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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身死边疆

﻿每年的这个时候瞿陵关都会有暴风雪降临，鹅毛狂卷，夹杂着流矢般的冰屑，如钢刀割面，不管站在哪儿，五步之外都是白蒙蒙一片，整个世界被素色所淹没，凄凉而荒芜，只打个盹的工夫，雪又厚了一层。

    此时通往天都城的官道已经被万丈白华覆盖，冰冻难行，却不知怎的响起了嗒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声音渐沉，不久，迷眼的风雪中浮现出一人一马的身影，踏着雪泥飞驰而来，从模糊到清晰，转瞬又如惊风般掠去。

    骑在骏马上的人身形纤细，披着狐毛斗篷，覆着重纱面罩，那双露在外面的乌眸布满了血丝，透着深浓的疲惫，微微一眨，长睫上的雪白绒毛就落在了鼻翼和脸颊，愈发衬得她面无血色。

    她便是镇守瞿陵关的守将欧汝知。

    昨天夜里，一封加急密信送到了关中大营，她拆开一看，目眦欲裂，当场呕血，上面只写了一行大字——欧御史通敌，全家已于冬至抄斩！

    她当时疯了一般，抄起马鞭就冲进了马厩，不理会众人诧异的目光，孤身踏上了返京之路，把追来的副将远远甩在了身后。

    距离处决之日已经过了五天，纵使她不眠不休地赶回天都城，也只能见到自己家人开始腐烂的尸首，这让她如何接受！

    父亲身为御史之长，刚正不阿，素来冠有清流之名，断不会行叛国之事！她身为将军，没能护家人安全已是不孝，焉能让他们枉死？就算如今的天都城是龙潭虎穴她也要闯一闯，替父亲洗刷冤屈，为家人收殓尸身，这冰天雪地的，那乱葬岗该有多凄冷……

    思及此，她闭了闭眼，将泪水忍了回去。

    现在不是该哭的时候！

    心已经痛到麻木，体能也快到达极限，她已经不吃不喝地赶了一整天的路，好几次都差点从马上栽下去，全凭意志力强撑，在经过一处断崖时，她猛地勒停了马。

    风雪暂歇，山中薄雾游荡，白茫茫地看不清路，但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她察觉到有人在前方，武功高强，下一刻，雾霭之中缓缓出现三个人，皆身骑白马，其中两个是壮汉，还一个蒙着面，但看身形应该是个女子。

    来者不善。

    欧汝知把手按在了腰间的长剑上，警惕地注视着他们，他们却轻佻地聊起了天。

    “还是姑娘聪慧，要蹲守在山下恐怕就截不到她了。”

    蒙面女一双厉眼泛着幽光，直刺欧汝知，眉毛都没动一下就下了必杀令，仿佛拿条人命就如探囊取物般简单。

    “快些动手罢，还要回去复命。”

    “是。”

    壮汉们拔出武器欺上前来，眨眼间扑到欧汝知身边，一左一右地夹攻她，她轻掸白裳，素手翻飞，拽下披风横掷出去，长剑铿锵出鞘，紧随其后。

    噗嗤。

    当胸一剑。

    欧汝知一脚踹开尸体，反手劈向剩下那人，衣袂染上几点红梅，衬得一张雪颜愈发寒凉，犹如玉面罗刹，教人胆寒。

    随后，她瞄准机会，一个鹞子翻身落在壮汉背后，手中长剑宛如游龙出海，瞬间刺破他的背部，从心口穿出，那人尚未反应过来，待她拔出剑刃之后直挺挺地倒入了雪地之中，死不瞑目。

    “你所谓的快些动手……莫非是快些来送命？”欧汝知嘴角溢出一丝讽笑，斜挑着凤眸望向蒙面女。

    蒙面女没料到她身手如此敏捷，竟在须臾间杀掉了两个手下，既惊且怒，抽出九节鞭就掠了上来，发起猛烈的攻势。

    欧汝知见招拆招，身轻如燕地来回腾挪，鞭子每每从耳边颈下滑过，就是打不着她，蒙面女怒极，倏地按动了机关，鞭身骤然凌起无数精钢倒刺，卷着冰碴袭向欧汝知，她眸心一颤，举剑挡开，心底却沸腾起来。

    如此精妙的武器绝非普通工匠所制造，而女子又是一口标准的天都话，莫非……

    思及此，她的心微微一沉，欧家遭此横祸果然没有表面那么简单，能掌握她的行踪并派出杀手斩草除根的，一定不是普通人。

    爹，您究竟遇到了什么事？

    略微分神，她的左臂立刻被划了个口子。

    “看来欧将军也不过如此。”蒙面女冷笑道。

    欧汝知一剑缠住九节鞭，尔后滑动剑柄，竟生生将剑分成了更为薄锐的两把，左手那把仍与鞭子缠斗，右手的已滑至蒙面女颈间。

    局势瞬间逆转。

    “看来你也不过如此。”她微微撇唇，眼风如刀，带着深浓的寒意刺向蒙面女，“说！是谁指使你们来杀本将军？”

    “将军何不猜猜？”

    蒙面女眼中狡光一闪而过，主动松开了武器，双手自然地垂于身侧，罗袖轻颤，滑出一个瓷瓶，然后用小指勾掉了塞子，欧汝知立刻发现有东西落在了雪堆里，还未看仔细，一股淡淡的异香就窜入了鼻尖。

    不妙！

    她正要一剑了结蒙面女，手却忽然失了力气，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心底爬上来，如菟丝缠藤，又酥又麻，迅速蔓延至周身，只听一声闷响，双剑坠落在地。

    “不过是凤凰双剑罢了，哪敌得过我的软骨香？”

    蒙面女咯咯轻笑，看着欧汝知软下身子半跪在地，不知有多得意，随手拾起九节鞭就朝她脸上甩去，留下三条血印。

    “啧啧，方才的硬气呢？”

    欧汝知倏地抬眸怒视她，精致的面容一片苍白，却无丝毫软弱，只冷然吐出两个字：“卑鄙！”

    “是，你正直。”蒙面女蹲下来狠狠钳住她的下颌，留下几个青紫的指印，“可那又如何呢？你就快死了。”

    欧汝知昂起头蔑笑道：“那你最好尽快杀了本将军，免得一会儿本将军的副将赶到，可就说不好是谁要死了。”

    蒙面女眉目一凛，下意识望向雪雾蒸腾的官道尽头，欧汝知倏地就地一滚，挣开她的钳制，然后抽出靴中匕首疾射而出，势头又狠又准，眼看即将穿胸而过，却在撞到蒙面女胸口时被弹落在地，她连退数步，将将停在断崖边，面纱被血染透。

    欧汝知见拼死一搏之下她只受了内伤，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我当真小看了你……没想到这种情况下你还能反击，若不是我穿了金丝软甲……”胸口一阵急痛，蒙面女紧捂着喘了几口气，眼中尽是毒辣之色，似要将欧汝知剥皮拆骨。

    欧汝知眼前阵阵发黑，有些晕眩，想是毒素已经蔓延到全身了，她吐出一口浊气，半撑在雪地上，虽容色雪白，眸中傲色不减。

    “揣着这么多家当不远万里来杀本将军，也算不容易。”

    蒙面女双目喷火，含着嗜血的光芒，脚尖挑起落在边上的长剑，反手凌空握住，笔直地捅进了欧汝知的腹中，复抽出，又再度捅入，见她狂肆呕血，痛至痉挛，终于畅快地笑了起来。

    “欧将军，尽管逞口舌之快吧，死人可就没这么多话了。”

    欧汝知唇畔绽开一缕幽深的笑意。

    “是啊……死人就没……这么多话了……”

    她强撑着一口气欺身上前，任由长剑刺穿身体，就在蒙面女惊诧之际，欧汝知紧紧抓住她的手臂，将匕首猛地扎进了她的胸口！

    “你……”

    蒙面女艰难地挤出一个字，微微垂头，鲜血如开闸般涌出，她瞠大双眼，僵硬地看了看欧汝知，终于砰然倒下，溅起一地雪泥。

    与此同时，欧汝知也倒进了雪堆中。

    腹部还在持续出血，眼前景物逐渐退化成灰暗的重影，她自知难逃这一劫，念起蒙冤枉死的家人，这一口气始终咽不下。

    “爹……娘……轩儿……”

    尾音渐渐淡去，化作绵长的轰鸣声回荡在耳边，欧汝知只觉身体越来越轻，似乎快要飘起来，五感皆已沉入混沌的黑暗之中，连残存的意识也被剥离，与这世间沉默地告别。

    那迟来的马蹄声再也灌不进她的耳朵。

    男子来不及勒马，直接跃了下来，身形矫健，凛然难挡，却在看清血海中的那个人时双目暴睁，疯了般扑上去，抖着手把她抱进了自己怀中。

    “小知，挺住，我这就给你疗伤！”

    他眸中一片骇乱，出手如闪电，封住她周身大穴，并抵在她背后输送着内力，却似泥牛入海，转瞬没了踪迹，怀中人儿依然毫无反应，深垂着眼睫像是睡着了一般。他看着猩红从手指缝隙中不断流出，心中恐惧扩大，却不敢去碰她的鼻息，只是手越来越抖，几乎抱不住她。

    “不！怎么会这样！你不会有事的，我一定会救……”声音戛然而止，他不小心触碰到她的腕脉。

    脉象已绝。

    他僵硬了片刻，神情有些扭曲，狂乱地低吼着：“不，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他吻着她光洁的额头，又摸了摸柔荑，却发现自己的体温再也无法让她温暖起来，胸口猛地一阵剧痛。

    她是真的不在了。

    “不——”

    他骤然仰天长啸，凄厉破空，满含悲痛，继而呕出一口腥甜，落在欧汝知的衣襟上，他怔怔地盯着，颤抖着抚上她冰冷的面颊，抹去点点红蕊，让她变得白净如初。

    “我带你回去，你睡着就好，那些肮脏的事就交给我……”

    他抱着欧汝知的尸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踉跄地投入了风雪之中，猩红沿路滴洒，留下一线触目惊心的痕迹，但很快就被大雪覆盖，唯有那道模糊的黑影，一直踽踽独行，不曾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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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巧遇故人

﻿一年后。

    与边关相比，天都城的冬天要好过得多，没有铁马冰河，白华万丈，只有数不尽的香车玉辇穿梭在青石路上，略掀帷幕，暖风便扑面而来，熏得人昏昏欲醉。

    年关当前，这些车辇几乎都是去同一个地方——京郊的白马寺。

    与此同时，城南卫府也驶出一辆狭小的双辕车，载着四小姐卫茉和两个婢女出了城。卫茉身姿纤瘦，被狐裘掩得结结实实，唯有一张鹅蛋脸露在外头，黛眉粉唇，玲珑如画，最出挑的乃是那双凤眸，皎若浮波，水光潋滟，清冷却极为动人。

    路遇别家马车都是笑语喧天，热闹得很，唯独这辆，静得连落针都能听见。

    到了白马寺，果然人山人海，香火鼎盛，下了马车，小沙弥领着她们来到参天石阶最下方的院子里，推开一扇佛堂的门，将她们请了进去。

    原来，白马寺香客众多，多为平民百姓，条件稍微好些的人家都不愿去大殿与人拥挤，就单独约一间小佛堂进香，越往高处条件越好，而她们所在之地应算是末等，空间比较狭窄，但对三个女孩而言也足够了。

    “小僧去院外候着了，有什么事施主尽可传唤。”

    婢女点头道谢，转身摆好香烛和贡品，扶着卫茉跪在了蒲团上。

    卫茉抬头看着佛像既不说话也不参拜，眸光朦胧，不知在想些什么，静静燃放的檀香很快就把她勾进了回忆之中。

    这是她回到这个世上的第十五天。

    刚醒来时脑子里一片茫然，只见到两个婢女欣喜地忙来忙去，又是端药又是喂食，等她们都出去的间隙她偷偷下了床，坐在铜镜前，被这副完全不同的面容震得无法动弹。

    她是欧汝知，可镜子中的人又是谁？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接受这恍如天方夜谭的事实——她又活回来了，准确地说，是借尸还魂了。

    当天她就要冒着大雪出门去乱葬岗看一看，谁知脚还没迈过门槛就倒在了地上，眼前阵阵发黑，浑身绵软得没有一丁点力气，婢女给她喂了药才好些，她终于明白，这副皮囊中看不中用，是个十足的软脚虾。

    然而更让人崩溃的是虽然窗外雪景并无二致，但时间已经悄然过去一年，也就是说，无论是欧家还是欧汝知都已成了枯骨亡魂，寻不着踪迹了。

    她几乎再度被摧垮，持续噩梦，高烧肆虐。

    之后的某一天，她听到婢女在讨论卫府两位少爷争财产之事，不知是说哪个争强好斗有仇必报，她忽然开了窍，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自暴自弃，老天赐给她一条命，她该好好珍惜，完成未了的心愿。

    于是她振作起来，想方设法地打听着天都城如今的形势，随后她便发现，以她目前商人之女的身份，想了解旧案简直比登天还难。她陷入了低潮，关在家中数日，好不容易能够外出，婢女们便建议她出来散散心，她想了想，答应了。

    “留风，留光，你们先出去吧，我一个人待会儿。”

    婢女们对视一眼，虽然放心不下，却深知近来她脾气不好，便诺然退下去守在了门外。

    她直起身又上了一炷香，盯着那忽明忽暗的红尖，柳眉深蹙。

    “爹，娘，女儿不孝，连光明正大地祭拜你们都做不到，你们别生气，假以时日，女儿一定会揪出陷害爹的凶手，为你们报仇！”

    说完，她伏低身子磕了个响头，这一声闷响在僻静的佛堂显得格外沉重。

    来这白马寺的不是为家人祈福就是求姻缘，怕是只有她一个人行祭拜之事吧，想到这里，苦涩又从喉间泛起，让她难以下咽。

    “观世音菩萨，您悲悯众生，请让欧家沉冤得雪，届时即便收回我这条命也无妨，我求仁得仁，没有遗憾了。”

    她抬头望着佛像，轻烟缭绕中，法相显得愈发慈悲，她一时竟挪不开目光，不知看了多久，外头忽然传来了喧哗声。

    “留风。”她轻轻叫了声，婢女立刻推门而入，“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回小姐，是两家香客有些争执，马车上印着相府和刑部的徽记，坐的都是女子，应是骆二小姐与霍夫人。”

    姝姐姐？

    卫茉怔了怔，旋即问道：“可知因何起了冲突？”

    留风神色中掠过一丝不屑，据实答道：“我听小沙弥说是两家都预定了佛堂，相府的在山上，霍家的就在旁边，但今儿个山路不好走，以防出事故所有马车都不许上山，只能步行上去，骆二小姐就不乐意了，要强占霍夫人订下的佛堂。”

    正说着，外头吵闹声更大了，还夹杂着硬物断裂的声音，卫茉一惊，断然吩咐道：“留风，你功夫好，出去看看，若有人要伤害霍夫人切记拦下，若暂且无事便邀她来我房间罢，反正我们等下也该回去了。”

    留风不知自家小姐为何管起了闲事，觉得有些突兀，又不便多言，只好沉默着出去了。

    那头两家的下人吵得甚是热闹，王姝颇感不耐，正欲让出房间打道回府，婢女过来耳语了几句，又指了指远处的留风，她目光一顿，染上些许暖色。

    “也好，过去看看吧，就算不进香也该谢谢人家的好意。”

    婢女福身，上前召回了车夫和护卫，甩下兀自闹个不停的骆二小姐走了。

    一行人施施来到佛堂前，留风上前推开门，然后做了个请的手势，王姝举步踏进去，偏过头，看见一个柔弱的背影，恰好她回身站起来，娉婷立于方寸之间，微微点头示意。

    王姝微笑着开口：“卫小姐好。”

    卫茉刚要回一句姝姐姐，瞧见笑容里隐含的疏冷，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欧汝知，只好默默把这三个字咽了回去，改口道：“霍夫人好。”

    “骆家小姐着实难缠，多谢你替我解围。”

    “不过举手之劳罢了，夫人不必介怀。”卫茉莲步移至她面前，“我也该走了，夫人不嫌弃的话尽可在此进香。”

    王姝也没有假意客套，只道：“既如此，那改日我再登门道谢，卫小姐慢行。”

    卫茉福了福身，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才带着婢女离开。

    出去之后，她们走到了石阶下的空地上，车夫正在套马，很快就会过来，留光趁着这个空隙问道：“小姐，您什么时候认识霍夫人的？”

    卫茉的神色有些淡渺。

    什么时候？恐怕有六七年了吧……自从霍骁拜到她爹门下，她便知道他有这么一个心上人，每次回天都城三个人都一起出去玩，王姝待她极好，跟霍骁成亲之后更是像长嫂一样关心着她，怕她在边关吃苦受累，每月都要寄东西来，吃的用的样样俱全，堆满了她的房间，几乎比她娘还要惯着她。

    自己死的时候，她一定很伤心吧。

    卫茉不忍再想，半只脚踏上了矮梯，正欲上车，听到留光低声叫道：“哎呀，小姐的手炉怎么没带上？是不是落佛堂了？我去看一看。”

    留风道：“我去吧，我脚程快。”

    说罢人影一闪就不见了。

    半盏茶的工夫留风就回来了，却是两手空空，留光见状疑道：“手炉没在佛堂？”

    留风面带犹豫，细想了几秒，压低声音道：“我刚走到窗下，听见霍夫人在内室自言自语，像是在为什么人祈福，便没敢轻易打扰。”

    她会武，耳力自然比旁人要强得多，能听见王姝的低语也不出奇，卫茉鬼使神差地把脚收了回来，站定后问道：“她说什么？”

    “我只听到了几个人名，好像是欧什么……”

    卫茉浑身一凛，攥着她的胳膊道：“你说什么？”

    留风素来稳重，却也被她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半张着嘴忘了该说什么，卫茉索性把手一撂，拂袖往回走，到了佛堂前重新推开门，恰好听见后半句话。

