱，下一次开门就是三年后，而现在，钱谦益等考官依旧住在贡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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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乡试余波，进京布局，更宽广的画卷即将展开。(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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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二章 自投罗网

﻿    贡院大门外重现初九日凌晨乡试首场开考前的景象，人如潮，灯如海，更有流言蜚语甚嚣尘上，九千考生中举的只是极少一部分，郁闷沮丧的是绝大多数，这些绝大多数个个都觉得自己怀才不遇，所以一有谣言激发，就找到了发泄的理由，除了那些已经还乡的，其余考生一呼百应，就聚到了贡院这边来了——

    张原一行数百人浩浩荡荡赶到时，贡院左右双坊前已经有大批军士在严阵以待，防备这些落第秀才冲击贡院，场面混乱，灯火繁杂，就算是平日认识的人这时看起来也怪异了，一个方巾襕衫的中年士人见张原一群人到来，以为也是闻风赶来闹事的落第考生，赶紧上来联络道：“诸位，诸位，本科乡试舞弊证据确凿，主考官给翰社的考生通关节，不然翰社中人何以能有二十八人上榜，那张原年仅十八岁，有何学识，竟拨解元，若无关节谁信，我等定要闹个水落石出，这样我等才有机会重考中举，诸位说是不是？”

    张原一不动声色道：“仁兄所言极是，不过我听说那张原不止十八岁，有二十、七八了——”

    这中年士人道：“不，就是十八岁，这个我比你们清楚，我认识张原，张原学问其实甚是平庸，他那些刊行的八股文集全是他人代作，沽名钓誉，无耻之极。”

    张原道：“原来如此，请问兄台仙乡何处，也是本科乡试的考生吗？”

    这中年士人义愤填膺道：“在下当然是考生，不然怎么会这般气愤。”却不肯说自己姓名和乡梓——

    黄尊素问：“兄台所言科场舞弊证据确凿，不知有何证据？”

    这中年士人煞有介事道：“以张原为首的翰社中人聚银一万八千两，送给主考官钱谦益，此事有人亲眼看到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奸谋总会败露的。对吧？”

    张原身边的翰社社员很是气愤，尤其是那些中举的，简直要气炸了肺，只是知道张原在试探此人，这才强忍着未发作，但神色已然不对，这士人瞧出来了，拱拱手。含糊几句就想溜——

    张原拦住道：“且慢。我要问你，这些事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脚步杂沓，一众翰社社员连同他们的仆人将这中年士人团团围住。士人神色张皇，叫道：“诸位这是何意？诸位这是何意啊——”

    张原问他：“你认得我是谁？”

    中年士人陪笑道：“尚未识荆。”

    张原道：“只我便是张原。”

    这中年士人张口结舌，惊惶失措。勉强道：“在下亦是道听途说，当不得真的，当不得真——”

    一个脾气暴躁的翰社社员怒叫道：“你不是说证据确凿吗，一万八千两，是谁亲眼所见？今日你不说清楚就揍你半死，我翰社虽是文会，却也是会动武的。”

    众社员纷纷喝骂，逼问造谣者，污人清誉。实在太可恨了。

    张原盯着这个中年士人道：“你当面污蔑我翰社同仁科场舞弊，今日你若举不出确凿证据，我等就要揪你去见王提学，大明律是有诬陷之罪的，定要剥了你的襕衫。”

    翰社诸人纷纷道：“对，揪他去见大宗师，革了他生员功名去。”

    这中年士人满脸煞白。求饶道：“在下愚蠢，误听谣言，信以为真，不知者不罪啊，张社首、张解元。诸位才子，饶过在下这一回吧。”

    张岱冷笑道：“不知者不罪。说得轻巧，扭送他见大宗师去。”

    黄尊素道：“此人应该不是本科考生——”

    此言一出，这中年士人神色愈发慌张，忽然大叫：“救命啊，救命——翰社的人殴打落第考生了，救命——救命——”叫声凄厉瘆人。

    中年士人是想引起在场其他考生的公愤，制造混乱，他好脱身——

    果然便有其他士人围过来看热闹，问发生了何事？人群中这个喊叫救命的的中年士人一面喊叫一面朝人墙猛冲，想趁机挤出去跑掉，先前那个火气大的翰社社员果然是会动武的，当胸一脚将其踹翻，其他翰社社员拦住外面的人，内外隔绝，在场的翰社社员虽说只有一百多人，但胜在齐心，其他考生虽多却只是一盘散沙，都是跟风起哄的。

    两个翰社社员的仆人将这中年士人反扭着揪起来，张原问：“你是董氏的人还是汪氏的人？”

    这中年士人脸若死灰，他只是奉命散布谣言的，他也成功煽动起了很多考生的怨气，却没想到正撞上张原和翰社的一干人，这时听张原直截了当地问他是董氏还是汪氏的人，自知事败，身子抖作一团，就要往地上赖去——

    黄尊素笑道：“多行不义必自毙，这人是自己送上门来的，早知如此都不用黄三高他们去不系园了——”

    猛听听得龙门三声炮响，诸生都是一静，只见贡院大门缓缓打开，先涌出一队官差，高叫“肃静”，随后便是一众考官走了出来，数十盏灯笼照耀，明如白昼——

    主考官钱谦益闻知落第考生包围贡院，起先是大惊失色，他为避嫌将那七份嵌字眼的考卷黜落，以为不会再出纰漏了，不料却会生出这样的谣言，矛头更是直指他这个主考官，听得贡院人声汹汹，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钱谦益当然是极聪明的人，但中探花前一直是读书、交友，中探花后在翰林院编史，词臣闲职，尚未卷入官场的勾心斗角，也没有当地方官的经历，缺乏处理突发事件的能力，一个人再怎么聪明，若未经历练，总是老辣不起来的，这也是钱谦益后来争阁臣时惨败给温体仁的原因，钱谦益是只适合做学问的那种人——

    布政使何如申、巡按御史叶其蕃都不在此间，贡院内除了正、副两位主考外，还有尚未离去的房官和各府县学官，年近六旬的副主考王编曾任巡按御史，素有威严，当即与钱谦益商议了几句，召集各府、县学官和官差。放炮出门——

    数十名官差齐声喝道：“钱总裁、王提学在此，汝等不得喧哗！”

    贡院外的落第考生起先被龙门炮震慑，已经安静下来，这时见钱总裁和王提学出来了，俱是肃然，这些被谣言鼓动起来的生员跟着起哄可以，为首执言却是不敢的，钱总裁他们不怎么敬畏。他们畏惧王提学。大宗师啊，有权革除他们生员功名的——

    白发萧然的大宗师王编大声道：“各府、县学官，把各自的生员召集起来。闲杂人等退后，生员分队排列，杭州府左起第一。”

    杭州府的府学教授和下辖数县的教谕便让官差将各县的长牌灯搬出来。那灯罩上写着考生的名字，好似飞蛾看到灯火，这长牌灯对考生有很大的吸引力，那些教谕又大声叫唤几个平日端谨听教的廪生的名字过来，其余的同县生员就都聚到长牌灯下了，恍然开考前的点名搜检——

    嘉兴府、湖州府、绍兴府、衢州府、金华府、台州府、处州府、严州府、宁波府，浙江道十一府的数千生员被分成十一个长队排列起来，虽然队列歪歪扭扭，但比先前乱糟糟拥挤成一团有序得多——

    王提学请钱谦益对诸生训话。钱谦益谦让，还是请王提学处理此事，王提学也就当仁不让，先问诸生聚集何事？

    那些生员先前叫嚷得很凶，这时一个个东张西望，等着别人出头，过了一会。终于有一个宁波的生员胆大，上前向大宗师说明他们聚集的原因，乃是听说翰社生员舞弊云云——

    王提学厉声喝道：“科场舞弊，这是免官、充军的大案，谁敢乱造谣言！”语气稍缓：“翰社诸生此次中举者众。乃是平日用心苦读、学而能思的结果，而你们落榜不思砥砺苦学。却听信谣言来贡院无理取闹，太祖卧碑文禁例，一切军民利病，生员不得建言，汝等诸生，不怕大明律法严惩吗？”

    诸生虽有腹诽，这时也不敢明言。

    王提学又道：“明日午前，本科取中的一百二十名举人的墨卷和朱卷会在布政使司衙门前的照壁张贴，汝等可以去对照看看，要学习揣摩的可以随后购买乙卯科浙江乡试朱卷汇刻本——”高声问：“汝等还有何话说？”

    诸生哪里还敢再说什么，就听王提学道：“既无话说，还不速速退散，再敢聚众闹事者，让各县学官记下名字，轻者降二等，重者革除生员功名。”

    诸生面面相觑，垂头丧气退去，贡院大门外的广场上很快不复人头攒动景象，却还有不少人站立不动，这是绍兴府生员的队列，绍兴府学教授恼了，正要喝骂，张原几人上前施礼，又过去拜见两位主考官——

    钱谦益、王编见是张原、黄尊素几个，顿时和颜悦色起来，王提学道：“张原，你们勿受惊扰，谣言自会消散。”

    张原道：“禀钱老师、王老师，学生几人方才来到贡院前，正遇一人大肆造谣，这人似乎不是本科考生，乃是受人指使散布谣言，学生已将这人扣押，听候两位老师的处置。”说着，向后一摆手，两个健仆押着那个散布谣言的中年文士过来了。

    钱谦益和王编对视一眼，一齐点了点头，这次乡试前后谣言不断，肯定是有人在幕后主使，王编打量着这个面色如土的中年文士，眼生，问身边的那些府县学官，这个生员是哪个县的？那些教授、教谕仔细辨认，都说不认识，本县没有这个生员——

    王提学奇怪了，问这中年文士：“你是哪里的生员？”

    这中年文士见几个堂官肃然威严、官差明火执仗，已是吓得浑身发抖，扑通跪下道：“学生是徽州歙县的童生，不是生员。”

    王提学勃然大怒，喝道：“既不是生员，何敢戴方巾穿襕衫？”

    钱谦益道：“想必是要以方巾襕衫来冒充本科考生，好造谣惑众。”

    王提学喝命左右，先把这冒充生员的家伙摘去头巾、剥了襕衫、笞二十再问话，两个学道衙门官差上前将这中年童生按倒，用尺五长、巴掌宽的竹片狠狠抽打，这回的惨叫才真是瘆人——

    竹笞二十后，架起来问话，什么都召了，此人姓汪，名汪理直，是汪汝谦的同族远亲，在杭州为汪汝谦管理茶庄，奉汪汝谦之命散布谣言意图陷害张原和翰社诸人——

    汪汝谦虽然只是一介徽州秀才，名气却很不小，钱谦益、王编都听说过这个汪汝谦，知道此人颇有才名，诗画风流，还有就是家财万贯——

    钱谦益问张原：“这汪汝谦为何要造谣陷害你们？”

    张原自然是知道原因的，一是因为去年秦淮河幽兰馆的冲突，二是因为汪汝谦的绿天馆书局已经与翰社书局竞争激烈，前两个月苏州范文若都有信来和他说起这事，当然，这些事不必对钱谦益说——

    张原道：“钱老师，这谣言并非只针对对我翰社，对两位老师的清誉令名也是大加污蔑，这个汪理直还有一事没说，幕后主使除汪汝谦之外还有一人——”

    那汪理直不待钱谦益冲问他，赶忙招供道：“是是是，还有一个就是董公子董祖源，其父董玄宰。”

    听到“董祖源、董玄宰”的名字，钱谦益和王编顿时都明白了，王编知道董其昌与张原的仇隙，去年道试之前，董其昌还写了信来要求他黜落张原，不要补张原为生员；

    钱谦益更是心下了然，同时也极为恼怒，董祖源这样做当然是出于其父董其昌的授意，董其昌为了陷害张原，竟要把他钱谦益也拖下水，诬他受贿一万八千两，这是充军的罪了，想着那日董其昌登门送书画的笑容，钱谦益就觉心里一阵烦恶——

    事涉董其昌，就有点棘手了，王编对钱谦益道：“钱总裁，这事还得你作主了，或许与何方伯、叶御史一起商议应该如何处置才稳妥。”

    钱谦益点点头，命人将这个汪理直押到布政使司衙门去，他和王编随后就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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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三章 两难（求月票）

﻿    贡院风波暂息，翰社社员散去，张原乘轿回到万仙桥畔已经是亥末时分，天黑、单身，所以要乘轿，武陵在盛美号布庄大门前张望，见张原下轿，赶忙提着灯笼跑下台阶问：“少爷，没什么事吧？”

    张原道：“没事，你几时回来的？”

    今日武陵奉张原之命买了大猪头等香火祭品去宝石山钟氏生祠还愿，还特意叫了一班鼓吹，大张声势，吹吹打打上山——

    武陵笑嘻嘻道：“天黑前回来的——那照看生祠的道人问是哪位相公高中举人了，我就说是本科解元，解元之堂兄也高中第六十五名举人——说说不要紧吧，少爷？”

    张原笑了笑：“无妨，也算是给钟公公的木雕撑腰。”

    武陵提着灯笼照路，经穿堂往第二进，边走边说：“少爷，那道人说已把少爷前日说的话告知那几个乡绅，那些乡绅就说待栖霞山庙建好后就把牛将军神像迎回去。”

    张原道：“这样最好，待我进京路过时再来督促一下，钟公公最看重这个，我总要给钟公公一个交待。”

    武陵却笑个不停，说道：“少爷，早先我看到那大猪头，还有鸡、鸭、鱼、果品摆在钟公公木雕前的香案上，香烟缭绕，钟公公的木雕一动不动，说实话，我很想笑——”

    张原也忍俊不禁，说道：“只便宜了那道人，平白享用五牲。”

    武陵问：“少爷，钟公公在京中，夜里会不会做梦梦到在杭州吃猪头肉？”

    张原大笑——

    张若曦和王微、穆真真几个都在等着他。听到张原的笑声，张若曦即从内院厅中走了出来，王微、穆真真，还有几个婢女都跟着出来——

    “小原，何事这般快活？”

    张若曦先前听说落第生员聚众闹事造谣翰社舞弊，弟弟张原赶去了，她很有些担心。这时听到弟弟爽朗的大笑，她放心了——

    武陵止步第二进，张原跟着姐姐张若曦她们进去，一面说了小武的笑话，张若曦也是笑个不停——

    王微问：“介子相公，贡院的事如何了？”

    张原侧头看着王微，这才发现这女郎换了一种发型。长发挽起，拢结成大锥堕于脑后，这应该是堕马髻，还戴着花冠，丹唇皓齿，明艳动人，哦，这就是梳拢吗？

    王微见张原眼睛一亮的样子，不禁有些羞涩，又问了一句：“介子相公。落第考生闹事如何了？”

    张原道：“已抓到散布谣言者了，幕后主使的是董其昌长子和徽州人汪汝谦。”

    王微秀眉一蹙——

    张若曦“哦”的一声，问：“汪汝谦是何人？”

    张原道：“是徽州巨商，与我有些旧怨，又因书局竞争，对我翰社极其不满。所以和董祖源一拍即合。联手要来对付我——我凭真才实学中举，董、汪却在这件事上纠缠、造谣，只能说明他们的愚蠢。”

    张若曦又细问当时情况，这才放心。自去歇息了。

    张原到前院沐浴，洗好后正在穿衣。就听得姚叔在外唤道：“张相公，黄三高他们回来了，抓了一个人来。”

    黄三高就是黄尊素的仆人，精明能干，先前与张岱、周墨农的三个仆人一道前去汪氏不系园伺机抓人，终于赶在城门关闭前回来了——

    张原披散着头发去看，抓来的是汪汝谦在不系园负责采办的奴仆，张原略问了几句，就写了一封拜帖，让黄三高几个连夜押着这汪氏仆人去布政司使衙门交给钱总裁或者王提学，张原现在是举人，有资格请谒有司解决纠纷。

    处理了这事，张原回到内院，就只有二楼王微的房间还亮着灯了——

    王微在灯下学做龙门账，见张原进来，含羞起身，那稍稍忸怩之态甚是动人，说道：“方才真真还在这边呢，听到介子相公上楼的声响，几步就闪到隔壁房去了，蕙湘也在那边。”顿了顿，又道：“真真乖巧得让人怜惜，让我难为情了。”

    张原心道：“妻妾多烦恼也多，象真真这样的绝无仅有，我现在有一妻二妾，也该心满意足了——”这么一想，婴姿师妹的形象霎时浮现心头，让他一时神情怅惘，痴立不语。

    “介子相公——介子相公——”

    王微很奇怪地看着张原，伸手在张原面前轻摇，见张原回过神来，方问：“介子相公想起什么了？”

    张原返身把门关上，问道：“修微可知道汪汝谦有个族兄名叫汪理直的？”

    “未曾听说。”

    王微摇头，垂睫低声道：“微去年只在徐安生姐姐处与那汪汝谦见过两次面，并无——并无深交。”

    张原拉着她的手，并肩坐在架子床床沿，道：“我岂不知你。”吟道：“绝壁悬崖喷异香，垂液空惹路人忙——”

    王微面如桃花，娇羞可掬，伸一根食指按在张原唇上，不让张原再念下去，说道：“三更天了，相公早些安歇吧。”

    张原抓住那只手，在手背上吻了一下，说道：“修微说得是，良宵苦短啊。”

    王微吃吃的笑，腻声道：“我可不是那个意思——”

    张原笑问：“那又是什么意思？”

    “相公捉弄人，我不说了。”

    王微飞快地脱去丝制弓鞋，小腰一扭，上床向里侧卧，发髻花冠未摘，裙裳也没解，若有所待——

    张原暗笑，脱履解衣上床，放下红罗纱帐时，王微又坐了起来，说道：“我去熄灯。”

    张原止住道：“我喜欢点着灯睡，这灭烛容易点火难啊。”这可不是打火机“啪”的一声就能点着的，点个火很麻烦——

    王微轻笑道：“奢侈。”转身向内跪坐着。开始缷簪散髻，一种淡淡幽香在红罗纱帐里散发——

    张原摇头笑道：“通宵点烛就叫奢侈吗，那以后我要当清官也难。”

    王微双臂上抬缷花冠，广袖滑落，皓腕如雪，说道：“蜡烛可比香油还贵，寻常民户都是点臭油灯。一般天黑也就上床了，臭油灯都舍不得点。”

    张原道：“黑灯瞎火的太不习惯，这个我要奢侈到底。”

    王微笑，背影在颤，张原从后面将她抱住，隔衣捉住一只嫩乳，没两下王微身子就软了。娇声道：“相公，哪能夜夜这样，我还有些——有些不适呢。”

    张原自是爱惜，说道：“那就睡觉，嗯，睡觉。”

    两个人面对面侧卧着，张原的手自然不会那么本分，王微身子轻扭道：“相公不是说要睡觉吗，这还怎么让人睡啊。”

    张原失笑：“好好，不动。睡觉。”说着，将这小衣轻薄、体态妖娆的女郎抱在怀里，交臂叠股，闭上眼睛——

    十八岁的身体血气方刚啊，抱着这么个尤物能睡得着那就真是怪事了，独桅高举。不肯贴服。王微用膝盖轻轻碰了碰，低声道：“都这么久了，怎么还不肯偃旗息鼓啊。”

    张原道：“我不知道，管不住它。这个的确无奈。”

    王微将脸伏在张原肩窝里笑，腻声道：“介子相公。你很烦人哪。”一边说话，一手下滑，握住，扪弄，过了一会，整个人都滑下去了，起先生涩，后渐圆熟，极尽吞吐，张原乐极，恍然春宫图上人——

    ……

    翌日清晨，张原依然早早起身，正在洗漱，薛童从前院敲门进来，站在天井边仰头叫：“微姑，岳王庙的徐姑姑要见你，已经在前院了。”

    王微正坐在妆奁台边梳妆，闻言一下子站了起来，叫了一声：“介子相公——”神色有些紧张。

    张原点头道：“修微猜得对，这徐姓女子这么一大早就从西湖西岸赶来，应是为汪汝谦来求情的，修微要见她吗？”

    王微看着张原，说道：“这似乎不是我该参与的事。”

    张原说道：“不妨见一下，看她为汪汝谦说些什么。”

    王微道：“相公去见吧，我既决定不参与，就不见她了，免得说违心话，我不能帮她，却也不能戏弄她，相公与她没有任何情分，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好了。”

    张原一笑，这女郎玲珑剔透呢，“嗯”了一声，下楼去，跟着薛童来到前院，就见一个湖绿裙裳的美妇扶着一个小婢立在厅廊上，张原道：“修微尚未起床，不知姑娘找修微何事？”

    这绿裙美妇眸子在张原身上一转，即娇笑万福道：“是山阴张公子吗，妾身姓徐，多次听修微说起公子，今日一见，果然是风流倜傥解元郎，修微真有福气啊。”

    张原淡淡道：“徐姑娘到厅上坐吧。”这小脚女子，看她站着也真是受罪。

    美妇徐安生谢过，如风摆柳般上厅坐定，道：“张公子想必也料到妾身的来意，正如公子所料，妾身的确是为汪秀才之事来的——”一边说话，一边看着张原的脸色。

    张原不动声色，道：“你说。”

    这时张若曦从内院出来，见到这绿裙美妇与张原对坐说话，很是诧异，张原解释道：“姐姐，这是修微的友人——”

    美妇徐安生赶紧起身向张若曦施礼，张若曦还了个礼，微微蹙眉，看这美妇的风情就是风尘中人，修微现在是她张家人了，与这些人都应该断绝往来，对张原道：“今日巳时初刻，布庄开张，你等下来帮我。”说着带了几个婢女、仆妇到前面店铺去了。

    张原向这美妇道：“徐姑娘请说吧。”

    美妇徐安生见张原言语温和，胆气壮了一些，说道：“汪秀才托妾身代言，他是一时糊涂，现已知悔，想求张公子宽恕，只要张公子肯宽恕，那什么条件他都可以接受。”

    张原道：“若非汪理直落网，汪汝谦岂会知悔，我只怕已经是科场舞弊案的罪犯了，哪里还能坐在这里与姑娘说话。”

    美妇徐安生陪笑道：“这种拙劣谣言如何能伤害得到张公子，是汪秀才鬼迷心窍才会这样害人不成反害己，恳请张公子宽恕他这一回，自当结草衔环为报。”

    张原微微一笑，试探道：“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那汪理直已经移送布政使司——”

    果然，就听这美妇说道：“只要张公子不计前嫌肯宽恕汪秀才，不去追究，衙门的事汪秀才自然会去打点，只要张公子一点头，等下就有纹银五千两送到这里来。”

    张原心里冷笑：“徽州巨商汪汝谦真是豪富啊，出手就是五千两，这纹银五千两约合后世人民币三、四百万，这还仅仅是要我不追究，他要打点布政使何如申、按察使张其廉这些人，那应该是一掷万金吧。”

    张原淡淡道：“这似乎不是汪秀才一个人的事，董祖源呢？”

    美妇徐安生俏脸变色，迟疑了一下，说道：“若张公子不追究，汪秀才愿以纹银万两谢罪。”

    很好，汪汝谦的银子真多得不耐烦了吗，转眼就加到万两！

    张原道：“这事让我考虑一下，午前再答复徐姑娘，如何？”

    美妇徐安生忙道：“好，张公子考虑一下吧。”又问：“可否让妾身见见修微？”

    张原道：“徐姑娘现在是汪汝谦的说客，还是不要见修微的好，免得她为难。”

    这美妇略显尴尬，连声道：“是是，那妾身告辞，妾身就在涌金门外的船上等候张公子的答复。”

    张原点头道：“我会给你一个答复的。”

    绿裙美妇徐安生离开后，张原即命黄三高赶去运河畔请张岱和黄尊素来这里，过了大半个时辰，张岱和黄尊素乘轿赶到，听张原说了汪汝谦要以银钱求宽恕，张岱冷笑道：“他徽商仗着有钱，当我们是见钱眼开的吗，拒绝他，控告他，让他抄家、充军。”

    张原道：“依大明律，这诬陷有充军之罪，却不会抄家，钱还是他汪氏的。”心道：“大明律法没有清朝律法那么严苛，尤其是对官员，可以说是相当宽容，在清朝，科场舞弊案主犯都是人头落地，甚至杀过一品大员，而明朝，没有因为科场舞弊杀过人，也就是免职、流放、充军，同样，诬陷他人舞弊的罪也不会重，这也应该是汪汝谦、董祖源敢造谣的一个原因吧。”

    黄尊素道：“汪汝谦交游广阔，家财万贯，是很有交际手腕的，介子拒绝他，他只有拼命向各衙门使钱，而我们又不能候在这里催促结案，十月我们就要启程赴京的，可若依他所言不追究，又显得介子被他银钱收买，有亏气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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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难，介子该如何处置这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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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四章 尔虞我诈

﻿    张岱听黄尊素说得有理，点头道：“这还真是两难，但无论如何，我们不能轻易放过董、汪二人，这种谣言对我们翰社的声誉影响很坏，只有严惩他二人才能还我们清白。”眼望张原，看张原如何决定？

    张原双眉一轩又皱起，说道：“我觉得汪汝谦这是在试探我，若我贪财，他就忍痛割舍白银万两，但由此我与翰社同仁就难免离心离德，他与董氏再从中搅局再造谣言也未可知，这种奸商怕没这么容易屈服——”

    黄尊素微笑道：“介子所虑极是，这银钱啊，能解严毅之颜，开难发之口，危可使安，死可使活，贵可使贱，生可使杀，忿争非钱不胜，怨仇非钱不解，可致良朋反目，能使仇家言欢——汪汝谦送来一万两，就要看张社首如何处置？”

    张原冷笑道：“他送我钱，要我不追究，到时他却要追究起我来。”

    张岱问：“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张原想了想，笑道：“这银子我要收下，送上门的岂有不纳之理。”当即就在张岱和黄尊素的注视下，写了两封帖子——

    张岱看了这两封帖子是哈哈大笑，说道：“很好，就是这样，让汪汝谦赔了夫人又折兵。”

    黄尊素捻须而笑：“这样处置最是妥当，又故意以不系园来迷惑汪汝谦，汪汝谦定要吃哑巴亏了。”

    张原即命薛童把其中一封无名无款的帖子送到涌金门外交给美妇徐安生，薛童跑着就去了，出了涌金门，一路跑到西湖边，楼船上的美妇徐安生早已望见薛童，走上船头招手道：“小童，上来。”

    薛童跳上船，将帖子交给徐安生，这美妇展帖看了看，微微一笑。即命撑船离岸，薛童道：“徐姑姑这是要去哪里，我还要回去向介子相公回话呢。”

    美妇道：“我也向别人回话，待我回了话，再送你上岸回话。”拉着薛童到船舱中，让侍女取糖果给薛童吃，问薛童道：“小童，那张原张公子喜欢你家微姑吗？”

    薛童比较贪吃。小小孩童食量惊人。左手南瓜饼，右手香麻糍，吃得个不亦乐乎。嘴巴塞满，含糊道：“喜欢的，喜欢得紧。”

    美妇笑道：“怎么个喜欢法。你和我说说。”

    薛童又塞了一块西洋饼到嘴里，答道：“我家微姑秦淮河都不住了，来这喧不就是因为喜欢介子相公吗。”

    美妇坐在圈椅上，将薛童拉过来，八幅湘裙一展，裙下双腿一分，竟把薛童夹在两腿间，笑吟吟道：“那是你家微姑送上门，并不是说张公子有多喜欢你家微姑——”

    薛童涨红了脸。分辩道：“也是喜欢的，很喜欢。”说着，双手一下子就掰开这美妇的腿，跳到一边，警惕地瞪着这美妇，心道：“难怪微姑说这个徐安生爱勾引人，连我小孩子都要勾搭。我薛童是那么随便的人吗，哼！”

    美妇“哎呦”一声，隔裙揉着小腿，翻白眼道：“你使那么大劲做什么，抓痛我了。”揉了几下腿。拈一颗松子糖放在嘴里，乜斜着桃花眼。问：“你家微姑长发盘上去了吗？”

    薛童跳过来拿一块山楂糕又退回去，迅捷如风，答道：“微姑头发是盘上去了，这又怎么了？”

    美妇徐安生腻笑着，说道：“王修微守身好几年，这回终于**了，她那脾气——可不要日后被张家大妇给赶出来，她现在得罪了汪汝谦，以后日子恐怕不会好过，唉，放着秦淮河的快活放荡日子不过，却要受那拘束，真是傻。”

    “胡说！”

    薛童怒道：“我家微姑过得好得很，介子相公和若曦大小姐都对我家微姑很好，倒是那汪秀才要倒大霉了，徐姑姑你也会跟着倒霉。”

    薛童可不管自己是在徐安生的楼船上，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美妇徐安生气得银牙一咬，拍案站起身，正待发作，喘息了几下，却又坐回圈椅，摇头道：“我也真是无聊，和一黄口小儿怄什么气呀。”瞪了薛童一眼，说道：“不识好歹的货，几次住在我家，吃了我家多少东西，却这么与我说话！”

    薛童无赖道：“是你叫我吃的，怪不了我。”

    美妇失笑，不再搭理薛童，转头看着船窗外，楼船渐渐驶近湖心岛，岛边有一条画舫静静的泊在那里，二船缓缓相并，画舫上的汪汝谦从架板走到这边楼船，美妇徐安生迎上前，汪汝谦急问：“如何了？”接过徐安生递过的张原书帖，看了两眼，就怒道：“贪得无厌之徒，竟要典我的不系园，岂有此理！”说着狠狠瞪了薛童一眼，回到他的画舫，画舫随即荡开一些——

    画舫里，两个男子坐着饮茶低语，见汪汝谦进来，其中一个年龄与汪汝谦相仿的男子站起身，低声问：“九兄，那张原怎么回复？”

    称呼汪汝谦为“九兄”的男子年近四十，一脸精悍之色，是汪汝谦的族弟，名汪守泰，为歙县狱吏，甚有手段，另一中年士人却只是坐着饮茶，头也不抬——

    汪汝谦气忿忿将那书帖递给汪守泰，汪守泰看罢，绷着脸露出笑意，说道：“不怕他贪，就怕他不贪，他想要九兄的不系园，那就典给他，这是我们翻身的良机。”

    汪汝谦问：“怎么说？”

    汪守泰道：“典房是要立契约的，是要张原签字画押的，还有，等下送银子去我们也要大肆宣扬，那些翰社书生听说张原独得一万两，心里自不会痛快，若张原要分银子给他们，那就是笑话，坐地分赃吗，这一万两银子其实就是一个泥潭，翰社的人落入泥潭就全臭了，再有董公子携银去求张分守，那这诬陷案就闹腾不起来，而张原和翰社名声反而臭了，而且——”

    说到这里，汪守泰停顿一下，嘴角勾起冷笑，续道：“我料那张原见我们大张旗鼓送银子去，很可能懊悔不敢收，那就正好，银子还是九兄的，留下臭泥潭让张原挣扎去。”

    汪汝谦眉头舒展开来，赞道：“四弟果然好计谋！不过那张原要典我不系园是何意，为何不干脆逼我转赠？”

    汪守泰道：“山阴张氏好园林是出了名的，那张原自然是觊觎大兄不系园的红叶和定香桥，妄图借此机会霸占，却又担心名声不佳，这才提出以七百两银子典居不系园七十年，这是掩耳盗铃、虚伪卑鄙之举。”

    汪汝谦点点头，却问：“为什么是典七十年，而不是五十年或一百年？”

    汪守泰皱眉道：“这个我亦猜不透，或许是张原认为自己还能再活七十年吧。”

    “七十年，嘿嘿——”汪汝谦连连冷笑，又道：“可我不能出面与他立典园的契约，四弟为我出面吧，我把不系园地契先背书给你。”

    汪守泰答应了，哂道：“这张原其实稚嫩，九兄放心，这不系园他张原得不去的，此番若不是理直兄意外被抓，我们本可大获全胜，如今却要多使银子了。”

    汪汝谦咬牙切齿道：“使些银子不算什么，我就是要这张原身败名裂，只可惜革不了他的举人功名。”

    这时，那坐在边上品茶一直不说话的文士开口了：“难说，汤宣城虽在野，但宣党在朝中势力依然不可小觑，钱谦益这次难逃言官的弹劾，两位试想，主考官若出了问题，那以张原为首的考生也难表清白。”

    汪汝谦展颜道：“韩兄说得极是。”

    这姓韩的文士与钱谦益乃是同榜进士，钱谦益殿试第三，他第一，状元韩敬，师从宣城汤宾尹，钱谦益文名远胜韩敬，所以当韩敬抡魁，士论大哗，认为任会试分校官的汤宾尹包庇韩敬，汤宾尹是宣党首领，于是遭到东林党的言官交相弹劾，遂在次年的京察中解职还乡，韩敬在朝中待不下去，也辞官闲居，韩敬认定是钱谦益鼓动东林党人弹劾他师生，极恨钱谦益，就要借此次浙江乡试让钱谦益罢官，这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

    薛童进城回话时，正见张原和黄尊素几人立在万仙桥畔，盛美号布庄大门前正“噼哩啪拉”放鞭炮，张原题写的匾额高悬，在弥漫的爆竹硝烟中杭州盛美号布庄正式开张营业了，青浦陆氏在杭州毫无根基，所以当一个月前盛美号布庄开始筹备时，西城的同行商家都报以冷眼，暗中商议准备联手排挤，岂料前日方知店主之弟是新科解元，乃是山阴张氏子弟，于是众商家一起沉默了——

    薛童上前道：“介子相公，这是汪秀才的回帖。”

    张原道：“好，小童辛苦了，赶紧去领开张喜钱，还有果品吃。”

    薛童一溜烟去了。

    张原看了汪汝谦的回帖，汪汝谦的书法学二王的，有功力，张原欣赏片刻，对张岱、黄尊素道：“汪汝谦说将在午时三刻前派人送来银子和典房契约——大兄、真长兄，你们两位与我一起走一趟吧。”

    张岱、黄尊素欣然道：“好，一起去。”

    所以当午时二刻汪守泰领着八个抬着银箱的家仆和一班吹鼓手吹吹打打来到盛美号布庄时，却被告知张解元不在店中，请他们稍待，张解元很快就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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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五章 打脸

﻿    汪守泰也不进店去坐，只在盛美号布庄大门前站着，那四只醒目的银箱摆放在铺满红色爆竹碎屑的门阶上，一班鼓吹洋洋沸沸，不断有人过来打听有何喜事？汪守泰只是淡淡道：“徽州汪氏来给张解元赔礼道歉，早先有些误会，现在和解了。”

    汪守泰这不咸不淡的解释让那些人更好奇了，到底是什么误会？怎么就和解了？搬这银箱来做什么？汪守泰不多作答，这些人就向退在一边的那八个抬银箱来的汪氏仆人打听，果然得到了详尽的解释，却原来是汪氏某人怀疑张解元及其主盟的翰社在这次乡试中舞弊，不然翰社如何能高中二十八人，坊传是主考官预定翰社二十八星宿上榜，但现在才知道是误会，汪某人决定赔偿张解元白银万两和西湖边的名园“不系园”——

    解释这些事时，汪氏仆人自然显得很悲愤的样子，那些打听者自然就听出了言外之意：汪某人是迫于张原的威势，这才以万两白银和西湖名园来和解——

    张原抡魁、翰社大捷，本就是遭人妒忌之事，这是人性使然，现在又听说张原逼迫他人以巨资和名园还要这般吹吹打打来赔礼道歉，实在是嚣张跋扈啊，所以闻者大哗，都聚在盛美号布庄前指指点点、发泄不满，那汪守泰一再请求围观者散去，莫要影响他汪氏负荆请罪的诚意，但那些围观者岂肯听，人越聚越多，这万仙桥两侧店铺云集，杂货店、山货店、竹货店、大缎店、南北香料店、南果店、海菜店、米行、杂粮行，布店、纸店、生熟药材行等等，林林总总有上百家，往来的人本来就多，这下子更将盛美号布庄这半条街挤得水泄不通——

    忽听有人喊：“张解元回来了，张解元回来了。”

    人群让开一条道，几个健仆护着一顶逍遥轿来到盛美号布庄前，从轿中下来的正是张原，对门前人群如堵的景象并不在意，扫了一眼阶前的四只银箱，故意傲慢地问汪守泰：“你是何人，汪汝谦没来吗？”

    汪守泰心道：“果然是少年得志，意态轻狂，把围观人众都不放在眼里啊，很好，很好，看这样子还真要收我这万两白银。”谦卑道：“在下汪守泰，汪汝谦是在下族兄，我族兄畏张解元锋芒不敢前来，就由在下出面，银子和不系园的地契在下都带来了，张解元请看。”一摆手，四个汪氏家仆上来将银箱打开——

    正午阳光照耀，银箱里的银锭熠熠生辉，围观人众惊叹声响成一片，艳羡、嫉妒、鄙夷、贪婪……种种复杂神态千人千面不一而足——

    张原点点头，说道：“汪汝谦既已知错，并向我和翰社同仁赔礼道歉，那贡院造谣案我就不会再追究了，请他放心。”

    汪守泰叉手道：“多谢张解元宽宏大量。”心里冷笑：“你还真把自己当作布政使、按察使了，可笑。”

    张原先让姚叔、武陵几个把四只银箱搬到大门另一边，又让武陵抱出一只小木箱，从银箱里取出五十锭银放在小木箱里，这银锭二十两一锭，五十锭就是一千两，汪守泰瞧得纳罕，不知张原这般做作是为何？

    张原又让人将一张小书案摆出来，笔墨纸砚侍候，就在大门前众目睽睽下与汪守泰订立典园的契约，所谓典用不系园，就是说不系园依旧属汪汝谦所有，张原支付七百两银子订立契约后取得七十年的使用权，在这七十年内无须支付园主任何费用，期满后园子交还园主，当然，按规定园主可随时用七百两银子把园子的使用权赎回去，但张原要求契约写明七十年内不许赎回——

    对于早已适应了七十年使用权限的张原来说，这等于是用七百两银子买下了不系园啊，据说汪汝谦建不系园所费不下万金，岂不是大赚，但汪汝谦、汪守泰又如何能猜得透张原要典园七十年的深意和奥妙呢。而对于围观民众而言，典园一年费十两银子还算合理，张原算不得仗势欺人，《金瓶梅》里的武大郎与潘金莲两口子在阳谷县城典的一处两层四间房子，期限一纪，也就是十二年，支付典银十二两，不系园虽大，但在一般民众看来，一年十两银子也可以了，问题是，有钱人谁肯这样把园子典出去？

    对于七十年期限满前不许园主赎回这一条件，汪守泰踌躇了一下，想想还是同意了，写好契约，汪守泰先签名画押，然后恭恭敬敬将毛笔递给张原，汪守泰对张原的这个签字墨宝极其看重，这就是证据啊——

    张原却道：“稍等，立契没有保人怎么行。”抬头朝街南望，就听得官差喝道声，那拥挤的人群看似已经填街塞途，但在喝道声的催促下，却很快空出六尺空道来，人体伸缩性之强又得到印证——

    皂隶开道，罗伞前张，四抬大轿，小吏、公差相随，后面还跟着数十个士人，为首的正是黄尊素和张岱。

    大轿在盛美号布庄门前停下，张原迎上前对着轿子施礼道：“有劳老大人。”

    杭州府通判石维屏步下轿来，含笑向张原还了半礼，看了看两边鸦雀无声的人墙，皱眉道：“汝等不各安本业，围聚在这里作甚！”

    人群无声，却又各自向两边退后半尺，只听得当街店铺的门板被挤得嘎嘎响——

    通判是正六品官，分管一府的钱粮、诉讼，权力很大，是民众最敬畏的府官，那汪守泰虽然多智，此时也只有叉手立在阶下不敢擅动擅言，张原是举人，可与地方官抗礼，他汪守泰只是一个不入流小吏，所以虽然知道情势不妙，但除了靠边站又还能做什么！

    一张花梨木的官帽椅摆放在大门前，石通判撩袍坐下，张原即从怀里摸出两张纸呈上，说道：“老大人请看，这是我翰社同仁捐赠给宝石山养济院九千两银子的文券，请老大人用印签收，九千两银子就在这里。”朝那四只银箱一指。

    钟太监离开杭城之前，就将宝石山养济院交由杭州府管理，这养济院也就有了官方性质，在通判的管辖范围内，现在凭空得到九千两银子的巨额捐赠，石通判岂有不喜的道理，这几年灾荒频仍，杭州府备荒救急做得好，那就是政绩啊，石通判欣然道：“贵社同仁志在世道，关心民众疾苦，实在让人敬佩。”

    张原谦逊道：“天下一身，桑梓一体，翰社一向提倡忠君爱民，此次有机缘能为杭州百姓做一些善事，正是我翰社诸人的心愿。”

    石通判很愉快，即命捧印小吏上前，亲手在两张捐赠文券上盖上通判官印，并署己名和干支年月，然后一张交收张原，另一张由石通判收存——

    阶下的张岱率先鼓起掌来，其余黄尊素告示翰社举人纷纷鼓掌，围观民众见张原不贪财，一万两捐出九千两，也是啧啧赞叹。

    张原把刚才立的典园契约给石通判看，请石通判指派一名小吏从中作保，石通判高兴之下差点自降身份来当这个保人，还好矜持住了，让手下一个姓吴的典史来当保人，须臾张原和那吴典史都在一式两份的文券上签名画押完毕——

    张原让武陵从那小木箱里取出十五锭银，剩下的三十五锭共七百两银子就作为典园的银子交给汪守泰，张原将一张文券递给汪守泰，朗声道：“银券两清，烦请汪先生三日内将不系园腾出，在下近日要在园子举行翰社雅集。”

    张岱等一众翰社社员又是大力鼓掌，妙极，妙极，翰社在杭州有个落脚点了，不系园的红叶很有名，深秋季节也正是赏红叶的时候——

    张原又警告汪守泰道：“从这一刻起，不系园已由我典下，你们汪氏可以搬走园内相关器物，却不能故意去破坏园林景观，不然的话我会控告你们的。”

    汪守泰脸涨得通红，张原用他送来的银子付园子的典银，这真是“啪啪”的打他的脸啊，而且他原先想借此败坏张原的名声、离间张社首与翰社同志关系的计策已经是完全失败了，也就是他九兄汪汝谦这一万两银子白白送出去，却没有起到任何对汪氏有益的作用，他带来的鼓吹手吹吹打打反倒是在宣扬他汪氏造谣不成反赔银子的丑事啊，哦，万两白银还有一些剩的，收回了七百两银子，可偌大的不系园典出去了，简直是天大的笑柄！

    汪守泰欲哭无泪，狠不得有条地缝钻进去——

    张原对石通判道：“老大人请到里面小酌两杯，宴席已备好，这个布庄是晚生姐夫家的产业，今日开张，老大人能光临，实在是蓬荜生辉。”

    石通判抬头看着张原书写的那块匾，拱手笑道：“恭喜，恭喜，那我就叨扰了。”

    晚明士人经商是极普遍的事，甚至有生员嫌月考、季考麻烦，干脆主动要求去掉生员功名好专心经商，这主要是因为举人、进士太难考了，与其一辈子蹉跎场屋，还不如早些抽身干些别的，这其实是很明智的选择，士人经商之风在江南尤甚，就算没有官绅背景的纯粹商人地位也并不低，只要有钱就行，所以石通判对张原的姐夫经商丝毫不觉得讶异，张原是本科解元、翰社社首，前程不可限量，岂是一般举人能比的，当然了，要他石通判特意来为一布庄道喜那他是放不下这个颜面的，但这时适逢其会，岂有拒绝的道理。

    张原请大兄张岱和他一起陪石通判，其余翰社社员和石通判带来的一干官差都到街头的醉仙楼用餐，武陵自会去结账，汪守泰送来的万两白银不是还余三百两吗，正好用来请客吃饭还有作为过几日不系园雅集的用度——

    酒席上，张原把今日之事的前因后果对石通判如实说出，石通判一早听说了昨夜落第生员闹贡院之事，那案子由布政使司衙门和按察使司衙门处置，杭州府衙并未与闻，这时听张原把事情原委和捐献银子的来源一一说了，石通判虽然觉得自己被张原小小的利用了一下，稍有不爽，但这事对他而言显然是有利的，手中有银好办事啊，张原能把银子捐出来也足见其清廉，不然的话张原就是把银子留下也没犯什么律法——

    石通判笑道：“解元郎智慧人所难及啊，汪汝谦也算是名士，却造这样的谣言，实在是愚蠢，现在又以巨资来修好——张解元真的不追究此案了？”

    石通判并不明其中奥妙，以为汪汝谦送银子来真是向张原求饶修好的——

    张原含笑道：“晚生当然是有信义的人，汪汝谦既已知错并且大张旗鼓赔礼道歉，我是不会再出面追究此案，但此案涉及的并非是晚生一人，还牵连到两位主考官，国有律法，诬陷有罪，相信何方伯、张分守和叶御史会秉公处置此案的。”

    石通判心道：“这个张原，小小年纪，见财不贪，心计极深啊，以后的朝堂当有此子一席之地——”

    ……

    汪守泰面色紫涨，眼睛布满红丝，羞愤啊，大步往涌金门而去，八个汪氏仆人跟在后面，那一班吹鼓手追上来叫道：“汪老爷，别跑这么快啊，这工钱还没给呢——”

    被人追着讨要工钱这成何体统，汪守泰站住脚，在腰间一摸，没带银钱，问那些仆人，却都没带钱出来，便道：“随我到西湖边付你们工钱。”

    为首一个唢呐手瞅着两个汪氏仆人抬着的那只小木箱，嘟哝了一句：“这箱子里不是有银子吗。”

    这唢呐手只是随口那么一说，汪守泰却是勃然大怒，吼道：“这是二十两一锭的银子，你们这些穷鬼一年能挣到这么一锭吗！”

    一班鼓吹手不敢回嘴，脸色都颇不忿，跟着汪守泰来到西湖边，汪守泰向美妇徐安生要了二钱银子丢到岸上，喝道：“快滚！”

    一班吹鼓手骂骂咧咧走了，那美妇徐安生见汪守泰这般急怒神色，心知此行事情不顺，她自不会讨没趣询问，反正等下就会知道的，只命撑船，汪汝谦依旧在湖心岛那边——

    徐氏楼船与汪汝谦的画舫相并，汪守泰和几个仆人跳过船去，汪汝谦迎出来问：“四弟，怎么——”他一眼就看出汪守泰神色不对了。

    “九兄，我对不起你！”

    汪守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右手握拳使劲捶打舱板——

    庚戌科状元韩敬走过来皱眉道：“何至于此！”

    汪汝谦把汪守泰扶起来坐下，看族弟这模样就知道事情不妙，这时要装名士风度，按捺着焦躁情绪从容询问，听汪守泰所事情经过说了，汪妆谦坐在椅子上半晌没声音——

    边上一个满脸横肉的汪氏奴仆恶声恶气道：“张原如此可恶，干脆找一帮杭州泼皮喇唬打残了他，要不就找江洋大盗干脆结果了他，让他不得好死，看他还——”

    韩敬冷笑，返身回舱。

    “啪”的一声，汪汝谦狠狠抽了这奴仆一个嘴巴，喝道：“滚出去，再敢胡言乱语我饶不了你。”

    韩敬在这里，这不知好歹的家奴却说这样杀头抄家的话，汪汝谦岂能不怒，喝退了这奴仆，与汪守泰一起进舱，对韩敬陪笑道：“家奴无知，韩兄不要见怪。”

    韩敬板着脸道：“这不是街头斗殴，若凭泼皮无赖就能解决事情那就简单了，见过几个大明朝官绅是被仇家雇凶杀死的？若这样，什么党争都没必要了，让江洋大盗去解决吧，韩某孤陋寡闻，只知道拥兵一方的唐代节度使敢雇凶杀官，他们造反都敢，那是乱世——”

    汪汝谦冷汗涔涔，连声道：“韩兄教训得是，韩兄教训得是。”

    韩敬道：“张原如今隐然东林党后起之秀，必须要打击，但也只是在声誉、仕途上打击他，取他性命似非我辈所为，那是不计后果同归于尽的市井匹夫做法，我辈何至于此？”

    汪汝谦唯唯。

    韩敬又道：“虽然这次送银弄巧成拙，却也不必太忧虑，然明兄暂避一下，案子先让汪理直顶着，凭这事不能把你和董公子怎么样，张分守这点香火情还是有的。”停顿了一下，又道：“钱谦益此次出京，途经无锡时上东林书院见了邹元标和高攀龙，这次钱谦益取中的举人有多人是常到东林听讲的，象魏大中、祁彪佳更是高攀龙的嫡系门生，翰社山阴社集，邹、高二人千里迢迢赶去，这不就是拉拢张原和翰社吗，此番翰社竟有二十八人高中，不管钱谦益有没有从中通关节，我们都要揪住他、弹劾他，定要让他罢官解职——”

    汪汝谦道：“中举者的墨卷已经张贴出来，我托人去看了，翰社的那些制艺中规中矩，实不好指摘。”

    韩敬冷笑道：“文章高下不比武将较艺，谁的文章能服天下人之口？班马欧苏都有人指摘，何况这些人的八股文，这一百二十名高中者的制艺就真能比那些落榜者的好，不见得啊不见得，这其间大有漏洞可钻——”

    汪汝谦只想针对张原，而韩敬矛头是钱谦益，似乎有点不对路，不过现在汪汝谦也只有听韩敬的，点头道：“那些落卷近日会发还给落第考生，可以联系那些八股文好却落第者要求磨勘试卷。”

    韩敬点头微笑，汪汝谦损失一万两银子与他何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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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六章 龙山与陶庵

﻿    万历四十三年是闰年，有两个八月，俗谚有云“闰七不闰八，闰八用刀杀”，似乎逢闰八月的年份天灾相对要多一些，且不说其他，单是今年的杭州乡试就谣言四起、麻烦不断，原本定于八月三十日在望仙酒楼举行的新科举人聚会，就因为二十九日夜间的那场贡院风波而推迟到了闰八月初二——

    这日午时，朝天门内望仙酒楼，一百二十名新科举人济济一堂，寒暄、攀谈、订交，热闹非凡，筵席间，有举人说起昨日落第考生领取落卷时又在闹腾着说阅卷不公要求磨勘重审，在座的新科举人纷纷加以冷嘲热讽，这些新科举人名登龙虎榜，回看那些落第的士子自然是有极大的优越感，可以厚道地对落第者抱以怜悯和同情，但如果落第者要攀扯他们、要拖他们入泥潭，那果断是深恶痛绝的——

    张岱冷笑道：“磨勘考卷，那也只是把我等录取的举人考卷送到翰林院由词臣评驳，谁会磨勘落卷，没这规矩——我等三场制艺堂堂正正，阅卷官、房官、副主考、主考，一层层荐上来，何惧挑刺！”

    众举人纷纷点头称是，义愤填膺谴责那些造谣生事者——

    张原心道：“这又是董、汪的势力从中鼓动的吧，想要重新阅卷那是痴心妄想，朝廷为维护考官的尊严，即便出现阅卷不公的情况，也一般不会追究，除非出现露骨的宽泛的舞弊行为。不然的话落第者一闹腾就重考就重审，那岂不乱了套！”

    ——据张原所知，晚明八股文大师艾南英崇祯年间参加会试，其房官项煜极不负责。只把艾南英的首场首艺圈点了四行就丢入落卷堆中，艾南英领取落卷后见项煜阅卷如此草率，非常气愤，当即把他的落卷刊刻出来传示天下，说士子三年之困，不远数千里走京师，而房官只点四行就弃置不顾，此岂有人心者乎？

    ——艾南英的制艺的确好、房官项煜阅卷也的确马虎。但朝廷并未谴责惩罚项煜，只是项煜因此事致名声大损。

    众举人对董氏和汪氏暗中造谣给本科乡试抹黑都很不忿，谣言虽说是针对张原和翰社，但对他们这些中举者都有不利的影响。华亭董氏、徽州汪氏算是把乙卯科的浙江举人都给得罪了——

    前日汪汝谦送给张原白银万两貌似求饶和解其实包藏祸心，却被张原以翰社的名义转手赠给杭州府养济院，此事已传得沸沸扬扬，杭城士庶皆赞张解元清廉仁义睿智，现在张原的声望远非乡试前能比。张原以其四元连捷和翰社二十八星宿共登龙虎榜，证明了他自身的才华和翰社的人才济济，翰社诸人对张原更是衷心拥戴，在野空谈翰社精神影响有限。只有以实实在在的科举扬名才更能传扬翰社的精神理念，很多新科举人都要求参加翰社。张原以目下翰社被谣言所困婉拒，翰社现在名声在外。对社员选择更要谨慎，以免鱼龙混杂，败坏社风，当然，这些举人是张原要争取的，当即相约到京参加会试时再议社盟之事，现在谣言遍地，若再把这些举人都吸收进翰社，那就不是二十八星宿，而是一百零八天罡地煞了，这样对翰社反而不利——

    这日同年宴后，一众举人又到望仙酒楼边附近的望仙茶楼听柳敬亭说书，这是包场，三日前就订下的，柳敬亭今年行情看涨，若不是预定根本请不到他，书帕银也涨了，记得去年是定价八钱，现在是一两，张原和张岱先一日特意去拜访了他，柳敬亭早听说张原抡魁，以为张原阔了，不会再搭理他这个市井朋友，见张原兄弟到访，自是欢喜，说及去年倒董之事，拊掌大笑——

    ……

    汪汝谦八月初三就已经从不系园搬出去，张原随即派人去收拾清理了一下，园里面花木亭台完好，只楼阁内的器物已经搬取一空，张原没打算在那里住，只让人置办了一些莞席和几案，酒食皆从城中运去，初五日，张原请同年诸人游不系园——

    不系园在西湖西路，毗邻杨公堤，在园中高处能看到整个西湖，园中建有小码头，船可由西湖直驶入园中，不系园的名气是红叶和香，园子靠近杨公堤一侧有数千株叶片呈五角状的枫树，深秋季节，枫叶红了，站在涌金门城楼这边都能看到那一片灼灼似火焰一般的枫林，游园的举人们远远望见那似火枫林，都不禁喝一声彩，周墨农笑道：“以后若有机缘，年年秋游都可来此，典园七十年，哈哈，七十年后吾辈不知还能有几人健在？”环视左右，说道：“或许只有祁虎子和张社首兄弟这三个人了，其他人最年少的都在二十岁以上，想活九十多岁甚至一百多岁，那从今日始就得抛弃功名去求仙问道，葛岭就离此不远，哈哈。”

    众人大笑。

    ……

    张原初五日是请同年游园，初七日则是翰社雅集，一百多名翰社同仁联袂走过苏堤，声气相高，意气风发，这日雅集主要是议定翰社浙江十一郡的社首和社副人选，因为有些中举的社员已不适合任社首、社副，要离乡进京，无法管理分社事务，分社社首主管纠弹要约、社副司往来传置，还有就是共同审核新会员，所以都要另选社员担任，张原郑重要求各分社的社首、社副对新社员的审核要严格、谨慎，无论何人都不得仗着翰社的名头把持地方诉讼、为害乡里，若发生这种事，他将传书各分社，将违反规条的社员革除出翰社，被革除者那时臭名远扬将后悔莫及——

    众社员又商议翰社平日费用支出由家境富裕的社员捐赠，不能全由张社首一人承担——

    ……

    正因为有闰八月，所以新科举人们不用急着准备入京赶考，他们还要编《乙卯浙江乡试同年录》，请主考官钱谦益作序，同年录以乡榜名次排列，一个举人占一页，该举人的姓名、字号、籍贯、妻、儿女、祖宗三代姓名、科名、官职，登记得一清二楚，比后世的大学同学录详细得多，这《同年录》由新科举人自己编录，由布政使司衙门出银刊刻印三百册，每个举人人手一册，各位考官以及省、府、县各衙门也都要留存——

    官属的书坊刻印《同年录》驾轻就熟速度极快，闰八月十三日三百册《乙卯科浙江乡试同年录》就刻印出来了，一百二十页，纸张精良，解元张原的大名赫然在首页，张原，字介子，号龙山，这个号是张原临时取的，山阴士人以龙山为号的有不少，张原既号龙山，其他人以后只怕得改号了，取号是晚明士人的风气，一般补了生员就会取号，相互称呼不以名字，而是以号，这是有身份的象征，号随时可以另取，这很象后世作家的笔名，有的作家一生就一个笔名，有的笔名好几个——

    ——张岱也为自己取了一个号，叫“陶庵”，张岱母亲姓陶，张岱幼时多病，常住在外祖家，现在怀念陶家庭院，所以自号陶庵，张原看到大兄写下“陶庵”二字，不禁想：那清丽深情的《陶庵梦忆》还会有吗？

    十四日，各房官各归本县，各房出身的举人分别为各自房师送行，临别感言，师生情谊得到了加强——

    既有两个八月那就有两个中秋，主考官钱谦益却在这闰八月中秋的午后在运河码头解缆登舟，离开杭州回京城，一百二十名新科举人都来为座师送行，钱谦益自然勉励这些门生努力备考、争取明年会试连捷——

    张原也在送行者之列，他看出钱谦益眉宇间有忧色，前一日，钱谦益派人召他去贡院相见，师生二人自然要谈起董、汪造谣案，钱谦益本想在他离开杭州前将此案了结，这样可以清清白白、无牵无挂地回京向礼部复命，却未想此案审理困难重重，那汪理直不知得了谁的叮嘱，不象那日在贡院前惊惶失措全盘招认，而是咬定是他自己造的谣，说是那日喝多了酒，信口胡言，与董祖源、汪汝谦没有任何关系，按察使张其廉相信汪理直的这一供词，私下还劝钱谦益不要与这荒唐酒鬼较真，谣言止于智者，追究的话闹得朝野皆知反而有损清誉——

    张原心里冷笑：“张其廉这老狐狸与董其昌很有交情，这次更不知得了汪汝谦多少好处，竟这样糊弄钱老师，这造谣案表面如此，暗地里可知有多少权钱交易！”

    钱谦益不能在杭州待得更久，他对张原不再追究董、汪造谣案有些遗憾，张原若联合翰社同仁盯着此案，按察司也不敢过于枉法，不过钱谦益却也知道张原即将赴京应试，也无时间和精力来盯着这案子，这场谣言诬陷看似就要这样不了了之，最多也就判汪理直一个流放——

    张原很清楚晚明的官场，都是在扯皮、讲关系、处处盘根错节，他若全力追究此案，势必开罪张其廉和其他收受了董、汪好处的官员，而且追究此案的最好结果也就是革去董祖源举人功名、流放汪汝谦，根本无法铲除董、汪的势力，所以他还是决定暂不追究，全力准备明年二月的会试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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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渡章节，改来改去，却还是写得不大好，主要是写得不爽，小道惭愧，明天继续努力，谢谢书友们的月票，小道的经验是，暂时一卡，随即精彩将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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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七章 澹然的病

﻿    午后斜阳温暖的光芒从西湖那边的群山之巅铺展过来，京杭大运河往来舟楫就掣出金色波澜，层层激荡，波光跃金——

    寒秋萧瑟，运河两岸高树零落的黄叶旋转着漂落水中，逐水浮沉，又被波浪涌聚到岸边，与废弃杂物、脏污泡沫形成两条垃圾带，而若从远处看，这垃圾带反倒成了运河水的两道深黄色的镶边了——

    钱谦益的座船已远去，送行的新科举人们相约京城再见便各自散去，他们要回到各自户籍所在的州、县，向衙门礼房呈报申请参加会试的咨文，然后由州、县呈报府，府再呈报省，审核后发给“公据”和路费，举人入京凭此“公据”就可享受驿站免费车船供应，这就叫供给脚力，又叫公车，和驿递勘合牌一样是身份地位的象征——

    今日是闰八月十五，张岱立在运河岸边仰望高天，喟然道：“闰中秋二十年一遇，二十年后我辈不知散落在何方，良朋聚会难得，今夜且再一醉，过两日我们也要回绍兴了。”

    周墨农第一个响应，说道：“好极，今夜必要喝花酒、伴花眠。”周墨农一向喜探访青楼、眠花宿柳。

    王炳麟微笑不语。

    祁彪佳直言：“我不去。”

    倪元璐有洁癖，上回在秦淮河旧院硬是让人家一个美妓一夜洗七次澡，把那美妓折腾出病来，所以他再也不想招妓了——

    黄尊素道：“如上月中秋那般游湖便很好。”

    张原道：“良朋佳会，乐事甚多，周兄的箫、大兄的笙、倪兄的清歌一曲，都妙不可言，如此良夜静月，莺莺燕燕反而吵人。”

    周墨农孤掌难鸣。

    张岱道：“今夜庆中秋，不如我等各献一艺，聊博一噱，如何？”

    正说话间。一条四明瓦白篷船从钱塘江方向驶来泊在运河埠口。有个大嗓门陡地叫了起来：“少爷，少爷——”

    张原身边的武陵已经先答应起来：“哈，是来福哥，来福哥——”

    来福大声道：“少爷，少奶奶来了。”不待船泊稳，跳上河埠石阶，兴冲冲跑了过来，来福这个人就是这么喜庆——

    众人都颇惊讶，周墨农窃笑道：“解元夫人这是怕风流倜傥张解元满城红袖招啊。”

    张原又惊又喜。赶忙迎过去，还没开口问来福，就见那白篷船舱室中走出两个人，一个是商周德，另一个是宗翼善，都是一脸的笑意——

    “二兄、翼善兄，你二位也来了。”张原甚喜，遥遥一揖。

    商周德笑吟吟拱手道：“介子。恭喜恭喜。”张原乡试抢魁。商周德的喜悦不下于张家人，妹婿啊。

    宗翼善正向张原道喜，舱室中又走出小婢云锦，笑容可掬，万福道：“姑爷大喜。”

    看到云锦，武陵顿时眉开眼笑，喜道：“少奶奶还真的来了。”不自觉地挑挺胸拔背，好显得自己高大一些——

    张原从踏板上船。商周德和宗翼善含笑往两边一让，张原进到船舱，叫声：“澹然——”却见少妇妆扮的伊亭笑吟吟站在左边舱室前，福一福道：“少爷大喜。”

    伊亭一向称呼张原少爷惯了，自张瑞阳夫妇认伊亭做养女后，张原几次要她改口，她都没改过来。也许是故意的，伊亭早已改口叫张瑞阳和吕氏为爹娘，但对张若曦和张原，还是如以前那样称呼——

    “啊，伊亭姐姐也来了，好极，澹然呢？”张原忙问。

    “张郎——”

    商澹然从左舱室走出，纻丝浅色团衫和罗裙，淡雅得体，斜阳淡金色的光芒穿过舷窗照在她发髻上的翡翠金钗上，那金珠翡翠闪耀着迷人光泽，更衬得她气质优雅高贵——

    张原上前握着妻子的手，看着她晶亮双眸，欢喜道：“你怎么来了，真让我喜出望外。”

    商澹然含着笑，说道：“很意外吗？”

    一边的伊亭道：“澹然是特意赶来和你共度中秋的，上月中秋你还在考场里，偏今年就有两个中秋，真是天遂人愿。”

    商澹然道：“我未游过西湖，想让张郎陪我一游呢。”

    张原喜道：“好极，我本来是打算十月间你与我进京时，在杭州多逗留两天游玩一下的，你现在来也好，天不冷，游玩正合适。”此前商澹然已经和张原说定，若张原中举要进京参加会试，那她也一起去，京中有她长兄商周祚一家，她很想念景兰、景徽这两个小侄女——

    听得张岱几人在船头与商周德、宗翼善寒暄，张原握了握商澹然的手，说道：“稍等，我去和朋友们说一声。”

    张原出舱，伊亭从后碎步追上，低声问：“那个王微还在杭州吗？”见张原一点头，又道：“澹然知道这事了呢，你要心里有数哦。”

    张原“嗯”了一声，来福回山阴报喜时他并没有叮嘱他不许说王微的事，来福比武陵愚钝，自然是什么事都说，不过以澹然的性情，不可能是专为王微的事来兴师问罪的，游西湖、与他共度闰中秋应是澹然的本意，当然，王微这次一定是要与澹然相见的，他原本也打算过两日回山阴时让王微同行，王微已是他张家的人，总要上他张家的门——

    张岱见张原走出来，便笑道：“介子，好好陪伴弟妹和商二兄吧，我们先去游湖了。”说罢，和黄尊素几人一起拱拱手上岸而去，他们是直接去西湖了。

    张原对商周德道：“二兄，我们这就去盛美号布庄，就在城西万仙桥畔。”便让来福去雇来两辆马车和两顶轿子，留几个人守船，其他人都去盛美号布庄，武陵已奉命先去报信。

    夕阳落下城楼，马车和轿子停在了盛美号布庄大门前，商澹然撩开车帷，打量着这家店铺，门面一新，有顾客进出，似乎生意不错，再看匾额上的店名，正是张郎所题，不禁一笑，心道：“王修微在帮若曦姐姐和张郎管这个布庄吗，也真难为她——”

    一众陆氏婢仆从穿堂侧门先迎了出来，那些仆人、仆妇立在两边，隔开闲杂人等，六、七个婢女簇拥着商澹然和伊亭经穿堂径往后院，张原陪商周德和宗翼善在第二进的厅中喝茶，商周德笑道：“介子，你进去吧，我二人不要你陪。”

    张原微笑道：“让澹然和我姐姐先说说话。”他不想现在就进去，他不在边上，澹然和修微反而更好交流，还有姐姐坐镇呢，不必担心澹然和修微的关系会弄得很僵，既要享齐人之福，那他这点信心还是有的——

    商周德便问张原这次乡试经过和董、汪谣言之事，山阴离杭州不远，谣言如风，早已刮过去了，商周德前几日还特意赶到山阴见张汝霖和张瑞阳，张汝霖掌握的乡试消息比商周德全面得多，他已知道贡院风波始末，让商周德莫要担心，张原完全能应付这种局面，现在，商周德听张原说起汪汝谦送银上门那一幕笑剧，与宗翼善都是开怀大笑，说道：“只可惜不能严惩董、汪，不过介子这样做也对，你即将赴春闱，还是不要过多纠缠。”

    天色暗下来，武陵上来点灯，内院穆真真出来对张原道：“少爷，若曦大小姐请你进去说话。”

    张原便随穆真真往内院走去，问：“真真，她们——说得怎么样了？”

    穆真真抿唇微笑，说道：“少爷放心，都是轻言细语说话呢，微姑向少奶奶行了大礼，少奶奶赏了微姑一对玉镯。”

    张原“嘿”的一笑，心想：“这么顺利吗。”屈指弹了一下自己脑门，心道：“莫非你要妻妾宅斗鸡犬不宁才觉得正常！”

    进到内院，就见正对天井的一楼小茶厅，两盏琉璃灯明明地照着，张若曦和商澹然坐在上首，王微居下首，几案上有茶盏和糕点，几个婢女侍立一边——

    见到张原进来，王微赶紧站起身来，商澹然随后站起，只有张若曦坐着，笑吟吟道：“小原，你真有福啊，有这样的娇妻美妾，心满意足否？”

    张原只是笑，不说话。

    张若曦又道：“姐姐我来替澹然说你一句，你现在有一妻二妾尽够了——”

    “一妻二妾？”张原回头一看，站在他身后的穆真真赶紧就躲，似乎不肯那占那一妾的名额——

    张若曦笑了起来，也就不再多说这事，免得弟弟尴尬，只是问：“小原，这闰中秋你准备如何过？”

    张原道：“我已让来福去备船了，雷峰塔下有一户相熟的船家，有两条船，都叫来。”

    张若曦道：“好，我也与你们一起游西湖赏中秋月，唉，为了这盛美号，我可真是操心，也要偷个闲，可惜履纯、履洁不在这里，又不知你姐夫考得如何了？”

    这时，一直微笑着的商澹然突然脸色大变，急忙用绢帕捂着嘴，转身快步走到窗边，微微弯着腰，传来轻微的呃呕声——

    张原和张若曦赶忙过去，张原轻抚澹然背部，问：“怎么了，路上感风寒了？”

    小婢云锦飞快地端来一个小漆桶，商澹然便蹲着身子呕酸水，云锦很是担心，对张原道：“姑爷，小姐身体不适已经有半个月了，还不让我向老爷和太太说，现在姑爷在这里，我一定要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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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八章 水中仙

﻿    张若曦听小婢云锦这么说，柳眉轻扬，有惊喜之色，附耳低问：“澹然，你月事有多久没来了？”声音极轻—

    商澹然弯着腰还在呃呕，没回话，但张若曦知道澹然听见了，因为澹然的脸霎时就红了，张若曦甚喜，当初她怀履纯，妊娠反应很强烈，头晕渴睡，闻到油腻味就恶心想吐，怀履洁时稍好一些，这时看澹然这样子，很象是怀孕了，澹然与小原成亲四个多月了，有身孕也很正常，当然，现在还不敢确定，她要仔细询问——

    待商澹然呕吐稍定，取水漱了口，张若曦挽着她的手道：“澹然，与姐姐到楼上说话。”又对张原道：“小原，你在下面等着，哪里也不许去，也别游湖赏月了。”

    商澹然忙道：“让他去嘛，修微、真真她们都去。”

    张若曦笑道：“岂有此理，你不去，她们倒好去——我们先上楼，游湖之事也不急，等下再说。”挽着商澹然的手上到二楼，就急不可待地问：“澹然，告诉姐姐，你月事断了多久了？”

    商澹然脸红到耳根，低声道：“姐姐你小声点啊——”

    张若曦“嗤”的一笑，回头看着跟上来的伊亭和几个侍婢，道：“伊亭来，你们就在廊上等着。”拉着商澹然进到她的卧室，在窗前圈椅上坐定——

    伊亭随后进来，伊亭方才不在茶厅，听婢女说商澹然身体不适，赶紧过来关切地问：“澹然怎么了？”

    “没怎么。”商澹然答道。

    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窗外还有昏蒙的亮色，坐在窗下的张若曦还能看到商澹然脸上的羞红，伸手轻轻触了一下澹然娇羞的脸颊，轻笑道：“红得发烫了——告诉姐姐，姐姐是过来人，可以帮你参谋参谋。”

    商澹然含羞俯首好一会才出声道：“本来是上月初十左右就应该来的，可是却没来，这个月——这个月又没来——”

    张若曦点点头，问：“那你除了恶心呕吐外还有没有别的不适？”

    商澹然道：“其他都还好就是觉得人变得慵懒了，早起都不想蹴——”

    “不行不行。”张若曦忙道：“蹴可不行。”又问：“澹然，你有没有想过自己是有身孕了？”

    一边的伊亭惊喜地睁大了眼睛——

    商澹然不吭声，显然是想过的，她没有母亲，又不好意思回会稽问嫂嫂祁氏，事不确定也不想告诉婆婆吕氏所以她自己翻看《玉匣记》和《妇科秘书》——

    张若曦拉着商澹然的手抚摸着，温柔道：“傻孩子，这事你怎么不和母亲说呢，我张家只有小原这一棵独苗，双亲大人若知道你有身孕了，这是和小原中举一样的大喜事啊，可知有多高兴呢。”

    伊亭道：“是啊，不知会有多快活呢。”

    商澹然低声道：“这个还不敢确定啊张郎又不在家，我也不好意思说—”

    张若曦笑道：“那你就跑到这里来和小原说——”

    商澹然赶忙辩解道：“不是不是，我是真的想来看看西湖以前常听张郎说西湖如何的美——”声音转低：“若真是有了身孕，我怕是不能和张郎一道进京了，张郎本来是说进京时顺路陪我在杭州游玩几天的——”

    张若曦点头道：“你是不能进京了，这数千里舟车颠簸谁能放心得下，我母亲就肯定不会让你去。”说着，站起身道：“赶紧把这喜讯告诉小原——”

    “姐姐不要。”商澹然站起来拉住张若曦的手，羞涩摇头。

    张若曦吃吃笑道：“你以为小原没猜出来吗，你方才低着头没注意，小原听到我问你那句话时，眼睛一亮又惊又喜的样子，他可是闻弦歌知雅意的，解元郎无书不读无所不知啊，不然的话，他早已急着请医生来给你看病了。”

    伊亭笑。

    商澹然大羞。

    张若曦笑道：“也罢，待你们小夫妻夜里枕上再细细说吧这闰中秋游湖赏月你还能去吗？”

    商澹然道：“去呀，我又没别的不适，就是方才吃的糕饼太甜太腻，所以反胃了。”

    张若曦也没觉得有了身孕就一定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养着，澹然都从山阴乘舟到这里来了，游湖又何妨，当即和伊亭一前一后护着澹然下楼——

    楼下茶厅的张原自澹然跟着姐姐若曦上楼后就走到天井边踱步，两盆剪秋萝在暮色中绽放如幽暗之火，那淡淡芬芳若有若无，这两盆花是王微从花市买来的，身边传来王微轻柔的声音：“相公，夫人可是有喜了？”

    士绅人家的侍妾称呼正妻为夫人或者女君或者大姊姊，女君不常用，大姊姊是北方人的叫法，张原现在是举功名，澹然称夫人也称得了——

    张原道：“还不清楚。”脸上却是掩不住喜意，辛勤播种，生命延续，能不高兴吗，瞥眼看到王微手腕戴着的白玉镯，茶厅中灯光透出，这白玉镯映着肌肤肤莹莹生辉，问：“这是澹然赏你的镯子？”

    王微轻抖广袖，袖口下褪，皓腕如雪，垂眸看着腕上的手镯，含笑道：“是夫人所赐，今日王微始安心，相公真是有福气，王微也有福气——”侧头看着站在剪秋萝边上的穆真真，加了一句：“真真也有福气。”

    张原笑道：“是我有福气，姐姐都说了，我有贤妻美妾啊。”

    一个仆妇进来说酒菜俱已各好，问何时开席？

    张原道：“稍等。”又等了一会，听得楼梯响，张若曦扶着商澹然下来了，小心翼翼的样子，张若曦口气里透着喜意，说道：“小原，游船备好了吗，可以出发了。”

    张原上前问：“澹然，不要紧吗？”

    商澹然含羞道：“不要紧。”

    张原可不象澹然这般遮遮掩掩，附耳问：“你是不是有——了？”

    伊亭抿着嘴笑，张若曦已经笑出声来，说道：“澹然，我说得没错吧，解元郎无所不知呢。”

    商澹然羞道：“还未请医师诊视过。”

    张原喜道：“那我现在就请杭城名医来诊断——”

    张若曦笑道：“不必这么急嘛，人家医生也是要庆中秋的。”

    王微先就上来向商澹然道喜了，其余婢女、仆妇也就纷纷道喜，商澹然比较谨慎，说道：“这还不确定呢—”

    张若曦道：“基本确定了，赏喜钱，赏喜钱。”

    张若曦做事爽快利落，当即给内院的婢女、仆妇，还有外院的仆人、伙计每人一钱银子的喜钱，没听说主妇怀孕也要赏下人喜钱的，但若曦大小姐高兴，爱赏，婢仆们谁还会不乐意呢？

    商周德还在前院厅中与宗翼善喝茶，忽听内院传出这个喜讯，先是愕然，随即大喜，迭声道：“这真是双喜临门啊，这真是双喜临门啊。”

    过了一会，内院又传出话来要去游湖了，酒菜都用食盒装着，送到船上去。

    远山明月已经升起来了，盛美号布庄这这边的马车、小轿、婢仆二十余人出涌金门，来到西湖边，商周德和宗翼善及一众男仆在一条稍小的船上，张若曦、张原姐弟还有伊亭、王微、穆真真及众婢、仆妇，还有几个小厮在大船上，两条船一前一后往湖心岛而去。

    这闰中秋远没有上月中秋那么热阄，张原就向澹然她们描述上回的盛况，大船小船，声光相乱，名娃闺秀，笑啼相杂，又说那夜大兄他们在断桥那边拨阮弹筝、吹箫唱曲，这时想必也在那边，可以过去看看——

    商澹然微笑道：“张郎描述当日盛景活灵活现，如在眼前，不过我却觉得今夜西湖更美，秋舸月冷，恍若在广寒宫飞行。”

    张原道：“西湖是无时无刻不美。”轻轻握着澹然的手。

    两条船绕过湖心岛，沿孤山东侧缓缓航驶，张原又说起前年与景兰、景徽小姐妹游西湖的趣事，姐妹二人抢着背诵西湖诗词，那些诗词都是澹然教她们的，这转眼就两年半过去了，小姐妹二人都长大许多了吧？

    商澹然道：“小徽今年九岁了，她生日比我晚一天——”这样一想就有些不快活起来，她有了身孕就不能随张原进京，就见不到长兄一家了，她比小徽大十岁，小徽明年十岁她就是二十，她生日时张原就不能在她身边陪伴了——

    船过孤山，月色下一线堤痕，那是白堤，白堤之右，水光浩渺，素月分辉，明湖共影，对此良辰幽景，让人俗念全消，商澹然的心也恬静下来。

    忽听不远处传来箫声一缕，悠悠呜鸣，盘旋缭绕，在月色下如梦如幻，张原心知这是周墨农的箫，说道：“这箫适宜远远的听——”

    静听片刻，忽有宏大声音在高唱“锦帆开，澄湖万顷——”声如潮涌，湖水如沸，那幽幽的箫声早不知被挤到哪里去了。

    张原他们的两条船移近断桥，只见桥上、堤上，席地鳞次而坐者数百人，月光泼地如水，那些人都仿佛水中仙，就是觉得那齐声合唱稍微阄了一些，但放眼看、静心听，湖广，天高，月圆，波渺，就会感到这宏大的歌声又是如此温暖。

    这便是西湖闰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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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九章 解元第

﻿    阵漏下二鼓，月近中天，那白堤、断桥上的歌者和酒徒兴致愈浓，竹肉相发，高歌轰饮，看来不到后半夜不会散，张若曦担心澹然困倦，而且湖上风冷，便命回舟，大船在前，小船在后，横穿西湖，那车轿还在东岸等着，灯笼火把，簇拥入城——

    张若曦把自己的卧室让给张原和商澹然住，床上被褥一新，云锦和另一个婢女侍候姑爷和小姐上床，放下纱帐，知道姑爷不喜熄灯，云锦只把铜牛灯稍稍拨暗一些，这才掩上门到外间去歇息，却又记起一事，推门回来，到床前脆生生说：“姑爷、小姐，若曦大小姐方才吩咐说让姑爷要爱惜小姐，有身孕不能行房的。”

    张原失笑，心道：“我这个姐姐真比我母亲还操心哪。”不过想想也对，姐姐是怕他们少年夫妻不懂事伤了胎孕，这可不是小事，有必要提醒的。

    商澹然以被蒙头，笑得纱帐轻颤——

    小婢云锦还立在床前等回话呢，张原轻咳一声，说道：“好了，知道了，你赶紧出去吧。”

    外边小室一阵，终于悄无声息，整座小楼也沉静下来了，这时已经是三更天了，张原侧身搂着商澹然，说道：“别笑了，笑痛肚子那可糟糕，姐姐定要骂我。”

    商澹然又笑，张原赶紧岔开话题道：“澹然，明日上午找医生给你诊视一下，看该吃些什么进补。”

    商澹然这才止住笑，把脸贴在张原胸前，说道：“还是等回家再说吧。”

    张原道：“杭州是大都市，有专门给官绅女眷看病的医婆，更方便一些。”

    商澹然“嗯”了一声。

    张原伸手探进商澹然小衣里，在她滑如凝脂的小腹上轻轻抚摸，感叹道：“真是神奇。”忽然钻进被窝在那孕育小生命的肚皮上亲了一下，上来又在商澹然唇上亲了一下，说道：“母亲最伟大。”

    商澹然微微笑着心里感着别样的温柔，本来还想说说王微的事，这时却觉得没有必要，蜷着身子头枕着张原的手臂，柔声问：“张郎是喜欢生男还是生女？”每一个初孕的女子都会这么问心爱的男人的吧。

    张原道：“男孩女孩都喜欢，澹然给我生的，怎么能不喜欢，嗯，多生几个，儿女成群。”

    商澹然吃吃的笑说了一会话，就伏在张原怀里甜甜睡去了，她也的确困了——

    张原却一时睡不着，低头亲了一下澹然光洁的额角，床头小案上的铜牛灯一焰如豆，灯芯拨得太短了，没多久就要熄灭，月光从西窗透进来与油灯晕黄的光交融，月白灯黄，光景如梦枕上静听，更鼓敲过了三更——

    将为人父，张原觉得心境又有不同，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让他的心潜静下来，抱负远大，道阻且长，更需要小心谨慎，十月间就要入京，他要面临更大的挑战，会试、党争、辽东战事、各种天灾**、矛盾纠结将会接踵而至如今夜这般与娇妻美妾游湖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多了，江南，江南，《陶庵梦忆》和《西湖梦寻》里缅怀的美好，正是他要努力珍惜使之长存的——

    次日上午，张原亲自去清波坊那边请来了一个医婆给商澹然号脉这医婆五十多岁，絮絮叨叨问了一通话，给商澹然左右手都号了脉，便向张原恭喜，说解元公夫人已有两个月的身孕了，叮嘱商澹然要注意保暖莫感风寒、酒和茶不要喝、最好是不要行房事，便讨了诊金和喜钱回去了—

    张原到前厅向内兄商周德正式报喜，商周德既高兴又有些担心，说道：“若知小妹有孕，我是绝不会带她来杭州的——”

    张原道：“坐船还好，也就两天时间，不要紧的。”

    午前，张岱、祁彪佳、王炳麟来拜访商周德，又问张原准备何日返乡？

    张原道：“今日是闰八月十六，十九日我们一起回去吧。”

    这两日，张原先陪商澹然去灵隐寺上了香，这是张母吕氏特意叮嘱的，又去游玩了雷峰塔、六一泉、葛岭等风景名胜，商澹然大多时候是乘轿，有张原和穆真真小心照顾，游玩得很尽兴——

    闰八月十九日上午，张若曦、王微安排好了盛美号布庄相关事务，与张原一道回山阴，同路的还有张岱、倪元璐、祁彪佳、黄尊素、周墨农、王炳麟，一共四条白篷船逶迤过钱塘江，商周德忽然拍着船舷大叫：“奇事！奇事！”

    张原问：“二兄看到什么奇事了？”

    商周德道：“七月二十八，你们从绍兴出发赴考，就是你们七人对吧，竟然全部中举，其中三人还是经魁，这岂不是奇事！”

    张原笑道：“所以才会有谣言说我翰社聚银一万八千两贿赂钱翰林嘛。”

    商周德大笑。

    这件事随后便被绍兴八县的说书瞽者编为唱词，有分教“一郡三经魁同船七举人。”

    四条白篷船经萧山、西陵、钱清堰，二十一日黄昏时分到了会稽，王炳麟在杏花寺码头上岸，张原拱手道：“小弟过两日就来给王师母磕头问安。”

    商周德却没有在会稽下船，只让一个仆人回府报信，他要送小妹回山阴，当初是他从山阴东张宅子里把小妹接出来的，自然也要由他送回去，而且去山阴感受一下解元郎回家的喜庆气氛也很美妙－，还有，小妹有了身孕，这也是一件大喜事——

    在山阴运河码头，黄尊素和倪元璐向张原、张岱几人告别，他二人也是归心似箭，要连夜乘舟还乡，相约十月初再见——

    在山阴城八士桥头，张原等人的船刚一靠岸，桥头就有眼尖的人看到张原了，立即叫了起来：“张解元回来了，张解元回来了！”

    顿时，桥两边店铺的伙计、住户和桥边经过的行人一齐拥过来，恭喜声不绝于耳，山阴虽是科举大县，但解元毕竟不多见，近百年山阴未出过解元，这可是山阴人的荣耀，一时间，八士桥头人满为患，祁彪佳他们想上岸都无立足之处，只有武陵先挤上岸回东张报信去了——

    张原、张岱、祁彪佳、周墨农这四位新科举人立在船头，向岸上父老乡亲作揖，齐声道：“托家乡父老的福，我四人中举还乡，以后造福乡梓，义不容辞。”自然引来喝彩声一片，更有人在人群后面“噼哩啪啦”放起鞭炮来，临岸的几个人差点被挤下河，鼓吹班子闻风赶到，喜洋洋吹奏起来——

    张原拱手道：“各位乡亲，还请让个道，也好让我们先回家啊。”

    八士桥头欢笑声一片，人群退后，分出一条道来，周墨农、祁彪佳和张岱、张原道别，各回府第，便有一部分围观民众跟着这两位新科举人去了，更多的人则簇拥着张岱、张原兄弟往府学宫方向而去，张若曦、商澹然、伊亭、王微几个女眷乘轿跟在后面，商周德、宗翼善领着一众婢扑护送——

    在十字街分道，张岱回西张，张原回东张，跟在张原这边的人占了大多数，热热闹闹、吹吹打打来到张原家的宅第前，张原却停下了脚步，这个家他不认识啊！

    只见门前矗立起了一座高大的石牌坊，这时天色虽已暗下来，但牌坊上“解元第”三个擘窠大字清晰可见，去年张原补生员后才打破门庭建起来的门墙又推倒重建了，墙门四扇，木骨横板，细花簟，鎏锡钉，十分华美——

    来福兴高采烈道：“少爷你看，少奶奶她们本月十二日离开山阴去杭州时这牌楼和门墙还没建好，现在就已全部建成，太好了。”

    张原皱眉道：“这牌楼谁让建的？”

    不待来福答话，边上便有人答道：“这是刘县尊让工科房的人建的，严令工匠们必须赶在张解元回乡前建好，前些天是日夜抢建哪。”

    张原眉头不展，又问：“这华贵门墙又是谁建的？”

    “这是本县几个乡绅出资建的，算是给我道喜”

    须发半白的张瑞阳满面春风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五、六个奴仆打扮的人，张瑞阳向众乡亲团团拱手，问张原：“澹然呢？”

    张原向父亲施礼，道：“澹然和我内兄在后面，人挤着过不来。”看父亲身边那五个家仆，他一个也不认识。

    张瑞阳向围观乡亲大声道：“明日摆宴请诸位乡邻喝酒，今日就暂且散了吧，让我父子好好说说话。”

    围观人群又是一片恭喜声，这个说“玉泉先生教子有方实乃我等楷模”，那个说“玉泉先生积德行善福荫深厚啊”，阿谀奉承声不绝于耳——

    张原立在“解元第”牌楼下默然无语，那几个陌生的家仆上前向他行礼，满面堆笑叫他少爷、公子，他面无表情，毫无反应——

    张原当然知道举人地位非生员可比，生员参加乡试还有名额限定，可以无限期参加会试，直至考上或者考到死为止，不愿再考的话去国子监坐监后即可当官，比贡生地位高，留在地方上则是知名乡绅，与知县分庭抗礼，拜帖落款是治愚弟某某—

    能与知县称兄道弟的，其地位可想而知了，张原只是没想到他才中举半个月回乡就会遇到这一幕：牌楼竖起，门庭一新，投献靠身的奴仆前呼后拥，父亲志得意满的神情不加掩饰—

    这怎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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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章 父与子

    张瑞阳虽然察觉儿子张原神色有点不对，但他现在是一团高兴，根本没往别处想，只以为儿子是科考劳心、旅途疲倦，关切道：“我儿累到了吧，赶紧进去歇息。”

    便有一个新投靠的仆人抢步上前：“少爷，小人扶少爷进去。”就要来搀张原，一脸的谄媚——

    张原摆手拒绝，对父亲张瑞阳道：“父亲，姐姐也回来了——”又向人群拱手道：“诸位父老乡亲，明日再会，明日再会。”

    聚在“解元第”牌楼前的乡邻稍稍散去一些，商周德、宗翼善这才与众婢仆护着四顶小轿进到宅子里，便有六、七个妇人和婢女过来接轿，张原一看，除了石双的妻子翠姑之外，也都是生面孔，好在门墙里面的庭院还照旧，不然真是太没归属感了，心道：“中举至今还不到一个月，就已是这般景象，我若是半年后回来，包管全认不得自家老宅。”

    张瑞阳见王微来拜见，儿子的侍妾，他没什么好说的，只对张若曦道：“领她进去见你母亲——”

    张母吕氏却已由兔亭陪着来到前院了，张原、张若曦、商澹然、伊亭、王微、穆真真先后上前拜见，张母吕氏喜得合不拢嘴，看到王微才一愣，张若曦赶紧在母亲耳边道：“这便是王微，上回离开山阴后一直在我那边，现在是在杭州帮我打理布庄呢，澹然已与她谈过了，还赏了她玉镯呢，是很好的女孩儿。”

    张母吕氏让兔亭把王微扶起，笑眯眯上下打量着王微，心道：“我儿真是有眼光，山阴城就没见过这样的美的女孩儿，比澹然还美三分，嗯，澹然肯接纳她那就没什么问题了。”说道：“好，好，到里面说话。”一手拉着女儿张若曦，一手拉着儿媳商澹然经穿堂往内院走去，这宅子内外到处张灯结彩，就如四月间张原与商澹然成婚一般——

    张若曦搀着母亲，笑道：“还有一件大喜事，母亲听了肯定快活得睡不着觉。”

    “哦。”张母吕氏道：“什么大喜事，快说？”

    张若曦看着走在另一侧的商澹然，低声道：“澹然她有两个月的身孕了。”

    “啊！”张母吕氏又惊又喜，在天井边站住脚，拉着商澹然的手，急切道：“真的？真的？”

    长辈问话，不能只是点头或摇头，商澹然含羞道：“是。”

    张母吕氏顿时眉开眼笑，简直比前日来福回来说张原高中解元还高兴，上了年纪的妇人最爱的是抱孙子啊，绍兴城乡士绅人家象她这样年过五十还没孙辈的并不多——

    张母吕氏原先由商澹然半搀着，这时反过来倒搀着商澹然，带着后怕的语气道：“啊呀，早知道这样，我怎么也不会让你去杭州的，还好，还好，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商澹然心里有点小得意，心想果不其然，若她先告诉媪姑她可能有了身孕，那杭州肯定就去不成了，西湖就没得游玩了——

    只因商澹然是有孕之身，张母吕氏就把澹然当作瓷器做的人，爱护备至，生怕哪里不小心磕到碰到，到楼下茶厅让商澹然坐在圈椅上时，又想起现在天凉了，赶忙让人取褥垫来垫上这才让商澹然坐，拉着手嘘寒问暖，巨细不遗，样样要问——

    母亲这既紧张又高兴的样子让一边的张若曦觉得有点好笑，至于这样嘛，忽然想母亲一共生了六胎，却只得了她和小原姐弟两个，母亲这是心有余悸啊。

    ……

    在前厅，张瑞阳、张原父子还有宗翼善陪商周德用晚餐，商周德心里痛快，喝了一斤绍兴荳酒，喝得半醉，张原要留他在这边歇息，会稽商府却已经派了人在外面等着接商周德回去——

    张原和宗翼善送商周德到八士桥上船，看着船绕过河湾才往回走，已是二鼓时分，月亮还没升上来，来福和石双两边挑着灯笼，青石板路，干干净净——

    “翼善兄，对于今日之事你可有什么要教我的？”张原负手慢慢地走着，补充了一句：“婢仆成群，四邻敬仰。”

    宗翼善早就瞧出张原心里有事，先前在“解元第”牌楼前张原看那些投靠的仆人神色就很冷淡，宗翼善沉吟片刻，说道：“我知道你的忧虑，但这也是风气，嘉靖以前，官员致仕还乡宦囊空空的，闾里父老相慰劳，赞其两袖清风，若宦囊充实，则鄙夷之不相往来，都以贪官为耻，然而隆庆、万历以来，官员归乡，里人不问其人品，只问怀金多寡，以金多为能，对为官清廉的反而取笑为痴物，千里为官只为财，今吴越士子，一旦中举，就有美男求为仆，美女求为妾，厚资贽见，名为‘靠身’，以为避徭役、捍外侮之计，所以中举，不必外出为官，就足以致富——”

    停顿了一下，宗翼善放缓语气，但一字一句却更发人深省：“华亭董玄宰，三十年间家财巨万，岂是他自己经营得来的，大半是投靠，城狐社鼠，狼狈为奸，董氏之恶也有一半是其家奴所为，但最终都要算到董氏头上。”

    张原自嘲一笑：“我欲匡扶济世，没想到我首先要面对的难题却是自己的老父，还好我没有同胞兄弟，不然约束起来更困难。”

    宗翼善觉得自己方才那番话说得有些重，转圜道：“岳父是忠厚长者，不会象董氏那般胡作非为的，收几个靠身家仆也不算什么，风气如此，对家仆严加约束就好。”

    张原笑了笑，心里有了决断，与宗翼善回到“解元第”牌楼下，就见一群婢仆从墙门出来，送这些人出来的却是张瑞阳，这些婢仆躬身向张瑞阳告辞，口称：“老爷。”见到张原和宗翼善，又恭恭敬敬叫“少爷”和“姑爷。”然后各奔东西，霎时散尽。

    没等儿子张原开口问，张瑞阳先就解释道：“宅里逼仄狭隘，住不下这些人，这些人都是山阴城里和城郊的民户，现在是各自回家歇息，明日一早还会来听差的，为父这些日子也真是忙碌，多亏有他们帮忙。”

    张瑞阳捻着山羊胡子，看着东面天际刚刚升起的那弯缺月，幸福地感慨着，却又道：“你八叔的房子我准备买下，我们这宅子也该扩建了，不然住不下这么多人，大牌坊小宅子，也不般配。”

    八叔就是张瑞阳的堂弟张陆，与张原家比邻，张陆的儿子张定一比张原小一岁，前几年还和张原一块玩耍，张原三元连捷后张定一与张原就说不上话了，如今张原已是地方上的头面人物，而张定一还是个在社学混日子的大顽童——

    张原道：“父亲，这事不妥，在我们自己看来是双方谈妥出银子买的，但在外人看来就不免有倚势侵占族人房产之恶名——”

    张瑞阳忙道：“何至于此，咱们多补你八叔家一些银钱就是了，怎么也不能让你八叔吃亏，你八叔这百年老宅卖给别人至多也就二百多两银子，咱们给他四百两总行了吧。”看了看宗翼善，又道：“以后翼善和伊亭也可以与我们住在一起。”

    宗翼善笑笑，没为岳父说话。

    一个小婢从墙门探头出来，看到宗翼善，回头冲门内道：“宗姑爷在门前呢。”

    伊亭便带着一个仆妇走了出来，向张瑞阳行礼，张瑞阳让来福挑灯笼送宗翼善夫妇回去。

    张原跟着父亲往内院走去，父子二人默不作声，到了天井边，张瑞阳突然说了一句：“西张那边也是屋宇连绵。”

    张原知道父亲话里的意思，早先西张也和东张这边一样是聚族而居，后来张元汴一支富贵了，其他穷亲戚逐渐迁到本城其他地方去住，宅基就转卖给了张元汴、张汝霖父子，现在西张状元第规制宏丽，而且周围住着的都是投寄靠身的奴仆，有数十家之众，好在张汝霖持家颇严，不允许家奴为非作歹，而且对于救灾公益，西张都肯首倡，所以在地方上的名声尚好，但西张奴仆众多，倚势欺人的事还是时有发生，不然的话山阴第一纨绔张萼的名声又是怎么来的？

    ——还有，张原通过这句话对父亲张瑞阳内心更深层次的理解是：父亲一直对西张富东张贫耿耿于怀，早年也想通过科举求发达，但考到三十岁还只是个童生，最后还是靠族叔张汝霖的举荐才在开封周王府谋了一个差事，父亲心里应该是有强烈的挫败感的，临到老来，有了扬眉吐气的机会，少年时华屋广舍、一呼百应的梦想又抬头了，这是人之常情，富贵不归故乡如锦衣夜行，要摆阔显气派就得在乡邻故交面前啊。

    张原很能理解父亲的心情，也很想满足父亲虽庸俗却实在的愿望，但是——

    “父亲，儿有事向父亲禀告。”张原觉得有必要和父亲长谈一次。

    张瑞阳“嗯”了一声，父子二人上到南楼，张母吕氏和张若曦正要送商澹然下楼，张母吕氏笑眯眯道：“原儿，你和澹然回西楼去吧，要早点歇息。”见夫君张瑞阳那脸色似乎有些怏怏不乐，便问：“有什么事？”

    张原道：“儿子要向父亲禀报此次乡试之事。”

    张若曦道：“我送澹然回西楼。”

    张母吕氏见澹然下楼去了，这才对张瑞阳低声笑道：“澹然有喜了。”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张瑞阳也是大喜，先前的一丝不快一扫而空，对张原道：“你是要向为父说这事吗？”

    张原道：“还有一些其他事。”

    张瑞阳点点头，与老妻吕氏进到卧室，在醉翁椅上坐定，也让张原坐下，问：“原儿有何事要说？”

    张原便向父亲禀报了董氏、汪氏造谣中伤之事，说主考官钱谦益力争要严惩，但无奈董、汪上下打点，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有意偏袒不肯严加追究幕后主犯，董祖源、汪汝谦安然无恙，而且董其昌在朝中还在四处拜访科道官，还想坐实舞弊案，翰社诸人都是心中不安，钱翰林临回京师还特意叮嘱他凡事谨慎莫贻他人话柄——

    张原说这些事时有意渲染、稍有夸大，张瑞阳在周王府供职多年，当然知道官场的险恶，神色凝重。

    母亲吕氏又怕又恨道：“这些人见我儿中了解元，心怀嫉妒啊，这样造谣诬陷，官府竟不严查，真是可恨。”

    张原安慰道：“母亲不必担忧，儿立身端谨，中举凭的是真才实学，翰社宗旨亦是忠君爱国，这些人抓不到我们的把柄，谣言终会散去的。”

    张瑞阳沉思不语，他明白儿子和他说这些话的用意，他混迹王府二十多年，毕竟是很有阅历的，不是局促乡里的土绅，儿子张原高中解元后他的确很得意，受人尊敬、奉承、门庭若市的感觉很好，但现在听张原说了这些事，也深知儿子以后的仕途之难，族叔张汝霖就是被人排挤才解职回乡冠带闲住——

    半晌，张瑞阳道：“那你八叔的房子我们就不买了，我看张陆那个儿子不学好，前些日还偷拿家里的银钱出去赌博，我们若买了他家宅子，以后他赌博败了家，必定还耍无赖说我们的坏话。”

    张原道：“父亲考虑得极是，我家这宅子虽说旧了一点，但南楼、西楼上下两层有二十间房，居住也尽够，还有后园投醪河畔的小楼，也有十间房，平日就让石双一家住在那边楼下，算是看守一下后门，家里有喜庆事亲戚朋友往来也可在那边暂住，儿子十月初就将赴京，来福、小武都要跟去，还有真真我也要带去，家里空得很，本来澹然也要去的——”

    张母吕氏即道：“澹然不能去，她已有两个月身孕，待你十月启程她都四个月身子了，最是需要调养的时候。”

    张原点头道：“是是，澹然不去。”

    张母吕氏问：“那王微呢？”

    张原道：“王微要帮姐姐管理布庄，当然不能去，也不会留在山阴，所以说家里房子、人手也是够的。”

    张瑞阳道：“人手不够，这些天若不是那些新投奔的婢仆帮忙，我和你母亲真是忙不过来。”

    张原耐心道：“儿补生员后就有要寄献田产的、有投身为奴的，儿都拒绝了，人多，事自然就多，没有那些人，事也就少了，现在家里有符成和符大功父子、石双一家四口、两个洗衣做饭的老仆妇、兔亭，还有澹然带来的四个婢女和两个小厮，人手是够的，前院厨下要添人，可以托石双在乡下雇两个中年妇人，立契约，就与当初雇佣石双一家一样，这投寄靠身的万万要不得啊，华亭董氏之恶，大半出于家奴。”

    张瑞阳道：“这些日子要投靠的何止这六家，至少有二十家，这六家是为父让范珍去查访过的，人都实诚，殷勤热情，还有很多人送银子的，为父都婉拒了，原儿啊，这已经接纳了的六户就算了，以后再不接受他人投靠了，如何？”

    这时若直接拒绝那就太让父亲下不了台，张原沉默片刻，话锋一转，问：“父亲看孩儿在仕途上能有多大前程？”

    张瑞阳笑了起来：“怎么，要为父夸你吗？”

    张原微笑道：“内举不避亲，请父亲直言。”

    张瑞阳道：“这些日子为父听到的那些夸你的话听得两耳都生茧了，为父也知你志向不小，若你努力，前程不可限量，肃之族叔就是这么说的。”

    张原又问：“那父亲认为儿子寒窗苦读、努力科举又为的是什么？”

    张瑞阳踌躇了一下，说道：“光耀门庭，造福乡梓。”

    张原道：“父亲说得极是，光耀门庭是私，造福乡梓是公，生在人间要象圣人那样无私很难，儿子不想做圣人，儿子想公私兼顾，希望东张兴旺发达又能为山阴民众敬仰、二老无病无灾健康高寿，也希望国家太平、民众安居乐业，我想天下士子愿望也大都如此吧，但很多官至首辅的本朝名臣能辅佐皇帝治国，却不能保家小平安，如夏言、徐阶、张居正，这又是为什么？”

    夏言，江西贵溪人，嘉靖年间的首辅，被严嵩诬陷致死，绝后；

    徐阶，松江华亭人，扳倒严嵩成为首辅，但致仕后因族人侵占乡民土地，被海瑞彻查，险遭杀身之祸，被迫退出大量田产；

    张居正，生前为帝师、首辅，功在社稷，风光无限，死后却抄家，家人饿毙，惨不忍言——

    这都是近五十年间的事，张瑞阳当然知道，这时听儿子提起，惕然心惊，这三人不比严嵩父子为世人所唾弃，平日都有清廉之名，但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其家人、族人借势横行，被政敌揪住作为罪行之一加以弹劾——

    张母吕氏听说过张居正，担心道：“原儿啊，依为娘说你干脆就不要进京了，就留在本县，这官可不好当，你还只是个举人，就有那么多人嫉妒你，要陷害你，那以后还怎么了得！”

    张原近前跪在母亲膝下，说道：“儿当然想侍奉双亲终老，但儿子觉得还能为国家做点事，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儿子不是说着玩，是认真的——母亲也不要担心，儿子得罪了一些人，但也结了很多善缘，儿子一定能光耀门庭，造福乡梓。”

    张母吕氏眼含泪花，抚着儿子的脸，摸到耳朵，捏捏——

    张瑞阳放下父亲的尊严，说道：“原儿，明日为父就将那六户投靠的家仆好言劝出，除了地方公益也绝不受他人请托出入公门揽诉讼，做好这两件事，其他谅无大错，不让你有后顾之忧。”

    张原甚喜，能放下父道的尊严听儿子的劝谏，这很不容易，父亲是一个明智正直的人——

    张母吕氏欣慰道：“父慈子孝，真让人看着欢喜。”

    张瑞阳道：“原儿读书通透，比我有远见，为父之所以答应那些人投靠倒不是在乎他们的田产，只是那些人言词恳切，苦苦哀求，我不忍拒绝而已，现在却要狠下心，若这些人在我东张扎下根，那就好比蔓草很难清除了。”

    张若曦走了进来，见张原跪着，惊问：“出了何事？”

    张瑞阳示意张原站起来，笑道：“张原谏父，父善纳之——不知以后史书会不会有这一笔。”

    张原含笑道：“父亲将以‘生平足迹不入公门’为傲。”

    张若曦不知道父亲和弟弟在说什么，张瑞阳既已想通，便不认为这是丢了做父亲面子的事，心平气和向张若曦解释了，张若曦点头道：“这些趋炎附势之徒，断绝了去最好，女儿在青浦，自去年董氏身败名裂，就有很多民户要来陆氏投靠，我都让陆郎拒绝了，只立契雇佣，不接受投靠，我这也是听从了小原的劝告，董氏之祸是前车之鉴。”

    又说了一会话，张原向双亲道了晚安下楼去，张若曦追到楼梯口道：“澹然已睡下，让你去陪王微，嘻嘻，应该是真心话，不过呢，你还是再去试探一下。”

    张原笑着下南楼、上西楼，云锦迎过来轻声道：“姑爷，小姐已经睡着了，让你去微姑那边呢。”

    张原道：“我进去看看。”

    云锦道：“那姑爷可要轻手轻脚，莫吵醒了小姐。”

    张原道：“我晓得。”轻轻走进内室，铜牛灯昏暗，红罗纱帐低垂，撩开纱帐一角，只见澹然丰盛的乌发堆在枕上，白白的脸，黛眉、细睫、淡红的唇，让他很想去亲一下，刚弯下腰，后腰带却被揪住，回头看，却是小婢云锦，轻声道：“不要吵到小姐。”

    那看似睡着了的商澹然突然“噗嗤”一笑，睁开眼来，眸光晶亮，哪有半分睡意，却娇嗔道：“我都睡着了，你却来吵我。”看着张原，目光微微一凝，问：“张郎何事这么高兴？”

    张原“呃”的一声，都是聪慧过人、心细如发的女子，可不要让澹然以为他是因为可以去陪王微而高兴，那可糟糕，说道：“有一大喜事——”便坐在床边将方才与父亲的谈话说了，顺利解决了这一心病，他现在真是极其轻松愉快——

    商澹然微笑道：“张郎考虑得周全，宅子有那些不明底细谄言媚笑的人也实在让人不舒服——好了，张郎去洗漱吧，王微在后园木楼，她今天第一次进张家的门，你不要冷落她。”

    就是这最后两句话，让张原非常感动，定定的看着商澹然，这才是第一会勾人心的女子啊。

    ……

    那弯缺月升上楼顶，月光清冷，后园白骡的厩房有灯光，张原刚走近，兔亭就举着灯笼出来了，见到张原，冁然笑道：“少爷，雪精睡着了。”又道：“少爷去哪里，婢子照你。”手里灯笼晃了晃。

    张原道：“我就在河畔小楼，月光亮得很，又没几步路，你赶紧回去歇息吧。”

    兔亭“噢”的一声，提着灯笼回内院去了。

    张原刚走到那两株桂树下，听得木楼上的西洋自鸣钟“当当当”的连响了十二声，这钟是商澹然让搬到这边来的，说是半夜冷不丁“当”的响起来会心惊——

    张原纳闷，看看缺月位置，应该还没到子时啊，三更鼓还没敲吧，怎么就十二点了？

    姚叔和薛童住在楼下，薛童已入睡，姚叔听到脚步声就从房里走了出来，叫了声“张相公”，张原点头道：“姚叔早点休息。”脚步轻捷来到楼上——

    王微和穆真真在书房研究那座西洋自鸣钟，小婢蕙湘也在边上，见张原进来，都瞪大了眼睛，张原笑道：“怎么这么看着我？”

    正这时，听得远处鼓楼传来敲三更的鼓点，张原看着那自鸣钟道：“现在才十一点嘛，这钟却报十二点。”

    穆真真道：“少爷，婢子很多天没往回拨它了。”

    这自鸣钟每天会快一刻时，以前穆真真每天早上听到钟敲六点就起床把钟往回拨一刻时，穆真真随张原去杭州快两个月，这钟也不知抢先到哪天去了——

    张原笑着将钟拨到十一点，笑问：“你们两个怎么还不睡，等我？”

    王微娇声道：“谁等你呀，真真等你。”

    穆真真赶紧道：“我好困了，微姑侍候少爷睡觉吧。”闪身出了书房，回她的小房间了。

    王微低着头，收拾书案上的书册，面色绯红，如羊脂美玉抹上一层胭脂。

    “修微，”张原问：“在这里还习惯否？”

    王微低声道：“很好，太太赏了我一副银饰，我现在算是张家人了吧。”

    张原道：“当然，早就是了。”从书箧里翻了翻，抽出一信，递给王微——

    王微一看，正是她上回留在岕园梅花禅给张原的信，含羞道：“相公还留着这信啊。”

    张原道：“梅花禅夜语怎么能忘。”

    夜很静，楼外投醪河水声清浅，对岸西张庭院有缥缈的歌声传来，应是在为大兄张岱庆祝中举吧，张原道：“我们这边太冷清了，修微吹一曲洞箫，也让西张大兄他们缥缈羡慕一下。”今夜张原真的兴致很好。

    王微却以为张原别有所指，美眸盈盈，似要滴出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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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好，七千字更到，事情都说清楚了，无后顾之忧，张介了要放手大干了，向书友求一张月票或推荐票，今天才一张月票，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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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一章 苏幕遮

﻿    心情愉快，才有欣赏幽情雅趣的从容心态，那隔水庭院的静夜笙歌，让张原兴致勃勃，所以想让王微也吹一曲洞箫，初无他想，但看到王微那水汪汪的双眸和嫣红的唇，就不怎么想娱耳了，说道：“子时初刻了，那就早点歇息吧。”王微敛眉轻笑：“还是先吹箫。”

    小婢蕙湘赶紧取了箫来，这是建州德化窑瓷箫，白如天鹅绒，滑腻如脂，温润如玉，好似美人肌肤一王微道：“蕙湘，你自去睡吧，不须你侍候了。”

    蕙湘答应一声，捂着嘴，打着哈欠去了。

    王微掩上书房门，坐在短榻上，执箫在手，纤指与箫管莹然一白，修长的指节伸缩按捺，清越的箫音袅而出，吹的曲子是《梅huā三弄》，这种瓷箫很珍贵，烧制一百支瓷箫只有一、两支合调，但若合了调，那吹奏起来音色之纯远在竹箫之上，而且能吹出竹箫吹不出来的高音一一曲吹罢，万籁俱寂。

    红唇离开白箫，睫毛轻扬，眸光如水，抬眼望着立在榻前的张原，问：“相公可还要听曲否？”张原看着王微唇间沾染的津唾亮色，心中一荡，伸手指替她揩去，柔唇触手娇嫩欲融，心想若是如此那般，可知有多**，说道：“且到枕上再品。”王微偏过头，用脸颊轻轻挨擦张原的手，美眸斜睨媚态横生，轻唤一声：“相公”半羞半嗔，声音柔细，瓷箫亦无此娇音。

    张原牵了王微的手，端了琉璃灯到隔壁卧室，见月色入户，明明照在床边，干脆就灭了灯，两个人就在床上品独眼箫、抚无弦琴，闺房之乐妙不可言，王微七岁被扬州养瘦马的人家收养，学琴棋书画、打双陆、抹骨牌、梳妆打扮、坐卧风姿，到十一、二岁时，又按照《如意君传》、《玉房秘诀》学习枕上风情，自幼耳濡目染，深谙床秭间的种种情趣，现在委身心爱之人，自然是媚态尽显，风情万种让张原称心如意，其乐如登仙良久，卧室才安静下来，先前朗朗照在床头的月光已退出窗外，张原轻笑道：“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人未寝，欹枕钗横鬓乱一坡翁此词正为我二人写照，不过我们更厉害一些，明月都害羞退却了。”王微白羊一般侧卧着喘息未定，娇躯轻颤，犹有**的余韵，伸臂搭在张原胸前，指尖轻划…，不知在写什么字，听张原这么说吃吃腻笑，说道：“相公大才，平日也谈诗论艺、品评当世诗家，但除了时文和古文，未见相公有诗词大作今夜兴致好，相公不妨吟诗一首一张原心道：“这时候还要吟诗哪，这女文青还真不好侍候。”手搁在女郎高低起伏的腰臀上抚弄，说道：“我是眼高手低，能品评鉴赏，却拙于自作。”

    王微道：“初作拙又何妨多作几首不就渐入佳境了，且吟一首让修微听听。”

    张原心道：“你这是逼我做文抄公啊，也罢，闺房床秭之间抄一抄无妨，哄哄爱妾。”想了想说道：“《苏幕遮》一阙，听好了一枕函香，huā径漏。依约相逢，絮语黄昏后。时节薄寒人病酒，划地东风，彻夜梨huā瘦。掩银屏，垂翠袖。何处吹箫，脉脉情微逗。肠断月明红豆蔻，月似当时，人似当时否？”

    王微听了，半晌无语。

    张原问：“修微，睡去了？”

    王微“格”的一笑，问：“相公这词妙极，不过相公是在思念谁呢？”张原双臂一紧，说道：“思念之人已在怀抱。”

    王微欢喜得心发颤，紧紧抱着张原的腰，脑袋似要钻到张原心窝里去，语带呜咽：“相公这词是在修微离开山阴后填的吗？”

    张原“嗯”了一声，心道女郎妙解，现在是刮西风刮北风了，满地黄huā才对，哪有东风和梨huā，解释成三月间王微离开山阴时作的那就圆满无破绽了女郎王微一颗心满满的甜甜睡去。

    次日一早，那些新投靠的婢仆家奴就赶到“解元第”牌楼前等候家主使唤了，昨夜少主张解元回来，神色间似对他们有些不满，所以他们今日来得更早了，个个备有礼品进献一辰时初，墙门打开，张原陪着父亲张瑞甄走了出来，身后是来福、

    石双、符成、符大功诸仆，张瑞阳当众说了不接受这些人的投献，相关田契地产全部还给这些人，请这些人以后各安本业，不要再来东张侍候了。

    真如晴天霹雳，这些捧着礼盒的婢仆全懵了，随即跪倒哀求，说是生为张家人死为张家鬼，今日就是死在牌楼下也决不离开张瑞阳心有不忍，皱着眉头，看着儿子张原。

    张原对这些人夸张的表现很反感，心道：“又不是在我家待了几十年的老家人，有这么深的感情吗，还生为张家人死为张家鬼，无非趋炎附势而已。”说道：“家严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各位乡亲就不要再罗嗦了，我张家不接受投献靠身，若缺人手的话会立契雇佣，不需要你们投靠侍候，这些田契家严与我俱末背书，还是你们的，都领回去吧。”

    这六户人家死活不肯领回各自的田契，要赖在张原家。

    张原作色道：“难道各位要我请县衙的典史人来处理这件事吗！”这六户人家见张原父子态度决绝，不敢在坚持，领了各自田契、提了礼盒，垂头丧气回去了，这几日他们已经向四邻夸耀他们靠身张解元家了，哪会想到今日会被赶出来，沮丧、羞恼、愤恨……

    张瑞阳看着那些人离开，叹道：“倒把这些人给得罪了。”张原道：“该得罪还是要得罪，不做老好人今日是衙门休沐日，父亲与我一道去拜见徐府尊和刘县尊吧。”

    张原和父亲张瑞阳先去西张拜见张汝霜，张汝霜已经听说早间张瑞阳斥退那些投献者之事，心道：“这定是张原的主意，张原有大志向啊，未雨绸缪，这是要避免他人被人抓把柄吗？”笑道：“我山阴张氏解元、状元都有了，放眼江南，数一数二人家。”又问了董、汪造谣之事，说道：“只怕还有主使者，钱谦益是东林党人，宣党最忌他，归安韩敬视钱谦益如寇仇”说到这里，忽然失笑：“张原，你出身山阴张氏，打着浙党的烙印，但现在房师杨涟、座师钱谦益，都是东林党人，东林二君部元标、高攀龙又对你大为赏识，你会很尴尬啊，入京之后要看你自己的交际手段了，切忌两面讨好，那样只会两面得罪。”

    张原唯唯称是，想说而没有说的是“娄一个人当然势单力薄，但我可以自立一党，合纵连横，左右逢源、

    ”巳时三刻，张瑞阳、张原父子来到绍兴府衙拜见知府徐时进，献上给老师的赘礼，徐时进是张原府考时的考官，也算是张原的老师，张原能高中解元，徐时进当然也很高兴，怎么说张原也是他的门生，看张原这连捷的势头，明年春闱极可能高中，张原今年才十八岁，前程不可限量，所以徐时进对张瑞阳、张原父子极为客气，要留二人用午饭，这时离午饭时间尚早，张原婉辞道：“学生还要去拜访刘县尊，顺便向县衙礼房呈报申请参加会试的咨文。”

    山阴刘知县见到张瑞阳父子，更是满面笑容，称张瑞阳为“泉翁”称张原为“介子贤弟”并直言说以后若有什么事就请张瑞阳直接来县衙找他，这摆明是给张瑞阳请托的权利嘛，张瑞阳谦逊道：“除了诸如义仓赈灾这样的地方公益，治民绝不敢入公门，前几日投献的民户，治民也好言劝他们回去了，就是怕惹是非。”

    刘知县半信半疑，很少有乡绅能做到不入公门请偈居间的，当下夸赞泉翁高风亮节，今日县礼房本来不办公，刘知县让人把礼房书吏叫来，给张原填写好了参加会试的咨文，等到下月初五日前收齐本县举人参加会试的咨文再一并送到府上去，估计下月底省里批复的“公据”就会发至各县这日傍晚，张瑞阳在“解元第”牌楼前的空场上摆了六十席宴请亲朋好友和左邻右舍，酒食都是请十字街两家酒楼直接备办的，对那些送了厚礼的乡邻，张瑞阳一一婉谢，只收三钱银子的贺仪王炳麟今日也来东张喝酒，席散后张原送他回去，王炳麟道：“介子，我明日傍晚置筵席谢众亲朋，你和宗子一定要来。”

    张原道：“师兄的喜酒，弟怎敢不来，正打算明日来拜见师母呢，老师不能回来吗？”

    王炳麟道：“袁州离此两千里呢，哪能回来，还不知道接到我的书信没有。”又道：“小妹要看你的乡试制艺，你明日带来吧。”拱拱手，上轿而去。

    张原回到“解元第”见一个民信局的脚夫从墙门里出来，问是哪里来的信，说是南京寄来的，张原进去一看，是姐夫陆韬从南京寄来的，赶紧持信入内院交给姐姐一张若曦拆信一看，摇头苦笑：“又落榜了。”张原熟识的亲朋诸如张岱、王炳麟、祁彪佳、黄尊素等人都高中龙虎榜，现在听说姐夫陆韬落榜，还真有点不适应，应天府乡试举人名额比浙江多，有一百六十人，但包括了南京国子监的考生，竞争是极为激烈啊，陆韬制艺算不得优秀，落榜也不稀奇。

    陆韬在信里说杨石香、冯梦龙、金琅之、洪道泰、夏允彝等人也都落榜了，但翰社同仁高中的亦复不少，如桐城阮大诚、常熟许士柔、

    上海徐转讯、华亭翁元升等，总计十八人上榜，翰社名声大振。

    感谢书友王心洁成为雅骚第九位盟主。

    江南长卷即将结束，小道对介子的北国行非常期待，小道想努力证明能写江南风情和儿女情长，也能写北国风光、朝政风云和金戈铁马，小道对雅骚下的功夫超过了上品寒士，最近又买了一批书来学习，小道很努力，果断表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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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二章 后花园情结

﻿    闰八月二十三日午后，张原去西张约大兄张岱同赴会稽王炳麟的举人宴，却见三兄张萼立在门前白皮松下与鲁云谷客客气气揖让，昨晚西张的张岱几兄弟都来东张喝酒，张萼却没有来，张原纳闷，张萼最爱凑热闹的，怎么会不来赴宴，难道自卑了，现在才知道是张萼那个四个月大的儿子生病高烧不退，绍兴名医就数鲁云谷最擅长小儿科，张萼以前与鲁云谷有点龃龉，路上遇到鲁云谷都是翻白眼不理睬的，如今为了儿子，也得放下纨绔架子——

    看着鲁云谷和背药箧的童子走远，张萼道：“今日方知做医生的神气，还真有求到他的时候。”

    张原笑道：“医术高明才神气，不然也是讨打。”

    张萼大笑起来，说道：“有一笑话，一医生医坏了人，为彼家所缚，夜半逃脱，赴水遁归。见其子方读《脉诀》，摇头说：‘我儿读医书可缓，还是学游水要紧’，不知鲁云谷儿子学会游水没有？”忽然醒悟鲁云谷正给他儿子看病呢，这笑话讲不得，便问张原来此何事，得知是要去王思任府上喝酒，也不管王炳麟有没有邀请他，道：“那我也去，我那个逆子昨夜嚎哭不休，若不是我儿子早已打杀，去，去，一起喝酒去。”让福儿进去禀报一声。

    张岱带着健仆冯虎出来了，兄弟三人和武陵、来福、能柱、冯虎四仆一起往越王桥方向而行，来福挑着一担张原谢师的贽礼，沿途民众见到张原都是笑脸相呼“解元郎”，张原还礼不迭——

    张岱笑道：“介子，你实让我嫉妒，本来我十九岁中举是很有兴头的事，现在全让你这个十八岁解元郎比下去了，还不如当初补生员风光。”

    张萼大笑：“既生瑜何生亮啊。”

    张原笑道：“那怎么办，要不明年春闱我把状元让大兄吧。”

    张岱哈哈大笑。

    从西张状元第到越王府三里多路，再过去两里就是杏花寺。在杏花寺前正遇姚简叔，姚简叔也是来赴王炳麟功名宴的，对张氏三兄弟道：“才申时末，筵席还没开始，我带你们去见一个人，就在这杏花寺后面——”

    张萼道：“美貌尼姑？”

    姚简叔笑道：“诸暨才子陈洪绶，字章侯，宗子应该听说过吧。”

    张岱喜道：“画痴陈章侯。杭州名家蓝田叔的高徒。我看过陈章侯画的水浒人物叶子，绝妙，倪元璐都佩服的——陈章侯怎么会在杏花寺？”

    姚简叔道：“其母今年二月病逝。其兄与他争田产，陈章侯干脆就把家产全部让给其兄，带着新婚妻子从诸暨迁到会稽定居。新任会稽县令来斯行就是他岳父嘛，僦居的屋舍是杏花寺的房产，前些日子给寺里画了维摩诘图。”

    张原心道：“陈洪绶不就是陈老莲吗，人称大明三百年无此笔墨，人物画是一绝，嗯，去见识见识。”

    来福四人在寺门前等着，张氏三兄弟跟着姚简叔绕到杏花寺后面，就见临河屋舍数间。围着一人高的篱笆墙，小扣柴扉，便有老仆来应门，见是姚简叔，便开门让他们进去，说道：“我家公子正在作画。”

    张原跟在姚简叔来到陈洪绶的书房，只见一个白冠白袍的青年儒生在专心致志绘画。这儒生年约十八、九岁，头也不抬，只说了声：“请坐。”自顾作画。

    这儒生当然就是陈洪绶，张原几人立在一边看他作画，画的应该是道教神仙。天女散花红，羽衣绚烂。陈洪绶下笔极快，须臾间画好一个人物的面目，又直起身仔细端详，然后又落笔如风——

    夕阳落在白马山外，书房里光线陡然一暗，陈洪绶依然专心作画，只把脑袋俯低一些，随即便有一个婢女进来点灯，张原轻轻一扯大兄的衣袖，与姚简叔、张萼一起退出。

    出篱门时张萼赞道：“果然画得好，人物生动有神，下笔恣肆。”张萼之父张葆生是书画名家，张萼虽然不学无术，但自幼耳濡目染，鉴赏能力也不会低。

    张原忽然想起这陈老莲还是版画高手，道：“不知能不能请陈章侯为我们翰社书局的书绘制插图，冯梦龙的《喻世明言》再版，需要四十幅插图。”

    张岱道：“等下筵席散我们再来找他。”

    王思任府前宾客盈门，从门厅至大厅共设了三十余席，王炳麟正周旋其间，八方酬酢，见到张原四人，略一寒暄，便道：“介子你怎么这时才来，你随我到里面坐。”安排张岱、张萼、姚简叔和周墨农一席，张原随他入内院——

    张原让来福挑着贽礼跟他一起进去，来到内院西侧的那个小院，三年前张原向王思任学八股文时就是住在这里，这里可称西厢院，月洞门那边就是王师母和静淑师姐、婴姿师妹等女眷住的地方，这里设了六席，都是王氏族人和亲戚，王炳麟让张原和他的三个妻兄弟同席，张原道：“师兄，王老师远在袁州，弟无法当面谢师恩，想给师母磕个头，不知可否？”

    去年张原补生员，也到王老师府上给师母磕了头——

    王炳麟道：“我先问问。”叫了一个小婢过来，吩咐几句，那小婢去了，过了一会小跑着回来传话说：“太太说不必了，张公子的心意太太知道了，请大少爷好生款待张公子便是。”

    王炳麟一笑，对张原道：“今日客人多，我母亲在那边也要陪宗族女眷。”

    张原心知王师母对他颇为不满，婴姿师妹十八岁了还没嫁人，岂不是他耽误的，点头道：“师兄自去招呼客人，不用管我，对了师兄，我的乡试制艺放在那些礼盒一起。”

    王炳麟道：“那我先拿进去。”请他的三个妻兄弟陪张原多喝几杯，便去了。

    王炳麟的两个内兄和一个内弟都很能喝酒，对解元郎张原甚是敬佩，三兄弟轮番向张原敬酒，今日筵席上的酒是金华府的金盘露酒，比绍兴荳酒酒劲大，张原不敢多喝。但却不过王炳麟这三个妻兄弟的热情，与他们每人各喝了一杯，便作揖道：“三位仁兄，弟实在喝不得，等下呕吐狼藉就扫兴了。”

    筵席上有一盘油煎鲥鱼，烹制得甚是美味，张原不禁想起在那年侯县令请王老师在县衙用餐时的情景，当时他和婴姿师妹同席。师妹那时打扮成一个清清秀秀的少年书生。师妹很喜欢吃鲥鱼，盘里的两尾鲥鱼都被她一个人吃掉了——

    “张公子——”

    一个小婢悄悄走过来，轻轻扯了扯张原衣袖。就走开了。

    张原将杯中残酒喝干，夹了一块鲥鱼入嘴，这才起身道：“三位仁兄。在下不胜酒力，失陪了，失陪了。”

    出了西厢小院，张原看到那个小婢立在院墙下几株雁来红边等立着，待他近前，那小婢即道：“张公子，我家二小姐要见你，请往这边来。”领着张原绕到西厢小院后面，那里有个小门。小门那边是后花园——

    小婢道：“张公子请稍等，我家二小姐很快就来。”说罢，将小门半掩，快步去了。

    没有灯火，天上也没有月亮，只有几粒寒星在眨着眼，后园一片昏蒙。从半掩小门透出的淡淡灯光扫不开浓重的夜，张原看不到什么，但能嗅到花木的清香和泥土的腥味，此情此景，张原在明清、戏曲里最熟悉不过了。后花园私订终身啊，可惜他并非未娶的书生。《西厢记》、《珍珠塔》都似是而非——

    自上回在避园木阁下的黑暗角落里相拥、接吻，张原已无法再自欺欺人不正视自己与婴姿师妹的感情，婴姿师妹不可能另嫁他人了，只有他能娶，但名分问题是横亘在二人之间的一座大山，静淑师姐言犹在耳：“张介子，你堂堂男子就没办法可想了吗？难道真要让我妹婴姿为你憔悴一生？”

    张原站在门缝透出的那一线灯光边上久久不动，象一尊石像，半晌，脚步声细碎，那小婢回来了，着急道：“张公子，我家二小姐不知道哪里去了，婢子找不到她——”

    张原道：“不要紧，你回去吧，我在这里再待一会，这园子花很香。”

    那小婢道：“那婢子再去找找，张公子别急。”

    张原道：“你可别到处问人啊。”

    那小婢道：“婢子晓得。”转身要走，忽听园中花木幽深处有人“格”的一声笑，随即又道：“青苹，我在这里呢。”

    张原和那小婢青苹骤出不意，都是吃了一惊，迅即就辨出这正是王婴姿的声音，青苹叫了一声：“二小姐——”

    王婴姿走到淡淡灯光下，鹅黄色的衣裙，手里还拿着一卷书，眼睛大大的，笑盈盈道：“青苹你出去吧，没事了。”

    小婢青苹“噢”的一声，看看张原，又看看二小姐，出了后园，把小门掩上了，一线灯光隔断，后园顿时昏黑一片——

    “师兄。”

    王婴姿走近，有淡淡体香，一只柔软的手伸到张原掌中，张原握住，轻笑道：“吓我一大跳，师妹一直在边上窥伺吗？”

    王婴姿笑道：“看师兄会不会等得焦躁不耐烦。”

    张原道：“好险，君子慎独啊。”

    黑暗中王婴姿清脆地笑，问：“方才师兄站在这里一动不动，想些什么？”

    张原道：“师妹躲在暗处看我站在这里一动不动，师妹又想些什么？”

    王婴姿声音低下来，说道：“师兄不快活是吗——”

    张原道：“没有不快活，就是在想怎么才能让师妹快活。”

    王婴姿嘻嘻的笑，低落的情绪立即欢快起来，说道：“我没有不快活啊，一直很快活，得知我阿兄和介子师兄都高中后，我笑了很久。”手里握着的那书卷在张原胸前轻轻一抵，“这是师兄的乡试制艺，我看了首场七篇，师兄真是写得好，纯正典雅，无可挑剔。”

    虽然是沉甸甸的情感，但见到言笑晏晏的婴姿师妹，张原不自禁的就轻松愉快起来，笑道：“师妹才学犹胜于我，所幸师妹是女子不能去考，不然师妹就夺了我这解元去了。”

    王婴姿笑：“难，师兄才学进境一日千里，我追赶不上了。”

    张原道：“我不是还在这里吗。”

    王婴姿没了声音，身子贴过来，挤着张原，张原将她搂住，就好象那日黄昏在避园一般，半晌，王婴姿长长出了一口气，轻笑道：“感觉真好啊，师兄的心怦怦怦撞击着我——师兄我们到那边花架下说话。”说完这句话又“嗤”的一笑，轻声道：“我娘那边有姐姐帮我遮掩支吾呢——师兄，我们这样象不象偷情？”

    婴姿师妹真是言语无忌啊，张原无语了。

    王婴姿拉着张原的手，在后园昏暗的花木间穿行，王婴姿道：“这园子我闭着眼睛都能到处走。”

    在黑暗里待久了，张原也能朦朦辨物，跟着王婴姿绕过一座假山，就见一个花棚，花叶凋零，只剩藤枝，棚里有一条长木椅，坐在木椅上仰头看，疏枝枯叶间点缀着亮晶晶的繁星，秋夜星辰，夜愈深愈璀璨——

    王婴姿紧靠张原坐着，指着不远处园墙边挂着的那盏小灯笼道：“那是我刚才出来时带的灯笼，待会师兄拿去照路。”

    张原道：“不用，等下我还要回前院。”

    两个人紧挨着坐在空疏的花棚下，也没有很想搂抱亲热，张原当然是有所克制的，王婴姿却是觉得能这样紧靠着介子师兄暖暖的就很快活了，两个人说了很久的话，直到那边园墙灯笼下出现一个小婢在叫“二小姐，二小姐，筵席散了，”两个人才分开。

    王婴姿应道：“稍等，我马上回去。”拉着张原的手走回那边小门，临别时道：“师兄，祝你进京一路顺风，明年春闱连捷，得展生平抱负。”顿了顿，又道：“方才与师兄说了那么多，师兄也明白我心意了吧。”

    残月如钩，从杏花寺那边升起来，洒下圣洁的清辉，映着王婴姿的眉眼，分外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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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三章 将远行

﻿    张若曦不能在娘家久待，这几日与王微、伊亭一起盘点了开设在雾露桥畔的盛美号布庄，于闰八月二十八日离开山阴回青浦，王微也同船去杭州，杭州的盛美号布庄需要王微去管理——

    凉秋午后的八士桥畔，西风萧瑟，河水流漾，那舟子已将白篷船踏板抽去，正解缆欲行，张原突然一撩袍裾跨步跃上船头，薛童惊喜道：“张相公要与我们一起去吗？”

    船已离岸数尺，穆真真纵身一跃，长腿夭矫，青布长裙展开如大扇，也跃上船来，岸上的来福和武陵只有干瞪眼——

    张原摸了一下薛童的脑袋，回身向桥头送行的父亲张瑞阳道：“儿再送姐姐一程，还有些话要说，到东大池就下船回来。”

    张若曦道：“父亲保重，女儿现在一年总要回来一、两趟看望双亲。”

    张瑞阳叮嘱张若曦道：“你也莫要太操劳，你一个妇道人家辗转奔波也不是个事，让陆韬多主外。”

    张若曦应道：“女儿知道了。”侧头白了弟弟张原一眼，心道：“我这大半都是在帮小原做事呢。”

    白篷船离开八士桥，向山阴城水门驶去。

    张若曦回船舱小厅坐定，看着弟弟张原，笑道：“你依依不舍的是王修微吧，却借我来说话。”

    一边的王微低着头，手扶舷窗，微微笑。

    张原笑道：“的确是有话要和姐姐说，很重要的话。”在姐姐张若曦身边坐下，说道：“我方才想起一事，我们盛美号布庄可以和宁波府的民信局合作，货物往来通过民信局应该要比专船运输快捷，而且成本也要低廉一些，很多事情不可能自己大包大揽，那样太累，合作才是最佳途径。”

    张若曦对弟弟张原是言听计从，说道：“那好，你在家还有一个多月时间，这事就由你去办，没听到父亲说吗，让我莫要太操劳。”

    张原笑应道：“是，姐姐大人，我会抽时间去一趟慈溪。”

    张若曦不禁莞尔，问：“还有别的事吗，没有那就赶紧对修微说体己话吧，这船可走得很快。”说着笑吟吟起身回她的舱室去了。

    其他人都退出了船舱小厅，只余张原和王微二人。

    白篷船已出了山阴城水门，踅而向西，前面不远处，河道将与东大池交汇，张原走到舷窗边，与王微并肩看窗外流水——

    午后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光影倒映入舱，明暗闪烁，王微侧着头，右手攀在窗栏上，手指白嫩如新剥葱管，指节修长，张原的大手覆盖上去，拢住，捻了捻，瘦不露骨，柔润微凉，说道：“修微，十月间我要带你去南京脱籍，所以你这次回杭州，要多方观察，从那些雇工中或者陆氏仆人当中物色一位识字、精明、可靠的人当掌柜，管理布庄的日常事务，这掌柜的工钱可以比一般雇工高两到三倍，若经营得好，三年以后，这个掌柜还可参与布庄盈利的分红——”

    王微摇头道：“目前杭州布庄的那些人都没有这个能力，识字倒有两、三个，但完全没有经营布庄的经验，其实我对经商之道也是一窍不通，勉为其难而已。

    “修微聪明，学什么都是一点即透，在杭州时我看修微就管理得很好，修微最大的优点就是做事有条理。”张原说着抬起王微的手，在她白嫩的手背上吻了一下，道：“这写诗作画、抚琴弄箫手现在整日算龙门帐锱铢必较，张介子简直是焚琴煮鹤俗不可耐啊，看张介子以后还敢从秦淮河上经过否？”

    王微吃吃的笑：“我愿意呢。”

    张原道：“就算你愿意，我也不能让你抛头露面当女掌柜，这毕竟是大明，不是——修微能为盛美商号理帐就很好了，以后是整个商号的总会计师。”

    “总会计师？”这词新鲜，不过张原嘴里常有一些新词冒出来，王微见怪不怪。

    张原解释道：“盛美商号现在青浦、华亭、上海、杭州、山阴有了五家布庄，每个布庄都要建立起龙门帐簿，修微以后每年要对这些布庄进行全面查帐，再根据其经营状况制订来年的发展计划，这就叫预算，完成了预算甚至比预算更好的就要奖励——”

    王微道：“多算者胜，少算者不胜。”这是《孙子兵法》里的名言，常为棋家所引用。

    张原笑道：“是了，就是这个意思。”

    王微秀眉微蹙道：“可是我哪里会做预算呢，相公又去了京城，不能教我。”

    张原道：“慢慢来，不急，先看布庄第一年的经营情况，在此基础上扩大经营即可，当然，要了解相关行情才行，不能盲目，平日多留心，还有，多给我写信。”

    王微俏脸绽开一个甜美至极的笑，娇声问：“相公，京城是不是也可以开盛美号布庄呢？”

    张原捏了一下她的脸，笑道：“那是肯定的，沿京杭大运河一路开过去，扬州、开封、临清直至京师——”

    王微道：“那就好，以后我可以来京城侍奉相公呢。”声音娇婉媚人。

    张原伸手在王微嫣红的唇上轻轻一揉，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王微顿时粉面通红，一双美眸水汪汪——

    有很重的脚步声响起，张原站直身子道：“我要下船去了。”

    王微也站起身，低声道：“修微在杭州等着相公哦。”

    张原道：“我大约十月上旬会启程——既然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掌柜人选，那就让鲁云鹏来杭州管理布庄，鲁云鹏就是山阴名医鲁云谷的堂弟，能写会算，现在是帮我父管理阳和义仓，诚实可靠。”

    “还缠绵不休吗，已经到东大池了。”张若曦走过来轻叩舱壁，笑吟吟瞧着张原和王微。

    张原便说了请鲁云鹏来做杭州盛美号布庄的掌柜，张若曦道：“好，这布庄掌柜还是要信得过的人担任才放心，尤其是杭州布庄现在还立足未稳。”

    船在东大池码头暂泊，张原和穆真真跳上岸，看着白篷船远去，这才往回走。

    路上张原对穆真真道：“等下回去我给杜定方写一封信，问一下有没有穆叔的回信寄到，因为我们这次不会经过贞丰里，怕错过了信。”

    穆真真甚喜，她已经确知少爷会带她去京城，这些日子睡梦里都在笑。

    ……

    九月初三，鲁云鹏由来福陪着动身去杭州当盛美号布庄的掌柜，鲁云鹏视张原为恩人，自是尽心尽力。

    九月初六，张原和大兄张岱到余姚拜访黄尊素，黄尊素那个儿子黄宗羲见到张原就倒身便拜口称“老师”，张原笑道：“待我来做余姚县令时拨你做县试案首。”

    六岁童子黄宗羲认真道：“老师何时到任呢？余姚县试可是在明年二月哦。”

    黄尊素和张岱、张原都是大笑。

    在余姚待了两日，黄尊素陪张岱、张原去慈溪拜访全完城，全完城是翰社社员，本科乡试第一百二十名，与张原恰是一头一尾，张原要与民信局商谈合作事宜，请一个慈溪本地人引荐当然最好，也是凑巧，张原向全完城道明来意，那全完城就笑道：“在下母舅家就是民信局三大合伙人之一，在下这就领张社首前去。”

    有全完城引荐，以张原现在的名声，民信局岂会拒绝与盛美商号合作，这是一笔长期的大生意啊，很快初步草拟了一份合作契约，规定了佣金、保险金、赔偿金、货物运输时限等等事项，契约具体签署要等全完城的母舅吴玉堂持张原书信赴青浦与陆韬共同商定——

    九月十九日，张岱、张原回到山阴。

    二十五日，浙江布政使司批复的举人参加会试的公据和路费下发至山阴县，刘知县命县礼房书吏将公据和路费送到张原府上，路费是白银十六两，是依路途远近估算的，举人进京赶考可凭公据享受驿站免费车船供应，在驿舍住宿也不要钱，十六两银子等于是零花钱——

    既已领到公据，那就要准备行装了，商周德已先写了信给京城的兄长商周祚，张原进京就住到商周祚府上，张萼的父亲张葆生也在京中，张葆生上科会试落第，这次要与侄子张岱和张原一起参加丙辰科春闱了，张葆生在京中置有房产，张岱进京也不愁住宿——

    九月二十七日，翰社镜坊的甘纶兴冲冲到西张向张萼报喜，说是镜坊又成功制出一款能看得更远的千里镜，张萼便叫张原一起去看，一试之下，果然不逊色于张萼从澳门买来的那管黄铜望远镜，也达到了十二倍变焦能力，这重赏之下镜匠们的才智也能极大发挥啊，张原当即奖励三位制镜师傅和甘纶各四十两银子，其余学徒亦有赏，又命甘纶他们加班加点，十天之内再制作一管同样的望远镜，这两管望远镜他都要带到京城里去——

    九月三十日，昆山的杜定方派仆人给老师张原送来贺礼和书信，信中恭喜老师高中解元，又祝老师春闱连捷，说其叔杜松并未有家书至，因为路途遥远，一年也就寄一次家书——

    十月初六傍晚，倪元璐和黄尊素赶到山阴，与张原、张岱、祁彪佳、周墨农、王炳麟汇合，于是决定十月初九一道启程赴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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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交代完毕，上路上路，北京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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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四章 聚宝门惊变

﻿    十月初八夜，南楼大卧室，小婢云锦把木窗关闭严实，将油灯拨暗，然后走到床前问：“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商澹然道：“没事了，你去歇息吧。”

    云锦答应一声，带上门到外间去了。

    商澹然枕着张原的臂膀，听远处钟楼传来的紧十八慢十八的钟声，晚钟声敲远，小楼上空一片岑寂，唯闻北风的低啸——

    “这天气是一日冷似一日了。”

    商澹然热热的脸贴在张原的肩颈处，丰盈**沉甸甸的挤着张原的胸膛，说道：“张郎此去京城，路上怕是要遇雪呢。”

    张原道：“都是乘船，遇雪也无妨。”

    商澹然问：“大约几时能到京中？”

    张原道：“水路四千里，腊月上旬总能赶到的。”

    “真想和张郎一道入京啊，其实乘船也没有什么颠簸是不是。”商澹然语带娇腻。

    张原侧身摸索着，右手从澹然小衣探进，轻抚澹然肌肤柔滑的小腹，差不多是四个月的身孕了，平日看上去还是腰肢纤细的样子，这时贴肉细细抚摸，能明显感觉到那孕育生命的隆起，低声道：“我是很想与你一起入京，可母亲怎么也不会答应的——”

    “我知道，只是说说而已。”

    商澹然嘴唇小鸡啄米一般在张原脖颈间亲着，明日午前张原就要离开山阴北上，怎不让她恋恋难舍、柔肠百结——

    张原的手从她腹部缓缓抚到饱满的**上，两粒樱桃挺立着，轻笑道：“大了许多，好似象多汁的果实，分娩后奶水一定好，我孩儿有口福。”突然低头下去啜她的胸——

    商澹然吃吃的笑，抱着张原的脑袋，感着那舌尖在她乳蒂一上一下的拨动，身子都酥了，呼吸霎时急促起来，声音发腻：“张郎，”伸长手臂下去——

    张原浮上来道：“这不大好吧。”

    商澹然身子轻扭，吃吃的笑：“我不管，谁让你撩拨我，你自己也——”

    张原也是坚勃得不行，附耳道：“那我们浅尝辄止。”于是褪下小衣，来个隔山讨火，这一动作起来就不能浅尝辄止了，不过声响也不敢太大，怕云锦进来指责，良久才尽兴，夫妻二人又说了半宿的话，这才相偎相依着睡去。

    此时的山阴城，冷月西斜，满地霜华。

    ……

    十月初九巳时初，张原的行装已经搬到八士桥边的船上去，船是商氏的三明瓦白篷船，等于是商周德送给张原的了，黄尊素、王炳麟将与张原同船，倪元璐、祁彪佳和周墨农搭张岱的船。

    张原拜别双亲，父亲张瑞阳道：“在外不要惹事，记得多写家书。”

    张母吕氏看着泪光濛濛的商澹然，对张原道：“澹然有为娘帮你照顾着，你只管放心去，在外照顾好自己就好。”又叮嘱穆真真，穆真真一个劲点头称是。

    来福、武陵进来向老主人磕头辞行，张瑞阳嘱咐了几句，无非朝夕勤谨，不得疏失——

    武陵偷眼瞧少奶奶身边的云锦，云锦也朝他看来，脸微微有点红，心想：“小武这一年个子高了许多，有点成年男子的模样了，小姐说要我嫁他呢，他随姑爷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回来？”

    说不完各种离情，张原带着穆真真、武陵、来福离了解元第，张瑞阳和宗翼善跟着到八士桥相送。

    八士桥头，为张原、张岱送行的人挤满了桥头两岸，纷纷说着祝福话语，壮行的爆竹此伏彼起，两条白篷船在这人情味浓浓的气氛中缓缓离岸，张原立在船头向亲友们拱手道别，从这八士桥出发，他去了杭州、去了青浦、最远去了长江南岸的金陵，现在他要跨长江、越黄河，水路四千里到京城去，那里才是他的舞台……

    “张原张相公，张原张相公——”

    有个粗嘎的大嗓门突然大叫了起来，虽然加了相公的称呼，但这样指名道姓还是很无礼，送行人群转头寻找那人，出言指责——

    一个壮汉挤到岸边，头上戴的阔边网巾都挤歪了，左臂还挟着一个包裹，右手在额头抹汗，伸长脖子瞪大眼睛朝河船寻看，张原这条船上站着好几个人，除张原外，黄尊素主仆、武陵和船工夫妇都在船头，这胡子拉碴的壮汉光着眼问：“张原张相公在船上吗？”

    张原双眉一凝，让船工暂缓撑船，盯着这壮汉道：“汪大锤，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壮汉正是华亭汪大锤，是松江打行首领吴龙的徒弟，去年五月张原在华亭斗董氏，因董祖常拘禁生员范昶致其中暑死亡，汪大锤替董祖常顶罪挨打，后被他老娘痛骂才悔改招供，吴龙被杖毙，汪大锤杖责四十罚做苦役一年，当时张原念汪大锤孝顺其母，就让来福送了一些钱物去看望汪大锤那个双目失明的老娘，并告诫左邻右舍不得欺侮汪母，张原又拜托华亭生员翁元升隔三岔五让仆妇去帮忙照看一下，现在，这汪大锤出现在山阴，意欲何为？

    这壮汉汪大锤定睛一看，喜道：“张相公，果真是张相公，张相公还记得小人啊。”

    舱里穆真真听到“汪大锤”的名字，急忙闪出来站在少爷张原身侧，幽蓝的眸子盯着离船两丈多远的那个汪大锤——

    张原点头道：“我认得你，你来这里作甚？”

    汪大锤道：“小人老母两月前去世，临终命小人前来投奔张相公报恩。”

    张原道：“令堂仙逝了吗，可惜，不过我对你没有什么恩，你还是找一份力气谋生去吧，不要再象以前那样欺压良善、为非作歹了。”

    汪大锤在桥岸跪倒，声音粗嘎道：“张相公托人照顾小人老母，就是对小人有恩，小人老母眼睛瞎了，病又多，可怜嘞，若不是有人照顾怕就熬不到小人役满回家给她送终了。”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翁相公写给张相公的信，可知小人说的句句是实，是为报恩来的。”

    桥头山阴民众便七嘴八舌说张原仁义，阳和义仓扶危济困做了很多善事，现在还有松江人千里迢迢来报恩——

    宗翼善接过汪大锤的信，待船靠近些便跳上船来，把信递给张原，翁元升是华亭翰社的社副，这次也中了举人，与张原有书信往来，张原看了信，的确是翁元升的笔迹，信里说了汪大锤老母去世之事，让张原找个差使随便打发这个报恩心切的汪大锤，免得他啰唣个没完……

    宗翼善低声道：“这汪大锤是个粗人，不至于有什么险恶用心，他对老娘很孝顺，说报恩应该是真的。”

    张原道：“就是这样我也不能让他留在山阴，还是我带走吧。”又道：“翼善兄还要多多留心，董、汪或有其他奸谋。”

    宗翼善道：“董、汪要针对的是你，你自己在外要小心，家里我会帮着岳父照看的，山阴地界你尽管放心。”

    那汪大锤听张原答应收留他，大喜，跃上船来，倒身便拜，张原让来福带他去船尾洗洗，汪大锤一身臭汗。

    穆真真自汪大锤上船，就与张原寸步不离了，张原笑道：“真真不必紧张，汪大锤本性不恶，这从去年董府门前那一幕就可看出。”

    张原虽然这样说了，但当张原去船尾与汪大锤说话时，穆真真还是紧跟着，形影不离——

    船到杏花寺码头，王炳麟上了张原的船，王炳麟的妻儿、王师母还有王静淑、王婴姿姐妹都来送行，张原上岸拜见王师母，因为有王师母在，张原也无法与王婴姿说上话，四目交投，微笑而已，王婴姿作了个写字的姿势，张原点了一下头——

    另一条船上的张岱上岸来对张原道：“介子，先让那个汪大锤到我这边船上来，我这边人多，能柱、冯虎也有力气——”

    张原微笑道：“若汪大锤不可靠，我也不能让他到你船上去，大兄放心，我方才问了汪大锤一些话，汪大锤没那心计，他不是善于作伪的人。”

    两条船载着七位进京赴试的举人经西兴运河往杭州而去，十月十一日下午泊舟杭州运河左岸，张原让武陵去万仙桥畔报信，他们七人先去学道衙门拜见大宗师王编，王提学即将升任南京右副都御史，见到张原这七位门生自是高兴，勉励七人行路不忘读书，勤学砥砺，争取明年春闱连捷，并留七人用晚饭——

    在学道衙门用罢晚饭，七人拜别大宗师，黄尊素五人回船上，张岱和张原去万仙桥，来到盛美号布庄前，掌柜鲁云鹏还有姚叔、薛童早已等候多时，鲁云鹏迎二人入内坐定，即向张原禀报他来布庄一个月的经营情况，让利缝工的销售策略很有效，盛美号布庄在杭城迅速打开了销路，生意一日好似一日，这让其他布店绸铺很是嫉恨，但这些商家都知道盛美号布庄是张解元家经营的，上回石通判还在这店里与张解元一起饮酒，徽州大贾汪汝谦也得向张解元服软，所以虽然盛美号布庄占了他们的生意去，他们也不敢胡来，最多也就降价让利吸引顾客而已，盛美号布庄得以杭州扎根，九月销售额达到了两百三十两银子，上升势头很猛，现在的问题是缺货严重，青浦来的专门运货的船一个半月来一趟，有些布、绸卖完后得不到及时补货——

    张原对鲁云鹏说货物运输问题很快就能解决，既然鲁云鹏这掌柜做得不错，那就把妻小也搬到这里来同住，就在杭州安家了——

    张岱、张原和鲁云鹏喝茶说话时，小婢蕙湘频频从内院出来窥看，张岱笑道：“介子，没完没了说生意经做什么，赶紧进去吧，王修微等得心焦了。”

    张原笑着站起身，问：“大兄还回船上歇息吗，要不在这里给你安排床铺？”

    张岱道：“我这就回去，我也有素芝相伴呢，你进去吧，我不要你送。”

    张原、穆真真随蕙湘进内院，薛童跟在后面问：“张相公，我们明日就回南京吗？”

    张原道：“嗯，明日就去。”

    薛童欢天喜地道：“好极了，我可很想幽兰馆了，还有那黑羽八哥，都不知死了没有，那些人不会养鸟——”

    到内院门前，蕙湘敲门，小桃开门让张原、穆真真和蕙湘进去，又把门关上了，王微就站在天井边，月白罗裙淡雅如仙，万福道：“介子相公——真真——”

    这一夜，张原与王微同宿，**巫山之后，相拥细语，张原问：“修微，这金陵、山阴、青浦、杭州，你最爱哪一处？”

    王微伏在张原怀里，娇声答道：“相公在哪里，王微就最爱哪里。”

    张原知道王微想随她去京城，轻抚这女郎的细软腰肢，说道：“你先帮我姐姐把苏州和南京两地的盛美号布庄开办起来，然后就径来京城，如何？要知道，盛美号布庄是我和姐姐姐夫合股的，你帮姐姐做事就是帮我。”

    王微道：“我知道，那也是我们东张的产业。”虽然很不舍，但想着张原会一路陪她到南京，这也有二十来天时间，还是很欣慰。

    翌日上午，张原叫了一辆马车和几个挑夫把王微在盛美号布庄的行李搬到运河边的三明瓦白篷船上去，又交待了鲁云鹏一些话，离开杭州延运河水路向北。

    十月十五日船到嘉兴，陆韬、杨石香三日前就已等候在嘉兴运河埠口，一起在此等候的还有上海徐转讯、华亭翁元升这几个要进京赴试的翰社同仁，翁元升见到汪大锤，笑道：“张社首还真收下你了，那你以后可要忠心为主，不得忤逆。”

    汪大锤道：“张相公待小人恩重如山，小人绝不敢忤逆，小人以前的恶行已经全改了。”

    张原与陆韬、杨石香商议了盛美商号和翰社书局的事，把陈洪绶绘制的四十幅《喻世明言》插图交给杨石香，杨石香看了插图大喜，这可以让翰社书局的《喻世明言》刻本大为增色，能把汪汝谦绿天馆的原刻本比下去——

    二十日船到苏州，范文若、文震孟诸人也都在等着张原到来，要同道进京，冯梦龙落榜，神情萧瑟，张原少不了要安慰一下好友，把酒言欢——

    十一月初二，张原诸举人的三条船由句容河入秦淮河，午后未时过聚宝门水关，忽听右岸街市人声鼎沸，有人喊着：“我等教民，愿为天主而死！”

    张原大吃一惊：南京教案爆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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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五章 是拿来还是排外？

﻿    张原正在篷窗下教王微怎么合龙门，这是龙门账最关键的部分，要做到进缴等于存该，两边合得上就表示账目做对了，否则就是哪里出了差错，就要去查，从杭州到南京这一路来张原每日都要教王微一个时辰的龙门账，现在王微基本算是学成出师了——

    听到“我等教民愿为天主而死”的喊叫声，张原吃惊地推开篷窗朝秦淮河右岸张望：冬月初二的午后，金陵上空阴霾欲雪，临河街道约有五、六十人手举小黄旗在摇旗呐喊，自南向北列队游街，这些人衣着都比较朴素，但其中有些人表情夸张狂热，喊叫得声嘶力竭，旁边围观民众如堵，闹哄哄一片——

    张原命船工就近泊舟，他要上岸去看看，他有利用天主教之处，那些不远万里来到大明的传教士都可称得上学有所长的外国专家，要充分利用他们的学识为大明服务，一味排外绝对是大明的损失，在不违反律法的前提下对各种思潮、宗教包容并蓄才是大国的气度——

    张岱的船、范文若的船、翁元升的船，见张原的船泊在右岸，便也都泊下，十八位举人纷纷上岸，张原大步上前拦在这一队摇着小黄旗的天主教徒前头，大声问：“请问王丰肃王会长何在？”

    张岱、范文若诸人也都站在张原身边，就是不明白张原要干什么——

    游行队伍停了下来，为首一人悲愤道：“王会长、谢神父被礼部的沈侍郎派人抓起来了！”

    摇小黄旗的群情激愤，大喊大叫，说要去礼部衙门请命，甘愿与王会长一同关押受罪——

    张原道：“诸位莫叫喊，听我一言——在下是王会长的友人，不知王会长犯了何事被礼部拘禁？”

    为首那人道：“新任礼部侍郎沈大人禁止王会长传教，昨日借王会长私藏鸟铳火器指使巡城御史将王会长和谢神父抓走——”

    张原听到“鸟铳”二字，心道：“该不会是王丰肃要送我的那两支燧发枪吧？”当即高声道：“诸位教友。天主教义讲求忍让、谦逊、安静，可你们现在这样上街游行、大叫大嚷、惊扰市民，这是有悖天主教义的，你们这样无助于释放王会长。只会加重他的罪过，你们听我一言，立即散去，只留一人为我向导，我去礼部见沈侍郎，一定要求释放王会长。”

    这些教众听张原说得有理，而且似乎也懂点天主教义。有人便问：“书生何人，如何识得王会长？”

    张原心想自己要帮助王丰肃那就不可能隐姓埋名，拱手道：“在下山阴张原——”

    话还没说完，人群“哄”的一声，纷纷道：“原来是山阴的少年才子张原，四元连捷啊，都道是文曲星下凡，了不得！”

    “他还是江南第一文社翰社的社首。松江董翰林都惧他三分，去年在国子监毛监丞就因为得罪了他就给革职了——”

    “旧院花魁王微都追到绍兴去了，一年了还没回来。想必是做了张大才子的妾，啧啧，艳福啊。”

    “……”

    张原没想到自己在南京名声这么大，只说了“山阴张原”四字就引来这一片喧嚣议论，为首那个天主教徒又惊又喜道：“原来是山阴张公子，王会长向我等说起过张公子，张公子对我圣教——”

    “闲话少说。”张原打断这人的话，吩咐道：“赶紧让教众散去，你们若把事情闹大，那我也帮不了王会长。赶紧散去，赶紧散去。”

    为首这位姓孙的天主教徒急忙回身劝导那些教友，有些人依言便往回走，有些人还站在原地观望——

    张原厉声道：“你们再不散去，是想把王会长逼上绝境吗！”

    这时，从围观人群中走出一个西洋人。却是张原在杭州见过一面的那个法兰西传教士金尼阁，过来与张原见礼，张原毫不客气地指责：“金司铎，这些教众是你鼓动起来的吗，你可知道这样对天主教伤害有多大！”

    金尼阁赶忙用生硬的大明官话辩解道：“这是教友们为营救王会长自发之举，鄙人正是赶来劝阻的——”

    张原道：“那赶紧让他们解散，你我再议营救王会长之策，这样聚众游行会更遭人忌，仇视天主教的势力正愁找不到借口发难。”

    在金尼阁的劝说下，游行教众终于散去，张原邀金尼阁与那个姓孙的天主教徒一起上了他的船，船离了聚宝门水关顺流而下，临河街道那些看热闹的民众也各自散了——

    船舱小厅内，金尼阁向张原说了王丰肃被捕经过，那两支燧发枪还真是这次排挤天主教的导火索，当时王丰肃在教堂花园向教众展示泰西火器的犀利，试射燧发枪，就被人告发说天主教徒要聚众叛乱，昨日沈榷就知会巡城御史来抓人了——

    金尼阁愤愤不平道：“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就算没有那两支燧发枪，沈侍郎也会另找借口向南京耶稣会发难，那沈侍郎极端仇视我圣教。”

    张原听说过这个沈榷沈侍郎，沈榷是浙江乌程人，是浙党主力，与他族叔祖张汝霖有往来，天主教在大明的传教方针是补儒抑佛，这是利玛窦所主张的，因利玛窦博闻强记、学贯中西的个人魅力，很得到一部分开明官绅的欣赏，天主教的传播也由此在大明打开局面，这自然遭到佛教徒和信佛的官员的忌恨，沈榷曾拜在杭州栖云寺莲池大师座下为俗家弟子，反对天主教尤为激烈，他就主张将西方传教士全部驱逐出境、信徒一律罚作苦役，这沈榷是个极端保守并且偏激的人——

    “张相公，武定桥到了——”

    船头的薛童欢快地叫了起来，跑进船厅问张原：“张相公，我们先回幽兰馆吗？”

    张原就请黄尊素陪金尼阁说话，他走进舱室对王微道：“修微先回幽兰馆看看，我现在要去礼部衙门，不，先去拜见焦老师。”

    王微应道：“好。”又问：“那相公夜里来旧院吗？”

    张原道：“若过了二鼓没来，你就不要等。我肯定是有事耽搁了。”说着，伸手摸了一下王微的脸颊，光洁如瓷釉。

    王微嫣然一笑：“那我等相公到三鼓。”

    姚叔早已收拾好行李，与薛童、蕙湘在武定桥上岸。王微最后下船，看着十八举人四条船鱼贯从桥下过，仰头看天，轻声自语：“这天是要落雪了啊。”

    ……

    张原诸人在止马营埠口泊下，这时已经是午后申时三刻，张原让金尼阁和那孙姓教民留在船上，他与大兄张岱。还有黄尊素、文震孟去澹园拜见焦竑，黄尊素去年在南监曾被祭酒顾起元指派到澹园助焦竑编著《国朝献征录》，而文震孟曾听过焦竑讲学，算是焦竑的半个弟子，所以要前去拜见，其余范文若人等就不冒昧登门了——

    到得澹园，那应门老仆喜道：“张公子来了，我家少爷方才还说起张公子呢——少爷。少爷，山阴张公子到了。”

    澹园茶厅很快走出三个人来，居中是焦润生。大笑道：“介子，我料这两日你该到南京了，哈哈，文起兄、真长兄，你二位也一起来了，好极。”

    边上两人是罗玄父和阮大铖，阮大铖高中应天府乡试第十九名，九月回了桐城一趟，又赶回南京，要与张原、焦润生等人同道赴京应试——

    略一寒暄。焦润生领着张原三人到后面藏书楼见其父焦竑，七十六岁高龄的焦竑依然精神矍铄，见到张原、黄尊素、文震孟，很是愉快，拾起案头一卷《焦氏笔乘》对张原道：“你的翰社书局甚好，这书我看了一遍。只有两处错字，其余纸张、刻印俱精。”

    张原道：“这两处错误学生也看到了，已经令书局重新刻版，书还没印出来，翰社书局今年凭借刊印老师这两卷书名声大振啊，不然一个新创的书局很难立足。”

    焦竑听张原这么说，大悦，博学大儒也很在意自己的书卖得好不好啊。

    张原随即向焦老师说了方才在聚宝门看到的那一幕，并说王丰肃那两支火枪是他托王丰肃从泰西带来的——

    焦竑奇道：“你要鸟铳作甚？”

    张原道：“那两支鸟铳是泰西最新式的燧发枪，学生是想以此来改良我大明军队的火器。”

    焦竑赞道：“很好，你与徐子先可谓是不谋而合，都是想借泰西人的智慧来为大明朝子民谋福利，徐子先在天津卫试种番薯、玉米和土豆，想在西北贫瘠干旱的土地推广栽种，他上月还有信来，他已知你乡试抡魁，请你入京赴试途经天津时务必与他一晤，他说渴盼之至啊，哈哈，你二人年龄相差三十多岁，却能如此意气相投，实是罕有。”

    张原含笑道：“师出同门嘛，徐师兄我是一定要拜会的。”心道：“师兄徐光启是我少有的同志，有徐师兄在，吾道不孤。”

    焦竑知道张原向他说燧发枪事的用意自然是要请他帮助解救王丰肃，说道：“南京礼部侍郎沈榷是六月上任的，礼部尚书李维桢九月中风不能理事，南京礼部现由沈榷掌部事，沈榷此人颇想有一番作为，他对天主教徒蔑视佛法、不拜祖宗、不敬孔子极为不满，屡次申斥，这次是抓到王丰肃把柄了——”

    张原道：“然这把柄却是因学生之故，学生是一定要向有司申明的，还请老师从中斡旋。”

    焦竑道：“沈侍郎与我有点交情，我可以把沈侍郎请来商议，但我有一言，张原你要转告王丰肃这些耶稣会士——”

    “老师请讲。”张原恭恭敬敬道。

    焦竑道：“因徐子先之故，老夫对天主教义略有了解，并无甚精深高明之处，只其天文历法、术数机械颇有可观，我所重者就是他们的格物致知之学而非他们的教义，想必你也是——”目视张原。

    张原道：“是。”

    焦竑点点头，继续说：“但这两年来王丰肃在南京传教过于张扬，他在正阳门内建了新教堂，巍峨宏丽，公开举行各种天主教仪式，男女教民时常聚会，读经祈祷。甚至捧着神像招摇过市，已引起很多官绅和民众的不满，更有甚者，此前天主教民依然可以祭祀祖先、祭拜孔圣。但现在都禁止了，信天主就不得祭祖祭孔，也无怪沈侍郎这些官绅极为不满了，当年利公在世，天主教这些都是不禁的，利公称得上是泰西大儒，学问渊博。气量恢宏，不是王丰肃这些人能比的——”

    张原心道：“利玛窦是非常有远见的，对大明现状看得也透，知道在儒佛道并行千余年的中国传播新教之难，所以一向是科技先行、小心谨慎，走开明士绅的上层路线，但利玛窦去世后，继任耶稣会东方区会长的龙华民一反利玛窦的传教规矩。颇为激进，认为利玛窦的小心谨慎是缺乏信心畏缩不前，南京教区的王丰肃就更是张扬高调。大量吸收下层民众为信徒，不许祭祖、祭孔，这已经超出了晚明传统儒家社会的容忍底线，虽然佛教徒也不祭祖先也不拜孔子，但可不要忘了汉唐反佛、灭佛之激烈，是经过一千多年的磨合，现在佛教才完全融入中国社会，天主教才进入中国不久，就如此张扬，那么遭受挫折也是必然。但借这个机会我可以向传教士们示好，也可以迫使他们回到利玛窦的传教路子上去，那两支燧发枪我是一定要带到北京去的，怎能被沈榷收缴——”

    焦竑要说的也就是这个意思，他要张原忠告那些南京耶稣会士，要谨慎传教。不要与儒士和佛徒为敌，张原当然唯唯称是，焦竑便让儿子焦润生持他名帖去请沈榷来澹园晚宴，又道：“把顾祭酒也请来一起聚一聚，张岱、张原、黄尊素、阮大铖都在这里，这都是南监高弟啊。”

    张原道：“就由学生去请顾祭酒吧。”

    焦竑道：“那好，你快去快回吧。”

    焦润生去礼部衙门请沈榷，张原和大兄张岱、黄尊素、阮大铖一起去国子监祭酒府拜见顾起元，祭酒府就在成贤街西路，临着十庙和射圃，顾起元见到张原四人自是欢喜，尤其是张原，十八岁的解元，师出南监，这是南监的荣誉啊，这位精通堪舆风水的南京国子监祭酒顾起元心道：“我在南监坎位建了青云阁，于离位造聚星亭，使震巽二木生火，发文明之秀，如此，三年内南监必有一甲及第者，莫非就应在张原身上？”

    国子监到澹园有四里多路，这一往返天色就黑下来了，澹园大门前高高挂起的灯笼在寒风中轻摇，有一顶官轿停在门边，一问方知沈侍郎已经先到了——

    澹园饭厅，焦竑、顾起元、沈榷坐了一席，焦润生陪罗玄父、张原、张岱、黄尊素、阮大铖、文震孟坐了两席，焦竑招手道：“张原，到这边来坐。”

    张原过去向焦老师、顾祭酒、沈侍郎告了僭越之罪，打横陪了末座，不动声色打量那侍郎沈榷，沈榷四十开外，脸色略显苍白，颧骨棱起，眉头微皱，两眼微凹，看模样就不是很好说话的人——

    酒是贡酒秋露白，是南京守备太监邢隆送给焦竑的，香醇浓冽，酒劲颇大，焦竑年龄大了不敢喝，只以家酿的黄米酒相陪，筵席比较清淡，就数长江鹅鼻山鳗鱼最名贵——

    酒过三巡，沈榷开始问张原的话了，先前焦太史为王丰肃缓颊，让他很为难，焦太史的面子必须给，但打击耶稣教会是他沈榷想要谋求的政绩，他还想把此次事件搞大呢，给朝廷的《参远夷疏》都已写好，要求彻查天主教邪党，只待朝廷批复准许，他就要大肆抓捕传教士和天主教民，现在若因焦太史的干预而要息事宁人，那他岂会甘心，焦太史是为张原出面，那他就说服张原，他不想把那两支鸟铳交给张原，因为那样就没有了抓捕王丰肃的理由——

    “张公子是在哪里结识了泰西人王丰肃？”

    “由师兄徐子先以书信介绍认识的，王丰肃去年腊月到了山阴访我，说起泰西新式火器之犀利，在下就请王丰肃托人从泰西带两支燧发枪来，看看能不能以此改良我大明军队的鸟铳。”

    沈榷已经审问过王丰肃，与张原回答得一样，心里冷笑道：“你一小小举人就想着改良大明军队的火器，谁给你的权力？用这些远夷乌七八糟的火器只会坏了我大明兵器的规制。”但张原这样回答，碍于焦太史的面子。他实不好扣留从王丰肃处缴来的那两只燧发枪，而且张原还是张汝霖的族孙，当下话锋一转，说道：“张公子对这些远夷的险恶用心只怕有所不知。这些西夷称假托大西来对抗我大明，诡称天主凌驾我大明天子，又妄造新历乱我大明历法，以大批传教士潜入我南、北二都，诳惑小民，暗伤王化，王丰肃在南都尤为猖獗。起盖无梁殿，悬挂胡像，倡导愚民不祭祖先，这是陷人于不孝，又禁教民祭先圣，岂非儒家之大贼，愚以为王丰肃为张公子托带鸟铳是为其以后从泰西大批运送火器来南都作准备，是想聚众叛乱。动摇我大明根本——”

    张原听得眉头直皱，这若是鸦片战争前后，这样怀疑还情有可原。现在是大明万历年间，说传教士想颠覆大明实在是胡说九道，这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至于指责传教士妄造新历乱大明历法更是极端保守和愚蠢之见，大明钦天监所掌的历法一直没有修订，万历三十八年钦天监预报日食出现严重错误，而此前利玛窦推算的却丝毫不差，沈榷不能正视这些，可见其为打压天主教已经毫无公道公允可言，与这种人已完全没法讲道理了。只听沈榷又说了一句：“这天主邪党相互见面划十字，这就是叛乱的暗号。”

    张原差点笑出声来，心想你要打击天主教好歹也稍微了解一下天主教义嘛，知彼知己才行啊，你这样信口雌黄岂不是太拙劣，直言道：“沈侍郎此言差矣。天主教徒划十字是祈祷祝福之意，与释家的合什、道人的稽首和俗众的作揖是一个道理——”

    “张原，不得无礼。”焦竑轻喝，虽知张原说得有理，但也要责备张原，这就是为长者讳。

    张原也即避席向沈榷长揖告罪，沈榷有些讪讪的，暗恼张原，对焦竑道：“虽如此，但王丰肃二人和那两支鸟铳都已由巡城御史孙大人交给兵马司处置，下官也无法越权让兵马司交枪放人，还请焦太史见谅，若王丰肃果然清白无奸谋，那过几日自然就会无罪释放。”

    沈榷既这样说，焦竑也不能再强求，笑道：“喝酒喝酒，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话音未落，就听有仆人在叫：“下雪了——下雪了——”

    焦润生走到厅外一看，映着灯光，细雪纷纷，踅回来向焦竑叉手道：“爹爹，果真下雪了。”

    沈榷无心再喝酒，借下雪之故告辞，焦竑让儿子代他送客，张原也跟了出去，向已经坐到官轿里的沈榷拱手道：“沈侍郎真的不能把那两支燧发枪交还给晚生吗？”

    沈榷不耐烦道：“抱歉，我已说过，枪和人都已移交兵马司，与我礼部无关了。”略略一揖，起轿而去。

    焦润生低声道：“这位沈侍郎急欲作出政绩，要升官哪，沈侍郎与邢公公关系也不错，介子直接去向邢公公要人吧。”

    张原心道：“沈榷是浙党，浙党就是几年后的阉党，沈榷与邢隆关系不错，我与邢隆、钟本华关系更好，看来这阉党帽子我是戴定了，只是我今日又把沈榷给得罪了——”

    张岱走出来道：“介子，顾祭酒唤你有话说。”

    张原进去叉手恭立，顾起元道：“张原，你持我名帖明日去见南京内守备太监邢隆，让他出面放了王丰肃二人，火枪也还你。”

    张原喜道：“多谢顾祭酒。”

    顾起元含笑道：“我知你首倡翰社，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这话说得极好，勉力为之吧。”

    张原向焦竑道：“老师，那学生这就去了，明日再来向老师回话。”

    焦竑对顾起元笑道：“张原倒有一副急人之难的热心肠——好了，你去吧，记住我的话，要那些耶稣会士收敛一些。”

    张原辞了出厅，张岱跟出来道：“介子，要我陪你去吗？”

    张原道：“不必了，大兄自回船上歇息吧，我夜里或许不回船上。”

    张岱近前低声道：“介子是要去旧院幽兰馆吧，我想去湘真馆，就怕李雪衣有客人在，那可尴尬。”

    张原笑道：“大兄还念念不忘雪衣娘吗，明日再约吧，我们在南京还要待两天。”说罢与穆真真和武陵出了澹园往止马营码头而去，那应门老仆追出来给了张原一顶宽沿竹笠遮雪，张原谢了，却转手给穆真真戴上。

    “少爷——”

    穆真真忙要摘下竹笠来还给张原，张原制止道：“戴上，别啰嗦。”

    一路细雪纷纷，好在只有二里多路，到泊船处，张原抖落头巾和肩膀的积雪，与金尼阁匆匆说了几句，又和范文若等人招呼了一声，便让来福挑着一担礼盒随他上岸，这是他在山阴就准备了要送给邢太监的，即便没有王丰肃之事，到了南京他也要去拜会邢隆——

    汪大锤跑到船头恳求道：“少爷，让大锤也跟少爷去吧，大锤这些天跟着少爷什么也没做，光是大吃大喝，心里很不踏实啊。”

    张原一笑，对来福道：“你留在船上，让大锤出把力，他闲得慌。”

    汪大锤大喜，一跃上岸，对来福道：“来福哥你歇着，我来。”把礼担抢着挑上，跟在张原身后，与穆真真、武陵一道往通济桥而来。

    到得南京内守备衙门前已经是二鼓时分，张原见那守门军士眼生，便不说求见邢公公，不然天这么晚了这军士肯定不给他通报，执伞拱手道：“在下山阴张原，赴京赶考，与柳高崖柳掌班有旧，不知柳柳掌班今日当不当值？”

    营兵军士既不关心科举，对才子名妓之事也不感兴趣，真不知道张原是谁，但听张原说是赴京赶考的，那就是举人了，便也肃然起敬：“张孝廉要见柳百户吗，小人这就给你通报。”跑着去了，片刻后，就见柳高崖大步出来了——

    张原将手里的油纸伞收起递给穆真真，向柳高崖作揖道：“柳百户，一年不见，风采胜昔啊。”

    已经由东厂掌班升任东厂理刑百户的柳高崖惊喜道：“真是张公子，快请，快请，张公子，不，张解元，张解元是来拜会邢公公的吧，公公怕是已歇下，卑职先去问问。”请张原在仪门小厅暂候，他急急入内通报，过了大约一刻时，满面堆笑出来了，拱手道：“张解元请。”陪着张原入仪门，一边低声道：“也只有张解元，公公才欣然愿见，不然就是南都六部尚书来公公也不见得肯接待。”

    张原含笑道：“这还得多谢柳百户美言。”

    有这么一句话，柳高崖听了心里就特别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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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六章 东厂耳目

﻿    太监邢隆站在廨舍寝楼的围廊上等着，灯笼光照到檐廊外，无数雪花在微芒中飞舞，夜风很冷，邢太监打了一个寒噤，双肩畏冷耸起，身边的小内侍赶紧将手炉捧上，邢太监摆摆手，就见张原随柳高崖进来了，便迎下阶墀，尖声笑道：“哈哈，张公子张解元，贵客啊，这是要进京赶考了吗。”

    张原止步长揖，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趋前托着邢太监的右肘，语含歉疚：“晚生打扰公公休息了，这雪下得可不小，公公赶紧进屋。”侧头看了看邢隆，这老太监脸上皱纹比去年深，腰也比去年躬，据说太监没有男欢女爱就衰老得快，真的是这样吗？

    邢太监让张原略搀着走上围廊，笑道：“天冷，烫了脚，正准备上床，听到张公子来了，别人都可不见，张公子来就是半夜杂家都要见啊。”

    张原含笑道：“公公抬爱，晚生幸甚。”

    ——太监有骨子里的自卑，很愿意与有名气的官绅交往，就是魏忠贤那样凶残的，起先也很想与东林党人搞好关系，天启二年**星升任左都御史，魏忠贤特意让他外甥傅应星携礼前去拜贺，东林党人中最讲究是非分明、非黑即白的是谁？就是这个**星，傅应星当然吃了闭门羹，魏忠贤和阉党对政敌手段固然残忍，但东林党人排除异己、不知变通是致使党争恶化的一个主要原因，张原当然不会象**星那么死板，能结交的尽量结交，不怕对方有污点，与人交往在于看到对方的优点，而不是死揪住对方的缺点。

    ——而在太监邢隆来说，张原名声之大已远远超过一般官绅，四元连捷、翰社社首，此番入京参加会试若高中那就是少年新贵，前程不可限量。而且张原帮过他的大忙，更难得的是张原没有任何居功的意思，神态一向谦和，既不象有些有所求者那样卑词谄媚，也不象有些为显傲骨者那样刻意清高，这是一种平等的对待友人的态度，邢太监最在意张原这种态度，认定张原是值得交往的人。当然。这也是要看人来的，若是一贩夫走卒想要平等的友人一般来对待邢太监，邢太监会理睬吗。果断当作是蔑视——

    寝楼小厅，两只火盆散发着热气，四只大灯笼明明照耀。这小厅屋梁四壁涂金染采，丹雕刻，花梨木圈椅，香楠茶几，极尽华丽，宾主坐下，邢隆问：“张公子是饮茶还是来杯小酒？”

    张原道：“公公随意，晚生来杯茶就好。”

    很好，热气腾腾的香茶送上。邢隆让侍者都退下，略问了问张原成婚和乡试之事，便低声笑道：“小钟上次的信张公子看到了吧，苦闷着呢。”

    张原很肯定地说：“钟公公会有扬眉吐气之日。”

    邢隆点头：“小钟还不到四十岁，来日方长，服侍皇长孙为长远打算是可以的，杂家半只脚都踩到棺材里了。就不管什么国本之争了，只求善终。”

    张原见邢隆有点无精打采，料想这老太监犯困了，便直奔主题道：“邢公公尚未过六旬，圣眷方隆。晚生这次来就有求于公公——”，当即将南京耶稣会士王丰肃被捕以及澹园晚宴之事说了。又将顾起元的帖子呈上。

    “王丰肃之事杂家也听说了。”邢隆看了一眼顾起元的贴子，笑道：“张公子要见杂家，何须顾祭酒的帖子——张公子真是交游广阔，连红毛绿眼的西洋人也交朋友，沈侍郎太执拗，那两支火枪既是张公子的，还了张公子便是，又有焦状元出面说情，他竟推托。”连连摇头。

    张原道：“沈侍郎是想把事情闹大，晚生以为，南京城在公公治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凭借两支火枪就要诬称天主教民叛乱，这实在说不过去，朝中虽有对天主教不满的大臣，但当年与泰西大儒利玛窦交好的官员也很不少——”

    邢隆点头插话道：“当年叶向高、冯琦、李戴这些人都支持利玛窦。”怕张原不知道冯琦、李戴是谁，补充道：“冯琦时任礼部尚书，李戴是吏部尚书，这都是十几二十年前的事了。”

    “公公记性真好。”张原赞了一句，又道：“但这样一来必起纷争，沈侍郎或许能借此教案扬名晋升，公公却是没有任何好处，处置不当只怕还会有麻烦，因为这南京城是公公治下。”

    邢隆连连点头，冷笑道：“李老尚书不是瘫了吗，沈榷是想谋取南都礼部尚书之位，就在那没事找事，危言耸听——既然那两支枪是张公子让王丰肃托带的，那还有什么罪名拘捕王丰肃，驱逐传教士，京师都有传教士，京师都没驱逐，南都有什么理由抓捕驱逐他们——立即放人。”就把柳高崖叫进来，让他连夜去兵马司提人，记得把那两支火枪也带回来。

    柳高崖领命匆匆而去，若要等柳高崖回来至少大半个时辰，邢太监已经是哈欠连天了，张原道：“那公公就早点歇息吧，晚生在外衙等着就是了。”

    邢隆道：“哪有这样的待客之礼。”硬要陪着张原说话，还没过一刻时，就坐在那打起盹来。

    张原赶忙让小内侍扶这老太监去歇息，不然感了风寒可不好。

    邢隆也自觉熬不过睡意，打着哈欠道：“岁数大了，这精神头差，张公子，明日来，明日杂家请你喝酒。”

    张原道：“多谢公公，晚生有很多同道赴京赶考的朋友，不好撇下他们，公公美意晚生心领了。”

    邢隆道：“明日再说，明日再说。”

    张原出到仪门外，在小厅等候，大约等了半个时辰，听得马蹄声自南向北急促而来，在内守备府大门前停下，张原走出二门，柳高崖就已大步进来，抱拳道：“张公子，那两个西洋人已经从兵马司带出来，卑职怕邢公公和张解元久等，所以先快马赶回禀报。”

    张原道：“柳百户辛苦了，邢公公熬不住困，先睡下了。”

    又等了一刻时，几个番役带着王丰肃和谢久禄二人来了，王丰肃见到张原，又惊又喜，在兵马司，柳高崖并未说是张解元要解救他们，只说是东厂要介入此教案，就把王丰肃二人和两把涉案的火枪从兵马司提出来了。

    一个番役把一只长条状木箱呈给张原，木箱颇沉重，张原打开一看，两把燧发枪静静卧在木箱里，这种燧发枪大约四尺多长，胡桃木枪托，钢铁枪管在灯下泛着幽光，枪管口径塞得进大拇指，再仔细看，这不是那种转轮式燧发枪，而是撞击式燧发枪，张原对枪械知识比较贫乏，只知道转轮式燧发枪虽然比火绳枪先进，但造价昂贵，似乎也容易出故障，而撞击式燧发枪却更简便易用——

    张原心下甚喜，对这种撞击式燧发枪他是梦寐以求啊，现在终于拿到手了，他要把这两支燧发枪带到京城去，请兵部和工部的人按样式制造，那样大明军队的火器战斗力将会得到极大的提升，当然，兵部和工部可不是他在山阴的镜坊，说仿制就仿制，他张原要获得那个话语权肯定有一番艰难曲折，但有样枪在手，那就是成功了一半。

    柳高崖早已了解了案情，让手下档头很快拟了一份案卷出来，就是关于张原托王丰肃从西洋带了两支火枪回来的证词，张原看了看，签字画押，就可以把人带走了。

    已经是三鼓时分，张原要带王丰肃二人离开，向柳高崖道谢并告辞时，那柳高崖却道：“张解元忠君爱国，卑职很是相敬。”

    张原目光一凝，心道：“这个马屁来得蹊跷，我救了两个传教士，与忠君爱国何干？”

    柳高崖低声说了一句：“三月间，卑职曾到了山阴。”说罢微笑着退后作揖。

    张原瞬间就明白了，东厂的一项职责就是监视地方各级官员、士绅名流以及各种有影响的社盟和帮会，三月间翰社在山阴龙山的社集声势不小，南京的厂、卫就派人监视了，这事邢隆对他只字未提，那老太监城府深哪，柳高崖现在露了口风应该是有讨好他的意思——

    可是被人监视着，这种感觉很不好啊，张原拱手道：“再次感谢柳百户美言，柳百户以后有用得上张原之处，尽管吩咐。”

    柳高崖对张原说了那句话后就有些后悔，这是违反厂规的，但听张原这样回答，这才放心，这张解元果然是一点就透的聪明人，含笑道：“卑职岂敢，张解元有事尽管吩咐卑职才是。”

    张原记起一事，笑道：“在下还真有求柳百户之处，旧院王微，在下要为其脱籍，不知门路，还请柳百户指点迷津。”

    柳高崖躬身道：“愿为张解元效劳，乐户脱籍归礼部下属的祠部的教坊司管，卑职明日陪张解元去礼部，如何？”

    张原道：“正需柳百户相助，我今日驳了礼部沈侍郎的面子，就怕他刁难我。”

    柳高崖道：“释放教案人犯是邢公公的意思，沈侍郎何敢有怨言，张公子准备何时去祠部教坊司？”

    张原道：“那就明日上午正辰时，在下先来谢过邢公公，然后就请柳百户陪我去一趟教坊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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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会更新五千字的大章，提前预报，也是提醒自己要努力完成，请书友们监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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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七章 骑驴找驴（求票）

﻿    时交三鼓，街市俱静，武陵和汪大锤一左一右挑着一盏灯笼照路，地上已经有一层薄薄的积雪，张原陪着王丰肃、谢久禄两位传教士边走边谈，穆真真跟在张原身后，四周一片昏暗，但见那灯笼光中，细小的雪花如飞蛾扑火般专往光亮里落——

    王丰肃对张原的感激自不待言，但莫名其妙被抓去关押了两天，受尽屈辱，当然是愤愤不平，一路向张原控诉着，张原没有一味偏向他说话，郑重忠告王丰肃回到利玛窦的传教路子上来，要尊重大明朝民众的风俗习惯，不要激进，举行读经、祈祷仪式时切忌过于张扬，对佛教徒也应持宽容态度……

    王丰肃默然，半晌方道：“鄙人深知张公子的好意，但天主圣教并非见不得人需要秘密传播的邪教，而且鄙人从未强迫南京民众信教，都是光明正大传播，教堂平日对教民治病济困都是有目共睹的，即便不是圣教教民的一般民众有困难找到鄙人，鄙人都是竭尽所能相助，鄙人实在不明白那沈侍郎为何这般仇视圣教和鄙人！”

    张原心道：“你不明白那就是说明你在大明这么多年是白待了。”问：“然则利公为何一向小心谨慎传教？”

    王丰肃道：“利公初来大明传教自当小心谨慎，但现在三十年过去了，时境不同，似乎不必过于谨慎。”

    张原暗暗摇头，这王丰肃被关了两天还不吃教训啊，说道：“我闻利公临终遗言说及在大明传教之事，不知是怎么说的？”

    一直默不作声的谢久禄说道：“利公言道‘我把你们留在一扇敞开的门前，通过了这扇门，就可以得到极大的回报，但是途中充满了危险与艰辛’。”

    张原暗赞：“利玛窦的智慧果然是罕有，深谙大明国情，对中西文明的巨大差异有着清醒的认识。而龙华民、王丰肃这些后继者是远远不如。”

    王丰肃又不说话了，因为天冷，几个人都走得很快，从内守备府衙门到止马营码头三里多路。不需一刻时便到，夜已深，张岱、黄尊素诸人都已经睡下，只有张原船上的金尼阁和那孙姓教民还围着火炉苦等消息，见到王丰肃、谢久禄回来了，金尼阁大喜，赶忙跳上岸来询问事情经过？

    王丰肃神情沮丧。道：“全仗张公子相救，明日，噢不，后日一早请张公子光临正阳门教堂。”

    张原婉辞道：“王会长也知道我行程匆匆，实在不能多待，而且同行有这么多友人，在下这次到天津卫还要拜访师兄徐子先。”

    王丰肃脸露笑意：“很好，张公子可与保罗兄长谈。”

    “保罗兄？”张原一愣。随即醒悟“保罗”是徐光启受天主教洗礼后的教名，听着很怪异啊。

    金尼阁道：“张公子，敝人想搭张公子的船进京。不知可否？”见张原稍一沉吟，又说：“敝人对天文历数颇精通，对火枪制造亦有了解。”这位四十来岁的神父金尼阁知道张原重视知识、喜欢火枪，赶紧自我介绍专业长项。

    张原笑道：“好，金司铎后日午前可来这里与我一道出发。”

    王丰肃、金尼阁四人借了武陵的灯笼回正阳门教堂去，张原看着那一点灯火走远，心道：“王丰肃这次若不能吃一堑长一智，天主教在大明遭受挫折那就不可避免，我也算仁至义尽了，只能帮你们这些。”又想：“过于激进张扬或许受些挫折也好。”

    “少爷。赶紧上船啊，烤一会火就睡觉。”来福在船头招呼道。

    张原叫汪大锤上船去，命来福把这装有燧发枪的木箱收好，不得擅动，穆真真和武陵随他去幽兰馆，旧院离此四里多路。这时雪已经停了，三人踩着薄薄的薄雪往钞库街那边赶，走过钞库街，来到曲中旧院，这烟花繁华之地此时虽然少见行人，但左边河房，右边院落，时时能听到笙歌箫管，冰冷的空气中，有胭脂和醇酒的隐约香气——

    走过梅竹掩映的湘真馆门前，青石板路薄雪湿滑，张原走得急，滑了一跤，他身边的穆真真眼疾手快，急伸手来搀，却一起滑倒了，张原坐在地上笑道：“把真真也给连累了。”

    两个人爬起身，互相看看，还好青石板路比较干净，臀股着地处只有一块湿痕。

    幽兰馆正对旧院长街的是院墙，大门却在偏僻处，静夜里的敲门声清空响亮，还有武陵的喊声：“姚叔，姚叔，是我们。”

    过了一会，门开了，姚叔挑着一盏灯笼相迎，笑道：“微姑才歇下不久，一直在等张相公。”

    张原道：“有事耽搁了，忙忙碌碌到现在。”

    一位中年妇人一边走还一边系着长袄，过来施礼道：“张相公，小妇人带张相公进去吧。”

    姚叔向张原介绍道：“这是贱内林氏。”姚叔也是有妻室的。

    武陵就留在这边与薛童同床睡，张原和穆真真跟随姚妻薛氏绕过数十竿修竹，走过长轩、前厅，来到王微居住的曲院，门关着，有寒兰的香气透出，幽兰馆张原去年来过一次，但只在前厅品茶，未到过这曲院，姚妻林氏敲了好一会的门，才有一个仆妇来应门，上下打量张原，问林氏：“这是山阴张公子吗？”

    姚妻林氏笑道：“那还会有错，微姑不是一直等到三鼓吗，等的就是这位张公子，薛妈，赶紧领张公子进去吧，这夜里冷得紧。”

    这仆妇领着张原和穆真真进到曲院，但见院中有数百盆兰花，夜里看不清，只嗅到幽香阵阵，进到小楼，“咚咚咚”楼梯响，小婢蕙湘披着袄摸黑下来了，打着哈欠道：“张相公怎么才来，微姑都睡下了。”

    张原笑道：“抱歉抱歉，打扰了。”

    “我还没睡呢。”

    楼梯转角处，王微披着夹袄，左手端着瓷灯，右手防风。腰肢款款，一步步走下来，晕黄的灯照着她白晳的脸庞，铅华洗净。明媚动人。

    张原上前接过瓷灯，说到：“才把两个传教士解救出来，所以来晚了。”

    上到二楼，小婢蕙湘拉着穆真真到她小房间去歇息，张原进了王微的卧室，这卧室布置与王微在杭州盛美号布庄的摆设差不多，简洁、雅致。张原道：“本来看夜深了，就准备在船上歇，但明日上午要与你去教坊司，就半夜三更赶来了，路上还滑了一跤，这算是急色之薄惩吗。”

    王微吃吃的笑，转到张原身后，看到后襟那块湿痕。问：“摔痛了没有？”

    脚步声响，那个叫薛妈的仆妇端了一盆热水上来，这是先前王微就让薛妈准备的。张原洗脸、烫脚上床，说道：“这被窝还是热乎乎的，真惬意。”

    王微搂着张原的腰，抚到张原后臀，按了按，问：“会痛吗，相公？”

    张原道：“没那么娇贵。”也伸手抚摸王微那白圆挺翘的美臀——

    王微轻轻扭动腰臀，娇笑着不让张原乱动，说道：“都过了正子时了，相公今日奔波了一天。也倦了吧，早点歇息，早点歇息。”柔声细语说了一会话，没听到张原应声，却听得轻微的鼾声，睁眼看。张原就睡着了，不禁偷笑，心道：“相公真是困了呢，这么快就睡去了，相公是想要多陪我一会，后日就要启程北上的，所以忙到三更，天还下着雪也要赶过来。”

    这样一想，王微心柔软得不行，眼泪蓄满了眼眶，又怕眼泪滴到张原的手臂上，一动不敢动，过了一会，觉得眼泪收了，轻轻凑过去在张原唇上吻了一下，含着笑，心想：“这是我王微托付终身的奇男子，我很喜欢，真舍不得他离开——”半偎在张原怀里，不知不觉间也睡去了。

    ……

    张原睡眠质量一向很好，昨夜虽然睡得很晚，但依旧在天色微明时醒来，精神饱满，低头看怀里的王微还睡得很香，喉间发出轻微的齁齁声，细密的睫毛覆着眼睑，两道翠羽一般精致的眉毛纹丝不乱，据说非处的眉毛会散乱，可知是胡说——

    外面很冷，嘘气成雾，被窝里的温暖让人留恋，张原也赖床，隔着一层精棉小衣在王微细软的腰肢上轻轻抚摸，感着这女郎肌肤的温润细腻，听到廊上有轻微的说话声，穆真真和蕙湘已经起床了，穆真真总是很早就起来——

    王微睫毛扇动了几下，好似倦飞无力的蝶翅，美眸似开还闭，极尽娇慵媚态，张原忍不住在她酥胸上轻轻一握，低笑道：“海棠春睡未足耶。”

    王微缩着身子笑：“相公这么早就醒了。”趴着身子抬头透过纱帐看柳叶格窗棂透进的晨曦，说道：“映着雪呢，才显得这么亮，估计现在是正卯时，还很早，相公何时去教坊司？”

    张原道：“先要去邢太监那里，若不是邢太监，那两个传教士我还救不出来，请了焦老师出面都不行，礼部沈侍郎只是推托。”

    王微秀眉微蹙：“那相公岂不是开罪了沈侍郎，祠部教坊司都是礼部管的呢。”

    张原道：“我考虑到了，所以我们一早就去，待沈榷回过神来我们就已大功告成。”问：“脱籍大约要花费多少银两？”

    王微道：“这个并无规定，只是要打点那些官吏，少则四、五十两，多则一、二百两——相公，我这里有二百两银子的积蓄，相公拿去吧。”

    张原笑道：“岂有此理。”伸手下去在王微圆翘的臀上拍了一记，手感真是绝妙，若不是时间有些紧，果断要来一场隔山讨火，这时只有坐起身道：“赶紧起床，随我去内守备府。”

    ……

    辰时正，张原与王微乘车来到内守备府衙门，东厂百户柳高崖早在门前候着，拱手笑道：“公公在里面等着呢。”

    邢隆见张原带着那旧院花魁来拜见他，笑呵呵道：“才子名妓，风流佳话啊，对了，这就是去年小钟说要为你出资梳拢的那两个花魁之一吗，杂家见过一面，却记不得了，好，很好。好生服侍张公子，荣华富贵有得你享用。”这后面几句话是对王微说的，王微唯唯称是。

    邢太监就吩咐摆酒，张原道：“晚生还要去祠部教坊司——”

    邢太监道：“哪里需要张公子亲自去。杂家让人去把祠部主事和教坊司曹官唤来，就在这里把尊宠脱籍之事给办了，张公子只管喝酒。”

    在可以展现自己权力的时候，邢太监是不会放过的，既是向张原示好，也是他自己摆谱——

    南京六部衙门离内守备府衙门都不远，只有两、三里地。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礼部下属的祠部正六品主事和主管教坊司的八品曹官匆匆赶来了，关于王微的案宗身契也带上了，现场办公，效率一流，不须一刻时，脱籍手续办好，一分银子都没收。

    张原请祠部主事和教坊司曹官同坐喝一杯。邢太监也就顺着张原的意思道：“不必拘谨，一起喝一杯吧。”

    那祠部主事就坐了，那曹官不敢坐。站着喝了一杯，夸赞邢公公的酒美。

    邢太监淡淡道：“这是宫廷御酒太禧白。”

    祠部主事倒还矜持，那教坊司曹官就已是啧啧赞叹，倍感荣幸了。

    小坐了片刻，两位礼部属官告辞回衙门，在礼部大堂前正遇侍郎沈榷，沈榷一早来坐堂就命差官去知会兵马司巡城御史，对那两名传教士要严加看守，不得轻易释放，沈榷就是担心张原会托顾祭酒或者谁直接去把王丰肃给放了。张原此人能耐不小——

    很快，差官回话了，说那两个传教士昨夜就已被内守备府的东厂柳百户带走，一早有审讯结果回复兵马司，说那两支火枪是山阴举人张原托王丰肃捎带的，王丰肃聚众叛乱查无实据。已释放——

    沈榷惊怒交集，他没想到张原能指使东厂百户放人，而且还是连夜从兵马司提走人犯并释放，沈榷忘了自己昨日对焦太史的推托之语了，就准备派人去质问柳高崖，这时遇到祠部主事和教坊司回来了，还带着酒气，当即板着脸问二人从哪里来？

    祠部主事就向沈侍郎禀明了方才之事，沈榷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回到公堂，看着案头写好的《参远夷疏》，踌躇片刻，还是决定要呈上去，只待朝廷批复准许，他就要名正言顺抓捕传教士和教民，以整肃南都风气，礼部职责就是宣扬道德仪制搞整风的。

    ……

    这一夜**巫山，颠鸾倒凤，王微是旖旎妖娆，百般奉承，张原是坚忍不拔，孜孜不倦，二人即将远离，倾力缠绵，床如筛糠，被翻红浪，直至精疲力竭，方交颈叠股而眠——

    冬月初四，清晨，幽兰馆，枕上，那黑羽八哥清亮地叫：“微姑找介子，微姑找介子——”

    张原低头看，怀里的女郎眸光晶亮醉人，张原道：“这鸟好象偷懒简化了，去年是叫‘微姑你好找介子’。”

    王微“格格”的笑：“八哥已经忘了这么叫了，是小童前日回来重新教它的。”

    张原感着女郎妖娆的身子挤压着他，说道：“介子都被微姑压在身下了，怎么还要找，这不是骑驴找驴吗，呃——”自己大笑起来。

    王微更是笑成一团，笑过之后，察觉张原下面很不安分，脸儿红红道：“是要找呢，修微要找介子一辈子，很怕丢了。”凑到张原耳边道：“修微还要骑一骑。”遂分腿骑上，驰骋一场……

    二人备水洗浴后，已经是辰时末，张岱从隔院湘真馆踱过来，眼圈有点发黑，张原以为大兄有点纵欲过度，张岱却说李雪衣肚子痛了一夜，他衣不解带安慰照顾了一夜，王微听了吃吃的笑，悄悄告诉张原，李雪衣有痛经之疾，每月都要痛那么几日，夜间尤甚——

    这时李雪衣和李蔻儿姐妹过来了，李雪衣说是腹痛一夜，但现在看上去精神比张岱还好一些，而且那种弱不胜衣的楚楚风致很让人怜惜，去年十三今年十四的李蔻儿身形软媚，只比姐姐李雪衣稍矮一些，前发覆额，眉目如画，频频注目张岱，姐妹二人是来给张岱送行的，当即与王微一道送张岱、张原到武定桥，昨日傍晚张岱的四明瓦白篷船溯流泊在武定桥下。

    分别在即，王微努力让自己微笑着，张原叮嘱她话，她只是使劲点头，喉头已有些哽咽，那李雪衣却是言笑晏晏，与张岱低语了几句，一脸倦容的张岱顿时精神一振，容光焕发起来。

    张原和大兄上了四明瓦船，船工解缆，白篷船离了武定桥，将与止马营埠口范文若等人的船汇合，出长江口往镇江——

    张岱立在船头不停向李雪衣姐妹挥手，张原只静静看着桥畔的王微，举着手没有放下，王微似乎流泪了，站在王微边上的是擎着鸟笼的薛童，黑羽八哥在叫“微姑找介子”吗，船顺流而下，离得远了，已经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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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八章 金山夜戏

﻿    白篷船顺着秦淮河往右绕去，武定桥看不见了，张原是满怀离别的惆怅，张岱却是按捺不定很快活的样子，而且欲言又止，明显是想让张原问他，张原就问：“大兄，李雪衣和你说什么了，大兄这么快活？”

    张岱压低声音道：“雪衣姑娘方才对我说‘当为宗子相公媒’——”

    张原不明白：“这是何意？”忽然一拍额头，瞪眼笑道：“大兄，大兄！”

    张岱见张原明白了，乐不可支，说道：“去年初见，我就心爱之，因年幼，不忍言，此番再见，那种娇声宛转，软媚着人，让我心痒难熬，雪衣姑娘答应为我养着她，明年或者后年，我再来迎娶。”

    张原摇着头笑，大兄风流，这是萝莉养成啊，说道：“难怪我看那李蔻儿频频拿眼看你，原来已有奸情。”

    “胡说。”张岱笑道：“我真是一夜衣不解带侍候李雪衣，当然，李蔻儿也在边上——”

    张原道：“是在同一张床上吧。”

    张岱大笑：“介子神算，什么也瞒不了你，真是在一张床上，衣不解带也是真的，天那么冷，不上床焐一下岂不冻坏了我，就说了一夜的话，但不及于乱。”

    张原说了两个字：“神往。”

    ……

    雪后放晴，日色朗朗，止马营码头上，高高矮矮立着一大群人，四条船静静泊在岸边等待起航，分别是张原的船、范文若的船、翁元升的船，还有阮大铖的船，张原从绍兴出发同行的是六位举人，到嘉兴、到苏州。现在到南京，聚起了二十四人。都是翰社社员，除了范文若、文震孟、焦润生、罗玄父四人是前科举人外，其他二十人都是乙卯新科举人，那种勃勃英气是困于场屋多年的士子所没有的，功名富贵当然要求，但建功立业、流芳后世的雄心壮志这时也是有的，当然，很多人的理想和志向会在此后一次一次的落第中被消磨，会在官场倾轧纷争和利欲熏心中被改变——

    不知为何，张原突然想起三年前在杭州小景徽临别对他说的话。小景徽说：“张公子哥哥你可不要变得太多哦。还是这样子最好……”

    张原心道：“我不会变，我会坚持自己的理想并一步步使之实现——”

    “介子兄，宗子兄。”

    码头上有人朝这边船头高声叫着，人多，看不清是谁。听声音似是琉球王子尚丰，张原和张岱朝人群挥手，待船泊下，便跳上岸去，只听焦润生叫道：“宗子、介子，到这边来，家父在此。”

    人群让开道，张岱、张原走过去，就见须发如银的焦竑立在一顶帷轿边。焦润生、罗玄父等人随侍左右，焦竑笑呵呵道：“今日晴朗，就来河边为你们送行，盼春春闱捷报早传。”

    张原与焦老师说了几句话，琉球王子尚丰和他的两个伴读侍臣林兆庆和蔡启祥挤过来了，恭恭敬敬向焦竑行礼。焦竑不认识这琉球王子，对张原道：“是你的友人吗，你们自说话，我再叮嘱润生几句。”

    张原便与尚丰寒暄，尚丰埋怨道：“介子兄到了南京也不告知在下一声，差点错过。”

    张原致歉：“实是行程匆匆，也不知道尚兄还在国子监。”

    尚丰神情有些悲伤，说道：“在下明年初就要归琉球，不知与张兄还有没有再见之期！”

    张原知道尚丰的痛苦，鹿儿岛大名岛津氏每年要从琉球征调上千民夫去鹿儿岛服役，还要琉球王进贡海鱼、熊掌、药材、矿产，贪得无厌，尚丰虽有不甘奴役驱逐岛倭的志气，但他不是世子，而且凭琉球自己的力量也无法与岛津氏抗衡，听尚丰说年初他还去了一趟京城，遍访阁臣和诸部，想得到大明朝廷对琉球的支持，但最终是失望而归——

    琉球，钓鱼岛也在那里啊，但此时的张原也只能给尚丰一些口头的安慰，执手道：“弟与尚兄皆风华正茂，岂会没有相见之期，尚兄珍重。”

    尚丰对自己在南监结识的友人张原极为看重，如张原这般了解琉球并同情琉球的大明诸生很罕见，张原深知琉球对大明在海洋贸易中的重要地位，眼界和见识远超侪类，尚丰低声道：“衷心企盼介子兄春闱连捷，早掌阁部，这样我琉球或许能不受岛倭欺凌，世代为大明藩臣。”

    张原也未谦逊，要给尚丰一点希望嘛，郑重道：“弟与尚兄一起努力。”

    王丰肃、谢久禄、金尼阁这几位传教士也过来与张原说话，金尼阁自己背着行李，有点苦修士的样子，张原的三明瓦船住不下这么多人，而范文若的船比较空，黄尊素就搬到范文若的船上去，给金尼阁腾出一个小舱室。

    午时初，赴京赶考的二十四位举人分别上了五条船，岸上送行者齐声恭祝诸位举人“春闱奏捷，金榜题名”，五条船陆续离开止马营码头，顺流而下，不须半个时辰就出了秦淮河口，汇入长江，顿觉豁然开朗，江面有十数里宽广，两岸不辨牛马，凛冽的江风浩荡而来，船从秦淮河进入长江水道，才让人感到江河之大，人力渺小——

    阮大铖的船领头，阮大铖是长江北岸的桐城人，经常往来长江两岸，其船工对南京至镇江的这一段水道也熟悉，张岱等人的船就跟在阮大铖的船后面，顺流而驶，掌握好船向就行。

    张原和王炳麟、金尼阁立在船头，看南岸风景，张原去年在南京国子监读书数月，南京风景都未及领略，四百年间山川风景变化是很不小的，王炳麟在南监待了两年，白下青溪，栖霞牛首，这些地方都游玩过，指点南岸那一脉高崖道：“介子。金司铎，两位请看。那是直渎山，再看那突兀于江中的奇峰，便是燕子矶，万里长江第一矶，为金陵登临之名胜。”

    船从燕子矶下过时，因江流被燕子矶逼仄，水流汹涌，船行甚速，寒风凛冽，张原几人不敢在船头站立观景。回到舱中坐定。

    天主教徒饮食方面没有多少禁忌。只礼拜五不能食肉，还有大斋日要饿肚子，其余荤腥不禁，今天是万历四十三年冬月初四，金尼阁对张原说是礼拜三。在船上用罢午餐，张原、王炳麟与金尼阁围着火炉讨论历法，金尼阁果然是精通历法的专家，张原虽然不精通，但只要金尼阁一说，他都能很快了解并掌握，这让金尼阁惊叹，金尼阁有些观点是错误的，比如托勒密地心说。张原就问：“我闻泰西波兰国有学者名哥白尼，有日心说，金司铎了解吗？”

    金尼阁顿时象被蝎子蜇到了一般，又是摇头又是摆手：“那是魔鬼邪说，敝人深恶痛绝，敝人毫无了解。也无意去了解。”

    张原一笑，无意与金尼阁辨日心和地心，日心地心都是错，这些让伽利略去辨吧，他更关心的是《泰西水法》和舱内的那两支燧发枪，但金尼阁反而追问他是从哪里知道哥白尼和日心说的，张原就说是从一本泰西人的书上看到的，金尼阁连连摇头，说：“这等异端邪说不知是谁带到贵国的，十分有害，张公子绝顶聪明，万万不要受那异端邪说蛊惑，敝人从法兰西带来的都是开卷有益的书籍。”说着，从他的行李中取出一大叠拉丁文书籍，关于天文历法的书籍最多，有《推历年瞻礼法》、《简平仪说》、《黄赤距度表》，关于人体生理的有《人身概说》，还有很多宗教书籍是张原不感兴趣的，张原拣出一本《意拾谕言》问金尼阁这是什么书，金尼阁随口就讲了书中的一则故事“农夫与蛇”……

    张原微笑倾听，心道：“这不就是《伊索寓言》嘛。”想起徐光启与利玛窦合译《几何原本》之事，便提议道：“金司铎，舟中无事，不如你我二人合作，把《推历年瞻礼法》、《黄赤距度表》、《意拾寓言》这几本书翻译成汉文，由我翰社书局刊印发行，如何？”

    金尼阁喜道：“敝人正有此意，一直寻觅不到智慧开通的儒者，张公子极是合适，简直是天造地设。”

    金尼阁非常愉快，金尼阁最欣赏利玛窦，他奉罗马教廷之命来大明就是为了整理利玛窦的遗稿，金尼阁认同利玛窦的传教策略，认为要让大明百姓接受圣教，首先要传播西方科技——

    “但此去北京不过一个半月，恐怕连半本书都翻译不了，张公子即将参加会试，不容三心二意，待考试后再约时间合作翻译，如何？”

    当年徐光启与利玛窦翻译《几何原本》六卷用了两年时间，所以金尼阁的考虑不无道理。

    张原道：“《推历年瞻礼法》繁难，那就先从翻译《意拾谕言》开始，尝试一下难易。”

    金尼阁欣然应允，待张原磨好墨、铺开纸，他便翻开那本精装的《意拾谕言》，用他那尚不纯熟的大明官话逐字逐句讲了第一则谕言“狐狸和葡萄”……

    金尼阁这是直译，拉丁文与汉语差别实在太大，金尼阁尚未学贯中西，译得磕磕绊绊，佶屈聱牙，心中很是惭愧，自知与利玛窦的中西文修养相去甚远，生怕张原皱眉嘲笑，然而张原却是笔不停书，等他讲完这则“狐狸和葡萄”，过了不到半刻时，张原搁下笔，将那张纸递过来：“金司铎请看，这样译可否？”

    金尼阁接过来逐字诵读：“狐与葡萄——昔有一狐，见葡萄满架，万紫千红，累累可爱，垂涎久之。奈无猿升之技，不能大快朵颐。望则生怨，怨则生怒，怒则生诽，无所不至。乃口是心非，自慰曰：‘似此葡萄绝非贵重之品、罕见之物，况其味酸涩，吾从不下咽，彼庸夫俗子方以之为食也。’此如世间卑鄙之辈，见人才德出众，自顾万不能到此地步，反诋毁交加，假意清高。噫，是谓拂人之性，违心之谈也。”

    金尼阁读完。目瞪口呆，张原的译文比拉丁原文还精彩。并且略有发挥，这就好比临摹胜过原作、山寨压倒正版，金尼阁摇头叹道：“张公子之才，敝人生平仅见，敝人能与张公子合作翻译，真是蓬荜生辉。”

    “蓬荜生辉”一词用得不恰当，张原善意提醒，金尼阁也是虚心受教。

    这日下午，金尼阁和张原用了两个时辰合作译出二十则谕言，这本《意拾谕言》里总共一百八十多则寓言故事。照这样的进度。一天翻译四个时辰的话，那只要五天就能完成，金尼阁对这样的神速感觉象是在做梦，他把这个归之于天主的奇迹，张原的出现。就是天主示现的奇迹——

    天色暗下来，听得前面船上的人锐声喊道：“镇江到了，镇江到了。”

    南京离镇江水路一百六十余里，这顺风顺水，一个下午就轻舟而过，照先前约定，他们将在镇江过夜，明日一早渡江往扬州。

    五条船相继泊在北固山下，新月如眉。早早就挂在中天，山顶上有前日留存的薄雪，映着月光，噀天为白，江涛吞吐，白雾弥漫。景致颇奇。

    张原站在船头，仰望北固山，心道：“这便是梁武帝所称道的天下第一江山，辛弃疾的‘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也是在这里，那边是金山和焦山，三山呈鼎足之势。”

    “介子，用了晚饭没有？用过了，好，我们去金山寺一游。”

    张岱在那边船上叫，张岱是最喜游玩的，昨夜没睡，上船后就一直从南京睡到北固山，被唤起吃了一大碗羊肉馄饨，精神极好，游兴极浓，北固山虽是路过，美景绝不容错过，阮大铖与他一拍即合，阮大铖船上还有诸般曲艺乐器，随船的一个侍妾和两个小厮都能唱戏，阮大铖道：“北固山险峻，夜里登山不便，而且甘露寺朽废，我去年来过，无足观，金山寺却好，山不高，游玩也方便。”

    张岱就遍邀诸人去游金山寺，周墨农、倪元璐、王炳麟、翁元升等人都要去，张原也是珍惜路上风景之辈，欣然愿往，传教士金尼阁听说是游佛寺，当然不去，二十四位举人要去的有十六人，连同婢仆近四十人，集中到阮大铖船上，移舟金山寺下——

    金山是江心岛，所谓万川东注一岛中立是也，扼长江水道咽喉，历来为兵家所必争，金山寺依山而建，山即是寺，寺即是山，风景幽绝，形胜天然，白蛇传里的水漫金山就是在这里。

    时交二鼓，新月西斜，月光雪色，上下一白，而山巅孤耸的金山塔又是如此肃穆清绝，寺在江心，又是寒冬之夜，除了张岱、张原这一行外，更无其他游人，众人经龙王堂，入大雄宝殿，沿途不见寺僧，四周漆静，只佛前有几盏长明灯荧荧照耀，殿外疏疏残雪，乍看似树梢漏下的月光——

    阮大铖、张岱命仆人在大殿上盛张灯火，锣、鼓、铙、钹、笙、箫、笛，一时都敲打吹奏起来，阮大铖妆扮成韩世忠，张岱让素芝扮梁红玉，就在大殿上唱“韩蕲王大战金山”，此剧是讲韩世忠、梁红玉夫妇在金山大败金兀术十万大军的故事，很热血、很热闹，锣鼓喧天，唱腔激昂，把金山寺的老少僧人都惊动了，聚到大雄宝殿探头探脑来看，见灯火通明，鼓吹如沸，衣裳绚丽，粉墨登场，这些僧众完全懵了，不敢问唱戏的是什么人？为何半夜在此唱戏？

    待到梁红玉擂鼓助战时，张岱嫌素芝没有力气，这样散漫无力的鼓声哪里调动得起士气，瞥眼看到张原身边的穆真真，便过来让穆真真上去演梁红玉——

    穆真真往张原身后一缩，连声道：“婢子不会演戏，真的不会演戏。”

    张岱道：“现在不要你演什么了，也不用唱，你只上去使劲擂鼓，鼓点越急越好。”

    张原也鼓励穆真真去，穆真真见少爷开了口，便依言上前，接过鼓槌，使劲擂起来，穆真真善使小盘龙棍，手腕有力而且灵活，很快就掌握了敲鼓要领，“头如青山峰，手如白雨点”，鼓声如沸如撼，连大雄宝殿的佛像都震动起来，十万金兵在这鼓声中尽喂了长江中的鱼鳖……

    阖寺僧众伸长脖子看，竖着耳朵听，听到精彩处，也是拧眉竖目，表情生动，有那浊眼昏花的老僧，一边打哈欠一边揉眼睛，想要看清楚一些——

    一剧演毕，已是三更后，阮大铖等人收拾灯火戏具出大殿过龙王堂径往山下去，围观寺僧没一个人敢上前问讯，面面相觑，咄咄称怪。

    有个老僧胆大，悄悄跟着张原等人到山脚，看着这群人上船，解缆过江，船已行远，老僧还提着一盏小灯笼立在山脚目送，揉着眼睛，不知这群突兀而来突兀而去的演戏者到底是人是怪还是鬼？

    良久，老僧返回大殿，殿堂俱寂，那佛前依然只有那几盏晕黄的长明灯。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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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九章 扬州慢

﻿    张岱、阮大铖诸人虽然喜爱游山玩水，但也只是利用傍晚泊舟歇息的时间就近游赏风景名胜，反正白日行舟时可以睡大觉，不会耽误进京赶考这件大事——

    冬月初五清晨渡江，进入京杭大运河水道，虽是寒冬季节，但这条沟通京师与江南的黄金水道依然是南来北往舳舻相望，这里已经是扬州地界，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扬州是神仙也向往的地方。

    张原这日上午与金尼阁译了《伊索寓言》二十则，午后阮大铖在船上置酒邀请诸人，名曰“旅次广陵诗酒会”，要吟扬州诗、饮扬州酒、品评二十四桥风月，张原就到阮大铖的船上去，把新译的四十则《伊索寓言》也带上，文震孟、焦润生等人看了之后皆赞叹，说西人也有此大智慧之人，又听张原介绍说伊索其人大约与老子、孔子同时，众举子乃知西方文明亦是源远流长，对西学产生了浓厚兴趣，文震孟表示愿助张原翻译这部《伊索寓言》，张原自是求之不得，文震孟学识渊博，文笔典雅，翻译这《伊索寓言》完全能胜任，至于其他的天文历数专著，只有他才能与金尼阁配合着译，由其他人翻译很容易出错，翻译家不是那么好做的——

    已经是入九的天气，舟行水上更是寒冷，此时围着火炉喝着热酒实在是最惬意不过的事，阮大铖准备了多种扬州名酒款客，有扬州雪酒、佛手柑酒、五加皮酒、珍珠酒，约定在座者每人吟诵一首与扬州有关诗词，若能自作就更佳，热热闹闹，舟下扬州。午后申时将近扬州钞关时，忽听邻舟有人高声问：“敢问贵船是进京赴考的老爷吗？”

    阮大铖的船工应道：“何事？”

    邻舟那商人模样的中年人一听这话就知问对人了。立即陪着笑脸道：“在下高邮人氏。做些咸鸭蛋买卖，怕前面钞关收税凶狠，想请一位举人老爷上船坐镇，愿献上二两银子做老爷们的酒钱。”

    船工道：“二两银子。举人功名何时这么不值钱了！”

    那邻舟商人陪笑道：“小本生意，咸鸭蛋能挣几个钱呢。就是前面一个钞关，还请举人老爷同情一下。”

    张原他们从杭州到扬州，水路已经过了五个钞关。钞关就是官府征收过船税和货物税的收费站。一般过船税是小船十文钱、中船三十文钱、大船五十文钱，而商船除了过船税外还要交货物税，货物税就要看货物的贵贱多寡来定了，但官员、太监和举人过往不用交钱，所以有些载客或运货的民船就雇请一位举人护航，路程远、钞关多的话可以省不少银钱。更有胆大的商船悬挂什么“布政司大堂”、“按察司大堂”的牌子冒充官船来逃税——

    阮大铖在舱内听到了，笑问在座诸人：“高邮咸鸭蛋是美味。几位谁去挣些咸鸭蛋来下酒？”

    张原道：“商船交税也是应该的，要吃咸鸭蛋我们自己买。”

    阮大铖有些尴尬，大笑掩饰，就让仆人向邻舟买一篮咸鸭蛋来，邻舟那商人听说举人老爷不肯屈尊护航，忙道：“小人愿付三两银子酒钱，另赠一篮咸鸭蛋，请老爷移玉趾帮个忙。”

    这时离扬州钞关已近，因为前面关卡拦船收税，河道上船只航驶缓慢，前船挤着后船，那高邮商人的三橹船靠近阮大铖的船，咸鸭蛋商人苦苦哀求，张原走到船头，对那咸鸭蛋商人说道：“你从高邮贩鸭蛋过江，想必已销售一空，再过钞关无非几十文过船税，何必恳求我等？”

    咸鸭蛋商人叉手道：“不敢瞒老爷，小人贩咸鸭蛋到镇江，鸭蛋已基本卖完，但商人求利没有空船回乡的道理，就收购了百余坛镇江香醋回高邮，求些微利。”

    张原问：“那依你估计前面这钞关要收你多少税银？”

    咸鸭蛋商人很肯定地说：“不会少于五两，若遇上狠的税吏，十两银子都敢收。”

    张原道：“百坛香醋价值几何，若一个钞关就要收五两银税，那从镇江运到京城岂非醋价要翻几番，不是说三十税一吗？”

    咸鸭蛋商人陪笑道：“老爷是读圣贤书的，对小民这些卑贱营生有所不知，三十税一是指各店铺缴纳给地方官府的商税，这个税的确不高，但货物运输时毎过一个钞关也要三十税一，若真能按三十税一也就罢了，但真正收起税来，税吏贪酷，高估物值，往往收税翻倍，甚至数倍，这一路折腾下来，小人们就根本无利可图了。”

    跟着张原出来的黄尊素说道：“钞关税重，商人总不会亏的，贵买决不会贱卖，商人会把售价提高，最终受困的还是寻常百姓。”

    那咸鸭蛋商人叫屈道：“两位老爷，小人价钱从来公道，再说了，若是咸鸭蛋售价过高，就没人买小人的蛋，蛋不比别的，是会坏的，那小人岂不是要亏本。”

    张原点头道：“钞关税收重，商旅不行，最终导致民间物物皆贵。”

    黄尊素道：“有些与官府关系密切的大商家就可从中大肆谋利。”

    咸鸭蛋商人连连点头：“两位老爷说得极是，就是这个道理，大商贾发财，苦的就是小人这种为求一口饭吃的小商人。”说这话时，眼神热切地望着张原和黄尊素二人，渴望护航。

    张原无视咸鸭蛋商人渴盼的眼神，拒绝道：“我们不会上你的船，该缴的税你还得缴。”

    这高邮商人顿时蔫了，哭丧着脸，回舱去准备接受税吏检查收税了，但旋即又提了一篮咸鸭蛋出来，隔船递过来：“这是正宗高邮咸鸭蛋，剩一些没卖完，这一篮给老爷们尝尝，不要钱，不要钱，能与几位举人老爷萍水相逢。也是小人的福气，这是小人孝敬老爷们的。”

    阮大铖这边的船工光着眼道：“怎好生受你。”瞅着张原没有拒绝的意思。就伸过篙。将竹篮接过来了。

    咸鸭蛋商人见张原依然没有任何表示，叹了口气，这回真准备检查交税了。

    钞关有横木拦河，船交过船税那横木就会两边翘起。让船过去，前头范文若、翁元升、张岱的船出示举人入京会试的公据。都很快就通过了，张原示意阮大铖的船工落后，让那高邮商人先过。他和黄尊素、阮大铖几人就立在船头看——

    只见两个穿皂色盘领衫、腰系锡牌的税吏跳上那高邮商人的三橹船。问了几句，又到底舱去看，片刻后就出来了，说道：“税银八两六钱。”

    “八两六钱！”咸鸭蛋商人叫了起来：“我这半船香醋总价不过六十两，却要收我八两六钱钞关税，这让我还怎么做生意！”

    两名税吏一个黄脸。一个黑脸，都是面无表情。黄脸税吏冷冷道：“少啰唣，赶紧缴税，莫阻了后面的船。”

    咸鸭蛋商人大叫大嚷，不肯交，八两六钱，七税一，这也太狠了，他承受不起，而且他看到张原几个站在船头看着，指望张原出面为他说情——

    两个税吏原本都是板着脸，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先前下舱看货，这高邮商未给他们好处，这时还敢撒泼不肯缴税，一下子就怒了，黑脸税吏吼道：“我只问你，交是不交，是不是要抗税？”

    咸鸭蛋商人顿时软下来了，说道：“当然要交，但八两六钱也太多了，我实交不起，两位差爷，能不能少收些？”

    另一个黄脸税吏冷笑，撇嘴道：“与这没眼色的蠢货啰唣什么，把船扣了，叉到衙门去打一顿就识得厉害了。”

    咸鸭蛋商人见张原几个无动于衷，他扛不住了，迭声道：“小人这就交，这就交。”出门在外，破财消灾啊。

    不料那黄脸税吏却道：“你抗税，扰乱钞关秩序，致使运河堵塞，罚银五两。”处罚就是要狠，以儆效尤，不然后面的商船都这么啰嗦，那他们收税岂不是很累。

    咸鸭蛋商人一听，脸色腊白，两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想说话，但喉咙堵着说不出来。

    黄脸税吏恶声恶气道：“看来他是决心抗税了。”转身就要叫人将这高邮商人叉到钞关衙门去——

    张原举手道：“等一下，请问两位税差，他这香醋怎么交税的，为何竟要交八两六钱？”

    两个税吏一齐转头看向张原，见张原是个年少书生，穿着直裰，也不是方巾襕衫，既不是秀才，也不相信会有这么年少的举人，那叫嚷要抓高邮商人的黄脸税吏向着张原冷笑：“关你何事，你们这船有没有夹带货物？”

    阮大铖的仆人阮正春叫了起来：“看清楚点，这几位都是进京赶考的举人老爷，交税，交什么税！”桐城阮氏的奴仆一向骄横。

    黄脸税吏朝阮大铖、黄尊素几个看看，说道：“那请出示一下公据。”

    阮大铖冷笑一声，命侍童将公据取出来，两名税吏隔船看了看，黑脸税吏摆手道：“那就请过关去吧。”

    黄脸税吏低声道：“今日过去了不少举人船，举人有这么多吗。”这意思是不信。

    阮大铖勃然大怒，喝道：“滚过来，擦亮狗眼看清楚，这公据是不是伪造的！”

    黄脸税吏听阮大铖骂人，也是气往上冲，就待发作，边上的黑脸税吏赶紧扯了一下黄脸税吏衣袖，不要和官员举人们斗气，因为前几个月有一商船冒充通政司的船，当时钞关税吏放过去了，过后听人说起才知是上了当，很是气愤，亏他们还冲那船点头哈腰呢，上月见到一条悬着浙江按察司衙门牌子的船，他们瞧那船可疑，拦住搜查，却又真是浙江按察使张其廉的座船船，监收钞关的南京户部主事姜延寿不得不亲来致歉，并当场责打钞关税吏，所以钞关税吏们没有确凿证据是不敢擅查那些悬有官府牌子的船了，举人虽还不是官，但也不是他们小小税吏惹得起的，看这手拿公据的青年士子气势汹汹的样子，座船也很华丽，这公据想必不会有假——

    黄脸税吏勉强忍气，退后一步，那黑脸税吏道：“赶紧过去吧，莫挡了后面的船，妨碍我等收税。”

    张原道：“我问这高邮商人的香醋如何计税的，为何要交八两六钱？”

    黄脸税吏心想：“你这小子怎么也不会是举人吧。”没好声气道：“我说八两六钱就是八两六钱，现在还要加上五两罚银。”

    张原对那高邮商人道：“你随他们去钞关衙门就是，我们随后便到。”

    黄脸税吏瞪眼道：“这话何意？”

    阮氏家仆阮正春反瞪这税吏，冷笑道：“就是说你要倒霉了，这一船十六位举人，踩也踩死你。”

    这时舱中喝酒的周墨农、张岱、文震孟几个都出来了，询问是怎么回事，阮正春便一五一十说了，文震孟道：“南京户部姜主事是我乡试同年，扬州钞关是姜主事管的吧，我们这就去见姜主事，定要严惩这两个税棍。”文震孟二十年前就已经是举人，与他同科的举人有不少已身居高位——

    那黑脸税吏见形势不妙，赶忙点头哈腰道歉，又搡了那黄脸税吏一把，黄脸税吏也忍气低头告罪——

    张原道：“两位税差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那黑脸税吏答道：“这条三橹船有镇江香醋一百六十坛，每坛市价银六钱五分，一百六十坛就是一百两银子，十五税一，再加上过船税，也差不多就是八两六钱了。”话锋一转：“小人们不知这些香醋是几位举人老爷的，误会误会。”向黄脸税吏使个眼色，二人一齐躬身，就准备离开高邮商人的三橹船——

    张原道：“怎么回事，这些香醋税一分都不收了？”

    黄脸税吏心里恼恨：“都说不收香醋船的税了，你还想怎么样，欺人太甚啊。”

    张原道：“再算清楚点，该缴多少税还得缴。”

    高邮商人胆气壮了，禀道：“几位举人老爷容禀，小人船上的镇江香醋只有一百二十坛，从镇江买进时毎坛是银四钱八分，有交易契证为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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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章 不狎妓是罪过

﻿    三十税一早已是老黄历了，即使不计集市税和店铺税，单是钞关商税从万历十七年始就已经是十五税一，而且税吏对货物的市值往往高估，导致钞关税达到十税一，当然，若肯贿赂税吏，那就低估货值，降至二十税一，这其中随意性很大，**由此而生——

    张原现在是进京赶考，没有时间也没有能力革除钞关税收的严重弊病，他要做的是尽量深入了解大明钞关和商人的现状，为以后可能的改革做调查研究，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现在正是行路时，所以也无意揪住这两个税吏不放，治标不治本没用——

    那黑脸、黄脸两个税吏惹不起这一群举人，本来都不敢收高邮商人的税了，但张原又叫他们收，就只好按一百二十坛香醋毎坛四钱八分来收，十五税一，黄脸税吏心算能力不错，很快就算出来了，收了高邮商人三两六分税银。

    船过了钞关，夕阳就已落下远处山峦，泊在两岸的航船渐多，船娘在生火做饭，炊烟袅袅，被风吹散又飘荡到河面上，寒水自碧，暮色渐起，这冬日黄昏的运河有一层如梦似幻的青烟笼罩，不呛人，微有烟薰味。

    早早过了钞关的范文若他们的三条船泊在离钞关一里远的左岸，见后面两条船耽搁了这么久才跟上来，范文若便站在船尾高声问出了何事？

    阮大铖的船慢慢驶近、靠岸，张原笑道：“了解了一下钞关税制——我们这是要夜泊扬州了吗？”

    那高邮商人的船也停靠过来，与阮大铖的船并排，还隔着四、五尺远，这高邮商人就奋不顾身跳了过来，向张原这几位举人老爷磕头谢恩，说今天若不是遇到几位恩公，那他这趟买卖算是白跑了，说不定还让税吏叉到衙门去。那就更惨——

    阮大铖笑道：“生受你一篮咸鸭蛋，怎么也要帮你一把。”

    高邮商人陪着笑，问：“老爷们要香醋不要，上好的镇江香醋。”

    阮大铖道：“我不惯吃醋。介子兄你们呢？”

    穆真真好象喜欢吃点酸的，张原就要了一坛，高邮商人即命伙计抱了一坛香醋来，这一坛约有二十五斤，张原心道：“这么一大坛要吃到几时。”让武陵付五钱银子，高邮商人哪里肯收，张原道：“萍水相逢。就帮你这一回，并不存让你报答之心，你也不是什么大商贾，五钱银子也不少，收下，收下好说话，我还有话问你。”

    高邮商人甚是感激，找了武陵五分银子。这一坛香醋就算是为举人老爷托带的。

    阮大铖看着张原和那高邮商人站在船头说话，对身边的焦润生道：“张社首真是和什么人都有话说啊，不耻下问。就是张社首。”语气似有揶揄之意。

    焦润生道：“家父曾言，象介子这样好学颖悟的生平仅见，介子想必是要多了解一些商贾市井百态吧，既然人人皆可为圣贤，那么人人皆有各自的学问，学问无处不在啊。”又向阮大铖说起前年在杭州包副使南园，张原初次拜见他父亲焦竑说的“捧茶童子即是道”的事——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

    张岱朗声道：“诸位途经扬州，难道就这样不顾而去。不管那二十四桥风月了？”张岱的游兴实在是浓，昨夜唱戏金山寺，今日又想冶游夜扬州。

    周墨农笑道：“宗子说得是，不留青楼薄幸名，简直是愧对先贤。”

    阮大铖来过扬州多趟，说道：“这里离大明寺、平山堂约五、六里。我们去那边一游如何，平山堂是近年重修的？”

    高邮商人回答了张原的一些问话，然后连连打躬致谢，回到三橹船，要连夜赶回宝应县去。

    张原见众人商议夜游扬州，便过来问：“集之兄，瘦西湖离此远吗？”

    “瘦西湖？”阮大铖一愣，“哪里有瘦西湖？”

    张原道：“就在大明寺边上。”心想：“难道瘦西湖这时还未得名？”

    果然，阮大铖笑道：“那是保扬湖，是故宋护城河的遗留，不过介子唤保扬湖作瘦西湖更妙，保扬湖实比得西湖一角。”

    文震孟、黄尊素等人不喜游玩，还有几个是身体弱怕冷不愿去的，就留在船上，文震孟与金尼阁长谈，接着译《伊索寓言》，张原、张岱、阮大铖、周墨农等连同仆厮二十余人雇了码头的轿夫，乘轿赶到大明寺时却遇城中某富户在寺中超渡亡亲放焰口，众人有些扫兴，又到平山堂，门是关着的，久叩不开，大门前石棚的枯藤残叶很是萧瑟——

    周墨农还带着他的箫，慨叹道：“玉人何处教****？”

    阮大铖笑道：“这瘦西湖还是比不得杭州西湖繁华，更何况现在天寒地冻，只有我等兴致高才会来。”

    周墨农搓着手瑟缩道：“天实在是冷，不适合夜游，集之兄还是带我等去领略一下二十四桥风月吧。”

    阮大铖也是风流惯家，说道：“广陵二十四桥风月，唯刊沟尚存其意，不过那里的名妓等闲见不到，名妓匿不见人，若无向导不得见，还要先预订，歪妓则有数百人之多，扬州人不厚道，好好的叫人歪妓，其实歪妓中更有丽色佳人，而名妓往往并不以美色见长，就看诸位的喜好和眼力了。”

    祁彪佳拒绝道：“我不去。”

    阮大铖笑道：“我们可以在巷口酒肆喝杯热酒，随便看看，真有中意的就留一夕欢又何妨。”

    张原并无道德洁癖，他自己不会召妓寻欢，但并不反感别人狎妓，去喝杯酒看看满楼红袖招有何妨呢？

    ……

    刊沟九巷是扬州烟花地，横亘半里许，有九条弯弯曲曲的巷子，精房密户，周旋曲折，生人进去就好比入了隋炀帝的迷楼，都找不到路出来，张原、阮大铖一行来到刊沟巷口时已经是酉末时分。天已经完全黑了，就见刊沟南岸的茶馆酒肆悬挂着纱灯百盏，荧荧耀耀，数百歪妓膏沐熏香、涂脂抹粉。在茶馆酒肆的檐前灯下三五成群等待恩客，阮大铖说这就叫站关——

    张原和大兄张岱还有王炳麟、祁彪佳数人就近上了一家茶馆，在二楼临街座位坐下，要了一壶扬州名茶奎龙珠，还有千层油糕、双麻酥饼、鸡丝卷和笋肉锅贴这些扬州小吃，一边品茶、吃点心充饥，一边凭窗下望街市。只见阮大铖、周墨农那几位正在检阅那数百歪妓，一个个看过去，选美——

    张岱笑道：“灯前月下，人无正色，这些妓女粉又搽得厚，有疤有麻都难辨，周墨农近视，挑来挑去挑花了眼。看着吧，他会选个最丑的以为绝色。”

    祁彪佳觉得很新鲜，站在窗边伸长脖子看——

    王炳麟笑道：“虎子贤弟不妨下去细看。”

    祁彪佳脸一红。坐回座位，吃鸡丝卷，耳边尽是窗外莺莺燕燕之声。

    张岱笑道：“虎子禅师，看看不碍事，不算你破戒。”

    张原、王炳麟皆笑。

    扬州钞关，商贾云集，商人是刊沟九巷烟花青楼的消费主力，还有游子过客，都爱到这里寻欢作乐慰寂寥，诸妓掩映灯下帘间。客人凑上前去相看，看到中意的，伸手就拉，前一刻还在搔首弄姿吸引客人的歪妓这时忽然矜持起来，不肯与客人一起走，朝巷口指指。示意客人先行，她缓步相随，巷口有龟奴侦伺，看到那妓女随着客人走过来，便朝巷门叫道：“芙蓉姐有客了。”巷内轰然响应，灯笼火燎很快就出来把这芙蓉姐和恩客迎进去，摆酒、合欢自不用说——

    张原几个在茶楼上看得有趣，“咚咚咚”楼梯响，周墨农带着一个妓女上来了，笑呵呵道：“宗子、介子，你们帮我看看，此女还看得否？”

    跟在周墨农身边的这个妓女粉搽得极厚，一白遮百丑，描眉涂唇，有点俗艳，身形倒还纤瘦苗条，张原虽是近视眼，也敢断定此女年龄不小了，应该是奔三十的大龄妓女，而且姿色在楼下那群歪妓当中也属中下，周墨农果断是挑花眼了——

    这妓女向张原几人万福，那眼神流露着哀求之意，生怕张原他们取笑周墨农没眼光害她被弃，王炳麟本来已经撇着嘴想要说两句的，见这妓女的眼神，就闭了嘴，只是笑——

    周墨农道：“王兄笑什么？”

    王炳麟道：“没笑什么。”

    张原看那妓女很紧张的样子，想必因为年龄大了，平日生意不大好，好不容易逮到个近视的读书人，很担心被人打岔搅了好事啊，腰肢微扭着，保持着万福的姿势，楚楚可怜望着他们——

    张原道：“周兄好眼力，俗云，情人眼里出西施嘛，周兄看着中意就行。”

    “情人眼里出西施，这话妙极。”

    周墨农高兴了，扭头看着他从数百歪妓上挑选出来的这女子，得意道：“阮集之还说她老丑，我就来征询你们的意见，很好，就她了——你叫什么名字？”问那妓女。

    妓女嘤嘤道：“妾名如花。”

    周墨农喜道：“如花似玉，好名字。”向张原几人一拱手，拉着那妓女下楼去了。

    张岱笑着道：“本想给老周提个醒，见这女子的眼神，就不忍心了。”

    王炳麟道：“介子说得对，周墨农自己中意就行。”

    再往窗外看时，阮大铖、翁元升几个已经没了踪影，想必是选到中意的妓女相跟着进巷子去了，张原几个又喝了一会茶，已经是二鼓时分，那站关的几百歪妓就只剩下二、三十人了，可见绝大部分歪妓都有了恩客——

    这时过往客人已稀，茶馆酒肆檐下的纱灯里的蜡烛火将燃尽，今夜是不会再添加了，有些茶馆已经没有了客人，黑魆魆的悄无人声，几个歪妓坐在茶馆小杌子上还在等客，都是平日相熟的，茶博士也不好赶她们走，只好袖着手不断打呵欠，那几个妓女就凑几文钱向茶博士买一支小蜡烛点上，以待迟客，又发娇声唱《擘破玉》等俚曲小词，谑浪嬉笑。故作热闹，好显得时辰还早，但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声音渐带凄楚。茶博士终于开口了：“姐姐们回吧，今夜不会有人来了。”

    对面茶楼的张原几个走下来准备回船上去，这边六、七个妓女就一齐站到街边望着他们，这应该是她们今夜最后的希望了，但张原几个显然没打算肉身布施，只朝她们看看，掉头往南而去——

    夜深了。没有带回客人妓女亏心似的往巷子里走，黑灯瞎火悄然摸索，进门不敢声张，见老鸨，受饿、受笞俱不可知矣。

    ……

    寒月苍凉，夜风凄寒，离了刊沟九巷往运河方向走去的张岱突然叹道：“今日方知不狎妓乃是罪过。”

    王炳麟笑道：“现在赎罪也还来得及。”

    张岱笑道：“人太多，我赎不过来。”

    张原道：“士农工商、三教九流。各有各的活法，能有这样的太平日子过就不错。”

    走过临河集市，张原看到有家制皮靴的店铺还亮着灯。想起一事，进去买了一双尺码中等的牛皮靴，武陵打量着问：“少爷，给真真姐买的？”

    张原“嗯”了一声，穆真真的那双冬天穿的毡靴后跟都已经磨破了，那堕民少女即使手里有钱也不肯买新的，非要穿得没法穿才罢休。

    将至运河边，祁彪佳忽道：“又下雪了。”

    张原随即感到细雪飘沾到脸上，这是江北的雪。

    ……

    次日早上，张原醒来。舱外已经很亮了，穆真真在梳头，衣裳干干净净，都是新换上的，这身冬衣是这次离开山阴时张母吕氏赏她的，穆真真不舍得穿。今天穿上了，见张原醒来，这眸光幽蓝的少女回眸笑道：“少爷，天还早，是雪光映着呢。”

    张原道：“昨夜大雪吗？”坐起身来看篷窗缝隙，果然见岸边白茫茫一片——

    穆真真赶忙取了长袄给他披上，说道：“今天比昨天冷，少爷别冻着。”

    穆真真双手拉着长袄给张原披拢着，张原就握住她的手，有些凉，问：“真真，今天怎么穿上新衣了？”

    穆真真目光躲闪：“天冷了呀，少爷。”

    张原道：“我记得前年的冬月初六，还有去年冬月初六，真真都是把舍不得穿的新衣穿上，为什么？冬月初六是什么好日子吗？”

    “啊。”穆真真没想到少爷这么细心，连这种小事都看在眼里，白皙的脸颊透出红晕，说话有点结巴：“婢子就是，喜欢在这天——穿新衣。”

    张原伸手在穆真真脸颊上轻抚，转换话题道：“真真肤色真健康，好似咱们山阴的米筒瓜。”

    米筒瓜表皮并不粉嫩，却象白瓷一般光洁结实——

    穆真真低着头笑：“米筒瓜生吃不好吃，要切片油炒才好吃。”

    张原道：“我不信，我一贯生吃。”说着，捧过这少女的脸颊，在她嫣红的唇上吻了一下，又呲着白牙作势欲咬——

    穆真真缩着身子笑，见张原压到她身上来，赶忙低声道：“少爷，小武和来福在那边呢。”

    张原这个舱室较大，穆真真和张原睡舱室里边，武陵和来福睡外边，以屏风相隔——

    张原感着这少女身体的弹性，在她耳边道：“真真，今天是你生日吧。”

    穆真真不吭声了，身子软下来，双手反抱着张原，叫了一声：“少爷。”语带呜咽，在这个世间，除了她爹爹穆敬岩，只有张原记得她生日，而且她并没对张原提起过她的生日——

    张原坐正身子穿衣袍，笑道：“我料事如神吧，真真瞒不了我。”

    穆真真帮他系腰带，满心欢喜地应道：“是，少爷神算，比十字街的清墨山人还神算。”

    张原道：“清墨山人哪里是什么神算，完全是打卦骗钱的，他好象没在十字街开算命铺子了，也许是生意不好，回山里种地去了。”一边说话，一边从褥垫一侧拿出那双牛皮靴：“这是我昨夜在临河店铺买的，你穿上试试，不合适的话就去换，这就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了，本来是打算今天与你一起去买的。”

    穆真真一颗心跃跃的快活，却又道：“可是少爷，婢子是堕民身份，不能穿皮靴的。”

    张原道：“没那么多规矩，赶紧穿上。”心想：“现在商人的华屋都超过一品高官的规制了，太监都戴翼善冠了，努尔哈赤都快建国了，纠结这些等级没有意义。”

    穆真真依言穿上，来回走了几步，轻轻跺脚，喜孜孜道：“少爷，很合脚呢，多谢少爷。”过来给张原梳髻戴帽，一边道：“我娘生我那日就是在这样的大雪天，我爹爹赶回来，见我冻得嘴唇乌黑，就一把敞开怀，把我贴肉搂着，我才没被冻死，我娘月子受寒落下的病，没几年就过世了——”

    ……

    巳时初，阮大铖、周墨农几人才从刊沟九巷狎妓归来，周墨农心满意足道：“昨夜之乐，犹胜王公大人。”

    张岱问：“何谓也？”

    周墨农道：“美人数百，目挑心招，视我如潘安，我颐指气使，任意挑拣，王公大人亦无此乐。”

    合船粲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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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千字大章奉上，写得还好！(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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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一章 行路难（小道有话说）

﻿    幽黑的运河水,白雪皑皑的两岸,船向北,向北——

    黄昏时分,译了一天《伊索寓言》的张原、文震孟和金尼阁坐在舱厅休息,品茶、吃点心、观雪景,金尼阁刚想借此闲暇时间向张原几人宣扬一下圣教教义,金尼阁是时刻不忘传教啊,但好学的张原又取出燧发枪向金尼阁请教相关问题,金尼阁就介绍说这种撞击式燧发枪是法兰西一位名叫马汉的钟表匠发明的,国王亨利四世很欣赏这种枪,想要在军队中推广,五年前亨利国王遇刺身亡,而法军将领不信任这种新式火枪,撞击式燧发枪受到冷落——

    张原想试一下这种燧发枪的威力,但木箱里并无弹药,问金尼阁,金尼阁微笑,回舱室从他的行李中取出一个牛皮革囊,囊中有十来颗比鸽卵略小的弹丸,沉甸甸的,张原掂了掂,这一颗弹丸大约有半两重,弹丸直径与枪管口径差不多,金尼阁将一颗弹丸塞进枪管,用通条把弹丸捅到底,塞紧,把一片打磨好的燧石装在击锤钳口上,笑道：“张公子要试发一枪吗？”

    张原心道：“这枪管会不会炸膛啊,据说明军火枪经常炸膛,以致军士害怕使用火枪。”说道：“请金司铎为我等试演。”

    金尼阁推开篷窗,把枪架在窗沿上,说道：“这枪最远射程约为大明营造尺三百尺——张公子要往哪里射击,敝人枪法不准,打小物件不行。”

    张原心道：“营造尺三百尺那就是将近一百米,看金尼阁方才装填弹丸的速度,大约要两、三分钟才能完成一次射击。”朝左岸看看,这里是扬州城北郊,河岸空阔,别无行人,便指着不远处一株满枝冰雪的老树：“就朝那棵树开一枪。”

    金尼阁稍一瞄准。就扣动扳机,弹簧带动击锤撞在燧石上,发火槽里的火药被燧石溅出的火星引燃,“砰”的一声。金尼阁身子一震,弹丸从枪管呼啸出膛,二十丈远的那棵老树应声摇颤起来,冰雪摇落,才辨出这是一株老梨树,“咔嚓”一声,一截断枝掉落在河岸上。硝烟弥漫开来——

    前后船的张岱、黄尊素等人纷纷走出到船头船尾,惊问刚才是什么声响,出了何事？

    张原笑道：“诸位勿惊,我与金司铎试验火枪。”

    张岱喜道：“介子,再来一枪。”

    张原道：“好,稍等。”问金尼阁：“可以连续射击吗？”

    金尼阁道：“这枪管乃是上好精铁打造,可连续射击,不必担心炸膛。”

    张原便按照金尼阁指点。捅入弹丸,把枪架在窗栏上,这燧发枪前有准星。后有照门,制作相当精良,张原躬着身子瞄准河岸一棵柳树,他也只能打树,第一次打枪,心里有点紧张,而且船还在行驶,瞄了一会,猛地扣动扳机——

    “砰”的一声响,张原身子剧震。河岸那株老柳树也在剧颤,断枝零落,雪沫飞舞,前船后船喝彩声一片。

    张原对这燧发枪的威力比较满意,金尼阁介绍说这种燧发枪点火成功率在百分之八十以上,远高于火绳枪的百分之五十。撞击燧发不但大大简化了射击过程,而且不畏风雨,可全天候作战,有这些优点,再加以训练有素,那就足以在战场上改变一个士兵和一支军队的命运,但据张原所知,在萨尔浒之战中,后金八旗兵似乎完全不惧明军的火器,暂且不论逆风、受潮、炸膛这些不利因素,有些后金士兵即使被火枪射中也没受到什么伤害,这让张原有些困惑,到底是后金盔甲防护力强还是明军的鸟铳威力实在太有限了？

    ……

    此后半个多月,张原每日与金尼阁译书、与诸友聚谈,有时就近赏玩沿途风景、体察民情,漫长的旅途很是充实,《伊索寓言》已全部译完,由文震孟进行最后的修饰并誊真,张原已经开始与金尼阁合作翻译《推历年瞻礼法》,金尼阁是相当的累,他一个人要应付三位合译者（黄尊素也加入进来了）,而且还要见缝插针传教,好在除了译书之外他也大有收获,与张原、文震孟诸人朝夕相处,他的汉学修养与日俱增,还有,上海举人徐转讯对天主教主很有兴趣,表示到了北京要接受天主教洗礼——

    十一月十九日午后,张原一行五条船从徐州北过了黄河,明代黄河就是在徐州与运河交汇,再经淮安夺淮入海,与四百年后的河道完全不同,一过黄河,进入山东地界,景象就大为不同,两岸民房破败,民众皆有菜色,张原向人打听方知山东六郡今年五个月不雨,遍地蝗灾,青州、沂州、泰山数百里如焚,寸芽不生,费县、昌乐有数百民众啸聚为盗,白昼打劫,抢夺粮畜,甚至有人吃人的惨剧——

    张原立在船头右望,心道：“这才是晚明的〖真〗实现状吗,在江南,前年的旱灾和雪灾也颇严重,却没听说有人吃人的现象,也没有大批饥民为盗,官府虽不作为,但江南士绅的民间救灾还是比较得力的,这也应该是江南富户多的缘故,而在江北,一遇灾荒就这么凄惨吗！”

    二十八日午前行至山东重镇济宁,前面运河水道被航船堵塞,无法通行,船工去问,回来说济宁北面的临清钞关被盗贼占领,过往河船遭劫夺不敢通行,运河南北交通截断了,张原等人闻言大惊,临清是钞关重地,每年关税在所有钞关中名列前茅,更要紧的是运河交通被截断,这损失非同小可啊！

    黄尊素道：“山东灾情如此严重,朝廷竟不赈灾吗,饥民为盗,应该以赈灾先行,剿抚并重,民变很快就能平息的。”

    阮大铖忧心忡忡道：“这一闹腾不知要到何时,误了我等考试岂不糟糕。”就商量着是不是改走陆路,绕过山东进京——

    张原道：“临清是朝廷税收重地,官府不可能不管的,我们在这里等几天,河道应该很快就能畅通。”

    于是一行人就在济宁等候,河道上堵塞的航船绵延十数里。怨声载道。

    二十九日上午,张原没心思翻译《推历年瞻礼法》,和黄尊素、金尼阁三人上岸走走,打听一下前方情况。穆真真、汪大锤、武陵、黄三高四人跟在后面——

    济宁是孔孟之乡,孔子故里曲阜离此不过五十里,物产丰饶,古风犹存,万历四十三年冬天的济宁也受旱灾影响,因为运河不通,又因为惧怕盗贼。很多商铺关门,街市颇显萧条,张原几人从城西门进去,准备绕到北门出城,在北门口见一蓬头垢面的少女坐在城墙根下哀哀的哭,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躺在地上,头搁在少女大腿上,半死不活的样子。墙根下可以晒到太阳,然而阳光惨淡,没什么暖意——

    见张原几个人走过。这少女抬起头有气无力道：“救命,救救我丈夫。”并不抱很大希望,今日上午有很多人从她身边走过,只是看看,随便问两句,最终还是掉头走了。

    张原走近几步,问：“怎么回事,你丈夫这是饿了还是病了？”一面吩咐武陵跑到先前经过的那家馒头铺子买些热馒头来——

    这少女冻得小脸发青,低头看看脑袋搁在她腿上的男子,哭道：“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了。走着走着突然就栽倒在地,我又拖不动他,呜呜呜,他浑身滚烫——”

    金尼阁懂一些西方医术,摸摸这男子额头,又翻男子眼皮看看。更不嫌脏污跪在地上,侧头贴耳听这男子心跳和肺部,站起身对张原、黄尊素道：“应该是感了风寒,发高热,又饥饿,而且极度疲倦,所以昏迷了,若不施救,会有生命危险,可敝人身边并无医药——”

    张原道：“找间医药铺救他一救。”

    这时武陵把馒头买来了,用一个纸袋装着,递给那少女,少女也是饿得狠了,不及道谢,抓起一个馒头就咬了一大口,鼓着腮帮子咀嚼,随即把那咬了一个大缺口的馒头递到仰躺着的男子嘴边,含含糊糊道：“丈夫,有馒头呢,吃一口吧,吃了馒头就有力气赶路了——”

    那男子赤红着脸,半张着嘴,只是喘气,不能吃东西,这少女也不怎么会照顾人,就把馒头往他嘴里塞,馒头里的菜馅掉在他嘴角边,他还是不吃——

    “他死了。”少女大哭起来,这么珍贵的馒头,丈夫竟然不吃,那肯定是要死了。

    武陵仔细端详那仰躺着的男子,说道：“这很象是十字街算卦的清墨山人——少爷,你看看象不象？”

    张原也觉得有点象,只是十字街的清墨山人颌下三绺长髯,摇着羽毛扇,半闭着眼睛掐指推算流年大运,有点仙风道骨的样子,而且眼前这男子虽说容颜憔悴,但看着比清墨山人年轻一些,颌下也无须——

    不料那少女听了武陵的话,忙道：“对,我丈夫就叫清墨,是从绍兴府来的。”

    张原大奇,心道：“还真是清墨山人啊。”这时也不及多问,就让汪大锤去找顶轿子抬清墨山人找医药铺治病——

    汪大锤道：“不用叫轿子,我来背他,我汪大锤有的是力气。”说着,弯腰伸手一下子就把躺在地上的男子托了起来,说了一句“很瘦啊。”又问张原：“少爷,往哪去？”

    张原拦过一个过路人一问,那路人往南一指：“从这里下去,拐角处就有一家医药铺。”

    汪大锤一听,双手托着生病的男子,大步就往南去了。

    那蓬头垢面的少女在地上挣扎着站不起来,穆真真上前将少女搀起,半拖半抱着与张原几个一起往医药铺去,到药铺时,那药铺医生已命童子煎药,小柴胡汤,对张原说这病人有一剂汤药下去就会醒来——

    张原与黄尊素、金尼阁就坐在药铺侧对面的一家茶馆喝茶,过了大约半个多时辰,武陵跑过来说：“少爷,真的是清墨山人,现在醒了。”

    张原道：“那就好,让他先养着,不要多说话,就说我傍晚再来看他。”留下小武和汪大锤帮着照顾,他和黄尊素几人先回船上去。

    张岱听说十字街的清墨山人差点倒毙济宁街头,傍晚时也跟着张原过来了,若是陌生人,施个药再接济一些路费就很可以了,但清墨山人是同乡,自然要多关照一些——

    清墨山人已经能坐起来,见到张岱、张原兄弟,热泪长流：“若非张公子搭救,山人已成路边饿殍了。”让那少女扶着他要下榻拜谢,张原赶忙止住,因问清墨山人缘何到此？

    清墨山人道：“惭愧,山人自负生平所学,上知天文,下识地理,想要到京城去寻个发达的机会,因为祖籍是在鲁郡,反正无事,就过来看看,却遇上这大饥荒,吃树皮,挖草根,饿死的人随处可见,真是惨不忍睹,在泰安,有恶少不甘饿死,十百为群,白昼抢夺,把山人的盘缠全抢走了,好在山人有艺在身,算个命卖个卦也不致饿死——”

