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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佞臣当道01

﻿一代奸佞之臣魏贤终于嗝屁了。

    魏贤富丽堂皇的府上，满朝文武身穿白衣齐聚一堂，无不老泪纵横。他那一十八房妾室和十四个儿子齐齐跪在灵柩之前，哭嚎之声撼动了三街十八巷。

    燕晗国君楚凤宸亲临祭堂，在魏贤棺前挤出几滴眼泪，泪眼婆娑亲笔题词“贤良忠将”，哀不能自己，抚棺痛哭：“爱卿……你怎会舍朕而去呢……”

    在这哭嚎声中，宫婢悄悄靠近悲怆难以自持的帝王：“陛下，三天了，您扛得住吗？”

    楚凤宸腿一抖，咬牙：“废话！快扶着朕，头晕……”

    宫婢赶忙上前搀扶耳语：“陛下，奴婢藏了几块玲珑糕，要不咱先垫个底儿？”

    楚凤宸狠狠一记瞪眼过去，等小婢慌乱跪下了，这才满意抬起泪眼婆娑的眼眸淡淡扫视殿上。果不其然，魏贤的党羽们一个个都神色怪异，许多人装得是在掩面痛哭，却忍不住从指缝里探望门口，摆明着是在等着大鱼上门。

    对此，楚凤宸选择冷眼旁观。

    先帝驾崩那年她才十岁，这魏贤老头儿今年八十几，早年打赢了几场胜仗得了先帝信任。先帝为免大权落入摄政王之手把燕晗五成兵权交给了他魏贤，封了他做辅政大臣。哪知他拥兵自重，党羽无数，横行朝野。她好不容易设计气死了他，却不想这老不死的却迟迟不肯交出兵权硬是扛到了一命呜呼，这下，兵权怕是要辅政大臣和摄政王齐聚才能颁布了。

    所以，文武百官都揣着小心思等着这一场乱局最后的收场者出场，重新瓜分这朝野势力。现如今辅政大臣除了躺在棺材里的那个，丞相沈卿之到了，司律府执事顾璟也到了，所有人都在等最后一个分量最重的涉事人权臣到场发话。

    当然，那个人肯定不是她。

    这帮狼心狗肺的作死的奸臣们向来拿她这堂堂皇帝当吉祥物。

    “爱卿啊……朕舍不得你啊……”楚凤宸一手轻抚棺木，一手悄悄捂住了空荡荡的腰腹，趁着啜泣空挡默默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吐出：

    咳——束胸果然还是……略紧。

    “摄政王到了！”忽然，门口响起一声响亮的禀报。

    几乎是一瞬间，被悲伤的氛围笼罩着的丧殿忽然冲进了一股邪风，无数双湿漉漉感伤至深的眼睛里绽放出了异样的光芒，方才还期期艾艾的文武百官一个个活络了起来。又一阵邪风过，眼角还挂着泪的魏贤遗孀扯开了清亮激越的嗓子吼：“快去接驾！”

    满堂朝臣终于按捺不住热闹了起来，之前伤心欲绝，痛哭几乎不能站立的朝臣们奇迹般地起死回生，相互推嚷起来：

    “快！快去迎接摄政王大驾！”

    “来人，速速把我的千年人参和南海明珠呈上来！”

    “呵，如此俗物也敢送摄政王？来人，把区区收藏之太白真迹呈上，献于摄政王共赏！”

    “婉儿，婉儿？你打扮好了没有啊？摄政王到了！”

    “哼，妖女。”

    “你才妖女！你全家妖女！你祖宗八代全是妖女！”

    当是时，百花齐放也不过如此。丧殿之上唯有两个人见此场面岿然不动，一个是孤零零躺在棺材里的魏贤老头儿，还有一个是目光冰凉的当朝皇帝，楚凤宸。

    丧殿门口光影灼灼，前去迎驾的朝臣们很快让开了一条道儿，道旁两侧之人手里或捧着贵重的大礼，或牵着自家如花似玉的闺女千金，每一个脸上都挂着谄媚的神色直勾勾看着门口——门口日光稍暗，片刻之后，一顶软轿摇摇晃晃进了丧殿。在一阵细微的“吱嘎”声中，轿子落了地，轿旁流苏轻轻晃了晃，最终归于寂静。

    楚凤宸阴测测盯着那轿子。

    放眼天下，敢把轿子抬进人家丧殿内，甚至抬到当今圣上面前的，只有一个人。

    此人叫姓裴名毓。燕晗摄政王。

    软轿终于彻底静止，可是殿上却还没有一个人敢开口。跟在软轿身旁的漂亮婢女朝着楚凤宸盈盈一俯身行礼，道：“我家王爷听闻魏元帅不幸驾鹤仙，念及昔日同僚之情感伤不能己，今日早晨便身子不适，故而抬轿上庭，还望陛下见谅。”

    病了？楚凤宸眼睛一亮：“摄政王身子又有不适？可需要朕派御医来看一看？”

    漂亮婢女摇摇头，轻声道：“王爷已经用过药。”

    “来人，传御医。外面大夫哪里比得上御医？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叫朕如何、安、心、呢？”

    漂亮婢女眼睛弯弯笑起来，她俯下身去伸手撩着那软轿的轿帘，慢慢地撩开。殿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捧着各种礼品的眼神开始发光，拎着闺女的已经开始跃跃欲试……轿帘终于彻底被撩开，却不想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却是空空如也的一顶……空轿？

    不对，轿中座上放着一折扇，扇下压着一柄剑。

    所有人傻了眼，满堂静默。

    楚凤宸的眼角抽了一抽：“难不成摄政王一不小心病殁了？”

    漂亮婢女捂着嘴轻笑出声，从轿中取出剑和扇，朝着还傻眼的群臣们亮了一亮，轻声细语道：“我家王爷说，魏元帅驰骋沙场，一生战功无数，为我燕晗打下了如锦江山。他深感自己肩上担子之重，数夜难寐，寝食难安，唯恐辜负魏元帅之厚望。如今魏帅将行，他唯有将佩剑相送，以谢知音，定不负魏帅所期许，护我燕晗国运昌盛，陛下一世安康。”

    言下之意：兵权，爷要了，不必客气。

    楚凤宸握紧了拳头，默默捶了一记魏老头儿的棺木，脸上却仍旧挤出一丝笑来：“那扇子呢？”如此声势，哪里还只是摄政王，简直是□□从皇陵里爬出来上门了！

    漂亮婢女低笑，拿着扇儿来到楚凤宸面前附身行礼，把扇子高举过头，道：“王爷说，陛下平日喜欢溜出宫去体察民情，夏日炎炎，没有宫婢常伴左右执扇扇风。此扇，取番邦进贡之云木，至为轻润，陛下随身戴着它可以消暑，久扇也不会手酸。”

    言下之意：小样儿，别以为本王不知道你前阵子溜出去做了什么。

    很好。非常好。楚凤宸冷眼看着近在眼前的折扇，在所有朝臣的目光中硬着头皮接下了，咬牙切齿打开扇面：扇面上是一副简单的水墨画，画上一张琴，一池花，上端写着淡淡雅雅的几个字：

    花开迟迟，诗酒难叙；心之所往，东风晚来。

    晚来他祖宗，他这是压根没来。

    ………………

    摄政王的轿子一走，基本上也没魏贤这死鬼什么事儿了。所有朝臣开始告辞。

    楚凤宸把那折扇在手里把玩了好几圈，忍了忍，终于没撕下手，百无聊赖看着丧殿上百官百态：朝臣在一波一波离开，魏贤的妻妾们该哭的继续哭，该叹息的继续叹息，该泪眼朦胧一呼三喘的继续喘气儿。在这一片悲戚画面中，忽然有一抹湖蓝身影在角落中闪了闪，跟在轿子后头朝门口走去，临出门又停了下来，遥遥回眸望了一眼。

    那是——

    楚凤宸眼前一亮，一手抹掉眼角的鳄鱼泪，直冲殿下——不想，那一抹湖蓝发现了她这举动之后居然头也不回地朝殿外走去。

    ……混蛋！

    楚凤宸干脆提起了碍事的衣摆朝殿外跑。魏府极大，她的身上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眼看着那人快要消失在视野中，她终于忍不住扯开了嗓子吼：“给朕站住！”

    却不想那人的身影非但没有停驻，反而越走越快，颀长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出了一抹长长的影子，最后身形一闪，竟然从魏府的高墙上一跃而过，消失在了茫茫暮色中，就像他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太阳终于落山，无数金丝挂落在草尖上，最终渐渐消耗殆尽。燕晗当今圣上一人站在风里茫然四顾，却发现原来已经走出了好远。片刻之后，草地上又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宫婢小甲气喘吁吁跑上前来，抚着胸口剧烈喘息着问：“陛、陛下，您在追、追什么人……”

    楚凤宸眯着眼看墙头上的一抹斜阳，良久才迟疑道：“好像是个故人。”

    一个本来绝不可能出现在帝都的旧友。

    在她身后，小甲也静静站着，等到天空再也没有一丝夕阳余晖的时候，她才小心翼翼开了口：“陛下，您饿不饿？”

    “……饿。”楚凤宸泪流，“快扶朕回宫。”不然不等裴毓造反，她自个儿就要送国丧了……

    ……

    是夜。燕晗宫闱御膳房连夜赶制了一袭列国全席，听说陛下请了长居佛堂的太妃同膳，要为久素的太妃“开荤”，故而这一餐几乎可算作是全肉宴。御膳房中执事的大御厨细心烹饪了各国珍馐野味，炮制成一道道精美华丽的美味佳肴，分了三拨人送入到正晖宫中。

    正晖宫中，理论上正开荤的太妃苏瑾正坐在皇帝寝宫的椅上喝茶，冷眼看着毫无形象可言的当今皇帝在桌上与各色菜肴奋战。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香味，她终于忍无可忍去开了窗。

    “唔——唔唔唔唔！”当今帝王举筷抗议。

    “隔墙有耳？”瑾太妃聪慧道，停了手。

    楚凤宸满意点头，最后把夹了一块肉夹到口中吃力咽下了，挂在椅背上喘息：“总算吃、吃饱了……”

    瑾太妃沉默地看了一眼一桌杯盘狼藉。

    楚凤宸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喘了几口气低头看了一眼胸，默默在寝宫周围打量了一圈儿，动手脱了第一件外衣。

    “……你做什么？”瑾太妃警觉。

    楚凤宸可怜兮兮道：“吃太饱，束胸太紧了，反正宫里没有人敢进朕寝宫，朕想缓缓……”

    瑾太妃沉默。

    楚凤宸不再搭理她，揉了揉吃得太撑挤出来的肚子，吃力地伸手进了亵衣里头解开了束胸的扣儿。顿时，整个世界舒坦了。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粽子忽然被解开了束缚的绳子，或者是溺水的人忽然被拎出了水面，只需要片刻功夫就像登上了飘渺仙境。再看手中罪魁祸首，就再也不想把它再弄上去。

    做皇帝，苦啊。

    时间一分分流走，楚凤宸还在喘着气用手扇着风儿，忽然寝宫外响起了宫婢轻柔的声音：“陛下，摄政王求见。”

    扇风的手一顿，僵了。

    ……摄……政……王？！天都黑了他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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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佞臣当道02

﻿作为燕晗帝王，楚凤宸奉行两条原则：一，摄政王裴毓所到之处，能躲就躲，能闪则闪，能缩着绝不站着，能抱头绝不缩着，总之不看不听不闻，这史上第一奸诈无耻败类佞臣就无处下手；二，束胸必须加厚！三层！

    你说当朝皇帝？那不过用来观赏的花卉，还可以叫吉祥物。

    史上第一吉祥物楚凤宸慌乱地找了块娟帕把嘴角的油腻擦干净，还没来得及把束胸藏起来，就听见门口宫婢轻柔的声音：“王爷，陛下在内寝与太妃娘娘用膳，您可用过晚膳？需要奴婢差人去通知御膳房吗？”

    来了！

    说时迟那时快，楚凤宸匆匆与瑾太妃对视一眼，默契十足地交换位置。瑾太妃接过碗筷坐到桌边，楚凤宸拽起束胸几步冲到了龙床前，脱靴掀被蒙头闭眼娴熟无比浑然天成一气呵成！几乎是同时，正晖宫帝寝的珠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开，一袭紫衣缓步入了正晖宫，房间中荡起了一丝微微的风。

    “陛下？”低柔的声音在帝寝中幽幽响起。

    楚凤宸在被窝里狠狠打了个颤，死死拽紧了手里的束胸，沧桑眼泪横流：这禽兽不是病了吗？这禽兽不是已经如愿以偿把兵权弄到手了吗？这禽兽半夜三更到正晖宫是想做什么？这禽兽不知道当今圣上现在不、方、便啊！

    短暂的静默后，房间里响起瑾太妃的声音：“魏贤驾鹤西去，陛下忧思过甚，气喘胸痛，食之无味，已经歇下了。不知摄政王找陛下可是有什么要事？”

    “身子不适？可曾看过御医？”裴毓的声音低沉了些。

    瑾太妃干涩道：“是，御医说陛下是因为心思太重，为国为民殚尽竭虑，故而……”

    “是么？”房间里响起一阵低沉的笑声，他说，“太妃娘娘胃口不错。”

    “啊？……这、本宫侍奉佛祖，潜心向善不忍杀生，三年没吃肉了，本宫打算补回来……”

    “本王去看看陛下。”

    “等等！陛下已经睡……”

    “嘘——”

    瑾太妃的声音戛然而止。正晖宫顷刻间寂静得只剩下极轻的呼吸声，如果再要细致入微一点，还可以算上楚凤宸心中小人的哀嚎：瑾太妃，您当年放倒后宫佳丽独占荣宠祸国殃民的智慧与阴险霸气呢？？怎么一碰上这禽兽就失灵了啊啊啊——

    “陛下？可还醒着？”温柔的声音。

    楚凤宸正装死。

    她把脸埋在了被褥中，不过却露了个发顶在棉被外头。片刻的静默后，一声压低的笑声在她脑袋上响起。这笑声让人酥□□痒，带着一丝说不出的调笑意味。俨然是□□裸的羞辱。

    他说：“陛下是在生气微臣抢要了兵权？”

    楚凤宸沉默。

    装死是一项技术活，如果装死界是一个江湖的话，楚凤宸绝壁是泰山北斗级人物。横竖楚氏皇族八辈子老脸已经在过去的若干年里被她丢得干干净净，也不在乎多这一回。她逼自己放缓呼吸，过了一会儿竟然真在那禽兽温和的声音中有了一丝困意。

    裴毓的声音低缓轻盈。他说：“臣受先帝所托，摄政辅佐陛下，今日兵权在臣手上而非奸佞之辈，陛下其实可以安心坐这朝堂，没有人能窥伺我燕晗江山的。”

    楚凤宸恶狠狠咬牙：……本朝最大的佞臣您真的不知道是谁吗，摄政王殿下？

    少顷，裴毓的笑声又浅浅在房间内响起。

    站在一旁的瑾太妃默默盯着龙床边那一抹暗紫色的身影，听见他温柔如微风的声音，不由地朝龙床上“熟睡”的当今圣上投去同情的目光，片刻后相当没有义气地离开了正晖宫。阿弥陀佛，还是多去念几卷经文，让老天来收拾这孽障吧！

    这裴毓摄政王是前朝元帅之孙，少年得志，楚凤宸登基之时，裴毓也不过双十之年，先帝看他是忠良之后又还没站稳脚跟，这才故意封他为王，大约是想着等他收拾完自家势力，排挤完对头官宦，差不多要不安于室的时候，小皇帝也该长大成人了，可以趁他没长成大树之前连根拔了，兔死狗烹。

    可惜先帝一世聪明，错算了两件事情：

    其一，裴毓只用了两年就几乎彻底清扫朝中乱局，以二十二之年站稳了脚跟，权倾朝野。

    其二，楚氏皇裔代代聪明果决，可这一代貌似混进了奇怪的东西，出了个软包废物。

    一场悲剧就这样阴差阳错酿成。

    现如今，身穿着摄政王朝服的裴毓眉眼温存，正坐皇帝的龙榻旁轻声细语。知道的当然明白这是倒霉皇帝又在被佞臣胁迫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哄小情儿。

    “魏贤是手握兵权的三朝老臣，他手下党羽却向来与我作对。如今他驾鹤西去，兵权虽然没有旁落，臣却忧心朝野动荡，怕是会殃及百姓……”

    殃及百姓几个字触动了楚凤宸，她犹豫了一会儿，睁开了眼睛。

    裴毓微微一笑，眼色越发柔和，他轻道：“臣，有一不情之请……”

    有些人，做很大逆不道的时候，永远端着一派正人君子忠君爱国的贤臣脸。简直无耻。

    …………

    摄政王裴毓在半个时辰之后才缓步迈出正晖宫宫门。在宫门口，他随身的随侍丁天已经已经等候良久，见他出门嘴角微微上扬却并没有多少言语，便默默跟上了。一盏茶后，他跟着摄政王上了回王府的马车，摄政王居然还是面色和悦，他不免多看了几眼，犹豫着迟迟没有开口禀报。

    却不想，裴毓开了口。他道：“你想说什么？”

    丁天迟疑道：“王爷，前几日教唆陛下出宫联络帝都巨贾断了魏贤盈私把他气死的几个大臣，属下已经查明，敢问王爷是想把他们移交司律府审一审，还是……”

    裴毓眉目不惊，眸光落在马车外的月上，他淡道：“杀。”

    “是，属下遵命。”丁天抱拳领命，却不急于走，又禀报了第二件事，“启禀王爷，方才属下在等候王爷之时，得线人密报，说是在魏贤老头的丧殿上看到了瞿将军。”

    “瞿放？”裴毓低笑，撩开轿帘的手在月光下泛着森森的白。

    月如勾。

    丁天愣愣看着，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或许这朝中的人都以为摄政王是温文尔雅，钟灵毓秀之人，可是他是早年跟随他上过战场的少将，他这副模样……即使隔了那么多年，还是能让他毛骨悚然。他咽了一口口水，正打算询问下一步，却听见裴毓的声音。

    他说：“明日把本王从西昭带回的藕花糕送到正晖宫去。”

    丁天：“……”

    裴毓低笑：“饿了一月，本王倒想看看她吃是不吃。”

    …………

    太阳升起的时候，燕晗最年轻的皇帝楚凤宸换下了亵衣，在镜前为自己裹上轻薄却柔韧的束胸，好不容易把那见鬼的束胸缠缚完毕了，她一面裹一面叹息回到床头打开床头的暗格，把里头的脂粉盒子拎了出来，到在镜子前仔仔细细地为自己画上妆容。

    当皇帝苦，当一个裹着束胸的皇帝更苦。

    十岁登基之时她还小，是男是女寻常人并不容易分辨。虽然自小就被瑾太妃拎着耳朵学会了怎样像一个英武的男人，可是现在她已经十五，眉目间的稚气已经开始收敛，女儿的轻盈已经渐渐有了形状。她别无选择，只能用女儿家的脂粉草草修出一些英气来。可是这终归不是长远之计，再过几年该怎么办？

    她总归不会长胡子啊！

    当然，最严重的是她纳不了后妃生不出皇子……

    半个时辰后，燕晗最俊秀的皇帝推开了房门。在门外，十数宫婢早就跪成了一排，见她开了门便鱼贯而入，片刻后，正晖宫帝寝的桌上摆满了一席早膳。

    昨夜吃得太撑，楚凤宸看着满目玲珑餐点兴趣缺缺，正想让宫婢撤下，却忽然发现了一样没见过的点心，好奇地伸手抓了一块。

    宫婢小甲眼睛一亮，兴奋道：“奴婢差点忘了！这是摄政王今晨命人快马加鞭送到宫中的藕花糕，传闻是从西昭选来的新鲜糕点，陛下快尝一尝！”

    “……”

    楚凤宸把糕点默默放了回去。

    小甲浑然不觉，兴致勃勃道：“听摄政王府的人说，这糕点是摄政王月前出使西昭时偶然发现，它并非五谷所制却香浓软糯，入口柔滑，里头嵌有三种鲜果，两种蜜汁，初入口时只觉酸甜，细品之下便可闻得百花香，仔细咀嚼下鲜甜果香混杂清新蜜香，令人胃口大开！”

    “……撤下吧。”

    “陛下——”

    楚凤宸咬牙：“赏你了。”

    “谢陛下！”小甲眼睛发光，端着糕点兴冲冲出了房门。

    楚凤宸望着小甲欢畅的背影，满目苍凉。又过一盏茶功夫，各色的早膳被撤了下去，瑾太妃颇为贴心地端着一碗消食的酸梨花酿上了门，笑眯眯替她斟了一盅。

    楚凤宸冷眼看着她：这个没节操的叛徒。

    瑾太妃心虚地抿嘴笑：“昨晚那状况，我也帮不上忙呀。我若走了你也安然无恙，我要是没走，就怕今年你去祭皇陵要多加一杯酒，子欲养而亲不待……”

    “……”

    “来，小宸儿乖，喝一口……”

    “……”

    一盅酸梨花酿快要见了底。

    瑾太妃满意地点点头，神色却有些闪烁。她纠结许久，终于迟疑开口道：“宸儿，你已经十五，许多事情其实我并不愿意让你太早了解，却终究也必须让你知道。裴毓把持朝政，与沈卿之党羽长年明争暗斗。早些年先帝余威尚在，现在已经越来越不可收拾。你虽是皇帝，却绝对不能打一个帮一个，否则整个朝廷都会……”

    楚凤宸沉默。

    其实，瑾太妃不说她也是知道的。姓裴的几代老臣，裴毓摄政五年，裴家势力已经深入到朝野各处，根深蒂固，要想拔除裴毓这一颗毒瘤，必须要有一个能与他抗衡的人，代表楚家皇族站出来，而且，这个人不能是她这个吉祥物皇帝。

    可是楚家还有能战之人吗？

    “其实，楚家还可以有新人的。”楚凤宸犹豫开口。

    瑾太妃瞪眼：“你纳妃生一个太子？”

    “……”

    “不然你打算如何？”

    楚凤宸目光闪了闪，轻道：“朕可以立一个驸马都尉，让他替我楚家去争权。”

    “可我燕晗哪里来的公主可以嫁啊！”

    “朕不就是吗？”

    瑾太妃噤声，良久，终于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小宸儿，你打算……”

    “是。”

    楚凤宸小小地舒了一口气，破罐子破摔似的又灌了一口酸梨花酿。

    其实燕晗不是没公主的，她与皇兄本就是同父同母的双生龙凤胎，十年之前，她与皇兄被先帝接回宫中，皇兄为太子，她为帝姬。不料，她八岁那年，太子不幸夭折。先帝本就是楚家驸马登帝，皇兄一死，楚家就再没血脉了，所以，先帝便索性让她改了名字，代替皇兄住在东宫。而燕晗自古有龙凤胎夭折其一不详之说法，所以，先帝便假说帝姬得病，常年幽居于宫外宅邸……

    总而言之，燕晗有个不存在的公主。

    她只要替那个“公主”找个能打能扛能算计的驸马都尉，再慢慢扶持他权倾朝野，起码能在朝中成三足鼎立之势。

    如此一来，弄死裴毓，斗垮沈卿之，肯定会有时。

    楚凤宸思绪飞转，热火朝天之时，瑾妃却似乎有心事，她道：“宸儿，我今日在宫中听闻了一件事，怕是与裴毓有关，只是你要答应我，切莫像上次魏贤那样轻举妄动了。”

    “什么事？”

    “瞿放瞿将军似乎回来了。”

    瞿放……

    楚凤宸神色一僵，心跳停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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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佞臣当道03

﻿三日后，魏贤出殡。

    楚凤宸作为燕晗的皇帝，此等场合当然也是要去做一做样子的。天公不作美，从前一夜开始就淅淅沥沥下起了春雨，等到晨曦来临的时候，小毛毛雨成了瓢泼大雨，整个天地都笼盖在一片暗沉中，狂风呼啸。

    楚凤宸坐在马车之上掀开了轿帘看外头狼狈的送丧队伍，忽然觉着有些阴森森，默默地缩回了马车里。

    半个时辰过去，大雨终于停歇。马车终于晃晃悠悠在郊外的小道上停了下来。楚凤宸在魏贤长子的带领下来到魏贤墓前，却发现在墓碑前面不仅跪着魏贤那几个娇滴滴的小妻妾，还静静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眉目温煦，目光柔和，颀长的身姿藏在一身暗紫的云锦衣裳之下，无端端让人想到君子如玉四字。他的手上握着一把青黛色的伞，木质的伞柄暗红如血，越发衬得他的手指细长白皙。伞下是如瀑的青丝，青丝之下是云锦的暗紫纹路，再往下，是荒芜乱草，一地残垣。

    大地一片寂寂，那人仿佛是这世上唯一的颜色，温煦如暖阳。

    透着一股十成十的衣冠禽兽、斯文败类味道。

    “陛下快看，是摄政……”

    楚凤宸凉飕飕朝小甲望去，小甲顿时噤声。她远远看着，提起衣摆拐了一条小道，果断决定绕过那败类。也亏得魏贤老头儿家底子够厚，这陵园入口也修得气派无比。总之，够大，大到足够她装作没瞧见那一只拿着伞的禽兽，一不小心与他“错失”。

    “陛下来了？”温和的声音。

    楚凤宸脚步一顿，叹了口气回眸干笑：“真巧啊，裴爱卿，朕心伤魏爱卿，一时没看见裴卿。”

    “是巧。”裴毓缓步到她身前，把她罩在了伞下，缓缓道，“有雨，可别染了风寒。”

    “毛毛雨。”

    “春寒料峭。”

    “朕是个汉子。”这么点牛毛小雨还带把伞的，也就裴毓这精致矫情的伪君子。

    裴毓一愣，眉眼间晕染开一抹极淡的笑。他轻柔道：“男子汉大丈夫染了风寒也狼狈，陛下天子血脉，区区小雨自是难以伤及，可是陛下身体康健干系着我燕晗千万子民国泰民安，可不能出半点差池。为了黎民百姓、燕晗江山社稷，请让微臣送陛下入陵园，可好？”

    虚伪到这份上还能让人听着舒坦的，恐怕非裴毓莫属——不过，好像还真有那么几分道理？当然，天威不可减，为表不屑，燕晗当今圣上冷冷甩下一句表态立场：

    “哼。”

    裴毓莞尔一笑，伸出森白如雪的手：“陛下先请。”

    …………

    这陵园极大，精致的亭台与珍稀的草木花卉各成一体浑然天成，亭台楼阁，小桥流水，亭上刻的是细致山水木雕，水里游的是如婴童大小的红色锦鲤，蜿蜒的青石道中间细细铺着的是大小相若形状相仿甚至颜色都相近的鹅卵石……

    楚凤宸的心晃晃悠悠颤了颤，悲从中来：魏贤老头儿这墓地修得都甩御花园十条街。楚家列祖列宗皇帝在上，真的不能劈一劈这作死的奸臣吗？

    先祖是否见着了没有人知晓，只是当魏贤的墓碑前点起香烛的时候，偌大的陵园中忽然平地起了一阵野风，无数纸钱混杂在一阵阵啜泣声中飘散开来，树影摇曳，阴云遮天铺地而来，惊起一片鸦声——

    楚凤宸默默缩了缩身子，防备四望，却发现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异常的景象，不由更加哆嗦：魏贤老头儿早年也曾经立过几样战功，可是人到中年就开始贪赃枉法，和当地的商贾勾搭成奸，虽然是她设计气死了他，可是他已经活了八十几锦衣玉食横行朝野，怎么着也回本了吧……不用……这么客气吧……

    “陛下？”身旁传来裴毓的声音。

    楚凤宸心有余悸抬头，对上他温润的眼。

    他的伞稍稍变换了些方向替她遮去一些风，声音柔和：“陛下可是觉着冷了？”

    楚凤宸摇摇头，硬着脖子做出一副无知无畏的模样，却也因此不经意越过裴毓的肩头发现他身后的树上隐隐约约有一抹漆黑的影子。风太大，树叶在晃动，那影子却怎么都不动，就像是蛰伏在那边的……

    雷鸣声陡然想起。那黑影竟然从树上飘然而下，直直朝裴毓袭来！

    那是——！

    变故发生在短短一瞬间，数道黑影从陵园墓碑旁的参天大树上齐齐跃下，刀剑出鞘的“铮”声在寂静陵园中突兀响起！

    “啊——小——”楚凤宸失声叫出声来。

    可惜为时已晚，那个最先从树上跳下，举剑刺向裴毓的刺客已经近在咫尺！裴毓在楚凤宸惊恐的眼里见到了身后的那一抹暗影，倏地扶住她的肩膀带着她险些侧身，寒光便划过了他的胳膊，碎帛声刹那间撕破宁静。

    “有、有刺客，快护驾！”很快，宫人仓皇的声音响了起来。无数禁卫涌入陵园，顷刻间兵刃相接之声响彻在陵园中。

    楚凤宸惊魂未定，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却发现裴毓已经站了起来：他面色苍白，一只手死死捂着手臂。过了一会儿，一丝鲜血自他的指缝中流出，艳红的颜色刺痛人的眼睛。

    “陛下不要乱走。”他喘息道，眉目痛苦。

    楚凤宸愣愣看着他，忽然想起来一桩诡异的事情：裴毓，他不会武。

    没错，这货是个不会武功的将军。关于他是怎么当上的这将军至今还是个谜团，他不仅不会武，而且是个打个猎就生病，射个箭就气喘吁吁，不用等人下毒就小病连着大病，动不动脸色苍白气息奄奄，惹得皇城公卿家千金的心肝碎了一地送上各种珍稀药材的病秧子。

    此时此刻，裴毓的双唇已经没了血色，站在禁卫的包围圈中一派文弱模样，眼神却锐利得很。他匆匆扫了一眼周围，朝丁水道：“能瞒过你的耳朵埋伏，但是功夫又并不十分厉害，像不像是边关三军的探敌先锋？”

    丁水道：“八成。”

    “魏贤是不是有个长子，拜于瞿放手下？”

    丁水道：“是。”

    裴毓淡道：“替本王问候少夫人。”

    “卑职领命！”

    倏地，丁水提剑飞身而去，跨越重重阻碍到了魏贤家眷边上，猛然拽过了一味少妇的手腕。少妇的尖叫声还没有冲出喉咙，他的剑刃就已经隔上了她的脖颈——“啊——救、救命——”少妇终于惊惶失声，几乎是同时，厮杀的黑衣刺客动作迟缓了下来。

    “住手！”一个黑衣刺客嘶哑的声音呐喊，“放开她！”

    裴毓微笑起来，道：“大公子，别来无恙。”

    陵园中一片寂静。最终，黑衣刺客摘下了面纱，露出一张狰狞愤怒却又不敢轻举妄动的脸。

    这……也行？楚凤宸看着唇色泛白一副虚弱模样的裴毓，瞠目结舌。所以说，有些人杀敌靠的不是身手，而是阴险狡诈卑鄙无耻。比如燕晗前任大将、现任摄政王裴毓。

    局面几乎是在一瞬间翻了个个儿，胜负已定。

    “奸臣！你不得好死！”魏大公子睁着血红的双眼嘶吼。

    楚凤宸缓步来到裴毓身旁，想看看他到底会不会流血过多一不小心去和魏老头儿做个长长久久的伴儿，却不想对上了他沉吟的目光，居然透着一点……诡异的颜色。

    两两沉默。

    半晌，裴毓低道：“陛下，臣的伤势好像有些重，略疼。”

    楚凤宸：“……”

    裴毓低笑出声。

    楚凤宸不禁对魏大公子报以同情的目光，这个世上对刺客最大的侮辱是什么？不是刺杀失败，是被刺杀的主儿完全不拿他当回事儿，对他进行了惨无人道的无视和晾晒！这简直是血淋淋的蔑视和侮辱。

    唉。对付裴毓，这魏大公子显然还嫩着啊。

    楚凤宸摇头叹息，再一次朝那树后望去，这一次，居然又发现了一个黑影。那个人静静蛰伏在树上并没有刻意地躲藏，也许是因为他手上的不是刀刃，而是一把弓。弓箭穿过匆匆绿影，露出雪亮的箭头，森森地散发着阴沉的光，却好像并没有离弦的意思。

    那人似乎发现了楚凤宸的目光，居然收了弓箭，又隐身到了树后。

    这身影……似乎有几分眼熟？楚凤宸呆呆看着他，心中有些异样的感觉，这感觉让她心慌意乱，说不出的怪异。

    “陛下？”裴毓的身影响起。

    楚凤宸陡然回过神来，迟疑着伸手指树后：“那儿……”

    可是，那儿哪还有黑影？

    他悄无声息地不见了。

    …………

    魏老头儿这烂摊子终于在一片戚戚然中被收拾了，几个黑衣人就地正法，成了这陵园的花肥，魏家大公子被五花大绑带回帝都，最终交到了司律府执事顾璟手里。

    彼时楚凤宸已经喝完御医送来压惊的汤药，正手忙脚乱往口中塞糕点，百忙之中听见瑾太妃带来的消息后，悲悯地放下了一块糕点为魏大公子默哀了片刻。

    基本上，人交到那座黑面冰山手里，不管罪责会有多大，命肯定已经去掉半条了。指不定这会儿正被连夜问审，把祖宗八代的小妾的私生子都给刨出来。他如果还有心抵赖……

    阿弥陀佛，罪业啊，罪业。

    瑾太妃也在叹息，眼看着一盘糕点见了底，她支着下巴问楚凤宸：“听说这魏大公子是瞿放手下？”

    楚凤宸拿最后一口糕点的手一滞，最终还是抓了起来，慢慢塞到嘴里含糊道：“嗯嗯……”

    瑾太妃细细翻转着精致的指甲，良久，才轻飘飘问：“如果我记得没错，那个瞿放是你那个小竹马？他不是去守关了么，怎么忽然回了帝都？”

    楚凤宸嚼不动了，狼狈灌了一口水。

    瑾太妃凤眼一斜：“总算先帝早有安排，这江山有一半兵权在他手里，用他来牵制裴毓倒也不错。要不，你去见见？你不是一直在找合适的驸马都尉么，我瞧着他就挺合适呀。”

    楚凤宸终于勉强咽下了那噎着的糕点，咬牙道：“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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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佞臣当道04

﻿当皇帝自然是要日理万机，为国为民操劳一生的。楚凤宸五岁被立为太子，受先帝亲自教导知国事、了民生，通读治国文书、兵家常识，以十岁之龄登基为燕晗帝王，君临天下，勤恳亲政已有五载，每一日，普天之下的要紧是事宜都是由她亲自过目的。

    作为一代帝王，她每天的工作是批阅各地送上的奏折；

    作为一只吉祥物，具体说来，她批阅奏章的方式是：画圈，画圈，画圈圈……

    简单说来，就是朕同意，朕很同意，朕简直太同意了！

    没错，这些周折他祖宗的是裴毓这个奸臣批阅过的，她的作用只有画圈。

    黄昏时分，各地新上的奏折被送到了御书房的案台上，楚凤宸百无聊赖提着笔一封封批阅，临到终了却看到了那一封字迹遒劲的奏章。阳光洒在金丝描透的奏折上，把上头寥寥数笔墨迹照射得泛了光。楚凤宸呆呆看着，手中的笔顿时变得有千斤重，怎么都落不下去。

    裴毓交到她手里的基本上就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诸如某侍郎家千金被同朝某家毁了亲哭哭啼啼要求皇上做主，又如某少卿家的公子一把火烧了与他欢喜冤家的某公子宅邸……可是今天这些奏折中却有一封不一样的，来自守疆大将，瞿放。

    奏折上所说很简单，瞿放离家三年，在边关立下赫赫战功，是这朝野中唯一能担此大任的少年将才。而瞿家老爹瞿帅年岁已高，请求在帝都弄个一官半职安度晚年，并恳请把他手上的三军军权交给他的独子瞿放，以振军心。

    瞿放他，居然真的回来了。

    他居然还敢回帝都。

    “陛下，您的墨汁滴到奏折上啦！”忽然，小甲惊叫出声。

    楚凤宸手一抖，又一滴墨汁滴落在上头的“独子瞿放”上，她慌忙用手去抹，却把那一团墨渍擦得更开。沉默片刻后，她从小甲手里车过了手绢沾了点茶杯中的水，小心翼翼去擦，结果，看起来很结实的奏折破了个洞。破了个……洞……

    这……楚凤宸囧然。

    小甲干巴巴安抚：“没事没事，摄政王一定已经把要紧的事物都处理好了，您批阅过的奏折其实也没人真的会去看的啦，不会有人发现的。”

    楚凤宸：……

    宫婢小甲，今日没饭吃。

    …………

    第二日清晨，楚凤宸早早在镜子前裹上了束胸。她今年十五，宫里头那些十五岁的宫婢早就□□曲线玲珑了，她胸前……虽然有那么一点点不景气，可是还是不可掉以轻心的。一想到今天是上朝的日子，会见到那群作死的奸臣尤其是裴毓这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她左看右看，又转了身看，默默回头又把束胸加厚了一层。

    裹好了束胸，画好妆容，外头的宫婢鱼贯而入。不消片刻，站在镜子前的人已经成了燕晗俊秀威武并举的宸皇。

    半个时辰之后，楚凤宸正襟危坐在议事正殿之上，面无表情受文武百官俯首叩礼。在一片嘈杂中，她装作不经意地扫视着殿上：站在左侧最前头的是眉目温和的衣冠禽兽裴毓，他身后站着的是他的几个党羽；在中间站着的是司律府的顾瑾，他身后是一些中立的大臣；在右侧站第一位的是丞相沈卿之，后面是几个白须老臣，显然是裴毓他死对头们。

    这站位，简直是太简单粗暴了。

    楚凤宸暗自握拳，气得咬牙：他们连装融洽都懒得装，简直是拿她这堂堂帝王当花瓶。真的要在这群人中找一个驸马都尉吗？他们分明自己都已经站好了位置，恐怕挑出来的不是裴毓爪牙，就是沈卿之走狗吧！

    “没事退朝，各回各家。”不悦的帝王冷冷开了第一句话，破罐子破摔。

    朝臣们目光一怔，面面相觑，片刻后左边裴渣滓党终于有个胆大的走了出来，跪在殿前道：“陛下，关于昨日魏忠将军陵园行刺摄政王一事，老臣以为，魏将军实乃包藏祸心，胆大妄为，置江山社稷于无物，此等恶劣行径必须严查！请陛下做主，严惩此等朝中祸害，彻查魏忠派系，保我燕晗江山太平！”

    言下之意：灭了他全家吧，能查查他上头顺便把他上头也一锅端了吧陛下！

    对此，楚凤宸不置可否，幸灾乐祸朝右边望去：他上头是谁？直系是少将军瞿放，顶头是丞相沈卿之。丞相沈卿之向来喜欢把自己放在超然脱俗的位置上，当然不可能出来对掐，可是坐实了魏忠罪名他们这“弄死裴毓党”一定会死很惨，所以一定还是会有只小狗爪子出来说话的。会是哪个倒霉蛋儿呢？

    片刻的静默。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瘦削的身影缓步上前，俯身颔首道：“陛下，魏将军处事不当鲁莽行刺摄政王，本就该罚，不过魏大人之死还尚未明晰，臣以为，与其彻查早就明了之事，何不彻查魏大人之死？”

    喑哑的，低沉的声音，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冷然，却让在场的每个人心中一惊。

    楚凤宸脸上一丝笑容僵了，她的双眼慢慢瞪大，眼眸中闪过一丝不可思议的光芒，目光死死锁住跪在殿堂之上只露出一个发顶的人，连呼吸都停滞。

    瞿、瞿放……

    他竟然在殿上？！

    楚凤宸不自觉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好不容易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开口：“你……”

    “请陛下，明断。”殿堂下，瞿放淡声道。

    楚凤宸茫然离开皇座，却在迈下台阶的时候清醒了过来，尴尬站在原地：他根本没有抬头，仿佛是怀着无限的谦卑与战兢似的抱拳俯首，连一个目光都没有落在浑身僵硬的楚凤宸身上。如果是别人还可能是不敢，可他是瞿放，他不看她，只可能是他不愿意。

    瞿放其实，根本不愿意看到她的。

    就算她很丢人，他也不会看一眼。如果不是魏老头儿死了，他根本连帝都都不愿意回。

    可是她已经从高高在上的皇座之上走了下来，再回去又太实在太丢人现眼了一点……该说什么？朕会明断？请爱卿放心？你怎么回来了？……楚凤宸局促站在原地，思来想去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到最后手心的汗都出来了。

    可偏偏，瞿放还是没有一丝动作。

    他不动，她连呼吸都不敢，只能僵僵站在他身前。

    “陛下，臣有一事禀报。”一个轻柔的声音响了起来。

    她笨拙转身，却见到一张白得有些过分的脸，还有一抹温存的微笑。裴……毓？

    裴毓缓步到殿中，微微俯身在楚凤宸面前，双手呈上一份奏折到她身前。楚凤宸瞪大了眼睛，却清楚地看到了他眼里的一丝笑意，不由愣住——裴毓虽然是摄政王，其实架子比她大多了，他平常不太上朝，上了朝也只是端着一副“本王高人一等”的姿势不开口，等着手下的党羽替他掳袖子掐架，自己却片叶不沾身。他今天破天荒居然带了奏折？？

    不过，这倒解了她的尴尬。楚凤宸讪讪接过了，慢慢踱步回皇座。谁知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殿上裴毓清淡的声音：

    他说：“昨日之事本王会与陛下好好商谈，魏忠交由司律府顾璟顾大人处置，各位也可放心。今日要是没什么事情，各位便散了吧。是不是，陛下？”

    很好，连退朝都替她拿了主意了。楚凤宸眉心抽了抽，咬牙道：“退朝。”

    百官松了口气。楚凤宸憋了一口气，离开议事殿后并未回寝宫，而是在侧殿入口遥遥看着殿上：

    只见在一片静默之中，文武百官从宫人手里领了批阅完毕的奏折后齐整地朝门外撤去，终于，瞿放的身影也消失在了门口。可是裴佞臣却没走，他留在议事殿上若有所思，不一会儿便捂着口咳嗽起来，一声比一声激烈，颀长的身影显得有些落寞。

    呸，这可能吗？

    …………

    所有人都发现，今日当今圣上心神难宁。自从下了早朝，她时常发呆，就连平日最爱吃的点心也只动了几口就搁在那儿等撤。午后，瑾太妃打扮得花枝招展上门，也只在正晖宫中待了一盏茶的功夫就离开了，边走还边摇头叹息。

    小甲担忧地拦住了瑾太妃，问她：“太妃娘娘，陛下她是不是在朝堂上被气出毛病了啊？”

    瑾太妃明眸一转，道：“这么些年，她不是早就被气习惯了么？”

    小甲：“……”

    瑾太妃掩口低笑，瞥了一眼正晖宫，娇滴滴道：“她呀，这次可是内伤。”

    “内伤？有刺客吗？！陛下被前天的刺客给伤到了？”

    瑾太妃默默翻了个白眼，轻飘飘走了。小甲一个人站在正晖宫门口思索陛下的内伤究竟是什么时候得的。身怀内伤，是不是最好请个御医来瞧瞧？还是张榜出告示请话本儿里的那种武林高手来哼哼哈嘿？不然……

    正晖宫中，楚凤宸第八百零一次叹息，瞥了一眼案上奏折，百无聊赖地支着下巴神游：瞿放要是翻开那本被墨水污染得不成样子还破了个洞的奏折会怎么想？

    不过照他个性，恐怕看都不会看直接在路上丢了吧……

    她正胡思乱想，忽然门口响起了一阵叩门声。守门的宫人的声音响了起来：“陛下，摄政王求见。”

    楚凤宸手一抖，脑袋差点儿磕在了案台上——完了，裴佞臣这显然是要来算总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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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佞臣当道05

﻿对于楚凤宸来说，这世界上有三桩事情最恐怖，一，裴毓上门；二，裴毓算账；三，裴毓上门算账！

    阳光明媚的午后，燕晗英明神武的皇帝楚凤宸狼狈地到镜子前转了一圈儿，冲到床边抬出上妆的脂粉，利索地为自己的脸添上了几分“男儿本色”，赶在宫婢的脚步声到来之前迅速冲回侧殿案台前，端起茶杯送到嘴边！

    时间停滞。万籁俱寂。热气腾腾的茶水散开袅袅白雾，拿着茶杯的手却一动不动。

    吱嘎，殿门被缓缓推开了，紧接着是极轻的脚步声。两殿之间的珠帘被一只森白的手轻轻挑了开来，露出了一个一抹暗紫的衣摆。

    楚凤宸终于眯着眼睛抿了一口茶水，悠闲地搁下了瓷杯：“摄政王怎么有空来朕这儿？”

    他祖宗的，好险！

    裴毓微微露出一抹笑：“臣近日忙于彻查陵园刺杀一事，一直未曾细问，今日得空，便来看一看陛下，陛下的身体可好些了？”

    “好、好多了。”

    “臣今日在殿上观陛下龙颜，发现陛下面色还是有些苍白。陛下身体乃万民之根本，臣府上有一神医，擅调养常年之疾，不知陛下可有空闲随臣去一去臣府上，让神医细细把脉，好好调养一下身体，让微臣放心？”

    “不、不用了，有劳爱卿挂心……”

    楚凤宸偷偷抹了一把汗，虚伪地笑了。她的身体到底怎么样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她都快给宫中的伙食养成猪了，要有病那也是被他们这群贪赃枉法的奸臣给气出来的。想骗她出宫去王府任人宰割，门儿都没有！

    裴毓似乎早就知道，脸上没有任何恼怒的神色。

    他温柔道：“臣之本分。”

    ——您真知道本分两个字怎么写吗，摄政王殿下？

    楚凤宸偷偷瞟了一眼裴毓，看着他一副春风化雨的模样恨得牙痒痒——冲上去咬死的可能性有多大？史书上会不会记载，宸皇五年，朝中大乱，圣上的金口玉牙咬死了摄政王，从此五谷丰登，国泰民安……

    裴毓道：“其实微臣来正晖宫，是想请陛下陪微臣去一趟司律府。”

    “朕不去。”

    “陛下，莫要叫微臣为难。”

    “朕说不去就不去！”楚凤宸横眉竖眼，死死瞪着春风拂面的裴毓，怂道，“朕……肚子疼，要不改日？”

    裴毓稍稍走近了几步，低眉轻笑道：“陛下……”

    阴风拂面也不过如此了吧……楚凤宸快哭了，她五岁开始被他压榨，这些年恐惧已经刻到骨子里去了，如此近距离看那张白得跟鬼一样的脸，还能闻到他身上那点儿墨香混着药箱的复杂味道，这感觉就像是被厉鬼的头发拂过了脸，甚至有那么一刹那，她简直觉得自己是被调戏了的良家妇女……呸，她怎么可能是良家妇女？

    啊呸呸！这也不对啊！

    宸皇快要崩溃。因为病痨子奸臣靠得实在太近了。

    裴毓大奸臣却好不自觉，他拾起案台上一本奏折，轻声道：“陛下可曾看过微臣的奏章？”

    “你……你还需要上奏折吗……”

    裴毓低笑：“不看也不要紧的，司律府森严，臣有些害怕，陛下能否给臣一点胆儿？”

    “你……”还能再虚伪点吗？！

    “陛下，能体谅微臣么？”裴毓的声音越发轻柔。

    宸皇艰涩地挪动了一点点，终于崩溃：“什么时候去……”

    裴毓却忽然咳嗽起来，一声比一声激烈，苍白的脸上冒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缓过了咳嗽，朝着楚凤宸歉意笑了笑，俯身伸出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楚凤宸咽了一口口水，颤颤巍巍走在了他身边，一面走一面偷看他惨白的脸：真难为他了，抱病还艰难地干着威胁皇帝图谋造反的事儿，心力交瘁地把持着朝政，不愧是作死的王者，贪官的教材，国民毒瘤之典范。

    看来，她必须要快点决定驸马都尉的人选了。

    然后尽快弄死裴毓。分分钟。

    …………

    从宫闱到司律府并不远，大约只需半个时辰的车程。半个时辰后，楚凤宸站在了司律府巍峨庄严的大门前，不知怎的打了个哆嗦。

    楚凤宸不喜欢司律府，也不喜欢司律府那死人脸的执事顾璟。司律府位于帝都主城之南，据说是执事当你取自“衙门大门朝南开，有理没钱莫进来”的说法，直接把府邸建在了帝都最难，是为“再无更南”，只尊法理的意味。

    理所当然，顾璟也从来没把她这皇帝当做个事儿。他眼里向来只有他的法条，至于皇帝？他平常看她的眼神基本上和看国玺的眼神一模一样。

    没错，她对他来说，是一个章。

    审完，敲章，再会。

    他算不上奸臣，却绝对是个作死的大臣！

    司律府的大门终于打开，接引的小厮行了个礼便自顾自走在了前头，楚凤宸跟着裴毓一脚踏进了府门，马上被忽然贯穿而过的阴风吹得鸡皮疙瘩都快掉了一地。她紧张四望，却发现这宅邸的花草树木居然与别的地方也不太一样，阴森森的，等到进入殿内，居然黑灯瞎火的更加恐怖。权衡之后，她还是稍稍靠近了裴毓几步。好歹，这是个活的。

    司律府大门基本上是不开的，因为这里不是告状的地方，而是审案的地方。关于司律府，燕晗有许多传闻，有传闻司律府中鬼魂无数常常夜半干嚎，一到月圆之夜更有百鬼夜行之势；又有说司律府的顾瑾执事本身就是戾气极重的“阴月阴时”人，一到晚上就两眼发光，有小厮夜半如厕的时候曾经看他生饮犯人血……

    总之，顾璟执事之后，朝中贪官少了许多，就光剩下野心勃勃的佞臣了。

    “陛下在想什么？”忽然，裴毓温和的声音响了起来。

    楚凤宸哆嗦：“朕在想，会不会、有鬼……”

    裴毓轻道：“陛下可以拉着微臣的手。”

    “你……你不是也怕吗？”

    裴毓一愣，眯眼笑了：“微臣不是怕鬼。”

    “生病的人阴气重，你还是离朕远一点。”

    ……

    …………

    司律府整个儿差不多可以算作是一个地牢，地面上的建筑极其简陋，主要分为府中人居住的宅邸，用于朝中会审的正殿，还有执事顾瑾的住所。但是偏殿却有个小门，那小门之内的房间绵延到地底，一路上无数火把照亮了阴森森的空间。

    一行人不知走了多久，终于，一间房间出现在了几人面前。小厮恭恭敬敬打开了房门，躬身请楚凤宸和裴毓进内，自己却不再向前了。

    楚凤宸心中小人在哭嚎着想逃跑，身子却僵硬地朝前面走，终于，在房间里见到了司律府执事，顾璟。

    他抱拳俯身，冷声道：“臣，拜见陛下，摄政王殿下。”

    楚凤宸泪流。

    顾璟道：“未能去迎接，是因为臣正问审魏忠，无暇分|身，请陛下、摄政王殿下见谅。”

    昏暗的灯光下，房间里的东西并不算模糊。楚凤宸手脚冰冷，颤栗退后了一步，忽然看见了之前一直没有看清的东西：这根本不是一个房间，而是一间刑房。房中有一张案台，台上搁着几份卷宗，案台对面的地上躺着一团白色，赫然是个人。

    那人头发凌乱，身上破碎，斑斑血迹从他身下流淌而出。明明睁着眼睛，眼眸中却已经没有了任何光芒，一只手却举在半空慢慢晃动着，像是根本不属于他自己的意识控制一样。

    是魏忠。

    “啊——”楚凤宸几乎是一瞬间捂住了自己的口，才险险阻止了脱口而出的尖叫。究竟是什么样的刑罚，能让人变成这副恐怖的模样？

    裴毓稍稍向前，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挡住了楚凤宸望向魏忠的视线，淡道：“不知顾大人可审出什么来了？”

    顾璟道：“启禀摄政王，下官已经结案，魏忠因疑王爷与魏贤魏大人之死有干系，故而有意陵园刺杀。根据本朝律例，知法犯法罪加一等，下官已判魏忠三日后处斩，其手下党羽流放边城。”

    “是么？”裴毓轻道，“本王以为此事并不简单。”

    “王爷如何看？”

    “魏忠是瞿将军手下，这一点，顾大人应该比本王清楚。”

    暗室之中，烛火明明灭灭。楚凤宸已经从之前的震撼中回过了神，开始小心地思量裴毓动机。裴毓显然并不满足只死魏忠一个人，他是想要借着这件事，再扳倒对家几个。而这些人中首当其冲的就是魏忠的直系上司，瞿放。

    他想借魏忠之事，阻止瞿放得到瞿家兵权。

    “瞿放不知情。”楚凤宸脱口而出，“他不会是想杀你的人。”

    “是么？”裴毓的声音轻了下来。

    楚凤宸只觉得毛骨悚然，只是事已至此，她只好硬着头皮道：“朕了解瞿放，他行事光明磊落，就算想要杀你，也会堂堂正正着来，绝不会做暗杀这种事的！魏忠做的事是的要报私仇，一定和他没有干系！”

    “堂堂正正，光明磊落。”裴毓轻声念了一遍，目光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他轻道，“在陛下看来，臣是不堂不正，不光芒，不磊落之人，是不是？”

    “朕……”

    裴毓眼里的笑意渐渐收敛，他道：“陛下可知，那日臣差一点就死了？”

    “……”

    “不光明，不磊落，呵……”裴毓忽然捂住口咳嗽了几声，再抬眼的时候，眼里已经是冰凉一片。他道，“微臣在陛下心中，真是如此么？”

    何止！

    楚凤宸茫然后退，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裴毓这幅模样，居然比他假笑的时候还要让人毛骨悚然。砰。她不小心撞上了房中案台，无数张纸飘散了开来。

    “确实与瞿放将军没有关系。”刑房中，顾璟冷冰冰的声音响起，他说，“魏忠是私逃回府，而且瞿将军虽与殿下不合，却还未有杀人之机。何况魏忠已招供，是他私自行事。”

    裴毓淡笑：“是么？顾大人当真审问清楚了？”

    顾璟面无表情道：“殿下与瞿放恩怨，下官并不在意，殿下既然把他交到了下官手上，还请殿下莫要插手我司律府之事。”

    “顾璟，你好大的胆！”

    顾璟冷道：“下官不过秉公办事，案已结，殿下，请。”

    刑房中一片死寂，只有烛火明明灭灭，映衬着顾璟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越发阴森诡异，居然真像是十殿阎王一般。

    良久，裴毓冷笑：“好，本王等你结案！”

    “王爷请。”

    楚凤宸愣愣看着他，又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裴毓，忽然心中一亮，许多郁结的事一下子通畅起来：她辛辛苦苦找寻可栽培之人，一直是在新晋的小后生中找，其实何必呢？中立党之首的顾璟就是驸马都尉最佳人选呀！

    胆子大，刚正不阿，长得凶，死人脸，能让裴毓这一颗毒瘤吃瘪，除了招安难度有点儿高，其余几乎完美！

    先骗到手，大不了等到天下太平了，等裴毓和沈卿之这两奸党都消停了，再把这尊凶神撤掉。

    现在的问题是，这凶神生米不进，该如何跟他讲：喂，要不要娶个公主来玩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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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骗个驸马都尉

﻿宸皇六年，千篇一律的花瓶早朝。

    楚凤宸坐在皇座上看着殿下看起来毕恭毕敬的文武百官，慵懒的目光一遍遍扫视着他们每个人的表情。魏贤老头儿和魏家公子的事儿刚刚过去，百官显然都各有心思，今日早朝几个巨头却都没有出现，丞相沈卿之告病，摄政王裴毓告病，就连瞿放……他也告病。总而言之，最麻烦的几个人今日统统都没有出现。

    楚凤宸又扫视一遍，心里的小人一遍遍在冷嘲：这帮作死的奸臣，真是越来越不把当朝皇帝放在眼里了，了解的人当然知道他们不过是不高兴上朝，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一起得了病，相思病吗？

    早晚有一天，她要让他们统统去死一百次。

    当然，这朝野中还是有可造之材的，比如站在中间第一排的，冷面冷眼的司律府执事顾璟。顾璟此人，虽然冷了点凶了点木头疙瘩了点不给她面子了点，其实最为一个臣子来说，没有谁比他更加刚正不阿值得信赖，他来当驸马都尉，果然是最合适不过。

    最主要的是这人要是成了驸马都尉，那就是彻头彻尾的楚家人，她就是他的舅兄，这一层关系何其亲密？起码能让他为了楚家的千秋江山基业，把裴毓和沈卿之一片一片剐了炖了吧？

    楚凤宸越看越满意，笑得眼角都快开了花。

    也许是顾璟终于感受到了她充满希望的目光，他忽然向前踏出了一步，跪地行礼道：“陛下。”

    楚凤宸飞速坐正，温文和煦道：“顾爱卿有话但说无妨，朕洗耳恭听。”

    顾璟俯身行礼，把一本奏折举过头顶，冷声道：“魏忠一案，微臣已经查明事实真相。由庭审所得罪证与微臣所判之刑罚皆已在言明在内，还请陛下过目。”

    言下之意：印章，来，敲一敲。

    楚凤宸：……

    殿上静默了片刻没有人出声，顾璟的眉头微微皱起来。他等待了一会儿后沉静抬头，望向楚凤宸的眼里终于有了一些情绪。他道：“陛下，司律府日常虽然案件累积，然微臣从无怠慢，臣恳请陛下定夺，以便微臣规整案件，压卷封存。”

    言下之意：印章，别闹，爷忙着，没你那么闲。

    楚凤宸：……

    又是一片寂静。顾璟眯起了眼，犹豫道：“陛下？”

    言下之意：章章？

    他祖宗的顾璟你够了！

    “退朝！”燕晗英明神武的宸皇咬牙切齿道，“顾璟，带上你的奏折，跟朕过来！！”

    …………

    楚凤宸决定屈尊与未来的驸马都尉好好沟通一下，谈谈人生和理想，以及燕晗治国大略。这世上有一种冰渣子，叫作顾璟。要融化这样的冰渣，大约要从外头先改造？

    要谈心，先要谈情。奸臣云集的议事殿显然不是最好的选择，在这宫中风景最好，能让人最心旷神怡的地方自然是御花园。半个时辰后，御花园里摆了一张小席。席上美酒佳肴，楚凤宸端坐在席旁含笑看着顾璟：

    “顾爱卿，今年多大了？爱喝酒吗？喜欢诗词歌赋吗？喜欢月亮吗？府中可有妻妾了？平日喜欢做什么？朕听说顾爱卿字不错，水墨山水更是一绝……”

    顾璟眉目间的疑惑血淋淋写在脸上，他沉吟片刻，道：“陛下可曾有笔墨？”

    “哦？顾爱卿有雅兴？”

    “国玺未带，陛下亲笔签阅臣的奏章也可。”

    “……”顾璟！

    楚凤宸用力吸了一口气，逼自己冷静了下来，似笑非笑看着顾璟。顾璟的心思显然不在美酒佳肴上，当然也不在她的身上，不过这不要紧，只要他愿意当着驸马都尉，以后舅兄和妹夫多得是谈心的机会，不愁没机会把这冰渣子给撬开个缝儿。

    “顾璟，朕问你，你到底娶妻了没有？”

    顾璟的眉头皱了起来，良久，他才道：“尚未。”

    楚凤宸眼睛一亮，兴匆匆道：“朕有个皇妹，性格温柔弱质芊芊，知诗书通礼仪，姿容皆是上上人，不知顾爱卿愿不愿意与朕结个亲？”

    顾璟沉默。

    御花园中春风过，花絮落下不少。有几瓣落在了桌上的琼浆之中，激荡起层层的细波。

    良久。

    楚凤宸紧张地看着顾璟，还有他皱起的眉头。她有种诡异的感觉，这个顾璟并不是在犹豫是否做这个驸马都尉，他根本就是在努力理解她的“结亲”到底是什么意思。这种脑袋里只有审案问刑卷宗的木头……

    “臣并无结亲打算。”许久，顾璟冷声道。

    果然。

    “没关系，朕不着急。”楚凤宸笑了，“顾爱卿是个可造之材，朕一直有重用之心。爱卿可以回去好好思量一番，朕的皇妹体弱，等她身子好些了，朕会安排爱卿见上一见，许是那时候爱卿会发现结亲也并无不可呢。”

    顾璟沉默，眼底冷光盈盈。

    楚凤宸身子一僵，硬着头皮道：“顾爱卿，朕知道你是个难得的贤臣，只不过如今在朝中难免为沈卿之和裴毓牵制，你的才华无法施展。如果你与朕结为皇亲，朕一定保你……”

    顾璟的目光陡然锐利，俨然已经有了阴森意味。

    “顾、顾卿……”

    燕晗宸皇又快被一个作死的大臣吓哭了。

    这眼神她见过的，和那天在刑房里见过的一模一样。她想起了那一天在刑房中见过的明明失去意识手却微举着晃动的魏忠，于是默默地把席上那奏折窝在了手里，艰难道：“朕去看一看再盖章，顾爱卿事务繁忙，先回司律府吧……”

    “臣告辞。”顾璟冷道，头也不回离开。

    御花园中，燕晗宸皇一个人坐在冷风里，忽然悲从中来，沧桑灌了一杯酒无语凝噎：楚家先祖在上，不孝子孙楚凤宸这皇帝，当得憋屈啊啊啊——

    …………

    黄昏时分，楚凤宸在御书房里看完了顾璟的奏折。奏折上简单罗列了魏忠与其同党所犯之罪，并且言明，魏忠将于后日黄昏处决，其家眷被发配往边关。魏忠手下中有帮他一起行刺摄政王的，被全部囚禁在帝都牢狱，最轻的也会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待上二十年。

    夕阳渐渐落下，楚凤宸支着下巴看着手中奏折，忽然觉得它有点儿分量，国玺捏在手中怎么都盖不下去。迟疑良久，她终于咬咬牙按了下去。

    鲜亮的红色印章出现在奏折上，她垂下眼睛看了一眼，轻轻阖上了。

    或许对于司律府顾璟来说她只不过是一个章，对于裴毓他们这些人来说，她更只是个用来摆着看的花瓶，可是毕竟国玺在她的手上，许多攸关性命的事情还是经过她的手的。生命宝贵，绝无从来的机会，如果这天下真能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如果没有裴毓和沈卿之，朝野上下团结一心，该有多好？

    “宸儿？”一直在旁陪伴着她的瑾太妃的声音忽然响起，“你在发什么呆？”

    “……啊？”

    瑾太妃把玩着艳丽的护甲，含笑妍妍：“你说你找好了驸马都尉的人选？”

    “嗯。”虽然人家还没有顺从……不过应该算找到了？

    “是认真找的，还是随意找的呀？”

    楚凤宸瞪眼：“什么叫认真找、随意找？”

    瑾太妃似乎闲得很，嘴角的笑容变了味儿，上上下下打量了她片刻，才道：“所谓随意找，就是嫁个公主的空壳子给人家，等大事告成之后赏他黄金白银、高官厚禄，顺便夺了他驸马都尉的位置，如果他有野心，顺便杀了兔死狗烹；所谓认真找……”

    楚凤宸防备地看了瑾太妃一眼，被她那似笑非笑的眼神激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所谓认真找，就是将错就错，你既替裴毓找了对手，也替自己找了驸马。不过那样的话，人品样貌才智可都要挑一挑了，你是我燕晗唯一仅存的皇裔，挑了驸马，几乎就是把江山都做了嫁妆，这普天之下最贵之女，随便不得。”

    瑾太妃白皙的手指端起茶杯，轻轻掀开杯盖儿，明眸一挑：“别告诉我，你没想过驸马都尉是你自己的夫君。”

    楚凤宸囧然：“不是朕的妹夫吗？”

    瑾太妃：“……”

    楚凤宸：“……”

    瑾太妃心疼地扶着不小心坳断的护甲，干笑道：“也罢，那你决定的人选到底是哪家公卿？”

    楚凤宸眼角抽了抽，小心道：“司律府执事，顾璟。”

    “噗——”一口热茶喷涌而出。瑾太妃两眼瞪圆，死命捶胸，狼狈的咳嗽在御书房里响彻。

    ……

    …………

    司律府顾璟是内定的驸马都尉，这一点已经不可更改。论个性，论人品，论才智，论脾气，这朝中已经再也找不出比他更加合适的人选了，他成为驸马都尉简直顺理成章。

    若是寻常皇族，甚至是燕晗历史上任何一代皇帝，要想立一个驸马不过是一道旨意的事儿，可惜她并不是真正意义上亲政的皇帝。如果是下旨，必须经由裴毓这摄政王，他根本不可能答应立驸马都尉……除非顾璟亲自开口，上折求赐婚。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她一口答应下来，裴毓未必会强行阻挠。

    剩下一点点小问题，就是如何逼他答应。她才十五，离“他”二十岁弱冠却还有五年时间。这一点，完全可以从长计议。

    首先，可以从投其所好开始。

    但凡凡人总有个爱好。有人喜欢琴棋书画，有人喜欢跑马蹴鞠，高雅点的喜欢收集古玩古籍，低俗点的喜欢往府里装点儿舞姬侍妾，要想知道一个人真正的爱好，不能单纯问人家喜欢什么，问出来的永远有八成机会是假的，有人会把喜欢漂亮舞姬说成热爱琴弦古艺，最好是能够亲眼看一看他究竟在做些什么，才能知道人家需要点儿什么。

    “陛下，又出宫？”清晨，小甲紧张兮兮地站在楚凤宸身旁问。

    楚凤宸点头。当务之急是尽快和顾璟发展一下舅兄与妹夫之间坚韧不拔的感情。

    小甲泪流：“可是您上次出去死了魏将军，上上次出去死了魏大人，上上次……”

    “……你不用跟了。”

    小甲泪奔抱大腿：“那死的就是奴婢啊！”

    太阳缓缓爬上了宫墙，楚凤宸猥琐地摸了一把自己胸前，确定那儿平坦得像是草原，才终于放心昂首挺胸一步踏出宫门。啪。折扇在她手里展开翻了个花式打开了。燕晗自古风流一帝鬓发飘扬，出宫去也。

    …………

    今日阳光明媚，帝都的集市繁华而热闹。

    楚凤宸在街上停停走走，一路走一路打量四周。听探子回报，顾璟平常在司律府并不太出门，大部分时间他都待在暗室之中审讯犯人，或者待在宗卷房整理历年的案件，不过每隔一个月却都会到帝都最热闹的街巷走一遭，买些笔墨纸砚，除此之外，还有个地方是他每次出门都必须进去逛一逛的，而且一待就是大半日。

    “去青楼？花魁？纾解纾解？”小甲眼睛发亮。

    “……当铺。”楚凤宸艰涩道。

    “情挑当铺美艳老板娘？”小甲亮晶晶。

    楚凤宸默默走在了前头叹息：宫中宫人普及教学堪忧，宫婢小甲，基本上离被逐出宫不远了。

    “陛……公子，你快看……”小甲小小声的声音传来。

    楚凤宸停下脚步回头，看见了小甲一脸见了鬼的表情。她疑惑地顺着小甲的目光朝前看，却见着在熙熙攘攘的街巷之上，暖阳的光华晕染之下，一个暗色的身影站在一个小摊之前。

    他身姿挺拔，恰若这川流不息的熙熙人群中唯一停驻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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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悲壮遇险

﻿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像是被抽空了似的，唯有五彩斑斓的颜色充斥在纷纷攘攘的画卷中。

    楚凤宸有些迷惘，小甲的神色焦虑，好像是在紧张地说着些什么，可是她却都听不见了，她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十几步开外的那个颀长身影上，可是脚步却怎么都迈不开来，就像是被黏在地上了一样。心跳却如雷。

    虽然只有一个背影，可是那个人就算把他浑身上下的骨头一节一节拆了然后再组装起来，她也认得出来的，就像是闭上眼睛可以摸索到房间中的每一个处摆设，屏住呼吸可以感觉到心跳一样。

    那是瞿放。

    三年没有见，前几日在议事殿连抬头看她一眼都不愿意的瞿放。

    “公子……”小甲紧张地拽楚凤宸的袖子。

    楚凤宸陡然清醒过来，险险地止住了向前迈动的步伐，倏地一侧身躲在了墙角。她的额头上冒出了许多汗珠儿，手里的折扇有些不够用，于是摇晃得更加急促——而街巷边那个人……她小心地探出脑袋屏息朝那儿望去，只见他站在一个卖字画的摊位前，似乎正与摊主说着些什么。

    “公子，我们为什么要躲？”

    “嘘——”

    “公子，你出了好多汗啊！”

    总有一种聒噪能让人恨不得把出声的东西叉出去油炸。

    “闭嘴！”楚凤宸气急败坏捂住小甲聒噪的嘴巴，用力把这一只宫婢拖到了墙角。等她在抬起头朝不远处张望的时候，却发现一直侧对着的那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转过了身子。熙攘中，无数人穿梭而过，拿着纸鸢的孩童，提着花灯的女子，摇头晃脑的书生……那个人的眼睛若隐若现，虽然还还没有真正称得上眼对眼，却显然正在注意这边的方向。

    完了！

    “公唔——”小甲用力挣扎。

    楚凤宸只觉得脑袋中“嗡”地一声，慌不择路，拔腿就跑！

    “公子啊——！”

    公子你祖宗啊！此时不跑，难道留下来把楚氏皇族所剩无几的尊严再来让他踩上几遍吗？楚家先祖在上，不肖子孙楚凤宸一不小心把你们八辈子的脸都丢光了，罪无可赦等这辈子玩脱了再下去赔罪啊！

    ……

    “公子？您的字画？哎呀，小生的画……”街巷的另一端，字画摊上的书生快要哭了：这位客人眼看着非富即贵，一看就知道是惹不起的角色，可是再达官显贵也不能这么糟蹋字画啊！虽然他从刚才开始就死死盯着街道的另一端默不作声，冰凉的眼眸中居然露出了一丝惘然，一副劳苦愁深模样。可他的画，他的画哟……被他捏得泛白的手拽在手里，都快成渣渣了！

    “公子……”卖画书生红了眼。

    那非富即贵就差在脑袋上戳一个“爷有权有钱素来宰”的客人终于回过了神来，盯了一眼手里的话，沉默地丢了一份银钱到他摊上，转身朝街巷的另一端小巷缓步走去。

    街巷的另一端还有一个快要哭出来的身影在团团转。那是在三条岔路的入口踟蹰的小甲，她已经急得两眼通红快要把自己的发辫拽下来，一面暴躁一面在原地踱步。就在她转上第二十圈的时候，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在她身后响起。

    “宫中人？”冰凉的声音。

    “不是不是不是……”小甲慌不择路想逃窜，却被一柄刀刃拦住了去路。她惨烈抬头，看见了一张棱角分明却面无表情的脸，不由一愣，“瞿、瞿将军……”

    瞿放终于看清了小甲的脸，神色微微一滞，涩然道：“她在里面？”

    小甲点头。

    “带了多少禁卫？”

    小甲：“溜出来的。”

    瞿放的眉头狠狠皱了起来。

    小甲泪流：“瞿将军快去找陛下吧，她这次要是玩大了，奴婢会被摄政王一片一片剜了的……”

    没有带半个禁卫……瞿放握刀的手一紧，眼眸中寒光混杂着躁动一闪而过。他放下了握刀的手望向巷口，眉头锁得更紧：三条巷口，三条路，她会选哪一条？

    …………

    当有甲乙丙三条路放在面前，道路通向的地方没有任何人知晓，该怎么选呢？

    楚凤宸逃窜的一路在用力思考着这一个问题，没脑子的选左，聪明人选中间，慌不择路的人选右边，像瞿放那样熟读兵法的会反其道而行之，选没脑子的人选择的左边，她只要避开左边那条路选择随意一边就可以……

    所以，楚凤宸果断地选择了左边。横竖每次做选择她几乎都是错的，果断按照分析出来最好的结果相反选就对了。

    左边那条路蜿蜒曲折，到最昏暗的地方几乎是遮天蔽日。楚凤宸越走越心慌，却不敢停，等到依稀的人声再一次传来的时候，她才倚在墙上松了一口气，重重喘息，一面喘息一面忍不住笑，笑得眼泪都快要出来了。

    愚蠢。

    究竟是有多自以为是、自作多情才觉着他会来追？

    好在，手中折扇还没有丢掉。她倚在墙上灰溜溜喘息了一阵子缓过了神 。啪，扇子一开，又是一个风流倜傥的翩翩少年郎。

    探子回报时说顾璟常逛的当铺位于帝都城最繁华的地段。楚凤宸不是第一次偷溜出来，对帝都的布局早就摸了个半熟，半个时辰后，她终于站在了城中最大的当铺门口，还抽空盯着上头鎏金的大当字发了一会儿呆。

    燕晗，真的有那么国富民强安居乐业？可她这皇帝当得明明很吃瘪啊……

    “这位公子，您是典当，还是赎货？或者是来淘个货？”当铺小厮热情地迎了出来。

    楚凤宸摇摇扇儿风流倜傥笑：“花钱打听个人，你们这种生意做不做？”

    小厮一愣：“我说公子，我们这里可不是黑心当铺，您戏折子看多了吧？”

    “那我典当。”楚凤宸在怀中摸了摸，把上次生辰得来的一块紫玉掏了出来，“你看一下，这个能换多少钱？”

    小厮眼睛一亮，沉吟道：“品相普通，五百文。”

    “……”

    小厮一把夺过了玉佩，指手画脚：“怎么，你这玉成色不佳，而且是新玉，看着是紫玉，可是你看着龙凤交缠得，啧啧，做工着实不怎么样，不过我当行无不做之生意，看小公子心诚，您要是嫌少，小的可以跟老板请示下，多加五十文，五百五十文，如何？”

    楚凤宸瞠目结舌了片刻：“五百五十文，加个消息，怎么样？”

    小厮含恨咬牙，最终轻声道：“小公子想要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你们这儿姓顾的主顾，每月都会来一趟买些东西的顾璟，他每月买的都是些什么？”

    小厮一愣，抱着玉摇头：“小公子，您这是要小的东家关门大吉呀！”

    楚凤宸笑眯眯看着他：“没关系，你知我知，我不说，我保证绝对不会让你家因为我打听顾璟的事情关门大吉。”宰客宰得这么丧心病狂，这家当铺关门定了，理由是宰到当今圣上头顶上，活腻了！

    小厮左看右看，最终还是摇摇头狠狠心把玉塞回了楚凤宸手中：“这生意不做了不做了！”

    “诶——等等！”楚凤宸眼疾手快拦住他，“我不买消息了，不如这样，我用这块玉佩和你换顾璟经常来你这儿买的东西，怎么样？我与顾大人爱好颇为相似，一直不知道他都是哪里买的，所以……咳咳，见谅见谅。”

    小厮停下了脚步，狐疑看着楚凤宸，像是看一个怪物一样。良久才喃喃：“看不出……小公子长得细皮嫩肉仪表堂堂，居然有这样的爱好……”

    楚凤宸囧然：“……哪种？”

    “顾大人那种！”

    “……”

    楚凤宸跟着小厮进到了当铺最深处，等待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终于见到小厮从当铺里头拿出了一个小小的黑色布包，鬼鬼祟祟交到了她的手中。

    这布包里似乎是一个盒子，算不得有多重，也不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东西。只不过看小厮诡异奇怪的眼神，她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好想问一句顾璟的爱好到底是有……多猥琐？！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口却传来了一个欢喜的声音：“顾大人来了！”

    楚凤宸一愣，匆匆朝门口望去，果然看到了一个自带阴冷之气，能让周遭都陪着一起冻上三分的身影，可不就是未来的驸马都尉，她的妹夫！

    “顾爱……兄！”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她兴致勃勃冲了上去。

    顾璟正熟门熟路地从当铺老板手中接过一个同样是黑色的小布包，听见声响冷然回头，他锐利目光落在楚凤宸的笑脸上，片刻，然后转过身朝门外走，连一个多余的眼色都没有留下。

    宸皇陛下被人晾了。血淋淋的。

    楚凤宸目瞪口呆，实在不确定他到底有没有认出来站在他面前的可是他的主子，燕晗堂堂的宸皇陛下。眼看着他已经走出了当铺去了外头喧闹的街市，她匆匆甩下玉佩奋起直追，终于在距离当铺十几步开外的地方把未来驸马都尉堵住了：

    “顾璟，你没看到我吗？”

    顾璟凉凉道：“看见。”

    “……看见了不是应该招呼一声吗？”

    顾璟沉吟片刻，忽然作势要跪。

    “诶——等等！”楚凤宸慌忙阻拦，笑话，这当铺的人都认识顾璟，他要是当街这么一跪，她根本就不用回宫了！“免礼免礼，谁要你行礼了！”

    “是。那臣告辞。”顾璟淡道，有挺起了腰板，转身就走。

    冷风过，衣袂飘扬。宸皇被晾。第二次。

    ……

    …………

    一个人究竟能够淡泊名利到什么地步，才能放着驸马都尉的位置不要，还能把当今圣上当一颗印章来看呢？还是说他根本就是有什么诡异的癖好，耻于开口的难言之隐？

    楚凤宸站在热闹的街头，默默低头瞧了一眼手里的黑色小布包，犹豫了片刻要不要当街拆开来看一看，等再抬头时，她的妹夫都尉大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人群中。

    算了。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百无聊赖背起小布包甩了甩。本来这一趟出宫就没有寄希望能有多大收获，反正她要的东西已经拿到了，剩下的事情完全可以从长计议步步攻略，好不容易出趟宫来回跑了这么多路，还是先填饱肚子再说！

    不过，小甲……？

    算了，她应该会自己回宫吧？

    楚凤宸心情恢复如初朝前走，自然没有瞧见就在她的身后的一幕：当铺的小厮悄悄朝里头另几个小厮勾了勾手指，聚集在一起朝她的背影指指点点，又掏出玉佩在其余人面前晃了下，马上藏进了怀里。过了一会儿，带头的小厮贼兮兮笑了起来，眼中闪过一抹凶光。

    这一切，楚凤宸都毫不知情。她被街上的一家绸庄吸引去了所有的注意力。绸庄里头挂着色彩鲜艳款式繁杂的云罗裙，她眼巴巴在门口瞧了一会儿，最终却还是咬咬牙路过，顺着原路拐进了当初的巷口。

    没有关系。她轻声告诉自己，等国泰民安，奸佞清扫而空，那时候，就不需要宸皇啦。

    总会有那一天的。

    帝都街道繁华，巷子里却冷清得很，偶尔有三三两两行人路过，说话的声音便会响彻好远。而现在，那三三两两的行人也不知道跑到了哪儿去，漫长的巷子中只有脚步声一声接着一声，诡异地回荡着。

    啪。

    极轻的一声。在寂静的巷子里却已经足够响亮。

    楚凤宸猛然回头，映入眼帘的是方才当铺里那个小厮，还有他身后的几个高壮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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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不作死就不会死

﻿啪。空荡荡的小巷子里，楚凤宸手里的纸扇落在了地上，成了这巷子中唯一的声响。

    这伙人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带头的就是那个当铺的小厮。他手里握着明晃晃的刀具，一面朝她逼近一面笑：“小公子，您的玉佩有点儿问题，小的特来向您讨教讨教。”

    楚凤宸心跳如雷，匆忙四顾：这巷子通往南北两个方向，约莫十步宽。他们总共五个人，已经分别守住了两段，如果强行硬闯，至少有一端会有两个人，她在宫里被当猪喂养已经许多年，真的跑得过他们吗？

    可是如果坐以待毙……

    她裂开嘴笑了：“对啊，那是个假货，居然被你们发现了。”

    小厮一愣，显然是没有料到她这样的反应，一时间脸上闪过一抹茫然。

    楚凤宸提着手里的包裹笑吟吟道：“其实我哪里是什么小公子呀，我家江洋大盗出身，我大哥好不容易买了个官做却被顾璟顾大人给逮着了，我没有办法，就去偷了点儿宝贝 ，想换点顾大人喜欢的东西，好让他对我大哥好一点儿，最好是能够放了我大哥。谁知道那家也是假货啊！我就来碰碰运气。”

    小厮微微沉吟，眼睛发亮：“哦？也就说，你身上还有别的假货？”

    “那当然，我那天把人家小姐的闺房给洗了！”

    “别的呢？”

    “别的在我家里，我身上可就那么一件东西，最宝贝的就是你给我的这个小包啦。”

    小厮眼珠转了一圈，支着下巴沉吟起来。

    楚凤宸听见了自己雷鸣一样的心跳声，她知道自己的脊背上已经渗出了汗珠，只是神色却仍然强装出几分轻松模样来，一面微笑，一面暗暗咬着自己的舌头逼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她默默警告自己，如果她慌了，轻则在这里丢了所有回宫的证明，重则丢了性命，不论哪一个对燕晗来说都是不可挽回的后果，到时候恐怕裴毓会取而代之，一举夺了这江山。如此，楚家百年基业可真要交代在她手上了。

    “你家在哪里？”终于，沉默的小厮出了声。

    楚凤宸微微眯起眼，伸手指着来时前方：“就隔着几条街，怎么，你对那些假货有兴趣吗？要不，我便宜点儿卖给你？”

    小厮晃着明晃晃的刀，咬牙切齿道：“你可别给老子耍花样。”

    楚凤宸干笑：“这个自然，谁会和性命过不去呢？”

    “带路！”

    “好。”楚凤宸悄悄松了一口气，拽着手里的包小心翼翼朝前走。如果她记得没错，在这条巷口的出口处就是帝都府尹的府邸。退一步考虑，即使记错了，只要她能安全抵达热闹的地方，就不怕这几个人敢耍出什么花样儿。

    一步，两步，十步……

    “站住。”小厮尖细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小爷改变主意了，你留在这儿，告诉小爷你家住址，我亲自去找。”

    楚凤宸神色一变，头也不回拔腿就跑！

    “站住——”

    站住才有鬼 ！楚凤宸顾不上看看后头究竟追得有多紧，咬紧牙关奋力朝前冲。这世间所有的声音都仿佛被一层棉花隔绝，脚步声，叫嚷声，甚至是耳边是呼啸的风声。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短短的一瞬间，她只觉得身后的小布包被一股力道狠狠拽住了，几乎是同时手臂上传来一阵撕扯的疼痛，一抹冰凉刺入了她的上臂。

    布包落了地，鲜艳的红从衣服的碎裂出飞溅出少许，很快地就在衣服上晕染了开来。

    血……？

    她迟疑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上臂，眼睁睁看见一把匕首从那儿抽离，然后“叮当”一声落在了地上。手臂上带出了更多的血，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点点晕眩的感觉……其实，说不上疼，更多的是类似于麻木和炙热的感觉。

    她愣愣看着匕首，徐徐蹲下身捡起了匕首。不再跑了。

    也许是她脸上的神色太过诡异，居然让小厮退后了一步：“你、你……我警告你，我们没有想要你的性命！你安分点，我们拿到东西饶你一命！否则……”

    楚凤宸低头看着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眼里的暴戾渐渐覆盖了原本的慌乱颜色。

    “你……你不要乱来！别逼小爷杀人！”

    楚凤宸充耳不闻。她正诡异地看着小厮，眼神中一片迷蒙血色：书上说，人体中最为脆弱的是腰侧，相较于真正的男人，她个子比较矮。她的右手受了伤，握刀的就只能是左手。而左手的力气并不大，要想有效果，可能……必须一击毙命。

    她冷眼抬头，左手握紧了匕首，在小厮诧异的眼神中忽然迎面冲了上去！

    “别怪小爷……”小厮的眼睛也充了血，夺过了同伙手中的刀朝迎面冲来的身影狠狠砍下！

    铮——巨大的金属撞击的声响在小巷中响起，紧接着响起的是碎帛声。

    当铺的小厮的眼睛瞪得几乎要睁裂开来，他还来不及做出一丝反应，只见到深巷中忽然出现了一道青黛色的身影，几乎就在一瞬间白刃光芒一闪而过，他的手腕上传来一阵剧痛，他的手居然掉了下来！

    他张了张口，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在他周围的几个人相互看了看，眼里的惊恐如同满溢的潮水，他们哆哆嗦嗦朝后退缩，却为时已晚。那个如同修罗一样的青黛身影转瞬间来到了他们面前，剑光如雪，一瞬间把他们的手腕齐齐削断！

    “啊——”空巷中响起快要刺穿耳朵的尖叫。

    瞿放倏地收剑转过身去，冷厉的目光柔和了许多，他在距离她一步开外的地方止住了脚步，静静看着她：在他的面前，那个记忆中的瘦小身影身上带着斑驳血迹，手里死死拽着匕首，空洞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情绪，就像是完全没有看见眼前那些人的惨状一样。

    还是……晚了么？

    瞿放握剑的手青筋暴露，眼里的波光却颤动起来。他小心地伸出手想去触碰她的肩膀，最终迟迟落不下——不料，她的眼里暴戾更重，手用力一挥，居然朝他刺来！

    碎帛之声响起。瞿放牢牢地握住了她的手腕，终于沉声开了口：“宸儿！”

    楚凤宸松开了手，目光却仍然迷蒙。

    瞿放夺下她的匕首狠狠丢开，低声道：“安全了，没有危险，你醒一醒……我是瞿放，瞿放……”

    “瞿……放？”终于，楚凤宸涩然出声。

    “是，瞿放。”

    “有血。”

    “没有关系。”瞿放轻轻松了一口气，撕下一抹衣摆系在自己被刀刃划破了个口子的手臂上，“我带你去包扎，不会再有刺客了，你别害怕。”

    楚凤宸的眼里稍稍恢复了一些清明，不再说话了，任由瞿放指引着朝着巷子的出口走去。这巷子很长，她的脚步有些踉跄，可是神智却渐渐恢复了过来，等到外头的阳光可以投射到巷子里的时候，她已经彻彻底底醒了过来，愣愣地看着走在她前面，带着她朝前走的身影。

    瞿……瞿放？他怎么在这里？

    出口到了，万丈阳光一洒而下。

    瞿放终于回了头，看到她的目光一愣，松开了她的手腕，徐徐在她面前跪了下去，俯首沉道：“末将瞿放，叩见陛下。”显而易见的疏离的声音。

    楚凤宸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好盯着他的手臂，迟疑道：“我弄得？”

    “不是。”瞿放低道，“是那些刺客所伤。”

    楚凤宸默默看着，小声道：“瞿放，我……”

    “陛下受了伤，末将带陛下先去医馆包扎。”瞿放终于抬起了头，脸上却已经是一副面无表情模样，他说，“还请陛下快些回宫，莫要让末将为难。”

    为难。

    十年知交，三年未见，他对她说为难。

    楚凤宸站在巷口细细地咀嚼着这简单的两个字，忽然有说不出的委屈，最终却只是点头：“好，朕不为难你，瞿将军。”她盯着他的眼勾了勾嘴角，轻道，“你其实也不用躲我躲那么远的，我从来……”没有想过逼迫你做些什么。

    瞿放却不等她说完就匆匆站起了身，道：“陛下请。”

    阳光太过猛烈，楚凤宸闭上了眼。

    …………

    半个时辰后，帝都最大的医馆内，白发苍苍的大夫用匕首割开了楚凤宸手臂上的衣袖，在上面撒上了药粉，再用轻薄的纱布一圈一圈缠绕包扎起来。

    整个过程有些疼，楚凤宸憋着眼泪不敢看手臂，这医馆里又实在没有别的什么落眼的地方，就支着下巴看瞿放。

    瞿放走的时候不过不过十九，还是个模样清秀未及弱冠的少年，三年不见，也许是边关的风沙把他的五官刮出了硬朗的弧度，他黑了不少，不过清秀却不知不觉蜕变成了刚正俊朗，明明皱着的眉头还有着当年那个沉闷少年的影子，眼眸中的光却已经成了冰寒而又疏离的模样。

    而此时，他站在医馆门口报剑看着街上，一丝余光都没有落在她身上。不一会儿，人都不见了。

    “他为何迟迟不肯进来？”大夫包扎完毕，疑惑问。

    楚凤宸悄悄叹了口气，咧嘴笑了：“他啊，未娶，避嫌。”

    大夫瞪眼：“……又非女子何必避嫌，莫非那位公子有分桃之好……”

    楚凤宸郑重点头：“是，他确实爱好与众不同，大夫你莫要嘲笑他，他是个好人，为了效忠陛下去了军营，结果瞧上了一个少将军，夜夜思之情深切切，本来是个胖子都瘦成了现在这样，连笑都不会笑了，可怜他爹娘日日夜夜以泪洗面，听者伤心闻者流泪呐。”

    大夫囧然，连连点头：“这个自然，自然！难得情深，不该被苛责。”

    又过片刻，瞿放拎着个一个包裹进了医馆内，马上被大夫诡异的眼神包裹。他微微皱起眉头似乎不解大夫的目光，在楚凤宸身前案上放下包裹，又防备地看了大夫一眼。

    大夫深深看着他，抹了一滴泪。

    楚凤宸一口药呛在了喉咙底，喷笑出声：“噗……咳咳……”

    “新衣服。”瞿放低道，“还有你方才落在巷中的包裹。”

    楚凤宸眼睛一亮，飞快地抢过了包裹。好险，差点把这个和未来妹夫驸马都尉“沟通感情”的东西给落下了！

    瞿放沉默不语。

    良久，他道：“请回去吧。”

    一盏茶的功夫之后，楚凤宸换上了瞿放买的衣裳，心情大好出了医馆。彼时，她的肚子已经饿得不能再扁，她不管瞿放打算做什么，反正这顿饭是绝对跑不了的。她在热闹的大街上左顾右盼，终于见着了一家酒楼，兴致勃勃迈步进去：

    “老板，上你们这儿最——”

    清亮的声音戛然而止。

    楚凤宸呆呆看着酒楼二楼的一抹暗紫，恨不得分分钟掐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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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奸臣如斯

﻿一个人如果倒霉，可以倒霉成什么样子？

    楚凤宸站在酒楼门口咽了一口口水，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景象：在燕晗人人都摄政王是个病秧子，听说是早年在战场上被人一剑穿了胸口，大难不死落下个常年气息奄奄咳嗽得死去活来的顽疾，先帝特许他可以随意缺席宫中各项事务，就连朝中人也罕少见到摄政王上早朝。可是现在就是这样一个病秧子却忽然出现在了酒楼？

    做贼心虚的宸皇心跳如雷，缓缓转过了身朝门外走。一步，两步，三步……

    “相逢即是有缘，阁下如此躲闪未免太叫人心酸。”忽然，一个柔和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笑意味，温煦得像暖阳。