    “……您若在天有灵，就让小知入我梦来与我聊聊天吧……”

    卫茉身体僵直，半天迈不动步子。

    王姝听见门响，两步走出内室，见是去而复返的卫茉，脸色微微一变，沉声道：“卫小姐，偷听他人说话可不是个好习惯。”

    她的两个婢女也是满面怒容，还带着一丝紧张，留风怕对卫茉不利，立刻闪身挡住了她，她却伸手缓缓将留风拉开。

    怎能怪她们紧张？欧家戴着叛国贼的帽子，提一提名字都是禁忌，若是换个人听到王姝这样说，明日霍府恐怕就要遭殃了。

    卫茉知道自己鲁莽了，面色不改地扯起了谎话：“夫人见谅，我的手炉遗落在佛堂，回来取时无意中听到您提起欧将军，想到多年前曾受过她的恩惠，这才一时激动闯了进来。”

    王姝假装松了口气，道：“原来你们还有这样的渊源。”

    “是的。”卫茉镇定且从容地说，“是我念及旧人不甚冲撞了您，还请您多多包涵，如有可能，请您帮我为欧将军多添一炷香吧。”

    王姝点点头：“你有这份心意我自然是要帮的，只不过此事……”

    卫茉会意，果断承诺道：“夫人放心，我决不会与外人多提一个字。”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两人言尽于此，卫茉冲留光使了个眼色，她飞快地进去拿回了手炉，然后三人便致礼告辞了，在王姝的视线中接连登上马车，马不停蹄地向山下驶去。

    婢女忧心道：“夫人……”

    王姝陡然抬手，阻止了她要说的话，姣好的面容染上一丝凌厉，疑色尽显。

    “明日送张帖子去卫府，邀她来府中赏花。”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把靖国侯府的小侯爷也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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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做客霍府

﻿第二天卫茉收到霍府名帖时头都大了。

    她就知道，王姝那般聪慧，怎会被她三言两语就糊弄过去？虽然卫家从商，威胁不到她什么，但这是掉脑袋的大事，不得不防，请她去赏花多半是为了再试探她几句，若能蒙骗过去自然好，若不能的话……

    卫茉中断了自己的思路，唇畔溢出一缕苦笑。

    要是向他们说了实话，就算霍骁和王姝之前再疼她，恐怕也会将她视作怪物吧？罢了，还是好好想想怎么应对吧。

    两个婢女也不是没眼力见的人，看卫茉的样子就知道昨天闯了祸，一个为她梳妆，一个在旁边安她的心。

    “小姐放心，无论如何留风都会护你平安的。”

    卫茉几不可见地颔首。

    她作为商贾之女，又是庶出，本不该有如此厉害的婢女，但据留风所说，她和留光都是卫茉的师兄派来保护她的，一文一武，将内外打理得井井有条，以防露馅她就没有多问，所以到现在师兄的身份还是个谜，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两个婢女都非常忠心。

    不过今天这个局还得她自己来解。

    思及此，卫茉站起身准备出门。

    “小姐别急，今儿个外面特别冷，再多穿些吧。”

    留光捧来一套雪貂毛手套和护帛，仔细地为卫茉戴好，又系上狐毛披风，这才肯让她出门，卫茉瞧了瞧手里的东西，试探着问道：“这也是师兄送的？”

    “是啊，小姐近来记性可变差了呢，这是您去年的生辰礼物啊。”

    卫茉点点头，没说什么，抬脚上了双辕车。

    霍骁是刑部侍郎，算六部高官，住在城北的官宦区，她从城南过去，一路兜兜转转，半个时辰才到，下车便有些发晕，差点一头栽在霍府门前，幸好留风搀着她，不然可糗大了。

    说到底还是没适应这个病弱的身子。

    想她欧汝知五岁开始习武，枪剑骑射皆不弱，甫一上任就把瞿陵关守军镇得死死的，没一个是她的对手，现在倒好，走几脚路就要喘口气，冬天几乎不能出门，别提有多难受了，也不知从前的卫茉是如何忍下来的。

    一个淡雅的声音唤醒了她的神游。

    “卫小姐发什么愣呢，来来，快些进来，别着凉了。”

    王姝笑着迎上来，非常自然地勾住她的手臂往里走，卫茉一时有些怔愣，由着她拉进了屋子。

    一进屋，暖意从各处渗入，还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花香，仿佛误入了春日郊野。卫茉抬眸打量着四周，一座瑞兽销金铜炉，六把花梨木太师椅，上座的方木矮几上摆着一套紫砂壶，壶嘴袅袅升烟，不必想，里头装的定是徽东白茶。

    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分毫未变。

    王姝拉着她一左一右地坐下，道：“我刚让她们沏好茶你就到了，你说巧不巧？来，试一试，有些苦涩，也不知你喜不喜欢。”

    她亲自斟好，卫茉伸手接过来，抿了一口道：“很好喝。”

    “那看来咱俩投缘，我夫君都闻不得这味道，整个府中也就我一人独品，今后你可得常来。”

    是了，霍骁最不喜欢这种茶，每次王姝劝他喝他都敬而远之，仿佛里头掺了毒，表情之夸张能让她笑好久。

    想到这，卫茉轻轻答了一个字：“好。”

    喝完茶又聊了一会儿，身子暖和了，王姝便带着她来到水榭，虽是四面通风的地方，降下竹帘又燃着炭盆倒也不冷，隔水相望，对岸是一片梅林，在凛冬之中灼灼绽放，傲雪凌霜，甚是耀目。

    上次来还只缀着些花骨朵呢，没想到盛放时这么美。

    话还在心底翻滚着，出口就变成了另一番模样：“没想到夫人家里有如此美景，可费了不少工夫栽种吧？”

    王姝点头，眸中浮现甜蜜之色，“我夫君知我钟爱白梅，特地让人从岭南运回来种在府中，请了好些当地花匠来培植才有今天的样子呢。”

    “有如此郎君，夫人着实幸福。”

    王姝轻笑，落落大方，并无扭捏，随后继续带着她往桥上走去，边走边说到：“远观不如近赏，我领你过去看看吧。”

    卫茉从善如流。

    行至拱桥，视线豁然开朗，馥郁的香味涌入鼻尖，教人通体舒畅，王姝走在左前方，步履轻快，到快下桥时才想起右边有一块松动的木板，正要回头提醒卫茉，却见她像预知般轻松跨过了，顿时悚然一惊，等到卫茉抬头，她已经收敛了神色，笑着伸出了手。

    “前面的路不太好走，我牵着你吧。”

    卫茉颔首：“多谢夫人。”

    “别这么叫，多生分。”王姝拍了拍她的手，媚眼卷着微光，“不如今后你就叫我姝姐姐，我叫你茉茉，好不好？”

    卫茉僵了一瞬，极淡的欣喜现于眸底，低声答了句好。

    待她们进入梅林，水榭里悄然出现两名男子，一为白衣一为玄衫，并肩而立，遥望着若隐若现的纤细身影，始终保持沉默。

    置身于花丛间的两人聊回了昨天的事。

    “你说受过小知的恩惠，可愿与我说道一二？”

    该来的还是来了，卫茉心底默叹，打起十二分精神应付。

    “是几年前的事了，那天是花灯节，我与婢女正赏着灯，一辆马车斜着冲过来，我提防不及，是欧将军救了我一命。”

    此事不假，只是当时她救的是别人罢了，如今正好拿来套用，也不算说谎，想必王姝看不出来。

    “原来如此。”王姝折下梅枝闻了闻，眼神有些恍惚，“你不知道，我这个妹妹虽然习武出身，心思却比谁都细腻，最见不得别人受难，只要有能力都会帮上一帮，十足的古道热肠。”

    卫茉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附和地点了点头，王姝却似打开了话匣子，径自说个没完。

    “每年只有过年时她才能回来一次，我总是劝她，能调职回京就调吧，瞿陵关那等衰草寒烟之地，再磨上几年，怕是一点姑娘心性都没了。她每次都要反驳我，说那里怎么怎么好，又有多适合她，还搬出卫国大义，压得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现在想想，不知有多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硬拉她回来。”

    王姝忽然侧过脸，几点晶莹甩落在梅瓣上，让卫茉再度僵住。

    “你不知她是怎么死的吧……”王姝梗着喉咙难以成言，“世上怎会有如此大恶之人，能对这么善良耿直的女孩下毒手……我甚至不敢相信噩耗是真的，叫着嚷着要去边关找她，我夫君尚存一丝理智，拼命拽住了我，一字一句地告诉我，小知已经死了，再也回不来了，我们再也见不到她了……”

    卫茉握紧了柔荑，不忍地撇开了视线。

    “后来我晕了过去，当我醒来时大夫告诉我，我的第一个孩子没了，跟小知一起走了……那段时间，成了我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

    此话如同惊雷般在卫茉心中炸响，她倏地回过头，指甲深陷掌心，扎得生疼。

    “你当时……流产了？”

    王姝定定地看着她，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卫茉呼吸停了一瞬，缓缓靠在身后的梅树上，勉力维持镇定，两个婢女以为她被吓着了，有意过来扶她，她却挥开了她们。

    “姝姐姐，我……”

    我是小知，我没有死。

    她差一点就要脱口而出，一名男子从旁出现，她下意识把话吞回了肚子里。

    “姝儿，怎么跑到这来了？”

    霍骁沿着鹅卵石小径走来，臂上搭着一件披风，想是给王姝加衣来了，没想到拐过弯看见还有别人，顿时停下脚步，面带歉意地说：“我不知府中今日来了客人，没扰了你们赏梅的兴致吧？”

    卫茉敛下双眸，掩住微微发热的眼眶。

    纵使相逢应不识，身是新客，魂为故人。

    王姝早已把眼泪拭去，浅笑着迎上自己夫君，介绍道：“这是卫家四小姐卫茉，昨天在白马寺替我解了围，所以我想好好款待她一番，聊表谢意呢。”

    霍骁慨然笑道：“原来是这样，正好庄子里送来两只鹿和一箩筐野菜，卫小姐不嫌弃的话便留在这陪姝儿用饭吧。”

    天.朝民风开放，未出阁的姑娘去姐妹家吃饭算不得什么，霍骁分寸也拿捏得极好，表明自己会回避，卫茉其实没有什么理由可推拒，但她还是不愿留下，她需要时间平复心绪。

    “多谢霍大人美意，只是爹爹嘱咐了我早些回去，所以……”

    语未竟，意思却很明白，霍骁也不便再留，看了王姝一眼，只听她道：“那真是可惜了，我府中厨子烧鹿肉可是一绝呢。”

    卫茉心想从前可没少吃，却轻扯着唇角说：“那我唯有下次再来叨扰姐姐了，天色不早，我着实该回去了。”

    王姝将她所有细微表情都尽收眼底，也不强留，只说：“那我送你出去吧。”

    卫茉微微点头，又冲霍骁施了个礼，这才婷婷离去。

    潜藏在梅树之后的人终于现身了。

    霍骁皱着眉头与他低语：“我怎么不知道小知什么时候救过卫家小姐？”

    那人薄唇抿得死紧，半天才开口：“小知两年前是在花灯节上救过一个姑娘，但肯定不是她。”

    “那她怎么知道的？难道说……”

    空气中霎时充满了怀疑的味道。

    王姝回来时看到的便是两人呆杵在那的样子，有些好笑，她却没那个心情，走上前直截了当地说：“我怀疑她就是小知。”

    随后她把刚才的所见所闻都叙述了一遍，最后还补充道：“我可以重生小知当然也可以，没人规定非得是同一具身体，要知道当初在断崖，她身子都……”

    霍骁连连皱眉，玄衫男子更是绷紧了脸，半天什么也没说，径自走了。

    “你说话倒是婉转些，明知那是他心里的一块疤……”

    霍骁转过头责备王姝，她自知失言，喃喃道：“我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希望震得有些发晕了。”

    “罢了，回屋吧。”

    两人挽着走了几步，王姝仍觉得心脏突突地跳，担忧地问道：“湛哥不会去做什么要命的事吧？”

    霍骁叹了口气，道：“自从小知死后他就跟行尸走肉似的，如今小知要是真的像你一样重活过来了，就让他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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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夜探卫宅

﻿卫茉在霍府折腾了一下午，身心疲惫，回到家随便吃了两口饭就躺在了美人榻上，距离睡觉时间还早，她百无聊赖地翻着书，半天才看完一页，想到王姝说的那些，精神越发不能集中，索性把书倒盖在胸前，闭着眼开始琢磨事情。

    今后还是跟他们保持距离的好，霍家好不容易成了一潭静水，她不能再去搅浑了，顶着这种身份，又要重查旧案，无论怎么看都不宜过多交往，知道他们过得幸福就行了，以后的路还是要她一个人走。

    如此想着，不免黯然。

    待到月上柳梢头，留风进来服侍卫茉就寝，这才发现她已经睡熟了，于是拿走了她手里的书，抱来一床厚厚的锦被给她盖上，又掀开铜炉看了看，决定半夜再来加炭，然后便阖上门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到了三更时分，月牙遁入了云霄，风声渐起，呜咽而凄切，时不时拍打着门楣，卫茉却睡得无知无觉，被子里露出半张脸，有些血色不足，长睫投下浓密的黑影，烛火再晃也不曾掀动半分。

    此时，一道黑影潜入了房间。

    薄湛蒙着面，一眼就看到了榻上的人儿，却并不着急靠近，扫视一圈，发现桌上放着本书，微微探手，书被吸到了掌间。

    战国策？

    他挑起眉，眸中划过微光。

    自从王姝昨日传消息过来他就派人去调查了卫茉，到手的资料并没有什么特别，八岁之前，她一直跟着母亲在外生活，后来母亲去世她就被送回了父亲这里，成了天都城众多大家闺秀中的一个，性格怯懦，弱不禁风，经常受姨娘和哥哥姐姐的排挤。

    这样的人怎么会看这种艰涩难懂的兵书？

    他悄悄把书放回了原处，折身坐在榻边，沉静地看着她的睡颜。

    距离欧汝知下葬已经整整一年，坟头草都已长至脚踝，他不知醉卧过多少次，心已经痛到麻木，他们却突然告诉他，面前这个女人可能是小知。他本来不信，也不愿去霍府，最后还是没忍住，甚至在今夜爬了一回墙，只想来看看她。

    他真是疯了。

    目光触及卫茉露在外面的一截藕臂，他犹豫片刻，伸出手轻轻握住，正要塞进被窝，却突然停下了动作。

    盖着这么厚的被子，屋里还点着铜炉，她的手怎么这么凉？

    他指尖一转，滑到她细白的腕间，默默按了一会儿，随后皱起了眉头——这哪里是弱不禁风？分明就是个病秧子！

    突然，他感觉到一股极强的寒气在她体内游窜，正欲探个究竟，身后门帘微微一晃，留风拎着银丝炭弯身进来，抬头的一瞬间，她双眼猛地睁大。

    撞个正着。

    她没有惊叫，甩下东西劈手就是一掌，薄湛凭空架住，反手将其绕到背后，再向前一推，留风顿时跌出几步开外，连带着碰倒了景泰蓝花瓶，砸出极大的响声。

    卫茉惊醒。

    薄湛心头一跳，下意识回过头，恰好与她的目光撞个正着，短暂的两秒过后，她慢慢拥被坐起来，去扯他的面罩，并非像高手般突发奇袭，就是以寻常速度向前伸手，还带着点没睡醒的感觉，却教薄湛怔住了，甚至忘记要躲。

    这两主仆是怎么回事？半夜闺房里闯进个身穿夜行衣的陌生人，居然不叫不躲，上来就动手，难道她们不知道，便是普通毛贼也可能揣着利器，分分钟教她们血溅当场，就一点都不害怕？

    答案很快就揭晓了。

    在她即将挨到他时突然停止不动，使了个隐蔽的眼色给留风，顷刻间，薄湛只觉身后一股锐气袭来，回过头，留光不知从哪摸出把匕首，划出一条冰冷的弧线，戮颈而过，薄湛略微后仰，右手闪电般擒住她，只轻轻一捏，匕首便掉在了地上。

    眼看着又要落回劣势，卫茉檀口轻启：“穿花入云，攻他下盘。”

    留光立刻化掌为刀，携着劲风向薄湛下身削去，他侧身退了半步，顺势往后一拉，将她甩到了角落里，然后回头瞪着卫茉。

    她居然叫婢女削他那里！

    卫茉容色丝毫不改，就这么直盯着他，还不忘继续指挥留风：“出掌再快些，重云深锁。”

    很好，这次是要锁他喉了。

    薄湛眉一挑，看都没看留风，直接向左送出一记掌风，又劲又疾，留风尚未近身便被弹飞了，撞在柜子上晕了过去，屋子里一顿叮咣乱响。

    卫茉眼神骤沉，溢出丝丝冷意，薄湛却似没看见，瞬间把她拖出被窝拉至自己身边，铁臂紧箍着纤腰，不让她动弹。卫茉岂肯轻易投降？一掌拍在他胸口，然后迅速拔出玉簪往下刺，令人吃惊的是薄湛居然没有躲，尖头浅浅地扎进肉里，黑衣立刻被血濡湿。

    两人都呆住了。

    卫茉没想到自己会得逞，手悬在空中一时不知该往哪放，而薄湛则是满目震惊，脑海里还在回放她刚才的动作，虽然软绵绵的没有力道，但还是让他看出了熟悉的痕迹。

    那是小知惯用的掌法！

    因为卫茉不会武功，所以哪怕出招也只是个空架子，甚至不太标准，但他绝不会看错，那神态，那习惯性的反应，与小知根本一模一样！

    他已经顾不得疼了，随手拔掉簪子然后握住她的双肩，想要再看仔细一些，卫茉一边挣扎一边在想，怎么插了他一刀他好像还挺开心，这人是不是有病？

    “这位兄台。”她冷着脸开口，“劫财还是劫色？”

    薄湛低沉的嗓音在她额前泛开：“劫魂。”