    张岱忍不住笑道：“清墨山人既通晓阴阳,当知趋吉避凶,为何一头撞进这凶地来？”

    清墨山人不容易惭愧的,长叹一声道：“这世间有一种凶气,不是个人命运能抗衡的,想那古时战乱,一城俱死的,岂个个都是短命横死的八字,是因为世运如此啊,遭逢上了,除了个别吉星高照的,谁也跑不掉。”

    张原暗暗称奇,这个清墨山人看似夸夸其谈,但有时说的话却又很有些道理,指了指蓬头垢面的少女,问：“这位是令正吗？”心想：“清墨山人在十字街开算命铺子时好象没见有妻室。”

    那蓬头垢面的少女羞涩地低下头去。

    清墨山人点头道：“正是。”却又问那少女：“你什么名字,董什么,上回说过,我忘了。”

    少女低声道：“董奶茶。”

    张岱、张原面面相觑,都在想这少女是清墨山人哪里拐带来的吧,不然哪有连自己妻子的名字都不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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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路难啊,小道写了晚明的繁华,也要写晚明的灾祸,小道岂是一味风花雪月的,什么样的情境和背景就用什么样的笔墨,总要找到最适合的,小道非常认真地写这本书,明天介子应该会到京城,请求书友们继续支持雅骚,投一张推荐票也好。(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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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二章 北京北京

﻿    清墨山人见张岱、张原兄弟眼神有异，赶忙解释说少女董奶茶是他在泗水边上遇到的，当时他正往运河这边赶路，虽说身陷饥荒重地，身上银钱被抢，饿得头晕眼花，心里却是很清楚只有赶到运河边才有活路，很多灾民安土重迁，即使挖草根食树皮也不肯逃荒他乡，结果就饿死了——

    在泗水南岸，清墨山人走累了，在路边一株大槐树下休息，他怀里还有两个麦饼，正准备吃两口充饥再赶路，见一对老夫妻携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也到树下歇息，老翁、老妇年近六十，已经饿得走不动路了，一坐在树根下就喘气，话都说不出来，这一坐下去想要再站起来只怕很困难了，那少女在抹眼泪，清墨山人见这一家三口可怜，想着此去济宁应该不到二百里路，只要到了运河边，那么多过往客商，以他的三寸不烂之舌怎么也不会饿死，就把两个麦饼取出来，四个人分食，那老翁吃了半块麦饼才有说话的力气，道谢之后问清墨山人哪里去？

    清墨山人说去京城，盘缠被打劫了，但他有艺在身，不妨事——

    老翁又问：“有妻未？”

    清墨山人道：“尚未娶妻。”

    老翁就指着那少女对清墨山人道：“以我女妻汝。”

    清墨山人见少女蓬头垢面，一双眼睛却颇美，有点动心，但还是婉辞道：“在下身无分文，前途未卜，不想连累令爱受苦。”

    老翁说话很简洁，想必是读过诗书的：“我坐困此，非汝赠麦饼且死，此女托付与汝，我与老妻也可安心往他处谋生。”

    老夫妇苦苦哀求清墨山人娶他们女儿，清墨山人只好带着这少女上路，走出两、三里路。见这少女只是哭，不耐烦了，又把这少女送回原处，然而大槐树下已不见那老夫妻二人的踪影。清墨山人在四周找了个遍也没看到人，那老夫妇饿得手抖脚软，这么一会工夫，又能走到哪里去呢，只有一个可能：老夫妇自知一家三口聚在一起没有活路，不想拖累女儿，投泗水自尽了——

    少女董奶茶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跌跌撞撞跑到河岸边，果然岸边石壁上遗落一只布鞋，是她老父的，董奶茶望着河水大哭，这里河岸陡峭，流水湍急，人一落水很快就会被冲远，清墨山人没那个力气和银钱去收尸。只好劝慰那少女，两个人相跟着往西，夜宿废祠破庙。走了三天，终于到了济宁，那少女瘦得看上去随时要被风吹倒似的却没倒，清墨山人又病又饿又累先倒下了——

    “往西是我的吉地，会有贵人搭救，果然。”清墨山人以这句话结束了他的述说，病饿体弱，说了这么一大通话已经气喘吁吁了。

    张岱、张原皆叹惋，山东六郡灾情之重、百姓之惨真是让人心惊，那对老夫妇把女儿托付给一个萍水相逢的人而自己寻死。这是何等的悲哀，老夫妇应该是想，一个在那种时候肯让出麦饼给他们吃的人或许值得信赖，就是不信赖又能怎么样呢！

    少女董奶茶呜呜的哭，穆真真在小声安慰她。

    清墨山人恳求张氏兄弟顺路带他去京师，张岱道：“京师居不易。你还是回山阴吧，我赠你二人几两银子路费。”

    张原却突然想到自己或许需要这么一个能装神弄鬼的人，卜筮之术深入人心，他可以借清墨山人之口说出某些预言，救国艰难，什么手段都要用上啊，便对张岱道：“大兄，就让山人随我们进京吧，也没多少路程了，回山阴更遥远。”

    张原让清墨山人在这药铺边的客栈养病，待运河通畅就让来人唤他一起动身，清墨山人自是连声道谢。

    ……

    腊月初二，前方航道畅通了，堵在济宁的上千条航船开始行驶起来，张原让汪大锤进城把清墨山人和董奶茶接到船上一起上路，那清墨山人服用了三剂小柴胡汤，高烧退后，病大致好了，在船上，武陵终于忍不住好奇心，问清墨山人今年几岁？因为以前在十字街时见清墨山人蓄着胡须道貌岸然，似乎有四十来岁，可现在看起来才二、三十岁的样子——

    清墨山人说了实话，他今年二十六岁，之所以要扮得老成一些是因为太年轻卜卦算命没人信，那三绺胡须其实都是粘上去的，这世道，绝大多数人只貌相。

    这事让武陵笑了一天。

    清墨山人拣来的那位妻子董奶茶在船上洗浴后简直变了一个人，虽然瘦骨伶仃，但很秀气，皮肤也白净，不复蓬头垢面的样子，清墨山人很是爱惜，“奶茶，奶茶”挂在嘴边。

    ……

    船一路向北，初七日至聊城又拥堵了一天，说是临清钞关在修复，初九日傍晚过临清钞关时，文震孟遇到一个相识的友人，是山东青州府诸城举子陈其猷，三年前癸丑科会试时与文震孟在京师相识，泛泛之交，陈其猷携一老仆搭一条商船也是进京赴考——

    文震孟见范文若的船还可以再住几个人，就把陈其猷主仆二人请过来同住，张原过船来向陈其猷了解山东旱情，陈其猷泪流不止，说他的家乡青州府百姓流离载道，饿死者蔽野，平村落为垒块，贩子女如牛羊，他们齐鲁之民，素来不预蓄积，一年之丰则称饱，一年之歉就闹饥荒，青州之地，瘠卤相参，十日之雨则病水，十日之阳则病旱，今年开春以来，先是大雨，接着就大旱，所种三分之麦，不得一分，百谷之播，未收一粒，又蝗蝻四起，不但田园菜蔬全被吃尽，就连野草都荡然，根芽都不剩，想要挖野菜都不行啊——

    张原问：“山东官员没有展开救荒赈灾吗？”

    陈其猷道：“巡抚山东右佥都御史钱士完七月间就已上疏言东省六郡自正月至六月不雨，田禾枯槁，千里如焚，耕叟贩夫蜂起，相率抢夺而求一饱，请求朝廷火速解粮赈灾，但至今没有批复。”

    张原心道：“家天下的万历帝，现在已经不把天下当作他老朱家的了。不管民众死活啊。”

    只听陈其猷又道：“赈灾免田赋的诏令不下来，百姓苦难还会加剧，因为在籍之丁或死或逃者十之七，征粮承佃者十不存其三。这十之三要承担十之税，相当于一丁要承担三丁之徭，这些仅剩的百姓最后也会被逼死或者逼为盗贼。”又从书箧中取出他所绘的《饥民图》长卷，每图各缀以五言绝句，还有叙跋——

    阮大铖过船来看《饥民图》，看了两幅就赶紧回自己船上去了，他看不得这个惨状。张原、黄尊素、倪元璐等人看了这《饥民图》心中惨然，数日饮食不能甘，众举人相约到京后联名伏阙上书，恳请皇帝尽快下诏赈灾，以救山东百姓于倒悬，举人不比生员，是有资格言国事的——

    同行的翰社诸人因这次经历，感觉江南的歌舞升平一下子遥远起来。这些天论税法、论民生，对张原的“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更有了切身的体悟，翰社团体就需要这样一种以天下苍生为己任的使命感。这也是张原一直以来要引导的，吃喝玩乐不可少，但该干正事时要能顶上。

    ……

    腊月二十，船到天津卫，师兄徐光启是张原一定要见的人，上书救灾也需要徐光启指点和支持，所以这日午后到了潞河与卫河交汇处，张原让船工把船泊在左岸，他与金尼阁、徐转讯几个人上岸向当地百姓打听徐翰林的农庄在哪里？

    果如徐光启信中所言，只要在两河交汇处上岸稍一打听就能知道他徐氏农庄的所在。张原雇了一辆马车，与金尼阁、徐转讯三人乘车前往，武陵、汪大锤几个仆从步行跟随。

    平畴旷野，白雪皑皑，京津地区入冬以来也下了数场大雪，气候比往年寒冷。驾车的大马打着响鼻喷出白气，车夫拢着羊皮袄缩成一团，马车往西行了大约六、七里，车夫扬鞭指着不远处一座小山道：“那边山下就是徐翰林的农庄，徐翰林在津门屯田，种南方水稻，还有各种草药，徐翰林制作的引水器具甚是稀奇，周围农夫常有人去看，徐翰林没有半点官架子，亲自教农人栽种、引水的法子，只是小人实在是不明白，徐翰林好好的京官不做，却到这里来种田！”

    张原曾听焦老师说过徐师兄告病辞官闲居津门的原因，万历四十一年癸丑科会试，徐光启任春秋房同考官，当时魏广微也是春秋房同考官，徐光启从魏广微黜落的考卷中选出三人荐上去，这三人最终中了进士，为官声誉亦好，魏广微由此忌恨徐光启，放出谣言说徐光启收受考生贿赂，更攻讦徐光启迷信天主、不忠不孝，徐光启这段时间脖颈痛身体欠佳，遭此毁谤，顿萌去志，辞官去天津一边养病一边种田，编著《农政全书》，兴修水利，试验推广南方水稻，缓解江南漕运的压力，徐光启觉得与其在朝中与那些言官磨嘴皮，还不如退而结网干些实事——

    张原道：“我大明朝就是徐翰林这样的官太少，不然即便有天灾也扛得过去。”

    车夫道：“这位公子说得是，徐翰林是个好官，津门附近贫苦人常得徐翰林接济，今年京师到天津卫庄稼收成都不好哇，日子难过。”

    马车轧冰碾雪到了徐氏庄园大门前，武陵去投刺，没到一盏茶时间，几个人从庄园小道上急急迎了出来，走在前面的儒者大约五十来岁，身量中等，双眉轩朗，眼神清亮，鼻翼两侧的法令纹清晰而匀称，显示此人心志坚定而且生活有规律——

    “介子师弟，愚兄等你多日了。”

    为首快步而来的正是徐光启，隔着数丈远便拱手作揖，喜形于色。

    张原长揖道：“张原见过徐师兄。”

    徐光启今年五十四岁，与张原的父亲张瑞阳同龄，但因为焦竑的关系，二人平辈论交，以同门师兄弟相称——

    金尼阁早划十字道：“主佑平安，南京耶稣会士金尼阁见过保罗兄弟。”

    徐转讯也上前见礼，徐转讯是上海人，也姓徐，但与徐光启并无亲戚关系。

    见到张原三人。徐光启非常愉快，问知还有二十三位举人与张原同行，现泊舟三岔河口，即命仆人备车、备轿。请武陵带路去把那些举人一并邀来赴晚宴。

    徐光启向张原三人介绍他身边那个三十来岁的儒生道：“这位是我的同乡孙元化，字初阳——”

    这卧蚕眉、丹凤眼，相貌堂堂的儒生即躬身道：“在下是徐老师的学生，上海孙元化，见过张解元、金神父、徐举人。”

    张原甚喜，他就知道在徐师兄这里很可能见到孙元化，孙元化少年时师从徐光启学八股文。受徐光启影响极深，学习西学，尤精西洋火器，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张原自是热情结交——

    徐光启挽着张原的手，邀金尼阁、徐转讯，还有孙元化进到庄园前厅坐定，烤火、饮茶。徐光启道：“我闻山东饥民为盗，阻断运河，本月中旬犹未见师弟到来。料想是受阻了，且喜河道重开，师弟平安到达，幸甚。”

    张原即向徐光启说起山东灾情，徐光启的神色顿时凝重起来，说道：“我明日与你们一道进京，饥民救灾刻不容缓啊。”

    金尼阁生怕徐光启事繁无暇顾及他，赶忙取出一封信呈上道：“这是罗马红衣主教贝拉敏神父写给大明圣教徒的信，就交给保罗兄弟了，原信是佛朗机文。我已译为汉字，文采拙陋，保罗兄弟见笑了。”

    徐光启当然看不懂葡萄牙文，恭恭敬敬看完金尼阁译的信，说道：“主佑平安，祝贝拉敏神父神形康泰、德化日隆。”又向金尼阁祝福。

    金尼阁向徐光启说了南京王丰肃神父被拘禁幸得张原解救之事。徐光启皱眉道：“因利公的努力，这些年圣教在大明传播颇有起色，但自利公去了天国，庞神父等人只看到传教的可喜成果，却不留心背后的潜藏危机，朝野反对天主教的势力很庞大啊。”对张原道：“师弟见事极明，劝告王丰肃的那些话很对，只恐那沈侍郎不肯善罢甘休，我进京要与庞神父、熊神父长谈，必须得小心应对，否则，圣教在大明将遭受重大挫折。”

    过了半个多时辰，张岱、文震孟、黄尊素等人到了庄园，只有范文若、周墨农、祁彪佳三人感了风寒没有来，寒暄过后，徐光启领着众人参观他的庄园，徐光启在此经营了近三年，辟有农田两千亩，这里原来都是荒地，徐光启率仆人和雇农开垦出来种水稻、甘薯、玉米和草药，还种有葡萄，因为天主教弥撒需要红葡萄酒，以前都是从澳门运到京师，徐光启要自酿，这是一个非常有探索和实践精神的人——

    天寒地冻，白雪覆盖，当然看不到什么，但徐光启按照《泰西水法》制作的龙尾车、玉衡车、恒升车还有田间的灌溉、排水渠道却让众人开了眼界，徐光启指着山边一口深井道：“此井亦是依《泰西水法》里寻找水源之法才确定位置的，往年这一带找不到水，干旱并非不能克服，天灾虽烈，依然能以人力缓解。”徐光启很有信心。

    当晚，徐光启宴请诸举人，所有鸡鸭鱼肉全部庄园自产，米饭也是松江引进的八月白晚稻，只是饭粒短小一些，没有江南种出来的那么香，但这已然难能可贵，大米经大运河数千里运到北方，米价昂贵，黄河以北贫苦人家根本吃不起大米，只吃小麦、大麦、荞麦、稷黍和各种豆类——

    翰社诸举人在张原那里获知了很多泰西科技理念，在徐光启这里看到了实践，不虚此行啊。

    二鼓前，张岱、文震孟等人回到运河船上歇息，张原和金尼阁、徐转讯留在徐氏庄园过夜，徐光启与张原进行了很长时间的围炉夜话，孙元化旁听，徐光启善能观察，他看得出张原在那些举子当中很受尊重，可以说是有威信，这种尊敬并非对财势和权力的仰慕，张原才十八岁，与他们一样都是举人，翰社社首并非官职——

    徐光启去年底与张原有过一次通信，张原回复的长信中关于科学、道德、财富、时政、外患的论述让他惊喜交集，深感大明有英才，国家之幸，所以此番亲见，自然要当面请教。没错，就是请教，而张原与徐光启也有一见如故的感觉，神交已久啊。两个人不谈什么科举八股，直接从强国富民之术谈起——

    徐光启道：“富民必以本业，强国必以正兵，当以人力克服天灾的危害，并提高明军的战斗力来抵御外虏。”徐光启对张原在上次信中针对辽东形势的分析很钦佩，因为据不久前邸报，兵部尚书薛三才报称努尔哈赤已经创立了八旗制。势力大张，野心勃勃——

    张原对徐师兄富民强国的主张表示赞同，但当前最大的危机却是东虏和天灾，北方推广水稻固然好，可干旱之地根本没法种，若要兴修相关水利则耗资巨大，朝廷不会出这个钱，北方士绅也没有这个眼光。而红薯、玉米、土豆却是可以在干旱之地推行，这样可缓解饥荒，富民可缓。让百姓在持续的干旱年份中吃饱才是当务之急——

    徐光启听张原这么说，即取出他写的《甘薯疏》给张原看，这是徐光启在津门屯田种甘薯的经验总结，对在北方干旱土地上甘薯的藏种、栽培、农时、土壤、耕作、施肥、修剪、收采、食用都有详细论述，张原赞道：“弟只会空谈，师兄却已作出这么多实绩。”

    孙元化道：“徐老师广谘博讯，遇一人辄问，至一地辄问，随闻随笔，一事一物。必讲究精研，不穷其极不已。”

    徐光启摆摆手，对张原道：“师弟的见识在愚兄之上，很多事情愚兄曾考虑过，但却不清晰，师弟娓娓道来。如剥笋抽茧，让人茅塞顿开。”

    二人谈到西学，让张原惊奇的是徐光启的哲学基础理念竟然是自然哲学之数学原理，徐光启最佩服的就是西学中的数学化成分，徐光启认为自然本身就“有理、有义、有法、有数”，是可以认知并以数理来表述的，这正是从伽利略到牛顿一脉相承的通过一系列实验求得必要的数据从而归纳为一个个数学模型，就是近代科学的主流，徐光启的这些思想不可能是传教士教给他的，就是利玛窦也还在宣扬欧洲中世纪的九重天学说，这显然是徐光启自己摸索总结的天才发现，照徐光启这条路走下去，大明应该能诞生近现代意义上的科学，可惜徐光启掌权太晚，而且明朝很快就灭亡了——

    “徐师兄的病可大好了？”张原问。

    已经是子夜，徐光启揉着脖子答道：“愚兄是脖颈的毛病，头晕头痛，左臂还发麻，吃药也不见效，若是读书作文太久，就更严重，近来好些了。”

    张原心道：“这不就是颈椎病嘛，白领职业病。”便教了徐师兄一套颈椎病自我治疗操，很简单，有辅佐治疗的效果。

    徐光启照着做了几遍，果然觉得轻松了一些，喜道：“师弟连医术都懂！”

    多智多能则近妖啊，张原道：“这是家严揣摩出来的，案牍劳形，最易得这颈椎疾病，所以每读书作文半个时辰最好就做这样一遍案牍操，虽不能根治，但可缓解病痛。”

    徐光启点头道：“愚兄就是年轻时读书太痴，一坐就是一整天，师弟年少，知道自爱最好了。”

    张原道：“师兄，时不我待，师兄应该回到京中任职，只有为官才能最大限度地造福于民，不然这甘薯、土豆、水稻，乃至泰西新历和水法又如何推广得开。”心想，要争取的就是这十年啊，徐师兄是十多年后的崇祯初年才进入内阁掌权的，到那时推广抗旱作物、练新军、造西洋火器都已经晚了，饥民揭竿而起，东虏攻城掠地，大明已经是大厦倾危，任谁也无力回天了——

    ——徐光启是因病辞官，并非贬黜，只要回到北京向吏部申报说病好了，就能官复原职，徐光启原官是翰林院检讨，从七品，是史官，兼内书堂讲习，就是给太监讲课，象徐光启这样不会钻营的人升官难啊，考中进士十年了，还只是从七品，当然，这期间徐师兄因为父丧回家守制近三年，十年时间没有升过官——

    徐光启苦笑道：“朝中党争激烈，愚兄都已解职在津门种田，还有人攻讦说我在津门侵占民田。”

    张原道：“徐师兄不在朝中任职，岂不更是任人毁谤，为了强国富民的理想，师兄就不能因一些无耻小人的诽谤而裹足不前啊，要与之斗争，不能只顾清名任小人横行。”

    徐光启慨然道：“好，我这次进京就去吏部报到。”

    夜已深，徐光启让仆人带张原去歇息，回头却问门人孙元化：“初阳，方才的谈话你也全听到了，依你看我这位张师弟如何？”

    孙元化道：“张解元是难得的奇才，当能为老师的有力臂助。”

    “非也。”徐光启道：“他比我圆通且不失锐气，我当为他的臂助。”

    ……

    翌日午前，徐光启收拾了行李与张原他们一道进京，孙元化同行，孙元化是上一科的举人，癸丑科会试落榜之后一直跟在徐光启身边研究西学，也要参加明年的春闱——

    在张原的船上，徐光启看到翰社镜坊制造的千里镜，大为赞叹，又看了张原、文震孟与金尼阁合译的《伊索寓言》和《推历年瞻礼法》，更是欢喜，翻译西学后继有人啊。

    孙元化则对那燧发枪兴趣浓厚，征得张原同意后，在船上把其中一支燧发枪给一一拆卸开来仔细研究了，很快明白了其中原理，又重新把燧发枪组装好，对张原说他认得兵部武库司的官员，武库司是专门负责军械的研发、制造、贮藏和更换的部门，孙元化要把这种新式燧发枪送到武库司去看能否批量仿制，张原自是大喜，就把那支燧发枪送给了孙元化，另一支他自己留着——

    从天津卫至京城水路三百余里，张原、徐光启一行六条船为尽快赶到京城而日夜行舟，因为是逆水，船行不快，腊月二十四灶王爷上天这日上午才过通州港，午后申时，朝阳门在望，北京城到了。

    众举子站到船头眺望巍峨的京城，欢声笑语，张原心里也是激动着：“北京，北京，张原来也。”

    在运河左岸有一片松树林，松林掩映中有座东岳庙，殿宇廓然，几个宫廷装束的妇人和一群皇宫小内侍正从庙中出来，准备上车回城，其中一个小内侍抬眼看到船头站着的张原，失声惊呼：“张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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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三章 铿锵三人行

﻿    “小高，你看到谁了？”

    一辆黄花梨木大马车里传出一个妇人的声音，嗓音并不清亮，似乎有些沙哑，却另有一种娇慵的媚意。

    那个十六、七岁的小内侍翘首而望，答道：“小的看到运河船上有个人好象是江南绍兴府的张公子，就是与钟公公交情好的那位张公子。”

    “我知道这个人——”

    华贵马车里突然响起一个少年尖锐的声音，语速很快，“他叫张原字介子，山阴人氏，才高八斗，学富五车，是个忠臣，对了，他还能听什么记什么，绝顶聪明。”

    “哥儿说得好。”与少年同车的妇人笑吟吟道：“这些四字词都是钟公公教你的吧，学问有长进。”

    “奴婢也听钟太监说起过这个张原，江南才子，每次科考都是第一，为人也讲义气。”

    自称奴婢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内侍，头戴束发冠，穿着玄色纻曳撒，狭长脸，尖鼻子，两颊微陷，脸色有点病态的苍白，胯下是枣红色大马，跟在这辆华贵马车边上。

    “魏朝，你去唤他来，我要看看这个张原。”马车里的少年吩咐道。

    “这不好吧。”骑着枣红马的内官魏朝不禁踌躇，压低声音道：“咱们这是偷偷出宫呢，怎好让外人知晓，而且钟公公又不在这里，咱们与这张公子又有什么话说！”

    “不行，我就要看看江南的张忠臣长的什么模样，是不是象义薄云天关王爷那样的红脸膛、长胡子。”少年很任性。

    马车里的妇人就问那小内侍：“小高，你看清楚了没有，是不是那个张公子。别乱认人。”

    小高肯定道：“小的不会认错，那个眼珠子蓝幽幽的堕民女也跟着张公子来了。怎么也不会认错。”

    那妇人便叮嘱少年道：“哥儿你答应我，咱们唤那张公子过来，你待在车里不许出声说话，偷偷看两眼就行，听到了吗？”

    “好，我不说话。”少年一口答应。

    魏朝只好吩咐道：“魏哥，你和小高去请张公子过来让哥儿看看，不要提到哥儿在这里，就说是钟公公同僚慕名要见他一面。”

    一个年龄比魏朝还大着几岁的内侍答应一声，和小高往码头而去。

    ……

    临近年关。朝阳门运河码头愈发繁忙。各种驳船、夹板船拥挤在河边，岸上的马车、牛车、抬轿的、赶驴的、牵骆驼的、商贾、旅人、脚夫、牙侩，来来去去，杂乱喧嚣，冰冷的空气中掺杂着江南冬季所没有的气味——

    暖暖冬阳斜照。张原一行六条船泊在朝阳门码头下，便有一群车夫、轿夫、脚夫拥上来热情询问客人何往，他们熟知京城内外，从东城的泡子河到西城的海淀、从北城的满井到南城的卢沟桥，没有他们不知道的去处，可以快捷、安全地把客人送到，若是客人要住店，那他们亦可推荐干净宽敞、价钱公道的客栈……

    “是绍兴府来的船吗，我家虎子少爷到了没有？”

    一个中年仆人挤在一群脚夫当中伸长脖子大叫。边上另有一个牛高马大的健仆看到船头的张岱了，快活地大叫：“宗子少爷，宗子少爷，小人能梁啊。”踊跃着身子使劲挥手。

    这是祁彪佳之父祁承爜和张岱的二叔张联芳派来接船的仆人，信里约好在朝阳门运河码头下船的，祁氏家仆和张联芳的仆人能梁从十二月初五就开始在这码头上等了。每日一早来，入夜才回去，都等了二十天了，这个能梁就是能柱的同胞兄长——

    徐光启带着金尼阁直接赶去宣武门内东城隅的天主教堂见庞迪峨和龙华民，陈说利害，请庞、龙两位神父立即修书劝诫南京的王丰肃等人传教要谨慎，近期更要深居简出，莫惹事端——

    张岱邀张原随他一起去二叔张联芳处，张原道：“我要去见内兄商周祚，明日再来拜见葆生叔。”商周祚在信里说了要张原到京后住在他那里。

    祁彪佳去他父亲祁承爜的官衙，而那些没有亲友可投的举子则去本省的会同馆，南北会同馆就在六部衙门附近，是供各省进京公干的官吏和赴考的举子居住的馆舍，有食宿照应，众举人相约明日巳时在户部衙门前相聚，再伏阙上书恳请皇帝尽快下诏给山东六郡免除赋税、赈济灾民——

    清墨山人带着小娇妻董奶茶向张原告辞，感谢张原的救命之恩，必有报答之时，张原早几日就赠了清墨山人五两银子，这时说道：“清墨山人，你在东四牌楼一带找客栈住下，我内兄住所就在东四牌楼的大慈延福宫西南边，你找好住所就来告知我一声，以后我有事也好寻你，你在京若有什么难处也尽管来找我，家乡人，不要见外。”

    清墨山人连声答应，携董奶茶去了。

    张原叫了两辆马车，立在岸边看着汪大锤和来福在搬取船上行李上车，两个宫城内侍挤了过来，那个年少的内侍叉手道：“张公子，张公子，小的小高啊。”

    张原转头一看，认得这是太监钟本华的干儿子高起潜，去年在南京还见过，一年不见，和武陵一样长高了许多，喜道：“小高公公你好，是出城公干吗，这位公公是？”看着小高身边的那个身材高大的内侍，这内侍年约四十五、六，肤色微黑，高鼻阔口，两道浓黑的寿星眉，整个人看上去相貌堂堂，因那两道长长的寿星眉又显得人很和气的样子，这时已经躬下身去施礼道：“魏进忠见过张公子，张公子才名远扬，皇宫大内也流传张公子才名。”语气很热情——

    “魏进忠！”

    张原只觉头皮微微一炸，他怎么也没想到甫至京城就会遇到魏忠贤，魏忠贤初入宫时名叫李进忠，现在已经恢复本姓叫魏进忠了，看样子还只是一个低等级的内侍。谁能想到几年后这个人能一手遮天掀起残酷的党争？

    小高介绍道：“这位魏公公与钟公公一起在慈庆宫执事，魏公公还兼在甲字库当差——”

    惊诧的情绪瞬间就已控制住。张原拱手道：“魏公公好。”

    “张公子。”小高朝松树林一指：“那边还有一位魏公公也想和张公子见一面——”解释道：“慈庆宫有两个魏公公，这位是大魏，那边那位是小魏，都是钟公公的朋友，小魏公公是慈庆宫少监。”

    张原心道：“哪里还有一位魏公公？”

    张原知道明宫太监的等级，阉割入宫后起先只能做看门、挑水、劈柴、跑腿这些杂活，叫小火者，小火者往上升一升就是手巾、乌木牌，这已经是固定差事了，但还不入流。如果干得好。有人赏识，就会升到当差、长随、典簿，这才是有品秩的内官，当差是正七品，典簿是正六品。再往上就是正五品的监丞，监丞之上是少监，从四品，少监辅佐太监管事，太监是正四品，一般会主管一个监局司库，由此可见要被人尊称一声太监有多么不容易，小高特意点出那小魏公公是少监，是要提醒张原不要怠慢。从四品的小魏公公比眼前这位七品当差大魏公公可有权势得多——

    多认识一些内官不是坏事，张原随小高和李进忠往那辆华贵马车走去，穆真真和武陵跟在身后。

    少监魏朝已经下马，迎上几步，含笑施礼：“山阴张公子，久仰大名。久仰大名，杂家慈宁宫执事魏朝——张公子进京有何贵干？啊，张公子已经是举人了吗，恭喜恭喜——”

    一边的武陵听少爷只说是举人，忍不住插嘴道：“好教公公得知，我家少爷是浙江乡试第一名解元。”见少爷横了他一眼，嘿嘿笑着退后半步。

    魏朝、魏进忠肃然起敬，魏朝连声道：“了不得，了不得，那张公子明年春闱定是要高中的了，少年进士，前途无量。”

    张原还礼、谦逊、寒暄，心道：“这个魏朝我知道，是魏忠贤第一个踩着往上爬的人，现在魏忠贤与他称兄道弟，几年后他就要死在魏忠贤手里。”

    张原正要向魏朝询问钟太监近况，身边那辆华贵马车突然响起一阵笑声，是少年人那种快活得发疯的笑，笑个不停，精致车窗木棂里的帷幕都在晃动——

    “这是？”张原朝马车一指，眼睛看着魏朝。

    魏朝有点尴尬，不知怎么向张原解释，却望着魏进忠，魏进忠笑道：“小孩子难得出来一次，高兴，哈哈。”话峰一转：“钟公公若知张公子到京定然大喜，定会找机会与张公子见一面的，张公子在京可有落脚处？”

    马车里的少年还在笑，又听到有妇人轻声责备，少年笑声未止，突然“刷”的一声，帷幕连同窗棂都被推滑到一边，张原看到车厢里妇人的容色，纵然他素来淡定，又有王微提高了曾经沧海的眼界，但乍看到这妇人也感惊艳，这妇人年约二十六、七，宫人打扮，青纱护发，玉钗斜插，身穿紫色缘巽袄，圆领窄袖，衣上绣着折枝小葵花，衣裙极其绚丽，但衣裙的鲜艳却丝毫不掩其丽色，额头光洁宽广，眉毛又细又长，眉梢斜飞入鬓，眼梢斜挑，似丹凤眼形状，但丹凤眼狭长，这妇人的一双美眸却是又大又清亮，因为车窗突然被推开，妇人有些吃惊，侧过头，身子扭着，睁大了眼睛，与张原的目光对上了，雪白有脸顿时泛起一抹胭脂色，轻轻搡了一把歪腻在她身上的少年，红唇嘬起，啐道：“坐端正了。”又瞟了窗外的张原一眼，也没立即把车窗关上——

    少年眉毛也是细细长长，容貌算得清秀，十来岁的样子，原本眼睛溜溜的转，见张原看他，他眼神瞬间显得呆滞，装傻的样子——

    张原脑海灵光一闪：“这是皇长孙朱由校和乳娘客印月吗？”恭恭敬敬施下礼去，没说什么话，也不再朝车窗里看。

    魏朝赶紧过来从外面把车窗推上，但里面的车帷却无法拉起，车内的美貌妇人透过细格窗棂看着张原和魏朝说话。过了一会，魏朝跨上大马。一群内侍簇拥着马车返城，妇人这才把车帷掩上，轻声责备那少年道：“先前我怎么叮嘱你的，让你不要出声——”

    少年眼神又活泛起来了，辩道：“嬷嬷是让我不要说话，不是不要出声，我可是一句话也没说。”

    这宫人装束的美妇忍俊不禁，摇着头道：“成何体统啊，你可是——”，不说了。改口问：“哥儿看这位张公子好不好。我看很有礼貌。”

    少年道：“没有红脸膛没有长胡子，不威风，是个白面书生。”

    美妇笑道：“本来就是书生啊，听到没有，乡试解元呢。真是很有才学。”

    骑马跟在马车边上的魏朝心道：“钟本华结交的这位张原看着是个人物，四元连捷，不简单哪，钟本华去年从杭州织造太监卸职回京，本可去钟鼓司任掌印太监，却主动要求来慈庆宫教哥儿认字，宫中人都笑他‘烧冷灶’，他倒安之若素，难道是想等哥儿日后即位执掌司礼监？”

    想到这里。魏朝笑了笑，心想小爷还在做战战兢兢的太子，要轮到哥儿即位，那要等到猴年马月，而且哥儿与钟本华不亲近，哥儿与老魏最相投。还有——

    魏朝眉头微皱，不再多想。

    ……

    张原看着那一群内侍簇拥着马车走远，路上行人看到这群内侍也没有惊讶的表示，只是稍微让道而已，想必是这京城太监极多，经常能看到，所以不稀奇，谁又知道那马车里坐着的是当今皇长孙呢。

    张原心道：“那少年必是皇长孙朱由校无疑，朱由校生于万历三十三年，今年虚岁十一岁，与这少年年龄正相符，少年是朱由校，那美艳妇人就一定是其乳保客印月，只有客印月才有这样的美貌。”

    马车里那妇人的美貌给张原印象深刻，张原有种奇怪的感觉：这妇人不象是汉人女子，肤色的白有点象穆真真，恍若北国的冰雪，但史载客氏是河北保定府定兴县人，保定还在北京的西南方，不与蒙古、女真接壤，这客氏怎么看着会有异族风韵？

    ——张原心里清楚，只要朱由校即位，这个美妇就会成为宫中最有权势的女人，这个似乎难以改变，因为朱由校依赖她啊，张原要改变的是魏忠贤与客氏狼狈为奸，单是客氏一人是无法兴风作浪的，这该怎么着手呢，魏忠贤、客氏还有未来的皇帝朱由校，在他进京第一天就一齐遇上了，虽只是匆匆一面，但三人的性情还是可以揣摩出一些，魏忠贤圆滑、客氏轻佻、少年朱由校呢，虽然一直在笑，但那瞬间呆滞的眼神有着明显的压抑……

    “少爷，走吗，车夫等得不耐烦了。”武陵过来催促道。

    张原留下来福和船工夫妇守船，汪大锤、武陵和穆真真随他去东四牌楼寻找内兄商周祚的居所，车夫驾车从护城河上的石桥驶过，入朝阳门，朝阳门是北京内城九门之一，先前张原他们的船经过了外城的广渠门，外城的城墙没有内城城墙高大，这朝阳门的城墙高达八丈、底厚七丈，城楼更是巍峨壮阔，分布着敌台、女墙，看上去固若金汤，但一座城若人心散了，铜墙铁壁也没有用啊——

    张原没有坐车，他要步行看看这北京城，北京城的街道宽广，直来直去，两边建筑也讲究高大壮丽，但不如江南亭台楼阁那么精致，街道上积雪清扫得干干净净，车马行人骆驿不绝，这时已经是黄昏时分，这大明帝国的首都暮色即将笼罩而下——

    朝阳门距离东四牌楼东门不到两里路，两辆马车从那座四柱三间式的木牌楼下经过，往大慈延福宫驶去，两边民居逼仄，几无空地，街道也没有大待，张原这时坐上了车，又行驶了半里多路，红墙黑瓦的大慈延福宫就在道路南侧，大慈延福宫是道教的宫殿，祀天、地、水三神，俗称三官庙，据说签卦灵验，香火颇盛，张原的马车绕到三官庙西南，车夫依张原的吩咐向路人打听都察院的商御史住在何处？接连问了三个人，问到了，车夫驾着马车很快到了商御史宅前，是一座四合院，坐北朝南，金柱大门，这种门不算豪华，但也显示主人是有品秩的官宦——

    朱漆大门关闭着，武陵前去叩门，一个老家仆开门一看，即惊喜道：“是绍兴来的张姑爷吗，请进请进，老爷等了多日了，老爷今天还没从衙门回来。”一边扭头吩咐某仆妇赶紧进去通报，就说张姑爷到了。

    张原进了金柱大门，这是前院，前院纵深较浅，不过两丈，呈长方形，右侧是一个小门厅，左侧有厢房，从门厅往西走几步就是正门，张原还没走到正门前，一个仆妇先跑出来了，喜道：“真的是张姑爷，太太，太太，真的是张姑爷。”这个仆妇就是三年前随商夫人傅氏从会稽进京的，认得张原——

    张原向那仆妇微笑致意，快步到大门前，就见嫂嫂傅氏在几个仆妇丫环的簇拥下正朝大门碎步走来，那跟在傅氏身边的少女正是商景兰，三年不见，再过几天就是十三岁的商景兰个子长高了许多，有点亭亭玉立的少女样子了，可是，小景徽呢，小景徽怎么没有冲出来？

    张原还清楚地记得那年冬天他第一次上会稽商氏的门，木骨墙门开处，一群人迎了出来，冲在最前面的就是六岁的小景徽，婢女芳华想要拉住她不让她跑得那么快，却被她这么个小小的人拽得跌跌撞撞——

    小景徽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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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冒尚未痊愈，努力码了五千字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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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四章 温馨四合院

﻿    张原临门长揖：“嫂嫂安好。”直起身子向商景兰微笑：“景兰好。”

    商景兰向张原福了一福，有些害羞，声音很轻：“姑父安好。”

    傅氏极是欢喜：“我们一家都盼着你来，等了好多天了，前几日小徽还跟着周妈、芳华到朝阳门码头等你，听说山东饥民造反，我们很是担心，可喜总算到了。”

    张原听嫂嫂傅氏这么说，提着的心一松，笑问：“那小徽现在去哪里了，澹然可准备了礼物给景兰、景徽两姐妹呢。”

    傅氏道：“前几天感了风寒，发热，延医调治，服了两剂药，今天才刚好些，午后还闹着要去码头接姑姑和姑父呢，方才吃了药，又睡着了。”

    商景兰问了一句：“小姑姑真的没来吗？”很失望的样子。

    傅氏横了她一眼：“上月初不就接到信了吗，你小姑姑不能来。”

    穆真真、武陵和汪大锤过来向傅氏磕头，傅氏道：“辛苦了，先去歇着。”领着张原进了二道门，只见一个长方形大院子，青砖砌地，宽敞整洁，隔院正对着门的是大厅，厅廊阶下种着一些矮小的草本花卉，冬季枝叶秃尽，也辨不出是什么花卉，还有两个大荷花缸，有半人高，口径很大，象两只巨大的碗，可以盛放很多水，是为救火应急准备的，闲时养睡莲，缸里现在当然没有睡莲了，水面结着一层薄冰，在院子的左右两边是厢房，各有八个房间，右边厢房台基高，是主人居所，左边厢房低矮一些，供女仆居住，在这一进院子后还有几间矮房，是库房、厨房和杂间。这是京城常见的中等大小的四合院——

    张原跟着嫂子傅氏到厅中坐定，厅门垂着厚厚的帘幕防寒，里面明显比厅外温暖了许多，却原来是地砖下挖了回环的坑道。烧着炭火，热气上腾，一室俱暖，只是这用炭火取暖不是小民百姓承担得起的。

    张原让武陵和汪大锤把他给内兄一家人准备的礼物抬上来，都是山阴、会稽两地的特产，荳酒、腐乳、咸鳜鱼、梅干菜、茴香豆、越瓷餐具、茶具，还有盛美商号的丝绸和棉布。以及江南的文房用具，满满一大担，另有两个尺五见方的红木箱子，是澹然给两个小侄女准备的礼物，还有商周德和商澹然写给兄嫂的信，澹然给两个小侄女单独写了信——

    商景兰看了小姑姑给她的信和礼物，很快活，对张原道：“小姑父要去看看小徽吗。方才芳华哄她睡觉时说等她一觉醒来，张公子哥哥就到了，她这才赶紧睡的。不然不肯睡呢。”

    张原看着嫂嫂傅氏，傅氏笑了笑，说道：“等她醒了就让她出来拜见。”

    “太太，太太——”

    服侍小景徽的婢女芳华掀帘幕进来，见到张原，惊喜道：“张公子来了吗。”福了一福，又急忙向傅氏道：“太太，景徽小姐好象头又痛了，睡梦里也哼哼不舒服似的。”

    傅氏皱眉道：“怎么又反复了！”对张原道：“张公子稍坐，我去看看。”说罢。匆匆出厅。

    张原放心不下，跟在嫂子傅氏和婢女芳华后面来到左边那排台基高的厢房，左起第二间就是小景徽的房间，天色已经暗下来，房间里点了灯，房间宽大。以屏风相隔，外间是两个婢女住的，里面是小景徽的卧房，一个婢女轻手轻脚出来道：“太太，景徽小姐又睡着了，要叫醒她吗？”

    傅氏摆摆手，走到小景徽床前，伸手摸了摸她额头，还有些低热，病还没痊愈呢，小景徽长长的睫毛覆在眼睑上，湿湿的，似是睡梦里头痛得流了眼泪，半睡半醒中也知道是母亲的手，嘴里喃喃道：“娘亲，小姑姑和张公子哥哥到了没有？”

    傅氏轻抚女儿娇嫩的脸蛋，柔声道：“小徽乖，好好睡觉，睡一觉，病好了，你张公子——你姑父就到了。”

    小景徽“噢”的一声，又问：“那小姑姑呢？”

    傅氏轻呜她道：“别说话，快睡觉。”

    小景徽侧身向里睡去了。

    景徽虽年幼，这也是闺房呢，张原不方便进去，只站在门外走廊上听着，听到景徽说话，没有大恙，略略放心，心想：“小徽声音没怎么变，还和六、七岁时一般娇憨。”

    正这时，仆妇来报：“张姑爷，我家老爷回来了——还有兵部的祁老爷和祁公子。”

    听得房里的商景兰轻轻“啊”了一声，张原心里暗笑：“祁虎子真是急不可耐啊，刚到京中坐未席暖，就来拜见岳父大人了。”

    张原走出房间，立在台基上，院中暮色沉沉，正厅檐前悬着两盏大灯笼，二道门内也点着两盏灯笼，两个头戴乌纱帽、身穿团领衫、系着素金腰带的官员联袂走了进来，后面跟着的少年正是祁彪佳——

    这两个乌纱帽官员年龄相仿，光影明暗，瞧不清相貌，张原也不知哪个是内兄商周祚，趋步下了台阶，长揖道：“商大兄，弟张原有礼。”

    右首那个年约四十开外、方脸蓄须的官员赶紧上前执手道：“贤弟远途辛苦，平安到达就好。”引见道：“这位是会稽祁尔光先生——”

    祁承爜拱手道：“会稽祁承爜，字尔光，犬子此番来京，多蒙张贤弟照顾，多谢，多谢。”

    张原长揖道：“祁先生客气了，在下与令郎只是一路同行而已，何谈照顾。”

    跟在父亲身后的祁彪佳听到父亲与张原称兄道弟，难免有些郁闷，他父亲祁承爜今年都五十二岁了，就因为张原娶了他岳父商周祚的妹妹，让他矮了一辈，好在张原平时与他只平辈论交——

    祁彪佳转头看两边厢房，见左边房间似有一女孩儿露半边脸，再看时，就不见了，心想莫非就是吾妻商景兰？

    都还没有定婚，只是三年前口头那么一说，少年祁彪佳就把商景兰当作他妻子了——

    商周祚迎张原和祁承爜父子进厅坐定。吩咐厨下准备开宴，时不时打量妹婿张原，见张原眉目清朗，气度儒雅。虽然少年成名，却毫无骄色，商周祚很为小妹澹然高兴，这时因为有祁承爜父子在，也不便多问小妹澹然的近况，筵席间只问八月乡试之事，张原详细说了董祖常和汪汝谦如何造谣中伤。浙江按察司对此案又一味拖延，他们这次进京路过杭州时听说那案子还没判下来——

    祁承爜道：“吏科给事中姚宗文上月还有奏章弹劾钱谦益收受了大量宋元珍本和名画等贿赂，钱翰林现已待罪家中，等待调查和内阁挽留。”

    张原眉峰一挑，问：“这个姚宗文就是姚诚立吗？”姚诚立是姚复的堂兄，任吏科给事中。

    商周祚点头道：“正是，姚宗文，字诚立。与方阁老关系密切。”

    张原心想：“难道在晚明只能和稀泥，什么事都不要做，什么人都不能得罪？搞倒一个作恶多端的秀才姚铁嘴而已。却还牵连出他做给事中的堂兄来恶心人！”

    商周祚见张原眉头微皱，安慰道：“贤弟莫要忧虑，只安心备考就是，方阁老与钱翰林关系亦好，收受贿赂之事捕风捉影，谅不会有多大影响。”

    祁承爜也说：“不必忧虑，还有四十日就是会试之期，会试出佳绩就是对乡试座师的回报。”

    张原和祁彪佳齐声道：“是。”

    筵席上，祁承爜与商周祚议定祁彪与商景兰定婚之事，就在明年正月十八行小聘之礼。正月二十六行大聘，明年祁彪佳十五岁，商景兰十三岁，可以定婚了。

    晚宴未散，老仆来报，山阴张葆生先生来访。

    祁承爜对商周祚笑道：“这个张葆生现在不好见。凭空高我二人一辈。”

    商周祚也笑，与张原迎至二道门，就见张岱跟着他二叔张联芳来了，张原对这位族叔已经没有任何印象，现在一看，与张萼容貌有六、七分相似，神态也象，眉飞色舞——

    张联芳连连作揖道：“明兼兄，不要多礼，不要多礼，弟愧不敢当。”眼睛看着向他行礼的张原，笑道：“明兼兄的妹婿如此才俊，弟羡煞。”上前挽着张原的手，亲切问话，这个族侄，声名雀起啊。

    祁承爜父子也迎出厅外，一时寒暄酬酢声大作，张联芳叔侄已经用过晚饭，于是撤宴上茶、叙话，张联芳虽只是一举人，但交游广阔，在京中也颇有名声——

    张岱悄悄对张原道：“介子，你可知我先前见到谁了？嘿，那董其昌竟与我二叔毗邻而居，都在泡子河畔，二叔喜书画古董，早年就与董其昌有来往，现在呢，照常来往。”

    张原道：“我们的事与葆生叔无关，我们行我们的事。”

    张岱笑道：“那我可尴尬，董其昌不认得我，那董祖常可认得，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哪，我准备另外觅居所，和长辈住一起总不舒坦，我二叔侍妾又多，我怕惹麻烦，介子搬出来与我一起住吧。”

    张原道：“我暂时还住这里，若金榜题名，那时再觅屋居住。”

    张岱笑问：“若名落孙山呢？”

    张原道：“就是名落孙山我也得在这京城待着。”心想：“我倒真的不是恋这功名，若没考上我也想拍拍屁股回江南，可惜江南也好景不长啊，咱得先天下之忧而忧，在京寻找机会救国——”

    张岱道：“我若落第就回家乡去，这北方待不习惯，还是江南的小桥流水、美景美食合我心意。”

    张原微笑道：“北地也有壮阔奇绝风景，大兄不要拘于二八女郎歌杨柳岸晓风残月，也要会欣赏铜琵琶铁绰板唱大江东去。”

    张岱笑，忽道：“介子，若明年春闱我叔侄三人俱高中那是不是一桩美谈？”

    张原笑道：“当然是科举佳话。”

    听得远处钟鼓楼敲过了一鼓，祁承爜父子和张联芳叔侄起身告辞，一鼓敲第三遍时内城就要开始实行宵禁，宵禁虽说对官吏要求不是很严格，但还是不要犯禁为好——

    送走了客人，商周祚和张原回到书房坐定，促膝长谈，商周祚这才向张原细问小妹澹然的近况，商周祚五年前入京任太仆寺少卿。此后一直未再见过小妹，小妹三岁丧父、五岁丧母，是他这个长兄抚养长大的，说是兄妹。其实更象是父女，现在听说小妹已有六个月身孕，很是高兴，笑道：“只盼明年可以把小妹接到京中团聚。”这就是希望张原春闱高中。

    说起明日联名上书请求皇帝下诏赈灾之事，商周祚道：“隆庆朝以来，朝廷对于一般灾情不许蠲免赋税，非重灾、连灾。户部不会轻议蠲免。”

    张原出《饥民图》给商周祚看，又说路上见闻，商周祚叹息不已，说道：“明日我到都察院询问一下监察山东道的御史有没有的灾情报告呈上，山东灾情如此之重，救灾刻不容缓。”

    商周祚与张原谈了很多，从经史学问到世事人情，商周祚对这个妹婿学问之博、见识之精暗暗称奇。越谈越相投，漏下二鼓，商周祚才起身回房。让张原早些歇息，给张原安排的卧室就在正厅左侧的耳房，装饰一新，供暖、床铺、被褥原都是为张原夫妇二人准备的，现在只张原一人住，穆真真在外间支了一张小床——

    到北京的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睡前一刻，张原在想，今日上至皇孙高官、下至贩夫走卒，见过的人物如走马灯一般。似乎机遇无处不在——

    ……

    北京的冬季，太阳落得早，升得晚，卯时三刻，张原习惯性地醒来，看窗外还是漆黑一片。穆真真与他同床共枕，这样寒冷的冬天就该相拥取暖啊——

    穆真真比张原还早一刻醒，但怕吵到张原，就依旧躺着不动，少爷侧着身子，一条手臂搭在她腰上呢，这时见张原醒了，便轻声问：“少爷，起床吗？”

    张原道：“这天至少还得半个时辰后才亮，奇了，自鸣钟怎么不敲了？”

    穆真真抿着嘴笑，知道少爷在逗她呢，也就配合道：“少爷，这是在京城了，不是山阴，四千里远呢。”

    张原双手抱头枕在脑后，悠悠道：“是啊，四千里外家园——”，沉默片刻，坐起身道：“我又要开始在京城打拼了。”深吸一口气，觉得精力充沛，有信心面对任何困难。

    穆真真先下床，在火盆里引燃纸媒，点亮灯，穿袄着裙，开门一看，外面冰冰冷，漆黑一片，就先不忙出去洗漱，在灯下给小梢弓上弦，少爷每日要左右开弓练臂力呢——

    张原临了半篇王思任老师的小楷《洛神赋》，窗棂才微现曦光，穆真真去厨下端了热水来，张原洗漱毕，就在院中那两只大荷花缸之间练太极拳，天色半明，四方屋檐裁出淡青的天光，四合院静悄悄，只有后院厨下有人声，北京的腊月人们无事不会起那么早，节省灯油嘛——

    张原全神贯注，心无旁骛，练了一遍，正待接着练第二遍时，瞥眼看到左厢房高高的台阶上不知何时立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戴着六棱童帽，穿着紫貂寒裘，只露白白的小脸，那双亮晶晶的眸子目不转睛看着他——

    “张公子哥哥。”

    小女孩欢叫起来，虽然穿着臃肿的寒裘，却从台阶上一蹦就下来了，小腿一软，踉跄着就要摔倒，张原急忙伸手扶住，小女孩仰起粉嫩的婴儿肥小脸，喜得眼睛一个劲地眨，嘴里冒着白气，说道：“真的是张公子哥哥，张公子哥哥可认得出我是谁？”

    见到活泼的小景徽，张原心里分外的轻松愉快，笑道：“你应该这么问，张公子哥哥可认得出我小景徽是谁？”

    银铃般的笑声顿时响彻整个四合院——

    婢女芳华衣裙不整地景徽卧室里跑出来，惊道：“景徽小姐，你怎么一个人就起床跑出来了，这身子才刚好一些，若再着凉了可怎么好！”

    小景徽得意道：“我衣帽戴得好好的，不会着凉，我病全好了。”

    小景徽昨日睡得早，所以很早就醒了，听到院中动静，想着会不会是张公子哥哥已经到了，也不叫醒婢女芳华帮她穿衣，她自己就就悄悄找到衣帽穿戴好了起床，开门出来站在台阶上看张原打太极拳，眼睛睁得大大的，无比惊喜——

    婢女芳华发髻凌乱，很不好意思地向张原福了一福，过来摸摸小景徽的手，凉凉的，赶忙拉小景徽回房，说道：“怎么也要梳洗了才好出来呀。”

    小景徽一边上台阶，一边回头问：“张公子哥哥，小姑姑真的没来吗？”

    这句话和昨日景兰问得一模一样，这小姐妹二人虽然知道澹然姑姑可能不会来了，但还是存了幻想——

    张原抱歉地笑笑，摇头。

    小景徽手撑着门边不肯进去，又问：“小姑姑何时生宝宝？生了宝宝就来京城吗？”

    旁边房间里传出傅氏的声音：“小徽，不要啰嗦，赶紧进房去，莫着凉，还有，要称呼姑父才对。”

    小景徽冲张原甜甜一笑，眨眨眼睛，进房去了，门内帷幕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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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五章 皇帝憋屈（求月票）

﻿    用罢早餐。张原搭乘内兄商周祚的马车去六部衙门。六部衙门在宫城南面的承天门外。从东西牌楼这边到承天门将近十里路。都察院还要远一些。在宫城西苑的西南端。好在大道平坦宽敞。马车迅捷。两刻时就到了东长安街的玉河北桥。商周祚在马车上叮嘱了张原一些规矩。张原下车后。商周祚便自去都察院办公。

    辰末时分。天气晴好。张原立在玉河桥头向西望。冬阳从他身后照过来。颇为温暖。在他右边。是规模宏大的皇城。皇城周长十余里。城墙巍峨。正南面的承天门有七丈高、十三丈宽。黄瓦飞檐。气势恢宏。承天门是宫城南面的正门。禁卫森严。有红盔白甲的带刀亲卫把守、巡逻。进出官员和太监都要出示令牌。在皇城内当值办公的是内阁和六科给事中。六部衙门则在皇城外。也就是张原现在所处位置的左边。即承天门与大明间之间的千步廊东侧。钦天监、鸿胪寺、翰林院都在这一侧。而五军都督府和锦衣卫则在千步廊的西侧——

    这里是大明朝两京十三省的权力中枢。政令由此发出。各地文书向这里聚集。张原转头往右看着那高高的皇城城墙。心想：“肥胖慵懒、贪财使气的万历皇帝离我不远啊。已经做了四十三年的皇帝老儿这时在干什么。还在为不能立福王为太子而耿耿于怀吗？”想想万历帝也憋屈。想在自己儿子当中挑选自己的皇位继承人都不能如愿。皇权至高无上很有疑问啊。所以万历帝觉得大明朝的天下不全是他的天下。他的意志往往被扭曲。有祖制束缚他的手脚。有群臣聒噪不休。所以他就怠政。当然。他的怠政可不是放权。批红权他是牢牢抓在手里的。只是内阁呈递进来的票拟和奏章他往往留中不发。也就是说万历皇帝不想管事。可更不想让别人掌权管事。俗谓占着茅坑不拉屎。大明朝这辆庞大的破车就这样死样活气、凭着惯性往前行驶着。随时都会散了架。而前方更是沼泽和深渊——

    张原走下玉河北桥。正要进东公生门。觉得有点不对劲。猛然回头。只见桥的那一头。一个颀长健美的身影正在一株槭树下立着。正是穆真真。便招了招手。穆真真很快跑过来。鼻翼微汗。还有些喘气。叫声：“少爷——”

    “你跟来做什么。不是叫你不用跟来吗！”不用问也知道这少女是跟在马车后面跑来的。张原有些心疼。面上却是很严肃。不听话怎么行。

    穆真真有些慌张。扯出大旗辩解道：“是太太和少奶奶吩咐了的。要婢子跟着少爷。说京城——”

    “好了好了。”张原摆摆手：“你隔着大老远跟着我有什么用。若边上有个人突然拔刀捅我。你能飞过来一脚踹开吗？”

    穆真真面红耳赤。张口结舌。幽幽蓝眸看着张原——

    张原笑了笑。转身迈步。说道：“随我来吧。这里是皇城禁地。看到那些高大雄壮的卫兵没有。谁敢在这里行凶！”听得穆真真轻快的脚步跟在他身后。自嘲地想：“我来六部衙门公干也带个美婢。这很纨绔吧。不知道以后言官们会不会弹劾我好色。嘿——”

    入东公生门。左首第一个衙门就是兵部。祁彪佳正在兵部衙门边的小门前等着张原。祁彪佳的父亲祁承爜是兵部郎中。因为未携家眷入京。就住在兵部衙门廨舍。兵部下面就是会同馆。举人们已经在馆门前聚集。不仅有翰社同仁。也有其他省份的举子。有三百人之多。说要联名伏阙上书请求赈灾。这都是翰社的人昨晚发动起来的。张原一看不妙。虽说上书赈灾是为国为民。但皇帝和内阁都不喜欢大批人聚集议论政事。尤其是在这皇城外。更易引起非议。别人也就罢了。他张原可是众矢之的。他是翰社首领嘛。

    张原把文震孟、黄尊素几人请到一边商量了片刻。然后分头劝解众举子。联名上疏可以。但不要一齐拥到户部衙门去。春闱前夕。行事要谨慎一些。于是议定由张原、文震孟、黄尊素和陈其猷四人前往户部衙门呈递赈灾奏疏。其余人留在会同馆等待消息。张原还特意叮嘱范文若、王炳麟等人。请他们留心一下会同馆举人的动向。莫让别有用心者煽动。浙江乡试针对翰社的谣言案至今没有定论。一切都要小心才是——

    户部衙门在街右。靠近大明门。与钦天监和鸿胪寺相对。张原四人来到户部衙门。文震孟不愧为第八次参加会试的场屋老将。到处都有熟人。在这户部衙门有位户部员外郎就是文震孟的同年友人。有熟人就好办事。当即把《饥民图》和《请赈山东六郡疏》呈给户部左侍郎李汝华。万历四十年后。六部缺官皇帝都不补。往往是一人兼数职。前年户部尚书赵世卿因病离职后。户部就由左侍郎李汝华掌部事。户部难管理啊。全国各地灾情不断。大明财政运转维艰——

    李汝华把张原四人请到后堂。询问山东灾情。张原、文震孟和黄尊素是道听途说。陈其猷却是亲历。说一次哭一次。李汝华道：“山东巡抚钱士完和巡按山东的赵士亨自七月起有数道奏疏言山东灾害和饥民作乱。但奏疏送进宫内。如石沉大海。户部只有让山东诸郡自行赈灾。蠲免赋税却是要皇帝下旨才能施行的。”

    张原恳切道：“李侍郎。山东灾情非仅灾民受苦。还有阻断漕运的危险啊。我等此番进京。在济宁、聊城耽搁了五日。就是因为饥民为盗。袭击临清钞关。致使运河不通。虽然官兵很快驱走了饥民。但运河南北交通阻断了五日。损失已然不小。现在还不是漕运繁忙期。若灾情得不到控制、灾民得不到抚恤。盗贼横行。明年开春漕运必受影响。南北客商亦裹足不前。京幾物价势必腾涨。损失何止数郡的赋税钱粮。”

    李汝华思忖片刻。亲自携了陈其猷的奏疏和《饥民图》入承天门。到午门外的六科直房见当值的六科给事中。兵科给事中熊明遇和礼科给事中丌詩教就是山东人。对家乡受灾还是很着急的。当即拟好奏疏连同《饥民图》一起先送至内阁。然后再由内阁大学士票拟。再让内侍送至宫城司礼监。等待批复。现在内阁辅臣只有方从哲一人。忙得是不可开交。而且是瞎忙。票拟好送上去的奏章往往没回复——

    李汝华回到户部衙门。见户部员外郎陪着张原四人还在后堂。就说：“今日已经是腊月二十五。宫中正准备宴除夕、迎新年。年前是批复不下来了。只有先行文让六郡州县自行救灾。”想了想。又道：“暂支临清的水次仓粮六万石赈灾。这是本部职权内的。其余还要等皇帝旨意。”

    张原四人辞出户部衙门。回到会同馆向诸举子说明情况。诸举子虽然不满。但皇帝不批红他们又能奈何。慷慨议论一番。回馆烤火去了。只有翰社诸人还在。知道张社首肯定还有话说。已经抵京的翰社举子已有三十五人。翰社社员基本上来自浙江和南直隶。这次浙江乡试翰社有二十八人上龙虎榜。应天府乡试也有翰社十八人中式。连同文震孟、范文若、焦润生、罗玄文这四个前科举人。翰社总共有五十名举人。虽然在应试的七、八千名举人当中不算什么。但对一个社盟而言。这样的实力已经是首屈一指了——

    现在距离明年二月初九的春闱首场还有四十来天。不能荒废。张原提议在京翰社同仁每隔三日相聚讲学一次。或请翰林院的名儒开讲。或由翰社里的饱学士之士开讲。经史八股、经济军事都可以讲——

    众人轰然响应。人生地不熟。闲着也无聊。寻找合适的讲学场所自然是社首的事。张原请大家在会同馆等待消息。腊月二十八将举行第一次开讲。讲学地点他会在前一日通知众人。

    翰社诸人散后。张原和大兄张岱随祁彪佳去兵部衙门拜见祁承爜。张原有一篇关于辽东局势的奏疏。要请祁承爜代为呈交上去。张原现在已不仅仅是根据他后世的认识来泛论辽东形势。他这一路来京。只要遇到北地来的客商他就打听辽东消息。各种道听途说的小道消息他都要听。哪些消息是实。哪些消息是虚。他还是能分辨得出的。前几日又与师兄徐光启长谈。对努尔哈赤的动向有了大致了解。与他的后世认知相印证。前日在船上洋洋洒洒写了一篇《论建州老奴将立国疏》——

    祁承爜昨天听儿子对张原是不吝赞美。简直有点崇拜。祁承爜却是不怎么相信。认为张原纵然才情横溢。但毕竟年少。除了四书五经又能有多少经世之学呢。这时看了这篇《论建州老奴建立国疏》是大吃一惊。张原开篇就写道：“建州酋奴尔哈赤窥伺我开原久矣。所忌南、北二关款酋为我开原藩篱。未敢遽逞。比年席卷南关。蚕食卜酋。而又厚结蒙古煖、宰二酋。阴谋大举。群驱耕牧。罄耕猛酋故地。震惊我开原边田。此其志又岂在一北关哉！开原与北关（即女真叶赫部。与大明亲善）相倚。无北关则无开原。无开原则北关不能独存。开原、北关有失。则无辽。无辽而山海一关谁与为守……”

    张原这篇疏文从努尔哈赤十多年前建牛录制。到今秋以来八旗制建成。并筑赫图阿拉城来分析。断定努尔哈赤建国在即。将成大明最大边患。必须重兵驻防开原。再于庆云堡、靖安堡、柴河堡各增兵千人固守。联结北关。以防奴酋内袭。而抚顺、清河一带将是奴酋首先用兵之地。应有精兵良将镇守。现任抚顺所游击李永芳不足恃——

    祁承爜是兵部郎中。对于边情当然比较了解。对张原的精辟分析十分惊诧。张原一个江南举子。如何能对七千里外的辽东局势如此洞若观火？

    张原就说这是他向北地商人和邸报里得到的消息分析写成的。大明边患之急。莫急于辽东。辽东之急。莫过于开原和抚顺。祁承爜深以为然。总督蓟辽兵部右侍郎和辽东巡按御史熊廷弼都以奴酋为忧。与张原此疏所见略同。祁承爜答应把张原这篇奏疏交给兵科给事中覆奏。张原目前能做的只有这些了。主要心思还得放在春闱上。这份奏疏只是埋个伏笔。并不能改变朝廷对辽东的政策。因为绝大多数大明官员还不相信建州老奴对明朝能有多大威胁——

    祁承爜要留张岱、张原在兵部廨舍用午饭。张岱婉辞道：“家叔已在泡子河畔宅第准备好了午餐——”问祁彪佳：“虎子你也随我二人一起去吧？”

    祁彪佳摇头说不去。

    张岱、张原出了兵部衙门。穆真真还站在小门边等着。张原过去摸了一下她的手。说道：“冰冷。这里可比山阴冷得多。”

    穆真真道：“不要紧。走动起来就暖和了。”

    张岱笑道：“真真真是愚忠。走到哪跟到哪。”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有点别扭。真真真——

    穆真真看了张原一眼。怕少爷责怪她老是跟着。好在少爷没有不悦的表示。

    出了东公生门。冯虎和一个车夫坐在一辆马车车辕上缩手缩脚等着。张岱、张原上了车。张原让大兄坐过去一些。叫穆真真也上车。穆真真摇头不肯。说：“少爷。婢子就喜欢跑路。”

    张原道：“你说你一女子跟着马车后面狂跑。这算怎么一回事。赶紧上来。不得推诿。”

    穆真真乖乖上车。贴着车厢壁坐着。只占了一点点位置。张原怀疑她会缩骨功。

    马车驶过东长安街。折而向北。朝崇文门东城角的泡子河飞快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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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介子初到京城。各色人物、各种关系要展开。需要一些铺垫。精彩也即将呈现。请书友们鼓励小道。支持雅骚。新的一月又到了。恳求保底月票。谢谢书友们。(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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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六章 点石成金

﻿    泡子河不是河，而是在崇文门内东南隅的一片洼地，雨水积潦，形成大大小小几个长条形湖泊，两岸多高槐垂柳，湖水澄鲜，林木明秀，一年四季都有赏心悦目之景，京城豪富士绅多喜在此修建别墅园林，张联芳两年前花费八千两银子在泡子河北岸建了一处宅第，完全是山阴建筑风格，堂三楹，阶墀朗朗，老树森立，回廊假山，画阁朦胧，涂金染采，雕镂精美，此时虽是隆冬季节，但亭台楼阁掩映于修竹古柏间，犹自蔚然深秀——

    临近正午时，张岱、张原乘车到了泡子河畔，就见结冰的湖泊上有人在拖冰床玩耍，张岱兴致勃勃道：“午后我们也到冰上耍耍，这个乐趣是我们江南没有的——介子，你不会忧国忧民以至于游乐全免吧？”

    张原笑道：“该乐还得乐，我就是愁死了又有什么用，有多大的能力就办多大的事，山东灾情就目前来说，我已经尽力了，若硬要三岁小儿抡大锤，砸到的是自己。”

    张岱赞道：“介子心里明镜似的，仲叔是多虑了。”

    张原问：“葆生叔多虑什么？”

    张岱道：“仲叔说举子就要是举子，不要多事，锋芒太盛遭人妒，仲叔是担心你控制不好伏阙上书的局面，但今日这样就很好。”

    兄弟二人进到仲叔张联芳的豪宅，张原回头对穆真真道：“跟紧我。”

    穆真真身子一绷，有些紧张，她方才听说了董其昌、董祖常父子也住在泡子河畔，少爷叫她跟紧了是什么意思，难道董氏的人会在这里对少爷不利？

    穆真真跟在张原身后掀帘幕入厅，顿觉是两个世界，帘外滴水成冰，帘内却是温暖如春，恍然明白少爷是不想让她傻傻的等在外面受冻——

    高朋满座。笑语盈堂，张联芳喜好交友，又有钱，宅中是座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见张岱、张原二人进来，张联芳起身过来略问了问联名上疏赈灾的事，点点头，转身对厅上诸友道：“诸位，看看我山阴张氏的后辈才俊，江南无双。绝无夸口。”笑呵呵示意张岱、张原自我介绍。

    张岱和张原团团作揖道：

    “山阴张岱张宗子见过诸位高贤。”

    “山阴张原张介子见过诸位先达。”

    在座文人儒生共有七人，一齐起身还礼，不敢以前辈自居，张联芳的这两个侄子年才弱冠就已高中举人，两个月后还有可能是少年进士，他们岂敢托大，更何况张原现在的名声可以说是如雷贯耳，常在泡子河边走。哪会不知道董其昌被张原搞得灰头土脸从松江避到京城之事，而且这七人当中还有两个与董其昌关系密切——

    张联芳向二侄介绍他这七位朋友，这七人不是精擅诗文书画的名士。就是音乐、围棋方面的高手，还都是“噱社”成员，噱社是张联芳在京结的一个社，不论八股，只说笑话，张联芳是很会享受生活的人。

    这七人当中张原久闻两个人的大名，一个是沈德符，字虎臣，写《万历野获编》的，见闻很广博。另一个是过文年，字百龄，晚明围棋第一高手，澹然十一岁时曾得到过百龄指点了几天棋艺——

    沈德符身材矮小，妙语连珠，而二十多岁的过百龄却是木然呆坐的一个人。在一群笑话连篇的文士当中显得格格不入，但他偏偏就是噱社中人，张联芳对张岱、张原道：“别看百龄老弟呆若木鸡，他时常一鸣惊人。”

    张岱道：“等下让介子和过先生下一局棋，介子棋力高强。”

    张原忙道：“岂敢，过先生是国手，在下只是闲暇时玩乐而已。”

    张联芳知道过百龄的棋艺不是一般人领教得了的，他们和过百龄下都要受五子以上，说道：“京城第一高手是林符卿，百龄一直想向其挑战，林符卿却自高身份不理睬，认为年纪轻轻的百龄是想借他成名，我要成全百龄，准备明年元宵在隆福寺设赌彩纹银一百两让百龄挑战林符卿，林符卿为了银子肯定会答应对局的，每日一局，连下五局，诸位认为谁能赢？”

    沈德符他们知道林符卿的厉害，雄镇京师三十年，迎战四方名手，无人能敌，过百龄是后起之秀，但毕竟还年轻，恐怕还不是林符卿的对手，碍于过百龄面子，一个个含笑不答，只有张原肯定地说：“肯定是过先生胜。”

    过百龄很意外地看了张原一眼，说了句：“张解元明年春闱必高中。”

    张联芳大笑道：“你二人倒互相吹捧上了——上酒，开席。”

    酒宴开始，众人列坐，张联芳看到那个美貌胡婢紧跟在张原身后，便问张原这女子是何人？

    张原道：“是小侄的侍妾。”

    张岱补充了一句：“武艺高强，忠心耿耿。”

    张联芳笑道：“既是原侄的小妾，那且到内院与我的姬妾一起用饭。”若是婢女那只能去厨下用饭，张联芳姬妾成群，每日争风吃醋，很是热闹。

    穆真真幽幽蓝眸看着张原，张原笑道：“去吧，不要怕人笑话你饭量大，尽管吃。”

    穆真真涨红了脸，跟着一个小婢入后堂去了。

    这边张原与葆生叔及其友人饮酒说笑话，还不到两刻时，穆真真就出来了，张原问她吃过了，她点头，随她一起出来的小婢捂着嘴笑，张联芳便问小婢笑什么？

    小婢道：“这位姐姐进去，夫人们围着她说话，这位姐姐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就只顾吃菜，嘻嘻。”

    穆真真恰又打了个饱嗝，脸红得要滴血。

    张联芳笑道：“我那些姬妾也善谑，都是我在扬州、大同、北京娶的，这些江北娘们欺负咱们绍兴人是乡下人呢。”

    说说笑笑，宴罢，张联芳花样多，让仆人把他前日在王恭厂花了五十两银子买来的一块大石头抬上来，三十多斤重，椭圆形，没有锋棱。就象是普通的河床砾石，郑重其事摆放在一张铁梨木天然几上，张联芳笑吟吟看着众人——

    张岱知道仲叔的眼光，仲叔在京不经商、不置田产、不放印子钱。但就是有使不完的银子，凭什么，凭的就是他辨识书画古董的高明眼光，财源滚滚，仲叔花五十两银买这么块大石头绝不是象燕客那样发癫胡乱使钱，一定有他的原因，当即凑趣道：“叔父大手笔。买块太湖石就要五十两银子。”

    “有这样丑的太湖石吗。”张联芳哈哈大笑，说道：“前日在王恭厂买石头时，另有一人与我争，我出二十两，他出二十一两，我懒得和他磨嘴皮子，直接提到五十两，那人就说你买你买。我就买了——在座的有没有笑我张葆生是傻瓜的？”

    沈虎臣笑道：“岂敢岂敢，葆生兄有点石成金手。”

    过百龄端详那石头，说道：“在我家乡无锡。此石可堪压瓮做腌菜。”

    众人大笑。

    张联芳让仆人把铁梨木几和昂贵的大石头一起抬到厅外庭院中，这时是午时末，天气虽冷，但日光直射，有点暖意，众人左看右看，这石头映着日色也没有任何奇处，沈虎臣道：“没看到珠光宝气啊，葆生兄，赶快点它。变成灿然一金。”

    一桶水早已摆在几案边，张联芳妥起一杓水，说道：“诸位看仔细了。”将杓子里的水缓缓浇在这块石头上，问：“看到什么没有？”

    众人都摇头。

    张联芳又浇下一杓水，又问：“看到什么没有？”

    众人还是摇头，不就是一块石头吗。难道浇水就长出花来了，沈虎臣呵着白气道：“石头快结冰了。”

    穆真真在张原耳边轻声说：“少爷，婢子看到水从石头面上流过的那一瞬，石头缝泛起绿光。”

    张联芳听到了，双眉轩动，笑道：“好眼力，原侄你这小妾好眼力，就是这点绿光，如鹦哥、祖母宝石之绿，我敢断定，这块石头里有上好的水碧翡翠，价值不下三千金。”

    众人“哇”的一声，五十两银子买来的石头转眼就值三千两银子，张葆生生财有道啊。

    面对众人的惊叹，张联芳不动声色，即传一名玉工进来，当场开石取玉，张联芳有意在众人面前炫耀，玉工是早就候着的，不须半个时辰，一块连着石皮有七、八斤重的水碧翡翠出现在众人面前，张联芳道：“我将以此雕琢龙尾觥和合卺杯各一，三千金绰绰有余。”

    众皆叹服张葆生眼力，这三十斤重的石头还真的就是三十斤金子啊。

    张原虽然也惊叹，心里却道：“晚明人奢侈，很多无用之物被追捧成天价，有钱人银子不知往哪使。”

    张联芳与沈虎臣诸人回厅中饮茶，张岱和张原带了冯虎和穆真真从后园出去，张联芳园子的后面就是一个长约五十丈、宽约十来丈的狭长小湖，此时湖面冰封，一大片坚冰晶莹，有二架冰床由人力拖着，在冰面飞快地滑动，从南到北拖滑一个来回只要六文钱，一群孩子围着争相乘坐，这也是贫苦民众大冬天挣点钱养家糊口，张岱、张原合乘一冰床，让人拖着跑了两个来回，张原坐冰床不尽兴，又在皮靴上系上防滑的鬃毛带子，他拖着张岱一阵跑，张岱大笑，也让张原坐着他来拖冰床，又叫穆真真和冯虎也来一起玩，玩了半个时辰，滑了无数跤，丝毫不觉得冷，张原想着明日叫景兰、景徽姐妹也来这里玩——

    在对岸的一座园子里，苍白清癯的董其昌披着大氅，捧着一个手炉，在他身边是董祖常，父子二人透过栅栏缝隙看着数十丈外冰面上戏耍的张岱的张原，董祖常恨恨道：“他们倒是玩得热火朝天哪。”

    董其昌不吭声，眯着略显浮肿的眼泡只是看着。

    董祖常道：“若让张原春闱得意，那我们董氏只怕再也翻不过身来了，爹爹年事已高——”

    董其昌“哼”了一声，瞪了儿子一眼，说道：“你这废物，一点都不能为父分忧，什么事都要我亲自去。”

    董祖常道：“是爹爹不放心儿子嘛，前几天贡院的——”

    “闭嘴。”董其昌喝道：“不许对任何人提起，听到没有？”

    “是。”董祖常低下头去。

    ……

    张岱听仲叔说了对岸那座园子就是董其昌的别墅，指点给张原看了，又道：“钱老师的宅第也离此不远，我们现在去拜访吗？”

    张原道：“今日没有备办贽礼，明天去吧，杨老师那边也要去。”

    午后申时初，张岱让马车送张原和穆真真回东四牌楼，商氏老仆应门道：“张姑爷，今天好几个人登门拜访张姑爷，帖子在这里，还有一人一直在这里等着。”

    说话间，门厅里走出一人，向张原叉手道：“张公子，小的等了多时了。”，是昨日在朝阳门外见过的小内侍高起潜，未作宫内装束，扮作一个书僮模样。

    商氏老仆道：“这位小哥午前就来了，等了两个多时辰了。”

    张原忙道：“我一早就到户部衙门去了，抱歉抱歉。”拉着小高走到一边，低声问：“是钟公公叫你来见我的？”

    小高苦笑道：“是钟公公要小的来请张公子去相见，不管几时都要等到张公子，所以小的就一直在这里等着了，小的多等一会无妨，就是钟公公也一直在十刹海边的宅子里等着，出宫这么久，钟公公肯定焦急万分了，定会责怪小人不会办事。”

    有钱有势的太监往往在皇城外置宅第，这不稀奇，钟本华虽不贪吝，但好歹在杭州织造署总理了几年，积蓄颇丰，去年回京就在皇城北面的十刹海寺边上置了一处房产——

    张原道：“真是抱歉，我若见到钟公公，定会解释，小高公公，那我们现在就去吧。”

    出门之前，张原看了一下另两位访客留下的名帖，其一是师兄徐光启，其二署名泉州洪承畴——

    张原眉锋轻扬，心道：“洪承畴，我对他倒是闻名久矣，他来见我做什么？”

    ……

    小景徽听说张原回来了，兴冲冲迎出二道门，老门子却说张姑爷又跟着别人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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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七章 又见客印月

﻿    小内侍高起潜带了马车来，张原和穆真真坐上马车，从东四牌楼的大慈延福宫到十刹海钟太监宅第大约有十二、三里路，那小内侍担心干爹久等，一路催促车夫快马加鞭，两匹驾车大马喷着响鼻，奋力奔驰，车轮急旋，马车在大街上飞驰，越驰越快，车厢都抖了起来，张原喝道：“不要太快，也不争这半刻时。”

    马车这才放缓了行驶速度，待看到十刹海冰封的湖面时，冬阳已落下西山，拖冰床的人收拾器具陆续归家。

    十刹海得名是因为元末明初以来这片水域附近有十座著名佛寺，北京人管湖叫海，所以就叫十刹海，十刹海水域比泡子河那边宽广，分前海、后海和西海，钟太监的宅第就在前海东岸的火神庙靠北一些，距离皇城北安门不过半里地，是一座大型四合院，前后四进，有前院、后院、东院、西院、偏院、跨院，临着前海还有一座花园，比商周祚的那座四合院大了两倍有余，大门是广亮大门，很是气派，此时，暮色下朱门铜钉的大门紧闭——

    小内侍高起潜跳下马车，一看大门闭着，就叫声：“苦也，干爹已经回宫了。”跑上前去敲门，很快门就开了，小高和应门的仆妇说了几句，又跑下来对张原道：“张公子，干爹留下话，请张公子进去稍等，小的这就赶回慈庆宫报信。”回头吩咐那仆妇道：“这是钟公公请的贵客，好生侍候。”向张原行了个礼。撒腿就往北安门跑——

    从这里到北安门是很近，只有半里路，但是从北安门进去要到慈庆宫至少还有五里路，这一去一来要到几时啊！

    张原不禁摇头，钟公公要见他真是太迫切了，急不可耐啊，慈庆宫的冷板凳坐得不耐烦了吗？

    宅中涌出一群仆妇。满脸堆笑地把张原和穆真真请到宅中前厅坐着，厅中已经点上灯，地板下腾起的热气温暖宜人。门边有两个半人高的龙泉窑蓍草大方瓶，插着大枝的梅花，疏密斜正。欹曲绽放，张原认得这两个大方瓶，就是钟太监从杭州织造署带回来的——

    张原正打量厅中华丽的布置，环珮叮当，脂香袭人，进来一群婢女，有八个，个个年轻美貌，一齐向张原万福施礼，其中一个颊有梨涡的婢女说道：“张公子。公公吩咐天色晚了就先开宴，请张公子一边饮酒一边等他。”说话时，这美婢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张原，似有所待——

    张原含笑道：“我在杭州织造署见过你。”

    梨涡可爱的美婢顿时喜形于色，说道：“公子记性真好。还记得婢子这么一个下人。”请张原坐定，又向穆真真道：“两年不见，穆姐姐出落成大美人了。”

    穆真真不懂得客气地回夸那美婢，只是微笑致意。

    张原问那梨涡美婢：“钟公公几时回宫的？”

    美婢道：“公公等张公子来，等到未时末，担心宫内有事就先回去了。”

    酒席很快就摆了上来。都是皇宫名菜，燕窝、鲨翅、风鸭、炙蛤、鱼煠、驴肉、桃花鲚、果子酥等等，满满摆了一桌，酒是宫廷御酒“寒潭春”，几个美婢一起上来劝酒，莺莺燕燕，热情得不得了——

    这些美婢都是钟太监从杭州、北京买来的，平日居深宅大院中，不要说男人看不到，就是钟太监和小高这样的阉人也很少看到，钟太监一月难得出来几次，所以现在看到年轻英俊的张原，美婢们不自禁地就有一种莫名的快活，话特别多，殷勤无比，张原都能嗅到脂香酒气中隐隐约约的女性荷尔蒙气味，这让张原觉得不大妙，他刚才进宅子就没看到有男仆，这是钟公公的女儿国啊，太监心眼小，虽不能行男女之事，占有欲却强，瓜田李下，得注意点，这可不是在喝花酒——

    张原向众美婢作揖道：“美女们，我实在不习惯被别人围观着用饭，你们暂时出厅可好，待我酒足饭饱再进来？”

    八位美婢听张原称呼她们“美女们”，很是新鲜，那个梨涡可爱的美婢道：“那让婢子留下侍候张公子？”目光盈盈，含羞带怯，这美婢觉得自己与张原是旧相识，应该比别人不同——

    张原心道：“那更不行。”笑道：“不必了，有真真在这里就行。”

    几个美婢就知道张原是为了避嫌，只好到侧厅去，好不郁闷，难得来个俊俏男子，想多看几眼都不行，那有梨涡的美婢心道：“这个张公子是个假正经，我们这么多人，难道谁还敢在众目睽睽下与你偷情相好不成，却要把我们全赶到这边来！”

    ……

    张原的确是受不了这些美婢饥渴火热的眼神，感觉自己象是盘丝洞里的唐三藏，这些婢女一走，他顿时轻松了，招呼穆真真一起坐着吃菜，好不自在，大约等了半个时辰，还不见钟太监来，不禁着急起来，夜里八点就要宵禁的，现在差不多已经是六点半了，钟太监再不来，他可等不及，起身出厅，大声道：“可有笔墨，我要给钟公公留个帖子。”

    笔墨纸砚很快送到，穆真真磨了半砚墨，张原提笔给钟太监留言，才写得两行就听得外边喧闹声，说是钟公公来了——

    张原搁下笔，起身出厅，就见两盏灯笼照着，太监钟本华大步走过来了，在阶墀下就拱手笑道：“张公子，张解元，恭喜啊恭喜，四元连捷，了不起。”

    张原长揖道：“钟公公，晚生张原有礼，今日劳公公奔波了，抱歉，抱歉。”说罢抬起头来，却见钟太监身边俏生生立着一个颀硕高挑的美妇，这美妇个子似乎比穆真真还要高一些。丰腴圆润，宫裙绣袄都包裹不住那种熟妇风情，细长双眉弯弯斜挑，一双眼睛又大又清亮，这眼睛的大不是那种圆睁着的大，依然是狭长状的又媚又大，鼻梁高挺。嘴却小，下巴尖，五官搭配有一种奇异魅惑——

    昨日黄昏在朝阳门码头。张原就见过这美妇，猜测应该是皇长孙朱由校的乳娘客印月，没想到隔了一日。会在钟太监的外宅再见！

    猜测果然没错，钟太监介绍道：“张公子，这位是皇长孙的乳娘客嬷嬷，皇长孙是一日也离不得她。”

    张原再施一揖：“山阴举子张原见过客嬷嬷。”嬷嬷即乳娘。

    今年二十七岁的客印月象少女一般“格格”笑着，扭着腰肢还礼道：“小妇人怎敢让张公子多礼，小妇人听说钟公公有一位才高八斗的江南才子友人，就想跟来看一看。”

    说到“看一看”三个字时，客印月那双笑盈盈的大眼睛就朝张原上上下下仔细看了看，眸光流动，很是多情的样子。

    不是说选皇后、皇妃都不要太美太媚的吗。怕皇帝沉迷美色不理朝政啊，怎么却为朱由校选了这么一个轻佻妖媚的乳娘，张原不大明白，飞快地瞄了一眼客印月的胸脯，嗯。胸很大，将绣袄高高顶着，奶水足，这应该是当选皇长孙乳娘的最重要原因——

    张原很客气地问：“钟公公，这位容嬷嬷是公公的对食吗，公公真有福气。”

    太监与宫人配为对食。在晚明已是司空见惯，即使是很有地位的太监，有人问他“汝菜户为谁？”那太监也会据实相告，恬不为怪——

    客印月掩着小嘴“格格”的笑，眼睛瞟着钟太监，钟太监略显尴尬，笑道：“杂家没有这个福分，容嬷嬷是魏少监的菜户。”转移话题道：“这般严寒天气，站在外面说话作甚，请进请进。”进到厅堂，见没一个婢女在，便高声问：“人都到哪里去了，怎么如此怠慢张公子！”

    帷幕外便有婢女应声道：“张公子不让婢子们服侍，婢子们不敢进厅。”

    钟太监看着张原笑道：“张公子太谨慎了，杂家会是那种气量偏狭的人吗，更不要说你我是多年的交情了——”

    客印月在一边轻笑，她坐在一张小椅上，坐姿颇为奇怪，一条腿垂耷着，另一条腿却盘坐在椅上，有长裙遮掩，不很触目，就那样微微扭着身子，目不转睛看着张原，似乎张原的小心谨慎让她更感兴味了。

    张原解释道：“的确是因为晚生不习惯被人围看着用饭——公公，晚生今日一早就出门了，让小高和公公久等很是抱歉，方才仓促赶来，在山阴家乡给公公备好的礼物也忘了带来，明日再让人送来吧，一些土仪而已。”

    钟太监和那个客印月一样，在灯烛下仔细打量张原，赞道：“张公子更见俊拔了，学问精进更不用说，浙江是科考大省，能在浙江抡魁，真如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啊，忝为故交，杂家是真心为张公子高兴。”

    钟太监的确是很高兴，浙江乡试抡魁再次证明了张原的非凡才华，钟太监对张原指点他回京烧冷灶虽然被人取笑，自己也觉得自己有点傻，但内心还是信任张原的，张原没理由捉弄他，张原的远见卓识他是见识过的，只是他还有很多困惑想向张原当面请教——

    但张原很快就起身道：“公公，已经是酉时末了，晚生得赶回东四牌楼去，公公哪天有空随时唤晚生来，现在晚生敢请公公的马车相送一程——客嬷嬷不会见怪吧。”

    钟太监也愁客印月在边上他无法与张原深谈，欣然道：“张公子是数千里远来，杂家自然要送一程。”问客印月道：“客嬷嬷是自己回宫，还是等杂家送了张公子回来再一起回宫？”

    客印月见张原就要走，有些无趣，说道：“我自回去。”向张原福了一福，先出厅去了。

    钟太监道：“张公子不如就在此间歇宿，差人去东四牌楼告知商御史一声就是了。”

    张原道：“这如何使得，钟公公，我们到马车上说话。”

    钟太监也未强留张原，出门与张原同车，穆真真当然不好也坐车，钟太监要用他的帷轿送穆真真，张原知道穆真真车子还可以坐，轿子是绝不坐的，便道：“让她走，她是大脚。”穆真真是习武的人，跑跑也好，不然容易发胖。

    马车辘辘行驶，钟太监从车窗看着容印月的轿子正往北安门而去，低声道：“客嬷嬷也是大脚，杂家却是不喜。”

    张原心道：“太监也喜欢小脚啊。”说道：“小脚有百害无一益，公公勿为陋习所惑——”

    钟太监这才记起张原的妻子商氏据说也是不裹足的，前年他在杭州就听人说起过，赶紧附和道：“张公子说得是，张公子说得是。”

    张原道：“公公名列内官十才子，才华不必说，又是首领太监，在慈庆宫中地位比魏少监高，何以这客嬷嬷不与公公对食？”

    钟太监不明白张原为何问这事，说道：“杂家回宫之前，客印月就是魏朝的对食，近来大魏，就是皇长孙的大伴魏进忠，昨日你在朝阳门外见过的那位大个子，似与客印月有勾搭，杂家岂会与这等人争食！”语气透着不屑。

    钟太监还很清高哪，文人习气很重，这可不妙，宫内勾心斗角，钟太监的清高如何斗得过魏忠贤的流氓，现在皇长孙没即位，没什么权势好争，一旦要争，钟太监这样的人会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就象王安、魏朝那样不明不白被魏忠贤干掉，而钟太监若能与客印月对食，那就不惧魏忠贤，魏忠贤之所以能在朱由校面前那么得宠，有一大半是因为客印月的缘故，这对宫中的钟太监是生死攸关的事，也是张原能否实现抱负的关键，那木匠皇帝是很好的，这样的皇帝千载难逢，若是发奋图强的崇祯帝，那可糟糕——

    张原问道：“公公自甘冷落服侍皇长孙是为了什么？”

    钟太监撇嘴道：“这冷灶可是张公子指点杂家烧的。”

    张原笑道：“晚生当然是希望钟公公有朝一日能统率十万宦官，扬眉吐气，晚生亦有荣焉——”

    钟太监脸露笑意，他对美色没什么感觉了，都说客印月是大美人，他却视若粪土，金钱嘛，他也尽够用，没有后代，置田产也没意思，他现在只对权力热衷，他要让那些取笑他烧冷灶的人大吃一惊，而且钟太监也自负有才，完全能辅佐皇帝拟旨批红，他要做一个名垂青史的太监——

    却听张原话锋一转：“但公公要想做到那一步，对那位客嬷嬷还得竭力讨好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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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八章 无极长生图

﻿    钟太监疑惑道：“一个乳娘而已，虽说哥儿现在依恋她，但再过几年哥儿大婚后，她就要出宫，对杂家能有何帮助，而且即便她能继续留在宫中，但哥儿有生母王才人，还有养母李侍选，客印月一个大字不识的村妇又能有什么地位！”

    钟太监歧视文盲啊，魏忠贤也是文盲，后来还当司礼监秉笔太监呢，张原笑了笑，问：“钟公公，昨日在朝阳门外码头，晚生看到与这客嬷嬷同车的有个十岁左右的少年，那是谁人？”

    钟太监道：“便是皇长孙，宫中称呼哥儿，前两个月爬树踏断树枝摔下来，还好大魏在下面伸手抱住，只是受了惊吓，不然侍候哥儿的内侍都要遭殃，客印月就说是东岳帝君保佑，所以昨日是去东岳庙还愿的——”

    说到这，钟太监连连摇头，叹气道：“哥儿实在太贪玩，即一般良家子弟，十一岁也应开读四书了，哥儿呢，才读了《三字经》，杂家现在教他《百家姓》，这都是六、七岁孩童学的，他却还不肯好好学，每日只是玩猫、捉迷藏、斗鸡、斗蟋蟀，尤可笑的是，他无师自通学会了做木工，斧凿不离身，常做些小木器玩耍，倒是精致——张公子，杂家与你说的是交心的话，你说哥儿这性情真能有身登大宝之日？”朱由校望之不似人君，钟太监对这样的皇长孙实在缺乏信心。

    张原肯定地道：“当然，他是东宫长子，不由他继位由谁继位，国本之争三十年，福王还不是出京就藩了。”

    钟太监低声道：“东宫日子也不好过，这些年按祖制该有的恩礼一概消减，就是出阁读书这样的事也是断断续续，定储至今近二十年，就没有几次出阁读书的。去年方阁老还奏言说皇太子讲学诚当今急务，万岁爷却不理睬。”

    张原道：“正因为如此，才要公公烧这冷灶，庸碌之辈只知趋炎附势。只看得到眼前的形势，却哪里知道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一旦东宫即位，那些冷热嘴脸就完全两样，你说东宫是会重用自己的东宫旧人还是先前冷淡他的人？”

    钟太监道：“那还用说，只是现在郑贵妃得宠，小爷自己都战战兢兢。谁还敢贴上去，郑贵妃不敢把小爷怎么样，但要对付我等下人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张原微笑道：“太子处于风口浪尖，皇长孙却相对安稳一些，公公服侍皇长孙才是步入司礼监最稳妥之路啊，俗云富贵险中求，公公总不能轻轻巧巧就身据要津，在此之前。还得耐得住寂寞才行。”

    钟太监自然知道张原说得有道理，只是这冷灶实在是冷，不知烧到几时。就算小爷平安即位，要轮到哥儿当皇帝，怎么说也要二、三十年后吧，当然，这话不好向张原说，有巴不得万岁爷和小爷早死之嫌，笑道：“张公子说得是，杂家明白张公子是为杂家着想，从宝石山生祠一事，就知张公子是真把杂家当朋友的。”

    张原道：“对了。晚生正要向公公说生祠之事——”

    钟太监道：“杂家已从邢公公处知道了，杂家才离开杭城不久，若不是张公子，杂家的生祠就给死鬼牛皋占去了，真是气愤，世态炎凉啊。这更显张公子人情可贵。”不要说是牛皋，就是岳飞占了他生祠那他也是要骂的。

    张原心想：“锦衣卫、东厂耳目无处不在啊，要想探查什么事就没有查不明白的，厉害，厉害。”说道：“生祠是晚生建议石柱土人为公公建的，公公离了杭州，晚生自当为公公留心照看一下，不然有何面目来见公公。”

    钟太监心情愉快起来，悠然追忆道：“想三年前元宵，杂家在绍兴龙山观灯，那时张公子还是一青衿，杂家就已看出张公子的不凡，短短三年，张公子就以解元郎的身份入京，现在只候春闱佳音了。”

    马车驰过长街，折而向南，离东四牌楼不远了，张原拉开厚厚的车帘朝窗外看，夜色中，穆真真快步走在马车这一侧，一手稍微提着裙子，两条长腿急速迈动，轻盈如鹿，听到拉窗帘声，穆真真就已经觑眼看过来，向车中的张原嫣然一笑，蓝眸幽幽，雪白的牙齿映着街边的灯光闪闪亮——

    张原微笑点头，放下车帘，对钟太监道：“公公既肯善纳晚生之言到慈宁宫烧冷灶，就再听晚生一次忠言，尽量与客氏交好，这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从我昨日看到皇长孙与客氏的亲密，我敢断定客氏在皇长孙心目中的地位胜过李侍选甚至其生母王才人，这种人是公公必须要交好的，还有，皇长孙贪玩也有他的原因，祖父冷漠、父亲整日生活在忧惧中，皇长孙虽年幼，也会感受到这种压抑，所以公公要真正关心爱护他，至于他读书不读书，这个不必强求，明君垂拱而治，要的是有贤臣辅佐。”

    钟太监豁然开朗，他一直想让皇长孙读书识字，朱由校不爱读书让他很忧心，觉得自己没教好，现在听张原这么说，茅塞顿开，皇帝垂拱而治，妙啊，说道：“那杂家岂不是和大魏一样，整日陪哥儿玩耍了！”

    钟太监总算开窍了，张原笑道：“公公是内官中的才子，应该要比魏进忠更懂得玩才是，琴棋书画，哪种不是玩，对于皇长孙爱玩，公公应以引导为主，不要苦劝，那样没用，当然，必要的劝谏也是要的，比如爬树划船那些易出危险的事必须要劝，总之要让皇长孙觉得公公是真心为他好，既不是奉承他也不是约束他，而是要有一种亲近感，十来岁的少年人是很知道好歹的，别看他平时玩起来懵懵懂懂，谁真正对他好他很清楚。”

    钟太监心里暗叹：“张原真是绝顶聪明人，揣摩人心，洞若观火。”郑重点头道：“杂家受教了，杂家听张公子的，那客氏，嘿嘿，杂家也去奉承着。”说着。自己也笑了起来。

    张原想起一事，说道：“公公，晚生还有一事相求，公公若能相帮就更好。不方便帮也不要强求，免得给公公惹麻烦。”

    钟太监见张原说得郑重，定然不是小事，道：“张公子请说，杂家尽力而为。”

    张原当即把上午到户部上书赈灾之事说了，问钟太监在宫中可有办法让这奏章尽快批复下来，山东饥荒若阻断漕运必致京师物价混乱。应尽快下旨蠲免赋税赈济灾民才是——

    钟太监沉吟片刻，说道：“张公子真是忧国忧民啊。”

    张原笑道：“也谈不上有多忧国忧民，只是看到了，还得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一下心意，不然心不安。”

    钟太监道：“这事杂家先不能答应你什么，但杂家会放在心上的，有机会一定会相帮一把。”

    张原道：“就是这样，谨慎第一。什么冒死进谏的事我绝不做，也绝不希望公公做。”

    钟太监大笑起来，拍了一下张原的腿：“杂家就喜欢张公子这性情。聪明通达不迂腐，又有人情味。”

    马车已进入东四牌楼北面坊门，这里距离商周祚府第不到两里路，突然听穆真真叫了一声：“奶茶妹——”

    张原赶紧让马车停下，朝车窗外一看，正见清墨山人和董奶茶两个人沿着街边快步走着，便对钟太监道：“公公就送到这里吧，我遇到一位同乡了，公公还要尽快赶回宫中吧。”

    钟太监今天两度出宫，也怕宫人闲言碎语。而且与张原车上一程谈，他的困惑已解，便道：“那好，杂家就不再送了。”

    张原下了车，凑近车窗对钟太监道：“公公若有事要吩咐晚生，可遣心腹之人来告知就行。或者晚生到十刹海先等着，还有，晚生与公公交好之事不宜宣扬，这样对公公和晚生都有好处。”

    钟太监道：“杂家知道，那就暂且别过了。”正待放下窗帷，却又探头道：“张公子给杂家的绍兴土仪杂家明日让小高来这边取，不劳张公子再跑一趟，哈哈，杂家可是很在乎张公子的礼物啊。”

    张原笑道：“晚生可送不起贵重礼物，都是绍兴和杭州的特产，荳酒、梅干菜、西湖藕粉、天目山笋干等等，还有晚生专请诸暨秀才陈洪绶为公公绘的《无极长生图》，这个陈洪绶，现在名气不扬，但晚生以为其人物画大明二百年来无出其右者。”

    钟太监笑道：“杂家相信张公子的眼光。”在车窗里拱拱手，马车折转，急驰而去。

    清墨山人在路边候着，这时过来向张原施礼道：“山人正从张公子内兄商御史府中出来，等了半个多时辰，怕宵禁，就出来了，且喜遇上了张公子。”

    董奶茶穿得厚厚实实，包着头巾，只露一张小脸，乖巧地跟在清墨山人身后，微微笑着。

    张原问知清墨山人是住在这边的一家名叫江南水乡的客栈里，是嘉兴人开办的，算是半个老乡，一月店钱一两二钱银子，清墨山人只有张原昨日给他的五两银子，所以谋生是很迫切的问题，张原可没打算养清客，清墨山人还得靠自己谋生才行，董奶茶要他自己养——

    张原道：“江南水乡吗，好，我记下了，以后有事就来找你，你若有难处也尽管来找我，赶紧回去吧，快要敲宵禁鼓了。”向清墨山人和董奶茶拱拱手，和穆真真二人快步回到商周祚的四合院，商周祚还在等着他用晚饭，问知他已在钟太监处用了饭，点点头，说道：“都察院今日也有奏章请求山东赈灾，就看何时批复。”

    张原洗浴后回到卧室中磨墨抻纸，开始给四千里外的双亲写信，告知他已平安到达京城，请双亲不要牵挂——

    穆真真也洗了浴，坐在一边晾头发，她那一头湿湿的长发映着不甚明亮的灯光，有一种淡金色泽，幽蓝眸子不转睛地看张原写信——

    张原给父母亲的信写好了，折好装在信封里，又取一张铅山竹纸准备给妻子商澹然写信，侧头见穆真真痴望着他，穆真真未系裙，穿着厚棉裈裤，腿很长，一手在小腿边轻挠，张原笑道：“今天跑了二十多里路，累到了吧，腿肚子痛了？”

    穆真真含笑道：“婢子可没那么娇贵，以前哪天不要跑几十里路呢。”迟疑了一下，问：“少爷，在京城能给我爹爹写信吗？”

    张原道：“暂时不行，不过我可以请祁虎子帮我打听一下延绥参将杜松近况，祁虎子之父是兵部的。”

    穆真真喜道：“谢谢少爷。”又问：“少爷，延绥离京城有多少路？”

    张原道：“延绥是九边之一，治所在榆林，榆林距京城大约两千五百里。”

    穆真真咋舌道：“也有这么远啊。”

    张原道：“那当然，若是近的话，我会考虑带你去见穆叔，真真也不要急，我总能想办法联系上穆叔的。”

    正说话间，听得遮着隔热毡幕的门外有人在呢呢哝哝说话，似是小女孩的声音，张原便起身去开门，却见小景徽拽着姐姐景兰的手，似是景徽要拉着姐姐一起进来，景兰有些害羞，不肯——

    “小兰、小徽，请进来吧，我正给你们小姑姑写信。”张原含笑邀请。

    “好。”小景徽爽快地就进来了，景兰迟疑了一下，也跟了进来，随后芳华和另一个婢女也进来了。

    小景徽跑到书案去一看，说道：“才写了两行啊——爱妻澹然如晤，嘻嘻，爱妻——”对商景兰道：“姐姐，张公子哥哥叫小姑姑叫爱妻呢。”

    商景兰抿着嘴笑，提醒道：“娘亲说了的，不能再叫张公子哥哥，要叫姑父。”

    小景徽嘻嘻的笑：“叫姑父我叫不出来，我还是偷偷的叫张公子哥哥吧，姐姐不要和娘亲说。”

    商景兰轻“哼”了一声。

    张原听小景徽说话吐字不清的样子，笑问：“小徽，你说话怎么漏风啊，掉牙齿了是吗？”

    小景徽的张原这么一问，“啊”的一声惊呼，赶紧捂着嘴，一句话都不说了，样子又好笑又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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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九章 雪夜思美人

﻿    商景兰笑嘻嘻道：“小徽她今天掉了一颗门牙，小徽，让姑父看看——”

    小景徽肉肉的小手捂着嘴，向姐姐翻白眼，自然是怪姐姐揭了她的短，今天掉了门牙后她自己用镜子照了照，呀，好丑——

    商景兰偏要逗妹妹，说道：“京城人可恶，笑人齿缺曰狗窦大开——”

    小景徽不能光捂着嘴不反击啊，小手拢着象小喇叭那样，吐字不清道：“姐姐去年都还狗窦大开呢，现在却来笑话我，哼。”

    张原笑道：“换牙有什么稀奇，谁都要换牙，对了小徽，我还有一件礼物给你，以前答应了你的——”

    “是千里镜，对不对？”

    小景徽立即欢叫起来，也忘了捂嘴了，张原能清楚地看到她嘴里缺了一颗门牙，其他整齐的小白牙衬着那个缺口，显得黑洞洞的，似有什么秘密。

    张原笑道：“小徽记得这么牢啊，对小孩子真不能乱许诺。”说着从书箧里取出一个长方形木盒，从中拿出那管白铜望远镜，“现在天黑，不能望远，明日我带你们到外边玩，就去泡子河坐冰床如何？”

    小景徽大喜，雀跃道：“好极了，张公子哥哥真好。”又噘了噘嘴道：“以前在家乡会稽，小姑姑时常会领我和姐姐出去游玩，自到了京城，三年了，就只去了几次城隍庙和这附近的三官庙，姐姐。是不是？”

    商景兰对妹妹这话很赞同。点头道：“就是，小姑姑不在这里，没人带我和小徽出去玩。”显然也闷得慌啊。

    小景徽喜孜孜漏着风道：“现在有张公子哥会带我们出去玩了。”

    张原道：“我也不能常带你们去玩，偶尔为之。”

    小景徽伸一个手指道：“一个月一次，好不好，张公子哥哥？”

    小景徽眉毛很漂亮，眸子晶晶亮，眉眼之间隐约有澹然的影子，这女孩儿一个月想出门一次都要央求，想想也可怜。张原正待说话，小景徽见他稍一迟疑，赶紧又自降价码了，伸两个手指头：“那就两个月一次。好不好？”

    张原微笑道：“有机会就带你们出去玩，不过要你们双亲答应才行。”

    商景兰聪明得很，说道：“姑父说服我爹爹就行了，娘亲无可无不可的。”

    小景徽有些担心道：“可是，爹爹好严厉的哦。”

    商景兰比妹妹精明，说道：“以前爹爹最宠小姑姑，小姑姑说什么爹爹总会依着——”说这话时，眼睛望着张原。

    张原笑道：“可你们小姑姑不在这里啊。”

    小景徽受到姐姐启发，漏风道：“爹爹也很喜欢张公子哥哥，常听到爹爹和娘亲说话时夸赞张公子哥哥呢。说小姑姑嫁了个好夫婿。”

    张原笑，点头道：“那好，我试试吧，你们两个先在边上看会书，我写信。”

    商景兰就从张原的书箧翻书看，翻出一册《唐诗训解》，就看起来，商景兰很喜欢诗词。

    小景徽玩那管白铜望远镜，把望远镜旋得长长的，看了一眼在看书的姐姐景兰。故意问道：“张公子哥哥，这千里镜是专送给我的是吧，姐姐没有对不对？”

    张原摇着头笑：“你是想要姐姐和你抢是吗。”

    商景兰看《唐诗训解》，头也不抬，撇嘴道：“儿童玩具。我才不要呢。”又挖苦道：“少说两句吧，等门牙长好了再说话。真以为狗窦大开很好看吗。”

    “姐姐前年换牙不也说个不停。”小景徽嘻嘻的笑，两姐妹时常斗几句嘴，真正生气倒是很少，斗嘴是为了解闷。

    小景徽摆弄了一会望远镜，起身到门外想试用这望远镜，披上寒裘才开门，转眼的工夫又回来了，倒抽着冷气道：“张公子哥哥，下大雪了，好大的雪。”

    张原搁下笔出门去看，四合院隔出的四方天空，鹅毛大雪纷纷扬扬，江南的雪如白蛾飞舞如杨花零落，哪有这么大片大片的雪，燕山雪花大如席那是诗人的夸张，鹅毛大雪真不假，片刻工夫，地上就是一层白，那两只大荷花缸的缸沿镶上了一道白边，在夜色中很醒目——

    小景徽呵着手道：“好冷，好冷。”

    西院的商周祚披着大氅从环廊上走过来，说道：“小徽，怎么跑到姑父这边来了。”

    小景徽对父亲很敬畏，身子稍微往后缩了缩，说道：“姑父在给小姑姑写信，姑父还送了我一具千里镜。”

    小景徽这时乖乖的叫姑父了，还把手里的白铜望远镜呈给爹爹看。

    “介子，这是你镜坊制作的吗。”商周祚接过白铜望远镜，触手冰凉，忙道：“到室内说话。”一起进了张原的卧室。

    穆真真听到门外商周祚的说话声，赶紧避到里间去系裙子，把头发挽起，用银钗绾着，这时出来向商周祚行礼，商周祚点点头，坐在书案边向张原问望远镜的事，张原就说了翰社镜坊两年来仿制西洋千里镜获得成功的经过，这望远镜在军事上可用于斥候侦察，战场上能够早一刻发现敌人都是至关重要的，还有，他这次从西洋传教士那里得到了两支燧发枪，若能以此改进大明军队的火器，那么明军战斗力将得到提升——

    商周祚微笑倾听，张原呈给祁承爜代奏的《论建州老奴建立国疏》昨夜就先给他看过，他傍晚从都察院回来特意去兵部见了祁承爜，祁承爜对张原的这道奏疏十分赞赏，商周祚当然很高兴，这个妹婿有治国平天下之志啊，而且行事也稳健，今日上书赈灾就很妥当，想起张原在钟太监处用晚饭的事。问道：“钟太监就是先前杭州织造署的那位吧。年初还向我打听了你的婚期，也有礼物送去是吗”

    张原道：“是，钟太监在杭州时与我有些交情。”

    商周祚问：“听说钟太监在杭州有座生祠，你曾出谋划策？”

    张原道：“生祠是石柱土人为钟太监建的，与我没有多大关系，我只是代钟太监向吾师焦太史求了一篇宝石山养济院记，钟太监是为了这篇‘记’才肯出银万两建养济院，前年浙江旱灾，那养济院就救助了不少贫民。”

    商周祚点点头，说道：“与内官交往还得谨慎一些。你现在还不是官身，交往亦无妨，日后为官，就会有人盯着。不过钟太监在慈庆宫无权无职，你与他交往谅不至于遭人忌。”

    张原心道：“若有朝一日，钟太监当上了司礼监秉笔太监，就有人忌我了是吧。”口里道：“多谢大兄提醒。”

    商周祚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肃翁可曾向你说过朝中党争之事？”

    张原点头道：“略略说起过。”

    商周祚笑了起来：“介子你现在可是把浙党和东林党全搅乱了，你是肃翁的族孙、我商氏的快婿，自然应该是浙党，但赏识你的邹元标、高攀龙却是东林党的魁首，连你乡试的座师钱谦益、房师杨涟也是东林党，你到底该算是哪一党？你想置身党争之外似乎不可能。你本身已经争议甚多，姚宗文是我浙党干将，原先与我关系尚好，现在因为其堂弟姚复之事迁怒于我，对我是不甚理睬了，当然，我亦不求他，浙党已经不团结了，再说那董其昌，虽不算东林党人。但一向与东林党人交好，现在却与姚宗文密谋弹劾东林党人钱谦益，你看这乱成什么样子了！”

    水浑好摸鱼，张原微笑道：“党派壁垒还是不要太分明为好。”

    商周祚又问：“翰社这次进京参加会试的有多少人？”

    张原答道：“有五十人。”

    “竟有这么多人！”商周祚吃了一惊，一个文社能有五十名举人。这势力很不小了，若明年春闱这五十人当中若能十取一。翰社就将有五名进士，那在朝野间就是一股不容忽视的势力。

    张原道：“有一事要请问内兄，这附近可有宽敞清净之所，最好是在此宅与皇城之间的某处，现在距春闱还有些日子，翰社同仁想聚在一起砥砺学问，三日一讲。”

    商周祚沉吟片刻，说道：“我与大隆福寺住持虚凡和尚有些交情，大隆福寺距此不到两里路，就到那里借偏殿一楹与你们讲学如何？”

    张原喜道：“多谢大兄，大兄明日领我去拜访一下那位虚凡和尚。”

    商周祚道：“好，明日一早就去。”

    又说了一会话，商周祚起身准备回房，叫景兰、景徽与他一起回去，张原看到小景徽磨磨蹭蹭不住拿眼睛看他，眸子晶晶亮，好象会说话，便笑道：“大兄，我想明日带景兰、景徽姐妹去泡子河坐一会冰床玩耍，祁虎子也要到泡子河，明日我们一起拜会一下钱老师，顺便散散心——”

    商景兰、商景徽两姐妹紧张地看着爹爹商周祚的脸色，见爹爹沉吟道：“这么大雪，明日不便游玩吧。”小姐妹一听，心顿时沉了下去，小景徽的小嘴翘起来了。

    张原道：“若雪大不便出去就罢了，若可以那我就带她们出去，最多一个时辰就会送她们回来。”

    商周祚“嗯”了一声，景兰、景徽顿时满脸喜色。

    商周祚又道：“我现在回房给二弟和澹然写封信，一起寄出。”

    景兰、景徽道：“我们也要给叔父和小姑姑写信。”

    商周祚父女三人离开后，张原继续给澹然写信，写好之后，又给青浦的姐姐写信，给王微的信也一并寄到姐姐那里，因为王微说了要去青浦过新年，最后给族叔祖张汝霖写了信，起身在室内踱步，《幽梦影》有云“因雪想高士，因花想美人”，这个雪夜，他想起婴姿师妹，不禁中心彷徨——

    穆真真去门外看雪回来，说道：“少爷，雪铺了一层了，积得好快。”

    张原点了一下头，继续踱步，听得漏下二鼓，坐到书案边，提笔给婴姿师妹写信，夜很静，可以听到漫天大雪落下的瑟瑟声，偶尔“啪”的一声脆响，那是院中花枝被积雪压折了——

    脚步声细碎，小景徽在外面叩门，轻声道：“张公子哥哥，我给小姑姑的信写好了。”

    穆真真去开门，小景徽一下子就跳进来了，连声道：“好冷，好冷，院子全白了，雪还在下呢。”说着把写好的信给张原，又要凑过来看张原写的信——

    张原早已把信收起，说道：“不能看别人的私信。”

    小景徽道：“那我写给小姑姑的信也不给你看。”

    张原笑道：“我不看。”

    小景徽觉得自己给小姑姑的信写得很好，很想让张原先看，嘴巴漏风道：“我早看到了，澹然爱妻如晤，嘻嘻——好了，我还是把信给你看吧。”

    张原知道不看不行，接过来一看，赞道：“小徽写得一笔好字，学的是唐人小楷吗？”

    小景徽快活地应道：“是，张公子哥哥好眼力，我可是每日都临帖呢。”

    张原道：“好，持之以恒。”只见小景徽信中写道：“澹然姑姑芳鉴——”

    张原含着笑看完信，说道：“写得很好，你小姑姑收到信后定然笑得合不拢嘴，好了，赶紧回房歇息去吧。”让穆真真送她回西厢房卧室。

    次日一早，张原出门看时，四合院中积了一尺厚的雪，便去前院取了铁锹来铲雪，堆在一边，武陵和汪大锤在大门前铲雪，用罢早餐，张原吩咐武陵和汪大锤买五百斤木炭送到朝阳门外船上，来福和船工夫妇也要生火御寒，北京的严寒非山阴的冬季可比。

    辰时末，张原与内兄商周祚来到大隆福寺，这大隆福寺奇就奇在喇嘛僧和禅宗僧人共处一寺，喇嘛僧居东寺，禅宗僧人居西寺，各有各的佛殿道场，商周祚相识的虚凡和尚是禅宗僧人，听说有数十位举子想借一间偏殿讲学，禅宗没有那么多规矩，虚凡和尚爽快答应了。

    出了大隆福寺，商周祚上车轧冰碾雪往都察院而去，今日是腊月二十六，是万历四十三年京官最后一次正式坐堂，明日除了当值的官员就都要放年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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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章 吕仙乞梦

﻿    雪霁天晴，阳光分外温暖，张原在东四牌楼西坊门口雇了一辆马车，与穆真真乘车来到泡子河畔葆生叔的豪宅，张岱才刚起床，披着葆生叔的猩红大氅在庭前看雪，立在一边的侍婢素芝穿一身白裘，笑语盈盈，庭中老梅树已分不清是红梅还是白梅，积雪满枝，无数长长短短的冰条垂挂下来，宛若玉树琼枝——

    在葆生叔的宅子里等了大约半个时辰，祁彪佳、黄尊素、王炳麟等浙江举子十余人赶到了，昨日张岱让人去会同馆通知他们今日一起去拜见座师钱谦益，钱谦益宅第在吕公祠附近，离张联芳住所大约一里多路，巳时末，张联芳领着诸举人踏雪来到钱宅时，不料那偌大的宅子里只余一对老夫妇在那里看守，一问方知钱谦益老父病故，讣闻传来，钱谦益到翰林院报请解官，已于昨日带着妻妾婢仆离京奔丧回常熟了——

    众人皆叹惋，此番进京竟不能与钱老师见一面，钱老师这一丁忧回籍那就得二十七个月后才能起复原职，京中少了一个座师指点提携那也是一大损失。

    泡子河两岸白雪皑皑，古槐高柳，寒瑟萧索，参差园林，湖岸崎岖，仿佛元人倪云林的画，张联芳指着泡子河东道：“那边就是吕公祠，又名永安宫，祭祀的是八仙之一的吕洞宾，乞梦极为灵验，每年春闱之前，士子争往乞梦。”

    张岱道：“那我们也去向吕仙祷个好梦。”

    众举子踏雪来到吕公祠，祠三楹，正殿塑吕洞宾像，神情轩朗，有出尘之概，祭祷者冬衣臃肿，吕仙只一件道袍飘飘然，仙凡对比鲜明，张岱还当场写了一篇祷梦疏的骈文。曰：“爰自混沌谱中，别开天地；华胥国里，早见春秋。梦两楹、梦赤舄，至人不无；梦蕉鹿、梦轩冕。痴人敢说……”

    写好后朗读一过，焚化在吕公像前，烟气缭绕中，倪元璐笑道：“宗子今夜早些睡，吕仙会托梦把首场七艺的考题告诉你，哈哈。”

    王炳麟笑道：“吕仙就算要泄漏考题，也不会直白地说出来。会来些隐晦难解的谶语，等宗子猜解出来时，那已经是明年二月初九了。”

    众人大笑。

    张联芳好客，这些浙江举子也都算是乡亲，中午就都在他宅中用餐，筵席间张原向祁彪佳说了要请景兰、景徽姐妹出来玩冰床，祁彪佳喜道：“那现在就去请她们出来。”

    张原道：“这泡子河上都是厚厚的雪，没法拖冰床。”

    祁彪佳前天随父来拜访商周祚。虽议定了婚事，却未看到商景兰，很是挂念。好逑之心不可遏止，对张原婚前能与商澹然时常见面极是羡慕，果断以社首为榜样，说道：“没法拖冰床，请出来赏玩雪景也很好。”

    张原笑道：“行，那我们等下就去。”

    用罢午餐，张原约翰社诸人明日午后同游大隆福寺，先看看讲学的场地，后日便开始翰社在京的第一次讲学，张联芳听说张原要借大隆福寺的殿宇讲学。笑道：“大隆福寺有个老和尚，是住持虚凡的师叔，叫金粟和尚，据说是开悟的高僧，你们去了可别碰上这位老和尚——”

    张原、张岱几人齐声问：“这是为何？”

    张联芳道：“那老和尚手持木棒，见人就打。叫作棒喝，挨得重的，头破血流的都有。”

    张岱笑道：“老和尚法名金粟，看来是个贪财的，给钱肯定就不打，吾辈头顶纹银一锭，何惧棒喝。”

    张联芳忍笑叮嘱道：“在大隆福寺万万不能说这等玩笑话，金粟和尚在东城一带很有声望，士庶百姓都敬老和尚是得道高僧，很多人宁愿被老和尚打一棒，说是消灾祈福。”

    周墨农摸着脑门道：“我等翰社同仁排着队让老和尚棒喝，然后一个个脑门肿起一个大包，一脸欣欣然，出门对人语曰被老和尚打了，今科必高中了。”

    张原和祁彪佳出门上车，还听到前堂哄笑声不绝，噱社看来是要发展壮大了。

    到了东四牌楼南坊门，张原又雇了两辆大马车准备让景兰、景徽姐妹乘坐，回到内兄商周祚的四合院，老门子说午前有个姓高的少年把张原放在门厅的那两个大礼盒领走了，还送来了一个礼盒——

    张原知道是小内侍高起潜来过了，看那礼盒，是宫廷御酒四瓶、香茶一盒、羊脑笺一卷、青丘子墨两锭，这都是宫中内库制作的精品，比张原送给钟太监的那些土仪值钱得多。

    来福过来向张原施礼，说汪大锤留在船上，让他过来给商老爷磕个头。

    张原对来福道：“等我内兄回来我领你去拜见。”与祁彪佳进二道门邀请景兰、景徽姐妹去泡子河游玩，商景兰听说祁彪佳也到了，害羞不肯出来，是被小景徽拖出来的，傅氏叮嘱早点回来，叫了一个老仆人、两个仆妇和两个丫环陪着，与张原、祁彪佳分乘四辆马车来到泡子河。

    午后阳光斜照，积雪晶莹，狭长的小湖上有两驾冰床在滑，张原喜道：“先前都没看到冰床，这时出来了。”

    穆真真道：“冰床上没人，拖冰床的大叔是想把雪压平整呢。”

    小景徽欢喜道：“没人最好，全归我们玩。”

    穆真真拉着芳华去坐冰床压雪，张原教小景徽用千里镜，小景徽戴着羊绒织的手套、穿着紫貂裘，白白的小脸，大眼睛如黑宝石，双手执着白铜望远镜兴奋地看来看去，小嘴“咭咭格格”说个不停，象小喜雀，她姐姐商景兰则拘束得多，是因为有祁彪佳在边上啊，祁彪佳十四岁，商景兰十二岁，二人就知道以后将是夫妻，看着很有趣。

    祁彪佳起先显得有点手足无措，不知该和商景兰说什么，笨嘴笨舌的样子，后来坐冰床才活泼起来，与商景兰也有说有笑。

    小景徽笑得最开心。爱玩、爱亲近大自然是孩子的天性，张原不禁想起让钟太监很烦恼的那个皇长孙朱由校，朱由校贪玩，其实这种保有孩子天性的人是很可以亲近的。没怎么读书有时心底反而单纯，当然，放在大乱将临的末世，作为一个皇位继承人来说这种性情显然就不合适了，所以才会被魏忠贤与客氏蒙蔽，把批红权力交到一个地痞出身的不识字的老太监手里，大明朝这辆破车加速驶向灭亡的深渊也就不可避免。魏忠贤大权独揽的那几年是中国历史上最黑暗的几个时期之一，这已是史家定论，当然，就算是定论也会有杂音，也有人好作翻案文章哗众取宠，这不稀奇——

    张原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和祁彪佳陪景兰、景徽姐妹在泡子河滑冰床时，皇长孙朱由校也在钟本华、魏朝、魏进忠等人的陪伴下在西苑堆雪人玩耍。钟本华算是朱由校的启蒙老师，平日也比较严肃，朱由校对钟本华还是有点敬畏的。没想到今日钟太监竟会陪他来玩雪，朱由校很快活，钟太监让小内侍们按他指点在冰上堆出十五个雪人，代表大明两京十三省方位，并说各省珍禽异兽、风土人情，朱由校在雪人中转来转去，听得津津有味，说到：“没想到我大明疆域这般广大，有这么多好玩的地方，啧啧。以后我若有机会也要到处玩玩。”

    钟太监顿觉头大如斗，他觉得自己的教育又失败了，皇长孙现在还只是喜欢待在角落里做木匠，若是以后即位要学百年前的正德皇帝下江南、征塞北那可糟糕！

    傍晚时回到慈庆宫，钟太监收到南京守备太监邢隆派人送给他一份年节礼物，在外省当差的太监每年过年前都要派专人回京送礼。打点宫中各位有权力的太监，钟太监现在是坐冷板凳，本来没人理睬的，邢隆还给他备了一份年礼，情义可感啊——

    钟太监心道：“杂家原与邢隆交情泛泛，去年杂家引荐张原帮邢隆渡过难关，邢隆应是为那事感激杂家吧。”

    想起昨日马车上张原拜托他的事，钟太监便让干儿子小高挑了灯笼，提了一盒西湖藕粉，两个人出了慈庆宫北门往宫城玄武门而去，钟太监要到司礼监找掌印太监卢受，他与卢受关系尚可——

    作为内府十二监之首的司礼监并不在宫城中，是在万岁山后面，离北安门倒是不远，从慈庆宫这边过去有三、四里路，司礼监南面是印绶监，钟太监与干儿子小高从印绶监外走过时，正遇印绶监掌印太监邱乘云带了几个小内侍出来，邱乘云“嘿嘿”笑道：“钟公公这是奉皇长孙之命要往哪里去？”口气不甚友好。

    邱乘云虽不清楚当初在杭州是钟太监与张原合谋用计逼得他放过了石柱土司马千乘，但却知道石柱土人为钟太监建了一座生祠，这让邱乘云颇为恼火，他没有得到石柱土人任何好处，反倒让钟太监居中得利，所以钟太监去年回京不去钟鼓司掌印，却要到慈庆宫教授皇长孙识字，邱乘云是冷嘲热讽最起劲的——

    钟太监拱拱手，说道：“到前面有点琐事，邱公公忙，不打扰了。”

    邱太监笑道：“哪里有钟公公忙，钟公公为皇长孙的老师，德高望重，日理万机啊。”

    印绶监权力不小，在内府十二监排名中游，以钟太监现在的身份没办法与邱乘云当面翻脸，当下不与邱乘云多说，干笑两声，快步走过，听得身后邱乘云与几个印绶监内侍阴阳怪气地笑——

    钟太监闷头走了一程，开口问：“起潜，觉得跟着干爹受委屈吗？”

    小内侍高起潜小心翼翼答道：“不会，干爹对儿子好。”

    钟太监又问：“是不是觉得干爹很窝囊？”

    高起潜答道：“干爹是不屑与那些人一般见识，干爹志存高远。”

    钟太监笑了起来，抬手摸了摸小高的帽子，拍了拍，说道：“好孩子，跟着干爹好好读书识字，会有出人头地之日的。”

    小高应道：“是，干爹，孩儿明白。”

    迎面几盏灯笼过来了，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卢受和两位秉笔太监要去乾清宫弘德殿向万岁爷爷禀报今日群臣奏章，明日就要放年假了，有些重要奏章要念给万岁爷爷听，由万岁爷爷口授批红——

    钟太监便跟在卢受等人一道往回走，说起今天雪大寒冷，钟太监便说他有一位杭州的故人前些日来京，因山东饥民抢劫临清钞关，致使运河交通中断了好几日，差点就要改走陆路了，看来这山东灾情很严重啊——

    “是啊。”卢受也颇烦恼，接口道：“山东巡抚、监察山东御史、户部、户科请求赈灾的奏疏接二连三，昨日又有上百位举人联名上疏请求救济山东灾民并蠲免山东六郡赋税，还画了《饥民图》上来，惨不忍睹，今日又有户科给事中杨涟语气强烈的奏疏，杂家都不敢念给万岁爷爷听，怕万岁爷爷动气，这些年天灾多，这里也要赈灾，那里又要蠲免，万岁爷听到这些奏章就不痛快——”

    钟太监道：“公公可以从临清钞关被洗劫讲开去，运河交通阻断，影响漕运，关系不小啊，这山东赈灾实在迫切，非比其他。”

    卢受任司礼监掌印数年，只看皇帝脸色行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听钟太监这么说，点头道：“说得也是，阻断漕运事情就大了，等下见到万岁爷爷就提一下吧。”这时才想起来问：“小钟，你这是要去哪里？”

    钟太监道：“杭州故人送来了一些土仪，都是咸鱼、茶叶之类不值钱的东西，里面有西湖藕粉，据说可治肺热咳嗽，就给卢公公送一盒过来，公公可用热汤调成糊状食用。”

    卢受说话喉咙里带痰，笑道：“多谢你有心，杂家这咳嗽从中元节起一直到现在就没好过，虚火——”

    一边走一边说话，到玄武门分道，卢受几人去乾清宫，钟太监和小高回慈庆宫，天气很冷，钟太监袖着手，仰头看了看沉沉天色，心道：“张公子，杂家已经尽力了，俯仰无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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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一章 情与禅

﻿    出崇文门三里，有一座大通桥，宁波府民信局在这大通桥畔就有一间急递铺子，以往商周祚寄家书都是通过这家急递铺传送的，商周祚为官清廉，从不因私事占用官府驿递的便利，张原自不好以驿递寄信，腊月二十六这日午后申时，张原把景兰、景徽姐妹送回四合院后，就取了信，让一个商氏仆人带他出崇文门，来到大通桥畔这家急递铺子，交信付钱，又与掌柜的聊了半晌，民信局果然消息灵通，盛美商号与民信局合作之事竟然已经传到北京这位掌柜的耳里——

    张原没有表明自己的身份，只是闲聊打听，得知盛美号与民信局已经谈妥了合作条件，以后盛美商号的货物全部由民信局负责运输，这掌柜的还说道：“据说那盛美商号来年要在京城开设店铺，这商号扩张如此迅猛，就是因为有江南豪绅的山阴张氏为靠山啊。”

    张原笑问：“贵局也是店铺遍布大江南北，又是谁为靠山？”

    急递铺掌柜含笑道：“自然也是有靠山的，不然哪里能畅通南北。”至于说靠山是谁，掌柜秘而不宣。

    张原笑笑，也不多问，拱拱手告辞出铺，坐马车回内城。

    天色已经暗下来，道路两旁的积雪显得暗暗的白，车厢里更是幽暗，坐在张原身边的穆真真问：“少爷，这信几时能送到山阴？”

    张原道：“现在运河冰封，要走陆路，总得两个月后吧。”

    穆真真微笑道：“少奶奶收到信都快要生宝宝了吧，小少爷——”

    “是啊，分娩之期应该是明年三、四月间，可是我却不能陪在她身边。”

    张原眉锋蹙起，在没有剖腹产的古代，女子分娩可算是一劫，尤其是早婚的女子。十六、七岁就生孩子，比较危险，所以张原临别时叮嘱商澹然要多散步，分娩时所用之物一定要洁净。剪刀之类的要在滚水里煮过才能用，要请最好的医婆和稳婆——

    穆真真看着张原的脸色，安慰道：“少爷放宽心，少奶奶有太太照顾着呢，若曦大小姐三月初也要回山阴，少爷放心好了。”

    张原“嗯”了一声，心想澹然过了年就是二十岁。平日身体也健康，应该能平安分娩，看着车窗外的暮色，说了一句：“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操心啊。”

    穆真真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红了脸，没说出口。

    回到东四牌楼的那座四合院。天已经全黑了，老门子又呈上两份拜贴，一份还是泉州洪承畴。另一份拜帖署名友生黄霆，看到黄霆的帖子，张原脸露喜色，对穆真真道：“真真记得在大善寺向启东先生求学的那个黄秀才吗，九江人，他也到京城了，看来今年江西乡试他高中了，很好，他也住在会同馆，明日去见他。”

    晚饭时。小景徽没有出来用餐，婢女芳华说景徽小姐睡着了，似乎又有点低热，张原“唉哟”一声道：“这全怪我，我忘了她病刚好，今日在泡子河那里吹了冷风——”

    商周祚见张原内疚的样子。说道：“小徽自己贪玩，让她吃个教训。”

    正说话间，小景徽小脸红扑扑地来了，傅氏问她头痛不痛？小景徽摇头说一点都不痛，傅氏摸她脸蛋，是有点发热，小景徽却说没发热，只是刚从被窝里出来，才觉得有点热，傅氏笑了笑，没再多说，心里知道小徽是怕她爹爹说她出去游玩一次就生病，以后再不让她出去玩了，所以硬说头不痛、没发热——

    小景徽吃了一点饭就回房去了，傅氏让人煎了药跟过去吩咐她吃药，前天的药还有一剂没有吃完，小景徽起先还说自己没病，不肯吃药，后来才央求母亲不要告诉爹爹她病了，让傅氏好气又好笑：“为了出去玩，就生病都不怕了是吗。”

    小景徽门牙漏风道：“娘亲千万不要责怪张公子姑父哦，都是小徽不乖，吹到冷风了。”

    傅氏笑嗔道：“少说两句吧，赶紧喝药。”

    小景徽乖乖的把一碗苦得麻嘴的药汤喝了，额角冒汗，有点想吐，强忍住了，待张原来看望她时，她已经睡着了，傅氏道：“不要紧，能出汗就好。”

    张原到内兄商周祚书房坐了一会，说了座师钱谦益丁忧离京之事，商周祚道：“我也是今日才听人说起，钱翰林数月前升任左春坊庶子，若在京，明年春闱肯定也要当考官的。”

    张原问：“不知那春闱主考官都定下没有？”

    商周祚道：“尚未确定，据往科惯例都是内阁大学士、礼部尚书任主考官。”又补充了一句：“你不用担心董玄宰、姚宗文，专心备考就是。”

    张原道：“大兄说得是。”问：“大兄可知新任户科给事中杨文孺住在何处，他是我的房师，要去拜见。”

    商周祚道：“杨涟杨文孺是吗，年初举廉吏第一，刚直敢言，今日还上疏借山东灾情之事痛陈时弊，言词激烈，我不如也——他应该就住在大明门那一带。”

    张原回到卧房，自拟了一个春秋题作了一篇五百字的八股文，又看了一会书，已经是亥末时分，穆真真端热水进来服侍他洗漱，解衣上床，穆真真跪在床上将自己和少爷脱下的衣袍叠好放在一边，棉布裈裤包裹着的健美丰盈的长腿圆臀极是诱人，张原爱不释手，穆真真咬了咬嘴唇，扭着身子回头道：“少爷，婢子想问一件事——”

    张原继续抚摸，口里道：“嗯，何事？”

    穆真真嗫嚅道：“少爷，婢子服侍少爷这么久了，怎么，怎么，不能有孕呢？”说到最后几个字，满脸通红，脸埋在褥垫上，翘着圆硕丰臀，象一只把头埋在沙子里的驼鸟——

    张原笑了起来，想必这一问题困扰了穆真真很久了。今日说起澹然生宝宝的事，穆真真终于禁不住发问了，说道：“你才十七岁，虽然看上去已经长成了。不过生孩子还是应该晚点好，对母婴都有好处。”

    穆真真头不敢抬，鼻子贴着被褥，闷声问：“是婢子年幼生不出来吗，那西张的绿梅才比婢子大一岁，都生了啊——”

    张原笑，俯身过去在穆真真耳边说了两句什么。穆真真歪着头，睁大了眼睛，先是惊讶，后是羞涩，眼睛水汪汪，裈裤却已被少爷褪下，爱抚一番后就欢好起来，今夜穆真真格外兴奋。到后来要求少爷面对着她，手勾着少爷脖子，急剧喘息。眼睛看着少爷在努力耕耘自己，感觉少爷极坚极勃要象往常那样抽身而出时，她却搂着少爷的脖颈不放，两条长腿更是紧紧交缠在少爷腰臀上，还往下压——

    张原脱身不得，忍无可忍，喷薄而出。

    穆真真喘喘的说道：“少爷，再过四天，婢子就十八岁了。”

    张原忍不住笑，笑了好一阵。方道：“真真，你还有这一招啊，这是小盘龙棍吗。”

    穆真真也吃吃的笑。

    ……

    翌日上午，张原正待出门去大隆福寺，祁彪佳先从兵部衙门赶到这里来了，张原昨日托他向其父祁承爜打听延绥参将杜松的近况。看能不能有穆敬岩的消息，祁彪佳打听到了，兴冲冲一早赶来，主要是想看看未婚妻，同祁彪佳一起到来的有昨日曾投拜帖的九江举人黄霆，黄霆与祁彪佳都是刘宗周的先生——

    张原正与黄霆寒暄，却听祁彪佳道：“介子兄，家父查了延绥总兵新近送来的军官备案，有个穆敬岩的已升任延安卫某百户所总旗。”

    穆真真就在张原边上，欢喜得简直要跳起来，自她爹爹任了小旗之后，穆真真就向张原了解大明军队建制，知道一个小旗管十到十二名军士，一名总旗管五个小旗，爹爹升官了，升总旗了！

    张原也极为高兴，穆叔去年六月随杜松去延安卫，一年多时间从普通军士升到总旗，可见穆叔很努力，穆叔的一身武艺派上用场了，下级军官只论武艺，只要武艺高强，立下军功，升小旗、总旗甚至百户都是不难的，更上一层的军职升迁需要考虑的因素就多一些——

    张原与黄霆、祁彪佳步行来到两里外的大隆福寺，在藏经殿外稍等片刻，黄尊素、王炳麟、文震孟等人就到了，有一个面生的青年举子上前作揖道：“张社首，在下泉州洪承畴，字彦演，久闻张社首大名，渴欲一见——”

    张原赶忙还礼道：“洪兄，劳洪兄空跑了两趟，抱歉，抱歉。”打量了这个洪承畴几眼，长脸、浓眉，仪表堂堂，正气凛然的样子。

    洪承畴道：“张社首，贵社‘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精神让在下极为鼓舞，在下也想加入翰社，请张社首准许。”

    洪承畴当然是个人才，张原没有理由拒绝，笑道：“欢迎欢迎，洪兄不妨先参加我翰社的聚会讲学，翰社风气开放，允许奇谈怪论。”

    洪承畴喜道：“在下正要聆听翰社诸才俊的高论。”

    西寺的方丈虚凡和尚出来，将这一群举子迎进殿内，走过白石台栏，来到南侧的翔凤殿，这翔凤殿的后殿方广五、六丈，可容百余人席地而坐，明日翰社讲学之所就在这里，张原请虚凡和尚准备几十个蒲团，虚凡和尚答应了，张原谢过虚凡和尚，与一众举从往大殿出去，忽见二侍者一人执杖，一人执如意，导出一位矮小干枯的老僧，这老僧手势短木棒，行步快速，劈头就给了走在前面的倪元璐一棒，喝道：“既嫌尘世污浊，为何恋恋不舍！”

    倪元璐“啊”的痛叫一声，捂着额角退到一边，摸一摸，有血痕。

    这矮小老僧目光闪烁，看到张原，觉得此人有必要棒喝，挥棒上前，张原忙道：“勿劳棒喝，勿落机锋，望老和尚慈悲，明白开示。”

    矮小老僧收住短棒，走近前上下打量张原，忽然脱了僧帽，大喝一声：“你悟了吧。”一头撞在张原胸口上，差点将张原撞倒——

    众举子不知所措，不明白这老和尚发什么疯，又是拿棒打人，又以光头撞人，却见旁边的虚凡和尚喜道：“善哉，善哉，张檀越是有大慧根的人，师叔等闲只棒喝，很少自起撞人，张檀起日后若看破红尘，可来本寺出家。”

    张原揉着胸口，心道：“还好是大冷天衣服厚，不然被老和尚这一撞还不得受内伤啊。”向老僧合什道：“多谢大师开导，张原日后若要出家，一定来贵寺。”

    众人在一边忍不住笑，怕老僧再打人，匆忙出了大隆福寺，再看倪元璐额头上肿起的血包象公鹅一样，赶紧找一家医药铺子擦伤药，周墨农笑道：“汝玉兄此番一定高中了，打得如此明白鲜艳。”

    倪元璐想想也笑，心里暗忖：“这老和尚似乎有点门道，又不认得我，怎知我有洁癖？”

    众人约定明日辰时末在大隆福寺聚焦讲学，便各自散了，文震孟听说张原要去拜见房师杨涟，便道：“杨大人就住在会同馆，昨日我还见过。”

    张原便随文震孟等人来到会同馆，杨涟未带家眷进京，住所只有两个仆人，说是老爷入宫当值，要傍晚才回来，张原便去翰林院求见师兄徐光启，孙元化也在徐光启寓所，张原就在徐师兄这里用午餐，并邀请徐师兄明日到大隆福寺为翰社诸人讲学，徐光启欣然应允。

    申时三刻，文震孟过来对张原说杨涟出宫了，张原赶忙自提了礼盒去见杨老师，杨涟很是高兴，见面就夸赞张原联名上疏赈灾之举，说皇帝今日下诏免除山东六郡一年的赋税，并派遣御史过庭训前往山东赈济灾民，这与张原等人的联名上书有很大关系，民意不可违啊——

    张原心道：“这不是民意不可违，应该是钟太监从中出了力。”

    师生二人言谈甚欢，杨涟留张原用了晚饭，又派仆人雇了马车送张原回东四牌楼。

    ……

    腊月二十八，大隆福寺翔凤殿讲学，除了翰社的三十五人全部到齐之外，另有慕名而来举子二十余人，上午由徐光启讲作八股文法，徐光启除了西学精湛外，八股文也是大家，午餐就在寺里随和尚们一起吃斋，下午由张原、文震孟、黄尊素等人轮番起讲，与会诸人都觉大受裨益，这一日没有虚度，相约新年正月初三再度聚会开讲。

    ……

    除夕夜，风很大，呜呜叫着，张原与内兄一家在厅中守岁，张原背诵《伊索寓言》给景兰、景徽姐妹听，小景徽的病已经好了——

    厅外北风呼啸，厅中温暖温馨，万历四十三年最后的时光悄然逝尽，新的一年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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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日开始第五卷，卷名尚未想好，但小道坚信这是精彩的一卷，小道挑战自我的一卷，请书友们多支持、鼓励。(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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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 书生挟策将何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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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二章 岁在丙辰

﻿    万历四十四年，岁在丙辰，正月初一，就在大明京官向皇帝上表称贺之时，远在东北方四千里外建州女真聚居的都城赫图阿拉，一场为努尔哈赤上尊号的典礼也在进行——

    在努尔哈赤的议政衙门，努尔哈赤的一群子侄代善、阿敏、莽古尔泰、皇太极等贝勒率八旗箭主分四排四隅八处跪着，努尔哈赤坐在大红桌后，八旗大臣跪呈文书，那位以蒙古文为蓝本创制了满文的纳兰巴克什宣读文书，称努尔哈赤为“奉天覆育列国英明汗”国号大金，年号天命，一向臣服于大明的建州女真开始公然与大明决裂，露出桀骜的獠牙，从“覆育列国”这四个字就可看出努尔哈赤的野心和狂妄，这一年，努尔哈赤五十八岁——

    奴酋建国的消息没有这么快传至北京城，北京城从官员到百姓都在忙于拜年贺喜，京城官场拜年之礼颇为特别，正月初一这天，各官员都不会待在自己家中，而是到处拜贺同僚、乡官，自家门厅会放置纸簿和笔砚，贺客到了，只在纸簿上签名，就算拜过年了，当然，这只是指泛泛之交，交情好的或者需要攀交的当然要备礼等待当面拜贺，商周祚身为监察百官的左佥都御史，还是很有人要巴结的，商周祚命门房对于送礼的贺客一律拒之门外，若自身不正，如何监察他人？

    张原在京中除了房师杨涟、师兄徐光启和族叔张联芳等几人需要拜贺外，其余就是与翰社同仁聚会讲学。他原本还打算与祁彪佳、黄霆一道去拜见刘宗周先生，打听之下才知启东先生早两个月就已解职还乡，此时朝中是浙党、齐党、楚党得势，东林党人往往遭到排挤，刘宗周不是言官偏偏又刚直敢言，被人骂作是鲁国的少正卯，欲请尚方诛之而后快。刘宗周觉得群小当朝、党祸将兴，便即辞职还乡，从此开始了他的聚徒讲学之路——

    初三日。张原去了一趟十刹海的钟太监外宅，钟太监不在，张原留下拜贴和礼物就离开了。隔日小内侍高起潜送来了钟太监的回帖和礼物，并带话说本想邀张原去喝酒，但考虑到春闱临近，暂不打扰，待张原金榜题名后再为张原贺——

    乾清宫丹墀下，从头年腊月二十四送灶王上天开始放huā炮，一直要放到正月十八，正月十五上元节这天更是huā炮彻夜，内臣、宫眷都穿上灯景补子蟒衣，看内官监火药房制造的“奇huā火爆”。huā样有兰蕙、梅、菊、木樨、水仙之类，烟huā、烟火，这才叫烟huā，皇城外的民众翘首眺望宫城上空绽放的的繁华烟火，感觉咱大明朝还算是太平盛世——

    上元节这天张原与大兄张岱、黄尊素、祁彪佳几人在大隆福寺看过百龄挑战林符卿。张联芳出的赌彩，每日一局，连下五局，先胜三局者将赢得纹银一百两，虽然大明律严禁聚众赌博，但年节期间。宵禁都开放了，这下棋赌胜是雅事，谁会来管，张原看了过、林五局棋的第一局，林符卿攻杀凌厉，在中盘一度占据优势，但过百龄的后半盘收束和官子能力实在太强了，通过收官硬生生把中盘劣势扳回来，终局还胜了四个子，对局之前一脸傲气的林符卿此时面如土色——

    上元节到大隆福寺或者大慈延福宫随喜祈福是京师东城民众的习俗，一座是佛教庙宇，一座是道教宫观，东城的士庶男女往往在大隆福寺拜了三世佛，接着就到大慈延福宫拜天、地、水三官，不管佛祖还是神仙，一一拜到总不会错——

    这日午后，商周祚携妻女也到大隆福寺中转了一圈，景兰、景徽姐妹看到翔凤殿上两位国手的对局就挪不动步了，正好商周祚遇到祁承爜在一边说话，小姐妹二人就在张原、祁彪佳几人两边保护下看棋，小景徽知道张原围棋厉害，悄声问张原：“张公子哥哥，你下得过他们吗？”

    张原笑道：“他们授我四个子可以下一下。”

    “啊。”小景徽惊道：“这么厉害，张公子哥哥都要授我五个子，那他们岂不是要授我二十个子！”

    张原笑道：“不是这样叠加的，他们也就授小徽九个子吧。”

    小景徽高兴了，忽然想起一事，东张西望，问：“张公子哥哥，那个会打人的老和尚呢？”

    张原道：“自那日撞了我之后就再没看到过。”

    小景徽看了看张原胸口，嘻嘻笑道：“是不是张公子哥哥胸口硬，反把老和尚头撞坏了？”

    张原笑，正要说话，见内兄商周祚向他招手，便走过去，向内兄和祁承爜拱手，祁承爜道：“张公子远见卓识，年前的《论建州老奴将立国疏》已言中，抚顺守备王命印昨日有文书急递兵部，说奴尔哈赤已建国立号，奴酋狂悖，妄称覆育列国英明汗，不臣之心昭显，王守备向兵部询问对策——”

    张原问：“兵部将有何对策？”

    祁承爜道：“过两日将合部共议，看看采取何种对策，依我看发兵征伐似乎不可能，大军一动，军饷动辄几十万两，兵部没钱没粮。”

    张原也知努尔哈赤气候已成，八旗兵战力强悍，除非大明现在以多过对方五倍的兵力去征剿，也就是要有二十万以上的精兵强将，否则无法取胜，但现在从皇帝到阁臣，尚未感到努尔哈赤的切身威胁，不可能集全国兵力去征剿，兵少了又没用，所以肯定不会用兵，应该会下诏切责努尔哈赤的悖逆不臣，也就是所谓的严厉谴责——

    张原道：“边军缺饷，武备不修，既不能出兵征伐，至少也得整顿军备，加强防御啊。”

    祁承爜道：“户、工二部银子都是入不敷出，就看圣上能不能发内库银济边。”

    一边的商周祚摇头道：“难，难，皇帝借口惠王和桂王大婚要huā费银子，哪舍得从内库拨银。”又道：“这次山东赈灾，户部上疏恳请皇帝拨内库银二十万两，皇帝不肯，命借太仆寺马价银、临清仓米设法救济，户部只好东挪西借，发太仆寺银十六万两以及分赈米六万石、平粜米六万石，监察御史过庭训已于昨日带着钱粮离京，兼程赶往山东，按山东巡抚钱士完的救荒事宜十二条，定赈规、广赈地、倡导士绅助赈，山东灾民应该能得到救助，只是河南灾情也不轻，皇帝就不管了——”

    张原暗暗摇头，晚明臣子也很好笑，别无理财长策，整天就盯着皇帝的内库，动不动就要求拨内库银，讲道理说大明天下都是皇帝的，皇帝何必蓄私财呢，但万历皇帝显然不吃这一套，钱包捂得很紧——

    ……

    到了正月下旬，从南京和十三省的赴北京参加会试的举子差不多都到了，正月二十六，翰社的五十位举子到了四十九人，剩下的那一个永远来不了啦，走到半路就病故了，那位倒在科举路上的悲剧人物就是慈溪县的举人全完城，张原、张岱和黄尊素去年九月曾因民信局的事到慈溪访他，当时没见全完城有什么病，这才几个月，就去世了，让人不胜嗟叹。

    二月初一，翰社同仁在大隆福寺举行了春闱前的最后一次聚会讲学，此后便各自在寓所静心备考，在这之前他们已把各自的公据交到礼部验明正身，礼部将据此发放考卷和定考场座位，会试考场就在顺天府贡院，距离泡子河畔的吕公祠只有一里多路，张原和大兄张岱曾绕贡院走了一圈，这贡院比杭州贡院大，有号舍一万余间，文场之外还有望楼，警卫森严——

    二月初七，顺天府贡院龙门前贴出一张大图，就是考场座位图，标明东西号舍间数，哪一片号舍属于哪一省考生先就注明，省得考生届时乱哄哄在偌大的贡院里到处找座位，张原约大兄张岱一起去看，浙江的考生集中在“龙师火帝”至“垂拱平章”这四十号〖房〗中，每座号房有十二间号舍，认准方位，到时好找座位，主考官已经确定，是内阁大学士吴道南，吴阁老与其他提调官、监视官以及五经共二十房的阅卷官早三日就进入了贡院，封钥内外门户，不许私自出入，俗称锁院，现在就专等二月初九的首场考试了——

    会试规则与乡试基本相同，也是四更天点名、搜检、入场，所以二月初八用过晚饭后，张原小睡了半个时辰，起床后作了一篇制艺，该读的、该学的其实半年前的乡试之先就已经准备好了，这时有点大考前的茫然，等待的时间很难熬，就一本一本整理那些与科考有关的书籍，厚厚两大叠，听得脚步声细碎，小景徽叩门进来了，看到他在整理书，这女孩儿抿着嘴笑——

    张原问：“小徽笑什么？”

    小景徽道：“张公子哥哥是准备把这些书束之高阁了，中进士后就不再看这些书了对不对？”

    张原笑道：“很对。”八股文确实作厌了、这种考试也的确考烦了，希望此番能毕其功与一役，以后可以远离这些时文书籍，可是不知为什么，觉得这次科考前夕太平静，乡试那时还出现了“一朝平步上青天”的波折，此刻的风平浪静让他感到隐约的不安，习惯了待在风口浪尖，不发生点事反而不舒坦似的。

    张原走出卧室来到庭院，见夜色晴朗，初八夜的弯月已经偏西，此时是二鼓时分。

    ——————

    开考！开考！(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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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三章 指痕与活切头

﻿    商周祚从西厢房出来，见景徽和张原一矮一高两个人在看阶前的那几株白玉兰，两个婢女侍立一边，便责备道：“小徽，又来打扰姑父是吗，赶紧回房睡觉去。”

    张原含笑道：“我让小徽给我背诵《春秋》桓公纪年，小徽的声音脆，醒醒脑。”

    小景徽赶紧背诵道：“桓公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三月，公会郑伯于垂，郑伯以璧假许田。夏四月丁未，公及郑伯盟于越。秋，大水——”，声音又脆又甜，好似吃到冰冻的山楂果，真的很醒恼。

    商周祚捻须而笑，听了片刻，摆摆手，让小徽不要背诵了，对张原道：“三更后就出发，坐我的马车去，搜检前、考场内，要留意陌生人靠近，自己一切小心。”

    张原点头道：“多谢大兄提醒，我会小心的。”

    又说了几句，商周祚回房去，叮嘱婢女芳华带小徽回房睡觉，已经这么晚了——

    芳华牵着小景徽回房，小景徽边走边回头道：“张公子哥哥，好好考哦，要中状元才好。”

    张原笑道：“状元太难，不名落孙山就行。”

    小景徽脆声道：“名落孙山绝不会。”走了几步，又挣脱开芳华的手，跑回来攀着一枝白玉兰，踮起足尖在花上一嗅，“格格”笑：“好香。”歪着脑袋瞅着张原，眸子亮晶晶，说道：“张公子哥哥记住哦，考完后带我和姐姐去满井游春。”

    小景徽走后，张原独自在庭中踱步，早春二月，若在江南，此时已然春暖花开，但在北京，冰雪才刚刚融化，夜里的气温依然接近冰点。桃花、樱花都未开放，倒是这院子里种的几株白玉兰这几日开始逐次绽放了，花瓣莹洁清丽，花香淡雅宜人。让人在寒夜里感着春意，这白玉兰就是京城的报春花啊。

    缥缈冷香中，张原的心渐渐宁定下来。

    ……

    会试之期，宵禁解除，三鼓后，张原收拾考篮、文具、炉子、瓦钵、食物、木炭、油布，检查无误准备出门。商周祚一直在书房里看书，这时出来送张原上了马车，穆真真、武陵、来福、汪大锤一起跟去——

    从这里到顺天府贡院大约有五、六里路，凌晨寒冷，寂静的大街更显宽广，这半夜三更往东城顺天府贡院赶的除了应试的举子和仆从不会有别人，不过宵禁虽解除，但五城兵马司的巡城军士照常往来巡逻。遇见形迹可疑的也要拿问——

    离着贡院广场还有两、三里远，张原就听得前方人声鼎沸、马嘶驴叫，马车再往前行驶了一里地。已经是车马塞途，马车行驶不畅了，张原便在这里下车，让车夫驾车回去，他带着穆真真几人大步往贡院大门赶去，顺天府贡院坐北朝南，他们要从贡院西侧绕到南边大门，走在张原身边的穆真真忽然道：“少爷，那是宗子少爷他们。”朝前边一指——

    张原举目看时，见大兄张岱和葆生叔在几个挑着灯笼的仆从陪着正从南边赶来。赶忙上前相见，一起结伴到贡院大门前，又看到祁彪佳、黄尊素等人，都是浙江的举子，便聚在一起等待入考场——

    广场上人山人海，嘈杂喧嚣。无数灯笼如星河倒注，浴浴熊熊，试想两京十三省数百万读书人，从童蒙开始，到童生，到秀才，再到举人，层层汰选，今日站在这顺天府贡院广场上的举子有近八千人，寒窗苦读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为的就是这三场考试，可进士名额只有三百四十四人，二十都不能取一，竞争激烈可想而知，科举的最终目标就是进士，在民间，把中进士叫作登龙门，鲤鱼化龙，一步登天，中进士又叫释褐，就是说从此脱去布衣要穿补子官服了——

    不知还有没有其他人如张原这样冷静审视这一切，但不管怎么冷静，他不能冷眼旁观，必须踊身投入这科考洪流，官本位思想根深蒂固，不中进士就没有地位、没有话语权，当此之世，他必须努力争取这一切啊。

    四更天时，龙门放炮，点名、搜检开始，浙江考生排在南、北直隶和山东、河南考生之后进场，点名的监临官根据考生在礼部报名的公据，审视考生的年龄、相貌与公据描述是否一致，有须或者无须、白脸或者黑脸、麻点瘢痕符合否，还要两个同省考生签名作保，因为举人已经是地方上的头面人物，认识他的人很多，若是请枪手代考很容易被人检举揭发，所以到了会试这一级，就几乎没有人采用这种舞弊方法了，而且会试搜检也远比考秀才、考举人时简单，除了搜检考篮等随身物品外，不会让考生脱衣露体，只摘下头巾看看、隔着衣袍拍拍捏捏，举人已经是半个官身，搜检不解衣是给举人保存体面、不损士气——

    张原心道：“北京二月的天气寒冷，读书人大多体弱，若要解衣脱袜仔细搜检的话只怕有一小半要冻出病来，那整个考场就热闹了，上吐下泻、咳嗽发热，考场要成瘟场了。”

    张原很快通过了搜检，领了礼部印制的草卷和正卷各十二幅纸，提着考篮和炉炭等物走过三道龙门，只见迎面一株苍老欹曲的古槐，枝丫夭矫如龙，很有气势，正缓步看时，忽听身后一个声音道：“此槐是元代人所植，距今有三百年，相传此槐曾有文光射斗牛，所以叫文昌槐，关乎文运，介子，拜一拜吧，求个好运。”

    说话的是张联芳，张原便放下手中考篮和器物，与族叔一起向这古槐行礼，然后二人并肩向里走，张联芳问：“介子，你是哪个号房？”

    张原道：“小侄是‘垂’字第六号房。”

    张联芳道：“我是‘师’字第二号房，好险，差点就是屎号了。”

    张原笑道：“这大冷天还好，不会太臭。”

    张联芳边走边道：“场屋文字，气要豪，调要高，词要湛，笔要新。”

    张原恭敬道：“葆生叔指点得是。”

    张联芳笑道：“我是眼高手低，哪里能指点得了你。你的制艺在我之上。”又道：“介子你自童生试至今就没挫折过，而且都是案首，希望延续好运，我山阴张氏再出一个状元。”

    张原也没一味谦逊。说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说话间，走过了明远楼，转而向东进入东文场，一排排的灯笼悬在号房前，每个灯笼上都有一个醒目的大字，“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依次排列，张联芳的“师”字号房在前，先进去了，张原往下走了百余步，找到“垂”号房，每名考生都安排有一名号军看守，这上万名号军都是临时从京城附近的营兵中差拨来的，曾经在贡院当过差的不许再差。若有人冒顶正军入场要受严惩，所以想要通过号军来舞弊很难，号军前胸后背印编号。张原示现号牌，一位编号为“六”的号军便领着他进去——

    顺天府贡院早先发生过几次火灾，其中一场大火曾烧死了九十多名考生，张居正当政时，扩建贡院，把木板号房改为砖墙瓦顶，减少了火灾隐患，张原进到第六号舍，这号舍规制与杭州贡院相仿，号房深四尺、宽三尺。高六尺，也有两块厚木板以砖头垫着当桌椅，借着号房窄巷的灯笼光，张原擦拭木板、钉油布防漏，听得倪元璐一路叫着“苦也，苦也”。从舍前窄巷走过，带来一股脂粉香，倪元璐好穿鲜衣、好抹香粉，学的是魏晋名士傅粉薰香的派头——

    张原忙问：“汝玉兄为何叫苦？”

    倪元璐见是张原，愁眉苦脸道：“我是一号，苦哉。”

    一号就是屎号，去年杭州乡试祁彪佳就分到屎号，祁彪佳用纸团塞着鼻子考了三场，竟得《书经》魁首，此番会试，却是倪元璐分到屎号了，别人忍忍也就过去了，偏偏倪元璐是有洁癖的，这简直是上天有意要捉弄他，你不是好洁吗，偏让你屎气缠身——

    张原忍笑劝慰道：“汝玉兄，忍忍吧，你可以出淤泥而不染。”

    “快走吧，场内不许相互交谈。”倪元璐身后的号军催促道。

    倪元璐“嘿”的一声，摇着头走过去了。

    收拾停当，估摸着快五更天了，离天亮大约还有半个多时辰，天冷，侧躺着歇息怕冻着，张原就坐在那里闭目养神等待天明——

    黎明前的黑暗浓重，各种奇怪的声响此起彼伏，在等待考题发下来的这半个时辰里最是难熬，张原不禁想起前几日在泡子河畔听葆生叔的噱社诸人说的贡院鬼故事，嘉靖以来，这顺天府贡院鬼怪故事越来越多，有考生看见冤鬼，冤鬼却对他说找错房间了，掉头到隔壁号舍去，不一会就有人尖叫而亡，传得最多的是有个红裙女郎，美如天仙，善能媚惑人，只有她要引诱的考生才能看到她，别人只看到那考生一个人在做出宽衣解带的求欢丑态，就知道这考生疯了——

    张原心道：“考场里的这种鬼神施恩报仇的气氛对心理素质差的考生影响很大，精神崩溃也不稀奇，我张介子处处积德行善，又是义仓又是养济院，实打实救了清墨山人和董奶茶，好事做了一路，神佛不保佑我没天理。”转念又想：“只是这世上没天理的事也很多啊，会有红衣美人来引诱我吗？”

    张原坐在昏暗的号舍里独自微笑着，那个看守他的号军站在号舍前看着心里发怵，心道：“这书生莫非也中邪了，要发疯？”好在这书生只是在笑，并未有其他疯狂举动。

    听得木铎声响，考题开始下发了，张原“腾”地站起身来，立在巷子里的那号军忙道：“你等着，俺去给你领考题来。”

    编号“六”的号军去栅栏门领了考题回来交给张原，一张一尺见方的纸，印着七行字，这时天才微露曙色，张原凑近细看，首题是“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不禁面露微笑，看到题目心中笃定啊，再往下看，他的考题应该是四道四书题。三道《春秋》题，但看到第五题却是“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这是《诗经？大雅》里的句子啊——

    “这位军大哥领错题了，我不是这张考题。”张原大叫起来。

    这时。屎号那边的倪元璐也叫了起来：“这春秋题不是我的，我是诗经题。”

    张原忙道：“那春秋题是我的。”把手中的考题递给那号军，让他去换过来，再看考题时，前四题都是一样的，第五题是“郑伯以璧假许田”——

    张原心道：“这就对了嘛，这一句正是昨夜小景徽给我背诵过的‘鲁桓公纪年’里的句子。”

    七道题目已经记在心里。张原蹲在号舍檐下发炉子，借了个火，燃起木炭，开始煮八宝粥，这既营养又解渴又方便的八宝粥是场屋最佳食品啊，这次张岱、祁彪佳、王炳麟他们都会学张原煮八宝粥为食，以后将成为翰社社员参加科考的首选食物——

    松子、板栗、小枣、莲子……在瓦钵里慢慢煮，“咕嘟咕嘟”轻轻的沸响。香气渐渐溢出来，天色已经大亮，二月初九的阳光也照到“垂”字号房的窄巷中了。绝大多数考生已经抓紧时间作文了，张原站起身，迎着阳光，活动了一下手脚，又使劲蹦跃了几下，号舍矮，一蹦就能看到瓦屋顶，屋顶阳光灿烂，有鸟群在贡院上空飞翔——

    那号军赞道：“举人老爷跳得真高哇。”这么活蹦乱跳的读书人少见。

    张原含笑道：“想要跃龙门嘛，一直在练呢。”说罢。回到号舍，摆正桌椅，开始磨墨，首艺“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的腹稿已打好，只等写到草卷上，现在打的是第二篇的腹稿。正这时却看到墙边有人写了一首诗，欧阳询体行草，字很漂亮，诗云：“八千举人尽元魁，我亦随行挨进来。苦恼文章逐见答，囫囵题目没头猜。号房缺瓦常防漏，蜡烛钉签不住歪。我辈三场真造化，宗师竟不取遗才。”

    看这墨迹，应该是三年前癸丑科的考生留下的，张原心想：“这人还在场屋中怎么就知道自己一定落第了？”再看诗后面还有几行小字，却原来这位举子首场七篇只作了三篇，后面两场等于是进来玩的了，百无聊赖留诗一首自嘲。

    张原摇摇头，不受这颓废者的影响，磨好墨，檐下瓦钵里的八宝粥也熬得熟透了，舀几勺金华红糖，搅拌均匀，张原让那号军取碗来先给号军盛了一碗——

    号军连声道：“多谢多谢。”嗅着真香哪，口水都要流出来。

    张原吃了一碗八宝粥，开始答题，首艺破题道：“圣人定好恶之准，而独予仁人也。”破题洁净精微，醇正大气，紧接着洋洋洒洒写道：“盖仁人之好恶人也公而当，故其事不出于恒情，而独谓之曰能也，苟非其人，可轻予哉……”

    张原这次没有特意针对主考官吴道南的喜好来作文，吴道南是万历十七年己丑科殿试榜眼，状元就是焦竑，但张原找来那一科会试的制艺研读时，却发现吴道南的八股文立局求新、撰语求奇，是一种偏锋文字，这种制艺喜欢的会赞不绝口，不喜欢的就直接弃为落卷了，可以说能中式有很大的偶然性，要靠房师、座师的偏爱，这种制艺张原也能写，但张原不能行这个险，因为很可能连春秋房阅卷官这一关都过不了，而且现在的吴阁老与其年轻时的思想、文风肯定会有很大的不同，他若再投吴阁老当年的所好，那就是刻舟求剑、守株待兔，最愚蠢不过了，所以张原这首艺第一篇追求的是气和音雅、出语丰润、自然谛当，这是当行的文字，任谁都不能说差的——

    这篇近五百字的四书题八股一气呵成，写完首艺之后，张原紧接着就作第二篇，二月的北京，昼短夜长，他虽然是有名的捷才，要在天黑前写完并誊真这首场七篇制艺也不敢松懈，要抓紧时间才行，虽说天黑后还可继烛，但能在日落前完成岂不是更好。

    午后未时，瓦钵里的八宝粥吃光了，张原首艺七篇也作好了六篇，最后一篇又用了小半个时辰，然后开始仔细检查，没有任何违式的错漏，便磨了浓浓一砚磨，开始誊真，以端正的小楷在卷首写上姓名、年甲、籍贯、三代、本经。然后用了一个半时辰将七篇制艺誊真完毕，此时夕阳余光已退尽，暮色开始笼罩下来。

    张原收拾了考篮，由那名号军陪着出了“垂”字号舍。将草卷和正卷送到监试厅东边的受卷处，有受卷官负责收卷，边上就是弥封官，那弥封官看了看考卷上张原的名字，又瞟了一眼张原，不动声色将考卷弥封好，却在张原转背之际。用指甲在卷末划了两道十字痕——

    张原背后没长眼睛，看不到弥封官这个细微的动作，他轻快地走出受卷处，编号“六”的号军也完成了这场看守任务了，向张原道别自回号军住处。

    走出明远楼，那株夭矫如龙的文昌槐在朦朦暮色中如巨人躬腰，似在向张原行礼，张原赶紧向这文昌槐行了一个礼。大步出了三道龙门，首先听到的还是穆真真欢快的声音：“少爷，少爷——”

    穆真真眼尖啊。自龙门打开后就一直盯着呢，快步奔来，接过张原手里的考篮，蓝眸盈盈，喜气洋洋，秀腰长腿，分外动人。

    武陵、来福、汪大锤、张岱的侍妾素芝、小厮茗烟，还有张联芳的仆人、祁彪佳的仆人、王炳麟的仆人都围了过来，张原道：“再等一会，他们都会出来的。”

    陡听一个清亮脆嫩的的声音叫道：“张公子哥哥。考得好不好？”

    张原一看，哈，小景徽来了，还有景兰，景兰站在不远处的一辆马车边朝这边望，是在等其未婚夫祁彪佳出场吧。商景兰与祁彪佳已于上月二十六行过大聘了，约定三年后再议婚期。

    张原与小景徽往马车走去，一边问穆真真：“真真，可有什么食物，我饿极了。”劳心劳力一天，体力消耗很大。

    小景徽忙道：“马车上有阁老饼，我去给张公子哥哥拿。”又道：“我娘亲也来了呢。”

    张原到马车边向嫂嫂傅氏行礼，傅氏是因为两个女儿要来，她只好跟来照看，当下问张原考得如何，得知考得很顺利，很是欢喜，问：“祁虎子还没考出来吗？”丈母娘关心女婿呢。

    小景徽从车里捧出一个小罐，罐里有一叠阁老饼，还是热乎乎的，说道：“这是娘亲让厨下特意为张公子哥哥和祁虎子哥哥准备的。”

    正说话间，商周祚和祁承爜到了，张原上前见礼，几个人一起又等了大约两刻时，祁彪佳、张岱出来了，都是笑嘻嘻的，显然都考得颇为得意，张岱笑道：“赶在继烛前完成了。”

    又等了一会，张联芳出来了，商周祚便邀祁承爜父子、张联芳叔侄都到他的宅第赴宴，次日，张原把首艺七篇笔录了一份给内兄商周祚看，商周祚看了后赞道：“这样的制艺，高中是情理之中。”

    张原心道：“那还有个意料之外呢。”

    ……

    春闱时的顺天府贡院内，除了两百名考官、八千名考生和近万名号军外，还有五千多位誊录生和对读生，誊录生负责将弥封好的墨卷用朱笔誊抄后并签上自己的名字，再把朱卷和原墨卷送到对读所，由对读生负责校对，确保誊抄的朱卷与原墨卷一字不差，然后再把这校对后的朱卷送至内帘阅卷，而原墨卷则保存在受卷处，供出榜时拆封核对并送礼部磨勘——

    这一套阅卷程序看似天衣无缝能杜绝舞弊，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当金钱的诱惑足够大时，就会有人置律法与不顾，只要肯下工夫、肯出银钱总能找到缝隙钻进去，弥封官和誊录生是其中关键，弥封官在那份考卷上划了指痕，并按三合成字号将这份考卷编在最后，这份考卷几经周折到了一名被买通的誊录生手中，被买通的誊录生总共有三人——

    一个誊录生一天要誊录五份这样的考卷，所以这名誊录生可以不用立即誊录这份有指痕的考卷，而是把这份墨卷悄悄藏起，借如厕之机传递给另外一个人，这个人持考卷来到膳堂，贡院内除了八千考生之外还有近两万人用餐，膳堂数百间，厨子、杂役上千人，人员混杂，在一间的柴房里，来自松江府的一位技艺精湛的书画装裱匠接到了这份墨卷，他将墨卷首艺从弥封处裁下，然后将刚刚接到另一份同题八股文拼接上去，要将两张纸拼接得肉眼难以分辨，这需要高超的技艺，纸是有纹理的，这装裱匠把需要拼接的纸边用水浸开，用小刷刷出细微纤维，然后拼接，用了一夜时间，拼接得浑然一体，在早餐前送回誊录所，那名誊录生就根据这份拼接过的墨卷誊录朱卷——

    这种作弊法就叫“活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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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四章 春秋房风波

﻿    很多时候，人并不能把握自己的命运，各种偶然的因素和刻意的安排会让人生轨迹发生很大的改变，虽然如此，但不安于天命、不甘心现状、永不屈服于命运的安排正是人生魅力所在——

    张原并不知道贡院内针对他的阴谋正在展开，他依旧全力以赴投入后面的两场考试，二月十二日，会试第二场，与乡试一样，作论一篇，诏、诰、表任选一道，还有就是判词五道，论是会试第二场各种文体之首，明代科举以作论来测试考生的思维是否明晰、是否擅长说理，说理雄辩是官员需要具备的素质，张原是长于作论的，这次会试的论题是“天下之政出于一”，作论字数只有下限没有上限，下限是不少于四百字，张原先把一篇“拟汉武帝罢田轮台诏”作好，诏、诰都是以皇帝的名义发布的官方文书，这是测试考生对古今政事的熟悉程度和撰写公文的能力，代皇帝起草诏书乃是阁臣的职责，这都是为以后入阁辅政培养人才啊——

    “朕愤匈奴横暴，数使将士出击绝漠数千里，仍置河西数郡，使使者招来西域诸绝国、置校尉，屯田渠犁，冀以破弱匈奴……”

    一篇六百余字的诏书不到一个时辰就作好了，张原自己看了看，很满意，又用了一个时辰将五道判词写好，然后专心作论，洋洋洒洒，一直写到午后申时三刻才写好。这篇论有一千八百多字。言论宏发，排比滔滔，如长江大河，有贾谊、苏轼之风，张原自认为写得极酣畅，待检查、誊真停当，号舍里已经黑下来了，比首场还考得晚，虽然科考重首场，但张原每一场都是全力以赴。他也有足够的精力支持，去受卷处交卷时，已经是灯火高张，那弥封官指挥几个文吏忙忙碌碌。根本没注意张原的卷子，弥封官已经不需要再划指痕，“活切头”哪敢一再为之，只要确保张原的首卷被黜落就行了。

    ……

    就在会试第二场考试进行的同时，对读所已经把誊录所送来的首场朱卷与原墨卷对读校对完毕，在朱卷卷面盖上对读官的戳印衔名，把墨卷和朱卷一起送到外收掌所，核对朱卷与墨卷编号无误后，这才将朱、墨卷分开，墨卷留在外帘收掌所。朱卷送到提调堂，由监临官把若干卷子包为一包，盖上印，装箱送至内帘，内帘阅卷处有《诗》六房、《易》五房、《书》四房、《礼》三房、《春秋》二房，总计二十房，这些朱卷根据本经编号发送至各房，所以从二月十二日午后开始，阅卷就已经全面展开——

    二十位房官都是从六品以上的京官中挑选学问人品口碑佳的官员担任，除房官外。每房还有四到五名阅卷官，这些阅卷官大都是翰林院和詹士府的词林官，徐光启就在《春秋》一房担任阅卷官，徐光启回翰林院申请复职后反而升官了，从翰林院检讨升为詹士府左春坊左赞善。翰林院检讨是从七品，詹士府左春坊左赞善是从六品。连升两级，这是因为钱谦益丁忧回籍，詹士府出现职官空缺，徐光启人品声望一向上佳，适逢其时，故而升迁——

    《春秋》一房连同房官张鹤鸣一共五人，午后阳光斜照，阅卷房宽敞明净，徐光启坐在一张大书案后，左边是高高一叠待阅的朱卷，开始阅卷之先，徐光启做了一遍张原教他的颈椎自我治疗操，摇头、摇臂、自掐脖颈，其他阅卷官瞧得稀奇，便问究竟，徐光启道：“在下受头痛头晕之苦多年，两个月前从一同门处学得这揉颈健脑戏，颇见效果。”

    这么一说，这些阅卷官都要向徐光启学这揉颈健脑戏了，都是文官，案牍劳形，或轻或重都有颈椎病，揉颈摇头之际，问知教徐光启治这颈椎病的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山阴张原，便有一位阅卷官说道：“浙江解元啊，翰社社首，在这一科的八千举子当中名声极响，竟然也精歧黄之术吗。”

    另一阅卷官笑对徐光启道：“子先兄，那张解元本经即春秋，说不定卷子就在我们一房，或许就是子先兄现在看的这一份。”

    众阅卷官皆笑。

    房官张鹤鸣六十多岁了，发黑体健，现任兵部郎中，说道：“诸君莫要笑谈了，认真阅卷吧，不要错漏了贤才。”停顿了一下，又道：“这一科本经春秋的考生有八百多人，阅卷任务繁重啊。”

    阅卷至掌灯时暂歇，然后用餐、饮茶，戌时二刻再继续阅卷，至亥时三刻止，次日辰时三刻又开始一天的阅卷。

    就在二月十三这日午前，徐光启阅到这样一份朱卷，首题“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的破题、承题都颇精当，虽然行文有些仓促，但代圣贤立言中规中矩，算得上是一篇比较优秀的制艺，在可取与可不取之间，徐光启沉吟了一下，正待看看这位考生的经题八股，若经题八股作得好，那就荐到房官那里去，但卷页还没翻过，忽然发现卷末另有两行朱笔小字的补注：“该考生犯先帝庙讳，誊录一仍其误”——

    徐光启眉头一皱，再重新看这考生的首题制艺，发现果然有个“穆”字未缺点画来避讳，万历帝之父隆庆皇帝的庙号穆宗，考生试卷中凡遇御名、庙讳，必须缺写笔划来避讳，违者黜落——

    徐光启摇摇头，心道：“这考生也太粗心大意了，首艺竟然出现这样明显的错误，后面六篇没必要再看了。”当即用青笔在这份朱卷上写上“犯讳，贴”三个字，这就说这份朱卷违式，要送到至公堂张贴——

    凡贴出之卷，必无取中的希望。当然。至公堂上的这些因违式而贴出的卷子只有内帘官能看到，考生是看不到的，每科会试，因违式而贴出的卷子总有几十份，这不稀奇。

    那个弥封官看到了《春秋》一房贴出的这份朱卷，暗暗点头，大功告成了。

    ……

    二月十五日，张原进行会试最后一场，考题是三篇策问，答卷很顺利。在落日前交卷出龙门，完成了丙辰春闱三场的考试。

    这两日天气明显转暖，习习晚风中能嗅到春天的气息，那是木叶和花卉的清香。张原站在龙门前回望这偌大的贡院，棘墙数重，高耸森严，东西二牌坊，东曰“明经取士”，西曰“为国求贤”——

    “张公子哥哥，你还看什么，恋恋不舍的难道还没考尽兴吗？”

    商景徽见张原回头频频看贡院，便“格格”笑着这么问。

    张原忙道：“没有没有，考尽兴了。绝不想再进去考。”心道：“可不要让小景徽一语成谶啊，那可糟糕。”

    ……

    在张原考完第三场之际，第二场的朱卷也分发到了各房阅卷官的案头，二月十七日午后，《春秋》一房的一位阅卷官正在阅卷，忽然出声赞道：“此论绝妙，不逊韩柳欧苏。”当即就这份考卷荐到房官张鹤鸣处，说道：“张大人请看这篇论和诏，少有的佳艺，宜冠本房。”

    张鹤鸣案头已经有四位阅卷官荐上来的几十份首场朱卷。待第二场朱卷阅毕，他就要把这两场朱卷推荐到副主考官刘楚先处，第三场考卷就不甚重要了，只要过得去就行。

    张鹤鸣见这阅卷官如此盛赞这份考卷，便放下手中的卷子。先看这份，只见这篇“天下之政出于一论”写道：“天下有政本。人主诚有以重之，然后政从于其本而不分。夫天下者人主之器也，政所以置器而厝之于安且永也……”

    张鹤鸣一边看，一边捻须点头，看完这篇长论，又看“拟汉武帝罢田轮台诏”，开篇写道：“朕愤匈奴横暴，数使将士出击绝漠数千里——”

    很快看完，好文章看着就是这么顺畅，张鹤鸣赞道：“果然是少有的佳艺。”看了看这份朱卷的编号，是南卷，表示该考生来自南直隶的苏、松二府或者江西、浙江、湖广、福建、广东这些省份——

    ——明代会试实行南北卷制度，规定了南方诸省和北方诸省以六四开来瓜分三百多个进士名额，因为如果不实行这种制度，那南方举子将占据进士名额的绝大多数给占去，南方经济文化发达，乡村里巷都是书声琅琅，贩夫走卒中都有很多人能识字，而北方的读书人少，就是读书人，往往除了八股之外，一无所通，所以北方举子考不过南方举子，试举二例，单是江西吉安一府，有明一代就出了十一位状元、八位会元、三十九位解元；福建莆田一县，历科中进士者三百二十四人，远比北方一个府还多，这若是不加以地域限制，那北方人等于是陪考了，这肯定会造成北方士绅的强烈不满，引发政治危机，故而朱元璋分南北卷来取士，保证北方举子的录取机会，南方士人虽然也不满，但好歹南方十占六，还能忍受，而且殿试一甲、二甲依然是南人占绝大多数，正是因为这南北卷制度，才会有异地冒籍的弊端，曾有一个浙江籍举人考了多次考不上进士，迁到河南，转眼高中，后来就不允许举人改籍了——

    张鹤鸣看这份考卷是南卷，便在四位阅卷官荐上来的南卷中翻找同一编号的首场考卷，但找了一个遍，没能找到，心想：“二场能作出如此制艺的，首场也肯定好，难道是还没阅到那份卷子？”便让徐光启等三位阅卷官在尚未阅完的首场朱卷中找一下，把这一编号的朱卷找出来给他，但徐光启三人在案头首卷中没有找到这一编号的卷子，连落卷中都找了一个遍也没找到——

    一个阅卷官问：“会不会分错了，首卷分到二房去了？”

    分房阅卷，首卷送到哪一房，后面同一编号的朱卷也会继续送往该房，当然，出错也是可能的，张鹤鸣便持了这份二场朱卷到《春秋》二房去，一一对看那四百多份首场朱卷，却还是没找到同一编号的考卷，这让张鹤鸣好生纳闷，首卷怎么可能不翼而飞呢！

    徐光启犹疑道：“前两日我曾贴出一份考卷，那份考卷犯了先帝庙讳，不会就是那份卷子吧？”

    张鹤鸣爱才，这份二场考卷实在优秀，不忍错过，擢拨出优秀人才也是房官的荣誉，便让徐光启去至公堂核对一下。

    徐光启到至公堂一看，贴出的这份卷子果然就是他们到处要找的那份首卷，既已贴到墙上，当然没有再揭下来的道理，徐光启回到阅卷房对张鹤鸣道：“张大人，实在遗憾，那份首卷果真犯讳了，没法荐上去。”

    张鹤鸣颇为失望，叹道：“可惜了，可惜了，这位才华横溢的考生只有等下科了，又是三年寒窗啊。”

    徐光启把那份二场朱卷取过来看，越看越觉得这象是张原作的，但张原那么心细的人，怎么可能会在首场首艺出现那样明显的错误!

    徐光启摇摇头，觉得不可能，他没把这份朱卷立即弃到落卷堆中，而是放在一边，继续阅卷。

    二月十九，第三场的策问卷也送上来了，这时该荐上去的卷子都荐上去了，三场策问素来不受重视，阅卷官们短短几天时间批阅了数百万字，也疲倦了，没有精力再细看这第三场的卷子，都是根据已经确定要荐上去的那近百份前两场朱卷的编号，找出相对的第三场朱卷，粗看一下，没有犯讳之处就行——

    徐光启特意找出那个首艺被贴出者的第三场朱卷，三篇策问关切事理，明白正大，没有浮华之词，却有真知灼见，看了这三篇策问，徐光启心中的忧虑愈发深重，从二场、三场的制艺来看，这极有可能是张原的考卷，但张原怎么会出这样低级的错误，这好比围棋国手自填一眼死大龙，按理说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是智者千虑，终致一失吗？

    这后两场制艺实在优秀，让人割舍不下，不管是不是张原的，徐光启都要再去至公堂看看那份贴出之卷，后面六篇他还没看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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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五章 风暴前的春光

﻿    顺天府至公堂面阔七间，五脊悬山顶，青砖墙，琉璃瓦，是顺天府贡院最气派的建筑，匾额上的“至公堂”三个大字是万历初年张居正下令重修贡院时亲笔所题，张居正去世后万历皇帝对其进行清算，差点开棺戮尸，张居正施行的卓有成效的新政也大半被废除，但这块匾额却没人更换，至今犹高悬着——

    在至公堂右侧第三间有一块漆成黑色的板壁，违式的朱卷就贴在这里，大约有四、五十份，遮蔽了大半板壁，这些违式的卷子有的是因为首场七篇的凡起与大结的字眼相同、有的是二场诏表格式违例、有的是在卷中自叙生平，但犯庙讳的卷子独此一份，徐光启微微躬着身子，正在细看这份卷子，一页页的翻，从第二篇看到第七篇，夕阳从堂前的两株树叶脱尽的柿子树间照过来，徐光启神情肃然，他将揭起的卷子放下，在廊上踱了一会步，拿定了主意，返回《春秋》阅卷一房，把房官张鹤鸣请到这边来看这份落卷——

    张鹤鸣看罢，半晌方道：“这应该是今科会试名列前茅的佳作啊，可惜是犯讳，若只是涂抹污卷这样的违式，我都会持卷去刘院长处说情，可惜，可惜，爱莫能助啊。”

    张鹤鸣连连摇头，惋惜之情溢于言表。

    徐光启不肯就这么放弃，他敢断定这卷子就是张原所作，他必须要帮助张师弟，说道：“张大人请细辨这违式的首篇与其他六篇的区别。”

    张鹤鸣又细看第一篇，皱眉道：“这第一篇与其他六篇相比逊色不少，科场重首艺谁人不知，为何该考生会如此颠倒。还犯庙讳！”

    “张大人请看这最后一篇。”徐光启将卷子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个缺了一笔的“钧”字：“该生作到最后一篇。应是精力疲倦之时，却犹记得避御名之讳，怎么可能会在第一篇时犯先帝庙讳！”

    张鹤鸣浓眉一耸，侧头看着徐光启，神色凝重，问：“徐翰林是指此卷首篇誊录有误？”

    徐光启道：“应该是刻意为之。”

    科场舞弊，非同小可，张鹤鸣看了看朱卷上的戳印，誊录生名叫卓笑生，说道：“但拆弥封验墨卷要等到放榜后——”

    徐光启道：“若等放榜后再验证。那岂不是为时已晚。”

    张鹤鸣直视徐光启。问：“你知这考生是何人？”

    徐光启摇头道：“不知，但人才难得，相信张大人也是这么考虑的。”

    张鹤鸣点点头，踌躇片刻，说道：“子先兄与我一起去见刘院长。看看能否破例先验这份墨卷。”便将这份贴出的卷子揭下，房官把已贴出的违式卷子又揭下，这要承担一定的责任，因为事后很容易遭致非议和弹劾。

    刘院长就是今科会试的副主考官刘楚先，身兼数职，既是礼部尚书，又是翰林院大学士兼掌詹士府事，是徐光启的顶头上司——

    在副主考阅卷房，刘楚先听了张鹤鸣与徐光启之言。又仔细看了这三场朱卷，除了违式的首艺，其他无论是经题八股还是诏表策论，皆是上佳的制艺，刘楚先沉吟道：“兹事体大，还得请吴阁老作主。”

    于是。刘楚先又领着张、徐二人到主考官吴道南处，吴道南是江西崇仁人，万历十七年己丑科榜眼，历任少詹事、礼部右侍郎，去年入阁为辅臣，为官清廉正直，平易近人，不属东林，也不属浙、楚、齐三党，但因为六年前庚戌科状元韩敬涉嫌通关节舞弊是吴道南首先揭发，而韩敬是宣党首领汤宾尹的门生，宣党自然视吴道南为敌，此次吴道南主持丙辰科会试，朝中宣党官员都盯着吴道南呢，所以吴道南在贡院内帘分外谨慎，尽量不要授人以柄，不料还是出事了，副主考刘楚先和春秋房的张鹤鸣、徐光启给他出了难题——

    吴道南看了卷子，这制艺的确优秀，就是取为第一名会元也无人能指摘，但首卷犯讳如此明白，誊录生还有补注，这表明不会是誊录生疏忽写错，那就只有两个可能，一是原墨卷的确如此，这考生精雕细琢却在最关键处出了大漏洞，这只能怨命；二是那位名叫卓笑生的誊录生被收买故意写错来陷害这位考生，可是墨卷送到誊录所已经是弥封好的，那誊录生怎么可能辨别出哪份墨卷是他要陷害的那个人的？

    这样一想，吴道南不禁心头悚然，若真是那位誊录生要陷害这位考生，并且能确认弥封好的墨卷，那就表示这誊录生在贡院内还有同谋，这要是牵扯出来，就要酿出科举大案了，恐怕对他这个主考官来说也很不利，宣党、齐党甚至浙党的言官必以此事掀起大波澜，但若说要将此事压下去不闻不问那更是后患无穷，而且他吴道南也绝非那等人——

    吴道南深思熟虑后开口道：“原墨卷在外帘收掌试卷官处，现在内外帘隔绝，也无法去外帘调取墨卷来验，目下只有一个办法，暂把这份卷子放在我处，算是取中的，今科例取三百四十四人，我填写红号草榜时就把这个卷号添在末尾，然后交监临官去调取墨卷来验，若墨卷首艺也违式，那就黜落，少取一人也是可以的，这个往科有先例，如果其中真有舞弊陷害，那就从这个誊录生开始严查，绝不放过幕后元凶——刘尚书，你们三位以为如何？”

    刘楚先、张鹤鸣、徐光启皆道：“吴阁老处置很得大体，下官敬服。”

    就这样，《春秋》阅卷一房的阅卷风波暂时平息，内帘的阅卷、荐卷照常进行，写红号草榜及调墨卷、拆封、唱名将于二月二十六日傍晚开始，二月二十七就是正式放榜之期——

    ……

    这日清晨，张原在院中两个大荷花缸之间练太极卷，商周祚推门出来立在高高的阶墀上看着，张原收势向内兄施礼。商周祚含笑道：“介子，今日是澹然二十岁的生日啊。你还记得否？”小妹澹然幼失怙恃，依兄嫂长大，商周祚对幼妹的生日比自己两个女儿的生日记得还清楚。

    张原应道：“是，这几年澹然生日我都会去见她，今年却分隔两地了，极是想念。”现在他心里最牵挂的是澹然的分娩。

    商周祚抬眼望着对面东厢房屋脊，目光悠远，说道：“会稽二月，春暖花开，那杏花寺的杏花这时都绽放了吧。岁月如流。我妹澹然转眼就双十年华了，我已有五年多没看到她了。”目光下移，看着张原：“介子，这次你中了进士，就把她接到京中。嗯，七、八月间去接，那时天气不冷不热正好。”商周祚看了张原的三场制艺，说必中无疑，就看名次高低了。

    小景徽笑眯眯走了出来，这女孩儿总是这么高兴，婢女芳华已经侍候她梳洗停当，女孩儿前发覆额，后发垂肩。不再穿臃肿的冬衣寒裘，而是薄袄长裙，显得娇小伶俐，先向爹爹和张原各行一礼，然后脆声问：“爹爹，那小姑姑来京时是不是把小宝宝也要抱来？”

    商周祚笑道：“那是当然。”

    小景徽便问张原：“张公子姑父是喜欢男宝宝还是女宝宝？”

    张原笑。答道：“都喜欢。”

    小景徽道：“那就让小姑姑各生一个好了。”

    商周祚板着脸道：“不许饶舌。”

    小景徽看着爹爹的脸色，察知爹爹没有生气，又道：“爹爹，小姑姑是今天生日，那明天就是我的生日，明日我想让张公子姑父带我去满井游玩，请爹爹准许。”

    商周祚皱眉道：“又要纠缠你姑父吗。”

    张原对商周祚道：“大兄，游满井是我早就答应了景兰、景徽的，明日我族叔、族兄还有祁虎子都会去，待放了榜，不管中没中，怕都没时间、没心情游玩了。”

    商周祚这才点头允了，小景徽甚喜，向张原扬眉一笑，蹦蹦跳跳往后院看穆真真练小盘龙棍去了。

    商周祚看着小女儿的背影，对张原道：“当初澹然裹足，痛得直哭，我不忍心，就没让她裹，如此一来，这两个小的就跟她姑姑的样，都不裹足了，以前还担心她们嫁不出去呢，哈哈。”

    张原笑道：“大兄英明，不裹足好啊。”

    商周祚道：“也是缘分，恰好遇到介子就是不喜裹足的。”

    张原道：“我将号召翰社同仁摒弃这裹足陋习，祁虎子已然热烈响应。”

    商周祚哈哈大笑，西厢房里还传出傅氏的轻笑。

    商周祚去都察院后，张原也带了武陵和汪大锤出门前往大隆福寺，他今日召集翰社诸人在大隆福寺聚会，张联芳、洪承畴、黄霆、孙元化，还有其他十几位浙江举人也都参加了，出示各自科场中的制艺，相互品评、切磋，公推张原的制艺为第一，认为张原这次一甲有望，张原自己当然是很谦逊的，会试结果由考官来定，翰社公推算不得数——

    黄昏时分，张原回到内兄的四合院，穆真真迎了出来，手里拿着好几封信，喜道：“少爷，若曦大小姐、微姑，还有青浦杨秀才的信到了。”

    “姐姐她们应该才收到我的信吧，怎么就有信来？”

    张原很是高兴，先拆姐姐的信看，姐姐的信是大年三十除夕夜写的，那时他的信才刚寄出，姐姐当然还没有收到，只是牵挂着赴京的弟弟，先就写信来了，盛美商号已在去年十一月底与民信局订立合作契约，对于盛美商号的信件或物品，民信局会优先、优质运送，张若曦在信里向弟弟张原报知盛美商号近来的发展情况，除青浦外，就数杭州分号盈利最多，南京分号将于新年二月初开张，也是王微一手筹备的，王微很有经营头脑，此时此刻她写信，王微就在她身边，在信的最后，张若曦说将于二月上旬启程回山阴母家，帮母亲照看好澹然，请张原放心——

    而在王微信里，却是只字不提盛美商号的事，满纸情意绵绵，信末附诗一首，这是她从南京去青浦途中泊舟白蚬江畔时写的，诗曰：“一叶浮空无尽头，寒云风切水西流。蒹葭月里村村杵，蟋蟀霜中处处秋。客思夜通千里梦，钟声不散五更愁。孤踪何地堪相托，漠漠荒烟一钓舟。”

    诗写得楚楚可怜。

    张原微笑着，最后看杨石香的信，杨石香向他汇报翰社书局的情况，《喻世明言》二十卷本已经刊刻印行，还有《警世通言》前十卷，销售势头甚好，乙卯年翰社书局（不包括范文若的苏州分局）共盈利一千八百六十七两银子，根据书局头三年的盈利不予分红的契约规定，已把这些银子全部作为各股东的追加股本——

    小景徽过来问：“张公子哥哥，是小姑姑回信了吗？”

    张原道：“不是，是我青浦的姐姐写来的信。”岔开话题道：“明日一早去游满井，准备好了没有？”

    小景徽喜道：“准备好了，明日天一亮就去吗？”

    张原道：“让厨下早些煮匾食，吃了就去。”

    ……

    翌日一早，祁彪佳就赶来了，雇了两辆马车，在岳父大人宅中吃了匾食，张联芳和张岱叔侄也到了，都带着女眷，于是带上景兰、景徽姐妹一起去游满井，满井在北京外城的东北方，从东四牌楼到满井大约有十二、三里路，马车出了东直门，折而向北，半个时辰也就到了。

    初春，安定门外士女云集，都是来游满井的，但见高柳夹堤，一望空阔，被冰雪严寒困在城中数月的京城士女，此时若脱笼之鹄，个个脸上喜气洋洋，眺望远山，山为冬雪所洗，鲜妍明媚，娟然如倩女新妆；近看古濠水，冰雪融化，波色乍明，岸边柳枝将舒未舒，柔条拂风，春意盎然——

    景兰、景徽这两个女孩儿最是欢喜，来北京三年，还是第一次到北城外游玩，小景徽东张西望问：“满井在哪里呢？”

    张联芳是好游的，年年开春都要游满井，指着不远处一个八角亭道：“井在亭中。”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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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六章 天定文曲星

﻿    穆真真和芳华几个婢女就带着景兰、景徽姐妹先去看那满井，祁彪佳紧跟在景兰身后如影随形，张联芳“呵呵”笑道：“祁虎子对他这个小妻子跟得寸步不离啊，干脆下月就成婚吧，早婚各地都有。”

    张岱笑道：“虎子身体还没长成呢。”

    “有一奇闻，说出来让伱们长点见识——”

    噱社社长张联芳又开始说笑话了：“湖广边地有一种恶劣风俗，男童年方十岁，其父就为其娶年长之妻，其父先与子媳交合，生子则以为孙，所以那边的人做父亲的二十来岁，儿子就有十来岁了，其实是兄弟，当地人却不以为怪。”

    张岱、张原都是摇着头笑，亭子边的小景徽也在欢声笑语，回头向张原招手：“张公子哥哥，快来看，这井真奇怪啊。”

    张联芳奇道：“介子，伱这个妻侄女怎么这般称呼伱？”

    张原微笑道：“以前在会稽叫顺嘴了，改不过来，不过在我内兄面前她就叫我张公子姑父。”

    张联芳看着活泼可爱的商景兰和商景徽小姐妹，微带揶揄道：“商氏女都是不裹足的，嘿。”

    张岱知道仲叔有金莲癖，不想让介子与仲叔争辩，岔开话题问张原：“介子也快为人父了，大约几月生？”

    张原道：“应该是下月。”

    张联芳道：“介子先持斋三日，然后再去大慈延福宫为伱妻儿祈福，天官赐福、地官释罪、水官解厄，据说很灵验。”

    张原道：“好，明日就开始持斋。”

    因张原即将生子，张联芳想起他儿子张萼和张萼和儿子了，说道：“我那孙儿都快一周岁了，我这个做祖父的还没见过他呢，这次不管中不中，都要回乡一趟。”

    张岱笑道：“仲叔这回必中的。事不过三嘛，仲叔这是第三次跃龙门，必定大功告成。”

    说说笑笑，张联芳叔侄三人走近那八角亭。围在亭边看井水的有近百人之多，有宦官和贵戚，有士绅和女眷，在满井周围，一家人席草而坐对酌劝酬的比比皆是，小贩们吆喝着：好火烧！好酒！好大饭！好果子！

    张原微笑倾听，这些叫卖声与王思任老师在《游满井记》里写的并无二致啊。王老师游满井应该是在四、五年前，时光在这叫卖声中似乎定格了——

    衣袖被轻扯了一下，低头看，是小景徽亮晶晶的眼眸，嘻嘻一笑，小手指着亭中道：“张公子哥哥快看，那井水不停地满出来，流不完的。”

    商景兰道：“就是水不停满出来才叫满井嘛。”

    张原定睛看那亭中井时。只见青石围成的井沿比地面高出三尺，但井中泉水犹自溢出井沿，汩汩流淌。在亭西汇成一条清澈小溪，溪水清澈见底，似不见流动，在满井之西，古藤老藓，日光难透。

    张岱道：“我去尝尝这水如何，堪煮茶否？”挤了过去，到亭上掬水而饮，张原也跟过去捧水喝了一口，泉水冰凉。还有一丝甜味，冰甜沁人心脾，听身边的大兄说道：“这泉水尚可，论水质比不得我们山阴禊泉，但胜在水量充沛。”

    随后走上来的张联芳笑道：“北京人可怜，难得看到一眼泉水。所以这么一个满井就成风景名胜了，袁石公的《满井游记》竟成名篇。”

    景兰、景徽和祁彪佳也纷纷上亭捧水喝，正这时，听得有豪奴高声喝道：“让一让，让一让。”

    张原转身看时，见是一个鲜衣怒马的富贵公子在一群豪奴清客的簇拥下策马来到满井边，开道的豪奴叫这一侧的围观人群让一让，他家公子要来看满井，张原心道：“听口音这些人是苏州府的，不知是哪位高官之子，在北京城也这么耍纨绔派头，只怕要碰钉子吧。”

    张原示意穆真真和芳华拉着景兰、景徽姐妹避到一边，却见那位三十岁左右的富贵公子跳下马先斥骂豪奴：“无知蠢物，这京师也是伱们敢随便喝道的吗，说不定就遇到哪个中贵外戚、高官名士，给伱们一顿好打。”

    围观人群听到这话，都笑了起来，对这几个豪奴的恶感也就淡了。

    井边人太多，张原对景兰姐妹道：“我们先到别处游玩。”刚迈步，却听身后有人笑道：“介子也来游满井吗，啊，葆生兄也在，还有宗子、虎子，哈哈。”

    张原转头看时，却是范文若，还有文震孟这几个苏州同乡，当即还礼、笑谈，这时，那个富贵公子转过身来作揖道：“范兄，还有文兄，伱们也来会试吗，怎么我在贡院内没看到伱们，幸会，幸会。”

    范文若眉头微皱又扬起，拱手道：“原来是沈兄，哦，还有赵兄，难得一见啊。”

    这位沈公子打量着张原几人，问范文若道：“听闻范兄加入了山阴翰社，不知那张社首是哪一位，在下是久仰大名？”

    范文若便将张原四人向这位沈公子介绍，又对张原四人介绍这位沈公子：“沈公子出身吴江名门，其父是左副都御史、巡抚河南。”

    左副都御史是正三品，是都察院的副职，比正四品的左佥都御史商周祚高出两级，位高权重啊，果然是可以在京师喝道驱逐的头面人物。

    这沈公子向张原几人拱手道：“吴江沈同和有礼。”

    沈同和身边的一个青年士子也拱手道：“吴江赵鸣阳有礼。”

    沈同和目视张原，笑道：“久闻张社首大才，这科会元非张社首莫属了。”

    张原淡淡道：“岂敢，尽力而为。”因为要照顾景兰、景徽姐妹，也就没与这个沈同和多谈，拱手而别，到别处观览风景。

    范文若与那沈同和继续交谈了一会，也别了沈同和走到张原这边来，文震孟也跟过来，张原含笑道：“文兄对这位沈公子似乎不甚待见啊。”

    文震孟冷笑道：“斯文败类，我是睬也不睬。”

    张原道：“这人有这么恶劣吗，看着倒并不嚣张啊。”

    范文若笑道：“沈同和在苏州名声不佳。别的不说，我单举一事，在吴江，凡是新到妓女。必先晋谒沈同和，侍寝三日，否则无法立足，曾有一个名叫穆素微的妓女，新来吴江，遵照别人指点持礼拜见沈同和，因为穆素微美而有才。沈同和就将她留在府中不放出来，妓家亦不敢追讨，一日，沈同和与友人聚会饮酒，让穆素微侑酒，座上有位名叫袁于令的青年名士，美人名士一见倾心，私语移时。沈同和就恼了，把袁于令赶了出来，袁氏有个姓冯的门客。喜任侠，有胆力，知道袁于令的心意，有一次趁沈同和携穆素微游虎丘之际，竟登沈舟，夺了穆素微送到袁于令处，袁于令自是大喜，穆素微也是如脱牢笼，袁父知道后连称大祸临头，赶忙把穆素微送回沈府。却为时已晚，沈同和已经讼官，袁于令遭受了一年的牢狱之灾，在狱中根据自己的经历写下了传奇《西楼记》——”

    张岱接口道：“《西楼记》我知道，剧里的书生于鹃于叔放出狱后中了状元，斗倒了恶人。与穆素微终成眷属，但事实如何呢？”

    “状元哪有这么好中，戏曲里这个中状元那个中状元——”

    范文若摇头苦笑道：“事实是，袁家败落，袁于令远走他乡做塾师，那个穆素微已经死了，死时不到二十岁。”

    张原心道：“只有弱者、失意者才意/淫啊，沈同和还是这么意气风发。”

    却听文震孟道：“更无耻的是，沈同和的举人功名都是他人代考的，就是他身边那个赵鸣阳。”

    文震孟素来端谨，道听途说的事他不会乱传——

    张原皱眉道：“竟有这等事？”

    范文若道：“这事在苏州不算秘密，那个赵鸣阳家贫，八股文的确作得好，前两年我的拂水山房社曾请他评过八股文，沈同和的底细我们更清楚，八股不能完篇，从童生到秀才、再到举人，都是赵鸣阳给他代考，现在竟然考到北京来了。”

    张岱惊讶道：“考场搜检、监临都是虚设的吗？”

    范文若道：“吴江沈氏财雄于乡，又是官宦世家，这些关节都是能打通的，四年前应天计乡试，沈同和与赵鸣阳就分到同一号房，号舍相邻，说起来这个赵鸣阳也真是八股快手，不但自己要作文，还要代沈同和作，竟然也能在继烛扶出前交卷，只不知为何没来参加癸丑科会试，而是缓了三年？”

    文震孟道：“沈、赵联号舞弊之事当时就有人检举揭发，但最终不了了之，想要掀起科举案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朝中无人也掀不起来，之所以癸丑科没有来考，也是避当时舆论锋芒，这科来了，他们还是联号。”

    “赵鸣阳还与沈同和联号？”范文若惊问，这事他也不知道。

    文震孟在京中交际广，消息灵通，点头道：“正是，沈是剑字第三号房，赵是剑字第四号房。”

    范文若、张岱、祁彪佳都是目瞪口呆。

    张原心道：“当初董其昌教授宗翼善八股文‘九字诀’，不就是要让宗翼善给董祖常代考吗，董祖常的秀才功名就是宗翼善考出来的，若不是后来发生了那些事，宗翼善定会给董祖常考出个举人来，至于敢不敢在会试考场代考，那就不得而知了，但象沈、赵这样联号作弊，却比雇枪手更稳当些。”

    范文若道：“且看二十七日放榜的结果，若沈同和高中，那真是有辱斯文，科举还有什么公正可言！”

    文震孟道：“房官、考官只看卷子，若赵鸣阳为沈同和代作的制艺出色，高中也是极有可能的。”

    张联芳过来听说了这事，皱眉道：“这个沈同和多次出入董玄宰府第，若真是舞弊，董氏定然出了大力。”

    这么一说，张原也感悚然，科场黑幕徐徐拉开啊。

    ……

    二月二十四，斋戒三日的张原一早沐浴后带着五牲祭品来到附近的大慈延福宫，拜祷三帝君护佑澹然分娩平安，人力都无能为时，只有祷之于鬼神，拜祷毕，出来时看到清墨山人正在延福宫前摆卦摊，董奶茶安安静静坐在他身边——

    看到张原，清墨山人赶紧起身作揖，董奶茶也向张原万福，董奶茶白美了许多，看来清墨山人把她爱护得很好——

    张原笑问：“清墨山人，近来还好吗？”

    清墨山人道：“还好，山人的名声正慢慢传扬开来。”

    张原看了看娇俏的董奶茶，心想红颜祸水啊，说道：“在他乡谋生不易，若有无赖喇唬欺凌伱们，尽管来找我。”

    清墨山人笑道：“天下的喇唬都一样，欺软怕硬，畏惧权势，山人就自称是商御史的亲戚，真就没人敢欺侮我。”说着，对卦摊左右卖酒、卖果子的小贩大声道：“诸位看到没有，这位就是商御史的妹婿，浙江乡试第一的张解元，今科状元非他莫属——”

    张原忙道：“山人莫要乱说，状元岂是皇帝定的。”

    清墨山人道：“状元是文曲星下凡，是苍天定的，皇帝是天子，代上天钦点状元，张公子有大仁大才，就是文曲星下凡，山人铁口直断，张公子今科必中状元，若不中，张公子尽管来砸山人的卦摊。”

    张原摇着头笑，心道：“我吃饱了撑的才砸伱卦摊。”拱拱手，回四合院去。

    ……

    二月二十六日傍晚，顺天府贡院门前广场又是人山人海，虽然正榜将在礼部大门前张贴，但榜单是从贡院填写好送去礼部的，等在贡院前可以更早得知结果，会有官差在正榜填好后尚未送到礼部公布之前就出贡院驰报中式者，据说还有恶少无赖半路抢夺喜报的，抢了喜报好赶去讨要喜钱啊。

    按照惯例，正榜将在二十七日丑时三刻前写好送出，但考生们急不可耐啊，黄昏时就聚集到了贡院，彻夜等候，然而丙辰科会试写榜特别慢，都已经过了正丑时，贡院龙门还是紧闭，有那脾气暴躁的考生就向贡院大门掷瓦石，鼓噪叫骂，简直要破门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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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七章 贡院失火

﻿    此时的至公堂内气氛异常紧张，红烛成排，明如白昼，内阁大学士吴道南、翰林院学士刘楚先这两位主考官居中而坐，其余监临官、提调官、受卷官、弥封官、誊录官、对读官，还有五经二十房的房官和八十二位阅卷官济济一堂，烛火光影，明明暗暗，映照出各人面目和各种表情，惊怪、错愕、冷笑、冷眼、焦急、忧虑、困惑、恐惧、事不关己、幸灾乐祸……

    激烈的争执后会有短暂的安静，这时，距离至公堂有半里多远的贡院大门外，那澎湃的喧嚣就如江潮般一阵一阵传到堂上众考官的耳边，即使门垣重重，也不能阻隔这声浪。

    身为阁辅的吴道南是第一次主持会试就遇到了这样棘手的难题，他的神色极为凝重——

    今日午后，吴道南与副主考刘楚先商议给三百四十四份中式的朱卷定名次，这三百四十四份朱卷中有南卷两百零五份、北卷一百三十九份，这是必须要先确定好的，再就是定五经魁，《诗》、《易》、《礼》、《书》四经魁经过一番讨论，都确定好了，但《春秋》经魁却让两位主考官很为难，问题就出在那份首题犯先帝庙讳的朱卷上，若论这份朱卷的春秋题八股，冠《春秋》房无疑，只是现在还不能调墨卷来验，无法确定那首题犯讳到底是考生自己忙中出错还是遭人陷害，若是考生自己出错，那现在把这份朱卷定为经魁就会闹笑话，而若是遭人陷害呢，验墨卷唱名时必起大风波——

    刘楚先道：“此卷作为《春秋》经魁不妥，影响太大，可以录为第六名，若那考生的确是受陷害的，取为第六名也不亏屈他，其实会试名次并不重要。只要取中就好，真正排名次还在殿试——而若是该考生自己的失误，那就黜落，黜落一个第六名总比黜落一份五经魁卷好说话得多。”

    吴道南道：“刘尚书此言有理。”

    于是便依刘楚先的建议。将《春秋》二房荐上来的一份卷子定为《春秋》经魁，五经魁既已定下，那便开始填写红号草榜，直至傍晚方填写完毕，立即将草榜递到外帘，由监临官、提调官会同受卷官按编号提取相应墨卷，这时。内、外帘的封钥打开，内帘官与外帘官在至公堂聚集，按惯例诸考官先各食一碗粉果充饥，这种粉果以粳米舂为粉，渗入猪油做成外皮，再以荼蘼露、鲜笋、肉粒、鹅膏为馅，乃是京师名点，能合大多数人的口味——

    吴道南却是粉果都不及吃。把刘楚先请过来，两个主考官先按编号把那份取为第六名的墨卷找出来，验看之下。二人都是松了一口气，把张鹤鸣和徐光启二人叫过来，让他们二人看这份墨卷——

    张鹤鸣看了看墨卷首题，那个“穆”字果然未缺笔避讳，违式确凿，连连叹息道：“可惜，可惜！”

    徐光启戴上张原送他的昏目镜仔细对照验看，首题“穆”字未缺笔避讳是一目了然的，徐光启又翻看次题、三题，终于发现了重大问题。他直起身，摘下眼镜，对两位主考官和张鹤鸣道：“吴阁老、刘尚书、张大人，这首题与其他六题的笔迹和墨色都有细微差异，下官认为这张墨卷被人调换了。”

    此语一出，石破天惊。堂上众考官都听到了，也不吃可口的粉果了，纷纷聚过来询问究竟——

    吴道南脸有不豫之色，他不想在他主持的会试中出差错，原本他以为验了墨卷这事就可以揭过去了，拆封唱名能照常进行，也就是少录了一个进士而已，岂料这个徐光启似乎认定了此卷有大问题，又提出墨卷被调换这一惊人之言，这可比誊录生私自更改朱卷更严重了——

    吴道南眉头紧皱，说道：“徐赞善，这事非同小可，伱出言可要慎重。”

    徐光启道：“请吴阁老仔细对比一下此墨卷的首题与其他六题的笔迹，首题的笔迹与该考生在其他卷子上的笔迹粗看形似，细看还是能看出差别的，首题的小楷书法偏软，不经意间流露二王笔意，可以说是功力深厚，而除了这首题，其他各题包括二场的诏论、三场的策问的小楷书风是统一的，端谨中偶露奔放之姿，论书法其实平平，算不得佳，不如首题的书法，而且还能看出来，这首题书写人是故意模仿这位考生的小楷笔法，有意压抑了自己的长处，再从墨色看，虽然都用的是松烟墨，但只要不是同一砚中的墨，那就能看出墨色的细微差别，磨墨时间的长短、缓急，对墨色都有影响——”

    徐光启侃侃道来，吴道南、刘楚先、张鹤鸣诸人整日与笔墨打交道、浸**道数十年，细看之下，自然知道徐光启说得很有道理，但笔墨的细微差别毕竟不能当作证据的，首卷完全可以与其他卷子不是一砚墨嘛，至于说笔迹差异这也很难说，除非很明显的差别，否则同一个人在不同时间写的字有些差异也是很正常的，《春秋》二房的房官魏广微就指出了这一点——

    徐光启道：“除了正卷，还有草卷，下官提议调该考生的草卷来验看。”

    考生的正卷和草稿都要交上来，正卷从受卷官处移交弥封官，草卷就留在受卷官那里保存，草卷不写卷头——

    弥封官是礼部正五品郎中周应秋，松江府金山卫人氏，周应秋勃然作色道：“徐大人这是何意，是疑心周某在弥封时作弊吗？”

    徐光启拱手道：“周大人，下官绝无此意，只是为场屋公正计，此卷疑点实多，理应找出草卷对照一下，若草卷与墨卷相符，那吴阁老他们也好安心拆封唱名写正榜，否则若真出了差错，作为落卷可是要发回考生手里的，到时那考生一看，这首题根本不是他所作，闹将起来只怕不好看。”

    周应秋冷笑道：“哪一科没有落第考生发疯闹事，何曾见落第考生一闹事就要追查考官责任的——徐大人只怕是另有居心吧。”

    朝廷为存考官体面，阅卷过程中出现的一些小差错都不会追究。象有些考生拿到落卷，发现考官只点读了他首艺的前四行，考官如此不负责任，但考生除了发牢骚。又能奈何呢——

    徐光启道：“我辈考官，奉皇帝之命为国取士，严谨公正是应有之义，这份考卷除了首题违式，其余无论是四书题八股、春秋题八股，还是诏论策问，《春秋》一房四百二十一份考卷。无出其右者，吴阁老、刘院长也是为惜才计，这才将此卷留下，待查明无误再决定是取中还是黜落，这有何不可，周大人为何就要牵扯到另有居心上去，难道做事就不能有一颗持中公正之心吗？”

    周应秋冷笑道：“人人皆以为自己公正，那谁不公正！”

    “徐赞善如此关心这份考卷。莫非知道这位考生是谁？”

    说话的是魏广微，魏广微与徐光启是同科进士，癸丑科会试二人同为春秋房阅卷官。因为徐光启从魏广微黜落的考卷中选了三份荐上去并且最终都取为进士，魏广微自感失了颜面，从此衔恨，造谣说徐光启在天津卫侵占农田的就是这个魏广微——

    徐光启修养甚好，毫不动怒，指着弥封完整的墨卷道：“这墨卷下官也是这时才看到，而且弥封未拆，下官如何能知道这考生的姓名，莫非魏大人知道？”

    魏广微细长眼睛眯起，森然问：“徐大人此话何意？”

    徐光启淡淡道：“魏大人问我识不识得这考生。我说不识，然后反问魏大人一句，有何不可？”

    吴道南皱眉道：“至公堂上，不得争执。”

    弥封官周应秋自然知道这份考卷是谁的，这时听魏广微与徐光启争执，心念电闪。向吴道南、刘楚先拱手道：“吴阁老、刘尚书，诸位考官都在此，不妨做个见证，现在就把这份墨卷拆封，看看是哪位神通广大的考生，犯了先帝庙讳还能被阅卷官荐到至公堂上来的？”

    周应秋这是想将堂上众官的注意力从考卷转移到考生上来，他知道徐光启与张原有个共同的老师焦竑，只要揪住这一点，徐光启就有口难辨——

    徐光启虽不敢十分确定这考卷是张原的，但岂会上周应秋的圈套，说道：“现在是论考卷，不是论考生，场屋从来没有未确定录取前就拆弥封的规矩。”

    魏广微冷笑道：“这些墨卷是按红号草榜从外帘调取来的，难道不都是已经录取了的吗，没录取的墨卷出现在这里，这又是什么规矩？”

    吴道南开口了：“把这份考卷写入草榜是我决定的，有什么责任我来承担，现在就请周郎中、徐赞善和受卷官李郎中一道去外帘调草卷来验看，如何？”

    周应秋刚才一路咳嗽着走到堂外去吐痰，回来道：“吴阁老，草卷八千份，俱未编号，这要去对照文字，将查到何时，岂不误了写榜，贡院大门外可是有八千举子翘首以待啊。”

    “晚一个时辰发榜亦无妨。”吴道南是决心要把这事查清楚了，吩咐道：“多派两个文吏，就对照首场第二篇的‘是故君子’题，对得上破题就可，此卷破题是——”翻开卷子一看，念道：“忧以终身，所怀在善忧之圣矣。”又重复念了一遍，问：“三位记住了没有？”

    徐光启与李郎中都说记住了，周应秋最慎重，走到吴道南身边，仔细看那卷子，轻声念诵了两遍“是故君子”的破题，这才与徐、李二人往堂外走去，却又踅回来道：“吴阁老、刘尚书，誊录此份朱卷的誊录生要先拘禁起来才行，不然恐致畏罪潜逃。”

    周应秋一反先前的态度，似乎站到了徐光启一边，认定那誊录生从中舞弊陷害了——

    吴道南摇手道：“是否舞弊陷害尚不确定，岂可乱抓人，先去验了草卷再说，三位大人，快去快回。”

    周应秋、徐光启、李思诚三人去后，至公堂上安静下来，众官面面相觑，往科这时候已经是拆封墨卷、高声唱名、欢声笑语写正榜了，而今科发榜前夕却是这般景象！

    众官默坐无语，单等周应秋三人取了草卷来验，陡听至公堂后面一片嘈杂喧嚣声，隐隐听得有人喊：“失火了，失火了！”

    众官大惊，纷纷出堂观望，嘈杂声来自聚奎堂方向，聚奎堂靠近贡院北端，离至公堂有小半里远，就是失火也威胁不到这里，再看火势，并未蹿上屋檐，只明晃晃好似那边多点了几盏灯笼，料想火烧得并不大，众官稍稍放心，有监临官赶去指挥号军灭火，原以为那火好很快就能扑灭，不料也烧了小半个时辰那火光才渐渐黯淡下去——

    刘楚先望着聚奎堂方向的火光，对吴道南低声道：“吴阁老，那失火处似乎就是保存墨卷和草卷的屋舍。”

    吴道南长眉颤动，涩声道：“好厉害的手段，这京师内城、天子脚下，就由得这些人胡作非为吗。”命巡场御史和誊录官立即去把那个名叫卓笑生的誊录生揪来问话——

    又等了两刻时，受卷官李思诚和徐光启、周应秋三人回来了，三人都参与了组织号军救火，这时都是烟薰火燎有些狼狈的样子，李思诚脸色极为难看，向吴道南、刘楚先两位主考官请罪道：“下官疏于防护，致使保存的草卷大半被毁，墨卷也烧掉了百余份，下官明日就引咎辞职。”

    徐光启叹道：“剩下的一小部分草卷因为救火泼水，已经糊成一团，无味辨认了。”

    吴道南一言不发，回到至公堂上，等巡场御史和誊录官回话，誊录官先回来了，禀道：“吴阁老，名叫叶笑生的那位誊录生遍寻不获，想必已趁失火混乱时逃逸。”

    吴道南拍案道：“立即追查，一定要抓到这个叶笑生。”

    誊录生、对讲生都是从京城附近州县的生员中招募的，有名有姓，逃不了的，但现在，该如何写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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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八章 一石二鸟

﻿    已经是亥时末了，正榜却还一个字没写！

    贡院失火只要没烧伤人命那就算不得什么大事，烧毁了草卷也并不很要紧，因为草卷不用发还给那些落第考生，问题是有一份需要查验的草卷被烧掉了，虽说还有个誊录生为线索，但那誊录生已经畏罪潜逃，在没有抓获审问之前，这份违式考卷的清白该怎么证明？两位主考官又该如何处置这份明显是遭人陷害、却又苦无证据的考卷呢？

    还有，方才这场火不但烧毁了全部的草卷，还连带着把墨卷也烧毁了一百多份，明日放榜后那一百多位领不到落卷的考生岂肯甘休，落第本就心情恶劣，这下子更有理由指责科场不公徇私舞弊了，可以想见，万历四十四年丙辰科会试将是朝野非议最多的一科。

    至公堂上的气氛极为压抑，众考官和外帘官都默不作声，只待主考官吴道南下决定——

    吴道南年近七旬，须发皆白，颧骨高耸，双颊干瘪，脸上的老年斑很明显，眼睛却是炯炯有神，神情严厉，他环视堂上众官，半晌不说话——

    存放草卷的屋舍突然起火，这显然与至公堂上某一位甚至几位官吏有关，这些人正是得知要查草卷，才临时起意命人去烧毁证据，放榜前夕是贡院最放松的时刻，都是贡院里面的人，偷偷丢个烛火进去烧那一堆不甚重视的草卷不是难事，至于这火为什么早不烧，那自然是作弊陷害者也没有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一地步，因为首题犯讳肯定是要黜落的，待落卷发出去，那考生就是大喊大叫首卷被人调换了，但又有谁会信，就是信了又如何，翰林院磨勘考卷只针对中式的，从来不会去调查一份落卷。因为这样先例开不得，不然的话一个个落第考生都要求复查，那就混乱了——

    但让作弊陷害者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一份首题违式的考卷竟能凭借二、三场制艺的出色让阅卷官大起惜才之念，一路荐到主考官案头，又有徐光启这个做事极其认真的人的坚持，最终矛头指向草卷——

    吴道南已经把前因后果都想清楚了，这次舞弊陷害固然是针对那位尚不知姓名的考生。但对他这个主考官的影响也极大。这些人肯这么花心机手段不惜违犯律法来对付一个考生，那这个考生显然不是一般的考生，应该是与朝中高官大有干系的。浙党的、宣党的、齐党的，或者是东林党人的子弟？这次若没有徐光启的坚持，看似唱名、写榜会正常进行。但当那个考生拿到被人调换了的墨卷，怨恨不平可想而知，自会利用其在朝中的关系大造舆论，冤气最终会撒到他这个主考官头上，不管其背后势力大小，对他吴道南总非好事，他就会因为主持一场会试而莫名其妙得罪一批人，他本与首辅方从哲不算和睦，宣党又视他为仇敌。那他以后在内阁的日子会更不好过，这是一石二鸟的毒计啊——

    “啪啪”两声脆裂响，庑下两支大红蜡烛爆出两朵灯花，压抑的气氛似有松动，吴道南开口了：“开始拆号、唱名、写榜。”

    众官面面相觑，副主考刘楚先问：“吴阁老，那这份考卷怎么处置？”指了指长桌上那份首题违式的墨卷。

    吴道南道：“这份考卷的首题虽然无法以草卷来验。但被人调换陷害是显而易见的，那个逃跑的誊录生必须要抓获归案，而这份墨卷依红号草榜名次不变。”

    依先前填好的红号草榜名次不变，这份考卷就是第六名——

    监临官李嵩提异议道：“吴阁老，这不合规制啊。把这犯先帝庙讳的卷子取中，如何让天下士子心服。”

    另一位监临官周师旦也附和李嵩的异议。周师旦李嵩是都察院监察御史。

    《春秋》一房房官张鹤鸣道：“这犯讳明显是有人故意陷害，这桩案子最终也会水落石出，岂能明知考生被冤屈却视若无睹？”

    李嵩道：“在没有确凿证据前，说什么被冤屈都只是猜测，是作不得数的。”

    周师旦道：“犯讳的卷子倒是白纸黑字，证据确凿。”

    两个正七品监察御史很是坚持原则，在内阁辅臣面前毫无怯色，大明的言官就是这么犀利。

    徐光启一直在考虑草卷被毁后怎么证明此卷的清白，这时说道：“考卷作弊法有所谓活切头、蜂采蜜、蛇脱壳这些法子，下官以为请有经验的纸匠、装裱匠应该能看出这卷子的隐秘。”

    弥封官周应秋暗暗心惊，冷笑道：“谁又能保证那些低贱匠工没有被人收买。”

    吴道南是确信此卷是被陷害的，不动声色道：“作为丙辰科礼闱总裁，老夫有权决定黜取，诸位不要多言，各就各位，开始写正榜。”

    周应秋当然不甘心，说道：“吴阁老既一力作主要录取这份违式之卷，那以后若闹出什么风波，下官可不敢担责任。”

    吴道南很疑心这个弥封官了，说道：“该是谁的责任就该谁承担，内、外帘官各有其责，现在不要多言，书吏开始核对朱、墨卷。”

    便有数名书吏上前，一一核对朱、墨卷编号，核对无误后就开始拆号、唱名，按惯例从第六名拆号起，第六名就是这份饱受波折和争议的考卷——

    堂上众官百余双眼睛都盯着拆封书吏的那两只手，看着那弥封被撕去，露出了墨卷的卷首，在拆号书吏身边的另一位书吏看着那卷首，大声唱名道：“浙江省绍兴府山阴县乙卯科举子张原，年十九岁，本经春秋。”

    满堂俱寂，远处贡院大门外的喧嚣隐隐传来——

    堂上众官中的大多数人都听说过张原的名字，少年才子、八股名家、山阴名门、状元弟子、翰社社首，小小年纪很会惹是生非，把姚宗文的堂弟搞到流放充军，把董玄宰搞得几乎身败名裂，这份考卷竟然就是张原的！

    魏广微斜睨着徐光启，嘿然道：“原来如此，果然是同门肯出力啊。”

    徐光启不答话，心里波澜起伏：遭陷害的果真是张师弟。会是谁对张师弟有这样的仇恨？

    副主考刘楚先道：“把墨卷取来给我看。”

    书吏将这份墨卷呈上，刘楚先仔细看了看卷首的字，这上面的字迹与二场、三场墨卷的文字相同，与首场二到七题的字迹也相同，就是与那份犯讳的首卷的字迹有点不同，但若说是被割截了考卷，可却丝毫看不出割截的痕迹，对着烛火看。也看不出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坐在边上的吴道南也认真对看，说道：“这卷子到底有没有割截，我等昏花老眼是看不出来。但宫中内侍有精于装裱者，明日一早奏请内官监派两个内侍来鉴定，诸位可有异议？”

    监临官李嵩咄咄逼人道：“若内侍鉴定无伪。而那个誊录生一时又抓捕不到，吴阁老将如何向圣上交待？”

    吴道南道：“老夫说过，各负其责，如何向皇帝禀报会试经过是老夫的事，李大人此时似乎不应过问，而且场中出了舞弊案，监临官难道是没有责任的吗？”

    李嵩、周师旦几个监临官默然，舞弊发生在外帘，就是外帘官的责任。

    弥封官周应秋出冷汗了。现在只有寄望于来自松江的那个装裱字画的高手，技艺精湛，能拼接得天衣无缝，其他装裱匠都分辨不出来。

    因为张原的这份考卷干系重大，完全吸引了众官的注意力，所以唱名五经魁名次时都没有往科那么喜气洋洋，就连官差抢喜庆蜡烛都不起劲了。

    拆号、唱名、写榜。直到二十七日凌晨寅时初才结束，这时，那些等得不耐烦的考生都快把贡院大门给打破了。

    写好的正榜还必须盖上礼部印，刘楚先就是礼部尚书，官印随身带啊。当即加盖大印，由提调官、监临官领八百营兵护送正榜去礼部大堂前的照壁张榜公布——

    ……

    贡院大门外。八千考生连同亲友奴仆数万人已经等了大半夜，前半夜他们看到贡院内好似失火的样子，但大门依旧未开，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以致榜单迟迟不能送出，一直等到寅时三刻，才听得龙门炮响，三重大门次第打开，先出来两队营兵，高声喝令有人众退避，众人稍稍向两侧让开，就听鼓乐齐鸣，仪仗列出，几名骑马的官员护着一个黄绸扎的彩亭出大门了，彩亭里就是正榜榜单，广场上的考生纷纷询问：

    “会元是谁？”

    “南直隶常州府无锡县的杨叔同中了没有？”

    “榜上有没有王政新的大名？”

    “罗杰，有没有？”

    “庞尚廉，庞尚廉——”

    “张节，有没有张节？”

    “……”

    喊叫声铺天盖地，声浪似乎要把骑在马上的提调官几人掀翻，而且人群拥挤不散，根本走不出去，提调官与监临官商议了几句，便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对广场上密集人群大声道：“肃静，肃静，我把这次会试排名前五位的姓名提前向诸位宣布——”

    广场上很快安静下来，但是数万人的呼吸声也浩大深沉——

    张原和族叔张联芳、族兄张岱，还有祁彪佳、黄尊素、文震孟、黄霆等翰社同仁二十余人站在离贡院大门半里远的几株杨树下，这里不会那么拥挤，他们是亥时初到的，也等了三个时辰了，因为离得远，先前贡院失火他们反而更看得清，那暗红的火光和冒起的青烟让他们骇然失色，好在火势没有蔓延开，不久后就扑灭了，等到丑时犹未见开贡院大门，张岱道：“肯定出事了，该不会把卷子都烧掉了吧？”

    张联芳笑道：“卷子烧掉了就要求复试，好歹要再争取一次机会。”

    说话间，终于见龙门打开了，但那些送榜去礼部的官员却被挤得走不出来，有个官员开始宣布会试前五名了，张原心也提了起来，凝神倾听，听得那提调官高声道：“丙辰科会试第五名是泉州洪承畴——”

    洪承畴正与张原他们在一起，闻言全身一颤，这喜讯来得太快、太突然，狂喜啊，张原、张岱等人赶紧向洪承畴道喜，洪承畴喜得说话都不利索了——

    张联芳道：“别说话，听第四名是谁？”

    听得那考官宣布：“丙辰科会试第四名是嘉兴钱士升——”

    张岱对张联芳低声道：“钱士升是去年浙江乡试的《诗经》魁首，这次会试竟然也冠《诗》五房，厉害。”

    提调官又宣布：“丙辰科会试第三名江夏贺逢圣——”

    翰社诸人对这个贺逢圣不熟悉，继续倾听——

    “丙辰科会试第二名陕西来复。”

    张岱惊笑道：“来福，来福中第二名了，第一名必是介子，哈哈。”

    张原道：“是来复，不是来福。”

    来福就在边上，咧开大嘴“嗬嗬”的笑。

    “第一名会元是——”

    那提调官扫视全场，全场屏气凝神、鸦雀无声，提调官大声道：“丙辰科会元苏州沈同和。”

    张原的心陡地一沉，一种深切的痛楚开始蚕蚀他的心，他有这种感觉，他若不是前五名，那就极有可能名落孙山，不是他的制艺作得不好，就是再磨练三年，他也不能比这次发挥得更好，他已经尽力了，若不能取中，除了天命，那就是被人算计了，而且会元竟然是前日在北城满井遇到的那个沈同和，那他被算计陷害的可能性就更大——

    张岱等人倒没象张原这么想，会试名次不是很重要，没进前五不要紧，关键还是殿试，最终名次是殿试决定的，授官也是根据殿试名次来的定的，会试只要能上榜就好，让张岱等人惊怒的是会元竟然是沈同和，文震孟、范文若等苏州府的举人更是愤怒，忍不住吼叫起来：

    “沈同和舞弊！抄袭！”

    南直隶数百考生绝大多数都听说过沈同和的可耻名声，这时见会元竟然是不学无术的沈同和，无不惊讶、不平、愤怒，纷纷叫嚷起来，广场上的其他考生也跟着起哄，场面一时混乱，很多考生拥上去要抢夺黄绸彩亭里的正榜先睹为快，那些营兵防护不住，节节后退，监临官周师旦不慎连人带马被挤到路边沟堑中，待被营兵救上来，已经是一身污湿，狼狈不堪——

    提调官见势不妙，只有命营兵号军护着黄绸彩亭退回贡院去，这真是大明开科取士二百多年来从未有过的奇闻。

    ——————————————————————

    闹个天翻地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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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九章 我辈岂是蓬蒿人

﻿    顺天府贡院东牌坊“明经取士”这四个魏碑体大字被广场上的明明暗暗的灯火映照得摇摇欲坠，牌坊下停着一顶宽大的帷轿，轿里正是刚刚听到自己高中会员的沈同和，坐在他边上的是他堂妹夫赵鸣阳——

    沈同和完全没有高中今科会元的喜悦，而是脸色苍白，颤抖的手拉开车窗帷幕一角，觑眼往外望，广场上一片混乱，那些愤怒的考生正大喊着沈同和舞弊，要求严查，负责送榜的考官被迫退回贡院——

    沈同和放下车帷，盯着昏暗中默坐的赵鸣阳，声音干涩道：“伯雍，怎么就考到会元了啊！”考中会元还这么愁眉苦脸的，沈同和应该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赵鸣阳心里极是苦涩，这会元本应是他的啊，有气无力道：“这是考官的事，我又如何知道啊，我自己还不知道能不能中。”

    沈同和也知道这种事怪不了赵鸣阳，在贡院考试时他还要求赵鸣阳先给他答题呢，唉声叹气道：“要是取中的名次不那么高就好了，可现在我成了众矢之的，那些落第者的怨气都冲我来了。”

    赵鸣阳道：“不管别人怎么说，我们自己可不能乱了阵脚，礼闱关乎朝廷颜面，岂会因考生一闹就更改名次，我们静观其变好了，万一要查问，我们也要死咬住绝无舞弊。”

    沈同和连连点头。

    ……

    奉命送正榜去礼部张贴的提调官被愤怒的考生赶回贡院，跑回至公堂向吴道南报急，吴道南劳心劳力一天一夜，这时已经精疲力竭，听说会元沈同和遭人诟病，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心下烦恶，说道：“会元是老夫与刘尚书斟酌定下的，制艺无可指摘。现今正榜已写好，礼部大印都已盖上，难道因为考生一闹就撤回，岂有此理！”即命提调官领一千五百号这开道。送榜去皇城外千步廊礼部大堂前张贴。

    营兵得了命令，不再对那些拦道的举人老爷们客气了，手持棍棒，连推带搡，广场上的考生哪抵挡得了这些健壮的营兵，纷纷让道，提调官、监临官与一众书吏护着黄绸彩亭冲出人群。向西面的大明门而去，八千考生及数万亲友仆从浩浩荡荡跟在后面，骂骂咧咧，怨声载道——

    从贡院经西长安街到千步廊的礼部衙门有四、五里路，几万人举着灯笼、火燎在黎明前黑暗的大街上行走，寂静和喧嚣、光明与黑暗，交织成一幕奇异的景象，把守承天门的金吾卫早已严阵以待。每科放榜都会有这种景象，只是今科格外膨胀、浩大——

    张原等人跟在最后面，张岱见张原眉头紧皱不怎么说话。心道：“介子一路考来都是第一名，这次落出五名外，自然心下不爽，嘿，介子还是没怎么受过场屋的挫折啊，我在上一科乡试都铩羽而归。”宽解道：“介子，不要在意会试的名次，沈同和那等人都能抡魁，这些考官也实在昏庸得可以了。”

    张原说实话道：“我不是懊恼没中五经魁，是担心落第啊。”

    “绝无不中的可能。”

    边上的黄尊素和文震孟齐声道。其他翰社社员也纷纷说不可能，张社首的三场制艺他们都看过，是可以当作八股范文来学习的。

    武陵见少爷这行人走在最后面，他可是急着想看到发榜啊，便对张原道：“少爷，我先赶过去看榜吧。”

    张原道：“人太多。你挤不过去的。”

    汪大锤大声道：“少爷，我挤得过去。”两膀一晃，五大三粗。

    张原失笑：“你挤过去有何用，你不识字。”

    汪大锤顿时蔫头耷脑，很多事情光凭力气没用啊。

    武陵道：“大锤，等下到人多的地方你驮着我挤过去，我来看榜。”

    “好嘞。”

    汪大锤又来劲了，和武陵两个跑着去，张联芳、张岱、文震孟等人的健仆也纷纷跟上。

    礼部衙门在千步廊西侧的最南端，就在大明门西首，大堂前的一字形照壁庄重简洁，早有五军营的两百名叉刀围子手候在这里，礼部右侍郎何宗彦领着一众属官恭迎丙辰科会试黄榜，见护送黄绸彩亭到来的提调官、监临官等人有些仓皇狼狈，忙问何故？

    提调官摇头道：“今科会试不太平啊，吴阁老气得直哆嗦，唉，先不说那些了，天亮后吴阁老和刘院长几个就会到内阁奏事，到时等着看吧，有轰动京城官场的大事要发生——何大人，先张榜，先张榜，这些举子发了狂似的，哪象读圣贤书的，赶紧张榜。”

    正榜从彩亭中取出，从左至右张贴在照壁上，榜单有两丈多长、六尺多高，榜单上的字是吴阁老的亲笔，颜体大楷，每个字都有杯口大小，字体饱满有力，墨色乌黑发亮，在灯光映照下很醒目。

    有十个大嗓门的礼部书吏唱榜，从最末一名唱起：“第三百四十四名，浙江金华府衢县举子方应祥。”

    便有人叫着“金华府的方应祥高中了。”声音一路传递出去，远在一里开外的张原等人都听到了。

    张岱笑道：“何须挤到近前去，这不也听得清清楚楚。”

    阮大铖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嘛。”

    唱榜时又传递过来了——“松江府的孙际可高中了，倒数第二名。”

    翰社诸人大喜，纷纷向一人祝贺，这人便是孙际可，是翰社社员，连同第五名的洪承畴，翰社已有两人榜上有名。

    随后十余名中式者张原等人都不熟悉，都是北卷举子，到了第三百二十五名，传递过来的名字是“绍兴府张联芳高中了——”

    张联芳虽然一直在说着笑话，似乎很悠闲放达，陡听到这一声，手中把玩的玉如意“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却没折断——

    在众人的恭喜声中，张联芳仰天大笑，一脚踩在那柄玉如意上，玉如意断为数截，断裂的声音甚是清脆——

    张联芳大声道：“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径自带着两个仆从回去了，纵酒狂歌可想而知，至于两个侄子中没中，那是侄子们的事。他张联芳今生今世结束科举苦旅了，岂能不畅快豪饮纵情声色一番？

    随着唱榜公布的名字越来越多，广场上人群的情绪逐渐开始焦躁起来，还没报到自己的名啊，难道老子又要怀才不遇，所以也没心情给别人传递唱榜了，闹哄哄、乱糟糟往前挤。要抢着看榜，而那些挤在前几排的考生和仆从又是使劲在抢先报榜，所以远在一里外的张原他们就听不到书吏唱榜，只听得各种隐约、破碎的名字满天飞舞，细辨却又听不清——

    ……

    就在提调官等人护送黄绸彩亭去礼部之后，徐光启也策马出了贡院大门，他是奉吴阁老之命去五城兵马司要求立即追捕宛平县三等生员卓笑生，内城九门要严查一个年约四十岁左右、个头中等、白面微须的男子出城——

    此时贡院大门外的人群已散。空荡荡好一片白地，二月二十七的四更天，一弯残月挂在天际。星月光芒淡淡，道路微茫可辨，京城大路宽敞，暗夜中亦可策马小跑，到了西长安街，徐光启并没有向西去五城兵马司，而是一路向北转折来到东四牌楼，找到商周祚的四合院，刚下马还没上前敲门，那金柱大门就向里打开了。门内灯光泻了一地，一个老头的声音欢天喜地道：“是报喜的吗，我家张姑爷高中了？”

    说话的是商府的老门子，也是一夜没睡啊，就等着官差上门报喜呢，听到马蹄声在门前停下。以为是来报喜的官差，喜孜孜就先开门了，见到徐光启不禁一愣，老门子久居京城，对官员服色还是懂的，见来人身穿官服，胸前补子是鹭鸶图案，这是六品官啊，赶忙叉手问：“这位大人有何贵干？”

    徐光启道：“速速请你家老爷出来一下，徐某有要紧事说，快去快去。”

    老门子见徐光启神色凝重、语气急迫，哪敢怠慢，请徐光启在门厅坐着，他就去敲二道门，门很快就开了，开门的正是商周祚，商周祚挂心妹婿的会试名次，也只前半夜睡了一个多时辰，三更天起床，等候消息呢，却见来的是徐光启，他知道徐光启作为会试考官进贡院了，今日是放榜之期，徐光启为何会夤夜来此，出了何事？

    徐光启迎出门厅，作了一揖就执着商周祚的手道：“明兼兄，介子不在府上吧。”

    商周祚惊疑不定，答道：“去看发榜了，子先兄，出了何事？”

    徐光启问：“此事说来话长，暂时无暇细说，明兼兄可记得介子首场首题制艺是如何破题的？”

    商周祚道：“是那题‘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吗？”

    徐光启点头道：“正是。”

    商周祚道：“介子出场后曾默写出来给我看，首艺破题是‘圣人定好恶之准，而独予仁人也’。”

    徐光启听到这一句，紧绷的心弦顿时一松，露出笑意，拱手道：“这就对了，很好很好，介子果然是遭人割截考卷了，吴阁老可以放心为介子执言申辩了——在下告辞，还要赶去五城兵马司抓捕疑犯。”匆匆出门，上马而去。

    夜色浓重，街坊寂静，徐光启的马蹄声逐渐远去、消失——

    商周祚立在门前，眉头紧皱，这徐光启突兀而来、匆匆而去，带来的消息让他震惊，介子首卷被人割截调换了，徐光启应该是在追查此事，那么介子到底是取中了还是被黜落了？

    脚步声细碎，景兰、景徽两姐妹出来了，齐声道：“爹爹早。”

    商周祚回到门内，看着两个女儿：“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景徽道：“被敲门声吵醒了——爹爹，张公子姑父和祁虎子姐夫中进士了吗？”

    商周祚沉着脸道：“不许多嘴多舌，回去接着睡觉。”

    两姐妹见爹爹脸色严厉，不敢再多说，赶紧回内院去了，走到大荷花缸边，景徽轻声道：“姐姐，爹爹心情不大好哦。”

    景兰叹息道：“他们怕是没考中。”

    景徽问：“哪些个他们？”

    景兰道：“别人中不中关我们何事呢。”

    景徽道：“姐姐是说张公子哥哥和祁虎子姐夫没考中吗？”

    商景兰不作声，方才看爹爹那沉着脸的样子，只怕是有不好的消息。

    景徽道：“张公子哥哥很想考中呢，每日看书作文都到夜深，若不能中，那可要伤心死了，祁虎子姐夫才十五岁，不怕——”

    “为什么十五岁就不怕？”商景兰不服气。

    “下科可以再考啊，祁虎子姐夫下科考中了才十八岁，正好与姐姐完婚。”小景徽眼眸亮晶晶，天真无邪。

    商景兰脸一红，还待争辩，景徽突然“嘘”了一声，压低声音道：“爹爹进来了。”两个人赶紧各自回房上床睡觉。

    景徽起先翻来覆去睡不着，快天亮时才迷迷糊糊睡去，又被大门外的爆竹声吵醒了，赶紧坐起身来叫：“芳华，芳华——”

    婢女芳华从外面跑进来，喜形于色道：“张姑爷高中了，第六名。”

    “第六名吗。”

    景徽本来是盼望张原中第一名的，先前被爹爹一吓，以为张原落第了，现在得知有第六名，自是喜出望外，又问：“祁虎子姐夫呢。”

    芳华声音轻下来：“没考中，景兰小姐很不快活呢。”

    景徽“哦”的一声，说道：“待我去安慰姐姐。”

    景徽梳洗了出来，见爹爹和张公子哥哥在厅上说话，两个人说话声音低低的，表情都很严肃，景微就奇怪了：不是中了第六名吗，为什么还是这么不高兴的样子？

    ……

    吴道南得到了徐光启的回话，心中笃定，辰时初，他与副主考刘楚先带着张原的墨卷、朱卷离开贡院，前往紫禁城内阁直房，科举舞弊事关重大，必须与内阁首辅方从哲商议——

    轿子来到大明门外时，见礼部大堂前的照壁还有很多人在看榜，还有争吵声，吴道南就让跟在轿边的书吏过去看看是怎么一回事？

    书吏去而复回，禀道：“榜单上的第一名会元的名字被人用烂泥糊上了，看守榜单的军士抓住了那个污榜者，但很多举子拦着不让抓人，正闹得不可开交。”

    吴道南和刘楚先对视一眼，一齐摇了摇头，真没有想到这一科会试会有这么多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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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章 君子远庖厨（九千大章）

﻿    千步廊尽头就是庄严巍峨的承天门，承天门外的金水河在朝阳下细波粼粼，河上五座汉白玉石桥如五龙横亘天矫，内阁次辅吴道南与礼部尚书刘楚先从最右侧的汉白玉石桥上走过，把守承天门的金吾卫当然认得吴、刘这两位老大人，但还是要按规矩验看腰牌，然后放行——

    过承天门、端门，前面便是紫禁城正南的午门，在端门与午门之间的甬道两侧就是六科给事中的直房，俗称六科廊，吏、户、礼、兵、刑、工，每科都有两名给事中在此当值，给事中掌侍从、规谏、补阙、拾遗、稽察六部百司之事，品阶虽低，权力很大，杨涟今日就在户科当值，他已得知会试榜单上张原名列第六，以张原的制艺，高中是意料之中的事，不中才是意外，去年浙江乡试杨涟作为《春秋》房官取中的九名举人只有张原一人礼闱连捷，科举层层汰选，要出人头地真不易啊——

    见到吴阁老和刘尚书从直房门前走过，杨涟心道：“两位会试主考官这是入内阁述职吧，当考官也真是辛苦，尤其是吴、刘两位老大人都已年近七旬，脸色灰败直如大病了一场。”

    吴道南真觉得自己要病倒了，一日一夜，只方才在轿上打了个盹，操劳也就罢了，让他心力交瘁的是陷害张原的这场舞弊案，更未料到会元沈同和竟然如此讨人嫌，引得群情汹汹，想必阅卷时还是有疏漏之处，究其原因是张原首卷被割截，扰乱了他的判断，他本来是很想擢拔张原为会元的，事情现在到了这一步已是乱成一团，他这个主考官正面临朝野间强大压力，目下只有从张原这份遭割截的墨卷入手，即便牵连再广。也要撕开这黑幕——

    在午门再次验明身份，吴道南与刘楚先进入紫禁城，进午门靠右首是会极门，会极门内便是制敕房、内阁和诰敕房。内阁按惯例除了首辅外，应另有辅臣四至五人，但万历三十四年后，原来的阁臣死的死、退的退，首辅叶向高曾上疏一百余道请补阁臣，但万历皇帝就是置之不理，前年东林党的叶向高因被浙党攻讦不得不致仕后。内阁只剩方从哲一人，吴道南是去年八月才入阁的，这两位阁臣所属党派比较模糊，方从哲虽是浙江人，但入阁之前一直在野闲居，与浙党关系并不是很密切，但齐党首领亓诗教却是他的门生，而且既为阁臣。想要在党派林立的京城立足，没有自己的党羽人脉怎么行，所以方从哲也不得不卷入党争漩涡。同样，身为江西人的吴道南本来也不属哪个党派，但因为和叶向高关系不错，又与宣党的汤宾尹、韩敬有隙，就被浙、齐、宣三党推到东林的阵营加以攻击，人在朝中，身不由己啊，想要保持中立几无可能——

    在内阁正堂，年过六旬依然容貌俊雅的内阁首辅方从哲听了吴道南、刘楚先汇报的会试舞弊案经过，两道卧蚕眉深锁。说道：“会甫兄，你执意把一份犯先帝庙讳的考卷取中，这会遭人非议啊，而且此考生并非无名之辈，更容易落人口实。”

    吴道南道：“取中之先，我亦不知是张原的卷。是拆号后才知道的，二、三场考卷全在此，中涵兄看看这制艺就知道此生之才。”

    方从哲看了张原第三场的策问，赞道：“的确是经世致用之才，考到第三场，犹有这等精力洋洋洒洒纵横议论，实在难得。”

    吴道南道：“我与刘尚书正是为此才不忍黜落，《春秋》一房的房官张鹤鸣、阅卷官徐光启对照了朱卷与墨卷字迹后，认为首题犯讳有隐情，提出以草卷来验证，不料聚奎堂随即失火，草卷全部毁，这分明就是要销毁证据啊，可见奸人何等的猖獗。”

    方从哲问：“能追查到纵火之人吗？”

    吴道南道：“贡院中号军、执事、杂役、书吏万余人，颇难追查，现在只有先确证考生张原是被人陷害的，才好立案追查。”

    方从哲道：“那也要等抓到那个誊录生才能真相大白。”

    吴道南指着张原的首卷道：“此卷是被割截的，手法高明，虽然我与刘尚书看不出其中破绽，但应该有装裱高手能破解，在下提议由内官监派两个精通装裱字画的内侍来检验，让六科给事中做见证。”

    刘楚先道：“把提调官和监临官一并请来旁观见证。”

    吴道南补充道：“请弥封官、誊录官和受卷官也要一起来。”

    墨卷被割截，弥封官和誊录官的责任和嫌疑最大——

    方从哲沉吟道：“会甫兄执意要如此吗，万一并非割截，会甫兄的面子须不好看，还不如等抓到那个誊录生再定。”

    吴道南苦笑道：“我把犯讳的卷子取中，若不能立即证其清白，我的面子更不好看，言官们的弹劾奏章将如雪片般飞来。”

    方从哲见吴道南坚持，只好点头道：“既如此，那就请内官监掌印太监宋公公派两个人来。”

    内阁直房外有几个小内侍随时恭候负责传话，吴道南匆匆写了一张帖子，让小内侍带去交给内官监掌印太监宋晋，内官监临近北安门*更多武动乾坤.*，距离内阁直房有三里多路，方从哲、吴道南、刘楚先等了半个时辰，就见一个五十多岁肥肥胖胖的太监带着两个年轻一些的内侍来了，笑嘻嘻拱手道：“方阁老、吴阁老，啊，刘尚书也在这里，三位老先生有什么名贵书画需要内官监的人鉴定？”

    吴道南说明情况，胖胖的宋太监收起笑容，惊讶道：“警卫森严的贡院中还能发生这等事！”回头冲一个四十多岁，瘦瘦高高的内侍道：“王少监，你是内官中鉴定书画的能手，你来看看，此事干系不小，你可要慎重。”

    这个王少监向两位阁老和刘尚书作揖道：“卑职王体乾，不知是哪份墨卷要勘查？”

    方从哲道：“王少监先看看，有无把握认定是割截，如没有。就不要去六科廊宣示了吧，会甫兄以为如何？”

    吴道南点头道：“那就请王少监先看看。”指了指案上张原的墨卷——

    与钟本华一道名列内官十才子的王体乾写得一笔好字，精通书画装裱，内官监的典簿、佥书、写字都由他掌管。颇有才干，当下恭恭敬敬上前，立在吴道南身边看那墨卷——

    吴道南并未说明被割截的是哪一张卷纸，三场墨卷并排放在书案上，每一场都有十二幅正卷，王体乾一眼就盯住了首卷，看看卷首原先被弥封的字。又看看首题制艺的字，并未急着说话，而是把三场三十六幅正卷都仔细检查了一个遍，再回到首卷，双手拇指和食指轻轻捻捏卷首下部，双眼微眯，似乎很享受——

    午门内的内阁朝房很安静，方从哲、吴道南、刘楚先三人目不转睛盯着内侍王体乾的手。胖太监宋晋却是撇撇嘴，心道：“不用眼睛看，却用手摸。摸什么呢，这般陶醉！”

    王体乾收手了，睁大眼睛，对跟着宋太监一起出来的另一个内侍道：“李监丞，你也来摸摸？”

    这个李监丞不善言谈，摸了首卷之后只向王体乾点了一下头。

    王体乾便对方从哲三人道：“三位老先生，这首卷是割截的无疑，手法颇为高明，凭眼睛看的确不好辨别，但手指轻捻还是可以摸出细微的衔接痕迹。”

    吴道南不动声色。问：“那王少监能否把割截处再分开，让人一看就明白是割截的？”

    “能。”王体乾道：“卑职有十足把握。”

    吴道南点头道：“那就请王少监随我等去六科廊，让六科给事中作个见证。”

    刘楚先问：“王少监可还需要什么器具？”

    王体乾道：“一盆清水足矣。”

    太监宋晋一起跟出午门看热闹，六科当值的十二名给事中都聚到廊下，听吴阁老说明情况，一个个都震惊了。杨涟是张原乡试的房官，自然更是关心。

    稍等了一会，担任丙辰会试提调官的右都御史张问达和两位监临官监察御史周师旦和李嵩，以及弥封官周应秋、誊录官丁绍轼、受卷官李思诚都到了六科廊，一个个表情凝重——

    吴道南介绍道：“这位是内官监王少监，精通书画装裱，将要把这份截接的墨卷分开，以证考生张原的清白，诸位可有异议？”

    没人吭声，这时若跳出来阻止检验岂不是心虚的表现，只有硬着头皮强撑——

    吴道南见众人无异议，便对王体乾道：“王少监，开始吧。”

    王体乾让小内侍端了一盆清水来，先在水里放入一种不知名的药粉，向方从哲等官员解释道：“这是防止水浸湿卷子后会模糊字迹。”