    不作死就不会死啊……

    宸皇泪流，绝望地站在原地不动。忽然，门口一个身影闪了一闪，一抹青黛的衣摆晃进了酒楼，在她面前停下了脚步。

    是瞿放。

    “请回吧。”瞿放低道，“宫外终究危险。”

    “我也想。”宸皇惨烈回头，指引着瞿放的目光望向二楼雅间，“可是回不去了……”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二楼雅间轻纱垂幔，悠扬的琴音三三两两地跳跃在小小的一方天地里。裴毓身着宽松的云锦衣裳，森白的手从暗紫的衣袖中伸出，手执一只精巧细腻的白玉杯盏。他居高临下而望，目光中的潋滟如同夕阳下湖面粼粼波光，在楚凤宸的身上轻抚而过，落在了她身后的瞿放身上。而后，他微微举了杯，嘴角勾起一抹笑，声音轻如棉絮：

    “本王久病，无法亲迎，不知可有幸邀瞿将军一杯酒？”说罢，还咳嗽了几声。

    假的吧？他真病成这样了？

    楚凤宸瞠目结舌，脑海中思绪飞快地转动，最终做了一个无耻的决定。她稍稍侧开身子腾出地方给瞿放与裴毓更多的对视机会，干笑道：“你们三年没有相见，一定有许多话要说。我就不打扰了，告辞。”

    瞿放皱起眉头。

    楚凤宸假装没有瞧见，心安理得朝门口走，没想到才走出两步，几个高壮的男子忽然从街上各处围拢了过来，一人堵住了她一个出口方向。她尝试着硬闯，却一不小心撞上了他们腰间的刀柄——他们人人身形健壮，腰板笔直，脸上的神情有几分憨傻，即使是她也一眼就能看出来应该是兵士出身。

    她一愣，干笑着回了头，咬牙暗骂：裴毓这禽兽，燕晗三军将士是这么用的吗？

    …………

    一刻钟后，楚凤宸在酒楼二楼的雅间里艰难咽下了第一块糕点，眼里写满绝望。

    在她身边坐着两个男人，一边是笑容和煦的当今摄政王裴毓裴殿下，一边是面色冰寒的燕晗驻守边关万夫莫敌的年轻少将瞿放。她被挤在中间，一半春风和煦一半阴风阵阵冰火两重天，就算肚子饿得咕咕叫，也咽不下去啊……

    裴毓斟了一杯酒，微笑道：“瞿将军一别经年，倒是容颜未改。”

    瞿放道：“三年不久。”

    “瞿将军为本王与陛下驻守边关鞠躬尽瘁，这杯酒，本王代陛下谢过瞿将军。”裴毓举杯勾起嘴角，低缓道，“有良将忠义两全如瞿将军，是本王与陛下之幸。”

    瞿放的眉头紧锁，目光冰寒，他显然不打算卖裴毓这个面子，连举杯都不举。

    裴毓却无畏一笑，森白的手越过楚凤宸的身体，替瞿放斟上了一杯酒，眉宇间越发温存。他道：“本王早闻将军骁勇善战，钦慕已久一直无缘深交，此次瞿将军沙场归来，本王久病未能去亲迎，还请将军见谅。”

    瞿放沉默。

    楚凤宸也跟着沉默，她正在看裴毓的手，并且有点儿不能思考：他实在挨得太近了，近到她可以清晰地闻见从他身上传来的墨香与药香，甚至是听见他缓和而又有序的呼吸。他的手腕的弧度十分优雅，瘦削的腕，苍白的指尖，握着酒壶的手指就在她的眼前……

    这倒让她忽然想起了几年之前瑾太妃在某个日落的黄昏猥琐的笑容。她说，瞿放适合放边疆厮杀，放门口当杀神，放一只瞿放，可以敌得过禁卫军三千，生鬼都不会靠近，而裴毓呀……

    裴毓怎样？那时候年未满十二的宸皇抱着暖炉仰头问。

    瑾妃笑得花枝乱颤：裴毓，他适合打扮得漂漂亮亮潇潇洒洒，云锦衣，紫玉冠，桃花佳酿，金丝骨扇，从眼睫到手指尖，每一处都精细打理了，关在最好看的笼子里，天天早晨喂一两粒谷子花生，看他给你张一张翅膀……

    有些人，天生就是精细得人神共愤。

    不知过了多久，裴毓总算收了收，低笑着看呆成木鸡的宸皇陛下：“陛下，是不是？”

    “……是。”宸皇怂怂点头，浑身僵硬。

    是字一出口，瞿放终于端起了眼前的杯盏一饮而尽。他的目光暗沉，幽幽落在了楚凤宸身上。

    楚凤宸不明所以，却发现裴毓似乎心情好得很，他甚至有心思为她夹了一块精细的糕点，等她实在坐立不安只能默默伸出筷子去夹那糕点塞到嘴里的时候，又夹了一块。她硬着头皮再吃，好不容易咽下第二块，一粒拨好的荔枝被勺子舀到了她的碗中。

    楚凤宸：……

    裴毓却低头轻笑出了声。俨然是把他“钦慕已久一直无缘深交”的瞿将军晾在了一旁。他正专心剥着荔枝，剥完一颗就饶有兴致用勺子舀了，送到身旁的小碗里。

    楚凤宸快要哭了，因为碗里的荔枝已经由一颗变成了三颗，三颗变成了六颗，六颗变成了十二颗。谁知道里面有没有被下什么奇怪的药啊！

    “甜么？”末了，裴毓轻轻问。

    “……不知道。”

    “嗯？”

    “我、我马上吃……”楚凤宸泪流塞了一颗进口中，干巴巴咀嚼着，口中被甜蜜的汁水覆盖，心中的小人却快要尸横遍野。虽然裴毓这厮从来没有把她这皇帝当做皇帝过，可是今日他的举止实在太匪夷所思了，他到底想做什么？

    “天色不早，末将告辞。”裴毓钦慕已久的瞿将军淡道。

    “请。”裴毓微笑，没有一丝意外。

    楚凤宸：“……”

    瞿放目光暗沉，站起身来朝楼梯走去，临到楼梯口稍稍回了头，目光掠过面如死灰的楚凤宸，却终究没有停留，离开了酒楼。偌大一个酒楼就只剩下楚凤宸与裴毓两个人。

    宸皇殿下想死。

    碗里的荔枝还剩下三颗，她这辈子都不想吃了。

    裴毓在瞿放离开后就停下了剥荔枝的举止，他目光微微变了点色调，淡道：“陛下身上为什么会有血腥味？”

    楚凤宸陡然一惊，飞快思索后解释：“朕在路上遇上了点意外，后来瞿将军赶到了，斩杀了拦路之人，他们的血飞溅到朕身上，留下气味也是难免。”

    裴毓沉吟片刻，轻道：“微臣，送陛下回宫。”

    “好。”

    …………

    日落时分，楚凤宸终于抵达了宫闱。夕阳把整个城池都笼罩在一片光晕之下，在这片光晕中，裴毓的身影在地上拉长成了细细一弯。

    楚凤宸走在他身旁，不知不觉落后了他好几步。这样的光晕，这样的人，其实她许多年前曾经在宫中祭塔下见过的，那是这猪一样的一生中罕见的血腥噩梦。无数鲜血，断肢落在了地上，她被长者抱在怀中，眼睁睁看着满朝文武被杀红了眼的人驱赶着厮杀着赶到了一处，绝望的哀嚎响彻了整个天际。在这些声音中，唯有一个少年眉目清雅，站在一片血泊之中如同修罗场归来的亡魂。

    她只抱着身旁的长者愣愣看着他站在血中，微笑着吐了一个字：

    杀。

    一瞬间，炼狱重临。

    “你是楚家后人吗？”有个人声音问她。

    她已经吓得连话也说不出来，只呆呆看着远方那个瘦弱的却下着杀令的少年。那少年并不参与厮杀，他被几个人围在中间，却显然是这一场炼狱的策划者，他发现了她的目光，居然朝她露出了一丝笑。这一抹笑，把她从浑浑噩噩中拽了出来，只剩下哆嗦的力气。

    后来呢？

    “陛下？陛下？”清和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楚凤宸一愣，终于抽回了神思，突然发现裴毓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了她身旁，正用一种探究的目光看着她。宫闱的大门已经近在眼前，她大松一口气，匆忙后退，边退边笑：“有劳摄政王，就送到这里吧！”

    裴毓微微一笑，目光却在看到她手臂的一瞬间陡然变了颜色，声音冰凉下来：“你的手……怎么回事？”

    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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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破罐子破摔

﻿你的手怎么了？

    楚凤宸心跳如鼓，顺着裴毓的目光望向自己的手臂，这才发现手臂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渗出了一点点血，也许是这一路她动得有些多，鲜红血印在鹅黄色的衣袖上晕染开了刺眼的花朵，那模样已经有几分称得上是触目惊心。

    裴毓的原本笑得春风化雨，下一刻就收敛了所有的笑容，眼眸中覆盖上一层浓重的阴郁。他忽然几步向前一把抓住了楚凤宸的手腕，目光冰寒如铁。

    “啊——疼！”

    楚凤宸倒吸了一口凉气，用力挣扎想要挣脱手腕上的那一抹冰凉，可是谁知道裴毓这病秧子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不论她如何挣动，他的手居然没有一点放松——她大力的动作带来的是手臂上才刚刚凝结的伤口又被撕裂了开来，传来刻骨的疼痛，衣袖上拳头大小的血迹边沿模糊起来，又开始慢慢朝外围扩张……

    裴毓却视若无睹，他甚至根本看都没有再看伤口一眼。

    “裴毓，你放手，我疼……”

    豆大的汗珠从额上渐渐冒出来，钻心的痛带来一阵阵的晕眩，楚凤宸站都站不稳，只能弓着腰痛苦喘息：“裴毓，你大胆，朕命令你放开朕，否则、否则朕……”

    “否则？陛下是不是忘记了一件事情？”一直默不作声的裴毓终于出了声，却是一声冷笑，低头到她耳侧轻喃，“这天下是本王寄存在你那儿的，本王一直容忍你的小动作，可是陛下也不能当真忘记了自己的本职，是不是？”

    他说：“为什么陛下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做些让微臣无法再装聋作哑熟视无睹的事情？陛下安坐朝堂，本王替你做你不能做的，如此不好么，嗯？”

    温热的气息拂动耳边鬓发，如同清风拂过。

    他终于脱掉了面具。面具下面的嘴脸果然如同阴曹地府的鬼魅。

    楚凤宸倒吸一口凉气，舌尖被她自己咬破，一股腥甜的滋味在口中渐渐蔓延开来，到最后却成了浓重的苦涩。她伸出完好无损的手，颤抖着抓住裴毓的手用力拖拽，卯足了力气蓄势一发，毫不顾忌伤口把他重重扯开！

    撕心裂肺的痛传来。不过裴毓的手却终于脱离开来，他的眼角带着一丝诧异，似乎没有想到她会有这样的胆量和力气。

    楚凤宸冷眼看着他，看着看着，视线却渐渐模糊起来。她想要用力地放下几句狠话回击回去，可是好不容易艰难张开口，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漆黑忽然降临，整个世界一瞬间成了黑暗和死寂的领地。

    …………

    楚凤宸是在深夜醒来的。

    寝宫中灯火通明如同白昼，她安静地在床上睁开了眼睛，思绪却仍然在噩梦连连中浮沉。良久，她才终于记了起来为什么会莫名其妙躺在床上，不由打了个寒战，迟疑着抬起了手臂：手臂上，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淡淡的药香笼盖在床榻周围。

    是裴毓送她到寝宫的？包扎过了，那……她慌忙地伸手探进亵衣，触手可及的一片柔软，顿时心中一沉，冷汗慢慢濡湿了身子。束胸，不见了……

    “陛下，您醒了？”门口传来一声惊喜的声音，小甲的脑袋探了过来，红肿的眼睛亮闪闪。

    “小甲……”楚凤宸神色复杂，轻声问，“谁送朕回得宫？”

    小甲揉着眼睛喜笑颜开：“摄政王啊。”

    楚凤宸心中一凛，低声问：“那我的衣裳……”

    小甲一愣，倏地笑了，凑到她面前小声道：“陛下请放心，摄政王只是把您送到了寝宫，前来问诊的是宋御医，您的衣裳是奴婢亲自脱下的，那时候摄政王在外头，等宋御医包扎完毕后摄政王才进来。他在的时候奴婢一直没有离开过，他一定没有发现的。”

    没发现么？楚凤宸大大松了一口气，僵硬的脊背终于放松下来，身上的冷汗渐渐收干。她不敢想象，如果裴毓发现她的真实身份，如果她的身份曝光，楚家江山将迎来怎样的变故。可有一点是无疑的，那一定会是一场浩劫。

    小甲拍怕胸口：“陛下，您不知道，摄政王殿下抱着您进寝宫的时候，脸白得像白纸一样。奴婢还从来没有见过他慌乱成那样，好怕他会一直守着看宋御医包扎……他是真紧张陛下，可是为什么陛下却老是防着他呢？”

    楚凤宸抱住了脑袋，慢慢地把脑袋缩进了温暖的被褥中。

    到最后，小甲嘿嘿笑：“其实，摄政王要是能成为驸马都尉也挺好的……”

    驸马都尉。这是唯一的希望。楚凤宸缩在被褥中良久默默做了个决定，终于探出了脑袋，朝小甲道：“明日罢朝，你去传朕旨意，招沈卿之于辰时到御书房等朕，朕有事相商。”

    “沈相？”

    “是。”

    楚凤宸咬牙，既然裴毓已经撕破了脸面，她现在所能利用之人只有沈卿之。虽然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惹的主儿，不过他是瞿放党派首领，是朝中唯一能和裴毓抗衡的力量。既然事已至此，她想要搏一搏。

    …………

    清晨的阳光投射在御书房的窗棂上的时候，楚凤宸见到了沈卿之。其实对于沈卿之这个丞相，她并没有多少了解，只知道这家伙也不是什么贤良忠臣，长年以来和裴毓各站左右两党，权倾朝野，可是民间却多有传闻说这是个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大忠臣，可见这家伙把门面做到了极致。

    而现在，他正静静坐在御书房的客座上，眉目温和，一派文质彬彬模样。不像是个丞相，倒像是新晋的状元。这种人才是最可怕的，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他是怎样的人，心里在想些什么。

    对于这种人，楚凤宸并不想多绕弯子，她单刀直入：“朕想为和宁公主选一个驸马都尉。”

    沈卿之微微诧异，道：“公主与陛下乃是龙凤双生，今年十五，倒确实可以选一个东床。只是此事却不是臣力所能及，陛下是否先与摄政王知会？”

    听听，撇得多干净。

    楚凤宸咬牙，破罐子破摔：“沈卿之，孤不想与你比谁更虚伪。朕的处境你应该明白，你的野心朕也明白，只是裴毓在一日，你就始终只能做你的一代贤相，空有虚名却无半点实权。”

    沈卿之抿了一口茶，微笑不语。

    楚凤宸勾勾嘴角：“朕前几日去民间凑了趟热闹，学到了一句俗语，叫做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她站起身来踱步到他身前，指着他道：“穿鞋的。”又指指自己，“光脚的。”随后躬身裂开嘴笑了，“沈相，朕如果安分守己，你与裴毓斗着势均力敌，可是朕如果从中做些什么，裴毓自有兵权在手，你可是什么都没有呢。”

    沈卿之放下了手中茶杯，淡道：“陛下想说什么？”

    “朕不想说什么，只是想告诉丞相，丞相大可以把朕当个没有用的傀儡，只不过后果如何，丞相还需要好好想一想。”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

    良久，才是沈卿之低沉的笑声，他道：“陛下原来私底下居然是这样的性子么？这叫臣如何把平日的模样演下去？”

    “……”

    “陛下需要臣做什么，不妨说一说。”

    楚凤宸深吸一口气，道：“朕想要封一个驸马都尉。”

    这宫中，最假的不过是一张面皮，其实朝中也是一样。忠良贤臣沈卿之沈相原来是什么样子的她并不关心，她只要顾璟能够顺利当上驸马都尉就可以了。

    …………

    翌日早朝，百官跪伏，花瓶皇帝照旧坐在堂上扮猫儿。

    楚凤宸居高临下扫视着神态各异的朝臣，目光在撞上裴毓淡然的眼神后颤了颤，本来已经没有多少知觉的手臂又一阵阵抽痛起来。于是，她慌忙移开了目光。

    “臣，有本奏明。”寂静的殿上，丞相沈卿之出了声。

    满堂震惊！

    所有朝臣都惊诧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向沈卿之。众所周知，这朝堂上有两个人是基本上不用说话的，一个是摄政王裴毓，一个是丞相沈卿之。他们要做什么，想做什么，从来只需知会皇座上那只吉祥物，五年以来，丞相从来没有写过一本奏折！

    楚风的微笑：“爱卿请讲。”

    沈卿之交给宫人一本奏折，跪地行礼道：“和宁公主再有半年既要及笄，我燕晗皇室血脉传承不多，臣恳请陛下早日为公主择婿，以绵延我燕晗皇室血脉。”

    此话一出，有两个人变了脸色：一个是神色陡然转冷的裴毓，还有一个是脸色惨白的瞿放。

    对此，楚凤宸选择无视。

    她几乎抑制不住嘴角的笑容，欢畅地迈步下了殿堂，扶起跪在地上的沈卿之，扬起假得不能再假的笑容：“沈爱卿说得极是啊！朕的皇妹的确该嫁了！”

    一句话出，满堂静默。

    议事殿中气氛微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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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公主画像【全】

﻿想找个妹夫，不容易啊。

    楚凤宸揣着一颗兔子一样的心，埋着头看沈卿之，果然在他的眼里看到了一抹笑意，顿时想挖个洞钻到地底下去：笑吧笑吧！朕就是这样的吉祥物，连想替自家妹妹物色个驸马都尉都得这样大费周章，七弯八绕！

    可是如果不这样，唉。

    宸皇深情握住沈卿之的手：“沈相为国为民，辛苦了。”

    沈卿之低眸一笑，道：“臣甘之如饴，还请陛下勿要责怪臣唐突。”

    宸皇热泪盈眶，道：“沈相乃是为我燕晗皇室着想，朕又怎会责怪沈相呢？”

    “陛下英明。”

    “沈相辛劳。”

    “臣之本分。”

    “朕之大幸！”

    ……

    议事殿上没有一个人敢出声。楚凤宸从一番肉麻的寒暄中抬起头来，第一眼见着的是瞿放复杂的神色，她匆匆掠过他，把目光投向裴毓，却发现裴毓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收敛了之前的阴霾，恢复成了往日云淡风轻模样。这模样，比他阴沉着脸还要恐怖！

    沈卿之顺着楚凤宸的目光望向裴毓，忽然微露出一丝笑意，朝着议事殿那一头抱拳遥遥道：“下官斗胆贸然上奏，心中委实慌乱，不知摄政王殿下可有指教？”

    一箭。

    楚凤宸兴致勃勃看着裴毓脸色，看他懒散地眯了眯眼睛，抬起手轻轻掩去几声咳嗽，然后迟迟开口：“沈相太过自谦了。”说罢又是一阵咳嗽。

    一刀。

    沈卿之谦卑道：“下官终究不及摄政王殿下对时局观察入微。故而心中疑虑难平，还望摄政王不吝赐教，为和宁公主招选驸马都尉，是否是合时、合局、合理之举？”

    裴毓微垂了目光，沉吟片刻，轻道：“自然是合适之举。”

    沈卿之笑了，抱拳道：“谢摄政王殿下指点，如此一来，下官便能放心行事，为我燕晗唯一的帝姬好好择一位东床佳婿，也为我燕晗社稷江山择一位驸马都尉。”

    简直刀光剑影啊！

    楚凤宸简直想要在议事殿上捶桌子狂笑了！坑沈卿之出马果然是良策啊良策！千年难得一见的裴毓与沈卿之过招，场面温文和煦，殿上春风化雨，概括来讲就是咦，你也在假笑？这么巧我也是呀！一个虚伪的我如何拯救一个虚伪的你呢？

    宸皇陛下憋着笑回到皇座之上正襟危坐，却一不小心对上了裴毓轻飘飘的目光，顿时脊背后出了一层冷汗。

    怕什么！

    她咽了口口水，昂首挺胸道：“既然裴爱卿与沈爱卿共同提议，那朕就替和宁拿了这个主意。诸位爱卿家中若有合适合龄的公子，不妨修书送去御书房。”

    “臣遵旨——”众人叩首。

    楚凤宸眯着眼睛看殿上一片脑袋，不露痕迹地看了一眼瞿放。所谓推举都不过是个幌子，她心中早就有了驸马都尉人选，虽然他本人还没有同意，不过那又如何呢？修了几辈子福分才以女子之身攒到一个皇帝来做，不做点儿强抢民男的事，简直是亏本。

    议事殿上，俯身跪地的司律府执事顾璟狠狠打了个哆嗦，不详的感觉笼罩全身。

    宸皇陛下笑弯了猥琐的眼睛。

    …………

    选驸马都尉的大局已定，剩下的就是人选。为了防止那根木头冰渣做出当堂回拒这等掉档的事儿，宸皇陛下决定屈尊好好研究一下瞿放的个人爱好，以便从根本入手，建立良好的舅兄与妹夫感情，从而一举击碎他的冰层，赚一个心腹！

    午后，楚凤宸终于把那个历经波折还差点让她丢了小命的黑色布包掏了出来。想着那当铺小厮诡异的眼神，她深吸一口气，小心地屏息解开了：

    里头是一个盒子，盒子里面装的是……书？

    宸皇殿下愣了愣，小心拆开系在书上的绳儿，一本一本罗列开来：

    《十大酷刑》

    《皮肉之刑十八式》

    《针灸还魂之方》

    《暗室与强制失心之症》

    《火刑之程度掌控》

    《如何避开死穴》

    《七大古刑图解一览》

    《历代帝王之死》

    ……

    阳光明媚的午后，宸皇陛下默默回寝宫添了一件衣裳。

    基本上，她和未来妹夫都尉没什么共同爱好可以探究了，她思来想去，最终决定还是用最简单粗暴的方法。这普天之下的男人都有一个弱点，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哪怕是一根木头，总归也是一根雄木头呀！

    黄昏时分，宫中画师奉命来到正晖宫，毕恭毕敬跪在宸皇陛下面前。

    楚凤宸坐在殿上眯眼笑：“平身。朕命令你，给朕画一幅画像。”

    “微臣遵旨。”

    画师恭敬地站起身来，在早就备下的案台上铺开雪白的宣纸，又一点点耐心调好各色的颜料，取了最细的一支笔握在手中，抬头小心望了宸皇陛下一眼。

    楚凤宸在他落笔的一瞬间淡淡补了一句：“朕要你画的是女子容貌。”

    画师的手一抖，一道浓墨砸上宣纸。

    楚凤宸：……

    片刻之后，画师开始一笔一划细心描摹起来，楚凤宸坐在椅上支着下巴看画师，眼睁睁看着画师陛下的女子渐渐跃然于纸上，一丝微妙的感觉划过她的指尖。上一次穿女装是什么时候，其实她已经不太记得了。大约是八岁左右吧，瑾妃宫中新到了一批进贡的轻薄衣料，瑾妃用它做了一件云裳，送给她做生辰礼物。那时候，她的哥哥已经病入膏肓，她穿着新衣裳站在他床头，看着他在先帝的怀中闭了眼睛。那时候，她还没有想过之后的许多年里，她再也无缘去穿漂亮的衣裳，只因为她是太子唯一的血脉至亲，同胞妹妹。

    一个时辰悄然而逝，画师战战兢兢呈上画卷。

    楚凤宸接过画卷，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地在眼前舒展开来：

    画卷上的女子有着一张属于她的脸，只是发髻是属于待嫁女儿家的，她的发上插着点点珠翠细花，身上着一件杏花色的衣裳，手里拿着一柄团扇遮住了胸口风光——看来，画师还是没胆子在当今圣上的画像里添一个胸。

    楚凤宸憋笑：“画师，朕只是想让你画何宁公主，只因公主久病，这才借朕脸面一用，你无需借扇遮掩。”

    “原来如此！那陛下，这画卷可否再借微臣稍作修改？”

    楚凤宸颔首。

    画师大松了一口气，又取过画卷在岸上铺开，提笔在上头轻轻描摹了几笔。一盏茶的功夫后，画像又被呈到了楚凤宸手中。

    楚凤宸眯眼看着修改完毕的画卷，嘴角忍无可忍抽了一抽：画中女子手里的团扇成了半透明的模样，隐隐约约露出里头起伏婀娜线条，倒是娇羞可人，风光无限。只是……宸皇陛下偷偷瞄了自家胸前一马平川，悲愤羞愧地移开了视线。

    人生在世，有些不如意，总是说不出的痛。

    …………

    画像已经备下，剩下的就是如何不动声色交给顾璟。宸皇陛下虽然是一只花瓶儿，可是有些小事却还是能做主的。基于上一次出宫的伤势还没有好全，楚凤宸短期内还不敢出宫，于是把画像连同从当铺里用玉佩换来的那几本……颇有学识的书一起放在锦盒里，借着顾璟破获魏忠案始末，作为赏赐送到执事府。

    第二日黄昏，送赏的宫人回到正晖宫，把画像毕恭毕敬地还了回来。

    楚凤宸沉默许久，问：“你们确定说清楚了，这是和宁公主的画像吗？”

    “奴婢说了。”

    “顾璟没有接？他还说了些别的么？”

    宫人双腿发抖，噗通一声跪下了：“顾大人……顾大人他说，这画像他留着也没用，书房里没地方挂……”

    楚凤宸：……

    宫人犹犹豫豫，踟蹰了好久才又开口：“顾大人还说，陛下送去的书倒是极好的，陛下下次若还有，可以多送一些过去，多多益善。至于画像，他个人偏好穴位图和古今刑罚方面，陛下这画只有半身，即使画上穴位也并不能尽数展现人体……”

    楚凤宸：……

    “陛下，那这画像要不奴婢再……”

    “放着吧。”楚凤宸叹息，他既然已经拒绝了一次，她也不好再送第二次，不然谁知道他是用她的画像来画穴位还是练飞镖？简直狂妄至极！这顾璟，如果不是她相中了他想要让他当驸马都尉，她分分钟宰了他！

    “是，奴婢告退。”

    …………

    晚上，宸皇灯火通明的寝宫中。

    “噗……”一口清茶又潇潇洒洒地喷了出来，刚听完宸皇陛下叙述的瑾太妃瞠目结舌，继而捶桌狂笑，“啊哈哈哈——顾、顾璟……你都已经把楚家脸面丢到这份上了，他居然纹丝不动？他是木头吧！啊哈哈……”

    宸皇陛下默默扭头。

    瑾太妃好不容易喘过气来，看着气成了包子脸的当今圣上，终于大发慈悲收敛了耻笑，取过了桌上的画卷慢慢展开，轻声细语：“其实你好好打扮一下，模样倒不算丢了楚家脸面，你既有心扶持顾璟，为什么不干脆选瞿放呢？”

    楚凤宸一愣，迟迟埋头：“没脸。”

    瑾太妃轻笑：“你若选了顾璟，往后日子长着，你还要再想一次如何摆脱他。可是如果是瞿放，宸儿，你真的没有想过吗？选一个喜欢的，处理完朝中事，等你有子嗣后就能做回和宁公主，就不用再装得这么辛苦。”

    楚凤宸沉默。

    瑾太妃微微一笑，忽然“啪”一声展开画卷。

    她轻道：“不试试大胆讲出来，你如何知道他不愿意与你白头到老？”

    不试试大胆讲出来，你如何知道他不愿意与你白头到老？楚凤宸默默念了一遍，慢慢地蜷缩起了身体，良久，她才闷闷挤出几个含糊不清的字眼：

    “谁说我没试过，可是，失败了啊……”

    三年之前，她试过的。却换来瞿放狼狈滚去了边疆。这脸，她还能再丢一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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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宸皇的单相思

﻿日子就这样尴尬地过着，燕晗朝臣们终于记起了燕晗其实还有一位公主，开始有传闻渐渐在朝野中蔓延，有人说这和宁公主自幼体弱，即使今年不过十五身形却依然像一个孩童，又有人说公主近来病重，所谓招赘驸马其实是为了借由冲喜保下一条性命……不论是哪一种，三日后，朝中公卿子弟的花名册被送到了宸皇陛下的案台上。

    楚凤宸花了一个时辰去翻阅那一叠厚厚的履历与画像，翻到最后一页茫然地缩在了案台前，最终把这些都收了起来。其实所谓选驸马本来就只是一个幌子，她早就有了人选的，早就明白自己要做什么。

    可是不能否认，她的确动摇了。因为瑾太妃一句话。

    顾璟可以，为什么瞿放不可以？

    这感觉就像是在心上埋了一颗小小的种子，三年了，埋藏种子的森林在大火中化为灰烬，她以为种子也早就付之一炬，可是有一天忽然发现种子其实还埋在焦土下面，只是因为太久太久没有下过雨，它已经快要干涸。

    而现在，她手里有水。而且……好想浇一浇。

    可是……

    第二天清晨，楚凤宸偷偷收拾了行装，换上了一袭轻便的男装，在镜子面前转了又转，最终趁着小甲传召早膳的时候偷偷开溜，在清晨的暮霭还没有彻底散去溜出了宫。城门口，许多辆马车停在那儿，她雇了其中一辆，直奔帝都城郊。

    一路蓝天清风，车夫笑着道：“小公子去镇都的军营做什么？如今四下各国时局动荡，去投军可没前两年那样混日子了哟。”

    楚凤宸笑眯眯道：“去投亲。”

    车夫恍然大悟：“在里头有人啊，那倒好办，只要不上前线，等瞿将军大胜，活着的人啊总能分一杯羹。”

    “瞿将军很厉害吗？”

    “那是，这几年瞿将军征南闯北，替我燕晗收复了不少失地，这天下哪个不知道瞿将军是用兵奇才，聪明绝顶啊！更何况瞿将军还有个阮军师作伴，简直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也不知道是不是车夫都健谈，这一路，楚凤宸听着车夫讲瞿放的英雄事迹，不知不觉居然已经到晌午，瞿放的军营就在眼前。车夫原路返回，她却被拦在了军营之外，好在她早就准备了印章，总算没被当细作捆起来。

    “您、您稍等……”

    守门的士兵看完她的印章吓得两腿都发抖，哆哆嗦嗦朝里头跑去。不一会儿，一个身材瘦小的身影来到门口，打发了几个轮哨的将士，朝着站在营地外的楚凤宸深深行了个礼道：“阮语叩见陛下，瞿将军在操练兵马，故而阮语来迎，还望陛下莫要见怪。”

    那声音轻柔，与周围的将士完全不同。楚凤宸听在耳中一愣，等那个瘦小的身影直起身子露出脸庞，她终于呆住——女的？

    的确是个女的。坐在军营的帐中，楚凤宸仔细地把她看了一遍，终于确定了。虽然她的打扮相较于其他女子更加利索，可是却不像她女扮男装一般藏匿女儿气。她没有隐藏自己的性别，束发的发带绣着几抹小荷，耳上还依稀留有带过耳坠的小孔，眼角眉梢女儿家的柔态更是无从藏匿。一个女儿家，居然在军营？这军中法规何在？

    “陛下？”阮语轻轻唤了一声。

    楚凤宸终于回过神来，抿了一口茶干笑道：“阮姑娘是何人家眷么？朕第一次知道原来军营里面不止男子。不小心看呆了。”

    阮语敛眉一笑，忽然在她面前跪了下来，轻声道：“阮语并非家眷，而是这军中无名无分之人。今日听闻陛下来，其实……其实民女是故意没有告知瞿将军。”

    “为什么？”

    阮语皱起了眉头，似乎纠结了许多，好久才开口道：“民女自小心比天高，觉得女儿未必不如男，只因为不想嫁做人妇平淡一生，两年前偷偷女扮男装混入军营……后来，在战场上民女为瞿将军献了几计，得了将士们谬赞，成了将军帐中出谋之人。后来不慎身份败露……好在，兄弟们敬我女子入军，便把这事偷偷蛮了下来。可是，民女也知道，此事终究并非良久之计。今日听闻陛下降临，民女特来请罪，是杀是罚，民女甘愿受罚。”

    原来，车夫敬仰万分的瞿放左右手阮军师，居然是她。

    “民女尚在闺中之时就听闻陛下十岁登基，年幼之时对国事就已经见解独到，不拘一格，故而今日斗胆向陛下坦诚。”

    楚凤宸沉默。

    那阮语阮军师眼睛里渐渐有了湿润的气息，却越发明亮，嘴唇紧紧抿成了一线，就像是山野中灵动的驯鹿一般。

    辰皇陛下陷入了深思。女扮男装，混入军营，献计成军师，赢得上下心。这阮军师于情于理其实她都不该责罚，若是真罚了，恐怕瞿放手下将士会有怨言，只不过……她微微笑了笑，又端起茶抿了一口，学着她轻柔的样子道：“巾帼不让须眉，朕十分欣赏你的豪情壮志。”

    阮语眼中眸光一闪，瞬间消散。

    楚凤宸慢条斯理道：“不过，国有国法，军中纪律若破了，瞿放恐怕也无法服众。”

    阮语道：“陛下的意思是……”

    “来人。”楚凤宸温和地笑了，“送阮军师出去，领八十杖。”

    “陛下！”

    八十棍，足够把一个男儿打残。至于女子，恐怕小命都未必保得住。阮语终于慌乱起来，茫然看了看周围。陪她一起来的两个先锋前卫面面相觑，最终怀着歉意的目光上前，一左一右擒住了阮语的肩膀。他们的目光却仍旧落在楚凤宸身上，似乎是想为阮语祈求宽恕。

    楚凤宸先一步开口，学着裴毓那禽兽的口吻，语重心长道：“朕谢过阮军师为朕的天下出谋划策，也敬佩欣赏军师敢与男儿一较高下之雄心，可是……”她叹息，目光悲痛，“军师，诸葛亮当年斩马谡，朕今日终究徇了私心，不杀，已经是极限了。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国难国，家难家啊……”

    两个先锋前卫的面色渐渐凝重起来，最终却没有再开口。

    阮语瞪大了眼睛，她茫然看了一眼身旁将士，似乎有些不甘，最终张了张口，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楚凤宸投去一个不舍的眼色，苦涩道：“去吧。”

    “是。”前卫领命，押着阮语就要出帐。

    “陛下，民女知错了……陛下——”帐外，阮语终于惊惶地疾呼出声，俨然带了哭腔。

    楚凤宸低头掩去眼眸中一闪而过的揶揄，有些幸灾乐祸。这军中都是阮语的亲信，下棍自然要比寻常轻许多，她肯定不会死，但是伤是一定伤着了的。谁让阮语有无数方法不选，偏偏选了最自作聪明的方法？

    斗不过裴毓，玩不过沈卿之，拗不过顾璟，她堂堂皇帝还拿不下一个民女？

    楚凤宸生平最恨的就是被人下套！

    阮语既然有九成把握算她不会责罚，她就让她预留的一成噩梦成真。

    沉闷的杖刑不一会儿就在帐外响起，悲壮得很。楚凤宸在帐内细细数着杖刑的次数，想着如果杖刑比较实在，就在第二十下的时候让他们收手。却不想那闷声才响到第十九下，却再也没有下文了。外头隐隐约约有人声响起，紧接着帐帘被人掀了开来，一个颀长的身影侧身入帐。

    铠甲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那人几步向前，沉沉地跪在了楚凤宸的面前。

    他道：“末将瞒报，若要责罚，阮军师八十，末将应罪上加罪，恳请陛下责末将一百六十杖。”

    瞿放。

    楚凤宸握茶杯的手僵在半空。她沉默看着眼前跪伏在底下的身影，忽然觉着军帐里的日光也变得刺眼起来，不然怎么所有的事物都成了昏昏然一片？

    “好，朕成全你。你自己去帐外领一百六！”她咬牙。

    瞿放却没有起身，他又抱拳，头也不抬低声道：“陛下，阮军师女子之身，经受不起军帐酷刑。末将恳请替而代之，余下六十一杖由末将来替她承担，求陛下成全。”

    楚凤宸觉得眼睛有些痛。她静默片刻，轻道：“一百六十加上六十一，两百二十一杖。”

    “是。”

    “就算你会武，一定会残废。”

    “是。”

    “即使朕一意孤行，你也会坚持到底？”

    “是。”

    “只是为了保她？”

    “……是。”

    “你，是不是因为不想我做一个暴君，动摇军心，所以……”

    “不是。”

    午后，阳光，军营帐内。楚凤宸忽然发现自己是一个笑话。

    其实，她本来就是个笑话，已经好多年好多年了，只是这过去的许多年里，她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清晰地认识到，她这个皇帝其实什么都不是。这本身就是一件非常可笑的事儿，她也的确笑了出来，眯着眼睛看跪在地上的瞿放。

    她低笑：“我还以为你会一直说是呢，没想到，你反应还挺快，害我好没面子。”

    瞿放沉默，身体陡然间僵硬。

    楚凤宸暗暗咬了咬嘴唇，在他面前慢慢蹲下了身子，轻道：“抬头。”

    瞿放抬起了头，眼中闪过一丝颤动。

    楚凤宸朝他露了一抹笑，弯起嘴角，低声道：“瞿放，三年前我说过的话还算数的，你如果嫌弃我举止太粗俗，等我退位之后我会学女红，你如果嫌我不够好看，我以后少吃点变瘦，学女儿家装扮妆容。我努力成为你喜欢的样子，你能不能也喜欢我？”

    皇家血脉，万金之躯，她已经统统放下。只因为一个瞿放。

    也许一生中，最丢人的时刻也就这一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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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失恋与杯具

﻿楚凤宸的一生实在是悲惨的一生，做皇帝没有皇帝的地位，做女子全无女子模样，可是就算这许多的悲惨汇聚在一起也比不上此时此刻在军帐中的尴尬来得让人抓心挠肺，寝食难安。她今年十五，在过去的十五年里，除却三年前那次失败的告白，这是她第一次积聚起所有的勇气去认真做一件事情。这本来就是一场赌局。

    她把所有的筹码压上了，皇族尊严，女儿脸面，甚至是燕晗的国运……可是，瞿放却跪伏在地上没有半点声息。他在听完她的话语的一瞬间就低下了头颅，好像见到了什么不堪入目的事物一样，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屑给她。

    楚凤宸有几分茫然和不知所措，其实之前的所有从容，所有勾画，她都只是猜想到这一步而已，她卯足勇气说出来，然后呢？

    无言的沉默弥漫在帐内，心跳被寂静吞噬殆尽。

    楚凤宸发现自己想要逃，可是脚步却迈不动。

    她默默攥紧了拳头，小声地开口：“瞿放，你要不就做我的驸马吧，好不好？”

    瞿放依旧没有抬头。

    楚凤宸的心渐渐沉到了水底，之前的压抑却奇异地消散了一些。她缓缓伸出手去扶住跪伏在地上的将军的肩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她说：“瞿放，我知道，我其实是个巨大的麻烦，你一直想要躲得远远的，可是我其实也没有那么烦的，我实在……没有勇气开第三次口了……你就当我是垂死挣扎，给我一个了断，如何？”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渐渐消失在了喉咙底。

    瞿放终于抬起了头，他的眼神幽深如黑夜，眼眸深处却是一片荒芜。

    其实，他也可怜的。楚凤宸苦涩地想，恐怕这朝中还没有哪个朝臣会狼狈到被当今圣上仗势欺人，一而再再而三逼婚，然后吓得跑到边关去吧？这样一想，她又想笑，复杂的情绪交织早就了一抹奇异的神情，不知道是不是很丑。

    “陛下。”瞿放开了口，目光没有躲闪，直直地探进她的眼中，他轻道，“末将，谢过陛下美意。只是姻缘之事难强求，还望陛下……”

    “好，我给你时间考虑。天色已晚，朕先……”他不再躲避，楚凤宸却慌了，她有预感，接下去他想说的事情一定是她非常不高兴听闻的事情。于是她狼狈起身，匆匆几步朝帐外走去，却不想还没有走到帐门口，却听见了身后瞿放低沉的声音：

    “陛下！”

    一瞬间，楚凤宸体会到了绝望的滋味。她停下了脚步，轻道：“你说，朕……听着。”

    瞿放缓缓站起身来到她身旁，躬身行礼，声音嘶哑道：“末将与阮军师志趣相投，情投意合，心意相通，斗胆向陛下要一道旨意，请陛下……赐婚，成我佳缘。”

    赐婚，佳缘。

    楚凤宸木然转过了身，第一眼见着的是瞿放堪称温柔的神情，忽然之前的所有情绪都消散不见了，心中只留下一片空荡荡的雾霭。

    “好。”良久，她听见了自己漂浮在半空的声音。

    瞿放又跪地，埋首道：“谢陛下成全。”

    久久的沉默。

    楚凤宸闭了闭眼睛，眯起眼睛努力弯翘起嘴角：“早这样不就好了，你也不必逃去边关啦。”

    瞿放沉默。

    楚凤宸喃喃：“不过没有去边关，也遇不到阮军师。瞿放，朕回去就拟旨赐婚，你放心，朕虽然从小没脸没皮喜欢跟在你身后，可是以后就不合适了，朕知道的……”

    将军策马带枪，军师羽扇纶巾，战场上的情谊，生死之交，恩宠荣禄共同进退。大概这世上所谓佳偶天成就应该是这样子吧。

    “兵权，朕会想方设法替你保下。”

    “既然这场笑话已经过去，你以后就别跑边关去了，留在帝都替朕守一守都城吧。阮军师毕竟是女子，常年在沙场上毕竟危险。”

    “你放心。”楚凤宸挤出一抹笑来，可是临到终了却觉着无话可说，只好又笨拙地重复了一遍，“瞿放，你放心。”虽然放心什么她说不上来，也想不透彻。

    话毕，楚凤宸掀开了帐帘。自然没有看到在她身后跪伏着的男人死死拽住铠甲的手。

    外头的万丈阳光倾泻而下，她伸出手来盖在额头上遮住了阳光，好久，才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就在帐外几十步开外的地方，那个美丽而利索的女子已经被行刑的前锋扶到了一边，他们聚集在一起，先锋神情抑郁，女子两眼泛红却没有哭，反而似乎在安慰着他们，在骄阳下有一种说不出的明媚飒爽。

    这种东西，她的确没有。

    阮语也远远瞧见了楚凤宸，顿时神色慌张起来，她周围的两个先锋更是神情紧张，防备地看着楚凤宸，大概是害怕她又忽然出口刁难他们心服口服的巾帼英雄。

    楚凤宸朝他们笑了一笑，道：“那余下的六十一杖，瞿放替你受了。”

    阮语神情大变，红了眼圈：“陛下，此事与将军无关，求陛下要罚就罚民女一人！陛下……”

    楚凤宸缓步到她身前，不知道为什么看她实在喜欢不起来。她笑眯眯道：“你再出声一句，我就真的成全你，把那六十一杖还给你，由宫中禁卫来执行。念你巾帼英雄，朕敬你三分，所以这刑罚一仗也不会多。”

    阮语瞠目结舌，张了张口却没出声。

    “精通三十六计，连朕也算计在内，倒是好大的胆子。不过，朕还是愿意成全你，”楚凤宸凑近她笑，“如何，换不换？”

    阮语的嘴唇咬出了血，却终于还是没开口。她周围的两个前锋面面相觑，神色有些复杂。

    楚凤宸却忽然觉得心情舒爽了不少，大笑出声：“你既然不愿意，何必演这一出戏呢？”

    她的话一出，阮语黑了脸，左右两个前锋更加尴尬。

    阮语沉默不语，楚凤宸却不想与她计较了，转身离开了军营。本来她也只不过是想出一口气而已，说到底，这是瞿放未来的妻子，他拼尽性命也想要保全的人。她又何必自取其辱？

    留在这地方越久，恐怕越是输得片甲不留。

    …………

    宸皇陛下走得的确洒脱，刚出军营时还豪气冲天，等到步行了半个时辰后却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瞿放估计是不知道她是偷溜出宫的，自然不会派人来送。他驻扎的军营距离帝都城门有一个多时辰的车程，如果要靠双腿，恐怕起码要走三四个时辰。早知如此，她就不该死要面子活受罪，潇潇洒洒离开那儿啊！

    不论如何，为时晚矣。

    当头的烈日慢慢朝西南方向挪动，楚凤宸只觉得嗓子快冒烟，好不容易见到了一条小溪……也没办法。那是溪水，多脏啊。

    半个时辰后，渴得快哭的宸皇陛下默默蹲在了溪水旁，用手舀了一口水。脏？也比成为“先皇”好啊……

    夕阳终于躲到了山坳里，又过片刻，昏暗的天空响起了第一道雷鸣。又过半个时辰，天空终于全黑，淅淅沥沥的雨从天而降，没过一会儿就成了瓢泼大雨。

    楚凤宸冷得哆嗦，磅礴的雨让本来就漆黑一片的荒郊野外更加混沌一片。她狼狈地借着一处岩石躲避大雨，可是雨能躲，冷却躲不了，她蜷缩着瑟瑟发抖，终于没能憋住眼泪，埋头在膝盖里哽咽出了声。

    有委屈，更多的却是后悔。

    她后悔了，身为燕晗的皇帝，身上系着的是燕晗的皇族血脉，国家安康，居然只是为了一己私心孤身出宫到荒郊野外。而现在，她除了等待或者继续朝前走，根本没有任何反抗之力。这已经无法用愚蠢来形容，简直是恶劣自私得让人发指。为了一个瞿放，她怎么能自私到这地步？

    狂风暴雨捶打着岩石，不知道过了多久，雨声渐歇，远处渐渐响起了一阵马蹄声，隐隐约约还有火把依稀在黑夜中闪动着微弱的光芒。

    楚凤宸伸出手揉了揉眼睛，确信映入眼帘的并非幻觉，她哆嗦站起了身子，踉踉跄跄朝官道走，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她终于赶到了官道上。几乎是同时，马蹄声踏碎了宁静，如长龙的火把照亮了漆黑的夜。

    马儿嘶鸣声戛然而止，铁骑在她面前停滞。

    她晃了晃晕眩的脑袋，却只依稀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全然分不清是敌是友，是男人还是女人。她拖着笨重的腿想靠近几步看一看，却忽然被一阵晕眩席卷……

    身体并没有接触到冰冷的地面，而是落入了一个柔软的地方。

    宸皇陛下已经在晕厥边缘浮沉，心中唯一所念的不过四字：朕……的……束……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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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挑衅是个技术活

﻿寂静的夜，一辆马车极速奔走在帝都郊外的山野中，马车前后各有一对精英铁骑，朝郊外的军营飞快地前行着。马车内有一盏灯跳跃闪动着昏黄的光芒，当今圣上蜷缩在柔软的毛毡中，湿漉漉的发丝粘连在额上，唇色有些苍白。

    在她身旁是一个身穿暗紫锦衣的男人，他手里捏了一块干燥的手绢，轻轻替她擦去脸上的潮湿，可是再往下他却停下了手，温文尔雅的脸上露出一丝难以觉察的窘迫。

    冰凉的手接触到她滚烫的脸，这让沉睡的天子皱起了眉头，身体缩得更紧。他静静看着她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毫无遮掩的容颜，森白的手在半空中僵了许久，终于还是放了下来，只是又替宸皇陛下掩好了盖在身上的毛毡。

    她在发烧。

    紫衣男子的眉头微微皱眉，脸上的神情变了又变，最终还是没能下得去手。他把他的脑袋托了起来，放到了他的双腿上，让她枕得更加舒服一些。却不想这个小小的举动似乎静动了沉睡的人，她口中发出了几声呢喃。紫衣男子安抚地拍拍她的肩膀，很快地，她又沉沉睡去。

    “原来你长这样。”良久，他轻笑。

    褪去了脂粉修容，她真正的脸在昏黄的灯下一览无余。其实原本就是同一张脸，她与之前的差异只有一点点。一点英气成了一脸稚嫩，稍稍偏黄的脸成了白皙剔透，俊秀的少年变得有些女气，虽然只有一点点改变，给的感觉却全然不同。

    当然宸皇陛下毫不知情，她正大大咧咧昏睡着，甚至不知道自己正朝着她最不想去的地方前行。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却低眉挂着一抹笑，柔和渗透到每一寸骨髓之中。

    “若是平常有三分模样像现在……”他轻道，指尖触到她的鼻尖，轻轻点了一下。

    夜色寂寥，马蹄响彻。

    位于帝都城郊的军营中，无数火把和灯被点燃，因为一个不速之客，摄政王裴毓驾临。

    裴毓是什么？如果说在朝廷中他还只是个狭天子以令诸侯的大贪官、大反臣的话，对于军营来说，裴毓是手握燕晗半数兵权的兵马大元帅！是对瞿家兵权觊觎已久的摄政王！他半夜驾临，自然没有人胆敢掉以轻心。

    外头大雨初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泥土的气味。

    接待的将士一面恭顺地行礼，一面拿眼睛偷偷瞄他：早有听闻摄政王疾病缠身，深更半夜一看他的脸更是白得像鬼魅。他极瘦，身姿却是颀长，怀中似乎抱着一个身材瘦小的人。那人一动不动缩在他的胸口，不知道是昏睡还是已经死了……

    “找军医，准备空帐”临到帐口，摄政王裴毓总算开了口。

    “……是！”

    接引的将士如获大赦，踉踉跄跄朝前跑去。不一会儿，这营地的将军瞿放姗姗来迟，在营口抱拳冷道：“末将不知摄政王降临，有失远迎。”

    “瞿将军见外了。”

    “不知王爷大驾光临是有何要事？”

    裴毓低眉看了一眼怀中人，轻飘飘道：“夜露深重，本王想借将军麾下军医一用，治她风寒。”

    瞿放缓缓抬起了头，疑惑的目光落在裴毓怀中那人身上，神色微微一滞，忽然上前一步，却被裴毓似笑非笑的表情阻止。

    裴毓轻道：“她向来鲁莽，将军应该早就知晓，她独自一人步行回城，将军知道么？”

    瞿放握拳，眼眸被阴涩的光芒笼盖。

    裴毓却笑了，嘴角勾起一丝揶揄的弧度。他缓缓绕过已经僵硬如雕像的瞿放，在和他擦肩而过的时候轻声吐了一句话：“有些东西，你赌得起，本王输不起。更何况，她快要及笄了。”

    更何况，她快要及笄了。

    “你说什么！”瞿放陡然瞪大了眼！

    裴毓却早就抱着怀中人走远，只留下一个算不得矫健的背影。瞿放的目光紧紧锁在他的背后，血红的眼睛快要瞪裂开来，像是要把他的背后瞪出一个窟窿来——他说，她快及笄……他知道，他知道？！怎么会……怎么可能？

    天空陡然响起雷鸣声，闪电划破夜空。

    瞿放猛然反应过来，足下几点越过层层阻碍飞跃到了裴毓身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伸手拦住了他的去路。

    裴毓微微一笑，仰头看天：“快要下雨了，瞿将军。”

    “放开她。”

    裴毓轻道：“她在发烧。”

    瞿放的手一僵，缓缓落下。

    大雨欲来。

    …………

    军医离开军帐的时候，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晨曦的光芒。

    楚凤宸的一夜是在辗转中度过的，迷蒙间她还做了个梦，梦中她终于及笄，穿着漂亮的云裳，梳起最繁杂的发髻，在御花园里绣一卷长长的画卷。一面绣，一面问身边的宫人：你说，本宫的衣裳好不好看？本宫好不好看？却不想身边的宫婢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噗通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带着哭腔喊：陛下你醒醒啊，你这是怎么了？

    陛下……我？她愣愣看着裙摆上绣着的蝴蝶，结果眼睛一花，那上头的图案居然成了金线盘龙。她吓得站起了身朝前跑，终于在荷塘的倒影中看到了自己。

    楚凤宸。

    燕晗的宸皇。

    清晨，楚凤宸睁开了眼睛，她猛然坐起身来，迷蒙着眼在原地喘了好一会儿气，才终于有精力打探这周围的环境。片刻之后，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里是……军营？

    她不是已经离开了吗？怎么会……

    束胸！

    她狼狈地低头去看，却发现身上的衣裳其实是没有换过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它们都已经没有一点潮湿的触感。她犹豫着打量四周，终于在帐中发现了一个宫中烤火的炭炉，顿时明白了前因后果。只是如果是有人送她过来，为什么宁可用这样迂回的方法来烘干她的衣裳，而不干脆脱了？

    难道有人知道？！

    楚凤宸踟蹰着伸手探进衣裳，触摸了下被捆得硬邦邦的胸，心情复杂。

    “陛下醒了？”帐外响起了一个温和的声音。倏地，帐帘被掀了开来，露出一张略微苍白的笑脸，正是当今权倾天下的摄政王裴毓。

    楚凤宸：……

    裴毓轻笑：“陛下为何在发怔？”

    楚凤宸僵硬地抽回了手。她不知道裴毓什么时候站在帐帘外的，如果他看见了，如果他看见了，如果他看见了……

    她会选择一头撞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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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强抢驸马（上）

﻿无言的尴尬在军帐中渐渐蔓延，如果可以，辰皇陛下想要把头彻底地埋到地下去，可是如果楚家先祖真的泉下有知，恐怕会一脚把她又踹上来！堂堂皇帝，居然在一代奸臣面前作出此等……

    “饿了吗？”裴毓微笑。

    楚凤宸一愣，摸了摸空荡荡地肚子，很没出息地点头。她已经记不得自己已经有多久没有进食了，久到即使空腹也已经察觉察觉不到一丝丝饿，可是被他一提，肚子很应景地咕咕交叫出了声……她尴尬地低下头，却听见不远处一声压低的笑声。

    裴毓放下帐帘出了帐，不一会儿他手上端着一叠精致的稀粥入了帐。

    楚凤宸一愣，盯着那一碗清清淡淡的粥，还有粥上漂浮着的一两颗红枣犹豫，眼神中是露骨的嫌弃——燕晗军饷难道已经被贪官污吏克扣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了？这样简陋的膳食居然端到了她的面前？一碗白粥？国库空了吗？

    裴毓了然一笑，端着白粥放到她面前，低道：“还是清淡些好。”

    “……朕饿。好久了。”

    “饿久了，也不行。”

    “……”

    裴毓眉目柔和，目光中却带着一丝不可辨驳的意味。这眼神楚凤宸熟悉得很，逼他封官爵的时候，逼她妥协的时候，逼她答应一些莫名其妙的条件的时候，总之这个作死的奸臣反贼狭天子以令诸侯的时候就是这副让人想扑上去就地咬死的神情！

    “陛下，请吧。”

    “裴毓，朕吃或者不吃，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指摘？”

    裴毓眼眸微垂，又倾身端起了那一碗稀薄的粥 。这一次，他直接到了楚凤宸的榻前，森白的手指握住粥碗里的汤匙轻轻搅动，声音如浮云一样的轻和。他说：“其实和宁小时候，臣也曾经这样喂过她。”

    普天之下，敢招呼都不打直接坐上龙床的，就这禽兽一个人！可她偏偏什么都不敢做……

    楚凤宸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默默朝后缩了一些。

    裴毓浑然不觉，眸光潋滟：“臣记得那时候，公主的个子还不到臣的腰，吃了整整三碗。”

    “……”

    这倒霉公主，当然就是咬牙咽下一肚子辛酸泪的宸皇陛下本人。十年前那场宫变死了很多人，屠戮平息之后，她的确喝了整整三碗粥，不是因为饿，是因为她不敢停下来。前一个时辰还站在厮杀圈里冷眼指挥着屠戮的杀神，下一个时辰却端来一碗粥，用之前染血的手一勺一勺喂得饶有兴致，还没有撑死之前，她哪里敢喊停啊！！

    “陛下？”裴毓已经舀起了一勺。

    楚凤宸悲愤绝望道：“朕自己来！！”

    裴毓低眸笑了，眼色如秋后黄叶映衬的碧空。

    一碗粥终于见了底，外头的日头也已经升上了半空，再不折返可能回到宫闱又是天黑时分了。楚凤宸简单洗漱了下，却迟迟不敢踏出军帐。她现在的脸想必和日常有些不同，虽然不至于被发现，可是就怕万中有一。燕晗国运输不起这个万一。

    她茫然地在军帐中扫视，忽然眼睛一亮：就在军帐的角落里，居然安静地悬挂着一顶纱帽？

    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个阮军师的……

    她站在纱帽前纠结了良久，终于理智战胜了异样的情绪，伸手够下了雪白的纱帽戴到了自己的脑袋上，深吸一口气缓缓拉开了帐帘。

    “叩见吾皇！”

    下一刻，震天的叩礼之声响彻苍穹。在她住了一宿的帐前，无数将士齐整跪伏成一片，铮亮的铠甲和尖锐的刀锋在日光下闪动着银光，场面之壮阔，喧天的震响让整个地面都为之一震。在数不尽的将士最前面，跪地抱拳的是瞿放，在瞿放身旁站着一袭暗紫，是这天地间唯一没有下跪的人。

    瞿放迟迟抬头望向她，目光中噙着难以言表的光芒。

    楚凤宸却缓缓闭上了眼睛，等再睁开眼的时候，眼底的慌乱已经消失。

    “平身。”她轻道。

    “谢陛下——！”

    楚凤宸沉默地朝军营出口走，却听见身后一阵极其细微的铠甲摩擦声，还有一个低沉的声音：“陛下。”

    她回过头，低声道：“瞿将军。”

    瞿放欲言又止，身子一倾，从单膝跪地的姿势变成了双膝跪地，然后，他忽然拔出了腰间的剑握在手中，双□□握，郑重地又行了一个跪礼。

    这是一个将军对一代帝皇最高的礼仪，代表着心悦诚服，誓死效忠，万死不辞。史书上曾有记载，前朝只有寥寥数位将军对先皇曾经行过这样的礼仪。楚凤宸微微一愣，朝他轻轻抬了抬手示意平身，然后转身离开。

    其实，有些东西就是这样简单。她天性胆子比较小，和先皇和□□相比，她简直是优柔寡断懦弱无用到丢进楚氏颜面，可是皇裔血脉，天生帝王，铭刻进骨髓里面的却是想通的东西。治国，齐家，平天下，在这碌碌凡尘中，比生活更加重要的是情感，比情感更重要的是天下。

    瞿放是她生命中很美好的风景，可是他太美好，好得像是梦一样。太好的梦，总是不太可信的。

    …………

    两个时辰后，楚凤宸终于回到宫闱。正晖宫中小甲已经哭红了眼睛，看见她归来直直冲上前，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有出声，最后哇地一声哭出了声。

    楚凤宸忍不住嘴角抽了抽，默默推开了小甲：她这奔丧一样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小甲却抱着她的大腿哭得肝肠寸断，好不容易停下哽咽，抽抽噎噎道：“陛下，摄政王连夜召集了宫中御医去城郊军营，说是陛下病了，奴婢、奴婢以为……”

    “……”

    “陛下，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奴婢、奴婢也不活了啊……”

    楚凤宸忍无可忍推开了小甲，淡定提示她：“朕如果死了，你作为近侍，本来就要陪葬的。”

    “可是如果陛下只是被摄政王软禁了，奴婢就不会死了啊。陛下是没看到，昨日黄昏摄政王到宫里找陛下没找着后的神情，简直想要吃人呐！奴婢不肯说，他居然拔剑了！吓死奴婢了，还好奴婢猜准了陛下是去军营……”

    “……”

    宫女小甲，未来半个月，没饭吃。

    …………

    第二日清晨，楚凤宸坐在议事殿的皇座上，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跪伏在脚下的文武百官。一整夜深思，她的视线其实有些模糊，只是思维却是灵敏的。从十岁继位到现在已经整整五年，五年来她从来没有这样地想把这一盘相互制衡的乱局掀掉过。

    沈卿之虚伪阴险，裴毓横行无忌，朝中两党各执五成兵力互不相让，她这皇帝被当做吉祥物放在这个议事殿上已经整整五年。

    这是楚氏皇族前所未有之耻辱。

    “各位爱卿送来的驸马都尉之人选，朕已经看过。”她慢条斯理，目光轻飘飘掠过底下芸芸朝臣，“我朝中年轻才俊不少，朕颇感到欣慰。朕从中挑选了一个，只是还未和几位摄政的朝臣提过。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殿下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所有人都小心探望着几个摄政朝臣。

    摄政王裴毓。

    丞相沈卿之。

    司律府执事顾璟。

    这三人中只有顾璟向来刚正不阿从不参与朝中争权夺势，至于沈卿之与裴毓，从来没有人怀疑过他们什么时候会有了坐上殿上最高的那个位置，只要他们想，上面那只吉祥物其实完全不是问题。可是如果突然有了个驸马都尉，这一切就有了变化。他们能同意？

    诡异的氛围笼罩着整个朝野，细碎的声音渐渐消停，目光却集中到了几个当事人身上。焦灼的气息丝丝缠绕。

    良久的沉寂之后，殿上响起沈卿之温润如玉的声音：“陛下若心目中已经有了驸马都尉之人选，臣自然是欢心的。”

    顾璟道：“驸马都尉只要不曾作奸犯科，辱及我朝律法，臣并无意见。”

    “这是自然。”楚凤宸干笑，这家伙还不知道驸马都尉不仅没有作奸犯科辱及燕晗律法，恰恰相反，举国上下没有谁比他更熟悉律法的了！

    也许是她的目光太过□□裸，顾璟居然低下了头，俨然一副懒得探究的模样。

    楚凤宸懒得搭理这只待宰的羔羊，转而把目光投向裴毓，虚伪问：“摄政王意向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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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强抢驸马（下）

﻿摄政王意向如何？

    楚凤宸笑眯眯望着裴毓，手却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角度抓紧了银丝勾勒的帝服。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可是即使很清醒，从小到大铭刻在身体里的恐惧还是轻而易举地把她卷了个透彻。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即使咬着牙装出了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依旧甩脱不掉无孔不入的心慌。

    裴毓从她说出驸马都尉几个字的时候就低着头，直到此时此刻被点到了名，他才缓缓地抬起头来，嘴角勾起一弯弧度。

    他说：“公主还小。”

    楚凤宸暗暗揪了一把衣锦，干笑道：“说小也不小，再有一月就是她十五岁生辰，明年她就会及笄，是到了出嫁的年纪了。”

    裴毓低笑：“那便等明年再定驸马之人选，不是更好么？”

    “朕定下这驸马人选，也不过是定个姻亲约定，并不是结亲，毕竟驸马人品模样皆要上上选，急不得，若是明年再定恐怕又要单个年余……”最重要的是要留给朝臣战队的时间，要调查的要观望的要改阵营的，这一年之内朝中格局最好的发展就是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成为真正的三足鼎立之势，等她亲政之后就能一锅把他们都端了！

    “倘若陛下钦定之人选在这一年内结党营私，岂非要祸乱朝政？”

    “朕一定会选一个忠贤之士，还请摄政王，放心。”

    “忠义？稳定朝局为忠，安定民心是为贤，陛下凭何断定稳定朝纲非权倾天下，安定民心非瞒天过海？”

    裴毓的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里。把他反对的意思表达得一干二净。楚凤宸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您确定这番话不是在说您自己吗，摄政王殿下？

    当然，话不能如此莽断直说。真这样说了，恐怕明天这皇座上坐着的人就该换一换了。

    楚凤宸干笑：“其实实不相瞒，朕那妹妹自幼喜好奇闻异事，对朕选定的驸马早就情根暗种。女儿家心事向来难猜，她在闺中日日盼望，听闻朕想要封驸马都尉，连夜带病到朕寝宫偷偷告知朕她的心上之人……女儿家心事难登大雅之堂，倒叫摄政王笑话了。”

    裴毓沉默。

    楚凤宸的心狂跳起来。

    裴毓微微勾起嘴角：“陛下不妨先说一说驸马都尉之人选？”

    殿上一片寂静。楚凤宸的目光晃晃悠悠飘过每个人的脑袋顶，忽然发现朝中局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沈卿之率领着沈党，顾璟率领着围观党，大家一起看她和裴毓热闹的局面。尤其是顾璟，他的眼里显然已经有了不耐烦的光芒，如果要把他的眼神翻译一遍，大约是“章，今天没敲的，你要不要回盒子算了？”

    这状况让她有些恶意的心痒。她站了起来缓步踱到了殿下，绕过沈卿之，笑眯眯站到了顾璟对面。

    殿上更加寂静。

    “顾爱卿？”楚凤宸眯眼叫。

    顾璟:“？”

    楚凤宸：“嘿嘿。”

    顾璟：“……”

    楚凤宸偷偷瞄了一眼这殿上唯一的阻力裴毓，在他甚是微妙的眼神中扬起了下巴，朝着顾璟道：“顾爱卿，和宁公主早就有意你来做这驸马，你意下如何？”

    一句话出，满堂静默。

    偌大的殿堂上连呼吸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瞿放的眼色一瞬间暗沉如冰，却终究没有开口。他不开口，楚凤宸也移开了视线。

    倒是顾木头终于有了一丝丝反应，他诧异地抬起了头，皱起皱眉头。楚凤宸早有预料，毫不遮掩地把眼底的恶意和调戏曝露给他，伸手拍了拍顾璟的肩膀，咧嘴笑了，俯身在他耳畔悄悄耳语：“顾爱卿，朕并不是在征求你意见，你熟读律例，肯定知道抗旨不尊是什么罪名吧？”

    顾璟微微往后缩了缩，显然不乐意靠得如此之近。

    楚凤宸啪地一记拍在他的肩头，朝着裴毓微笑道：“顾爱卿刚正之名早就远播，普天之下都知道司律府威名，足以当这驸马都尉，不知摄政王可还满意？”

    殿上气氛越发诡异，每个朝臣的目光都在裴毓与顾璟之间徘徊，颤颤巍巍喘着气——所有人都知道，先帝英年早逝，只留下十岁稚子登基为帝，在他弥留之际为了防止有人心怀不轨改朝换代，特地设了两个辅政大臣一个摄政王以权衡整个朝野，这五年来，裴毓与沈卿之明争暗斗，相对来讲顾璟是摄政大臣中最为弱势的一个。可当摄政大臣同时成了驸马都尉……这一切平衡就再也难以控制，不管顾璟是否有这野心，整个朝野势力势必将重新划分！

    无形的压力在殿上充斥着。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自己会屏气憋死在殿上的时候，殿左那一抹暗紫的身影却闪了闪，轻步到了议事殿中央。

    他手里拿着一本奏折，眼里噙着一抹难以言喻的光，一步一步来到当朝天子的身旁，微微抬手，把当朝天子的手从顾璟的肩上扶了下来轻轻反转，又从袖下掏出一本奏折放到了天子的手心。这整个过程流畅无比，以至于所有的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就已经又退后一步，俯身行礼，一派恭敬谦卑温文尔雅的模样。

    明明是天大的逾矩，却没有人敢相信自己眼里看到的。

    楚凤宸也愣愣看着自己手上的奏折，不敢相信裴毓当堂做的事情。

    一室寂静。

    死寂的殿上最先响起的是裴毓低沉的笑声，他轻道：“陛下若要册封驸马都尉，臣自然不会反对，不过臣奉先皇之命代为摄政，希望陛下能够答应臣两件事情。”

    “……请讲。”

    “皇亲摄政微妙，顾璟何时成为驸马都尉，何时撤去辅政大臣一职。”

    “朕答应。”反正还有一年多的时间，而且就算顾璟当驸马都尉后不能立刻摄政，还有沈卿之这个大奸臣撑着呢！

    裴毓目光一变，声音越发柔和。他说：“臣想要陛下答应的第二件事，是陛下陛下先立妃。陛下与公主虽是一胞同生，只是陛下终究是家中长子，臣希望公主出嫁之前，陛下能有妃嫔。”

    “……”

    “陛下能答应微臣么？”裴毓轻声道。

    “朕答应你！”楚凤宸咬牙道，破罐子终于还是砸了出去。他不过是想阻拦婚事，延后和宁公主出嫁的时日，那又如何？不就是立几个妃嫔吗？她明天就去把后宫全塞满了！

    “陛下英明。”

    …………

    深夜，正晖宫中灯未眠，所有的宫人和宫婢都被赶到了外殿，帝寝中只有当今圣上一人在“清净”。确切地说，只有当今圣上一个人在找茬。

    “气死朕了……气死朕了……”

    宸皇陛下已经彻底地甩开了束胸，扯下发冠，让垂顺如瀑布的发丝落到腰际，站在镜子前想要把镜子盯穿一个洞来——她不丑，虽然没有到倾国倾城的地步，可是帝王家血脉自有一股天然气势，更何况一代一代选漂亮的妃嫔生好看的子嗣，明明……明明其实还过得去呀，为什么沦落到这地步？

    “宸儿？”瑾太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楚凤宸顿时泄了气，恶狠狠坐到了龙榻上。

    瑾太妃明眸在帝寝中转了转，捂着嘴轻笑出声：“听说今日早朝你强抢民男逼婚了？”

    “嗯。”

    “听说，在早朝后顾璟送了一份罪己状来？”

    “……嗯。”那封信函现在还搁在桌上，正是她喷火的源头！

    “罪己状说什么？”

    楚凤宸干笑，用目光示意瑾太妃自己动手。顾璟，这个木头疙瘩冰山渣滓，他不愿意就算了，居然在她当庭宣布后赶制了整整十张纸的悲怆陈述，列举了自己品格何其恶劣，爱好何其诡异，手段何其残忍，家世何其凄苦，总而言之就是不娶！

    瑾太妃草草看完，不屑一笑：“你管那么多干嘛？”

    楚凤宸冷冷笑了，示意瑾太妃看第二封。

    第二封足足有二十页纸，是在下朝后两个时辰送御书房的。上头一改之前罪己状的可怜巴巴落寞口吻，以出师表之沉痛悲悯大刺刺地写抒发先帝之遗嘱，还有他报效国家之信念不改，临到末了信誓旦旦说一定会明律法，匡扶燕晗江山社稷。总而言之：老子不干。

    “慷慨陈词。朕差点就跪了。”楚凤宸咬牙总结道。

    瑾太妃愣愣看完，憋笑道：“他还真是抵死不从，只是这番言辞也不能改变什么。”

    “往下面看。”楚凤宸冷道。

    下朝后第四个时辰，第三封书信送到了御书房。这封信三十页，前三页连哭带涕讲述了一个悲惨的故事，有个少年自小天资聪颖，只是家境贫穷。少年爱书，喜好研习各国履历，有一天村中恶霸带刀临门，少年为了保护一本前朝律例遗迹，不幸……后来，少年终于，不举了。

    瑾妃瞠目结舌，手里的纸滑落。

    剩下二十七页都是药方，每一贴方剂下面都批注了一行小字：臣已试过，无用，呜呼哀哉。

    “这顾璟……”瑾妃喃喃，百无聊赖灌了一口茶，“至于吗……”

    楚凤宸淡道：“还有最后一封。”

    最后一封是刚刚有人送到正晖宫的。这一次只是薄薄的一封，里头就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是顾璟的遒劲手迹：

    臣乃断袖。

    “噗……”瑾妃口中的茶又喷涌而出，好半天才缓过了咳嗽，她边笑边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楚凤宸冷笑：“朕不管他到底是不举还是断袖，也不管他还能编出什么样的理由。订婚契约已经送去，这是圣旨。”

    “……”

    总而言之，顾璟这驸马都尉，当定了。

    彼时正值深夜，裴毓病重的消息尚在路上，距离正晖宫还有一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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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探病谈谈心

﻿裴毓病重的消息传到宫中的时候已经是深夜，被楚凤宸得知却是第二日清晨。听闻裴王府的亲卫从深夜起就跪在御书房门口，一夜过去，当她来到御书房的时候，见到的是一个守卫跪在门前。看衣着，那人的确是裴王府的亲卫，他的身形如同雕像，深重的露水在他的发上留下了一些湿润的色泽，听见声响，他猛然回了头。

    这人叫什么来着？

    楚凤宸默默地思索，终于在脑海中找到了一个模糊的字眼，丁天。裴毓的贴身护卫。

    “属下丁天，叩见陛下。”丁天跪地，声音黯哑。

    “摄政王，他病了？”

    楚凤宸小心求证。裴王府里的人事她其实并不清楚的，只是毕竟多年相识，她知道丁天是裴毓的贴身护卫。贴身护卫这种东西，在皇亲国戚中也并不罕见，它并不是指照顾起居贴近主人，而是非意外绝不离开主人，说白了，就算是洞房花烛夜，贴身护卫也是在门外候着的，丁天来报信，难道裴渣滓当真病重到这地步？

    “是。”丁天涩声道，“王爷昨日回府后气色就不佳，用过药后忽然喘息困难，面色发青，已经……昏迷不醒了……”

    “大夫如何说？”

    丁天摇头：“大夫难以辨别。所以属下斗胆，带着王爷印章入宫门求见陛下。”

    “可朕也无济于事啊，朕不通药理。”

    丁天一愣，似是欲言又止，却终究什么也没有说。他跪伏下身体，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重重地一记头磕下——咚，御书房门前的青石发出沉闷的声响，血色弥漫。

    楚凤宸在他磕第二个头之前拦住了他。

    …………

    楚凤宸坐在出宫的马车上，支着下巴看着丁天笔直的脊背，看着看着，眼色有些迷蒙起来：其实裴毓真的很厉害，他行事向来乖张，举止蛮横，可是裴王府却没出过几个叛徒，就算她曾经小心地重金收买过，也只买通了几个无关紧要的。他似乎天然有什么魄力能让人心甘情愿追随，可是他明明就是个病怏怏的指不定哪天就交代了的病痨子。

    裴毓病重，这其实是一件好事儿。如果他就此一命呜呼，可以省下她许多麻烦。

    这样的心情一直保持到裴王府。进了裴王府，闻着里头飘散的药味儿，楚凤宸原本就说不上是轻松的心不知道为什么有些说不出的堵塞，直到来到裴毓的门前，她总算明白了堵在心口的怪异感觉是什么。

    那是死气沉沉。

    多年的药味已经浸润了这里的每一寸土壤和木头，她迈进裴毓房间的时候更是一步一步遍体生寒。这感觉和在顾璟老窝有些像，却又不一样。如果说顾璟老窝里她是想要闭上眼睛捂住耳朵缩成一团的话，在这里，她只是觉得冷。

    裴毓房中大夫还没有走，正坐在案台上写着药方，来来往往的婢女也面色沉重，连一个多余的眼色都没有分给她。他们各自忙着各自的事儿，等到药方写完，婢女端走了房中的药碗和一些杂物，大夫也关门离开了。

    对此，楚凤宸倒并不恼怒。丁水并没有公布她的身份，他们不认得也是常事。只是他们一走，偌大的房间就只剩下她和裴毓。确切地说是没有意识的裴毓。

    这陌生的感觉让她有些局促，良久，她才小心地朝前靠近了他。

    裴毓就在房间里的榻上静静躺着，他肤色惨白，本来就薄的唇几乎难以辨别颜色了，如瀑的长发披洒在身周，长长的眼睫在眼睑下投射了一片阴影，安静得像是已经没有了生命似的。

    很难想象就是这样一个人，十五岁为官，二十岁摄政，二十五权倾天下，挟天子令诸侯，夺兵权控制朝局，让全天下人都知道，摄政王的金印要比国玺更加金贵。

    可是这样一个人明明随时就……

    “裴毓。”她轻声开口，“你醒着吗？起来接驾。”

    躺在病床上的裴毓毫无声息。

    “你该不会真要死了吧？”

    楚凤宸稍稍放松下来坐在了榻前，犹豫着伸出手指尖戳了戳他的额头，又默默缩了回来，心有余悸地在床榻上蹭了蹭，轻声嘀咕：

    “我还以为这些年你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呢。明明很有力气争权夺势，和沈卿之勾心斗角。整个朝野都在看朕的笑话，朕坐在那上头，其实就像是庙里的菩萨一样……”

    “权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你为什么那么喜欢？”

    “裴毓，你要不……慢点儿死？”

    这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在喉咙底翻滚出来的，却是真心话。虽然她一直咬牙切齿在咒裴毓早死，可是如果他真死了，下一个死的一定会是她。不用多想就能猜到沈卿之会彻底地失去钳制，取她而代之。裴毓与沈卿之，他们两个一定不能有人先死的。

    房门吱嘎一声被人推开了，丁水端着一碗药进房里，轻声道：“属下斗胆，有劳陛下。”

    楚凤宸：“……”

    丁水：“陛下？”

    楚凤宸：“你确定？”

    丁水：“……”

    楚凤宸囧然：“你真的确定？”

    丁水面无表情的脸出现一丝裂痕：“……属下还是自己来吧。”

    楚凤宸默默地让开了一些位置，看着丁水跪在裴毓的床头，轻轻舀了一勺药汁倒他唇边，让药汁慢慢地顺着他嘴唇的缝隙渗进他的喉咙。一碗药见底，不一会儿又有一个婢女带着另一小瓶药汁进房中。这一次，丁水先用之前舀药的汤匙倒了一些自己喝了，静待了片刻，才轻轻把瓶口放到了裴毓唇边。

    “很多人想要杀他？”楚凤宸在一旁静静看着，许久，终于问出了口。

    丁水沉默，最终点了点头。

    “可朕从没听他说起过。”

    丁水站起身来，目光晦涩，他沉声道：“这五年来，几乎每隔数月就会有人想要王爷性命，刺杀，下毒，每一次稍有不慎就让他病上加病……陛下，王爷并非楚氏，逾矩替陛下做了许多不能做的事情，属下只求陛下莫要辜负王爷忠良之心。”

    辜负忠良？

    楚凤宸垂下眼去看裴毓苍白的脸，不知道该如何辩驳。裴毓的确是朝中稳固之根本，不管他做了什么事情，出于什么目的，起码在她十岁登基到今年十五，他稳定了时局。

    “陛下……”

    “好，朕答应你。”她轻轻应了。至少，假如真有一天她成功了，她可以放过他一条性命。

    那是她在裴毓房间说的最后一句话。一刻钟后，裴毓还是没有转醒。楚凤宸已经被房间里的药味熏得喘不过来，犹豫了片刻，最终离开了房间。她自然没有看到就在她踏出房间掩上房门的一瞬间，一直沉睡着的人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目光暗沉如深夜的海洋。

    噗通。沉闷的声响在房间里响彻。是丁水跪地的声音。

    沉默中，是裴毓沙哑的声音：“下去领罚。”

    “是，属下知罪。”丁水用力磕了个头，却没有动身。

    “还不下去？”

    丁水沉默片刻，又磕一个头，低声道：“属下此去性命不保，所以属下还想说最后一句，殿下视陛下逾于性命，五年来以肉体凡身替陛下挡灾无数，只为楚家江山永固，为什么不肯让陛下知道？陛下一直误会，当您是谋朝篡位的乱臣贼子啊……”

    裴毓安静地躺在床上，良久，他艰难地支起身子，眯眼看着窗外一丝光晕闭上了眼睛。再睁眼的时候，已经是满目寒光。

    他轻声道：“本王本来就是乱臣贼子，何须她误解？”

    “殿下……”

    裴毓笑了，眼色却如冰。他说：“楚家江山，我也要的。”

    …………

    裴毓房中发生的后续楚凤宸当然是不知道的，她在裴毓家后花园中找看那一地的药材发呆。虽然早就知道裴毓还喜好各种药材，不过这也……太夸张了吧？地上种的她自是认不出来，可院中晒的她却大概能猜得出七七八八，里面不乏有几个罕见的药材，这裴病鬼是打算把这当做告老还乡后的产业来发展了吗？

    这裴府虽然比不上魏贤老头儿的府邸那样豪华铺张，却也是别有情调。园中有一间小小的屋子，与别处不同。宸皇陛下别的心思不多，好奇心向来旺盛。她只犹豫了一小会儿，便兴致勃勃朝小屋走去。可还没靠近，就听到一个清和的声音：

    “陛下在做什么？”

    楚凤宸：……

    有些人，生命之顽强，总能让人惊叹上苍之鬼斧神工，老天待人之不公。

    裴毓，他居然又活了。他祖宗的，她还来不及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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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选妃是个技术活

﻿果然来这里探病是个错误吧……

    楚凤宸僵直地站在园中，用了好些力气才终于勉强安抚下慌乱的心跳声，装作气定神闲的模样转过身去，果然看见了裴毓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微笑着看着她。

    他的脸色还是不太好，身上带着明显的病色，声音也比平常要黯哑许多。

    裴毓说：“听闻陛下前来，微臣久病，有失远迎，还望陛下莫要见怪。”

    “不、不打紧……”他要是真的迎了，才是倒霉。

    裴毓微笑：“陛下既然今日罢朝来探望微臣，不如把这一日交由微臣可好？”

    楚凤宸顿时紧张起来：“做什么？”

    裴毓移步上前，暗紫色的衣摆在青石铺成的小道上划过轻缓的弧度，最终在帝袍前一步停了下来。紫衣的主人轻笑：“陛下如果时时刻刻见着微臣都像一只兔子似的，微臣可不一定下次还忍得住不动手。”

    楚凤宸：“……”

    裴毓低笑：“时光匆匆，也奇怪，怎么这些年都没有长高多少呢？”

    楚凤宸：“……”

    裴毓似乎还想调笑几句，却忽的被一种冷风吹得变了脸色，躬身掩口咳嗽起来。本来就气色不佳的脸上顿时苍白如鬼魅，额上出了一层汗珠。

    楚凤宸看在眼里却笑不出来，只能干巴巴冷眼旁观：真难为摄政王殿下了，带着病还兢兢业业地不忘调笑当今圣上！当真锲而不舍，精神可佳得让人想分分钟掐死。

    当然，现在这情况，被掐的显然是当今宸皇陛下。这里可是裴王府，裴毓在议事殿都敢横行霸道，更不用说这裴王府了。

    她忍。

    …………

    时光的确匆匆，冬日已经彻底过去。春光无限好，清风送花香，宫外的景象有着御花园精致的奇花异草难以匹敌的清新。楚凤宸坐上裴王府的马车，掀着帘子朝外头探望，看着外头春光花影流淌而过，之前一直笼罩着她的阴郁不知不觉散去。当然，如果马车里可以少一个人的话，这一路春光会更加的和谐酣畅。

    马车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酒味，是隔壁朱墨国盛产的桃花酿的气味。楚凤宸不讨厌酒味，却讨厌酒味夹着药味，可有些病号却偏偏不拿性命当回事情，悠哉悠哉喝着酒，看着景。

    楚凤宸默默瞧着那双拿着酒杯的森白的手，终于忍不住开了口：“酒伤身。”这么个喝法，她还来不及权衡沈卿之，他就得一命呜呼了。

    “嗯。”

    裴毓微微笑起来，倒是干脆利落地放下了酒杯，弯翘着眼睫看起来心情颇好。

    “我们去哪里？”

    “朝凤乐府。”

    “……啊？”

    裴毓伸手撩开车帘，轻声低语：“今天是三月初三，朝凤乐府宫选的日子。”

    “这个朕知道，可是往年乐府宫选朕也不曾去看，今年……”

    楚凤宸眼底泛起一抹狐疑。燕晗崇尚祭祀礼乐，宫中乐府除了日常歌舞之外还担任朝中大事的祭祀用舞。在整个朝野中，有两个地方的人不受位份限制，是燕晗特殊的存在。这两个地方一个是神官府，还有一个就是乐府。

    宫中乐府中的舞姬是由各地乐府每年选派入宫，而朝凤乐府是宫中乐府在宫外的直系分属，乐府乐官就是宫中乐府的执事……总而言之，这关她什么事？所有的事宜都是按部就班在进行着，她一个吉祥物其实并没有必要去看一看。

    一个时辰后，朝凤乐府巍峨的大门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中，门外各色云锦轻纱美人盈盈跪地，有人抱琴有人微笑，一派飘然风景。

    楚凤宸愣愣看着这高耸壮阔的大门，忍无可忍别开了视线。果然，燕晗最穷酸的毫无疑问就是她的正晖宫……

    “请吧。”裴毓在她身旁轻道。

    “我们到底来做什么？”

    裴毓目光温和，轻声道：“能入朝凤乐府的女姬皆是朝中公卿女儿，我燕晗自开国以来，每一任帝王皆有立乐府司舞司乐为妃的先例，譬如瑾太妃当年亦是出身朝凤乐府司舞之列。微臣还听闻，陛下生母燕喜公主当年亦是嫁了朝凤乐府乐官。”

    “……摄政王想说什么？”

    裴毓目光越发如水，他躬身行礼，低声道：“陛下，不是想要近期册立妃嫔么？”

    楚凤宸：……

    晴天霹雳也不过如此！

    她终于明白了这其中的道理，这个病渣滓，他这根本不是来赏玩，也不是来真的见证宫选过程，他这简直是挟私报复，强买强卖！他根本是要逼她自己延缓和宁公主的婚期吧！

    他真的病入膏肓吗？明明还是那个阴险狡诈虚伪变态的摄政王裴毓。

    “陛下？”裴毓轻道，“陛下是否身体不适？”

    “……没有。”

    “陛下若是不想进去，臣……”

    楚凤宸作为回答狠狠一步踏进了乐府大门！

    …………

    宸皇陛下从踏进朝凤乐府的第一步起就暗自告诫自己：朕是一个汉子。

    一个顶天立地，威武强壮的汉子。

    作为一个身体康健，年龄适宜的少年，当然必须在乐府钟表现得更加……符合常态一点：普天之下哪里美人最多？不是后宫，而是朝凤乐府。这里的女姬分为司舞和司乐。司舞擅舞，司乐擅琴，这些人是从燕晗公卿女眷中层层选拔而出，自幼教授舞艺琴艺，如果非要在这两者其中找一个共通之处的话，那就是能入朝凤乐府的女眷，容貌姿态皆是上上品。

    这是一个女人的世界啊……可惜，宸皇陛下不幸也是，所以这注定是一场闹剧。

    其实楚凤宸和裴毓赶到的时候，宫选已经结束，乐府的执事战战兢兢跪在地上请罪：“陛下，臣不知陛下会大驾光临，宫选已经结束，入宫司舞与司乐都已经选出……请陛下责罚！”

    “无妨，是朕没有提前向下旨通知。”

    裴毓轻笑：“陛下与本王也不过是忽然起意，想来看一看这一批的司舞司乐。宫中已经太久没有喜事了。”

    “原来如此！”乐府执事眼睛一亮，急忙朝着身边人道，“快去把入选的一等司舞司乐传召上来！”

    忽然起意？

    楚凤宸凉飕飕看了裴毓一眼，他真好意思说这是临时起意，而不是早有预谋，绑票当今圣上？

    裴毓显然早有预谋，微微一笑，眼色入琉璃。

    宸皇陛下如鲠在喉，别开视线。

    片刻之后，朝凤乐府的舞殿上，数个身穿各色云裳的女眷如流水一般滑入，总共十人，五人两手空空，五人抱琴，每个都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姿。她们脸上的神态却各异，有英姿飒爽的，也有如小白花一样娇羞柔婉的，甚至还有天然长得一副母仪天下的雍容典雅模样的……

    她们跪在地上，在乐官的指引下稍稍分开了队伍。稍停片刻，悠扬的琴音三三两两在殿上散落开来，明明不同妆容不同姿态的司舞们居然在听到琴音的一瞬间各自找到了位置，长袖如云，缓缓拉开了轻扬柔婉的舞姿。一曲罢，琴音一改，站在中央的司舞眼神一变，接过有人匆匆递上的一柄剑，剑光中琴音激昂，居然带出了几分巾帼英雄的飒爽之气！

    朝凤乐府的司舞舞艺精湛到什么地步，没有人怀疑过。

    楚凤宸在殿上默默看着，偷偷观察着裴毓的脸色。他显然已然稍稍缓过了气，方才惨白的脸上已经有了一丝血气，身上洋溢着的说不出的温煦像在他身周笼了一层淡淡的光。不对，那显然是舞殿外头的光……

    “陛下可有喜欢的？”裴毓笑道。

    楚凤宸咬牙道：“朕瞧着都不错，要不全带回去，朕凑个整。”

    裴毓轻笑：“朝凤乐府选送十人，其余的乐府还有三十人，陛下要一并纳了凑个满月？”

    “……”果然，他是血淋淋的报复。难为他带病还记着。

    “陛下？”

    “她。”楚凤宸随手一指，点中了正舞剑的飒爽司舞，朝乐官道，“让她过来吧。”

    “是。”乐官抱拳领旨，朝中殿中道，“淮青上前！”

    叫淮青的司舞收了剑握在身后，轻步上前跪在了楚凤宸面前。

    楚凤宸装作饶有兴致模样细细看，却发现这个叫淮青的司舞还真是司舞和司乐中最出色漂亮的，她眉宇间自然带着一抹英气，却也不乏女儿家柔婉，眉目如画，眼眸清亮，身姿说不上瘦却极其柔韧。如果她真是男儿身，应该早就欢乐把她抱回宫里了吧……

    “几岁了？”

    淮青道：“十七。”

    十七，比她还大了两岁。楚凤宸瞄了一眼裴毓，扬起下巴：“无妨，朕喜欢年纪大点儿的。”

    裴毓忽然低下了头，良久，才露出一声细微的低笑声。

    ……

    “陛下。”他憋笑，眼神柔和，“微臣……”

    忽然，他目光一暗，瞪着淮青变了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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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刺客战斗值？

﻿楚凤宸看不懂裴毓惊诧惶然的眼神代表着什么，可是也许人在遇到危险事物的时候都会有些本能，她几乎是在一瞬间回过了头去看淮青，却只看到了一道浅绿的身影晃了晃，寒光如隆冬腊月湖面上凝结的光一样一闪而过，直袭裴毓而去！

    刺客？

    又是刺客？！

    楚凤宸僵直了身体，可是显然那个淮青姑娘的目标并不是她，她足下几点轻而易举地绕过了她，举剑刺向裴毓！

    裴毓在看到剑尖的那一刻神情居然仿佛松懈了一些，只是他再如何镇定也终究是个不会武的文弱书生，他险险躲过几剑，似乎是想把淮青往殿门口引，可惜他还没走几步，就轰然撞倒了几步之遥的红木椅。

    楚凤宸心跳如雷，眼睁睁看着裴毓肩膀撞上红木椅的棱角，汗珠顺着脖颈往下滑——就在他的周围，所有的司舞司乐们尖声叫嚷着跑了开去，乐官也呆呆看着这一切，偌大一个舞殿居然没有一个人有所反应！

    一个不会武的人能坚持多久？

    一个身染重病的人能够流多少血保住性命？

    假如裴毓死在这里，燕晗的时局将会变成什么样子？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楚凤宸已经记不清在这短短的一瞬间究竟有多少复杂的思维划过自己的脑海，到最后却只凝结成一个念头：他还不能死。至少，在她肃清朝中势力安定时局之前，他绝对不可以死。