    卫茉一怔，旋即腾起怒色，大半夜的，你想要什么倒是给个痛快话！还打起哑谜来了？若不是身体所限，她早就一掌劈死他了！

    “哼，黑白无常恐怕不长你这个样。”

    “我蒙着脸，你怎知不是这个样？”薄湛忽然贴近，与她白皙的面容仅有一寸之隔，“还是说，你上地府走过一遭，见过他们本人？”

    “你——”

    卫茉怒极，不欲与他纠缠，眸光一转，看见他身后的铜炉，于是使劲一踹，顿时火星四溅，焦炭满天飞，有两枚烧得通红的朝这边砸来，薄湛连忙把她按进怀里，脚下生风，刹那间移到了门口，尔后拉开她打量着，眼中异样的光芒让她心惊不已。

    他该不会是以前那个卫茉的老相好吧……

    她的心突突直跳，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刚想再试探几句，却被周围院落次第亮起的灯光打断了。

    “什么人！”

    家丁听见动静，举着火把和棒子就往里冲，薄湛知道无法再留，深深地看了卫茉一眼，旋即投入漆黑的夜幕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帮人扑了个空。

    “四小姐，发生什么事了？”

    一个未出嫁的姑娘被劫持了这么久，说出去可不是什么好事，所以卫茉想都没想，只淡淡地吐出两个字：“有贼。”

    卫府遭贼了？

    被吵醒的卫老爷正打着哈欠往这走，在围墙边听见这么一句瞌睡顿时全醒了，扒开人群吊着嗓子吼道：“一帮蠢货！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库房看看啊！”

    家丁们连忙拎着家伙随卫老爷原路返回，轰轰烈烈地来，轰轰烈烈地走，卫茉冷眼看着这一切，心里百转千回，却未置一词。

    如果是自己的父亲，定会把自己的安危放在首位，哪还顾得上金银财宝？不重活一世，还真不知这小门小户里人情有多凉薄，等有机会，她定要想办法离开卫家。

    想到这，忽然听见几个女人在嘀咕，她抬头一看，是隔壁院子的姨娘。

    “怎么这贼哪都不去，偏偏跑来她房间？真是奇了怪了……”

    “可不是？你瞧瞧她，外衣都没披，也不知道我们没来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依我看啊，怕是个采花贼吧？”

    她们七嘴八舌地说着难听的话，卫茉站在庭庑之下听得一清二楚，扣着横栏的手紧了又紧，最终转身回了房，猛地摔上了门。

    姨娘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大跳，纷纷拍着胸口喘气，然后隔空翻了个白眼，沿着墙根掉头往回走。

    “这四姑娘自从前阵子病好之后就像是变了个人，脾气又冷又硬，像块石头似的，你们觉得不？”

    “对对对，我也觉得。”其中一个连忙附和，“有天峰儿调皮，让人捉了几条蛇扔进她院子里，刚好被她逮到，她竟让那个会武功的婢女把峰儿和蛇一块扔到老爷书房去了，吓得他们要命，这要是换做以前，就凭她那个受气包，哪敢动半个指头？”

    “该不会是发烧把脑子烧坏了吧？”

    闻言，其余的姨娘们都笑了。

    “噗，哪有越烧越开窍的？有这等好事我也去试一试。”

    几个姨娘打着灯笼嘻笑着走远了，弯曲的走廊又恢复了寂静，就在这时，原本早该离去的薄湛忽然从花窗边步出，想着刚才听到的话，缓缓眯起了黑眸。

    看来王姝说得没错，卫茉很有可能就是小知，但他需要把她放在身边多试探几次，因为他知道，一旦错认，他将再次跌落无底深渊。

    暗沉无光的天幕下，寒风如刀划面，薄湛伫立在廊下，神色透出几许疯狂，似乎做出了某种决定，随后施展轻功掠过院墙，往靖国侯府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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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天降聘礼

﻿昨夜虚惊一场，虽未破财，卫老爷仍觉得不安，第二天便增加了府里的守卫，姨娘们见缝插针，说要去寺里拜一拜，替他消厄挡灾，卫老爷立刻答应了，于是一大清早，五辆马车就洋洋洒洒地开往了白马寺。

    这帮女人一走，家里不知安静了多少，卫老爷待在书房看了会儿账本，正准备去店里巡视，管家忽然来报，说是有客临门。卫老爷理好衣衫走到客厅里，看到一名男子负手立于正中，一身软革甲，手里还提着剑。

    卫老爷在天都城经商多年，眼光何其毒辣，一下子就看到了那人腰间的精钢令牌，上面印着的徽记让他心头一凛。

    靖国侯府的人来这里做什么？

    侍卫统领已经回过身，看他的表情便知他已经明白了，于是开门见山地说：“贸然来访，实受主子之托，还请卫老爷见谅。”

    卫老爷心里正打着鼓呢，瞧他这副神色越发不安，生怕是自己儿子在外头惹了什么事，连忙施礼道：“哪里的话，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我乃靖国侯府的侍卫统领聂峥。”

    卫老爷连忙伸出手说：“聂统领，请上座。”

    “不必了。”聂峥淡淡回绝，面色不见浮动，“我替主子来办件事，办完就走。”

    替主子办事？那就是靖国侯薄湛让他来的？卫老爷在京中混迹多年，知道这可不是小人物，立刻渗出了薄汗，嘴角扯着笑问道：“不知草民有何事能够帮得上侯爷？您敬请吩咐。”

    聂峥打了个响指，身后一帮侯府侍卫从大门口鱼贯而入，每两人抬着一只红漆镶金边的木箱，如数摆在了院子里的空地上，粗略一数，有三十多箱。

    “这……”卫老爷愣住了。

    “这是聘礼。”

    短短四个字犹如惊涛骇浪席卷而来，将卫老爷打懵了——自家哪个女儿何时攀上这等高枝了？他怎么不知道？

    管家低咳，他陡然回过神来，为掩饰尴尬，他搓了搓手，赔笑道：“嗨，我这做爹的当真粗心，竟不知女儿已经悄悄长大了……不过今日实在不巧，姑娘们都陪着她们母亲去白马寺上香了，不知侯爷看中的是哪个？”

    聂峥语出惊人：“侯爷聘的是留在府中的那一位。”

    留在府里的？

    卫老爷怔了一阵，刚想要管家去看看是不是谁病了没去，脑子里突然蹦出个人，他旋即惊讶地张大了嘴，不敢置信地问：“您、您是说……小茉？”

    “正是。”

    “是不是弄错了……”卫老爷下意识地提出了心里的疑问，“我这女儿身体不太好，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侯爷怎会……”

    聂峥打断他：“没有弄错，就是卫四小姐，您若是同意的话就命人清点一下聘礼吧，有什么的不够的可以适当再添。”

    侯府侍卫将箱子挨个打开，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还有无数名贵的字画和古董，辉光四射，无比耀目。虽说卫府也是富贵之家，见过许多宝物，但这聘礼的规格已经远远超过了卫茉的身份地位所需，不得不让众人惊讶。

    “够了够了……”卫老爷只扫了一眼箱子就忙不迭地答应了，对于这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他只怕对方反悔，哪里还敢挑三拣四？

    聂峥唇角绽出讥诮的弧度，道：“既如此，您就让卫四小姐好好准备一下吧，婚期定在一周之后，其他事项这几天侯府会陆续派人过来接洽。”

    对于如此紧张的安排卫老爷虽有些狐疑，但也未多想，能与侯府攀上亲戚是他这等平民做梦都想不到的事，何况嫁的又是那个病怏怏的女儿，这笔买卖不管怎么看都十分划算，于是他连连点头道：“是是是，老夫一定会好生叮嘱她。”

    “那我就先告辞了。”聂峥略一拱手，领着其他侍卫转身离去，似海水退潮，留下一个空旷而寂静的卫府。

    众人皆有短暂的失神。

    管家清了清嗓子，欲言又止：“老爷，这些聘礼……”

    “去把四小姐叫来。”卫老爷搓着手，声音中隐含激动，管家刚行了两步，他又改变了主意，“等等，还是我自己去吧。”

    说完，他健步如飞地朝后院走去。

    此时的卫茉正躺在床上喝药。

    昨天半夜那么一闹，刚治好的风寒又冒出了头，她从早上起来就开始咳嗽，留光忙不迭去药铺抓了药，折腾到现在，第一碗药才刚熬好。

    “小姐，当心烫，我喂您喝吧。”

    “不用了，拿来吧，我自己喝。”

    厚重的帘幕里伸出一截细白的皓腕，极准地抓来了留光手里的瓷碗，不过几秒之隔再度放回了原处，碗底只余些许药渣。留光转手送上果脯，卫茉却要喝水，她将将倒好，门扉轻掀，留风瞬间夺至跟前，面上略有惊慌。

    “小姐，靖国侯府来提亲了，老爷正往院子里来呢！”

    卫茉啜了口热水，感觉苦味下去了些才徐徐开口：“哦？不知他看中的是卫芸还是卫芊？”

    留风咽了口唾沫，缓缓道：“小姐，他看上的是您。”

    杯子重重跌在床头凳上，虽未倒，却也溅出不少水花。

    “你说什么？”

    卫茉猝然掀开帘幕，还没来得及详细询问，卫老爷已经从门口进来了，闻见这一股药味，眉头不经意地皱了皱，很快又恢复如常。

    “小茉，怎么又生病了？爹来看看你。”

    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看他一副竭力掩饰喜悦的样子卫茉就知道，这门婚事他多半已经答应了，思及此，卫茉冷淡地说：“爹，我身体不太舒服，有什么事您就直说吧。”

    如此疏冷的语气不禁让卫老爷有些尴尬，他假咳了两声，自行坐在床榻对面的五足内卷矮凳上，隔着纱帘说到：“刚才靖国侯府派人来提亲了，说是小侯爷很喜欢你，要娶你为妻，容爹问一句，你……你是什么时候认识小侯爷的？”

    “我不认识他。”

    卫茉的答案很教人意外，但却是事实，她十六岁就去参军了，一直驻守边关，中枢官员多半未曾谋面过，而重生之后又变成这种身份，更不会与靖国侯有来往。

    卫老爷怔了怔，试探地问道：“是不是你前几天去白马寺拜佛无意中碰到了却不自知？”

    卫茉听出了他的意思，禁不住冷笑道：“您想多了，我那天并未遇到什么官家男子，即便是我没注意到，被站在某处的靖国侯看中了，那么今天来提亲的人应该是他，而不是什么侯府侍卫统领，爹这点都没注意到就应下了婚事，是不是有点太草率了？”

    卫老爷对她的态度十分不满，板着脸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卫茉轻描淡写地说，“我不想嫁而已。”

    “放肆！”卫老爷气得猛拍桌案，“以你的身份能嫁进侯府当夫人是前世修来的福分，你还敢拿乔？”

    “既然是我的福分，我愿不愿意享受跟爹又有何关系？”

    一句话把卫老爷噎得够呛，他伸手指着卫茉，连点了好几下才道：“自古婚姻大事都要听从父母之言，我已经答应这门婚事了，你最好赶快养好身体，风风光光地给我出嫁，否则我就是绑也要把你绑到侯府去！”

    卫茉丝毫不惧威胁，勾唇讽刺道：“爹这么着急，不会是想借用侯府的势力扩张自己的生意吧？”

    卫老爷被戳穿了真实想法，有些挂不住脸，拔高了声音喝道：“你这是什么话？爹是为你好！小侯爷掌管着京畿守备营，既是皇亲贵胄又是朝廷的中流砥柱，你嫁过去只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还能受委屈不成？”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卫茉一双凤眸陡然凝住，燃起几簇不可思议的光芒。

    京畿守备营的前身是京骑，负责护卫整座京郡的安全，当今圣上继位后还为其配备了火铳等武器，拥有极强的战斗力，没想到统领居然是这个靖国侯，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如果嫁过去的话，她或许可以借此回到上层圈子，然后查清父亲的冤案。

    卫茉被这突然蹿出的念头惊到了，忍不住咳了起来，留风连忙奉上热水，还不着痕迹地瞪了卫老爷一眼，卫老爷没有察觉，继续软硬兼施地念叨着。

    “爹知道，你从小跟你娘在江湖漂泊，不愿受拘束，但这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人家啊，只要你能讨小侯爷欢心，等你当了家，想要什么没有？”

    卫茉陷入了沉思，不得不承认，嫁给靖国侯是冲破眼前困境的唯一方法，或许离她的目标还有漫长的一段路，但为了冤死的家人，她无论如何也该试试。

    “不必再说了。”卫茉顿了顿，“你去准备嫁妆罢。”

    卫老爷一愣，意识到她这是答应了，旋即狂喜，却完全没有注意到她冷凝的神色，他不会知道，此时此刻卫茉的脑海里想的不是自己的未来，而是那沓血迹斑斑、把她家人刻在耻辱柱上的卷宗。

    爹，女儿已经没有其他路可走，但愿这次没有选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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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上门示威

﻿吉日定在十二月二十八，只有一周时间准备婚礼，对于靖国侯府这样的皇亲贵胄来说实在有些仓促，尤其是在庆嘉长公主——薄湛的祖母不中意这门亲事的情况下，各项事情都遭到为难，所以薄湛已经焦头烂额到好几天没露面了。

    卫茉当然是不清楚这些的，踏实地留在卫府待嫁，偶尔听到外面的闲言碎语也不理，通通抛诸脑后，病很快就好了。

    难得迎来了晴天，驱散了多日的阴霾，被两个婢女管得密不透风的卫茉终于能出门玩玩了，但也仅限于在院子里晒太阳，而且到点就得回房，多一秒钟都不行。卫茉很少被人这样约束，但她心里清楚婢女们是为了她好，所以很配合，一番摆弄之后，她坐在了院子里的秋千上看书。

    说是秋千，其实就是个宽一些的摇椅，上悬横梁，两旁缀着藤蔓，留光还在座位上铺了厚厚的垫子，再把绒毯搭在卫茉膝盖上，反复确认她不冷之后才去做别的事，而留风就站在一旁守着卫茉。

    “小姐，您与靖国侯的婚事订得如此匆忙，不用通知主人一声么？他若是知道说不定会从边关赶回来……”

    她口中的主人自然就是卫茉的师兄了，两人似乎十分要好，按理说是要传个信给他，可卫茉担心横生枝节，便巧妙地拒绝了。

    “不必了，家国大事为重，无谓让他为难。”

    经过这些日子的试探，她猜测卫茉的师兄应该是某位戍守边关的将领，所以才这样说，果不其然得到了留光的认同。

    “小姐说的对，是我考虑不周。”

    卫茉没再说话，把视线转回了书上，翻着翻着就见了底，她心中暗叹，在满屋子的话本里找出本战国策已属不易，过些天可真得去城北的书铺买些兵书回来，不然该如何打发这漫漫长日？

    不过再过几天应该已经在靖国侯府了吧？薄湛好歹也是掌管京畿守备营的人，家里应不会没有兵书……

    想着想着她忽然一怔，马上就要嫁给一个陌生人，自己的心态也太轻松了些，当初父亲要把自己许配给秦宣时可截然不同。

    秦宣与霍骁一样都是欧御史的学生，寒门出身，性格沉稳，颇受欧御史疼爱。自从王姝前年嫁给霍骁之后，这件事提起的次数更多了，当时欧汝知一心扑在军机要务上，对情爱之事不甚上心，再加上无法承欢膝下的愧疚，也就默认了这门婚事。

    双方父母达成共识之后并没有急着纳采文定，只等她调回天都城，或许是因为对秦宣没什么感情，对于官职变动她一直保持着顺其自然的心态，秦宣一等就是一年，直到欧家出事，她客死异乡，婚约也就彻底作废。

    她重生之后，听闻他官升大理寺少卿，还娶了骆相二女骆子喻，竟有种松口气的感觉，不像现在，揣着查案复仇的心，她对这场婚姻竟抱有一丝期待。

    留风见卫茉看书看得走神，正想问她是不是累了，忽然听到院墙边传来砖瓦碎裂的声音，她倏地回头张望，发现墙头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欲将其擒来，那人却自行飞过来了。

    青衣绿裙，俏脸如花，竟是个姑娘。

    “你是谁？居然敢擅闯他人宅院！”

    钟月懿瞥了眼留风，不予理会，径自绕到秋千边上问道：“你就是卫茉？”

    卫茉缓缓抬头，与她四目相对，却没有出声。

    “哼，我道是个天仙美人，原来姿色不过如此，浑身上下还透着股药味，真难闻。”

    听到她奚落自家小姐，留风顿时怒了，二话不说就冲了上去，没想到钟月懿不躲不闪，正面接了她一掌，双掌相击，劲风四溢，吹得卫茉乌发飞扬，膝上的绒毯也被刮上了枝头。

    留风一惊，连忙挥开钟月懿返回卫茉身边，紧张地问道：“小姐，没伤到您吧？”

    卫茉淡然摇头，目光却转向钟月懿。

    虽然刚才她们两人只过了一招，但看得出来这姑娘的武功不输留风，论打扮和气质也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女儿，光天化日之下居然翻墙入院，这是干什么来了？

    “没想到你这婢女还有两下子，也罢，我先把她打趴了再来对付你。”

    钟月懿菱唇微勾，轻点脚尖飘了过来，手腕如粲花翻转，周遭气流瞬间凝聚于一点，似龙卷风般袭至留风面前，留风欲躲，卫茉的嗓音却轻轻浅浅地飘入耳帘。

    “别怕，不过虚有其表而已，用流波掌可破。”

    留风不疑有他，迅速出掌，只听轰然一声响，气流散于无形，她们毫发无伤，钟月懿却脸色微白地倒退了几步，满目惊异地盯着卫茉。

    这是她家传掌法的最后一式，她练得确实还不够火候，可这女人是怎么看出来的？

    她不信邪，又换了自己拿手的招数再次攻来，卫茉仍然不疾不徐地指挥着。

    “腾龙出海，攻其肋下三寸，退右下，躲开她的反勾，再进右上，碧波回潮。”