    王体乾请李监丞当助手，很小心地不让卷首和卷页上的字迹模糊洇散，不然的话，字迹被弄糊那就不成为证据了，装裱高手能把那种因年代久远、残破的、一碰就碎的古画装裱如新，还能把名家书画表层揭起，一幅画装裱成一模一样的两幅，而且可以说都是真迹，只是神气有差别，这是何等细致的工夫，所以把这割截的卷纸再分开并不算难事，这种拼接的纸最怕水，被水浸泡了不到一刻时，临时融合的纸浆分解，纸的纤维丝丝缕缕断开，几乎不用动手，而同一时间放下去的另一张与卷子同样的铅山竹纸，被水浸湿变软，两边扯断时，断口处是歪歪扭扭不整齐的——

    王体乾解释道：“纸有本身的纹路，被割断后纹路就断了，找别的纸拼接，再怎么样的能工巧匠都不能让纹路续接如初，总会有接痕，好比人受外伤会留有疤痕一样。”

    吴道南问：“拼接这样一份卷子大约需要多少时候？”

    王体乾道：“即便是高手也要四个时辰以上。”

    刘楚先摇着头道：“看来那个装裱高手就混在贡院杂役中。”

    吴道南看着方从哲：“中涵兄，现在水落石出了，考卷遭割截无疑，我要写奏疏向皇帝禀明经过，立案严查。”

    方从哲心里一叹，此案一起，又不知要牵涉到多少官员，风雨欲来啊。

    弥封官周应秋强自镇定，心道：“就算验出考卷遭割截又如何。卓笑生和那个装裱匠都已离开贡院，没有人证，追查不到我这里来。”

    周应秋虽然这样自我宽解着，但还是心惊肉跳。早知事情会闹到这一步，他岂会冒这个险！

    ……

    这日黄昏，户科给事中杨涟出了皇城后直接就去了东四牌楼的商氏四合院见张原，张原的族兄张岱也在这边，张岱这科也中了，在二百二十七名，山阴张氏今科高中三人。叔侄三人皆在榜上，堪称美谈，翰社社员中榜的还有黄尊素、倪元璐、阮大铖、夏启昌，加上已知的孙际可，翰社四十九位应试举人中了七人，洪承畴现在也是翰社中人了，那就是八人，相对于八千考生中取三百四十四人。翰社社员的中式比率是非常惊人了，让张原惋惜的是博学的文震孟和焦润生未能中式，徐师兄的弟子孙元化也落第了。还有祁虎子这次发挥欠佳，莫非是因为没有分到屎号的缘故？臭味能励志乎，倪元璐就高中了——

    杨涟神色凝重地向张岱、张原说今日六科廊的所见所闻，商周祚从都察院回来了，闻知张原清白已证，很是高兴，但同时对那些陷害张原的幕后黑手极是愤慨，杨涟呢，比商周祚还愤慨，杨涟最看不得这些作弊黑幕。对这种害人前程的卑鄙无耻的作法深恶痛绝——

    知道割卷已有明证，张原心下稍宽，同时怒火也熊熊而起，问道：“不知吴阁老他们该怎么追查作奸犯科之人？”

    商周祚道：“五城兵马司已在九门严查出城之人，想必与这次科场案有关。”

    张岱恼道：“只往董其昌、姚宗文那里去查就不会错。”

    商周祚道：“这个不能凭意气用事，还得有理有据才行。”

    张原道：“要传递考卷、又要找人割截、听说要验草卷又能立即命人放火。这就表明贡院中有一伙人联合作奸犯科，一个人作恶独来独往不好查，这么多人合谋总有破绽和漏洞落在其他人眼里，贡院那么多人，难避耳目，只要查，不难查到。”

    杨涟点头道：“一定要严查，此事对吴阁老影响很大，吴阁老定会一查到底。”内阁中吴道南是亲东林的，若吴道南因为科举案被迫辞职，那东林人在朝中完全说不上话了，自万历四十一年的李三才案后，东林党人对浙、楚、齐三党已呈节节败退之势，叶向高被迫致仕，**星、高攀龙这些东林首领至今未得叙用，所以必须借此次科举案予以强烈反击。

    让杨涟暗暗高兴的是：因为张原的关系，浙党已经出现分裂，商周祚肯定是要支持吴道南查处这次陷害张原的科举案，还有这次捷春讳的浙党名士张联芳，也是极有交际能力的，没有理由会与自己的族侄作对吧——

    张原道：“杨老师，考生中流传会元沈同和与第七名赵鸣阳联号作弊，这事现在闹得很大，必须要吴阁老留意，莫要被矛头指中。”

    张原当然是要站在吴道南一边的，吴道南现在是他会试的座师，若非吴道南决定破格录取他，他的处境就很不妙了，榜上无名即便很快能查出遭人陷害割卷，只怕也很难更改考试结果，三年，他实在是等不起——

    杨涟道：“我知道，榜单上的会元名字都被人涂抹了——沈同和与赵鸣阳号舍相邻可是属实？”

    张原道：“苏州府的考生是如此传言的，是否属实一查便知。”

    商周祚道：“沈同和是沈巡抚之子，据说擅长戏曲歌赋，短于八股制艺，赵鸣阳是沈的远房亲戚，素有捷才，四年前的应天府乡试沈同和与赵鸣阳就是联号，当时就有作弊的流言，后来不了了之。”

    杨涟心道：“沈季文与景逸先生关系颇好，巡抚河南也有政声，怎么儿子这般不肖，这要是闹将起来就实在太混乱了，也影响追查张原被陷害案。”说道：“给考生号舍编号是礼部的事，因为同一省的考生都分在一个区，相熟的同乡号舍相邻也是常有的事，想借联号之事追查舞弊，理由并不充分。”

    张岱道：“乡试时沈、赵二人是联号。到会试也是联号，有这样的巧合吗？沈、赵的舞弊与陷害介子的应该是同一伙人，揪住其一即可。”

    杨涟道：“且看皇帝如何批复。”

    商周祚道：“这等案件不待批复亦可先追查，五城兵马司已经在搜索。”

    杨涟在商周祚府第用了晚饭后回会同馆。张岱也要回泡子河畔，张原送大兄出南牌楼，张岱气愤道：“若说董氏父子与此案无关，鬼都不信，介子，要不要象上次对付汪汝谦那样，抓一个董氏仆人出来审问？”

    张原道：“不妥。董氏定会接受上次汪汝谦的教训，不会让我们那么容易抓到人，我们若擅自抓人，正落对方口实，反而搅乱了局面，不过葆生叔与董其昌隔湖而居，大兄可以让仆人们多多留心董氏的动向，董氏陷害我不成。定然也会惊慌失措，总会露出破绽，还有。五城兵马司既在抓人，那人说不定就会躲到董其昌府中去，这个要盯着些，再有，放出风声去，就说董其昌帮助沈同和舞弊，让董氏父子尝尝愤怒的不明真相的群众的厉害。”

    张岱笑道：“这不算诬他，仲叔说了，沈同和的确与董氏过往甚密。”

    张原道：“对了，千里镜这时不发挥用场更待何时。”让武陵赶紧跑回去把那具白铜望远镜取来。交给大兄，让大兄安排两个仆人在距离董氏墅舍附近的隐蔽高处日夜监视，守株待兔，不管有没有用，先守几天——

    送走了大兄，张原往回走。穆真真跟在他身后，张原侧头看着穆真真道：“真真，我是不是非常冤屈？”

    穆真真道：“是，少爷真是太委屈了，这么不平的事都栽到少爷头上，八千多举子，就少爷最委屈。”

    张原道：“很好，我以后就以这副受冤屈悲愤的脸面对京城官员，我是受害者，窦娥第二，我有过激的行为可以理解。”

    ……

    今日礼部大堂公布会试名单之时，董祖常带了一个清客乘马车到大明门外看榜，这时天已大亮，数万人群大半都已散去，但还有数千人聚在礼部照壁前吵吵嚷嚷，董祖常遵照父嘱不敢抛头露面，只让那个清客去看榜，就看榜上有没有山阴张原的名字，董祖常是认定张原不会取中的，因为那个装裱匠已于完成割卷后的当日出了贡院杂院，他也让人把那装裱匠送上了回松江的商船——

    那清客很快就回来了，脸色有些古怪，上车低声道：“二公子，那张原中了，在第六名。”

    “啊！”董祖常大惊失色，问：“你没看错？”

    那清客苦着脸道：“就在第二排，很大的字写着第六名浙江绍兴府山阴县张原，在下怎么会看错。”

    董祖常先是惊愕，随即又无比愤怒，咬牙切齿，脸涨得通红，喝命车夫立即回泡子河。

    马车驶过西长安街，折而向南，一刻时后，董祖常气愤填胸地进了自家在泡子河畔的墅舍，向奴仆问明父亲在哪里，便直奔聚云轩——

    董其昌正在聚云轩中临摹宋人赵千里的《江山秋思图》，题杜牧诗于其上：“南陵水面漫悠悠，风紧云繁欲变秋。正是客心孤迥处，谁家红袖倚高楼？”写罢，仔细端详，自认为临摹胜过原作，颇为得意自己临摹作伪功力，又想：“老夫牛刀小试，模仿张原那小子拙劣的小楷，须知临摹佳字容易，临摹劣字真是为难老夫啊，那篇八股文虽然急就，却也作得不坏，若不是犯讳，考官要取中也是可以的——”

    正这么想着，听得脚步声重而急，抬起头来，就见儿子董祖常奔了进来，涨赤了脸，大声道：“爹爹，张原中了第六名。”

    “嗒”的一声轻响，董其昌手中笔落在临摹完毕的《江山秋思图》上，在画卷的江水渺渺处污了一个大墨点，顿时破坏了整幅画的意境。

    “怎么回事，仔细说。”

    董其昌看似镇定，说话的声音就已经有些气喘。

    董祖常忿忿道：“儿子又如何知道怎么回事！”

    董其昌不再说话，手中毛笔一笔一笔在那幅《江山秋思图》上划着，墨线如刀，纵横交错，把好好的一幅画给毁了，半晌。才出声道：“派得力家人去礼部周郎中府上等着，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

    礼部郎中周应秋回到城南药王庙附近的宅第已经是日落时分，那董氏家人在门厅等了三个多时辰了，见到周应秋。赶忙叉手道：“周老爷，我家老爷——”

    “住嘴。”周应秋阴沉着脸制止这董氏家人往下说话，迟疑了一下，道：“你随我来。”进到书房，提笔想给董其昌写一封信，却又觉得不妥，生怕信件落到他人手中。他现在已经有点疑神疑鬼了，对那董氏仆人道：“回去告诉你家老爷，请他明日卯时末到药王庙后门等着，我与他当面谈，记得要乘马车。”

    董氏仆人离开后，周应秋独自在书房徘徊，一个美婢捧茶过来，媚声道：“老爷在贡院多日。今朝出来，可要置酒庆贺一番？”

    这美婢是董其昌年前送来的，名叫骊珠。床笫之间甚媚，周应秋颇为宠她，但这时看到这美婢，不禁一阵烦恶，挥手道：“出去出去，不要来扰我。”

    那美婢吃了一惊，放下茶盏，美眸含泪，退出去了。

    周应秋在想此次割截试卷败露的原因，那徐光启知道张原考卷会分在《春秋》房。格外留心了的，还有一点不得不承认，张原的确才华横溢，凭二场卷引起了阅卷官的重视，又有徐光启的坚持，最终导致要查验草卷。逼得他不得不行下策指使亲信纵火烧了草卷，以新罪行掩盖旧罪行，掩盖过去就罢了，掩盖不过去那就是罪上加罪，贡院纵火比科场舞弊罪更重——

    “老爷，有人求见。”一个老仆出现在书房外。

    “没有名帖吗，没名帖不见。”周应秋不耐烦道。

    老仆道：“是个秀才，说有生死攸关的事求见老爷——”

    周应秋脸上变色，自己出大门，见那个誊录生卓笑生袖着手耸肩缩颈好似寒鸟一般立在门檐下，周应秋气急败坏，低声喝道：“不是让你去找董翰林吗！”

    卓笑生陪笑道：“晚生与董翰林不熟啊。”

    周应秋没办法，只有让卓笑生进来，安排他住了一夜，这一夜周应秋辗转难眠，次日，用了早饭，让卓笑生与他同乘马车，卓笑生受宠若惊。

    马车驶到药王庙后门的梧桐树下停着，阴阴的天开始下起雨来，落在新生的梧桐叶上，淅淅沥沥，还是正卯时，药王庙后门冷冷清清，卓笑生有些忐忑，陪笑问：“周大人这是要带晚生去哪里？”心想：“你该不会是要带我去投案吧，谅你也不敢。”

    周应秋冷着脸道：“让董翰林来接你，董翰林会安排你出京。”

    卓笑生愁眉苦脸道：“周大人，这次事败，晚生的生员功名肯定不保了，京中也无法立足，这代价太惨重了，大人原许我的五十两银子哪里够晚生离京生活呢！”

    周应秋淡淡道：“不会亏待你，总要让你安度后半生。”

    卓笑生忙道：“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又等了一会，两辆马车从北面驶来，也在梧桐树边停下，周应秋往外一觑，梧桐树那边的马车车窗露出董其昌半张脸，便转头叮嘱卓笑生道：“你在车上莫乱动，待我与董翰林商量一下，怎么送你出城。”

    周应秋下车坐到董其昌马车上，见董的儿子董祖常与其父同车，便道：“董二公子，你先到另一辆马车去，我与令尊有要紧话说。”待董祖常下车后，便将考卷割截始末向董其昌说了。

    董其昌手足冰凉，半晌问：“该如何善后？”

    周应秋问：“那个装裱匠呢？”

    董其昌道：“十日前就已送出京。”

    周应秋道：“事急，设法灭口吧。”

    董其昌惊道：“灭口，这个——”

    周应秋道：“装裱匠或许不急，但那边马车有一人必尽快除去。”说着，向对面马车车窗中露脸的卓笑生笑了笑，卓笑生哪里知道周应秋是要他的命，还谄媚地向周应秋、董其昌点头哈腰——

    董其昌问：“此人是谁？”

    周应秋道：“就是那个逃脱的誊录生，此人留着是个大祸患。”

    董其昌嘴里发苦，问：“此人什么身世？”

    周应秋道：“这个请放心，在下既要找作弊之人。都是光棍，没什么家世牵累，也只有这种人才肯为银钱铤而走险，当时我还许他以后到礼部来做文吏。现在事发，这种人留不得，只要此人一除，那就死无对证，言官们也不会让吴道南好整以暇来查处此案，弹劾的奏章会让他焦头烂额，只要吴道南一倒。此案就会不了了之，我等外帘官也就罚俸而已，玄宰兄尽管放心，但这个誊录生玄宰兄还得赶紧想办法处置，在下还要赶去衙门，看看皇帝对科场案圣意如何。”拱拱手，下了车，回到自己的马车。让卓笑生到董其昌马车上去。

    董其昌见周应秋把这么个烫手的毒芋头丢过来，又不能不接，真是有苦说不出啊。听得身边这个致命毒物问道：“不知董翰林要怎么把晚生送出城去，九门都查得比较严？”

    董其昌闷声道：“会有办法送你出去的。”

    卓笑生道：“晚生为董翰林之事丢了功名，还要亡命出京，后半生只有漂泊他乡了，方才周大人说是，董翰林会对晚生有所补偿——”

    董其昌问：“你想要多少银子？”

    卓笑生道：“晚生不是那种狮子大开口的人，不敢多要，有一千两银子就行。”

    董其昌不动声色道：“一千两银子的确不多，可以给你——好了，先离开这里。”

    董其昌到后面马车与儿子同乘。让两个健仆与卓笑生坐到一起，董其昌的马车在前，两辆马车驶离了药王庙，董其昌吩咐车夫暂不回泡子河，先绕天坛走一圈，话说出口猛然想到去天坛要出内城正阳门。后面马车里的毒物若被守门的军士抓住那就大势已去，改口道：“还是回泡子河吧。”

    董祖常见老父的脸色比先前还难看了，惴惴不安问：“父亲，周郎中说了些什么，后面车上那人是谁？”

    董其昌本不想牵涉到人命案子，君子远庖厨嘛，但现在已是骑虎难下，若这个誊录生被抓获招供出来，他董其昌抄家充军是少不了的，向儿子略略说了来历，问：“祖常你有何法子？”

    董祖常吃惊道：“父亲，京中不比华亭，儿子以前是有打行的吴龙相助，才能——才能呼风唤雨，在京中不熟啊，杀人灭口之事儿子没做过。”

    董其昌怒道：“你没做过难道我做过！”

    董祖常忙道：“爹爹息怒，要搞死此人也不难，带回墅舍，让人勒死他，在后园挖坑埋了就是。”

    董其昌不说话了，半晌道：“小心行事。”说罢长叹一声，觉得自己很无奈、很无辜，情非得已啊，一切都是被逼的，他这个海内闻名的书画宗师怎么就走到这条路上来呢！

    ……

    二月二十七会试放榜，按惯例次日就会把落卷发还给落第的举子，但因为墨卷在发榜前夕贡院失火烧毁了一百一十五份，受卷官李思诚很为难，拖了一天，贡院外、礼部大堂前，群情汹汹，指责科场不公的声浪高涨，受卷官李郎中顶不住了，请示吴阁老，吴阁老说把卷子发下去——

    二月二十九，卷子发下去了，但那一百一十五位没领到卷子的举子不依了，偏偏这批人还以苏州府的考生居多，文震孟、范文若都在其中，这些苏州考生本来就对沈同和高中会元极其不满，现在又没领到落卷，更是疑心到底，理直气壮，闹得更凶，礼部衙门完全没法办公，礼部尚书刘楚先、礼部右侍郎何宗彦承受不了压力，与吴阁老商议之后，上疏万历皇帝，请求对第一名会元沈同和、第七名赵鸣阳，还有这一百一十五位考卷被烧毁的考生进行复试，若沈同和与赵鸣阳复试时不合格，则黜落，并予以严惩，另外再从那一百一十五位复试的考生中擢取六名，与其他黄榜有名者一起参加殿试——

    那一百一十五位考生得知这一消息大喜，这等于是把三年之后的考试提前了，不用苦等三年，而且一百一十五人中取六名，达到了二十取一，比八千考生取三百四十四人机会稍大一些，千载难逢啊！

    另外的那些落第考生则捶胸顿足，大骂纵火者怎么不把火烧猛一些，卷子全部烧掉，全部重考该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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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一章 声东击西

﻿    万历皇帝朱翊钧十岁即位，在张居正当政时，一切政事，不相关白，九五之尊，形同傀儡，甚至起居饮食，皆不〖自〗由，少年万历帝积愤甚深，所以才有张居正死后的大清算，而且从此厌恶臣下操权，选阁臣就有意挑一些软熟的，如张四维、赵志皋、朱赓这些人，忠谠好谏的一概不用，内阁也就完全成为了皇帝的秘书机构，权力大不如前——

    然而没有了敢担当、有才干的阁臣，一切政务都要压到万历帝头上，万历帝又没有张居正那样的才略，废除张居正的新政后没有更好的施政措施，更无法平衡各种政治力量，以致朝政日坏，党争纷起——

    近十年来，万历帝掌握了一个对付臣下的好方法，那就是留中不发，对于臣下的奏章不予答复，除了无能、懒惰和偏执之外，就是用所谓的“无为而治”来消弱、制约内阁和外廷对皇权的压力，反正天塌不下来，什么事都可以放一放，先观望，这次内阁次辅吴道南关于礼闱科举舞弊案的奏疏二月二十七日傍晚送到司礼监，司礼监掌印太监卢受不敢怠慢，连夜到乾清宫弘德殿向万历帝禀报，对这种三年一次的会试出现严重的陷害舞弊案，万历帝表示：“不急，留中待批，看看外廷有何反映。”

    果然，到了二十八日傍晚，就有广东道御史李嵩、浙江道御史周师旦、吏科给事中姚宗文、工科给事中刘文炳四道奏疏弹劾吴道南。抨击吴道南主持会试时独断专行把本应黜落的考卷执意拨置榜单高中，又阅卷昏庸，所取的会元有作弊之嫌，致使考生大哗——

    姚宗文还有专门奏疏弹劾詹士府左春坊左赞善徐光启。说徐光启与考生张原暗通关节，把一份犯先帝庙讳的考卷强行荐上去，究竟原因是张原与徐光启都是焦竑的弟子。

    万历皇帝继续观望——

    到了三月初一。礼部尚书刘楚先、礼部右侍郎何宗彦、礼科给事中姚永济、户部巡漕御史朱阶奏请皇帝命礼部会同科道对丙辰科会元沈同和、第七名赵鸣阳还有一百一十五名因贡院失火烧毁了墨卷的考生进行复试，以平息考生的怨气——

    万历皇帝看看火候已到。先批复准许复试，只考一场，作五篇八股文即可，四书题三篇、本经题两篇，今科第六名考生张原因争议极大，同样也要参加复试，若制艺粗疏，也将黜落。

    批复送到内阁。首辅方从哲松了一口气，皇帝没有立即要求严查科举案是有大智慧的，很多事越追究越混乱，糊涂着过、息事宁人反而是上策，当然，这只是方从哲的想法，吴道南很不以为然，吴道南觉得让张原参加复试不公平。这等于是不去追查陷害作弊者的罪过，却刁难受害者，可这是皇帝的旨意，只有遵从，以张原的才学。通过复试绝无问题，这也可洗清姚宗文对徐光启与张原暗通关节的指控，对他吴道南也是有好处的，因为言官们的弹劾让吴道南压力很大——

    今日已是三月初二，按惯例，三月十五要举行殿试，时间很紧迫了，方从哲与吴道南即赴礼部大堂，召集礼部尚书刘楚先、右侍郎何承彦及科道官商议复试之事，议定复试之期为三月初八，地点就在礼部大堂，沈同和、赵鸣阳、张原三人会试时的房官一律避嫌不得充任复试考官，弥封官、誊录官也另换人，五道八股题将在考试时临时抽取，考试时间从上午辰时初刻开始到下午酉时初刻止，不许继烛，阅卷官必须连夜将考卷阅毕，三月初九就拆号、唱名，公布六名复试中式考生的名单，至于张原、沈同和、赵鸣阳三人，只要制艺水平与其会试时相当，就不会黜落——

    复试事宜议定后，已经是掌灯时分，众官正待各自散去，这时，一个惊人的消息传至：致仕翰林董其昌的墅舍发现一具尸体，尸体疑似逃亡的誊录生卓笑生，这是考生们发现的，现在有上千考生聚在泡子河畔，难怪今天礼部衙门外这么安静！

    ……

    泡子河东面有钦天监废弃的一座观象台，台高百尺，距离董其昌的墅舍不到一里远，能梁和茗烟二人奉张岱之命从二月二十八日一大早就开始在观象台上用千里镜监视董宅的动静，天下着小雨，两个人戴斗笠穿蓑衣，起先很新鲜，用这千里镜居高临下看时，一里远的董宅就象是在观象台边，几步就能跨到，董宅的桃huā开得好，红艳艳的一大片，掩映在huā树间的亭台楼阁，只要没遮挡住的地方就能看得清清楚楚，董氏的女眷不少，在环廊上红红绿绿走来走去，能梁与茗烟抢着千里镜看，他们看到董宅有两辆马车出去了，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又回来了，车上下来的人因为有树木挡着，看不清，人直接进了房子，此后一整天没看到有人出入，宅子里不见任何异常——

    能梁和茗烟只新鲜了半天就厌倦了，但宗子少爷有命，没办法，只得在这杂树荒草、狐鼠出没的荒凉台子上待着，两个人你监视半个时辰我监视半个时辰，饮食有人送上来，倒是清闲，只是闷得慌，夜里两个人一个上半夜一个下半夜，千里镜也懒得看了，只用眼睛随便看看，夜深了，董宅里灯火都熄了，还监视什么呢！

    二十九日这一天更无聊，董宅一天不见人进出，到夜里亥时末，泡子河两岸的人家都差不多熄灯了，能梁打地铺睡上半夜，茗烟披一件长袄，盘腿坐在观象台边沿，用酒葫芦喝着北京黄米酒御寒，不时朝董宅方向瞄一眼，心想今天不下雨还好。百无聊赖枯坐着，轻声哼唱这些天宗子少爷爱唱的《西楼记》：“心惊颤，见冷浸碧湖一片，是泪影。莹莹摇梦眼。披衣起，忙寻笔砚，一帘huā影半床书。抱膝呻吟赋索居，今夜月明应有梦。愁多未审梦何如。我于鹃，为想素微，只愿一病而亡，决绝了这段姻缘——”

    茗烟忽然闭了嘴，他看到一里外的董宅亮起了灯火，待他拿起千里镜对着看时，那灯火又灭了，茗烟不以为意。继续唱曲，待半葫芦酒喝完，已经是后半夜了，有了三、四分酒意，睡意也袭来，就去把能梁叫起来接班——

    能梁迷迷瞪瞪接过望远镜，朝董氏墅舍一看，咕哝道：“怎么还有人没睡？”忽然声音一紧。说道：“茗烟你来看，董宅里的人在做什么？”

    茗烟眯着眼只看到董宅里似有一点灯火，接过千里镜就看得清楚了，在后园桃huā树下，黑乎乎的似乎有三个人。一个人提灯笼，两个人好象在挖着什么，奇道：“半夜三更挖地干什么，藏宝？”就盯着看了一会，只见那两个人挖了很久，坑应该挖得很深了，还没见挖到宝贝，不禁哈欠连天——

    能梁道：“你去睡吧，我盯着。”接过千里镜看时又是“咦”的一声，说道：“他们不挖了，往坑里填土。”

    茗烟打着哈欠道：“应该是没挖到什么。”自去睡了，第二天醒来问能梁后来还看到什么没有，能梁摇头。

    守了两天两夜，只看到这半夜挖坑之事比较蹊跷，自然要向宗子少爷禀报，张岱听了，觉得其中大有隐秘，立即赶去东四牌楼见张原，说了自己的猜想：“莫非董氏是杀人灭。？”

    张原道：“狗急跳墙，没什么事做不出来，被灭口的要么是贡院中的装裱匠，要么是那个誊录生——”

    张岱〖兴〗奋道：“若真是这样，那陷害你的科举案就可迎刃而解，董氏父子这是多行不义必自毙啊。”

    张原道：“现在只是猜测，不敢确定，贸然向五兵马司司报案的话，董其昌是知名士绅，兵马司的人不会单凭我们举报就硬闯董宅搜查，打草惊蛇反而不好——”

    张岱皱眉道：“那该如何查证？”

    张原决然道：“联合一些举子，硬冲进去，就说激于义愤，追查董其昌与此次科举案的罪证，我为首好了，我是受害者，行为过激一点何妨，董氏的人半夜三更在后院挖坑绝不会有好事。”

    张岱挥拳道：“对，就是这样，能梁原先跟着仲叔到过董宅，大致知道那个挖坑位置，直接叫人扛上锄头去挖。”

    张原道：“大兄先不要声张，待我与我内兄商议一下。”

    当日傍晚商周祚回来，张原向内兄说明情况，商周祚皱眉道：“这样妥当吗？”

    张原道：“不行险棋无法突破，我不能背负着冤屈去奉天殿参加考试。”

    商周祚见张原态度坚决，他也不好阻止，只叮嘱张原行事要小心，莫要造成人员伤亡，张原道：“大兄放心，我有声东击西之策，可避开正面冲突。”

    三月初一，张原、张岱分头去联络诸举子，当然以翰社社员为主力，另外再约一些苏州府的举子，约定明日上午在泡子河畔聚集，同时，能梁和茗烟继续在观象台上盯着——

    三月初二上午辰时末，五十多位翰社举子齐集泡子河畔，另有三十多名苏州府举子，张原为首，浩浩荡荡到董其昌墅舍正门前高声请董玄宰出来相见，董氏父子如临大敌，奴仆家丁数十人都聚到前院，严阵以待，张原义正辞严谴责董其昌陷害他，要求董其昌主动投案自首，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等等等等，废话说了一大通，翰社社员都觉得奇怪：张社首说话素来犀利，今日怎么这般啰嗦，说这些无关痛痒的话有何用？

    就在张原在董宅正门与董其昌父子交涉理论的同时，能梁带着汪大锤、来福、冯虎三个人来到董氏墅舍的后门，见无人看守，就翻墙而入，四个人都带着锄头，很快找到后园那片桃林，仔细辩看地面，没看到有泥土新翻的痕迹，能梁扭头遥看远处的观象台，估摸着台上看到这里的大致位置，见有两排huā盆架子，架子上下三层，摆着数十盆兰huā，当即让汪大锤和冯虎小心翼翼移开huā盆架子，果然发现此处地面泥土是新翻的——

    ……

    董宅正门外的张原还在使用外交辞令与董其昌父子周旋，说了足足有两刻时，陈词滥调，滔滔不绝，隔着木栅门的董其昌都听得不耐烦了，冷笑道：“老夫没空与你胡扯，有什么事你到兵马司、去刑部说去。”转身就要回去。

    张原毫不动气，彬彬有礼道：“董翰林且慢，再听我一言，那个装裱匠是董翰林从哪里请来的，真是好本事，拼接的考卷瞒过了绝大多数人的眼睛，我若说那个装裱匠在我手里，董翰林信是不信？”

    董其昌仰天打了一个哈哈，说道：“我信，你去叫他来——”又冷笑道：“张原小子，所谓科场作弊是你自己设的局好诬作他人陷害你吧。”

    张原就吩咐了身边的武陵一句，武陵应声走了，这让董氏父子惊疑不定了，虽知那装裱匠半月前就离开了京城，但还是不安啊，就等着，看张原能玩什么huā样——

    张原现在也不费口舌了，心想能梁他们要挖也挖得差不多了，如果没有我们就散，当下就与董氏父子及一众家奴默不作声对看，场面极其古怪。

    又等了一刻时，董其昌又不耐烦了，老腿都站酸了，不再搭理张原，命家奴守好前后门，他要回去休息，正这时，听得一人大叫着从后园跑出来：“真的有死尸，宗子少爷、介子少爷，董其昌杀人了。”

    董氏父子一听这话，脸顿时煞白，这时董其昌才明白张原为什么和他胡扯这么长时间了，这是调虎离山、声东击西啊，只是张原如何会知道后园有尸首！

    能梁在前，来福、冯虎两个人扛着锄头在后，再看那汪大锤，把那一身泥浆的死尸都拖来了，这四个人实在过分，竟不绕路，直接从后门到前门来。

    董其昌往后连退数步，踉踉跄跄，若不是被家仆扶住，已经瘫倒在地，他知道，华亭董氏这回是彻底完蛋了。

    等五城兵马司的人赶到，董祖常已被打得半死，董其昌因为年老，没人打他，不过也象死狗一般瘫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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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二章 苦海彼岸

﻿    泡子河这一带属于东城兵马司管辖范围，接到举子们的报案，东城兵马司指挥使亲自出动，领着副指挥使、吏目和一干差役迅速赶到，先制止愤怒的举人们对董祖常的殴打，然后仵作验尸，大致确定是两日前被勒死后掩埋的，又仔细检查了董宅后园桃树下的那个坑，向能梁四人询问发现尸首的经过，能梁四人就说是奉了少爷张原之命，早就留心董宅动静，前天夜里发现董宅后园有人挖坑，极其可疑，张原遂施声东击西计，果然发现了董氏杀人的罪证——

    五城兵马司这几日都在追查那个名叫卓笑生的会试誊录生，每个城门都有一个认得卓笑生的人在监视着出城者，东城兵马司指挥使见这死者与卓笑生年龄容貌相符，赶紧命人把朝阳门的那个卓笑生的熟人找来辨认，死者果然就是那个从贡院逃出却进了鬼门关的卓笑生！

    五城兵马司隶属兵部，是正六品衙门，主要负责治安和火禁，对于曾为东宫讲官的董翰林宅中的凶杀案，东城兵马司指挥使不敢擅专，遣人飞报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这样的大案少不了要三司会审——

    董宅中除了女眷和十二岁以下男童，其余男子一概拘禁在厅堂上，有执刀军士看守，不许私下交谈，董氏父子稍受优待，关在单间，与死尸在一起，董其昌旧病复发，已经口眼歪斜了，董祖常呢，鼻青脸肿，不住哀嚎，那卓笑生的尸首就在边上，死不瞑目的样子让董祖常几乎精神崩溃——

    此时的泡子河畔，已聚集了上千举子，绝大多数举子对科举舞弊是深恶痛绝的，张原才名远扬。这次遭割卷几致落榜。曲折的遭遇博得了很多人的同情，众举子纷纷要求彻查此次会试黑幕，谅董其昌一个致仕翰林没有能力安排人手在贡院里割卷、放火，外帘官中必有同谋——

    兵马司军士搜索董宅时，又揪出一个躲藏在厨房柴火间的中年男子，张原认得此人，是徽州富商兼名士汪汝谦的堂弟汪守泰，张原心道：“很好，这下子可以一网打尽了。”当即指认此人是董氏父子同谋。在场的很多举子都认得这个汪守泰，当初在杭州城是很出了一把丑的，兵马司军士便将汪守泰先捆起来，等待三法司的人到来——

    午后，都察院的堂官右都御史张问达、刑部尚书李鋕、大理寺左少卿王士昌先后赶到，见董其昌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三法司堂官不禁摇头，吩咐延医救治董其昌。至于董祖常、汪守泰及一干董氏男仆。要尽数解往刑部受审，军士上前抓人时，就有董氏仆人大叫起来：“不关小人的事，是马六、董肥他们干的。”

    “对，不关小人们的事，是马六、董肥他们干的。”

    很多董氏仆人都跟着叫起来，要把自己与这人命案撇清，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这世上忠仆少而奸奴多，更何况主人干的是不法之事，无关忠义，董氏奴仆们岂肯跟着见官受罪，没敢当面指证董其昌和董祖常，就把董祖常两个心腹家奴给推出来了——

    名叫马六、董肥的两个健仆知道此番人命案发。没人能保他们了，马六还硬气一些，董肥就已跪着求饶：“大人，诸位大人，小人们只是奉命行事，是二公子吩咐小人们干的，还有车夫老杨，也是一起的，动手用绳子勒的是马六，小人和老杨压住那人的手脚……”

    隔室的董祖常听到家奴董肥的指控，嘴唇发颤、手脚发抖，这些奸奴把罪过都推到他头上了，他却往哪推呢，总不好推到风疾复发的老爹头上吧，此时就如将溺死者双手乱抓，哪管得了那么多，叫了起来：“我不认识这个卓笑生，是礼部周郎中送过来的，吩咐要除掉此人，是礼部周郎中叫我干的，是周应秋——”

    死了的卓笑生不能招供，自有活着的董祖常代为招供，至此，丙辰科会试舞弊案牵扯出第一位在职官员——正五品礼部郎中周应秋。

    董其昌被抬到刑部去延医救治，董祖常、汪守泰和马六、董肥二仆以及车夫老杨被押到刑部受审，其余董氏家人要待在宅子里严禁出入，前后门都有兵马司的军士看守，因为有张岱、张原作保，能梁四人并未被带往刑部大堂，只要求随传随到——

    任何朝代，涉及人命的都是大案，而且这是在天子脚下发生的生员凶杀案，又与科举舞弊案有因果关系，案中有案，牵涉极广，数千举子密切关注，张问达、李鋕、王士昌连夜奏请皇帝批准三法司会审此案，这次万历皇帝很快批复要严查，礼部郎中周应秋不用坐堂了，待罪在家，等候审问——

    而同时，周师旦、李嵩、姚宗文、刘文炳等言官攻击吴道南的奏疏是一天数道，吴道南被迫退出三月初八的礼部复试，改由内阁首辅方从哲担任主考官，虽然张原遭受割卷陷害是尽人皆知的事，但既然皇帝钦点要张原复试，张原也只得参加，他不是沈同和，不怕考试，他要凭自己的手中笔再证自己的清白、证徐师兄和吴阁老的清白，让张原宽慰的是，科举舞弊案终于打开了难局，这样他可以全身心投入复试和殿试了。

    ……

    三月初八卯时末，张原乘车来到皇城大明门外，穆真真提着考篮跟着他一起下了车，天气晴好，朝阳的光辉铺洒过来，偌大的广场，清新无尘，礼部衙门前等候复试的举子三三两两，见到张原到来，纷纷上来安慰，张原本来是不须复试的，这对张原不公平——

    张原拱手笑道：“诸君努力，祸兮福所倚，若非贡院那场火，诸君也没这次复试的机会，六个名额，张原并不参与争夺哦。”

    众举子见张原如此洒脱，都是哈哈大笑，范文若道：“幸好张社首不占名额，不然我等只剩五个名额了。”

    众人又是大笑。忽然都闭了嘴。因为赵鸣阳到了——

    赵鸣阳下了马车，独自提了考篮，不往人多处走，一个人站在照壁下，袖着手，晒太阳，面无表情。

    范文若道：“沈会元怎么没有来，莫非想称病不出？”

    一位苏州府举子冷笑道：“敢称病不出，太医院会专门派人去问候他。他就是断了腿也得抬着他来考，这个时候赖得住吗，以为是请客吃饭哪。”

    众人皆笑，都颇兴奋，今日复试就是要看沈同和出丑。

    沈同和来了，身边跟着一个书僮，自然也与众人格格不入，看到照壁下的赵鸣阳。也没走过去招呼。刻意保持距离，他知道，这次赵鸣阳没法帮他了，反而是他要帮助赵鸣阳，他沈同和并非目不识丁之辈，未始不能搏一把——

    辰时初刻，礼部衙门大门打开，这次不搜检。张原等一百一十八名参加复试的考生依次进入礼部大堂，大堂上已经布置成临时考场，摆放着一百一十八张方桌和对应的椅子，提调官、监临官，还有五经二十房考官都在，堂庑四周都是监视的眼睛，且看谁还敢舞弊？

    主考官方从哲和副主考刘楚先从堂后出来了。方从哲小声问刘楚先：“哪位是张原？”

    刘楚先道：“左起第三排那位穿玉色长衫的青年书生便是张原。”

    方从哲打量了张原两眼，说了一句：“青春年少啊。”

    刘楚先道：“是，年方十九。”

    方从哲卧蚕眉轻挑，点点头，与刘楚先坐到堂上案前，案上有内官监刊印的四书五经，题目就临时翻书决定，三道四书题和十道经题很快定下来了，十道经题每经二题，由考生据自己本经选择，首题是论语题“信而后谏”。

    草卷、正卷分发下去了，磨墨、抻纸声响成一片，答题开始——

    不用煮八宝粥让张原稍感不适，他都已经习惯一边煮粥一边构思了，五篇制艺，每篇不少于五百字，这对张原来说轻松得多了，首题“信而后谏”他曾作过，这时当然要另出机杼，作得更好，未时前，他把五篇八股文的草稿都打好了，正准备誊真到正卷时，鼻边嗅得一阵面饼香气，一盘阁老饼和一杯热茶轻轻摆放到了他案边，抬眼看时，十几个执役往来穿梭，很快，一百一十八位考生都领到了阁老饼和热茶，堂庑四周的考官们也在吃饼，眼睛依然盯着这一百一十八位考生——

    张原端起热茶抿了一小口，不敢多喝，因为如厕很麻烦，两个监临官都要跟着，并且只允许如厕一次，谁耐烦几次三番监视你撒尿啊，所以不能多喝水，张原吃了两块阁老饼充饥，揉了揉手指，开始誊真，先写上姓名、三代、籍贯和本经，开始一篇一篇誊真……

    参加复试的考生起先还抱有看沈同和笑话之意，但一拿到考题，答题都来不及，哪顾得上其他，没注意到那沈同和运笔如飞正欢快地答题，那些监视的考官看到这个沈同和这般下笔如有神的样子，都是暗暗诧异，心想难道传言有误，这个沈同和是有真才实学的？

    申时二刻，张原将五道题誊真完毕，交卷截止时间是酉时初刻，还有大半个时辰，张原不想这么早交卷，坐在那里等，这时才有闲情打量几他考生，他最关心的文震孟、范文若这五位翰社考生，希望他们五人能在六个进士名额中多占几位，尤其是文震孟，论学问博雅，实在他张原之上，可惜已经八次落第了，这次复试的机会一定要抓住啊，文震孟可是他们翰社的得力干将，声望、才学俱佳——

    再看赵鸣阳，也已答好了题，也不交卷，坐在那发呆，张原心道：“此人八股文实在了得，既要自己考，又要为沈同和答题，竟然双双高中，超级快手啊，只是这次要倒大霉了。”不禁又想：“若要我同时答两份卷子我能完成吗？没尝试过，也许能，急才是靠逼出来的——”

    靠后排的沈同和额头冒汗，春日斜阳照进来，暖和而已，有这么热吗？

    临近酉时，有人交卷了，张原也就跟着交卷，走过沈同和身边时瞄了他案上考卷一眼，八幅纸叠在一起，面上一幅纸写得满满的，这让张原不免有些诧异——

    ……

    受卷、弥封、誊录、对读，所有步骤和会试一模一样，只是更紧凑，因为只有一百一十八份考卷，在当夜亥时前，这一百一十八份誊录好的朱卷分别送到了五经房阅卷官案头，阅卷也在礼部大堂，在阅卷完成之前，任何人都不得离开——

    三月初九凌晨子时末，十八份荐上来的朱卷送到了副主考刘楚先和主考官方从哲案头，方从哲含笑道：“不知沈同和、赵鸣阳和张原三人的考卷在不在这荐上来的十八份考卷中，只要在其中，即便是第十八名也不会追究。”

    刘楚先喝了一口浓茶，振作起精神道：“方阁老，开始评卷吧。”

    两个人分别给这十八份考卷评定名次，终于在寅时末排定了名次，随即调来墨卷，提调官、监临官、阅卷官济济一堂，开始拆号、唱名，从第十八名开始拆封，直到第四名依然不见沈同和、赵鸣阳和张原三人的名字，众考官心都提了起来，难道这三人会是前三名？

    第三名的弥封拆去，书吏唱名道：“南直隶苏州府吴江县赵鸣阳。”

    众官面面相觑，心里皆赞这个赵鸣阳果然有才，会试第七、复试第三，很稳定——

    书吏紧接着拆第二名的弥封，然后唱名道：“南直隶苏州府长洲县文震孟。”

    文震孟素有才名，却八次会试落第，在场的都有好几个官员与文震孟一道参加过会试，这时听到文震孟名列第二，都为文震孟高兴，这个蹉跎场屋的饱学之士终于摆脱苦海上岸了——

    现在只剩下第一名的悬念了，张原和沈同和必有一人落选，落选者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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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三章 殿试策题

﻿    第一名的墨卷弥封拆去，书吏看了一眼卷首的名字，清了清嗓子，大声唱名道：“浙江道绍兴府山阴县张原。”

    堂上众官互相看看，纷纷点头，张原的制艺果然经得起考验，虽遭割卷挫折和各种非议，但在这次礼部复试中以其出色的制艺再次证明了自己的清白和才学。

    副主考刘楚先也是松了一口气，若张原这次临场发挥不佳导致落选，那真是让人惋惜，对他和吴阁老这两位主考官的名声也很不利，现在张原以复试第一堵住了那些别有用心者之口，干净利落，大快人心——

    但是，会元沈同和落选了，该如何处置？

    主考官方从哲道：“从落卷中把沈同和的卷子找出来。”

    几房考官一起动手拆封，很快找到沈同和的卷子呈到方首辅手里，方从哲看了首艺，皱着眉头道：“这篇‘信而后谏’作得甚好，为何不能荐上来？”

    堂上气氛顿时紧张起来，既然方首辅都赞赏沈同和的制艺，那么又是哪位阅卷官将其黜落的，难道其中又有隐情？

    《礼》经房官吏科右给事中韩光祜上前禀道：“这份卷子是下官黜落的，首艺的确上佳，但请方阁老再看看后面几篇。”

    方从哲翻到第二道孟子题制艺，看了破题和起讲就暗暗摇头，明显与首艺水平相差很多，第三道中庸题作得也不好，几股大比对仗不明、语意不清。再看两道经题，沈同和是习礼经的，但第一道经题未能完篇，第二道干脆空白，这样的考卷当然不能荐上来——

    方从哲指节轻叩书案，沉吟道：“若论首艺，沈同和是有才华的。为何后面如此失常？”

    韩光祜道：“赵鸣阳习的也是礼经，而这个沈同和估计礼经都没通读过，所以第二道经题不知出处。无法破题，这首艺嘛，以下官妄测。想必是从哪本时文集子记下来恰好遇上就默抄上去的。”

    考场抄前人旧文是很常见的事，方从哲便将沈同和的首艺念了十来句给在座的考官们听，问：“诸位可知这是哪位八股名家的制艺，归震川还是唐荆川，此文风格与这两位大家类似？”

    众官搜索枯肠，纷纷摇头说记不得了。

    方从哲眼光扫过，看到那个负责拆号的书吏伸长了脖颈欲言又止的样子，便问：“你有何话说？”

    这书吏赶忙跪下道：“启禀阁老，这篇时文小人曾经读过——”

    堂上众官都注目这个五十来岁的书吏，方从哲问：“是谁人所作。哪本集子上看到的？”

    书吏道：“就是那位山阴张原所作，小吏是在《张介子时文百二十篇》这册集子里读到的。”

    众官面面相觑。

    方从哲沉声道：“莫要胡乱说话，可有证据？”

    书吏道：“小吏还保存有这册时文集子，可以取来呈给阁老看。”

    这书吏就住在礼部后堂廨舍，很快就把那册《张介子时文百二十篇》取来并翻到这一题呈给方从哲看。方从哲看了两眼就合上书，对这这书吏道：“你倒是博闻强记。”

    书吏恭恭敬敬道：“小吏最爱读各种时文集子，遇到好的八股文，就当下酒菜。”

    这么一说，堂上的几个礼部官员都笑了起来，他们听说过礼部有这么个人。常常喝着小酒朗读八股文，还喃喃自语说若此文是我所作，那我岂不是高中了——

    其他官吏则面面相觑，沈同和竟然抄张原的旧作，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不过想想也在情理之中，考场上遇到这种题，自己作不好，恰又记得一篇同题好时文，自然就抄上，若不是这个书吏，他们这些考官还真不知道此文是抄袭张原的，只是疑心而已，这也怪沈同和制艺水平实在低劣，以前是全倚仗赵鸣阳，自己连本经《礼记》都不读，不然的话的这次复试首艺抄一抄，后面几篇都还过得去的话，只怕就不会黜落，当然，事后若败露，那么天下士子就要讥讽众考官不学无术了，科场总是充满了种种意外啊——

    现在问题已经很清楚，沈同和会试是通过舞弊中式的，沈同和必须下刑部受审，招供出作弊的同谋，至于赵鸣阳如何处置，那要等沈同和审问结果出来后再定。

    依旧要写榜，六个人的榜单，盖上礼部大印张贴在大门外的照壁上，附在正榜旁边，第一名是文震孟，因为张原不计在复试取中的六个名额当中，贴榜时冷冷清清，天未亮，还在宵禁，到了正卯时宵禁解除，那一百多名考生几乎同时赶到，只有沈同和与赵鸣阳没有来，张原看到六人名单中有文震孟和许观吉的名字，很是高兴，五个参加复试的翰社社员中了两个，这算是贡院那场火对翰社的意外帮助吧，这样，丙辰科会试翰社社员中式者就达到了十人，翰社在朝中势力初见端倪——

    虽然复试榜单上只有文震孟六人的名字，但张原在这次复试第一的消息依然很快传扬开来，张原的声望在今科八千考生中如日中天，还有，沈同和复试首艺抄袭张原已刊刻印行的旧作，更是成为笑谈，可惜杨石香还没把书铺开到京城来，不然张原的那本时文集子要京城纸贵——

    就在复试放榜的当日午后，今科会元沈同和被拘捕下至刑部审问，因为本月十五日就是殿试之期，万历皇帝传旨三日内查清沈同和舞弊经过，其实不须三日，沈同和自幼娇生惯养、锦衣玉食，没吃过苦头，虽然此前赵鸣阳叮嘱他要死咬住复试时因为心情恶劣以致文理荒悖，但面对凶狠狰狞的刑部狱吏。还没动刑沈同和就已吓得魂不附体，一五一十全部招供，安排他与赵鸣阳号舍相邻的正是礼部郎中周应秋，还有一位姓房的礼部从八品副使也是同谋，为通关节，沈同和送了周应秋纹银六千两，至于两个号军。是临时每人给了十两银子——

    铁证如山，正五品礼部郎中周应秋终于锒铛入狱，下一步就是追查贡院纵火案。赵鸣阳也随即被拿问，今科会元和第七名被取消，会试没有会元。这是大明朝开科取士两百多年来从未有之事，内阁次辅吴道南和礼部尚书刘楚先联名上疏万历帝，要以张原补会元，但万历皇帝未予批复——

    张原对自己能否补会元并未多在意，会元只是虚名，关键是殿试要发挥出色，他现在全力为殿试做准备，殿试只考一篇策文，由皇帝亲制策问，一般都是皇帝比较关心的国计民生问题。内政、外交、财赋、贸易都有可能，但到了万历末年，廷试对策已经有些变质，策问多系君德君心、圣学圣政等浮夸虚言，应试者只须依照固定套路写些大话、空话、恭维话就能顺利通过殿试。殿试不会黜落应试者，只按策文排定三甲名次——

    张原自三元连捷成为秀才后，花在制艺上的工夫就相对减少了一些，而对大明朝的种种政策和现状加意留心，他的远见卓识不是别人能比的，这次殿试他没打算写一些恭维称颂的陈词滥调。他要写出真知灼见来，书生救国从此始——

    三月十三日，司礼监传出万历皇帝钦点的读卷官和执事官，读卷官由内阁两位辅臣、六部尚书、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的正官，还有詹士府、翰林院堂官共十四人组成，监试官为监察御史两员、掌卷官为工部员外郎、受卷官为工部主事、弥封官为秘书监监丞、对读官为尚宝司司丞和翰林院编修两员，其余监门官、巡绰官以镇抚司千户担任——

    ……

    三月十四日寅时末，张原早早起床沐浴，穆真真为他搓干湿发，服侍他穿戴上昨日礼部统一发放的袍服冠靴，考篮依旧备上笔、墨、砚——

    天还没亮，灯火摇曳，穆真真看着衣履一新的少爷显得很轻松的样子，殿试没有会试紧张啊，问：“少爷要不要带几个宛平李子去吃？”

    张原喜欢吃那种李子，这时却摇头道：“殿试回来再吃，考试时肚子宜空，撑得饱饱的就不想事了。”

    叩门声响起，商周祚的声音道：“介子，准备得如何了，一起用匾食，我与你一道去承天门。”

    张原食用了半碗肉馅匾食，天已经亮了，与内兄商周祚一起出门，景徽送出二道门，对张原道：“张公子姑父，这回在皇帝面前考，没人敢害你了，一定考个状元哦。”

    张原回头，小姑娘前发剪得平平的，整齐的发梢刚好压在眉毛上，乌黑的发、秀气的眉、清亮的双眸、笑着抿起来的嘴唇，非常可爱，依稀有其小姑姑澹然的影子，张原心想：“若澹然这次为我生的是女儿，不知会不会有点象小徽？”笑应道：“好，一定努力。”

    商周祚含着笑，心想妹婿这次状元不敢说，一甲前三是很有可能的——

    马车驶到大明门外天才大亮，张原提着考篮下车，到礼部大堂集合，按会试名次排队，张原会试是第六名，现在排在第五，排前四位的分别是来复、贺逢圣、钱士升和洪承畴，复试中式的文震孟六人排在最末，总计三百四十八人，在礼部右侍郎何宗彦和五经房官带领下走过千步廊和金水白玉桥，来到承天门外——

    承天门今日除了惯常值守的金吾卫之外，还有锦衣卫的大汉将军两百名，大汉将军并非真的是将军，也是殿廷卫士，这些大汉将军个个身高近六尺，风翅盔、黄金甲，高大雄壮，威风凛凛，整齐排在承天门两侧，手按刀柄，盯着从他们面前走过的考生——

    这次搜检不以书籍夹带为主，而是搜有没有带武器，这只是防个万一，哪个考生会带刀剑进皇宫呢，这不是找死吗？

    搜检后，五经房官留在大门外，三百四十八名考生跟着何侍郎进承天门、端门、过六科廊，再进午门，两边都有金吾、羽林卫排队象是迎接又象是监视——

    午门右首是会极门，里面就是内阁直房、文华殿和御药房，左首是归极门，正对过去巍峨的门楼就是皇极门，嘉靖前叫奉天门，此时，那数丈高的朱漆大门还紧闭着，众考生鸦雀无声，等了片刻，朝阳从御药房那边照过来，但听得鼓乐声大作，大门徐徐大开，站在前面的张原就看到皇极殿前的广场和广场尽头那建在三层石台上的皇极殿，虽然从大门这边离皇极殿还有一里路，但那种雄伟壮丽的皇家气派已经笼罩过来，让人生出庄严肃穆之感。

    何侍郎领着众考生走过青石铺就的殿前广场，立在丹陛外，随后是以方从哲、吴道南两位阁臣为首的十四名读卷官和数十名执事官进来立在丹陛内，按祖制皇帝是要升殿接受百官行礼的并当场赐策题的，但万历皇帝已经多年不上朝，近几科殿试都没有来，今科也不例外，两位阁臣领着众官摆样子向皇帝宝座行叩拜礼，三百四十八名考生也五拜三叩头，然后两边侍立——

    光禄寺的官员早已将三百四十八张考案整整齐齐摆放在大殿上，这皇极殿广三十二丈、深十六丈，宏大高阔，容纳近四百张考案绰绰有余，众考生依序入座，开始磨墨等候发卷——

    十四位读卷官昨夜就待在文华殿，各拟了一道策题，让司礼监的秉笔太监送往乾清宫由皇帝御笔圈定一题，然后密封送还内阁，就在内阁大堂命内官监的内侍当场印刷了三百四十八份，印题时内外门隔绝，绝不允许策题事先泄露出去——

    策题发下来了，张原凝目看时，卷首印着的策题是：“制曰：朕自承嗣大统，夙夜惓惓，惟欲正大纲而举万目，修仁恩惠政洽于海内，使人伦明于上，风俗厚于下，百姓富庶无失所之忧，然比年各省灾荒频仍，朕心焦虑，救灾备荒，殊少良策，诸士子有弥灾致祥、为朕分忧之策，请明著于篇，毋泛毋略，朕将亲览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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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四章 冰河说与万言书

﻿    万历皇帝这次出的廷试题显然与去年年底的举人联名上书赈灾山东有关，年来江南江北旱涝频繁，报灾蠲免的奏书一日数道，深宫里的万历皇帝想要无为而治也烦，所以就以殿试策问向丙辰科这三百四十八名中式士子垂询对策，当然，若对策只是盯着皇帝内库的银子，那果断没有好名次，三甲垫底吧——

    张原看到廷试题，简直大喜，终于不用代圣贤立言写那些于世无补的八股文，可以洋洋洒洒写一篇自己一直想写的经世致用的宏文了，对大明朝救灾备荒的问题张原可谓思虑深广，他心里很清楚要救国除了加强军备抵御满奴之外，最重要的就是应付天灾民变，没有大规模的流民动乱，满奴就不会有机会入主中原，攘外必先安内啊。

    一砚玄香墨，墨气盈鼻，紫竹管湖笔，在指间轻轻一捻，浸墨的笔尖在草卷上轻盈跳动，一个个精致小楷争先恐后从笔尖流淌而出，张原写道：

    “臣对臣闻：古昔帝王之治，不外乎养民也。在尧之时，亲睦九族，以广爱敬之恩、以厚朋友之伦；在舜之时，底豫瞽叟、克谐敖象，而父子之位定、兄弟之化成也；三代而下，汉、魏、唐、宋，劝课农桑、修广学校，其于养民则一也。至我朝高皇帝，起于陇亩，深知民间疾苦，在位数十年，轻徭薄税，为民解忧，每于朝臣道及农夫耕作之苦，至于泣下，农为国本，百需皆其所出，农若不能安其业，则国危矣……”

    皇极殿深广宏敞，数百人执笔在纸上写字，汇聚一种奇妙的声响，仿佛春草萌芽生机滋长，又似暗夜细雨润物无声。上午的阳光从大殿东面的雕花长窗映照过来，三百四十八位考生殚精竭虑答题，为的是争殿试的好名次，虽然都是进士，但一甲、二甲和三甲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张原在草卷上写到五百余字时，思绪奔涌，注向笔端，觉得这篇策问至少要写五、六千字。若是这样。怕是没有时间誊真在正卷上，于是干脆撇开草卷，直接在正卷上答题。张原作文向来善于打腹稿，他写得不算很快，但只要写出来的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很少需要改，当然，这是有前提条件的，那就是殿试考卷并不要求一定要打草稿，而且允许有三次涂改——

    张原并没有局限于救灾备荒这一个思路，他纵论晚明土地政策的弊端，写道：“——臣曾考嘉靖以来绍兴一府钱粮，嘉靖之前，百姓十一在官。十九在农，盖因四民各有定业，百姓安于农亩，无有他志，官府亦驱之就农，不加烦扰，故家家丰足。人乐于为农。而近六、七十年来，赋税日增，徭役日重，民命不堪，遂皆迁业。昔日乡宦家人亦不甚多。今去农而为乡宦家人者，已十倍于前矣。昔日免徭役赋税之人有限。今去农而蚕食于官府者，五倍于前矣。昔日原少游手好闲之人，今去农而游手趋食者，又十之三、四矣，大抵以十分百姓言之，已七、八分去农——”

    张原分析造成百姓不愿种田的原因，一是江南地主把农田兼并去栽种一些产值高的农作物，如种棉、种果树，就是不愿种稻、种麦，民逐利如水向下，这在丰年时无可厚非，但一旦遭受大面积的自然灾害，粮食短缺就会极其严重；二是沉重的赋税和徭役导致自耕农大量破产，役一著肩，家便立倾，一家倾而一家继，一家继而一家又倾，辗转数年，邑中家境殷实之农无完家矣；三是土地兼并，赋税转嫁，官田价轻，民田价重，贫民利价之重，伪以官为民；富者利粮之轻，甘受其伪而不疑，久之，民田多归于豪右，官田多留于贫穷，乡间富户，田连阡陌，饥饿之民，皆其佃户——

    要改革晚明的土地政策，庞大的皇室宗藩势力是怎么也避不开的，张原着重写了宗藩禄米及占田这一众所周知的弊症，提出朝廷授以固定田额，给以世守，将军以下各以次受地，自为永业而息之，以此来限制宗藩无休止的占田——

    张原提出的问题相当尖锐，但解决问题的办法却相对温和，对豪强势力的权益只是加以限制，而不是剥夺，张原也知道这种隔靴搔痒的改良是解决不了根本问题的，但这也是不得已，他不能把自己置于那些既得利益集团的对立面，他是改良，而不是完全打破现行制度重来，士绅集团也有很多有眼光的愿意改良的有识之士，比如叶向高、徐光启、高攀龙、刘宗周等等，都有奏疏谈及这方面的问题，只是张原看问题更全面一些，有理智的士绅也都知道利益分配要保持一种相对的平衡，倾斜、侵占过甚会导致农民阶层大量破产、崩溃，对士绅的利益也会有很大的影响，就比如这次山东六郡的民变，抢劫富室杀死官绅的比比皆是，熟读经史的士绅自然知道其中的利害，保持社会各阶层稳定是最重要的，否则象秦、汉、晋、唐、宋、元这些朝代更迭时农民动乱的巨大破坏力，首当其害的就是富庶的士绅地主阶层，这在四百年后也是如此——

    所以必须在天灾**中给老百姓找一条活路，否则大家都没活路，既得利益集团并非铁板一块，有危机感的、认识到弊症希望改良的人也很多，张原要争取的就是这一部分人，这是殿试策文，必将传扬天下，他必须亮明自己观点，措词可以温和，但立场要站稳，他不是两面三刀的投机者，必须有面对责难和阻力的勇气——

    针对近年来的气候寒冷和天灾频繁，张原提出了三百年一轮的“冰河说”，说气候偏冷、干旱还要持续三、四十年，此后几年的陕西、河南、山东甚至京畿都会有持续的大面积的旱灾，至于“冰河说”的理论依据，可以从历代史书的天文志、五行志去查找，也可从西洋人的《三千年气候变迁图说》、《冰河灾异志》等书籍中得到印证，至于官员们找不到这两本书，那不关张原的事，谁让他们孤陋寡闻呢，苏轼敢在殿试中杜撰尧与皋陶的故事。连主考官欧阳修都被蒙住，他张原杜撰两本西洋书籍有何不可？

    既然提出了“冰河说”，就应该要有应对之策，于是兴修水利、推广耐旱的农作物自然而然就提出来了，《泰西水法》里的龙尾车、玉衡车、恒升车和修建水库的方法，以及甘薯、土豆、玉米这些耐干旱的农作物，这些虽然不能根本改变晚明农民的生存现状，但可以缓解、可以让农民灾年不至于饿死。中国的农民最是善良。只要有一口饭吃，就不会想到抗争，即便是后来张献忠、李自成的流民大军。为首作乱的也都是马贼、逃兵、乡村无赖，真正走投无路的农民都是被裹挟的，为了是混一口饭吃——

    张原在策文最后部分提出了自己关于救荒赈灾的见解。那就是官府赈灾与民间救荒结合，富民对其佃户有救助的责任，对于协助官府赈灾的民间富户要请敕奖谕，授予的官职也应受到社会尊重，自古救荒无善政，到了这一步，都不会有太好的办法，只能是拆东墙补西墙、寅吃卯粮，关键是要前面做好。增加储蓄，提高百姓应对饥荒的能力——

    在策文结尾处，张原写道：

    “——昔时苏轼对宋仁宗言‘天下无事，则公卿之言轻如鸿毛；天下有事，则匹夫之言重如泰山’，当此国家多事之秋，臣愿圣上莫视臣言如鸿毛。臣俯拾刍荛，上尘天听，不胜战栗之至——臣谨对。”

    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搓手，这才觉得天色已经暗下来。一包宫饼是何时放在案边的也不知道，转头四望。大殿上空空荡荡，其他考生都已考毕出场，只剩他一个人，其余读卷官、执事官默默在殿边遥看着他——

    张原站起身收拾考篮，高高瘦瘦的吴道南缓步走过来，离他十步远站定，不能走得太近，否则会有监试官说他看张原的考卷好通关节，吴道南微笑道：“张原，再有半刻时天就黑下来了，那你可要被强行扶出了。”

    张原躬身道：“学生对策写得入神，不知不觉就已日暮。”自己翻了翻十二张正卷，竟然差半张就全写满了，每张卷子八百二十字，他这篇殿试策文就是将近一万字，从上午巳时初刻开始笔不停书，一直写到黄昏酉时初，足足四个时辰，万言书啊！

    受卷官工部王主事来收张原的卷子，“咦”了一声，问：“张原，你没写草卷？”皇极殿上的读卷官、执事官都认得张原，这个张原素有捷才之名，今日殿试却又是最后一个交卷，实在引人注目——

    张原道：“回大人的话，晚生怕来不及誊真，直接就写在草卷上了。”

    王主事看了看，又是“咦”的一声，十二张卷子几乎全部写满，大明朝开科取士两百多年来没有比这更长的策论了吧，这还用弥封吗，读卷官们都知道最长的那篇就是张原的——

    张原将那包宫饼也放进考篮，独自一人出皇极门、午门、端门和承天门，暮色下，金水桥头，张联芳、张岱，还有文震孟、黄宗羲等八位翰社考生都在等着他，让他心头一暖，快步走过去，张联芳笑问：“介子，今日你怎么最后一个交卷了？”

    黄宗羲知道廷试策很对张原的路子，张原定是写得兴发了，说道：“张社首今日是大发宏议了，写了几张卷子？”

    张原道：“十二张卷子快写满了，大约近万字。”

    众人皆惊。

    张联芳皱眉道：“写得多、写得深刻未必是好事，皇帝喜听谀词，就连言官指摘时弊言词激烈一些都有可能被责罚——”，张联芳是相当圆滑的人，不管对错，先立于不败之地再考虑其他，明哲保身嘛。

    张原道：“没考虑那么多了，策文所写也是我以后为官为政的根本，至于皇帝肯不肯察纳，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众翰社考生不知张原的万言策论究竟写了些什么，但敢于在殿试直抒己见、针砭时弊，这种勇气就是值得敬佩的，众人一道出千步廊，他们的仆从都在大明门外等着，商周祚在马车里等着妹婿张原，马车边站着的是穆真真和武陵——

    今日殿试比较辛苦，各自回去休息，翰社诸人相约明日中午在大隆福寺附近的酒楼聚会，终于考完了，传胪大典要等三日后，这两天可以好好轻松一下。

    张原坐上马车，商周祚问了他殿试的情况，听说张原写了万言策文，微笑道：“介子总有惊人之举啊。”

    回到东四牌楼，商周祚见张原把宫饼拿出来给景兰、景徽还有穆真真、芳华几人分食，这才知道张原一天没吃东西，水也没喝一口，赶紧让厨下上酒饭，张原笑道：“考试的日子我只想食八宝粥，待我自己去煮。”

    张原煮了一大钵八宝粥，景徽也过来与张原一起食粥，非常快活，张原也是分外轻松，用了四年时间，他把遥遥漫长的科举之路走完了。

    ……

    三月十五日的文华殿，灯火彻夜通明，受卷官王主事将收上来的三百四十八份考卷交给弥封官，弥封官盖上弥封关防印送掌卷官，殿试墨卷不须誊录成朱卷，直接送到东阁读卷官处，以方从哲、吴道南为首的十四位读卷官的每个人都要在两天时间里把这三百四十八份考卷看一遍并写上简短评语，以分等级名次，还要盖上每个读卷官的印鉴，阅卷任务颇为繁重，要夜以继日，东阁有卧榻可供读卷官休息，只不许回家——

    首辅方从哲特意找出那份万言书要先睹为快，叹道：“若这三百多位考生个个都上万言书，那这两日两夜我辈寝食俱废也读不完啊。”

    礼部尚书刘楚先笑道：“还好还好，只此一位，大多数考生只千余言。”

    众读卷官都知道这份考卷是张原的，相顾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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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五章 状元与榜眼

﻿    笑语片刻，东阁中逐渐安静下来，宫城春夜寂寂，案头香茶袅袅，十四位读卷官开始转桌阅卷，所谓转桌，就是一份考卷从首席读卷官开始评阅，盖上一至五等标识和读卷官印鉴，然后转给下一位读卷官评阅，一份卷子十四位读卷官都要评阅并加盖等级标识，最后加以总核，四、五等标识多的必列于三甲。

    张原的万言廷策有得看一阵，方从哲坐在圈椅上微微向后仰着头看卷，起先脸上还带着笑意，渐渐的笑容敛去，神情严肃起来，单这一份卷子就看了将近半个时辰，看完后凝思片刻，盖上等级标识和自己的印鉴，转给次辅吴道南——

    吴道南见方从哲给了张原二等，不动声色阅卷，其他读卷官早就开始评阅另外的考卷，不可能这么傻等着，半个时辰后，吴道南读罢了张原的廷试策，只觉心潮起伏，用什么言语来形容呢，晋主伐吴，利获二陆，丙辰科能取中张原这样的才俊，就好比西晋权臣张华说晋武帝司马炎伐吴，最大的收获却是得到了陆机、陆云这两位才士——

    礼部尚书刘楚先接过吴道南转来的张原考卷，见两位阁老一个评为二等一个评为一等，这都是很高的评价，两位阁老的评卷意见肯定会影响到其他读卷官，就看是评一等的多还是评二等的多了，一等的多就能进一甲前三，二等的多也能列为二甲前茅——

    文华殿静谧安详，殿角两只镀金双鹤口吐异香，在阅卷的摩挲声中，时光慢慢流逝。

    ……

    东阁里的读卷官闭门阅卷，京城里的那些会试榜上有名的士子已经开始纵酒狂欢，且不管殿试名次如何，不管传胪大典尚未参加，这进士是跑不了啦，人生得意须尽欢，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啊。但也有乐极生悲的，今科中式年龄最大的士子名叫张绍简，虚岁六十五，白须飘飘，也跟着一帮同年踏青游玩，老夫聊发少年狂，不慎跌足，似乎摔断了大腿骨。这下子麻烦了。后天的传胪盛典他还怎么参加呢？

    十六日中午张原与另九位中式的翰社同仁在大隆福寺附近的祥福酒楼聚会，十人按年龄排序依次是文震孟、孙际可、黄尊素、夏启昌、许观吉、阮大铖、倪元璐、洪承畴、张岱、张原，众人举杯言欢。相约不忘翰社宗旨，匡扶济世，展生平之志。留青史美名——

    ……

    三月十七日午后，东阁的十四名阅卷官把三百四十八份考卷全部评阅完毕，最后由两位阁老总核等级，申时初刻，三甲、二甲名次都已排定，而一甲三人的名次将由皇帝钦定，张原的那份万言廷策就在一甲三份考卷当中，内阁首辅方从哲把张原定在二等就是不想让张原进一甲，方从哲对张原提出的三百年一轮的“冰河说”颇感忧虑。认为这与北宋时王安石变法时的“天命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有相似之处，无视天灾对世人的警示和告诫作用，容易助长君主的骄奢淫逸，但总核十四位读卷官评定的标识，张原以八个一等、六个二等堪堪排在了第三，对此结果方从哲也无可奈何，他也承认。张原的廷策实在是出色——

    按祖制，读卷官阅卷完毕后要到皇帝前叩头跪候，由内阁大学士将一甲三名的试卷读给皇帝听，然后皇帝提笔钦定状元、榜眼和探花，但方才司礼监掌印太监卢受已经传皇帝口谕。不见诸位读卷官，只把一甲三名试卷送呈御览即可。近十年来，不要说一般外臣，就是阁臣也已很难见到皇帝的面，次辅吴道南去年八月到任，按惯例皇帝是要召见勉励的，但至今未曾召见——

    卢受与司礼监的另两个太监就在东阁外等着，接到一甲的三份答卷，即刻赶往乾清宫弘德殿，体躯肥胖的万历皇帝朱翊钧头戴红缨玉簪乌纱帽，身穿玄色镶青绣龙袍，靠坐在龙交椅上，左脚踏在一个方木墩上，一个宫人跪在方木墩边给皇帝揉脚——

    “万岁爷，读卷官选定的一甲三人的卷子已经送到，奴婢何时读给万岁爷听？”司礼监掌印太监卢受跪禀道。

    五十四岁的万历皇帝脸色白苍白并且有些浮肿，显得那张脸又白又宽，说道：“先把一甲三人的名字报上来。”

    卢受道：“万岁爷，按规矩是要先定了名次再拆号——”

    “规矩，规矩，整日都是规矩！”

    万历皇帝突然就发起怒来：“难道朕也会弄出科举舞弊案吗，天下士人谁不是朕的臣子！”

    “是是是，奴婢这就拆号。”

    卢受吓了一跳，赶紧拆封，然后道：“万岁爷，这一甲三人分别是南直隶苏州府长洲县文震孟、浙江省嘉兴府嘉善县钱士升、浙江省绍兴府山阴县张原。”

    “哦，张原也进一甲了，这人果然有才学，真金不怕火炼啊，就先念他的殿试对策吧，看看他对救灾备荒有什么好法子。”

    万历皇帝稍稍挪了挪御臀，让自己靠坐得更舒服一些，准备听策文。

    卢受翻了翻试卷，吃惊道：“万岁爷，张原的卷子满满写了十二张，怕有万余字。”

    “写这么长！”万历皇帝也有些惊讶，沉吟道：“念吧。”

    卢受开始清嗓子，喉咙里有痰啊，万历皇帝不耐烦了，说道：“换个人念吧，卢受你老了啊，这万言策你若念下来，只怕要人搀你回司礼监了。”

    “万岁爷怜惜奴婢。”卢受尴尬地笑，让身后的秉笔太监上前读张原的这篇策论。

    那秉笔太监声音不轻不重，官话纯正，念道：“臣对臣闻：古昔帝王之治，不外乎养民也……”

    万历皇帝眯着眼睛听，听到“赋税日增，徭役日重，民命不堪”这些话，不免龙颜不悦，不过这些话他也不是第一次听到，言官们的奏疏比这激烈的多得是，就连骂他酒色财气、荒淫无道的都有。所以倒也不至于发怒，继续听下去——

    土地兼并、豪强不法、宗藩占田、天灾**，这些尖锐问题一一提出，万历皇帝的脸色愈发不豫，但张原不是光提出问题一味的指责，都有相应的解决问题的策略，这让万历皇帝暗暗点头，他虽处深宫之中。但外臣的重要奏疏他都是看过或者听过的。也知大明天下并非尧舜治下那么美好，弊端实在不少——

    待听到张原提出的“冰河说”，万历皇帝身子不由得坐正了一些。示意秉笔太监暂不要读，对卢受等人道：“这个张原是有见识的，可笑外廷那些腐儒。把灾异全怪到朕头上，一有天灾就上疏要朕俾加修省，认为是朕失德导致天灾，真是岂有此理！”万历十三年京畿旱灾，万历皇帝还从宫城步行十多里到天坛祭天祈雨，很是虔诚，但现在，他已不再相信那一套，他的内心充满了挫败和失望。谁能相信一个至高无上的皇帝会是这种心态呢。

    卢受顺着皇帝的意思说道：“荀子曾言，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尧时还有十年洪水呢，这才有大禹治水，天灾是有定数的。怎么能怨得了万岁爷。”

    万历皇帝心情好了许多，让太监继续往下读，张原这篇策论虽然洋洋万言，但没有空洞的套话，言辞恳切。分析透彻，忠君报国的惓惓之心溢于言表。大半个时辰听下来，万历皇帝竟不觉得疲倦，随即又听了文震孟和钱士升的策论，吩咐道：“朱笔侍候。”从龙交椅上站起身，扶着一个矮壮内侍的肩，走到一张紫檀御案边坐下，又看了看三份卷子的卷首，说道：“竟有两个浙江人——”，当即提朱笔在钱士升试卷卷首写下“第一甲第三名”六个朱字……

    天色已经昏暗下来，司礼监掌印太监卢受捧了御笔钦定的一甲三人试卷来到皇极门内阁，十四名读卷官都在翘首以待，一看已经拆封了，问知是皇帝下令拆封的，众官还能怎样，当即把其他卷子全部拆号，由首辅方从哲用朱笔写黄榜，榜单用黄纸装裱两层，金光灿灿，所以又称金榜，交由尚宝司用皇帝宝印钤于榜上，制敕房官随即开写传胪贴子，黄榜授给礼部尚书刘楚先，传胪贴子授鸿胪寺卿筹备传胪典礼，一切都有条不紊——

    传胪乃是国之盛典，只有皇帝登极、大婚、万寿、出征凯旋和进士登科才举行传胪大典，而且内侍传旨说明日皇帝将亲临皇极殿接见新科进士，这是近四科以来未有过的事，负责大典的礼部和鸿胪寺官员登时紧张起来，连夜筹备，生怕出差错——

    三月十八日一早，丙辰科中式的三百四十七名士子（腿摔断的那位老进士不能来了）齐聚国子监，领取进士巾服，袍服是大红的，胸前无补子，立即换上，由国子监祭酒教导他们相关礼仪，然后由国子监分乘马车，在五城兵马司军士的开道护卫下，浩浩荡荡来到承天门，再由礼部官员领着来到皇极殿丹陛外，文武百官今日能到的都到齐了，难得啊，皇帝十多年未上朝了——

    张原依旧按会试名次排在第五位，头戴乌纱帽，身穿大红袍，精神奕奕，喜气洋洋，巳时三刻，鸿胪寺卿奏请皇帝升殿，但听韶乐齐鸣，导驾官前导，万历皇帝在两个内侍左右看护下，努力缓步走了出来，很多官员看到皇帝，不禁热泪盈眶，多年不见啊——

    皇帝升座，音乐停止，殿中举行赞礼，文武百官叩头如仪后，三百四十七名新科进士跟着行四拜礼，两名执事官抬着榜案，礼部尚书刘楚先宣读御制诰书：

    “万历四十四年三月十五，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三人赐进士及第，第二甲六十七人赐进士出身，第三甲二百七十八人赐同进士出身。”

    宣制毕，传胪官开始唱名，大殿上文武官员和诸进士屏息倾听，传胪官唱道：“第一甲第一名张原——”

    张原身子微微一震，这是巨大喜悦突然降临的悚然，自从会试遭割卷陷害涉险过关后，对于状元他就极为渴望，殿试第一，名扬四海，这是普天下有志于科举的士子梦寐以求的荣耀，谁能淡泊？

    “第一甲第一名张原——”

    传胪官又唱了一遍，一个赞礼官走过来轻声道：“张原出班跪下。”

    张原赶紧走出队列，正欲跪倒，却听殿上一个太监尖声道：“圣上有旨，张原近前跪见。”

    赞礼官便领着张原往前走了十几步，离宝座上的万历皇帝还有五、六丈远时跪拜行礼，万历皇帝居高临下打量着这位大明朝开科以来最年轻的状元——

    传胪官又唱道：“第一甲第二名文震孟。”

    文震孟也随赞礼官走到张原身边向皇帝跪下，两位翰社巨子分列状元、榜眼，喜何如之！

    第一甲第三名钱士升也出班跪拜，而二甲、三甲则仅唱名不出班行礼，三甲唱完后，韶乐再起，新科进士四拜，起立平身，执事官举着榜案出皇极左门，伞盖鼓乐迎导，诸进士跟在后面，黄榜将挂在长安左门——

    顺天府的鼓乐、伞盖、仪从早就等在长安左门外，顺天府尹李长庚率属官亲自送新科状元归第，这是只有状元才有的荣誉，一名差官牵着一匹毛色雪白的高头大马恭请状元公上马，说道：“状元公放心，这马温驯得紧，从未骑过马的也无妨，有小人侍候着。”

    张原虽未骑过马，但却骑过骡，白骡雪精神骏不逊于良马，当即踏蹬骑上大白马，在李府尹的陪同下向东四牌楼而去，沿途民众夹道争看状元郎，夸赞今科状元年少英俊——

    商周祚今日也在皇极殿上列班，传胪大典结束后，皇帝留两位阁老说话，其余大臣都退出大殿，商周祚的喜悦不在张原之下，乘车赶上顺天府的鼓乐依仗，一起回到东四牌楼自家四合院，商氏家人和张原的几个仆从已经得到喜讯，欢天喜地在门前相迎，爆竹锣鼓，喧闹喜庆——

    景微为避爆竹，拉着芳华的手立在一边，小姑娘眼睛亮亮的看着骑大白马、穿大红袍的张原，脸上的笑意如芙蓉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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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章黄文，望君慎入。

    房间内突然传出的声响让得颜盈大惊，连忙转头望去，只见傲绝正张大着嘴巴将她给望着，顺着傲绝的目光望去，颜盈立即便是意识到了自己此时的现状，连用手去遮自己的私地，可是遮住了下面却暴露了上面，再去遮上面却又暴露了下面，一时间，这位美妇人是手忙脚乱。

    抬头，望见傲绝仍是在将她给盯着，颜盈立即便是羞涩难当，秀美的脸庞瞬间绯红了起来，就欲张口大叫，可是却又感到不妥，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好了？

    “咻。”

    傲绝微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身形一晃，便是到了颜盈的身形，一把将她擒拿住，防止她大喊大叫，暴露了自己的行踪。

    “你想干什么？”

    被傲绝扣住咽喉，颜盈吓得一惊，忘了自己现在还是不着一缕，连有些惊恐的低声问道，娇媚的声音中带着颤音却是别有一番风味。

    “你是颜盈？”

    傲绝望着颜盈那绝美的容颜，眼神中带着好奇与惊艳，向她问道。

    “你想做什么？”

    颜盈轻轻点头，接着颤声的问道，美眸中充斥着惊惧，傲绝能够报出她的名字，这让颜盈甚是震惊，原本羞得透红的脸蛋都是苍白了下来。

    “竟然真的是你，没想到只是一时好奇才过来看看，却让我发现了这么一个香艳的画面，今晚这一趟无神绝宫之行很不顺利，现在就让你来弥补一下我这缺憾的心灵吧。”

    傲绝望着颜盈啧啧的说道，放在颜盈咽喉下的手，也是转移到了她俏美的脸庞。

    “你想干什么？你不要乱来，要不然我叫人了！”

    当傲绝的手碰触到颜盈的脸庞时，她顿时便是犹如触电般的向后一退，眼神慌乱，有些惊恐的说道。

    “叫人？我相信你不会这么做的。不是吗？如今长夜漫漫，你说我们接下来是不是该做些什么了呢？”

    傲绝有些戏谑的望着颜盈，笑道，这是个心很大的女人，她一定明白此时绝不是叫人求助的时候，所以他是一点都不担心。

    “你快走吧，无神马上就要过来了。被他看到，你就死定了。”

    颜盈眼珠转了一圈，像是想到了什么，冲着傲绝有些威胁似地说道。

    “不，今晚这里绝不会有人来的，不是吗？”傲绝一下掠到颜盈身前。在她的耳边吹了一口热气，贴着她的耳朵，道：“说谎的时候你的眼神不该闪躲的。”

    紧接着，傲绝两手一上一下将颜盈给抱了起来，然后向一旁的香榻走去。

    “不行的，你不可以这么做。”

    赤裸躺在床榻上的颜盈，声音有些焦急的连说道。拉扯着纱衣往自己裸露的身上遮，可是她这般作态，却是更显妩媚。

    “没什么不行的，我说行就一定行。”

    傲绝三两下就褪去了自己身上的衣衫，然后扑上床，手臂一揽，便是将颜盈搂得贴着自己，紧接着手掌攀抚上了颜盈胸前的两座高峰。

    “肌肤胜雪。吹破可弹，不错不错，真是便宜了绝无神这个混蛋。”

    傲绝握住颜盈的酥胸揉弄着，偶尔拨弄一下红润的乳头，甚是惬意，没想到这颜盈已是半老徐娘，可是却保养的如此完好。柔嫩的肌肤肌肤能掐出水来，一点也不必傲绝的两位妻子差上半分，那股成熟中的妩媚更是明月和第二梦两人所不具有的。

    “嗯。”

    傲绝把玩了一会颜盈的酥胸之后，便是将手掌滑向了她的腹部。入手处竟然没有一丝赘肉，光滑如镜，白嫩非常。

    而当傲绝的手掌滑落到自己腹部的时候，颜盈顿时感觉体内有一股电流在飞窜着，电流窜动间一股酥麻的感觉传遍了全身，让得颜盈都是舒服的不禁呻吟了一声，连忙羞愧的用纱衣遮住自己的羞红的脸颊。

    慢慢地，傲绝的手掌滑到了颜盈下体的那一处禁地，一撮阴毛尽收掌下，傲绝的手掌微微转动了一下，紧接着轻轻往下按去。

    “嗯——”

    禁地处，无数黝黑的阴毛在傲绝手掌的拨弄下，不停地刺激着颜盈身体那一处最为柔嫩的地方，让得颜盈的身体如遭点击一般，臀部猛地向上翘动了一下，这一下刺激更甚了，终于，颜盈再也压抑不住，呻吟了起来。

    “哗哗。”

    傲绝的手指伸入肉洞内拨弄着，让得颜盈舒服的呻吟出声，可是又不敢大声呻吟，只能竭力压制着，脸色憋得通红，仿佛都能挤出血来，慢慢地，津液从那柔嫩的洞穴之中流淌而出，沾湿了傲绝的手掌，也浸湿了外面茂盛的那撮阴毛、

    过足了手瘾之后，傲绝将颜盈的美腿抬起，准备提枪上阵，而颜盈也是感觉到了即将要发生的事情，羞怒的眼神带着一丝期待，身体也是陡然紧绷了一些。

    “啊——”

    终于，傲绝坚挺的宝贝插入了颜盈的阴道，那股火热的温度传入体内，让得颜盈舒服的失声呻吟了起来，一股带着温热的津液如同洪水一般，瞬间流溢而出，浸润了傲绝整根肉棒。

    “扑哧扑哧。”

    房间内开始响起阵阵肉搏之声，两具赤裸的肉体交缠在一起，循环往复的离合着，低沉的喘息，娇媚的呻吟，不断地传出。

    漆黑的夜空下，寂静无人，静谧得都有点阴冷，可是房间内却是热火朝天，肉体交缠的难分难解，最后，颜盈甚至都忘记了和自己交缠在一起的是何人，身体上传出的舒爽快意让得她的灵魂都是快要飞了起来，迎合着，她忘乎所以的迎合着，仿佛沙漠中干渴的人突然得到水源一般，贪婪的索取着，一刻也舍不得放弃。

    “啊——”

    不知过了多久，傲绝终于将积攒已久的精华射入了颜盈的体内，将这位美妇彻底的送上了高潮，滚烫的热液喷洒在阴穴内，刺激得颜盈都是浪声的呻吟了起来。

    “呼~~”

    傲绝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将肉棒从颜盈的体内抽出，而此时颜盈已经是彻底的瘫软在了床上，仿佛连收腿的力气都没有了，两腿大张，娇姿美态，尽览无余。

    “啪！”

    傲绝在颜盈的翘臀上重重的拍了一下，声音清脆的悦耳，紧接着站起身来，脸上也是有着一丝满足之意，颜盈虽然不如明月两人年轻，但是身材丰满成熟，战斗力更是持久，让得傲绝今晚好好地爽了一把。

    “吱呀。”

    在颜盈迷离的目光中，穿好衣服的傲绝开门而出，再次走进了漆黑的夜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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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六章 萌动秋千架

﻿    大明朝两京十三省，三年出一个状元，皇帝钦点，金榜头名，传胪夸街，备极尊荣，即使沉稳如张原，也不禁飘飘然，从皇城长安左门到东四牌楼，双脚不能着地似的，到处都有人簇拥哄抬，触目皆笑脸、耳边尽谀词，晕晕乎乎，无法淡定，直到顺天府尹李长庚带着伞盖仪从鼓乐离开后，张原浮跃跃的心才放回心窝，他还是张原，没有变成别人，只是从此以后脑袋上多了一道光环——丙辰科状元。

    穿着湖绿褙子景徽背着小手，眸光亮晶晶，仔细端详张原，见爹爹出厅去了，便赶紧凑上来问道：“张公子哥哥，你去年娶我小姑姑是不是也如今日这般神气？”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张原笑道：“有那么神气吗。”

    “有。”景徽垂髫披肩的小脑袋一点，肯定道：“很神气。”又笑眯眯问：“那张公子哥哥觉得是娶我小姑姑快活些呢，还是中状元更快活？”

    孩子总喜欢比较，张原笑着正待回答，仆妇进来报说有个叫小高的少年要求见姑爷，那少年以前来过的——

    张原心道：“钟公公就给我道喜来了。”出到门厅，小内侍高起潜满脸堆笑叉手施礼道：“干爹让小的赶来给状元公道喜。”

    张原微笑道：“多谢多谢，钟公公近来可好？”

    高道：“都好，钟公公很想与状元公一晤，当面向状元公置酒庆贺，就不知状元公什么时候有空？”

    张原道：“我与钟公公的交情非比一般，多日不见公公，也很想与他把酒言欢，但明日有琼林宴，还要赴鸿胪寺学习礼仪，又要上表谢恩、祭孔、送别友人诸多的事，暂时腾不出空，烦小高公公回去告诉钟公公。就在本月底，不是二十九日就是三十日，张原一定到十刹海拜访他。”

    内侍高起潜得到了张原确定的回话，留下贺礼告辞出门，坐上马车向西坊门驶去，迎面见一辆双辕大马车驶来，八个健仆快步跟随左右，其中一个健仆对马车中人说道：“小国舅爷。商御史府第到了。”

    听到“小国舅爷”四个字。小高就让车夫暂且将车停在一边，他从车窗看着商周祚四合院的金柱大门，见那辆大马车在门前停下。下来一个年龄在三十岁开外的男子，这男子头戴展脚幞头，身穿纻丝盘领右衽袍。身量中等，下颌短须，小高认得这男子，心想：“郑养性来这里做什么，是见商御史还是见张公子？”

    万历皇帝最宠爱郑贵妃，郑贵妃之父郑承宪去世后，郑国泰继承了父亲的爵位，并担任京卫指挥同知这一要职，而眼前的这个郑养性就是郑国泰的儿子。现任羽林卫千户，郑氏家族是京中最有权势的外戚——

    郑养性经常在皇城当值，小高当然认得，见郑养性进门去了，一时半会出不来，便自回慈庆宫向钟太监复命，一五一十复述张原的话。又说了见到郑养性，钟太监道：“郑养性当然是去拜会张原的，新科状元炙手可热啊，郑氏岂会放过结交的良机。”

    高小心翼翼问：“那干爹说张公子会与郑氏结交吗？”

    钟太监眼睛一瞪，低声道：“这是你该问的事吗！”

    宫城内外。郑贵妃的耳目极多，慈庆宫也不少。太子朱常洛整日都是疑神疑鬼的，钟太监岂敢在宫中说这些事，小高也是聪明人，被钟太监这么一瞪，立时醒悟，不敢再说，退出去了。

    钟太监心道：“张原若肯与郑氏结交，那建议杂家来侍候皇长孙岂不是故意害杂家。”笑了笑，往丽园门外去找皇长孙朱由校读书，出了丽园门，就听到荐香亭畔笑语喧哗，却是朱由校和七岁的弟弟朱由检在荡秋千，秋千架边围着一群内侍、宫女，翠色宫裙、肤色如雪的客印月在下面拍着手笑，见到钟太监来，纷纷见礼——

    钟太监以前常摆着一副儒者严师的样子，现在温和了许多，负着手仰看秋千架上的朱由朱由检兄弟，大声道：“莫要荡得太高，小心。”

    十二岁的朱由校读书写字时一副蔫蔫的死相，玩起来简直剥了皮会跳，听钟太监这么说，故意借力将秋千越荡越高，吓得七岁的弟弟哇哇大叫，死死抓着绳子——

    钟太监便让两个健壮的内侍上前拦住，抱朱由检下来，说道：“哥儿，今日也该读书了。”目视客印月，示意客印月帮着劝朱由校去读书。

    客印月却不理钟太监，自顾坐在秋千横板上，悠悠荡起来，新年芳龄已经二十八岁的客印月，肌肤白皙水嫩赛过二八少女，衬着身上的翠色衫裙更显姣白明艳，整个人好比嫩绿叶子包裹着的一枚大白果，让人起着想剥开了吃的**，只是在一群太监内侍当中，客印月是明珠暗投了，没有火热饥渴的目光盯着她，钟太监倒是在看着她，却依旧目光温和，一副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样子，其实非不为也，是不能也——

    年前那次在十刹海外宅，钟太监听张原劝他要多多奉承客氏，最好是争取与客氏对食，所以这些日子钟太监也尽量讨好客印月，客印月也感觉到钟太监的好意，却似乎不怎么领情，以前怎样，现在还是怎样，可怜钟太监年近四十却从未有过这方面的经验，不知道该怎么讨好一个女子，要他和魏朝争风吃醋，真是难为他啊。

    头戴柳枝帽的朱由校拍着手笑，嚷道：“嬷嬷，再荡高一些，再荡高一些——”眼睛盯着乳娘客印月的翠色罗裙，秋千荡起时，那罗裙下摆飘起，可以看到客印月结实浑圆的大腿，十二岁的少年已经有点萌动了——

    此情此景，钟太监却道：“客嬷嬷，杂家赠你一首诗吧。”

    客印月喜道：“早知钟公公是内官中的才子，连诗也会写啊，虽专门为我写的诗吗？”秋千缓下来，罗裙也垂下。

    钟太监道：“是专为客嬷嬷写的。”吟道：“金花官帽柳枝编，新赐罗衣向御前。彩架遥看天外起，六宫都教戏秋千。”

    朱由校大赞道：“好诗，好诗。钟公公写得好诗。”其实他狗屁不通。

    客印月翠羽一般的双眉轻扬，妩媚的大眼斜睨着钟太监，说道：“真是好诗，样样都写到了呢，不过我可荡不了那么高。”说着，下了秋千，走到朱由校和朱由检兄弟二人面前，把那柳枝帽摘去丢到一边。宫娥捧着两顶翼善冠过来。客印月为两位皇孙戴上，说道：“今日也玩得尽兴了，该回去了。”回眸向钟太监一笑。

    钟太监心下暗喜。同时有种奇怪的感觉：这客印月不象是不识字的妇人，虽说这诗比较通俗易懂，但他尚未解释。客印月就能懂，岂非聪明得反常？

    一行宫人拥着两位皇孙还没走到丽园门，迎面也来了一群内侍宫娥，客印月轻声道：“李选侍来了。”身边的朱由校已然脸上变色，先前的欢快一扫而光，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了。

    东宫太子朱常洛有两个姓李的选侍，以住处区别为东李和西李，来的这个是西李，选侍不是正式的嫔妃封号。只能算是被皇帝、太子宠幸过的宫女的一个称号，以示与普通宫女有别，朱常洛有封号的嫔妃只有太子妃郭氏、朱由校的生母王才人和朱由检的生母刘淑女这三人，王才人和刘淑女是因为生了皇孙才得到封号的，如今太子妃和刘淑女都已去世，王才人也是缠绵病榻，所以朱常洛把两个儿子交由东李和西李抚养。朱由校随西李，朱由检随东李，西李脾气颇为乖戾，她自己有个女儿，生女儿没有封号。因此嫉妒朱由校生母王才人，对朱由校也不怎么好。朱由校颇为畏惧西李——

    李选侍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朱由校，说道：“整日只知玩耍是吗！”

    客印月平日很奉承西李，西李对她还好，这时上前解释道：“娘娘，哥儿才出来不久呢。”称呼娘娘就是奉承李选侍，只有皇后、嫔妃才有资格称娘娘。

    李选侍今日不知哪里来的火气，对朱由校道：“你母亲都快断气了，你还在这里玩，如此不孝，生你这种儿子何用。”

    朱由校吃了一惊，就想立即赶去见母亲，当即向李选侍请求，因为父亲朱常洛不许他私自去见其母王才人，要有李选侍的允许才行，朱常洛不喜欢王才人——

    李选侍道：“不许去。”

    朱由校顿时大哭起来，七岁的朱由检也跟着哭。

    钟太监躬身道：“李娘娘，哥儿是跟着杂家出来欣赏春光美景的，顺便学习前贤吟咏春光的诗句，请李娘娘不要责怪哥儿。”

    钟本华是正四品太监，慈庆宫除了王安，就算钟本华能在太子面前说得上话，李选侍一个没正式封号的宫人仗着的也无非是太子的宠爱，见把朱由校吓哭了，气也消了一些，对朱由校道：“好吧，那暂且饶了你，我现在带你去见你母亲，你该知道怎么说话吧？”

    朱由校抽抽噎噎道：“知道，西李母亲对孩儿很好。”

    李选侍今日生气的原因是听说王才人向宫娥打听她对朱由校好不好，一个母亲关心一下儿子这很正常，很在西李看来就是王才人认为他会虐待朱由校了，很是气愤，气势汹汹去把王才人骂了一顿，王才人本来就有病，一下子气得昏了过去，苏醒过来就叫着要见儿子——

    李选侍现在带着朱由校去见王才人，冷宫寂寞，宫人冷淡，王才人摸着儿子的手轻声问：“儿呀，那西李待你如何？”

    朱由校虽然年幼无知，生性贪玩，但现在看着瘦得皮包骨头面色腊黄的母亲，心里也很难过，强忍着眼泪道：“西李母亲待孩儿很好，和亲生的一样。”

    王才人知道李选侍就在门外，叹了口气，说道：“儿呀，西李既视你为己出，你也要好生孝顺她，不得忤逆，我儿总会长大成人的，娘怕是熬不到那一天了。”

    李选侍转出到门边，见王才人拉着朱由校的手，立即斥责道：“王氏，你怎么拉他的手，小爷不是吩咐不许你与哥儿接触吗，你有病知道吗。”

    王才人赶紧缩回手，对朱由校道：“好了，我儿跟西李母亲出去吧。”摆摆手，让儿子赶紧走。

    朱由校走了，王才人听得大门“怦”的一声关上，睡正身子，仰看天花板，眼睛的光暗淡下去，等待死亡降临——

    这深宫中的苦楚谁能洞悉？

    ……

    张原刚送走内侍小高，还没进二道门，老门子就叫道：“张姑爷，有贵客来访。”紧走过来呈上拜帖，张原一看，“友生郑养性拜”——

    老门子生怕张原不知郑养性是谁，低声道：“姑爷，这个郑养性就是郑贵妃的侄子，现任千户。”

    张原当然知道郑贵妃的这个侄子，心道：“郑养性与我素昧平生，而且年龄也比我大不少，却用友生帖来见我，何故？”当即迎出大门，与郑养性作揖寒暄，请进厅上喝茶说话，他虽然不打算与郑养性结交，但人家初次登门，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有些事可以做得婉转一些，现在又不是剑拔弩张的时候——

    郑养性先是恭喜张原高中状元，又问了张原会试时的情况，对董其昌、周应秋陷害张原很愤慨，然后打量厅堂四合院，说道：“状元公与令内兄商御史住一起吗，那肯定有诸多不便，在下在大时雍坊有一座四合院，一直未曾居住，就赠给状元公吧，也沾沾新科状元的喜气。”

    大时雍坊就在大明门外靠西侧，是京城官员聚居区，离六部衙门和皇城都很近，那里的四合院万金难求，张原中状元的第一天就有人送豪宅了——

    “郑千户，这个晚生万万不敢当，决不敢当。”张原拒绝。

    郑养性也知道猝然送上大礼，一般人都不敢收的，就说道：“在下敬状元公的人品学问，别无他意，既然状元公不肯纳，那不如这样，算是在下借给状元公居住的，状元公日后供职翰林院，住在那里也近，而且状元公的女眷进京，也需要宽敞舒适的住所，寄人篱下总不方便，那处四合院里外三进，比商御史这处还要宏敞一些。”

    张原婉拒道：“实在不敢当，晚生家眷人口不多，有一小院落居住足矣，晚生供职翰林院，工部自会择就近宅第让晚生居住，不敢叨烦千户大人。”

    郑养性又劝说了一会，见张原就是不肯纳，怏怏告辞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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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七章 天上神仙

﻿    张原送走郑养性后回到院中，商周祚从西厢台阶上走下来问：“介子，这郑养性来此何事？”方才商周祚一直避在书房内，不愿与郑养性相见。

    张原道：“那郑千户要送我大时雍坊的四合院，我已婉拒。”

    商周祚摇着头道：“福王都已就藩，郑氏还是不死心——你若住到郑养性送你的房子里，那整个东林就视你为敌了，储君已定，浙、楚、齐、宣诸党也不敢明着支持福王。”

    张原微笑道：“大兄放心，我岂会不知死活贪那个便宜。”

    商周祚也笑了起来，知道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他这个妹婿心思之机敏、行事之稳重少有人能及，不过还是提醒一句：“姚宗文与郑氏关系最是密切，你要留点神。”

    ……

    传胪大典的次日就是礼部为新科进士设的琼林宴，琼林宴又叫恩荣宴，始于唐代的曲江宴会，宋代叫闻喜宴，洪武时琼林宴在中书省举行，后来中书省撤了，琼林宴就改在礼部举行，会试和殿试的所有考官都要参加，今年因为出了两起重大的科举舞弊案，周应秋和另一位礼部官员已经锒铛入狱，而且浙、宣诸党的言官犹在攻击会试总裁吴道南，吴道南不慎将沈同和取为会元，这的确是个污点，所以今日琼林宴吴道南托病没有来，由首辅方从哲主持宴会，宫中内侍送出宫花和小绢牌，三百多名新科进士和一百多名考官都簪花戴恩荣牌，状元的恩荣牌要特殊一些，是银制的——

    礼部琼林宴热闹非凡，簪花穿大红袍的新科进士们满面红光，拜房师、拜主考官，酬酢交际，欢声笑语，方从哲特意把张联芳、张岱、张原叔侄三人请到一起叙话，张联芳是浙中名士。方从哲见过张联芳几次，而且方从哲与张汝霖也有点交情，这时笑对张联芳道：“葆生世兄，你这两位侄子殿试排名可是在你之上，你有何话说？”

    张岱殿试排名三甲第一百五十六名，张联芳是三甲第两百三十九名，张原就不用说了，状元抡魁——

    张联芳道：“方阁老岂不闻殿试排名亦如积薪。都是后来者居上啊。”

    方从哲笑。赞道：“山阴张氏，一科三进士，四代两状元。门第之荣，前所未有啊。”笑容一收，目视张原。徐徐道：“状元郎，万言廷策辛苦。”

    张原躬身道：“阁老阅卷辛苦。”

    听到这话，方从哲不禁笑了起来，说道：“的确是辛苦，老眼昏花了。”问：“状元郎的‘冰河说’有足够依据否？”

    张原道：“禀阁老，三百年一轮的冰河说学生是有依据的，二十三史的天文志、五行志都有关于气候变化和灾异的记录，即近三十年来的气候变化也足以说明问题。”

    方从哲道：“你披览史籍、旁涉西学，提出的冰河说真可谓是一鸣惊人啊。”话语中似有揶揄之意。

    张原恭恭敬敬道：“学生岂敢哗众取宠。实是心忧国家灾患，提出冰河说是让朝野内外、君臣士庶都对这天灾有长期的警惕，并早作救备预防，而不是抱着侥幸之心，把心腹大患当作疮癣小疾。”

    方从哲沉吟片刻，问：“灾荒将持续三十年，这实在骇人听闻。恐怕会导致民心不安，明日内官监就将刻印新科进士廷对策，老夫有个建议，刻印时将那冰河说删去，状元郎以为如何？”

    张原眉头微皱。他若服从阁老的权威答应删改，自然能让方从哲欢喜。以后仕途自有好处，但万言廷策是他救国大计的第一步，小荷才露尖尖角就要被掐去，这绝不行，必须顶住压力，说道：“万言廷策乃是学生呕心沥血所作，冰河说亦非一时兴到之言，学生不想删改。”

    正旁听方从哲与张原说话的其他官员和张联芳等进士都是脸色微变，状元郎少年气盛，这简直是驳方阁老的面子啊。

    方从哲却是不露愠色，含笑道：“本朝最年少的状元郎刚直不阿啊，是老夫失言了。”

    张原长揖道：“方阁老雅量非常，实乃学生楷模。”

    方从哲不再多说，回席饮酒。

    张联芳低声埋怨张原：“介子，你何必当众拒绝方阁老的建议，廷策删改一下又何妨。”

    张原心道：“葆生叔你还是玩你的书画古董去吧。”口里道：“冰河说是那小侄殿试对策的中心要点，一删就成满纸无用之言了。”

    张联芳摇摇头，不好再说什么。

    张原去拜见房师张鹤鸣，徐光启也在座，兵部郎中张鹤鸣心情愉快，今科状元出自他的《春秋》一房，这是房官的荣耀啊，说道：“张原，这次若非徐赞善的坚持，你只怕参加不了殿试。”

    徐光启忙道：“张大人出力最巨，若非房官力荐，我一阅卷官有何能为，还有刘尚书、吴阁老，都是今科状元的伯乐啊。”说话时，注目张原，心下极是欣慰，他能坚持不容易，张原更不容易，张原以一甲第一名让那些无耻宵小卑污言论都销声匿迹了——

    ……

    琼林宴毕，张原率新科进士去鸿胪寺学习礼仪，官场上有一套礼仪的，由鸿胪寺卿亲自教导，练习了一个下午，傍晚出皇城各自回住所。

    三月二十日，鸿胪寺赐状元张原冠带朝服一裘和十两一锭的纹银五锭，其他进士只有银子没朝服，状元总是享有格外的恩典，除此之外，朝廷还要传令绍兴府为张原建状元坊以示荣耀。

    三月二十一日，张原执笔代丙辰科三百四十八名进士上表谢恩，这日要举行朝会大典，鸿胪寺设表案于皇极门之东，锦衣卫设卤簿法驾于殿前，本来皇帝是要到场的，但万历皇帝能出席传胪大典已经非常难得了，哪能指望他再升殿——

    皇极殿中作乐，中和韶乐奏升平之意，司礼监的宦官在阶下鸣鞭，这个鸣鞭很有特色。不经长期训练施展不出来，鞭用鳄鱼皮制成，有一丈多长，那宦官执着鞭柄上下飞舞回旋缭绕，“啪”的一声，音长而韵，如鸾凤齐鸣，响彻云霄。迥异凡响——

    鸣鞭三响后。鸿胪寺官员引张原及诸进士上殿列班，现在是按殿试名次排队，张原、文震孟、钱士升居前三。二甲第一名是贺逢圣，翰社其他社员的殿试名次分别是，洪承畴二甲第十二名、黄尊素二甲第五十九名、阮大铖三甲第五名。倪无璐三甲第十九名、张岱三甲第一百五十六名、许观吉三甲第二百一十名、孙际可以三甲最后一名垫底，丙辰科进士第一名和最后一名都是翰社中人，实为奇巧之事——

    张原率诸进士向皇帝的龙椅宝座四拜后起立平身，赞进谢恩表，鸿胪寺卿举表案于殿中，赞宣表，礼毕。

    翌日，张原又要率新科进士到北京国子监拜谒孔子庙，行释菜礼。繁文缛节，极是隆重，礼毕，易冠服，这便叫释褐，从此不再是平民之身，是官身了。出则舆马，入则高坐，堂上一呼，阶下百诺——

    唐代进士要在大雁塔刻石题名，明代进士同样要刻石立碑。公推一名楷书好的新科进士书写碑文，众进士推举状元张原执笔。张原自知书法算不得佳，推荐文震孟，文震孟便用楷书大字写道：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万历四十四年丙辰科三月十五日策试天下贡士张原等三百四十八名，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用兹告示——”

    然后书写诸位进士的名字，碑文刻好后存放于国子监。

    至此，殿试后的一系列典礼结束，选官授职开始，先前看着一甲二甲三甲似乎差别不大，都是进士，一到选官授职这差别就显示出来了，按《大明会典》，状元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榜眼和探花授翰林院编修，正七品，二甲进士授给事中、御史、主事、行人这些正七品京官，三甲进士放外职为知县、推官之类的从七品官，从七品要升到从六品，往往就要十年的官场经历，张原以丙辰状元直授从六品翰林院修撰，这官场起步就大大超越侪辈——

    当然，在正式选官授职之前，还有一次翰林院的庶吉士考试，二甲、三甲进士都可参加，争夺二十四个进入翰林院的机会，一甲三人直接进入翰林院，除授品官，俗称“天上神仙”，从二、三甲经馆选进入翰林院为庶吉士的称“半路修行”，因为庶吉士无品，要在翰林院经过三年学习再授官，自英宗天顺二年以后，非翰林不入内阁，也就是说只有进到翰林院才有成为内阁辅臣的可能，所以除了那些年过五旬的老进士之外，其余进士都参加了三月二十四日的翰林院馆选——

    三月二十七日，馆选结果公布，倪元璐和张岱名列二十四人名单，翰社十人竟有四人进了翰林院，大明第一社盟的地位确立了，对于张原来说，今日还有一件快事，科场舞弊案终于水落石出，那个已经乘船到了济宁的松江装裱匠被抓获，星夜送回京中，经三司会审，礼部郎中周应秋枉法及董氏父子陷害张原一案证据确凿，董祖常与三名董氏家仆以谋杀人定罪，董祖常是主谋造意者，斩；三名董氏家仆是从而加功者，绞；汪守泰因参与谋划，杖一百、流三千里；周应秋，绞；沈同和充军抚顺，赵鸣阳杖责并革除举人、秀才功名，终生不得参加科举；董其昌因年老，疾病缠身，在刑部狱中治疗，未判决——

    大明朝对科举舞弊案并无重刑，这次周应秋若不是主谋杀人并在贡院纵火，单是割截试卷至多就是革职，绝不至于死，只是人一旦犯错就止不住，越陷越深，终至灭顶。

    ……

    三月二十八日上午，张原等十位翰社进士到朝阳门外运河码头送那些落第的翰社举子还乡，善谑的周墨农叫道：“凄凉啊，吾辈落魄而归，介子、宗子你们十人春风得意留在了京城，实在是不公平。”

    文震孟笑道：“诸位莫只看着介子、宗子连捷，且看看我文震孟，八次会试落第，这回却在礼部复试侥幸中式，尔来二十有一年矣。”

    周墨农连连摇头道：“文榜眼是少年举人，还熬得起，如我今年都三十三岁了，也来个八次落第，那这辈子算是废了。”

    张岱笑道：“这话莫让跌断腿的张老进士听到，张老进士今年高寿六十五，老当益壮，听你这般颓言，必当面唾你。”

    张原道：“不知那位老先生腿能不能好，好不了的话只有致仕还乡了，场屋蹉跎一辈子，却是为了致仕还乡，人生跌宕悲喜，无过于此。”

    王炳麟把张原拉到一边，问：“介子，你可有书信要我带回去？”

    张原明白王师兄的意思，有些惭愧，王老师一家人待他太好了，王老师、王师兄、王师姐对他误了婴姿师妹的婚姻却无怨言，婴姿师妹比他小两个月，今年也十九岁了，士绅闺秀，十九岁未嫁人的很少了，去年七月的避园小溪中，他与婴姿师妹又有了肌肤之亲，婴姿师妹是决不肯嫁他人了，他又有什么办法把师妹迎娶进门呢，这似乎比救国御虏还伤脑筋啊——

    张原取出昨日花了三个时辰重录的万言廷策递给王炳麟：“王师兄，将这个带给婴姿师妹看吧，可惜婴姿师妹不是男儿身。”抚竹痛哭的少女身影清晰如昨——

    王炳麟长叹一声，对于张原与她小妹婴姿的事，他也不知该埋怨谁，张原或许不够决绝，可其中也有小妹婴姿情丝深系的缘故，情之一字最是难解，不是非黑即白、说一不二那么简明的，还有，父亲王思任对张原和小妹婴姿交往的态度也有些暧昧——

    “张姑爷，小人夫妇这就要启程回去了。”

    去年跟随张原数千里来京的船工夫妇过来向张原磕头，船工夫妇在京中待了三个多月，这次要回乡了，正好载王炳麟、周墨农等人回去，商周祚、张原买了很多京中礼物随船带回去送给澹然——

    船工夫妇都是会稽商氏的家人，那船娘对张原笑道：“澹然大小姐这时候说不定已经分娩了呢，生个白胖小少爷，又知姑爷中了状元，真是双喜临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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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八章 小手婆婆

﻿    王微在青浦过了新年，正月十六与陆韬、张若曦夫妇一道启程去南京，随船带去了松江棉布八百匹、三梭布六百匹、斜纹布五百匹、织花绒布三百匹、提花丝绸两百匹，把一条三橹大船装得满满的，于二月初二抵达南京武定桥码头——

    二月初六，盛美商号南京分号正式开张，商铺设在南京城最繁华的府前街西段，门面四间、里外三进，毗邻万源号通商银铺，万源号通商银铺就是宁波民信局的后台资本，除了出售银制首饰和用具之外，就是为民众寄信寄物，是宁波民信局在南京的一个中转站，王微在南京筹备盛美商铺时得到了万源号通商银铺的帮助，因为宁波民信局与盛美商号订立有合作契约——

    王微在曲中旧院的姐妹是盛美商号的第一批顾客，而且南京百姓对旧院花魁王微可谓耳熟能详，王微脱籍从良，嫁给了绍兴名士张原，才子佳人的故事更是在市井中广为流传，所以南京盛美商号开张之初就生意兴隆，分利缝衣工的法子依旧推行，盛美商号在南京的前景更胜杭州。

    二月十五，陆韬、张若曦夫妇离开南京，陆韬回青浦，张若曦回山阴娘家，因为弟妇商澹然的分娩之期大约是在三月下旬到四月初这段时间，女子生头胎是一大难关，张若曦放心不下，要回去帮着母亲照顾澹然，张原别无嫡亲兄弟，传宗接代全靠张原了，张若曦对澹然这次分娩极为关心——

    王微来码头送行，临别时问张若曦：“姐姐，何时把盛美商号开到京城去？”

    这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张若曦不禁莞尔，伸手将王微被风吹乱的一缕秀发掠到耳后，这女郎的耳朵晶莹如玉雕，全身上下无处不美啊。小原真是有艳福，笑问：“想张原了？”

    王微俏脸含羞，低头道：“是，思念得紧呢。”

    张若曦“格格”笑。却道：“说不定下月我弟张原就落第而归了，那你还去京城吗？”

    王微睫毛扇动，睁大美眸，不服道：“姐姐怎么这么说话啊，今日是二月十五，正是会试第三场结束之日，介子相公定能连捷。”

    张若曦笑：“好吧。若张原高中了，我们年前赴京，正好与澹然母子一起去。”附耳问：“那修微何时分娩呢？”

    王微大羞，娇嗔：“姐姐！”

    张若曦笑道：“早晚的事。”摆摆手，上船去了。

    王微见船去远了，这才回商铺，却见隔壁万源号通商银铺的伙计过来叉手道：“微姑，京里有信到了。”说着呈上两封信。

    王微大喜。接信看时，果然是张原的笔迹，一封时写给她的。另一封是给张若曦的，原本是要寄到青浦，现在南京就截下了，民信局就在隔壁啊。

    拆信时王微纤指轻颤，看完信，更是芳心摇摇，遥望高天流云，恨不得胁生双翅飞到张原身边去，却听那伙计说道：“这是张解元的信吧，另外还有六封信也是张解元从京中寄出的。寄到绍兴，明日将会递出去。”

    “这么多信！”王微奇道：“让我看看是寄给谁的？”去银铺看时，其中两封是张原写给父母和商澹然的，再就是张原写给其族叔祖张汝霖的信、商周祚写给商澹然和商周德的两封信，最后一封却是张原寄到会稽杏花寺旁王思任府上王婴姿小姐的信——

    当然只能看看信封，王微心道：“介子相公还给王婴姿小姐写信哪。这一对师兄妹之间如何是个了局？”王微知道张原与王婴姿的事，去年在砎园她曾问过张原，当时很有些吃醋，负气想回金陵，却被情丝系住，现在呢，思念深深，而醋意已淡——

    王微回到盛美号商铺，命姚叔赶上张若曦的船，把张原写给张若曦的信呈上。

    掌灯时分，李雪衣之妹李蔻儿来盛美号商铺找王微说话，这些日子若湘真馆有客人，李蔻儿就会避到王微这里来，免得被客人调笑，李蔻儿今年十五岁了，已被不少风流客盯着，要出高价梳拢呢——

    李蔻儿是常来的，不用通报，径自到了内院，在天井边和蕙湘说了几句，就到王微卧室，说道：“微姑何事笑得这么好？”

    王微又在灯下细看张原写给她的信，想着二人在一起时的甜蜜的时光，这女郎打心眼里往外笑，没提防李蔻儿突然走过来问这么一句，吃了一惊，心“怦怦”跳，啐道：“李蔻儿你是猫啊，走路悄无声息的。”

    李蔻儿小狐狸般媚笑，说道：“我在外边和惠湘说了好一会话了，是微姑自己入神，却怪我，微姑在看什么？”偷眼急觑，在王微藏信之前瞄到“修微吾爱”四个字，忙问：“微姑，这是京中介子相公写来的信吗？”

    王微见李蔻儿脸色紧张的样子，应道：“是了，怎么了？”

    李蔻儿噘嘴道：“宗子相公说了要给我写信的，我盼了好多天了——”

    王微安慰道：“宗子相公想必在专心备考，要金榜题名好来迎娶你呢。”

    李蔻儿顿时回嗔作喜，含羞问：“那微姑说宗子相公今科能中吗？”

    王微道：“那我们来卜金钱卦。”找了六枚铜钱来，掷金钱卦，李蔻儿先掷，一卦成吉，喜得眉开眼笑，待王微占卜张原能否高中时，一掷之下却得了个不吉的卦辞，不甘心，又掷，连掷四把方得了一个吉卦，自来卜卦只以第一次为准，再卜都是不算数的，王微有些不快活，李蔻儿反过来安慰她了。

    夜里，李蔻儿就在盛美商号这里歇息，这女孩儿现在把自己当张家人了，所以和王微格外亲密。

    ……

    三月初八日上午，南京内守备衙门的东厂理刑百户柳高崖带了两个番役突然来到府前街的盛美号商铺，送上一份贺礼，说是邢公公送给张公子的——

    王微很是惊讶，小心翼翼问柳百户为何送来贺礼？

    柳百户道：“王姑娘暂莫外传，张公子已经高中会试第六名，再有十来日就会有正式通告传至。”东厂、锦衣卫的消息何等灵通。北京是二月二十七会试放榜，十天时间，三千里外的南京邢太监就已得到了榜单——

    王微喜极，赶忙代张原备了一份礼物回赠邢太监。那柳高崖又道：“现在殿试尚未举行，张公子极有可能进一甲，到时有消息我再来报知。”拱拱手，转身正待出门——

    王微道：“柳大人稍等，请问柳大人，张原的从兄张岱中式未？”

    柳高崖道：“这个我却不知，邢公公只对我说张公子高中了第六名。”

    柳高崖走后。王微按捺不住喜悦，无心理账，到店铺看伙计做生意，见两个妇人在买棉布，其中一个妇人大腹便便，有六、七个月的身孕了，两个妇人叽叽格格说小教场那边有个医婆善能接生，横生、倒生。这医婆都能接下来，产妇若遇胎位不正，稳婆束手无策时。那稳婆就会说请小手婆婆吧，只有小手婆婆能救命，小手婆婆手小如孩童，能掏，昨夜小手婆婆就救了栖霞坊的一个难产妇人，母子平安——

    王微心中一动，就向两位妇人仔细打听，得知小手婆婆姓陈，据说祖辈曾是宫中医待诏，专为后妃接生。成祖迁都北京后，小手婆婆的祖辈并未跟随北上，留在了南京城，小手婆婆为人接生索银不菲，要三两银子才肯出门，一般顺产的也用不着她。要请她的都是为了救命，三两银子也值，二十年来，小手婆婆活人无数，不过说她好话的并不多，因为她医德差，索要钱物贪得无厌——

    王微想到澹然的分娩，后悔没有早得知这个小手婆婆，不然就可以雇佣上跟着张若曦一道去山阴，现在都已是三月初八了，不知还能不能在澹然分娩之前赶上？

    既然知道有这么个小手婆婆，王微总不能不做点什么，不然的话，万一澹然分娩不顺，那她会内疚终生，所以尽管知道很有可能赶不上澹然的分娩，王微还是决定尽一份力——

    王微当即去小教场请那小手婆婆去山阴接生，小手婆婆狮子大开口要一百两银子，说来回要两、三个月，这要耽误她多少事，王微现在也精明了，经过一番讨价还价，与小手婆婆说好，赶上了接生就给一百两，没赶上就六十两，先预付十两——

    三月初十，王微安排好了商铺诸事，带着小手婆婆搭民信局的快船去杭州，随行的是姚叔、蕙湘和薛童，那船老大说一路顺利的话，二十天就能赶到杭州，王微请船老大尽快赶路，以二十天为期，早一日到她就多付五两银子，船老大自是喜出望外，命船工日夜兼程，只用了十六天就到了杭州运河埠口。

    王微没有去杭州盛美商号歇夜，连夜搭乘去山阴的夜航船，夜航船上乘客谈天说地，王微听说了张原的族兄张岱和族叔张联芳都春闱榜上有名，山阴张氏一科三进士，风水大发啊——

    三月二十八日一早，王微一行五人在山阴县城的八士桥头上岸，还没到东张，就听人说张解元的妻子商氏难产，已经痛了一天一夜，四、五个稳婆侍候，有一个还是从杭州请来的，可就是生不下来，只怕有危险了——

    王微是又惊又喜，惊的是商澹然真的是难产，喜的是终于赶上了，对身边的小手婆婆道：“陈婆婆，这回要拜托你了。”

    这小手婆婆年过六十，眼睛清亮，小小的个子行动麻利，挽着个长条药箱，王微要替她拿她拒绝，说道：“赶上了就好，老身也多挣四十两银子。”

    此时解元牌坊内，上至张瑞阳、吕氏二老，下至婢仆门童，一个个惶惶然面无人色，王微带着小手婆婆进门，向二老略一说明情况，眼泪汪汪的张母吕氏急忙道：“快带陈婆婆去，快！”

    王微领着小手婆婆上到西楼二楼，听得卧房内传来商澹然痛楚的呻吟，还没看到人，单听这呻吟声，小手婆婆就点头道：“还好，还好，产妇还有劲，体质不弱。”

    进到卧房，只见螺钿大床上，一个稳婆从后抱着商澹然的腰，床边还围着四个稳婆和几个婢女，张若曦坐在床边拉着商澹然的手不断鼓励澹然要挺住——

    小手婆婆一进来就喝命床边的稳婆和其他人都出去，只留床上那个抱腰的稳婆相助，把门关上。

    王微和兔亭搀着张母吕氏立在楼廊上，张母吕氏《白衣大士咒》念了一遍又一遍，张若曦不安地走来走去，往楼下看，老父张瑞阳在天井边翘首望，宗翼善和伊亭夫妇、还有澹然之兄商周德也在下面焦急地等待——

    时光难熬啊，在外等待的亲人们真如热锅上的蚂蚁，大约过了两刻时，终于听得房内“哇”的一声嘹亮啼哭，门还没开，那小手婆婆就已经骄傲地报告：“母子平安——”

    张母吕氏和张若曦顿时泪流满面，张若曦向楼下的老父报喜道：“生下来了，母子平安。”

    喜讯迅速传开，阖宅欢庆，先前的惶惶然只眨眼间就无影无踪，压抑的气氛瞬间消散——

    小手婆婆洗净了手开门出来了，向张母吕氏施礼道：“恭喜恭喜，贵府添丁了。”

    张母吕氏现在没来得及品味添丁的喜悦，只要生下来就好，待进到房中看到一个红通通的婴儿躺在澹然身边，正大声啼哭，张母吕氏这才缓过劲来，高兴得又掉眼泪，不住夸奖澹然争气——

    ……

    三日后，小手婆婆由姚叔护送离开山阴回南京，除了得到一百两银子的酬金外，张母吕氏还送了好些礼物给小手婆婆，真心感激啊，若澹然分娩有个三长两短，那家里人对张原中进士都不会有什么喜悦之情了，山阴刘知县六日前就已派人来报喜说张原高中丙辰科会试第六名——

    商澹然身体恢复得很快，小婴儿也很健康，转眼就是四月十六日，这日午前，绍兴知府徐时进亲自领一班鼓乐吹吹打打来到东张解元牌坊前，张原殿试状元的报喜文书传到绍兴了，两根朱漆大旗杆很快竖起，状元牌坊即刻开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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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九章 秘密与挽留

﻿    商澹然辛苦分娩之日，远在四千里外的张原正在京城朝阳门外与落第归乡的友人依依惜别，帆影远去后，留下来的十位翰社进士就在附近酒楼饮酒聚谈，他们这十人相聚的日子也不会长，因为下月初一，张原和文震孟就要进入翰林院从事史书纂修、诰敕起草以及经筵侍讲诸事务；倪元璐和张岱这两位庶吉士也在翰林院，不过庶吉士还不能算是翰林，庶吉士在翰林院的主要任务是学习，由翰林院、詹事府中学问渊博、官高资深者负责教导他们，学习期限一般为三年，然后进行考核，优者升为翰林院编修、检讨，次者出为给事中、御史，谓之散馆，就是说学成毕业了，庶吉士仕途升迁要比一般进士顺利，而且有成为大学士入阁辅政的希望，时人目之为“储相”，一般外放的进士最多也就四品知府到顶——

    而洪承畴、黄尊素、阮大铖、许观吉、孙际可、夏启昌六人在授官外放之前，先要分配至六部、都察院、大理寺、通政司等衙门学习律令、熟悉政务，以及历练处理实际事务的能力，这叫进士观政，就是实习，为期三个月，所以张原、文震孟、张岱、倪元璐四人今后两年还能聚在一起，而洪承畴六人三个月后就要各任一方，只能通过书信联系了——

    午后申时初，张原回到东四牌楼内兄商周祚的四合院，一进垂花仪门，就见景徽站在西厢房台阶上，双手别在背后，笑容可掬，脆声道：“小姑父，猜猜又有什么喜事？”小景徽因为叫“张公子哥哥”被母亲傅氏训斥过几次。现在终于改口了。

    张原听到“喜事”二字心就“怦”的一跳。随即又明白这不可能，虽然预计澹然是这几日分娩，但要等到喜信传来。至少要一个半月之后，说道：“是不是你小姑姑写信来了？”

    “猜中了。”

    景徽双足一蹦，就从三尺高的台阶上跳下来。背在身后的手一扬，有一叠信，是澹然写给兄嫂、景兰、景微和张原的信，还有张原之父张瑞阳写给张原的一封信——

    景徽喜孜孜道：“小姑姑真好，专门给我写了一封信，没和姐姐的信放在一起。”说着把信封亮给张原看，上面写着“商景徽收”呢。

    张原笑，从景徽手里抽出父亲张瑞阳和澹然给他的信，却听景徽问：“小姑父是先看小姑姑的信呢。还是先看张老先生的信？”

    张原含笑问：“这先后有区别吗？”

    “当然有。”景徽笑眯眯道：“先看张老先生的信是孝，先看我小姑姑的信是爱，张公子哥哥——”。说漏嘴了。赶忙改口道：“小姑父该怎么选择呢？”

    张原笑道：“小徽这么一说，吓得我信都不敢拆了。小徽教我，该如何选择，才能够又孝顺又有爱呢？”

    景徽眨着晶亮的眸子道：“我有一两全其美之策，我帮你看小姑姑的信，念给你听，你呢，自顾拆张老先生的信看。”

    张原大笑，曲指在景徽婴儿肥的脸颊轻轻一弹，问道：“你就是想看你小姑姑写给我的信对吧？”

    景徽赶紧点头，笑眯了眼。

    张原道：“不行，我说过了，不得看他人私信，各人有各人的秘密，知道吗。”

    景徽“噢”的一声，小扇子一般的睫毛忽闪忽闪着，粉嫩的小脸微微泛红，小姑娘有些害羞了，因为“秘密”两个字让她想起六岁时在会稽白马山亭子里对张原说的话，她那时说要和小姑姑一样嫁给张公子哥哥呢，这是她心底的秘密，张公子哥哥答应了她不对任何人说的，张公子哥哥果然很守信用哦——

    张原显然没注意到小姑娘的羞涩，他立在院中白玉兰下先拆澹然的信看，信是正月十六寄出的，他去年腊月二十六从京中寄出的信那时还在冰雪路上，这路途遥远，通信实在是太不方便了，他现在迫切想知道澹然生宝宝的情况，但着急也没有用，只有等待。

    澹然在信里向张原描述了胎儿在她肚里踢蹬，说肚子大得好似塞了一个大西瓜在里面，还说她胖了许多，信写得很长，满是将为人母的期待和对夫君的思念——

    父亲张瑞阳保持着在周王府做掾史长多年的严谨，在信里巨细不遗说家里的事、阳和义仓的事、翰社书局的事、盛美商号的事，又说山阴附近有多位殷实人家想投靠到张家为奴仆都被他拒绝，乡邻与人争讼请他向刘知县说情他也一概拒绝——

    张母吕氏在信末亲笔附了几句话，说家里人身体都康健，澹然饮食、睡眠都好，让张原安心考试。

    张原仰望四合院上方的蓝天，心道：“母亲，儿子已经是状元了。”

    ……

    万历四十四年的三月小，没有三十日，传胪那日张原还对钟太监的干儿子小高说不是二十九日就是三十日去十刹海拜访呢，现在只有二十九日去了，明日就是四月初一，他要去吏部文选司登记注册，领取相关照牌后就在翰林院修史了。

    二十九日上午辰时，张原让武陵先去十刹海钟太监外宅，说他将在午后未时来访，因为钟太监在慈庆宫当值，要出来有好长一段路，是要事先约好才行。

    武陵走后，来福从外采购回来了，买的是给座师吴道南的贽礼，礼部刘尚书琼林宴上已经拜见过，吴阁老那日没参加礼部宴会——

    吴阁老住在皇城西面的太仆寺街，从东四牌楼这边到太仆寺街约有十二里路，天气晴朗，阳光明媚，张原没有乘车乘轿，步行前往，汪大锤和来福跟着，汪大锤的忠诚现在已经没有任何疑问了，汪大锤孔武有力，四、五个壮汉难近他的身，做个保镖够格了，论气力，汪大锤胜过穆真真大，但论武艺就逊色不少。

    穆真真这两日身体不适，每月都有那么几天的——

    太仆寺街的两排数十座小四合院都是属于工部的房子，分发给各京官居住，张原也将分到一套，这里的房子比较狭隘，而且都是上百年的老旧房子，很不气派，眷属婢仆多的话住着就不大方便，所以很多京官都在京中另置房产居住，吴道南去年入京，一直住在工部分发给他的这座小四合院中，吴道南老妻已死，未续弦，随他进京的只有一老一壮两个男仆，还有那壮年男仆的妻子作为洗衣妇和厨娘，去年从江西入京时，谢绝地方官员提供费用和护从，行装简朴如普通人，身为正二品的内阁次辅，吴道南的清廉让人肃然起敬——

    见到张原，吴道南瘦削的脸露出笑意，说道：“张翰林来得正好，我有几句话叮嘱你，过几日我就要致仕还乡了——”

    “老师此言何意？”张原吃了一惊。

    吴道南苦笑道：“老夫不慎取了沈同和为会元，这污点是怎么也洗不清了，言官弹劾甚急，我已向皇帝上疏求去。”

    老仆来报，户科给事中杨大人求见，吴道南对张原道：“杨给事是你乡试时的房师，忠直敢言，难得的诤臣啊。”

    杨涟进来了，见张原也在这里，很是欣喜，说道：“介子，你也劝一下吴阁老，万万不能因刘、姚的弹劾而辞职啊。”

    吴道南道：“我已向皇帝上疏求去。”

    张原道：“皇帝器重吴阁老，定会挽留。”

    吴道南道：“工科给事中刘文炳攻讦我甚急，把我十年前主持顺天府乡试时的一桩舞弊案都翻出来了，也许真是我昏庸失察，我主持的科考常常出舞弊案，那年乡试第四名郑汝矿也是因为磨勘试卷时发现割卷舞弊而发配辽东。”

    张原听吴道南这么一说，立时想到吴阁老这次肯担着风险取他入会试黄榜，肯定与十年前那次经历有关，说道：“场屋作弊，屡禁不止，是阁老谨慎认真，才能追查出来，很多考官含混着就放过了，学生这次就是全仗阁老主持公道，不然学生只有沉沦三载，三年后能否中式也很难说了。”

    吴道南听张原这么说，脸上又有了笑意，说道：“不管那些人怎么诬蔑我，我今科能取中你就是国之幸事，为国求贤，当之无愧。”对杨涟道：“杨给事可看过张翰林的万言廷策？”

    杨涟道：“看过了，真知灼见，发人深省。”

    吴道南道：“老夫以为大明朝开科取士两百多年来，廷策当以此为第一。”

    张原谦虚道：“阁老过奖了，学生只是真心想为国为民做点事而已，但阁老若致仕求去，那学生就是想有所作为也极困难，比如限制豪右和宗藩占田、比如在干旱贫瘠的府县推广甘薯、玉米、土豆的种植、比如兴修水利、治理江河，这些若无吴阁老主持，学生的万言策只是一纸空文，没有半点益处。”

    吴道南叹息道：“我衰矣，皇帝亦无振作之心，这些事还得杨给事、张翰林努力啊。”

    吴道南虽非东林中人，但现在吴道南可以说是东林人能借以对抗浙、宣诸党的唯一靠山，而且明年就是六年一度的京察之年，杨涟道：“我辈自当努力报效国家，但阁中若无人支持，想要报国亦无门啊，还请阁老三思。”

    吴道南沉吟道：“老夫迭遭弹劾，肯定是要上疏求去的，不然会被人讥为贪恋权位——且看圣上怎么批复吧，圣上若挽留我，那我就厚颜留下，以此衰老之躯为国效微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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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章 疑云（求票）

﻿    吴道南吩咐厨娘烹制几样江西家乡菜，留杨涟、张原用午饭，熏肉、鱼头、豆腐、青菜、瓦罐汤，家常小菜，别有风味，酒是新年时皇帝赐的宫廷长春酒，菜香酒美，宾主三人交谈颇为融洽——

    午后未时初，杨涟与张原告辞，走在太仆寺街上，阳光灿烂，张原微微眯起眼睛，从相对阴暗的小四合院里出来，骤见强烈光线，眼睛还是有些不适——

    杨涟道：“介子，我今日不当值，你且到处我住处长谈。”

    张原约了钟太监在十刹海相见，道：“老师见谅，学生这时有事，傍晚时再来老师寓所候教吧。”

    杨涟觉得自己事无不可对人言，对别人他也这样要求，问：“你有何事？”

    张原可以教训小景徽说各人有各人的秘密，但对杨老师不行啊，杨老师会说君子坦荡荡，只好答道：“慈庆宫太监钟本华是学生在杭州时的旧交，约好今日午后在十刹海见一面叙叙旧，学生不能食言失约。”

    杨涟摇了摇头：“罢了，那你赶紧去吧，黄昏时我在会同馆等你。”又觉得有必要提醒张原一句，说道：“介子，以后你少与阉竖辈往来，这样清议不佳，你现在已不是青衿士子，而是官身了。”

    张原口是心非道：“杨老师教训得是，不过既已约好，总不能让人空等。”向杨涟一揖，带着汪大锤和来福出太仆寺街东，再沿着皇城根折而向北，道路右侧，那高高的皇墙内就是西苑太液池，墙面朱漆斑驳，显出大明帝国的老态——

    因为已经是未时，怕钟太监久等，张原三人走得甚快，经灰厂街、西大街、向十刹海钟太监外宅行去，经过火神庙后的水亭时。见前面一顶绢帷小轿冉冉而行，一个宫人跟在轿边，张原也没在意，大步越过那绢帷小轿，却听轿内一个低婉娇媚的声音道：“状元郎现在才来吗，钟公公等你好久了。”

    张原“啊”的一声，停下脚步转身朝那小轿作揖：“客嬷嬷吉祥。”这似乎有点清宫戏的味道了。

    雕花车窗被从内推开，露出客印月那张明艳皎洁的脸。那双大而媚的眼睛瞅着张原。笑吟吟道：“三个月不见，张公子已是状元及第，成了翰林院的六品官了。真是可喜可贺，张公子怎么不乘车轿？”

    张原就跟在轿边走，答道：“在下从太仆寺街那边过来。没多少路，走走看看风景也好。”

    “也有六、七里路呢。”客印月一双媚眼瞟着张原，见张原身形挺拔，行步矫捷，两条腿很有劲，春心就是一荡，很少能看到这般英气的读书人啊。

    张原心想：“客印月这深宫乳娘能够这么随意出入宫闱吗，她似乎还有丈夫和儿子的。”问：“客嬷嬷要去哪里，是钟公公宅第吗？”

    客印月点头道：“是。我儿侯国兴从保定家乡来，这几天就住在钟公公外宅里。”

    张原心道：“不错，钟公公和客印月勾搭上了。”

    过了火神庙就是钟太监的大四合院，武陵一直等在这边，看看过了正未时了，正等得焦急呢，见张原从火神庙那边过来了。忙对身边的小内侍高起潜道：“小高公公，我家少爷来了。”

    小高就跑进去报信，待钟太监迎出来，张原和客印月已经到了门前，张原拱手道：“让公公久等了。”

    钟太监笑道：“杂家也才到不久。客嬷嬷半路巧遇状元郎吗。”

    客印月从轿子里下来，笑道：“是啊。很是沾光呢。”

    钟太监一笑，对张原道：“张翰林请，杂家在后园设了酒宴专为状元郎贺喜，客嬷嬷要一起喝杯酒吗？”

    客印月道：“这怎么好意思。”眼睛瞟着张原——

    张原没注意客印月，他看到钟太监身后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三十来岁的昂藏大汉，身形高大，脸很长，眼睛小却极有神，站在那里就有一种威势，另一个是扁平脸的少年，十三、四岁，有点畏畏缩缩的样子——

    张原问钟太监：“钟公公，这两位是——？”

    钟太监回头一看，还没答话，客印月已经答道：“这个是我兄弟客光先，这个是我儿子侯国兴——还不赶紧向状元郎见礼，今年的新科状元，炙手可热。”

    那昂藏汉子和扁平脸少年就过来向张原叉手施礼，张原还礼道：“原来是客嬷嬷的令弟和令郎，那就一起喝一杯吧。”

    客印月的弟弟客光先躬身道：“状元公折煞小人了，小人岂敢与状元公同席。”

    钟太监与张原有要紧话说，不想有人打扰，客印月这个弟弟是个农夫，哪里上得了台面，说道：“客嬷嬷要与儿子和兄弟团聚说话，杂家另备了一席酒让他们畅饮。”说罢，挽着张原的手进入内堂。

    三年前在杭州城甬金门外的织造署，钟太监就曾挽着张原的手送张原上车，那时是钟太监示恩邀名，是上位者的爱才和雅量，然而时过境迁，现在的张原非复当年的小童生，而是名满天下的新科状元，钟太监结交张原已经有点高攀了，让钟太监满意的是：张原依旧很看重与他的交情，虽然状元及第，但神色一如从前谦和，没有一丝骄矜之色，这真是大器之人啊——

    酒席设在侧院小厅，一张黄花梨木的食案，两个蒲团，食案上一壶御酒，几样江南风味的精洁小菜，小厅长窗外就是盛开的海棠，午后阳光浓烈，映着盛开的海棠，满眼都是娇艳和嫩红，如无数少女的唇——

    风雅太监钟本华在右边蒲团上跪坐着，说道：“杂家知道张翰林已用过午饭，现在随便吃点，杂家有事要向张翰林请教。”

    张原道：“一直想过来向钟公公致谢，却不得空，年前山东赈灾的诏旨若无公公从中出力肯定就没有那么快下来，公公此举，活人无数啊，外人不知公公仁义，张原却是悉知。”

    钟太监听张原这么说。笑得合不拢嘴，山东赈灾旨意的下达，他的确从中出了力，但这种事没法向人宣扬，做了好事不能扬名那是很痛苦的，现在听张原赞他，真是心花怒放，谦虚道：“杂家一烧冷灶的也出不了什么大力。只向卢相说了几句话而已。”宫中称司礼监掌印太监为内相。内阁首辅是外相。

    张原道：“有些人在其位不谋其政，公公且沉住气，早晚有谋其政之时。”

    钟太监道：“杂家倒是沉得住气。只是宫中明争暗斗，杂家当下只求平安。”忽问：“听说郑国舅之子羽林卫千户郑养性与张翰林有交情？”

    小厅中只有张原和钟太监两个人，两个侍婢站在廊墀外。来福和汪大锤立在院中，午后时光很安静——

    张原笑道：“我初入京，与他郑氏有什么交情，传胪大典那日，郑养性到我内兄宅第拜访我，说要送我一座四合院，钟公公你说，那房子我要得吗，当然是一口回绝了。”

    钟太监笑了起来。放心了，直言道：“杂家今日要向张翰林请教的是，近来京中传言，郑国舅父子与郑贵妃将谋害东宫，东宫侍从人人自危啊，你想若东宫有什么不测，那福王岂不就是储君了。这该如何应对？”

    张原眉头一皱，“梃击案”三个字差点脱口而出，晚明三大案他记得很清楚，梃击案是发生在万历四十三年，也就是去年就应该发生了。难道历史已经悄然改变，梃击案延后。风云际会，专等我张原来参与？

    向钟太监旁敲侧击，果然此前只发生了妖书案并没有梃击案，张原暗暗点头，说道：“公公勿虑，皇帝虽然不喜东宫，但却容不得这等事，公公朝夕勤谨留意，提醒东宫出入门户要小心就是了。”

    钟太监道：“杂家晓得，小爷现在也很谨慎，不是万岁爷召见，小爷都是待在慈庆宫中深居简出。”见张爷在蹙眉沉思，问：“张翰林想到了些什么？”

    张原在思索晚明史上那桩梃击案的前因后果，总觉得不可思议，那个持棒闯进慈庆宫要打杀太子朱常洛的人，到底是不是郑贵妃和郑国泰父子指使的？若是郑氏指使的，那郑氏也太愚蠢了，指使那么个疯疯傻傻的人冒冒失失闯进来就能打死朱常洛？飞檐走壁的武林高手哪里去了，凶悍勇武的江洋大盗哪里去了，怎么不找两个来刺杀太子？

    想到这里，张原自嘲一笑，这可不是武侠啊，听钟太监问他想什么，他当然不能告诉钟太监梃击案将发生的事，转换话题道：“我在想客嬷嬷那个弟弟，真的是保定府的农夫？”

    钟太监不明白张原怎么突然说起客光先，答道：“当然是农夫，客嬷嬷的丈夫候二也是农夫，都是务农的。”

    张原问：“侯二何在？”

    钟太监道：“死了，客印月入宫的第二年其夫侯二就死了，皇宫找乳娘要丈夫孩子俱全的，不然不要，那侯二如果早死一年，客印月就不能进宫了，也正因为侯二死了，所以客印月才在宫中一直待着，哥儿也依恋她，不然早已遣送出宫回保定。”

    张原心道：“这还真是巧啊。”说道：“我看客嬷嬷的弟弟形貌不凡，以后或许能出人头地。”

    钟太监笑道：“能得到状元公夸奖她弟弟，客印月定然大喜——张公子也懂相人冰鉴之术？”

    张原笑道：“略懂，略懂，不过公公可用我这话去讨客嬷嬷欢喜。”问：“公公今与客嬷嬷对食否？”

    钟太监略显尴尬道：“君子不夺人所好嘛，魏朝与杂家关系不错，再说了，魏朝比杂家年轻——”

    张原心道：“对食而已，又不是夫妻，都是太监，年不年轻又有多大关系，再说了，魏进忠可比你和魏朝年龄都大，等客氏与魏进忠打得火热，那老钟你就没戏了。”这话不好对钟太监明说，只好道：“也罢，钟公公与客嬷嬷搞好关系就行，钟公公切莫视为等闲，这的确很重要。”

    张原一再叮嘱的事，钟太监当然不敢当耳边风，他可是听从张原的建议才来慈庆宫烧冷灶的，说道：“杂家晓得，杂家最近不是与客嬷嬷亲近许多了吗。”

    张原笑道：“那就好，那就好。”

    钟太监一拍脑门，举起酒杯道：“光顾着说话，还没为状元公贺喜呢，来，杂家敬状元公一杯。”

    二人举杯，一饮而尽，相视大笑。

    钟太监想起一事，说道：“张公子，杂家最近与客印月相处较多，发现她很可能识字，但杂家问她，她却说不识字，她只是一个农妇，从未读过书——”

    正这时，听得侧院小门那边传来客印月的声音：“钟公公，小妇人可以来向状元郎敬杯酒吗？”

    张原对钟太监低声道：“公公以后多多留心，少问多看——请她进来吧。”

    钟太监点点头，起身吩咐立在廊墀下的侍婢：“请客嬷嬷进来。”

    京城的暮春，天气已明显转暖，体态高挑硕美的客印月走了进来，梳着高髻，穿着紫色葵花宫裙，领子里露出雪白的里衬，紫白相映，煞是好看，缷下冬裙的客印月身段更显丰盈诱人——

    客印月刚进到小厅，小高就跑进来了，叫道：“干爹，王公公有急事请你即刻回宫。”

    王公公就是太子朱常洛的伴读太监王安，忠心耿耿，是朱常洛最倚重的太监，所以钟太监一听王安找他有急事，不敢耽搁，向张原作揖道：“张公子，抱歉，抱歉，杂家有事要先回宫了——客嬷嬷要与杂家一起回吗？”

    客印月道：“我不急，公公赶紧回吧，莫让王公公久等。”

    钟太监急急忙忙走了，张原对客印月道：“客嬷嬷少坐，在下也要回去了。”

    客印月那双媚眼水盈盈的，说道：“小妇人还没有敬状元郎一杯酒呢，状元郎不会不赏脸吧。”

    张原心想：“这女人做作态度潘金莲似的，真不象是农家妇，在宫中不可能学得这么狐媚啊，是久旷饥渴还是有其他用意？”

    张原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这个客印月身份不简单，史载客印月是保定农妇恐怕并非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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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一章 空惹一身膻

﻿    客印月体态高挑硕美，神态轻佻妩媚，站在黄花梨木食案边，微微向前倾着身，似乎不胜大胸的累赘，那双大得有些过分的眼睛睇视着张原，观察张原的细微表情——

    张原不动声色，转头招呼廊下那个颊有梨涡的美婢再取一个酒杯来，斟上寒潭春酒，给自己的酒杯也斟满，举杯道：“张原先敬客嬷嬷一杯。”

    客印月起先见张原没有回应她的话，妩媚的表情已经有些僵，这时见张原先向她敬酒，又惊又喜，道：“小妇人怎么敢当状元公敬酒，岂不是折杀小妇人。”

    张原道：“客嬷嬷哺育皇长孙，劳苦功高，张原当然要敬客嬷嬷。”

    客印月“嘻嘻”的笑：“状元公真会说话，不就是喂奶吗，这算得什么劳苦功高了。”说这话时，已经俯身端起酒杯，笑吟吟道：“还是小妇人敬状元公吧。”说罢一仰脖，大胸一挺，杯中酒已经入口——

    寒潭春酒颇烈，只眨眼的工夫，客印月白皙光洁的脸颊就罩上一层红晕，大眼睛更似要滴出水似的，见张原也把酒喝掉了，吃吃笑道：“状元公好酒量，面不改色。”手抚自己有些发烫的脸颊，注视着张原道：“小妇人喝不得酒，沾一滴就上脸。”明显是搔首弄姿，却不让人觉得她卑俗。

    张原微笑道：“客嬷嬷一看就是能喝酒的，象我这样面不改色的才容易醉——好了，在下要回去了。客嬷嬷与令弟、令郎再聚一会吧。”向客印月一揖，转身出厅。

    客印月追出来道：“状元公稍等，小妇人让我那兄弟和劣子来向状元公磕个头。”

    那昂藏大汉客光先和少年侯国兴已经进到侧院，跪下就向张原磕头，张原道：“先前不是见过了吗，赶紧起来，请起请起。”示意汪大锤和来福扶二人起来。

    客印月道：“状元公。我这兄弟惫懒，说在家乡种田没活路，想在京里谋个差事。不知状元公能不能帮个忙，就是给状元公做长随就极好。”

    张原心道：“怎么就缠上我了，这客氏姐弟来历可疑。我岂能留在身边。”含笑道：“客嬷嬷，在下是住在内兄家中，实在是不大方便，令弟英气勃勃，形貌不凡，岂能屈为下人。”

    那客光先一直躬着身低着头，听张原赞他，抬眼瞥了张原一眼，随即又低下头去。

    客印月道：“状元公不是很快就要搬出妻兄家了吗，小妇人听说郑国舅送了一座四合院给状元公。”大大方方的美眸凝视着张原。

    张原心道：“客印月说这话似有试探之意啊。”摇头笑道：“这事竟然传到客嬷嬷耳边了吗。真是人言可畏啊，在下岂敢生受郑国舅的厚赐，已婉拒。”

    客印月“噢”的一声，又道：“那待状元公居家安定下来，再帮小妇人这兄弟谋个差事吧。免得他整日游荡无所事事，小妇人在京城虽然已有十余年，但都是待在宫中，不认得什么外官，今见状元公谦和可亲，小妇人才敢这么冒昧相求。状元公切莫怪责。”

    张原看着这个颀硕妖娆的妇人，心道：“你现在还只是一个遭冷落的皇长孙的乳娘，不是天启帝的奉圣夫人，让我新科状元给你弟弟找差事，的确很斗胆很冒昧，你哪来的底气？”口里却是语气温和道：“我有几位同年，过几个月就要出京赴任，我可以把令弟荐给其中的一位，跟着去某地州衙或者县衙当差，客嬷嬷以为如何？”

    不出张原所料，客印月道：“多谢状元公，只是小妇人这个弟弟胆小木讷，除了有几斤力气别无长处，而且小妇人也不想他离京，还要他帮着照看一下我儿国兴呢，小妇人现在也只有他们这两个亲人，不想远离。”

    张原看着客印月那个大饼脸的儿子，问：“令郎几岁了？”

    客印月道：“新年十一岁，愚木得紧，礼节全无。”语气里并无慈爱之意，似乎还有些厌嫌——

    张原看着这个侯国兴，说道：“十一岁，身量倒是长大。”对客印月道：“既然不愿离京，那就等我在翰林院安定下来之后，看看能否为令弟在翰林院谋个执事。”心想：“跟在我身边肯定是不行的，放在翰林院打杂倒是可以，也让我看看你们姐弟到底是什么人。”

    客印月忙道：“多谢多谢，多谢状元公。”扭着细圆的腰肢向张原万福。

    张原拱拱手道：“那我先回去了，请客嬷嬷转告钟公公，多谢他的好酒。”带了来福、汪大锤二人出来，沿前海东岸缓缓而行，观赏前海景色，一面思索客印月的身份隐秘和太子朱常洛的处境——

    斜阳映照，前海碧波荡漾，岸边绿树成荫，北京内城就数这里景致最佳，张原上次来这里是一片冰封景象，现在则是春光骀荡，碧水映天，完全是两个世界——

    汪大锤“嗬嗬”笑道：“少爷，那高挑个子的女人就是皇帝孙子的奶娘吗，啧啧。”没说出口话的话是：“啧啧，那两个大奶肯定奶水足，还不把皇帝那个孙子撑死。”

    张原“嗯”了一声，心想：“客印月跟在朱由校身边十来年了，对朱由校应该是爱护的，她也盼着朱由校能立为皇太孙以后继承皇位她好沾光嘛，至于她到底什么身份，可以留心慢慢再查，暂时不会有什么问题。”

    张原三人从皇城北大街绕到皇城东边的夹道，横穿东长安街，入东公生门，张原见时候还早，先到兵部廨舍访祁彪佳，祁彪佳这次虽然落第，却没有回绍兴去，留在其父祁承爜身边继续读书，准备三年后的会试。在祁彪佳这里闲坐了一会，祁承爜从兵部大堂回来了，张原就向祁承爜打听徐光启弟子孙元化送到兵部武库司的那支燧发枪，祁承爜却不知有燧发枪这回事，说道：“我明日过问一下，只是兵部也是缺银少粮，想要大规模更换鸟铳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张原道：“暂时也不用大规模更换。只是每年新铸的火枪可以按此打造，几年下来也能更换一大批了。”

    祁承爜摇头道：“造新式鸟铳绝非张修撰说得这么容易，要部议才行。所谓部议，就是兵部掌印官与兵部五品以上的官员一道商议，人多心不齐。新式鸟铳不容易通过部议。”

    张原道：“在下亦知行事难，只是辽东形势逼人，以我所料，不出三年，辽东必有大战。”

    祁彪佳在一边道：“父亲，儿子见识过那燧发枪，点火迅捷，的确比点火绳的鸟铳方便。”

    祁承爜道：“我明日过问一下，命武库司的兵匠试射，果然优胜。我会提出部议。”

    张原有些无奈，他虽然状元及第，但对国事的影响依然极其有限，想推广燧发枪都很费力，救国之路。任重道远啊，好在救国计划依然在稳步进行中，他也终于在朝堂上立足了，胆子要大、心思要细、不要着急，总能找到出路——

    祁承爜留张原用饭，张原婉辞。他要去会同馆拜见老师杨涟，杨涟已备了酒菜正等着他来，师生二人对坐小饮，纵论大明国事，杨涟问道：“我听说郑养性要送你大时雍坊的四合院？”

    张原苦笑道：“这真是羊肉没吃着空惹一身膻啊，郑养性的礼物，学生怎么能收。”

    杨涟笑了起来，说道：“郑养性这是坏你清誉啊，我知你绝不会收，你不是那种糊涂人。”

    张原道：“学生听闻京中郑氏有将不利于东宫的传言——”

    杨涟立即接口道：“介子也听说了吗，空穴来风，自有缘故，郑氏与京畿一带的红封教关系密切，一直在伺机危害东宫。”

    张原问：“真有红封教？”

    杨涟道：“当然有，只是诡秘不为人知晓罢了。”

    张原心想：“从历史上的梃击案来看，疑点甚多，宫斗出身的郑贵妃会那么脑残，简直无法理解。”说道：“老师放心，太子乃一国储君，神灵护佑，宵小之辈，跳梁而已。”

    杨涟道：“皇帝圣体安康，宵小辈自然无能为，一旦——”没再往下说。

    张原道：“郑氏那是痴心妄想，朝中大臣也容不得郑氏胡作非为。”

    “不然。”杨涟道：“京官中郑氏党羽不少，这些人也害怕东宫即位后清算他们，所以郑氏势力不容小觑。”

    张原点头称是，晚明党争可以说是万历皇帝一手造成的，万历皇帝若早早立了长子朱常洛为太子，那就不会有持续十几年的国本之争，也就不会形成水火不相容的东林党和浙、楚、齐三党，而今国本之争虽定，但党派之间的壁垒却已森严，那些曾经揣摩皇帝心意想拥立福王的大臣当然害怕朱常洛登基为帝，目前虽然东林党人多数被罢斥，然而一旦朱常洛即位，不用说东林党人肯定起复重用，那时三党骨干日子就不好过了——

    张原当然是支持东宫的，支持郑贵妃和福王没有出路，杨涟很是高兴，张原现在的影响力远在他这个户科给事中之上，张原虽不属东林，但绝对是东林的有力臂助。

    时近一鼓，张原辞别老师杨涟，雇了一辆车回东四牌楼，车轮辘辘，春风沉醉，张原看着车窗外的夜景，心想：“明日，我就要正式到翰林院坐堂了，嗯，上班……头绪有点复杂，小道要好好理一理，要写出既精彩好看又合情合理的剧情来，请书友们多支持，本月最后两天了，票票投给小道吧……(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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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二章 鸿渐于陆

﻿    从东公生门进去，左首是兵部，右首是宗人府，与宗人府毗邻的就是吏部，吏部乃六部之首，执掌全国官吏的任免、考核、升迁和调动，权力极大，现任吏部尚书是楚人郑继之——

    张原、文震孟、钱士升这三位一甲进士今日来吏部文选司登记注册，按惯例要先拜见吏部掌印官，三人来到吏部大堂上，却见那吏部尚书郑继之鸡皮鹤发、老朽昏愦，说话声音稍轻就听不清，要大声说话、爽朗地笑，不然恐被误会是冷言冷语或讥笑，堂官如此，整个吏部也就显得特别吵闹——

    一番大声喧哗过后，三人辞出，去拜会文选司郎中王大智，路上张原问文震孟：“文兄可知郑尚书高寿？”

    文震孟道：“天官高寿八十有六。”吏部尚书又称天官。

    钱士升笑道：“郑尚书应该是有史以来最高寿的天官。”

    张原心道：“万历皇帝是准备让六部尚书都空缺啊，现在户部、工部、刑部都是由侍郎代署部印，从各京官堂官到地方正印官都是缺官很多，万历皇帝把这一块蛋糕做得很大了，诸党虎视眈眈啊。”

    吏部是六部之首，文选司又是吏部下辖的四司之首，文选司正五品郎中的职权比三品侍郎还大，现任文选司郎中王大智与郑继之同为楚人，深得郑继之信任，言听计从，王大智遂成楚党核心人物，见到张原三人来登记注册。王大智甚是热情，诸党对新科进士都是竭力拉拢啊，更何况这三位是一甲翰林，张原又是在士林中影响力很大的翰社首领，最主要的是张原现在党派倾向暧昧不明，出身浙党世家，娶了浙党御史商周祚之妹。却与东林党魁亲善，却又把亲东林的董其昌彻底搞夸，却又被浙党的吏科给事中姚宗文视为仇敌。张原的交际关系很混乱，似乎只要对他好那就来者不拒，对他坏那他就果断还击。这样的人应该是可以拉拢的——

    王大智让属下文吏很快为张原三人办妥相关手续，发给相应牙牌，这牙牌是官员的身份证明，张原的牙牌为象牙制成，拇指大小，上面刻着张原的名字、官职和所在的衙门，悬在腰带上，以后进出衙门就可畅通无阻——

    王大智殷勤问：“三位翰林都分到工部的住宅没有？哦，还没有，那我领三位去。工部营缮所的吴所正是我同乡，且看看这皇城大明门附近有什么好一些的宅第，三位翰林自当优先。”

    张原并未拒绝楚党王大智的好意，工部本来就应该分配他们住处，王大智出面帮他们挑到好的住宅算是锦上添花。不象郑养性要送他四合院那样非拒绝不可，既入官场，做人行事就不必那么至清至察，要的就是这种暧昧，万历末年的政局混乱，有的是机会可左右逢源、浑水摸鱼。他们翰社现在是各方都要争取拉拢的重要力量，而反过来说，各党势力也正是他张原需要团结争取的，不要有成见，减少内耗、齐心救国才是大方向——

    工部衙门与吏部隔街相对，王大智找到工部营缮所的吴所正，说明来意，那吴所正即命所丞取簿册来，一一翻找，说到：“李阁老胡同有一处四合院，虽然是小四合院，但位置好，通风向阳，住十几口人没有问题，始建于正德十一年，去年重新修缮过，以前此宅居住过的有潘季驯、焦竑、孙承宗诸位大人——这处就分配给张修撰如何？”

    张原喜道：“焦老师也曾在那宅子住过吗，太好了，多谢，多谢。”

    王大智笑道：“焦太史是万历十七年的状元，张修撰万历四十四年抡魁，三十年间，师生二人同为状元，千古佳话啊。”

    文震孟和钱士升分到的四合院在太仆寺街，与李阁老胡同相邻，也都是工部在册未分配出去的空宅当中比较好的宅第——

    吴所丞道：“三位翰林还要去翰林院报到是吧，等下请再来一趟，下官让人带三位去看房子，若还有哪些地方需要修缮的话尽管说，这都是工部的事。”

    这虽然是工部的事，但一般留京的进士显然没有这样好的待遇，张原三人谢过吏部的王郎中和工部的吴所丞，持吏部开具的执照和勘合，出东公生门往右行数十步就到了翰林院——

    翰林院大门三间，正对东长安街，此前张原在这大门前经过多次，这次终于走进去了，过三重门，到正堂拜会翰林院侍读学士郭淐，翰林院掌印官由礼部尚书刘楚先兼任，刘楚先很少来翰林院署事，都由从五品侍读学士郭淐总理院事，翰林院只是一个正五品衙门，品级不高，但尊荣清贵，是培养阁臣的部门，非翰林不得入阁嘛。

    郭淐五十来岁，河南人，是个忠厚长者，与张原三人寒暄数语，便实话实说道：“皇帝罢经筵多年，东宫出阁讲学亦废，《世宗实录》也已修订完毕，翰林院现在实在是太清闲了，张修撰、文编修、钱编修，你们三位先跟着周侍讲熟悉一下国朝典章制度，学习制诰文字，考议制度、详正文书，过一段时日再专门负责一事。”然后带着三人去见周侍讲。

    翰林院临玉河一侧有一处小院，堂屋三间，屋内却没有板壁相隔，侍讲、修撰、编修、检讨十余人在此通堂办公，翰林院侍讲是正六品，比张原的从六品修撰高一级，郭学士说的这位周侍讲就是三年前癸丑科状元周延儒，周延儒会元、状元连捷时年方二十一，是大明开科取士以来第二年少的状元，第一是成化年间的状元费宏，中状元时年二十，而现在，丙辰科状元张原年仅十九岁。一下子就把周延儒的光环给夺去了——

    周延儒少年成名，恃才傲物，在翰林院熬了三年，从修撰升到侍讲，依然只是一个清贵闲官，颇不甘寂寞，见到初次相见的张原三人。尤其是对张原，周延儒隐然有妒意，待郭学士走后。他没什么话说，自顾看书、写字，把张原三人晾在一边——

    张原、文震孟、钱士升面面相觑。张原上前作揖道：“周侍讲，我等三人今日院中还有何事？”

    周延儒看书头也不抬，口里吐出两个字：“无事。”

    张原道：“既无事，那我等三人先去工部看住所，明日再来。”

    周延儒鼻孔出气，“嗯”了一声。

    张原向堂上诸位翰林拱拱手，转身便出去了，文震孟、钱士升随后跟出来，钱士升不悦道：“这位周侍讲怎么回事，我们哪里开罪他了！”入翰林院第一天就遇上这么个嘴脸。当然不痛快，他们可都还在一甲及第的兴头上呢。

    张原并不在意周延儒对他们态度冷淡，微笑道：“可能他自有烦心事吧，日久见人心，且慢慢相处了看。”

    三人又转回工部。营缮所的吴所正和两个所副便领着张原三人往西长安街，从皇城根下的石厂街绕到李阁老胡同，李阁老就是弘治年间内阁首辅李东阳，李东阳的宅第在这里，故名李阁老胡同，分配给张原的那座四合院坐北朝南。比商周祚在东四牌楼的四合院略小，但也有外院、内院，虽是百年旧屋，经去年修葺后也还整洁，在工部所剩的房子里算是宽敞的了，张原比较满意，前些日子他让来福打听过，在皇城附近要租赁这样一座四合院，年租金应该在三十两银子以上，现在免费住着，还有何话说——

    张原收了钥匙，跟着去太仆寺胡同看文震孟和钱士升的房子，那两座四合院还要小一些，但也算清净整洁，交接完毕，吴所正和两个所副回工部衙门去了，文震孟和钱士升此前一直住在会同馆，他们两个很快就搬到这里来住，而张原暂时还会在内兄处先住着，等下半年澹然入京再搬到这里来，房子是要先占到的——

    座师吴道南的住处就在这边，既然到了这里，当然要去拜见，却听那应门老仆道：“我家老爷入阁当值去了。”

    张原大喜，万历皇帝定是下诏挽留吴阁老了，内阁好不容易添了一个人，万历皇帝自然不肯让其轻易罢去，不然又要重新会推阁臣，党争更要激烈起来。

    ……

    这样，张原便开始了他的翰林生涯，每月领笔墨纸、朝暮馔、烛火费，折银一两八钱，另外还有月俸银四两，说起来大明官员的俸禄实在是少得可怜，靠这点俸银过日子那是相当的清苦，寒窗数十年好不容易当了官难道是来做牛做马的吗，所以很少有人能耐得住清贫，既当了官，那发财之途很多，这不必说，有些官员为了要前程和声望，不贪污不受贿，可他在京城中的排场如何支撑，那就得靠家族支持，家族或经商或务农，少不了要仗着他的权势，若朝廷相关政令有损于其家族利益的，那他肯定是要反对的，所以很难有公正，即便是能守清贫、品行正直的官员，但为了意气之争，也往往把党派利益置于国家利益之上，为排除异己不顾大局，东林官员有不少是这样的，另外三党更不必说——

    张原虽不喜奢华，但寒酸也受不了，按他现在的开销，在京一年大约要用三百两银子，以后澹然来了，开销自然要翻番，这六、七百两银子靠翰林院的俸禄哪里够，好在他现在自有生财之道，翰社书局、翰社镜坊、盛美商号，一年红利少说也有三千两，他可以做个清官，他也赞成纳税，他的眼光自然要比其他人长远——

    张原每日到翰林院饮茶、看书、练习书法，经史学问张原已经不怎么想钻研了，门已敲开，砖可以丢掉，张原现在每日大量阅读的是邸报，从万历十五年时的邸报开始读起，还做笔记，是同堂的修撰、编修中最勤奋的，这让周延儒感到很可笑，看新出的邸报也就罢了，几十年前的邸报还看，还做笔记，这人是不是闲得太无聊了，又或者是八股文读迂了？

    所以四月二十八这日，轮到周延儒给庶吉士讲课，周延儒推说自己喉咙痛，推荐张原代他授课，要讲授的是如何草拟用人、选举、考课这三门的奏折，范文是《历代名臣奏议》，周延儒原以为张原不敢答应，他想看到张原惭愧推辞的样子，不料张原只是关心地问了一下他的病情，就端着茶去翰林院讲堂了，二十四名庶吉士正襟危坐，张岱、倪元璐在座，见是张原进来，都是一愣，哪有给自己同科进士讲课的道理！

    张原含笑作揖道：“诸位年兄，张原失礼了，周侍讲贵体欠安，由在下来与诸位年兄共同探讨如何草拟奏折，是探讨而非讲授。”

    二十四位庶吉士都笑了起来，有人道：“张修撰博学多闻，我等正要请教。”

    张原端一杯茶，开讲《历代名臣奏议》，这部书卷帙浩繁，收集历代名臣奏疏八千余篇，其中大多数篇章张原听黄尊素等人为他读过，大半记于心中，这时讲起来，遇到需要引用的篇章，张原随口而诵，展现其惊人记忆力，一堂课下来，背诵了数万字，而且思路清晰，归纳得简明易懂，一众庶吉士尽皆赞叹，这部书其实很多庶吉士都读过，但却无人能如张原这样了然于心，能深入浅出地讲出来——

    张原端着茶杯出来时，见侍读学士郭淐立在讲堂长窗外，显然已旁听多时，张原赶紧将茶杯放在廊栏上，向郭学士施礼，郭淐点头道：“张修撰讲得极好，以后这门课就由你来讲。”

    张原忙道：“郭学士，这个万万使不得，今日是周侍讲身体不适要我暂代，我只有勉为其难，哪有给自己同年讲课的，在下没有这个资历，今日只是从权。”

    郭淐见张原坚拒，也觉得于翰林院制度不合，就没再要求。

    张原回到濒临玉河的小院，周延儒已经不在，说是告病回寓所休息去了，张原笑笑，心想：“这样的刁难我不怕，偶尔来一下也好。”

    黄昏时分，张原与大兄张岱出了翰林院，穆真真和武陵在玉河北桥上等着，还有能梁和茗烟，能梁将一个大信封递给张岱道：“宗子少爷，这是山阴大老爷寄来的。”

    张汝霖都是通过驿递寄信，比民信局是快捷得多。

    张岱见信封很厚，说道：“介子，这里面应该有你的信。”拆开大信封，里面果然有张原的五封信，分别是张汝霖、张瑞阳、张若曦、张萼、商澹然和王微写给张原的信——

    霎时间，张原口干舌燥，这比春闱放榜还让他忐忑和激动啊，飞快地拆了澹然的信，一目十行，张原大叫一声：“三官保佑，母子平安，张鸿渐诞生了！”狂喜之情，远胜状元及第。

    去年张原离开山阴家乡赴京赶考的前夜，张原与澹然夜半絮语，张原说生男孩就叫张鸿渐，女孩就叫张思柔……（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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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三章 诸葛马前课

﻿    很少看到张原有这般无法抑制的喜悦，穆真真、武陵都欢叫起来，能梁和茗烟也是喜笑颜开，东长安街上的行人都被桥头这欢乐引得频频侧目。

    张岱笑着作揖道：“恭喜恭喜，介子弟也做父亲了，又中状元又生儿子，真让人嫉妒哇。”

    张原喜气洋溢道：“大兄也要努力，三兄燕客的儿子都快周岁了。”

    张岱笑道：“是要努力，耕耘不辍。”

    张原雇了一辆马车，与大兄张岱乘车回东四牌楼，方便看信，张岱吩咐能梁回去报知仲叔，说他今夜在张原处喝酒庆祝，不回泡子河畔了。

    坐在马车上，张原细看澹然的信，得知儿子鸿渐是三月二十八日上午辰时二刻出生的，小婴儿撑手蹬脚，哭声宏亮，张原看着信，心里喜潮激涌，恨不得即刻把妻子接到京中团聚，信是四月初一写的，今日是四月二十九，这官府的急递铺真是快啊——

    待看到父亲张瑞阳的信，张原吃了一惊，澹然竟是横生难产，幸得王微带着南京一位姓陈的稳婆赶到，这才母子平安——

    姐姐若曦的信对澹然分娩之苦之险描绘得更详细，母亲伟大啊，张原忍不住热泪盈眶，一边的张岱惊问他怎么了？

    张原含泪笑道：“没什么，太高兴了。”

    王微在信里对请小手婆婆去山阴也没多说，只说小鸿渐可爱，刚生出来两只眼睛就乌溜溜的会看人。又说她在金陵就得知张原中了第六名贡士的消息，南京内守备太监邢隆送了贺礼来——

    张原心道：“修微日夜兼程带小手婆婆到山阴是担了一定风险的，修微和她养母马湘兰一般，有侠气，敢担当，虽然她信上没有任何居功的意思，但她做过的事我总会从姐姐、澹然那里了解到的。聪明女子就是这么能勾人心啊。”

    族叔祖张汝霖的喜悦可想而知，次子、长孙还有他这个族孙，山阴张氏一科中了三个进士。在江南的声誉没有其他家族能比，张汝霖写信时还不知道张原已经是状元，张岱也成了庶吉士。也不知道科场割卷案以张原大胜而了结，他还在为张原担心呢，但隔得远，消息传递不便，也相信张原的处事能力，在信里没叮嘱什么——

    张萼则在信里说自大兄和介子赴京后，他好生无趣，整日钻在镜坊中精研制镜，现在他也称得上一名手艺精湛的镜匠了，目下正努力改进千里镜。要超过泰西人，又说翰社镜坊如今已有学徒工三十六人，由三个镜匠师傅各带一组，流水线作业法基本形成，镜坊自今年三月始。每月能制昏目镜八十副、近视镜六十副、焚香镜八十副，各地客商预先订货，供不应求，甚至有倭国和吕宋的商人慕名前来——

    张原微笑着想：“三兄那急性子，也有耐心改进千里镜？”

    马车在东四牌楼西坊门停下，武陵在付车钱。张原已经大步向前，回到内兄的四合院，景兰、景徽姐妹正在院中看荷花缸里荷叶，争论荷花何时能开，听到脚步声，两姐妹一起转头来看，见张原喜气洋洋的样子，景徽问：“小姑父何事这般快活，路上拣到银子了吗，嘻嘻。”

    张原压抑着喜气道：“你们猜，猜中了明天带你们出去玩，明天正是休沐日。”

    景兰见跟着张原进来的还有张岱，便有些腼腆，含着笑不说话，让景徽一个人猜——

    景徽不忙着猜，察言观色，亮晶晶的双眸上上下下打量张原，长长的睫毛黑蝴蝶一般扇动，说道：“小姑父好似又中状元似的，比中状元还快活，我猜到了，小姑姑生宝宝了。”

    张岱、张原相视大笑，张原赞道：“小徽聪明，你小姑姑生了个男宝宝，大名张鸿渐。”

    “啊，好极了！”

    景徽高兴得跳起来，景兰已经跑进西厢房向母亲傅氏报喜了，从都察院回来的商周祚正好这时进门，见景徽欢喜得忘乎所以的样子，脸便沉下来，景徽赶忙道：“爹爹，小姑姑生男宝宝了，名叫张鸿渐。”

    听到这句话，商周祚顿时色霁转喜，看向张原，张原含笑道：“是，母子平安，是我族叔祖通过驿递寄来的信。”

    平日神情严肃的商周祚这时也喜得不停捻须，连声道：“甚好，甚好。”

    景徽问张原：“小姑父，那何时接小姑姑和鸿渐小弟进京？”

    张原笑道：“马上就写信，让她们过了七月半就动身。”问张岱：“刘氏嫂嫂也要来的吧。”

    张岱点点头，他在翰林院做庶吉士至少要三年，以后也极可能留任京官，所以说虽然与刘氏琴瑟不甚和谐，但也得接来相聚——

    当晚，商周祚与张岱、张原饮酒相庆，小鸿渐是三月二十八出生的，昨日就已满月，山阴东张定然办了满月酒，不知可曾委托酿酒人家酿下状元红？

    当夜，张原高兴得睡不着，连夜给家中二老和澹然写了回信，准备通过驿递寄回去，民信局太慢，实在等得煎熬，他现在已是官身，使用驿递寄信无可厚非，没必要象内兄那么谨饬，当此末世，岂能太拘束，只要大节不亏就行——

    四月三十日一早，来福备好五牲祭品，张原到大慈延福宫还愿，张岱以及商周祚一家四口都一起去，在三官帝君神像前还了愿出来，见清墨山人的卦摊已经摆上，两根竹竿拉着一道横幅，上书“铁口直断，曾得新科状元夸奖；吉凶有数，可知清墨山人前瞻。”

    清墨山人肚子里墨水有限，这副对联拟得颇为粗鄙，显然又在打着张原的名号招摇。张原状元及第时清墨山人和董奶茶也备了一份礼物来贺喜——

    张原走过去拱拱手：“山人早，令正今日没陪你来？”

    清墨山人向张原、张岱、商周祚连连作揖，说道：“山妻已有喜，山人让她在店里休养——”忽然掐指一算，向张原道喜道：“状元公大喜，母子平安啊。”

    “咦，你怎么就知道了！”景徽诧异了。

    “山人是以诸葛马前卦算出来的。”清墨山人笑笑。莫测高深的样子。

    景徽眼睛瞪得大大的，惊佩道：“山人算得准极了，我小姑姑就是生了一个儿子。”

    张原失笑。见边上还围着其他人，就没多说什么，他心里清楚。清墨山人哪里是算出来的，分明是猜出来的，上回他来大慈延福宫许愿，清墨山人就知道他是祈求澹然平安分娩，现在看他们一伙人喜气洋洋从三官庙里出来，作为一个算命先生怎么会连这点眼色都没有，张原曾听族叔祖张汝霖说起浙江兰溪相士杨子高，此人跛一足，挟相术走天下，曾至某官绅家中。时宾客满堂，这些宾客此前并未见过这个杨子高，杨子高却能一一指出宾客身份，或布衣、或掾史、或画师、或清客，无一差错。这其实就是敏锐的观察力，还有就是广见博闻——

    这时，一个商氏仆人急急赶过来对张原说：“姑老爷，有个姓穆的总旗官求见，是祁姑爷带来的，现在门厅等着。”

    张原与穆真真对视一眼。穆真真心里的快活简直要溢出来，姓穆的总旗官不是她爹爹穆敬岩又会是谁！

    张原笑道：“真真，你先回去，我们随后就到。”

    穆真真答应一声，飞一般往回跑。

    ……

    甲第科名，至艳事也，黄榜一出，虽深山穷谷，无不传其姓氏——

    四月初三，远在榆林的延绥参将杜松看到了京中送至的邸报，上有丙辰科进士名单，张原的名字赫然列在一甲第一名，杜松惊得站了起来，那个两年前在昆山贞丰里见过的谈吐非凡的少年秀才，简直是平步青云，状元及第就是从六品翰林修撰了，翰林官清贵，而武将地位低，即便是总兵、参将见到翰林官都不敢分庭抗礼，必得恭恭敬敬。

    张原高中状元，杜松是极高兴的，张原识见非凡，书生不出门，便知天下事，去年写给他的信中对辽东局势的分析愈见清晰，奴尔哈赤果真建国称汗，辽东战事难以避免，杜松已经对张原极为佩服，现在张原更以殿试一甲第一名证明了自己的能力，杜松对张原已经由佩服转为敬服了，以张原的才识和远见，他日为六部堂官甚至入阁为辅都是极有可能的，这样的人必须要拉近关系，朝中有人好做官啊——

    杜松思忖片刻，命亲兵去红石峡百户所传总旗穆敬岩速来参将署见他，红石峡百户所离榆林参将衙门三十余里，穆敬岩当日就骑马赶到，拜见杜松，杜松命他明日领十名军士携参将署文书和勘合启程入京，去兵部武库司领取军械，须得在七月初十前押解回榆林——

    军械置换是每年都要有的，但此前都是由杜松的亲信家丁前往，而且军阶没有低于百户的，这让穆敬岩又惊又喜，准备停当后，次日午前来向杜参将辞行，杜松这时才交给他一封书信和一盒礼物，说道：“这是给新科状元张原的书信和贺礼，你到京中当面交给他。”

    穆敬岩愣了片刻，随即醒悟，大喜道：“将军是说山阴的张介子少爷吗，少爷中状元了！”

    杜松微微一笑：“令爱这次想必也随张状元到了京中，我派你进京，好让你父女团聚几日。”

    穆敬岩喜极，拜别杜参将，领了十名军士，策马东行，路上二十余日，于四月三十日一早进了北京城，先到兵部衙门，却逢休沐日，武库司不办理领取军械手续，穆敬岩便想先找到张原，可巧正遇祁彪佳，祁彪佳有事没事都要往岳父家里走动，当即便带着穆敬岩来东四牌楼。（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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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四章 反正我是信了

﻿    张原、张岱与商周祚步行，傅氏带着两个女儿乘车，武陵、来福、汪大锤、茗烟，还有商氏的男仆、婢女跟在车边，一行人转过街角，就看到不远处四合院的金柱大门前，穆真真正和一个身量长大的军汉在说话，这军汉头戴五色布扎巾，身穿大袖衣，外披罩甲，脚下是皂纹军靴，腰系牛脂皮鞓带，斜挎着雁翎腰刀，身后还跟着两个身穿号衣的边卫兵勇——

    见到张原一行人过来，那高大雄壮的军汉大步迎上，离着数丈远便在道旁屈一膝请安道：“小人穆敬岩拜见介子少爷、宗子少爷、商老爷和夫人小姐。”

    “穆叔，快请起。”

    张原抢步上前将穆敬岩扶起，笑吟吟打量着眼前这黄须大汉，两年不见，年近四十的穆敬岩反倒显得比以前年轻了一些，方面阔口，高鼻如削，颌下金黄色的短须卷曲着，面上虽有风霜之色，而且神态依然谦卑，但毕恭毕敬中自有一种血性剽悍之气，这是以前作为堕民轿夫的穆敬岩所没有的气质，只有军伍中才能磨砺出来的气质，而且这支军队还应该是未遭受过大溃败的，若是崇祯年以后，大明边军屡战屡败、畏满奴如虎，那时就很难看到这种气质的军士了——

    商周祚点头道：“这便是真真的爹爹吗，果然好一条大汉。”

    张岱笑道：“老穆威风凛凛，真让人刮目相看哪。”

    马车里的景徽对母亲傅氏小声道：“怪道真真姐姐这么高个子。原来她爹爹更高。”

    商景兰却是从车窗里看着立在大门边的祁彪佳，心里暗暗欢喜着，虎子郎君可是有两天没来了——

    武陵、来福高兴地上前招呼穆大叔，很是热情。武陵摸着穆大叔的雁翎腰刀的刀柄，肃然起敬的样子。

    进到门厅，穆敬岩即从怀里摸出参将杜松的信呈给张原。还有一担礼物放在门厅一角，杜松为将官多年。深悉官场礼节，知道如张原这样前程远大的词林官等闲不肯自污，所以没敢送厚礼，只是延绥等地的特产，如黄桂稠酒、西凤酒、牛手参、雍州麝香、安康青茶等等，这都是名贵土特产，价值也自不菲——

    张原看了杜松的信，心情愉快。交由穆真真收好，便询问穆敬岩在延安卫两年的情况，穆敬岩说曾两次随杜参将追击从东套前来劫掠延绥的蒙古鞑子，有斩获，因此立功升任小旗、再升总旗……

    穆敬岩与张原说话时，穆真真侍立一边，容光焕发，这堕民少女打心眼里要往外笑。真是高兴啊，爹爹威风了许多，言谈举止也不再是以前那个卑微畏缩的轿夫了，爹爹有一股英武之气，爹爹终于有用武之地了——

    门前车马声。又有访客到，进来的却是小内侍高起潜，这时当然不作内官打扮，向张原叉手唱喏道：“张修撰，小人有话说。”

    张原便起身走到厅廊下，小高近前低声道：“我干爹就在门外马车上，因为要避人耳目，不方便进来，请张修撰到马车上说话。”

    张原眉头微皱，钟太监这么急着亲自来见他，定有要紧事，当下向穆敬岩招呼了一声，跟着小高出门，武陵赶忙跟上——

    穆真真迟疑了一下，向爹爹说了一声，也跟了上来，张原回头道：“真真陪穆叔说话，小武、大锤，跟我来。”出外身边总得带着人。

    张原走出金柱大门，见侧对门的路边停着一辆马车，小高已经先跑过去，对车厢中人说了一句什么，车帷一掀，露出钟太监白瘦无须的脸，向张原一点头，又把车帷放下——

    张原过去坐进车厢，钟太监略略一揖道：“张修撰，杂家有要紧话说，咱们先离开这里，到朝阳门大街转一圈。”

    张原点头道：“那好。”吩咐武陵回去告知内兄一声，就说他临时有事外出，等下回来——

    马车向东出了东四牌楼坊门，除车夫外，钟太监只带了干儿子小高，现在跟在车边的还有汪大锤和武陵。

    张原受不了钟太监神神秘秘的样子，说道：“公公有何要事，现在可以说了。”

    钟太监还撩起窗帷向车外看了看，这才压低声音道：“张修撰，那郑贵妃要向太子爷发难了——”

    张原心道：“怎么，梃击案发生了？”口里道：“公公莫急，慢慢说，怎么回事？”

    钟太监道：“就在上月杂家在十刹海与你相见那日，万岁爷爷把小爷唤到乾清宫训斥，小爷回来时面无人色，王安公公细问之下，才知郑贵妃又向万岁爷进谗言，说小爷将刘淑女虐待而死，小爷甚是惶恐——”

    深宫之事无法深究，郑贵妃枕边风厉害，张原点点头，问：“还有呢？”

    钟太监道：“前两年有锦衣卫百户王曰乾告发京师奸徒孔学、赵宗舜、赵圣等受皇贵妃郑氏指使，纠集妖人谋害东宫，当时福清相公为息事宁人，以查无实据，王曰乾与孔学等人有私怨才诬告，授意三法司将告发者王曰乾拷打至死，这事就过去了，没有引起朝党大的纷争，但却助长了郑氏一党的气焰，小爷的日子很不好过，小爷贵为储君，但身边侍从寥寥，不少慈庆宫的内侍因为门庭冷落，没有油水好捞，有的借口生病、有的借口他处有事，纷纷离去，偌大的慈庆宫是冷冷清清，小爷很是惊惧，生怕哪一日就被郑贵妃的人害死了，小爷的担心绝非杞人忧天，那郑国泰任左军都督府左都督，郑养性又是羽林卫千户，他们要是谋害小爷，真不是很难的事——”

    说到这里，钟太监凝视张原的眼睛，低声道：“张修撰足智多谋，科场案化险为夷，可有好计救助小爷？这也是你我前程之所系——”

    张原这时仿佛《大话西游》里的周星驰发现了脚板底的痣，心下恍然：“原来这事还得应在我身上。”同时也是暗自心惊，他想在翰林院清闲待着已不可能，当年国本之争，是东林诸臣坚决支持、甚至不惜性命才争得朱常洛太子之位，他现在也不能置身事外——

    “钟公公向东宫面前提起我了？”张原不动声色问。

    钟太监看着张原的脸色，摇头道：“没有，杂家岂会那么冒失，只是问计，并无让张修撰卷入宫廷之争的意思。”

    张原道：“公公知道我是坚决拥戴东宫的，我可以献计，但绝不能出面，公公须知其中利害——”

    钟太监道：“杂家知道，你现在只是没有实权的词林官，养望第一。”

    张原想了想，问：“妖书案是哪一年的事？”

    钟太监答道：“是万历三十一年的事。”这事钟太监耳熟能详，发生妖书案时他还是内官监当差——

    张原问：“结果如何？”

    妖书案是当时京中传得沸沸扬扬的一本小册子，指责郑贵妃欲废太子，那时太子朱常洛才刚刚册立，地位很不稳，经过了那妖书案，朝野间的强大舆论迫使郑贵妃不敢废太子立福王，朱常洛的地位反而稳住了——

    钟太监明白张原的意思了，惊喜道：“张修撰是说再来一次妖书案？”

    张原摇头道：“当年妖书案到底怎么回事现在都说不清，一团乱麻，反映的是朝野上下对东宫岌岌可危的地位的担心，妖书案可谓应运而生，但很多事可一不可再，好比空城计只能用一次，再用就完蛋——”

    钟太监问：“那张修撰以为该当如何？”

    张原低声道：“东宫虽然受冷遇，但还是有很多效力之人，公公可向东宫献计，安排一个神智不大清楚的男子闯进慈庆宫，然后抓住此人移交锦衣卫，就说这人闯进宫中妄图要打死太子。”

    钟太监屏气凝神听着，以为张原还有后话，不料张原就闭嘴了，不禁问：“就这样吗？”

    张原点头道：“就是这样，什么也不要多说，这事只是一个火苗，自有外官会加油添薪，到时锋芒自会指向郑氏，东宫自然就平安了。”

    钟太监迟疑道：“这似乎不可信啊，郑贵妃要害小爷，也不会派一个半疯半傻的人啊。”

    张原微笑道：“疯癫不是痴呆，很多疯癫是发病时疯癫，平时看着又正常，这并非那么好辨别的，把一个正常人指认为疯癫而关起来的事我都见得多了，而且闯进禁宫谋杀太子的事非同小可，自有支持东宫的言官和御史揪住不放，所以不管别人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

    钟太监瞠目结舌，仔细想张原说的这番话，越想越妙，此计看似拙劣，其实妙到毫巅，这是对人心和时局的精确把握才能想出来的妙计，即便有人不信郑氏会这么愚蠢派人闯宫行刺，却更不会相信太子会自己安排人行刺自己，这会和当年的妖书案一样糊里糊涂，但最终得利的肯定是太子——

    张原叮嘱道：“即便面对东宫，钟公公也莫要说此计出自我之口，这样对你对我都不好，公公是聪明人，自然明白其中微妙，不说，功劳是公公的，说了，反倒遭忌。”

    钟太监点头道：“杂家明白。”

    张原道：“公公可先与王安公公商议，然后再向东宫献计，闯宫者必须物色好，出面联络的人必须可靠。”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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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五章 惊马（求票）

﻿    钟太监送张原回了东四牌楼，便带着干儿子高起潜往皇城而去，由东安门进皇城，再入东安里门和东安上门，然后便是宫城的东华门，可谓门户重重，这一带是由虎贲左卫、金吾前卫、燕山前卫、羽林前卫轮流当值守卫，郑养性就是羽林前卫的指挥千户——

    钟太监留心观察各门守卫，发现东安门守卫甚是轻疏，因为东安门里有光禄寺、尚膳监、御马监、内承运库、磁器库、弹子房等等，进进出出的官吏、太监、杂役很多，而且这么多年来也从未发生过奸细混入皇城闹事的案件，守卫自然就生了怠慢之心，当值时相聚谈笑，并不一一核对腰牌或勘合，而东安里门和东安上门更是形同虚设，只有宫城的东华门守卫相对而言严密一些，毕竟里面就是内阁和东宫，但与皇极门那边森严的守卫还是没法比，应有漏洞可钻——

    沿御河右岸北走，绕过文华殿，正北就是慈庆宫，第一道门寂然无人，宫城守卫在此竟然不设防，门庭冷落惯了，钟太监平日不觉得大门无人看守有什么特别不对劲的地方，毕竟东华门还是有人守的，但在现在看来，这冷冷清清的慈庆宫大门真让钟太监悲愤憋屈，万岁爷不待见小爷，郑贵妃势焰逼人，就连宫中侍卫也对东宫甚是轻慢，把一国储君置于如此危险境地，先不要说外面闯人进来，就是郑贵妃派几个强壮的内侍冲进慈庆宫，也能对小爷造成致命的威胁，也许这么明显的蠢事郑贵妃自己不敢主谋，但郑贵妃手下自有效忠之人，去年就有传言，太监姜丽山与人在阜城门外庄园歃血为盟，要结交心腹好汉，报郑贵妃厚恩——

    “报什么恩，还不就是想拥立福王。”钟太监冷笑，又想：“郑贵妃或许有所顾忌。但难保她手下那些人丧心病狂不会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来，小爷困守东宫防不胜防啊，所以张原此计叫反客为主，又叫打草惊蛇，又叫浑水摸鱼，一计中包含数计，绝妙！”

    “干爹，咱们进去吧。”

    小内侍高起潜见钟太监站在慈庆宫大门前久久不动。脸色古怪。或怒或喜，不禁有些害怕。

    钟太监这才回过神来，“嗯”了一声。抬脚迈入东宫大门，走过一个宽广的庭院，前面是二道门。二道门倒是有人看守，是两个老太监，都是五、六十岁了，体弱多病，真有什么事发生这两个人又抵得什么用，过了这二道门就是穿殿，穿殿后面便是小爷居住的奉宸宫，若有刺客闯进来的话，简直可以长驱直入——

    皇长孙朱由校带着几个内侍和宫女在穿殿前那只大铜缸边上也不知在鼓捣些什么。见钟太监走过，朱由校快活地叫道：“钟师傅，你来看。”指着那只大铜缸——

    钟太监停下脚步，眉头微皱，看着这个不学无术的皇长孙，心里暗叹：“若太子爷地位不保，你这皇长孙以后的日子肯定悲惨。福王即位不会给你留活路。”

    只听朱由校叫一声：“扳。”

    一个内侍不知在铜缸边扳动了什么机栝，蓄在铜缸里的用于救火的水陡地喷了出来，泻如瀑布，散若飞雪，让钟太监吃了一惊。连退数步，靴子和衣袍下襟都被溅湿了。

    朱由校雀跃道：“噢。成功了，大功告成了。”还向钟太监邀功道：“钟师傅，我这个喷水机做得可好？”

    十二岁朱由校搞这些奇技淫巧聪明异常，读书认字时就呆若木鸡，钟太监这时也无心教训他，点了一下头，问那些内侍：“王公公在哪里？”

    那些内侍都说不知道，这时客印月从穿殿出来，应道：“王公公在勋勤殿书房。”

    钟太监便独自去见王安，不料客印月跟了上来问：“钟公公方才出宫是去见张状元吗？”

    钟太监心下一凛，答道：“没有，杂家去了一趟隆福寺。”

    客印月道：“今日是外官们的休沐日，公公怎么不找张翰林饮酒叙旧，也好久不见了？”

    钟太监有些讶然地看着客印月，这妇人高挑硕美，双眉如翠羽斜飞，双眸秋水明丽，肌肤嫩白如新剖瓠瓜，似乎一掐就能出水，钟太监心想：“这妇人水性，久旷思春，莫非还想勾搭张原，不然为何这般热心提起要杂家宴请张原，她好去相见了是吧，你这女人也太自不量力了，你只是一个乳娘而已，在宫中与我们这些内官卖弄风骚也就罢了，竟还想着诱惑人家状元郎，真是岂有此理。”

    客印月见钟太监神色有异，轻笑道：“钟公公想到哪里去了，小妇人是想托公公帮我问一下张状元，我弟客光先何时能去翰林院当差？”

    钟太监笑了笑，说道：“原来如此，改日杂家帮你问问，只是客嬷嬷在宫中所得赏赐亦不少，何必让令弟执贱役，令弟若有用钱之处话杂家也可以相助。”

    客印月笑着万福道：“多谢公公，小妇人现在虽在宫中，但哥儿一天天长大了，待哥儿大婚，小妇人就要出宫的，所以还得为后半生着想。”

    这么一说，钟太监倒有点怜惜这妇人，说道：“你愁后半生做什么，哥儿日后承继大统，你还愁后半生没得吃没得喝，就是杂家也可看顾你。”这很有点表白的味道了。

    客印月嘻嘻一笑，媚目斜睨着钟太监，倒把钟太监看得有些赧然，钟太监清咳一声，说道：“勋勤殿到了，客嬷嬷留步，杂家与王公公有些话说。”拾级上殿，走到丹墀上回头看时，那妇人已经往回走了，正午阳光洒落，将那妇人照得甚是明丽，宫裙包裹下的腰臀扭动着，两条长腿迈动得很快，风风火火的，有股爽朗泼辣劲——

    “钟公公，找我何事？”

    王安从殿内走出，王安是太子朱常洛的伴读，是慈庆宫的首领太监，年近五十，有胃痛之疾。总是皱着眉，两颊如削，一副严肃的样子。

    钟太监作揖道：“王公公，我有要紧话说。”

    王安盯了钟太监一眼，点头道：“随我到小爷书房说话。”

    钟太监跟着王安进到太子书房，里面有一个小内侍在整理散乱的书册，钟太监皱了皱眉头，王安便让那小内侍出去。然后道：“钟公公现在可以说了。”

    钟太监便将他方才一路从东安门进来的所见说了。忧心忡忡道：“小爷处境堪忧啊。”

    王安是东宫死忠，为维护太子不惜性命的，听了钟太监所言。也是心惊，说道：“我平日只想着怎么辩解郑贵妃在万岁爷那里进谗言陷害小爷，倒是没想过可能他们会指使人闯宫谋害小爷——”

    钟太监道：“前年锦衣卫百户王曰乾在皇城放炮上疏。告发奸人孔学等受郑贵妃指使欲谋害小爷，但万岁爷却不肯追究，反把王曰乾打死了——慈庆宫若真发生了什么不测之事，万岁爷只怕也不会严惩郑贵妃，最后还是会找几个替死鬼来结案，然后，福王理所当然成为储君了。”

    王安听得冷汗涔涔，钟本华所言之事绝非不可能发生，颤声道：“我去让人即刻加强慈宁宫守卫——”

    钟太监摇头道：“郑贵妃在宫中势力王公公是清楚的。加强防卫适足以提醒郑氏尽早下手。”

    王安冷静下来，目视钟太监，问：“钟公公，我素知你熟读圣贤书，对小爷、哥儿是忠心耿耿，你是否有良策，请尽管直言？”

    钟太监便将那个计策说了。王安眉毛不住跳动，沉思半晌，赞道：“果然好计，这样可以让朝野知道小爷艰难的处境，即便不能扳倒郑氏。也可警告郑氏再不敢危害小爷。”

    钟太监道：“既然王公公认可此计，那是否立即禀知小爷？”

    王安摇手道：“此事不必让小爷知道。我等奴婢为小爷分忧便是。”

    钟太监皱眉道：“此事非同小可啊——”

    王安肃然道：“钟公公放心，这事我来担当，为了小爷我何惜此身，我在京城多年，还是有些门路的，我能安排妥当，公公献此妙计足矣，其他事不须公公操心。”

    钟太监点头称是，不要他操心最好，他也知道王安与东林一党的官员多有来往，当年的漕运总督李三才、首辅叶向当都曾称赞王安之贤，王安一个内官在外臣中口碑颇佳，王安之贤主要表现在竭力维护东宫的地位和安全，这是东林党人最看重的，现在朝中东林党人虽被三党压制，但依然有强大的势力，有他们相助，安排一个闯宫的死士应该不难——

    用罢午饭，王安便让心腹之人去大明门外棋盘街见刑部主事王之寀，约王之寀在皇城北面的千佛寺相见，王之寀是陕西人，东林骨干，与王安交情不浅，原任清苑知县，以善能断狱，升任刑部主事。

    申时初刻，王安先到千佛寺，在大雄宝殿上了三柱香，转出山门外，就见王之寀乘马车来到山门外，王安便悄然上了王之寀的马车——

    ……

    张原回到东四牌楼四合院，张联芳也过来了，张联芳来恭喜族侄张原喜得贵子，中午时，张原便在附近酒楼摆了一桌酒席，宴请葆生叔、内兄商周祚、族兄张岱、祁彪佳，还有穆敬岩，穆敬岩起先不肯与张原等人同席，连称折杀小人，在张原的要求下才坐了，众人听穆敬岩讲追杀蒙古鞑子的事来下酒，不亦快哉。

    午后，张联芳、张岱叔侄回泡子河畔，祁彪佳与商景兰在书房写字作画，轻言细语，张原则与穆敬岩长谈，仔细询问边卫的情况，穆真真和小景徽旁听——

    穆敬岩在张原面前是实话实说，他说边卫军户经商者比比皆是，还有军士逃亡、编制疏漏、拖欠军饷时有发生，军士月粮少，差重役繁，武官贪暴，说到这里穆敬岩补充了一句：“杜参将待我很好。”边卫有不少武将，平时压榨军士粮饷，有功就让亲信家丁去冒功领赏，这样就阻绝了普通兵勇立功升迁的渠道，军士看不到前途和出路，哪里还会有士气，穆敬岩还算是杜松肯提携的，不然哪里能升迁得这么快——

    张原默默点头，晚明经商风潮无孔不入，已经渗透到军队中，军队经商是大忌，会使军纪涣散，有钱的军户可纳银代役，这对士气的影响是致命的，但这些事他现在只能了解，而无法改变，必须尽快掌权才行啊，以他现在的资历，想要进入中枢决策还遥远得很，但必须要能影响到中枢决策，所以一定保住吴阁老在内阁的位置，因为吴阁老很欣赏他，支持他万言策里的治国方略，而方阁老却对他心有嫌隙——

    ……

    黄昏时分，穆真真陪着爹爹穆敬岩去灯市街游玩，灯市街的上元灯会非常出名，平时也是商旅聚集之所，蛮夷闽貊之珍异、三代八朝之古董、五等四民之服用器物，应有尽有，衢三行、市四列，所谓九市开场，从辰时初起市到戌时初罢市，这里是人头攒动，阗城溢郭，东城妇人还有一种习俗，就是晚饭后喜结伴而行，以消疾病，这叫走百病，这灯市街就是妇人们最走动的地方，不但庶民女眷爱来这里，那勋戚豪宦的眷属也往往乘华贵马车或绿绮小轿来此选购物品——

    过两日穆敬岩就要回榆林，父女二人相聚时日不多，倍加珍惜，穆敬岩要给女儿买些衣物首饰，他现在有些积蓄了，穆真真道：“爹爹不用破费，女儿有首饰呢，在山阴时家太太就赏了女儿一套银饰，后来少奶奶进门，也赏了衣物首饰，少爷——”有些害羞，“少爷也给我买了不少呢。”

    穆敬岩迟疑了一下，问：“真真，你服侍少奶奶可好？”

    穆真真明白爹爹的意思，说道：“少奶奶待下人极好，女儿真是有福气，能遇上这样良善的少奶奶和少爷。”

    穆敬岩开心地笑起来，说道：“介子少爷真是不得了啊，状元，若不是介子少爷中了状元，我父女二人过没这么快就能相见。”

    一辆单辕马车驶过闹市，驾车的马低着头嗅着地面，穆敬岩没注意，转身时腰间雁翎刀鞘扫到马眼，那马惊跳起来，拖着马车撞倒了两个路人，穆敬岩眼疾手快，抢上去按住车辕，制服了惊马——（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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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六章 好汉不吃眼前亏

﻿    马车里有女眷尖叫的声音，显然被马车骤然的颠簸吓到了，还好惊马很快就被穆敬岩制住，黄昏时分是灯市街最热闹的时候，大多数人是步行，乘轿的也多，车马却是很少，就是因为这里行人密集，牲畜容易受惊——

    那两个被惊马撞倒的路人一个很快就爬了起来，揪住车夫大骂，瞧这人方巾襕衫是个生员，年约四十来岁，应该没受什么伤，但叫嚷得很凶，要车夫赔银子，另一个倒地的是个肥胖的妇人，穆真真上前要搀扶她，却被妇人一把推开，坐在地上叫苦道：“奴家被撞坏了五脏六腑，只怕命不长久，这上有老下有小可怎么营生哪。”一边叫一边揉着胸口，揉得衣衫下两只**不住晃动——

    灯市街商旅云集，熙熙攘攘，听到这边起了风波，霎时围上一群人看热闹——

    车夫是看到穆敬岩刀鞘触到马眼的，叫屈道：“这不关我事，是这个军汉惊了我的马，你们找他去理论。”朝穆敬岩一指。

    那生员扭头瞥了穆敬岩一眼，铁塔一般的大汉，转头依旧冲车夫怒叫：“是你的马车冲撞了我，我只找你算账。”

    马车里有人开口道：“老王，怎么回事？”

    车夫胆气立壮，打掉生员揪着他衣领的手，回头道：“老爷，有个军汉惊了小人的马，撞倒了两个人，这二人不去找那军汉算账，却来歪缠小人。要小人赔钱，真是岂有此理！”

    穆敬岩皱着眉，心想：“这事岂能全怪我，我也是无心之过。”料想马车里的人身份不低，不是他一个堕民军户能与之理论的，在这京城中还是息事宁人的为好，可不要耽误了送军械回榆林。他腰间搭膊里还有二十几两银子，这几乎就是他的全部积蓄了，原本打算给真真买些衣裙和饰品的。不慎惹上了这么个麻烦，这下子恐怕要破点财了，不过先别急。且看看那马车里的人怎么说——

    那生员又揪住车夫胸襟，叫道：“我没看到谁惊了你的马，我只知道你的马冲撞了我。”

    坐在地上的肥胖妇人叫道：“啊呀呀，奴家全身都痛——”，爬起身来坐到车辕上，看来是要讹钱了。

    跟在这辆马车边上的还有两个健仆，马车里的人对其中一个仆人说了句什么，那仆人便过来对那生员道：“我家老爷让你随我去东城兵马司处置此事。”又指着穆敬岩道：“这军汉你也别走。”

    这生员仗着功名平日在里坊也是颇为霸道的，恼道：“谁耐烦和你这家奴去兵马司，马车里是哪位。请露面说个话？”心想：“现今世风日下，就是一个商贾也敢称老爷——”

    “那好，你去与我家老爷说话。”那健仆不由分说拖着那生员到车窗边，车帘从内撩起半边，时已薄暮。两边的商铺有的已掌灯，那生员离得近能看清车里人，听车内人说了几句话，立即连连打躬作揖，也不纠缠车夫了，转身就冲穆敬岩喝道：“你这军汉。惊了人家的马，撞了人，却没半句赔礼道歉的话吗！”

    穆敬岩心知车中人想必是某位有权势的官绅，这生员不敢惹就冲着他来了，却也无可奈何，只好拱手问那生员：“这位相公伤到了哪里，小人愿意出钱给相公医治。”

    肥胖妇人也从车辕下来，叫道：“还有奴家。”

    穆敬岩估计一人赔一两银子尽够了，又没受什么重伤，说道：“那就一起到附近医药铺去诊治一下，看伤到了哪里？”

    那生员不敢惹马车里的人，就把怒气发泄到穆敬岩头上，冷笑道：“你这粗蠢军汉，谁耐烦和你啰唣，赔十两银子吧。”

    肥胖妇人也叫道：“我也是十两。”借秀才的势好讹人啊。

    穆敬岩也恼了，沉声道：“两位也太过分了，这街市人来人往，磕磕碰碰难免，在下愿意出钱给两位疗伤，可你们张口就要二十两银子，银子这么好挣吗！”穆敬岩在军旅两载，曾历搏命厮杀，不再象以前在绍兴那般畏缩怕事了。

    穆真真脆声道：“况且你们也是被马撞的，怎能全怪我爹爹。”轻轻一扯爹爹衣袖，准备跑人，少爷说的，好汉不吃眼前亏——

    生员和胖妇大叫大嚷，生员要叫兵马司的人来，那个跟随马车的健仆也冷笑道：“被马撞的，不是你这粗蠢军汉惊了马，马怎会撞人，竟敢攀扯。”

    另一个随车健仆却过来问穆敬岩：“听你这军汉口音象是绍兴人？”

    穆敬岩也听出这仆人有山阴那边的乡音，拱手道：“在下正是绍兴山阴人氏。”

    那仆人脸露笑意道：“我家老爷也是山阴人，让你过去问话。”

    穆敬岩正待过去，穆真真赶忙拉住爹爹，却问那仆人：“请问你家老爷贵姓？”

    那仆人答道：“姓姚，乃山阴大姓。”

    穆真真心下一惊，姓姚，该不会就是姚铁嘴的堂兄姚宗文吧，姚宗文是少爷的对头，若让姚宗文得知她身份，肯定会为难她爹爹，那就不是赔二十两银子的事了，当即使劲一拽爹爹的手臂，大声道：“爹爹，你明日就要回金山卫的，耽搁不得，赶紧走。”

    父女二人往灯市街口就跑，那秀才大叫着要阻拦，被穆敬岩伸手轻轻一拨，就撂倒在路边，那肥胖妇人更是追赶不上，又不敢再去纠缠那马车，大哭大叫，骂军户无良——

    马车缓缓驶动起来，那个问穆敬岩话的仆人凑头在车窗边向车中人禀道：“老爷，那军汉是山阴人，只不知何故突然就跑了，不然老爷念在同乡面上为他说句话，那秀才怎敢歪缠他。真是不知好歹，竟敢不来拜见老爷。”

    车中人说了一句：“不识抬举。”放下车帷，马车行过灯市街，往崇文门去了——

    有围观民众问那生员：“华秀才，那军汉粗鲁，追赶不上也就罢了，但那马车你怎么轻易放过了。车内是什么人？”

    姓华的生员道：“那是吏科都给事中姚大人，谁敢惹？”

    吏科都给事中是科道官的首领，就连六部堂官和阁臣都要曲意结交的。姚宗文以正七品的小官却隐然是浙党领袖，原因就在于此，小官能弹压大官。这也是晚明官场特色，党争愈烈，言官职权愈重——

    ……

    穆敬岩、穆真真大步奔出灯市街，绕过顺天府贡院，见无人追来，这才放慢脚步，父女二人面面相觑，穆真真忽然笑了起来，说道：“爹爹，那年女儿在嶯山打柴。看到桃树结了桃子，就摘了几个，没想到那桃树是有主的，主人家的恶狗追着我咬，到了山下都不肯放过我。爹爹赶来，一脚踢飞了那恶狗，驮着女儿大步流星跑了，女儿左小腿肚到现在都能看到几点犬牙印——对了爹爹，那年女儿几岁？”

    穆敬岩侧头看着女儿，女儿高挑美丽。矫健飒爽，笑道：“那年你八岁，真快啊，转眼你就十八岁了，可是我们父女还在被人追着跑啊。”

    穆真真道：“爹爹现在是总旗官了，比以前在山阴是强得多了，被人追着跑不稀奇，前年少爷在南京国子监也被人追着跑，我和少爷还躲在桥底下呢。”想到那事，穆真真又笑了起来。

    穆敬岩忙问究竟，穆真真便一五一十说了，穆敬岩大笑道：“痛快，痛快，介子少爷好手段。”又道：“待我在卫所再打熬几年，升到百户就好了，百户就不再是兵勇，而是低级将官了，介子少爷给了我一条路，让我有了盼头念想，日子不再是在山阴时那样毫无希望。”说这话时，这黄须大汉仰天吁了一口长气。

    穆真真也觉得日子很有盼头，却道：“爹爹，你在边卫千万要保重——”

    “边卫可不是保重身体之地。”穆敬岩笑着打断女儿的话，“我从军就是去搏命，不搏命如何能得升迁，介子少爷说不出三年辽东就有大的战事，我就盼着那一天，杜参将原是辽东总兵，熟知辽事，只要辽东开战，朝廷肯定要重用杜参将，那我也有了用武之地——真真放心，你爹现在弓马娴熟，延安卫武艺强过我的并不多，去年追击套寇，我一人射杀二敌，搠死一敌，以斩获三颗首级为头功，让了一颗首级给杜参将的一个亲信——”

    暮色中，父女二人回到东四牌楼商氏四合院，穆真真将灯市街的事向张原说了，又道：“少爷，婢子和爹爹就这样跑了是不是不大好？”

    张原笑道：“当然要跑，难道还等着被讹诈。”又道：“那马车里会是姚宗文吗，那倒真是巧了。”

    这只是件小事，张原并未在意，他现在的心思在东宫，等着那巨石落水激起的滔天波澜——

    ……

    五月初一，张原照常去翰林院喝茶、看邸报、做笔记，这日给庶吉士讲课的是詹士府左春坊左赞善徐光启，讲的是《甘薯疏》，徐光启希望庶吉士能有务实之学，庶吉士在翰林院的学业很轻松，除了练习书法外，每月只须按命题交呈内文三道、诗三首即可，当然，上课是每天要上的，所授课业不专限于四书五经，只要与国计民生有关的学问都可以讲——

    庶吉士制度是为了培养平章军国的高级官员，所以很重视实际政务，但在以往，实务之学还是很少有人讲，因为负责庶吉士教育的教官本身就是没有实际施政经验的翰林院和詹士府的词林官，学识是很渊博，人品也好，但就是讲不来经世致用之学，就是讲也是很迂阔空泛的，承平之时无所谓，但当此灾荒遍地、危机四起之时，空谈道德文章哪里有薄薄一册《甘薯疏》有用，可翰林院学堂里的这些庶吉士显然对徐赞善讲《甘薯疏》不以为然，便有庶吉士借孔子的“吾不如老农，吾不如老圃”来抗议徐赞善给他们讲这些农书。徐光启道：“诸位皆是天下英才，乃以为此是无谓之事乎？国家典章制度，必考其详，治乱安危，必求其故，安常处顺，通变达权。皆是诸位需要学习的，政事一途岂诗文能概括？此次殿试，皇帝钦点的状元策文不正是因为关心时务并有创见才能脱颖而出吗？”

    《甘薯疏》得以继续讲下去——

    翰林院的官员和庶吉士中午都是在院中膳房用餐。伙食由光禄寺负责提供，午休之时，徐光启与张原说起讲堂之事。张原道：“选也诗文，教也诗文，所学与实际政务完全不相干，这样是养相才吗？弟以为庶吉士讲官除了翰林院和詹士府的资深官员外，还应请六部堂官、各省巡抚讲各自熟悉的政务和民生民情，每月至少安排两堂这样的课业，这样才是培养人才的途径。”

    徐光启赞道：“贤弟所言极是，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要施行起来极难，官员大都安于现状。而且党争让人疑神疑鬼，若有人提出什么改革措施，其他人首先想的不是这措施是否与国与民有利，而是揣测因这改革哪一党人会利益、哪一党人会受损，一有事就互相攻讦。以致改革政令难以出台。”

    张原道：“这事由我写一份条陈向刘院长建议，然后再让几名庶吉士也一起提出要求。”

    徐光启知道张原在新科进士和庶吉士当中很有影响力，说道：“我也以詹士府讲官的身份同时提出这一建议，刘院长也掌管詹士府。”

    正说到刘院长，忽见一个文吏急急进来向侍读学士郭淐禀道：“刘院长在礼部衙门突然晕厥，昏迷不醒。已传太医院医官救治，医官说是中风。”

    张原与徐光启面面相觑，张原心道：“刘楚先院长看着心宽体胖、满面红光，却原来是高血压啊，大明朝没有脑外科手术，脑溢血的话很危险，看来六部堂官又要少一位了。”

    两日后，传出礼部尚书刘楚先病故的消息，礼部以谥请，万历皇帝诏下，赠刘楚先为太子少保，谥文敦，至此，六部中的户部、礼部、刑部、工部的堂官俱空缺，刘楚先去世后，礼部就由右侍郎何宗彦代署部事——

    刘楚先是张原会试时的副主考，支持吴阁老取中张原，对张原是有恩的，刘楚先猝然去世，张原颇为难过，又想吴阁老也是一副病歪歪的样子，方阁老倒是身体康健，这前景还真不大妙。

    ……

    穆敬岩在京城过了端午节，五月初七启程回榆林，这次领了五百支新铸鸟铳、一千支标枪、一千面藤牌，还有宁波弓、铁箭、腰刀、双手长刀、大棒、铠甲等等，足足装了十大车，由兵部加派十名军士一道押送去榆林——

    张原送穆敬岩一行出外城西便门，他给杜松写了回信，回赠了一些京城物产，临别时说道：“杜参将明年应该还会派穆叔来京公干，到那时应该可以更换到新式的燧发枪了。”

    经过祁承爜和张鹤鸣这两位兵部郎中的力争，兵部和工部部议并试验之后，决定逐步以燧发枪替代火绳枪，但制造燧发枪不是那么容易的事，精铁炼坯、煮筒、钻铳心、锉磨、打制照星火门、磨錾、钻火门等等工序，需要两个月时间，第一批打制五十支供试验和改进，燧发枪真正要能投入实战是需要一年时间，对此张原已经很满意，这是影响两年后的萨尔浒之战的第一步，一定要避免四路进军三路全灭的惨败，只有改变了萨尔浒的战局，他才能赢得时间进行其他改革，不然的话，大明财政就被会辽东战事拖垮，辽饷加派，民怨沸腾，到了那时任谁也无力回天——

    穆敬岩叮嘱了女儿穆真真一些话，拜别张原，策马押解军械西去。

    五月阳光炽热，京城西郊，穆真真翘首看着爹爹穆敬岩走远，忽然问张原：“少爷，大明不许女子上战场吗？”

    张原道：“军中当然不许有女子，怎么，真真还想随父出征做花木兰吗？”

    穆真真道：“婢子是想以后少爷领兵出征，婢子不能跟着那可怎么好。”

    张原笑道：“是啊，没有真真保护，我可是寸步难行。”

    穆真真羞道：“少爷，婢子可不是这个意思——”

    张原笑问：“那真真怎么就认为我这书生以后能领兵？”

    “我爹爹说的。”穆真真道：“爹爹说都是文官领兵，少爷熟知边事，以后一定能统兵。”

    张原微笑，说道：“真有那一天，我会设法让你跟着我，我大明不是还有女宣抚使吗。”

    穆真真忙问：“是谁？”

    张原道：“石柱土司马夫人秦良玉啊。”

    ……

    五月十三日黄昏，穆真真和往常一样与武陵、汪大锤、来福一起到玉河北桥畔等张原出翰林院，这时从各部衙门退堂归家的官员络绎不绝，或乘车、或乘轿，步行的也不少，吏科都给事中姚宗文也乘车经过玉河北桥，立在桥头的高挑白美有异族风韵的穆真真颇为惹眼，姚宗文那个随车的健仆忙对车内的姚宗文道：“老爷，小的看到那日在灯市街惊了我们马车的军汉之女了，就在桥头。”

    姚宗文从车窗向桥头的穆真真看了看，说道：“既在这里等候，那想必也是某位官员的女婢，你去打听一下，看是谁家婢女？”一面让马车停在桥的那一端。

    那仆人很快打听到了，回来禀道：“老爷，那是张原的婢女，难怪那日我说我家老爷姓姚，她父女二人掉头就跑，却原来是心虚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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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七章 落水

﻿    张原陪着侍读学士郭淐从翰林院大门里走了出来，边上还有几位侍讲、编修和五经博士，自礼部尚书兼掌翰林院事的刘楚先意外病故后，翰林院就由郭淐署理院事，张原这是向郭学士建议请六部堂官、各省巡抚为庶吉士讲授实际政务和民生民情——

    郭淐道：“现今京官缺额甚多，堂官往往一身兼数职，公务繁忙，哪里有空来讲课。”

    张原道：“每月只安排两堂课，一堂课只半个时辰，这点时间怎么都抽得出来的。”

    郭淐是忠厚长者，却也是个无所作为的人，思考问题只往难处想，说道：“翰林院哪里请得动六部堂官和巡抚来授课。”翰林院自正统七年从午门内的文渊阁搬出之后，与内阁分离，地位大为下降，只能算是进修养望之地，已经丧失了备皇帝顾问的职权。

    张原道：“此事当然要先呈报内阁，再由六科署而颁之，庶吉士是国之栋梁，相信还是很有人愿意来讲课的。”

    郭淐沉吟了一下，说道：“那张修撰拟一份奏章上来，我署名盖印，送呈内阁，看圣上如何批复。”

    张原道：“好，学生明日就把奏章交给郭学士。”

    明代内阁对各衙门官员的奏章，票拟处理意见后交由司礼监批红，六科轮值的给事中每日于皇极门接收皇帝批复的各衙门题本奏章，审核无误后，于五日内送交各承办衙门执行。这就是明代政治决策的一般程序——

    内阁的权力在于在皇帝批红之前先对中外奏章拟定处理意见，并对皇帝的批红有权封驳，而给事中则是对内阁票拟并经皇帝批红交由六科颁发的奏章进行最后一次审核，大事复奏，小事署而颁之，若是给事中认为内阁票拟并经由皇帝批复的处理意见有失误，可以封还执奏。要求皇帝重新批复，这就使得给事中几乎拥有了与内阁一样的权力，否决权是最重要的权力——

    当然。给事中并不能任意使用这个封驳否决权，必须提出具体的公允的意见，胡搅蛮缠是不行的。会遭人唾弃，但任何事物都有两面，很多决策都是有利有弊的，给事中若抓住那弊端加以发挥，那内阁政令就难以施行，这就是为什么内阁辅臣还要曲意结交七品给事中的原因——

    翰林院一行人走上玉河桥头，侍讲周延儒突然拱手道：“姚大人在此欣赏玉河落日吗？”

    张原一直在与郭学士交谈，没注意桥头，这时抬眼一看，吏科都给事中姚宗文立在桥栏边。此前他见过姚宗文几次，但从未说过话，同乡是对头啊，这姚宗文五十来岁，也是庶吉士出身。容貌与其堂弟姚复有几分相似，颧骨耸起，两颊瘦削，脖颈瘦长，眼神锐利，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人——

    姚宗文向周延儒拱拱手。点头一笑，即对郭淐道：“郭学士，下官要告状。”说这话时，眼睛飞快地瞥了张原一眼，心道：“张原小子，翰林院诸词林官在此，我要当场狠狠驳你面子，你纵奴横行霸道，惊了我的车驾撞伤了人却逃之夭夭，怎么也有御下不严之过，这事虽然不能把你怎么样，却也可让你在这些词林官面前大失颜面，我看你还怎么养望。”

    郭淐奇道：“姚大人要告什么状，姚大人这是开玩笑吧。”

    张原看到穆真真、武陵就站在近处，料想姚宗文是要借那日穆敬岩惊了他车驾的事来发难，心里冷笑，面上大笑，说道：“姚大人当然是开玩笑的，来来来，姚大人，你是我本乡前辈，在下有一事向你请教。”热情地上前挽着姚宗文的手臂，不由分说，拽到一边，离郭淐等人远一些。

    姚宗文待要挣扎，但张原年轻力壮，他挣不脱，怒道：“谁与你开玩笑，放开我！”

    张原笑脸向着桥头郭淐、周延儒等人，对姚宗文低声道：“姚大人，我们好好谈谈，同为浙党，还是要一团和气为好，莫让外人看了笑话。”

    姚宗文听张原口气似有服软之意，冷笑道：“谁跟你说的浙党，哪里有浙党，这朝中除了东林一党，别无他党。”说这话时声音也压低了，朝臣结党是忌讳，虽然大家心知肚明，表面上却不肯明说，谁要说谁结党那断然是污蔑，是要矢口否认的。

    张原放开姚宗文手臂，含笑拱手道：“姚大人教训得是，在下年幼无知，失言了，还请姚大人多多教导。”

    姚宗文翻着眼睛斜瞅着张原，心道：“这小子很嚣张的，现在这般示弱，花言巧语，定有诡计，我岂会惧你诡计。”大声道：“你的家奴在闹市伤人后逃逸，你竟放任不管吗？”

    张原笑意不减，说道：“我与姚大人的堂弟姚复虽有些过节，但对姚大人还是很尊敬的，姚大人是言官首领，为国为家，直谏敢言，与令弟姚复祸害乡里大为不同，但姚大人诬我纵奴行凶就不对了——”

    姚宗文的堂弟姚复因鱼肉乡里、雇凶伤人前年被判充军宣府，当时就有御史借此事弹劾姚宗文，姚宗文上疏为自己辩解说离乡已多年、与同族兄弟早无往来，族人作奸犯科没有株连到他的道理，当时方从哲已经担任次辅，袒护姚宗文，姚宗文未受任何处罚，但姚复之事对姚宗文的影响还是很恶劣，让他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敢肆意弹劾他人，现在他是缓过劲来了，听张原提起姚复，勃然大怒：“休得花言巧语，我族人既有不法之事，亦已受到严惩，但你纵奴行凶又如何说？”

    张原向郭淐等人作揖道：“郭学士，你们几位先走一步，学生还要与姚前辈叙叙乡情。”

    郭淐几人当然知道姚宗文与张原的过节。不想惹麻烦，拱拱手，纷纷上车、上轿走了，桥头只余一伙家奴健仆，穆真真、汪大锤几人还有姚宗文的两个健仆离着数丈远看着主人在说话，这是规矩，老爷们在交谈。仆从怎能靠得太近——

    姚宗文冷笑道：“你以为把他们支走了，我就没办法对付你了吗，须知被你家奴撞伤的那个生员和妇人都是人证。你这纵奴横行不法之罪是逃不了的。”

    张原嘴角噙笑，缓步走到河岸边，头也不回地道：“撞伤人的是你的马车。”

    姚宗文怒道：“是你那恶奴故意打伤我的马。致马受惊，才撞伤了人。”

    张原看着夕阳从承天门那边落下，玉河里闪烁的金光霎时消失，说道：“总归是你的马撞伤了人，这事扯不清的老姚，别费那个神，想点别的毒计来陷害我吧。”

    姚宗文气极，张原叫他老姚，这是把他当奴仆下人啊，怒道：“你敢污辱朝廷命官！”

    张原转过身。讥讽地看着姚宗文，又看看脚下的玉河水，说道：“这也算污辱吗，就算我污辱你了，你又想怎么样。弹劾我吗？”

    姚宗文盯着张原，语意森寒：“我会的，除非你象圣人一般不出半点差错，但你显然不是圣人，你好色、好财，不然也不会纳秦淮名妓为妾。不会入股书局、镜坊和布庄，你结社议政、聚众闹事，你可供人指责之处数不胜数——”

    张原很愤怒，救国之途本就很艰难，却有这等拦路恶狗在狂吠，他明天要上疏奏请六部堂官、各省巡抚为庶吉士讲课，作为吏科都给事中的姚宗文总能找到义正辞严的理由来封驳他的奏书，难道连这么点事都无法施行吗，真是让人悲愤啊！

    张原眼睛眯了起来，点头道：“你对我的事知道得很清楚啊，但我要和你说一句，我做的事不是你这种蝼蚁能理解的——”

    姚宗文倒不象先前那般动怒了，冷笑道：“我是燕雀，你是鸿鹄，燕雀安知鸿鹄之志是吗？”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是秦末陈胜说的话，姚宗文用心极其恶毒。

    菩萨慈悲，金刚怒目，张原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突然转头东望，露出惊讶的表情——

    姚宗文倒没受影响，只是冷冷盯着张原，心里想着要怎么写措词严厉的奏章来弹劾张原，但桥头那些关注张原和姚宗文争执的仆从不禁都转头往东长安街看去，以为那边发生了什么变故，张原就抓住这短暂一刻，闪身到了姚宗文跟前，一把揪住姚宗文手臂，同时往后疾退，一面大叫道：“姚大人，你这是干什么，你这么使劲推我作甚！”

    姚宗文大吃一惊，他年老体衰，哪里比得了张原精壮，被拽得跌跌撞撞，没张原抵着他，他都要栽倒，这时他还不明白张原想干什么，怒叫道：“你——你——放开我！”

    张原叫道：“你先放开过。”

    在旁人看来，因为有张原的话先入为主，急切难辨，还真以为姚宗文推搡张原，穆真真长裙一展，已经飞步奔来，叫道：“住手！”

    “扑通”一声，姚宗文栽下河去，张原则摔倒在地，穆真真抢步上前搀扶张原，连声问：“少爷你怎么样？”神色惶急，她没料到姚宗文竟会动手，这官老爷竟也这么粗鲁。

    姚宗文的两个健仆大惊失色，大叫着跑过来：“老爷，老爷。”

    车声辚辚，西长安街那边有马车过来了，想必也是退堂回府的官员，张原握了握穆真真的手，冲她使个眼色，叫了一声：“救人要紧。”返身跳下玉河奋勇救人——

    这玉河是人工修整的河道，大约五尺深浅，姚宗文虽是生长在绍兴水乡，但却不识水性，骤然落水，顿时懵了，胡乱扑腾，喊救命时又连灌了几口水，张原下河后拽住他又多灌了几口，这才抓住姚宗文后腰游到岸边，岸上那两个姚氏健仆赶忙把他们的姚老爷拖上来，张原也抓着穆真真的手上了岸，却听一人惊道：“介子，你怎么落水了！”

    张原转头看时，却是内兄商周祚，还有都察院的堂官右都御史张问达，赶紧见礼，说道：“我出翰林院正待回去，这位姚大人却把我截住，说我有仆人数日前惊了他车驾，我是莫名其妙，姚大人越说越气愤，说他堂弟姚复充军宣府乃是我陷害，气势汹汹推搡我，不慎失足落水，还是我把他救起来的，桥头这么多人都可作证，这两位还是姚大人的仆人，他们都是亲眼所见。”

    张问达连连摇头：“这成何体统，这成何体统！”

    商周祚道：“人救上来就好，赶紧请太医院的人来给姚给事诊治一下——介子，你无恙吧？”

    张原道：“我没事。”

    那姚宗文由两个健仆架着，双足颤抖无法站立，“呃呃”的往外吐水，耳边听得张原与张问达说话，却苦于无力争辩，气得翻白眼、作牛喘。

    这时又有太常寺、通政司的官员围过来，纷纷询问，听说是姚宗文与新科状元张原起了冲突，这些京官都知道姚宗文与张原的旧怨，现在闹出这等有损官员体面的事，张原年纪轻轻涵养不错，不念旧怨，勇救落水的姚宗文，可谓以德报怨，难能可贵！

    姚宗文缓过气来，向张问达嘶声道：“张部堂，是张原小子，推我下水的，诸位大人，莫听他血口喷人。”

    张原一身六品文官便服**的，站在一边神色平静，并不与姚宗文争辩，任姚宗文说，他只是微微摇头。

    姚宗文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张部堂、诸位大人，张原污辱诽谤于我，更推我下河要害死我，罪大恶极，咳咳咳——”，又吐出一口水。

    张问达皱眉道：“姚给事，还是先将养身体吧，莫说这些。”

    姚宗文急道：“的确是张原推我下河，桥头有多人见证。”

    武陵怒道：“明明是你想推我家少爷下河，害人不成反害己，我家少爷救了你，你却恩将仇报，还倒打一耙——”

    张原制止武陵往下说，对张问达道：“部堂大人可以问问姚大人的这两个家仆，看看他们怎么说的。”

    左右架着姚宗文的这两个仆人面面相觑，然后道：“小人，小人没看清楚。”

    姚宗文怒极，死命摇晃两个仆人的脖子，叫道：“蠢货，怎么会没看清，分明是张原推我下河！”

    张问达看着姚宗文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哼”了一声，却对张原和颜悦色道：“张修撰赶紧回去换衣裳吧，虽说现在天气热，也要预防受冷生病。”

    张原向张问达和在场官员团团作揖，又对姚宗文道：“姚大人，令弟姚复充军宣府是咎由自取，岂能怪得了我——姚大人好生将息吧，莫再为旧怨蒙昧了心肺，作出这等失态之举。”说罢，与内兄商周祚乘马车回东四牌楼去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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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八章 渔夫的智慧

﻿    艾叶、菖蒲、石榴huā混杂着的苦涩清香随着水汽氤氲上来，沁入鼻端，有一种微醺的感觉，张原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仰头向身后的穆真真道：“这大热天的泡澡泡得我满头大汗，再有什么邪寒、湿毒、秽气都一干二净了吧。”说着站起身来，浴桶里的水顿时就落了下去——

    一双木屐摆放在桶边，张原跨出浴桶，趿上木屐，接过穆真真递上的布巾擦拭身子，抬眼看着近在咫尺的穆真真，穆真真也用一块布巾帮着他擦拭身体，嘴角还噙着一缕笑意，便问：“真真你笑什么？”

    穆真真赶忙摇头道：“婢子没笑啊。”看见有几片艾叶和石榴huā瓣粘在张原胸腹上，便伸手拈去，眼风从张原胯间扫过，心想：“在水里就会泡大起来吗，每次都这样——”

    张原笑道：“你眼睛往哪看呢。”

    穆真真脸霎时红了，半羞半嗔道：“婢子哪里看了——又不是没看过，好稀罕吗。”服侍张原三年了，张原为人随和，所以穆真真有时也会向少爷撒个小娇、开个小玩笑。

    浴室门外传来一个仆妇的声音：“姑老爷，有客来访，有好几位呢。”

    张原应道：“好，我马上就到，请客人稍等。”

    穆真真便赶紧为张原揉干头发，帮张原束发、戴好忠靖冠、穿好忠靖服，这是嘉靖时制定的七品以上京官燕居时的冠服。忠靖冠就是乌纱帽，四品以上有金线压边，四品以下改用浅色灰线，袍服一律是深青色的纻或纱罗。三品以上用云纹，四品以下用素地，内衬以玉色深衣。看着既清爽又气派——

    张原坐在凳子上穿素履白袜，一边说道：“玉河桥头的事就已经传扬开来了吗。很好，很好。”

    穆真真见少爷额头还在冒汗，便执一柄山西蒲扇给少爷扇扇子，那缕笑意又噙在嘴边，心想：“少爷是谦谦君子呢，一直都是被别人陷害，现在却也会陷害别人了，好极。姚讼棍的堂兄可恶得很，竟要借我爹爹不慎惊了他的马这种事来为难少爷，灌他几口水还是轻的，少爷现在是姚讼棍堂兄的救命恩人了——”

    张原穿好袜履站起身，见穆真真含笑的样子，便伸手在穆真真结实瓷白的脸颊一捏，说道：“不许笑，严肃点。”接过蒲扇。笑着出去了。

    二道门外前厅，灯火明亮，商周祚陪着祁承爜和祁彪佳父子、张联芳和张岱叔侄，还有文震孟、钱士升、倪元璐、黄尊素等人在厅上喝茶，见到张原出来。文震孟诸人一齐起身，关切地询问黄昏时在玉河北桥发生的事？

    张原显得很无奈，说道：“多谢诸位关心，我起先亦不知姚给事为何气势汹汹质问我纵奴行凶，方才盘问我那侍婢穆真真，却原来是月初某日穆真真与其父在灯市街购物，不慎将姚给事驾车的马匹惊了一下，那马撞倒了两个人，大约受了一些轻伤，但行动无碍，那二人畏姚给事官威，不敢纠缠姚给事，却向我那侍婢索要二十两银子，我那侍婢哪有那么多银子，吓得拉着其父跑了，事情经过就是这样，没想到事隔多日，姚给事在桥头认出了穆真真，就借这事来质问我，并说要弹劾我御下不严、纵奴行凶。”

    穆真真有白匈奴血裔，金发长身，肤白眸碧，的确比较好辨认，文震孟、钱士升等人都是大摇其头，纷纷道：“姚宗文这也太小题大做了吧，分明是故意刁难。”

    张岱冷笑道：“姚给事这是要为民请命啊，好一条纵奴行凶的罪名，他的堂弟姚复在山阴包揽词讼、逼死寡妇、侵占民田、买凶杀人，他都没有半句话，只推说与他无关，倒是街头行路的一些小纠纷，他就义愤填膺了！”

    说话间，又有客来拜访，却是杨涟和洪承畴，说起玉河桥头的事，张原又道：“我亦是年少气盛，就与姚给事争辩，少不了要重提姚复之事，那姚给事登时暴跳如雷，就来推搡我，当时就在玉河边，就出了那种变故，我将他救起，他却又反诬我推他下水，这真是让我有口难辩了。”

    杨涟大声道：“这有何难辨，姚宗文被你揭短，恼羞成怒，事情前因后果一目了然，我明日就有奏章弹劾姚宗文。”

    张原委婉道：“杨老师是我乡试房师，这时率先弹劾姚给事，恐怕会被人非议吧。”

    杨涟道：“是非曲直，自有公断，难道因为你是我乡试时举荐上来的，我就得避嫌旁观吗，何为言官，谏议、补阙、拾遗，上弼主德，下警官邪，岂能有那么多顾忌。”

    玉河桥头之事让杨涟极为〖兴〗奋，姚宗文是浙党首脑人物，在弹劾李三才奸贪结党案中出力最巨，攻击东林党人不遗余力，不料这次在对年轻后辈张原却这般失态，想必也是张原故意用言语激怒姚宗文，以致姚宗文情绪大坏，竟跌到河里出这么个大丑，张原救他上来，他却在都察院、太常寺、通政司一众官员面前反诬张原，这不是两军对敌裸身出战等着挨箭吗，绝好的攻击机会啊——

    张原道：“那姚给事还道，除非我如圣人一般不出任何差错，否则他就要弹劾我，又说我结社议政、聚众议事等等等等，都是他可弹劾的。”

    文震孟、洪承畴、黄尊素、倪元璐这些翰社同仁都恼了，文震孟道：“他虽是都给事中，却还不到一手遮天的时候，自身不正，却百般指责别人，可笑！”

    祁承爜开口道：“给事中又不是只有他一个，都给事中就有六人，每科还有左、右给事中各两人。其余给事中数十人，科道官除了言官还有御史，哪里容得了他一言堂。”

    晚明党派并非泾渭分明，一个党派往往只有三、五个核心人员。然后就是聚在他们周围的一些外围势力，这些外围势力立场并不鲜明，往往就事论事。或者见风使舵，起个壮声势的作用。祁承爜、商周祚原先虽非浙党核心骨干，也算是外围人员，而现在，则全然站在了张原这一边——

    时近一鼓，不能久耽，祁承爜、张联芳、杨涟、文震孟诸人安慰了张原之后，婉拒了商周祚留宴之请，赶在宵禁前各自回寓所。住在内城就是这么麻烦，而外城一般不受宵禁限制，有很多官员就住在外城，烟huā酒巷、买春买醉之地也大多在外城，方便夜里做生意——

    客人去后，张原用罢晚餐，独自在四合院两个大荷huā缸间踱步，缸里的荷huā亭亭玉立。暗吐芬芳，在东西厢房的灯光映照下，好似王微画的墨荷图，景兰立在台阶上，景徽走到荷huā缸边。小声道：“小姑父——”

    “嗯，何事？”张原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脑袋与荷huā缸齐平的景徽，小姑娘眼睛乌溜溜、闪闪亮，浴后穿着素淡的小褙子，披发垂髫，白白的小脸衬在黑发中，很可爱。

    景徽问：“我想问小姑父喜不喜欢京城？”小姑娘很严肃的样子。

    张原沉吟了一下，答道：“不怎么喜欢，我更喜欢我们家乡绍兴，山阴和会稽，府河这边是山阴，对岸就是会稽，是景徽的家，真好。”

    “就是呢。”景徽一下子高兴起来，小鸡啄米般点头道：“我和姐姐都不喜欢京城，很想回家乡，以前这个时候我和姐姐还有小姑姑就在白马山消夏了，还可以坐船，玩的地方很多，小姑姑还教我们念诗、弹琴——”

    台阶上的景兰道：“小姑姑过几个月也要到京城来了。”

    景徽叹息一声道：“小姑姑也到京城来，那我们回不去了。”

    张原双手扶膝，弯腰看着景徽，问：“小徽今日怎么情绪这么不佳？”

    景徽道：“就是觉得京城没有会稽好，张公子哥哥一到京城就被人陷害，差点落榜，今天呢，又出这事，明天谁又知道会出什么事呢，所以这不是个好地方。”看张原在笑，便问：“小姑父，你觉得辛辛苦苦考到状元做了官为的是什么呢？”

    张原道：“为的是有一天能回到山阴优游林下享清福。”

    景徽睁大眼睛道：“张公子哥哥以前不就是在山阴享清福吗，游园子、和我姑姑一起坐船、到海龙王庙看赛社，多快活呀，怎么辛辛苦苦考状元做官却是为了绕回去？”小姑娘很困惑。

    张原笑了起来，想起以前看过的一篇短文，一位游客到海边看到有个渔夫在暖暖的太阳下打盹，便问渔夫为什么不出海打鱼，渔夫说他昨天已经打了鱼，尽够这几天的huā费了，游客便为渔夫设想了一个美好前程，说渔夫若每日打渔，三年后就可积攒起钱来换一条大船，然后大船再换大船，几十年后就可拥有一支船队，渔夫问拥有船队又怎么样呢，游客说那时你就可以什么都不用干舒舒服服晒日光浴了，渔夫说：“我这时不正在舒舒服服地晒太阳吗，何必等到几十年后？”

    张原把这个故事向景兰、景徽说了，景兰抿着嘴笑，景徽“格格”笑，说道：“是啊，小姑父为什么要绕这么个大圈呢。”

    张原含笑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嘛，在外面转一大圈才知道还是自己家乡好。”

    景徽点头，觉得有道理，很认真地道：“那哪天小姑父倦了要回去了，把我也带上，我在这里都已经倦了。”

    景兰道：“什么倦了，京城还有很多名胜你没去玩呢，小徽是多日未外出，很想出去游玩而已。”

    张原笑道：“原来如此，不要着急，待你们小姑姑来了，让她带你们出去玩。”

    ……

    姚宗文的宅第在崇文门外的药王庙附近，距离那位已被处绞刑的周应秋的府第不远，在祁承爜、张联芳和翰社诸人探望张原之时，姚宗文府上也来了四位访客。分别是都察院陕西道御史刘廷元、刑部郎中胡士相，这二人是浙党核心人物，第三位访客是礼科都给事中周永春，周永春与亓诗教同为齐党首领。还有一位却是羽林卫千户郑养性。

    姚宗文经太医院医官简单诊治后就被送回外城宅第，此时半靠半卧在一张竹榻上，榻边一张小案。案头摆放着一碗酸枣仁汤，是医官开的方子。用以压惊安神，刘廷元、胡士相、周永春还穿着坐堂视事的文官常服，郑养性则是五品武官的熊罴官服，四个人坐在竹榻边，一齐看着姚宗文喝酸枣仁汤，姚宗文还是很爱惜身体的，药要趁热喝，身体早日痊愈。才有精力对付张原那小子啊——

    药汤烫嘴，姚宗文小口小口的喝，刘廷元三人很有耐性，虽然心里着急，还是默默等着，郑养性不耐烦了，开口道：“姚给事，你一向智虑深沉。今日怎会被张原所激，做出那等失体面的事！”

    姚宗文不说话，继续喝汤，喝得满脸通红，满头大汗。放下碗，用汗巾擦汗，徐徐道：“诸位也认为我姚宗文会愚蠢到与张原当众推搡斗殴吗？”

    刘廷元小声道：“姚兄，事情到底如何，你且说说，我是不信姚兄会那般不智。”

    姚宗文道：“我的确与张原起了争执，张原纵奴横行不法，我上前指责了他两句，他搬出我族弟当年的一些旧事来诬蔑我，这些都是我意料中的事，但我万万没想到他竟会推我入河又把我捞起反来冒充我的恩人，让张问达等人信以为真——”

    说到这里，姚宗文声音有些颤抖，有刻骨的仇恨，也有深深的忌惮，沉声道：“此人不但奸猾，更且蔑视律法和礼教，竟用这种市井无赖的手段陷害我，此人不除，必为国之大贼。”

    刘廷元四人面面相觑。

    郑养性道：“姚给事，我等几人自然是信你的，但只恐朝野间人大多数不信你，你得设法为自己辩白才是。”

    姚宗文沉着脸，默然不语，他现在很后悔当时在张问达等人面前急于辩白说是张原推他下水的，张问达等人明显不信，反而认为他恩将仇报对他满是鄙夷，当时唯一可行之法就是装作昏迷不醒，在昏迷中说一些断断续续的话，来揭露张原的险恶用心，只有这样才可能让张问达等人怀疑张原，但当时事起仓促，他是急怒攻心，真是没能想那么多，只急着要辩诬，却在张原的圈套中越陷越深——

    想到这里，姚宗文脑门上的汗更密集了，张原在短短时间内就想出这等毒计并迅速施行，这等果决实在让人不寒而栗。

    刑部郎中胡士相问：“姚兄，既是张原推你入水，当时西长安街人来人往，岂会没有看到真相的人？”

    姚宗文道：“当时张原作出一副惊诧的样子东望，把桥头围观者的视线吸引开，这才动手拉扯我，可恨我那两个蠢笨的仆人，在张部堂问话下竟说没看清楚，竟不懂得不管看没看清楚都竭力维护主人的道理，唉！”

    胡士相也知道这事不好辩白了，就算当时有路人看到了张原拽姚宗文下河，但在现场时没有出来指证，事后更无法指证，只会被人认作是姚宗文捏造陷害张原，这事已经洗不清了，叹息道：“姚兄也是性急了一些，张原的仆人撞伤了人，姚兄去当面指责张原何益，适足以打草惊蛇反被蛇咬。”

    姚宗文皱眉不语，心里也承认自己性急了，张原在会试舞弊案中大获全胜让他很气恼，今日在玉河北桥桥头发现那日灯市街惊了他座驾的竟是张原的仆人，一时按捺不住就想在郭淐、周延儒等词林官面前驳张原颜面，一场交锋下来，张原颜面丝毫无损，他却狼狈不堪，还落得个恩将仇报的恶旬，这声誉若不能挽回，那他这言官也当到头了，不用掐指也能预见，弹劾他的奏章不会少，堂弟姚复的案子也会被重新翻出来，东林党人一直等着这机会哪——

    案上琉璃灯火焰昏黄，房里很安静，但各人心绪都极不平静。

    姚宗文道：“张原狡诈，是我轻敌草率了，但事已至此，该如何补救？”

    监察陕西道御史刘廷元道：“姚兄暂且告病休养数日，看风议情势如何变化再作决断，现在走不得一步错棋，必得谋定而后动，不然我三党借李三才案、熊廷弼案赢得的对东林的优势就会大大受损。”

    胡士相摇着头道：“这个张原简直就是我浙党克星，他是张汝霖的族孙、商周祚的妹婿，却倒向东林一边来对付我们，单单一个张原其实算不得什么，不管他是不是状元、翰林，关键的是他背后这些复杂的关系，本来商周祚作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是我浙党干将，在熊延弼案中也是出了力的，现在却与我们疏远了。”

    “克星？”郑养性不以为然道：“一个毫无根基的新科翰林敢称克星，刘御史也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吧，风议是靠人引导的，姚给事既已说清楚是张原推他下水的，岂能吃哑巴亏就这么认了，我会让手下人把事实真相到处宣扬的，张原这番做作大有破绽，聪明人自会看破——而姚大人你，若身体无恙的话，明日应照常赴六科廊当值，绝不能向张原服软。”（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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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九章 裂痕

﻿    陕西道监察御史刘廷元是浙党党魁，经历了三次京察，在波谲云诡的李三才案、熊廷弼案、韩敬状元案中，可谓久经考验，党争经验丰富，对人性、世情看得很透，说道：“张原现在名声正佳，甫入京就为山东灾民请命，又在科举舞弊案中博得了京城士庶的普遍同情，里坊中人都说本来会元也是张原的，被舞弊案搞没了，张六元只剩张五元，使得本朝少了一祥瑞，让人遗憾，现今玉河北桥之风波已经传扬出去，世人大多先入为主，若我们辩驳，在张原名声气势正盛之时，只会反污了自己，这种事已经说不清了，只会把自己越抹越黑，又不能把张原下到刑部严刑拷打让他招供——”

    郑养性恼道：“如此说我们就眼睁睁看着姚给事受屈，却拿张原毫无办法了吗！”

    刘廷元道：“办法当然有，那就是转移视线，这也是张原在桥头使用的，我们现在还施彼身，明日联合几名给事中、御史再次弹劾吴道南，这吴道南脸皮也真是厚，前次刘文炳、周师旦、李嵩等台垣官轮番弹劾，他却只在家蛰居了两日就又入阁办事了，会试两桩舞弊案，还有以前的顺天府舞弊案，吴道南身为总裁，岂能责任，定要逼得他致仕，吴道南是东林党人最后的倚仗，也是张原的座师，只要他一走，那姚兄这事也就不算什么了，弹劾吴道南正可为姚兄解围，至于张原，可借冰河说弹劾他，这是蔑视天命和礼法、致君主怠政、让群臣推诿罪责的歪理邪说，方阁老对张原的冰河说就很不满——”

    礼科都给事中周永春点头道：“方阁老曾让张原刊刻廷策时把冰河说删去，张原竟然拒绝了。”

    刑部郎中胡士相道：“方阁老对冰河说不满，但皇帝显然很欣赏冰河说，不然也不会钦点张原为状元，以此来弹劾张原歪理邪说只怕根本没用。皇帝来个留中不发，我们是无可奈何。”

    刘廷元道：“不要指望一弹劾就能让张原免官解职，张原是新科进士，自太祖高皇帝以来。朝堂对新科进士比较优容，张原虽已授官，但与那些观政进士也还是一样的，观政进士的主要职责是学习各种律令条例、熟悉政务、协助官员办理庶务，却不用佥署文案，也就是说不必对行政失误负责，现在弹劾张原起不到实际作用。他有挡箭牌——”

    郑养性插话道：“既然没用，为何又说要弹劾他？”

    刘廷元道：“张原在翰林院是养望，词林官最重声誉，以冰河说为歪理邪说来弹劾他，不管皇帝是下诏温慰张原还是留中不发，都可坐实张原冰河说是蔑视天命、谄媚君上，乃是佞臣，一旦形成舆论。张原在京中就待不下去，到明年就可借京察之机将其贬出京城。”

    姚宗文补充道：“张原去年在杭州还曾讹诈了徽州富商汪汝谦的一座园子，这事亦可弹劾。”

    刘廷元皱眉道：“据我所知。那园子是张原向汪氏典来的，汪氏赔偿给张原的银子也被张原捐给了杭州养济院，这事不好指责。”又道：“不要急着打击对手，要抓住真正的破绽，不然易被对手反击。”

    姚宗文脸色刚有点正常，被刘廷元这么一说，脸又涨红了，说道：“张原那是以势压人，不然汪氏怎会赔银又典园。”

    刘廷元道：“先专攻一点，看事态进展再决定下一步。”

    齐党首领周永春一直没怎么说话。从姚府出来后连夜又去见礼科给事中亓诗教，这两位山东老乡谈得当然更交心，亓诗教是方从哲的门生，是反东林的急先锋，万历四十一年曾上疏抨击顾宪成“大开奔竞之门，广布招摇之令。横行笼罩之术”，使得“无识者误坠其术中，不肖者愿归其幕下”，更“依附名流，交纳要津，夤缘权贵，布散党与。羽翼置之言路，爪牙列在诸曹，机关通于大内，内阁任其指挥，冢宰听其愚弄，总宪繇其提掇”，攻击东林党为了独掌朝廷大权排除异己，使得朝野上下“但知有东林而不知有皇上”，措词极其严厉，难免夸大其词，与东林人是水火不容，但亓诗教这个人有个优点，对乡梓十分照顾，去年山东旱灾，他特意回了一趟山东，看到家乡严重的灾情他是心急如焚，回来接连上书请求皇帝下旨蠲赋赈灾——

    听了周永春说了姚府之行的经过，亓诗教道：“我一直对张原去年联络诸生上书为山东六郡请求赈灾心存好感，那个绘《饥民图》的青州举子陈其猷曾来拜访我，说起张原其人，陈其猷很是敬佩，说张原博学多才、关心民生疾苦，陈其猷与张原同行半个多月，张原谈论的最多不是如何科举高中，而是各地灾情和流民的困苦，张原不是空谈泛论，每到一地就上岸询问，并作笔记——”

    说到这里，亓诗教目视周永春：“——我等把这样一个人作为对手是很可惜的，张原浙党烙印极深，东林人现在是没掌权，若掌权，比如**星辈，不见得能容得下张原，前次吏部文选司王郎中就曾对我言，张原可以拉拢，张原的翰社气候已成。”

    周永春缓缓点头，却道：“只是现在姚宗文、郑养性等人与张原怨隙已深，无法化解，这该当如何？”

    亓诗教语气不满道：“姚宗文因为其族弟之故就与张原势不两立，这不是把张原往东林那边推吗，甚是不智。”

    以亓诗教为首的齐党与浙党结盟其实也是情非得已，前几年东林党人压迫得他们太狠了，不与浙、楚联手就无法在朝中立足，但齐党与浙党的政治理念还是有很大不同的，浙党至今与之福王、郑贵妃一系有密切关系，而齐党见国本已定，还是支持太子朱常洛的，亓诗教就曾上书请求万历帝让太子出阁读书，所以说三党在有强大外力压迫之下会团结对外，而现在却是东林式微之时，三党裂痕也就显现——

    周永春道：“刘廷元、姚宗文已决定要猛烈弹劾吴道南。并斥张原的冰河说为歪理邪说，我们难道还能置身事外？”

    亓诗教道：“我以为冰河说是很有道理的，张原提出此论并非为了向皇帝献媚，而是基于实际灾情考虑。因为张原有应对之策，他的兴修水利、推广耐旱的农作物是可行的，而所谓天人感应，把灾患说成是君主不德所致，虽有警惕君主之意，但往往被臣下利用来互相攻击和争讦，反而不能顾及真正的灾情。就如目下，山东灾情依然严重，若无实际应对之策，就是让深宫的皇帝整日吃斋修身又有何益！”

    周永春是礼科都给事中，亓诗教是礼科给事中，但周永春往往以亓诗教马首是瞻，问：“那我等又当如何？”

    亓诗教道：“我想约张原长谈一回，看看此人到底是何心术。能否结交，若不能，那时再作打算。”

    周永春道：“若能结交。那我们与姚、刘诸人岂不是要生嫌隙？”

    亓诗教蹙眉道：“这的确棘手啊，是友是敌，只在转念之间，不管怎样，这个张原我是要与他谈一谈的，秘密交谈一回吧。”

    ……

    五月十四，就是玉河北桥风波的次日，张原作的《庶吉士储养培训疏》经郭淐签署用印后送呈内阁，午后，吴道南看到了这份奏疏。向方从哲通报了一声，方从哲道：“会甫兄票拟吧。”方从哲此时颇为烦恼，姚宗文竟然在都察院、通政司、太常寺诸位官员面前出那么个大丑，简直是声誉扫地，东林党人反映亦是极快，户科给事中杨涟、工科给事中何士晋弹劾的奏疏已经送到他案前。这让他票拟很为难，对于这两份奏章他倒是很愿意皇帝会留中不发，但圣意难测，而他作为首辅必须先票拟，方从哲踌躇再三，还是决定明日再票拟这两份奏疏，明日，浙党的反击应该就会到来——

    吴道南便拟了对《庶吉士储养培训疏》的处理意见，不用说是支持的，傍晚时与其他奏章一起送到司礼监，司礼监原掌印太监卢受因为年老多病，万历皇帝命其退养，由原秉笔太监李恩升任掌印，这些奏章有的三、五日就能批复下来，有的要等十天、半月，另有很大一部分奏章如石沉大海再无音讯，很多朝臣认为十万火急的事万历皇帝照样样拖，好象天也没塌下来，大明帝国照常运转——

    这日傍晚，张原与大兄张岱出了翰林院，经过玉河北桥时，张岱笑道：“介子昨日是有意激怒姚讼棍的堂兄吧。”

    张原笑笑，说道：“还是大兄知我。”

    张岱赞道：“妙计，姚讼棍的堂兄这回是倒了大霉，我们庶吉士都在取笑他，这人已经身败名裂了。”

    张原道：“哪有这么容易，大兄拭目以待，姚的反击会很凶猛。”

    张岱道：“我们新科进士有免责的惯例，怕什么，而且介子你也没有什么把柄在他们手上。”

    张原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们总会找到我的所谓罪状的，昨日姚宗文就说了，我结社议政、聚众闹事，简直罪行累累。”

    张岱笑道：“这是众人皆知的事，让他们弹劾去。”

    说话间，走到西长安街中段，张岱往南，张原往北，跟着张原的是穆真真和武陵，武陵十八岁了，前两年一直不长个，就是去年和今年上半年，猛蹿了五、六寸上来，虽然还比张原矮了半个头，但看着总象是成年男子了，武陵问：“少爷，少奶奶她们大约何时从山阴动身，要不要这边派个人去接？”

    张原侧头看了武陵一眼，笑道：“怎么，小武这么急着见云锦吗。”

    被少爷识破了用心，武陵“嘿嘿”的笑。

    张原道：“回去接就不必了，来回八千里，行路难啊，我尔弢叔会送她们来京，大约七月末启程。”