    就在几步开外的地方，裴毓已经捂住了自己的肩膀大汗淋漓。那个叫淮青的司舞眼里闪着肃杀的光芒，终于举剑直指他的脖颈，一寸一寸逼近——

    就是现在！

    楚凤宸在她喘息的一刹那忽然使了力气，用力冲上前去抱住了她的腰，把她推向地下！

    “陛下——”裴毓的声音终于有了慌乱。

    楚凤宸却已经没有力气去想这些，因为就在到底的一瞬间那个本应该落地的淮青忽然使了些力气和她交换了上下位置，下一刻，她的脊背重重地砸到了地上，脑海里轰然响起一声嗡鸣，整个世界都五彩斑斓起来。

    如果就这样死了……她在浑浑噩噩中胡思乱想，如果为了救裴毓这禽兽这样交代在这里，楚家列祖列宗不知道会不会集结在下头等着好好教训她？

    “陛下！”“快、快来人！救驾！”“来人——”舞殿上的人终于彻底地反应过来，舞殿门外也响起纷乱的脚步声，显然是姗姗来迟的守卫正在靠近。可惜，太迟了。

    楚凤宸只觉得身子忽然一轻，居然被淮青带得离开了地面，连连跨越了十数步距离停在了远离人群的地方。

    “你居然……”淮青的声音微微诧异。

    殿上一片混乱。

    楚凤宸软软靠着淮青，用力喘了几口气才终于发现了现在的诡异局面。直到此刻她才终于明白了之前在耳边回荡的那句“你居然”究竟意味着什么，冷汗渐渐濡湿了脊背。她好像被劫持了，因为淮青的剑就搁在她的脖颈上，最重要的是淮青的手环绕过的地方赫然是她的胸口！

    这个淮青必须死。

    “放开陛下。”裴毓终于捂着肩膀站起了身，眼神冰寒，“本王可以饶你九族。”

    淮青轻笑：“我没有九族，不劳摄政王惦念。”

    裴毓冷笑：“没有九族倒也无妨，你若是敢动陛下分毫，本王必定让你活得长长久久。”

    “是么？我对你那些刑罚可不感兴趣，我比较喜欢垂垂老死。”

    淮青的声音懒懒的，忽然她的手上一用力，居然把楚凤宸又往后拽了好几步！

    “啊——”

    “嘘。”淮青的冷笑声在楚凤宸耳边响起，她说，“你应该轻一点，不然容易露馅儿。”

    “……什、什么馅……”

    淮青却不再开口了，她忽然放下了刀刃，俯身到了她的耳边，低声呢喃了几句。楚凤宸顿时表情都僵了。僵持了好久，她才惴惴然道：“一、一场误会，都收了兵刃……吧……”

    “陛下！”

    楚凤宸惨烈地闭上了眼睛：“都收了吧……”

    彼时守卫已经把淮青团团围了起来，听见楚凤宸的声音，他们面面相觑犹豫不决，良久，才缓缓放下了兵刃。守卫一放兵刃，淮青干干脆脆地丢掉了剑，朝着楚凤宸露了个暖融融的笑，低声道：“陛下考虑得如何？”

    楚凤宸点点头，不露痕迹地计算着和她的距离。也许人都是这样，有了十成十的把握，就往往容易松懈。淮青的眼里显然要比之前放松许多，因为她自以为摸到了她的命脉。

    淮青神色一凛，但笑不语。

    楚凤宸趁着这机会用力推开她的束缚，卯足了力气朝裴毓跑去！

    几乎是同时，裴毓上前几步，拦身到了她身前。局面发生了奇妙的变化，守卫们的眼里闪现无所适从的光芒，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不知过了多久，裴毓的冷淡的声音在殿上响起，他说：“无关的司舞司乐，出去。”

    朝凤乐府中人开始渐渐退出舞殿。淮青的神色稍稍乱了，却依旧没有出声。

    裴毓的眼里已经没有了慌乱，他淡道：“所有守卫，留下五人，其余人去外面守候。”

    “王爷！”守卫中有人慌道，“属下怎能让王爷与陛下单独留在这危险境地！”

    “五人足够，其他人退下。”裴毓轻道。

    话音落，殿上的守卫又退出去大半，只剩下五个精锐留在殿上，把淮青团团包围了起来。此时此刻的淮青脸上闪现了懊恼的神色，她手里紧握着剑，浑身戒备得像一张满弦的弓，锐利的目光在裴毓和楚凤宸之间徘徊良久，忽然缓缓笑了。

    她说：“摄政王想不想听一个秘密？关于陛下的。”

    楚凤宸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果然知道了！如果她说出来，如果……

    “不想。”忽然，裴毓温凉的声音响起。

    淮青一愣，巧笑道：“这是个惊天的大秘密，摄政王当真不想知道？只要你放过我，我就把它告诉你……”

    “杀。”

    …………

    黄昏来临的时候，楚凤宸终于坐上了回宫的马车。夜色下，飞驰的马车带着心情迥异的两人回宫闱。裴毓就在她身边，却没有发出声音。他的脸色还有一些苍白，眼神却已经温煦如同往常，甚至比往常还要柔和许多，看起来心情颇好的样子。

    马车行到一半，楚凤宸终于缓过了神来，轻声问：“她死了吗？”

    裴毓不做声，大抵是默认。

    楚凤宸缩得更紧。她已经不记得在那个美丽的女子身上看到了多少道伤口，直到她闭上眼被裴毓拉出舞殿之前，她还在奋力反抗。可是后来，连那几个守卫都没有出来。到那时她才明白，裴毓之所以遣散司舞司乐以及多余守卫是为了什么，他从一开始就不怕她说出多惊世骇俗的秘密，因为所有人都会死。

    裴毓在马车上一路咳嗽，一声比一声惨烈。

    楚凤宸有些害怕，外头天色渐渐暗沉，偶有凉风溜进马车里，吹得她直哆嗦。她都如此，更不用说裴毓。他咳得面色都要发青，就像是病危的人一样。

    “你冷吗？”终于，她忍不住开了口。

    裴毓一愣，眼睛里忽然绽放出一抹明媚的光芒。他依旧没有出声，只是伸手揪住了胸口强压下咳嗽声，然后坐到了楚凤宸的身旁，在她诧异的目光中倚靠到了她的肩头，微微阖上了眼。

    宸皇陛下彻彻底底僵了。吓得。

    淡淡的药香带着点阴冷的感觉丝丝钻入她的鼻中，乌黑的发丝有一半散落在了楚凤宸的手上，顺滑而又细腻。

    她狼狈地动了动手指，却被手上的柔滑吓得毛骨悚然，抓了一把什么都没捞着后就再也不敢动了，只能干瞪着眼睛盯着马车外飞速掠过的草木山川。

    “裴、裴……”她动了动口，却说不出话来。

    “嗯。”裴毓应了一声，带着一丝困意。

    他以为裴裴是她在叫他吗？宸皇陛下要哭了，她从五岁认识他，一直就像是兔子见了狼。这只狼现在正拿兔子当枕头，兔子只想要一头撞死！总比被吓死强啊！

    裴裴他祖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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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赐婚

﻿黄昏降临的时候，楚凤宸终于回到了宫闱。一直搁在她肩膀上闭眼休憩的裴毓也缓缓睁开了眼睛，对她笑了一笑。宸皇陛下默默地动了动酸痛的肩膀，欲哭无泪。这禽兽没有说话，就代表他的报复还没有彻底过去，她想要逃跑？那简直是作死。

    “微臣在军中听说了一些事情。”果然，良久之后，他轻声开了口。

    “什、什么事……”

    裴毓缓慢支起身子，低眉道：“臣听闻，瞿将军帐下有一女军师，巾帼不让须眉，以女子之身入军营，与瞿将军情投意合。”

    楚凤宸身子一僵。

    裴毓眼波流转，声音却越发低哑：“瞿将军为我燕晗立下赫赫战功，陛下何不成人之美呢？”

    “我……”楚凤宸的神色暗了暗，犹豫了会儿，小心开了口，“裴毓，你觉得阮军师很好吗？”

    “哪种好？”

    “情投意合的好。”

    裴毓微微思索，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他低笑：“微臣平日对情爱之事了解甚少，不过臣以为阮军师姿态飒爽，有勇有谋，虽为红妆却不输男儿半分，这等奇女子自然是让许多人欣赏的，尤其是瞿将军本就代代为将，再合适不过。”

    楚凤宸默默低了头。的确，阮语有一种许多女子没有的英气与魄力，她熟读兵法，聪慧过人，一身戎装在身笑靥玲珑……三年前，她战前献策的时候，她还在御花园里掏着鸟窝，她明艳照人站在瞿放身侧被万人称颂郎才女貌的时候，她还在宫里用力裹着束胸生怕露出一点女儿态。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哪个好的……

    “陛下？”裴毓的声音传来。

    楚凤宸猛然回过神来，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干笑：“朕、朕也挺喜欢的哈哈……”

    “陛下想要纳了阮军师？”

    “不必了！”

    裴毓低头闷笑，轻声道：“阮军师自是适合瞿将军的，陛下怎么不问问微臣喜欢什么模样的？”

    “……朕不好奇。”这只狐狸喜欢什么，她的确一点都不好奇。

    裴毓的笑意微微收敛，他又稍稍靠近些，低声道：“陛下不妨问一问？”

    “……”

    “陛下？”

    如果说之前的沟通只是诡异的话，此时此刻笼罩着宸皇陛下的感觉叫做毛骨悚然。她眼睁睁看着那只病怏怏的狐狸作出一副猫儿的模样靠近，倏地从脊背涌上了一种怪异的阴森。砰。她撞上了马车车窗，终于再也没地方逃了。

    僵持。

    “你……你喜欢什么样的？”宸皇陛下选择妥协。

    裴毓如愿以偿坐回了她身旁，轻声道：“微臣还没有真正见过，一直想看一看，只是缘分终究太少。”

    “你、你可以用抢的……”反正已经够无耻了，也不差多一条强抢民女。

    “嗯。”裴毓笑得眯起了眼睛，他说，“倒可以试一试。”

    无耻！

    …………

    初夏终于渐渐到来，燕晗的好事也都近了。楚凤宸在宫中连睡了好几日，终于把几次出宫的不安都忘得相差无几，只留下一点点难以启齿的小心思，在心头徘徊了好久都消散不了。半月后，那点小心思终于再也无法拖延。

    顾璟这几日倒是彻底安分了，大概是终于死心。可是她却雀跃不起来。御书房的案台上已经成列了两道旨意，一道是册立顾璟为驸马，一道是赐婚瞿放与阮语。这两道旨意一道是要把她自己嫁出去，还有一道是要给她想嫁的那个人娶个新娘。不管怎么算，其实都是一场笑话。

    “陛下，您已经看这两道旨整整三天了！”小甲的声音响起，她踟蹰道，“您那么犹豫，是不是其实是棒打了顾大人和瞿将军？”

    “……”

    宫女小甲，总是能够一阵见血。

    楚凤宸终于笑出声来，懒洋洋道：“是啊，他们情投意合，可是朕想要他们劳燕分飞，你看朕是先颁哪一道旨好？”

    小甲圆滚滚的眼睛转了转，道：“哪个让陛下最为难？最不想下旨？”

    “瞿放。”

    “要不，先颁不为难的那个？”

    楚凤宸闭上了眼睛，在阳光下把那两道旨翻了又翻，最终掀开了一道搁在了脸上遮住眼睛。她说：“宣朕旨意，赐婚瞿放与阮语，宣其明日进宫，叩谢圣恩。”

    “陛……”小甲瞪大了眼睛。

    “去吧。”

    四月的阳光已经有些炙热，楚凤宸在奏折撑起来的小小空间下睁着眼睛看上头已经看不清的字迹，一点一点把情绪抽离。

    其实，有些时候做选择太难，只是因为还没有真正地面对。而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没有资格徘徊不定的人，每个抉择都关乎天下百姓存亡，一己私欲终究不可取。这几日她真正最难受的其实并不是瞿放做决定的那一刻，而是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犹豫的那个瞬间。

    帝王家冷血，她终究还是继承到了一点点的。即使它是那样的可怜和不堪。

    …………

    一日之内，女军师的事迹传遍了整个朝野和宫闱，所有人都在小声议论着这样一位奇女子，女扮男装入军帐，三年相伴将军侧，一朝恢复女儿身披上嫁衣嫁将军，古有花木兰，打了胜仗还只能解甲归田，这个阮语军师可谓是完满到了极致，这是多少民间小本儿里的传奇呢！

    对此，宸皇陛下不以为然，她只是坐在议事殿上发怔。姓裴的病秧子今日没有上早朝，去探望的御医说他病情又重了一些，恐怕要有一段时日不能上朝了。这其实明明是个好机会，可是……她其实有些不习惯。

    “陛下，陛下！”身旁的宫人尴尬地推她。

    楚凤宸回过神来，淡道：“宣瞿放和阮语。”

    宫人神色“宣——瞿将军与阮军师上殿——”

    左右朝臣纷纷让开了一条道儿，在议事殿的门口，一抹暗影闪了一闪，两个身影缓步入了殿。瞿放走在前头，一身铠甲，面色冰寒。他身旁稍后跟着的阮语却已经褪去了军装，彻彻底底地恢复了女儿装模样。一袭云罗裙，眉如黛，面如桃花，每一步早就已经是女儿形态，与瞿放倒真是郎才女貌的一对璧人。

    楚凤宸默默看着，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前一日在朝凤乐府里见过的刺客淮青。见过淮青再看阮语，其实已经并没有多少惊艳，她其实长得……也不是特别好看，可能因为简陋打扮时颇为清新，等到真正浓妆艳抹起来，反倒普通。

    “宣旨吧。”她淡道。

    宫人领旨，细声细气地念：“燕晗有女，乔装入军……皇恩浩大，不予追究……念与将军瞿放情投意合，特此赐婚……”

    殿上寂静一片，许多人脸上带着笑意，只是这许多人中不包括当事人瞿放。他跪在殿上面色铁青，低垂颔首，如同一尊跪伏的雕像一般。

    楚凤宸愣愣看着，忽然觉着自己才是话本儿里面那榜单鸳鸯的狗皇帝，强买强卖逼他嫁娶。可是明明是他自己提的要求……更何况，真正被强买强卖的冤大头顾璟还在殿上杵着呢！

    “瞿爱卿？”她试探性出声。

    瞿放像是没有听见一样，毫无反应。

    “瞿放？”

    瞿放还是一动不动。

    宸皇陛下被晾了。尴尬的气氛在殿上悄悄弥漫开来，有反应快的朝臣已经干咳出声，可是显然瞿放并没有会意，他像是完全失去了意识一样跪在殿上，任凭周围大臣如何挤眉弄眼干咳拍衣都没有半点反应。

    “瞿放！”楚凤宸扬起了声音。

    这一次，瞿放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抬起头来，充血的眼里一片空洞，良久，他道：“臣，多谢陛下美意。”

    只是多谢美意么？楚凤宸干涩笑了笑，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又是归于沉默。她曾经与他有许多话的，春夏秋冬，草木生长，御花园里的鸟儿又添新巢，每一样事情她都想与他讲，可是谁能想到今日居然会走到如此境地？

    僵局。

    “陛下，民女有话想说，只是……”阮语出了声，她小心地张望四周，低声道，“只是民女出身民间，不知这朝中事的轻重之分，不敢轻举妄言，为陛下添扰。”

    楚凤宸居高临下看着她，淡道：“那就不用言了，退朝。”

    这世上总有那么一些人，说任何话都是绕了无数弯儿。裴毓是一个，阮语也是一个。可偏偏这种人都喜欢自作聪明，掐着别人的软肋行事。而她最憎恶的就是这种人。

    “退朝——”她的话音刚落，宫人就扯开了嗓子喊。

    阮语跪在殿下，终于变了脸色：“陛下！”

    “你既然不敢言，朕也不想听，如此退朝正好。”楚凤宸淡道，“如果你擅自当庭喧哗喊出来，可以自己去司律府领个抗旨的罪罚，君无戏言。”

    阮语眼里有了一点水波。

    楚凤宸咧嘴朝她笑了笑，满眼揶揄。

    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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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逼出来的忠心

﻿第二道旨意是在第二日的清晨送到的顾璟府上，理论上和宁公主不过十五，顾璟这驸马也只能算是预定的，不在议事殿上广而告之也无所谓。

    这一次，顾璟像是终于死了心，再也没有往御书房里送药方。楚凤宸却高兴不起来，因为裴毓派人送了一份折子到她的案上。这个明明缠绵病榻的摄政王总是对权势有着出人意料的顽强心思，她毫不怀疑即使他真到了咽气的那一刻，他也依旧可能扯着她的袖子问一句：微臣的兵权能否带进坟墓里？

    奏折上写了一堆冠冕堂皇的话，总结起来不过一句话：自古燕晗兵权开疆将军得之，世代忠良的老臣得之，从无世袭之礼。

    楚凤宸盯着这一份奏折发了许久的呆，却最终轻轻叹了口气：裴毓的居心昭然若揭，却也无可厚非。因为瞿放原本不过双十年岁，即使战场上数建奇功，归根到底，他不过还只是个少年将帅，有何能力居这天下五成兵马大权？

    这兵权，她是有心想给瞿放的，但是……的确，于理不合。

    午后，宫婢小甲轻手轻脚摸到御书房来，在宸皇陛下耳边耳语：“陛下，奴婢听说瞿将军和阮军师被瑾太妃请到宫里来了！”

    楚凤宸还为来得及开口，却听见门口一声细柔的通禀声。少顷，瑾太妃随身的宫婢迈着轻软的步伐入到御书房，跪地行礼道：“陛下，太妃摆宴御花园，命奴婢来请陛下，如若陛下得空，可前往一叙。”

    “瞿放和阮语？”

    “是。”

    楚凤宸一愣，略略思索，低道：“好，朕稍后过去。”

    “是，陛下。”宫婢款款离开，忽的犹豫着回了头，道，“陛下，瑾太妃说……”

    “说什么？”

    宫婢神色迟疑，久久开口：“瑾太妃说让陛下打扮得精神点儿……”

    “……”

    楚凤宸默默目送宫婢离开，实在忍无可忍翻了个白眼。瑾太妃是何许人也？当初宠冠后宫的第一宠妃，先帝在世的时候行事素来雷厉风行，民间多有暴君的名头，可是唯独对着瑾妃娘娘宠爱有加，即使她本家甚至有过反贼，先帝的三千宠爱还是尽数落在她一个人身上。她为妃六年，后宫没有一人得以近过先帝身。

    苏瑾两个字，一直是燕晗先帝情史中的神话。

    可惜先帝早亡，她只做了六年瑾妃就成了瑾太妃。这燕晗后宫更没有人能压得住她。

    而如今，瑾太妃做东请瞿放和阮语御花园叙旧，显然是要给她出气来了。听小甲讲，她宴请的理由是“听闻女军师巾帼不让须眉，本宫甚是欣赏，故而一见”，饶是楚凤宸，也忍不住为阮语点上一支蜡烛，三柱清香。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

    半个时辰后，楚凤宸在御花园的凉亭中见到了瞿放与阮语。

    比起顾璟这名不正言不顺的未来驸马都尉，阮语和瞿放倒是真真切切的天赐良缘了，可是他们的脸上却没有一点欢欣的神态，倒像是被拆了的鸳鸯。

    对此，辰皇陛下只能在两个人迥异的目光中入了席，朝他们无奈笑了笑，赶在他们行跪礼之前道：“免礼。”

    今天的阮语显然是精心打扮过了的，比她昨日在议事殿上见到的还要浓妆艳抹许多，连额间的花钿都是用殷红的细笔勾勒，上头点缀有几瓣桃花，精致的发髻上是一支简单的步摇，倒是显出了她的聪明，没有夺去今日宴会主人瑾太妃的面子。

    得体，清雅，能文能武的女军师啊。

    可惜她也多此一举了，在这宫里，谁能与瑾太妃比明艳？

    瑾太妃把玩着怀里的一只猫儿，懒洋洋笑：“本宫在这宫中已经许多年了，早年也想过去仗剑江湖，可惜……可惜阮军师已经名花有主了，不然呀，本宫倒想要私心让陛下把阮姑娘娶进宫来，陪陪本宫也不错。你说对不对，陛下？”

    瑾太妃眼波流转，晃了个妩媚的眼神。

    宸皇陛下抖落了一地的鸡皮疙瘩，配合道：“……对。”

    瑾太妃抱着猫儿娇笑：“本宫喜欢看戏，尤其爱看木兰从军，每年过寿都要请人演上一出。想不到今年倒见着了真木兰了。本宫想看一看阮军师男儿装模样，陛下也好奇，是不是？”

    宸皇陛下狗腿赔笑：“……是。”

    瑾太妃柔声道：“不知阮军师可否满足本宫这小小要求？”

    宸皇陛下默默投了个同情的眼色过去，替自己斟了一杯酒遮去干笑。可怜的阮语，她显然是没有想到赴宴也会被要求男装，惊讶得瞪大了眼睛。少顷，她稍稍朝瞿放望了一眼，却不想瞿放正低着头一杯接着一杯喝酒，连一个眼色都没有分给她……

    她尴尬地握紧了指尖，轻声道：“民女自然是乐意的，只是出来匆忙，并未戴男装……”

    瑾太妃笑了：“也是，如今你已经快嫁做人妇，这名节之事自然不能像之前在军中那样不管不顾了。否则瞿老卧病在床也会被气着，本宫不会强人所难。”

    言下之意，是阮语早就名节丧尽，恬不知耻。

    阮语脸色一白，勉强道：“那只能下次……”

    瑾太妃玉指轻挑：“瞿将军的衣裳就还不错，你们快成夫妻，无需忌讳。”

    楚凤宸手一抖，恶狠狠咬住了嘴唇埋下头去憋笑。这个阮语熟知兵法是真，可是要比起这等羞辱人的小心眼，一百个阮语也掐不过瑾太妃半根手指头呀！

    “陛下以为呢？”

    “朕……”这一次，楚凤宸却不敢幸灾乐祸地应答了，她默默看了一眼瞿放，发现他正静静看着她，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尴尬地移开视线，却还是能够感觉到冰凉的知觉在她的脸上蔓延徘徊。

    而阮语在看瞿放，眼神仓促而又狼狈，依稀还带着一丝恳求。

    静默中，瞿放缓缓站了起来。然后，他解开了身上的铠甲。

    “将军！你……”阮语的声音带了颤意。

    啪——铠甲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在场的每个人的心。

    “去前边小筑吧。”瑾太妃淡道，“当众解衣，终究不雅。”

    阮语彻底地白了脸。

    初夏的风已经没有多少凉爽的意味。等待换衣的时候，楚凤宸终于还是喝到了酒，却呛得咳嗽了好几声，狼狈地把那杯酒又放回了案上。

    瑾太妃看在眼里，轻轻叹了口气，把怀里的猫儿放到了她的怀里。

    楚凤宸：“？”

    瑾太妃叹息：“借你抱会儿挡挡狼狈。刚才他看你一眼，你都已经快缩成球了。”

    “……”

    瑾太妃的手落在了她的脸颊上，低声道：“宸儿，本宫只问你一次，你当真……既想要把兵权给瞿放，又愿意让他们成双成对？”

    楚凤宸沉默，果然，那只猫儿起了作用。至少缩起来的时候，没有那么失态。

    “于理，本宫不该说这些话。可是宸儿，你自小就被逼上这条路，真不想为自己争点什么吗？”

    楚凤宸暗自握了握拳头，最终还是老实开了口：“……想。”她想要的。可是这世上最痛苦的不是想，而是得不到，甚至连去追逐的资格都没有。

    “那本宫……”

    “不要了。”

    “宸儿？”

    楚凤宸闭上了眼睛，好半天才终于灰溜溜挤出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干涩而又灰暗的。她说：“我不敢了，每一次冲动都是拿许多人的性命去赌，我试过了，不止一次……赐婚是他开的口，他既然想要，我就替他达成，这样也好的……”

    最起码，她之后的事情都不会再有任何的犹豫。最起码他还是将军，还会留在帝都，并不会跑到荒无人烟的地方再也不回来。

    “宸儿……”

    不远处，几个宫婢缓步引着几个人靠近凉亭，显然是去换衣裳的瞿放和阮语回来了。楚凤宸匆匆忙忙擦了擦眼睛，确定之前溢出的一点点湿润彻底干燥了，又用力塞了几颗葡萄进口中，把嘴巴里最后一丝苦楚都咽了下去。然后，朝瑾太妃笑了笑。

    瑾太妃的眼底划过一丝心疼的光芒。

    楚凤宸选择了忽视，因为回来的两个人着实让人想要大笑——瞿放身上穿了守卫的衣裳，倒没有显得特别诡异，倒是原本清秀的阮语出了状况。

    阮语今日脸上的妆容是显而易见的女子妆容，她身形偏小，穿着瞿放的衣裳原本就已经邋遢无比，而脸上的妆更是让她显得不男不女，不阴不阳，现在的阮语早已经没有了当日军营来的飒爽英气，反而透着一股妖娆诡异的感觉。

    当日，妖娆是因为男女莫辨，诡异则是得益于她的神色。她捂着胸口，生怕太过宽松的衣料会滑落下来露出了春光，可偏偏瑾太妃面不改色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她无奈，只能踉踉跄跄跪地行礼。

    良久，璟太妃捂嘴低笑：“如此风姿，难怪军中上下一心知情不报，以军师马首是瞻。”

    如果说之前还只是暗嘲的话，这一句显然已经是明讽了。这宫中若要说言语恶毒行事诡谲，谁又比得过瑾太妃？

    “太妃……”楚凤宸在瑾太妃开口之后站了起来示意她住口。阮语终究是个女儿家，而且还是当朝将军未过门的妻子，瑾太妃有心想要提她出气是好意，可做到这地步却是有些过分了。羞辱至此，瞿放日后如何在朝中自处？

    “不是么？”瑾太妃嗤笑，“军师有才，女子无耻，倒是有趣。”

    阮语瘫坐在了地上。

    “太妃！”楚凤宸扬起了声音。

    凉亭中的温度陡然下降。瑾太妃冷眼看着瞿放，眼底的嘲讽鲜艳而又刺目。

    僵持。

    时间一点点流走，瞿放却始终没有开口，他只是深深地看了楚凤宸一眼，缓缓跪伏在了她的脚下。

    倏地，瑾太妃的轻笑声响起。她说：“瞿放，你想不想要兵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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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兵权落处

﻿瞿放，你想不想要兵权？

    瑾太妃的声音极轻，却在寂静的御花园中掀起了轩然巨波。所有人的呼吸一下子停滞，就连夏日的蝉鸣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悄然而至，只有微风穿过亭台发出的呜咽声响，如同这巨大的宫闱里吞噬着人心的怪物发出的悲鸣。

    许多事情所有人知道是一回事，真的放到明面上来却是另外一回事。兵权一事是整个朝野都关注着的事情，可是没有人敢把它这样讲出来。

    除了瑾太妃。

    她悠悠起身到了瞿放身旁，低下头去柔声道：“你想要兵权吗，瞿放？”

    瞿放沉默。

    阮语的眼里已经有了焦虑的神色。

    楚凤宸呆呆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良久才反应过来匆匆来到了瑾太妃身旁，还没来得及开口，却被瑾太妃轻轻拉住了手稍稍按了按。于是，她住了口，静静地注视着瞿放低垂的脑袋，等候瑾太妃的下文。

    瞿放的脸上写着复杂的神色，他似乎是在踟蹰，皱起的眉峰快要拧成了山川，深邃而又沉重的目光落在了楚凤宸的身上，最终却又缓缓移向地面。

    他说：“臣，定不负所托。”

    言下之意，是他要兵权。

    瑾太妃神色暗了暗，轻道：“燕晗还有五成兵权，在你父亲之手，如今陛下还未亲政，并没有权利把这五成兵权给你。不过，”她轻笑，“先皇却可以。”

    什么？！

    楚凤宸呆滞了神色，却看到瑾太妃稍稍走远了几步，从袖中取出了一卷锦布，微笑着招呼她上前。她上前茫然接过了，缓缓展开，却发现那上头赫然是先帝的笔记——这是一道遗旨，上书着魏贤与瞿元帅驾鹤之后兵权之归属，魏贤手中兵权归于裴毓，瞿放承其祖父兵权而掌之。

    “这是……”

    难怪瑾太妃要做出这样的举动来羞辱阮语与瞿放，她是在试探他，看看他是否是燕晗最忠诚的将军，楚家最忠诚的护卫，看看当这世上最大的耻辱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会不会有一点点愤怒，会不会有杀机。

    显然，瞿放已经通过了她的测验。

    瑾太妃不着痕迹地笑了笑，眼里却是冷峭一片。她在她的耳边轻道：“谢则容那种人我虽然不屑，可是却也不得不佩服他，明明已经死了五年了，却能在死前把事事都想到极致。他怕燕晗局势有变，而你未亲政无权，所以留下这道旨意，助你匡扶朝纲一臂之力。”

    楚凤宸吓得赶紧捂住了瑾太妃的口，紧张四顾，发现身周并没有其他人才稍稍松了口气。

    瑾太妃低笑：“机关算尽，死不瞑目。很奇怪的人，是不是？”

    “瑾太妃！”

    谢则容就是先帝。

    先帝并不姓楚，他本来是燕晗的将军，后来做了驸马都尉，娶了那时候燕晗唯一的公主，终于登上了帝王宝座。人人都以为瑾太妃与先帝是一对神仙眷侣，没有人知道他们彼此憎恶，却为这燕晗江山而不得不相互扶持，走过了六年时光。六年后，先帝驾崩，还政于楚家后人楚凤宸，瑾太妃承着他的遗旨一直陪在她身旁，陪着她长大成人。

    瑾太妃终于稍稍收敛了情绪，又恢复成妖娆美丽的模样。

    楚凤宸拿着那一卷锦布来到瞿放面前，轻声道：“瞿放，兵权是你的了，先帝为你留下了遗旨，朝中已经没有任何人可以与你争夺兵权，你放心吧。”

    瞿放沉默，眉宇间居然没有太大的惊讶，只是之前笼盖着的阴霾更甚。倒是跪在他身旁的阮语的眼睛悄悄亮了亮，整张脸生机勃□□来。只是她的欢欣像是昙花一现，还未扬起的笑意马上就被她压下，不露痕迹地消失了。

    “你不高兴吗？”楚凤宸忍了忍，终于还是没能忍下疑问。他明明想要的兵权，怎么如今却并不十分开心？

    瞿放沉默。

    “你不想要兵权？”

    瞿放缓缓闭了眼睛，低哑的声音响起。他说：“臣……想要。”

    “那为什么你看起来……”并不高兴。

    瞿放睁开了眼，低声道：“多谢陛下。”

    楚凤宸有些头痛，她看不懂瞿放，摸不清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只能默默攥紧了锦布盯着他的眼睛，到后来却被他眼底的暗沉冻得连灵魂都要颤栗起来。这是为什么？他想要赐婚，她给了；他想要兵权，先帝也留了遗旨；他不想她多做纠缠，她也……并没有打算再强求，可是为什么他还是不高兴？他究竟还想要什么？

    僵持间，瑾太妃柔媚的声音轻轻浅浅地响起。

    她说：“瞿放，你接了旨意，就再也没有退路。楚家千秋基业尽数压在你的肩头，而这一切皆是你自己的选择，你可明白？”

    “臣明白。”

    瑾太妃低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说，离开了凉亭。

    楚凤宸犹豫片刻跟上她的步伐，走出了十几步又回头看了看凉亭里还跪着的两个人，终究没有再停歇。

    自然，她也没有瞧见，就在她的背影即将消失在□□深处的时候，一直低垂着眼的瞿放忽然抬起头来贪婪地望了她最后一眼，苍白的唇微微翻动了下，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宸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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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公主寿宴1

﻿半月后，楚凤宸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在议事殿上把先皇的遗旨展露出来，正式把代表着燕晗半数兵力的虎符交到了瞿放手中。殿上寂静无比，每个人的心中都揣着一份难言的不安，眼睁睁看着当朝的皇帝交完虎符回到高高的皇座之上，平静的目光拂过每个人的脸。

    时间总是匆匆，他们忽然发现坐在殿上的其实早就不是那个需要被人牵着手才敢上殿的黄口小儿，而是一个十五岁的年轻帝王，一个即将要亲政的帝王。

    朝中局势微妙三分，究竟是自然而然的巧合，还是坐在高座之上的少年有心之举？

    百官的心思自然是没有写在脸上的。楚凤宸静坐在皇座上俯瞰他们，悄悄把每一个人的神态举止记在了心里。丞相沈卿之面带微笑，似乎十分满意军权所向；司律府执事顾璟神态沉静，并不关心半熟兵马去向；将军瞿放目光沉重，看不出一点欣喜的颜色；而裴毓，他站在殿上，脸色还有一点点苍白，目光中噙着一些堪称柔软的东西，静静地看着她。他没有笑，却也称不上疾言厉色，只是……凝重。

    “摄政王还有什么想说的么？”沉默片刻，楚凤宸道。

    裴毓稍稍敛眉，继而缓缓露出了笑容。他咳嗽几声道：“既是先帝遗旨，微臣自然是遵从的。”

    楚凤宸学着他皮笑肉不笑的虚伪模样：“摄政王为国为民，可要好好保重身体呀。往后这样的小事摄政王还是不用来插手了，好好在家养着病就成。”最好一辈子都躺在床上无力来捣乱，那就皆大欢喜了。

    裴毓闻言低笑，目光中划过一丝淡淡的无奈，却依旧是温和的。

    他说：“微臣只是怕东风太晚，错过花期，一生有憾。”

    楚凤宸：“？”

    裴毓缓缓道：“还有三日就是陛下与和宁公主寿诞了呢，微臣已经多年未曾见过公主了，更何况是顾大人。趁此寿宴，陛下不如让他们见上一见？”

    寿诞……

    楚凤宸一愣，忽然发现了一件不得不正视的事情。再有三日就是她和“妹妹”的寿诞。往年寿诞都是以和宁公主久病不宜见客为由，把这生辰草草带过，可是今时不同往日，和宁公主即将与顾璟定下婚约，不论再久病她都得出现的，可是她作为一国之君，又怎能缺席？

    “陛下？”裴毓轻柔的声音在殿上响起。

    楚凤宸猛然回过神来，咧嘴干笑：“和宁公主身体已经见好，朕原本就是打算让她见一见顾爱卿的。”

    “陛下打算何时？”

    “月后。”

    “何不在寿宴之时呢？”裴毓轻道，“臣等已经多年微臣见过公主了，甚是挂念。”

    “可……”

    “陛下若非有什么苦衷？”

    “……没有！”

    裴毓闻言一笑，轻缓道：“如此，甚好。”

    好他祖宗啊！宸皇陛下的心恶狠狠颤了颤，紧随其后的是无法言喻的苍凉。她在殿上，和宁公主府里空空如也，除了切成两半，还有什么方法能让当朝皇帝与和宁公主出现在一个地方？裴毓这禽兽，真的是无心之举吗？

    “退朝！”辰皇陛下咬牙道，甩袖走人。

    在她身后，裴毓倚着议事殿上的柱子轻咳了几声，对着仍旧跪在地上的瞿放笑了一笑，多少阴郁一夕之间消散殆尽。

    他说：“本王还未恭喜瞿将军心想事成。”

    瞿放徐徐站起身来，眼神如冰。

    …………

    午时将至，辰皇陛下的额头已经快要焦了。她已经在御书房打了无数个圈儿，却怎么都挤不出一个主意来，一身帝袍被她抓得皱成了山丘，可脑袋却依旧是浑浑噩噩一片——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换女装。”瑾太妃在一旁凉飕飕建议。

    “不行。”换了女装便是和宁公主出现，那当今圣上楚凤宸怎么办？和宁公主在寿宴中草草露一面就消失没有关系，楚凤宸却不行。

    “称病？”

    “也不行。”顾璟是未来的驸马都尉这一桩事情满朝上下都已经知晓，所有人都等着看“好转”的和宁公主，此时若是反悔，恐怕也会招来怀疑。别人还好说，裴毓那只狐狸连她稍稍动动手指头都能分析出个一二三来，要想他不怀疑简直是难上加难。

    瑾太妃也皱了眉头，明晃晃的步摇在夕阳的照射下璀璨玲珑。她犹豫了一会儿，从怀中掏出一块手绢来，拿起案上的一杯茶洒在上头，忽然袭上楚凤宸的脸——“别动！”

    楚凤宸浑身僵硬，却终究没有反抗。淡淡的茶香浸入她的口鼻，凉飕飕的潮湿感觉在面上回荡着。不知过了多久，瑾太妃丢掉了手里的绢帕，白皙的指尖轻轻抚过她的眉间，艳丽的脸上绽放开一抹悠长的笑容。

    楚凤宸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瑾太妃却满意地点了点头：“去掉那些脂粉，其实与你现在变化也不大。若是月黑风高时分，其实也并不容易被发现女儿气。”

    “太妃的意思……”

    瑾太妃颔首：“烈日炎炎，和宁公主平日不喜欢日晒，故而在黄昏时分才入席，半个时辰后就离去。而皇帝正好在那半个时辰与瞿放将军商讨赐婚事宜，如何？”

    也就说说，三日后她要在半个时辰之内换完所有妆容，装成两个人去混淆视线？

    这倒并无不可。只要她能好好把握好时间……

    楚凤宸陷入了沉思，良久，她终于点了点头。事到如今她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和宁公主必须出现，一来是让群臣看一看她还活着，二来，要借机让顾璟彻底服帖！

    “不过，似乎还有点小问题。”

    “恩？”

    “跟我来。”瑾太妃微笑。

    半个时辰后，瑾太妃的寝宫内，辰皇陛下悲怆的哀嚎响彻——“朕的眉毛！！！”

    …………

    又过半个时辰，辰皇陛下已经说不出话来，她正呆呆看着菱花镜中的那个人。瑾太妃对于妆容向来精通，一双巧手在她的脸上修修整整，把她所有用来遮挡女儿气的修饰都去得一干二净，不仅如此，她还把她引以为傲的英俊爽朗的帝王剑眉……给剃了。

    柳叶弯弯，明眸皓齿，肤白如雪。这是一张可以用剔透玲珑来形容的脸。

    这……

    楚凤宸强忍着身上的鸡皮疙瘩，在脑海里苦苦搜寻找不到合适的字眼来表达心中所感，忽然响起了从前偷买的民间本儿里的一句话，顿时沉重道：“这、这简直是个娘们儿！”

    瑾太妃嘴角抽了抽，一记白眼飞来。

    宸皇陛下沧桑泪流。

    “不许动！”瑾太妃冷喝，从她的梳妆台上取了一些胭脂，细细地为她的脸抹上最后一层装饰，然后解了她的束发，把她的男儿髻梳理成了一个简单的侍女发髻，最后，她退后了几步瞧了又瞧，忽然道，“笑一个？”

    楚凤宸：“……”

    宸皇陛下露了个干巴巴的笑容。

    瑾太妃却显然满意得很，得意地把她从椅子上拽了起来，绕着她转了一圈儿，幽幽道：“你们姓楚的还真是天生一副让女人看着很不高兴的模样……”

    “……啊？”

    “以后来我宫里，不许女装。”

    “……”

    “不过，好像还是有哪里怪。”瑾太妃皱着眉头转了又转，良久，才终于恍然大悟，捂嘴笑道，“把束胸取下来，然后穿一件本宫的衣裳看看？”

    “……”

    “你放心，没有人敢进来的，快取了让我看看。”

    “…………”

    “宸儿？”

    “直接换的衣裳吧。”

    “摘束胸。”瑾太妃不妥协。

    宸皇陛下咬牙：“朕不取！”

    “为什么？”

    宸皇陛下默默瞧了一眼瑾太妃……的胸口，悲愤咬牙：“反正取不取都差不多……”

    瑾太妃：………………

    一场艰难的拉锯战后，瑾太妃寝宫中，燕晗的和宁公主终于第一次出现在了菱花镜中。普天之下恐怕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这是和宁公主十年来第一次以女子的模样出现在这世上，就连楚凤宸也无法想象镜子中的那个人的存在。

    瑾太妃整理完最后褶皱，在抬头的一瞬间愣了，静静看着她。

    十五岁的少女，一个女子最好的年华，最美的岁月。她只是局促地站在那儿，就仿佛满城的花都开了。

    “以后来本宫这儿还是少穿女装吧。”最后，瑾太妃默默道。

    “……”

    “不过，”瑾太妃憋笑，猥琐的目光掠过宸皇陛下，哦不，和宁公主的胸前，闲闲道，“你还真是取不取都相差无几。”

    宸皇陛下悲愤扭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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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公主寿宴2

﻿夜晚的正晖宫里，楚凤宸已经换回了一身男装，可是镜子里的人却已经不能称之为少年了，被瑾太妃横刀修去的眉毛只能用从她那儿顺来的眉笔细细补上，可即使是这样，也不能让人凑近看了……稍有不慎就会被发现。也是时到今日，才终于有了那么一点女扮男装的感觉。瑾太妃临告别之前千叮万嘱，一定要罢朝两日，减少被发现的可能性。

    “……那为什么那么早剃掉朕的眉毛？！”

    瑾太妃笑嘻嘻道：“你以为和宁公主与你只有眉毛和衣裳的差别么？”

    楚凤宸一愣，不明所以，稀里糊涂地回了正晖宫一夕安睡。第二天晨曦初露，瑾太妃就上了门，带着她坐上马车，一路前往和宁公主府，等到旭日高升时分，马车终于停在了公主府门外。

    楚凤宸站在门前迟疑，良久，才跟着瑾太妃进了平日里紧掩的府门。理论上未出嫁的公主都是住在宫内的，只是和宁公主“年幼患病”，在大神官的旨意下选了帝都城中至为清净适宜静养的地方建了和宁公主府，让公主在府中“静养疾病”。

    只是这个公主府却其实并不是个空架子。

    进了府门，一行侍婢领着她们在院内穿行了许久，终于停在了一扇门前，轻轻打开房门示意两人入内，朝着楚凤宸行礼轻道：“陛下，太妃娘娘，公主就在房内。”

    “退下吧。”

    “是。”

    房间里静静坐着一个带着青铜面甲，身穿白衣的女子，见着楚凤宸入内，她愣了一愣，匆匆站起身来在她面前跪了下来，却不开口。

    楚凤宸愣愣看着她，一时间想不明白如此大费周章的缘故。这女子叫白昕，自小就是个孤女，是大神官为了掩人耳目从民间寻来的和宁替身，这七八年来是她一直代替着她住在这公主府中。

    瑾太妃笑了，低声道：“后日寿宴，白昕也会入宫，你与她要尽量做到妆容一样，身形一样才行，朝中早有人质疑公主之病是否病入膏肓，这一招其实十分凶险。好在白昕多年做你替身，是信得过的。”

    楚凤宸点点头，目光落在白昕的发顶。

    瑾太妃道：“时间不多，开始吧。”

    “好。”

    房中早已准备好两件一模一样的广袖裙，楚凤宸在屏风的遮障下褪去身上的帝服，散开发髻，摘去束胸，用早已准备好的清水擦去脸上所有的妆容，穿着最简单的亵衣走了出来。瑾妃与白昕皆是一愣，很快就相视而笑，白昕也褪去了外衣，打散发丝，脱得一干二净。

    归根到底，昨夜不过是瑾太妃草草收拾了下看了看她女装的模样，今日却是正儿八经地为一个公主收拾行装。楚凤宸看不见自己身上是什么模样，却能通过看白昕看得见自己身上的变化——先是穿上了鹅黄的广袖裙，再是梳起了精巧细致的发髻，眉间的花钿是一串细碎的珠翠，发间步摇微微摇曳……等到脸上的妆容也收拾妥当，她与白昕已然是两个一模一样的人，除了脸。

    这感觉就像是在照镜子，又不像是镜子。

    楚凤宸愣愣看着她，直到被瑾妃拉到了镜子前，才终于恍然回过神来。这一次，她终于彻彻底底直到了和宁公主应该有的模样。如此陌生，却又仿佛本该如此一样。

    “宸儿，害怕吗？”

    楚凤宸摇摇头。

    瑾太妃温热的手落在了她的发顶，随之响起的是一声低叹：“你的性子，其实着实不太像楚家人。楚家人生来果决，即使善良如先皇后，手上沾染的性命也以百计。可是宸儿，你却不同，你生来胆小而柔软，要以楚家皇朝继承者的身份来要求你，实在是有些残忍。”

    楚凤宸沉默。

    忽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一个侍婢轻声道：“启禀陛下，太妃娘娘，公主殿下，摄政王来访，已在殿上等候。”

    摄政王？！

    楚凤宸一惊，步摇也随之晃动。

    瑾太妃却仿佛早有预知一样，温热的指尖轻轻戳了戳她的脸庞，轻声道：“你不是一路问为何如此大费周章么？这就是为什么。”

    “太妃……”

    瑾太妃淡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总得见一见他的。”

    “为什……”

    “为了让你后日真正与他直面的时候没有任何意外。”瑾太妃低笑，“裴毓作为摄政王，每月都会来探望和宁公主一次，这一次，我们让他见一见真的和宁公主，如何？”

    寂静的房间里回荡着瑾太妃低柔的声音，楚凤宸却只听见了耳朵里嗡嗡的声响。她茫然看着镜子里的和宁公主，所有的思绪被前所未有的焦虑覆盖——七岁过后，她从来没有这样子出现在任何人面前过，更何况是裴毓……

    她终于明白瑾太妃之前说的残忍是什么，她是在借机替她练兵，想让她提前面对裴毓，减少寿宴当天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露出马脚的可能性。

    这太荒唐了。

    …………

    一盏茶的功夫之后，楚凤宸终于戴上了白昕的青铜面甲，揣着颤颤巍巍的心去了公主府的厅堂，可是临到门口，她又踟蹰着停下了脚步。

    “公主？”侍女疑惑地出了声。

    楚凤宸咬咬牙，一步踏入了厅堂。

    厅堂内果然站着个淡紫色的气场身影，他背对着门口，听见声响徐徐转过了身，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淡道：“微臣见过公主殿下安康。”

    ……裴、裴毓？楚凤宸呆滞看着他，眼睁睁看着他行完跪礼后退到了一旁，苍白的脸上挂着罕见的正经神色，说不出的怪异。

    “公主近来身体可好？”

    楚凤宸颔首。

    裴毓淡道：“如是微臣就放心了，公主安康是我燕晗之幸。”

    楚凤宸抬了抬手，婢女便自发上前替裴毓斟了一杯茶。裴毓伸手接过，淡淡道了一句“谢公主”后就不再开口。

    气氛前所未有的尴尬起来，楚凤宸的手心出了汗，纷乱的心跳明明已经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却是另一种诡异的焦躁。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眼前的裴毓好像变了一个人，明明是同样的脸同样的声音，可是却像是一个陌生人……

    “后日便是公主寿诞之时，陛下已有旨意召公主入宫，那一日朝中公卿齐聚，微臣特带来薄礼一份，想先赠予公主与陛下。”

    终于，裴毓又开了口。他伸手召唤来身边小厮，小厮捧着一个锦盒跪在了楚凤宸的面前双手呈上。锦盒里静静躺着一两块玲珑剔透的玉石，一青一白，看模样并不是一对，却也有一股说不出的协调之感。

    “白玉养气，青玉凝神，微臣赠白玉于公主，青玉想借公主之手，转赠陛下。”

    话毕，又是沉默。

    楚凤宸静默地伸手触了触玉石，被上头传来的冰凉震醒了混沌的思绪。她终于明白从进了这厅堂开始就一直笼罩着她的奇怪感知到底是什么，是裴毓。他与往常她所见到的裴毓完全不一样，他明明是一只笑眯眯的狐狸，从眼角到发梢每一个地方都是明媚的，恨不得走路都撒个花瓣，可是现在的裴毓却简直是另一个顾璟。

    冷淡，正经，谦恭，一句话都不屑多讲，阴沉得像是暴雨前的天际。

    他到底想做什么？

    “公主？”裴毓终于又出了声。

    楚凤宸皱着眉头看他，却发现他腰间也系着一块玉佩，青色的。

    裴毓顺着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腰间，终于露了今天第一个笑容。他轻道：“臣代为摄政时日已久，精神不佳，故而……佩戴青玉。”

    这话，鬼才信。

    楚凤宸忍下了想要翻白眼的冲动低垂下了目光。裴毓这只狐狸打的什么主意她并不清楚，可是他年年都会送上生辰礼，怎就今年忽然转了个大圈儿从和宁公主这里下手？莫非这玉上还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窍门？

    如此一想，宸皇陛下，不，和宁公主就默默把手上的玉丢回了锦盒里。

    裴毓的眼里闪过一丝疑惑的光芒，却很快熄灭，幽深的目光落在了楚凤宸的身上，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却还算不上是失礼，却足够让被注视之人如坐针毡。

    被这样的目光盯着的宸皇陛下很没出息地抖了抖，狼狈地移开了视线。

    “公主？”

    公主你祖宗啊！楚凤宸心中小人泪奔干嚎，没见着朕不能讲话吗？！

    她可以带面甲，可以穿上女装，可以学着侍女们那种轻缓的步伐别别扭扭走路，可是声音却不行，她只要一出声就会露馅儿，若是顾璟还可以轻松蒙混过关，可对方是裴毓。这世上恐怕没有人比他还要心思细腻，她只要露出一丁点破绽……

    顷刻间，许多思绪划过楚凤宸的脑海，她在混乱中尽量镇定地思索最后猛然站起身来端起锦盒往地上用力砸去！

    锦盒落地发出剧烈的声响，端盒的小厮吓得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请回。”她冷道。

    裴毓的目光瞬间幽深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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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公主寿宴3

﻿    十岁登基,坐拥天下五年，楚凤宸的生命中常常有这样逼不得已的局面，可是从来没有像此时此刻那样豁出去过。(起Qi笔Bi屋u最快更新)兵法她念得不多，却也知道何为置之死地而后生,既然裴毓是个观察入微的人，她就干脆让微乎其微的事情变成轩然大波,看他还能否在这些混乱中理出思绪来。

    越聪明的人越是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他们习惯了事事揣摩他人意图,聪明绝顶却也会聪明反被聪明误，假如碰上了本来就毫无章法的变故，他们这种人是会往最复杂的地方想的。一旦无法理出头绪,就容易反复推敲,反而忽略了最简单的可能性。

    果然,裴毓的神色凝滞在沉重和疑惑上，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用恬淡的目光看着地上跌落的一青一白两个玉佩，又看看神色冷然的“和宁公主”，眼里的狐疑厚重得如同夜晚的湖面。

    楚凤宸浑身僵硬，卯足了一身的力气才让自己看起来不是那么心虚。

    一时间厅堂上寂静无比，只剩下跪地的小厮急促的呼吸声。不知过了多久，裴毓忽然咳嗽了起来，一声接着一声，说不上急促却让压抑像蛇一样卷上了每个人的心头。片刻之后，他缓和了下来，蹲□去捡起地上的两个玉佩，轻轻收入了袖中。

    “请回。”楚凤宸又重复了一遍。

    裴毓忽然笑了笑，眼中的光芒讥诮无比。这一笑，让他谦恭的面具被撕扯得一干二净，露出了本来阴冷的模样。

    楚凤宸顿时心虚地想要后退，她的手藏在广袖之下，指甲快要掐进了肉里。脊背上的汗已经濡湿了轻薄的纱裙。这世上有一种恐惧是深深刻进骨髓里的，她毫不怀疑，假如裴毓再上前几步，她的身体就会背叛理智夺路而逃。

    可是她不能，她必须赌。否则，这燕晗的天下必将迎来一场大乱！

    “看来公主并不喜欢微臣的这份薄礼。”裴毓淡道，“无妨，微臣在公主寿诞之日会献上另外的寿礼。”

    楚凤宸冷眼看着他。

    裴毓掩住口鼻又咳嗽了几声，眼色冷厉。他道：“微臣来，还有一桩事情想要拜托公主。”

    “说。”

    裴毓轻道：“拒绝婚事。”

    楚凤宸震惊抬头，却对上了裴毓深得望不见底的眼眸。他显然已经连伪装都懒得伪装了，露骨的寒意就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轻松的口吻就好像是在谈论一件十分理所应当的事情一样。不论什么青玉白玉都不过是个幌子。原来这才是他来的目的。

    楚凤宸暗暗咬牙，逼自己直视他阴冷的脸，僵持。

    “公主还小，臣受先帝所托扶持楚家江山承续，有许多不得已之苦衷，还望公主莫要逼微臣，”裴毓却不露痕迹地向前了一步，微笑着吐了几个字眼，“不折手段。”

    楚凤宸已经不敢再开口，只防备地盯着他。如何不折手段，没有人任何人知道，也不需要为人知道。他无需用理由来胁迫别人，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只要他肯，他足够让这世上大半的人生不如死。十年前，在那一场震惊四野的宫变中，裴毓两个字就已经代表了屠戮与死亡。

    “公主能体谅微臣么？”良久，裴毓轻道。

    楚凤宸点点头，颤声应了一声“好”。

    “那微臣先告辞。”

    裴毓躬身行了个礼，拂袖离开了厅堂。楚凤宸脱力般挂在了椅子上，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终于忍住了身体中翻涌的晕眩感。而那个暗紫衣裳的人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外头的阳光猛烈，空气中所有的颜色仿佛是会晕染，他身形晃了晃，终于消失在院落的尽头。

    裴毓！

    楚凤宸用力一拳砸在茶几上，顺势把茶壶狠狠扫在了地上。

    “公主！”

    “回房！”

    和宁公主府的公主卧房中，白昕与瑾太妃分坐在两端，眼睁睁看着气势汹汹的“和宁公主”冲进了房里，粗鲁地摘了脸上的青铜面甲，又凶巴巴接连灌了好几杯凉茶，最后砰地一声，结结实实地一拳砸在了桌上。

    白昕与瑾太妃面面相觑，相视无言。

    良久，瑾太妃干涩道：“被发现了？”

    楚凤宸咬牙：“没有。”

    瑾太妃面露喜色：“那……”

    “他要朕拒绝婚事。”

    “你被吓得答应了？”

    “……嗯。”

    “……”

    “回宫，朕要马上拟旨赐婚。”原本她还想让顾璟见一见“和宁公主”，让他这驸马都尉当得更加踏实一些，也好安安分分为楚家效力，可是如今看来时局已经不允许她再多作打算。裴毓他从一开始谈条件的时候就没有真心想让顾璟当驸马都尉过！

    “宸儿，那你答应裴毓的事……”

    “食言而已，”楚凤宸干笑，“朕不怕肥一点。”

    宸皇陛下从小就是被吓大的，除了一身的楚氏皇血，她有两样东西是十分稀缺的，一个是胆量，一个是节操。越长大，越缺。

    好缺。

    …………

    午后，宸皇陛下回宫，即刻手拟了一道旨意，快马加鞭派人送到司律府。若是从前不可能那么顺利，旨意在送达司律府之前会有重重关卡，任何一卡都有裴毓的亲信把它拦截并交给他的主子，可是裴毓已经答应了婚事，这一桩事是满朝皆知的，这就正好留了个空隙。

    若是幸运，顾璟这两家民男今日就会被强抢了。

    果然，黄昏时分，宫婢小心地敲响了御书房的门，轻声道：“陛下，司律府顾大人求见。”

    顾璟？！

    “快宣！”

    楚凤宸喜出望外，嘴巴笑得咧到了耳根。顾璟会来，说明她的旨意真的已经顺利送到了他的手里了！当然，最重要的并非顾璟收到旨意，而是燕晗所有的相关记录都已经留下了印证，宸皇赐婚和宁公主与顾璟之事已经白纸黑字收录到了各处，这件事已经是生米煮成熟饭，再难更改。

    片刻后，御书房的门被宫婢轻轻推开了一道缝儿，一个瘦削的身影踏着沉重的步伐入内，恭恭敬敬跪在了她的案前，久久没有开口。

    宸皇陛下的心愧疚地跳了跳，假惺惺开口：“顾爱卿，你急急进宫见朕，是为了何事？”

    顾璟神色凝重，似乎是在思量措辞，良久，他道：“陛下，臣已病入膏肓，恐……”

    原来还是这套说辞。楚凤宸默默地在心底翻了个白眼，脸上却装出一副急切模样，几步上前扶起顾璟，沉痛道：“顾爱卿，宫中御医见多识广，爱卿切莫忧伤，朕即刻召集所有御医为爱卿问诊……定能治好爱卿的……咳咳，不举之症的！”

    顾璟沉默。又过片刻，他道：“臣，素喜分桃。”

    “……”

    顾璟又是深深一记礼：“陛下，和宁公主婚姻关乎皇室血脉传承，臣不想做这千古的罪人。还请陛下以大局为重，切莫因小失大。”

    楚凤宸凉飕飕看着顾璟编。他此时此刻目光沉重，简直是被抄了家灭了族的口吻，一字一句教人动容。可惜他生来正直，是个不擅说谎的人，就连她都能够一眼看破他。如果现在是大好局势，她倒真愿意把妹妹嫁给这种正直的人，可惜……

    不，好像也不对？她哪里来的妹妹……

    宸皇陛下用力晃了晃脑袋把诡异的思绪从脑袋里挤出去，露了个虚伪的笑容，轻声道：“实不相瞒，朕的袖子，也断了……”

    顾璟猛然抬头，眼神震惊。

    楚凤宸悲痛道：“顾爱卿，这朝野之中青年才俊少之又少，如顾爱卿这样适合做驸马都尉的更是百里难挑其一。顾爱卿若是因为龙阳而不愿娶和宁公主，不如辞了官做朕的禁裔？”

    顾璟：……

    楚凤宸怆痛蹲□去与顾璟平视，朝顾璟伸出了手：“仔细看来，顾爱卿其实很美。”

    对付正直之人，要是讲理不成，还有一种方法，叫做无耻。

    不过，顾璟的确很美。黄昏的阳光跳过窗棂落到御书房里，把顾璟的发丝染成了金黄。他有一种朝中其他人都没有的干净，眼神清澈，整个人都像是湿漉漉的，连灵魂都像是冰下的清泉。如果不是身担司律府执事爱好又实在阴森恐怖，恐怕早就被朝中公卿子女下了手抢回家去，也轮不到她来捡这便宜。

    “如何？跟着朕，还是娶朕的皇妹？”

    顾璟的眉头皱了起来。

    楚凤宸终于下了收，默默触了触他的眉头，在他眼前朝他露出个无赖的笑容，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喂，你不选，朕今晚就抽签了？”

    顾璟：……

    “要不现在抽？抽到单数跟朕回正晖宫，双数就去和宁公主府？”

    顾璟：…………

    这堪称呆滞的表情实在太过罕见，楚凤宸一直憋着笑，等到顾璟狼狈地稍稍退后了些躲过她的指尖，以一种劳苦愁深的神态似乎是真的在思考到底应该从哪个的时候，她终于忍无可忍笑出了声来：“哈哈，哈哈哈……”

    结果，一时腿软坐在了地上。

    宸皇陛下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擦了擦眼角的湿润。等她彻底安静下来，才发现顾璟正愣愣看着她，仿佛看见了什么新鲜新奇的东西。

    “来。”楚凤宸笑眯眯朝他勾了勾手指。

    顾璟呆滞。

    楚凤宸扯着他的袖子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拉着他到了案边，把桌上的奏折一封又一封展开在了他的面前。他起初身子僵硬，可是当他看清了奏折之后却渐渐地沉下了心思。楚凤宸在他耳畔低声道：“顾璟，我知道你是先皇亲自提拔的司律府执事，你为我家江山牺牲良多。可是如今时局却并不是守好司律府就能安定天下的，你守着司律府，消除的是贪官污吏奸佞小人，但是如果是想要江山的人呢？”

    顾璟沉默。

    楚凤宸暗暗吸了口气，第一次在他面前彻底卸下心防，盯着他的眼轻声道：“顾璟，我虽无能，可我还是想要守好江山，想要天下安康，四野平静，你能不能……能不能站到我身边来？”

    这一次，顾璟终于没有再找理由。

    两日后，宸皇陛下与和宁公主的寿宴终于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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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公主寿宴4

﻿    帝王寿宴自然是隆重的,更何况是龙凤皇血的宸皇陛下与和宁公主的寿宴。()晨曦微露时分，宫人们已在福德殿忙碌起来，待到旭日东升的时候，当朝的宸皇陛下驾临,在百官的朝贺声中入席，宫中史官端坐在君侧,提笔在把这一场盛世记录在案，已备后世之人作为卷宗查阅。

    福德殿紧挨着御花园中最大的湖泊,湖上有亭台楼阁，宫中新司舞已经入宫，步伐轻软的司舞穿过重重人群去到亭中,在司乐三三两两的琴弦声中拉开了轻妙的舞氏……

    楚凤宸静静坐在龙椅上看这一片浮华景象,目光却在人群中不露痕迹地打量：群臣坐序其实与平时在议事殿上大致相仿,两个党羽各坐一端，只不过以顾璟为首的中立党今日穿插到了两方人马中。在这些人群中，每个人的神色各异，沈卿之在看舞，神态温柔得像是看心仪的姑娘；瞿放坐在他身后，正一杯接着一杯往肚子里灌酒；顾璟低眉在看着一本书，神态倒是与往常并无二致……辰皇陛下眯着眼睛努力看了一眼，正好瞧见了书上大刺刺的书名：十大酷刑。

    ……

    敢在皇帝眼皮底下分神看这种……奇怪的书籍，只能说驸马都尉不愧是驸马都尉。

    “和宁公主驾到——”

    忽然，宫人细长的声音响了起来。顿时窸窸窣窣的福德殿上鸦雀无声，丝竹之声也悄悄地轻缓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向了殿门口：

    只见殿门口人头攒动，不一会儿便有几个宫婢款款而来排成了两列，又过片刻，一个瘦小的鹅黄色身影终于出现在众人的目光中。她的身材纤弱，步伐极慢，带着一顶硕大的轻纱帽，被身旁的婢女搀扶着一步一步踏入福德殿。殿门大开，湖面上有几许凉风拂过，吹得帽上的轻纱连同衣衫一齐飞扬，却始终没有露出她的脸来。

    这便是……和宁公主？

    百官们一片静默，目光追随着那个第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的身影，直到她在皇帝面前轻轻俯身行了个礼，才终于回过神来，面面相觑却依旧没有人敢出声。

    在燕晗，龙凤胎亡其一者，大凶，若是皇室龙凤双生而只能活其一，那是改朝换姓之征兆。众所周知，燕晗的宸皇陛下与和宁公主乃是同胞的龙凤胎，只是这和宁公主自小就身染重病，几乎没有出现在任何人面前过。有传闻甚至说这个和宁公主根本就已经……

    而如今，她居然真的出现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群臣终于反应过来，齐齐离席跪拜：“拜见和宁公主安康——”

    “平身。”和宁公主淡道，落座在了皇座上。

    楚凤宸微微笑了，牵过“妹妹”的手，在她耳畔轻声道：“白昕，你一路过来，有没有遇到什么人？比如裴毓？”

    “没有。”

    “那就好。”

    楚凤宸悄悄松了一口气。今日寿宴，裴毓这厮托人送了一句话来，说是稍晚才到，不知道是在打什么主意，要是他有心拦截，白昕之事很有可能就此曝光。她猜不透他，所以只能步步都抢在他的前面，如是，才能赢得一点先机。

    丝竹之声渐渐消散，一曲终了。

    楚凤宸拉着白昕的手站起身来俯瞰殿下，只片刻功夫，所有的朝臣就都出席跪在了殿下。她俯瞰那一地人头，露出了一丝笑意，道：“想来各位爱卿都已经知晓朕的决定，不过朕还是想要当众与诸位宣布，和宁公主今日年满十五，朕已决定将她许配于司律府顾璟，待到和宁年满十六及笄之时便是他们完婚之日。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百官稍稍静默，齐声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楚凤宸微笑朝史官投去一眼，不露痕迹道：“朕还未亲政，特此征求各位意见，摄政王那日已经在殿上言明，敢问各位辅政大臣意向如何？”

    辅政大臣除了已经过世的魏贤还剩下两人，丞相沈卿之，司律府顾璟。

    沈卿之眉目温和，抱拳行礼道：“臣辅政五年，日日盼着陛下与公主能早日成家立业，安我民心，公主寻得东床良婿，臣自然欣喜万分。”

    “顾爱卿呢？”

    顾璟缓缓抬起头来，静默片刻道：“臣，没有异议。”

    楚凤宸原本就憋着笑，这下终于没有憋住，低头闷笑了起来，她一笑，文武百官也跟着笑了起来，偌大一个福德殿就只有顾璟一人闷声不响跪在殿下，苍凉得就像是雨夜里被摧残的嫩枝。

    驸马都尉做得如此委屈的，古往今来只顾璟一人。

    总算楚凤宸还没有丧心病狂到往人家伤口上撒盐的地步，她笑着示意百官回席，却发现有一个身影闪了闪，居然退了席。那是——

    “陛下？”白昕轻轻触碰楚凤宸。

    楚凤宸却在原地静默，良久，她轻声道：“朕离开片刻，你留在这儿支撑片刻，可好？”

    “……好。”软软的声音。

    …………

    许多事情发生之后，即使时候想千百遍也找不到理由。夏日的骄阳几乎要把御花园中的树叶都烧得打了卷儿，楚凤宸甩开了所有的宫人独身一人来到御花园的时候，身上还留有着一路上徘徊的荒谬的感觉，为什么跟出来？

    繁枝密布的小道上，那个中途离席的人静静伫立着，宽厚的脊背像是一座雕像。

    楚凤宸在他身后站了片刻，终于狠狠心开了口：“瞿放。”

    瞿放却没有回头，他的拳头死死握着，上头的青筋像是要把整个筋骨都撑裂开来。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回了头，血红的眼睛里肆虐着说不出的情绪。

    “瞿放。”楚凤宸又轻轻唤了一声，却不知道该如何接口，只好尴尬地站在他的对面。

    瞿放闭上了眼。

    寂静。

    热风吹动落叶。楚凤宸眯着眼睛小心地喘了一口气，轻声道：“瞿放，你想要兵权，想要阮军师，只要你想，朕都已经替你达成。为什么你还是这样子？”

    瞿放沉默。

    “对你，的确是朕太过专断，三年前不分青红皂白向你袒露心迹……可是朕并没有想要徒增你的困扰。我只是……只是太想试一试，你也用行动告诉了我，你并不喜欢我。”

    瞿放脊背越发绷直。

    楚凤宸稍稍靠近了些，仰头看着他的脸，低道：“瞿放，整个朝野，你是唯一知晓我所有秘密的人，也是我唯一信得过的人。如果连你也背弃朕……”

    “不会。”嘶哑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楚凤宸缓缓笑了，她仰头看着他的神态，说不出的委屈让眼眶渐渐开始酸痛起来，然后红得可怜兮兮。也许许多年后她也会抱着茶壶想念这个狼狈的夏日，想念这一刻把所有的狼狈都曝露在烈日下的酣畅，可是此时此刻，她却咬着牙在憋着眼泪。

    “我不知道。”她一字一句道，“瞿放，朕最后问你一次，你究竟有没有苦衷？”

    瞿放的神色陡然一怔，却最终摇了摇头。

    楚凤宸忽然觉得轻松无比，轻松得莫名的心酸催生了眼泪，她轻声道：“好，那我便放心了。”

    “陛下……”瞿放伸了手。

    “不碍事。”楚凤宸后退了一步躲过那只试图靠近的手，狼狈地抬起袖子在脸上乱抹了一气，咧嘴笑了，“不碍事的。可能是最近换了一次女装，朕居然也变得婆婆妈妈起来哈哈……你就当做没瞧见吧。”

    她边笑边摆手后退，手腕却忽的被瞿放拽在了手里。

    “宸……”他张了张口，却只吐出了一个字。

    楚凤宸狠狠甩开了他的手。

    瞿放愣在当场。

    楚凤宸抬起头看着他，眼里已经是清明一片。她道：“瞿放，你担心的所有事情都不会再发生，君无戏言。朕不希望朕的将军与朕有罅隙，所以，请你回宴席，如何？”

    瞿放欲言又止。

    楚凤宸却在他开口之前阻止了他，她道：“不论如何，今日和宁公主都必须出现在众人面前，朕不敢断定裴毓与沈卿之是否会有动作，所以还要请你多多照看。”

    “是。”终于，瞿放低了头，徐徐跪在了她面前。

    这是一个将军对君王的礼仪。

    这一次楚凤宸心安理得。其实，他说出没有苦衷的那一刻起，是否真的有苦衷已经不重要了。她已经自私自利争取了许多次，这一次是真的结束了。不论他有什么理由，都已经不重要。

    “瞿……”

    她还想再开口，忽然听见不远处响起了尖锐的惊叫声！

    片刻之后，小甲踉踉跄跄跑来，气喘吁吁尖声道：“陛下……陛下！公主她……”

    白昕？！

    作者有话要说：不出意外晚上还有一章~

    大家等等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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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公主寿宴5

﻿    无数宫婢尖声叫嚷着四散,禁卫军纷乱的脚步声连同着兵刃出鞘的声音一齐撕裂夏日午后的宁静。()楚凤宸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种预感来得太过强烈,等到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为时已晚，隔着湖泊遥遥可以眺望看见的福德殿已经是一片喧哗。

    白昕！

    楚凤宸在原地踟蹰了一小会儿,拔腿就朝福德店飞奔——

    她不该把白昕留在宴场的！这宫闱之中有多少人对和宁公主抱着怀疑的态度，有多少人隐晦地传递着诧异的眼神,这些她统统知道,可是她居然还是把它们忘得一干二净，只不过为了找瞿放问清楚一些无关紧要的事。这简直是愚蠢至极！

    “陛下！”瞿放忽的一闪身，拦住了她的去路。

    楚凤宸情急咬牙：“你让开！”

    瞿放的眼色凌厉：“那不过是个替身！陛下不该以身犯险！末将不会允许陛下鲁莽行事！”

    “瞿放！”

    “末将受皇命所托，绝不会……”

    “白昕如果暴露，所有人都会知道我楚氏龙凤双生已亡其一,轻者朝中动乱，重者我身份暴露，神官府介入大祭司会亲自处理我！到时候瞿将军是否会替我收尸？”

    “我……”

    “让开！否则朕追责到底，决不轻饶，朕说到做到！”

    瞿放的终于缓缓退后了一步，楚凤宸就趁着这小小间隙冲了出去，直奔福德殿。从御花园到福德殿其实不过片刻的功夫，可是真的竭尽全力去奔跑却也足够让她气喘吁吁。终于，福德殿殿门就在眼前，她抓着衣襟重重地咳嗽了几声，强压下气喘一步踏入殿内。

    殿内果然已经出了大事。

    照理，宫中宴会并不会有太多的侍卫在外把守，可是在她离开的短短时间内，居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了许多禁卫装扮的人，他们已经抽出了兵刃，每一个都面带杀意，刀刃直指的是皇座上缩成一团的白昕。

    “陛下！保护陛下！”人群中终于有人发现了踏入殿门的楚凤宸，尖声叫嚷起来。只一瞬间，好几个人便把她团团围了起来护在中心。

    楚凤宸静静看着周遭，发现保护着她的人也是禁卫打扮，不由一愣。

    “怎么回事？”她冷道。

    禁卫统领面色凝重，抱拳道：“属下管教不严，他们是魏贤旧部，原本摄政王已经下令把他们整编散入各支禁卫……”

    魏贤旧部……楚凤宸目光一暗，神色凝重起来。魏贤生前手握燕晗半数兵马，他的势力当然早就深入宫闱各处，而现在魏贤的兵权落到了裴毓手里，以裴毓的个性不可能养虎为患，他一定会对他们进行清理……很显然，他们是被逼上了绝路，趁着这宫中的盛世殊死一搏。

    果然，还是裴毓那禽兽惹出来的祸端，难怪他今天都不敢出现了。

    楚凤宸的手心出了一点汗，暗暗攥紧了宽袖。

    “你们退下。”

    “陛下，这些人……”禁卫统领犹豫，手依旧按在刀刃上。

    “退下。”

    “……是。”

    禁卫们小心地让开了一条小缝隙。楚凤宸深深吸了一口气，缓步穿过那条小缝隙靠近那一堆执刀的刺客禁卫。一步，两步，越来越近，她没走一步，所有人的眼神就颤上一颤。等到她真的已经接近他们的刀刃，外头的刺客却仓惶退后了一步——

    “你们都曾经是燕晗宫闱的禁卫，即使现在也是。”楚凤宸轻道，“可你们若是伤了和宁公主，或者是让这殿上任何一个人流了血，你们就是刺客。宫中行刺该担负什么样的罪责，你们应该比朕更加清楚，不是么？”

    她道：“朕继位五年，这五年，保护朕和整个宫闱安危的也有你们一份，朕并不会忘恩。”

    刺客们相互望了望，神色凝重。

    他们在犹豫彷徨。

    楚凤宸强鼓起勇气露了个笑，又上前一步：“放下兵刃，朕保你们性命平安，绝对没有人敢要你们的性命。此事过后你们不便留在宫中，朕放你们回去与家人团聚，绝不追究。”

    殿上寂静一片，只有夏风吹拂树叶的沙沙声隔着湖泊传来。刺客们面面相觑，眼里的暴戾神色也像是被风吹淡了许多，最外延的已经开始挪动脚步想要往后撤……

    忽然，刺客中最靠近白昕的一个陡然向前了几步，拔出刀剑抵在了白昕的脖颈上！

    “啊——”白昕惊叫出声。

    “公主！”“来人！快、快保护公主——”

    那个持刀的人却狰狞着笑了出来，边笑边嘶吼：“我不信——我不信！就算你容得下我们，裴毓也容不下我们！我们已经隐忍了那么久……可是裴毓他连苟且偷生的机会都不给我们！我们从没有想过要做什么，可是他为什么连条活路都不给我们剩下，非要赶尽杀绝？”

    楚凤宸低垂下目光。她没有办法回答他，因为那是裴毓，裴毓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他不会给自己留下后患的机会。大清洗，其实从他接手兵权的那一天就开始了。

    她沉默片刻，道：“朕保你们出宫返乡。”

    “哈哈哈……”那人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忽然扔了手里的刀刃掏出一把匕首，用力插入了白昕的肩口，狂笑嘶吼，“就算回乡了又怎么样？我们还是活不了，我们不可能活着！”

    “啊——”白昕颤颤巍巍发出一声声响，鲜红的血在在鹅黄的轻纱上晕染开一朵花。

    “你想要什么条件？”

    “条件……”刺客恍恍惚惚四望，偏执狂躁的眼睛里闪烁着浑浊的光芒。

    “是。”楚凤宸轻道，“你还有家人，你抱着必死的觉醒自然不需要，可你的家人会不会需要呢？”

    “家人……”

    执刀的刺客的手忍不住颤动了起来，眼中的躁动更添了几重，不过在撞上楚凤宸的目光之后却渐渐熄灭了。他似乎是在犹豫，扯着白昕朝前走了两步，张了张口——几乎是在下一瞬间，之前的假象就被撕裂，他忽然拔出了匕首，又急速地朝白昕刺了一刀！

    “我不信！你骗我——！”

    白昕只是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俨然是连喘息都困难了。艳红的血喷涌而出，濡湿了大半件衣裳。

    刺客的脸色惨白，目光却越过楚凤宸落在了她的身后。

    楚凤宸迟缓地转过身去，终于明白了他之前忽然变卦是因为什么。在她身后几步之遥的地方，一抹暗紫色的身影站在那儿，安静如同要融进画里一样。

    是裴毓。

    他原本面无表情，却在楚凤宸回头的一瞬间微微笑了笑，缓步到了她身旁站定了，掩口咳嗽了起来。寂静的福德殿反反复复回荡着他的喘息咳嗽声，没有一个人敢出声，也没有一个人敢走动一步。直到所有的声音禁止，裴毓哑声开了口。

    他说：“本王的承诺，想必你也不会相信。不如，我们谈些更加有意义的事？”

    刺客脸色惨白，眼里已经满是疯狂的颜色。

    裴毓却稍稍上前一步，有意无意地把楚凤宸掩在了身后，他盯着刺客的眼轻声道：“柳重则，金度城人士，家中一女，父母安在。”

    “徐则，咳咳……南华人士，家中有母卧病在榻，妻儿均在帝都城。”

    “沈宁玉……”

    ……

    裴毓的声音低哑，甚至可以说是柔和低沉，时不时还夹杂着几声咳嗽声，只是他娓娓道来的时候却让人整个脊背遍生凉意……他每说一人的名字，就有一个刺客开始发抖起来，到后来所有的人都已经赤红了眼睛，青筋暴露。

    他却淡淡笑了笑，道：“本王不喜欢临战威胁，只是告知你们，你们必死无疑。”

    楚凤宸也想要发抖，不仅仅是因为裴毓靠得那么近，更因为她知道，他并不是和他们在商量，他是在通知他们。他既然已经抵达，证明承德殿外已经有了重兵把守，他们这些人插翅也难逃了。可是白昕，白昕还在他们手上！

    “裴……”

    裴毓回了头，冰凉的眼眸因为楚凤宸颤栗着的身体而恢复了一些温度。他轻道：“闭上眼。”

    “裴毓，和宁……”

    “别怕。”裴毓轻道，“不久的。”

    “和宁还在他们手上！”

    裴毓却只是低笑，忽然，他的眼神一冷，厉声道：“动手！”

    没有人知道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和宁公主被疯狂的刺客钳制在手里，被其余人团团包围着站在皇座旁，他们每个人都沉浸在裴毓造成的恐慌中。即便如此，也没有一个禁卫敢轻举妄动靠近他们，可是裴毓的一声动手却让整个局面发生了惊天的变故，在刺客圈中居然有三个身影陡然变了姿势，刀剑直指同伴！

    “你们——”

    挟持白昕的刺客忽的吐出一口血来，一柄雪亮的刀刃直直穿透他的胸口！

    砰——他重重栽倒在地上，眼睛依旧保持着快要瞪裂的模样，站在他身后的禁卫目光如炬，忽的卷起白昕的身躯朝前行进，他左右两个禁卫刀光如影，硬生生替他杀出了一条血路。

    刀剑声终于彻底响彻福德殿，抱着白昕的禁卫足下几点飞身越过无数人群，直直落在了裴毓身前，一字一句铿锵有力道：“属下幸不辱命，请摄政王殿下指示！”

    楚凤宸愣愣看着这一切发生，连呼吸都忘了继续。

    白昕还活着，可这一切还没有结束。就在刚才的动荡之中，白昕遮盖容颜的纱帽跌落在了殿上，无声无息地被血染透了。她的脸终于曝露在了众人的目光之下。

    楚凤宸就站在她的身旁。文武百官，数十禁卫，还有裴毓，每个人都看到了当今圣上与他的胞妹和宁公主站在一起的模样。当今圣上容颜清秀，重伤的和宁公主模样温婉，可是却有一处致命的破绽。

    龙凤双生，男女有别，十年前跪在议事殿上的一对金童玉女有着一模一样的容颜。被先帝大赞乃是燕晗之幸，国之洪福。可是现在殿上的和宁公主却显然和宸皇陛下没有一丝想象的地方，甚至没有一点楚家皇裔的痕迹。

    他们根本就不是龙凤双生的兄妹。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 听说今天凌晨3点半，将迎来灾难性大测试……各位妹纸要留言赶早哈（你够了），特此普及下小窍门哈，明天大家如果看文的时候发现死活打不开的状况，可以把.jjxc在后面加上数字，变成123.jjxc……的模式，或许会有一点点用的。

    PS：=口= 看到有人问裴裴知不知道是陛下是妹纸，明显知道的呀，就是他没想到那天的冒牌货其实是真货……

    PPS：咳咳，字数超了一点，计算失误，女装妹纸在下章。

    PPPS：看到大家一直在吼要感情戏……别拿蚊子腿不当肉啊喂，和瞿将军的也是感情戏啊！裴裴的我下面尽量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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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公主寿宴6

﻿    一场屠戮已经到尽头,福德殿上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起笔屋)白昕肩膀上的血还在不断地渗出，可是赶到的御医却没有一个敢上前救治。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两个人身上，一个是当今的宸皇陛下,还有一个是摄政王裴毓。

    殿上万籁俱寂。

    楚凤宸在第一时间蹲□去捂住了白昕肩上的伤口，厉声道：“还不快救人！”

    几个宫婢站成一圈挡住了众人的视线,御医们终于反应过来，哆哆嗦嗦跪在了白昕身旁，从药箱里翻出匕首割开白昕肩上的衣裳，迅速地撒上了止血的药剂。白昕发出一声闷哼晕了过去,御医的手哆嗦得更加厉害，一边上药一边偷偷四顾，这模样和殿上许多人一模一样。

    可是,终究没有人有胆量问一句这是谁。

    她明显不是那个久病的和宁公主,可是如果不是这一次变故，那么她就是和宁公主。

    皇家有多少秘密是知道就会掉脑袋的？

    谁又敢去做这第一个出声之人？

    楚凤宸站在几步开外目不转睛盯着，良久，她终于回过头看了看殿上的局势：殿上所有人的神态都凝结在震惊的模样，只有早就知道真相的瞿放只是目光低沉，他死死盯着的并非白昕，而是她。这样的关注让她莫名的焦躁。

    “脏了。”忽然，一个低哑的声音响了起来。

    楚凤宸懵懂抬头，只看到暗紫色的身影闪了闪，紧接着手腕一暖，她的手被裴毓抓在了手心。她顿时愣神，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腕抬到身前，又抬起衣袖，轻柔得在她的手心擦拭了几次。不一会儿，她手心的血迹就都沾染到了暗紫色的衣袖上，衣袖的主人终于微微笑起来。

    他说：“陛下不必亲自去做的。”

    楚凤宸不着痕迹地想要退后，可是谁知道裴毓却堂而皇之地不打算松手。她只好挤出干巴巴的笑容：“多、多谢摄政王……”

    裴毓微笑：“臣分内之事。”

    手却依旧没松。

    宸皇陛下很没出息地用力拽了回来！

    心跳如雷。一半是心慌，另一半是怀疑。裴毓这厮的状态太诡异了，白昕暴露，所有人的脸上都是震惊，可是他却不以为然——莫非他根本就知道真相？如果他知道，为什么这些年一直隐忍不发，究竟是有什么企图？

    “咳咳……送公主去寝宫。”

    一片静默中，裴毓出了声。

    朝臣们面面相觑，却自动让出了一条过道。御医学徒抱起昏睡不醒的白昕小心翼翼朝前走，忽然，一个恬淡的声音突兀地在殿上响起：

    “顾大人，欺君之罪，该如何惩处？”

    出声的是沈卿之。他一句话出，满堂死一样的寂静。

    顾璟从方才开始脸色就像是木头，此刻终于恢复了正常。他道：“凌迟。”

    沈卿之徐徐行礼，低沉道：“微臣受先皇遗命辅政，今夜出此变故，臣定不会让陛下遭此欺瞒，让驸马都尉受此大辱。此女子何德何能入公主寝宫，倒不如，”他抬起头，眼波细柔，“直接送到司律府，陛下与摄政王殿下以为如何？”

    他面向的是楚凤宸，话锋却是直指裴毓。

    百官眼中的光芒又更深了一重。

    沈卿之与裴毓，一个辅政，一个摄政，一个温和果决，一个斯文儒雅，却是几乎均分了这燕晗天下两大权臣。现如今，他们终于直接交上了锋。

    殿上的氛围焦灼万分，抱着白昕的御医学徒已经开始瑟瑟发抖，白昕的脸色也越见苍白……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局面会再一次崩塌之时，楚凤宸卯足勇气挡在了裴毓身前。

    “她只是替身。”她冷道，“受朕旨意，以防有人行刺。”

    沈卿之道：“那真正的和宁公主……”

    “在朕寝宫。和宁于凌晨已经入宫，日出之时入宫的不过是幌子。”

    沈卿之稍稍思索，道：“臣等担忧和宁公主身体，不知陛下可否请和宁公主一现？”

    “好。”楚凤宸咬牙。

    此话一出，瞿放忽然上前了一步，连裴毓都露出了些许震惊的神色。楚凤宸已经是破罐子破摔的心思，她冷笑：“每个人都想见，是不是？”

    殿上一片静默。

    “好，既然你们相见，朕亲自去请。”

    这朝中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偷偷怀疑着和宁公主究竟是不是还活着，和宁公主府每隔一段时日就会有莫名的人小心探问，也正因为如此，才有了白昕。既然事情已经到这地步，倒不如放手一搏。

    一盏茶后，正晖宫中。

    御医替白昕止了血，又包扎了伤口后离去，只留下楚凤宸一人在寝宫内。楚凤宸小心地替她掩好了被褥，缓步到了镜子前，咬了咬牙，扯下了属于燕晗帝王的皇冠。

    一瞬间，如瀑的长发披散在脊背后。

    公主和宁，在这一刻终于回到宫。

    …………

    正晖宫中正发生着的事情福德殿里的人当然是不知道的，诡异的氛围在殿上蔓延着，就像是张牙舞爪的黑夜慢慢侵蚀。身在官场，每个人都是提着脑袋在呼吸，尤其是全程当道，满朝站队的当下燕晗，没有人敢保证明年的今日是否还能风格如旧，也没有人知道如今他们等待着的会不会是一场屠戮。

    自古，知道皇家秘密的人，多半是没有几个有好结果的。

    寂静中，摄政王裴毓的咳嗽声间或在殿上响起，却显得福德殿更加安静。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盏茶的时间，也许更长，福德殿外终于响起了细微的脚步声。

    “和宁公主驾到——”

    宫人细长的通禀声中，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片刻之后，一个瘦小的身影出现在了殿门口。福德殿外就是湖花园的湖泊，湖光映衬着阳光泛着粼粼波光，和宁公主瘦小的身躯在这光晕中像是要融化一样。

    终于，和宁公主缓步到了殿内，殿上文武百官总算看清了她——她有着一张与当今圣上几乎如出一辙的容颜，只是圣上俊朗，公主柔婉，鹅黄的衣裳与精致瑰丽的步摇凤钗明明与方才的女子一模一样，却让人真真切切地不敢直视。

    无关容颜，那是生来皇血的威仪，天家之姿。

    更何况她根本就与宸皇殿下长得一模一样。

    “叩、叩见公主安康——”也不知是哪个先反应了过来，慌乱地跪伏下了身子。

    “叩见公主安康——”“叩见公主安康——”“叩见公主安康——”就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扔下了一粒石子，所有人都狼狈地跪在了地上，口中礼仪一声接着一声此起彼伏，到最后整个福德殿都跪成了一片，又是寂静无声。

    楚凤宸悄悄喘了一口气，强装出冷静模样环视跪伏的臣子们，却忽然看见一个人静静站在遥远的另一端没有行跪礼，不由一愣。

    裴毓。

    他安静站在那儿注视着她，原本就苍白的脸上神情很是奇异，无法用震惊或者淡定来囊括。忽然，他又低头咳嗽了几声，再抬头的时候眼里已经有了更加奇异的光。

    对于这种随时会炸开来的不安定因素，和宁公主殿下选择了无视。

    她缓步穿过跪成一片的群臣到了通往皇座的阶梯下，目光落在沈卿之的身上，淡道：“这位想必是沈相吧？”

    “是。”沈卿之抬头。

    “平身。”

    沈卿之站起了身。

    楚凤宸道：“听闻沈相对本宫安慰甚是忧虑，本宫还未好好‘谢过’沈相。”

    沈卿之面色一滞，良久，终于道了一句：“臣之本分。”

    楚凤宸低笑：“你的本分倒来得巧，听说有刺客时你没有出声，刺客的刀抵上本宫的替身时你没有出声，摄政王与刺客周旋时你没有出声，倒是本宫的替身伤重时，你在乱局中忽然质疑她的身份，想要给司律府查办，沈相治国辅政，莫非靠的就是这些权衡？”

    沈卿之脸色变了一变，又跪倒在了殿上，温声道：“是臣考虑不周，还请公主降罪。”

    如此一来，便是把一切都归为鲁莽了，把之前的一切和阴谋撇得干干净净。一个考虑不周，顶多罚他几月俸禄，那还显得她睚眦必报对忠臣毫不感恩。沈卿之此人，七弯八绕的肠子比裴毓少不了几根。

    楚凤宸默默咬牙，逼自己降下火气。她今天这一个大局并不是为了和沈卿之过不去的……这样大费周章让和宁出现在所有人面前，一来，是为了安抚百官这些年来偷偷质疑的东西，二来……她移动步伐，绕过几个挡路的朝臣到了最边缘的地方，眯眼笑了起来。

    “你是顾璟吧？”

    司律府执事没有抬头，低道：“臣在。”

    “平身。”

    顾璟终于徐徐站起了身，头却依旧低着。

    这根木头！楚凤宸默默翻了个白眼，抬起头来笑眯眯道：“你再不抬头，我叫皇兄会直接逼你把司律府搬到公主府隔壁去。”

    顾璟：“……”

    他总算抬了头，神情分明是一副被□的模样。

    她笑出声来，当着所有朝臣的面，轻声开口：“本宫的身体也渐渐康健，并且，本宫对皇兄的安排十分满意。”

    公主殿下笑弯了眼睛，悠哉悠哉欣赏朝臣的反应，可怜早早站队的老头们啊——这帮老家伙，从先皇在世的时候就踮着脚尖选队列站，她继位之后更是每个人都替自己找了一座靠山，可惜从今天开始，这朝中的格局可就大大地要变样了。辅政大臣身兼驸马都尉，顾璟将是这朝中第三大势力，而且是真正的楚家皇族势力。

    福德殿中，摄政王裴毓收敛了嘴角的笑意。

    和宁公主还健在，福德殿中的宴席却没有继续的必要了。宫人带来了宸皇陛下的旨意，百官一个接着一个退出了福德殿，不一会儿，福德殿中就不剩几个人了。

    楚凤宸提在半空中的心总算落下了几分，正打算离开，却被一抹暗紫挡住了去路。

    裴裴裴……裴毓……

    他眉眼在笑，声音却轻柔中透着阴森：“我们五年没有见了，宸儿。”

    和宁公主悲怆扭头。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 大抽局部提醒：今天123言情大部分区域出现了收藏夹按钮坏掉的状况，恰逢今天凌晨《分分钟》上收藏夹榜单，提醒各位看文妹纸，假如你发现【收藏此文章】按钮按不了，可以先IE收藏个，或者明天在古代言情分频右侧那个鼠标移动会滚动的推荐位找。当然，最佳方法是记住名字：《朕分分钟弄死你们》，或者作者风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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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U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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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公主寿宴7