    刹那间，留风像变了个人似的，身形飘忽，内劲暴涨，钟月懿左支右绌，已落于下风，一个闪躲不及被留风扣住了要穴，霎时动弹不得，呆愣过后，白净的脸上明晃晃地写着三个大字——不服气。

    “说吧，你是谁？”

    卫茉轻掀长睫望着钟月懿，凤眸略含冷色，气势凛人，钟月懿心尖一颤，稳住声线梗着脖子道：“刚才不是指挥得头头是道么？怎么，看不出我武功是哪条路子的？”

    “也不是看不出。”卫茉啜了口温水缓缓说到，“就是没想到当年打遍西南十三条水路的钟氏掌法也有这么不顶用的时候。”

    “你——”钟月懿气得满面通红，这才明白被卫茉摆了一道。

    “我素来崇敬钟老将军，看在他老人家的份上我可以不把你送去官府，但你得告诉我今天为何而来。”

    钟月懿身为钟家大小姐，何时受过这等威胁？她使劲扭动了几下，想甩开留风，没想到她钳得更紧了，钟月懿吃痛，不敢再挣扎，只瞪着卫茉说：“若不是因为你要嫁给湛哥哥，这下等府邸请我来我都不来！”

    卫茉拂着杯盏的手一顿，眸中升起点点探究，“你喜欢薄湛？”

    钟月懿没想到她问得这么直接，半羞半怒地叫道：“喜欢又怎么了！别以为你马上要成为薄夫人就了不起了，我不会放弃的！”

    “哦。”卫茉没什么表情，就像个局外人一般，钟月懿见状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这女人没病吧？别人当面表示对她未来夫君的觊觎，她却一点反应都没有，是太淡定还是对薄湛太有自信？

    钟月懿不甘心地放出了大招：“你别得意，再厉害也抵不过他心里的那个人，你只是个替身而已。”

    卫茉点点头，表示自己真的听到了。

    钟月懿看她神情不像是装出来的，噎得彻底不出声了。

    “没事你可以走了。”

    听到卫茉赶人，留风立刻挟着钟月懿转向了门口，她却赖着不肯走，挣扎道：“我还有话没说完！”

    “我累了，不想听。”

    卫茉淡然转过头，不再看钟月懿，留风立刻点了穴把她拖走了，她喊不出声又不能动，顿时气红了眼，一路瞪着卫茉，随后拐过弯消失在院墙之后。

    留风做事非常干净利落，直接把钟月懿扔在卫府门前的大街上，解穴关门一气呵成，任她在外头气得跳脚，头也不回地走了。回到后院，发现卫茉又重新看起了书，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她踮起脚尖飞上树把毯子取下来，又收拾好一地狼藉，终于忍不住发问。

    “小姐，您就一点儿都不担心么？”

    “担心什么？”卫茉翻书的手一顿，抬眸望向留风。

    留风涨红了脸，不知是气的还是羞于启齿，“刚才那姑娘说，靖国侯他……他心里有别人……”

    “本来他让人来提亲就很突兀，若我确实长得像他心爱之人，倒有了合理的解释。”

    留风见卫茉神情淡泊，浑不在意，心中越发急躁，“您还没嫁过去他的心就不在这了，要真嫁过去还不知道会受多少委屈呢，要不您再跟老爷商量商量……”

    卫茉难得见到留风如此着急的模样，胸口涌起一阵暖流，轻扯着唇角安抚她：“没关系，这都不重要。”

    “不重要？那什么重要？”留风怔怔地望着她。

    “侯爷夫人这个位置最重要。”

    原本她还在想薄湛究竟为什么娶她，如果真是钟月懿说的这样她反倒放心了，至少不是什么龌龊阴暗的目的，她不必多费心思应对，一心一意专注查案就好。

    留风却不明白这些。

    “小姐，我知道您不是贪慕权贵之人，一定怀有苦衷，可您为何不找主人帮忙？至少不用搭上自己后半生的幸福啊！”

    卫茉摇头道：“这是我的责任，我不能交托给旁人。”

    “可主人也说过您是他的责任，他与您相伴如此多年，又贵为王爷，难道不比这靖国侯更能帮到您？”

    闻言，卫茉骤然睁大了眼睛，神色无比震惊。

    贵为王爷，长年出征在外，难道……她的师兄是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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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嫁为君妇

﻿成亲这日，整座卫府张灯结彩，洋溢着欢天喜地的气氛，然而最兴奋的不是卫茉，也不是两个忠心耿耿的婢女，而是卫老爷。

    马上就要跟靖国侯府成为亲家了，怎能不兴奋？

    生了儿子的两位姨娘更是夸张，平时连卫茉的院子都不进，今儿个一大早就带着儿子来报道了，说是要他们背着卫茉出嫁，结果双方争得面红耳赤也没分出个胜负，胶着之际，门忽然开了，无数双闪闪发亮的眼睛顿时凝注在一处。

    卫茉身穿赤金云霞鸾凤裙，头戴五彩雉冠，颈套天官锁，腰衔芙蓉石，手里还握着一柄玉如意，就站在门槛边望着众人。随后她向前迈了一小步，头上的钿璎微微摇曳，珠帘半开，露出一张绝色容颜，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看呆了在场的所有人。

    这还是他们那个胆小怯懦平平无奇的妹妹么？

    随后他们立刻回神，争先恐后地挤上去套近乎，毫无疑问，被面无表情的留风挡在了廊下，而卫茉一句话没说，绕过他们径直往大厅去了。

    姨娘们面色微变，三步并作两步地拦在了岔路口，还未开口，被那双凛若冰霜凤眸冷冷一扫，喉咙顿时像被粘住了，半个音都发不出。见状，卫茉勾了勾红唇，继续往长廊尽头走去。

    彼时，卫老爷正在缀满红球彩带的大厅里来回踱步，见到卫茉居然自己走出来了，顿时上前指着婢女和喜娘喝道：“怎么回事！怎么没让少爷背出来？”

    “不需要。”

    卫茉淡淡地回答着，外面已传来锣鼓声，想是迎亲的队伍到了，她没有犹豫，转身便要踏出卫府，卫老爷大惊失色，顾不得呵斥下人，亲自跑过来挡在了门口。

    “小茉，这于理不合，家中有哥哥自然要为你送嫁……”

    话中断在卫茉微带讽刺的眼神中。

    礼仪归礼仪，卫老爷如此做多半还是想在别人面前展示一下兄妹间深厚的情谊，从而将卫府与侯府绑得更紧些，这种不入流的小伎俩怎能瞒得过卫茉？就算他不提起她也要彻底断了他这念头，省得以后拖她的后腿。

    “爹，从我今天迈出这道门槛开始就不再是卫家人，今后也不会再跟卫家有任何关系，看在您养育我的份上我奉劝您一句，有些念头，还是趁早打消的好。”

    卫老爷面色变了几变，有惊讶有愧色，最后演化成深深的怒意。

    “你这是什么意思？嫁了人就要数典忘祖了？”

    卫茉噙着一缕冷笑反问道：“是又如何？”

    “你！”卫老爷从未料到这个唯唯诺诺的女儿会给他来这么一出，噎得一肚子火，立刻叫来家丁团团围住她，恼怒地吼道：“那你今天就别想出这个门！”

    薄湛在外久等不见人来，便撂了缰绳径直踏进卫府，不料却看到这一幕，顿时面罩寒霜，一脚踹过去，家丁如骨牌层层翻倒，他踢开几个挡道的，走到卫茉的身侧。

    “卫老爷，你这是唱的哪一出戏？”

    卫老爷被他的气势震得浑身一凛，气焰立刻熄灭，弓着腰赔笑道：“小女不懂事，草民须予以训诫，耽误了迎亲的时辰，还望侯爷见谅。”

    薄湛怒极反笑，偏过头问卫茉：“你犯什么错了？”

    卫茉第一次见到自己未来的夫婿，并无羞怯，自然且直白地答道：“没让哥哥们背我上轿。”

    薄湛瞬间明白其中深意，眼风似刀，寸寸凌迟着卫老爷，然后牵过卫茉的手扬声讽刺道：“做得好，他们算什么东西？本侯的夫人自然要本侯送上轿！”

    说完，也不管卫老爷是否吓软了腿，拉着卫茉就往外走，气势凌厉，无人敢挡。饶是卫茉这般清冷之人，被他这么一闹，双颊亦泛起浅浅的粉色，只片刻晃神，薄湛已带着她踏出了卫府，现身于迎亲队伍之中，欢呼声霎时如潮水般涌来。

    卫茉透过摇晃的珠帘望向薄湛，他已打开轿门，松开手让她坐进去，然后深深地看了眼那张千娇百媚的容颜，低声道：“坐好了。”

    她轻轻点头。

    关门，起轿。

    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光线很暗，唯有帘幕随风摆荡时才能漏进来几缕微光，卫茉轻轻掀开一角，薄湛驾马在侧，头顶鲲尾青玉冠，身着绛红色祥云蟠璃纹锦袍，眉目疏朗，鬓若刀裁，端地俊美无俦，正气凛然。

    他似乎很面熟……

    卫茉垂眸深思，很快找到了答案——她在霍府见过薄湛，而且不止一次！虽然只是匆匆经过，但他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她绝不会忘记！

    想到这她蓦然抬眸，恰好撞进薄湛深沉的目光里，与往日一样，包含着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似条灵活扭动的蛇不断往她心里钻，她微微一惊，唰地放下了帘子。

    不知不觉，悠扬的韶乐飘进耳朵，软轿也停止了晃动，卫茉知道侯府到了，正要出去，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掌伸了进来。

    “手给本侯。”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旁边的婢女和喜娘听得清楚，只道是靖国侯疼爱新夫人，不约而同地捂着嘴笑了，卫茉深吸一口气，犹豫片刻，把盖头掩实了才把手搭上去，薄湛略一使力将她拉出了轿子，手未松，牵着她笔直地走进了侯府。

    仪仗开道，狮舞引门，里面宾客满盈，见新人来了更是呼声如浪，喧哗中听见礼官唱道：“过火盆——”

    卫茉挽着裙摆，踏过了炽热的火焰。

    又走了几步，礼官再次唱道：“跨马鞍——”

    透过半透明的红纱可以看见那道马鞍有些宽，她攥紧了手，借着薄湛的力道稳稳地跨了过去。

    接下来就要去大厅拜堂了，还有一段路要走，卫茉趁此机会瞄了眼夹道的宾客，惊讶得差点停在半路。

    他们怎么来了！

    那几张熟面孔分别是父亲的好友陈阁老、霍骁和王姝、以及曾是她副将的梁东，他们虽然分坐在不同的位置上，但卫茉一下子全认出来了，不得不说，他们的出现在某种程度上极大地弥补了她的遗憾。

    她呼吸立刻沉了些，久久无法平复，掌心也有些发潮，薄湛只觉得像是握住了一条滑腻的鱼，侧首看了看她，未置一词。

    进到内厅，鲜花引路，长明灯高悬，旁置双鲤纹红木太师椅，坐的都是皇亲贵胄，正前方喜案端筑，燃红烛，焚藏香，赤金双喜的浮雕下方坐着老侯爷和庆嘉长公主，卫茉微微抬眸，望见庆嘉长公主不苟言笑的脸，娇躯瞬间绷紧。

    就在这时，站在右侧的一个姑娘冲她眨了眨眼，模样甚是古灵精怪，瞬间驱散了紧张的气氛，卫茉还在猜她的身份，薄湛已领着她跪在了蒲团上，循礼依次叩首。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之后，席间喧声雷动，一派喜庆祥和，卫茉正要起身，朦胧纱影间一团耀眼的光芒突然砸下来，她尚未看得清是什么，薄湛眼疾手快地揽着她往边上一闪，只听啪地一声，整座鎏金烛台摔得七零八碎，烛泪溅得满地都是。

    场面霎时安静了，好端端的龙凤双烛莫名其妙摔烂了一支，实为不祥之兆，在座的几位长辈脸色都有些难看。

    卫茉神色没什么变化，那姑娘反倒急了，偷偷拔下簪子捅了礼官一下，礼官醒悟，立时唱道：“礼成！送入洞房！”

    婢女们一拥而上，众星拱月般簇拥着新人离开了内厅。

    进新房之后，薄湛挑开盖头拿来了合卺酒，卫茉接过来，右手从他臂间穿过，略一仰头喝光了杯中酒，十分干脆利落，薄湛亦随之饮尽，然后把酒杯往婢女手里一扔就让她们退下了，空旷的房间里顿时只剩下二人。

    四目相对良久，卫茉先开了口：“方才多谢侯爷相救。”

    薄湛没有说话，隔着一人宽的距离看着她，再三按捺，还是伸手抚上了她酡红的脸蛋，温热而滑腻的触感让人舍不得放开。卫茉身体微僵，正准备躲开他却已经收回手，敛去炽热的目光朝门外走去。

    “我还要去外厅宴客，你若累了就先休息吧。”

    卫茉怔了怔，还未答话，背影已经消失了。

    他走之后留风和留光就进来了，一个更衣一个按摩，卫茉折腾了大半天确实累坏了，斜倚在床头昏昏欲睡，最后索性钻进被窝躺下，两人在一旁看得直瞪眼。

    真的不等姑爷回来了么？

    想归想，她们也不敢违逆卫茉，只好放下了喜帐默默退下了，床上的卫茉正是困意绵长之际，脑海里突然蹦出一件事，让她倏地睁开了眼。

    不对，还有一个多月才过年，梁东此刻不应出现在天都城啊！何况她从未听过他与靖国侯府打过什么交道，他今天是以什么身份来的？

    她想了半天也没想通这问题，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直到夜幕降临，薄湛回到新房，看见她睁着双大眼睛抱膝坐在床头，脚步一顿。

    好几个时辰了，她就一直这么坐着？

    他走上前掀开喜帐，侧身坐在床沿问道：“吃东西了吗？”

    卫茉摇头：“不太饿。”

    薄湛微微皱眉，却也没说什么，只道：“那就早些休息吧。”

    说完，他除去外衫揽被躺下，随后弹灭龙凤双烛，屋子陷入了黑暗的一刹那，身旁娇躯明显一僵。

    虽然卫茉曾经预想过嫁人后会发生的事情，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临她还是心生抵抗，好在薄湛并没做什么，任她隔着一尺宽的距离共枕而眠，似乎忘了今晚是洞房花烛夜。

    尽管房里燃着地龙，但被子中间呼呼漏风还是有些冷，卫茉缩紧身体，愈发了无睡意，考虑良久，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我今天看见一名虬髯客，面容奇异，不知是谁？”

    薄湛本来已经快要睡着，听到这句话眸心陡然一跳，隔了须臾方道：“他叫梁东，原来在瞿陵关守关，半年前调回天都城，在我手下任职。”

    他手下？那就是京畿守备营了，按理说她死了以后梁东是最有可能补位的人，怎么会突然调回来？难道后面出现了什么变故？

    卫茉暗自思索着，心中的谜团越来越大，想从薄湛那里多探听几句，又觉得他的语气太过稀松平常，似乎并不知道什么内情，想着想着，许是困得狠了，只听见一句模糊的快睡吧，便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薄湛收回拂过她睡穴的手，眸中升起一簇微光，又很快隐去。

    再等等吧，还需多加试探，若她真是小知，他更不用着急，毕竟这难熬的一年都过来了，哪还在乎这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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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敬茶风波

﻿卫茉醒来的时候薄湛已经起床了，衣冠楚楚地站在月洞门处，把一个四方红木盒交给了眼生的婢女，那婢女福了福身便悄悄出去了，走路没有一丁点儿声音。

    薄湛回过头，发现卫茉已拥被坐起，清澈的眸光犹如水波中打着旋儿的绿叶，在他身上绕个不停，他微微耸眉，浅声道：“醒了？”

    卫茉似没听到，盯着他身上熟悉的墨色虎衔艾草纹缎袍，想起在霍府第一次见面时他好像穿的就是这套，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记得如此清楚，迷茫之际，那只栩栩如生的白虎已跃至面前。

    “拾掇一下，等下要去向祖父祖母请安。”

    充满磁性的嗓音在卫茉额前泛开，她淡淡地嗯了声，披上外衫下了床，唤来留风和留光为她梳洗，薄湛在后面默默看着那瘦得仿佛一吹就跑的身形，不自觉地想，小知那般要强的一个人，若真被困在这具身躯里该有多难受。

    很快，卫茉着装完毕，略施粉黛，珠玉薄缀，一袭水蓝色的折枝牡丹影纹长裙配奶白坎肩，整体虽素淡了些，却如出水芙蓉，纯净而雅致，比昨日的盛装还美上三分。卫茉端坐在铜镜前望着娇媚动人的自己，微微抿唇，将所有不适应压回心底，起身来到外厅。

    薄湛早已坐在大理石桌旁，侯府的婢女正在上菜，两碗八宝粥，一盘金丝酥饼，一屉蟹粉小笼包，六碟酱菜小食，还有两杯羊乳，整整齐齐地摆了满桌，待卫茉坐下后两人便开始用膳了，婢女们都识趣的退到了门外。

    其间两人并无交谈，安静地对桌而食，卫茉见到有自己爱吃的话梅鸭子和酒渍樱桃不免多吃了一些，而对于从前喝了会过敏的羊乳则是碰都没碰，薄湛全都看在眼里，眸色更深了几分，似一团黑雾，虚虚实实，让人摸不清后面究竟藏着什么。

    沉静的气氛中他们吃完了早饭，随后就去了薄老夫人所在的引岚苑。

    时值深冬，外面还下着簌簌小雪，薄湛接过婢女手中的玉兰花伞，撑开立于庭庑之下，卫茉望了两秒，自觉地站到边上，与他一同踏上了雪白的鹅卵石小径。

    侯府占地宽广，从白露院到引岚院要走一阵子，卫茉思来想去，终于开口问道：“侯爷，老夫人是否真如坊间所言不同意这门婚事？”