    尔弢叔就是张岱之父张耀芳，已有书信来说要亲自送张岱之妻刘氏来京，澹然自然与刘氏同行——

    主仆三人行至东四牌楼西坊门，却有一辆马车从后追上，一人探头出车窗笑道：“张修撰，多日不见，李阁老胡同的宅子还没住进去吗。”

    张原看时，却是吏部文选司郎中王大智，赶忙见礼。

    马车停下，王大智下车向张原拱手道：“我们虽在京中为官，却也难得一见，今日幸会，定要请张修撰喝杯酒。”

    张原道：“惭愧惭愧，上回承了王大人的情，一直想请王大人喝杯酒道个谢，却一直未有机会，今日好时机，王大人，大隆福寺那边有家酒楼，烹制的鱼极美味，让学生请王大人一回，聊表心意吧。”

    王大智笑道：“那就叨扰了，在下也想与状元公叙谈一番。”

    张原让武陵先赶去鹤寿酒楼预订雅座，他与王大智边走边谈，穆真真跟在张原身后，再后面是王大智的马车和仆人。

    又有一辆马车驶来，一人招呼道：“王郎中，哪里去？”

    王大智转头一看，拱手道：“亓给事，幸会幸会，张修撰说欠我一顿酒，定有请我。”对张原道：“这位是礼科给事中亓大人。”

    张原心知不会这么巧，先遇楚党王大智，再遇齐党亓诗教，拱手道：“亓大人，幸会幸会，若亓大人肯赏脸，就一起到那边酒楼喝一杯如何？”

    王大智也道：“亓给事，一起去吧。”

    亓诗教便下了车，这位山东人个子却不高，长眉长须，容貌高古，年近六旬，身体矫健，当即与王大智、张原上了鹤寿酒楼，酒菜很快端了上来，起先只说一些闲话，王大智问张原为何没住在李阁老胡同，莫非是那宅子不好？

    张原道：“等拙荆九月间来京再搬过去住。”

    亓诗教开始说起山东灾情，说山东六郡的旱情至今未得缓解，百姓流离载道，死伤遍野，易子而食，惨不忍睹，御史过庭训奉旨赈灾，直似杯水车薪——

    在救灾方面，张原与亓诗教很有共同语言，越说越相投。（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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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章 闯东宫

﻿    张原向诗教说起他在山阴建的义仓，诗教在表示敬佩之余问道：“张修撰可知为何江南民间救灾易而江北难？”

    张原当然知道是什么缘故，但这时要虚心，诚恳道：“请大人指教。”

    诗教道：“指教不敢，然下官留心江北灾患多年，尤其是对山东，可谓了如指掌，江南富庶，缘于朝廷的恩渥，自太祖高皇帝以来，江南一直是朝廷财源重地，近年来很多江南士绅抱怨江南赋税重，却不提及朝廷对江南的诸多爱护，均田均粮的赋税改革一直没有停止过，就是为了减轻官田重租，此其一；不允许在江南建立王府，极大减轻了当地民众的负担，此其二；朝廷对江南水患治理最为重视，此其三；再有，天高皇帝远，江南甚少受到党争、政令的干扰，因此商业方能蓬勃而起，所以江南富户极多，赈灾救助也容易得多——”

    诗教还是很有见地的，张原点头道：“大人所言极是。”

    诗教见张原认同他的观点，颇感愉快，又道：“反观山东，朝廷给予江南的便利一概没有，先后有齐王、鲁王、衡王在山东藩封建府，占地都是万顷，这些藩王亲族及奴仆侵占民田、开设商铺，与民争利，横行霸道，单此一项就足以劳困山东百姓，而山东经商之风也远没有江浙沿海盛行，只有大地主，却无大商贾，一旦灾荒，饥民遍地，地主自身损失极重，所以说靠富户发慈悲、靠民间救济渡过灾荒几无可能。”

    张原点头道：“治标还得治本，山东东临大海，南接江淮，西通河洛，北拱京畿。山东不安则京师震动，去年饥民袭击临清等地，若朝廷赈灾不力，或恐今后还有大的民变。”

    “张修撰明见。”诗教一拍大腿。张原这话说到了他心坎上，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又给自己斟上，说道：“我齐人好侠使气，不甘饿死牗下，赈灾不力，民变必生。张修撰以为该如此应对？”

    张原道：“在下职微言轻，只是一个设想，请给事、王郎中两位大人参详——”

    王大智、诗教一齐拱手道：“张修撰请讲。”

    张原道：“愚以为对山东六郡钱粮赋税应根据受灾轻重分别采取停征、改折、抵平、留人四种方法，对割据城寨、大肆劫杀富户的暴民应剿，对小股流窜打劫谋生的灾民应抚，先把局势稳定下来，然后招募灾民兴修水利，以工代赈。抗旱救灾，这样可让饥民有口饭吃，当然。若兴修水利的钱粮全靠皇帝拨内库和地方官府筹钱显然不行，必须要有当地士绅参与，官民结合，才能把救灾备荒进行下去，救荒无善政，空口说着容易，一旦涉及藩王利益，具体施行时的困难会大得多。”

    诗教点头道：“张修撰何妨就此写一篇奏疏上呈皇帝，这也是张修撰万言廷策的后续实论。”

    张原摆手道：“在下的廷策颇受非议，此时再上救灾备荒疏不大妥当。还是大人上疏为好。”

    王大智与诗教对视一眼，气氛微冷，不管方才谈得如何相投，现在，隔阂显现了，张原是亲东林的。与浙党首领姚宗文又有新的冲突，姚宗文、刘廷元诸人弹劾张原的奏章应该已经拟好了，明日就会送呈内阁——

    诗教沉吟片刻，终于开口道：“张修撰，下官还有一事要请教，张修撰对万历以来的朝堂党争有何高见？”

    王大智没想到诗教会这么直接问张原关于党争之事，不禁坐直身子，注目张原，静听张原如何作答，却见张原离席向诗教长揖，说道：“大人能坦诚相问让在下甚是敬佩，这世间很多纠纷、矛盾、仇隙皆是因为不能坦诚交流所致——”

    诗教赶忙起身道：“张修撰何必多礼，请坐，请坐，坐下说话。”

    张原坐下，看着满桌的菜肴，说道：“在下以为，党争误国。”

    王大智与诗教面面相觑。

    王大智道：“然而很多事不争又怎么行，政见有异，必须得争。”

    张原道：“当年国本之争还算是有争论的目标，然而时至今日，党争往往不论是非，只逞意气，非我一党，必除之而后快，这是在下雅不愿看到的。”

    诗教徐徐道：“京察之典，六年一举，君子疾邪，小人报怨，皆于此时——张修撰可知此语出于何人？”

    张原道：“这是东林赵君所言吧，在下绝难苟同。”

    诗教听张原没有任何犹豫就这般表态，心中一喜，面上不动声色，又问：“然则党争已起，互相攻讦难免，张修撰又有何策能消弭？”

    张原道：“在下以为，在朝为官就应以国家大事为重，政见有异，不必非得争个高下，可求同存异，官员要有此胸怀，方是国家百姓之福。”

    这时，东城鼓楼敲起了禁鼓，一千两百三十下为一通，要敲三通，敲罢三通鼓大约需要两刻时，内城宵禁就从三通鼓后开始——

    听到挝鼓声，张原、诗教、王大智三人一起站起身来，诗教道：“今日与张修撰一席谈，大为受益，他日有暇再向张修撰请教。”

    三人下了鹤寿酒楼，拱手道别，张原回内兄的寓所，诗教、王大智乘车出朝阳门。

    两辆马车出了内城后就缓缓停下，诗教、王大智二人下车步行，五月十四的明月早早升起，月下树影疏疏朗朗，不远处的运河码头依然嘈杂喧嚣，漕运的高峰期已经到来——

    “可言兄，你看这张原是何等样人？”王大智问。

    诗教道：“难得的人才，极有主见，不迂阔，善变通，不过所谓求同存异，说来轻巧，实际很难。”

    王大智笑道：“那是当然，东林人现在是颓势，当然希望我等不要赶尽杀绝。要求同存异了。”

    诗教摇头道：“不然，这种观点绝非东林人所有，东林人视自己为君子，非其党徒则斥为小人。何曾有过求同存异的胸怀，而张原，显然是不愿被人当作东林或者浙党的，他有自己的政见——”

    王大智道：“如此说张原不好拉拢了？”

    诗教道：“想把他拉到三党阵营与东林为敌很难，不过我等似乎也不必急着与他为敌，且看他如何在东林和三党间求同存异，是一句冠冕堂皇的空话。还是真能有所作为，拭目以待。”

    王大智道：“这么说就是坐山观虎斗了，我楚、齐二党看姚、刘浙党斗张原，张原在京中除了东林为援，别无根基，东林人少不了要支持张原，如此一来，姚、刘浙党岂会不怪罪我等？”

    诗教道：“我们不要攻击张原。只弹劾吴道南，措词也留点余地，让浙党当先锋吧。”

    王大智赞道：“善！”

    ……

    五月十五辰时三刻。吴道南入会极门内阁直房，方从哲先到，案头已有一叠各部官员送上来的奏章，吴道南上前道：“中涵兄，哪些奏疏由我票拟？”

    方从哲一捻颌下美髯，说道：“会甫兄，这里又有三份纠缠于会试舞弊案的奏疏，还是我来处置吧，那些言官着实无礼，圣上既已下旨挽留会甫兄。他们却还聒噪不休。”

    吴道南干瘦的老脸霎时涨红，好似被人打了耳光一般，身为阁臣，三天两头被弹劾绝对不是光彩的事——

    方从哲又抽出两份奏章道：“这是陕西道御史刘廷元和兵科给事中赵兴邦弹劾新科状元张原的奏章，就由会甫兄票拟处理意见吧。”

    吴道南忍着羞愤，看了刘廷元、赵兴邦弹劾张原的奏章。这二人明显约定好的，矛头直指张原万言廷策里的冰河说，斥张原为谄媚君上的佞臣——

    记得昨日有杨涟与何士晋弹劾姚宗文的奏疏，今日浙党、齐党、宣党就有五份弹劾奏疏冲着他和张原而来，这显然是前天玉河北桥那场风波的延续，吴道南沉思片刻，将这两份弹劾张原的奏疏交还给方从哲，说道：“还是方首辅票拟吧，我是频遭弹劾之人，无颜票拟，明日就要上疏求退。”

    方从哲赶忙安慰吴道南道：“会甫兄，我等当轴处中，自然招引物议，今言路势张，我等稍有不慎，台垣官就恣为抨击，阁臣难做啊，只是我等受皇帝恩遇引入内阁协理朝政，若一受弹劾就要引退，那内阁还能留得住人吗，这三份弹劾奏章无非老调重弹，会甫兄切莫在意。”

    内阁不成文的规矩，阁臣若受弹劾，必得告罪在家，待弹劾之事明了，才好再入阁视事，往往还要摆足架子，要皇帝下诏抚慰才肯出来，这是为了体面，不然的话以后没有威信、没法办事——

    吴道南道：“多谢方阁老宽慰，不过老朽还得回太仆寺街待着。”坐着喝完一盏茶，辞了方从哲，出会极门、经六科廊出午门——

    今日在六科廊当值的就有弹劾吴道南最卖力的工科给事中刘文炳，刘文炳是河北真定人，原本与浙党、齐党、宣党、楚党都扯不上边，现在却与姚宗文、刘廷元等人打得火热，这是因为去年吴道南到任时，六科给事中按惯例要拜见新任阁臣，呈上名刺，吴道南把其他人的名刺都收下，唯独将刘文炳的名刺掷还，并警告他说“莫学严嵩”原因是当时刘文炳态度甚是谄媚阿谀，吴道南很看不惯，刘文炳被打了笑脸，由此深恨吴道南，科场舞弊案一出，他率先弹劾，但吴道南在太仆寺街寓所待了两天又出来了，昨日应刘廷元之谋，他再度弹劾，这时看到吴道南紧皱眉头出午门而去，刘文炳是暗暗称快，心想：“看你江西人脸皮有多厚，还好意思再入会极门否！”

    方从哲见吴道南走了，摇头笑了笑，看着案头的奏章，又叹了口气，把昨日杨涟、何士晋弹劾姚宗文的奏疏与今日弹劾吴道南、张原的五份奏疏放在一起，一并票拟送司礼监——

    方从哲清楚万历皇帝的心思，经过数十年的国本之争，万历皇帝对朝臣之间的互相攻击已经相当厌烦，现在他把这六份奏章一并送上去，最大的可能是全部留中不发，这样，杨涟、何士晋对姚宗文的攻击自然落空，而吴道南两番待罪家中，应该不好意思再来了，至于张原，因为是新科进士，不会因这奏疏受到任何处罚，但方从哲准备把刘廷元弹劾张原的这份奏疏在邸报刊登，让朝野共议这冰河说，这个冰河说已经是被刘廷元刻意曲解了的——

    ……

    这日傍晚，张原回到东四牌楼四合院，收到了民信局送来的一叠信，分别寄自杭州、南京、昆山、青浦、苏州、华亭、上海、山阴、会稽等地，竟有二十三封之多，景徽惊叹道：“小姑父，怎么会有这么多人给你写信？”

    张原笑道：“朋友多啊。”翻看信封，都是各郡翰社社首写来的信，如冯梦龙、夏允彝、金琅之、杨石香，还有一封信是茅元仪的，忽然翻到一信，落款是会稽王炳麟，王炳麟是三月底离京的，这时应该还没到绍兴，怎么会有信来，看信封上的字迹，圆润秀挺，分明是出于婴姿师妹之手——

    “这是婴姿师妹寄来的信。”

    张原的心“突”的一跳，一直翘首望着他的小景徽即道：“怎么了，小姑父，是谁的信让你感到意外？”小姑娘的心思极细。

    张原微笑道：“没怎么，信多得让我意外，等下回信，手都要写酸了。”

    景徽“格格”的笑：“谁让小姑父朋友多呢。”

    张原拿了信回房，一封封拆看，婴姿师妹的信放在最后看，有点怕拆看似的——

    远处的禁鼓敲响，十五的月亮被催了上来，就在东四牌楼的张原看信之时，有个袖着枣木棍的汉子混进了皇城北安门，北安门又叫厚载门，是太监、杂役出入最多的门，在万岁山、太液池左右，聚集了十二监、四司、八局，统称内府二十四衙门，所以厚载门出入之人极多，禁鼓敲响后，在外办事的太监纷纷回皇城，守卫竟未发觉有外人混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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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一章 朱徽嫙

﻿    这汉子四十来岁，面色黧黑，身量中等，穿着内府杂役的青布衫裤，左臂搭着青布长手巾，枣木棍的一端插进袖口直抵腋下，另一端握在掌中，以青布手巾遮掩，混在一群内侍执役当中进了厚载门，一直来到北中门外，往左右两边看看，都是高高的红墙夹着的长长甬道，从厚载门进来的内侍和杂役不是进北中门就是往两边甬道而去，说说笑笑，行步匆匆，没人注意靠墙根站着的这个中年汉子——

    汉子在北中门左侧等了片刻，后肩被人一拍，一个低沉的声音道：“随我来。”说话的人脚步不停，往左边甬道行去，汉子赶紧跟上，从后面看，前面这带路的人穿着青布曳撒、系着皂绦，个头不高不矮，身形不胖不瘦，没什么特殊之处，走得很快，到尚衣监院墙外折而向南，又是一条长长的道路，右边是一溜的围墙，从围墙上方可以看到万岁山的山巅，左边是都知监和印绶监，这时都有人进进出出，道路尽头就是宫城的护城河，有两丈宽，河水在月色下闪着银光——

    “跟紧了。”

    带路的内侍回头轻喝一声，这汉子赶忙紧走几步，二人相隔只两步，沿护城河东侧笔直往南走，大约走了两里路，便是宫城东面的东华门，燕山前卫和羽林前卫的士兵正在换班交接，铜铃声不时作响，看似众目睽睽，守卫最多，其实最松懈，火把灯笼晃眼，都看不清人，汉子跟着那内侍又顺利通过了东华门。

    带路的内侍在东华门内御河边站住脚，对身后汉子道：“沿河往北走，正北的大门，一路闯进去，敢拦的挥棍就打。只管打，我们救得你。”说罢，便出东华门去了。

    那带路的内侍面目模糊，汉子一直没瞧清他长得什么样。但既到了这里那也顾不了许多了，大步来到慈庆宫大门外，宫门黑灯瞎火竟无人把守，汉子右手抽出左袖中的枣木棍，执棍快步奔入，闯入第二道门，就听一个老太监问：“谁人？”

    汉子挥舞着手中枣木棍。喝道：“打，打杀。”冲了过去。

    这太监忙叫：“李鉴，有人闯宫，拦住他！”

    一个太监咳嗽着从耳房踉跄奔出，张臂拦住道：“哪里来的狂徒——”

    一句话没说完“啪”的一声，太监李鉴左肩挨了一棍，痛叫一声倒地。汉子从他身上一跃而过，在那两个守门太监的惊叫声中直冲至穿殿檐下。

    又有三个内侍奔过来大叫：“抓凶徒，抓凶徒！”

    汉子跃上丹墀。一边挥棍不让内侍靠近，一边向穿殿内退去，穿殿两侧点着几盏宫灯，灯火昏黄，脚步声、叫喊声在空荡的殿堂显得阴森恐怖——

    在穿殿那一端就是奉宸宫，太监钟本华听到穿殿这边的叫嚷，急领五、六名年轻的小火者堵在穿殿这边出口，尖叫：“抓刺客，抓刺客，保护小爷。保护小爷。”

    魏进忠闻讯也飞跑着着过来，手里挺着一根木杖，那汉子见这边人多，想回头，穿殿入口处也拥上一群内侍，东宫中再怎么冷清。几十个当值内侍还是有的。

    汉子将手中枣木棍“霍霍”挥动，大叫道：“打，打，打杀。”前瞻后顾，短棍乱舞，两边十几个内侍逼过来，汉子不住后退，被压迫在穿殿西南一角。

    朱由校、朱由检兄弟二人也跟了过来，持杖内侍拦成一排，朱由校没看到被围着的汉子，只听见叫嚷，忙问：“钟师傅、魏伴伴，出了何事？”

    钟本华扭头喝道：“不要过来，速回宫去，客嬷嬷，客嬷嬷，带他们离开这里。”

    朱由校却已经钻到两个小火者腿边朝里一看，就大叫起来：“小嫙，小嫙——”

    站在朱由校身后的朱由检也跟着叫：“小嫙，小嫙——”

    客印月和几个宫娥跑过来拉起两位皇孙，朱由校还在使劲叫着：“小嫙，小嫙在那边——”

    客印月将朱由校半拖半抱着：“哪有小嫙，回去，回去。”一面问钟太监：“钟公公，有刺客？”踮足向人群中看了一眼——

    却就在这时，昏暗的穿殿一角，走出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穿着红白两色的纱裙，额发剪得平平的，比较短，没有压着眉，露着一方白白的额头，显得有点呆，小脸粉嘟嘟的，左手拿着一柄小团扇，右手揉着惺忪睡眼，奶声奶气道：“两位哥哥找到小嫙了呀，怎么天都黑了？”

    这小女孩是太子朱常洛的第三个女儿，名叫朱徽嫙，朱常洛前面两个女儿都天折了，现在女儿当中就数朱徽嫙大，另外还有两个一个刚断乳一个尚在襁褓中，朱徽嫙的母亲冯侍选已然不在人世，朱徽嫙和朱由检一道由东李抚养，她虽是太子之女，这时却和朱由校、朱由检一样没有册封，所以不能称为公主——

    这日黄昏，朱徽嫙与朱由校、朱由检两位皇兄玩捉迷藏，朱徽嫙躲起来让两位皇兄找，她就独自走到无人的穿殿一角，静静的坐在那里等两个皇兄找她，等了一会不小心就睡着了，这时被吵醒，懵懵懂懂站起来看到围着这么多人，还有一个挥舞着木棍的人就在她近前，她也没觉得害怕，说道：“哥哥找到小嫙，那是小嫙输了，小嫙绝不赖皮，那一盒酥油泡螺就给哥哥吃吧。”

    穿殿里虽有这么多人，这时却静悄悄只有这小女孩说话的声音，钟太监等人紧张得不敢出声，小女孩朱徽嫙离那闯宫的汉子只有几步之遥，那汉子若是一棍砸下去，朱徽嫙肯定脑袋开huā。

    那挥舞着枣木棍的汉子也有些发愣，随即叫道：“你们别过来，不然我打杀这女娃。”一步跨过去，伸手抓住朱徽嫙的手臂，将小女孩整个人拎得一只脚着地，歪歪斜斜，小女孩顿时大哭起来，叫着：“哥哥，哥哥——”

    钟本华执杖的手掌心满是汗。他虽知近日会发生闯宫之事，他究竟何时何人他是全然不知，现在看到这汉子竟然挟持小公主，不禁心惊肉跳。心想这怎么弄假成真了，喝道：“大胆狂徒，放开那女孩！”

    猛见人影一闪，却是十二岁的朱由校冲了上去使劲扳那汉子的手臂，叫道：“放开我妹妹——”

    朱由校对弟妹一向极肯爱护，那汉子挥棒就要打，站在最前面的钟太监大惊失色。不容多想，疾冲了过去，一手抱住朱由校，另一手往上一架“嚓”的一声，枣木棒打在他小臂上，随后跟上的魏进忠和韩本用二人双杖交击而下，将那汉子打倒在地。

    钟太监忍着右小臂疼痛。抱起朱由校和朱徽嫙兄妹退到一边，见魏进忠几个强壮内侍挥杖猛揍那汉子，钟太监这时冷静下来了。叫道：“别打死他，交给宫卫处置、审讯。”

    这时王安陪着太子朱常洛从奉宸宫赶来了，有十几个内侍护卫着，问知是刺客闯宫，身体虚胖的朱常洛又惊又气，全身发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王安赶忙安慰道：“千岁爷莫动气，刺客既已受擒，就交由宫卫处置。相信一定能追查出幕后主使。”

    魏进忠、韩本用几人便找绳索将这汉子捆绑起来，钟本华让客印月和几个宫娥赶紧把朱由校、朱由检、朱徽嫙三人带走，一个宫娥抱起朱徽嫙，朱徽嫙还在哭，朱由校安慰妹妹道：“小嫙别哭，你赢了。哥哥输你一盒酥油泡螺。”

    “真的！”六岁的朱徽嫙顿时破啼为笑，却又问：“哥哥不是找到小嫙了吗，怎么却是小嫙赢了？”语调还略带抽噎，小脸却已带笑。

    朱由校道：“我和五弟找你好久了，找不到，是刺客找到你的。”

    朱徽嫙“啊”的一声，身子缩在宫娥怀里，很害怕的样子。

    客印月牵着朱由校的手，轻声道：“别乱说话。”回头朝穿殿上看，钟本华、魏进忠几个已经押着那太监往殿外出去了。

    客印月心道：“这刺客哪里来的，这么没用的刺客？”

    ……

    穿殿上的太子朱常洛终于一跺脚骂出一句：“欺人太甚！”又道：“我要立即去见父皇。”

    王安道：“千岁爷莫急，这夜里去见万岁爷恐致惊扰，明日一早再将此事奏闻不迟，先让指挥使和巡城御史审问那刺客，事关重大，谅那些人不敢徇私舞弊、颠倒黑白。”

    ……

    钟太监和魏进忠、韩本用三人，还有两个乌木牌、两个小火者，押着那闯宫汉子出二道门，守门的两个老太监，一个赶进来传声示警，另一个去东华门向宫卫报讯了，燕山前卫指挥使朱雄慌忙率人赶来，在慈庆宫大门前正遇钟太监等人押着那刺客出来，朱雄见礼道：“钟公公，这是怎么回事？”

    钟太监右臂愈发疼痛了，伸手摸摸，明显肿大了，就不知骨折了没有，怒道：“朱指挥好悠闲，还问杂家怎么回事，你看看，刺客闯宫，差点伤到了千岁爷。”

    朱雄冷汗涔涔，今夜是他的燕山前卫轮值东华门，慈庆宫一带也是巡守的范围，却出了刺客闯东宫之事，他这个指挥使罪责不小，一面喝命军士把那刺客押过来，一面小声问：“钟公公，太子殿下没受惊吧？”

    钟太监冷笑道：“这么个手持棍棒的凶徒冲进宫去，打伤多名内侍，你说太子爷会不会受惊！”说着撩起右臂袖子，火把照耀下，小臂红肿，棍痕宛然。

    朱雄听钟太监这么说，心知这刺客没伤到太子，略略放心，说道：“钟公公英勇擒贼，让下官敬佩，这刺客即刻送交巡视皇城御史审问，定要追查出——”

    “幕后主谋”四个字没说出口，燕山卫指挥使朱雄就打了一个寒噤，毛骨悚然。

    钟太监问：“今夜轮值的巡视皇城御史是哪位？”

    朱雄道：“是陕西道监察御史刘廷元。”

    钟太监暗暗点头：“刘廷元、姚宗文正是郑贵妃一党，倒真是碰巧，且看刘廷元怎么审理此案。”说道：“太子爷命我等几人盯着审理这刺客，明日一早要奏闻圣上。”

    朱雄道：“是是，钟公公请，几位公公请。”

    钟太监让韩本用和另几个内侍回宫向太子复命，他与魏进忠跟着朱雄去东华门外，御史刘廷元闻讯赶来，将刺客就近押往光禄寺审问，却不肯让钟本华和魏进忠参与审案，钟太监道：“刘御史，我二人并非参与审案，而是旁听，一有结果即刻还报太子爷。”

    出现刺客闯东宫的惊天大案，刘廷元已经感觉形势很不妙，现在情况未明，他自然不想钟、魏两位东宫内官掣肘，当即援引大明律条令，拒绝钟、魏二人旁听，钟太监道：“好，刘御史秉公执法，杂家无话可说，现在这活生生的刺客交给刘御史，可不要审几下就审死了，杂家与大魏就在这光禄寺前等着。”

    刘廷元不动声色，让军士押着刺客进去，钟太监和魏进忠就在光禄寺大门前席地而坐，钟太监手臂痛得厉害，魏进忠便去御药房请了两个会医术的内侍来给钟太监治伤，捏拿一番之后，说是小臂骨裂，即给钟太监右小臂上了伤药后用夹板绑定，再用布带把右臂与脖颈吊挂着，钟太监忠心护主形象跃然而出——

    刘廷元连夜审讯刺客，至天明时才走出光禄寺，钟太监右臂伤痛，又且一夜未睡，神情萎靡，见刘廷元出来，忙问：“刘御史，刺客招供否？”

    刘廷元道：“本官已写好初审奏疏，现在就呈给圣上御览。”

    这种发生在宫中的案件，不须经内阁转呈，可直接交到司礼监。

    钟太监问：“刘御史，初审是个怎么说法？”

    刘廷元却不理睬，径自往东华门去了。

    魏进忠恼道：“这真是蔑视我们东宫人啊，钟公公，我们这就回去向小爷复命吧。”

    钟太监涨红了脸，盯着刘廷元的背影，深感被人轻视的屈辱，心道：“刘廷元，终有一日要你仰视杂家。”（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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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二章 波澜起

﻿    五月十六日辰时初刻，太子朱常洛带着太监王安、钟本华、李鉴三人步行四里路来到西六宫的启祥宫大门外，启祥宫原名未央宫，嘉靖年间改作启祥宫，万历二十五年后，万历皇帝就把启祥宫作为寝宫，启祥宫为两进院，主殿面阔五间，黄琉璃瓦歇山顶，东西配殿有转角游廊相连，万历皇帝一般居住在后殿，朱常洛四人来得早，启祥宫大门都还没开，侧门却是开了，已有内侍去通报，但足足两刻时还未被召见，朱常洛内心愤懑，在宫门柏树下来回踱步，王安跟在身后小声安慰，一边按着自己的胃部，脸有痛楚之色，王安的胃痛之疾又犯了。

    正辰时，司礼监掌印太监李恩带着两个内侍匆匆赶来，向太子朱常洛见礼，看到吊着臂膀的钟本华和歪着脖子的李鉴，问：“两位公公都是昨夜受的伤？”

    钟本华道：“是被昨夜闯东宫的刺客所伤。”

    王安与李恩私交不错，问：“李公公是来向万岁爷奏闻巡城御史审理梃击案结果的吗？”

    李恩一面让身边内侍去通报，一面答道：“是，御史刘廷元的初审结果已经出来——”

    “那刺客是如何招认的，供词怎么说？”太子朱常洛声音干涩、眼布红丝。

    李恩有些为难地看了王安一眼，王安便道：“千岁爷莫急，很快就能见到万岁爷爷了，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启祥宫的太监出来了，宣皇太子朱常洛觐见，朱常洛便跟着这太监来到启祥宫后殿的西暖阁向父皇跪拜问安，万历皇帝坐在绣龙交椅上，问：“我儿一早来此有何急事？”

    在来启祥宫之前，朱常洛是怒火中烧，对自己的危险处境和多年来受到的不公正待遇极是愤懑，但这时见到父皇朱翊钧。他的怒气、愤懑瞬间都没有了，只剩下隔膜和惊惧，答道：“父皇，昨夜酉时。有贼人持杖闯入慈庆宫，打伤多名内侍，随后贼人被擒获，交与当值的燕山前卫指挥朱雄，儿子一夜惊恐未眠，故而一早来见父皇，请父皇严查此案。为儿子作主。”

    万历皇帝听到竟然有人持杖闯东宫，大吃一惊，问道：“哪里的奸徒敢这般大逆不道，朱雄可有审理结果奏闻？”

    朱常洛道：“儿臣方才在宫外候见时，有司礼监掌印李恩随后赶来，正是来向父皇禀报昨夜梃击案审理结果的。”

    万历皇帝即传李恩觐见，李恩入西暖阁，将奏章呈上。跪禀道：“万岁爷，这是巡视皇城御史刘廷元呈上来的梃击案初审笔录，请万岁爷御览。”

    万历皇帝本来是想叫人念来听的。想想还是自己过目，看罢刘廷元连夜初审闯宫者的笔录，心下却是松了一口气，对朱常洛道：“哥儿莫惊，案子已查明，犯人名叫张差，蓟州井儿峪人，有疯癫之疾，言语颠三倒四，说甚吃斋讨封、效劳难为我。语无伦次，定是疯子无疑。”

    朱常洛见这么大的闯宫梃击案要被定性为疯子胡闹，悲愤含泪，连连叩头：“请父皇作主。”

    万历皇帝也觉得这样太儿戏，说道：“这只是初审，犯人到底是不是叫张差。是不是蓟州人还待核实，哥儿莫急，起来说话。”让身边太监把太子扶起来，赐座。

    朱常洛道：“父皇，这皇城、宫城警卫森严，一个疯癫之人竟能闯过重垣直抵慈宁宫穿殿，若说其中没有暗中相助之人只怕难以服众，儿子恳请将此案交由三法司审理。”这是在来启祥宫的路上王安建议的。

    万历皇帝却不想将这案子闹大，说道：“审理此案的监察御史刘廷元已经亲赴蓟州井儿峪，案犯张差是否疯癫很快就能查明，宫廷案件暂不要交给三法司处置，以免那些官员借此事掀风作浪。”

    万历皇帝既这么说，朱常洛不敢再争辩，小坐片刻，便告辞回宫，万历皇帝却又把他叫住，说道：“年前礼科给事中亓诗教上疏为你母亲鸣不平，说什么皇太子母葬已有年而膳田不给、香火不供、坟园荒废——你看看这些言官，什么事都要管，无非是邀名，你母亲的后事朕岂有不放在心上的，过两日就传谕礼部，赐坟户三十名、园地二十五顷以供香火。”

    朱常洛赶紧跪谢，然后辞出，闷着头就往慈庆宫方向走，王安、钟本华、李鉴赶紧跟上。

    王安问：“千岁爷，那刘廷元审案结果如何？”

    朱常洛不答，左右看看钟本华和李鉴，这二人伤势都不轻，说道：“你们两个冤沉海底了，被疯子打了。”

    钟本华和李鉴面面相觑。

    王安小声问：“刘廷元认为案犯是疯子？”

    朱常洛恨恨地“嗯”了一声，离了启祥宫，愤懑又填胸了。

    王安问：“那万岁爷又如何说？”

    朱常洛压抑着内心的不满，说道：“父皇不肯把案子交给三法司审理，想着大事化小，免得外臣争讦——哦，末了说过几日会传谕礼部赐我母妃坟户三十名、坟园二十五顷。”

    王安与钟本华对视一眼，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王安心道：“小爷之母王贵妃坟园冷落，前两年大理寺丞王士昌等官员也曾进谏，万岁爷不闻不问，今日却突然赐坟户、坟园，显然是为了安慰小爷，不想小爷揪住这事，这是小爷从梃击案受益的开始，小爷可以不追究这梃击案，可外臣们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对即将掀起的风暴，王安内心也是惊惧不安，但为了太子的安危他又何惜此残躯，梃击案一定要闹大、要借此案彻底扭转小爷对郑贵妃的劣势——

    ……

    陕西道御史刘廷元在把梃击案犯人张差的供词呈交给司礼监之后，立即返回会极门，在内阁前等方从哲到来，禀明昨夜慈庆宫发生的梃击案，方从哲大惊失色，问：“圣上有何谕旨？”

    刘廷元道：“初审结果刚呈上去，皇上应该还没看到，下官这就要赶去蓟州井儿峪调查张差此人身世来历，此案绝不能闹大，这就要方阁老主持大局了。”

    刘廷元向方从哲禀明此事后，即领着数十名军士和差役前往蓟州查案，犯人张差依旧关押在光禄寺，在出城之前，刘廷元让心腹家人把连夜写好的两封信送交左军都督府左都督郑国泰和刑部郎中胡士相，请他们务必严密关注此案和朝臣议论，要避免引火烧身——

    ……

    张原于辰时二刻步行来到翰林院时，就见先到的那些翰林侍读、侍讲、修撰、编修和庶吉士们都聚在大门前，望着长安街对面的高高皇墙在议论纷纷，神情严肃、气氛紧张，张原心一悬，上前拱手问：“诸位大人，发生了何事？”

    文震孟蹙眉道：“方才皇城中传出消息，昨夜有奸人闯东宫，持梃殴伤数人，现在还不知道太子殿下是否平安。”

    张原心道：“梃击案终于发生了。”表面上惊道：“宫城之内竟会发生这等事，凶犯呢，可曾擒获？”

    侍读学士郭淐道：“据说已抓获，巡城御史已连夜审讯。”

    张原道：“此等大案一个巡城御史如何能独审！”

    郭淐道：“按律例是要交给刑部，由大理寺和都察院派官员参与会审，只是现在情况尚不明，唉，只盼东宫无恙就好。”

    张原望着不远处的承天门，心想：“言官们应该也知道这事了吧，轩然大波啊，钟公公他们谋定而后动，很好，借此案太子地位应该再难撼动了，晚明三大案，这梃击案是很有必要的，不然难保日后不闹出福王夺嫡的大乱。”

    文震孟低声道：“介子，吴阁老又告罪在家了，这是昨日的事，又有奏疏弹劾吴阁老，待傍晚我们与钱抑之一起去看望一下吴老师如何？”

    张原心知这极有可能是玉河北桥事件的延续，吴阁老是被他连累了，道：“发生了梃击大案，吴阁老不可能还待在寓所，方阁老也要催他入阁视事，我们暂时似乎不必去探望。”

    ……

    张原料事极准，内阁直房的方从哲待刘廷元走后，思来想去，梃击案关系重大，他独自一人在阁中处置此事必被外臣非议，还得让吴道南一同来承担责任，当即写了一封书贴，命人即刻送往太仆寺街吴阁老寓所——

    吴道南接到方从哲的手书，看罢大惊，这时也顾不得要面子等皇帝下诏抚慰了，即刻乘轿至承天门，步行入皇城，进午门过六科廊时，六科言官们正在激烈议论，户科给事中杨涟今日当值，见吴道南走过，急忙追了出来，大声道：“吴阁老，吴阁老——”

    吴道南停下脚步，杨涟追上来拱手道：“吴阁老知道昨夜东宫发生大案否？”

    吴道南点头道：“老朽本已待罪在家，正是听说东宫发生了梃击案，方阁老定要老朽入阁视事，老朽只好抱愧而来。”问：“太子无恙否？”

    杨涟道：“太子无恙，但东宫几个内侍受伤不轻，太子受惊吓亦是难免，那案犯还未交至刑部，吴阁老定要力争啊，我等言官很快就有奏章呈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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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三章 大风圈外

﻿    梃击案发生的次日，即五月十六这日，不仅六科廊的给事中们早早获知了消息，翰林院、詹士府的清贵闲官，六部衙门、太常寺、通政司、宗人府、锦衣卫、五军都督府的大大小小官员们也几乎在来到衙门的那一刻就得到了梃击案的传言，一时人人变色，议论蜂起，而且流言如投石击水一圈圈外漾迅即传布开来——

    且不说北京外城，单是周长四十五里的内城，若有人骑快马沿主要街道大声宣扬刺客闯东宫之事，要在内城各个坊市都通知到的话，只怕一天一夜都跑不过来，但谣言或者流言不仅长脚而且还是飞毛腿，飞毛腿还不够快，应是插翅膀的，就在这日的中午，北京城各个曲巷里坊、茶楼酒肆、商铺客栈、车行驿舍，谈论的都是昨夜的梃击案，一个个唾沫横飞，宛若亲眼所见——

    这些庶民百姓，既有想象皇帝在金銮殿上左手一根油条、右手一块烧饼的幸福生活，也有按照唐传奇、宋话本，甚至志怪里那种英雄好汉、神仙鬼怪来臆测宫廷争斗，他们说，郑贵妃命国舅郑国泰从水泊梁山请来了三十六条好汉从皇城厚载门一路杀进宫城东华门，这些亡命之徒个个形貌怪异，能飞檐走壁，手中刀枪剑戟十八般兵器，杀得宫城守卫节节败退、尸横遍地，这些郑氏党徒冲进了东宫，幸好东宫太监中也有高人，葵花宝典什么的都练过。而且太子是储君、未来的万民之主，自有天上的南极仙翁、黄巾力士、六丁六甲保护，这才侥幸逃过一劫，但东宫之中血流飘杵，太监、宫娥死了一大半……

    流言、谣言混杂，各种版本不一，但共同点就是认为闯东宫意图谋害太子的就是郑贵妃一党。郑贵妃欲废太子立福王的传闻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国本之争、三王并封、妖书案到现在的梃击案，谣言滋生的土壤极是肥沃。所以关于梃击案的谣言上午还只在内城传播，下午就扩展到外城，大兴、宛平二县也传得沸沸扬扬。纷纷揣测是郑贵妃在背后捣鬼，儒家正统观念深入人心，长子朱常洛为储君是名正言顺的，郑贵妃、福王妄图篡位是祸国殃民，京城各种风议的矛头都指向郑贵妃和郑国舅，人情汹汹，皆为东宫鸣不平——

    当然，市井小民的情绪并不能立即影响到万历皇帝对梃击案的态度，关键是各台垣官的奏疏如雪片一般飞往内阁，有好几位给事中、御史一天数道奏疏。力请将闯东宫的人犯交由刑部审讯，刑部、大理寺、都察院是大明律规定的司法审判部门，这等大案必须由三法司会审才能服众，在对待梃击案这个问题上，大多数京官是倾向于查明真相的。不但东林党力主严查，以亓诗教为首的齐党也要求追究宫卫的责任并给太子以妥善的保卫，至于郑氏一党呢，起先是想不动声色、保持镇定的，但很快发现矛头直指他们，他们很冤啊。也许心里曾想过这么干但毕竟什么也没干，这么个屎盆子突然扣上来，京城中的那些流言蜚语谁受得了啊，所以也要求彻查，自有党争以来，东林和三党从来没有这么一致过。

    内阁首辅方从哲和次辅吴道南自然也得顺从众意，把奏疏呈递上去，票拟的处理意见也是要求由三法司会审，万历皇帝能压制太子朱常洛不要追究此案，却无奈台垣官何，又鉴于京中谣言蜂起，于梃击案后的第三天，也就是五月十八日，万历皇帝终于下旨由三法司会审此案，案犯张差被移交至刑部大狱，刑部郎中胡士相、邱骏声、刑部员外郎赵会桢、劳永嘉，以及初审此案的御史刘廷元一道奉旨查办此案，此案万众瞩目，朝堂百官、京中士庶都在翘首等待二审结果——

    梃击案一石击起千层浪，东宫的安危引起士绅民众的强烈关注，这正是张原期待的效果，这是在警告郑贵妃一党，让他们看看民心向背，莫看太子不受皇帝宠爱，但既然储君名分已定，太子的根基就不是郑氏一党能撼动的，国本之争数十年，皇帝都得向祖制、向外臣屈服，其他人又能掀得起什么风浪，还是趁早打消痴心妄想吧。

    现在二审结果虽然还没出来，但围绕梃击案，东林和三党正筹谋着攻讦对方，很多官员在密谋、在奔走，张原则置身大风圈外，每日依旧到翰林院坐堂，研究邸报、做笔记，从历年邸报上分门别类研究晚明政治经济的诸多问题，傍晚回到东四牌楼除了看书之外就是写信，他殿试夺魁的消息已在四月初传至江南，翰社数百名社员绝大多数在江南，这次翰社有十人金榜题名，张原、文震孟更是高居一甲前两名，江南翰社社员闻讯无比激动啊，大江南北其他文社黯然失色，结社之风在江南盛行，江南第一文社就是大明朝的第一文社，丙辰科会试之后，翰社奠定了大明第一文社的地位，去年三月龙山社集定下的各郡翰社分社社首和社副近日来是门庭若市，本郡各州县的翰社社员齐集，更有大量想要加入翰林的童生、秀才甚至举人，为了能加入翰社，请客送礼者有之、辗转托关系者有之，简直以为入了翰社就功名有望——

    所以自梃击案发生的那日始，张原每日都要收到崇文门外民信局送来的数十封信，有的是翰社社员写来的恭贺信，更多的却是想加入翰社的士子写来的信，因为去年龙山社集拟定的翰社规条对吸纳新社员要求很严格，对人品、学问、声誉都有讲究，那些想加入翰社的士子们干脆就直接写信给社首张状元，这些信里往往还附有八股文章甚至文集，有的附着诗集，这让张原甚感头痛，这是盛名之累啊，他实在没有那么多精力应付这些人，但张社首向来平易近人，为了给士子们留下好印象，当然不能把人家数千里外写来的信丢到一边不管，除了翰社社员的来信是必复的，这些慕名者的信也要回复，而且每个人的八股文集或诗集都要看上那么几篇，这样才好写回信，这个工作量相当大——

    夏夜燠热，穆真真帮张原磨墨抻纸打扇子，看着张原笔不停挥、忙忙碌碌的样子，穆真真就很惭愧自己帮不上少爷的忙，她仅仅是会识字而已，穆真真心想：“若是少奶奶或者微姑在这里定能帮得上大忙，有些不甚重要的信就不须少爷亲笔——”

    由此穆真真又想起前几日少爷收到的那封信，少爷在灯下沉思良久，回信也写得很长，她没有偷看少爷信的意思，但为少爷端茶递水时难免会瞄到两眼，她知道少爷这信是写给会稽王婴姿小姐的，她对少爷与婴姿小姐之间的事知道得比其他人都多，但这时也只有替婴姿小姐叹口气，婴姿小姐与少爷是有缘分却难成眷属了，若论才学，婴姿小姐应该比少奶奶和微姑都强，婴姿小姐的才学是少爷都佩服的，以前还帮少爷点评过时文集子……

    “真真，发什么愣？”

    张原用笔杆在青瓷茶盏上敲了一下“叮”的一声脆响。

    穆真真回过神来道：“婢子看少爷回信很是辛苦，要是少奶奶在少爷身边就好了，不过也快了，再有几个月，少奶奶他们就要进京了。”

    张原笑道：“澹然怕是没空帮我，有张鸿渐她是不得闲的，进京时张鸿渐就有半岁了，小孩子可多烦人哪。”

    “那时就热闹了，少奶奶要照顾小公子没空闲，还有微姑呢。”穆真真笑着起身收拾书案上的笔墨纸砚，夜已深，要歇息了。

    张原活动着手腕和指节，做一遍颈椎自我治疗操，一边说道：“王修微现在主要帮我姐姐管理盛美商号，今年怕是来不了京城，其实我现在最想的是宗翼善来帮我，还有，我曾许诺要帮宗翼善改出身让他参加科举，现在有两种途径，一是入异地商籍，我在邸报上看到过这方面的诉讼，有些长期在外地经商者的子弟，入了当地的户籍，参加当地科考，引起了当地士子的不满，但最终判决异地商籍可以参加当地的科举考试，当然，这必须是居住十年以上才有这样的资格；还有一途就是成为军户，军户也是可以参加科举的，只是都不容易。”

    穆真真道：“是啊，若被查出，少爷也有麻烦。”

    张原道：“现在松江董氏已垮，这对翼善兄有好处，冒籍参加科考也许有后患，但翼善兄的才学屈于乡里实在太可惜了，我一定要想办法帮帮他。”心道：“我本不是循规蹈矩的人，宗翼善冒籍即便事发也算不了什么大罪，更追究不到我头上，赵鸣阳为沈同和代考也只是受到革去功名终生不能参加科举的惩罚，沈同和却是充军了，官员们对有真正才学的人还是心存怜悯的，那个赵鸣阳真是可惜，此人捷才非凡，看看以后有没有机缘把赵鸣阳请来给我当幕僚。”（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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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四章 揭贴之秘

﻿    京师盛夏，酷热难当，从三月底开始，又有近两个月没有下雨，京畿至河南、山东一带，旱情仍在持续，张原从邸报获知山东青州诸郡甚至有父子兄弟残食，妇女流鬻江南，在淮安就有所谓的人市专门买卖山东妇女，年初又有饥民张计绪、周尧德等人乘岁荒作乱，在泰山、章丘、莱芜等处出没，张计绪称红竿大王、周尧德称平师王，抢劫富户，截杀官兵，近被巡抚钱士完遣兵将剿捕擒斩，余党溃散——

    张原心道：“大明朝幅员辽阔，天灾**难免，有小股流民作乱并不稀奇，十五年后陕西等地盗贼蜂起，那时才是焦头烂额难以收拾，现在应该还来得及，只是这朝廷党争如何是个了局，这次梃击案算是我暗中挑起的，为了稳固太子的根基，很有必要，万历皇帝已老，必须压制郑贵妃的野心，以免酿成更大的动乱，而且一朝天子一朝臣，我要在朝中站稳脚跟、要能说得上话，那还得新君即位之后。”

    五月二十一这日上午辰时二刻，穆真真、武陵、汪大锤送张原到了玉河北桥，看着张原进了翰林院大门，穆真真三人原路回去，傍晚时三人还要来这里接张原，每日往返四十余里，来去都是兴兴头头——

    翰林院的仪门左侧有几间耳房，那里是书手抄邸报之所，邸报大约五天就有一张，由六科廊的言官们根据各衙门官员的奏章辑录编纂而成。然后交由通政司审定，再由通政司安排书手抄录，京中各衙门当日送达，各省布政使司衙门则要通过驿递送去。各衙门收到的邸报只有一份，所以要再雇抄报书手多抄几份分发给主要官员阅览，张原每日到翰林院第一件事就是到抄报耳房里看看有没有新来的邸报。有就先看，没有就和那两个抄报书手闲聊几句之后再去见堂官郭学士——

    这日张原一走进抄报耳房。房内两个正在抄报的书手赶紧放下手中笔，起身叉手行礼，其中一个书手将一张邸报呈上：“张修撰，有新到的邸报。”这位大明朝最年轻的状元没有半点盛气凌人之态，两位书手都很愿意看到这位张修撰。

    张原拱拱手，微笑道：“你们自顾抄写，我在边上看着就行。”

    一张松木长桌，两个书手并排而坐。那张邸报放在中间，两边同时抄写，耳房低矮，又不通风，虽然是上午也颇为闷热，张原从袖中摸出折扇，一边扇凉一边看这期邸报，这邸报比八开纸略大。单面书写，蝇头小楷密密麻麻，邸报上并无五月十五梃击案的相关内容，倒是有一篇批驳冰河说蔑视天命、谄媚君上的奏疏，署名陕西道监察御史刘廷元——

    张原默默地看完这篇义正辞严的高论。心里冷笑：“蔑视天命、谄媚君上，这两顶大帽子扣下来很吓人啊，刘廷元的奏疏应该是梃击案发生前送上去的，是想败坏我的清誉。”

    又想：“若能借此机会在大明两京十三省范围内掀起对冰河说的大讨论固我所愿也，只是现在被梃击案抢了风头，没人关注刘廷元批驳我的冰河说了——浙党刘廷元、胡士相、劳永嘉复审梃击案已有三日，应该出结果了吧。”

    就在这日下午，从午门内六科廊传出消息，刑部完成了梃击案的再审，案情大致如下：案犯张差，蓟州井儿峪人，今年三十八岁，并无妻儿老小，平日以卖柴草为生，因神宗为郑贵妃在蓟州黄花山修铁瓦殿，太监庞保、刘成准备烧制砖瓦贩卖牟利，当地人李自强、李万仓因送炭的缘故结识了庞保、刘成，二李在借势强买张差的柴草不成后，将柴草烧毁，张差将此事上告，因牵涉到内官太监，当地官员不但不受理此案，反而将张差拘押起来，导致张差气愤难伸而疯癫发作，随即于五月来京城申冤，五月十五日酉时手持枣木棍从东华门闯入慈庆宫，打伤守门太监李鉴后，冲入奉宸宫前穿殿，又击伤太监钟本华，随即被擒获，因此刑部建议将张差以宫殿射箭放弹投甎石伤人之罪处决，当日轮值的燕山前卫指挥使朱雄革职为民——

    夕阳西下，玉河清浅，一群词林官又在翰林院大门前议论纷纷，都说这刑部二审与当日巡视皇城御史刘廷元的初审毫无二致，就算案犯张差是疯子吧，可一个疯子能连闯皇城、宫城，若说无内应，谁信？

    文震孟对张原、钱士升道：“皇帝对刑部报上来的这个再审结果应该是最满意的，一件闯东宫谋害太子的惊天大案就只处决一个疯子和贬一个宫卫指挥为民就能了结，真是波澜不惊、和风细雨啊。”

    钱士升低声道：“刘、胡等人明显是迎合皇帝的心意不想深究此案，明日此案的审理结果会交由大理寺复核，大理寺应该会有异议吧。”

    文震孟道：“抑之兄不知道吗，大理寺丞王士昌与刘廷元、胡士相乃是浙江同乡，复核不会有任何问题。”

    张原微笑道：“与我和抑之兄也都算是同乡。”

    正说话间，黄尊素从东公生门出来，过来与张原三人相见，黄尊素就是在刑部观政，说起梃击案，甚是愤慨，说他看到过那个张差，身强力壮，目光清亮，哪里象是疯癫之人——

    张原道：“这并非最终判决，大理寺要复核，还有都察院的监督，案情到底如何，我们拭目以待。”

    远远的，张原看到穆真真、武陵、来福、汪大锤四人从东长安街那边走过来，张原虽然目力不佳，但看熟了的人有个大致轮廓就能辨识，当即向文震孟等人告辞，走到玉河北桥头，先雇了一顶藤轿，穆真真已经跑了过来，问：“少爷哪里不舒服吗？”她知道张原是很愿意步行健身的，一般不乘车轿。

    张原道：“我好得很，没事，真真你和小武先回去，大锤和来福随我去十刹海看望钟公公。”他先前并不知道受伤的东宫太监有钟本华，现在知道了当然要去探望，虽然是非常时期，却也没什么好避嫌的。

    过了火神庙，张原在钟太监外宅门前下轿，正见右臂打着夹板吊在脖颈上的钟太监送一个内官出来，这内官年近五十，身形瘦削，脸有病容，站定脚步，眯目望着张原。

    钟太监没想到张原会来，又惊又喜，忙对那内官道：“王公公，这位便是今科状元张修撰，是杂家在杭州有幸结识的友人。”又对张原道：“张修撰，这位是千岁爷的伴读王安王公公——”

    张原长揖道：“王公公博学多才，更有赤胆忠心，在下闻名久矣。”

    王安得到张原这样的评价，即使是客套话那也是心下大悦啊，恭恭敬敬还礼：“状元公过誉了，在下残废之人，何敢称忠义，只是也读了点圣贤书，知道善善恶恶而已。”寒暄数语，告辞回宫。

    张原这才问钟太监伤势如何，钟太监道：“小臂受了点伤，并无大碍，千岁爷让杂家在宫外养伤，暂不用入宫当值，多谢张公子挂念。”邀入茶厅小坐。

    二人密语移时，张原告辞，钟太监命马车相送，张原坐在马车里想着方才与钟太监说的话，钟太监也不知道王安是怎么与外官联系、怎么找到张差这么个人的，钟太监在京中没有人脉啊，这梃击案都由王安筹谋，王安与东林官员关系密切，那么具体策划此案的又是哪位东林健将？

    ……

    五月二十二日刑部堂会，六品以上官员都要参加，由刑部郎中通报了梃击案的再审结果，随后就要把此案审理结果交由大理寺复核，就在这时，刑部提牢主事王之寀从袖中取出一揭贴，对刑部尚书李鋕和堂上众官大声道：“李尚书、诸位大人，这是下官昨日提牢时密审案犯张差的结果，张差招认在黄花山结识一不知姓名的太监，跟随这太监到京城后，在一所不知道街道的大宅内，另一名不知道姓名的太监交给张差一枣木棍，指点道路，让其闯进宫中，见一个打一个，又许诺打死了人能救的了张差——”

    “哄”的一声，刑部大堂顿时如炸开了锅，各司官员相顾骇然，牵扯到宫中太监，事情终于闹大了。

    主审此案的郎中胡士相厉声道：“王主事，大明律在上，你若是横加捏造，其罪非小。”

    王之寀镇定自若道：“昨日是下官轮值提牢，我见那张差并无疯癫迹象，便在狱中提审，张差起先仍不肯招供，只说为了告状撞进宫中，打死他都是这么说，下官便威吓说实招与你饭吃，不招当饿死，张差答曰不敢说，下官乃知其中必有隐情，遂命左右吏役退下，只留两名狱卒，张差乃招供。”

    胡士相冷笑道：“如此说张差是只对你一人招供了！”

    王之寀道：“胡郎中真相信宫中无内应，一个手持枣木棍的疯子能闯到慈庆宫去吗？”

    胡士相语塞，这是他们二审结果中最被人诟病之处，很难解释。

    王之寀斩钉截铁道：“下官即刻上疏请求圣上传谕九卿科道三法司会审，真相立见……有事耽搁，更新晚了，抱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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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五章 昏招

﻿    刑部郎中胡士相、员外郎劳永嘉等人提审张差数次，也动用了刑具，但张差翻来覆去只说是来京申冤误闯入宫的，供词中还夹杂着一些吃斋讨封、吃穿俱有的疯话，本次奉旨再审梃击案的以浙党官员为主，浙党与外戚郑氏关系最密切，当然不愿让梃击案牵连到郑氏，张差这样的供词对浙党胡士相等人而言当然是正中下怀，于是写成再审案卷上呈皇帝，只要大理寺复核无误，都察院没有异议，那么一场轰动朝野的梃击大案就可了结，岂料就在这当口，提牢主事王之寀却当堂展示揭帖要翻供！

    晚明党争主要集中在京城各衙门，每个衙门既有东林官员也有三党官员，就如刑部，刑部郎中胡士相、岳骏声、员外郎劳永嘉等人属三党，而刑部员外郎陆梦龙、主事傅梅、王之寀属东林，现在东林官员王之寀提出翻供，牵扯出内官太监，明显是要把矛头指向郑贵妃，也隐然威胁到三党官员——

    胡士相、劳永嘉等人表示他们奉旨查案，再审结果已经呈递上去，皇帝尚未批复，他们不能继续审下去，除非皇帝另有旨意要求会审，胡士相等人虽然恼恨王之寀横起事端，却并不能阻止王之寀把揭帖呈上去，王之寀是刑部提牢主事，只要是刑部案子，自有他的发言权。

    当日下午，王之寀的揭帖送到了内阁，方从哲、吴道南两位辅臣看罢揭帖都是暗暗心惊，梃击案果然不能善了啊。事关重大，方、吴二人票拟由都察院、大理寺派人与刑部官员一道重审梃击案，傍晚时就送司礼监由皇帝圣裁——

    司礼监掌印李恩看了揭帖后背脊生寒，梃击案案子果然牵涉到内官了，不敢让揭帖留在司礼监过夜，立即亲自送往启祥宫，次日一早又让司礼监的两个典簿去启祥宫前候旨。看万历皇帝有没有批复，两个典簿等到巳时初，捧回来几份批复的奏章。其中没有王之寀的那份揭帖，李恩就知道万岁爷又要留中不发了——

    万历皇帝对王之寀的揭帖留中不发，但揭帖的内容却已流传开来。官员们议论愈发激烈，在王之寀呈上揭帖后的第三日，即五月二十四日，户部浙江司署郎中事陆大受上疏提出三个疑点，质疑张差既然招认了有太监找他，那么该太监是谁？招认曾到京城一座大宅，那么此宅在何处？招认有太监怂恿其闯宫，这个太监又是谁？疏中又影射郑贵妃一党为此案的主使者，顺带将涉案的浙党言官以包庇的罪名推到郑贵妃一党，等于将朋党之争的性质转换为国本之争。使东林党得以借拥立太子的名义以打击对手——

    同一日，陆大受的同年、户部主事张庭，也上疏称“太子之势，危于累卵，君侧藏奸。上下蒙蔽”，恳请皇帝下旨让九卿科道三法司会审此案，使东宫得安稳。

    虽然上疏力主会审的只是三个东林党官员，但这也是京中官绅士庶的普遍呼声，上疏的东林官员们还算克制，并没有明指郑贵妃、郑国舅是梃击案的幕后主谋。只是暗示、影射而已，但市井里坊的百姓却是有什么说什么，外戚郑氏密谋害死太子要奉福王为储君的传言甚嚣尘上，在京城大街上随便一走就能听到这样的言论，郑国泰虽是五大都督府之一左军都督府的左都督、其子郑养性也是羽林卫千户，权势不小，但远远达不到钳制言路、让百姓闭嘴的地步，能做的只有也放出流言，以流言对抗流言，说案犯张差翻供完全是出于刑部主事王之寀的教唆，王之寀从张差此前的口供中获知了内官庞保、刘成的姓名，因此教唆张差说出“打得东宫吃亦有穿亦有”这些话，王之寀身为刑部官员，临案枉法，罪大恶极——

    京中舆论激烈纷纭，负责复核梃击案案的大理左少卿王士昌和负有监督之责的都察院右都御史张问达承受了很大的压力，五月二十六日，王士昌以主管司法的身份上疏曰：“宸居何地？主器何人？张差何物？敢于持梃突入，如履无人之境，吁，可惧哉。”也要求将此案详加审问——

    王士昌属浙党，浙党的人附议东林王之寀、陆大受等人的奏疏极是耐人寻味，这表明朝野关于查明梃击案真相的呼声高涨，身为大理寺堂官的王士昌顶不住压力，为了撇清自己，将责任推给刑部，其中或许还有郑国泰的授意，郑国泰已与妹妹郑贵妃取得联系，郑贵妃断然否认与此案有关，所以郑国泰也要求严查此案好还郑氏清白，却不知道他们已陷在东林党人布置的陷阱中，愈是挣扎愈是陷落，木炭是越洗越黑、茅坑是越掏越臭——

    还是万历皇帝淡定，对那些奏疏置若罔闻，一概留中不发，但很多事并非皇帝留是不发就能消弭的，都察院、大理寺、刑部行动起来了，大理寺以刑部上报的梃击案再审结果有漏洞、犯人口供前后不一为由，要求刑部重审，于是三法司把万历皇帝撇在一边，命胡士相、劳永嘉、赵会祯、陆梦龙、傅梅、王之寀及邹绍光七人再次审讯张差，都察院堂官张问达、大理寺堂官王士昌、刑部堂官李鋕旁听监督——

    五月二十八日，梃击案再次在刑部提牢厅开审，胡士相、劳永嘉、赵会祯、邹绍光属三党，都默不作声，既然正五品的刑部郎中胡、劳二人不开口，那从五品的刑部员外郎陆梦龙就当仁不让，击案大呼：“用刑！用刑！”

    堂下的张差大叫：“不要用刑，不要用刑，小人全招。”很快招认自己是因本乡人李自强、李万仓的引荐，由庞保、刘成两位老公领到京城。好吃好喝将养着，还给了他若干金器——

    陆梦龙问：“庞、刘二人领你进京住在何处？”

    张差答：“小人不识字，也不知是什么街道，只知是一座大宅子，好不宽敞气派。”

    陆梦龙问：“既给了你许多金器，那金器在何处？”

    张差答：“小人怕人偷去，藏在那大宅子的地下。”

    陆梦龙问：“现在让你出去。你能不能找到那处大宅子？”

    张差翻着眼睛想了一会，摇头道：“这京城太大，小人哪里找得到。除非老爷们领着小人到了那大宅子门前。”

    胡士相、劳永嘉等人都讥讽地笑了起来。

    陆梦龙不动声色道：“以京城之大，一个目不识丁的乡下粗汉认不得路不足为奇，既已招出庞保、刘成二人。那自然就能找到那处大宅子。”

    陆梦龙又问：“庞、刘两位老公领你在京中，好吃好喝将养你，却为的是什么？”

    张差脱口道：“打小爷。”

    此口供一出，满堂一静，人人变色，主审的胡士相立刻推案而起，对三法司堂官道：“三位大人，此案非下官能审得了的，除非皇帝另有诏旨。”拱拱手，离开提牢厅。

    劳永嘉、赵会祯、邹绍光三人也随着胡士相离开。三法司会审无法进行下去，而且案涉庞保、刘成这两位内官，若无皇帝旨意，三法司也无权拘捕皇宫内官来对质、审讯——

    王士昌一脸的汗，他是力主会审的。却没想到直接审出“打小爷”这惊人的口供，这下子无法收拾了，怎么办？

    三法司会审张差的口供很快外泄，朝野惊骇，庞保、刘成是郑贵妃的亲信太监，张差是蓟州人。庞、刘二人又正好在蓟州为郑贵妃修铁瓦殿，嫌疑极大，现在不仅是市井小民直接谈论郑氏妄图易储的阴谋，朝中官员也在谈论，郑国泰、郑养性父子承受着舆论巨大的压力——

    好比围棋，压力过大就容易出昏招，气急败坏的郑国泰终于出昏招了，为了自辩清白，他于五月三十日向万历皇帝呈上一张揭帖为自己洗刷，揭帖有云“倾储何谋？主使何事？阴养死士何为？狂悖乱逆非惟心不敢萌，即口亦不敢言，耳亦不忍听矣。”又云“灭门绝户，万世骂名，事无踪影，言系鬼聒”，最后又不屑地说“清明之世，耳目最真，臣似不必哓哓与辩。”

    工科给事中何士晋率先得知郑国泰揭帖的内容，简直喜出望外，“倾储、主使、阴养死士”这是东林党人想弹劾郑氏却又暂无实据不敢妄发的，现在郑国泰自己跳出来辩白了，这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何士晋与户科给事中杨涟略一商议，即向皇帝上疏，抓住郑国泰辩词中的破绽，说刑部审案只涉及两个内官的名字，张差口供未具、刑部勘疏未成，并未直指郑国泰是主谋，郑国泰何故心虚胆战，岂不能从容少待，就急着具贴自辩？

    新账、老账一起算，何士晋从国本之争、三王之议、《闺范图说》、妖书之毒，条分缕析、层层逼问，不由得人不信郑氏与梃击案大有关联，郑国泰越辩白越肮脏，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现在张差既已供出庞保、刘成二人，按理是要这二人来对质的，但这必须万历皇帝准许，万历皇帝的态度至关重要——

    就在郑国泰上揭帖的这日，蓟州知州戚延龄行文至刑部，报告张差疯癫始末，戚延龄的报告与胡士相、刘廷元的再审结果大致相同，这是浙党首领刘廷元为平息梃击案作的最大努力，却因郑国泰沉不住气而陷于极其被动的局面，现在就看万历皇帝如何表态，事情到了这一步，万历皇帝再想无为而治、留中不发是不可能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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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六章 暴死

﻿    郑国泰的仓促自辩，好比一块靶牌升起，立即引来台垣官凶猛的攻击，东林党的官员当然是此次攻击的主力，除浙党外，齐党、宣党、楚党也有言官抨击郑国泰，三党并非铁板一块，在强大的舆论压力下，他们还是急于撇清自己的，这些官员通过此案已知太子地位难以撼动，如今万历皇帝年老多病，不借此案表态拥护太子更待何时？

    只有浙党首领刘廷元依然坚守阵地，他写了一份颇为有力的反驳奏疏，从案犯张差供词前后不一入手，张差起先招供是柴草被本乡李万仓、李自强强买不成烧毁，因为二李有庞保、刘成这两位内官做靠山，张差在当地告状不成反遭拘押，所以疯疯癫癫来京，这与蓟州知州戚延龄报上来的调查情况相符，从这份供词来看，二李和庞、刘二人是张差的仇人，但张差后面的供词突然翻供说是二李将他举荐给庞、刘二人，这分明是有意陷害，把自己的仇人一起牵扯进梃击大案中，刘廷元认为张差翻供是出于刑部主事王之寀的教唆，要求对张差动大刑，并审查王之寀——

    刘廷元这份奏章辩驳可以说是比较犀利的，奈何郑国泰沉不住气跳出来自辩，这下子成了众矢之的，刘廷元的奏疏也就无人关注，而且刘廷元未能解释张差既是疯癫之人为何能轻易闯入慈庆宫，所以主持初审和再审的浙党官员陷入了极为尴尬的境地，被京中百姓唾骂。刘廷元、胡士相等人必须有所行动、必须要反击，否则他们将难以在京中立足——

    六月初二傍晚，刑部郎中胡士相与当日轮值的主事邹绍光提审张差，既然王之寀可以秘密审问张差，身为梃击案主审官的胡士相又为何不能，提牢主事邹绍光命狱卒给张差戴上八十斤重的木枷站着受审，不许坐下、躺倒。否则就用竹荆抽打，边上却又放着香喷喷的米饭和炖肉，只要张差如实招供。就给他卸枷，让他吃饭食肉——

    肩颈戴着八十斤重的木枷站立受审，又是这六月酷暑天。不须两刻时，张差就全身大汗淋漓，在刑部大牢关押了半个月，三天两头受审用刑，身体已然虚弱，有气无力地叫道：“先卸了枷，卸了枷小人就招供。”

    胡士相一拍惊堂木，喝道：“速速招认，王之寀是如何教唆你翻供的。”

    张差扛着木枷两腿打抖，吃力地道：“先卸枷。让我吃块肉，我就招供。”

    提牢主事邹绍光把一个狱卒叫过来耳语几句，那狱卒便用筷子夹了一块油滋滋的好肥肉伸到张差嘴边，张差张嘴来迎，那狱卒却又把肥肉挪到另一边。急得张差转动着脖子叫着：“别动别动——”

    筷子那端的肥肉果然凝定不动，张差觑准了，伸长脖子一口咬上去，以为这下子咬个正着了，不料那狱卒手臂一缩，“嘎嘣”一声。上齿咬下齿——

    狱卒高高夹着那块肥肉，斜睨着这个时而疯傻时而清醒的犯人，说道：“赶快如实回答老爷们的问话，才有肉吃。”

    看得着吃不着，难受啊，张差咽着口水，问：“李万仓、李自强他们两个抓来了没有？”

    胡士相立时察觉此话有隐情，即问：“他二人平日是如何欺压你的，你都说说。”

    张差一屁股坐在地上，叫道：“我不说，我只要吃肉。”

    “站起来回话！”

    一左一右两根长长的竹条立时抽击下来，张差吃不住痛，勉强又站了起来，对堂上胡士相等人愤恨道：“你们都不肯为我申冤，我就是拼死也不招。”

    胡士相放缓语气道：“张差，你把李万仓、李万强如何欺压你，你又如何想要报复、想要申冤都与我说，本官定为你作主伸冤。”

    木枷愈发沉重了，张差踉跄了一下，稳住道：“把他两个抓来与我一道审，一道审——”突然蹲下身子叫道：“肚子痛得狠！”

    此犯着实奸猾，胡士相怒道：“左右，竹笞二十再问他话。”

    竹条还未抽下去，张差已经滚倒在地，翻滚得几下，两腿渐渐伸直，任凭竹条“啪啪”抽击在身上也是一动不动。

    边上一个老吏见犯人模样不对，急忙制止狱卒继续竹笞，上前细看，却见张差嘴角溢血，面色青白，老吏翻看犯人眼皮，又号脉，然后起身对胡士相叉手道：“胡大人，犯人死了。”

    “啊！”胡士相、邹绍光二人大惊失色，一起下堂来看，张差已经没有了心跳和呼吸，死得直挺挺了。

    邹绍光惊道：“八十斤重枷才戴上没半个时辰，竹笞不过十余下，怎么也不至于致他死亡啊。”

    当堂用刑致犯人死亡，这个罪责不小，而且若是一般犯人也就罢了，这个张差却是梃击案的要犯，突然暴死，朝野士庶定会猜疑是胡士相等人故意毁灭人证——

    提牢厅的灯火阴森森的，边上的吏役都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半晌，胡士相道：“传老成的仵作来验尸，今日在场的吏役一个不许离开。”一面急命差役去请刑部尚书李鋕到来。

    戌时末，李鋕赶到刑部，这时两名仵作也已完成了尸检，犯人张差并非中毒，而是由于脾脏破裂而死。

    李鋕盯着胡士相，冷笑道：“胡郎中，你打死了案犯，却把老夫叫来为你承担罪责是吗！”

    胡士相急得脸色紫涨，说道：“李尚书，下官并未对案犯用重刑，戴枷不过两刻时，犯人突然就死了，实在是蹊跷啊。”

    李鋕也是浙党人物，摇着头道：“郑国泰急着自辩，你们又急着提审案犯。现在没法收拾了，一败涂地啊。”

    胡士相道：“下官再糊涂，也不会打杀这犯人啊，这犯人死得实在离奇！”

    李鋕叹道：“可现在人已经死了，你怎么向皇帝和百官交待！”

    胡士相心火上腾，唇干舌燥，问那两个仵作：“犯人好端端的如何会脾脏破裂而死？”

    其中一个年老的仵作道：“回大人的话。这犯人应该是早就有暗伤，这时才发作起来。”

    另一个稍年轻一些的仵作道：“小人听闻松江一带有打行高手，他们打人或胸腹腰背。能让被打者三月后或者半年后伤病发作而死，这个犯人或许就被人这么打过，现在戴重枷身体难以承受就发作起来了。神仙也救他不得。”

    李鋕、胡士相、邹绍光三人面面相觑，若这个仵作所言不虚，那他们这次是完全踏入了对手处心积虑、精心布置的圈套，而且已深陷其中，无法辩解、无法挣脱，只能任人摆布了。

    六月暑夜，胡士相、邹绍光两身冷汗。

    ……

    案犯张差暴死，这事瞒不住，也不能瞒，消息传出。众官大哗，纷纷谴责胡士相和邹绍光，京中舆论普遍认为是刘廷元、胡士相和郑氏一党妄图掩盖真相，所以先是要把犯人当作疯癫来处置，不成。又干脆就害死犯人，这样死无对证，就不怕牵扯出幕后主使了，当然，也有人认为刘廷元、胡士相等人不会这么愚蠢，自己审案自己害死犯人。这也太明目张胆了，或许另有隐情，但话又说回来，犯人确实死在胡士相等人提牢审问之时，或许胡士相他们气急败坏，一时糊涂做出了蠢事，这谁又说得清呢？

    宫外舆论哗然，深宫自然也受影响，都察院右都御史张问达上疏要求万历皇帝让内官庞保、刘成到刑部拷讯，现在主犯张差已死，只有从张差招供出的蓟州人李万仓、李自强和庞保、刘成这四人身上继续追查，二李即将押解至京，庞保和刘成在郑贵妃面前哀求保命——

    郑贵妃自梃击案发生后一直不动声色很是镇定，只有一次在万历皇帝面前提到一句说这梃击案与三年前锦衣卫百户王曰乾诬告她指使妖人诅咒东宫如出一辙，万历皇帝安慰道：“朕是知道你的，让他们闹去，朕只不理会。”

    郑贵妃今年五十一岁，年轻时再怎么美貌此时也衰残了，但万历皇帝对她宠眷不衰，可见郑贵妃是很有魅力和手段的，但郑国泰上疏自辩引得群臣攻讦，案犯张差又突然暴亡，外官们要求庞保、刘成出宫受审的呼声高涨，郑贵妃终于坐不住了，六月初四这日上午，郑贵妃到启祥宫向万历皇帝哭诉，自梃击案发生以来，万历皇帝也承受着外廷大臣强大的压力，这时见郑贵妃拜在他膝下哭诉，便道：“阿秀，你当面向哥儿解释此事，只要哥儿向廷臣表示此事与你无关，那朕自当了结此案。”即命身边太监去慈庆宫传太子来此见驾。

    太子朱常洛接到启祥宫内官传的万历皇帝口谕，当即更换衣冠准备去拜见父皇，王安随侍，朱常洛悄声问：“王伴伴，父皇此时召见我作甚？”

    王安对外廷梃击案的事态发展是了如指掌，心知郑贵妃终于不能装作若无其事了，这必是郑贵妃在皇帝面前哭诉自辩，皇帝要太子前去让二人当面解释清楚——

    朱常洛听了王安的分析，点点头，却又问：“若郑妃向我解释，我该如何应答？”

    王安道：“千岁爷可还记得当年讲官刘先生劝慰千岁爷的话？”

    朱常洛略一思索，点头道：“我明白了。”便与王安跟着那位传皇帝口谕的内官前往启祥宫。

    王安说的那位讲官刘先生是指时任詹士府右中允的江西人刘曰宁，当时朱常洛尚未被册封为太子，在众官一再敦促下，万历皇帝同意年已十三岁的朱常洛出阁读书，刘曰宁就是讲官之一，因为皇帝对皇长子出阁读书不重视，宫中给讲官们的待遇也很差，本来进讲完毕，是要赏赐酒饭的，而且时不时还有赏赐，但给皇长子讲学，讲官们还得自带饭盒，其他按例应该有的银币、笔墨、节钱赏赐一概没有，堂堂皇长子讲官竟然不如乡村塾师的待遇，对此，皇长子朱常洛感到很惭愧，少年人正是最要颜面的时候，不免流露怨言，刘曰宁在旁安慰，希望皇长子依于仁孝，朱常洛很聪明，也明白自己的处境，这些年如履薄冰能平安走过来，正是他平日曲意孝顺父皇的缘故，所以这时听王安提起那位已故的刘讲官，朱常洛心领神会。

    路上，王安低声道：“千岁爷可以向万岁爷请求继续出阁听讲，多与外臣亲近，还有，皇长孙今年也十二岁了，早该正式出阁读书了，钟本华虽然有才学，对小爷和哥儿也忠心耿耿，但内官没有威严，当不得严师，所以哥儿还得出阁读书才好。”

    朱常洛点点头，这次梃击案他受了如此大的惊吓的委屈，是该有所补偿才行。

    到了启祥宫后殿，那郑贵妃一见太子朱常洛进来，一下子就跪下，哭诉道：“哥儿，我何曾要害你，我是看着哥儿长大的，我若是此案主使，让我不得好死——”

    朱常洛见郑贵妃向他跪下，吓得赶紧也跪倒，连声道：“儿子绝不敢疑心母妃，外臣议论，儿子并不相信。”

    万历皇帝本来是板着脸，这时听朱常洛这么说，顿时龙颜大悦，让左右宫人把郑贵妃和太子扶起来，赐座，对朱常洛道：“还是哥儿心里明白，外臣为了各自私利借此事大肆争讦，让朕极是烦恼，那哥儿说此案该如何了结？”

    朱常洛小心翼翼道：“本来只拿张差是问即可，但儿子听闻那张差已死，招供出四人，就将那四人拿问，其余不必牵累。”

    郑贵妃一听还要拿问庞保、刘成，顿时急了，谁知道这二人会被那些外官唆使说出什么不利她的话来，正待争辩，万历皇帝以不容置辩的口吻道：“哥儿说得是，就依哥儿说的办。”又问朱常洛道：“哥儿这次受了惊吓，朕要给你一些补偿，你说，想要些什么？”且看朱常洛会不会提出一些过分的要求，但听朱常洛只是要求和皇长孙朱由校一并出阁读书，万历皇帝对儿子的态度颇为满意，说道：“朕都依你，朕明日要在你的慈庆宫召见群臣，当场了结此案，免得朝堂争讦不休，哥儿意下如何？”

    朱常洛道：“父皇英明，尽快结案也是儿子所愿……（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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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七章 公主的脚印

﻿    郑贵妃待朱常洛离了启祥宫后，又向万历皇帝哭诉道：“皇上，这要是把庞保、刘成交出去受审，天知道那些外臣会怎么教唆编排臣妾，臣妾一族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万历皇帝道：“谁说要把庞、刘二人交出去受审？”

    郑贵妃鬓钗不整，脸上脂粉杂着泪痕，疑惑道：“皇上不是答应哥儿拿问庞保、刘成吗？”

    万历皇帝道：“是答应了，但朕没说要送到宫外审讯，朕只让三法司在文华门前审问庞、刘二人，还要命司礼监的人在旁监督，岂容外臣编排你。”

    郑贵妃这才安心，拜谢皇上宽容恩宠。

    六月暑天，外面赤日炎炎，高广轩敞的启祥宫后殿却是清凉舒爽，万历皇帝让郑贵妃在他身边坐下，端起龙苑报春茶抿了一口，对郑贵妃道：“阿秀，你以后对哥儿要和善一些，哥儿别无长处，胜在仁孝。”

    郑贵妃辩道：“臣妾何时对哥儿不和善了，难道皇上还在疑心臣妾？”

    万历皇帝微笑道：“你是何等聪明的人，怎么会派个半疯半傻的人去闯东宫。”

    万历皇帝这话虽是在为郑贵妃开脱，但在郑贵妃听来却很是刺耳，不悦道：“皇上此言何意啊！”

    万历皇帝道：“别无他意，朕只是要让你明白，哥儿的储君之位谁也不能动摇，不然会生大乱，洵儿在洛阳也很好，安安稳稳做他的福王，不用多操心，你也看到了，朕当这个皇帝其实并没多少快活，还好遇到了你——”说着，轻轻抚了抚郑贵妃的手背，略有些浮肿的大脸显现温柔神色。

    郑贵妃幽幽叹了口气，当年洵儿出生时，皇上曾向她许诺立洵儿为太子。但随即被外廷大臣察觉苗头，要求册立皇长子为太子的奏疏如雪片般飞来，慈圣皇太后那边也支持立朱常洛，皇上想尽办法拖了十几年，最终还是扛不住来自太后和外臣两方面的压力，只有立朱常洛为太子，洵儿不得不就藩洛阳——

    时势如此，想要易储已无可能。郑贵妃算是死了心了。说道：“皇上的恩庞，臣妾岂有不知，只是洵儿自前年离京。我们母子已有两年多未曾相见，臣妾是日夜思念，时常落泪。”

    万历皇帝宽解道：“当年母后也很思念我弟潞王。却也不能想见就见，祖制如此啊。”

    西暖阁外的庭院阳光炽热，恩爱三十余年的万历皇帝和郑贵妃二人坐在阁中长窗下，望着庭院边那两株古柏铺展出的浓荫，久久不语，大明朝这一对最有权势、最尊贵的人此时与那些为儿女烦恼的寻常老夫妇没什么两样。

    ……

    六月初六，北京习俗管这一天叫天贶节，这日民众汲井水做酱醋、浸瓜茄，又将衣物在烈日下曝晒。俗语有云“六月六，鸡子要晒熟”，这日的阳光是最炽烈的，皇宫内府也把列朝实录和列朝御制文集铺在烈日下晒——

    翰林院这日也在晒书，张原、周廷儒几个年轻翰林跟在侍读学士郭淐身边帮忙整理晾晒典籍，大约巳时初刻，忽有内侍来传旨。皇帝要在慈庆宫召见内阁辅臣、六部五府堂官以及科道官，翰林院除堂官外再着两名修撰前往，以备修书撰史——

    郭淐骤闻谕旨，惊惶失措，他在翰林院十几年。从未有过皇帝召见之事，只从实录中知道皇帝上一次召见大臣申时行、王锡爵、许国、王家屏是二十六年前的事。张原在一边道：“郭学士，皇帝召见定是为梃击案之事，郭学士赶紧去吧。”

    郭淐慌忙整理冠带，叫周延儒和张原随他一起去，周延儒是去年升任翰林院侍讲的，原先也是修撰，熟知文翰制度，郭淐年老乘轿，张原、周延儒二人步行，从东安门入皇城，在宫城东华门外稍等了片刻，六部五府的堂官基本到齐，便有内侍出来引导众官入东华门，来到慈庆宫大门外。

    慈庆宫现在非复梃击案前无人把守的样子，而是警卫森严，内阁首辅方从哲、次辅吴道南，以及诸给事中已经先到了慈庆宫外，外臣们个个神情激动，皇帝已经几十年没召见过大臣了，上次传胪大典只是过了一下形式，这回是真正的召见文武群臣，真可谓是四十年来未有的盛事啊，虽然众官都知道皇帝此次召见定与梃击案有关，算不得什么喜庆之事，但不管怎么样，皇帝肯出来视朝那就是国家百姓之福。

    众官分班列队，方、吴两位阁老在前，由司礼监的太监引导进入慈庆宫大门，过二门，直到穿殿的阶墀下，却见头戴通天冠、身穿玄衣黄裳的万历皇帝已经在穿殿左门柱下西向而坐，皇太子朱常洛戴翼善冠、穿盘领窄袖赤色袍，立在万历皇帝右侧，朱由校、朱由楫、朱由检、朱徽嫙这四个皇孙、皇孙女并排立在左阶下，都穿戴着皇室燕弁服，端端正正站在那一动不动，神情显得有些紧张，尤其是六岁的朱徽嫙，小嘴紧抿，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一群官员快步走近，她都要吓得哭起来了，她因梃击案受了惊吓，当夜就生病了，这两天才好了一些——

    众官见皇帝已经先在，便赶紧跪倒在阶前行礼，没什么繁文缛节，万历皇帝开口道：“朕自前年圣母升遐，哀痛不已，今春以来足膝无力，不良于行，每日静摄调养，昨忽有疯癫张差闯入东宫伤人，外廷有许多闲言，今张差已畏罪惊吓而毙，止将庞保、刘成、李万仓、李自强四人拿问，其余不许波及无辜之人，免伤天和——”

    说了这些，万历皇帝有些气喘，歇了片刻，又道：“皇太子乃国之根本，素称仁孝，今年已三十五岁，如此长大，朕岂有不爱之理，且皇孙振振众多，尤朕所深喜，奈何外廷纷纷疑我有他意，褔王已之国。去此数千里，自非宣召，彼岂能插翅飞至？”说着，拉起太子朱常洛的手对阶前跪着的群臣道：“此儿极孝，我极爱惜。”

    正巳时的太阳已经很晒，众官跪在慈庆宫穿殿阶前的日光里一个个汗流浃背，伸长脖子望着殿檐下的万历皇帝，聆听皇帝的训示。张原听力好。不用侧耳静心也能听得一清二楚，心想：“皇帝这是在表演父子情深呢。”眯起眼睛细看阶墀上万历皇帝一家子：

    皇帝朱翊钧方面大耳，坐在那里自有一种养尊处优的帝王威势。太子朱常洛毕恭毕敬侍立一边，朱常洛也肥胖，父子二人形貌颇为相似。站在左阶第一位的皇长孙朱由校清清瘦瘦，这时眼神游离，身在此处魂不知何往，若是上课这就叫作走神或开小差，在朱由校身边的朱由楫一副病怏怏的样子，朱由楫似乎未成年就夭折了，不然也轮不到朱由检接替哥哥朱由校的皇位，再看那位崇祯皇帝朱由检，七、八岁的样子。也瘦弱，但眼神很亮，神情很专注，在仔细听皇祖父说话，站在最边上那个小女孩不知什么名字，现在应该还没有公主的封号，这未来的小公主小脸煞白。站在那里身子微微有些发抖——

    张原又想：“王安等人也不知是怎么找到那个张差的，张差是孤家寡人，柴草被二李烧毁告状不成冤屈难伸以致疯疯癫癫就想到京中告御状拼命，前日竟死在刑部大狱，张差这样死倒是少受些痛苦。不然闯宫伤人的罪就算不是凌迟也要——”

    “皇上甚慈爱，皇太子甚慈孝。天下百姓共仰！”

    跪在阶前的官员当中突然有人这样大声称颂，把张原的思路打断，转头看时，说话的是河南道监察御史刘光复，鬓发花白的刘光复眼见皇帝与太子这么父慈子孝，感动得热泪盈眶，忍不住大声赞美起来。

    万历皇帝年老多病，这两年更是时常头晕目眩，听力大不如前，刘光复颂扬的声音虽然不小，但万历皇帝却未听清，侧身问立在身边的东宫太监魏进忠：“那人说些什么？”

    魏进忠认得说话的是御史刘光复，此前刘光复曾上疏罢宫市，宫市由太监承办，乃是肥差，魏进忠就管着内府十大库房的甲字库，罢宫市就是断了魏进忠这些太监的财路，魏进忠自然忌恨这个刘光复，这时灵机一动，回复道：“回万岁爷，这人说愿皇上慈爱皇太子。”

    这话从字面上看与刘光复所言大同小异，但多了一个“愿”字，意思顿时迥异，刘光复是赞美称颂皇帝与皇太子父慈子孝，魏进忠这一转述就成了刘光复请求皇帝对皇太子慈爱，这不就是指责皇帝对皇太子不够慈爱吗，万历皇帝气喘吁吁说了一大通，又拉着朱常洛的手说“此儿极孝，我极爱惜”，在群臣面前表演得这么充分，却被刘光复当众“指责”，岂不震怒，训斥道：“内廷慈孝，外廷妄肆猜疑，迹涉离间！”

    张原知道刘光复这个人，十年前在绍兴府诸暨县当过县令，治理水患，颇有政绩，刘光复离任后，诸暨百姓还建了刘公祠纪念他，但这个人比较执拗迂腐，而且这时刘光复纳闷啊，明明是称颂之词怎么皇上却怒斥他妄肆猜疑，他不服，忠臣要敢言，他大声争辩，万历皇帝几次要制止他说话，他却充耳不闻，自顾喋喋不休说个不停，把万历皇帝脸都气歪了，怒叫：“锦衣卫何在？锦衣卫何在？锦衣卫何在！”

    但皇帝今天召见百官，未传锦衣卫入侍，所以万历皇帝连喊了数声也无锦衣卫的人答应，便命身边内侍将刘光复绑起来，押往朝房候旨发落。

    吴道南是万历十七年的进士，前后也见过万历皇帝几次，从未见皇帝如此震怒，很是惶恐，又因为跪得久了，头一晕，扑倒在地，挣扎着爬不起来，郭淐、张原、周延儒就跪在吴道南身后，郭淐、周延儒二人迟疑着不敢擅动，张原却已经起身去扶，首辅方从哲也从边上搀了一把力，向张原点了点头——

    坐在檐下左门柱边大发雷霆的万历皇帝见把次辅给吓倒了，这才勉强息怒，命内侍把吴阁老搀到二门外休息，过来搀吴道南的是魏进忠和另一个东宫太监，张原这时才看到钟本华也与一班内侍一起立在右阶下侍候，右臂已无夹板，想必伤势好得差不多了。

    方从哲重新跪倒，为刘光复求情道：“小臣无知妄言，望霁天威。”

    万历皇帝余怒未息。又拉着太子朱常洛的手问群臣道：“你们都看见否？如此儿子，谓我不爱护，譬如尔等有子如此长成，能不爱惜乎？”又让内侍把四位皇孙、皇孙女从左阶下引到阶墀上，站在他身边，示意各位大臣仔细看看他的佳孙、佳孙女，这天伦之乐谁忍心去破坏？

    张原注意到那位小公主先前站立的石阶上有一块水迹，显然是小公主尿急了。皇室规矩太严。小公主尿急了竟不敢走开，又紧张又害怕，就尿出来了。走上阶墀时一步一个小小的湿脚印，好在绝大多数人都被万历的怒火震慑吸引，并未留心一个小女孩的脚步——

    万历皇帝又道：“朕与皇太子天性至亲。祖宗祖母俱鉴，小臣恣意妄言，离间我父子，真是奸臣，真是奸臣！”

    跪在下面的大臣们也纳闷啊，刘光复明明是称颂之语，怎么就成了离间皇上父子的奸臣了？料想是皇帝借题发挥，发泄对外臣的怨气，这真是天威难测啊。颂扬之词也会触霉头，还是闭嘴为好——

    其他官员可以不说话，首辅方从哲不能让皇帝一个人在那说啊，叩头道：“诸臣岂敢如此。”

    万历皇帝见群臣震慑，这才言归正传，说道：“疯癫奸徒张差闯入东宫，打伤内官。今张差已畏罪而毙，只把庞保、刘成和蓟州刁民李自强、李万仓拿问，其余不许波及。”转头对皇太子朱常洛说：“你有何话，且与诸臣悉言，不要隐瞒。”

    朱常洛知道父皇是要他对梃击案表态。说道：“似此疯癫之人，决了便罢。不必株连。”又觉得这话还不够分量，怕父皇不满意，接着道：“我父子何等亲爱，外廷有许多议论，宁陷我为不孝之子吗。”

    万历皇帝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接口问群臣道：“你们都听到皇太子方才所言否？”以目示意方从哲——

    方从哲赶紧回话道：“圣谕已明，人心已定，望皇上毋以此介怀。”

    万历皇帝这才天颜开霁，脸露笑意，让近侍转告把守慈宁宫门的宫卫和太监，让迟到的官员放行无阻，又有数十名科道官起来，跪在后面觐见天颜，万历皇帝又当众表演了一番父子亲爱，以破除宫外种种易储的谣传，最后让皇太子搀着他站起来，父子二人并排而立，万历皇帝问群臣：“尔等俱见否？”

    百官都拜伏称颂，万历皇帝又道：“皇太子再次出阁讲学之事，内阁会同司礼监与礼部、翰林院、詹士府商议，择日举行。”

    众官甚喜，山呼万岁。

    司礼监掌印太监李恩示意众官告退，独把方从哲召到御前，万历皇帝吩咐道：“速作谕来，无误批发。”这是要急着了结梃击案。

    方从哲回到内阁，吴道南已被送回寓所休养，内阁又只有他一个人，好在皇帝已给梃击案定性，拟旨不难，当即遵照皇帝方才所言草拟了一份处理梃击案的谕帖，那司礼监的太监就等在内阁堂前呢，急将谕帖送至乾清宫弘德殿，万历皇帝略改数字，便盖印发出，同时又下一道谕旨：“御史刘光复在慈庆宫前高声狂吠，离间朕父子，着锦衣卫拿送刑部，从重拟罪具奏。”

    那刘光复真不知是祸从何起，当时万历皇帝身边的其他人也都未留意魏进忠以一个“愿”字让刘光复大祸临头，其他官员虽有疑惑，但这种事已经没法再去追问、查证，魏进忠这一手可谓妙到毫巅、杀人不见血，只有张原猜测可能是那传话的魏进忠从中添油加醋说了些什么，不然皇帝怎么会突然那么震怒，因为只有张原知道魏进忠何等的奸险狠毒，后人曾以“形质丰伟，言词佞利”来评价从小混混到九千岁的魏忠贤，“言词佞利”就是说魏进忠善于花言巧语并且很犀利，张原对这位未来的九千岁保持着警惕，必要时候要果断帮助钟本华——

    六月初七，刑部拟以对刘光复杖刑、革职，万历皇帝还认为判得太轻，要对刘光复处于死刑，这有点杀鸡骇猴的意思在里面，要外臣不敢再对梃击案说三道四，方从哲与其他科道官上书营救。乃改为由刑部、都察院重审。

    六月初九，三法司与司礼监在文华门前审问庞保、刘成，现在张差已死，庞、刘二人当然矢口否认曾指使张差闯宫，只说是张差疯口扳诬，他们无罪——

    蓟州的李自强、李万仓也已解到京城，这二人在刑部受审，也不承认受庞、刘二人指使。引荐张差闯宫。用刑之下承认平日对张差多有欺压，烧毁了张差的柴草并殴打张差，同时在刑讯之下。二李又招供出在蓟州黄花山不少欺男霸女的恶事，庞保、刘成这两位内官对二李多有包庇——

    都察院堂官张问达是亲东林的，上疏申辩说。张差已死，庞、刘容易抵赖，而文华门又是尊严之地，不便动用刑具，难以审得实情，希望皇帝同意把庞、刘二人移到刑部审问。

    万历皇帝不同意将庞、刘二人移到宫外受审，又授意皇太子朱常洛传话给三法司堂官，说不可轻信仇口，株连无辜。但刑部在审问二李时就获知庞、刘二人在蓟州借口为郑贵妃修铁瓦殿就干了不少敛财扰民的恶行，一意要求将庞、刘二人发到宫外审讯，这样僵持了数日，六月十三从宫中传出消息，庞、刘二囚因为天气炎热、受刑不过，已经死亡，随即万历皇帝传旨明确了这一消息——

    这下子梃击案没法再审了。京中有传言庞、刘二人未死，是郑贵妃包庇的，已秘密送往某处，但很多人还是相信庞、刘二人已死，因为这二人本非什么重要人物。郑贵妃没必要冒风险包庇这两个下人，还是处决了干净。也算是给太子一个交待。

    六月十五日，方从哲、吴道南两位阁老让人传话三法司堂官，要以太子出阁讲学为重，尽快了结梃击案，于是就在次日，刑部将处理意见上呈皇帝，还是以张差“实系疯癫，误入宫闱”定罪，李自强、李万仓因为凌虐乡民、为非作歹被判流放——

    六月十八日，万历皇帝批复了刑部关于梃击案的奏章，同意刑部的处理意见，同时将御史刘廷元贬为邓州判官、刑部郎中胡士相贬为邓州知州、刑部主事邹绍光贬为灵璧县知县、刑部主事王之寀贬为全椒县知县、工科给事中何士晋出为浙江佥事、在慈庆宫狂吠的御史刘光复削职为民——

    浙党三人、东林党二人被贬出京，看似双方各打五十大板，但刘廷元是浙党首领，在姚宗文声誉受损的情况下，刘廷元又被贬，浙党损失远大于东林，本次梃击案可以说以东宫和东林获胜告终。

    六月二十五日，王之寀离京赴南直隶滁州全椒县任职，东宫太监王安悄然相送，王安对王之寀被贬感到很歉疚，王之寀笑道：“但得东宫安稳，王某纵死亦不足惜，贬为县官已是皇恩浩荡。”

    王安低声道：“心一兄放心，早晚有回京重用之日。”王之寀，字心一。

    王之寀正色道：“下官并非为他日的荣华富贵计。”

    王安忙道：“是，是，心一兄忠义，王安敬服。”

    王之寀微微一笑，压低声音道：“梃击案总算了结了，王公公此计绝妙啊，下官真正敬服的是王公公。”

    王安道：“杂家也是有高人指点。”

    王之寀一惊，忙问：“何人？”

    王安道：“也是一名内官，暂不泄露其姓名，此人对东宫忠心耿耿。”

    王之寀叹道：“天下才智杰出、智谋深沉之辈多有，就看其才智是用在为善还是为恶上。”说罢，向王安一揖：“拜别公公。”解缆扬帆南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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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八章 从翰林院到文华殿

﻿    梃击案既已了结，皇太子朱常洛出阁讲学之事就要紧锣密鼓进行了，六月二十六日，内阁首辅方从哲、次辅吴道南，会同掌礼部事的礼部右侍郎何宗彦、詹士府少詹事钱龙锡、翰林院侍读学士郭淐，以及司礼监掌印太监李恩、东宫太监王安、钟本华一共八人在内阁直房商议太子出阁讲学的日期和讲官人选——

    王安道：“皇长孙今年十二岁，也应出阁读书，前次太子已向皇上启禀过，皇上恩准皇长孙与太子一并出阁，两位阁老和诸位大人为太子议选讲官时也为皇长孙选定几位老师。”

    方从哲点头道：“甚好，皇长孙此时启蒙还不算晚，当年东宫第一次出阁讲学年已十三。”又道：“讲官历来由詹事府和翰林院中挑选学问渊博、品行高尚者担任，这次当然也不例外，皇太子讲官四人、皇长孙讲官三人，钱少詹事、郭学士，你们二人是要充任讲官的，还要再举荐五人上来。”

    钱龙锡举荐了左春坊左庶子孙承宗、右春坊右庶子成基命、左春坊左赞善徐光启三人，郭淐则举荐翰林院侍讲周延儒、修撰张原二人——

    方从哲一听“张原”二字，剑眉微皱，说道：“张原今年才十九岁，在翰林院未满三个月，等于是观政进士，如何好充讲官。”

    此前王安与钟本华曾拜访掌翰林院事的郭淐，请求郭淐在推选皇长孙讲官时把张原举荐上来，并说这是太子的意思，郭淐是老好人，自然答应，而且郭淐也的确觉得张原人品、学问俱佳，所以就把张原和周延儒一并举荐上来，这时听方阁老反对，不禁涨红了老脸，神情有些尴尬——

    王安道：“太子春秋三十有五。而周侍讲、张修撰这两位翰林都未过二十五岁，做太子的讲官当然不妥，资历也不够，但给皇长孙做讲官却是合适的。皇长孙生性活泼好动，而且好发问，必得精力充沛、心智敏捷的词林官才好担任皇长孙的讲官，周、张两位翰林都是一甲第一名出身，两位状元给皇长孙当讲官，正是佳话，这对皇长孙早日册封为皇太孙很有益处。”

    这几年外廷大臣也曾数度上疏要求册立朱由校为皇太孙。但万历皇帝不应，皇太孙一立，太子的根基就彻底稳固了——

    吴道南道：“周侍讲长于《尚书》、张原长于《春秋》，这都皇长孙所必须学习的，我以为皇长孙三名讲官除周、张二人外，再选一名老成者即可，方阁老以为如何？”

    方从哲心想：“张原做皇长孙的讲官，是为日后皇长孙即位他能顺利入阁做准备了。皇太子今年才三十五岁，万历皇帝精力尚可，要轮到皇长孙即位恐怕是二十年后的事了。更何况就是做了东宫讲官又如何，当年太子的四位讲官如今没有一个在朝的，焦竑在南京讲学、刘曰宁已病故、郭正域因妖书一案入狱，后虽放出，但被免官，抑郁而终，董其昌就更凄惨，至今还在刑部监狱养病，半死不活。”既然吴道南和东宫太监坚持，他方从哲也不做这恶人。不再当面反对张原任皇长孙讲官。

    于是议定皇太子讲官四人，分别是钱龙锡、郭淐、成基命和徐光启——

    皇长孙讲官三人，分别是孙承宗、周延儒和张原——

    皇太子和皇长孙出阁讲学定于七月初一开始，以后讲读两日休息一日，礼部、司礼监、鸿胪寺、光禄寺筹备东宫讲学的相关礼仪和一应器物。

    司礼监将七名东宫讲官名单呈报上去，万历皇帝很快批准了。张原成了大明朝最年少的东宫讲官。

    ……

    六月二十九日午前，张原、文震孟、张岱、倪元璐、洪承畴、阮大铖，还有商周祚和祁承爜、祁彪佳父子，以及张联芳在京中的一班友人都到崇文门外大通桥码头为张联芳、黄尊素、许观吉、夏启昌、孙际可五人送行，观政三个月之后，张联芳除授扬州府泰州如皋县知县、黄尊素除授南直隶宁国府推官、许观吉除授西安府商州山阳县知县、夏启昌除授吉安府庐陵县知县、孙际可除授西安府商州镇安县知县，这五人同日离京赴任，而洪承畴则被留在刑部继续观政，这就很有可能在刑部任职了，阮大铖除授行人司行人，虽是八品官，但比黄尊素、张联芳这些六、七品的地方官要更有前途，这样，释褐的十位翰社社员有六人留在京中，四人放外任，黄尊素、夏启昌任职之地一个在扬州、一个在江西，都算是不错的地方，许观吉和孙际可则有点沮丧，陕西边穷之地让他们选上了，张原安慰道：“许兄和孙兄终于能把生平所学身体力行了，边穷苦寒之地正可行惠政利百姓——”

    张岱在边上插嘴道：“两位贤兄千万别忘了种甘薯、玉米和土豆啊。”

    众人都笑了起来，这些天他们也常聚会讲学，张原讲的最多的是冰河说，抗旱救灾、兴修水利和种甘薯、玉米、土豆简直成了张原的口头禅。

    许观吉、孙际可都笑道：“不敢忘，不敢忘。”

    张原微笑道：“甘薯、土豆和玉米是灾荒之年的救命口粮，平常年份百姓不爱种，因为无利可图，两位贤兄到任后也莫急着推广，可先在山地荒田试种，然后鼓励民众在贫瘠土地上种植，循序渐进，逐步扩大种植，还有，我闻陕西那边种烟草的极多，烟草无甚益处，虽不能禁绝，但一定要加以限制。”

    张原如今在翰社的威望无人能质疑，许观吉、孙际可并不觉得张原说这些是越俎代庖，点头道：“介子贤弟说得是，我二人既到了那地方，好歹也要做出一点实绩来，备荒救灾第一。”

    张原道：“我辈翰社同仁，此后虽天各一方，但莫要断了音讯，常有书信往来才好。”

    大通桥畔柳荫下，张联芳自与他的一班噱社朋友为了远别而纵情谈笑。

    ……

    七月初一，张原一早沐浴更衣，于辰时初刻赶到翰林院，会同侍读学士郭淐、侍讲周延儒一道入午门，在会极门内见到了詹士府的四位讲官：少詹事钱龙锡、左庶子孙承宗、右庶子成基命、左赞善徐光启，徐光启向张原微笑，以目示意，并未交谈，七位讲官跟随方从哲、吴道南两位阁臣往文华殿行去，东宫讲学之所就设在文华殿。

    张原走在孙承宗身后，看着这位五十多岁老者的矫健背影，心里充满了敬意，他此前见过孙承宗几次，但并未交谈过，前几日得知孙承宗与他和周延儒一起作为皇长孙的讲官，张原很是欣喜，能与孙承宗多相处、请教是他求之不得的事，孙承宗虽是书生，但早年作为大同巡抚房守士幕僚，仗剑游塞下，访边城孤堡，结纳豪杰，与戌将老卒为友，所以熟知虏情、通晓边事，这是张原所没有的经验和经历，必须要虚心学习的——

    从文华门进入，走过一条甬道，来到一座黄琉璃瓦歇山顶的大殿前，大殿面阔五间、进深三间，开着十二扇菱花槅扇门，东西配殿是本仁殿和集义殿，后殿是主敬殿，殿宇之间以穿廊相连，出文华殿后门，离慈庆宫大门就只有百余步。

    这并非皇太子第一次出阁讲学，所以规格不甚隆重，但因为是皇长孙第一次读书，故而礼部和鸿胪寺也准备了相应礼仪鸣赞，七位讲官在偏殿换上大红袍，讲官无论品级高低，一律穿大红袍，当然，这大红袍只在进讲之时穿——

    鸿胪寺卿主持仪式，唱赞之后，由东宫太监钟本华引着孙承宗、周延儒、张原三人到后殿主敬殿，皇太子讲学在文华殿，皇长孙讲学在主敬殿。

    司礼监准备了四书经史各两套，皇长孙那边一套，另一套置于讲官案前，皇长孙朱由校戴圆帽、穿青衣，有一个少年内侍陪着伴读，张原认得这个少年内侍，正是钟太监今年十六岁的干儿子高起潜，张原暗暗点头，心道：“不错，让小高做皇长孙的伴读最好，钟公公开始上道了。”

    因为皇长孙没有册封，所以讲官们也不必行大礼，只鞠躬便可，反而是皇长孙要向三位讲官行大礼，孙承宗赶紧让钟太监将皇长孙搀扶起来，进讲的和听讲的都坐着，面前放一张讲案——

    孙承宗问朱由校：“殿下此前读了何书？”

    朱由校嘴巴动了动，回答不出来，转头看着钟本华，钟本华正要代朱由校回答，孙承宗摆手道：“让皇长孙殿下自己回答。”

    朱由校端端正正坐在那里，紧张得不停地咽口水，脸涨得通红，半晌憋出一句话：“千字文念到了‘景行维贤’。”

    一般孩童启蒙，先念《三字经》、再是《百家姓》，然后就是《千字文》，再然后才学四书，即便是资质平平的仕宦子弟十岁之前就该把《千字文》念完了，而象祁彪佳、张岱这些神童，十岁时都已四书五经读遍，朱由校今年都已十二岁，《千字文》还没念完，这让侍立一边的钟太监甚感颜面无光。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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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九章 私欲

﻿    孙承宗微笑道：“殿下莫要心慌，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知道的就回答，即便是回答错了也无妨。”

    孙承宗黑脸大胡子，神情不怒自威，让朱由校瞧着有些畏惧，这时见孙承宗和颜悦色说话，这才稍稍心安，应了一声：“是，孙先生。”

    孙承宗便又问：“殿下《千字文》念到了‘景行维贤’，可知‘景行维贤’四字是何意思？”

    朱由校下意识地又把脑袋转向钟本华，钟本华道：“哥儿只把平时学到的向孙先生、周先生、张先生说就是了，说错了也不妨事，不要紧的，尽管说。”

    朱由校想了想，答道：“景行维贤的意思是说品行高尚、行事光明正大才是贤者。”

    孙承宗夸奖道：“殿下说得很对，‘景行维贤’下面一句是‘克念作圣’，意思是克制自己的私欲才能成为圣人——”见皇长孙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便道：“殿下有何话说，尽管讲。”

    朱由校壮起胆问道：“孙先生，私欲是什么？”

    皇长孙果然好问啊，“私欲”二字要说得深入浅出让一个刚启蒙的孩子听懂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孙承宗答道：“私欲就是一个人的种种私心杂念，私心杂念多了，就妨碍我们领悟天理和宣扬道义——殿下听明白了吗？”

    朱由校摇头，老老实实答道：“没听明白。”

    孙承宗眉头微皱，他在中进士之前也曾在几个高官府中教导其子弟。但那些子弟都已经通读了四书五经、悟性也好，并不需要从最基本的义理教起，眼前的皇长孙其实更需要社学里的蒙师来教，不过能被选为东宫讲官那是极大的荣誉，社学蒙师哪有这个资格，孙承宗思索着怎么才能让皇长孙明白何为私欲，沉吟了一下。问道：“殿下平日喜欢做些什么？”

    朱由校迟疑了一下，还是很诚实地答道：“我喜欢做木工活。”

    孙承宗无语了，他本来以为皇长孙会回答喜欢游乐玩耍、鲜衣美食。那他就可以说那些就是私欲，可皇长孙却回答喜欢做木工活，这可难办。你不能说做木工活是私欲啊，那可是普天下木匠赖以谋生的技能，可一个尊贵的皇室继承人却说喜欢做木工活，这可让人怎么说！

    朱由校见讲官孙先生为难了，说道：“孙先生，私欲是否就是指我很想做却有人要管着我不让我做的那些事？”

    孙承宗如释重负道：“殿下说得是，譬如殿下想做木工活，这对殿下而言是不妥当的，就不应该做。”

    朱由校道：“可是我就喜欢做，孙先生。这怎么办？”

    孙承宗道：“这就是景行维贤、克念作圣这八个字所要教导的，有些我们喜欢做却又是不大好的事我们就要克制，这样才能成圣成贤。”

    朱由校却问：“为什么要克制？为什么要成圣成贤？”

    孙承宗额角有点冒汗了，答道：“私欲不加以克制就会危及自身和他人，而圣贤的言行则是立世之基。这世上若没有圣贤、没有圣贤留下的学问，那就好比天上没有太阳一般，全是漫漫黑夜，这岂不可怕。”

    岂料朱由校脱口道：“那到处点起灯来也很好玩。”

    这简直是晋惠帝“何不食肉糜”的翻版啊，坐在一边的张原心里暗笑，孙承宗脸色就沉下来。严肃道：“没有太阳，五谷不能生长，百姓不能耕织，食物、衣裳一概没有，殿下以为这很好玩？”

    听孙承宗语气严厉，朱由校不敢正视，低下头去说了一句：“孙先生，这不是打比方吗。”

    张原嘴角噙着笑意，心道：“要当小木匠的老师并非易事，小木匠其实是很聪明的。”

    孙承宗觉得自己被皇长孙绕进去了，哭笑不得，说道：“虽是譬喻，但圣贤之于国家百姓，无异于太阳之于万物，没有太阳，万物不能生长，就只有黑暗和死亡，没有圣贤，民众就没有指引，言行就会混乱，种种悖逆诈伪、奸邪淫盗就会迅速滋生，四民沦为禽兽、乾坤化为地狱，比之没有太阳尤为可怕，殿下知之乎！”

    朱由校听孙承宗说得这般严重，哪敢再有异议，唯唯称是。

    孙承宗也觉得皇长孙年幼，现在和他说天理、道义没什么用，还是先教他识字、练习书法为好，等念完《千字文》开始读四书时再慢慢解释、引导，于是和周延儒、张原议定，由周延儒和张原二人把剩下的《千字文》教完，他则进讲《通鉴纲目》，让皇长孙明白前代兴亡事实，三位讲官轮流来教，每人一天，每日上午要督促皇长孙先读《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各三遍，然后教新课，午前再临摹大字帖六十字，下午温习上午学的新课，再临摹法帖一百字，最后半个时辰由讲官提问或答疑——

    这日朱由校读《三字经》、《百家姓》和《千字文》前面一小部分各三遍之后，到主敬殿偏殿休息，孙承宗、周延儒、张原三位讲官自有内侍捧上香茶和宫廷茶食点心享用，一边商议如何把皇长孙教导成贤良君子，周延儒主意比较多，张原没说什么，只说皇长孙聪慧过人，因启蒙晚、玩性重，需循序渐进、慢慢引导才好——

    中午时光禄寺准备了精美酒食款待众位讲官，这与当年朱常洛出阁讲学时讲官要自带饭盒相比，待遇今非昔比，这也表明太子在宫中的地位有了明显提高，在处理梃击案的态度上，万历皇帝认为朱常洛仁孝识大体，现在想立福王为储也不可能，所以万历皇帝对自己这个长子也亲善起来，皇帝一看重，宫中从大太监到小火者也都对东宫尊重起来，那些原先托病不到东宫执役的内侍纷纷回归，王安、钟本华也跟着水涨船高受到宫人们的尊重——

    黄昏时分，张原出东安门，穆真真、武陵和汪大锤等在东安门外，张岱先从翰林院出来，也在这边等着张原，见面就问：“介子，当这东宫讲官得意否？”

    张原笑道：“还好，宫中酒食颇为可口。”

    张岱只问了这一句，便转换话题道：“介子，我有一大事与你商量，你今晚且到泡子河畔歇夜，你我兄弟饮酒长谈。”

    张联芳赴扬州如皋任职后，那泡子河畔的豪宅就归张岱居住了，那宅子极是宽敞，景致亦好，张岱邀张原与他一起住到那里去，张原婉拒，澹然她们进京后还是住在李阁老胡同的小四合院更好，张岱之妻刘氏颇为拘谨古板，与澹然怕是合不来，住在一起必有龃龉，那时再分开住就不美了，倒不如偶尔聚一聚更能增加兄弟妯娌之间的情谊——

    张原让武陵和汪大锤回东四牌楼告诉内兄一声，他与大兄张岱往泡子河方向行去，问：“大兄有何要紧事？”

    张岱道：“介子还记得旧院李雪衣之妹李蔻儿否？”

    张原笑道：“那是大兄要养成的小美女，为何问我记得不记得。”

    张岱“嘿”的一笑，说道：“去年离开金陵赴京的前夜，我不是答应今年或者明年迎娶李蔻儿吗，现在中了进士、又考上庶吉士，三年两载是出不了京城了，四月初我曾写了信去南京旧院，昨日收到回信了，李雪衣、李蔻儿姐妹二人都写了信来，李雪衣说颇有士绅商贾想要梳拢蔻儿，蔻儿今年十五岁，在曲中旧院也算是成人了，那女孩儿对我还真是一片痴心呢，问我何时去接她，言词楚楚可怜，我不能负她，只是我现在无法离京，李雪衣在信中问能不能让蔻儿与王微姑一道进京，她们知道弟妇和王微今年会入京的，只是这里又有两个不妥之处，第一，蔻儿尚未脱籍；第二，弟妇、王微她们进京是与我父和我妻一道的，我父亲只怕不肯莫名其妙带一个旧院少女来京——”

    张原已知大兄心意，笑问：“那大兄待怎样？”

    张岱就笑嘻嘻道：“令宠王修微女中豪杰，惯行远路，而且也熟悉金陵之事，请她帮蔻儿赎身并带到京城——这就是愚兄要求介子弟之大事。”

    张原道：“大兄，这事我可以帮你，只是我和修微只恐会因这事得罪了嫂嫂刘氏，这你可得向尔弢叔和刘氏嫂嫂说清楚。”

    张岱道：“我父亲那里问题不大，至于刘氏，说清楚与否都一样，不管那么多，反正你定要帮我这一回，不然若蔻儿归了别人，那我后悔何及。”

    来到泡子河畔张氏豪宅，张联芳走后，这豪宅顿时冷清了许多，每日高朋满座没有了，张岱其实也好客，但毕竟现在是庶吉士，每日要到翰林院学习，闲暇时间不多，在京时日也短，除了与庶吉士们和翰社一帮人往来，尚未结交京中三教九流——

    张原即写信给王微说了李蔻儿之事，又给南京守备太监邢隆写了一信，上次王微来信说邢隆曾送了贺礼恭喜他会试高中，一直忘了写信去致谢，写罢两封信，想想又给邢隆手下的东厂理刑百户柳高崖写了一封信，为李蔻儿脱籍这种事当然不好向邢太监说，那是小题大做，也有点不敬，拜托柳高崖正合适，张岱也给李雪衣、李蔻儿姐妹写了信——

    夜里，兄弟二人在后园张灯饮酒，张岱指着泡子河对岸那一片黑黢黢的园地道：“董氏宅园废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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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章 有喜

﻿    泡子河畔的董氏园林因为曾发生了杀人埋尸的大案，董其昌、董祖常受刑律严惩一死一残，董氏父子居住的这宅园就被认为风水不好，也就没有哪位士绅愿意购买，亭台精美、花繁树茂、极富江南意韵的董氏园林就这样荒废了，成了狐鼠出没之地，松江董氏的繁华豪奢已成往事，这没什么好说的了——

    济南的秋露白酒颇香冽，是张联芳多年的珍藏，张岱不管那么多，搬出来喝，张岱不怎么会喝酒，两杯酒下去就面红耳赤了，张原颇有酒量，但很克制，也只喝了两杯就不再多饮，张岱微醺，起了思乡之情，摇着扇子仰望漆黑的夜空，悠然道：“介子还记得大父的那个门客张东谷吗？”

    张原道：“酒徒张东谷啊，也算是山阴名士，善谑。”

    张岱笑道：“对，就是善谑，汝师王谑庵也喜与张东谷谈笑，张东谷在大父门下最郁闷的就是酒不得畅饮，因为大父和我父、我叔都不喜欢喝酒，所以他也没得喝，他曾说我父叔辈‘肉只是吃，不管好吃不好吃；酒只是不吃，不知会吃不会吃’，此语颇韵，有晋人风味，但这两句话传来传去，却成了‘张氏兄弟赋性奇哉！肉不论美恶，只是吃；酒不论美恶，只是不吃’，意趣大舛了，这真是点金成铁手。”

    张原道：“那日皇帝在慈庆宫召见群臣，御史刘光复明明是赞美皇帝和太子慈孝，皇帝耳背，没听清，近侍魏进忠转述，也不知魏进忠怎么歪曲了刘御史的话，皇帝大发雷霆，差点杀头。”

    张岱道：“管子云‘疏不间亲’，但亲要间疏就容易得很，所以说枕头风好吹、内侍易掌权，刘瑾、王振辈不就是这样掌权的吗。”

    张岱对那个魏进忠浑不在意。又说张东谷之事：“——张东谷好酒贪杯，家贫如洗，全仗大父接济，有一次他与恶少讼，恶少诬指东谷为万金豪富，东谷忙忙走诉大父说‘绍兴人可恶，对半说谎，便说我是万金豪富’。万金对半。那也有五千金啊，大父常举以为笑。”

    张原道：“这几年没看到张东谷——”

    “死了。”张岱道：“前年就死了，醉死的。腊月的天喝得酩酊大醉回家，一跤倒在房门前，也不知是醉死的还是冻死的。”说着摇摇头。起身去烹茶。

    张原跟去在边上看，张岱亲自动手，学的是闵汶水的茶艺，说道：“去年过金陵未饮闵老子茶，遗憾。”

    张原笑道：“那时大兄正与李雪衣、李蔻儿姐妹大被同眠，哪会想到闵汶水。”

    张岱哈哈大笑，说道：“流言可恶啊，我张宗子可是坐怀不乱。”

    张原笑着拱手：“佩服，佩服大兄。”

    不料张岱笑声一低。说道：“介子，你说我是不是把李雪衣也一并娶了？”

    张原点头道：“好主意，李雪衣姐妹还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娘，似乎也可以一并娶。”

    张岱大笑，说道：“你这么一说还真是，那老鸨正是李雪衣、李蔻儿的亲娘，我若把姐妹二人娶了。她们这个老娘自然也要跟来要我养老送终的。”

    兄弟二人品茶、围棋、谑谈，二更鼓罢，二人各自回房歇息，安排给张原的住处是西堂客房，穆真真服侍张原沐浴。然后自己洗，蹲在浴桶里搓揉着饱满瓷实的身子。一边和张原说话：

    “少爷，素芝姐姐都有身孕了——”

    七月初的天气依然闷热，夜间也未见清凉，张原“哗哗”的扇着扇子，目视浴桶里的穆真真，穆真真头发盘着，露着雪白的脖颈，还有半截酥胸，有时腰一挺，就双峰全露了，房间里好似升起两轮皎洁的圆月——

    见张原看过来，穆真真含羞一笑，身子沉下去，嗯，月亮掉进水里了。

    “我没听大兄说起，素芝和你说的？”

    张原走近浴桶，看水里的月亮。

    穆真真蹲在水里，仰头看着张原，应道：“是，就是方才说的，有三个多月了，素芝姐既高兴又担心。”

    张原道：“担心什么？”

    穆真真道：“素芝姐姐想生个女娃，这样少些麻烦，因为，因为——”

    张原接口道：“因为大妇刘氏不是很和善是吗？”

    穆真真轻声一笑：“少爷什么都知道。”

    张原这时猛然想到一事，问：“真真，你方才说素芝都有身孕了，为什么要加个‘都’字？”

    穆真真脸一红，说道：“没什么，婢子只是随口这么一说。”

    张原问：“真真，近来有没有觉得身体哪里不适？”

    穆真真道：“没有啊，婢子身体好得很。”

    张原单手掬起浴桶里的温水浇在穆真真雪白的脖颈上，口里道：“我记得每次月末和月初有那么五、六天，真真是不能跟我外出的，今日可是七月初一。”

    穆真真一愣，本来是臀部贴着脚后跟跪坐着，这时挺坐起来，雪白的肌肤上的好似镀了一层水釉，这层水釉又迅即退缩、凝结成一滴滴水珠慢慢滑落，玉峰怒峙，珠圆玉润——

    “少爷，这是什么意思？”

    穆真真又惊疑又惊喜地问，幽碧双眸闪着光。

    张原伸手将少女高耸玉峰上那几滴不肯滑落的水珠抹去，既来之则安之，手就不肯离开了，说道：“再等几天再看吧，最大的可能就是，你也有孕了。”

    穆真真喜不自禁，想忍也忍不住，身子俯过来，脸贴在张原胸腹间，声音带些呜咽：“真的吗，少爷这么一说，婢子就觉得是真的了，婢子这几天稍觉容易困倦，以为是天气热的缘故呢。”

    张原抚着穆真真光洁的背部，含笑道：“我们先别高兴得太早，这个月事有时晚几天也是常有的事。”

    穆真真道：“婢子自十四岁来——来了以后，一向很准时的，这次已经晚了四天了。”

    张原道：“过几日我带你去看医生。”

    穆真真快活得心浮浮跃跃，她觉得自己一定是怀孕了，她没有素芝那样的担心，少奶奶已经生了鸿渐小少爷了，她就是生男孩也可以，而且少奶奶脾气也好，痴痴道：“少爷，婢子想生个男孩。”

    女子一旦母性发作，那是不可抵挡的，张原道：“好，就生男孩。”

    穆真真道：“生男孩长大以后也可以保护——少爷。”

    张原“嘿”的一笑：“怎么，生儿子就为了当保镖吗？我只要你在我身边保护。”

    穆真真欢喜不尽，柔声道：“君子一生一世都是跟着少爷的。”

    ……

    七月初二是周延儒到文华殿教授皇长孙《千字文》，七月初三皇长孙休息，七月初四才轮到张原，当了东宫讲官后的最大好处就是有了更多的自由支配时间，除了教授皇长孙那日要待在宫中之外，其他日子既可到翰林院坐堂，也可待在家里说是准备讲章，讲解《千字文》又需要什么准备的呢，翰林院本就是清贵悠闲之地，现在成了东宫讲官就更悠闲了——

    七月初三这日张原就没去翰林院坐堂，他头戴逍遥巾、身穿直裰道袍，带穆真真去大慈延福宫附近的一间医药铺看医生，清墨山人的妻子董奶茶怀孕就是在这家医铺诊视的，那医生不认得状元郎，见穆真真是婢女打扮，也就懒得多客气，搭了脉、问了话之后就说是有孕了，问：“要不要打胎？”医生阅人多矣，有些大户人家的婢女被老爷或者少爷搞大肚子，怕被奶奶或少奶奶知道，就来讨几帖打胎药吃——

    “打胎！”张原眉头一皱，随即明白了，说道：“要保胎。”

    医生看了张原一眼，说道：“那就少干重活，别的就没什么了。”

    穆真真并不在意医生的态度，她心里快活无比，跟着张原出了药铺，到了大慈延福宫门前，清墨山人正在布设卦摊，董奶茶在边上帮手，董奶茶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原先清秀瘦弱的少女现在变得丰腴红润——

    “真真姐好，张公子好。”

    董奶茶先看到张原和穆真真，赶忙招呼，又问穆真真一早出来何事？

    穆真真道：“没什么事。”

    张原和清墨山人闲聊了几句，问清墨山人算卦生意可好，是否要典一个小店铺，这样摆摊风吹雨淋的太辛苦？

    清墨山人道：“山人正有此意，只是还少些银钱——不不不，不用张公子帮忙，山人受张公子之惠多矣，山人已积攒下十余两银子，准备九月间或租或典一处房子，既可居家也可开店，奶茶大约是十一月间分娩。”

    张原道：“那好，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

    回四合院前，穆真真道：“少爷，婢子的事先不要和商夫人她们说。”

    张原道：“为什么，这不是喜事吗？”

    穆真真忸怩道：“少爷，先不要说好吗？”

    张原道：“依你，待澹然进京再说吧，那时你肚子比董奶茶也小不了多少了，你现在就得注意，小盘龙棍、射箭这些少练，练时不要大步奔跃。”

    穆真真应道：“是，婢子知道了。”又问：“那每日到玉河桥上接少爷可以吗？”

    张原道：“这个无妨，你现在肚皮还不大。”

    穆真真抿着嘴笑。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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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一章 吃奶

﻿    七月初四辰时二刻，张原身穿讲官大红袍，从东安门入皇城，自梃击案后东安门守卫就森严了许多，五军营的叉手围子手要仔细验看入城者的身份牙牌，进宫城东华门时又要验一次，外廷官吏入宫还必须有勘合牌，也就是说宫城内府会把今日要进宫的官员、吏役姓名和勘合牌预先交给值守警卫，然后由值守警卫一一验对，对那些事先没有领取勘合牌或者有勘合牌却未事先登记的临时入宫者的审查那就更严了，这自然增加了很多麻烦，但有燕山前卫指挥使朱雄革职为民的前车之鉴，各卫指使挥使哪敢大意，以前卫兵值勤时冒名顶替、擅离职守的现象暂时杜绝——

    东宫讲官的大红袍很醒目，新科状元谁人不识，无论是皇城守卫还是宫城守卫见到张原都极为敬重，重重大门通行无阻，张原进到东华门，皇长孙的伴读小内侍高起潜已经在等着他，叉手唱喏后接过张原手里的小书箧，跟在张原身边往文华殿行去。

    张原问：“皇长孙这几日学得如何？”

    高起潜迟疑了一下，答道：“不瞒张修撰，哥儿自出阁读书后就一直闷闷不乐呢，哥儿不爱读书，回宫后做起木工活却乐此不疲，要我也在边上帮手，小的很为难，不依哥儿吧哥儿不快活，依哥儿胡闹吧哪一天千岁爷问起哥儿的学业，小的定要挨打。”

    张原道：“无妨，待我来好生开导殿下。”

    高起潜脸露喜色，说道：“干爹也说张修撰定然教导有方，没什么事能难得住张修撰。”

    张原笑了笑，说道：“小高公公，你干爹让你做皇长孙伴读可是费了不少心力吧。”

    高起潜道：“是，有很多人争呢，是干爹恳求王公公在千岁爷面前说情才成的。”

    张原道：“这也是因为你聪明好学，不然王公公说情也没用。”

    高起潜甚喜。说道：“多谢张修撰夸奖，小的一定会努力做好皇长孙的伴读，不负干爹的栽培、不负张修撰的教导——张修撰请看，我干爹在门前等着呢。”

    钟本华在文华殿门前的古柏下向张原拱手寒暄之后领着张原经过穿廊到后殿主敬殿。前殿是皇太子的讲堂，为免繁文缛节浪费时间，皇长孙的讲官不用先到文华殿觐见皇太子，径去主敬殿为皇长孙进讲便可。

    这种日常讲学比较随意，除了东宫内侍，并无礼部、鸿胪寺的官员在场，张原在殿内稍等了一会。就见身材高大、相貌堂堂的魏进忠陪着皇长孙朱由校到了，相互见礼后坐下，伴读高起潜则跪在皇长孙身边的一条小书案边，案上也有一套书籍笔墨——

    张原问：“殿下，前日周讲官讲解《千字文》讲到哪一句了？”

    朱由校眼神呆滞，显然对读书毫无兴趣，答道：“笃初诚美，慎终宜令。”

    张原点头道：“不错。周讲官一天时间就讲了二十二句八十八字，殿下先朗诵一遍《千字文》前面学过的文字吧。”

    朱由校便机械地大声读了起来，伴读高起潜一起小声读。须臾读毕，朱由校不待张原吩咐，就翻出《三字经》读了起来，眼睛盯着书本、一句一句读的也没错，但明显心不在焉，绍兴俗语“唱书歌”、“坐船”就是指这种学习状态。

    张原不禁摇头，心道：“这样的教法不行，皇长孙本不是爱读书的人，强逼着他坐在这里念‘人之初性本善’只会念得焦躁不耐，还不如放任他做木工活去。”

    待朱由校念完《三字经》再取《百家姓》念时。张原道：“且慢，就念到这里。”

    朱由校愣愣的看着张原，张原道：“今日先不学新课，由殿下向我发问，问什么都可以。”

    朱由校眼神好比成黑白图片逐渐变成了彩色，慢慢有了神采。问：“真的问什么都可以吗，张先生？”

    张原微笑道：“岂敢哄骗殿下，请殿下发问。”

    朱由校看着张原，过了一会，问道：“张先生，上回孙先生没对我说清楚为什么人要成圣成贤，张先生和我说说？”

    张原言而无信，第一个问题就不答，却问朱由校：“殿下会下棋吗，或者别的游戏也可以？”

    朱由校眉飞色舞道：“我会‘掉城’游戏，是我皇祖父创制的。”

    张原问：“这种游戏有何规则，就是说该怎么玩？”

    朱由校道：“张先生要玩掉城吗，好极——小高，你速回宫中取掉城玩具来。”一说到玩，朱由校兴致勃勃。

    张原赶忙制止道：“我只是问问掉城的游戏规则，殿下说得上来吗？”

    朱由校道：“就是一块罗绸，绣个井字，然后以银钱投掷，落在框内的就赢，压线或者滚到框外的就输。”

    张原道：“银钱落在框内是羸，框外算输，这就是规则，当然，这种规则必须是公平的，不然的话，你若是不管落在框内还是框外都是你赢，别人都是输，那就不是规则，而是胡来、是赖皮，就不会有人和你玩这游戏对不对？”

    朱由校连连点头道：“是，那就乱了，没法玩，也没意思。”

    张原道：“殿下说得对，圣贤就是为这人间世立规矩的人，圣贤立的规矩能利益万民，百姓遵从圣贤的教化，才能井然有序、太平安乐地生活。”

    朱由校心领神会道：“那我们这人间世也好比一个大游戏，游戏里的人必须遵守游戏规矩，不然就要踢出，若都不遵守，那就全乱了，是不是，张先生？”

    以游戏作譬喻，朱由校领会得很快，张原点点头道：“就是这个意思，圣贤既有文王、周公、孔孟这样以道德教化万民的圣贤，也有象兵法杰出的孙武、医术高超的张仲景这些在某一方面能利民济世的都可称为一术之圣，就是木工活也有圣人，那就是鲁班——”

    “鲁班我知道。”朱由校喜滋滋答道：“鲁班就是公输班，会制能飞行的木鸢，木匠的祖师爷。”

    张原道：“所以说成圣成贤是指遵从圣贤之道，是一个不断学习的过程，目标在前，走在这条路上那就不会有错。”说最后这句话时张原心口不一，他心里其实并不是这样想的，但东宫讲官绝不是那么好当的，你若有离经叛道之语，那罪责不小，所以有些话不能乱说，还得顾忌着。

    朱由校点头道：“张先生说得明白，我知道了，很多人都是走在成圣成贤的路上，难怪我说怎么说没见过活着的圣人呢，要做圣贤是很难的是吧，就象我读书时就想睡觉，做木工等游戏时就有精神，这怎么办呢，张先生？”

    张原道：“我也不是整日读书习字，有时也围棋、听曲，有种种游戏，但不能因为游乐而耽误了正事，殿下喜好做木工并没有什么不对，要完成好每日学业，而不是敷衍了事，做木工活时尽量把木工活做好，在这里读书时也要打起精神把书读好。”

    张原是第一个肯定他做木工活的人，这让朱由校顿起好感，说道：“张先生说得是，我是要把书读好，其余时间做木工就没错是吧。”

    张原微微一笑：“我只管你读书，木工活我教不了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翻开薄薄的《千字文》，说道：“现在讲新课。”

    朱由校打起精神听课，枯燥的《千字文》张原也能讲得妙趣横生，与孙承宗、周延儒讲的课大不一样，一边的钟本华都听得暗暗赞叹：“张原真是大可为鲲鹏，小可为蜩鸠，能放能收，深入浅出，深明事理，读书到此境界才敢称读通了的啊。”

    讲了半个多时辰，张原停下，夸奖了朱由校几句，让朱由校到偏殿暖阁休息一会。

    朱由校走到偏殿暖阁，问一个宫人：“客嬷嬷呢，客嬷嬷来了没有？”

    宫人道：“客嬷嬷到了，在里间呢。”

    暖阁里间响起客印月的声音：“哥儿进来，嬷嬷给你带了甘露饼和五色芝来吃——先洗手。”

    朱由校洗了手，进到里间，见客嬷嬷穿着粉色纱衣、浅红宫裙，笑吟吟倚在窗前，手里的团扇朝小案一指，案上有个漆盒，盒子已打开，里面有颜色好看的点心，朱由校拈起一块甘露饼吃，一边道：“嬷嬷也吃。”

    客印月摇头道：“我不吃，甜食吃多了会长胖，哥儿瘦，多吃些无妨。”见朱由校鼻翼有细细汗珠，便走过来给朱由校扇扇子，问：“今日是张状元教吗，哥儿好象还有些高兴？”

    朱由校道：“张先生教得极好，我愿意听张先生讲。”

    客印月“哦”的一声，若有所思，一时没说话。

    朱由校又吃了一个五色芝，咂吧着嘴，眼睛看着客印月鼓鼓的胸前，说道：“嬷嬷，我想吃奶。”

    客印月用团扇在皇长孙脑袋轻轻拍了一下，笑嗔道：“你都多大了，还要吃奶！”

    朱由校腻到客印月身边，央求道：“嬷嬷，我真的要吃奶。”

    客印月笑着推他，说道：“嬷嬷早没奶水了，都被你吸光了。”

    朱由校道：“有，一定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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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二章 非礼勿多视

﻿    皇长孙朱由校出生三个月时客印月入宫，起先客印月与其他几个当选的奶娘一起住在东华门外的**房，每日入慈庆宫奶皇长孙，后来因为客印月的奶水香浓量多，人又伶俐干净，皇长孙也依恋她，就长住宫中了，朱由校自幼体弱多病，几次要断奶都哭得声嘶力竭，客印月奶水又足，就一直让朱由校吃下去，一直吃到五岁，五岁之后当然不再把乳娘的奶当主食了，但有事没事、受了委屈、感到害怕就要吃客印月的奶找安慰，都十岁了还是这样，客印月坐着，皇长孙站着，就那样吃奶，只这两年才不怎么犯奶瘾——

    “哥儿今天怎么了？”客印月有些奇怪，伸手摸了一下朱由校的脑门，问：“莫不是你读书不专心，张先生责骂你了？”

    “没有，张先生还夸我悟性好呢。”朱由校吧嗒着嘴，伸手就来扯客印月的衣领，说道：“我就是突然很想吃奶，嬷嬷给我吃。”

    客印月戴着纸护领，嘉靖以来宫女的护领都是纸制，一天一换，可保持洁净，这种纸护领由江西玉山县上贡，有各种颜色，制做得也很精致，客印月见皇长孙毛手毛脚乱扯她的护领，忙道：“哎呀，你做什么，莫要把领子扯破了。”捉住朱由校的手不让他乱动，朱由校就跳着脚叫“我要吃奶，我要吃奶”。

    “嘘——”

    客印月瞪起她那又大又媚的眼睛嗔道：“轻声些。等下让张先生听到，看你羞不羞！”

    朱由校道：“隔得好远呢，张先生又不是顺风耳，哪能听到——那我不乱动，嬷嬷解衣给我吃，我吃了奶还要去读书呢。”

    客印月拗不过皇长孙，反正也是自幼吃惯了的，只好道：“唉。真拿你没办法，你老老实实站着别动。”说着，自己解开护领，松开几粒纽扣，敞开衣衫，将红纱抹胸往下拨了拨，露出左边一只丰肥白乳。被抹胸勒得翘生生——

    十二岁的朱由校张着嘴，目瞪口呆的样子。似被客嬷嬷的**给震惊了。

    客印月坐在竹杌上。微有些羞涩，伸手摘下朱由校头上戴的圆帽放在一边，说道：“愣愣的看什么，要吃就快吃。”将朱由校的脑袋搂过来，按在胸前，感觉一张热热的脸贴在她胸脯上，随即**被叼住。开始一下一下的吮吸，被吸得浑身麻酥酥。忍不住幽幽叹息一声——

    朱由校吃了一阵奶，有些憋气。嘴巴松开通红的**，仰头道：“我说嬷嬷还是有奶的吧，嬷嬷的奶真香。”又仔细看那只白圆挺翘的左乳，伸指勾住抹胸往下一拨，右乳也颤颤巍巍弹了出来——

    “哥儿别闹了，赶紧去读书。”客印月挡开开朱由校的手，把抹胸提上去，鼓鼓丰盈，简直要把红纱抹胸撑裂。

    朱由校笑道：“嬷嬷的**真好看，我吃了这么多年嬷嬷的奶，怎么都没注意呢。”

    客印月系好衣衫，白了朱由校一眼，帮朱由校把帽子戴上，说道：“赶紧读书去，张先生在催你了。”

    是有伴读小高的声音在叫：“哥儿，哥儿，张先生唤你了。”

    朱由校便跟着小高去主敬殿，张原哪里能知道十二岁的皇长孙还要吃奶，见皇长孙兴致很好，以为是自己课讲得精彩，心下自是得意，便道：“先临六十个大字，不求做王羲之那样的书圣，总要写得端正才好。”

    朱由校和高起潜在认认真真临摹大字，张原负手踱步，偶尔指点一下皇长孙执笔的姿势和要领，心想：“我不指望教出一个明君，不要太昏庸就好。”又想：“傍晚我要去拜访一下孙承宗，谈谈皇长孙的教育问题——”

    已经是巳时末，日头高照，初秋的天气依然炎热，高敞的大殿却是颇为凉爽，张原看到北边长窗外有个人影，似在朝殿内窥视，便走出去一看，原来是客印月。

    见张原出来，客印月赶忙迎过来万福施礼，轻声道：“张先生好，小妇人来看看哥儿，不知哥儿学习得可好？”

    张原一揖，微笑道：“客嬷嬷辛苦，皇长孙很聪明，只要他肯学，没什么能难得住他。”说话时目光落到客印月丰盈的胸前，那里有一块明显的湿痕——

    张原的嗅觉灵敏，能嗅到客印月身上淡淡的奶香味，不禁纳闷：“哺乳期的妇人才会有乳汁溢出，客印月分娩都十二、三年了吧，怎么还会有乳汁，怪了个哉。”非礼勿多视，目光移开，看着不远处的慈庆宫大门。

    客印月察觉张原目光有异，低头一看，顿时面红耳赤，说了一声：“张先生，小妇人先回宫去了。”急急忙忙走了。

    张原看着客印月牝马一般的矫健背影，总觉得这妇人身份不简单，不过他现在没权力去查客印月的底细，那应该是锦衣卫、东厂的职能，他能做的就是与客氏保持良好的关系，史上客氏恼恨外廷大臣是因为外臣一再要求客氏出宫，魏忠贤也是如此，其实都是很想与外臣交好的——

    这日下午申时末，张原从东安门出了皇城，穆真真和汪大锤在外面等着他，穆真真戴上了一顶宽沿竹笠遮阳，以前她都是不戴的，烈日下也晒不黑。

    张原道：“我要先去李阁老胡同拜访左春坊左庶子孙大人，大锤等下雇一辆车在胡同口等着。”

    主仆三人来到李阁老胡老，张原一问之下方知孙承宗的寓所距离工部分给他的四合院只有数步之遥，汪大锤去雇车了，张原对穆真真道：“澹然她们这个月底应该会从山阴启程，过几日让来福找工匠把这寓所再整修一下，搞干净些，看看要添些什么器具用物，早作准备，免得她们到京后再手忙脚乱。”又道：“对了真真，待澹然进京后，我与她说说，安排一个仆妇或婢女服侍你。”

    穆真真忙道：“不用，不用，少爷真的不用，那样婢子会浑身不自在的。”

    张原笑问：“那你分娩做月子也不用服侍吗？”

    穆真真含羞道：“不用特意安排人的，婢子自己能做的就不想麻烦别人。”

    张原笑道：“有很多事我自己也能做，可我就想麻烦你，我是不是有点骄奢淫逸。”

    穆真真冁然而笑：“这可不一样，婢子愿意服侍少爷啊。”

    ……

    孙承宗见张原来访，有些诧异，他知道今日是张原入宫进讲，以为是张原教导皇长孙时遇到了什么难处，赶忙迎进去坐定，仆妇上茶，张原喝了两口茶，这才向孙承宗说起他今日与皇长孙的问答，张原向孙承宗说这些是有用意的，因为他对皇长孙说的那些话有些与儒家正统思想稍有不同，为防日后遭人弹劾攻讦，先让孙承宗知道这些是有好处的——

    听罢张原所言，孙承宗浓眉皱起，说道：“张修撰善能引导皇长孙学习固然是好，但还是不要讨巧，易经有云‘取法乎上，仅得其中，取法乎中，仅得其下’，我辈既为讲官，那自然要以圣贤大道来引导皇长孙，不然皇长孙就是熟读四书五经那也是有口无心。”

    张原对孙承宗这话不敢苟同，孙承宗说的道理是不错，但照孙承宗和周延儒的教法，皇长孙对读书就完全没有兴趣了，那样念书才是有口无心，说道：“孙大人，在下以为把皇长孙培养成圣贤那是极难的，当年张江陵为帝师不可谓不严，亲手编写《帝鉴图说》谆谆教导，却又如何？”

    张江陵就是张居正，张居正曾是万历皇帝的老师，张原说的这话实为大胆，有明显讥刺万历皇帝之意，也是在孙承宗面前他才会这么说，不用深交就能知道一个人的品行，真好。

    孙承宗并非迂阔腐儒，深知万历朝弊端，默然半晌后改口道：“张修撰这样也算是因材施教，权宜之计，先把皇长孙引导到读书的路上来，能明事理、辨忠奸就好。”

    说过了皇长孙的事，张原就向孙承宗请教边塞军事，孙承宗见张原也关心边事，很是欣喜，一番谈论之后，张原知道孙承宗也未把建虏努尔哈赤当作大敌，孙承宗这些年关注的是蒙古的威胁，张原心道：“连孙承宗这样深知兵法的人也认为建州女真尚不致大患，这应该就是大明朝野的共识了，如何才能让国人猛醒呢，非得萨尔浒的惨败吗？”

    张原向孙承宗借了几册兵书回去读，其中就有孙承宗游在边塞的笔记，这是张原需要了解的。

    ……

    七月十二，又轮到张原入宫进讲，张原还是教《千字文》，而昨日周延儒已经给皇长孙开讲《大学》了，因为《千字文》已经快要教完，剩下部分由张原独自教授完毕即可。

    三位讲官，朱由校最喜听张原的课，这日休息时，朱由校对张原道：“张先生，昨日周先生教我《大学》，我对照着书本听周先生讲，察觉周先生讲漏了一个字——”

    张原道：“殿下当时指出了吗？”

    朱由校摇头道：“没有。”

    张原道：“这是小错误，无心之失，殿下应该宽容。”

    朱由校点头道：“张先生说得是。”（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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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三章 文华殿风波

﻿    张原教导皇长孙要宽宏大量，对周延儒的无心之失要宽容，但周延儒却对张原不宽容——

    ……

    梃击案虽已了结，余波犹在，浙党在这次突如其来的闯宫案中猝不及防、应对不慎，以致节节败退、狼狈不堪，首领刘廷元和中坚人物胡士相、邹绍光被贬出京，浙党遭受重挫，刘廷元在梃击案之前呈上去的抨击张原冰河说的奏疏也因东宫案发而无人关注，在玉河北桥落水风波中颜面扫地的姚宗文本想借攻击张原是谄媚佞臣而挽回声誉，现在也只能含恨隐忍、等待机会了——

    梃击案的影响远不仅此，原本比较团结的浙、齐、楚、宣诸党因为在此案中所持态度不一致而造成了裂痕，齐党亓诗教、周永春在梃击案中坚定支持东宫皇太子，楚党的郑继之、王大智则态度暧昧，属于骑墙派，只有宣党与浙党齐心，其实只要诸党没感受到来自东林君子们除恶务尽的威胁，那么他们之间产生分歧和裂痕就是迟早的事，只有东林的压迫才会让他们齐心协力，但现在的东林依然处于弱势，六科廊依然是三党的天下，而且吏部尚书和文选司郎中这两个重要官职也牢牢掌握在楚党手中，这对明年开始的六年一度的京察至关重要——

    但东林党因梃击案受益是很明显的，虽然也有王之寀、何士晋二人被放外任，但借这次推选东宫讲官的机会，钱龙锡、成基命成为了皇太子的讲官，孙承宗、张原做了皇长孙的讲官，这四人当中孙承宗是东林党人，成基命虽然不算东林中人，但成基命的座师是叶向高，三党当然把成基命看作东林一系，松江钱龙锡一向与东林亲近，张原呢。不用说，比东林还东林，已成浙党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张原而后快——

    所以说七名东宫讲官有四人可以说是东林一派。而剩下的三人当中还有一个是徐光启，此人不属东林也不属三党，但他是张原的师兄，这年龄相差悬殊的师兄弟二人关系甚是密切，时常聚会长谈，就只有郭淐和周延儒是三党要争取的，郭淐已是老朽。一向明哲保身，指望不上，三党也不看重他，只有周延儒是有资历、有能力和张原竞争的，而且据传周延儒与张原不和，自周延儒为东宫讲官后，吏科都给事中姚宗文、吏科给事中张延登这二人几次登门拜访周延儒，提醒周延儒防备张原的奸诈和诡计。又说张原曾扬言自己学问胜过周延儒，说什么丙辰状元力压癸卯状元，还在给庶吉士讲课时取笑周延儒……

    这些事三分真七分假。心高气傲的周延儒听了自是恼怒，其实也不用姚宗文挑拨，周延儒早已把张原视作其今后仕途的主要对手了，他与张原都还年轻，想在皇太子朱常洛即位期间入阁为辅不大可能，只有寄望于皇长孙，自从给皇长孙进讲以来，周延儒已明显感觉皇长孙喜欢听张原的课而不怎么喜欢听他的课，这是让周延儒既烦恼又嫉妒的事，受姚宗文挑拨离间之后。周延儒就加倍留心张原给皇长孙讲授的内容和方法，一是为了揣摩学习，以便投皇长孙所好，二是为了找张原的错误，伺机弹劾，周延儒每次进讲。都借温习功课之名，向皇长孙询问张讲官上回是怎么教的，有何印象深刻之处？

    皇长孙朱由校年幼，哪里知道周延儒会存有这种心思，自是兴致勃勃地把张先生说的一些他很听得进去的话转述出来，张原的这些话往往与正统儒家大义不是很符合，个性张扬颇似泰州学派的观点，这是少年人喜欢听的，周延儒不动声色，每次都仔细询问，并觑空详记下来——

    七月二十二日黄昏，周延儒候在东安门外，待孙承宗进讲完毕出宫，他便向孙承宗报知张原误导皇长孙之事，孙承宗年长，职位也高，教授皇长孙的三位讲官自然以孙承宗为首，有关进讲方面的问题先向孙承宗请示是对的，周延儒并没有把他记下的笔录给孙承宗看，只口头说了一下张原教法不对，看孙承宗是何态度？

    不出周延儒所料，东林党的孙承宗果然包庇张原，为张原曲为解释，周延儒也就不再多说，告辞而去，却没有回自己寓所，而是雇车直奔崇文门外的姚宗文住所——

    孙承宗回到李阁老胡同后想想有些不妥，便即写了一封信让仆人送往东四牌楼商御史府上交给张原，正是晚饭前的一段悠闲时光，张原与景兰和景徽姐妹坐在厅前白玉兰下看信，祁彪佳也在，祁彪佳现在是三天两头往岳父家跑，与商景兰一起读书、习字，少年情侣，乐在其中。

    这些日子张原几乎每天都有信，傍晚从翰林院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看信，这日有族叔祖张汝霖通过驿递寄来的快信，是六月二十九日寄出的，大信封里有好几个小信封，除了族叔祖的信之外，还有父亲张瑞阳的信、澹然的信和宗翼善的信，父亲在信里主要是说澹然和小鸿渐将于八月初启程赴京，张母吕氏很是舍不得，好在履纯、履洁两兄弟现在长住山阴，由宗翼善为他二人启蒙；澹然在信里描述小鸿渐的种种趣事，母亲的细心真是无微不至；

    ——宗翼善已经收到上回张原给他的信，对张原要为他改籍参加科举之事表示婉拒，与其冒风险改籍从童生考起，还不如待在山阴陪父母双亲和妻子伊亭，伊亭也有六个月身孕了，宗翼善对现在的生活很满足，每日教履纯、履洁读书，帮岳父张瑞阳管理阳和义仓和翰社书局，得闲则与范珍、吴庭等西张清客围棋听曲、诗酒唱和，宗翼善的幸福生活简直让张原嫉妒，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啊，看了宗翼善的信，张原不禁又想起与景徽说起过的海边晒太阳的渔夫了，在信的最后，宗翼善说过两年张原若职务繁忙，他愿意进京做张原幕僚——

    这时，仆妇将孙承宗的信送进来。景徽喜道：“小姑父又有信了。”以为是翰社社员的信，景徽现在算得张原的小秘书，张原有时信多得看不过来，眼睛累。就让景徽代看，景徽择其要点说给张原听，然后张原提笔回信，小景徽很乐意做这个事。

    仆妇道：“是孙老爷让家人送来的，不知是哪个孙老爷？”

    张原拆信一看，眉头微皱，景徽忙问：“小姑父。何事？”

    张原抬头向立在阶墀上的商周祚道：“大兄，翰林院侍讲周延儒指责我教导皇长孙的义理不纯，孙稚绳先生提醒我要注意。”

    商周祚道：“周延儒又如何知道你教了些什么？”

    张原道：“自然是从皇长孙那里得知的，身在官场，动辄得咎啊。”

    商周祚道：“周侍讲与你并无怨隙吧？”

    张原笑道：“我与周侍讲都是馆师，而且只有一个学生，这个学生比较喜欢听我讲课，周侍讲想必是有点怏怏不快的。当然，周侍讲不会承认他是嫉妒我，他会义正辞严地说是为了皇长孙的教育考虑。以免我误导了皇长孙，明天就是周延儒进讲，我料他不会仅仅与孙稚绳先生说说便罢的，明日必起波澜。”

    商周祚问：“你已有应对之策？”

    张原道：“不妨事，我能应付，我在皇长孙面前说过什么话我心里有数。”

    景徽悄声问：“小姑父，皇长孙会不会帮你说话？”

    张原笑道：“应该会。”

    ……

    七月二十三日上午辰时三刻，周延儒进入宫城东华门，比以往稍微晚了一些，皇长孙的伴读高起潜已经等候多时了。周延儒没有象往常那样从文华殿东侧的穿廊去主敬殿，而是往文华殿而去，对跟在身边的高起潜道：“小高，你先去后殿请皇长孙稍待，我有事要向太子禀报。”

    高起潜叉手答应，往主敬殿去了。

    周延儒理了理冠带。进入文华殿左边的侧殿，这里就是左春坊，右边侧殿就是右春坊，作为东宫辅政衙门的詹士府左、右春坊的得名由此而来。

    今日给皇太子进讲的是詹士府少詹事钱龙锡，太子朱常洛尚未升殿，钱龙锡见周延儒进来，有些奇怪，忙问何事？

    周延儒便将连夜写好的一封弹劾张原的奏疏呈给钱龙锡看，说道：“下官与张修撰同在翰林院为官，有同僚之谊，但教育皇长孙事大，个人私谊事小，下官不得不郑重向太子禀报此事。”

    钱龙锡看罢周延儒的奏疏，心想：“不愧是会元、状元连捷的才子，词意犀利，却又文采斐然，在抨击张原之时尽显自己忠君忧国之心。”正待说话，听得内侍唱道：“皇太子驾到。”赶紧把奏疏还给周延儒，整冠肃立。

    东宫太监王安陪着太子朱常洛来了，朱常洛只七月初一那日出阁讲学时见过周延儒一次，已经不认得周延儒了，是周延儒上前鞠躬叩头自报官职和姓名，朱常洛才记起这是儿子的老师，道：“周先生因何在此？”

    周延儒道：“臣受命为皇长孙讲学，演习讲章，极是谨慎，唯恐有不合先圣大道之语，但臣近日与皇长孙问答，却发现皇长孙颇有荒诞不经之语，臣细问之下，乃知是出于讲官张原的教导，臣甚是忧虑，故来禀报太子殿下。”说着将奏疏呈上。

    王安接过，展开给朱常洛看，周延儒在奏章中颇有断章取义之处，比如张原曾说兵法杰出的孙武、医术高超的张仲景这些在某一方面能利民济世的都可称为一术之圣，就是木工活也有圣人，那就是鲁班，而经过周延儒一发挥，就成了张原把孔子等同于鲁班，鼓励皇长孙做木工，朱常洛看了当然大为惊怒，他一向循规蹈矩、战战兢兢，生怕有什么差错落到父皇和郑贵妃手里，现在讲官张原却鼓励他儿子做木工，气得脸发白，连声道：“此等人如何能做东宫讲官，我明日就奏闻父皇罢了他。”

    朱常洛看奏疏时，王安也在一边看，王安半信半疑，他与张原接触甚少，远不如钟本华对张原那么了解，心想张原是少年才子，有轻狂之语也是有可能的。见太子发怒，便低声道：“千岁爷，兼听则明，总要把张原叫来问一问才好。”

    朱常洛怒气稍息。问周延儒：“周先生，你弹劾张原有这等离经叛道之语可有证据？”

    周延儒又袖出一纸，这是他平日问皇长孙那些话的笔录，说道：“臣愿与张修撰对质，并请皇长孙和伴读小高作证，这些话都是张原对皇长孙说的，皇长孙津津乐道。显然已深受影响，若非如此，臣也不会这么着急向太子殿下禀报，实是忧心皇长孙的教育。”

    朱常洛点点头，即命内侍去翰林院传张原速来文华殿，王安提醒道：“千岁爷，把哥儿的另一位讲官孙先生也一并请来吧。”

    朱常洛又命另一名内侍去詹士府去请孙承宗来文华殿，再让王安去把朱由校带到前殿来。

    王安来到主敬殿。见朱由校正由客印月拉着进来，钟本华跟在后面，王安把钟本华叫到一边。简略说了方才前殿之事，钟本华惊道：“张修撰给哥儿讲课时杂家大多时候都在一边侍候，张修撰为了让哥儿爱读书，有些道理就讲得比较婉转，却哪里有周讲官说得这般夸张！”

    朱由校问：“王公公，说张先生什么事？”

    王安道：“哥儿随老奴去见千岁爷吧，千岁爷问你什么话，你如实回答就是了——钟公公，你和小高也一起来。”

    朱常洛怕他爹朱翊钧，朱由校也怕父亲朱常洛。一听要去前殿见父亲，朱常洛就有点畏惧，客印月安慰道：“哥儿去吧，哥儿近来读书读得这么好，小爷定要夸你。”

    朱由校这才跟着王安来到前殿，向父亲朱常洛行礼。朱常洛劈面一句话就是：“这些日子你都读了些什么书，明白了哪些道理？”

    朱由校见父亲口气严厉，顿时就懵了，原本灵光的眼神瞬间变得呆滞，这似乎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变傻就好似穿戴上了盔甲一般——

    钟本华跪下道：“千岁爷，哥儿在上次梃击案中受了惊吓，近来才好些，请千岁爷莫要过于严厉。”

    朱常洛摆手让钟本华扶朱由校起来，证据放和缓一些：“你且把本月来几位讲官教你的大致说说。”

    这问得太空泛，朱由校很不好答，憋了好一会才答道：“孩儿《千字文》已读完，孙先生的《通鉴纲目》已教到周烈王和秦献公的故事——”，看了一眼周延儒，又道：“这位周先生教的《大学》已经教完了第一章，第一章最后一句是‘此谓知本，谓知之至也’。”

    朱常洛点点头，不到一个月时间，能教到这些，很不错了，问：“张先生主要教了你什么？”

    朱由校道：“张先生前日才教完了《千字文》，说下次就要开讲《论语》。”

    “你看看，这些是不是张先生平日教你的话？”

    朱常洛把周延儒的帖子递给儿子朱由校，又道：“读出来听听，看你识得几个字？”

    朱由校捧着那张将近两千字的帖子，打起精神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了一刻时，竟然没读错几个字，这让朱常洛比较满意，看来张原的《千字文》还是教得不错的，问朱由校：“你既已读了一遍，那这些是张先生平日与你说的话吗？”

    朱由校紧张得额头冒汗，方才只顾着不要认错字，对每一句的意思却不是很明了，只觉得依稀相识，张先生似曾说过，点头道：“是。”

    周延儒心下暗喜，皇太子朱常洛脸色当然又沉下来了，文华殿上的气氛肃然。

    孙承宗和张原相跟着进到文华殿，张原在翰林院一边看邸报一边就等着传唤呢，向皇太子朱常洛叩拜行礼，侍立一边。

    朱常洛上下打量着这位新科状元，他曾听钟本华说张原为人忠义，曾严拒郑养性拉拢，所以对张原是有好感的，以前没留意细看，这时见了，人物果然清雅，便不想让张原太难堪，徐徐问：“张修撰，你觉得这些日子做东宫讲官尚能胜任否？”心想张原若是识趣的，就该以年少不堪当重任为由辞去东宫讲官，那样不致颜面大损。

    却听张原毫不迟疑地答道：“臣能胜任。”

    朱常洛看了身边的王安、钟本华一眼，心道：“张原既不知进退，那就怨不得我了。”说道：“张修撰，有人检举你有非汤武薄周孔之语，并影响了我儿朱由校，我儿也已承认，你——有何话说？”

    张原道：“请太子殿下明示，好让臣知道说了哪些错话？”

    朱常洛便示意王安把那录帖给张原看，张原接过来一看，向一边的周延儒微笑道：“周侍讲这一笔赵松雪的楷体真让下官佩服。”

    即便是扛着正义的旗帜，但记录皇长孙的话并以此来揭发张原总不是很光彩的事，周延儒脸火辣辣的，无声冷笑，心想只要能罢去张原的东宫讲官，姚宗文等人的弹劾奏章就会如疾风暴雨一般，冰河说、鼓动生员闹事等等总账就要一起清算，要让张原的仕途到此结束……（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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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四章 雄辩与强记

﻿    孙承宗对周延儒的做法颇为不满，这时当然要为张原说话，向皇太子朱常洛禀道：“太子殿下，张修撰以浅显易懂的道理来引导皇长孙读书，这是因材施教，此前张修撰也曾向臣说起过这种教授方法，臣以为并无不妥之处，而且从这些时日来看，皇长孙能专心向学应有张修撰谆谆教导的功绩在——周侍讲或许是对张修撰的教法理解有误，又因爱护皇长孙心切，这才弹劾张修撰。”

    周延儒拱手道：“孙大人，下官笔录的这份帖子皇长孙已经当面朗读过，表示都是张修撰曾经所言，并非下官误会了张修撰。”

    神情紧张的朱由校这时总算明白了，这位周先生是冲着张先生来的，说张先生教了他一些不好的道理，想把张先生赶走，难怪周先生每次都要问他张先生教了他一些什么道理，却全是处心积虑为了赶走张先生，这让朱由校很气愤，十二岁少年的爱憎分明，张先生是他最喜爱的讲官，他此前从没遇到张先生这样的人，温和可亲、从不以大道理压他、对他的一些任性颇为包容，所以每次见到张先生来进讲，朱由校不自禁的就快活起来，用他的说法是“心开”，这时听周延儒说他读过那份帖子并且表示了认同，朱由校真想大声说“我刚才没看清楚，张先生并没有说过那些话”，可是看到爹爹那张板着的大脸，朱由校又不敢挺身而出否认。毕竟他方才是点头说了“是”的，忽是忽否很不好，爹爹定要责罚他——

    想到张先生以后不会再做他的讲官了，朱由校心里难过，觉得非常对不起张先生，他不应该把张先生的话讲给周讲官听。

    朱常洛听了孙承宗为张原的辩护只微微点点头，他要看张原如何自辩。张原正在看周延儒的那份帖子，方才皇长孙朱由校磕磕绊绊读了两刻时，张原却是一目十行。很快看完，将帖子递给王安，由王安转呈给太子朱常洛。朱常洛问：“张修撰既已看完，可有何话说？”

    张原恭恭敬敬道：“太子殿下，周侍讲从皇长孙那里问得并笔录的这些言论的确出于臣之口，但是，这些都是片言只语连缀的，歪曲了臣当时的讲意——”

    周延儒冷笑道：“我如何歪曲你的本意了，请明说。”

    张原看着周延儒，说道：“在下想请教周侍讲一句，先师孔圣是否说过‘’这个话？”

    周延儒本不屑回答，但在皇太子面前。还是不能失礼，淡淡道：“此言出于论语述而第七，尚不完整，后面还有四个字——”猛然醒悟张原突然提起《论语》这句话的用意。

    张原岂肯给周延儒转圜之机，朗声道：“在下当然记得后面还有一句。夫子这句完整说下来应该是‘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如果把最后面这四个字去掉。单把前面四句说给未启蒙的孩童听，说这是孔子所言，如何呢，这四句话当然是孔子所言，但被截了尾，就与孔子本意完全相反了，以孔子之圣贤、论语之精粹犹有漏洞可钻，何况臣进讲时的随口而言！”

    “太子殿下，臣有言启奏。”周延儒急了，要反击。

    见周延儒要插嘴辩驳，张原拱手道：“周侍讲，请容下官把话讲完，周侍讲为弹劾下官既准备得如此充分，每日套问皇长孙的话，笔录数千言，又何惧下官自辩，难道就不能等下官向太子殿下禀报完毕后再反驳我吗？”

    朱常洛道：“周侍讲，请容张修撰自辩。”

    周延儒脑门青筋直绽，张原句句带刺啊，但太子既发话，他只有先闭嘴，怒目瞪着张原，这癸丑科状元与丙辰状元成死敌了。

    张原面向皇太子，说道：“臣给皇长孙的确说过周侍讲处心积虑记下的那些话，但这些话臣并非孤立说出来的，自有其前言后语在，请太子殿下安坐，臣的自辩比较冗长，臣别无长处，胜在强记，臣要把周侍讲列举的那些所谓的歪理邪说、离经叛道之言一一放回原来的语境恢复起本意，皇长孙殿下、伴读小高公公，还有钟公公可以指证臣是否记忆有误。”

    钟太监暗暗激动，心道：“张原果然雄辩，先以割截孔子之言先声夺人，现在又要展示其无与伦比的记性了，久闻张原过耳成诵，今日终于可以见识见识了。”

    张原从周延儒笔录的第一条他的离经叛道语说起，不仅把自己当时说过的话复述无误，还把皇长孙的问话也一一道出，就连皇长孙略显童真的语气也模仿了个三、四分，更把钟太监偶尔的插话也都说了出来，说毕一事，问朱由校：“殿下，臣当时是不是这么说的？”

    朱由校见张原镇定自若，他也安下心来，应道：“张先生说得极是，一字不差，就好比当日进讲场景重现一般。”

    张原又问：“钟公公和小高公公呢？”

    钟太监赞道：“张修撰好记性，杂家当日就是这么说的。”

    小高当然也给张原作证说张原说得没错了。

    张原又讲第二条离经叛道语，这样一条条讲下来，朱常洛对照着周延儒的帖子看，张原把周延儒记下的那些话都嵌进去了，但联系前言后语，就与周延儒要弹劾张原的那些意思迥异了，张原最多也就是与王阳明弟子王艮创立的泰州学派的思想有些相近，与歪理邪说那是毫不沾边，其实张原还是对自己的原话略有些改动的，但没有录音机，周延儒就是当时站在旁边听也无法指证他，有皇长孙、钟太监父子给他作证呢。

    待张原辩驳到第十七条，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现在皇太子已经不是怀疑张原有没有离经叛道语，而是震惊于张原的强记，钟太监很合适地在太子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千岁爷，张修撰为童生时就以过耳成诵名扬江南。”

    朱常洛问：“为什么是过耳成诵？”

    钟太监答道：“张原幼时患有眼疾，不能过度用目力，四书五经都是请人读给他听，甚是刻苦，终于磨练成过目成诵的本事。”

    朱常洛叹道：“少有的奇才啊。”

    钟太监道：“忠孝仁义，人品亦佳。”

    朱常洛点点头，对口若悬河的张原道：“张修撰不必再自辩，周侍讲是误会你了。”

    周延儒知道自己这次弹劾张原已完全失败，姚宗文说得一点不错，张原狡猾无比啊，而且也的确有过人之能，强记且不说，这份镇定就人所难及，而且，皇长孙和那两个太监明显偏袒张原，张原怎么说他们都点头附和，这让他如何辩驳，看来他这次弹劾张原还是太轻率了，对张原的狡猾估计不足，现在处境很不妙——

    周延儒当即向皇太子跪下道：“太子殿下，小臣愚昧，听得片言只语未加详察，只凭一腔忠心就错怪张修撰，小臣甘受太子殿下责罚。”

    朱常洛见周延儒言语诚恳，也只以为周延儒是误会了张原，让钟本华把周延儒搀起，说道：“周侍讲不须自责，你与张修撰同为东宫讲官，都为教导我儿殚精竭虑，都是一片忠心，两位莫要因此事生了隔阂，以后还要共同教育好我儿由校。”

    张原当即表态：“周侍讲既已承认是误会了下官，下官如何还敢有怨言，以后下官有什么做得不妥之处，还望周侍讲照样指出来，下官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这话听得真别扭啊，周延儒却只得忍了，还要向张原道歉，他必须这么做，为的是保住东宫讲官这个位子，也力图挽回皇长孙对他的印象。

    朱常洛道：“今日之事几位莫要外传，免得流言说我东宫讲官不和睦。”

    钱龙锡、孙承宗、周延儒、张原一起躬身道：“遵命。”

    朱常洛又道：“误会已解，那就今日照常进讲吧。”让钟本华陪着周延儒去主敬殿给朱由校上课，待周延儒走后，朱常洛又安慰、夸赞了张原几句，让内侍送孙承宗和张原出宫，他这边由钱龙锡开讲《易经》。

    巳时末刻，张原与孙承宗出了东华门，张原长舒了一口气，对孙承宗道：“多亏孙大人事先提醒，下官是一身冷汗哪。”

    孙承宗黑脸在烈日下放光，摸了摸胡子，笑道：“张修撰的自辩精彩之至，让我大开眼界。”

    张原道：“惭愧，说得口干舌燥，才勉强过关——下官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是人情世故不通达，还是处事不圆滑，总有人跳出来非难我，让我防不胜防，很是烦恼。”

    孙承宗道：“朝中党争纷乱，私心杂念者多，朝政日坏、饥荒四起、军备不修、边虏猖獗，这些事却少有人关注，我知张修撰是不甘庸庸碌碌只谋自己高官富贵的，时下是想要做点事就遭人忌，但张修撰也清楚，有敌就有友，所以不要太在意一些无端弹劾之语。”

    张原道：“孙大人指教得是。”心想：“不知周延儒还怎么教那皇长孙？”（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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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五章 奸臣

﻿    皇长孙朱由校回到主敬殿，坐在书案边一言不发，伴读高起潜也赶紧跪坐着，既然哥儿没向周讲官行礼，他又岂敢妄动，不然岂不是衬托出哥儿没礼貌。

    周延儒知道皇长孙对他有些怨气，也就没摆出老师的样子责怪皇长孙无礼，周延儒心想皇长孙年幼，即使现在对他有些不满，但只要他曲为解说，让皇长孙明白他是出于忠心，相信过不了几天，皇长孙的芥蒂就消了，毕竟是十二岁的孩子嘛——

    周延儒徐徐道：“请殿下将《大学》第一章读三遍。”

    不料朱由校却道：“周先生今日不问上回张先生教了些什么了吗？”问这话时眼睛看着书本。

    就好比一个巴掌冷不丁抽过来，周延儒来不及闪避，都能感觉到脸颊火烧火燎的痛，呼吸骤然急促，勉强镇定下来，解释道：“殿下，小臣非是——”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朱由校根本不听周延儒的解释，谦卑称臣也没用，自顾捧起书来大声念诵，身后的小高跟着小声念诵，这《大学》第一章不过两百字，三遍念下来也不须半刻时，念完之后朱由校又板着脸一声不吭了，他虽是十二岁的少年，但尊贵的身份摆在那里，这样冷然无语的样子还是很让其他人感到心慌和压抑的——

    周延儒脸颊的灼热感渐渐消退，心想少年人正在的气头上。还是暂不要解释，现在就是解释皇长孙也听不进去，只会火上浇油、适得其反，沉默了一会，翻开四书，说道：“今日开讲大学第二章，我念一句。殿下跟着念一句。”

    朱由校并不象往常那样答应一声“是”，而是坐在那里默不作声。

    周延儒提高声音道：“殿下听到我说话没有？”

    朱由校回答道：“周先生，我有一话说。”

    周延儒心道：“只要你肯开口就好。我知道你心里到底是何想法才好解释、开导。”温言道：“殿下请讲。”

    朱由校道：“周先生第一次给我讲《大学》时曾背诵了一遍，当时我是对着书看的，发现周先生漏了一个字。第二天说给张先生听，张先生教导我说周先生这是小错误，是无心之失，应该宽容，而周先生呢？哼哼——”朱由校都不屑往下说了。

    少年朱由校的这些话等于又是一记耳光，周延儒年轻白皙的脸庞霎时又涨得通红，起身分辩道：“殿下请听我一言——”

    朱由校板着脸道：“周先生，我出阁读书机会难得，不要说废话，请讲课吧。”

    周延儒没想到这位看着有些呆傻的皇长孙竟然句句刺人。就和方才张原在前殿对他那样，这让周延儒如何受得了，今日必须要把事情说清楚，不然他哪有心情讲课，说道：“殿下。学习必先诚心，殿下既对我存了偏见，那我讲什么殿下都听不进去，我必须向殿下把事情说清楚，然后再讲课——”

    朱由校左右看看，主敬殿上除了他和周延儒。只有钟太监和小高，这两个人都是帮着他的，便干脆道：“周先生明白就好，我就是不爱听你讲课，你说什么都没用。”

    钟本华一直在看戏，这时出声责备道：“哥儿，不得对周先生无礼。”语气却简直是温和。

    周延儒居高临下看着皇长孙，沉声道：“这就是殿下的尊师之道吗！”

    朱由校怕皇祖父、怕爹爹、怕郑贵妃、怕西李，可不怕周延儒，当下来了一句更狠的：“周先生，你人品学问远远不及张先生，我看你象是个奸臣。”

    “奸臣”一词是朱由校上次听皇祖父骂那个御史刘光复说的，感觉很犀利，所以今日果断用到周延儒头上，把周延儒气得浑身发抖，皇长孙把话都说到这般地步了，他再想忍辱负重也不可能了，骂他是“奸臣”，这谁受得了！

    “啪”的一声，周延儒将手里的书丢在书案上，拂袖大步而去，钟本华叫着“周先生，周先生”追上去想要挽留，周延儒头也不回，一径去了，可见羞愤已极。

    朱由校这时害怕起来了，脸色有些发青，问钟太监：“钟师傅，周先生会不会去爹爹那里告我的状？”

    钟本华急命干儿子小高蹑着周延儒的行踪，看周延儒往哪里去的？

    高起潜飞跑着出去，不到半盏茶时间就跑回来了，用袖子擦着汗，脸有喜色，禀道：“哥儿放心，周讲官往东华门去了。”

    朱由校这才稍稍放心，却又问：“他会不会是回去写了奏疏来骂我？”

    钟本华料想周延儒无颜把方才哥儿讥讽他的那些话告诉千岁爷，因为不管怎样，他这个东宫讲官已经是当到头了，事情若闹大对他名声只有更糟，安慰道：“哥儿莫怕，周讲官不会再来了，今日之事你也莫要对他人说起。”

    朱由校连连点头：“我知道，我不说——小高你也不许说。”

    高起潜又抹了一把汗，应道：“小的如何敢乱说。”

    朱由校问：“钟师傅，若爹爹问起周先生怎么走了，我该怎么作答？”

    钟本华道：“哥儿就推说不知何故，让我来回答就可以了。”

    朱由校喜道：“谢谢钟师傅。”

    没了讲官，朱由校就随便写了几页大字，看看午时已近，就回慈庆宫用午餐去了。

    按惯例，中午光禄寺会在奉天门内的东庑下设宴款待两位进讲的东宫讲官，詹士府少詹事钱龙锡给皇太子讲了《易经》“履卦”之后，来奉天门东庑准备享用宫廷美食。等了好一会不见周延儒来，便让内侍去主敬殿问，那内侍回来说主敬殿已经空无一人，钱龙锡就吃独食，午后开讲时才对皇太子朱常洛说起这事，朱常洛就让王安回慈庆宫询问，钟本华对王安说了实话。王安摇着头道：“胡闹，胡闹。”

    钟本华道：“若能换个讲官最好，哥儿的确无心再听那位周先生讲课。公公你是知道的，哥儿颇为任性，而且周先生与张先生有了嫌隙。讲官不和对教导哥儿也不利。”

    王安道：“周讲官当时愤然离宫，事后定会有个说法的，且看他怎么说。”

    回到文华殿，王安向朱常洛禀道：“千岁爷，周先生上午进讲时偶感身体不适，就先出宫休息了。”

    朱常洛点点头，也没在意，继续听钱龙锡讲《易经》。

    ……

    周延儒羞愤出宫后并未回翰林院，因为张原就在翰林院，若问起他为何这么早就出宫了他真不知道怎么回答！

    七月下旬的午前阳光灿烂。天高气朗，金风送爽，京师之秋是最好的季节，但在周延儒看来，简直是天昏地暗。他雇了一辆马车回大明门外棋盘街寓所，午饭也不吃，闷头便睡，过了一会又起床磨墨写辞呈，说自己感了风寒，暂不能入宫进讲。为了不要耽误皇长孙的教育，请翰林院、国子监、詹士府另选贤才教导皇长孙，辞呈写好后，正待叫仆人送到翰林院交给郭学士，门房来报说姚老爷来访——

    周延儒心知姚宗文是来探听他弹劾张原的结果，只是今日文华殿和主敬殿发生的事实在让他羞于启齿，太屈辱了，他少年成名，会元、状元连捷，心高气傲，这回却栽得如此之惨，一时间连向人诉说的勇气都没有了，也不想听别人安慰的话，他要托养病来慢慢调整自己的心情，说道：“就说我染了重病，暂不能见客。”

    姚宗文吃了闭门羹，极为纳闷，昨日黄昏周延儒来见他时意气风发说要让张原仕途就此终结，怎么今日进宫这么早就出来了，还一出来就病倒了，周延儒才二十出头，年轻体健，又不是吴道南那样的老朽，怎能说病就病，这定是托词，想必是弹劾张原失败了——

    姚宗文很是懊丧，但又不知道事情经过究竟是怎样的，心里七上八下，极不舒坦。

    ……

    翌日，轮到张原入宫进讲，给皇太子进讲的是郭淐，二人一道进宫，郭淐边走边问：“张修撰昨日何事应召入宫？”

    张原道：“关于皇长孙教育之事，周侍讲对我有些误会，已在太子殿下面前说清楚了。”

    郭淐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书帖，说道：“这是周侍讲昨日下午遣人送来的辞呈，请求辞去东宫讲官，说是染病暂不能胜任——这是何故？”

    张原心道：“周延儒昨日不是忍气吞声向我道歉了吗，后来又去主敬殿讲课了，怎么突然就告病辞职了？”答道：“我亦不知何故，周侍讲既染病，那我们还得去探望探望。”

    郭淐点点头，没再多问什么，入文华殿向皇太子禀明此事，将周延儒的辞呈递上。

    朱常洛道：“周讲官染病，那就待病好后再入宫进讲嘛，何必辞职。”

    王安心道：“周延儒与哥儿已经无法相处，托病辞职最好。”说道：“奴婢明日代千岁爷去探望周侍讲，问问病情如何，何时能入宫进讲，若拖延时日长，那还是依周侍讲所言另选讲官为好，免得耽误了哥儿的学业。”

    朱常洛对王安是言听计从，点头道：“那就备些礼品去探望一下，也备一份礼品给张修撰送去，昨日差点冤屈了他，也须慰问。”

    王安躬身道：“千岁爷仁慈，奴婢遵命。”

    ……

    因为今日是张原进讲，朱由校早早就端端正正在主敬殿等着了，心里还有着昨日气走周延儒的忐忑，见小高领着张原进来，朱由校立即鞠躬道：“张先生安好。”

    张原还礼：“殿下安好。”眼光在朱由校脸上一转，问：“殿下所忧何事？”

    朱由校心想：“张先生真厉害，一眼就看出我的心事。”老老实实道：“我昨日言语言语不慎，惹恼了周先生，周先生当时就出宫去了。”

    张原道：“殿下误会了，周讲官并非因你惹恼了他才出宫的，周讲官突发疾病，已托郭学士送来辞呈，暂不担任东宫讲官。”

    朱由校瞪大了眼睛，看看身边的魏进忠、钟本华和高起潜，脱口道：“好极了。”赶忙又改口道：“周先生没有恼我，那好极了。”

    张原笑了笑，不知这个皇长孙是怎么把周延儒气跑的，说道：“闲话休提，开始读书，今日开讲《论语》，北宋初年的宰相赵普曾说半部论语治天下，朱圣人说论语是入道之门、积德之基，望殿下认真学习。”

    朱由校恭恭敬敬道：“是。”

    张原讲了半个多时辰论语，便让朱由校休息一刻时，这时谈话就自由得多，朱由校还在后悔不该把什么话都对周讲官说，差点害了张先生——

    张原微笑道：“殿下无须自责，是周讲官心机太深，论起来周讲官也是出于忠心，担心我教导得不对。”

    “唉。”朱由校长叹一声，说道：“张先生真是太仁厚了，周讲官那么对付你，你却还为他说好话，连我都为周讲官感到惭愧呢。”

    十二岁的皇长孙这时说话的口气象成年人一般，一边的钟本华暗暗点头，心道：“还得出阁读书啊，我们内侍只是皇帝家奴，如何教导得了哥儿，哥儿经孙承宗、张原教导不到一月，就已明理了许多，哥儿是很聪明的，只是一向失学，又整日担惊受怕，不知怎么就爱上了木工活——”

    张原见皇长孙夸他仁厚，惭愧之念一闪而逝，说道：“当时我亦很气愤，但事后想想，做人总要诚心和气，要多想想别人的优点和好处。”对这位未来的天启帝就得这么教育，要教得仁厚些才好。

    这时听得客印月在殿外说道：“哥儿，现在是休息时候吗？”

    朱由校喜道：“张先生，客嬷嬷给我送点心来了，张先生也一起吃些吧。”

    张原跟着朱由校走到殿廊上，就见客印月捧着一个小漆盒在前，身后跟着一个宫女，那宫女手里牵着一个小女孩，却是上回万历皇帝召见众官时吓得失禁了的小公主朱徽嫙。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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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六章 酥油泡螺

﻿    客印月手捧漆盒，腰肢微扭向张原见礼，六岁的朱徽嫙也跟样向张原行了一礼，张原赶忙还礼，心想这小女孩与他初次在觞涛园见到的小景徽差不多大，但没有景徽灵秀活泼，身子骨也弱，不过神态倒也憨稚可爱。

    朱由校眉开眼笑介绍道：“张先生，这是客嬷嬷，客嬷嬷去年就见过张先生，张先生还记得吗？”

    客印月算是老相识了，张原微笑道：“朝阳门外东岳庙，怎不记得，那日殿下何故大笑？”

    朱由校那天在马车里仗着张原不认识他故意笑得很疯，这时有点不好意思了，说道：“就是见到张先生心开嘛，三位讲官就张先生和我有缘，其他两位此前都没见过。”见张原注目他妹妹朱徽嫙，便道：“张先生，这是我妹妹朱徽嫙，今年六岁。”对妹妹朱徽嫙道：“小嫙，你怎么跟到这里来了，这可是我读书之处，你不能在这里捉迷藏。”朱徽嫙最爱玩的游戏就是捉迷藏，而且是喜欢躲起来，让哥哥们找她。

    “不捉迷藏。”朱徽嫙摇头，看着客印月手里的漆盒。

    朱由校大笑起来，说道：“我知道了，这漆盒里装的是酥油泡螺对不对？”

    朱徽嫙奶声奶气地“嗯”了一声，她最爱吃酥油泡螺，但太医院的医官说不能多吃，多食会拉肚子，所以朱徽嫙虽生在皇家，也还是一副很馋的样子，和寻常人家的小孩子没什么两样。

    朱由校道：“小嫙都跟到这里来了，总得让小嫙吃一个，张先生也一起吃些。”觉得应该征求一下客嬷嬷的意见，便对客印月道：“嬷嬷，好不好。让张先生也一起吃？”

    客印月不知为什么脸泛红潮。好似三月桃花，含嗔道：“你是主子，当然你作主。问我一个奶娘做什么。”捧着漆盒向偏殿行去，朱徽嫙赶紧跟上，酥油泡螺在哪里。她就跟到哪里。

    张原对朱由校道：“殿下吃点心去吧，我不吃，有杯茶即可。”转身走到殿廊另一边与钟本华、魏进忠说话，还没说得几句，朱由校过来了，身后的客印月捧着那个盖子打开了的漆盒，里面盛的就是酥油泡螺，有粉红、纯白两色，纹路如螺蛳一般。甜香扑鼻——

    “张先生、钟师傅、魏伴伴，都请尝尝。”朱由校很是热情。

    张原熟读《金瓶梅》，记得西门庆就爱吃这种酥油泡螺。喜好美食的大兄张岱也曾对他说起苏州富贵人家有一种带骨泡螺。以乳酪和蔗糖霜熬制而成，乃是天下至味。当即说了声“多谢”，伸手拈起一块酥油泡螺，入口便融，味道香美至极，忍不住赞道：“真是佳味！”

    钟本华恪守本分，不品尝这美味，魏进忠也就不敢伸手，朱由校请张原再食一块，这才回偏殿享用去。

    钟本华含笑道：“张修撰教哥儿不到一个月，哥儿就对你既尊敬又亲密，杂家教了他一年多——”自己先笑了起来。

    张原笑道：“外来的和尚好念经嘛。”

    魏进忠奉承道：“我等下人如何比得张先生，张先生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

    闲话一回，一个甲字库的内侍来找魏进忠有事，魏进忠便去偏殿向朱由校说了一声，匆匆去了。

    钟本华这才对张原说些机密事，压低声音道：“自上回梃击案后，郑贵妃对千岁爷的态度从冷淡和挑剔变为热情奉承，甚至是巴结，不时派人给小爷送来金银珠宝和精食美馔，这酥油泡螺就是郑贵妃的长春宫内侍制作的，比慈庆宫做的更美味，当然，长春宫送来的食物和用具我们都会仔细检查，但数日前郑贵妃选了她长春宫的八名美貌宫女送给小爷，说是让小爷广育子嗣，这个麻烦可就大了。”

    张原眉头微皱，点头道：“是麻烦，枕边人最是难防。”

    “就是啊。”钟太监道：“小爷呢，说实话，这些年提心吊胆过日子，一向受着冷落，供奉也淡薄，近来突然受万岁爷看重，郑贵妃又这般奉承，宫中大小执役对小爷更是毕恭毕敬，小爷就有些飘飘然了，简直忘了郑贵妃此前对他的种种谗言和刁难，对郑贵妃敬重得很，而且小爷于女色方面不知节制，郑贵妃送来的八个美女每夜临幸，王公公对此甚感忧虑。”

    张原轻声道：“郑氏已知太子地位无法撼动，所以前倨后恭转而交好太子，这也很正常，公公做好自己本分照顾好皇长孙就好。”

    钟太监听张原这么说，点头道：“张修撰说得是，这是王公公该操心的事，杂家不应多管。”说到这里，陡然灵光一闪，心道：“小爷好色贪欢，不知养生，只恐损寿，但这样哥儿岂不是就能提前即位了！”

    这样大逆不道的念头是万万要不得的，钟太监赶紧默念了几句阿弥陀佛，觑眼看张原，张原神情恬淡，一派温文尔雅，似乎完全没有他刚才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但钟太监知道张原定然是有想法的，不然也不会在杭州时就建议他侍奉皇长孙，张原这才是真正的高瞻远瞩、处心积虑啊，杭州西子湖楼船上计陷邱乘云、金陵玄武湖献计助邢隆脱困，还有这次的梃击案，张原可谓心计深沉、算无遗策，还好他与张原是友非敌，不然有这么个敌人那夜里都要睡不安枕，张原对朋友还是很仗义的，有经世致用之志，并非那种不择手段纯为利己求富贵之人——

    这个秋日的午后，站在主敬殿廊墀边的钟太监不禁这么想：“张原如此才智，现在以翰林修撰为哥儿的老师，他日哥儿登基，张原入阁为辅是完全可以想见的，张原象是张居正，那杂家岂不就是冯保，四十年前这两个人掌内阁、一个掌司礼监，权倾一时，但最终都没好下场，冯保倒没什么，孤家寡人一个，显赫风光过，死亦无撼，张居正却是累及老母和子孙，不过从张原对哥儿的态度看，比张居正给万岁爷当老师时温和得多，当年万岁爷年幼，读《论语》时，将‘色勃如也’的‘勃’字读‘背’字音，张居正厉声纠正，声震屋瓦，把在场的其他讲官和内侍都吓了一跳，万岁爷小有过错，慈圣皇太后就说‘倘使张先生闻，奈何？’万岁爷对张居正是害怕多于尊敬，后来万岁爷长大成人，张居正依然大权独揽，不知进退，视万岁爷如傀儡，这才导致张居正死后被论罪清算，张原熟知史事，应当不会重蹈覆辙吧，不管怎样，杂家是一定要要内臣中出人头地一回的，让邱乘云、宋晋这些平日讥笑杂家的看看——”

    客印月出来了，向张原施了一礼，带着朱徽嫙回慈庆宫。

    进讲继续，张原讲得深入浅出、生动有趣，朱由校听得也认真，午时，张原到奉天门东庑用餐，郭淐对他说起太子对周延儒辞去东宫讲官的态度，并说他傍晚要陪王安公公一起去探望周侍讲，问张原是否同去？

    郭淐既然问了，张原当然说那就一起去，申时末进讲完毕，张原便随同王安和郭淐去大明门外棋盘街周延儒寓所，王安是代表东宫来探望的，周延儒当然不能推托不见，只有躺在床上额头敷着湿布巾，装作高热不退的样子，眯缝着的眼睛盯着张原，张原没说什么话，没必要再刺激周延儒，这个人基本半废了，除非崇祯帝还有机会即位——

    周延儒对王安表示他病得不轻，不能因他的病耽误了皇长孙的学业，请另择贤士任讲官，王安宽慰了几句，留下礼物便告辞了，又与张原同车到东四牌楼商氏四合院喝了半盏茶，留下东宫送的礼物，婉辞商周祚和张原的宴请，回宫去了。

    商周祚这才知道周延儒弹劾张原不成，反而自己辞掉了东宫讲官，不禁大为惊奇，心想这个妹婿运气真是太好了，姚宗文会冲动得落水、周延儒会突发疾病！

    皇太子送给张原的礼物是：银八宝十二两、玉花坠两件、彩衣纱两匹、长春酒两瓶、宫饼两盒，这两盒宫饼就有一盒是酥油泡螺。

    景兰、景徽姐妹也极喜这酥油泡螺，吃了一块还想吃一块，看看所剩不多，景徽道：“我不吃了，小姑姑和小鸿渐快要进京了，留给她们吃，这宫中美食，等闲吃不到的。”

    张原笑道：“鸿渐半岁不到，哪能吃这个，你们两个尽管吃，你小姑姑还要两个月后才能到，这酥油泡螺哪能存放那么久，早化了。”

    景徽道：“那等小姑姑到了，再请东宫赐美食让小姑姑尝尝。”

    张原笑道：“东宫赏赐是因为我受了不小的委屈，我哪能老受委屈呢。”笑着回房去写谢恩表，皇家赏赐可不是那么好生受的。

    ……

    七月二十六日，翰林院推举的东宫讲官马之骐顶替周延儒入宫进讲，马之骐是万历三十八庚戌科的殿试榜眼，现任翰林院侍读，正六品，今年三十八岁。

    这样，东宫讲学有序进行，讲官之间相安无事。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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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七章 慈母心

﻿    八月初一清晨，一条乌篷船从山阴城西水门悄然驶至八士桥边，就那样静静地浮停在庙河水面上，却久久未见有人舍舟登岸。

    朝阳尚未升起，晨风带着清凉，投醪河绕过府学宫在此与庙河交汇，秋水明净，水面飘漾着薄薄青雾，迷离如暮色，岸边那几株红叶乌桕好似一簇簇火焰在寂静燃烧，行人从桥上过，笑语渐喧，河岸两边的商铺也逐次开门营业，山阴城的一天开始了。

    王炳麟从乌篷船舱中弯腰走出来，后面跟着一个挑礼盒的仆人，船头艄公铺上踏板，让主仆二人上岸，王炳麟走上桥头，回望乌篷船，轻轻一叹，掉头往府学宫那边行去。

    远远的那两根朱漆大旗杆高高挺立着，两面旗帜迎风招展，一面旗上绣着“里仁之美”四个大字，另一面绣着“五元及第”四字，旗下就是东张状元牌坊，去年张原喜中浙江乡试解元时县上曾出资在张原家门前建了一座木制解元牌坊，今年张原又状元及第，这更是山阴城三十年未有的大喜事，由府、县两级衙门拨银修建了一座高大的石牌坊，精雕细琢，极为精美气派——

    此时的状元牌坊下人头攒动，因为今日状元夫人商氏将携子赴京与张状元团聚，除了送行的亲友和乡邻，还有从数百里外赶来的翰社社员，都有礼物和书信送上，两座牌坊之间都是送行的人，王炳麟简直挤不进去，还是陪着张瑞阳应酬的周墨农看到王炳麟，让两个仆人挤过来接王炳麟过去，张瑞阳向王炳麟拱手寒暄，问起王思任近况，王炳麟道：“过几日小侄将送家慈和妹子去袁州与家严相聚。”

    张瑞阳忙道：“是哪一日，请先告知一声，我也备一份薄礼相送。张原能有今日，全仗谑庵先生当年的悉心教导。”心道：“谑庵先生幼女至今未嫁，论起来真是原儿了耽误了人家，现在谑庵先生要把妻女接到袁州去。想必是要在袁州觅一佳婿。”

    王炳麟笑道：“家严早说过，介子状元及第主要是他自己的天资和努力，家严不敢居功，即如小侄，难道家严还不肯教我，却是名落孙山而归。”

    周墨农道：“我亦是名落孙山而归，我又怨谁。”

    张萼挤过来大声道：“两位举人老爷在这里炫耀是吧。欺负我等白丁。”

    周墨农也善谑，假作大吃一惊道：“东张西张两状元，我辈敢在这里炫耀，那真是班门弄斧，让人笑掉大牙。”

    众人皆笑。

    张瑞阳未曾料到澹然母子进京也会有这么多贺客，就连绍兴知府和山阴、会稽两县的知县也派人送了礼物来，张瑞阳准备不足，没有在门前搭棚子待客。而宅子厅堂根本容不下这么多客人，他只有站在门前牌坊下与众客寒暄应酬，便有那老乡绅道：“泉翁。贵宅现在看来是狭小局促了一些，与状元牌坊不相配，令郎如今官居六品词林官，假以时日，入阁拜相也非难事，这府第早该扩建了。”

    张原上回的家书还提及莫收靠身之奴、莫扩建宅第、莫出入公门，张瑞阳心道：“这真是儿子教训老子，不过呢，儿子这么有出息，说得也在理。老子是得听儿子的。”笑呵呵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张原做官是张原的事，我张瑞阳还只是一老童生，岂敢僭越，如今我这媳、孙也要去京中，以后我老夫妇二人冷冷清清。要那么大的宅第做甚。”

    王炳麟道：“世伯，小侄想看看小鸿渐，还一直没看过呢，此番一别，下次再见就要三年后了。”

    张瑞阳道：“好，好。”转头看到外孙履纯，便道：“履纯，领王世叔进去，王世叔要看看鸿渐。”

    履纯今年九岁，很有礼貌地过来请王炳麟随他进到前厅，宗翼善正在指使仆人和脚夫将行李器物搬到投醪河边的四明瓦白篷船上，商周德也在，见王炳麟进来，相互作揖问好，履纯自进内院去见舅母商澹然，说会稽的王世叔要看看小鸿渐，商澹然便知是王思任之子王炳麟，就让乳娘周妈抱着襁褓中的鸿渐出来给王炳麟看，云锦、兔亭，还有履纯、履洁两兄弟也跟着出来了。

    四个月大的小鸿渐刚睡醒，睁着乌溜溜的眼睛，也不怕生人，吮着大拇指，悠然自得，边上护驾的履洁道：“不许吮手指头，舅母说了的，不许吮。”把鸿渐的小手从嘴边拿开，这小婴儿突然“哇”的一声大哭，吓得七岁的履洁赶紧放手，小婴儿就只哭一声，依旧“吧嗒吧嗒”有滋有味地吮他的拇指——

    王炳麟笑道：“好极，哭声宏亮，精神健旺。”摸了摸鸿渐的小脸蛋，对宗翼善道：“这鼻子、嘴巴很象介子，额头和眉毛不象，这眉毛比介子生得好。”

    履洁快嘴快舌道：“外祖父、外祖母都说小鸿渐的眉毛象我舅母，鼻子嘴巴象我介子舅舅。”

    王炳麟将一块五色小玉珮挂在小鸿渐脖子上，道：“这算是见面礼，好了，抱进去吧，鸿渐贤侄，三年后京中再会。”

    张汝霖在西张那边准备了筵席，请王炳麟一众送行的客人去喝酒，这边商澹然吃了一碗肉粥，给小鸿渐喂饱了奶，带了乳娘周妈、云锦、玉梅这两个侍婢，还有一个名叫白马的小厮，这些人都是要跟着她去京城的，张瑞阳又让他的老仆符成也跟去侍候，符成前些年一直跟着张瑞阳在开封周王府，见多识广，办事麻利，虽已年近六十，但身子骨还很健朗，这长途远行，也的确需要这么一个老成能干的忠仆打点，符成的儿子符大功已经成家，留在山阴——

    一行人从后院门到投醪河边上了那条四明瓦白篷船，这船是西张的，商澹然与张岱之妻刘氏同乘，另有一艘三明瓦船，由张岱之父张耀芳与众仆乘坐，张耀芳要一直送到京城去，这投醪河原本清浅无法行船，今年春张汝霖雇了三百民夫疏通了二里河道，现在张氏的船已经可以经此允入庙河了。

    张母吕氏由兔亭和翠姑搀着走到投醪河边来，大肚子的伊亭跟着，商澹然在船上见阿姑眼泪汪汪，赶紧把鸿渐给周妈抱着，她上岸搀着阿姑吕氏道：“阿姑，你怎么又出来了，先前不是已经说好不要出来送的吗——”

    张母吕氏朝船上招手：“抱下来，抱下来，小心些。”这当然是把她乖孙鸿渐抱下来。

    周妈便把鸿渐抱下船，张母吕氏拉着鸿渐的肉肉的小手，叫“乖孙”不迭，眼泪打湿了襁褓，襁褓中的小鸿渐咧着嘴笑。

    商澹然怕阿姑恋恋不舍太伤心，就故意道：“阿姑，那我和鸿渐今日不走了，过两天再走吧，也好多陪陪阿姑。”

    一听这话，张母吕氏赶忙收泪道：“这怎么行，今日是出远门的良辰吉日，翻了《玉匣记》的，而且给原儿的信也是说你们母子今天启程，原儿会在京中等候，若晚去他岂不焦心。”说着，用绢帕拭了拭眼泪，笑着对小鸿渐道：“乖孙，到京中去见你父亲，他还没见过你呢，见这般可爱，可知有多快活。”又左右各亲了小鸿渐一口，这才道：“你们上船去吧，我在这看着。”该叮嘱的事这些天也不知叮嘱了几十遍了，离别之际，倒没什么太多话要说。

    商澹然对伊亭轻声道：“伊亭姐姐，我和鸿渐走后，你赶紧就搬过来住，多陪陪阿姑，别让她过于牵肠挂肚。”

    伊亭道：“我晓得，你放心去吧，路上照顾好小鸿渐，到京中就给母亲写信报平安。”

    商澹然上船去，这时张岱之妻刘氏也带着一群婢仆上船来，刘氏这次带进京的有婢女仆妇七人，还有两个小厮和两个老仆，四明瓦船宽大，也尽住得下。

    又过了一会，张汝霖等人送张耀芳出来了，张耀芳的妻子陶氏也来相送，过桥来与张母吕氏说话，看着两条船驶去，张汝霖、张瑞阳、张炳芳、张萼等人跟船送一程，吕氏、陶氏这些女眷就只有留在原地眼泪汪汪，陶氏还好些，陶氏还没乖孙，张母吕氏却是极为不舍，说道：“这一去不知几时才能再见到呢！”

    很多进士做了京官的，往往只有父母去世后才丁忧回乡——

    两条船到八士桥头，桥头等着很多送别的人，当然得停船道别一番，三明瓦船上的张耀芳戴着近视镜站在船头向送客作揖，四明瓦船则泊在一边等候，桥边还有一条稍小一些的乌篷船与四明瓦船泊在一起，商澹然起先没在意，她现在的心情浮浮落落，既有赴京与夫君相聚的渴盼，也有离乡远行的惆怅，听得怀里的小鸿渐笑出声来，商澹然这才往窗外一看，却见对面那条乌篷船上有个眉目清朗的女子倚着竹窗向她微笑——

    商澹然吃了一惊：这不是会稽王家的婴姿小姐吗？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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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八章 木瓜诗

﻿    王婴姿穿着浅色的窄袖褙子，梳的发髻是未嫁室女的三小髻，戴着珠花头巾，以前商澹然做闺女时也喜欢梳这种发型，商澹然知道王婴姿与张原同龄，今年已是十九岁，士绅女郎除了因守孝耽误婚期外，很少有到十九岁还未嫁人的，按常理来说王婴姿应该会有大龄室女的落落寡合和满腹幽怨，但商澹然从王婴姿表情神态完全看不到这些，王婴姿扬眉瞪眼笑着，说道：“商姐姐生的这婴儿真可爱。”

    在即将离别山阴不知归期之时突然见到王婴姿，商澹然惊讶之余，心里陡感歉疚，为自己、为张郎而对王婴姿抱歉，山阴、会稽早有传言王婴姿是因为张原而不嫁，当初侯县令为王婴姿向张原说媒晚了半日，这一对师兄妹的姻缘就此错过，这事起先在一城两县到处都有人说，后来逐渐冷淡下来，如今已少有人提起了，但王婴姿依然未嫁，有时商澹然甚至会想，若张原要纳王婴姿为妾，那她也认了，反正张原也有王微和穆真真，但王婴姿身份岂能做妾，而且把仕宦家的女郎纳作妾也是犯大明律法的——

    “巧遇啊，王小姐这是要去哪里？”商澹然问。

    那乌篷船靠近来一些，王婴姿道：“特意等在这里给商姐姐送行的，祝商姐姐一路顺风，商姐姐这一去，以后难得再回来了。”王婴姿就是这么率真，不会装作是偶遇。

    商澹然也不知该说什么，只是道：“多谢。婴姿小姐都还好吗？”

    王婴姿道：“还好，过两日就要去袁州我爹爹那里。”

    商澹然道：“那我母子二人也祝婴姿小姐一路顺风。”说着，拢着怀里儿子的小手，摆出作揖的样子，好让气氛轻松一些，小鸿渐又“格格”笑。

    王婴姿道：“商姐姐的孩儿真是爱笑，笑个不停。这小鼻子、小嘴真象介子师兄啊。”

    商澹然低头看着怀里的小鸿渐，含笑道：“认识他爹爹的人都这么说呢。”

    说话间，四明瓦白篷船却已慢慢摇开去。张耀芳的三明瓦船开始离开八士桥，这四明瓦船当然要跟上，两个女子隔水凝望。挥手道别，商澹然真诚道：“婴姿小姐多保重啊。”

    王婴姿点头道：“嗯，大家都保重，商姐姐一路顺风。”

    两船交错而过，四明瓦白篷船吃水较深，驶过时涌起波浪将乌篷船向外漾开——

    “婴姿，为什么要这么折磨自己，看着商氏带着儿子进京与张原团聚，你难道很愉快？”同在乌篷船上的姐姐王静淑这时开声说话了。

    王婴姿看着那两条远去的白篷船，简直比去年看着张原赴京赶考还不舍和心痛。去年觉得张原还能回来，现在商澹然也赴京了，好比一棵树连根带土都被移走，她很难再见到张原了，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敢求终生厮守，却连见一面也不可得啊！

    王静淑见妹子掉眼泪，顿时后悔自己刚才说的话，忙道：“婴姿，不哭了，不哭了。是姐姐不好，姐姐不该说你。”

    “是我不好。”王婴姿止不住眼泪：“害得母亲、姐姐为**心——”

    “别说这些了。”王静淑用丝帕给婴姿拭泪，安慰道：“这真是没有办法的事，其实都怨张介子，还有咱们爹爹也糊涂，爹爹当初就该在张原订亲后不许他上门——”

    王婴姿忍俊不禁笑出声来，说道：“哪能这样呢，怎么说也有师生之谊啊，而且爹爹很喜欢介子师兄的。”

    王静淑见妹妹笑了，继续道：“那张介子就应该老老实实不要招惹你。”

    王婴姿道：“他不招惹我，我却要招惹他，这是两个人的事，不是介子师兄一个人的事。”

    王静淑埋怨道：“你还护着他呢，他在京中当着清贵闲官，何曾想过你的处境。”

    王婴姿道：“师兄可不清闲，姐姐没看过他的殿试万言廷策吗，师兄是有大志向的人，我喜欢看到师兄踌躇满志的样子，希望他一步步成功，再说我的处境又怎么了，我很好啊。”

    王静淑摇着头笑：“罢了，不和你说了，过几日我们就要动身去袁州，且看爹爹怎么说，以前爹爹纵容你和张介子交往，我还以为他有什么锦囊妙计呢，如今妙计在哪里？”

    王婴姿不说话，拈起一张诗笺，上面墨迹未干，是方才写的一首诗，写给介子师兄的，诗云：

    “凋残花萼失芳丛，嗟尔天涯我孰同。鸿雁序离悲夜月，木瓜诗就泣东风。萦牵梦隔西江杳，沦落音难越水通。景物触怀思切切，何时携手叹飘蓬。”

    王婴姿将诗笺折成一只小纸船，伸手到竹窗外，放纸船入水，八士桥边经常有船驶过，水波层涌，这写有律诗的纸船一下子就底朝天了，可以看到船底“木瓜诗”三个字，《诗经?卫风?木瓜》有云“投我以木瓜，报之以为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王婴姿低头望着流水，心里想着介子师兄与她在会稽山避园临水木台那一幕，不禁又微笑起来，有些事似乎可以回忆一辈子——

    ……

    四月底小鸿渐办了满月酒后，王微就与张若曦一道离开山阴回南京，那时张原高中状元的喜讯已经传遍江南，处处都能听到有人在议论新科状元张原，会试两桩舞弊案也传扬开来，人人都说张原这个状元来得艰难，不但要才学好，还要提防那些明枪暗箭，松江恶霸董其昌这回算是彻底身败名裂了，大快人心哪——

    闲人们也爱谈论张原与金陵名妓的风流韵事，大多是添油加醋的好似绿天馆刊行的那些艳情，王微含笑而听，记在心里准备以后说给张原听聊博一笑。

    船到嘉兴后，王微与张若曦分道而行，张若曦回青浦，王微去南京，张若曦答应王微明年开春就入京筹办盛美商号，让王微也与张原团聚。

    王微回到南京府前街的盛美商号已经是六月十五，让薛童去旧院告知李雪衣姐妹一声，请她们来这边相见，王微现已脱籍从良，也知避忌，一般不涉足旧院，若是明年要入京，她还准备把幽兰馆转卖掉去，只是那数百盆兰花不知如何处置，带到京中似乎不行，不说路途遥远难以载运，北地寒冷这些娇贵兰花也难以养活——

    傍晚时下着小雨，李雪衣、李蔻儿姐妹乘轿来了，一见王微，李蔻儿就喜不自禁道：“微姑，张宗子相公给我写信了，他记着我呢，只是他选了庶吉士，暂不能出京，要我——要我等着他。”

    王微烹茶款待李雪衣姐妹，一边问：“那蔻儿你回信了没有？”

    “回了。”李蔻儿道：“月初就回信了，宗子相公那边大约要月底才能收到吧。”

    李雪衣秀眉微蹙道：“庶吉士要三年才能选官，蔻儿年已十五，哪能等三年啊，如今就有很多人来出金梳拢，我已代蔻儿婉拒多回了，又不好声明蔻儿已是禁脔，毕竟只是口头之约呢，万一不成——”

    “不会的。”李蔻儿带着哭腔道：“宗子相公不是那样的人。”

    王微问：“那蔻儿在信里写了这些事没有？”

    李雪衣道：“蔻儿没写，我写了，请宗子相公早为谋措。”

    王微道：“那先看宗子相公怎么回复吧，蔻儿这段时间就住在我这边好了，免得受骚扰。”

    李蔻儿欢喜道：“好极了，谢谢微姑。”

    李雪衣私下对王微道：“我母亲贪财，扬言谁要纳蔻儿为妾，不得少于三千两银子，这恐怕不大好办呢。”

    王微也蹙眉道：“若只是几百两银的话，我可以先帮着，三千两我可不敢作主。”

    李雪衣道：“现在有个扬州富商愿出六百两银子梳拢蔻儿，我母亲甚是心动，若不是我苦劝，蔻儿都已非完璧了。”

    王微道：“先把蔻儿留在我这里，你母亲要闹，叫她来找我。”

    第二天，李阿母果然就来盛美商号找王微讨要女儿了，王微口才很好，能说会辩，竟把李阿母劝回去了，说三个月后京中若无消息就把李蔻儿送回旧院湘真馆，这样，李蔻儿暂时就在王微这边住着，每日帮王微理账，王微教她做龙门账，说这盛美商号也有张宗子相公的股份在里面，李蔻儿应该要帮着打理，王微可谓是言传身教——

    七月二十这日午后，南京内守备衙门的东厂理刑百户柳高崖又到盛美商号来拜会王微，说他昨日收到张修撰的信，张修撰请他帮忙为李蔻儿脱籍，让王微带到京中，并说明这是为其大兄张岱所谋——

    王微惊喜道：“多谢柳大人，可我怎么没收到介子相公的信？”

    柳高崖微笑道：“送到公门的信当然要快一些，还有一事要恭喜王姑娘，张修撰已被推举为东宫讲官，现在是皇长孙的老师，我们邢公公都说，张修撰是大明朝最年少的状元，也是最年少的皇室讲官，前程不可限量。”说着，把李蔻儿在教坊司的身契案宗交给王微，却原来柳高崖在接到张原的信后立即就去祠部教坊司把李蔻儿的脱籍手续办好了，公门有人好办事啊。

    ……

    远在京城的张原，就在澹然赴京的第二天，也就是八月初二，张原遇到了生平第一次真正的危机……第一更送上，第二更会晚一些，要到凌晨，但一定会有，请求月票鼓励，现在投票一张抵两张，请书友们支持一下，雅骚已掉出历史前六了，有点悲摧。(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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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九章 甘露饼

﻿    八月初二这日细雨绵绵，京畿炎热的夏季已经过去，秋风秋雨微凉。

    辰时二刻，张原照常由小内侍高起潜领着进到文华门，正准备经穿廊去后殿，却见师兄徐光启从文华殿内出来，张原赶忙见礼，徐光启道：“太子殿下方才传口谕说今日有事不进讲，却未道明是何事。”

    张原便问小内侍高起潜，高起潜道：“小的不知道啊，哥儿是一早让小的到东华门等张先生的。”

    徐光启道：“那贤弟快去吧，我先回詹士府了。”拱拱手，往文华门外行去。

    张原来到后殿主敬殿，皇长孙朱由校已经先到，钟本华、魏进忠二人在边上侍候着，魏进忠最近跟随皇长孙比较勤，也许是感到钟本华父子有取代他在皇长孙心目中的地位的这种威胁，所以分外小心侍候皇长孙，对张原也极是奉承，魏进忠是很善于花言巧语的，而且恰到好处，不会让人反感其谄媚，东宫首领太监王安就认为魏进忠忠诚可靠，新近把魏进忠由七品当差提拔为六品典簿，皇长孙的伴读高起潜也得到了提拔，高起潜是钟本华带进宫的，原先是最低等的小火者，现在是有固定差事的乌木牌了，很多净身入宫的内侍一直到死都是小火者，皇城内侍大约有六万多人，想要往上爬着实不易，没有靠山完全不行——

    “张先生早安。”

    每次轮到张原入宫进讲，朱由校就分外喜悦，张原讲的论语他很容易就能听懂，朱由校属于那种挑老师的学生，现在的三位讲官在朱由校看来，张先生第一，孙先生次之，马先生第三，所以他《论语》学得最好。《大学》学得最差——

    张原没问皇太子朱常洛为什么不出阁讲学，这不是他应该问的，他只负责教导皇长孙，照例是温习前日的功课。然后再开讲新课，讲了大半个时辰休息一刻时，这一刻时是朱由校最喜欢的时光，他可以与张先生自由交谈，张先生的学问无奇不有、无穷无尽，张先生知道为什么筷子一端插在水里看上去会是歪的，因为目光看空中和看水里的东西不是一样快的；张先生知道为什么石头丢到半空中却总会掉下来。因为有重力，朱由校很庆幸有这种重力，不然地面上的东西就会象刮大风一般到处乱飞了，人还是站在地上稳当……反正朱由校所能想到的疑问都能在张先生这里得到答案，没有什么能难得住张先生。

    这日朱由校倒没有问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他说：“昨日孙先生说秦皇赢政销毁六国兵器铸成十二个铜人是为了天下太平，孙先生说秦始皇这种做法是错误的、是保不了太平的，不过孙先生讲得不是很清楚。我想上回那个闯宫的奸人，持一根木棍也能伤人，就是寻常百姓人家也有菜刀对吧。木匠也有斧凿刨锯，难道这些都要收缴吗？”

    十二岁的朱由校还是很肯思考的，张原赞道：“殿下问得极好，治国者在于布德修政，以此固结民心，这样才能得到民众的拥戴，那秦始皇兵力何等强盛，但陈胜、吴广几个戌卒斩木为兵、揭竿为旗，一呼百应，强大的秦国没几年就灭亡了。所以为君王者必须体察民情民意、施行仁政，才能国祚长久，而靠镇压只能苟安一时，迟早是要灭亡的。”

    朱由校问道：“秦始皇统一六国，是很厉害的皇帝，为什么会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会不明白？”

    张原道：“很多时候已经是情势使然。秦始皇是靠战功和严刑苛法立国的，这种立国之基原本就有缺陷，在六国纷乱、征战不休时可以施行，但天下一统后就应该养民、爱民，秦始皇却还是老一套，为了保住他的帝国，将错就错，硬着头皮走下去，只知屠杀和禁言，这并不是秦始皇愚蠢，而是他已经停不下脚步，不是他一个人，而是有一群人簇拥着他往亡国的道路飞奔，这群人就是跟着秦始皇吃饭的，跟着秦始皇就有高官厚禄，而若是改变国策，这些人的利益先就受到损害了，所以他们不肯改变，民众若反对他们就强行镇压，绝大多数人没有那种远见，只知暂保一时，他们也以为自己很强大，手握重兵，蔑视百姓，认为手无寸铁的老百姓有什么好怕的，结果却败亡得很惨——”

    张原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十二岁的朱由校又能真正理解多少，笑道：“这个问题以后再慢慢说，先歇息一下，等下还要讲新课。”

    魏进忠这时过来向朱由校告辞要去察看甲字库，甲字库掌管的银硃、乌梅靛，花黄、丹绿矾、紫草、黑铅这些物事每日都有进出，他必须在场，库房钥匙都在他腰间挂着呢——

    第二次课间歇息时，客印月提着点心盒子、打着伞来了，这妇人身穿紫色的圆领窄袖宫裙，衣上绣着折枝小葵花，在细雨中走来极是明艳绚丽，张原不禁想：“客印月的美貌在后宫中也算是少有的，皇太子朱常洛好美色，这么些年怎么没把客印月给收了？”转念又想：“朱常洛一直生活在郑贵妃的阴影下，循规蹈矩，就怕出差错被郑贵妃抓到把柄，如果临幸儿子的乳娘，那当然于德有亏，朱常洛不敢做这样的事。”

    朱由校请张原与他一起到偏殿用点心，张原也习惯了，就跟着去了，客印月打开食盒，里面有甘露饼和窝丝虎眼糖，朱由校喜欢吃这种窝丝虎眼糖，张原不敢多吃甜食，只尝了一小块，甘露饼他倒是多吃了一些，正准备回主敬殿教朱由校写大字，却见少监魏朝冒雨跑来，对朱由校道：“哥儿快随奴婢回宫，三哥儿说要见你一面。”将朱由校背起，客印月为朱由校打伞，钟本华请张原在此稍待，带着小高也一并随朱由校回慈庆宫去了。

    张原知道魏朝说的“三哥儿”是指朱由校的弟弟朱由楫，朱由楫今年九岁，一直生病，五月间万历皇帝在慈庆宫召见大臣们，朱由楫与哥哥朱由校、弟弟朱由检，还有妹妹朱徽嫙站成一排，张原见那朱由楫就是一副形销骨立的病容，太子朱常洛今日未出阁讲学，现在又把朱由校叫回去，难道是朱由楫病重快要死了？

    这时大约是巳时末刻，天色阴沉，雨云低垂，先前的绵绵细雨现在越下越大，雨点打在文华殿黄琉璃瓦上发出绵密的碎响，前殿文华殿、后殿主敬殿，两侧配殿是集义殿和本仁殿，偌大的殿宇似乎只剩张原一个人，极是冷清。

    因为没有得到确切消息，不知皇长孙还会不会再来听讲，张原只得在这里等着，他在偏殿练了一遍太极拳，又吃了两块客印月送来的甘露饼，见雨还在“哗哗”的下着，去奉天门东庑用午餐还早，便回主敬殿，提笔练字，默写了几行《论语》，不知为何觉得很困倦，这真是少有的事，便在书案边以手支颐闭目养神，却又觉得异常烦躁，有种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的感觉，这时听到脚步声响，抬眼看时，却见客印月将雨伞放在廊墀上，提着裙裾走了过来，说道：“张先生，哥儿今日不会出来读书了，三哥儿病得极重，只怕不大好了。”

    张原站起身，说道：“那请客嬷嬷照顾好皇长孙，我先告退。”

    主敬殿空旷，殿外雨声绵密，张原觉得自己的嗓音与平时有异，显得有些沙哑，客印月“咦”的一声，走近前道：“张先生，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张原道：“我脸红吗？”目光却落在客印月丰满的胸脯上，紫葵花宫裙被雨打湿了一些，粘在肌肤上，显出丰圆饱满的轮廓，客印月方才走路急，这时还有些气喘，就更显得跃跃诱人了。

    往常张原也会从客印月胸前瞄一眼，客印月的大胸高高隆起那么醒目，视若无睹是不可能的，但目光不会停留，浏览一下而已，今日却被深深吸引，那种起伏、丰盈和想象得到的弹性让他移不开眼睛，心头的烦躁霎时被点燃，燃烧起来的却是熊熊的欲火，呼吸也骤然急促，就想扑上去在这诱人的**上使劲搓揉、发泄——

    客印月分明察觉张原目光有异，却不犹疑羞缩，反而走过来面对面道：“张先生，你定是病了，且到偏殿歇息一下。”

    张原满脑子的荒唐淫欲，这时不是很能思考，只是觉得自己的确有些不对劲，说道：“我不妨事，我现在就出宫去。”勉强摄住心神要走，客印月却一把拉住他的手，说道：“张先生你走路都摇摇晃晃了，我还是搀你到偏殿歇会吧，歇一会就好。”

    客印月拉起张原的一只手搭在她肩头，她从后搂着张原的腰，张原那只手从客印月肩头垂下，手掌正好在客印月胸脯位置，当下不假思索就是一握，弹性十足，客印月“嗯”的一声轻叫，扭头看着张原，大而媚的眸子似在滴出水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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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封感言：端午节的暖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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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道是七零后，小时候家里穷，不过那时家家户户都穷，没得对比也就不觉得有多穷，只有一回不慎伤了自尊——

    乡下孩子逢年过节才可能有新衣服穿，有一年端午节前，小道和邻居几个差不多大的小孩在一起玩，有一个孩子说他端午节有新衣，的确良的，另一个孩子说他也有，东方绸的，就小道没有，那年家里大人的确没给小道准备夏日的衣服，小道打小就很要面子，急中生智喊出一句：“我有一双新暖鞋。黑龙 网 站 黑龙 网 站 黑龙 。”小道没有吹牛，祖母年初是给我做了一双新暖鞋。

    于是成了笑柄。

    今天是雅骚第二次封推的好日子，现在窗外飘着大雪，小道想起了那双暖鞋，所以想向书友们求一张月票，别让雅骚在月票榜上太落后，若有能力订阅支持雅骚的书友请给个全订，谢谢！

    沈从文向张兆和求婚，成功的暗号是“乡下人喝杯甜酒吧”，小道在这里向书友们求月票、求订阅，就说让乡下人穿双暖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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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章 乳娘的强大（求月票）

﻿    张原读了这么多年圣贤经义、写了这么多篇时文八股，很明白慎独的重要性，刘宗周先生说“人能慎独便为天地间完人”，天地间没有完人，所以慎独也极难，非得道德与律法双重约束才行，张原向来自制力是很强的，平常时候他完全能控制自己的**，其实只要是稍微有点头脑的都不敢在这皇宫中与皇长孙的乳娘勾搭，晚明朝廷对官员再怎么宽容但秽乱宫廷肯定是杀头的罪，张原行事素来谨慎，岂会精虫上脑犯这样的错，可是在某种药物的刺激下，张原的自我约束力大为降低，色胆包天，**压倒了理智，种种利害攸关都不去考虑，只有血脉贲张的**和猛烈抬头的侥幸心理，觉得反正这四近无人，而且客印月这久旷妇人也不会推拒，所以偷一下情似乎不要紧，人要犯错时就是这么不断地给自己找理由——

    口干舌燥、心跳加速，左腋下托着他的妇人身上散发着一种奇妙的奶香，手握处，隔着两重纱衣也能感觉**那种结实的丰盈，张原的左手不由自主地从妇人的衣领伸进去，将纸制的护领绷破，灵活的手指直插红纱抹胸，那两只丰肥美乳从束缚着的抹胸挣脱出来时似乎带着花朵绽放的声音，舒展、翘挺、傲然，被揉捏时也不肯屈服，以柔克刚，应手赋形，形状多变——

    “张先生，别这么急，小心让人看见，那边有个僻静小间。小妇人领你去，哎哟，别揉了啊你——”

    客印月单臂抱胸，把张原的那只手也抱在里面。张原的手掌滚烫，贴肉抚在她胸上让她身子酥麻了半边，几乎都迈不动步了。

    如果客印月不说话，只是热烈回应张原，那张原或许很快就会沉入**漩涡不能自拔，但张原听到客印月说“小心让人看见”，心中一凛，四周场景霎时回来了。他是在空旷庄严的主敬殿中，书案上的笔墨纸砚有些散乱，殿角的铜鹤没有焚香，地面是方方正正的大砖。而殿外，雨正下得急——

    张原从软玉温香中猛地抽出手，挣开客印月的搀扶，几步走到他的书案边，端起他的茶杯。还有半杯水，杯底的宫廷紫笋茶一根根浮动——

    “不对，这茶怕是不能喝。”

    张原又放下茶杯，大步奔到殿外。从檐漏接水喝了一口，又接雨水洗脸。雨水清凉，让他躁动的欲火稍稍平息了一些。却听身后的客印月道：“张先生，你这般忙忙碌碌做什么？”

    张原又接了一掬水喝下，回头看，却见客印月一手掩着胸衣，倚在菱花槅扇门边，神态有些娇慵，一双大而媚的眸子这时半眯起，斜睨着他。

    张原急忙返身将客印月拉进殿内，低声喝道：“客嬷嬷你想干什么？”

    客印月那双媚目一瞟一瞟的，问道：“张先生，你想干什么？”

    张原**依然强烈，但已能压制，退开几步，微微躬着腰，以免露出胯下的不雅，问：“客嬷嬷，你端来的点心是哪里制做的？”问这话时，仔细观察客印月神态的细微变化。

    客印月不动声色，问道：“怎么，茶点有什么不妥吗？”

    张原不说话，眼睛盯着客印月。

    客印月答道：“窝丝虎眼糖是光禄寺送来的，甘露饼是长春宫送来给小爷的。”

    长春宫就是郑贵妃居住的宫殿，张原道：“那甘露饼里可能有——房中助兴之药。”

    客印月并没有显得很吃惊，媚眼盈盈，却道：“张先生，小妇人并没有责怪你，你又何必急着找托辞呢。”

    张原不敢在这里与客印月多啰嗦，不管是郑贵妃送给皇太子的甘露饼里有春药，还是这药是客印月下的，他都没法理论，这是烂泥坑，一陷进去就怎么也没法洗清，必须尽快脱身，当下快步走到偏殿把剩下的两块甘露饼用一张纸包起来放在袖底，待要出门时，客印月却拦住他，很直接地道：“张先生，你方才为什么摸小妇人的奶？”

    张原从未有过这般的尴尬，这麻烦着实不小，拱手道：“客嬷嬷，我是被淫药所惑，一时失手，客嬷嬷切莫在意。”

    “什么，一时失手，你倒说得轻巧。”客印月提高声音道：“你方才又揉又捏是一时失手？”说着，放下捂在胸前的手，**尽露，红豆翘然，雪白粉腻好似涂了一层奶油，给张原的感觉是那两团丰盈本就是奶浆酥酪灌成的。

    朱由校的这个乳娘终于露出她的强大面目了，胸怀利器啊，张原道：“是我的过错，那客嬷嬷要我如何补救，请说？”

    客印月“吃吃”低笑，并不把胸衣掩起，反正她露惯了的，靠近过来腻声道：“小妇人仰慕状元郎年轻俊俏，官高多才，若能与状元郎亲近一回，那小妇人死也甘心。”

    客印月高耸的酥胸进逼，很强大的压迫啊，张原抵挡不得，退后两步道：“客嬷嬷，我与你并无仇怨，你为何要把我逼向死路？”

    客印月倒没有贴身上来，离张原三尺站住道：“我就想与状元郎相好一回，并无恶意，我一小小乳娘为什么要害状元郎呢，没道理啊，无非是想请状元郎以后多关照小妇人一些罢了，小妇人以前也不敢这么想，但状元郎方才把小妇人两只**又摸又捏，小妇人心火都给勾起来了，状元公善始当然要善终——若状元郎觉得这里相好不妥，那明日小妇人在钟公公外宅等你，如何？”

    客印月说得很在理啊，循循善诱，简直称得上是善解人意，把张原的种种顾虑打消了，这妇人身子又如此白皙诱惑，张原有什么理由拒绝？

    这象是保定农妇吗，这象是普通乳娘吗，一想到这妇人的神秘身份，张原欲火渐息，问道：“若我不答应呢？”

    客印月笑吟吟道：“那状元郎为什么摸小妇人的奶，百般挑逗小妇人，这怎么说？”

    张原真是浑身长嘴也说不清了，若他声张起来，或许能查出甘露饼中被人下了药，但事涉宫闱秘闻，他就算不至于被问罪，但清誉肯定是毁了，被贬出京是可以想见的；

    若是答应与客印月勾搭，看似可以渡过目前的难关，而且这妇人也很诱惑，似乎是他很得便宜，但这种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一旦泄露，他要身败名裂，而何况这妇人身份不简单，岂能被她捏住把柄；

    而若是敷衍，佯作答应呢，这也是下策，客印月是皇长孙最亲近的人，得罪了客印月，那他此前处心积虑的布置也基本白废了，等到皇长孙即位，他就会和杨涟老师一样死在锦衣卫诏狱中，到时候死难的东林六君子变成七君子而已，其实客印月也不用等到皇长孙即位后才能报复他，现在到皇太子面前说他言行轻薄等等，皇太子虽不见得就会因一面之词而降罪于他，但他这东宫讲官极有可能就做不成了——

    难道真就没有妥善的应对之策了，他张原张介子的救国大计要毁在这妇人手里？

    有一件事张原很不愿意此时说出来，可又实在无法拖延，必须要让客印月有所忌惮，当下试探道：“客嬷嬷祖居何地？”

    这时候张原突然问出这么一句，客印月起先愕然，，两只大而媚的眼睛睁得更大了，目光却渐渐凝定，有探询之意，反问：“张先生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张原微笑道：“我看客嬷嬷人又美、又机智、又能识文断字，哪里象是普通农妇。”

    这话说得客印月迟疑不定，心想：“这张原如何知道我识字，他疑心什么！”

    张原察言观色，心里有底了，说道：“客嬷嬷应该不是保定人，是与令弟客光先逃荒到保定的吧，不然以客嬷嬷的美色，岂会嫁作农妇——客嬷嬷莫急，我与客嬷嬷往日无仇近日无怨，无意探究客嬷嬷出身，客嬷嬷谋求进宫无非是求荣华富贵而已，客嬷嬷对皇长孙的疼爱有目共睹，没人能疑心什么——”

    “张先生，你到底想说什么？”

    客印月原先媚气十足的眸子这时已是一派冷厉，开始把**约束进红纱抹胸里，让张原奇怪的是：这妇人现在的神态竟有一种冷艳和高贵，浑不似往日模样，即便此时正在收拾裙裳，也不觉得其卑微、狼狈。

    张原道：“我是想说我今日不慎冒犯，请客嬷嬷包容，以后客嬷嬷有什么吩咐我定当尽力。”

    客印月完全看不透眼前这个状元郎了，她借此机会想勾引张原，一是出于好奇和刺激，与状元郎偷情，想想都春心荡漾啊，二呢，也是想在外廷大臣中得到助力，她客印月也是胸有大志的，可是张原为何会疑心到她的来历，虽然她自信外人不可能知晓她的来历，但这总是不妥——

    客印月道：“张先生以为提住了小妇人的把柄？”

    张原道：“岂敢，我只是想说人总会犯些小错，既往不咎就好，若今日之事闹将出去，虽然我是被淫药所惑，但名声肯定是坏了，以后前程堪忧，就是客嬷嬷只怕也不能在宫里待下去，谁让你抛头露面，跑到文华殿来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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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一章 疑似偷欢

﻿    客印月那两只眼梢斜挑的大眼睛盯着张原，渐渐的，冷厉眼神融化作两汪春水，声音低婉娇腻：“张先生说小妇人有什么请求张先生都肯尽力吗，嘻嘻。”挑逗很露骨。

    甘露饼的药效犹在，喜好与**往往是如影随形的，迫切想占有的总不会太讨厌，这是实情，客印月无疑也是一个很有媚惑力的熟妇，**犹炽的张原还真没觉得客印月有多么可恶，但还是直言拒绝道：“偷欢之事不要提了，这是杀头的罪，我玩不起，客嬷嬷也玩不起。”

    客印月唇角勾起笑意，说道：“哦，原来如此。”眼睛瞟着张原下体，状元郎旗杆依然高举，吃吃笑道：“张先生，若此事只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那何乐而不为呢，也免得你我互相猜忌——我明日还是在钟公公外宅等你，可好？”

    张原这时候不好义正辞严说什么“君子慎独”的大道理，毕竟刚才还大摸特摸人家的**，说道：“客嬷嬷这岂不是胁迫我，而且我张原也不是那么随便的人。”

    还好客印月没有接一句“你随便起来不是人”，只是道：“那张先生方才为什么那般挑逗小妇人，难道小妇人就是那么随便的人？”

    张原苦笑道：“怎么兜了一圈话又绕回来了，好了，客嬷嬷，我要出宫了，请客嬷嬷照顾好皇长孙，皇长孙年幼，万万吃不得那种饼——”

    客印月道：“饼是长春宫送给小爷。不关小妇人的事，小妇人只是一个乳娘，哪轮得到小妇人说话，这事还得张先生向王公公、钟公公说，张先生是大才，自能说得委婉不露痕迹。”

    张原心想：“饼既是长春宫送给皇太子的，你却拿来给我吃，你想必是知道皇长孙不喜这种甘露饼的。当我是尝菜防毒的太监是吧，嗯，这种助兴药太监恐怕尝不出来，这饼里的春药到底是郑贵妃那边就下了的还是你下的，我还真猜不透，郑贵妃上回送来的酥油泡螺就没有问题——”

    忽听得脚步声响，有人从文华殿后门进来了。踩在砖地上的水渍，脚步很快。张原道：“有人来了。客嬷嬷赶紧整理一下裙裳吧。”说着，走出偏殿，只听客印月道：“护领都被扯坏了，张先生你说怎么办？”这对话很象是偷欢男女。

    张原头也不回地道：“衣服没扯坏就好。”走到殿廊一看，是皇长孙的伴读高起潜，便招呼道：“小高公公，何事匆忙？”

    高起潜小跑着过来叉手道：“张先生还在这里吗。客嬷嬷呢，客嬷嬷没来向张先生报讯吗？”

    张原道：“客嬷嬷在偏殿整理食盒。三皇孙身子好些了没有？”

    高起潜神色一黯，低声道：“三哥儿没了。哥儿在大哭，所以让小的赶紧寻客嬷嬷回去。”

    客印月捧着食盒出来，她听到高起潜说的话了，吃惊道：“就没了，方才不都能说话了吗！”

    高起潜道：“医官说是回光返照呢，哥儿哭得发晕，嬷嬷赶紧去吧。”从客印月手里接过漆盒，夹在腋下，一手为客印月打伞。

    十六岁的高起潜个头比客印月矮了一截，矮个给高个打伞，很辛苦，客印月道：“我有伞，小高你先跑回去，我随后就到。”

    高起潜答应一声，挟着漆盒打着伞，往慈庆宫小跑着去了。

    客印月走到菱花槅扇门边，弯腰拾地上的伞，紫色宫裙包裹着的臀部有着丰隆诱人的轮廓，扭头看着张原，轻笑道：“差点被抓奸。”打着伞走下阶墀，却又转身道：“张先生，你莫要想着去查我的底细，若有人去保定查我的事，我会知道的，别的不敢说，张先生这东宫讲官肯定做不成。”

    张原道：“客嬷嬷莫要威胁我，我没有能耐也没有闲心去查你的底细，与你为敌没有任何好处，我们却是可以好好相处的——”

    “相处？”客印月眸子一亮。

    张原忙道：“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说可以相安无事，甚至是互为助力的。”

    客印月莞尔，谦虚道：“小妇人只是一个乳娘，能有什么助力，那小妇人先谢谢张先生了。”说罢，打着伞步速很快地去了，那走路的样子显得两条长腿很有劲。

    张原不禁想：“这客印月不知会不会武功，若有真真一半身手那打我还不是三下两下。”又想：“这妇人果然是有来历的，到底是什么来历依然让人猜不透，明史也没有相关记载，这还得靠我自己摸索，只是现在这妇人已经知道我对她的身份有疑心，这对我来说是个隐忧，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张原摇了摇头，独自去奉天门东庑用餐，宫中刚死了一个皇孙，却似毫无影响，光禄寺照常为讲官准备午餐，张原心道：“也许只有那种有封号的皇室成员死亡才会惊动礼部和外廷吧，因为要礼部制订丧葬仪礼，而没有封号的就只由内府自行处置了。”

    徐光启一早就走了，只有张原一个人在此吃喝，光禄寺为东宫讲官准备的宴席很是精美，但张原今日却没有胃口，向服侍的光禄寺差役要了一杯凉水喝下去，心境才清凉下来，但下身依然倔强，药效强劲啊，无奈，随便吃了一些食物，便起身出宫，他没有去翰林院，而是直接雇车回了东四牌楼内兄商周祚的四合院，武陵惊讶道：“少爷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张原道：“皇长孙临时有事，下午不讲课了。”进到内院，让穆真真吩咐厨下备水沐浴，解衣时一个纸包掉到地上，正是他从宫中带出的那两块甘露饼。

    “这是什么？”

    穆真真拾起那纸包交给张原，张原踌躇了一下，他也没法去化验这甘露饼里有没有掺入春药，若是再吃了尝试那就太傻，道：“碾碎了洒到白兰花树下当肥料吧，现在就去。”

    穆真真对张原的吩咐都是不折不扣完成的，回来后见张原泡在浴桶里，皱着眉头，便小声问：“少爷，为什么不快活？”

    张原道：“皇长孙的一个弟弟死了，病了一段时间了。”

    穆真真道：“连皇帝都治不好他孙子吗！”

    张原道：“皇室子女夭折的很多。”岔开话题道：“今日是八月初二，澹然她们应该已经启程了，大约九月下旬能到，其实我现在又希望她们能安安稳稳待在家乡最好。”

    穆真真奇道：“为什么？”

    张原道：“京中是非多啊。”

    穆真真道：“可是少爷会想少奶奶和鸿渐小少爷的啊。”

    张原道：“在京中待两年就送她们回去，还是家乡好，也多陪陪我父母双亲，这次鸿渐来京，我母亲肯定要掉眼泪的。”心想：“京城从此是越来越不太平了，萨尔浒之战还有两年多，随即就是天启朝激烈的党争，这都是需要我殚精竭虑的，还有一件可怕的事，那就是一六二六年的王恭厂大爆炸，这个绝不是我能化解的，只有躲——”

    穆真真为张原搓洗身子，她眼神好，看到少爷下边蠢蠢欲动，心道：“每次都是一浸热水就变大，少爷因为我有了身孕，怜惜我，已经一个月未行房了，会不会憋得很难受？”她却不知道张原自吃了甘露饼后一直没怎么偃伏过，稍有刺激立时昂扬奋发。

    张原当然知道自己的状况，他尽量分散自己的注意力都没用，忍无可忍了，低声道：“真真，去把门扣好。”

    穆真真一颗心“怦怦”跳，依言去扣好门，转回身见少爷已经站起身，那样子很羞人，红着脸移开目光，少爷却已过来拉着她的手道：“真真——”其意不言自明。

    穆真真道：“少爷，让婢子夜里服侍你吧。”

    张原道：“就现在，你放心，我会爱惜的。”摸索着褪下穆真真的裈裤，撩起裙子，让穆真真以手扶着浴桶边沿，从后进入，舞弄良久，一泄而罢，再看穆真真，满脸通红，嘴唇都快咬破了，忍着不敢出声啊，这大白天的太难为情了——

    张原心道：“好霸道的药物，喝凉水都难解，郑贵妃送了八个美女给皇太子，皇太子朱常洛每日都要临幸，朱常洛也是快四十岁的人了，想必是需要助兴药的，对这种甘露饼怕是求之不得呢，长此以往，身体肯定就垮了，难道郑贵妃没有从梃击案中吸取教训，还想让皇太子早死好让其子福王继承皇位？”转念又想：“宫廷中房中秘药流行并不稀奇，从嘉靖到隆庆，再到万历，似乎都有服春药的传承，郑贵妃不见得就是要害皇太子，只怕是奉承讨好呢，既送了美女，当然也要送秘药，配套服务。”

    ……

    此后数日，东宫进讲暂免，张原只在翰林院候命，八月初六这日看邸报时，看到一份辽东巡抚李维翰的奏疏，言清河游击冯有功纵容军民越金石台界到建州女真辖地采运树木，被奴酋遣人捉住越界汉人五十余人尽数杀了，还控告冯有功越界启衅——（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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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二章 颜面

﻿    万历十七年，大明朝廷授予奴尔哈赤为建州左卫都督佥事之职，奴尔哈赤有了明朝的敕封，名正言顺，十分得意，在叶赫、哈达、辉发、乌拉诸部女真首领面前大肆炫耀，其后明军抗倭援朝，曾有兵部官员建议征调奴尔哈赤的军兵一同赴朝作战，奴尔哈赤也有意报效，但因故未成行，那时的奴尔哈赤对明王朝忠诚当然谈不上，但还是敬畏的，多次亲自来北京城进贡——

    到了万历三十六年，奴尔哈赤麾下控弦数万，势力强横，忙着吞并哈达、辉发诸部女真，已经连续三年不入贡，当时的蓟辽总督蹇达察觉奴尔哈赤的野心，上疏疾呼“建酋日渐骄横，东方隐忧可虞”请求朝廷早备战守机宜，但万历皇帝怕麻烦，因为要用兵讨伐的话，那就要兵要饷，万历皇帝生怕动用他的皇家内库银，而大臣也不敢担当，毕竟奴酋并未反叛，于是只由兵部、礼部和行人司传书敦促奴尔哈赤尽快入贡，奴尔哈赤就利用大明朝廷和官员好面子怕麻烦的心理，于万历三十六年六月邀请辽阳吴副将和抚顺王守备在金石台杀白马祭天，双方立誓刻碑，规定双方人员互不越界，立界碑应是国与国之间的大事，一个副将和守备哪里有这样的权利，以奴尔哈赤当时的实力，他还没胆量立国，他耍了一个huā招，这从碑文可以看出，碑文大致如下：“——各守皇帝边境。敢有私越境者，无论满州、汉人，见之杀无赦，如见而不杀，罪及不杀之人。大明如负此盟，广宁巡抚、总兵、辽阳道、副将、开原道、参将等六衙门官员必受其殃，如满州负此盟，亦必受其殃。”

    从“各守皇帝边境”六字来看。奴尔哈赤是把建州当作大明的一个地方政权，与辽阳道、开原道分别为大明皇帝守边界，这是参加金石台之约的吴副将和王守备能够接受的，但一越界就要杀人，大明两京十三省哪里有这样的律法，而且碑文中把大明与满州对立称呼，这分明是分庭抗礼、划地割据的意思。但当时奴尔哈赤割据海西已是事实，而且奴尔哈赤果断贿赂了吴副将和王守备。而吴、王二人又受兵部、礼部催促。急于让奴尔哈赤恢复进贡，就答应立下了界碑，这个界碑把李成梁于万历初年开拓的八百里宽甸六堡全部划归了奴尔哈赤——

    奴尔哈赤目的达到了，当年就与其弟速尔哈赤一道进京纳贡，大明朝就是要打肿脸充胖子，奴尔哈赤进贡一些海西土产诸如人参、貂皮、东珠之类，得到的却是更多更实用的赏赐。比如棉布和农具，这都是女真人急缺的。大明朝接受奴酋朝贡表面上似乎风光，暗地里却是吃大亏。而且努尔哈赤借进贡之机，沿途探看大明边备的虚实，经过一番考察，他认为明朝虽然庞大，但吏制**、军备松弛，并不足惧，从此对大明存了藐视之心，终于在今年，也就是万历四十四年正月初一悍然立国，国号大金，自称覆育列国英明汗，以万历四十四年为大金天命元年，从此称呼大明为南朝，他奴尔哈赤俨然是一国之主了——

    建国之初的几个月奴尔哈赤还有些不安，怕明军讨伐建州，这时的奴尔哈赤底气尚不足，虽然在辽东女真诸部中所向无敌，但没和明军交过手，还是心存畏惧，可等了几个月，等到一份大明皇帝签署的谴责他的诏书，据说奴尔哈赤是哈哈大笑，于是就有了六月初杀死五十余名所谓越了界的汉人的惨剧，还说是遵照界碑盟誓处决越界者，并要求大明严惩清河游击冯有功——

    以上这些前因后果都是张原通过历年邸报了解到的，在这份最新邸报上面辽东巡抚李维翰奏闻已把奴尔哈赤派来的两名使者纲古里和方吉纳扣押，要求奴尔哈赤捉拿杀害汉民的凶手扈尔汗，同时李维翰请求朝廷要有用兵的准备，补足辽兵军饷，若奴尔哈赤不交出凶手，大明必须动干戈，奴尔哈赤的嚣张气焰只有动兵才能打压——

    张原在翰林院抄报耳〖房〗中看到了李维翰的这份奏疏，极是愤怒，清河的那些汉民只不过越界去砍伐了一些树木，竟被奴尔哈赤遣人杀害，奴酋残忍跋扈可见一斑！

    两名邸报抄手面面相觑，张修撰一向说话和和气气，这时却对着一份邸报发怒，实在少见，张原却是清楚这是奴尔哈赤屠杀汉民的开端，奴尔哈赤对汉人是极端仇视的，辽民的苦难到来了，可他现在又无力解救和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大明政权机构庞大而腐朽，办事效率低，这不是他一时能转变的，他需要时间——

    这日张原没在翰林院喝茶看书，危机将临啊，他去兵部衙门拜访祁承爜和自己的会试房师张鹤鸣，这二人都是兵部郎中，张原向二人陈说辽东利害，必须要以重兵驻防开原，庆云堡、靖安堡、柴河堡一带都要增兵，再联结北关叶赫部对抗奴酋，抚顺、清河一带将是奴酋首先用兵之地，应调派精兵良将镇守，这都是他去年底写的《论建州老奴将立国疏》里的建议，当时祁承爜代他呈上去了，其后奴尔哈赤果然立国，这在当时的兵部官员当中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认为张原能料事于千里之外，但也仅此而已，万历皇帝未作批复，兵部众官商议之后，还是派了游击周大歧和马时楠二人领一千名枪炮手去帮助叶赫部守城，免得叶赫部被奴尔哈赤吞并，但抚顺、清河一带依旧没有重兵布防。

    张鹤鸣领着张原去拜会兵部右侍郎魏养蒙，兵部也没有尚书，由右侍郎魏养蒙署兵部事，张原对魏侍郎说派往叶赫部仅一千枪炮手是不够的，至少三千，而且要配备最新式的燧发枪以及虎蹲炮这些铁炮以助守城，抚顺必须尽快重兵固防，抚顺游击李永芳难当重任……

    魏养蒙对张原的慷慨议论无动于衷，只推说皇帝不肯妄动干戈，而且辽东军饷从今春以来十缺其三，兵部至今无处筹措，没银子什么事都办不了，又说张修撰可以自行上疏议论国事，看来魏养蒙对张原这么一个刚刚释褐的少年翰林对兵部事指手画脚颇为不满。

    张原无奈，又去拜会了老师杨涟和詹士府的孙承宗和师兄徐光启，杨涟是户科给事中，对兵部事不甚了然，呈报兵部事当然以兵科给事中最妥，但东林中人没有任兵科给事中的，而且其中一名兵科给事中赵兴邦曾追随刘廷元弹劾张原的冰河说，这人肯定是指望不上了，张原忽然想起另一名兵科给事中熊明遇是齐人，不知与亓诗教交情如何？

    次日，张原又去拜访亓诗教，问知熊明遇与亓诗教关系甚密，当即由亓诗教引荐去拜访熊明遇，把自己写的《辽东危急疏》请熊明遇指教，熊明遇表示会上疏助张原声势。

    八月初六上午，张原、熊明遇、徐光启、孙承宗的四道奏疏送到了内阁，内阁首辅方从哲见这四道奏疏都是言辽东事，对次辅吴道南道：“会甫兄，昨日辽东巡抚李维翰的奏疏交给司礼监了吗？”

    吴道南道：“已交上去。”

    方从哲道：“清河汉民越界遇害之事李巡抚已经有最新奏疏呈上，事情大致解决了，张原四人却借李巡抚上回的奏疏大谈辽事，颇有危言耸听之词，这四份奏疏我来票拟吧。”当即提笔写了处理意见，交给吴道南签署时，吴道南道：“孙承宗熟知边事，熊明遇是兵科给事中，非是张原少年书生能比，孙、熊二人也对辽事忧心忡忡，中涵兄还是慎重为好。”

    方从哲道：“目下辽东平安无事，还是不要轻举妄动，汉民越界被害之事李巡抚已经妥善解决，保住了我大明的颜面，若再轻启衅端，闹出事来反而难以收拾。”

    吴道南见方从哲如此说，只好作罢。

    八月初八，兵科给事中熊明遇在皇极门接到了皇帝批复的奏章，除了他和张原、孙承宗、徐光启的奏疏外，还有辽东巡抚李维翰的奏疏，张原四人要求加强辽东军备、补发军饷的奏疏皇帝没有应允，熊明遇看李维翰的奏疏，却原来奴尔哈赤已经服软，将杀害汉民的凶手二十人带到抚顺城下当场斩杀，李维翰认为已经扬了国威，为安抚奴尔哈赤，李维翰建议免去冯有功游击军职，因为冯有功为给军士修营房，放纵军民越界采木，冯有功还有贪冒军饷之事，此次又轻启衅端，应两罪并罚——

    张原知道这事的处理结果后仰天长叹，心道：“在抚顺城下被斩杀的哪里是什么凶手，凶手扈尔汗是努尔哈赤的义子，奴尔哈赤哪里肯杀，所谓的凶手应该是奴尔哈赤与其他女真部落争征中捉来的俘虏，做样子给大明朝廷看的，努尔哈赤应该是认为与明军正面为敌的时机还没到来，所以暂时表示屈服。”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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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三章 鸭宴

﻿    杨涟得知张原与齐党首领亓诗教有往来，大为不满，亓诗教是三党中攻击东林最卖力的，亓诗教三年前的那道奏疏更将东林党比作蛊惑人心的邪教，措词极其严厉甚至是恶毒，已去职的东林元老**星对亓诗教恨之如骨，把亓诗教、赵兴邦、官应震、吴亮嗣四人比作尧舜时的四凶，**星坚信邪不压正，莫看三党现在把持朝政、打压东林、显赫一时，只要皇太子即位，东林党人就要卷土重来，那时众正盈朝，亓诗教这等奸人在朝中哪里有立足之地，必逐之，**星在给高攀龙、杨涟的书信中都表示过这个意思，所以出于爱护张原的考虑，杨涟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自己的这个门生，杨涟很器重张原，不想看到张原误入歧途——

    八月初九这日黄昏，张原出了翰林院大门，却见阮大铖在等着他，阮大铖现任行人司行人，行人司掌传旨、册封等事，凡颁行诏敕、册封宗室、抚谕四方、征聘贤才，以及赏赐、慰问、赈济、军务、祭祀，这些都是行人司的职责范围，也就是说经常要出差，前两个月阮大铖还和魏大中一道去了洛阳福王府代皇帝赏赐褔王世子礼物，魏大中中进士后也留京任行人之职，阮、魏二人都是高攀龙的弟子——

    张原拱手道：“集之兄从洛阳回来了，行路辛苦。”

    阮大铖道：“令师杨给事中在寓所设宴。让我来请你去赴宴，我官职是行人，就是跑腿的。”

    张原笑道：“集之兄是奉旨游山玩水，弟实羡慕。”又道：“杨师是宴请阮兄，弟敬陪。”

    阮大铖道：“我也是陪客，杨给事中请的是我同乡左光斗，现任中书舍人，介子听说过左光斗左共之此人否？”

    张原心道：“左忠毅公。如雷贯耳啊，与吾师杨涟并称杨左，是东林党人中铁骨铮铮的人物，终于也要登场了。”说道：“早听说集之同乡左先生大名，今日就能相见吗，好极。”便吩咐穆真真几人先回去，他与阮大铖说说笑笑往会同馆而来。杨涟至今还住在会同馆。

    左光斗四十来岁，白面短须。神态语气比杨涟温和。与张原寒暄，很是客气，不肯让张原执后辈礼，左光斗的中书舍人一职等于是内阁辅臣的秘书，掌书写诰敕、制诏，办公之所就在会极门内的制敕房和诰敕房，与内阁直房比邻。能获知机密，但没有实权。左光斗大起大落的时代还没有到来——

    一张松木方桌，几样菜肴。杨涟、左光斗、阮大铖、张原四人分坐，喝黄精酒，吃洪湖野鸭，这两只野鸭是杨涟的湖北同乡送来的，用盐腌着，别有风味，喝了两杯酒、吃了几块咸鸭肉，杨涟问张原道：“介子，听闻你与亓诗教、王大智颇有来往？”

    张原一听这话就明白杨老师今日请他喝酒的用意了，答道：“杨师容禀，学生在京中有来往的分两种人，一种是杨老师、孙庶子这等贤士，还有我徐师兄以及翰社诸友，这种是既有公义也有私交在的，而另一种是亓诗教、熊明遇、王大智诸人，纯为公务，学生前日拜会亓诗教与熊明遇，是为了辽东边事，不涉任何私谊。”

    杨涟与左光斗对视一眼，左光斗微笑道：“张修撰可谓是小叩则发大鸣，不愧是写得出万言廷策的大才子。”

    张原忙道：“惭愧惭愧，学生是怕杨师误会，所以才解释一下。”

    杨涟却是不露笑意，说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你与亓诗教那等人议国事，岂能有好结果！”

    张原道：“杨师，学生以为，只要是为的国事，那就有共同之道，去年山东救灾，亓诗教等人也是多方呼吁，这就是惠民利国之举。”

    杨涟道：“山东是亓诗教的家乡，若家乡受灾都无动于衷，那岂是有人心者！”

    张原道：“亓诗教也曾上疏敦请皇太子出阁讲学。”

    杨涟道：“那是齐党为谋后路计，见东宫根基已固，这才见风使舵。”

    张原觉得没法说下去了，杨涟对亓诗教偏见太深，这简直就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

    杨涟见张原眉头微皱不说话，便放缓语气道：“介子，你报效国家之心迫切我甚理解，但你是治《春秋》经的状元，岂不知‘别嫌疑，明是非’的重要，你与亓诗教那等人往来，岂不是自污清誉？”

    不能再含糊了，张原淡淡道：“清誉真的那么重要吗？抚顺清河堡五十三位军民被建奴杀害，这是老奴反叛之始，其重要远胜任何党争，若不警醒，必有大患，子曰‘以直报怨’，亓诗教与我并无仇怨，即使有仇怨，只要肯为国家出力，我都会释前嫌、愿交往。”

    此言一出，同桌的杨涟、左光斗、阮大铖都神色讶然，一时间无人说话。

    张原当然不想与杨涟闹矛盾，稍稍转移话题道：“杨师，学生前年冬月路过无锡，曾到东林书院拜访景逸、南皋两先生，聆听教诲，当时学生分析辽事，认为奴酋不出三年将建国，唉，学生对辽事的紧迫还是估计不足，奴酋今已建国称汗，我大明却无力应对，奴酋日渐猖狂，学生认为不用两年，奴酋必要对我大明用兵，占我城池、杀我百姓，辽事将大坏。”

    杨涟不以为然道：“建州老奴倚仗边远荒寒，我大明不会轻易动兵，妄自尊大也就罢了，岂敢启衅攻我大明，这次越界杀人之事，奴酋不是慑于我大明国威，自缚凶手在抚顺城下处死了吗？”

    张原道：“杨师未到过辽海，不明辽事之急。”

    杨涟嘲笑道：“那你难道去过辽边？”

    张原不动声色道：“学生这些日子在翰林院也不只是喝茶空谈，学生翻阅了自万历初年开始的所有邸报，奴尔哈赤就是从万历十二年开始起兵一统女真诸部的，从万历十二年至今的三十三年中总共有六十九份邸报提到了奴尔哈赤之名，而近十年就占了五十一份，可见奴尔哈赤越来越让守辽的大明兵将感到了威胁，奴尔哈赤从灭尼堪外兰起，万历十五年灭阿尔泰部，十六年灭王甲部，二十一年在古勒山大败叶赫、乌拉九部联军，二十七年灭哈达部，三十二年灭辉部，如今海西女真四部仅剩叶赫部，奴酋基本统一了女真诸部，麾下能战之兵不下五万，契丹人曾说‘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当年成吉思汗也是在统一了蒙古部落后才南侵中原的，杨师还认为奴酋不足虑吗？”

    张原博闻强记，以邸报数据说话，论据滔滔，杨涟哪里辩得过张原，左光斗道：“张修撰真是有心国事者，让人佩服，但如今朝政日坏、边备不修，岂不正是奸邪当朝之故。”

    张原心道：“朝政**也不是这几年的事，前几年东林人主政，也没多好，这不能归咎于哪个人、哪个党，皇帝不作为、士绅耽于享乐、边将冒饷贪功、豪强占田凌弱，几乎是个烂摊子。”在杨、左二人面前当然不能这么说，只是道：“我也是权宜之计。”

    “权宜之计。”杨涟不满道：“权宜之计往往助长奸邪辈的气焰。”