﻿    我们五年没有见了，宸儿。()

    楚凤宸悔得肠子都快要青了,就在不久之前,她为了减少被发现的可能性而下令让百官先走,可是谁能料想得到会有这样的局面？眼看着福德殿上的百官渐渐地越走越少,到最后就连瞿放和顾璟也在踟蹰之后听命退了出去。

    前任宸皇殿下快要哭了：裴毓稍稍靠近侧了身子,在远处的人看来大概应该是个行礼的姿势。谦恭的摄政王与久病的和宁公主，要说和谐的确和谐得很。可是根本没有人看到这佞臣写在脸上的是□裸的胁迫啊！

    “不对,是七年。”裴毓轻声道,“自从公主久病,臣便再也未曾见过公主殿下了,是不是？”

    “……是。”

    楚凤宸想尽量让自己的嗓子清亮一些，减少被听出来的可能性。可是谁知道裴毓却又上前了两步忽然伸出了手。森白的冰凉的指尖落到了她额前的发丝上，这让她一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裴裴裴……裴毓，你大胆！”

    声音够响，可惜却是颤抖的。

    当朝摄政王对这结果十分满意。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低柔道：“一别经年，微臣对公主甚是挂念，不如公主陪微臣去御花园走一遭，赏赏花，看看景，叙叙旧，谈谈心？”

    “……本宫事务繁忙，久病缠身。”

    “微臣也是。”

    楚凤宸：“……”

    “公主？”

    楚凤宸干笑：“不如你回王府，本宫回公主府，等我们都康健了再去？”

    “嘘——他们还没有走完。”裴毓低声道，“若是他们发现公主与摄政王牵扯不清，不知道又有多少人去彻查公主府是否有微臣的爪牙，那时候，恐怕公主府不会有宁日了。”

    楚凤宸咬牙，沉默，脸却渐渐地红了。气得。

    裴毓却笑了，他道：“公主，请。”

    …………

    御花园，鸿门宴。

    楚凤宸出生的十五年中逛过无数趟御花园从来没有像此时此刻这样焦躁不安过，就算是一个时辰前追着瞿放来的那一趟也比现在要舒适许多。

    她穿不惯女装，走路的姿态还有些怪异，可她身旁的暗紫身影却是一派君子风雅，他在亭台楼阁中随便一站便是一卷画。可是这画中最雅淡的笔墨裴毓却一直顶着一张阴晴不定的脸，无端端让御花园里的温度低了几分，一路的安静让氛围更加焦灼。

    宸皇陛下在心底默默泪流。

    终于，裴毓在一处亭中停下了脚步，淡道：“公主请。”

    楚凤宸很没出息地坐在了亭中，偷偷打量眼前的奸臣诡异的脸。约莫一刻钟，宫人送来了一壶酒，两个杯盏，又过一刻钟，亭中的石桌上已经摆了六七样玲珑别致的糕点。可是裴奸臣却依旧没有开口。

    他好像并不高兴。

    楚凤宸缩了缩脑袋，默默地刷低自己存在感。也难怪，原本这天下就是他和沈卿之来互掐争夺，辅政大臣魏贤死后，他又得了半数兵权，本来分分钟就能把她的天下一锅端了的，结果却忽然冒出来一个辅政大臣兼驸马都尉，把这一切都搅浑了。

    她也想为他点上一根蜡烛。

    这可怜的病秧子摄政王！也不知道能不能熬到登基的那天……

    当然，前提是她今天能过完完整整地变回宸皇陛下并且安全熬过这一劫的话。

    “公主喜得驸马，微臣还未恭喜。”相互静坐不知过了多久，裴毓寡淡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他提起了身前的酒壶，动作轻缓地为楚凤宸面前的酒杯斟了一杯酒，意思再明显不过。

    楚凤宸默默地接过酒杯抿了一口，小心看了他一眼，一咬牙，一饮而尽。

    裴毓又斟酒，他道：“公主十五大寿，微臣还未恭喜。”

    楚凤宸惨烈地端起酒杯仰头灌。

    裴毓再斟酒：“公主与微臣久别重逢，微臣还未恭喜。”

    “……这都算？”

    裴毓微微笑了。

    宸皇陛下识相地不再追问，又端起酒杯往口中倾倒——这酒味她记得的，是朱墨国的桃花酿，也不知道这作死的奸臣究竟藏了多少坛，居然到了随时能拎出来的地步……馥郁的酒香中裴毓的脸已经有些模糊不清，她用力晃了晃脑袋，正色道：“朕困……你总是喜欢逼、逼人吃喝……”

    裴毓阴森的目光柔和下了一些，他把新填满酒的酒杯推到了她的面前，轻声道：“只是公主与驸马的婚事，臣以为还有待商榷。”

    “……啊？”

    裴毓轻道：“设计魏贤，巧夺兵权，诱导沈卿之于我作对，这些我都可以不计较，只是唯独这一件事万万不行，绝无转机。”

    楚凤宸吓出了一声冷汗，即使脑袋再浑浊，身体却因为他森然的口吻忽的战栗起来。她用力甩甩脑袋色厉内荏：“你、你大胆……”

    胆大包天的摄政王眉目温和，轻声细语：“臣胆子其实不大，只是正因为太胆小，才不敢纵容一丝意外，许多惧怕之事都没有一博的勇气，唯恐……惊扰好梦。”

    楚凤宸：“？”

    裴毓低笑出声，指尖落在了她的鼻尖：“正好借公主练个胆。”

    楚凤宸：“？？”

    裴毓却终于笑出了声来，他低垂下目光看这近在眼前的那只竖毛的兔子，脸上的柔和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了眼眸深处，苍白的脸色也因为这光亮而稍稍红润了一点点。眼看着几杯酒下肚就站不稳的宸皇陛下狼狈站起身来的模样，他终于没能忍住，伸出手摸了摸她颊边发丝，小心地、轻轻地把她的脑袋按在了自己的肩头。

    这世上最美好的事物莫过于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不过很显然，这只兔子已经离醉成烂泥不远了。

    “上一次这样抱着你是你五岁的时候。”裴毓轻笑，“怎么这些年还是没长高多少？”

    楚凤宸：“？？？”

    御花园里风和日丽，燕晗权倾朝野、挟天子令诸侯的一代奸佞裴毓正怀抱着当朝天子，如果非要用史官的笔来记载，那应该叫做色胆包天、大逆不道、滑天下之大稽，以及……包藏祸心，国将不国，无耻之极！

    “十五岁，终究还是太小。”

    宸皇陛下却已经昏昏沉沉睡了过去，额前柔软的碎发分叉在了两旁，因为她的身子被图谋不轨的摄政王殿下打横抱了起来。

    出了凉亭便是一条蜿蜒的林荫小道，又走出数十步，小道两侧已经开始有宫人伫立。在小道的尽头静静站着一个身穿铠甲目光阴沉之人。他被几个禁卫拦在入口之处，脸上的冰霜几乎要把夏日变成了隆冬。

    瞿放。

    裴毓微微弯翘了唇角，用目光屏退了左右的宫人和禁卫，缓步到了他身前。

    “放开她。”

    裴毓低笑：“本王不明白瞿将军在说什么。”

    瞿放捏紧了拳头冷道：“她是当朝公主，你是异性摄政王，你好大的胆！”

    “那又如何？男欢女爱，本就是天地伦常。”

    “你……你无耻！”

    裴毓低眉看了怀中安睡的人一眼，目光中掠过一丝嘲讽：“有耻该如瞿将军，君臣有别，江山社稷为重，红颜知己莫相负。史书留名定有瞿将军一笔，本王想什么做什么，还请瞿将军就莫要挂念了。”

    “你！”瞿放充红了眼，“裴毓，你口口声声心系和宁公主，可你所作所为却根本是对楚家江山图谋不轨，你在金度城所作所为，莫要以为没人知晓。你如果当真意图谋反，我受先帝遗命，就算豁出性命也不会让你得逞！”

    “哦？”裴毓挑眉，“瞿将军倒是对本王调查入微，不过本王其实从未有过谋逆之心。”

    瞿放冷眼。

    裴毓却轻笑出声，他说：“娶了楚凤宸，这天下自然是本王的，何须谋逆？”

    “你……”

    瞿放脸色大变！——他知道，他居然知道？！

    他淡道：“你征战沙场所向披靡。她被本王带走，你明知她与本王就在不远处，却被几个禁卫拦在这儿，不敢动分毫，即便先帝曾经给你特权允许你带剑入宫又如何？你连剑都不没有拔出鞘。”

    他道：“瞿放，这便是你与本王的不同之处。”

    裴毓却抱着怀中酣睡的和宁公主绕开了瞿放，渐渐远去。瞿放却在风中伫立，久久没有迈动一步。

    …………

    这一切，楚凤宸自然是不知晓的。她正做着一个梦。梦中是旖旎的春日风光，她还不过椅子高，却撩起袖子爬上了御花园里的大树，捧着摸到的小鸟吵嚷着要“瞿放快接”，可谁知一低头，树下的瞿放不见了踪影。她愤愤然远眺，却看见先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不远处，瞿放早就规规矩矩跪在了地上。

    ——瞿放！

    瞿放小心抬起头望了她一眼，却没有站起身来。

    ——瞿放！本宫还在树上呢！！

    她急得快要喷出火来，冷冰冰的先帝凉飕飕望着树上，丝毫没有下令让瞿放起身的意思。倒是先帝身旁的一个少年微微笑了笑，来到了她下，伸出手来轻声道：鸟先下来，还是你先下来？

    鸟先，还是人先？她坐在树杈上用力思考着这个问题，想着想着，被一抹冰凉袭上了额头！

    “冷……”

    楚凤宸模模糊糊睁开了眼睛，却发现眼前一抹暗紫闪了闪，眼上被一抹温热覆盖。

    她不适地动了动身子，听见耳边一声轻笑：“醒着，还是醉着？”

    “……啊？”

    “那便当你是醉着。”那声音轻笑。

    颤动的气息带来一阵阵酥痒，楚凤宸用力揉了揉眼睛，却怎么都甩不掉脑袋里的那一团棉花。到最后，她在浮沉中又渐渐被抽离了神思，直到唇上被方才的温热袭上。

    ……？

    作者有话要说：→ →某些人吼八百年的感情戏献上。

    总体来说：放放太有节操（= =） ，裴裴太没节操（^^），顾璟不知道节操是什么东西（）

    寿宴章节到此结束，V文不好意思太拖沓，卖萌适当，下头一直被陛下选择性忽视的裴裴参与度要提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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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噩梦与美梦

﻿    楚凤宸的脑袋依旧是昏沉的，思绪在夏日蝉鸣与树影斑驳间浮沉,好不容易睁开了迷蒙的眼睛,却看到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起笔屋最快更新)这双眼睛与梦里站在树下的少年合二为一，在她混沌的思绪之中灌入了一股凉爽的风。

    那双眼的主人轻笑,微喘的气息有些凌乱。

    楚凤宸依旧分不清梦境与现实,浓郁的酒香随着她每一次喘息翻涌上喉咙,带来一阵又一阵的晕眩。她用力想支起身体清醒过来，可是触手可及的却是一丝丝柔滑的衣裳和发丝，根本没有任何使劲儿的地方……

    这是哪里？

    太阳落山了吗？鸟呢？

    她混混混噩噩地思索着。那双眼的主人却在她眼前露了个暖融融的笑,一低头,温热的唇又落在她的唇齿间。这一次,眼睛的主人也阖上了眼睑,长密的眼睫细细一弯，在她的眼前低垂。

    温暖而又潮湿的触感又在唇上蔓延。

    一个缠绵悱恻的吻。

    这一次，楚凤宸彻彻底底地醒了过来，因为他已经有些凌乱的呼吸。她的视线还是有些模糊，脊背上起了一层濡湿的汗水，脑海中轰然炸开了一记闷雷！

    ——裴裴裴……裴毓？！！！

    裴毓缓缓睁开了眼，低哑的声音在她耳畔呢喃：“臣有大逆不道之心，公主可否罚臣一世牢狱，安闲相伴？”

    楚凤宸在他睁开眼之前已经狼狈闭上了眼睛，自然没有看到他眼底的光华。可是他的低沉的声音却让她毛骨悚然，她用力抓住身下被褥逼自己不皱眉不躲闪，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听到了一声低微的叹息。

    “东风迟来。”他低笑，“臣愿等花期。”

    …………

    月亮艰难地爬上柳梢的时候，楚凤宸的噩梦刚刚消散殆尽。她在混沌的思绪中抽出了深思，愣愣看着房中的烛火明明灭灭，千头万绪都成一片空白，不论她怎么甩脑袋都无济于事，不论想再多的事情去覆盖，脑海中依旧留有裴毓近在迟尺的眼睫，还有唇上陌生的温热。

    这是梦，还是……

    如果是梦，为什么会梦到这种诡异的事情？可如果不是梦，那之前发生的事情也太奇形怪状了点。裴毓他怎么可能会……

    楚凤宸默默低头瞧了一眼完整的衣衫，默默松了一口气，忽然瞥见自己的床边多了一块青色的玉佩。这玉佩眼熟得很，看模样似乎是是当初裴毓道貌岸然到公主府要求她转赠宸皇的那一块？怎么会出现在她的床头？

    而且还是绿色的。

    喉咙间的酒味还没有彻底散去，楚凤宸揉了揉胀痛的脑袋，披上衣服走出房门，却没有想到外面居然灯火通明，重重禁卫把手森严，十数臣子跪在殿前。他们一个个面色沉重，见了她前踉跄上前道：

    “公主，大事不好了！”

    “什么事？”

    “日间有刺客行刺，虽未成功，可是陛下却不见了。臣等搜遍整个宫闱却没有见到陛下！臣担心、臣担心陛下被刺客劫持！”

    楚凤宸一愣，干笑道：“爱卿放心，皇兄他还无碍。”

    “可是……”

    “这是宫闱深宫，刺客想要行刺第二次是不可能的。”

    “公主……”

    “退下吧。”

    “……是。”

    担忧的臣子相互望了望，最终迟疑站起了身朝殿外走。楚凤宸悄悄送了一口气，忽然听见殿外传来一阵嘈乱！紧接着是一个宫女尖锐的惊叫声：“啊——来人、快来人——”

    ……白昕？！

    楚凤宸的心颤了一颤，一股不祥的预感从脚底翻涌到了指尖。她几乎是立刻绕开了挡路的臣子直冲正晖宫的帝王卧寝，用力推开了紧掩的寝宫殿门——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传来。这感觉让她在夏日的夜晚活生生发起抖来。

    帝王寝宫中，一个宫婢瘫坐在地上，她身旁还侧翻着一个洗漱的铜盆。就在她身前数步，艳红的血染红了整个地面，顺着血迹再往前是一条白皙细长的手臂无力地垂挂在床侧，手臂的主人胸口插着一把刀，竟然活生生地被钉在了床上。

    白昕。

    是白昕……

    楚凤宸茫然向前走了几步，借着寝宫中明明灭灭的烛火总算看清了床榻上的白昕的模样。她睁着眼睛，仿佛看到了这世上最恐怖的的东西一样，铁青的脸色如同从坟墓中爬出来的尸身。

    顿时，一阵翻江倒海的呕意袭来，她狼狈地扶着殿内的柱子想要宣泄，可是空空的肚子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公主……”

    “是谁？”良久，她却只挤出了这两个字。

    瘫软在地上的宫婢闻言一震，通红着眼睛颤栗道：“奴、奴婢也不知……陛下吩咐让姑娘在正晖宫帝寝歇下……奴婢们只是送来晚膳，却发现、却发现姑娘她已经……”宫婢越说越小声，到最后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彻底晕了过去。

    楚凤宸卯足了勇气，迎着浓重的血腥味来到白昕的床边，连呼吸都不敢用力，怕惊扰了床榻上的女子。

    白昕。

    许多年来，她其实与白昕见面的次数并不多，每一年都不过几日，还是装给群臣看的，可是这个温婉的女子却以这样的姿态离开了人世，这让她的眼眶痛得像要裂开来。如果她没有自作聪明去设计这一场事端，如果她没有把她留在正晖宫而是送出宫去，她会不会可以躲过这一劫？

    “公主，请节哀……”

    楚凤宸深深吸了一口气，道：“传顾璟，就说陛下有令。”

    “可公主，陛下他至今还下落……”

    “尽管去传，本宫知道他在哪里。”

    “是。”

    传令的禁卫快马加鞭离开了宫闱，去往司律府请顾璟。正晖宫中的一切保持着原样，只是禁卫在外头把它重重包围了起来，留待司律府查证。

    楚凤宸深思恍惚来到瑾太妃宫中，任由瑾太妃在自己的脸上涂涂改改。半个时辰后，出现在菱花镜中的人已经从和宁公主变回了燕晗的宸皇陛下。

    “宸儿？”瑾太妃担忧地唤了一声，轻道，“白昕之事 ，你不要太难过。事情已经落到如此地步，你切莫自乱阵脚才是。”

    楚凤宸沉默。

    瑾太妃叹息：“她出身神官府，虽自幼举目无亲却肯定还有师兄弟，本宫会好好去查一查，看看有没有补偿的方法。”

    楚凤宸静静看着菱花镜。

    “……宸儿？”

    楚凤宸终于有了反应，却是一抹奇异的表情。她轻道：“朕只是在想，禁卫军叛变是必然，白昕伤重却是意外，朕会安排她在正晖宫帝寝中安睡更是意外中的意外……”

    瑾太妃神色一凛，握着梳子的手僵了：“你的意思是……”

    楚凤宸闭上了眼，艰难道：“是，朕是在想，如果白昕是意外中的意外，那么刺客真正想要刺杀之人究竟是和宁公主，或者说是……朕？”

    如果禁卫只是叛变而没有挟持白昕，如果白昕没有受伤，如果她没有一时心软让白昕安睡于她的寝卧，如果这一切没有如果，那么躺在床上的只有可能是她。刺客想要刺杀的人，也一定是她。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刺客在宫中究竟是有多少人脉疏通或者多好的身手，才能神不知鬼不觉潜入正晖宫帝寝？

    啪。梳子掉落在了地上。

    楚凤宸缩了缩，忽然觉得有些凉意。

    …………

    顾璟在一个时辰之后赶到了正晖宫门口，那时楚凤宸已经是衣冠楚楚的宸皇陛下。她领着顾璟深入正晖宫，一面走一面心惊，临到寝宫门口的时候浑身的衣衫已经被汗水濡湿。可是顾璟却不然，他的眼里噙着奇异的光芒，丝毫不见停顿一步踏进了正晖宫帝寝。

    楚凤宸很没出息地缩在了寝宫门外。

    时间一分分溜走，月亮渐渐升到了半空中又渐渐西移，寝宫里头没有一丁点声响。

    楚凤宸在外头有些冷，可惜所有的宫人和禁卫都已经被她遣散到了正晖宫门外，她只好抱着胳膊缩坐在门外的回廊上等着顾璟。

    一刻钟过去，半个时辰过去，一个时辰过去……顾璟却始终没有出来，简直就像是根本没有存在一样。

    终于，她忍无可忍，咬咬牙哆哆嗦嗦跨进了寝宫殿门。

    寝宫中的灯火实在太过微弱，只有顾璟提来的一盏宫灯在角落里散发着幽幽的光芒。楚凤宸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因为她目光所及之处根本没有顾璟的身影，只有……白昕的尸身轮廓在月光下依稀可见，这感觉令人窒息。

    忽然，一抹冰凉触碰到了楚凤宸的肩膀。

    “啊——”楚凤宸几乎是立刻惊叫起来，抱着脑袋蹲在了地上。

    “陛下。”终于，那抹冰凉出了声。

    “……”宸皇陛下恶狠狠站起了身！

    “陛下既然害怕尸身就不该进来，如是便会少一些现场破坏。”这世上永远有那么一些人不知进退，不问是非，不识好歹。顾璟顾驸马都尉就是其中一个。

    “……朕不怕。”

    顾璟沉默，似乎是在仔细考虑措辞，好一会儿，他才犹豫道：“那是怕鬼？”

    “…………”

    宸皇陛下不敢弄出太大的声响，她小心翼翼看了白昕的尸身一眼，咬咬牙躲到了顾璟的身后，低声道：“其实，朕也不是怕鬼和尸身。”

    驸马都尉的眼里大刺刺写着不信。

    “你不觉得很悚然吗？活着的人忽然消失，这世上空留一副不能说话，没有呼吸，有血有肉却渐渐化作泥土的死物。”

    顾璟诧异地瞪大了眼睛。

    楚凤宸低声道：“总有一天，我们都会变成那样，有的人黑发年轻，有的人白发斑驳，可是不论是谁都没有反抗的余地。朕很害怕，怕朕活着的时候就变成这样，也怕活成那样，生不能由己，死也由天。”

    她的身上虽然留着楚氏皇族的血，可其实很久以前她并不姓楚的。她是在五岁那年才被接回宫中，说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也不为过。从那时候起，她的性命就不再为自己所掌控。可即使是这样，她也想好好活着的。

    顾璟的目光渐渐幽深起来。眼前的帝王个子实在有些矮，他初见他的时候，他才刚刚爬得上皇座，如今眨眼五年过去，他已经出落成一个少年，所能决定之事却一如当初那个十岁的孩童。他从来没有想过，他居然已经长大。

    “陛下……”他踟蹰良久，却不知道如何安慰，只好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楚凤宸愕然抬头。

    “这，陛下若是没有发火，按律法算不得逾矩。”顾璟略略思索道，“算君臣礼贤。”

    “……”

    这根诡异的木头！楚凤宸默默翻了个白眼，心中的恐惧却真的减少了不少，她抬起头来想要说些关于白昕的事儿，却忽然越过顾璟的肩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顿时瞪大了眼，颤声道：

    “顾、顾璟，那是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抽得心力交瘁………………大家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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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诡异的小心思（上）

﻿    楚凤宸愣愣看着顾璟的身后,在那儿是正晖宫帝寝的房梁。( 起笔屋)天色已经彻底暗沉下来,明明灭灭的烛光中,一只手掌大小的斑斓的虫子正静静蛰伏在房梁上,略长的触角正无声地晃动着,越发显得整个帝寝幽静无比……

    “那、那是什么？！”楚凤宸颤声道。

    没有任何词汇可以形容这只虫子的诡异,与其说是虫子,不如说是一种说不出的令人作呕的生物,绚烂的颜色如同腐蚀的铜臭。它本来停在房梁上静止不动，却被楚凤宸颤抖的声音吓得飞速爬动了好几步,忽然一个踉跄居然掉落了下来！

    啪。极轻的声音。

    那虫子落地之后速度尽快，飞快地朝床边靠近！

    “顾璟——”

    楚凤宸几乎是立刻跳到了顾璟的身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了顾璟的衣裳！

    陛下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的两种生物一个叫裴毓,一个叫虫子。

    顾璟手一翻，一把拽住了宸皇陛下的腰身翻身躲过了那虫子，又取过悬挂在帝寝中的先皇佩剑拔剑而出，直刺那只飞奔向床边的诡异虫子！

    噗嗤。斑斓的虫子被雪亮的剑光刺中，它被剑钉在了床榻侧面，肥硕的身体剧烈地扭动着，飞溅出墨黑的汁液。

    处楚凤宸愣愣看着那只虫子激烈地扭动然后渐渐平息挣扎，静默了良久，默默松开了顾璟的衣裳，沉吟道：“你手上，是先皇当年的贴身佩剑……遗物。”

    顾璟沉默。

    宸皇陛下泪流。

    沉默中，顾璟缓步来到床榻前，拔下了那柄剑，从怀中掏出了一块雪白的绢帕，把上头沾染的墨色汁液，在宸皇陛下□裸嫌弃的目光中叠好了，收入怀中。又来到床前，把白昕尸身的袖子掀起，查看了一圈手腕后翻开她的眼睑看了一看。

    他说：“陛下，请御医。”

    “还、还……有救？”

    顾璟用看痴呆的眼神看了楚凤宸一眼。

    楚凤宸：……

    半个时辰后，正晖宫中灯火通明。司律府执事已经查看过现场，白昕的尸身就被搬了出去。御医苑最为德高望重的御医们齐聚一堂商议了半天，最终却只是眼瞪眼，满脸显而易见的心虚。顾璟在一旁一直皱着眉头，到最后冷道：“结果呢？”

    御医苑执事摸着胡子摇头晃脑道：“老朽以为，这位姑娘并非死于中毒。”

    “何以见得？”

    老御医道：“但凡中毒而气绝者，五脏六腑皆有异状，这姑娘血脉中虽有些怪异，可五脏六腑却并无异状，致命的应该是胸口那一刀。”

    顾璟沉默。

    深夜，顾璟回了司律府。楚凤宸却已经不能在正晖宫继续住下去。宫人们连夜把帝寝安置到了远离正晖宫的华容宫里，连同层层禁卫一并把华容宫垒成了坚实的堡垒。月色西移，楚凤宸总算安然躺到了床上，只是混乱的思绪却怎么都无法纾解。

    那个人想要杀的究竟是宸皇还是和宁？

    白昕究竟是死于那五彩斑斓的虫子，还是胸口一刀？

    究竟有什么人可以在帝寝之中出入犹如无人之境？

    这一切谜团像是块又一块的石头，压得她的梦境也支离破碎。于是第二天黎明的时候，宫女小甲看到的是一个顶着硕大的黑眼圈的当今圣上。

    “陛陛陛下……”小甲干巴巴叫。

    楚凤宸挣扎着在床上坐起了身子，坐在镜前的时候也是一愣，最后破罐子破摔，在脸上草草施了些妆容遮掉原本的女气，随后在镜子面前发起了呆：

    白昕死了，所有的事端却才刚刚开始。没有了白昕坐镇公主府，恐怕不用过多久，所有人都会发现和宁公主失踪了，若是再细想一下，不难联想到与和宁有着几乎一致的面容的宸皇，而这个惊天的秘密一旦被发现……

    怎么办？

    楚凤宸抓耳挠腮几近抓狂：她到底从哪里去弄个和宁公主出来？

    “启禀陛下，摄政王求见。”忽然，门外响起了宫女细弱的声音。

    “不见！”

    “陛下，是摄政王……”

    “朕说不见！”

    楚凤宸懊恼地掀翻了梳妆台，恼怒中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胸口环绕，越发在她的火苗上浇油：

    那个梦。

    那个不知道是不是梦的奇形怪状光怪陆离的梦。

    其实皇族中人在男女之事上要比寻常人知晓得早许多的，即使她这五年来都是个虚有其表的男人，许多大臣企图塞自家女儿入宫时不时隐晦提一下陛下年纪已经不小，更有宫中的教养老嬷嬷也会送来一些……图文并茂的本儿。她曾经偷偷围观过几册，却都看得匪夷所思，最后作罢。

    反正她又纳不了妃，生不了皇子，看了也是多余。

    可是昨夜的梦……

    “陛下，您怎么了？”小甲担忧的声音传来。

    楚凤宸纠结良久，终于开口问：“小甲，昨天摄政王送朕回正晖宫后，什么时候离开的？”

    小甲歪着脑袋想了想：“大约是半个时辰后。”

    “他离开的时候神态有没有异样？”

    “好像没有……”

    “那这半个时辰，你有没有进屋过？”

    “没有。”小甲答，“奴婢哪敢打扰呀，摄政王在里头呢！奴婢帮忙守了个门。”

    楚凤宸：……

    宫女小甲，这辈子！别想吃饭了！

    …………

    白昕的之死刚刚露出一些苗头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之后。三天后的晌午，楚凤宸坐在御书房的案台前发了许久的呆，才终于把那一封奏折轻轻阖上，而后继续发呆。

    奏折上写着的是顾璟的推断，那种毒虫是燕晗境外的一种吸血之虫，身有剧毒，食人血而色斑斓。白昕的确是死于刀伤，却是凶手为了掩盖她真正的死因……而有时间，有能力做这些事的，只有一人。巧的是那日动乱之后，也只有那个人忽然失去了影踪。

    大将军，瞿放。

    “不可能。”楚凤宸咬牙。

    顾璟跪在案台前，眼睛里闪动着沉着的光。他道：“臣有八成胜算。”

    “那一定是最后的两成。不会是他。”

    顾璟抬头，明亮的眼里闪过一丝踟蹰，他抱拳道：“陛下若是不信，倒可以去搜一搜瞿将军府邸。据微臣调查，此虫难以养活，应该不会孤注一掷。”

    楚凤宸气得发抖：“大胆！他是我燕晗的大将军！”

    顾璟皱了皱眉眉头：“陛下若是不想搜，司律府也会下令。臣也是辅政大臣之一，论理，可以代为陛下行辅政之权。”

    “顾璟！”

    顾璟疑惑地抬起了头，眼神清澈。

    楚凤宸在这样的眼神下渐渐安静了下来，身上的暴躁一点点收拢。跪在她眼前的是她刚正不阿的司律府执事，她的驸马都尉。顾璟和裴毓与沈卿之不同，他并不懂得狭天子以令诸侯，更不懂得威胁别人，他是真正地在执法，绝无半点越矩的意思。她……其实没有理由发火的。

    可是许多不想知晓的事情摆在面前，她还是从身体泥泞到了灵魂，喘不过起来。

    “顾璟，”她吃力道，“瞿放他世代忠良，他为了燕晗战功无数，朕以为他不会对朕有谋害之心的，他与朕自小便相识……”一席话越到后面越是轻软，到最后，她终于说不下去了，只是眨了眨干涩的眼睛。

    顾璟没有说话，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罕见的神情，明净的眼里浮现少有的情绪。他笨拙道：“陛下敬重生命，知恩图报，本是好事，可是执法不容情。”

    楚凤宸沉默。

    顾璟也跟着沉默，许久之后，他生硬地挤出了几个字：“别难过。”

    这已经是他安慰技巧的极限了。

    楚凤宸叹了口气，独自踱步出了御书房。顾璟的目光跟随着那个瘦小的身影融入夕阳的余韵中，久久，他忽然狼狈低了头。

    …………

    和宁公主没有再回公主府。宫中有传言，和宁公主被白昕之事郁结到了心肺，故而在宫中冷僻的绒花小筑静养。宸皇陛下爱妹心切，每隔两日便去探望一次，带去无数珍馐美食，珠玉宝石，只差把国库搬到那儿去讨好亲妹了。

    和宁公主越是受宠，顾璟这个准驸马都尉便越受到瞩目。朝中已经开始有新党羽出现，整个时局都在一点一点变化着。

    不过这也得益于两个人的配合：沈卿之装淡定，裴毓卧病。

    他们的默许让整个局面更加复杂，无数谣言与猜测在朝野之中悄然弥漫着，所有人都战战兢兢，生怕站错了队……

    那时，她正躺在华容宫的藤椅上眯着眼睛晒太阳——顾璟也不知道为什么发了善心，居然迟迟没有去搜查瞿放府邸，所以白昕之事算是走到了僵局。很快地，宫中已经不太有人提起这件耸人听闻的命案，公主替身之死就这样湮没在了新的流言里。

    人性最为凉薄的地方莫过于此。

    所有的关注都基于好奇和猜测，不管当初有多少震撼多少同情，很快地就会被忘却。

    “陛下，你说摄政王会不会是被你气病的呀……”阳光灿烂的午后，小甲鬼鬼祟祟问。

    楚凤宸默默翻了一记白眼，却无端端生出一身的鸡皮疙瘩来。

    “陛下。”轻柔的声音从她身旁响起，“摄政王求见……”

    “……”天色顿时阴霾。

    “陛下？”

    “……不见。”

    这一次宫婢却没有离开，她在原地踟蹰了许久，才缩着身子开口：“陛下，摄政王他求见的是公主……”

    楚凤宸的心跳漏了一拍。

    作者有话要说：=口= 不好意思还是更新那么迟……白天出门了……

    裴裴最近心情不错，所以礼帽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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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小小表个白

﻿    如果说之前楚凤宸对裴毓只是从身到心难以言喻的畏惧的话，今时今日,她对裴毓又多了一重异样的排斥,因为那一天不知道算不算梦境的梦境。()

    她不想见他，十分不想,最好此生老死不相往来就好了。

    可是事实上，裴毓才是这燕晗天下的决策人，他要是真想要见她,她是怎么都躲不过的。早来晚来都是一样的。

    楚凤宸坐在菱花镜前细细描完最后一笔眉毛，忍无可忍默默哀叹了一口气：华容宫中可以用作梳妆的东西没有瑾太妃那儿那般齐全,她只是简单梳起了一个发髻。也许是因为一头青丝只是打散还未梳理，轻薄的淡紫云罗在她的身上显得十分的突兀。可是她也别无选择了，因为裴毓那厮就等在华容宫的外殿中,显然是在等她自投罗网。

    前殿中,裴毓正举着一杯茶细品。没有多少骨气的宸皇陛下站在门口踟蹰了好久，终于破罐子破摔一步踏入了殿门。

    啪。脚步声极轻，殿中的暗紫身影却仿佛瞬间感知到了，回过了头。

    楚凤宸脚步一滞，挤出一抹虚伪的笑来。

    所谓现世报，大约指的就是这样的情况：他静静坐在那儿的时候，周遭的空气都要比远处冷上一些，可是当他转过身来的时候，却是显而易见的刹那间春暖花开，流云芳菲。可是这样的裴毓却分分钟可以把她捏成十段八段然后一片片剜了……

    “臣裴毓，叩见公主安康。”

    “平、平身……”

    裴毓微笑着抬头：“那日公主酒醉后分别，微臣一直忧心公主身体，不知公主身体可有抱恙？”

    “没、没有……”

    “如此甚好。”

    裴毓低道，稍稍走近了一步，目光落在她的腰间后稍稍一沉，似乎有些低落的模样。楚凤宸疑惑地顺着他的目光往自个儿身上瞧，愣了好久，忽然记起来几日之前醉酒后醒来的时候，在她腰间的那一块青色的玉佩。那时候她心思纷乱，那玉佩早就被她丢在了梳妆台的匣子里。

    难道他是在找那个玉佩？

    她悄悄窥了一眼裴毓腰间，发现他的腰间空空如也，顿时大大松了一口气——裴毓这厮恨不得楚家皇族一个个都去见列祖列宗好给他腾出地儿吧，怎么可能会有那种诡异的心思呢？

    “公主？”

    “……啊？”

    裴毓轻道：“微臣此次前来，是想向公主讨要一样东西。”

    “什、什么？”

    裴毓微微阖了阖眼睑，忽然伸出手触了触楚凤宸的额头，把那上头被冷汗粘连着的发丝拨开一些，忽然笑了。他道：“微臣初识公主时，公主不过五岁，天真烂漫憨态可掬，臣便想，再养大一些看看。”

    “……”

    裴毓低道：“臣却从未想过，此后十年能见公主面的机会少之又少。”

    “本宫抱恙。”楚凤宸仔细思量，终于硬着头皮答道，“摄政王究竟想说些什么不妨直说，本宫……本宫并不喜欢猜人心思。”

    裴毓却低声道：“微臣在想些什么，公主当真不知分毫？”

    楚凤宸：“？”

    裴毓的笑容顿时带了点苦涩，他缓缓收回了手，忽然在她的面前俯身行了个简易的君臣之礼。楚凤宸呆愣地看着他诡异的态度，正想要再开口，却忽然见他收敛了脸上所有的神色，露出一副疏离的神态来。

    她默默地后退了几步。

    裴毓眼里微光一闪，淡道：“公主不知晓也罢，有一样事情臣想公主必然是知晓了的。”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经司律府审查，公主替身之死与瞿放瞿将军干系匪浅，这一点，微臣料想公主不会不知，是不是？”

    他在生气。

    可是……为什么？

    楚凤宸又惊又惧，猛然抬头看着裴毓，却怎么都看不透他的神情究竟代表着什么。有些人，他们似乎天生是带着面甲的，前一刻还春风化雨，下一刻就能电闪雷鸣。而裴毓显然是个中鼻祖……他的眼睫很长，在眼睛下投射出一片阴影，晦暗的目光就藏匿在这片阴影下，叫人不寒而栗。

    恐怕这才是他来的目的，顾璟迟迟没有行动，他等不及了。

    楚凤宸的思绪飞快地转动着，自然没有瞧见裴毓越来越阴沉的脸色。

    僵持片刻，她咬牙道：“摄政王想要如何？”

    裴毓脸上的阴云又添几朵，苍白的脸几乎变成了透明。

    他不说话，楚凤宸的心跳一声比一声猛烈，她卯足了劲儿才勉强控制住双腿不至于泛软，强撑着几步来到他面前，道：“朝中事本宫并不想插手，摄政王若是对朝事有异议，可以找陛下去商议。摄政王若是找本宫叙旧就请叙，摄政王若是找本宫商讨朝事，还是请回吧！”

    沉寂。

    良久，裴毓低头笑了起来。笑声中夹杂着咳嗽声，在寂静的院落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说：“瞿放，司律府罪证确凿宣其入府问查拒不认罪，军中三年，瞒报朝廷屯兵三万，包庇女扮男装军师甚至以婚约要挟……每一条都够他死上一次，微臣此次起来，不过是想让公主知晓，公主的包庇是置燕晗天下安危于不顾，微臣绝不会纵容。”

    说罢，他便转身离去。

    屯兵……

    楚凤宸如逢雷击，呆立在院中，眼睁睁看着裴毓的声音越行越远。一个将军如果私自屯兵意味着什么，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那是代表着意图不轨，不信朝廷，甚至是有谋逆之心！

    可是怎么会是瞿放？

    怎么会是瞿放？

    “你站住！”眼看着裴毓的身影就要消失在院落门口，楚凤宸忽然有了勇气奋起直追，几步拦住了他的去路，“你说清楚，瞿放……瞿放屯兵的证据？无凭无证本宫不信，即使你是摄政王，这天下依旧是楚家天下！陷害忠良，随意指派罪名，本宫、本宫决不轻饶！”

    一番话，楚凤宸说得气喘吁吁，却是她第一次在裴毓面前真正地豁了出去。

    她冷声呵斥：“裴毓！你几次三番针对瞿放，究竟心怀什么鬼胎？！”

    她上气不接下气，裴毓面无表情看着，就像是看这院子里的花草树木，亭台楼阁。忽然，他的眼里迸发一抹浓艳的光芒，忽然动手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迅速逼近！

    “裴……！”

    浓郁的药香飘来，楚凤宸惊惶地挣扎，却发现自己居然拧不过一个病秧子。她的手被他牢牢钳制住了，额头撞上了他瘦削的肩胛骨，他的心跳一声接着一声震慑着她的呼吸——

    一瞬间，那一夜诡异的梦境又再次降临。

    “微臣怀的，就是这样的鬼胎。”低柔的声音，像是从地狱传来。

    楚凤宸一愣，还来不及反应，下巴被一股力道逼着仰了起来。她以一种狼狈的姿势直直地对上了裴毓堪称温和的眉眼，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近在咫尺的眼眸中肆虐的潮汐。

    他温热的呼吸就在她的鼻尖，眼底的讥诮已经悄然退却成了难以言说的光芒，略带青的唇靠得极近，嘴角抿成了僵硬一线。

    “臣图谋不轨已久，心怀鬼胎多年，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活脱脱就是人人得而诛之的乱臣奸佞，公主，你发现得太晚了……”

    “你大胆……”

    “臣不大胆，臣的胆子很小。”他的气息落在了她耳侧，“我若是真有胆，今时今日你以为这天下还会姓楚？”

    “裴毓，你……”他竟然敢把话说道这地步？！

    裴毓的声音低柔而又细腻，他说：“这世上有许多事我不敢做，因为我不敢赌，不能输，宸皇继位五年，我已经胆小得不能再胆小了，你看，你醒着的时候，我甚至不敢更靠近你……”

    楚凤宸茫然挣扎着，耳边响彻着刺耳的心跳声，还有裴毓的声音：

    他说：“你对人人都常怀仁心，唯独对我苛刻？为什么？”

    为什么？

    楚凤宸慢慢停下了挣扎。她停下了动作，身上的束缚几乎也在一瞬间松了开来，诚如裴毓所说，他其实并不敢真正做些什么的。

    他只是看着她，用一种寂灭的，无言的眼神。

    楚凤宸在这样的眼神下彻底混乱了思绪，眼睁睁看着他的唇角露出一丝弯翘的弧度，明净的眼睛越见靠近，最后在她眼前阖上了。

    一抹温凉在她唇上轻轻触了触，只是蜻蜓点水，如清风划过柳梢头。

    她瞪大了眼睛，恍然记起了那一日梦境中的许多画面，顿时僵直了身体。

    她终于知道了她的摄政王究竟怀着什么样的鬼胎，这太匪夷所思了。

    ……怎么会这样？

    事态怎么会到这样的境地？

    作者有话要说：……为了下章故事的完整性，就先放个短小章了……（滚，这是借口）

    就说裴裴最近心情比较好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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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欺负与被欺负

﻿    `P`XC`P``P`XC`P`  裴毓其人，十年前就已经在燕晗扬名立万,原因有二,一是他是当时天下兵马大元帅裴帅的嫡孙,传闻他降生那一年逢了大病，此后十数年从未出现在人前；二是他第一次在朝中出现年仅十五，就屠戮了当时皇城三千叛党,片甲不留。( 起笔屋)

    没有人在看过那一场血腥屠戮之后还能淡然处之的,包括楚凤宸。有一种恐惧深植入骨髓深处,即使她已经为帝五年，她依旧拔除不了那一日的噩梦。而她此时此刻如同多年之前那样彻底陷入了茫然,任由他的眼睫贴得极近也不敢用力喘上一口气。

    瞿放杀人,眼里会有杀气,手上的青筋会绷紧……可裴毓不是。他就像是从地府归来的一尊修罗，干净的剔透的明净的眼里根本就看不到满地的疮痍。这强烈的对比让人毛骨悚然，他越是素净明媚，却发让人惶恐。

    他根本对鲜血和杀戮不以为然。

    寂静中，裴毓轻轻松开了一些，目光却仍然落在她的唇上，忽的弯翘起嘴角：显然宸皇陛下已经呆若木鸡，软绵绵的身躯，暖融融的触觉，圆滚滚的眼睛，就想是春天的露出圆滚滚肚皮的猫儿，让他很想摸一摸耳朵尖尖。

    他也的确这么做了，伸出一根指尖轻轻戳了戳宸皇陛下的脸颊，把大不敬之罪落到了实处，无声地笑了：

    精心培育十年，长势总还算不错。

    他低道：“微臣的心思，公主现在可知晓？”

    楚凤宸置若罔闻。

    裴毓眼眸微垂，似是自言自语道：“欺君是死罪，欺负君算不算？”

    楚凤宸依旧没有反应。

    裴毓低笑了一声，终于松开了所有桎梏，转身离开了华容宫。清风徐来，暗紫色的衣衫最终消失在了遥远的宫门口，僵硬成雕像的宸皇陛下终于眨了眨眼睛，缓缓地、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唇——不是梦，那一日居然不是梦境。

    这么多年来，她日日提防，夜夜担忧，唯恐裴毓对楚家江山不轨。却从来没有防备过他的野心不仅仅是如锦江山，更是做梦都想不到他居然一直对和宁怀着这样的心思。

    怎么会这样？

    …………

    顾璟再一次来到御花园的时候，楚凤宸正盯着一案台的奏折出神。

    裴毓已经贵为摄政王，他需要行之事早就已经不需要上奏折，可是他却喜好隔三差五送一两份奏折，有时是威逼利诱当堂挑衅她，有时是用来打断沈卿之等人的举止。她刚登帝时也曾好奇看过他常常备在袖中的奏折上写的是什么，只是接二连三，接三连四，整整三年，裴王府的奏折上都是空空如也，只有硕大的鲜红的裴王府印章刺眼无比，大刺刺地昭显着裴毓的态度：无话可说，给你点颜色看看。

    久了，她就对奏折不再好奇，每次收了就收了，拿回御书房里便塞在案台上，久而久之居然也积攒下了厚厚一摞，而她从来没有翻阅过。方才心烦意乱，她暴躁地翻了一本，居然薄薄的奏折四五页纸中居然都有小小的一行字：

    花开迟迟，诗酒难叙；心之所往，东风晚来。

    这几句话她见过的，在魏贤的灵堂上，裴毓用来耀武扬威的剑和扇上，如今看来居然是无所不在……裴毓，他居然用这样的方式一遍又一遍地在向她暗示对和宁的心思吗？

    可是和宁早就死了，她是宸皇。

    也不对……

    “陛下是否赞同微臣所说？”御书房里，顾璟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

    楚凤宸陡然回过神来，狼狈地收起了奏折干笑：“朕走神了，顾爱卿方才说了什么？”

    顾璟面无表情，眉头却略略皱了起来。他道：“臣再请搜查瞿将军府邸，还望陛下同意。”

    瞿放。

    楚凤宸彻底收回了游离的心思，本来的茫然神态垮成了阴郁。白昕尸骨未寒，真相尚未大白，这宫闱中人人都还在自危，论理她其实没有包庇瞿放的立场的。可是知道是一回事情，真的做下手却是另一回事情。她想了想，试探道：“顾璟，朕与你微服出宫先去探一探，好不好？”

    顾璟眼里一抹疑惑闪过。

    公然徇私枉法的宸皇陛下顿时脸红，心虚地低了头：“顾璟，朕知道这并不是司律府行事方式，可是毕竟事关重大，法理难辨之事，能否情理为先？”

    御书房里沉默而又寂静，良久，是顾璟冷硬的声音：“既是陛下要求，臣并无意见。”

    楚凤宸大大松了一口气，终于朝顾璟露出了一抹大大的笑容：“谢谢你！”

    顾璟却没有回答，他连目光都已经早就撤到了窗外，面无表情的脸上罕见地有些异样。

    ……？

    黄昏时分，司律府执事顾璟顾大人的马车驶出了宫门。守门的侍卫掀开了马车车帘瞧了瞧，看见里头坐着的果然是顾璟，便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让了行——马车在漫长的宫道里缓缓前行，等到过了护城河，帝都内城风貌渐渐展露出来。路上的守卫越来越少，马车也越跑越快，终于过了内外城界限，到了最为繁华的外城。

    马儿嘶鸣声骤响，赶车的小厮丢了马鞭用力喘了一口气，轻快地跳下了马车。片刻后，车帘被掀开。顾璟从马车上下到了地上，看着眼前站着的少年愣了愣，连君臣之礼都忘了，久久都没有意识开口：

    褪去了金色的帝袍，他真正的年纪终于被一览无余。他还是个少年，个子不高，眉清目秀，微圆的脸蛋透着一点点粉，一笑起来便是满目的春光明媚。

    很好看。

    “顾璟，朕需不需要再遮点儿？”他正沉默，少年小心翼翼开了口。

    顾璟垂眸思索了片刻，张了张口，没发出声音。

    “顾爱卿？”

    顾璟狼狈低头，轻声道：“嗯。”

    “……嗯？”

    顾璟转身就走！

    “喂，顾璟——”

    楚凤宸愣愣看着那一座活动的冰山甩袖子骤然，终于不得不承认，宸皇陛下被晾了，第八百次。是可忍孰不可忍，既不可忍，那就别忍，忘了吧。

    半个时辰后，宸皇陛下换上了司律府侍卫的衣裳，满意地在镜子前转了一圈，把顾璟早有准备的面具戴在了脸上。又转一圈，楚凤宸回头问：

    “可朕戴着面具去不是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顾璟却不答，只是沉闷地朝前走。楚凤宸狼狈跟上，一路路过司律府许多阴森诡异的地方，总算明白了这一张面具根本不算什么，因为司律府中到处可见与她穿着打扮一模一样的侍卫，唯一的不同是她实在有点儿……矮。

    “——顾璟！”

    这个家伙平时拿她当个章，现在她脱下帝袍终于成了透明的了吗？！

    …………

    日落。将军府。

    顾璟是以私人身份求见瞿放，没有拜帖也没有相约。守门的兵士迟疑地上上下下打量顾璟与他身后的楚凤宸，终于勉为其难接过了顾璟手中的私章凭证，匆匆去禀报了。

    楚凤宸安静看着将军府巍峨的府门，呼吸沉寂了几分。

    这并不是她第一次踏入将军府，瞿放的并没有新封宅邸，这里是瞿老将军的府邸。直到瞿放狼狈逃窜到边疆之前，她每月都会来上几次，美其名曰与老将军共商边关事宜，其实做的却是在他家后院玩泥巴逮鸟儿的事情。

    十三岁生辰后一天是她最后一次踏入将军府。前一日她在御花园里苦等一天无果，第二日厚着脸皮上门，却发现瞿放早已跑得没了影儿，连一句道别的话都没有。她在将军府厅堂中喝完了整整三壶茶，在老将军的叹息声中狼狈地笑。

    所谓羞辱，永远要比耻辱来得更伤人。

    那时候从没想过今生今世，居然还要来这将军府一次。

    忽然，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靠近，打断了楚凤宸纷乱的思绪。她举目眺望，看见了一个水绿的身影款款而来，踏出大门后朝顾璟欠身行了个礼，轻柔道：“民女阮语，见过顾大人。下人不知礼节，不敢相信顾大人临门，失礼之处还望顾大人见谅。”

    “无妨。”顾璟道，头也不回踏入了府门，连多余的眼色都没有分给阮语。

    阮语惊愕地站在原地，似乎难以置信眼前的朝臣居然连粗略的礼节都没有，愣了片刻才匆忙跟上顾璟的步伐。

    “顾大人！”阮语急匆匆喊，“将军外出，还未归来！”

    顾璟总算停下了脚步。

    阮语喘了口气，微笑道：“民女已派人去通知将军回府，恰好府中来了一些上好的佳酿，不知顾大人可有兴趣来一杯？”

    顾璟道：“不必。”

    “不如茶叶？府上有新鲜白茶，滋味甘甜……”

    顾璟皱了眉头，踟蹰道：“你很渴？”

    阮语一愣，久久没有回话。

    “噗……”楚凤宸跟在他们身后进府，恰巧目睹了这一幕，顿时憋笑憋得眼圈都红了——可怜的阮军师，她做事太讲究套路，可是却太倒霉，老碰着不按套路出招的人，脑袋奇特如顾璟，怎么可能会懂她的话中意呢？

    “那顾大人先去前厅小憩片刻？”终于，阮军师挤出了一句话。

    这一次顾璟并没有拆台。

    片刻之后，所有人都到了将军府的前厅内。

    有客上门，茶自然是不能不奉的。不过当然没有楚凤宸的份儿，她现下只是一枚小小的侍卫，只能站在顾璟的身后看着他喝茶，顺便时不时偷偷瞄阮语一眼。

    阮语的神色有些怪异，明亮的眼眸中依稀留着一丝……焦虑？`P`XC`P``P`XC`P`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

    奇怪，这章首尾都有一串字母，我后台没有啊ORZ，大家请无视吧，也许明天就抽好了= =

    忽然发现裴裴的技能键基本上大部分是点在泡妞上了……

    瞿放点少了。

    顾璟？他忘记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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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作死进行时

﻿    人会在什么时候焦虑？

    顾璟不是个健谈的人,很快地,厅堂上的氛围陷入了僵局。*  *楚凤宸细细看着阮语脸上每一丝表情，脸上的面具遮去了她脸上的惊讶。

    阮语要比几日之前看到的模样苍白一些。她本来长得十分灵动，身材纤纤却绝对称不上是瘦削，即使是穿着战甲也依旧有飒爽之气，可是现在的阮语浓妆淡抹,轻罗纱裙,身姿神韵美妙了不少，眼窝却深深地凹陷了下去。

    如果不是将军府的伙食要比军营差上太多,那就是她的生活并不是那么尽如人意。

    可是为什么？她不是已经与瞿放有情人终成眷属了么？

    时间一分分溜走，在尴尬的沉闷快要压抑得所有人喘不过起来的时候,门外终于响起了细微的脚步声。片刻之后,瞿放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一步踏入了厅内,朝着顾璟抱拳道：“不知顾大人前来，瞿某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无妨。”顾璟道。

    瞿放淡道：“不知顾大人屈尊前来，所为何事？”

    顾璟：“查案。”

    瞿放：“不知瞿某涉及了什么案子？”

    顾璟：“公主替身白昕之死，种种证据皆是指向将军府。”

    厅堂中再没有第二个声音响起，只有无言的沉默。

    楚凤宸诧异地望向瞿放，看见他冷硬的面容上出现了一丝裂痕，他居然真的没有再开口了。她震惊得指尖都有些麻木，茫茫然向前迈动了几步，却被顾璟忽然不露痕迹地伸手拦住了去路。她止步，呼吸却没有跟上。

    瞿放……

    她缓缓移动视线去看阮语，果然，她也脸色也白了许多。

    这是这世上最可怕的沉默，如同对楚凤宸的酷刑。

    不知多久后，瞿放终于有了一丝动作。他忽的笑了，低哑的声音撕破了厅堂上的寂静。他道：“顾大人说笑了，瞿某月前才从边疆回帝都，从不知公主还有替身，为何要杀公主的替身？更何况瞿某才得兵权，又何必去与区区替身作对？”

    顾璟道：“瞿将军在边关所为，终究瞒不过朝廷的。不过这并非我分内之事，故而我从未插手过，只是这帝都朝野却是顾某所辖，还请瞿将军体谅，许在下在府中一查。”

    瞿放面色不改，冷笑道：“顾大人莫非真以为我瞿府是司律府想搜就搜的？”

    顾璟也沉下了脸色。

    楚凤宸站在顾璟的身后，眼睁睁看着厅堂上那个神色完全陌生的瞿放，悄悄摸了摸脸上的面具。她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子的瞿放，从小到大，瞿放一直是沉默而又温和，他明辨是非，沉稳博见，是忠心不二的臣子与良师诤友，他从来不会有这样尖锐的神色……

    只是一张面具而已，怎么会这样？

    “如果再加上驸马都尉呢？”顾璟忽然道。

    瞿放终于变了脸色，拳头猛然攥紧！

    驸马都尉是个虚名头，至少在目前为止来看没有任何实权。可是驸马都尉代表的是整个楚氏的利益，单单“看上一看”还是可以的。至少名义上楚氏还是这燕晗皇族的主宰，更何况顾璟原本就是司律府执事，当朝辅政大臣之一！

    顾璟道：“可否？”

    良久，瞿放冷然让开两步，道：“请。”

    “将军！”

    阮语忽然出了声，却已经于事无补，因为顾璟已经一步踏出了厅堂。他一走，厅堂内就只剩下三个人：瞿放、阮语，还有来不及走的楚凤宸。

    “将军，快去书……”阮语欲言又止，防备地看了楚凤宸一眼，急急住了口。

    楚凤宸默默摸了摸面甲，闷着头想要去追赶顾璟的脚步，谁知还没有走两步却被一刀兵刃拦住了去路。刀光如雪，就横在她的脖颈边，她险险止步，额上出了汗——如果刚才再走得快些，就真的要撞上了！

    “早就听闻司律府养了一帮带面具的人。”瞿放冷淡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据说个个武艺卓群，专为司律府行万难之举，瞿某仰慕已久，不知可否讨教几招？”

    楚凤宸咬牙沉默。

    她不说话，刀刃又逼近了一分。

    阮语明眸一闪，绕到了楚凤宸的身前，笑妍妍道：“这位侠士不必惊慌，将军只是爱武成痴，想要讨教一二。不过将军沙场归来，恐怕下手不知轻重，民女颇为担忧。”

    她浅笑：“不如这位侠士告知民女，顾大人今日之举究竟是奉谁的命？”

    楚凤宸沉默。

    阮语温和道：“不如民女来猜，你只需点头或者摇头，可好？”

    沉寂。

    “是摄政王？”阮语道。

    沉寂。

    “那么，是沈相？”

    楚凤宸依旧咬牙沉默。她不能开口，也不敢开口，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阮语嘴角的笑容渐渐变了味儿。只见阮语轻飘飘扫视了瞿放一眼，朝他投递了一个眼色，她还来不及去细想这一个眼神代表着什么，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刀刃居然又逼近了一分！

    刀锋终于划入了她的脖颈。刀锋的主人依旧面无表情，与巧笑嫣然的阮语站在一起，一个冷峻一个柔婉，倒真的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好一个夫唱妇随，心有灵犀。

    淡淡的血腥味在殿上弥漫，楚凤宸愣愣伸手摸了摸脖颈，却发现上头居然已经沾染了一丝粘稠，而她居然完全没有感觉到疼痛……是刀锋太薄，还是瞿放带给她的震惊太大，不管是哪一样，她现在是一点开口的都没有了。

    双双僵持。

    “将军，看来他并不想与你过招。”良久，阮语轻笑，推开了瞿放的手，又对楚凤宸道，“快去追顾璟吧。”

    刀锋缓缓落下，楚凤宸僵硬着身体朝前走，一步一步，身后焦灼的目光像是要把她的脊背戳出一个洞来，等到她终于离开厅堂已经是大汗淋漓了。

    瞿放并不敢真的杀司律府的人的，所以脖颈上的伤口并不深，没过一会儿就自行止了血。她扯着衣领尽量遮住那一道血红的伤口，回头遥遥看了一眼将军府厅堂，终于忍无可忍就地蹲下了身。

    因为腿软。

    “你怎么了？”迟疑的声音。来自顾璟。

    楚凤宸红着眼睛站了起来摇了摇头，小心地想要遮起脖颈上的伤口，结果却没成功。“你……”顾璟陡然瞪大了眼，忽然靠近了几步，“是谁？谁敢……”

    倏地，他止住了口。在这将军府里能动司律府的侍卫的，只可能是瞿放。

    楚凤宸勉强笑了笑，撕了一抹衣摆系在脖颈上遮住了伤口，轻声道：“去书房。”

    “书房？”顾璟犹豫道，“微臣已经查看过，将军府的书房并没有什么异样。”

    楚凤宸轻道：“不，瞿府有两个书房。”

    许多年前，她还是个孩童的时候，瞿府曾经是她除却宫闱之外第二个厮混的地方。她熟悉这里的每一条道路，每一个房间，自然知道其实瞿府格局奇异，在亭台楼阁伸出，其实有一间与所有的建筑都隔离的书房的。

    若是真要藏什么东西在书房，之可能是在那儿。

    …………

    一盏茶的功夫，楚凤宸与瞿放已经站在了隐蔽的书房门前。楚凤宸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终于狠了狠心，推开了那扇陈旧的木门。

    尘土顷刻间飞扬起来。

    楚凤宸瞠目结舌，呆愣看着眼前的景象：这已经是一间破旧的屋子，窗户未关，最后一抹斜阳落在破旧的桌子上，上头的尘土染上了金黄的颜色。它早就不是她记忆中的精致书房，而是彻底成了一间废弃的破屋。

    这……怎么回事？不过三年的功夫，居然变成了这样？

    这里当然不可能藏匿东西，这个破旧的废宅早就被人搬空了。

    “我们回……”

    楚凤宸回头，发现顾璟已经在书房里翻找了起来。他没到一处都停下来目不转睛看上一会儿，而后才踏出一步，又走第二步，每一步都遵循着奇怪的轨迹，过了许久，他从怀中掏出了一把匕首，细细割下了墙角一点青苔。

    楚凤宸疑惑地看着这一切，忍不住问：“这些有什么用？”

    顾璟低道：“窗户大开，又非阴湿角落，怎会有青苔？”

    楚凤宸疑惑点头。

    顾璟目光深沉，忽然，他的俯下了身子，用匕首细细地撬地上的一块砖——砖头很快地被撬离，露出了一个幽深的坑洞，洞里忽的窜出了一抹斑斓！

    “顾璟——！”

    铮——剑出鞘，那东西被斩成了两段。顾璟倏地捡起了那块砖，眼疾手快堵上了孔洞！

    楚凤宸傻了眼。地上那东西有着五彩的身子和令人作呕的模样，此时此刻它被斩成了两段，正在地上扭动挣扎着，一股说不清是香味还是臭味的气息在小小的空间弥漫。它……真的是白昕死的那天出现在正晖宫的那个东西，真的在瞿放的宅邸里！

    楚凤宸几乎想要作呕了。

    再联想起阮语和瞿放的神色，她终于再也没有办法替他辩驳。

    顾璟也撕了一抹衣摆，小心地用匕首挑起那恶心的虫子用衣摆包了起来，收入袖中道：“快走，莫要等他发现了。”

    楚凤宸：“……”

    “陛下？”

    “……你真的不再多包一层吗？”

    顾璟：“……”

    出了将军府，楚凤宸便又借小厮名头匆匆回宫。临出发之际，顾璟却磨磨唧唧起来，似乎是纠结了良久，终于迟疑地伸出了手，解了楚凤宸脖颈上的那一块衣摆。

    “脏。”他道。

    楚凤宸放了心，任由他替她换上了干净的纱布。忽然觉着，这驸马都尉其实也有不是那么木头疙瘩的时候。就是……手势重了点。

    “……有些疼。”她惨烈哀嚎。

    顾璟几乎是立刻松了手，呆若木鸡。

    楚凤宸一直阴郁的心情被奇迹般地治愈了，她忍不住笑出了声，闭上眼扬起脖子：“朕赦你无罪，继续吧！”

    久久，顾璟冰凉的指尖小心地触上了她的脖颈。很轻。

    夜晚来临时，楚凤宸回到宫闱，终于在菱花镜中看到了自己的模样，顿时死的心都有了：不作死就不会死，本来她一人分饰宸皇和和宁已经是万难，现在脖子上多了这一道该怎么办？龙凤胎有同一张脸不奇怪，同一个伤口……谁信啊！！

    这朝中全是一群修炼几百年的狐狸啊！

    她正抓狂，小甲颤颤悠悠的声音传来：“陛下……摄政王求见。”

    宸皇陛下想要一头撞死！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MUA~

    总觉得有人要讨厌瞿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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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黑面与白面

﻿    `P`XC`P``P`XC`P`  楚凤宸几乎是在一瞬间做了选择,脱下了帝袍换上亵衣,随手扯下寝宫中的轻纱幔，在他到来之前坐到了床边。()

    “请摄政王。”

    “是。”

    小甲匆匆而去,不一会儿,虚掩的寝宫门被人轻轻推开，暗自的衣摆无声地飘荡进了寝宫外殿。裴毓是一直狐狸，如果非要给这只狐狸定个性的话，他是一只老奸巨猾且阴晴不定的狐狸。楚凤宸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像是好生生挤出来的一样……

    别慌。

    楚凤宸暗暗掐了自己一把，稍稍整理了下措辞，正等着他在外头问“陛下是否身体抱恙”时，却只见裴毓一刻也没有停留，直直步入了寝宫内殿,一把掀开内寝的轻纱幔，直直地走到了她的面前。

    冰凉的脸色好像是从冰川底下挖出来的。

    “你……”楚凤宸傻了眼。

    裴毓的目光中只有隐瞒，没有丝毫诧异，冰寒的视线落在她的脖颈上仿佛是又一道刀刃划过。忽然，他袖子一翻，森白的手便落在了她的肩膀上，另一只手稍作用力边抬起了她的脖颈，像是挑选货品似的把她翻了起来。

    刺痛顷刻间席卷，刚刚结痂的伤口顿时露出了又一丝红线。

    “……疼……”

    通红的眼眶被疼痛逼出了一些湿润，楚凤宸眨了眨眼，手脚都是虚软的。她想要开口呵斥这个擅闯帝寝的大胆逆贼，可是触及了他的目光，她却呆了：

    裴毓却目光冷然，甚至是有些暴戾的讥诮。

    一瞬间，这个乱臣贼子很陌生。

    “放手……”

    裴毓沉默地松了手，只是眼底的讥诮却并没有散去。他面无表情看着她的脖颈：在那儿有一道横亘的伤口，伤口上渐渐露出了血珠，血珠又连接成了线，最后沿着细白的颈滑进了衣领中。而它的主人正惊惶地看着他，如同一只受了惊吓的兔子。

    帝寝中终于只剩下了喘息。

    良久，是裴毓的声音。他说：“再划入一分，你就只能用气息开口说话了。”

    楚凤宸默默朝后缩了缩。

    裴毓却诡异地露了个笑容：“再划入两分，这天下就要易主了。”

    楚凤宸不敢动弹，眼睁睁看着他的手落在了自己的脸颊，冰凉的触感带来一阵战栗。然后，她在懵懵懂懂中听见了他低而柔的声音。

    他道：“你若乖巧些，许多性命便不会枉送。”

    他道：“可惜，你偏偏不懂。”

    “你……”楚凤宸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想做什么？”

    他轻道：“我把天下寄存在你这里，并不是为了让你挥霍的，宸儿。”

    一声宸儿，让所有灰暗的记忆重临。

    无数血腥的画面在脑海里无声地炸开，楚凤宸缩紧了身体，却怎么都甩不开那些血色的回忆。她呆愣看着眼前暗紫的身影，看他堪称温润的眉眼渐渐靠近到了她的眼前，然后，冰凉的指尖触碰到了她脖颈上的伤口。

    “你……你到底想做什么？！”

    裴毓目光闪了闪，声音淡如湖水：“陛下不防猜猜看？”

    在那之后的数个时辰里面，楚凤宸的记忆并不真切，脖颈上的伤口一阵阵地刺痛，随之而来的是挥之不去的晕眩感。片刻之后御医来到，齐齐整整地跪在了她的床榻边，各种药材药膏齐上，用纱布包裹了伤口又在房间里点燃了一盏熏香。

    楚凤宸在这宫中活了这些年自然是认得出来的。那是安神香，它本来是很好的东西，舒经活络，安神养气，如果它没有被点燃双倍量的话。

    很显然，从今以后怕是连御医苑也不能信了。

    浓郁的熏香味中，楚凤宸挣扎着坐起身来想要去扑灭香炉，可是身体却软得像是棉花一样。她挣扎了几次无果，卯足了力气喊出声：“小甲……小甲——”

    门外静谧一片，毫无声息。

    楚凤宸终于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陷进了床榻中，黑暗顷刻间铺天盖地袭来。

    …………

    楚凤宸是在第二日清晨醒来的。

    清晨来临之时，帝寝的门被人轻轻推开，宫婢轻手轻脚把洗漱的用具端进了房中，准备妥当之后又轻轻撤出了房间。

    楚凤宸静静看着她们的动作，等所有人都撤出了帝寝，她才支撑起浮软的身体下了床，端起桌上的一壶茶浇到了自己的脸上。茶水冰凉，迅速抽回了她混沌的神思。一时间所有的记忆又都浮现了起来，她在镜子前呆立了片刻，马上冲入了内寝换上帝袍重重打开了房门！

    裴毓他要对付的是瞿放！

    手握兵权，蓄势屯兵，被司律府抓住了把柄，瞿放已经满身的漏洞了，经过昨日之事他甚至可能还要背上一个弑君的大罪名。只要裴毓想，他随时可以名正言顺让瞿放不得好死！

    “陛、陛下，你怎么醒了？！”房门外的宫婢惊惶道。

    楚凤宸急急止住脚步，冷道：“怎么，朕不该这时候醒？”

    宫婢眼波闪了闪，踟蹰道：“摄政王说，您大约晌午才会……”

    果然！楚凤宸咬牙：“摄政王在哪里？”

    “奴婢不知……”

    “是否在宫里？”

    “这倒没有……陛、陛下——！”

    楚凤宸已经跑出去好远，把宫婢慌乱的表情远远甩在了后头。裴毓兴师问罪是在昨夜，即使他马上下令，经由司律府的审查一定会延后至今天凌晨，换言之，哪怕裴毓有通天本事，如果他打算走名正言顺的路子去解决瞿放，最快也是现在！

    如果她来得及，如果她还赶得上……

    “陛下——！”宫门口，侍卫跪成了一地，死死拦在了门口。

    身为帝王，出宫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溜出宫去是一回事情，若是要以宸皇的名义穿着帝服出宫必须经由许多地方记录在案，并且由禁卫贴身保护。很明显现在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硬闯。

    “让开。”

    “陛下三思——！”

    “让开！事关社稷，谁挡朕路，燕晗绝无他容身之处！”

    “陛下……”

    “让开，这是朕的旨意！”

    僵持中，禁卫终于赶到。

    从宫门到瞿府有多远？楚凤宸已经记得不是很清楚，她记得小时候坐在马车上等着去瞿府的雀跃，却记不清昨日从瞿府带着伤回来的时候究竟过了多久；记得瞿放牵着马送她回宫的时候马蹄响过多少声，却记不得瞿放的剑是否还是当年那一柄。

    窗外景色飞快地闪过，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在一个踉跄中急急停滞。楚凤宸跳下马车，直冲瞿府大门！

    瞿府外齐整地站着两排人，一排身披铠甲，一排戴着面具。她愣了愣，稍稍松了一口气——身披铠甲的是摄政王府的亲卫，戴面具的是司律府的侍卫。两相权衡，只要顾璟人在，瞿府内起码不会出现像当年一样的状况……

    “叩见陛下——”府外的两排人齐齐下跪。

    临动身，楚凤宸在身上摸索了片刻，掏出了一块丝帕系在了脖颈上，才咬牙迈步进了瞿府。不管瞿放如何想如何做，这伤最好还是不要曝露在人前比较好。

    瞿府内，顾璟面色铁青站在门口，见着楚凤宸一愣，缓缓行了个礼。

    “顾璟……”

    楚凤宸还来不及开口便看见了院落内的景象，临到口边的话顿时消失无踪——瞿府内已经是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一些兵器，铺砌的鹅卵石缝隙中渗透出一丝红，十数个身穿铠甲的兵士横陈在地上，只有寥寥数人捂着胸口喘息退缩到角落里，目光如同困兽。

    在不远处，裴王府的亲兵手执刀刃，把瞿放与阮语架在刀下，雪白的刀刃几乎要逼进他们的喉咙里。瞿放面无表情，只是微皱着眉头，他身旁的阮语已经彻底白了脸。

    “将军！”剩下的将士嘶声厉嚷。

    瞿放面色冷厉，却是冲着他的部下冷道：“退下！不得鲁莽！我麾下不出逆党！”

    “可是将军——”

    “瞿将军不愧是我燕晗栋梁。”裴毓的轻笑声突兀地响起，他原本倚在院中一棵树下，此刻直起了身子起了一阵咳嗽，好不容易平息后，他低道，“本王也并非武断之辈，所以今日只想请瞿将军与……尊夫人去一趟司律府。本王也盼着将军之冤屈快些洗清。”

    “你这个奸……”残存的将士还想要开口，却被瞿放一个眼神制止。

    楚凤宸一直默默站在裴毓身后，直到确定事态已经僵局，她才深深吸了一口气，缓步到裴毓身旁，冷道：“朕还未下旨，摄政王这是做什么？”

    裴毓眉眼温润，低头轻道：“陛下怎么来了？”

    “裴毓，先帝命你摄政，可还没有让你视朕如无物到这样的地步。”

    裴毓温存道：“瞿将军罪名尚未洗清，更何况将军也愿意配合微臣。”

    “杀白昕的是否是瞿放还没有定论。”

    裴毓淡道：“那弑君呢？”`P`XC`P``P`XC`P`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这两天更新比较少，昨天晚上室友结石，我陪着去急诊了，通宵才回=口=  这辈子第一次去急诊楼，晚上的医院还是挺可怕的，和门诊氛围完全不同啊……

    看到有人在猜瞿放有木有黑化，妹纸们看看瞿放那一张苦逼脸，他像是会黑化的人么，他明显是被炮灰的苦巴巴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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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灰心丧气

﻿    那弑君呢？

    裴毓开口之时眼角微微上翘,本来就白得不太自然的面色因为这一抹明媚露出了一丝诡异的和谐。( 起笔屋最快更新)他极瘦，眉目衣着无一不精致，不说话时让人无法猜想他开口会是怎样的光景,可等他真正开口却是所有人都无法猜到的感觉。燕晗的摄政王只有裴毓一个，没有人能与他并肩均分颜色。

    一时间，纷扰的院落内寂静如死地。

    顾璟眉目沉重，裴毓似笑非笑,一直镇定若素的瞿放的脸上终于浮现了狐疑。他迟疑地扫视一片狼藉的院落,似乎是在怀疑之前入耳的话语,到最后,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楚凤宸的身上,继而落在了她的脖颈上,顿时铁青了脸。他张了张口,却最终没有开口，眼睛却快要瞪裂开来了。

    楚凤宸微微低了头，心虚地掩去脖颈上的丝帕。

    弑君二字，在皇朝统治中意味着满门抄斩，主谋者凌迟，浩浩上千年，绝无第二个惩治的方法。如果今天瞿放弑君的罪名落实了，不用说兵权，他连全尸都没法留！裴毓摄政，兵权自然落入他手，这燕晗天下再也没有人可以和他抗衡。

    她不能让这一切顺理成章。

    “他没有弑君。相关诸事朕自有打算，不牢摄政王操心。”

    暗紫的衣衫晃了晃，来到了宸皇陛下的面前。裴毓温和的声音在她的脑袋顶上响起。他说：“陛下可知何谓养虎为患？”

    ……类似你这只吗？宸皇陛下暗暗咬牙。

    裴毓仿佛早知道她的心思，在她的脑袋顶上笑出了声。

    他轻声耳语：“臣不是老虎，还是可以一养的。”

    楚凤宸：“……”

    裴毓却忽然远离，目光迅速转冷，忽然对顾璟道：“重犯已经伏法，顾大人莫非还在等着事态有变么？”

    顾璟抱拳道：“自然。”

    “住手！”楚凤宸咬牙，“你们一个摄政王，一个辅政大臣，统统当朕是死的么？”

    每朝每代都不乏摄政王和辅政大臣，他们多是受先帝遗命替还未长成的幼帝执掌政事，等到幼帝长成之后再将朝中大权转还当朝皇帝。可是却还从来没有一个摄政王敢直接当着皇帝的面做这等事情的，即使她还没有亲政，她依旧是堂堂正正的楚氏皇族后裔！

    “顾璟，连你也视朕如无物？”

    司律府顾璟面无表情的脸上浮现了一丝异样，他略略思索，最终来到了楚凤宸的面前行了一个最大的跪礼：“陛下，臣不敢有违陛下命令。弑君一事的确有待商榷，只是白昕一案确与瞿将军有所牵连，臣按照律例，理应带他回执事府调查候审，此事并非无视陛下，而是，”他仰头，冷硬道，“按律行事。”

    楚凤宸语结。

    顾璟缓缓站起身来，朝着左后道：“带瞿将军回司律府。”

    “是——”

    司律府的侍卫鱼贯而入，把瞿放与阮语钳制押解。而后顾璟跟上，很快地，偌大一个院落中就只剩下之人已经寥寥无几。除了面无表情的摄政王亲卫，还有一个让宸皇陛下郁结在心，却不知如何应对的摄政王，裴毓。

    他静静站在几步开外，眼里闪着盈盈的微光，似乎是在等着她发怒。

    楚凤宸却已经没有力气发怒了，她只是眯眼盯了一会儿就笨拙地转过身离开。她向来软弱胆小，可是毕竟姓楚。五岁登基以来，君不像君，臣不像臣，坐在朝堂的最顶端却为人压制到那样的地步。她从不敢多想，总是走一步算一步，直到今时今日，她亲手交托五成兵权的将军毫无反抗能力地被押解离开。

    她并不生气，也许只是因为愤怒到达过一个顶点之后反而是茫然。

    因为她异常的举止，裴毓眼中第一次浮现了诧异的光芒。他忽然加紧了脚步挡住她去路，却发现她的深思有些恍惚，并且……全然没有半点怒意。

    “陛下？”他轻道，语气中有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暴躁。

    楚凤宸抬头，脖颈上的伤口因为这举动被牵扯得有些疼痛。她等了一会儿，迟迟不见裴毓继续接下文就又低了头继续朝前走。

    这一次，裴毓没有拦着。

    他只是在她身后缓缓道：“不论顾璟审判结果如何，瞿放必死无疑。”

    楚凤宸的脚步没有停，这一句几乎是挑衅的话语似乎没有给她带来任何情绪上的拨动。

    裴毓的眼中终于溢出了再难压制的慌乱。

    …………

    清晨，楚凤宸从睡梦中醒来，睁着眼睛呆愣了许久，才终于记起来所处之地不是正晖宫。正晖宫因为白昕的过世彻底废弃，帝寝已经从正晖宫搬到了华容宫。这并不是她自己开的口，而是裴毓做的决定。

    她的政事，她的琐事，她的江山，她的生活，处处都有裴毓的痕迹。

    他就像是一个笼子，把她锁在了小小一方囚牢。而她毫无反抗能力。

    昏昏沉沉的时间不知流走了多少，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了。小甲探了探脑袋确定她睁着眼睛，便轻手轻脚领着一列宫婢洗漱的用具端到了帝寝外间。片刻后宫婢们悄然离去，小甲轻步入了内寝，小心翼翼道：“陛下，不如先洗漱用膳？”

    “好。”楚凤宸揉了揉眼睛，起身应道，声音轻柔。

    洗漱，用膳，上朝。

    楚凤宸今日气色不错，坐在议事殿上的时候身体还带着安神香后继的一些浮软。不过下头的文武百官也不需要她多有帝王气派，于是她便软绵绵坐在皇座上，软绵绵看着底下众臣，软绵绵听着他们一件一件地汇报天下事。

    开头是“启禀陛下”，结尾是“不知摄政王意向如何”。每一个都是这样。

    不过她并不愤怒，她只是有些疲乏，想要晒一晒太阳，把身上的阴霾晒得少一些。

    裴毓的眼色一直淡淡的，等到所有人都静默下来，他上前道：“陛下，南面水患，臣恳请开国库接济灾民。”

    楚凤宸顺从道：“准。”

    裴毓道：“东南边关兵力充裕，臣恳请调两万驻帝都以南，以为皇城兵力。”

    楚凤宸想了想，柔道：“好。”

    裴毓的眉头锁了起来，他道：“瞿将军是否杀害白昕还有待司律府查证，不过他私自屯兵三万，以有谋逆之相，臣恳请陛下下旨，严办瞿放，抄查瞿府。”

    楚凤宸轻道：“朕答应。”

    裴毓不再说话，可他眼中的愠怒却已经清晰可见。

    楚凤宸木然看着他，心中还剩下的会动的一小片思绪大部分是疑惑：他主宰朝政，整个朝野几乎没有能与之抗衡之人，包括她这帝王，他还有什么可生气的呢？

    尴尬的静默在议事殿上蔓延，楚凤宸笨拙地扫视了一圈殿上面色各异的臣子们，轻声道：“各位大臣还有想要上奏的吗？”

    无人应答。

    “那便退朝吧。”她低道，站起身来离开。她走得不快，等到出了议事殿，脊背上犹有一阵难耐的刺热，不知是谁的目光。

    不过，那不重要。

    什么都不重要。

    反正她不过是个吉祥如意的瓷偶。

    …………

    瞿放在顾璟手上，顾璟并未回报消息，想必还在查证。朝中人像是把这件事忘却了一样，没有人再提起一句。日子依旧在过去，楚凤宸日日上朝，听奏折，下朝去御书房打个盹儿，再去华容宫晒个太阳，一日日往复，岁月竟也过得毫无知觉。

    只是裴毓在朝上却一日比一日脸色难看。

    这一点，楚凤宸怎么都想不明白。她明明已经彻底成了个乖巧的傀儡，他还想怎样？

    “陛下，天气尚好，不如我们去御花园走走？”华容宫中，小常笑嘻嘻建议。

    楚凤宸眯眼看着天，淡道：“好。”

    御花园中已是夏日，荷花满池，绿影葱葱。楚凤宸不爱看景，却爱吹风。花园亭中早就摆好了她喜爱的糕点，还有一壶桃花酿。她在亭中默默坐着，端起宫婢斟的桃花酿抿了一口皱了皱眉，干脆闭上眼睛一饮而尽。

    “陛下……”小常迟疑的声音。

    “怎么？”楚凤宸睁开眼，低柔道。

    “您……您最近怎么了？”

    “不对吗？”

    “对……可是……”小常抓耳挠腮，眼睛却盯着她手里的酒杯，犹豫道，“陛下，您以前不爱喝酒的。”

    “嗯。”

    有风来，楚凤宸把自己缩成了一团，目光柔和而又温吞。

    小常伸手抢过了杯盏，目光闪烁：“陛下，您近来也没有发脾气，没有出宫，甚至连太妃宫中都不常去，您明明睡得安稳，用膳如常，可是却纤瘦了……您到底怎么了？”

    “巧合。”楚凤宸笑了笑，取过了小常手里的酒杯，又自顾自斟了一杯桃花酿，小小皱了皱眉还是递到了口边抿了一口。

    桃花酿已经不是烈酒，可是它的滋味却还是让她呛了好几口。

    “陛下，您别喝了！”

    小常又要抢酒杯，却被楚凤宸巧妙地闪过了。她细细看着眼前焦急的脸，忽然有些说不出的滋味，轻声道：“我不喝完，你会受罚的吧。”

    “陛下？”

    楚凤宸把酒杯底下剩下的那一点酒一饮而尽，借着朦胧的眼支着下巴看无措的小常，无声笑了。她只是没用，却还没有傻到那种地步。只是十年相伴，她终究不愿意去相信许多早就有蛛丝马迹的事实。

    “请摄政王过来吧。”她轻道。

    “陛下……？！”小常惊惶起来。

    楚凤宸已经斟了第三杯酒，却犹豫着端在了手里。

    她道：“小常，你我相伴十年，我并不想追究你如何。今日过后，你便出宫去过安生日子吧，只是如果有一日我在摄政王府见到你，你必死无疑。”

    “陛、陛下……”

    她轻柔道：“让裴毓过来吧，别让他久等了。”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室友手术，没能更上，中午补上哈。

    等下回家，今晚是否更新我会在晚上6点的时候，因为可能没网，文案修改不了，在【评论】里面讲。大家可以有空看看。

    下章摄政王摊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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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摊牌（上）

﻿    `P`XC`P``P`XC`P`  其实许多事情仔细想来并非没有苗头的。()裴毓似乎对她的生活与行事了如指掌,她做了什么，没有做什么,她去了哪儿发生了什么,他统统都一清二楚。即使摄政王本领通天也不会事事尽知，而小甲是出了瑾太妃之外唯一一个知道她许多秘密的人。

    果然,小甲在慌乱过后渐渐安静了下来。咋咋呼呼的宫婢小甲收敛了一脸纯真，渐渐流露出一丝狡黠的神色,继而是恬淡。

    小甲五岁之时便已经跟在她身边,十年时间实在是太久了,久到她几乎要忘记小甲当初是先帝从三百幼龄宫婢中甄选出来的最机灵聪慧的一个。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却成了莽撞天真的模样。现在想来，应该是从她归顺裴毓的那一天起吧。

    小甲静默了一阵子,眯眼笑了：“陛下,小甲可从来没有害过你呀。”

    楚凤宸低头看着酒，不知道该回复些什么。

    小甲已经彻底换上了陌生的神情陌生的眼色，她轻飘飘道：“小甲一直很羡慕陛下，瞿将军守边关，顾大人掌律法，摄政王稳朝纲，只要陛下少思量少有动作，明明可以坐享一个太平盛世的。陛下何苦自乱阵脚呢？”

    自乱阵脚么？楚凤宸默默拿了块糕点塞入口中，却发现口中的苦涩其实并不是因为酒，再甜的糕点也无法纾解。

    小甲道：“摄政王其实待陛下很好。”

    “可是朕姓楚。”

    终于，楚凤宸轻声开了口。她的确并不是一个合格的楚氏后代，更不是一个天然的王者。可是即使不适合，她也不能不争取。历代祖宗基业，无数献血铺就的万里河山，决不能在她的手上改朝换代。

    小甲不再说话，她深深行了个礼便退了下去。御花园的亭中只留下微风拂过脸颊，带来一阵阵的酥痒。静谧没持续多久，一抹暗紫身影落座在了楚凤宸对面，森白的指尖端起桌上的另一只杯盏斟了一杯酒。

    裴毓。

    楚凤宸缩了缩身体。

    这一个小动作被裴毓看在眼里，亭内的气氛又僵滞了几分。不过只是短短一瞬间，下一刻裴毓便笑了起来，伸过手取过宸皇陛下手里的酒杯一饮而尽。

    他说：“微臣放这儿，陛下就真喝么？”

    楚凤宸沉默。

    裴毓低道：“不爱喝酒，其实可以与微臣讲的。”

    楚凤宸略微抬起头来，发现裴毓脸上有一抹淡淡的柔和。她听不懂他说的话中意，只能愣愣看着他就着她的酒杯又喝了一杯酒，然后露出一丝笑意来。

    他说：“守燕晗江山五年，确有称帝之心，这一点，无需陛下猜想。”

    “裴毓你……”

    “臣在。”

    楚凤宸用力握紧了拳头，话到口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他是燕晗摄政王，是权倾天下的权臣，他还有什么不敢说，不敢为的？他根本就是已经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在她面前简直连遮掩都不屑遮掩了。

    可是她偏偏什么都不能做。即使她是楚家后裔，即使她是当今圣上。

    裴毓却无声无息地放下了手里的酒杯，站起身来到了当今圣上的身旁，屈膝在她面前跪伏下半个身子，咳嗽了几声才仰起头看着那只已经浑身僵硬的兔子。然后，他出指尖稍稍触碰了下她绣着繁杂花纹的衣袖，无声地笑了。

    楚凤宸的脊背上已经有些汗意，她紧张地看着身旁跪着的当今摄政王，忽然在他白净的脖颈上看见了一抹青色。

    那是一块玉，用一根殷红的细绳悬挂着，藏匿在衣领下面，如果不是这样的角度看根本看不到……

    这是那天他送她的生辰礼？

    “不喜欢喝酒就与微臣说，忧心和宁公主事端可以与微臣说，担心江山改姓也可以与微臣说，许多事情陛下都可以告知微臣的，如果陛下愿意说，臣会……”他顿了顿，轻道，“很高兴。”

    “和你说，你能听朕话吗？”

    裴毓低笑：“臣想要的东西，陛下能赐给臣吗？”

    “你、你想要什么……”

    裴毓眸光稍稍暗沉，声音低而温煦。他道：“臣想要什么，陛下莫非还不知晓么？”

    “朕……”

    “臣想要驸马之位。”

    “裴毓！”

    “臣在。”裴毓站起了身，却更加逼近，近到楚凤宸几乎想要后退躲闪，他却一把按住了她的肩，他轻道，“瞿放能做的我能做，瞿放做不到的，我可以做到，瞿放舍不了的，我舍得。十年前相识相伴的并不是只有瞿放，陛下却为何看不见我？”

    “你……”

    “楚凤宸，你当真以为我这五年来是受制于人不能反不敢反？”

    “你……大胆！”

    “江山是我所求，你也是。”

    楚凤宸的呼吸陡然停滞，好久，她才听到了胸腔里迟迟跳起来的心跳声。一下，两下，应着裴毓轻浅的呼吸格外明晰。他靠得实在太近，近到偏长的眼睫在他的眼睑下投射的一小片阴影也清晰可见。

    她听见了自己虚弱的声音：“朕是男……”

    裴毓却轻轻叹息：“宸儿。”

    楚凤宸已经没有办法思考，因为裴毓的指尖已经落到了她的眉心，稍稍移动便是她的眼睫。而后，他俯身向前，微凉的唇替代了指尖落在她的眼睫上，伴随着一声叹息，像是有许多无可奈何却又草率抛却许多烦恼一样。

    宸皇陛下，被非礼了。

    男的。

    还是当朝摄政王。

    可她也是“男”的。

    楚凤宸彻彻底底地呆成了木鸡，眼睁睁看着他低垂的发丝滑过她的脸颊，柔柔落在她的胸前。再然后，他在她的脑袋顶上低笑出了声。

    “陛下在想什么？”

    “……朕在想……”楚凤宸僵硬着身子，干巴巴道，“摄政王爱好……广泛……”

    裴毓面色一僵，黑了。

    宸皇陛下欲哭无泪。

    裴毓却报复似的抬起了她的下巴，把大逆不道之举发挥到了极致，轻柔地将唇印上了宸皇陛下的嘴角，轻轻一触，低道：“龙阳？”

    “……”

    他轻笑，微凉的唇彻底覆上宸皇陛下的唇，微微辗转，抬头看快要她快要僵掉的眉眼，低道：“断袖？”

    “……”

    裴毓轻轻叹了一口气，轻浅的吻略略乱了气息，辗转出一丝凌乱的缠绵。他的指尖滑落到她的耳后，稍稍一动就解开了宸皇陛下的束发。顷刻间，她的发丝一泻而下，滑落到了腰际。他终于离开她的唇，眼底闪动着晶亮的光。

    他低喘而笑：“分桃？”

    楚凤宸尚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却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洒落在肩上的发丝，顿时彻底愣了神。耳畔响彻着的是裴毓的声音：

    他说：“臣裴毓，叩见公主殿下安康。”

    阳光，和风，御花园中一池荷花半池碧波。柳枝绿影，花间的虫儿扑闪着透明的翅膀。

    楚凤宸呆看着眼前的一袭暗紫，忽然发现天塌了。`P`XC`P``P`XC`P`

    作者有话要说：清明在家更新比较狼狈，短小君，大家担待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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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摊牌（下）

﻿    楚凤宸不敢呼吸。【最新章节阅读.】 这许多年来,宸皇与和宁公主的身份是燕晗最大的秘密，它深埋在燕晗的许多不可说中已经许多年，她并非没有设想过有朝一日会曝光,只是从来没有想过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裴毓，他究竟已经知道多久？

    还是说,他根本从头到尾就是知道的……

    可是如果他早就知道,为什么他不拆穿？楚氏已经没有后人,他如果拆穿她，他甚至可以不用吹灰之力就煽动朝中势力把她彻底架空，甚至取而代之，何必迂回去夺兵权？

    楚凤宸的心思彻底地乱了，无数思绪拧成了一团乱线球，就连惊惶失措的神情都凝结在了脸上久久不曾散去。自然，她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发丝已经彻底散落下来，堂堂的燕晗宸皇已然成了和宁公主。

    裴毓在她耳畔低道：“微臣的一片心意，陛下回应不了，公主能否回应？”

    楚凤宸依旧在发呆。

    裴毓忽然低下头咳嗽起来，一声比一声厉害，到最后他的额上渐渐布满了细碎的汗。那时，楚凤宸刚刚整理完凌乱的思绪，悄悄又往后缩了缩。

    “裴、裴毓……”她想了想，软糯开口，“你……”你了半天，却还是不知道说些什么，最后只干巴巴瞪着他。

    她还是害怕，根深蒂固的恐惧并不会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表白有所改变，只是恐惧中夹带的别的什么她却分辨不出来了。