    “是。”薄湛答得十分干脆。

    卫茉点点头，心中已有计较，“我知道了。”

    薄湛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道：“记得一会儿把老夫人这三个字改了。”

    卫茉顿了须臾才道：“我会改口的，谢侯爷提醒。”

    这句话说完没多久，穿过一片假山和莲池，引岚院三个烫金大字就出现在眼前，两人并肩行至廊下，还未踏进厅里便听见了训斥声。

    “如此阳奉阴违，你眼中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祖母！”

    是薄老夫人的声音。

    薄湛远远望见跪在地上的那个背影，顿时眉头一皱加快了脚步，卫茉紧跟在后，走进去粗略一看，除了老侯爷薄振基本到齐了。

    正前方主位上坐着的自然是薄老夫人，鹤发苍苍，精神矍铄，右下坐着大房一家，分别是大伯母马氏、长子薄青和其夫人徐氏，而左下只坐了一个妇人，面容精致，气质柔婉，不必多猜，应该就是薄湛的母亲喻氏了。

    两人走到中间弯身行礼：“孙儿、孙媳给祖母请安。”

    薄老夫人显然余怒未消，只淡淡道：“你们且先坐到一边。”

    她咬字清晰，语调缓慢，却有种深不可测的感觉，卫茉稍稍抬眸，瞧见一张不怒自威的脸，气魄非比寻常，只一眼便教她惊出了细汗。

    不知跪在堂下被她训斥的倒霉鬼是谁？

    答案尚未分晓，薄湛的大掌伸了过来，牵着她走到下方的第一个座位处，微微垂首道：“见过娘。”

    卫茉跟着又施一礼，没想到喻氏从太师椅上起身，托着她的手肘和蔼地说：“无须多礼，这一路走过来有些冷吧？先坐下暖和暖和。”

    说完，喻氏拉着卫茉坐在自己身边，恰好正对着大厅中央的铜炉，热气蒸腾，飞快地驱散了寒意，而薄湛则自然而然地坐到另一边去了，眼睛却没离开过地上的人。

    这时，薄老夫人身边的嬷嬷弯腰低语了几句，也不知说了什么，目光频频掠过卫茉，就在她满怀疑问之时，薄老夫人开口了。

    “也罢，就先呈上来吧。”

    随后，一名婢女捧着红木盒从帘后款款步出，背对着众人打开了盒盖，薄老夫人略微扫了眼就让她拿下去了，嬷嬷闻弦歌知雅意，立刻让人奉上了朱红色的双喜杯盏，里面的茶水还冒着烟，温度正好。

    卫茉霎时明白了一切，原来早上薄湛交给婢女的东西是贞操帕，她都忘了这码事了，不过既然顺利过关，想必是薄湛做了手脚吧？

    她不动声色地端起杯盏，跪在地上恭谨地向薄老夫人敬茶：“祖母，请喝茶。”

    薄老夫人接过来饮了一口，命嬷嬷递上红封，卫茉谢过便退下了，一切就像是走了个流程，她虽怀着诚挚的敬意，薄老夫人却没什么好脸色，归根结底，还是对这门亲事不满意。

    紧接着她听到薄老夫人朝跪在边上的姑娘问道：“你可知错？”

    “玉致知错，不该顶撞祖母。”

    原来她就是薄湛的亲妹妹薄玉致，怪不得昨天婚礼上为自己解围，卫茉这般想着，不禁对她略有好感。

    薄老夫人听出她的言外之意，登时把杯盏往案几上一撂，磕出极重的响声，却轻言细语地问：“你觉得私自练武没错？”

    薄玉致咬着唇不说话。

    自从她爹和伯父战死沙场之后薄老夫人就明令禁止小辈们习武，薄湛军职在身不受约束，而她只能偷偷地练，这下被发现了，薄老夫人要没收她爹送给她的佩剑，她心里着急，无意中顶撞了几句，惹得薄老夫人震怒，才有了现在这番对话。

    薄湛太了解她那耿直的性子了，知道再这么下去只怕收不了场，欲替她求情，谁知刚开口就被打断了。

    “祖母……”

    “不必再说了！”

    薄老夫人吩咐嬷嬷拿来家规，逐一摞在薄玉致面前，厚厚的两沓竹简，积灰夹尘，看上去有年份了。

    “你就跪在这念家规，直到明白自己错在哪为止。”

    薄玉致本来就不认同薄老夫人因噎废食的做法，更别提还要拿走她爹留给她唯一的东西，倔脾气冒上来，抓着竹简一抖，一字不落地开始念。

    大伯母马氏一直乐得看戏，此时却不咸不淡地插了句嘴：“母亲，新媳妇刚进门，不如让她跟玉致一起读，多了解一下府里的规矩，省得日后行差踏错。”

    薄老夫人的目光缓缓转向卫茉。

    卫茉知道自己脚下出现了一个坑，正在考虑装傻还是反击，见到薄湛一脸山雨欲来的模样，心想这才是进门的第一天，若真与大房撕破了脸恐怕今后的日子都不好过，还是息事宁人的好，于是她毅然跳进了坑里。

    “伯母说的对，我该向您好好学学。”

    最后几个字卫茉咬得极轻，似有另一层意思，马氏听出来了，没料到这个软柿子居然硌了自己的手，正要发作，卫茉已走到薄玉致身边跪下，捧起另外半截竹简从头开始念起。

    期间喻氏多次想开口求情都被薄湛拦住了，只能心疼地看着两个姑娘受罚，半个多时辰过去，好不容易念完，还没等薄老夫人开口，薄玉致主动说到：“祖母，我先前不懂事，不能体会您的苦心，您就原谅我吧，我真的知错了。”

    薄老夫人转着手里的紫檀木核桃，不疾不徐地说：“那你说说看，这家规你犯了哪几条？”

    这下可把薄玉致难住了，说实话，她妥协只是因为不想连累卫茉陪她受罪，所以家规念是念了，却半分都没往心里去，如今薄老夫人让她倒背简直比登天还难，她只能凭着记忆瞎扯几句。

    “回祖母，是违逆亲长、进退有失、不慎言语这三条。”

    应该是蒙到了点子上，薄老夫人的脸色终于阴转晴，没有再继续训斥她，正当她以为要过关了，又听见马氏笑呵呵地说到：“到底是我们薄家的女儿，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只是不知道新媳妇听进去多少？”

    卫茉垂着眸子波澜不惊地答道：“自然都听进去了。”

    马氏略一挑眉，笑意逐渐敛去，本就平庸的相貌越发不讨人喜欢，甚至溢出几分刻薄之色，卫茉背对着她看不到，却能从声音中听出她不怀好意。

    “哦？那刚才玉致说的三条在家规中分列第几你可还记得？”

    卫茉沉默了。

    这明显属于刻意刁难，偏偏薄老夫人视而不见，也许是不喜欢卫茉，也许是想借着马氏的嘴考验她，不管怎样都能够看出，薄湛提出要娶她时一定在家中掀起了不小的风浪，得罪了不少人。

    她暗自嗟叹，突然听到熟悉的男声在背后响起。

    “伯母，你进薄家几十年都没背下来的家规，要求茉茉读了半个时辰就倒背如流，恐怕不太合适吧。”

    薄湛还是发话了，字句皆似暗潮涌动，一点儿没给马氏留面子，老实的薄青现在才闻出两房之间的火药味，刚要打圆场，清浅的娇音滑入耳帘。

    “分别是第十三条、第五十六条和第一百零二条。”

    嬷嬷上前翻了翻家规，确认无误，向薄老夫人微微点头，一时之间，四座皆沉默。

    卫茉回过头，先是望了薄湛一眼，然后勾唇哂笑道：“我生性愚钝，想得久了些，伯母见谅。”

    马氏犹如生吞了一只活虫下肚，脸色难看得紧。

    “行了，都闭嘴吧。”薄老夫人摆摆手，似有疲倦之意，“该领罚的领罚，该自省的自省，都下去吧，折腾了一早上，我也累了。”

    众人纷纷起身告退，大房的三人率先离开了引岚院，薄湛则上前扶起了卫茉和薄玉致，走出去了才问道：“都没事吧？”

    卫茉还没说话，薄玉致两步跳到她跟前，满含歉疚地说：“对不起嫂嫂，都是我连累了你，你一定跪疼了吧……”

    喻氏也急道：“快去我院子让吴大夫瞧瞧，这大冷天的可别留下什么病根了。”

    卫茉心中腾起暖意，尽量自然地喊到：“娘，我没事，您和玉致先回去吧，不是还要来送剑吗？可别迟了，不然一会儿祖母又要生气了。”

    薄玉致撅着嘴说：“知道了……”

    喻氏叹口气，又多叮嘱了几句，这才领着薄玉致返回院子，卫茉转过身，与薄湛对视须臾，只听他道：“我们也回去罢。”

    卫茉颔首，深吸一口气踏出了引岚院。

    这嫁到薄府的第一关……算是过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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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洞察身份

﻿深夜，明月别枝，万籁俱静。

    卫茉突然从梦中惊醒，迷蒙中蜷起身体摸向膝盖，微微一碰就疼得满头冷汗，瞌睡虫霎时全飞了。她欲起身看看是怎么回事，才支起胳膊，黑暗中倏地响起了低沉的男声。

    “怎么了？”

    她惊得胳膊一滑，恰好跌在薄湛的臂弯里，膝盖却撞到了他的腿，顿时疼得说不出话来。薄湛闻她呼吸加重，立刻点燃了床头灯，发现她脸色苍白地捂着膝盖，卷起银绸裤腿一看，双膝竟又红又肿，他愣了愣，旋即明白这伤是早上弄的。

    “白天问你怎么不说？”

    “那会儿不疼。”

    卫茉话说得云淡风轻，胸中却有股躁郁之气，一是因为没睡醒，二是因为这具身体再一次弱得超越了她的底线，薄湛听出来了，短暂的静默之后起身走到桌前，从屉子里拿出一个瓷瓶，用食指挖出一块水晶冻般的药膏，打着圈涂抹在她的膝盖上。

    药膏又凉又滑，立时舒缓了燥热，只是按压之下痛意愈发深入骨髓，卫茉长睫深垂，半张脸埋在枕头里看不出表情，薄湛瞥了眼锦被上被攥成一团的花朵，低声道：“忍一忍。”

    “我受得住，多谢侯爷。”

    听到她刻意稳住声线拉开距离道谢，薄湛黑眸闪了闪，在换到另一只膝盖时加重了手劲，果然感觉到娇躯一颤，她却仍然死咬着唇一声不吭，这性子跟薄湛印象中的欧汝知简直如出一辙，他的心忽然隐隐作痛。

    他这般试她，若她真是小知，会不会怪他？

    想到这，薄湛加快速度涂完药，边擦手边说：“明早我差人去娘那里说一声，你就别去请安了，若起来还不舒服，就请大夫来看看。”

    “知道了。”卫茉顿了顿，声音无甚起伏，“我身子骨不争气，让侯爷费心了。”

    “无须客气，说到底也是因为玉致。”

    说完这句，薄湛熄灭烛火揽被躺下，旁边的人儿不动声色地往床内缩了缩，他毫不在意，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大早薄湛就出门了，也不知去了哪，倒是嘱咐聂峥请了大夫来，一看之下说是冷热交织引起的毛病，调了些外敷的药就走了，大半天下来，留光给卫茉换了两次药，眼看着消肿了，心终于落了地。

    “小姐，还疼不疼？要不我给您揉揉？”

    “不用了，没什么事。”

    卫茉斜倚在榻上看着两个婢女蹿来蹿去有些眼花，干脆穿鞋起身，留光连忙来扶，担心地问道：“小姐，您腿还没好呢，这是要上哪儿去？”

    “房里太闷了，我去书房找些书看。”

    练不了武，出不了门，暂时就只能看书打发时间了，好在侯府基本每个院子都设有书房，而白露院的离卧房仅有尺椽片瓦之隔，穿过回廊就到了。

    卫茉推门进去时屋子里已烧起了红炉，银丝炭中溢出丝丝琼蜜，暖香扑鼻，留风放下罗幕遮去翻涌的寒风，刚倒好热水就听见卫茉说：“下去吧，我自己待会儿。”

    “是，小姐。”

    留风依言退下，出去刚好撞见抱着绒毯匆匆而来的留光，于是冲她摆了摆手，拉着她一块走了。

    “你怎么不让我进去？我毯子还没送呢，小姐万一冻着怎么办？”

    “走吧。”留风并未多解释，只是随口聊着，“你觉不觉得小姐最近总喜欢独处？有时我进去她都没察觉，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留光点头：“会不会是有什么心事？”

    “有可能。”留风无奈地叹了口气，“自从上次大病过后小姐就这样了，可别憋出病来，到时主人肯定又要担心了。”

    “是啊……”

    两人渐渐走远了，这些长吁短叹并没有传到卫茉耳朵里，她正抬头仰望着覆盖了三面墙的樟木书柜，纵横交错耸入天顶，甚是壮观，她一小格一小格地搜寻过去，在经过了国学、药典和杂集之后终于看到了自己喜欢的兵法，细翻之下居然还有前朝孤本，她眼睛一亮，立刻踮起脚尖把那本《韬战》取了下来。

    薄湛倒是个识货的。

    她如此想着，掸了掸封皮上的灰尘，正要移步桌前阅览，周围忽然卷起一阵冷风，她倏地抬眸，发现侧面弹开了一道暗门，缝隙里黑黢黢的，透着某种神秘的气息，她眯着眼凝视片刻，缓缓放下手里的书，举起一盏烛灯朝里探去。

    三米见方的石屋，内置一张月牙桌，摞着十几沓卷宗，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卫茉的心跳逐渐慢下来，却不由得生出疑问，这密室看起来跟普通书房没什么区别，薄湛是用来干什么的？

    毕竟窥视别人的秘密并不是什么好事，她退了一步，欲阖上暗门，推到一半的时候又停下了，那深邃的幽光似乎化作了一双手，撩拨着她的心，她的神智，血液上涌的一刹那，木兰花裙摆悄悄滑过了石墙，不知不觉地攀上桌角。

    她走进去了。

    一股潮湿的味道窜入鼻尖，卫茉回过神来，对自己魔怔般的举动有些诧异，正要返身出去，不小心撞到桌沿，卷宗七零八落地撒了一地，她蹲下身去捡，封面的大字顿时映入眼帘。

    军备造假案、京畿守备营军费明细、兵部制械坊账本……

    卫茉屏住呼吸，心提到了嗓子眼，这里面的东西全都涉及重要人物，随便曝光一本都能在朝野掀起惊涛骇浪，杀伤力极大，怪不得要藏在密室之中！

    思及此，她更不敢久留，三两下收拾好卷宗就要出去，正在此时，眼角划过一个熟悉的名字，她脚步顿住，回身将那本卷宗拿至眼前细看，突然面色大变。

    御史通敌案。

    卫茉抖着手翻开了第一页，略有停顿之后翻到了第二页，紧接着速度越来越快，如劲风狂扫，沙沙声不绝于耳，见底的一刹那，她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双手紧握成拳。

    那上面写着，欧御史处斩当天被囿于笼中游街示众，彼时边疆鏖战，民怨沸腾，故多有悍民掷物泄愤，致其头破血流，狼狈不堪。斩首之后由于百姓暴动，一家三口及若干家仆皆死无全尸，曝于荒野，被苍鹰啄食，腐臭熏天，而欧宅也被好功者付之一炬，断壁颓垣，甚为凄凉。

    后面的字已被水渍晕开，再也看不清。

    卫茉死咬着自己的手臂，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她不敢大声哭喊，只能低声呜咽，似一只受伤的孔雀，即便痛得无法忍受，脊背仍然挺得笔直，因为她知道，她的父亲是冤枉的，不曾愧对朝廷社稷一丝一毫，她不该低这个头！

    “爹……女儿对不起您……连让您入土为安都做不到……呜……”

    卫茉哭得撕心裂肺，血从手臂蜿蜒而下，在石地上洇了一小滩，她却似感觉不到，整个人陷入了麻木，然而她不知道的是，暗门后有道伟岸的身影同样也快到达极限，恨不得立刻掀开门冲进去，一把将她抱入怀中！

    小知，真的是你……

    薄湛此时此刻不知有多后悔设了这个局，一颗心几乎裂成两半，痛得仿佛扎进了一千根针，可他什么都做不了，为了保护卫茉，也为了留下她，他不能让她掺和进这些事里来，只能维持着现在的身份默默地守护她。

    小知，再忍忍，我会尽快查清一切帮你报仇的，相信我。

    薄湛闭了闭眼，勉力抑住内心的痛楚，悄然步出书房折身于假山后，隔空击碎一盆兰花，不出意料，隔壁的两个婢女匆匆赶来，卫茉听见脚步声霎时清醒，迅速擦掉泪水关上了暗门，婢女们进来之时看到的便是她安然坐在桌前看书的场景。

    “怎么了？”她淡淡相询，瞥到自己手腕还在滴血，悄悄缩回了袖子里。

    两个婢女见她无事，以为自己听错了，顿时有些讪讪，留光较为机灵，顺嘴说到：“小姐，若是选好书了就回房看吧，正好一会儿也该换药了呢。”

    “好。”

    卫茉答应得很快，随手拿了本别的书，然后一点点把那本《韬战》塞回了原处。

    但愿薄湛不会发现。

    于是她惴惴不安地度过了一整天，直到夜阑人静，躺在床上许久还是无法入眠，眼神时不时飘往书房的方向，后来薄湛就出现了。

    昏黄的灯光中，他的面容模糊不清，卫茉忘了要躲避，定定地凝视着他的每一个动作，除衫脱鞋，掀被上床，尔后眼前陡然一暗，庞大的影子覆上来，遮去一室光华，将她围拢在层层丝幔垂下的床角。

    他想干什么？

    卫茉后知后觉地想着，薄湛大手一捞，将她整个人抱到了怀里，紧实的肌肉贴着她只着薄衫的身体，炙烫无比，她呼吸一窒，正要挣脱，他却在她耳边轻轻呼气。

    “腿还疼么？”