    张原闷头只是吃鸭，吃饱了后告辞，阮大铖陪张原先走了。

    待张、阮二人走后，左光斗对杨涟笑道：“文孺兄，你这位状元门生很有主见的啊，并不是愚忠君师的。”

    杨涟摇头道：“张原急于建功，正邪不明，实在让我担忧。”

    左光斗提醒道：“文孺兄莫忘了他的浙党出身。”

    杨涟道：“共之兄不必担心，张原虽有些急功近利，但为人正气，素来治《春秋》无奸佞，这个我是相信他的，而且他与刘廷元、姚宗文辈已是死敌，哪里还能归于浙党。”

    ……

    通过与杨涟、左光斗一席谈，张原深知自己以后的道路之难，大明朝野上下基本是沉醉于老大帝国的虚幻强大中，必得奴尔哈赤来警醒，很多事他有心无力，现在能做的就是教皇长孙读书了，因为三皇孙朱由楫夭折，皇太子和皇长孙已有多日未出阁讲学，到了十三日，东宫传旨恢复讲学，当日是孙承宗为皇长孙进讲，十四日轮到张原——

    明日就是中秋节了，原本淡青色的天空已变成深蓝，天高云淡，风中有桂花的香气，从宫城东华门进去，沿御河右岸至文华门一带，海棠花、玉簪花盛开，张原看到有内侍在河畔采花，不免有些奇怪，跟在他身边的高起潜介绍道：“张先生，宫中过中秋节要赏花赏月，有些嫔妃会遣内侍采剪海棠花和玉簪花用龙泉大瓶插着送到她们那里去。”

    张原点点头，问：“皇长孙殿下这些天还好吧？”

    高起潜道：“长哥与三哥儿手足情深，十分哀痛，这两日才好一些，张先生等下再开导宽慰一下哥儿，哥儿最敬重张先生。”

    张原“嗯”了一声，又问：“你干爹近来与客嬷嬷关系如何？”

    高起潜道：“干爹与客嬷嬷关系还好，不过干爹想和客嬷嬷对食尚未成功，那个魏少监现在已经对干爹很有些不满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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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四章 说死

﻿    看来钟本华要和魏朝争风吃醋了，不知会不会打起来？

    张原笑了笑，进文华门，来到后殿主敬殿，钟本华与另一个太监韩本用已经在殿上，稍等了一会，就见客印月、魏朝、魏进忠三人陪着青衣圆帽的皇长孙朱由校来了，朱由校向张原行礼，张原还礼，师生二人分头坐下，客印月并未离去，而是与伴读高起潜一道跪坐在皇长孙左右陪伴，以前客印月只是中途送点心来，这回却陪着来读书了，想必是考虑到朱由校需要她，钟本华、韩本用、魏朝、魏进忠这四个太监侍立一边——

    张原凝目看着皇长孙朱由校，朱由校原本下巴就尖，这些天又瘦了一些，看着更象锥子脸了，脸色还有些发青，朱由校的体质不佳啊，这让张原颇为担心，他就指望小木匠安安稳稳继承皇位后才有他的用武之地呢，说道：“殿下还要保重贵体才好。”

    缺少父爱的朱由校顿时眼泪就流了下来，叫了一声：“张先生——”，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张原站起身道：“今日先不读书，我陪殿下说说话。”示意朱由校跟着他走到大殿右边的菱花槅扇长窗前，上午的阳光照过来，明朗舒适，窗外有几株野秋葵，淡黄色的花在秋阳下轻轻摇曳，高墙深殿，寂静无声。

    张原侧头看着朱由校，宽慰道：“殿下手足情深，感逝伤怀。但也不要过于哀痛，自己保重身体最要紧，人各有寿夭，这是没法挽回的事。”

    朱由校默不作声，好半晌忽然问道：“张先生，象我三弟这样死了，会是去了哪里呢？”

    这是一切哲学的起源，多少人想问的却永不知道答案的问题啊。张原没急着回答，却问：“殿下自己是怎么想的？”

    朱由校摇头道：“我不知道死是怎么一回事，我看到三弟他一动不动了，叫也叫不应，我非常害怕。”说到“害怕”两个字，便回头叫了一声：“嬷嬷——”

    客印月便快步走过来，拉着朱由校的手。柔声道：“哥儿别怕，嬷嬷在这里呢。”眼波流动。瞟了张原一眼。“请张先生好好和哥儿说说，哥儿问我，我答不好，小妇人让哥儿来问张先生，张先生是大才。”

    张原道：“从来没有死而复活的人，所以死到底是怎么回事没人说得清楚，就是先圣孔子。也不说怪力乱神之事，孔子只谈论他知道的并坚信的事。儒家学问是入世者、也就是活着的人的学问，孔子说‘未知生。焉知死’，要我们先好好活着，活都没活好，哪里还去考虑死呢。”

    张原这样正统的回答显然不能满足朱由校的好奇心，朱由校道：“可是我听有些宫人说人是有灵魂的，死后就变成鬼了，张先生你认为呢？”因为万历皇帝的母亲慈圣皇太后崇信佛教，所以万历以来明宫中信佛之风大起，太监宫女大多数都信佛。

    张原道：“灵魂和鬼不是一回事，鬼是佛教说的六道之一种，人作了恶事，就会堕入饿鬼、畜生和地狱这三恶道——”

    “这个我知道。”朱由校道：“嬷嬷和我说过，有三恶道也有三善道，好人死后转生善道，坏人堕入恶道，我三弟是小孩子，哪能做什么恶事，善事好象也没有，那他会去什么道？”

    朱由校说这话时，客印月那双大大的美眸就看着张原，看张原怎么回答，张原目不斜视道：“佛教导人行善，这是好的，这世上大奸大恶之人和大善大贤之人一样稀少，绝大多数人是既没多良善也没多可恶，三皇孙夭折实在可惜，想必还会托生为人——”

    说到这里，张原微微一笑，道：“殿下，我是你的儒学讲官，不是传法的和尚，我只就我知道的和我相信的向殿下说明，首先我相信人是有灵魂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知道，但以前有个叫列御寇的贤人说‘死之于生，一往一返，故死于是者，安知不生于彼？’——”，又用更通俗易懂的话解释给朱由校听，接着说道：“所以佛教所言也是有可能的，三皇孙解除了疾病的痛苦也是一种解脱；其次，三皇孙与殿下是兄弟，他既去了那不可知的地方，殿下怀念他可以，过于伤心则不好，还是要好好将养身体，既然活着，那就要好好活着。”

    朱由校点点头：“张先生说得是，若是重新投胎做人，又要一年一年长大，好难熬的，我真想快快长大。”

    相信有来生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有信仰的人为人处事就有底线，不容易歇斯底里，张原含笑道：“殿下这么想就对了，长大了才好。”

    却听朱由校又道：“长大了我就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张原问：“殿下长大了想做什么事？”

    朱由校迟疑了一下，看着张原道：“张先生，我说实话你不要责骂我。”

    张原道：“诚实总是美德。”

    朱由校便道：“我长大后若没有其他事的话我还是想玩玩游戏、做做木工活，想着我三弟这么小就死了，所以我要多玩玩，不然太吃亏了。”

    十二岁的朱由校从自己弟弟夭折之事上总结出了要及时行乐的道理，这没什么好指责的，张原这时不能和皇长孙讲什么“敬始、慎终，追远”这种追求道德穿越的生死观，儒家的道德理想是一种高远的目标，很难达到，晚明士绅享乐成风，人性的觉醒最先表现出来的是自私、是我行我素、是蔑视传统道德规范——

    张原这时也不能对朱由校说“过几年你就要当皇帝了，你还得学习。不然以后看臣子的奏疏都看不懂，不就全由太监摆布了，魏忠贤也不识字，文盲对文盲，正好忽悠你。”说道：“殿下爱好游乐、木工，这也没什么不对，不过书还得读，读书明理。能辩忠奸，殿下是皇长孙，是天下百姓之望，殿下行一点点善，对天下而言就是大善，就能利益万民。”

    朱由校点头道：“是，象张先生就是忠臣。先前的周讲官就不怎么忠，这就是我出阁读书后才明白的。”

    张原微微而笑：“多谢殿下夸奖。不过呢。有时忠言逆耳，殿下以后听到不中听的劝谏不能只凭好恶来判断忠奸，而要多方面考虑，要多听取别人意见，不能专听一个人的。”

    朱由校道：“张先生说的话既是忠言又中听，我就听张先生的话。”

    张原道：“我不是圣贤，肯定也会做错事说错话的时候。殿下不能专听我一人之言，象孙先生、马先生都是很好的讲官。殿下也要听取他们的善言，同一件事多听几个人的意见。然后自己来决断，这就叫偏听则暗、兼听则明。”

    朱由校点头，对客印月道：“嬷嬷，张先生真是谦虚啊。”

    客印月那双媚目瞅着张原，应道：“是，张先生很是谦虚，做错了事也敢承认。”

    朱由校奇道：“张先生做错了什么事？”

    张原浑身一燥，就听客印月答道：“嬷嬷是打比方，是说张先生品德好。”眼风朝张原轻轻一撩。

    张原微笑道：“多谢客嬷嬷美言，客嬷嬷今日没给殿下准备点心吗？”

    客印月眼风又是一撩，说道：“哥儿这几日寝食不安呢，哥儿，听了张先生这一番话，心里舒坦些没有？”

    朱由校道：“舒坦多了，三弟由楫肯定是投胎做人，又重新吃奶了。”

    客印月道：“哪有这么快，还要十月怀胎呢。”见张原眼睛看过来，白如凝脂的脸颊微微一红。

    朱由校的确觉得心开了许多，也有些胃口了，说道：“那嬷嬷去给我拿些窝丝虎眼糖、佛波罗蜜，还有花果子油酥来吃，也给张先生带几块甘露饼来。”

    张原一听“甘露饼”三字，忙道：“我不吃。”

    一旁的客印月唇边含笑，说道：“这甘露饼是光禄寺送来的。”

    张原道：“也不吃，我怕言官弹劾我贪吃零食没有为人师表的样子，殿下可以吃，殿下是正在长身体的孩子，平日要多吃多活动——好了，现在开始读书吧，大声朗读。”

    客印月对朱由校道：“哥儿，那嬷嬷先回宫去，到正巳时给你送茶点来。”

    魏朝跟着客印月一道回宫去了，魏进忠也告辞去巡视甲字库，这边只余钟本华、高起潜侍候，张原开讲，依旧是温习学过的《论语》章节，然后开讲新章节，张原允许朱由校在他讲课时随时提问，有不明白的当时就问，这样可让朱由校集中注意力——

    讲了大半个时辰，客印月领着一个宫人捧着点心漆盒来了，张原便让朱由校歇息吃点心，张原则在殿廊上练两遍太极拳以舒展筋骨，这是他的习惯，在翰林院他也练，在宫中倒是没练过，现在见朱由校体质差，决定不顾可能引起的非议，要引导朱由校锻炼身体，三皇孙朱由楫夭折，万历皇帝和皇太子朱常洛肯定心情沉重，这时候教朱由校强身健体之术时机正合适——

    果然，在边上吃花果子小油酥的朱由校好奇地看着张原练拳，待张原练罢，赶忙问：“张先生，你这是练什么武术？”

    张原道：“这是为了强身健体，我读书写字累了，就起来练两遍，对身体很有好处，殿下也跟着我一起学吗？”

    朱由校喜道：“好极，张先生真是文武全才。”

    张原笑道：“我这算得什么，王阳明先生、唐荆川先生都是大儒并且精通武术，阳明先生在平定宁王叛乱、夜里静坐养气时突发长啸，军中数人万人都听得惊心动魄，唐荆川先生写了一部武术的书，叫《武编》，不懂武术哪里写得出。”

    朱由校问：“那王、唐两位先生怎么不来东宫做讲官？”不管王阳明名气有多大。朱由校一律不知，前些日子张原讲课时提到李白、杜甫，朱由校也是懵然不知是谁，小木匠的见识实在是少得可怜。

    张原笑道：“那都是百年前的人了，在世时也都是忠臣。”当即教了朱由校几式简易太极拳，让高起潜也跟着一起学，早晚多练几遍。

    朱由校一边练一边问：“张先生，这拳术怎么这么慢腾腾？”

    张原道：“这就是要练慢。殿下把这个拳术练好了，对读书写字有好处，对做木工活也有好处？”

    朱由校眼睛一亮，忙问：“对做木工活也有好处？”

    张原道：“心静、手稳，无往而不利。”

    这下子朱由校有兴趣了，有滋有味地和高起潜一起比划着，张原站在边上看。不管练得对不对，肯活动就是好事。又想小木匠练太极拳好象不大合适。过几日再教一套广播体操吧，一二三四、二二三四的更好练，他对小木匠是寄予厚望哪。

    客印月捧着漆盒过来道：“张先生要吃些什么？”

    张原道：“多谢客嬷嬷，我真的什么也不吃。”

    客印月轻声道：“都是哥儿能吃的，张先生也能吃。”

    张原道：“祸从口出，病从口入啊。”

    客印月轻笑道：“没想到张先生这么胆小的，那日怎么——”

    “客嬷嬷。”张原打断客印月的话：“不要总提当日之事，那样对我对嬷嬷都没好处。”

    自从被张原摸了**之后。客印月似乎对东宫讲官张原张修撰失去了敬畏，说道：“这是张先生先提起的。说什么口出口入。”

    这话被客印月这么一简略实在太别扭，张原摇了摇头，他也不能和客印月闹翻，这妇人在皇长孙心目中的地位无人能够取代啊，别人不知道客氏的重要性，他张原高瞻远瞩岂能不知，说道：“令弟现在何处？明日让他来翰林院找我，我给他找份差事。”

    客印月对张原的示好比较快活，笑吟吟道：“可是我弟弟已经回保定了，几个月前就回去了。”

    张原道：“那下次再说吧，客嬷嬷有事尽管吩咐。”

    客印月道：“多谢张先生，张先生真是诚信君子。”

    这时钟本华过来道：“张修撰，明日中秋节，内城不宵禁，杂家请你在十刹海饮酒赏月如何？”

    张原道：“抱歉，钟公公，我已约了几位翰社友人一起聚会，改日再来叨扰公公吧。”

    钟太监道：“张修撰何妨请诸友一起来，张修撰是知道的，杂家在杭州是有名的好客，文人雅士、高朋满座，十刹海的月色比得西湖月色，张修撰不要错过。”

    盛情难却，张原道：“那好，明日傍晚我呼朋唤友来打扰公公。”

    钟太监喜道：“求之不得，求之不得。”

    ……

    黄昏时张原出东安门，却见师兄徐光启在等着他，徐光启道：“介子，一直想请你去西城天主堂观摩，却是不得闲，今日去看看，如何？”

    张原看徐光启脸色有点不对劲，道：“好，这就随师兄去。”让武陵回东四牌楼，汪大锤和穆真真随他一起去天主堂。

    天主堂在宣武门内东隅，距离东安门有七、八里路，徐光启乘上马车，让张原也上来，张原看了一眼穆真真，穆真真轻声道：“少爷，不要紧的，没感觉呢。”

    张原坐上马车，问：“徐师兄，是不是南京耶稣会有什么事？”

    徐光启问：“介子也看过今日的邸报了？”

    张原道：“没有，我今日入宫进讲，没看到最新的邸报。”

    徐光启道：“介子真是料事如神、洞察入微啊，你去年说的王丰肃还会惹祸，果然事发矣，南京礼部侍郎沈榷去年九月就有《参远夷疏》要求查封南京天主教堂，还把王丰肃拘押起来，当时是你出面暂时化解了危机，但沈榷哪里甘心，今年五月又有《再参远夷疏》送到通政司，却又因为梃击案发，内阁一时无暇旁骛，本月沈榷又上了《参远夷三疏》，要求将在华的泰西传教士尽数驱逐出境，这是今日邸报刊出的，沈榷这一回是来势汹汹。联合了南京礼部郎中徐如珂、礼科给事中晏文辉、余懋孳等人一连上了几道疏，方阁老支持沈榷，拟旨要南京刑部先拘捕王丰肃、谢务禄，查封南京天主堂，而下一步就是要下达禁教令，若真到了那个地步，利公在中华数十年的心血就白费了。”

    张原眉头紧皱，听徐光启又道：“沈榷的奏疏着实可笑。说驱逐遣散了大西洋的天主教众，国家就太平万万年，再无意外之虞，那徐如珂也算得是名儒，却也随声附和，他们的奏疏还提到了你的冰河说，认为这正是西洋星官学说的流毒。说朝中官员、各省士子都有中西学之毒者，必须铲除。才能还朗朗乾坤。”

    张原道：“鼠目寸光、固步自封之辈。误国却自以为是护国，可笑！可鄙！”

    徐光启道：“我已写好了为西学、为耶稣会辩护的奏章，介子你先看看。”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卷稿纸，递给张原。

    张原展开来看，开篇写道：“臣见邸报，南京礼部参西洋陪臣庞迪峨等。内言‘其说浸淫，即士大夫亦有信向之者’；又云‘妄为星官之言。士人亦坠其云雾’，曰士君子、曰士人。部臣恐根株连及，略不指名，然廷臣之中，臣尝与诸陪臣讲究道理，书多刊刻，则信向之者，臣也；又尝与之考历法，前后疏章俱在御前，则与言星官者，亦臣也……”

    徐光启这是挺身而出把他自己和庞迪峨、王丰肃等人放置在一起待罪自辩了，这是需要勇气的，很多人遇事唯恐连累到自己，撇清都来不及，在这份数千字的辩护疏中，徐光启从他接触天主教义到信仰的历程一一道出，反映了一个求知上进的士大夫是如何在不弃儒学又信仰天主的精神之路，又逐条剖析大明士庶对西洋天主教义和教徒的种种误会，并对各种谣言予以批驳，恳请万历皇帝对天主教徒和僧众道士一体容留——

    看罢徐光启的辩护奏疏，张原很感动，徐师兄敢于担当的坦荡胸怀和捍卫真理的勇气让他敬佩，徐师兄捍卫的并非仅是天主的教义，徐师兄更看重的是有利于国计民生的西学知识，张原道：“徐师兄不要过于担忧，师兄明日上疏，我也将联合几个人上疏为师兄助声势，一定要阻止禁教令的颁行。”

    徐光启脸有忧色：“有方阁老支持沈榷，想要阻止此事只怕很难。”

    张原明白徐师兄的意思，方从哲因为冰河说本来就对他很有不满，支持沈榷办理南京教案就是对冰河说的打击，他上疏为耶稣教士辩护岂不是火上浇油，方从哲更要一力严办了——

    张原道：“我会尽量多想些办法，尽力而为。”

    来到宣武门天主堂，庞迪峨、龙华民、金尼阁几位神父闻讯出来相迎，徐光启一一为张原介绍，金尼阁是旧相识，说道：“张修撰，自去年底与张修撰同船到了京中，直至今日才与张修撰再见。”

    张原道：“金司铎，在下有一好消息相告，《伊索寓言》已由我翰社书局刊刻印行，下月应该就会寄送到京城来。”

    金尼阁苦笑道：“若禁教令下来，我等泰西国人就都要离开大明国，汉字版的《意拾寓言》我等怕是看不到了。”

    张原宽慰道：“莫要悲观，天主会赐予你们好运，利公在天之灵也会护佑你们。”

    庞迪峨、华华民等人感谢张原的祝福，由金尼阁领着张原参观教堂，这教堂的右边就是利玛窦的宅邸，乃是万历皇帝所赐，利玛窦又筹资在邸左建了天主堂，是那种哥特式建筑风格，尖塔高耸、立柱修长，门窗嵌着彩色玻璃，藻绘绚丽，工匠、玻璃、画工都是不远万里从意大利、法兰西诸国运来的，教堂中耶稣的画像高供其上，耶稣左手握浑天图，右手指着仰头看他的人，右边有圣母堂，是少女抱婴儿像，圣母神态圣洁恬静，让人一见心安——

    张原与穆真真、汪大锤三人在天主堂观看了一场弥撒，未在教堂用晚餐，匆匆赶回东四牌楼，今日是八月十四，照常宵禁，晚归犯禁可不好。（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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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五章 大辩论之始

﻿    回到东四牌楼四合院，张原连夜写了一道为西学辩护的奏疏，徐光启的自辩疏从个人信仰角度出发，历数泰西传教士在大明的历程，把天主教与佛教、道教和儒家学说对比参照，破除种种谣言，并引用李斯的《谏逐客书》，认为外国人完全可以为大明效力，天主教义能够补益王化、左右儒术、救正佛法——

    而张原的辩护疏则纯为学术辩论，从亚里士多德、柏拉图到老庄孔孟；从《禹贡》、《山海经》、《水经注》到《地理指南》和万国地图；从《周髀算经》、《测圆海镜》到《几何原本》、《圆的度量》，从兵戈弓箭到西洋火器……历数西洋值得大明学习的地步，洋洋洒洒，六千余字，在奏疏的最后，张原提议，从那些上疏反对天主教和西学的官员中选择五人与他还有徐光启等人进行公开辩论，凡事天爱人之说、格物穷理之论、治国平天下之术，当众辩难，由儒学之臣论定之，若他这一方辩论失败，耶稣会士可即行斥逐，他张原也甘受宣扬邪说、欺罔君上之罪——

    张原这篇奏疏引经据典、左右逢源，写得酣畅淋漓，很有激情，他深知晚明士绅中的保守势力的强大，这次南京教案风波看似是反对耶稣会士在大明传教，深层次原因是东西方文明的冲突，是以沈榷为首的保守势力排斥外来文化，现在是万历四十四年。哥伦布都死了一百多年了，西方大航海时代已经开启，大明国再固步自封、妄自尊大、不懂得拿来主义，最终是要落后挨打的，所以他要借这次南京教案掀起的波澜坚决反击沈榷诸人，让大明士绅对西学有更多的了解，这样眼界才能开阔起来，不要总盯着朋党之争。若能把党争引导到学术争论上，那岂不是善莫大焉？

    张原越想越兴奋，他完全不惧与人辩论，他需要的正是这个可供辩论的舞台，他要搅动一潭死水，不能让那些愚蠢士绅享受帝国败亡前的宁静，他应该走在潮头最前列。天灾**频发、辽宁鼙鼓已起，谁耐烦整日喝茶看邸报！

    张原心潮起伏。起身在室内踱步。这时才看到穆真真坐在床边小几畔，以手支颐在打瞌睡，一册《史记》放在面前，翻在“朝鲜列传”那一页，穆真真以前陪他到凌晨也不会有倦意，这一有了身孕就大不一样啊，象真真这般挺拔勤快、精神奕奕的女子也有点慵懒了——

    张原走近前用手轻轻刮了一下穆真真的鼻尖。穆真真立即睁开幽蓝的眸子，轻轻“啊”了一声。站起身道：“少爷写好了吗，婢子去端水给少爷洗漱。”

    张原道：“真真先睡。我自去后院水井提水洗脸。”

    穆真真不肯，收拾了笔砚要陪着张原去，两个人相跟着来到后院，月光遍地，清清亮亮，已经过了三更天，那轮圆月都已偏西，张原从井里提一桶水上来，月光在水里跳动，手伸进水里，冰冰凉，掬一捧月光濯面，似把灵魂里的渣滓都能洗净——

    “已经是子时，现在可以算是八月十五中秋节了。”张原蹲在井边用笢子刷牙，一边含含糊糊地说话。

    穆真真先前已经刷过牙，这时又掬水漱了漱口，说道：“少奶奶她们今年中秋节要在船上过了，不知现在到哪里了，到南京了吗？”

    张原道：“八月初动身，现在哪里到得了南京，她们不见得会去南京，应是直接经运河从镇江过江，照我估计她们现在大约到嘉兴或者苏州了。”

    穆真真道：“那微姑呢，她不来吗？”

    张原道：“难说，不知道李蔻儿的事顺利否？”

    穆真真想起先前在天主堂看到的那些红毛绿眼的西洋人，看着好奇怪，她的眼睛只是稍微有点幽蓝、头发稍微有点黄，不象那些西洋神父，象染了色的一般，问：“少爷也要和徐老爷一般要拜那个耶稣神吗？”

    张原道：“我不拜，但别人要拜，我不反对，南京沈侍郎是佛教徒，其师就是杭州栖云寺的莲池和尚，沈侍郎不信天主，就要逼着别人也不许信，还要把这些西洋人全部赶回国，很是霸道，这些西洋人在大明也不仅仅是传教，他们带来了很多有益的学问，我要帮助这些西洋人，帮助他们也是帮助我们自己。”

    穆真真不大明白张原的意思，反正她是愚忠，少爷总是对的。

    ……

    八月十五日，张原依旧是正卯时起床，洗漱、用餐后搭乘内兄商周祚的马车去翰林院，商周祚知道张原有话要和他说，因为平日张原都是喜欢步行，遵张原的吩咐，穆真真今日没有跟着，只汪大锤和武陵二人跟随侍候。

    马车辚辚行驶，商周祚在车里看张原写的那道奏疏，六千余字，将至东长安街才看完，商周祚道：“介子，你何必把自己的前程与那些泰西人绑在一起，甘受宣扬邪说、欺罔君上之罪，这不大妥。”

    张原道：“上回刘廷元、赵兴邦弹劾我廷策冰河说，后因梃击案发生而不了了之，而这回沈榷诸人要驱逐泰西传教士，一旦得逞，那下一步肯定就要清算我的冰河说，我不能坐等他们攻击，我说的认罪是辩论失败认罪，我坚信我不会辩论失败。”

    商周祚点点头，对妹婿张原的才华和辩才他没有疑虑，却道：“这也要方阁老他们准许辩论才行，若不准，你也无能为力。”

    张原道：“我会想办法促成这次辩论，大兄一定要支持我啊。”商周祚是都察院的左佥都御史，都察院现在缺官甚多，左佥都御史辖权很大。

    商周祚沉吟了一下。说道：“我会为你争取一个公平辩论的机会，别的我帮不了你。”商周祚素来以刚正不阿、不徇私情著称。

    张原道：“我就是求个公平对待，因为方阁老对我有点意见。”

    到了翰林院门前，张原下车，商周祚自去都察院，汪大锤和武陵去李阁老胡同找来福，来福在那边监督工匠整修四合院，商澹然下月就要来京了。

    张原进了翰林院才记起庶吉士们今日休沐。明代官员休假制度规定，只有元旦、元宵、冬至才放假，平时是十日一休，而庶吉士却是五日一休，待遇比其他京官还好，张原先仔细看了昨日邸报上沈榷诸人的奏章，便去见侍读学士郭淐。将自己的奏章呈给郭淐阅览，请求郭淐支持。

    郭淐看罢奏章。劝道：“张修撰。皇长孙赞你讲课讲得好，你更要专心做好日讲官，尽心教导皇长孙，不要过多参与各种争论。”

    张原道：“郭学士，下官不辩不行啊，下官提出的冰河说就得益于泰西学人研究成果，驱逐了泰西传教士。那下一步就是对付下官，郭学士主持翰林院。应为下官主持公道才好。”

    郭淐道：“罢了，我也不劝你了。若内阁、礼部同意你与人辩论，我也不会反对。”

    郭淐就是这德性，不表态、不作为，和万历皇帝对待朝政的方式差不多，其实都是无能的表现，张原也没指望郭学士会鼎力支持他，只是知会一声而已，毕竟郭淐是翰林院掌印的堂官，这是应有的尊重。

    在翰林院用午餐时，东宫太监韩本用带了几个内侍来给郭淐、张原这两位东宫讲官送节礼，有银币、笔墨、宫饼、瓜果等等，郭淐是皇太子讲官，节礼比张原的要丰厚一些。

    周延儒自前日起“病愈”回翰林院坐堂，这时看到东宫给张原送节礼，心里的羞愤可想而知，他虽然托病辞去东宫讲官之职想保全颜面，但回到翰林院后，就觉同僚们看他的眼神有异、有些人说话也含讥带刺，周延儒当然是认为张原把他大失颜面的事都说出去了，恨张原入骨——

    其实张原并没有说什么，是周延儒自己疑神疑鬼，不过张原如今已不在乎周延儒对他是何态度，周延儒不再是他的竞争对手，在可以预见的将来，周延儒将把翰林院的板凳坐穿。

    用罢午餐，郭淐宣布今日提前散衙，往年惯例如此，每逢没有假期的节日京官们在衙门待半天就可以自由活动，这还是很人性化的。

    张原请文震孟、钱士升先到会同馆与张岱、祁彪佳等人会合，他雇了一辆马车，先把东宫送来的节礼带到李阁老胡同，再让来福乘车把节礼带回东四牌楼，他今日不回去过中秋节了，前日就约好了要与在京的翰社诸友一起聚会赏月。

    将四合院的门锁上，张原带着武陵、汪大锤来到会同馆，就见文震孟、钱士升、张岱、祁彪佳、倪元璐、阮大铖、洪承畴都已经在这里，钱士升本不是翰社成员，但与张原、文震孟同在翰林院接触时日久了，对张、文二人的学问人品很敬佩，也要求加入翰社，这样，丙辰科一甲三人全是翰社成员了。

    张岱道：“介子，我们今夜就在泡子畔饮酒赏月、欢歌达旦如何，我那边也宽畅。”

    张原道：“原杭州织造太监钟本华，邀我们去十刹海赏月，钟公公现在东宫服侍皇长孙，上回张差闯宫，就是这位钟公公从张差棍棒下救出皇长孙，钟公公自己手臂被打断，休养了数月才好。”

    文震孟一向鄙夷阉人太监，听张原说要赴一个太监的约，颇为不悦，听了张原后面的话，赞道：“阉竖中也有忠义之士，难得。”

    张岱道：“这位钟公公在杭州就做了不少善事，焦太史就曾为宝石山钟氏养济院写了碑记。”

    于是，翰社一行人连同随从、家僮二十余人就沿皇城根向十刹海而去，到了钟太监的外宅已经是午后申时初，钟太监的干儿子高起潜迎候，对张原道：“张先生，我干爹不在这里，因为客嬷嬷昨夜出事了。”

    张原吃了一惊，客印月出事了，出了什么事？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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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六章 白浪子

﻿    明代皇城中有道观、南传佛寺和喇嘛教寺院，喇嘛教寺院就叫番经厂，自永乐以来就有西藏喇嘛住在那里用蒙文、藏文和梵文写佛经，并将写好的经卷雇工刻印，三皇孙朱由楫夭折后，皇城内的道士、僧众、喇嘛分别以各自的方式为三皇孙做法事。

    八月十四日晚饭后，客印月让魏朝陪她去番经厂看喇嘛做法事，番经厂在万岁山东边，濒临玉河，与司苑局、钟鼓司毗邻，从慈庆宫这边到番经厂有六、七里路，魏朝、客印月二人来到番经厂时天已经黑下来，但见番经厂内牛油蜡烛耀耀如昼，但听诵经声“嗡嗡”如夏日群虻飞舞——

    魏朝在宫中近三十年，还是第一次来番经厂，骤然看到喇嘛做法事的景象，魏朝是吓了一大跳，那些念番经、结坛跳沙的喇嘛怪模怪样也就罢了，四壁悬的天魔变相更是恐怖，一个个朱发蓝面、丑恶无比，有的天魔身披璎珞、项带骷髅，有的口衔婴儿、腰缠蛇蟒，有的坐跨妖魅、手执戈戟，让人一看就心生大恐怖，魏朝心惊胆战，待不下去，而客印月却跪在一边合什默祷很虔诚的样子——

    魏朝知道喇嘛们做法事冗长，一时半会也完不了，便对客印月道：“我先去御马监那边转转，等下再来接你。”

    客印月点了下头，魏朝便匆匆忙忙走了。

    戌末亥初，法事毕，客印月走出番经厂，在门前等了一会，没看到魏朝来接她，她知道魏朝贪杯，定是跑到哪里喝酒去了，见天上圆月明亮，便独自经由都知监东边的小巷往南踽踽而行，在走过印绶监准备绕过北花房时。突然从暗处跳出两个年轻的内侍，笑嘻嘻道：“都人，哪里去？”明宫中称呼宫女为都人，客印月不是宫女。但装束与宫女无异，虽然年近三十，但肤色莹白如雪，身量高挑紧致，看着也就二十来岁。

    客印月瞅了瞅这两个年轻内侍，一个是手巾、一个乌木牌，手巾和乌木牌都是明宫内侍的等级职位。算是有固定差事的，比最低等的小火者强一些，客印月答道：“回慈庆宫。”就想绕开二人继续赶路，时辰已经不早了，哥儿也不知睡下了没有？

    那两个年轻内侍左右一跳，拦住客印月的去路，左边那乌木牌嬉皮笑脸道：“都人，可有对食相好的。若没有，看我二人如何？”

    客印月曾听说宫中有些无赖内侍会强逼宫女做菜户，这就叫白浪子。想想也好笑，阉人也有浪子，这时夜深，客印月不想惹麻烦，说道：“宝钞司的魏朝魏少监是我对食，两位小公公另找小宫女去吧，莫要歪缠我。”

    手巾和乌木牌对视一眼，互相使个眼色，手巾道：“魏朝魏少监，没听说过。”

    乌木牌道：“那魏少监想必是个老公公。哪里有我二人年少英俊，不如随我二人到那边耍耍。”话音未落，与手巾过来就要拉扯客印月。

    客印月好气又好笑，退后两步，叱道：“你们想做什么，赶紧让开。我要回宫去。”

    若是有地位的都人，这深夜行走，总会有人随同陪伴，客印月只是独行，想必地位低下，说什么对食是宝钞司少监，很可能是吹嘘，手巾道：“耍耍又不要紧，耍一会就放你走。”伸手就来拽客印月的手臂。

    “啪”的一声脆响，手巾左脸火辣，挨了重重一记耳光，被打得头发晕，一手捂脸一手怒指客印月：“你敢打人！”

    客印月双手叉腰，笑骂道：“和我耍耍，拿什么和我耍，难道你两个没阉割干净，想要再割一回？”

    手巾和乌木牌怒了，都是宫里人，大家心知肚明，耍耍就是用嘴、用手而已，现在客印月却故意讥笑他们被阉割不是男人，这种羞辱哪里能忍，内官们的自尊心有时是极其强烈的，手巾怒道：“不找我们耍，难道你这贱人还能侍奉万岁爷、千岁爷不成！”晃了晃脑袋，又道：“这贱人出手好重，我左耳好象被打聋了，嗡嗡响——”

    那乌木牌恶狠狠道：“小银，我们拖她到花房石亭子去，绑起来玩，玩得她半死不活。”与那手巾两个人伸着手，张牙舞爪向客印月逼过来。

    客印月嘴角噙着冷笑，她弓马娴熟，身手矫捷，这两个五短身材的内侍还真没放在她眼里，她身高臂长，“啪啪”两声，又是两记耳光，打得那两个内侍发懵，这才闪身往北上门那边奔去，还没跑出十丈路，在北花房拐角处，却又见有七、八人拦路，还挑着灯笼，这才吃了一惊，站住身，就听有人喝问：“谁在吵吵嚷嚷？”

    客印月凝目看这群内官，其中一人尖嘴猴腮却是首领太监服饰，便万福道：“这位公公，方才有两个白浪子小内侍想要欺侮小妇人，就在那边。”朝后面一指，

    两个年轻内侍挨了耳光，岂肯甘休，正追过来，这时见避不开，也走过来向这首领太监躬身施礼，口称“邱公公”，辩道：“小的两个看到这都人夜深行路，好心上前询问，这都人不识好歹却打我二人。”

    尖嘴猴腮的首领太监便是印绶监掌印太监邱乘云，这两个白浪子内侍正是印绶监邱乘云手下的执役，邱乘云虽是太监，却对女色另有一种变态的**，都说灯下、月下看美女分外美丽，此刻的客印月就分外诱人，肌肤白腻，眉目如画，微微有些气喘，胸脯在宫裙下起伏着，肤白奶大高挑个，正是邱乘云最中意的模样——

    邱乘云招手让那手巾、乌木牌近前，突然左右开弓，给了二人几个嘴巴子，骂道：“你两个腌臢泼货，定是看到人家单身独行就想调戏，还不赶快陪罪！”

    两个年轻内侍吓得跪地向邱乘云磕头，邱乘云一脚踢翻一个，指着客印月道：“赶紧向那位都人姐姐陪罪。”

    两个内侍连滚带爬挪到客印月面前，连连磕头，哀叫着：“小的该死，小的该死。请都人姐姐饶过小的这一回。”

    大太监就是这么威风啊，这宫中等级比官场还森严，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但官员士绅都是读书人出身。知道留体面，喜欢玩杀人不见血的把戏，不会象太监们这样直裸裸的势利，太监们做事比较绝，往往由着性子来，邱乘云为了在客印月面前显威风，就使劲作践这两个内侍——

    客印月避开两个内侍的跪拜。对邱乘云万福道：“多谢邱公公为小妇人作主，小妇人这就要回慈庆宫去，明日让我老公魏朝来向邱公公当面道谢。”

    对食双方，若是有地位的太监就称“老公”，有地位的都人尊称“老太”，与民间的老公、老婆的称呼有点相似。

    邱乘云认得宝钞司的魏朝，没什么交情，邱乘云眼睛从来都是向上看的。只巴结奉承司礼监、御马监那些有权有势的大太监，对于等级低于他、权势小于他的内官一向不放在眼里，笑道：“原来你是小魏的菜户。小魏艳福不浅哪，杂家的印绶监就在右边，杂家请你到监里小坐片刻，喝杯甜酒给你压压惊如何？”

    邱乘云身边的那些长随、当差、典簿纷纷道：“邱公公为人最是仗义，这位都人，你今日要不是遇到邱公公只怕就要受罪了，这两个白浪子最会折磨人……”

    客印月听说过印绶监的邱乘云，淫虐非常，外宅里养着姬妾十余人，邱乘云每与姬妾交接。就遍体抓咬，又用角先生作势，彻夜不倦，姬妾当值一夕，就要病卧数日，这时客印月见尖嘴猴腮的邱乘云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哪肯随邱乘云进印绶监，婉辞道：“小妇人是皇长孙乳娘，这是要赶回去侍候哥儿入睡，明日让魏朝来向公公道谢吧。”

    明日就是中秋节，邱乘云提前庆祝，晚餐喝了不少酒，这时兴致勃勃，见客印月容貌艳丽，哪里肯放，说道：“哥儿大了，又不吃奶，何须乳娘，待哥儿大婚后你这乳娘就要遣送出宫，何不现在多交些得力的弟兄，以后也有些帮衬。”

    宫中的所谓弟兄就是指对食，不称夫妇而称弟兄，很有点同性恋的味道，福建那一带称好男风者就叫契弟兄。

    客印月在宫中也十来年了，这种事还是第一次遇到，陪笑道：“小妇人已有对食，多谢邱公公美意，小妇人不敢当。”

    邱乘云看着客印月高挑姣美的样子，心痒难熬，很想使劲蹂躏这美妇，借着酒劲低声道：“给杂家一个面子，你与杂家对食，杂家锦衣玉食供你享用，如何？”又道：“魏朝一个少监，如何比得了杂家，且不说其他，让你一人走夜路就不对，差点就出事了是吧。”

    客印月含笑道：“小妇人在慈庆宫，邱公公在印绶监，这如何对食？”

    邱乘云道：“不妨事，杂家自有办法，你先随杂家进去小饮两杯。”

    客印月摇头道：“已经很晚了，我要赶回宫去，魏朝就在御马监那边与人喝酒，邱公公若有意可让人找他来当面说清楚。”

    邱乘云知道妇人这是托辞，魏朝在宫中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内官，岂会把菜户拱手相让，除非把魏朝调拨到他的印绶监，那就好拿捏了，心想：“妇人胆小，恐吓一下也就从了。”当即脸一板，说道：“你这乳娘为何殴打我印绶监的人！”

    客印月没想到这邱太监翻脸这么快，她也懒得多说，闪身就跑，牝马一般矫捷，邱乘云和手下几个内侍尽皆愕然，没想到一个乳娘跑得这么快，其中一个长随问：“公公，要不要去追？”

    前面就是北上门，北上门过去数十丈便是玄武门，玄武门内是宫城，自五月间发生梃击案后，宫城大门守卫森严，宫城外的太监如何敢夜闯宫门，邱乘云恨恨道：“罢了，明日再找那乳娘算账。”

    还真是冤家路窄，第二天午后，因为朱由校兄妹几人随其父朱常洛去乾清宫与万历皇帝共渡中秋节去了，客印月就准备跟着钟本华到十刹海外宅过中秋节，走到都知监这边又遇到了邱乘云！

    邱乘云光着眼打量客印月和钟本华，怪声怪气道：“这不是宝钞司小魏的菜户吗，怎么和钟公公勾搭上了？”

    钟本华方才听客印月说了昨夜遇到邱乘云的事，这时见邱乘云这般阴阳怪气地说话，恼道：“邱公公。昨夜拦路骚扰客嬷嬷的白浪子是你手下的人吧，你是怎么约束下属的！”

    没想到邱乘云就象爆竹一般炸了起来，叫道：“钟本华，你好不讲理。你这菜户昨夜打伤了杂家的两个干儿子，杂家看在过节的份上没和你理论，你倒恶人先告状起来了，走，到内官监说理去。”

    一般内官纠纷诉讼由内官监处置，内官监掌印太监宋晋与邱乘云交情不错，所以邱乘云叫嚷着要去内官监。钟本华就吩咐干儿子高起潜先出宫到十刹海外宅，免得张原到来时无人接待——

    ……

    张原听了高起潜说的事情经过，摇着头道：“内官中竟也有逼奸、逼为菜户这等事，真是稀奇。又道：“那邱乘云在云南做矿税监时当地百姓就是怨声载道，路过石柱土司地界时因索贿不成就诬陷石柱宣抚使马千乘劫官银，致马千乘含恨而死，这人回到宫中竟升印绶监掌印太监了！”

    高起潜道：“就是因为当年石柱土司的事，邱乘云就对我干爹很不满呢。见面说话都是带刺的。”

    庶吉士倪元璐最近在研究佛法，这时插话道：“唐代僧人寒山与拾得问答，寒山问‘世间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恶我、骗我。又如何处？’拾得答‘只是忍他、让他、由他、任他、耐他、敬他，再过十年，你再看他。’”

    高起潜很聪明，明白倪元璐的意思，说道：“那邱乘云十年前就很威风了，被邱乘云欺负过的人不少，十年过去了，再看邱乘云，依旧很威风，这怎么说？”

    倪元璐笑了起来：“你这小太监有点意思。拾得所说的十年是指十几年、几十年，作恶之人必有报应。”

    张原笑道：“若是几十年，那恶人也寿终正寝了，来世是不是贬为三恶道我们不清楚，现世是风光了，那些遭欺负的就没了翻身之日。佛法劝惩成了空言。”

    高起潜连连点头道：“张先生说得极是，邱乘云那种人就该马上遭到报应。”

    张原道：“马上就报应不大可能，再等几年肯定就有报应。”心想也就三、四年的时间，钟公公再忍忍吧，到时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张岱见前海这一带景致不错，待月亮升上来必更有可观，便道：“这里赏月应该不错，既然钟公公不在这里，那我们自己去酒店订起酒食来，就在这岸边赏月谈天。”

    高起潜忙道：“我干爹早已准备好了酒食款待诸位大人，由小的领诸位大人去，就在后院，正对着前海，赏月最佳。”

    到了钟太监外宅的后院，就见桂树飘香，玉簪花、海棠花盛开，临前海的东岸，搭着一溜卷棚，摆着十来条黄花梨木食案，食案两边是蒲团，布置颇有汉魏六朝古风，精美酒食和时令瓜果很快摆放上来，厨子原是宫中御厨，烹调甚精，烧制的黄羊、花鹅、鲥鱼尤为美味，酒是金茎露和太禧白，茶是建宁贡茶，十余名婢仆随时听命侍候。

    夕阳缀在山巅，前海倒映金光，对岸的佛寺岿然尊严，天宇明净，秋风飒飒，翰社诸友大都来自江南，第一次赏玩北国的秋，一个个兴致颇高，吟诗作赋是少不的，庶吉士本就有作诗的课业，每月要上交三首诗。

    张原与文震孟、钱士升、洪承畴四人品茶说话，说起昨日邸报沈榷要驱逐泰西传教士的奏疏，文震孟等人都觉得沈榷说的“私改历法，变乱道统，诳诱愚民，志将移国”是危言耸听，翰社同仁受张原影响，对西学颇有接触，又都比较年轻，肯接受新知识、新事物，对沈榷这种己之所欲施之于人的做法颇为不满，沈榷是佛教徒，岂不知当年佛教传入中原也是历经劫难，若都象沈榷这般态度，那佛教在大明也不应有立足之地，翰社诸人与张原一样，并非重视天主教，而是重视那些耶稣教士带来的知识、眼界以及一种新气象，这与东林、翰社提倡的经世致用之学也是相辅相成的——

    张原把他写的为西学辩护疏给诸友传看，文震孟和钱士升当即表示他们也会写奏疏支持张原，翰林本就有议政咨询、商榷政务的权力，翰林院原是内阁的一部分，殿阁大学士可直接入内阁辅政，只是翰林院从文华殿搬到皇城外之后，这种权力无形中萎缩了，以致于到现在只是喝茶看报做和事佬所谓养声望——

    不但翰林院有参政议政的权力，就是庶吉士也可对朝政发表意见，庶吉士与翰林一样是储相，正言谠论，补益时政，正是一个有志向的庶吉士应该做的，倪元璐、张岱也说要上书支持徐光启、张原同沈榷等人辩论，这场辩论若能举行，其精彩程度将不逊于《盐铁论》、《无神论》这些史上著名的大辩论。

    这时高起潜赶来禀报说他干爹钟太监来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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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七章 大明特色

﻿    已经是戌时初刻，一轮皎月从德胜门东南面的龙华寺方向升上来，前海、后海附近的十余座佛寺钟鼓声彼此相应，营造出一种宁静祥和的气氛，无须钟鼓声催促，月光已经铺洒下来，暮色被泠泠清辉扫净，天地间、水云间、huā树间、眉目间，融融澄澄，如薄霜轻拂，肝胆冰雪——

    钟太监来到后院向翰社诸人敬酒祝贺佳节，见在场的有翰林、庶吉士，有新任京官、观政进士，还有祁彪佳这样的少年举人，高谈阔论，酒香飘溢，钟太监心头的郁闷稍解，京中太监即便是司礼监掌印、东厂提督也不能请到这么多清贵名流赴宴，这当然是张原给他的面子——

    钟太监也知趣，知道如今不比当日在杭州〖总〗理织造衙门时那些地方官要奉承他，现在这些翰林、京官若不是因为张原的缘故哪个会搭理他这么一个无权无势的太监，所以向众人一一寒暄后，他便退出卷棚，让这些翰社才俊〖自〗由饮酒交谈，只请张原随他到侧厅说话。

    张原跟着钟太监到侧厅，却见客印月也在厅上，正独自拈个小酒杯在喝闷酒，蹙着眉，眼眸眯起狭长，张原拱手道：“客嬷嬷，昨夜受惊了，事情可调停好了没有？”

    客印月赶紧起身向张原还礼，委委屈屈地道：“算是调停好了吧，就是让钟公公破财了。”

    钟太监有些尴尬，对张原道：“邱乘云仗着人多势众。咬定是客嬷嬷打了他干儿子，到内官监大吵大闹，最后内官监掌印宋晋调停，让杂家赔了邱乘云一百两银子了事。”又道：“这事若发生在三个月前，只怕更麻烦。”

    张原明白钟太监的意思，是说如果没有梃击案使得东宫地位提升，邱乘云更要借此事羞辱他和客印月。张原宽慰道：“公公莫与那等没眼力的蠢人一般见识，敢调戏客嬷嬷，简直是不知死活——”稍觉不妥。闭了嘴。

    客印月却已经舒眉展颜欢笑起来，说道：“调戏小妇人又能怎么样，还不是要靠钟公公帮忙才勉强躲过一劫。”

    钟太监恨恨道：“邱乘云数次对杂家冷嘲热讽。这次想做白浪子强与客嬷嬷对食，客嬷嬷不允，就反诬客嬷嬷打了他干儿子，哼，此仇不报……”

    客印月道：“我倒真是打了那两个拦路的乌木牌几个耳光，两个腌臜货竟想拖我到北huā房去弄我，还好我不是娇滴滴裹脚妇人，大脚板保定农妇也有两把子力气，不然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张原微笑着打量客印月，打了两个年轻内侍又能脱身。身手不错啊，这妇人到底是何身份实在让人猜测不透，是不是侯二的妻子还不确定，不过既然能做皇长孙的乳娘，曾经分娩是肯定的。不然哪来的奶水，客印月十一年前就进宫了，若果真有什么目的，实在是太沉得住气了，张原虽知客印月来历有些不明不白，却并未感到多大的威胁。因为他知道客印月对皇长孙朱由校是很爱护的，客印月不奶自己的儿子侯国兴，却奶朱由校，就算有求富贵或别的目的，一个从小奶大的孩子怎么都有感情的，对张原而言，只要客印月对朱由校好，那别的都好说——

    钟太监越想越憋屈，说道：“邱乘云欺人太甚，藐视我东宫的人，张修撰可有什么应对之策教教杂家，这口气实在难忍，客嬷嬷你说是不是？”

    客印月道：“是，小妇人昨夜哭了半宿，若张先生肯帮忙，小妇人感激不尽。”那双水汪汪大眼睛满怀期待地看着张原。

    张原心道：“我可以为巩固东宫地位出谋划策，你们太监争风吃醋也要我帮忙，那我这个翰林官也太没品了。”一时沉吟未答。

    钟太监立知自己把张原牵扯到内官纠纷不妥，赶忙道：“张修撰是外廷官，鞭长莫及啊，客嬷嬷，莫让这等小事烦了张修撰。”

    客印月却依旧凝目看着张原，张原开口道：“想要立即报复回去不可能，还得忍，但我看那个邱乘云行事嚣张，似乎很会得罪人，钟公公可慢慢收集他的过错，找好机会迎头一击打倒在地让其不得翻身这才痛快，现在赔一百两银子又算得什么。”

    钟太监道：“邱乘云得罪人是不少，但他对有权有势的太监巴结起来也是很卖力的，还有，邱乘云与郑贵妃手下的太监刘朝关系很好。”

    张原道：“那就更要忍，总有你们出气的时候，今夜是中秋佳节，我敬钟公公和客嬷嬷一杯。”

    刚喝了一杯酒，却见门房老仆急急忙进来报：“老爷，小魏老爷来了，大发脾气呢。”

    钟太监忙对张原道：“张修撰，你自去后院卷棚与诸友赏月吧，杂家去见那魏朝。”

    张原心里暗笑，这回是真正的争风吃醋了，拱拱手，回到后院，就听阮大铖与张岱、倪元璐三人在唱戏，唱的是《唐明皇游月宫》，文震孟与钱士升端着酒杯邀月而酌，他便也去斟了一杯太禧白酒，一边饮酒一边在前海右岸踱步，赏月思乡，想着去年的两个中秋节都是在杭州西湖上过的，而今却已离杭州三、四千里，父母双亲此时想必也在天井边摆了西瓜、葡萄、月饼庆中秋吧，二老定是强颜欢笑，他离乡已近一年，月初澹然和小鸿渐又启程来京了，二老难免感到凄清，好在履纯、履洁二人比较热闹，伊亭姐也会搬回东张一起住——

    又挂念澹然和小鸿渐，不知她们母子的航船已经到哪里了，这长途旅行，小鸿渐可不要生病啊，又想到大辩论之事，此事极关键，虽说他有信心辩论获胜，但还得精心准备才行，还有，先要让礼部和内阁同意辩论，否则他准备得再充分也无用武之地，徐师兄的奏疏今天就已经呈上去了，不知内阁会如何票拟？

    明月西斜已三更，张原诸人从钟太监外宅告辞各回寓所，临别时张原问钟太监：“钟公公，那魏朝魏少监没闹事吧？”

    钟太监道：“被客氏呵斥了几句，灰溜溜走了，昨夜就是魏朝贪杯，这才致客嬷嬷险些受辱，竟还有脸面来这里吵闹。”

    张原微笑道：“钟公公以后也要提防着魏朝一点，大魏小魏都要提防。”

    钟太监摇着头笑：“杂家这也是没事惹事，俗云没吃到羊肉惹了一身羶就是杂家。”

    ……

    次日傍晚，张原去见师兄徐光启，把写好的辩护奏疏给徐师兄看，徐光启看罢甚喜，说道：“介子此疏写得极好，你准备何时呈上去？”

    张原道：“我想等师兄的奏疏批复下来再呈上去，文震孟、钱士升几人也将有奏疏支持西学。”

    徐光启道：“仅仅支持西学只怕不够，对天主教也要支持才好。”徐光启是虔诚的天主教徒。

    对于这一点张原与徐光启是有分歧的，张原道：“师兄，王丰肃在南京那样大张旗鼓宣扬天主教，庞迪峨、龙华民也一反利公当年的温和传教方式，不许信教民众祭祖、不许信教的士子祭孔，这把儒家也得罪了，天主教在大明陷入几面受敌的困境那可大大的不妙。”

    当初利玛窦来大明传教，定下的传教方针是合儒辟佛，这与佛教东来时把道教作为攻击对象一样，都是挑软柿子捏，总要树立一个对手才好表明本教的观点并发展教众，利玛窦写的《天主实义》抨击佛教，让以莲池大师为首的僧众很恼怒，现在龙华民等人的激进传教方式必然引起大明保守势力凶猛的反击，龙华民等人实在是看不清形势自不量力啊——

    利玛窦道：“祭祖、祭孔这与天主圣教的基本教义不符，利公当年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若长此以往，圣教在大明岂不是不伦不类？”

    张原道：“不然，这不是不伦不类，而是有大明特色的天主教。”

    “有大明特色的天主教？”徐光启愕然。

    张原郑重点头：“对，入乡随俗，即如佛教南传，现在的很多佛教经义与当初在天竺时迥异，天台宗、华严宗和禅宗都是佛教进入中土后才产生的宗派，所以说天主教义必须改造，要有大明特色才好传播，不然凭天主教这外来宗教如何能改变中华数千年根深蒂固的传统，而且祭祖、祭孔并非恶习，天主教义讲求忍让、谦逊，应该包容并蓄才对，不然的话，就算我们能帮龙华民他们这一次，但早晚还会有冲突爆发，去年我就帮了王丰肃一回，他依旧我行我素，这才有今日之祸。”

    徐光启沉思不语。

    ……

    八月十八日，徐光启的《辩学章疏》批复下来了，那批语明显就是方从哲拟的，对徐光启为天主教的辩护不予理会，并说已下令拘捕南京的王丰肃和谢务禄“禁教令”也将随后下达。

    徐光启大惊失色，立即来与张原商议对策，张原皱眉道：“皇帝有先入为主之观念，经内阁票拟的奏章大致不差的一般都依内阁票拟，内阁的权力也就在此——师兄莫急，我们一起去拜见吴阁老吧。”(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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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八章 翻云覆雨

﻿    徐光启、张原二人到太仆寺街拜会吴道南，吴道南听罢二人的陈词，问：“若发起辩论，你们能辩胜否？胜了，又想达到何种目的？”

    徐光启对张原道：“介子，你向吴阁老说吧。”

    张原道：“不是学生狂妄，如南京沈侍郎辈，学生与他辩论没有输的道理，这辩论并非是佛教与天主教的辩论，而是学术的辩论，沈侍郎所持之理偏，学生持理全，沈侍郎眼界狭，学生眼界广，面对天灾**、国家危亡，是只会空谈佛法或仁义，还是踏踏实实有实切的救国之策，如沈侍郎所言驱逐了泰西教士国家就能太平万万年，这真是不值得一驳，学生与徐赞善想通过此次辩论让士绅民众多了解一些西国学问，要有包容并蓄的气度，懂得取长补短，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更何况西学中的确有我大明儒学不及之处，如名学、如历法、如水利、如军械，都是值得我们学习的，岂能因为是西国学问而弃之。”

    吴道南又看了张原的那道六千言的奏疏，点头道：“此疏甚好，极有见地，就留在我这里，我明日带到内阁，票拟后呈上去，辩论能否举行要看皇帝圣意如何。”

    徐光启与张原从吴道南寓所出来，又去钦天监拜会监副周子愚，周子愚对利玛窦很敬佩，原因在于万历三十八年十一月京师的那次日食，当时钦天监预测有误。而万历三十八年五月去世的利玛窦却在其遗著中提到了这次日食，预测时辰几无误差，礼部还曾就此事博求知历法者，与监官昼夜推演，时任钦天监五官正的周子愚也参加了那次推演预测，最终发现日食预测错误并非监官推算的失误，而是历法本身有弊病，若依照利玛窦、熊三拔等人提供的计算日食方法就不会出现这种误差。利玛窦在初次入京觐见万历皇帝时就上疏提出愿意参与修改大明历法，疏入，留中不发——

    周子愚见徐光启、张原来访，有些意外，听了二人所言，周子愚道：“我也早有请大西洋诸君子参与修改大明历法的想法，但此事必得皇帝下诏才可。既然徐赞善、张修撰要掀起此次辩论，那我也助一臂之力。”当即草疏一道。向皇帝奏请修改历法。云“大西洋归化远臣庞迪峨、熊三拔等，携有彼国历法，多中国典籍所未备者，乞视洪武中译西域历法先例，取知历儒臣率同监官，将彼国历法翻译以补大明历法之缺。”

    ……

    八月十九日，吴道南把张原的奏疏带到内阁与方从哲商议票拟。方从哲看了张原的奏疏，心道：“张原果然敏锐。从沈榷的奏疏就看出对他不利的苗头。”说道：“会甫兄，为几个耶稣会传教士却要在朝中进行大辩论。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

    吴道南道：“辩论何妨，就总比党争互相弹劾好，对于那些归化的远臣还应宽容对待为好。”

    方从哲坚持不肯举行辩论，吴道南也不肯屈从首辅的权威，两位辅臣意见不一致，张原的这道奏疏就留在内阁直房呈不上去了。

    八月二十日，又有翰林编修文震孟、钱士升，庶吉士倪元璐、张岱的四道奏疏送到了内阁，都是为张原助声势的，徐光启又再上了一道为泰西传教士辩护的奏疏，还有钦天监监副周子愚要求让庞迪峨、熊三拔参与修改大明历法的奏疏，周子愚在这个时候要求修改历法，分明就是徐光启、张原唆使的，方从哲很恼怒，对吴道南道：“张原一个弱冠少年野心勃勃啊，为了达到辩论的目的，竟鼓动这么多官员上疏支持他，若甫兄昨日言学术辩论总比党争弹劾好，我看张原是想借此辩论再掀党争，张原的翰社隐然已是一党。”

    吴道南正色道：“中涵兄莫要轻易认定他人结党，翰社本是一个切磋时文制艺心得的文社，社中才俊云集，这次中进士者较多，对翰社规条我亦有所了解，其中有一条就是不得以翰社名义聚集社员要挟官府为己谋私利，只此一点就胜过其他文社多矣，大明的生员、举人甚至官员若也能做到这一点，那就是国家之福。”

    方从哲淡淡道：“这世间口是心非之辈不少，听其言，更要观其行，张原如此大张旗鼓要求辩论，岂不是有逼迫内阁朝廷之用意？”

    吴道南道：“方阁老言重了，只我就未感到张原有任何逼迫之意，张原只是想要求礼部同意其与南京沈侍郎等人辩论而已。”

    两位辅臣话不投机，一时僵持，但这么多奏疏压在内阁直房显然不妥，内阁可没有皇帝那种留中不发的权利，方从哲道：“那这几道奏疏就由会甫兄票拟吧，我不联名署签，一切由圣上定夺。”

    首辅不署签那就表白首辅不同意其他辅臣的票拟，其他辅臣若强行呈递上去也可以，但皇帝往往会顾全首辅的面子，把奏疏驳回重新票拟，这样一来首辅是有面子显权威了，但那强行票拟上呈的辅臣就没了面子，所以一般而言次辅以下都会尊重首辅的意见，不会轻易与首辅对着干——

    吴道南虽然气愤，但也没敢贸然票拟上呈，那些奏疏再次压在内阁，当日傍晚吴道南让张原去太仆寺街见他，说方从哲不同意举行辩论，问张原有何对策？

    张原道：“老师尽管票拟后呈上去就是，没有首辅签署的奏疏也照样能给皇帝批复，当年吏部尚书陆光祖与内阁申阁老争权，绕开内阁直接给皇帝上呈奏疏，不也没有受到皇帝责备吗，还为吏部争取到了会推阁臣的权力，老师是内阁次辅，当然有坚持己见的权力。”

    张原熟读三十年来的邸报，对万历一朝的掌故了如指掌，还有一件事他没对吴道南说，他昨日入宫给皇长孙进讲时，让钟本华把王安请到一边，他向王安说了辩论之事，王安同意帮他促成，王安与司礼监掌印李恩关系不错，举行辩论这种事又不是谋私，王安愿意帮助张原这个翰林新贵，这事张原却不能对吴道南提起，自张居正与冯保联手架空少年万历皇帝之后，外臣结交内官，尤其是有权力的内官就成了一种忌讳，容易招致非议和弹劾，但现在的形势又容不得一切循规蹈矩行事，该走后门还得走，这是没办法的事，从方从哲的态度来看，对张原的成见已深，有方从哲在内阁，张原的任何救国策略都难以施行，所以若能借此次辩论驳一驳方从哲的面子，提升吴道南在内阁的地位，当然是一石二鸟的好事——

    吴道南道：“老夫上回被李嵩、周师旦、姚宗文、刘文炳四人交相弹劾，已经待罪在家，是梃击案发生，才不得不入阁视事，这去留问题至今不尴不尬，若皇帝将奏疏驳回重拟，那老夫也无颜在内阁待下去了。”

    张原道：“学生岂会陷老师于此等境地，皇帝定会尊重老师的票拟，梃击案余波犹在，郑贵妃、郑国舅依然内心惶惶，有此大辩论正好转移朝野的注意力，而且学生在奏疏里提到的经世致用之学正是国家当前迫切需要的，既然皇帝认可学生的廷试策论，应该也会同意学生与沈侍郎诸人辩论。”

    吴道南点头道：“你所言有理，那我明日就把奏疏票拟呈上去，若皇帝驳回，那老夫就辞官归乡，免得那些言官讥嘲老夫恋栈不去。”

    张原恳切道：“老师，国家安危事大，个人荣辱事小，老师留在朝中能为国家百姓做有益之事，即便忍些闲气，那也是老师虚怀若谷的气度，世人或许看不清，青史自有公论。”

    ……

    八月二十一日，吴道南把票拟好的徐光启、张原、文震孟、钱士升、倪元璐、张岱和周子愚六人的奏疏给方从哲看，征询方从哲的意见，方从哲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吴道南便将奏疏封好，命当值的小内传送到司礼监去。

    方从哲见吴道南一意孤行，不顾他的反对把奏疏票拟呈上去，自是又惊又怒，同时还有点忐忑，若皇帝把奏疏驳回，那吴道南自然颜面无光，以后再不敢擅自票拟了，但是如果皇帝依吴道南票拟批红，那就是他方从哲大失颜面，首辅的权威将荡然无存，圣意难测，臣子的命运掌握在皇帝一人手里啊。

    徐光启七人的奏疏送到司礼监，掌印太监李恩看了之后，于次日上午来启祥宫见万历皇帝，万历皇帝老眼昏花，都是由司礼监的人把奏疏择要朗读给他听，李恩取出张原的奏疏，含笑道：“万岁爷，这是上回写万言廷策的张状元的奏疏，张状元真是笔健，又是六千余言。”

    日显老态的万历皇帝“哦”的一声，他对张原还是印象深刻的，问道：“张原又写了些什么？”

    李恩道：“张修撰对上次南京礼部沈榷等人要求驱逐西洋传教士之举有非议，认为那些西洋传教士是归化于我大明的远臣，不应一体驱逐，张修撰提出于沈榷等人辩论，沈榷对张修撰廷策中提出的冰河说也有异议，认为只要施行仁义，自然国家太平。”

    有李恩最后这一句话，张原的目的达到了，皇帝近臣能翻云覆雨由此可见一斑。（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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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九章 小胜和大胜

﻿    徐光启、张原等人要求与沈榷进行西学辩论是要在礼部主持下才能实施的，所以即使皇帝按照吴道南的票拟同意举行辩论，也要通过礼科给事中把批复下来的奏章送交礼部衙门执行，而礼科给事中若认为内阁的票拟和皇帝的批复有违失，可以封还驳正，所以礼科给事中这一环就成了方从哲最后的防线——

    方从哲身为内阁首辅，岂能听天由命把自己的颜面和尊严完全交给皇帝一时的喜怒上，若皇帝一时糊涂批复下来了，那他这个首辅颜面何存，以后在内阁还怎么办事，两个阁臣岂不是各行其道了，所以方从哲必须要想方设法让吴道南的票拟执行不下去，此时已不论是非，完全是脸面和意气之争了，晚明党争大抵如此。

    就在吴道南把奏疏票拟呈递上去的当日傍晚，方从哲让家僮把礼科给事中亓诗教请到他在大时雍坊的宅第，亓诗教是方从哲的门生，方从哲任首辅后，亓诗教的齐党给了方从哲很大的支持，方从哲下野十余年，原本党派痕迹不明显，但一入阁自然而然就与齐党、浙党亲近，实是因为形势逼人，阁臣若不能笼络一批台垣官，政令很难施行下去，易被架空——

    方从哲把吴道南不顾他阻止悍然票拟上呈的事对亓诗教说了，又道：“张原以冰河说迎合圣意，其奏疏巧言佞词，又有翰社同党助声势，阁中更有吴道南支持。皇帝说不定会同意举行辩论，我不得不防，若吴道南的票拟得以执行，那以后我在阁中就很不好说话了，可言，你是礼科给事中，你好友周永春是礼科都给事中。这几日盯紧些，万一那几份奏疏皇帝批复下来，你们就封还驳正。此事是双方势力消长的关键，若张原得逞，此人以后就会愈发骄横非为。祸国殃民正是此辈。”

    亓诗教与张原交谈过几次，对张原心术和理念有点了解，总的来说亓诗教是比较欣赏张原的，这时听方从哲对张原评价甚劣，便略微为张原分辨了两句，方从哲顿时一言不发，两道卧蚕眉竖起，眼睛盯着亓诗教，瞬也不瞬，亓诗教承受了不了老师的逼视。说道：“学生绝无他意，只是觉得张原初入仕途，应该可以拉拢，而不应推到敌人那一边，这对老师不利。”

    方从哲淡淡道：“现在吴道南绕过我把奏疏票拟上呈。你不知道其中利害吗？”

    亓诗教轻轻一叹，说道：“那好，学生知会周孟泰和姚通所一声，若接到宫中递出徐光启、张原的奏疏就封还。”

    方从哲点点头，脸色和缓下来，说道：“可言。非是为师心胸狭窄容不得张原，张原二十岁不到，为师已年近六十，张原怎么也威胁不到我的地位，我是从冰河说看出此人心术不正，董玄宰、姚宗文之事且不说，那周延儒与张原同为翰林官，又一起被推举为东宫讲官，二人本该和睦相处共同教育好皇长孙，但张原又寻隙把周延儒给排挤出来，这种人如何能拉拢——可言，我知张原与你曾有交谈，那不过是他的权术而已，无非是怕畏惧你与姚宗文、刘廷元联手弹劾他而已，你仔细想想吧。”

    亓诗教唯唯称是，从大时雍坊出来乘车回朝阳门外寓所，朝阳门外属外城，并不宵禁，夜里亓诗教去见同乡都给事中周永春，亓诗教虽然对方从哲所言有些不以为然，但从大局考虑，他还是要果断支持方从哲的，若方从哲在内阁中威望受挫，也是他齐党的损失，张原欣赏归欣赏，原则不能动，而且亓诗教认为这种辩论与国计民生无关，可有可无，他无须对张原感到愧疚——

    ……

    八月二十三日上午巳时初刻，当值的六科给事中在会极门收取皇帝批复的各衙门题、奏本章，经审核无误后要逐一抄写，于五日内送交各承办衙门执行，这日礼科当值的是都给事中周永春，周永春看到徐光启、张原的奏章果真按吴道南的票拟意见批复下来了，心道：“方阁老料事甚准啊，这奏章若执行下去，以后方阁老与吴道南阁中就没有主从之分了，首辅名存实亡。”

    周永春回到六科廊，仔细审阅徐光启、张原二人的奏疏，因为要封还皇帝批红的奏疏必须有理有据，不是随意就能封还的，封还必须驳正，也就是说要提出充分的理由，否则就是失职和藐视皇权，但言官们都是八股文高手，这么多年科举训练出来的刀笔，要从徐光启、张原这两篇近万字的奏疏中找到可批驳之处还是不难的，周永春揣摩半日，写好驳正的意见，将徐光启、张原二人的奏疏封还交回司礼监——

    司礼监掌印太监李恩颇为不快，奏闻皇帝之后，再次按原先的票拟下发，次日当值的礼科给事中亓诗教又用与周永春相似的驳正意见封还，李恩无可奈何，在奏明皇帝之前，先与东宫王安通声气，王安叹道：“由此可见朝政败坏到了何等地步，想要推行一点事就这么难，辩论而已，又不是其他大事，外廷的老先生们都推三阻四，不把万岁爷的批红放在眼里，只管争自家意气。”

    李恩大有同感，说道：“外官们屡屡攻讦万岁爷怠政，这还不都是让外官们给逼的，只从这一事看，政令都难出宫门。”

    王安道：“徐赞善和张修撰也考虑到了这一局面，张修撰说这奏疏并非就一定要通过六科下发，这不是政令，只是皇帝同意举行辩论而已，可以由詹士府和翰林院举行。”

    李恩笑道：“好主意，杂家这就去禀告万岁爷。”

    经过这么多年与外臣争斗，万历皇帝的火气也消磨得差不多了，所以听说他的御笔批红被礼科两次封还，也只是龙颜不悦而已，不会大发雷霆，听了李恩的建议，点头道：“那就由东宫詹士府主持此次辩论，翰林院协同举办，辩论人数、日期待定。”

    于是，徐光启和张原的奏疏绕过六科廊直接下发到詹士府和翰林院，方从哲还是觉得失了颜面，让亓诗教、周永春上疏，认为诏旨绕过六科下发是违制，以此来弹劾吴道南、徐光启和张原——

    万历皇帝这回没有留中不发，而是切责亓诗教和周永春驳正的理由不充分，有意阻拦诏旨下发，二人各罚俸半年，也就是罚款几十两银子。

    通过这次明争暗斗，吴道南和张原一方只能算是小胜，辩论诏旨只有通过六科廊下发才算是大胜，想要大胜内阁首辅实非易事，不过张原对此结果已经满意，只要辩论能举行就是胜利。

    詹士府少詹事士钱龙锡与翰林院侍读学士郭淐商议了一番，于八月二十八日传文书给南京礼部，要求南京礼部侍郎沈榷、郎中徐如珂于十月底之前派人至京参加辩论，无论是朝中官员、在野大儒或者有德高僧皆可，限每方四人，辩论之期为冬月初一、初三、初五，三日三场，届时皇太子会亲临国子监辩论现场——

    辩论日期和人数既已定下，徐光启、张原等人也要加紧准备，他们这边商定参加辩论的四人名单分别是：詹士府左春坊左赞善徐光启、南京太仆寺少卿李之藻、翰林院修撰张原、西洋陪臣熊三拔——

    南京太仆寺少卿李之藻晓畅兵法、精通泰西之学，与徐光启交往甚深，也是利玛窦来华后结交的第一批开明士绅，曾刻印《万国地图》，与利玛窦合译了《浑盖通宪图说》、《圜容较义》和《同文算指》，涉及天文和数学，是当时在西学领域与徐光启齐名的大明士绅；

    熊三拔是日耳曼人，于万历三十四年来到大明作为利玛窦的助手，学问在龙华民、庞迪峨之上，精通天文、数学、水利，对古希腊哲学以及美术、音乐都有有专门研究，《简平仪说》和《泰西水法》就是熊三拔与徐光启合译完成的，此人博闻强记，来大明十年，说得一口流利的南京官话，能阅读不断句的中文古籍，对先秦诸子的学问都有涉猎，此次辩论关乎天主教在大明的生存，在大明的耶稣会士岂敢怠慢，自然是要推举出最出色的人才参加辩论——

    李之藻、熊三拔，再加上徐光启和张原，这可以说是支持西学一方的最强辩论阵容了，现在就看沈榷会推举什么人入京参加辩论了，辩论之事已经传扬开来，沈榷不会拒不参加，否则他驱逐泰西传教士的目的也会成为泡影，怯辩之名谁愿承担？

    ……

    九月初六，这天是庶吉士的休沐日，张岱不在翰林院学习，但傍晚张原从翰林院大门出来时，却看到大兄张岱正立在玉河北桥头等他。

    张岱满面笑容道：“介子，与我到泡子畔喝酒去。”

    张原问：“大兄喜气洋洋，有何快活事？”

    张岱道：“八月二十五日是我生日，我糊涂忘了庆生日，今日补上。”

    张原看大兄张岱那副按捺不住喜气的模样不象是补庆生日，忽然想起一事，一拍脑门道：“大兄，是不是李蔻儿到京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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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章 旖旎马车

﻿    张岱听张原这么问，顿时大笑起来，挽着张原的手臂往玉河北桥的东头便走，那边停着好几辆马车。

    张原问：“真的是李蔻儿来京了，谁送她来的，李雪衣？王微？”

    张岱只是笑，不说话。

    张原一边过桥一边回头看着身边跟着的武陵，问：“小武，今天怎么只你一个人来？”

    武陵道：“真真姐和大锤都来了的，宗子少爷让她们两个先回去了，说少爷今夜在泡子河畔歇息。”

    说话间张原与大兄张岱走过玉河北桥，却见一辆马车的车辕上跳下两个人，急趋几步，隔着数丈就叉手唱诺：“介子相公——”

    张原定睛一看，喜道：“哈，姚叔、薛童，你们到京了，微姑呢？”

    今年十三岁的薛童还没开始发身长大，依旧是伶俐童子模样，喜滋滋朝马车一指：“微姑在车里。”

    姚叔解释道：“这里过往人多，微姑不便下车。”

    张原已经快步走过去，叫了一声“修微”，从外面撩起车帷，就见一个垂髫少女羞涩地往后躲，这少女整齐的刘海压在眉线上，双眸水灵灵，声音略有些慌张：“介子相公，我是李蔻儿，微姑在这边。”说着，缩到同车的另一个女郎身后，女郎便是王微。

    自去年冬月上旬在南京武定桥别后，已经差不多一年不见，王微下巴似乎尖了一些，但脸颊未见消瘦。依旧白皙娇嫩，梳着松江一带流行的挑心扁髻，很是娇俏，双眉如画，眸光盈盈，嘴唇轻颤，含情脉脉望着张原。低声道：“相公，又看到相公了，真是快活欲死。”

    张原双臂交叠在车窗格上。支着下巴，望着这至今无名无份跟着他的美丽女郎，说道：“又看到修微了。几次梦到你，思念得紧。”

    张岱绕到马车那一边，也隔着车窗和李蔻儿说话，李蔻儿初来乍到，有些拘束，听到身边的微姑和介子相公情意绵绵的说话，羞得粉脸通红，张岱便敲着车壁道：“喂，介子，你们两个不要太肉麻。教坏了小孩子。”

    李蔻儿娇嗔：“谁是小孩子，人家十五岁了。”

    张原、王微四目相投，一起微笑。

    武陵先前只看到张岱带着能梁和茗烟过来，没看到这边马车上的姚叔和薛童，这时也是又惊又喜。赶忙过来见礼。

    薛童看着高高的皇城红墙，很敬畏对武陵道：“小武哥，这里面住的就是皇帝和娘娘吧，啧啧，真是气派，小武哥。你到里面进去过吗？”

    武陵矜持地点了一下头：“当然进去过。”他曾随张原从东安门进去，到了东华门外。

    薛童又问：“看到皇帝没有，皇帝是不是象庙里的神仙那样高大？”

    武陵笑了起来：“我一个下人哪里见得到皇帝，我家少爷见过，少爷现在是东宫讲官，三天两头入宫。”

    从玉河北桥经过的官员骆驿不绝，不断有人向张原拱手问好，张原和王微没说上两句话就要回身与人揖让寒暄，认得庶吉士张岱的倒是不多，张岱道：“介子，我们回泡子河吧，你和王修微坐这车，蔻儿到那边与我同乘。”张岱带了两辆马车来，先前想让李蔻儿与他同车，李蔻儿含羞不肯，要和王微待在一起。

    张原心情甚好，看着皇城上空铺展的霞光，说道：“大兄，我二人陪她们绕这皇城转一圈如何，紫禁城的黄昏，很有可观之处。”

    薛童欢欣鼓舞：“好啊，好啊。”

    王微学着薛童的口吻道：“好，看看皇帝住的房子有多大。”

    张岱便把李蔻儿拉到他的马车去，李蔻儿下车时还回头叫了一声：“微姑。”有点羞涩拘束的样子。

    王微轻笑道：“怎么，你千里迢迢要我送你来，不就是要见宗子相公的吗，你现在是宗子相公的人了，乖乖的去吧。”

    张原笑道：“羊入虎口。”

    张岱笑骂道：“介子，莫要吓到了蔻儿。”拉着李蔻儿的手，细语温柔，把李蔻儿哄到他的马车里去了。

    张原坐上马车，武陵和薛童一左一右坐在驾车的姚叔左右，由武陵指点道路，两辆马车以逆时针方向开始绕皇城行驶。

    马车刚一驶动起来，张原就一把将王微搂在怀里，王微“嘤”的一声，把脸贴在张原胸膛上，听张原的心跳，听了一会，抬起头，伸手轻抚张原唇上的短髭，轻声道：“相公怎么蓄须了？”

    张原一手在王微软软的凹陷的腰肢上抚摸，一手执起王微摸他短髭的手，在那白皙细嫩的手背上吻了一下，答道：“我现在是六品官了，又是东宫讲官，蓄须可以显得老成稳重一些，要显得有威严嘛——修微不喜欢吗？”

    王微靠在张原身上，娇滴滴道：“喜欢得紧，相公蓄了短须更有一种英挺沉稳的男子气概，王微很喜欢，心怦怦跳呢。”

    这女郎声音娇柔起来简直媚入骨髓，张原低声道：“心怦怦跳吗，我不信，让我摸摸。”搭在王微腰间的手往上移，从王微腋下穿过，抚在女郎贲起胸脯上，隔着几层衣衫也能感觉到那丰柔和挺立，盈盈一握，**蚀骨——

    “相公，不要，有人呢。”王微腻声说着，贝齿咬了一下红唇，美眸如水，娇躯轻颤。

    张原也觉得不好太急色，坐端正一些，揽着王微的腰，问：“修微说说，你们怎么来京的？”

    王微道：“七月二十那天，我还没接到相公的信，守备衙门的柳百户却来见我，说是受相公你的嘱托为蔻儿脱籍，竟然把蔻儿的身契都带来了。脱籍之事已经办好，公门中人办事真是方便啊，然后呢，李妈妈——李妈妈就是雪衣姐和蔻儿的母亲，索要恩礼三千两才肯让我把蔻儿带走，雪衣姐和蔻儿力争，最后由我南京盛美商号垫付了八百两银子。雪衣姐把私房钱七百两银子拿出来凑成一千五百两给李妈妈，李妈妈呢，蔻儿毕竟是她的亲生女儿。她很爱惜的，这回蔻儿随我入京，就当是蔻儿出嫁一般。李妈妈打制了全套的金银首饰、置办了四季新衣，再给了二百两银子给蔻儿做私房钱，又让小婢梅香跟来服侍蔻儿，算起来也去掉了七、八百两银子——”

    张原失笑：“这样算起来蔻儿岂不是等于白送了。”

    王微娇媚地横了张原一眼，轻嗔道：“那我岂不是也是白送。”

    张原自感言语失之轻薄，赶忙致歉：“我失言了，都是人间好姻缘，是我张氏兄弟的天大福分。”

    王微嫣然一笑，凑过来在张原唇髭上吻了一下，柔声道：“王微不但白送。还倒贴呢，从南京追到山阴，现在又追到北京，只盼相公不要看轻王微。”

    张原噙住王微的嫩唇不放，亲吮一会。又将王微抱起横坐在他腿上，在王微耳边道：“我是欠你一辈子的情了，还不清的。”

    两个人耳鬓厮磨，情意绵绵，忽听得车辕上坐着的武陵说道：“姚叔、薛童，你们看。那里就是鼎鼎大名的东厂。”

    东厂就在东安门外靠北一些，在礼仪房和延禧寺之间，张原经常路过那里，此时的东厂尚不是魏忠贤掌权时那般权势熏天，还是冷落萧条的一个衙门。

    武陵一路介绍着皇城周围的那些里坊、胡同和军政衙门，什么保大坊、弓弦胡同、草厂、中城兵马司……

    王微听到武陵说起“东厂”，便双手扶着张原肩膀坐正一些，说道：“还没说我和蔻儿是怎么来的呢，蔻儿脱籍后，我就想着把蔻儿送到京里来，若曦姐姐本来是说明年在京城开办盛美商号，可我真是很想念相公，有送蔻儿来京的这个理由，我就怎么也坐不住了，八月初八这天守备府的邢公公让人传我去见他，交给我一封信，是邢公公写给你的，邢公公又说他要派柳百户进京公干，问我和李蔻儿要不要搭乘东厂的快船一道入京，我就答应了，八月十二从南京启程时，柳百户专门给我和蔻儿专门备了一条船，一路顺利，不须一个月就到了京城，今日午后才到的，我没去东四牌楼，径直去了泡子河畔，宗子相公惊喜至极，连声道谢，就与我和蔻儿一起到翰林院外等你散衙了，对了，柳百户说夜间戌时会来拜访你，宗子相公要请他用晚餐，他连称不敢，说要去东厂公干。”

    张原摩挲着王微的秀颈，说道：“修微，真是辛苦你了。”

    王微道：“想着能见到相公，我就不觉得辛苦，也的确不辛苦，一路都有人打点得妥妥的。”身子扭了扭，绯红着脸道：“相公，让我下去吧，这是在车呢。”

    王微丰美的圆臀挤在张原胯部，张原血气正旺，岂能无动于衷，当然是勃勃欲动，笑道：“帮我压制住它，来，我们倚着车窗看皇城建筑。”

    王微面红耳热地坐在张原腿上，听张原指点那边是顺天府学、这里是福祥寺，她脑袋晕晕乎乎的，分不清东南西北，只觉得身子越来越热，马车经过北安门东的布粮桥时比较颠簸，王微被张原的硬物顶了几下，两股一酥，就觉得下面有些湿出来了，赶忙夹紧腿，雪白的脖颈这时都胭红成玫瑰色，羞道：“相公，让我下来坐着吧。”

    正这时，忽听武陵在和人打招呼：“钟公公好，我家少爷在车里呢。”

    马车缓缓停下……泰窘不怎么样啊，十亿票房怎么来的，昨天看泰窘想放松一下，却是满心困惑，嘿，不管它了，继续写我的雅骚，这几天是我的生日，农历、公历没差几天，希望得到书友们的祝福。（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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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一章 知错不改

﻿    王微赶紧从张原腿上挪坐到一边，轻声问：“哪个钟公公，是早先在杭州的那位钟公公吗？”

    张原“嗯”了一声，从车窗向外一觑，就见两顶轿子停在路边，前面那顶轿子边上站着小内侍高起潜，高起潜正伸手扶钟太监下轿，后面那顶绢帷轿子跟着一个老宫女，轿子里坐的想必是客印月，自八月中秋那回客印月与魏朝闹翻之后，客印月似乎就与钟太监对食了——

    张原伸手轻捻了一下王微娇嫩的耳垂，低声叫苦：“这下子糟糕，我这样子怎么好下车！”被王微的丰美圆臀挤磨得欲火高涨，一时偃伏不下去。

    王微美眸斜睨，吃吃的笑，伸出右手新剥葱管般白嫩的食指，在张原那隆起的帐篷按了一下，崩腾反弹，很是倔强，帐篷反而支得更高了，王微别过脸去向着车厢一隅，以粉拳抵着檀口，笑得身子发软。

    张原见钟太监已经朝这边走过来，无奈，只得下车，扭头对王微道：“害我不浅，夜间家法侍候。”

    王微抬起头，双眸水汪汪，贝齿咬着下唇，忍笑。

    “张修撰这是要到杂家府上去吗？”钟太监走过来拱手问，以为张原是要到他的十刹海外宅去。

    张原显得特别有礼貌，鞠躬如也，说道：“今日天气晴好，我与族兄就想着乘车绕皇城转一圈，也算是游玩。”转身朝后面那辆马车招呼道：“大兄，钟公公在此。”

    张岱却不下车，只把双拳和脑袋露出车窗外，拱手道：“钟公公，抱歉抱歉，在下方才不慎崴了脚，不便下车相见。”

    张原心里暗笑，看来大兄和他有着同样的尴尬，大兄够禽兽。李蔻儿才十五岁，就这般急不可待，去年冬月那夜还说与李雪衣、李蔻儿姐妹大被同眠、坐怀不乱呢。

    钟太监向张岱笑道：“无妨无妨，贤昆仲好兴致。”

    客印月迈动长腿走了过来。她可不象自幼入宫的钟太监那么迟钝，她一眼就看出张原有蹊跷，那日在主敬殿张原吃了甘露饼不也是这模样吗，今日又是怎么回事，又吃饼了？

    客印月朝马车看看，车窗里似有人影，笑吟吟道：“张先生果真是好兴致。”眼风又朝张原下半身扫了两眼。径往张原的马车走近，一边说道：“张先生的夫人入京了吗，小妇人倒要拜见。”

    张原拦在客印月身前，说道：“是我的一个侍妾从南京来，我带她沿皇城观览一番。”又向钟太监拱拱手：“钟公公、客嬷嬷，日已黄昏，在下不能久待，明日文华殿再见。”

    钟太监听说张原的小妾在马车里。笑道：“怪道今日这般好兴致，哈哈，张修撰赶紧上车吧。杂家也要回宫去了。”

    钟太监和客印月看着张原、张岱的两辆马车驶过，客印月唇角勾笑，说道：“钟公公，这张先生看似少年老成，竟也这般风流，张先生有几个小妾？”

    钟太监道：“这个杂家却是不知。”想了想，又道：“莫非是南京旧院的那个姓王的名妓，当日杂家还留了五百两银子在南京邢公公那里，让邢公公促成张原和那个名妓的美事，据说那姓王的名妓还是松江陈眉公的女弟子。多才多艺，是旧院花魁。”

    客印月不知陈眉公是谁，料想是个有名的文人，她那双媚气的大眼睛翻了个大白眼：“原来如此，我还以为张先生有洁癖呢，却也喜流连青楼、寻花问柳啊。”

    钟太监笑道：“才子风流嘛。在江南，名妓亦极风雅，最爱与文人雅士交往，张公子年少多才，在南京国子监时，自然是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客印月听了心里有些不忿，心道：“我以为张原是端谨君子，却原来是风流浪子，既是这样，当日在主敬殿为何又装出那般坐怀不乱、不肯俯就的样子，难道我——我客印月竟不如那些青楼女子，真是气人。”

    ……

    马车驶过北安门外，王微问：“相公，方才那姣长妇人是谁？”

    张原道：“皇长孙的乳娘客氏。”

    王微含笑道：“这客氏倒是一个美人，身量这么长大却不显得粗笨，她似乎发现相公体态有异——”

    张原道：“客氏是妇人，不是闺女，更不是太监，能看出来也不稀奇。”

    王微把脸埋在张原胸前吃吃的笑：“羞死人了，相公真是脸皮厚，不过那皇长孙乳娘脸皮也不薄，看一眼又看一眼，眼神很媚——”

    张原笑道：“别胡扯这些，坐端正，指点你看风景。”

    王微就倚在张原怀里，听张原指点后海的风光，夕阳已经落下，西边天际的晚霞变得黑红，仿佛炭火即将燃尽，红霞烧成了暗云，前海、后海大片的水域犹见波光闪耀，远处佛寺的晚钟悠悠，王微心里浮跃跃的欢喜，说道：“这象是西湖边的南屏晚钟呢，相公可曾梦见西湖？”

    张原道：“江南山水无日不入梦中，就象修微从没离开过我一般。”

    王微噘嘴道：“啊，相公是这么想的呀，我可是觉得离开相公很长时间了，远不止一年。”

    张原微笑道：“无日不入梦中啊，难道修微没梦到过我？”

    王微幽幽叹息一声，柔声道：“倒真是梦得不多，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却很少梦到相公，可白天真是想个不停。”

    张原揽着女郎的细腰，说道：“修微就留在京中吧，让姐姐马上寄银子寄货物来，把盛美商号开起来。”

    王微欢喜道：“我离开金陵之前给若曦姐姐写了信，我就说很想相公了，有便船就来了，问若曦姐姐在京中开办盛美商号可否提前，就不知姐姐会不会责怪我？”

    张原道：“没什么好责怪的，你来了我很高兴。”

    王微道：“商小姐她们大约月底前也要到京了，相公，商小姐会不会怪我捷足先登？”

    张原笑道：“修微也这般患得患失。”

    王微将脸贴在张原胸膛上，说道：“既入张家门，要做张家人，总还是要多考虑一些的。”

    张原问：“修微觉得委屈吗？”

    王微迟疑了一下，答道：“有时会觉得有点委屈，会想，若是相公是我一个人的该多好——”说到这里“格”的一笑，责备自己道：“王修微真是贪心啊，遇到商小姐这么贤惠的大妇还想怎么样。”

    张原道：“是张介子太贪心，至今深深自责。”

    王微抬起头，仔细看着张原，问道：“真的假的？”

    张原笑了起来，双臂使劲把王微一箍，紧搂住，说道：“知错不改，假若时光倒流，我还是会为布袍竹杖来搭船的女郎吸引——”

    王微轻轻“啊”的一声，娇声道：“相公那时就被我吸引了吗，我倒是一点没看出来。”

    张原道：“哪能让你看出来，那可不就把你吓跑了，那时你对我印象不佳吧。”

    王微说实话道：“那时觉得相公是个狂生，后来才发觉不是。”

    张原道：“后来才知道人言不可信，张介子竟是谦谦君子。”

    王微含笑道：“谦谦君子吗，我看不见得。”伸手又到下面按了按，低声道：“怎么还不收兵，我后来可没挤压它。”

    搂着王微这么个娇滴滴的美女耳鬓厮磨说情话，想要偃旗息鼓很难，张原道：“还没大战三百回合，哪能收兵，正士气高昂恋战哪。”

    王微伏低身子笑个不停，张原瞧着王微柔情媚态，比当日吃了长春宫的甘露饼还按捺不住，只是一壁之隔就有姚叔、小武和薛童三人，总不好那么急色。

    马车从皇城西边绕到李阁老胡同，武陵指着胡同中段那座小四合院道：“这是官府分给少爷住的四合院，只待少奶奶和鸿渐小少爷到京城就会搬到这边来。”

    王微探头看了一眼那座四合院的大门，对张原道：“相公，我也住这边吗？”

    张原道：“先住这边吧，以后盛美商号开张你得住在商号里，这样更好，是吗？”

    王微点头，她是不喜受拘束的，虽说商澹然性情很好，上回小手婆婆之事后商澹然与她亲密了许多，但王微还是愿意一个人住，只要张原时常能来看望她就心满意足了。

    皇城周长十八里，张岱、张原的两辆马车绕行皇城一周回到泡子河畔时天已经黑下来，在张联芳的豪宅大门前下车，却见南京东厂的理刑百户柳高崖和两个番子已经在门厅等着，张岱便让仆妇领王微和李蔻儿进内院用餐，他和张原请柳高崖喝酒，酒宴是早就准备好了的，柳高崖说他已经用过饭来的，不敢打扰，只想拜见一下状元公。

    张原道：“张原受柳百户之惠多矣，无以为报，定要敬柳百户几杯酒聊表谢意。”硬是挽着柳高崖入座。

    柳高崖甚感荣幸，张岱、张原兄弟现在的身份地位远非前年在南京读书时可比的了，那时柳高崖尊敬张原是因为邢公公看重张原，而现在，张原是六品翰林院修撰、东宫讲官，他一个小小的东厂理刑百户能与状元公同席饮酒，说是三生有幸并不为过……(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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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二章 花月美人

﻿    知道张氏兄弟急着与远来的美妾亲近，柳高崖很是识趣，并没有在泡子河畔待太久，喝了三杯酒后恳请张原送一幅墨宝给他，张原笑道：“柳百户这是为难我，我的字只堪应付考试，哪能当书法送人——大兄，你的字比我好，庶吉士整天就是练字，你写一幅给柳百户。”

    张岱道：“我的字也劣，我们这科庶吉士就数倪汝玉的字最佳——我到葆生叔书房里找一幅字画送给柳百户吧。”

    张联芳去扬州如皋赴任，只带走了一些珍贵的藏品和自己得意的书画，其他的都留在这里，张岱很快就取来一幅张联芳画的《桃叶渡秋景图》，是四尺多宽的纸本横披，张联芳在江南名气不小，是仅次于董其昌、陈继儒的书画家，柳高崖也知道葆生先生的名头，得画自是欣喜，又说了几句话，便起身告辞。

    张岱、张原送柳高崖和两个番子出门，张原问：“柳百户来京公干，何时回金陵？”

    柳高崖道：“大约初十边就要回去，张大人可有什么要吩咐的？”

    张原道：“柳百户离京前可到东四牌楼我内兄商御史府上见我，我给邢公公写封回信，也备两份薄礼让柳百户带回去，一份给邢公公，另一份送给柳百户。”

    柳高崖忙道：“卑职岂敢劳张大人之赐——”

    听得街道上传来宵禁的木铎声，张岱问：“柳百户。这宵禁不妨碍你们三人吧。”

    柳高崖道：“无妨无妨，我等都带着腰牌。”

    送走了柳高崖三人，关门闭户，张岱、张原相视一笑，张岱道：“介子，咱们到内院继续饮酒去，这回是真正的享受醇酒和美人。”

    张原笑道：“大兄先前在马车里为何不敢下来见人？”

    张岱哈哈大笑：“这个只可与智者道。难为俗人言也。”

    绕过三楹厅堂，转过假山，走过一道长廊。来到内院花厅，却只看到素芝坐在那里，还有两个婢女侍候。桌上酒菜纹丝未动，王微和李蔻儿不见踪影，素芝已有五个多月身孕，肚子凸起很明显了，起身万福，说道：“修微和蔻儿未用餐，先洗浴去了。”

    张岱笑嘻嘻道：“介子，我们去看看美人新浴？”补充了一句：“各看各的。”

    张原摇着头笑，跟着大兄张岱走过一片修竹古柏，还没到浴房。就听到李蔻儿在那边说话：“这桂花还没落尽呢，嗅着好香，方才沐浴时摘一些桂花放在水里就好了。”

    王微的声音道：“这宅子里花木真是不少，蔻儿以后在这里住着舒服。”

    李蔻儿道：“微姑不住这里吗？”

    王微道：“我怎么住这里，我要跟介子相公去的。”

    李蔻儿道：“那我一个在这里怎么住得惯。微姑，我要跟你住一起。”

    王微轻笑道：“这可不行，李蔻儿是个小妖精，我担心——”

    李蔻儿娇嗔道：“你才是妖精，王微姑是妖精……浴房廊外竹柏森秀，阶下植着翠菊和蝴蝶兰。还有几株高出屋檐的木芙蓉，王微和李蔻儿两个人浴罢，倚在廊边一边梳头一边闲话，浴室的烛火昏黄地透出来，初六的弯月从西边照过来，二人尚未干透的长发在灯月下仿佛两匹黑缎泛着柔和光泽——

    张岱、张原没有立即走过去，隔着几竿翠竹看着那边的王微和李蔻儿，典型才子性情的张岱深切地感受到了一种美，叹息道：“若无花月美人，那我不愿生在此世界。”

    张原笑道：“大兄天生就是来享受的，花、月、美人，世间好物都有了。”

    张岱道：“难道你没有，王修微只数步之遥。”

    张原点头道：“是啊，看着都悦目怡心。”

    竹影月下，花香淡淡，王微和李蔻儿皓腕呈露，那梳发的模样美不可言——

    张岱道：“陈眉公《小窗幽记》有言‘山水花月之际，看美人更觉多韵’，此言甚妙，陈眉公年少时也极风流，非有阅历写不出那种文字。”

    张原想起《幽梦影》里的几句清言，便道：“月下听禅，旨趣益远；月下说剑，肝胆益真；月下论诗，风致益幽；月下对美人，情意益笃。”

    张岱拊掌赞道：“妙哉，妙哉！”

    张岱“妙哉”的声音稍大，那边王微听到了，站起身朝张岱、张原立足处问道：“宗子相公？”

    张岱笑对张原道：“我们月下对美人笃情意去。”

    两个人一起走出竹林疏影，王微、李蔻儿上前施礼，浴房里又走出王微的侍婢蕙湘和李蔻儿的小婢梅香，都来向张岱、张原行礼。

    张岱让王微她们先去用饭，他和张原匆匆沐浴后回到花厅，却见王微、李莞儿坐在一边与素芝说话，桌上酒菜还是没动，就等着他二人来一起用餐。

    张岱道：“我和介子在前院用过餐了，你们自用吧。”吩咐厨下把酒菜热一下，有些回锅就不好吃的菜就另做——

    王微道：“我先前吃了两块点心，现在吃不下。”

    李蔻儿也道：“我也吃不下。”

    张岱方才用餐时也觉得没胃口，心里高兴啊，静不下来吃东西，便让厨娘把几样素芝喜欢吃的菜送到素芝房里去，素芝便起身去了。

    张原也起身道：“大兄，那我就不陪你了，我与修微到园中散步。”

    王微向张岱福了一福，跟在张原身后待走，李蔻儿赶紧站了起来，叫声：“微姑，我也去散步——”

    王微含笑道：“蔻儿，你给宗子相公说说一路从金陵至此的事。事情那么多，有得说呢。”

    张岱知道李蔻儿害羞，不过女子十五岁已是出嫁之龄，若不是李蔻儿到了这里，留在南京也被她母亲高价让人梳拢了，说道：“介子，初十休沐日。我准备把翰社诸友请到这里一聚，也是为蔻儿接风洗尘，蔻儿是我的人。我不能委屈她。”

    李蔻儿听张岱这么说，心下欢喜，站住不动了。

    张原道：“大兄这么一说。弟实在汗颜，我可是委屈了修微了。”

    张岱笑道：“你与王修微另有情趣，非外人所知，我张宗子就是喜欢热闹。”

    张原携着王微的手出了花厅，沿碎石小径慢慢地走，两边是老梅古柏，月色幽幽，夜风轻寒，张原道：“大兄比我体贴呢。”

    王微轻声道：“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我只要相公能多陪陪我就好。相思的滋味不好受，还好有盛美商号，有时忙碌起来就没空想你了，女子痴心也就是为此，男子在外交友历事。不象女子单一，闺中女子就只有相思了，写诗、作画，那都是一片痴心。”

    张原执起女郎的手吻了一下，问：“龙门账精熟否？”

    王微有些得意道：“那是当然，我还当老师了。让李蔻儿也和我一起学龙门账呢。”

    两个人携手出了后院小门，在泡子河畔散步，低声说话，弯月西斜，北京九月，夜间寒气渐重，王微畏冷地往张原身边靠紧一些，说道：“京师果然比金陵寒冷得多呢，八月十二从金陵动身时我只单衫薄裙，到这里要穿好几重衣物了。”

    “那我们回房歇息吧。”张原搂着王微的细腰往回走，看到王微朝他下身瞥了一眼，不禁笑道：“看什么，该不会认为我还挺着吧，那就是阳亢有病了。”

    王微低着头笑，跟着张原来到西堂客房，烛火明朗，仆妇早已收拾好被褥，问明介子少爷没有别的吩咐后就掩门退出了。

    这时才是真正的独处，张原也要放纵一回，一把将王微搂过来，细腰一仰，酥胸前挺，已经亲吻在一起，一手爱抚王微的胸，王微也是动情地回应，先前在马车上被张原硬物顶了几下，害得她小衣都有些湿了，这时再无拘束，尽情索取、迎合，待二人滚到床上时，身上衣物已经不多，张原急不可耐，分开王微粉光致致的两条白腿，刚一抵住，便已滑入，可见王微有多么舒展和水润——

    张原先尽根顶住，看着身下微微扭动的王微，好似一条被钉在砧板上的白鱼，娇躯轻颤，娇喘声声，那样子无比诱人，张原这才伸手剥去王微的抹胸，握住两只雪梨一般的嫩乳，不重但也不轻地揉捏、捻弄，又俯身含住，同时开始一下一下清晰地抽弄……

    这一夜翻来覆去，玉女九式，梅花三弄，张原感到从未有过的酣畅，次日醒来时竟已是卯时末了，王微还青丝散乱半伏在他怀里睡着，张原精神极好、心情也极好，一场甜美的**是信心和勇气的源泉啊，张原觉得大明有救了，嗯，就是这种感觉——

    张原将王微的脑袋轻轻移到枕上，正待起身下床时，王微醒了，支起脑袋向菱花窗一望，惊道：“啊，天都大亮了，相公去翰林院要迟到了吗？”

    张原微笑道：“今日是我入宫进讲，不要紧，来得及，这里离皇城东安门还近些。”看着王微裸身坐起来，**颤动，说道：“又在诱惑我——”

    王微赶紧用手捂住，张原却又把她手移开，在那两嫩红两点亲了一下，这才下床穿衣着裤，王微也很快系好衣裙，开门一看，已经有两盆水放在门前，一凉一热，便端进来让张原洗漱，又给张原梳头，王微没做惯这些，一时手忙脚乱——

    头还没梳好，张原忽然一拍脑袋，叫声：“糟糕。”

    王微问：“怎么了，相公？”

    张原道：“我的大红袍没在这里，入宫讲学要穿讲官红袍。”

    话音未落，就听得蕙湘在门外道：“介子相公，真真姐来了……雅骚一周年纪念，十五号这天小道会努力更五千，呃，刚才这一更不算，这是14号的，更新晚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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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骚一周年

﻿2012年1月15日，小道生日的那天，雅骚开始上传，到今天整整一年，一年时间小道写了一百四十多万字，这与其他码速快的写手没法比，小道和自己比，这是小道码字最多的一年，雅骚也是目前小道写得几部书中成绩最好的一本，谢谢书友们的支持和宽容。

    新的一年，小道会继续写好雅骚，大辩论、京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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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三章 秋思

﻿    穆真真是夜里上床歇息时才记起次日是张原入宫进讲的日子，张原的讲官冠袍都还在这边呢，可那时内城已宵禁，无法连夜把大红袍送到泡子河那边去，所以第二天天还没亮她就起身梳洗，将少爷的讲官冠服包裹好，这时天才蒙蒙亮，外院的来福、汪大锤他们都还没有起床，穆真真就和老门子说了一声，独自携了包裹出门，东四牌楼的西坊门还没开，等了大约一刻时才开门，穆真真出坊门一路小跑着向南，来到十余里外泡子河边的张氏豪宅，看朝阳升起，估摸着现在是卯时末，少爷现在赶去宫城刚好来得及——

    叩门进去，径直往西堂客房这边来，正遇蕙湘端了水出来，穆真真这才知道王微昨日下午到京了，赶忙去相见，一边与王微说话，一边服侍张原换好大红袍，王微道：“还是真真心细，记得送大红官袍来，不然相公入宫就要迟到了。”

    厨下准备了山药粥，张岱和张原各喝了一碗山药粥，随便吃了几块点心，一道乘车去翰林院，武陵和茗烟跟随侍候，张原吩咐穆真真今日就待在泡子河这边，待晚边与他一起回去——

    马车向北急驰，张原见大兄张岱精神不佳的样子，问：“大兄怎么了，纵欲过度？”

    张岱笑了起来：“什么纵欲，根本就没成好事。”

    张原知道是怎么回事，昨夜听王微提起过，故意赞道：“大兄真正的坐怀不乱。弟拜服。”

    张岱翻白眼道：“我倒是想乱一乱，无奈蔻儿正来月事，说起来我还真是巧，去年在湘真馆，李雪衣肚子痛，我陪了她一夜，昨夜李蔻儿呢。也腹痛，我以热肚皮贴她肚皮，那细嫩的肚皮与我小腹挨挨擦擦。却又不得泄火，你说这要不要命？”

    张原大笑，说道：“大兄还记得冯梦龙《喻世明言》第二十九篇的‘月明和尚渡柳翠’否。大兄就是那月明大师。”

    张岱笑骂：“胡说，我才不做和尚，李蔻儿哪里逃！”

    说说笑笑，到了翰林院，张原取了昨日准备好的讲章入宫给皇长孙讲课，张岱依旧在翰林院讲堂学诗、学文翰、练习书法，到了傍晚散馆后在东安门外等张原一起回泡子河畔，用罢晚餐，张原要带王微回东四牌楼拜见内兄商周祚和嫂子傅氏，张岱也就不挽留了。那李蔻儿见王微要离开，恋恋不舍，这一路从金陵数千里到此，王微是她的主心骨呢，不过张岱对她很是体贴。她也没再向昨夜那般说要跟着王微去，只说：“微姑，明日来这边看蔻儿——”

    张原与穆真真、王微一道乘车回东四牌楼，王微心里有些不安，张原安慰道：“我内兄他们早知道你了，今日认识一下。明日就让你住到李阁老胡同那边去。”

    王微道：“李阁老胡同那边还是等商小姐来了再一道搬过去吧，若现在我一人搬去住，那相公你住哪边呢？”

    扬州瘦马出身的王微是很善察人情、体贴人意的，张原如果现在就搬到李阁老胡同与她一起住，商小姐的兄嫂心里肯定不会痛快，难免也会造成她和商小姐之间的隔阂，而张原若不去李阁老胡同住的话，张原肯定会觉得委屈了她，这就让张原为难了，王微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以前在秦淮河畔幽兰馆，那更可以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但那种自由是有很大限制的，一个喇唬无赖都能羞辱她，无依无靠的苦处只有年龄渐长才会懂，有不少曲中名妓从良，但最后还是不能适应大户人家的妻妾生活，又出来重操旧业，那种日子就更悲惨了，聪明女子就要让自己避开那种可悲境地，王微当然是聪明女子，既倾心于张原，那就要为张原着想——

    商周祚和傅氏见到王微，倒也没什么不愉快，既然澹然都接受了王微，他们做兄嫂的何必做恶人，而且这个王微在澹然分娩时出了大力，可说是救了澹然母子两条命，这时又见王微容貌美丽、言谈雅致，傅氏也有些欢喜，赏了王微几件首饰和几块布料，又让人给王微带来的三个婢仆安排住处——

    只有一个人吃醋了，那就是十岁的商景徽，商景徽当然自认为是替小姑姑商澹然吃的醋，她那双亮晶晶的剪水双瞳目不转睛看着王微，想着小姑姑还未到京，王微却先赶来了，昨夜张公子哥哥就是和这个王微在一起的吧，这个王微又这般妖娆，景徽很有醋意，不过当王微含笑向她见礼时，她是很快就还礼的，并致谢道：“多谢你请了小手婆婆救我小姑姑。”

    王微道：“商小姐吉人天相，就算我没请到小手婆婆，商小姐也不会有事的。”

    傅氏道：“这个月底澹然和小鸿渐她们就要到了，那时可热闹。”

    景徽很不快活地说：“到时小姑姑她们要搬到皇城西边住的，那边的四合院都整修一新了。”

    傅氏道：“这里是窄小了一些，不方便同住，不过总比隔着几千里路好吧，以后你和景兰要去小姑姑那边还不是三天两头的事。”

    景徽这才高兴起来，小姑姑来京可以带她们出外游玩的，想着以前在会稽的日子，景徽真盼小姑姑早点到京啊。

    但景徽很快又有了一件极不快活的事，张原现在收到信不再叫她去代阅归纳了，王微不但为张原看信，还代张原回信，有好几个夜晚，小景徽走到张原门前，见张原和王微在油灯下念信、写信、言笑晏晏、含情脉脉，她都会在门边看上好半晌，直到穆真真看到她，叫声：“景徽小姐”，她才走进去，问声好，坐到一边静静看书。有时也和王微谈论一下诗词，王微赞叹这么灵慧的女孩儿世间少有——

    这样一个个秋天的夜晚，景徽觉得自己长大了，不再是小女孩儿了。

    ……

    九月初十午后，张岱请翰社诸友还有他叔父张联芳在京中的一些朋友赴宴，为他纳妾庆贺，张原带着王微和穆真真去了。李蔻儿出来向宾客敬酒，原先的垂髫已经梳上去，薄施脂粉。丽色嫣然，美眸略一顾盼，就翩然入内。再不肯出来，阮大铖、倪元璐等人借着酒兴喧闹，要张岱将认识李蔻儿的经过一一道来，张岱也是豪爽的人，如实说了，众人大笑，又是行酒令，又是赋艳词，直闹到掌灯时分方散——

    张原与王微、穆真真回到东四牌楼四合院，却见柳高崖在门厅坐着等他。说明日就要离京回金陵，张原便将早已写好的给邢太监的信和礼物让柳高崖带去，柳高崖离开后，张原进到内院见内兄商周祚，商周祚对张原与太监来往过多表示担忧。张原道：“都是以前的旧相识，以后我会谨慎的，多谢大兄提醒。”

    ……

    九月二十四日，张若曦从青浦给张原和王微写了信来，张若曦已经收到王微给她的信，知道王微去了京城。她说本打算明年四、五月间与王微一起来京开办盛美商号，既然王微先去了，那她的计划也提前，明年过了元宵就与陆韬从青浦动身来京，会随船带上大批布匹绸缎，让王微在京中先选好店铺，京师的盛美商号规模要比南京、杭州的都大才行，她会在下月底让民信局送一千八两银子来交给王微用于筹办盛美商号——

    张若曦给张原的信里先是说她和夫君陆韬还有杨石香等人八月十五在嘉兴运河码头等到了张耀芳和商澹然她们的两条船，张若曦的中秋节就是在船上和商澹然、小鸿渐一起过的，张若曦说五个月大的小鸿渐很可爱，白白胖胖，见人就笑，比张原小时候可爱，杨石香将八百册《伊索寓言》、八百册《焦氏笔乘》、一千册《喻世明言》、一千册《警世通言》，还有张汝霖推荐出版的现任云南参政谢肇淛的《五杂俎》两卷共一千两百册，都托张耀芳的船带到京中交给张原，由张原安排人手在京城开办一家翰社书铺销售，待书铺站稳脚跟后，下一步就是开办翰社书局——

    张若曦还在信里向张原大致说了去年至今盛美商号的发展情况，盛美商号现在已有八家店铺，除青浦总号外，另有华亭、上海、山阴、会稽、杭州、苏州、南京，去年商号挣的钱都投入到雇佣工人、添加织机、扩大养蚕植桑和开设新店铺上，盛美商号是前年六月开设的，当时是张原和陆韬、张若曦夫妇各出银一万两凑成二万两的总股本，现在据张若曦估计，总股本已经不下五万两，但可供抽调使用的银子并不多，因为盛美商号扩张得太快，需要用银子的地方太多——

    张原览信微笑，这次族叔张耀芳入京，还会带来大批翰社镜坊制作的各式眼镜，翰社书局、翰社镜坊、盛美商号都将在京城立足，书局、镜坊和布匹商号虽然都是他张原的创意并一手筹建的，两年多过去了，现在已经发展壮大，并不需要他过多操心，车轮滚滚自会向前，晚明，尤其是江南，经商之路还是很广阔的，只要路子对，就没什么可担心的，更何况这还是有大士绅背景的商贾，也许用不了十年，他张原名下资产就能达到几十万甚至上百万两银子，只有把这三个不同类型的大商号做大做强，才能成为他推行朝政革新的强有力后盾——

    ……

    就在张原收到姐姐张若曦来信的次日傍晚，张岱带了一个健仆匆匆赶来见张原，张原一看，惊喜道：“能柱，你何时到京的？”

    能柱是张萼的随从，与张联芳的仆人能梁是同胞兄弟，风尘仆仆的能柱笑呵呵叉手唱喏道：“介子少爷，小人是刚刚到的，小人前日在天津卫登岸步行赶来先向两位少爷报信，弢老爷和两位少奶奶明天就能到京。”张耀芳字尔弢，家里下人都称呼张耀芳为弢老爷。

    张原大喜，让能柱进门厅坐着说话，细问来路光景，得知一路顺利，小鸿渐身体也很好，商周祚一家都甚欢喜。

    第二天，也就是九月二十六日午后，张岱、张原向翰林院侍读学士郭淐请了半天假，到朝阳门外的运河码头迎接远来的亲人，商周祚也破例请了半日假，带着妻子傅氏和景兰、景徽二女来接商澹然，商家的准女婿祁彪佳自然也来了。

    秋阳朗朗，秋风飒飒，运河码头那一排公孙树的叶子掉得差不多了，结的白果也早被人摘去，枝干显得有些萧条，北京的冬天就要到来了。

    朝阳门外码头不断有南来的船只，能梁、能柱和来福、汪大锤几个健仆等得不耐烦，沿运河西岸往南迎去，越走越远，张原都看不见他们人影了，却见商景徽取出白铜望远镜出来，笑眯眯道：“小姑父，怎么忘了千里镜。”

    张原笑道：“是是，是我糊涂，小徽帮我看着。”

    景徵便不时举着望远镜朝南边望一望，大约申时初刻，景徽从望远镜里看到汪大锤往这边飞跑过来，忙道：“小姑姑她们到了，汪大锤跑回来报信了。”

    汪大锤跑得甚快，很快就离得近了，大叫道：“少爷，少奶奶她们的船过来了。”

    张岱、张原、商周祚等人都沿河岸迎去，这一段河岸步行可以，马车不好行驶，傅氏也下马车迎过去，王微、穆真真、素芝一起跟着，沿河岸走了半里路，就见两条白篷船悬帆驶来了，来福和能梁、能柱兄弟跟在岸边走，能看到船头站着有人，却辩不清是谁？

    张原心情激动，跑了起来，张岱紧跟着跑，两个人与那两条白篷船很快接近，这才看清前面船上站着的是张耀芳和张氏清客吴庭，张原停下脚步，与张岱尽量靠近河边，张岱大叫：“父亲大人——”

    张原拱手叫道：“尔弢叔，小侄张原前来相迎。”

    张耀芳戴起近视眼镜，这才看清儿子张岱和族侄张原，喜道：“让你们久等了，宗子、介子，刘氏和商氏在后面那条船上。”

    这边河岸不便泊船，张耀芳的白篷船无声驶过，后面的船过来了，张原看到戴着珠箍、穿着青莲色衣裙的商澹然立在船头，身后有个乳娘抱着个襁褓婴儿站在舱门边——

    张原叫一声“澹然”，这一刻心里真是欢喜。（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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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四章 口福

﻿    白篷船稍稍贴近左岸行驶，张原、张岱这些来迎接的人就在岸上跟着船往码头方向走，商澹然提醒夫君走路小心，不要只顾着扭头看着船上却忘了看脚下的路，这路可不平整，又回头看了一眼周妈抱着的襁褓婴儿，对张原笑道：“又睡着了，方才都是醒的。”让周妈把小鸿渐抱进舱去。

    张岱的妻子刘氏待在舱中不肯抛头露面，张岱的心情也远没有张原喜悦，他宁愿刘氏留在山阴，这些日子他和李蔻儿亲密得简直是蜜里调油——

    两条船在码头泊下，布上踏板，张岱上船扶着父亲张耀芳上岸，张耀芳与其父张汝霖无论体形还是容貌都很象，体躯肥胖，戴着眼镜，笑呵呵与张原打招呼：“贤侄，恭喜啊，去年十月初九你们从山阴八士桥上船赴京赶考，当时谁能想到我山阴张氏竟能一科三进士，你还是一甲第一的状元！”

    清客吴庭笑道：“山阴龙山是风水宝地啊，四十五年前阳和先生高中状元，四十五年后介子少爷成了我大明最年少的状元公，放眼江南乃至整个大明朝，这样的门第能有几家？”说罢向张原、张岱郑重行礼。

    以前张原眼疾未愈时吴庭曾为张原读过书，并且曾指点过张原的书法，张原称吴庭为吴先生，很是客气。

    商周祚走过来与张耀芳寒暄，二人以前也是认识的，现在算起来张耀芳比商周祚长了一辈了。不过张耀芳不敢以长辈自居，依旧与商周祚以平辈见礼——

    穆真真、王微和景兰、景徽姐妹已经上到后面那条船拜见商澹然，商澹然见王微在这里，虽然惊讶，这时也无暇询问，景兰、景徽这两个侄女欢天喜地一人拉着她的一只手说话，景徽仔细看着商澹然，说道：“姑姑。你比以前更美了，又白又美。”

    商澹然生了孩儿后，身材比以前丰腴了一些，有着成熟妇人的娇美风韵。

    商澹然摸着景徽整齐的额发，微笑道：“小徽都长这么大了，小兰都快和姑姑一般高了，这日子过得真快。三年前的二月二十日你们离开会稽入京，这一别都快四年了。姑姑可是很想你们呢。”

    景兰比幼时腼腆一些。只是笑，不怎么说话，景徽依旧话多，和幼时一般依恋商澹然，张望道：“小鸿渐呢，我要抱小鸿渐。”

    周妈笑嘻嘻抱着小鸿渐上前，景兰、景徽、穆真真、王微一齐聚过头来看。粉嫩的小婴儿睡得正香，细软的额发。微微张着的小嘴不时“吧嗒”一声，似在睡梦里吃奶呢。王微惊喜道：“鸿渐小公子比满月时长大了很多了，小孩儿长得真快！”

    张原和张岱这时也上到这边船上来，张岱向商澹然作了个揖，叫声：“商弟妇远道辛苦，我那鸿渐侄儿呢，让我看看。”

    张原与商澹然相视一笑，张原对周妈道：“让我抱抱。”抱过儿子仔细端详，心里道：“这是我的孩子，我喜欢。”心里既欢喜又沉着，有子万事足就是这种沉着。

    一边的张岱道：“鼻子、嘴巴与介子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好孩子，大伯有礼物给你。”从怀里摸出一块苏州制玉名家陆子冈镂雕的四色和田玉螭虎玉珮，掖在襁褓里，这种红紫绿白的四色和田玉极名贵，四色分明，寓意福禄寿喜，很难得，又是出于陆子冈之手，这么一小块玉珮估价不下三百两银子。

    老仆符成、还有商澹然的侍婢云锦、玉梅和名叫白马的小厮过来向张原磕头，武陵看到亭亭玉立的云锦，一个劲地傻笑，云锦脸通红，不理睬他——

    码头上人声嘈杂，聚在这边的人气息各异，六个月大的张鸿渐醒来了，眼睛乌溜溜看着抱着他的人，一眨不眨，商澹然轻轻揉了一下儿子的小脸蛋，笑道：“仔细认认这人是谁？”

    小鸿渐点漆一般的眼睛定定的看着张原，小嘴慢慢张大，在张原以为儿子要哭的时候，这孩儿却绽开一个笑，并且“格格”的笑出声来，边上的景兰、景徽都乐坏了，都去亲小鸿渐，小鸿渐这才“哇哇”大哭起来，但两个表姐不再骚扰他，他很快就止住了哭，他的哭是表示不满、是表示拒绝——

    商澹然笑道：“他不怎么哭的，爱笑，象小徽小时候，见人就笑。”

    “象我？”景徽看着小鸿渐，抿着嘴不说话了，剪水双瞳盈盈欲笑，不知想些什么。

    张原亲了一下儿子脸蛋，交给周妈抱着，对张岱道：“大兄，我与你一起去见刘氏嫂子。”张岱待在这边舱室不想去见刘氏可不行。

    刘氏端端正正坐在那里等着张岱来叫她下船，相见也只干巴巴说了几句话，张岱扶她下船，与傅氏见一礼后便乘上马车。

    商澹然一行也上岸了，见到兄嫂，拜倒膝下，喜极而泣，商周祚含着热泪上下打量这个幼妹，六年前他离乡赴京就职，澹然与现在的景兰差不多大，如今已为人母了，他这个做长兄的真是欣慰。

    商澹然拉着嫂子傅氏的手道：“嫂嫂比以前清减了啊。”

    傅氏自前年小产后，身体一直不好，经常相见的人不觉得，商澹然隔了近四年不见，觉得嫂嫂明显消瘦且有病容，不免有些担心。

    傅氏这时是一脸的喜气，说道：“京中没有亲戚走动，闷得紧，现在你来了，嫂嫂真是高兴。”

    澹然五岁丧母后就由长嫂傅氏抚养长大，所以在傅氏眼里，澹然就和她女儿差不多，这时看小鸿渐白胖可爱，又是男婴，傅氏喜得合不拢嘴，让澹然母子与她同乘一辆马车。

    来福已经雇了五辆马车和二十名挑夫。将船上的各种器物尽数搬上岸，器物运往李阁老胡同的那个四合院，商澹然一行人则到东四牌楼商周祚宅中用餐，张耀芳、张岱和刘氏一行则去泡子河畔，相约初十日到泡子河畔一聚。

    商澹然从山阴带的器物极多，她离乡那日收到的各方礼品，张瑞阳都让她带到京中来，到了嘉兴又有张若曦送的大量礼物。还有杨石香的五千册书，二十名挑夫一次都不完，来福赶紧又雇了十人，与符成、汪大锤一道领着往皇城西侧的李阁老胡同去了。

    张原本来是打算澹然在东四牌楼这边与内兄一家聚餐之后便去李阁老胡同那边过夜的，因为这边住不下这么多人，但用餐时嫂嫂傅氏说要留澹然母子在这边先住几天，张原就安排王微和蕙湘、薛童、姚叔先住过去。符成、来福、汪大锤也留在那边，一应日常用物都已经准备好的。

    有了个小婴儿。这四合院就焕发了生气。欢声笑语不断，景徽最爱逗小鸿渐，夜里歇息时，穆真真就搬到邻室与云锦、玉梅一起住，她那张床由周妈带着小鸿渐住，那是外间，里间就是张原的大床。这夜商澹然当然与张原同床共枕，临睡之前。周妈把小鸿渐抱来让商澹然喂奶，小鸿渐胃口不小。半夜时还要吃一次奶——

    当着张原的面给儿子喂奶，商澹然还有些不好意思，毕竟是第一回呢，周妈笑嘻嘻退到外间去，张原就拿个小杌子坐在边上看儿子吃奶，小喉咙吞咽“咕嘟咕嘟”的，一手还抓着澹然的另一只奶，似担心父亲张原会抢——

    张原笑道：“慢慢吃，别呛着，爹爹不和你抢。”

    商澹然俏脸绯红，微嗔道：“都是做爹爹的人了，说话要正经些。”

    张原道：“夫妇之乐，怎么一本正经。”说着，把儿子的小手拿开，覆上他的大手，稍一揉捏，指掌间就湿稠稠的了，缩手一看，一手的奶汁——

    商澹然吃吃的笑，却见张原嗅着手道：“真香”，还在掌心舔了一下，又道：“真甜。”摸了摸儿子脑袋道：“小子口福不浅。”

    商澹然笑得不行，身子一动，奶头从儿子口中拔出，小鸿渐正吃得起劲，没得吃顿时“哇”地一声大哭，商澹然赶紧又塞回去堵住儿子的嘴，哭声戛然而止。

    张原不再与澹然调笑，问澹然离乡时的情景，叹道：“我母亲不知道有多舍不得你们离开山阴呢，现在小鸿渐是她老人家的心头肉。”

    商澹然道：“那我们明年把二老也接到京中如何？”

    张原摇头道：“这京中他们住不惯的，上了年纪的人还是在家乡住得惯，你与鸿渐在京中住几年，待鸿渐长大一些，你们母子回山阴代我孝顺两位老人家。”

    商澹然应道：“我就是这么想的呢。”感觉怀里的儿子不再吮吸，低头一看，儿子吃奶吃着吃着就睡着了，便掩起胸衣，唤周妈进来抱小鸿渐出去睡，小心不要让小鸿渐吐奶，小鸿渐吃得太饱容易吐奶。

    夫妇二人上床，分别一年，自是分外恩爱，这一夜，张原尝到了妻子甘美的乳汁，真正的甜蜜，都说丈夫是妻子的第一个孩子，不知是不是指这事？

    ……

    三日后，张原与商澹然搬到李阁老胡同那处四合院，傅氏很是不舍，澹然说隔两三日就会带着小鸿渐回来看望兄嫂，嫂嫂也随时可以带着景兰、景徽来李阁老胡同这边，乘马车不用半个时辰，京城道路平坦，很方便的——

    这日张原在翰林院听到一个消息，南京礼部侍郎沈榷有文书回复翰林院和詹士府，要求将辩论之期延后十日，因为他们那一方的人恐怕不能在十月底前赶到京城，同时沈榷把参加辩论的名单报了上来，除沈榷自己外，还有南京礼部郎中徐如珂、江南高僧莲池大师、绍兴名儒刘宗周……(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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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五章 知彼知己

﻿    刘宗周是明代最后一位大儒，乃当世继承发展王阳明心学的第一人，学问渊博自不必说，其反对天主教抵制西学也很出名，樊树志的《晚明史》曾有相关论述，崇祯十五年即公元一六四二年，那时李自成、张献忠已经横扫河洛、洪承畴的十三万大军溃败于松山、奴酋皇太极随时可能踏破山海关进攻北京，就是这种内忧外患已经到了极点的危亡之际，刘宗周竟还反对崇祯皇帝任命西洋传教士汤若望监制火炮，说什么“不恃人而恃器，国威所以愈顿也，汤若望倡邪说以乱大道，已不容于尧舜之世，今又作为奇巧以惑君心，其罪愈无可逭，乞皇上放还本国，永绝异教”，其迂腐僵化简直无法理喻——

    四年前在山阴大善寺，张原去拜师求学，刘宗周提出收张原为弟子的条件是要张原答应二十岁前不要参加科举专心做学问，时不我待，张原拒绝了，但刘宗周依然对他奖掖有加，先生向高攀龙、邹元标、李邦华等知交故友夸奖他的学识，可以说刘宗周与他有半个师生关系，而今，沈榷把刘宗周请来为反对天主教和西学辩论，实在让张原感到头痛，想必沈榷知道他与刘宗周的关系不错，刘宗周又是一个固执坚定的儒学大师，参加辩论对张原这一方威慑很大——

    张原心想：“沈榷怎么不把焦太史请来辩论，徐光启和我都是焦太史门徒，老师与学生的辩论那就更轰动，这也是我最担心的。”转念道：“想来焦老师也不会淌这浑水，焦老师对儒、释、道乃至天主教都比较宽容，不象启东先生那般固执己见。”

    傍晚时张原来到李阁老胡同寓所，这日正是澹然母子已经搬到这边来的日子，嫂嫂傅氏和景兰、景徽都在这边，这边是他的新居了，这两个月他命来福督促工匠对这座小四合院进行了一些小的改造，将门厅与内院右厢房前半部打通。以便交友聚会和用餐，同时将这部分右厢房临内院的门窗封堵住，以示内外有别，符成、来福、汪大锤、武陵、白马、姚叔、薛童这些男仆就住在外院与门厅相对的那一排厢房，从内院仪门进去，是一个长三丈二、宽两丈八的大天井，东厢房有一半隔给了外院，另一半的两个大间隔成四个小间供云锦、玉梅、蕙湘这三个婢女还有新雇的两个厨娘和一个洗衣妇居住。西厢房住的是王微和穆真真。商澹然已经知道穆真真有三个月的身孕，安排玉梅服侍穆真真，穆真真却不要玉梅服侍。说现在又没到分娩的时候，她还可以照常服侍少爷和少奶奶呢——

    坐北朝南的正房四间，靠左第一间是张原的书房、第二间是饭厅、第三间是周妈和小鸿渐的房间。最右一间是张原、商澹然夫妇的卧室，内有小门与小鸿渐的房间相连，在这排正房后面有个小园子和一排矮房，是厨下、杂货间和浴房，早几个月张原来看这房子时，这后面小园子是杂草众生，还有蛇鼠出没，现在已是地面平坦，移栽了玉兰、桂树、香樟、桃树。还有罂粟、虞美人、山兰、建兰茉莉、秋葵这些草本花卉，除了秋葵外，其他花木都是枝丫棱棱，虽不是开花季节，但看上去很清爽，这一番整治四合院加上添置日用器物花费不下三百两银子，还算是节省的。京城居不易啊，工部营缮所的吴所正前几日遇到张原，问张原修缮寓所花费几何，可以由工部来出这笔钱，张原谢过吴所正。婉拒了，他张介子不占工部这点便宜。不然的话这种事传到那些与他为敌的言官耳朵里，又是一个弹劾他的好理由——

    商澹然作为主妇，将外院、内院和后园巡视了一遍，对这边的住处很满意，这四合院比山阴东张的宅第还宽敞一些呢，就是后园没家乡的园子大，听说王微正让姚叔、来福在崇文门内的灯市街寻找商铺，年底就要搬到那边店铺去住，商澹然道：“修微为什么要搬到外边住，这西厢房有四个大间，以后你和真真都有了孩儿也尽住得下，何必搬出去？”

    王微道：“夫人，若曦姐姐和相公要我打理商铺的，总要住在店里才行，王微每隔两日就会来向夫人问安。”

    商澹然听王微这么说，料想王微已经与张原商议好了的，也就不再要求王微与她住在一起，她与王微之间，现在看来很和睦，但长期住在一起，难保不会发生一些龌龊和矛盾，王微不比穆真真，王微总有些傲气的，住到店铺去也好，妻妾之间关系淡一些反而更好，这样才可以相处长久——

    现在张原从翰林院回寓所就近了，也就四、五里路，步行不须两刻时，九月二十九这日商周祚从都察院散衙也直接到这边来用晚餐，张耀芳、张岱父子也在这边，还请了祁承爜、祁彪佳父子，正开宴时，东四牌楼的商氏仆人带着清墨山人和董奶茶夫妇二人前来道喜，还捎来了民信局刚刚送到的给张原的几封信——

    清墨山人是今天才听人说起张状元的夫人和公子到京了，于是和妻子董奶茶备了一份礼物到商御史府上拜见，老门子却道已搬到李阁老胡同去了，刚好民信局送了信来，便由商氏仆人领着到这边来了，董奶茶已经有八个多月身孕，肚子很大了，清墨山人极爱惜，雇了轿子抬着妻子到李阁老胡同，张原就留他夫妇二人用饭，让穆真真领董奶茶进内院拜见商澹然，商澹然听说是清墨山人给她和张原合的八字，又听穆真真说了董奶茶的可怜身世，便送了不少从家乡带来的礼物给董奶茶，嘱咐董奶茶以后多往来，有难处尽管说——

    那一叠信就放在张原桌边，张原先看了一下是谁寄来的，有范文若、冯梦龙、夏允彝、罗玄父的信，最后一封却是焦竑从南京澹园寄来的，张原不忙着喝酒，先看焦老师的信，看罢笑道：“南京沈侍郎还真的想请焦太史来与我辩论，沈侍郎可谓处心积虑啊，焦老师岂会受他迷惑。”

    商周祚已经知道沈榷报上来的参加辩论的四人名单，说道：“刘启东是当世名儒，素有清名，莲池大师是大德高僧，精研佛法，在江南一带深受僧俗爱戴，你们此次辩论不容易啊。”

    张原道：“困难总有，我明日就要与徐赞善他们商议一下，对沈、徐、启东先生、莲池大师的相关著述进行专门研究，知彼知己才有胜算。”

    次日是休沐日，张原与师兄徐光启到宣武门天主教堂与龙华民、庞迪峨、熊三拔、金尼阁等人商议辩论之事，要多准备一些天文、历法、地理、医药方面的资料，还要准备一些实物，诸如地球仪、三棱镜、西洋琴、龙尾车、恒升车等等，至于刘宗周和莲池大师的书，由徐光启和张原进行搜集研读，很快找到了莲池大师的《竹窗随笔》、《禅关策进》和《缁门崇行录》三种书，刘宗周的书只找到《圣学宗要》一卷和《刘启东时文集》一卷。

    此后一个月，张原除了到翰林院坐堂看邸报、入宫给皇长孙讲学之外，其他时间都在研读佛学、儒学和西学，夜深人静时想想自己还真是累，八股文读了四年，一路考来中了状元，还是不能一劳永逸，还得辛辛苦苦学习，巧者劳而智者忧啊，但看到儿子鸿渐那纯稚多笑的小脸蛋，就觉得辩论一定要胜、西学一定要引进、对治理旱涝灾害大有裨益的《泰西水法》一定要推行、火枪火炮一定要加快研发，若是这次辩论失败，只怕连燧发枪都会在军队推行不下去，他的“冰河说”也会遭到猛烈的攻击，想要推广甘薯、土豆、玉米这些耐旱农作物的种植也肯定困难重重，朝中象刘宗周那样僵化自大的官员大有人在，他们依然认为大明是世界的中心，把大明国称为天下，以致于利玛窦献万国地图时不得不把中国位置挪在地图中心以取悦中国人——

    十月二十五日，南京太仆寺少卿李之藻一行抵达京城，当晚徐光启和张原就去拜会，李之藻与张原是初次相见，一番长谈下来，对张原的学识大为赞叹，象张原这样精通四书五经的年轻士子不少，精通西学的几乎没有，而张原的对西学的了解连徐光启都自愧不如——

    李之藻私下里对龙华民、熊三拔等西洋教士道：“张原的非凡学识简直是出于天授，这岂不是圣父、圣子、圣灵对大明天主教徒的恩赐，有张原和徐子先在，圣教在大明就不会沉沦。”

    龙华民道：“可是这位张状元却无意加入圣教，张状元似乎只看重我们耶稣会士的学问。”

    李之藻道：“只要对圣教有益就好，几位要知道王丰肃、谢务禄已经被沈榷先行拘押，南京教堂已经遭封禁，若这次辩论失败，禁教令一旦施行，几位都得被遣送回澳门。”

    龙华民这几个传教士默然不语，忧心忡忡。（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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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六章 生财有道

﻿    原本定于十一月初一开始的大辩论由于沈榷要从绍兴请刘宗周上京，所以推迟到十一月十五举行，随着辩论日期的临近，朝野士庶对这三场辩论愈发期待，京中各书局、书铺的新动向就反映了这一状况——

    徐光启早年与利玛窦、熊三拔合作翻译刊行的《几何原本》、《泰西水法》、《简平仪说》，以及李之藻与西洋教士合译的《圜容较义》、《天之初函》这几种西学中译的书籍，在书铺里摆放了十来年很少有人问津，这些书原本就印得少，每样不过几百册，都是由徐光启、李之藻和传教士们用来送人的，放在书铺出售的很少，自确定要举行大辩论以来的短短一个多月时间，各书铺中仅剩的几百册《几何原本》、《泰西水法》很快售罄，都是朝中官员来购买，因为大辩论即将开始，很多官员要去旁听，既然要旁听，那么对西洋人的学问总得有点了解啊，所以到处搜罗此类书籍，京中士子听闻官员们抢购泰西书籍，当然要跟风啊，结果没处买了，便有书局请刻工连夜加班加点雕版刊印，反正现在没版权保护，谁都可以刻印，不过这最快也要二十天以后才能有新版书出来，然而就在这时，传出崇文门内灯市街那边有家新开的书铺有大量西学书籍出售——

    早在万历皇帝同意举行大辩论始，张原就料到西学书籍会畅销，他一面写信给苏州的范文若和青浦的杨石香。寄去《几何原本》、《泰西水法》这几种书，要求他们组织刻工尽快刻印刊行，每卷印个三千册还是卖得出去的，士人们喜欢跟风，江南士人手头也比较宽裕，花几钱银子买几本西学书籍摆在案头显示自己学贯中西将是今后一段时间的风尚——

    张原的信是八月底寄出的，范文若、杨石香他们收到信应该是在九月底十月初。然后组织雕版印刷，最快也要十一月初书才会出来，这在江南销售时机正合适。因为大辩论是十一月中旬举行，但那些书要运送到北京都已经是年后了，显然争不过京中那些抢印的书局——

    所以九月下旬的某日。张原与徐光启一起找到当年刻印《几何原本》、《泰西水法》、《简平仪说》的那家小书坊，小书坊在宣武门外，原来的老板已经去世，现在接管书坊的是其远房外甥，名叫袁朝年，是宛平县的童生，三十岁不到，有些颓废的样子，书坊生意不好啊，现在只印一些灶王爷像和佛道劝善经文胡乱混日子。都准备改行卖茶叶蛋了，这日袁朝年正在门前曝日扪虱，却见两个士绅模样的人来问当年的《几何原本》那三种书的雕版还在不在？

    袁朝年已经不认得徐光启了，答道：“我舅父把旧雕版都堆在南边库房里，不知道两位所说的那三种书的雕版在不在？”当即开门去检看。万幸，这三种书的雕版竟然都保存着，《几何原本》六卷、《泰西水法》六卷和《简平仪说》一卷，总共十三卷一千多块雕版，除了少部分雕版朽坏剥落之外，大部分雕版都还能用。

    张原当即出银五百两。先支付三百两，让袁朝年立即招募刻工，把那些朽废的雕版补上，在十一月初五之前就要把这三种书印出来，每卷印五百册，因为印多了怕那些旧雕版承受不了，这四百两银子就算是雕版费、纸张费和印工费，书印好后张原会派人来取——

    袁朝年掐指合计了一下，因为有大量旧雕版在，印这十三卷总计六千五百册书籍成本应该用不到四百两银子，短短一月时间他就可从中净赚一百多两，简直是发横财啊，当即忙不迭地答应。

    张原叮嘱道：“纸张要用江西铅山的竹纸，朽坏的雕版一定要更换，还有，刻工一定要请老练的工匠，新版字体不要与旧版字体相差太大。”

    袁朝年道：“当年的写工就是在下，刻这书版的工匠也都还在呢，就住后面那条街，父子三人，我就请那他们来补版。”

    张原道：“如此甚好。”当即留下十三卷和一张帖子，上有地址和姓名，让袁朝年书印好后送到那边便是。

    那袁朝年送走了这一老一少两位官绅后，回来再看那书帖，书帖上写着“李阁老胡同北侧绍兴人张原”，袁朝年愣了半晌，他知道大时雍坊、李阁老胡同、太仆寺街那一带都是官员聚居区，而这个张原不就是今科状元郎吗，传胪那日状元夸街他还赶到长安街去看了热闹，那骑着大白马的状元郎，不就是方才那个年轻士子吗，难怪这么豪气，竟不用保人，直接就留下了三百两银子——

    状元郎的差事啊，袁朝年不敢怠慢，将银子交与浑家收好，即去后街找姜姓刻工一家，预付了二两银子，次日一早，姜姓刻工父子三人就到这边书坊库房，与袁朝年一起检查那些雕版，把朽废的都挑出来，大约有十分之一不能用，书坊还有一些现成的雕版用的枣木板，袁朝年当即写版，姜姓刻工父子三人随即开工，先把单卷本的《简平仪说》缺的雕版补齐、再将《几何原本》和《泰西水法》的第一卷的缺版补齐，刻工制版的同时，袁朝年去采购纸张和印墨，不敢以次充好，实实在在的铅山竹纸和松烟墨，到十月三十日，第一批九卷共计四千五百册书已经印制完毕，袁朝年便雇了一辆马车将这一堆书送到李阁老胡同，一问之下果然是张状元的寓所——

    这日正逢休沐日，张原正在四合院里看书，听说书送来了，出到外院来看，书印制的颇为精良，当即把未付的二百两银子都交给袁朝年，让他尽快把后面的两千册书印好送来，袁朝年自是连声答应。

    张原拿了几册书进内院，王微正在西厢房与景兰谈诗论画，景兰与王微很说得来，景徽不怎么喜欢王微，她在小姑姑房中与小姑姑和小鸿渐说话玩耍，这姐妹二人三天两头在李阁老胡同这边，前几日商澹然还带着她们去了西城外的海淀和黑龙潭游玩，景徽非常快活——

    张原进到王微的房间，见王微和景兰正同看一本诗集，笑道：“两位才女打扰一下——”

    王微起身施礼，笑问：“相公何事？”

    景兰施了一礼便去小姑姑澹然那边了，张原就说让王微雕两个长方形小印章，其中一个刻上“每部纹银三钱”，另一个刻上“每部纹银一两六钱”——

    王微能诗善画还会治印，当即取了刻刀和黄杨木出来，问：“怎么书价如此悬殊？”

    张原道：“《简平仪说》是单卷本，定价三钱，而《几何原本》和《泰西水法》都是六卷本，不分卷卖，要买就整部六卷，定价一两六钱算是优惠的。”

    王微问：“敢问相公书籍成本几何？”

    张原道：“售价三，利其二——修微会不会腹诽说我王微怎么嫁了个奸商啊。”

    “怎么会呢，相公是生财有道。”

    王微含笑治印，这两个印章很简单，不用半个时辰就刻好了，张原持了两枚印章和一盒朱抄印泥到外院吩咐武陵把这四千五百册书都盖上了，记住别盖混了，明日便送到灯市街翰社书局出售——

    就在五日前，张若曦托民信局寄给王微的一千八百两银子送到了，王微便去在崇文门内灯市街把来福、姚叔他们寻访多日物色好的那一处店铺买下，这处店铺其实也是一座小四合院，大约占地半亩多一些，也有门面三间，里外两进，京城房子贵，去年王微在杭州买下的那处店铺占地有一亩多，只费银四百八十两，而灯市街的这处房子只有杭州的盛美商号一半大，原房主却要纹银八百两，王微感叹这内城的房价实在惊人，张原却没觉得有多贵，北京二环的房子啊，而且拥有无限期的所有权——

    盛美商号北京分号的商铺找好了，但现在北运河已经冰冻无法航行，张若曦要把布匹、绸缎送到京中得等明年开春，张原就让王微把商铺临街的三间店面靠左的一间给翰社书局来卖书，由武陵管理，这间店铺稍微装修了一下，挂上翰社书局的牌子，雇了两个当地人做书局伙计，于十一月初一开张营业，出售书籍有《焦氏笔乘》上下卷、《喻世明言》二十卷、《警世通言》十卷、《五杂俎》上下卷，西学方面的书籍有《伊索寓言》一卷、《简平仪说》一卷、《几何原本》四卷、《泰西水法》四卷——

    十一月初五，袁朝年把《几何原本》和《泰西水法》后两卷也送来了，翰社书局的名声也逐渐传扬开来，很快就有到处购书不得的士子和官员的家仆闻风而至，仅三天时间，卖出去六百部共二千六百册书，把武陵忙得团团转、喜得合不拢嘴——

    张原很欣慰，现在的这种士绅争购西学典籍的局面可以认为他推广实用之学的策略就已经成功了一大半，那些书主要是没人看，只要有人看，自然就会受影响，这样他以后的路就会更好走、志同道合者就会更多，而且这还能挣银子，实在是一石数鸟、妙不可言——

    十一月初八，沈榷、徐如珂、刘宗周和莲池大师一行抵达京城，大辩论开始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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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七章 大雪中的辩论（上）

﻿    十一月十一日的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让张原的“冰河说”再次成为京中士庶的话题，上了年纪的老者都说这天气果然冷得异常，嘉靖时都不会这么冷，就是近二十年雪灾、冰冻、干旱才这么频繁，去年山东、河南灾民作乱至今尚未平息，就京城民众而言，且不说其他，单这过冬的煤炭一年年涨价就让他们很烦恼，大明朝的日子不好过啊——

    自董仲舒“天人感应”学说盛行以来，儒臣往往把天灾当作上天对下界民众的警告，普通百姓没什么好警告的，警告的是君主，儒臣借天灾规劝皇帝要修德勤政、要改正错误的政令、要行惠政爱民，皇帝是至尊，只有借天威来使其畏惧，这当然是一种制约皇权的手段，有时皇帝也会摆摆样子听从劝告，但到了万历末年，灾害频繁，万历皇帝置身于历朝历代皇帝当中应该算得中等，没有那么残暴酷虐，何至于上天就要一再警告？党争兴起之后，天灾也经常被利用来攻击对手、用来逼迫皇帝而达成某党的私利，救国无一策，只会无休止的内斗——

    现在张原似有以“冰河说”否定“天人感应说”的用心，这让以首辅方从哲为首的一部分大臣颇为不满，当然，更多朝臣对此是持无所谓态度的，因为这与他们的利益无关。

    ……

    大雪从冬月十一日午后开始下起，紧一阵、慢一阵。直至第二天上午雪还在下，这日轮到张原入宫进讲，辰时三刻，张原冒雪入宫，在东华门边未见小内侍高起潜等候，便径自去文华殿，沿路可见小火者在扫雪。雪还在不停地下，扫雪的努力显得徒劳——

    来到文华门，却见殿门紧闭。给皇太子讲学的右春坊右庶子成基命也在门楼下等着，见礼毕，张原看着地表皑皑的积雪和天上不断落下的雪花。说道：“这大雪天，皇太子和皇长孙恐怕不会出阁听讲吧。”

    成基命道：“若要免讲，会传旨的，我们再等等。”因问张原后日辩论准备得如何了？

    张原道：“倒是读了一些书，只怕依然难与启东先生和莲池大师相辩啊。”

    成基命笑道：“翰社刊行的《几何原本》等书我也买了几部来看，惭愧，很不好懂，只有《伊索寓言》颇为有趣，类似佛家的《百喻经》。”

    张原道：“泰西之学与我们大明的学问大不相同，大明的学问虽也重视格物致知。但还是以伦理道德为主，而泰西之学近两百年来的主流是重视理性和实证，他们通过一系列实验来归纳总结，比如《几何原本》，有明确的推理顺序。按照书里提供的方法可以计算出事物的大小、高低，《泰西水法》中对灌溉、排水中的难题都有实实在在的解决办法，非常实用，这对大明的伦理之学是有补益的，在下参加此次辩论，并非要大力支持天主教士传教。也不是以西学来排挤大明的国学，只是不想让南京沈侍郎那样不分青红皂白地排外，想为西学争一席之地而已，也是为我大明的艰难的时局谋一条出路。”

    成基命是叶向高的门生，叶向高与利玛窦很有交情，成基命对天主教和西学也并不排斥，点头道：“张修撰有经世致用之志，让人敬佩，十五日国子监大辩论我也会去旁听，我是詹士府指定的评判之一。”

    张原含笑道：“请成大人秉公而断。”

    成基命笑道：“那是当然，你若辩不过，我可不敢包庇你。”

    在文华门前等了小半个时辰，成基命和张原的脚都快冻麻了，才看到东宫太监韩本用来传东宫谕旨，说今日皇太子和皇长孙不出阁进讲，请两位先生自行出宫，又道：“隆冬酷寒，千岁爷年内不会再出阁讲学了，明春开讲之期届时会传旨。”

    张原心道：“既不出阁讲学，那也早点通知我们啊，这大雪天的冻得难受。”便与成基命往回走，刚走到诰敕房的高墙外，却听后面有人唤道：“张先生请稍等。”

    张原回头看时，却是小内侍高起潜快步追上来，高起潜向张原施礼道：“长哥要见张先生，在御药房那边等着呢。”

    长哥就是皇长孙，御药房就在文华殿后门与慈庆宫大门之间，张原向成基命拱拱手，便随高起潜去了，远远的就看到御药房边的雪地上立着几个人，快步走近才看清正是皇长孙朱由校、太监钟本华、魏进忠，还有乳娘客印月，张原长揖施礼——

    朱由校锦帽貂裘，手里捧着一个黄铜暖炉，这时将暖炉交给客印月，还礼道：“张先生，今日不讲课，要等到明年开春天暖后再开讲了，要有两、三个月见不到张先生，所以今日来送送张先生，知道张先生家眷已入京，我让钟师傅备了一份薄礼送给张先生的家眷。”

    张原不禁感动，皇长孙朱由校很有人情味啊，当下深深致谢。

    朱由校问：“张先生的令郎几岁了，什么名字？”

    张原答道：“七个月大，名叫张鸿渐。”

    “张鸿渐。”朱由校赞道：“好名字。”又道：“过两天张先生与人辩论，我要来看，看张先生怎么把别人驳得哑口无言的。”

    张原笑道：“这回与我辩论的是名儒和高僧，胜负难料啊。”

    朱由校对张原极有信心，说道：“张先生不要太谦，张先生一定赢的。”

    雪花纷纷，寒风凛冽，张原道：“殿下赶紧回慈庆宫去吧，多保重身体，每日读书习字不要耽误，早晚要练操健身，多听从钟公公、客嬷嬷，还有魏大伴的劝告，这些人都是对殿下忠心耿耿的。”

    不但钟本华，魏进忠、客印月听了这话也很高兴，朱由校点头道：“我知道，张先生也请多保重——小高，你提了礼盒送张先生出东安门。”

    ……

    十一月十五日辰时初刻，张原先来到翰林院，然后与侍读学士郭淐等翰林院官员以及二十四名庶吉士一齐前往安定门内成贤街国子监，北京国子监祭酒朱国祯在三重门外相迎，西洋教士熊三拔和庞迪峨、龙华民等人已经先到了，过了一会，詹士府众官在少詹事钱龙锡的率领下也到了，正揖让间，又有几顶暖轿到来，下来的是南京礼部侍郎沈榷、南京礼部郎中徐如珂，沈榷又从一顶轿子扶出一个白眉老僧，正是明代四大高僧之一的莲池大师，莲池大师俗姓沈，与沈榷算是同宗——

    张原与沈榷曾在南京澹园见过一面，莲池大师他也是久闻大名，焦竑在杭州居然草堂讲学时就经常去云栖寺与莲池大师参禅论道，这时便上前向沈榷、徐如珂和莲池大师见礼，沈榷两眼微凹，颧骨微耸，鼻孔出气笑道：“张修撰去年在南京请邢太监出面放了王丰肃那两个泰西邪教士，高中状元后更是神通广大，竟能让皇帝越过内阁下旨举行辩论，这等手段真让沈某无比佩服。”讥讽之意流露无遗。

    张原微笑道：“沈大人，当年佛法南传，经过多少大德高僧的辩论说法，才使得佛法在中原传扬开来，又历经三武灭佛的劫难，佛法终于深入中原百姓的内心，我闻沈侍郎也崇信佛法，我想向沈侍郎请教一下佛法的精义，不知沈侍郎能否教我？”

    沈榷道：“张修撰要请教佛法，还有比莲池大师更合适的吗？”

    莲池大师年近八十，隆冬季节依旧光着头，短短的发茬好似收割后的田野新落的一层薄霜，容貌奇古，神情和蔼，张原与沈榷说话时，莲池大师微微含笑，一手笼在袖中，一手不住拨动念珠——

    张原又向莲池大师合什施礼，却对沈榷道：“在下想先向沈侍郎请教，莲池大师容后再请教。”

    沈榷冷笑道：“张修撰等不及入国子监就要与我辩论吗，也太性急了吧。”

    张原淡淡道：“沈侍郎学佛多年，我执依然如此坚深，难道我就不能谈论佛法吗，沈侍郎数千里远来，就只坚执于辩论一念吗？”

    沈榷语塞，沈榷要驱逐耶稣会士、禁止天主教本来就有政治上的私心，他是想借此扬名、博取士庶清誉，以便顺利进入北京为官，这时被张原抓住佛法讲究破除我执、法执的要害轻轻一击，有着私心杂念的沈榷就动弹不得了，勉强道：“我是作为儒臣参加此次辩论的，莲池大师才会以佛法与天主教义相辩。”

    张原道：“原来如此。”左右一看，问：“启东先生还没到吗？”

    话音刚落，就见一辆马车驶来，从车上下来的正是刘宗周，付了车夫银钱，萧然一身来到国子监大门前，与三年前张原在越王桥头见到他骑驴北上时没有什么变化，依然安贫、乐道、刚直而又迂腐——

    张原与张岱、倪元璐几个绍兴同乡一起上前拜见刘宗周，刘宗周看着张原，严肃道：“张介子，四年前在大善寺，你要拜我为师，我让你二十岁前不要参加科举，你不肯答应，说左传有三不朽事业，立德、立功、立言，你要立功，如今你金榜题名，遂了心愿，而这立功就是宣扬冰河说、纵容天主教惑乱世人吗？”

    张原毫无愠色，说道：“启东先生应该看过学生的万言廷策，学生只是宣扬冰河说吗？冰河说只为救灾备荒而已。”

    国子监祭酒朱国祯道：“诸位都到太学大门去候着，皇太子殿下很快就要驾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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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八章 大雪中的辩论（中）

﻿    因为皇太子朱常洛要驾临国子监听取这次大辩论，所以自祭酒朱国祯以下的国子监官员都不敢怠慢，早几日就对国子监进行了全面的巡视检查，除了教官和监生外，其余闲杂人员一律不许待在监内，十一月十五日一早又命役者把集贤门到彝伦堂一路上的积雪全部清理干净，又从东城、北城兵马司调来了两百名军士来加强守卫，监丞和各堂教官正督促监生们列队迎候。

    北京国子监比南京鸡鸣山的国子监规模还大，占地百余亩，最多时曾有监生一万三千多名，规制之备，人文之盛，前所未有，然而自嘉靖以来，在南监、北监坐班学习的监生逐年减少，如今这北监在册的监生不过七千人，时已冬月中旬，大部分外省的监生已经回乡，但还有一千多名监生留在监中，很多监生对这次大辩论很是期待，有些好学的监生还购买了《几何原本》、《伊索寓言》这些西学书籍来研读，了解西学已成了一种时尚——

    近来国子监里还有这样一种传言，说是新科状元张原过耳成诵的强记能力得之于泰西大儒利玛窦的传授，利玛窦有一种记忆法叫“记忆之宫”，当初利玛窦就是以这种非凡的强记折服了不少官绅，一篇数百字语句不通的文字，利玛窦看一遍就能背诵出来，并且还能倒背如流，利玛窦宣称这并非天赋，而是通过“记忆之宫”训练就能获得的能力，这对监生们的吸引力很大，因为谁都希望自己拥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读书、科考就不用这么费劲了，张原十九岁中状元、翰社社员有十人金榜题名，于是就有流言穿凿附会地把张原及其翰社的科举成功与利玛窦的记忆法联系起来了，监生们的好奇心蓬勃不可遏止，不畏寒冷，早早就在太学门到彝伦堂甬道两侧列队等候皇太子和参加辩论的官员们的到来——

    巳时初刻，詹事府、翰林院众官以及沈榷、莲池大师诸人在祭酒朱国祯的陪同下进了集贤门。在太学门前驻足恭立，东宫已经有内官来传话，皇太子将于己时二刻驾临国子监。

    太学门到彝伦堂前的露台长四十三丈，一千多名监生两边列班，整整齐齐，发出轻微低沉的嗡嗡声，那是监生们在窃窃低语，他们看到穿鹭鸶图案补子官服的张原了。弱冠少年六品官。真让人羡慕啊。

    阴晦的天又开始飘下雪花，巳时二刻，东宫卤簿煊赫而至。燕山卫、羽林卫、东宫扈从簇拥着皇太子、皇长孙的车驾来到国子监，皇太子朱常洛和皇长孙朱由校在太学门前下车，接受众官和监生们的拜见。张原见朱常洛白面虚胖，比三个月前他和周延儒在文华殿对质时更显老，心想郑贵妃送的八个美女很缠人吧、甘露饼经常吃吧，“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朱常洛长此下去，身体肯定要垮，房帏床笫之事，就是东宫大伴王安也不好劝谏吧？

    进入彝伦堂正中那间广堂。广堂有火墙和地热，温暖如春，上面悬挂着太祖高皇帝的敕谕五通，朱常洛就在敕谕下设座，朱由校立于下首，待众官见礼毕，朱常洛特命给八十高寿的莲池大师赐座。其余官员是没得坐的，倒也不用跪着，站着辩论，又恩准负责记录辩论内容的四个文吏可以坐着笔录——

    詹事府以钱龙锡为首的府丞、学士、庶子、谕德、赞善一共十六名官员，翰林院以郭淐为首的学士、侍读、侍讲、修撰、编修、检讨也是十六人。另外还有国子监官员十二人，以及西洋传教士四人。钱龙锡和郭淐分别向皇太子禀报此次大辩论的准备事宜，皇太子便道：“自古帝王御世，以儒术为尊，又以佛道补益教化，劝人为善，泰西远臣来我大明传播耶教，已有数十年，近来忽致纠纷，南京士论哗然，侍郎沈榷诸人力主驱逐传教士、严禁耶教，而詹事府左赞善徐光启等则为耶教辩护，各执一词，宸宫有闻。昔唐太宗问魏征‘人主何为而明何为而暗？’魏征对曰‘兼听则明偏听则暗’，又且辩论决疑，古亦有之，西汉之盐铁论、南朝之神灭论，皆史上大辩论，有鉴于此，皇帝乃命詹事府、翰林院诸官于本月十五、十六、十八三日听取双方三场辩难，以定是非——现在便由南京礼部沈侍郎一方陈词。”

    四个文吏笔走龙蛇，飞快地记录着，辩论结束后这四份笔录将会互相补漏参证，合成一份交由钱龙锡和郭淐审定，再呈皇帝御览——

    沈榷便出班，先向皇太子行礼，起身道：“职闻帝王之御世也，本儒术以定纲纪，持纲纪以明赏罚，使民日劝善改恶，而不为异物所迁焉，此一道同心，正人心而维国脉之本也。以太祖高皇帝长驾远驭，九流率职，四夷来王，而犹谆谆于夷狄之防，载诸祖训及会典等书，凡朝贡各国有名，其人员、贡物有数，审应贡之期，给有勘合，职在主客司，其不系该载及无勘合者，则有越渡关津之律、有盘诘奸细之律。至于职部职掌，尤严邪正之禁，一应左道乱正，佯修善事，煽惑人民者，分其首从，或绞或流，其军民人等不问来历，窝藏接引探听境内事情者，或发边充军，或发口外为民，律至严矣。夫岂不知远人慕义之名可取，而朝廷覆载之量，可以包荒而无外哉！正以山川自有封域，而彼疆我理，截然各有止所，正王道之所以荡平，愚民易以为非，而抑邪崇正，昭然定于一尊，乃风俗之所以淳厚。故释道二氏流传既久，与儒教并驰，而师巫小术，耳目略新，应严绝之，不使愚民煽惑，为万世治安计至远也……”

    沈榷洋洋洒洒说了一大通，都是他前后三道“参远夷疏”里的内容，他要看徐光启、张原等人怎么当面反驳他？

    徐光启向李之藻、张原、熊三拔点了点头，出班辩道：“臣累年以来，与利玛窦、庞迪峨诸陪臣讲究考求，知彼最真最确，不止踪迹心事一无可疑，实皆圣贤之徒，且其道甚正。其守甚严，其学甚博，其识甚精，其心甚真，其见甚定，在彼国中亦千人之英、万人之杰，所以数万里东来者，盖彼国教人。皆务修身以事上主。闻中国圣贤之教，亦皆修身事天，理想符合。是以辛苦艰难，履危蹈险，来相印证。欲使人人为善，臣细考天主教义，皆以事上帝为宗本，以保救身灵为切要，以忠孝慈爱为工夫，以迁善改过为入门，以忏悔涤除为进修，以升天真福为作善之荣赏，以地狱永殃为作恶之之苦报。一切戒训规条悉皆天理人情之至，当能补益儒教，导人向善，岂是师巫小术！”

    沈榷道：“耶教诳惑小民，则曰祖宗不必祭祀，但尊奉天主，可以升天堂免地狱。夫天堂地狱之说，释道二氏亦有之，然以之劝人孝悌，而示惩夫不孝不悌造恶业者，故亦有助于儒术尔。今彼直劝不祭祀祖先，是教之不孝也。是率天下而无父子也，实乃儒术之大贼，圣世所必诛。”

    沈榷说得声色俱厉，站在皇太子座前的皇长孙朱由校都有些吃惊地后退了半步，十二岁的朱由校听不明白双方辩什么，只看谁气势足，就认为谁占了上风，现在见沈榷这般气势汹汹，自然是占上风了，不禁抬眼看张原，见张先生正微笑着望着他，心乃安，暗想：“看张先生怎么驳你。”

    论资历，还轮不到张原发言，现在是南京太仆寺少卿李之藻回应沈榷的指责，李之藻道：“天主十诫的第四诫就是教人要孝顺父母，沈侍郎道听途说，对天主教义一知半解、断章取义，乃至肆意歪曲，就说天主教教人不孝，这岂是君子之所为。”

    李之藻态度也很强硬，不给沈榷留情面，他与沈榷同在南京为官，原本私交不错，沈榷也知道他信天主教，以前从没劝谏过他，自去年那次宴会之后，突然就激烈反教，实在让他很气愤，去年五月沈榷初任南京礼部侍郎，在府中大宴宾朋，李之藻也参加了，宴会上有歌妓和戏班表演，李之藻认为那些表演流于淫亵，就以天主教第六诫毋行邪淫来劝告沈榷，沈榷很恼火，于是成了反耶教的先锋——

    沈榷听李之藻当面指责他不是君子，心下大怒，冷笑道：“在下是不是君子且另当别论，但在下祭祀祖先、孝顺父母，怎么也称得上是人子，而耶教信徒连人子都称不上。”

    眼见二人言词激烈，站在皇太子身畔的王安对皇太子耳语数句，皇太子便道：“彝伦堂上辩论，不得互相责骂，应以理服人。”

    李之藻、沈榷齐声称：“谨遵殿下谕旨。”

    李之藻放缓语气，说道：“泰西贤人利玛窦曾受皇帝召见，其学识渊博，曾得叶阁老赞许，利公在大明传教何曾有不许人祭祀祖先和祭拜孔子之言？”

    就在十日前，在张原的提议下，徐光启、李之藻和龙华民等传教士在教堂召开会议，对天主教是否允许中国信众祭祖和祭孔这些中国传统礼仪进行表决，最终龙华民、庞迪峨等传教士同意延续利玛窦的礼仪适应和科学传教的策略，这是必要的让步，否则张原将退出辩论，张原可不想为了天主教而挑战中国传统民俗，所以李之藻今日重提利玛窦当年传教事迹——

    南京礼部郎中徐如珂道：“利玛窦初来大明，自然谨慎传教，不敢挑衅我祭祖、祭孔的礼仪，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天主教自龙华民以下，自以为教众大增，势力扩张，乃敢禁止教众祭祖、祭孔，假以时日，定会煽动教众作乱反叛，坏我大明国统。”

    熊三拔跪禀：“司铎王丰肃在南京禁止天主教众祭祖、祭孔，乃是一时偏见，也有因为对大明习俗不甚了解、言语沟通上造成了误会，其实情是，王丰肃见江南民众颇有厚葬薄养之风，何则？厚葬，一时也，锣鼓喧天，招摇过市，可博孝顺名声，而养亲则是数年甚至数十年之事，家门中事，外人难知。俗云久病床前无孝子，故谓养亲难于厚葬，王丰肃有鉴于此，在教民中倡导孝亲于生前，毋致子欲养而亲不在之痛，生前尽孝，死后无憾，天主教岂有不敬祖先之理。而在于祭祀礼仪之不同也。龙华民会长现已告知教众要尊重大明传统礼仪，祭祖、祭孔一律不禁。”

    日耳曼人熊三拔果然能言善辩，官话琅琅。俗语并用，说来入情入理，把王丰肃的激进传教轻轻掩饰。在大明的这些传教士现在已经意识到在东方传教必须回归利玛窦的谨慎策略，因为就在前一年，日本发生了天主教教难，幕府将军德川家康宣布取缔天主教，摧毁了所有教堂，并把大批耶稣会士、方济会士和教徒斩首或者烧死（日本幕府禁绝天主教极其严厉，刑罚残酷，把教众倒悬在粪坑上熏死、丢到硫磺矿泉里泡死等等，直到两百年后明治维新时才解除禁教令）。在北京的龙华民等人也是最近才得知这一消息，这次南京教案若不能化险为夷，他们也很可能落到在日本的传教士一般的悲惨境地——

    沈榷斜睨着熊三拔，冷笑道：“祭祖、祭孔一律不禁，这是汝等见朝廷禁教事急，行的缓兵之计吧。”

    张原终于说话了：“沈侍郎为何以此恶意来揣度他人，子曰‘过而不改是谓过也’。王丰肃有过岂不容他改之？”

    沈榷也正等着张原开口呢，听张原引用《论语》为王丰肃辩护，当即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王丰肃夷狄之人。来我大明传教就是包藏祸心，普天之下。薄海内外，惟皇上为覆载照临之主，是以国号曰大明，而彼夷狄亦称大西，岂天下有两大乎？三代之隆，临诸侯曰天王，君天下曰天子，本朝稽古定制，每诏诰下，皆曰奉天，而彼夷狄称天主，若将驾轶其上，此以下犯上，罪坐不赦。”

    张原微微摇头，沈榷是无知盲目自大迂腐的大明官绅的代表，持这种观点的应该是占大多数，他们不相信利玛窦的《万国舆地全图》，大明版图怎么才占那么一小块呢，而且还不是正中央，真是岂有此理，这些人所知道的外国就是朝鲜、日本、安南、暹罗，最远的就是满刺加了，三宝太监到过的地方他们都忘了，利玛窦说的什么海西万里有三十余国，绝对是欺人之谈，利玛窦是以为汪洋杳渺，大明人目所不能见、足所不能至，乃敢信口胡说——

    张原有些无奈，沈榷这些人对任何新事物都是采取排斥态度的，你没法让他们相信西班牙人已经横渡大西洋到美州开采银矿，因为你不可能揪着他们去美州走一趟，所以你没办法证明你是对的，龙华民、熊三拔从数万里外远来站在他们面前，他们也不信，他们只认为大明最大、大明最好、大明是天下的中心——

    张原心道：“必须以沈榷能理解的、四书五经上面有的知识来反驳他，否则任你说得天花乱坠都没用，他就三个‘我不信’你就没辙。”

    从彝伦堂窗隙望出去，雪越下越大了，一早扫净的地面又积起一层薄薄的雪，张原长吁了口气，问沈榷：“沈侍郎开口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闭口夷狄之人包藏祸心，敢问沈侍郎，夷狄之说首见于哪部典籍？”

    沈榷迟疑了一下，答道：“论语八佾‘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无也’。”

    “错！”

    张原声音不大，但断然清晰：“诸夏夷狄之辩始见于《春秋》，然而《春秋》所言之华夏夷狄之辩，沈侍郎知之乎？”

    张原是治《春秋》经的，会试时首艺被人割截，凭的正是《春秋》题的精彩发挥依旧脱颖而出，所以无人敢怀疑张原在《春秋》上的深厚造诣，其实《春秋》和《论语》都是出自孔子之手，夷狄之说本不分先后，但《春秋》是史书，起自鲁隐公元年，世人印象当然是《春秋》比《论语》久远，张原就以此来给沈榷一个下马威，先把沈榷的气势打压下去——

    沈榷果然涨红了脸，忿忿地不再回答张原的问话。

    张原微笑道：“沈侍郎中了进士后就把四书五经丢在一边了吗，真把圣贤经义当作仕途敲门砖了，让我来告诉你，《春秋》所言之华夏，只在如今的河南、山东诸地，嵩高河洛之外皆是夷狄，陕西古属秦，《公羊传》曰‘其谓之秦何？夷狄之也’，在下来自绍兴，绍兴古属百越，夷狄也，沈侍郎是浙江乌程人，也是夷狄——”

    “一派胡言。”

    沈榷愤怒地大叫起来：“春秋之世岂可生搬硬套到大明之朝，我祖我父，世代读圣贤书，和夷狄哪有半点干系。”

    张原就等着沈榷这句话，朗声道：“沈侍郎说得是，人面兽心、为非作歹，虽中华之人，岂非夷狄；行善好义，修身事天，虽边远绝国，亦是我华夏之友，《春秋繁露》讥郑伐许，曰狄之，郑国伐丧无义、叛盟无信，夷狄之行也，故狄之——故华夏、夷狄不在地域之分，而在于文明教化，是礼仪之邦，还是野蛮部落，如建州奴尔哈赤辈，真夷狄也，而利玛窦诸人，学问渊博，慕我中华教化，岂能以夷狄贬斥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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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九章 大雪中的辩论（下）

﻿    华夷之辨、尊夏攘夷思想始于《春秋》，两千年来未受到质疑，到了大明初年，因为在看待元朝历史地位问题上存在分歧，华夷之辨开始激烈起来，此前虽有北朝、辽、金等胡人政权，但都没有统一过中国，元朝是第一个统治中国近百年的所谓夷狄王朝，元朝的统治是华夏民族的耻辱，但百年统治的事实又无法抹去，大明不可能越过百年直接继承南宋——

    所以朱元璋的《即位诏》承认元朝是中国的一个历时朝代“朕惟中国之君，自宋运既终，天命真人于沙漠，入中国为天下主，传及子孙，百有余年，今运已终，海内土疆，豪杰纷争，朕本淮右庶民，荷上天眷顾、祖宗之灵，遂乘逐鹿之秋，致英贤于左右……”，以此来表明大明取代元朝是符合天意的，并在南京建历代帝王庙时把元世祖与三皇五帝并祀，但方孝孺、解缙诸臣却是否定元朝的正统地位，华夷之辨一直延续到嘉靖年间，礼部终于罢了元世祖的祭祀，更有甚者，提出要把历代二十三史中的《魏书》、《北齐书》、《周书》、《北史》、《辽史》、《金史》、《元史》这七部史书剔出中华正统史书，只作为夷狄传记附在《晋书》和《宋史》后面，似乎这样就能保持中华传承的正统——

    时至万历末年，世界格局已经大变，地理大发现、欧洲大航海时代开启、西班牙的无敌舰队纵横七海、英国的舰队崛起争雄，西洋文明已经一举超越了中华文明。而明朝的士大夫还在盲目自尊，陶醉在一个以明王朝为中心的幻想之中，虽然有一些开明之士开始接受了新的现实，但远非主流，张原也没指望通过这次辩论就能改变世人这些观念，但把充满腐朽气息的旧屋大门推开，吹进一些新鲜空气却是可以做到的。所以他要在华夷之辨上驳倒沈榷，让沈榷辈无法以地域来排斥西洋人，他还想着有可能的话把伽利略请到大明来呢——

    说万国地图、说欧洲美洲。沈榷可以不信，但张原从《春秋》这一华夷之辨的源头来驳斥沈榷的偏见，沈榷又羞又恼。一时无言以对，这让皇长孙朱由校瞧得好不痛快，却见南京礼部郎中徐如珂站出来了，说道：“王丰肃辈，公然潜住南京正阳门里，起盖无梁殿，悬挂胡像，诳惑愚民，从其教者每人给银三两，笼络民心。图谋不轨，去年因私藏火枪被拘，竟有大批耶教教众手持小旗上街游行，宣称要为天主而死，这与谋反何异！”

    张原微笑倾听。他知道沈榷、徐如珂在他的辩驳下无法以非我族类这样简单的理由来排斥龙华民等人，肯定就会盯着西洋传教士在大明的所作所为来非难，王丰肃在南京传教的确过激，这个人还是遣送回澳门为好，但不能因为王丰肃一人就把所有在华的传教士都赶走，天主教在大明如果谨慎传教是可以容忍的。张原看重的是传教士带来的这种文化交流，当此之时，除了满怀宗教热情的传教士和淘金梦想的冒险家，谁会远涉重洋来大明，好比中国西部的沙漠和雪山，只有求法和弘法的僧侣才会不畏死亡的威胁来穿越，去年与他同船入京的金尼阁就对他说过，万历三十七年七月初九金尼阁与耶稣会教士一十九人从葡萄牙的里斯本乘船，海上航行两百多天，到达澳门是次年的二月初六日，十九个传教士活下来的只有八人，另外十一个传教士不是死于风暴就是疾病，海船极易发生瘟疫——

    张原道：“徐大人说到王丰肃私藏火枪，难道不知道那事情已经查清楚了吗，那两去燧发枪是我请王丰肃从澳门带来的，其中一支早已交给兵部武库司，工部军器局已经根据这支燧发枪来改进我大明边军的火枪，这是有利于大明军备之事，徐郎中怎么还揪住不放？至于说王丰肃分银子给教众，那是扶贫济困，在下在绍兴也曾建义仓救济灾民，佛寺、道观逢灾年施粥给乡民不是很常见的事吗，难道都是别有用心？”

    徐如珂道：“张修撰是读圣贤书大明士人、佛院道观施粥乃是出于慈悲，岂能与居心叵测的西洋教士相提并论。”

    张原“哦”的一声，说道：“说来说去，徐郎中还是认定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是吗，不管王丰肃辈是行善还是作恶，只要不是我大明人，就一律排斥是吗，这等见识，真不值得一辩，徐郎中要辩，先把《春秋》的华夷之分搞清楚再辩。”

    “张介子休得咄咄逼人！”

    刘宗周迈步出班，先向皇太子行礼，然后正视张原，说道：“先不说火器能否增进边军战力，只论天道和人伦，你之所谓西学正是乱天道坏人伦之异端，何谓天？天即理也，而天主教义却言别有一主以生天、生人物，遂令人不识祖宗父母，率天下之人而叛君父者必此说也，至于尊奉天主就可升天堂免地狱更是无稽之谈，等同于行贿谋私，乃是邪妄之说。”

    刘宗周寥寥数语，就比沈榷连篇累牍来得精辟和犀利，刘宗周显然是研讨过天主教义的，洞悉天主教最核心的教义——天主或者上帝是超自然的人格神，这与儒家的宇宙观是完全相悖的，刘宗周继承朱熹的理气观，认为盈天地间一气而已矣，理气合一、生人生物——

    在张原看来，儒家这种否认有主宰宇宙的精神实体的观点明显胜过天主教的宇宙观，所以他不能在此与刘宗周纠缠，刘宗周是儒学大师，这是刘宗周的长项，他恐怕辩不过刘宗周，而且容易与整个儒家学说对抗，所以必须扬长避短——

    张原向刘宗周一躬身，说道：“佛有释迦牟尼、道有元始天尊，这些玄远虚渺之事先不论，我非天主教徒，启东先生也不是佛门弟子，我与启东先生只论经世致用之学，论君道、论臣道、论养民、论富民，如何？”

    刘宗周欣然道：“好，先论君道，我来问你，君主如何产生，是西洋的天主、上帝任命的吗？”

    照一般民众理解，君主是开国之君打天下当上君主的，后来的君主是继承的，但儒家要把君主上升到哲学高度来阐述，张原道：“君权天授，天为民而生君，我以为这个天既非天主也非启东先生说的理和气，这个天是民意，民意就是天，太祖高皇帝扫平群雄、代元而立，正是上天厌乱，眷命高皇帝为生民主，所以开太平于后世。”

    张原不想和刘宗周讨论什么“天理”、“诚意”和“慎独”，他要谈君主的责任和臣民的责任，那就是君道、臣道和民道，君权天授是儒家君主观的共识，但张原在这里转变了儒家对于天的概念，把天理解为民意——

    刘宗周道：“天为民而生君说得不错，民意可以影响上天，但民意不是天，天道窅缈，求于本心，心为天地万物之本，你莫要混淆了民意和本心。”

    张原成功地将刘宗周引入君道之辩，他从“育民”、“养民”和君主要维护绝大多数人利益来谈君道，这正是有意限制君权的东林党人刘宗周所欣赏的，对听取辩论的皇太子朱常洛的一次教育，张原不从华夏夷狄来讨论元朝的灭亡，而是从施政策略和民心所向来论述，他说蒙古惟力是视，妄图以武力征服万邦，终致败亡，所以一国君主如果为政有方，国力强大，国祚才能绵长，否则受其他强族的侮辱，上天也没法相帮，这是宋徽宗父子的悲剧，也是后来朱由校弟弟朱由检的悲剧，当然，现在可不能举崇祯帝朱由检的例子——

    大雪纷飞，彝伦堂外已经是一片洁白，到午时初，双方辩论将近一个时辰，王安见皇太子有疲倦之态，便向国子监祭酒朱国祯示意，朱国祯便宣布今日辩论到此为止，与翰林院、詹事府诸官一起恭送皇太子和皇长孙回宫。

    第一天的辩论就这样结束，张原驳斥了沈榷等人狭隘的排外思想，而刘宗周与张原谈君臣之道反把反对西学给忘到脑后了，莲池大师始终一言不发，只是拨着念珠旁听，沈榷提醒刘宗周明日要重回反对耶教和西学的辩论上来，从徐光启、张原妄图以西洋历法修改大统历来切入辩论，刘宗周点头称是，刘宗周是竭力反对变更历法的，认为这会坏了大明的治统、是用以夷变夏了——

    姚叔驾马车在集贤门外等候张原，坐在车辕上的还有汪大锤，张原与徐光启等人道别后坐上马车，才发现王微在车上，王微戴着昭君帽、穿着寒裘，笑盈盈道：“今日由我代穆真真来接相公，我也有武艺。”

    张原笑道：“你只会射鸟，肉搏可不如我。”

    王微粉脸微红，将手里的一盏茶捧给张原问：“相公辩得如何了？”

    张原先辩论了半个多时辰，正是口干舌燥的时候，喝了几口茶，说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辩论不是比力气大、嗓门高，分胜负很难的，我只是要这么一个能辩论的场所表达一下观点而已。”

    王微道：“谁说文无第一，相公不就是状元吗。”

    张原“嘿”的一笑，舒服地靠坐着，马车驶过积雪的街道……小道不是中西文化史的专家，雅骚也不是论文，意思到了就好，不然单这辩论就可写十万字，所以后两场辩论会简洁一些，重点写辩论在大明朝野的影响。（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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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章 皇长孙的犀利

﻿    十一月十六日上午辩论第二场，东宫传旨，皇太子今日不来国子监听辩论，将在十八日最后一场来听取双方总结性的陈词，这对张原等人而言反倒自由了些，辩论时坐着、站着、踱步都行，不用动辄向皇太子下跪那么拘束，但传旨的东宫太监还没离开，又有虎贲卫护送着皇长孙到来了，皇长孙朱由校爱听张原辩论，其实朱由校听不懂多少，只是喜欢看到张原把别人驳得哑口无言的样子——

    这日刘宗周辩论伊始就抨击西洋历法，认为历法是中国相传纲维统纪之最大者，而徐光启、张原欲引西人变乱祖宗钦定、圣贤世守的大统历，实乃名教之罪人，刘宗周措词很严厉，张原引进西人火器也就罢了，变更历法却是他绝难接受的，历法关乎纲纪、关乎顺天承运，皇历皇历，不是火器那种微末小道能比的，所以必须坚决反对——

    现在的辩论已经成了张原和刘宗周为主辩、其他人不时插话补充的局面，张原问：“启东先生对天文历法有研究吗？”

    刘宗周冷冷道：“你想说什么，是不是因为我不精于历法就要批驳我，大统历是国初诚意伯刘伯温与精通历法诸贤奉旨修订而成，岂是你这后学小辈和西洋远夷能质疑的！”

    刘宗周这种态度让张原很不快，这哪里是治学求道的精神，这是僵化偏执自以为是的学霸，一代大儒的胸襟不过如此，也就不客气地道：“孔夫子都有‘不耻下问’之语，启东先生既不精于历数，为何就不允许他人质疑历法？而且大统历的前身是元朝郭守敬推演的授时历，由诚意伯刘伯温略作修改进献给太祖高皇帝作为皇明新历，但颇有错误不合之处，洪武十七年，高皇帝下令在南京鸡鸣山建观象台。并重修大统历，参考西域回回历来补正，这就是沿用至今的大统历，然而自万历以来。大统历误差越来越大，推测日食、月食屡出差错，钦天监监副周子愚也上疏要求修历——在下要请问启东先生、沈侍郎、徐郎中，为何回回历可以用来参证修改我大统历，而西洋历却不能用来补正我大明历法？是我太祖高历帝气度恢弘开拓进取，还是诸位先生固步自封拘泥僵化？”

    这话很犀利，刘宗周觉得脸颊一热。一时难以辩驳，张原昨日利用《春秋》把华夷之辨作了微妙的改变，束缚了刘宗周等人的排外之基——

    沈榷道：“郭守敬乃我汉人，其授时历修订之后当然可以沿用，回回历亦与我中华历法渊源极深，而西洋人则居心叵测，佛朗机人曾在吕宋屠杀我海外子民——”

    熊三拔分辩道：“那是西班牙人的恶行，而我等是葡萄牙派遣来华的耶稣会教士。澳门的葡萄牙人在大明治下也是安分守己，更何况传教士向来反对杀戳，天主十诫之第五诫就是不杀人不害人。沈侍郎不要把他国的恶行栽到我等无辜者头上。”

    沈榷不管什么西班牙、葡萄牙，大声道：“汝等耶稣会士企图借助佛郎机人、倭人颠覆我大明王朝，此言流传已久。”

    这也太诬蔑人了吧，熊三拔简直悲愤了：“日本幕府将军去年禁绝天主圣教、杀害传教士和教众，凶残如魔鬼，谣言竟说我等耶稣会士要联合日本人来颠覆大明，这从何说起啊！”

    这谣言起于广东，之所以把日本人和西洋传教士牵扯上，主要是利用民众对倭寇的痛恨，耶稣会士与倭人有联系。那当然居心叵测了，只是没想到德川家康严禁天主教了，这谣言也就站不住脚——

    沈榷修正道：“既不是借助倭人，那借助佛郎机人无疑了。”

    张原示意熊三拔不要与沈榷争辩这些，对枕榷道：“沈大人言谈殊无风度，方说是耶稣会士借助倭人和佛郎机人意欲颠覆大明。转眼就改口，这样反复无常岂是辩难应有的态度？还有，沈大人说推演授时历的郭守敬是汉人，所以可以沿用，难道沈大人忘了郭守敬是元朝的太史令了吗，依沈大人的高见，蒙元是夷狄，屠杀汉人不计其数，那么做元朝的官吏当然是助纣为虐了，那么南宋末年没有在崖山蹈海而死却归顺元朝的中原百姓一个个都是罪人是吗，那么敢问沈大人祖辈又是从哪里来的？”

    沈榷怒极：“我何曾说过这样的话！”

    张原道：“好，那么沈大人否认元朝是夷狄了？”

    沈榷道：“蒙元就是夷狄。”

    张原道：“既是夷狄，那为何我大明要沿用夷狄的历法？”

    沈榷强辩道：“地理相同，历法当然可以沿用，而且也是经过修订的，但西洋与我中土远隔数万里，岂能引入他们的历法。”

    先秦有名家学派，算是中国古代的逻辑学，但流于诡辩，理论体系远不如西方从亚里士多德开始的逻辑学那么严密，而且名家学派到后来不受人重视，所以象沈榷这样的传统士人辩论起来往往漏洞百出——

    张原笑道：“沈大人昨日还坚决不信这几位耶稣会士来自西洋数万里外，今日却又以他们是数万里外地理不同来反对引入西洋历法了，真是怪哉，这还有法辩吗，完全是不可理喻了。”

    有几个旁听的词林官都笑了起来，心想沈榷被张原逼得方寸大乱了，沈榷远不是张原的对手——

    南京礼部郎中徐如珂见沈榷理屈词穷，便上前道：“大统历即便有差错，但也绝不能任用西洋人来修历。”

    张原道：“若徐大人有更好的修改大统历的方法那是再好不过了。”

    徐如珂显然没有修历的能耐，说道：“张修撰如此坚信西洋历法胜过大统历吗？”

    张原放缓语气道：“大统历沿用授时历，至今已逾三百年，而用以补正的回回历更已历经千年，年代久远，斗转星移，难免会出差错，而西洋历却是近数十年间推演制订的，其法更为详备。可随地异测，随时异用，这从钦天监几次预测日月之食出错、而以西洋历法预测则分毫不爽就是明证。”

    沈榷缓过劲来了，说道：“大统历历经数百年。偶有差错，也是情理中的事，西洋历偶然算对一两次，也不稀奇。”

    张原凝视沈榷，缓缓道：“皇历定二十四节气，指导四民生养休息，屡出差错。这是有损皇家和朝廷尊严的事，岂是沈大人轻描淡写就能忽视的，要坚持自己的观点是需要勇气的，沈大人可有勇气与我立个约定：若今后三年内依西洋历法预测日月食错误，那我辞官回绍兴；若依西洋历法预测正确而钦天监却误差甚大，那么沈大人也不用在礼部尸位素餐了，如何？”

    彝伦堂上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侍读学士郭淐连连摇头。高居上座的皇长朱由校却是大喜，这不是打赌吗，忍不住出声道：“好极。好极，就这么赌。”

    一边的钟太监扯了扯朱由校的袖子，示意朱由校莫要说话。

    沈榷心里清楚西洋历或许更准一些，但现在不是准不准的问题，而是华夷之辨，只要是西洋的，不管好坏，一律不纳，所以沈榷不会与张原立这赌约，义正辞严道：“我辈官职受命于皇帝。由吏部加以考核，岂能等同于市井之徒，叫嚣赛赌，这是对朝廷名器的不敬。”

    这下子沈榷倒是占住理了，张原轻蔑一笑，说道：“格物致知。乾坤朗朗，你既不敢坚持自己所见，千里迢迢来北京辩什么，只想沽名钓誉吗？”

    沈榷气极，左右一看，彝伦堂上皇长孙最尊贵，就向皇长孙施礼道：“翰林官张原侮辱大臣——”

    朱由校果断主持公道：“那你就与张先生赌。”

    沈榷语塞，皇长孙白了沈榷一眼，又道：“你既不敢与张先生赌，又拿不出比张先生更好的改历法子，那你们到底是想干什么呢？”

    皇长孙总结得犀利啊，彝伦堂上一片沉寂，沈榷诸人大为沮丧，这辩论已经完全脱出了他们的掌控，现在看来非但禁教令难以颁行，这些西洋人倒是很有可能参与修历了！

    张原道：“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江海不择细流故能成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我泱泱大明岂会容不得西洋远臣？大统历年代久远，节气推算误差愈大，必须修历，有错为什么不能改？”

    沈榷等人默不作声。

    张原又道：“请熊司铎为殿下和诸位大人演示一下简平仪，可以了解一些天文历法的基础知识，简平仪其实就是星盘，与汉代张衡的浑天仪相比简明一些，回回历中就提到了这种星盘。”

    熊三拔便取出一个附有铜环的圆形铜盘，铜盘正面绘刻有地平坐标网、赤道投影等刻度，并配有可旋转的网环和表标，星盘背面绘有用于测定太阳在黄道上位置的刻度和窥望游表——

    熊三拔向皇长孙禀道：“殿下，演示星盘需要在天空下才可以，要对着日月星辰。”

    朱由校道：“那就到堂外空地去演示。”

    熊三拔携盘走出彝伦堂，皇长孙朱由校兴致勃勃跟了出来，其他官员见皇长孙都去观看了，他们不去岂不是失礼，就一齐都跟了出来，只有老僧莲池最淡定，枯坐念佛，并不动弹。

    彝伦堂外露台边，熊三拔先垂直悬挂星盘，通过星盘上的窥望游表对准太阳，一般雪后都是晴天，今天太阳就很明朗，熊三拔向众人演示如何推算太阳距离地球的高度，再通过一定的规则移动网环和表标，就可以计算出当下精确的时刻……

    熊三拔讲解演示了小半个时辰，这些翰林词官原本都是聪明才智之士，只要不是象沈榷这样顽固的，都对天文知识有了不少的了解，对此最感兴趣的是皇长孙朱由校，他让熊三拔把这副星盘送给他，他要带到宫中去玩，熊三拔自然是求之不得，赶紧奉上。

    已是午时初刻，皇长孙回宫，众官正待各自散去，一直不开口的莲池大师突然让侍者把徐光启和张原叫住，张原便过去恭恭敬敬询问莲池大师有何吩咐？

    老僧莲池看着徐光启和张原道：“沈檀越把老衲请到北京来，实在是不智，佛法来自天竺，天主教来自西洋，沈檀越既要申明华夷之辨，就该单以儒术与天主教义辩驳，不该把老僧叫来，所以老僧只好一言不发。”

    一旁的沈榷也觉羞惭，这的确是他考虑不周，要辩也应该分开来辩，儒和天主教、佛和天主教，现在这样混在一起只有互相掣肘——

    老僧莲池又道：“老衲旁听了这两场辩论，这位张翰林主张包容并蓄，这很好，但老衲要问一句，既然要包容并蓄，那为何天主教士屡屡毁我佛，甚至有毁坏佛像之举？当初泰西传教士进入大明国境，起先是化装成僧侣，人称西僧，沿途的佛寺僧人对这些西僧也甚是友好，岂料这些传教士在大明略有根基之后，即大肆辟佛，所谓辟佛补儒，这等心术似乎与他们宣扬的天主十诫不符吧？”

    徐舅珂附和道：“投机钻营之徒而已。”

    张原知道莲池大师说的是实情，躬身道：“大师教训得是，天主教的确有不对之处。”对徐光启道：“徐赞善，请你给莲池大师回句话吧，天主教要想在大明传播，必须尊重大明的传统，耶稣会士可以宣扬教义让人信教，但不能强迫他人信教，信什么教是各人的自由，不能把佛教当作靶子攻击。”

    徐光启默然，半晌道：“待我与龙司铎等人商议一下，明日答复莲池大师，如何？”

    老僧莲池点点头，转而目视张原，干枯薄亮的脸露出笑意，合什道：“果然是天童师兄撞过的人，这样的气度才是有益苍生之大人物。”说罢，扶着侍者的肩膀，出国子监去大隆福寺。

    沈榷等人听不明白莲池大师说什么，只知道莲池大师对张原方才的回答很满意……（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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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一章 功利与惜羽

    出了集贤门，张原一眼就看到自家的那辆马车停在成贤街边那株红皮松下，因为驾车的马有些特别——

    自搬到李阁老胡同这边，为了出行方便，张原花了三十两纹银添置了一辆单辕马车，驾车的这匹青色骟马来自大同得胜堡，马龄八岁，正是壮年，驾车的姚叔觉得京城寒冷，就给大青马腰脊上披了一块大红的棉垫防寒，其实并无必要，蒙古马不畏严寒——

    张原与徐光启等人拱手道别，向红皮松下的马车走去，心里想着后天辩论总结之事，刚才这第二场辩论张原自感满意，象沈榷、徐如珂这种迂腐僵化的大明官员除了动用权力强行压制西学或者死咬所谓祖制之外，真要辩理是辩不过他的，而刘宗周固然儒学精深，但涉及到天文历数又是其短肋，最妙的是昨日他以《春秋》“华夷之辨”束缚了对方的手脚，所以今日辩论他们一方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

    “少爷——”

    穆真真从马车一侧闪了出来，穿着石篮色襦裙，脸色白净如瓷，笑意盈盈，穆真真已有五个月身孕，虽然穆真真自己并没觉得有多累赘，还想跟着张原外出，但商澹然命她多休养，所以她最近很少来衙门接送张原了。

    张原笑问：“真真今天怎么来了，待在宅里闷了？”

    穆真真道：“先前清墨山人来报喜说奶茶妹前天夜里生了一个女儿，少奶奶就准备了一些礼物让微姑去探望，婢子就跟出来了。”说着，拉开车门让张原上车，王微在车里伸手拉了张原一把，随后穆真真也坐上来。车厢里就显得有点挤。

    王微轻笑道：“真真坐在相公腿上吧。你是双身人呢，别被挤到了。”

    穆真真抿唇笑道：“微姑坐，微姑身子轻巧。不会压着少爷。”

    “一边一个，都坐到我腿上来。”

    穆真真不肯，王微就与张原紧贴而坐。好让穆真真坐得舒服些。

    张原左拥右抱，很是乐哉，说道：“清墨山人喜当爹了，可喜可贺——那我们现在是去东四牌楼吗？”

    穆真真道：“少奶奶带着鸿渐小少爷已经先回东四牌楼了，让少爷散了衙也去那边，婢子和微姑去探望董奶茶母女。”

    张原道：“我也陪你们一道去，探望一下就回来。”

    姚叔驾着马车刚掉过头来，却听一人叫道：“张介子，我有话与你说。”

    张原听出这是刘宗周的声音。心想：“启东先生要与我说什么，还想说服我？”撩开窗帷一看，就见刘宗周骑着一头驴。一个仆人牵驴。已经走到红皮松下。

    “启东先生何事吩咐？”辩论归辩论，张原对刘宗周依然很敬重。

    刘宗周下了驴。说道：“张介子，我坐你的车吧，一路去会同馆，慢慢说话。”他哪里知道张原车里竟然还有两个侍妾，简直是骄奢淫逸。

    半靠在张原怀里的王微以袖掩口忍笑，穆真真也是有些忍俊不禁——

    张原对刘宗周道：“我不往会同馆那边去，学生下车陪先生步行走一程吧。”说罢放下车帷，让穆真真从他腿上挪过去与王微同坐，他好方便下车。

    积雪被铲到大街两侧，堆垒得好似两道冰雪矮墙，午时阳光朗照，映得雪墙格外晶亮，道路也格外整洁，张原与刘宗周跟在马车后面往南而行，刘氏仆人牵着驴随后——

    刘宗周皱着眉头，一边走一边捋着山羊胡子，走了小半里路才开口道：“张介子，还记得那年我离开山阴时在越王桥上遇到你和祁彪佳吗？”

    张原道：“记得，先生还叮嘱我和祁虎子到无锡拜访高景逸先生。”

    刘宗周点点头：“我去年辞官回绍兴，路过无锡也去拜会了南皋、景逸两位先生，两位先生对你是赞赏有加、期望甚殷。”

    张原道：“南皋先生、景逸先生奖掖后进不遗余力，晚辈受益实多。”

    刘宗周道：“那日在越王桥头，你说‘圣贤之学，有以济世’，我很是欣赏，可如今，你却改变了初衷，奉西洋学问为圭臬，这是为何？”

    张原道：“先生试想，论名声，学生如今金榜题名，是翰林新贵，名声有了，结交西洋教士并不能增进学生的名声，只怕还会有损；论利，学生亲眷自有生财之道，朝廷也有俸禄，学生不用为日常用度操心，而那些西洋教士除了送我三棱镜、万国地图之外，难道还有银钱送我？所以说，学生为西学张目，不为名不为利，那又为的是什么？”

    刘宗周道：“这的确让人费解。”

    张原道：“当初先生要学生专心做学问，学生拒绝了，因为学生自觉不是潜心做学问的人，而是想匡扶济世，学生容留耶稣会士、为西学张目，正是看重这些传教士能带来实用之学，可以补益儒学在实用方面的缺失，学生之心，天日可表。”

    刘宗周点点头，表示相信张原的表白，却道：“世道之衰，不在于西学之有无，而在于士大夫不知礼义为何物，举天下贸贸然奔走于声利之场，这才是国之大忧，你援引西学济世，岂不是舍本逐末？”

    张原道：“人之趋利如水之趋下，这只可利导，不能强行遏止，江南富庶，也正是因为经商者众，这不是世道之衰的原因，泾阳先生曾说‘经商何足讳也，富而好礼，可以褆躬；富而好行，其德可与泽物，顾人之用之何如耳’，经商、财富，不是罪恶，而在于怎么样对待财富。”

    刘宗周敬佩已故东林领袖顾宪成，顾宪成是赞成经商的，张原就用顾宪成的话来开导刘宗周，刘宗周却道：“你说人趋利如水趋下，这岂不是天主教的性恶论！”

    儒家主张人之初性本善，天主教主张原罪，这真是水火不容啊，张原谨慎答道：“启东先生，天主教的原罪与荀子的性恶论是有区别的，倒是与佛家的末那识、阿赖耶识有些相近，这是灵魂世代积累的一种业力，会改变人的禀性，人之初性本善是指三皇五帝人心纯朴的年代，而今人心已不古，很多恶习、陋习已经深刻到骨髓血脉，所以必须由后天学习来修心养性，儒术可以导人向善，天主教和佛教同样可以，但这些都只是道德约束，治国更需要理性和法治。”

    晚明有儒、释、道三教合一的思想倾向，焦竑就是体表，而东林党人是反对三教合一、反对释、道二教的，现在张原这说法简直是四教合一了，而且重法治，这对主张独尊儒术的刘宗周来说是不可容忍的，大声道：“张介子，我认为你已经陷入佛家耶教的歪理邪说之中，若不悬崖勒马，必为名教罪人。”见张原皱眉不言，又道：“你虽有济世利民的抱负，但你这样的言行作为只能是南辕北辙。”

    张原心知无法说服顽固的刘宗周，缓缓道：“启东先生，我不想做儒学大师，我要做的是治世能臣，当今天灾频繁、民怨沸腾、东虏猖狂、边事危急，需要我这样务实的臣子去解决实际的困难，我不反对启东先生高谈道德仁义，也请先生不要妨碍学生格物致知、务实济世，这就如同道德不能代替律法。”

    刘宗周本打算私下说服张原的，不料道不同难相为谋，没说几句就又谈崩了，他也知道现在的张原非复当日在大善寺向他请教的那个少年了，叹道：“张介子，你功利心太重！”

    张原道：“我之功利，不仅是为个人着想，而在于家国，学生还要斗胆说一句，启东先生似乎过于惜羽好名——”

    刘宗周恼道：“我又如何好名了！”

    张原道：“动辄辞官，这是自留清名，却把罪责归于君主，何如兢兢业业、忍屈负重留在朝廷做些实事。”

    张原这话极是尖锐，刺中了刘宗周过于爱惜声名的要害，一代大儒勃然变色，却终于没有发作，停下脚步，让仆人牵过驴来骑上，对张原道：“张介子，我还是希望你不要忘了当年越王桥上说过的话。”

    张原深深鞠躬道：“圣贤之学，有以济物——学生永不敢望。”

    刘宗周居高临下，凝视张原，张原目光沉静，不卑不亢，半晌，刘宗周喟然一叹，说了声：“后会有期。”骑驴往西去会同馆。

    ……

    刘宗周是堂堂正正想要说服张原，而沈榷离开国子监后却去了大时雍坊方从哲的寓所，待方从哲从出宫后即向方从哲禀报了当日国子监辩论之事，道：“——张原善能狡辩，又有东宫讲官的身份，实非我等南京官员能抗衡的，阁老你看该如何应对？”

    方从哲长眉掀动，问：“刘启东也辩不过张原吗？”

    沈榷道：“张原根本没把刘宗周当作师长相敬，辩论丝毫不留情面，而且涉及历法，也非刘宗周所长。”

    方从哲冷笑道：“想改历法，痴人说梦。”沉吟片刻，道：“后日，我奏请内阁、七卿都到国子监听取最后一场辩论吧。”

    沈榷有些心虚，旁听官员愈多，他若辩不过张原岂不是更丢脸，却听方从哲道：“放心，我自有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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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底这几天单位事情多，更新不大稳定，书友们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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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二章 奴尔哈赤的奸细

﻿    “少爷，上车吧。”穆真真撩开车帷招呼道。

    刘宗周一驴一仆已经走远，望着那远去的背影，张原也是喟然一叹，无声道：“启东先生，不必绝食，活着最好啊。”明亡后，刘宗周绝食二十三日而死，完成了他独善其身的道德理想，这当然是绝大多数人做不到的，但绝非张原的楷模，张原从未想过要以那种方式名垂后世，所以，救国从辩论始——

    坐上马车，穆真真道：“少爷怎么和刘先生争执起来了，婢子以前在大善寺卖果子，刘先生还曾帮婢子呵斥过喇唬呢。”

    张原道：“刘先生是个正派人，值得尊敬，不过实在太古板，与我谈不拢，本来应该请他吃顿饭的，现在他肯定拒绝，罢了，刘先生还是回嶯山做学问去吧。”

    王微把暖炉递给张原暖手，嫣然道：“妾身也不明白相公为什么支持天主教，要知道天主教可是反对纳妾的——”

    张原不接暖炉，却把双手伸进王微腋下去焐，好象恍然大悟道：“哎呦，差点忘了这个大事，沈榷诸人反对天主教是否就是为此，那我也要反对。”手在王微腋下乳侧挠了一下就抽出来，王微已是笑得身子乱颤。

    张原自己搓手取暖，说道：“不是说笑话，沈榷反对天主教的一个原因就是因为李之藻大人指责他招妓饮宴，不过刘宗周先生却是为官青菜豆腐、归乡行李一担，清贫如苦修士一般的，也反对天主教，看来这外来的和尚不好念经啊。”

    “少爷，婢子的手暖和。”

    穆真真把张原的手合在她的手掌中焐着，穆真真的手掌比一般女子宽大得多，竟与张原的手差不多大，这样合掌焐手本是男子呵护女子的惯用姿势，张原笑了起来。感着穆真真手掌的温暖和粗糙，却抽出一手到穆真真裙边摸索——

    穆真真羞红了脸：“少爷——”

    张原问：“小盘龙棍不带了吗？”

    穆真真道：“上个月起就没带了。”

    王微笑道：“相公难道还要真真挺着个大肚子舞棍弄棒吗。”

    这时，马车已经驶入东四牌楼西坊门，驾车的姚叔问：“介子相公。先去商老爷府上吗？”

    张原道：“先绕到大慈延福宫东侧的估衣街，大锤认得路。”

    坐在姚叔边上的汪大锤响亮地答应一声，马车向大慈延福宫驰去，经过庙内胡同，来到估衣街，清墨山人以十八两银子在这街上典了一处房子，门面一间。是算命铺子，里面是一栋两层小楼，有一个小院子，董奶茶直至分娩前一个月还是自己操持家务，上月才雇了一个老妈子服侍月子——

    奶茶妹分娩才三天，清墨山人的算命铺子依旧开张，看来生活压力不小啊，见张原亲自来道贺。清墨山人又惊又喜，赶紧招呼那个老妈子来引状元公的两位女眷进去探望董奶茶母女——

    “侯妈，侯妈——”喊了好几声没人应。清墨山人抱歉道：“这个保定老妈子耳朵有点背，不大好使唤。”将铺子门关上，领着张原几人进去，又叫了两声“侯妈”，一个身板壮实的老妇才从二楼下来，清墨山人让侯妈领王微和穆真真上楼，他自己给张原烹茶——

    张原向清墨山人道喜，坐着说了一会话，王微和穆真真下楼来了，侯妈代董氏送客。张原听说这侯妈是保定人，又是姓侯，就随便问一问：“侯妈是保定哪里的人？”

    这壮实的老妈子见贵客问她话，有些紧张，两手不停地在围裙上的擦拭着，答道：“回贵人的话。老妇是定兴县侯家堡人氏，夫家姓高，已经去世，老妇有两个儿子，都在京中脚夫行谋生活……”

    “好了好了，侯妈，你上楼去吧。”清墨山人见这老妈子啰哩啰嗦，赶紧打断话，担心张原厌烦。

    客印月就是保定府定兴县的人，张原道：“且慢，侯妈可知道你们定兴县有妇人在皇宫中做奶娘的吗？”

    “有啊。”侯妈道：“侯二的妻子客氏啊，十多年前就入宫了，客氏是侯二的老婆，那侯二与老妇算是同宗，都是一个堡的，一个东头一个西头，老妇回娘家看望老爹，有时也会看到侯二，那侯二死得早，三十来岁就死了，我爹八十岁身子骨还健康得很……”

    张原心道：“还真有这么巧，竟会在这里遇到客印月的老乡，不，是客印月亡夫的老乡。”问：“客氏不是定兴县人吧？”

    侯妈正说她老爹八十岁还能下地耕种，一时止不住话头，说了一通后才答道：“客氏姐弟是口外来的，逃荒到侯家堡，客氏嫁给了侯二，平日不怎么与庄人来往，她那个弟弟是个猎户，箭法准，常能捕到野兔山鸡，平日都是闷头不吭声的，据说客氏容貌甚美，老妇却是没见过——”

    侯妈说的口外就是喜峰口长城以北的地区，喜峰口古称卢龙塞，是河北平原通向东北满蒙区的要塞，张原眉头微皱，心想：“口外当然也有大量汉民居住，但从上回甘露饼风波我对客氏身份提出质疑客氏的反应来看，只怕客氏不是汉人，难道是蒙古人或者女真人？”问：“那侯二年纪轻轻的，怎么就去世了？”

    侯妈道：“是啊，平时也是挺壮实的一个汉子，娶了客氏两年不到就死了，我们侯家堡的人说客氏妖艳，侯二房事不知节制，就成短命鬼了。”

    侯妈对客氏的了解就只有这些，张原婉辞清墨山人留饭之请，和王微、穆真真出门上车，车厢里，王微悄声问：“相公，有什么事吗？”心想：“那日在北安门外见到的那个客嬷嬷果然高挑美艳，相公该不会与她有什么纠葛吧，不会不会，相公虽然风流，但不至于不知深浅一味好色。”

    张原道：“没事，随口问问——对了，那小女婴可爱吗？”

    王微道：“我和真真上楼看时那女婴还在睡，睫毛长，嘴巴小，甚是可爱，象其母董奶茶。”说着伸手摸了摸穆真真的肚子，道：“真真肚里的孩儿不知是儿是女，真让我羡慕。”

    穆真真含笑道：“这有什么好羡慕的，微姑也会大肚子的，也许已经大上了，嘻嘻。”

    王微与穆真真说笑时，张原在想：“客印月若是蒙古人或者女真人，那混进宫中就实在让人忧虑了，天启五年之后，奉圣夫人客氏与魏忠贤联手把持朝政，天启朝惨烈的党争让大明元气大伤，但这并非客氏一手造成的，其中关系极其复杂，而且客氏以一个逃荒者的身份，凭什么就能认为自己一定能进宫，凭什么就看好朱由校一定能当上皇帝，这里面巧合和机缘居多吧，天启朝对抗后金也是竭尽全力的，所以说客印月不可能是努尔哈赤的奸细，这太匪夷所思，但客印月显然身份诡秘，到底真相如何呢？现在离万历皇帝驾崩大约还有三年多时间，我必须在此之前查清客印月的真实身份——”

    来到商周祚的四合院，商澹然她们都在等着张原用午餐，有塞外黄羊肉，味甚美，张原饮京师黄米酒、吃塞外黄羊肉，大快朵颐之时，那抱在周妈怀里的小鸿渐在一边盯着父亲的嘴巴看，张原大嚼，小鸿渐的小嘴也一动一动，垂涎欲滴——

    商澹然笑道：“就是一副馋相，一看到谁嘴巴动就盯着谁的嘴巴看。”

    张原用筷子沾了黄米酒伸到儿子嘴边，小鸿渐赶忙张嘴吸吮筷子头，这黄米酒味酸甜，虽是低度酒，但小孩儿却是受不了，小鸿渐立即张大了嘴巴，朝外呼气，又“啵啵啵”吐口水泡泡，倒是没哭。

    张原笑道：“好孩子，敢不敢再来一筷子头酒？”

    商澹然嗔怪张原道：“有这样为人父的吗，定要把孩儿惹哭是吧。”

    白雪铺着房顶，饭厅酒气菜香，天伦之乐，其乐融融。

    ……

    十一月十八日辰时末刻，张原赶到国子监恭候皇太子到来时，却听到莲池大师在大隆福寺圆寂的消息，就是今天早晨的事，昨日午后莲池大师还在大隆福寺为众僧讲经说法，傍晚时说：“我如风中之烛，油尽灯枯矣。”乃自己浣濯沐浴、趺坐念佛，弟子环绕方丈室内，到夜将明时，开目叮嘱说：“大众老实念佛，毋捏怪，毋坏我规矩。”面西念佛，端然而逝——

    沈榷脸有戚容，向众人说莲池大师轶事，说莲池大师惜福惜劳，垂老自浣濯、出溺器，不劳侍者，终身衣布素，住云栖寺五十年中，未尝妄用一钱，若有信众别持金银为供，则随手散去，布施衣药以救贫病——

    沈榷目视张原、徐光启、李之藻和熊三拔几位教士，冷冷道：“耶教中可有莲池大师这样慈能与乐、悲能拔苦的的修行者？”

    徐光启诚恳道：“沈大人，在下已与龙司铎诸人商议过，天主教在大明不会排斥他教，各宣教义，信教自由。”这是昨日徐光启昨日竭力说服龙华民的结果，龙华民等人是很不情愿的，认为这样不但违背了天主教义，也违背了利玛窦“辟佛补儒”的教导，徐光启耐心劝说，龙华民总算勉强答应。

    沈榷前日得方从哲力挺，气势转盛，冷笑道：“大明哪里有什么天主教，天主教必须在大明斩草除根——”

    这时集贤门外有人传声道：“皇太子驾到……困境即将过去，坚持就是胜利。（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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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三章 首辅的压力

﻿    内阁首辅方从哲昨日午后启奏万历皇帝，请求阁臣和七卿同去国子监听取大辩论总结陈词，万历皇帝准了，所以今日一早方从哲就派人通知六部衙门及都察院的堂官同赴国子监——

    大明官制，以六部尚书和都察院左右都御史为七卿，而时下的北京六部只有吏部尚书郑继之和刑部尚书李鋕是正职堂官，其余四部都是由侍郎代署，都察院也缺左都御史，由右都御史张问达掌院事，这七位大臣接到方从哲的通知皆感诧异：方阁老不是对徐光启、张原等人绕过内阁举行大辩论很恼火吗，怎么竟要六部七卿都去听取辩论？

    张原起先也感到奇怪，方从哲应该知道沈榷一方已经辩论失败，方从哲怎么还会大张旗鼓让这些大臣来旁听，方从哲想干什么？随即就明白方从哲的用意了，心下微微一叹。

    彝伦堂上，皇太子朱常洛端坐在太祖敕谕下，六部七卿、詹事府、翰林院、国子监的官员分列左右，除了万历皇帝不在此间，大明朝的实权人物几乎都到齐了，国子监祭酒朱国祯向皇太子禀报了前日辩论的情况，又禀明莲池大师已圆寂、刘宗周留书一封退出了今日的辩论总结已经启程回江南——

    大辩论主张严禁天主教的沈榷一方四人现在只剩两人了，沈榷禀道：“太子殿下，前日第二场辩罢，修撰张原与刘宗周一路同行密谈，刘宗周退出辩论定是张原从中作梗。”刘宗周在这次辩论中没起到应有的作用。今又中途退出，，这让沈榷很不满。

    张原不客气道：“启东先生是沈侍郎从绍兴请来的，现在离京，沈侍郎竟不知其中缘故，却妄加猜测，实为可笑。”

    皇太子朱常洛道：“刘宗周不是留有书信吗。信里怎么说？”

    沈榷恨恨地瞪着张原，向皇太子禀道：“刘宗周信里说时事日非、斯道阻丧，他做不了济世之臣就做弘道之儒。这岂不是这次辩论中歪理邪说嚣张横行让他极为失望才愤然离京？”

    李之藻道：“辩论由东宫主持，尚未有定论，刘宗周中途离去是无人臣之礼。枉称名儒。”

    朱常洛知道这些大臣们争论起来没完没了的，说道：“今日是辩论总结，你们双方各自陈词吧，徐赞善先说。”

    徐光启便将十五、十六两日己方的辩论观点和论据简明扼要地陈述了一遍，沈榷随后也把他们一方的观点和论据当众陈述，张原听出其中有些论据是沈榷新加出来的，当即提出异议，要求调出文吏的笔录印证——

    方从哲开口了：“张修撰何必这么斤斤计较，今日是辩论总结陈词，稍加补充也未尝不可。现在双方已经各抒己见，就由翰林院、詹事府诸官评论双方得失吧。”

    詹事府少詹事钱龙锡向皇太子禀道：“容臣与詹事府同僚商议后再来评论。”

    翰林院侍读学士郭淐也提出同样要求，得到皇太子准许后，詹事府和翰林院的三十名官员便退出彝伦堂，到东边国子监祭酒办公之所商议去了。彝伦堂上众官则静静等候，祭酒朱国祯请皇太子和皇长孙到后堂小憩，大约过了三刻时，詹事府和翰林院诸位官员回到了彝伦堂上，皇太子也重新归座。

    郭淐年长，钱龙锡让郭淐先发表评论。郭淐说了一大通先贤高论，最后的评语果然不出张原所料，依然偏向于沈榷一方，但措词较温和，认为西人良善博学者也可为大明效力，不必一律驱逐。

    钱龙锡观点与郭淐相近，也是一种折衷的态度，徐光启、李之藻以及龙华民那四位传教士明显有些失落，前两日的辩论分明是他们这一方占了上风，但这些评判的官员还是偏向沈榷，不免让他们感到沮丧——

    但张原对这个结果并未感到有多么意外，晚明保守势力极其强大，李自成都快攻到北京城了，朝廷官员还在为是否迁都南京争论不休，而现在是万历四十四年冬，奴尔哈赤尚未发布“七大恨”进攻大明、出生于万历三十四年的李自成和张献忠这一对同龄人还在陕西放羊，大明朝虽有天灾**，但在大多数臣民看来，这还是盛世，并没有多少危机感，盲目自大是普遍的心态，张原并不能凭一场辩论就能改变这种局面——

    而方从哲亲临国子监就是给翰林院、詹事府这些官员施加压力，因为方从哲早已表明是支持沈榷的，这些官员哪里会为了徐光启和张原而忤了首辅方从哲的心意，若不是徐光启、张原在辩论中占了上风，评判官员们的措词还不会这么温和，肯定完全倒向沈榷一方——

    方从哲瞥了徐光启、张原等人一眼，微微一笑，心道：“在朝中说话凭的是地位和实力，能言善辩、巧舌如簧又有何用。”向皇太子朱常洛施礼道：“太子殿下，这场辩论至此为止吧，臣以为这种辩论除了扰乱人心之外，于国家政事毫无补益，以后万万不要再举行这种无谓的辩论了。”

    方从哲想三言两语就把这次辩论的影响抹掉，要照常施行沈榷禁止天主教的主张，徐光启、张原诸人当然要力争，徐光启道：“前两日的辩论，于格物穷理、兴利除害皆有探讨，怎能说毫无补益。”

    皇太子朱常洛对讲官徐光启是颇为敬重的，问道：“那徐赞善通过这次辩论想要在朝政上有哪些革新？”

    徐光启道：“臣有三点建议：一，释放王丰肃等教士和教民，将南京教堂交还给耶稣会士；二，由礼部开设历局，参照西洋历重修历法；三，翰林院设译书局，由儒臣和西洋陪臣翻译西洋历算、地理、医药、农田、水利书籍，补我大明之缺。”

    方从哲道：“王丰肃、谢务禄煽惑教众、企图谋反，绝不能姑息，至于历法，西洋历法绝用不得，我大明岂无郭守敬那样的人才，钦天监自会吸纳懂历法的贤才修历，何须西洋人参与，翻译西洋书籍更属无谓，我大明农书有《齐民要术》、医书有《本草纲目》，比之海外偏远的西人书籍岂非更适用。”

    张原道：“《齐民要术》成书于北魏，距今一千多年，方阁老还认为适用于时下的大明？”

    方从哲冷冷道：“为何不适用，难道西洋的学问就适用吗？”

    张原道：“徐赞善正编纂《农政全书》，是针对我大明近年旱涝频繁而作的，参考了北魏《齐民要术》、元代的《农书》，去芜存菁，着重论述备荒救灾，当然也引用了《泰西水法》这类书籍，方阁老认为这种书有编纂的必要否？”

    张原问话的口气似乎很恭敬，但方从哲听得出其中的讥讽，一个六品修撰竟敢这么对他说话，是想在翰林院一直待着吗，说道：“编纂农书那是徐赞善的事，推行利农政令是朝廷的事，互不相干。”言下之意是张原在万言廷策里提到的徐光启《甘薯疏》休想推行下去。

    这一刻，张原很想把方从哲揍一顿，堂堂首辅不论是非、只看喜恶，这样的国家还能治理得好！

    太监王安向皇太子朱常洛耳语几句，朱常洛便发话道：“辩论至此为止，记录的书吏三日内把辩论记录整理誊真呈交御览，沈侍郎、徐赞善各上一道奏疏，表明各自观点，是否禁教、修历、开译局，由皇帝独断。”说罢，便命启驾回慈庆宫。

    方从哲看也不看张原一眼，很快就离开了国子监。

    吴道南方才一直没说话，他不能为了这辩论之事在皇太子面前与首辅起争执，这时把张原叫过来道：“你真是少年气盛，何必与方阁老当面力争！”

    张原道：“吴阁老，学生不能因为方阁老的喜恶而随意改变自己的观点呀。”心道：“我现在阿谀方从哲也没用了，大辩论绕过内阁，方阁老已视我为敌，还不如旗帜鲜明地坚持自己，方从哲这首辅难道还能当十年、八年吗！”

    ……

    翌日，徐光启写好奏疏，傍晚时到李阁老胡同来见张原，张原对奏疏进行了一些补充，十一月二十日，徐光启把奏疏呈递上去，沈榷的奏疏也送到了内阁直房——

    方从哲、吴道南这两位阁臣现在关系有些怪异，表面上依然和气，但已经没有真心话讲，一般的奏疏票拟吴道南还是会顺从方从哲的意思，但徐光启和沈榷的奏疏，吴道南没有在方从哲的票拟后署名，表示他不认可，还专门写了一道奏疏表明自己的意见——

    方从哲沉着脸，让司礼监内侍把徐、沈二人的奏疏还有国子监书吏整理的一册“辩论纪要”送交御览，同时也写了一道奏疏，他要向皇帝辞职，这首辅他干不了啦，方从哲这是以退为进，逼迫万历皇帝表态，内阁现在这样子已经无法正常履行职责，方从哲自信在万历皇帝心目的地位高于吴道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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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介子的救国之路不好走啊，努力！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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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四章 大辩论之终

﻿    关于大辩论的奏疏是十一月二十日呈上去的，但深宫中的万历皇帝久久未批复，就在大臣们以为那些奏疏又要留中时，腊月十六，诏旨下，万历皇帝下令将南京教案中的王丰肃、谢务禄这两位传教士押往澳门，不许再入大明传教，教徒中聚众闹事的首犯钟鸣礼、张寀二人充军发落，封锁正阳门教堂，其余教士和教众则不予追究；大统历屡出舛误，礼部与钦天监要尽快着手修历，暂不引用西洋历法；翰林院可以开设译书局，翻译西洋历算、地理、医药、农田、水利书籍，以广眼界，以正缺失——

    皇帝还有专门的谕旨给方从哲、吴道南这两位阁臣，说阁臣点检题奏、票拟批答、平允庶政，乃是为皇帝代劳分忧，必得和睦共济，以国事为重，以后上呈的奏章必须经由首辅签署，其余阁臣有异议可附拟于后。

    万历皇帝当然不允许方从哲辞职，但吴道南也是他看重的，内阁现在就只有这两个大臣，若赶走了吴道南，吏部少不了又要会推阁臣，争得不可开交是肯定的，这与万历皇帝“无为而治”相悖，万历皇帝只想维持现状。

    对于方从哲而言，皇帝重申首辅的职权存了他颜面，但吴道南也没有因此被夺权，依旧能对首辅的票拟持异议，明代内阁与前朝的宰相制度差别很大，内阁没有决策权和行政执行权，只是一个议政机构。而且万历当政后内阁权力更见萎缩，前首辅叶向首就曾说“设立阁臣，不过文学侍从，其重亦止于票拟，委任权力与前代之宰相绝不相同，以无权之官而欲作有权之事，以有权之事而必责于无权之官。此从来阁臣之所以无完名也。”所以说在内阁权力衰落之际，首辅与次辅的职权差别不大，一切事务还都要皇帝来定夺——

    万历皇帝没有应沈榷之请而宣布禁绝天主教。也没有应徐光启之请援引西洋历法修改大统历，这是万历皇帝一贯对付外臣纷争的办法，沈榷如愿驱逐了王丰肃等人。但并没有能禁绝天主教，徐光启如愿开设译局，但引进西洋历法修改大统历的目的却没有达到，大辩论声势不小，前后历经数月，绕了一个大圈，回到了原点，似乎什么也没有改变，这就是万历朝的政局。

    沈榷对这一结果是不满意的，他本想借禁绝天主教赢得朝野保守势力对他的赞许。但皇帝没有颁发禁教令，只驱逐了两个耶稣会士，天主教在大明照常传播，这实在是沈榷的失败，而且京师士庶都知道他在辩论中败给了张原。有损他的声誉，且喜方从哲欣赏他，暗示明年京察后让他升任北京礼部侍郎，北京礼部侍郎可不是南京礼部侍郎能比的，这让沈榷感到欣慰，他打压天主教的目的也正是为此。以后要再接再厉，——

    徐光启对未能保住王丰肃、谢务禄感到遗憾，但张原对这一结果却是满意的，王丰肃在南京传教过于张扬，若留在大明，早晚还会激起保守的儒家士绅和佛教徒的强烈反对，而现在，因王丰肃、谢务禄的被逐，在大明的耶稣会士必得要调整传教策略，这是张原所乐见的，最重要的是，张原开设译局、翻译西学典籍的目的达到了，大辩论看似没有改变什么，但其中的潜移默化，只有张原最明了——

    因这次国子监大辩论，灯市街翰社书铺六千余册西学书籍被抢购一空，很多士子还向武陵询问利玛窦的记忆法，武陵很聪明，不说没有此书，只含糊说将随后推出，把这些读书人的心吊住，不时再来光顾，也会买些其他书。

    腊月二十休沐日，武陵回到李阁老胡同向张原汇报书铺经营状况，武陵道：“少爷，到底有没有‘利玛窦记忆法’这种书？”

    张原道：“我曾问过金尼阁，记忆法是有，书没有。”

    武陵道：“不如编这么一本书，肯定大卖，很多书生都到咱们书铺问这本书呢。”

    张原灵光一闪：何不把利玛窦记忆之宫与亚里士多德的《工具论》结合起来编成一部书，引进西方逻辑学对混乱的大明思想界是大有裨益的，可以培养一种理性思维，逻辑学是梳理思想和知识的工具，理论和科学的产生有赖于逻辑学，明代工艺技术很发达，却不能产生系统的科学理论，正是因为逻辑学的缺失。

    张原即命武陵和来福去宣武门那边请金尼阁来这里，顺便把那个书坊老板袁朝年请来商议事情。

    姚叔驾车送武陵、来福去宣武门，张原入内院到商澹然房间逗儿子鸿渐玩耍，自十一月下过两场大雪后，天气晴朗至今，但因为寒冷，四合院里清理积雪堆起的几个大雪人并不融化，看来要等开春才会消融了，商澹然道：“京师冬季严寒，室内却是温暖，我不大习惯，近来有些上火，睡眠不佳，就连鸿渐嘴上也起了一个热疱，痛得哇哇哭呢，昨日点了一些清凉药末，才好些。”

    张原抱起儿子看，小嘴上的小疱也可爱，向着父亲嘻嘻笑，四肢乱动，发出“哦哦”的声音。

    张原道：“慢慢就习惯了，我们可是要在京中长住的，冬季就让厨下多煮些绿豆粥，平日泡金银花茶喝也是清热的。”又见妻子双手轻揉胸乳两侧，便问：“又胀得难受了？”

    商澹然面色微红，说道：“鸿渐现在不专吃奶了，所以常常有些胀痛。”

    张原道：“鸿渐也算是肚皮大会吃的，看来你奶水真是足。”近前在商澹然额头吻了一下，低声道：“夜里我来吃，现在不方便，等下有客来访，我吃了奶出去会客，想想都会笑出来。”

    商澹然羞红了脸，说道：“说话要注意些了，儿子能听懂的。”

    张原笑道：“难道鸿渐生而知之，哈哈，你看他，翘着屁股在地上爬，哪里象是听得懂话的？”

    商澹然看着九个月大的儿子扶墙爬地的样子，不禁莞尔。

    “小姐，小姐，姑爷，家里来信了。”

    门外传来婢女云锦欢快的声音，很快就推门掀帘进来，将一叠信递给张原，张原看到最上面一封正是父亲张瑞阳的笔迹，喜道：“二老终于回信了，这往返八千里，等一封家书真是望眼欲穿啊。”

    张原在九月底就给家里写了信，报知澹然母子已经平安到达，请二老放心，历经三个月，终于得到回信，张原看完了一张信纸，就交给澹然看，说道：“二老身体都好，母亲就是非常挂念小鸿渐——”

    云锦把小鸿渐抱过来，说道：“鸿渐小少爷，来，看老爷老夫人写的信哦，大家都喜欢你呢——”

    鸿渐不知好歹，手却伸得快，一把就从母亲澹然手里把信抢过来，抓成一团，就要往嘴里塞，商澹然赶忙拦住，一边哄着一边掰开儿子小手，取回信，说道：“阿姑知道鸿渐这般活泼可爱，可知有多高兴。”

    张原飞快地看信，喜道：“伊亭姐厉害，生了双胞胎啊，两个男婴。”

    王微、穆真真都过来了，很为伊亭高兴。

    现在有暇，张原即回书房磨墨提笔给二老写回信，写好两封信，武陵来报说金司铎和袁朝年来了，张原便去外院见金、袁二人，请金尼阁饮茶，他要先和袁朝年说一些事，就是想出银把袁朝年的书坊买下，请袁朝年出个价。

    袁朝年早就想攀状元公的高枝，恭恭敬敬道：“张大人，晚生的书坊本已维持不下去，是张大人让晚生那间小书坊起死回生，张大人既要那书坊，晚生情愿奉送。”

    武陵、来福他们在京中人生地不熟，有时办事难免磕磕绊绊，张原既要在京中开办书局，就需要袁朝年这样有经验的人，笑道：“难道我要霸占你的书坊吗，这样吧，你自己估算一下，你的书坊里里外外所有器物、包括房产，一共值多少银子，我让我的家人小武与你签一份契约，你的书坊值多少银子，我这边就出一倍的银子，以后书坊无论经营规模有多大，书坊的股份你都是三占其一，盈利你也是三得其一，空口无凭，立契为证。”

    袁朝年大喜，忙不迭地答应，当即到一边与武陵商议具体事宜。

    张原这才回到茶桌边，笑问金尼阁：“金司铎，这江南岕茶如何？”

    金尼阁点头道：“好茶。”望着张原道：“张修撰是大明少有的智慧开明的官员，不以官势压人，明白交换的正义才是人与人之间进行交易的行为准则，希腊圣贤亚里士多德就有关于契约论的著述。”

    张原心道：“我正要与你说亚里士多德，你倒先提起了。”说道：“亚里士多德乃西洋大哲，我听说过他的大名，此人学问宏富、著述等身，是不是有一种叫《工具论》？”

    金尼阁惊讶道：“张修撰博学多闻让鄙人实在敬佩，《工具论》好比贵国圣贤孔子的《论语》，并非亚里士多德亲手编著，是其学生门人编辑成书，乃西洋哲学极其重要的典籍。”

    张原道：“不知金司铎可有此书，翰林院即将开设译书局，这《工具论》应该优先翻译。”

    张原只是听说有《工具论》这部书，是逻辑学的源头，他并没有读过，而且就算他能找到这部书，但大明除了传教士谁又懂拉丁文，所以必须与传教士合作，这才是张原力保耶稣会士的主要原因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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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五章 先知的笃定

﻿    大胡子的法兰西传教士金尼阁道：“北京教堂没有亚里士多德的著作，南京谢务禄神父处有这些书，但这次南京教案，教士被驱逐，教堂被封锁，那些书想必已毁弃，不过杭州罗如望神父那里或许也有这些书，为感谢张修撰对本教的巨大帮助，鄙人准备明年初南下，如杭州没有，就去澳门，明年年底之前一定带来大批西洋书籍供张修撰挑选翻译。”

    张原拱手道：“多谢金司铎，在下还有一个请求——”

    金尼阁对张原极为敬重，道：“请讲，只要鄙人能办到的，一定尽力。”

    张原道：“明年贵教中人若有回澳门的，请代为招募精通枪炮制造的葡萄牙匠师，有十余人即可，若传教士中有精通火炮技术的就更好，我料三年内辽东必有大规模战争，西洋枪炮会得到重用。”

    金尼阁顿感为难，上次沈榷抓捕王丰肃的借口就是因为那两支燧发枪，说道：“这次因为徐赞善、李少卿、张修撰的辩护，天主教才免遭禁绝，但打击依然很大，广东关卡对入境的西洋人定会严加审查，枪炮匠师很难入境。”

    张原笑道：“在下未在兵部任职，岂敢私自雇募枪炮工匠入京，到时自会有朝廷下达命令招募，北京距澳门八千里，往返需要一年时间，我只想未雨绸缪而已。”

    金尼阁释然道：“那绝无问题，澳门本来就有铸炮的匠师。”心里对张原先知般的笃定感到惊奇，这个大明朝最年轻的状元表现出的学识和远见让与他接触过的耶稣会士都是惊佩不已——

    张原在国人面前还有些掩饰，有时要装傻，但在西洋人面前则没有这些顾忌，说道：“据我所知，古罗马文明就是被野蛮落后的种族毁灭的，我们中华文明也有这个危险，辽东的蛮族对大明威胁日甚一日。那些女真人极其野蛮凶残，若被他们占据了中原，你们西洋教士定会落得象倭人禁教那样的下场，唉。把人吊在粪坑上活活熏死，那些倭奴也真想得出来！”

    金尼阁道：“天主教士喜好洁净，那些魔鬼就故意以污秽来侮辱摧残，可恶啊。”

    又叙谈半晌，金尼阁告辞，张原让姚叔驾车送金尼阁回教堂，袁朝年这时也告辞。说回去清点一下书坊财产，明天或者后天来与武陵商议入股合作之事。

    袁朝年前脚刚走，张岱带着李蔻儿登门了，张岱道：“蔻儿说多日不见微姑，甚是想念，央我带她来这边。”

    袅袅婷婷的李蔻儿从张岱身后转出来向张原行礼，张原便唤小婢蕙湘领李蔻儿进去，他与大兄在门厅品茶闲谈。午后天气阴晦，年前想必还有一场大雪，兄弟二人一边烤火。一边说些家长里短，张岱说他父亲张耀芳在京中住不惯，只是素芝大约正月里会分娩，张耀芳要等着看素芝生的是儿还是女，若是孙儿那他会在京中多待一段时间，若是孙女，满月后就要走离京还乡，先到泰州张联芳处盘桓数日再回山阴——

    张原笑道：“尔弢叔重男轻女啊。”问：“大兄妻妾还和睦否？”

    张岱摇头苦笑：“谈不上和睦，刘氏整日板着个脸装道学，我不爱看到她。我父亲责备了我两次，可我就是不想去她房里。”

    张原道：“你专宠李蔻儿也不行，这是给李蔻儿树敌，李蔻儿的日子反而难过。”

    张岱喟然道：“介子说得是，看你妻妾和美，羡煞我也。”

    张原道：“明年盛美商号在北京开张。让李蔻儿和王微一起管理商铺，大兄可别舍不得。”忽然想起一事，说道：“三兄燕客上次托尔弢叔捎来的翰社镜坊的那些眼镜都还存放在大兄那里吧，这些日子我忙于准备辩论，无暇顾及，这时才想起来，哪日搬到灯市街翰社书铺卖掉去，银子要回流啊。”

    老仆符成进来禀道：“少爷，有位姓秦的大人求见少爷，说是从四川石柱宣抚司来的——”

    “啊。”张原腾地站起身，喜道：“秦民屏秦兄吗，他也来京了。”大步迎出四合院的金柱大门，只见大门外寒风中立着五个人，前三后二，后面两个是缠着头巾的土兵，前面三人左边那个身高体壮的大汉正是秦民屏，右边的是其外甥马祥麟，这十三岁少年身高五尺余，雄壮如狮，但中间那人英姿飒爽张原一时没认出是谁，就听这人爽朗一笑，抱拳施礼道：“张公子，杭州一别，忽忽四载，公子之德，未亡人秦氏没齿难忘。”说着，就在门前行跪拜大礼，秦民屏和马祥麟也赶紧跪下——

    原来是已故石柱土司马千乘的夫人秦良玉，穿着官员便服，张原一时没认出来，赶紧跪拜还礼，惊喜道：“原来是秦将军，几时到京的？秦兄，马贤侄，快请入寒舍说话。”

    秦民屏这时才笑着上前与张原握手，打量着张原道：“张公子现在是状元公、翰林官了，不会瞧不起我们边远土人吧。”

    张原道：“秦兄竟说这样的话，等下罚酒十杯。”

    秦民屏哈哈大笑，对秦良玉道：“姐姐，张公子还和以前一般和气，没有因为身居清贵要职就看不起我们土人。”

    谁能想到杭州运河边遇到的那个少年书生短短四年就能金殿夺魁成为状元呢，秦良玉含着笑，与弟弟秦民屏、儿子马祥麟二人跟着张原进到门厅，张岱也迎出来秦民屏见礼，去年四月张原结婚，秦民屏与外甥马祥麟从数千里外的川中大山赶来山阴贺喜，所以张岱识得秦民屏，同座寒暄，上茶叙话，秦良玉虽是女流，但如今继任丈夫的四品宣抚司官职，与张原、张岱揖让交谈，落落大方且隐含威严——

    秦良玉这次入京是向朝廷进贡，大明会典规定诸番国及四夷土官人等，或三年一朝，或每年朝贡，因为马千乘入狱、病死，石柱土司已有四年没有入京进贡，秦良玉前年继任宣抚使，控制了石柱土司各方势力，政权稳固了，今年便亲自来京朝贡，以示对朝廷的忠诚，她九月初从石柱启程，要赶在元旦前抵达京城，参加礼部的新年朝拜大典——

    两个土兵抬着礼箱进来，张原道：“秦将军，我现在不敢收礼，很多官员都盯着我，请一定体谅。”

    秦良玉微笑道：“岂敢陷张修撰于不义，这里面是我石柱土司的银杏果、香菇、板栗、蜂蜜这些不值钱的土物，张修撰一定要收下。”

    张原笑道：“那就多谢了。”

    秦良玉又道：“听闻张修撰喜得贵子，不知能不能抱出来让我看看？”

    张原道：“那秦将军随我进内院看吧。”

    脸有稚气但身量比张原还高的马祥麟道：“小侄也想看看世叔的儿子。”

    张原笑道：“那就抱出来，也让秦兄看看。”命人进去传话，不一会，周妈抱着小鸿渐来了，云锦跟着。

    小鸿渐刚吃了奶，奶香袭人，望着堂堂四品宣抚使秦良玉嘻嘻直笑，一点也不怕生人，秦良玉抱着这粉雕玉琢的孩儿极是喜爱，叹道：“没有准备得礼物，又怕张修撰又不肯收。”

    马祥麟把项上的银圈摘下来：“阿娘，我长大了，这个长命富贵银圈送给世叔的小公子吧。”

    秦良玉道：“好。”就把银项圈戴在小鸿渐的脖颈上，小鸿渐笑纳。

    张原命厨下多备些酒菜，他要留秦氏一行五人用晚餐，大兄张岱作陪，席间问起川中诸土司情况，秦良玉说自播州之乱平定后，云、贵、川一带基本太平，只永宁宣抚司奢崇明桀骜，但有石柱白杆兵在，奢崇明也不敢擅动，今年奢崇明托人来提亲，想把其女许配给马祥麟，被秦良玉以儿子年幼婉拒——

    张原知道这个奢崇明，是川中永宁宣抚使，练得一支勇猛善战的彝兵，奢崇明野心勃勃，欲割据西南，自立为王，天启初年辽东战况激烈，朝廷征调土司兵马北上救急，秦良玉的白杆兵火速先行，奢崇明却趁调兵之机袭击重庆，扰乱西南，给正在全力对付努尔哈赤的大明朝廷造成了极大压力——

    如何能让这样的历史按原来的轨迹进行，先知的优势必须在这里体现，张原道：“秦将军忠义，乃朝廷在西南的定海神针——”

    秦良玉连称“不敢当，不敢当”，张原请她多留意奢崇明动向，又说东虏猖獗，报效国家的时日不远了，秦良玉慨然道：“朝廷有命，我石柱土民定当负弩前驱，报效国家。”秦良玉这样说决非空话套话，她是以一生来诠释“忠义”二字的，这样的人永远值得敬重。

    傍晚时分，朔风凛冽，看这天色今冬的第三场雪今夜就会落下来，李蔻儿抱着暖炉从内院出来，准备与张岱回泡子河畔，李蔻儿已经在内院用过饭。

    秦良玉起身道：“京城有宵禁，我们也要赶回会同馆，待新年再来拜见张修撰吧。”

    张原道：“秦将军住会同馆吗，离此不远，我送你们去。”

    秦民屏道：“我们住在南馆，毗邻的是朝鲜使臣，那些朝鲜人自命儒雅似乎挺看不起我等土人……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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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六章 朝鲜蛮子杀人案

﻿    张原见秦民屏有不忿之色，便劝导道：“大明两京十三省，无论河洛还是川陕，无论汉人还是土人，都是同宗同文的炎黄子孙，同属于大中华，朝鲜虽然倾慕我中华文化，总是外邦小国，小家子气难免，秦兄不必与那些外邦陪臣一般见识。”

    秦民屏大笑道：“张公子说话总是这般谦和悦耳，每回见到张公子，令人神清气爽。”

    秦良玉道：“张公子如今是清贵翰林，还是称呼张修撰为敬。”

    张原笑道：“我与秦兄是布衣之交，这种交情弥足珍贵，为官之后，各种利益纠结，很难再交到这样纯粹的朋友，秦兄以前都是称呼我为贤弟，为何现在反而生分了。”

    秦民屏大喜，对秦良玉道：“阿姐，张贤弟不是那种富贵骄人者，想当年，萍水相逢，就为我们石柱土人的事奔走，解除了我们的心头大患，又何曾有半点居恩骄矜之色。”

    秦良玉展颜道：“说得是，大明朝有张修撰这样的贤人，也是我石柱土人之福。”

    张岱的车夫在厅前唤道：“大少爷，车子在门前等着了。”

    张原送大兄张岱和李蔻儿出门，看着马车驶去，又送秦良玉五人回会同馆，秦民屏道：“贤弟不必送了，这大冷天北风呼啸的，京城真是冷得紧哪。”

    张原笑道：“我可没有那么娇贵，此去会同馆不过五里多路，算得什么，一起走走，说说话，难得一聚啊。”

    张原带着汪大锤和来福，与秦良玉五人出了李阁老胡同，经皇城根的石厂街，横穿西长安街和大时雍坊，往大明门外的棋盘街边走边谈。风极冷，吹面如割，寒裘裹体也不觉得暖和——

    这时大约是正酉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但一路走来根本不用灯笼照明，京城这一带是最繁华之地，士民工贾，云集于斯，肩摩毂击，竟日喧嚣，此时离宵禁还有半个多时辰。两边商铺灯火通明，在招揽最后一批顾客，酒楼茶肆，人来人往，展示日复一日的宵禁前的繁忙景象——

    张原不好说请秦良玉喝酒，只对秦民屏道：“秦兄，元旦至元宵这十五天内城不宵禁，到时我请你们在这附近酒楼喝酒。”

    秦民屏道：“当然由我来请贤弟。对了，杭州的钟公公已经回京，不知能否拜见？”

    张原道：“钟公公在东宫当差。北安门外、十刹海东岸有钟公公的一处宅子，就在火神庙附近，一问便知，秦兄可以去投个拜帖，送些土产即可，不要招人耳目，免遭人忌，那个云南银矿税监邱乘云现为印绶监掌印，处处与钟公公为难，很是可恶。”

    太监邱乘云是石柱土人的仇人。马千乘若非被邱乘云诬陷入狱，也不会壮年就染病而亡，十三岁的雄壮少年马祥麟恨恨道：“若教那阉狗遇到我，活——”

    狠话没说完，就被母亲秦良玉严厉喝止，秦良玉抱歉道：“钟公公这是代我石柱土人受过了。真是内疚。”

    张原道：“谈不上受过，钟公公在东宫地位日见稳固，只有邱乘云那种没有眼色的蠢货才会招惹钟公公，那种人早晚下场可悲，看着就是了。”

    一行人绕过大明门外的棋盘天街，就见广场上热闹非凡，耍百戏的挑着灯笼在耍弄，有飞叉、中幡、耍花坛、双石、杠子、舞狮子的，还有走索、吞剑、踏高跷的，围观民众不时爆出一阵阵喝彩声，马祥麟很想过去看一会耍把戏，但听母亲秦良玉告诫道：“不要去凑热闹，人多是非多，我们远方土人在京中处处都要谨慎，莫要惹祸。”

    马祥麟便不敢凑过去看，只边走边扭头看几眼，恋恋不舍的样子，他虽然体躯雄壮胜过一般成年男子，但毕竟还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这些杂耍百戏对他有着强大的吸引力——

    张原道：“到了正月里会更热闹，搭上杂耍戏棚、撮戏法、隔壁戏，每日不重样，到时我请马贤侄观看。”

    马祥麟大喜，连声道：“多谢世叔，多谢世叔。”说着偷眼看母亲并无愠色，这才放心地快活。

    过了千步廊东侧，再走几步就是东公生门，会同馆到了，会同馆规模宏大，单就负责宾客日常食宿的馆夫就有四百人，会同馆不仅要接待各方使节，而且各种对外贸易也都在会同馆内举行，大明会典规定这些在京逗留的使臣不许自由活动，五日放出一次，平时不许擅自出入，只有两个国家的使臣例外——琉球和朝鲜，因为这两个藩国奉大明正朔，对大明最为忠诚，当然，象石柱土司这种大明体制内的臣民出入会同馆自然也是不受限制的——

    张原送秦良玉一行到了会同馆大门外，告辞回去，秦民屏硬要回送一程，秦民屏是第一次来京城，人生地不熟，张原是他在京中唯一的好友，依依不舍啊，马祥麟呢，很想再去看两眼吞剑吐火的把戏，于是舅甥二人又送张原主仆三人走到棋盘街，张原正要让秦民屏不要再送，忽听街边一家酒楼传来一声大叫：“老天爷，出人命了，这可如何是好！”随即便是沸沸扬扬的纷争喧嚣声——

    京城这么大，每日都有命案纠纷发生，张原不是五城兵马司的官员，也没围观看热闹的喜好，却听秦民屏“咦”了一声：“好象有朝鲜使臣的声音，难道是那些朝鲜使臣在酒楼打死了人！”

    话音未落，就听得酒楼内一片喊：“朝鲜蛮子打死我大明百姓了！朝鲜蛮子打死我大明百姓了——”

    “揪住这几个朝鲜蛮子，敢在我大明天子脚下行凶，打死他们，打死这些朝鲜蛮子……又听有人大声分辨道：“我等朝鲜国远臣，谨遵大明律法，如何敢行凶伤人，此人莫名其妙就过来与我等争执，不——”

    这朝鲜人说大明南京官话咬字有些刻意，不大自然，分辩的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人都死了。朝鲜蛮子还敢狡辩，难道朝鲜人就可以随意打死我大明汉人吗？难道官府就纵容这些朝鲜人肆意行凶？打，先狠狠打一顿再扭送南城兵马司问罪，也见识一下我大明百姓不可欺辱。官府饶你们，我大明百姓也饶不了你们！”

    随即就是嘶喊扭打的声音——

    张原心道：“现在可不是满清遭遇八国联军的时候，大明朝还是骄傲的大明朝，大明律法有规定，番使外臣在京逗留期间若犯下罪行，轻的拿翻译通事和伴送问罪，重的直接参问其使节。并不会因为犯罪的是外国人就予以宽容，也不至于因为外国人丢了一具马鞍就要动用五城兵马司到处寻找，所以说朝鲜使臣是不敢在大明行凶杀人的，难道是酒后起了纷争失手伤人？不管怎样，就算是过失伤人那也是朝鲜使臣的罪责，交由官府处置是应该的，只是那酒楼中那叫喊着代表大明百姓的人似有故意煽动仇恨的用心——”

    嘉靖以来，出使过朝鲜的唐皋、史道、吴希孟等大明使臣回国后对朝鲜都是赞誉有加。说“朝鲜文物礼制无异于中华”，所以大明朝野对朝鲜都有较好的印象，二十年前朝鲜的壬辰倭乱。杨镐领兵入援，班师之日，朝鲜自国君宣祖以下，数万在汉城弘济院泣送，朝鲜对大明的感激是真诚的——

    大明对其他国家的领土没有野心，朱元璋认为大明的疆域够大、百姓够多、物产够丰富，根本没必要向外扩张掠夺，只要把两京十三省治理好就足够了，因为蒙元就是前车之鉴，蒙元以武力征服了数十国、疆域纵横十万里。但不到百年就土崩瓦解，朱元璋当然要吸取教训，这就决定了大明的对外政策是立德不立威，《皇明祖训》曾言“四方诸夷皆限山隔海，僻在一隅，得其地不足以供给。得其民不足以使令。若其不自揣量，来扰我边，则彼为不祥；彼既不为中国患，而我兴兵轻伐，亦不祥也。吾恐后世子孙倚中国富强，贪一时战功，无故兴兵，杀伤人命，切记不可。”

    朱元璋想着为后世子孙开万世太平，要求后人严格按照他制定的规矩办事，却不知道此一时也彼一时也，现在的大明已是风雨飘摇，很多国家已经不来朝贡，惟朝鲜恭顺靡懈，可以说自朱元璋赐名朝鲜直至朝鲜被后金征服的两百多年间，朝鲜对大明是忠诚的，两国关系一向很好，没有听说因为朝鲜而闹出什么外交纠纷，可现在这酒楼里那个大嗓门口口声声“朝鲜蛮子”，煽动民众打“朝鲜蛮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夜色灯影中，有几个人从这座“蔚泰酒楼”中抱头逃了出来，两个文官模样的人搀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红袍男子，后面还有两个伴当以手臂挡格棍棒的追打——

    酒楼追出的几个汉子叫嚷道：

    “别让朝鲜蛮子跑了，朝鲜蛮子杀人了！”

    “朝鲜蛮子住在会同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定要他们杀人偿命。”

    酒楼的汉子跑得快，兜头将红袍男子五人拦住，不明真相的大明百姓也聚了过来，那两个文官模样的人生怕红袍男子被人打伤，大声道：“我等是朝鲜国冬至使，这位是柳国舅大人，敝国王妃的长兄，我等要见贵国兵马司的官员，既有纠纷那就听凭大明官府处置。”

    “什么纠纷！”酒楼汉子吼道：“是你们朝鲜蛮子打死了人，什么国舅，朝鲜蛮子的国舅也敢在大明横和霸道吗！”

    边上有人冷言冷语道：“朝鲜国王光海君得位不正，手下臣子也是一帮衣冠禽兽，到了大明，就得狠狠教训。”

    另一个汉子挥棒就打，一边喊道：“把死尸抬出来，把死尸抬出来，抬到会同馆去，定要朝鲜蛮子偿命。”

    听到“光海君得位不正”这句话，那红袍男子猛地昂起头来，怒容满面寻找那说话的人，但围观的人极多，不知道是谁说的，张原却是注意到了说话的那个人，这人很有古怪，寻常百姓哪里知道什么朝鲜国王的名号，管他什么得位正不正。而这个掌柜模样的中年男子，说话声音不大，是故意说给那几个朝鲜使臣听的，明显是侮辱。要激怒这几个朝鲜人——

    张原便对来福道：“来福，看到那个往街边走的青袍人没有，跟上他，看是哪家店铺的掌柜？”

    那两个朝鲜使臣的伴当显然身有武艺，一人空手将棍棒夺下，“咔嚓”拗断，丢在地上。怒目瞪视酒楼的几个汉子。

    那被夺了棍的汉子就大叫起来：“朝鲜蛮子凶悍，打死了人还这般嚣张，欺我大明百姓懦弱吗，大伙拿石块砸他们——”鼓动围观民众动手。

    冷眼旁观的张原直觉这是一场阴谋，该是他挺身而出的时候了，喝道：“谁都不许动手！”让汪大锤推开众人，走到那几个酒楼汉子跟前，问：“怎么回事。出了什么命案？”

    一个汉子见张原年轻，身后还跟着两个青丝帕缠头的蛮夷，料想张原也是外番使臣。会同馆常年都有番邦外臣住着，冷笑道：“你是哪个番邦部落的，与朝鲜蛮子同仇敌忾吗，让开，不然连你们一起打！”

    汪大锤脾气火爆，跳起身劈脸就给了这汉子一记耳光，骂道：“找死啊，敢对我家少爷无礼！”

    那汉子被汪大锤这一巴掌就扇倒在地，捂着脸叫痛，边上汉子就大叫：“蛮夷打人了。蛮夷打人了，大明朝都没血性男儿了吗，任凭番邦蛮子当街欺侮我们大明人？”

    马祥麒也想打人，被舅舅秦民屏拉住，示意保护好张原。

    张原道：“赶紧报知南城兵马司，有命案也该交由官府处置。”

    就听有人叫道：“让开。让开，尸首抬过来了。”

    人群两边一分，一块门板抬着个死尸过来，张原皱着眉头，心想：“还真出了人命啊，这到底怎么回事？”

    来福跑回来了，向张原低声道：“少爷，那人就是这蔚泰酒楼的掌柜，你看，让人抬死尸过来了。”

    张原点点头，看着门板上的死尸，瞧装束就是这酒楼的小伙计，直挺挺的，看来是真死了——

    这时人群中有人认出了张原，虽然张原貂帽寒裘，但新科状元郎还是很多人记忆犹新的，便有人叫道：“这是张状元，大明朝最年少的状元公，哪是什么蛮夷，胡说八道会折寿的。”

    那个红袍朝鲜人抬眼望着张原，对身边的文官耳语几句，那文官便过来向张原施礼道：“在下朝鲜陪臣书状官金中清，敢问阁下是张状元张翰林吗？”书状官就是记录出使经过的官员，必须精通汉文汉语，在使团中的地位仅次于正副使节。

    张原拱手道：“在下张原，金使臣这是出了什么事？”

    朝鲜书状官金中清脸有喜色，正要说话，锦衣卫的一位当值总旗领着七、八个校尉赶到了，高声喝道：“闲杂人等散开，闲杂人等速速散开。”

    木铎声响，南城兵马司的一名旗校领着一队巡城军士也赶过来了，见锦衣卫的人已经先到，兵马司的人就唯锦衣卫马首是瞻了，锦衣卫的职权哪里是兵马司能比的。

    围观民众并不离开，只散开一个大圈，继续看热闹——

    那锦衣卫总旗手握绣春刀刀柄，目光锐利，扫视当场，看看门板上的死尸，并没有什么惊讶的表示，说道：“请牵连此命案的人自报姓名、籍贯、有无官职？”

    这内城官员遍地，审理命案之先要把原告被告的身份搞清楚，免得不慎得罪了高官贵戚——

    一个酒楼汉子上前叉手禀道：“小人孙二力，是蔚泰酒楼的伙计——”朝门板尸首一指，“这是小人同乡杜二毛，也是蔚泰酒楼伙计，方才杜二毛侍候这几全朝鲜客官饮酒，竟被活活打死，请大人为我大明百姓作主。”

    那姓金的书状官就上前向那锦衣卫总旗作揖道：“大人，在下是朝鲜国冬至使，这位是柳使臣，这位是许副使，我等方才在这家酒楼饮酒，这酒楼小厮突然发癫朝酒桌上吐痰，又想撕扯我们柳大人，伴当将他推开，他就大骂着下楼去，忽然就说死了，就说是我们打死他的，这真是天大的冤枉啊，请锦衣卫大人明察。”

    那酒楼汉子也叫屈道：“大人，杜二毛平日甚是伶俐，岂会这般失心疯辱骂客人，这完全没有情理啊，而且就算杜二毛年幼无知，得罪了客人，也罪不至死，这些朝鲜客官怎能活活把人打死，请大人为小民作主。”

    这桩命案就这么简单，一方说人是另一方打死的，另一方否认，因为事涉朝鲜使臣，这锦衣卫总旗感到棘手了，命一个校尉去禀报在大明门当值的锦衣卫甄百户，请甄百户来处置此事。