    裴毓无声地笑了，眉宇间掠过一丝复杂。他自然比任何人都要清楚，眼前这只兔子能够有胆开口已经是极限，而他也终究没能真正狠下心来在她已经倾塌的屋脊上再添一丝鸿毛。他静静看着她，忍了忍，最终还是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就想许多年前初相见的时候那样，轻轻磨蹭了下。

    “你可以去与瑾太妃商量。”他低道，“她是个聪明人，也是全心对你之人。无法抉择之时，可以听取长者意见。”

    楚凤宸茫然抬头，却只看到那一抹暗紫的身影飘然而去，居然与无边风景快要融在一起了。

    …………

    一个时辰后，楚凤宸呆坐的地点换成了华容宫。她回来时，小甲正好收拾了行囊往外走，见着她微微一愣，低着头迈出了宫门。稍过片刻，她又折返回来，在华容宫帝寝门口探了探脑袋。

    楚凤宸：……

    小甲已经收敛了淡漠的神情，换上她常有的贼兮兮表情，探头道：“奴婢方才收拾衣裳的时候，忽然想着陛下应该被摄政王吓着了，所以吩咐御膳房煲了安神的汤，温着备着，陛下是要一份量还是两份量？吓得严重吗？”

    楚凤宸：……

    小甲眼珠转了转，又踏步入了寝宫，站在沉默不语的楚凤宸面前巧笑：“其实陛下什么都好，就是反应迟钝了些。摄政王窥伺了陛下好几年，他平常看陛下的眼神都快发绿了呢，陛下怎么就发现不了呢？陛下小时候与瞿将军玩闹，他就一副‘放着我来’的样子，这几年他更是随时随地一副‘好想摸她脑袋啊啊快忍不住了’的死人脸呀。”

    楚凤宸忍了忍，终于抽出些神智咬牙：“小甲，你这样……你主子知道吗……”

    小甲一愣，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轻柔道：“还会说笑，那我便放心了。”

    楚凤宸一愣，却看见小甲慢慢红了眼圈。她眨了眨眼睛，忽然掉落一滴眼泪来，小小的身躯微微弯曲了几分，像是行礼又像是自然而然的躬身。下一刻，她就举起衣袖擦了擦眼角，笑着转了身，轻轻阖上了寝宫的房门。

    “小甲！”一瞬间，楚凤宸忽然有些后悔。

    可惜寝宫里再也没有小甲贱兮兮的声音了。以后也不会再有了。

    她终于真的只剩下了一个人。

    …………

    接连三日，楚凤宸都罢朝缩在华容宫里，对外宣称是风寒入体，身体抱恙。第一日午后开始，朝臣的各种礼单便开始往华容宫中送，百年鹿茸，千年灵芝，开放在极寒之地的雪莲……这些奇珍异草中独独没有裴毓的。

    黄昏时分，顾璟求见。

    楚凤宸的思绪仍然是飘在半空中的，听完宫人通禀犹豫了许久，终于决定还是做了决定去往御书房。如果这一切都已经彻底乱了套，那么顾璟会是这一局乱棋中永远不会出错的那一招。

    “臣已经查明，瞿大人府上毒虫乃是他手下一员先锋将军所藏，与瞿放虽然难脱干系，只是他却未必知青。微臣已经将那位先锋将军擒拿归案，择日必将严审逼他招供。”

    “嗯。”楚凤宸轻轻点头。瞿放是先帝留给她的一柄尖刀，他的刀锋指向何处，先帝最为清楚。这样的结果她并不意外。

    顾璟抱拳道：“只是，瞿将军私自屯兵三万却是事实，已经罪证确凿。屯兵之事却是要比刺杀还要重大。”

    “嗯。”

    “臣知陛下与瞿将军乃是少年相交，情谊深重。然国法不容更改，臣恳请陛下勿纵私情。”

    “嗯。”

    “陛下？”

    终于，连顾璟这块木头也发现了今日楚凤宸的非比寻常，他犹豫着望向当今圣上，忽然发现宸皇陛下在走神。顿时，司律府执事大人皱了眉头，想再开口劝诫，话到口边却又咽了回去。因为宸皇陛下显然并非单纯走神，他分明是深思恍惚。

    静默了片刻，顾璟从赐座上站了起来，缓步到楚凤宸面前，笨拙道：“……身体不适？”

    楚凤宸恍然抬眼，思虑了片刻，轻道：“顾璟，朝臣中有人为天下苍生，有人为权势名利，有人为合家安康衣食无忧，是不是每个人都有为之奋斗的东西？”

    “陛下？”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朕没有。”她低声道，“朕在位与不在位都没有区别。先帝执手乾坤，朕所求的东西反而劳师动众，朕如果不想不问，反而可以坐拥一个太平盛世……”

    这是她这些日子茫然之根本。因为她的不甘已经有许多人丧生，可是如果她不反抗，这些性命也许就不会……如果她称了裴毓的，或者是沈卿之的心呢？

    顾璟沉默。

    楚凤宸低垂下目光，轻道：“顾璟，朕这些年一直坚信亲政才是于天下于朝政有利的事，可是……现在朕不确定了，瞿放屯兵，小甲受人操控，瑾太妃为奸佞信任，朕努力了一把，终于连个说真话的人都没有了……”

    事已至此，顾璟能否相信其实已经不重要。

    顾璟沉静地看着当朝圣上，他的眼中终于不再是一汪死水。

    “没关系。”他沉吟片刻才迟迟道，“没关系，还有臣。”

    他不善言辞，却努力地斟酌字句，低沉道：“陛下亲政，理所应当，皇权天下本就不容商阙，没有什么有利无利之说。臣……愿意做驸马都尉，为陛下于朝局中守城，开疆。”

    ……顾璟？

    什么时候起，顾璟居然愿意插手朝中争斗了？楚凤宸诧异地瞪大了眼睛，却看到顾璟狼狈地移开了视线。从她的视线望去，依稀可以看到他诡异的神色。

    “陛下是否要去见见瞿将军？”顾璟干咳一声。

    “……好。”

    瞿放屯兵，终究是一个难解的谜题。与其坐等审查结果，不如她亲自去问一问。

    “陛下，驸马之事……和宁公主……”顾璟似乎欲言又止。

    楚凤宸顿时汗如雨下：“和宁抱恙，回了公主府，等她身体好些……”

    “无妨！”驸马都尉居然大大松了一口气。

    楚凤宸：……

    和宁公主略受伤。无妨你祖宗！

    …………

    夜晚，瑾太妃登门。

    楚凤宸悄悄打量这位美艳的太妃，一时间难以捉摸。瑾太妃其实真算起来比她大不了多少岁，她如今还在女子最美的年华里，举手投足尽是风姿绰约，如果不是燕晗皇裔凋零先帝早亡，这样的美人应该正是后宫争宠的年纪……

    瑾太妃是先皇留给她的可信之人，她并不怀疑她是否会有企图，可是她始终猜不透裴毓为什么会让她问瑾太妃？难不成她与裴毓曾经有过什么约定？

    瑾太妃安坐在殿中，忍无可忍放下了茶杯，道：“宸儿，下次偷看别人，不要这么明目张胆。”

    “……”

    瑾太妃叹息：“说罢，想问什么？”

    半盏茶的功夫在宸皇陛下语无伦次的纷乱叙述中渐渐流走，瑾太妃听罢这匪夷所思的故事瞠目结舌，良久，她才埋下头喷笑出声。

    “……”

    瑾太妃憋笑抬头：“我道裴毓怎么这些年都没有动手，原来竟是怀着这样的心思……先帝若是泉下有知，估计正在捶墙哈哈……他居然还让你来问我？”

    楚凤宸点头。

    瑾太妃收敛了笑意，细长斑斓的指甲划过白玉杯盏，眼里忽的闪过一丝凌厉。

    “于情于理，我都该劝你干脆嫁了他，好让他以驸马之位登基为帝，来个普天同庆。可惜，”她淡道，“先帝之后，燕晗绝不允许再出第二个驸马登基的帝王，这也是先帝遗旨。”

    …………

    第二日天明时分，楚凤宸终于觉着活过来了一些。她在镜子前细细地画好妆容，穿上帝袍，却忽然想起了裴毓那奸佞一些……那什么的举止，无意识地摸了摸唇。然后狠狠擦了擦。

    呸呸呸，他祖宗的，别乱想了！

    今日明明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的。

    她要去天牢亲自去问一问瞿放到底为什么屯兵。儿女私情不能勉强，她也从来没有想过去勉强，他总不能因为不想做驸马都尉干脆造个反吧？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

    ……其实想默默问一句，一直被吐槽粉红泡泡太少感情戏太少……这坑感情戏，够、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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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将军身

﻿    清晨时分是燕晗天牢湿气最重的时候。()楚凤宸跟在顾璟身后小心地踏入了那阴暗潮湿的地方,一面走一面数着脚下的步伐,等到数到第八十步的时候顾璟转了弯儿,她停步,犹豫了一会儿才跟上。燕晗天牢关押之人皆是朝中要犯,地方却其实是不大的,它坐落于宫闱的西南角人迹罕至的地方,临湖而建，阴冷异常。在这种地方待上一夜,怕是不好过吧？

    天牢内其实是一间又一间的砖瓦小房,七弯八绕之后，顾璟在最深处停下了脚步。在他身后的狱卒飞快的上前解开了锁链，又退了下去。顾璟把火把插在了小房的门口,微微躬身朝身后的宸皇陛下行礼,让开了道儿。

    楚凤宸一怔，沉沉望向小房里头：里面黑漆漆的，即使门口的宫灯已经闪烁着跳跃的光芒，可它依旧只能照亮暗室的衣角，余下的地方仍旧是黑漆漆一片。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强压下心头的异样，一步踏入了暗室，冷意马上顺着脚底攀爬到了腰际。

    暗室内寂静一片，甚至连呼吸都没有。

    楚凤宸在里头闭上了眼睛，过了许久缓缓睁开，终于看见了暗室的最深处倚坐着一个身影——那身影一动也不动，稍不留神就会被当做死物。

    “……瞿放？”她轻轻地唤了一声。

    那身影陡然一震，几乎是顷刻间僵直了身子。

    “你……”沙哑的声音，带着焦躁的惊诧。

    楚凤宸飞快地朝暗室外看了一眼，发现顾璟与狱卒都已经不见了踪影。她略略犹豫，轻声道了句“你等等”，走出暗室把外头插着的宫灯拔了进来——顿时，一片漆黑的暗室露出了原来的面目，满身狼藉的瞿放也终于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他身上有伤，血污满衣，狼狈得比沙场归来还要胜三分。

    “顾璟动刑了？”

    话刚出口，楚凤宸就已经有了答案。顾璟是司律府执事，面对瞿放这样的要犯怎会不动刑？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提着灯缓步到了他身前，小声问：“你还好吗？”

    瞿放瞪大了眼睛盯着楚凤宸，浑身僵硬，良久，干涩的喉咙底才勉强挤出一个字：“……伤？”

    楚凤宸茫然摸了摸自己的脖颈，摇了摇头：“没有大碍的。”

    瞿放垂下了目光，用力支撑起身体想要站起身来，却不想才刚刚支起了半个身躯却又重重跌倒在了原地，铁链叮当巨响，最终却骤然归于寂静。灰暗的室内空留发颤的喘息声……

    “瞿放！”

    “唔……”

    楚凤宸慌忙蹲□去搀扶他，却只摸到一片黏湿……那是血。瞿放的闷哼吓得她倏地收了手，只敢蹲在他面前看着他喘息。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激烈的喘息终于平息，瞿放又倚靠回了墙角，她才敢小心地又靠近些：

    “要不要朕传御医？”

    “不……不用。”

    “饿吗？”

    “……不、不用……”

    “渴吗？”

    “……不渴……”

    “那不如说说看，你为什么屯兵？”

    瞿放忽然捂着胸口咳了出来，脸上的神情倒是放松下来，就像是铁甲铸就的城池顷刻间轰塌了一样。咳到最后，他终于露出了一抹笑来，黯哑道：“审问末将屯兵，应该宣顾璟……还有司律府其余各司，在司律殿上白纸黑字，咳咳……不该、不该这般……”

    “朕没有想过审问你。”

    瞿放一愣，面色复杂起来。

    楚凤宸又靠近了些，小心地安置好手中的宫灯，在他身旁找了处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瞿放没有躲闪，也没有下跪，也许是因为他没有力气了。她把玩着宫灯，思量了片刻，无声笑了。

    “我与你十年交情，不过是不小心差点强抢了你做驸马，没必要疏离到这地步吧？”

    瞿放沉默。

    “前些日子我把我们埋在正晖宫地底的木匣子挖了出来，你放的玉佩还好，我放的糕点已经变成一滩泥了。当初说好了是放最宝贝的东西，我五岁尚且不懂，你明明十岁，怎么不拦拦我？挖出来的时候玉佩也好难闻，小甲洗了半天才干净。”

    瞿放：“……”

    楚凤宸支着下巴笑：“御花园里的鸟窝这三年来多了九个，三年前那只摔断了翅膀，脑袋上有一抹绿的小短腿去年被抢了媳妇，今年在梧桐树上搭了个窝，拐了只公的暖窝。我让人偷了隔壁两枚蛋替它送去，也不知孵出来没有。”

    瞿放：“……”

    楚凤宸软软道：“瞿放，我的许多年都是与你在一起的，我已经十五了，你能不能对我坦诚一点点，信任一点点？”

    瞿放一愣，踟蹰开口：“陛下……”

    “瞿放，为什么屯兵？”

    瞿放的目光终于柔软了下来。也许人在伤重的时候都比寻常要脆弱，特别是对在寂静中待了几日每逢有人皆是重刑审判的人而言。他静静看着身旁眼睛亮闪闪的瘦小身影，有那么一瞬间想要再靠近一些，再近一些。

    他也的确那么做了，沾着血污的手轻轻触到了她脖颈上尚在结痂的伤口，懊恼的情绪覆盖整个身躯。

    他轻道：“裴毓野心勃勃，我不得不防。”

    “养毒虫杀白昕你知情吗？”

    瞿放摇头。

    “阮语与此事有没有干系？”

    瞿放神色微微一变，终于还是摇头。他低道：“阮语与我，算不得熟识的。我们……”

    那便是无法确定是否与阮语有关。楚凤宸发现自己其实很坦然，即使是面对瞿放复杂的眼神，她的心已经是明晰的。其实从她踏入这暗室的那一刻起，她已经明白许多事情终于已经彻底地过去了，当慌张与茫然不复存在，她已经有足够淡定的心去靠近他。

    最起码，他还是她最能信赖的良将与挚友。

    “你好好休息。”她站起身来，提灯到他面前轻道，“在牢狱中要比外头安全，屯兵之事朕会替你守住的，等你出来，依旧会是我燕晗的掌权大将。”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离开，并非决然也没有多余的留恋。瞿放张了张口，眼里忽然有了慌乱与震惊。眼看着提灯的少年已经越走越远，他终于忍不住惶惶站起了身急促喊出了声：“宸儿！”

    提灯的少年止住了脚步。

    她回过了头，见着的是一片灰暗中瞿放快要瞪裂似的赤红的眼。他急剧喘息着，似乎有狰狞到极致的纠结在徘徊，许久，他咬牙道：“先皇曾经……”

    然而，没有下文，因为下一刻他就颓然倒在了地上，落入了黑暗的怀抱。

    楚凤宸站在暗室门口徘徊了片刻，又折了回去，把手里的宫灯放在了他的身侧，然后才摸着黑迈出了牢门，沿着那阴冷黑暗的过道一点一点朝前摸索前移。良久过后，出口的光明终于到了眼前，她加快了脚步急急忙忙冲了出去，终于呼出了一口气。

    天牢外骄阳似火，蝉鸣一片。

    顾璟站在牢门口不知思量着什么，见她出来，他冰凉的眸中光芒闪了闪，嘴角居然露出了一丝弯翘的弧度。笑了。

    楚凤宸如逢雷击，久久不能回神：“你你你……”

    顾璟像是骤然回神，狼狈地低下了头，道：“陛下能否随臣回司律府记录问询结果？”

    “好。”

    顾璟干咳一声，再抬头时俨然已经又是看国玺的眼神。他道：“请。”

    楚凤宸依旧没有回过神来，直到顾璟走出了好几步，她才憋笑跟了上去：“顾璟顾爱卿顾璟啊——朕统统看到了你就别逃了——”

    顾璟：“……”

    那一日正值夏至，骄阳炙烤大地。

    忽然，一小队禁卫路过，齐整的脚步声成了这安静世界的唯一声响。他们行色匆匆，甚至没有看宸皇陛下一眼就远去了。楚凤宸迟疑着停下了脚步回首望了望，疑惑道：“这些禁卫是……”

    顾璟眯眼看了片刻，道：“是牢中守卫。他们的着装与普通禁卫略有不同。”

    原来如此！

    楚凤宸不再多想，追着顾璟的脚步离开天牢，丝毫没有意识到周遭的一切都安静得诡异。在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这样的骄阳与宁静都成为了她一个挥之不去的噩梦。

    她与顾璟刚刚抵达宫门口，却忽然听见宫闱这种喧哗遍天。宫婢的尖叫声与禁卫齐整的脚步撕碎了宁静，浓重的黑烟自宫闱的西南边袅袅升起，带来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

    她愣愣看了许久，直到快要喘不过气来才颤抖问：“顾璟，出了什么事？”

    顾璟的神色凝重，忽然丢下了楚凤宸足下几点，直奔黑烟处！

    “走水了——”“快、快找人救火！”

    楚凤宸一人呆呆站在宫门口，眼睁睁看着眼前来来往往的禁卫，一种熟悉的深入骨髓的恐怖渐渐刺入脊椎，直达灵魂的最深处。这种感觉她甚至不能清晰地辨别是什么，惊恐夹带着难言的不详预感，就像是多年前的那场宫闱政变前夕。

    犹如被人泼了一盆凉水，楚凤宸陡然清醒过来，沿着顾璟远去的方向奋力直追！

    西南……天牢——瞿放！

    “陛下！”“陛下危险啊——”“来人！快保护陛下——”

    瞿放，千万不能有事！

    从宫门口到天牢各种颇远的距离，楚凤宸一路奔跑，等她抵达之时早已经大汗淋漓几乎不能喘息。禁卫们纷纷让开一条道儿，她驻足喘息了几下，沿着小道缓缓前行，却一时间难以辨别哪里才是天牢的入口。

    天牢，塌了。

    楚凤宸揉了揉眼睛，浓重的烟雾熏得她眼眶疼痛干涩。

    良久，横亘在牢门口的柱子忽然被人用力顶开，顾璟的身影从里头闪现了出来。他的衣衫已经撕裂了好几处，袖口焦灰，发丝凌乱。见着楚凤宸，他愣了愣，最终缓缓摇了摇头。

    楚凤宸只觉得头晕目眩。她定了定神，推开挡在身前的禁卫，直直向天牢走去，却在牢前被顾璟拦下。

    顾璟说：“里面危险。”

    她茫然看了他一眼，轻道：“让开。”

    顾璟低道：“里面已经塌尽了。”

    “不可能……瞿放还在里面，他受了伤，得快些宣御医才是……”

    “陛下，瞿将军不可能还活着。”

    楚凤宸摇摇头，躲开顾璟的阻拦继续朝里走：“不会的，他征战沙场数年……”

    “陛下！”顾璟握住了楚凤宸的肩，冷道，“火势自内而起，瞿将军不可能还活着！”

    “顾璟！”楚凤宸眼中陡然闪过凌厉，她厉声道，“你知道里面的是谁吗？他是我燕晗的守关大将！是我燕晗国基砥柱！他从未放弃过燕晗寸土，没有见尸骸，没有人可以放弃他，没有人可以说他死了！”

    顾璟缓缓松开了手。

    楚凤宸却踉跄了几步，深吸一口气抬头道：“来人，开道。”

    烈日骄阳，蝉鸣依旧。

    没有人看到宸皇陛下低头的时候掉落了一滴泪。

    作者有话要说：……貌似说11点左右更但是很偏右了………………

    分分钟剧情快要完全展开了，下面应该会顺畅些，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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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心乱

﻿    燕晗的天牢已经经历过太多年的风霜雨雪,一夕之间倾塌,宫中的侍卫们花了数个时辰才入口重新整理了出来。*  *那时候已经是黄昏，夕阳落在积满焦灰的残骸上,许多地方还冒着残存的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

    楚凤宸有些作呕，等最后一个探路的侍卫撤出天牢的时候，她忍了忍，卯足勇气一步踏了进去。

    “陛下！”顾璟的声音。

    楚凤宸暴躁回头，却看见顾璟罕见的温和神色。他说：“臣只是想与你一道进去。”

    “好。”楚凤宸轻轻答。

    她小心翼翼在断壁残垣中行走,一面走一面心慌茫然：天牢已经倾塌了一半,原本灰暗的地方因着房梁的倒塌而洒进一些光亮，蜿蜒曲折的小道已经彻底没有当初的模样了，直到一面巨大的倾塌的墙挡在了她面前。

    顾璟的眼色也沉寂了下来。

    倾塌成这样子，要清理起码两日。而且不可能有人生还了的……

    楚凤宸不知道身上的颤栗是来自哪里，是因为害怕岌岌可危的房屋，还是因为这挡住去路的颓墙。她茫然站在焦灰的墙前，不知怎的想起了很久以前与瞿放掏鸟窝的日子。那时她爬上了御花园里最高的树却不慎滑了下来，等她晕晕乎乎站起身来猜发现瞿放趴在她的身下面色苍白，额头上渐渐渗出了殷红的血。后来宫人抱到了御医苑。御医诊疗的房门关上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的感觉。明明只是一扇门，却让人无端端地想起这世间最令人绝望的滋味。

    说不上伤心欲绝，只是害怕与茫然。

    顾璟欲言又止。

    楚凤宸缓缓地在颓墙面前蹲下了身，埋头在了膝盖间。

    顾璟没有出声，他匆匆向前了一步却戛然而止，到最后只是沉默地握紧了拳头——黑暗的天牢中没有那么多目光。身穿燕晗至高无上的衣裳的当今圣上缩成了小小的一团，脊背却抽紧得像是山川。明明是一种倾塌崩溃的姿态，没有一点鼻息，没有一声啜泣，可是只是稍稍靠近点就能清晰感觉到他的绝望。

    皇族血脉，天生贵胄，居庙堂首登天子位，享千种荣华的楚凤宸，居然是这样子的。

    怎么会是这样子？

    “陛下……”

    夕阳已经彻底落山，天牢中已经不太看得清周遭的事物，可是蹲在地上的瘦小身影却没有丝毫动静，竟像是雕像一样。他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躬身屈膝单膝跪在了她身旁。良久，他笨拙地、小心地触了触那人的衣袖。

    “天黑了。”他轻声道，“外面听不见，我也不看你。”

    他道：“微臣愿以司律府执事之位起誓，今日之种种绝无第三人知晓。”

    他低道：“你……不用忍着。”

    破烂的天牢里一片寂静。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顾璟往日沉静的眼里积聚起了难以掩盖的忧虑，当今天子仍然没有动上分毫。他终于按捺不住，小心地推了推楚凤宸的肩膀，却不想，那瘦削的身影居然颓然地向另一侧倾倒了开去——

    “陛下！”

    顾璟慌忙去搀扶，终于在那瘦小的身影彻底砸在地上之前截住了他：在他的臂膀之上，当今圣上双眼紧闭脸色惨白，眼睫上犹有一丝晶莹，细碎汗珠已经让鬓发粘连在了颊边，湿漉漉的狼狈。居然是已经晕厥了。

    顾璟浑身僵硬，一时间心跳与呼吸都乱了节奏。良久，他咬了咬牙抱着当今天子缓缓站起身来，一步一步朝外头走。

    天牢外，无数禁卫守候着。御医苑的御医在外头等候已久，见他出来一下子把他围了起来，宫人从他手中接过了当今圣上，三五个御医把他团团围住，送往了华容宫。

    天色暗沉，顾璟仍旧站在风中目送喧闹的人群离去，终于，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迟缓地闭上了眼睛。

    乱了。

    楚凤宸是在第三日天明时分恢复的意识。彼时夏日的骄阳已经把树叶晒得打了卷儿，她茫茫然下了床来到窗棂边呆坐了片刻，终于还是到了梳妆镜前，木然替自己上妆：一笔一画，每一丝细碎的休整都让她变得更加接近宸皇，一刻钟后，镜中出现的已然是燕晗的当今圣上。只不过明显比之前瘦削了一些。

    片刻后，门外响起了小心翼翼的敲门声，宫婢柔柔的声音响起：“陛下可是醒了？”

    “进来吧。”楚凤宸道。

    宫婢轻手轻脚踏进帝寝，柔道：“陛下，顾大人嘱托，陛下醒了马上给他捎个信儿。陛下可愿意即可接见顾大人？”

    “带他过来。”

    “是。”

    宫婢恭顺告辞，楚凤宸在她身后眯着眼睛目送她离开，支撑起浮软的身体到了桌边，替自己斟了一杯凉茶。冰凉的茶入喉，混沌的思绪才终于渐渐明朗了起来。

    对于顾璟，她自然是信任的，只是这样的信任来源于对他为人与做事的了解，与青梅竹马可以交托脊背的瞿放又有所不同。他是先帝留下的三位辅政大臣之一，她真的可以全然地依托他吗？除却驸马都尉，甚至是依托整个江山的赌注？

    混乱间，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不一会儿，宫婢通禀：“陛下，顾大人到了。”

    顾璟？这、这么快？

    帝寝的门被轻轻推开，一身官服的顾璟踏入殿内。他的目光里有一丝难以掩盖的焦急，一进寝殿便焦急地打量了一圈，最终目光落在了楚凤宸身上闪了闪，最终沉寂成了往常的一片幽冷。

    他道：“微臣顾璟，叩见陛下安康。”

    “你、你就在宫中吗……”怎么来得那么快？

    顾璟面色略略僵了僵，似乎是有些尴尬，迟迟道：“臣不敢回府。”

    “是因为调查天牢之事？”

    顾璟眸光闪了闪，低头道：“包括天牢之事，也是担忧……”

    “可有结果？”

    夏日，午后。楚凤宸坐在华容宫中细细听完了顾璟的回报，久久难以回神。等她披上衣裳再一次来到天牢外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时辰后。

    听闻昨夜下了雨，空气中的焦土气息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还有零星几个禁卫在残骸中进出，不断从里头运送出一些没有被烧坏的刑具，可是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别的什么了。就如同顾璟所说的，天牢已经坍塌殆尽，天牢最深处塌方最严重的地方不知道烧了多久，等那一场大雨过后侍卫再细细挖开塌方的地方，那里面已经什么都不剩下了。

    没有宫灯。

    没有瞿放。

    没有一丝一毫生命的气息或者是……残骸。

    “难有生机。”午后，顾璟的眼里满是担忧，叙述到最后却是这样的结果。

    “是不是因为……朕留了宫灯？”踟蹰许久，她终于轻声问出口。

    顾璟却摇头，他道：“天牢阴湿，且牢房并无干草，区区宫灯不可能惹来如此大火。”他说，“要想在顷刻间将天牢焚烧至此，又恰好断绝救亡之路，除非是早有预谋，留足火引并铺设障碍……陛下，瞿将军是死于他人之手。”

    大风吹过，周遭被烧得失去了生机的叶子稀稀落落跌下来，落在了楚凤宸的肩上。她迟疑着伸手摸了摸，觉得整个身体都被冰寒所占据了。

    他人之手。他人之手啊……

    楚凤宸裹紧了身上的衣裳离开天牢，一面走，一面埋下头遮去眼里的湿润。

    在这个世界上，有人曾经说过不论瞿放是否弑君，他都必死无疑。

    宫闱之中，朝野之上，燕晗境内，瞿放生与死最休憩相关之人有两个。一个是她，还有一个是裴毓。她十岁登基，登天子位五年，受他钳制五年，不甘不愿五年，被噩梦与恐惧压抑得难以喘息也已经五年。事到如今，她终于连瞿放都没能保住……

    真是一个笑话。

    瞿放身死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朝野，原本就动乱的朝野又惶惶不安起来。待到第二日早朝时分，居然有十数臣子告假不上朝。偌大一个议事殿上忽然少了那么多大臣，居然显得有些空荡荡起来。

    裴毓也称病未上朝。

    楚凤宸静坐在皇座上俯瞰整个朝野，目光中只有暗涩的阴影——这真是十分好玩的场景，所有人都对瞿放之死保持了缄默，他们一个个道貌岸然，可是当她的目光落下的时候却又不自觉地移开视线，装作低头沉思的模样。

    她目光所及之处，只有两个人的视线没有躲闪。一个是皱眉的顾璟，还有一个是丞相沈卿之。

    “退朝吧。”楚凤宸淡道，起身离开。

    如此时局，如此朝廷，上朝与不上朝还有什么区别么？更何况她今日上朝的目的本就不是为了来看一群白胡子老头儿装孙子。

    她是来钓鱼的。

    …………

    时候尚早，阳光还不是十分猛烈。楚凤宸在御花园中小坐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终于等到了宫婢小心地上前禀报：“陛下，丞相求见。”

    楚凤宸阖了阖眼：“带他过来。”

    “是。”

    宫婢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片刻后领着一个身穿朝服的年轻男子到了花园之中。彼时楚凤宸正坐在亭中花架下顶着花根上几只努力攀爬的蚂蚁发呆，连身旁什么时候多了个人都没有察觉。直到阳光的被一抹阴影遮蔽，她才抬起头来，静静看近在眼前的当朝丞相沈卿之。

    沈卿之俯身行了个简单的跪礼，目光柔和，倒是与他身后的绿叶一样沁心。

    可惜也是个不好惹的角色。

    沈卿之也在看那几只蚂蚁，过了片刻才笑道：“人不如蚁，心思难齐，陛下这是在羡慕？”

    楚凤宸眯眼笑了：“沈相说话不绕弯儿，朕当真不习惯。居然像是个真勇敢的谏臣。”

    沈卿之一愣，缓缓笑开了：“陛下说话如此直白，也把臣吓到了。”

    楚凤宸眸光闪了闪，折了一支花把树干上的几只蚂蚁拨了开去。其实沈卿之是什么人她很清楚，他比裴毓要老谋深算，比裴毓要内敛，也许有着比裴毓还要大的野心。不过如今他阵营中瞿放身死，他已经是被逼到了悬崖边了，她和他大家彼此彼此，谁也不需要绕弯儿。

    作者有话要说：真是抽到死了啊啊啊啊啊，死活登陆不上，先更新一章（不知道这种发不发得出去，我已经发了快一个小时了啊啊啊） 第二章还没写，12点前要是能写完就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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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合谋

﻿    楚凤宸在等沈卿之的反应。()在宫闱,在朝堂,其实并没有真正的仇敌一说，有时候一个共同的敌人缔结的关系要比共同的情感更加坚固。裴毓之于沈卿之是什么样的存在，她其实一直都知道的。如果没有外力,瞿放在时沈卿之不是裴毓的对手，瞿放不在了,沈卿之已经是困兽。

    对付一头困兽,只要给他一点点逃脱牢笼的可能性，它就会死死抓住不敢松口。

    果然,沈卿之沉静了下来。

    楚凤宸缓步到他身前,仰起头看着他温文儒雅的脸。

    沈卿之低眉笑了，又跪在了她面前。他轻道：“臣愿效犬马之劳。”

    “可朕如何相信你？”

    沈卿之道：“臣手上并无兵权，陛下早已有所决定,又何必来言语相激呢？”

    楚凤宸扬起了嘴角。

    没错，她之所以选择沈卿之，就是因为他的党羽之中手握兵权的瞿放已经不在了，如果真能扳倒了裴毓，当摄政王失去摄政的资格，那么兵权首先会落在她的手上。为政者，手握兵权才是长久之计，任凭沈卿之野心滔天，也不过是为人臣子。

    “丞相可有良策？”

    沈卿之踟蹰片刻，道：“为今之计，须得先撇清摄政王与瞿将军干系，方能让他心安，再借机行后续之事。这倒容易，只是若要摄政王府固若金汤，若想插足到他身旁并不容易。”

    先获取信任么？

    楚凤宸眸光暗沉，低道：“这就不牢丞相费心了，万难之事，朕来做。”

    天牢火灾最终成了悬案，没有人知晓阴暗潮湿而又防守森严的天牢是如何着了火的，就连守门的狱卒都无法说清究竟有什么人进去过，审问到最后，已经奔溃的狱卒疯了一样喊“只有陛下与顾大人进去过”，这桩案子终于无法审了。

    后来，天牢终于被彻底掀了个底朝天，瞿放身处的地方并没有被彻底烧成灰烬，只是牢中尸身却只剩下了零星一点。顾璟查看良久，最终上折说，瞿放恐是先遭人杀害，而后焚尸。究其原因，应是屯兵之事曝光之故。

    楚凤宸在议事殿上愣了许久，叹息着阻止了顾璟的调查。

    她说：“死者已矣，屯兵之事就此了结。”

    那时，距离天牢火灾已经有足足半月时间，距离裴毓不上朝也恰恰是半月。夏日蝉鸣使人焦躁，楚凤宸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心静过。她在等，等着那个始作俑者自己站出来。

    可是裴毓却像是消失了一样，宫中没有半点摄政王府的消息，她派去打探的探子也都一去不复返。

    两日后，瞿放的衣冠冢落在了瞿家陵园内。刚刚出狱的阮语以未亡人的身份斟了一杯酒，又斟第二杯，跪在了楚凤宸面前轻声道：“陛下，民女与将军其实并无私情。将军之所以求陛下赐婚，不过是担心陛下怪罪民女女扮男装入军营之事。”

    几日不见，阮语已经瘦削得不成样子，越发像一朵小白花。

    楚凤宸冷眼看着，轻柔道：“朕明白。”

    “将军身死，民女无以为报，只是民女听闻将军曾倾心一女子，至死不能忘。民女虽对将军有心，只是终究不敢，不忍……”

    “你不必多说。”楚凤宸冷笑，“你既然开了口，朕就不会让你葬入瞿家陵园。”

    “陛下？”

    楚凤宸冷道：“朕会下旨解除婚约。你只管放心。”

    阮语面色一白，却最终没有开口辩解。只是把手中的酒杯递给了楚凤宸。

    楚凤宸接过酒杯，缓步到瞿放墓前，面无表情地倾倒了酒杯。冷风过，落叶漫天。她盯着墓碑上鲜红的字迹一动不动，良久，她才又斟一杯酒，倾倒在他墓前。

    她不愿意。她对着墓碑轻声道，她既然不愿意，朕不忍心勉强的。你别怪朕。

    她不愿意守一世寡也是情理之中。若是下令完婚才是对瞿家世代忠烈之侮辱。

    …………

    三日后，裴毓终究还是出现了。

    那时楚凤宸正在华容宫后园中晒着夕阳，身后却响起了一阵咳嗽声。她没有睁眼，耳朵却可以听见细微的脚步声渐渐靠近，最终停在了她身旁。然后一只冰凉的手落在了她的额上，伴随着一声咳嗽，那抹冰凉颤了颤。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果然看见了一抹暗紫。

    “好久不见。”裴毓轻道。

    楚凤宸朝小榻内测缩了缩，眼中满是防备。

    裴毓目光暗沉，良久，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在榻前躬身道：“臣去鬼门关走了一遭，醒来才知宫中有了如此大变，你，不要太过难过。”

    昏睡么？楚凤宸小心地藏起眼中情绪，却发现裴毓的眼神有些飘忽。他似乎是心神不宁却又强装着淡然一般。她的沉默显然让他更加焦躁了，他倾身向前，伸出手触摸到了她的衣袖。

    他说：“瞿放之死，与我无关。”

    楚凤宸沉默，只是缓缓坐起了身子。她低声道：“可他死了，所有证据都指向你。”

    裴毓目光晦暗，良久，他忽然微笑起来，苍白的脸一瞬间如同拨云见日，繁花忽开。他触了触当今圣上的脸颊，倏地闭起了眼睛，倾身吻上她的眼睫。

    楚凤宸如逢雷击，一动也不敢动。她的手上是柔滑的发丝，想抓却又不敢，最后只能任凭那发丝在她的手上一泻而下，连同裴毓的吻一起变成了过耳的春风。

    他说：“陛下肯与我说，我已经知足。”

    “你……”

    他微微弯翘了眉眼，眸中碎光如黄昏湖面波澜，声音居然柔软得透出几分乖巧。他说：“臣，很开心，开心时总想做些大逆不道的事。”

    楚凤宸：“……”

    裴毓低笑出了声。

    正如他所说，他真的很开心。楚凤宸眯着眼睛看他的时候，眼角还留有一丝不易觉察的青灰，只是这点儿暗沉早就被他的笑容融化了。

    楚凤宸沉吟了片刻道：“摄政王似乎忘了朕身上的是帝袍。”

    “嗯？”

    楚凤宸忍了忍，终于咬了咬牙淡道：“摄政王其实袖子早就断了吧。”

    裴毓一愣，忽然大笑出声。

    …………

    楚凤宸很快就为一句失口付出了代价。第二日，许久没有上朝的摄政王裴毓道貌岸然地出现在了议事殿上，手指一份奏章，恭恭敬敬跪在殿下，言语柔和，情真意切地缅怀了瞿放守关卫国，坦言错捕瞿放，并请命要去往神官府思过半年，为瞿放在天之灵祈福……

    楚凤宸默默屏住了呼吸。

    裴毓肯定是不能离开朝野的。先不说沈卿之和她的计划中没有裴毓无端离开半年之久的计划，即使没有与沈卿之的合谋，裴毓也不能离开朝堂。他手握重权，如果去了神官府便是彻底脱离了所有人的视线，没有人会知道这个摄政王会做出什么事来。相反，他留在朝上的爪牙却可以清清楚楚地把她的所作所为汇报给他。不论怎么算，他都不能离开。

    宸皇陛下坐在殿上，忍不住暗暗叹了口气，走下皇座去搀扶裴毓，道：“摄政王无须自责，国有国法，摄政王疑心瞿将军也不过是为国家安康行事，瞿将军在天之灵不会责怪的。”

    裴毓沉痛道：“瞿将军虽不至怪罪，只是我燕晗无数英灵怕是也会戚戚然。臣恳请陛下准许臣去神官府，以慰瞿将军英灵……”

    楚凤宸忍不住嘴角抽了抽，道：“摄政王国之栋梁，江山社稷离不开摄政王……”

    “陛下如若不答应，臣于心……”

    禽兽！

    在所有人看不见的角落，楚凤宸咬牙切齿瞪了裴毓一眼。结果却换来裴毓眸光一闪，满目戏谑。

    “陛下……”

    “朕去。”终于，宸皇陛下很恨道。

    裴毓抹了抹眼角，握住了当今圣上的手，凝重道：“有劳陛下了。”

    楚凤宸深深吸了口气，终于死心道：“退朝。”

    裴毓显然是在报复，只是不知道他报复的是之前她的怀疑，还是昨日那句“摄政王该不会早就断了袖子”，总而言之，当朝皇帝要去神官府了，那么剩下留在宫中的，只可能是和宁公主，也只能是和宁公主。

    三日后，宫中史官记载，燕晗宸皇十五年，大将军瞿放不幸病殁。宸皇感其赤诚，闻死讯而哀思不能已，特亲临神官府，以月为期，慰瞿将军在天之灵，而成后世之忠君良将之佳话。呜呼哀哉，有君如此，何愁社稷；有将忠烈，江山永固！

    那一日百官齐聚帝都城门，楚凤宸身穿云锦站在城墙上，对城墙之下的沈卿之微微点了点头。沈相不需要知道和宁公主与宸皇的关系，他只需要知道和宁与宸皇有着相同的目的，知晓所有事情就够了。

    今日之变故，虽然并不在她的预算之列，不过，也不算差。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脖颈上那道细细的伤口已经痊愈了，宸皇与和宁终于又变成了两个人。

    “公主，城墙上风大，陛下已经远去，公主还是请回宫吧。”

    “嗯。”

    一瞬间风过，吹得所有人衣袂飞扬。楚凤宸摘下脸上的纱帽，在风里眯起眼睛探望回宫的路，目光所及之尽头是一抹暗紫身影静静站在当下。

    裴毓。

    “公主？”宫婢见她发呆，小声提醒。

    楚凤宸回过神来，朝着裴毓迈开了脚步，少顷，她来到他身前，凉飕飕道：“摄政王似乎心情不错？”

    “嗯。”裴毓轻笑，“臣怕真断了，防范于未然。”

    楚凤宸：“……”

    裴毓道：“明日猎场，不知公主殿下可愿作陪？”

    楚凤宸淡道：“本宫能带上驸马都尉吗？”

    有一种皇帝，分分钟在作死。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

    周末要去驾校，不一定有网，理论上更新要明天了。具体请到时候看文章的评论，有任何变动我会在评论里说，文案通知可能滞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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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顾璟小可怜

﻿    `P`XC`P``P`XC`P`  世人皆知宸皇去了神官府,朝中大小事宜就尽数落在了摄政王裴毓的身上。( 起笔屋最快更新)所有人都知道，当今的皇帝被裴毓弄出宫去了，所以朝中官员又有动荡，之前默默站到了顾璟和沈卿之身后的几个大臣又悄然回到了裴毓的队列中，朝中格局已然渐渐明晰起来。

    彼时夏日难耐,凉秋未来。楚凤宸装模作样从公主府搬了一些锦木箱子入了宫，正式住入了宫中春实宫。照理,公主回宫，未来的驸马都尉应该鞍前马后来请安相伴的，只是她在春识宫中等了好久，一直到天黑了月亮爬上柳梢头，顾璟顾驸马都尉始终没有露脸。

    和宁公主略不高兴。这简直是□裸的羞辱。

    “公主,顾大人许是事务繁忙……”

    和宁公主冷眼抬眸。

    安慰的小宫婢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抬起哭丧着的脸颤道：“启禀公主，顾大人跟随陛下去了神官府……”

    楚凤宸一口水呛在了喉咙底，混乱的思维怎么都理不清了：

    顾璟是司律府执事，他去神官府难道去算卦测凶手吗？不对、是她的驸马都尉跟着“皇兄”去了神官府？可坐在马车里远去的那只是个身形与她相似的宫人啊……要是他发现去了神官府的宸皇是个冒牌货，会不会……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夜，深深。

    不知明的虫儿叫嚷着不知名的调儿。

    楚凤宸彻底做回和宁的第一个夜晚就在这样的混乱中悄然而逝。第二日的阳光跳过窗棂落到床上的时候，楚凤宸睁开了迷蒙的眼，却被眼前的景象吓出了一身冷汗！

    “你们……”哪里来的宫婢？！

    “公主醒了？”在外殿等候的宫婢听见声响鱼贯而入，笑吟吟道，“今日天气晴好，摄政王约百官与公主狩猎北山，公主若是再不醒来，奴婢可只能斗胆叨扰啦。”

    公主……

    楚凤宸的脑袋一瞬间清醒了过来，终于依稀记起来，这里已经不是华容宫，她是和宁公主而非宸皇陛下，这些宫婢自然不会遵守宸皇陛下的命令，清晨夜晚绝不擅入帝寝。更何况今天是裴毓那狐狸相约狩猎的日子。

    “公主，顾大人在御花园中已经久候，公主可要即刻梳洗换衣？”

    顾璟？他总算来了！楚凤宸略略迟疑，披上衣服下了床。片刻之后，她便洗漱完毕端坐在了菱花镜前——这一次，她终于不必用自己拙劣的妆容技巧去装扮，宫中自有擅长修饰打点的嬷嬷会为她细细画好最佳的妆容，她只需要闭上眼睛，任由奇形怪状的器具在脸上或抹或涂即可。

    半盏茶的功夫，菱花镜中的脸庞已经与之前判若两人。清眉明眸，桃花笑靥，衬得淡粉越发轻盈如烟霞。末了，嬷嬷似乎还有不满，在首饰盒中挑挑拣拣，去了一串花钿系在了她发间，让它垂挂在她的眉心。

    前宸皇陛下，现和宁公主楚凤宸默默轻摇脑袋，感受了下花钿划过额间的微痒触觉，顿时觉得五雷轰顶：

    原本以为瑾太妃那儿已经是极限，原来真正按照宫中规矩打扮起来——居然还可以更娘们。

    “好漂亮。”嬷嬷身边的小宫婢轻声感叹。

    楚凤宸咧嘴笑了笑，恬不知耻问：“你猜顾璟会不会觉着本宫好看？”

    小宫婢偷偷红了脸。

    用过早膳楚凤宸带着十二分好奇去了御花园。那时太阳已经高升，昨夜有雨，院中绿叶刚刚干燥，绿影葱葱中一身朝服的顾璟硬生生带了几分修竹感觉，站在繁花茂叶之中居然也没有半点突兀，反而和谐得很。

    楚凤宸轻手轻脚靠近，顺便摆手拦下了想要通传的宫人，酝酿了片刻情绪正想悄悄摸到他身后去，却不想顾璟却倏地转过了身：

    这……楚凤宸僵立在原地。

    顾璟却面无表情地俯身行了个礼，冷淡道：“臣顾璟，奉命前来，不知公主殿下有何赐教？”

    楚凤宸呆愣，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反应。他森然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比冰窖里的藏冰好不了多少。这表情她已经许久没有见到过了，她都已经差点儿忘了驸马都尉顾璟是和能让裴毓都吃瘪的司律府执事……可他明明已经挺好相处过了呀，她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哄好的，怎么又打回原形了？

    “本宫……本宫传你来，是想让你陪本宫去北山猎场，护本宫周全。”

    顾璟皱眉，淡道：“微臣学艺不精，伸手自是无法与宫中禁卫想必，还请公主切莫儿戏。”

    这便是变相拒绝了。楚凤宸心中窝火，强笑道：“可本宫听说顾爱卿身手了得。”

    顾璟淡道：“公主千金之躯，微臣不敢造次，还请公主收回成命。”

    楚凤宸只想泼一盆滚水上去把他的冷面统统融化，这已经是明确拒绝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顾璟！别忘了你的身份！”

    果然，顾璟沉默了。

    楚凤宸眯着眼睛打量他，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很显然，顾璟并不擅长撒谎，更加不擅长掩饰自己的情绪。他不耐烦时，不高兴时，漠不关心，或者是愤怒的时候，其实这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当初他拒绝驸马都尉一职也做得彻底，俨然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可是如今他既然答应了，怎么会对“和宁公主”有着这样的疏离？

    “你很讨厌本宫？”半晌，楚凤宸试探。

    顾璟沉默半晌，抱拳道：“微臣不敢。”

    “那你嫌本宫丑？”

    顾璟道：“臣不敢。”

    “那你与我楚氏有深仇大恨？先帝还是太祖灭国你满门？你卧薪尝胆来报仇？”

    顾璟道：“从无。”

    楚凤宸深深吸了口气，三两步到了他面前咬牙：“那你为什么这副态度！”

    顾璟的目光晦涩，他迟缓地低了头避开了她的视线，声音低沉无比。他道：“臣没有。”

    砰——楚凤宸最后一根神经终于崩断。毫无悬念。

    没有你祖宗啊！

    他这副被逼良为娼的萧瑟孤苦倒霉委屈模样是想怎样！`P`XC`P``P`XC`P`

    作者有话要说：短小君给跪……

    最近上头和谐，大家都在修文，我也赶了回时髦所以会耽搁下。当我和朋友说我让编辑也替我锁了3的时候，朋友说，你凑什么热闹，装得好像你真有肉沫沫似的凑表脸。。。。。。。TAT我有那么清水吗？？？？我觉得我虽然没肉汤还是有暧昧情节的啊！

    不过最近这次真是非常严格的，严格到啥地步呢？比如皇叔一文，皇叔X公主，即使是假的血缘也算。所以暂时锁了。应该过阵子会开吧。到时候我会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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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行刺

﻿    北山猎场是燕晗最大的皇家猎场,它位于帝都城北,绵延数座山脉,其中有无数珍禽野兽。( 起笔屋)每年初秋的时候大伙儿都会来狩猎场走一遭,一来促进朝中官员和谐,二来是向天下人表现燕晗君臣和睦，国家兴盛安泰。

    烈日当空。楚凤宸一步踏下马车，愣了。

    往年狩猎，她一下马车见到的会是文武百官和公卿子弟成列站立着，燕晗的旗帜在风中飘扬,各色的马儿悠闲地啃着草……可今日北山脚下却只有寥寥数人,没有文武百官,没有公卿子弟,只有身着战甲的人马站在风中，像是风中的石雕。

    在那一堆石雕的前面静静着一抹暗紫身影，风吹得他的衣袂快要飞扬起来。空气中传来一个清淡的声音：“臣裴毓，叩见公主安康。”

    楚凤宸呼吸微顿，回头望了一眼顾璟。果然，顾璟眼里也有一丝疑惑的颜色。

    于此，楚凤宸只能投递过去一个惨烈的眼神：这样的状况还用疑惑么？事实显而易见，她被下套了。

    “公主？”

    她干笑：“摄政王这狩猎队伍倒是精简……”

    裴毓微微一笑：“臣恐人多，扰了公主兴致。”

    楚凤宸干笑，悄悄打量裴毓：

    裴毓今日气色颇佳，脸色相较往常的惨白红润了许多。不知是因为瞿放已死他终于彻底执掌了兵权，还是因为过去这将近半月的“告病调养”的结果。若是在仔细看一看，还可以发现他不仅是脸色红润了些，连眉宇间的神色也比之前安定了许多。

    看来，摄政王这几日心宽体胖得很。

    楚凤宸移开了视线，接过了宫人递上来的缰绳和弓箭，拉着御用的马儿朝猎场深处走。

    一时间，整个猎场中的人都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在屏息看着传闻中久病的和宁公主：她非但没有一步三喘反而行动自如，而且她显然没有把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放在眼里，甚至没有回头看摄政王一眼。她牵着缰绳走出十几步，忽然跨步上马，清亮的声音在风中响起：

    “顾璟随本宫进山，闲杂人等不必跟来。”

    所有人的目光瞄向当朝摄政王，也就说所谓的闲杂人等。山风几乎要黏着在树梢上。

    寂静。

    良久，山脚下响起细微的脚步声。顾璟缓缓跟上了楚凤宸的步伐。马蹄声在寂静的山野中响彻着，不一会儿，两人的身影就消失在了茂密的森林中，只留下无尽的凉意在山脚下徘徊不去，如同每个人的心。

    而那一袭紫衣已经快要融入风里。

    “殿下……”

    许久，丁水小心开口，却踟蹰不敢上前。良久，他才轻轻叹了一口气，摇头不语。

    裴毓站在风里，暗紫在烈日下像是会晕染开来。明明是一个杀伐果决的权臣，他甚至已经是燕晗整个王朝中不可说的主宰了，可是谁能想象此时此刻他站在山脚下居然会安静得有些茫然。他的目光跟随着离开的身影，温和的眼慢慢眯了起来，直到他望着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在山林尽头，他才忽然掩口咳嗽了几声，伸手抚了抚眼睛。

    “殿下，可是眼睛累了？”丁水轻声问。

    裴毓摇摇头，淡道：“丁水，你若再多说一句，自行去领罚。”

    丁水一愣，咬牙道：“殿下，您这是何苦？她根本就……”

    裴毓闭着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笑，轻声道：“没有关系的。她还看不清，我就让她慢慢看清。”

    “可陛下，您的身体！”

    “无妨。”

    如果这样还算无妨，究竟怎样才有妨？丁水死死盯着裴毓的脸，直到裴毓又一次睁开了眼露出极淡的眸光准确无误地回应了他的目光，他才稍稍松了一口气，随之而来的却是黯然：

    这世上辜负之人自傲，珍惜之人卑微，一个完满究竟要踏过多少心的尸骸才能达到？

    …………

    楚凤宸早已入了山林。这北山猎场她来的次数并不算少，林中几条主要的道路早就认识，只是今天她来的目的却并不是为了狩猎。她只在林中小小前进了一段路程就勒紧缰绳停了下来，在路边寻了一块大石头坐了下来。

    顾璟略略迟疑，也下了马，屈膝俯身。

    “坐呀。”

    顾璟皱了皱眉眉，末了在几步开外的地方另选了一处干净的岩石坐了下来。

    楚凤宸：……

    很显然，她这是被嫌弃了。她瘪瘪嘴，怀着恶劣的心思摸到了他身旁，挨着他坐了下来，笑嘻嘻调戏：“顾爱卿呀，你被本宫拐到荒山野岭了，是不是特别怕？”

    顾璟木然。

    “裴毓可能随时会过来，不如我们趁他到之前演一场戏，如何？”

    顾璟微微抬了眼。

    楚凤宸满意地咧嘴笑：“等下你先喊‘公主，不要，微臣熟读圣贤书，岂能行如此荒唐之事！’，然后本宫说你尽管叫吧，你叫破喉咙也没有人会来救你的’，然后你喊‘公主，不要啊’，本宫说‘嘿嘿，你看良辰美景，花好月圆，你就从了本宫吧’……”

    顾璟面无表情。

    楚凤宸贱贱补充：“然后你开始哭，好不好？”

    顾璟连眉毛都没动一动。

    木头啊。楚凤宸哀叹一口气，又默默蹭近了点儿，小声道：“喂，你乳名是不是叫森森？”这简直是一根冷硬到极致的木头嘛！

    顾璟沉吟片刻，终于开口：“不是。”

    楚凤宸：“……”

    这木头啊。楚凤宸彻底绝望，在他身旁缩成了一团，絮絮叨叨：“往年狩猎你都待在司律府里托病不参加，这次是你第一次呢，不过肯定不会是什么好回忆，你要忍一忍呀。”

    “要是往年来就好了，本宫记得先帝在世时曾经猎到过一只狐狸，毛白如雪，眼眸灵动得像通晓人性。本宫求了好久才终于让先帝留下了它的小命，可是后来一时疏忽，被瑾太妃拐走了……”

    顾璟略微诧异抬头。

    楚凤宸叹息：“第二日晚上，她送了本宫一条狐裘围脖，女人呐，丧尽天良。”

    顾璟：……

    她支下巴：“喂，你这人是不是从小不爱说话？本宫现在命令你说几句话！”

    顾璟低头思索片刻，道：“公主想听什么？”

    楚凤宸眼睛一亮：“不如我们从‘公主不要’开始？”

    顾璟：“……”

    楚凤宸贱兮兮笑了好久，才收敛了脸上的戏谑，轻声道：“其实你只需要陪本宫说说话就好，不论说什么都可以的。本宫……本宫其实有些害怕。”

    “为何？”

    楚凤宸终于收敛了笑意，眼中渐渐有了焦躁。她小心地朝顾璟身后茂密的灌木丛里张望，可是却怎么都无法看出个所以然来，手心明明已经出了汗，心跳却变得越发缓慢……任何时候，等待危机都要比直面来得焦灼。

    终于，一个银亮的箭尖出现在了浓绿色的灌木丛中。有了第一个，马上就有第二个，第三个，灌木中，大树上，岩石缝里……一个个闪着寒光的箭尖带着死亡的气息冒了出来。

    几乎是同时，顾璟的脊背陡然抽紧！

    “别动！”楚凤宸倏地扑向他按住了他的手脚，在他耳边用极轻的声音道：“你别动，不然真的会被射中的。”

    “公主……”

    “木头，你等下不论遇到什么，记住不要作任何抵抗，知道吗？”

    “为什么……”

    “嘘——”

    风过，树影摇曳，落叶沙沙的声响把这天地都衬得越发寂静。顾璟浑身僵硬着瞪着前方，额头上出现了细细的汗珠。这僵硬一半来自瞄准着他们的弓箭，另一半来自几乎整个人趴在他身上的……当朝公主。

    甜腻的脂粉香味丝丝入鼻，他稍稍侧开了身子，却怎么都甩不开近在耳畔的声音。

    她说：“木头……”

    楚凤宸的话音未落，忽然茂林之中闪过一道银光！一支箭穿过层层树叶直直射来，呲的一声，竟然穿过了她的裙摆！

    “公主！”

    几乎是一瞬间，无数银光划破了山林的宁静！

    楚凤宸只觉得身子一轻，才发现她被顾璟忽然拎了起来。可惜为时已晚，数不清的弓箭如同狂风暴雨般向他们席卷而来。顾璟手上只有弓，他揽起她的要飞速旋转躲过一劫，重重地砸在了之前的岩石上！

    巨大的冲击力下，楚凤宸痛得眼泪都差点出来。

    几乎是同时，在他们的另一侧忽然响起一阵极其尖锐的刀剑出鞘声，三个裴王府装扮的侍卫一跃而下，身形如同狂风之中落叶一般飞卷而起，在箭雨之中朝刺客隐藏之处袭去！

    “来人，有刺客——”

    不远处，宫人奸细的声音划破沉静。

    楚凤宸在他们打斗的间隙默默抱着顾璟耳语：“木头，你最好能够受点伤。然后不要动。”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的更新我放在上一章了啊，之前购买的不需要二次购买，有没看过的妹纸可以去看一看，不要漏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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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伤重

﻿    `P`XC`P``P`XC`P`  急促的脚步声转瞬即逝，不消片刻,无数刀剑出鞘的声音撕破了北山猎场的宁静。()楚凤宸找了一处安全的角落,终于有余力去看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公主——”顾璟的声音。

    “嘘——”

    顾璟拔剑想要上前，却被楚凤宸抓住了手腕。

    “别动。”她颤道。

    顾璟的眼里闪过一丝疑惑的光芒,却最终乖乖地留在了她的身旁。

    与此同时,北山猎场已经成了一片厮杀的校场。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地上已经横陈了无数尸体,双方各有伤亡。刺客很多都躲在茂密的森林中不是很容易被找到,裴王府亲兵却并不是好惹的角色,更何况这是皇家的猎场，不一会儿,数百亲卫已然把所有人团团围了起来。

    血腥味前所未有的浓重。

    血腥弥漫中,楚凤宸狼狈地闭上了眼睛，死死抓着顾璟的手臂。她始终没有办法像裴毓一样杀伐果决，这样的场景不论看几次都习惯不了……

    不知过了多久，刀剑相抵的声音终于渐渐收敛。宫人尖锐的声音响起：“摄政王到了！”

    楚凤宸仍然不敢睁开眼睛，她的手抓着顾璟的手臂，凌乱的心跳，呼吸却像是要停滞一样——如果可以，她简直想把整个身体都缩进土壤里。

    “公主？”低柔的声音，是裴毓。

    楚凤宸仍旧闭着眼睛。

    片刻后，她的发际被一抹冰凉轻轻触了触，随之响起的是几声急促的咳嗽声：“没、没事了……过去了，别怕……”

    裴毓。楚凤宸悄悄握紧了拳头，良久，她小心翼翼抬起头来缓缓睁开了眼。

    彼时已是午后，逆光中的裴毓身上披洒着一圈薄薄的光晕，万丈光芒穿透茂密的森林，斑驳的树影成了他身上缓缓浮动的华彩。他微微俯着身，发丝与衣衫一同倾泻而下，顺滑的衫摆拖在松软的落叶地地上，金黄的叶子随着他靠近的脚步沙沙作响。

    楚凤宸呆呆看着他。

    裴毓像是回应她的目光似的，收敛了脸上的忧虑，忽的笑了。那笑容居然是恬淡得像绿草。

    他说：“我没有太多力气，你也已经长大，不然就可以把你抱起来了。”

    有的人无耻起来是不分场合的。

    楚凤宸顿时五雷轰顶，活生生掉落了一地的鸡皮疙瘩，心中战栗着的那点儿恐惧被冲刷得所剩无几。她揉了揉红肿的眼睛站起身来，可看见远处横陈的尸身的时候还是抖了抖，咬咬牙站到了裴毓的身旁。

    裴毓眸光一闪，自然而然地拦住揽住了她的肩膀，微翘着唇角看顾璟。不料顾璟木然站起身来，缓步到了尸身旁又蹲下了身，完全无视了他。顿时，摄政王的脸，黑了。

    楚凤宸：……

    果然这世上只有顾璟才是克裴毓的鬼才。

    “可有受伤？”寂静中，裴毓轻声问。

    楚凤宸摇了摇头，第一次没有躲闪，而是乖顺地任由他以一个保护者的姿态站在她的身旁。很显然，她的乖巧取悦到了裴毓，他勾起了嘴角，罕见地没有动手动脚，反而退开了一步，轻声开口：“和宁，我……”

    话未出口，他的神色陡然变化！

    变故来得实在太快，快到楚凤宸还在一片茫然之中毫无知觉，她只是觉得手腕忽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拽了过去，紧接着的是她整个身体。顷刻间天旋地转，浓郁的药味陡然刺入鼻息。“啊——”她只来得及吐出了一个字眼，身体就重重触到了地面！

    全世界都暗沉了。

    许久，是宫人惊惶的嘶喊：“殿下——”

    楚凤宸瞪大了眼睛，却只看到裴毓裴毓的身形踉跄了一步，颓然向她所在的地方倾倒。她本能地伸出了手接住了那个身影，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片刻后，粘稠的，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胸口滴落到了她的手上。

    怎么会……这样？

    …………

    黄昏。裴王府。

    整个宫闱最好的御医都齐聚到了王府里，数个白胡子老头围在裴毓的床前交头接耳，每一个都脸色苍白，神色僵硬，过了片刻，终于有一个最年长的咬了咬牙家，小心地伸手去握住了裴毓身上的那一支箭……

    楚凤宸已经在裴王府的客厅中转了无数个圈儿，却迟迟等不来半个御医回报，思绪彻彻底底乱成了一团线球。

    她很彷徨。

    可是这彷徨到底是什么她却怎么都无法整理出来。

    普天之下没有人不知道燕晗的皇帝是个有名无实的废物，燕晗真正的主人不姓楚，姓裴。普天之下都知道裴毓要是想要登基，只需要一句话，甚至只需要一个动作，在他高兴的时候走上议事殿上的皇座，满朝文武就会有半数直接下跪三叩行帝王之礼！

    他不该这样死的。他不可能这样死。他不会……就这样死。

    “陛下……”裴王府的丫鬟小心地端上一壶茶来。

    楚凤宸茫然地看着她斟茶，本能接过了，往喉咙底倾倒。滚烫的茶水入了喉，她惊得松了手捂住喉咙：“咳咳……”

    茶杯落地，清响一片。

    丫鬟快要哭出来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直磕头：“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

    “下去。”

    丫鬟连滚带爬离开了客厅，楚凤宸才捂着喉咙缩起了身体，张口的时候才发现声音已经沙哑。

    裴毓。

    “陛下！”终于，御医冲进了裴王府的客厅。

    “怎么样？”楚凤宸急促道。

    御医手脚颤抖，抱拳跪伏道：“陛下，摄政王后背上的箭已拔出，而且箭上有毒，老臣粗略知晓解毒之法，已经替摄政王解了毒。这一箭虽未伤及脏器，可摄政王的身体虚弱，能不能挺过这一关，还要看余毒是否能清，以及来日康复……”

    是啊，身体虚弱。

    楚凤宸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安抚下狂躁的心。

    他的确身体虚弱。可她实在是不懂，明明弱不禁风随时会翘辫子却一手把持朝政杀伐果决；明明长得一副斯文败类模样却行事乖张让人无从琢磨；明明……为什么这世上会有这样的异端存在？而她为什么要被这样的异端钳制所有的行动，甚至他受了重伤，她还得在这里手足无措忧心重重？！

    楚凤宸挥了挥手示意御医下去。可御医却迟迟没有动作。少顷，他下定了决心似的又行了个礼，道：“陛下，还有一事，老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御医迟疑道：“往日宫中御医也会替摄政王问诊，臣从未参与故而不知……臣不知陛下是否知晓，摄政王身上有陈年旧毒？”

    “陈年旧……毒？”

    “是。”御医道，“老臣只能诊出那并不是烈性之毒，可能已经缠绵许多年而没有霸道夺命。至于是什么毒，臣今日之诊并不能清晰辨别。”

    楚凤宸愣愣听着，仿佛置身于们梦境之中。良久，她迟迟问：“这毒，严重了会怎样？”

    “老臣暂不知晓，也许只是会让人减寿几年也不一定，毕竟摄政王对此事似乎并不在意，也从未听说摄政王有过寻医问药的举动。”

    ……减……寿？

    “只是这箭上之毒的余毒始终是个未知数。”

    “下去吧。”楚凤宸淡道，“明日朕会带给你毒方。”

    “是。”

    月色如霜。

    楚凤宸在裴毓的房前静静伫立了片刻，看着里头灯火辉煌，丫鬟御医进进出出的模样，忽然有些说不出的寒冷。

    她原本以为裴毓身上没有秘密，他的权势无人不知，他的野心昭然若揭。这样的裴毓，居然身上带着毒？

    为什么？

    …………

    清晨时分，燕晗宫闱的御书房里，沈卿之坐在案台前品一壶茶。他举止斯文，举手投足尽是温雅，即使几步开外的当今圣上的目光已经冷若冰霜，他依旧抿了一口茶，轻轻搁下了手中茶杯，而后才缓缓地跪在了书房内。

    他道：“陛下能否听微臣一言？”

    “沈卿之，朕可不知道会有真正的射向朕的箭，更不知道箭上有毒。”

    “陛下这不是完好无损么？”

    楚凤宸冷笑：“沈卿之，朕曾经以为你是个君子，起码比起裴毓来，你更是个心有城府的枭雄。朕从来没有想过你会是这样子，出尔反尔，卑鄙无耻。”

    猎场的计划其实很简单。她与顾璟林场遇刺，而后被裴毓救下，她正好有这一个救命之恩作为转折，可以“卸下心防”接近裴毓，让他相信这所有的一切变化都是有理可依、有迹可循的。这会是惊险的一个局，却绝对不会发展到现在的境地。

    沈卿之这条毒蛇出卖了她。`P`XC`P``P`XC`P`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比预测时间晚了点OT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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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毒蛇

﻿    `P`XC`P``P`XC`P`  沈卿之这条毒蛇出卖了她。()

    “如此不好么？”沈卿之轻笑,“裴毓护公主丧命，可算是一段佳话,陛下少了个威胁,世上多了个忠烈之世。”

    “万一那一箭射中和宁呢？”

    沈卿之淡道：“那便是摄政王的疏忽，合该重重惩罚。”

    沈卿之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平静,就像是在说秋风来了，气候要比往日干燥一样。楚凤宸冷眼看着他,十分庆幸当初废了很大的周折保住宸皇与和宁的身份分离而没有直接与他坦然合谋。他是一条毒蛇，比起裴毓,他行事更加柔和，却更视生命如草芥。

    她还有什么可说的？

    这本来就是他计划的一部分，他从来没有把和宁的性命算计在内。而她强行追究,恐怕只会惹来他的怀疑。

    “你在箭上抹的毒是什么？”

    沈卿之一愣，道：“普通毒药而已，御医应该不难解毒。”

    “御医要研究透彻还需要时日。”

    沈卿之微微一笑：“陛下不想就此了结摄政王？”

    楚凤宸咬牙道：“朕还没有昏庸至此。裴毓有狼子野心，可他还未有狼子举止。沈卿之，朕与你合作可不是为了当你手上棋子。今日你不交解药也行，只是我们的合约就此作罢，你能在朝堂上走多远，朕概不负责！”

    沈卿之皱眉。

    片刻后，他站起身绕到了案台旁，提起笔蘸墨。娟秀的字迹一个个跃然于宣纸之上，写道最后一个字，他轻轻搁下了笔，又回到了原来了位置。

    楚凤宸拿起纸离开，却听见身后的沈卿之淡淡的声音。

    他说：“陛下，心慈手软终不能成大事，陛下莫非想要一生受制于摄政王么？”

    楚凤宸一步踏出房门，再没有回头。

    …………

    摄政王伤重，宸皇陛下当然不能再在神官府待下去。楚凤宸打发了替身，亲自来到神官府问神官辞行，可是偌大一个神官府转了好几圈却始终没有见到神官的踪影。到最后，她在神殿的最深处见到了那个一身白衣的大神官。

    燕晗信奉神明，神官府的存在比楚氏还要悠远。传说历任神官皆通宵天命，以自身阳寿为燕晗占卜未来，祈祷国运昌盛，譬如上一任神官姜梵，屡次逆天而行为碧城公主续命，到最后以二十六年岁白发换青丝，最终更是英年早逝……当然，也有例外，比如现任神官，姜泱。

    他此时此刻正站在阴暗的神殿内如同石雕。

    楚凤宸压下脾气来到他身后，敷衍道：“大祭司，摄政王病重，朝中无主，朕回去了。”

    姜泱没有回头。

    这本来也是她意料之中的事儿。楚凤宸早就熟知他个性，兴致缺缺往回走。

    “多年不见，陛下依旧对我如此冷淡呀。”空旷的神殿中，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

    楚凤宸脚步微滞，忍无可忍翻了个白眼。

    姜泱。

    姜氏一族每个继任神官的人都长得一副谪仙模样，性子也都是好到了极致，大仁、大爱、大义，这世上任何美好的词汇都能赠予姜氏，就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也许是因为上一任神官过世得太早，姜泱继任时不过十三，还没有被姜氏一族培养成神官该有的模样，于是有了现任这一朵异形白莲花。

    “你又不帮朕，朕为什么要对你热情？”

    姜泱转过了身，缓步到了明亮的地方。雪白的衣裳拖过神殿陈旧的地砖，最后停在了楚凤宸的对面。

    他说：“我不帮你，你也安然活到了今日，不好么？”

    “你真觉得朕安然？”

    姜泱认真道：“比三年前一见，白胖了。”

    “……”

    果然，姜泱的模样倒是十成十的姜氏出品，可性子看起来完全是路上捡来的。

    楚凤宸眯眼看着这一朵仿佛天降神祗一样的白莲花，默默叹了一口气：老天爷也实在太不公平，先皇后也就是公主碧城在时，神官辅佐，良将守城，就连乐府的执事都能打能扛，为什么到她当政的时候没有一个能用的？！

    “既然大祭司已经知道了，那朕告辞了。”楚凤宸懒得与他斗嘴，转身就走。

    “陛下。”

    楚凤宸翻白眼：“朕懒得听。”

    “那我就不说了。”姜泱如是道。

    “大祭司再会，保重。”

    “陛下再会，轻一些。”

    “……”

    “陛下不走？”

    “姜泱，你到这神官府究竟是干嘛来的？！你们姜氏真的不能换个人来嘛？！”

    姜泱认真道：“修养，生息，长寿。”

    宸皇陛下气急败坏冲出了神殿。

    寂静又回到了陈旧的神殿中。神殿内，巨大的青铜浇筑的雕像可以依稀看得出是一个女神。姜泱站在神像的脚下仰头看着她，又望向某个气急败坏的身影，忽然笑了。

    太平盛世，何须神官？可惜有些个皇帝比较笨，注定要经历一番波折。

    他懒得管。

    …………

    当夜，宸皇回宫。华容宫中已经有一个人等候在那儿，见着楚凤宸盈盈一跪，嫣然道：“末将淮青，摄政王亲卫营中女将，见过陛下。”

    这是一个女子，一身青绿的衣裳，脸上没有半点脂粉却清丽得如同修竹。她显然是会武的，举手投足皆是飒爽之气。同样是女将，却与阮语不同，摄政王府的亲卫营是裴毓直辖的，并不计较性别。她是名正言顺的女儿家入营帐，而且丝毫不带矫揉造作的感觉，甚至连对天家惶恐都没有。

    楚凤宸狐疑看着这不请自来的女子，忽然觉得她有几分眼熟。究竟是在哪里见过呢？淮青，淮……青？

    那女子仿佛早有知晓，咧嘴笑道：“陛下不记得淮青了么？”

    “朕在哪里见过你？”

    淮青捂嘴笑：“朝凤乐府，陛下明明钦点了人家，有意许人家为妃，陛下当真忘了？”

    “……”

    楚凤宸陡然惊醒：她是那个被裴毓咔嚓掉了的刺客！！

    淮青柔柔地倚进了楚凤宸的怀里，在她耳畔轻道：“摄政王是个人物，我既然输了甘愿辅佐。他曾经下过一道密令，如若他有任何不测或者昏迷不省人事，我就拿着他的令牌入宫，保护陛下。还望陛下留下淮青，以备不测。”

    裴……裴毓……？

    “陛下……”漂亮的前任司舞眸光似水，潋滟柔婉。

    楚凤宸想了想，揽过了她的腰。淮青娇笑一声，柔柔叫了一声“陛下”，所有的宫人都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宸皇陛下咬牙切齿懒她进了寝宫。

    他祖宗的，一个女人居然比皇帝高。

    一夜之间，摄政王献宠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宫闱。人人都在讨论这个叫淮青的女子，有人说是摄政王府中最美的姬妾，摄政王完璧送了皇帝，也有人说她本是朝凤乐府的司舞，奈何宫选失败心有不甘，借摄政王府上了位，在摄政王大难时爬上龙床保摄政王府……

    彼时楚凤宸在瑾太妃宫中灌茶。

    一杯接着一杯。

    三壶见了底。

    “这么说，裴毓给你弄了个奸细在身边，你还打算封妃？”

    楚凤宸摇摇头。不论淮青所说是不是真的，她都不会考虑把这个来路不明的人捧上妃位。淮青的去处她早就想好了，反正宫中乐府多一人不多，少一人不少，而且她本来就是司舞，去乐府也是理所当然。

    “既然你早有打算，为什么心神不宁？”

    “朕没有。”

    “宸儿，你从来不会对本宫撒谎。”

    “我真的没有！”

    瑾太妃眸光闪了闪，眼里的冷峭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无奈。她轻道：“宸儿，你有没有想过，假如裴毓这一次当真命丧黄泉，燕晗的局面会是如何？你想要的结果究竟是什么样？”

    楚凤宸陷入沉思。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她想要什么。

    如果裴毓死了，兵权有三成可能性落入沈卿之的手中。也许她可以在十六岁生辰那日开始亲政，如果和宁公主有幸得子，宸皇就可以“病殁”，她就可以作为护国公主扶持幼帝登基……然后，她能过普通人的日子了……

    说到底，她不想做这个皇帝的。

    胆小，怯懦，优柔寡断，毫无帝王手段。她已经撑得快要忘记初衷，可是每次被逼着去思考这些，她又忍不住迷茫。究竟亲政重要，还是江山百姓重要？

    瑾太妃笑了：“你啊，明明不聪明，偏偏心思倒像了楚家血脉，总归太重。”

    楚凤宸沉默不语。

    瑾太妃道：“沈卿之的药方还在你手上对不对？”

    楚凤宸咬牙，眼神却尴尬地躲闪了下——是，她终究犹豫了，没有立刻拿去给御医。反正……反正裴毓现在还暂时吊着性命。她想好好想一想再做决定也无妨的，不是么？

    瑾太妃低柔道：“不如先做个简单的选择，不论他是否有野心，你想他死还是活？如果想让他死了，药方给我，我帮你毁了它。如果还想让他活着，你现在动身去裴王府见他。”

    “太妃，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没有告诉朕？”

    “没有。”瑾太妃叹息，“我只是在想，先帝料事如神，即使裴毓天纵奇才你又不善帝王策，他也不可能会漏算成这副模样的。”

    “你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瑾太妃低道，“不过我知道，如果这一次裴毓死了，大概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吧。”

    楚凤宸陷入沉思。

    良久，她咬牙站起了身，冲出瑾妃寝宫。`P`XC`P``P`XC`P`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昨天那张因为写的时候脑抽犯了个大BUG，回到裴王府的时候直接是“宸皇”了，已修正，改成了王府中是和宁公主，但是后面面见沈卿之的是宸皇。

    看到有妹纸写长评，很开心吼吼，分析得非常细致，今天太晚，明天回复哈。

    也谢谢各位留言的妹纸，最近工作比较忙，用来码字的时间不是很多，评论回复的也比较少，非常谢谢各位坚持留言的妹纸，集体MUA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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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吓死人

﻿    究竟想要什么样的结果？

    静默到最后，是瑾太妃的声音。( 起笔屋)她说：“宸儿,有时候心思太重反而看不透彻。你不知道该不该做的事情,可以试一试不做。如果你后悔了，那就去做。这样说,你懂了么？”

    “我……”

    “你啊。”

    瑾太妃叹息一声,伸出手把快要缩进了地底的宸皇陛下捞了出来，揽到了怀里摸了一把。时光匆匆，五年如白驹过隙,十岁登基的小女帝如今已经亭亭玉立,可是从什么时候起,肩上的重担已经把她压成了这副模样呢？

    一片温存的怀抱中，楚凤宸眨了眨眼睛，渐渐放松了紧绷的身体。

    无法决定之事，不如交给时间与老天去做决定么？

    ……

    秋日终于到来，秋风把最后一丝夏日的燥热吹拂而去。燕晗的宫闱中却弥漫着一股比夏日烈阳还要使人难耐的焦躁。流言如同野草一样悄悄在宫闱的潮湿土壤中滋长。所有人都在猜疑，宸皇陛下是否感染了恶疾，因而缠绵病榻好几日，又有传闻说宸皇陛下根本早就出了宫……

    留言疯长到最盛的时候，楚凤宸推开了华容宫的宫门。

    三日。

    她在心底默默念了一遍，却在看到宫门口一片跪伏的身影的时候愣了——华容宫门口跪着许多人，身着御医官服的老者们捧着药箱，宫婢中还有不少红了眼睛的，所有人都面色复杂盯着她，却没有一人上前一步……

    御医回宫，裴毓……

    一瞬间，心乱了。

    楚凤宸急匆匆朝前走了两步来到御医身旁，张了张口却不知道从何讲起，只好把手里的药方递给了御医。白发苍苍的御医哆嗦接过了，匆匆扫了一眼，道：“回陛下，药方……已经不需要了。”

    裴毓他难道……

    楚凤宸瞪大了眼睛，指甲一瞬间掐进了掌心。这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她分辨不出划过心头的是什么感觉。那是一种灼烧着的冰寒感觉，千里冰封燎原大火都不足以囊括这样的感知。裴毓这样的人，怎么会这样就……

    “陛下，陛下？”

    楚凤宸听不清周遭的声音，看不清眼前的景物，直到身旁的宫婢轻轻触了触她，她才抽回恍惚的神智，茫然看着御医。

    御医踟蹰道：“陛下，可否让微臣把个脉？”

    “不必了……”

    “陛下已经三日寝食不安，微臣担忧陛下的身体，还请陛下勿要忧心摄政王之事……”

    “退下吧。”

    “陛下……”御医越发犹豫，“可摄政王……”

    “退下！”

    楚凤宸不知道心头这难以纾解的情绪是从哪里来的，她只知道自己快要喘不过起来了，从胸口到每一寸发丝，从目光所及之处到思绪中轰然倾塌的每一寸土壤。她恍惚朝前走，却忽然被一抹绿色拦住了。

    淮……青？

    “陛下，即使陛下不愿意，也该去看看摄政王吧。”淮青轻道，“摄政王昨日方才转醒，第一件事就是问陛下是否受伤，于情于理，陛下都不该置之不理。”

    裴毓……转醒？楚凤宸陡然回神：“你说什么？！”

    淮青一愣，忽然明白了这其中有多大的乌龙，顿时黑了脸，朝御医投了个凉飕飕的眼神：“我说沈御医，你陛下陛下了半天，没有说清楚王爷现状？”

    御医哆嗦。

    楚凤宸：“……”

    老御医犹豫了会儿，颤抖道：“摄政王余毒已清，陛下药方自是不需要。只是摄政王身子虚弱，还需大补。”

    楚凤宸默默闭了眼睛，酸痛的感觉顷刻间蔓延到全身，到最后却是一阵浮软。

    御医苑执事，换人。

    必须！马上！即刻！

    …………

    午后，楚凤宸坐上了去裴王府的马车，透过车帘遥看一路的喧闹街市。不多时，裴王府巍峨的大门近在眼前。楚凤宸在门前稍稍迟疑了一会儿，终于还是一步跨了进去。

    听淮青说，裴毓是在第二日的午后转醒的。也许是沈卿之终究留了一丝余地防止射中和宁公主，他身上的箭毒并不是十分罕见的，几个御医联合用药之下，余毒终于还是排净了。只是他的身子原本就虚弱得很，这下又去了半条命，就真的只剩下一口气吊回几缕魂魄，祸害遗千年来了。

    “陛下，摄政王刚刚睡下，您是否……”房前，衷心的小丫鬟冒死谏言。

    楚凤宸动作微滞，咧嘴道：“朕不吵他。”

    “陛下……”

    “开门吧。”

    “……是。”小丫鬟通红着眼睛开了门，等楚凤宸踏进房门的时候，一滴硕大的眼泪从脸颊滑落。

    楚凤宸活生生起了一阵鸡皮疙瘩。这模样，怎么她成了强入小姐闺房的地痞流氓了？皇帝亲见难道不是光宗耀祖的事么？！怎么看也是她吃亏吧！

    相较于外头的层层把守，裴毓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空荡荡。楚凤宸轻手轻脚走进了内寝，一面走一面偷偷张望：这还是她第一次进入裴毓的房间。原本以为这个花枝招展体面玲珑的花孔雀会有一个奢华铺张的寝卧，却没想到居然干净素雅得堪称简陋。

    房间内最为明显的是一张梨花木的硕大案台，案台上放着厚厚一叠奏折，显然是她平日里根本触碰不到的。机会难得，她默默地摸了一本，却不想是空的。又摸一本，还是空的。鬼使神差地，她翻到了最后一页，果然，那上头写着她已经看过无数次的话语：

    花开迟迟，诗酒难叙；心之所往，东风晚来。

    他一个人的时候，就无聊写这些玩？

    奏折就是用来这么浪费的？

    手上的奏折顿时烫得捏不住，啪，奏折落了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楚凤宸慌忙抬头去看裴毓，确定他没有任何异动，她才小心舒了口气，又把奏折捡了起来，轻轻搁回了远处，缓步来到了床前。

    床榻上躺着的是权倾朝野害得她狼狈了五年的摄政王，几近无暇精致的脸苍白，没有被束缚的青丝柔顺地倾洒在身下，微薄的唇少有血色，明明是一副病态十足的模样，却出人意料地……漂亮。

    当然，这显然是一个不恰当的形容。楚凤宸轻轻捶了一记自己的脑袋，想把钻进脑海里的诡异用词给敲出去，却不想这小小的举动让床榻上的人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的眼睫颤了颤，居然缓缓睁开了眼睛。

    完了！

    楚凤宸紧张得想要挖一个地洞钻进去。

    “闻绿？”裴毓发出了沙哑的声音。

    楚凤宸一愣，屏住了呼吸。闻绿是谁她刚巧知道的，是那个泪眼汪汪觉得皇帝要进去□了摄政王的丫鬟，裴毓的贴身侍婢。他这是还没有彻底醒来么？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过渡章，短小君。

    貌似大家又在干嚎感情戏……安啦，下面全是感情戏，总得有培养感情的场合不是？之前一直交集不大，这次彻底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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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眼盲

﻿    他是先皇手里的一把刀。()

    从小打磨,十五岁刀刃初开,二十岁执天下之政挟天子以令诸侯，二十五权倾天下举朝跪拜。

    裴毓二字，本是这世界上最好的兵刃,他是因着朝政而生的。

    而现如今，这一台杀人的机械躺在床上，眼神朦胧,堪称脆弱。这模样说不出的诡异,就想是老虎变成了猫儿一样。

    他静默片刻,忽然道：“本王有些渴。”

    楚凤宸一愣，转过身去房中桌上斟了一杯茶，又匆匆折回了床榻边。她踟蹰了片刻,终于咬咬牙执起了他的手,把手中的茶杯送到了他的手心。

    他的手冰凉，忽然抖了抖。却只是一瞬间。下一瞬间，他微微弯翘起了嘴角，艰涩地支起了身体。

    “本王没力气，有劳了。”他道。

    好吧，念在救命之恩。楚凤宸默默地靠近他，把手里的茶杯小心对着他的口倾倒——茶水是凉的，她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急急住了手，低道：“我去换一壶。”

    “嗯。”裴毓弯翘起了眼睫，答得十分乖巧。

    新茶在片刻后就送到了房里，不过又太烫。楚凤宸斟了一杯吹了吹，等茶温了一些，又如法炮制地举到了他唇边。

    一杯饮罢，又是一杯，裴毓的眼里噙着一抹晶亮的光，像是夜晚湖上的月波。

    气氛有些诡异的尴尬。

    楚凤宸浑身不适，她想起了那张被藏了三天的药方，心上划过一丝异样情绪，干咳了几声道：“你……不会死吧？”

    “不会。”

    那一箭应该快要穿透胸口了吧。她犹豫问：“……疼不疼？”

    裴毓眨了眨眼，轻轻道：“很疼。”

    “……”

    裴毓眼中已经有了一点可怜光芒：“疼死了，怎么办？”

    宸皇陛下默默翻了个白眼：“忍着。”

    裴毓的神态顿时可怜得……简直无耻。

    楚凤宸却不知不觉松了一口气，第一次松懈下了一丝防备，缓缓坐在了裴毓的床头。寂静在房中缓缓地流淌着，清浅的呼吸伴随袅袅熏香环绕。她看到裴毓又闭上了眼睛，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轻轻触了触他倾泻在床榻上的发丝。

    “……多谢。”终于，她终于开了口。

    这三日，她想了许多，依旧没有想明白所有的事儿。不过她与裴毓之间有过太多的瓜葛，可是独独这一件事却是简单干脆不需要多想的。她欠了他一条命，毋庸置疑。

    裴毓的眼睫颤了颤，呼吸微乱。

    楚凤宸揉了揉眼睛，最终却没能把心头的疑问真正问出口来：你既然肯为我不要了性命，为什么这些年要做这些事，把我逼到不得不反抗的地步？如果真是等花开，为什么……

    她思绪纷乱，裴毓的略沙哑的声音在房间里静静响起。他说：“陛下早些歇息吧，宫中不可一日无主。”

    这显然是逐客令。

    “那朕告辞了！”

    楚凤宸咬牙切齿，握紧了拳头朝门外走，每一步都重得像要在地上砸出个孔来。“砰——”房门被重重阖上。房间里的裴毓忽然睁开了眼睛，宁静的脸上忽然变得慌乱不安。

    寂静中，他徐徐抬起了手，举到了自己的眼前，一瞬间僵滞了身体。

    良久，他闭上了眼睛，面如死灰。

    这一切，楚凤宸都看在眼里，满眼震惊与恐惧。她并没有出去，事实上她就站在房内的门边，连呼吸都放得极其轻缓无比，生怕惊扰了十几步开外的床榻上的那人，如果可以，她想连呼吸和心跳都屏住掐灭。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样茫然无措的裴毓。

    她不聪明，却不是傻子。可是眼前所见的景象昭显的事实实在太过可怕了。

    裴毓的眼睛，真的看不见了。

    忽然，门外响起了一阵敲门声。紧随其后的是丫鬟低柔的声音：“王爷，午膳已经备好了。”

    “进来吧。”

    “是。”

    房门吱嘎一声被丫鬟推开了。楚凤宸在见到丫鬟的一瞬间做了一个噤声的姿势，丫鬟惊诧地瞪大了眼，许久才仓皇点头，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去了裴毓的床前。楚凤宸便趁着这个空档轻手轻脚离开了裴毓的房间。

    …………

    楚凤宸不太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宫的，纷乱的思绪混杂着许多幕恐怖的画面在她的脑海里交织汇聚，最后都成了一团无解的谜题。乱到最后，是魔障一样的声音在耳边一遍遍问：瞿放之死如何了？救命之恩如何偿？江山还要怎样守？

    她想了许多年，想要裴毓快点儿去见先帝，想过把朝中的大小奸臣统统弄下去和先帝下个棋，可是这许多个方法却绝不是像现在这样仇还没有清，恩无法还。她更不敢想，裴毓变成这样，究竟是因为他身上的余毒，还是因为她这自私茫然的三天。

    即使裴毓有千万种死法，也不该是这样最没有尊严的一种。

    “陛下？”宫门前，有一抹颀长的身影早已经久候。

    顾璟？

    顾璟见到楚凤宸抬头，冰冷僵硬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温和。他道：“陛下，臣久候，是为了与陛下禀报瞿将军的案件。”

    “你说什么？”

    顾璟道：“臣知晓陛下并不愿意瞿将军之死成为无头公案，故而斗胆抗旨追查至今，还望陛下见谅。”

    这才是顾璟。楚凤宸微笑起来：“朕岂会责怪顾爱卿体恤朕心呢，顾爱卿有什么发现？”

    顾璟却忽然不说话了，冷硬的脸上忽然有几分……诡异的潮红。

    楚凤宸：“？”

    顾璟干咳一声，道：“陛下请随微臣去天牢。”

    …………

    对于天牢，始终是楚凤宸的一个噩梦。不久之前的大火把宫中的天牢烧得一塌糊涂，后来朝中百官商议，干脆把天牢迁到了宫墙之外另一处避水之所，而这天牢的原址就此荒废。也正因为如此，原本的残骸被彻底保留了下来。

    楚凤宸再一次跟着顾璟进去了天牢。天牢中，许多焦土已经被踩得坚实无比，几日连绵秋雨，砖瓦的缝隙中已经开始有青苔滋生。

    她一路踉踉跄跄险些栽倒，到后来恬不知耻地干脆拽住了顾璟的衣摆。

    顾璟愕然。

    楚凤宸尴尬地笑：“朕怕摔，委屈顾爱卿当个拐杖。”

    顾璟：“……”

    良久，他轻轻道：“嗯。”

    火把照亮了天牢深处，楚凤宸不知不觉松开了手，目光在灰暗的牢中探寻。这一次是白日，有几缕阳光透过天牢的缺残带来了一丝光亮，加上火把的光芒，她可以大概看清天牢深处的模样——可是，并无异状，这儿就是个已经塌方的牢狱。

    “陛下请看那儿。”顾璟淡道，伸手朝最阴暗处一指。

    楚凤宸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只看到一片平坦，什么都没有。只是那儿的泥土较别的地方要残破些，像是被搬离过什么东西。

    顾璟也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了一柄生了锈的刑具，缓步到他指的那一方，一杖一杖挖掘起来。

    他说：“臣初来时，这里覆盖着狱中最厚重的木桌，只剩一点点了。后来，臣把它搬了开去，就发现……”

    叮。

    清脆的声响。

    顾璟蹲□，从那里头挖出了一个焦黑的东西。

    楚凤宸举着火把靠近他，良久，才终于认出那东西是什么。那是一个精致的剑柄。

    顾璟说：“这是裴王府亲兵佩剑。”

    “你的意思是裴毓他……”楚凤宸缓道，“不、越是这样，越……

    顾璟颔首，道：“是，越是裴王府佩剑，越不可能是裴王府的人，极有可能是栽赃嫁祸。只是微臣不明白究竟为何有人会埋下这至关重要的证据。”他皱眉，“可是事关裴王府，司律府许多事无法彻查。”