    “不、不疼了。”

    难得见她紧张到结巴，薄湛低低一笑，俊脸又靠近几分，道：“那就睡吧，明日还要陪你回门。”

    说完，他把卫茉放到一边躺了下去，卫茉暗暗松了口气，心想他应该没发现书房的事，正准备面朝里侧睡下，腰间被什么东西一扯，滑不溜丢的丝衣带着她一路滚向薄湛的胸膛，她尚处于晕眩状态，一只手臂已牢牢地锁上了腰间。

    “晚安，茉茉。”

    月光洒进窗棂的瞬间，一个灼热的吻印在了卫茉的额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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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祭拜长辈

﻿“爹，娘，不要走！”

    卫茉凤眸紧闭，不停发出呓语，双手时而挥舞时而紧攥，惊醒了身旁的薄湛，他翻身覆在娇躯上，轻拍着她柔嫩的脸颊唤道：“茉茉，醒醒。”

    叫了好几声卫茉终于醒来，胸口微微起伏，盯了半天才认出他是谁，尔后迅速竖起了心防，所有情绪都敛得涓滴不漏，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侯爷，你压着我了。”

    薄湛无奈地拉开些距离说：“你做噩梦了。”

    束缚解除，卫茉立刻坐起身，冷静地表达着歉意：“对不起，吵醒你了。”

    薄湛暗叹，揉了揉她汗湿的鬓发温声说道：“天色还早，去净池沐浴一下吧，免得一会儿出门染了风寒。”

    卫茉点头去了，银丝睡裙长长地曳在地上，像条顽皮的小蛇一耸一耸的，拐个弯就不见了。内室很快传来了哗哗的水声，薄湛在青帷外听得心猿意马，卫茉却浑然不觉，整个人闭上眼睛沉入了水底，仿佛缓慢的水流声更能让她平静下来。

    昨天她情绪失控没来得及细想，既然薄湛将她爹的案子放在这些秘密卷宗之中，那就说明这件事绝对没有表面那么简单，或许是牵涉到某个大人物，或许是朝廷政斗中一枚制胜的棋子，不管怎么说，她要想办法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试探薄湛虽然是最好的方法，但目前来讲风险很大，毕竟她刚嫁进来，昨天又翻动了密室，冒冒失失问起肯定会引起他的怀疑，等过一阵子关系稳定下来再找机会也不迟。

    说到两人的关系，卫茉幽幽一叹，也不知薄湛吃错了什么药，明明前两天还是保持距离的谦谦君子模样，从昨夜开始就完全变了，又是抱又是亲的，她躲都躲不及，真要命。

    卫茉从水中冒出头，双颊被热水泡得泛起了淡淡的粉色，比刚醒来那会儿要好看不少，她半坐在池边，拿来香胰抹遍全身，复又沉浸在池中，泡沫从白皙的肌肤上剥离，缓缓浮出水面，散发着晶莹的光芒。

    不久，薄湛的声音远远传了来：“茉茉，洗好了吗？”

    卫茉兀自闭目静思，耳边波澜滚动，什么也听不到，是以半天没有回应，薄湛有些担心，顾不得太多就闯了进来，隔着七彩琉璃屏风望去，后面竟无人影，他忙不迭绕到池边，只见一片海藻般的墨发在水面浮沉，吓得他立刻跳进池里把卫茉拉出来，心惊肉跳地吼道：“你这是干什么！”

    身边突然溅起巨大的水花，卫茉也吓了一大跳，眨了眨眼睛发现是薄湛，正欲发怒，却被他眼中的惊惶震住，脑袋缓慢地运转几秒之后，她啼笑皆非地反问道：“侯爷以为我是在干什么？”

    薄湛见她神智清醒，唇边还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嘲弄，顿时有些发懵。

    卫茉谑笑道：“侯爷未免也太小看我了，我才进门三天，还不至于为了引岚院那点事就寻死觅活的。”

    “我——”薄湛有口难言，他担心的是昨天书房的事。

    见他垂眸不语，卫茉便也不再多言，谁知一低头突然意识到自己正未着寸缕地倚在他怀中，立刻捂住胸口将他使劲一推，声音低得不能再低：“请侯爷先行出去。”

    薄湛回过神，漆黑的瞳眸盯着那缀满水珠的香肩，倏地燃起了火光，卫茉越看越心惊，下意识后退，却被他一个跨步重新锁入了臂弯。

    “你我是夫妻，怕什么。”看着她如临大敌的模样薄湛愈发起了挑逗之心，贴近她耳珠低声道，“叫声好听的我就出去。”

    卫茉的脸瞬间黑了。

    什么叫好听的？他闹了个乌龙她还得夸他？

    无奈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感觉到薄湛的手正慢慢下滑，卫茉只好忍耐地说：“侯爷，您英明神武，可否容我先行更衣？”

    薄湛没说话，挑着眼角看她，明摆着不过关。

    卫茉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微微扭动着想缩出去，他反而收紧了臂膀，健硕的身躯与她贴合得没有一丝缝隙，仿佛要融为一体，卫茉顿时血气上涌，忍不住腹诽，要换作以前她早就一掌甩出去了，哪会被他轻易制住？

    “茉茉，再磨蹭我可就不走了。”

    又来了，他一这么叫她就耳根子发麻，忍不住瞪他，他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目光依旧火热，似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卫茉灵光一闪，突然明白他想听什么了。

    她尚在迟疑，余光里的黑影陡然放大，携着炽热的气息洒上她的脸颊，她心跳骤停，抵住薄湛倾来的身体急喊道：“相公！”

    薄湛的动作停顿了下，还是从颊边偷了个香，这才满意地勾唇道：“嗯？有什么需要为夫效劳的么？”

    卫茉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出、去、就、好。”

    “哦，好啊。”薄湛认真地点头，倏地搂着她飞到了地上，顺手扯来浴巾裹住，“快些穿衣，我在外头等你。”

    说完，他也不管身后的卫茉是个什么表情，穿着一身湿衣滴滴答答地离开了浴池，明明狼狈得很，神情却格外惬意。

    卫茉愣是半天没吭声。

    等她拾掇好再次看见薄湛人的时候已经是在侯府大门外了，照寻常说来，嫁出去的女儿回门时都要带上好些礼物以示婆家的重视，普通人家尚且要挑几担子的东西，何况是侯府，可怪的是门口就一辆孤零零的双辕马车，连仆人都没有，别提有多冷清了。

    “少夫人，请。”

    聂峥垂首立于镇宅石狮旁，引着卫茉上了马车，甫掀开帘子，一双温暖的手就伸了过来，拉着她坐在腿上耳鬓厮磨。

    “冷不冷？”

    经过浴池那么一闹卫茉已经非常淡定了，爱答不理地回道：“不冷。”

    薄湛像是没听见一样，抓来她的手放在自己手里捂着，她微微一怔，不由自主地掰开了他的手指，然后就听到他微带歉意的声音。

    “是不是刮疼你了？”

    卫茉瞅着他掌心那习武之人独有的薄茧，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才道：“没有。”

    想当初她也是练剑练得一手茧子，每次王姝看到都直呼心疼，从邻国搜罗来的蜜露自己舍不得用，一盒盒往她那送，都被她糟蹋了。而今她的手光滑细嫩，再也不需要那些东西，可她却分外失落。

    这辈子或许都不能再握剑了吧？

    薄湛看她神游天外的样子就知道她肯定又想起了往事，于是故意岔开了话题：“还有两个时辰的路要走，你昨晚没睡好，眯一会儿吧。”

    两个时辰？

    卫茉掀开帘子，发现走的竟是出城的路，顿时回过头诧异地问：“不是去卫府？”

    “那种地方不回也罢。”薄湛嗤之以鼻，随后又问了一句，“我带你去见个前辈，你不介意吧？”

    卫茉本就不想去卫府，见他面容严肃而深沉，猜想那位前辈对他一定很重要，便慨然应允了，出于好意她问道：“不带见面礼？”

    “不用，人去了就好。”薄湛浅笑着把她按进了怀里，眼底悲凉一纵而逝，无人察觉。

    卫茉不习惯如此亲密，规矩地坐到了一旁，在马车的摇晃下昏昏欲睡，薄湛见状又把她抱回了腿上，她眼皮子发沉，无力抵抗，很快就歪在他肩头睡着了。

    下车的时候精神抖擞，只是万丈苍茫入眼，教她分不清身处何方。薄湛牵着她穿过琼林小径，拨开不起眼的枝桠，眼前豁然开朗，一栋宅院矗立在巍峨的山壁之下，覆雪凌霜，孤寒僻静，似乎已久无人烟。

    雪下得很大，他们的脚印很快被淹没，聂峥进了门就停住了，尽职地守护着宅子的安全，薄湛则拉着卫茉继续往前走，卫茉一路观察，发现四周虽然整齐干净，但盆栽已枯萎，井中多浮萍，显然乏人打理，那薄湛口中的前辈……

    她满腹疑窦，偏过头欲询问，瞧见薄湛肃穆而冷寂的侧脸，只得把话吞回了肚子里。

    走进屋内，似乎比外面还要阴冷，陈设也很简陋，一张方桌两把藤椅，蛛网密布，尘飞如絮，薄湛笔直走到尽头，双手贴在墙壁上摸索着，按出两个凹槽，随后地面一阵晃动，裂出一米见方的密道。

    薄湛率先走下了楼梯，然后向卫茉伸出手，见卫茉迟迟不肯动，他低声哄道：“别怕，这只是为了避人耳目。”

    卫茉端视良久，终是把手交给了他。

    走过漆黑而漫长的阶梯，尽头的房间十分整洁，还闪着幽光，细看之下竟是数十颗鹅蛋大小的夜明珠散发而出，其围绕的中心摆着一张八仙香案，插着满满一丛白菊，上置四个牌位，如山丘起伏，只是被白纱盖得严严实实，不知供奉的是何人。

    原来薄湛说的前辈已经过世，他只是带她来拜祭。

    “茉茉，过来跪下。”

    薄湛拈了一支香，跪在荼白色的蒲团上郑重叩首，卫茉虽然不知内里，怀着对逝者的敬意也磕了个头，转头便收到薄湛欣慰的目光。

    “这里葬着我的义父义母，因为种种原因无法公开祭拜，如今我已成家立室，理应带妻子过来见一见他们，茉茉，你与我一起再给他们磕三个响头吧。”

    卫茉颔首，又是三声闷响。

    随后薄湛揽着她起身把香插好，烟雾飘渺中听见他对着灵位说到：“爹，娘，我既有了妻子，一定好好待她，不会再像从前那般醉生梦死，你们九泉之下可以安心了，以后若有时间，我会多带她来看你们。”

    卫茉在边上听得眼皮子直跳，醉生梦死？薄湛还有这一面？

    没工夫细想，薄湛已拉着她往外走了。

    回到车上，沿着山道返回天都城，马儿颠颠地跑了一路，卫茉晃得难受，心里愈发憋不住话，正欲问个明白，薄湛却忽然一言不发地抱住了她，手臂紧了又紧，似乎这样才能真切地感受到她的存在。

    卫茉虽然冷眉冷眼，心却极为柔软，以为他仍在为逝者心伤，不忍推开他，只好默默地由他去了。

    罢了，来日方长，有机会再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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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入宫赴宴

﻿过了几天平静的日子，宫里忽然来召，说是皇后设宴款待靖国侯夫妇，卫茉换上宫装，与薄湛一起进了宫。

    其实打内心来讲她是不喜欢应酬的，但薄家毕竟是皇亲国戚，这些事总少不了，与其费尽心思抵抗不如好生应对，说不准还能对她查案有所帮助，如此想来，她愈发心安神定，只是薄湛看她沉默以为她紧张，一路念叨个没停。

    “茉茉，只是几个人吃顿饭而已，皇上不会出现，别害怕，礼仪记错了也不要紧，万事有为夫兜着，听到了吗？”

    卫茉瞥了他一眼，“啪”地打掉了偷偷摸上后腰的毛手，眼观鼻鼻观心，全当没听见他说话。

    皇上出现又怎么了？她又不是没见过！

    马车驶到禁宫外就停下了，本来是要步行至仪鸾宫，皇后特地遣了雕辇来，一路护送他们至殿前，省了不少脚力。

    宫人引着他们穿过蜿蜒的回廊，转过拐角踏入门厅，皇后已赫然位列上席，左手边还坐着一对男女，男的温文尔雅，浑身贵气，女的明丽动人，直率洒脱，看起来十分般配，卫茉只扫了眼便记起来了，那是煜王和煜王妃。

    煜王乃是皇帝的嫡长子，为人稳重仁厚，在朝中颇受拥戴，而煜王妃则是将门之后，父亲雄踞一方，手握十万强兵，这门婚事当年轰动朝野，可谓强强联合。

    “你看，正说着呢人就到了，湛儿，快些领你夫人进来，让本宫好好瞧瞧。”

    皇后和蔼地冲他们招手，一点架子也无，薄湛牵着卫茉跪下行礼，齐道：“参见皇后娘娘，王爷，王妃。”

    “快起来快起来。”皇后命人给他们赐座，尔后嗔道，“都说了是家宴，你这孩子，如此多礼做什么？”

    煜王也笑道：“母后说的是，这宴席本也是为了贺你二人新婚而设，三堂弟切莫拘礼。”

    薄老夫人乃是当今圣上的亲姑母，而煜王又是嫡长子，辈分与薄湛相当，故有此称呼，薄湛却没有因此忘形，做足了礼数才落座。

    离晚膳还有一会儿，皇后便与他们聊起了家常。

    “前段时间本宫甚是发愁，这皇室宗亲里，荣国侯府的逊哥儿和昕亲王府的熙哥儿都成亲两年了，就你靖国侯府迟迟没有动静，本宫正想着送几本贵女图册去让姑母挑一挑，婚事倒悄无声息地成了，你啊，保密功夫做得可真到位！”

    薄湛弯了弯嘴角道：“让娘娘担心了，是我不对，该早些报备的。”

    听到他的用词，煜王妃顿时捂嘴轻笑：“还报备，你当是报备军饷呢？母后的意思是你早该领来给我们看看，也好让我们知道，平时正儿八经不苟言笑的薄小侯爷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是不是母后？”

    她快人快语，皇后和煜王都被逗笑了。

    “可不是，难得有姑娘能入他的眼。”皇后笑眯眯地打量着卫茉，称赞道，“不错，文文静静，长得也标致。”

    卫茉红着脸低下头，双手还绞着水袖，似颇为羞涩，薄湛见状顿时有些好笑，以往只见过她风姿飒爽的模样，没想到装起小家碧玉来也挺像那么回事，到底是他的小知，浓妆淡抹总相宜啊。

    “谢娘娘夸奖，内子脸皮薄，不善言谈，失礼之处还望娘娘恕罪。”

    他淡淡地告着罪，皇后却摆摆手，满脸宽容，但门口站着的几个宫女就不一样了，眼底分明有鄙夷之色，尽管一晃而过，还是被卫茉看到了，她敛去眸中精光，头垂得更低了。

    既然商家女这个卑微的身份摆脱不了，不妨以退为进，让他们都觉得她是个没见过世面的草包就好，对于这样的人他们往往不会防备，更利于她探听到想知道的事情。

    “瞧瞧，还没说什么就护得这么紧，我可没见过这样的靖国侯，莫不是谁假扮的吧？”

    “越说越没边。”皇后笑剜了煜王妃一眼，“煜儿刚娶你的时候不也是这样？进个宫都巴巴地跟着，生怕母后把你吃了。”

    闻言，煜王慨然大笑，神色坦荡，毫无申辩之意，煜王妃反倒红了脸，不依地唤了声母后便再没说话。

    一派喜乐祥和的气氛中，众人移至偏厅用膳。

    饭桌上是分开坐的，煜王妃亲昵地拉着卫茉的手坐到了皇后右侧，与薄湛隔着一整张红木葡纹嵌石圆桌，他的眼神时不时飘过来，卫茉被盯得烦了，索性避而不看，安安静静地低头用膳。

    另一边，两个男人坐在一起，总免不了要谈到政事，酒过三巡，煜王问到了京畿守备营的事。

    “听说最新一批的火铳已经送到你那儿去了，怎么样，效果如何？”

    “本来这个月要去京郊试火的，只是……”薄湛声音顿了顿，略含愧色地说，“只是近来一直忙于婚事，实在分身乏术。”

    煜王眼底闪动着了然的笑意，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成家是大事，那些东西晚几天试也无妨，横竖跑不了，再说父皇不也放了你一个月的假么，且踏实地过你的新婚日子吧。”

    薄湛拱了拱手，道：“多谢王爷体谅。”

    卫茉听见这番对话不禁暗暗腹诽，薄湛还真够狡猾的，这段时间明明每天都去了大营，火铳恐怕也早就试过了，不想把军机透露给煜王就把婚事搬出来当挡箭牌，等传出去估计又会有人嚼舌头了——说她给薄湛下了降头。

    她真是冤枉。

    说实话，这些谣言卫茉都听腻了，她还挺希望钟月懿站出来给她辟辟谣，让大家知道其实薄湛心里装的另有其人，可这只是个美好的愿望，自从上次钟月懿去卫府闹过之后薄湛就坚决不让她进门了，纵然两家交好，谁说情都没用。

    想到这，又听见煜王说到：“再过几日守关军队就要相继返京了，往年都是父皇委任京畿守备营负责接待，今年……”

    “我尚在休沐，恐怕要辜负皇上的重用了，不过既然有王爷在，定能为皇上分忧，我便先预祝王爷一切顺利了。”

    说完，薄湛向煜王举杯，两人皆笑着一饮而尽。

    之后他们还说了什么卫茉都没听进去，只记得去年自己就殒命在回京述职之前，而今却端端正正地坐在这，还嫁了人，真是世事难料。

    晚宴过后，皇后赐了好些东西，两人推拒不得只能收下，随后施礼告退。一走出宫门，卫茉立刻觉得空气新鲜了不少，一晚上的正襟危坐让她有些疲惫，刚倚上车壁准备闭眼休息会儿，下一刻就被人拥入了怀抱。