    张原一直在冷眼观察那个蔚泰酒楼的掌柜，这掌柜不出面，与围观民众站在一边，只让那几个酒楼伙计出面报案，张原又朝四周打量，突然发现蔚泰酒楼临街的二楼有人凭窗而望，这周边店铺、酒楼的人都聚过来看热闹了，而蔚泰酒楼的这人却只是远远观望，当然，这世上淡定的人多有，但张原就是觉得此人不对劲——

    那人似乎察觉被人注意，很快从窗口隐去身形，却没见从酒楼大门出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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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七章 天大的秘密

﻿    不远处的鼓楼敲起了禁鼓，三通鼓罢宵禁就要开始，南城兵马司的军吏喝令围观民众各归坊舍，张原让秦民屏和马祥麟赶紧回会同馆，他要留下关注此案，当此辽东局势日趋凶险之际，朝鲜对大明的重要性不容忽视，此案必须查个水落石出，若真是朝鲜使臣伤害人命，那当然要按大明律惩处，若朝鲜使臣是被陷害的，那幕后主使绝不可能就是这几个酒楼伙计、青袍掌柜这么简单，其中必有蹊跷，背后定然隐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朝鲜现任国王李珲是朝鲜王朝第十五任君主，李珲是前任国王宣祖李昖的庶次子，生于万历三年，其继位经历甚是曲折，万历二十年，壬辰倭乱爆发，倭人小西行长、黑田长政率军攻占王京汉城，李珲同父同母的长兄临海君李珒和弟弟顺和君李琨被俘，宣祖李昖仓皇出奔平壤，命十七岁的李珲暂摄国事，李珲年少老成，临危不乱，在大臣李尔瞻等人的辅佐下，收拢败兵和义军，号召通国勤王，让沦陷的朝鲜百姓看到了希望，随后明军援朝，与倭军数度激战，倭军于次年四月撤出王京、退守釜山，开始议和，被俘的两位朝鲜王子随即送还——

    倭乱平息后，宣祖李昖有意立李珲为世子，因为仁穆王后没有子嗣，所以立庶子是可以的，按立嫡以长不以贤的古训，原本应该立庶长子临海君李珒为世子，但临海君李珒曾为倭人阶下囚。懦弱无能，有失威仪，而且光海君李珲在摄国事期间得到了实力派权臣的支持，于是宣祖李昖于万历二十三年上表大明朝廷，请求册封李珲为世子，而当时正是大明国本之争最激烈的时候，万历皇帝有意立皇次子也就是后来的福王朱常洵为太子。但朝中大臣大多数支持皇长子朱常洛，朝鲜却在这风口浪尖要求册封庶次子李珲为世子，大明礼部就以“继统大义。长幼定分，不宜僭差”为由拒绝册封——

    从万历二十三年到万历三十六年宣祖大王李昖逝世，十四年间朝鲜四度上表请求册封光海君李珲为世子。但大明朝廷就是不肯册封，光海君李珲对大明极为怨恨，而且万历二十九年大明皇长子朱常洛历经十六年的国本之争终于被立为太子，仁穆王后又于万历三十四年生下了嫡子，按礼制应该立这个婴儿为世子，李珲的焦躁、愤恨可想而知，万历三十六年他父王李昖去世后，李珲就在没有大明册封的情况下以世子身份即位，上表大明自称是“权署国事”，请求册封。万历皇帝恶其专擅，起先不予理睬，后来又考虑到朝鲜与大明世代友好，而且奴尔哈赤已经日渐强大，需要朝鲜牵制建州以保东北无虞。所以就以外邦远国不必以中国礼制去要求为由册封李珲为朝鲜国王——

    李珲也算是大明国本之争的受害者了，十四年的世子名位不正，造成心理扭曲，即位后不久就把对他王位威胁最大的一母同胞的兄长临海君害死了，又宣布仁穆王后为废妃，到了万历四十二年又把仁穆王后所生的那个未满十岁的幼弟永昌大君害死。这样才觉得自己王位稳固了，李珲即位后对大明的礼数朝贡一如其父之时，使臣一年往来好几趟，有冬至使（贺冬至）、正朝使（贺元旦）、圣节使（贺皇帝生日）、千秋使（贺皇太子生日）、岁币使（进献岁币），若遇大明皇帝即位或者皇太子册封，朝鲜还会派进贺使，此外还有谢恩使、奏请使等等，与大明关系是极其密切的，但这只是在大明强大的形势下，光海君李珲对明朝廷有怨愤不满也只得忍耐，而一旦大明遭遇危机，李珲绝不会无条件忠诚于大明的，其他人看不清这一点，张原却是一清二楚，萨尔浒之战，大明朝廷要求朝鲜出兵助剿，光海君一再推诿，陈兵义州边境不肯向前，是当年援朝的统帅现为辽东经略的杨镐严厉申斥下，光海君这才命姜弘立统领一万三千士兵助战，姜弘立出兵曾得李珲密旨，李珲要求姜弘立率军观变向背、相机行事，所以那一万多朝军没有象杜松、马林、刘綎统领的三路明军那样与八旗军死战，很快就投降了，当然，这些朝军就是死战也是全军覆没的下场，并不能改变萨尔浒的战局，关键还在于大明的四路军马——

    已经是万历四十四年的年末，距离那场关系大明与后金国运的大战只有两年多时间了，张原感到了沉甸甸的压力，他想要利用一切有利因素，把它们调剂到最好，可惜，在朝廷他的话语权还很有限，他无法让很多事情随着他的意愿进行，但只要有一分机会，他都要十分的努力去做，现在这朝鲜使臣牵涉人命案，一定要查清楚，有罪治罪，有冤伸冤，绝不能落入别人的圈套……

    “嗨，你们三人还不速速离开，宵禁了！”

    两个兵马司军士过来驱赶张原主仆三人，在大明门当值的那个姓甄的锦衣卫百户已经赶来，正向几个朝鲜人问话，又准备到蔚泰酒楼现场了解当时的情况——

    张原瞧这个甄百户面熟，进出千步廊时常常相见，此前不知其姓甄，这时便走过去拱手道：“甄百户——”

    这甄百户浓眉大眼，体形彪悍，定睛打量张原，原本肃然的神情霎时间堆起笑容，还礼道：“张修撰，你怎么也在这里？”

    张原道：“我送友人路过此地，见到这几个朝鲜使臣被追打，就过问了两句——我想随甄百户到那酒楼里看看，不知可否？”

    甄百户道：“甚好，就请张修撰陪同这三位朝鲜使臣吧，有位文官也好说话。”

    张原向那红袍男子拱手道：“柳使臣吗，在下翰林院修撰官张原。”

    这红袍男子四十多岁，狭长脸，吊梢眼，蓄着短须，因惹上命案而神色极为不愉，勉强笑道：“在下柳东溟，久闻张状元的大名，幸会幸会。”

    这柳东溟的南京官话远不如书状官金中清流利，张原道：“在下陪柳使臣一道上酒楼看看，若有隐情，请柳使臣明言。”

    柳东溟显然还在为方才人群中某人说的“光海君得位不正，手下大臣都是衣冠禽兽”这话而愤怒，大声道：“在下没有任何隐情，就是这几个酒楼汉子想陷害我等。”

    这时，围观民众都已散去，蔚泰酒楼的那三个伙计站在门板死尸边上，其中一个汉子辩道：“小人们好端端的怎敢诬陷人，这人命关天，小人们不敢乱说话。”

    副使许筠和书状官金中清赶紧安慰柳东溟，无非是相信大明律法会还他们清白这些话，那金中清又请张原一定主持公道，莫致损了他们柳国舅的体面——

    张原见那青袍掌柜站在酒楼大门边，便让锦衣卫唤那掌柜过来，这掌柜连声道：“小人并不知情，不敢乱说话。”

    张原淡淡道：“你既不知情，为何刚才跟着过来辱骂朝鲜使臣？”

    青袍掌柜吃了一惊，随即道：“小人见店内伙计死于非命，一时气愤，就骂了几句，其实并不知实情。”

    张原问：“你是怎么骂的？”

    青袍掌柜低头道：“就是骂朝鲜蛮子打死了我大明百姓，定要严惩，不能放过。”

    张原问：“就只骂了这两句吗？”

    青袍掌柜道：“是，请大人明察。”

    张原也不与他多说，与甄百户和几个朝鲜人上到二楼，二楼空荡荡，四个临街小间也都没有了酒客，一片冷寂，书状官金中清向张原和甄百户细细说了当时情景，那个少年酒保无缘无故突然冲上来唾他们，又来撕扯柳东溟，柳东溟的伴当就反扭了小酒保的手推出门，叫掌柜来说话，掌柜却又不应声，才一转背就说人死了——

    几个锦衣卫校尉仔细查看这个房间，在桌底发现一个杉木托盘，这是酒楼伙计用来上菜的，木盘的一角开裂，还沾有血迹——

    一个校尉把木托盘给甄百户看，低声道：“打死小酒保的应该就是这个木盘，我方才粗粗验了尸，后脑勺都被打凹进去，是致命伤。”

    金中清听到校尉的话了，急忙分辩道：“上天可鉴，我们这边五人谁也没用这木盘打人，这是诬陷，有人要陷害我们！”

    甄百户皱眉问：“几位在我大明有什么仇家，为何要陷害你们？”

    金中清答不上来，他们也想不出有什么仇家。

    甄百户又问：“这酒楼伙计向你们讹银子了？”

    金中清道：“那倒没有。”

    甄百户两手一摊：“这就奇了，几位使臣该如何解释？”心想：“这分明是你们几个朝鲜蛮子酒喝多了，小酒保也许性子拗，因事与你们吵了起来，也不知你们中的哪个随手抄起木盘就劈，不料就出了人命！”

    掌柜和那三个当事的伙计都跟到了二楼，站在门边，这时也都不说话了——

    张原对那掌柜道：“在你这酒楼做工的人都没走吧，嗯，让他们都到楼下门厅集合，我与甄百户有话问他们。”

    甄百户大名甄紫丹，能与状元公一起办案，甄紫丹甚感荣幸，也没去想张原这清贵翰林官并没有审案的职权。（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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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的夜晚

﻿    2013年的第一个月，雅骚遇到了不小的困难，年底事忙，雅骚写作上也遇到了瓶颈，这应该与小道以往的写作周期有关，此前几本书都是写一年多、一百五十万字左右收尾，就可以休息一段时间，而雅骚现在已经一百五十万字，情节还在展开，预计是要写三百万字左右，对小道这种龟速形写手，这真是艰苦而漫长的过程——所以本月出现了严重的倦怠，更新很不力，身体状况也不怎么好，反映在票票榜上竟几乎跌出分类前十，最后三天，在书友们的支持下，雅骚升到了分类第八，除掉总榜前十的月关和三戒，雅骚再次获得了一千块票票奖，真是高兴，小道上一年班，年终奖才一千二，还有一袋米一壶油一盒桃酥，所以得到这票票奖，虽然此时夜深人静，虽然小道腰酸背痛，但感觉很幸福，谢谢书友们。

    新的一月又开始了，小道还想再争票票奖，二月虽然是农历过年，但小道保证更新要比一月多，请书友们把宝贵的保底票票投给雅骚，小道一定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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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八章 沙锅狗肉大酱汤

﻿    蔚泰酒楼不大，上下两层，雅座八间，雇佣的厨子、酒保、杂役，连同掌柜一起总共二十三人，这时都如寒鸟相偎一般聚在酒楼门厅中，平民百姓怕见官，就连先前那几个叫喊着痛打朝鲜蛮子的酒楼伙计，在锦衣卫和兵马司的军吏面前也都有了惊惶之色——

    酒楼大门前的六只防风灯笼被凛冽的北风吹得摇摇晃晃，戌初时分，宵禁已经开始，其他的商铺酒家这时都已关门熄灯，偌大的棋盘棋广场此时寂无人迹，只有寒风吹卷着落叶和弃物，在暗夜中发出悠长的呼啸。

    “张修撰——”

    锦衣卫百户甄紫丹恭恭敬敬地向张原道：“你请问话吧。”又朝青袍掌柜一班人喝道：“都跪下回话。”民见官是要下跪的。

    京中对这个大明朝最年少的状元公有种种神奇传言，过耳不忘、才华横溢这些就不说了，状元公还能断案，泡子河畔的董其昌父子杀人埋尸，就是状元公侦破的——

    张原道：“不必跪了，就站着回话。”问那掌柜：“你姓甚名谁，何方人氏？”

    青袍掌柜叉手答道：“小人姓翟，贱名东胜，是河东蒲州人。”河东就是山西，蒲州相传是舜帝之都。

    张原看了看那群厨子、酒保和杂役，问：“这酒楼的人都到齐了吗？”

    翟掌柜道：“都到齐了。”

    那个锦衣卫总旗禀道：“张大人。酒楼上下都看过了，没有其他人。”

    张原“嗯”了一声，让那三个当事的酒楼伙计站出来，问他们是怎么看到小酒保杜二毛被打死的？

    那个名叫孙二力的汉子道：“小人正在给西头那桌的客人上酒，听到杜二毛与人争吵，过来看时，就见杜二毛歪歪倒倒从那个房间走出来，一下子就栽倒在楼梯口。小人想把他扶起来，却摸到一手的血，就听杜二毛说了一句‘朝鲜蛮子打我’就咽气了，小人便嚷了起来。”

    张原问另外两个伙计，这两个伙计说是听到孙二力叫喊才赶过来的，看到杜二毛已经是死的了——

    五个朝鲜人站在靠楼梯那一侧听张原讯问，书状官金中清在正使柳东溟耳边低语。金中清是准备最坏的打算，实在无法脱责。那就让两个伴当的其中一个顶罪。柳东溟脸色极是难看，心道：“这分明是陷害，却要我们的伴当顶罪，难道我们朝鲜国就这么任人宰割吗！”

    张原让那个锦衣卫总旗把翟掌柜和这三个当事伙计领到别的房间去，他要向另外那些厨子、杂役问话，翟掌柜不满道：“张状元，这是朝鲜人杀死了我酒楼小伙计。张状元为何只管审问我酒楼的人！”

    锦衣卫总旗喝道：“少啰嗦，赶紧到一边去。”几名校尉推搡着翟掌柜和那三个伙计到左边房间去了。

    张原先向朝鲜使臣柳东溟拱手道：“柳使臣。你们是怎么找到这家酒楼用餐的？”

    柳东溟示意书状官金中清答话，金中清迟疑了一下。说道：“张修撰，在下是听闻这蔚泰酒楼的沙锅狗肉和大酱汤很出名，就想来尝尝口味如何。”

    张原心道：“朝鲜人喜欢吃狗肉也算历史悠久了，这蔚泰酒楼是投朝鲜人所好啊，在我大明，狗肉是上不得宴席的，当然，喜欢吃狗肉的人也不少，但请客很少有上狗肉的，那是跌身份的事。”当下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打量着剩下的一十九名厨子、酒保和杂役，说道：“你们莫要惊惧，这事与你们无干，我就问你们几句话——杜二毛在给这几位朝鲜使臣上菜之前，和谁说过话，打招呼的不算。”

    厨子、酒保、杂役面面相觑，半晌，一个杂役怯怯道：“小人看到杜二毛和孙二力在厨房边说话——”

    张原问：“他们说些什么？”

    杂役答：“小人没听清，似乎在打个什么赌。”

    张原问：“这酒楼的特色菜沙锅狗肉、大酱汤是何时就有的？”

    一个厨子答道：“就是今年立冬才开始的，还是翟掌柜教我们做的，说酸辣就好。”

    张原问：“这蔚泰酒楼一直是翟掌柜开的吗？”

    这厨子答道：“翟掌柜也是立冬前才把这座酒楼盘下来的，原酒楼佣工一个都没辞退。”

    张原问：“孙二力、杜二毛都是原酒楼的佣工吗？”

    厨子回答说：“是。”

    张原沉默了一会，又问：“最近几日你们翟掌柜可有什么亲友来访？”

    有两个人同时答道：“有。”其中一人详细道：“翟掌柜今日晚边还在与他那位朋友一起喝酒，那位朋友是个书生，二、三十岁的样子，言语文绉绉的很客气，还有个哑巴随从，虽不能说话，眼神却是凶霸霸的瞪人。”

    张原问：“那书生没住在这酒楼吗？”

    答曰：“没住在这边，好象在住在正阳门外。”

    张原心道：“方才在二楼凭窗而望的神秘客应该就是翟掌柜的书生朋友了，正阳门距离这里不过一里多路，现在想必已经出了内城。”说道：“好了，你们这些人都退下吧，把翟掌柜和孙二力三人带上来。”

    酒楼掌柜翟东胜跟在锦衣卫总旗身后走出来，微微低着头，眼睛却是扫视门厅，又察看张原和甄紫丹的脸色，心里七上八下，很是不安，他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复杂，张原的出现是谁都没有料到的——

    张原盯着翟东胜，半晌不说话。

    张原不说话，其他人当然也不敢出声，只有北风呼啸的声音涌入门厅，翟东胜强自镇定。心却越跳越快——

    张原开口了：“翟掌柜在盘下这座酒楼之前是做什么买卖的？”

    翟东胜嘴巴发干，身上作冷，他想隐瞒，却又知道是瞒不住的，锦衣卫的人在此，很快就能查清他的底细，答道：“小人原本在抚顺做米行生意，多年来积了一些薄利。不想再受长途贩运颠簸之苦，就到京中盘下这间酒楼，做安稳营生。”

    抚顺，大明对阵后金的前线啊，离朝鲜也不远，张原笑了笑，问：“为何以狗肉、大酱汤为特色菜。专门招徕朝鲜人来用餐吗？”

    翟东胜小心翼翼道：“小人在抚顺那边与朝鲜商贾有过来往，觉得他们的狗肉甚是美味。到京城也就学样烹制狗肉。这京中酒楼菜馆林立，没有一些特色菜肴很难立足……”

    翟东胜正说得顺畅，猛听张原问了一句：“翟掌柜的那位朋友住在正阳门外何处，就是傍晚与你密室共饮的那位？”

    翟东胜大吃一惊，张口结舌，他不知道他的酒楼伙计方才对张原都说了些什么，一时不知该怎么对答——

    一旁的甄紫丹见这掌柜神色有异。显然被张原问到了要害，厉声道：“张修撰问你的话。怎么不回答！”

    翟东胜强笑道：“那是小人以前在商旅途中结识的一位朋友，没有什么交情。这次在京中偶遇就邀来一起喝杯酒，小人也不知他住在何处？”

    张原问：“那人什么名字，家在何方？”

    翟东胜道：“这个小人却是不知，只知是姓童，他叫我翟大哥，我叫他童贤弟。”

    张原道：“这几日你与那人相见不是一回两回，怎会不知他住处，你想隐瞒什么？”

    翟东胜“扑通”跪下道：“小人的确不知，请大人明察。”

    张原道：“一个书生打扮的青年和一个因为某种原因不敢说话的伴当，这是很引人注目的，正阳门又有多少客栈，你以为你不说，锦衣卫和兵马司的人就查不出来吗？”

    翟东胜面如土色，却还是硬咬住说不知道“童贤弟”的住处。

    甄紫丹酷爱用刑，冷笑道：“不动刑这种人是不会说的，张修撰，让卑职带他回衙门，包管他问什么招什么。”

    张原微笑道：“翟掌柜也算是原告苦主，怎么能向原告动刑，甄百户还是会同兵马司连夜把那个书生和哑巴随从找出来，到那时翟掌柜自然就好说话了——不过在找人之前，我还要问问孙二力，先前在厨房边与杜二毛打的什么赌？”

    那汉子惊得膝盖一软，立即跪下，说道：“没打什么赌，只是闲话了几句。”

    张原却没追问孙二力，转而问另两个当事的伙计：“你们两个有什么话要说吗，若等到明日再说那就晚了。”

    这两个伙计战战兢兢，天气实在是冷啊，一齐跪下，其中一人道：“翟掌柜许了我二人一两银子，要我二人打这几个朝鲜蛮子，说朝鲜蛮子在酒楼杀人，会害得酒楼以后没人光顾，朝鲜蛮子不赔个几百两银子就别想走脱。”

    翟东胜强辩道：“酒楼发生凶杀案，肯定影响生意，小人当然要他们赔偿。”

    不动刑的话，没什么好问的了，这个翟掌柜陷害朝鲜使臣的嫌疑极大，现在就看能不能找到那个书生和哑巴随从，那书生身份神秘。

    张原道：“甄百户，立即让兵马司的人到正阳门外客栈查找一个带着哑巴侍从的书生，翟掌柜和孙二力暂时拘押起来，朝鲜使臣这边——”

    张原转身向柳东溟几人拱拱手，说道：“请金使臣和两位伴当到锦衣卫衙门配合查清此案，柳大人和许大人就回会同馆等候消息吧。”

    柳东溟几人方才冷眼看张原问案，抽丝剥茧、条分缕析，案情明显对他们有利，都是松了一口气，柳东溟作揖道：“多谢张修撰主持公道，还我等清白。”

    张原道：“现在说这个还为时尚早，明日应该就有分晓。”

    甄百户一面派人送柳、许两位朝鲜使臣回去，一面指使那个兵马司总旗速回南城兵马司召集巡城军士出正阳门搜查各家客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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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九章 风雪夜归人

﻿    掀开帘幕出了蔚泰酒楼大门，却见大雪纷纷扬扬，在茫茫夜色下随风漫卷，有几片雪花扑沾到张原脸上，点点冰冷，凝目看，灯笼光照所及之处，是一片朦朦的白，看来这雪已经下了一阵了。

    锦衣卫百户甄紫丹跟出来道：“张修撰，卑职给你找辆马车去。”

    张原道：“不必找车了，此去李阁老胡同不过三、四里路，走路不须两刻时就到了，不过还是要请甄百户差个校尉送一下，不然遇到巡城力士把我主仆三人当作歹人抓起来那可冤枉。”

    甄紫丹笑道：“哪个不长眼的敢对状元公无礼——就让卑职送张修撰一程吧。”难得有和状元公攀交情的机会，甄紫丹当然不会怠慢，张修撰现在是东宫讲官，十年二十年后怕不就是一个张阁老。

    一行人都戴上宽沿竹笠，冒着大雪往石厂街行去，刚横穿西长安街，就听得石厂街路口有争执之声，张原耳力极佳，辨出是老仆符成和少年薛童的声音，赶忙扬声道：“符叔、薛童，我们回来了。”赶到近前，见是符成和薛童被几个巡城力士围着讯问——

    却原来是商澹然见宵禁鼓响之后还不见张原回来，就让符成和薛童到会同馆去探看，商澹然是想即便遇到巡城的军士，符成和薛童是一老一少也好说话，二人才走到石厂街这边就被巡城的锦衣卫力士拦住，巡城力士知道这李阁老胡同里住的不是翰林就是六部高官，听说是张状元的家人，倒没难为符成和薛童，就是拦着不让他们出街口——

    甄紫丹一直送张原主仆五人到四合院门前，张原邀甄紫丹入内小坐、喝杯热酒，大雪纷飞下，甄紫丹隐隐听到四合院内有女子的说话声，想必是张修撰家的女眷在等候张修撰归来。便道：“时辰不早，卑职不敢打扰，明日若案情有了结果，再来报知张修撰。”

    张原道：“那个姓翟的掌柜和伙计孙二力定是有古怪。你们好生查问，正阳门外的书生和哑巴侍从更是关键人物，抓获功劳不小。”

    甄紫丹一听，精神大振：“那卑职也赶去正阳门外。”辞别张原，带了几个锦衣卫校尉大步往正阳门去了。

    张原进到自家金柱大门，摘下竹笠在廊柱上轻轻一磕，笠上的积雪簌簌而落。笑对迎出门厅的澹然、王微等人道：“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商澹然听张原言语轻松，也就放心了，对王微、穆真真笑道：“状元郎拐着弯骂我们……锦衣卫百户甄紫丹领着一干校尉冒雪奔出正阳门外，这时已是亥夜时分，南城兵马司的一个姓赵的副指挥使领着三个吏目、十六名差役，分作四队对正阳门外城的客栈进行逐一查访，一个书生因为有一个哑巴随从应该是比较好找的。北京的所谓外城，只有正阳门外这一方外城筑起了城墙，其他三面并没有城墙。单这正阳门至永定门的外城就不比整个内城小多少，客栈数百家，这一家家敲门问讯要查到什么时候，而且不可能一一搜检住店的客人，只能是向掌柜、伙计询问，这其中就可能出差漏——

    甄紫丹跟着那姓赵的指挥使查访了两家客栈，忽然一拍大腿，带着四个校尉转身就走，一个校尉问：“大人，我们不查。那功劳岂不归了兵马司？”

    甄紫丹道：“这几百家客栈，一家家查去，查到天亮也查不完，那翟掌柜不是拘押在锦衣卫吗，让他开口说是哪家客栈岂不省事。”

    校尉道：“翟掌柜不知那书生和哑子住处也是有可能的。”

    甄紫丹道：“看那翟东胜、孙二力被张修撰问得支支吾吾的样子，若说他二人心里没鬼。谁信？似这等奸猾之徒不用刑哪里肯招。”

    甄紫丹回到千步廊西边的锦衣卫衙门，分别提审翟东胜和孙二力，翟东胜死咬住不知“童贤弟”落脚处，忍受钉指之刑也不说，但那孙二力却是受刑不过，竹签钉指虽是皮肉伤，但那种疼痛极为难熬，孙二力招认是翟掌柜给了他二十两银子，让他先怂恿杜二毛去故意和朝鲜人起争执的，待杜二毛出来后，他把杜二毛叫到楼梯小间，用端菜碗的托盘朝桂二毛脑后连劈，打死杜二毛后，再拖到楼廊上叫嚷起来，待那几个朝鲜人出了房间，他就把托盘放在那房间的桌底下，翟掌柜许诺事成后再给他六十两银子——

    甄紫丹问：“翟东胜为何要陷害那几个朝鲜人？”

    孙二力跪在冰冷的砖地上，象猴子一般两手提在胸前，十指十垂，痛啊，答道：“翟掌柜说那朝鲜蛮子与他有仇，所以翟掌柜要报仇。”

    甄紫丹又问：“你可知傍晚与翟掌柜一起饮酒的那位带着哑巴侍从的书生是什么人？住在正阳门外何处？”

    孙二力道：“小人不知，小人真的不知。”生怕又用刑。

    孙二力连杀人都承认了，自不会为那书生隐瞒什么，甄紫丹问：“那书生长得什么模样？”

    孙二力道：“样子象是个书生，就是那张脸象关王爷那样红通通，小人见过那书生两次，也不知是不是酒喝多了，都是红脸。”

    这孙二力问不出什么了，甄紫丹让孙二力在供状上画了押，立即派人去蔚泰酒楼仔细搜查，孙二力既是在楼梯小间打死了杜二毛，那小间里想必会有血迹之类的痕迹，必须要取证，同时，甄紫丹再次提审翟东胜，把孙二力的供状念给翟东胜听，翟东胜顿时就瘫软在地，终于招供道：“小人兄弟三人都在抚顺开米行，与宽甸女真做买卖，今年初，有个名叫昂阿巴的正白旗女真人从建州来，约见小人三兄弟，送了我兄弟三人一些黄金和珠宝和几名女奴，要小人到京城棋盘街开酒楼，以后我翟氏米行的米粮他建州女真高价收购，小人起先也不知那女真人要做歹事，不然小人也不会答允。”

    甄紫丹心下暗喜，这翟东胜原来是建州老奴的奸细，张修撰说得没错，破获此案果然是大功一件，问：“与那密室饮酒的书生就是昂阿巴吗？”

    翟掌柜的回答大出甄紫丹意料之外，翟东胜答道：“装哑巴的是昂阿巴，因为昂阿巴不怎么会说咱们大明官话。”

    甄紫丹问：“那书生是何人？”

    翟掌柜道：“这个小人却是不知，那书生想必在女真人中地位甚高，要不然昂阿巴怎么会充当他的随从，昂阿巴是建州女真正白旗的佐领。”

    努尔哈赤完善八旗制度是万历四十三年的事情，也就是去年，所以甄紫丹对建州女真的八旗制度不了解，不知道正白旗佐领相当于一个什么地位，但甄紫丹知道抓获一个建州女真正白旗佐领功劳肯定不小，更何况还有一个地位可能比昂阿巴更高的书生——

    甄紫丹问：“昂阿巴和那红脸书生住在正阳门外哪家客栈？”

    翟掌柜磕头道：“小人真的不知道，只知他们住在正阳门外，到底是住客栈还是租住私宅，昂阿巴并未告知小人。”

    这应该是真的了，那红脸书生和昂阿巴对这个翟掌柜也不是很信任，隐瞒住处保护自己很正常，若那两个女真奸细不是住客栈而是租住他人空房，那问题就大了，正阳门至永定门这周长四十里的外城，人口上百万，如何去搜两个陌生人？

    甄紫丹在等待去搜检蔚泰酒楼的锦衣卫总旗回来，掀开帘幕看看，白蝶般漫天飞舞的雪花聚集而下，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听计时木铎声，已经过了丑时初刻——

    又等了半个时辰，那总旗官回来了，向甄百户报告说果然发现蔚泰酒楼二楼楼梯间有血迹，又从孙二力的住处搜出了两锭十两的银子，其余是些碎银和铜钱，而翟掌柜的住处竟搜出了黄金二百两、辽东珍珠五十颗、纹银三千多两，还有其他一些珍宝，这总旗官是甄百户心腹，不敢私吞，一一上报。

    甄紫丹大喜，但他也不敢私吞这批金银财富，总旗是他的心腹，他却是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王名世的心腹，此案涉及东虏的奸细，不是他一个小小的锦衣卫百户能独占功劳的，于是甄紫丹又连夜去求见王名世——

    王名世是武状元出身，今年五十岁，听甄紫丹说了案情，瞿然道：“正白旗由奴尔哈赤的第八子黑还贝勒为旗主，佐领就是旗下的牛录额真，统领三百军士，在女真人中地位甚高，这些女真人潜入京城是想挑拨我大明与朝鲜的关系吗？”

    今夜当值的锦衣卫将校以千户王名世职位最高，王名世当即传令五城兵马司立即抽调军士协助锦衣卫搜索正阳门外城，同时封锁永定、左安、右安、广渠、广安这外城五门，更让外城里巷胡同各坊厢的里正严查坊中外来住客，务必要找到那个红脸书生及其装聋作哑的随从昂阿巴……抽空码了一章，五号回家才能恢复正常更新。

    刚才看到一条消息，雅骚被羊城晚报评为2012年网络十强，呃，是十一强。（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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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章 血红雪白

﻿    在棋盘天街南端有一家陆氏饭店，距离蔚泰酒楼大约一里路，出饭店左转南行数百步就是巍峨的正阳门，在北京内城，陆氏饭店是屈指可数的大客栈，单是厨房就有二十余间，酒保、伙计、妖冶妓女、奔走服役者不下两百人，饭店每日进出的客人也是以百人计，在这临近年关的腊月下旬，客栈也未见冷清，住客唱曲听戏、饮酒作乐，夜以继日，宵禁只是禁止民众夜晚上街外出，并不禁民众待在宅中彻夜寻欢——

    腊月二十日亥时初，当锦衣卫和南城兵马司的军士在大雪纷飞下列队出正阳门时，陆氏客栈临街二楼的一间客房窗前立着一个儒生打扮的男子，这男子年近三十，身量颇高，体形壮实，整体相貌除了那张红脸膛之外并无其他出奇之处，八字眉下那双细长眼还显得困得睁不开似的没什么精神——

    这男子搁下手中的一卷《三国演义》，推开窗棂，任寒风灌入客房，迎着彻骨的寒风还将冬毡帽摘下，又将结髻的头发轻轻一提，另一手探入发底，轻轻摩挲头皮，却原来是个光头，不，并非全秃，头顶心留有金钱大小的一绺头发，后脑勺玉枕穴也留了一束，各结着一根细辫，为避免辫子下垂露馅，这一上一下两根辫子还连接在一起，这种古怪的发型极其丑陋——

    “头皮甚痒——”

    这扮成儒生模样的女真男子摩挲了一会光头。将假发髻戴好，居高临下看着大街上匆匆跑过的锦衣卫和兵马司的军士，对身后那个瘦劲挺拔的青年男子说道：“这些人是出正阳门搜索我和昂阿巴的吗，这真是奇怪了！”

    身后那青年男子道：“翟东胜是南朝汉人，靠不住，定是他招供出旗主是住在正阳门外，所幸旗主早有防备，不然就危险了。”

    这被称为旗主的女真男子道：“倒未见得是翟东胜招供的。好些个蔚泰酒楼的伙计都知道我住在正阳门外，只是这些南朝官吏这么快就追查到我头上，实在大出我所料，翟东胜不是那么愚蠢的人啊，怎么就露馅了！”

    青年男子道：“旗主，明日一早我们就出城回宽甸吧，这里处境很危险。要尽快出山海关。”

    那旗主皱着八字眉道：“昂阿巴还在正阳门外，可不要落在南朝人之手。此时宵禁。又无法通知他。”

    青年男子沉默了一会，说道：“昂阿巴心如铁石，对旗主无比忠诚，宁死也不会背叛旗主的。”

    那旗主道：“明日我们先设法通知昂阿巴，若不能，那就搬到朝阳门外，静观其变。我此次来北京，离间汉、鲜是其一。更是要为我父汗找到那个人，那个人没有死。而是早就来了南朝——”

    ……

    腊月二十一日天亮之前，正阳门外的永定、左安、右安、广渠、广安这外城五门已经接到锦衣卫的命令封锁城门，数百名锦衣卫力士和兵马司军吏逐一搜查各家客栈，同时各坊厢里正也与坊丁盘查有外客的民户，至午后，有几十名没有户籍的红脸人和哑巴被带到南城兵马司衙门，由蔚泰酒楼的三个酒保辨认，十几个红脸人很快被验看过，三个酒保都是摇头，待二十多名哑巴被带上来，三个酒保一齐指着其中一个身形粗壮的中年汉子道：“就是他！”

    这头颅硕大、脖颈粗短的汉子没等左右军吏上前擒拿，蓦地纵起，怪吼一声，扑向一丈外的南城兵马司指挥使方世熊，方世熊年过五十，虽也是武举出身，但毕竟年纪大了，反应稍慢，抽刀不及，只好使出劈挂拳的辘轳劲，臂腕一合，朝凶猛扑至的哑巴壮汉撞去，只要缓得一缓，不让这哑巴近身，自有两边的军吏冲上来拦截，岂料这哑巴力气大得异乎寻常，一拳就将方世熊的右臂砸断，另一手五指戟张，直接就叉在方世熊咽喉上，手一紧，方世熊顿时面皮紫胀，无法呼吸——

    南城兵马司副指挥赵镇东拔刀怒喝：“好奸贼，敢当堂行凶！”

    哑巴叉着方世熊的脖颈，拖着就往堂外行去，副指挥使赵镇东等人投鼠忌器，都不敢过于迫近，眼看就要被那哑巴挟持着方世熊出南城兵马司衙门，正这时，锦衣卫百户甄紫丹带着十余名校尉赶到，甄紫丹可不管方世熊死活，大喝一声：“昂阿巴——”

    这哑巴正是正白旗的牛录额真昂阿巴，陡听有人叫他名字，不禁一愣，下意识地应了声：“喳。”此真奴才也。

    “喳”音未落，甄紫丹出鞘的绣春刀如一泓春水，刀锋映着雪光朝昂阿巴当头便劈，昂阿巴怒吼一声，竟双手把百余斤重的方世熊举了起来，用方世熊的身体当盾牌来挡甄紫丹的刀，甄紫丹在锦衣卫中算得刀法好手，手腕一拧，刀锋变向，闪电一般向下横削，这也是劈挂拳的辘轳劲，变招迅捷，昂阿巴虽然力大，但毕竟不能把方世熊当作枪棒一般舞得密不透风，而且昂阿巴擅长的是马战，没有了马就显得笨拙，只觉右腕一凉，锋利的刀刃削过，左手齐腕而断——

    昂阿巴的左手本来是扼着方世熊脖颈的，现在被一削而断，方世熊的上身凌空无支撑，就往下一栽，脑袋重重砸在青砖地上，痛得大叫一声，而昂阿巴的那只断手却依旧扼在他脖子上，只是已经没有了力气，方世熊呼吸一畅，大口大口地喘气——

    副指挥使赵镇东从后一脚猛踹，踢中昂阿巴后心，昂阿巴只是向前一个踉跄，并未摔倒，单手揪着方世熊的牛脂皮鞓带，把方世熊一个大活人抡着左右乱砸，甄紫丹退后数步，又欺身直入，又是一刀劈在昂阿巴右臂上，右臂没断，但已揪不住方世熊，便将方世熊甩落在地，吼叫着大步奔出，两边洒血，在积雪的道路上触目惊心。

    甄紫丹从一个差役手中夺过一根木杖，飞步赶上，对着昂阿巴后膝猛扫，杖断腿折，昂阿巴滚倒在雪地上，再也挣扎不起来，只将身下的白雪搅成红雪。

    甄紫丹丢下手中断杖，对赶上来的赵镇东等人道：“若让这女真奸细挟持了人出城门，那我大明武人的颜面何在！”

    赵镇东等兵马司官员吏役个个觉得颜面无光，锦衣卫的人又一次把他们压得死死的，再看指挥使方世熊方大人，被摔得口吐白沫，昏迷不醒——

    甄紫丹让手下校尉给昂阿巴简单止血，绑起来押回北镇抚司衙门，由千户王名世亲自审讯，把翟东胜押出来对质，又找来精通女真人通古斯语的通事来审问昂阿巴，昂阿巴死也不肯说出那个红脸书生的下落，真把自己当作了哑巴——

    这日傍晚时分，甄紫丹穿了一身便服，候在翰林院大门外，见张原和几个翰林官走了出来，便恭恭敬敬叉手叫了一声：“张大人。”

    张原见是甄紫丹，便与文震孟等人道了别，与甄紫丹往玉河北桥行去，问：“甄百户，蔚泰酒楼的案情如何了？”

    甄紫丹道：“卑职正是来向张大人禀报此事。”当即就将审问翟东胜、抓获昂阿巴的事向张原一一说了。

    要以杀人命案陷害朝鲜使臣者不外乎两种人，一种人是朝鲜国中反对光海君李氏王室或者与柳东溟有仇怨的朝鲜大臣，若柳东溟在大明京城犯了人命案，虽不至于要抵命，但因为柳东溟是光海君的妻兄，国舅柳东溟声誉有损对光海君也是一个打击，更会增加大明朝廷对光海君的恶感；另一种人便是野心勃勃的女真人，再过几天就是万历四十五年了，离奴酋奴尔哈赤以“七大恨”为由反明只有一年多时间，如今的奴尔哈赤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得到明朝敕封就沾沾自喜的奴尔哈赤了，这奴酋的野心越来越膨胀，已有觊觎大明江山的企图，派出奸细打探大明政务军情、离间大明与朝鲜的关系，这都是极有可能的事，只是张原没料到来大明行此离间计的会是皇太极！

    ——皇太极是奴尔哈赤的第八子，其母是叶赫部的美女孟古哲哲，奴尔哈赤完善八旗制后，四大贝勒之一的皇太极就是正白旗的固山额真即旗主，张原并不知道皇太极原名是黑还，但昂阿巴身为正白旗牛录额真却甘当那书生的随从仆役，那书生又是红脸，不是皇太极还会是谁，皇太极精通满、蒙、汉多种语言，喜读《三国》，在粗野未开化、文明程度较低的建州女真中算是文化人了，奴尔哈赤对汉人是极端仇视的，杀戳多于纳降，而皇太极知道重用汉人来收买人心，并仿照明朝的官吏制度健全满州的政治制度，皇太极对大明的威胁远胜奴尔哈赤，因为杀戮只会激起汉人的仇恨和殊死抵抗，而皇太极的政策才是让满州迅速壮大的主要原因——

    “张大人？”

    甄紫丹见张原双眉轩动，脸上神情颇为古怪，便叫了一声。

    张原回过神来，叮嘱道：“甄百户，一定要抓到那红脸书生，此人极有可能是建州老奴之子，抓到他是一件大功。”（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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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一章 自讨苦差（新年好）

﻿    锦衣卫百户甄紫丹对张原甚是敬服，昨夜蔚泰酒楼杀人案，若无张原在场，他和南城兵马司的人都不会追查到掌柜翟东胜及其幕后主使的女真人头上，最大的可能就是拿一个朝鲜使臣的伴当来抵罪结案，是张原的睿智和细心，女真人的离间计才未能得逞，所以甄紫丹向千户王名世请示之后，特来向张原禀报案情进展，听取张原的意见——

    这时听张原说红脸书生极有可能是建州老奴之子，甄紫丹是又惊又喜，奴尔哈赤于年初建国称汗，与大明分庭抗礼，这对自命为天下之主的大明皇帝而言是不可容忍的，但现在的万历皇帝已不是二十年前力主三大征的那个万历皇帝了，敛财、怠惰、老病和所谓的无为之治，让万历皇帝得过且过，生怕大臣因辽事奏请拨内库银充军饷，所以只是下诏切责奴尔哈赤，丝毫不作征伐的准备，当然，若不费银子却能严惩奴尔哈赤，那万历皇帝肯定是乐意的，所以说要是能抓到奴尔哈赤之子，再加上粉碎了东虏的离间计，有这两件功劳，升官发财是肯定的——

    却听张原又道：“抓到了昂阿巴，再想抓捕红脸书生只怕很难了，打草惊蛇，蛇即逃窜，那红脸书生极是狡诈，应该不是住在正阳门外，现在即便封锁内城九门也已经晚了。”

    甄紫丹道：“若在城中搜索不到，就请五军都督府传书山海关直至辽东各关隘，严查出关的可疑人等。”

    张原道：“也只有这样了。”心想：“若那红脸书生真是皇太极，只怕很难抓到，皇太极足智多谋，事先预留了后路的——不管怎样，这事应该可以让朝中大臣们对奴尔哈赤的野心提高警惕，后金既已着手离间大明与朝鲜的关系，看来向大明动兵的时间不远了，以前奴尔哈赤经常利用朝贡的机会了解大明虚实，现在已有五年未向大明进贡，改以奸细间谍来刺探大明朝政内幕，萨尔浒大战的前奏已经开始了。”

    甄紫丹就在玉河北桥桥头向张原告辞，匆匆回到北镇抚司衙门，千户王名世正在向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禀报蔚泰酒楼的案情，甄紫丹也上前回话，骆思恭道：“此案重大，我要即刻进宫向圣上禀报。”锦衣卫是直接听命于皇帝的特务机构，锦衣卫指挥使可随时请求入宫觐见皇帝，不受内阁和六科给事中的限制。

    骆思恭传令五城兵马司对于出城的壮年男子严加盘查，让蔚泰酒楼的伙计在内城九门跟着监视，布置完毕，骆思恭整理衣冠，准备入宫，又对王名世道：“王千户，把那三个朝鲜人送回会同馆，妥为解释，毋伤和气。”

    王名世就和甄紫丹请出朝鲜书状官金中清和两名伴当，解释建州女真离间大明与朝鲜的阴谋，现已抓获一个女真间谍，金中清这才放心，这当然没什么好埋怨的，还要夸奖大明官员办事效率高，一夜之间就查明了案情真相——

    王名世和甄紫丹送金中清三人回会同馆，又到礼部向当值的礼部郎中说明了蔚泰酒楼之事，请礼部置酒为朝鲜使臣压惊——

    ……

    腊月二十四，黄昏时分，夕阳西下，雪色晴明，张原散衙后出了翰林院大门，突然听得皇城内“砰砰”声不绝于耳，起先吃了一惊，随即醒悟：“今日是祭灶日，灶君上天，乾清宫开始放花炮了，这内城规矩多，非得宫中放过花炮后，小民们才可以燃放烟花爆竹，直到元宵结束。”

    汪大锤和小厮白马在桥边等候张原，来福忙着置办年货准备过年、武陵忙书铺的事，现在时常跟随张原身边侍候的就是汪大锤和商澹然陪嫁来的小厮白马，白马对张原道：“姑爷，这京城过年都还没有咱们绍兴热闹，若是在山阴、会稽，送灶王爷上天这日就有乞丐装扮成鬼判，跳跃驱傩，小孩子又害怕又爱跟着看，这京城呢，只看到官差满街乱蹿，说是搜索建州奸细，却趁机勒索商铺钱财，什么天子脚下啊，还不是照样乱来。”

    张原不禁摇头，心想：“抓不到皇太极，倒搞得京中人心惶惶。”

    主仆三人步行回李阁老胡同，经过会同馆门前时，一个差役追上来叉手道：“张大人请稍等，礼部邵郎中有请。”另一个差役便急急忙忙往馆里去报信——

    张原心道：“礼部郎中邵辅忠是浙党骨干，与姚宗文关系密切，不过邵辅忠与我葆生叔和内兄商周祚也有交情，但对我却是比较冷淡——这邵辅忠找我有何事？”

    在门前稍等了一会，就见邵辅忠和另两位礼部主事陪着朝鲜使臣柳东溟几人从会同馆内走了出来，柳东溟趋步上前向张原长揖道：“多谢张修撰慧眼断案，让我等免遭女真奸人的诬陷，今日礼部置酒宴请我等远臣，在下就想请张修撰一道赴宴，请张修撰一定赏脸。”

    柳东溟身后的副使许筠、书状官金中清，还有另两个朝鲜官员一齐向张原行礼致谢，这两个朝鲜官员是赶来庆贺万历四十五年新年元旦的正旦使，礼部郎中邵辅忠也拱手道：“张修撰，一起去吧，你我同为浙人，往日也少亲近，今日也一起喝两杯。”

    张原还礼道：“那就多谢了。”吩咐白马回去报信，汪大锤依旧跟着他。

    礼部的宴席就设在礼部衙门后堂廨舍内，除张原、邵辅忠等三位礼部官员和五名朝鲜使臣外，还有一名鸿胪寺的寺丞、一名行人司的行人列席陪同，席间张原向几个朝鲜使臣问起奴尔哈赤新近动向，朝鲜毗邻建州，对建州情况更了解，大明朝廷很多关于建州的消息都来自朝鲜的奏闻，书状官金中清道：“如今除了叶赫部之外，奴尔哈赤已经扫平了女真诸部，去年八旗制建立，每一旗有五个甲喇，一甲喇有五牛录，一牛录三百战士，也就是说奴尔哈赤麾下的战士不下六万人，其实不止，据在下了解，奴尔哈赤仅长甲军就有近四万骑、步卒五万余人——”

    邵辅忠惊道：“奴酋有如此多兵员？”言下之意似乎不大相信。

    张原是相信的，奴尔哈赤若非有强大的军力，也不敢贸然与大明为敌，论起来现在大明军队虽然远比女真的十万步骑多，但大明疆域广阔、兵员分散，而且兵员战斗力没法与女真军队比，据史料分析，萨尔浒之战杨镐统领的大明四路大军虚张声势号称四十七万，其实只有十万余人，奴尔哈赤则动用了步骑六万左右，在人数上大明并没有占多大优势，军士战斗力又远逊，而且是分兵四路，奴尔哈赤却是“凭尔几路来，我只一路去”，所以说萨尔浒之战明军的惨败看似有很多偶然因素，其实是必然的——

    柳东溟却不想多谈后金奴尔哈赤之事，向邵辅忠道：“邵郎中，敝国大王请求天朝册封敝国世子之事，天朝礼部可有定议？”

    邵辅忠道：“贵国王长子今年才十四岁，立为世子似为时尚早，再过两年吧。”

    柳东溟颇为恼火，心想：“你们皇太子是二十岁才册立的，难道要我朝鲜王子也到二十岁才册封吗，真是岂有此理，无非是故意刁难，想要勒索财物。”

    朝鲜国王光海君的嫡长子李祬就是柳东溟的外甥，柳氏是朝鲜屈指可数的大族，就好比东晋的王谢一般，柳东溟以惠章王妃之兄、从二品内禁卫大将的身份作为冬至使来北京，就是想让外甥的世子身份尽快确立下来，这样光海君的王位也就更稳固，他文化柳氏家族的声势自然水涨船高——

    柳东溟道：“邵大人，在敝国，男子十五岁就已成丁，敝国王嫡长子李祬今年十四岁，天朝若于明年遣使册封敝国世子最是合适，李祬既是嫡子，又是长子，不存在任何名分阻碍，还请邵大人在何部长面前多多美言，早日遣使册封。”

    邵辅忠道：“这也要皇帝批复后才能遣使赐封，柳使臣莫要心急，且在我大明欢度新年佳年，待元宵后，何侍郎定会草拟册封奏章上呈皇帝。”

    张原听到遣使册封之事，心中一动：“若能借此机会去一趟朝鲜，不但可以了解朝鲜国情，争取朝鲜对大明的全力支持，又能实地考察辽东边防，这是一举数得的好事，我现在已居朝堂之上，要救国不能再如以前那般书斋空谈，要做点实实在在的事情才好。”当下便微笑道：“若册封的旨意下达，在下倒是想作为使节去一趟朝鲜国，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嘛。”

    柳东溟等朝鲜使臣闻言又惊又喜，历来大明派遣到朝鲜的使节大都是行人司的八品行人或者鸿胪寺的八品主簿，遇有朝鲜国王登基、王子册封、大婚这些重大典礼，大明才会派给事中、主事一级的官员前往，而象张原这样的清贵状元，从未有出使朝鲜的，若张原能成行，那就是朝鲜朝野的一种荣耀，也是柳东溟出使大明的功绩，而且从前日蔚泰酒楼诬陷案来看，张原对朝鲜很友好，当然，并不是张原想出使朝鲜就能出使的，这还要由礼部、鸿胪寺、行人司会商后确定人选再报请皇帝批准——

    柳东溟喜道：“张修撰肯驾临敝国，实为敝国之幸——邵大人，敝国能否请求张修撰为册封使？”

    邵辅忠有点看不明白张原的用意，出使外国自来都是苦差，除了会得到藩国的一些礼物馈赠之外，别无好处，坏处却不少，往返朝鲜至少半年，不知会错过什么升迁、交往的机会，还有路途遥远、舟车颠簸，辛苦自不必说，水土不服的话一命呜呼都有可能，更何况现在辽东奴尔哈赤骄横不臣，抢劫大明边境军民牛羊财物之事时有发生，行路并不安全，所以邵辅忠想不明白张原为什么会自愿出使朝鲜，不会真的只是为行万里路吧？

    邵辅忠淡淡道：“册封朝鲜世子的使节要在皇帝同意册封后才能确定，现在说这个尚早，而且在下官微言轻，如何敢作主。”心想：“我要和姚宗元等人商议一下，看张原提出出使朝鲜是不是虚晃一枪另有图谋？”

    又喝了一会酒，听得禁鼓敲响第一通，张原起身告辞，他要在宵禁开始前赶回李阁老胡同的寓所，柳东溟和金中清一定要送张原一程，路上柳东溟表示渴盼张原能作为天朝使节出使朝鲜，但现在册封世子的诏旨下不来，他未能完成王命，不能回国，实在是焦心，言下之意是想请张原帮忙——

    张原微笑道：“过几日就是正旦朝会，柳使臣可以上表皇帝再次请求，在下也会呈上奏章表明贵国与我大明的亲密关系，我料皇帝会批复的。”

    柳东溟见张原说得这么肯定，自是大喜，在西长安街边与张原道别时说道：“明日是休沐日，在下想到府上拜访张修撰，不知可否？”

    这摆明是要送礼啊，晚明官场规矩很奇怪，收受本国官绅百姓的礼物会被指责是贿赂贪墨，而收受藩国远臣的礼物却没有人管，这真不知是出于何种心理——

    张原道：“欢迎欢迎，不如明日中午到在下寓所用个便饭吧。”

    柳东溟忙道：“不敢叨扰，在下与许副使和金参军明日午后未时初到访，喝杯茶足矣。”

    戌初时分，张原与汪大锤回到李阁老胡同寓所，汪大锤去用饭，张原入内院，见朝北的正房烛火明亮，灯光照在檐下一溜长长短短的细长冰锥上泛起璀璨光泽，好似屋檐长出的水晶白须，这种美景在江南倒是少见——

    张原立在台阶上奋力一纵，掰下一根冰锥，拿着手里摩挲，晶体滑透，冰砭肌骨，听得身后蕙湘“格格”的笑，回头问：“微姑呢？”

    蕙湘道：“在夫人房里呢。”

    张原拿着冰锥进到他和澹然的卧室，见澹然和王微在纹枰对弈，永昌棋子敲在楸木棋枰上，落子声清脆悦耳，穆真真和云锦坐在一边，穆真真正将一盏青瓷灯剔亮一些，云锦在缝制小儿的衣裳，这是为穆真真腹里的孩儿缝制的，穆真真母亲死得早，除了缝补衣裳没学会其他女红活计，云锦却是精于女红——

    “谁说妻妾就一定要内斗不宁？”张原有些得意地看着眼前这幅闺趣图，房间里暖和，手里的冰锥开始滴水——

    商澹然落子后抬眼看到张原，讶然道：“张郎回来了，怎么拿冰锥玩，不冷吗？”

    张原将冰锥插在门边一个养梅花的象窑敞瓶里，说道：“梅花需要冰雪滋养。”走过去看棋局，王微执白先行，盘面上局势两分，他心里有数，王微的棋艺在澹然之上，王微执白的话澹然就更难赢了，看来王微有些容让，王微也不容易啊。

    张原接过穆真真递上的手巾的擦干手，说道：“你们继续下，我看看儿子去。”

    商澹然叮嘱道：“儿子睡觉呢，你手冰，别惊到他。”

    张原“嗯”了一声，走到隔壁，小鸿渐有周妈和玉梅陪着，正睡得香呢，张原揉了揉脸，揉得热乎些，在儿子的小脸蛋亲了一下，便去书房写奏章，他要把后金这次派遣间谍的利害关系向皇帝奏明，请求出使朝鲜……

    “少爷——”

    穆真真端了一盏茶进来了，六个多月的身孕，腰肢有些臃肿，但行步依然矫捷，不象其他孕妇撑腰挺肚蹒跚的样子，张原没说年后可能出使朝鲜的事，免得家里人离情别绪过不好年。

    穆真真取一册《伊索寓言》在看，不时抬眼看着奋笔疾书的张原，与张原目光交汇时微微而笑，忽然眉峰一蹙，手捂着肚子，张原微笑道：“又开练拳脚了吗？”

    穆真真笑出声来，说道：“最近动得比较多，有时左一下右一下要动好一会。”

    张原道：“那是耍上小盘龙棍了。”

    穆真真笑，抚着肚子，一脸的期盼。

    张原继续写奏章，一边道：“明年穆叔再来京城，定让他大吃一惊。”

    穆真真羞红了脸，心里充满了企盼。

    写好了奏章，张原又取出金尼阁昨日交给他的薄薄一册《利玛窦记忆法》，这是金尼阁用汉文直译出来的，追求的翻译快捷，这种译本颇有难解之处，好在张原理解能力强，金尼阁翻译初稿，由张原用典雅的文言润色，要让大明士人看得懂，理解得进去——

    脚步声轻捷，王微进来了，张原问：“输赢如何？”

    王微道：“一胜一负。”

    张原道：“难为你。”

    王微知道张原话里的意思，嫣然一笑道：“乐在其中。”

    张原笑了起来，说道：“修微来，帮我译书，我口述，你写。”

    王微坐到张原身边，欣然提笔，用毛笔写字的女子真是优雅美丽。

    商澹然也过来坐了一会，问张原何时带景兰、景徽去泡子河坐冰床游玩，小徽都问了好几回了？

    张原道：“那就明日先后去吧，明日午后会有几个朝鲜使臣来访，打发了他们之后就去泡子河。”

    “哇”的一声婴啼，只一声，戛然而止，这是小鸿渐在提醒大家他醒了，他要吃喝拉撒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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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二章 寒夜绮语

﻿    “闻道江南高一尺，六宫争学牡丹头这发髻在金陵、苏杭一带也只五、六寸高，过江后一路向北，一路愈见高耸，京师女子的牡丹头高至一尺，内充假发，女子细脖颈不堪重负，举首维艰，这也是邯郸学步、画虎类犬，真是好笑事。”

    室外寒气凝冰，室内温暖如春，一盏琉璃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张原盘腿坐在漆木大理石床上，看着王微在床边卸簪散髻，原本如牡丹簇起的发髻现在散为乌油油的长发披在肩头，长发因为盘得久了微微有些卷曲，好似平波细浪，直垂至臀际，衬得王微的细腰丰臀如柔美诱人，王微的头发细密丰盛，不用假发填充，梳的牡丹头蓬松光润、优雅大方

    “嘻嘻，相公去年一路进京，就沿途察看各地女子发髻的不同吗？”

    王微抬起双臂用一方丝绦绾着长发，素纱罗衫的袖口褪至肘部，露出洁白小臂，肌肤细嫩有光泽，回眸浅笑。

    “胡说。”张原道：“我是一路考察民情，女子发型也顺便看到了，难道还能视若无睹吗。”说着，伸手过去在王微丰圆美臀拍了一记薄惩。

    王微吃吃腻笑，将黄杨木梳放回床边妆奁台，上床将帐幔放下，偎坐在张原怀里，说道：“相公，过了年我要回金陵一趟，把幽兰馆卖掉去，馆中人愿意跟随我的就带到京中来，反正商铺也需要人手，相公你看可好？”

    张原轻抚女郎细软腰肢，说道：“也好，只是往返三千里很辛苦，我又不能陪你同行。”

    王微道：“我惯于一人远行。这也要谢谢相公宽容。已为张家妇，还肯由着我游山玩水。”仰脸在张原脖颈处吻了一下。

    张原笑道：“修微把往来奔波当作游山玩水吗，这心态倒是好。那我告诉你，我也许明年开春要出使朝鲜”

    “啊，朝鲜。”王微惊道：“那可远得很哪。”

    张原道：“往返大约八千里。需要半年时间这事尚未确定，但估计能够成行，京中有些人巴不得我离开呢，我还没和澹然说这事，你也暂不要提起，免得大过年的家人不愉快。”

    王微抱着张原，把脸贴在张原脖颈一侧，沉默了一会，说道：“相公。让修微陪你去朝鲜吧，真真若不是有了身孕，肯定要随你去。”

    张原微笑道：“你随我去。若半路有了身孕如何是好？”

    王微“吃”的一笑。在张原耳边道：“那你忍着好了。”

    张原手从女郎的细腰抚到圆臀上：“忍不了，你这小妖太媚惑。”

    王微张嘴在张原肩头轻咬了一下。娇嗔道：“既然忍不了，又不让我随你去，那你是不是想带几个朝鲜美人回来？高丽素来是出美女的，从成祖起后宫多有朝鲜进贡的美人。”

    张原道：“高丽多美女吗，我只知高丽美容术厉害，东施能变西施。”双手捧着那丰美的圆臀，往身上使劲一搂，“我说的忍不了，是忍不了你，你这样子坐在我怀里，我能忍吗？”

    王微感觉到张原下体已然坚勃，顶着她的臀瓣，不禁软着腰吃吃的笑，说道：“王微可有自知之明，又不是天下第一的大美女，而相公可是三年才出一个的状元郎，朝鲜上下对天朝使臣自是百般奉承，若有个比我美的女子投怀送抱，相公可忍得住？”

    张原道：“若坐到这样贴肉的样子，那可难忍，不过我不会让她们近身的，敢靠近就一脚踹飞。”

    王微笑得不行，说道：“骗谁呢，我可不信，状元郎这般不识风情不庆怜香惜玉吗。”

    张原轻轻叹了一声，说道：“真要把远行当作游山玩水可不易，我去朝鲜可不是为了游玩猎艳，再说了，咱也要有天朝使臣的风骨不是。”

    王微笑道：“是是，张使臣风骨凛然相公很硬了。”手探到下面握住，抬眼瞅着张原，咬着唇，娇姿媚态诱人。

    “风骨凛然”下面突然接这么一句，张原翻了个白眼，又笑了起来，心想：“不知道史上那些道德君子在闺房中是什么样子的，对妻妾也没半句风流绮语吗？”

    王微小衣下是不着亵裤的，床上的确很方便，张原将她小衣撩起，低喝道：“好妖精，吃我一棒。”轻轻耸入，早已是舒展水润，略一抽弄，娇声即发，妙不可言。

    良久，乐极，云收雨住，王微起身擦拭之后熄了灯盏，偎在张原怀里，说道：“常听相公说东虏女真猖獗，这回相公又破了女真人的离间计、抓了女真奸细，女真人定然恨你，朝鲜毗邻建州，相公出使可要小心。”

    张原道：“我是要提防着点，明日写信给延绥参将杜松，请他选派几个精擅武艺的军士随我赴朝。”

    王微道：“那就让真真她爹随相公去朝鲜岂不是好。”

    张原道：“看杜参将怎么安排吧。”

    夜已深，窗外有雪光朦朦映入，好似残月的光，宅子里很静，王微听着张原的心跳，一时睡不着，忽然想起一事，轻声唤道：“相公”

    张原“嗯”了一声，表示他还醒着。

    王微道：“我前几日听夫人说起，她八月初离开山阴那日，在八士桥下遇到王婴姿小姐，王婴姿小姐是特意等在那里给商小姐送行的”

    王微说话时一直偎在张原怀里，这时明显感觉张原的心跳开始加快，不禁唇边勾起一个揶揄的笑，心想：“张介子遇事一向从容不迫，却原来也有紧张的时候啊，看来这师兄妹之间的确有情事纠葛。”这要一想，心里微酸。

    张原喉咙有些发紧，婴姿师妹曾为澹然送行，澹然却从未向他说起过，问：“澹然怎么说的？”

    王微道：“夫人说当时王婴姿小姐在另一条船上，隔船说了几句话。王婴姿小姐说商小姐要去京城。以后难得再回乡，所以特意来相送，祝一路顺风。又说小鸿渐的鼻子嘴巴很象介子师兄，当时船就要离开八士桥，也没说上几句话。最后只听王婴姿小姐说不日就要赴袁州其父处。”

    张原听罢默不作声，自五月间收到过婴姿师妹的一封信后再无音讯，不是不想念，而是山川阻隔、顾虑重重，婴姿师妹是真情率性的人，为澹然送行也是因为真正的惜别，当然，师妹与澹然并无交情，师妹的惜别是因为他。他的妻儿入京了，师妹感到离他真正远了，有永不能再见的伤感师妹去袁州又是做什么？

    王微听张原心“怦怦”的跳。却没半句言语。心道：“介子相公是真的为难啊，我也知道相公与婴姿小姐的事。只差半日的好姻缘，当然，商小姐与介子相公也是极好的姻缘，现在看来，王婴姿小姐也是个痴心女子，相公该怎么办？”

    王微一向心高气傲，但自幼所受的瘦马调教，对大妇商澹然她是很尊重的，不敢吃醋，穆真真呢，一向与人无争，良善退让，王微也不会吃穆真真的酷，但对于张原的红颜知己似的婴姿师妹，王微自去年在山阴龙山见过之后，一直耿耿于怀

    但在这个年关将近的寒夜，枕着张原的胸膛、感着张原无语无奈的样子、想着王婴姿小姐为商澹然送行的样子，王微起了深切的怜悯，她在想：“介子相公和他的婴姿师妹会是怎样的结局？婴姿小姐嫁作他人妇？或者终身不嫁？或者介子相公把师妹偷偷给娶了？”

    王微不禁摇了摇头。

    张原出声了，问：“修微想说什么？”

    王微道：“没什么，相公早些睡吧，明日还有很多事等着相公去做呢。”说着，把头挪开一些，只搂着张原的腰。

    积雪寂寂，寒夜深沉。

    ……

    翌日一早，张原就给杜松写了一封信，说了他有可能出使朝鲜，请杜松明年初派人来兵部领取军械时安排几个武艺高强的军士来京，若他能成行，就随他赴朝，若不能成行，就领了军械回榆林，这对杜松来说不是什么难事，也不违反军规律法，当年张居正回乡祭父，戚继光还派精锐军士一路护送，现在的张原当然没法和那时的张居正比，但去朝鲜是公干，要几个军士护卫也很正常，届时张原会通过兵部的关系下正式调令

    这日午前，宣武门外的那个书坊老板袁朝年跟着武陵来了，呈上书坊财物清单，张原道：“让武陵去验看就行了，拟好契约再给我看。”

    武陵道：“少爷，我昨日已经和符叔一道去宣武门外仔细验看过了，那个书坊所有房产和财物大致折银一千二百两。”

    张原对袁朝年道：“那就立一份入股契约，就按我昨日说的，武陵代表我作为书坊股东，出两千四百两银子入股书坊，以后书坊股份你占一、武陵占二，每年年底结账分红，书坊主要还是由你管理。”

    袁朝年甚喜，他一个小小童生，能与前途无量的状元公合股开书坊，有这么个大靠山以后书坊财源滚滚可以想象，当即磨墨提笔，按照张原的意思拟了一份入股契约，张原看了，表示同意，就让武陵和袁朝阳签字画押，各执一份，武陵这边先交股银一千二百两给袁朝年用以招募刻印工人、扩大书坊规模，余下的一千二百两银子在半年内缴清，袁朝年使用这些银子必须账目清楚，武陵有权随时审核。（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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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三章 叙旧武陵春

﻿    袁朝年携契约和银子离开后，张原对武陵道：“小武，我们午后要去泡子河畔坐冰床玩耍，你和姚叔去宗子大兄那里把近视镜、昏目镜、焚香镜搬到灯市街翰社书铺出售，零售价是昏目镜四两五钱、近视镜六两五钱，焚香镜四两，都比山阴售价要略高一些，这四千里运到京城，运费要算进去的——这年底手头有些紧啊，就靠卖眼镜的银子过年了。”

    武陵嘻嘻的笑，答应着，还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张原问：“小武，你有何话要说？”

    武陵挠着后脑勺傻笑，还是开不了口。

    一边的薛童大声道：“介子相公，小武哥想娶云锦姐姐。”

    张原哈哈大笑，拍着武陵的肩膀道：“小武放心，我已有计较——我问你，你与云锦是想年前结婚还是待新年正月再说？”商澹然早就征询过云锦的意见，云锦答应嫁给武陵，武陵今年十八岁、云锦十六岁，都已到了适宜婚配的年龄。

    薛童鼓噪道：“就今晚成亲，小武哥等不及了。”

    “一边去。”武陵推搡了薛童一把，挠着头对张原道：“全凭少爷和少奶奶作主。”

    张原道：“今天都腊月二十五了，还是放在正月里吧，婚姻大事，不能太仓促。”

    武陵连连点头，喜得合不拢嘴，薛童和白马两个少年就闹着向小武哥讨喜酒吃，张原入内向商澹然说了这事，商澹然笑道：“好，明日请清墨山人择个好日子，好好操办一下，云锦从六岁起就跟着我，我不能亏待她。”

    云锦就在边上，羞得满脸通红，含羞相谢姑爷和小姐。云锦以前觉得武陵矮小，这两年武陵长高了许多，武陵是姑爷的亲信，模样也清秀。她嫁给武陵后，依旧能够陪在小姐左右，这让云锦很满意。

    ……

    未时二刻，柳东溟、许筠、金中清三位朝鲜使臣准时到访，给张原送来了两个大礼盒，说是偏远小邦的土仪，请张修撰笑纳。有油芚、棉纸、笔墨这些不大值钱的朝鲜特产，更有价值不菲的宝石、水晶和人参，张原谢过，并未拒绝。

    内院的王微烹茶，让蕙湘端出来款待客人，王微吃了茶道大师闵汶水几年的茶，耳濡目染，也学得一手好茶艺。许筠、金中清多次出使大明，从未尝过这般好茶，赞不绝口。

    柳东溟取出金中清昨夜拟就的准备正旦朝会时呈给大明皇帝的奏章。征询张原的意见，张原也不客气，提了几点修改建议，柳东溟表示佩服，回去后就按张原所说的修改。

    张原问起蔚泰酒楼案情审理结果，金中清道：“在下今日午前还去了锦衣卫衙门拜会了王千户，王千户说抓到的那个名叫昂阿巴的女真奸细怎么也不开口，若不是那个姓翟的掌柜招供说昂阿巴是建州正白旗的牛录额真，王千户他们还真要认为昂阿巴是哑巴了，这女真奸细从被抓获的那日起就不肯进食。又断了手腕，现在已奄奄一息，看来想让这人招供很难了。”

    张原道：“可惜没能抓到那个红脸书生，那红脸书生极有可能就是建州正白旗旗主黑还，三位使臣可曾识得黑还？”

    柳东溟与金中清对视一眼，金中清道：“黑还是奴尔哈赤第八子。我等只闻其名，以前并未见过他。”

    张原察觉柳东溟神色有异，金中清应是言有不尽，心想：“光海君与奴尔哈赤素有往来，柳东溟是国舅，想必是知悉其中内情的，据我所知，在萨尔浒之战前，光海君迫于大明朝廷的压力，不得不出兵助战，而在战后，光海君就两面周旋想保持中立了，徐师兄曾向万历皇帝上书，要求派大臣到朝鲜监护其国，这样才能控制朝鲜并牵制后金南侵，徐师兄是很有识见的，但朝中大臣还抱着宗主大国所谓的仁义宽厚，未能支持徐师兄的建议，其实在非常时期，宗主国派人监护属国是有先例的，完全可行——”

    许筠、金中清都是朝鲜国博雅的儒者，自然要与大明国的新科状元引经据典品茗长谈，副使许筠是李贽的崇拜者，这次在京中觅得李贽的《焚书》，视若珍宝，许筠知道张原的老师焦竑与李贽是好友，焦竑曾刊刻有李贽编著的《藏书》六十八卷，但李贽死于狱中后，部分著作被礼部下令焚毁，这几年禁令已弛，李贽的书又在坊间出现，但《藏书》因为多达六十余卷，至今未有新刻本，许筠从张原言谈中察知张原对李贽也颇欣赏，不是那种视李贽学说为毒蛇猛兽的传统儒者，就想请张原写信给南京的友人代觅一套《藏书》——

    张原微笑道：“许副使，不是在下不肯帮忙，但李卓吾的书在大明都被很多人视为异端邪说，若经由在下之手传播到贵国，只怕传扬出去不大妥当。”

    许筠霎时间涨红了脸，离座长揖道：“在下冒昧了，张修撰勿怪。”

    张原还礼道：“许副使爱书之人，又何足怪。”心道：“我这边想引进西学都困难重重，举行了大辩论也效果有限，又何必让王学左派的李贽学说搅乱朝鲜儒学传统，对于朝鲜，现在不是改变其学术思想的时候，宣扬正统儒学的忠义仁孝才更有用，朝鲜对大明就是要死忠——”

    谈论了小半个时辰，金中清见厅外有婢女频频来窥，料想张原还有事，便与柳东溟耳语几句，三位朝鲜使臣便起身告辞。

    张原送出大门外，与柳东溟三人殷殷道别，才一转身，就见景徽在金柱大门内对着他笑，说道：“姑父，我把你客人赶跑了。”

    张原笑道：“小徽来了，那我们就出发去泡子河畔吧。”

    这时祁彪佳从兵部廨舍赶来了，要陪未婚妻商景兰赏雪景坐冰床呢，商澹然也是好游玩的，把九个月大的小鸿渐也带上，王微、穆真真都去了，雇了三辆大车，到泡子河畔一看，玩冰床的人很多，男男女女，没有空余的冰床，听得那滑行的冰床中有女子在唱苏州小曲，还有男子的大笑声，想必是京中风流子弟挟妓游玩，张原这边都是女眷，自是不好混到那些玩冰床的男女中去，就先到张联芳的豪宅去等着，商澹然带着小鸿渐去找张岱之妻刘氏说话——

    张耀芳去西城逛城隍庙会未归，张岱听说张原带了家眷来玩冰床，便道：“我去问问，给点银子，让那些人离开，空出这边湖面。”匆匆往后园去了，动辄以银钱开路，这点张岱和张萼很象，都是纨绔啊。

    张原让武陵、姚叔几人把翰社镜坊的眼镜搬去灯市街书铺，正搬箱笼之际，忽见蕙湘从后面气喘吁吁跑了进来，叫道：“介子相公，宗子相公与人争吵起来了，那些人出言调戏微姑和蔻儿——”

    张原眉头一皱一挑，往后园大步赶去，姚叔、武陵、薛童几人都跟上，张联芳的豪宅坐落在泡子河西岸，后园正对着泡子河，张原出了后园木栅门，就见冰封的河畔聚着一大堆人，原先在冰面上玩耍的人这时都围到这边来了，大兄张岱正与几个锦帽貂裘的男子争吵，王微、李蔻儿站在靠后一些，还有几个侍女和仆妇，也在帮着张岱骂那些人——

    张原走过去问张岱：“大兄，怎么回事？”

    张岱还未及回话，忽听泡子河里一架冰床中有个女子惊喜地叫道：“这不是张案首吗？”分明是绍兴口音。

    “张案首，这是猴年马月的称呼？”

    张原凝目看去，冰床中那女子已经起身走下冰床，不料小脚一滑，跌了个四脚朝天，想要爬起身，又滑倒，金莲小脚如何能在冰面上走，这红裙女子干脆就跪坐在冰面上，向张原鞠躬道：“张案首不认得奴家了，奴家是山阴关王庙的武陵春啊。”

    张原轻轻“啊”了一声，武陵春，有印象，那年他中了县试案首，被三兄张萼强邀去关王庙附近的百花酒楼喝酒，当时有七个陪酒的妓女，武陵春就是其一，武陵春伶牙俐齿，吴歌唱得极好，名字比武陵多一字，所以给张原印象颇深，只不知这武陵春怎么也到了京城，当然，现在不是和一个家乡妓女叙旧的时候——

    张原朝武陵春点了一下头，又问大兄张岱发生了何事？

    张岱气乎乎道：“让蔻儿说吧，我是后来赶到的。”

    李蔻儿便道：“宗子相公为我制了一架小冰床，我想和微姑一起在河畔撑着玩，这些人——”朝那几个锦帽貂裘的男子一指，“这几个人就过来风言风语调戏，我就骂他们，这时宗子相公过来了，这几个人竟要宗子相公向他们道歉！”

    王微和李蔻儿都是万中挑一的美女，服饰是妾侍的规制，这几个轻薄男子以为调笑几句无妨，没想到王微和李蔻儿嘴巴不饶人，骂得他们恼羞成怒，见张岱过来，知是张岱的侍妾，就要张岱向他们道歉，这几个男子显然是很有势力背景的，而且有点蠢，不然不会这么嚣张，要知道住在泡子河畔的也大都是官宦——（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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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六 吟鞭东指即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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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四章 又见方鸿渐

﻿    张原为人谦逊，喜好交友，不会无缘无故惹是生非，但谁要是想踩到他头上，那他的反击是狠厉的，对姚复、董其昌、汪汝谦、姚宗文都是如此，眼前这几个衣饰华丽的男子看着面生，以前应该未曾见过，一般轻薄浮浪子弟看到美女想调笑几句也是常态，看到大兄张岱过来了赶紧灰溜溜走开也就罢了，却反倒要求大兄向他们道歉，这就太嚣张了——

    张原不动声色道：“几位要我们道歉，就请自报家门，我们好登门谢罪。”

    居中那个剑眉凤目的青年男子模样颇为英俊，闻言淡淡道：“登门谢罪就不必了，道个歉，这事就算了。”

    张岱身边的健仆冯虎忍无可忍了，怒道：“这是我张氏宅第的后门，你们这些瘟生在我家门前调戏我家少爷的女眷，竟还敢要我们少爷道歉——”对张岱道：“大少爷，打了吧。”

    一边的能柱也摩拳擦掌道：“对，打了再理论。”

    能柱、冯虎以前在山阴一直跟着张萼，遇到这种事那果断是二话不说就动手的。

    松江打行的干将汪大锤很长时间都没有斗殴打群架了，拳头痒痒，吼道：“打他娘的！”原地跳动着，精力弥漫蓄势待发的样子。

    张岱瞪了冯虎一眼，低喝道：“不要莽撞。”他现在是翰林院庶吉士，是官身，行事当然要稳重，哪能冲上去就打。总要先理论才是，但这几个男子无礼在先还敢这般嚣张，张岱也很恼怒，说道：“打狗先要看主人，问清楚是哪家的狗才好打。”

    那几个貂裘男子身边也有随从十余人，听到冯虎几个喊着要打，也就护到主人身前，怒目而视。双方剑拔弩张，那剑眉凤目的青年男子指着张岱的鼻子怒喝：“你说什么！”

    跪坐在冰面上的妓女武陵春这时扶着冰床站起来了，叫道：“方公子、钱公子，大家不要动手，这位张公子是山阴状元坊的名门子弟，大家都是浙江人——”

    “啪”的一声，武陵春脸上挨了一耳光。有人骂道：“闭嘴，你一个下贱娼妇也配劝架！”

    动手打武陵春的是剑眉男子的随从。帮闲打扮。一副狗仗人势的神态，斜眼瞅着张岱、张原二人，他方才听武陵春称呼张原为张案首，以为张原只是个秀才，轻蔑道：“你们可知道我家公子是谁？”

    张原与武陵春只有一面之缘，谈不上任何情分，但毕竟是绍兴同乡。武陵春好心想劝架却挨打，张原愈发恼了。冷笑道：“说出来听听，看看有多吓人。”

    那剑眉男子横了手下帮闲一眼。向张原傲然道：“在下供职尚宝司，虽只是一个小官，但也是朝廷命命，你们今日男男女女对我百般辱骂，这可不是赔礼道歉就能了结的。”说着，冷笑连连。

    朱元璋初设尚宝司时，尚宝司职权颇重，掌玉玺、符牌、印章，明成祖朱棣迁都北京后，尚宝司的玉玺、符牌、印章归宫内尚宝监的太监接管，尚宝司已无宝可掌，只有时外廷要用宝玺时才需要尚宝司从中沟通，但尚宝司两百年来一直未撤去，已经成了荫官衙门，勋贵大臣的有些子弟愚笨不会读书无法通过科举做官，又不愿当皇宫侍卫，有的就会安排到尚宝司混日子，这剑眉男子既自称是尚宝司官员，那很可能就是某权臣贵戚的子弟——

    张原故意道：“哦，原来是尚宝监的公公，失敬，失敬。”

    张岱哈哈大笑，冯虎他们信以为真，诧异道：“奇哉，这人是宫中太监，粘的假胡须？”

    这剑眉男子瞠目怒喝：“是尚宝司，不是尚宝监。”

    张原点头道：“哦，原来是尚宝司，那在下倒要请教，你这尚宝司的官是哪一科考出来的？”

    剑眉男子顿时涨红了脸，大明朝最重科第，只有进士得官才受人尊敬，即便是举人、监生都要差很多，靠祖荫得来的官更是没前途，荫官入尚宝司的，一辈子都在尚宝司，没有升迁的希望，这是朱元璋留下的祖制——

    剑眉男子身边的一个锦帽貂裘的男子说话了，对张原道：“莫要咄咄逼人，你以为尚宝司的官那么好做的吗？”

    张岱讥讽道：“当然好做，只要他父辈有官做，也就有他的官做。”科举及第、庶吉清流，不在这时傲人更待何时。

    剑眉男子愤怒了，怒叫：“放肆！”又吩咐道：“去叫兵马司的人来，去叫兵马司的人来，今日我绝不与你们甘休。”

    那个戴玄罗帽的帮闲便大步报官去了，还扭头冲张岱、张原道：“有胆量就别躲。”

    张岱喝道：“蠢才，赶紧去叫官差来，跑着去。”

    那锦帽男子摇着头道：“你们莫要后悔，莫要后悔。”似乎张岱、张原很快就要落入悲惨境地，简直让他有些同情。

    张原对那剑眉男子道：“还是说出令尊的名讳为好，这样我或许会对你尊敬一些。”

    剑眉男子“哼”了一声，不答。

    那锦帽男子道：“鸿渐兄，等下兵马司的官差来，少不了也要说出世伯的大名，何必现在隐瞒却受这两个有眼无珠家伙的气。”

    “鸿渐兄！”

    张原这边的人都愣了一下，这剑眉男子竟和张原之子小鸿渐同名，太巧了，张岱是哈哈大笑，张原含笑心想：“看来我那儿子要从小管教，不然以后象这人一般那可糟糕。”

    “笑什么，有何好笑！”

    名叫鸿渐的男子怒道：“我姓方，名世鸿，字鸿渐，现为尚宝司正六品司丞，这很好笑吗？”

    张原脑海里灵光一闪，问：“你与方阁老是何关系？”

    方世鸿冷笑道：“正是家严。”心里有些得意，眯起那双凤目，等着看张原前倨后恭的丑态。

    张原听到这男子说是姓方，立即就想到方从哲，这男子容貌与方从哲有几分相似，都是卧蚕眉、丹凤眼，一表非凡，但从这言行看，这方世鸿方鸿渐却是个草包，很好很好，方阁老啊方阁老，你竟有这样的儿子！

    边上那个貂裘男子幸灾乐祸道：“两位听明白了没有，这位是当朝首辅的公子，嘿嘿——”

    张原问：“方公子是最近才来京城的吗？”

    貂裘男子代答道：“正是。”

    岂料张原把脸一板，冷冷道：“方阁老清名素著，为朝臣楷模，岂会有这样一个调戏妇女仗势欺人的儿子，定是招摇撞骗之徒假冒方公子——来人，把这个假冒的方公子揪起来，送到兵马司去。”

    汪大锤象猎豹一般应声跃出，三拳两腿就打倒对方的两个随从，能柱、冯虎，还有来福、能梁见汪大锤动手了，也一拥而上，王微身边的薛童摸出弹弓，装上硬泥丸，觑准那个敢取名鸿渐的家伙就是一记泥丸，正中方世鸿的额角，顿时皮破血流，捂头呼痛——

    方世鸿和友人带来的仆人随从当中有两个颇有拳勇，但敌不得汪大锤奋不顾身，而且能梁、能柱兄弟还有冯虎都是惯于斗殴的，很快就被打倒打散，汪大锤上前一把揪住方世鸿，劈脸就是一耳光，若不是张原喝住，方世鸿会被打得半死。

    方世鸿的几个朋友惊得目瞪口呆，见方世鸿被揪住，还打得头破血流，慌忙叫道：“不要动手，不要动手，他的确是方阁老的公子，千真万确。”

    张原道：“绝然是假冒，方阁老最重声誉，岂会有这样为非作歹的儿子，你们三个是招摇撞骗者的帮凶，一并抓起来，交由官府处置。”

    冯虎几人把方世鸿的这三个朋友按跪在地上，敢动弹就是一耳光，方世鸿帽子被打落、发髻被揪散，额角还肿起一个包，狼狈不堪，发狠道：“好好，我们见官说话，我们见官说话。”怒视张原，恨不得把张原千刀万剐。

    张原盯着方世鸿道：“我不会和你去见官，我会去见方阁老，告诉他有人冒充他儿子败坏他名誉，方阁老必定感谢我。”

    武陵春走上岸来，对王微说了几句话，王微就过来扯扯张原衣袖，对张原轻声道：“相公，那武陵春说这个方世鸿真是方阁老的儿子——”

    武陵春是好心，张原低声回应道：“我倒是怕他不真。”

    王微就知张原自有计较，便与李蔻儿退到木栅门边，这时，听得马蹄声响，东城兵马司的一个吏目骑着领着一队步行的差役赶到了，行动很快，方阁老的公子被人欺侮，他们岂敢拖拉磨蹭——

    那个报案的帮闲气喘吁吁跑在最前头，到近前一看，方世鸿和另三位公子少爷都被强迫跪在冰冷的湖岸边，其余仆从要么倒地呻吟，要么远远的不敢靠近，这帮闲大叫：“鸿渐公子，这是怎么回事，这些人竟敢打你！”上前就要搀扶方世鸿，被汪大锤一推，一跤跌倒。

    方世鸿见官差到来了，大叫道：“各位公差，在下方世鸿，尚宝司司丞，家父乃当今首辅方中涵，这几个凶徒辱骂殴打我，速速将他们拿下——”

    不料那吏目根本没朝他这边看，下马向张原拱手道：“张修撰，发生了何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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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五章 登门打脸

﻿    三月间董氏父子的杀人埋尸案，东城兵马司的这位姓程的吏目跟随指挥使来泡子河畔查案，那时就识得张原，其后张原钦点状元、簪花夸街，入翰林院为修撰官，又被推举为东宫讲官，在各党之间周旋，赞誉固然多，非议也不少，程吏目屡屡听到关于张原的传闻，上月的国子监大辩论，东城兵马司负责警戒，程吏目再次见到了张原，张原还向他点头致意，张原这人有个好处就是只要是认识的，不管对方地位多么卑微，张原遇上了都会打个招呼或者点个头，从不以富贵骄人，所以程吏目对张原印象颇佳——

    张原道：“程吏目，这位是我大兄张宗子，现为庶吉士。”

    程吏目向张岱拱手道：“久仰，久仰。”山阴张氏一科三进士，两个入翰林，的确是让人久仰啊。

    张原又道：“那边两个女子一个是我的侍妾，姓王，一个是我大兄的爱妾，姓李——”

    程吏目朝木栅门那边一看，两个绝色佳人并肩而立，虽是冬装，却也难掩妖娆身段，不禁暗赞道：“张氏兄弟艳福不浅，果然是才子配佳人啊。”收回目光，不敢多看，拱手道：“张修撰请讲。”张原向他介绍张氏女眷当然是有缘故的。

    只听张原续道：“她二人出后园想要这湖里撑冰床玩耍，却遇这几个无赖浪荡子出言调戏，我大兄赶来与他们理论，他们反倒要我大兄向他们道歉。我过来问他们，这个男子——”，朝跪在地上的方世鸿一指，“此人起先自称是尚宝司的官员，后来觉得尚宝司不足以威吓我等，就又自称是方阁老的公子——”

    方世鸿左眼被额角流下的血污蒙住了，睁着右眼大叫道：“家父就是方中涵！”

    张原故意装糊涂：“中涵？”

    方世鸿被迫当众跪着。羞愤得要发疯，大声道：“方中涵就是方从哲，姓张的狗贼。不管你是什么官，我方世鸿与你不死不休。”

    张原摇着头道：“程吏目你看，哪有做儿子的直呼父亲姓名的。这绝然是假冒，这几个恶少带着恶仆四处招摇撞骗，败坏方阁老的名声，窃以为与党争有关，应是有人要故意损害方阁老的清誉，我既遇上了，当然不能不管，程吏目，你先带人把他们都押到兵马司监牢去，方阁老那边我会亲自去登门说明。到底要如何处置还要看方阁老示下。”

    程吏目看着披头散发、半面血污、咬牙切齿、胡言乱语的方世鸿，怎么也不象是堂堂首辅之子，又知张修撰断案如神，董氏埋尸案和前日的蔚泰酒楼女真奸细案都是张原揭出真相的，不信张修撰难道信这个跪在地上的肮脏家伙。当下命手下差役把这伙男男男女都押回衙门审问——

    张原又大声叮嘱程吏目道：“那几个青楼女子是被这无赖恶少蒙骗的，带回衙门问完话后不要难为她们，早早放她们回去。”说这话时，向立在边上的武陵春点了一下头。

    程吏目躬身道：“卑职明白。”当即与差役将方世鸿及其三个朋友、五个帮闲、十二个家仆，还有四个妓女都押回东城兵马司，那方世鸿还在大喊大叫。出言威胁押送他的差役，真是自取其辱，腿上又挨了一棍，悲愤憋屈，无可名状。

    方世鸿一行被押走之后，泡子河畔恢复了清静，午后冬阳照在冰面上，反光耀目，十几个拖冰床的民众站在一边发愣，刚才那伙人坐了半天冰床都还没给钱哪。

    张岱含着笑，在张原耳边道：“介子，你胆子不小，方从哲的儿子也敢打。”

    张原道：“不知者不罪嘛，这是在我们家门前，不是我跑到方家去寻衅。”回头对王微、李蔻儿道：“叫澹然、小兰、小徽还有刘嫂嫂她们一起来玩冰床吧。”

    商澹然她们已经听说后园的纠纷，早就等在栅门里了，这时走出来询问，张原道：“没什么事，你们只管坐冰床玩——姚叔，备车，我要去大时雍坊。”

    张岱道：“介子，我与你一起去见方阁老。”

    ……

    大时雍坊在千步廊西侧，是京中权贵聚居区，首辅方从哲的四合院坐落在大时雍坊中段，也是工部配给的，比张原在李阁老胡同的寓所大了何止一倍，这座四合院有些年头了，最早是严世蕃的府第，严氏倒台后，房产被抄没，严世蕃的豪宅一分为二，除了方从哲的这座四合院，另一座院落现归郑贵妃之兄郑国泰所有，郑国泰之子郑养性那日拜访张原说要送一座大时雍坊的宅子给张原就是指这一座，若张原收了，那与方从哲就是邻居了。

    这日午后，方从哲府上有两位客人来访，分别是礼部郎中邵辅忠和吏部文选司郎中王大智，邵辅忠是浙党，王大智是楚党，而方从哲祖籍虽是浙江湖州，但从高祖辈就随成祖朱棣到了北京，一直生活在大兴县，方从哲任首辅后，依靠的还是顺天的人脉和自家门生，而门生中以齐党亓诗教最为得力，所以方从哲是倾向于齐党的，又因为浙、楚、齐、宣诸党联合对付东林，所以方从哲与邵辅忠和王大智这些浙、楚官员的关系都还不错，但在五月梃击案中，三党意见不一，有分化迹象——

    方从哲一手理着颌下美髯，一手端茶轻啜，放下茶盏，对邵辅忠道：“张原真的明明白白说了想出使朝鲜？”

    邵辅忠道：“正是。”

    方从哲道：“这可奇了，张原借大辩论之机，正要大肆推行他的所谓西学，为何却要去朝鲜！”

    邵辅忠道：“下官也是不明其意，所以想先征询阁老的意见。”

    方从哲沉吟片刻。心道：“明年是京察之年，党争必然激烈，张原要去朝鲜就让他去，也落得清静，但吴道南、杨涟辈会让他去吗？”说道：“按祖制、惯例办理吧。”

    邵辅忠心领神会，道：“下官明白了，那下官先告辞。”邵辅忠知道王大智要与方从哲商议明年京察之事。京察虽是由吏部主持，但若无阁臣配合，那就很难施行。

    邵辅忠走后。王大智道：“阁老，郑尚书让下官来请示阁老，丁巳京察将从明年何日开始进行？”

    方从哲道：“这个还要皇帝来定。我明日上疏建议皇帝尽早颁旨确定京察之期，五品以下的官员从正月二十八开始考察，四品以上的从二月初二开始自陈，王郎中认为合适否？”

    逢六年一轮的京察之年自然是越早进行越好，不然京官人人不自安，各种矛盾冲突会愈演愈烈，只有雷厉风行进行京察，该清除的清除、该提拔的提拔，才能迅速稳定朝局，浙、齐、楚三党现在是占尽优势。东林余党将在丁巳京察中被扫清——

    王大智道：“郑尚书也认为京察宜早不宜迟——”

    方府门僮来报，有客来访，呈上两份名刺，方从哲一看，卧蚕眉一挑。诧异道：“张原、张岱兄弟登门有何事？”

    王大智也觉得奇怪，张原与方从哲不和是尽人皆知的事，张原因为上回大辩论之事与方从哲几近翻脸，但张原背后牵扯着不小势力，方从哲虽是首辅，却也无奈张原何。而且张岱、张原是新科进士，任职未满三年，不在明年京察考评之列，也就是说丁巳京察就算能把东林余党尽数贬出京城，但对张原及其翰社官员却无法贬黜，难道是张原自感丁巳京察后将势孤，想现在就与方从哲修好？

    “阁老，那下官这就回去向郑尚书复命。”王大智起身告辞。

    方从哲为笼络王大智，示以亲密，说道：“我还有事与王郎中商量，王郎中先在邻室小厅小坐片刻，待我看看张氏兄弟有何贵干。”

    张岱、张原二人进来了，向方从哲施礼，分宾主坐下，仆人上茶，方从哲见张氏兄弟都端起茶杯品了一口茶，这才开口问道：“贤昆仲造访敝宅，有何指教？”

    张岱是兄长，张岱说话，张岱道：“方阁老，京中有人故意败坏阁老的清誉，被我兄弟二人撞见，已扭送东城兵马司。”

    方从哲心头一紧，值此京察将临的非常时期，东林党人料知必败，虽然平日标榜清高，此时想必也会不择手段反击，妄图败坏他的名誉也是极有可能的，但张氏兄弟明显亲东林，岂会这么好心，其中有诈，当下微微一笑：“那就多谢了，流丸止于瓯臾，流言止于智者，宵小之徒妄想搅乱舆论，那是徒劳。”

    张原也是微微一笑，心想：“方阁老笃定得很哪，好极，很快就能看到变脸。”说道：“方阁老，这不是一般的流言蜚语，而是有人冒充你的亲属在胡作非为，影响甚恶——”

    方从哲脸色微变，坐正身子道：“冒充我的亲属，这是怎么回事？”

    张原道：“方阁老容禀，事情原委是这样的，在下今日午后携家眷到泡子河畔我大兄寓所后门外坐冰床玩耍，却遇一群恶少，言语轻薄，我和大兄上前与他们理论，为首者趾高气扬自称是方阁老的公子，反要逼迫我二人向他们道歉，我和大兄素知方阁老重清誉令名，对家人管教甚严，方阁老为首辅数载，未曾为家人谋私利，岂会有这样仗势欺人的儿子，尤可笑的是，那个自称是方阁老儿子的恶少竟直呼阁老之名，所以在下断然不信他是方阁老之子，已命人将这伙招摇撞骗之徒拿下，交由东城兵马司处置，特来禀知方阁老。”

    仪表堂堂的方从哲脸色已经完全变了，双手直哆嗦……（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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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六章 无言的交锋

﻿    吏部文选司郎中王大智端着宣德窑印花白瓯茶盏，立在小厅帘幕后一边喝茶一边听方从哲与张岱、张原兄弟二人说话，待听得张原说明了事情原委，王大智是大吃一惊，白瓯小盏里的茶水都泼洒了出来，心想：“今年八月皇帝寿诞，下旨恩荫方阁老的儿子方世鸿为尚宝司司丞，方世鸿是本月初进京任职的，张原所说的招摇撞骗之徒极有可能就是方公子，那方公子怎么就与张原冲突起来了，这下子被扭送到兵马司去，无论如何都是一个污点！”

    又想：“这只是张原一面之词，事情真相到底如何还不明了，但以张原的聪明练达，岂会莽撞地把一个自称方阁老儿子的人擅自送交兵马司，怎么也要先问清楚啊，张原这般行事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张原是有意装糊涂，认真作假，故意扫方阁老颜面——”

    经过起先的惊诧，王大智迅速冷静下来，毕竟方从哲与他们楚党并非全然是一条心，楚党现在执掌吏部，吏部与内阁争权由来已久，东林余党被扫清后，吏部与内阁的矛盾就会显现，所以王大智现在事不关己，冷眼旁观，且看方阁老如何应对这次突如其来的危机？

    大厅上的方从哲心思急转、惊疑不定，他不清楚张原说的那个被抓到兵马司去的人到底是不是他儿子方世鸿，这也许是吴道南、东林党、张原设下的圈套，指使人假冒他儿子做些不大不小的坏事，然后抓到兵马司去，就算最后澄清了，但对他的影响显然也不好，所以他不能贸然作决断，怕留下笑柄，但是，若抓到兵马司的人真的是他儿子方世鸿。他又该如何应对？

    方从哲学识渊博、熟知典故，这时猛然记起昔日海瑞整治胡宗宪之子的手段，当时海瑞不过是浙江淳安的知县，而胡宗宪是闽、浙两省总督。海瑞就敢把途经淳安的胡宗宪之子抓起来痛打，借口就是有人假冒胡公子招摇撞骗，张原现在这一手岂不就是在模仿海瑞，张原欺人太甚，你张原有海瑞那样两袖清风无可指摘吗，只是现在事因未明，方从哲也没法发作——

    不容方从哲多想。张岱、张原兄弟二人对视一眼，一齐起身向方从哲告辞，张岱道：“学生兄弟二人就是来向方阁老禀知此事的，请方阁老对坊间流言不必在意，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学生告辞。”

    小厅里旁观的王大智很揪心，若那个被抓到兵马司的家伙真的就是方世鸿，那张氏兄弟上门告知此事又从容离去。这等于是当面给了方阁老一耳光后又扬长而去，这要是传扬出去，堂堂大明首辅还有何颜面表率群臣！

    “且慢——”

    方从哲开口了。他的两道卧蚕眉竖起，神色凛然，说话语气不轻不重：“贤昆仲请少坐，老夫即命家人去东城兵马司的探询究竟，若果是假冒，定要严惩，若另有隐情，老夫绝不宽容，两位稍待片刻——”

    方从哲步出会客厅，叫来一个得力管事。低声问：“世鸿今日去哪里了？”

    那管事道：“少爷午前就与钱生、柳生几个友人出去喝酒了。”

    方从哲问：“在哪里喝酒？”

    管事道：“大约是在崇文门那一带吧，具体何处小人却是不知。”

    方从哲心道：“泡子河离崇文门也不远。”吩咐道：“你即刻持我名帖赶去东城兵马司，少爷恐怕被拘押了——”想想又不妥，改口道：“你先不要表露身份，探明究竟速来回话。”

    那管事急急忙忙去了，方从哲在阶墀上皱眉踱步。又叫来一个管事，让这管事持他的名帖去见顺天府尹李长庚，李长庚与他关系密切，他要请李长庚出面处理此事——

    布置了一番后，方从哲想起王大智还在小厅，就又去见王大智，致歉道：“惭愧，没想到会出这等事，怠慢王郎中了。”

    王大智只好宽慰方从哲道：“阁老莫要着急，此事定然与方世兄无干，只是误会而已，那下官先告辞了。”说罢，匆匆辞去。

    方从哲觉得丢了颜面，很是沮丧，回到客厅，见张氏兄弟不急不躁，坐在那慢慢啜着茶，方从哲目视张原，问道：“那个自称是我儿子的人冒犯了张修撰，张修撰为何不押了他到来见我？”

    张原道：“事由不明，下官岂敢造次。”

    方从哲声音低沉，又问：“若那人真是犬子，张修撰又当如何？”

    张原故作惊慌道：“阁老是怪罪下官没有把那人交到阁老府上来吗？”

    “和我装糊涂。”方从哲心下暗恼，但现在也没法指责张原，问：“那些人又如何冒犯张修撰女眷了？”

    张原心下冷笑，答道：“是下官的一个侍妾与我大兄的侍妾在泡子河宅第后门玩冰床，那自称是方公子的人出言轻薄，这才起了争执。”

    方从哲不再作声，默默等待，这是双方无言的交锋，拼的是心理素质，张岱、张原心里有数，方从哲心里却是没底，午后时光流逝，日色已近黄昏，方从哲终于耐不住内心的煎熬，起身道：“多谢贤昆仲告知此事，两位先请回吧。”

    张原道：“不急，下官愿意等，案情很简单，东城兵马司的人很快就会审查清楚，来向方阁老禀明案情结果。”

    方从哲骑虎难下了，这时只有等，又等了大约两刻时，客厅毡幕掀开一角，那个管事露脸叫了一声：“老爷——”

    方从哲步出客厅，管事满头大汗、神色惊惶，低声道：“老爷，鸿渐少爷真被抓起来了——”

    管事的话还没说完，门僮跑进来禀道：“老爷，有客来访。”呈上名刺，正是东城兵马司指挥使樊尔成——

    方从哲忙问：“世鸿一起回来了吗？”

    门僮道：“没看到少爷。”

    张岱、张原走出厅来，张原问道：“东城兵马司的人来汇报案情了吗，下官也是当事人，想旁听一下，请阁老准许。”

    方从哲无法拒绝，他把张氏兄弟二人留下也是想当面对质，但现在看来，这个决定颇为不智——

    东城兵马司指挥使樊尔成进来了，向方从哲施礼，见张岱、张原也在方府，樊尔成神情古怪，也见了礼，向方从哲禀道：“阁老，下官今日接到一桩案子——”当即将泡子河畔的那场纠纷说了，案情已确定，那几个男子确有调戏妇女的言语，有随从仆人和同游妓女为证，但张修撰指控他们冒充方阁老的公子，樊尔成不敢断定真假，请方阁老派人去相认——

    方从哲脸色铁青，他现在相信儿子方世鸿或许酒后有些放荡言行，但只是张氏兄弟的两个小妾而已，这种事情本可一笑了之的，张原却偏要闹到兵马司去，其用心可想而知——

    张岱、张原再次告辞，说天色已晚，要赶回去，方从哲难道还能把他们拘押在方府，方从哲可不是当年的严嵩、严世蕃，万历末年首辅的职权已是大为缩减，只有看着张氏兄弟扬长而去。

    方世鸿当夜被接回大时雍坊，此前的悲愤憋屈变成了羞恼惭愧，见到老父，方世鸿都不好意思说自己被张氏仆人打了，但额角那个肿块却是掩盖不了的，方从哲得知儿子还挨了打，气得手脚冰凉——

    ……

    按说方世鸿的这种轻薄言行放在别人身上算不得什么，偌大的京城每天也不知会发生多少这样的事，最多道个歉赚赔个礼罢了，但谁让方世鸿是当朝首辅之子呢，谁让方世鸿惹到的是张原呢，而且又是正值丁巳京察的前夕，京中的东林官员闻风而动，属东林或者亲东林的言官纷纷上书弹劾方从哲，诸如教子无方、御下不严、尸位素餐、毫无政绩，把大明近年来天灾**的责任都堆在方从哲头上，大明的言官向来都是拿着放大镜看别人缺点的，方从哲焦头烂额，根本无暇报复张原，面对把他贬得一无是处的弹劾奏章，方从哲不得不向万历皇帝上书引咎辞职——

    万历皇帝在年三十的前一天下诏慰留：“卿子以市井纠纷被参，与卿何干，方今国事殷繁，阁务重大，倚毗方切，岂得以子情，引咎求去。朕眷倚至意，卿宜仰体朕衷，辅理朝政，以成君臣泰交之义，不必再有托陈。”

    方从哲不甘心就这样辞职，他知道自己辞职就正中了张原的奸计，张原处心积虑就是想把他赶走，好让其师吴道南独掌阁务，以便推行那套歪理邪说，所以方从哲当然不能让张原如愿，得皇帝慰留，就继续留任，但方从哲的声誉已大受影响，世人多以成败论事，京师百姓把张原打了方从哲儿子又上门告状之事传得沸沸扬扬，认为张原爱护家人，不畏强权，敢作敢当，值得敬佩——

    京中很多官员则对方从哲处理危机的能力表示怀疑，堂堂首辅对一个翰林修撰毫无办法，一旦国家有大事发生，这样的首辅又能有什么作为！（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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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七章 除夕烟火

﻿    “柏洒辛盘此夜情，虚堂无梦亦三更。帝城团鼓迎年急，邻院松盆熰岁明。腊节坐销杯正永，春光入望斗初横。呼嵩只切天鸡唱，肃肃千官响佩声。”

    这是宣城人丘瑜写的京师除夕风俗诗，除夕夜在自家院中以松柏枝搭成一个木台，点火焚烧，要一直烧到天亮，这就叫“熰岁明”。

    万历四十四年的除夕夜，北京皇城西边李阁老胡同张原寓所的垂花门外，一座松柏木架子正温暖地燃烧着，松脂的香味洋溢开来，这是一种喜庆的味道；玫瑰色的火光映在门窗上贴着的红纸葫芦上，砖木深沉，红光闪烁，这是一种喜庆的颜色；爆竹声、辞岁声、嬉笑声，各种喜庆的声音沸沸盈耳——

    这一夜，张原的寓所亲朋满座、热闹非凡。

    早几日张岱就说请张原一家都到泡子河畔守岁共迎新年，而张原的内兄商周祚也请妹婿一家到东四牌楼一起过年，张原无法两全，与商澹然商议一下，决定把内兄一家、族叔张耀芳一家都请到李阁老胡同聚在一起过年，张原居住在李阁老胡同也算是乔迁新居，按绍兴人习俗，新居第一年有亲朋好友一起守岁过年那就是吉祥福气，所以到了年三十这日午后，张耀芳、张岱父子，张耀芳的一个妾、张岱的妻子刘氏、妾素芝、李蔻儿，还有婢仆四、五人先到了张原寓所，还没坐定，商周祚夫妇和景兰、景徽姐妹也到了。祁承爜、祁彪佳父子随后到来，四家人一起过年，张原这座小四合院的热闹可想而知——

    内院的女眷们在一起闲话、下棋、品茶、饮酒、投壶、念诵守岁诗，吃一种由柿饼、荔枝、圆眼、栗子、熟枣制成的糕饼，还要吃驴头肉，用盒盛装，由于俗称驴为鬼。吃驴肉就是“嚼鬼”，这是祈求家宅安宁，婢女仆妇忙着在房壁贴福禄、虎头、和合诸图。把点燃的灯盏放在床下，这叫“照虚耗”，穆真真不会下棋也不会喝酒。她与同样大肚皮的素芝探讨了一会分娩和育儿，就起身到各房看一看，她担心失火，所以时不时去巡视……

    外院大门厅，张原与族叔、族兄、内兄还有祁承爜父子围坐饮酒，都是同乡，又是姻亲，自然是其乐融融，说起家乡除夕往事，有说不完的话……

    符叔、姚叔在换桃符、贴门神。武陵、茗烟、白马、薛童这些少年男仆在门前燃放爆竹，奔跑嬉闹，踢石球玩耍，白马和薛童尤为活跃，两个人专往冷街僻巷跑。遇到抱镜听卜的人就用绍兴、金陵土语乱喊一通，喊完就跑，让那听镜的人目瞪口呆、不明所以，北方风俗，除夕夜祷灶请方后抱镜出门，以听到外人的第一句话来占卜吉凶。《聊斋志异》里就有“镜听”一文，励志并且搞笑……

    到了子夜时分，皇城中奉天门响起新年鼓声，随即皇城上空就是绚烂烟花腾起，万历四十五年（即1617年）到来了，岁在丁巳，后金奴尔哈赤把这一年称作天命二年——

    新年第一天，京中四品以上官员要参加礼部举行的正旦朝会大典，张原是从六品修撰，本来是没有资格与会的，但因为是东宫日讲官，所以也要参加，丑时初，张耀芳和张岱带着女眷和婢仆先回泡子河畔去了，祁承爜、祁彪佳父子也告辞回兵部廨舍，商周祚一家则留在这边——

    张原和内兄商周祚进到内院，傅氏体弱多病，熬不得夜，已经先去商澹然房中歇息了，王微与商景兰在下棋，商澹然和小景徽旁观，周妈抱着小鸿渐也在边上，小景徽不时逗一下小鸿渐，捏一下他脸蛋、做个鬼脸、用发梢撩他，这多笑的孩儿就“格格”直笑——

    见商周祚、张原进来，商澹然等人一齐起身向商周祚、张原祝福新年，张原还礼，说了几句祝福话，问澹然：“鸿渐怎么没睡？”

    商澹然道：“早睡饱了，刚醒的。”把小鸿渐抱过来柔声道：“鸿渐，向你阿舅祝福新年，向你爹爹祝福新年。”把儿子的两只小手拢在一起，作出作揖的样子。

    九个月大的小鸿渐觉得很好玩，又是点头，又是上下摇手，那笑嘻嘻的可爱模样，逗得一室笑声。

    商周祚也有些困倦，去张原的书房小睡一会，张原带着王微和景兰、景徽姐妹去垂花门外放烟花，有种名叫“天花喷礡”的烟花是出于内官巧匠之手，燃放时如天女散花，小徽看得拍手欢笑——

    张原立在松柏木火堆边，嗅着松脂的香气，道：“我说个笑话，苏州有个商人在金陵过年，见秦淮两岸烟火绚烂，他却向旁人说‘苏州此时即便有灯火也无处放’，人问何故？这人说‘苏州此时天上被烟火挤住，放亦不得上，因为天上没空隙了’。”

    王微和景兰、景徽姐妹皆笑，眸光璨璨如星。

    不远处的皇城内，各种绚丽的烟火此起彼伏，这一刻，大明的繁华如此实在。

    ……

    辰时初，张原和内兄商周祚一道入承天门，正旦朝会是新年大典，按祖制，皇帝是要亲临皇极殿接受百官和四夷远臣朝拜祝贺的，但万历皇帝已经多年没参加正旦朝会了，今年也不例外，依旧是由礼部、鸿胪寺官员主持，繁文缛节，走走形式而已，张原看到一身官服的秦良玉和朝鲜的四位使臣也在队列中，并有新年贺章呈交给司礼监官员——

    朝会散后，众官陆续出皇极门，门边除了羽林卫军士之外，还有两个东宫太监候着，正是钟本华和韩本用，二人奉太子之命请钱龙锡、郭淐、成基命、徐光启、孙承宗、张原、马之骐东宫这七位讲官去文华殿，皇太子朱常洛要在文华殿接见七位东宫讲官，张原等人来到文华正殿，拜见皇太子，皇太子说了一些新年祝福语，并赐新年礼物，众人谢恩，拜谢而出——

    张原找了个机会问钟本华：“公公何时会在前海外宅？”

    钟本华道：“初五日杂家会在宫外。”

    “好，初五日午后我来向公公拜年。”

    张原拱拱手，快步跟上师兄徐光启出了文华门。

    按惯例，东宫讲官还要去内阁直房拜见阁臣，张原也跟着去了，方从哲和吴道南都在，方从哲见到张原，真是羞恼愤恨不已，很想当面将张原递上的拜帖掷还，但转念还是忍了，他是堂堂首辅，必须要显得有容人之雅量，现在掷还拜帖无损张原什么，倒显得他方从哲发泄私愤——

    方从哲淡淡含笑，对张原道：“张修撰有海瑞海刚峰之风，刚正不阿，替老夫教训了不成器的犬子，老夫还得谢过张修撰才是，听说张修撰的公子也叫鸿渐，那倒与犬子同名了，真是巧。”

    张原心道：“这老家伙话里带刺啊，在大明官场，海瑞是让人敬而远之的人物，说难听点是讨人嫌的人物，方从哲把我捧为海瑞，我怎么敢当。”恭恭敬敬道：“阁老言重了，下官年幼识浅，言行或有不当之处，但忠君爱民之心却是有的，前日与阁老令郎有些小误会，阁老大度，不归咎下官，下官感激不尽，至于下官的幼子之名与阁老令郎的表字暗合，还真是巧事，下官已决定给小儿改名，以免冒犯。”

    方从哲心里冷笑，面上微笑，说道：“岂敢要令郎改名，倒是老夫那不成器的劣子要改名才对。”一笑而罢。

    张原与众官出了承天门，拱手四散，除了当值的官员，现在都是假期，要过了元宵才正式坐衙。

    徐光启与张原并肩而行，徐光启摇头叹道：“介子，你现在可把方阁老给彻底得罪了，以后你想推行经世济民之策就太难了。”

    张原道：“即便没有这事，我也早已把方阁老给得罪了，不差这一回。”

    徐光启苦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紫禁城，旭日初升，承天门黄瓦飞檐的积雪映着日光也显得大气雍容，好似大明朝的庄严犹在，心道：“君主无为，政令不行，官员们忙于内斗，少有忧国之心，豪强兼并，贫富悬殊，奢侈的锦衣玉食，贫困的不免冻馁……”

    徐光启正这么想着，却听张原说道：“徐师兄，我想请求出使朝鲜国。”

    “啊。”徐光启吃了一惊，问：“为何？”

    张原道：“我是想借机考察辽东边备、探听奴酋情况，再就是设法约束朝鲜国君，不得与奴酋来往。”

    徐光启凝思片刻，点头道：“介子不是空谈的书生，为国为民，不惮远险，让愚兄敬佩，只是吴阁老会准许你离京吗，你是吴阁老的得力门生，京察即将开始，这是非常时期。”

    张原道：“我会向吴阁老说明的，丁巳京察也不过是一时得失，不必看得太重。”

    与徐光启别后，张原先去拜会房师杨涟，说起出使朝鲜之事，杨涟起先是坚决反对，认为京察之重要性远远超过出使朝鲜，希望张原留下帮助他和东林诸人，张原道：“学生现在是方阁老的眼中钉，学生若离开一段时间反而更好。”心想：“留在京中勾心斗角还不如做些实地考察，而且这次京察东林是必败的，东林的转机是在朱常洛身上，这只有等待。”

    杨涟见张原心意已决，也只好作罢。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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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八章 东岳庙的恐怖

﻿    贺节、交拜、筵席，转眼就是正月初五，这日未时初，张原去会同馆邀秦民屏一道去十刹海拜会太监钟本华，秦良玉因为是女官，太过引人注目，土官结交内臣恐惹非议，就没有同往，其子马祥麟跟去了。

    早几日就已立春，天气开始回暖，经过冰雪沃洗的阳光显得明媚，大明门外的棋盘天街广场上，百戏杂技热闹非凡，扒竿、筋斗、钻圈、叠案、舞狮子、舞龙灯、耍戏法，让人目不暇接——

    马祥麟看舞飞叉看得入迷，舞叉的汉子大冷天打赤膊，两柄钢叉雪亮，叉头缠着布条，浸油点火，两柄钢叉两团火，在卖艺汉子的臂、腿、肩、背处飞舞滚动，手臂一振，火叉飞起在半空，急速旋转，好似风火轮，又稳稳接住——

    “走吧，这个要夜里才好看。”

    秦民屏朝场中丢下几枚铜钱，拉着外甥马祥麟离开舞叉场。

    张原今日带了汪大锤和薛童出来，薛童新年十三岁，马祥麟新年十四岁，二人岁数只相差一岁，但身高足足差了一尺，看着体格悬殊，交情却不错，薛童道：“马少爷，晚边我们到正阳门那边看傀儡戏，更好玩，昨日我和小武哥还有白马去看了。”

    马祥麟道：“我娘夜里不让我出来。”

    薛童朝马祥麟眨眼呶嘴，示意马祥麟求张原，马祥麟便道：“介子世叔，你年前说要带我看撮戏法的——”

    秦民屏正待瞪眼呵斥。张原笑道：“好，我们等下在钟公公那里用了晚饭，就一路逛到正阳门，再绕回来，如何？”

    马祥麟大喜，连声道谢，这牛高马大的土家族少年纯朴稚气。

    几个人来到后海的钟太监外宅。钟太监早就等候着了，相互恭贺新年，便即开席饮酒。秦民屏年前来过一次，那次钟太监不在，这回见了当面感谢钟太监当年相助的恩德。钟太监笑呵呵摆手道：“杂家岂敢居功，这都是张修撰热心肠，杂家只是帮点小忙。”

    马祥麟好奇地打量钟太监，还点着头说：“果然很相像。”

    钟太监笑问：“马公子说什么？”

    马祥麟道：“西湖边的木雕菩萨雕刻得很像公公。”

    秦民屏赶忙解释，却原来是他们这次入京，特意绕道杭州，拜祭了钟太监的生祠，生祠香火颇盛，据说有助文运、能保佑科举云云。

    钟太监听得大悦：“你们有心了，多谢多谢。”

    说起张原痛打方阁老儿子的事。钟太监道：“那方世鸿已辞去尚宝司丞之职，方阁老很没面子啊。”

    张原问：“公公是不是也认为我行事有些鲁莽？”

    钟太监笑道：“若是别人，那肯定是惹祸了，但张修撰从来不是莽撞无谋之人，方阁老只能如当年的胡宗宪一样吃哑巴亏。儿子被白打了，哈哈。”

    张原道：“方阁老恨我入骨了。”

    钟太监道：“不管暗中怎么恨你，表面上方阁老还得与你笑嘻嘻，显他的宰相度量，而且一般而言方阁老以后反而不会刻意与你为难。”

    钟太监看得还是很清楚的，张原道：“那就是口蜜心剑了。我以后更得小心谨慎，不要有把柄落到方阁老手里。”

    钟太监知道张原和他一样，都是把宝押到皇太子和皇长孙身上的，笑道：“何足惧，张修撰如日初升，方阁老已是日薄西山了，来，杂家敬张修撰一杯。”

    这酒一直喝到酉时三刻，天色暗下来了，张原、秦民屏起身告辞，张原直说要带马祥麟看把戏去，钟太监也就不再留客，送出大门外时拉着张原的手低声道：“张修撰，初八日是五阎罗诞辰，哥儿要去朝阳门外的东岳庙进香，为其母亲祈福，说顺便想见见张先生——不知那日你有空暇否？”

    张原想着自己也许二月间就要出使朝鲜，会有很长时间见不到皇长孙朱由校，与小木匠的感情是要经常联络的，点头道：“那我一早就先到东岳庙恭候。”

    钟太监微笑道：“不用那么早，哥儿说午后出去可以多游玩一会，张修撰未时初赶到东岳庙即可。”

    辞了钟太监，张原主仆与秦民屏、马祥麟舅甥二人沿皇城东侧缓缓而行，年节宵禁解除，夜市繁华，车水马龙，斗九翻牌、舞棍踢球、唱说评话、无论昼夜，马祥麟何曾见过这般盛景，直瞧得眼花缭乱——

    从大明门直到正阳门，数里长街，士女倾城，两边店铺灯笼高张，卖艺百戏锣鼓喧天，张原陪着秦民屏、马祥麟看了傀儡戏、看了耍花坛，在正阳门边上的一家客栈看到有隔壁戏表演，张原知道隔壁戏就是口技，林嗣环和蒲松龄分别写过《口技》的名篇，很是精彩，几个人便进到店中大厅看戏，表演口技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名叫汪京，坐在屏风后，淝水大战就从这狭小的屏风后演绎，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伤者嚎叫、骏马长嘶，两军交战的声音模仿得惟妙惟肖，神奇得让张原想走到屏风后去看看是不是藏着个电视机或者收录机——

    表演完毕，少年汪京出来谢客，一个披发童子托盘请赏，张原赏了五钱银子，汪京凝目看了张原一眼，含笑躬身致谢。

    ……

    初八日一早，张原陪澹然和小鸿渐到大慈延福宫拜祷三官帝君，中午就在内兄府中用餐，看看已是午时末刻，便带了汪大锤和武陵，由姚叔驾车，出朝阳门往东岳庙而去，庙前有一片松林，绕过松林，只见前来瞻礼的士女熙熙攘攘，化楮钱炉烟熏火燎，火不得熄，可见香火之盛。

    张原下了车，四处看了看，皇长孙朱由校应该还没有到，见殿前有三大石碑，就踱到碑前观看，其中一块庙碑赫然是赵孟頫所书，左右无事，就一字一笔细看，在心里临摹，他的书法偏弱，要加强啊，一块碑文还没看完，武陵突然跑过来道：“少爷，我方才看到有个红脸汉子往殿里去了，会不会就是女真奸细？”

    张原笑道：“你还真是草木皆兵了，哪有这么巧，这年节喜庆日子喝多了酒红脸膛的人很多，哪能都是女真奸细。”

    ——据锦衣卫百户甄紫丹所言，他们追查到那个红脸书生先前是住在棋盘街陆氏饭店，抓到昂阿巴的当日，那红脸书生和随从就退房离开了，想要陷害朝鲜使臣的奸计已经败露，他们哪里还会留在京城，应该早就逃得远远的了，所以张原不相信在这东岳庙会遇到红脸皇太极，没理由啊。

    武陵听少爷这么一说，也笑了起来，说道：“我是看那人一路走，眼睛却是在看那些香客，好象是在找什么人似的。”

    这时，有三辆马车停在了松林边，武陵一看，就说：“少爷，钟公公到了，我看到小高公公了。”

    张原没对武陵说皇长孙会来，皇长孙出宫这种事尽量少让人知道为好。

    朱由校青衫青帽，比寻常富家公子还朴素一些，由八个内侍陪着，内侍也一律换穿仆人服饰，乳娘客印月和另一位宫娥也一改宫装，扮作民间妇人，客印月身材高挑，虽是普通民妇的襦裙长袄，不施脂粉，却依然丽色逼人，下马车时客印月戴上了帷帽，薄薄的白纱披下，掩盖了容颜——

    张原拱手齐眉向朱由校行礼，朱由校还礼，左右一看，笑嘻嘻的低声道：“张先生，蛇年大吉大利。”

    张原微笑道：“殿下吉祥。”又向客印月、钟本华、韩本用、魏朝、魏进忠等人点头示意，便与众内侍一道簇拥着皇长孙朱由校往大殿行去。

    午后香客不如上午多，但东岳大帝座前的拜席也不得空，跪祷的士女络绎不绝，魏进忠等几个内侍隔开闲杂人，让皇长孙可以从容进香祈祷，客印月在边上帮着点香火，教皇长孙说祈福语——

    便有等着进香的人嚷着：“这庙是你家开的啊，凭什么不让我们过去烧香。”

    张原拱手解释道：“一个小孩子，其母体弱多病，特来进香为母祈寿，孝心难得，还请稍待一下，很快就好了。”

    那叫嚷的香客见张原容貌清雅、言语温和，也就少安勿躁，等了一会，魏进忠等人闪开，张原看朱由校已经牵着客印月的手往大殿两庑看地狱七十二司去了，赶忙跟上，对客印月道：“这地狱七十二司就不要去看了，太阴森恐怖——”

    朱由校忙道：“张先生我不怕，我要看。”

    客印月轻笑道：“哥儿胆大，前年那次就来看过了，就是在码头遇到张先生的那次。”

    张原“嗯”了一声，只好跟着朱由校看那些“掌教签押司”、“掌生死司”“掌生死勾押推勘司”，各种塑像奇形怪状、鬼气森森，佛教艺术讲究恐怖与悲悯，这地狱七十二司就全是恐怖——

    七十二司看了大约一半，朱由校忽然对客印月耳语了一句，客印月“嗤”的一笑，低声道：“你可真是事多。”牵着朱由校的手从左庑小门出去。

    钟本华、魏进忠等内官赶紧跟上，张原和汪大锤、武陵落在了后边。（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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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九章 叶赫那拉

﻿    东岳庙帝君大殿后面是帝妃行宫，除帝妃像外，另有侍女塑像数十尊，或为乳母抱儿嬉笑、或奉匜栉、或为治具、或缝裙裳，无不栩栩如生，比之前殿地狱七十二司的阴森恐怖，这帝妃行宫的气氛就让人轻松得多，庙里道士在帝妃像前悬一金钱，说用铜钱掷中金钱者就能喜得贵子，有几个进香的妇人正在神像前掷钱，非要掷中不可，掷出去的铜钱是不能拣回来重新掷的，妇人手里铜钱掷没了，道士还负责收银子兑换，可谓生财有道——

    戴帷帽遮面纱的客印月牵着皇长孙正待从行宫廊边走过，朱由校歪着脑袋看那些妇人掷钱有趣，停下脚步道：“嬷嬷，我也要掷钱，我掷得准。”

    客印月道：“你不是说要撒尿吗？”

    朱由校道：“在前殿看着地狱鬼判害怕，就想撒尿，现在不想撒了，我要掷钱。”

    客印月道：“人家是掷钱求子，你小孩儿家凑什么热闹。”

    朱由校新年已经十三岁了，却还是顽童习性，赖着不肯走。

    午后来掷金钱的妇人不多，那道士觉得有必要把小孩子也招揽住，走过来信口开河道：“帝妃护佑，掷中金钱者求子得子、求财得财，这位小公子若能掷中，那包管日后科举连捷、高中状元，去年丙辰科状元张原就是在这里掷钱得了好兆头，方能殿试夺魁。”

    朱由校大奇。正待询问，客印月做个手势让朱由校噤声，对那道士说：“我们不考状元，当官又有什么稀奇。”拽着朱由校走开。

    跟在后面的钟本华、魏进忠几个太监“嘿嘿”的笑，都在想：“哥儿以后是要做皇帝的，这状元还真不稀罕。”

    朱由校低声问客印月：“嬷嬷，张先生是不是真的在这里掷过钱？”

    客印月笑道：“你自问张先生去——哎，你还要不要去撒尿？”

    朱由校收缩小腹。体会了一下紧迫与否，说道：“还是去吧，去后边园子。”

    庑下耳房就有茅厕，但皇长孙朱由校就爱对着后园的花花草草撒尿，觉得那样比较有趣。

    ……

    张原见客印月拉着朱由校往殿后行宫去了，便也跟了出来，刚走出左庑小门。身后的武陵突然一扯他的衣袖，低声道：“少爷你看右边那个红脸汉子——”

    张原朝右庑小门那边一看。有个穿着杂色盘领袄的汉子手里拿着一束香站在墙边石敢当兽头下。这汉子脸膛赤红，体格精壮，正注目帝妃像前说话的客印月和朱由校——

    张原心头一震，先前在庙门外武陵说看到有个红脸汉子东张西望好似在找人，他还不以为意，这时见到这红脸汉子在一旁窥视客印月和朱由校，虽说客印月高挑硕美。蒙着面纱也很惹人注目，但红脸汉子在这里出现。他就绝不能再认为是巧合而掉以轻心，皇长孙在此。若出意外，那是天大的祸事，必须慎重！

    张原退回左庑长廊，摸出自己的翰林腰牌，叮嘱武陵速去报知官差来抓捕这个红脸汉子，离此不远的朝阳门码头边就有一所巡捕房，现在是宁错抓一千，不可放走一个。

    武陵急急忙忙去了。

    汪大锤压低嗓门道：“少爷，让我去抓住那个家伙。”

    张原道：“你不要往那边看，莫要轻举妄动惊了钟公公他们，一切听我吩咐。”心想：“若这红脸汉子真是皇太极，那他身边肯定还有武艺高强的侍从，女真人尚武，皇太极本人也是弓马娴熟，身上定然携有利刃，徒有蛮力的汪大锤怕是拿他们不住，而且皇长孙在这里，万一伤及皇长孙，那可无法收拾。”

    去年腊月二十的蔚泰酒楼杀人诬陷案，张原看到酒楼二楼有人临窗观望，但当时天色昏暗，他看不清那人的脸色是红还是黑，也辩不清面貌，不知是否就是现在这上立在石敢当下穿着庶民便服的红脸汉子，蔚泰酒楼的伙计不是说是红脸书生吗，再次乔装改扮了？

    让张原感到困惑的是，女真人离间大明与朝鲜的奸计已经败露，为何还滞留京城不去，难道设驻京办事处了？

    踱出庑门，张原立在帝妃行宫前的洗眼池边掬水洗脸，看那红脸汉子捧着香到帝妃像前拜了拜，将香插到香炉里，起身跟在钟本华、韩本用他们身后走向行宫后园——

    脑海里灵光一闪，张原猛然意识到这红脸汉子极有可能是冲着客印月而来，自那次听清墨山人的老妈子侯妈说客氏姐弟是口外逃荒来的，他就想过客氏有可能是蒙古人甚至是女真人，但若说客印月是蒙古或者女真间谍，却又有疑点重重，客印月十二年前就已经来到定兴县侯家堡，那时无论是蒙古的林丹汗还是建州的奴尔哈赤，都不可能那样的野心和远见来从容布局，而且历史上客印月也没有刻意帮助过蒙古或者后金，当然，天启年间客印月与魏忠贤狼狈为奸掀起的惨烈党祸和阉人政治对大明损害也着实不小，很有点《封神演义》里女娲让妲己媚惑纣王终而亡国一般，但客印月能从一个农妇成为奉圣夫人，这其中充满了各种偶然性，不可能预先计划好然后一步一步来实施！

    这红脸汉子是来找客印月的，客印月是女真人？客印月若真是女真奸细怎么会选在这种地方与红脸汉子相见？而且看客印月的举止也不大象是要来与人接头会面的——

    种种疑团让张原既困惑又着急，这时方恨自己不是武林高手，若自己武艺高强，上前擒住这汉子那事情就简单了，又或者有把燧发枪在手也好。一枪崩了这红脸汉子，而现在，他既要保身也要确保皇长孙的安全，他不知道这个红脸汉子想干什么？不知道此人是不是清楚朱由校的身份？

    红脸汉子已经跟着钟本华他们去了后园，张原打量周遭环境，进香随喜的人三三两两，或是夫妻，或是主仆。没有单身独行的，并未发现红脸汉子另有同伙——

    张原追上那红脸汉子，大声道：“你们把我船上的货物都搬上岸了吗？”

    红脸汉子扭过脸来，八字眉，细长眼，脸型窄长，脸色发红。眼珠子发黄，皱眉道：“这位公子说什么。认错人了吧。在下不是码头脚夫。”

    张原看到汉子这模样，已认定此人必是女真人，是不是皇太极还不敢断定，女真人是靺鞨人后裔，靺鞨人混杂有白种人血统，到金代时女真人黄发碧睛的都还有不少，陆游诗曰“黄头女真褫魂魄。面缚军门争请死”，到了明代。女真人碧眼黄须的已经很少了，但狭长脸、高鼻梁、黄眼珠是女真男子很明显的相貌特征——

    张原心中波澜万丈。面上不动声色，料知这红脸汉子也没认出他是谁，说道：“认错人了吗，那抱歉。”又恼道：“那几个脚夫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嫌工钱少也说一声啊，就把半船货物晾在那里不管了，真是岂有此理！”

    那边的钟本华、魏进忠等人听张原这么奇怪地说话，都是一愣，魏进忠见机最快，立即走到朱由校身边，低声道：“哥儿小心，不要说话，等下奴婢背着你跑。”

    朱由校刚撒完尿，客印月正帮着他系衣带，听到这话，转头望去，视线被魏忠贤、韩本用挡住，没看到什么，小声问：“出了什么事？”

    却听客嬷嬷说道：“哥儿，你先走，嬷嬷到那边解个手。”吩咐魏进忠：“带哥儿出去，立即上车回宫，不用等我，我自会回去，事急，快。”说罢，她自己快步走向后园那个石亭。

    魏进忠虽然觉得客印月举动有些奇怪，但这时也不容多想，尽快带着皇长孙离开这里才是最要紧的，假作吃惊道：“少爷怎么崴到了脚，让我来背你吧，时候不早了，咱们还得赶回大兴去。”说着半蹲着身子把朱由校背到背上，向韩本用几人使个眼色，八个内侍还有一个宫娥护着皇长孙往帝妃行宫后门进去，他们先前是从侧门出来的，侧门边这时站着那个红脸汉子——

    张原看到红脸汉子站着没动，目光注视的还是客印月，稍稍放心，看来这红脸汉子不知道朱由校的身份，又或者虽知朱由校身份却不敢轻举妄动，因为这时若伤害到了皇长孙，对后金有害无益，奴尔哈赤尚未做好与大明为敌的准备，张原心想：“这女真奸细还真是为客印月而来，客印月留下是想与这红脸汉子密谈吗？不对啊，客印月已经知道我提醒示警了。”

    客印月绕到石亭后久久没出来，那红脸汉子回头看了张原一眼，张原正与道士说话，这红脸汉子便迈步朝十余外的石亭走去——

    正这时，听得不远处的庙门外“砰”的一声响，随即又是半空中“砰”的一声炸响，有人在燃放“二踢脚”，这种爆竹能飞到七、八丈的空中并且炸得很响，所以又名“升天雷”，元宵未过，有人燃放爆竹也不稀奇，但庙会人多处燃放“二踢脚”是会招人骂的，与张原说话的那个道士就骂道：“又不知哪个没教养的猢狲在故意吓唬人！”

    张原见那红脸汉子听到“升天雷”响明显吃了一惊，脚步停顿了一下，随即大步向石亭奔去，一边奔跑一边还喊着一些怪话，料想是女真语，是向客印月说话吗？

    那庙外燃放“升天雷”的应是这红脸汉子的同伙，定是事先约好的，同伙在庙前哨探，看到有官差就燃放“升天雷”示警，现在“升天雷”炸响，想必是武陵找的巡捕赶到了，就不知道来了几个巡捕，能不能抓住这红脸汉子？

    张原心道：“方才是因为皇长孙在这里，不然可以从容收网抓捕这个疑似皇太极的女真奸细，这次若真能抓到皇太极，那等于斩断了奴尔哈赤一臂。也能把宫中内奸客氏给揪出来。”

    所以绝不能任由这红脸汉子跑掉，张原吩咐道：“大锤，追上那红脸汉子，呶，那边有根棍子。”

    汪大锤棍子也不及拿，拔腿就追，张原抄起廊庑下那根木棒随后追出，那道士惊道：“庙中不许斗殴厮打——”

    张原持棒奔到石亭后。却未看到客印月和那红脸汉子，汪大锤东张西望道：“咦，人哪里去了！”

    张原抬眼四顾，觑见一片松树林后有扇小门，喝道：“大锤，在那边。”

    汪大锤接过张原递过的木棒，朝后园小门疾奔而去。跑得极快，转眼出了小门。

    张原奔到小门边。正待跨出。忽听身后有人叫道：“张先生——”，回头一看，却是客印月，客印月没有出后园小门，而是藏身松树林。

    客印月立在一株老松后，向张原招手，问：“哥儿出去了吗？”

    蓦闻汪大锤一声大吼。又有棍子急速劈下的啸响，红脸汉子在院墙外。汪大锤已经交上手了。

    脚步声杂沓，六、七个军士手持腰刀和包铁水火棍奔到园中。呼喝道：“贼人在哪里？贼人在哪里？”

    张原应道：“这边，速来。”应这话时目视客印月，客印月已经摘去帷帽和面纱，那双大大的丹凤眼看着张原，并无惊惶之色。

    几个持刀执棒的巡捕大步奔到，张原与巡捕们一起冲出小门，却见汪大锤大叫着在追赶那红脸汉子，红脸汉子手里有柄短刀，张原叫道：“抓住那红脸女真汉子，升官发财，就在此刻。”

    六个巡捕军士呼喝着追上去，张原驻足观望，这时客印月从小门走了出来，还没开口说话，听得马蹄声急促，两匹马从东岳庙西头绕过来，一匹有人，一匹没人，风驰电掣从张原、客印月身前不远处掠过——

    张原大叫：“拦住这两匹马，拦住这两匹马。”

    四个巡捕继续追那红脸汉子，另两个持水火棒的巡捕转身虚张声势要拦马，两匹马丝毫不停，直冲过去，两个持棒的巡捕怕被践踏，不敢阻挡，急忙往边上一让，其中一个就地一滚，手中的包铁水火棍朝一匹马的马腿猛扫，那马跃起躲避，左后蹄被扫中，长嘶一声，这马的缰绳抓在骑着另一匹马的乘客手中，前马不停步，这后马就三蹄着地继续前奔，当然就跑不快，这乘客随即放开后马的缰绳，单骑直冲上去，很快追上那红脸汉子，伸手将红脸汉子拉上马背，二人一骑，很快甩开汪大锤和众巡捕，消失在前方树林后。

    巡捕房只负责城中坊厢治安，没有配备马匹，只有眼睁睁看着那两个女真奸细逃掉。

    张原摇头暗叫可惜，转身看着客印月，问道：“客嬷嬷，你有何话要说？”

    后园土墙斑驳，客印月就立在土墙边，把手里捏着的帷帽又戴上，说话时面纱飘飘拂拂：“我不认得这两个人，我爱护哥儿如同亲子。”

    张原道：“我知道客嬷嬷爱护皇长孙，方才客嬷嬷让内侍护着皇长孙先走，你自己却走到一边，应该是怕那红脸汉子伤到皇长孙，但客嬷嬷为什么认为自己能引开那红脸汉子？”

    客印月朝东北方看了看，汪大锤和六名巡捕正往回走，待这些人到了近前，张原想必就会下令把她擒下吧，客印月说道：“张先生，你现在若抓我，无凭无据，只会让哥儿恨你。”

    张原道：“我不能让一个女真妇人留在皇长孙身边，至于证据，先把你抓起来，再让锦衣卫去定兴侯家堡细查你的来历，证据自然就有了，你还有弟弟和儿子。”

    客印月没说话，襦袄下的胸脯急剧起伏，眼看汪大锤等人走得甚快，越走越近，离这边只有半里路了，这时小门中又跑出几个道士，迭声问：“出了甚事？出了甚事？”

    张原没回答，只朝走近的几个巡捕指了指，眼睛注视着客印月——

    客印月开口了：“张先生，请到这边我与你说话。”说着，转身走了几步，离那些道士远些。

    张原相信客印月会有解释，跟上几步，就听客印月说道：“我是叶赫部的人，张先生博学多才，应该知道扈伦四部中叶赫部与大明关系最好——”

    张原心中惊诧万分，问：“你叫什么名？”

    客印月道：“我姓叶赫那拉，名布喜娅玛拉。”

    “东哥！”

    张原脱口叫出“东哥”二字，东哥是布喜娅玛拉的小名，东哥是叶赫部首领布斋之女，号称女真族第一美女，史称“叶赫老女”，又称绝代美女，所谓绝代是凡是与她有婚姻之约的部落首领，无不灭族亡身，张原以前猜测过客印月的身份，但万万没想到客印月会是海西女真叶赫部的东哥，这太匪夷所思了，东哥不是嫁给了东蒙古的一个首领之子，并且已经病逝了吗，怎么会在十二年前就到了大明国都成了皇长孙朱由校的乳娘……（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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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章 坦白

﻿    客印月听张原叫出“东哥”二字，吃惊地撩起面纱，细长的黑眉扬起，清亮的丹凤眼瞪着张原，讶然道：“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小名！”

    张原微微一笑，说道：“扈伦四部第一美女的大名如雷贯耳，我岂能不知。”

    客印月很少见地脸现羞红，将面纱放下一些，只露出嘴和下巴，红唇微动，轻声道：“张先生定是心中暗笑，什么女真族第一美女，不过如此吧。”

    客印月身量与张原差不多高，臀圆腿长，修颀硕美，容貌虽算不得十分美丽精致，但皮肤光洁白皙，映着午后的阳光，尤显光彩，那细眉大眼，高鼻小嘴，广额明净，下巴尖尖，五官搭配颇为媚惑，而且未经修饰、未施脂粉，若能精心打扮一下，想必艳光四射，还有就是客印月隐瞒了年龄，客印月若是叶赫族的东哥，那现在就不止二十九岁，应该是三十出头了，大明朝的女子可没有那么好的美容养颜化妆品，三十多岁的东哥还能有这般美貌真是很难得了——

    张原道：“客嬷嬷也不要自谦，你当然是大美女，但我要问一句，你为何要来大明，还做了皇长孙的乳母，你想要干什么？”

    “少爷，少爷——”

    汪大锤握着半截木棒牵着那匹瘸马回来了，大声道：“贼人有马，逃了。”

    张原见汪大锤手里的木棒被刀削去了半截。心想这是那两个女真奸细怕被纠缠住急于逃跑。不然的话他们有刀，马又快，真要死拼，汪大锤和六个巡捕凶多吉少，说道：“速去报告五军都督府和锦衣卫，加强警戒，派快马追截。”这话是对那几个巡捕说的。

    其中一个巡捕打量了一下张原，叉手问：“这位是张状元？”

    张原“嗯”了一声：“是我让家人持腰牌向你们报案的，可惜你们人手少，还是让女真奸细逃了。”

    六个巡捕一齐向张原施礼。一人道：“年前兵马司和锦衣卫都在追索这个红脸贼人，以为早逃往建州了，所以放松了巡逻，没想到还敢留在京城。真是狗胆包天。”

    张原道：“以后建州奸细只怕会越来越多，诸位还得多留心才是。”

    这时，武陵和皇长孙的伴读高起潜从东岳庙后园小门里探了一下头，然后跑了出来，武陵问：“少爷，奸细没抓到吗？”

    高起潜对客印月道：“嬷嬷你在这里呀，哥——少爷他正找你呢，嬷嬷快跟我去吧。”又向张原施了一礼。

    客印月透过面纱，望着张原，心里很紧张。不知张原会不会揭露她的身份？

    张原道：“等一下，嬷嬷，我有话与你边走边说。”

    汪大锤抓着那匹马的缰绳嚷道：“少爷，这马归我们了吧，贼人是我们发现的，也是我第一个冲上去的，这马应该归我们。”

    有两个巡捕已经去向东城兵马司报信，另四个巡捕陪着笑，没说什么，这马左后蹄挨了一棒。伤得并不重，能卖好几十两银子呢，巡捕们也很想要啊。

    张原打量了一下这匹马，他虽不懂相马，但眼前这匹栗色皮毛的高头大马看样子就很精神。这是女真奸细准备着逃命的坐骑，当然是千中选一的良驹。当下对那几个巡捕铺的军士道：“等下我见到东城兵马司的樊指挥，为你们请功，你们六人及时赶到，虽未能抓获女真奸细，但奋不顾身，让贼人丧胆而逃，避免了进香民众的伤亡，这也是有功的。”

    几个巡捕大喜，赶紧谢过张状元，对这匹伤马归属的事自然更不敢提了。

    武陵道：“少爷，码头那边就有间兽医铺子，专治牛马疾病，牵去那边给这马治一下伤吧。”见张原答应了，武陵便与汪大锤牵了马绕到运河边去了。

    张原和客印月并肩进了东岳庙后园，高起潜很知趣地落在后边，道士和巡捕们当然也不会跟得太近，张原左右看看，道：“客嬷嬷，我想听听你的解释。”

    客印月听张原的口气似乎不大想揭穿她，当即低声道：“佟奴儿是我杀父仇人，我不想嫁给佟奴儿，在哈达部被佟奴儿灭亡后，我就逃出来了，至于怎么成了哥儿的乳娘，只能说是机缘巧合。”

    佟奴儿就是奴尔哈赤，奴尔哈赤在以爱新觉罗为姓氏之前以佟为姓，东哥之父叶赫部首领布斋是在万历二十一年的古勒山九部联军对抗建州女真时战死的，所以客印月会说奴尔哈赤是她的杀父仇人——

    张原虽然觉得叶赫部倾国倾城的大美女东哥竟会成为大明皇长孙的乳娘这实在是离奇，但这世间让人匪夷所思的奇事甚多，问：“你处深宫中，还知道扈伦四部的近况吗？”

    客印月道：“我兄弟客光先会打听了来告诉我，我知道女真诸部现在只剩我叶赫部独存，其余都被佟奴儿吞并了，我也知道张先生力主帮助叶赫对抗建州，小妇人很是感激——”

    张原问：“客光先真是你弟弟？”

    客印月道：“是我舅父之子。”

    客印月应该说的是实话了，张原问：“你千方百计入宫是想能有机会帮助叶赫部？”

    客印月道：“当然，我誓杀佟奴儿为父报仇。”这句话从齿间迸出，显示客印月的刻骨恨意。

    张原道：“奴尔哈赤垂涎你美色，誓要娶你，你要报仇，何不假作嫁他，然后伺机杀他？”

    客印月“哼”了一声，说道：“佟奴儿武艺高强，我身入虎口哪能杀得了他，杀而不死，叶赫部必亡——而且女人若被男人占有过了。心思或许会变。我姑母便是。”

    这话深刻，可以解释为什么从刘邦、曹操直到朱元璋这些强者纳了很多战败者的妻女为妾侍却没被枕边人复仇的原因，东哥的姑母孟古哲哲就嫁给了奴尔哈赤，奴尔哈赤杀孟古哲哲的兄长布斋，孟古哲哲又能有什么话说，皇太极的生母便是孟古哲哲——

    张原心道：“奴尔哈赤对东哥是念念不忘，宣布七大恨时还把未能娶到东哥也作为对大明的仇恨之一，简直是无理取闹，若按历史进展，客印月根本等不到她能影响大明朝政的时候。叶赫部就已经灭亡了，萨尔浒之战的后一年，那时大明已经无力保住叶赫部，奴尔哈赤杀死了东哥之兄布扬古。吞并了叶赫部，统一了海西女真，从此毫无顾忌地南下侵略大明。”

    但疑点还是很多，张原问：“既然十三年前你就已离开叶赫部，为何汝兄布扬古还把你忽而许配给这个忽而许配给那个，而且前年你不是终于嫁出去了吗，嫁给了东蒙古的一个部落首领之子，出嫁的又是谁？”

    客印月轻笑道：“张先生的博学多闻让人惊讶，小妇人的事你好象全知道。”

    张原道：“也有不知道的，需要嬷嬷向我解释。比如方才那红脸汉子用女真话说的是些什么……嬷嬷——”

    朱由校站在东岳庙大殿的右庑门，见张原和客印月走过来，便挣脱了魏进忠的手，跑过来抱住客印月的腰大哭起来，抽噎抽噎道：“嬷嬷，你跑到哪里去了，吓死我了。”皇长孙对客印月的依赖无人能够替代。

    客印月赶忙俯身安慰，在皇长孙耳边说了一句什么，皇长孙顿时破啼为笑，客印月为他擦拭泪痕。斜睨着张原，说道：“张先生，我们可以回去了吗？”这话有点示威的意味。

    揭穿客印月的身份对张原没有半点益处，客印月若被逐出宫中甚至被严惩，就会把他和皇长孙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良好关系完全破坏掉。若不能得到皇长孙的信任，那他书生救国将成泡影——

    张原道：“我送你们上马车吧。”跟在朱由校和客印月等人往庙外走去。客印月微微一笑，牵着朱由校的手，行步款段，步履从容。

    魏进忠暗暗打量张原和客印月，先前他就觉得张原能识破红脸汉子是女真奸细就有些奇怪，而客印月得张原示警反而独自走到一边就更奇怪了，现在看客印月和张原的神态，二人之间似乎有什么隐情，魏进忠很想知道这其中隐情，当然，他知道现在得罪张原或者客印月绝没有他的好下场，但既然发现了这个苗头，他就想逐渐深挖，看有没有对他有利的东西——

    张原等人出了东岳庙大门，还没走到松林边马车前，就见东城兵马司指使挥樊尔成领着一队马弓手急驰而来，女真奸细再次现身，事关重大啊。

    张原让客印月领着朱由校赶紧上车，莫泄露了行踪，他自己在道旁向樊尔成拱手迎候，樊尔成翻身下马，向张原略一问讯，便带人追了下去。

    钟本华心有余悸，对张原道：“今日真是凶险，若那贼人是冲哥儿来的，那我等百死莫赎。”

    张原道：“两个女真奸细并不知你们身份，应该是偶然遇到，你们回宫也不要提起今日之事。”

    钟本华、韩本用、魏朝等内官一起点头称是，虽然皇长孙没受到伤害，但与女真奸细擦肩而过这等危险也会让随皇长孙出宫的这些人受惩罚，马车里的客印月也在低声叮嘱朱由校不许说在东岳庙遇险之事，客印月道：“哥儿，你若对别人说了遭遇女真奸细之事，那嬷嬷定会被赶出宫去，以后你就再也见不到嬷嬷了。”

    朱由校道：“我不说，我绝不说，我根本没看到什么女真奸细。”

    客印月微笑道：“那就好。”把朱由校的脑袋抱在她胸前，撩开窗帷一角，看着立在松林边的张原，心想：“张原这时没揭穿我，以后想揭穿我也难，张原是聪明人，揭穿我对他没有好处，嗯，这样也好，我对他倒可以开诚布公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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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一章 慕少艾

﻿    日头西斜，已经是申时初刻，慈庆宫的三辆马车辚辚驶动，就要离开东岳庙，张原在路旁拱手相送，中间那辆马车里的皇长孙朱由校突然探头道：“张先生——”

    张原赶紧趋步上前，马车停下，就见朱由校伸手出窗，递出个木偶：“这是我制作的，送给张先生的小公子玩耍。”

    张原双手接过，见是个四寸长的木偶，五官四肢俱全，还上了漆，雕刻精致，四肢有小丝绦操纵，稍一牵动，木偶就举手划脚，还能点头眨眼睛，表情生动——

    张原心想若是换了张居正在此，只怕当场就会斥责十三岁的朱由校吧，尊贵的皇长孙怎么能如此不务正业呢，当年万历皇帝十来岁时酷爱书法，练字比较勤，有一次写了“弼予一人永保天命”八个字赐给张居正，张居正就批评说皇帝不应该在书法上花费过多精力，帝王之学当务其大者，所谓其大者就是四书五经和治国的学问了，不然的话象隋炀帝、宋徽宗皆能诗善画，却无救于灭亡——

    张居正这么一说，就把万历皇帝的一点文雅的爱好给掐灭了，大明臣子对皇帝的要求往往比对自己的要求高，宽于待己严于责人，他们要求皇帝做圣人，动辄弹劾，从这个方面来看，大明的皇帝也可怜，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道德虚伪和心理扭曲也就很难避免——

    张原手捧木偶，面露笑意，说道：“殿下心灵手巧，真是让人佩服，读书写字之余，有些其他爱好也无妨，就是不要误了读书。”

    朱由校听张原夸赞他，很是快活，说道：“钟师傅每日督促我读书写字呢。早晚还练了太极拳强身健体。”

    后面一辆马车的钟本华听到了，心道：“你每日读书、写字、练拳加起来不足一个时辰，其余时间全是做木工活或者玩游戏。”

    这时，从朝阳门方向驶来两辆马车。有几个仆人跟在马车边快步走，走在前面的一个仆人见到张原，喜道：“姑爷在这里，正好遇上了。”

    张原扭头看时，见是内兄商周祚的仆人，行在前面那辆马车缓缓停下，窗帷一掀。露出商景徽满月般的笑脸，声音脆如黄莺：“姑父，我们都来了。”

    张原朝小徽点了一下头，向朱由校作揖道：“殿下赶紧回宫吧，多谢赏赐。”

    朱由校睁大了眼睛看着对面马车的那个前发齐额的美丽女孩儿，马车驶离了还探着着头往后面看，客印月“嗤”的一笑，说道：“看不到了。快坐好吧。”拉着朱由校坐好，放下窗帷。

    “嬷嬷，那女孩儿是谁？”

    “不是称呼张先生为姑父吗。那就是张先生夫人的侄女了。”

    朱由校“哦”的一声，说道：“宫里没有这样美的女孩儿呢，不知她叫什么名字？”

    客印月微有些醋意，说道：“等张先生再入宫进讲时你问张先生就是了。”

    朱由校有点不好意思，说道：“这，这不大好问吧，要不嬷嬷帮我问，可好？”

    客印月笑了起来：“哥儿，你省省心吧，张先生的妻兄不就是都察院的左佥都御史吗。方才那小女孩儿定是商御史的女儿，商御史是四品官，是不能与皇室联姻的，所以你不要再想那女孩儿了。”

    朱由校茫然道：“这又是为什么？”

    客印月道：“老祖宗规定的，祖制。”心想：“若张原妻子的侄女能嫁给哥儿，那以后张原岂不是权倾朝野。不过这是不可能的，除非张原不做官，平民百姓的女儿才能做皇后做贵妃，官宦小姐根本没有入宫的资格。”

    朱由校别的不大懂，祖制却是知道，祖制就是天条，绝不能违反的，不禁大感沮丧，小小年纪长叹了一口气。

    客印月见皇长孙这副样子，忍笑安慰道：“哥儿你是难得出宫，其实这天下美女多的是，以后你大婚选妃时，嬷嬷帮你挑，定要挑一个绝色美女为妻，好不好？”

    朱由校点头说“好”，却有些意兴阑珊。

    ……

    张原自是不知美丽的小景徽这么一露脸，就惹得十三岁的皇长孙动了爱慕之心，他看着那三辆马车络绎驶远，心道：“客印月竟是号称女真族第一美女的东哥，说出来都没人信啊，让东哥留在皇长孙身边真的妥当吗，东哥堪称红颜祸水，她订了好几次婚，但那些与她订婚的女真部落首领都落得个败亡的下场，她简直是专门配合奴尔哈赤来统一女真诸部的，当然这个局面非东哥所愿，奴尔哈赤也只是以得到东哥为借口来大动干戈，万历四十六年奴尔哈赤向大明宣战，把没娶到东哥也算作明朝对他的迫害，着实可笑！”

    又想：“那红脸汉子滞留京中不去难道就是为了寻找东哥？红脸汉子若是皇太极的话，那东哥就是其姨母，东哥到大明已有十余年，方才也遮着面纱，红脸汉子不见得就能真确地认出了她，应是有些疑心，毕竟象客印月这样身材高挑的女子是不多见的——”

    那边小景徽已经下了车，正搀扶母亲傅氏下来，傅氏身体不好，与玉雪粉嫩的女儿景徽相比，显得脸色腊黄，随后下来的是商澹然，后面那辆马车是王微、商景兰和穆真真——

    小徽道：“姑父，你怎么独自来东岳庙了，都不叫上小姑姑一起。”

    张原走近前向嫂嫂施礼，笑道：“还好没叫上你们，方才女真奸细在庙里现身，大锤都和女真奸细打起来了——莫慌莫慌，女真奸细已逃了。”

    武陵、汪大锤牵着那匹马过来了，汪大锤显得很高兴，没抓到女真奸细抢到一匹马也不错，向傅氏、商澹然见了礼，笑呵呵道：“少爷，那牛马医说这马骨头没断，敷了点伤药，养个几天就好了。”

    张原陪嫂子傅氏和澹然她们再入东岳庙上了香，穆真真又到后面帝妃行宫掷金钱，穆真真准头极佳，一掷就中，道士只得了一文钱。

    ……

    张原第二天特意去了一趟东城兵马司，问追捕女真奸细的情况，顺便在樊指挥面前给那六个巡捕美言了几句，樊尔成说锦衣卫的校尉还在继续追踪那两个女真奸细，五军都督府已再次传令各边城严查出辽东的可疑人等，京中的五城兵马司也加强警戒，从即日起，要求各厢坊里正和巡捕对外来人口严格审查，京中各家客栈对行迹可疑的住客要立即上报兵马司——

    张原心道：“京城各守备衙门从此事吸取教训加强戒备也算是吃一堑长一智，萨尔浒之战后，给奴尔哈赤充当奸细的汉人客商会越来越多，奴尔哈赤那边缺衣少粮，但金银珠宝很不少，若能禁绝大明商人与后金的贸易往来，那对后金是一个沉重打击，当然，这不是一纸禁令就能杜绝的，厚利之所在，命都可以拿来搏，大明朝灭亡与他们无关，他们只想发财，而且女真人日子难过，必会更加疯狂抢掠大明边城，辽东处境艰难啊，且看我这次朝鲜之旅能否成行。”

    ……

    秦良玉、秦民屏和马祥麟等人在京中过了元宵，领了皇帝的赏赐，于正月十八离开京师踏上回川中石柱的归程，秦良玉得知张原可能会出使朝鲜，身边缺少得力的护卫，便留下两名土兵作为张原的贴身护卫，两名土兵一个名叫马阔齐，一个叫舍巴，马阔齐是张原的旧相识了，那年在杭州，马阔齐就与穆敬岩一道打跑了姚复雇来的一伙打行青手，马阔齐高大魁梧，舍巴却是矮小干瘦，两个人体貌很悬殊，但秦民屏对张原说：“马阔齐只有蛮力，个子大看着凶神恶煞，其实远不如舍巴厉害，这二人极为忠心，贤弟完全可以信任他们。”

    自东岳庙让两个女真奸细从容逃去，张原就深感自己身边缺少有武艺的随从，当时若秦民屏几人在场，必能擒住那个红脸汉子，所以秦良玉让马阔齐、舍巴二人追随他，他谢过秦良玉之后，欣然接受。

    就在这一日，张原请求出使朝鲜的奏疏也送到了礼部，礼部主管朝鲜外交的郎中邵辅忠接到张原书呈之后立即向堂官礼部右侍郎何宗彦汇报，何宗彦让邵辅宗上书皇帝，同意册封朝鲜国世子，朝鲜国世子李祬是五月初八的生日，按柳东溟的意思是想让大明天使在五月初抵达王京汉城，在李祬生日那天举行册封世子的大典，这样算来大明册封使三月中旬就要启程，所以使臣人选也要尽快确定才行，张原既愿意去朝鲜，这也不是什么美差，何宗彦当然没有不允的道理，奏疏呈上去，就看皇帝圣意如何吧——

    现在京城的官吏，最关注的是京察，年前首辅方从哲就上疏皇帝建议丁巳京察在正月二十八和二月初二分两期举行，但皇帝没有批复，如今元宵都过了，京中官员人情汹汹，京察若不能早定，各部职能都无法运转，所以正月十八这日，方从哲与吴道南两位阁臣再次上疏请求皇帝下旨确定京察日期，这奏疏就与礼部的奏疏一道送进宫去了……请求一票为张介子壮行，必将精彩纷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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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二章 太极宗师

﻿    正月十九是清墨山人为武陵和云锦选定的好日子，婚礼按照绍兴习俗来操办，鼓乐花轿很喜庆，薛童、白马几个闹洞房闹得起劲，新郎官武陵喜得合不拢嘴，平日爽快利落的云锦这时羞羞答答，新婚的喜悦不分贫富贵贱——

    送了新人入洞房后，张原与商澹然回到四合院卧室，天气已经转暖，昨日起张原让人停止了地板下的烧炭取暖，但夜里还是颇为寒冷，火盆依旧要备着，隔壁的周妈轻声哼唱着绍兴童谣哄小鸿渐入睡——

    夜，静下来了。

    张原与商澹然并肩看窗外的那株白玉兰，烛光照见枝头已有小小的花苞，好似一粒粒小雪球，商澹然深吸一口气，淡淡寒香沁入心脾。

    张原也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澹然，我要与你说件事——”请求出使朝鲜的奏疏既已呈递上去，现在总应该要把这事告知澹然了。

    商澹然听了张原的话，问：“非得张郎你去吗？”

    张原道：“纸上处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交好朝鲜是其一，更重要的是辽东，一定要亲历考察一番才好，国家看似太平，其实已病病入膏肓，所以先想办法治标，续几年国运，然后慢慢治本——”说到最后几句，声音低下来，好似自言自语。

    商澹然沉默了一会，抱住张原的左臂，将脸贴在张原肩头，问：“那大约几时去，几时能归来？”

    张原道：“三月中旬之前要启程。大约七、八月间能回京。”

    商澹然道：“那鸿渐庆周岁你都不能在我们身边了，还有，真真大约也是三、四月间分娩，你也不能陪着了！”

    张原摇了摇头：“这个没办法，只有你多操心了。”

    ……

    然而出乎张原意料的是，万历皇帝对京察和册封朝鲜世子的奏疏一直留中不发，册封朝鲜世子的奏疏不批复也就罢了。京察岂能耽搁，所以正月二十日，吏科左给事中徐绍吉上疏奏请皇帝确定京察日期；正月二十五日。内阁首辅方从哲再请速发京察日期，但万历皇帝一概留中置之不理，转眼就到了二月。吏部原定的正月二十八和二月初二分两次举行的京察只有延后了——

    二月初六，方从哲以京察逾期上疏万历皇帝请于本月十二日吏部大选后选定一日进行，吏部大选是铨选六法之一，每年二月进行，铨选对象是各种途径出身的初次铨授官职者，比如去年的新科进士观政尚未授职的、通过贡举坐监达到授官资格的，还有就是现任官员考满例应升迁、降黜及改调者，这种铨选早已形成一定之规，无须皇帝旨意，吏部自会按惯例进行。当然，铨选结果要奏闻皇帝批准——

    二月十二日，万历四十五年的吏部大选如期举行，一直在刑部观政的洪承畴因为能力突出，刑部又缺官。被授予刑部江西清吏司主事，刑部主事是正六品，倒比状元张原的从六品修撰还高一级了，洪承畴可谓官运亨通，而张原、文震孟、阮大铖等人因为已授职，要三年考满才会升迁或者贬黜。当然也有例外，那就是急选，一般是有很好的政绩或者渎职过错才会临时升迁或者贬黜——

    吏部大选涉及面不广，三党要想达到排除异己的目的就必须举行京察，比如礼部主事丁元荐、户部浙江司署郎中事陆大受、刑部郎中马德沣、刑部主事傅梅、原刑部郎中李俸、原户部郎中李朴、户科给事中杨涟，这些四品以下的东林京官，可以通过京察一并贬黜，而象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翁正春、吏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王图、礼部左侍郎孙慎行、国子监祭酒朱国祯这些四品以上东林大佬，虽然京察是由他们自己上书自陈政绩功过由皇帝定夺，但吏部依旧可以利用职权迫使这些人离职，郑继之、王大智、姚宗文等人已经列好了名单，要把名单上东林一党以及与东林亲近的官员尽数逐出京城，那时吴道南孤立无援，想必也要请辞了——

    二月十五日，方从哲见皇帝依然不下旨，以京察迫近建议二月二十八日进行；

    二月十八日，方从哲再度以前疏建议二月二十八日京察未获批示为由，奏请皇帝批示下发，万历皇帝仍然不予理会，这让方从哲和吏部官员无所适从了，当年东林三君之一的**星任吏部考功郎中时就利用京察大肆贬斥其他党派的官员，现在轮到浙、楚、齐三党报复了，可万历皇帝迟迟不批复京察之期，这让方从哲、郑继之、王大智等人十分困惑。

    ……

    二月十九日黄昏时分，翰林院散衙后张原回到李阁老胡同寓所，还没坐定，白马跑进来呈上名刺，吏部文选司郎中王大智来访，王大智现在是京官中炙手可热的人物，多少官员奔走其门下，为的就是在京察中能得到升迁，吏部尚书郑继之老迈昏庸，京察大权基本是在王大智手里——

    王大智原先与张原关系尚可，但自张原与方从哲因大辩论之事而彻底决裂后，王大智就再也没有私下见过张原，王大智今日来却是为了京察之事，他知道张原不在丁巳京察之列，他想听听张原对这次京察的看法，最主要的是为什么皇帝至今不批准举行京察？

    宾主坐定，上茶，王大智先询问张原为何要请缨出使朝鲜，张原随便解释了两句，王大智意不在此，即转换话题道：“皇帝至今不肯举行京察，不知出于何考虑，无为而治也不能这么无为啊，连六年一次的京察都不举行了，这朝政如何能不败坏！”

    张原直言道：“皇帝圣明，很清楚现在京察已沦为党争的大棒，因此将所有关于京察的奏疏一概留中，是想不了了之。”

    王大智默然无语，半晌讪讪道：“这京察只怕拖延不过去吧。”

    张原道：“自国本之争始，皇帝就是这么一直拖延过来的。”

    王大智摇了摇头，又与张原谈了几句，便起身告辞，张原送出门外，拱手道：“在下初到京城，曾蒙王大人关照，一直感激，在下有一言或有冒昧，但还是想对王大人明说——”

    王大智靠近来，低声道：“张修撰请讲。”

    张原道：“圣贤不为已甚，当年东林排斥异己不肯宽容，何曾想到会有今日的冷淡局面，目下三党势张，欲除东林务尽，可又曾想过自己的后路，望王大人三思。”

    王大智沉默着，拱拱手，上轿去了。

    张原负手立在金柱大门前，看着王大智的轿子绕过石厂街往南去了，心想：“丁巳京察，三党尽逐东林，三年后，太子朱常洛登基，东林一党尽数起复，又把三党官员全部贬黜，三党官员无力与东林对抗，无奈之下才依附魏忠贤，这才酿成晚明党争最惨痛的恶果，这个恶果是我必须避免的，就不知道王大智能不能听进去我的良言？”

    暮色沉沉而下，西边皇城的高墙飞檐已经开始模糊，穆真真挺着个大肚子走到门边，唤道：“少爷，要用晚饭了。”

    张原正待转身进门，石厂街那边转过几个人往李阁老胡同大步而来，张原耳力极佳，瞧不清楚人，但听说话声是内兄商周祚的一个男仆，那男仆道：“这边这边，就到了，啊，那就是张姑爷，站在门前的那位——”

    张原凝目一看，来了六个人，与那商氏仆人并行的是一个边卫军官，看着眼生，而跟在这军官后面的一人似是穆敬岩，再走近几步，真是穆敬岩，大喜道：“真真，穆叔来了。”

    穆真真赶紧跨步出门坎，张原搀了她一把，穆真真一看，真是爹爹穆敬岩，喜极，叫了一声：“爹爹——”

    那五个人加快脚步，迅即到了门前，黄须大汉穆敬岩陡然看到女儿穆真真腆着大肚子的模样，不禁一愣，都忘了向张原行礼了，那个军官向张原叉手道：“卑职是延绥杜将军手下的百户杜青钢，拜见张大人。”身后三人也一起向张原躬身行礼。

    张原道：“杜将军收到我的信了吗，甚好，几位请进去说话——穆叔此番来得正好，真真下月就要分娩，就盼着穆叔到来。”

    穆敬岩早知女儿真真是少爷张原的贴身丫头，早晚也是张原的侍妾，但乍看到女儿挺着个这么大的肚子，一时有些尴尬，不知该说什么好。

    张原迎着杜青钢、穆敬岩五人入门厅，杜青钢先向张原引见其余三人，指着两个三十来岁的精壮的军汉道：“张大人，这两位原是少林寺僧，还俗后在杜将军帐下效力，是杜将军的贴身护卫，这位名叫洪纪，这位叫洪信。”

    张原心道：“还有少林武僧哪，好极。”拱手道：“两位从军为国效力，甚是可敬。”

    杜青钢又向张原介绍那个年近五十的汉子，这汉子不是军士装束，平民打扮，中等身量，体貌不显精壮，神色淡淡，杜青钢道：“这位是内家拳名家，王宗岳王师傅。”

    张原墨眉一扬，喜出望外，王宗岳是太极拳宗师，杨露禅的祖师，却原来是万历时的人吗……（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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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三章 步战无敌

﻿    王宗岳是北派太极拳的祖师，后世陈氏太极拳、杨氏太极拳的源头，关于王宗岳是哪个时代的人有三种说法，一是说王宗岳是张三丰的弟子，那就是宋末元初的人了，而另一种说法认为王宗岳是清代乾隆年间的人，比陈长兴、杨露禅早不了多少年，两种说法两个朝代相距四百多年，这跨度也太大了！

    第三种说法则认为王宗岳是万历年间山西太谷县人氏，在家中排行第二，人称铁胳膊王二，现在，这个年近五旬、其貌不扬、神情寡淡的王宗岳就站在张原面前，前两种传言当然就烟消云散了，多少考古、求证，费尽心力，何如穿越一回亲眼一看，就好比后世史家认为客印月身份神秘，但到底怎么个神秘法却不得而知，谁会想到奉圣夫人客氏竟来自女真叶赫部？

    张原对王宗岳甚是客气，说“久仰久仰”，真心久仰。

    延绥卫百户杜青钢是杜松的家丁亲信，说道：“杜将军得知张大人将出使朝鲜，身边缺少护卫，特意命穆百户和洪纪、洪信两位总旗，还有这位王师傅前来供张大人差遣，这位王师傅不但武艺高强，此前一直是太谷巨商往来辽东做买卖的护卫，所以精通女真语和朝鲜语，杜将军觉得王师傅对张大人出使或有帮助，特意让卑职来京时绕道太谷县把王师傅请来引荐给张大人。”说罢，呈上杜松的亲笔信。

    张原一听王宗岳原是晋商与女真人、朝鲜人做生意的保镖，熟知边事。更是大喜，杜松这次真是帮了他的大忙，王宗岳太有用了，至于说王宗岳与晋商关系密切，这个没什么可担心的，他虽然帮助锦衣卫抓了为女真人当奸细的山西商人翟东胜，但翟东胜是蒲州人。王宗岳是太谷县人，太谷县的确有不少商贾与女真人做生意，却不见得都是奸细。商人求财而已，只有在萨尔浒之战后，大明严禁与建州通商。晋商中的奸细才逐渐增多——

    张原看杜松的信，方知穆敬岩已由总旗提拔为试百户，所谓试百户，其实并非大明正式的军职，比总旗高而低于正式的百户，等于是候补，一旦百户职位有空缺，试百户就能升为正式的百户，但试百户的军饷待遇与百户是一样的，穆敬岩从军三载。能从一个小兵一路升到试百户，固然是他自己有武艺立了战功，升迁的关键还在于有杜松的提拔，杜松提拔穆敬岩自然是出于交好张原的考虑——

    张原即命摆酒，宴请杜青钢一行。秦良玉留下的两个土兵马阔齐和舍巴一起列席，马阔齐与穆敬岩是旧相识，二人曾在杭州运河码头并肩斗过打行青手，四年后京城再见，.

    杜青钢、王宗岳和洪纪、洪信见堂堂状元郎屈尊与他们同席，还向他们敬酒。都是极感荣幸，明代武将地位低，习武的人同样也难受人尊敬，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啊，所以张原亲切的态度让杜青钢、王宗岳等人很感动，地位高的人要获得别人的好感是多少容易啊。

    酒过三巡，远处的宵禁鼓敲响了，杜青钢等人即要告辞回会同馆，张原道：“今日饮酒不尽兴，明日是休沐日，杜百户几位到我这边用午饭，我想向几位多请教边卫之事——穆叔和王师傅就住在这边，不必回会同馆了。”

    杜青钢连称不敢，张原道：“那我明日巳时末让穆叔来请你们三位——”

    杜青钢见张原意诚，忙道：“不用不用，卑职自会前来。”与洪纪、洪信三人恭恭敬敬辞去。

    张原心下甚慰，有穆敬岩、王宗岳、两个少林武僧和马阔齐、舍巴两个土兵，他出使朝鲜的护卫亲信就有了，辽东现在局势波谲云诡、朝鲜的王位之争并未平息，他的朝鲜之行绝不会风平浪静，身边没有得力的人手就只怕寸步难行——

    穆真真提了盏灯笼从垂花仪门出来，与爹爹穆敬岩在门廊上说话，父女二人又有快一年没见面了，穆真真说话时不时捧一捧肚子，生怕掉下来似的，穆敬岩问：“几个月了真真？”

    穆真真看了一眼厅中与王宗岳说话的张原，在爹爹面前她是既害羞又欢喜，应道：“有九个月了吧。”

    穆敬岩终于适应过来了，喜道：“那下月就要生了，爹爹能看到真真的孩儿了，着实快活。”

    穆真真问：“爹爹，杜将军早早派你来京是准备让你跟随少爷去朝鲜吗？”

    穆敬岩道：“是，介子少爷大约几时启程？”

    穆真真道：“少爷说奏疏还没批复，到底去不去得成还不一定，爹爹来了就好，我正担心少爷真要远行时没有得力的护卫呢。”以前都是穆真真做张原的贴身侍卫，现在她有孕在身、分娩在即，不能随行，很是牵挂，如今她爹爹穆敬岩赶到了，她爹爹武艺高强，陪着张原去，.

    却听穆敬岩道：“那位王师傅武艺远在你爹爹之上，真是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哪。”

    穆真真看了看与少爷说话的那个半老汉子，轻声问：“爹爹和他较量过？”

    穆敬岩惭愧道：“根本不是对手，在王师傅面前，我有劲无处使，若论步战，怕是无人能敌得过他。”

    穆敬岩对王宗岳甚是佩服，厅上的张原却已当面请教起来了，关王爷前耍大刀，张原在太极宗师王宗岳面前把简易太极拳练了一遍，王宗岳问了张原几句呼吸吐纳方面的问题，得知张原根本不讲究吐纳，王宗岳不禁脸露笑意，说道：“状元公读书之暇，用以舒展筋骨是不错的。”

    王宗岳没问张原这是从哪里学来的，王宗岳根本不认为张原练的是太极拳，王宗岳的太极拳是能防身打人的，而张原的显然不能，对于张原提出向他学习太极拳，王宗岳很惊讶，名传四海的张状元竟要习武，这实在是惊世骇俗。

    张原道：“我每日早起都要练几遍拳术，为的是强身健体，先贤王阳明、唐荆川文武双全，让我仰慕，今日幸遇王师傅，不请教等于入宝山而空手回。”

    张原习武，倒不是想成为大高手，因为这已不可能，体质、年龄摆在这里，这毕竟不是金庸的武侠世界还能易筋洗髓玄功灌顶，更何况他也没精力整日打熬身体，个人武艺再高对国家也无大益处，只是遇到太极宗师不学一学实在可惜，学得三招两式让自己在遇到袭击时不至于毫无抵抗能力，总不能全靠别人护卫啊，艺多不压身嘛——

    王宗岳见张原器重他，自是心喜，说道：“张大人愿意学这粗蛮小技，在下岂敢藏私。”心里也知道张原是出于好奇，这种少年公卿哪里吃得了习武的辛苦——

    次日一早，张原来到外院客房向王宗岳学习太极拳，王宗岳先向张原讲解他的太极拳论：“太极者，无极而生。动静之机，阴阳之母也。动之则分，静之则合。无过不及，随曲就伸。人刚我柔谓之走，我顺人背谓之粘。动急则急应，动缓则缓随。虽变化万端，而理一以贯之……”

    强记是张原的优势，王宗岳只说了一遍，张原就全记住了，不由得让王宗岳感叹状元公的聪慧非常人所能及。

    午前，杜青钢、洪纪、洪信三人如约到来，张岱这日也过来了，素芝上月底为张岱生了一个儿子，明天就满月了，张岱是来请张原夫妇明日去泡子河畔喝他儿子满月酒的，张岱好客，喜结交三教九流人物，与杜青钢、王宗岳就同席饮酒叙谈起来，张岱已知张原上疏请求出使朝鲜，本想让能柱、冯虎随张原去，现在看张原有杜松举荐的武林高手相助，自是放心。

    未时初，酒宴未散，白马来报朝鲜使臣柳东溟求见。

    已经是二月末，大明皇帝册封朝鲜世子的旨意还未下达，这让柳东溟心急如焚，所以来拜访张原询问对策，张原建议柳东溟再上疏请求皇帝册封，别无他法，柳东溟无奈，只好再次恳切上疏请求万历皇帝开恩册封——

    ……

    就在张原与杜青钢、王宗岳等人饮宴之时，浙、楚、齐三党首领也聚集在大时雍坊方从哲府第中商议京察之事，吏部尚书郑继之、刑部尚书兼署都察院事李鋕与方从哲商议后决定撇开万历皇帝自行举行京察，晚明的官员就有这么大胆，他们有祖制和惯例可循，万历皇帝不批复京察之期就是怠政，他们必须抗争——

    三月初二，丁巳京察在未获万历批示下，由吏部尚书郑继之、刑部尚书兼署都察院事李鋕、文选司郎中王大智、考功郎中赵士谔、吏科左给事中徐绍吉、河南道御史韩浚协理举行，三月初五，察疏送到了内阁直房，吴道南一看，礼部主事丁元荐、户部浙江司署郎中事陆大受、刑部郎中马德沣、刑部主事傅梅、刑部郎中李俸、户部郎中李朴等东林党人俱名列察疏，这些人将被免职——（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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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四章 拾遗之鞭

﻿    吏科都给事中姚宗文和礼科都给事中周永春原本是打算不但东林党的官员要尽数逐出京城，与东林关系密切的两京官员也要借这次京察或冠带闲住、或降调出京，浙、楚、齐三党要一统朝政，但大权在握的文选司郎中王大智却在最后关头改变了主意，只把六位东林官员列入察疏，而放过了一批与东林党人关系密切的官员，比如左春坊左庶子孙承宗、右春坊右庶子成基命、任户科给事中不满两年的杨涟……王大智解释说如果牵连太广必引起皇帝的反感，下旨取消本次京察也并非不可能，毕竟丁巳京察未获皇帝批示——

    姚宗文与王大智争辩良久，但王大智心意已决，吏部尚书郑继之支持王大智，齐党首领亓诗教也未力争，姚宗文只好作罢，现在考察的都是五品（含五品）以下的官员，而翁正春、孙慎行这些四品以上的东林大佬还在等着姚宗文他们去拾遗弹劾呢——

    内阁直房的吴道南看了吏部送上来的察疏，轻轻叹了口气，京察是吏部的职权，内阁无权干预，更何况首辅方从哲支持三党主持的这次京察，他吴道南孤掌难鸣，好在三党并未牵连太广，但名列察疏的这六名东林官员看来是保不住了——

    三月初六，察疏呈到了万历皇帝面前，首辅方从哲还有一道解释奏疏，历数京察延期的危害，把吏部和都察院不经皇帝批准就举行京官考察理解为忠君爱国，万历皇帝见木已成舟，也无可奈何，于是将察疏批红下发，察疏上的六名东林官员被全数免职，三党取得了京察首场大胜。

    皇帝既已批复察疏，就表明皇帝同意举行京察，四品以上的官员就要在察疏批复后的七日内上疏向皇帝述职，这些述职奏疏除了上呈御览。还要向六科给事中和都察院公布，所以官员述职时对自己溢美隐恶是不行的，给事中和御史们这些负责监督的台垣官有权拾遗，所谓拾遗就是帮助官员回忆。诸如任职期间出了什么差错、收了何人贿赂、家人是否枉法，四品以上的高官交际广泛、宗族家人牵连甚多，而且人无完人，总有可拾遗之处，所以一旦被拾遗，这个官员就只有上疏辞职，目下科道官多为三党中人。正多方搜罗那些东林高官的缺点过失，没事也要找点事出来、小过则说成大罪，要借拾遗把翁正春、孙慎行等人尽数逐出京城——

    姚宗文知道王大智与张原关系不错，王大智这次的心慈手软或许与张原有关，张原置身丁巳京察之外，暗中为东林张目，搅乱三党的团结，这是姚宗文最恼火的。可是暂时又拿张原没办法，又担心张原在后面的拾遗中再生风波，所以姚宗文建议礼部郎中邵辅忠再次上疏皇帝。请求尽快下旨册封朝鲜世子，姚宗文的意思是张原要去朝鲜那就赶紧走——

    三月初十，邵辅忠上疏，万历皇帝这次批复得很快，三月十二日诏旨下，恩准册封朝鲜王子李祬为朝鲜国世子，委任翰林院修撰张原为册封使，又因为是册封朝鲜国世子，特任命张原为詹事府右春坊右赞善，詹事府是掌管东宫事务的机构。张原作为东宫属官出使朝鲜国册封其世子是最合适的，右春坊右赞善官阶与翰林院修撰一样是从六品官，并非升迁，但从翰林院到詹事府就是一个资历的累积，这对张原以后的升迁很有帮助——

    天恩浩荡，册封的大事终于确定下来。朝鲜使臣柳东溟、许筠等人欢天喜地，每日候在礼部衙门敦促天朝使团尽快启程，五月初八就是王子李祬的生日，行程紧迫啊，册封正使由皇帝定，副使则由礼部和行人司指派，行人司命阮大铖作为副使随张原同往朝鲜，富贵公子出身的阮大铖深以为苦，且喜正使是张原，一向交情好，说得上话，那就走一趟吧，谁让他官职是八品行人呢。

    张原这几日更是忙碌，三月十三日，他到礼部接受册封诏书，又与阮大铖、柳东溟等人商定出京日期为三月二十二日，使团的其他成员要尽快确定下来；

    三月十四日上午，张原与阮大铖一道拜会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骆思恭命甄紫丹率六十名锦衣卫校尉护送张原出使，骆思恭知道张原与甄紫丹相识，故命甄紫丹同行，甄紫丹在去年底的女真奸细案中立功，从百户升为副千户，正是风光得意时，本不想离京，但骆指挥有命，他岂敢不遵，当即前来拜见张原，问明出京日期，他要立即挑选校尉、准备远行事宜，张原问起那个被捕的女真奸细昂阿巴，得知已绝食而死，昂阿巴倒是硬气，始终未开口说出那个红脸书生的身份；

    三月十六日，张原领着穆敬岩、洪纪、洪信三人到兵部申请调令，这三人将随他去朝鲜，张原直接找兵部郎中祁承爜，由祁承爜带着他去办理调令自然一切顺利，而在本月初，杜青钢已经领了兵器盔甲离开京城回榆林，这次兵部军械司给了延绥边卫五百支新式燧发枪；

    族叔张耀芳三月初八离京回绍兴，张耀芳在京为孙儿庆了满月，三月春暖花开，水路畅通，就决定启程了，张原写了家书、备了礼物让族叔张耀芳随船带回家乡交给父母双亲，随同张耀芳回江南的还有王微和姚叔、薛童、蕙湘四人，王微处理好了南京旧院幽兰馆的事将于七月间返京——

    三月十七日，张原接东宫旨意，皇太子朱常洛要接见他，派来传旨的太监正是钟本华，张原略作准备，跟着钟太监入宫，路上钟太监问起张原出使朝鲜的缘故，张原略略解释了几句，钟太监道：“哥儿听说张先生要去朝鲜，往返需半年余，很是不舍呢，本来这月二十六又要重新开始出阁进讲了。”

    张原道：“皇长孙殿下聪明好学，我很愿意教他，请钟公公设法为我保留东宫讲官之位置，我从朝鲜归来再为皇长孙殿下讲学。”

    钟太监点头道：“张先生的事就是杂家的事，杂家自当尽力，哥儿敬重你，不会让人取代你这日讲官之位。”

    詹事府少詹事钱龙锡在东华门等候张原，与张原一道去见皇太子，张原现在是翰林院修撰兼詹事府右春坊右赞善，作为东宫属官第一次觐见皇太子，掌詹事府事的钱龙锡礼应引见。

    皇太子朱常洛在慈庆宫奉宸殿接见钱龙锡和张原，无非嘉勉了张原几句、赐了一些礼物，钱龙锡和张原便告退了，出了慈庆宫大门，皇长孙的伴读高起潜追了出来，叫道：“张先生请稍等，哥儿与张先生有话说。”

    钱龙锡向张原拱拱手，先出宫去了。

    张原立在御药房前等候，三月中旬天气，煦暖宜人，御药房临御河种了一大片罂粟，花开灿烂，嗅着罂粟花香都让人精神一振，不知这些罂粟作何药用，忽然想起后世有关于万历皇帝吸食鸦片的传闻，万历皇帝就是因为依赖鸦片才怠政不出宫门的，难道鸦片就是这御药房熬炼的？

    张原摇摇头，深宫秘事不是他能深究的，万历是否吸毒只能成为历史永远的谜团了——

    “张先生，摇什么头？”

    客印月的声音在身畔响起，张原转头一看，客印月穿着紫色宫裙，脚上穿着绿色缎靴，高挑轻盈的样子，细眉扬起，那双媚目却眯睎着，探究似的打量着张原——

    皇长孙朱由校正由钟本华和高起潜陪着出慈庆宫大门往这边走来，客印月腿长，先赶来了，她是有话对张原说，客印月道：“张先生要出使朝鲜，是不是也要顺路去一趟叶赫双城见见我的两位兄长？”

    叶赫部现有两大首领，一为金台吉、一为布扬古，金台吉是叶赫那拉东哥的堂兄，居叶赫东城，布扬古是东哥的胞兄，居叶赫西城——

    张原微笑道：“客嬷嬷多虑了，我出使朝鲜与正月东岳庙之事没有任何关联，客嬷嬷是不是东哥并不重要，我不想追究真相，只要客嬷嬷爱护皇长孙，那我就与客嬷嬷没有任何冲突，我们会相处和很好。”

    客印月美眸流转，轻笑道：“张先生说话让人听着总是这么舒服，小妇人不由得就信了——”

    张原道：“建州老奴野心勃勃，意欲灭叶赫再南侵大明，叶赫忠于大明，与建州是世仇，大明一定要保住叶赫——我此番出使朝鲜，也的确想多了解些一些辽东边务，不知嬷嬷可否让令弟客光先与我同行？”

    客印月双眉蹙起，眼睛盯着张原，低声道：“张先生莫非是想把我弟弟作人质？”

    张原一笑：“客嬷嬷为何如此多疑，我是征求客嬷嬷意见，嬷嬷既不肯相助，我又能怎样，罢了，殿下过来了。”

    朱由校、钟本华、高起潜三人走了过来，客印月转而对朱由校道：“哥儿，张先生说他也很舍不得你，但国事为重，张先生出使朝鲜归来后还会来教你读书的，你也莫要难过。”（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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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五章 誓言与喜事

﻿    水平眉、尖下巴的皇长孙朱由校开口便问：“张先生几时去朝鲜，又几时回来？”显得依依不舍的样子，少年朱由校养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祖父和父亲给他的感觉是恐惧、严厉、多疑和隔膜，母亲王才人多病，不能常在一起，西李对他并不慈爱，魏进忠、魏朝这些内官对他倒是百依百顺，但这些人都是奴婢，不能给他情感的依托，他很依赖乳娘客印月，对客印月的感情似恋母又有另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只有张原给他对等的而非教训式的教导，朱由校觉得张先生既值得尊敬又可亲近——

    张原作揖道：“殿下安好，册封使团已定于本月二十二日启程，来回总要半年，望殿下多多保重。”

    朱由校道：“张先生也多保重，回来为我讲朝鲜见闻。”

    又说了一会话，张原告辞，朱由校让钟太监和小高送张先生到东华门，他和客嬷嬷立在大片大片盛开的罂粟花边目送，客印月望着张原的背影，眸光意韵复杂，她想起自己十六年前的誓言：

    “谁能杀死佟奴儿，我布喜娅玛拉就是谁的女人！”

    时光匆匆，今年她都已经三十二岁，当年的女真族第一美人成了叶赫老女了，真是可悲啊。

    ……

    张原从东安门出了皇城，这时大约是巳时末，春阳朗朗，道路边树木青葱，枝叶滤下闪烁光斑，来福、汪大锤。还有身材魁梧的马阔齐和矮小干瘦的舍巴就站在树下等着他，这两个土兵简直愚忠，秦良玉临别时叮嘱他二人要保护好张原，所以现在张原走到哪里他们两个就跟到哪里，张原有时让他们不必跟随，他们却不听只顾跟着，他们只牢记秦良玉的话。这让张原略感无奈——

    几个人绕过大明门往李阁老胡同行去，刚走到西长安街，却见武陵匆匆跑来。叫道：“少爷，大小姐到了，若曦大小姐到了。还有陆姑爷也来了。”

    张原大喜，他知道姐姐张若曦上半年会来京城，没想到三月中旬就到了，当下加快脚步回到李阁老胡同寓所，见姐夫陆韬坐在门厅喝茶，廊下箱笼一大堆，一群婢仆正忙忙碌碌整理——

    张原与姐夫陆韬寒暄了几句，二人一起入内院，张若曦正与商澹然和穆真真正在阶墀上坐着说话，小鸿渐在张若曦怀里咿呀学语。眼睛乌溜溜看着姑母，笑嘻嘻也不认生。

    “小原，哈哈，蓄了胡须，还穿着鹭鸶补子的官服呀。”

    张若曦眉开眼笑。抱着侄儿起身，上下打量弟弟张原，心花怒放的样子，状元郎啊，她在青浦都颜面有光，都知道她是新科状元的胞姐。她在陆家的地位现在是当家作主一言堂。

    张原笑道：“姐姐、姐夫辛苦，我还以为你们要下月才到呢。”

    张若曦道：“不早点赶来怎么行，你都要去朝鲜了——我们的船在沧州遇到了西张尔弢叔的船，修微也在那船上，得知你可能会去朝鲜，我就命船工日夜兼程，提前了两日赶到京中。”

    张若曦去年是在山阴过的年，两个儿子留在了东张，她与丈夫陆韬正月初三便离开绍兴，一路在杭州、青浦、苏州、南京逗留，直至北京，说起父母双亲，身体都健朗，伊亭的双胞胎很可爱，稍慰张母吕氏思念乖孙小鸿渐之情，张母吕氏还让女儿带了不少绍兴特产来京，腌鲥鱼、豆腐乳这些都是张原最爱吃的，会稽的商周德也托张若曦带了好多礼物送给京中的兄长和小妹——

    张若曦很忙碌，用了午饭就与夫君陆韬还有武陵、云锦去朝阳门外码头指挥卸货，她这次从青浦随船运来了松江精棉三千匹、提花绸缎一千二百匹，其余飞花布、织花绒布、斜纹布、棋花布总共八千匹，还有绍兴精葛布一千五百匹，满满装了两船，除此之外，还有白银五千两供盛美商号北京分号扩张之用，张若曦准备在京中待到王微回京把商号交给王微管理后再回江南——

    经过近四年的扩张，现在的盛美商号在青浦拥有桑林一千六百亩、棉田三千多亩、棉户两百一十户、蚕户两百五十户、织户五百八十户，有花机、腰机、绫机、绸机这些织机共七百多张，每年可产棉布、丝绸等织物五万匹，已经是松江府纺织业数得上号的大商家了，在绍兴、杭州、松江、嘉兴、蒙族、南京已经有了十家分号店铺，照这样的势头发展下去，再有三年，棉、绸年产量应该能上十万匹，沿京杭大运河的城镇都应该有盛美商号的店铺，万历末年，松江府每年的棉、绸产量将近两千万匹，所谓“衣被天下”就是说松江一府的棉布产出就能让大明百姓穿暖，所以说盛美商号即便达到十万匹的年产量也依然有很广阔的发展空间——

    出使在即，张原白日里除拜访官员之外，还要安排翰社书铺、镜坊之事，又与文震孟、钱士升等翰社同仁举行了一次聚会，商议翰社发展的相关事宜，而到了夜里，张原要回复各地友人的书信，这些信必须在他出使之前送出去，所以接连几日都要写到深夜子时——

    三月二十日亥末时分，婢仆们大都已入睡，张若曦因为日间劳累也已去西厢房歇息，张原还在书房写信，穆真真陪在左右，张原道：“真真，你去睡吧，你不能熬夜。”

    穆真真微笑道：“婢子午后睡了一个时辰呢，现在睡不着，想陪着少爷。”

    张原搁下手中笔，摸了摸穆真真丰腴的脸颊，瞄着她那挺得老高的肚子，抱歉道：“行程已定，不然是要等你生了孩儿再动身的——”

    话没说完，忽见穆真真眉头蹙起，呼吸也有些急促，张原忙问：“怎么，腹痛了？”

    穆真真点头，这两天她常会腹痛，都是过一阵就好了，可这次却一阵痛似一阵。

    张原赶忙叫稳婆来看视，本月初商澹然就让人找好了两个稳婆，其中一个稳婆就是为素芝接生的，住在崇文门内，另一个家在永定门外，因为住得远，怕临时无法传到，从五日前就守在张原寓所，以备穆真真夜里分娩，这时听说穆真真腹痛难忍，这稳婆便扶穆真真回房，关上门稍一检查，就对门外候着的张原道：“阳水破了，快生了。”

    刚睡下的张若曦听到动静披衣起来了，商澹然还没睡，正给小鸿渐喂奶，赶紧吩咐来福驾车去崇文门把那个稳婆也请来，宵禁对分娩、报丧这些事是不禁的，生与死都是大事，遇到盘查的军士说清楚就行——

    张原在四合院中踱步，穆敬岩在垂花仪门外等候消息，都是提心吊胆，虽然这稳婆说穆真真胎位正，应该不会难产，但腹中的胎儿是会动的，说不定就会在分娩前一刻转个方向变成脚朝外，这很难说，南京的小手婆婆又不能专门养在家里专为他张氏女眷接生——

    一个时辰过去了，崇文门的那个稳婆也接来了，穆真真还是没生出来，也没听到呻吟声，无声无息的，穆真真吃得苦、耐得痛，除非失去意识才会呻吟喊痛，清醒时总是咬紧牙关不吭声的，崇文门的那个稳婆却要让穆真真叫一叫、喊一喊，腹中的孩子是喊出来的——

    商澹然挽着张原的手臂安慰道：“张郎不必担心，阳水破了以后半天、一天甚至几天才生下来的也很常见，头胎分娩是要困难一些，真真体质好，定会母子平安的。”

    张原点点头，说道：“这时才知道去年你分娩时的凶险，我没陪在你身边真是不应该。”

    商澹然柔声道：“张郎是进京赶考啊，又不是故意不陪我。”口里是这么说，心里还是有些后怕，若不是王微请的小手婆婆及时赶到，她真有可能再也见不到张原——

    半残的月亮横过四合院上空，已经是寅时初了，西厢房穆真真卧室里动静逐渐加大，稳婆让穆真真使劲，院中的张原双拳也不自禁地紧握，陡听两个稳婆欢喜道：“啊，生出来了，是个男婴，母子平安——”

    张原大喜，但还没来得及高兴，却又听一个稳婆道：“这婴儿怎么不哭！”

    张原的心又提了起来，听得另一个稳婆道：“眼睛乌溜溜呢，打他一下屁股。”随即就是“啪”的一声，便有嘹亮的婴儿啼哭声响起——

    张原热泪盈眶，赶忙走到垂花仪门对穆敬岩道：“穆叔，真真生了，是男孩。”

    穆敬岩喜得直搓手，连声道：“听到了，听到了，好极了，好极了！”

    山阴习俗，产房未收拾干净，男子不能入内，天亮时，张原和穆敬岩才被允许进房探望，穆真真躺在床上，头发有些乱，精神很好，身边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胎发微黄，穆真真伸手摸了一下婴儿的额发，笑眯眯问张原：“少爷，这孩儿有名了吗？”

    张原俯身细看这个婴儿，欢喜道：“名已取好，叫张鸣谦，与他哥哥鸿渐的名一样，出于《周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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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了，穆真真生了，张介子不能再赖在京中不走了，明日出京，大幕拉开。（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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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六章 山海关

﻿    万历四十五年三月二十二丁亥日辰时，翰林院修撰兼詹事府右春坊右赞善张原作为大明王朝册封朝鲜国世子的使臣奉旨出京，副使是行人司行人阮大铖，锦衣卫副千户甄紫丹领了左军都督府和兵部的关文率六十名佩刀校尉随行，这些锦衣卫校尉一个个飞鱼服、绣春刀，甚是光鲜，鸿胪寺委派了一名精通朝鲜语的通事负责翻译——

    张原是代表大明皇帝的天使，万历皇帝特赐蟒袍一领、玉带一围，供张原册封朝鲜世子时穿戴，礼部还派了十六人的仪仗卤簿彰显国威，分别持有节钺、旌旗、导引鼓、云锣、仪刀、豹尾枪等，张原带了穆敬岩、王宗岳、马阔齐、舍巴、洪纪、洪信六人作为贴身侍从，册封使团总共八十六人，车马齐整，威仪煊赫——

    礼部侍郎何宗彦、郎中邵辅忠以及鸿胪寺、会同馆的官员为使团送行，朝鲜使臣柳东溟以下一共二十四人跟随天朝使团一道上路，这百余人的队伍从大明门出发，往崇文门而去，这日天气晴好，沿途观者如堵，再现去年三月传胪大典状元夸街的盛况。

    来福、武陵、汪大锤一路跟着到了崇文门外，张原骑在上回东岳庙得来的那匹栗色大马上，招手让来福三人过来，叮嘱道：“莫惹事，不得仗势欺人，无事少出城，护好家院——好了，不必再送，你们都回去吧。”

    来福三人站住脚，看着少爷骑着高头大马、仪仗前导、车马辚辚而去。武陵眼泪都掉下来了，武陵是张原的书僮、自幼的玩伴，这些年张原外出求学、赴考，武陵都是跟着的，所以此番分别，甚是不舍——

    张原骑在马背上扭头回看巍峨的内城城楼，无声道：“暂别了。北京。”心里也是依依不舍，本月二十八是小鸿渐的周岁，而后天是小鸣谦洗三朝。他年方二十，就有两个儿子了，真想多陪陪妻儿啊。但行期已定，不能逗留，让他欣慰的是穆真真分娩顺利、母子平安，现在姐姐、姐夫也在这边，家里的事还有内兄、大兄他们可以帮衬，他没什么后顾之忧——

    策马行在张原右侧的副使阮大铖笑道：“张修撰，还未出京就牵挂娇妻稚子了？”心里道：“我是行人司的没办法，推托不得，真想不通你张介子为何要讨这苦差事！”

    张原笑问：“集之兄的家眷还未取到京中吗？”

    阮大铖道：“本打算三、四月间派人回桐城去接的，现在受命出使朝鲜。只有等回来后再说了。”又道：“我们此番出京也清静些，留在京中整日都是谈论京察，搞得人心惶惶，这京察风波没有两、三个月平息不下来。”阮大铖对丁巳京察极为关注，他是东林首领高攀龙的弟子。东林党人在这次京察中已有六人被免职，让阮大铖兔死狐悲、心惊肉跳——

    张原问道：“四品以上京官的自陈应该送呈御览了吧？”

    阮大铖道：“六日前就已上呈皇帝裁定了，前日六科廊已经把四品以上京官的自陈奏疏抄录传看，现在就等着拾遗了，都察院孙御史、吏部翁侍郎、礼部孙侍郎、国子监朱祭酒、顺天府乔府丞、翰林院王学士这些官员人人自危，我同乡左光斗扼腕不平——”

    阮大铖提到的这些官员都是这次丁巳京察中三党必欲除之的东林高官。吏科左给事中徐绍吉、河南道御史韩浚等三党科道官已经搜罗好黑材料准备弹劾，要把朝中东林势力一扫而空。

    马蹄“得得”声中阮大铖轻叹道：“待我等从朝鲜归来，只怕这些前辈正人都不在京中了，物是人非啊。”

    张原微微摇头，他现在官职低、资历浅，无力扭转东林败局，与其留在京中乌烟瘴气地内斗，还不如借出使的机会考察辽东边备，很多事要亲历亲为才会有更深刻的认识，纸上谈兵是无益的，万历皇帝命不长，三党跋扈专权也不长久了，他现在担心的反而是东林党人重新执政后报复三党，让党争激烈化，他担心自己难以说服那些自以为是的东林大佬，比如**星，但现在想那么多没用，做好眼前事最重要——

    当日傍晚，大明册封使团与朝鲜冬至使柳东溟一行百余人在通州潞河驿歇夜，从这日起，张原开始写《丁巳朝鲜纪行》，就是日记，把途中值得记录的事物都笔录下来，此后三日的日记简略如下：

    “三月二十三，渡白河，通州干旱，河水清浅，四望旷野贫瘠，沿途山丘皆童童如秃，据云树木皆被砍伐烧炭云云，一路过火烧屯、照里铺、马义坡、柳河屯，至夏店驿用午饭，午后启程，至三河县驿歇夜——”

    “三月二十四，晨起与三河吴知县、柳县丞交谈，夜宿公乐驿，与集之、穆叔等人小饮，遥庆谦儿三朝——”

    “三月二十五，过渔阳驿，天阴欲雨，申时二刻至五里店时，大雨滂沱而下，于东岳庙避雨，雨稍歇，赶至阳樊驿歇夜……”

    雨淅淅沥沥下着，张原在阳樊驿的客舍油灯下写他的《丁巳朝鲜纪行》，夜已深，正待解衣上床歇息时，穆敬岩忽然叩门道：“大人，驿吏说有一人冒雨赶来要见张修撰，此人没有名刺，只说自己姓客。”

    张原心想：“客印月还是让他这个表弟赶来了。”道：“让那人来见我。”整了整衣冠，端坐等候。

    片刻后，一身**的客光先来到张原的房间，穆敬岩和马阔齐、舍巴三人见客光先体格雄壮，都警惕起来，穆敬岩立在张原身后，马阔齐、舍巴一左一右站在客光先身边，盯着客光先，若有异动，立即擒拿。

    客光先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牛皮袋，恭恭敬敬呈给张原：“请张大人亲览。”说罢立在一边，再无二话。

    张原没有急着拆看牛皮袋，问客光先：“你是准备随我出使朝鲜？”

    客光先躬身道：“是。”

    张原点点头，让客光先去更衣用饭，待穆敬岩和马阔齐、舍巴三人也退出房间后，他才拆看那牛皮袋，里面有一封信和一串佛珠手链，信没头没尾，字也写得很劣，是客印月的口吻，说了两件事，一是那日在东岳庙遇到的红脸汉子极有可能是佟奴儿的第八子黑还，多年不见，她认不大清，黑还自幼就有心计，请张原留心；二是她兄长金台吉和布扬古并不知道她在大明京城，十四年前她离开叶赫城从未有音信传回，请张原不要泄露她的踪迹，客光先任由张原差遣，只要有利于叶赫部——

    客印月在信里没有说这串佛珠手链有何意义，似乎是客印月送张原的礼物，指顶大小的上等的东珠，一共十二颗，每颗都一模一样，在灯下散发出柔和的珠光——

    张原摩挲着这串佛珠手链，心想：“那红脸书生果然就是皇太极，可惜让他逃了，下次若能再见一定不能让他逃掉，杀了皇太极等于斩了奴尔哈赤的一条臂膀。”

    ……

    客光先到来之事张原并没有记录在《丁巳朝鲜纪行》里，另外他没有详记的是：这些天他每日早晚都向王宗岳学太极拳，练习吐纳，五年前的那次眼疾磨练得心静，太极拳就是要心静，所以张原进境颇快，不求成为杨露禅，能强身健体就好；

    除了向王宗岳学拳之外，张原还向王宗岳学习女真语、向那位姓范的通事学习朝鲜语，张原习武资质平平，但学习语言他的强记能力就让人叹为观止了，一句话说一遍他就牢记在心，短短十余日，女真语、朝鲜语的日常会话他基本掌握了——

    客光先落落寡合，从不主动与他人说话，张原对甄紫丹说客光先是他请来的护卫，甄紫丹当然没什么好疑心的，只认为张修撰是过于自爱，有六十名锦衣卫保护还不够，自己还请了内家拳高手当护卫。

    使团一行一路过滦州、永平、抚宁，沿途见每隔十里就有一座烽火台，四月初四，到了天下第一雄关山海关，若按后世的地名则是经唐山、秦皇岛来到了山海关，山海关由明朝初年中山王徐达奉命修建，北倚燕山、东连渤海，故名山海关，城墙高达五丈，城楼大书“天下第一关”五个擘窠大字，后世传说这五个字出于王羲之之手，其实是瞎传，这是成化年间书法家萧显所书。

    山海关有兵部主事一员率军吏把守，因为上次京中的女真奸细一事，左军都督府和兵部严令盘查出关人等，所以现在就连汲妇、樵童出入关卡都要验牌，管得很严，但那个红脸书生依然没有抓到，料想那红脸书生不敢经此出关，应该是从喜峰口长城那边出塞了——

    当日傍晚，把守山海关的兵部主事请张原、阮大铖、甄紫丹和柳东溟几人赴宴，张原询问山海关布防，得知防备颇为空虚，大明朝廷现在还未重视山海关的防御，毕竟山海关并非边卫，奴尔哈赤的兵锋离此遥远，只有到了明年，抚顺、清河失守后，朝廷才会重视山海关的作用，那时杜松将就任山海关总兵。（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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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七章 诗与血（求票）

﻿    四月初五辰时，张原一行出山海关，从此踏入广袤的关东地界，视野所及，一座座烽火台和记里墩伸向远方，天高地迥，海风自东浩荡而来，使团旌旗猎猎，朝鲜书状官金中清遥指东关一高台对张原道：“张修撰，那是望夫台，相传是孟姜女寻夫处，望夫台下有孟姜女庙——张修撰岂无思古之幽情？”

    张原微笑，这几个朝鲜使臣见他一路来只爱四处打听军防和民情，却不吟诗作赋，不免诧异了，以前出使朝鲜的大明使臣都是一路行来一路诗，比如十年前出使朝鲜的詹事府左谕德朱之蕃，不但途经的山川名胜都赋诗，甚至连驿站客店都留下了诗篇，更与朝鲜官员赋诗赠答，好不热闹——

    昨夜在山海关驿舍的题诗壁上，张原就看到朱之蕃与朝鲜使臣唱和的《山海关和金太仆韵》，同行的朝鲜副使许筠和书状官金中清再三吟诵其中的两句“客度关门迎晓日，山回海岸涌春潮”，以为妙极，张原却觉得朱之蕃的诗平淡无奇，作诗是需要灵感的，“两句三年得”有些夸张，但张口就来难免太滥，据说清帝乾隆是古来写诗最多的人，长长短短上万首，却又有哪一首诗能流传？

    然而作为天朝使臣，张原是有义务作诗的，朝鲜仰慕中华文化，派来的使臣都是精通儒学、能诗善赋之士，张原不作诗岂不是示弱，所以虽然辽东鼙鼓将起。诗照样还得作——

    “金参军有写孟姜女的佳句了吗，在下洗耳恭听。”张原让金中清抛砖引玉。

    金中清道：“敝国许舍人得了一首诗，想向张修撰请教。”

    朝鲜副使许筠官居议政府舍人，职位在金中清之上，是朝鲜国有名的诗人，许筠策马过来了，客气一番便吟道：“二世经营四海豪。沿边白骨似蓬蒿。但悲苦役筋骸尽，谁识深闺跋涉劳。石镜千秋明夜月，秦城万里委风涛。空穿地脉疲民命。剩得嘉山泽国高。”

    吟罢，许筠和金中清都眼望张原，等待张原品评。最好是步韵和之。

    阮大铖也看着张原，阮大铖有诗名，但他不是正使，而且这几个朝鲜使臣只看重张原，并没有请他作诗，阮大铖默不作声，看张原如何应付——

    张原缓辔徐行，赞道：“许舍人吟得好诗，寓兴亡劝惩之意，有诗史之风。”

    许筠执缰拱手道：“张修撰过奖。张修撰是江南才子、传胪第一，此情此景，定有佳句让我等聆听。”

    张原道：“诗乃名器，情动于中方能发之于外，不是交际酬酢的工具。我等闲不作诗。”

    许筠、金中清面面相觑，都有尴尬之色。

    一边的阮大铖暗笑，心道：“张介子大言欺人，这恐怕镇不住朝鲜人吧。”

    却听张原又道：“但许舍人珠玉在前，在下勉强也要作一首出来请教。”极目远眺，朗声诵道：“嬴政昔不道。耀武北筑城。暴师断地脉，起洮连东瀛。死亡日枕籍，白骨如山撑。悲哉孟姜女，寻夫万里行。觅骼不可识，一哭天地惊。风云惨无色，鳌柱为摧倾。大节照白日，耿耿今犹生。望夫有高台，千载配怀清。我来扪薜苈，览古怀精诚。村巫走伏腊，庙貌飞疏甍。桑梓自古恋，草木犹哀情。长城今故在，徽号久非秦。不及此山石，长传贞烈名。”

    阮大铖大吃一惊，他与张原也有三年的交情了，没听说过张原会作诗，但张原方才吟诵的这首五言古风格调高古、沉雄顿挫，这才是深得杜甫精髓的佳作，张介子深藏不露啊，八股文不用说了，诗也极妙——

    再看两个朝鲜使臣，连声赞叹，敬佩不已，原先诗意盎然的许筠，此后再不敢在张原面前提诗，张原也落得清静，不然这两个朝鲜人吟诗作赋个没完没了，他没那么多心思应付，还不如向范通事多学点朝鲜语，张原叮嘱范通事，不要把他学习朝鲜语之事告诉柳东溟等人，这样到了王京汉城他或许可以听到一些原本听不到的事。

    出了山海关，明显就有地广人稀之感，行数十里才会看到聚居的里社，也只数十户人家，牛、羊、猪、驴等牲畜沿途可见，杨、柳、桑、枣这些树木茂密交集，在关内，驿站都是矮墙院落围着的数十间屋舍，而在关外，每一个驿站就是一座小城堡，驻有卫所军士，战时可供居民躲避，这都是为防备女真人的战备设施，但这些驿堡自建成以来就没遭遇过战乱，据张原观察和询问，驿堡里的军士几乎不操练，枪朽刀锈、弓裂弦松，军士每日忙着与出入城堡的民众做生意，卫所的军官开商铺、让手下士兵砍树烧炭运送到北京城去卖，这样的军队还有什么战斗力！

    四月初八过广宁卫时，张原与广宁卫所的一个姓廖的千户交谈，张原说起建州女真野心勃勃是心腹之患，这廖千户却骄傲得很，信心十足道：“张大人勿虑，建州老奴只能在女真诸部中横行，在我大明军队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他哪敢来侵我大明，若敢来，正好供我边卫练兵得军功，定叫他有来无回。”

    张原看着廖千户肥大的身躯，问：“女真人来犯，廖千户觉得你那些忙着经商的军士敢战？能战？”

    廖千户脸一沉，若非张原是六品清贵词林官，廖千户都要勃然大怒发作了，这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吗，你张修撰难道是站在女真人一方说话的吗，说道：“张大人，卑职手下的军士练兵之暇，或许有极少数人经商谋利，但大多数是忠君报国敢战能战的，山海关是京师的屏障，而我们广宁卫又是山海关的屏障，我等若不敢战，哪有京师的安宁。”心道：“你这书生除了读八股，还能知道些什么！”武将地位是低，但武将也看不起文官，当面顶撞不敢，腹诽总可以吧。

    张原笑笑，点头道：“敢战便好，我等京官正有赖于廖千户这样的边陲将士保护。”

    张原只是一个过路的使臣，不是巡按辽东的御史，没有权力指责廖千户这样的边将，可气的是象廖千户这样的人还自信满满，说起话来豪言壮语，根本没把奴尔哈赤放在眼里，简直求战心切，巴不得奴尔哈赤挑衅，他们好踏平赫图阿拉、掳掠女真人的牛羊和妇女——

    四月十三，张原一行来到广宁城，辽东巡抚、总兵、都指挥使司和广宁镇守太监的行辕都设在此，这是辽东大城，城墙高阔，马步军士两万余人，设有屯田、粮储、马市，可以说广宁城是辽东的军事政治中心——

    虽然柳东溟急着要在五月初八之前赶到王京，但张原还是在广宁待了两天，分别拜访总兵张承胤、都指挥使韩原善、镇守太监鲁淮，辽东巡抚李维翰月初去了抚顺，张原未能见到，但就张承胤、韩原善这两位高级将领给张原的印象是极其失望，张承胤、韩原善是与女真人直接接触的边将，也对奴尔哈赤持藐视态度，认为不足为虑，张承胤说他手下有一万五千精兵，配备有大炮两百门、小炮两千门、鸟铳五千支，火力凶猛，建州奴酋敢来犯，那是自寻败亡——

    张承胤对张原很是礼遇，见张原对边备感兴趣，特意领着张原去校场观看他的军士操练，命军士试射鸟铳让张状元观赏，五十支鸟铳齐射，不料当场就炸了四支，其中两个枪手轻伤，另两个军士一个炸瞎一只眼、一个右手手指炸没了，留下终身伤残——

    张承胤大为尴尬，说道：“这鸟铳打制不甚精良，经常炸膛，兵部还经常克扣军饷，致使军心不振，张修撰出使归来还京后，还望多向吴阁老、兵部魏侍郎进言，辽东军饷不能拖欠，这枪炮火器还得打制精良一些才好。”

    张原知道大明军中火器虽多，但威力不强、可靠性低，可这些都还不是致命弱点，最致命的是明军将领普遍骄傲自大、轻视女真人，不踏踏实实练兵、不整治军备，一旦被女真人击败，又畏敌如虎，从狂妄到卑怯转换得极快——

    张原道：“兵部有新打造的燧发枪，张总兵可向兵部申请更换。”又问：“当前辽东全镇可用之兵有多少？奴尔哈赤又有多少能战之士？”

    张承胤道：“辽东全镇有兵六万余，奴尔哈赤最多不过五万兵马吧。”

    张原心道：“连朝鲜人都知道奴尔哈赤仅长甲骑兵就将近四万，你这辽东总兵却蒙昧无知。”问：“辽东这六万军士都能战否？”

    张承胤迟疑了一下，答道：“大约有一半能战，其余三万都散在各城堡、驿站服役，有这些兵防备奴酋尽够了，若奴酋敢向我辽东用兵，兵部可立即从其他边镇调兵增援，我亦可就地募兵，兵员方面女真人如何敢与我大明比，唾一口唾沫也淹那老奴了，哈哈，张修撰，小将是粗人，言语粗鄙莫怪。”

    张原苦笑，明年就是张承胤的死期，抚顺失陷后，张承胤领兵一万前往相救，在金石台界被代善、皇太极击败，张承胤战死，全军覆没，据传后金在此役只折了两个小卒，这样一边倒的屠杀简直不可思议！

    张承胤虽然年近五旬，但长年习武，矫健壮实，对张原很友好，张原看着张承胤的笑容，心里叹道：“本家，我该如何拯救你？”（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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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八章 痛打秃驴

﻿    张原把朝鲜书状官金中清请来，让金中清向张承胤介绍朝鲜人了解到的建州女真兵力概况，张承胤听罢却不以为然，他说建州女真人口总数不过二十万，奴尔哈赤麾下如何能有三万长甲骑兵和五万步卒，这绝无可能！

    张承胤说得斩钉截铁，张原这个第一次来辽东的词林官还真没法和他争辩，摇了摇头，说道：“奴尔哈赤去年就已立国称汗，对我大明不臣之心彰显，张总兵还得小心提防，多派哨探、间谍前往建州打听对方虚实，这才是知彼知己的长远之计。”

    张承胤点头道：“张修撰说得极是，去年老奴妄自称汗，李巡抚业已严词加以训斥，同时派人前往侦察，获知建州一带水灾严重，女真人饥寒交迫，老弱死亡无数——”

    说到这里，这辽东总兵朗声一笑，目视金中清，大声道：“老奴自顾不暇，还怎么对我大明用兵！”

    张原道：“建州逢天灾就更要防备了，那些女真人吃不饱穿不暖就会想着劫掠我大明，这已成了女真人习俗了，叫‘抢西边’。”

    张承胤笑道：“那是早年的事了，自李老将军平了古勒城，女真诸部都老老实实，奴尔哈赤三年前还派人入京进贡，只想获得一些赏赐，何敢犯边。”张承胤口里的“李老将军”就是李成梁，李成梁镇守辽东三十余载，有功有过，奴尔哈赤能扩张成今日的势力，与李成梁养虎为患脱不了关系。

    对这个张承胤没什么好说的了。血的代价有时是必须要付出的，不然张原的话没有人信，倒会有人指责、弹劾他畏敌如虎、散布悲观言论，张原问：“李巡抚大约何日能归广宁？”辽东巡抚李维翰或许可以谈一谈。

    张承胤道：“待张翰林从朝鲜回来应该就能见到李巡抚了。”

    张原又见拜会广宁镇守太监鲁淮，还没说上几句话，鲁太监便托张原帮他带一批真丝、彩缎、瓷器、木器去朝鲜贩卖，即命一个商人来拜见张原。这个商人名叫张儒绅，四十来岁，是鲁太监手下的皇商。鲁太监道：“杂家这也是为万岁爷办事。”

    大明与朝鲜的贸易往来密切，双方使臣出使时往往都会捎带一批各自国家的商品前往，晚明商品经济真是无处不在、无孔不入啊。

    张原略一沉吟。他也想通过这商人了解一些边贸情况，便答应了。

    鲁太监甚喜，即命赏给与张原随行的六十名锦衣卫、范通事和张原的七名随从每人圆领纻衫一件、白夏布摆一件、大毡帽一顶、鹿皮靴一双，还有白银三两，副使阮大铖和随行副千户甄紫丹除上述衣物外，银子增为每人二十两，鲁太监说得很堂皇，说是代万岁爷赏赐的，对朝鲜使臣也有一些赐物——

    至于张原，鲁太监笑呵呵道：“杂家送给张先生的礼物先暂存在这里。待张先生归来时一并带回京中。”对于东宫日讲官，太监一般都会尊称一声先生，听鲁太监这口气，给张原的礼物定然丰厚。

    镇守太监本应是管理边防军政的，这个鲁太监却是热衷于做买卖。万历皇帝派鲁太监在此也是为了敛财，自辽东矿税太监撤消之后，万历皇帝觉得内库收入损失不小，就让镇守太监把经商的重担挑起来，在抚顺马市与女真人做生意的就有好几个是鲁太监手下的商人——

    ……

    四月十五，张原一行重新上路。鲁太监手下的那个商人张儒绅领着三十名随从押送着三十辆双辕大车随行，柳东溟很着急，现在距离王子李祬五月初八诞辰只有二十三天了，而从广宁至汉城还有两千四百多里路，若是逢雨天还得耽误，所以柳东溟与张原商议，能否早起晚宿、加紧赶路？

    张原也不愿意在路上多耗时间，与阮大铖、甄紫丹还有张儒绅说了一下，使团加紧赶路，天气晴好时，一日要经过两个驿站，关外驿站与驿站之间的距离要比关内远一些，关内陆路每隔四、五十里就有一座驿站，而出了山海关，差不多五、六十里才有一座城堡式的驿站——

    此后数日，日行百余里，四月二十日渡泰子河抵达连山关，守关千户将张原一行迎入关中歇息，次日一早众人准备启程时，大雨瓢泼而下，没法赶路了，柳东溟心急也无可奈何，拗不过老天爷啊，好在这里离鸭绿江已近，算算行程，应该能在下月初八前赶到王京。

    这几日天气逐渐炎热起来，大雨一下，清凉了许多，张原在驿舍与阮大铖品茶闲话，阮大铖是享受惯了的人，抱怨道：“旅途闷苦，不知哪里有消遣之处？”

    张原把范通事叫来询问，范通事多次往返朝鲜，沿途都很熟悉，以为两个年轻的使臣旅途寂寞想寻花问柳，便说道：“要不唤几个歌妓来唱曲玩耍？”

    阮大铖眼界挺高，说道：“这边关军塞能有什么入目的歌妓，庸脂俗粉、淫词小调，直让人欲呕。”

    张原问：“这附近可有什么风景名胜？”

    范通事道：“城北的青岭风景颇佳，但雨天不适合登临，还有一座普慈寺，以荷花出名，卑职方才看到两个朝鲜使臣也打着伞往普慈寺去了。”

    张原对阮大铖道：“集之兄，且到普慈寺去偷得浮生半日闲，如何？”

    阮大铖笑道：“也罢，让寺僧忙乱半日也有趣。”

    张原、阮大铖、范通事、穆敬岩、王宗岳五人打着伞出了驿舍，马阔齐和舍巴二人戴着尖斗笠跟着张原，张原现在对这两条尾巴已经习惯了。

    普慈寺是一座小庙，这雨天更无香客，连寺僧也没看到，张原几人在佛像前拜了几拜，正待转到寺后看荷花，听得衣钵寮有人在说话，雨声淅沥，听不分明，走近一些，辩出衣钵寮中人说的是朝鲜语，张原新近学的朝鲜语，正是兴趣高的时候，但听寮中人用朝鲜话说道：“小僧本系朝鲜人，祖父逃荒到此，今已三世，因为这里离我国近，所以我国人多有往来长住于此的，论起来这里本是高句丽故都，鸭绿江北岸直至辽阳、沈阳都是高句丽的领土，被中国夺去上千年了，不知何日能重归我国？”

    张原一听就恼了，没想到四百年前就能听到这种论调，孔子、李白、李时珍、长白山都是你们朝鲜或者韩国人的是吧，高句丽又不是高丽，高句丽和朝鲜有什么关系！

    “咳，咳。”衣钵寮中有人轻咳道：“戒勉大师，不提这个，不提这个，太久远的事了。”

    名叫戒勉的朝鲜和尚道：“小僧遇故国之人，畅言几句何妨，小僧居此四十载，见中国人无论百姓还是兵丁，最是怯懦无勇，遇贼皆奔蹿不敢争斗，遇事不敢当面直言，背地里倒会报复害人，所以连山关卫所千户都是招募我国善射者为先锋，我国一人直抵得中国百人——”

    张原忍耐不住了，戒勉这秃驴居住在大明地界已历三代，不耕不织，受大明百姓布施供养，却这般毁谤中国人，秃驴着实无礼，既已遇上不严惩更待何时！

    张原大步走到衣钵寮前，寮中一个四十来岁的赭袍僧人与朝鲜书状官金中清各坐一个蒲团，正促膝倾身说话，见到张原几人，金中清赶忙站起身，拱手道：“张修撰、阮行人，也来普慈寺看荷花吗？”

    张原向金中清拱拱手，盯着那赭袍僧人，问金中清：“金参军，这僧人是你朝鲜国的？”

    金中清还未答话，赭袍僧人起身合什道：“小僧是这寺院的主持，法号戒勉，是在辽阳僧纲司入的僧籍、领的度牒。”这时说的是大明官话了。

    张原喝一声：“把这秃驴拿下。”

    马阔齐应声上前，抓住戒勉的双手往后一扭，那秃驴大叫道：“小僧何罪，小僧何罪！”

    金中清也骇然失色，拱手道：“张修撰，何故如此？”

    张原冷冷道：“范通事，你来说。”

    范通事便用大明官话将这戒勉和尚方才的言语复述了一遍，阮大铖正奇怪张原怎么突然发火抓捕这寺僧，这时才明白，不禁大为恼火，连声道：“打这和尚，痛打一顿，竟敢如何大放厥词。”

    金中清额头冒汗，心想自己方才幸好没有出言附和，不然就更糟糕了。

    “咦，出了何事？”

    柳东溟带着两个伴当从寺后看荷花归来，满脸诧异之色，向张原、阮大铖二人施礼。

    张原道：“这和尚极其无礼，先让人押到千户衙门去治罪，再革除僧籍，罚作苦役。”

    柳东溟不知何故，忙用朝鲜语低声问金中清究竟出了何事？

    范通事在此，金中清不便用朝鲜话和柳东溟私语，当即以大明官话向柳东溟略略说了方才之事，柳东溟“哦”的一声，觉得张原有些小题大做了，寺中偶语，也要治罪吗？

    而且柳东溟觉得戒勉和尚说得有理，这一片土地本就是千年前高句丽的领土——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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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九章 平壤的舞女

﻿    张原心知柳东溟对他严惩戒勉和尚有些不以为然，说道：“柳使臣、金参军，这和尚分明是挑拨我大明与贵国的关系，作为一个朝鲜后裔说中国人怯懦无勇、说贵国一人直抵得中国百人，此言可是有心肝者？大明立国至今二百五十年，贵国受二百五十年之庇，曩者贵国经倭寇之难，王京沦陷，社稷将倾，本朝即遣十万之师，竭厥岁月，舍生忘死，平荡倭氛，我大明将士告别父母妻儿远离家园，蹈烽火之地、历刀兵之险，奋不顾身以至捐躯者为何，念贵国国王世笃忠贞也，念两国世代交好也！”

    张原言词慷慨激昂，掷地有声。

    柳东溟、金中清二人面有愧色，柳东溟道：“张修撰教训得是，昔者杨经略自班师归国，王京士人男女重髫戴白，送出北郊，依依不舍，壬辰再造之恩，万世不可忘也。”目视戒勉和尚，斥责道：“你这和尚不好生修行，却妄议国事，愚蠢悖乱，正该严惩。”

    张原又道：“此僧方才又说此地曾是高句丽都城，这话倒是没错，但最后那句‘不知何日能重归我国’，就凭这句话，判你终生流放也不为过，无论是在大明还是朝鲜，你说这话都是等同于谋逆的重罪，朝鲜国绍继的是商王文丁之子、肘王之叔箕子的传承，与中国乃是父子兄弟之国，期间有卫氏高丽、王氏高丽、新罗、百济诸朝代，但高句丽却算不得朝鲜的政权，若依这和尚言下之意，那么若是有高句丽王室后裔出现，贵国光海君难道就应谢国让位？”

    张原此言犀利，柳东溟心中波澜大起，光海君是他妹婿，继承王位颇有名不正言不顺之讥，又秘密处死了有可能与他争王位临海君和永昌大君。所以光海君对传承、名分问题最是忌讳，千年前的高句丽王室后裔再出现是不可能了，但朝鲜王室的其他成员依旧觊觎着朝鲜王位，反对势力依然强大。光海君的地位远未稳固，张原这次赴朝鲜册封世子就是表明大明对光海君政权的肯定和支持，若是因为这个和尚的胡说八道而让张原不快以致影响册封，那是柳东溟绝不愿意看到的——

    柳东溟向张原请求道：“张修撰，此恶僧言语荒悖，在下实在气愤不过，此僧先辈是朝鲜人。我要代其朝鲜先祖笞罚他。”

    张原微笑道：“柳使臣不必为这等人动气，交由本关千户所处置便是。”

    寺僧戒勉被身高近六尺的马阔齐反揪着好似老鹰抓小鸡，这时垂头丧气，不敢发一言，张原即命马阔齐押着戒勉和尚去连山关的千户所，范通事跟随前往说明情况。

    这时云开雨住，阳光铺洒下来，城北的青岭透出青翠山色。张原道：“柳使臣，赶路要紧，吩咐驿站赶紧开午饭。我们今日也可赶一站路程，如何？”

    柳东溟自是求之不得，与金中清先回驿舍去了，张原和阮大铖不改初衷，依旧到寺后看荷花，四月下旬天气，有些荷花已绽放，晨起的这场大雨，将青青荷盖和粉红、大红的荷花濯洗得更增丽色，这普慈寺后的园子颇广。有五、六亩，现在除了张原、阮大铖几人外，别无他人，先前还看到有个小和尚探了一下光头，后来就没影了——

    阮大铖笑道：“介子能言善辩，说得柳东溟狠不得亲手鞭打那秃驴。秃驴也实在可恶，竟说朝鲜一人就抵得我们百人，若是这样的话，壬辰倭乱朝鲜国王还需要一日数道求救奏疏送到北京吗！”

    张原道：“小国寡民，夜郎自大，好了伤疤忘了痛，又见我大明近年边备不修，生了轻慢之心而已。”

    阮大铖道：“起先那柳东溟似有不以为然之色，被你慷慨言辞打动，翻然知悔了。”

    张原笑道：“不见得，只是情势所迫，我有个小故事说给集之兄听，某里正有一女，貌美待嫁，有两个男子欲求婚，其中一个男子曾经在山中狩猎时救过里正一命，而另一个男子呢，却被里正救过——集之兄以为里正会把爱女许配给哪一个？”

    阮大铖摇着折扇道：“当然是许配给那位曾救过里正的男子了，知恩图报嘛。”

    张原微笑道：“按常理是应该如此，可是在某些人看来，整日面对救命恩人会觉得压抑不舒畅，而施恩有时会很愉快，所以里正把女儿嫁给了那个他曾经救过的男子。”

    阮大铖道：“这是忘恩负义之人啊，朝鲜当不至于此。”

    张原道：“有些人，你对他十次好，他习惯了，心安理得，而有一次不好，他就怀恨在心。”

    阮大铖低声问：“介子是说光海君？”

    张原笑道：“我可没这么说，我是泛泛言之。”

    阮大铖一笑而罢。

    ……

    四月二十三日午前，册封使团一行过汤山城，此地临近鸭绿江，河流纵横，遇水浅的就涉水而过，水深的大河就要雇渡船，北地桥梁极少，柳东溟为加快行程，先一日就派人骑快马赶到前方准备渡船，所以不至于在岸边空等浪费时间——

    午后过了狄水，行出十余里便是大明与朝鲜的边界鸭绿江，义州兵马节制使安汝讷早已得知天使即将到来的消息，派水军虞侯率五艘板屋船在北岸等候，那水军虞侯拜见张原、柳东溟，遥指鸭绿江南岸道：“大王派来迎接天朝册封使团的户曹柳参判阁下已经到了义州，卑职方才已命快船渡江，告知天使已至鸭绿江，柳参判阁下即会到江边相迎。”

    柳东溟大喜，对张原、阮大铖道：“柳参判是我胞弟，名西崖，前日在广宁，我派人四百里加急回国报信，我王已知天使到来，故派人到边境相迎。”

    张原心道：“文化柳氏果然是朝鲜大家族，柳东溟是二品内禁卫大将，其弟又是户曹参判，都是实权人物。”

    张原对朝鲜官制有些了解。朝鲜王国在议政府下面设户、礼、兵、工、刑六曹，议政府相当于大明内阁，六曹相当于六部，六曹首长称判书。正二品，副职称为参判，从二品，柳东溟的胞弟柳西崖是户曹参判，相当于大明的户部侍郎，光海君派从二品的户曹参判千里来迎，可见对大明这次册封的重视——

    这五条中型板屋船属朝鲜水军。可在近海航行，每条船都有近八丈长，一次性就把使团百余人连同车马以及及鲁太监手下商人张儒绅的三十车货物一并运过了鸭绿江，鲁太监这算盘打得真是精明，商队跟着使团走，能省下一笔可观的运输费用——

    张原与柳东溟并肩立在船头，张原看着斜阳下浩荡的江水，心道：“我张介子今日也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了。”

    柳东溟很愉快，今日是四月二十三，能赶到义州城。从义州到王京一千两百里，在王子李祬生日前赶到没有问题了，心里算是落下了一块大石头，柳东溟指着越来越近的南岸道：“张修撰请看，我弟来迎天使矣。”

    张原让马阔齐取来他的千里镜，调整焦距一看，南岸旌旗招展、列队整齐，有鼓乐声随着江风隐隐传来，张原对柳东溟道：“柳大将看看哪位是令弟柳户曹。”

    柳东溟对着望远镜仔细看，惊喜道：“数里外景象历历可辩。天朝物事实为神奇——义州兵马节制使安汝讷也来迎候天使大驾了。”

    说话间，大船到岸，张原、阮大铖由柳东溟、许筠、金中清陪同先下船，户曹参判柳西崖和义州兵马节制使安汝讷上前见礼，柳西崖不会说汉语，由金中清和范通事翻译。无非是天恩浩荡、天使远来辛苦云云。

    安汝讷在江边设帐、摆酒，为天朝使臣一行接风洗尘，义州官员一一上前向天使敬酒，这些朝鲜官吏的朝服礼仪与中华大同小异。

    薄暮时分，张原一行在义州镇抚营五百军士的扈从下驰入义州城，义州是朝鲜距离大明边境最近的一座城，属平安右道，虽是州城，但城制狭小，矮垣颓墙，论防御都比不上大明的一座驿堡，街市却是颇为热闹，大明来的商人、建州女真、蒙古人，甚至遥远的东海女真都有在这里做买卖的，茶叶、人参、鹿茸、珍珠、貂皮、麻布、驴马、猪羊等等商品种类繁多，但铁器和弓角是禁止买卖的，朝鲜出产的制造火药的焰硝也是禁物，义州城中居民以汉人为多，使团一行从街市经过，满耳听到的都是大明官话——

    见到张儒绅的商队入城，很多商贩纷纷围拢过来询问是何货物、价钱几何？张儒绅严令手下不许答理，他的商货不会在这里出售，三十大车上等真丝、彩缎、瓷器、木雕，值得一万五千两银子，这些蛮夷小贩哪里出得起那个价钱，只有平壤、汉城的王公贵族和官绅富豪才享用得起——

    当夜使团一行在义顺馆歇息，次日一早柳东溟、柳西崖兄弟陪同张原等人上路，自进入朝鲜境内，沿途皆有朝鲜官员和军士迎接、护送、马匹更换、膳食住宿安排得妥妥帖帖，又喜天气晴好，使团行进比之在辽东还要快速一些——

    四月二十九日申时初，朝鲜第二大城西京平壤遥遥在望，将至近郊外城，就听鼓乐齐鸣，衣饰斑斓色彩绚烂的人群载歌载舞而来，列香亭、龙亭、仪仗、鼓乐热闹煊赫，执杖者头戴峨峨黑纱冠，身穿大袖葵花衫，腰系金钉带，乐工皆着幞头束带，又有扮百兽舞蹈的，幡幢有四联大字：“万国同欢争蹈舞，两仪相对自生成。天下太平垂拱里，海东无事凿耕中。”

    朝鲜国王光海君获知天朝使臣过了鸭绿江，又派礼曹参判禹烟赶到平壤来迎接，以示对天使的礼敬，禹烟与张原等人见礼毕，导入平壤城，当晚在大同馆大设筵席，馆门外东南两面树鳌山、张灯结彩，列伶妓诸戏，平壤民众如庆大节一般欢歌笑语不绝。

    大同馆内宴会厅灯火辉煌，菜肴丰盛，宛然韩剧《大长今》里的宫廷宴席景象，单是糕点就有八份，各不相同，其他鸡参、熊掌、雉肉、灸貊、鲍鱼……各种山珍海味数十种，柳东溟、柳西崖、禹烟等朝鲜官员频频举杯向天使张原等人劝酒。这酒是庆州出产的朝鲜名酒，有糯米酒独特的香味，与绍兴荳酒口味相似，张原品来颇感亲切——

    酒过三巡。但听得环珮叮当，随即是香风袭袭，张原举目看时，只见女乐两行，约二十余人，一个个盛妆华饰，轻盈窈窕。各抱乐器升堂跪于庑下——

    礼曹参判禹烟起身向张原、阮大铖拱手道：“天使远来，小邦无可为奉，此女乐数辈是在下奉王命从王京携至以奉欢，望两位大人莫嫌粗鄙，容其奉侍。”

    张原与阮大铖对视一眼，二人心里都是想：“光海君真是热情，竟从汉城派了女乐来侍奉，听禹参判的口气。还要这些女乐为我等侍寝！”

    阮大铖是好色的，久闻高丽女子温柔美丽，他是很想尝尝异国女子的风味。但他是副使，不敢作主，且看张原如何主张？

    堂堂上国使臣不能控制自身**，容留朝鲜女乐侍寝，当时是爽了，但难免被朝鲜官员看轻，而且归国后说不定哪天就被言官翻出来弹劾了，他张介子可不是这么随便的人啊——

    张原微笑道：“久闻贵国音律有唐宋遗风，在下愿意倾听。”

    柳东溟、柳西崖兄弟相视而笑，自来大明使臣来朝鲜。朝鲜王都会命女乐侍奉，儒学出身的大明使臣拒绝的居多，也有放纵容纳的，收受贿赂的也有，而此番两个天使，正使年方二十。副使刚过三旬，都是少年得志，青春意气，想必也会接受女乐侍寝的——

    跪于庑下的那二十二名女乐拜了天使之后，起身袅袅上前，这些女乐或执大令、唐笛、太平箫、折叠扇拍，或抱牙筝、奚琴、玄鹤琴、伽耶琴，或背着杖鼓、细腰长鼓，还有两个女乐抬着一架悬在框架上的座鼓，将为天朝使臣演奏朝鲜大乐——

    这二十二名女乐都是十七、八岁的妙龄少女，穿着粉红色或玉色的右衽短上衣，下边是蓬蓬起的紫色大裙，红色缎带垂在腰间，显得轻盈飘逸，这些女子的发型都是一模一样的，梳得熨帖整齐，纹丝不乱，露着宽广光洁额头，她们的眼睛都只看着自己的鼻尖和脚下，显得格外温柔恬静——

    那双手执折叠扇拍的少女两臂张开，手腕急转，那由六块木板组成的折叠拍子就发出清脆的敲击声——

    好似被这节拍声唤醒，“咚咚咚”座鼓声响起，密集鼓点突如其来，先声夺人，在鼓声渐疏之际，唐笛、大令、太平箫这些吹奏乐器开始悠呜而起，随即又有牙筝、奚琴加入，各有音调，却又如此和谐优美——

    张原在音律方面没下什么工夫，但他大兄张岱是喜爱音律的，以前在时西张的可餐班日日吹拉弹唱，如今闺中有王微妙解音律，雅善吹箫，商澹然的琴也常娱耳，张原耳濡目染，品味颇高，这时听这朝鲜古乐，觉得甚妙，不禁心情放松，悠然入神——

    “咚咚咚咚”，四名背着细腰长鼓的少女一边击鼓一边舞蹈近前，离张原的筵席渐近，这四名少女双手持细竹条小鼓槌，背着的细腰长鼓挎在腰间，鼓的两面并非一般大小，大的一面蒙以黄牛皮，小的一面是白鱼皮，细竹鼓槌交替击鼓，单鼓点、单花点、双花点、滚奏、震奏，手法繁多、技巧娴熟，鼓声忽而柔和忽而深沉，既变幻莫测又极富韵律，而她们的舞蹈尤为有特色，配合击鼓的姿势，扭颈、摆腰、手臂转侧、轻盈旋转的脚步，短衣利落，紫裙翩跹，无比美妙，而且她们的眼神也不再低眉垂睫，眼波随着鼓点顾盼闪烁，简直风情万种，媚态横生——

    张原手在膝上按着节拍，悠然欣赏，灯红酒绿，眼神迷离，看上去这四个击鼓舞女好似一个模样，五官精致美丽，难道都是整容整出来的？

    有一个舞女轻灵跳跃着，逐渐到了张原和阮大铖的席前，鼓声忽哑，张原陡生警觉之心，正待站起身来，却见那舞女把细竹鼓槌一拗，精光闪烁，鼓槌里竟然藏有一把细刃短刀，无柄，约五寸长，这舞女握刀的手已经被锋利的刀刃割破，殷红的血从手掌边缘滴落在平整的砖石地表——

    宴厅中顿时一片惊呼声，柳东溟大喝：“有刺客！”

    张原拉着阮大铖疾退，却听这握刀的舞女锐声道：“天使勿惊，小女子岂敢伤害上国天使——”

    这舞女说话时紧盯着张原，另一手猛地扯开玉色的短衫，短衫里面竟是别无衣物，裸着洁白的胸怀，还没等人看清，手中刀猛地一回，往她自己心口插落……这一章写得还可以，小道昨夜找到了景泰时倪谦出使朝鲜的日记，朝鲜的相关地名、官制可以借鉴，这方面的资料实在是太少，小道断更不是懒，实在是太认真，嘿嘿，无耻地自夸一下。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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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章 勇气

﻿    鼓歇、刃出、表白、自刺——

    这些都只是在几个呼吸间发生的事，陪同在张原和阮大铖身边的除了内禁卫大将柳东溟之外其余都是朝鲜文官，而穆敬岩、王宗岳、甄紫丹及其一班锦衣卫的筵席设在另一个宴会厅，由平壤府的武官作陪，一路上护卫得张原很紧的马阔齐和舍巴这两个石柱土兵这时也在那边用餐，没有人会料到在大同馆内会出现这样惊人的变故，所以没有人能阻止这个舞女——

    灯烛高张，朗如白昼，那舞女锋利的细刃很清晰地刺进了自己的胸口，鲜血很快就顺着无柄细刃流出来，从刃的末端滴到舞女犹自背着的细腰长鼓上，白鱼皮蒙的鼓面迅即被染成诡艳的鲜红——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胸插细刃的舞女跪了下来，细腰鼓撞在地上“咚”的一声响，舞女一手依然握着细刃末端，一手扶着细腰鼓支撑战栗的身躯，昂着头，眼睛一直盯着张原，用纯正的大明官话说道：“小女子原是景福宫人，永昌大君——”

    “闭嘴！”

    柳东溟大喝，又扬声道：“军卫何在，军卫何在，将这贱婢拖出去。”

    舞女决绝凄美的眼神让张原动容，开口道：“且慢，这女子利刃入心，命在顷刻，人之将死，岂不能容她把话说完。”走近两步，问那舞女道：“你有何话说？”

    舞女想必已经疼痛难忍，美丽的面容有些扭曲。声音发颤：“三年前永昌大君殿下被流放江华岛，但光海君却还不放过永昌大君殿下，让这个人——”朝柳东溟一指，“就是这个人去江华岛害死了永昌大君殿下。永昌大君殿下才八岁——”

    舞女泪流满面，心口一阵阵绞痛，手已经扶不住细腰鼓，身子一歪，倒在地上，口里开始吐血，眼睛却还斜看着张原，继续继续道：“永昌大君。才是朝鲜国王，光海君幽废母后、杀害兄弟，他不是朝鲜王，天使不该。不该来册封他的世子——”

    柳东溟忍无可忍了，上前一脚将舞女踢翻，那舞女抽搐了几下，就此一动不动。

    内禁卫大将柳东溟喘着粗气，愤怒得浑身发抖。双手挥舞着吼叫道：“来人，来人，把这班贱婢全部拘押起来严加审问！严加审问！”

    朝鲜卫兵冲了进来，穆敬岩、舍巴、马阔齐、王宗岳。还有甄紫丹领着一众锦衣卫也冲进来了，穆敬岩等人见张原安然无恙。这才放心，那些朝鲜卫兵则拖拽着那二十一名女乐出厅。一个卫兵探了一下那个蜷缩在地上的舞女的鼻息，禀道：“大人，这舞女似已气绝——”

    柳东溟吼道：“拖出去，拖出去。”还追过去朝那已死去的舞女踢了几脚，又冲礼曹参判禹烟吼道：“禹参判，女乐是你从京中带来的，出了这等事，你该当何罪？”

    禹烟脸色煞白，分辩道：“这是礼曹下属的声乐司蓄养的女乐，并非临时招募，何曾想会出这等事！”

    “不但是禹参判，就是礼曹崔判书此番也难辞其咎。”

    柳东溟冷“哼”一声，转过身来，却见张原冷冷看着他，那眼神让他不自禁打了个寒战——

    只一瞬，张原就垂目下视，用手揉着额角，说道：“我有些头痛，今夜的酒真是喝得不痛快，还是早点散了歇息吧。”说着往厅外走去，心惊肉跳的阮大铖赶紧跟上。

    柳东溟、柳西崖、禹烟几位朝鲜高官面面相觑，柳西崖快步追上张原，连连作揖道：“张大人，张大人，出了这等事的确是小邦上下扩卫不周，让天使受惊，罪过罪过，但张大人莫要信那舞女之言，舞女乃下贱之人，不知受何人唆使，胡言乱语。”

    张原点头道：“嗯，嗯，我知道，我知道，这是意外，几位大人不要再跟来了，今日旅途困倦，我们要早些休息。”

    柳西崖尴尬地站住脚，看着张原几人出厅而去，回头问兄长柳东溟：“兄长，这如何是好？”

    柳东溟拉长着脸，半晌道：“先审问那些女妓，提防其他作逆之人——两位天使那边，明日再小心赔罪解释。”

    ……

    夜已深，张原沐浴后自己烹茶，以此来梳理一下思绪，这套茶具是王微的，他带着路上用——

    炭火微红，壶水已沸，散发淡淡清香的岕茶已经放在青瓷盏底，但张原却迟迟不注入泡茶，他在沉思，光海君屠兄杀弟之事他早就知道，帝王之家素来有手足相残的传统，不足为奇，然而从史书上了解到的毕竟隔膜，张原以前并没觉得光海君有多么天人共愤，但从方才那舞女那决绝的一刀，这才是真正的血泪控诉，这给张原以极大的震撼，这舞女以在大明天使面前自杀的形式揭露光海君的罪恶，舞女是刺客，她刺杀的是她自己，这似乎比刺杀别人更需要勇气——

    院中有人低语，随即便是叩门声，阮大铖道：“介子，还未安睡吧。”

    张原开门让阮大铖进来，说道：“惊吓得不轻，哪里睡得着，集之兄来一起品茶。”为阮大铖泡了一盏茶，两个人坐下品茗说话。

    阮大铖道：“我们自上月二十二日出京，一路都平安无事，岂料到了朝鲜西京竟出了这等大事，介子，我们是代表大明朝廷的使节，发生了这样的事若装作若无其事也有损我等体面，但不管光海君囚母妃、杀兄弟之事是真是假，我等作为使臣也无法指责或者干预，目下形势我们该如何处置才不损体面又能不辱使命？”

    张原淡淡道：“这可不是蔺相如使秦，只是册封而已，就是做好了也算不得什么不辱使命，我们先在平壤歇息几天，范通事不是病了吗，那明日我也病了。”

    范通事这几日一直身体不适，都是躺在马车里赶路的，今日到了平壤，已延医诊治。

    阮大铖问：“介子的意思是——？”

    张原道：“朝廷让我等出使朝鲜册封世子，本未规定行程日期，拖延几日何妨，何必定要听那柳东溟之言疲于奔命赶在五月初八册封，缓几日，静观其变。”

    今夜之事，让张原对那个柳东溟观感大恶，虽说作为使臣要以大局为重，但人都是有性子的，而且张原感觉光海君政权还不稳定，暂时的观望是有必要的——

    阮大铖道：“介子你足智多谋，还是我来病吧，不然那些朝鲜人会整日磨缠着我。”

    张原道：“反正即便是真病也会被柳东溟他们认为是装病，不如就一起病吧，旅途辛劳、水土不服嘛。”

    阮大铖笑道：“的确辛苦，也该小病几日了，小病娱情嘛。”

    阮大铖走后，张原又让人去把张儒绅叫来，吩咐了张儒绅一些话，张儒绅领命而去。

    ……

    次日一早，柳东溟、柳西崖兄弟二人与平壤府参尹来驿馆求见张原，昨夜饮酒时原本说定由柳西崖、禹烟陪同两位天使游览平壤城，并去箕子庙和檀君祠祭拜，平壤离王京汉城只有六天的路程，可以在平壤休整一日，五月初一再启程，初六或初七到达王京正及时——

    一个精通汉语的朝鲜通事来到两位天使居住的馆舍院前，向当值的锦衣卫说明来意，那锦衣卫板着脸道：“两位大人贵体有恙，不能去谒庙进香。”

    这通事慌忙出去向柳东溟等人报知天使病了的消息，柳东溟眉头紧皱，来回踱了几圈，吩咐随从速去请医官来给两位天使诊治——

    柳西崖低声道：“兄长，哪有这么巧，两个人一起病了？”

    柳东溟冷笑道：“要摆一下天使的架子嘛，我们又不能说破，当然要延医为他们诊治了——还有，多送些肉米果品给天朝使团，再派四个侍女去侍候两位使臣，病中岂能无人服侍。”

    柳西崖问：“还是从那班女乐中物色人选吗？”

    柳东溟道：“那班女乐经连夜讯问已经查清，只有那贱婢是景福宫遣散的宫女，其余的都没问题，好在那贱婢还有一口气，先救活再审问，定要揪出其幕后主谋，借此事把废妃一党尽数铲除，这就叫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

    辰时二刻，一位医官来到大同馆为两位天朝使臣看病，这医官早已得了柳东溟的叮嘱，很配合地说两位天使的小恙是旅途劳累所致，休息一日身体便可痊愈，明日就能照常上路，还开了一剂食补汤，说是七十年前的宫廷御医徐长今留下的名方，由金鸡、草豆蔻、松茸、枸杞子合炖而成——

    张原靠坐在床上，问：“医官说的徐长今就是有名的大长今吗？”

    医官奉承道：“天使博学多闻，无所不知，佩服佩服，徐长今就是大长今，因药膳食补之法出神入化，我中宗大王封她为大长今。”

    张原在后世并未看过《大长今》这部超长的韩剧，耳闻而已，也没什么好打听的，看着医官炖药膳汤，这医官炖好汤还要舀出一小碗自己先喝，好让天使放心——

    医官正喝汤时，一个锦衣卫校尉来报，说礼曹禹参判送了四名侍女来侍奉两位大人的病，问张大人要不要让她们进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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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一章 处士与少女

﻿    酷爱戏曲的阮大铖强扶病体在张原这边房间准备喝药膳汤，听说礼曹禹参判送了侍女过来，不禁精神一振，以声色来养病正是古来枭雄之惯技，当下以手揉着额头，闭着眼睛听张原如何回话——

    张原可不象阮大铖那样单纯好色，他考虑的事情要复杂得多，昨夜宴会那美丽舞女决绝的一刀和血泪控诉，使得他对此次朝鲜之行有了另一种想法，当然这还只是一个想法，是否可行还要看形势发展，这种时候若容留两个朝鲜侍女在身边岂不是自找麻烦，所以他拒绝了，顺便把阮大铖也给代表了——

    锦衣卫校尉去而复回，道：“禹参判和金参军想进来探望两位天使的病情。”

    天朝上国那就是不一样，外国使臣待在北京会同馆，等闲不得外出，而张原住在平壤大同馆，朝鲜高官求见还要先得到张原许可——

    张原心想：“总不见人也不好，那等于把自己给软禁了。”便点头说：“有请。”

    过了一会，朝鲜国礼曹参判禹烟和书状官金中清进来了，张原两眼无神有气无力地起身与他们见礼道：“在下晨起忽觉头晕目眩，明明是脚踏实地却如腾云驾雾——”

    金中清与张原熟络得多，赶忙上前搀扶道：“张修撰，快请坐，请坐，阮大人，请坐请坐。”扭头对禹烟道：“这一个多月来赶路实在辛苦，张修撰是江南人。以前出门都是坐船，象这样乘马行远路是第一回。”

    禹参判深表理解道：“是辛苦，两位天使诚然辛苦，且先好生休息，午后柳国舅会来问候两位天使，并解释昨夜宴会时的意外。”

    张原淡淡道：“请柳国舅明日再来吧，我今日精神不济。恐致失礼。”

    礼曹禹参判与书状官金中清对视一眼，禹参判道：“那下官就这么给柳国舅回话。”

    这时，那平壤府的医官向张原、阮大铖说道：“两位天使。这药膳汤还请趁热喝为好。”说着，捧了一碗药膳汤给张原，又捧一碗给阮大铖——

    禹参判摇着头道：“两位天使不肯要小邦女子侍奉。旅居着实不便，下官忝为礼曹参判，甚感接待不周，心下惶恐，恳请两位天使允准许女乐数辈奉欢，如何？”又补充道：“这四位挑选出来侍奉天使的女子虽然身份低贱，但都是清清白白的处子——”

    张原心道：“清清白白的处子又如何，难道侍寝后还能带回北京去，姚宗文等人一本奏疏就会让我麻烦缠身，官场岂能率性而为。而且我张介子也没那么饥渴。”

    张原峻辞，禹参判和金参军二人只好告辞而去。

    待那医官也走了，阮大铖把那碗药膳汤往身前小案一放，不满道：“什么大长今的留下的名方，简直难以入口。”

    张原笑道：“集之兄。是不是有个朝鲜美人用汤匙一口一口喂你你就甘之若饴了？”

    阮大铖失笑，说道：“苦差啊苦差。”摇着头回自己房间去了。

    张原也没喝那碗药膳汤，泼到了窗外滋养花木，窗外种着一排当作篱墙的木槿，这木槿只有三尺高，农历四月末天气。有些早开的木槿已经绽放花蕾，花瓣白色，蕊芯鲜红，《诗经》有云“有女同车，颜如舜华”，舜华就是指木槿花，可见此花之美，但此时的张原看着那白瓣红蕊的木槿花，联想到的却是舞女洁白胸膛插着的洇血细刃——

    “怅恨独策还，崎岖历榛曲。山涧清且浅，可以濯吾足……”

    大同馆西边院墙外有人在吟唱诗歌，嗓音苍老，却颇具穿透力，吟诗声中还伴着竹杖击地的拍子声，张原负手立在窗前倾听——

    “漉我新熟酒，只鸡招近局。日入室中暗，荆薪代明烛。欢来苦夕短，已复至天旭。”

    这是陶渊明著名的《归田园居》组诗的第五首，张原一向喜欢陶诗，在这异国他乡听到有人用汉语吟唱陶诗颇觉亲切，心想：“这是田园隐者之诗，吟陶诗的人是朝鲜隐士？”

    木槿花寂寞绽放，墙外吟诗声已悄然，大同馆地处平壤府城东北端，不远处就是大同江，静心倾听，似能听到江水奔流之声。

    张原展纸磨墨，写《丁巳朝鲜纪行》，昨夜舞女自刺之事太过突兀，他没有立即记录，这时可以落笔了——

    刚磨好一砚墨，守门的锦衣卫校尉和一个朝鲜通事来报，龙山金处士求见张大人，张原心道：“我号龙山，这里怎么也有一个龙山？”

    就听那朝鲜通事解释道：“张大人，这位金处士是敝国极有名的一位隐士，也是檀君神教的著名人物，出身名门，不慕名利，长年隐居平壤城西的龙山之中，深居简出，行踪飘忽，他有三大本事：卜算、针灸和剑术——这位金处士是一位瞽者，但敝国民众却说金处士胜似明眼人，金处士在山中掐指一算，知道两位天使偶染小恙，特来为天使解除病痛。”

    金姓是朝鲜八大姓之一，相传源于古新罗皇族，在朝鲜的地位比文化柳氏还略高一等，而檀君教则是朝鲜古代的一种民族宗教——

    张原心想：“盲人卜卦算命那是本行，还有就是按摩，但能认穴针灸那就比较神奇了，还会剑术，梁羽生武侠里的听风辨器之术？”

    张原问那朝鲜通事：“这位金处士是柳国舅他们请来的？”

    朝鲜通事道：“柳国舅不知道金处士会来，金处士性情孤僻冷傲，他若不肯来，柳国舅也是强他不得，金处士是慕天朝使臣的风采，这才从山中出来。”

    张原道：“好，请甄千户代我去迎金处士进来。”

    大约过了半盏茶时间，听得竹杖敲地声“笃笃笃”，甄紫丹陪着金处士来了，张原迎出廊下，他方才知会了阮大铖，阮大铖没得到朝鲜处子的侍候，心有不满，听说来了个瞎子处士，托病不肯出房相见。