    楚凤宸沉吟片刻，轻道：“没关系的。”

    不论裴毓在这件事情中扮演着什么角色，她都会彻查。

    …………

    翌日，裴王府迎来了一位贵客。丫鬟闻绿哆哆嗦嗦端上了一壶茶，小心地偷看着厅堂上的当朝圣上，大气也不敢出。

    “摄政王呢？”宸皇陛下问。

    闻绿颤声道：“他、他在花园……”

    宸皇陛下咧嘴笑：“去告诉他快来接驾，朕与他久别，想要好好谈谈心。”

    “陛、陛下……您这些、这些……”闻绿瞪眼看着厅堂上十数捧着各色箱子的宫婢。

    宸皇真挚道：“朕忧心摄政王安危，又恐朝中事耽搁，故而决心在这王府里住一阵子。一举两得，为天下百姓谋福祉。”

    站在她身旁的淮青很不给面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楚凤宸勾勾嘴角，悄悄藏起眼底的一抹忧思：横竖大奸臣裴毓现在是一只猫儿，此时不查，更待何时？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

    说下暂定计划啊，分分钟全文不长的，还有两个完结，10左右。应该下月月底前可以完结的。

    然后把以前成坑的某些填掉（知名不具啊哈哈哈哈太羞愧了，好些年没填，看过的懂的）择一个填掉。

    新新坑大纲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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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对峙

﻿    黄昏的阳光落在树叶尖上的时候,楚凤宸无声无息地站在了裴王府的后园之中,遥遥看着园中花架下那个瘦削的身影：那一抹暗紫色的身影坐在绿影丛丛的花架下，从眼睫到最末的发梢没有一处不是宁静的,静到晚风吹过叶间的沙沙是这天与地间唯一的动静。()

    她拽起了衣摆，踏过细嫩的草尖来到他的身前,轻轻地坐在了他身旁。

    他微微一动，森白的手伸向身旁的石桌。

    极轻地摸索。

    这一切，楚凤宸都看在眼里，连呼吸也不敢太过张扬——也许一个人只有在看不见一切光明的时候,眼中的光芒才会彻底没有遮拦。任凭他往日如何气焰嚣张,如何权倾朝野，号令天下,此时此刻他脸上写满的是茫然。

    裴毓，他真的瞎了。

    可她并不因此庆幸。因为这眼睛换来的是她的一条性命。

    裴毓还在摸索，楚凤宸咬了咬唇，犹豫了片刻，找到了石桌上的白玉茶杯，推到了他的手旁。

    裴毓双手捧起了杯盏，递到口边，微微地勾起了嘴角，笑了。

    居然是一派满足的模样。

    楚凤宸忽然觉得眼睛刺痛无比，慌忙移开了视线，却忽然看见几步开外一直站在一旁的丁水已经青筋暴露，双目通红，死死盯着裴毓无神的眼睛。他是裴王府亲兵中最骁勇善战的猛将，却……分明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而那个叫闻绿的丫头已经捂住了口鼻潸然泪下。

    “丁水，陛下在宫中可有消息？”

    忽然，裴毓出了声。

    楚凤宸浑身一震，冷眼望向丁水，目光凛冽如冰。丁水倏地移开了视线，他似乎是在犹豫彷徨，片刻之后，他才沉道：“回殿下，宫中一切安好，沈相近来并无异动。司律府已经着手调查猎场行刺的刺客，属下也已派人去寻访，日落之前必有结果。”

    裴毓缓缓放下了手中茶杯，良久，他低道：“宫中御医记得处理，本王伤势，切忌外传。若有违令者，不需留着。”

    “是。”丁水应声，他匆匆看了楚凤宸一眼，道，“也不让陛下知晓吗？”

    裴毓沉默。

    楚凤宸离得十分近，她可以清晰地看到他脸上有一丝挣扎的痕迹。可最终他还是轻微摇了摇头。

    “可王爷是为了陛下才……”

    裴毓森白的手细细摩挲着白玉茶杯，迷惘的神情渐渐从他的脸上抽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温煦的柔和。

    他说：“她心思重，胆子却小，知道得多反而多想，招惹危险。不如不知道。”

    丁水眼眸一闪，冷眼看楚凤宸，道：“可是陛下她并不知道王爷是这样的心思。”

    裴毓微微笑起来。

    良久，他才轻道：“瞒一日换一日和宁，瞒五年换五年无忧，我既已在泥沼，托着她无知无畏活在风和日丽时节，也是好。”

    “可这不公平，陛下什么都不知道，您却……”

    “本王不需要公平。”

    本王不需要公平。

    楚凤宸瞪大了眼睛，呼吸陡然停滞。她拽紧了衣摆，却仍然控制不住心跳如雷，脑海中有无数繁杂的声音在叫嚷，却没有一个能够让她听清，到最后唯有一句“本王不需要公平”如冬雷乍响，震荡得所有纷乱静止无声。

    裴毓……

    如果这是她不知道的真相，那么她究竟是做了谁的棋子？

    如果这是一个局，设局的裴毓究竟想要得到什么？

    她不懂。

    “属下得令，告退。”

    丁水沉静了片刻，终于抱拳行了个礼后离开了后园。他一走，后园中原本就不多的寥寥数个侍奉丫鬟也轻飘飘鱼贯而出。片刻之后，偌大一个园子就只剩下了秋风卷落叶的沙沙声，还有咬着牙不出声的当今圣上。

    秋风过耳，又一片枯黄的叶子落在了裴毓的肩上。

    寂静。

    楚凤宸愣愣看着他空洞的眼神，屏着呼吸伸出手，小心地靠近——

    “还有谁在那儿？”

    她伸出的手陡然僵直。因为在那短短一瞬间，那个明明已经眼盲的人居然骤然抬手扣住了她的手腕猛然翻转用力，空洞的眼里杀气毕现！

    “你是谁？！”

    巨大的力道拉扯得楚凤宸一个踉跄险些朝前栽倒，她慌忙捂住了口鼻险险阻止了就要脱口而出的尖叫，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撞上了裴毓的肩口——

    他的伤！她慌乱挣扎，却眼睁睁看着裴毓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似的伸出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脖颈，钳制住她的动作，然后缓缓地摸索到了她的手心。

    那片枯黄的落叶被他握住了，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他微微一愣，阴沉的脸上浮现了一丝愕然，继而是慌乱。

    是的。慌乱。

    楚凤宸白头看着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忽然露出那样的神情：他钳制着她行动的手也开始微微颤动起来，胸口剧烈地欺负着，暗紫色的衣衫上缓缓晕染开来一抹漆黑的颜色……淡淡的血腥味刺激着她一阵阵毛骨悚然。

    她不敢动了，怕再扯裂他的伤口，伤上加伤。她只是静静看着他，迟缓地伸出自由的手在他的眼前划了划。

    果然，他毫无反应。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裴毓的声音也带了颤意。

    “是朕。”她想了想，轻轻开了口。

    裴毓骤然松了手，脸上的神态堪称惊恐。

    楚凤宸终于喘过了气，她低道：“你放心，宫中御医那么多，他们每一个都是学贯古今的天下名医，朕一定会让他们治好你的眼睛。”

    裴毓张了张口，手却颓然跌落到了身侧。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神情叫做狼狈难堪。

    “陛下请回。”良久，他道。

    “裴毓……”

    “天色不早，陛下留在我王府中并不妥当，请回宫。”

    “裴毓，你……”

    “还请陛下以天下臣民为重，莫要让驸马都尉担忧，请回。”

    “你……”楚凤宸气得不知从何说起。他明明已经惶恐得快要透不过气来的模样，这种时候居然戴上了一副忠君爱国的忠臣面具来说这一套冠冕堂皇的措辞！

    “请回。”末了，是裴毓冰凉的声音。

    斜阳落叶，鸦啼漫天。

    楚凤宸握紧了拳头，沉静片刻，才淡道：“朕不走。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朕决心好好与摄政王处上几日，一解多年恩怨。”

    “陛下！”

    “裴毓！你究竟是想怎样？”

    “臣只想陛下回宫。”

    “你在害怕什么？”

    “我……”

    “裴毓，你说得对，我心思重，人却不聪明，这话瑾太妃也说过。”楚凤宸低道，“可我并不想当傻子！许多事情我猜不到，想不了，推算不出，你可以与我明讲的。”

    裴毓沉默。

    “你们这些七窍玲珑心的人，一面说我愚笨不与我说许多事，一面又逼我坐拥这天下保国泰民安，我做不到，做不好，只能逼自己去努力……可你们还是不满意，觉得我是傻子，并且，还是不和我说。”

    裴毓闭了眼。

    楚凤宸深深吸了一口气，道：“裴毓，你对我，究竟是怎样的心思？”

    砰。白玉杯盏落了地，一路清脆地滚开了。裴毓猛然抬头，空洞的眼几乎瞪裂。

    一瞬间，楚凤宸想要挖一个地洞钻进去。楚家数百年基业，出过无数英明神武流芳千古的明君贤帝，终于在她这一代彻底颜面扫地了。往前五百年，往后五百年，泱泱千古，没有一个帝王做过这样厚颜无耻的事情。

    她问当朝奸佞权臣：你对我，究竟是怎样的心思？

    作者有话要说：姨妈驾到……坚持不住，短小君献上，明天争取长点儿。

    不是故意卡点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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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心迹

﻿    你对我，究竟是怎样的心思？

    夕阳的最后一缕金线终于消散在了天际,千里凉风吹动了衣袂。()楚凤宸不知道心上的慌乱是否因为后悔,不管怎样,这本来就是一件很荒唐的事情。可是话已经出了口,就再也没有收回的可能。

    她局促地站在原地低下头,指尖掐进了锦衣里，良久,才恍恍惚惚记起来，裴毓其实是看不见的。不论她有多少慌乱，只要她的声音没有颤抖,他就永远都发现不了她的惊惶与后悔。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楚家无数年的脸面都压在了上头，小心地又靠近了几步。

    他的眼里毫无光泽，像是一片蒙尘的碧玉。

    她咬了咬牙，小声道：“你替我挡了一箭，我拿到了解毒的药方却拖延了三天。于情于理，都是我的错，是我自私。”

    她说：“可是裴毓，我不敢。我猜不透你想要什么，这世上任何东西都可以赌，唯独江山不行。错一步……生灵涂炭。可我又怕，如果这些年对你一直曲解，你因我丧命，我下半生必定夜夜噩梦，负疚一生。”

    裴毓沉默。

    楚凤宸却忽然觉得委屈，眨了眨眼哭了出来。

    “先帝为我铺下固若金汤的朝局，只等着我十六岁亲政，可是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太没用，所以并没有达成他的预期，反而乱了他的一局棋……我想要改变这局面，又怕一步错万劫不复……”

    “陛下……”裴毓终于变了脸色。

    楚凤宸狼狈地抬起袖子抹去眼泪，警惕地看了看周围，确定守备都在遥不可及的地方，她才低声道：“裴毓，我很害怕。我今日对你说这些，比过去三日的纠结还要让我害怕。如果你并不是我一直曲解的那样，你……能不能对我说实话？”

    晚风渐渐停息，夜□□临。

    裴王府的后园中响起了不知名的虫鸣，一声比一声幽静。

    裴毓低着头遮掩了面上神色，良久，他才勾起了一抹苦涩，低道：“陛下想听什么？”

    “我……”楚凤宸茫然道，“我不知道。”

    她的确不知道想听什么，本来早就想好了要问他瞿放之死是否与他有干系，想问他这些年执政是否有称帝之心，想问他为什么要不计性命替她挡上这一箭，想问他身上的毒究竟是谁下的，还想问，他那一句“心之所往”究竟有几分真……可是真开了口，她却一句也问不出来。

    她不知道是以宸皇的身份来问，还是以和宁公主的。更不知道她究竟想听的是什么。

    僵持中，裴毓脸上的笑渐渐柔和了下来。楚凤宸静静看着，不知道为什么觉着那一抹她曾经觉着是衣冠禽兽卑鄙无耻的笑容有着说不出的酸楚黯然。

    他摸索着站起身来，朝前伸出了手，终于触到了楚凤宸的肩膀，顺着她的脖颈触道了她的发丝。感受到指尖触碰着的发丝主人微微的僵持，他低叹一口气，道：“不用怕。”

    楚凤宸抬起了湿漉漉的眼睛，却只看到他的下巴。

    “先帝的这局棋……并没有乱。你不用害怕。”

    “裴……”

    他说：“我也曾经以为它乱了，以为我可以有很久很久的时间等你亲政，等你的目光从瞿放身上收回来，我曾想过，等到朝中几个辅政之臣清缴完毕，我以兵权和你换一个驸马之位……”

    “啊……？”

    裴毓低笑：“你看，所有人都不会想到，权倾朝野无恶不作的摄政王最大的野心其实是换一个驸马来做，当真是大材小用，暴殄天物，滑天下之大稽。”

    “……”

    “天下之外，我更想要的东西，陛下若是再说不知道，咳咳……”他急喘了几声，道，“我并没想过谋权篡位，我只是想如先帝那样，以驸马之位不改国姓而登基。”

    楚凤宸心跳漏了几分，迟迟才道：“可是先帝曾经下旨……”

    “是，”裴毓神色一凛，“他下旨，明令燕晗绝无第二个驸马登基。”

    楚凤宸沉默。

    裴毓却忽然低垂下了头，轻缓地拥住了那个他看不见的瘦小身影，在她的耳畔呢喃了一句：“他逼得我不得不另辟蹊径，可是，我没有时间了，宸儿。”

    温热的怀抱。

    晚风过，万籁俱寂。

    楚凤宸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裴毓最后的几个字，她的心彻底乱了，说不清的情绪充斥着本来就不明晰的脑袋。她离开后园，回到裴王府的客房，望着客房窗外月上柳梢，柳枝摇曳。无数声音在脑海中喧哗吵闹着，吵到最后却只有简单的两个词。

    真的。

    假的。

    可是裴毓真的瞎了。

    他最后一句说的是：我赌的是所剩之残生，你能否回头看看我？

    这个不可一世的摄政王已经用最卑微的方式向她坦白了自己的心。

    再多的荣华富贵，再大的狼子野心，再不折手段的巧取豪夺，再膨胀的，人死了，什么都没有了。

    房门被叩响，不一会儿，年迈的御医跪伏在了楚凤宸的脚下。楚凤宸收回了纷乱的心思，低声问御医：“查得如何？”

    御医脸色骤变，却踟蹰不开口。

    楚凤宸道：“不论你说什么，朕都不会往下查，更不会追究你或是任何一个人的责任。”

    御医松了一口气，低声道：“此事只有历任御医苑执事知晓，也只能告知当今圣上一人。臣原本摄政王身中的，是一种宫中秘制之毒。老臣已经多年未曾见过了……此毒药方是先师所制，它药性极温，服之后三年无异样，到第四第五年才有轻微的症状……第五年开始年复一年增重，却并不是致死的。”

    楚凤宸急切道：“那究竟会怎么样？”

    御医低道：“它只是会毁了人的身体根骨，人活在世，总有得病得伤的时候。身体孱弱之人患病得伤，自是九死一生。”

    “那裴毓他……”

    “摄政王多年旧疾，本就不可能活得长久，这次更是病上加病，所生之日恐怕不足一年……”

    楚凤宸缓缓闭了眼睛，道：“那毒，有没有解药？”

    御医道：“根据药方来调配解药倒也不是不可能。只是药方封存在御医苑，需得陛下国玺与瑾太妃凤印一并落章下旨才能启封。陛下当真想救？此毒是宫中秘制，陛下可知……”

    “朕知道。”

    “那陛下……”

    “朕知道，你只管去准备。”

    “……是。”

    御医诚惶诚恐地告退，楚凤宸才终于泄了气似的缩在了椅子上。裴毓还剩一年性命，下毒之人，其实并不需要多做调查。能让整个御医苑都绝口不提，能让裴毓心甘情愿守这秘密的，只有一个人。这个人运筹帷幄，心思缜密，早在多年之前就做了无数权衡来保下这楚家江山，甚至为了让她坐稳这江山不惜牺牲许多人的性命来奠基的……先帝，楚家江山唯一以驸马之位登基的帝王。

    如此看来，裴毓的存在不仅仅是先帝用来权衡几个辅政大臣的，他是先帝留给她的一柄刀。

    这一柄至为锋利的刀会权倾天下多年，然后在她长成之后自然折损。

    可是她不懂，裴毓为什么会心甘情愿去赴这一场死局？

    为什么……

    …………

    夜色高深，裴毓所在的后园凉亭的灯火却彻夜不灭。楚凤宸孤身一人提着灯去了那儿，却看见那个叫闻绿的丫鬟坐在树影下抹着眼泪。

    她到了他身旁，轻声问她：“怎么哭了？”

    闻绿啜泣着摇摇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她说：“御医来来往往，王爷、王爷是不是已经撑不住了？”

    “不会的。”楚凤宸想了想，道，“朕会留下他性命的。”

    “真、真的吗？”

    楚凤宸颔首，微笑着摸了摸闻绿的脑袋。就在她的身后，一抹青绿的身影缓步靠近，在她直起身子的一瞬间发出了一声轻笑。

    那人说：“他若亲耳听到这番话，估计会很开心。”

    淮青。

    楚凤宸防备地后退了一步。淮青却没有再上前的意思，她只是定定盯着那暗沉的烛火所在的地方，在夜风中低道：“我早年也听闻说摄政王裴毓生杀予夺残暴无心，可是真见了他，发现他根本就是一只猫儿。明明曾经是一只猛兽，却畏首畏尾缩着爪子趴在这小小的裴王府里，每天把陛下的衣食住行看上好几遍，你笑上一笑，他也能开怀上许久。真是没有出息。”

    楚凤宸抓紧了手里的灯。

    淮青低笑：“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让人很是心疼。可惜他看不见我。”

    “谢谢你。”楚凤宸想了想，轻道。

    淮青却忽而冷笑一声，道：“被偏爱的人往往有恃无恐，可是总归会有报应。”

    报应啊。楚凤宸垂着头朝前走，心中却是一片明明灭灭的光，一直蔓延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她提着灯渐行渐靠近凉亭，眯眼望向凉亭中裴毓瘦削的身影，不知怎的想起了许多年前的盛夏。

    那时候，她的个头还不到成人腰际，她吃力提着灯走在花园里头，远远地就看见了夜风下站立着的少年身影。她定睛看了会儿，发现是数天之前那一场屠杀之中见到的人，吓得丢了灯瘫坐在了地上。他听见声响回了头，却忽然低眉笑了。

    那时候，月色与晚风，星星与落叶，她吓得发抖，却眼看着那个少年越走越近，最后他精巧的衣摆已经到了她面前。他微微屈身，衬着一轮明月弯俯了半个身子，声音却清明无比的。他说：我只是行军令，没有沾到血，你别怕我，行不行？

    她用嚎嚎大哭回应了他。

    “谁在那儿？”裴毓听见了声响，回过了头。

    那一瞬间，许多年前的少年和如今的摄政王的身影忽然重叠了起来。楚凤宸有些恍惚，沉默地走到了他的身旁。

    “陛下？”裴毓沉吟片刻，轻声试探。

    “嗯。”楚凤宸小声应。

    裴毓勾起唇角笑了：“臣以为，陛下早就吓得逃回宫了，宫找瑾太妃哭一场，最后去寝宫抱着枕头滚上一滚。”

    “……没有。”

    “因为臣的眼睛看不见了，所以陛下对臣的恐惧少了些？”

    “……不是。”

    裴毓却摸索着找到了楚凤宸的肩膀，低笑着靠近，在她眉间落下一个吻，道：“知人知面不知心，陛下就不怕留下来后臣再做些抄家灭族的坏事？弑君做不到，欺君与欺负君臣可是向来得心应手啊。”

    楚凤宸没有躲闪，脸上却有些发烧，纠结再三，她轻道：“裴毓，你别难过。”

    一句话，让裴毓的身子僵直了。

    楚凤宸轻道：“我只想问你一句话，瞿放之死，与你有没有干系？”

    裴毓沉吟许久，终于道：“有。”

    楚凤宸握紧了拳头。

    裴毓却轻轻拥住了她，在她耳畔道：“我确有参与，却并不是凶手。我的确有杀人之心，却没有杀人的胆量。瞿放并不是因我而死。你敢不敢信？”

    这是他第一次对这件事情坦诚相告。楚凤宸心上的石头忽然落了地，心跳却越发激越起来。她脸上发烫，不知道该如何承接下一句话，踟蹰了半天，才糯糯道：“我……我不知道这次的决定对不对，不过裴毓，如果你真的……宫中汇聚天下名医，我会不惜代价治好你。”

    “治好以后呢？”

    “我……不知道。”

    裴毓忽的笑了，摸索着找到了她的手，把它按在了他的胸口上。

    他低道：“这里，确实是狼子野心。”

    楚凤宸略略抖了抖，却没有缩回手。因为在她手下跳跃着的是一个已经病入膏肓之人的心跳，一份浓郁的，她从来没有触及过的情感。

    裴毓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人生而有所求，求索之道发自本心，裴毓从未有过变化，也不会再有变化。我只能保证楚凤宸为先，江山为后，裴毓次之。不过，我并不会放弃我所求。”

    楚凤宸仰着头看着他，却不知道是该看他空洞的眼睛还是微锁的眉头。

    这原本就是裴毓。她五岁年见到的，站在一片杀戮中桀骜冷漠的少年。岁月抽去了他身上许多锋芒，却并没有改变他的心。

    他低道：“这样的裴毓，宸皇陛下能不能容得下？”

    楚凤宸沉默。

    裴毓的眼圈已经有些泛红，嘴角却勾起一丝冰凉的弧度。这是他对自己的决然。他道：“这样的裴毓，楚凤宸肯不肯收下？”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这章撒狗血啊。

    我以前比较喜欢写喜欢权势的渣男改过自新（==），裴裴是我这些年码字写过的楠竹中最过贪心的了，不过也是最实在的楠竹（泥垢了）。江山美人他从来没有打算放弃过一样，一直是奔着兼得的心思去的，抢美人并不是通过虐，而是通过博同情（………………） 噗，小小玩笑，其实是付出啦。其实我想说的是，裴裴是个很聪明的人，避免了许多渣男男配会犯的错误，所以成功成为了楠竹。

    这也是写了好些渣男看了更多渣男的作者想要对很多谋权夺位的渣男说的：喜欢就别虐啊！喜欢就说啊！喜欢就抢啊！喜欢就往死里对人家好，让人家愧疚得自己跪嘛，虐有个球用啊全世界欠你的啊！不虐省下好多事啊！（非针对某，和某，和某某那一堆相爱相杀的渣男男配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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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芙蓉花

﻿    裴毓是一个聪明人。( 起笔屋最快更新)这一点楚凤宸从来没有质疑过,而现在他却以这样笨拙的方式把一个算不上完满的选择□□裸地丢在了她的面前：一个不完满的裴毓，你要不要？

    他的眼并没有光泽。楚凤宸却仍然习惯性地想从那儿找到些什么,她想象不出,假如他看得见,此时此刻他的眼眸中该有何等的光景。不论里头是什么颜色,那一定是这天下最为绚烂的美景，绝不会是像现在这样一片寂灭。

    他正静静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楚凤宸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激越。她吃力道：“你、你什么时候对、对朕……”

    裴毓微微一怔，最终却摇了摇头。

    他说：“我不知道。”

    宸皇陛下所料未及,诧异脱口而出：“……啊？”

    裴毓却低头笑了起来,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道：“何必知道？”

    “可我……”

    裴毓轻道：“今年春天，我在护城河畔种下过一片芙蓉，后来连日阴雨，芙蓉死了大半，我便没有再去看过。狩猎前一日我路过，却发现芳草连绵，花开锦簇，让我担心得惶惶不可终日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今时今日，我已知足。”

    那是那一夜晚风中，楚凤宸听到的最轻柔的话语。

    …………

    事情是如何发展到这样的地步的呢？

    翌日，楚凤宸在房间里辗转了无数个圈，才终于把纷乱的心思沉淀下来，带着淮青回了一趟宫。准确地说是去了瑾太妃的寝宫中。

    瑾太妃眸光潋滟，正在替自己画一个妖娆的妆面，听见楚凤宸前言不搭后语的叙述后手一抖，柳叶弯眉惨烈地横亘在了额上。

    良久，她才愣愣看着暴躁地快要抱头逃窜的宸皇陛下，幽幽道：“……先帝死不瞑目。”

    楚凤宸：“……”

    瑾太妃沧桑地拿手绢儿擦拭额上眉笔留下的印记，目光却是噙着一抹复杂的颜色。先帝终究没有通天彻地的本领，他算到了所有事态发展，算到了朝中势力均衡，算到了人性贪欲和忠诚，却独独没有算到裴毓的一颗心。

    而当今的帝王，她显然已经乱了方寸，无法明辨是非了。

    瑾太妃终于画完了最后一笔眉，她道：“那你想如何？”

    “取凤印。”楚凤宸轻声道：“朕想让他活着。”

    “宸儿，你今年十五，正是情窦初开的年岁。你可还记得裴毓二字，在朝中，在燕晗代表着什么？”

    楚凤宸一直低着头，目光中，一抹明艳的衣摆晃了晃，紧随其后的是一只温暖的手落在了她的脸上，轻轻挑起了她的下巴。她眨了眨眼睛，看见的是往日可亲的瑾太妃一脸肃穆的神情，陌生得就像从来没有相识一样。

    “权倾朝野，狭天子令诸侯，只手遮天的裴毓。儿女私情真的能让你昏了头脑？”

    “瑾太妃……”

    “宸儿，你是本宫自小带大，本宫知你心性。可这帝王家舍与得一念之差，祸福绵延的可并不是一族、一脉，而是这普天之下的百姓。你知不知道？”

    “我……”

    “你怎知这一切不是裴毓计谋？本宫如果给了你封印，让你解了裴毓身上的毒，这世上还有什么东西来束缚他？”

    “可是……”

    瑾太妃冷笑：“留不留裴毓性命，本宫尊重陛下。可是解这一重毒是松了先帝留下的最后一道枷锁，本宫绝不会答应！”

    “可他只剩下一年性命！”

    “那又如何？”瑾太妃淡道，“一年便是一年，十年不过十年，陛下请回。”

    “瑾太妃！朕尊你是太妃，可你不要忘了这天下姓楚，朕如果下旨，你……”

    瑾太妃目光如冰：“苏瑾只有一条薄命，守你楚家江山已经十一年，陛下若是肯放了苏瑾自在，不论生死，苏瑾叩谢。陛下请回！”

    言毕，瑾太妃甩袖而去。

    殿上，楚凤宸缓缓闭上了眼。

    “陛下……”一直瑟瑟发抖的宫婢小心地靠近，“陛下，太妃、太妃娘娘只是一时冲动……”

    “无妨。”楚凤宸淡道，“替朕转告太妃，朕三日后再来。”

    瑾太妃终究错算了，救裴毓，她并不是单单因为裴毓的对她的一份情，更因为他是裴毓，是为了燕晗天下交代了大半条性命的摄政王。在他没有谋逆的举止之前，她欠着他许多条性命。皇权冰冷，的确讲求一个防范于未然。可是……她下不了手。

    她从来就没有想过真正要裴毓死的。

    江山社稷，除了铁血下的冰寒，应该还有一些别的东西。她不是屠戮果决的先帝，也永远不会去做那样一个帝王。

    出了瑾太妃寝宫，楚凤宸并不想在宫中多作停留，而是去了御书房。在那儿，有另外一个“功臣”存在，等着她去博弈。

    御书房中，沈卿之已经久候。

    楚凤宸在宫人推开书房门之前收敛了脸上的情绪，等她步入御书房时，已经是往日的宸皇陛下。她冷冷扫视了在书房里悠然自得的当朝丞相一眼，淡道：“沈卿急着见朕有何贵干？”

    沈卿之一笑，俯身行礼道：“陛下深入摄政王府，臣忧心陛下，故而求一见。”

    “沈相能收起这副忠臣嘴脸吗？朕看着不舒爽。”

    沈卿之一愣，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道：“臣惶恐，臣一片忠心天地可鉴，还请陛下看在臣一片忠诚的份上，莫要多加猜疑。”

    “沈卿不会是与朕来寒暄的吧？”

    沈卿之微笑道：“臣是来禀报陛下，朝中已有重臣去往摄政王的家乡查访，相信不过半月便会带回摄政王谋逆的罪证，摄政王的党羽之中也有三人愿意效忠陛下，为陛下分忧。臣只担心陛下那边要的东西……”

    “朕已经可以接近他。”

    沈卿之微微露出了一抹笑来，颔首道：“如此，甚好。”

    楚凤宸抿了一口茶，在沈卿之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握紧了拳头。

    …………

    午后，一辆马车徐徐驶出了宫门，几经周折停在了摄政王府门口。楚凤宸跳下马车，提着一包药材直奔裴毓房间，却在路上就撞上了行色匆匆的丁水。

    “裴毓呢？”她迟疑问。

    丁水面色泛白，犹豫道：“殿下他……他不见了。”

    “你说什么？！”

    丁水彷徨道：“属下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今日早晨御医来过，殿下与御医在书房商谈片刻后就不见了，府中上下都翻遍了……”

    “府外呢？！”

    “府外已经有亲卫去找寻，可是还没有半点音信……陛下——”

    丁水急切的声音响起的时候，楚凤宸已经迈开了步伐朝摄政王府门外跑去。裴毓——他一个眼盲的人能去哪里？能到什么地方去？没有人可以清算得出外面有多少人等着要他的性命！

    热闹的街巷中，人潮川流不息。

    楚凤宸茫然站在人流之中，陡然间清醒了过来，又气喘吁吁跑到了摄政王府门口，拦下丁水道：“带朕、朕去、去护城河。”

    ……

    护城河畔果然开了连绵不绝的芙蓉。

    楚凤宸小心翼翼地踏下第一步，果然在那一片嫣然的尽头看见了一抹紫色。流水潺潺，一片粉色摇曳中，那一抹身影格外刺眼，她却满肚子火气，咬牙切齿走上前去：“裴毓！”

    裴毓诧异回了头：“宸儿？”

    楚凤宸冷冷道：“宸你祖宗。”

    裴毓：“……”

    “没有支会任何守卫，不带半个随从，裴毓，你是不是嫌你这一年小命不知道怎么挥霍了？！”

    裴毓低笑：“你在担心么？”

    “朕担心你死在外头，满地芙蓉花，被写进街头话本儿里去，‘倩女鬼魂归兮与君缠，摄政王盲双目花下死’，还有‘俊王爷情挑绝色妖，一晌贪欢花眠同归’。”

    裴毓：“……”

    楚凤宸扭头。

    裴毓轻咳了几声，摸索着去找她的手，微笑着牵过了，低道：“我记得我这些年往御书房里送的可都是治国策与兵法，顶多是一些风雅诗集。你这些是从哪里看的？”

    宸皇陛下再扭头。

    裴毓不依不挠又找到了她另一只手，也牵上了。

    裴王府的亲卫统统默契地转过了身，丁水是最后一个，表情如逢雷击，异常惨烈。如果要给他这惨烈的表情稍稍加以标注，大约是：娘诶……断断断真断了……

    “哪里看的，恩？”

    “……嬷嬷的。”楚凤宸想了想，老实交代，“嬷嬷两年前就开始送来各式各样的画集，开始只有几册，后来朕不纳妃就越来越多，再后来嬷嬷见朕兴致不高，便改了法儿不送画集子改送有故事的了，各式各样的都有，有的不是很好看，粗糙。”

    裴毓脸上的神情顿时变得有些异样，良久，他才咬牙道：“以后不许再看那些集子！”

    “……哦。”

    “还有多少私藏的，统统回去烧了。”

    “……哦。”

    “如果再让我看见一本……”

    裴毓咬牙切齿，话未毕，脸色却暗淡了下来，没有再继续说下去。楚凤宸原本缩着脑袋，看他这副神色，她的呼吸也顿了顿，忽然有些喘不过气来。

    “朕会治好你的。”踟蹰半晌，她只能轻道。

    “嗯。”

    裴毓低声应了声，居然乖巧得很。

    楚凤宸眨了眨眼，也不知道是哪里借来的胆量，握了握拳头，小心地抬起手摸了摸裴毓的脑袋，稍稍磨蹭了下。其实，他看不见的时候，要比寻常乖顺许多啊。

    裴毓：“……”

    楚凤宸忍无可忍笑出了声，结果，笑声还没有传开，唇就被结结实实地咬了一口。等她狼狈退后的时候，裴毓已经面色如常，道貌岸然。

    摄政王裴毓，向来阴险毒辣，手段狠绝。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这张画风略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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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谋权

﻿    日落。*  *彩霞满天。燕晗当今圣上与摄政王同归。并在摄政王府一住就是半月。

    这半月足够让朝中的风声彻底乱成一片。没有人猜得透年仅十五的宸皇陛下究竟在打什么样的算盘,他先册驸马,后亲摄政王，如果这是一局棋,它究竟是一局年少无知的乱棋，还是另有用心？封驸马是分权,那亲摄政王呢？

    整个朝野人心惶惶的时候,楚凤宸却乐得逍遥。她正在裴毓的房中做一只风筝,细薄的竹丝捆成精巧的框架,再在竹丝上糊上极薄的纸张做风筝面，最末是提笔在筝面上细细描摹出细致的花纹……做风筝是一项精巧的活,很显然,当今圣上的功底还略略欠缺了些。

    裴毓说：“如何？”

    楚凤宸无言地看着形状和颜色都不是很登大雅之堂的风筝，咧嘴笑道：“简直是完美。”

    裴毓说：“陛下这是欺负微臣目不能视？”

    楚凤瘪瘪嘴，恬不知耻道：“不信你叫丁水看呀，论做工论绘画，实乃佳作，堪称一绝。”

    裴毓摸索着站起了身想要靠近，楚凤宸眼疾手快疾步上前扶住了他，领着她来到案台前。眼看他森白的手慢慢在风筝上摸索，她的心快吊到了嗓子眼，可是等了好久没有听到挖苦的话语，却等来了他的一声轻笑。

    他说：“姑且信你。”

    “哼。”

    “去试试？微臣愿出一壶酒，赌它飞不起来。”

    “……赌就赌！”

    事实证明，天家血脉始终是聪慧过人的，那只奇丑无比的风筝最终还是上了天。楚凤宸在太阳底下眯眼看着碧蓝的苍穹，兴致勃勃朝裴毓喊：“喂，飞起来了！”

    一回头，却发现裴毓已经坐在园中凉亭里闭上了眼。

    她慌乱地松开了手中的风筝线跑到他身旁，良久，才小心地推了推那个苍白的身影，却只换来他微微地一皱眉。

    他睡着了。

    楚凤宸轻轻坐在了身旁，眼中的欢畅一点点退却成为了深沉的颜色，最终却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把早就备下的衣裳轻轻盖在了他身上。

    半月前，她第二次登门见瑾太妃的时候，她已经把一杯毒酒放在了寝宫的案台上。见她到来，她眉眼冰冷，只是轻轻吐了一句话。她说：“本宫与裴毓，苟活一人足矣。”

    她最终徒劳而返，却在裴王府的前厅中见到了彻夜等待的裴毓。裴毓说：“别着急。”

    “好。”她轻声应他。

    那时候，她还不曾想到所谓别着急只是裴毓一句宽慰的话语，因为他的身体正日复一日衰竭。起初她能在清晨见到他在园中饮茶，后来她要到太阳初升的时候才见着他在她房前恭顺一笑，再后来，她已经不知道他究竟什么时候是在休息，什么时候醒着。他像一个孩童一样，每日变换出许多新鲜的事情，兴致勃勃要求她来达成，可是每次却都是这样的结尾。

    他清醒的时间已经越来越少。即使他并不愿意。

    风筝最终轻飘飘落在了地上，斑斓的颜色仿佛能灼伤人的眼睛。

    楚凤宸伸出手碰了他的额头，却陡然间缩回了手。

    ……其实还是怕的。

    有些铭刻进骨髓的东西，并不会那么快消散殆尽。不过没有关系，那些恐惧与天下安宁相比都无关紧要，只要她能把它们压下，只要她能忘记眼前这个温顺的虚弱的人是裴毓，这些终究都会变得无足轻重的。

    午后将至，这已经是她留在摄政王府的第十六日，算时日，该是顾璟登门的时候了。楚凤宸在裴毓身边坐了一会儿，便召来裴王府的亲卫，想把裴毓送回房中去。

    “陛下不多留一会儿么？”忽然，一个女声响起。

    楚凤宸倏地回头，对上了淮青潋滟的双眸。

    “为何？”

    “他很开心，睡着了也没有皱眉。我还是第一次见着他没有重重守卫也能酣然入睡。”

    “淮青，你想说什么？”

    淮青眉眼清俊，柔软的身姿略略前倾，替裴毓掩好一丝衣角，低道：“陛下难道没有看出来，他是把每一日都当作最后一日在过么？”

    …………

    午时，顾璟拜访。

    摄政王府的书房内，一壶新茶渐渐见了底。楚凤宸仔细听着顾璟的禀报，可是神思却止不住飘到了窗外。窗外蝶飞花舞，她的脑袋纷乱，混沌中时而是许多年前的屠戮沙场，时而是今晨扎的那只风筝，时而又是大雨瓢泼中策马而来的身影……到最后，所有的纷乱却都纠缠在淮青低柔缠绵的一句轻叹：

    陛下难道没有看出来，他是把每一日都当作最后一日在过么？

    她被陌生的慌乱与无措所笼盖着，不论多少冰凉的茶水都浸润不了心头的焦躁。

    “陛下？陛下？”顾璟的声音传来。

    楚凤宸默默咬了咬唇，终于勉强抽回了神思，尴尬道：“顾爱卿，朕……朕没有听清。”

    顾璟低叹一声，耐心道：“微臣已经查访了牢狱之中那一个剑柄。它确是摄政王亲兵所有，然剑柄的主人却已经在日前为人所杀害，剑柄论理已经销毁。微臣有九成把握摄政王是遭人陷害。”

    “嗯。”楚凤宸低低应声。

    顾璟道：“另外，陛下这半月不理朝政，朝中果然如同陛下所料一般教往常动荡了许多。南疆近日不宁，北边频发蝗灾，沈相以接济灾民为由开了粮仓，举朝震惊却又无人置辩。此事臣不知晓摄政王是否知晓，沈相原本便是辅政之臣首位，可如果不加以阻止，恐怕民心所向，大势所趋。”

    “朕知道。”

    楚凤宸终于找回了深思，微微皱眉。她当然知道沈卿之在做什么，他手上并无兵权，自然是没有办法像裴毓一样倾轧之姿横行朝野，可他有着裴毓没有的民心。若是裴毓早亡，她又接连不幸亡故，楚家一脉断绝之时，天下民心所归的是他沈卿之。

    她抓了一本案台上的空白奏章随意翻阅，却不小心又见到了那一句“东风晚来”，顿时好不容易沉静的心又是微微一乱。

    倏地，她眼里冷光一闪，道：“顾璟，沈卿之民心所向，假如他有反心，需要多少兵力？”

    “三成足以。其余部分，恐怕他闪动灾民暴动可以轻而易举补足。”

    “如果朕给他两成呢？天下会不会乱？”

    “陛下……”顾璟静静看着楚凤宸，似乎是在犹豫，良久，他道：“陛下是想助摄政王一臂之力么？”

    楚凤宸迟疑片刻，摇了摇头。

    “那陛下莫非是想借沈相之力对抗摄政王？”

    顾璟的眼中是显而易见的担忧，这样的担忧干净而又明澈，让楚凤宸有些动容。这一块巨大的木头曾经什么都不管不顾的，如今却终于站到了她的身侧，成为了这危难关头她可以交托脊背的良将。对于顾璟，她应该给与他相等的信任与尊重的。

    她思量了片刻，轻轻阖上了手里的奏章，眯起了眼睛淡道：“朕谁也不帮。”

    眼眸中，除却挥散不去的凌乱，还有一丝清明依稀可见。那是属于天家的冰凉。

    …………

    翌日，出宫半月的楚凤宸终于出现在了议事殿早朝之上。她坐在高座之上俯瞰朝中文武百官，果然见着了朝中布局又有了些许微妙变化。沈党的人数已经彻底盖过了裴党的，就连顾璟身后的人也都少了好些。

    她讥诮地勾了勾嘴角，用目光示意身旁的宫人宣读旨意。

    宫人缓步上前，细声细气道：“宸皇有旨，丞相沈卿之多年以来辅政有功，又逢乱世，摄政王病重，特赐南疆三军虎符于沈相，盼沈相能选取朝中新秀良将，早日平定南疆……”

    殿上鸦雀无声，所有人的脸上神色皆是惊惶。

    虽然南疆三军兵权不过占所有兵力的两成，可从古到今从未有帝王胆敢赐兵权给辅政大臣，这几乎是与狼谋皮！这个年纪轻轻的当朝帝王是被接连出现的事件吓得混了头脑吗？

    楚凤宸坐在皇座之上把文武百官或惊惶或恐惧的目光尽收眼底。她暗暗勾了一抹笑，亲自走下阶梯扶起跪伏谢恩的沈卿之，温煦道：“沈相，从今往后，朕与沈相可是荣辱与共、休戚相关了呀。”

    沈卿之眉眼温和，道：“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楚凤宸四顾，在所有大臣惊疑的目光中笑了笑，道：“退朝。”

    满朝文武没有一个敢走动一步。只有沈卿之徐徐站起身来目送当今圣上的背影离开议事殿，温和的眉眼中第一次有了锋利的光芒。两成兵权，于任何一个人来说可能不仅不是保障反而是隐患，可是他不是任何人，他是沈卿之。多年蛰伏不过是求一个名正言顺。如今，终于是时候收官了。

    楚凤宸一步踏出了议事殿，顾璟跟在他身后一直到了宫门口，一起上了马车。马车内，楚凤宸重重地松了一口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终于还是缩了起来。这一局，生就是生，死就是死。即使交出的只有两成兵权，这依旧是一场豪赌。她本来就胆小，要是再在殿上待一时半会儿，怕是要露底气了……

    恐怕没有人会猜到方才在殿上威风八面的当今圣上此时此刻会在马车里发抖。

    顾璟道：“陛下别太担心。”

    楚凤宸恍恍惚惚抬起头来，艰涩笑了笑，道：“顾璟，你说，朕万一输了，是怎样一个死法？万箭穿心，还是死无全尸？”

    顾璟的目光沉静，许久，他低道：“臣陪着陛下。”

    “不用。”楚凤宸摇头，“顾璟，你是国之栋梁，应该长命百岁，青史留名的。”

    “臣陪着陛下，生死无畏。”

    “……顾璟，你别乌鸦嘴。小心朕没死也治你罪。”

    顾璟：“……”

    楚凤宸低笑出了声，悄悄遮盖了心头的异样。即使这一局生死不定，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要顾璟来陪葬的。即使一开始是她把他拉到了阵营之中，可是真到了今时今日的地步，她却不想他参与过多。那样光明的人，应该处司律府高座，掌天下公正，留青史之名，不该被这皇权纷争牵连性命。

    如果非要有一个人生死一起赌，剥离了血肉和泥泞也站在身侧。

    那个人……大概是裴毓吧。

    作者有话要说：小皇帝反击战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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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布局

﻿    日出赏花,日落园中摆酒，日子就这样在刀锋上渐渐地流走。()楚凤宸缩在裴王府中陪着日渐消瘦的裴毓,一只只风筝起初的奇形怪状到后来居然也成了有模有样。等天晴的时候，她便驾车前往护城河旁那一片芙蓉花田,把快要凋零的芙蓉花采摘了下来,晒制成干,把一页页轻如羽翼的花瓣在风筝面上黏成细巧的花纹。

    裴毓不常说话，他只是眯着眼睛在一旁笑着，仿佛能看见所有的事物。过了一会儿,便又是昏昏欲睡的模样,在阳光下安静得像是一幅画。

    等她黏完最后一片芙蓉花瓣,裴毓早就已经闭上了眼睛。她轻手轻脚来到他身旁，伸手触碰他的额头，撩开了他耳侧柔滑的发丝。

    她在他的面前蹲下了身，第一次以这样匍匐的视角去看他。也许恐惧都是一只猫儿变成的老虎，日日心惊，夜夜难寐，到后来就真的麻木了。

    “裴毓，你害怕吗？”久久，她轻问。

    裴毓没有丝毫反应。又过片刻，他的眉头皱了皱，浓密的眼睫轻轻张开了一丝缝隙，空洞的眼眸露出了一丝颜色。他伸手摸索着触到了膝上的那双手，安静地笑了。

    他说：“我又睡着了？”

    “嗯。”

    “风筝做好了？”

    “嗯。”

    “是不是很难看？”

    “简直是巧夺天工。”她仰头看着他，咧嘴道，“如果去街上搬个摊儿，一定能卖出去百八十件，然后发家致富，富甲一方，成为名流商贾，得摄政王拉拢，雄霸半野江山。”

    他的手触到了她的脸颊，低声道：“摄政王时间不多，万一只能护得了商贾一阵，该怎么办？”

    楚凤宸的身子僵了。

    良久，她轻道：“有钱能使鬼推磨，等商贾富可敌国，就拿个笼子把摄政王养起来。”

    “……笼子？”

    楚凤宸眯眼笑了：“是啊，瑾太妃说，摄政王是这世上最精贵细致的鸟儿，有着最好听的声音，最美丽的羽毛，生来便是养在金丝笼子里天天珍馐喂着的。那时凡有使臣来我燕晗，就给他们看一看，吓一吓他们也就乖顺了。”

    “……胡闹。”

    楚凤宸捂着肚子笑出了声。

    眼盲的裴毓自然是没有办法知道的，外头的确已经是天罗地网正在慢慢收拢，的确已经有人早就替他备下了一个笼子。两成兵力交予沈卿之，他终于已经不是那个温雅知书的贤相，藏在黑暗中的利爪终于露出了马脚。

    裴毓又睡下，楚凤宸替他盖好被褥轻轻退出房门，不出意料在房门口看见了一脸踟蹰的丁水。他已经在那儿跪了一个上午了，可惜他的主子却根本看不见他。他疾步跟上了楚凤宸的脚步，却只是一路沉默。

    “陛下，殿下他……”终于，丁水出了声。

    楚凤宸在他面前停下了脚步，淡道：“老规矩，你如果透露半句时局，宫中御医将不日撤出摄政王府。”

    “末将不懂，陛下既然与摄政王已经重归于好，为什么要瞒着他……”

    “现在的他如何与沈卿之抗衡？”

    “可是……”

    “没有可是。你大可以去告诉他，然后看他究竟能扛得过几日。”

    丁水气得惨白了脸，却最终恨恨地握紧了拳头不发一言。

    楚凤宸眼色凛冽，轻飘飘绕过了丁水。走出了很远，她忽然听见了一声沉闷的声响，大约是丁水的拳头最终砸在了什么东西上。

    她摇头叹息，远远地望向裴毓的房间。其实这裴王府没有了裴毓，也不过是一盘散沙。

    相隔两月，她也该回宫一趟了。

    …………

    午时刚过，楚凤宸终于坐上了回宫的马车。她踏入宫门的时候，每个人脸上的神情皆有几分异样，有人惊惶，有人戚戚然。他们恭顺地低俯在她面前，却在她转过身的时候相互偷偷使着眼色，慌乱地连步伐都踉跄……

    这一切，楚凤宸看在眼里，并不想去细究。

    其实乱成一盘散沙的又何止裴王府？

    有了两成兵力，贤相怕是早就不复当年模样了。他一旦露出爪牙，裴毓眼盲卧病，顾璟听她命令不插手，而她这个形同虚设的帝王更是在裴王府一住三个月，这天下哪有不乱之理？

    “陛下想去哪里？可是去瑾太妃宫中？”引路的宫人细声细气地阻止了楚凤宸前进的脚步。

    楚凤宸微微一愣，淡道：“怎么，有何不妥么？”

    宫人的额上冒出了细细的汗珠：“陛下，您久居摄政王府可能有所不知，深秋多病，瑾太妃月前染了恶疾，御医诊断过后说是不能受风，故而、故而……”

    “故而朕不能见？”

    “陛下饶命——！”宫人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楚凤宸眯眼看着引路的陌生宫人们，不露痕迹地妥协了。她当然不会相信瑾太妃是真的染上了什么恶疾，只是眼看着局势已经完全逆转，她仍然不得不感叹，沈卿之的动作倒是真的很快，不过两月时间，已经把宫中的人马换血到了如此的地步，这是当年裴毓都没有胆量做的事情。

    她道：“传朕旨意，宣沈相入宫。”

    “遵旨！”宫人如逢大赦，急匆匆地跑开了。

    不过半个时辰，楚凤宸便在御书房里见到了沈卿之。

    她细细打量沈卿之，即使早有准备却仍然不得不惊讶短短数月沈卿之身上的变化——御书房中熏烟袅袅，沈卿之一身丞相官服，一壶清茶，眉眼间却早已不是数月之前的谦恭神色，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锐不可当的凌厉，让人不敢直视。

    也许，这才是他温顺皮囊下的真正模样。

    真是好一个伪君子。

    许久，沈卿之道：“陛下此次急着召见臣，所谓何事？”

    楚凤宸眯眼：“朕不在的日子，朝中事宜有劳沈爱卿照拂，朕还来不及好好答谢。沈爱卿想要什么？”

    沈卿之笑道：“臣之本分。”

    楚凤宸凉飕飕笑了。这个本分的臣子现在心里在盘算着什么，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作者有话要说：大剧情前略卡，短小君，大家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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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与虎谋皮

﻿    如果说裴毓是一只酣睡的雄狮,那么沈卿之可谓是一条五彩斑斓的毒蛇。()惹怒了雄狮最坏的结果是被撕成碎片，惹怒了毒蛇却很可能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而现在,这条毒蛇显然已经吐出了它的舌尖,一点一点触探着楚凤宸的底线。

    楚凤宸静静看着沈卿之，笑道：“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情，不过是想问一问沈爱卿,裴毓的身体渐好,沈爱卿准备得如何了？”

    “裴毓做事滴水不漏,两月前臣派去裴毓家乡调查的人马传回消息说是已经罪证确凿,可是接连几拨人马都无一能把罪证带回帝都。”

    “那丞相打算如何走下一步？”

    沈卿之淡道：“找不到证据，臣逼他制造证据便可。”

    “逼？”

    沈卿之站起身走到案台前，微笑道：“只要陛下肯配合微臣,臣自然有方法逼裴毓反。不过成与不成还要看陛下是否真心想要扳倒裴毓这一棵根基已经深入燕晗土壤的大树。”

    “你想要朕如何帮？”

    沈卿之低笑：“传闻当年裴老将军用兵如神，并非靠沙场枭雄，也不是靠古时兵法，而是他手下的将士被他分成了许多不同的营，共计五十二营，此方与众不同，却不为外人所知。后来边关太平，裴家军收兵，这些人却再也没有整编回来。”

    “那些人大约是回家了吧。战时囤兵与现在自然是不同。”

    沈卿之却摇头：“当年五十二营大破西昭，个个皆是精锐，怎会回乡？”

    “你的意思是……”

    “裴毓手上，何止五成兵权。”

    楚凤宸一愣，心中划过一丝微妙的感觉。沈卿之安静地站在她身侧盯着她出神的眉眼露出一丝笑容，她没有觉察异样，任由思绪渐渐飘远。

    如果那五十二营真的存在，那么裴毓想要扳倒沈卿之根本就是轻而易举的事情，甚至他想要当皇帝，也是朝夕之间就可达成。可他却什么都没有做。甚至……把自己搞得狼狈不堪，连性命都悬在了一线，只是为了不与她走到彻底决裂的那一步？

    这个人，真是什么都算计，连自己的性命也计算在内吗？

    “陛下请放心。臣一定站在陛下这边，助陛下一臂之力。”

    显然，沈卿之误解了她凝重的神情蕴含的沈意，他以为她是担忧江山，恐惧裴毓手上那五十二营。楚凤宸草草收回神思，低道：“所以你当初让朕接近他，是为了得到这五十二营确切消息？”

    “是。”

    “朕会让你如愿的。”

    “臣定不负陛下期许。”

    楚凤宸悄悄看了一眼气质大改的沈卿之，划过脑海的是四个冰凉的字：与虎谋皮。

    不过现在想要后悔显然是为时已晚。

    日落时分，楚凤宸最终还是见到了瑾太妃，不过是在沈卿之的陪同之下。这一回终于没有人再提起“瑾太妃染了恶疾”，她一路畅通来到了瑾太妃宫中。宫人轻手轻脚推开了房门，楚凤宸一步踏入，顿时被一阵浓郁的药味儿熏得头晕目眩。

    房间深处的床榻上，瑾太妃静静地躺在那儿，苍白的脸色几乎是透明的。明明还不到深秋，她的身上却盖着厚厚的被褥，每一次小小的喘息都带来一丝震动，显然是身体不适加上意识不清。

    “她……”

    沈卿之道：“陛下上一次走后，瑾太妃发了一通火，一时思虑不周跌下了御花园池子染了风寒，陛下不归，太妃怒火攻心，这病也越拖越重了。”

    楚凤宸匆匆低头掩去眼中的冷光，缓步靠近了床榻。瑾太妃是什么人她很清楚。她本家姓苏，当年苏老头儿谋反被先帝与皇后当堂斩杀，这等深仇大恨，她依旧敢舍敢放，只要做出了决定就绝不会别的徒增自己烦恼，也正因为如此，先帝才深信瑾太妃，把许多至关重要的布局钥匙都系在了她身上。这样的苏瑾会怒火攻心跳湖，怎么可能？

    恐怕，是被人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

    楚凤宸来到她床前，轻轻摇了摇她的手：“瑾太妃？”

    回应她的只有浓重的呼吸。

    “传御医。”

    “御医已经来过。”沈卿之道，“药想必快煎完了，陛下不妨等一等。”

    楚凤宸暗暗握紧了拳头。果然，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几个宫婢端着一碗药入了瑾太妃寝宫。其中一人跪在床榻前小心地舀了一勺浓郁的药汁，一点一点喂给昏睡不醒的瑾太妃。不一会儿，她气喘的声音明显较刚才弱了许多，紧锁的眉头也松了。

    忽然，她咳嗽了一声，吐出了一口药汁。

    “瑾太妃！”楚凤宸上前抓住了她的手，倏地一怔。

    沈卿之道：“御医说，大约再有三四日就会转好了。只是身体好医，心病难疗，陛下还需多多关心太妃娘娘。”

    “自然。”

    “所以，臣希望陛下尽快能够取到五十二营的名册。也好早日与太妃娘娘团聚，早享天伦。”

    “沈卿之，你这是在要挟朕？”

    “臣不敢。”

    沈卿之缓缓跪伏，却没有低头，清亮的眼眸一直盯着楚凤宸。

    楚凤宸在这样的目光下浑身不适，她想了想道：“沈爱卿事务繁多，先退下吧，朕想夺陪瑾太妃一会儿，与她说说话。”

    沈卿之眸光闪了闪，似乎是在揣测她的用意。良久，他道：“臣遵旨。”

    喂药的宫婢退出了寝宫，沈卿之紧随其后也退了出去，寝宫之中终于只剩下了楚凤宸与昏睡的瑾太妃两个人。楚凤宸站起身来，小心地在房间里查看，确定每一处都没有人后松了一口气，又回到了床前。床榻之上，方才还昏睡不醒的瑾太妃已经睁开了眼睛，脸色惨白，目光却是清澈的。

    她吃力地喘了一口气，艰难开口：“弄不死他……你……你可以去皇陵跪……跪三天了……”

    楚凤宸：“……”

    瑾太妃咬牙：“本宫渴了，那禽兽只灌药，不给水，本宫又不能自己倒。”

    楚凤宸：“……”

    一壶凉茶下了毒，瑾太妃苍白的脸色已经恢复了一点点。楚凤宸凉飕飕看着她，到最后忍不住为沈卿之叹了一口气。瑾太妃是什么人？她称霸后宫可不是只靠先帝恩宠，她虽然比不上裴毓那样运筹帷幄，不过女人家却独有一套处事方法，恐怕落水是真，昏睡就未必了。

    “你走后几天，我的寝宫被人翻动过好几次。起初，我还以为是你派人来吃里扒外了。”

    “……”

    “可是到后来我却忍不住开始多想，这宫中能把主意打到我脑袋上的人其实并不多。我又观察了几日，发现我的每日膳食中也被人下了药，我偷偷找了御医，被告知这是会让人神志不清，噩梦连连的药……我假装差人寻你，而后发火，在一夜中，我贴身的宫婢趁着我噩梦醒时问我，陛下为什么非要取凤印？”

    “是谁……”

    瑾太妃冷笑：“是谁问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背后是谁。所以我故意落了水，假装昏睡，终于听见了宫婢在门外回话。我才知道，我宫中婢女居然还能与当朝丞相攀上交情。”

    楚凤宸沉默。

    瑾太妃所说，虽然是在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裴毓在宫中爪牙无数，连小甲都是其中之一，那么沈卿之也能。恐怕是瑾太妃身边早就有了他的耳目。索性瑾太妃天性多疑，有重要之事绝不会容许旁人在侧。可惜谈论凤印之事时太过愤慨，是吼出声的……

    “大概是被人听了墙角。”瑾太妃低道。

    楚凤宸叹息：“为今之计，只能委屈你继续装病了。”

    瑾太妃抱头长叹。

    楚凤宸握住了她的手，小声道：“朕还是想要凤印。”

    瑾太妃面色一凛：“宸儿，你究竟是在图谋大业，还是被裴毓迷了心窍？如今时局，沈卿之随时会再有动作，你却只关心裴毓死活？你这是在自寻死路！”

    “裴毓如果想反，根本不会等到今日。”

    “宸儿！”

    “瑾太妃，朕不是一时冲动。”楚凤宸轻道，“于公，裴毓是牵制沈卿之最好人选，于私，朕……不想他死。”

    “你……”

    “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如你所说，是他的阴谋诡计。可是如果不是阴谋诡计而我又坐视不理，我不知道会后悔多久，十年，二十年，还是一辈子。”

    “先帝留下的江山，不是让你如此挥霍的。”

    “不论裴毓是何居心，他都不该不明不白死。如果他真是居心不良，我也会堂堂正正押他出宫门凌迟，而不是放任他毒发身亡。”

    瑾太妃气急：“楚家怎会有你这样的……”

    “我一直觉得……那么多鲜血垒成江山皇权是为了能有足够的力量保护不该死的人，如果杀戮是为了能够杀戮，做皇帝是为了杀人，那坐这江山皇位有什么意义呢？”

    “我是担心你后悔。”

    楚凤宸轻道：“所有所为，我都想清楚了，不后悔。求太妃成全。”

    瑾太妃双目瞪圆，气得用力一记捶在了床上。咚。沉闷的声响宣泄了这一位巧舌如簧的太妃娘娘最终服软的叹息。

    “只要你不后悔，反正这也是你楚家江山，到地底下的时候，先帝要揍我绝不拦着……”

    末了，是瑾太妃泄气的声音。

    楚凤宸终于微笑起来，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从小到大，她拥有的东西其实很少，少到她可以伸手一样一样数出来：严父先帝，驾崩了；贴身宫婢小甲，叛逃了；竹马瞿放，过世了；唯一还在的，只有瑾太妃。

    她终于把凤印握在了手上，出门的时候却发现沈卿之与一干侍卫在门外。他们一个个神情浓重，目光中隐隐带着一丝阴沉，就连素来温文尔雅的沈卿之也彻底褪下了温和的面具，盯着她目光似寒冰……

    不祥的预感充斥着楚凤宸的每一寸骨髓。

    是她与瑾太妃的对话被听到了，还是在这不长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变故？

    她站在瑾太妃寝宫门口稍稍停步，强装出从容的模样穿过层层守卫，却在即将抵达最后一重守卫的时候被守卫的手拦住了去路。她沉吟片刻，回头眯眼看沈卿之，道：“天色不早，沈爱卿还有事情与朕相商吗？”

    “陛下可是要回摄政王府？”

    “是。”

    “那陛下，请。”沈卿之微笑。

    楚凤宸悄悄攥紧了袖中凤印，提着心缓步穿越了最后一重守卫。终于，宫人又重新出现在了她的身侧，沈卿之随之跟上，恭恭敬敬送她到了宫门口，看着她踏上马车。

    他忽然开口问：“和宁公主近来可好？”

    楚凤宸的心狠狠跳了跳，道：“她在神官府替朕为瞿将军在天之灵祈福。怎么，沈爱卿有事？”

    沈卿之摇头，靠近了她轻声道：“臣只怕有所变故，裴毓会以公主要挟，想去神官府把公主接回宫中，也好照料。”

    “不必了。”

    楚凤宸淡淡甩下一句，阖上了车帘。

    马车一路飞驰，楚凤宸心绪难平，悄悄拉开了一点车帘小心探望。夕阳中，巍峨的宫门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怪物的血盆大口，沈卿之文质彬彬站在门口，一身朝服被风吹得飘扬起来。

    顿时，那种不祥的预感更甚了。

    楚凤宸拍了拍胸口，擦掉额上的细汗，这才露出了一直藏在袖中的凤印。她原本想要立刻去御医苑取了药方的，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心慌得很，沈卿之的反应更是让人忍不住多想，思来想去，还是先坐上了回摄政王府的马车。总之，这一趟也不算白来了。

    天色将晚的时候，马车徐徐停在了摄政王府门口。

    楚凤宸总算松了一口气，加快了脚步进入摄政王府，迎面就撞上了定水。

    “丁……”

    她还来不及开口，却看见丁水面色如霜，直直地路过了她冲出门口，飞身上了马一路飞奔而去。在他的身后是姗姗来迟的淮青。

    她一把抓住了淮青：“出了什么事？”

    淮青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只是丁水这几日一直阴沉不定，方才进了殿下房中与殿下说了会儿话……”

    他把局势告诉他了！

    楚凤宸心中一慌，急促地朝裴毓的房间跑去！

    一路上，她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还有纷乱的心跳——丁水最终会按捺不住告诉裴毓，这个她从来没有怀疑过，这甚至是她计划的一部分，她本来就是只打算压一时，好让沈卿之有足够的时间攻城略地……可是，当这一刻终于到来，她却有些被发现的惶然。

    裴毓他知道了。

    他知道她的有意隐瞒了。

    隐瞒的时候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可是两个月相处后，她却莫名其妙地害怕这一刻到来。

    他……会不会对她失望透顶？

    裴毓房中房门大开。她气喘吁吁跑到了门口，终于见到了那一抹熟悉的暗紫——房间内，裴毓静静地坐在案前。他的眼睛上蒙着一块黑色的锦布，苍白的手中执着一支笔。案上有纸，手旁是砚台，他摸索到了砚台，轻轻把笔搁在了上面，而后徐徐站起了身。

    整个世界没有半点声响。

    楚凤宸平缓了呼吸来到他身旁，扶住了他的手，顺着他的趋势扶着他出了房间，来到院中的石凳上。心居然奇异地安静了下来。

    “下次回宫，带上王府亲卫。”半晌，裴毓出了声。

    “嗯。”

    “淮青或者丁水，至少通知一个。”

    “……好。”

    许久的静默。裴毓低下了眉眼，忽然伸手用力扯下了眼上萌着的锦布，呼吸陡然加重。他哑声道：“沈卿之居心不良……你在宫中一日未归，派去打探消息的人纷纷空手而归……这是我第一次恨自己看不见……”

    “裴毓……”

    “看不见的时候，才知……恐惧真能吃人心。”

    夕阳的余辉中，楚凤宸终于看清了裴毓。他的脸上写着的是露骨的惶恐。这个十五岁入杀场，血泊中爬上将军位置，二十五权倾天下的摄政王裴毓此时此刻惧怕地整个身子都是僵硬的。

    他原来也会胆怯。并且，难看死了。

    这发现让她的眼睛干涩得厉害，她忽然伸手捂住了眼睛。

    然后，她的脑袋被一股力道按压到了他的肩头。冰凉的指尖触碰到了她的眼睛，随之响起的是裴毓压抑着的声音。

    他说：“你不想我插手丧命……我不怪你隐瞒。我，很高兴。”

    “对不起，我……”

    “即使看不见，守你的江山，”他低道，“裴毓绰绰有余。”

    …………

    夜晚，楚凤宸在裴毓门口等待着御医。

    夜风中，御医哆哆嗦嗦出了房门，恭敬行礼道：“陛下，老臣已经尽力，摄政王的身体可是再经不起折腾了。”

    “他如何？”

    老御医摇头叹息：“余毒已清，原本并无大碍，可是摄政王本来体弱，加上心思太重，再这样殚尽竭虑下去，老臣只怕、只怕距离油尽灯枯之时不远了啊……”

    “还有多久？”

    “这……这微臣不好说，原本是一年，可这一次把脉却、却……”

    “但说无妨。”

    “五月。”

    “下去吧。”

    “……是。”

    五个月。楚凤宸轻轻地在心底念了一遍，咬咬牙进了裴毓房门。他已经在床上睁开了眼睛，眼神却是空洞无比的。听见声响，他缓缓别过了头，居然扯出一抹笑来。

    他支撑着坐起身来说：“好像应该说些什么。”

    “不必说了。”

    楚凤宸咬牙，来到床边坐下了，揉了揉眼睛看着他唇边的一抹笑意，忽然觉着他依旧和以前一样让人讨厌。她犹豫了下，忽然松懈下所有的防备，轻轻地俯身向前揽住了他的脖颈，闭眼靠在了他肩头，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倾倒在了他的身上。

    药香丝丝入鼻。

    裴毓的身子猛然一僵，良久，才缓缓放松下来，伸手环住了她。

    “你现在是男装吗？”他在她耳畔低笑，“断袖一辈子，下到地府丢人。”

    楚凤宸不做声。

    “陛下这是何意？”又片刻，裴毓出声。

    “没什么意思。”楚凤宸冷道，“意思意思。”

    裴毓一愣，轻笑出声。一副小人得志卑鄙无耻的模样。

    楚凤宸淡道：“御医说还有五个月。可朕打算让你再活五十年。”

    她道：“所以，你给朕撑着。”

    她道：“你听见没有？”

    房间中一片静默。

    不知过了多久，裴毓的声音才轻轻响起。只有一个字。

    “好。”

    …………

    三日后，楚凤宸带着淮青入宫。这一次，她是带着国玺与凤印直奔御医院。

    那时候，口口声声说绰绰有余的裴毓已经昏迷整整一日一夜。起初，她以为他只是像往常一样昏睡片刻就会转醒，可是那一日她却一直昏睡到了黄昏，等到月亮初升之时，他已经发起了烧。转眼到黎明，他依旧没有转醒的迹象。

    淮青奉命拦着她，却终究在她一句“你是想他生还是死”的质问下服了软，与她一道儿进了宫。

    “我们还能出宫吗？”御医院前，淮青低声问。

    “能。”楚凤宸低道。

    事到如今，药方她要定了。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

    两章的量哈，JJ实在太卡了，就一章里面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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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囚禁

﻿    皇宫已经越来越像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的怪物。()楚凤宸站在宫门口的时候依旧有些惶然，不知从哪里来的慌乱让她忽然举步维艰。

    “怎么了？”淮青问。

    她想了想,说：“朕有些害怕。”

    英姿飒爽的淮青的脸上顿时写上了鄙夷。

    楚凤宸眯着眼睛朝里头探望,宫门口所有的禁卫乖顺地跪伏着，她的目光所及之处是一片发顶。再往远处眺望，是和煦的日光下安宁的城墙,微黄的树叶。树叶尽头有一个身影闪了闪，带得她的目光也随之变幻了颜色，她急急上前几步，却只看到那个身影离开的背影。

    有些眼熟。

    有时候，感觉就是这样微妙。明明只是一闪而过没有任何凭证的东西。不过，楚凤宸信。也许是因为身在皇家，有些时候活着是最成功的本能，而感觉是最没有根据的保命素质。

    “你不会临阵退缩了吧？”

    楚凤宸缩了缩脑袋，咧嘴道：“是有点。”

    淮青气急：“殿下真是一片真心喂给……”

    “你回去。”楚凤宸皱眉打断她，“朕一个人进去就可以了。”

    “你想做什么事？”

    楚凤宸眯眼道：“不知道，只是觉得裴毓昏迷，丁水外出，你不该跟在我身边。这宫里……如果没有发生变故，朕是所有人马的主人，自然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天大的事也一人足矣。可如果真发生了什么变故，进去一个与进去一百……都出不来。”

    暴躁渐渐退下淮青的脸，取而代之的是正经的踟蹰。她握着拳头想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楚凤宸朝前走了几步，又回头，道：“三个时辰为期，你先回摄政王府，如果朕不出来而裴毓又没有醒，你去死律府找顾璟。”

    “他可靠吗？”

    “所有事情都可以说。”她想了想，又补上，“一定要直说，不然他听不懂。”

    英姿飒爽的淮青露出了一副看痴呆的眼神。

    宫门在楚凤宸身后缓缓关上，淮青伫立的身影终于彻底消失了。楚凤宸悬着的心忽然落地，因为她死心了。如果说刚才还只是特别不祥的预感让她做了一个冲动的决定，现在她简直想去皇陵跪上三天三夜叩谢祖宗庇佑——青天白日宫闱闭门？这哪里是闭门，这是瓮中捉鳖。

    还好她这只鳖还是打算扑腾两下的。

    至少宫人们还是毕恭毕敬，他们早就备下了一顶软轿，等当今圣上一坐上去，软轿就被轻飘飘抬了起来，不紧不慢朝前行进。楚凤宸坐在上头支着下巴看着一路景色，在就快到华容宫的时候淡淡开了口：“去御医院。”

    “陛下，丞相说……”

    “怎么，朕去哪里现在需要报备给丞相了么？”

    “奴婢不敢！”

    “不敢就送朕去御医院。”

    “……是，陛下。”

    简单粗暴。宸皇陛下对这次成功做了小小的总结，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攥紧了凤印和国玺。正如同每一场暴风雨前的宁静一样，现在的一切都是假象，她只能借着这点儿虚假的东西尽可能地去靠近目的地，然后，然后就放手一搏。

    御医院不到片刻就出现在了所有人眼前。楚凤宸下了轿，对着门口跪伏着的御医们轻轻点头，一步踏入了御医苑。御医苑的大门缓缓关上。

    门一关，御医院里的白胡子老头儿们就又跪成了一地。他们神情激动，带头的执事两眼通红，摇头叹息：“陛下，您、您不该来啊……”

    楚凤宸揉了揉眉心，把怀中藏着的国玺和凤印取了出来，交到执事御医手里。

    执事御医眼睛一亮，抬起颤颤巍巍的手接过两样凭证，哆嗦着捧在手心看了看，然后用眼神遣散了御医院中其他所有人。不一会儿，正殿里就只剩下他和当今圣上。他放下国玺和凤印，搬来了药库的梯子架在了正殿上方悬挂着的匾额上，一步一步爬上去，从“医德皇恩”的匾额下方取出了一个小小的锦布包，再回到楚凤宸面前的时候，他已经满脸老泪。

    他说：“承先帝信赖，不交此方，老臣不敢死。如今……”

    “如今你还是不能死。”

    楚凤宸轻轻接话，取过锦布包，掏出里面的几张纸，把它们交给了执事御医，在御医震惊的目光中，她草草在药房中扫视了一圈，问：“能否给朕配一剂毒药？”

    “陛下？”

    “朕要那种吃了以后不会马上死，但是要定期给解药才能续命的那一种。”

    “陛下，这……”

    “孙御医，你受先帝器重，这些年不论是裴毓还是沈卿之都没能让你有所动摇。朕就把身家性命和社稷江山都托付给你了。”她低道，“你收好药方，尽快配出，如果有机会出宫就带去摄政王府，就说……就说是和宁赠药。如果你没法出宫，有幸能遇见顾璟，就托顾璟送。”

    “陛下，您千万不可冒险啊！”

    “孙御医，你还看不透么？朕今日……”她抬眸，冷道，“根本出不了宫。”

    孙御医老泪纵横，颤抖着取了几粒药丸放进锦囊里交给楚凤宸，最终却泄了气似的坐在了地上，两眼已经无神。楚凤宸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残忍，象征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没关系的，你遵从先帝遗命，朕不怪你之前不肯交出药方。而且朕此去也未必是凶多吉少，万一朕活着，就凭你这副国丧的模样，朕一定罚你官降三级。”

    “陛下……”

    楚凤宸眨了眨眼，道：“开门吧。”

    “陛下！”

    “不用开了……”

    昏暗的殿内亮起了一道光，那是从厚重的门缝里透出来的。紧掩的大门缓缓被推开了，在逆光中，门外驻足的铁甲闪着寒光。他们分成了两列，手上的兵刃齐整地对向殿内，明明没有一丁点声响却叫人喘不过气来。在层层守卫的中间站立着的是当朝丞相，他一身儒衫，一派斯文模样。

    他轻声道：“陛下回宫，怎么不通知微臣？”

    楚凤宸凉飕飕道：“沈爱卿怎么说得好像你是主，朕是客似的？”

    沈卿之低笑，忽然让开了一条道儿，躬身做了个请的姿势。楚凤宸不着痕迹地望了孙御医一眼，跟着沈卿之离开了御医院。

    …………

    御花园中，一席酒已备下。虽是秋天，各色的花儿却没有凋谢的迹象。沈卿之在花下斟了一壶酒，恭顺地引楚凤宸入了席，自己却站在一旁含笑妍妍。

    骑虎难下恐怕说的就是这样的情况吧！楚凤宸想了想，端起酒却不喝，眯眼笑道：“沈爱卿为国为民鞠躬尽瘁，这些日子劳烦沈爱卿了，这酒，朕敬沈爱卿。”

    沈卿之一愣，似乎是讶异她太过明媚的笑容，许久，他才接过了酒杯一饮而尽。

    ……没毒？

    又一杯酒被斟满，楚凤宸换了个杯盏为自己斟上，酒到口边，又临时停了手，笑眯眯倒了酒：“朕刚刚想起来，御医说朕近日身体匮乏，要少沾酒。”

    这宫中下药的招式千奇百怪，酒没毒不代表杯盏没毒，一只杯盏没毒不代表另一只也没有毒，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她自小见过无数，最好的方法是一滴也别喝。

    果然，沈卿之的目光渐渐阴冷了下来。他的脸色一变，周遭禁卫的手纷纷按在了腰间的兵刃上，俨然是一副蓄势待发模样——

    冷汗渐渐濡湿了楚凤宸的脊背。她忽然有些后悔，沈卿之这条毒蛇是她亲自打开的笼子放出来的，两成兵力给了他恣意行事的资本，裴毓病重更成了他生事的好时机，眼下所有事情都是按照计划在进行，可是……

    “陛下，臣今日急寻陛下，是因为想向陛下禀报一件事。”良久，沈卿之道。

    “请说。”

    “神官府昨夜大火。”

    楚凤宸一愣：“大火？”

    沈卿之道：“是，正逢秋季，天干物燥，神官府又地处山野之中，走水之事也是难免。所幸陛下交由微臣之兵力中有一营离神官府不过数里之遥，故而并未有人伤亡，不过……”

    沈卿之拖长了语调，却没有继续下去。他的眸光闪了闪，凌厉毕现。

    楚凤宸陡然僵直了身体，心跳狂乱起来，冷汗几乎要顺着脊背往下流淌——神官府走水，救火……和宁！他去找和宁了！

    沈卿之缓缓道：“臣忧心和宁公主，可是遍寻神官府无果。陛下可知和宁公主去了哪里？”

    “朕不知，会不会她已经……”

    沈卿之摇头。他站起身来走到了楚凤宸身侧，语调缓慢：“火势并不猛烈，臣确信神官府并无人伤损。陛下能否告诉微臣，和宁公主为什么凭空消失了？”

    “沈卿之，你是在以什么身份与朕说话？！”

    “臣不敢。臣只是想问一问陛下……和宁公主是否已经被摄政王挟持？”

    寂静。

    良久，楚凤宸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呼吸，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眼看着沈卿之的神情已经是一副了然的模样，她稍稍松了一口气，装作惶恐的模样僵持了片刻，沉默点头。

    普通人终究不敢有这样的猜想的，当今圣上和和宁公主根本就是同一个人。沈卿之大约只是怀疑裴毓绑了和宁要挟，而后宸皇陛下才慌不择路与虎谋皮，这样才是更加合情合理的推断。如果她能蒙混过关，如果……

    沈卿之的面色稍稍和缓了些。

    他道：“陛下请放心，臣一定救出和宁公主。”

    楚凤宸点点头，僵硬着身子站起身来朝外走，可谁知才离开几步之遥，却被一柄兵刃拦住了去路——

    “不过，”沈卿之淡淡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他道，“在那之前，为保护陛下安全，还请陛下暂时留在宫中为好。”

    “沈卿之，你这是在要挟朕么？”

    “臣不敢，臣只是好奇，陛下想要凤印做什么。”

    “你……”

    “还请陛下，多多包涵。”

    沈卿之话音刚落，禁卫们便拔出了刀刃，把楚凤宸团团围了起来。又过片刻，几个宫婢穿过重重禁卫来到包围圈内，小心地对着楚凤宸行了个礼，然后伸出手在她身上摸索起来。

    “大胆！”

    楚凤宸用力挣扎，却无济于事。不一会儿，她身上的锦布包儿被宫婢们搜了出来，呈给了沈卿之。可惜，搜身却还没有结束，最后头的宫婢似乎在所有人都收了手后又伸出了手，似乎是确认似的按了按她的胸口。

    一瞬间，她如逢雷击。

    楚凤宸冷眼看着她，忽然想笑。

    阮语。

    她居然是沈卿之的人。

    她当初究竟是怀着什么心思，居然留下了她一条性命！

    “这是什么？”沈卿之手里执着锦布包裹问。

    楚凤宸沉默了片刻，道：“先帝曾有遗命，带着凤印与国玺去御医院，就能取这个药。此药服一粒上瘾，每每毒发痛苦万分。朕本来是取了，想给裴毓的。”

    沈卿之淡笑：“不是治病良药么？”

    楚凤宸勾了勾嘴角，目光投向阮语：“是毒药还是良药，你给她试一试就知道了，何必那么多怀疑。”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哈~ MU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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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暴露（上）

﻿    `P`XC`P``P`XC`P`  话音刚落,顾璟若有所思，阮语却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似的。()她愣愣看着自己的手，不可置信的目光仍然停留在楚凤宸的脸上，像是要把她的脸戳出一个洞来一样。

    她发现了。

    楚凤宸悄悄握紧了拳头，任由心脏狂乱地跳动。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她根本不会留下阮语一条性命,好让她最终回到了沈卿之的身边。而现在她显然已经发现了她的秘密,如果她说出来，如果这秘密被沈卿之知晓,那她一直努力权衡着的得失就会彻底倾向沈卿之！

    阮语的神情紧张,豆大的汗珠从她的额头上滑落下来,瘦削的身子在风里瑟瑟发抖。

    “你怎么了？”沈卿之问。

    阮语的身体陡然间颤了颤，僵硬摇头：“我……我没事……”

    楚凤宸藏在袖子底下的指甲划入了手心，她悄悄咬了咬嘴唇，不动声色地朝阮语笑了笑，把锦布包交到了沈卿之手中。

    沈卿之接过了布包，解开了上面系着的绳子，果然从里头倒出了几粒药丸。他取了一粒在阳光下细细端看，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了阮语身上，道：“你试试？”

    阮语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沈卿之低眉俯□，牵起了她的手，把一粒药丸放在了她的手心里，柔声道：“阿语，你去瞿放身边三年，这三年朝夕相处，日久生情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你回到我身边，总要做出一些贡献，才能堵悠悠之口，不是么？”

    “大人！”

    “阿语，乖。”

    楚凤宸静静看着这诡异的变化，忽然有些糊涂起来。沈卿之向来温文尔雅，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这样阴森柔和的沈卿之，而他胁迫的对象居然是阮语。他们之间难不成还有牵扯，才走到这堪比戏本子的地步？

    阮语渐渐安静。仓惶的神色渐渐凝滞成了一片空白。到最后，她接过了沈卿之手中的药丸，盯着它面如死灰。

    她彷徨良久，忽然道：“大人，我……我如果帮你一个大忙呢？”

    阮语缓缓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到沈卿之的身前，她的目光中写着一丝癫狂，已经全然不像一个冷静的正常人。她靠近沈卿之，一边走一边细柔着说着：“大人，阿语对你从来没有过异心的，你让我去瞿放身边我便去，你让我劝瞿放回帝都我劝服了，你让我泄露他屯兵罪证我也照做了……阿语的心，你不明白么？”

    沈卿之微笑不语，他甚至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阮语已经距离他只有一步之遥。她道：“大人，阿语还发现了一个秘密，想要禀报……”

    她的话音未落，楚凤宸陡然惊醒用力推开了身边的禁卫！——可惜，她终究晚了一步。阮语已经几步到了她的身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触到了她的束发用力一扯——

    完了！

    一瞬间，整个世界的呼吸都被抽空殆尽。

    楚凤宸被巨大的推力推得重重栽倒在了地上，身下传来剧痛，耳中嗡鸣乍然响起，整个世界变成了斑斓的炫彩——良久，耳畔传来让人毛骨悚然的丝丝柔滑，她恍然低了头，三千发丝便落在了胸前，覆盖在了燕晗的帝袍之上。

    寂静灰暗成了这世上唯一的色调。

    咣当。有人的兵刃落在了地上。

    她闭上了眼睛，久久才睁开，映入眼帘的是沈卿之愕然的脸色，还有在场所有人惊恐与惶然的眼睛。一时间没有人出声，沈卿之也似乎忘了下一个命令是什么，他温雅的脸上神情飞快地变换了好几次，最终停在了震惊上。

    原本就是龙凤双生，这样的情况蒙混过关的可能性有多大？楚凤宸在这一片死寂中站起身来，淡道：“沈爱卿，你的手下这是什么意思？想弑君么？”

    沈卿之凝视着她，并不开口。

    良久，他犹豫道：“……陛下？”

    楚凤宸握紧了颤抖的指尖，强装镇定道：“大胆刁妇，看押入牢。来人，送朕回华容宫更衣。”

    禁卫们面面相觑，没有一个敢跨出一步。直到沈卿之微微点了点头，他们才躬身行礼道：“陛下请。”

    楚凤宸不敢松懈，微眯着眼睛朝华容宫所在的地方行进。没想到她才走出几步，就听到身后的沈卿之温煦的声音。

    他说：“和宁公主。”

    楚凤宸的脚步微僵，却没有停。

    直到，一柄雪亮的刀挡在了她的面前。

    沈卿之缓步到了她身前，震惊之色已经收敛，脸上本就不多的谦恭神色终于彻彻底底地消失，异样的光芒在他的眼里闪烁。他勾起了一抹复杂而又兴奋的笑容，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微臣沈卿之，叩见和宁公主万安。”

    顷刻间，楚凤宸遍体生寒，因为这从地狱传来的声音。

    …………

    华容宫中所有的宫婢宫人已经被遣散，沈卿之用了一个荒唐的理由，因为有人企图行刺当今圣上，不过半个时辰，偌大的华容宫就只剩下了空空如也的庭院和风，还有当今的圣上，楚凤宸。宫门之外是重重把守，宫门内楚凤宸再也没有戴上束发。因为已经不需要了。

    “难怪你当初如此刁难我，公主殿下。”不知过了多久，阮语轻飘飘的声音在帝寝中响起。

    楚凤宸冷眼回头，轻声道：“朕的确不该刁难你。”

    阮语微微诧异。

    楚凤宸冷道：“你勾结沈卿之断送瞿放性命，祸害燕晗江山，朕应该直接杀了你。”

    阮语面不改色，笑吟吟端了一盘点心。她细柔道：“我不过是受命于丞相，辅佐他大业。断送燕晗江山的可不是小女子，不论怎么个比法，女扮男装登基为帝才是更加罔顾天理伦常的大罪业吧，公主殿下。”

    “住口！”

    “悠悠众口如何堵？”她娇笑，“我听闻公主殿下当日道瞿将军营帐，口口声声是要立驸马。当初以为是陛下爱良将，却不想是美人爱英雄，这气魄顿时短了许多寸呢。”

    楚凤宸沉默。

    这显然激怒了阮语，她柔声道：“听闻公主殿下自幼与瑾太妃想交甚好，民女在想，究竟是否要将瑾太妃现状告知公主殿下呢？”

    “瑾太妃她怎么了？！”

    阮语对她的反应满意得很。细长柔白的手腕一翻，手里的糕点便倏地落在了地上，盘子落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轻道：“瑾太妃性命倒是无碍，不过她太过忧思，连连数日不进食，让人好生心疼。整个御膳房都在想法设法做出好吃的菜肴，可惜她却依旧不领情。”

    “那她现在……”楚凤宸忽的止了口，眯眼道，“阮语，你并不是想说这个，你有求于朕，是不是？”

    阮语却脸色一变，转身离开了帝寝。

    …………

    六个时辰转瞬即逝。楚凤宸在帝寝的窗外静静等到了月上柳梢，心中的烦乱思绪却丝毫不见少。六个时辰已过，淮青应该是已经去找顾璟了。不出意外，今夜顾璟便会入宫，可是顾璟虽有驸马之位和辅政之权却并无兵权在手，他真的能安然入宫并带她离开吗？

    瑾太妃交了凤印，装病之事恐怕已经不攻而破。不知道沈卿之会怎么对付她？

    孙御医有没有把药安全送出宫去，裴毓他究竟是不是还昏迷不醒？

    这所有的思绪就如同一团已经乱了的线球，剪不断理还乱。直到夜色深沉，她才趴在窗棂便阖上了眼睛，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黎明时分到来，几个陌生脸孔的宫婢进入了帝寝。她们一个个没有只字片语，却个个身手利索，强行把她按压到了梳妆镜前。

    “放手！”楚凤宸咬牙挣扎，回应她的是一柄雪亮的匕首。

    在之后的半个时辰里，她一直保持着端坐不动的姿势，眼睁睁看着镜子里的宸皇陛下渐渐退却英气，一点一点露出了女儿姿态。上妆，梳发，细巧的花钿，玲珑的步摇，到最后一袭轻薄的广袖裙被强行套到了她的身上，出现在镜子里的就彻彻底底成了和宁公主。

    直到帝寝的房门被打开，沈卿之从门口缓步入内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的时候，她的脑海里仍然是一片混沌。

    这太荒唐了。

    而她竟然不知道他打算做什么。

    沈卿之饶有兴趣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微微一笑，躬身行礼道：“微臣见过公主殿下。”

    他这一笑，倒是有几分往日的模样了。

    楚凤宸并不想多说话，对于沈卿之这种七窍玲珑心的人，他必定还有许多想不透彻的东西是要通过她的一言一行来验证的。被发现身份既已是事实，她越是焦虑行动反而落下越多的线索给他。她不想给他这个机会。

    她不开口，沈卿之却也不焦急。他挥了挥手，门外便有一列宫婢轻步入内。带头的手里端着一个托盘跪在了他面前，盘中盛着一抹青绿。她身后的宫婢把那一抹绿拎了起来，便看得出，这是一件青绿色的轻纱裙。

    沈卿之微微颔首，宫婢们便把那轻纱裙拎到了楚凤宸的身前，似乎是想换了她身上的那件。

    楚凤宸警惕地后退了一步，脖颈上却又被一抹冰凉挟持——她冷眼看着，任由宫婢把她刚刚穿上的广袖裙解了下来，换上了那件青绿色的轻纱。

    “沈卿之，你到底想做什么？”他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沈卿之淡道：“臣不想做什么，只不过今日驸马入宫，臣想公主自然想更好看的。”

    驸马……顾璟？

    他已经入宫了？！

    `P`XC`P``P`XC`P`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章。第二章可能是12点后，不过应该会更的。先发第一章上来，早睡的姑娘可以早点休息，明早看。

    以及

    我看到有人说我双更从来不兑现！怒指！我明明偶尔会兑现的！比如前天！（不过我经常是加在一章里面而已啦……）看来以后还是分开发更实在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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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暴露（中）

﻿    `P`XC`P``P`XC`P`  顾璟入宫了,这实在说不上是否是一个好消息。( 起笔屋最快更新)

    楚凤宸乖顺地任由宫婢在身上装扮，纷乱的思绪如同暴雨前夕的浮萍一样浮沉。顾璟他既不是沈卿之那样已经定了大半局棋，也不是裴毓那样大权在握，一个普通的辅政之臣，居然选择了最笨拙而又正式的入宫方式，岂不是要被沈卿之牵着走么？这个木头脑袋,他不要性命了么！

    “公主请。”装扮完毕,宫婢俯身行礼。

    楚凤宸面色复杂,迟疑着踏出了帝寝。华容宫中已经有来来往往的宫婢，从华容宫到御书房有着漫长的距离，却没有一个人对昨夜的宸皇陛下忽然变成了和宁公主有所疑议，甚至连一个异样的眼色都没有。

    一路畅行，御书房已经近在眼前。

    楚凤宸在门口稍稍驻足便瞧见了里头久候的顾璟。几日不见,他的身形瘦削了不少，越发显得身姿颀长。他站在书房窗口，听见声响骤然回头，阴沉的目光对上了一身青绿的楚凤宸微微一滞，眼睛惊讶得微微瞪圆。

    楚凤宸心虚地低了头。跟在她身后的沈卿之一步跨入了书房内，淡道：“臣沈卿之，见过驸马。”

    顾璟眉头微锁，道： “陛下呢？”

    沈卿之微笑道：“陛下自然是在寝宫，驸马不先问候和宁公主么？”

    顾璟沉默不语，眉头却越锁越紧。

    这是十分诡异的局面。楚凤宸不动声色看着顾璟和沈卿之，一时猜不透沈卿之现在这番作为的目的。事情发展到今日地步，他显然已经不再避讳身份的逾矩，可是这一派“万事好商量”的模样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们……并没有撕破脸面么？还是淮青并没有把当下的局势清清楚楚告知顾璟？否则以顾璟的脾气，恐怕早就搬出燕晗律例逼沈卿之受审了吧……

    诡异的僵持还在继续。

    宫婢端上来一壶茶，当朝丞相陪同着公主与驸马和乐融融坐在御书房内，一杯茶下肚，却没有人开口说上半句话儿；又一杯茶下肚，顾璟的脸色已经阴沉下来；第三杯茶，顾璟把茶杯轻轻搁在了手边，起身来到沈卿之面前。

    他道：“还请丞相带顾某去见陛下。”

    沈卿之道：“驸马想要见陛下所为何事？”

    顾璟想了想，认真道：“君臣有别，顾某似乎没有必要与丞相交代。”

    “咳……”