    “累了？”

    她没力气挣扎，垂着眸子回了两个字：“累了。”

    薄湛低低一叹，抚着她的发丝安慰道：“我们刚成亲，按规矩是要觐见一次的，你若不喜欢，今后的大小宴会我都推了便是。”

    “侯爷要怎么推？新婚燕尔这借口可用不了太久。”

    她显然是在讽刺他刚才借此糊弄煜王，薄湛听明白了，笑着揽紧她说：“娘子果然聪明，听出我是在敷衍他们，不过我说的也是实话，有你在身边，我的确不想干别的事。”

    卫茉只当他油腔滑调，不予理会，语调越发冷淡：“你既然选了边站，又何必对他们遮遮掩掩？”

    “选了边站？”薄湛扬眉，旋即意识到她说的是什么，“你看见蒋贵妃差人送来的帖子了？”

    卫茉默然点头。

    “在煜王和齐王争得如火如荼的当下，皇后和蒋贵妃的确都有拉拢我之意，我选择赴皇后的宴并不代表我要归顺煜王，仅仅是因为我不愿意去蒋贵妃那里而已。”

    薄湛的解释听起来不明不白的，卫茉皱起柳叶眉，想了半天也没想通，不由得追问道：“为什么？”

    “以后你会明白的。”薄湛深邃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凌厉，快得让卫茉以为是自己眼花，正欲分辨清楚，薄湛却将她按进了怀里，“不是累了么，乖乖闭眼休息，一会儿我抱你回房。”

    卫茉哪里还睡得着，前几日她眼里的薄湛还是个纨绔子弟，今天却摇身一变，既有城府又有心计，安然栖身在朝廷复杂的派系争斗中，谈笑自若，说到底还是她想得简单了，能执掌京畿守备营的人哪会是什么一般角色？

    可他们成亲还不到一个月，他如此掏心掏肺也太匪夷所思了。

    “侯爷，为什么同我说这些？”

    “娘子了解相公在朝中的立场不是应该的么？我既省了心，也能让你在独自面对一些场合的时候更好地保护自己。”薄湛停顿了下，捧起卫茉的脸，在额间印下一吻，“更何况我们才做几日夫妻，而我要的是一生一世，所以要让你一开始就走得稳些。”

    他说的每个字她都听得懂，但合在一起反而成了一团乱麻，根本无法理解。

    “侯爷，你知道我是谁么？”

    言下之意，我不是你心里的那个人，你别再自欺欺人了。

    薄湛笑了，犹如朗月清风，令人目眩神迷，大掌摩挲着卫茉的粉颊，温热袭来，仿佛置身于春暖花开的季节，教她的心微微颤动。

    “你是我的妻，此生唯一，至死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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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再探密室

﻿卫茉一大早就被隔壁院子的敲打声吵醒了，遣了留风去看，说是侯府二少爷即将远游归来，薄老夫人命人将院落翻新，又依着马氏从库房调了许多家具古董过来装点，二十几个工人和奴仆里里外外地倒腾，无怪乎声响如此之大。

    “小姐，我把门窗都掩实了，要不您再睡会儿吧？”留光瞅着卫茉眼下一圈乌青担忧地劝道。

    卫茉一手揉着太阳穴一手扶着留光起身，道：“睡不着了，去布早膳吧，早些去那边请安也好。”

    她这么说是因为另有安排，今日薄湛早早去了大营，要忙一整天，让她不必等他吃饭，她低声应了，心里却想着不如趁此机会再进密室探一探，上次时间太短，没找出什么线索，这次把里面的卷宗仔细翻一遍，兴许会有别的收获。

    打定主意，在请完安之后，卫茉支开了两个婢女，独自进了书房。

    半月没来，书房里的摆设丝毫未动，看来薄湛最近不曾踏足此处，这个认知让卫茉稍微安心了些，她深吸一口气，踮起脚尖拨动了机关，一阵摩擦声过后，密室再次向她敞开了大门，她走进去，翻开了那摞熟悉的案卷。

    内容较上次并无不同，都是她看过的，但这次不同的是，她沉心静气地把细微末节都重新审视了一遍，在看到口供那页时，她忽然皱起了眉头。

    案卷上记载了两份口供，皆是欧御史亲笔所书，内容却截然不同，第一份还在力证清白，第二份已经供认不讳，中间隔了十天，发生了什么不得而知，卫茉捏着那两张轻薄的白纸，手微微发抖。

    难道他们对父亲用刑了？

    她闭了闭眼，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余光瞥到探视二字，突然灵光一闪——她可以看看有哪些人去见过父亲，或许他们会知道些什么！

    卫茉急急翻开探视列表，食指一路扫至改口供那天，后面列有四个名字，一览之下，她整个人都懵了。

    全都是她熟悉的人。

    陈阁老、秦宣、霍骁……还有薄湛。

    卫茉脑子里出现短暂的空白，视线凝在最后那个名字上半天无法挪开，其他三人她能理解，他们是父亲的好友和学生，去探望是正常的，可薄湛去那做什么？

    她又扫视了一遍之前的记录，果然，薄湛来了不止一次，次次都与霍骁一起，皆在半夜三更，绝非正常的探视时间，一看便知是买通了关系私自进入天牢的，可这些怎能光明正大地写在案卷上？

    卫茉的瞳孔倏而紧缩。

    她明白了，这份案卷上记载的都是真实情况，应该是薄湛和霍骁想方设法弄到手的，如此说来，当初在父亲的案子上他们一定出了不少力，霍骁与父亲情同父子，会这样做也属正常，而薄湛恐怕是受他之托才来帮忙的吧，没想到他们如此要好，这种抄家灭族的浑水也敢一起蹚。

    想到这，卫茉头一次对自己的枕边人充满了感激。

    既然薄湛对欧家有义，她定不能为了查案拖累侯府，所以接下来要更加小心，从薄湛和霍骁那探听消息几乎不可能，他们太警觉也太聪明了，很容易察觉她的意图，倒是可以从陈阁老和秦宣那里下手，至于怎么接近他们，她还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

    卫茉把案卷放回原处，静悄悄地关上了密室，刚坐下没多久，门扉传来了咚咚声。

    “嫂嫂，你在里面吗？”

    是薄玉致。

    卫茉一怔，婉声答道：“我在，进来吧。”

    薄玉致推门而入，狐毛兜帽里的小脑袋探了探，发觉卫茉坐在案牍前，于是快步走来，手里还捧着一沓册子，待放到面前卫茉才看清楚，蓝底白面，烫金小楷，分明是套账簿。

    “我先去了花厅，两个丫头说你在书房我就上这来了，没有打扰你看书吧？”

    薄玉致笑眯眯地坐到卫茉身边，恰好留风和留光也到了门口，卫茉便吩咐她们端些零嘴儿来，未过多时，一壶热腾腾的花茶和几碟糕点呈上了桌子。

    “有什么打扰的，我也是闲来无事看着玩。”卫茉弯了弯唇角，一手挽袖一手执壶，滚烫的茶水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随后落入薄玉致的杯中，“你找我可是有何要事？”

    “嫂嫂猜得不错，我来是要把这些账本交予你。”

    “这是做什么的？”

    薄玉致抿了口花茶说：“这是哥哥名下所有田庄商肆的主账，之前一直由我代为掌管，如今嫂嫂来了我可算能松口气了，呐，物归原主。”

    卫茉拂着茶盏没吭声。

    虽然她名义上是侯爷夫人，但侯府当家的仍然是高高在上的老夫人，名下的财产轮不到她过问，所以薄玉致拿来的这些应该是薄湛的私产，可那账册摞起来足足有半人高，卫茉只瞄了一眼便知不是小数目，她作为外人还是不要插手的好。

    “玉致，你知道我身体素来不好，恐怕……”

    薄玉致连忙搬出想好的说辞：“嫂嫂，你放心，你不需要做太多事，下达命令就好，其他的我会差人去办的。”

    对着那张真诚而执着的俏脸，卫茉只能婉转地说：“玉致，此事你可问过侯爷的意见？”

    “问哥哥做什么？”薄玉致娇笑着抱住卫茉的胳膊，“娘同意就行了。”

    “娘同意了？”含烟眉微微上扬，勾勒出卫茉诧异的面容。

    “对呀，你上次在引岚院露的那一手把娘震住了，她说你聪慧过人，把这些东西交给你来管再合适不过了。”

    闻言，卫茉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

    在府中半个月，她大致摸清了各人底细，知道二房之所以不被老夫人喜欢一是因为大房挑拨，二是因为喻氏和玉致性格耿直善良，总是吃哑巴亏，这样心无城府的母女，今天做这一番事定是把她当成了家人看待，她一再推拒只会伤了她们的心，也会伤了自己，毕竟……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家人的温暖了。

    “好吧，这些账本暂时留给我看，若有不懂的地方……”

    薄玉致立刻举手抢答：“问小妹就是！”

    卫茉无奈地看着她，眼底绽出细微笑意，只是一瞬间，却被薄玉致精准地捕捉到了，她亲昵地靠在卫茉肩膀上细语道：“嫂嫂，你应该多笑笑，那样好看。”

    “知道了。”

    她还是头一次正经回答这种问题，心里说不上来是种什么感觉。

    薄玉致走后，卫茉一直待在书房看账本，虽然有很多复杂的地方，但并没有难住她，说来还多亏在边关历练过，那时军饷吃紧，她成天抓着管账先生较劲，一来二往的倒是学会看账了，没想到进了侯府再度有了用武之地。

    不知不觉，窗外就华灯初上了。

    说是让卫茉别等他用饭，薄湛还是提早回来了，心里想着哪怕没备他的饭，看着卫茉吃也是好的，谁知房里房外都找遍了，最后在书房的西窗上看见一抹剪影，细弱娇小，微垂着头，被光团笼罩。

    门吱呀一声开了。

    卫茉抬头见是他，轻声打招呼：“侯爷。”

    薄湛踱步走近，一团薄翳爬上了桌角，遮去半边水蓝色的绸裙，最后包围了卫茉，她不习惯与他如此贴近，不得已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晕眩陡然袭来，她失手打翻了珊瑚笔架，还没摸着桌子，一只手臂已牢牢地勾住了纤腰，将她卷进坚硬却温暖的胸膛。

    “没事吧？”薄湛沉声道。

    卫茉站直了身体，垂下双眸淡淡解释：“没事，起急了。”

    薄湛眯着眼盯了她半天，不经意掠过桌上的账簿，觉得甚是眼熟，伸手翻了两页又甩回原处，冷哼道：“这个臭丫头，我交给她的事她倒拿来折腾你。”

    门外的留光抓紧机会告状：“侯爷，小姐看账簿看了一下午，到现在晚饭还没用呢，奴婢们劝都劝不动。”

    “留光。”

    遭到卫茉低斥，留光顿时不敢作声了。

    薄湛眸心微缩，低头瞪着卫茉，却只看到她光洁饱满的额头，他无奈，只好对留光吩咐道：“端吃的来，本侯跟夫人就在书房用膳了。”

    “是。”留光欢欢喜喜地去了。

    “明天我就把东西扔回玉致那，不会再让她来吵你。”薄湛拉着卫茉坐到圆几旁，将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揉搓着。

    卫茉神情莫测地问道：“侯爷不喜欢我做这件事？”

    “我怕你伤神。”薄湛抚摸着她略显苍白的脸颊，忽然觉得有些不对，片刻寂静之后他恍然大悟，“你想做这个？”

    甚少表达自己需求的卫茉这一次让薄湛感到惊喜。

    “侯爷娶我回来也不只是为了当个观赏植物吧。”

    “观赏植物可不能亲亲抱抱。”薄湛伸手搂住她，语调软了下来，“你愿意管事就管，别累着自己就行。”

    “那明天这账本侯爷送是不送？”卫茉淡淡掀眸看着他。

    “娘子决定就好。”某人一点即通，笑得甚是狡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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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二少归来

﻿这日，侯府上下喜气盈门，远游北戎的二少爷薄润终于归家了，最高兴的当属马氏，一大早就开始张罗，要为儿子接风洗尘。

    晚上设有家宴，阖家上下都会出席，这种场合自然怠慢不得，饶是卫茉平日喜欢穿素，今日也挑了件水红色的如意云纹雀羽裙加身，省得招了马氏的晦气，闹起来没完没了。

    “小姐，您穿这个颜色真好看，人都衬得越发娇艳了，一会儿侯爷见着肯定喜欢！”

    卫茉抿唇望着镜中的自己，不甚在意留光所言，只淡然问道：“侯爷出门时说了什么时候回么？”

    留光想了想答道：“唔……说是去了城外，拿不准几时回。”

    卫茉沉默须臾，起身道：“那我们先去引岚院吧。”

    “是，小姐。”

    此时出门，正好赶上日薄西山，一大片火烧云飘在侯府上方，如滚滚赤焰，温暖而壮丽，卫茉缓步前行，浑身似镀了层霞光，朦朦胧胧，惹人注目。

    踏进引岚院，下人皆围绕着灯火璀璨的花厅来回奔走，忙作一团，卫茉带着留光悄无声息地穿过了露天庭庑，正好与另一个方向过来的徐氏碰上了，两人脚步微微一顿，皆没有主动开口打招呼。

    卫茉仅望了一眼就将徐氏的冷傲和鄙夷看得一清二楚，倒不吃惊，只是有些好笑，徐氏本家原是天都城的八大世家之一，如今没落得连饭都吃不饱，靠侯府接济勉强度日，在这种窘境之下，徐氏到底哪来的傲气和歧视？

    她懒得多理，径自朝花厅走去，还未踩上台阶便听见马氏得意的笑声。

    “我前些日子去璞玉轩买首饰时碰到了薛夫人，一听润儿要回京了，她高兴得不得了，暗示了好几次润儿和她三女儿的婚事，我都没应承下来，想着还是要回来让母亲敲定才好。”

    卫茉略感惊疑，天都城里头姓薛的不多，能让马氏如此炫耀的恐怕也只有皇后的娘家薛氏了，没想到他们还有这层关系，真是让她始料未及。

    紧接着又听见马氏说：“不过母亲应当也是同意的，薛三姑娘知书达理，人品相貌可谓万里挑一，我打心底喜欢，话说回来，到底是世家培养出来的女儿，跟那些小门小户的就是不一样，弟妹，不是我说你，这挑儿媳的眼光可得多向我看齐……哎呀，瞧我这记性，妹妹是江湖儿女，可能与三媳妇这样的更谈得来些呢。”

    卫茉面无表情地听着，余光里徐氏走了上来，嘴角噙着一抹嘲弄的笑，似乎在说，你是侯爷夫人又如何？薄湛不在场，你遇着这种事还不是要忍？

    厅里又传来一阵骚动，似乎是薄玉致要与马氏理论，被喻氏制止了。

    徐氏见她不动，脸上笑意渐深：“三弟妹，怎么不进去？”

    卫茉慢慢转过头，冰冷的眸光直射过来，似一壶雪水浇灌而下，徐氏不由得一激灵，嘴巴似冻住了，再说不出半个字，就在她心脏狂跳的时候，卫茉已经转身朝里走去。

    “伯母，此言差矣。”她拉着躁动的薄玉致坐下，冲马氏冷笑道，“世间万物此消彼长，尽管我比薛小姐略逊一筹，可我嫁得比她好啊。”

    马氏向来容不得别人说她儿子不好，这句话算是戳中了她的死穴，她脸色骤沉，厉光毕现，正欲怒斥卫茉，门口却突然有人喊道：“老夫人到，六小姐到——”

    厅内气氛顿时一滞。

    众人朝声音来源看去，只见一老一小相依而来，老的满面红光，神采奕奕，小的身段玲珑，娇俏可爱，仔细一看，竟有八分神似。

    “祖母您慢些，这里门槛高，别绊着了。”

    老夫人失笑：“你这傻丫头，这是祖母的院子，天天走这过，还能摔了不成？”

    薄玉媱笑嘻嘻地缠紧了手臂说：“那媱儿也要搀着您，做您的小跟屁虫！”

    “净胡说，都是要嫁人的大姑娘了，还跟个小孩子似的。”

    薄玉媱被说得红了脸，不依地跺了下脚，那模样娇憨十足，惹得薄老夫人笑意连连，安抚地拍了拍她才往里走来，众人见状，立刻各自行礼。

    “母亲。”

    “祖母。”

    老夫人四下扫了一圈，行至主位坐下，薄玉媱跟着塞了两个软垫在她身后，低声询问着是否舒服，老夫人却把她也拉到身边坐着，这才说道：“都站着做什么，坐吧。”

    “是。”

    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消散了，大房二房依然分成两边坐下，卫茉坐在喻氏和薄玉致中间，看着薄玉致时不时挤眉弄眼的样子，微冷的容色渐渐缓和。

    “这位就是三嫂吧？”薄玉媱一刻也闲不住，好奇地打量着卫茉，“前些日子我在太学女院读书，错过了三哥和三嫂的婚礼，至今未能向你们好好道贺，还请三嫂原谅小妹。”

    她微带歉意地福了福身，卫茉却连手指都没动，坦然受了这一礼，淡淡道：“哪里的话，六妹有心了。”

    见她说完这句话就再也不看自己，径自端起茶盏啜饮，薄玉媱的脸色顿时僵住，缓了一阵才重新展开笑容朝马氏问道：“母亲，你们刚才在聊什么呢？我和祖母老远就听见您的笑声了。”

    “在聊你哥哥的婚事。”说着，马氏若有似无地瞟了卫茉一眼。

    薄玉媱惊呼：“哥哥要成亲了？我怎么不知道？”

    “问的好，我怎么也不知道？”

    声先至，人后到，两名身材挺拔的男子出现在门口，一个是薄青，另一个身着白衫，倜傥不羁，不必说，应该就是薄润了。

    “哥哥！”薄玉媱开心地扑上去与他拥抱，“媱儿好想你，你可算回来了！”