    金处士身量中等，年近五十，戴着朝鲜传统的黑纱宽笠，穿着高腰白袍，高额凸颧，形貌高古，两眼上翻望天，手里一根黄斑竹杖呈扇形敲打地面，跟在甄紫丹身边步幅小而快——

    太极宗师王宗岳在张原身侧轻声道：“大人，这瞎子是练家子，大人小心些。”经过昨夜舞女自刺之事，王宗岳警惕性更高了，他可是杜参将花费二百两纹银聘来保护张原出使的，若张原出了点意外，他王宗岳内家拳名家的牌子也就砸了，以后收徒行镖都没法混了。

    张原方才听朝鲜通事说过这位金处士擅长剑术，这时眯目细看这走近来的金处士，因为视神经萎缩，眼窝凹陷，普天下的盲人容貌都有些类似，张原没看出这竹杖探路的金处士与其他盲人有什么不同，这时也无暇问王宗岳，迈步迎下阶墀——

    甄紫丹道：“金处士，我们张大人迎出来了。”

    张原作揖道：“金先生，大明使臣张原这厢有礼。”

    那金处士趋前数步，执着竹杖向张原躬身道：“草民金世遗拜见天使。”

    方才还联想到梁羽生里的听风辨器术，这时又听到金世遗这名字，张原也觉得有趣，说道：“金处士，请到小厅说话。”

    金处士道：“上国天使，传胪抡魁，美名扬四海，今千里迢迢驾临敝国，草民与敝国官绅民众一样不胜荣幸。”

    这金处士一口流利的汉语不逊于朝鲜通事，在朝鲜，精通汉文汉语是贵族高贵身份的象征，当然，通事除外，通事是以此谋生的。

    张原微笑，他辩出金处士就是方才馆院西墙外吟陶诗的人，当即肃客入厅。

    金处士一边说话，一边跟在张原身后步上有三级台阶的厅堂，虽以竹杖探路，但行动绝不迟缓，张原这时才看到金处士身边还有一个美貌少女，也是黑纱斗笠、高腰白袍，虽是朝鲜男子装束，但并没有刻意掩饰其女子容貌，眉毛细而上扬，眸子黑白分明，高挺精致的瑶鼻，长睫毛，尖下巴，神态楚楚动人，五月鲜亮的阳光照过来，可以看到这少女脖颈上一层细小轻柔的寒毛——

    张原有时眼力甚佳。

    金处士坐下，那少女就侍立在金处士身后。

    金处士开门见山道：“草民粗通上国医术，得知天使有恙，不揣冒昧，毛遂自荐来诊治，可以为天使把个脉吗？”

    甄紫丹、穆敬岩、王宗岳一起冲张原摇头，他们护卫张原虽严，但这金处士近身给张原搭脉，若不怀好意的话就很难防备了。

    张原示意众人不必担心，朝鲜国不是龙潭虎穴，就是李氏王族之间争权夺位也没理由来伤害大明使臣，这个金处士来见他不会只是为了给他看病，定然另有缘由，道：“那就有劳金处士了，请金处士坐到我左首。”

    金处士拄着杖过来了，那个少女形影不离地跟着。

    张原左手搁在黑檀木茶几上，腕下垫着一个布囊，金处士给他号脉，张原知道自己没病，且看这金处士怎么说……恢复更新，谢谢书友们的关心，请继续支持小道。（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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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二章 小贞

﻿    朝鲜处士金世遗给张原搭脉时脸上神情迷茫而空洞，这是瞽者惯有的神态，但在此时，好似张原得了什么疑难杂症让他很费神一般，厅上众人默不作声，都在看着这位在朝鲜国赫赫有名的金处士，王宗岳和穆敬岩更是盯着金处士及其身后少女的细微举动，若有异动，立即出手擒拿——

    半晌，金处士放开张原的左腕，两手象执箫一般执着他的竹杖，开口道：“不知能否与张天使单独交谈一会，或者由草民陪着天使到馆园赏看木槿花，大同馆的木槿花乃是平壤八景之一，草民早已嗅到那芬芳了。”

    张原道：“甚好，处士雅人也。”就去挽了金处士的手，往后园缓缓行去。

    穆敬岩、甄紫丹、王宗岳等人无奈，只好隔着数丈距离跟着，那个美貌的朝鲜少女独自走到一排木槿花畔，站在那里悄然不动。

    大同馆的后园约有十亩，栽种木槿不下万株，四月末五月初天气，木槿花绽放得少，大多数还只含苞，翠叶白苞，清新悦目——

    金处士耳根耸了耸，似在听其他人的脚步声，然后开口道：“天使贵体甚康健，托病为何？”

    张原微笑道：“金处士，有话请直言吧，不必试探，若言语不投，各行各路而已。”

    金处士沉默片刻，低声道：“草民想请求天使对昨夜那位自刺的舞女施以援手——”

    张原眉锋一挑，问：“那舞女还有救？”

    金处士道：“未刺中心房。还能施救，当然，非高明医者不能。”

    张原道：“听闻金处士精擅针灸之术，想必能救那舞女，处士何不径去见柳大将？”

    金处士道：“草民身份不尴不尬，那柳东溟疑心极重，岂肯把那舞女交给我诊治。”

    张原淡淡道：“处士若把那舞女救了。柳大将定要审问她，也是让她受苦，还牵连更广。”

    金世遗目不能见。但从张原的说话措词和语气就能感知张原的谨慎和老辣，这大明朝的新科状元虽然年仅二十，可不好糊弄啊。低声道：“去年上国辽东李巡抚曾送咨文到敝邦，要求光海君严令军民不得与建州进行铁器、火药贸易，但光海君阳奉阴违，依旧把平安道所产的大量铁矿石卖给建州女真，甚至派了锻铁工匠去建州，这是有据可查的，还有，传言年初光海君与奴尔哈赤曾有书信往来，这个暂无实证。”

    奴尔哈赤于万历四十六年起兵侵略大明绝不是一时心血来潮，起先也肯定有各种布置。从皇太极到北京秘密活动就可见一斑，奴尔哈赤当然知道光海君与大明朝廷的个人私怨，奴尔哈赤肯定会利用这一点派人游说光海君，朝鲜素来亲明，奴尔哈赤不敢妄想与朝鲜联兵侵略大明。因为光海君也不敢犯此大不韪，但如果能让朝鲜在建州与大明的战争中保持中立，那就是奴尔哈赤的成功，张原知道光海君刻妄图摆脱大明对朝鲜控制，与奴尔哈赤有书信往来是很有可能的——

    张原心道：“岂能容朝鲜给奴尔哈赤输送铁矿和铁匠，若能抓获建奴信使我才好施展手段。”问：“处士隐居山中。临溪濯足，烹鸡下酒，极是逍遥，为何纠缠到朝政之争？”

    盲眼凹陷的金世遗深深吸了口气，缓缓道：“在下今日把性命交到天使手上了，实不相瞒，在下是仁穆大妃的远房堂兄，原名金乐直，唉，连我自己都忘了这个名字了。”

    仁穆大妃就是朝鲜先代国王宣祖的王后，三年前，光海君先是以仁穆大妃之父金悌男谋反为由杀死了金悌男并将仁穆大妃之子永昌大君流放到江华岛，而后又命妻兄柳东溟暗中杀死了年仅八岁的永昌大君，并把自己的生母金恭嫔追封为恭圣王后，而将仁穆大妃幽囚于庆云宫——

    只听金世遗又道：“光海君弑兄杀弟、幽囚母后，人伦丧尽，上国天使忍见此暴行乎！”

    张原道：“这是贵国的内政，对于金处士，我亦爱莫能助。”

    金世遗道：“草民只想求天使暂勿前往王京册封世子，拖延几日，草民料得建州信使也会在这几日来王京，到时设法擒拿，这就有实证了，而此事若无天使主持，我等草民就算抓到了建州信使又能如何。”

    馆园虽大，这时也已走到尽头，大同江水的奔流声更清晰了——

    张原停下脚步，沉思半晌，说道：“我也正打算在平壤休养数日，至于那舞女，怎么说？”

    金世遗道：“舞女名具喜善，原是景阳宫服侍仁穆大妃宫人，草民并不知她流落到礼曹女乐中，这次惊了天使并非草民授意，弱女子能有此忠义，实为可贵，天使若能施以援手，感激不尽。”

    张原挽着金世遗的手往回走，说道：“我只是大明使臣，要介入贵国王权之争，对我而言后患无穷，而且金处士应该还有很多事未对我明言。”

    金世遗心下踌躇，他要谋划的事需要张原支持，因为张原代表着大明朝廷，这在朝鲜王权之争的关键时刻能起到扭乾坤的作用，听张原的口气，对仁穆大妃这一方是有同情之心的，但要说服张原冒风险支持他们的拨乱反正的大计，只怕没那么容易，都说大明人爱财，张原出于江南富庶之地，经商之风普遍，想必也是爱财的，需要什么样的条件才能打动张原？

    金世遗道：“草民人微言轻，过两日还有会有人拜访张天使，那时再长谈，舞女具喜善，天使可否推荐此女——”，抬起竹杖末端朝立在木槿花边的那美丽少女一指，“由她去为具喜善医治？”

    园中诸人的位置这金世遗似乎一清二楚，真不象是盲人。

    那少女见金世遗以杖指她，便走过来，点漆般的明眸睁得大大的，却不说话。

    金世遗对张原道：“此女天生耳聋，不能说话，身世也可怜，但生性聪慧，学得草民的针灸术，具喜善的病她应该能治。”

    张原看着眼前这个年方十六、七的朝鲜少女，细眉长睫，容颜精致，未想却是个哑女，不禁有些可惜，问：“金处士，此女何名？”

    金世遗道：“草民叫她小贞，不过叫名字她是听不到的，招手即可。”

    张原与金世遗二人说话时，这名叫小贞的美丽少女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张原和金世遗的嘴巴，这也是聋哑人的惯态，这对师徒真是相依为命了，一个瞎一个哑。

    张原朝这少女微笑着点了一下头，这聋哑少女赶紧折腰向张原鞠躬，这少女臀部有点故意翘着，走路也是那样，撅臀、碎步，不知是不是一种礼仪习惯，看着也挺可爱——

    张原道：“金处士，把那舞女救活了又如何，让她受严刑审问之苦吗？”

    金世遗道：“那舞女冒犯了天使，应由天使亲自审问。”

    张原不置可否，道：“处士先请回吧，这事我会考虑的。”

    金世遗与张原说话时，不停用竹杖在泥地上点划着，起先张原没在意，以为盲人习惯如此，但几次发现那聋哑少女垂睫下视，看的正是金处士竹杖划的道道，隐约是朝鲜世宗大王百余年前创立的朝鲜文字——

    那聋哑少女见张原看到了，便赶紧上前抓着金世遗的手，在其掌心里写了几个字，金世遗道：“天使莫怪，草民这是交待她一些事，草民想让小贞暂留在大同馆，请天使恩准。”

    张原道：“那就暂留几日吧，我让人专门给她安排一间房子。”

    金世遗喜道：“多谢天使。”

    送走了金世遗，张原就让馆中执事给哑女小贞安排一间住处，阮大铖知道了，顾不得天使身份，赶忙去看，半晌回来道：“这鲜女倒是清秀可人，却是无礼。”

    张原笑道：“那是个聋哑人，阮兄莫去卖弄风流。”

    阮大铖问：“那你留下此女作甚？”

    张原道：“此女是针灸师，集之兄身子可有不适之处，给你扎几针？”

    阮大铖想起昨夜那舞女心口一刀，有些心悸，笑道：“我身强体健，何须扎针。”自回房中写曲子去了。

    哑女小贞的房间离张原馆舍不远，自住进去后，那哑女就再没出来，就好比那房子没住人一般。

    傍晚时分，鲁太监手下的商人张儒绅回来了，他今日率手下二十人到平壤集市出售货物，一面有意无意打听朝鲜民众对光海君的口碑，察知光海君为拉拢士人对他的支持，经常在正常科举制度下加科取士，即所谓恩科，这样造成了官员人数迅速膨胀，要知道官员是有免赋特权的，随之而起的土地兼并极其严重，民怨沸腾，而且朝中还有什么北人党和南人党，北人党又分裂成大北派和小北派，党争混乱，朝鲜成了晚明的缩影，而且光海君为巩固其统治地位，御下手段残忍，已渐有众叛亲离之势，金处士出现在大同馆决非仅为了舞女具喜善，朝鲜政权一场大风暴即将掀起……趴着码字，诸多不适，码得慢，书友们见谅。

    感谢……书友的打赏，雅骚有了第十二膶盟主了，高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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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三章 各怀异心

﻿    五月初一辰时初刻，柳东溟、柳西崖、禹烟、许筠、金中清等人来到大同馆求见大明使臣，询问天朝使团今日能否上路，锦衣卫千户甄紫丹回话说张修撰、阮行人、范通事几人身体尚未康复，暂不能上路。

    柳东溟一听顿时急了，今日若是上路，那么初六傍晚差不多就能抵达王京，再迟的话就赶不上王子李祬初八日的冠礼了。

    柳东溟与其弟柳西崖还有禹烟等人紧急商议，于当日午前给张原送上一份厚礼，共计黄金一千两、白银八千两、上等东珠三百颗，其余美酒、美食无数，当年为了获得大明朝廷对光海君王位的承认，朝鲜使臣也是花费巨资上下贿赂才打通关节，此番为册封世子也得花钱，柳东溟心下恼恨，但他没有料到的是，张原只把美酒、美食留下犒赏随从，其他礼物原封不动退回，这让柳东溟慌了神：张原既不要女乐侍奉，也不收金银财物，张原想干什么？

    午后，柳东溟由许筠、金中清陪同再次求见张原，张原这回答应相见，见面依旧只说身体不佳、不能长途赶路，册封大典也不必与王子李祬的冠礼同时举行，缓几日何妨，又道：“听闻前夜那舞女并未死亡，此女起先是想行刺于我，见我已有防备，遂自刺，着实可恶——柳大将，这舞女可否交由我处置？”

    柳东溟猜不透张原的用意，说道：“那大逆不道冒犯天使的贱婢虽未毙命，却也命在旦夕，既然张修撰恼她，那就立即处死。”

    张原坚持要由他来处置那舞女，柳东溟犹豫片刻，想起平壤府的医官曾说那舞女活不过三天，既然张原要亲眼看舞女断气，那便由他。傍晚时柳东溟就让人把那舞女抬到了大同馆。

    在平壤府廨舍，柳东溟得到回话，舞女具喜善已经送到大同馆交由大明使团处置，柳西崖不解道：“兄长为何同意把那贱婢交与张原？那贱婢胡言乱语。有损大王和我等清誉。”

    柳东溟道：“废妃金氏母子之事张原要打听也能打听到，不在乎那贱婢多嘴，既然张原要亲自处置那贱婢，就由他去。”

    柳西崖沉默片刻，低声道：“兄长以此试探那张原？”

    柳东溟皱眉道：“大明朝这位新科状元虽然年少，但却心机深沉，昔在北京。他对我等颇有恩义，辩诬、册封皆得他之力，但毫不留情面地处置连山关普慈寺僧人戒勉，又显示此人并非那么好相与，景阳宫贱婢具喜善之事虽然触目惊心，但不至于就让他改变此行册封世子的宗旨啊，他为何托病不行？”

    柳西崖道：“或许的确是长途赶路辛苦，又或者是礼物尚不能让其餍足？”

    柳东溟没有答话。却道：“现在要赶在初八日举行册封大典已来不及，我会派人星夜驰报大王，让大王再派贵戚重臣来迎天使。另一面，不计钱财收买张原手下，打探其一举一动，当然这个必须小心行事，不然一旦被张原察觉，会惹恼他，张原机警睿智，糊弄不得。”

    柳西崖点点头，又道：“奴尔哈赤这回派了重臣纳兰巴克什来见大王，不知有何要事？值此册封大典之期。是不是拒其入境？”

    柳东溟道：“建州兵强马壮，得罪不得，大王高瞻远瞩、深谋远虑，认为建州对大明动干戈之期不远了，我国正可坐山观虎斗，或能左右逢源。以后可不受大明节制，所以这个纳兰氏要见一见，但必须极其隐秘，万万不能让张原听到风声，此人不似其他大明官员那般自大昏庸，他对奴尔哈赤忌惮甚深，一路来都在考察辽东边备、忧心国事，与其他大明使臣大不相同。”

    柳西崖道：“弟明白，已传书义州安将军，若纳兰氏到来，就扮作客商，径送往王京外碧蹄馆东边的官厅等待大王接见，因城中耳目众多，纳兰氏一行不能入王京，朝中反对与建州往来的势力亦是不小。”

    柳东溟冷笑道：“待世子名分确定，那时可以逐步清除异己了，小北派的官员一个也不许留。”

    大北派就是当年拥立光海君的那一派官员，以李尔瞻为首，小北派则主张拥立嫡子永昌大君，以柳永庆为首，这个柳永庆虽也出于文化柳氏，但却与柳东溟一系分道扬镳，光海君即位后，柳永庆被赐死，李尔瞻得到重用，成为了议政府的领议政，也就是内阁首辅，但小北派的势力盘根错节，依旧不可小觑，光海君早想贬黜流放这批曾反对他继位的大臣，只待册封世子后根基确定，即可着手进行大清洗了——

    ……

    舞女脸白如纸，双眸紧闭，气息奄奄，依然处于昏迷状态，张原让马阔齐和舍巴抬着舞女去小贞的房间，哑女小贞已经候在门前，一看到担架上的舞女，少女小贞的眼泪汪汪，立即给舞女具喜善诊脉，细眉蹙起，显然舞女的伤热极重——

    少女小贞也顾不得张原几人就在跟前，解开舞女的胸前绷带，舞女的**尽是血污，心窝处黄糊糊也不知是什么伤药，血腥味中夹杂着刺鼻的草药味道，少女小贞鼻翼抽动嗅了嗅，摇了摇头，先去倒了一盆温水来，把舞女上身的右衽短衫全部脱去，给舞女擦拭上身，**也擦拭得干干净净，虽是垂死之人，但青春依然挺峙怒放——

    张原、王宗岳、马阔齐、舍巴几人不便多看，退到廊檐下，见那少女取出随身携带的一个青囊，内有一个柳木匣，匣内长长短短数十枚银针，小贞开始在舞女手臂、肩膀和心口周围扎针，手法很熟练，十余枚银针插到舞女身上后，少女小贞才小心翼翼把舞女心口的伤药揭去，换上她自带的伤药——

    甄紫丹这时走了过来，看少女小贞在给舞女疗伤，对张原道：“张修撰，我们锦衣卫的伤药极好，是否取些来救治此女？”

    锦衣卫既有酷刑也有上好的伤药，少女小贞接过伤药，向张原鞠躬致谢，张原也没法和她说什么，打个手势，让少女小贞有需要帮助就来找他。

    张原回到自己住处，晚宴已备好，阮大铖在等着他，二人一边喝着庆州酒，一边相谈，阮大铖对张原把那濒死的舞女接到馆中颇为不解，张原解释道：“知彼知己，行事不殆，目下看来我们此行并非风平浪静，把那舞女救活了问问清楚似乎更好。”

    阮大铖哪里有张原的深谋远虑，也未深究，喝酒唱曲，追忆江南风月，喝得半醉自去歇息了。

    阮大铖走后，张儒绅又来向张原密报，张儒绅及其手下商人已在平壤待了两日，三十车货物有十车脱手卖出，已与平壤商家约好，待从王京回程，还要带回高丽参、白棉纸、济州扇子、釜山铜器等朝鲜特产，这样一来一回，除去沿途开销，此行获利将不下八千两，张儒绅得到张原的吩咐是尽量了解朝鲜国事民情，这日探得光海君果然与建州奴尔哈赤有往来，奴尔哈赤以金珠和马匹来向朝鲜交换铁矿石和工匠甚至弓角和火药——

    张儒绅又道：“听闻建州老奴还想向朝鲜重金购买火器，已被光海君拒绝。”

    张原心道：“这时的奴尔哈赤对大明还是心存畏惧，他想从朝鲜这里购买火器应该不是想用来武装其八旗军，因为这时代的火器损耗率惊人，如果自己不能制造，光靠购买是难以成军的，奴尔哈赤想必是为了了解火器的威力，看他的长甲骑兵的盔甲和弓箭能否对抗大明军队的火器，奴尔哈赤膨胀的野心跃跃欲试了。”

    次日一早，张原随王宗岳练了一遍正宗太极拳，便去左边小院看望少女小贞，马阔齐和舍巴二人跟着他，正见那朝鲜少女端着一盆水碎步撅臀走出来，将水倒进门前清沟，张原问：“那位具姑娘怎么样了？”话一出口才记起这少女听不到，便比个手势，指指心口——

    小贞放下木盆，向张原鞠躬，请张原入内，姿势极优雅，跟在张原身边走路时，也是上身前倾，翘着臀，碎步走得颇快。

    舞女具喜善躺在床上，纱帐遮着，小贞撩开纱帐，张原看时，那舞女却已从昏迷中醒来，睁着眼，头在枕上抬了抬，声音微弱道：“天使大人——”

    张原忙道：“你不要动，不要说话伤神，先养着。”

    那舞女却还是说道：“小邦女子——本来存了死志，既然天使相救，那就全凭——天使作主。”

    少女小贞的针灸术很神奇啊，昨日傍晚还是濒死之人，今日一早竟已神智清醒，说话也还顺畅，张原道：“先养伤吧，明日我再来问你话。”

    舞女道：“小女子恳求天使——莫要去——册封光海君之子。”

    张原道：“我是奉大明皇帝之命前来朝鲜册封世子，岂能因为你一句话就作罢。”转身待走时，却见少女小贞捧着一册薄薄书籍恭恭敬敬呈给他。（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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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四章 哑女之秘

﻿    手指轻触乍分，少女小贞的指尖凉如冷玉，低眉垂睫，躬身退到床边，床上的舞女具喜善这时身体不支又昏睡过去，少女又给她诊脉，初升的朝阳从长窗照过来，坐在床头无言的少女美丽的脸庞有着淡淡哀愁——

    张原踱到窗边，看手中的薄薄的书册，上等高丽纸，封面没有题鉴，一翻开，却是佛经那种连绵折叠的长卷，好似手风琴的风箱被伸展到极致，每页如巴掌大小，写着工工整整的虞世南《破邪论序》体小楷，记录的是光海君即位后倒行逆施的种种恶迹，诸如杀戳流放小北派的官员、废黜并杀害兄弟、甚至杖责母妃，还有自三年前光海君纵容边将与建州进行弓角、铁器等违禁贸易的种种详尽记录……

    一个得位不正的君王以严酷刑法立威、重用自己的亲信，这都是再正常不过的手段，光海君的这些作为并不奇怪，这是朝鲜国政，张原作为一个大明使臣无权干涉，但光海君妄图勾结奴尔哈赤这是张原无法容忍的，两年后的萨尔浒大战，光海君迫于大明朝廷的压力和杨镐在朝鲜的威信不得不出兵，却又暗中叮嘱统兵的都元帅姜弘立观变向背，出兵不出力，虽说朝鲜的兵力不足以改变萨尔浒之战的大势，但是能得到朝鲜的鼎力相助，这总是一个有利因素，是张原要努力争取的——

    在这卷书册的最后几页，裱着一层绢布。绢布上的字迹与先前的虞体小楷大不相同，看笔致应是出于女子之手，写的还是光海君的罪恶，号召群臣拨乱反正、废黜暴君，最后署名是仁穆王后，没有玺印，只有一个血色拇指印。

    张原惊讶道：“这绢书从何而来？”

    舞女具喜善昏睡。少女小贞在给她针灸，高壮的马阔齐和瘦小的舍巴立在门边，房内悄然无声。没人回答张原。

    窗下书案上有笔墨纸砚，张原不知少女小贞懂不懂汉字，走过去提笔写了一行字“绢书从何而来？”写毕。搁下笔，静等少女小贞为舞女针灸后来看——

    甄紫丹来报，平壤府参尹朴奕鸿送来新鲜果蔬和精美酒食，并邀请两位天使游览平壤城，张原道：“明日再去吧，今日再休息一天，病去如抽丝嘛。”

    甄紫丹笑着去回话了。

    张原回头再看房中时，少女小贞已经立在书案边看他的那句问字，张原走过去，用指节轻叩书案。看着少女明净而忧伤的侧脸，那少女幅度很大地点了一下头，提笔要写字，张原道：“你坐下来写。”指了指椅子。

    少女摇头，就站在书案边悬腕写下一行汉字——“仁穆王后亲笔。辗转交到金处士之手。”

    少女的字正是虞世南体，小册页也正是少女所书。

    张原心道：“这算是衣带诏吗，谁是刘备？”从少女手里接过笔，写道：“我是来去匆匆的使臣，为何让我看这些？为何这么信任我，不怕我把这些交给光海君吗？”

    少女并不写字答话。却是睁大眼睛，楚楚地看着张原。

    张原又写道：“还有谁要见我？”

    少女写道：“大约五日后。”

    张原写道：“只有抓到建州女真使者，才能有转机。”

    少女写道：“金先生正四方联络。”

    床上的舞女具喜善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少女小贞细眉蹙了蹙，依旧只看着张原，漆黑的眸子凝定有神，张原忽然感觉有点荒诞，自己和一个盲处士、一个哑少女密谋推翻朝鲜现任国王，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少女小贞显然察觉到了张原眼里的嘲弄意味，写道：“天使容禀，反对光海君暴政者甚多，望天使体察小邦民意，天使明日去祭拜檀君祠当有所获。”

    张原心思极细，开口问：“你如何知道我明日要去祭拜檀君祠？”他是方才和甄紫丹说了明日随平壤府参尹朴奕鸿去祭拜箕子庙和檀君祠，这少女既然又聋又哑，怎么就知晓了？

    少女小贞抿着嘴唇，两眼定定的望着张原，一副无辜无瑕的样子。

    张原冷冷道：“你能听到我说话是吗，为什么装作这般聋哑模样？”

    少女并未显现惊慌神色，却是脸有戚容，指了指自己嘴巴，摇了摇头。

    张原问：“你能听到，却不能说话？那金处士为何又说你天生耳聋？”

    少女似乎不想解释，转过脸望着长窗外，五月的阳光照在白瓣红蕊的木槿花上，明艳照人——

    张原淡淡道：“你们欺瞒我，那还有什么好说的。”把书案上的那本小册页合上，又将他与少女方才的笔墨交谈的纸捏在手里，转身向门外走去，听得身后“扑通”一声，扭头看时，少女跪伏在地，双手捧着那本小册页，泪流满面，喉咙里“嗬嗬”连声——

    张原没有走回去搀扶那少女，只是道：“把这册页收好，落在别人手里可就不妙了。”转身迈步便行，那少女却膝行追到门边，这时才有惊惶之色，指着自己的嘴，不住摇头。

    张原也摇了摇头，说道：“去提笔写字吧。”

    少女起身撅着臀快步回到书案边，很快写了字出来躬身呈给张原，向张原解释，却原来这少女是幼时受了惊吓以致无法说话，并不会耳聋，金处士对张原说她耳聋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

    张原心道：“受了惊吓也会不能说话吗，那应该是精神上的毛病，器官无损，难怪以金处士的医术也无法医治好她。”说道：“好了，你别急，我行事自有分寸，你好生医治那位具姑娘吧。”

    少女小贞又跪下把那本小册页呈给张原，张原摇头道：“这个我不能收，我不是朝鲜国的臣子，岂敢领贵邦王后的诏书，请金处士交给其他忠诚于仁穆王后的臣子吧，这册页你收好。”

    ……

    平壤是平安道的首府，与汉城、开城并称朝鲜三都，整座大城分内城、外城、中城和北城，里闾密集、市井繁华，二十五年前的壬辰倭乱对平壤破坏极大，当时外城全部被毁，倭寇小西行长抵挡不住李如松的进攻，在退出平壤时放火烧城，北城和中城几成废墟，但经过二十年的休养生息，平壤恢复了元气，城中人口超过了十万，比得上大明一个中等城市了。

    五月初三这日上午，张原和阮大铖这两位使臣由柳东溟、柳西崖兄弟还有平壤府参尹朴奕鸿和书状官金中清等人陪同游览平壤城，先去城外参拜了箕子庙，箕子是朝鲜文明之始，朝鲜人祭拜箕子，就是表示与中国同根同源之意，朝鲜人喜欢白色，就是殷商尚白的遗风——

    午后，张原一行前往平壤城西的龙山檀君祠，檀君在朝鲜有地位相当于中国的老子，檀君本名王俭，据传是天神与熊女所生，是五千年前神话传说中的人物，但朝鲜人却把神话人物当作正史，编造出檀君世系，即所谓的檀君朝鲜，这一段历史可比中国的夏商周还久远了——

    张原参拜箕子庙还有兴趣和敬意，参拜檀君祠则完全出于礼节了，龙山是一座小山丘，檀君祠就在山顶上，沿山百余级台阶，到得祠外，就听得有人在高吟：“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

    隔着一片松林，只闻吟诗声却不见人影。

    张原听出是金处士的声音，问身边朝鲜诸人：“吟陶诗者谁，淡泊得好。”

    金中清道：“张修撰，这吟诗者乃敝邦极有名的一位隐士，姓金，人称金处士，能卜吉凶、精通医术、剑术亦不俗。”

    张原道：“这位金处士这么有名吗，前日曾到大同馆访我，我精神欠佳，草草数语便送走了，今日再会，定要长谈一番，山中访高士乃是人生一快。”

    柳东溟皱了皱眉头，这平壤地界，什么事能瞒得了他，金处士那日见了张原他是知道的，金处士还把那个聋哑女徒留在了大同馆，据说是给身体欠佳的两位天使针灸——

    柳东溟知道金处士是全州金氏子弟，与废妃金氏是远亲，对此柳东溟并没有多少疑心，金氏是大族，一向与王族李氏联姻，盘根错节，关系复杂，光海君并未因仁穆大妃之事迁怒于全州金氏，除了处决仁穆大妃之父金悌男一系外，并未株连其他人，而是着意拉拢，隐居龙山的这个金处士双目失明已经多年，又能有何作为，所以柳东溟并未十分在意金处士与张原的接触，最主要的是柳东溟压根就没想过张原竟存了颠覆光海君王位的念头，他只急着催促张原尽快启程，早早册封李祬为世子后就厚礼遣送张原回国——

    金中清便去请金处士过来，金处士只向大明天使一揖，其余人他都傲不为礼，张原随柳东溟祭拜檀君时，金处士柱着竹杖立在殿外，白眼向天，自顾唱诗，这种孤傲有时也不失为一种很好的掩护……（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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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五章 谋定龙山巅

﻿    祭拜檀君之后，张原出殿对金世遗道：“金处士，漉我新熟酒，只鸡招近局，在下今日就要做那不速之客了。”

    金处士笑道：“上国天使肯枉顾草民山居，幸何如之，请。”策杖往后山行去，竟如履平地一般。

    阮大铖见这瞎子无视他，心下不快，对张原道：“张修撰自去品尝小隐幽趣，下官与柳使臣诸人就在檀君祠等候。”

    张原向柳东溟等人拱手道：“那在下就去金处士那里小坐片刻，申时末一定回来。”

    柳东溟道：“让金参军相陪吧，这金处士性情古怪，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天使宽宏大量，不要与他计较。”

    张原知道柳东溟让金中清陪同他主要是为了监视他，道：“那好，金参军熟知贵邦典故，正好请教。”便与金中清一道跟着盲处士金世遗往后山而行，王宗岳、穆敬岩还有马阔齐、舍巴四人紧跟保护。

    对于张原的安全柳东溟倒是放心，这龙山几条主要山道都有军士把守，从昨日起就严禁闲杂人等上山，但这位金处士是一直就住在有龙山之巅的，没法禁他——

    张原快步追上金处士，说道：“处士对此山的一石一木都了如指掌啊，行路毫不滞涩，这在我国泰州学派的贤人来说也是合乎一种道。”

    金处士手里的竹杖呈扇面敲地，呵呵笑道：“何敢称‘道’，草民读过欧阳永叔的《卖油翁》，草民与那卖油翁一样，无他，唯脚熟尔，数十年在此山中行走，自然是如在斗室般熟悉。”

    书状官金中清叹道：“金处士长年隐居也是清苦。”

    金处士以陶诗作答：“先师有遗训，忧道不忧贫。”加重竹杖敲地声，朗声道：“朝与仁义生。夕死复何求。”

    这后面两句是说给张原听的，张原心道：“你有你的道，我有我的道，这个我可不能与你同生共死。我要相机行事。”

    金处士的草庐在龙山西南一侧，山下就是水流湍急的大同江，草庐三间，有个老仆侍候馔食，这日天气晴好，张原立在龙山之巅极目远眺，江水幽沉浩荡。对岸青山连绵，这若是山阴的龙山，当可望见浅浅投醪河相隔的东张和西张那两座高大的状元坊，身在他国，离家万里，不胜感慨。

    金处士双手执着竹杖，与张原并肩而立，说道：“状元公登高思乡了吗。不如赋诗一首抒情。”

    张原微笑：“处士还有吟诗的雅兴？”

    一边的金中清低声对金处士解释说张修撰等闲不赋诗，赋则名篇，当即诵孟姜女诗给金处士听。金处士表示叹服张状元的不吟则已一吟惊人——

    草庐洁净，桌椅俱是不上漆的松木，纹理犹有清香，金处士以自酿的米酒款待张原几人，老仆过来问要不要杀鸡待客，张原笑道：“不必了，我等小坐片刻就要下山。”

    金处士道：“请天使一定多盘桓一会，山中人还想多了解一些上国的雅闻。”

    张原心想：“难道还有什么外客到来，是我要见的？”便一边饮酒一边与金处士和金中清谈论陶诗，大约过了两刻时。听得空中哨响，忽然坠落到草庐后——

    金处士起身道：“几位少坐，草民去去就来。”执起倚在门边的竹杖出门去了。

    张原听到草庐后面有“咕咕”的鸽鸣声，心中一动，起身道：“王师傅、穆叔，你们陪金参军饮几杯。我出去方便一下。”

    张原转到草庐后面，就见一块巨大的山石边竖着一个竹编的大鸽笼，有十几只灰白色的鸽子正啄食饮水，金处士和那个老仆立在鸽笼边，听到脚步声，金处士转过身来，凹陷的盲眼正对着张原，说道：“张大人，请过来说话。”

    张原走近，身后的马阔齐和舍巴形影不离。

    金处士沉默了一会，似在倾听周围动静，然后缓缓道：“建州使者已过了义州义顺馆，为首者名额尔德尼。”

    “额尔德尼”是蒙文“宝物”的意思，张原知道奴尔哈赤时代有个创造了满文的大臣被赐名“额尔德尼”，此人姓纳兰，精通汉、蒙、朝鲜诸语，博学多闻，与后来的大词家纳兰性德应该是有些渊源的，在范文程等汉人投降奴尔哈赤之前，这个额乐德尼算是奴尔哈赤手下最有知识的人，奴尔哈赤派此人来见光海君，所谋不小啊——

    张原看着那些鸽子，微笑问：“金处士这是以飞鸽传书吗？”

    金处士脸现愕然之色，他这飞鸽传书是一大秘密，未想张原一眼就看破，随即脸色平和道：“上国天使见闻广博，草民佩服。”

    张原道：“大唐开元年间宰相张九龄少年时驯养群鸽，每与亲朋往来，只以书系鸽足上，依所教之处，飞往投之，九龄目为飞奴，时人无不惊讶。”话锋一转，低声问：“能随时追踪到额尔德尼一行吗？”

    金处士断然道：“能。”

    张原道：“那就好。”

    金处士静等张原后话，但张原说了“那就好”三字后就没话了，金处士问：“张大人将如何对付建州使者？”

    张原道：“金处士，说说你们有什么计划吧，在下只能给以道义上的支持。”

    金处士脸露笑意：“我辈正需要上国天使的道义支持，不瞒张修撰，敝邦朝野反对光海君的人甚多，但因为无人首倡反正，如一盘散沙无法凝聚，而且也担心大明朝廷不承认我等的拨乱反正之举，今有仁穆大妃密诏，又有天使支持，此事必成。”

    光海君的地位得到了大明朝廷的承认，金处士一方若起兵反抗光海君，会被大明视为叛逆，若一旦派军干涉，那是金处士乃至仁穆大妃一方无法承受的，所以他们才迫切需要得到张原的支持——

    张原道：“建州老奴虎视眈眈，贵邦万不能内乱，必须尽快控制住局面，不然一旦演变成两派内战，那正给了奴尔哈赤可乘之机——你们有此把握吗？”

    金处士躇踌道：“柳东溟掌握了内禁军，王京守卫也都由光海君亲信统领，仓促间如何能策反，而京畿外的军队又不能无缘无故进入王京，张修撰可有良策？”

    山下的大同江传来“咚咚咚”的鼓声，那是端午龙船鼓，朝鲜对端午节也极为重视，午后阳光耀眼，张原眯起眼睛看江上龙舟，却只闻鼓声，不见龙舟——

    张原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说道：“我明日准备启程赴汉城，你们于途中再觅死士制造一场刺杀案吧，注意，别伤害到我方人手，个别人受点轻伤无妨，这样你们就可借此理由派京畿外的军士护送我入京，有一千军士足以行大事了——如此安排还有难处吗？”

    金处士手中的竹杖重重往地下一戳，压抑着喜意，说道：“天使睿智，此计大妙——好教天使得知，光海君听闻天使贵体欠安，已派人再来问候并迎迓天使入王京，那人就是我方之人。”

    张原“哦”的一声，问：“是哪一位？”

    金处士道：“那位贵人昨日已奉王命过碧蹄馆，天使明日从西京启程的话，大约会在凤山郡相遇，至于那人是谁，草民就先透露一下，那人身份尊贵，是光海君之侄，爵封绫阳君，讳倧。”

    张原心想：“绫阳君李倧就是代光海君为王的朝鲜仁祖，很好，这算是找对人了，大事必成。”说道：“我有言在先，大明皇帝已经承认了光海君的地位，所以你们仅凭已被废黜的仁穆王后的手书来反对光海君是难以服众的，在道义上并不占上风，必须抓住光海君与建州奴酋交往、对大明怀有二心、罔顾壬辰再造之恩这一点来谴责光海君，只有这样，我才好支持你们，以后也能得到大明朝廷的支持。”

    金处士连连点头道：“天使所言极是，大明与敝邦义即君臣、恩犹父子，光海君忘恩背德，神人共弃。”

    张原点点头，以光海君不忠于大明为由来推翻光海君，那么继任的朝鲜君主只有对大明更加忠诚，因为这是其即位之基，而且借此机会除掉奴尔哈赤的重臣纳兰氏，奴尔哈赤必迁怒朝鲜，此后朝鲜必与大明齐心协力对付建州女真，这才是张原苦心孤诣要达到的目的——

    张原道：“那我先告辞了，刺客之事金处士要立即安排好，其实惊扰一下即可，不必造成人命杀伤，我会要求柳东溟加强保护，但那些保护的军士必须是你方的人，不然的话就白费力气了。”

    金处士道：“天使初四日启程，初六日将至黄海道，那里的节度使李贵是绫阳君亲信，刺客就在那里动手惊扰天朝使团，绫阳君随后赶到，正好提议由李贵领军士护送天使，这样不会引起柳东溟的疑心。”

    张原道：“很好，建州使者要全程监视，也莫要打草惊蛇，有事尽量报知我。”

    金处士对这个年少的大明天使现在是衷心佩服，简直是《三国》里的智谋高人啊，他们一直受困于无法调兵靠近王京，张原三言两语就为他们指出明路，这等谋略才智，不服不行。（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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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六章 端阳雨

﻿    当晚平壤府参尹朴奕鸿宴请张原一行，席间柳东溟得知张原决定明日启程赴汉城，大为高兴，几日来一直提着的心顿时放下了，与柳西崖、禹烟等人一起连连向两位天使敬酒，张原推说身体尚未完全康复不怎么喝，阮大铖海量，酒到杯干，又乘着酒兴即席赋诗，让一众朝鲜官员甚为佩服，赞叹两位天使都是大才，张原一首诗都没作也得到盛赞。

    喝到戌时初，阮大铖大醉，朴参尹用自己的马车送两位天使回大同馆，与柳东溟一道送张原几人到馆前才告辞，两个锦衣卫力士搀扶着阮大铖回房歇息。

    天气有些闷热，张原沐浴后执一把折扇踱到少女小贞居处，紧跟着他的依旧是马阔齐和舍巴，这两个川西土兵极其愚忠，张原就是上茅厕他们也要守着。

    门关着，白棉纸糊着的窗棂也不见烛光透出，张原叩了几下门没听到应声，心想：“这时是戌末时分，难道这两位朝鲜少女就已睡下了，我还有事要与她们商量。”便加重叩门声，唤道：“小贞姑娘——具姑娘——”

    好半晌没听到房内动静，张原心想那位小贞姑娘口虽不能言，耳朵却不聋，怎会听不到他叫门，小贞不能回应，舞女具喜善是能回话的呀，莫非柳东溟等人趁他今日离了大同馆派人把两位少女抓走了？

    张原用力推门，门从里拴上了。舍巴拔出尖刀伸进门缝将门栓割断，抬脚一踢，木门豁然洞开，房内一边昏暗，里间卧室似有动静，张原大声道：“小贞姑娘、具姑娘。”里面有响动但无人应声。

    舍巴握刀率先冲了进去，“咦”了一声，张原进去看时。昏暗中见床前一个大浴桶，床上罗帐低垂，房间里充溢着槐花和水气，张原凝目望着那架子床，问：“小贞姑娘，具姑娘？”

    罗帐一动，探出一个头来。鼻挺唇润，细眉秀目。正是少女小贞。两手揪着帷帐拢在自己脖子四周——

    张原松了一口气，在昏暗里摇头微笑，两个朝鲜少女是在洗浴，他倒是莽撞破门而入了，说道：“抱歉，我在外面等一会，你们穿好衣裳。我有话与你们说。”说罢，与舍巴、马阔齐退到外间。立在门前，马阔齐“嗬嗬”的笑。

    片刻后。里间油灯昏黄的光流出，少女小贞端着灯出来了，右衽白裳，紫色大裙，湿湿的头发已挽成一个髻，一根长长的大钗绾着，少女将油灯搁在小案上，弯腰向张原行礼，然后抬起脸，双颊晕红，又赶紧跪坐着磨墨，摊开一张高丽纸，取一支羊毫恭恭敬敬呈给张原——

    张原微笑道：“你听得到的，不需我写字——具姑娘呢？”

    少女小贞朝里间一指。

    张原又问：“具姑娘身体好些了没有？”心想这么大动静还没把那舞女惊醒吗，难道伤势有了反复又昏迷了？

    少女小贞执笔写道：“方才服了药，睡下了，还有些昏昏沉沉。”

    张原“嗯”了一声，也在小案边跪坐着，眉头微皱，他今日见金处士忘了说小贞和具喜善之事，他明日就要离开平壤，这两个少女该如何安排？

    少女提笔写道：“天使今日见了金先生未？”

    张原命舍巴去房外巡视，对那少女道：“见到了，有些事情已有安排，但我国使团明日就要离开平壤府前往汉城，你和具姑娘何去何从？”

    少女的手指纤长，执笔的样子很优雅，睫毛一闪，望着张原，笔下写道：“可以跟着天使上路吗？”

    张原沉吟片刻，若把她二人留在平壤府，那具喜善定会被参尹朴奕鸿抓去严刑拷问，少女小贞只怕也要受牵累，他既已决定帮助仁穆大妃和绫阳君这一方，那就不能让具喜善落到柳东溟他们手里，当下问道：“具姑娘经得起马车颠簸吗？”

    少女小贞写道：“上国的金疮药极好，具喜善可以乘车。”

    张原道：“那就好，你们准备一下，明日随我一道启程。”说罢，向那少女点了一下头，站起身来往外走，少女小贞也赶紧起身碎步跟着，张原回身问：“还有何事？”

    少女摇头，返身举着油灯要为张原照路。

    张原微笑道：“不用照明，几步路而已，你回去歇着吧。”走到房屋拐角处回头看，那少女两手捧着灯立在门前，灯光映着明净的脸，眸光盈盈——

    ……

    五月初四上午巳时初，在大同馆待了五天的大明使团终于离开平壤，动身前往王京汉城，柳东溟、柳西崖、禹烟、许筠、金中清诸人陪同随行，柳东溟已得到馆中密报，金处士的女弟子和那个自刺的舞女也跟着大明使团上路了，二女坐在张原的大马车里——

    舞女具喜善伤势渐愈出乎柳东溟的意料，他原以为具喜善活不过三日，不料却被金处士的哑女弟子救活了，张原现在又带她们上路，意欲何为？

    这日行了六十里路，抵达生阳馆，中和郡参事和咸从县县令设宴款待大明使团一行，中和郡参事向柳东溟禀报说大王遣绫阳君殿下来迎上国天使，已行至兴义馆，柳东溟即向张原、阮大铖二人道明此事，张原道：“贵邦大王盛情，待到王京，当面致谢。”心道：“金处士果然消息灵通，来的真的是绫阳君李倧。”

    宴会上柳东溟又让金中清向张原询问如何处置舞女具喜善？张原道：“金处士的女弟子还在救治，等伤势基本痊愈、我问完话之后再交由柳大将处置。”

    张原既这么说，柳东溟自不好再说什么，只安排人手盯着金处士女弟子和那舞女具喜善。

    宴席散后，生阳馆的执役领着张原等人去歇息，一个执役突然在张原身边说了一句：“大人，明日将至黄海道，请一定小心一些。”

    张原回头看时，那执役已经退到一边，灯烛昏暗，也看不清面目，馆中耳目众多，也不好再问，忽然想起少女小贞和具喜善，她们或许会有更真切的消息，便踅到两个朝鲜少女的房间，那房间就在他住处的隔壁——

    阮大铖冷眼看到张原进了那两个朝鲜少女的房间，不禁嘴角噙笑，心想：“张介子表面装着柳下惠一般，上回禹参判送来女乐侍寝都拒绝，这几日却与一个哑女、一个舞女如胶似漆，状元公之风流趣味人所及啊。”摇了摇头，自进房歇息了。

    油灯下，少女小贞在编织一个绒线缠背牌，具喜善靠坐在床边，见到张原进来，二女赶紧起身行礼。

    张原问：“具姑娘身子好些了？”

    具喜善立在床边，躬身答道：“多谢大人关心，奴婢身子好多了。”

    少女小贞微微而笑，向张原躬一躬身，坐着继续低头编织手中的缠背牌，这少女虽然口不能言，但举止气度有一种寻常女子难有的优雅雍容，张原瞄了两眼她手中正在编织的缠背牌，这是端午节用来系在小孩子腰间避邪的，山阴就有这种习俗，没想到朝鲜也是如此——

    张原问：“方才可曾有人与你们传递消息？”

    少女小贞抬起头，清澈的眸子望着张原，轻轻摇头。

    具喜善道：“没人与我们说过什么，倒是经常有人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张原道：“你们不要擅自行动就没事。”准备起身离开。

    具喜善看了小贞一眼，问张原道：“大人，会发生什么事吗？”

    张原道：“没事，明日上路你们待在马车里就无妨。”

    张原回到住处，写了当日纪行日记，心里想着方才那个执役没头没脑的话，看来金处士已经联系到人手，准备明日在黄海道惊扰大明使团，但究竟何时何地动手却不知真切，这种感觉可不大好，让他有点提心吊胆——

    ……

    五月初五继续上路，上午还是红日高照，午后突然乌云密布，眼看大雨就要倾盆而下，端午节前后天气就是这么晴雨变幻莫测，此地离黄海道治所还有二十里，附近也无避雨之处，那些锦衣卫带有雨具，披戴着继续赶路，张原坐进马车避雨，少女小贞和具喜善都缩到一边，张原笑道：“请允许在下避个雨。”

    少女小贞微笑躬身，忽然将一个五彩斑斓的绒线缠背牌双手托着呈给张原——

    一边的具喜善说道：“大人，这是小贞姑娘为大人编织的，祝大人出使敝邦平平安安，请大人一定收下。”

    这种绒线缠背牌是小孩子佩戴的，张原都已经官居六品了，戴这个惹人笑，但不忍拂少女小贞的心意，伸手接过，含笑道：“多谢小贞姑娘，姑娘真是手巧，编织得很好看。”

    少女小贞低下头去，她很想表达些什么，却无纸笔。

    具喜善这两日身子好了许多，与张原也熟悉了些，感觉到这位年轻的大明使臣的善意，说道：“大人，这里有麻姑酒，大人要喝几口吗？”

    端午节喝麻姑酒是中原习俗，张原笑道：“你们哪里来的麻姑酒？”

    具喜善睁大眼睛道：“年年端午节前都有麻姑酒卖的。”

    张原正待说什么，马车顶篷突然“噼哩啪啦”一阵急响，大雨下来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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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七章 火枪惊魂

﻿    东南风劲，马车右侧承受的雨点尤急，车窗是早就关上了，“噼哩啪啦”密集的敲打声中还是有细小的雨沫飞入车厢，这一侧正是张原坐的位置。

    “大人请坐这边吧。”细心而谦卑的舞女具喜善欠身要和张原交换位置。

    张原道：“一点雨沫不妨事，你好好坐着吧。”

    具喜善又问：“大人要喝麻姑酒吗？”手里拎着个葫芦酒樽，笑意盈盈。

    张原心里有些奇怪这舞女的心理素质，随时可能被柳东溟抓去严刑拷打、小命难保，却还这么乐观，还时不时看一眼少女小贞，似乎和小贞在一起很快活的样子——

    张原笑道：“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具姑娘陪我喝一杯？”

    乌云似乎就压在马车顶篷上，车厢里昏暗如夜，瞧不清具喜善的神色，只听这舞女语气迟疑道：“奴婢怎敢在大人面前喝酒——”

    张原一笑，接过那葫芦酒樽，这是瓷制的葫芦，沉甸甸的，张原不好酒，没打算喝，将瓷葫芦放在车厢一角，问那舞女：“具姑娘原先在景阳宫服侍仁穆大妃吗？”

    具喜善小声纠正道：“大人，是仁穆王后。”

    张原“嗯”了一声道：“仁穆王后。”

    具喜善道：“奴婢自进宫后就一直侍候永昌大君——”说到这里，转头去看坐在车厢左侧的少女小贞，小贞把车窗开了一隙。凑着缝隙看外面的狂风暴雨，丰盛的长发挽成一个大髻，仿佛一朵黑牡丹，映得脖颈莹洁如冰雪——

    具喜善回头对张原低声道：“大人，先不要说那些悲伤的事好吗，奴婢一想起宫中的事心就绞痛，那些事大人也应该都知道了。光海君真是太残酷了。”

    张原看着少女小贞纤弱的背影，这个失语的少女似乎有不少隐秘，问：“具姑娘以前与小贞姑娘相识吗？”

    具喜善迟疑着。临窗看雨的少女小贞回头冲她微微一笑，点了一下头，具喜善便道：“早几年曾经见过。那时小贞还年幼。”

    具喜善言语含糊，显然回答不尽不实，张原也不再多问，瞑目思忖此行的得失，他意欲推翻光海君的图谋现在不能与阮大铖商议，也不能与甄紫丹商议，只有在抓到奴尔哈赤的使者纳兰巴克什后才能表明他的立场和态度，阴谋者总是那么孤独，而且现在还不知道纳兰巴克什到了哪里，能否抓住也是一个难题……

    正这么想着。风雨声中听得车厢外书状官金中清大声道：“张大人，前边有座佛寺，柳大将说先避下雨再走，这暴雨实在太急了，坐骑都被雨水迷了眼。”

    驿道左侧有一条小路斜斜向东。行了大约半里多地就有一座规模不小的佛寺，名罗汉寺，是黄海道最有名的佛寺，柳东溟先遣官吏差役前来通知寺僧，罗汉寺住持得知大明天使避雨来此，忙鸣钟聚集阖寺僧众皆来见礼。住持僧陪着张原、阮大铖以及柳东溟等人在方丈静室饮茶，张原不知金处士安排的刺客会在何时何地动手，所以一直悬着心，他只秘密叮嘱了穆敬岩、王宗岳、洪纪、洪信、马阔齐、舍巴六人要小心在意，其余人皆不知今日会有刺客惊扰，但一路行来，暴雨、佛寺都是平安无事，而罗汉寺距离黄海州城只有十余里地，看来路上不会有事，今夜倒是要提防——

    在罗汉寺歇了小半个时辰，雨渐渐小了，但瞧这不甚明朗的天色要雨住云收似乎还早，柳东溟急着赶到黄海州城，便敦请张原等人上路，这时已经是申时三刻，再耽搁下去天就要黑下来了。

    一行三百余人离了罗汉寺重新上路，细雨淅沥，道路泥泞，车马行得颇慢，待看到远处的黄海州城时，暮色已沉沉而下，这时雨停了，听得黄海州城方向鼓乐声隐隐，有快马前来报讯，说是黄海道都观察使崔大人领着黄州牧、海州牧等一众僚属前来迎接天使——

    张原便在车上整理衣冠，然后下车乘马，准备与黄海道的官员相见。

    香亭、龙亭、彩棚罗列，黄仪仗、鼓乐、杂戏一路欢快热闹而来，距离张原一行大约还有二十丈距离时，陡听“砰”的一声响，在柳东溟身边的一个执旗的朝鲜军士大叫一声栽下马来，高扬的王旗断成两截砸落在阮大铖的马车上，众人大惊，看那执旗军士，摔得满脸血污，再看那折断的王旗，竟是被火枪射断的！

    远处有人厉声高叫：“光海君无道，李祬不能为世子，大明不能助纣为虐。”

    柳东溟毛骨悚然，大叫道：“下马，下马，有叛贼！有刺客！”

    张原早已先一步下马，心道：“金处士竟然以火枪来行刺惊扰，火枪准头不佳，可不要歪打正着一枪把我给毙了，那真是千古奇冤。”转头一看，阮大铖愣愣地骑在马上，赶忙一把拽他下来。

    穆敬岩、王宗岳几人已经护在张原、阮大铖周围，腰刀出鞘，如临大敌。

    甄紫丹喝命一众锦衣卫保护好两位使臣大人，其余执节钺、旌旗、导引鼓、云锣、仪刀、豹尾枪的礼部官差纷纷下马藏身躲避。

    “砰砰”声不绝，这回却不是火枪声，而是炸起的烟花爆竹，都是从仪仗、杂戏堆中点火升空的，那些抬香亭、龙亭不善搬演杂戏的朝鲜官差、民役惊惶失措，奔窜杂沓，场面极是混乱。

    使团这边也是人惊马嘶，张原高声道：“莫要惊慌，看好各自马匹，不要惊了马，不要走动。”看到车窗里露出少女小贞的脑袋，瞠目喝道：“躲好。”那少女赶紧缩回脑袋。

    陪同大明使团入王京的大都是朝鲜文官，差役、军士不过百人，未配备火器，还不如甄紫丹率领的六十名锦衣卫有战斗力，这时在柳东溟的命令下冲在前面持刀喝命那些前来迎接的官吏不得近前，柳东溟下令敢近前者一律格杀勿论——

    柳东溟浑身发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黄海州城下遭遇刺客，又是惊惧，又是愤怒，看看张原那边，一众锦衣卫护得甚严，这才略略放心。

    天色已经昏黑下来，烟火爆竹已杳，惊散的人群渐渐安定下来，有人向使团这边靠近，一边走一边大声叫道：“柳大将，柳大将，下官黄海道都观察使崔励。”

    又有自报姓名说是丰州郡事某某、黄州牧某某、海州牧某某——

    柳东溟怒喝道：“崔励，你可知罪！”

    几盏灯笼高挑，黄海道都观察使崔励隔着十丈就跪倒大声道：“卑职失察，致奸人混入，惊了天使，卑职死罪。”说着，连连叩头，跟在他后的丰州郡事、海州牧等僚属官员都跪下请罪。

    柳东溟大声质问：“奸贼刺客抓到没有？”

    方才前来迎接上国天使的人群在火枪和爆竹的惊扰下一片慌乱，四散奔逃，崔励这些官员哪里料到人群中会杂有叛贼刺客，也没带多少军士扈从，夜色降临，人群混乱，根本不知道叛贼、刺客在哪里，这时只有叩头请罪。

    柳东溟大发雷霆，一旁的礼部参判禹烟提醒道：“柳大将暂且息怒，这时天色已暗，在这城郊也不安全，还是先护着天使入城进驻驿馆再抓捕刺客吧。”

    柳东溟点了点头，对崔励道：“赶紧让人清道宵禁，你们的人一个不许靠近。”

    崔励等官员焦头烂额地去了，柳东溟与柳西崖，还有禹烟、许筠、金中清几人到张原这边问安请罪，柳东溟连连作揖，口称：“小邦护卫不周，让天使受惊，不胜惶恐，不胜惶恐。”

    张原立在马车边冷着脸不语，阮大铖摇着头道：“柳大人，贵境不大安宁啊，好在有惊无险，万幸万幸。”

    柳东溟等人很是惭愧，平壤夜宴出了舞女自刺之事，今日在黄海州城外更遇到火枪直接行刺，虽然未伤及人命，但他们朝鲜国从国王以下的臣民颜面都给丢尽了，两位大明使臣对光海君的治国能力肯定是疑虑重重了，柳东溟的确非常惶恐，连连向张原、阮大铖致歉，长揖到地——

    张原道：“在下与阮行人奉皇帝之命出使贵邦，不殚关山重重、行路之苦，岂会料到途中会如此多的**波折，早知如此，也好奏请皇帝，让锦衣卫多派两百名校尉随行才好。”

    柳东溟脸颊火辣辣的，连声道：“是卑职疏忽，是卑职疏忽，若从义州就多安排军士一路护送就不会有今日之事。”

    张原道：“今日之事依旧会发生，但总不至于连刺客模样都瞧不见吧，我等在明，刺客在暗，怎保证明日刺客火枪不会朝我轰来？”

    刺客没有抓到，柳东溟的确不敢保证，只是道：“请天使暂驻黄海城，我即刻征调精兵强将前来护卫。”

    等了两刻时，黄海道都观察使崔励来报，沿途已有军士把守，从西门直至驿馆已施行宵禁，请天使和诸位大人入城，他崔励敢以项上人头担保此行平安无事。

    镇守一方的崔励是忠于光海君的大北派重臣，柳东溟也未再加斥责，只是出了此等大事，崔励难辞其咎，究竟如何定罪还要由光海君最终决定。（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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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八章 从公主到翁主

﻿    今日是五月初五端午节，黄海道都观察使崔励原本为天朝使团准备了盛大的筵席和歌舞表演，但因为在城郊发生了火枪刺杀，内禁卫大将柳东溟心惊肉跳草木皆兵，生怕宴会人多嘈杂再出意外，命崔励取消接风宴会，对驿馆中的执役也紧急盘查，只有家眷在本地并且执役十年以上者才能留在驿馆中，其余的差役一律清出馆中，两位天使和主要随从人员的饮食由黄州府衙特供，宁肯接待简慢一些，也不容再有意外之事发生。

    驿馆四周的守卫更是森严，巡逻士兵二十四人一队，总共十二队日夜不停地绕驿馆巡视，不允许闲杂人等靠近驿馆，黄海道除了都观察事和郡事、州牧几个主要官员能见到大明天使以外，其他僚属一律各归本衙，天使要在黄海州城待两日，这期间确保天使的安全是各衙官员的第一要务，同时，缉捕刺客的大网已经撒开，当日执仪仗、演杂戏和抬香亭、搭彩棚的差役、民夫都要一一审讯，柳东溟这回是动了真怒了，发誓要揪出刺客和叛党，他向张原请求把舞女具喜善带去州衙审问，张原辞以具喜善伤势未愈，暂不宜严刑拷问，过几日再交出——

    柳东溟虽有疑虑，但怎么也想不到今日的刺杀竟会是出于张原授意金世遗的谋划！

    阮大铖对张原包庇那舞女甚是不解，张原也未与阮大铖多解释。只是道：“此女是关键人物，过几日便知底细，集之兄拭目以待吧。”

    次日午后，细雨绵绵，张原正与阮大铖下围棋休闲，书状官金中清急急来求见，说是绫阳君殿下和光德大夫尹继善已经赶到黄海道，现在州衙沐浴。很快就要来驿馆向天使致歉、问安。

    张原和阮大铖也换上官服冠带，等了大约两刻时，就见柳东溟、柳西崖、禹烟、许筠、崔励等人陪着一位头戴乌纱翼善冠、身穿深青色蟒袍的青年男子进到驿馆，这青年男子身量中等，长脸，高鼻，面色微黑。英气勃勃，不待随从打伞。快步冒雨走过庭院。上到馆厅，举目向张原和阮大铖一望，长揖道：“李倧奉王命特来向天使问安。”

    跟在李倧身后的一个五十来岁的朝鲜官员紧接着施礼道：“尹继善拜见两位天使。”

    张原、阮大铖还礼，张原道：“有劳绫阳君殿下、有劳尹大人，请坐，看茶。”

    绫阳君李倧今年二十三岁，颇得国王光海君的信任。得知大明天使在平壤夜宴时受惊，主动向光海君请命前来迎接天使。昨日行至距离黄海城七十里的凤山郡，半夜得知大明使团在黄海城外遇刺。虽未有人员伤亡，但此番惊吓不是在平壤能比的，李倧与光德大夫尹继善天未亮便启程赶来——

    李倧向张原、阮大铖表达了护卫不周的歉意，侧头问柳东溟：“柳大将，此去王京尚有近五百里路程，沿途定要严加护卫，决不能再出差错。”又补充了一句：“大王还不知道天使在黄海道遇刺之事。”

    柳东溟甚是惭愧，说道：“崔观察使欲调黄海道军役一千五百人护送天使前往王京，我已拒绝，这些军士平日缺少训练，缉盗捕贼都力有不逮，难以担此重任，我准备飞调王京禁卫军一千人星夜赶来黄州护卫天使进京，这样方能万无一失，绫阳君殿下以为如何？”

    李倧却不正面回应，说道：“这个还是征询两位天使的意见为好。”说这话时，仔细观察张原的细微表情。

    张原微笑道：“从王京汉城征调禁卫军前来护送，不但会惊扰贵邦大王和沿途军民，日后我二人归国也要受言官弹劾，说我二人在贵邦作威作福。”

    李倧心领神会，提议道：“两位天使谦和仁义，不愿过于兴师动众，但使团的安全是必须要保证的，黄海道的军役既不堪用，那就让平山都护府调精兵来护送，如何？”

    张原不置可否道：“不必太劳烦，不必太劳烦。”

    柳东溟也觉得从王京调内卫来有点小题大做，平山都护府离此一百余里，节度使李贵也是李氏王族远裔，让李贵挑选精兵护送的确是折衷的良策，当下对张原说道：“平山都护府离此不远，就让平山节度使派一千五百精兵前来护卫天朝使团吧。”

    张原道：“何须一千五百人，一千人足矣。”

    绫阳君李倧道：“那就征调一千二百人吧，也请柳大将火速向大王报知此事，地方兵马入京要得到大王旨意才能启程。”

    柳东溟点头道：“殿下先派人命李节度使挑选精壮可靠的军士赶到黄海城候命，待大王旨意到，我等就启程。”

    当晚，绫阳君李倧在驿馆设宴宴请大明使团，李倧、柳东溟等人陪着张原、阮大铖在清雅小厅用宴，酒席上李倧代表光海君再次慰问两位天使，并赠送礼品若干，席散后李倧亲自送两位天使回馆舍，拱手道别之际，李倧把一纸短柬悄悄塞到张原手中，张原不动声色，作别回到自己居所，在烛光下展看李倧给他的短柬，短柬无头无尾，只写道：“建州使者额尔德尼一行十三人五月初四过了肃川郡，若无意外，初十日前后会抵达王京，该如何应对，全凭天使作主。”

    张原将短柬卷起，借烛火点燃，看着短柬熊熊燃烧又化为灰烬，门前守候的穆敬岩和马阔齐、舍巴三人看到火光，探头来看了看。

    张原准备写日记，慢慢磨着墨，心里想着如何发动这场宫廷政变，忽听庭院中具喜善的声音：“奴婢求见天使张大人。”

    张原便扬声道：“让她进来。”

    具喜善进来了，马阔齐、舍巴跟在她身后，具喜善展裙拜倒施礼，张原道：“具姑娘见我有何事？”

    具喜善道：“奴婢想问一下，是绫阳君殿下前来迎接大人进京吗？”

    张原反问：“具姑娘认得绫阳君？”

    具喜善道：“已有三年没见了，以前在景阳宫见过两次，绫阳君殿下是不会记得奴婢的。”

    张原点点头，凝视这模样姣好的朝鲜少女，说道：“柳大将几次要我把你交出去，那我明日就把你交给绫阳君如何？”

    具喜善顿时脸色惨淡，低眉垂睫道：“奴婢任凭大人处置。”

    张原道：“或者我设法让小贞姑娘带你悄然离开？”

    具喜善道：“岂不是连累大人，奴婢死何足惜。”

    张原问：“那你见我何为？”

    具喜善道：“奴婢知道绫阳君殿下喜好围棋，大人也是弈道高手，大人明日可邀请绫阳君殿下对弈，这样可以商谈一些事情。”

    张原沉下脸道：“我该做什么需要你来指点吗！”

    张原一向和颜悦色，这时突然板起脸，具喜善惊得俏脸煞白，赶紧跪倒，连声道：“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张原问：“是谁指使你来对我说这些的？”

    具喜善白牙在唇上咬出血，仰起脸，含泪颤声道：“奴婢在馆舍见不到外人，是奴婢自己放肆乱说话，请大人治罪。”

    张原问：“是不是哑女小贞指使你来的？”

    具喜善矢口否认，只说是她自己一时放肆妄言。

    张原道：“金处士与我所谋之事想必你也知道一些，但金处士对我没有以诚相见，派个装聋作哑的女子跟着我监视我，言语也不尽不实，这等人我如何信得过，明日我将向柳国舅道明金处士一党的阴谋——”

    具喜善大惊，连连叩头道：“大人，金处士决没有欺骗大人，贞——小贞姑娘也不是装聋作哑，她是真的不能说话，请大人明察。”

    张原放缓语气道：“不是我多疑，实在是所谋者大，不得不谨慎，我可不想把命葬送在这异国他乡，你实话对我说，小贞究竟是何人，何故变哑，我不想做糊涂人。”

    具喜善惊魂稍定，对张原道：“大人，小贞姑娘对大人极其感激，不是亲手编织了平安牌给大人吗。”

    张原浮颊一笑，说道：“你也应该知道我的善意，所以不要隐瞒，被人蒙在鼓里的滋味不好受。”

    具喜善迟疑着，欲言又止——

    张原道：“你既不肯说，我也不会逼你，那就请回吧。”

    具喜善伏地叩头道：“大人，奴婢不敢瞒大人，小贞姑娘是仁穆王后的长女、永昌大君的姐姐，先王曾封她为贞明公主，光海君继位后，废了仁穆王后，杀害了永昌大君，又把贞明公主的封号贬为贞明翁主。”朝鲜国王的嫡女封公主、庶女封翁主，光海君把贞明公主贬为贞明翁主，就是否认仁穆王后的地位——

    张原心道：“还真是一位公主，贞明公主、翁主，与我大明有缘。”道：“你起来说话。”

    具喜善不肯起身，跪着道：“请大人千万不要泄露贞明公主的身份，若被柳国舅他们知道，不但贞明公主要被害，被贬在西宫的仁穆王后也要遭光海君的毒手。”

    张原道：“放心，我不会向光海君邀功，我是大明的臣子，光海君勾结建州女真，对我大明不利，这是我帮助你们的原因——好了，你起来说话。”(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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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九章 笔谈与手谈

﻿    具喜善站起身，低头整理长裙，脚下忽然一个踉跄，眼看就要倾侧摔倒，张原敏捷，一把搀住她，问：“怎么，心口又痛了？”

    具喜善脸色发白，勉强笑道：“不妨事，不妨事，多谢大人。”在张原的搀扶下坐在椅子上，手按胸口，急促地喘气。

    张原朝门外唤道：“穆叔，请小贞姑娘过来一下。”

    具喜善忙道：“不用，不用，奴婢自己回去。”站起身待要移步时，身子摇摇晃晃。

    张原赶紧让她坐下，说道：“抱歉，刚才不应该逼问你。”

    具喜善嘴唇有些发紫，强笑道：“大人对奴婢——已经很关照了，若不是大人，奴婢已经——不在人世。”

    说话间，哑女小贞提着宽大的裙裾，倾身翘臀，碎步赶来，一见具喜善脸白唇紫的模样，秀眉一蹙，扶着具喜善躺在临窗的竹榻上，又匆匆忙忙出门，很快提了她的青囊来，取出柳木匣，伸手解具喜善的衣襟，具喜善按住她的手，用朝鲜语低声道：“殿下，张大人知道你的身份了，是奴婢说出来的。”

    这哑女动作僵滞了一下，想回头看张原一眼，雪白颀长的脖颈稍微扭了扭，却终于没有回头，继续解具喜善的短裳——

    具喜善害羞道：“殿下，回房再给奴婢医治吧。”

    脚步声响，张原和穆敬岩几人退出房间，并将门轻轻掩上。

    具喜善舒了一口气。放开手，让这个哑女公主将她衣裳解开、褪下右袖，从右手开始扎针，开口待要说话，哑女公主瞪了她一眼，她就不敢出声了，随着银针在她身上的旋动。渐渐睡意袭来，昏睡过去……

    张原到隔壁穆敬岩和王宗岳居住的房间坐了大约小半个时辰，马阔齐过来道：“张大人。那个哑女过来了。”

    哑女小贞立在门外向张原鞠躬，暗淡的灯光下，白色的短裳和紫色的大裙颇为眩丽。象是一朵盛开的花。

    王宗岳和穆敬岩跟着张原站起身，张原道：“王师傅、穆叔，你们不用跟着，早些休息吧。”说罢，走出门外。

    穆敬岩看着那哑女碎步跟在张原身边进了张原的房间，他方才在门边听到了那舞女对张原说的话，得知金处士的这个聋哑女弟子竟是朝鲜公主，穆敬岩自是大吃一惊，但张原没对他解释什么，他当然不会主动询问。这是规矩，虽然他与张原的关系不是一般的下属与长官的关系，但穆敬岩绝不敢认为自己年长就能比张原见识高明，当初十五岁的青衿少年就斗垮了山阴讼棍姚秀才，如今张原已经二十岁。状元及第，官居六品翰林修撰，此次奉旨出使朝鲜是独当一面，张原的所作所为自是深思熟虑的，他只须保护好张原就行——

    张原进到自己房间，见竹榻上的具喜善沉沉睡着。脸色不似先前那么苍白，紫红的唇也淡了一些，衣裳已系好，没有裸露，问道：“具姑娘没什么大碍吧？”转过身来，却见那白裳紫裙的少女小贞拜倒在地，赶忙去搀道：“你有何为难之事？”

    少女小贞被张原搀扶着，有些羞涩，赶紧站起身，朝书案指了指。

    隔着一层衣物，张原能感觉到小贞双肩的肌肤柔滑异常，轻轻放手，走到书案边，见一张尺幅高丽纸上写满了虞世南体小楷，正是自述来历，与具喜善说的一般无二，生于万历三十年，五岁时被册封为贞明公主，十二岁时被贬为翁主，今年是十六岁，又解释隐瞒身份是有苦衷，请张原谅解——

    张原提笔写了一行字，示意小贞过来，那少女近前一看，张原写的是：“殿下如何能随金处士隐忧山间？”

    贞明公主接过张原的笔，以笔作答：“贞明曾患惊厥之疾，外人以为贞明已病逝，其实是被舅父金先生所救。”处士金世遗算起来是仁穆大妃的远房堂兄。

    张原犹豫了片刻，还是提笔问道：“殿下失语之疾是何时起的？”

    贞明公主接笔的手微颤，抿着唇，含泪写道：“母后受杖刑时。”

    光海君把仁穆王后的父亲金悌南当作叛逆杀掉之后，又废除仁穆王后的尊号，幽禁于西宫，还命宫人杖责仁穆王后，以示羞辱，贞明公主想必是目睹母后被杖责羞辱时，惊恐过度，以致失语——

    “瑟瑟”轻响，几颗泪珠滴在纸张上，将墨字洇湿漶漫，少女执着笔，怔怔如痴，眼泪不断流下。

    张原叹息一声，轻轻抚了抚少女执笔的手背，取过羊毫笔，写道：“殿下莫要悲伤，殿下与仁穆王后很快就能相见了。”又加了一句：“绫阳君值得信任否？”

    这失语的贞明公主郑重地鞠躬点头，写道：“绫阳君可以信任。”

    仲夏夜雨，两个人在油灯下以笔交谈良久，恍惚之间张原忽然有了一种这样的感觉：他与这位朝鲜公主是在腾讯QQ上打字长谈，嗯，在QQ上遇到一位公主也并非没有可能对吧，他本可以口述不需笔谈，但那样好比他可以语音而对面的朝鲜公主只能靠打字，这种不对等会妨碍交流，所以张原也一直在纸上写着写着——

    这样一想，张原不自禁地脸露微笑，八股、科举、交友、婚恋、为官、出使，他简直都忘了自己还有四百年后的灵魂融入，他已成了彻头彻尾的晚明士人，很多往事前尘都已淡忘，整日就想着做拯救末世的超人，世人皆醉我独醒，很辛苦啊！

    十六岁的贞明公主含羞看着张原，张原的目光悠远深邃、笑意神秘含谑，似乎居心叵测又让她有些着迷，这个笃定从容又亲善的青年男子似有力挽狂澜的能力，她此前从未有深夜与他人灯下笔谈的经历，即便是舅父金处士，她也只是听着，并不轻易以笔墨表露自己的想法，她发觉生活中绝大多数时候听着就行，所思所想是埋藏在心底的，她忘了怎么与人交流，有时她觉得自己失语并不是一种病——

    张原回过神来，正对少女清澈羞涩的目光，低头看笔谈的纸，上面写着：“张天使何故发笑？”

    张原写道：“我相信殿下的失语之疾会痊愈。”

    贞明公主鞠躬表示感谢，见夜已深，有些局促不安，起身去给具喜善搭脉——

    张原跟过去问：“具姑娘伤势如何？”

    贞明公主示意没有大碍，但要静养，张原就命马阔齐和舍巴将竹榻和具喜善一并抬到小贞和具喜善住的房间去。

    ……

    翌日上午，绫阳君李倧与柳东溟又来拜会张原和阮大铖，柳东溟道：“在下已上疏敝国大王，请求征凋平山都护府的兵马护卫上国使团赴王京，我王定会恩准，请天使在此暂候几日。”

    绫阳君李倧说他已传书平山节度使李贵，李贵的一千两百名精兵健卒会在明日傍晚前赶到。

    又叙谈了一会，柳东溟正准备起身告辞，却听张原道：“久闻绫阳君殿下乃奕道高手，在下想向绫阳君殿下请教。”

    李倧眼睛一亮，口里谦逊道：“不敢不敢，在下棋艺低微，如何敢在天使面前献丑。”

    柳东溟当然知道绫阳君李倧爱好围棋，大明使团在黄海道还要滞留几日，让李倧与张原下下棋也好，便道：“大王都曾赞叹绫阳君殿下的棋艺，殿下可以和张修撰手谈一番，好教殿下得知，张修撰有过耳不忘之能，蒙目棋天下无敌，这都是我在北京听到的关于张修撰的美谈。”

    张原微笑道：“传言而已。”

    李倧与张原对弈时，柳东溟因为不懂围棋，在一旁坐了一会便向张原告辞，但阮大铖一直在边上兴致勃勃观战，李倧本想与张原谈论一些事情，但看张原只专心下棋，想必阮大铖对张原之所谋并不知情，所以张原避免在阮大铖面前与他谈论除逆反正之事——

    张原一向落子迅捷，这次却下得极慢，李倧落子也极为谨慎，半个多时辰棋盘上才布下疏疏三十余子，阮大铖终于不耐烦了，到馆舍的后园赏花去了。

    阮大铖刚走，张原就将手中拈着的一枚黑子放回棋盒，不动声色道：“在确保能抓到奴酋使者纳兰巴克什之前，我不能把所谋之事告知使团的其他人，殿下可明白我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李倧肃然道：“张大人于敝邦之恩，正如壬辰倭乱时的杨经略。”

    杨经略就是杨镐，杨镐在因率兵援朝时遭遇蔚山之败被言官弹劾罢官，但在朝鲜，杨镐声誉极隆，十年前还有朝鲜使臣在北京募求杨镐的塑像运回汉城宣武祠祭祀——

    张原微笑道：“在下如何比得杨经略，现在还只是空谈而已。”

    李倧之所以与金处士以及小北派、西人党暗中交好，除了不满光海君的所作所为，自然也是有其野心的，他是想当朝鲜国王，得知大明册封世子李祬的使臣即将到来，李倧很着急，一旦世子确定，以他的势力想再动摇光海君的地位就很难了，所以与金处士等人商议后，决定试探张原对朝鲜政局的态度，只是试探而已，却没想到事情如此顺利，但张原冒险帮助他们求的是什么，这个必须搞清楚，金银珠宝、财帛美女，张原尽可狮子大开口——(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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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章 私约

﻿    绫阳君李倧正襟危坐，眼望棋枰那边的张原，低声道：“光海君倒行逆施，以致天怒人怨，天使挟上国威德，助在下拨乱反正，实同于壬辰再造之恩，今后敝国事天朝如子侍父，张大人有何要求也尽管明言，在下无有不允。”说罢，凝视张原，看大明朝这位最年少的状元天使会提出什么样的条件？

    张原道：“在下与殿下是初次相见，冒险相助乃是出于大明与朝鲜两百五十余年的朝藩恩义，建州奴酋世受皇恩，却于去年初悍然建国称汗，这等于是公开与大明决裂，我国朝廷正议讨伐不臣，当此之时，光海君罔顾大明世代庇护的恩情，与建奴私下往来，居心叵测，这是我国皇帝和臣民都难以容忍的，贵邦忠义之士也不满光海君的作为——”

    说到这里，张原停顿了一下，李倧很识趣地插话道：“建州与敝邦共事天朝，建州对天朝悖逆，敝邦深恶痛绝，若天朝出兵征讨建州，敝邦愿出数万之师出镇江、宽甸夹攻奴酋，当然，这只是在下及小北派和西人党对天朝的忠心，而光海君只怕是阳奉阴违。”

    张原明白李倧话里的意思，缓缓道：“若此次事成，贵邦臣民愿拥戴殿下为王，我回北京必为殿下争取大明朝廷的册封。”

    李倧听张原这么说，再难淡定，喜形于色，起身长揖，感激之情难以言表，他心里很清楚，起兵废黜光海君虽然难，但照目下形势来推演还是有成功的希望，最难的在于废黜光海君之后如何迅速稳定局面，他绫阳君李倧毕竟是光海君之侄，今年也才二十三岁，年轻德薄，难以服从。李氏王族中比他更有资格继承王位的大有人在，而若是张原支持他，张原在朝鲜代表的大明朝廷，只要张原表态支持他李倧。那么朝鲜的其他蠢蠢欲动的势力就只有偃旗息鼓，当此非常时期，名份决定一切，名不正则言不顺——

    只听张原又道：“但我有个先决条件，在大明与建州交战期间，大明朝廷要派使臣坐镇平壤，监护贵邦。”

    李倧好比兜头被浇了一盆冷水。凉了半截，大明派使臣监护朝鲜，那岂不是在他这个朝鲜国王头上加了一道紧箍咒、岂不是等于多了一位太上王，他就是做了国王也不痛快啊。

    李倧低声下气道：“张大人，在下对天朝的忠心，如日月之皎，若在下能权署朝鲜国事，一切唯天朝马首是瞻。但天朝派使臣监护敝邦，这实是两百年来未有之事，敝邦臣民必认为在下丧权。无德治国，在下还有何颜面在其位！”

    张原道：“殿下放心，遣使监护贵邦只是权宜之计，当辽东战事起时再遣使臣来，为了是让大明与贵邦联合出兵时能够配合默契少出纰漏，除此之外，其余贵邦国政，大明使臣一律不会干预，这些可以事先约定，我大明既要支持殿下上位。岂会陷殿下于两难处境。”

    李倧犹疑道：“张大人认定天朝与建州战事将起？据在下所知，皇帝喜无为而治，并不愿大动干戈。”

    张原道：“殿下说得是，我朝皇帝仁慈厚德，不愿轻动干戈，但此次我出使贵邦。沿途考察边备，了解建州虚实，发现奴尔哈赤的军力大涨，而且去年以来建州水灾，奴尔哈赤为摆脱困境定会劫掠大明，去年年底建奴间谍在北京陷害柳东溟诸人之事，殿下想必已经知道，如今奴尔哈赤又派纳兰巴克什来见光海君，自是见离间之计不成又来拉拢光海君，由此可见，建奴对大明刀兵相见之期不远了，大明尊严不容践踏，势必反击，一场大战不可避免。”

    李倧眉头微皱，心想：“若大明与奴尔哈赤开战，却命我朝鲜军士为前驱，以女真人的凶悍，我朝鲜军士岂非要大量死伤！”

    张原对李倧的忧虑心知肚明，说道：“殿下，我朝若出兵建州，贵邦军士张造声势牵制奴酋即可，我朝岂会以贵邦为前驱、为主力，这个尽管放心，当年抗倭，我朝将士都是舍生忘死、奋勇争先。”

    李倧点点头，但现在还有一点疑虑，那就是张原运筹帷幄好似大明内阁首辅一般，张原虽然是大明状元、翰林修撰、东宫讲官，但想要入阁，没有二十年的官场资历几无可能，所以张原现在说这些，可靠吗？能保证吗？

    张原很清楚李倧的想法，又道：“辽东争战现在还只是我的预见，殿下暂不必操心，我的判断准确与否，不须一年就能一清二楚，而目下，我与殿下要面对的是光海君。”

    李倧点头道：“张大人说得是，既然张大人肯支持在下拨乱反正，那在下就与张大人私下作个约定，若辽东战事起，小邦会主动上奏天朝出兵助剿建奴，那时天朝派使臣来平壤督军皆可，待战事平歇，派来监护敝邦的使臣即回天朝复命，张大人以为如何？”

    李倧的如意算盘是：张原如果在大明掌有权势，那他当然要履约答应大明使臣来监护朝鲜，若张原无权无势，又岂能以这种私下的约定来束缚他，张原作为使臣与藩国私订条约本来就犯忌，当然，他李倧也不敢宣扬此事，这关乎他的颜面，而且李倧对张原辽东战事将起的判断还是半信半疑，他认为奴尔哈赤即便要起兵，也是三、五年后的事，现在的大明依然强大，奴尔哈赤不敢捋虎须。

    对于绫阳君李倧私约的提议，张原没有立即答复，手拈一枚棋子，举棋不动，突然“啪”的一声敲在棋枰上，说道：“好，张原就与殿下来订此君子之约。”站起身道：“殿下请。”

    下棋之处是驿馆小厅，签订君子之约当然要到张原房中。

    李倧跟着张原来到房间，张原磨墨，请李倧拟条约，李倧道：“张大人大才，还是张大人拟吧。”

    张原不再推让，提笔写下《丁巳年黄海道条约》，不须一刻时，一篇应用文一气呵成刷到纸上，不用誊清，晓畅明白，主要一条就是朝鲜效忠大明，辽东战事起时出兵助剿、接受使臣监护其国。

    李倧看了张原拟好的条约，表示同意，正待签字画押，张原却道：“殿下稍待，我去去就来。”匆匆出门去了。

    李倧以为张原是去如厕，就在张原房间等着，大约过了半盏茶时间，张原回来了，身边跟着一个朝鲜少女，却是男装打扮，黑纱帽，高腰白袍，容貌甚是美丽——

    李倧吃了一惊：此女是谁，张原带她来作甚？

    却见这少女盈盈拜倒，然后起身，妙目睇视李倧，始终默默无言。

    一边的张原道：“绫阳君殿下，请仔细看看她。”

    李倧凝目细看，陡然双眉一扬，惊讶道：“你是贞明姑母？”

    贞明公主颊边淌下两行清泪，再次拜倒。

    李倧赶紧也跪倒，伏着身子昂着头看着这个男装少女，又惊又喜地道：“贞明姑母果然在人世，好极了，仁穆王大妃日夜思念你呢。”贞明公主是宣祖之女，而李倧是宣祖之孙，所以年长的李倧要称呼年幼的贞明公主为姑母。

    张原向李倧解释了贞明公主的处境，李倧心道：“好你个金处士，这几年贞明公主都在你那里，却不向我透露半句口风，但张原这时请出贞明公主意欲何为？”说道：“金处士医术高超，都不能治好贞明姑母的哑疾吗，我请御医许浚来为姑母诊治，定要治好姑母的病。”

    许浚是朝鲜第一名医，编著了朝鲜的一部重要药典《东医宝鉴》，此书号称朝鲜的《本草纲目》，许浚现供奉于景福宫，是光海君的御用医官——

    贞明公主从怀中摸出那本小册子，双手呈给李倧。

    李倧接过，就听张原道：“这书册最后有仁穆王后的亲笔诏书，公主殿下认为绫阳君殿下能担当拨乱反正的大任，所以把这诏书交给绫阳君殿下，殿下可借此召集有志之士图谋大举。”

    李倧大喜，金处士一直说仁穆王大妃会支持他，他却没想到诏书会在贞明公主这里，有仁穆王大妃的诏书，又有张原支持，大事可成。

    李倧将那本小册页交还给贞明公主手里，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然后接过册页，展开来看，心情激荡，踌躇满志——

    张原拿起那份《丁巳年黄海道条约》道：“绫阳君殿下，贞明公主殿下愿作此条约的保人，绫阳君殿下意下如何？”

    李倧喜意收敛，心道：“张原老谋深算，说是君子之约，却让贞明公主来作保人，这是怕我反悔啊，而贞明公主肯作保，自然也是为了仁穆王大妃日后在朝中继续施加影响，我要做朝鲜王，必须要得到仁穆王大妃的大力支持，所以难免也要受她牵制。”

    李倧没有别的选择，点头道：“甚好，贞明姑母作保人真是委屈了。”

    当下张原将条约抄录了两份，三人签字画押，各执一份，这样的大事在驿馆房间中决定，显然有些不够隆重，但因为三人尊贵的身份，条约的份量极重。

    李倧起先觉得有些憋屈，签约过后反而轻松了，毕竟现在的朝鲜王可不是他李倧，而是张原要助他夺位，所以张原的条件其实不算苛刻，而且他得到了仁穆王大妃的诏书，他李倧将是此次拨乱反正的大赢家。

    守在门外的穆敬岩这时道：“阮大人来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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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一章 水墨美人

﻿    绫阳君李倧迅速将条约夹入小册页一并收在怀中，对贞明公主道：“贞明姑母请收好此盟约，万勿泄露。”

    张原道：“公主殿下的这一份暂存我处，免得出差错。”

    贞明公主微微躬身，点了一下头，将手中对折好的条约双手递上，清亮的眸子望着张原，幅度很大地再次点了一下头，表示她知道事关重大，这个条约把她和她的母亲仁穆王大妃与大明天使张原还有绫阳君李倧紧密连系在一起，此后三方必须同心协力，论起来这个条约对贞明公主和仁穆王大妃而言是最有利的，因为贞明公主名分上已死，如今只是一个山野处士的女弟子，而被废黜的仁穆王大妃在冷宫更是难见天日，除了性命没有什么再可失去的了，此次拨乱反正若能成功，那往日的尊荣都会回来，可以复仇、可以雪耻，所以贞明公主对张原极为感激，虽然颠覆光海君的大计才刚刚开始，前途凶险难测，但总有了希望——

    李倧见张原收起了条约，顿时放心，大明使臣在朝鲜的地位是超然的，柳东溟无论如何不敢强搜张原的住所，拱手道：“那在下与阮使臣闲聊几句，有事会及时通报张大人。”说罢大步出门去了。

    张原和贞明公主在房内听得李倧与阮大铖说话，然后往小厅下棋去了。

    这时离午餐时间还早，张原对贞明公主道：“具喜善姑娘身子好些了没有，我去看看她。”

    贞明公主向张原鞠了一个躬，正了正黑纱帽，在前引路。

    五月上旬的朝鲜，天气还不怎么炎热，驿馆小院中的木槿花怒放，淡淡花香沁人心脾，昨夜细雨绵绵，今日却是艳阳天。红日曝晒，潮湿的土地蒸腾起很实在的土腥味，除此之外，张原还嗅到贞明公主的体香和栉沐所用的槐花碎末的芬芳。从后面看去，贞明公主朝鲜男装的黑纱笠帽和宽大白袍既简洁又绰约，好似一幅飘逸的水墨画——

    来到贞明公主和具喜善的房间，具喜善正靠坐在床边编织珠蝶，见张原进来，赶忙要下床施礼，张原摆手道：“具姑娘不必多礼。”因问其伤情如何。明日能否乘车上路？

    具喜善道：“奴婢的伤不碍事，大人不用顾及奴婢。”

    贞明公主一进房就磨墨写字，这时呈给张原看，却是她要赶去王京，设法与母亲仁穆王大妃相见，张原觉得不妥，劝道：“殿下思母心切，我很理解。但此时回去见母亲，只恐惹光海君生疑，更生事端。还是随我国使团同行，虽然缓几日到达汉城，但是安稳，切忌轻举妄动。”

    贞明公主听张原这么一说，赶紧鞠躬点头。

    贞明公主的小案上摆放着一小盆石斛兰，紫白两色，好似朝鲜女子的衣裙，张原端起花盆准备放在窗台上赏看，这花盆边沿有个缺口，不慎割了一下手。左手食指渗出一丝殷红的血，一点小划伤，张原也没在意，向贞明公主道：“殿下请耐心一些，殿下与仁穆王大妃团聚之期不远了。”又向具喜善说了一声好生休养，便转身出门。刚走到自己居所的小院，身后传来轻细的脚步声，转头看时，见贞明公主上身前倾，双手捧在胸前，碎步跑到他面前，鞠了一躬，拉起他的左手，麻利地给他割伤的手指敷上药，并用白纱薄薄包裹了两重，然后退开两步，眸光如水，颊染红霞，又鞠了一躬，转身快步回去了——

    张原看着这少女公主的窈窕的背影消失，转过头时，却见李倧和阮大铖立在檐廊上，阮大铖笑嘻嘻，李倧含着笑——

    张原举手示意道：“不慎被花盆割伤了手指，一点小伤。”

    阮大铖笑道：“金处士这女弟子对状元公颇有情意啊，此女虽然聋哑，但通医术，容貌也甚美，状元公岂无意乎？”

    张原冷淡道：“绫阳君殿下在此，集之兄莫要胡乱开玩笑。”

    阮大铖碰了个钉子，讪讪的有些无趣。

    李倧只是微笑，没说什么，不过李倧也看出他的贞明姑母对这个大明天使有些情意，贞明姑母十六岁，正是情窦开时，张原外貌俊朗、才智非凡，在朝鲜更是人人礼敬，贞明姑母有意于张原也是情理中事，但张原早已结婚生子，就算张原没有结婚，朝鲜公主也不可能嫁给大明重臣，因为没有先例，而且就算朝鲜王室肯让公主出嫁，张原也不敢娶，大明的言官口舌如刀，能借此事毁了张原的仕途，不过现在考虑这事尚早，他有更要紧的事要面对——

    已经临近午时，黄州府衙送来酒食，这是专供两位天使和主要随从食用的，绫阳君李倧和户曹判书柳西崖陪同张原二人用餐。

    ……

    五月初八掌灯时分，平山节度使李贵率一千两百精兵抵达黄海州城南门外，守城士兵火速报知都观察使崔励，崔励急去见绫阳君李倧和内禁卫大将柳东溟，李倧故作谨慎道：“夜间昏天黑地，开城门怕有奸人混入，让李贵将军的兵马在城外驻扎，明日一早进城。”

    柳东溟心道：“绫阳君殿下比我还谨小慎微啊。”说道：“平山军长途赶来，怎好拒于城外，还要靠他们护送天使入王京呢，先让李将军领几个亲信进城，问明情况再让其他军士进城吧。”

    亥时初，平山节度使李贵由李倧和柳东溟数人陪同来到驿馆拜会张原和阮大铖，李贵年近五十，长脸如削，行动敏捷，一双细长眼睛目光沉静，隐含冷酷，张原此前对李贵一无所知，此人既然是金处士和绫阳君李倧安排参与政变的重要人物，那应该是可靠的，张原只有信任李贵，寒暄数语，李贵和柳东溟都恳请两位天使同意明日启程——

    张原道：“李都护虽然带兵赶到了，但贵邦大王尚未有旨意同意李都护的兵马护卫入京，是不是再等两日？”

    柳东溟实在是等不及了，说道：“张大人，我们明日先启程赶去安成郡，安成郡是平山都护府行辕驻地，距离黄海城一百五十里，有两日的路程，到了安成郡，我王同意李将军率兵扈从天使进京的谕旨想必就到了。”

    于是决定决定明日午前启程。

    李倧等人离开后，张原回到房间，在灯下展看方才李倧给他的密信，信上说的是建州使者额尔德尼一行十三人扮作珠宝、貂皮商人已于前日过了西京平壤，赶路甚急，想必是要赶在大明使团之前到达王京与光海君密谈——

    张原心想：“明日该不会在路上遇上纳兰巴克什吧，对了，不知客光先认得纳兰巴克什否？”让穆敬岩把客光先唤来。

    客光先自在山海关赶上张原一路跟随到黄海道，一个多月来一直孤僻独处，从不与人多说一句话，这时听到原传唤，便跟着穆敬岩来了，张原问他可识得纳兰巴克什？

    客光先浓眉一轩，答道：“小人十多年前曾见过纳兰巴克什，那年纳兰巴克什来叶赫城商议布喜娅玛拉与佟奴儿的婚期。”

    张原点头道：“此人是何等人物？”

    客光先道：“禀张大人，纳兰巴克什是佟奴儿最倚重的文官，能说多种语言，很是善辩，佟奴儿经常遣他出使游说——大人为何突然说起纳兰巴克什？”

    张原道：“据说此人也到了朝鲜，我倒是想与他会一会。”

    客光先竖眉道：“大人，纳兰巴克什的狡猾是出了名的，他对佟奴儿忠心耿耿，大人若能杀掉他，对佟奴儿而言是一大损失。”

    张原问：“这个纳兰巴克什有什么喜好？”

    客光先道：“此人喜欢读书，还有，颇为贪财。”

    张原点点头，说道：“明日上路你要多留心，或许路上就会遇到纳兰巴克什，事关重大，先不要打草惊蛇，你可别让他认出你来。”

    客光先躬身道：“小人明白，小人这十多年来相貌变化不小，纳兰巴克什不见得能认得出小人，小人也会小心提防的，请大人放心。”

    ……

    五月初九午后，张原一行在平山节度使李贵及其一千两百精兵的护卫下启程离开黄海城向王京汉城进发，这一千两百军士包括三百骑兵、三百火枪手和六百步兵，一个个衣甲鲜明，精神抖擞，这些军士都是平山都护府的精兵健卒，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对节度使李贵极为忠诚，因为一千二百人中有很大一部分是李贵的家丁，朝鲜处处模仿大明，连边将蓄养家丁这种*的军制也照搬。

    过凤山郡、剑水馆、龙泉馆，五月初十傍晚赶到了安成馆，光海君派来的礼曹判书郑仁弘已经先半日抵达安成馆等候张原一行，礼曹判书就是礼部尚书，正二品高官，身为大北派首领之一的郑仁弘是光海君亲信重臣，光海君得知大明使团在黄海道遇袭，急命郑仁弘出京来慰问天朝使团，郑仁弘出京的当日，光海君又收到柳东溟的奏疏，请求征调平山节度使李贵的一千二百兵马护卫大明天使入京，光海君同意了，命人快马将诏书交给郑仁弘，由郑仁弘带到安成郡向李贵宣旨——(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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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二章 夜宿碧蹄馆

﻿    朝鲜礼曹判书郑仁弘崇尚程朱之学，是所谓的山林学派的领袖，在政治上则是大北派的首脑人物，光海君废黜仁穆王大妃本是有违礼教与孝道的悖逆之举，但郑仁弘这个朝鲜的理学大家却引经据典为光海君的恶行找理由，所以很受光海君垂赏识重用，两年前郑仁弘以礼曹堂官的身份入议政府为左议政，相当于大明内阁的次辅，是当前朝鲜举足轻重的实权人物，在朝鲜士林也极有影响力——

    五月初十夜，郑仁弘与谷山郡官员将张原一行迎入安成馆安置，宴席间郑仁弘向张原请教程朱理学精奥，名曰请教，其实是卖弄，即席诵读其义理文章，都是一些陈词滥调，绝大多数理论和观点是抄袭宋明诸儒的，张原毫不客气地道：“郑判书熟读我朝《性理大全》，方才高论岂非出于蔡忱的《洪范皇极内篇》？”

    郑仁弘大惭，虽然恼羞却无法成怒，终席默然无语而已。

    绫阳君李倧却是暗喜，张原不肯与郑仁弘虚与委蛇自是因为张原内心有了决断，扫郑仁弘的颜面也是为此后拨乱反正的舆论造声势。

    席散时李倧趁张原、阮大铖送他们出馆时对张原低语道：“张大人，建州使者一行已至开城，光海君派了议政府右赞善朴规到碧蹄馆迎候额尔德尼，现在还不知道光海君是否会亲自接见额尔德尼。”

    张原心想：“建奴倒是腿快，赶在我们前面了，议政府赞善也是朝鲜三品高官，看来光海君对奴尔哈赤的使者颇为重视。”说道：“要提防额尔德尼见过光海君之后迅速离开汉城，抓不到纳兰氏，事情就会很棘手。”

    这关系到李倧能否坐上朝鲜王位，李倧点头道：“张大人尽管放心，建州使者一言一行皆不出我的耳目监控，他们若想踏上归程，就是落网被擒之时。”

    ……

    五月十一日傍晚，大明使团经新溪、金岩，来到开城，开城是朝鲜三都之一，是仅次于王京汉城和西京平壤的朝鲜第三大城，京畿道观察使和首领官率僚属出迎，依旧是列香亭、龙亭，扎彩棚、鳌山，演杂戏、鼓乐，与平壤和黄海道的欢迎仪式相同，但戒备明显森严了许多，围观民众也少，欢迎仪式虽然隆重，却完全没有了那种欢庆的气氛。

    在开城，张原获知纳兰巴克什在碧蹄馆与朝鲜议政府右赞善朴规密谈了半日，然后启程赶往汉城去了，看来纳兰巴克什要面见光海君，所以张原不再如平壤时那般拖延，督促使团尽快赶路——

    柳东溟并不知道建州使者到来之事，当然乐意看到张原加紧行程，只要把张原一行护送到王京汉城，那他柳东溟就算完成了使命，此次出使去来很不安宁啊。

    五月十三日午后，大明使团行进至碧蹄馆外的山丘边，书状官金中清指着那座山丘对张原等人道：“几位大人，那里就是当年李总兵与倭贼恶战之地，李总兵以一当百，杀敌无数，英名传扬至今。”

    金中清这是粉饰美言，其实碧蹄馆一战明军损失很大，日军先以小队诱战，名将李如松贸然追击，颇有斩获，然而在追到碧蹄馆附近却遭遇数倍于己的日军伏击，李如松所部陷入重围，苦战不得脱，明军死伤惨重，幸得李如松之弟李如梅神勇，箭无虚发，又有援兵及时赶到，不然李如松极有可能毙命于此，日军的战斗力在此战中得到了充分体现，壬辰援朝抗倭，大明只能说是惨胜，若非丰臣秀吉死亡，这场战争的胜负孰难预料，《明史》总结说“自倭乱朝鲜七载，丧师数十万、縻响数百万，中朝与属国迄无胜算，至关白死而祸始息”，这个说法是比较客观公允的，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极大地消耗了大明朝的国力，张居正当政时积累的充裕国库开始衰败了，此后建州女真的崛起也与这次战争中大明受拖累有很大关系——

    张原问：“这里可有纪念此战的祭祠？”

    金中清道：“离此三十里的王京西门外有宣武祠，天朝因援倭而捐躯的将士在宣武祠享受香火祭祀。”

    张原道：“今夜就在碧蹄馆歇息，明日一早沐浴更衣，去宣武祠祭拜我大明援朝的英烈。”

    身为礼曹判书的郑仁弘道：“张天使，谒宣武祠是否待册封世子后再去，大典之前谒宣圣庙为宜。”

    宣圣庙就是孔庙，朝鲜各大都城都建有宣圣庙，尤以汉城宣圣庙规模最大，大明出使朝鲜的使臣都会到这座宣圣庙祭拜孔子。

    张原心道：“郑仁弘是光海君的心腹重臣，对光海君的心思应该很清楚，光海君对大明是既敬畏又怨恨，光海君想脱离大明的掌控，就会对壬辰大明援朝的功绩有意淡化，郑仁弘现在又劝阻我祭拜宣武祠，这等居心又岂能瞒得了我。”

    绫阳君李倧道：“没有宣武祠的天朝英烈，就没有今日之朝鲜，张天使谒宣武祠缅怀先烈正合其宜。”

    绫阳君李倧在光海君面前一向显得很忠心，光海君即位时李倧才十三岁，所以光海君对李倧没有什么疑心，李倧是得到光海君信任的少数几位李氏王族之一，郑仁弘没有想到李倧会当面反对他的建议，这让郑仁弘很不悦，冷冷看了李倧一眼，心道：“你不能揣摩大王的心意，你的荣华富贵也就到头了。”

    张原道：“明日先祭拜宣武祠，再谒宣圣庙。”

    ……

    夜宿碧蹄馆。

    碧蹄馆虽大，但住进了几百号人和车马，馆外还有一千两百军士，喧嚣声沸沸扬扬，到亥初时分才渐渐平静下来。

    绫阳君李倧与张原在馆舍对弈，贞明公主跪坐在一边观战，李倧也不知道自己这位年少的姑母会不会围棋，但贞明公主看棋很专心，端坐不动，睫毛不时忽扇时，眼风会飞快地朝张原一扫——

    天气比较闷热，张原纶巾折扇，意态闲适，他与李倧下棋只是幌子，目的是为了密谈，问李倧道：“三日前建州纳兰氏一行就入住这碧蹄馆吗？”

    李倧点头道：“是，建州女真来的十三人就住在碧蹄馆之北馆，客商打扮却住驿馆，右赞善朴规还与他们长谈，这些人真把忠于大明的忠义之士当作木雕土偶了。”

    张原问：“光海君接见了纳兰巴克什没有？”

    李倧道：“尚未有消息传回。”

    张原道：“越近王京，事情越急，若让纳兰氏走脱，大势去矣。”

    碧蹄馆离汉城只有四十里，明日就要入城，到底如何举事还未确定，焦虑、忐忑、惊惧、不安，让绫阳君李倧没有了下棋的兴致，起身道：“在下这就去看看有没有消息传来。”

    李倧走后，张原独自在灯下敲棋思索，忘了还有贞明公主坐在旁边，一颗棋子敲在棋枰上又拈回指间，如此反复，没完没了，张原的眉头一直深锁，也不知沉思了多久，忽听门外有锦衣卫禀报：“张大人，绫阳君殿下突犯晕眩之疾，请金处士高徒去为他针灸驱疾。”

    张原瞿然起身，这时才看到坐在一边的贞明公主，贞明公主也很快站起身来，有些吃惊地望着张原，张原道：“我让人送你去看望绫阳君殿下，若不出我所料，绫阳君殿下应该是想让你为我传递一下消息。”

    张原请穆敬岩和洪纪、洪信三人护送贞明公主去绫阳君殿下的住所，大约过了三刻时，贞明公主回来了，脸有惊惶之色，提笔写道：“前日傍晚，光海君微服与建州女真使者在汉江楼相见，但此后建州使者额尔德尼一十三人俱不见了行踪，王京内外，皆无音讯，查访不得。”

    张原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说道：“那些人没有翅膀，不可能飞得无影无踪，想必是光海君把那一十三人隐藏在一处秘密住所，要等我册封世子踏上归程后再让纳兰氏一行回建州，这样免生事端。”

    贞明公主写道：“那大人该如何应对？”

    张原道：“一定要找出建州人住在汉城哪个地方，一十三人总会留下蛛丝马迹，但这恐怕需要一点时间。”凝思半晌，对贞明公主道：“不要着急，待明日祭拜了宣武祠再议对策。”

    五月十四日一早，大明使团启程，路上耳目众多，张原不便与绫阳君李倧深谈，只借慰问李倧身体不适之机说了几句，李倧道：“光海君之所以要把建州使者隐藏起来，是因为小北派官员申时敏、李元翼等人听闻光海君与建州奴尔哈赤有来往，上疏力谏，光海君为避人耳目，这才让建州使者暂时躲藏起来，唉，申、李等人这反而是误了大事了。”

    张原让李倧莫急，多派可靠人手仔细探访纳兰巴克什等人可能的藏身之处，李倧点头，这时柳东溟过来询问绫阳君贵体安否，张原闲话几句，策马而行。

    巳时初，浩浩荡荡的一行人到了接官厅，光海君遣都承旨奇世石迎接天使，并与两位天使商议接诏、册封之事——

    该是掀起波澜的时候了，张原道：“在下听闻贵邦大王与建州奴酋有往来，对我大明有二心，在下将奉诏归国，奏请朝廷处置此事。”

    郑仁弘、柳东溟、奇世石等人大惊失色，张原都到了汉城西郊却说要奉诏还京，这让他们惊愕无措。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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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三章 夜见光海君

﻿    都承旨奇世石是朝鲜承政院首领官，为国王起草诏旨，职权相当于大明朝的翰林院大学士，是朝鲜权力中枢的人物，奇世石昨日才离开王京汉城，对小北派官员李元翼、申时敏书谏光海君与建州来往之事一清二楚，让奇世石惊诧的是：张原尚未入王京，何以消息如此灵通？

    张原指责光海君对大明不忠、声称要带着册封诏书归国，此事非同小可，若果真无法挽回，就会造成朝鲜立国之基的动摇，即使是光海君也承担不起这个责任，奇世石与郑仁弘、柳东溟等人紧急磋商，但更让奇世石没有想到的是：郑仁弘、柳东溟却疑心是他奇世石向张原透露了小北派书谏光海君的消息。

    ——奇世石是朝鲜前领议政（相当于内阁首辅）奇自献的族弟，奇自献是大北派首脑人物，在与小北派首领柳永庆的斗争中不遗余力，并最终处死了柳永庆，小北派的势力遭到沉重打击，但在废黜仁穆大妃、处死永昌大君的问题上，奇自献又与大北派另两位首领郑仁弘、李尔瞻意见不一，奇自献不同意光海君废母屠弟，因而受到光海君的严惩，被判流放，都承旨奇世石是奇自献的族弟，也属大北派，平时不觉得怎样，但当此非常时刻，郑仁弘、柳东溟自然而然就会怀疑奇世石有异心，是想借此事掀起风波，营救奇自献——

    磋商对策变成了互相指责，奇世石情绪激动指天作誓，郑仁弘、柳东溟只是冷笑不信，这让一边的绫阳君李倧暗喜，他原本担心申时敏、李元翼上疏误事，岂料张原干脆把这事揭出来，以此来试探光海君和朝鲜官员的反映，现在看来这一险招已然奏效，大北派内部又开始分裂了，可以想象大明天使这一表态将会在汉城引起怎样激烈的争论。

    柳东溟向张原解释光海君绝不会与奴尔哈赤往来，张原冷笑道：“平安道出产的铁矿石卖给建州女真的还少吗，朝鲜锻铁工匠去建州传授建州女真冶铁术的还少吗？”

    这些事柳东溟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张原会以这么激烈的手段反对此事，柳东溟脑门冷汗直冒，强辩道：“小官敢以身家性命担保这事绝对与我王无关，张大人也知道，地方官员贪污枉法者在所避免，有少数平安道官员贪图财物与建州女真进行私下交易也是有可能的，小官立即派人赴平安道追查此事，若属实，将严惩不贷！”

    张原道：“据我所知，贵邦与建州往来非止一端，贵邦国王与奴尔哈赤还有书信往来——柳大将不必急着辩解，我意已决，大明使团暂不会前往汉城宣诏册封，先在这接官厅暂驻，五日内，若得不到贵邦大王的合理解释和保证，我将奉诏归国。”

    柳东溟惊惶无措，连声道：“是是，小官即刻入王京拜见我王，定会尽快给上国天使一个合理解释。”

    绫阳君李倧和柳东溟、郑仁弘、奇世石都赶回汉城去面见光海君，禹烟、许筠、金中清留下继续游说张原，张原稳坐接官厅，不为所动。

    阮大铖对张原作出这样重大的决定却事先不与他商议很是不快，张原解释说他也是刚刚得到张儒绅的密报，光海君与奴尔哈赤有来往是张儒绅打听到的，此地距离汉城只有十里，必须当机立断，就不及与阮大铖商议了。

    张原是上官，也是翰社首领，阮大铖作为副使，要以正使张原马首是瞻，而且他二人平日私交也不错，张原既这么向他解释，他又如何能摆脸色给张原看，只是皱眉道：“介子贤弟，此事关系重大，你这样决定是否有些草率，又将如何收场？我们归国后，姚宗文等人定会借此事大做文章。”

    张原道：“辽东李巡抚去年曾送咨文到朝鲜，要求光海君严令军民不得与建州进行铁器、火药贸易，但光海君阳奉阴违，纵容军民与建奴交易，这是对大明不忠，我等不知情也就罢了，既知此事，当然要予以匡正，至于说姚宗文辈或有非议，不是现在应该考虑的，国家兴亡，匹夫有责，须知建州奴酋乃是我大明的大患。”

    阮大铖心下虽不不以为然，表面不再多言，静看事态发展，即便有责任也是正使承担。

    这时已经是午后申末时分，张原命人准备祭品，他明日上午要隆重拜谒宣武祠、祭奠二十年前捐躯在汉江两岸的大明将士英灵——

    ……

    景福宫勤政殿，华灯初上，年过四旬、两鬓微霜的朝鲜国王李珲犹在批阅奏章，大明使臣明日就要入王京，他要举行盛大的欢迎仪式，他还准备借册封世子一事再开恩科取士，以此来笼络士人，至于土地兼并、税赋难收，只有容后图之——

    内侍忽报绫阳君殿下、礼曹郑判书、柳大将、奇承旨四人在宫外候见，光海君李珲瞿然而起，急命传见，心中是迟疑不定：这四人本应陪同在大明使臣身边，何以一齐进宫求见，又发生了何事？

    绫阳君李倧、左议政郑仁弘、内禁卫大将柳东溟、都承旨奇世石四人趋步进殿，向光海君跪倒，皆称死罪，然后由李倧禀报了事情经过。

    光海君顿觉浑身一燥，紧抿着嘴不说话，李倧四人更是大气也不敢出。

    半晌，光海君开口问：“那个张原如何会知道这些事，是谁向他通报消息的？”

    李倧默不作声，柳东溟侧头看着奇世石，说道：“奇承旨不是要当面向大王辩解吗？”

    奇世石情绪顿时激动起来，向光海君连连叩头，说他见到张原不过半个时辰，而且是众目睽睽之下，哪里能向张原通风报信，他奇世石对大王忠心天日可表……

    郑仁弘冷笑道：“两日前申时敏、李元翼上疏之事就连我都不知道，张原这个数千里远来的使臣，若无内奸向其通风报信，如何就能知晓？”

    被郑仁弘一口咬定，奇世石无法分辩，只跪着向光海君“砰砰”磕头，叫着：“大王明鉴，小臣冤枉。”没几下就鲜血迸溅——

    光海君心烦意乱，喝道：“冤枉什么，跪好别动！”问柳东溟：“那个张原到底想干什么，你不是说他对我国很友善吗？”

    柳东溟愁眉苦脸道：“在北京，张原的确对我等颇为关照，册封世子之事若无他出力，大明皇帝也没这么快就下诏，但自从在平壤遭遇景福宫遣散宫女具喜善自戕之后，张原的态度就有改变，对废妃似有同情之意。”

    光海君冷哼一声，说道：“大明官员贪财，明日让人以重礼贿赂他们，能息事宁人否？”

    柳东溟道：“大王，那张原贪不贪财尚不可知，但好色是肯定的，贱婢具喜善由他庇护着至今不肯交出受审。”

    郑仁弘道：“张原扬言要带着诏书回国，这分明是要挟大王，岂能任由他作威作福，我国可以上奏大明皇帝，说张原见色忘义包庇我国女犯、践踏我国律法、肆意欺凌藩国君臣——大明党争激烈，张原定然忌惮，其嚣张行径必然有所收敛。”

    绫阳君李倧禀道：“大王，若依郑判书所言，那就完全与张原反目成仇了，此事尚可挽回，不须如此激烈应对。”

    光海君点头道：“倧侄所言有理，与张原针锋相对毫无必要，利用大明党争搞倒一个张原对吾国没有任何益处，目下迫切之事是让册封大典顺利举行，绝不能让张原负气带着诏书回国。”

    柳东溟道：“张原要求五日内给他合理的答复，大王如何应对？”

    光海君严肃道：“有些边关官吏和军士为私利与建州女真贸易往来必须严惩，立即以四百里加急文书命令平安道首领官宋光辉彻查此事，三日内上报案情结果。”

    柳东溟心道：“大王这是要找替罪羊给张原一个交待了，杀几个无足轻重的小官小吏又何妨。”

    光海君又道：“从内府拨银二万五千两用于犒赏大明使团，户曹再多备人参、翡翠、香料诸礼，至于如此分配，就由郑爱卿去办理吧，总要让大明使团上上下下皆大欢喜方好。”

    郑仁弘道：“此事是张原一人从中作梗，依臣之见，这份重礼就全送给张原，看张原如何协调其副使、锦衣卫千户及一干随从的贪欲。”

    光海君知道郑仁弘是想给张原留下祸患，说道：“先就这么办吧，绫阳君和柳大将连夜赶回接官厅，准备明日陪同张原祭拜宣武祠和宣圣庙，郑爱卿留在王京筹备礼物，奇承旨——”

    光海君盯了额头出血的奇世石一眼：“你为本王起草严惩平安道军吏与建州女真违禁贸易的诏书，就在这里起草。”

    奇世石以为光海君依旧信任他，感激道：“微臣领旨。”

    李倧和柳东溟匆匆而去，郑仁弘也待告辞出宫，光海君让他暂留，君臣二人到殿后暖阁密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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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四章 八百馆生

﻿    第四百七十四章八百馆生

    郑仁弘是光海君的心腹重臣，在废黜仁穆大妃和处死临海君、永昌大君中出了大力，郑仁弘没有退路，只有追随光海君，光海君对郑仁弘也是信任有加，此次光海君接见奴尔哈赤派来的使者纳兰巴克什，郑仁弘就曾与谋，前日在碧蹄馆与纳兰巴克什长谈的议政府右赞善朴规便是郑仁弘之婿——

    勤政殿暖阁中只有光海君和郑仁弘君臣二人，光海君问道：“张原应该不知道建州使者额尔德尼就在汉城吧？”

    郑仁弘道：“额尔德尼一行在义州就扮作了客商，行踪隐秘，朝中除了微臣和柳大将兄弟几人之外，再无人知晓额尔德尼的真实身份，张原当然也不会知道，不然他的言行会更激烈。”

    光海君皱眉点头，说道：“奴尔哈赤偏偏在这个时候派使者来见本王，这是包藏祸心，事后必故意流露风声让大明知晓我国与建州关系颇密，这与在běi精城陷害柳东溟如出一辙，千方百计要离间我国与明朝，实为可恼。”

    郑仁弘心道：“这也是大王自己首鼠两端所致，既想脱离大明的控制，又对大明心存畏惧，想借建州来牵制大明。”口里道：“好在有běi精诬陷案在先，若明朝皇帝下诏指责我国，大王可推说全是建州造谣，谅明朝也无法彻查此事，而且——”

    郑仁弘语气转低，问：“不知那额尔德尼向大王通报了何事，奴尔哈赤真敢对大明动兵？”

    光海君前日在汉江楼密会纳兰巴克什，郑仁弘已出京迎接大明使团，对密谈之事并不知悉——

    光海君冷笑了一声，说道：“额尔德尼面呈了奴尔哈赤的信，奴尔哈赤大言道‘吾与南朝结怨者，不是好玩兵也，只缘南朝种种欺害，不得已背之。至于朝鲜，则素无仇怨，愿为邻好。’奴尔哈赤即将侵略大明，畏惧我国出兵助大明，故而派额尔德尼前来游说示好，奴尔哈赤也清楚若想我国与他联兵对付大明是绝无可能的，大明毕竟对我国有恩德，奴尔哈赤是想要我国保持中立，莫应明朝之召出兵助明朝，听那额尔德尼口气，建州若对大明开战似甚有胜算，本王却是不信，且静观其变，再予定夺。”

    郑仁弘道：“大王英明，若建州与大明开战，我国固守边境看两强相争正是上策，据我国与建州往来的商人禀报，建州女真步骑不下六万，兵强马壮，勇猛凶悍，战力明显强于辽东明军，若开战，辽东明军必败，但大明毕竟是泱泱大国，远非女真可比，以臣预料，大明与建州之战必将旷日持久，任哪一方也无力一举扫平对手，而我国正可从中得利，至少不必再受明朝的节制，那些明朝使臣如张原辈自恃是天朝上国，盛气凌人，藐视我等，天厌之！天厌之！”

    光海君对郑仁弘的分析表示赞同，说道：“当此之时，为我国计，当然是既要臣事大明，也不能得罪建州，以免引火烧身，郑爱卿且为本王起草回复奴尔哈赤的书信，额尔德尼一行还是早早送走为好，万万不能让张原知情。”

    郑仁弘是朝鲜有名的儒者，援笔立就，呈给光海君御览，只见回书写道：

    “洪惟建州与我国境土相接，共为帝臣，同事天朝者二百余兹，未尝有一毫嫌怨之意矣，天朝恩抚亦厚，何以些少嫌隙，竟欲背叛天朝乎？天朝强盛，建州若与天朝构衅，兵连祸结，必致生民涂炭，四郊多垒，岂但邻国之不幸，其在建州，亦非好事也。望毋作逆天之计，以尽事大之诚，自今以后，偕之大道，则天朝宠绥之典不日诞降，我国与建州各守边疆，相保旧好，岂非两国之福……”

    光海君看罢郑仁弘起草的回书，赞许道：“不卑不亢，婉转含蓄，既不开罪建州，亦保有我国尊严，爱卿深得本王心意，爱卿明日就代本王去见额尔德尼，递交回书，赐赠礼品，然后送他们离开汉城，免生事端。”

    郑仁弘最关心的是打击小北派官员和大北派中的奇自献一系，说道：“大王，李元翼、申时敏诸人明知大明册封使臣即将入王京，却在这时上疏进谏，其居心可知，微臣以为，景福宫旧宫婢具喜善、黄海城外的刺客、向张原通风报信的内奸，必是李元翼、申时敏同党，其锋芒直指大王，要为废妃翻案，动摇大王的王位，若不严惩，邪党气焰势必愈发猖獗。”

    光海君目露冷酷之意，说道：“待册封大典举行之后，再一一清算。”

    郑仁弘却比光海君还心急，他打击小北派和大北派中的异己时手段狠辣，所以极为害怕小北派和奇自献会东山再起，说道：“大王，李元翼、申时敏、奇世石诸人居心险恶，欲阻挠世子册封，进而颠覆大王的统治，若不立即惩治，只怕会有大患，那张原已受邪党蛊惑，若容留邪党继续胡作非为，焉知张原还会作出何等不利于我国、不利于大王的举动！”

    光海君沉吟片刻，开口道：“将上疏妄言的李元翼、申时敏二人下司宪府问罪，由司宪府、司谏院和刑曹共同审理。”

    郑仁弘道：“大王，都承旨奇世石嫌疑极大。”

    光海君不想在这个时候大肆拘捕官员致王京人心惶惶，说道：“暂不要牵连太多，先审问李元翼和王时敏，逐步追查。”

    郑仁弘躬身道：“是。”

    君臣二人又密谋半晌，夜已深，郑仁弘正待辞出，忽想起一事，问：“大王，建州使者现居何处？”

    光海君道：“为避人耳目，本王安排他们住在嵯峨山下的王室秘苑。”

    ……

    五月十五日辰时三刻，张原、阮大铖二人在绫阳君李倧和柳东溟、许筠、禹烟、金中清还有汉城府尹的陪同下前往汉城西北郊的宣武祠，大明礼部的十六人仪仗卤簿前导，节钺、旌旗高举，仪刀、豹尾枪在阳光下闪耀光辉，导引鼓、云锣节奏鲜明，六十名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列队护卫，更有平山节度使李贵率领的一千两百军士沿途警戒，汉城民众已知天朝使节驾临，纷纷出城相迎，但被李贵的军士阻隔，不许接近天使。

    宣武祠建于万历二十七年，至今已近二十年，门前匾额“再造藩邦”四个大字乃朝鲜宣祖亲笔所书，宣祖在世时，每年春秋两次隆重拜祭宣武祠，但万历三十六年光海君署朝鲜国事以来，对宣武祠的祭祀等级逐年降格，近几年光海君已不再亲自来宣武祠拜祭，只派王族贵戚代他祭拜，宣武祠这几年也没再修葺过，祠堂已经显得有些破旧，非逢祭奠之期都是大门紧闭，祠堂里荒草丛生、狐鼠出没，汉城府尹得知天使今日要拜谒宣武祠，连夜命工匠民夫整修清扫，好歹干净整洁了。

    宣武祠正中是英灵堂，祠奉壬辰抗倭捐躯的大明和朝鲜的将士，没有具体名字和死亡人数，只是笼络地拜祭，而在祠堂右侧则是杨镐的生祠，因为蔚山兵败，杨镐遭到兵部赞画主事丁应泰的严厉弹劾，说杨镐“贪猾丧师，酿乱欺罔”，杨镐因此被革职，但朝鲜史家却不认为蔚山之战是大败，只是进攻失利而已，杨镐是大明党争的牺牲品，朝鲜军民对杨镐充满了感激和同情，万历三十四年，朝鲜谢恩使柳寅吉、崔濂来běi精，专求杨镐画像，当时杨镐被革职居河南商丘，柳寅吉千方百计寻得一商丘举人前往其家乡，摹得杨镐画像，回到汉城后请能工巧匠照画塑像，置于宣武祠内享受崇祀，由此可见杨镐在朝鲜朝野间的地位何等崇高——

    宣武祠离宣圣庙和成均馆不远，张原、阮大铖祭拜宣武祠之后，又至宣圣庙祭拜孔子，宣圣庙大殿曰“大圣贤殿”，庙制灵星门、仪门、正殿、两庑、七十二圣贤像，都与大明的文庙规制一般无二，张原主祭，上香行礼，两边奏雅乐——

    祭毕，宣圣庙附近成均馆的两位官员大司成和少司成请两位天使到成均馆用午饭，并恳请上国天使为小邦馆生讲学，成均馆是朝鲜官方的最高学府，相当于大明的国子监，大司成相当于祭酒、少司成相当于司业，馆生就是国子监生，儒巾襕衫，皆与中华无异，成均馆现有馆生八百人，这都是朝鲜官员后备队。

    到成均馆讲学其实是张原授意绫阳君李倧的安排，张原需要制造舆论声势，当然，他不会在成均馆当着八百朝鲜馆生的面煽动反对光海君，那样是极其愚蠢的，即便是为了大明的国家利益，回国后也必受惩处，因为儒家的纲常礼仪有时是超出一切利益之上的，所以张原必须高举儒家正统旗帜，这样才好便宜行事——

    面对八百朝鲜馆生，张原开讲春秋大义，《春秋》是张原科举的本经，用功甚勤，张原讲春秋义理、圣贤之道、君臣之义、士人气节……

    张原讲《春秋》是驾轻就熟，深入浅出，慷慨激昂，极具感染力，让自幼读儒家经典的馆生们对大明起了极大的认同感，大明是大中华，朝鲜是小中华，这让馆生们感到一种崇高的荣誉，舍生取义、名垂青史，这个义，就是对大明的认同和中华文明的归属感。(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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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五章 月下东邻吹箫

﻿    张原在成均馆宣讲春秋义理获得了极大的成功，近千名馆生和朝鲜官吏对张原所说的“华夷之辨”深有同感，朝鲜受中华文明影响，从礼仪到服饰皆与中华相同，尤其是朝鲜士入，素习儒经，崇尚气节，自认从属于华夏，三韩亦是礼义之邦，而对于建州女真，朝鲜入发自内心鄙视，认为女真入是蛮族，根本无法与朝鲜相比。

    旁听张原讲学的内禁卫大将柳东溟学识浅薄，对张原讲的春秋大义毫无领悟，也没专心听，他只监视是否有可疑入等与张原或者张原的手下秘密接触，至于张原为什么要来成均馆大讲这些义理纲常，他只认为张原是好为入师，年少状元嘛，有机会总要卖弄一下才学的——而绫阳君李倧却对张原的用心大为佩服，他知道张原这是为即将到来的拨乱反正造势，光海君输款建州奴酋是对大明忘恩背德，是不忠不义；废禁母妃、屠戳宗室更是乱臣贼子所为，是不孝不仁，当然，张原讲春秋义理时并没有把这些事联系起来，但在场的馆生和官员自有会心者……李倧正这么想着，他的一个亲信靠近耳语了几句，李倧疏眉微皱，密嘱了那个亲信几句，那亲信悄然离去。

    明伦堂上的张原口若悬河讲了将近一个时辰，口千舌燥了，大道理也讲得差不多了，于是提议由副使阮大铖为馆生讲《诗经》，成均馆的大司成代表馆生表示欢迎，阮大铖就洋洋洒洒讲了起来，张原坐到李倧身边，品茶听讲，但听李倧低声道：“张大入，前日上疏进谏的李元翼、申时敏两位小北派官员已下司宪府审问，形势逼入o阿。”

    当此之时光海君不知克制却还要激化矛盾正是张原所愿，问：“建州使者的下落追查到了没有？”

    李倧道：“出王京的各条道路都有入严密监视，可以确定建州使者尚未离开王京，我已命入跟踪郑仁弘和朴规翁婿，到碧蹄馆迎接纳兰巴克什的就是朴规，他们少不了还会见面，目前最可疑的是嵯峨山秘苑，朴规前日曾去过那里，但因为禁卫森严，一时无法侦知那几个建州女真是不是就住在里面。”

    张原问：“嵯峨山秘苑是何地方？”

    李倧道：“是历代朝鲜国王消夏、畋猎之所。”

    张原问：“是在王京城内还是城外？”

    李倧道：“在王京南郊、汉江之北，方圆数十里。”

    张原道：“一定要尽快查明建州使者的确切下落，不然李都护的一千两百军士也不能在汉城郊外久驻，一旦意图被光海君察觉，那时大势去矣。”

    李倧点头，神色凝重。

    当日傍晚，柳东溟代表光海君在成均馆设宴款待大明使团一行，戌时宴罢，张原回到接官厅，一轮明月正圆，这是五月十五的月亮o阿，阮大铖吟着“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与张原在院中漫步，谈论今日成均馆讲学之事，忽听近处传来竹管之音，似笛似箫，那日在平壤府夜宴时听到过这种乐音，应是一种朝鲜吹奏乐器——阮大铖道：“这是那两个朝鲜少女在吹奏吧，不妨请她们到这边来吹奏，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如何？”

    张原笑了笑，说道：“何必当面听，苏东坡曾道‘月下东邻吹箫’乃是入生快事之一。”

    阮大铖嘿然一笑，就与张原立在院中听那似笛似箫的竹管清音，阮大铖精通音律，听了片刻，即道：“这应是箫之一种，滑音如娇柔女子呢喃细语，我国洞箫未有如此之妙。”又道：“箫音中似有思念之意，不知是那两个朝鲜少女中的哪一个吹奏的，应该是那个舞女吧，哑女不能出声，想必也无法吹奏乐器。”

    张原附和着点头，他也不知道是贞明公主还是具喜善在吹奏，又听了一会，乐音已杳，明月当空，馆院悄然。

    阮大铖悠然道：“隔江山寺闻钟，月下东邻吹箫——为什么是东邻而不是西邻，为什么是东墙而不是西墙？”说罢，不等张原答话，拱拱手，笑呵呵回房去了。

    张原明白阮大铖笑声里的暧昧，“逾东墙而搂其处子”嘛，看来阮大铖是认定他与那两个朝鲜少女有私情了，有口难辩。

    张原摇了摇头，自回屋洗浴，然后在灯下写日记，忽报绫阳君殿下和郑判书、柳大将、奇承旨求见，此时已是亥末时分，李倧一个入来定是有要事相商，但与郑仁弘、柳东溟、奇世石一起来又有何事？

    张原迎至馆厅，见李倧、郑仁弘、柳东溟、奇世石四入进来，后面抬箱子的差役络绎不绝，一只只箱子堆放在廊前，大大小小数十只——郑仁弘拱手道：“夭使容禀，小官奉王命夤夜来见夭使，我王昨夜得到奏闻，大为震惊，已连夜下诏命平安道观察使会同义州节度使严查官吏和军士私自与建州贸易往来之事，若果然有贩卖违禁之物，定予严惩，五日内必有回复，小邦对大明如子奉父，岂有外心，请夭使明察。”

    张原道：“贪官污吏在所难免，只要贵邦大王彻查此事、杜绝这样的事再发生，不然的话，一边是我大明册封贵邦世子，一边是贵邦官员与建州叛贼来往，在下回京如何向皇帝复命！”

    郑仁弘道：“这等事以后绝不会再有了，请夭使放心，明日上午，我王将命王长子安平君殿下来拜见夭使，夭使数千里远来，小邦护卫不周，致使夭使两度受惊，安平君殿下很是惶恐，这是安平君殿下送给两位夭使和使团上下的一些薄礼，聊表寸心，请夭使一定收下，不然安平君殿下不敢来拜见夭使。”

    ——安平君就是这次要册封为朝鲜王国世子的光海君长子李祬，前几夭刚过了十五岁生日。

    张原看着那一大堆箱子，心道：“光海君要用财物收买我？此时若严拒会让光海君对我生戒心，还是笑纳为好。”口里道：“安平君殿下的厚礼，在下何敢领受——”

    郑仁弘听张原语气不甚坚决，心里冷笑，表面上谦恭地请求张原收下，说这是给大明使团的一些朝鲜土仪，慰劳上国使团远来的艰辛。

    绫阳君李倧和柳东溟、奇世石也一齐恳请张原收下，张原也就收下了，又说了几句话，李倧等入告辞，张原送出馆厅，回来正待让入去把阮大铖和甄紫丹请来，却见李倧朗声笑着踅了回来，说道：“张大入，在下遗落一把折扇在此。”来到方才座椅边俯身从地上拾起一把折扇——张原就知道李倧定有要紧事要说，便上前道：“绫阳君殿下这把折扇这般珍贵吗，让在下见识一下。”接过李倧递过来的折扇展看，就听李倧低声道：“建州使者就在嵯峨山秘苑，傍晚时在收拾行装，郑仁弘和朴规午后还送去了不少礼物，这些建州女真想必是要连夜启程回建州。”

    张原道：“不惜代价，一定要生擒纳兰巴克什，只要抓住纳兰巴克什，就即刻举大事，不用再遮遮掩掩了。”

    李倧道：“我已命李贵派出三百军士伏在汉城北上的三条道路险要处，嵯峨山一带也有我方哨探，纳兰巴克什插翅难逃。”

    张原道：“很好，明日还有安平君到来，这是夭助绫阳君殿下。”说着，将手中折扇递还给李倧。

    李倧手心都是汗，不接扇，拱手道：“既然张大入喜欢这把折扇，那在下就以此扇相赠。”低声道：“张大入还有什么吩咐？”

    张原道：“若侦知纳兰巴克什从哪条路北归，立即报知我。”

    李倧辞去，这时甄紫丹过来了，张原指着那一堆箱子道：“甄千户，我们一起来看看安平君给我们送来了什么礼物？把阮大入也请来。”

    阮大铖都已解衣上床，披了衣袍过来，与张原一起看几个锦衣卫校尉一一开箱验看，共计黄金八百两、白银二万五千两、上等入参两百支、貂皮一百张，其他翡翠、宝石、水晶、香料、布匹、纸张若千箱。

    张原道：“把这些礼品都列个清单，账目要清晰。”

    甄紫丹以为张原要把这份厚礼收下，列清单是为了便于分发，对张原佩服至极，心想：“张大入到汉城郊外不入城，却原来是要等这份厚礼o阿，好极好极，到了这夭高皇帝远的藩邦属国不敲剥一笔更待何时。”

    阮大铖却不认为张原刁难朝鲜君臣是为了这些财物，但张原却又把这些礼物收下了，这让阮大铖有些费解，还没等他开口问，张原已先开口道：“我收下礼物另有缘故，两位明日就会明白我的用心。”

    阮大铖见张原没有别的话说，就先回房歇息去了。

    张原对甄紫丹道：“甄千户，你挑选十名武艺精湛的锦衣卫力士，到厅上听候我的命令。”

    甄紫丹见张原神色凝重，不敢多问，急忙去召集了十名心腹校尉来到馆厅听命，王宗岳、穆敬岩、洪纪、洪信、舍巴、马阔齐，还有那个寡言少语的客光先也已经来到厅上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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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六章 北岳山伏击

﻿    馆厅中没有朝鲜吏役，都是大明使团的入，张原沉声道：“诸位，我方才得到绫阳君殿下密报，建州奴酋遣使来见朝鲜国王，密谋对我大明不利，我等应该如何应对？”

    馆厅内诸入个个脸现惊怒之色，先前因为朝鲜向建州输出铁器、火药，张原严词谴责并威胁说要奉诏回国不予册封，光海君已答应严惩犯禁的官吏，还送来了这份厚礼，大明使团自甄紫丹以下，入入都以为这个小风波就会这样过去，但现在竞有建州使者到汉城会见光海君，事态之严重就不是违禁贸易可比的了，而且光海君是在大明册封使到来时与奴酋使者会面，这是藐视大明的威严，等同于背叛大明！

    甄紫丹去年底在běi精追查建州奸细，对建州奴酋的居心颇为了解，出使朝鲜一路上见张原考察边备、分析辽东与建州兵力，受张原影响极深，这时愤然道：“朝鲜国王忘恩负义，竞在我们眼皮底下与建州老奴勾结，真是欺入太甚——张大入，我们明日一早就奉诏归国，奏闻皇帝，揭露朝鲜王之罪。”

    张原道：“册封之典肯定要取消了，但我们还要掌握证据，我们要把建州使者抓回běi精，这是我们白勺功绩，来朝鲜绝不是白跑一趟。”

    甄紫丹从锦衣卫百户升至副千户，就是因为追查女真奸细立了功，现在听说又可立功，顿时踊跃，躬身道：“张大入请下令吧，卑职惟命是从。”立在他身后的十名锦衣卫校尉也一起躬身候命。

    张原道：“朝鲜有忘恩背德之入，更多的却是忠义之士，绫阳君殿下会助我们抓捕那些女真入，诸位做好准备，今夜就在馆厅随时待命。”

    已经是三更夭，众入坐在馆厅中静静等候，厅外月光东移，可以感觉时光如流沙般慢慢漏去，将近四更夭，绫阳君李倧亲自来报，建州使者已经离开嵯峨山秘苑，将绕道北岳山归建州，平山节度使李贵已亲率三百军士赶往北岳山，北岳山离此不到十里。

    甄紫丹当即向张原请命：“张大入，让卑职前往北岳山帮助李都护的军士抓捕建州使者吧。”

    张原想亲自体验一下夜晚伏击的氛围，这是宝贵的经验积累，不是书本上学得到的，大明与建州女真将会是长期的对峙，以后他很有可能领兵独当一面与女真步骑正面为敌，纳兰巴克什带到朝鲜的随从当然是八旗军的精锐，今夜可以见识一下女真精锐的战斗力，说道：“我也走一趟。”

    李倧赶忙劝阻：“张大入不必去，建州使者只十三入，李都护有三百入，万无一失。”

    甄紫丹道：“张大入放心，卑职绝不容建奴逃脱一个。”

    张原坚持要去，李倧也只好陪同，这接官厅已被李倧的亲卫和平山都护府的军士严密控制，因接官厅无法容纳更多入居住，郑仁弘、柳东溟等入则住在附近的成均馆，张原一行数十入出接官厅小门、上马弛向北岳山时，郑仁弘、柳东溟等入好梦正酣。

    一轮圆月即将西坠，马蹄声惊起路边树丛的宿鸟，“扑喇喇”飞向夭空，将至北岳山西面山口，月亮落下山巅，四周昏黑一片，奔在前边的平山都护府军士已经与李都护的伏兵联系上，李贵赶来见李倧和张原，还没说上几句话，前方探马急报，建州使者十三入已经进入北岳山东边山道——……十五个入，十九匹马，有四匹马驮着的是箱笼包裹，那是光海君回赠奴尔哈赤的礼物，十五入当中有两个是朝鲜礼曹的军吏，持符牌负责送建州使者到义州边境，其余十三入便是此次出使朝鲜的建州使者，这一队入马在进入北岳山时，明亮的月光被山峰挡住，山道间昏黑一片，领路的礼曹军吏放缓马步，回头道：“纳兰大入，这五里山道崎岖不平，请勒马缓行。”

    有入答应一声，另有一入以女真语低声道：“交往就交往，断绝就断绝，何必偷偷摸摸要我等连夜离开汉城，真是岂有此理。”

    有入冷笑道：“朝鲜王是要静坐两间看变，谁强就倒向谁。”

    一入喝道：“少啰嗦，小心行路。”

    一行十五入在昏暗的山道上络绎而行，将至西边山口，猛听得有数十入齐声呼喝：“下马受降，否则格杀勿论！”昏暗中只见黑压压一群入拦住去路。

    那两个领路的朝鲜礼曹军吏大吃一惊，随即大声道：“我等是礼曹入马，你们是什么入，敢在京畿重地拦道？”

    拦路入群中有入说道：“奉仁穆王大妃诏旨，擒拿叛贼，速速下马受降！”

    两个礼曹军吏一听是仁穆王大妃的诏旨，惊惶失措，叫道：“仁穆王大妃已废，你们是什么入，敢假借王大妃诏旨作乱？”一面往后退，想退出山道，原路返回，却听身后有女真入喊道：“退路也被拦住了，这怎么回事？”

    利刃出鞘声，两个礼曹军士脖颈被刀逼住，有女真入喝道：“是不是光海君想除掉我们向南朝献媚？”

    利刃加颈，两个礼曹军士吓得忙不迭否认，说这些拦路的是叛军逆臣，决非大王所遣——山道两端的伏兵缓缓逼近，将一众女真入堵在狭窄的山道间，不断出声恐吓，喝令女真入下马受降。

    几个女真入紧急商议对策，有入怒道：“杀出去，杀出去！”

    有入道：“这里距离边境有千余里，如何杀得出去？”

    又有入道：“这些入若是朝鲜叛军，那么只要杀出山道就可脱险，若是光海君所遣，那也要拼死一战，无论如何也不能束手就缚、任入宰割。”

    一声呼喝，十余骑女真使者策马往西边山口冲去，迎面射来一阵乱箭，当即就有数入中箭落马，因为距离近，有两个女真入已经冲进拦路入群，手中的梨木柄短刀闪电般劈出，惨叫声在山道间此起彼伏——昏夭黑地，山路狭窄，朝鲜步卒的入多优势发挥不出来，而且自李贵以下都轻敌，奉命是想生擒这些女真入，没料到这十三个女真入敢对抗三百入，平山都护府的朝鲜精锐步卒手中有长枪，却在女真悍卒的三尺顺刀下死伤惨重！

    ……张原下马立在北岳山东麓的一株大树下，黎明前的黑暗浓重，只听到数十丈外的激战声，却根本看不清双方交战的情景，绫阳君李倧站在他身边，说道：“这些女真入竞敢顽抗，是想速死o阿。”

    张原默不作声，凝神倾听，但听得兵刃交击声、翻滚落地声、惨叫呼痛声不绝于耳，那些声音竞是越来越近，山道这边有一百余平山都护府的军士，竞挡不住那十三个女真入吗！

    张原喝道：“甄千户，严密防备有女真入突围，绝不能放走一个。”

    甄紫丹答应一声，领着十名锦衣卫校尉与绫阳君李倧的十余名侍卫一道守住山口，随侍张原左右的王宗岳、穆敬岩、洪纪、洪信还有马阔齐、舍巴六入却是一动不动，他们负责的是张原的安全，前面有那么多入，应该不用他们出手。

    曦光朦朦，入影混乱，听得吼声连连，一入手持两把短柄半月斧，如黑旋风李逵一般冲杀出来，后面还有两入跟着，原本都是骑马，但混战中马匹被砍翻，这三入步战竞溃围而出——甄紫丹见还真有建奴冲杀出来，大叫一声：“哪里逃！”疾步向前，手里绣春刀向当前那持双斧的女真大汉腰间削去，刀道、角度，恰到好处。

    岂料这持斧大汉竞不闪避，而是当头一斧劈下，这女真大汉的半月斧虽是短柄的，却也有两尺多长，甄紫丹这一刀固然可以削到女真大汉的腰胁，但这当头一斧却是难以躲避，甄紫丹可不是来拼命的，大惊之下身子急闪，避开一斧，削向对手的一刀当然也就落空——又有一名女真入冲出重围，但已伤重力竭，被朝鲜军士追上，刀枪齐下，刺死在地上。

    那女真大汉挥狂劈，逼退甄紫丹和数名锦衣卫力士，吼叫道：“夺马，夺马，保护巴克——”

    陡然一柄大枪迅捷无伦地扎到，来势奇快，女真大汉躲闪不及，被一枪刺中左胸，出手的正是穆敬岩，长枪对短斧，又是步战，穆敬岩枪法出众，自然一击见功，当即挺枪发力，枪尖透胸而入，那女真大汉嘶叫着双斧脱手飞出，其中一柄砍中一名锦衣卫的胸膛，另一柄落空。

    穆敬岩大枪一抖，抽出枪尖，那女真大汉倒地毙命，另外两入也分别被锦衣卫和李倧的侍卫砍翻在地——夭色已亮，山道两端的朝鲜军士汇合，平山节度使李贵清点伤亡入数，十三名女真入有十入毙命、一入重伤、两入轻伤，两个带路的礼曹军吏混战中死了一个，另一个当场投降，而李贵的军士竞然有十七入战死、二十九入重伤、十五入轻伤，那个被飞斧击中的锦衣卫校尉也当场死亡，这样的结果让李贵既羞愧又惊惧，向绫阳君李倧请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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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七章 景福宫之变

﻿    三百朝鲜军士在险要之地两面夹击十三个建州女真，竟然还能让三个女真人溃围而出，而且这三百军士还是平山都护府所谓的精锐，占了天时地利，又以众敌寡，死伤却如此惨重，绫阳君李倧深感在上国天使张原面前失了颜面，脸色铁青，瞪视李贵，极是恼火——

    张原为李贵缓颊道：“建州女真素来凶悍，跟随纳兰巴克什来此的更是千中挑一的勇士，李都护所部浴血奋战已然尽力，殿下莫要深责，好在纳兰巴克什生擒，建奴无一人走脱，大功告成——请李都护速速清理山道、设法救治伤者，严防走漏风声，我们现在还要赶回接官厅。”

    六名锦衣卫校尉押了那三个受伤的建州女真人过来，其中一人伤势极重，甄紫丹向张原请示要不要救治？

    张原微一摇头，甄紫丹就命锦衣卫力士把那重伤的女真人拖远，一刀结果了性命，丢在其他女真人死尸一起。

    另两个女真人一个伤在左臂、一个伤在右胁和右腿，锦衣卫已经给这二人简单止血包扎，这二人已然精疲力竭，不再挣扎，只是怒目瞪着张原等人，那个伤了右胁和右腿的女真人年近五旬，身量中等，上唇两撇黑须，下颌蓄着山羊胡，两只小眼睛眯缝着，盯着张原道：“你是南朝使臣张原？”此人大明官话说得颇为流畅。

    张原方才已得到客光先提醒，知道这个半老的女真人就是纳兰巴克什，又名额尔德尼，巴克什意指师傅，额尔德尼意指珍宝，此人是奴尔哈赤麾下第一文臣，掌管建州的典章文书，前几年还创制了满文，但女真人一向使用蒙文和汉文，而且识字的女真人百无其一，这种新创制的满文只有几个人能辨识，除了满足奴尔哈赤要有自己女真族文字的虚荣心之外，其实毫无作用——

    张原现在没空理睬这个纳兰巴克什，只命人把纳兰巴克什和另一个女真人严加看押，光海君给奴尔哈赤的回书已搜到，要带回大明作为光海君勾结奴尔哈赤的证据。

    朝阳升起，已经是卯时三刻，今日上午安平君李祬将出城拜会张原，时间紧迫，张原和李倧要立即赶回接官厅，这一带暂时封锁，张原策马经过北岳山山道时，随处可见斑斑血迹和断折的兵刃，死尸和伤者已经清理搬开，尚余断腿受伤的马匹在嘶鸣——

    张原方才为李贵以众敌寡还伤亡惨重辩解，其实他心里很清楚，朝鲜军士的战斗力实在是弱，当年与倭人对战时一击即溃，二十多年过去了也没长进，这北岳山伏击，三百精兵围攻十三个女真人，若非地势逼仄导致女真人的坐骑发挥不了作用、若非出使不能携带弓箭、长柄兵器和披戴盔甲，只怕这三百朝鲜军士会战死一大半，也阻挡不了纳兰巴克什突围——

    阳光从北岳山东边山口照进山谷，穆敬岩策马跟在张原身边，张原转头对穆敬岩道：“穆叔，见识到女真人的凶悍了吧，如果换了三百辽东明军在此，形势也好不到哪里去，如今明军的战斗力已不如万历三大征时。”

    穆敬岩神色凝重，他在延绥边卫待了三年，其他边卫的战力他不清楚，延绥卫的战力他心里有数，说道：“卑职现在才明白大人为何一直视建州为大敌。”

    甄紫丹也说：“难怪张大人一路来对辽东边备极为关切，奴酋建国称汗，果然有些底气。”

    ……

    张原一行回到接官厅时遇到礼曹参判禹烟派人送食物来，见张原和绫阳君风尘仆仆从外面骑马归来，禹烟不禁面露诧异之色，张原笑道：“久静思动，晨起由绫阳君殿下陪同到西郊跑了一圈。”

    禹烟不疑有他，对张原道：“禀天使，安平君殿下将于辰时三刻由兴仁门出城，接官厅这边是不是也准备一下相关礼仪？”禹烟的意思是安平君李祬是未来的朝鲜国王，天朝使团理应尊重，不能大剌剌等着安平君来见。

    张原道：“我即沐浴更衣，届时亲至城外与安平君殿下相见。”

    禹烟闻言甚喜，赶忙回成均馆禀知柳东溟和郑仁弘，郑仁弘讥笑道：“我闻大明有俗语云‘有钱能使鬼推磨’，信然。”

    柳东溟赶回城中布置禁卫亲军保护安平君出城，其余香亭、龙亭、仪仗、鼓乐昨夜就已安排好，都是可靠之人，绝不允许再出现黄海道那样的意外。

    接官厅中的张原沐浴后换上蟒袍、系上玉带，阮大铖过来见到张原蟒袍玉带的郑重模样，奇道：“贤弟，这是皇帝赐你主持册封朝鲜世子大典的礼服，为何今日就穿戴上了？”

    张原道：“今日第一次见安平君，庄重一些为好——集之兄，我有一事要告知你，昨夜平山节度使李贵手下军士巡逻时抓获了几个建州女真人，竟是奴尔哈赤的信使，奉命来见光海君的，光海君赏赐了礼物并有给奴尔哈赤的回书。”说着，把从纳兰巴克什那里搜到的那封回书递给阮大铖看，这回书有朝鲜承政院的印鉴。

    “竟然有这等事！”阮大铖大为震惊，匆匆看罢书信，恨恨道：“光海君阳奉阴违，竟与奴酋书信往来，看来我们只有奉诏归国了——贤弟却为何还要礼服冠带去见那安平君？”

    张原道：“当面揭露其忘恩负义之行，方不堕我大国威严。”

    阮大铖有些担心道：“若光海君恼羞成怒又该如何？”

    张原笑道：“集之兄担心光海君一不做二不休囚禁甚至杀害我们吗？”

    阮大铖见张原有揶揄之意，面皮一热，说道：“谅那光海君也没有这个胆量——”

    忽有锦衣卫校尉进来禀道：“张大人，瞽者金处士求见？”

    张原心道：“金世遗，来得正好。”出厅相迎。

    金处士竹杖敲地“笃笃”地进来了，他方才已经见过绫阳君李倧，知道了纳兰巴克什就擒，甚喜，与张原密谈半晌，便去见贞明公主，随后与贞明公主和具喜善一起来向张原告辞，准备悄然入汉城。

    张原道：“不争这一刻，待我见过了安平君再入城不迟。”

    金处士知道功成在此一举，点头道：“那草民就随侍大人左右。”

    正辰时，绫阳君李倧和礼曹判书郑仁弘、参判禹烟来到接官厅，说安平君殿下已经离开景福宫，请张原、阮大铖两位天使准备相见。

    郑仁弘瞥眼看到张原身边笠帽白衫的贞明公主，觉得有些眼熟，悄声问禹烟，禹烟道：“这是金处士的女弟子，又聋又哑，得了金处士真传，颇精医术，自平壤便一直跟在张大人左右。”

    郑仁弘心道：“这哑女看到我为何流露痛恨之色？”

    贞明公主察觉郑仁弘留意到她，赶忙低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拳头紧握，指尖刺得掌心疼痛却难消内心的愤恨，三年前就是这个郑仁弘奉光海君之命入宫杖责她母亲仁穆王大妃，当时她扑到母亲身上替母亲遮挡，被这郑仁弘一脚踢到一边，晕厥过去，从此之后，她就变得不能说话了——

    张原也看到贞明公主神色有异，这时也无暇询问，对李倧道：“殿下都准备好了吗？”

    李倧躬身道：“都已准备停当，请两位天使出门登车。”

    郑仁弘心下狐疑不爽，张原这时在众人的簇拥下已向大门外走去，郑仁弘看到张原身边跟着个竹杖探路的瞎子，他认得这是金处士，知道金处士是已废仁穆王大妃的远亲，心里陡然一惊，想起三年前贞明翁主暴病而亡的传言，便快步追到金处士身后低声道：“金处士，别来无恙？”

    金处士目不能见，听力极其敏锐，立即辩出这是郑仁弘的声音，转身执杖拱手：“有劳郑判书挂问，草民命贱，至今未死。”

    郑仁弘看到金处士身畔的那个美貌哑女也停下脚步，清亮的美眸冷冷瞪视他，郑仁弘近在咫尺审视这哑女的眉目神态，因为已经先有了猜想，这时细看，这哑女宛然仁穆王大妃的影子，真好比石破天惊，郑仁弘心头巨震，联想起张原救治舞女具喜善以及与金处士交往等等可疑事迹，郑仁弘身子微颤，他意识到张原与废妃一党勾结，极可能对光海君不利——

    在郑仁弘与金处士说话时，张原放缓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此时此刻，张原警惕之弦是紧绷的，只一眼就看出郑仁弘眼里的狐疑和接踵而至的震惊，难道是郑仁弘认得贞明公主？

    若此时郑仁弘叫嚷起来，绫阳君李倧想领着平山都护府的一千兵马冲进汉城拨乱反正就很难了，朝鲜极有可能陷入内战——

    当机立断，张原抢步一把扶住郑仁弘腋下，十指用劲，猛掐郑仁弘，一面大声道：“不好，郑判书突发疾病，金处士，快来给郑判书医治。”

    郑仁弘年已六旬，瘦弱干瘪，被张原这么猛掐软腋，痛得哇哇大叫，张原伸腿一绊，又把郑仁弘绊翻在地，一边的王宗岳瞧出蹊跷，过来伸手对着郑仁弘胸口按了按，郑仁弘顿觉气促声喘说不出话来，贞明公主麻利地抽出一根四寸长的银针，从郑仁弘胸口刺入，郑仁弘舌根僵硬，说不出话来——

    那金处士这时也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蹲下身道：“让我来为郑判书诊治。”

    堂堂朝鲜国议政府左议政郑仁弘在张原、王宗岳、贞明公主、金处士的轮番折腾下昏迷不醒，因为事起仓促，绝大多数人根本没瞧清是怎么一回事，只见金处士在倒地的郑仁弘诊脉，都以为是郑仁弘突发疾病。

    绫阳君李倧过来看了看郑仁弘，皱眉道：“郑判书或许是中风了。”对张原、阮大铖道：“两位天使，郑判书自有医官救治，安平君殿下即将出城，莫再耽误，这就出发吧。”说话时，仔细观察柳西崖、禹烟等朝鲜官员的神色，若有异常，他就要命令李贵的军士拿下，这时已是图穷匕见的时候了，当然，若能再拖延一会自是更好。

    柳西崖、禹烟等人并未起疑心，都急着去迎候安平君，簇拥着张原出了接官厅，或骑马、或乘车、或步行，往八里外的兴仁门而去。

    行出三、四里，遥遥听得鼓乐声，张原骑在栗色大马上，取出白铜千里镜望去，只见兴仁门拥出一队队旌旗仪仗，彩棚、香亭络绎而出，安平君李祬就要出城了。

    张原回头看看，平山都护府李贵的一千军士早已一分为二，有六百军士在李贵的率领下绕到北义门，将由北义门闯入汉城，直奔景福宫擒拿光海君，其余四百军士由李倧率领由兴仁门入城，而在城中，已有李倧安排的人手接应——

    安平君的鼓乐仪仗渐行渐进，大明使团也迅速迎上，张原与绫阳君李倧策马在前，就见对面十丈外一辆华丽马车停下，下来一个清秀少年，头戴翼善冠，身穿青锻蟒袍，由内禁卫大将柳东溟陪着向张原这边迎来。

    李倧向张原点了一下头，表示那少年就是安平君李祬，二人也下了马，向安平君李祬和柳东溟行去，鼓乐声忽止，那边李祬已经躬身施礼，朗声道：“小邦末臣李祬恭迎天使。”

    在张原和李祬见礼之时，李倧对柳东溟道：“柳大将，两位天使有感于我王意诚、安平君郊迎，已愿意入城居慕华馆，择日行册封大典。”

    柳东溟闻言大喜，即上前对张原、阮大铖致谢，说城郊礼仪难备，请天使进城入住慕华馆，张原稍微矜持了一下，就同意进城。

    张原一行顺利进入兴仁门，那四百平山都护府的军士也一道进了城往慕华馆行去，柳西崖终于察觉情况有异，有一队军士一直把他和禹烟等人与大明使团阻隔开，他想策马过去与兄长柳东溟说句话，那些军士竟不让路，柳西崖挥鞭斥骂，那些军士只不理睬。

    陪在张原身边的柳东溟也看出不对劲，对那些平山都护府的军士大声道：“天使已平安至王京，自有禁卫军保护，你等速速退出城去——李都护何在？李都护何在？”

    柳东溟没有看到平山节度使李贵，正待向绫阳君李倧询问，李倧突然大喝一声：“将一干叛臣拿下。”

    蓄势已久的平山都护府军士腰刀出鞘，片刻工夫把安平君李祬、柳东溟、柳西崖还有几个禁卫军将领控制住，而随行的禁卫军不知发生了何事，一时不敢向前争夺——

    十五岁的安平君李祬惊得脸煞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柳东溟被反绑了双手，怒叫道：“李倧，你敢谋反！”

    绫阳君李倧从怀里摸出一方黄绢，对着一众禁卫军和街道两边围观的民众高声道：“仁穆王大妃诏谕中外——”

    人群先是爆发出“轰”的一声，很快就安静下来，只听李倧大声宣读仁穆王大妃的旨意：

    “我朝服事天朝二百余载，义即君臣，恩犹父子，壬辰再造之恩，万世不可忘也。先王临御四十年，至诚事大，平生未尝背西而坐。光海忘恩背德，罔畏天命，阴怀二心，输款奴夷，于天朝使臣远来之际，犹密会奴夷使者纳兰额尔德尼于汉江楼，图谋不利于天朝，忠义之臣李元翼、申时敏进谏，不思悔改却下狱问罪，更以重金贿赂天使求册封，使我三韩礼义之邦，不免夷狄禽兽之讥，痛心疾首，胡可胜言。夫灭天理、毁人伦，上以得罪于宗社，下以结怨于万姓，罪恶至此，其何以君国子民，居祖宗之天位，奉宗社之神灵乎？兹以废之，量宜居住。”

    这几日汉城正传扬光海君与建州奴酋往来之事，朝鲜官民尊周宗明根深蒂固，对光海君输款奴酋感到很丢脸，光海君废母杀弟，声誉甚恶，这时见绫阳君李倧宣读仁穆王大妃的诏令废去光海君的王位，众人只是震惊，却没有想到这是谋反——

    当然，在安平君和柳氏兄弟看来这就是谋逆作乱，柳东溟被反绑了还在喝令那些畏缩不前的禁卫军护主勤王，李倧高声道：“仁穆王大妃有旨，此次拨乱反正只废除光海王位，追究柳东溟、柳西崖、郑仁弘、李尔瞻四人之罪，其余人等一律大赦不予降罪，有上国天使作证，绝无虚言。”

    安平君和柳东溟、柳西崖都落到了李倧之手，那些禁卫军如何还敢上前。

    这时，景福宫方向升起浓烟，那是李贵的讯号，他们已攻进景福宫。

    李倧大喜，对那些王宫禁卫军道：“光海已束手就擒，汝等还敢顽抗，速速弃了兵刃！”

    有一个人丢下腰刀，便有第二个，很快，柳东溟带来的五百禁卫军全被缴了械，李倧领人赶往景福宫，张原与使团诸人却去慕华馆，张原对阮大铖说这是朝鲜内政，大明使臣不便参与。

    阮大铖唯唯，心里当然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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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八章 挑衅

﻿    在安平君李祬郊迎大明夭使之时被“突发恶疾”的郑仁弘苏醒过来了，但见四周一片昏暗，只有一处板壁缝隙透出一线亮光，一时也分不清是日光还是灯光，不知这暗室外是白夭还是黑夜？他想坐起来，却觉得全身每一根骨头都在隐隐作痛，脑袋也痛，好半晌才记起昏迷前发生的事，惊叫一声坐了起来，大叫：“来入，来入！快来入！”

    无入应答。

    郑仁弘爬起身来跌跌撞撞冲到那漏光的板壁前，使劲拍门，一面大叫：“大明使臣张原勾结废妃金氏，将对我王不利，赶快进城报信！赶快入宫报信！”又想起张原是在见安平君李祬之前将他囚禁的，改口大叫：“张原欲加害安平君殿下，事情紧急，来入o阿，来入o阿。”板壁被撞得“砰砰”响，叫得声嘶力竭，却始终无入应声。

    郑仁弘颓然坐倒在地，揉着额头思想此事的前因后果，越想越糊涂，张原不肯册封安平君也就罢了，却把他囚禁在此，他是朝鲜国堂堂左议政，张原有何权力拘禁他？张原究竞想千什么？

    又不知过了多久，门突然开了，五月的阳光轰然涌入，炽烈的光芒使得郑仁弘头晕目眩，被两个锦衣卫被入架着出了门，昏头昏脑被塞入一辆囚车，车子辚辚驶了一阵，郑仁弘才缓过神来，举目一看，前方数里外正是巍峨的王京，囚车行驶在前往王京的大道上，在他这辆囚车前面还有两辆木栅囚车，犯入光秃秃的后脑壳垂着两条鼠尾辫——“哪里来的海西女真？”

    郑仁弘还没意识到这前面囚车的犯入就是纳兰巴克什，因为前几日纳兰巴克什与他会面时穿戴着大明汉入的冠服，没有露出秃头鼠辫————郑仁弘还在纳闷，蓦然，一颗烂菜根砸来，正中他左颊，有入骂道：“郑仁弘老贼勾结建奴，罪该万死！”

    又有入骂：“老贼唆使光海君废母杀弟，这不忠不孝的老贼该千刀万剐。”

    忽有一入冲到囚车边大骂：“老贼杀了我父亲，我父朴讳应犀是忠臣，却被老贼诬我父谋反、唆使光海对我父处以极刑，老贼今日恶贯满盈，我要亲手打杀——”，手执一根木棍，朝郑仁弘就打，有押送囚车的军士赶紧拦开。

    三辆囚车缓缓行驶，沿路围观民众越聚越多，骂声载道，将到兴仁门，一头一脸污秽不堪的郑仁弘终于从那些骂声中了解到了自己的处境：他已经昏睡了两日，在这两夭时间内，朝鲜政局夭翻地覆，仁穆王大妃诏谕全国诸道，宣布废除光海君的王位，绫阳君李倧在庆云宫被拥立为新主，大北派的李尔瞻和柳东溟、柳西崖诸位高官下狱问罪，而前面那两辆囚车上押解的正是奴尔哈赤的使者纳兰巴克什及其手下——郑仁弘这时才知道大势已去，再次晕厥。

    ……在郑仁弘和纳兰巴克什押往汉城之时，绫阳君李倧正在慕华馆与张原密谈，李倧道：“张大入，李都护的一万兵马已经到达汉城北郊，各都护府和诸道、郡、县大抵平静，大赦令已下达，除了首恶数入，其余皆不予追究。”

    张原道：“甚好，目下当以安定入心为首务。”

    李倧道：“诸议政和六部官员上表劝不德早日即位为王，说这样才是安定入心的要务，张大入以为如何？”

    不德是帝王的谦称，李倧已悄然改变了自称，张原微微一笑，他与李倧有约定，要拥立李倧为朝鲜王，说道：“殿下暂不要即位为王，王需要大明册封，殿下可先权署国事，然后由仁穆王大妃上表具奏大明皇帝，陈述光海君之恶，请求大明册封殿下为王，这样方不落他入口舌，殿下即位才名正言顺，否则，擅行废立、以下犯上、以臣篡君，总是后患无穷。”

    李倧深知张原所言有理，朝鲜和大明一样奉行儒学治国，三纲五常是儒学最看重的道德准则，是儒学之基，光海君是经过大明册封的朝鲜王，他李倧是光海君之侄，以侄废叔，自立为王，这犯了大忌，若处置不当，非但得不到大明的承认，甚至有可能招来明朝的声罪讨伐，而废立之事若能由仁穆王大妃来承担，那就好说得多，很多事情其实只要换个说法结果就可能迥异——李倧点头道：“张大入所言极是，但现在有一难题，仁穆王大妃恨光海入骨，不德一早入宫向王大妃问安，王大妃要求把光海父子二入的头颅送到她面前，这是我不能答应的，光海当政十余年，小恩小惠颇有，是以拥护者亦不少，若杀了光海，必致入心惶惶，国家不宁。”

    仁穆王大妃在宣祖生前并未得到多少宠爱，宣祖死后，光海君即位，仁穆王大妃更是凄惨无比，爱子永昌大君先被流放后被秘密处死、父亲和长兄被诬谋反处死、爱女贞明公主受惊失声、她自己以王后之尊竞遭受杖刑，囚于深宫数年，对光海君的恨可谓铭心刻骨，一朝恢复了王大妃的尊荣，自然是要报复，要取光海君和安平君父子二入的性命，这种复仇心理张原完全能够理解，但现在不是快意恩仇的时候，迅速稳定朝鲜政局才是张原要做的——张原道：“殿下可耐心向王大妃解释，贞明公主聪慧善良，殿下亦可请她从旁劝导。”

    李倧苦笑道：“仁穆王大妃对光海君的仇恨不是三言两语劝解得了的，而且有些事我不好说，我想请张大入代为劝导，只有张大入有这个威望，仁穆大妃和贞明姑母也都极为感激张大入。”说着，深深一揖。

    张原沉吟道：“我觐见仁穆王大妃只怕不大妥当吧。”

    李倧道：“仁穆王大妃现居庆熙宫，明日一早由不德陪同张大入前往，王大妃垂帘相见，当无不妥，王大妃感张大入之德，也想当面向张大入致谢，请张大入不要推却。”

    张原道：“也好，明日我与阮大入一起去庆熙宫拜见仁穆王后。”

    李倧见张原答允了，甚喜，又亲自去向阮大铖说明情况，请阮大铖同往，正说话间，锦衣卫来报，郑仁弘和纳兰巴克什三入已押解到馆。

    李倧对张原道：“郑仁弘助光海为恶，是仁穆王大妃痛恨的几入之一，必处以极刑，此入我先带走吧。”

    张原道：“先下有司审问，再定罪处决，罪状书抄录一份，我好带回běi精。”

    李倧让入押解郑仁弘去刑曹问罪，纳兰巴克什和另一个建州女真就关押在慕华馆，见到张原时，那阶下囚纳兰巴克什竞然冷笑道：“原来是南朝新科状元，状元郎妙计无双，南朝与朝鲜联手数百入围攻我十三个女真入，真是好威风o阿。”

    一旁的甄紫丹勃然大怒，向张原请示道：“张大入，让卑职给这个建奴动点刑，这等蛮夷，不狠狠教训不知夭朝礼仪。”

    张原道：“甄千户不必动怒，不必与阶下囚一般见识。”

    纳兰巴克什眯缝着小眼睛冷冷看着张原，说道：“见识，南朝儒生就是一群只会空谈儒学其实百无一能的废物，何敢谈见识。”

    这下子连阮大铖都动怒了，喝道：“大字不识的建奴也敢谈见识！”

    纳兰巴克什道：“我汗受命于夭，不日将兴兵杀尽汝等，这就是见识。”

    张原摆摆手，示意阮大铖不要动气，说道：“这入是怕锦衣卫的酷刑，想激怒我等以求速死，岂能让他如愿。”目视纳兰巴克什，问：“你真认为小小建州能对抗大明？”

    纳兰巴克什道：“没看到前日之战吗，我建州勇士以一敌百不在话下，而南朝将官贪鄙怯懦，一旦开战，我建州勇士将如虎驱羊，汝等一个个死无葬身之地。”

    张原笑道：“纳兰巴克什，你是靠阿谀奉承、大言不惭获得奴尔哈赤重用的吗？”朝纳兰巴克什身边那个伤了左臂的女真入一指：“他叫什么名字，算得建奴中的勇士否？”

    纳兰巴克什道：“告诉你们也无妨，这位建州勇士名叫纳巴泰，乃额附扬古利麾下的牛录额真，有万夫不当之勇，不然又如何能从数百入的伏击中突围！”

    甄紫丹冷笑道：“突围到哪里去了，嘿嘿——别把朝鲜军士与我大明将士混为一谈。”

    纳兰巴克什轻蔑道：“在我看来，南朝与朝鲜军队都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的，除了倚多为胜，数百入围攻我十三入，传扬出去必大振我建州声威。”

    张原道：“你口口声声倚多为胜，难道单打独斗你建奴就能胜？”

    纳兰巴克什用女真语对身边那个名叫纳巴泰说了几句，纳巴泰钢牙一咬，强健的咀嚼肌绷起，挑衅地看着张原，然后瓮声瓮气地说着女真话……纳兰巴克什正待翻译，张原道：“女真蛮语，浅薄可笑，有何难懂。”当即将纳巴泰说的话翻译出来，纳巴泰是说纵然他左臂有伤，却也不惧打独斗，不管是南朝入还是朝鲜入，来一个他打死一个——立在张原身后的王宗岳这时悄然跨前一步，提醒张原注意他的存在。（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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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九章 约战

﻿    纳兰巴克什见张原听得懂女真语，不免有些吃惊，只有与建州贸易的大明商人才会学女真语，而骄傲的大明士绅赗认为女真语鄙陋，哪里肯花心思去学，纳兰巴克什出使朝鲜之前在宽甸见过和硕贝勒黄台吉，黄台吉曾提醒他留意大明册封使张原在朝鲜的言行，说张原此人或将是大金的大患——

    现在回想起黄台吉所言，纳兰巴克什深悔自己掉以轻心，他万万没想到张原以一个使臣的身份竟能引发朝鲜政变，废除光海君的罪名是交结建州对大明不忠，由此看来张原对建州极为仇视并视建州为大敌，并不象其他大明官员那样狂妄自大，这从张原通晓女真语就可见一斑。

    张原翻译了纳巴泰的挑衅言语，并不动怒，看着纳兰巴克什二人道：“夜郎自大，井底之蛙，这两个典故汝辈知否？”

    论起来建州女真知道这两个成语意思的还真不多，纳兰巴克什就在这不多的几个人之列，他很想当场解释这两个成语以显自己学识，不过想想还是算了，冷哼两声表示不屑一答，说道：“卖弄这些浮华词藻何益，真有本事就派人出来与纳巴泰牛录额真单打独斗。”说着又用女真语对纳巴泰说了几句——

    纳巴泰昂起头颅睥视张原，又挑衅地看着张原身边的穆敬岩，前日穆敬岩一枪刺死了一名勇悍的女真人，当时纳巴泰亲眼目睹，料想张原若同意让人与他单打独斗，就必是这个黄须大汉出马，这黄须大汉虽然体格雄健、武艺高强，但他纳巴泰又有何惧，左右不过一死，若能在打斗中杀死这个黄须大汉或者同归于尽，那也是扬了大金八旗兵的威风，英明汗必重恤他的家眷，虽死犹荣——

    穆敬岩本想挺身而出煞煞这女真人的威风，但看到王宗岳跨前一步似有意出手，他就原地未动，等张原示下，就听张原侧头看着王宗岳道：“王师傅，可愿出手教训教训这个建奴？”

    王宗岳腰板一挺，抱拳道：“遵命。”紧了紧腰带，又跨前两步。

    不料那头颅硕大、脖子粗短的纳巴泰用女真语稀哩呼噜说了一通，在场听得懂女真语的人少，但王宗岳却是懂的，张原的女真语就是向王宗岳学的——

    阮大铖问张原：“这建奴又胡说些什么？”

    张原微笑，低声道：“这建奴有眼无珠——”

    王宗岳捋了捋了胡须，笑道：“这建奴嫌我老迈，说要和穆百户决战，嘿嘿，王宗岳就老了吗。”当即用女真语对纳巴泰道：“你要胜得了王某，才能挑战穆百户。”

    纳巴泰斜着眼睛上下打量着王宗岳，王宗岳年约五旬，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全身上下除了一双手掌较常人稍大之外，别无奇处，狞笑道：“那好，我就先与你决斗。”心里狠狠道：“我要把你全身骨头都打断。”举着双手向王宗岳威吓，纳巴泰的双手被牛筋绳绑着。

    纳兰巴克什冷笑道：“张状元是要让纳巴泰绑着双手与此人决斗吗？”心想：“找机会让纳巴泰扑杀张原，那我二人死在这里也值了。”

    王宗岳道：“岂有此理，当然是放手一搏。”

    张原摆手道：“不急，明日再决斗，我将邀绫阳殿下和朝鲜官员一道观战。”

    纳巴泰暗喜，他自知此番无论如何不能活命，但若能力战而死，顺便拉几个垫背的，必能震慑南朝和朝鲜那些庸官，虽死又何憾。

    纳兰巴克什当然心思多一些，眉头微皱，凝视王宗岳，实在看不出这半老的汉人有何厉害之处，但看张原这般笃定，似稳操胜券的样子，然而转念一想，只要张原答应决斗那就有机会，他相信纳巴泰——

    纳兰巴克什和纳巴泰二人被带下去关押，张原派人去禀报绫阳君李倧，要求安排一场这样的决斗，阮大铖对张原如此大张旗鼓宣扬与一个女真囚徒的决战很不理解，只认为张原是少年好事，而且阮大铖对王宗岳一无所知，生怕此战王宗岳落败在朝鲜人面前失了天朝的颜面，他向甄紫丹询问王宗岳的情况，甄紫丹对王宗岳也不大了解，道：“王宗岳是张大人聘请的护卫，武艺定然高强，阮大人尽管放心。”

    话虽然这么说，但甄紫丹心里并不踏实，女真人的凶悍他见识过，换了他来对付那个纳巴泰，他不敢说有胜算，大明使团百余人，除了张原之外，只有穆敬岩和洪纪、洪信三人坚信王宗岳不会失败，王宗岳步战无敌，穆敬岩和洪氏这两位少林僧都是领教过的，张原安排王宗岳与纳巴泰决斗，自是要重挫女真人锐气，虽然王京汉城不会有其他女真人观战，但传言会流布到建州——

    ……

    五月十八日辰时三刻，张原、阮大铖在权署国事的绫阳君李倧和礼部判书禹烟的陪同下前往庆熙宫觐见仁穆王大妃，原礼曹判书郑仁弘下狱问罪后，李倧任命禹烟执掌礼曹，禹烟原本是大北派外围人物，没有参与废妃和谋害永安大君，大北派势力不小，李倧不可能尽数剪除贬斥，所以必须予以拉拢分化——

    李倧请张原与他同乘一辆马车，马车辚辚向城西的庆熙宫驶去，沿途有李贵的军士护卫，大街上朝鲜民众各安其业，里坊颇为平静，李倧已基本掌控了王京的局势，说起与女真囚徒决斗之事，李倧也表示不解，这时便当面向张原询问，张原却反问：“殿下可知伏击纳兰巴克什一行的严重后果？”

    李倧皱了皱眉头，奴尔哈赤派使者来朝鲜，却被杀被掳，奴尔哈赤自然狂怒，只怕会兴兵进攻朝鲜，说道：“建贼敢行逆天之举，敝邦自当追随王师征讨。”李倧这是转换了一个说法。

    张原道：“奴尔哈赤并非有勇无谋之辈，我料他暂时不敢向朝鲜用兵，不然我明军袭其老巢赫图阿拉，他首尾如何两顾——”

    李倧听张原这么说，不禁舒了一口气，壬辰倭乱时大明都发大兵相助，若奴酋进攻朝鲜，大明决无坐视之理，却听张原话锋一转：“但如果贵邦边备松弛、军无战力，也难保建奴大军不会长驱直入，从鸭绿江至汉城不过十日行军之程，奴尔哈赤舍坚城不攻，直扑汉城，大明军队要相援也来不及，只恐再现壬辰之难。”

    李倧心情陡然沉重，二十年前的壬辰倭乱让朝鲜蒙受了巨大的损失，以现在的弊病丛生的朝鲜实在承受不起这样的灾难！

    张原给了初掌王权正在兴头上的这位年轻的朝鲜王以沉重的压力，乃放缓语气道：“前日北岳山伏击，十三个女真人在李都护的三百精兵围剿下竟能杀死杀伤近百人险些逃脱，这事传扬出去，对贵邦的军心士气打击不小，也助长了建贼的野心，日后贵邦将士与建贼交战，先就恐慌，这极为不利，所以我让手下与女真囚徒决斗，正是为了挽回当日之失，当然，军心和士气是要实力作后盾，否则只是纸老虎一捅就破，再高昂的士气若屡战屡败也会挫折殆尽，所以殿下稳定政局后的第一要务就是强军，贵邦素有骁勇善射之人，不要迷信火器，火器固然要有，骑兵、弓箭决不能丢，不要完全寄望于大明支援，须知大明援军也不可能须臾就到，国须自强方能自保，而义州边备若强大，奴尔哈赤轻易也就不敢启衅，他怕首尾受敌。”

    李倧郑重点头：“不德受教，张大人深谋远虑，也是真心为敝邦安危思谋的，不德感激不尽，不德定会招募多力善射之士加强义州边备，建贼若敢来犯，必迎头予以痛击。”

    张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身心轻松了许多，让朝鲜王对大明忠心耿耿，让朝鲜加强军备以应付即将到来的大战，这是他朝鲜之行的主要目的，现在可以说是基本达到了，虽然不知以后李倧的强军之策效果如何，但李倧已经感到危机和压力，必然会重视鸭绿江防线，这就足够，毕竟对付奴尔哈赤并不以朝鲜为主力——

    至庆熙宫门下车时，李倧忽然想起一事，问：“张大人将遣何人与那女真囚徒对战，能确保必胜否？”

    张原微微一笑：“是教授我太极拳的师傅王宗岳，单打独斗，他必胜。”

    这一路来张原见过王宗岳与穆敬岩和洪、洪信三人习武和对打，王宗岳不但拳法精湛，太极剑法和太极枪法更是了得，穆敬岩的枪法是祖传的，算得千锤百炼，却是敌不过王宗岳的太极枪，可惜的是王宗岳的枪法需要数十年的打熬磨炼，无法速成，所以不能在军中推广——

    李倧现在对张原是言听计从，张原既说此战必胜，他就没什么可虑的了，说道：“那就定于今日午后申时初在昌庆宫别堂举行这次对战，让文武官员都来观战。”

    张原和李倧刚从车上下来，庆熙宫就迎出一队宫女和内侍，为首一个身穿深碧色宫服的宫人盈盈拜倒：“仁穆大妃特命奴婢恭迎绫阳君殿下和两位天使。”

    张原的耳力胜过目力，没看清楚这宫人面貌，听这声音就知道是具喜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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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章 不见天日

﻿    第四百八十章不见天日

    具喜善伤势已然痊愈，梳得高高的发髻装饰着翟冠，眉目神采与往日不同，边上的一位内侍向绫阳君和两位天使介绍说具喜善昨日被王大妃赐封为五品至密尚宫，至密尚宫又名待令尚宫，负责王大妃的起居生活，是王大妃的贴身亲信——

    这么说具喜善已是仁穆王大妃驾前红人了，张原微笑道：“恭喜具尚宫。”

    具喜善含羞鞠躬道：“大人恩德，小女子不知如何报答——”

    张原道：“何谈报答，你有今日，也是你忠毅刚烈之心所致，我亦肃然起敬。”

    阮大铖暗暗纳罕，当初这个伤重垂死的平壤舞女竟成了朝鲜宫廷五品尚宫了，这舞女与张原之间似乎还有些不清不白吧，阮大铖还不知道那个哑女就是贞明公主，不然更要惊得目瞪口呆。

    绫阳君李倧急着让张原说服王大妃，问：“王大妃在何处？”

    具喜善又鞠躬道：“王大妃在西堂，奴婢引路，殿下请、两位天使请。”

    绫阳君李倧、礼曹判书禹烟和张原、阮大铖四人来到庆熙宫西堂，庆熙宫是去年新建的宫殿，光海君还未及入住，政变之后，绫阳君李倧为彰显对仁穆王大妃的礼敬，请仁穆王大妃从原先囚居的庆云宫迁居庆熙宫。

    具喜善入内通报，殿前已然垂下竹丝编织的宽帘，张原四人稍等了一会，听得侍女尚宫唱道：“王大妃驾到。”

    十余名宫人排列两边，垂帘内窸窸窣窣响过一阵后，随即是一声清咳，绫阳君李倧和礼曹判书禹烟听到这一声咳，立即撩袍跪倒，李倧很响亮地说道：“侄孙倧恭请王祖大妃圣安。”

    张原和阮大铖躬身举手齐眼，朗声道：“大明使臣张原（阮大铖）拜见仁穆王大妃。”

    垂帘后传出一个颇为尖厉的女声：“两位天使不必多礼，看座。”汉语说得有此生硬。

    便有宫女搬来锦杌请张原、阮大铖二人坐下，李倧和禹烟则是站起身侍立，过了片刻，具喜善出来搬了锦杌请李倧坐。

    帘后的仁穆王大妃向两位天使表达了感激之意，待说到光海君李珲的罪恶，王大妃的情绪立即激动起来，历数李珲如何把她老父、长兄、幼子杀害，这数年来她的痛苦噬心挠肺，若不把光海君父子二人首级祭奠她的父兄和幼子她寝食难安……

    李倧看了张原一眼，郑重点了一下头，那意思就是拜托张原劝导王大妃。

    张原于是起身陈词，说目下政局的急务是稳定人心，若杀了光海君父子，朝鲜恐陷入混乱，大明朝廷也很难认同绫阳君殿下的擅自废立之举，这必将造成朝鲜国长期的政局动荡，反而给了光海君的亲信手下煽动作乱的机会……

    却听帘后的仁穆王大妃道：“未亡人自会向天朝皇帝上疏陈情，天朝的一应责难都由未亡人承担，与绫阳君无关。”

    张原默然，李倧与阮大铖、禹烟面面相觑，仁穆王大妃话里的意思是非杀光海君不可了，被仇恨噬心的王大妃已无法理喻，只想着杀死光海君父子泄恨，至于其他就不管不顾了。

    庆熙宫别堂没有半点声音，气氛一时异常紧张，半晌，张原开口道：“王大妃若一意要处死光海君，势必造成大明与贵邦不和，张原作为出使朝鲜的使臣，归国后定会受惩处，所以恳请王大妃三思。”

    张原对王大妃和贞明公主有恩，仁穆王大妃当然要考虑张原的感受，垂帘后的王大妃沉默了好一会，却道：“未亡人想与张天使说几句话。”

    绫阳君李倧一听，立即躬身道：“侄孙暂且告退。”

    仁穆王大妃道：“你们陪阮天使在东堂稍待片刻。”

    与王大妃单独交谈容易引人猜忌，但王大妃既已开了这个口，张原自不好拒绝，当即拱手恭立。

    李倧、禹烟、阮大铖在宫人引导下去了庆熙宫东堂，西堂上一时寂静无声，过了一会，听得有持续不断的“嘎吱”声响起，张原抬眼看时，却见低垂的竹帘正缓缓卷起，不禁讶然——

    竹帘很快就卷升至半人多高，就见两个身穿白色大裙的女子拜倒在地，左边的白裙女子双手交叠在地上，额头轻解手背，哀声道：“未亡人偕小女贞明拜谢天使大恩——”说着，呜咽悲泣。

    张原踏前半步，赶紧也跪倒，说道：“王大妃折煞张原了，公主殿下，快快请起，快扶你母后起来，具尚宫，赶紧扶王大妃起来。”

    贞明公主今日也是一袭白色大裙，不再是男子的发髻，而是梳着丰盛的大髻，清丽如白玉兰，跪伏在地，抬起脸，如水明眸看了张原一眼，又低头叩拜，这才起身，与具喜善一起把母亲仁穆王大妃搀起来。

    张原虽未刻意看，但仁穆王大妃的容貌已在眼里，这位命苦的朝鲜王后竟是一头白发，虽也梳着整整齐齐的大髻，却与身边贞明公主乌黑的发髻形成鲜明对比，王大妃双颊瘦削，脸色白得没有血色，但皱纹并不明显，显然年纪并不大，应该没过四十岁，只是这一头白发让人惊讶，伍子胥一夜白头，这丧夫、丧父、丧子的王大妃又是经过怎样的痛苦煎熬才白了头的？

    仁穆王大妃泪流满面，对张原说道：“若非天使拯救，未亡人今生都难见天日，就连我女贞明也难见一面，天使恩德，未亡人粉身碎骨难以报答。”

    张原道：“王大妃吉人天相，贵邦臣民深知王大妃之冤，被光海压制，终有爆发之时，张原何敢居功。”

    张原毕恭毕敬，垂首作揖，不便正视，但仁穆王大妃却是居高临下仔细打量着张原，微微点着头，又命令堂上的其他内侍宫人暂避，只留下具喜善和另一个老宫人，贞明公主侍立在母亲身边。

    仁穆王大妃开口道：“未亡人已知天使与绫阳君在黄海订下的合约，但不知日后坐镇平壤监护小邦的大明使者是否就是张大人？”

    张原答道：“监护贵邦是有先决条件的，那就是奴酋侵略辽东，但究竟由谁来监护那要看大明朝廷的委派，张原岂能擅专。”

    仁穆王大妃道：“合约说是由我邦向天朝请求监护，建奴若真敢犯辽东，那届时就让绫阳君向天朝皇帝上疏请求张大人来朝鲜监护，想必天朝皇帝会恩准。”

    张原眉头微皱，这年头交通不便，来一趟朝鲜要好几个月，这样的长路他实在不想再走一趟，而且听仁穆王大妃话里似乎还有别的意思，他可不愿深陷在朝鲜，朝鲜太上王对他并无吸引力，江南才是他的归宿，说道：“若贵邦指定要张原来朝鲜，必将使张原为言官弹劾，反为不美，监护贵邦的人选得由兵部推举、内阁报批才行。”

    仁穆王大妃明显感到失望，看了看身边侍立的女儿贞明，沉默了下来。

    张原心道：“绫阳君是请我来劝导王大妃不要处死光海君父子，这事必须今日解决。”正要开口，却见仁穆王大妃说道：“张大人放心，未亡人不是不识利害不可理喻的人，光海就交由绫阳君处置吧。”

    原本非要处死光海君不可的仁穆王大妃突然一个转折，变得这般通情达理，这让张原又惊又喜，赶紧躬身道：“王大妃仁慈圣明，这是朝鲜百姓之福。”

    仁穆王大妃微微一笑，说道：“不过我想见光海一面，当面数落其罪孽，请张大从对绫阳君说一声，绫阳君是怕光海一进庆熙宫就被我下令乱棍打杀。”

    绫阳君李倧和阮大铖、禹烟三人再次来到西堂，听了仁穆王大妃所言，李倧便命人去把光海君李珲押到庆熙宫，李倧是想有张原、阮大铖两位天使在此，仁穆王大妃总不至于当场下旨处死光海君。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光海君李珲由平山节度使李贵亲自率人押解到庆熙宫，今年四十三岁的光海君比仁穆王大妃还年长几岁，堂堂一国之主，一旦成了阶下囚，打击之大实难承受，这时被内侍押上西堂，面无表情浑浑噩噩如行尸走肉一般，站在那里蓬头垢面目光空洞——

    仁穆王大妃原本苍白的脸这时涨红了，拍案而起，厉声道：“光海，你也有今日！”

    光海君视若无睹，听若无闻。

    仁穆王大妃走到光海君身前，咬牙切齿痛骂光海君，张原几人知道仁穆王大妃曾遭受的痛苦，对光海君这般刻骨仇恨也很正常，那光海君却如痴如傻，任凭仁穆王大妃百般辱骂，他只站在那里两眼上翻看着大殿横梁，漠然无言。

    仁穆王大妃骂得气急，咳嗽起来，叫道：“取茶来。”

    具喜善捧上一个大瓷瓯，仁穆王大妃接过瓷瓯，就在张原几人以为仁穆王大妃要喝茶润喉之时，意外突然就发生了，仁穆王大妃猛地把瓷瓯里的水泼到光海君脸上，张原嗅到石灰的气味，这是石灰水！

    光海君瞬即以手捂脸，凄厉地嚎叫起来，先是蹲在地上，继而倒地惨呼，叫着：“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在光海君的惨叫声中，仁穆王大妃尖声大笑道：“光海，我饶你不死，但我也要让你终身不见天日！”

    光海君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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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一章 拳打卧牛之地

﻿    道光海君被架了出去，庆熙宫西堂上似乎犹有其惨呼声在回

    白头大髻的仁穆王大妃心头之恨稍解，随即下令将光海君与其子李一道流放江华岛，三年前光海君把当时年仅八岁的永昌大君流放江华岛，又命柳东溟派人将永昌大君秘密杀害于流放途中，仁穆王大妃废居深宫饮恨泣血，而今天翻地覆，光海君尝到了现世报，双眼致盲还要踏上流放地，这宫廷斗争的残酷让人不寒而栗。

    绫阳君李却是松了一口气，这样的结果对他而言是最有利的，当即向仁穆王大妃商议处决郑仁弘和柳东溟、柳西崖兄弟之事，这三人是光海君的帮凶、是诬陷仁穆王大妃之父金悌男叛逆的主谋，仁穆王大妃恨他们入骨，定要处死这三人，李表示遵命，对于光海君的旧人，杀几个也是立威的必要。

    张原把那份《丁巳年黄海道条约》交由仁穆王大妃存留，仁穆王大妃当场答应将诏谕诸道以绫阳君署国事，并将上奏万历皇帝请求册封绫阳君为朝鲜国王。

    大事定，李、阮大铖一道向仁穆王大妃告辞，仁穆王大妃请李代为宴请两位天使，这时，有宫人来报龙山金处士陪同医官许浚前来为贞明公主诊治。

    许浚是《东医宝鉴》的编著者，号称朝鲜五百年来第一名医，原是光海君的御医，此番政变之后，许浚依旧还做他的医官，仁穆王大妃大仇既已得报，当然最关心的就是爱女贞明的失语之疾了，已传诏各道郡县的医士齐聚王京，一定要治好贞明公主的哑疾。

    贞明公主与金处士有甥舅之亲和师徒之义，这三年来贞明公主也全仗金处士照料，拨乱反正之后贞明公主是第一次与金处士相见，当即与具喜善一起出迎·绫阳君李察觉贞明公主频窥张原，心想：“方才王大妃与张原密谈不知是何事，难道是想留张原当驸马？若张原作为监国留在朝鲜，有王大妃支持·那我这个朝鲜王岂不是傀儡了。”转念又想张原是有妻室的，不可能留在朝鲜，通过这些时日的接触，李心知张原志不在此

    在庆熙宫来仪门，金处士和许浚正遇出宫的李、张原四人，得知今日午后昌庆宫别堂将有张原手下的技击高人与建州俘虏比武较技，金处士说他也想观战·踌躇满志的绫阳君李笑道：“金先生也要观战吗。”语含揶揄。

    金处士淡淡道：“草民两眼虽盲，胜负和忠奸还是能分辨的。”

    李自感轻佻失言，赶忙道：“未时初我会派人来接金先生。”

    五月十八日未时三刻，昌庆宫别堂，汉城四品以上的朝鲜文官齐集，京畿道三厅五营的武将也分列两庑，绫阳君李和大明天使尚未升堂，在场的朝鲜文武官员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猜测绫阳君殿下举行这场比武的用意，有的认为这是揭露光海君与建奴的交往，因为绝大部分官员并不知道也没有见过建州使者;有的认为绫阳君是戏耍奴酋·以示与建州奴尔哈赤决裂，完全忠于大明;而有一部分知道北岳山伏击真相的朝鲜官员却是明白绫阳君此举或是借此来振作军心······

    鼓乐声中，署国事的绫阳君李陪同两位天使升堂高坐，李对众官员道：“建州奴尔哈赤悖逆，妄自建国称汗，辽东李巡抚去年曾送咨文到我邦，要求我邦军民与建州隔绝往来，但光海不明事大之义，罔顾天朝恩德，阳奉阴违·私自与建奴交往，使我三韩礼义之邦，几沦为夷狄禽兽，今擒杀建州使者，以定光海之罪、释天朝之疑——”

    这时，一队翊卫厅军士押着纳兰巴克什和纳巴泰来到堂外阶下·这两个女真人都戴着脚镣，秃头鼠辫，横眉立目，纳巴泰用女真语怒叫着，李皱眉问：“这建奴说些什么？”便有通事近前翻译，纳兰巴克什却已冷笑道：“我大金勇士即便戴着脚镣也敢与南朝军士一战，纵然战死，也让我主英明汗知道我二人是受屈于卑鄙的诡计，。”

    李眼望张原，说道：“张天使，这两个建州女真由你处置。”

    张原起身向李施了一礼，对分列两庑的朝鲜文武官员道：“这两个建州女真一个名叫纳兰巴克什，是奴尔哈赤麾下第一文官，通晓多种语言;一个是牛录额真，自称有万夫不当之勇，奴酋第一文官的学识我们就不必领教了，若在大明，县试都通不过——”

    一众朝鲜官员都笑了起来，年近五十别名额尔德尼的纳兰巴克什则涨红了脸，他虽通汉学，但不会作八股文，参加明朝县试的话还真是通不过，想做童生都难，县试、府试通过后方能成童生，纳兰巴克什冷笑道：“南朝官员口谈孔孟仁义，其实如何呢，贪官污吏当朝，恶霸豪强横行，号称万历盛世竟有人相食，这就是读八股文者治理出来的盛世吗？”

    阮大铖恼道：“我煌煌大明岂是你这建贼逆臣敢妄加评论的！”

    张原却未动怒，问道：“那奴尔哈赤有何治国之长？以旗统人，以旗统兵吗，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建州女真在奴尔哈赤统治下建立了八旗制这种军政合一的制度，可以说是全民皆兵了，这种制度适合掠夺扩张，是只会破坏不会生产的，是一种落后的野蛮的制度，但中华文明的进程偏偏就两次被这种野蛮落后的制度打断

    纳兰巴克什被张原这么一问，不禁语塞。

    张原嘲弄道：“我倒是听闻奴尔哈赤有一长处，那就是创制了人参哂干法。

    昌庆宫别堂上笑声一片，很多人都知道建州与大明贸易主要以人参、貂皮这些土产为主，而建州近年与大明交恶，抚顺马市经常关闭，女真人的人参卖不出去就腐烂了，损失很大，据说是奴尔哈赤传授了晒干法，从此人参可长期保存，建州女真人欢欣鼓舞云云，其实晒干法几百年前就有，何须奴尔哈赤来创制——

    纳巴泰挥舞着粗壮的手臂叫道：“要战便战，谁敢与我纳巴泰一战？”

    张原道：“这个建州女真自恃武勇，对前日北岳山遭遇战不服，认为是寡不敌众，我今日就请我大明的一位武师与他较量较量。”

    一袭赭色直掇的王宗岳从左廊边走出，两名少林武僧洪幻和洪信也都来了。

    纳兰巴克什说道：“既是当场比武，那胜负又如何？”

    张原哂道：“你这阶下囚想怎样，这算得什么比武，只是戏耍汝等而已，你们怎么可能赢—来人，给纳巴泰开了镣铐。”

    两个朝鲜军士执刀监视，一个军士俯身给纳巴泰打开脚镣，纳巴泰脱去脚镣的束缚，活动了一下手脚，与纳兰巴克什交换了一个眼色，退开几步，立在一边，盯着王宗岳，两只拳头慢慢握紧。

    王宗岳向堂上众人作了一揖，说道：“这个女真人被拘数日，难免疲惫困顿，我不欲占他便宜。”说着，伸右足，以足尖在地上团团划了一个直径五尺的圈，这是青砖地，王宗岳以足尖画出的圆圈痕迹清晰，虽不能说是入地三分，却也不易磨灭，不免会让人想到王宗岳的鞋子怎么没磨穿？

    王宗岳立在圈中，对纳巴泰道：“我与你较量拳脚，我若出了这圈子就算我输。”又用女真语重复了一遍。

    在场的朝鲜文武官员和翊卫厅的军士一片哗然，都认为这个王宗岳过于自大，这么个小小圈子如何能施展拳脚和腾挪闪避，眼前这个女真人体格强壮，冲过来猛撞也把王宗岳撞到圈外了——

    张原微笑，拳打卧牛之地，这直径五尺的圈子尽够王宗岳施展了，今日要见识一下太极宗师的手段。

    纳巴泰倒没有被激得狂燥暴怒，王宗岳不是他的目标，他的目标是李和张原，现在他已脱去了脚镣，这是千载良机，他要拼死干出惊天动地的大事。

    纳巴泰绕着王宗岳划出的圆走了一圈，圈中的王宗岳脚步不丁不八、双掌一高一低，凝立不动，并不随着圈外纳巴泰的走动而转身。

    昌庆宫别堂内外的观战者都屏息凝神，见纳巴泰走到王宗岳背面，众人的心都提了起来，很多人心想这建奴孔武有力，这要是一拳朝王宗岳背心擂过去，王宗岳脑后又不长眼睛，在这逼仄圈中又如何躲闪？

    纳巴泰没有在王宗岳背后下手，他是怕一拳把王宗岳打死了反而不方便他行大事，转到正面，纳巴泰瞪着半老不老的王宗岳，王宗岳竖在胸前的右掌朝他招了招，纳巴泰陡地大吼一声，大步抢进，左拳朝王宗岳脑袋猛击过去，拳头带风，势大力沉——

    纳巴泰善骑射，马背上使一柄虎牙刀，极其凶悍，拳脚功夫却非其所长，但一力降十会，他力气大啊，这一拳下去，怕不把王宗岳打翻在

    抱歉书友们，这次断更了这么久，原因很多，不多说了，惭愧，让张原在朝鲜干瞪眼了这么久，明日就启程回国吧，这朝鲜让我写倦了，写得不大好，自己心里也不舒服，继续努力吧。（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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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二章 解铃还须系铃人

﻿    经“无过不及，随屈就伸。人刚我柔，我顺人背。活似车轮偏沉则随。粘即是走，走即是粘……”

    张原心里默诵王宗岳的太极拳论，他对王宗岳有十足的信心，步战一对一，王宗岳无敌，骁勇的穆敬岩和精通少林武术的洪纪、洪信都领教过。

    纳巴泰左拳朝王宗岳猛击，这纳巴泰身子前冲之际，脑后的两条金钱鼠尾辫甩了起来，可见势头甚猛，王宗岳并未急闪，只是右足轻轻一收，身子微侧，右掌如蛇信般疾吐，在纳巴泰的左腕一推，纳巴泰这威猛一拳就偏了方向，拳风从王宗岳耳边掠过——

    纳巴泰的右拳紧接着朝王宗岳胸腹横击而至，纳巴泰不讲究防守，他自信能在王宗岳击中他之前把王宗岳击倒，而且他皮粗肉糙，就算挨王宗岳这小老头几拳又何妨，八旗军的长甲骑兵素来就是这种凶悍的战术——

    王宗岳搭在纳巴泰左腕上的右掌陡然用力下压，纳巴泰自然奋力相抗，王宗岳左掌闪电般击在纳巴泰右肩，就是这一压一击，纳巴泰整个身子顿时倾侧扭曲，踉跄了几步，一跤倒在圈外。

    昌庆宫别堂内外的观战者起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喝彩声，文官们看不出奥妙－，只道是纳巴泰鲁莽跌倒，在场的朝鲜武将却是知道这是王宗岳借力打力之妙－。

    纳巴泰虽然跌倒，却未受伤，迅即爬起身，咧着大嘴，两只小眼恶狠狠盯着王宗岳，这回稳扎稳打，一步一步逼近王宗岳，他要让王宗岳先出手，他要后发制人，他要把王宗岳打扁。

    太极拳固然讲究“四两拨千斤”以柔克刚·但真正的太极拳高手，硬碰硬时也绝不示弱，“动急则急应，动缓则缓随”·纳巴泰刚踏入圈子，王宗岳右脚已先往右踏出半步，左拳朝纳巴泰胁下击来，纳巴泰竟不闪避，也是一拳砸向王宗岳面门——

    纳巴泰的拳头离王宗岳鼻梁还有一尺，王宗岳已一拳击中纳巴泰左胁，纳巴泰痛叫一声·身子向后跌出六、七尺，爬起来时半晌站不直身子，他怎么也没想到王宗岳拳头这么重，就好象一只重锤抡起猛砸过来一般。

    王宗岳笑着招手：“再来。”依旧是先前的手掌阴阳、一高一低的姿势。

    这时李已经和张原、阮大铖离开座位，走到堂前，离王宗岳、纳巴泰大约三丈多的距离，李笑道：“这个女真人只是有几斤蛮力而已，在大明技击高手面前简直不堪一击·被戏耍得团团转啊。”

    张原低声道：“殿下小心一些，两个建奴还想做困兽斗——”

    话音未落，那个躬着腰在喘息的纳巴泰猛地向左前方一跃·那里有一队翊卫厅的军士，翊卫厅属于内禁卫军，是朝鲜军士中的精锐，见纳巴泰冲来，两把腰刀左右劈至，纳巴泰狂吼，身子急闪，避开左边一刀，右边一刀则重重劈在他左肩上，这一刀深入肩胛骨·纳巴泰闷哼一声，身子疾冲，将执刀的翊卫撞翻，反手将斫在他肩胛骨上的腰刀拔出，转手就砍倒了一个翊卫，旋风般转身·向立在阶陛上的李、张原几人猛冲过去。

    早有数名翊卫上前拦截，纳巴泰奋不顾身，挥刀猛劈，几名朝鲜翊卫竟抵挡不住，却不敢退散，因为绫阳君就在他们身后。

    纳巴泰砍翻了两个翊卫，自己也挨了好几刀，血流如注，先前左胁挨了王宗岳一拳，受伤已然极重，而且这时身前身后已经围满了朝鲜翊卫，他已无法威胁到张原和李——

    一刀横削而至，削掉了纳巴泰半边脑壳，这凶悍的女真牛录终于倒地，那些起先见纳巴泰被王宗岳戏耍以为纳巴泰不过尔尔的朝鲜官员这时才知这女真人的强悍，竟有六名翊卫被纳巴泰杀伤，其中两名伤势甚重。

    纳兰巴克什疯狂大叫要求速死，用头猛撞押执他的军士，纳巴泰身死，他绝望了。

    张原命人把纳兰巴克什带下去，对李道：“让殿下受惊了，这建奴拼死一战也很可怕啊。”

    李沉默了一会，说道：“不德明白张大人的良苦用心。”当即对两庑的文武官员大声道：“众卿都看到了，一个女真俘虏竟能在这里夺刃杀伤我翊卫多人，这个纳巴泰是奴尔哈赤麾下的猛将，固非易与之辈，但我**士也太让不德失望了，北岳山伏击以多击少，我方死伤甚多—”

    李借此机会要求兵曹和各道都护府整顿军队，加强义州鸭绿江一线的边备，严防建贼侵扰……

    李对群臣训话之时，张原悄然退出别堂，走到廊下向那个拄着竹杖■金处士作揖，叫了一声：“金先生。”

    金处士赶忙还礼，二人说了一会方才比武之事，而后张原问：“许医官为贞明公主诊治结果如何了？”

    金处士摇头道：“许医官也是束手无策，自来哑疾都是因为耳聋，但贞明公主耳聪目明，只是不知为何不能出声说话！”

    张原道：“宋人有云‘解铃还须系铃人，心病还须心药医，贞明公主是受惊吓而致失语，靠药石是无法治愈的，这还要从别处想办法。”

    金处士双眉一轩，脸现喜色，说道：“当年是郑仁弘惊吓了公主，如此说要治好公主还得落在郑仁弘头上？”

    张原含笑道：“试试何。”

    金处士道：“草民这就去禀知王大妃。”竹杖探路，很快就走了。

    五月二十一日，绫阳君李在昌庆宫领仁穆王大妃诏旨正式署朝鲜国事，张原、阮大铖两位大明使臣参加了这一典礼，典礼散后，张原、阮大铖向李辞行准备归国，李竭力挽留大明使团多盘桓几日，张原道：“不能多耽搁了，奴酋得知这边的事定然狂怒，殿下也赶紧委派奏请使随我们一道去北京吧，殿下早日得到大明的册封才是要紧事。”

    李道：“奏请使已经选定，由礼曹判书禹烟为正使，许筠作副使，书状官依旧是金中清，张大人以为妥否？”

    张原道：“甚好，那就三日后启程吧。”

    李踌躇了一下，说道：“张大人是不是去一趟庆熙宫向仁穆王大妃辞行，王大妃念天使恩德，几番叮嘱要多留天使一些时日。”

    张原道：“我写一封书信向王大妃辞行吧。”当即写了一封辞行的表章，让人送去庆熙宫，傍晚时仁穆王大妃命宫人送来了丰厚的礼物。

    五月二十二日上午，张原和阮大铖再次到宣武祠和宣圣庙祭拜，张原把光海君先前贿赂他们使团的一千两黄金和八千两白银全部拿出来作为重修宣武祠和赈济成均馆贫困馆生之用，大明使臣此举赢得了王京士庶的极大好感，五月二十四日大明使团与朝鲜奏请使禹烟一行离开王京上路之时，汉城百姓拖儿携女相送，不亚于当年杨镐班师回国的盛况，署国事的李领文武百官在汉城北郊依山设帐、夹道拜饯，为天使送行，少不了要赋诗赠别。

    午后未时初，大明使团和朝鲜奏请使禹烟一行离了宣武祠正式启程，随行的还有平山都护府的八百军士，李担心会有忠于光海君的兵将阻击天使和奏请使，所以命李贵选了八百精兵要护送张原等人直到鸭绿江——

    五月下旬，天气炎热，白晃晃的烈日灸烤着大地，乘车闷热难耐，还不如戴着遮阳笠策马而行，阮大铖骑着一匹青色骟马，一手执缰，一手摇着折扇，望着远山蒸腾起的云气，大声道：“终于踏上归程了，盛夏酷暑，行路更难了。”

    张原道：“从明日起，我们清晨卯时初就上路，未时便觅驿馆歇息，以免在烈日下赶路中暑生病，免得欲速反而不达。”

    阮大铖并马过来，小声问：“介子，那位朝鲜公主没来给你送行吗？”

    张原横了阮大铖一眼，阮大铖朗声笑着打马跑到前边去了。

    张原回头望，王京汉城已看不到，不远处的北岳山在晃眼的白日下显得突兀枯瘦，山岭上的草木都是蔫蔫的，似乎水分全被灸烤蒸发了，张原心想：“贞明公主的哑疾也不知治好了没有，这个少女公主经历了不少苦难，希望她以后过得安宁喜悦。”

    张原当然知道贞明公主不便来送行，但想着从此不可能再见，心里还是很有些惆怅，那次夜里以笔交谈的情景倏然浮现——

    “张大人，张大人。”

    一个锦衣卫校尉和一个平山都护府的军士策马奔回，那锦衣卫校尉叫道：“那位金处士在前面松亭等着为大人送行，大人要过去相见吗？”

    张原“哦”的一声，在马背上挺直腰杆向前方那片松树林眺望，这片松林来时就曾经过，此地距离碧蹄馆约二十里，有一处凉亭，所以此地就叫松亭，远远的只见那座长方形的凉亭外立着两个人，都是宽笠白袍，左边那人身量高一些，手里执着细杖，那就是金处士了，右边那人是谁？（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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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三章 追语

﻿    案阮大铖带转马小跑着回来了，笑呵呵对张原道：“介子贤金处士及其女徒来为你送行了，情深意重啊。”知道金处士的那个男装女弟子就是朝鲜公主的人极少，阮大铖就是极少数知情者之一，这桐城才子还曼声吟道：“黯然**者，唯别而已矣。况秦吴兮绝国，复燕宋兮千里。或春苔兮始生，乍秋风兮踅起。是以行子肠断，百感凄恻……”

    张原微微而笑，心道：“阮大铖就看清那是贞明公主了吗？”一振缰绳，催动胯下栗色大马向凉亭那边奔去，马阔齐和舍巴二人甩开大脚板紧紧跟着。

    离凉亭数丈，张原下马，把缰绳交给马阔齐，向凉亭走去，凉亭外立在金处士右首的正是楚楚动人的贞明公主。

    那金处士侧耳听静，这时迎上来，拱手道：“草民特来为张大人送行，唉，今日一别，相见再无期了，煮酒烹鸡论陶诗，以后只能追忆。”

    张原上前挽着金处士的手道：“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金先生奇人义士也，能与金先生结识，不虚此行。”说罢，向宽笠白袍的贞明公主点头致意，轻声道：“殿下安好？”

    贞明公主慌慌张张摘下宽沿竹笠，向张原深深鞠躬，抬起头时，也许是日头太晒的缘故，贞明公主双颊通红，目光闪烁，盈盈欲语。

    张原心里微微一叹：这少女还是不能说话啊！

    金处士道：“绫阳君殿下和诸位官员已为张大人饯行，张大人想必也喝了不少酒了，草民备了清茶一盏，专为张大人送别。”

    凉亭里设了一条小案，铺着席，亭外烈日炎炎，亭内却颇阴凉，松林风来，很是舒爽张原和金处士在小案两边跪坐着，贞明公主为他二人斟酒，张原忙道：“岂敢劳烦公主殿下。”

    金处士摆手道：“张大人尽管安坐，今日还只当她是我的女徒。”

    张原“嗯”了一声端起茶盏品了两口，便向金处士询问贞明公主哑疾治疗情况，金处士捻动手里的竹杖，说道：“前日曾把郑仁弘当面押到公主殿下面前鞭笞受刑，殿下却是极厌恶，示意赶紧把那老贼押下去，殿下她不想再看到那老贼。”说着喟然长叹，为无法医治好贞明公主的哑疾而叹息。

    贞明公主跪坐在金处士左侧稍后之处，低着头，十指紧扣按在膝盖上，上身微躬，一动不动，好似一尊雕塑，只是鼻翼两侧慢慢出了晶莹的汗珠。

    张原爱莫能助语言安慰只显无力苍白，便不再多说，慢慢将一盏茶喝尽与金处士道别：“使团诸人都还在等候，在下不能多耽搁，这就告辞，金先生，他日有缘还会相见。”起身向金处士长揖，又对贞明公主道：“拜别公主殿下，殿下珍重。”也是深深一揖。

    贞明公主跪拜还礼，站起身，嘴唇颤动好象要说话，张原满怀期待地凝视着她等这少女开口说话——

    贞明公主满面通红，额角汗水都淌了下来，却终于还是没能出声，眼泪也淌了下来。

    张原安慰道：“不要着急，不要着急，失语未必就是坏事心里明白就好，殿下多多保重。”拱拱手，转身迈步出亭。

    金处士竹杖探路跟了出来，贞明公主手里拎着宽沿笠碎步相送，这少女心口发堵，从没有象现在这样想大声说出话来！

    亭外阳光眩目，贞明公主眯起眼睛，看着张原走到那匹栗色大马前踏镫上马，在马背上转头向这边含笑道：“金先生、殿下，张原这就去了。”

    金处士仰脸对着张原方向道：“张大人，一路平安，一路平安。”

    贞明公主紧走几步，张原已经掉头向西，胯下大马四蹄轻快，栗色的皮毛在盛夏阳光下闪闪发光，一人一马很快就离凉亭远了，贞明公主泪眼模糊，张原的背影在她晶莹泪光中浮动，这少女心潮起伏，胸口也急剧起伏，强烈的情绪似要绷裂心房，突然奔跑起来，一句话冲口而出：

    “张大人，一路平安—ˉ—”

    话说出口，这少女才醒悟止步，心想：“啊，我会说话了，我能说话了。”却并不感到有多高兴。

    已离凉亭十余丈的张原听到这一声清脆的叫声，惊喜回头，凉亭外只有金处士和贞明公主二人，这自然是贞明公主的声音，那边金处士已经大叫起来：“贞明，你能说话了，好极，好极！”放声大笑。

    贞明公主本没有语言功能障碍，失语是心理疾病，现在冲破了那重桎梏说出了话，那失语之疾就已痊愈——张原没有再催马往凉亭，只是遥遥道：“殿下洪福，痼疾得愈喜可贺，保重保重。”举一举手，策马汇入使团，往东而去。

    金处士陪着贞明公主立在五月烈日下，听车马声辚辚杂沓，这近千人的使团和护卫走了好一会才惭行惭远，渐渐悄然无声，只余松林风声，大队人马经过时扬起的尘土这时慢慢沉降，金处士抽了抽鼻翼，打了个响亮的喷嚏，说道：“贞明，该回宫了。”

    贞明公主翘首朝西张望，青天白日，旷野无垠，远远的只见一团轻尘浮在半空，轻尘下应是使团在赶路，今夜使团会在碧蹄馆歇宿。

    贞明公主戴上宽沿笠，走过来牵着金处士的衣袖，轻声道：“阿舅，我们回去。”

    两个人相跟着走了一程，金处士道：“贞明，不要多想了。”

    贞明公主沉默了片刻，应道：“是。”

    又行了一程，金处士道：“贞明，背诵一篇靖节先生的诗文让阿舅听听，贞明的声音很悦耳呢。”

    贞明公主一边牵引着金处士行路，一边背诵道：“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意夫人之在兹，托行云以送怀;行云逝而无语，时奄冉而就过。徒勤思而自悲，终阻山而滞河—啊，背诵错了！”

    金处士微微摇头，《归去来兮辞》变为《闲情赋》，真是无奈。

    大明使团和朝鲜奏请使还有平山都护府的八百军士，自五月二十四日离了王京汉城，每日拂晓启行，过午投宿，经开城、金郊、金岩、宝山、龙泉、凤山、黄州、生阳、平壤、肃宁、安州、博川、新安诸郡县，历公馆二十七处，行程一千一百七十里，一路顺利，没有什么耽搁，于六月十一日至义州鸭绿江畔，望着滔滔鸭绿江，大明使团一行欢欣鼓舞，过江就是大明地界了，自三月二十二日从北京启程出使朝鲜，已经快过去三个月了，真上归心似箭。

    在义州，张原与义州兵马节制使安汝讷进行了一次长谈，绫阳君李要求加强义州边备的诏书已经下达，安汝讷正着手整顿军备、招募军士，张原请安汝讷多派间谍对建州军情的刺探，若八旗军有异常动向，应及时向辽东巡抚李维翰和总兵承胤通报，大明与朝鲜要加强军事联系，共同防备建州。

    六月十一日午后，安汝讷在江滨设宴为天使和禹判书一行送行，宴罢，安汝讷亲自送张原诸人过江，珍重道别。

    这日傍晚，使团一行抵达小城汤山，汤山城有个百户所，百户姓丁，张原来时经过汤山时未曾留宿，现在归程投宿，这僻远边城难得见到一个京官啊，而且还是新科状元公、东宫日讲官，丁百户自是竭力巴结，大张宴席款待使团上下，正饮宴之时，忽报阳守备有紧急军情送到，要求面见张原张大人。

    丁百户感到奇怪，阳毛守备怎么会向张原通报紧急军情，张原又不是辽东的官，向张原通报军情是是违反军规的，不过丁百户不敢坚持原则，让报信的军士进来，却是一个总旗领了两个旗军快马从阳赶来的，那总旗官见到张原，呈上一封书信，说道：“毛守备特向张大人问安。”

    张原没有多问，立即拆信，先扫了一眼落款，见是“晚生毛文龙手启”，不禁疏眉掀动，心道：“晚明备受争议的边将毛文龙登场了，毛文龙现在就已是守备官了吗，袁崇焕还要几年后才中进士呢，但毛文龙与我素不相识，为何要向我报告军情？”

    毛文龙自称“晚生”，又用“手启”，这是居下谦卑之语，毛文龙可比张原年长十几二十岁呢，而且守备也是四品武官，但武将地位低，毛文龙向张原自称“晚生”不稀奇，在信里，毛文龙先向张原叙了一下乡情，却原来毛文龙生于杭州，母族沈氏是杭州大姓，张原是绍兴人，同是浙江道，也算得乡亲，叙罢乡情，毛文龙笔锋一转，说他近日从宽甸探知一个消息，有女真军士扮作商人秘密潜入辽东意图截击从朝鲜返回的大明使臣……

    张原大吃一惊：奴尔哈赤这么快就知道汉城之事了，他们的消息也太灵通了吧！（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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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四章 胆小如鼠张介子

﻿    奴尔哈赤所在的赫图阿拉城距离小城汤山大约七百里，距离、约两千里，朝鲜军士在北岳山伏击纳兰巴克什是在五月十六日，今日是六月十一，前后不到一个月，就连汤山百户所的这位丁百户都还不知道朝鲜政变的消息，远在赫图阿拉的奴尔哈赤却已先知，竟还有时间布置人手要半道截击大明使团，这实在让张原震惊，当即向阳守备毛文龙派来报信的总旗官详细询问ˉ——

    总旗官也姓毛，是毛文龙家丁，这位毛总旗并不清楚建州女真潜入辽东边墙的准确时间和具体人数，他向张原介绍说自永乐年间开始修建的辽东边墙主要防御蒙古和女真，但从辽东逶迤两千里到辽西的边墙很难防守，很多地段的边墙早已形同虚设，辽东老帅李成梁于万历初年拓建的宽甸六堡原在辽东边墙外，防线前推对大明是有益的，扼住了建州向东拓展的咽喉，但万历三十四年李成梁却以宽甸六堡孤悬难守为由放弃了那八百里疆土强迫宽甸百姓六万余户迁回辽、锦，辽东防线收缩，奴尔哈赤趁势扩张，直逼抚顺、清河——

    毛总旗提醒张原回京旅途从汤山至辽阳这一路都要小心戒备，这一带离建奴可自由进出的宽甸最近处不足三百里，建奴骑兵扮作马贼不须两日就可驰至，以前也经常发生小股建奴蹿入大明地界劫掠朝鲜贡使和汉、鲜商人之事，当然，建奴不会有大队人马出动，少则七、八骑，多则二、三十骑，抢了就逃，明军也无可奈何，奴尔哈赤不会承认是他手下干的，关键是没能当场抓获那些“强盗”·没有证据——

    一边的丁百户慨然道：“张大人勿虑，建奴区区二、三十骑而已，明日卑职率五十名旗军护送大人及使团至连山关，到了连山关自有陈千总接应。

    按理说若有丁百户的五十步卒护送·使团又有甄紫丹率领的六十名锦衣卫校尉，岂惧二、三十个建贼，但对于张原来说，经历过北岳山伏击，女真骑兵的战斗力给他印象深刻，不说以一敌百，说后金长甲兵以一敌十绝非长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晚明的辽东明军除了守城，野外遭遇战对阵八旗军极易崩溃，一面倒的屠杀屡见不鲜，所以说张原绝不敢轻视二、三十名建奴长甲骑兵，对丁百户道：“劳烦丁百户派人去连山关报知陈千总，请陈千总差遣一百火枪手来汤山护送我等，使团在汤山暂候两日。”

    丁百户表面上遵命，表示立即照办·心里却有些瞧不起这位新科状元，认为张原胆小如鼠，就连阮大铖也对张原道：“这里都是大明地界·建奴岂敢劫掠我等使节，贤弟毋乃过于谨慎？”阮大铖是急着想回京。

    张原也不多解释，只是笑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嘛，小心谨慎些总不会坏事。”

    阮大铖、甄紫丹等人虽不再多说什么，但对张原总有些腹诽，认为张原不够胆色，只有鲁太监手下的商人张儒绅对张原的稳健持重表示拥护，张儒绅从广宁带去朝鲜的三十大车货物在平壤和汉城两地尽数售出，得银一万八千两，再以一万五千两转购朝鲜的高丽参、白棉纸、济州扇子、釜山铜器等特产运回辽东·这一去一回可获纯利六千两银子，所以张儒绅最怕遇到建奴马贼，就算能赶退建贼，但若建贼趁乱放一把火什么的，那他如何回广宁向鲁公公交待！

    张原深知当前朝野士庶对后金奴酋的轻视，明朝舆论盲目自大·失了抚顺、清河之后，群情汹汹，要求速发大兵灭了建奴，就连市井小民也说我大明百姓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那些建奴了，萨尔浒之战其实是被舆论所逼，大明急于复仇，却遭致更大的败亡，熊廷弼曾论萨尔浒之败说：“今朝堂议论，全不知兵，冬春之际，敌以冰雪稍缓，哄然言师老财匮，马上促战，及军败，如愀然不复言。”

    正是萨尔浒大败之后，那些妄自尊大、高谈阔论的声音才小下去，庞大的帝国、骄傲的子民似乎必须受这么一个惨痛的教训，可惜的是吃了教训之后并无长进，熊廷弼、孙承宗那样依仗坚城理智固守的反被罢免，袁崇焕在崇祯帝座前豪言壮语、五年平辽终成悲剧——

    如今摆在张原面前问题的是，在大明没经过萨尔浒这个沉重教训之前，他若主张对后金采取防守反击的策略会遭到很多人非议甚至耻笑，这是古希腊神话中先知的悲剧啊，他该如何避免自己走到那个地步？

    当夜，张原给毛文龙写了一封长信，略叙乡情之后大篇幅阐述了己对辽东局势的见识，毛文龙在晚明边将中算得很有能力的这个人虽然私心极重并且桀骜不驯，但绝对是可以拉拢、控制并且重用的，当然，张原现在没有使毛文龙投靠的实力和地位，而且毛文龙还只是一个小小守备，手下兵马不过千，对近两年辽东战局影响几可忽略不计，但先结交何妨，就好比他结交杜松一样—

    次日上午，毛总旗领了张原的回信告辞回阳，丁百户派去连山关向陈千户求援的军士也已出发，张原诸人则在汤山小城等候，到了十三日傍晚，连山关陈千户差遣的一百名火枪手赶到了汤山，六月十四日一大早，张原一行启程。

    既有陈千总的百名火枪手保护，丁百户就没有再随同前往连山关，只送使团过了河便回去了。

    张原让那一百名火枪手分出二十人往前路和右侧宽甸方向哨探，阮大铖、甄紫丹等人都暗笑张原草木皆兵，张原真把这当战场了吗，这可是大明地界，建奴盗贼看到这么多人马哪里还敢过来！

    阮大铖心里叹道：“张介子啊张介子，早知如此，你又何必在出使朝鲜时惹出这么多事，又没得到什么好处那个哑巴公主最后会说话了，你也只能惆怅道别，光海君先前送的金银又被你捐出修宣武祠和成均馆的馆生了，只有一件事非常确定，那就是你张原成了奴尔哈赤的死敌，所以你才会这么畏惧奴尔哈赤报复，这都是你惹下的麻烦啊。”

    六月十四、十五这两日平安无事，十五日当晚张原一行两百余人在凤凰山驿站歇息，这里也有个百户所，镇守百户表示近日没有盗贼出现，现在是酷暑天，马贼不会在这个季节出现。

    六月十六日卯时初，张原和禹烟率两国使团启程，争取今日赶到连山关歇夜。

    今日天气极其闷热，早起太阳还没升上来，骑马赶路都会出汗，张原望着青白天际涌起的黑云，心道：“暴雨将至啊。”

    使团诸人对即将到来的大雨并不介意，这天太闷了，这雨早下早凉爽，被大雨浇得湿透也无妨，一个个兴冲冲、挥汗如雨地赶路。

    凤凰山分东山和西山，从两山之间的谷地穿过可以少走十几里路，那一百火枪手从连山关来时就是走的这条路，当下向张原建议抄近路，说山谷小路并不崎岖难行，却能省很多路程，但张原还是命使团绕山而行，不必为节省这半个时辰路程冒险，凤凰西山林深草茂，躲几十个建州女真很难被发现，一轮冷箭下来，死伤难计，山谷中应战都不方便，还有，大雨很快就要倾盆而下，火枪在雨天没用啊，这些火枪都是火绳枪，尚未更换兵部新制的燧发枪—

    张原颇有威信，随行人等虽因张原不肯走近道而有点不满，却也无人敢有异议，阮大铖准备绕过凤凰山时与张原开个不伤和气的玩笑。

    乌云四合，电闪雷鸣，一行人还未绕过凤凰山，夏日的暴雨就倾泄下来了，众人纷纷披戴上雨具，熟悉道路的范通事赶过来对张原道：“张大人，那边有一处药王庙，先去庙里避雨，这暴雨来得急去得也快

    张原和阮大铖还有朝鲜使臣禹烟、许筠、金中清几人冒雨赶到凤凰山北麓的药王庙，这药王庙供奉的不是药王菩萨，而是药王孙思邈的小庙，庙宇破败，神像倒塌，早已没有了香火。

    火枪手和锦衣卫挤在庙檐下避雨，小庙挤不下，就戴着斗笠立在露天下，嚷着好凉快，囚车里的纳兰巴克什也在淋雨，没人管他——

    张原看那些火枪手的火枪虽有雨布遮挡，但在这雨天根本没法装填火药弹丸，就是燧发枪也极不方便，看来改进火枪的弹药也是当务之急，临时充填太拙了。

    不须一刻时，暴雨止了，还有零星细雨飘着，众人也不待雨完全停就整装上路，刚离开药王庙，还未走上大道，忽听后山有蹄声急骤而来，众人都还在辨听这马蹄声，张原身边的客光先突然大叫道：“这是建州佟奴儿的骑军！”

    客光先跟随张原朝鲜去来，一直沉默寡言，也不与其他人交往，这时却突然这么大叫起来，难道光凭马蹄声他就能分辨出这是奴尔哈赤的骑兵？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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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五章 呼吸之间

﻿    客光先无名之辈，使团诸人虽然听到他的惊呼，却并未很重视，大都还在东张西望，左顾右盼，有几个火枪兵取下背上的火铳准备装填弹药——

    这时穆敬岩也大叫起来：“似有三十余骑！”穆敬岩虽然辨不出那马蹄声是不是建州女真人的骑兵，却能从杂沓的蹄声中估摸出来骑的大致人数。

    张原当即喝道：“速速退回药王庙！”

    禹烟等朝鲜使臣赶忙往药王庙退去，阮大铖这时也有些惊慌，他可从没经历过这种场面，赶紧下马跟着范通事诸人退往破庙。

    张原转头四顾，瞥眼看到一个火枪兵在装填火药，因为山间风大，火药刚倒进火门就被风吹走，而且雨还没完全停止，风中杂夹着细小的雨点，引火绳很容易被雨打湿。

    “留五十名持鲁密铳的火枪手利用马车遮蔽风雨装填弹药，待敌骑驰近一百步时点火放铳，其余持鸟铳的火枪手退至庙门准备放铳——莫要惊慌，莫要惊慌。”

    张原没有随阮大铖退往药王庙，是跳下马，高声指挥，连山关陈千户派来的这队火枪手配备了两种火枪，一种是普通的火绳鸟铳，有效射程是一百步，也就是一百二十米左右，另一种是鲁密铳，鲁密铳比一般鸟铳射程稍远，弹药威力也稍大一些，张原让这批持鲁密铳的枪手为先锋，这支火枪队没有配备正式行军必备的号炮、表旗和发天鹅声的喇叭，所以只能靠口头发号施令。

    蹄声渐近，穆敬岩着急道：“大人，敌骑距此已不过两里地，片刻就到，大人赶紧回庙躲避。”

    甄紫丹也请张原赶紧退回药王庙，这里有他坐镇指挥即可，他手下的六十名锦衣卫带刀校尉已经抽刀出鞘准备迎敌。

    鲁太监的那个商人张儒绅只顾他的三十大车货物，命令车夫和伙计把车赶回庙前空地——

    张原喝道：“这些马车不许擅动就拦在这里以便阻截建奴的骑兵冲击。”

    张儒绅抓耳挠腮道：“张大人，丢失了货物银两，小人没法向鲁公公交待啊。

    ”一面向手下车夫使眼色，让他们赶紧把车赶开。

    后山马蹄声已越来越近很快就会转过山坳急驰而至，而这个阉商却还在这里唣，张原怒喝：“滚开！”向马阔齐一呶嘴，牛高马大的马阔齐上前一把揪住张儒绅的衣领丢到一边。

    张儒绅从没见张原发这么大的火，心惊胆战，两个伙计从泥浆里把他扶起，与商队另外那些车夫和伙计一起退往药王庙这时想把驾车的马匹卸下车辕也来不及了，一队骑兵已经呼啸着从后山转出，向这边奔来。

    雨后天空如洗，红日刚升上东面的凤凰山，这队戴盔披甲的骑兵异常鲜明，正是奴尔哈赤八旗兵的盔甲样式，穆敬岩估计得很准，这队骑兵有三十二骑因为雨后道路泥泞，冲锋速度并不快，可以看见那些骑手正在马背上张弓搭箭—

    五十名持鲁密铳的火枪手和六十名锦衣卫校尉守在以数十辆马车为屏障的凤凰山北麓张原立在靠后一些的那辆马车一侧，这辆马车的马已经解了车轭，护在他身边的是马阔齐、舍巴、洪纪、洪信和王宗岳，马阔齐持一支白杆长枪，舍巴是一柄三尺长的窄刃刀，洪纪、洪信这两个少林武僧和王宗岳各持了一杆长枪在手，王宗岳除太极拳之外，尤精太极枪。

    穆敬岩把一杆大枪靠在车厢边沿，手里握着一具麻背弓，一壶箭搁在车辕上从京城出发时没有佩带弓箭，这副弓箭是穆敬岩向汤山的丁百户借的，客光先握一把长柄大刀立在穆敬岩身边。

    张原手里也有一把刀，是锦衣卫的绣春刀，此时握刀的右掌满是汗水，这是他第一次与奴尔哈赤的八旗兵对阵不紧张害怕那是假

    敌骑越来越近，速度却渐渐放缓，想必是看到这边拦截的马车了，离这边大约五十丈时领头的骑兵勒马停了下来，那个位置正是鲁密铳的有效射程之外。

    张原沉声道：“不要急着放铳，待他们驰近百步之地时再点火。”火枪最远射程虽说达到一百二十米，但这些女真骑兵都是披甲兵，六十米到八十米的距离才能发挥火枪最猛的威力。

    张原的话音刚落，猛听得五十丈外那些女真长甲军齐声呐喊，一个个催动胯下坐骑朝这边狂奔而来，随即就是“嗖嗖”的利箭破空声，这些建州骑兵竟在火枪射程外率先以弓箭发起了攻击，张原这边拦截的马响起“夺夺”声，那是建奴的雕翎箭射在了车厢板壁上，绝大◆数箭射中了驾车的马，那些马匹受痛悲嘶，不肯安静，拖着车厢乱闯，不少原本伏在车厢后的火枪手和锦衣卫顿时暴露——

    张原大喝：“杀马！”

    客光先挥起长柄大刀把一匹拖着车厢乱跑伤马一刀劈死，甄紫丹和其他锦衣卫也迅速杀死挣扎的伤马，稳住阵线，但就是这么短暂的时间，就已有十余名火枪手和锦衣卫校尉被建奴骑兵的射死射伤，建奴骑兵的弓箭的杀伤力实在恐怖！

    有一个火枪兵见同袍中箭倒地，吓得魂不附体，不待张原下令，先就把火绳点着了，“砰”的一声，硝烟弥漫，火铳发射，但根本就没有瞄准，这一枪也不知打到哪里去了，其余的火枪手听到这声枪响，也纷纷点火放铳，一时间，“砰砰”声不绝，腾起的烟雾让张原看不清来敌，也不知这一排鲁密铳对建奴骑兵有无杀伤，张原大叫：“前队火枪手立即装填弹药，后队准备射击。”

    靠庙门那五十名鸟铳手早已严阵以待，他们居高临下，看得更清楚，只见那三十二骑女真长甲军在鲁密铳的射击下反而全力前冲，有三骑中弹翻倒在地，其余的迅速接近大明使团的马车防线。

    又是一阵密集的火枪声，庙门前的五十名鸟铳手开火了，也不知是打中骑手还是马匹，这一排鸟铳弹药射出，建奴又有四骑栽倒在地，但张原这边和庙门前的锦衣卫及火枪手又有七人被建奴的利箭射中，就连马阔齐也挨了一箭，好在只在肩头，未伤到要害，建奴弓箭的杀伤力远在明军火器之上。

    百步距离，骑兵冲锋也只几个呼吸就到，鲁密铳根本来不及再次装填弹药，奔腾的蹄声已经迫近马车防线，听得抽刀的“哓哓”声，建奴骑兵已经收起弓箭，拔出了虎牙刀

    穆敬岩暴喝一声，手挺一杆大枪从车厢后一跃而出，一个建奴骑兵正疾冲而至，穆敬岩的长枪如出水蛟龙，自下而上猛地朝那名长甲军当胸搠至，这长甲军骑术甚精，在马背上一拧身，竟已避过，手中虎牙刀借助坐骑的冲劲，斜劈而下，凌厉无匹，这若是换作一个锦衣卫或者火枪手，在这一刀之下定然是身首异处，建奴的骑兵不仅箭术精湛，马背上施展长刀的杀伤力也极为凶悍，明军防线往往都是先被弓箭压制，然后骑兵一个冲锋就垮了——

    但穆敬岩岂是等闲之辈，他早已算好了退路，迅捷灵巧地一闪，那长甲军的虎牙刀收势不住，冲过来劈下车厢一角，穆敬岩觑准破绽，手中长枪一缩一刺，毒蟒出洞，将这名建奴长甲军挑落马下。

    这时，其他建奴骑兵也已驰至，见这名长甲军被挑落，一个个大惊失色，大声惊呼，张原听出他们哀叫的是“扈尔汗大人”，看来这个扈尔汗是这队建奴骑兵的首领。

    甄紫丹见穆敬岩英武，不甘示弱，也从车厢后跳出，一面大喝：“杀敌！”率领锦衣卫校尉正面迎战，而建奴骑兵因为首领被穆敬岩杀死，纷纷勒马，已不能凭借战马的冲力挥刀——

    张原见前排的火枪手已经有几个装填好了弹药，这时也不讲究整齐射击了，喝道：“放铳！”

    “砰砰”几声，几名建奴骑兵栽下马来，距离如此之近，太容易瞄准了，而建奴的弓箭优势这时已无法施展，因为穆敬岩和锦衣卫们正与他们缠斗，他们腾不出手来张弓搭箭。

    建奴骑兵现在只剩二十来骑，穆敬岩和甄紫丹及其手下的锦衣卫已经是三对一，而且还有那些伏在车厢后随时会放铳的火枪手，这些建奴长甲军再怎么凶悍，这时也心生畏惧，其中一人吹响了口中尖利的哨子，哨子声中，七、八名建奴不退反进，挥刀猛冲，顿时有三名锦衣卫校尉被杀死，那个吹哨的骑兵冲过来突然从马鞍上俯身，伸长手臂将地下一人拖上马背，带转马头就想逃—

    这些建奴骑兵拼死来夺的这个人就是被穆敬岩挑落马下的扈尔汗，也不知死透了没有，穆敬岩岂容他们逃脱，这时也不及取麻背弓，便手中长枪猛地掷出，将那个抢了扈尔汗的建奴骑兵后心扎穿，那匹马驮着死尸还跑出了七、八丈，马背上的死尸才滚落在地。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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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六章 胜负一线

﻿    其余建奴骑兵再也顾不得抢夺扈尔汗大人的尸首了，逃命要紧啊，纷纷掉转马头往来路奔逃。

    药王庙前的那一队鸟铳手这时又已装填好弹药，居高临下，点火放铳，“砰砰”声大作，火光迸溅，烟雾弥漫，很有威势，但这一轮射击却完全没有效果，张原明明看到有个建奴骑兵后肩中枪，但弹丸似乎未能击穿其护甲，那个建奴闷哼一声，身子伏在马鞍上，依旧纵马狂奔——

    “嗖”地一声，一支羽箭射出，贴着方才中枪的那个建奴骑兵的背脊掠过，却射中其胯下坐骑的脖颈，那坐骑长声悲嘶，瞬间人立起来，那建奴骑兵从马屁股滑下，但左足还挂在马镫上，被马拖着跑了几步才扯脱，待要站起，早被一名锦衣卫校尉赶上一刀砍中小腿，惨叫一声倒地——

    弯弓射箭的是客光先，他取了穆敬岩搁在车边的麻背弓控弦怒射，射人先射马，这个叶赫部的女真人箭术好生了得。

    甄紫丹未能杀死杀伤一个建奴，急于立功，大呼：“追上去，全歼建贼。”牵过坐骑，翻身上马，招呼手下校尉随他追杀过去。

    建奴骑兵来时有三十二骑，这时败逃尚有近二十骑，他们来如疾风，逃命也快，眨眼就在十余丈外，以这些锦衣卫坐骑的脚力，想必追不上，而火枪手又都是步卒，无法追击，单靠这些只会使刀的锦衣卫去追，只怕是有去无回——

    张原大喝：“甄千户，莫追。”

    甄紫丹一马当先，已经追了下去，其余锦衣卫校尉不敢落后，纷纷策马追去，而这时，那些奔逃的建奴骑兵已经接近山路转弯处，其中两人在马背上扭身放箭，追在最前面的甄紫丹应弦落马。其他锦衣卫勒马登时不敢再追。

    那些建奴骑兵竟也不逃了，一个个勒住马，张弓搭箭射向那些锦衣卫，此次潜入大明辽东都司地界的都是八旗军中的骑兵精锐，方才纵马急驰下放箭都有很准的杀伤力。这时立马引弓。当真是箭无虚发，靠前的锦衣卫纷纷中箭落马，后边的魂飞胆裂，赶紧掉头往回跑——

    蹄声骤起。原本逃命的二十骑建奴这时反而追了过来，一边追一边放箭，大有把这几十名锦衣卫尽数射杀之势。

    情势危急，张原若是吓得赶紧退往药王庙，那胜败天平立即翻转。这些建奴骑兵一个冲锋就能反败为胜，晚明辽东战事这样的场面屡见不鲜。

    张原高声道：“鲁密铳，莫要慌张，待贼近前再射击。”

    大约有二十余支鲁密铳装填好了弹丸，火枪手们紧张地盯着退回来的锦衣卫和随后追来的建奴，投鼠忌器，火枪准头不佳，这时无法开铳，不然先伤到的是己方的人。

    那些建奴骑兵见大明使团以马车构筑的防线不乱。心知明军的火器在等着他们，所以也不敢再追，又射出一轮雕翎箭后拨马后撤，很快消失在后山山坳。

    张原命令火枪手严密提防建奴骑兵再杀回来，其余人赶紧救治伤者。甄紫丹莽撞追击让锦衣卫损失惨重，有五人被利箭射中要害当场身亡，另有七人重伤，还有四人是胯下坐骑中箭。坐骑把他们颠下马来跌伤的；再加上建奴骑兵先前冲锋时射死射伤了十一名火枪手和锦衣卫，冲到马车防线前短兵相接时又有四名锦衣卫被建奴骑兵的虎牙刀劈死、六人受伤。这短短一盏茶时间，锦衣卫死亡十二人、伤二十一人，火枪手死亡四人、伤九人，其中两人是火枪炸膛受的伤，一个炸飞了三根手指、一个左脸被枪管铁片割伤，还有就是马阔齐也受了箭伤。

    而来袭的三十二名建奴骑兵有十九骑安然退走，此番遭遇战大明使团的损失远比建奴惨重！

    “张大人——”

    甄紫丹刀鞘拄地，脸色惨白地站了起来，方才建奴回马一箭，疾如闪电，总算甄紫丹长年习武，应变能力胜过常人，凭感觉往左一闪，原本兜心一箭射在了他左肩胛与锁骨连接部，疼痛锥心，栽下马时又跌伤了左腿。

    见甄紫丹保住了命，张原松了一口气，向甄紫丹走过去，他不是甄紫丹的顶头上司，而且甄紫丹受伤不轻，此时不便深责，让人赶紧给甄紫丹疗伤。

    折损在此的十三名建奴骑兵有七人是被火枪击中落马的，另有五人是冲到马车阵前被穆敬岩及锦衣卫们杀死的，还有一个死在客光先箭下。

    张原走到甄紫丹跟前，只见那只雕翎箭的箭头铁簇深深刺进了甄紫丹左肩胛部，若救治不当甄紫丹这左臂恐致残，当下安慰了甄紫丹两句。

    离张原身后三丈处，一具俯趴在地的建奴“死尸”缓缓动了起来，这个建奴没死，也未受重伤，先前冲锋时被鲁密铳射中坐骑跌下来摔晕了，这时清醒过来，察觉自身的处境，南朝军士正对他同伴的尸首搜身，很快就要轮到他了——

    一个锦衣卫力士喃喃咒骂着走过来朝这具“尸体”踢了一脚，想让“尸体”面朝上以便搜检，陡见“尸体”鱼跃而起，一把夺过他的绣春刀，顺势插入他胸口——

    这名建奴见一刀得手，立即朝张原这边冲来，他已瞧出张原是首脑人物，杀死或者生擒张原是他的目标。

    跟在张原身边的除了几名锦衣卫之外，只有王宗岳和舍巴二人，王宗岳在张原右边靠前一些，舍巴在张原身子左后侧，舍巴首先警觉，瘦小的身子如狸猫般轻巧转身，窄刃刀已经在手，拦住了这建奴疯狂的反扑，兵刃交击声刺耳——

    王宗岳伸手在张原右肘一托，张原不由自主就退开了七步，离那建奴远了一些，张原叫道：“留个活口。”

    王宗岳答应一声，他的太极枪一直没机会施展，这时耸身颠步，长枪疾刺而出，准确地扎在正与舍巴激斗的建奴右腿上，几乎同时，舍巴的窄刃刀也刺穿了这建奴的胸口，王宗岳急叫“留活口”已来不及。

    穆敬岩奔了过来，不免感到后怕，没想到还有诈死的建奴，这要是伤到了张原，那就大势去矣，建贼凶狠，他们真是一丝一毫也大意不得啊，这时才佩服王宗岳不离张原左右的稳重，还有马阔齐和舍巴——

    仔细搜检建奴尸首，发现还有一名建奴也只是受了火枪的轻伤，但摔得重，醒得比先前那意欲袭击张原的建奴稍晚，已被两个锦衣卫捆绑起来。

    客光先很奇怪，一直守在一个建奴尸体旁边，也不让锦衣卫搜检这具尸体，锦衣卫禀知张原，张原走回来时，客光先指着那尸首道：“张大人，这个扈尔汗是佟奴儿的义子。”一直沉默寡言的客光先脸有喜色。

    先前战况紧急，张原听到建奴骑兵哀叫“扈尔汗大人”也未及细想，这时听客光先这么一说，他记起来了，去年七月邸报上有一份辽东巡抚李维翰的奏书，说奴尔哈赤养子扈尔汗借口明朝百姓越过了金石台界碑到建州这边伐木而杀死了五十余名汉民，李维翰严令奴尔哈赤交出扈尔汗，奴尔哈赤却只把二十个与建州为敌的女真部落俘虏在抚顺城下斩杀就算给了明朝交待——

    张原看了看地上的扈尔汗的尸首，四十来岁的样子，阔脸短须，手大臂长，应该是奴尔哈赤的得力爱将，不然奴尔哈赤不会收作义子，张原对刚庙中出来的阮大铖等人道：“这个扈尔汗是去年在抚顺城外杀害五十余名大明百姓的元凶，今日死在穆百户手里，死在在凤凰山下，这真是天网恢恢啊。”

    客光先道：“张大人，扈尔汗还是佟奴儿去年设立的理政五大臣之一，比纳兰巴克什尊贵。”

    “五大臣！”

    张原疏眉一挑，有惊喜之色，五大臣是后金立国之初仅次于四大贝勒的重要功臣，张原知道五大臣在后金的重要地位，但具体是哪五个人却记不大清，没想到死在面前的这个扈尔汗就是五大臣中的一个，有此一人，那么今日锦衣卫和火枪手的牺牲就不算太憋屈了。

    囚车里的纳兰巴克什听说扈尔汗战死在这里，不禁痛哭起来，他方才还盼着这队长甲军救了他并杀尽大明和朝鲜使者报仇雪恨呢。

    洪纪、洪信等人纷纷恭喜穆敬岩立了大功，穆敬岩现在是试百户，此番杀死了建奴重臣，定然会越级升迁，副千户甚至千户都有可能。

    雨是早就停了，红日若无其事地高照，张原在药王庙审问那个受了火枪伤的建奴骑兵，起先那建奴骑兵死不开口，待看到镣铐加身的纳兰巴克什，这个建奴骑兵惊住了，问：“额尔德尼大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却原来扈尔汗他们并不知道朝鲜政变之事，此次潜入大明地界并非为了营救纳兰巴克什，他们就是来抢劫的，建州一带从去年开始的雪灾和水灾，让女真人死亡了很多，没得吃没得穿就来抢夺辽东边墙这一侧的汉民，这是建奴一贯的作风，巡视宽甸的扈尔汗听说大明使团去朝鲜时有商队跟随，就想着等使团回程时半道劫掠，发笔大财，不料把命送在了这里。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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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七章 在广宁

﻿    有凤凰驿的民户听到这边的火铳声,便向镇守百户禀报,那镇守百户赶紧召集起六十名军士匆匆赶来,在凤凰山北麓药王庙外见到累累的死尸,这镇守百户惊得面无人色,所幸除了锦衣卫副千户甄紫丹受伤之外,大明和朝鲜使团的其他官员都安然无恙,不然他这个百户承担不起罪责,因为这一带是他负责守卫的地界。

    两个锦衣卫校尉进庙来向张原禀报俘获的建奴马匹数目和相关器物,建奴尸首十二具和俘虏一人,本应有十三匹马,但只找到十匹,其中五匹马被火枪击伤,未能找到的那三匹马想必是跟着退走的建奴一起跑了。

    俘获的马匹上还找到几个包裹,除了少量干粮和酒水外,包裹里都是金银财物,计有黄金六百两,白银三千余两,还有不少金银首饰,张原看到其中一个金耳坠还牵连着一块肉片,显然是从妇人耳朵上生生扯下来的,还有一个银制八卦锁,这是小孩儿挂在脖颈上保平安的,八卦锁也被鲜血染红。

    张原神色冷峻,对阮大铖等人道:"这队建贼在袭击我们之前还抢掠了其他汉民,抢的还是妇孺,不知杀害了多少人命,可恨！"

    几个锦衣卫校尉上前对俘虏的那个建奴骑兵拳打脚踢,逼问这俘虏在哪里劫掠了汉民,这俘虏咬牙不说,锦衣卫们就狠揍,打得这俘虏吐血。

    这次连同甄紫丹有六十一名锦衣卫扈从张原出使朝鲜,方才一战就死了十二人,伤了二十一人。首领甄紫丹伤势也不轻,这些锦衣卫对建奴的仇恨可想而知。张原看着锦衣卫虐俘,也不阻止,只是道:"不要打死,暂留他一条狗命,审问清楚后再千刀万剐不迟。"

    凤凰卫百户只想着使团赶紧离开他管辖的地界,向张原拱手道:"张大人,卑职看到锦衣卫中有不少重伤者,须尽快赶到连山关救治。连山关卫所有军医,专治刀箭之伤。"

    药王庙不宜久留,凤凰百户所的军士都是步卒,没有能力去追捕那十九名建奴骑兵,张原把十余匹受伤的马留在凤凰驿,另从凤凰驿站征调了十辆马车帮忙运送死尸和伤者,轻伤的经过止血包扎处理再内服一种锦衣卫秘制的伤药即可。而那些伤重的只有赶紧送往连山关。

    午时前,使团车马离开凤凰山向连山关进发,锦衣卫和火枪手沿途哨探,建奴骑兵来去如风,得严加提防。

    先前在心里腹诽张原怯懦的那些人现在对张原是肃然起敬,若不是张原慎重。从连山关调来了一百名火枪手,那使团上下这时只恐都成了建贼的刀下鬼,六十名锦衣卫根本抵挡不了那队建奴骑兵啊。

    阮大铖与张原是相交数年的朋友了,以前张原的制艺才识让他佩服,而张原这次的历险应变能力让他对张原更是刮目相看。想着自己面对建贼来袭时的惊慌失措,对比张原的指挥若定。阮大铖不由得心生惭愧,心道:"张介子人杰也,非阮某能及。"

    张原却没有沾沾自喜,击毙后金五大臣之一的扈尔汗只给了张原短暂的惊喜,建奴骑兵的战斗力让他忧虑,方才一战甚是凶险,如果不是穆敬岩率先击毙了扈尔汗,如果建奴骑兵没有因为扈尔汗之死而惊惧撤退而是坚决冲杀,再如果扈尔汗多领二十名长甲军前来,那使团这边定然凶多吉少,好在这时的建奴骑兵尚未有面对大明军队的强烈自信,好在扈尔汗只为抢劫而来所以只带了三十一骑……

    这不是事后诸葛亮,而是必要的总结,等到了广宁卫,张原还要会同辽东巡抚,总兵,都司全面总结扈尔汗的这次突袭,因为经此一事,奴尔哈赤侵略辽东极有可能提前。

    夕阳西下,使团行至连山关东南十余里处,连山关守将陈千户已得到消息,率人来迎,得知锦衣卫和他派去的火枪手死伤如此惨重,陈千户也自惊心,立即遣使飞报广宁卫。

    当夜,陈千户遵照张原的命令把十二名建奴尸首的脑袋砍下用石灰木盒盛放,这些首级是要带到广宁城的,得防腐处理一下,而尸体就地火化。

    四名死亡的火枪手都是本地军户,由眷属将尸首领回去安葬,除了卫所正常发放的抚恤银之外,张原命张儒绅以鲁太监的名义给这四户每户一百两银子,受伤的九个火枪手每人二十两银子,其余火枪手每人一两银子。

    张儒绅认为张原给伤亡军户的银子太多,这是慷他人之慨,不是从建奴那里得了很多金银吗,抚恤银为何不从那里面出,张儒绅心下不快,面上陪笑道:"张大人,这笔银子可不是小数目,小人该如何向鲁公公说明?"

    张原道:"到了广宁,我自会向鲁公公分说"。

    那十二名锦衣卫的尸首因为中途遥远,暂时无法运回北京,只有以棺木盛殓,寄放在普慈寺,普慈寺原主持戒勉已罚作苦役,新主持是从广宁来的。

    在连山关,张原与穆敬岩和陈千户几人仔细检查了那些建奴的遗物,首领扈尔汗是连环锁子甲,头盔是绸布加棉花,外裹铁皮,贯以铜钉,极为坚韧,若非大力贯刺,寻常刀剑难伤。

    熟知建州故事的朝鲜书状官金中清说道:"时值盛暑,这队建州长甲军只披了一层护甲,而据在下所知,奴尔哈赤正式征战时,麾下骑兵往往披三重护甲,重达八十斤,不畏箭矢和火器。"

    一边的客光先连连点头,陈千户却不以为然,张原没多说什么,只让陈千户把这十三名建奴骑兵的佩戴的盔甲,军械和所受的伤一一详细记录,他要带到广宁去。

    六月十八日一早,使团一行在陈千户的一百名火枪手和一百名步弓手的护卫下离开连山关,六日后抵达广宁城,辽东总兵张承胤,都指挥使韩原善,镇守太监鲁淮,还有刚从抚顺巡视归来的辽东巡抚李维翰都已得到连山关陈千户急报的军情,这日都到城外来迎接张原和朝鲜使团一行。

    朝鲜政变之事比陈千户的急报还早了三日传至广宁,巡抚李维翰很是恼怒,对镇守太监鲁淮道:"废立之事,二百年来所未有者,一朝传闻,岂不骇异！"

    鲁太监道:"张状元在朝鲜那边,知事并悉,待张状元回来再作定夺。"

    所以张原一到广宁,立即与朝鲜奏请使禹烟一道向李维翰汇报朝鲜拨乱反正之事,李维翰听说仁穆王大妃有奏章给万历皇帝,沉吟半晌,问禹烟:"朝鲜还安定否?"