    楚凤宸原本神情紧张，却忽然被这一句话逗得呛了一声咳嗽，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憋笑着悄悄打量沈卿之，果然，他已经黑了脸。

    也许至巧之人往往容易被至拙钳制，顾璟木头，看来不仅是裴毓的克星，也同样是沈卿之的。君臣有别，顾璟已经是早有名分的驸马都尉，早已是君，自古天家人臣有别，任凭沈卿之再位高权重却终究也是人臣。这话要是让裴毓来说，一定是满满的嘲讽，让人恨不得挖个地缝儿钻进去，可是话从顾璟口中出来，却带着一股子认真与笨拙，而他明明没有半点讽刺。

    有时候，认真的认知比有意的嘲讽更加揶揄。

    这就好比沈卿之原本一直撑着一派唯我独尊排场，却被他摸了一记脑袋说：可怜的奴才啊……

    果然，沈卿之闻言黑了脸。

    “好一个君臣有别。”他冷笑，“只是不知道君不君，臣不臣的时候，驸马都尉究竟能有什么余地与我来商谈？”

    顾璟道：“楚氏江山，某非丞相有意商谈？”

    沈卿之道：“如何？”

    顾璟略略思索，真诚道：“两成兵力，不够。”他想了想，情真意切补充，“切勿冲动。”

    “噗……”

    楚凤宸终于忍无可忍笑出了声来，伴随着沈卿之瞬间黑了无数成的脸。这一笑，倒把之前几日的阴郁一扫而空了，她握拳掩住口鼻尴尬地轻咳了几声收敛了低笑声，朝顾璟投去了一个赞许的眼神。这根木头在对上沈卿之和裴毓这一类的狐狸的时候，居然有着出人意料的战斗力呢……

    良久，沈卿之终于开了口：“好一个巧言善辨的驸马都尉。过去这些年，我竟然也不曾注意到，顾大人倒是藏得深沉。”

    顾璟低眉不语。

    沈卿之冷笑：“不过可惜，今时不同往日。”

    “陛下在哪里？”

    沈卿之轻笑道：“陛下自然在他该在的地方，不过我想与驸马做个小小的交易，燕晗楚氏福禄深厚，陛下龙凤双生，今日驸马前来，我可以放行让驸马带走其中一人，不过条件是驸马必须在送那人出宫之后回来，并且留在宫中，如何？”

    “你想做什么？”

    沈卿之淡道：“不过是想看看，驸马究竟是爱江山还是爱美人而已。”

    不可能……

    楚凤宸握紧了拳头，思绪飞快闪过。沈卿之并不是会做这等无聊事的人，他绝不是那么简单想要看顾璟的笑话。他是……他是一开始就在钓顾璟这一条不安定的大鱼！而她的所作所为，甚至是帮助他成了让这一切名正言顺！

    顾璟不论选择了楚凤宸还是和宁，她都会被抓回宫中。楚凤宸和和宁是同一个人，顾璟只能带去一个，所以，没有人可以出宫。

    “驸马以为如何？”沈卿之微笑。

    顾璟沉默。

    这只老狐狸！

    楚凤宸气得呼吸不畅，目光触及紧锁眉头的顾璟，她默默咬了咬牙——为今之计，如果把这一切真相告诉顾璟，或许还有渺茫生机。可是这样一来这燕晗最大的秘密就彻底曝露，顾璟身为司律府执事绝不会姑息。如果隐瞒，那……

    “驸马考虑得如何？”

    顾璟似乎也陷入了踟蹰，他晦涩的目光在地上停驻了片刻，终于缓缓地移到了楚凤宸的身上，一片幽深。忽的，他朝前走了两步来到了她的面前。

    `P`XC`P``P`XC`P`

    作者有话要说：短小君………………TOT  实在困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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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暴露（下）

﻿    驸马考虑得如何？

    楚凤宸屏住了呼吸看着顾璟,目光却是沉静的：他会选择的自然是当今圣上,这几乎是毋庸置疑的事情。()这根木头正直得像是千年寒铁,他的选择其实并不难猜，莫说是和宁公主和宸皇陛下二选一,就算是要他和宸皇二选一，他也会毫不犹豫选择保皇舍己。

    久久的静默。

    这倒让楚凤宸有些疑惑起来，这根木头……

    “和宁公主出宫。”忽的,寂静的御书房里响起顾璟低沉的声音。

    他说：“公主无辜,何必牵连在内。”

    顾璟的眼色深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像是树林深处的泉水淋在了灵魂上。楚凤宸瞪大了眼睛，诧异地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顾璟他居然选择了和宁？怎么会……她急急上前了两步,却被沈卿之不着痕迹地阻拦了下来。

    沈卿之盯着顾璟的脸轻缓道：“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原来顾璟顾大人也不过是性情中人。”

    顾璟沉默。

    沈卿之低笑出声，目光中俨然多了几分讥诮。他朝身旁的禁卫微微颔首，便有两个禁卫缓步上前。其中一个呈上了一个小盒，盒子中有一个小小的瓷瓶，另一个禁卫手中端着一杯酒。沈卿之取了瓷瓶开塞倾倒，一些细碎的粉末落入了酒杯中。

    他回眸露出一抹笑，他的目光轻飘飘划过楚凤宸的身上，端起酒杯道：“人臣沈卿之敬天家驸马一杯，祝愿驸马与公主康乐长寿，和美齐眉。”

    这几乎是□□裸的要挟了。

    可惜，只身前来的顾璟根本没有反抗的能力。他只是迟疑了一小会儿，便踱步上前接过了酒杯，缓缓举到了口边。

    “顾璟！别喝！”楚凤宸终于彻底乱了阵脚，厉声出声。

    顾璟的动作稍稍停顿，却没有抬头。酒杯已然举到了口边，只差一点点就要触到他的唇。沈卿之眉眼温润，静静看着顾璟的动作。

    顾璟！

    楚凤宸握紧拳头，眼看着周遭并没有人看守，她陡然绕过沈卿之靠近顾璟，一把夺过了他手里的杯盏，朝沈卿之狠狠掷去！

    酒杯砸到了沈卿之又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几乎是同时，禁卫手里的刀刃出了鞘，雪亮的刀锋直指向她！

    “大胆！”侍卫冷喝。

    剑锋靠近，楚凤宸急急朝后退了几步站到了顾璟身旁，冷笑：“究竟是谁大胆？弑君是什么罪，你们当真想好了？”

    一句话出，满堂静寂。

    顾璟诧异得瞪大了眼睛，惊疑的目光落在楚凤宸的身上。

    楚凤宸强压下心中的恐惧，死死盯着沈卿之冷道：“沈卿之，你不要忘了你手上兵力是朕亲手交给你的，今时今日你所作所为，来日朕一定会十倍百倍奉还到你身上。你可以选择现在杀了朕，或者等着日后被凌迟。”

    沈卿之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大约是没有预料到她居然选择了破罐子破摔的方法。片刻之后，他才收敛了惊疑的神情，慢条斯理擦拭着袖上被撒到的毒酒湿迹，一面擦一面淡道：“微臣不懂公主在说些什么。”

    是，公主。

    楚凤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青绿纱裙，抬头看着顾璟。

    楚凤宸和和宁是同一个人，这是一个万劫不复的秘密。如果可以，她是打算瞒到天荒地老的，可是事到如今，她必须做一个抉择了。是让它成为沈卿之手上的把柄，还是自断一臂乱他阵脚。更何况顾璟这木头就要跌入他的陷阱了……

    她轻道：“沈爱卿何必顾左右而言他，朕在说什么，你心知肚明。”

    沈卿之但笑不语。

    楚凤宸抬头看顾璟，一字一句道：“朕原本就叫和宁。”

    顾璟陡然间瞪大了眼睛！

    楚凤宸却移开了视线，朝沈卿之勾了勾嘴角，低缓道：“朕身上流淌着的是楚氏血脉，宫外是我燕晗的黎民，还有摄政王的铁骑，丞相自负尽得民心，不妨试试楚家江山到底要不要得起。”

    寂静的御书房，粘稠的氛围，凌乱的呼吸。楚凤宸已经听不见自己的心跳，也感知不到自己的呼吸，她只安静地站在原地，把这多年的秘密彻彻底底地曝露在了举国之中唯一能够制裁她的人面前，话出口，她发现自己毫不后悔。

    五岁回宫，七岁成为楚凤宸，十岁登基，十五岁执政五年，这竟是她这漫长的帝王生涯中最为轻松的一刻。

    她甚至还有余力朝顾璟笑了笑，把那根僵硬的木头震惊的神色尽收眼底。

    沈卿之的脸色变了又变，道：“你当真以为我不敢弑君？”

    “是。”楚凤宸道，“你不敢。”

    两成兵力，裴毓生死未明，司律府执事未归，他当然不敢。

    御书房中一片死寂。不知过了多久，沈卿之的笑声低沉地响了起来。那笑声像是从地底传来的，一声比一声嘶哑，到后来渐渐成了疯狂的大笑。那一张温文儒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狰狞的神色，杀意在他的眼里翻腾肆虐烧成了狂躁的海洋。

    他的笑声未歇，御书房外却响起了一阵敲门声。不一会儿，一个禁卫犹豫着进入御书房，脸色惨白道：“大、大人！”

    “说。”

    禁卫焦急道：“大人，摄政王在宫门外求见陛下！”

    裴毓？！楚凤宸的眼睛亮了。

    沈卿之神情一僵。良久，他冷道：“带公主殿下和驸马回华容宫，非我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见。”

    “是。”

    …………

    一盏茶的功夫，楚凤宸回到了华容宫。她匆匆冲回了帝寝中，褪下一身女装换回了属于燕晗国君的帝袍，又做到了梳妆镜前，把脸上那一堆脂粉擦得一干二净，稍稍做了一些改动。很快地，镜中的和宁公主又变成了楚凤宸。

    时下局势瞬息万变，楚凤宸的作用要比和宁大得多。她终于轻轻松了一口气，收回了复杂的目光，却在房门前望着窗外那一抹身影踟蹰犯了难。

    房门外的院落中站着的是顾璟。

    方才是局势紧张逼不得已，她才豁了出去破罐子破摔，可是现在这最深的真相已经尘埃落定，之前所有的尴尬又曝露在了日光下——于公，她女扮男装登基为帝，这几乎是对律法的渺视亵渎；于私，她还千方百计拐了他做驸马，这几乎可以算是坑蒙拐骗……

    她的手黏在了门上，僵滞了许久，终于闭上了眼狠狠推开了房门——几乎是同时，那个颀长的身影转过了身，凌厉的目光直直地投射在了她的身上。

    万丈阳光洒落在地上，不知名的虫儿嘶声鸣叫着。

    楚凤宸咬了咬牙一步踏出了房门，一步一步来到顾璟身前，低声道：“你若要追究，朕不会推脱。”

    顾璟的眸光颤了颤，却什么也没有说。他只是低垂下了目光，连同整个身躯一起前倾，最终单膝跪伏在了地上，曲折成一个中规中矩的君臣之礼。

    他说：“臣顾璟，叩见陛下。”

    “顾璟，我……”

    顾璟却摇了摇头，轻道：“顾璟受命于先帝，辅国政，扶新帝。你一日身着帝袍，便是顾璟一日的君主。”

    “你不责怪我？”

    “……责怪？”

    “可我……”楚凤宸狼狈低头，“你衷心不二，我隐瞒你许多，我为了江山与私念逼你站边，逼你做驸马，把你拖下这一池乱水，我还让你陷入了现在的境地。我……”

    他一腔正义满腹衷心，她给的却除了谎言还是谎言。说不愧疚，是骗人的。

    顾璟缓缓抬起了头，眼瞳中映了无数复杂的光亮，终于却归为寂静，还有一点点柔和。静默了片刻，他的嘴角微微弯翘起了一抹极细的弧度，正是这一点点的光彩让他整个人如同宣纸上的墨莲被人泼了水，一瞬间鲜活晕染了开来。

    楚凤宸愣愣看着，发现他躲闪开了目光，耳尖透了一点红。

    “顾璟？”

    “咳……”顾璟匆匆移开视线，良久，是他恬淡温和的声音。他说，“除却女扮男装登基这一条不合律法，往后要责罚改过，其余……都无妨的。”

    “其余？”

    这下，顾璟彻彻底底红了脸。

    …………

    华容宫似乎真的恢复了宁静，没有宫婢，没有宫人，每一日只有早中晚时分才有畏畏缩缩的宫人把三餐送入宫中。只是这宁静终究是虚假的，外头是层层禁卫守备森严，华容宫已是彻底与世隔绝，外头的消息不能透进分毫。

    裴毓如何，宫外如何，局势如何，这一切的消息就饿次断绝了。这样的清净是煎熬。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

    楚凤宸在第三日的黄昏见到了第一个外人，一个她和顾璟都很喜闻乐见的外人。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更新的是两章哦。我发现点击不太均匀，可能有的妹纸是自动订阅的，没发现，就漏看了。

    因为大纲有改动，最近写得比较卡，大家见谅。

    三个事情和大家说下：

    1.分分钟因为涉及出版，所以可能过阵子更新会缓慢下来，留下3字尾巴暂时不发，等书上市的时候一次性发完。我挺喜欢分分钟的，希望能拿到书籍，希望大家理解。我尽量和编辑争取下，留的尾巴短一点儿。如果可以争取到双结局就最好。

    2.皇叔这个月应该会上市，届时我会解锁（之前因为大和谐锁了），告知大家购买地址，择日贴全文。

    3.留坑太多太不厚道，也不好意思坑着分分钟又开新坑，所以我下一步的打算是把《瑶山歪转之花开千年》填掉。这篇不出版的，会更新到结局的。

    码字的都有个出版梦。希望大家理解。我会尽量跟编辑争取下双结局。谢谢各位妹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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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软肋（上）有补充

﻿    彼时，楚凤宸一身男装,正与顾璟站在前院花架下说话,一抬眼便看见了那个不速之客——午后清风徐徐，晚秋的金叶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一抹鹅黄的身影久久伫立在华容把守森严的宫门口。重重守卫圈外,那一点鹅黄也和飘落的叶子一样生涩踟蹰。

    阮语。

    她终于还是来了。

    没有人知道阮语已经在那儿站立了多久。她仿佛是要与身后的落叶连为一体了,直到楚凤宸的目光与她相撞,她终于提着裙子一步踏入了华容宫宫门。

    寂静的院落里只有风声。

    楚凤宸静静看着阮语。只见她皱着眉头一步步靠近，在距离她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她不说话,甚至没有多余的眼神,眼底有着薄薄的高傲,清丽的脸庞露出几分难以言喻的神色。

    “阮军师。”楚凤宸微微弯翘唇角，低声开了口。

    阮语的指尖颤了颤，恼怒的颜色一点点染上眼眸。

    楚凤宸的眼神更加讥诮。她不知道阮语究竟在这一连串的事件中扮演着怎样一个角色,只是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她是受了沈卿之的命令故意接近瞿放，并且栽赃嫁祸，从头到尾她都是图谋不轨，可惜了瞿放对她一片真心，甚至愿意违抗皇命……现在看来，阮军师这三字，真是一个十成十的笑话。

    阮语扬起了高傲的下巴，冷笑道：“公主殿下沦落到现在的局面居然还有心挖苦阮语一介小小民女，倒真是好气魄呀。”

    楚凤宸笑了：“阮军师为丞相卖命，有朝一日沈卿之大事得逞，恐怕阮军师可不止是民女吧。”

    阮语明眸一闪，显然受用得很。

    楚凤宸凉飕飕道：“到时候，阮军师灵位前香火必定是不会少。”

    “你……！”阮语冷下了脸。

    楚凤宸眯眼笑起来：“让朕猜一猜，阮军师受命沈卿之潜入瞿放帐下，一来是谋取瞿放的信任好随时把他的动向禀报沈卿之，二来是要诱他屯兵或者干脆制造他屯兵谋反的罪证，作为把柄交由沈卿之。沈卿之想必还允诺了你，等到天下安定那一日，让你飞上枝头变凤凰，是不是？”

    阮语微笑：“公主说笑了。”

    楚凤宸轻道：“朕赐婚不在你的预料之中，所以当时你才有心反抗，露出了为难的模样，因为一旦赐婚，你怕你既成婚，日后无法入后宫，更怕瞿放谋反罪证一出，株连九族。”

    阮语依旧是微笑。

    “后来瞿放屯兵事发，你也锒铛入狱，瞿放在火中烧成了灰烬，你的任务也就彻底完成了。是不是？”

    阮语淡道：“无凭无证之事，还请公主切莫断言。”

    楚凤宸面色不变，只是回眸望了一眼顾璟，又稍稍靠近了几步仔细看着阮语的神色，低头笑出了声：她这副反应其实也是情理之中。一个能沙场献计的女军师，受命于沈卿之的棋子，若是这点斤两都没有怎么可能活到现在？恐怕她之前的所有笨拙也有一半是装的。

    可惜，这一次，她既然来了华容宫，就证明她最终还是输了。

    她的高傲与清丽层层包裹着的灵魂已经像是地上洒落一地的叶子，看似坚硬无比，其实已经是强弩之末。

    “你……你笑什么？！”

    楚凤宸轻道：“听闻阮军师擅棋奕，难道还猜不透你在沈相这一局棋中起的究竟是什么作用么？”

    “我自然是他的……”

    “他已经把你丢了。”

    “你胡说——”

    “瞿放一死，朕与摄政王彻底决裂，你这枚棋子已经毫无用武之地。”楚凤宸盯着她的眼睛，把其中的波涛一览无余才低语，“阮语，你来找朕，不过是想要活命，既然都已经走出这一步，何必还自欺欺人呢？”

    “你住口！住口——他不会的，他是要娶我的！我自小就与他……”

    尖锐的声音撕裂了华容宫的宁静，阮语的眼里终于炸开了惊惶的颜色，她连连后退，像是忽然醒悟过来似的掉头就走！

    “你不怕毒发吗？”楚凤宸冷道。

    这一句话让之前还歇斯底里的阮语顷刻间安静了下来。

    她的脚步黏着在了地上，却终究没有回头。

    华容宫中又恢复了宁静。楚凤宸悄悄松了拳头，摸了摸心跳纷乱的胸口，用力喘了几口气才狼狈揉了揉吃痛的手心，灰溜溜道：“顾璟，她跑了……”

    顾璟的嘴角微微上扬：“没关系，她还会再回来。”

    “你怎么知道她与沈卿之有嫌隙？”

    顾璟道：“听陛下讲，那日她发现陛下女儿身，却没有即可说明，微臣才推断她与沈相并没有如同表面是那样和乐。加之沈卿之为人……并不像是会留下共谋之人的模样。自古兔死狗烹，鸟兽尽而良弓藏，微臣沈卿之尚且容不下，更何况一个知晓他计划之人。阮语再来时，想必会有进展。”

    “……”

    “陛下？”

    楚凤宸僵道：“朕还以为你真是特别木头的一根木头。”

    顾璟：“……”

    楚凤宸望着那一双波澜不惊的眉眼，忽然觉得疲惫至极，小声道：“时时算计着，日日谋划着，成大业者是不是一直要这样博弈着，把天下都运筹于帷幄？这样，不累吗？”

    顾璟踟蹰，他伸了伸手，小心地触了触当今圣上的衣摆。

    楚凤宸却毫无知觉，她没有半分帝王的模样坐在了前院的石阶上，仰头看顾璟，道：“坐。”

    顾璟僵硬着坐到了她身旁，耳尖稍稍红了几分。

    楚凤宸抱着膝盖仰头看天，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开了口：“七岁那年，我亲眼看着皇兄在先帝的怀中过世，那时候我还不是很明白什么是死亡，只知道皇兄那天开始就不见了，后来，我宫中就有了许多男孩的衣裳，之前的罗裙也不见了。”

    “陛下……”

    “登基的时候，我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是却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先帝临终嘱托我要守好江山，可是……可是我连怎么守都不知道……那时候，我整夜整夜做梦，有时候是被裴毓发现了然后碎尸万段，有时候是被沈卿之发现了关进天牢永世不见天日……实在害怕的时候，我抹着眼泪去找瑾太妃，她就会拿尺子打我的手心，告诉我，皇帝不能这样胆小，皇帝要是胆小了，如何亲政？天下怎么办？百姓怎么办？后来，我怕疼，瑾太妃那儿也不敢去了……”

    顾璟愣了，目光复杂。

    楚凤宸抱紧了膝盖，低声道：“其实刚刚坐在议事殿上的时候，我看下面的你们还是很害怕，可是怕着怕着，就忘记害怕是什么感觉了。可是五年来，我还是没能学会做一个有勇有谋的明君……”

    “陛下是明君。”顾璟低沉的声音响起。

    楚凤宸摇摇头：“我要是真的是有勇有谋，就不会被关在这里啦。也不会……不会一直打退堂鼓，害怕撑不到最后功亏一篑。还害得你也陪着我蹚浑水。”

    顾璟皱起了眉头，他似乎已经词穷，良久，才挤出一句话来：“陛下……很好。”

    话没说清楚，脸倒是彻底红了。

    这根木头……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着顾璟颀长的身子陪着她缩在石阶上的笨拙模样居然有几分毛茸茸的感觉。眼看他动作僵硬脸色潮红，她没忍住，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顾璟一瞬间僵硬。

    “噗……哈哈……”楚凤宸忍无可忍，捂着肚子笑出了声。

    阳光，金色的落叶，一只笨拙的司律府执事。明明一块粗糙的青石却比璞玉还要坚韧而美好，要是这天下，这朝廷，这宫闱人人都如顾璟这样，该有多好？

    …………

    软禁的日子度日如年，愉快的时光却总是如同指间沙，转瞬即逝，剩下的只有无尽的忧思和焦躁。不过显然，焦躁的并非只有楚凤宸与顾璟，还有沈卿之。沈卿之要比许多人有耐心得多，他以温润君子的模样藏在朝野中五年，可是在如今大权在握，离一步登天只差最后一股东风的时候，他的耐性显然也已经耗尽。

    他不常在华容宫中久留，却每日都会出现一会儿，并不开口，有时是带着一壶酒来自斟自饮；有时是在后园中摆一局棋，一人执黑白二子自相博弈；大部分时候，他只是在华容宫的院落中静立一会儿，探究的目光在楚凤宸的身上转了又转，片刻之后就离开。

    这样的相处让楚凤宸毛骨悚然。

    又一日黄昏，她在他离开后悄声问顾璟：“他到底在做什么？”

    顾璟说：“他在害怕。”

    真的有害怕是这副模样的吗？楚凤宸无法理解，只是更加仔细地思索查看他探视的目光。时间久了，她便发现，沈卿之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他眼里的焦虑如同煮开了的水，日复一日快要满溢出来……他来探望的次数原本是三日一次，后来成了两日，到后来已经是一日数次，眼神一次比一次阴沉。

    对此，顾璟只是微笑。他说：“摄政王始终还是留了余地。”

    “裴毓？”

    顾璟颔首，轻道：“微臣孤身入宫不作抵抗，是摄政王授意。”

    “他为什么……”

    顾璟说：“陛□边不能没有可信之人。”

    裴毓他……那一日黄昏，楚凤宸呆呆在凉风中静坐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擦了擦眼角的湿意，暗暗在心中念了一句：这个佞臣怪物！

    得有多少细腻迂回的心思和自以为是，才能把堂堂辅政大臣之一的司律府执事当做一颗定心丸包成了手无缚鸡之力模样送到宫里，只是为了保她心安？

    …………

    裴毓是一只老狐狸，对上沈卿之这条毒蛇却显然是旗鼓相当。

    他们的焦灼最折磨的人却并不是彼此。

    又三日，清晨。楚凤宸推开房门，终于见到了等待已久的阮语。她愣愣看着站在房前的阮语，许多话卡在喉咙底，一句也没能吐出来：

    不久之前，她在瞿放营中见到她时，她一身男装清丽可人；后来她入了将军府，那一点清丽在女装的衬托下成了妩媚娇俏。不论怎么算她都不失为一个美人，可是此时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却几乎是一具披着皮囊的骷髅。

    不过短短数日，她是怎么沦落到这地步的？

    她见了楚凤宸，浑浊的眼里陡然映衬出了璀璨的光芒，像是饥渴了许多年的人见到了雨水一样，踉踉跄跄上前：“解药……给我解药！”

    楚凤宸吓得后退了一步，稍稍一闪身躲过了她的突袭——砰，阮语重重栽倒在了地上。

    “你、你怎么……”

    “中毒。”顾璟轻声道，“她能扛到今日，倒是不易。”

    楚凤宸不可置信地看着在地上挣扎的阮语，看她面色发青像是从墓地中爬出来的模样，终于不得不相信顾璟几日之前的推断。她真的中毒了。下毒的人还是沈卿之，这个她心心念念要嫁的人。怎么会这样？

    “解药……给我解药……”阮语挣扎着爬起了身子，踉踉跄跄靠近。

    “朕怎么会有解……”楚凤宸茫然摇头，脑海中却忽的闪过一个想法，这想法让她毛骨悚然！“这药是那日我被收缴的那个？他真的……真的拿你试药了？”

    阮语只走了几步又蜷缩起来身子，狰狞着脸痛苦点头：“求、求求你……”

    “为什么……”

    顾璟道：“一来试探她是否衷心，二来试出药性。”

    “可他可以用别的活物也……”

    顾璟轻道：“有区别吗？”

    有区别吗？

    一句话，让楚凤宸遍体生寒。她呆愣看着已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阮语，一瞬间不知道该同情还是该恐惧。人如蝼蚁，草芥性命，究竟怎样的心狠手辣才能真的做到这地步？

    “求求你……陛下……救我……求……”阮语痛苦得伸出手来抓住了楚凤宸的一抹衣摆。

    楚凤宸茫然道：“药是我的，可是，我也没有解药，解药在御医院。你可以去求一求孙御医。”

    一瞬间，阮语面如死灰。

    仿佛连呼吸都消失了。

    顾璟却在她的身旁蹲下了身子，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来。他道：“这并不是解药，不过有两个作用，止痛，止痒，是摄政王备下的药。你，要不要？”

    …………

    日落时分，华容宫迎来了贵客。

    那时阮语已经离开许久，一室的狼狈也已经被打扫干净。所以沈卿之出现的时候楚凤宸并没有多少心慌，她只是如同往常一样冷冷看了他一眼就转身往回走。却不想这一次沈卿之却加快了脚步，挡住了她回房的路。

    他道：“叩见陛下万安。”

    他居然出声了。这是一个不祥的意外。

    楚凤宸心思凌乱，默不作声打量他：自从软禁那一日起，她和他就没有再有过对话。不过可以清晰地发现他的面色一日比一日差了。他原本就瘦削，半月过后，一个风华翩翩的俊秀青年俨然已经成了一副病弱模样。

    而此时此刻他的嘴角悬挂着一抹奇特的笑意，眼里闪动疯狂的光芒，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破旧的缸里发出的。他说：“陛下可有看见过阮语？”

    楚凤宸想了想，答：“见过，她问朕要解药。”

    “那陛下给了么？”

    “朕没有解药，如何给。”

    沈卿之道：“臣是向陛下来请罪的，原本不该让阮语扰了陛下安宁，只是她身上所中之毒只有御医院有解药。无奈御医院前夜大火，多有伤亡，再也调配不出解药，阮语这才病急乱投医，惊扰了陛下……”

    “御医院大火？！”

    “是，伤亡惨重。”沈卿之微笑，“臣真是忧心，陛下特地回宫取的那样东西，会不会也在火中……”

    楚凤宸的心狠狠跳了跳，强撑道：“朕取的东西不是已经交给你了么？”

    沈卿之颔首，声音低和：“如此，甚好。臣也就不用挂念了。”

    …………

    沈卿之离开的时候已经是日落时分，夕阳下，他瘦削的身影慢慢穿过了富丽堂皇的宫门口。

    楚凤宸站在原地心跳凌乱，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平稳下惊惶的情绪慢慢回到了寝宫内。寝宫的铜镜中的宸皇有着她自己都无法猜想的神情，她悄悄伸手触了触僵硬的脸颊，许久，才问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的顾璟：“顾璟，你说，他会不会知道了?”

    顾璟摇头道：“孙御医几朝老臣，裴毓手下没有开口，沈卿之那儿更不会。”

    “可是，我有些害怕。”

    “陛下请放心，今日你并没有露出破绽。”

    “可是我还是担心……”

    楚凤宸摸了摸心口，一时间却找不到合适言语去形容这样的感觉。在宫中，有许多感觉是无法言语的，失之毫厘差之千里的事情更多。她在镜前纠结了片刻，却终究没能摸索出点什么，直到夜色降临十分，阮语又一次来到华容宫，她的心慌终于有了一点点出口。

    阮语已经恢复了一些气色，精巧的妆容遮盖了她脸上的憔悴，宽大的衣裳把她瘦骨嶙峋的身子巧妙得修饰得并不是那么恐怖。她坐在华容宫外殿，极细的指尖握着杯盏，眉宇间也已经没有了几日之前的形容狼狈。可惜，指尖的一丝颤抖还是出卖了她。

    一杯茶下肚，她终于不再颤抖，却迟迟没有开口。

    楚凤宸并不急躁，只是从怀中又掏出了一个瓷瓶，轻轻推到了她眼前。

    阮语却像是受了惊吓似的猛然后倾，砰的一声撞上了椅背，之前所有的淡然都成了泡沫。

    楚凤宸轻道：“这药并不是解药，它只是止痛和止痒，所以你的身体还是会不断衰竭。你如果想要彻底治愈，还是需要去御医院。”

    阮语沉默不语。良久，她才沉声开口：“我只要这药就可以了……你们……你们想要我做什么?”

    楚凤宸略略沉思，终于发现了之前的心慌究竟是什么。这发现让她遍体都凉透：“御医院……孙御医出了什么事?”

    阮语低道：“他死了。”

    “是大火前吗?”

    “大火?”阮语迷茫道，“没有大火，御医院执事是因为违令出宫，企图勾结刺客扰乱宫闱，被禁卫当场……”

    孙御医死了。

    也就是说，沈卿之所谓大火根本就是在试探她!

    那药方还没有到裴毓手上.!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了一点点，直接在下面了。

    下面就是裴裴为主了。

    很多妹纸说得对，故事有唯一性，所以双结局就不放了。后面还有几章，之后会缓更，等书上市后一次性贴完。我会适当更新书里面没有的番外，顺便补充下以前欠下的番外们。

    下月起更新《瑶山歪传之花开千年》。

    能够变成铅字是每个故事最好的结局，多谢各位妹纸的体谅，应该不会太久就能贴结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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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与光同尘（裴毓篇）

﻿    裴毓——与光同尘

    你愿意做我的刀刃吗？

    十五岁那年，我第一次见到了当今的皇后,那个拥有着楚姓却因为女儿身而无奈把燕晗交给了一个外姓之人的前任公主。*  *夜风中,这个美丽的女人眼里的杀意凌厉如霜，居然比月色还要冷上几分。正如父亲所说的,天家后裔,每一寸皮肉下流淌着的都是凉透了的血液。

    她想要杀的人是自己的丈夫,当朝的皇帝。

    用简简单单的一场谋乱来断绝一个王朝。

    她说：“你是裴帅长孙，是我楚家先祖敢放在睡榻旁的刀刃，是不是？”

    那时候，整个宫闱都早已落入她的驸马谢则容手里。我好奇在这样的绝境下是什么让她敢殊死一搏,悠悠问她：“你本来就是已经是皇后了,何必多此一举？”

    皇后却笑了，说：“难道你不想亲自试一试皇城铁骑当真固若金汤么？”

    我的心因为这一句极轻的话起了涟漪,忍无可忍，笑了出来。

    “好，我来做刀刃。”

    我轻声告诉她，看着她眼底绽放的光芒，忽然觉得谋反二字，其实要比许多事有意思得多。

    那一夜，皇后的密旨还未到，祖父的鞭子却一记记落在了我的脊背上。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震惊，甚至还有一点点惊恐，苍老的声音颤抖得像风里的叶子，来来回回不过一句“你怎么敢？”。最后一道鞭子落下的时候，我倒在了地上，静静看着他老态龙钟的身体晃晃悠悠回到了元帅椅上。

    他老了。

    会发抖的身子早就已经承受不了他的赫赫威名了。

    我稍稍挪动了□体站了起来，低声道：“祖父是气我私自回朝与皇后合作，还是气我忠君报国之外另有打算？”

    “你……你……”他气喘吁吁，忽然又是一鞭重重抽来，“孽子！败类！”

    “是。”

    “你怎么敢……怎么敢？！”

    “为什么不敢？”我取下他的鞭子，轻声道，“我试一试而已。”

    “你……”

    我并不想做什么，天下本就不容将就。楚氏居之，我也可以。

    那一场大动乱终于到来，一切都如同之前皇后预料的那样发展。心机深沉的当今圣上最终陷入了层层包围，祭塔下一片血光，无数的尖叫□□连接成一片惨淡的嘈杂，置身其中的每一个人眼里都是血红，肮脏的权力最终让所有人疯狂。

    “少帅，你还在等什么？”丁水的声音响起，“少帅，我们的暗棋已经布下，假如您想……”

    我想？

    我眯眼看着场上一片杀戮，忽然觉着有趣得很：那真是非常好看的景象。

    忠君。爱国。天下。百姓。

    每个人都杀红了眼睛，浓烈的颜色比血光还要明艳。

    这样的目光我见过许多次，五岁拜师时在师父眼里见过，八岁遇伏再也不能习武在挥袖离去祖父眼里见过，十岁被发配军营险些丧命时在异士的眼里见过，十二岁赢得第一场血战却被丢弃在敌营时在将军眼里见过，十五岁回朝在密谋皇权的皇后眼里见过。

    那是。

    即使是大义凌然，却依旧遮盖不了急切的。

    真是有趣得很，每个人都不一样，却又有着相同的颜色。

    “少帅，我们是否启用……”

    忽然，一阵哭声划破了杀戮之声。

    一团明亮的粉居然穿过了重重遮挡，冲进了厮杀圈？那是什么？

    “少帅，那个孩子！”丁水的声音居然也有了焦急。

    孩子？

    可不就是个孩子，一个粉色衣裳的圆滚滚的孩子。在厮杀声遍野的沙场上，她迈动着粗短的小腿毫无章法地在乱窜着。在她周围不断有刀光闪过，有瞪着的眼睛倒下的人，遍天的杀阀居然硬生生没有一点落在她的身上。

    这是天生的运气？

    我有些好奇，忍不住朝前走了几步，却被丁水拦住了脚步。他道：“少帅，您不要走出屏障。”

    关心的话是对我说的，他的眼睛却是落在那团粉色上，早就见惯了杀戮平淡如冰的眼里居然是一丝隐隐的波澜。上一次见到他这样的神情是多久前了？

    我已经记不清。也许是我与他成为先锋铁骑唯二的幸存者之前。

    那团粉……

    我想了想，低道：“带过来。”

    “是。”

    丁水得令，拔剑出鞘，却已经晚了一步。一抹墨色的身影掠出，跨越重重地杀戮，一把拽住了那团乱窜的粉色稳稳地落在了地上，他衣袖上的银色麒麟被风吹得飘扬起来，震慑了场上每一个人，就连杀伐声也停滞了一些。

    “西昭太子。”丁水说，“看来皇后已经胜算在握。”

    西昭太子么？

    看来那团粉来历也不简单。

    我好奇地又凑近一步，终于看清了那团粉。她似乎刚刚回过神来，眨了眨眼，瘪下嘴嚎嚎大哭起来。好不容易收敛了些，她趴在西昭太子的肩头，发辫上精巧的花饰已经掉落了一些，湿漉漉的眼上几滴晶莹粘连着眼睫，藕色的手委屈地揉了揉眼睛，又哭了。

    有点圆。

    看上去……很软。

    下一刻，这一团粉却被那个西昭太子足下几点带到了我面前，放下了。

    他道：“宸儿，你留在此地，不许乱跑。”又朝我忘了一眼，道，“有劳。”

    “哥哥……”

    她只怯怯叫了一声，那“哥哥”却早已飘然而去，仗剑入了沙场。

    她的个子不及我腿长，湿漉漉的眼睛紧紧跟随着墨色的身影渐渐远去，眼底的绝望渐渐弥漫成了一片死寂，站在我面前的时候僵得仿佛一碰就会直挺挺倒下去。

    不一会儿，又哭了。

    “少、少帅……”

    丁水显然也慌了。这个杀人如麻的先锋队长并不擅长处理哭泣的孩子。他笨拙地在她面前蹲下了身子，粗长的手指擦了擦她的脸颊。这下，白皙的脸上立刻多了几分污浊。他明显也愣了愣，半晌才去怀中翻找擦拭的东西。

    “宸儿？”我依稀还记得那个西昭太子对她的称呼。

    那团粉泪眼汪汪抬起头来，哽咽着应了一声“嗯？”

    ……很乖。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

    默默开基3去。

    下次更新下周日。争取在基3和码字中找个中介点T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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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谋略1

﻿    夜色,灯如豆。()

    楚凤宸趁着夜色挑灯来到了御医院。

    月光下,空气中残留的焦灰味还没有彻底地散去,原本的雕栏画栋亭台楼榭都已经变了模样，阴森森如同鬼魅一样张牙舞爪着。院落前几个宫人正在清扫着一地残骸,隐隐约约，几声啜泣声传来,又很快消散在了风里。

    宫灯明明灭灭。

    楚凤宸缩了缩脖子，退了几步,倚在了御医院前的树上,冷眼望着一地的残骸。

    如果孙御医死了，如果药方并没有交到裴毓的手上，以他那样的身体，究竟还能撑多久？

    如果裴毓死了……

    如果他死了，于燕晗，于朝纲，于她，这其中千丝万缕，她实在分辨不清。

    “陛下。”低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楚凤宸迟缓地回过头，看见了顾璟一双明亮的眼睛。

    顾璟踟蹰片刻，良久，才迟疑地伸出手落在了她的肩头，轻轻拍了一记。他说：“前途虽然未卜，臣会遵守与陛下约定，死生不论。”

    “可是朕……”

    顾璟低眉轻道：“伦常皇权，公道天理，臣来守。”

    “顾璟……”

    顾璟却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了一勾，露出一抹僵硬的笑来。

    楚凤宸呆呆看了许久，不可置信眨了眨眼睛——顾璟此人，向来是一根木头，不论欣喜或是难过都时刻冷着一张木头冰块一样的脸。他这算是在安慰她么？

    也许是她的目光太过□裸，顾璟好不容易弯翘的嘴角又抿了起来，清亮的眼里露出一抹难堪的尴尬。他匆匆别过了头，弯腰接过了她手中的宫灯，僵硬着脊背站在原地，倒成了一个执灯的架子。

    “噗……”楚凤宸终于笑了出来，忍无可忍戳了戳他的肩膀，“喂，你不要一副国丧的模样好不好，朕还活着呢。”

    “……”

    “你再这副恨不得披麻戴孝的脸，等这一关过了，朕直接把你调去神官府贡着。”

    “……”

    “哈哈……”看那一脸木头模样，楚凤宸笑弯了腰。好不容易收敛了笑，她捂着肚子直起身子，轻轻叹了一口气。

    “顾璟啊，”她轻声说，“你这样的人一定会活到九十九，百年后留名姓于青史，千年后留佳话在人间，许多年后，也许没有人会记得一个无功无过的傀儡楚凤宸，你顾璟却会长存，连同燕晗两字被岁月铭记，千载流芳。”

    “陛下你……”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楚凤宸低道，“你入宫，是赴死局。你是想做我的最后一个护卫，为我挡一次死劫。可是我不需要你这样做。”

    “陛下！生死安危岂可儿戏！”

    她抹了抹眼睛，那儿其实没有眼泪，她原本以为有，可是却没有。

    “朕不需要你这样做。”

    顾璟握紧了拳头。

    “顾璟，朕需要的是你活着。”她想到堂堂宸皇惨淡的现状，又笑了，声音却少有的郑重，“顾璟，如果朕有所不测，请你记住，你是燕晗的驸马都尉，唯一的楚家人。”

    顾璟惊诧抬头。

    楚凤宸却不想说太多，在月光下仰头望一眼星空，摇摇坠坠朝寝宫走去。

    在她身后，那个执灯的人却没有跟上来。

    她一个人在路上行走，明明没有喝酒却有了几分醉意。朦朦胧胧，挂满宫灯的大道变成了开满花的城郊小径，每一步都是踏着花闻着芬芳。□深处一袭紫衣遥遥站立，等她快要抓住他的衣袂，他才终于回了头。

    裴毓。

    她在心底默默念了一声，忽然觉得全世界的花都开了。

    生离死别，方知心念。

    这一夜，燕晗骄纵跋扈的宸皇陛下，终于长大。

    对于软禁，楚凤宸十分有经验。登基的这些年里，她被裴毓这厮明着暗着软禁了不知道多少回，可是直到今时今日她才终于明白，往常裴毓手下留了多少情面。往日被软禁，那是在一座大宅子里，各色糕点喂着，各种新鲜玩意儿哄着，裴毓时不时还会带些猫猫狗狗老虎狮子送到她跟前，有时是解闷，有时单纯是吓吓她，可是，宅子里始终是热闹的。

    而如今，偌大一个宫苑，除了三餐时间，终于一个人都没有了。

    活了十五载，楚凤宸第一次知道了没有人说话的滋味儿。

    时间一日一日游走，沈卿之在消失了半月之后终于出现。他拎着一壶酒，一盒点心，穿着最自在的便服来到了帝王寝宫，就座、斟酒、微笑，如同一个主人一样地做完这一切，然后含笑妍妍地看着当今的圣上。

    楚凤宸笨拙站在原地，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个乱臣贼子。他这一派温文尔雅模样，倒有了几分裴毓的人渣味儿，明明浑身破绽却让人指摘……

    “陛下为何发起了呆？”沈卿之轻笑，“月色正好，陛下可否与微臣畅饮一杯？”

    楚凤宸皱眉：“朕不会喝酒。”

    沈卿之笑了：“这是果酒，只有些许花香而已，不醉人的。”

    楚凤宸犹豫了一会儿，坐到了他对面，默默看着他——沈卿之有心事，这个其实不难看出来。他和裴毓都是一路人，这种人心里不知道有多少道弯弯绕绕，他们越是温和如水的时候心底越发狰狞。他今天提着酒来，恐怕是在朝堂之上吃了亏吧。当今世上能让沈卿之吃瘪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刚正不阿的顾璟，还有一个，是裴毓。

    裴毓他很可能还活着，并且，已经能与沈卿之抗衡。

    她的心跳得很快，想了想，端起眼前的酒一饮而尽。如果真的是这样，她也应该静下心来。

    沈卿之眼里的光芒闪了闪，嘴角扬起一丝弧度，白皙的手又拿起了酒壶替她斟了一杯。

    楚凤宸又乖乖咽下。

    第三杯。

    楚凤宸咬咬牙，又端起来一口灌了。然后，眼前的沈卿之就变成了一道模糊的影子。她用力甩甩脑袋，想要看清他，到后来却脑袋一重，瘫软在了桌上。

    “陛下酒量略浅啊。”耳畔，沈卿之的声音响起。

    回应他的是当今圣上小小的呼噜声。

    沈卿之的目光闪了闪，过了一会儿，他弯下腰把当今圣上抱了起来，轻轻放在龙榻上。

    烛光摇曳。

    他坐在床边听着当今圣上平稳的呼吸，本来澄净温和的眼眸里渐渐有了一点点阴霾。片刻后，他伸出手掐住了她的脖子，稍稍用力——手下的呼吸马上急促起来——只要再一点点，再加上一点点力道，所有错综复杂的事情就会变得简单而粗暴了。

    可是，指尖触及的肌肤柔滑得如同最轻软的棉絮。

    到底是金枝玉叶啊。

    沈卿之勾了勾嘴角，松了手，拉过床榻上的锦被替她盖好，轻步离开了帝寝。

    就在房门阖上的一刹那，本来应该昏睡不醒的楚凤宸却陡然间睁开了眼睛，锐利的目光在房间里扫视了一圈，而后轻手轻脚下了床，披上衣服往后园走。

    在后园里，有个瘦削的身影似乎是等待已久，听见她的步伐，那个人颤颤巍巍上前，伸出了手。

    楚凤宸交了一粒药丸到她手中。

    许久，那个人终于冷静下来，声音讥诮：“我已经照你的吩咐，暗示了他可以做你的驸马，这样就能不花吹灰之力就能名正言顺得到天下。可是你真以为沈卿之是那么软弱的人么？”

    沈卿之么？

    楚凤宸懒洋洋道：“能省力为什么不省力？”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对不住大家，消失了那么久。

    这几个月主要爬了几个坑，依次是……剑网三——古剑电视剧——手工簪子……

    剑网三已经粗来啦，动辄三个小时的本终于让我崩溃了，古剑完结啦，手工簪子还在热洛期，不过没有那么占时间XD，所以回来更文！

    PS：《皇叔不好惹》今晚我会贴完全文，等下我会把它改成出版名《花嫁》，就是锁起来那个，如果还有记忆的妹纸可以等11点左右的时候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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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谋略2

﻿    被软禁的日子,楚凤宸已经渐渐冷静下来，她有了许多时间在宫里发呆，看着窗外日出与日落交叠,看着不知名的鸟儿在宫墙上停歇,鸣唱令所有人焦躁的曲调。( 起笔屋最快更新)沈卿之会在傍晚时分来到,有时候带着一些奏折,有时候是一碟点心,到后来更是带了一副棋盘到她宫里自己与自己对弈,他像是变回了当日那个温文儒雅的青年相才,恭恭敬敬地向她行君臣之礼，而后静静看着她,温润如玉的眼里逐渐有了一点点暖色，像是隆冬腊月里悄悄绽放开最细小的花朵。

    看他这幅模样，楚凤宸放心多了。

    看来他的日子比之前要艰难许多。事实上，沈卿之想要真正地控制一整个宫闱谈何容易？

    “陛下在笑什么？”在一个暖融融的黄昏，沈卿之终于开了口。

    楚凤宸笑了笑，轻声细语：“我在想，沈相的心思弯弯绕绕成这样，有没有打结的时候？”

    沈卿之一愣，笑了笑，细白的指尖执着一子落定。

    楚凤宸披着衣裳来到棋盘旁，眉眼弯弯，朝他露了个笑，指着他落子的位置道：“这个不该这么走。”

    “嗯？”

    楚凤宸小心地捏起了白子，换了一个地方落定，抬起头亮闪闪看着谋逆的丞相。

    乱臣贼子匪夷所思地看着那毫无章法的一子，良久，才低了头，轻声笑了出来。

    他说：“是臣疏忽了，陛下这些日子想来无聊得很。不如臣来教陛下下棋？与陛下解个闷？”

    他说着，俯身到了她身旁。沈卿之的眉宇间清澈干净，身上似乎总带着一股淡淡的书墨气息，俯身到她身旁的时候，颊边的发丝落下几缕，滑滑地抚过她的手。

    有点痒。

    她局促地朝后缩了缩，却撞上他目光，越发尴尬，窘迫地低下了脑袋。

    沈卿之却笑了。

    那个黄昏过后，似乎所有的事情都有了微妙的变化。宫中守备依旧十分森严，可是楚凤宸却能偶尔走出寝宫几步，天气好的时候，她甚至能到御花园去走几步，看一看沈卿之在那儿搭的一方小亭。

    又过半个月，沈卿之差人送来一件雪白的衣裙。送衣的嬷嬷神态夸张，碎碎叨叨说：“这衣裳可了不得，它并不是由丝线纺成，而是由极北的地方一种雪白鸟身上最长的那三根羽翼集结而成，先把羽毛拆成丝儿，再让最好的绣娘把毛丝儿揉成线，织成这一件白羽衣……”念叨到最后，嬷嬷神色闪烁，小心说，“丞相对公主真可谓是花足了心思……还望公主能够早日明白呢。”

    那的确是很漂亮的一套衣裙，不知道是多少只鸟儿最珍贵的羽翼集结而成的。

    楚凤宸伸手摸了摸那衣裙，捧起它回了内寝。她阖上房门来到了镜子前，静静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拔了束发的发簪——宫闱本身就并不大，一个月时间足够沈卿之把这宫中里里外外换上他的亲信，他既然敢把这白羽裙送到帝寝里，她还需要遮遮掩掩自欺欺人些什么呢？

    半个时辰后，镜子里的少年帝王已经彻底变成了和宁公主。

    她犹豫了一会儿，才不自在地动了动，抓紧了身上的衣裙。虽然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幅模样，可是……终究还是有些别扭。十五岁的和宁公主，几乎是没有见过多少生人的，甚至包括她自己。她在镜子前站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迈出寝宫门。

    宫门外，沈卿之身穿便服，已经不知道在那儿等了多久。

    午后的骄阳下，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嘴角微微上扬。他说：“我想要做什么，公主知道的，是不是？”

    楚凤宸沉默。

    沈卿之缓步上前，在她面前伸出了手，作出了一个邀请的姿势。

    “革顾璟职位，放他离开，遣送出帝都。”

    他轻笑：“只要公主喜欢。”

    楚凤宸道：“我想见瑾太妃。”

    沈卿之轻柔道：“这个自然。”

    楚凤宸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把手交到了他的手中，道了一句：“好。”

    当夜，楚凤宸如愿见到了苏瑾。她面色红润，就如同只是睡着了一样，可惜这一次，她真的已经唤不醒她了。

    这个在后宫横行了许多年从无败绩的瑾太妃最终还是栽在了沈卿之的手上。

    “公主，夜深了……”宫婢的声音响起。

    楚凤宸目光闪了闪，淡道：“多准备一床被褥，本宫想陪陪太妃。”

    “可是丞相说……”

    “你们也可以守着。”

    “……是。”

    新的被褥很快被搬了过来，随之搬来的还有一张小榻。楚凤宸盯了半晌，默默抱了被褥上了瑾太妃的床。她脱了衣裙，回忆着小时候的模样睡到了她身旁，轻轻环住她的身躯。在所有宫婢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抓住了瑾太妃的手，一笔一画，在她的手心写起了字。

    三日后，驸马都尉顾璟被免去所有职务，勒令即日离开帝都。革职的圣旨上只有简简单单一条罪名，欺君。

    满朝震惊，却没有人敢去追究这欺君究竟是什么。事实上，所有人都明白，如此时势之下，代表着楚帝家的顾璟究竟犯了什么罪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楚家皇朝已经连一个可用之人都没有了。

    顾璟出宫那日，楚凤宸遥遥目送他，却终究并没有现身。

    退下官服的顾璟少了几分凌然正气，却多了一点笨拙。他在宫门口驻足，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直到侍卫疾言厉色呵斥才沉默地转身离开。那身影，居然有几分……茫然无措。

    楚凤宸躲在暗处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口，良久，才缓缓靠上了身后的宫墙，蹲坐在了地上。

    别回来了。

    她轻声喃喃了一句，一时没忍住，又捂住了眼睛。

    骄阳似火。

    在宫墙的另个角落，沈卿之远远看着不远处的那一团身影，目光中渗透了一滴难以发觉的柔软。

    自那之后，这宫闱中的变乱渐渐平息。

    时隔两个月，楚凤宸终于又一次坐到了议事殿上，俯瞰满朝臣子——两个月间，朝中局面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裴毓重病，顾璟革职，当朝只有沈卿之一人独大，原本站在裴毓与顾璟身后的人足够与沈卿之抗衡，现在就只剩下三三两两几个固执的老臣了……

    楚凤宸低垂目光盯着自己的脚尖，像一尊木偶一样坐着。

    沈党之中一个老臣上前一步，声音洪亮。他说：“顾璟欺君罔上，以被革职，待罪之身自然无法匹配天家。和宁公主虽与他有过一直婚约，然毕竟未到婚期，为时未晚。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为公主另择东床，为我燕晗社稷另择良臣！”

    果然，沈卿之终于按捺不住了么？

    楚凤宸抬眼看了一眼一脸正气的老臣，淡道：“为人君者，一言即出，改了怕是不合理法。”

    老臣闻言发起抖来，忽然上前两步，噗通一声跪倒在皇座前，声音带了尖锐嘶哑：“陛下三思！天子婚配有关天下社稷，微臣斗胆，愿以死明志，求陛下为了江山社稷、天下百姓福祉，收回成命！”

    苍老的声音在议事殿上久久徘徊。

    一时间，议事殿上的臣子们面色复杂，竟然一个接着一个跪倒在了地上，一声声疾呼“陛下三思”。片刻之后，殿上臣子已经跪了成。

    这其中却并不包括沈卿之。

    他比任何人都要安静，就好像朝堂上的一切都与他没有半点干系一样。

    楚凤宸装作踟蹰了一会儿，问那老臣：“公主婚期已定，爱卿有何良方？”

    老臣沉道：“老臣以为，当朝上下，文采品貌能与和宁公主相配者，唯沈相一人。”

    “求陛下恩准——”

    “求陛下恩准——”

    “求陛下恩准——”

    议事殿上，臣子们的呼声一声比一声响亮。

    楚凤宸被这声音震得头晕，她眯着眼睛一点点扫视殿上那一张张熟悉的不熟悉的脸，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什么叫做荒谬。最可笑的是他们每一个都摆着一副忠君爱国的模样。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咧嘴笑了，盯着沈卿之轻声道：“好，朕允了。”

    既然他能哄得满朝上下来逼她封这个驸马，她就如他所愿。

    只怕到时候，他会后悔吧。

    “恭贺陛下——”

    清晨的朝堂，一声声道喜声响彻。楚凤宸坐在高位上，眯着眼睛看底下的人群，神思却恍恍惚惚飘远了开去。很久以前，也是在这样的场景中，她常常被气得发抖，而始作俑者裴毓却每每都是静静站在下头，眼中凝聚着微光。她曾经以为那是幸灾乐祸的光芒，现在想来，他的眼睛里里分明是盛满了忧心。

    祸害遗千年，裴毓，你可千万别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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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谋略3

﻿    燕晗终于快要变天。( 起笔屋)

    虽然这已经是一个公开的秘密,可是自从那一日议事殿上的变故之后，沈卿之三个字终于从不可说变成了不用说。宫中每个人都知道，这天下就快要姓沈了,于是望向楚凤宸的眼神里就多了几分古怪的意味,有同情的,也有惶然的,五彩纷呈。

    彼时楚凤宸在宫中被养得胖了许多,早几个月刚刚瘦削下来的脸变得圆滚滚,白皙的皮肤上透出一点点粉来。阳光明媚的午后,她换上了白羽裙，眉头皱成了一座山——胖就胖了,这圆嘟嘟的模样哪里还有天家威仪？

    沈卿之却似乎很开心，就连往常望不见底的眼眸里也有了一点点璀璨的光。他在她耳畔低笑，轻声细语：“无忧则胖，公主这样子挺好的。”

    “……不好看。”

    沈卿之憋笑，在她眉间落下一个吻：“把嫁衣稍作改动，就瞧不出来了。”

    楚凤宸仓皇低下头，急匆匆遮盖脸上的羞赧，藏在宽大的衣摆下的手却死死拽紧了。沈卿之防备心那么重，要想让他相信她是心甘情愿嫁他，谈何容易？没有人知道她为了现在这副“心宽体胖”的模样究竟在夜里多吃了多少宵夜，又吐了多少次……可是，还不够，沈卿之显然还没有完全相信她，不然怎么会在众臣请愿之后毫无动作？

    “公主在想什么？”她的沉默，终于引起了沈卿之的注意。

    楚凤宸抬头看他：“你是真的想娶我吗？”

    沈卿之不说话，良久，他抬手挑起她脸颊边的一缕发丝，在手里绕了个弯儿。

    “公主怎么会这样问？”

    “我快及笄了。”楚凤宸思量会儿，小声开口，“七岁那年，皇兄过世，我稀里糊涂就成了太子，瑾太妃在我床边哭了整整一夜，口口声声索问先帝，她说，和宁才七岁，你的天下安宁要毁和宁一生一世，你怎么做得下手？”

    沈卿之愣了一会儿，沉寂的眼眸中露出一丝丝诧异。

    楚凤宸咬了咬呀，轻道：“我那时其实醒着，却很疑惑，当太子明明是让所有人都待我更好，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怎么会毁一生呢？可是逐渐长大，却发现……越来越胆小。怕被发现天下大乱江山易主，怕朝堂上说错一句话就让百姓吃苦，怕很多很可笑的事……很奇怪啊，明明都登基做皇帝了，却胆小得像是老鼠……”

    沈卿之沉默。

    “登基第一年，我就开始想，这日子什么时候能到头……有次我偷偷摸上了瑾太妃的床抱着她哭，她哭得比我还要难看，只一遍遍告诉我，还有六年，等你及笄就好了……我就开始盼着及笄。”

    楚凤宸笑了起来，眼睫却沾上了一点点湿润：“登基五年，从无安寝。朕这皇帝，当得其实有点儿可怜又可笑，对吧？”

    沈卿之静静听着，脸上温煦的神色渐渐收敛，末了，他伸出手来，轻轻摸了摸当今圣上的脑袋。

    他说：“臣愿，为公主解忧。”

    自那以后，沈卿之的心防大约是开始开启，这是一个神奇的过程。他是一条毒蛇，难以辨别的伪装下是滑腻灵巧的身体，阴冷的眼眸，藏匿的毒牙，静静蛰伏盘踞在不着眼的角落里，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就悄无声息地靠近。而现在，这条毒蛇渐渐地游走到了日光下。

    两日后，楚凤宸拟了一道圣旨，正式革了顾璟的驸马都尉职位。

    三日后，第二道旨意颁下，册封了丞相沈卿之。这本来是有些荒唐的事情，满朝上下却没有一个人敢指摘半句。

    五日后，神官府送来一道大祭司的一纸信函，上书两件事，一是近日星象有变燕晗帝家恐有变故，望宸皇陛下伤心，而是驸马易主，皇陵不安，望宸皇陛下携新驸马尽早去皇陵祭拜，以慰祖宗担忧。

    夜晚，楚凤宸拿着神官府送来的锦书看了又看，最终又把它交还给了沈卿之，悄悄观察着他的脸色——

    果然，沈卿之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露出一些为难的神色。

    投鼠尚且忌器，更何况是神官府。神官府在燕晗的意义没有任何官邸可以比得上，燕晗自古就尊神官府执事为当朝国师，神官府的文书虽然比不上圣旨，却有着圣旨无法比拟的力量。这一任的国师不爱管朝堂上的事，却仍然是燕晗的民心所向，燕晗临时换了个驸马这等事……想来还是惊动了他的。

    许久之后，他露出一丝笑来，道：“公主可愿与微臣同去皇陵？”

    楚凤宸点了点头。

    翌日，皇城迎来了一件大事。

    当朝丞相，新的驸马都尉沈卿之与和宁公主一起召集了文武重臣前往皇陵祭祀先灵。

    山风徐徐，楚凤宸在饺子掀开车帘偷瞄秋日的风光。她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天没有出宫了，只是这山风和阳光，就让她想要贪婪地吸取。她也这么做了，闭上眼睛，探出了半个身子，伸出手去触摸山风，用力地吸着空气中泥土的芬芳……

    一声轻笑在轿子里响起：“公主这幅模样，倒让微臣觉着有些负疚。”

    楚凤宸的心情顿时阴霾了许多，她缩回了脑袋，看着马车中静坐的沈卿之，干笑道：“沈相居然知道本宫被关得很无聊么？”

    沈卿之低笑出声，他说：“等他日成婚，微臣带公主去看更好的景色。”

    楚凤宸不置可否，专心趴在了车窗上。明媚的阳光照在身上有些暖，她半眯着眼睛，任由自己的思绪渐飘渐远。马车颠颠簸簸，思绪也跟着起伏，到后来都居然渐渐地睡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脑袋搁在了沈卿之的腿上，脸颊边触感柔滑得很，浑浑噩噩不知道已经睡过了多久。

    “公主醒了？”

    “皇陵——”

    楚凤宸慌慌张张站起身来，一步踏下马车，脚却像是踩进了云朵里一样，一时虚软差点儿跪在了地上。

    好在，一双手扶住了她。

    文物百官与神官府侍从分成两站候在皇陵外，静静等待着她的号令。她狼狈张望，映入眼帘的是皇陵外无边的青松。良久，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穿过层层阻隔，一步踏入皇陵。

    皇陵祭祀无外乎几个步骤，与其说是祭祀祖先，还不如说是安定人心。

    楚凤宸像一个木偶一样，听着神官服的神侍的吩咐，为皇陵中的先祖献上百年佳酿，鲜花果浆，美味珍馐，所有的典礼到最后，最终呈上了那一册册封驸马的圣旨宗卷。

    年迈的宫人毕恭毕敬地接过圣旨，细长的嗓音在皇陵风中响起：“宸皇五年，燕晗先祖必有，国泰民安。和宁公主贤淑慧质，沈相文韬武略……特册沈卿之为驸马都尉……”

    楚凤宸跪在目前看了一眼沈卿之，又看看大神官，缓缓笑了。这就是人心，明明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不过面上无光而已，却偏偏要借神神叨叨的事情来为整个皇室找一个台阶，也为朝纲找个台阶，更为沈卿之吃了一颗定心丸……不过，她费尽周折来这皇陵，可不是为了给沈卿之来吃定心丸的。

    “……实乃佳偶天成、天作姻缘。”

    寂静中，宫人最后一个字消散在了风里。

    “恭喜陛下，恭贺和宁公主，恭贺驸马都尉——”

    “恭喜陛下，恭贺和宁公主，恭贺驸马都尉——”

    “恭喜陛下，恭贺和宁公主，恭贺驸马都尉——”

    皇陵中，呼声响彻风云。

    沈卿之的沉静的脸上也浮现了一丝笑，与往常不同的是，此时此刻这一抹笑真正燃烧到了他眼底最深处，让他整个人似乎也明媚起来。他朝圣旨行了一个叩礼，站起身缓缓来到了楚凤宸的面前，微笑更加明澈：“公主……”

    “瑾太妃驾到——”

    忽然，人群中响起宫人尖锐的通禀。

    楚凤宸轻飘飘地避开了他的手，不着痕迹地退后几步与他保持几步的距离，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在那儿，一个明晃晃的身影闪了闪，在重重侍卫的守卫中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顷刻间，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声：“瑾太妃不是已经……”

    沈卿之面色一变，露出些许疑惑的神色，眉心微微皱起，望向她的眼神锐利如冰。

    那人却好像什么都没有瞧见似的，罗裙轻摇，一闪身到了楚凤宸面前：“听闻陛下为和宁招了个驸马？”

    楚凤宸望了沈卿之一眼，道：“是。”

    瑾太妃的笑容越发明艳：“恭喜沈相，娶了和宁当真是——完满得很。”她眼波流转，声音娇柔，“本宫这里也有一份小礼要送给驸马都尉，不过要劳烦驸马都尉与陛下跪着来受。”

    久久的沉默。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不知道过了多久，皇陵中响起沈卿之淡淡的声音。他道：“太妃大病初愈，可否需要御医先诊个脉？”

    瑾太妃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件东西，目光陡然变得冰寒无比。

    她冷道：“大神官为证，先帝尚有一道遗旨在此，还不跪下？！”

    一言既出，四野安静。

    下一刻，百官齐齐跪倒。

    楚凤宸听见了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最终归于平静。

    这一步险棋，最终还是她赢了先招。

    作者有话要说：=口= 更新~

    离完结还有两个小，大约3多字吧。

    下个坑我打算尝试下从来没有写过的现代言情=口=

    有兴趣的妹子可以收藏个

    承包娱乐圈(娱乐圈文，猥琐流狗仔X腹黑衣冠禽兽男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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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青对顾谭有着不一样的兴♂趣。

    她用此生的职业操守发誓，

    一定扒了这个伪温柔男神真衣冠禽兽外衣（皮）。

    曝光他不可告人的人渣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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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谋略4

﻿    肃静的皇陵。( 起笔屋)

    沈卿之站在百官前面,并没有当下跪拜，他朝前迈动两步，目光中已经弥漫起森森的冷意。倏地，猛然转身，一把拽住了楚凤宸的手腕——“你做了什么？嗯？”

    楚凤宸痛得冷汗直冒，咬牙开口：“先帝遗旨,驸马都尉不听一下么？”

    也许是被驸马都尉几个字安抚了暴躁的情绪，沈卿之眼中的寒冰渐渐退却,手上的力道也送了一点点。他站在原地踟蹰了好久,终于徐徐跪倒在了瑾太妃面前。

    楚凤宸也随之跪倒，小心地与他保持距离。

    她心里也像是踹了无数只兔子，一刻也不能淡然。事到如今，她其实也不知道瑾太妃手里有着什么，她只知道瑾太妃一个人在宫中假装昏睡不醒了那么久，是为了保住先帝为她留下的最后一张护身符。那个同床共枕的夜晚，她在瑾太妃手心写了许多字，瑾太妃却始终没有透露这最后一道护身符究竟是什么。她只要照着瑾太妃的意思把顾璟遣送出了宫，让他带着她的密旨去到神官服求助……

    瑾太妃的艰难地迈动脚步到了先帝陵前，用力展开了手里的锦书——

    “先帝驾崩之前，留下遗旨，众臣听命！”她扬起声音，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楚家燕晗历百年而创盛世，孤以东床之身幸登九宝，承大任而获罪于贪，虽死无以偿也。今时今日念及恩德心有戚戚，不敢有怠，然天家之血统、皇权之稳固、百姓之安乐不容有变，故留一旨，还政于楚氏，自孤之后，楚家燕晗再招东床，皆革其朝职、去其兵权，保朝纲之稳固、社稷之宏达……”

    山风刺骨。

    百官伏身在地上，已经有人开始手脚发抖。当今幼帝十岁继位，身边亲人只留一个多病的胞妹。官员家中有适龄公子的早早就盯上了这一绝好的机会，若是有朝一日当上驸马，那是真正地成了皇帝的亲系，他日飞黄腾达自然不在话下，课是谁也预想不到五年之前早已驾鹤的先帝会留下这样一折遗旨——革其朝职、去其兵权，这等于是把驸马豢养成了一个男宠！

    “革其朝职、去其兵权……”

    沈卿之轻轻地念了一句，复杂的目光落在楚凤宸身上。

    瑾太妃上前一步，冷道：“驸马都尉，还不领旨谢恩？”

    沈卿之却没有动弹，他的双腿像是粘在了地上，过了许久，他眯起眼抬头，淡道：“瑾太妃怕是生病了，糊涂了，记错了先帝遗旨倒也不能错怪。”

    “大胆沈卿之！”

    “来人，送瑾太妃回宫，诊治身体。”

    “你……”

    瑾太妃气得脸色发白。

    楚凤宸猛然起身挡在了瑾太妃面前，却发现其实是多此一举，因为根本没有人上前来抓她。有大神官在此，有先帝的遗旨，就算沈卿之一手遮天，当着文物百官的面谁敢轻举妄动？这天下说到底还是楚家天下！就算只是一个傀儡，她也依旧是当今宸皇！

    她接过了瑾太妃手里的锦书，缓步到了沈卿之面前，淡道：“驸马都尉，众目睽睽，皇陵之中，难不成你想抗旨？”

    沈卿之沉默。

    僵局。

    山风吹过秋叶猎猎作响。

    时间一滴滴流转。

    终于，沈卿之有了动作，他缓缓低下头颅，伸手接过了锦书，双膝跪地，行了一个最隆重的君臣之礼。

    ……成功了吗？

    楚凤宸的心跳停了几分，还来不及喘口气，却发现沈卿之的嘴角扬起了一丝诡异的弧度——不好！——她想要退后，却已经晚了一步，下一瞬间，沈卿之冰凉的手已经重重地扣住了她的脖颈！

    “——护驾！”“保护陛下——”“来人、禁卫！”

    顷刻间，皇陵中乱作一团。无数禁卫涌上前来，把沈卿之与楚凤宸团团围在了中间。

    沈卿之却没有半点慌张的模样，他的呼吸均匀，脸上没有半点狼狈。他扣着宸皇缓缓退后几步，低头在她耳畔道：“微臣给过公主机会的，如果公主一直像之前那么听话，微臣也不会走到这一步，公主可以安然等着做新嫁娘，做一国之母，公主的血脉子嗣依旧是这天下君王……”

    “你放……”

    “公主为什么非要置沈某于死地呢？公主当真以为你与阮语在我眼皮底下做的交易我不知情？”

    “大胆逆贼，这周围有三千禁卫，你……”

    “逆贼？”沈卿之在她的耳边轻笑出声，“公主真是多虑了，微臣哪里是逆贼？逆贼是你那个图谋篡位驸马都尉，我的公主。”

    “你……”

    不祥的预感铺天盖地而来。

    楚凤宸用力挣扎，没想到沈卿之的束缚并不是无懈可击，她只是发了狠劲儿一推就把他推出去了好几步，可是她听到了在场的人的吸气声，一时间有些茫然。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事？

    跪成一地的人目光惊恐万分，仿佛看见了什么洪水猛兽一样，死死地盯着她。

    沈卿之手里拿着的是一件紫玉做的束发，他忽然毕恭毕敬行了个礼，淡笑道：“你真以为你的把戏能够骗过微臣么，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

    四个字，让帝陵的局面一下子有了翻天的扭转。

    楚凤宸看见了自己的松散的发丝，散乱地落在了胸前，山风吹过，发丝几乎要遮挡住了她和沈卿之的目光。然后，她听见了沈卿之严厉的声音。

    他说：“沈某原本并不愿意相信，只是事实胜于雄辩，自数月之前，陛下去神官服祈福，和宁公主就与顾璟串通囚禁了陛下，取而代之！”

    沈卿之用力捏紧了锦书，忽然一挥手，召唤了几位禁卫上前，面朝文物百官道：“这一切被沈某偶然得知，沈某想方设法入住宫闱，却不想被公主知晓，与瑾太妃串通设下今时今日这一个陷阱，逼得沈某不得不把一切和盘托出，公主用心，何其深沉。”

    “沈某不得已，将计就计做了这驸马，原本还想为等到秘密查出陛□处何地再有所行动，却不想公主竟然不给沈某留一分活路，逼得沈某提前自保……”

    “你……你说谎！”

    “说谎？”沈卿之冷笑，一步步逼近，“说谎不过欺君，敢问公主殿下，冒充君主是什么样的罪名？意图谋反是什么罪名？”

    “沈卿之！”

    “公主殿下，微臣给过你机会的，许多次，直到方才微臣也并不愿意走到这一步。”沈卿之的声音请和下来，“可是公主怎么不珍惜呢？”

    “——大神官！”危急关头，瑾太妃尖锐的声音响起。

    对……大神官！

    楚凤宸倏地转头去看，却发现刚才还蒙面的神官府一众已经摘下了面甲——为首的根本不是燕晗大神官姜泱，而站在他身旁的神侍赫然是阮语。

    她以为自己在下棋，却不知道沈卿之早已经为了她设了一个更大的局，阮语，阮语她只怕也是装的。

    她茫然地四望：瑾太妃眼底也是惶然，跪在地上的百官们每个人目光中皆是惊恐，在场的禁卫已经把手中的刀对准了她。

    一时间，绝望彻底浸润了她的骨髓。

    “来人，请公主回宫。”

    末了，是沈卿之轻轻的声音。

    几乎是同时，冰凉的刀刃架上了楚凤宸的脖颈。

    “滚开。”楚凤宸咬牙。

    可是禁卫却一动不动，他们的眼里盛满了漠然，似乎一点都不惊讶眼前发生的变故。很显然，这一帮禁卫根本不是宫中原本配备的，而是沈卿之私自豢养的，就算她今时今日是真正的宸皇陛下，恐怕他们也敢动刀子。

    而她根本不可能对所有人说出，从头到尾就根本没有宸皇陛下，只有和宁公主。

    “沈卿之，你不会得逞的。”

    沈卿之眼波流转：“恭送公主。”

    冰冷的刀刃收了回去，禁卫眼里的杀气却没有减少。他们做出一副恭顺的模样，冷眼等待着披头散发的当今圣上行动。

    瑾太妃轻轻摇头。

    这意思是别反抗么？楚凤宸楚凤宸闭上了眼睛，僵持了一会儿，顺着禁卫让开的道路迈开了脚步。在今天之前她还天真地以为自己是在步步为营，蓄势而发，从来没有想过这一场变故会是这样的结局，她……竟然会以这样难看的姿势，拱手把楚家江山送给沈卿之。

    从帝陵到陵外的马车约莫一盏茶的路程，楚凤宸却走得极其艰难，眼看着快要到出口，她最后回头看一眼代表着楚家皇权的帝陵，身体被前所未有的羞耻感笼盖：十岁登帝位，傀儡十年，受制于各路辅政大臣，内不能安民心，外不能扩疆土，她是个无能的皇帝，到头来竟然连祖宗基业都保不住了……

    真是……太丢人了。

    “公主请。”禁卫愣愣催促。

    楚凤宸咬牙，还没迈动脚步，忽然见到一道银亮的光！

    紧随其后响起的是一阵裂帛声！

    她左侧的禁卫一声闷哼，徐徐倒在了地上。在他的胸口赫然插着一支箭。

    所有的禁卫亮出了刀刃，在她右侧的禁卫却一把抱住了她就地滚出一段距离，几乎是同时，箭雨吞没了皇陵入口。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口=

    大家是不是把这坑忘了QAQ 还有活人在坑底吗——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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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谋略5

﻿    “来人！抓刺客——”宫人的尖叫声响起。()

    在一片混乱中，楚凤宸被禁卫抱在怀里滚了好几圈,脑袋也不知道撞到了什么嗡嗡作响。她挣扎着想推开那禁卫,却被禁卫死死按住了头颅,一阵颠簸之后，她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拽向树影深处。她不再挣扎，只是从禁卫的束缚中腾出一点空隙探望。

    在不远处,皇陵已经变成了一片血海，意外来得太快，后续的禁卫根本来不及有所反应,皇陵入口就已经彻底沦陷。

    “你是谁？”

    “属下效命于瞿将军,于三年前受命潜入沈贼私军,听候调度。”

    “瞿……放？”

    “是。”

    瞿放……楚凤宸迟疑抬头,“是谁……那是谁给你下的指令让你今日有所动作？”

    禁卫没有回答，事实上他也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再多做解释了。他已经维持着抱着她的姿势行进了很久，在皇陵深处的森林中飞快地前行着，豆大的汗珠从他的脸颊滑进衣领里，本来平稳的喘息已经渐显凌乱……禁卫每行进一段路程，便有新的一重守备截断，过了三四重之后，皇陵的高墙出现在两人的面前。禁卫忽然松了手，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你怎么了？！”

    “属下只是……疲乏……歇息下便好，公主快走……”

    高墙上，一道绳索从天而降。

    楚凤宸犹豫着看了一眼喘息不止的禁卫。忽然身旁一道身影掠过，有一股力道揽住了她的腰，带着她顺着绳子一路攀岩而上，翻墙而过！

    落地的时候，她惊魂未定，抬头的一瞬间却彻底忘记了呼吸——

    挽着她腰带她离开的人面色如冰，眉头微锁，颀长的身躯上披着薄而韧的软甲，眼角留着一道暗红的疤痕，被额前的一缕发丝遮盖……

    他是……瞿放。

    他还活着。

    童年相伴，少年怀着最澄净的心思，她追着他的脚步然后被他狠狠甩在身后，只能看着他的背影离开。

    天牢失火，坍塌殆尽，她在巨石面前连哭都没有力气，却仍想挖开巨石看看他，哪怕只是尸骨她也想看一看。

    她不惜代价报复裴毓想要换来血债血偿……

    他还活着。

    他现在好端端站在她面前，沉静的目光中带着略微颤动，却什么都没有说。

    楚凤宸闭了闭眼，脸颊边一点温热划过，湿润而咸湿的味道弥漫过嘴角。她伸出袖子狼狈擦了擦，却发现手抖得有些厉害，最终只能狠狠握紧了拳头，用胳膊擦干脸上丢人的泪水。

    他还活着。

    虽然不知道他眼上这一道疤痕究竟有着什么样的故事，可是他还活着。

    这已经是最完满的结局。

    瞿放安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十五岁的少年帝王，还未及笄的和宁公主像小时候一样哭了起来，记忆开始模糊界限——许多年前，她爬到了最高的树上，盛气凌人要他在树下接应，他不肯，她也是哭成了一只脏兮兮的猫儿……少年时，他已经不太敢直视她太过明媚的眼睛，当心跳开始纷乱，他的嘴角再也抑制不住弯翘的弧度，后来，威严杀伐的天子就召见了他，问他，你想要娶她，还是想要兵权？

    他说，燕晗守僵之将已经不多，未来势必有乱，朕时日无多，和宁……是要登基的。

    少年时他跪在冰冷灰暗的宫殿上，膝盖上传来阵阵凉意。

    转眼间，已经物是人非许多年。

    他俯身在她面前，躬身轻道：“罪臣瞿放，拜见陛下。”

    楚凤宸已经擦干了眼睛，朝他微微颔首，绕过他走向马车。

    瞿放愕然抬头，只看到了她的背影，有那么一瞬间，他恍惚着想要上前拉住她，为什么一句都不问，为什么……

    他匆匆站起身来上前，却最终还是错过了最后一抹衣摆，只抓住了一抹虚空。

    仿佛是一场大雨，泥泞许多年。

    花已经开成繁锦，却不是生命里最好的时节。

    马车急促地驶向远方，一路上绿影在车窗外飞快地掠过。

    楚凤宸坐在马车中，心烦意乱看着披散的发丝。事到如今，这局面已经到了破罐子破摔的地步，沈卿之成了名正言顺的忠臣，而她却成了藏匿帝王意图谋反的祸国公主……该怎么办？瑾太妃还在沈卿之手上，怎么办？

    “陛下。”

    马车上，瞿放低沉的声音响起。

    楚凤宸茫然看着瞿放手上的衣裳，好久才反应过来，她身上的帝袍已经满是鲜血和泥泞，早就脏乱得不成模样。她只好接过了他手里的衣裳，匆匆在马车里面换了，掀开帘子把瞿放召进了车里。

    “我们去哪里？”她踟蹰了片刻，开了口。

    瞿放的眼底闪过一丝晦涩的光。他道：“裴府。”

    裴府……裴毓？！

    瞿放递上一盒糕点与水，低声道：“那一日在天牢，大火烧起坍塌之前，裴毓的人马把我从密道救出，因为伤重我昏迷月余，我醒来时得知陛下已经步步深陷进沈卿之的陷阱……裴毓与我坦言说，他想要不惜代价助陛下一臂之力。”

    “你……信了？”

    楚凤宸诧异，瞿放在塞外领军战无不胜，本身就是个聪明人，他和裴毓斗了那么多年，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地全然相信了他的计划？

    瞿放道：“我起初不信，只是裴毓他对我说了先帝封他为摄政王的代价，我便信了。”

    “什么代价？”

    “陛下不是已经知道他身上的毒了么？”瞿放苦笑，“先帝行事，样样都算得精准……裴毓他本来就已经时日无多，而且他对我坦言了他对陛下……”

    楚凤宸不想再听下去了。先帝的确已经样样算了个精准，他用非常残忍的相互制衡的方法为她构建了一条平坦大道，在他的计划中，所有人都是相互牵制着，戴着镣铐挣扎，只是为了燕晗的天下能够长治久安，为了燕晗不再出现第二个像他一样手握兵权能够登基为帝的驸马。可是就算他谋划成了这样，还是高估了她的能力……说到底是她实在是太没用，不仅辜负了先帝的期望，更加辜负了背负这些计划的人身负的苦难。

    “对不起。”她想了想，轻声开口。

    瞿放迟缓摇头。

    楚凤宸摸了摸惊魂未定的心脏，盯着瞿放眼角的疤痕，低声道：“瞿放，朕……我一直很无能很笨，从前在朝堂上被裴毓逗着玩，现在还自以为是算计沈卿之结果自挖坟墓……可是我发誓，不管先帝有什么计划，不管未来会怎么样，只要我还活着，我一定让你们都活着。”

    “陛下还小。”

    “我十五了……”她小声道，“年纪小不是无能的借口。我不敢保证什么，但一定会拼尽全力不让你们死，决不让社稷忠臣死。”

    瞿放的眼眶渐渐红了，最后，他冷硬的嘴角弯翘起了一丝弧度。

    “嗯。”

    马车在山中行进了一个多时辰，终于驶上了宽敞的官道。在那儿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等候着，车帘上硕大的裴字飘摇着。

    裴毓……

    楚凤宸从马车上一跃而下冲向马车，临到门口却胆怯了，不敢去掀帘子。

    她知道，如果裴毓还有能力来，他一定会亲自来接她……如果他还活着，可是如果他已经……三月已经过去，他身上的毒应该已经发作。如果他已经毒发，这将会是一顶空轿。

    她的指尖已经触碰到了车帘，恐惧好像会传染游走，从指尖一直蔓延到进每一寸骨髓。

    她胆小得不敢去掀帘子。

    “裴……裴毓？”末了，她在车帘外小声叫唤了一声。

    回应她的是无声寂静。

    十几步开外，瞿放已经点燃了来时的马车。大火带来一阵阵热浪，吹得人眼睛干涩得睁不开。

    她卯足了勇气，一把掀开了车帘！

    阳光洒进马车，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木檀香味。里头放着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盒糕点，一壶酒，一个酒杯——没有人，也没有苦涩的让人想作呕的药味儿。

    他不在了。

    那个让人恨得牙痒的，狂妄自大的阴险狡诈的朝廷祸害大毒瘤大佞臣，他终于不在了。

    楚凤宸忽然觉得身上少了一些力气，只是少了一点点。

    她在马车上僵直着身子，好久之后，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一眼天空。

    深秋落叶满山，天空澄净。在距离马车数十步的地方，有一袭青灰的锦衣遥遥站立，透明安静得几乎要和他身后的碧空融为了一体。

    他朝着她笑了笑，脚步轻盈来到马车旁，抬手摸了摸当今圣上的脑袋，然后稍稍用力，把那个显然还没反应过来的脑袋按到了自己胸前。

    “吓着了？”

    楚凤宸挣扎着抬起头，望见了那只衣冠禽兽含笑的眼睛，还有他眼里的一点点波光。

    “陛下息怒，微臣位卑胆小……不经吓。”

    他轻笑，拉着宸皇殿下的手进了马车。

    马车朝前行驶。

    楚凤宸揉了揉眼睛，手却被那只衣冠禽兽拽了下来。

    他叹了一口气，冰凉的指尖划过她的眼睛，道：“被欺负了，十倍奉还就好了，不要哭。”

    “裴……裴毓……”

    “臣在。”

    裴毓含笑着盯着她，忽然目光深了深，俯身吻上了她的眼睛。

    “不要怕，臣还在的。”他轻轻说。

    楚凤宸用力伸手抱住了他。如果没有历经生死，她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有些人有那么好。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

    还剩一个就完结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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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美梦1

﻿    裴府里的梧桐落了一地的金色叶子,透明的阳光洒在落叶上,蔚蓝的天际干净得如同洗过,在非常遥远的地方有三两只鸟儿飞过,一眨眼就消逝在了光晕里。()金色的院落中只有脚踩落叶的沙沙声，和着风声让万物更加安静了……一切就好像是做梦一样。

    楚凤宸踏进裴府的时候还有一点点恍惚。也许是在宫里动了太多心思,紧绷的神思一下子松懈下来,她就如同一个布偶一样被人引着来到院落中，踩着金色的叶子，一路被引到了院落中央的一张石凳上。片刻后,她的身上被盖上了一件厚重的衣裳。

    她还在发呆。

    身旁响起婢女们的轻笑声。

    不一会儿,一碗热气腾腾的藕花羹被端了上来，放到了她面前。碗里放着一支陶瓷的小勺，勺尾刻画着几朵明媚的桃花,灼灼芳草。

    很香。

    楚凤宸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握住小勺，抬眼望向身旁的人。直到现在，她还是不敢相信眼前所见的，孙御医已经死在了大火里，药方也没有了，裴毓真的……还活着吗？

    裴毓安静地看着她，目光里噙着一抹隐隐的光。过了片刻，他问：“秀色可餐？”

    楚凤宸一愣，茫然点头。

    裴毓微微勾起了嘴角：“那就多给你看一会儿。”

    ……

    楚凤宸默默喝完了那一碗藕花羹。之前她的确被皇陵的风吹得有些发抖了，这一碗热腾腾的羹汤下肚，僵硬的身体才终于恢复了一点点，僵持的思维也渐渐活络起来。她又抬头看了看安静地坐在隔壁的称职的裴孔雀，然后……然后就一直看着了。

    秋风吹过，落叶沙沙作响。

    厚颜无耻如裴毓显然也有了一些不自在的感觉。他微微垂了垂眼眸，最终站起身来，取下当今圣上手里的小勺，轻轻牵起了她的手，拉着她到了后园。

    楚凤宸默不作声跟着他，忽然看见了一抹极其艳丽的颜色——有许多斑斓的颜色悬挂在后园的小亭中，绚丽多彩，几乎迷人眼……

    ……风筝？

    “之前，你花了三天做了一只风筝。”裴毓的声音轻轻响起，“眼睛看得见后，我才发现那只风筝真够难看的。”

    “……”

    “等着你的时候，我就在想着等有朝一日你出宫来，带你来这儿，好好羞辱你一番，让你知道你其实什么都做不好，何必去自作聪明与人舔麻烦？”

    “……”

    楚凤宸心虚低了头。

    “姓楚的个个工于心计，就算是先帝这个外姓驸马……也能在生前谋划身后事。我替你楚家守这朝局这些年，连性命都快赔上了，可是你却几乎让我功亏一篑……我对你很失望，宸皇陛下。”

    这下，楚凤宸已经连呼吸都僵了。裴毓他是认真的。他说得对，是她自作主张自不量力去进宫去与沈卿之周旋，便宜没讨着，倒是连累了他全盘计划失控，恐怕连瞿放这一张底牌提前亮出来都是因为她闯的祸……而现在，他是终于对她失望透顶了吗？

    “我自己会承担。”她咬牙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裴毓不说话。

    楚凤宸委屈得想哭，却咬牙憋着，通红着眼睛瞪着裴毓。

    裴毓倏地笑出了声，他低头吻上她的眼睛，手臂环过她的肩膀，把宸皇陛下用力环进了怀里。

    “骗你的，你也信？”

    “……”

    “风筝是想你却要忍住不动手去救你的时候做的……”裴毓轻声道，“你想试，我不阻拦，这一次生死关头走过一遭，你说的话我已经懂了。”

    “……什么？”

    “我一直想把你放在漆盒里，里面铺上最好的锦缎，用最清越的檀香熏陶，然后收在重重把守的地方。”

    “裴毓……”

    “你想要站在我身边，我就让你去做，只是以后不要自作主张了……”他轻道，“否则，你与我当年作为又有什么不同？”

    “嗯。”

    “乖。”

    裴毓摸了摸当今圣上的脑袋，笑弯了眼睫。

    楚凤宸伸手摸了摸他的眉眼，在心里悄悄嘀咕了一句，其实想要弄个盒子把人装进去的一直是她啊。这个朝廷毒瘤一直让人如沐春风，卑鄙无耻地一寸一寸地入侵着她的世界，她曾经想把他千刀万剐无数次，可是在最恨他的时候还是有过用金丝笼把这只讨厌的孔雀装进去的念头。现在想起来，她实在太感谢当初失败的所有计划，好让他还活着，暖着，让她的心跳还能牵引着灵魂。

    翌日。

    辰皇殿下站在镜子前愁眉不展。她的身上穿着的是一件小裙袄，裙袄里头只有薄薄的一层棉絮，衣裙上绣着的仙鹤栩栩如生，袖口和领口一圈雪貂绒毛给衣裙多添了几分圆润可爱……是的，圆润。当今身上再一次别过了脑袋，在心底默默咒骂了裴毓一句禽兽。

    早上刚刚用过早膳，婢女就送来了这件衣裙，说是裴毓特地从帝都最好的成衣店里面选的，是时下帝都的少女们都很喜欢的款式。她还从来没有穿过民间女儿们常穿衣裳，兴匆匆地换上了，却在镜子面前傻了眼：这几个月来她宫里吃得太过，整个人已经圆了一圈儿，原本的瓜子脸成了圆嘟嘟的包子，还透着一丝粉。再加上这件衣裳，简直是……简直是圆成了球！

    婢女们相互看看，噗嗤一声笑出了声来。带头的闻绿平复了喘息道：“公主别生气，其实公主现在的模样看着让人……十分欢喜。”

    楚凤宸冷眼：“是么？”

    闻绿捂嘴笑：“公主可能不知道，王爷想来喜欢毛茸茸圆滚滚的东西，大约两年前公主得了病瘦削了许多，王爷回府后很不开心，特地找了厨子做了各式点心，天天送到宫里去……”

    楚凤宸呆愣了片刻，终于想起来似乎确实有这么一回事。两年前她的确得了一场不小的毛病，正巧十三岁正是长个儿的时候，那场病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胖过。那一阵子每到黄昏时分，宫中就会收到裴王府送来的一份点心，有时是各色的糕点，有时是别致的羹汤，她那时候听见裴毓的名字都恨不得捂着耳朵钻到床下去，那些糕点其实都是偷偷倒掉的……这么看来，裴毓这真是……蓄谋已久？

    “这衣裳是王爷昨夜亲自去挑的，除了这件还有两件，明日后日奴婢会送来。”

    “……”

    “公主？”

    楚凤宸默默低头，放弃了抵抗。看不出，裴毓这厮的爱好还真够别致的。

    她闭上眼睛，眼前就出现了裴毓斯文败类的微笑，胸中那点气也渐渐地散了。良久，她勾了勾嘴角，迈步离开房门。

    他想看，就看吧。

    “公主，你要去哪儿？”

    “算账。”

    “公主——？”

    她还想问他许多事，昨天一天太过惊心动魄，后来又大悲大喜，她完全忘了问他许多要紧的事情，他的身体现在怎么样？眼睛是什么时候复明的？孙御医死了药方没了，他身上的毒清理干净了吗？瞿放为什么活着？他究竟有什么计划在进行？

    裴王府里是四季都有景致的。

    楚凤宸并不着急，一路走一路思索，在亭台楼榭中信步游走着，却总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她在回廊上绕了个弯儿，迈步进了花谢，借着假山掩去自己的身形——果然，没有一会儿工夫，一个身影来到了她方才站立的地方，然后停滞了脚步。

    “瞿放？”

    她轻轻叫出了声，从假山后头走了出来。

    那个高大颀长的身影明显一僵，而后才缓缓回过了头。

    “你想和我说说话，对吗？”

    瞿放低头不语。

    楚凤宸轻道：“跟我来吧，我们好久没有见了。”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射着大地。楚凤宸领着瞿放在裴府的院落中穿梭，最终还是选了裴毓的书房，推门了们进去才发现了书房里居然也是一书房的风筝……她顿时想起裴毓昨天在耳边的话语，脸上有些发烧。

    “坐。”她干咳一声，装作没有发现异样。

    瞿放却不坐，他僵直着身子在书房中僵直地站了一会儿，而后缓缓跪在了地上。

    他还是这幅样子。楚凤宸叹息，蹲在他面前道：“不必跪啦，我现在已经变成了囚禁当今皇上意图篡位的反贼，你跪一个反贼做什么呢？”

    “欺君。”

    楚凤宸叹了一口气，在他面前转了一圈：“你看，我是和宁，不是君……”

    “你是君，臣罪当诛。”瞿放打断她，眼神复杂。

    楚凤宸一下子不知道如何解释了，只能偷了裴毓一壶茶，斟了一杯一饮而尽。在某些方面，瞿放和顾璟非常像，都是一根脑筋的木瓜，不过他们两又不同。顾璟是真的心无旁骛天然纯净刚正，而瞿放却不是，瞿放有着普通人的思想和情绪，却因为自幼被家族以将才的准则培养，他能不能听劝取决于他是否决定听劝，他要是不认同的事，恐怕就算是上尽了刑具和诱惑都无法转移的。

    今天她要是不给他想要的惩罚，恐怕他扭头都能自废一只手……

    她飞速思索着，一杯茶接着一杯茶灌，最后，她问：“朕把你革职怎么样？将军别当了，把你那野军送给朕，然后解甲归田去做一方财主。”

    “不行。”瞿放一口回绝。

    楚凤宸：“……”真没诚意。

    瞿放僵硬解释：“臣，受先皇之命，守着陛下。”

    楚凤宸瘪嘴：“那你想要什么处罚？”

    “臣……”

    瞿放脸色铁青，想了好久，终于开口：“杖责两百……”

    “你欺君，害朕倾尽全力报复裴毓，差点断送江山，就值两百杖责？”

    瞿放面色已经死灰：“臣……还不能死。”

    楚凤宸憋笑：“那万一今晚沈卿之派人来刺杀，裴毓那个斯文败类又不会武，你挨了两百杖，省下力气到时候好给朕烧纸吗？”

    “我……”

    “瞿放，你是个好将士，边关有你才得以安定这么些年。炸死并非你本意，我知道你的所作所为都没有恶意，太平盛世要以法惩戒治国，但是现在非常时、非常局，事事按部就班，照着所谓的先皇命令去行事，到最后万一满盘皆输怎么办？”

    “不会的……”

    “会。”楚凤宸淡道，“先皇死了五年了，就算他运筹帷幄，也是此一时彼一时。比起先皇，我更相信我信任的活人。所以，朕赦你无罪。”

    瞿放瞪大了眼睛，过了好久，他才徐徐地站起身来，深深看了眼前的人一眼。数月不见，她又长高了一些，也变得……更加陌生了。虽然言辞还是带着一丝天真，话语间传递的却是清晰的轻重权衡。明明不久之前那个莽撞闯入军营，红着眼睛逼问他到底要不要做驸马的宸皇陛下还有几分儿时骄横跋扈的影子，可是现在却已经完全看不到了，她的眼神依旧清亮，眉宇间却依稀有了天家上位者的淡泊。

    如果这是浴火重生，那他是那个推她入火坑的人。

    这样的楚凤宸，或许是先皇所希望的，是这个国家所希望的，也是他所希望的，可是……却终于不再是她了。

    或者，只是在他的面前不再是。

    “瞿放，我很好。”

    他彷徨间，却听见她轻飘飘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她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她说：“先皇为我选了一条很倒霉的路，不过我现在并不害怕，从前强臣环伺，步履维艰，现在已经很好、很好了。你不必自责。”

    “臣，告辞。”

    瞿放低头行了个礼，抬眼的时候近乎贪婪地看了一眼她的眉目，最终转过了身缓缓走向门边。

    “瞿放。”他的身后传来楚凤宸的声音，她说，“先帝遗旨，驸马与兵权绝不重叠，我知道了。”

    瞿放的脚步僵持，双拳陡然握紧。

    “谢谢你的选择。”

    静谧的书房里，是楚凤宸清亮的声音。

    瞿放迈开脚步，推开书房的门。屋外的阳光顷刻间洒在了地上，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他伸手遮住阳光，眼前还是一片斑斓，过了一会儿，隐隐有一点点湿润蔓延。

    只有一点点。

    他大步离开。

    事到如今，他忽然明白了那一日再相见时她明明泪流满面却一字未讲究竟是什么意思。

    的确，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是个过渡章，给瞿放彻底发了个卡……

    这几天没更新是因为愚蠢的作者做酸辣土豆丝切到了手= =|||||

    寂寞的妹纸来收藏个新坑玩呗==

    承包娱乐圈(娱乐圈文，猥琐流狗仔X腹黑衣冠禽兽男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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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美梦2

﻿    午后,楚凤宸翻遍了整个王府都没有找到裴毓的身影，他甚至连丁水都没有带,也不知道一个人去了哪里。()等到日落西山的时候，她在门口探望，终于看到一辆马车风尘仆仆赶到门口。

    车帘掀开,露出了裴毓温雅的脸。他看着她，脸上闪过一丝诧异，很快微笑起来。

    他下了马车,低声问：“你是在等我么？”

    楚凤宸被逮了个正着,脸上发烫,尴尬道：“不是。”

    裴毓低眉一笑,自然而然地牵过了她的手,拉着她进了府。

    他的衣摆宽大，乌黑的发丝被风吹起来，柔顺地散在夜色里，好看得很。

    楚凤宸跟在他的身后，小心感受着手心的温度，默默看着他的背影发呆：如今她和他似乎是陷入了很奇怪的境地，许多事情，许多情愫，原本捅破了，却又被太多变故掩盖了过去，等到风平浪静的时候他却不提了……温柔不代表什么，牵手不代表什么，只差一点点，可就是这一点点，让人……尴尬局促极了。

    “裴毓，你出去是做什么？”到了偏厅，她终于按捺不住担忧。

    前厅里，婢女们鱼贯而入，把各色的餐点送到了桌上。各色的糕点散发着甜腻的香味儿，缤纷的颜色煞是好看。

    裴毓笑眯眯坐到了她身旁，取了筷子夹了一块糕点到小碟里，推到了她面前。

    楚凤宸呆呆看着眼前的小碟，鼻尖嗅着了馥郁的芬芳，一时没有忍住，顺手接过了筷子咬了一口。顿时，浓郁的花香夹杂着软糯的味道在唇齿间飘散开来，她忽然想起了早晨在镜子里看到的圆滚滚的景象，顿时警觉，防备地望向罪魁祸首。

    果然，裴大奸臣眉目清雅，温润的眼里撑满了波光。

    ……

    楚凤宸咬牙，咽下口中芬芳，吐了一个字：“说。”

    裴毓眼里闪过一丝颜色，笑了：“去宫中转了一圈，陛下倒变得不讨喜了。”

    楚凤宸冷冷道：“是不好骗了吧。”

    裴毓又夹一块杏花糕，送到她面前的碟子里。

    楚凤宸：……

    她冷然看着眼前这只朝中最花哨的孔雀，看着他一点点收起了毫无瑕疵的精美笑容，最后露出一点点无奈的神色。果然要应对裴毓这厮，不管是什么时候都不能完全松下防备。他心里不知道有多少弯弯绕绕，却常常不会老实交代。即使他答应了坦然相对，却并没有答应事事主动说……所有的事情还是需要她自己亲自来逼着他说才行。

    糕点一点点冷却。

    终于，他无奈笑了，低声道：“我去见了西昭来使。”

    “西昭？”

    裴毓颔首：“西昭与我燕晗并不交好，如今却是友非敌，即使当年燕晗四面楚歌之时，西昭也没有趁火打劫过。你在宫中的时候，宫中有风声传出，西昭王派了密使入宫，被我截获……”

    “……截来使？”

    裴毓瞄了一眼神情紧张的宸皇陛下，轻笑：“别担心，陛下忘记了么，我与西昭王有几分故交的。”

    楚凤宸用力咽下了糕点，隐隐觉得身后出了汗。十年前西昭兵犯燕晗，与先帝对峙在祭祀塔下，那时候……那时候裴毓不过十五，却是西昭王的手中兵刃，帮他指挥了一场杀戮。那时的画面是她之后许多年的噩梦，即使后来裴毓得到了先皇的谅解，甚至成为了摄政王，她依旧时常在夜晚时候惊醒过来。裴毓他以前是和西昭王一伙的，她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你啊。”裴毓轻叹一口气，轻抚着她的脊背，似乎想把幻想中炸了的毛撸平了。

    楚凤宸：……

    “西昭皇后……原本出身我燕晗宫中乐府，是我国人，与你楚家也有说不清的缘分。十年前动乱一言难尽，不过如今他们既然有心相助，不用白不用，对么？”

    楚凤宸点头。

    裴毓低笑：“你这幅全然不记得的模样要是被西昭王看见了，估计该气着了，他向来心眼就小。”

    “……啊？”

    裴毓不再说话，他静静看着她，良久，才低道：“我们相识十年了。那么长。”

    “……裴毓？”

    裴毓低道：“那么短。”

    他这副模样居然是有些可怜。

    过了一会儿，他眯着眼睛靠在了她的肩头。

    糕点撤下了，楚凤宸忽然闻见了一丝酒味儿，顿时失笑。裴毓往常是千杯不醉的，大概是故人相见被灌酒了吧，所以现在他是醉着的？怎么有人酒品都好成这样？不过既然他已经醉了……楚凤宸心跳乱了几分，轻手轻脚把裴毓扶了起来，凑近了看他的眉眼，越看越近……

    裴毓朦朦胧胧睁开眼睛，似乎是警觉了，看见是她又眯了起来。

    宸皇陛下顿时悬崖勒马，狼狈地抱住他倾倒的身子。

    可是……还是想占点便宜啊。

    宸皇陛下酝酿了好久，轻轻把摄政王放到了梨花木椅上，小心地伸出了一根指头，碰了碰他有些过长的眼睫。

    裴毓眼睫轻颤，艰涩地又睁开了一点点眼缝儿。

    楚凤宸站在椅子前屏住了呼吸，握紧拳头，轻轻俯□，温热的唇轻轻触上他的。

    酒香中，她闭了眼睛。

    “你听话一些，第二个十年，第三个十年，一直到牙齿掉光了的十年，朕都屈尊陪着你。”

    这话，当着醒着的裴毓她可不敢讲的。不过现在嘛，她在他的肩头笑出了声来，恍然惊觉刚才的冒失之举，红着脸尴尬地出了门喊闻绿。

    在她身后，一直眯着眼睛的裴毓阖上眼睛，张了张口，用微弱的气息轻轻答了一句：

    “好。”

    裴府的日子出人意料地平静。

    楚凤宸的心却一直没有真正地平坦，她虽然不知道裴毓究竟做了多少事情，可是也明白究竟要多大的力量权衡才能维持着这平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和宁公主住在裴府绝对不是什么非常隐蔽的事情，而沈卿之是一条随时会咬人的毒蛇，在皇陵中他吃了亏，却一直到现在还没有出手，这其中又不知道牵扯了多少利益关系。

    大概是因为裴毓苏醒，裴党的羽翼又渐渐丰满起来，在朝堂事上步步相逼的关系。皇陵事变后沈卿之宣称和宁公主勾结叛将与辅政大臣顾璟囚禁了当今皇帝，可是没过几日，他就宣称皇帝已经找着了，只是当今圣上身体虚弱，故而罢朝了两月，潜心休养身体……

    楚凤宸静静听完闻绿在街市上探听回来的消息，在裴府的花园里笑弯了腰。

    沈卿之事事都算得精巧，可是偏偏把裴毓漏算了，这可真是可喜可贺的事情。

    她在裴毓的书房里看遍了每一只风筝后无聊得很，取了一个空白奏章，一字一句细细誊写，半个时辰后把一份言辞恳切的奏章送到了裴毓的手上。

    “瑾太妃生辰？”

    “是啊，”楚凤宸眯眼笑，“太妃生辰年年都办，今年有西昭来使特来贺寿，理应更加盛大些吧？”

    “你想做什么？”

    楚凤宸咧嘴：“祝寿呀。”

    此一时彼一时，朝堂上的事向来是在明方劣势，在暗方得势，现在沈卿之大概只盼着天下太平后宫歌舞升平瑾太妃变成哑巴，好让他可以专心一点点瓦解裴毓的势力。这种时候不给他添点儿乱，不是太亏了么？

    裴毓笑了，道：“我来清扫，你来添乱，倒也算合作无间。”

    三日后，楚凤宸在裴府的前厅见着了传说中的西昭来使。在见来使之前她考虑了许多，最终还是听从了裴毓的建议，换上了一套女装去了前厅。女扮男装登基为帝，别国中官员知道了会遭殃，被一个十年前企图进犯燕晗的国度来使就更会遭殃了。与其为宸皇陛下找一个在宫外的借口，不如一开始就以和宁公主的身份见……

    楚凤宸为见面做了失足的打算，精巧的妆容，得体的衣裳，还有浑身的戒备——可是，当她来到王府前厅却发现扑了个空，闻绿在厅中等候，说是王爷与来使去了后花园。她于是满怀疑惑去了后花园，看见所谓的西昭来使的时候，却发现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裴毓身着便装坐在后园亭榭的石桌前，他身旁坐着的是一对男女。男子看模样大约已经过了而立之年，而女子稍显年轻，三个人面色融洽，时不时说着话儿。石桌上摆着一些家常的点心，还有一坛酒……

    她贸贸然闯入，亭子里三个人都抬起了头望向了她。

    ……

    “宸儿。”裴毓微笑，招了招手。

    楚凤宸慢慢挪着脚步靠近亭子里，尴尬地坐下了，悄悄朝裴毓投递了个疑惑的眼神。不管是在明还是在暗，西昭来使觐见燕晗摄政王，都不该是这样子的装扮这样的氛围吧？

    裴毓却笑了，他道：“这就是宸儿。”

    楚凤宸：“？”

    那中年的男子盯了她许久，凉飕飕道：“我还以为谢则容调教出来的人会是有几分长进，没想到还是一只猫儿。”

    裴毓脸色微微冷了，淡道：“本王养得，不劳尊驾费心。”

    楚凤宸：“……”

    中年男子脸色一变，忽然眯起了眼睛笑了：“多年不见，宸儿今年十五了罢？看着软绵绵，倒颇有几分我家小歆当年初入宫时模样。”

    ……

    这人变脸一向像翻书吗？楚凤宸皱起眉头，迟疑了片刻，问：“请问，尊驾是谁？”

    一时间，后园冷风阵阵，凉了许多。

    良久，是裴毓的低笑声，带着淡淡的得意和揶揄。

    他说：“宸儿，见过西昭皇帝与皇后。”

    楚凤宸：“……”

    那个午后，楚凤宸的脑袋打了结，尤其是被中年男子用凉飕飕的目光看了大半个时辰后，本来就稀里糊涂的脑袋更加成了浆糊。虽然早知道裴毓手段了得，可是把敌国的皇帝和皇后弄到燕晗来助一臂之力，这也太……儿戏了吧？！一国之君的身家性命关乎着多少百姓安生，裴毓到底是割地了还是赔款了，让西昭作出了这样的决定？不论如何，有什么合作，西昭都不至于让皇帝亲自入险境？

    夜晚，楚凤宸只觉得思绪快要拧断了。

    裴毓笑眯眯送来一盅杏仁酿，轻道：“西昭皇后与瑾太妃是故交，与楚氏又有一些渊源。这一次瑾太妃遇险，他们不过是来尽古人之谊而已，别担心。”

    “可万一……”西昭不安好心黄雀在后，燕晗不是腹背受敌？

    “陛下不如想一想送一份什么样的贺礼给瑾太妃？”

    “……哦。”

    楚凤宸笨拙地接过了杏仁酿，想了想，回房里取了一个茶杯，倒了一些，递还给裴毓。真要圆润，就一起圆润！

    裴毓一愣，微笑着接过了，一饮而尽。

    瑾太妃的生辰只有十日，生辰礼的确该准备起来。不过楚凤宸却有另外一番烦恼，比起准备生辰礼给沈卿之一个“惊喜”更加让她心焦。距离她离开皇陵已经有半月，这半月里，裴毓派出的探子几乎都已经回到了裴府，却没有一个带回顾璟的消息。

    当日，她以欺君之名革了顾璟的职位，是为了让他可以出宫去带话给大神官，好让大神官与瑾太妃里应外合逼沈卿之就范……可是当日在皇陵中出现的“大神官”是假的，这说明了两件事，一是顾璟确实打算去或者已经去了神官府，二是顾璟被沈卿之截获。去往神官府的探子回报，说神官府内并没有人见过顾璟，如此看来，他或许是在去神官府的路上就被沈卿之的人马阻拦……

    这半月，她几乎派人把帝都与城郊翻遍了，就是没有顾璟的消息。

    裴毓性子耿直，迟迟不归，这只能证明他落到了沈卿之手里，他究竟是生，还是……

    黄昏时分，最后一个探子回府。他满身是血，翻墙而过之后踉踉跄跄栽倒在了裴毓跟前，喘息开口：“回禀……王爷，打听到顾大人消息了……他、他被囚禁在、在司律府……”

    司律府？！

    楚凤宸诧异瞪眼，难怪遍寻不到顾璟，沈卿之居然把他囚禁在了他自己的府邸！

    作者有话要说：拽几个老朋友出来溜一圈儿，过渡章结束了-。-接下去是反击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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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局中局1

﻿    接下来的日子里,楚凤宸都待在裴王府里等待着消息，等到第二个月的时候，裴毓果然带来了他所期望的消息。( 起笔屋最快更新)辅政大臣沈相沈卿之几经查询,最终查明囚禁当今圣上的人与当朝公主并没有干系，是驸马都尉顾璟与外邦勾结，陷害公主,意图搅乱朝政……“和宁”居然又成了饱受迫害的可怜公主。

    那时,楚凤宸正趴在裴毓的书房里，瞧着他一笔一画写着奏章,咧嘴问：“你做了什么？”

    其实朝中明眼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沈卿之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出尔反尔,就算他最终得到了江山,恐怕在史官那儿可并不会好看呐。而这变故,显然是托了裴毓的福，他醒来之后裴党又迅速扩张，足够扰乱沈卿之满盘计划了。

    裴毓搁下笔淡笑：“借势。”

    楚凤宸了然一笑，抬眼望向窗外流云。沈卿之，他处处算得精细，也确实已经攻城略地几乎把她逼得狼狈不堪了。可是，那并不代表他赢了。宸皇虽然并没有多少开疆拓土的丰功伟业，却励精图治，多修水利，广开商贸……燕晗楚家数百年基业，单单一个楚姓代表着不止是皇权，更是神官府代代守护的天家尊严，是燕晗上下民心所向。想要在一夕之间摧毁楚家大厦取而代之，他还没有那个资本。

    只要他还想要做一个顺理成章的皇帝，他就势必寻回和宁公主，然后做她的驸马。而要寻回和宁公主，势必要先洗刷她的罪名。

    想做驸马？

    楚凤宸眯起眼睛，笑容到了嘴边却又缓缓垂下了。

    先皇要是知道他安排下的一切都乱了套，到现在只能靠着一个驸马之位钳制着乱臣贼子，不知道该有多失望。如果她能够再聪明一些，再运筹帷幄一些……可惜，那也只是如果罢了。

    “宸儿？”她的沉默引起了裴毓的注意。

    楚凤宸摇摇头，轻道：“裴毓，我太没用。”

    裴毓眼色闪了闪，略微诧异的目光掠过她的眉眼，最后笑了。他来到她的身旁，微凉的手触上她的脸颊，声音轻柔。

    “没关系。”他说。

    风平浪静的日子渐渐地流淌，朝局却朝着十分微妙的地步发展。

    宸皇陛下称病不上朝，朝中所有事物不分明细都送到了丞相府中，由丞相代理朝政。一时间帝都里开始有童谣流传：皇帝老儿不上朝，朝中有了小皇帝……

    那时，楚凤宸已经可以偷偷上街。她在帝都集市的布告栏上看到了顾璟的画像，那画像一笔一画精致无比，单看模样就知道是宫中画师出品。可笑的是上面写着的罪名，居然已经变本加厉成了私自吞并、勾结番邦，意图谋反。

    布告栏边上围着许多人，人群中窸窸窣窣讲着话。

    她只在布告栏前面待了一小会儿，便小心地穿梭进了小巷之中，沿着弯弯绕绕的小道到了郊外，轻轻叩响了一户院落的木门。不一会儿，木门吱嘎一声被推开，门里头的人看见了她惊喜地瞪大了眼睛，赶忙退后一步让开了道儿。——“公主，你可来了！上次的药已经快……”

    楚凤宸把手里的药交到那人手里，轻声道：“劳烦了，淮青。”

    淮青莞尔一笑，提着手里的药入了厨房。

    楚凤宸轻轻推开房门，复杂的目光在房间里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房间深处的床榻上：房间里的光线十分昏暗，淡淡的药香飘散缠绕在每个角落，在房间的最深处有一张小榻，踏上坐着一个瘦削的身影。那身影背对着门口，就像是一座雕像一样悄无声息地静止着。似乎是听见声响，那身影缓缓地扭过了头，苍白而木然的脸上终于浮现了一丝异样的神情。

    忽然，他眨了眨眼睛，浑浊的眼眸颤动了下，似乎是想要站起身来。瘦削的手肘用力撑住了小榻，最后又颓然坐了回去，喘息顿时加重——

    “顾璟！”

    楚凤宸匆匆跑到了榻前，按住了他的举动，把他身上的锦被又拉上一些，低声道：“不用行礼了，我只是来看一看你。”

    顾璟僵硬的肩膀在她柔和的力道下渐渐塌了下去，最终又靠回了小榻上。

    “顾璟……”

    楚凤宸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可是对上他晦涩的眼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只好默默坐在了床边，陪着他一块儿闻房间里的药香。

    一个月前，探子回报说顾璟被囚禁在司律府，裴毓花了三天去部署，用一把火逼得司律府守卫的人撤出，然后让人强行突围进入司律府地牢，把顾璟劫了出来快马加鞭送到了裴王府。

    那时候已是深夜，她被闻绿的催促声惊醒，挑着一盏灯到了裴府的客房，第一眼见着他的时候，她几乎认不出他来——躺在床上的顾璟奄奄一息，只有起伏的胸膛还能看出一点点生气，身体已经彻底没有了人形，四肢其断，身上鞭伤无数，胸前还有一个巨大的伤口已经化脓泛黑。他在裴王府里昏睡了三天，捡回一条命来，又被裴毓悄悄送到了这一处隐蔽的院落。一个月休养下来，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可是手和腿却……

    “陛下？”顾璟迟疑的声音响起。

    楚凤宸倏地回神，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而顾璟的目光正落在她的手上。

    顾璟轻道：“不碍事的。”

    “怎么不碍事……”楚凤宸红了眼睛。

    顾璟低声道：“是微臣鲁莽才是，那一日出宫去，本应该立刻前往神官府，可是微臣在宫外逗留了一些时辰，耽误了行程，所以才被沈卿之的人马半路追到……是微臣没有办好陛下所托，还坏了陛下满盘计划。如果没有摄政王从中阻拦，微臣险些酿成大祸，万死难逃其责。如今只是手脚暂时并不方便，大夫也并未说是一生无法康复，没关系的……”

    “逗留了一会儿？为什么？”

    “因为……”顾璟微微停顿，却终究摇了摇头。

    因为……看到陛下哭了。

    这一个解释如何说得出口？

    无言的沉默在房间里蔓延着，到后来两个人的呼吸都有些艰难。

    顾璟尴尬地低下了头，楚凤宸却是被内疚压得喘不过气来了。明明不久前才向他保证忠臣一定长命百岁，一眨眼就……她咬咬牙，俯身在他面前道：“等我回去，一定请全天下的名医为你诊治，一定、一定会让你好起来。”

    “嗯。”顾璟颔首。

    “一个月后是我的生辰，那一天，我会入宫。如果……如果三天之内我或者裴毓没能到这里来，你就让淮青带着你去西昭。”

    “陛下？！”顾璟愕然抬头，眼里终于有了慌张。

    “我知道裴毓和你还有瞿放最近在谋划什么，你们打算最后逼宫是不是？瞿放兵临城下，你阻文物百官，裴毓殿上逼宫，西昭来使见证，对不对？”

    顾璟沉默。

    楚凤宸忽然坦然了，她擦了擦眼泪，轻声开口：“兵书上说，成帝业者，当舍则舍，一将功成万骨枯。可是我不是个好皇帝，我还是做不到，我想要好人有好报，不想让你们死。”

    “陛下……”

    “裴毓那个毒瘤，说好不骗我的，可还是有所隐瞒……”

    “王爷是为了陛下好。”良久，顾璟轻道。

    “所以，我这次来，只是求你一件事。”

    “……什么？”

    “活着。”

    不论现世有多少艰险，不论忠君爱国有多少分量，尽最大的努力，活着。

    “好。”

    黄昏时分，楚凤宸回到裴府。

    裴毓已经早早地等候在门口，见到她的身影时他笑了，走上前牵她的手。

    楚凤宸被他牵着进了府，走过漫长的回廊时有些恍惚，什么时候她和裴毓这厮已经变成了现在这幅模样？似乎从她回到王府起，或者是从裴毓患了眼疾之后开始，八面玲珑心机深沉气死人不偿命的裴佞臣变成了这副模样，轻柔地黏腻，微笑着靠近，有点儿像以前瑾太妃养得猫儿雪球。白色的猫，长毛，蓝眼睛，喜欢在阳光灿烂的时候爬到她的膝盖上，腻腻叫上一声，然后抬着脑袋看她的下巴，白色的胡子在阳光下闪着光。要是没能如愿以偿哄得她下手摸脑袋，它就会用耳朵尖尖蹭她的手……

    裴毓已经引着她坐到了园子的花架下，捏着她的手翻转过来，细长的指尖在她的手心画了一个圈，眼里闪着润泽的光。

    楚凤宸：……

    这真的不是雪球转世吗？

    如是想着，楚凤宸鬼使神差地抽回手来，摸了摸他的发丝。柔滑的触感传来的时候，她居然有些恍惚，好像还真有点儿像雪球的毛欸……

    裴毓稍稍靠近了些，嘴角似笑非笑。过了好久，他终于开口：“陛下这是终于想起翻微臣牌子了？”

    楚凤宸：“……”

    裴毓有凑近，抓住她顺毛的手，掰出一根食指来，戳了戳自己的脸：“家花。”

    楚凤宸：“……”

    “噗……”她愣了一会儿，忽然听明白了裴毓的话中意，喷笑出声。这两月来，她衣食无忧，圆润的脸却又瘦削了下去。这一笑，把多日来的阴郁冲淡了一点点。

    她微笑着看着她的家花，想了想，埋头进了他的肩膀，闭上眼睛小小地嗅了嗅，顺势躺了下来。

    夜色有些凉。

    裴毓温和的声音在静谧的院子里响起。

    “现下沈卿之还兼着一个驸马名头，朝中势力已是锐不可当。不过这一月来我的部下倒也给他添了不少乱，陛下卧病一说已经难以压制朝中流言，还有一月是你十六岁的生辰，原本我想逼他来亲自来请你，他却似乎并不着急……今天清晨他召集群臣，假托陛下旨意，要于下月与和宁公主完婚。”

    “他想做什么？”

    “他恐怕是想取而代之，放弃你这颗棋子了。”

    “那我们……”

    “嘘。”裴毓按住她的肩膀，在她耳边道，“他的生死在此一搏，可我从来不喜欢这样的赌局。”

    楚凤宸冷静下来，思索了片刻，她道：“如果他打算下月完婚，这月月圆之夜一定会去神官府。”

    裴毓的指尖落在了她的额际，轻轻拨弄着她的发丝，若有所思。

    月圆之夜到来的时候，楚凤宸坐上了去神官府的马车。

    燕晗建国数百年，自古便是神官府与皇室分庭而治，皇室统领百官维护朝局，而神官府则担负着举国上下的信仰，两者缺一不可。神官府代代相承，楚家皇室权位与子嗣有任何变更皆要以礼数正式于神殿请示……和宁公主出嫁，自然是要提前去神官府的。

    如今的她不论是宸皇还是和宁显然都不适合，出府之前，她在镜子前犹豫了好久，还是扎了男儿的发髻，换上一身锦衣，再从裴毓的书房偷了一把玉骨折扇，上车的时候已经是个翩翩少年郎。

    裴毓看见她的模样愣了一会儿，上车前悄悄在她耳边耳语：“你是想让神官府的人都以为本王断袖么？”

    楚凤宸冷道：“你可以穿女装。”

    裴毓一愣，哑然失笑。

    一路马车飞快地驶过，窗外的景致变了又变，最终变成了绵延无尽的山岭。

    楚凤宸趴在窗台上看着过往的景色，思绪翻飞：楚家婚姻历来需在月圆之夜向神官府里请示，沈卿之要娶和宁名正言顺当驸马，势必今夜得带着“和宁公主”去神官府，可是如果他今夜不去，等到下月月圆之夜却于理不合，会错过她的及笄礼，更何况以沈卿之的性子，他绝对不会允许事情有变故的可能性……那要怎么做到？

    “停车！”行至半路，楚凤宸急匆匆喊停。

    车夫勒紧了缰绳，一阵马儿嘶鸣后，马车缓缓停在了路边。

    楚凤宸轻声问裴毓：“我们，该不会被瓮中捉鳖吧？”如果沈卿之本来就算计好了她会忍不住去核实，故意放出消息要在下月完婚，那她不是成了自动送上门的傻瓜？

    裴毓笑了，道：“我早有准备。”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偷懒，今天得熬夜赶编辑需要的字数了QAQ

    好惨好惨好惨

    明天可能上午或者今天更晚点会有个小番外，大家注意别漏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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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生日礼物（番外）

﻿    今天是楚凤宸十一岁的寿宴。()

    年轻的少年宸皇陛下坐在镜子前,支着下巴看镜子里的自己,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她登基那一年不过十岁，距离她莫名其妙变成了“太子”却已经有三年。三年里，好看的首饰都被瑾太妃给没收了，漂亮的裙子变成了灰不溜秋的男装，精致的布偶变成了一本又一本的鬼画符治国策……辰皇陛下的少女梦早就碎成了渣滓,每天上朝的时候还要面对那些硬邦邦的老头子，以及阴森森的辅政大臣们！还有一个笑面虎摄政王！

    “你要弄死他们。”瑾太妃把玩着新染的蔻丹说。

    宸皇陛下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看着她精致无比的蔻丹,好奇道：“太妃凉凉,你这个花色是新的吗？”宫中的女人似乎对漂亮的指甲有着异常的兴趣，尤其是苏瑾太妃，在她有记忆开始，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娘娘手上的蔻丹也是整个后宫最华丽的。这种奇怪的装扮带着一丝凌厉的雅致，说不出的别致。

    她悄悄靠近她，谄媚道：“今天是朕的生辰……”

    瑾太妃指尖动作一顿，警惕道：“陛下想做什么？”

    “朕也想画这个！”

    瑾太妃的脸上的警惕瞬间裂了个扣子，她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她，道：“这个是女儿家染的！陛下来染，成何体统！”

    宸皇陛下垮下脸来：“当生辰礼物也不行吗？朕也是女……”

    瑾太妃干笑：“今天库房已经收了许多礼物了，陛下要不要去看一看？”

    礼物？

    宸皇陛下歪着脑袋想了会儿，点了点头，看礼物去。

    ——瞿放——

    瞿放是娶老将军的孙子，他的礼物是连同将军府的礼物一起送到宫中的。

    宫人搬了一个巨大的箱子到了帝寝，两个宫婢花了大力气，终于把那个巨大的箱子打开了，露出了里头同样巨大的一个盒子。

    将军府送礼物果然是财、大、气、粗、啊……

    楚凤宸在箱子前用力抬头张望，还是瞧不见里头是什么，招呼来一个宫人把她抱了起来，终于能够看清巨大箱子里头是什么了。那是一个巨大的黑漆漆的东西，木头做的，上面还有一些铁质的箭头，看模样像是一只张牙舞爪的大老虎。

    “这是什么？”宸皇陛下疑惑问宫人。

    宫人道：“这是瞿将军府送来的，据说是老将军与瞿小公子一起研制的新型兵器。这兵器可厉害得紧，可以在百丈之外取人性命，只要把箭头安放在这处、这处、还有这处，一共三十发，没发十二枚，这机构精巧，用的是四两拨千斤之力，在战场守城之时，从城墙上对准敌军……”

    “会、会怎样？”宸皇陛下咽了一口口水。

    宫人骄傲道：“被打中的人会变成筛子。”

    “……”

    “据说在西北战场上已经用上了，如果被打中的人挨得近些，身上的孔啊，能从前胸贯穿后背，倒地的时候可以看到心在跳动……”

    “……瞿将军是想让朕在议事殿上用吗？”

    宫人脸色泛白，急吼：“……还不快撤下！！！”

    寝殿里，三个宫人合力把笨重的箱子抬了下去，路上漆黑，一个宫人脚下踉跄，巨大的箱子便重重砸在了地上——

    “哎呦——”“笨死了！”

    宫人哀嚎，又重新把箱子捆了起来，没有人注意到在箱子的角落里滚出一瓶小小的胭脂，掉落在了路旁的杂草丛中。

    ——顾璟——

    经历过筛子和洞洞，宸皇陛下对于礼物已经有点阴影，所以当顾璟的礼物送上来只有小小一个盒子的时候，她也不敢直接打开，观望了好久，终于打开了一丝小缝隙。

    小盒子里静悄悄的。

    再打开一点儿。

    黑漆漆。

    全部打开——

    里头……什么也没有？

    “礼物呢？”

    宫人们面面相觑：“难道顾大人忘记把礼物放进去了？还是说……还是说有人私吞？”“谁那么大胆？”

    良久，宫婢中有人小心翼翼上前，道：“回陛下，奴婢先前凑巧遇见过顾大人，顾大人原本在里头放了一本书，好像叫《古今律例宗记》，让奴婢送去库房，可是临交给奴婢的时候，他好像忽然想起要查询什么宗卷，然后……然后把书拿回去了……”

    楚凤宸：“……”

    宫人众：“…………”

    ——沈卿之——

    一颗夜明珠。

    很大。

    很亮。

    转送给给瑾太妃了。

    ——裴毓——

    裴大奸臣，笑面虎的礼物……

    宸皇陛下打了个哈欠：“不看了。”

    “陛下……”

    “朕乏了，不想看他的礼物。”

    宫人们面面相觑，每个都面有难色，最后一个胆大的哆哆嗦嗦跪了下来，磕头道：“陛下，摄政王送的东西比较……鲜活，陛下若是不先看看，奴婢怕……怕是日后不太容易看着活的了……”

    “……他送了什么？”

    “陛下看了就知道了。”

    最后，宸皇陛下大发慈悲、勉为其难、勉勉强强地跟着宫人去了寝宫外面。

    寝宫外面，一团白色的绒球正在追着什么。在它身后的宫婢快要哭出来了，边跑边喊：“停下——快停下啊——那是太妃娘娘养的长毛小鼠！”

    宸皇陛下：“……”猫？

    也不知是不是鬼使神差，那团白色绒球看到楚凤宸后忽然停了下来，屁颠屁颠跑到她面前，扬起圆圆的脑袋。

    “喵？”宸皇陛下开尊口，试探性打了个招呼。

    “汪！”绒球答应了。

    “……”

    摇尾巴。

    那你刚才捉什么耗子！！！！！

    噗嗤——宫人中有没憋住的，笑出了声。

    宸皇陛下冷脸道：“去洗干净。”

    宫人惊恐道：“……陛下要吃了它吗？”

    “哼。”

    当夜。宸皇陛下龙榻上多了一只汪。

    两只抱在一起睡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最近剧情太沉重，卖个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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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局中局2

﻿    夜色下,风静静吹。()

    楚凤宸穿着神侍的衣裳,衬着月色溜进了神官府。神官府的神侍个个都身穿白衣，脸上戴着青铜面甲,她混在其中不会有任何区别……

    “沈卿之真的会来吗？”

    她有点冷，悄悄往裴毓身边缩了缩。然后手就被裴毓不着痕迹地牵在了手心。

    他说：“害怕吗？”

    楚凤宸狼狈低头：“有一点。”

    话音刚落,她就听到了头顶响起了轻笑声，于是恶狠狠捏了捏手里握着的温度。其实,不用他来吓唬,她就已经很清楚了,现在的时局究竟是什么样子。沈卿之是名正言顺的驸马都尉,辅政大臣,当朝丞相，他甚至还手握了两成兵力,拥有党羽无数……他已经占尽了优势，如果这一次他真的娶到了和宁公主，不管这公主是死的还是活的，都再也没有人能够阻止他了。燕晗天下，楚氏生死存亡，可能就在这一局。

    她怎么会不害怕？

    “你们两个如果再磨磨唧唧的，本座保证，等下来的不仅是沈卿之，还有皇城的三千禁卫。”

    忽然，墙角响起一个冷冰冰的声音。

    楚凤宸一愣，顺着声音的源头望去，这才发现原来灰暗的月色下，墙角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站了一抹白色的身影。这身影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一身白衣，没有戴面具——居然是大神官姜泱？

    “跟我来。”姜泱丢下一句话，转身离开。

    楚凤宸抬头看裴毓：“你和姜泱给沈卿之下了套儿？”

    裴毓微笑点头。

    月色到正空时分，神官府迎来了当今丞相沈卿之，还有当朝公主。

    和宁。

    沈卿之身旁静静站着的女子看模样也是十五六的样子，一身艳丽朝服衬得她肤白如雪。她的眼里没有多少神采，像是一个玩偶一样被沈卿之牵着手，一步一步来到了神殿前，等她一抬头，就连裴毓的呼吸都顿了一顿。

    彼时楚凤宸身穿神侍衣裳，戴着青铜面甲站在姜泱面前，看见了那个“和宁”的时候几乎要当场惊呼出声音来！

    “拜见公主——”

    所有人都跪伏行礼。

    楚凤宸还呆呆站在当场，被裴毓拽了拽衣袖，她才恍然回过神来跟着其他人跪在了地上，然后悄悄抬头打量那个“和宁”。

    太像了……

    她能假冒太子甚至以太子的身份继位多年，全部仰仗这张与皇兄一胞同生的脸，可是……这个世界上怎么还会有人长得与她有七八分相像？

    这究竟是传说中的人皮面具还是……

    “恭喜驸马都尉。”姜泱冷冰冰的声音在殿上响起。

    沈卿之低笑：“承蒙大神官照拂，臣有幸得陛下赏识，今日月中，与公主登门，还要有劳大神官主持了。”

    “时辰尚早，还请驸马与公主先行去往浴池沐浴更衣。”

    “遵神官旨。”

    沐浴……更衣？

    楚凤宸跪在地上，眼睁睁看着沈卿之拎着那个冒牌和宁往神官府后园走去，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来，还未开口，就被姜泱做了一个噤声的姿势阻止了就要问出口的疑问。然后，她跟着姜泱离开了神殿，弯弯绕绕拐过了许多条小径，最终在一间独立的小屋前停下了脚步。

    姜泱推开了屋门，里头的热气袅袅飘散开来。

    在这一片氤氲中，刚才在殿上那个与她有七八分想象的人缓步来到了他们面前，然后，徐徐跪下了。

    “见过王爷。”那人轻声道。她的脸上早就没了刚才在殿上的雾气蒙蒙，锐利的眼睛说不出的坚毅，目不转睛盯着裴毓。

    楚凤宸呆呆看着她。

    “这是你……”楚凤宸忽然明白过来。

    裴毓笑了，他道：“一年之前你寿宴之时，你的那个替身‘和宁’死在殿上，我便有心想再为你寻一个长相相符的替身……好让你能在危难关头用上一用，只是一直没有机会介绍于你。你被软禁之后，我便派了她去了沈卿之的爪牙常出没的地方走动，果不其然，她被沈卿之掳了去。”

    楚凤宸沉默，蹲□与那个叫连织的女孩对视。她真得长得和她好像，即使现在褪去了妆容，也依旧能够以假乱真。怪不得沈卿之敢昭告天下他将不日迎娶和宁公主……就算是她毫无装扮出现在朝臣面前，也没有人会怀疑她根本是个冒牌的。

    “你是自愿的吗？”她轻声问连织。

    连织的目光闪了闪，忽然笑了：“我是自愿的。一年前，要不是王爷救了我，我早就已经死了。受人恩惠，当然要报恩。”

    “你可能会丢了性命。”

    连织咧嘴笑：“丢了就丢了，好人有好报，我今生有恩报恩，来世一定大富大贵。”

    她这幅样子，倒有几分狡黠。

    这是一个干脆得有些不近人情的姑娘。

    楚凤宸抬头看了一眼裴毓，再看看连织，低声道：“能活着，还是要活着的呀。”

    连织一愣，眼里忽然迸发出光芒来：“好！”

    夜色下，浴池的热气弥漫着。

    楚凤宸褪去了外衣，趴在浴池边沿看着连织。

    这个不怕死的小姑娘已经褪下了朝服，换上神官府的衣裳，由神侍带着悄悄从后门撤退——临退出之前，她又回了头，笑眯眯道：“这一年来我都想见一见你，看看王爷费尽心思喜欢着的是什么样的人，原来你真的长得和我一样呀。”

    “对不起。”楚凤宸想了想，开口。

    连织眯眼摇摇头：“没关系的，我本来呀，就不想活的。我喜欢的那个人，本来要带我远走高飞，可是却被奸人策动，最后横死啦。我本来以为是王爷做的，就傻傻想去报仇……王爷留下我性命，又找来证据，我才知道，原来都是沈卿之的阴谋。是他为了一己之私，让我夫君去送死！”

    “你的夫婿……”

    “他是一年之前，公主寿宴上行刺的禁卫。”

    楚凤宸愣住了，忽然想了起来，一年之前白昕死的那一日在议事殿上死去的禁卫。当时裴毓调查了那几人的家底，念出了所有人的亲眷，这其中恐怕就有连织……

    她轻声道：“所以公主不必愧疚，我是自愿的，我还很高兴。我等这一天不知道等了多久了呢，总算，总算等到了。”

    连织什么时候离开的，楚凤宸并不知晓。

    她在这一片雾气腾腾中有些迷惘，满心满腹都是连织离开前满足的笑容。

    沐浴完毕后，她重新穿上了公主朝服走出浴房，第一眼见着的是月光，第二眼是月光下的裴毓。

    “公主。”

    裴毓低声喃喃，带着一丝缱绻。

    是啊，又是公主了。

    楚凤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裳，默默地张开手抱住了裴毓的腰。

    她已经大概猜得到他想做什么了，用这种疯狂的方法去与沈卿之一搏，也只有裴毓这个朝廷大毒瘤大奸臣才能想得出来了……她用力抱着他，在他的胸膛上轻轻嗅了嗅，确定没有什么药味，她仰起头来，踮起脚尖去吻他的唇。

    裴毓的身子一僵，呼吸忽然乱了。

    楚凤宸眼睛疼得发酸，干脆闭上了眼睛，摸索着环住了他的脖颈。

    “你啊……”

    裴毓叹息了一声，把眼里的温柔融进了交缠的唇齿间。

    只争朝夕又何妨？

    “裴毓……”

    “嗯？”

    “如果……”晚风中，楚凤宸踟蹰，“如果我这一次不慎……”

    “好。”

    “……你知道我想说的是什么？”

    “我会好好活着。”

    “裴……”

    “不会寻死觅活，不会负隅顽抗，不会陷在伤痛里难以自拔。”他低声道，“如果你不在了，我就去看一看塞外风光，江南美景，春日赏花冬日喝酒，我会按照你最希望的方式，过最完满的日子，直到上苍收回光阴，我就去找你，告诉你我活了很完整很和乐的一生。然后，一起走。”

    夜色里，裴毓的声音像是叹息。

    楚凤宸笑了，牵着他的手朝神殿走。

    这个世界上就是有那么一个人啊，能够知道你所有的想法，就算他不愿意，也甘愿给予最大的支持。

    神殿上，沈卿之已经久候。

    楚凤宸低着头，学着记忆中连织的神态来到他身边。

    沈卿之眉目温和，似乎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他躬身行礼道：“公主请。”

    楚凤宸微微阖了阖眼，把手交到了他的手中。

    几乎是同时，宫人撕长的声音响起：“和宁公主与驸马沐浴礼成，有请大神官——”

    彼时，姜泱已经站在神殿门口，他的脚步略略停顿，淡声问身旁人：“她如果真的遭逢不幸，你真的会去过很完整很和乐的一生？”

    他身旁那人戴着面甲，看不出神色，只有一声唏嘘的笑声低低响起。

    他说：“骗她的。”

    “愚蠢。”

    姜泱冷哼，一步踏入神殿。

    裴毓遥遥站在门口，看着殿中少女被套在富丽繁杂的楚氏朝服之中，小小的身躯几乎有些承受不住衣裳的重量。

    他冲动地朝前冲了几步，最终却停在了门口，久久地伫立。

    宫中就要迎来最盛大的典礼。

    普天之下都知道，当今圣上与公主是一胞同生的龙凤胎，再过十日，就是和宁公主十六岁及笄的生辰礼。和宁公主及笄，意味着她将嫁给当朝丞相、辅政大臣沈卿之……从此，楚氏的江山是当真稳固了。这到底是怎么个稳固法，天下百姓不懂，文物百官却是懂的。

    只是，那又如何？

    宫中照样歌舞升平，人人脸上喜气洋洋，宫婢们剪了漂亮的窗花，宫人们把所有的长廊都裹上了上好的红绸，宫中每一颗树梢都选上了吉祥的丝带……所有人中，大概只有“和宁公主”有些失落。

    “怎么，不开心？”

    御花园的亭中，沈卿之斟了一杯酒，缓缓递到楚凤宸的面前。

    楚凤宸看着眼前的酒杯，装出一副怯怯模样。犹豫片刻，她颤颤悠悠接过了酒杯，小小抿了一口。

    耳畔顿时响起了沈卿之的笑声。

    他自斟一杯，目光落在她略略颤抖的手上，露出一点嘲讽。他说：“你不用太害怕，等你我成婚，如果你听话，我不仅让你活着，还能让你母仪天下。”

    楚凤宸匆匆低头。

    然后，她看到了一只瘦削的手抬起了她的下巴。

    “你在怕什么？”

    “我……”她小心斟酌，涩道，“我害怕，陛下发现了……你功亏一篑，我……我怕死。”

    “陛下？这世上哪还有陛下。”

    “丞、丞相……”

    沈卿之冷笑，拽过了她的手腕，淡道：“王侯将相本就无种，姓楚的气数已经尽了。你今日的散心可还满足？可以回寝宫了么？”

    “……好。”

    楚凤宸小心地跟在沈卿之的身后，连喘息都压抑着。转眼间，她回到宫中已经一月有余了，在入宫之前连织已经把所有的事情交代了一遍，她学着连织交代的模样去与他相处，果然成功蒙混过了关。

    他说得其实很对，大局的确已经快要定了，按照裴毓的计划，朝中的党羽恐怕也十有跟了他，他现在的确已经有了狂妄自大的资本。而她和裴毓赌的就是他这一刻的狂妄自大和掉以轻心。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时间一日比一日靠近婚典。

    楚凤宸已经渐渐习惯了扮演沉默胆小的连织，随着沈卿之对她的防备渐渐减少，她开始能在宫闱内行走两个时辰。可是，转机依旧没有到来。直到婚典前三日，宫中忽然多了许多守备，所剩不多的禁卫被全部替换成了沈卿之的亲卫。

    她眼睁睁看着禁卫们行色匆匆，不落痕迹地悄悄观察他们的行进方向——他们虽然看似杂乱，其实仔细观察可以发现，这些禁卫的调度实则是把精锐换到了帝寝附近……宫中人人都知道，陛下“卧病”，帝寝原本就守备森严，现在又调了那么多人过去，恐怕是……凶多吉少。

    “担忧那个睡在帝寝里的人，你还真当自己是公主了？”

    一声冷笑传来，是阮语。

    楚凤宸哆嗦着缩了缩，低下头看自己的裙摆。她不想再和阮语有任何往来了，几个月前如果不是漏算了她对沈卿之的衷心，恐怕局面还不至于到现在这个地步。这一次再相见，阮语比月前还要苍白，恐怕身体早就别药给掏空了，而她居然还是对沈卿之衷心不改？

    她轻笑：“你也别怪我，我不过好心提醒你要知进退，名身份而已。”

    “……谢谢阮姑娘。”

    阮语得了便宜，心满意足离开了。

    楚凤宸目送她瘦削的身影，跟在她身后靠近调动着的禁卫。却被一只手拦住了去路——

    “想去哪里？”

    沈卿之？

    楚凤宸狼狈地低下头，往后连退了好几步，才怯怯答：“我……我想看看那边。”

    她伸手指了指帝寝方向。如果鬼鬼祟祟撒谎，反而更会引起沈卿之怀疑，倒不如实话实说。

    果然，沈卿之面色和缓，并不惊讶。

    大婚将近，他的心情似乎好得很，不仅没有责备，反而朝帝寝投了个嘲讽的眼色，轻飘飘道：“你好奇，我就带你去看看，如何？”

    “看、看什么啊……”

    沈卿之轻笑：“看一个高贵的将死之人。”

    里面是谁，已经不言而喻了。

    楚凤宸不再多话，她轻轻跟随着沈卿之的脚步进入了帝寝，一边走一边悄悄打量守备——寝宫外三重，寝宫内两重，一直到内寝外还有三个沈卿之的贴身亲卫把守，小小一个帝寝可以说是严正以待了。

    在这重重守卫之下，内寝的珠帘内静静坐着一个身影。那个人一身帝袍，瘦削的身材有几分孱弱，听见声响后猛然抬头！

    楚凤宸看到了一张相似的脸。

    她还来不及反应，沈卿之已经掀开珠帘进入内寝，笑盈盈行了个礼道：“微臣叩见陛下。三日后便是微臣与和宁大婚，臣特意与和宁来探望陛下病情。”

    那人的眼里迸射出浓郁的怒火，咬牙道：“沈卿之，你卑鄙无耻！”

    “臣不知道陛下在说什么。”

    “你！你的奸计不会得逞的！”

    沈卿之大笑，一把拽过了楚凤宸的手腕，把她扯到了身前，声音柔而阴森。他说：“臣有了和宁，自然有了天下，不是么？陛下病了，不如就好好歇着，由臣来打理这江山，不是更好？”

    “等朕出去……”

    沈卿之淡道：“陛下当真以为，还出得去么？”

    “你滚——”

    “陛下，保重。”

    嚣张的笑声在帝寝中飘荡。

    楚凤宸被沈卿之拽着手腕离开，临到门口的时候，她不着痕迹回了个头，对上了里面的“楚凤宸”别有深意的眼神。

    她暗暗抬头看了一眼沈卿之，藏起了眼里的一抹戾气。

    可惜沈卿之已经被一步登天的喜悦冲昏了头脑，他根本不会知道，他重重守卫着的人根本就不是楚凤宸。

    她是连织。

    三日后，盛大的婚宴终于来到。

    黎明前时分，宫婢就已经把嫁衣送到了公主寝宫。

    楚凤宸昏昏沉沉，任由宫婢们褪去身上的衣裳，打散发髻，等她稍微清醒一些的时候，已经穿上了艳红的嫁衣，头发也被梳成了繁杂的新嫁娘发髻。又是一番繁复的混乱，半个时辰后，她在镜子里见到了一个陌生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有些陌生，她往日男装居多，偶尔女装也并不会用如此厚重的妆容和艳丽的颜色。

    “公主好漂亮。”上妆的宫婢画完最后一丝眉，欣喜夸赞。

    漂亮么？

    楚凤宸低眉，掩去眼里的一丝阴霾。漂亮与否她并不关心，楚家祖先在上，如果知道今时今日她要用这种方式来惩治一个谋反的乱臣贼子，怕是得气得死而复活吧。

    “公主——公主？”

    “什么时候是吉时？”

    宫婢们相视一愣，噗嗤一声笑出来声来：“公主真是着急见驸马呀，天还没有亮呢。”

    “是啊，本宫很想快一些见到驸马。”

    她从来没有这样期盼过，快一点结束这一场令人痛苦的磨杀。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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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局中局3

﻿    十岁登基,坐拥天下五年,楚凤宸的生命中常常有这样逼不得已的局面，可是从来没有像此时此刻那样豁出去过。兵法她念得不多,却也知道何为置之死地而后生,既然裴毓是个观察入微的人,她就干脆让微乎其微的事情变成轩然大波,看他还能否在这些混乱中理出思绪来。

    越聪明的人越是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他们习惯了事事揣摩他人意图，聪明绝顶却也会聪明反被聪明误,假如碰上了本来就毫无章法的变故，他们这种人是会往最复杂的地方想的。一旦无法理出头绪,就容易反复推敲,反而忽略了最简单的可能性。

    果然,裴毓的神色凝滞在沉重和疑惑上，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用恬淡的目光看着地上跌落的一青一白两个玉佩，又看看神色冷然的“和宁公主”，眼里的狐疑厚重得如同夜晚的湖面。

    楚凤宸浑身僵硬，卯足了一身的力气才让自己看起来不是那么心虚。

    一时间厅堂上寂静无比，只剩下跪地的小厮急促的呼吸声。不知过了多久，裴毓忽然咳嗽了起来，一声接着一声，说不上急促却让压抑像蛇一样卷上了每个人的心头。片刻之后，他缓和了下来，蹲□去捡起地上的两个玉佩，轻轻收入了袖中。

    “请回。”楚凤宸又重复了一遍。

    裴毓忽然笑了笑，眼中的光芒讥诮无比。这一笑，让他谦恭的面具被撕扯得一干二净，露出了本来阴冷的模样。

    楚凤宸顿时心虚地想要后退，她的手藏在广袖之下，指甲快要掐进了肉里。脊背上的汗已经濡湿了轻薄的纱裙。这世上有一种恐惧是深深刻进骨髓里的，她毫不怀疑，假如裴毓再上前几步，她的身体就会背叛理智夺路而逃。

    可是她不能，她必须赌。否则，这燕晗的天下必将迎来一场大乱！

    “看来公主并不喜欢微臣的这份薄礼。”裴毓淡道，“无妨，微臣在公主寿诞之日会献上另外的寿礼。”

    楚凤宸冷眼看着他。

    裴毓掩住口鼻又咳嗽了几声，眼色冷厉。他道：“微臣来，还有一桩事情想要拜托公主。”

    “说。”

    裴毓轻道：“拒绝婚事。”

    楚凤宸震惊抬头，却对上了裴毓深得望不见底的眼眸。他显然已经连伪装都懒得伪装了，露骨的寒意就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轻松的口吻就好像是在谈论一件十分理所应当的事情一样。不论什么青玉白玉都不过是个幌子。原来这才是他来的目的。

    楚凤宸暗暗咬牙，逼自己直视他阴冷的脸，僵持。

    “公主还小，臣受先帝所托扶持楚家江山承续，有许多不得已之苦衷，还望公主莫要逼微臣，”裴毓却不露痕迹地向前了一步，微笑着吐了几个字眼，“不折手段。”

    楚凤宸已经不敢再开口，只防备地盯着他。如何不折手段，没有人任何人知道，也不需要为人知道。他无需用理由来胁迫别人，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只要他肯，他足够让这世上大半的人生不如死。十年前，在那一场震惊四野的宫变中，裴毓两个字就已经代表了屠戮与死亡。

    “公主能体谅微臣么？”良久，裴毓轻道。

    楚凤宸点点头，颤声应了一声“好”。

    “那微臣先告辞。”

    裴毓躬身行了个礼，拂袖离开了厅堂。楚凤宸脱力般挂在了椅子上，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终于忍住了身体中翻涌的晕眩感。而那个暗紫衣裳的人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外头的阳光猛烈，空气中所有的颜色仿佛是会晕染，他身形晃了晃，终于消失在院落的尽头。

    裴毓！

    楚凤宸用力一拳砸在茶几上，顺势把茶壶狠狠扫在了地上。

    “公主！”

    “回房！”

    和宁公主府的公主卧房中，白昕与瑾太妃分坐在两端，眼睁睁看着气势汹汹的“和宁公主”冲进了房里，粗鲁地摘了脸上的青铜面甲，又凶巴巴接连灌了好几杯凉茶，最后砰地一声，结结实实地一拳砸在了桌上。

    白昕与瑾太妃面面相觑，相视无言。

    良久，瑾太妃干涩道：“被发现了？”

    楚凤宸咬牙：“没有。”

    瑾太妃面露喜色：“那……”

    “他要朕拒绝婚事。”

    “你被吓得答应了？”

    “……嗯。”

    “……”

    “回宫，朕要马上拟旨赐婚。”原本她还想让顾璟见一见“和宁公主”，让他这驸马都尉当得更加踏实一些，也好安安分分为楚家效力，可是如今看来时局已经不允许她再多作打算。裴毓他从一开始谈条件的时候就没有真心想让顾璟当驸马都尉过！

    “宸儿，那你答应裴毓的事……”

    “食言而已，”楚凤宸干笑，“朕不怕肥一点。”

    宸皇陛下从小就是被吓大的，除了一身的楚氏皇血，她有两样东西是十分稀缺的，一个是胆量，一个是节操。越长大，越缺。

    好缺。

    …………

    午后，宸皇陛下回宫，即刻手拟了一道旨意，快马加鞭派人送到司律府。若是从前不可能那么顺利，旨意在送达司律府之前会有重重关卡，任何一卡都有裴毓的亲信把它拦截并交给他的主子，可是裴毓已经答应了婚事，这一桩事是满朝皆知的，这就正好留了个空隙。

    若是幸运，顾璟这两家民男今日就会被强抢了。

    果然，黄昏时分，宫婢小心地敲响了御书房的门，轻声道：“陛下，司律府顾大人求见。”

    顾璟？！

    “快宣！”

    楚凤宸喜出望外，嘴巴笑得咧到了耳根。顾璟会来，说明她的旨意真的已经顺利送到了他的手里了！当然，最重要的并非顾璟收到旨意，而是燕晗所有的相关记录都已经留下了印证，宸皇赐婚和宁公主与顾璟之事已经白纸黑字收录到了各处，这件事已经是生米煮成熟饭，再难更改。

    片刻后，御书房的门被宫婢轻轻推开了一道缝儿，一个瘦削的身影踏着沉重的步伐入内，恭恭敬敬跪在了她的案前，久久没有开口。

    宸皇陛下的心愧疚地跳了跳，假惺惺开口：“顾爱卿，你急急进宫见朕，是为了何事？”

    顾璟神色凝重，似乎是在思量措辞，良久，他道：“陛下，臣已病入膏肓，恐……”

    原来还是这套说辞。楚凤宸默默地在心底翻了个白眼，脸上却装出一副急切模样，几步上前扶起顾璟，沉痛道：“顾爱卿，宫中御医见多识广，爱卿切莫忧伤，朕即刻召集所有御医为爱卿问诊……定能治好爱卿的……咳咳，不举之症的！”

    顾璟沉默。又过片刻，他道：“臣，素喜分桃。”

    “……”

    顾璟又是深深一记礼：“陛下，和宁公主婚姻关乎皇室血脉传承，臣不想做这千古的罪人。还请陛下以大局为重，切莫因小失大。”

    楚凤宸凉飕飕看着顾璟编。他此时此刻目光沉重，简直是被抄了家灭了族的口吻，一字一句教人动容。可惜他生来正直，是个不擅说谎的人，就连她都能够一眼看破他。如果现在是大好局势，她倒真愿意把妹妹嫁给这种正直的人，可惜……

    不，好像也不对？她哪里来的妹妹……

    宸皇陛下用力晃了晃脑袋把诡异的思绪从脑袋里挤出去，露了个虚伪的笑容，轻声道：“实不相瞒，朕的袖子，也断了……”

    顾璟猛然抬头，眼神震惊。

    楚凤宸悲痛道：“顾爱卿，这朝野之中青年才俊少之又少，如顾爱卿这样适合做驸马都尉的更是百里难挑其一。顾爱卿若是因为龙阳而不愿娶和宁公主，不如辞了官做朕的禁裔？”

    顾璟：……

    楚凤宸怆痛蹲□去与顾璟平视，朝顾璟伸出了手：“仔细看来，顾爱卿其实很美。”

    对付正直之人，要是讲理不成，还有一种方法，叫做无耻。

    不过，顾璟的确很美。黄昏的阳光跳过窗棂落到御书房里，把顾璟的发丝染成了金黄。他有一种朝中其他人都没有的干净，眼神清澈，整个人都像是湿漉漉的，连灵魂都像是冰下的清泉。如果不是身担司律府执事爱好又实在阴森恐怖，恐怕早就被朝中公卿子女下了手抢回家去，也轮不到她来捡这便宜。

    “如何？跟着朕，还是娶朕的皇妹？”

    顾璟的眉头皱了起来。

    楚凤宸终于下了收，默默触了触他的眉头，在他眼前朝他露出个无赖的笑容，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喂，你不选，朕今晚就抽签了？”

    顾璟：……

    “要不现在抽？抽到单数跟朕回正晖宫，双数就去和宁公主府？”

    顾璟：…………

    这堪称呆滞的表情实在太过罕见，楚凤宸一直憋着笑，等到顾璟狼狈地稍稍退后了些躲过她的指尖，以一种劳苦愁深的神态似乎是真的在思考到底应该从哪个的时候，她终于忍无可忍笑出了声来：“哈哈，哈哈哈……”

    结果，一时腿软坐在了地上。

    宸皇陛下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擦了擦眼角的湿润。等她彻底安静下来，才发现顾璟正愣愣看着她，仿佛看见了什么新鲜新奇的东西。

    “来。”楚凤宸笑眯眯朝他勾了勾手指。

    顾璟呆滞。

    楚凤宸扯着他的袖子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拉着他到了案边，把桌上的奏折一封又一封展开在了他的面前。他起初身子僵硬，可是当他看清了奏折之后却渐渐地沉下了心思。楚凤宸在他耳畔低声道：“顾璟，我知道你是先皇亲自提拔的司律府执事，你为我家江山牺牲良多。可是如今时局却并不是守好司律府就能安定天下的，你守着司律府，消除的是贪官污吏奸佞小人，但是如果是想要江山的人呢？”

    顾璟沉默。

    楚凤宸暗暗吸了口气，第一次在他面前彻底卸下心防，盯着他的眼轻声道：“顾璟，我虽无能，可我还是想要守好江山，想要天下安康，四野平静，你能不能……能不能站到我身边来？”

    这一次，顾璟终于没有再找理由。

    两日后，宸皇陛下与和宁公主的寿宴终于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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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局中局4

﻿    瑾太妃说：“本宫身负先帝遗旨，想来看一看驸马都尉是否遵循。”

    “瑾太妃说笑了,先帝有旨,微臣岂有不遵之礼？”

    “那样最好。”

    瑾太妃的眼里一片混沌，嘴角却挂着一丝讥诮的声音，一把推开了想要上前搀扶的宫婢,摇摇晃晃朝前走。

    “宸儿！扶着本宫！”她扬声呼喊。

    楚凤宸握紧了拳头，几乎要向前迈开脚步。

    殿上的连织先有了动作,她的步伐很慢，路过沈卿之的时候停了下来，目光中带着露骨的冰霜。然后,她冷哼一声，几步上前搀扶住了瑾太妃，扶着她朝大神官所在的方向走。

    良久，瑾太妃抵达了大神官身旁。她伸开双手,俯身跪在了地上摸索，也不知道做了什么动作——忽然，祠堂里一处低矮的木梁“吱嘎”一声,一抹暗沉的金色从天而降！

    “宸儿！”瑾太妃冷喝。

    连织一跃而起，抓住了那一抹金锦。

    那显然是早就暗藏在这里的一道圣旨。

    岁月剥去了它原本的艳色，却丝毫不改它应有的分量。

    “拿到了么？”

    “拿到了。”

    瑾太妃低笑起来：“驸马都尉听旨。”

    沈卿之久久地沉默。

    忽然，他站起身来，面朝文物百官冷道：“先帝驾鹤之前留下遗旨，命我四人辅政，陛下至今尚未亲政，如今这道旨意事关江山社稷，不知各位大人有何见解？”

    这下，殿上的人连呼吸都不敢了。所有人都觉着喘息有些困难，也许是因为烛火太过旺盛，或是殿堂太小……不少人的鬓发已经被汗水濡湿，胆子小的腿脚都已经开始瑟瑟发抖。一片死寂之后，有人站出来，抱拳道：“先帝设下辅政之臣，自然是为了稳固朝纲。如今时势，臣愿意先退出皇祠，听候驸马都尉宣旨……”

    “臣愿先退，静候听旨。”

    “臣愿先退，静候听旨。”

    “臣愿先退，静候听旨。”

    ……

    一个个大臣开始退出皇祠，甚至大神官也退了出去，不一会儿，寂静的祠堂内疚只剩下寥寥七八人坚守。他们多半是三朝元老，还有裴毓的旧部，每个人都挺直了脖颈，脚下如有千斤力，一步不挪。

    “关门。”沈卿之淡道。

    禁卫中迈出两人，用力推着祠堂门，把里外隔出了两个世界。

    “沈卿之，还不快接旨？”瑾太妃冷道。

    沈卿之却站在原地笑了，他牵过楚凤宸的手，拽着她一步一步后退。一步，两步，到第三步，他冷声道：“动手。”

    动手！

    寂静的殿堂内，他的声音如同银瓶炸裂。

    几乎是一瞬间，十数道暗黑的身影从各处闪现，雪亮的冰刃出鞘，在所有人还来不及反应之前挥剑斩杀了身旁的宫人！

    “啊——”有人尖叫出声。

    门外几乎是同时响起了冰刃相接的声音！

    连织倏地把瑾太妃推到了角落里，厉声道：“沈卿之，你疯了！你这是谋逆！”

    沈卿之缓缓退到了阴暗里。

    “瑾……”

    楚凤宸张了张口，倏地咬牙把呼喊咽了回去。她的指甲深深划进了手心，眼睛疼得快要炸裂了……可是她不能动，她什么都做不了，她只能陪在沈卿之的身旁，眼看着祠堂内变成了一片炼狱。尖叫声很快就消失了，殿上的人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与宫人，没过多久，就只剩下了连织与瑾太妃。

    她颤抖问沈卿之：“你……非要赶尽杀绝？”

    沈卿之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发梢，低道：“辅政之臣自古便是太平盛世的祭品，皇帝年幼时鞠躬尽瘁，皇帝亲政后兔死狗烹，活一天，离死亡就近一些，这样的日子太无望了。”

    “陛下……陛下并不是暴君，他未必会杀你！”

    “是啊，”沈卿之低柔道，“可是你知道吗，站在高处的感觉实在是太美妙了，富贵与贫穷，死亡与生存，万里河山锦绣天地，全部在我手掌之中！这感觉，会上瘾啊。”

    他说话的时候，抬起头来，仿佛这祠堂的上头就是广袤的星空。

    楚凤宸愣愣看着，手心的凉意一直传到了心里。

    她闭上了眼睛，颤声道：“你……你放他们一条生路，我、我……”

    她说不出口，也不敢说出口。眼泪濡湿了她脸上的妆容，她瞪大着眼睛看着角落里的瑾太妃和连织，眼睛痛得像要流淌出血来。她与哥哥幼年就离开亲生父母，十年来，瑾太妃自己并没有生下半个子嗣，却为她尽到了所有母亲该尽的职责，难道现在她还要她献出生命吗？

    “放他们生路？那谁来放我生路？”

    “求你……”

    “动手。”沈卿之冷道。

    “是！”

    影卫得令，挥剑直刺角落！

    裂帛声中，瑾太妃忽然一把推开连织，用力迎向了刀刃！

    “太妃——！”连织尖叫着抱住了她，却已经阻拦不了她胸口伤口喷涌的鲜血。

    “保……重……”瑾太妃艰难地支起了身子，空洞的眼神没有目标地在皇祠内转了一圈，最后闭上了眼睛。

    “沈卿之！”

    连织眼里的血光泛滥，她抛下瑾太妃，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来直刺沈卿之！可惜，她只来得及朝前迈动了两步，就被一柄兵刃从背后刺穿了胸膛。

    她不可置信地看了看胸口，又抬头看了一眼楚凤宸，忽然哭了。

    她说：“谢谢你……不必自责……不怪你。”

    楚凤宸已经瘫软在了地上。

    这应该就是第二批影卫，就如同之前的瞿放旧部一样，瑾太妃用性命引出了第二波威胁。

    忽然，她的身子一轻，却是沈卿之把她拦腰抱了起来。她用力回过头去看了一样地上一片残骸，看到散落在地上的那一道“先帝遗旨”。金色的锦缎已经摊平在地上，上面空空如也，一个字都没有。

    “处理了。”沈卿之的声音响起。

    祠堂门大开，无线光明刺来。

    楚凤宸用手遮住了眼睛，忽然感觉身后涌起了热浪。她眨了眨眼睛，眼泪滑下。

    那一声保重是说给谁听的，她知道的。

    火烧了皇祠，连织势必尸骨无存。

    这是沈卿之需要的。

    也是她需要的。

    天下兴亡，皇权安稳，这样惨烈的代价奠基而成的江山，她该拿什么来回报？

    作者有话要说：将在上市后贴出全文，请各位等待一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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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禾靠技术吃饭，一不小心沦为娱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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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个对照片质量有要求的专业摄像在娱乐圈混得【好惨好惨】的故事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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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心之所往

﻿    公主出嫁，最后一道是在宫中的祭塔之上完成的结姻礼。

    外头烈日烧烤着大地。

    楚凤宸被沈卿之抱在怀里，像是一尊木偶一样，最后又被放回了花轿里。

    抬轿的宫人颤抖得厉害，一边抬轿一边哭泣。周遭的臣子们陪伴在轿侧，他们一个个面如死灰，时不时有一两声啜泣声响起，也不知道是为了楚氏，还是为了自己的命运。

    楚凤宸掀开轿帘看着外头，目光沉静如水。一路上都有宫人就地跪倒，不断地朝皇祠所在的方向磕头。在远方，浓烟已经渐渐弥漫在皇祠的上空，却没有什么人敢去救火。百年祠堂连同着燕晗的“宸皇陛下”一道陷入了熊熊大火之中，不用耗费多少时日，一切都将化为焦土，史官恐怕会记载，和宁公主成婚当日，宫中遭刺客袭击，宸皇与太妃不幸命丧大火之中……史册永远是胜利者写的，这一点所有人都知道。

    “祭塔到——停轿——”轿外，宫人哽咽的声音响起。

    “公主，请。”沈卿之温和道。

    轿帘被掀开，楚凤宸一步踏出，环顾四周，忽然发现沈卿之果然连忠臣模样都不愿意做了。在象征这燕晗皇权的祭塔之下，禁卫密密麻麻地围成了一圈，把文物百官连同祭塔一并围了起来，他们人人都手执着兵刃，木然的眼里没有半点情绪，仿佛是杀人的机器，只等着沈卿之一声令下，就要把这里也变成一片屠戮场。

    “公主，请上塔。”

    楚凤宸一动不动，冷眼看着沈卿之。

    沈卿之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疑惑，倏地，他笑了，轻声道：“连织，往上一步，荣华富贵唾手可得，你不想要么？”

    楚凤宸却退后了几步，站到了大神官的身边。

    “公主？！”

    她忽然用力扯掉了头顶的凤冠，冷道：“跪下。”

    “公主……”

    “乱臣贼子，跪下！”

    楚凤宸厉声开口，嘶哑的声音响彻在当下。

    沈卿之一愣，道：“公主……哈哈……你以为你当真是公主？连织！你以为我现在还需要你么，嗯？”他扬声大笑，“这天下本来就已经是我的囊中之物！”

    楚凤宸缓缓地松开了手，轻声开口：“丞相是瞎了眼么，当真认不出本宫是谁？”

    “你……你是……不可能……”

    沈卿之眯起了眼睛，他终于发现了异常，这发现让他的脸上露出了诧异的神态，继而是一片阴沉。

    阳光下，一身嫁衣的少女目光沉静。她站在大神官的身边，面对着无数兵刃毫无惧色，怎么会是民女连织？

    她是楚凤宸。

    楚氏皇裔，天子血脉，楚凤宸。

    她站在那儿，就如同这天下尽在她手中，这是世代为帝的楚家血脉中沉淀的威仪。

    他久久看着她，倏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张扬，最后变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喘息：“楚凤宸，就算你捡了一条性命，又如何？你在这宫里没有一兵一卒，你还妄想做什么，嗯？事到如今，你还能做什么？”

    “你又想做什么？”楚凤宸淡道。

    沈卿之喘息着笑出声来，面上的神态抽搐成了狰狞模样：“众将士听令，请公主上祭塔，与朕完婚！”

    祭塔之下一片寂静，禁卫们听令拔剑，整齐地迈开步伐，把楚凤宸团团围了起来。

    “还不快动手！”沈卿之厉声喊。

    “是。”禁卫们齐声应声，一时间刀光剑影齐发。

    “保护公主——”

    在场的人中，有人尖叫着嚎出声来，方才还在哆嗦着的人踉踉跄跄跑向楚凤宸所在的方向。无数尖叫在祭塔下炸响，裂帛声夹杂在血腥味中弥漫，地上横陈起一具又一具尸体……

    楚凤宸紧紧靠着祭塔，她在等待时机，等着那些人足够靠近……

    终于，第一批禁卫已经到了她身旁，却并没有动手。他们相互看一眼，伸手在胳膊上划了一道，沾着血往额头上抹了一道。

    “保重。”楚凤宸轻声道。

    “是。”他们应声。

    他们把她团团围住，嘹亮的声音响彻这炼狱：

    “瞿将军还活着！将军有令，杀沈卿之！保护公主！过往所有既往不咎！”

    “瞿将军还活着！将军有令，杀沈卿之！保护公主！过往所有既往不咎！”

    “瞿将军还活着！将军有令，杀沈卿之！保护公主！过往所有既往不咎！”

    兵刃相接的声音盖过了尖叫声，禁卫中有人迟疑，有人抵死反抗，越来越多的人在额头上抹上了血印，加入到抵抗的队伍中……

    楚凤宸屏息看着，心思清明：这些人只是缺一个火苗，在她被软禁的时候，裴毓并没有马上接她出宫，而是等到了皇陵才动手，不过是为了摸清沈卿之信任的禁卫到底是哪一支，然后悄悄地把火苗植入了其中。沈卿之千算万算还是漏算了一点，他的两成兵力来自于瞿放，瞿放在关外数年，出生入死，他的旧部大多忠心耿耿，短短一年时间他是不可能把这些人悉数收归的！荣华富贵能收买大部分人心，却绝对不是所有，所谓沙场之上的马革裹尸之交，又岂是他这久居朝堂的当朝丞相能懂的？

    可惜，寡不敌众。

    禁卫尸体横陈在地上，抵抗的力量越来越小。

    最终，只剩下三人围在了她周围。

    僵局。

    沈卿之的脸上又有了得意神色，他在几个影卫保护之下，冷笑着开口：“两千禁卫不过只是宫中人马，宫外十里尚有我的大军扎营，胜负已定，公主，负隅顽抗，并没有多少意义。”

    楚凤宸眯着眼看远方，心中焦急，忽的，她见到远方的云彩隐隐透出一丝艳丽的橙黄来，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淡道：“沈卿之，江山对你来说当真如此美妙？”

    “公主想说什么？”

    “你身为丞相，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富贵荣华，美人美酒，甚至是民心所向，这些你都有了，你为什么那么执着于皇位？”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沈卿之愣了片刻，似乎是在认真思量，良久，他才道：“屈居人下，苟延残喘，等待兔死狗烹，为什么不一劳永逸？”

    “可是死了那么多人。”

    “那又如何？哪一代的帝王不是踏着尸骨登基的？能够为朕帝业奠基，那是他们累世的荣耀！”

    沈卿之狰狞着又笑起来，越笑越大声。

    楚凤宸看着他的模样，终于确定这个人是真正的疯了。

    “事到如今，微臣就送公主去与先帝团聚吧，也算是善始善终。”

    沈卿之身周的影卫们已经杀红了眼，盯着她的目光犹如饿狼。随着沈卿之一身令下，他们如同风驰电掣一般袭向楚凤宸！

    砰——

    天空炸开了烟花。

    紧随其后的是无数嘈杂，铠甲声与兵刃声几乎是在一瞬间响起。

    “你、你是……”沈卿之瞪大了眼睛。

    楚凤宸笑了，声音轻和：“丞相看不出来么，我在拖延时间呀。”

    话音刚落，一箭划破长空。

    无数铁骑踏破宫门，战鼓喧天，冲锋号角撕裂死亡的寂静，一路前行，留下沿途尸骨如山！

    为首的人铁骑银甲，面无表情，却让所有还在抵抗的禁卫为之一震。

    瞿放。

    燕晗大将军，瞿放！

    “放下兵刃，免你们一死！”

    禁卫们已经被围堵，本就伤亡惨重，他们面面相觑，也不知是谁带头丢了兵刃。一时间，接二连三无数人丢下兵刃跪在了当场。

    瞿放跳下马来，拄枪跪在楚凤宸面前，硬声道：“末将来迟，请公主责罚！”

    “请公主责罚——”

    跪在地上的禁卫齐声呜咽。

    楚凤宸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觉得心跳如雷，腿脚也开始泛起软来……

    祭塔之下寂静地只有风。

    不知过了多久，沈卿之的嘶笑声飘散在了风里，他越笑越气喘，到后来咳嗽了起来：“我有三万将士在十里外！你们以为，这就赢了么？！”

    “三万？”

    一个温润的声音自瞿放身后响起。

    他说：“你指的是瞿将军的三万旧部么？”

    “你……”

    裴毓！

    楚凤宸拨开人群冲向瞿放身后，果然看见了那个儒衫身影。他正微笑着看着她，声音却带着淡淡的嘲讽。

    他说：“可本王看到，丞相只剩下三个人，当真可怜。”

    “裴毓……你……你把我三万兵力……”沈卿之连连后退。

    “还剩下两万的。”

    “在……”

    “你不是见到了么？丞相。”

    沈卿之陡然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看着瞿放身后那些铁骑，眼底的执狂终于被绝望替代：“楚凤宸！你女扮男装登基，你……”

    “大胆！”瞿放冷喝，“乱臣贼子，你弑君在先，焚尸再后，陛下如今已经尸骨无存，还敢对公主不敬？！”

    “公主……公主……哈哈哈……原来、原来……”

    沈卿之苦笑着后退，却一不小心撞上了身后的影卫。

    铮——

    剑光闪过，影卫之一举刀，刺穿了他的胸膛。

    “你……”

    裴毓轻笑：“沈卿之，愿赌，服输。”

    沈卿之还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指了一指楚凤宸，然后颓然倒地。

    大局已定。

    这一次是真的结束了。

    天际彩霞如血，地上尸骨累累。

    楚凤宸轻轻地松开了手，她茫然站在原地，环视这尸骸遍地的祭塔下。

    裴毓就站在距离她只有几步之遥的地方。他像是知道她所有的彷徨似的，并不急着开口，只是静静地凝望着她，然后徐徐张开了双手。

    她用力抬了抬脚，朝前迈了几步，陶陶大哭。

    然后，她被一个温暖的拥抱环抱了。

    “裴毓……”

    “你放心……”他在她耳畔轻轻低语了一句。

    她点头，止住了哭泣，抬头看着幸存的人。

    裴毓轻轻在她耳边耳语：“心之所往，东风晚来。不过，我等到了。”

    江山永固，国泰民安。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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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 浮生

﻿    寒冬终于过去。

    那年和宁公主恰满十六，原本是可以出嫁的年纪。

    燕晗宸帝驾崩，举国哀思，然而朝纲却前所未有的稳固，摄政王与辅政大臣顾璟联手制衡朝纲，大将军瞿放金戈铁骑镇守边疆，楚氏唯一血脉和宁以护国公主的身份摄政，暂代了兄长处理朝中事务。

    她身穿华服登上城楼，俯瞰万里河山，心中再也没有畏惧与忐忑。这熙熙攘攘的繁华，仰仗于君清，依托于安和，太多人想要走到这个位置，可是又有几个人能明了身居庙堂承载了多少生死与责任？

    好在，她并不是孤单一人。

    有那样一个人能倾其所有忧她所忧，能交托性命与她比肩，这碌碌浮生，毕竟还是值得的。

    春天来临的时候，裴毓辞去了摄政王之职，把他所属兵权交到了顾璟的手中，讨了个文差，过起有悠哉日子。

    顾璟脾气不小，宣旨那日午后气势汹汹杀伤裴府，却发现裴毓撤了府中大批守卫，开了一方田地，播撒了一片花种。

    他站在院中瞠目结舌，最终暴躁地拎起了前任摄政王的衣襟吼他不务正业——这人，少年一战成名，双十年华身居高位，不满而立的年纪权倾朝野，文韬武略可称旷世奇才，在这帝位空置的关头居然不管不顾？岂有此理！

    黄昏时分楚凤宸登门，正巧撞上了顾璟。

    也不知道他们两个在屋子里谈论了些什么，顾璟出府的时候已经脾气全无，一副无可辩驳的模样。

    她疑惑推门，却见着裴毓眉眼如画，笑容几乎要被晚风吹化在暮霭里。

    “微臣一直在等公主。”他轻笑，牵过她的手，“如今微臣无权无势了，只有容貌尚可，还能以姿色侍君，公主可要常来寒舍。”

    楚凤宸一时愣在当场，看着他一副衣冠禽兽模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等到他的眉眼快要贴上她的时，她还在晕眩里迷迷糊糊想，论容貌，裴毓这厮何止是尚可？

    她像一根木头，呆呆任由大佞臣占尽了便宜，末了，红着脸干巴巴开口：“裴毓，以后怎么办？”

    裴毓却低声叹息，张开手拥住当今的护国公主。

    他轻笑：“国不可一日无君啊。”

    一句话，饶是宸皇陛下多年以来练就的厚脸皮也红了个透彻。

    国不可一日无君。

    宸帝驾崩，公主本该守孝三年不嫁，只是今时不同往日，燕晗不能再没有皇帝了。

    春日的桃花落尽，初蝉嘶叫出一片热夏，等到初秋裴府中的芙蓉花开正盛的时节，和宁公主穿上了嫁衣。

    那是一场盛大的婚宴，繁花似锦，江山为聘，钟灵毓秀的驸马都尉与护国公主执手，站在祭塔之上俯瞰壮阔江山。

    很久很久以后，久到燕晗已经成为史册上的一笔，还有许多人记得那一场旷世的花嫁。

    因为古往今来，燕晗从未有这样一个太平盛世。

    楚凤宸在祭塔上红了眼，指尖却被一抹温热包裹。

    等她抬起头来，裴毓在的微笑如同火花，点燃的漆黑的眼眸。

    宸帝七年，护国公主诞下麟儿，燕晗终于迎来期盼已久的帝王。

    文物百官无不欢欣喜悦，礼部臣工彻夜翻越书典，从浩瀚的文集中选中了梓瑞二字，作为新帝名讳。

    一月后，新帝登基，大赦天下。

    护国公主与驸马怀抱着燕晗当今帝王，在议事殿接受百官朝拜。

    新帝三岁之时，楚氏又添公主，取名梧昕。

    转眼间，新帝五岁，楚凤宸与裴毓带着梓瑞与梧昕到皇陵探望瑾太妃。

    两个稚儿刚刚能够咿咿呀呀对着说话，踩着皇陵落叶一声声笑，跑累了就趴在裴毓的肩膀上昏昏欲睡。

    楚凤宸看着裴毓眉眼温和，抱着稚童轻声安抚的模样，无论如何都记不起来他当年挥斥方遒时是何等的光景了。春夏交迭，枯荣轮转，过往的屠戮与血腥终究被淹没在了洪荒时光中，只留下史书上寥寥数笔，还有陵园中几块新碑。到后来，风雨侵蚀，连碑文也渐渐地陈旧，就像苦难与折磨一样渐渐消退了痕迹。

    她跪在瑾太妃墓前斟了一壶酒，轻声告诉她：“我现在很好。”

    裴毓微笑着看着她，眉眼如画。

    岁月悠悠，又过七载。

    新帝十二岁，已经渐渐开始学着处理朝中事务。

    彼时瞿放去了边关已经八年，顾璟在三年前就已经辞官回乡。

    裴府的芙蓉花已经开得无法无天，偌大一座院落，能拆的亭台楼阁都已经拆了个干净，只留下小屋一座，作为偶尔的居处，可怜兮兮缩在花丛里。

    楚凤宸偶尔会扯着裴毓到裴府小住几日，带一些点心，做几只风筝，在夜晚的时候点燃一盏灯，开着窗仰望浩瀚的星空。

    后几年，裴毓的身体抱恙，她便腾出了更多的时间陪伴他。有时一住半月，把朝政大事都丢给了可怜的太子梓瑞。

    裴毓笑着说这叫“解甲归田”。

    她偷偷想，这哪里叫解甲归田呀，这应该叫“美色误国”。

    瑾太妃说的话颇有道理，裴毓这样的，从眼睫到发梢，从言语到心思都是精巧无比的。如果她真是宸帝，不论他是男是女，她都想有个笼子，把他装进去，把天下的珍馐都摆在他面前，只要他抖一抖翅膀露出漂亮的羽翼来。

    阳光明媚的午后，裴毓听完她傻呵呵的论述，笑得眯起了眼睛。

    他已经好久不曾这样有精神了，就像所有的病痛都化成了烟云。他牵着她的手，引她躺在了他的身侧，看着一院芙蓉花低笑。

    他说：“如有来生，我又遇上你，你一定要快些掏笼子，不然我茫然无措，说不定又会惹得你狼狈不堪。”

    楚凤宸想起了过往，赞同点头：“乱臣贼子。”

    裴毓轻笑，眼睫弯弯：“对，狼子野心，祸国殃民。”

    楚凤宸抱住他的脖颈蹭了蹭，闭上眼睛安然入睡。

    后来啊，岁月像指尖的沙粒般流逝。

    梓瑞十三岁登基，楚凤宸与带着狼子野心的裴毓离开了宫闱。

    她与他去了许多地方，见了冰原上绽开的透明花朵，尝过光芒沙漠中的绿洲里月牙泉的泉水；他们在草原上帮牧民寻找过失散的羊群，在海上跟着渔船捕捞过色彩斑斓的鱼儿；游遍了名山大川与江海湖泊之后，他们曾经出海去寻找一处叫桃花郡的岛屿，传说那儿住着神仙，每一个都是长命百岁，鹤发童颜。可惜海上频起风浪，尝试过几次，终究无果。

    当第一根皱纹爬上楚凤宸的眼角，她傻傻看了镜子许久，才终于明白，时光是踮着脚尖走路的。

    平凡而安逸的时间已经过去好久。

    这一年，她去拜访了许多故人，草原上的牧民，海边的渔夫，还有已经成为了舞师的淮青。

    淮青准备了一壶酒，引着她去看乐府的新一任的司舞宫选，告诉她：这一些人中的佼佼者将被送往宫里，若是哪个入了陛下的眼，是可以直接位列妃位的……

    她才恍恍惚惚回过神来，想起她的小梓瑞好几年前就已经纳了妃嫔，有了子嗣了。

    淮青还是那个淮青，只不过两鬓已经有些斑驳。她看她呆滞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你啊，在外漂泊久了，乏了，就择日回宫吧。”

    漂泊么？

    楚凤宸抿了一口酒，醉眼迷蒙看着朝凤乐府中不到二八之龄的少女们翩然起舞，忽然真正觉得，时间真的已经过去太久了。

    只不过她年幼登基，真是已经腻烦了宫闱，如果时光照样流转，为什么不帮一帮遇到困难的人呢？

    她又背起行囊，跨过燕晗的边疆，走过许多城镇与村落，渐渐地，岁月也在她的脸上留下了许多印记。

    再后来，她的两鬓也斑白了。

    霜华燃上她的发梢，步履也渐渐迟缓。她终于再次回到帝都，却没有惊动什么，径直去了裴府。

    多年过去，裴府已经荒芜，正门上的铜环都已经泛了绿。

    她屏住呼吸，轻轻推开大门，一不小心撞见了满目艳红。

    如果说当年离开的时候芙蓉花已经开得无法无天，那么现在这满园的芙蓉园已经是遮天蔽日、嚣张至极了。

    楚凤宸眯着眼睛，一步一步拨开花枝朝院落中仅存的小屋走，好不容易终于来到了门前。她忽然发现，当年她常常与裴毓躺着赏花的那张软榻上也已经开满了花朵。枝枝叶叶，繁繁复复，绚烂得迷人眼。

    那时裴毓曾经戏言等到时机成熟了要把它们统统宰了酿酒，一院酿十坛，每年埋下一坛，等到三十年后再挖出来。在那之后的三十年里，每年都能尝一尝三十年芙蓉佳酿……

    可惜，他终究还是舍不得这一院花。

    也许是等得太久，也许是花期太短，他贪婪地迷醉在这荼蘼光景中，一不小心先醉了。

    这一院的花倒是幸免于难，嚣张得开了那么多年。

    又一年，楚凤宸回到宫闱，那时，小梓瑞的孩子都长得与她一般高了。

    又过一年，和宁公主大寿，宫中热闹非凡，她一时高兴喝多了酒，昏昏沉沉看着司舞们身姿绰约，最后在寿宴之上迷蒙着闭上了眼睛。

    醉了啊。

    她在柔软的白云间浮沉，走走停停，见着宫里漆黑的过廊上有人提着一盏灯。

    月色如霜，那人的宽袖被风吹得飞扬，三千青丝飘散在夜里。唯有那一盏橙黄的灯明亮而又温暖，就如同暗夜之中的指引。

    她懵懵懂懂跌下云端，一步一步向那人走，走着走着，春夏秋冬居然飞速更迭起来，原本蹒跚的脚步也变得轻健起来……

    等到她来到那人面前，她在那人的眼眸中看到了一个十五六岁的自己。

    裴毓，裴毓。

    她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眼眶刺痛无比，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滴落到了他的指尖。

    裴毓抬手抬头抚去她脸上的泪珠，眉目温润。他轻道：“好好的，哭什么，我一直等着你的啊。”

    她哭得还不尽兴，扯过了他的衣袖用力擦眼泪，最后牵起了他的手。

    裴毓低头微微笑起来。

    浮生繁华，酣醉一世，大梦而归。

    终究是完满的。 166阅读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