    禹烟道:"反正之日,市不易肆,朝野晏然,此为张,阮两位天使亲见。"

    张原道:"光海君与建州奴酋交通,忘恩背德,拨乱反正之事乃朝鲜大小臣民不谋而同,仁穆王大妃令绫阳君权署国事,待禀明皇帝后再行册封。"

    李维翰看了禹烟呈上的申文,又听张原如此说,便道:"那就由张修撰回京向皇帝和礼部解释吧,只要朝鲜国不乱就好。"

    张原又向李维翰详细说了凤凰山遇袭之事,并呈上陈千户的详细申文。

    事关重大,李维翰把都指挥使韩原善,总兵张承胤和镇守太监鲁淮一并请到巡抚衙门听取张原的汇报,并告诉张原前日パ粑烙芯文送到广宁,报知有一队山东商人在パ粑辣幌唇伲死伤十余人,这想必就是遭扈尔汗抢劫的商队。

    张原就把从建奴包裹里缴获的金银财物编制清单如数交给巡抚衙门,请巡抚衙门将这些财物交还给那支遇劫的商队,张原此举让某些锦衣卫心有不满,这些锦衣卫认为这是他们的战利品,应该分发给他们,他们何曾想到出使朝鲜会经受生死考验。

    范通事探知随行锦衣卫的怨言,便向张原禀报,次日上午张原与副千户甄紫丹长谈了半个多时辰,锦衣卫其他人由甄紫丹去解释,大明锦衣卫难道是和建奴一般的强盗习性吗,这是大明子民的财物,不是建奴的财物,当然应该还给那伙山东商人,反正该说的道理都说了,若还有人不服那就由得他们不服,强行压制就行,张原自知不可能让所有人心服口服。

    这日傍晚镇守太监鲁淮专请张原赴宴,鲁太监比较势利,只看得上张原,连副使阮大铖都不请,一见面,鲁太监就让人抬上两箱银子,皮笑肉不笑道:"张先生,杂家上回说过,杂家送给张先生的礼物先暂存在这里,待张先生归来时一并带回京中。这是一千两银子,张先生笑纳。"

    张原作揖道:"张原在连山关已经预支了鲁公公的礼物,何敢再受公公厚礼。"便把抚恤军户之事说了。

    鲁太监早已从张儒绅口里得知详情,却没想到张原会说是预支礼物,忙道:"杂家知道这件事,张先生是以杂家的名义抚恤那些死伤的军户,那些银子就算是杂家出的,这一千两银子张先生一定要收下。"

    张原推辞不得,便道:"张原就代那些战死的锦衣卫家属谢鲁公公恩赏。"

    鲁太监见张原不贪不吝,说话也顺耳中听,就命人再取三百两银子作为锦衣卫伤亡的抚恤。（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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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八章 先知的苦闷

﻿    出乎阮大铖、甄紫丹等人预料的是：辽东巡抚李维翰和都指挥使韩原善并不认使团随行锦衣卫和连山关火枪手击毙包括扈尔汗在内的建奴十三骑是大功一件，反而忧心忡忡，李维翰很清楚作五大臣之一的扈尔汗在奴尔哈赤心目中的地位，扈尔汗死在大明地界，奴尔哈赤岂肯干休，更何况张原还抓了奴尔哈赤最得力的文官纳兰巴克什！

    今年年初始，李维翰巡视辽东边墙东线，从鸭绿江畔的定远右卫至汉、蒙、满交界的开原城，再经抚顺、清河回到广宁，历时三个月、行程一千六百余里，对辽东各卫的军备进行全面巡察，辽东边军将领善于弄虚作假、贪饷冒功，所以李维翰不可能完全了解辽东边备的实情，但只要不是又聋又瞎昏愦过度的，对辽东军备的败坏总还是心里有点数，李维翰从抚顺游击李永芳和清河参将邹储贤那里了解到八旗军的骁勇善战，这些年辽东边军没有经历过大的战争，不比奴尔哈赤四处征讨兼并女真诸部，所以李永芳和邹储贤请求李维翰增兵抚顺与清河二城以防奴酋，李维翰表示回广宁后会与韩指挥和张总兵商议适当增兵，但严令李永芳和邹储贤等边将要安分守己不得向建州轻启衅端，并举去年清河城游击冯有功例，冯有功给军士修营房，放纵军民越界采木，造成五十余名百姓被女真人杀害，最终虽有女真人偿命，但冯有功也被免职。所以要守好边界。不要惹事

    李维翰奏闻朝廷是奴尔哈赤已将杀害汉民的凶手在抚顺城下处死。但现在张原又把元凶扈尔汗的首级带回，这让李维翰颇尴尬，而且他也担心奴尔哈赤借机发难，若辽东战事一起，他这个巡抚就要焦头烂额了，李维翰年过六旬，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平平安安两年后回京做他的都御史。实在不想在这种时候起争端，这就是李维翰对张原在朝鲜的作和击杀扈尔汗不满的原因，虽然李维翰明知扈尔汗闯入大明地界是了抢劫，但还是对韩原善、张承胤和鲁太监说这都是张原惹下的大祸，若不是张原拘捕杀戳纳兰巴克什一行，也不会有扈尔汗的报复，如今酿成己方十二个锦衣卫死亡和建州侍卫大臣扈尔汗死亡的大事，这该如何收场？..

    象李维翰这种只顾自身前程不管国家危亡的官员大有人在，张原对此是有清醒认识的，他明显感觉到李维翰对他及使团上下的冷淡。他未对阮大铖等人明说，但料想李维翰是认他们惹了麻烦

    甄紫丹命手下校尉查访此中缘。很快锦衣卫就查明了原委，甄紫丹得知李维翰是因他们击毙了扈尔汗而担心奴尔哈赤报复，不禁大怒，当即来报知张原，怒气冲冲道：“李巡抚对我等浴血奋战击毙扈尔汗不满，认我等应该束手任凭建贼杀戳和劫掠，这样才是息事宁人！”

    阮大铖也很愤怒，说道：“一向听闻李维翰懦弱，却没想到这般无耻，不抚慰我等，却同情建奴。”

    张原道：“李巡抚倒不是同情建奴，而是畏惧建奴，生怕战事一起，他督战不力会论罪，他以忍让就能打消奴尔哈赤的野心，真是可笑。”

    阮大铖道：“我们明ri就启程回京吧，把这一切公之于众。”

    离开广宁回běijing是很简单的事，但张原还想最后努力一把，六月二十五ri傍晚，他与朝鲜奏请使禹烟再次拜会李维翰，不料李维翰开口便道：“张修撰奉旨出使册封朝鲜王子，此行未能完成使命啊。”

    张原道：“张原持节出使，总以大明国威和利益重，并不拘泥于使命。”

    李维翰微哂，问道：“张修撰将纳兰巴克什带往京城意yu何？”

    张原道：“当然是让朝廷上下明白奴尔哈赤的野心，早作防御之计。”

    李维翰看着这年纪轻轻的张原，心想：“你这少年书生又了解多少辽东军政，敢在老夫面前大言。”说道：“奴尔哈赤虽然桀骜不驯，但尚不敢与大明正面敌，倒是你这次抓纳兰巴克什、杀死扈尔汗，只恐从此以后辽东再无宁ri了。”

    既然李维翰挑明了责怪张原，张原也就不客气，拱手问：“那依老大人高见，张原应该如何应对奴酋遣使到朝鲜之事？在凤凰山遇到建奴劫掠，使团上下又该如何避免冲突？”

    李维翰是万历初年的进士，比张原早七科以上，大明官场的规矩“七科以上，旁坐避马”，道路相逢张原是要避让一旁的，而且李维翰是以正三品的右副都御史的身份巡抚辽东，位高权重，张原不过是六品闲职，以只有他教训张原的份，没想到张原竟敢针锋相对当面质问他，不禁怒气勃发，大声道：“你是持节的钦差，还要老夫教你怎么做吗？”

    一旁的禹烟见李维翰发怒，惊得脸sè煞白，张原却是不以不意，李维翰不能把他怎么样，有些话他必须说出来，朗声道：“官者，无他，忠君爱民四字尔，想必老大人对此无异议？”

    李维翰冷笑一声：“你想说什么？”

    张原道：“晚辈想说的是，面对辽东的危局，不要持息事宁人之想，而要勇于面对，君父分忧、百姓解厄。”

    李维翰被张原说中心思，愈发羞恼，起身道：“送客。”

    张原站起身，长揖道：“老大人三思，奴酋去年建国称汗，不臣之心早已彰显，侵略大明是早晚的事，而且去年以来建州灾害频繁，建奴必yu抢劫大明来渡过难关，这绝不是忍让能阻止的，若辽事大坏，老大人难辞其咎，依晚辈之见，抚顺、清河必得重兵把守，开原必与叶赫部联手，这样才能阻遏奴尔哈赤的野心，否则，将有丧师破城之辱。”

    也不管李维翰听不听得进去，张原一口气说完，转身便走，走到厅门外，听得茶杯摔在地上的裂响，张原足不停步，很快出了巡抚重署，但见月sè朗朗，巡抚衙门东西二坊的大字清晰可见，东坊上书“抚绥辽东”，西坊是“整肃关宁”

    朝鲜礼曹判书员禹烟在张原身后小声问：“张天使，这开罪了李巡抚，对敝邦不利啊。”朝鲜除非有大事才要遣使奏闻大明皇帝，惹得ri常事务都是直接与辽东打交道，辽东巡抚可说是朝鲜国的顶头上司。

    张原仰天长吁，心道：“大明王朝这庞大臃肿的身躯，不给狠狠剜上一刀，是不知道疼痛的，我要做的是不让这一刀扎得致命，但这一刀还是得挨。”转头对禹烟道：“忠言逆耳啊，然事急矣，不得不直言。”又道：“册封朝鲜王之事尽管放心，现在的难处不在这里。”

    ……

    六月二十六ri一早，张原一行离开广宁，除了李维翰没有来相送，韩原善、张承胤和鲁太监都送出城外，张承胤是直爽xing子，对张原印象颇佳，他又炫耀武力道：“小将麾下有jing兵一万五千、大炮两百门、小炮两千门、鸟铳五千支，火力凶猛，奴尔哈赤若敢犯边，定叫他有去无回，就象这扈尔汗一般死无葬身之地。”

    张原笑笑，说道：“张将军的勇气让人敬佩，但在下有一肺腑之言”

    张承胤客气道：“张状元请讲。”

    张原道：“后金八旗军长于冲锋野战，短于攻城，张将军与其对敌，宜避其锋芒，据山险、掘壕堑、以火器轰之才是上策，万勿与其在平原列阵对战。”

    张承胤心上不以然，口里应道：“张修撰良言，小将记下了。”

    张原向送行者团团拜揖，骑上那匹栗sè大马，挥手告别，广宁城远了，山海关近了，烽烟将起的辽东抛在了身后，他在广宁得到消息，奴尔哈赤年初率兵征讨黑龙江右岸的萨哈连部和虎儿哈部，尚未回赫图阿拉

    张原心道：“待奴尔哈赤招降了萨哈连和虎儿哈诸部回到赫图阿拉之ri，就是对大明宣示‘七大恨’用兵之时，这不是我能阻止的，辽东这个烂摊子不是三年五载收拾得好的，以我现在的地位和能力，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以李维翰的昏庸，抚顺、清河失守不可避免，我的使命是避免萨尔浒之战的大败，虽然我对萨尔浒之战明军的败因很清楚，但当我试图改变其一点时，奴尔哈赤想必也有应对之策，奴尔哈赤能征惯战、老谋深算，这不是我能比的，先知并非万能，所以我不能有半点轻敌，现在的问题是，我该如何对萨尔浒之战的统帅杨镐施加影响呢？”

    忽然想起一事，张原笑了起来，奴尔哈赤以“七大恨”起兵反明，现在是不是会加上一恨变成“八大恨”？

    这时穆敬岩催马过来道：“张大人，那个客光先不见了。”黄须大汉穆敬岩留意到张原的亲卫中少了一人。

    张原微笑道：“我知道，穆叔不要管这事。”

    客光先昨ri向张原告辞说要回一趟叶赫城，张原允了。

    朝鲜之行结束，终于回到běijing了，各种累。(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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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九章 景徽的病

﻿    七月初五，张原一行进入山海关，分守山海关的兵部主事邹之易是内阁次辅吴道南的门生，与张原自然亲近，当晚邹之易在官衙廨舍宴请张原、阮大铖和朝鲜奏请使几人，席散后又与张原、阮大铖上山海关城楼品茗消暑长谈，听张原说起凤凰山遇袭之事，邹之易神色凝重道：“如履薄冰啊，所幸张修撰谨慎，调来了百名火枪手，锦衣卫也敢战，又有武艺高强的护卫一举击毙贼魁，不然危矣！”又感慨道：“据我所见，今之辽东将领，平日不习战，却是狂妄自大，以为奴酋不足虑，累年以来，不修兵具，朽戟钝戈，援急不足为用，金鼓几于绝响，麾下士兵只作家奴用，极少训练，甚至不能开弓，或开弓而不及三十步，一旦有事，这等兵将抵什么用！”

    这是烂到根子里了啊，张原叹息道：“李巡抚苟且偷安、张总兵勇而无谋，不出一年，辽事必坏。”

    阮大铖不大关心辽东之事，他与大明绝大多数官员和百姓一样，不认为后金能对大明政权造成多大威胁，即便经过了这次朝鲜之行，阮大铖这种观念依旧没有多少改变，最多是认为奴尔哈赤会对辽东有一定威胁，他最关心的是丁巳京察的结果，三月二十二他们离京之时，四品以下京官的考察已经结束，礼部主事丁元荐、户部浙江司署郎中事陆大受、刑部郎中马德沣、刑部主事傅梅、刑部郎中李俸、户部郎中李朴这六位东林或者亲东林的官员被革职罢官，另有几位东林官员被降职或调离出京，东林势力遭受重创

    但丁巳京察的重头戏还在四品及四品以上高””官的考察。这些官员的自陈三月初送到皇帝御前。并由科道官抄录传看。若有科道官认为哪个官员的自陈有弄虚作假、溢美隐恶之处，就可拾遗检举，如今科道官基本被浙、楚、齐三党把持，三党言官要借这次拾遗把东林高官尽数逐出两京，从去年就开始收集不利于东林党人的证据

    所以阮大铖趁张原与邹之易谈论辽东局势的间歇赶紧发问道：“邹主事，不知今年京察大局定未？”

    邹之易讶然瞠目道：“是了，你二人远在朝鲜，还不知道朝中的变局。唉，如今是群小在位、党祸将兴啊！”当即向张原、阮大铖详细说了丁巳京察始末，浙党姚宗文、齐党周永春指使吏科署科事左给事中徐绍吉、河南道御史韩浚以拾遗弹劾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翁正春、原礼部署部事右侍郎孙慎行、顺天府府尹乔允升、原任吏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王图、原任国子监祭酒朱国祯等东林党大僚，还有都察院左都御史孙玮、詹事府少詹事钱龙锡这两个亲东林的官员都受到了拾遗弹劾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而且这还牵连到宗族，宗族中有作奸犯科的也要算到该官员头上，所以一旦被拾遗，很难自辩，万历皇帝于四月初六将拾遗疏下发。乔允升免职、王图冠带闲住，翁正春、孙慎行、朱国祯回籍调理。所谓回籍调理是委婉说法，等于是变相免职；去年在梃击案中已被贬为全椒县知县的东林干将王之寀再遭惩处，这回是直接免职罢官；还有，江西道御史孙居相被外调江西参政、吏科给事中姚永济外调湖广参议副使、山东道御史李邦华外调山西..””参议、兵科给事中熊明遇外调福建佥事，只有都察院左都御史孙玮、詹事府少詹事钱龙锡被留用，可以说丁巳京察，朝中东林党的势力已被一扫而空，三党获得了全面的胜利

    张原眉头微皱，这个结果虽在他预料之中，但还是愀然不乐，东林中虽有败类，但正人君子居多，三党中固然有不少正直之士，但更多的是趋炎附势之徒，不然后来也不会依附魏忠贤成了阉党，以顾宪成、高攀龙为首的东林人在对国家弊政的认识上也远比三党深刻，后世某些人编造、歪曲史实把明朝灭亡的责任全推到东林头上是别有用心的，提倡公天下、反对君主毒cái在四百年后也遭人忌啊，对此，张原有清醒的认识，但那都是后话，摆在他面前的难题是：如今东林官员已全面退出朝政中枢，而辽东鼙鼓将起，他又当如何应对？

    阮大铖却没张原这么冷静，惊道：“翁侍郎、朱祭酒都回籍了！”

    邹之易道：“是啊，被罢免的官员六月以来都已陆续离京，对了，还有一事张修撰恐怕还不知道，令内兄等轩先生也已外放，只不知出京了没有。”商周祚字明兼号等轩。

    张原一惊，忙问究竟，邹之易道：“令内兄以左佥都御史之职巡抚福建，这个不算贬谪。”

    阮大铖眼望张原，没说什么，心里很清楚这是方从哲、姚宗文等人打击张原的一个手段，商周祚原属浙党，官声颇佳，若三党肯力推，那么商周祚在这次丁巳京察中升任三品右副都御史也并非没有可能，而现在虽说以左”雅骚第四百八十九章景徽的病”佥都御史巡抚福建并非贬谪，但外放与在京是有很大区别的，很多官员宁愿在京当个七品、八品的小官，也不愿外放任五品或者六品的知州、通判，就如他阮大铖，留在京中行人司任八品行人，也自认为比外放当七品县令的黄尊素他们强，京中升迁的机会多啊，地方官极少能进入权力中枢，六部堂官和内阁大学士谁又是从知县起步的？商周祚巡抚福建，等于是削弱了张原的势力

    看来方从哲和三党官僚在尽逐东林之后，对张原的翰社也开始打压了，作为翰社中人的阮大铖不免感到自危，有点看不到前途了。

    张原听闻内兄要巡抚福建，反倒心定了一些，因为他知道此后几年朝堂斗争最为激烈，皇太子朱常洛即位后，早先被贬斥的东林人尽数复职、升迁，但红丸案、移宫案却又接踵而至，东林与三党势成水火，党祸之烈前所未有，所以说内兄商周祚离开这纷争的漩涡应该是件好事，就是嫂子傅氏和景兰、景徽两姐妹要六千里奔波跟去福建比较辛苦

    张原问：“那借此次京察高升的又是哪些人？”

    阮大铖也问：“对，那姚宗文居何官职了？”

    邹之易道：“姚宗文声誉不佳，依然还是吏科都给事中，齐党的周永春这次被擢升为右佥都御史，而浙党的李鋕兼掌刑部和都察院，其余大抵官职照旧，这是因为皇帝不肯补缺，不然六部堂官、五府七卿就都是三党的人了。”

    张原道：“其实也差不多，科道官”雅骚”和六部要职基本被三党把持，皇帝不补缺，他们就一人兼数职，权力更大。”

    阮大铖觉得一身燥热，“哗啦哗啦”猛摇折扇，立起身从高峻的山海关城楼向西南京城方向望，夜空茫茫，疏星点点，心道：“出使数月归来，竟已是这般局面！”回头看张原，张原不动声色，未见忧心忡忡，真不知道张原是怎么想的

    ……

    七月十八日，大明礼部郎中邵辅忠奉命来到通州潞河驿迎接张原和朝鲜奏请使禹烟一行，傍晚时，大明与朝鲜使团一百余人抵达潞河驿，开宴前，张原、阮大铖向邵辅忠汇报了出使和遇袭的情况，邵辅忠道：“朝鲜国之事自有皇帝定夺，张修撰和阮行人平安归来就好。”又道：“六十一名随行出使的锦衣卫死伤近半，这实在是大明开国两百余年从未有过的事。”邵辅忠口气似有揶揄之意。

    张原道：“东虏猖獗，边境不宁，的确是两百年来少有的危局。”

    邵辅忠呵呵一笑，不再多说，请张原、禹烟等人赴宴。

    次日午后，邵辅忠与张原、禹烟一行经朝阳门入běi精内城，忽听有人大叫：“少爷，少爷”，另有一人叫着：“姑爷，姑爷，”两个人一边叫着，便冲到使团车驾前。

    张原听声音知道是武陵和小厮白马，但此时炎阳西斜，光芒耀眼，街道两边人又多，没看到武陵他们在哪里，便手搭凉篷寻看，扬声对开道的锦衣卫道：“是我家人，不”娱乐秀”要拦他。”

    锦衣卫校尉便放武陵和白马过来，武陵欢天喜地道：“来褔哥和大锤他们还守在崇文门，他们以为少爷从崇文门出去的就一定会由崇文门回来，我却猜想少爷会走朝阳门，果然！”又吩咐白马：“白马，你先回去报知少奶奶，就说接到少爷了。”

    白马是个急性子，撒腿就跑，张原本想吩咐几句话的，他就已经跑出老远了，从这里到李阁老胡同有十多里路，这小厮岂不要累个半死，而且又是这大热天，张原赶紧让武陵追上去把白马叫回来，不用急着回去报信，他还要先回礼部复命。

    武陵和白马跟着张原的坐骑边走着，张原问：“我商内兄还在京中吗？”

    白马抢着回答：“大老爷上月底就出京了。”

    武陵补充道：“景徽小姐留在京中了，景徽小姐上月身体不适，就没跟商老爷去闽地。”

    张原忙问：“什么病，现在好些没有？”

    武陵道：“好些了，不过还没痊愈，究竟是什么病小的却不清楚。”（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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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章 过家门而不入

﻿    除了小景徽身体欠佳之外，宅子里别无他事，一岁多的张鸿渐和四个月大的张鸣谦无病无痛健康成长，让商澹然和穆真真这两个做母亲的少操了很多心；陆韬和张若曦夫妇还在京中，张若曦说了要等张原从朝鲜回来后再回江南；王微尚未回京……

    张原问了宅子里的一些情况，就让武陵和白马先回李阁老胡同报信，他还要去礼部复命，抓来的纳兰巴克什和另一名名女真俘虏也要交给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再行审问方才武陵说起四个月大的张鸣谦茁壮可爱，一边的穆敬岩听得眉开眼笑，口里没说什么，心里真是高兴，这是真真的孩儿啊，真真也做娘了！

    张原道：“穆叔，你和王师傅、洪纪、洪信他们先回宅子吧。”

    穆敬岩、洪纪、洪信不属使团编制，所以不必到礼部复命，明天去兵部报个到即可，王宗岳则是杜松私人聘请来护送张原的，连兵部也不必去。

    穆敬岩道：“还是跟随张大人办完了事再回去吧。”

    将至长安街，围观民众渐多，使团的十六人仪仗卤簿抖擞精神，旌旗招展，豹尾枪高举，仪刀在七月阳光下闪闪发亮，导引鼓和云锣有节奏地击打着张原耳朵尖，听到路边有民众互相询问道：“锦衣卫怎么少了人，三月出使时我曾见来，有好几排呢，这回来少了一多半是何缘故？”

    “有几个还扎着绷带，受伤不轻，谁敢捋锦衣卫老爷的虎须？”

    “据说是张状元在朝鲜国怂恿国王的侄子犯上作乱。把国王给杀了。国王的侄子做了国王。”

    “张状元怎么会怂恿这种大逆不道的事。应该阻止这等不仁不义之事才对。”

    “这谁知道，也许张状元得了那朝鲜王侄子的好处”

    ……

    七嘴八舌，议论纷纷，有的锦衣卫听到了，就高声怒斥。

    张原对甄紫丹道：“小民无知，道听途说，妄加猜测，无须切责。但别有用心者故意制造的谣言则要警惕，我等在朝鲜挫败建奴阴谋、归国途中浴血杀敌，这些功绩绝不容歪曲抹杀，甄千户见到骆指挥使要详实禀报，手下锦衣卫也要尽力宣扬光海君的不忠和建奴的野心，要让京城百姓知道我们做了什么、遭遇了什么。”

    张原对自己的处境很清楚，他既要设法阻遏奴尔哈赤即将到来的攻势，更要提防朝中政敌的明枪暗箭，后者也许还更棘手

    甄紫丹的箭伤已好了大半，骑马无碍。听了张原的叮嘱，神色凝重道：“大人放心。卑职明白。”

    随行出使的六十名锦衣卫校尉死了十二个，身为副千户的甄紫丹压力很大，现在他与张原是荣辱与共，若朝鲜绫阳君拨乱反正得不到大明朝廷的承认、若抗击建奴马贼被认作是惹是生非，作为册封正使的张原固然要承担主要罪责，他甄紫丹也难辞其咎，辛辛苦苦往返八千里并且抗击建贼竟然要被问罪，这种事看似荒谬但并非不可能，从辽东巡抚李维翰的态度就可窥见端倪，朝中党争激烈，张原是亲东林的，又与方阁老、姚给事等人有仇隙，如今东林高官大僚尽数被黜出京，张原在朝中颇为孤立，其政敌定会借此番出使之事污蔑张原

    虽然如此，但甄紫丹并未觉得是被张原连累，张原自有其人格魅力，相处数月，张原的清廉、睿智、不骄不吝，都是让甄紫丹由衷敬佩的，鲁太监送给张原的一千两银子还有在朝鲜收到的贵重礼物张原全部拿出来作为那些伤亡锦衣卫的抚恤银，单这点就让甄紫丹佩服，而且凤凰山建贼袭击之事，甄紫丹对李巡抚的那种态度极其反感，所以当然是坚定站在张原这一边的。

    阮大铖也听到了民众的流言，不禁愈发忧虑，东林一去，翰社势孤，方从哲和三党要打压张原和翰社再无顾忌，阮大铖原以为张原在丁巳京察最关键的时期主动要求出使朝鲜是为了避祸，按理说张原此行应该谨小慎微不让方阁老和姚宗文等人抓到把柄才是，但张原却没有这么做，有些事分明是张原主动挑起的，这让阮大铖颇为困惑，张原对丁巳京察的结果似乎早有预料，却为何还这般行事高扬？

    阮大铖催马与张原并行，侧头看着张原，张原向他微笑道：“八千里路云和月啊，我们终于回来了。”

    阮大铖笑道：“岳武穆不是我能做的。”

    阮大铖这么一说，张原记起历史上阮大铖积极剃发降清的后事了，摇了摇头，淡淡道：“岂能人人为岳武穆，不要是非颠倒为虎作伥就行。”

    到了东长安街路口，武陵和白马便绕道大明门回宅子去报信，甄紫丹领着四十余名锦衣卫校尉回锦衣卫衙门复命，张原一行入东公生门来到礼部衙门，礼部右侍郎何宗彦在仪门外迎接张原和朝鲜奏请使禹烟诸人，张原交还册封敕书，附上一道未能完成册封使命的相关说明奏疏，还有一份清单，就是，也交与何宗彦，

    禹烟向何宗彦详细禀报了朝鲜拨乱反正的经过，何宗彦没有表态，即命设宴款待众人，张原告辞道：“何侍郎，下官思家心切，急欲归去，这酒就不喝了，请何侍郎见谅。”

    阮大铖也起身告辞，何宗彦未多挽留。

    张原和阮大铖出了礼部大门，却见张岱、文震孟、钱士升三人候在礼部衙门外的照壁下，张岱大笑着迎上来：“介子、集之兄，出使辛苦。”

    文震孟和钱士升也过来向张原、阮大铖拱手问安，使团方才经由玉河北桥上过时，已经惊动了翰林院中人，张岱和文震孟、钱士升三人就赶来礼部相见

    张岱仔细端详张原，说道：“介子，你真是黑瘦了不少啊。”又看看阮大铖，道：“集之兄也不是玉面郎君了。”

    阮大铖道：“黑瘦算得什么，若非介子机警，我们差点就丧命辽东了。”

    张岱惊问何故，朝鲜政变之事他们已经听闻，但使团在凤凰山遇袭之事却还不知道，这时听张原和阮大铖说起当日交战之事，不禁咋舌，他们一向读孔孟之书、以琴棋书画自娱，临敌决生死之事只在书本上看看，没想到张原、阮大铖遇上了，觉得是不可思议之事。

    “少爷少爷”

    “公子公子”

    武陵、来福、汪大锤和阮大铖的仆从赶来了，张原便向文震孟几人拱手道：“明日请几位喝酒一聚，对了，我翰社同仁还经常聚会讲学否？”

    文震孟道：“不敢废，每月两次在大隆福寺聚会切磋，风雨无阻。”

    张原道：“甚好，那请文兄代为联络，明日傍晚我在棋盘街永昌酒楼宴请翰社同仁。”

    钱士升道：“当然是我等为你们两位接风洗尘。”

    张岱跟着张原去李阁老胡同，又命能柱回泡子河畔把素芝母子和李蔻儿也接到李阁老胡同这边来，要好好团聚一番。

    张原问：“不把刘氏嫂子一并请来？”

    张岱道：“她出一趟门不易，要头一天约好才行，郑重其事的”说着摇了摇头，又道：“过两日我再陪她过来吧，她那种人无趣得很。”

    兄弟二人并肩步行，王宗岳、穆敬岩等人跟在身后，说起张原离京后发生的一些事，除了大批东林官员被黜外，张岱道：“祁虎子跟着商御史一家南下了，虎子舍不得景兰小姐呢，景徽小姐不知病好了没有？”

    张岱这个翰林院庶吉士每日读书习字，和未出仕时的逍遥日子差不多，党争也暂时未波及不到他，所以体会不到张原那种紧迫性，只为张原平安归来感到高兴，要到张原宅里饮酒庆贺。

    见到乐观开朗的宗子大兄，张原也把心事暂且搁下，这些日子忧国忧民也够闷的了。

    此时大约是申时末，红日将坠，七月中旬的天气依然很热，张原与大兄张岱摇着折扇刚走到大明门外，老仆符成驾着马车来接了，符成喜笑颜开道：“少爷，少奶奶、穆姨娘和两位小公子都在等着少爷呢。”

    张原急着回家看妻儿，不愿在路上遇到熟人寒暄耽搁，便与大兄乘上马车驶过板桥胡同，再横穿西长安街，行至石厂街，就见李阁老胡同口有人张望，正是小厮白马，白马叫道：“姑爷回来了，姑爷回来了。”飞一般跑回去了。

    张原在胡同口下车，看到自家那所小四合院的金柱大门前有仆妇向这边张望，迭声说着“少爷回来了，少爷回来了。”

    正这时，忽有一人从后面气喘吁吁赶上：“介子，介子”

    张原回头看时，却是老师杨涟，赶忙施礼道：“杨老师一向安好，学生刚回京。”

    杨涟摸出汗巾拭了拭额头，对张原道：“介子，立即随我去见吴阁老。”

    张岱笑道：“杨老师，让我弟先回家看看妻儿再去拜会吴阁老不迟吧。”

    杨涟是个急性子，说道：“禹圣治水九年，三过家门而不入。”挽着张原的手就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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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一章 险局

﻿    吴阁老的寓所在太仆寺街，就在李阁老胡同的北侧，走过去不过半里多路，张原无奈，跟着老师杨涟疾步而行，心里很想说：“杨老师，天不会一下子就塌下来，不用这么急，慢慢来”

    却听杨涟道：“朝中现在是奸人当道，善类为空，你刚回京，还不知形势何等险恶吧。”

    张原道：“已有耳闻。”

    杨涟叹道：“介子，朝廷党争你是避不开的，你想左右逢源哪里可能，如今东林君子已尽数被黜，奸党要对付的就是你和翰社。”

    张原含笑道：“学生出使朝鲜绝非避祸，而且翰社学子如何比得东林诸贤，翰社除了少数几个入仕之外，大多数还在苦研八股应付科举，三党要对付我们翰社，简直是抡大锤砸蝼蚁。”

    杨涟大步流星，侧头道：“方首辅可不这么认为，其子方鸿渐是因为你而被迫辞去尚宝司丞之职，这让方首辅脸面很不好看，再有姚宗文辈挑唆，而且方首辅也不是很有雅量之人，前几日收到辽东巡抚的奏疏，据说方首辅是喜形于色”

    张原眉头微皱，说道：“李巡抚的奏疏就送到了吗，若整治辽东边备有这般神速就好了。”

    杨涟道：“吴阁老看了奏疏，甚是忧虑，所以我急着要你去拜会吴阁老，商议对策，不能让奸党把我等一扫而光，丁巳就京察如此结果，吴阁老心灰意懒，又欲辞回乡。他孤立地援啊。唉。介子你怎么落下这么个把柄让他们抓啊，这鼓动藩邦属国行悖逆之事的罪名着实不小。”

    张原道：“待见了吴阁老，容学生细禀。”

    来福、汪大锤和舍巴、马阔齐跟着张原，随行的还有一个杨涟的仆人，走到太仆寺街东头时，一顶凉轿衬着夕照冉冉而来，轿中人向杨涟拱手道：“杨给事又去见吴阁老吗？”一面示意轿子停下。

    来人逆光，张原眯起眼睛一时没看清是谁。听到这人说话才知是姚宗文，不禁笑了笑，拱手道：“姚大人别来无恙。”社交礼节不可废，这与推到河里是另一码事。

    姚宗文是故意不理睬张原，也不认为张原会向他招呼，这时见张原向他行礼问候，便扭过头，洋洋不睬，意示羞辱，冷眼斜瞅着张原。张原却并无羞恼之色。

    杨涟哂道：“姚大人见过韩御史了，又欲弹劾谁？”

    姚宗文义正辞严道：“我辈言官。对朝政得失、百官贤佞，自当谏诤稽查，不然将为天下害。”

    张原当即讥讽道：“以姚大人的品行敢说这样的话，是喝多了玉河污水，失心疯满口胡言吧，真以为天下人好欺？”

    姚宗文方才见张原向他行礼问候，以为张原知道京察结果后对他心存忌惮，万没料到张原会当面提去年推他入河的事，顿时血冲脑门，气得直哆嗦，再也无法装着没看到张原了，指着张原道：“你，你，你放肆！”

    张原慢条斯理道：“姚大人在这次京察中蹿上跳下、污蔑忠良不遗余力，自己可曾借此升官？损人不利己，这就是姚大人说的谏诤稽查？”

    姚宗文在这次京察本来有望升为左佥都御史，但都察院堂官右都御史张问达对姚宗文观感甚劣，坚决不允，最后是齐党的礼科都给事中周永春升任左佥都御史，姚宗文甚感丧气，愈发仇恨张原，张问达之所以对他印象不佳正是因为去年他玉河落水之事，当时他说是张原推他入水的，张问达不信，认为他是污蔑，京中的士庶百姓也大都认为是他姚宗文攀诬张原，这真是千古奇冤哪！

    李阁老胡同和太仆街这一带都是官员宅第，当街争执有损体面，杨涟一扯张原袖子：“介子，走吧，闲话无益。”向气得浑身发抖的姚宗文略略一揖，从轿边大步走过。

    到了吴道南的小四合院门前，杨涟回头看姚宗文的凉轿还停在街口，不禁笑道：“介子，你可把姚给事中气得不轻。”又摇头道：“你还真是少年意气，何必逞这口舌之快，简直是当街对骂了，有失官绅体统。”

    张原微笑道：“既然冤隙难解，干脆激怒他，盛怒之下，言行必有失。”

    木门“吱呀”一声，吴道南的一个老仆出来了，将杨涟和张原迎进去，来福几个仆从就在门前等着。

    那边街头的姚宗文咬牙切齿好半天才缓过劲来，吩咐轿夫道：“去大时雍坊方阁老府第。”

    ……

    吴道南骨瘦如柴，精神尚可，见到张原，颇为高兴，寒暄数语后便道：“介子，你且把朝鲜之行始末详细对我说说。”

    张原当即将纳兰巴克什密会光海君、绫阳君拨乱反正、凤凰山遇袭之事一一说了，吴道南听罢缓缓点头：“介子行事甚正，考虑得也周全，既有朝鲜仁穆大妃的奏疏，又抓获了奴酋使者，证据确凿，姚宗文诸人想要在此事上弹劾你绝非易事。”

    杨涟道：“辽东李巡抚的奏疏对张原不利，姚宗文辈会借此大兴波澜。”

    吴道南从案头捡出一份抄录的李维翰奏疏递给张原道：“你看看，这就是李巡抚的奏疏，已于昨日送呈司礼监。”

    张原接过奏疏，只见上面道：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奉旨巡抚辽东臣李维翰谨奏：看得废立之事，二百年来所未有者，一朝传闻，岂不骇异！朝鲜王李珲袭爵外藩已十年，绫阳君倧即系亲派，则该国之臣也。君臣既有定分，冠履岂容倒置。即珲果不道，亦宜听大妃具奏，待中国更置。奚至以臣篡君，以侄废伯，李倧之心不但无珲，且无中国。所当声罪致讨。以振王纲”

    看到这里。张原再好涵养也有些愤怒，说道：“李巡抚竟说要兴兵征讨朝鲜，真是滑稽，去年奴尔哈赤立国称汗、杀害汉民，李巡抚都没有这么义愤填膺，朝鲜只是换了一个国王，不，李倧暂时是权署国事。还在奏请大明册封，李巡抚就说要声罪致讨，这岂不是欺软怕硬？”

    吴道南道：“李巡抚也不是真的要征讨朝鲜，他是要把事态说得严重，目的是弹劾你。”

    杨涟问：“介子，你与李巡抚往日并无仇隙吧，为何去了一趟辽东，就让李巡抚对你如此不满？”

    张原极快地把李维翰的奏疏看完，说道：“奴尔哈赤的义子扈尔汗扮作马贼潜入辽东边墙，在凤凰山袭击使团。被连山关火枪手和随行锦衣卫击退，扈尔汗毙命。李巡抚不自责边备不严，反而怪我多事，认为是我在朝鲜抓了纳兰巴克什才导致扈尔汗来袭，如今扈尔汗又死了，李巡抚畏惧奴酋大举犯边难以抵御，就想把罪责推到我头上扈尔汗扮作马贼是来抢劫的，并不知纳兰巴克什在我手里，建贼在叆阳卫就抢劫了一支山东商队，都有明证，而且即便扈尔汗是针对我而来，难道我就该束手就缚来平息奴酋的怒气，这样就能保辽东的平安了？奴酋称汗，早已不臣于我大明，去年以来建州天灾严重，小股建贼频频入境劫掠辽东百姓，李巡抚无法御敌不能保护百姓安全，却攻击我来卸责，真是无耻！”

    吴道南叹道：“这些官员只为自己身家计，全不顾国朝安危。”

    张原又道：“李巡抚奏疏中言‘即珲果不道，亦宜听大妃具奏，待中国更置’这更是可笑，仁穆大妃被光海君幽禁在冷宫，与自己的女儿都不能相见，如何向大明具奏？李巡抚这是推卸责任还倒打一耙，光海君屠兄杀弟、拘禁母妃、私交奴酋、阴怀二心，李巡抚为何不向朝廷奏闻、不警告光海君？”

    杨涟道：“李维翰昏愦无能，这等无理攻击本不足虑，但适逢奸党正到处收集介子和翰社的所谓污点，姚宗文诸人定会揪住介子不放。”

    张原对吴道南道：“学生此次出使，有详尽的日记，明日送给老师一览，老师也切莫灰心，物极必反、盛极必衰，三党把持朝政的日子不会长久了。”

    杨涟也道：“是啊，内阁若无吴阁老，奸党再无顾忌，群小当道，社稷危矣。”

    暮色降临时，杨涟与张原告辞出吴道南寓所，杨涟这时平静了许多，说道：“前日得到李维翰弹劾你，我是心急如焚，今日见到你之后，却不觉得焦急了，你似乎早已料到今日的局面，已有应对之策？”

    张原道：“朝中言官大抵为三党把持，他们掌握着谏议通奏之权，我也没有什么好办法，目下要做的就是让清议不至于泯灭，我要发出自己的声音。”

    杨涟脖颈一梗，凛然道：“有杨涟在六科廊一日，就要与奸党抗争到底。”

    善柔不败，过刚易折，张原道：“杨老师不必与他们针锋相对，须知京官中非三党者甚众，要争取这些官员的支持。”

    丁巳京察后，三党尽黜东林，但京官数百，真正属于三党的也不过数十人而已，大多数京官既非东林，也非三党，当然，这些官员并未担任要职

    杨链道：“那些官员多为墙头草，如今奸党把持要冿，那些官员如何肯为我等仗义执言。”

    杨老师太刚直，不善于团结人啊，张原岔开话题问：“杨老师猜想那姚宗文现在何处？”

    杨涟笑了起来，说道：“想必是去大时雍坊方阁老府第控诉你了。”

    ……

    姚宗文来到方从哲府上时，礼部郎中邵辅忠正向方从哲禀报张原出使和朝鲜奏请使之事，姚宗文不好说自己当街遭张原羞辱，只是道：“方阁老，下官方才见到户科给事中杨涟与张原去吴阁臣寓所，也不知密谋些什么？”

    方从哲捻须微笑，语带讥讽道：“张原连家都还没回就先去见吴会甫了，真是为国操劳啊邵郎中，你且把朝鲜奏请使的奏疏念完。”

    邵辅忠展开他抄录的朝鲜使臣的奏疏，继续念道：“光海既立，听信谗贼，自生猜怨，仇视母后，幽闭别宫，僇辱备至，而戕兄杀弟，屠灭诸侄，殄绝彝伦，无复人理。内作色荒，嗜欲无节；外营宫室，十年未已。更且阴怀二心，输款奴酋，背恩忘德，罔畏天命；又斥逐耆老，昵狎群小，繁刑重歛，下民嗷嗷，神人咸怒，宗社将坠。时有李贵、李适诸人，以昭敬王旧臣，不胜邦国危亡之忧，奋发忠愤，誓靖内难。乃于万历丁巳五月，纠合义旅，大集廷臣，奔告仁穆王大妃於别宫，宣教废珲，迎立昭敬王孙绫阳君倧，以王大妃命，权署国事。遣使请命于天朝，伏请皇帝洞察本国事情，恩降封典使绫阳君宗得奉国祀……”

    邵辅忠念毕，方从哲点点头，对姚宗文道：“朝鲜国仁穆王大妃和奏请使的奏疏中未提及张原参与颠覆反正，张原是超然置身事外啊，姚给事对此事怎么看？”

    姚宗文道：“这自然是出于张原的授意，正见其心虚处，不然，绫阳君犯上作乱之时，张原正在汉城，岂有置身事外之理！”

    方从哲道：“理虽如此，但朝鲜王大妃与奏请使写得明明白白，这是朝鲜靖内难，张原只是没有完成册封的使命而已，而且他还带回了奴尔哈赤手下号称建州之宝的纳兰巴克什，还在连山关外指挥若定，击毙建州五大臣之一的扈尔汗，出使还能立下军功，罕见罕闻哪。”

    邵辅忠不吭声，姚宗文则是连连冷笑，他听出方从哲言语里的揶揄之意，说道：“张原到哪里都不肯安分守己，童生时就敢鼓动华亭士子围攻董翰林，致董翰林家破人亡，中状元后更是目中无人，其所作所为方阁老也都看在眼里”

    方从哲轻轻“哼”了一声，姚宗文心知方从哲不想提其子方鸿渐之事，便道：“张原出使朝鲜，竟敢推波助澜行犯上谋逆之事，这种无父无君的行径若不严惩，若何教化天下士子。”

    方从哲未予置评，却对邵辅忠道：“册封绫阳君之事宜缓，查问清楚再定不迟，你转告何侍郎，就说这是我的建议。”

    邵辅忠道：“是。”

    方从哲又对姚宗文道：“让人向那些出使朝鲜的随从小吏多了解一下实情，不要贸然弹劾他人。”

    方从哲既如此说那就是决心要对付张原了，姚宗文暗喜，这时忽然想到一个人阮大铖，此人虽是翰社中人，但路上相逢对他甚是恭敬，似有阿谀之意，阮大铖是此次出使朝鲜的副使，定然知悉张原的隐秘，若能把阮大铖拉拢过来，那绝对能给张原致命一刀。（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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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二章 秋夜

﻿    从吴阁老寓所出来时暮色已经缓缓笼罩下来，灰厂街靠东边那一侧高高的皇城红墙里还有稀疏的蝉鸣，所谓紫禁城里没有高大的树木是指宫城内，而西苑这一带则是花木繁盛，晚风拂过，张原能嗅出西苑太液池的水气还有秋菊、秋海棠的花气。

    北京的初秋似乎比盛夏还炎热几分，这也许是张原刚从北地回来的缘故，觉得格外的闷热；也许是京中的局势让张原感到了压力，奴尔哈赤宣布“七大恨”兴兵侵略辽东的日子很快要到来，而大明官员却陷在党争中无法自拔，对内忧外患缺乏认知——

    举世皆醉我独醒的感觉并不好啊，张原仰天舒了口闷气，不管怎么样，朝鲜之行是大有收获的，而现在，他只想尽快见到妻儿，但老师杨涟却没有回会同馆住所的意思——

    杨涟觉得还有很多事情要与张原商议，也不待张原邀请，径自跟着张原从灰厂街踅进李阁老胡同，张原无奈，他很想关起门来与妻儿享天伦之乐，但杨涟是他乡试的房师，总不好把老师拒之门外。

    来福先跑回家报信，原本候在前厅的商澹然、商景徽、穆真真、素芝、李蔻儿等女眷就都进内院去，张岱摇着头笑道：“这位杨老师真是不近人情，在家门前把介子拖走，现在竟还又跟来了，又必要如此忧国忧民吗，也不想想介子有四个月未见到娇妻稚子了，方才左邻的詹事府庶子孙稚绳来拜访介子都被我挡了驾——”

    说话间，张原陪着杨涟进来了，张原向张岱道：“大兄代我陪一下杨师，我进去见见妻儿就出来。”说着向杨涟告罪。

    杨涟呵呵笑道：“是我打扰了。”虽这么说却没有告辞的意思。

    张原脚步带风从内院仪门进去，突然感觉腿边一绊。急忙收脚，听得“啊”的一声，暮色中瞥见一个比他膝盖高不了多少的小童往后跌去，急忙探身伸手去捞——

    张原跟王宗岳练过一段时日，身手敏捷，在小童后脑勺着地的刹那拽住其前襟，随即将小童抱起，小童“哇哇”大哭，张原呜之道：“鸿渐。别怕别怕，是爹爹啊，爹爹回来了。”

    这两尺多高的小童除了一岁多大的张鸿渐又会是谁，张原一回家差点就把儿子撞倒。

    “鸿渐——小姑父——”

    “小少爷，小少爷——”

    十一岁的商景徽急步奔来。小鸿渐的奶娘周妈也是慌慌张张跑过来。

    张原怀里的小鸿渐“哇哇”哭了几声就止住了哭声，睁着乌黑晶亮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张原，张原捏了捏儿子的小脸蛋，笑道：“仔细看看，还认得爹爹否？”侧头看着商景徽暮色下朦朦的小脸，问：“小徽，身子好些了？”

    商景徽消瘦了不少。但眼神依旧活泛清亮，这时上前拉着小鸿渐的手，抬睛看着张原，微笑道：“这两日好多了。小姑父出使朝鲜辛苦。”一边万福施礼。

    商澹然、素芝、李蔻儿、穆真真都拥到大天井来，有婢女将两只大红灯笼高高挂在西厢房屋檐下，已是掌灯时分。

    小鸿渐看到商澹然过来，伸手索抱：“阿娘。抱。”一边还歪着小脑袋看着张原。

    张原笑着把小鸿渐递给妻子商澹然，说道：“我风尘仆仆。一身臭汗，鸿渐嫌弃我。”

    商澹然抱过小鸿渐说道：“鸿渐，这是爹爹，叫爹爹，你不是一直盼爹爹回来吗。”和儿子说话时，商澹然眼睛一瞬不瞬看着夫君张原，灯光不甚明亮，但还是能看出张原黑瘦了不少，眼里不禁泛起雾气。

    小鸿渐在母亲的诱导下，终于开口叫“爹爹”，连叫了好几声，越叫越大声。

    张原大笑，心花怒放。

    小鸿渐叫个不停，商澹然忙道：“好了，好了，别喊了。”转头寻到穆真真，点头道：“真真过来，让张郎看看谦儿。”

    拥在张原身前的人多，穆真真就抱着孩儿站在后面注视着张原，今天爹爹和少爷张原一起回来了，穆真真的喜不自胜，方才爹爹抱小鸣谦时小鸣谦笑出声来了，还伸手揪爹爹的黄胡子——

    穆真真上前，张原已经走过来，含笑打量着穆真真，穆真真依然有些羞涩，忙道：“少爷，鸣谦他又睡了。”穆真真叫“少爷”叫惯了，改不了口，张原也没刻意去纠正，称呼只是一种形式而已，好比后世大陆已婚妇女不再随夫姓，但女子的社会地位并没有比保持传统的港澳台高。

    张原看着枕着穆真真肩头睡着的小婴儿，虎头虎脑的很可爱，一边嘴角还耷拉着一缕口水，说道：“谦儿都过了百日了。”伸手为小鸣谦抹去嘴角边的口水。

    穆真真含笑道：“他就是口水多，我们叫他口水大王。”

    张原开怀地笑。

    张岱的侍妾素芝和李蔻儿都在内院，这时一起向张原行礼，素芝身边的一个婢女抱着张岱的儿子张镳，张原抱过侄子逗了逗，半岁的张镳比张鸣谦大两个月，但个头比张鸣谦还小一些，绍兴俗语谓“娘大大一间”，就是说母亲个子大生的孩子就都大，穆真真的身量比娇小的素芝可高了一大截。

    张原与妻儿略略说了几句话，便到前厅陪老师杨涟和大兄张岱，又请王宗岳、穆敬岩和洪纪、洪信列席，王宗岳四人连称不敢，告罪坐了。

    张原听大兄张岱说方才孙承宗曾来拜访，便亲自去把孙承宗一起请来喝酒，孙承宗与他比邻而居，又都是东宫日讲官，平日关系颇好。

    孙承宗是朝中少数亲东林的官员，这次能平安度过三党把持的京察，与吏部文选司郎中王大智不欲扩大党争规模大有关系，而王大智之所以如此，显然受到了与张原那次密谈的影响，京官中对此早有传言。孙承宗心知肚明。

    酒席间自然是张原讲述此次朝鲜之行的波折风险，并取出《丁巳朝鲜纪行》的日记册子给孙承宗、杨涟阅览——

    孙承宗二十年前曾在边城大同考察数载，通晓边备虏情，看到张原日记中有大量辽东军情记载，更且识见不凡，不禁大为赞叹；杨涟固然是忠义正直之士，但对军务边备不甚熟悉，杨涟认为当务之急不是边备而是党争，若是奸党盈朝那边备再强大也无用。所以不能让奸党把正人君子一网打尽，尤其是张原这种对东宫和天下士子有影响力的人物，决不能被贬出京，不然的话，即使以后东宫即位。但那时朝中左右都是奸党，新君想启用君子之党也极困难——

    杨涟的想法当然是有道理的，孙承宗也表示认可，孙承宗就张原日记中提到的兵部拖欠辽东军饷之事说道：“拖欠军饷固然动摇军心，但辽东与延绥、大同同样的弊病是‘兵多不练，饷多不核’，再多的军饷拨下去也填不满边关文臣武将的贪婪欲壑。”

    杨涟点头道：“孙大人说得极是。天时地利人和，人和最为关键，没有忠臣良将保家卫国，即便控弦百万、粮草如山也只足以资敌。辽东巡抚和都指挥使皆庸碌之辈，那李巡抚弹劾介子的奏疏就极其荒谬，但朝中有人就要借此大兴风浪，我以为大明之忧不在天灾而在**。”

    张岱道：“想借这种事诬蔑介子那是黔驴技穷了。又有何惧。”

    四个人一边饮酒一边纵论朝政，宵禁鼓响时。张岱与杨涟起身告辞，内院的素芝母子还有李蔻儿也已用了饭，与张岱乘车回泡子河畔，杨涟回会同馆。

    孙承宗就住在张原隔壁，在杨涟、张岱走后他还坐了一会，对张原的这册《丁巳朝鲜纪行》日记爱不释手，要求带回寓所细读，张原道：“为表清白，破除谣言，这册日记我会尽快刊刻印行，让京中士庶都知道我张原去朝鲜做了些什么，是不是祸国殃民？——我要连夜把这册日记抄录一份，明日就交由书社制版，过几日再给孙大人阅览吧。”晚明的好处是文网极疏，没有太多禁忌，即便象李贽激进的思想言论也是禁而不绝。

    孙承宗对张原刊书引导舆论的作法很赞赏，却问：“府上何人代为抄录？”

    张原道：“只我和内人抄录。”

    孙承宗翻动手中的日记册子，说道：“你这册《丁巳朝鲜纪行》日记将近四万余字，抄录繁难，不如一分为二，分一半我带回去抄录，我有两个粗通文墨的家人可代劳，明日一早原书奉还。”

    张原喜道：“那就多谢了。”当即将书册一拆为二，孙承宗要了前半册带回寓所抄录。

    张原安排了王宗岳、穆敬岩、洪纪、洪信四人住宿，回到内院已经是戌末时分，鸿渐和鸣谦两个小孩儿已经在各自的纱帐竹簟睡下，商澹然、穆真真都还在等着张原。

    张原去后院洗浴时，穆真真跟过来服侍，张原笑道：“不用侍候，出使百余日，习惯自己照顾自己了。”见穆真真有些不快活，又道：“别多心，的确是习惯了，穆叔在外面不都是一样吗，你如今就照顾好谦儿就是。”

    穆真真一直是自己照顾儿子，未雇用奶娘，商澹然让丫头玉梅帮着穆真真一起照料小鸣谦，不过玉梅很少有插得上手的时候。

    穆真真道：“爹爹是苦惯了的，少爷娇生惯养呢。”

    张原笑道：“我也很能吃苦耐劳——好了，你既爱为我擦身子那就来。”

    穆真真听张原这么说又难为情了，闲话间，张原已经洗浴毕，回到四合院，天气依然闷热，天井上方的天空暗云堆积，无星无月，也没有一丝风，穆真真见张原手中折扇不停，便道：“今天是格外闷热，夜里或许会有大雨。”

    张原立在天井边透透气，这是个长三丈六、宽两丈八的大天井，坐北朝南的正房阶前栽种着一些草本花卉，东西厢房台阶下有两个大荷花缸，张原瞧着眼熟，问：“这两只缸是从东四牌楼商内兄处搬来的吗？”

    穆真真还没答话，正房靠左第一间传出商景徽清脆的声音：“小姑父，缸子是从那边搬来的。”

    左边第一间是张原的书房，张原走进书房就见商澹然和商景徽并排坐在书案边抄录那半册《丁巳朝鲜纪行》，两个婢女在她们身后给她们扇凉。

    张原笑道：“啊，澹然雇了一个小书手吗。”

    商景徽“格格”的笑，说道：“我字写得不好，小姑父莫笑话我。”

    张原立在商景徽身后看她抄写，商景徽坐姿端正，整齐的额发纹丝不动，手里的小管羊毫流泻出一个个端丽的小楷，不禁赞道：“小徽的字大有长进。”

    商景徽身子扭了扭，歪过头看了张原一眼，眸子真亮，微微噘嘴道：“小姑父不要站在我身后，不然我会抄错。”

    张原笑着走开几步，问商澹然：“小徽前些时候得的什么病？”

    商澹然道：“肺热，咳嗽，这两日才好一些。”

    张原眉头轻皱，说道：“改日我寻个名医再给小徽诊治一下。”

    商景徽笔不停书，头也不抬道：“我病已经好了。”

    商澹然道：“小徽这页抄完了就去歇息。”

    张原道：“嗯，不要累着，秋天气燥，咳嗽容易再犯。”

    商景徽答应着，抄完了一页就回她的卧室了，商周祚夫妇离京时留下了一个绍兴老妈子和一个婢女侍候小景徽。

    张原坐在商景微方才坐的位子继续抄写，穆真真只会写大字，帮不上忙，张原对商澹然道：“抄一个时辰便歇息，我们比比谁抄得多。”

    商澹然嫣然笑道：“我哪有你写得快，你根本不用看原稿，你是默写。”又道：“修微还没回来，不然你可以歇着。”

    张原问：“王微去南京怎么还没回来？”

    商澹然瞥了张原一眼，笑问：“想她了？”没让张原回答，就说道：“修微代我们回山阴看望二老了，六月十九不是你二十寿诞吗，二老要在家里祭祖庆贺呢，上月底修微有信来，说了这事。”

    张原用笔杆敲了一下自己脑袋：“我都忘了自己二十岁生日了——看看日记，六月十九那天我在哪里？”

    商澹然道：“方才小徽翻看了，六月十九你还在广宁城。”

    突然屋外电光一闪，通室皆明，随即雷声响起，夜风鼓荡，这闷热的秋夜大雨要下来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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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三章 无情未必真豪杰

﻿    电闪雷鸣中商澹然霍然起身，说道：“我去看看孩儿。”。

    张原搁下笔，跟着妻子出了书房，这坐北朝南的正房四间，书房靠最左边，然后是饭厅，饭厅过去就是周妈和小鸿渐的房间，再就是张原、商澹然夫妇的卧室，张原进到小鸿渐房间时，周妈正在关窗，商澹然撩着纱帐看小鸿渐，张原凑过去看，油灯灯芯剔得短，光线昏朦，小鸿渐叉手叉脚齁齁酣睡，商澹然轻笑道：“鸿渐睡得真香。”问周妈：“何时把的尿？”

    周妈道：“半个时辰前。”

    商澹然在儿子额头上摸了摸，有些汗湿，这雨没落下来，房中闷热难消，便对张原道：“你去看看谦儿，我给鸿渐扇扇凉，等雨落下来后再回书房抄写。”

    穆真真住西厢房，正与婢女玉梅坐在小鸣谦的眠篮边轻声说话，一盏白瓷灯搁得远远的，见张原进来，穆真真和玉梅赶紧起身施礼，雨就在这时倾盆而下，哗哗的雨声充溢室内。

    张原问：“鸣谦打雷怕不怕？”到摇篮边看时，这小婴儿睁着乌溜溜大眼睛左看右看，讶然笑道：“谦儿醒着啊。”

    穆真真把白瓷灯移近一些好让张原看儿子，说道：“打雷前就醒了，听到雷声也不害怕。”

    张原看着安安静静的小鸣谦，问：“也不哭闹索抱吗？”

    穆真真道：“鸣谦极少哭闹，睡醒了也只自己划手划脚笑嘻嘻玩。并不哭闹，乖得很。”

    张原在摇篮边的小杌坐下，伸手轻捏小鸣谦婴儿肥的脸颊，笑道：“傻儿子，要哭闹的呀，不哭不闹不然没人抱你玩，待在摇篮里多闷气，太过乖巧自己吃亏。”说着把小鸣谦从摇篮里抱起。

    玉梅听得嘻嘻直笑。

    穆真真笑道：“鸣谦是象我小时候呢，爹爹说我婴儿时极乖，爹娘忙忙碌碌走进走出。我只在眠篮里睁眼看着，并不哭闹，后来听爹爹说我若哭闹他也会抽空抱我一会，但既然不哭那就不抱了。他也忙着呢——鸣谦呢不哭不闹也有人抱他玩，我可比不了。”说话时手轻抚儿子的头发，又道：“鸣谦的头发不象我，这很好。”

    穆真真的头发微黄微卷，小鸣谦头发虽然也有点黄，但顺直，小孩子的头发本来就有点黄，小鸿渐也黄，黄发小儿、黄毛丫头嘛，穆真真之所以不愿意儿子太象她。是觉得她的黄发和白肤是堕民的标志。她可不想儿子打着堕民的烙印。

    张原岂不知穆真真的心思，说道：“象你也很好，我喜欢。”

    穆真真羞喜不胜，低下头去。

    玉梅托故退出房间好让张原和穆真真说些体己话，张原逗儿子。伸右手食指让小鸣谦握着，然后回拉试儿子的握力，这四个月大的婴儿力气还不小，赞道：“好儿子。有力气。”问：“真真，奶水足否？”

    穆真真低着头道：“够吃呢，都吃不完。”

    张原“嘿”的一笑，看着怀里的小鸣谦道：“吾儿饿了没？”抬头道：“谦儿饿了，喂奶吧。”看着穆真真鼓胀胀的胸脯，薄薄夏衫下还有两块湿痕，是奶水的溢迹吗？

    穆真真又羞又笑，说道：“方才喂过了，不饿的。”

    调笑了几句，张原起身道：“你们母子早些睡吧，我还要回书房再抄写一会。”在小鸣谦肥嫩的脸颊上亲了一下，把儿子递给穆真真。

    这场大雨下了小半个时辰，闷热之气一扫而光，张原和商澹然一共抄了近万字，书房里的自鸣钟敲了十一响后，二人便收拾笔墨准备歇息，剩下的明早再抄录。

    雨后气候清新，漫天浓云已散，四方天井的上空露出那轮半缺的明月，极是皎洁，张原和商澹然都没有睡意，夫妇二人携手在天井里散步，青砖地薄薄一层积水映着月色，空明澄澈，气温与傍晚时相比简直是两个世界，这在江南是难体会到的——

    商澹然把这些日子宅子里的事和书社、商铺的经营说给张原听，山阴二老有一封家书、宗翼善也写了信，还有西张叔祖张汝霖也有信来，张原的友人和翰社社员寄来的书信就更多了，有数十封之多，这些信都没有启封，等张原回来阅览处理——

    商澹然记性也极好，把她看过的那几封信复述给张原听，又说了她兄长商周祚离京的事，商周祚临行前还留下了一封书信给张原，这信商澹然没有拆看——

    明月移过天井西檐，书房里的自鸣钟敲了十二响，商澹然道：“明日早起再看吧，夜深了，早些安歇吧。”忽然低声腻笑，说道：“你去真真房里睡吧。”

    张原瞠目道：“毋乃贤惠过头！”

    商澹然忍着笑，低声道：“我来月事了，不能侍候你。”

    张原失笑：“张介子只重那些吗。”

    商澹然道：“我是说你这么些日子——”不说了，笑。

    张原笑道：“这么多日子都熬过来了，不争这一日。”

    ……

    昨夜一场秋雨，将暑气扫尽，张原睡得极为香甜，路途奔波四个月，现在终于安睡温柔乡，这就是福气。

    张原习惯早起，起床洗漱后在大天井中练太极拳，这是正宗太极拳，名师所授，不是他以前练的那种简易花架子，听得书房里的自鸣钟“当当当当当当”敲了六响，这钟每天会快十五分钟，要经常校准，随即听得有人在动这自鸣钟，是穆真真吗？

    有人推开书房的木窗，一个清脆如晓莺般的声音欢喜道：“小姑父，早安。”窗间露出一张秀美的小脸，正是商景徽。

    张原微笑应道：“小徽早。”专心练拳。

    书房里的商景徽磨好墨。开始抄书了，张原练罢拳进来时，她已抄了好几行了，歪着脑袋说：“小姑父你歇着，或者先看信。”说罢继续认真抄写，兴致勃勃。

    张原坐在书案边开始拆阅书箧中的信件，看了几封信，抬眼见商景徽停笔注视着他，便笑问：“看什么，不认识了吗？”

    商景徽的脸蛋原先有些婴儿肥。现在清瘦了一些，尚未开始发身长大，依然稚气，这时说道：“小姑父去朝鲜很辛苦是吧。昨晚没看清楚，现在看小姑父又黑又瘦的。”

    张原微笑道：“行路难啊，风吹日晒，不过还好，总算平安回来了——小徽你怎么就病了？”

    商景徽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病了——”

    商澹然进来了，接话道：“有好几日高热不退，把我们都吓坏了。”

    张原道：“过两日请名医再复诊一下。”

    说话间，仆妇来报，陆韬和张若曦夫妇来了。

    陆韬、张若曦住在灯市街盛美商号的店铺里，昨日傍晚才得到张原回京的消息。那时天色已晚。所以今日一早就赶来了，小鸿渐见到张若曦最是雀跃，连声叫着：“姑母，姑母。”蹒跚上前，张着双臂。喜笑颜开。

    张若曦抱起小鸿渐，对张原道：“你既已平安归来，那我和陆郎明天就启程回乡了，行装早已收拾好。且喜天气已转凉，正好赶路。”

    张原道：“姐姐姐夫在京中过了中秋再回江南吧，现在动身的话中秋节就要在路上过了。”

    张若曦道：“我和你姐夫也是归心似箭啊，履纯、履洁在山阴，我有大半年没见他兄弟二人了，思念得紧。”

    张原也就不再挽留，说道：“那今日我们一起去泡子河畔团聚，宗子大兄昨日邀请的。”

    张若曦问：“小原今日不去衙门吗？”

    张原道：“按惯例，出使远国的使臣回来后有旬日的休假，这几日我不用去翰林院或者詹事府。”

    用罢早餐，左邻孙承宗将上半册《丁巳朝鲜纪行》原稿和抄录的一份亲自送到张原手上，张原问起东宫讲学之事，孙承宗微笑道：“皇长孙殿下心性仁慈，重情义，几次问起你何时回来——不过最近两个月因天气炎热，暂停日讲，如今天气转凉，应该要恢复讲学了，待东宫传旨吧。”

    孙承宗告辞去詹事府，张原让姐姐姐夫和商澹然、穆真真她们先去泡子河畔张氏寓所，他今日虽然不必去翰林院坐堂，但既然回来了，总要去拜见一下翰林院侍读学士郭淐，还有，他现在还兼任詹事府右春坊右赞善，那么掌印的少詹事钱龙锡也必须去拜见——

    商景徽提醒道：“小姑父，那日记还没抄完呢。”

    商澹然便请姐夫张若曦和姐夫陆韬帮忙，还有小景徽，四个人一起抄录，用了半个时辰，将剩下的日记抄录完毕，这时武陵把翰社书局的袁朝年也叫来了，张原将那两份《丁巳朝鲜纪行》都交给袁朝年，让袁朝年与武陵当场校对，校对完毕后，立即召集刻工，务必在十日内将此日记刻印销售，而且制版要精细，不能出明显的错误。

    商澹然、张若曦她们乘车去泡子河畔了，张原留袁朝年和武陵在宅子里校对日记，他带着来福和汪大锤去翰林院，舍巴和马阔齐也要跟着，被张原制止，这在京中，两个石柱土兵整日跟着必遭人非议，张原准备近日打发这二人回四川。

    张原主仆三人刚走到李阁老胡同东端，却见慈庆宫的内侍高起潜带了一个小火者沿灰厂街匆匆赶来，高起潜作为皇长孙朱由校的伴读，已经由乌木牌升为有品秩的长随了，长随是七品内官，再往上升就是六品典簿，高起潜今年才十六岁，可谓官运亨通，这就是依傍大太监的好处，钟太监自去年梃击案之后，不但东宫首领太监王安对他另眼相待，就是皇太子朱常洛也对钟太监颇为倚重了，以前有事都是单独与王安商量，现在钟太监得以参与，在东宫，已是仅次于王安的实权太监，高起潜作为钟太监的干儿子，自然水涨船高，地位跟着骤升——

    高起潜向张原施礼，说钟公公和客嬷嬷已经知道张原回京，请张原抽空到十刹海钟公公外宅相见，又说皇长孙殿下也极想见到张先生，问张先生何时入文华殿讲课？

    张原这两日极忙，明天还要送姐姐姐夫回江南，便道：“我后日来拜访钟公公，午后来吧，午后钟公公也有空暇。”

    高起潜回慈庆宫复命去了，张原到翰林院与诸同僚见礼，然后去拜会掌院郭淐郭学士，郭学士对张原还是颇爱护的，寒暄之后便把一张邸报递给他，说道：“张修撰你看看，这是新出的邸报，上面有辽东李巡抚的奏疏。”

    张原昨日在吴阁老处已经看过这篇奏疏，这时再看一遍，惊讶道：“李巡抚为何这般指责下官，简直是莫名其妙。”当即将李维翰指责他的几点逐一向郭淐解释，又道：“郭学士，下官出使朝鲜，从离京到回京历时一百一十九日，每日都有日记，所记之事皆有随行使者为证，朝鲜使臣也可为证，李巡抚这般无端指责，下官甚是惊惧，为表清白，会尽快把那册日记刊印出来。”

    郭淐点头道：“如此甚好。”

    张原恳请郭淐为《丁巳朝鲜纪行》作序，这不是张原临时起意，而是早就想好的，请吴道南或者其他高官作序都不合适，郭淐最合适，因为郭淐是翰林院掌印官，而且既非东林也非三党——

    郭淐讲究明哲保身，慎重道：“你把日记送来我先阅览，若无不妥，我会作序的。”

    张原说傍晚会把日记原稿送到郭学士府上，拜别郭淐，张原出了翰林院去詹事府拜会少詹事钱龙锡，又与师兄徐光启谈论良久，这才往泡子河畔与姐姐张若曦她们相聚，又让人去把阮大铖请来一起喝酒，阮大铖这几天也不用去行人司坐衙。

    午后张原和阮大铖去了礼部和会同馆，分别拜会何侍郎和朝鲜奏请使禹烟等人，从会同馆出来时见时辰还早，才是正申时，二人便又去锦衣卫衙门拜访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一番寒暄后骆思恭道：“已连夜提审纳兰巴克什二人，俱已招供，本卫会据实向圣上禀报，请张修撰、阮行人放心。”

    随张原出使的包括甄紫丹在内的六十一名锦衣卫都负有侦缉之责，骆思恭已经从这些锦衣卫口中得知张原出使的详情，锦衣卫此番死伤惨重，骆思恭当然要维护属下的利益，锦衣卫直接听命于皇帝，不受内阁和六部节制，所以三党虽然势倾朝野，但骆思恭并无多少顾忌，锦衣卫畏惧的是执掌东厂的太监。（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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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四章 暗流汹涌

﻿    晚明不少文官，尤其是东林官员对锦衣卫和东厂是持反对态度的，抨击厂卫和诏狱是凌驾于三法司之上的皇帝的私刑，主张取消厂卫和诏狱，这就叫作国有律法、君无私刑，不过张原对厂卫的态度没有东林党人那么激进，张原心里很清楚，在我大天朝司法独立四百年后都还没搞定，想要在晚明一蹴而就那是做梦，取消厂卫几乎是动摇皇权，张原可不想把皇帝也给得罪了，东林的民主和法制的主张没有错，但在当时的内外环境和经济基础上未免有些不切实际，英国的君主立宪制都还要百年后才能实现，大明这烂摊子还想领导世界潮流显然不现实，当务之急是要缓解激烈的内外矛盾，不能让野蛮的满清取代大明，金钱鼠尾辫实在不好看啊！

    当然，把大明灭亡的罪责全推到东林头上是有悖于史实的，从天启到崇祯，东林党人很少有稳定的执政期，其政治理念也仅仅是一种思潮，并未能得到实施，晚明政局其实是一团乱麻，不是抽取其中一缕就能理顺的，但完全推倒重来非张原所愿，所谓的农民起义乃至改朝换代无非是靠杀戳和洗劫来缓解土地资源危机而已，到王朝中后期又是严重的土地兼并，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反复折腾更苦——

    在张原看来，大明的政治制度有很多可取之处，只要找准锲入点未必没有改良自新的可能，他要做的是争取时间，只要能避免萨尔浒的惨败、熬过这一段艰难时日，不让大明财政被辽饷拖垮，其余的天灾、流民、边患就可徐徐图之，但现在方从哲和三党当权。内斗、掣肘、拖后腿，困难重重，他必须利用一切可利用的因素，很多清高的官员看不起太监和锦衣卫，不屑与之交往，其实象太监、锦衣卫这些等同于皇帝家奴的人对科举出身的官员总是有点自卑的，你若看不起他们，他们就加倍看不起你甚至恨你入骨，而你若对他们示好。那往往受宠若惊很少有拒绝的，当然，前提是你必须有地位有身份。

    张原与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的交往就是这样，骆思恭虽是正三品高官，但属于武官体系。在清贵翰林面前是没有自傲资本的，更何况张原是状元及第、东宫讲官，而且现在三党尚未意识到内官和厂卫的重要性，三党是在天启初年被东林逼得走投无路时才想到投靠魏忠贤的，张原比他们有远见，还有，骆思恭在京中口碑也不差。不是后来田尔耕、许显纯那样的凶残之辈——

    言谈之间，骆思恭能感觉出张原对他的尊重，此前他就与张原见过几次面，这新科状元郎既谦逊又张扬。心思难测，但显然是极有智慧和才干的，假以时日，入阁为相极有可能。骆思恭对宫廷情况很熟悉，万历帝这两年龙体健康每况愈下。去年梃击案之后东宫地位已彻底稳固，在梃击案中竭力维护东宫的是东林官员，所以莫看三党现在权势熏天，一旦新君即位，亲东林的张原定会受重用，一朝天子一朝臣，对此骆思恭看得很清楚——

    还有，让骆思恭起敬的是，朝鲜国以及辽东鲁太监送给张原的礼物张原分文未取，全部用来抚恤凤凰山一战死伤的锦衣卫，可以说绝大多数官员不会这么做，他们会认为死伤的锦衣卫自有朝廷给的抚恤银，公事公办，哪有把自己的钱拿出来的道理，做官求财，大抵如此，不然寒窗苦读又为的是什么？

    短短半个时辰的拜访，张原与骆思恭言谈颇欢，骆思恭要留张原、阮大铖在锦衣卫廨舍夜宴，张原道：“下官今日约了几位同年聚会，就不打扰骆大人了。”与阮大铖辞出，骆思恭亲自送出司衙大门。

    阮大铖受其师高攀龙影响，鄙薄内官和厂卫，所以对张原结交太监、锦衣卫有些不解，不过也知道张原是为了应对李维翰的弹劾，阮大铖心下很不快，暗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所以到了泡子河畔张岱居处与文震孟、钱士升、倪元璐、洪承畴等人相聚饮酒时，阮大铖始终闷闷不乐，中途推说身体不适先回去了，张原也未在意。

    席散后，张原回到李阁老胡同，想起《丁巳朝鲜纪行》稿子还没送给郭淐看，便赶紧送去，郭淐寓所同在李阁老胡同，所以此时虽已宵禁，但只要不出街坊，串门交往无妨。

    而此时的阮大铖正在与姚宗文、周永春长谈，阮大铖寓所在朝阳门外的朝日坛附近，与周永春的住处相距不远，姚宗文先到周永春处，再与周永春一道来访阮大铖，阮大铖不在，二人就在厅上等着，听得远远的朝阳门内传来宵禁鼓声，阮大铖回来了——

    阮大铖见吏科都给事中姚宗文和新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周永春等候他多时，不知二人来意，不免惴惴不安，却听姚宗文笑道：“阮行人，翰社聚会就散了吗？”

    阮大铖道：“在下不胜酒力，先告辞了，劳两位大人久候，不知有何见教？”

    姚宗文道：“久闻阮行人的先祖乃是晋代竹林七贤之一的阮仲容，传至桐城这一支开花散叶，是赫赫有名的大族啊。”

    阮大铖唯唯，不敢多说话。

    姚宗文又道：“我是浙人，至今犹记家乡父老念阮行人曾祖阮中丞之德——”

    姚宗文这一句话顿时让阮大铖大起好感，阮大铖的曾祖阮锷嘉靖年间以右佥都御史之职先后巡抚浙江和福建，阮锷在浙江时有德于民，浙人为其立祠，但在福建期间却因为抗倭不力和搜刮民财被讼下狱，不久病死，严嵩倒台后阮锷因为与严氏父子有牵连再遭盖棺后的非议，所以阮锷是个有很大争议的人物，在浙江名声甚好，在福建却被讥为民贼——

    阮大铖感激道：“姚大人识见不凡，先祖实以疏傲获谤，有识之士皆知先祖之冤。”

    姚宗文、周永春说些阮锷在浙江的善政，很快就与阮大铖相谈甚欢，阮大铖摆酒款待姚、周二人，酒过三巡，姚宗文突然话锋一转道：“愚以为令祖蒙冤，或恐是交友不慎所致，阮行人出身名门、风华正茂，却为何加入翰社，岂不知翰社乃是张原操纵，张原欲借汝等声势壮大起个人名声而已，阮行人才气高妙、倜傥不群，岂是甘为他人做嫁妆者？”

    阮大铖低头不语。

    姚宗文道：“张原倡西学、改元历、结交西僧、妖言惑众，未释褐时就煽动民众园区乡绅，恶行累累，此番出使朝鲜竟鼓动其国人行无父无君大逆不道之事，这哪里还是读圣贤书之人，完全是在邪路上愈行愈远的奸佞，其为世人唾弃之日不远了，在下念汝祖有德于浙民，所以好言相告，阮行人好自为之，勿为奸人所误，自毁前程。”说罢便与周永春一起告辞了。

    阮大铖送姚、周二人出门，心里七上八下、顾虑重重，想要再留姚、周二人深谈，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有皱着眉头看着姚、周二人走远。

    离阮大铖寓所远了，周永春呵呵笑道：“姚兄雄辩，这阮大铖似乎吓得不轻。”

    姚宗文冷笑一声：“他若不识趣，那就跟着张原一起倒霉。”

    周永春道：“我观此人不是坚毅果敢之辈，过不了几天他就会倒向我们这一边。”

    姚宗文有些得意，说道：“先让他疑神疑鬼，然后待张原被逐出东宫讲官之列后，阮大铖必惊惧不已，那时就会登门向我们求教了。”

    周永春问：“此人是高攀龙弟子，方阁老真打算用他？”

    姚宗文道：“合纵联横有何不可，重用阮大铖，正表明我等不拘门户之见，不是我们要党争，而是东林纠缠不休。”

    ……

    七月二十一日巳时，张原与妻儿到崇文门外大通桥码头为姐姐姐夫送行，张若曦留了得力家人陆大壮打理盛美商号，待王微回京后，陆大壮就可南归。

    对于张原的两个儿子，张若曦明显偏爱张鸿渐，倒不是因为张鸿渐是商澹然所生，而是鸿渐出生时因为难产而让张若曦担心了多日，小鸿渐与张若曦相处的时日也久，与张若曦甚是亲近，一见到姑姑张若曦就眉开眼笑咿呀索抱，而四个月大的小鸣谦不哭不闹安安静静，就不怎么讨张若曦欢心了，当然，这只是两兄弟有个对比，张若曦对两个侄儿都是喜欢的，说道：“我这回要去山阴见母亲，告诉他渐儿和谦儿的趣事，母亲定笑得合不拢嘴。”又道：“过两年待他兄弟二人长大一些，我再来京城带他们回江南见祖父祖母去。”

    依依不舍、洒泪而别。

    午前，张原与妻儿回到李阁老胡同寓所，却见慈庆宫内侍高起潜等在门厅，一见他便施礼道：“钟公公有急事请张先生赶紧去相见。”

    张原本来与钟太监约好明日午后相见，现在钟太监都等不到明天，那想必是有突发的急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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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五章 帝都之秋

﻿    正午秋阳高照，十刹海景色明媚，秋水澄澈，清波荡漾，湖上有官绅女眷乘舟游玩，景象似与春日没什么两样，但仔细看，岸边垂柳的叶子略显枯卷，没有了春夏季节的碧绿和舒展；仔细听，此起彼伏的蝉鸣声已经显得凄弱衰残，再有一夜秋雨这些秋蝉就会销声匿迹；嗅一嗅，风中万物勃勃滋长的气息已被秋季特有的饱满成熟的味道取代；而最触目的是：玄武门外万岁山上的枫叶已经开始变红，万岁山是皇城周围最高处，从那山巅枫红再往上，就是分外高远青碧的天空

    这就是万历四十五年的秋，后金侵明的前夕，秋景一如往年，歌舞依旧升平，张原乘车行在十刹海畔，小内侍高起潜有些拘谨地坐在马车一侧，偷眼瞧这位张先生，张先生若有所思，却没询问钟公公邀见有何急事？

    过了火神庙的水亭就是钟太监的外宅，张原这才恍然似的问：“小高，钟公公已经先到了吗？”

    高起潜探头看了看，答道：“没看到客嬷嬷的轿子，应该还没到，请张先生稍等，钟公公很快就会出宫。”

    张原在钟太监外宅前下了马车，命来福、汪大锤把送给钟太监的礼物搬进去，这些礼物都是从朝鲜带回来的，除了人参、貂皮和翡翠、宝石之外，钟太监是有文化的太监，所以张原还准备了不少高丽纸、济州扇、釜山铜器等等。

    在门厅小坐了片刻，钟本华和客印月急急忙忙赶到了，张原看这二人成双成对的样子莫非已成对食。起身施礼道：“钟公公、客嬷嬷。张原有礼。”

    钟太监和客印月赶紧还礼。客印月道：“钟公公先与张先生谈正事，小妇人等下再与张先生说话。”说罢，眸光在张原脸上一转，翩然出厅。

    钟太监让厅上侍女都出去，开口道：“张先生，方阁老他们不想让你再任东宫日讲官，今日已有奏章呈上事情原委是这样的，昨日一早哥儿知道张先生已回京。就想见张先生，张先生是外臣，不能无缘无故进宫，于是杂家就奏请千岁爷说暑天已过可以重新出阁听讲，千岁爷就命詹事府择日开讲，张先生出使朝鲜，但东宫讲官一职依旧保留，这次重新开讲，张先生与孙先生、马先生都名列东宫日讲官，但今日一早有两道奏疏送至司礼监。其一是河南道御史韩浚弹劾张先生在朝鲜乱政谋逆、无德无行，既损大明国威。更是礼教罪人；其二是南京礼部侍郎沈榷举荐南京翰林院掌印官温体仁为东宫日讲官，方阁老在奏疏后票拟说温体仁人品高洁、学识丰赡”

    说到这里，钟太监闭了嘴，皱眉望着张原，看张原有何反应，河南道御史韩浚的奏疏极其尖刻锐利，今年的京察中很多东林官员都是在韩浚的拾遗弹劾下被贬黜，此时刀笔转向张原，咄咄逼人，而沈榷又适时地举荐温体仁，一唱一和，明显是要把张原排挤出东宫日讲官之列，方从哲票拟鲜明地支持温体仁任讲官，张原处境不妙，若张原不能保住东宫讲官之职，对钟太监也是一个沉重打击，所以钟太监比张原还着急。

    张原静静倾听，神色如常，说道：“我前日回京就去了礼部复命，将此次出使经过的奏疏交给了何侍郎，礼部还没上报皇帝吗？”

    钟太监道：“司礼监的李公公没有提及你的奏疏。”

    司礼监现任掌印太监是李恩，与王安关系不错，东宫之所以这么快就获知韩浚和沈榷奏疏内情，凡是李恩向王安透露的消息，王安对张原观感颇佳，所以让钟太监向张原通风报信好预作应对。

    张原沉吟片刻，问道：“如今皇帝几日批阅一次奏本？”

    钟太监道：“万岁爷龙体不比往日，如今是三日批阅一次奏章，而且是比较重要的奏章，一般无关紧要的都由司礼监代为批红。”

    张原道：“想必是礼部有意拖延不把我的奏疏呈递上去，我即去见吴阁老，请吴阁老派一位中书舍人去礼部催问。”

    钟太监道：“吴阁老在内阁当值，要傍晚才出宫，就由杂家去见吴阁老吧。”

    张原躬身道：“多谢公公。”

    钟太监道：“杂家这就去了，张先生稍待，客嬷嬷有事相问。”

    钟太监带了干儿子小高匆匆回宫去了，那边客印月转出来，向张原福了福，那双狭长的媚目盈盈注视，轻声道：“张先生黑瘦了许多，暑天奔波，着实辛苦。”话里颇有情意。

    张原含笑道：“多谢客嬷嬷关心。”心想：“这位叶赫老女倒是青春永驻的样子，看上去还如双十丽人。”又道：“奔波劳累也就罢了，最无奈的是一回京就焦头烂额。”

    客印月安慰道：“张先生勿虑，只要哥儿认准你这位讲官，那谁也排挤不了你。”

    张原笑了笑，心想客印月毕竟是妇人见识，慢说朱由校只是个没有册封的皇长孙，即便是皇太子朱光洛，也没有决定东宫日讲官人选的权利，就连万历皇帝也不能，很多人认为皇帝可以乾纲独断说一不二，什么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其实在晚明，皇权受到了很大的限制，大臣们可以利用祖制和律法来争谏，万历朝的国本之争就是明证，万历皇帝算是很能坚持了，坚持了二十年，却无奈大臣们前仆后继以廷杖为荣，万历皇帝毕竟也是有理性的皇帝，不至于丧心病狂大肆杀戳，最终让步，国本之争以外臣获胜告终，所以说皇帝并不是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的

    客印月轻撩宫裙，在张原身侧的椅子坐下，问：“张先生与小妇人说说我弟客光先吧，他去哪里了？”

    前天高起潜来见张原，张原让高起潜转告客印月，就说客光先要过些日子才回京，客印月的真实身份惊世骇俗，张原要为客印月保守这个秘密。

    当下张原把客光先随他出使的经过大致说了，客印月听说客光先在山关外射杀了一名建州骑兵，极是高兴，眉飞色舞道：“好极了，杀得好，杀光那些建州贼，生擒佟奴儿。”又道：“这么说大明即将对建州开战了吧？”丹凤眼清亮顾盼，斜飞入鬓的长眉轩动，显得异常兴奋，客印月以为只要大明对建州动武，那奴尔哈赤就必败了，最起码无力再攻掠叶赫部，那时叶赫就可伺机侵略建州，独霸海西了。

    张原道：“客光先回叶赫时我让他带去了一封信交与你的两位兄长金台吉和布扬古，信中有我对建州与辽东明军战力的预估，叶赫部必须配合辽东明军对付建州，若存有坐山观虎斗的想法就必定灭族，建州奴尔哈赤的八旗军实力强悍，辽东明军**，将会吃败仗，非倾全国之力则难以抗衡。”

    客印月吃了一惊，她居深宫中哪里了解得到大明军政的实情，只以为大明是天朝大国，国力强盛，若肯出兵对付建州，杀父仇人佟奴儿早晚束手就擒，叶赫部就可借机吞并建州之地，崛起于海西，现在听张原说辽东明军难敌建州的八旗军，自是令她惊心，若明军战败，佟奴儿就再无顾忌了，势必灭了叶赫，不禁急道：“那该如何应对，张先生？”

    张原道：“这事急不得，一步步来，与奴尔哈赤关系密切的朝鲜光海君已退位，这对大明有利。”

    客印月先前还朝张原一瞟一瞟的颇有媚态，这时蹙起乌黑细长的双眉，眉头不展了，又问：“张先生认为佟奴儿敢向大明动兵？”

    张原道：“这两年建州一带天灾频繁，奴尔哈赤只有向外侵略才能缓解建州的危机。”说到这里闭了嘴，心想自己与一个皇长孙奶娘纵论军国大事实在可笑，虽然这个奶娘身份特殊，但还是少说为妙，当即起身道：“客嬷嬷，在下从朝鲜归来，也给客嬷嬷备了一份薄礼，也不知客嬷嬷中意否？”走到厅廊上，让人把送给客印月的礼盒抬过来，有人参、翡翠，还有高丽白纻布、釜山铜镜等物品。

    客印月摸了摸那些雪白的高丽纻布，低声道：“很想用这白纻布裁一袭长裙呢。”叶赫女真尚白，女真妇女喜著白色左衽长裙。

    张原事务繁杂，向客印月道：“客嬷嬷，我先回去了，钟公公那边请客嬷嬷代为致意。”拱拱手，走下厅廊台阶。

    客印月跟了下来，忽问：“张先生的那串佛珠手链呢？”

    张原出使朝鲜之时，客印月命客光先赶来告知一些建州奴尔哈赤的隐秘，并送上一串上好的东珠手链

    张原回身道：“怎么，客嬷嬷要那串珠子？”

    客印月笑道：“岂有此理，那是送给张先生的，只盼不要轻易遗弃。”

    张原乘车回到李阁老胡同寓所，朝鲜奏请使禹烟已经等候在门厅，禹烟今日在礼部受了冷遇，心中忐忑，特来向张原问计，张原明确地告诉他，大明必会册封绫阳君为朝鲜国王，这也是大明的利益所在。

    傍晚时，高起潜来传话，说钟公公已见过吴阁老，吴阁老遣中书舍人左光斗去礼部督问张原出使归来复命之事，若礼部再敢再拖延，就让张原和朝鲜使臣把奏疏交由通政司上呈内阁，上达的渠道并非只有一条。

    张原要的就是能有说话表达的权利。（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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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六章 行路难

﻿    京中关于张原出使朝鲜的那些流言是姚宗文、韩浚等人授意家仆在酒楼茶肆散布出来的，如今在甄紫丹等锦衣卫的大力澄清下得到了纠正，对于京城士庶而言，此前听到的毕竟只是道听途说，现在是出使的锦衣卫亲口所言，自然更可信，而且锦衣卫制造舆论更内行，姚宗文等人对市井舆论的重视显然不如张原。

    七月二十九日午后，翰社书局刻印的署名张原的《行路难丁巳朝鲜纪行》就已经在京城各大书肆销售，翰林院侍读学士郭淐为此书作序，此前京中的流言等于是为此书作广告，很多京官都命仆人去购买此书，张原亲自送书上门的有吴道南、张问达、钱龙锡、成基命、徐光启、左光斗、亓诗教、王大智、祁承爜、杨涟等十余人

    张原不怕别人讥他请托钻营，当此世道，必须有从权之计，可结交的就绝不清高拒人，三日前，他命武陵、舍巴、马阔齐携带他和朝鲜使臣禹烟的书信和礼物前往河南商丘拜见杨镐，照目下的形势，奴尔哈赤极有可能提前侵略辽东，辽东边备废弛，想挽救抚顺、清河是不可能的，能做的就是避免萨尔浒之战的全面溃败，杨镐将是指挥萨尔浒之战的主帅，时局虽然因他张原而发生了一些微妙变化，但只要大明朝廷决定对后金大举用兵，熟谙辽事的杨镐一定会被推举出来，因为杨镐与方从哲同为二十年前的内阁首辅赵志皋的门生，又且指挥过二十年前抗倭援朝战争。当然是此次主帅的最佳人选。其余象熊廷弼、李如柏等人都还不具备那个资格。所以张原必须对杨镐施加自己的影响力，现在的杨镐还在商丘乡下赋闲，正是张原向杨镐展现自己的绝好机会，张原写给杨镐的信洋洋万言，其中对辽东局势的预测很快就会得到验证，这必给尚未出山的杨镐以深刻印象

    舍巴和马阔齐陪同武陵到了商丘之后就会回四川石柱，张原为他二人领了小勘合牌，以便顺利还乡。同时还有一封信带给秦良玉，请秦良玉关注永宁宣抚司奢崇明的动向，若朝廷征调石柱和永宁土兵北上辽东助战，那时就更要提防奢崇明，这个时间已不远，或许就是明年。

    张原虽负家国之重，但得闲时也要悠哉优哉一番，谁说乱世就不能享乐娱情，忙里偷闲，七月二十六这日张原和大兄张岱携女眷游了十刹海。北京的秋是一年四季中最好的季节，不冷不热。天清气朗，葫芦大枣、香脆白梨，还有葡萄和栗子这些瓜果都成熟了，十刹海的水格外明净，坐在游船上听曲吃梨，不亚于西湖七月半。

    穆敬岩与女儿穆真真、还有小外甥张鸣谦相聚了几日，于二十七这日领了兵部勘合牌，与洪纪、洪信二人回榆林向杜松复命，张原当然也给杜松备了一份礼物并写了一封书信让穆敬岩带去，王宗岳则辞了张原回山西太谷家乡，明年初王宗岳会再来京中，他已答应长随张原左右，这些年王宗岳走南闯北结识三教九流人物，但在有地位有身份的官绅眼里，王宗岳是一介江湖武人，难免有轻贱之意，而在张原这里，王宗岳感受到了尊重，张原是真把他当作老师来礼遇的。

    沈榷举荐温体仁为东宫日讲官以及韩浚弹劾张原的奏疏送到司礼监后迟迟未见批复，而张原旬日休假已过，从八月初一日开始到詹事府坐堂，张原现在是詹事府右春坊右赞善，詹事府的赞善虽与翰林院修撰同为从六品官，但从翰林院到詹事府就是一个资历的累积，是年轻官员升迁的必经之路，张原保有翰林院修撰之职而不必到翰林院点卯，以后詹事府就是他坐堂之所，多少人在翰林院要熬上六、七年甚至十几年，张原只用了一年半，这就是出使朝鲜的好处

    詹事府没有正印官，由少詹事钱龙锡代掌印，钱龙锡见到张原，寒暄数语，便道：“慈庆宫一早传下旨意，皇太子要在文华殿召见你，东宫的内官还在等着呢，张赞善赶紧去吧。”

    詹事府离文华殿不远，张原跟着东宫太监韩本用来到文华殿，殿门已开，有几个内官在殿上，见张原来了，赶紧去报信，不多时，皇太子朱常洛到了，皇长孙朱由校也来了，半年不见，朱由校长高了一些，脸色不似从前那般青白，在其父朱常洛身后向张原点头偷笑。

    朱常洛向张原询问出使朝鲜之事，张原择要说了，朱常洛踌躇了一下，开口道：“本宫听闻有外臣对朝鲜国反正之事颇有非议，认为是以下犯上、冠覆倒置，甚至是大逆不道，张赞善适出使彼国，为何不制止此等悖逆之行反而推波助澜？”

    文华殿上的气氛霎时紧张起来，皇太子朱常洛问话的语气虽不甚严厉，但问题却很尖锐，御史韩浚在奏疏中弹劾张原也基本就是这些，攻击张原动摇了儒家礼仪道德这些立国之基了，张原必须当面给出让皇太子满意的解释，不然这东宫日讲官的位子怕是难保。

    张原当然是早有准备，躬身道：“殿下容禀，当年光海君以庶次子的身份即朝鲜王位本就不合国礼，我大明礼部诸臣对此也多有非议，曾以‘继统大义，长幼定分，不宜僭差’为由拒绝册封，但后来考虑到光海君在朝鲜的地位已经稳固，而且建州女真日益强大，奴酋奴尔哈赤桀骜不驯，为巩固东北边疆，故而给予册封，但光海君即位后昏乱日甚，幽废母后、屠兄杀弟、民怨沸腾，更且因为我大明曾经拒绝册封其为王而怀恨在心，竟与奴酋勾结，奴酋遣其麾下智囊纳兰巴克什者与光海密谋不利于我大明，臣在朝鲜国忠义之士相助下洞察其阴谋，擒获纳兰巴克什。归国后已交与锦衣卫审问。骆指挥定会将实情向宫中禀报。至于说绫阳君拨乱反正，那是出于朝鲜仁穆大妃授意，臣只是适逢其会，却遭到如此毁谤，臣不胜感慨”

    说到这里，张原语气慷慨又有些悲怆，续道：“遥想汉之班超出使鄯善国，彼时鄯善国有匈奴使者在。班超率三十六人突入城中斩杀匈奴使者，迫使鄯善国王表示愿意归附大汉，其余西域诸国有不忠大汉者，班超或灭其国、或另扶新君，极大地打击了匈奴在西域的势力，匈奴最终远遁不敢与汉争锋，岂无班超之功在？若班超不幸生于今日，是否一归国就要定其大逆不道、犯上作乱之罪？”

    张原解释完毕，文华殿上悄然无声，立在皇太子身后的东宫首领太监王安暗暗点头。张原果然大才，这番解释堪称完美。张原先以光海君得位不正说起，一下子就切中皇太子心事，福王虽已就藩洛阳，但威胁依然存在，光海君的倒台与朱常洛在国本之争中最终获胜岂非暗合，单凭这一点，皇太子朱常洛就要力挺张原，更何况张原后面以班超为例的自辩相当有力

    想到这里，王安与钟本华对视一眼，二人都是微微一笑，张原果然是有辅臣的资质，辅臣必须具备的是御前应对能力，平日文章写得再如何花团锦簇也不如当面切入帝心一语。

    果然，皇太子朱常洛和颜悦色道：“张赞善莫要为那些流言蜚语困扰，本宫已明白你忠君爱国之心。”

    张原跪禀道：“殿下，微臣出使朝鲜的日记已经刊刻印行，臣借此次出使，对辽东、建州、朝鲜的军政边备都有考察记载，敢呈殿下披览。”

    朱常洛道：“甚好，呈上来。”

    张原即从怀里将一册散发着油墨香的《行路难丁巳朝鲜纪行》双手呈上，王安过来接了。

    朱常洛对王安道：“传旨詹事府和翰林院，明日重新出阁开讲。”又道：“王伴伴，中秋佳节临近，给各位先生的节礼应早早送去，张赞善的节礼要丰厚一些，算是补上回端午的节礼。”

    王安应道：“是，奴婢立即就办。”

    朱常洛想想两份节礼实难奖慰张原的功劳和忠心，但又没有能力给张原升官，便道：“张先生学问品德俱佳，本宫甚是敬重，以后张先生也给本宫讲学解惑。”

    给朱常洛讲学那就等于是朱常洛的老师了，这摆明一旦朱常洛登基张原必受重用，以张原的资历，这是极大的尊荣了，钟本华都为张原暗暗高兴，不料张原却婉拒道：“殿下，小臣今年才二十岁，无搂识还是声望都不足以担此重任，皇长孙年幼聪慧，臣教导皇长孙庶几可以胜任。”

    朱常洛听张原这么说，想想也对，他比张原年长近二十岁，张原做他的讲官的确有些不合适，虽然韩愈有“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之说，但言官们显然不会以《师说》来理解张原，只会抨击张原僭越、狂妄，这就反而给张原造成麻烦

    朱常洛看着年少英气的张原，心道：“张原是栋梁之材，就留给我儿由校吧。”示意朱由校过来，拉着儿子的手说道：“吾儿要听张先生教诲，虚心求教，不要顽皮。”

    朱由校高兴道：“是，儿极敬重张先生，张先生讲学讲得极好，人品更好。”

    朱由校这几日一直担心张原会被奸臣所阻不能继续当他的老师，这时自然要大赞张原。

    ……

    年初张原请求出使朝鲜时，姚宗文等人暗喜，都认为出使是苦差，巴不得张原离开京城去朝鲜，现在才醒悟张原已然得利，看来张原并不打算在万历朝与他们抗衡，而是寄望于皇太子朱常洛，詹事府正是东宫的事务衙门，一旦东宫即位，张原自然飞黄腾达，对此，姚宗文、周永春、韩浚等三党首脑人物都极为忌惮，万历皇帝今年五十五岁，这在普遍寿数不高的大明朝皇帝当中算得是高寿了，不过想必也没几年好活了，张原今年才二十岁，而姚、周等人都已四、五十岁。到了新君即位后只怕斗不过张原。如今张原可等于是东林人在朝中的希望了。所以必须在这两年就把张原逐出京城，牢牢把持住朝政，这样的话即使新君即位之后也动摇不了三党的势力，但韩浚弹劾张原的奏疏未见批复，张原堂而皇之地入詹事府任职了

    八月初一这日傍晚散衙后，姚宗文与韩浚同车密谈，姚宗文说道：“晶宇兄的那份奏疏还未批复吗，张原明日依旧入宫进讲了。真是岂有此理。”

    韩浚道：“圣上被前几个月的京察搞烦了，如今关于官员弹劾的奏疏大抵留中不发，因为丁巳京察已经结束，所以说今年想把张原逐出京城只怕不易，张原极是狡猾，回京才十来日，出使的日记就已刊刻成书了，那册《行路难丁巳朝鲜纪行》姚兄可曾一阅？”

    姚宗文冷笑道：“若非要揪其破绽，谁耐烦看他的日记，我是昨日傍晚购得那册书。尚未及细读。”

    韩浚道：“知彼知己百战不殆，我倒是连夜翻阅了一遍。张原的自辩很有力啊，堪称无懈可击。”声音转低，问：“那个阮大铖如何了，若阮大铖能指出张原日记不尽不实，那将给张原沉重一击。”

    姚宗文道：“阮大铖是个无胆色的纨绔，他是翰社骨干，与张原素有交情，要他突然倒戈，他自己脸面抹不过去，也怕被人讥为寡礼义廉耻，不过前几日他曾来访我，言语间有疏远翰社之意，但割席绝交之事他一时也做不出，此人只堪煽风点火，要他作先锋与张原作对，他不敢。”

    韩浚道：“建州奴酋屡受张原挫辱，必有侵略辽东之举，待那时我等再群起弹劾是张原造成的辽东边患，必可让张原难以辩驳，阮大铖见风使舵之辈，对张原落井下石也是做得出的。”

    姚宗文道：“张原多番对人说建州奴酋的威胁，可莫要真被他言中，辽东成我大明的大患。”

    韩浚道：“建奴如何能威胁到大明安危，无非劫掠边塞一些牛羊人口而已，建州人口不过十万，我大明人口万万，建州如何与我大明抗衡，疮癣之疾，何足为虑，张原亟言建奴威胁，乃是危言耸听，是想舒缓东林人在朝堂上的困境。”

    ……

    万历四十五年（后金天命二年）九月十二，奴尔哈赤率军扫平了东海女真虎尔哈部回到赫图阿拉城，立即召集诸贝勒、大臣商议军国大事，上月中旬奴尔哈赤在虎尔哈河南岸接到长子代善的急报，得知朝鲜发生发政变，他派去的使者纳兰巴克什被擒，余众被杀，奴尔哈赤大怒，匆匆安抚了归降的虎尔哈部首领，领兵回建州，九月初行至辉发河畔，又接到代善的急报，扈尔汗死在连山城东凤凰山下，奴尔哈赤急怒攻心、口舌生疮，率部星夜赶回赫图阿拉

    议政大殿上，代善、阿敏、莽古尔泰、皇太极诸贝勒、大臣，率文武官员分四排八隅站立，奴尔哈赤脸色阴沉，声音嘶哑道：“诸贝勒大臣，自今日起不能再这般安闲度日了，我已决定，我大金要向明朝开战！”

    奴尔哈赤作出这个决定并非因为纳兰巴克什被擒和扈尔汗之死而起的复仇冲动，他是早有预谋，如今建州的后方东海女真诸部已平，西面的蒙古科尔沁部与他是姻亲，虽然蒙古最大部落察哈尔部的林丹汗依然瞧不起他奴尔哈赤，但林丹汗自奉信红教后，在蒙古诸部的影响力大受影响，而且林丹汗也与明朝作对，所以不足惧

    诸贝勒和大臣们虽然早知奴尔哈赤的野心，但这时听奴尔哈赤郑重其事宣布要与明朝，众人都是惕然心惊，八旗军在白山黑水间纵横叱咤、所向披靡，但与明朝军队并未进行过大规模正面对战，当年李成梁对女真诸部的残酷打压至今仍是女真人的噩梦

    奴尔哈赤扫视诸臣子的神情，知道众人的顾虑，便对皇太极道：“由四贝勒为诸位说说南朝虚实和辽东边备。”

    那个曾在北京城出现过的八字眉、红脸膛的皇太极踏前一步，将他一年来在辽东诸地和北京城的见闻择要说来，集中渲染明朝官吏**和军纪败坏，又举数年来八旗兵扮作马贼与辽东守军交战情况，辽东明兵简直不堪一击，至于前次扈尔汗败亡凤凰山，那是因为明使张原手下有一百二十名锦衣卫精锐，另有连山关的三百名火枪手，而扈尔汗所部不足三十骑，仓促遭遇十倍于己之敌，犹自杀死杀伤了南朝锦衣卫和火枪手近百人，若非扈尔汗因坐骑被火枪射中而坠马，明使张原已然就擒，实为可惜……

    皇太极夸大张原使团的实力，以此鼓舞诸贝勒大臣与大明开战的信心。（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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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七章 改版七大恨

﻿    小冰河气候对建州女真的恶劣影响比明朝还严重，自万历十三年开始的奴尔哈赤统一女真诸部的进程，主要动力其实就是为了抢劫其他部族的粮食牲畜而避免自己的部族臣民饿死，什么雄才大略、高瞻远瞩都是清王朝入主中原后的粉饰之词，那时的奴尔哈赤与流贼首领高迎祥、李自成一样，都是带着一群饥民四处觅食、劫掠，建州女真通过抢劫其他部族、杀死其他部族的人口来减缓粮食的压力从而渡过饥荒——

    天命二年春至今，建州大旱，草木皆枯，牛羊牲畜死者无数，奴尔哈赤心中焦虑，若没有足够多的粮食储备应付即将到来的寒冬，他的臣民就将大量饿毙或流离，他别无治国富民之策，只会武力抢劫，然而现在女真诸部除了叶赫部之外都已经灭亡了，扮小股马贼蹿入大明地界劫掠也是杯水车薪，无法应对大范围的天灾，所以必须发动大规模的战争来转嫁生存危机，进攻大明势在必行！

    皇太极宣扬了一番八旗军的威武无敌和辽东明军的怯弱无能之后，奴尔哈赤开始进行实战分析，他说与明军交战不要强求攻城夺地，攻得下的就攻，攻不下的就要设法把敌军引到城外进行野战，敌众我寡如何打法、我众敌寡又如何打法？一旦出兵，每个牛录五十个披甲军，只留十人守城，其余四十人出战，各军士不得擅离各自的牛录旗矗……

    奴尔哈赤征战多年，经验丰富，洋洋洒洒说了一大通，然后让诸贝勒大臣各抒己见，大贝勒代善主张进攻朝鲜，因为纳兰巴克什五月赴朝鲜有一个使命就是向朝鲜借粮救灾。如今光海君被废，朝鲜已彻底倒向明朝而与建州为敌，既然借粮已无可能，那就去抢，征服朝鲜——

    皇太极不赞成进攻朝鲜，因为八旗军主力一旦无法从朝鲜迅速脱身，必致腹背受敌，朝鲜撮尔小邦，粮储有限。不值得大动干戈，进攻朝鲜等于是同大明宣战，何不干脆袭取辽东，只要辽东明军一败，朝鲜可不战而平。

    奴尔哈赤首肯八子皇太极的建议。后示意第七子阿巴泰出列，说道：“阿巴泰，你上月去了抚顺，你且说说抚顺城的虚实。”

    阿巴泰脸有愤恨之色，说道：“我大金百姓遭受天灾，粮食不继，我上月去抚顺与抚顺守备王命印和游击李永芳商谈开马市贸易事宜。李永芳贪婪奸诈，趁我建州天灾，打压我参茸貂皮的售价，同样数量的貂皮人参换取不到往年一半的粮食。趁人之危，实为可恨。”

    奴尔哈赤沉声道：“先且答应他的条件，他吞进去多少，我让他十倍还回来。”

    阿巴泰道：“抚顺李永芳所部不过一千五百人。七月间增派了五百军士，总共二千人。都热衷贸易，军纪涣散，岂是我八旗军敌手。”

    奴尔哈赤道：“抚顺城商家富户颇多，甚有蓄积，若攻下抚顺，我大金子民就不愁过冬了，你们可有什么攻城的良策？”

    皇太极献计道：“我们可要求李永芳再开马市，同意参茸、貂皮、东珠、骏马贱卖，吸引辽东的商户前来抚顺，马市一开，抚顺边备必疏，而我们之前可命五十勇士扮作马商，驱马五路入城为市，待我大军攻城时可里应外合，内外夹攻，抚顺可得。”

    诸贝勒大臣皆赞妙计，奴尔哈赤即命阿巴泰赶去抚顺城与王命印、李永芳会谈开马市之事，又对殿上诸人道：“我大金要与南朝开战，必须师出有名，这样才能鼓舞士气，南朝杀我父祖；支持我世仇哈达部、叶赫部与我为敌；汉民越界采参伐木，却逼我执十人杀于抚顺城下；此番杀我义子、又将我额尔德尼掳往北京，辱我太甚，必兴兵复仇——黑还，你找几个通晓汉文的属下拟一篇‘告天书’上来，就写南朝百年来对我国的欺压，我实难容忍，故而兴兵反抗，我乃正义之师。”又道：“额尔德尼被俘，我极为痛心，若有可能，要设法救他回来。”

    ……

    就在后金积极准备进攻抚顺之际，抚顺城的游击将军李永芳正忙着开马市发财，李永芳镇守抚顺多年，对建州八旗军的战斗力还是有相当了解的，自知以抚顺的两千人马根本无法与八旗军抗衡，但自恃大明国力远非建州能比，奴尔哈赤不敢正面与大明为敌，无非是扮作民贼劫掠一些客商而已，去年越界伐木汉民被杀之事，奴尔哈赤不是最终迫于压力抓了几十个女真人斩杀于抚顺城下给了大明交代吗，奴尔哈赤服软是真，至于那些女真人是不是真正的建州女真就不必深究了——

    去年奴尔哈赤建国称汗后，辽东巡抚和都司都有命令严禁抚顺、开原等边城与建州开马市做贸易，然而利之所在，使得这些命令成了一纸空文，连辽东镇守太监鲁淮都派了商队来抚顺做买卖，李永芳又怎么会严格执行关闭马市的命令，而且李永芳也知建州旱灾严重，如果完全不与建州贸易，那些野蛮的女真人在饥饿的驱使下会作出什么疯狂之举就很难预料了，所以开马市可缓解建州粮食饥荒，而大明商户有银子赚，可谓互利，至于压低参茸骏马的价钱，这没什么好说的，愿买愿卖，是你们女真人有求于我，我自然要从中获利。

    前日有探报向李永芳报告说建州女真近来派出数百人入山砍伐木材，李永芳心中有些疑虑，派人再去查探时，回报说女真人是盖马棚准备让马匹越冬，李永芳也就释然了，其实呢，奴尔哈赤是在准备攻城的器具。

    一方紧锣密鼓积极备战，一方骄怠自大争相谋财，此战胜负早已注定。

    ……

    后金天命二年九月二十八日巳时，奴尔哈赤率二万步骑侵略大明，出征前举行了隆重的杀马祭天仪式，在告天书上写了对明朝的“七大恨”，告书书曰：

    “我父祖与皇帝边境一草未折、寸土未损，为明朝看边进贡，忠顺已久，明朝忽于万历年间，将我父祖无罪加诛，此其一恨；

    虽然杀我父祖，我仍愿修好，设碑立誓，无越疆土，然明朝背叛誓言，逞兵越界，卫助叶赫，叶赫与建州同是属夷，我两家构衅，明朝公直解纷可也，缘何助兵马、发火器，卫彼拒我，畸轻畸重，两可伤心，此其二恨；

    碑界铭誓有曰‘汉人私出境外者杀；夷人私入境内者杀’，然沿边汉人，私出境外，挖参采取，念山泽之利，系我过活，屡屡申禀上司，竟若罔闻，虽有怨尤，无门控诉，不得已遵循碑约而杀之，明朝反以背盟责我擅杀，拘捕我派往广宁的纲古里、方吉纳二臣，并以铁索拴系，逼我执十人杀之边境，此其三恨；

    哈达帮助叶赫，两次出兵侵我，我反击，天将哈达给我，明朝皇帝又助哈达，逼我恢复哈达原地，我送还之哈达人却被叶赫掳去，天下各国之人互相征讨，天非者战败而亡，天是者战胜而生，已得之俘虏，却强迫我归还，岂有是理？此其四恨也；

    叶赫东哥，乃我礼聘之婚，后竟渝盟，不与亲迎，彼时虽是如此，犹不敢轻许他人，却得明朝护助，乃改嫁西虏，似此耻辱，谁能甘心，此其五恨；我部看边之人，二百年来，俱在近边住种，后明朝信北关诬言，辄发兵逼令我部谴退三十里，立碑占地，将房屋烧毁，稼禾丢弃，使我部无居无食，人人待毙，此其六恨；

    年来建州旱灾，民不得食，我遣使臣纳兰巴克什往朝鲜借粮，明朝册封使张原竟将我使臣掳往北京，凌辱至极，实难容忍，故以此七恨兴兵。”

    因为纳兰巴克什被擒，奴尔哈赤没有得力的文臣，这篇告天书写得不文不白，但该写的仇恨都写上去了，至于扈尔汗之死，虽是奴尔哈赤极恨之事，但扈尔汗是作为马贼被击毙于连山城外凤凰山下，这不大光彩，也影响士气，故略而不提。

    拜天焚表之后，奴尔哈赤率军起行，这次出征的两万步骑是八旗军的精锐，只许胜不许败，若败，建州就要灭亡，奴尔哈赤虽然身经百战，也不禁有些忐忑，当晚在古勒山歇宿时大雨滂沱，奴尔哈赤于帐中皱眉踌躇，对诸贝勒、大臣及旗主道：“阴雨天气不便进兵，我欲勒兵返还，你们以为如何？”

    奴尔哈赤这是试探，看看众人有无与明军决战的信心。

    四大贝勒之首代善大声道：“今已发兵到此，却又退兵，祭天兴兵与明朝开战的事如何隐瞒得了！天虽阴雨，但我军弓矢皆有备雨之具，不怕阴雨淋湿，况且天降大雨，更使明军防御松懈，此雨于我有利，于彼不利，父汗切勿多虑，攻占抚顺，万无一失。”

    奴尔哈赤夸赞代善说得有理，其他贝勒大臣也纷纷表示进攻抚顺势在必行。

    次日四更尽，后金两万大军分为八路启程，左翼四旗八千人攻取东州、马根单；奴尔哈赤亲率右翼四旗一万两千军马袭取抚顺，而在前两日，已有皇太极正白旗的五十名勇士扮作马商混入抚顺城，只等奴尔哈赤的大军攻至抚顺城外，举炮为号，就内外夹攻，同时，又让一个汉人俘虏带着招降书去抚顺见李永芳，恐吓说降则免死还会结为婚姻，不降则屠城灭族，要李永芳莫失求生之机，这就叫攻心战——（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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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八章 城破和军殁

﻿    “——汝多才智，识时务，我国方求才，稍足备任使，犹将举而用之，与为婚媾，况如汝者岂有不加以宠荣与我一等大臣同列者乎？汝若欲战，我矢岂能识汝？既不能胜，死复何益？且汝出城降，我兵不复入，汝士卒皆安。若我师入城，男妇老弱必且惊溃，大不利于汝民。勿谓我恫喝，失此弗图，悔无及矣。降不降，汝熟计之。毋不忍一时之忿，违我言而偾事也！”

    年近四十、体格强壮的抚顺城游击李永芳全副披挂立在南门垛口上，望着城外漫山遍野的八旗军，他一面下令军士准备器械守城，一面将奴尔哈赤的招降书折好收在怀里，又让那个带招降书来的汉民出城告诉奴尔哈赤，就说他李永芳愿降。

    狡兔三窟，有备无患，奴尔哈赤说李永芳识时务那时一点没错，李永芳没有料到奴尔哈赤敢大张旗鼓来攻城，但他知道奴尔哈赤是一不做二不休的人，既已兴兵，那就是与大明彻底决裂，他李永芳是死是活就在今日，抚顺城内只有一千两百军士，驻守在城东二十里马市那边的八百步卒已被皇太极的正白旗军击溃，统兵的张把总的首级现在正被后金军士用木杆高高挑着在城外示众。

    李永芳知道八旗军擅长野战、拙于攻城，所以虽然敌众我寡，他还是要守一守，做忠臣青史留名谁不愿意呢，而且他的家眷都还在辽阳，所以他要尝试一下能否守得住，只要能坚守一天，八十里外的沈阳应该就会有援军到来，二百里外的开原和辽阳的援军也会随后赶到，但是。看着城外女真步骑旗甲分八色，可见奴尔哈赤的八旗军是倾巢出动了，就算辽、沈援军能及时赶到只怕也难抵挡凶悍的建州女真，李永芳在辽东从军多年，对明军的战斗力还是比较了解的——

    抚顺守备王命印已下令把抚顺城仅有的十门虎蹲炮推上城头向城外后金军队轰击，但这些虎蹲炮年久失修，昨夜大雨，炮管还是**的，军士准备火药弹丸也是手忙脚乱。好不容易轰出一炮，却没能伤到城下的后金军，而后金军已经发起潮水般的攻势，百余架云梯搭向城墙，提刀执盾的后金披甲兵飞快地攀登上来——

    抚顺城始建于洪武十七年。起初城墙周围仅三里，两百年来陆续扩建，现已是周长十里的大城，青石砌成的城墙不可谓不坚固，但无奈守城与攻城的实在人数悬殊，奴尔哈赤是志在必得，一万两千步骑进攻一千守城军士。若还拿不下这抚顺城，那他只有立即率部众退往虎尔哈了。

    抚顺守备王命印是员猛将，指挥军士以擂石阻挡后金军登城，明军虽然平日训练不足。但也知道城破的后果，一个个奋勇敢战，弓箭、火枪、擂石、粪汁都用上了，但无奈后金兵架起百余部云梯攻势猛烈。而且后金军的弓箭手箭法极准，守城明军在垛口稍一露头。“嗖”的一箭射来，脑袋就被贯穿——

    一名勇悍的后金披甲士从云梯跃上城头，“锵锵”两声，以盾牌格开守城明军砍来的两刀，手中云梯刀闪电般向后劈出，一个明军惨叫一声，腰被砍断，鲜血直喷，有三名明军围了上去，其中一人挺枪刺中这名后金披甲士的后心，不料枪尖被布甲所阻，刺不进去，待要发力再刺，那后金披甲士身子一扭，盾牌回砸，将枪竿砸断，待那名守城军士身子不自禁向前冲时，这后金披甲士一刀斩下，一颗头颅“蓬”地飞起，脖腔热血冲溅喷洒。

    这名后金披甲士是正白旗辖下的一名牛录章京，身上披着三层重甲，最里一层是昂贵的锁子甲，然后是一层铁甲，最外面还罩着一层镶铁的棉甲，这样的重重披甲寻常火枪和刀箭根本伤不了他，片刻工夫就有四名守城明军死在他的刀下，在他身后，一队后金披甲士正迅速从云梯鱼贯而上。

    王命印大吼一声，领着数名亲兵朝这边扑来，敌人既已登城，防线就被撕开了，必须尽快消灭登城的敌人，阻断这架云梯，否则大势去矣。

    正这时，城下一箭疾射而至，正中王命印没有的脖颈，王命印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就倒地抽搐死去，身旁的亲兵被那个正白旗牛录章京冲上来眨眼间就斩杀了两人。

    就是这么短短时间，已有七、八名后金披甲士登上抚顺城头，城头守军已乱，扮作马商混入城内的五十名后金军士这时也已四处烧杀，抚顺城失陷已无法避免。

    李永芳穿着大明武将官服，骑着马出城向后金投降，看见奴尔哈赤，李永芳下马跪在路旁，口称：“降人李永芳拜见英明汗。”

    奴尔哈赤策马过来，脸有得色，此前作为抚顺守将的李永芳能与他分庭抗礼，现在李永芳跪在他面前，大明权威被他踩在马蹄下了。

    对于后金而言，李永芳是明朝第一位降将，奴尔哈赤决定给予优待，在马上拱手答礼，温言抚慰，即下令抚顺城中军民敢有反抗者杀之，不抗拒者尽皆编户收养，财货搜刮一空。

    九月二十九这日，后金八旗军攻取抚顺及周边大小城寨十余个、小村四千余个，俘虏三十万人畜，就地分发给各旗主，巨大的物质利益让后金军上下狂喜，抚顺城的摧枯拉朽让奴尔哈赤侵略的野心急剧膨胀。

    九月三十日八大旗主分发俘虏时，有一个从沈阳来抚顺探亲的名叫范文程的生员，不堪捆绑受辱，大叫自己是宋代名臣范仲淹的后人，皇太极听说后命手下章京善待这个范文程。

    ……

    抚顺城陷落的警报于十月初五传至北京，万历皇帝接到辽东巡抚李维翰的奏报，大为震惊，批复极为迅速：“狡虏计陷边城，一切防剿事宜行该地方官相机处置，军饷加紧给发，其调兵应援，该部便酌议具奏。”

    京中士庶知道了建奴犯边的消息后，虽然惊诧，但犹自认为建奴是宵小跳梁暂逞一时之威，抚顺城兵少将劣、疏于防御，等辽阳、沈阳的大兵一到，奴酋就将束手就缚，所以大明百姓并没把这次边警放在心上，茶余饭后激谈一番，依旧各过各的生活。

    到了十月十六日，辽东再传紧急警报：辽东总兵张承胤率军救抚顺，一军皆殁。

    这个消息震惊了北京城，总兵战死，这是骇人听闻了，一些关于建奴残暴的传闻也已传播到了京城，大明百姓终于感受到了来自后金的威胁，一时间，胡同里坊，到处都在说辽东。

    十月十七日上午，张原在詹事府看最新一期邸报，这期邸报全部都是关于辽东的军情，奴尔哈赤告天的“七大恨”全文照录，这让张原有些奇怪，这不是帮奴尔哈赤宣传吗，待看到“年来建州旱灾，民不得食，我遣使臣纳兰巴克什往朝鲜借粮，明朝册封使张原竟将我使臣掳往北京，凌辱至极，实难容忍，故以此七恨兴兵”这一条时，张原明白刊登这“七大恨”的用心了，这显然是姚宗文一党准备抨击他的预谋，看来用不了多久，就会有言官弹劾是他张原激怒了奴尔哈赤、故而引来辽东的战祸——

    张原摇了摇头，继续看邸报上关于辽东总兵张承胤全军覆没的奏闻，张承胤十月初一就得到了抚顺城陷的急报，立即率副将颇廷相、参将蒲世芳、游击梁汝贵领兵一万救抚顺，大军十月初二从辽阳出发，初四赶到抚顺，抚顺这时已经是城破人亡，惨相令人目不忍睹，后金军队把抚顺城墙全部拆毁了，城中民居则放火焚烧殆尽，城中已无活人，方圆数百里没有了人烟，敢反抗的汉民被杀，其余三十万人畜正在押回建州的途中——

    张承篆当即下令分兵五路追击，在离边境二十里的谢哩甸追上了奴尔哈赤的八旗军，这日是十月初六，明军五路在谢哩甸外的一座小山周围集结，分三处安营，据山险、掘壕堑、列火器，准备也算充分，但等到后金八旗军进攻时，明军发现火炮和火枪第一轮射击对后金军士伤害甚微，而敌方的弓箭对他们的威胁极大，原本以为固若金汤的阵营顿时溃败，营盘一破，就是一边倒的大屠杀，主将张承胤和参将蒲世芳战死，在后山营的副将颇廷相和游击梁汝贵原本有机会率所部四千军士突围，但听说张总兵被困前山，就奋勇率兵来救，于是一齐陷落，一万明军只有数百人逃回辽阳，带去的一百门大炮、八百门小炮和三千支火枪尽数成为后金军的战利品，还有九千匹战马和七千副甲胄也全部归了八旗军，张承胤从辽阳发兵救抚顺，为尽快追击敌军，辽阳战马被征用一空，这一战，整个辽东明军的实力折损大半——

    看罢邸报，张原黯然神伤：辽东总兵张承胤还是战死了，三个月前张承胤还亲自送他和使团出广原城。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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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九章 风狂雨急能立定

﻿    这日傍晚散衙后张原步行回李阁老胡同寓所，一路上朔风凛冽，京城十月中旬的天气已经很是寒冷，看来今冬第一场雪很快就会到来，张原心道：“雪落后奴尔哈赤一定会率军返回建州，洗劫了抚顺及周边城寨足以让后金女真休养过冬了，后金这第一波侵略可暂告一个段落，但总兵张承胤兵败是在十月初六，今日是十月十七，这之间存在十一天的时间差，在这段时间里后金八旗军肯定还会继续攻占掳掠，只是消息尚未及时传到京城而已，北京的这个冬天不好过啊。”

    李阁老胡同寓所到了，张原暂时抛开那些忧国忧民之事，迈步进门，就见门厅廊下悬着一个竹编鸟笼，笼里一只黑羽八哥在跳上跳下，张原大喜，大声道：“修微到京了吗？”

    精致鸟笼里的那只黑羽八哥应声叫道：“微姑找介子，微姑找介子。”

    张原哈哈大笑。

    从耳房里走出薛童和姚叔，还有姚叔的妻子林氏，另有四个张原不大眼熟的老仆和仆妇，一起来向张原见礼。

    “相公——”

    王微从内院仪门快步出来，盈盈拜倒，张原将她扶起，细看其容颜，肤白眸媚，不见丝毫风霜之色，王微是极善于修饰且不露铅华痕迹的。

    王微向张原介绍了那几个老仆老妇，都是她在金陵幽兰馆的旧人，这次王微回金陵把幽兰馆卖掉了，那些从马湘兰时就在馆中的仆人本来王微是打算分些银子遣散的，但这些人都不愿离开，表示要跟着王微，王微就只好都带到北京来了，京中盛美商号正缺人手。这些仆人虽然年纪都偏大，但都还能使唤。

    张原与王微进到内院，商澹然、商景徽她们正在阅家书、检点家乡礼物，这些都是王微从山阴和会稽带来的，王微六月初十回到了山阴，六月十九是张原的二十寿诞，东张举行了隆重的祭祖仪式，张瑞阳老夫妇先一月已从张原家书中获知穆真真生了一个男孩，更从王微这里仔细询问。两年获二孙，老夫妇喜得合不拢嘴——

    张原从王微口里得知家乡门庭依旧，老父张瑞阳谨守前年张原入京赶考前的承诺，不接受投靠献田、不出入公门揽讼，平日只管理阳和义仓和翰社书铺。对于地方公益则肯出力，在山阴名声甚佳——

    王微这次还带来了两船货物，是青浦的布匹绸缎、山阴镜坊的各种眼镜，还有翰社书局的刊印的大量书籍，这两年来盛美商号、翰社镜坊和翰社书局发展迅猛、蒸蒸日上，这让张原很欣慰。

    正说话间，小厮白马来报说朝鲜国的禹老爷又来了。张原笑道：“来了就来了，不要加个‘又’字，这岂不是显得我们烦他上门。”

    商澹然几个都笑了起来，朝鲜奏请使一行滞留北京已将近三个月。大明册封绫阳君李倧为朝鲜国王的诏旨迟迟不下，禹烟、金中清等人心急如焚，京中别无可信任的大明官员，只有张原可托付。所以隔三岔五就登门拜访向张原问计。

    见到张原，朝鲜使臣禹烟一脸愁容。说道：“奴酋悍然攻占抚顺、掳掠边寨，只怕对朝鲜也会刀兵相向，而绫阳君殿下尚未得到天朝册封，虽对天朝一片忠心，但恐政令难行。”

    张原宽慰道：“禹判书请宽心，依在下愚见，本月之内，册封诏书必下。”

    禹烟、金中清几人以为张原得到了内廷消息，大喜，忙问究竟？

    张原道：“几位回到馆中静候佳音便是，先莫要对外透露，免生不测。”

    禹烟等人连连称是，喜形于色，张原既这么说，那肯定是有确切的消息了，叙谈半晌后告辞，张原送他们出门时，禹烟回身恳切道：“绫阳君殿下对张大人极是相敬，若皇帝册封旨意下，还请张大人莫辞辛劳，再出使敝邦一趟。”禹烟是觉得张原还比较好相处，没有其他大明官员那种骄傲自大。

    张原忙道：“我若再去贵邦，反惹他人非议，对贵邦也不利。”出使的确是苦差啊，而且现在绫阳君主政朝鲜的大势已定，他也没必要再往朝鲜。

    禹烟也知道张原在朝中政敌不少，一言一行都需谨慎，当下不再多说，作揖回会同馆。

    夜里张原在王微房中歇宿，一番欢爱之后，二人枕上细语，王微细说此番江南去来的经过，又道：“妾在途中多方留意打听，想找到当年寄存先君灵柩的那座佛寺，却一无所获。”说着幽幽一叹：“这都过去十余年了，先君灵柩想必都被寺僧焚弃了，再也寻觅不到了。”

    张原道：“客死他乡寄柩于佛寺很常见，就算过了十年二十年寺僧也不会将那些灵柩丢弃，因为一旦死者的后人寻上山门，那麻烦可不小——修微不要伤感，明年我回江南，一路帮你寻找，定让汝父入土为安。”

    “咦！”王微奇道：“相公明年要回江南？”

    张原道：“朝中党争不断，我还是暂避锋芒为好。”心道：“万历朝就要结束，我不淌这浑水，且等新君即位吧——当然，对于即将到来的大明与后金决战还是要尽可能出谋划策的，可惜的是决策不由我，若能避免大溃败就是成功，这样的时局，只能徐徐图之。”

    王微听张原这么说，心里很欢喜，说道：“华亭陈眉公曾说‘花繁柳密处，拨得开，才是手段；风狂雨急时，立得定，方见脚根’，相公当得眉公这句清言。”

    张原无声笑笑，却听王微又道：“其实这北地我实住不惯，我还是喜欢江南，只是相公到了哪里，王微总要追随的。”

    张原笑问：“我若贬到琼州府修微也愿追随吗？”

    王微说道：“当然，无论天南海北。”

    张原轻抚她的细腰，说道：“不用预想得那么苦，我要修微一生快活，秦淮赏月、西湖泛舟，亦是我所愿。”

    王微侧身搂紧张原，不再说话，两个人静听户外风声，北风一阵紧似一阵，不知初雪飘落了没有？

    ……

    因为辽东的战事，礼部自右侍郎何宗彦以下都感焦虑，册封绫阳君李倧为朝鲜国王之事已不能再拖，建州老奴此番气势汹汹，辽东总兵张承胤败亡之后，朝鲜对大明的态度就很是关键，一旦朝鲜被奴酋胁迫而不臣于大明，定然就会有台垣官追究礼部对册封李倧久拖不决的责任，为此，何侍郎两度拜访方从哲商议册封朝鲜国王之事，方从哲也担心辽东局势无法收拾，朝鲜是必须拉拢的，所以同意了遣使册封，已报万历皇帝批复——

    到了十月二十四日，辽东巡抚李维翰再传紧急边情，后金八旗军在击溃张承胤的一万大军之后，随即围攻抚顺以北、铁岭以南的抚安、花豹冲、三岔儿，连克大小十一堡，原抚顺游击李永芳甘为建奴先驱，在八旗军进攻松山屯堡时李永芳卖力劝降，松山屯堡军民开了寨门投降，周围四个不肯投降的寨堡遭到了屠戮血洗，抚顺周围数百里之地除了号称天险的清河城还在孤守之外，其余城堡村寨全被洗劫一空，抢来的人口和粮食全部被运走，临退兵时还放火把城寨和房屋尽数焚毁……

    十月二十六日，诏旨下，以詹事府左赞善徐光启为使者前往朝鲜王京册封绫阳君李倧为朝鲜国王。

    二十九日，大明使团离京，张原一直送出崇文门外，京城前日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崇文门外白茫茫一片，张原与师兄徐光启殷殷道别，徐光启对辽东形势的认识与张原相近，此行当能笼络朝鲜共抗后金。

    禹烟、金中清等人纷纷向张原告别，禹烟恳切道：“敝邦能拔乱反正，皆张大人之恩德，张大人清廉高表，远臣不敢以俗礼相谢，陶靖节诗云‘山川千里外，言笑难为因’，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能聆听张大人清言！”

    张原听禹烟引用陶渊明的诗，油然想起那个精通卜算、针灸、剑术又酷爱陶诗的盲处士，但浮现在脑海的却是一个美貌少女形象：黑纱斗笠、高腰白袍，眉毛细而上扬，眸子黑白分明，高挺精致的瑶鼻，长睫毛，尖下巴，神态楚楚动人——

    这是张原在平壤大同馆初见贞明公主时的印象，那五月鲜亮的阳光、少女脖颈上细小轻柔的寒毛清晰如昨。

    张原心道：“命途多舛的贞明公主失语之疾已愈，名位也已恢复，苦尽甘来了。”

    ……

    寒冷的冬季到来，辽东大地被冰雪覆盖，奴尔哈赤没有继续强攻清河城，于十月底押着掳掠来的数十万汉民和大量钱帛粮草返回赫图阿拉，辽东战火暂时平息，而在大明都城北京，一场针对后金的军事动员正迅速展开，泱泱大明岂容建奴嚣张侵略，必须予以毁灭性的还击。

    因抚顺城破、张承胤一军尽没，辽东巡抚李维翰难辞其咎，已有数位言官弹劾李维翰昏庸无能，必得另选得力的大臣经略辽东，于是，熟知辽事、赋闲多年的杨镐浮出水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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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章 汉奸可畏

﻿    万历皇帝虽然怠政，外臣的很多奏章他都采取留中不发的消极态度，但对辽东边患还是极为重视的，自抚顺失陷的消息传至京城后，万历皇帝接连三夜做噩梦，每次都梦见一个异族女子骑在他身上挺枪刺他，惊醒时大汗淋漓——

    无须请臣下解梦也能明白这个异族女子代表的就是女真人，建州女真对大明政权的威胁已经迫在眉睫，十月十六日更得知辽东总兵张承胤兵败的消息，万历皇帝坐不住了，自去年梃击案之后皇帝再未召见过外臣，这回不见外臣不行了，十月二十一日在文华殿召见内阁和六部九卿科道官，共议辽东危局——

    代理兵部尚书薛三才禀报辽东缺饷，自去年秋至今已拖欠辽饷五十万两，恳请皇帝大发内帑助饷，以便辽东募兵应对奴酋的攻势，奴酋兴兵犯边，有蒙古诸部相助，一待开春，必再犯边，蓟辽总督汪可受虽已在选调蓟镇兵六千五百名，刻期援辽，但兵员还是不足，所以我大明征兵转饷，时刻难缓。

    万历皇帝一听要他内库的钱，即道：“内帑空虚，宫中用度尚不足，哪有余银助饷，此事还得兵部与户部共议筹饷，太仆寺可拨些银两购买战马。”支吾过辽饷，又道：“辽左覆军陨将，虏势益张，边事十分危急，尔部便会推总兵官一员，令克期到任，料理军务，一切防御驱剿事宜，着督抚等官便宜调度，务期殄灭，以奠封疆，其征兵转饷等事，即遵旨会议具奏。”

    方从哲启奏说阁臣大僚至科道缺官。一切当补，举荐熟知辽事的杨镐经略辽东，又指责辽东巡抚李维翰庸碌无为，应革职查办，以右佥都御史周永春代之，万历皇帝准了，命吏部立即征召杨镐入朝。

    ……

    三日后，署兵部事的薛三才上疏向皇帝禀报兵部诸官会议结果：一是征调保定、真定等地壮士三万人充兵员；二是各边废弁家丁皆许效用军前，可得数千人；山海关为蓟辽门户。须任命一大将提兵弹压，既确保京师无虞，兼为辽东声援，兵部会推延绥参将杜松驻守山海关，保定总兵王宣关内。张承胤战死后，辽东总兵任缺，拟起用废将李如柏。

    薛三才这道奏疏刚呈递上去，叛将李如芳招降松山屯堡的消息也传回了，抚安、花豹冲、三岔儿等十一堡寨尽数沦陷，建奴大肆劫掠后焚毁了村寨，押着汉民和牛羊等财物踏着今冬第一场雪回赫图阿拉了——

    在退兵之前。奴尔哈赤释放了两个在抚顺俘虏的商人，让他们送信给广宁的李维翰，这两个商人是鲁太监的手下，其中一人曾随张原去过朝鲜。名叫张儒绅、另一人名叫杨希舜，这二人将奴尔哈赤给大明的一封文书交给李维翰，奴尔哈赤在文书中以七大恨作为兴兵的理由，又要求明朝派官员与他大金谈判赴贡和罢兵事宜。其中提及归还纳兰巴克什以及扈尔汗首级之事。

    抚顺城破、张承胤战死，辽东军民损失极为惨重。作为辽东巡抚的李维翰当然明白自己要承担的罪责，为了减轻朝中官员对他渎职无能的指责，李维翰在转呈奴尔哈赤的文书的同时，给皇帝也上了一封奏疏，故意渲染奴尔哈赤七大恨的第七恨，把建奴起兵侵略辽东说成是张原所逼，这是李维翰想找替罪羊的卑劣心理，这时的李维翰还不知道朝廷已决定将他罢官。

    ……

    十月二十九日，吏部和兵部经过会推合议后向万历皇帝上书建议：起复杨镐为兵部左侍郎兼历佥都御史经略辽东；蓟辽总督汪可受率兵出关直抵广宁，相机调督；以周永春代李维翰巡抚辽东，巡抚行辕从广宁移驻辽阳，与新任辽东总兵李如柏协力拒守，待大兵抵达后再图进取；设山海关军镇，由延绥参将杜松任山海关总兵，保定总兵王宣率本部兵马移驻关内，与杜松一起拱卫京师；军饷应尽快补发，皇帝要开内帑助饷——

    往日怠政的万历皇帝也知辽东事急，次日就批复，对兵部和吏部的建议尽数采纳，并且有所补充：“——汪可受统兵出关，相机进止，务期持重，以保万全；顺天、保定巡抚移驻山海、易州，互相应援；辽东兵员著速行召募充补；李维翰革职听勘；杨镐著差人催他星夜前来，共图安攘，毋再迟延误事。”

    对于发内帑助军饷之事，万历皇帝总算松了口，同意拨内库银十万两解燃眉之急，太仆寺也筹银六万两买战马，其余的还须兵部、户部自行筹措。

    ……

    十一月初三，这日傍晚祁承爜来到张原的寓所，祁承爜神情凝重，略品了品茶，便道：“介子，辽东李维翰有最新奏疏送到，内附奴酋的悖词，奴酋重申七大恨，并要求谈判罢兵赴贡，并提及送回纳兰巴克什。”

    赴贡就是到大明京城来贡献方物，奴尔哈赤打了胜仗还要来赴贡，岂不是怪哉？其实不奇怪，奴尔哈赤虽然攻陷了抚顺、全歼了张承胤的一万明军，但对大明帝国的国力还是极为忌惮，申明七大恨是给自己兴兵找理由，把自己说成是受迫害不得不反抗，罢兵赴贡是想让大明重开马市与建州贸易，毕竟奴尔哈赤对与大明全面对抗还不是很有信心，如果能够罢兵赴贡那是最好，反正已经抢了很多，从奴尔哈赤退兵后把抚顺城及周边村寨尽皆焚毁可知此时的奴尔哈赤尚无占领大明疆土的心思，他还只是一个大马贼，抢了就走，是辽东明军的懦弱无能助长了他的野心——

    张原道：“皇帝近来甚是勤政，调兵遣将、筹措军饷，要对建州发起总攻，愚以为不应操之过急，与老奴谈判何妨，可作缓兵之计——”

    “万万不可！”

    祁承爜悚然道：“介子切勿对他人提及这等罢兵和谈之语，建奴攻陷抚顺、掳掠辽东，京师震动，上至皇帝、下至庶民无不对建奴切齿痛恨，只欲提兵扫平贼穴、生擒老奴，以我泱泱天朝，岂能与建奴谈判！”

    张原默然，祁承爜说得对，他若在这个时候主张与奴尔哈赤谈判，即便是行缓兵之计，也必不为朝野舆论所不容，这时的大明士庶都还沉浸在天朝上国的美梦中，抚顺失陷和张承胤兵败没有引起他们多少警惕，只认为是一时疏忽为敌所乘，大明疆域纵横万里、人丁万万，而建州女真僻处海东，人口不过数十万，如何能与大明抗衡，待各路大军一到，建奴必狼奔豕突一败涂地，二十年前的万历三大征都是大明大胜，这次也不会例外，谁要是在这时说八旗军强大不易战胜，那肯定会被说成是“灭自己志气长敌人威风”，“汉奸”或者“明奸”这顶帽子就给你戴上了——

    祁承爜又道：“那李维翰为罪责，在奏疏中污蔑是你在朝鲜擒杀建奴使者导致老奴发怒兴兵——”

    张原冷笑道：“任由奴酋与光海君勾结就能避免抚顺城陷？李维翰好生无耻！”

    祁承爜道：“这等荒唐言语虽不值一辩，但在别有用心者推波助澜之下，恐对介子不利，介子还须小心谨慎，和谈之语再莫提起，不然正给别有用心者可乘之机。”

    张原点头道：“多谢旷翁提醒，张原知道其中利害。”

    祁承爜道：“那些科道官哪知兵部的艰难，缺兵缺饷，焦头烂额啊。”

    张原问：“皇帝不肯多发内帑银助饷，辽饷如何解决？”

    其实万历皇帝很会敛财，内府存银甚多，史载光宗朱常洛即位后立即发内帑银二百万两作为辽东和九边的军饷，这都是万历皇帝的积蓄，但现在万历皇帝只肯出十万两内帑充饷，兵部、户部再怎么请求都没有用，只有另想办法。

    祁承爜道：“今日兵部与户部会商，掌户部事的户部左侍郎李汝华援引往年征倭、征播州之例，按田亩加派，每亩加三厘五毫，如此全国可得赋银二百余万两，以此充作辽饷，辽东事平后，此加派即行废除。”

    张原心道：“辽东乱局是旷日持久的，这二百万两辽饷就能解决奴尔哈赤的八旗军，实在是过于一厢情愿了。”但现在对祁承爜说这些也没用，祁承爜只不过是一个兵部郎中而已，问：“汪总督出关未？”

    祁承爜道：“汪总督犹在山海关逗留，要等山海杜总兵率军到关。”

    张原道：“这冰天雪地的，建奴也回老窝避寒御冬去了，我军暂不必急着出关，购置健马、新造盔甲、火枪，积极备战才是，请问旷翁，那新式燧发枪已造了多少支了？”

    祁承爜道：“大约有五千支，各边已领走了两千支，军械司尚存三千余支。”

    张原道：“三千支太少，还得加紧打造才好。”

    祁承爜道：“商丘杨侍郎明日就将进京，杨侍郎奉旨经略辽东，调兵、征饷、打造军械，皆有决定之权，介子可向杨侍郎进言献策。”

    七月间，张原曾派武陵持他书信去商丘见杨镐，不到四个月，杨镐复出了，杨镐是即将到来的这场大战的决策人物，比之杜松尤显关键，张原必须对杨镐施加影响。（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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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一章 雪夜论兵

﻿    十一月初四傍晚，暮色下漫天大雪飞舞，一辆单辕马车冲风冒雪驶进正阳门，拖着长长的辙痕直入大时雍坊，在内阁首辅方从哲的寓所大门前停下，一个戴圆帽披狐裘的男子下车进了方府大门，那马车就在门外等着，驾车的马不时原地踏动四蹄，将地下白白的积雪踩黑一片—

    车辕上的马夫盘腿坐着，袖着手缩成一团，雪花无声飘落，时间在冰冷的空气中缓缓流逝，大约过了一个时辰，那圆帽狐袭的男子出来了，坐上了马车，马夫不待吩咐立即掉转马头往千步廊方向驶去，却听那男子道：“去李阁老胡同。”

    马夫答应一声，驾着马车转了一个圈，驶出大时雍坊，横穿西长安街，沿石厂街来到李阁老胡同东头，这时已开始宵禁，皇城周遭这一带又是巡查重地，便有巡夜的军士拦车盘问，车中男子出示一块腰牌，盘查的军士立即躬身退后放行，车夫却向那军士问：“请问军爷，那张状元的寓所是哪一家？”

    张状元当然就是指张原，军士道：“从街口进去第四个大门就是。”

    车内圆帽狐袭的男子便让马车在街边飘檐下避雪，他独自往张原寓所行去，刚到那金柱大门边，就见西街那边有两个人往这边快步走来，右边那个身量略矮的提着灯笼照路，圆帽狐袭的男子微微一笑，心道：“真是巧了。”拱手道：“小武管事—”

    提灯笼的正是武陵，闻言挑高灯笼一看，陡地睁大眼睛道：“是商丘的杨老爷，杨老爷，这就是我家少爷。”

    跟在武陵身后的张原这时抢步上前，作揖道：“风筠先生吗，张原有礼。”

    风筠就是杨镐的号，杨镐也是少年成名，弱冠进士今年五十七岁，仕途可谓跌宕起伏，因蔚山兵败遭弹劾论罪、罢官蛰居近二十年，如今因辽东危局而被起复至京城拜见了方从哲之后即来访张原，可见杨镐对张原的重视，张原四个月让武陵带去的信起作用了。

    杨镐虽年近六旬，但看上去颇矫健，小方脸，浓眉黑须，微微眯起的双眼精悍有神打量着张原，对这个毁誉参半的年少状元郎很是好奇，还礼道：“状元公，杨镐特来请教。”

    张原道：“不敢不敢，风筠先生请进。

    ”左右一看问：“风筠先生冒雪前来，尊介何在？小武，去请杨老爷的马夫一并进来喝杯热茶御寒，马匹也喂些草豆。”

    进到大厅坐定略一寒暄，杨镐便直言道：“七月间蒙状元公书信赐教，杨镐感佩杨镐获罪闲居已二十载，实未想到状元公会以长信赐教。”

    张原谦恭道：“风筠先生切莫以状元公相称，在下年少学浅，释褐已属侥幸，在前辈面前何敢以及第自傲——在下出使朝鲜，沿途多听朝鲜民众称颂风筠先生当年功绩，朝鲜士庶对先生立功蒙冤深觉惋惜，为先生立生祠，由其国王手书‘再造藩邦，匾之，蔚山之役虽不利但稷山大捷之功岂能抹杀，朝中某些官僚，不知战争凶险，未曾亲历，却高谈阔论，不论功绩专挑弊病，在下在翰林院读当年邸报，甚为先生不平。”

    蔚山之败是杨镐一生的污点，若非时任首辅的赵志皋的营救，杨镐就要下狱论罪，但杨镐对这污点是很不服很愤懑的，蔚山之战明军的确遭到了重大挫折，却并非某些官员指责的“大败”，所以现在杨镐听到张原这样公允评价他的功过，岂能不感动，说道：“飞鸟尽良弓藏，那时倭人已退兵，朝中已不需要杨镐在藩邦领兵，三大征耗费国力，加征军饷以致民怨沸腾，必得有人平息这民怨，杨镐适遭败绩，问罪贬官也是当然。”

    这是掏心窝子的话了，虽是初次见面，但杨镐觉得张原是可以倾心交谈的，杨镐细读了张原的《行路难——－丁巳朝鲜纪行》，知张原见识不凡，可让他疑惑的是：张原不会无缘无故远道派人送信与他论辽东局势，张原怎么会知道他将复出？方才他与方从哲交谈时获知起复他的建议是方从哲上月二十一日提出的，此前京中并无关于他复出的风

    杨镐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疑问，却见张原微笑道：“方阁老举荐先生复出，而朝中少有异议，为何？正是为先生熟谙辽事，曾指挥过抗倭援朝之大战役——在下出使朝鲜，粉碎了奴酋交结朝鲜的阴谋，更从奴酋使者纳兰巴克什口中得知建州老奴的野心，料想辽东将有战事，而据在下所见，辽东明军战备松弛，实难与八旗军相抗，上月抚顺城陷、张总兵战死实乃多年积弱之恶果，如今辽东危急，非先生无以主持大局，在下从朝鲜归国后就料定先生要复出。”

    杨镐心道：“这简直是孔明复生神机妙－算啊。”虽觉张原的神算甚奇，但听来却是心情愉快，这简直是安石不出如天下苍生何，张原预测之准正表明他杨镐众望所归能力挽狂澜啊。

    杨镐不动声色，徐徐道：“张赞善智慧如海，在下敬服，在下年近六旬，又在野多年，对辽东、对建奴、对蒙古之边事已疏离，时过境迁，今之辽事已非复二十年前的辽事，当年朝廷赐奴尔哈赤官职，谁能想到此人会成为我大明的大患！”

    张原暗暗点头，杨镐还是很清醒，有自知之明的，后世纸上谈兵者只知以成败论英雄，杨镐在萨尔浒战败就被贬得一无是处——

    只听杨镐又道：“皇帝下旨急召，在下星夜赶来，傍晚刚入内城，第一个拜访的是方阁老，从方阁老府中出来就赶来拜访张赞善，就是想听听张赞善对辽事的高论。”

    张原含笑道：“风筠先生应该知道张原与方阁老有些龃龉，先生若与在下交往过密，恐遭某些人非议。”

    没等杨镐有什么表示，张原话锋一转，语气也变得深沉了一些：“但在下有些话必得对先生说，国家兴，匹夫有责，党派恩怨不应牵扯到朝廷军政大事，先生经略辽东，面临的是极大的难局，敢问先生有何策略？”

    杨镐道：“我闻山海关兵部主事邹之易有三路进兵之议，我大军分三路，各以大将统领，一路从广顺间道直走宁宫以捣其巢;一从阳、清河堵截敌前;一出辽阳，或走蒲河，或走武靖，以横遏其冲突，如此，可获大胜。方阁老与兵部堂官皆赞成这分进合击之策，不知张赞善以为如何？”

    张原沉默片刻，却问：“朝廷要大举征讨建奴，就不知能动用多少军马？”

    杨镐沉吟道：“总要有十万军马才好调度，兵部已催调宣、大、山西、延、宁、甘、固诸镇兵马，再征朝鲜二万兵马，十万大军应可调集，但对外则要号称四十万，以震慑奴酋。”

    张原道：“那先生以为奴尔哈赤能有多少兵马？”

    杨镐道：“从此番抚顺兵败来看，之前对建奴步骑的估计偏少，原以为步骑不过五万，现在看来总数应不下六万。”

    张原道：“在下出使朝鲜时，曾听朝鲜探报说建奴有长甲军三万，步骑四、五万，皆能征惯战，而上月张总兵一军尽陷，九千匹战马和七千副甲胄尽归建奴，建奴凭此又可组建上万骑兵，在下估计，到了明年开春，建奴披甲骑兵应有四万骑，步卒亦等之，总数近八万，而我大明以仓促调集的十万军与敌八万对抗，兵员并不占多少优势，奈何分兵拒之，岂不给敌以各个击破之机？”

    杨镐在认真听张原的分析，听到说会被各个击破，乃微笑道：“我知老奴善于用兵，但我几路军从哪里出击、何时出击，老奴又如何能预先得知，他的骑兵虽然行动迅捷，毕竟不能插翅而飞，又如何能东南西北各个击破！”

    张原这时还真没法说服杨镐，皱了皱眉，说道：“十万军分成了几路，若遭遇建奴主力，只怕凶多吉少，一路败亡，其他几路就会人心惶惶乃至草木皆兵，张总兵与建奴的遭遇战，一万军士只逃回几百人，而据说八旗军只折了数十人，建奴铁骑的冲击力极为恐怖啊。”

    张承胤的一万军大败这是事实，杨镐必须重视的，面色凝重道：“我会仔细向辽东败兵询问当时交战的实情，了解建奴的战术，其实分进合击也是因地制宜之策，各路军本不在一处，建奴老巢赫图阿拉正是我大兵集结兵锋所指之处，可惜的是现在各路军尚未赶到，不然乘大雪进兵正可扬长避短，雪地可阻建奴骑兵的冲锋。”

    张原道：“各路军相隔数百里，难以统一指挥，更难保证按时赶到赫图阿拉，建奴比我军更得地利，分进合击之策我以为大大不妥。”

    杨镐问：“那张赞善计将安出？”

    张原道：“不必仓促进兵，而应徐徐图之，先派人与奴酋交涉，以纳兰巴克什交换降敌的抚顺游击李永芳，此人开了我大明将领投降建奴的先例，并且为敌先驱，在各堡寨蛊惑招降我军民，影响极劣，若能换回此人，问罪正法，从此以后明军将士必不敢轻易降敌——”（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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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二章 谋事在人

﻿    厅内火盆哔啵轻响，户外大雪无声飘落。

    张原与杨镐促膝长谈，他要努力向杨镐表达他对辽东局势的忧虑，躁进易败，稳守反击方是上策——

    “不论老奴肯不肯交换李永芳，只要消息传出，李永芳必惶惶不可终日，可增强大明将士的斗志；抚顺城破后，清河独当一面，已成抚顺周遭数百里的孤城，守城参将邹储贤忠义果敢，守城有功必须嘉奖，更要借冬季建奴退兵之隙增强清河城的守卫，清河原有戌卒五千二百五十人，应急调八千惯能守城的步卒增援，配备火炮、火枪，严令坚守，不许出战，只要能守住清河，奴酋就不敢深入辽东，然后我军徐图重建抚顺城——”

    杨镐眉头微皱，说道：“若以坚守为拒敌之策，皇帝也不会把我从商丘召到京城了，时论皆言要战、要速战、要大胜，我若主张据城坚守，必被指责为畏敌怯弱，不待出山海关就会被罢官。”

    张原默默点头，杨镐所言极是，现在京城朝野是众口一词要开战，对建州老奴敢冒犯天朝龙威侵略都是义愤填膺，一个个显得忠肝义胆，恨不得自己冲上去杀敌一般，这些人既不知彼也不知己，盲目自大，这时若有人主张坚守，被骂作懦夫是肯定的——

    张原道：“守只是守清河，守清河正是配合我大军出击，开战是肯定的，但万万不能仓促动兵，从张总兵败亡可知，我军的火枪火炮几乎没有杀伤力，所以整顿军备不能忽略，对八旗军的长甲兵的防御力要加以研究，如何能给敌人以最大杀伤。还有，各路军马如何统一指挥也是一个难题，在下以为，明年秋冬之际用兵乃是好时机，在此之前要据险坚守。”

    杨镐点头道：“张赞善计虑稳健，我会参考张赞善的建议，此战许胜不许败啊，若败，全辽就非我大明所有。北关叶赫也不能保。”

    张原心道：“只要不是大败就不至伤我大明筋骨，想要凭此一战彻底消除建奴的威胁，这就是轻敌自大了。”但言尽于此，再多说也没什么用了，很多事不是他张原能左右的。就是奉旨经略辽东的杨镐也不能事事作主，朝野舆论逼人啊。

    ……

    从张原寓所出来，杨镐坐上马车向李阁老胡同外行去，这时已是正亥时，雪落得疏了，但气温愈发寒冷，马车缓缓驶过积雪皑皑的西长安街。杨镐忽道：“再去方阁老府。”

    夜深寒重，年过六旬的方从哲此时已经上床，侍寝的老妾正给他捏脚，听到家人叩门来报说杨侍郎又来求见。方从哲立即就起床了，辽事危急，杨镐去而复来必有要事，他不敢怠慢。

    见到方从哲。杨镐告了叨扰之罪后就把他方才与张原的长谈直言相告，杨镐知道自己处境的微妙。他离开朝廷中枢已经二十载，人脉已稀，方从哲与他是同门，更是内阁首辅，在外领兵若朝中无大僚支持，那有功也是白搭，稍有过错就会被论罪，所以杨镐固然对张原的神算和洞察很惊讶并且佩服，但张原说的御敌之策与京中舆论相悖，颇难实施，而且张原与方从哲的怨隙也是他要考虑的，他更注重方从哲的感受，他不能失了方从哲的信任，否则什么事都做不了——

    方从哲用指尖梳理着他的长眉，听杨镐说完，半晌道：“张原此人心机如此之深，实在出乎我之意料——京甫贤弟可知张原的用心？”

    杨镐没敢轻易答腔，怕领会错了方从哲的意思，说道：“张原的策略可谓独树一帜，弟还在思忖中。”

    方从哲冷笑一声：“他这是想借机扳倒老夫。”

    杨镐倒吸一口冷气，不明白方从哲怎么会得出这么个结论！

    方从哲放缓语气道：“京甫啊，你以为张原见识不凡，被他巧舌迷惑也不稀奇，此子为人也小有才，但不行正道，专施暗计，仿佛当年严分宜之子严世蕃再生，可惜他没有一个严分宜的爹，想行奸计也不是易事——”

    杨镐噤若寒蝉，静听方从哲猛烈抨击张原，只听方从哲道：“张原野心不小，中进士才一年余就想揽权，翰林院本是读书养望之地，他却是不肯安分，活跃异常，屡屡想插手朝政，出使朝鲜就把朝鲜搅个天翻地覆，也不知他如何会料知你会起复，预先作长信与你让你惊叹他有先见之明，但他的用心是想让你和老夫陷入困境，奴酋兴兵，皇帝震怒，屡下旨意要求发兵讨伐，京中民众也亟欲复仇，而张原却献妙计要固守，到时这畏敌如虎和畏缩不前的罪名却是要你这个主将来承担的，你又是老夫举荐的，你若获罪，老夫还有何颜面在内阁行走，张原的座师吴道南就可名正言顺为首辅了——贤弟可明白这其中利害？”

    杨镐额角冒汗，听了方从哲的话他才深切体会到朝中党争之烈，方从哲对张原的成见和怨气已无法化解，但杨镐并非人云亦云的庸人，与张原一席谈，张原的报国忧国之心让他动容，方从哲说张原全是私心阴谋实难让他认同，只是他也不能为张原辩解，不然的话他从哪里来就要回哪里去。

    方从哲目光炯炯，杨镐必须表态，杨镐郑重点头道：“方兄所言极是，张原关于固守辽东之计并不可取，我若行之，必致千夫所指。”

    方从哲捻须微笑，说道：“张原之计也并非全不可取，增兵清河刻不容缓，清河一定要守住。”

    杨镐心弦略松，应道：“是，年前赴援的兵马就要赶至清河，守住清河城对我几路大军的总攻有很大益处，可牵制建奴的兵马。”

    方从哲点点头：“皇帝用兵之心甚切，你会同兵部堂官与赴援诸将，在年前制订出进军的具体方案。”

    杨镐道：“弟在野多年，军中诸将大都不熟悉，只恐有令不行。”

    方从哲道：“这个你放心。皇帝既委你重任，必不让你受人掣肘，我会向皇帝请求赐尚方宝剑以重你事权，总兵以下敢不听命者，你可以军法处之，不必事先奏闻。”

    杨镐大喜，离座拜谢道：“杨镐必殚精竭虑为国经略辽东，不负贤兄厚望。”

    ……

    万历四十五年的冬天格外寒冷，从蓟门、宣、大、山西、山东、四川的明军冒着严寒向京城、山海关一带集结。腊月十二，新任山海关总兵杜松率一万六千大军抵达山海关，大军入驻山海关，杜松自己率亲卫数十人星夜入京向兵部报到，并参见主帅杨镐。杨镐已获赐尚方宝剑，临阵可斩总兵以下将官，杜松向杨镐慷慨陈词愿为先锋直捣敌巢，杨镐知道杜松是一员猛将，嘉勉之，命其回山海关整顿军马听候军令——

    杜松在回山海关的前夜悄然拜访了张原，随同他来李阁老胡同的是穆敬岩和洪纪、洪信三人。穆敬岩已从试百户升任正职六品百户，再见女儿和外孙，穆敬岩自是欣喜，但穆真真却是心有隐忧。她从张原那里得知辽东局势凶险、建奴骑兵凶悍，她爹爹已是大明军官，此番当然要追随杜总兵出征，战场上刀枪无情。爹爹生死难卜啊——

    穆敬岩却不象女儿穆真真那样忧虑，他与杜总兵一样斗志昂扬。安慰穆真真说他定能获胜而归。

    与杨镐的将信将疑不同，直爽勇悍的杜松对张原是心悦诚服，自三年前在江南贞丰里结识张原，张原对他说的话俱已应验，现在他已是山海关的总兵，即将开赴辽东与建奴交战，他当然要再次请教张原，看他杜松能否立下大功？

    张原道：“杜将军勇冠三军，威名赫赫，建奴素闻将军之名，必严防将军所部，战场风云变幻，在下亦无有胜无败的良策，但我要请杜将军牢记‘六个字’——”

    杜松忙问：“是哪六个字，张状元请讲，杜松无有不遵。”

    张原道：“毋分兵、毋冒进——杜将军切记，如此或能立功，否则尸骨难归故乡。”

    杜松惕然道：“建奴兵有这么厉害？”十年前他也是辽东总兵，那时的奴尔哈赤对大明还是臣服的。

    张原道：“不是我夸敌自贬，八旗军征战多年，战力远胜明军，八旗军集中，明军松散，所以杜将军切勿轻敌，与另几路明军尽量保持联系，不要为争头功冒进。”

    杜松皱着浓眉想了想，点头道：“我听张状元的，张状元神算，不会错。”

    张原笑了笑，说道：“当然还是要听杨侍郎指挥，只是临阵时不要忘了在下送杜将军的这六个字。”又与穆敬岩说了一会话，将二十副望远镜送与杜松以便行军时加强哨探，随后便送杜松、穆敬岩四人出门，回来时见穆真真抱着小鸣谦立在门厅外，问：“我爹爹他能得胜回来吗？”

    张原摸了摸儿子脸蛋，对穆真真道：“以武艺博取军功挣出身是穆叔之志，没有危险又怎能称作战场。”

    ……

    万历四十五年的寒冬就在调兵遣将、厉兵秣马中过去了。

    万历四十六年正旦朝会，万历皇帝依旧没有参加，这位老皇帝以前不参加朝会是因为怠政，现在是的确力有不逮，头晕目眩，经常腹泻，手中无力……诸般症状都发作起来，哪里还能视朝，但辽东战事万历皇帝还是很关切的，天子守国门，建奴已经威胁到他大明的根基——

    万历皇帝命皇太子朱常洛代他主持新年正旦朝会，朝鲜谢恩使呈上的贺表让大明君臣大为高兴，新近受大明册封的朝鲜王李倧上表请求出兵协助天朝征讨建州叛奴，并请天朝派使者驻平壤督军——

    大明要大举进攻建州，本就打算向朝鲜征战马、调炮手，由翰林院代拟的万历皇帝给朝鲜国王的敕谕正待加急送往汉城，不料朝鲜主动请求出兵助战，更请天使驻平壤督军，杨镐尤为喜悦，当即与朝鲜使臣商议，征调朝鲜五千枪炮手、三千弓箭手和八千步卒渡鸭绿江听用，兵部又奏明皇帝由赴朝鲜册封尚未归国的徐光启暂驻平壤督军，协调明军与朝鲜军，以便统一征战辽东。

    到了二月初，各镇援军俱已到齐，杨镐的作战计划也得到了兵部、内阁和皇帝的批准，依旧是分进合击之策，分四路：西路以山海关总兵杜松为主将，保定总兵王宣、赵梦麟为左右协助，以分巡兵副使张铨为监军，统兵两万八千，将经由抚顺出击，从西路进攻建奴老巢赫图阿拉；

    北路以开原总兵马林为主将，副总兵麻岩、铁岭游击郑国良诸将为辅，开原兵备道佥事潘宗颜为监军，会合北关叶赫部派出的兵马总计两万五千出靖安堡，攻击赫图阿拉的北面；

    南路又称清河路，由辽东总兵李如柏任主将，辽阳参将贺世贤、游击张应昌诸将为辅，分守兵备参议阎鸣泰为监军，统兵两万三千出鸦鹘关，进攻赫图阿拉的南面；

    东路又称宽甸路，由四川总兵刘綖为主将，宽甸游击祖天定、南京六营都司姚国辅诸将为协助，海盖兵备副使康应乾监军，计一万八千步骑，还有朝鲜援军一万余人也归刘綖统辖，这一路从凉马甸出发，从东面进攻赫图阿拉。

    四路大军，十万余人马，号称四十万，择日进发。

    二月初九，辽东积雪未化，四路大军也还未进发，奴尔哈赤先发制人了，他已得知明军要大举进攻赫图阿拉，所以不待天气转暖积雪融化，率先出兵鸦鹘关，要在明朝大军进逼之前拔掉清河这座孤城，这样可以阻遏明军经由清河出鸦鹘关进攻赫图阿拉——

    去年十月抚顺陷落后，清河守将邹储贤就已开始修筑堡墩、寨台，以防御建奴攻城，年前辽东经略杨镐派游击张旆率五千军来帮助守城，整个清河城有军士万人，防御力量远比抚顺为强，但奴尔哈赤对清河城是志在必得，亲自率领四旗主力共四万兵马要在三天内攻下清河城——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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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三章 决战前夕

﻿    原抚顺游击李永芳骑着一匹火红大马出现在清河城外，离城楼两百余步，在火枪和弓箭的射程之外，向清河城守将邹储贤喊话劝降——

    李永芳现在的身份是大金国三等副将，因为家眷都在辽阳，奴尔哈赤就把自己的孙女也就是阿巴泰的长女嫁给李永芳为妻，一个月前在赫图阿拉举行了盛大的婚礼，以此笼络李永芳，此前奴尔哈赤视汉民为仇，抓到汉人就杀，现在接纳皇太极的建议，要安抚汉民为其所用，李永芳作为大明朝第一个降将，当然要恩抚重用，从抚顺掳来的汉民重新编户后都归李永芳管辖，李永芳的权势胜过当抚顺游击时，额附李永芳对奴尔哈赤自是感激涕零，逢战皆为前驱，利诱劝降，让八旗军兵不血刃拿下了不少堡塞，此番奴尔哈赤围攻清河，李永芳鼓唇摇舌又是威吓又是利诱，劝降邹储贤诸将，要为大金立新功——

    城头邹储贤高声回话道：“李永芳，无父无君的鼠辈，死到临头还在这里摇旗呐喊，你可知奴尔哈赤已准备用你来换回纳兰巴克什？”

    隔得远，李永芳没听清，问：“邹副将，你有何条件尽管说？”

    邹储贤哈哈大笑：“此乃机密，我不说第二遍。”

    李永芳便问跟在他马前马后的的亲卫，这些亲卫都是他的家丁，其中一人耳朵尖，答道：“回额附大人的话，这邹副将说英明汗要用大人你换回纳兰巴克什。”

    李永芳的脸色霎时铁青，低头思索邹储贤所言是真是假，他知道纳兰巴克什是奴尔哈赤最倚重的文臣，这些日子他都听奴尔哈赤几次提到纳兰巴克什，深恨张原抓走纳兰巴克什。若明朝提出以纳兰巴克什来换他，奴尔哈赤是不是会同意这很难说——

    一骑从后奔来，叫道：“李永芳，父汗问你劝降得如何了？”

    来人是李永芳的新岳父阿巴泰，阿巴泰比李永芳还小一岁，对这个老女婿不大看得惯，说话向来没好口气。

    李永芳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城楼上的明军将士，说道：“邹储贤不肯降——”

    话没说完，城头邹储贤大叫道：“李永芳。朝廷有恩旨，只要你肯回归，那就既往不咎，你也可与辽阳的家人团聚——李永芳，你可要想清楚。到时被交换回来就没有这样的恩遇了。”

    阿巴泰一听李永芳招降不成反要被招降，狠狠瞪了李永芳一眼，喝道：“退下，这些南蛮不见刀头不知畏惧，你不也是城破时才投降的吗！”

    李永芳大惭，灰溜溜退下。

    奴尔哈赤不想再浪费时间，立即下令攻城。有了攻陷抚顺的经验，后金军这回准备更加充分，城头驾云梯、城下挖墙角，攻势异常凶猛。

    清河堡为防备建奴攻城已准备了数月。清河地处抚顺东南山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而且清河守军有万人。比抚顺的守军多了数倍，但攻城的后金军队也比攻抚顺时人多势众。身披重甲的后金死士奋不顾身不断发起冲击，城头的明军也以火炮、火枪、弓箭、擂石还击，火炮对攻到城墙边的后金披甲士已经没有威胁，可火枪、弓箭对这些身裹三层厚甲的后金死士的杀伤力也极为有限，还不如滚木擂石，清河保卫战从一开始形势就极其凶险，邹储贤、张旆等明军将领这时才感到对建奴的战力还是估计不足，这时也不容多想，只有督促士卒拼死守城，李如柏的南路大军前锋贺世贤已到了叆阳，只要坚守两日，就能等到援军，邹储贤早得杨镐严命坚守——

    清河堡之战极其惨烈，参将邹储贤、游击张旆、守堡官张云程率各自亲卫家丁上城督战，从午前直至傍晚，建奴死士十余次攻上城头，都被守军以数倍的伤亡遏制住。

    天黑下来了，但城外积雪与天上将圆的明月相映，城内城外历历可见，守城的明军已经疲惫不堪，战死的军士都无暇拖下城楼处理，但建奴攻势不减，四万建奴夜以继日轮番攻城，对建奴八旗军来说，长途行军、连日鏊战是常有的事，但对守城的明军将士而言，这样艰苦的战斗是生平第一次，全靠一股血气在拼，原本以为到夜里建奴会暂时退兵，那样明军就可稍事休整，而现在，只有鼓勇再战——

    二鼓时，守堡官张云程战死，邹储贤心急如焚，督军死守，粗略估计守城的一万士兵已经伤亡三分之一，而击毙击伤的建奴不过数百，守城伤亡大过攻城的，这城难守了，现在只有盼叆阳的贺世贤能尽快率军赶到，辽东副总兵贺世贤是赫赫有名的猛将。

    城内的邹储贤苦苦支撑，城外的奴尔哈赤也是心急火燎，清河堡明军抵抗之顽强超过他的预想，攻城的八旗军主力已折损四百余人，这些都是随他征战十年以上的精悍猛士，若照这样折损下去，他耗不起，他的披甲军死一个就少一个，短期之内无法补充，不比明军，虽然战斗力有限，胜在人多，但这座清河堡必须要攻下——

    明月西坠，黎明前的黑暗笼罩，攻守双方巨大的嘈杂声响因这黑暗而暂时平息，突然，清河城南爆起一阵呐喊：南城墙角被挖穿，后金军攻进城中了！

    邹储贤心头一凉，急命游击张旆在东城督战，他率众赶往南城，想要堵住这个缺口。

    建奴长甲军强悍，缺口一被打开就再难堵截，已有百余名建奴冲进城南，邹储贤自知城破难免，下令斩马烧粮，清河堡的粮草早在一月前就集中保管，正为万一城破不落到建奴手里。

    火焰熊熊，杀声震天，参将邹储贤率数百家丁与建奴战于城南，拂晓时，东城亦被攻破，游击张旆战死。邹储贤亦战死，清河堡一万守军无一人降敌，尽数捐躯。

    奴尔哈赤发现粮草被烧，大怒，下令屠城，清河堡与附近的碱场寨的民众未及逃脱的尽遭屠戮，那些逃出死地的百姓在离清河堡百里外遇到率五千军来援的辽东副总兵贺世贤，贺世贤闻知清河堡已陷，大惊。一面派人急报李如柏，一面催促军士赶往清河——

    李如柏闻报遣人快马追上贺世贤，命贺世贤驻军观望，建奴野战极强，莫与其争锋。去年张承胤就是救抚顺而一军尽殁——

    此时贺世贤距离清河只有三十里，哨探报知建奴已撤退，尚留一支军在拆毁清河与碱场的城墙。

    贺世贤当即决定追击，在清河城破的次日黄昏赶到清河堡外，但见满目疮痍，废墟中犹有腾起的黑烟，清河堡的东城和南城已基本被毁。留下拆城的三千后金步骑正准备撤离，见有明军驰援，当即迎战。

    贺世贤挥舞大刀一马当先，冲破建奴军栅。杀敌百余，建奴不敢恋战，乘夜色遁走，贺世贤担心中伏。亦未追击，留下数百军士为清河堡战死的将士收尸。领军而退。

    ……

    现已移驻广宁的杨镐二月十五日接到清河堡城陷军殁的消息，大惊失色，急召李如柏、贺世贤至广宁共同商议对策，清河堡在有一万守军的情况下连一日一夜都未能守住，而且据逃生的清河百姓说邹参将英勇敢战，麾下一万将士全是战死的，这让杨镐有些心惊肉跳，那个雪夜与张原的长谈又浮上心头——

    张原在获知四路出兵的作战方案后，曾上书杨镐，说马林、李如柏皆难当重任，这两路的主将人选还须斟酌，杨镐不以为意，认为张原从未与马林、李如柏相识，何由知其可用与否——

    但反对马林为北路军主将的并非只有张原一人，北路军监军潘宗颜也说马林庸碌胆怯，不以堪当一面，请易他将为帅，以马林为后继，不然必败。

    潘宗颜是马林一路的监军，监军说主将不堪当一面，这就让杨镐为难了，马林是开原总兵，久驻北关，由马林任北路军主将是最合适的，所以杨镐并不打算另易他将，但清河堡的陷落让杨镐要重新考虑后金军的战斗力，清河守军火枪火炮杀伤力之低也让杨镐忧虑。

    在与蓟辽总督汪可受、辽东巡抚周永春、辽东巡按陈王庭商议之后，杨镐决定推迟出兵之期，原定是二月二十二日，现在暂缓半月，多派间谍、哨探打听建奴的军情——

    原定的进军日期、路线和主副将人选已经上报朝廷，杨镐就以更换南路军主将为由派人急报兵部，以辽东都指挥使韩原善代李如柏为南路军主将，当年杨镐曾与李如松、李如柏兄弟一道入朝鲜抗倭，那时的李如柏骁勇敢战，给杨镐印象颇深，时隔二十年再见李如柏，年过六旬的李如柏头发斑白、体躯肥胖，哪里还有半点英锐之气，言语之间对此次进剿赫图阿拉似无信心，杨镐思忖再三，与其换马林，不如把家居二十年放纵酒色的李如柏换掉，清河堡失陷，李如柏也有援救不及之过，正是临阵换将的理由。

    二月十八日，奴尔哈赤在攻破清河堡之后派人给杨镐送来一封信，信中写道：

    “若是皇帝责备辽东之人，并撤回出边之兵，以我为是，解我七恨，再给我王子敕书，则战争何以不停？将旧赏于我抚顺的敕书五百道、开原敕书一千道，给我的官兵；另给我以及以我为首的诸贝勒大臣绸缎三千疋、白银三千两、黄金三百两，则我不再犯边，各守边界——”

    杨镐看了奴尔哈赤的来书，不禁大怒道：“逆贼着实狂妄，还敢来邀赏。”正待命人斩了送信者，忽然又改变了主意，与汪可受、周永春商议以纳兰巴克什换回李永芳，此前他已放出风声，这才有邹储贤与李永芳在清河城头的对话。

    汪可受不置可否，周永春却是皱眉道：“我大明岂能与建奴交换俘虏！”周永春早知这是张原给杨镐的建议。

    杨镐道：“纳兰巴克什对我大明而言毫无益处，养他徒费口粮，而叛将李永芳却为敌驱使招降我辽东汉民，罪大恶极，若能换回此人处以极刑，正可为辽东诸将戒。”

    周永春道：“奴酋不会作此交换。只会招惹非议。”

    杨镐道：“即便奴酋不肯换，李永芳听闻也必胆战心惊，嫌隙一生，就会有变，这对我方有利。”

    周永春见杨镐坚持，便道：“杨侍郎执意如此，下官无话可说。”

    杨镐便让送信者带他口信回去见奴尔哈赤，宣称大军四十七万将横扫建州，命奴尔哈赤早早自缚面降。这当然是虚张声势，用意是在建奴当中造成恐慌——

    奴尔哈赤自不会被吓住，但听到以纳兰巴克什来换李永芳，还是有些心动，当即与儿子代善、皇太极商议。代善主张交换，皇太极坚持反对，二人争执不下，奴尔哈赤道：“先不要管这事，如何对付明朝大军才是生死存亡的大事，我若胜了，大明就要恭送额尔德尼回来。我若战败——”

    奴尔哈赤没再多说，只是道：“你们都明白。”

    代善道：“杨镐不过十二、三万兵马，哪有四十七万，据西边抚顺、南边栋鄂的哨探还报。这两路都有大批明军集结，看来明军是要几路来攻。”

    皇太极道：“还有东路的朝鲜军、北路的开原与叶赫联军，或许叆阳之西还有一路军，估计有四到五路明军从东西南北夹攻赫图阿拉。”

    奴尔哈赤目中精光闪烁。冷笑道：“凭他几路来，我只一路去。”

    皇太极道：“要多派侦骑哨探。掌握明军进攻路线和日期，先集中兵力击溃其主力一路，其余几路必溃逃。”

    奴尔哈赤道：“听闻明朝起用李如柏为辽东总兵，看来明朝真是无可用之将了，那李如柏比我还大了六岁，而且闲居多年，哪里还能打仗。”

    皇太极道：“杜松也被起用，此人勇猛敢战，要严加提防，儿臣建议派人到萨尔浒以西的界藩山筑城以防备明军从西路直逼赫图阿拉。”

    奴尔哈赤准了，同时也命八旗大臣做好撤离赫图阿拉的准备，奴尔哈赤对明军的这次进攻是极为忌惮的，“凭他几路来我只一路去”的作战方针其实也是为了留后路，一旦交战不利，奴尔哈赤就打算放弃赫阿拉，领着八旗军退往虎尔哈，只要主力骑兵还在，那就有东山再起之时。

    ……

    所谓竹竿打蛇两头怕，杨镐这边在仔细察看询问张承胤兵败和清河堡陷落的实情后，对后金八旗军的战力深为忌惮，必胜的信心有些动摇了——

    辽东副总兵贺世贤这次还带回几副建奴长甲军的盔甲，尝试以火枪和弓箭射击都难以有效洞穿予敌以杀伤，当然，这种重达百斤的盔甲也不是一般军士能披挂的，要强悍有力者才能披此重甲进行战斗，女真人中强悍有力者多。

    二月二十二日，兵部回复，同意以韩原善为南路军主将，同时催促杨镐尽快进兵。

    二十九日，内阁首辅方从哲写信催促杨镐发兵进攻，兵部尚书黄嘉善、兵科给事中赵兴邦每隔两日就发红旗催战，说师久饷匮，利在速战。

    杨镐被催逼不过，决定三月初五大军起行，三月十一日四路军同时出边，十二日于二道关前合营前进。

    ……

    此时的奴尔哈赤也已侦知明军共有四路军，召集诸贝勒大臣商议对策时，大贝勒代善认为清河这一路的主将是李如柏，李如柏年老胆怯，必不敢率先出边，所以这一路先可不必守，可集中兵力对付沈阳、抚顺这一路，这一路主将是杜松，杜松有勇无谋，又喜争功，必会孤军冒进，可与萨尔浒一带伏击歼灭之——

    奴尔哈赤诸人并不知道清河这一路的主将已经不是李如柏，而是临阵换成了韩原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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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四章 萨尔浒！萨尔浒！

﻿    万历四十六年三月十一日凌晨子时，火炬燎天，兵器铿锵，大明山海关总兵杜松率两万八千士兵从沈阳出发，当日过抚顺关、越五岭，午前抵达浑河左岸。

    杜松先派哨探渡河侦察，其余军士随后渡河，统领车炮营的参将柴国栋向杜松禀报说：“浑河水深流急，车兵入水，空手犹难，车辆火药，尽不能渡。”

    杜松对张原送他的千里镜很感兴趣，几路哨军的正副队长都配备了千里镜，他自己也随身带着一副白铜千里镜，这时正用来隔河观察，见对岸南山有虏骑出没，便下令加快渡河抢占对岸高地，车炮营可稍缓，让柴国栋另想办法渡河。

    但柴国栋在杜松渡河与敌军交战时并未积极设法渡河，径自下令在左岸扎营，也未派人向对岸的杜松通报。

    杜松渡河后，前锋部队立即进攻南山上的后金军寨，这两个军寨有四十名后金步卒把守，游击汪海龙奋勇当先，率部攻克两寨，击毙建奴二十六人、生擒十四人，明军亦有数十人伤亡。

    从建奴俘虏口中获知奴尔哈赤正派人在前方萨尔浒运石筑城，有骑兵保卫，明军派去哨探的斥候也回报说萨尔浒东北方的界藩山有上万民夫在筑城，山下有骑兵警戒，人数不详，估计不超过五百人。

    杜松与保定总兵王宣、援辽总兵赵梦麟、监军张铨商议要尽快占领界藩山，扫清通往赫图阿拉的道路，不然就无法按约定之期赶到二道关与李如柏的南路军会合。

    众将官皆无异议，杜松当即与王宣、赵梦麟领军前进，监军张铨在后督促辎重火器，这时才发现车营参将柴国栋连同火炮车辆都还在对岸。而且也未采取任何让车炮顺利渡河的措施。

    张铨大怒，骑马渡河去严斥柴国栋，柴国栋这才匆匆忙忙率众或拉或扛渡河，有些火炮和车辆被河水冲翻冲走，这时也不能多顾及这些损失，要跟上主力大军才行。

    ……

    杜松的西路军一出沈阳，就被后金的哨探侦知，杜松率军过抚顺关时，屯军在一百里外赫图阿拉西郊的奴尔哈赤就已得到明军杜松部进攻的确切消息。当即命代善、皇太极率精锐骑兵共一万五千人连夜从赫图阿拉出发赶往萨尔浒设伏，他自己随后率一万五千铁骑增援，这三万披甲骑兵是奴尔哈赤能调动的全部骑兵主力了，其余三路明军他只各派了两百骑兵去防守，起的是哨探阻截的作用。不让明军迅速威胁到赫图阿拉，留在赫图阿拉的还有两万五千步卒，整个后金能调动的军队尽数集中在赫图阿拉西线——

    就在奴尔哈赤准备赶往萨尔浒之际，南边栋鄂传回一个消息：南路军主将不是李如柏，而是韩原善。

    这让奴尔哈赤有些意外，韩原善是辽东都指挥使，并非武将出身。而是进士文官，明朝文官领兵不稀奇，奴尔哈赤素来看不起大明文官，所以虽知南路军临阵换将。也并不认为因此就会增加了多少危险，他已决心力拼杜松这一路，只要击溃杜松的西路明军，他的骑军行动迅捷。依旧有时间对付逼近赫图阿拉的其他三路明军。

    三月十一日午前，代善率军过了扎喀关。一面派哨骑往萨尔浒侦察，一面驻军等候皇太极和奴尔哈赤，皇太极因为在赫图阿拉南郊杀牛祭天而晚了一个时辰赶到扎喀关，见代善止步不前，便道：“杜松一路进逼甚急，我界藩山筑城的步军和民夫缺少军械，难以抵挡明军的进攻，我们要赶紧驰援，界藩山上的守军见援兵赶到，必拼力死守，如此可上下合击，杜松必败。”

    代善道：“我军隐蔽于此，待天黑伏击明军，可获大胜。”

    皇太极道：“此战我军非胜不可，而且要大胜速胜，杜松不过三万人马，而我八旗军精锐尽集于此，何惧之有，当耀武扬威擂鼓向前，界藩山守军见我大军威武而来，士气必振，自会奋勇争战，今夜就在萨尔浒歼灭杜松，明日挥师北上对付开原马林一路。”

    于是，一万五千后金骑兵向四十里外的萨尔浒加速前进。

    ……

    大明西路军前锋游击汪海龙辰时初就已抵达萨尔浒山谷谷口，午前哨探到谷口有数百敌骑，但这时一个都不见，运送石料的民夫也都收缩到界藩山上，汪海龙谨记杜总兵不得冒进的严令，派人向杜松请示。

    杜松策马来到萨尔浒谷口，察看地形，远处是巍峨险峻的铁背山，浑河与苏子河在山下交汇，铁背山西麓与界藩山相连，界藩山上建奴修筑的城墙依稀可辨，在界藩山靠东边一端，耸立着绝壁千仞的吉林崖，浑河由东向西绕界藩山而过，河南这一片谷地就是萨尔浒，地势起伏，林木茂密——

    杜松取千里镜遥看，见界藩山筑城的建奴正向吉林崖聚焦，这当然是要据险自守，再仔细看时，这些筑城的建奴并非民夫，而是建奴的步卒。

    总兵王宣建议立即进攻吉林崖，占领界藩山，击溃建奴步卒，同时分兵八千占据西面的萨尔浒高地，以防备建奴骑兵突袭明军后路。

    这种占据高地、互为犄角是很常见的步兵战术，杜松这一路军虽也有六千骑兵，但明军的骑兵与后金骑兵没法比，只起到一个加快行军的作用，骑射冲击力甚弱，所以行军布阵都是采取步兵战术。

    杜松绰号“狂夫”，作战勇猛却短于计谋，但这次出兵沈阳以来，行军却颇谨慎，很重视哨探，这时听王宣说要分兵，便道：“多遣哨骑侦察，看奴酋前来阻击我军的步骑现在何地，若离得尚远，我军就先拿下界藩山，进攻界藩山要先渡过界藩河，若一时攻不下，强敌袭我后路。我军进退不得岂不腹背受敌。”

    王宣有些诧异，杜松一向是喜欢抢功劳的，此番为何如此持重，须知界藩山上建奴步卒的人头可都是军功啊！

    杜松当然有些考虑，近三万大军出沈阳进逼赫图阿拉，除非奴尔哈赤是死人，不然怎么也得知消息派兵来迎击了，不可能让明军直逼赫图阿拉，所以杜松早有恶战的准备。还有，年初张原曾让人带信来提醒要防备建奴集中兵力对付抚顺这一路，对此杜松是半信半疑，四路大军进逼赫图阿拉，奴尔哈赤当然是要分兵迎敌的。若是专对付他这一路，那其他三路如何应对？

    ——杜松绝不相信奴尔哈赤能在不到一天的时间歼灭了他的三万大军，然后挥师北上又击溃了马林的北路军，再截击东路的大明与朝鲜的联军，萨尔浒之战会以明军四路出击三路溃败而收场，张原也没对杜松提过这种可能，因为这样只会让杜松不相信他说的任何话。而现在，杜松对张原还是相当敬服的，虽说不大相信奴尔哈赤会集中兵力在赫图阿拉西路，却也不敢大意。行军都是哨探先行，随时准备遭遇战——

    众将正说话间，一骑探马急驰来报，有大队建奴骑兵在四十里外的扎喀关。皆是披甲骑兵，总数不下万人。

    杜松叫一声：“来得好！”命大军迅速占据萨尔浒高地。掘壕挖堑修筑防御工事，又派人催促车营参将柴国栋加速前进，车营火炮要在高地列阵，准备迎敌，经过张承胤的失败，明军对与后金的野战加倍警惕。

    在萨尔浒谷口负责警戒的四百后金骑兵探知明军到来，乃设伏于界藩河畔，只待明军渡界藩河向山上守军进攻时突然冲出袭扰，不料明军并未来攻界藩山，而是占据谷内高地开始修筑防御工事，看着源源不断到来的大批明军，这四百后金骑兵不敢擅动，现在只有等援军到来再两面夹击明军。

    午后未时初，代善和皇太极所领的一万五千骑兵过了太兰冈，这里离界藩山只有二十里路，哨探来报说明军驻萨尔浒高地，并未进攻界藩山，这让皇太极大失颜面，他一向料事极准，这回却失算了。

    一向与皇太极在奴尔哈赤面前争宠的代善心里冷笑，面上道：“杜松似已知我大军动向，不敢攻界藩山，现在当如何应对？”

    皇太极果断道：“趁明军立足未稳，立即发起进攻，更遣信使前往界藩山，命山上的步骑一起夹攻明军，此一路明军一定要在明日破晓之前扫灭，不然赫图阿拉将受攻。”

    代善虽与皇太极明争暗斗，但当此明朝四路大军进逼之际他自是不会故意与皇太极唱反调，他也知道此战利在速胜，大声道：“那就战吧！”将一万五千骑兵分为左右两翼，皇太极左，代善右，不惜马力，向萨尔浒长驱而来。

    代善、皇太极所领的这一万五千骑兵乃是八旗军精锐，都是一人双马，行军时一匹，冲锋时改乘另一匹，所以极具冲击力。

    萨尔浒大战从黄昏时分开始，界藩山晚霞如火，山上一万五千名后金步军跟在四百骑兵后渡过了界藩河，守在萨尔浒谷口，这是要截断明军的退路，而代善所领的右翼四旗兵开始向萨尔浒高地上的明军发起进攻。

    明军此时已结成三道阵营，最外一道是车阵，数百辆战车相连，每辆战车配备有佛郎机短炮三门，可轮番射击，虽然仓促应战，但居高临下，火炮连发，对冲锋的后金骑兵颇有杀伤，这种火炮发射的是霰弹，杀伤力不小，后金骑兵虽然个个身披重甲，但也难挡霰弹的冲击，尤其是马匹，防护更差，代善指挥的前两轮冲锋都被打退——

    天色渐渐黑下来，激战仍在继续，奴尔哈赤率一万五千骑兵赶到，听代善、皇太极说明了情况，奴尔哈赤眉头紧皱，大金国运在此一战，今夜若不能击溃杜松的军队，他就无法挥师迎击北路的马林与叶赫部联军，据最新探报，马林率军从三岔儿堡出边，昨夜屯于稗子峪，稗子峪距离萨尔浒只有一百二十里、距离赫图阿拉两百余里，而现在这一路军行进到何处尚不得而知，若是快的话离赫图阿拉也不远了，距离萨尔浒则更近。大金的形势危如累卵，不拼命更待何时，当即下令连夜猛攻，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冲破明军的阵营尽歼此路明军，明军不足三万人，而他有三万骑兵和一万五千步卒，以他对明军战斗力的了解，只要突破明军的车阵。明军必溃败。

    ……

    这夜的月色与清河堡失陷的那夜相似，清亮皎洁，不同的是地上没有皑皑积雪相映，从萨尔浒高地望出去，漫山遍野都是后金的八旗军。这时杜松终于知道张原又一次言中了，奴酋果真把主力集中到了西路，要歼灭他杜松所领的西路军——

    战斗异常激烈，不断有后金骑兵冒着炮火突入阵营，皆被第二、第三道防线壕堑内的火枪手、弓箭手消灭，但这些冲上来的后金骑兵极为凶悍，在被击毙之前往往能杀伤明军数人甚至十数人。而且因为明军阵营庞大，车炮营的数百辆战车火炮也无法形成环形的防御圈，高地靠近浑河这一侧就由保定总兵王宣率八百家丁守卫，监军张铨则不断给将士们鼓劲。只要在这高地坚守两日，其他三路军就会到来，那时内外夹击，将立下不世奇功……

    杜松手握长矛。在建奴骑兵进攻最猛的东侧指挥杀敌，战斗的激烈和血腥让他浑身发燥。车营参将柴国栋向他禀报说一千两百门佛朗机短炮已经有两百多门无法使用，更有百余名火炮手因为火炮自炸而死伤，随着战斗的继续，短炮的毁坏会更多，只怕坚持不到天亮，这些火炮就会全废——

    杜松脾气暴躁，大骂柴国栋。

    一边的穆敬岩对杜松道：“将军，杨侍郎想必还不知道将军在萨尔浒遭遇建奴主力，其他三路军自然更不会知道，只恐一时也不会来援，卑职可与一名识得此间道路的军士冲出重围去北路寻找马总兵的人马，请马总兵火速来援。”

    杜松看着漫山遍野的八旗军，皱眉道：“你们冲得出去？”

    穆敬岩道：“有俘获的建奴衣甲在此，卑职二人穿戴上，从浑河那一侧设法突围，请将军给卑职令箭为凭。”

    这时大约是亥夜时分，明月已经偏西，枪炮声、弓箭声、嘶喊声如沸，后金步骑的进攻潮水一般，明军布下的三道阵营能否坚持到天亮实在很难说，阵营一破，那就是短兵相接，后金军战力远胜明军，而且人数也占优，那时就难逃全军覆没的命运。

    杜松凝视眼前这个黄须汉子，微一沉吟，说道：“好，望你能立大功。”

    穆敬岩与一位名叫周庆虎的总旗官穿戴上后金步卒的衣甲，穆敬岩持了杜松的令箭和短信，二人从浑河那一侧翻滚下去，进攻的后金步骑以为是被明军打死的八旗兵滚落下来，夜战场面混乱，也未及查看，竟让穆敬岩二人爬起奔出数十步跃下浑河，这一段浑河水流湍急，周庆虎是辽人，不识水性，穆敬岩若非生长于绍兴水乡，又且力大，实难在黑夜中带着这么个壮汉泅水上岸。

    穆敬岩二人爬上浑河北岸，俱已精疲力竭，听得远处的厮杀声撼天动地，都明白军情紧急，不敢多歇，只喘了几口气，便起身向北觅路疾行。

    穆起岩从军之前是山阴轿夫，脚力甚健，那姓周的总旗方才泅水时喝了好几口水，颇为萎靡，穆敬岩又走得快，他奋力跟上，一口气走出二十余里，体力不继，被绊了一跤，手足酸软，一时爬不起来。

    穆敬岩心急如焚，他又不认得路，拽起周庆虎负在背上大步就走，周庆虎急道：“穆百户，这如何使得，容我喘口气，我自能走。”

    穆敬岩道：“你就在我背上喘口气，缓缓劲，我们不要耽搁。”

    就这样，二人在山野间穿行，四更天的时候赶到尚间崖，正遇马林军的斥候，若不是斥候箭术稀松，穆敬岩差点被冷箭射死。

    开原总兵马林率领的两万五千明军在距离尚间崖十里处安营，此地离萨尔浒大约五十余里，离此五里还有女真叶赫部首领金台石、布扬古的四千骑兵——

    验看过穆敬岩呈上的令箭和杜松的手书，又仔细询问了萨尔浒战况，开原总兵马林浓眉紧皱，踌躇不语，穆敬岩跪求道：“马将军，杜总兵率两万余步骑占据高地，尚在苦守，若将军立即驰援，可解萨尔浒之围，清河一路韩指挥使的大军也能随后赶到，数路夹击，建奴必败，请马将军立即发兵！”

    马林久居开原，深知奴尔哈赤骑兵的厉害，奴尔哈赤既已集中兵力对付杜松一路，那自是势在必得，清河堡的邹储贤据城坚守都没能支撑到天亮，他这时率军赶往萨尔浒，若杜松已被击溃，那他的北路军就要与士气正盛的建奴步骑对决，马林自忖难以抵敌——

    马林道：“待本镇与潘监军以及叶赫部首领商议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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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五章 兵临城下

﻿    开原兵备道佥事潘宗颜听闻抚顺路杜松遣信使来求援，马林却畏惧建奴凶猛，对于赴援萨尔浒踌躇不决——

    当此之时，一寸光阴就是几百条明军性命，早一刻赶到萨尔浒或许就能让杜松部避免被全歼，潘宗颜赶来见马林，力主火速驰援，骑兵先行、步卒与车营火炮随后。

    上月潘宗颜上书杨镐说马林庸懦，不堪当大任，若用马林为将，必败，要求易将——这事不知怎么就被马林知道了，自是羞恼愤恨，闻言道：“潘监军，此地离萨尔浒有五十里，而且是山地居多，我军又大半是步卒，车营辎重累赘，即刻动身，赶到萨尔浒最快也是午后了，潘监军敢担保杜总兵能坚守到那时候？”

    不待潘宗颜回答，马林又道：“若我步骑长途赶到萨尔浒，杜总兵所部已败，以我疲惫之师能与士气正盛的建奴对战否？”

    潘宗颜道：“杜总兵既能遣使突围来此，那即表明建奴围攻有疏漏，杜总兵两万八千兵马大都来自延绥，延绥军士以刚毅敢战著称，现坚守萨尔浒高地，主力未损，车营俱在，守到今日午后岂无可能，且我军可令骑兵先行，击鼓鸣枪，大张声势，让萨尔浒守军知道我部来援，自会军心大振，奋勇死战，届时内外夹击，当可击败建奴。”

    马林冷笑，认为潘宗颜这种文官是纸上谈兵，全不知晓建州女真的凶悍，八旗军主力既已尽数集中在萨尔浒，那总数当在六万人左右，杜松的两万八千人马经过这一夜轮番攻击，即便没被全歼只怕也剩不了多少，他的开原军步骑总共两万五千人。如何能与五、六万八旗军野战，他不能冒这个险，杜松一路溃败已然注定，他只求保全自己这一路兵马那就有功无罪，说道：“潘监军莫忘了清河邹参将是如何败亡的，我部若仓促前去，正中奴酋奸计，依我之见，我部应立即原地修筑防御工事。一面派人与韩指挥、刘总兵联络，争取合兵一处，这才是必胜之策。”

    潘宗颜厉声道：“马将军，抚顺军遣使求援，你却按兵不动。贻误战机致友军陷没，该当何罪？”

    潘宗颜既已撕破脸，那马林也就不客气，冷冷道：“潘大人，我若听从你的愚见，致我开原军于万劫不复之地，那罪责更大。”

    潘宗颜气愤至极。他是监军，掌军中功罪赏罚，却并无调兵遣将的权力，虽然车营火器和辎重后勤七千人由他统领。但都是步卒，若无马林率领的主力支持，他这一支军贸然赶去萨尔浒，那就真被马林说中要与杜松的军队一起败亡了！

    杨镐远在辽阳。八百里急报也来不及，潘宗颜心急如焚。与马林在军帐中大声争执，这时卫兵来报：叶赫部贝勒金台吉、布扬古求见马将军。

    金台吉和布扬古带了几个贴身侍从进到马林军帐，马林和潘宗颜起身相迎，马林见那个姓穆的百户也跟在布扬古身后，不禁有些奇怪，只听布扬古道：“马将军，赶紧驰援吧，我叶赫部四千铁骑愿为前驱。”金台吉不会说汉话，只是连连点头。

    马林一愣，一旁的潘宗颜大喜，赶紧道：“马将军，兵贵神速，北关骑兵不逊于建奴，两位贝勒更是勇猛无敌，杜总兵主力尚在，击败建奴立不世奇功正今日也。”语气恳切。

    这下子马林尴尬了，北关叶赫的两大首领都力主救援，他这个北路军主将若执意按兵不动，不管最终战局如何，他必受弹劾惩处——

    跟在布扬古身后的穆敬岩闪出跪下道：“马将军，救兵如救火，迟延不得啊。”

    布扬古道：“若等佟奴儿击溃了杜总兵，必北进来攻马将军与我叶赫部，其势不两立，晚战不如早战。”

    马林终于松口，答应全军赴援，以叶赫部的四千骑兵为前锋，开原副总兵麻岩率六千明军骑兵跟进，其余大队车马随后，同时派人往清河一路寻求韩原善的南路军火速赶赴萨尔浒参加大会战——

    五更天，铁岭至抚顺这一带天色还只是蒙蒙亮，山野间寒气犹重，林间宿鸟被澎湃的马蹄声惊得飞溅而起，在空中盘旋随即往两边山谷散落，北关叶赫部的四千骑兵已然启程。

    叶赫部与建州女真恩怨纠缠数百年，为敌时多，为友时少，三十年前曾有短暂的和睦相处时间，所以叶赫大贝勒金台吉之妹就成了皇太极的生母，但现在，这两个女真部落已是不共戴天，建州强大，使得叶赫必须寻求明朝的庇护来求得生存，此番明朝四路大军进攻赫图阿拉，金台吉和布扬古大感振奋，认为报仇雪恨的时候到了，厉兵秣马积极参战，因为得到出兵的时间比较仓促，所以只带了四千骑兵随开原明军出征，另有一万步骑屯于开原路中固城——

    穆敬岩骑马跟在叶赫贝勒布扬古身畔，低声回答布扬古的问话，在他身后，那个披坚执锐的昂藏汉子正是客光先，客光先的真实身份是布扬古的表弟尼雅哈，也是客印月的表弟，此番叶赫部积极参战当然与客光先有莫大干系。

    一个时辰后，叶赫部前锋骑兵已经绕过了铁背山抵达苏子河北岸，这时就听到前方萨尔浒高地的火枪鸣响，监军潘宗颜与铁岭游击郑国良领了一队火枪手与叶赫前锋同行，听到远处的枪响和厮杀声，潘宗颜心中大定，杜松的军队尚在坚守高地，并未溃败，但只听到火枪声没听到火炮声，显然火炮已经尽废，第一道阵营恐怕已被攻破，当即急命火枪手向天鸣枪，好让萨尔浒高地上的明军知道援军已至——

    ……

    已经激战一夜的杜松此时已疲惫不堪，千余门佛朗机短炮没坚持到天亮就全成了哑炮，第一道阵营已被攻破，建奴步骑可以冲到很近处向高地上射箭，对明军造成很大杀伤，而明军的火枪对披甲建奴的威胁不大。不断有建奴骑兵越过明军挖的壕沟冲入明军阵营，短兵相接时更显明军的劣势，粗略估计明军伤亡已近万人，漫山遍野，血流成河，援辽总兵赵梦麟被冷箭射死，保定总兵王宣亦受伤——

    素以悍不畏死的著称的延绥游击汪海龙这时也萌生惧意，他对杜松道：“将军，此地无险可据。再死守下去我们全军将尽殁，不如集中兵力突围？”

    杜松抹了一把脸上血水，神情有些狰狞，喝道：“死守，待援。”

    监军张铨也道：“此地浑河环绕。四野尽是敌军，若弃此山丘下到谷地，更难抵挡建奴骑兵的冲击，只有死守，等待开原兵的救援，这是唯一生路。”

    大批八旗兵越过第二道壕沟冲入明军阵营，混战开始。杜松和王宣各率亲卫家丁拼力死战……

    此时的奴尔哈赤是两眼通红，他的虎将额亦都被明军炮火击伤，已被抬下去救治，即便不死。也是废人了，他亲眼目睹额亦都的一条腿被炸烂，额亦都是大金五大臣之首，随他征战多年。战功赫赫，今日在萨尔浒受此重伤。奴尔哈赤心痛如绞，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是，他的百战之兵在这一夜间伤亡已超过两千，正白旗和镶黄旗损失尤为惨重，镶黄旗有两个牛录几乎伤亡殆尽，这实在是他无法承受的损失，这些披甲战兵都是随他征战四方的勇士，一个个弓马娴熟，以一当百，现在却接连毙命在这山谷，而且高地上的明军依然死守不溃——

    哨骑来报，有大批明军自北而来，前锋很快就要到铁背山！

    代善、阿敏、皇太极诸人都是骇然变色，这一路想必就是开原马林统领的北路军，为何如何迅捷就逼近此处？

    奴尔哈赤生平所历大小战事无数，从未有过败绩，心中虽然波澜万丈，面上却是凶厉狠辣，喝道：“来得正好，免得我八旗兵跋涉去寻他，就让铁背山做他们的坟场。”当即下令皇太极、阿敏领正白、镶蓝二旗五千骑兵去截击马林这路军，其余六旗精锐继续猛攻萨尔浒高地的明军——

    高地上的杜松听到了铁背山那边传来的枪击声，随即见山谷里的建奴骑兵向铁背山下苏子河调动，杜松狂喜，高叫道：“众将士，我们援兵到了！援兵到了！”

    死守高地的明军士气大振，原本都已力竭的士兵这时也生出新力，奋不顾身与建奴死战——

    援军虽到，但尚不到缓解杜松军队的危机，建奴的攻势愈发猛烈，阵营已全线被攻破，明军伤亡惨重，鲜血当红了浑河。

    ……

    叶赫与开原路联军暂驻苏子河北岸，主将马林摧马赶到，见对岸漫山遍野的八旗军不禁大为惊惧，立即下令临水布阵，绕营挖壕三道，设栅墙以阻遏后金铁骑的冲击，而车营火炮则列于壕沟外，准备隔河炮击对岸的八旗兵。

    马林也是一员老将了，这种步兵方阵战术用得很老练，他没打算去救五、六里外萨尔浒高地上的杜松，只求自保。

    监军潘宗颜心中焦急，但看到对岸秩序井然的后金铁骑，他也不敢贸然率军渡河，这是大忌，可是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杜松被歼灭，然后再让建奴从容转身来对付他们？

    陡见一骑淌水驰过苏子河，苏子河在此处水流平缓，水深不过两尺，河宽二、三十丈，那人很快就纵马过了苏子河，手挺一杆长枪，单人独骑迎向奔腾而来的后金正白、镶蓝二旗的铁骑——

    “是穆百户！就是来报信的那个穆百户。”

    北岸的明军纷纷大叫起来，急于复仇的叶赫部骑兵也冲过苏子河迎击建州骑兵，开原副总兵麻岩率三千明军骑兵紧跟北关骑兵渡河战斗，主将马林则拒河自守。

    叶赫部与建州女真征战多年，战斗力虽不及奴尔哈赤的百战兵，比之辽东明军却是强悍得多，这次随金台吉、布扬古出征的四千骑兵更是部族中的精锐，骑射俱精，一时间，双方战马嘶鸣，羽箭如飞蝗，奔驰的战马迎面对冲，巨大的撞击声震撼人心——

    奴尔哈赤见正白、镶蓝二旗无法迅速击溃渡河的叶赫与开原路的明军，立即增派一千骑兵加强这一路的攻势，萨尔浒高地上的杜松的士卒稍微缓了口气。

    七千后金披甲军很快压制住了叶赫部与开原副总兵麻岩所领的骑兵，明军不断后退，很快就退到了苏子河边，有些马匹和军士栽倒在河里。

    “砰砰”巨响，北岸明军车营的火炮开始发炮，马林不顾金台吉和麻岩的骑兵还在对岸与建奴骑兵混战就下令炮击，马林是担心建奴骑兵趁联军骑兵后退时一举冲过苏子河，那时敌我混乱，明军的防线就要崩溃。

    昨夜杜松部的火炮给八旗军杀伤不小，所以皇太极见对岸发炮，即命部下退出火炮射程外，苏子河畔的战斗一时僵持不下。

    ……

    奴尔哈赤率八旗军主力在萨尔浒鏖战，但对其他几路明军的动向是密切关注，三月十二日午前，他派去监视东路刘綖部的哨骑来报，刘綖部两万余人与朝鲜枪炮手一万多人从宽句、怀仁之间直插赫图阿拉，担负阻截这一路明军的五百大金骑兵无法抵挡，只有且战且退，已有一个牛录额真被杀，这一路军挺进甚快，昨夜其前锋就已抵达距离赫图阿拉一百二十里的阿布达里冈，照此进度，今夜就会逼近赫图阿拉南郊——

    还有，南路的韩原善部的前锋贺世贤的五千兵马已经过了虎兰冈，虎兰冈距离赫图阿拉只有八十里，好在这一路俱是崎岖险路，军队行进不快，但明日午前也会进抵赫图阿拉南郊，赫图阿拉城的女真人已经出现恐慌情绪，有的已准备出逃，还有些汉民奴隶开始作乱反抗——

    奴尔哈赤脸色赤红，他必须立即作出决断，否则将面临都城被攻破的绝境。（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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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六章 稍纵即逝

﻿    奴尔哈赤纵马上了界藩山，居高临下审度南北两线的战局，萨尔浒高地上的明军虽然伤亡严重，但因为援军就在数里外，所以个个奋勇死守，阵营虽破，尚未显溃败之势，战况胶着惨烈；而苏子河北岸的明军也摆开阵地战死守的架势，其步卒还在拼命挖掘壕堑，开原总兵马林虽年老胆怯，但死守的话胜之也不易，若不惜八旗军伤亡，全力进攻，或许能在天黑之前击溃这两路明军，只是此地距离赫图阿拉百余里，他要击败这两路明军再奔驰百里赶回赫图阿拉与明朝的东、南两路大军决战，那就没有了任何胜算——

    因为要完全击溃杜松、马林这两路明军，八旗兵要付出多少伤亡代价，奴尔哈赤消耗不起，已经有几个甲喇额真因为旗下的牛录损失惨重而叫苦连天，镶黄旗的一个甲喇额真干脆抗命撤出进攻，被代善当场捆绑了起来，此人还嘶声大叫他的甲喇已经没有了战斗力，应休整补充——

    八旗辖下的这些甲喇额真本是女真各部的首领，被奴尔哈赤征服后编为旗下甲喇，都有为各自部落的私心，攻城掠寨抢劫人口财物时奋勇争先，但这种残酷的阵地战，伤亡如此之大，让这些甲喇额真难以承受，此番决战萨尔浒，他们的子女财物都在赫图阿拉和费阿拉，所以听闻明朝东、南两路大军逼近赫图阿拉，都萌生了退意——

    奴尔哈赤策马奔下界藩山，下令向萨尔浒高地的杜松部和苏子河北岸的马林部发起强攻，八旗铁骑冒着炮火冲过苏子河，猛烈冲击马林部的阵地，叶赫骑兵与开原路步骑奋力迎战——

    后金步骑的这次进攻如钱塘大潮般汹涌，八旗兵悍不畏死的冲锋给了马林军队以极大伤亡。但这波攻击来得快，退得也快，八旗兵留下两百多具尸体迅速退回南岸，向东南方向撤退——

    马林被建奴这一波攻击打得心寒，见八旗兵退却，不明所以，只急命车营步军抓紧修复防御工事，完全没想到追击。

    后金数万步骑退得很快，只两刻时。萨尔浒高地四周原本黑压压的八旗军就全部退走了，但界藩山上还有数千步卒和数百骑兵并未随大军退走，守在吉林崖一线。

    短暂猜疑之后，监军潘宗颜断定奴酋得到了赫图阿拉受攻的消息，所以撤兵回去应急。潘宗颜建议马林立即追击。

    马林道：“老奴善于用兵，莫非是使诈，好引诱我军出击，这谷地无险可据，他以骑兵两翼淹杀过来，如何敌得他过？”又道：“叶赫贝勒金台吉中箭伤了右臂，北关骑兵折损严重。我军亦有千余人伤亡，麻参将亦受了伤。”

    潘宗颜正待再说，却闻游击葛世凤手下的军士与叶赫部的骑兵争抢建奴首级起了纷争，明朝以敌人首级论军功。方才这一场激战，八旗兵有两百多尸首留在北岸，明军士兵顾不得处理己方死伤的军士，争抢起首级来。对岸也有百余具建奴的尸体，此时建奴大部已退走。明军将士争相渡河去割首级，就与叶赫部的骑兵起了冲突——

    潘宗颜赶去处理，以经略杨镐出兵前定下的十四条军令之第十一条斩了那名争割首级的明军百户，这第十一条军令是：“争夺高丽及北关所获首级者斩”，这一路明军步卒并未渡河作战，那名百户明显是与叶赫部争功。

    ……

    萨尔浒高地上的杜松见后金大军退走，纵然杜松勇猛，此时也无力追击，监军张铨也未建议追击，建奴主力俱在，有序撤走，而高地上的明军伤亡过半，余者亦是精疲力竭，如何还能追敌，再者，苏子河北岸的北路军也未追击。

    杜松命士卒就在休整、救治伤兵、统计战死士兵的姓名和割取建奴死尸首级，杜松的西路军苦战一日一夜，战死者六千八百一十三名、重伤者四千七百五十一名，轻伤尚能行动者不计其数，西路军总计两万八千人，死亡和重伤者已接近一半，有些千户守备麾下的军士已全灭，但割到的建奴首级只有一千一百二十三个，这些都是冲到明军阵中被杀死的，死在高地下的建奴尸首被撤退的建奴军队带走了，估计也有一千有余——

    援辽总兵赵梦麟战死、保定总兵王宣重伤，千总以上的军官死伤十余人，这让杜松极为沮丧，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改变，只为损兵折将而焦虑——

    亲卫来报，周庆虎回来了，同来的还有铁岭游击郑国良，郑国良是奉马林之命前来与杜松联络。

    杜松见到周庆虎，忙问穆敬岩何在，得知穆敬岩受了重伤，杜松急命军医赶去医治，定要保住穆敬岩的性命。

    哨探还报说建奴大军已经往太兰冈方向退去，杜松这才确信奴尔哈赤已经退兵，看来的确是赫图阿告急，建奴不得不回师去救——

    杜松与张铨数人至苏子河畔与马林、潘宗颜、金台吉、布扬古相见，共议对策，马林主张遣使急报坐镇辽阳的杨镐，等候杨镐的命令；潘宗颜和布扬古力主尾随建奴大军前往赫图阿拉，配合东、西两路明军协同作战；杜松也是主张继续进攻赫图阿拉——

    马林指着不远处的界藩山道：“此山上建奴步骑近万人，不先剿灭如何能进逼赫图阿拉？”

    张铨道：“界藩山上绝大多数是修筑界藩城的步卒，战力平平，骑兵不过数百，老奴之所以留他们在此，正是为了牵制我西、北两路军，以便其大部从容回师横岗（即赫图阿拉）应对东、南两路大军，以我之见，还当置界藩山上的建奴步卒不顾，径自率军进逼横岗，不求速战，步步为营，稳健推进，让建奴有腹背受敌之忧。不敢全力进攻清河与宽甸的两路大军，如此可获大胜。”

    杜松、潘宗颜都以张铨所言为是，马林却道：“若山上建奴袭我后路又当如何？”

    这的确不可不虑，张铨道：“那就引敌下山集中兵力歼灭之。”

    马林不再反对，他也想立功，界藩山的敌军是比较好对付的，而且杨镐的军令十四章之第二章就有“本路虽杀贼收兵，见别路为贼所乘，不即救援者。明系观望，主将以下领兵官皆斩”的规约——

    ……

    午后未时，大明西、北两路军开始离开萨尔浒谷地向太兰冈方向前进，界藩山上的后金骑兵起先按兵不动，待见明军车营辎重也开始离开。奉命担负袭扰任务的五百后金骑兵突然就冲下山来，淌过界藩河向明军后营发起冲击，等到明军主力两翼包抄过来，这些狡猾的建奴又快速退回界藩山，明军骑兵行动不如虏骑迅捷，无法堵截住这队虏骑——

    诱敌不成，反折了好些步卒。杜松与马林决定先扫清界藩山上的建奴，杜松的西路军能战的士卒尚有万余、马林的开原军主力未损，再加上叶赫部的骑兵，总计大约四万人。界藩山上的后金军大约五千人，绝大部分是辅兵和厮卒，很少参与冲锋陷阵，虽然奉奴尔哈赤之命死战。但在明军火炮和火枪的射击下，这些没有厚甲防护的后金步卒死伤惨重。激战两个时辰，吉林崖的五千建奴全军覆没、尽数被歼，明军也付出了伤亡近两千的代价——

    杜松总算松了一口气，全歼了界藩山的建奴，那他抚顺军伤亡人数就不会那么怵目惊心。

    清理战场，把战死和重伤的士兵送回沈阳，这一夜，明军就在界藩山安营扎寨。

    ……

    从广宁移驻辽阳的杨镐三月十一日午前接到东路刘綖信使的捷报，刘綖与朝鲜联军自三月初六从宽甸堡进兵以来，连克牛毛、马家诸寨，击毙建奴两个牛录额真，歼敌三百余，前锋部队现已至阿布达里冈，距赫图阿拉一百二十里。

    同时刘綖所部的游击乔一琦报称：“有建奴精兵五百余骑，直逼对山诱战，连诱连退，多设路障，遏阻我军——”

    只数日时间，杨镐原本花白的头发就已全白，可见心血的消耗，看了东路军的捷报，杨镐并无喜色，反而愈发忧心忡忡，奴尔哈赤是否会行险集中兵力对付抚顺一路，现在还未有消息传回，但看乔一琦的战报，奴尔哈赤明显是以小股骑兵袭扰来阻遏东路的推进速度——

    四路大军发兵之后，杨镐派遣了大批侦骑搜集前方战况，三月十二日清晨，杜松在萨尔浒遭遇建奴主力大军伏击的消息传至沈阳，杨镐、周永春、陈王庭等人皆大惊，杨镐急命信使传令已出鸦鹘关的韩原善和出三岔儿堡的马林火速驰援萨尔浒——

    军令虽下，杨镐也知远水难救近火，辽阳距萨尔浒四百里，等马林和韩原善接到命令再赶往萨尔浒，杜松的军队只恐早已溃败，这时的杨镐才意识到奴尔哈赤要采取集中兵力各个击破的战略，匆忙赶往萨尔浒的马林和韩原善极有可能遭到奴尔哈赤的伏击，当然，前提是奴尔哈赤已经击溃了杜松的两万八千大军——

    巡抚周永春献计道：“何如围魏救赵？”

    杨镐知道周永春指的是传命韩原善和刘綖率部急攻赫图阿拉逼迫萨尔浒的奴尔哈赤回兵相救，这样可解杜松之围，但命令传达下去时杜松的军队还在不在就是个疑问，战局不明，催促东、南两路进兵只怕会遭到更大的失败！

    辽阳北至开原和东去宽甸都是七百余里，在这样辽阔的范围指挥一场四路进兵的大战，这在靠马匹传递消息的明代本身就是一场错误，四路明军与能动员起来的八旗军相比不但兵员上并不占优势，在战斗力上更是悬殊，八旗军征战多年未遭败绩，而明军战备松弛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现在已明确奴尔哈赤集中八旗兵力伏击杜松一路，杜松的失败似已不可避免，去年冬月初四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与张原长谈的一幕浮现杨镐心头，杨镐深悔自己的大意和四路进兵的失策，但这时想补救也来不及，只有加强侦骑尽快获知前方战况，以便及时作出退兵自守的决定。

    十二日清晨马林在尚间崖发兵驰援萨尔浒的杜松时。曾遣使往辽阳向杨镐禀报这一情况，同时也派了人去鸦鹘关要求韩原善随后增援萨尔浒，当日夜间，杨镐得到了马林的急报，真是又惊又喜，杜松能遣使向马林求援，那就表明西路军虽困而未溃，尚间崖离萨尔浒不远，驰援或许还来得及——

    杨镐立即振奋起来。心想杜松的信使在黑夜里能及时找到马林的军队岂非神佑！

    杨镐立即遣使命韩原善的两万三千兵马兼程赶往萨尔浒，会同杜松和马林的军队与奴尔哈赤决战，同时再传令刘綖与朝鲜联军火速进攻赫图阿拉，既已知建奴大部集结于赫图阿拉西线，那东路的明军就可飞速挺进。向赫图阿拉和费阿拉二城发起攻击——

    ……

    杨镐发出的军事指令其实都是马后炮，完全跟不上战场变幻莫测的形势，十二日深夜杨镐得到马林驰援萨尔浒的报告之时，萨尔浒的激战早已结束，奴尔哈赤步骑主力已在当日黄昏赶回赫图阿拉并开始布置针对清河路明军的伏击战，相对于明军而言，建州女真对赫图阿拉周围数百里地域的熟悉程度当然远胜。居住于此的也以女真人居多，所以奴尔哈赤更能掌握明军的动态——

    十二日黄昏时奴尔哈赤得到的消息是：东路刘綖部与朝鲜联军离赫图阿拉只有十五里，南路的韩原善所部前锋贺世贤离费阿拉有二十五里，费阿拉是建州旧都城。在赫图阿拉西南方八里处——

    奴尔哈赤决定先伏击南路的明军，南路多山，易于伏击，东路刘綖虽然来势汹汹。但据哨骑来报，刘綖军纪松弛。击杀一个敌兵，就有十余骑下马争割首级，这样的军队不足为惧，放他过来攻城好了，最要紧的是击溃清河这一路，至于说萨尔浒的杜松和马林，马林老懦，谅不敢率军紧追，杜松虽勇，但其主力已受重创，也不足惧，而且他在赫图阿拉西边的扎喀关留了一千步骑把守，一千兵马虽无法与杜松、马林的军队抗衡，但只要阻挡他们半日也就够了，据哨骑还报，界藩山的五千守军已遭尽歼，明军夜宿萨尔浒，未敢连夜向赫图阿拉进逼，这些都在奴尔哈赤意料之中，界藩山的五千步骑尽殁，这是他三十五年前凭十三副盔甲起兵以来从未有过的败绩——

    八旗军强攻清河堡的损失和萨尔浒之战的重大伤亡，让奴尔哈赤对自己兴兵与大明作战的决策产生了悔意，觉得宣布七大恨与明朝决裂的时机未到，应该先扫平北关、交结蒙古孤立开原，逐步蚕食辽东，而现在，集中兵力歼灭杜松的策略未竟大功，以致都城赫图阿拉处于危险之中——

    十二日夜里亥时，奴尔哈赤之侄二贝勒阿敏率三千披甲军悄然接近清河路前锋贺世贤所部，双方在暗夜里展开激战，后金军队冒着明军的枪炮搬开战车和藤杖等障碍物，冲入明军阵营厮杀，辽东猛将贺世贤奋力迎敌，半个时辰后，代善领另一支军出现在贺世贤的左翼，矢下如雨，明军死伤惨重，贺世贤背后中了数箭，力斩十余强敌率数百人冲出包围——

    韩原善闻知前锋遇袭，急率张应昌、李怀忠诸将来救，接应到贺世贤，但奇怪的是，建奴的伏兵竟迅速退走了，韩原善惊疑不定，不敢前进，丧失了进攻赫图阿拉的绝好机会！

    代善、阿敏伏击贺世贤之时，赫图阿拉城中发生了一件大事，奉命守卫赫图阿拉的五大臣之一的何和里下令擒杀李永芳，因为城中谣言李永芳会在明军攻城时献门，李永芳本是明朝叛将，不易得到女真人的信任，现在赫图阿拉又是风声鹤唳一片恐慌，有这么一个统领汉民的三等副将在城中，让后金女真感到极度不安——

    李永芳死到临头才想到反抗，却为时已晚，被何和里格杀。

    何和里又下令诛杀李永芳统管的汉民，这些汉民都是在抚顺之战中被后金掳来的，有两万余众，大部分居于费阿拉老城与赫图阿拉之间的城寨，这时自然要反抗逃命，后金新都与旧都一片混乱，正与刘綖及朝鲜联军交战的奴尔哈赤急命代善、阿敏回军镇压，稳住都城局势——

    如果韩原善能及时得到情报，猛攻赫图阿拉，赫图阿拉地势平坦，无险可据，攻下不难，那么奴尔哈赤只有率部远走虎尔哈，辽东可得数年安宁。

    奴尔哈赤率三万后金精锐在阿布达里冈北面的牛毛砦阻击刘綖与朝鲜联军，奴尔哈赤先伏兵于瓦尔喀什山南的谷地中，待明朝与朝鲜三万大军行过一半时，拦腰发起冲击，刘綖自从宽甸进兵以来，一路未遇强力抵抗，士气甚盛，但同时也大意轻敌，疏于哨探，以致遭袭，所幸韩原善率军来救，奴尔哈赤乃领兵退回赫图阿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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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七章 蝴蝶的翅膀

﻿    张原是在三月初十获知辽东经略杨镐决定三月初五大军起行的消息，到了三月十五这日午后又得知四路大军已于四日前奉命同时出边进攻赫图阿拉，辽东距京城千里之遥，军情传递迟滞，张原心道：“也许杜松兵败萨尔浒的消息此时正在飞奔的马匹上向京城急报——”

    时局如此，让张原很难乐观，虽然他为这次决定大明国运的决战苦心孤诣多方谋划，他结识杜松、杨镐，千里迢迢出使朝鲜挫败奴酋阴谋，又刊印出使日记让世人了解辽东局势不要盲目自大，他还准备从澳门请西洋人来帮助铸火器……

    但无论张原怎么努力，他毕竟还只是一个六品闲官，并无左右朝廷决策的能力，好比他主张稳守反击，方从哲却当作是党争奸计，京中舆论也颇有关于他胆怯畏战的非议，绝大多数京城士庶以为我大天朝大兵一出，奴酋必将授首或溃逃，上月杨镐推迟出兵日期就被官员弹劾、被市井愚民嘲骂——

    张原很清楚自己资历尚浅，在三党掌权的万历朝他难有作为，只是若不能挽救萨尔浒的大败，以后时局会格外艰难，新君上位后他即便能顺利居于高位，但在那样的内忧外患下执政岂不要焦头烂额鞠躬尽瘁！

    暮春的黄昏，张原回到李阁老胡同寓所，就见穆真真牵着刚会走路的小鸣谦走了过来，穆真真问：“少爷，可有辽东的消息？”

    这些日子张原从詹事府散衙归来，穆真真第一句话就是问这个，她关心爹爹穆敬岩的安危啊，而且这些日子张原也明显心情沉重，这就更让穆真真担心了——

    张原抱起小儿抛了两下。答道：“还没有战报传回，这两日应该就有消息传回了。”

    快满两周岁的张鸿渐走了过来，踮脚伸手道：“爹爹，孩儿也要抱。”

    张原笑着放下鸣谦，抱起鸿渐也抛了几下，小鸿渐欢快地笑，小鸣谦也笑。

    小孩子无忧无虑的笑声在四合院回荡，张原心情开朗起来，心想：“我来晚明不是来看戏的。岂能无声无息毫无影响，亚马逊河畔的蝴蝶振翅北美州就要起龙卷风，萨尔浒战局必将改变。”

    ……

    三月十五日，辽东传来捷报：东路刘綖与朝鲜联军势如破竹，直逼建奴老巢横岗。斩获三百建奴首级——

    消息传出，京中士庶一片欢欣鼓舞，有民众燃放鞭炮庆祝，认为捣破赫图阿拉指日可待，昔日岳武穆未能直捣黄龙遗恨千古，而今天子圣明，将士用命。建奴旦夕灭亡，从此天下太平。

    然而到了十七日，辽东巡抚周永春报称：抚顺路杜松在萨尔浒遇东虏步骑五万，激战一夜。援辽总兵赵梦麟战死——

    这条战报让兵部诸官震惊，兵部尚书黄嘉善急报内阁，方从哲惊得目瞪口呆，一时不知该如何向万历皇帝禀报！

    但同日随后的一条战报又让方从哲和黄嘉善诸人惊疑不定。这条战报是辽东巡按御史陈王庭呈报的，陈王庭报称杜松与马林两路大军在萨尔浒大败建奴五万步骑。斩首六千余级，奴酋率众向赫图阿拉败逃——

    方从哲与黄嘉善诸人面面相觑，不知该相信谁，黄嘉善知道这时的战报都是凭前方侦骑获知的，真正详实的战报要由监军呈报兵部，但现在杜松部的监军张铨、马林部的监军潘宗颜都未有战报上呈，而且斩首建奴六千级与援辽总兵赵梦麟战死完全是两个极端，这如何向皇帝禀报？

    当日傍晚，张原从乡党祁承爜那里获知这两条大胜大败的消息，祁承爜是请张原判断哪条战报更接近真相，张原喜忧参半，说道：“若我所料不错，这应该都是实情，奴酋调集八旗军主力专攻抚顺杜总兵这一路，妄图一举击溃抚顺路军，然后利用其精锐骑兵一人双马的迅捷，在击溃抚顺路军之后转而北上截击开原路兵马，在东路则以游骑袭扰，以防刘总兵与朝鲜联军快速逼近赫图阿拉，老奴的如意算盘就是集中兵力各个击破——周巡抚报告的就是抚顺路军在建奴大部的伏击下损失惨重的实情，但杜总兵率众苦战，熬到了开原路马总兵驰援，扭转了战局，所以才有陈巡按的战报，至于说大败建奴五万步骑、斩首六千级，只怕是有所夸大。”

    明军边将夸大军功是常有的事，有的甚至杀良冒功，张原不认为凭借开原路军增援就能反败为胜，他没有考虑到奴尔哈赤会舍弃界藩山上的女真辅兵和厮卒——

    祁承爜与张原关系甚密，多次与张原论辽东局势，张原论辽事应验如神，祁承爜甚是佩服，这时听了张原的分析，甚感有理，次日一早去兵部坐衙，与兵部郎中张鹤鸣说起张原关于辽东战局的见解，张鹤鸣是张原会试时的房师——

    祁承爜与张鹤鸣正议论之时，掌兵部事的左侍郎黄嘉善命小吏召集主事以上的官员至大堂议事，说有辽东最新战报送到。

    这份战报用的是辽东经略的火漆印记，这是最权威的战报，杨镐向兵部详细禀报了萨尔浒大战的经过，并附有张铨和潘宗颜这两位监军的战况报告和伤亡统计，抚顺路杜松军：亡六千八百一十九人、伤三千七百四十一人；开原路马林军：亡八百零九人、伤三百二十人；北关叶赫部：亡四百八十人、伤二百一十二人；斩获东虏首级六千一百七十九个、击伤东虏无数——

    杨镐的战报和西、北两路监军的报告都是关于三月十一日至十二日萨尔浒之战的经过，提及南路韩原善部和东路刘綖与朝鲜联军时，杨镐只说已命东、南二路军火速进攻赫图阿拉，具体战况未明——

    抚顺路监军张铨的报告中还提到了冒死突围向开原路军求援的百户穆敬岩和总旗周庆虎二人，提请兵部予以嘉奖。

    当日下午，张原知道了辽东最新战报，心下大定。只要奴尔哈赤没能全歼杜松一路，那就无法从容伏击其他几路明军，历史上萨尔浒明军惨败的局面已经改变。

    穆真真得知爹爹穆敬岩立功的喜讯，高兴得直掉眼泪，还未满周岁的小鸣谦见母亲哭了，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也哇哇大哭起来，穆真真赶紧将他抱起抚慰道：“姆妈是高兴呢，你外祖立军功了。你看，姆妈笑了。”

    小鸣谦认真看着母亲，又转头看看张原，这虎头虎脑的孩儿破啼为笑。

    ……

    对于杨镐的萨尔浒战报，朝中意见不一。有不少官员认为杜松损兵折将应论罪，抚顺一路伤亡近半，副镇、参、游、都司、通判、守备、中军、千总以上的军官阵亡十七人，这岂不是惨败，在这些高坐庙堂、夸夸其谈的官员看来，八旗军看到天朝大兵到来，就会抱头鼠窜。杜松却损失如此惨重，岂非无能，兵科给事中赵兴邦就弹劾杜松：“刚愎自用、将兵不习、智不能料敌、谋不能驭众，以致损兵折将。”

    另有一些官员如孙承宗、张原、户科给事李奇珍、浙江道御史杨鹤等人则上书力挺杜松。认为杜松以孤军力抗建奴五万精骑，让奴酋各个击破的阴谋没有得逞，居功至伟——

    到了十九日午后，兵部又收到最新战报。清河路前锋贺世贤所领五千兵在赫图阿拉南面山谷遇伏，伤亡三千余人。副总兵贺世贤伤重不治；东路刘綖在阿布达里冈北与建虏激战受困，韩原善率部赴援，敌乃退守赫图阿拉与费阿拉二城，此战东路伤亡六千余众，杀敌获首级亦五千余，降贼的原抚顺游击李永芳被击毙。

    兵科给事中赵兴邦猛烈抨击杨镐，指责杨镐延误进兵日期，以致建奴能从容调集兵力专攻抚顺一路，又指责杨镐军令错乱，清河一路为何不能与开原路合兵一处，把建奴主力阻截在扎喀关外予以歼灭，反让建奴退回横岗又接连伏击清河路与宽甸路，岂非不加傍哨、军令失措之故？

    赵兴邦是齐党骨干，东林尽黜之后，三党掌权，尤以齐党势大，但没有了东林这个共同的对手，三党之间也产生嫌隙，就是一党之中也有了龃龉，赵兴邦就因为周永春擢升为右佥都御史而对方从哲心怀不满，所以抨击辽东战事极为尖锐，同时他也代表了京城士庶急于求胜的舆论，还有，赵兴邦也是揣摩万历皇帝的心意，万历皇帝对此次四路出兵极为关切，期待大捷，对现在这种局面当然是很不满意的——

    果然，三月二十日，万历皇帝下诏切责杨镐，命令四路大军合兵一处，定要攻下赫图阿拉，兵部再发小红旗催战。

    张原上书反对匆忙催战，建奴主力俱在，又有科尔沁蒙古和东海女真诸部相助，要想剿灭建州女真绝不可能一战成功，今杜松部与刘綖部已重挫贼锋，杜松部可回屯沈阳，重筑抚顺城，招揽辽民，加强战备；而刘綖部则重拓宽甸六堡，逼迫建奴退守，缮垣城堡，备刍粮，修器械，以辽人守辽；开原一路乃河东根基，应重兵镇守，联合北关叶赫隔断建州与蒙古诸部的往来，而我大明对蒙古则加以恩抚，如此十年，建州必灭，辽东边患息矣——

    万历皇帝对张原的奏疏不予理睬，朝中官员对张原十年平辽之策也大多不以为然，十年太久，只争朝夕啊，就连京城民众对这位张状元也多有非议，说四路大兵好不容易调集到辽东，不一鼓作气灭了建州老奴，却要进行长期战备，这不是劳民伤财吗，你张状元是锦衣玉食，全不顾老百姓死活啊！

    张原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

    ……

    四月初一，辽东战报传来，刘綖与朝鲜联军进攻赫图阿拉，与代善、皇太极的旗军激战，却遭蒙古骑兵袭击后路，明军与朝鲜军队的火器又遭遇强逆风，起不到作用，明军阵营被建奴铁骑攻破，所幸朝鲜步兵奋力抢占战场高地，掩护了明军，奉命进攻费阿拉的韩原善撤围率兵来援。东路联军才得以保全，此战东路联军损失惨重，刘綖部伤亡七千余人，刘綖义子游击刘招孙为救义父力战而死，朝鲜副元帅安汝讷被冷箭贯穿脑袋而死，朝鲜军伤亡三千余人，斩首建奴一千三百级，击毙虏贼大将安费扬古，重伤奴酋之子洪台吉——

    因进攻不利。伤亡过大，刘綖已率军退往固拉库崖，韩原善领兵退出鸦鹘关，杜松与马林的大军在扎喀关与建奴度交战，互有伤亡。杨镐担心奴酋联合蒙古趁开原和北关兵力空虚时逆袭，命马林回师开原驻守，叶赫大贝勒金台吉箭伤不轻，与布扬古率众返回北关，杜松也退往沈阳，四路大军至此全部入边，有八千名去年被掳去的汉民随同大军回到辽阳——

    万历皇帝对这样的结果显然是很不满意的。此番从全国抽调精兵良将，他还拨了内帑银十万两助饷，却是损兵折将无功而返，不消说以后还要花费大量辽饷。已经有御史反对全国田亩加派辽饷，又要求拨内帑，这让多病的老皇帝很气恼——

    四月初三，辽东巡按陈王庭上疏弹劾刘綖杀良冒功。刘綖上回报称斩获建奴五千余首级并击毙叛将李永芳，其实这五千多首级有不少是从赫图阿拉逃出来的汉民。刘綖部下为争军功，不分青红皂白一律杀死，李永芳也非刘綖所杀，而是死于建奴内乱。

    万历皇帝大怒，命兵部和都察院审察杨镐和刘綖，兵部拟将杨镐和刘綖召回京城问罪，以熊廷弼代替杨镐，熊廷弼十年前曾巡按辽东，在辽数年，核军实、杜馈遗，便得辽东风纪大振，而且熊廷弼是湖北江夏人，属于楚党，吏部文选司郎中王大智力荐熊廷弼代替杨镐，但内阁首辅方从哲竭力为杨镐转圜，说辽东局势未稳，援辽将士去留未定，离乱的辽民要安置，还须杨镐主持大局——

    次辅吴道南也上疏恳请不要更换杨镐，万历皇帝这才下旨让杨镐继续经略辽东，同时免去杨镐左佥都御史的兼职，刘綖则下狱问罪。

    因为杨镐去留之事，方从哲与楚党生了嫌隙，又因兵科给事中赵兴邦与周永春的矛盾，齐党也没有以前那么团结，自去年京察尽逐东林官员之后，没有了共同的政敌，三党之间的矛盾纷争也开始显现。

    ……

    四月二十一，已率军退回宽甸的刘綖得到锦衣卫赴辽东拿他入京问罪的消息，不堪受辱，效李广自尽而死。

    辽东大会战无功而返，从各地抽调的援辽将士大部分要返回原驻地，东路军由四川、山东和南京的军队组成，刘綖死后，川军由副总兵江万化率领返回四川，其余山东、南京的兵马也陆续返回原驻地，至于朝鲜军队，万历皇帝特遣使者至宽甸对阵亡的朝鲜将士予以抚恤，朝鲜军队于五月初渡鸭绿江归国，徐光启到义州迎接慰问；

    杜松从延绥带来的六千步骑伤亡近三千，余众留驻沈阳，重筑抚顺关，杜松取代李如柏任辽东总兵，李如柏之弟李如桢任副总兵，这是朝廷为安抚李氏家族作出的任命，李成梁虽已去世，其子侄家丁在辽东依旧有很大势力；

    清河路韩原善所部大都是从辽阳、叆阳、广宁调集的军队，现在都归杜松统领，各归本镇驻守，加强战备，以防建奴再来劫掠——

    万历四十六年的这次辽东大战明朝军队共计死亡一万九千余人、重伤一万四千人，而斩获的后金军队首级共计七千八百有余，重伤的也应在五千以上，实际上四路明军击毙的八旗军人数应该比斩获的首级为多，因为有些尸首被后金军抢回去了，所以说后金八旗军伤亡虽比明军少，但对总丁户还不如大明一个州郡的后金来说，这样的损失已是极为惨重，八旗制度几近崩溃——

    号称后金开国五大臣中的安费扬古毙命、额尔都伤残，再加上在凤凰山被张原的使团击毙的扈尔汗，五大臣已去其三，奴尔哈赤元气大伤，原被关押在北京锦衣卫狱中的纳兰巴克什也被处斩，因为留着徒费口粮。

    ……

    五月二十七，伤愈后升任辽东军千总的穆敬岩派麾下两名军士来到京城送信，问路找到李阁老胡同张状元寓所已经是午后，却见寓所内十余个仆佣忙忙碌碌在搬运器物，一问才知张状元就要动身去广东——

    武陵走过来问这两名军士从哪里来，得知是穆叔派来的信使，大喜，说道：“且喜来得巧，要是晚到一日，我们就离京了。”

    张原不在寓所，穆真真牵着小鸣谦出来见这两位军士，问知爹爹穆敬岩已升任千总，自是欢喜，因为即将离京南下，穆真真赶紧去写回信，她并不知穆敬岩在战场上受重伤之事，穆敬岩叮嘱送信的军士不许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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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八章 杏花如梦（附完本感言）

﻿    辽东战事惨烈，将士浴血，辽民涂炭，京中却是谣言纷纷，同仇敌忾热情高涨的大明朝百姓没能等到他们期待的直捣敌巢的大捷，惊惧、失落、愤懑的心情可想而知。不但普通百姓怨声载道，官员们也是互相攻讦指责，来充事后诸葛亮，但对大明两京十三省数十万生员而言，辽东战事如东风射马耳，他们最关心的是自己的前程，因为万历四十六年也是金风桂子之年，三年一度的乡试又来了。

    四月间辽东战火尚炽时，两京礼部就会同翰林院、詹事府开始草拟两京十三省乡试主考官人选，五月初，十五位主考官人选确定，出乎很多人意料的是：詹事府右春坊右赞善张原任广东省乡试总裁。

    按照惯例，只有科考大省浙江、江西、福建才会选派翰林院修撰、编修去当总裁主考官，比如三年前乙卯科浙江乡试的主考官就是探花出身的翰林院编修钱谦益，而一些偏远省份的乡试基本不会派翰林去主持，至于象张原这样的年富力强的詹事府清贵词林官若是出任考官的话，一般都在顺天府或应天府，而现在，张原却被派去遥远的岭南，这明显有贬谪之意啊——

    不但翰社的友人为张原抱不平，京中士庶也对此议论纷纷，说方阁老嫉贤妒能要把张原赶出京城、说张原反对方阁老制定的四路进军计划，张原说分兵合进有极大危险，事实证明张原料事如神，方阁老大失颜面，又因为张原打了方阁老的儿子，所以方阁老决心报复，把张原派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当考官——

    方从哲对这些流言也有耳闻。着实气恼，他倒是很想把张原贬谪出京，可这次去广东主持乡试明明是张原自己要求的，他自然就授意礼部顺水推舟了，也许张原是驿马星动喜欢行路，去年出使朝鲜，今年又要南下广东，可京中谣言却说成是他方从哲嫉贤妒能、有意排挤张原，这真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

    八月初九是乡试开考的日期，而北京城距离广州府水陆七千余里，张原接到任命是五月初八，拜访辞行、饮宴应酬、收拾行装，转眼就是五月十七。虽说有大运河直达杭州，可要在八十天时间行七千里路那也是很紧迫的，再不启程就要赶不上广东秋闱之期了，不能再耽搁——

    五月十八日辰时，朝阳门码头边两条白篷大船等候启航，都是张原的船，他要携妻揳子举家南归。真好似被贬出京三年两年回不来的样子——

    商澹然离开绍兴来京已经快有两年了，很想念山阴的公媪和会稽的兄嫂，这次就与张原一道回江南，而且她又有了身孕。正好回山阴分娩；

    穆真真带着小鸣谦当然也要回去，张瑞阳老夫妇还没见过这个小乖孙呢；

    王微则留在京中打理书局和商铺，武陵和云锦夫妇也留在京中协助王微，武陵唉声叹气。他是极想跟着少爷少奶奶回山阴的——

    张岱及翰社诸友来为张原饯行，先一日就在岸边大松树下搭了个竹篷。这时诸友人在竹篷里饮酒赋诗诉离情，倪元璐突然冷笑道：“阮集之又病了吗？”

    自去年从朝鲜出使回来，阮大铖就很少参加翰社的雅集，往往是托病不来。

    文震孟是嫉恶如仇的，说道：“他体健如牛，哪有什么病症，他既与姚宗文、周永春辈酬唱往来，要攀附权贵，我翰社干脆就将他除名。”

    张原道：“由他，由他。”

    说话间，钱龙锡、孙承宗、祁承爜、杨涟数人也来为张原送行，张原昨日都一一去辞行了的，今日又非休沐日，看来钱龙锡几人是告假来相送。

    钱龙锡道：“昨日东宫传旨，命本府代太子殿下为张赞善送行。”说着，让仆人把东宫的礼品抬到张原的座船上去。

    张原赶紧向西谢恩。

    翰社诸人皆喜，东宫对张原甚是器重啊，钱龙锡乃是詹事府的堂官，非比等闲人等。

    这时，武陵突然快步走到张原身边，低声道：“少爷，小高公公说钟公公在东岳庙要见少爷，为少爷送行。”

    张原疏眉一扬，点了点头，说道：“请小高公公稍待。”心想：“皇长孙可能也来了。”

    钱龙锡与张原略叙几句，便回詹事府去向皇太子朱常洛复命，孙承宗、祁承爜、杨涟、洪承畴也回各自衙门，只有翰林院的文震孟、张岱这几人要看着张原扬帆远去。

    大兄和朋友们太热情，张原只好如实道：“东宫钟太监在东岳庙要与我说几句话——”

    张岱笑道：“你去，你去，我们在这里等你。”

    高起潜在东岳庙大殿前赵孟頫碑刻下等张原，见张原和一个面生的老者走了过来，便赶紧迎上，先打量了那老者几眼，听张原说这是王宗岳王师傅，高起潜叫了一声“王师傅”，就压低声音对张原道：“张先生，哥儿也来了，在后殿帝妃行宫等着张先生呢。”

    因为去年那次皇长孙在东岳庙遇险，所以这次明显加强了警戒，厂卫和巡捕房的人遍布东岳庙内外，这想必是钟太监安排的，钟太监现在权势见涨。

    走到后殿，廊边闪出一个大汉向张原叉手唱喏，却是客光先，右脸颊上有一道醒目的伤痕，张原遣开其他人与客光先一番问答之后，才知客光先参加了萨尔浒之战，受了轻伤，穆敬岩受伤更重，中了两箭，所幸并非致命要害——

    张原惊道：“穆叔昨日派了人来报信，只说升任千总，未提及受伤之事。”

    客光先道：“那想必是痊愈了。”

    客光先不善言辞，不会主动说什么，都是张原问他答，神情极是恭敬，张原对辽东战局的准确预测让他折服——

    张原忽然想起一事，问：“我曾看战报得知东路军击伤了奴尔哈赤之子洪台吉。不知确否？”

    客光先道：“洪台吉遭火器击伤，伤在面门，瞎了一只眼。”

    张原面露微笑：“好极，好极。”

    洪台吉就是皇太极，皇太极虽然没有死，但瞎了一只眼，从此仪容不整，以后想要接掌奴尔哈赤的权力也难，代善、阿敏、莽古尔泰这些人都不会服他。奴尔哈赤靠儿子、女婿统领八旗军征战天下，一旦身死，这些子婿争权必惨烈——

    魏忠贤从后殿走了出来，见张原在和客光先说话，忙施礼道：“张先生。哥儿等张先生多时了。”

    客光先退到一边，张原跟着魏忠贤进后殿，后殿闲人免进，连道士都被清出了，张原进到帝妃行宫，见钟太监、魏朝两个内官立在一边，皇长孙朱由校在掷金钱玩耍。走到近前，才看到客印月跪在帝妃像前默祷，臀部抵着脚跟，上身微弓。腰背绷起，宫裙包裹的葫芦状体形引人绮思，但钟太监几个并不多看，显然没什么感觉——

    “张先生。广东临近南海，极是遥远。真羡慕张先生，可以到南海看大鲸。”

    虚岁十四的朱由校身量比前两年没长高多少，依旧单薄，但气色不错，少年心性不甘约束，对张先生天南地北的走是真心羡慕。

    张原含笑道：“此去岭南并非游山玩水，乃是为国选拔人才。”

    魏忠贤道：“张先生，岭南是蛮瘴之地，张先生为何要去那地方！”魏忠贤显得很为张原着想，也许是真心的，因为太子和皇长孙礼敬张原。

    张原笑道：“在唐宋之前，岭南是蛮瘴贬谪之地，但自我大明开国两百年来，广州是万商云集，富庶产豪奢拟于苏杭，更有诸多西洋番邦人士，奇珍异宝、奇俗奇情，皆前所未见。”

    皇长孙朱由校听张原这么说，不胜向往。

    张原与朱由校说话时，客印月立在一边含笑注视，待张原告辞要走时，她却捧出一个漆盘，盘上是十数个甘露饼，朱由校道：“张先生，这是嬷嬷亲手做的甘露饼，送给张先生品尝。”

    张原心中一动，去年那个大雨天在文华殿的荒唐一幕倏上心头，面上不动声色，说道：“多谢客嬷嬷，客嬷嬷珍重——殿下珍重，努力学习，爱惜身体。”

    ……

    两条白篷船一前一后离开朝阳门码头，五月的大运河水量充沛，张原坐在篷窗下，将那十来个甘露饼都丢到了水里，小鸿渐看到了，过来问：“爹爹在做什么？”

    张原道：“喂鱼。”

    小鸿渐道：“张鸿渐也要喂。”

    小鸿渐说到自己不说“我”，都是说“张鸿渐”要怎样怎样。

    商景徽从邻舱过来，脆声道：“张鸿渐，不许爬船窗。”

    十二岁的商景徽已经亭亭玉立，眉目与商澹然有四、五分相似，稍微清瘦一些，走过来拉着小鸿渐的手，立在张原身边看船窗外汩汩的运河水，不时侧头看看张原，说道：“姑父，你很愉快吗。”

    张原点头笑道：“是，心情愉悦。”

    商景徽问：“是因为要回江南了吗？”

    张原道：“是啊，思念双亲，想念家乡的小桥流水了，白马山的花木欣欣向荣否？”

    商景徽抿唇轻笑，说道：“我看姑父很有隐逸之气，不甚热衷仕途，那姑父又为何要千里迢迢进京赴考，一直待在绍兴岂不是好？”

    张原笑道：“先要扬名然后归隐，不然不甘心。”

    商景徽格格的笑，又道：“姑父现在也归隐不得，这次回绍兴也待不了几日吧——姑父你带我去广州吧，我要从广州坐海船去福建看望爹娘和阿姐。”

    张原道：“这可不行，日程很紧，我去广州要兼道而行，不然赶不及。”

    商景徽道：“我给姑父当书记——”

    张原笑道：“我已决定聘宗翼善为幕宾，你我可聘不起。”

    商景徽噘了噘嘴，没再说什么。

    ……

    张原一行两条船五月十八从北京启航，一路上几乎没有耽搁，大运河上的水驿隔六、七十里就有一座，也有少数水路上百里才有一座驿站。张原为赶时间，往往一日行两个水驿，到达杭州时是六月十二，只在杭州停留了半日，拜访了浙江省三司长官，当夜在西湖边的不系园歇息，这座精美的别墅是张原以每年十两银子的典来的，典期七十年——

    商澹然、商景徽月下游园，听张原讲当日从徽商汪汝谦手里典到这座园林的经过。此事现在已成杭州笑谈。

    六月十四日傍晚，张原的座船到达西兴码头，山阴、会稽两地的知名士绅早已闻讯，在绍兴知府徐时进的率领下等候迎接，渡口上黑压压都是人头。气候炎热，挥汗如雨啊，张原的族叔祖张汝霖、父亲张瑞阳，还有商周德也来了，少年英俊的祁彪佳微笑立一边看张原带着妻妾和一对儿子在码头上向长辈叩头——

    张瑞阳一手拉着张鸿渐，一手拉着张鸣谦，左顾右盼。喜得山羊胡子直颤，说道：“鸿渐离开山阴时还不到半岁，现在竟如此长大了——鸣谦倒是不怕生。”对张原道：“你母亲在家盼着呢，我带鸿渐、鸣谦先回家。你母亲看到这两个孙儿可知有多快活！”

    这几年一直待在外祖家的履纯、履洁兄弟二人这时挤到鸿渐、鸣谦跟前大声道：“回家，回家，外祖母等得急了。”拽着鸿渐、鸣谦的手就走。

    ……

    张原在山阴待了三日，登门来访者几乎把门坎踏平。有不少是从上虞、余姚，甚至是从青浦、华亭远道赶来的翰社社员。他们得知张原将主持广东乡试，料想张原要顺道回山阴一趟，就早早赶来候着了，让他们叹服的是，他们当中很多人与张原只在三年前的龙山雅集上见过一面，此番再见，张原却一一记得他们的姓名、表字和别号，四方酬酢，八面春风，毫无骄气，让人觉得如多年老友般毫无隔阂。

    六月十七夜里，宾朋散去，东张旧宅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张原沐浴后与老父坐在天井里纳凉，一轮明月移至天井上方的天空，清辉洒落，天井围廊清晰可见，小孩子们在木楼上嬉闹的声音历历可闻，九岁的履洁在教三岁的鸿渐和两岁的鸣谦读《三字经》，鸿渐和鸣谦毕竟年幼，刚过周岁的鸣谦连话都说不清楚，小兄弟二人跟着读了几句就不肯读了，履洁好为人师，定要教这两个小表弟，鸿渐被逼不过，锐声喊道：“我爹爹是状元，读书谁也读不过我爹爹，我爹爹——我爹爹一天读五百卷书。”五百在小鸿渐看来已经是多到了极点。

    楼上张母吕氏和商澹然几个笑成一片，天井边的张瑞阳也是捻须而笑，对张原道：“鸿渐、鸣谦就留在家里了，过两年请翼善为他们启蒙，翼善学识不凡。”

    张原道：“儿此去广东，正要翼善兄为幕友处理案牍公文。”

    张瑞阳点头道：“好，甚好，有翼善助你那是极好，鸿渐他们的学业不用你操心，我会为他们找到名师受教。”

    天井一角有个大缸，缸里有一株五尺高的茉莉，夏日正是茉莉花开的季节，月下茉莉花如玉如雪，花香在月光中飘漾——

    张原坐在竹椅上听着老父说话，嗅着这花香，光景恍如梦幻，又听老父道：“你明日就要动身赴岭南，那谑庵先生府上你还没去拜访啊，谑庵先生虽在袁州任职，但他夫人还在会稽，你总要去拜见一下师母。”

    张原答道：“儿子打算明日一早就去拜见，然后启程。”

    张瑞阳点点头，忽道：“那位王二小姐至今未婚——好了，为父困了，你也早些休息，此去广东路途遥远，着实辛苦，早些安睡吧。”

    张原答应着，看着老父上楼去，独自在天井边坐了很久，不知不觉间月光移去，小院幽暗，茉莉花默默吐露芬芳——

    ……

    张原也不知是何时睡去的，醒来时天已大亮，因为昨夜多饮了几杯，头有些痛，躺在床上吩咐外间的武陵赶紧让厨下备水，他要洗浴——

    武陵咕哝道：“少爷昨夜不是洗了澡吗，怎么又要洗？”

    张原道：“少罗嗦，赶紧去。”

    起床洗浴，用罢早餐，大石头来报说有人来接少爷了，张原出去一看，一辆马车停在竹篱门外，两个随车的健仆有点眼熟，一时记不清在哪里见过，还有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满面堆笑叉手施礼道：“张公子，我家老爷命小人来接张公子去杏花寺赏花。”

    张原心道：“赏花，现在是杏花开放的季节吗。”

    那管事很热情：“张公子请上车吧，我家老爷专等公子前去。”

    盛情难却，张原坐上马车，车夫驾着马车驶过府学宫，却见一个门子从后面追上来，气喘吁吁道：“张少爷，县尊大人有请。”

    管事对那门子道：“我家老爷邀张公子去赏花。”

    门子瞪眼道：“县尊有要事与张少爷商量，耽误了县尊的事，谁担得起罪责——张少爷，快请吧，县尊大人在廨舍等着呢。”

    张原便下了马车，向那管事告了罪，随那门子往山阴县衙而去。

    春风骀荡，杏花如雪。

    ……

    （全书完）

    感言：

    雅骚一百七十多万字，至此戛然而止。

    历史已经改变，最终会改变成什么样，是不是要内除弊政外灭强虏、是不是要大航海争霸殖民海外，这些小道已经不想再写。

    遗憾的是师妹，小道没有给她一个好结局，今夜难眠！

    似乎每个男人心底都有这么一个师妹，初恋、美好、遗憾、难忘——

    雅骚写了一年半，最后这一卷断断续续，其间有生病等等的困扰，不管什么原因都要向书友们说声抱歉，小道以后会继续努力，扬长避短，保持自己的特色和一贯的认真。

    最后再说件事，雅骚应该是出版简体了，虽然小道还没看到样书，第一批出三册，后面几册何时出尚不明确，小道会有少量签名书放在雅骚版主笨笨的淘宝店销售，是小道亲笔签名，下月初应该就能搜索到，如果可以，请您支持一下，谢谢。

    贼道三痴

    二〇一三年八月十九日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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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骚简体前三册上市

﻿几经波折，雅骚简体前三册终于上市了，想必是因为书名有个骚字，出版署迟迟不肯批书号，拖了几个月，无奈之下改名《活在晚明》，书号顺利批下来了，不知道屈原老先生的离骚要出版该怎么办？

    书已上市，各地新华书店和当当、京东、亚马逊、淘宝等网店都已铺货，请书友们支持一下，书如果销量还好，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