    薄润揉了揉她的头发，把她放到一边，上前与各人见礼：“见过祖母，母亲，婶母。”

    “润儿不必多礼，坐吧。”老夫人的目光在他身上绕了一圈，叹气道，“黑了，也瘦了，北戎到底是蛮夷之地，山水不养人啊……”

    薄润笑道：“即便北戎辽阔富足，那也不如自己的家好。”

    “知道就好。”马氏嗔了他一眼，“今后可不许再出去了。”

    “是，儿子遵命。”

    薄润夸张地作揖，惹得众人大笑，就在她们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时，他却敏锐地发现了一个与众不同的存在，那人穿着水红色长裙，身姿窈窕，娇靥如嫣，从他进门起就一直静静地拂着茶盏，目不斜视，仿佛心早就飘到了别处，留在这的不过是具应付场面的躯壳而已，却莫名勾人心魄。

    她就是薄湛新娶进门的妻子？

    薄润眯起眼，精光一闪而过，视线正是黏着之际，突然插入一道颀长的身影，把卫茉遮得严严实实。

    “见过祖母，母亲，伯母。”

    迟迟归来的薄湛向长辈们行过礼之后望向了卫茉，她与之对视三秒，然后识时务地放下了手中的茶——从上周开始薄湛就禁止她沾染任何凉性食物，今儿个到这只喝了几口绿茶就被他盯上了，真是头疼。

    不过正好也到了吃晚饭的时间，老夫人让人去请老侯爷，并率先移步偏厅，大大小小都跟了过去，薄湛牵着卫茉走在最后，摸了摸她的掌心，又暖又滑，这才稍微满意了些。

    辰时，家宴正式开始。

    偌大一张柏木雕花圆桌坐了十来个人，海棠红瓷的碗箸杯碟整齐地罗列在上，婢女们端着精致的菜品鱼贯而入，即便立刻掩上房门，那喧笑声还是毫不停歇地传了出去。

    老侯爷薄振身穿藏青色蟠螭纹锦袍坐在主位上，容光焕发，声如洪钟，怎么看也不像个古稀老人，席间兴起，还与三个孙儿饮了几杯酒，谈了些许政事，但最后还是绕到了最关心的事上。

    “润儿，你游历北戎一年，总归是长了见识和本领，祖父且问你，对今后有何打算？”

    薄润微微一笑，尚未说话，马氏喜不自胜地插嘴道：“父亲，润儿已获煜王举荐，年后即将上任都察院右副都御使。”

    老侯爷有些惊讶，求证道：“润儿，此事当真？”

    “祖父，孙儿不敢夸言，确已收到都察院的任命书。”

    “好，好！”

    老侯爷露出喜色，又进一杯酒，老夫人想劝他少喝些，最终还是作罢，她看得出来，老侯爷对薄润积极入仕的行为深感欣慰，因为这说明了当年传爵之事造成的矛盾或许已时过境迁了，这个家再次完整了。

    而薄湛却对此事没太多反应，慢悠悠地给卫茉挟好菜，然后象征性地举了举杯道：“恭喜二哥。”

    薄润狭长的眼眸溢出一缕微光，继而笑道：“多谢三弟。”

    为了迎合场面，薄玉致也不得不向薄润道贺：“二哥，恭喜你成为朝廷命官，我连同五妹的一起敬你，你知道，她身子一向不好，没法参加家宴。”

    薄润点头，饮尽酒液方道：“四妹有心了。”

    酒过三巡，觥筹交错，气氛正是热闹，薄玉媱让婢女斟满了酒，娇笑着起哄道：“二哥入仕，三哥娶妻，小妹耍个赖，一杯酒同时敬三人，但求哥哥们和嫂嫂赏脸！”

    “你这鬼丫头。”薄润笑骂着，却干干脆脆地与她碰了杯。

    薄湛自然也不好推辞，刚准备把卫茉的也喝了，她却同他一块站起来向薄玉媱举杯，随后一饮而尽。

    她这么做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薄湛实在太不避讳了，挟菜盛汤样样亲力亲为，活脱脱一个宠妻狂魔，老夫人都看了她好几眼了，那眼神简直让她不寒而栗，再让薄湛代为喝酒，恐怕明天她就该被家法伺候了。

    不过她还是高估了这具身体的承受力，就这么一小杯下肚，立刻浑身发烫，面色酡红，眼睛更似蒙了纱，一片云里雾里，好在宴席已至尾声，老侯爷和老夫人离开之后，薄湛立刻带着她出了门。

    吹着冷风瞬间清醒不少，卫茉任薄湛牵着，轻飘飘地挪着步子，没走多久，薄湛停下来回头看她，软声道：“茉茉，我抱你回去吧。”

    卫茉非常冷静地摇头，又走了两步，腿忽然一软，跌入了薄湛早已准备好的怀中。

    “还说不要我抱，嗯？”薄湛好笑地瞅着她。

    “你家的酒太烈。”卫茉倚在他肩窝喘着气，觉得没什么说服力又加了一句，“我从前……千杯不醉……”

    都提起以前的事了，看来确实醉得厉害，薄湛如此想着，笑着吻上了她的额头。

    “我知道。”

    小知，你从前什么都好，我一直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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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花园巧遇

﻿卫茉没想到那一杯金沙浆后劲这么足，一觉醒来已过了请安的时辰，她连忙从床上爬起来，一边套着襦裙一边唤来留风为她梳洗，正纳闷她们怎么没叫醒她，一双宽厚的手掌已圈上腰间。

    “别着急，我跟娘说好了，今儿个直接过去用午膳。”

    卫茉拈着盘扣回头问道：“侯爷没去大营？”

    薄湛轻笑道：“再过几日就是除夕，朝中上下皆已休沐，你相公当然也不例外。”

    卫茉一怔，半晌无言，是啊，她怎么忘了，往年这个时候她都已经回到家中，换下戎装穿上便服与母亲一起上街采办年货了，哪还用上什么朝？这才过了多久她就已经不记事了，真是越活越像卫茉了……

    “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头疼？”薄湛让留风端来了醒酒汤，亲手递到卫茉面前，“把这个喝了。”

    卫茉盯着那碗褐色的汤水，半天才接过来啜了一口，涩得舌头都麻了，她干脆一口气喝光，刚放下碗，薄湛问了一句话，害她差点呛住。

    “茉茉，听说昨天你当着好多人的面夸我来着？”

    “侯爷想多了。”她移开视线淡淡说道，“当时伯母实在太过分，我不过还以颜色罢了，遣词用句侯爷不必放在心上。”

    “我已经放心上了。”薄湛抱住她，鼻尖蹭着她的耳垂，带来微痒的触感，“他们都以为你嫁给我是高攀了我，其实是我捡了个宝才对。”

    卫茉不太自在地推开他，然后转移了话题：“侯爷，差不多该去娘那里了，容我先行洗漱。”

    薄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答了声好便离开了房间。

    之后两人相携来到拂云院，行至门扉半敞的花厅外，里头隐约传来了薄玉致微恼的低喊声，两人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母亲，我都说了今天不想去请安了，您就别逼我去了行么？”

    说完，门倏地拉开，薄玉致埋头奔出来，见到薄湛和卫茉先是愣了愣，继而眼睛发亮，仿佛找到救星一般，迅速藏到了卫茉身后开始装委屈。

    “嫂嫂，救我……”

    尾随而出的喻氏无奈地瞪着她。

    作为挡箭牌的卫茉实在有些为难，但在薄玉致坚持不懈地扯了无数下袖子之后，她只得向喻氏说道：“娘，听说您钟爱寒梅，花园里的玉蝶龙游都开了，我去采两株来插在偏厅的花瓶里。”

    “我也去我也去！娘，我们一会儿就回来！”

    不等喻氏说话，薄玉致拉着卫茉逃也似地奔出了院子，两个婢女连忙跟上去，薄湛在后头虎着脸喊道：“跑什么跑，别摔着你嫂嫂！”

    薄玉致没应声，但分寸还是有的，出了院门就放缓了脚步，然后冲卫茉抱歉地笑了笑，卫茉喘了口气，挑起凤眸睨着她道：“说吧，究竟是什么事。”

    “也没什么……就是今天尚书府的邱夫人带着二公子来做客，我嫌人多不愿去罢了。”

    姓邱？看来是兵部尚书邱元顼的夫人了，带着儿子来侯府，莫非是……

    卫茉知道薄玉致话没说全，也不明问，扭身就往回走，道：“我忽然有些累了，不想采花了。”

    “哎？别别别！”薄玉致连忙拉住卫茉，瞧见她眼底的戏谑顿时跺了跺脚，又气又好笑地说，“嫂嫂你太精了，什么都瞒不过你！”

    “怎么不说自己抓挡箭牌抓得飞快？”

    “因为我知道嫂嫂最好了，一定会袒护我的！”某人及时拍起了马屁。

    卫茉眼中升起几缕柔光，仿佛在古灵精怪的薄玉致身上看到了弟弟欧宇轩的影子，他比薄玉致还小了几岁，更爱调皮捣蛋，每次都是她替他收拾残局，从前她还嫌烦，现在却盼望能回到那段时光里去，然而她知道，这是个永远都无法实现的念想。

    “嫂嫂？”

    薄玉致掐了朵红梅在卫茉眼前摇着，卫茉恍然回神，这才发现已步入花园，晴空之下，数十种花朵齐齐盛放，粉的甜美，红的娇艳，令人目不暇接，呼吸间，醉人的香气萦绕鼻尖，三分醒目七分醒神，舒畅得无法言喻。

    “嗯？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邱夫人是来与侯府联姻的。”

    卫茉意料之中地点点头，道：“那你为什么不去？你是府中最年长的姑娘，按规矩而言，要谈婚论嫁也是从你说起。”

    薄玉致眼中倏地蹿起几点星火，讽刺道：“这府中哪还有什么规矩？只要是她薄玉媱喜欢的，通通都要给她让道！”

    “她喜欢邱二公子？”

    “岂止！”薄玉致越说越来气，“从小到大，只要跟我有关的她都喜欢，一盏花灯，一枚玉簪，甚至是太学的念书名额，祖母说给就给，完全不在乎我的感受，如今到了终身大事还是这样，尽管我看不上那个什么邱二，但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你真是傻。”卫茉折下一束挺翘的梅枝放入留风提着的篮子中，云淡风轻地说，“既然看不上就任她赶紧嫁出去吧，到时就没人碍眼了。”

    薄玉致一怔，满腔怒焰瞬间熄灭。

    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一把剪子放到了薄玉致手里，她抬眸一看，卫茉正指着上面够不着的地方，让她踩轻功上去折，薄玉致顿时笑出声，式样做足才一个旋身掠上了枝头，步法灵动，矫如燕雀，须臾之间便落回卫茉身旁，奉上她要的梅枝。

    卫茉扬起唇角说：“我道也是，有如此俊的功夫，怎会看得上文弱书生？那些个软脚虾就留给她玩去吧。”

    “嫂嫂说得极是，是小妹太浮躁了。”薄玉致装模作样地拱了拱手，看得边上的留光忍俊不禁。

    采够了梅花，也差不多到了午膳时间，几人正准备原路返回，途经中央空地，两个影子远远斜伸过来，薄玉致抬头一看，好死不死的，正是薄玉媱和邱二两个冤家，她转身就走，却被卫茉拉住了。

    “三嫂，四姐！”薄玉媱招呼打得响亮，眸底却悄悄溜过一抹幽光。

    “六妹。”卫茉轻轻翕动着菱唇，目光转向邱二，“这位是？”

    邱二一身锦衣华服，面冠如玉，俨然是个俊俏的公子哥，尤其那双狭长的凤眸，比女子生得都美，颇引人注目，只见他轻扫袖袍，弯身施礼道：“三少夫人，四姑娘，邱瑞有礼了。”

    薄玉致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让他颇为尴尬，卫茉适时出声：“我们出来已久，就不奉陪了，邱公子且尽兴，告辞。”

    她婉婉转身，刚行了两步，不出意料，身后的薄玉媱果然开口了。

    “三嫂，别着急走啊，这里景色宜人，又没有长辈们在，不如多聊会儿吧！”

    卫茉回过身，眼底一片幽深，似笑非笑地说：“不会打扰你和邱公子么？”

    “不会不会！”薄玉媱侧首看了邱瑞一眼，娇羞地低着头支吾道，“反正……反正今后日子还长……”

    看来两人婚事已定。

    卫茉暗中捏了捏薄玉致的手，尔后淡淡地勾着唇说：“既然如此，我们就一同去亭子里赏花吧，留光。”

    “在。”

    留光应了一声，从篮子里抽出几块软垫放在了石凳上，卫茉率先走过去坐下，薄玉致跟着坐在她身旁，薄玉媱挽着湖绿色的裙摆款款而来，不料在石阶上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去，幸好邱瑞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她，待她站稳之后又亲自蹲下去替她拂去裙角的灰尘，一举一动甚是贴心，薄玉媱霎时红了脸。

    卫茉盯着这暧昧的一幕，目光掠过邱瑞微微翘起的小指，停顿了几秒，尔后若无其事地问道：“六妹可无妨？”

    “无妨，多亏了瑞哥哥……”

    两人对视一眼，情深意浓，不知擦出多少火花，薄玉致看戏看得有些不耐烦，拔身欲走，背后突然传来薄玉媱幽怨的声音。

    “四姐，你还在生我的气么？”

    薄玉致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说：“薄玉媱，你别没事找事啊。”

    薄玉媱嘴巴一瘪，眼睛里水光闪闪，“你看，你分明还在气我抢走了瑞哥哥……”

    邱瑞有些搞不清楚状况，只心疼地瞅着薄玉媱，没想到接下来薄玉致的一句话顿时让他气红了脸。

    “我不生气啊，我又不喜欢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软脚虾，谢谢你挺身而出啊。”

    “玉致，休得胡说！”卫茉回头冷声斥责着，并向邱瑞致歉，“邱公子，舍妹有口无心，还请你海涵。”

    邱瑞胸口微微起伏，右手紧捏着袖口，指节泛白，显然已经怒极，却勉强扯出个笑容说：“没关系，我……”

    “四姐，你太过分了！我要告诉祖母！”薄玉媱红着眼大喊。

    薄玉致耸耸肩，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随后抽身往外走去，卫茉也同时站起来向二人告辞，待她们离开之后，薄玉媱的脸色阴沉了一瞬，转眼又抽噎着扑进了邱瑞的怀抱，仿佛受了委屈的人是她。

    “瑞哥哥，对不起，我不知道四姐会……”

    “没事没事。”邱瑞抚上她的肩膀细声安慰着。

    另外一边，越走越远的两人直到进了拂云院还在窃窃私语。

    “嫂嫂，你为什么让我故意激怒邱瑞啊？”

    卫茉抿着唇，表情有些神秘，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是为了验证一件事，还不能确定，下次再告诉你。”

    “不嘛，我现在就想听。”

    薄玉致抓着她的手臂摇来摇去，衣襟突然一紧，整个人被凭空提溜到一步之外，随后卫茉便被保护性地搂住了，薄玉致定睛一看，正是自己哥哥。

    “闹你嫂嫂闹个没完了是吧。”

    面对兄长的威严薄玉致只能甘拜下风，吐了吐舌头，识相地溜走了，卫茉刚舒了口气，黑影压了下来，在她颊边吻了吻，道：“饿了吧，我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花雕鹿肉烧冬笋。”

    卫茉疑道：“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薄湛学着她刚才的口气说：“下次再告诉你。”

    卫茉睁大眸子瞪着他，他朗声大笑，揽着她走进了偏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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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家宴冲突

﻿岁逢除夕，寒冬将尽，瑞雪消鸳瓦，花信上钗股，似乎春日已经不远了。

    明明中间已经隔了一年，但时间却衔接得十分巧妙，导致卫茉总有种刚从边关赶回天都城的错觉，只是身边的一切都变了样，以往有家人、霍骁夫妇和秦宣相聚一堂，笑语喧天，今年却只能对着心怀叵测的侯府众人，说是过年，不如说是过关。

    不过幸好，这一方窄院还是温馨十足。

    下午的时候喻氏把卫茉叫了过去，卫茉本以为是要去聆听新年教诲，没想到一进门喻氏就拿出来好些礼物，让婢女挨个捧到她面前。

    “小茉，你刚嫁进薄家，娘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选了这些小玩意给你当新年礼物，你看看合不合心意？”

    卫茉一眼望过去竟是眼花缭乱，有几匹上等的蜀锦和天蚕丝绢，一套五彩宝石蝴蝶首饰，还有缠枝莲纹银盅、紫金浮雕手炉等精致的小物件，质地皆属上乘，卫茉忙不迭地推辞。

    “娘，这太多了，我一个人也用不完，不如……”

    “不多不多。”喻氏连声说道，“小姑娘家家的就是要打扮得漂亮些，衣裳首饰每天都不重样才好呢，等到了娘这个年纪可就晚喽！”

    这语气像极了卫茉的亲娘，她听着听着胸口似堵住了一般，又酸又涩，但很快就被汹涌而来的暖流淹没了心房。

    “那……谢谢娘。”

    “谢什么，傻孩子。”喻氏慈爱地摸了摸卫茉的头发，笑意越见深浓。

    这时，一个红裳俏人儿似团火焰般卷了进来，拉起卫茉就往外走。

    “嫂嫂，跟我和哥哥一起来写楹联吧！”

    卫茉就这样被她拖去了书房，进去的时候薄湛恰好收笔，她走近一看，两行龙飞凤舞的行草跃然纸上，笔法苍劲有力，浑厚大气，她眼中划过赞许之色，没想到薄湛转手把笔放到了她手中。

    “茉茉，你也来写一副，贴在我们院子的门上。”

    卫茉试着动了动手，字迹瘦小而忸怩，完全写不出以前的感觉，她忽然没了兴致，对薄湛道：“还是算了，你来……”

    话还没说完，薄湛整个身躯围拢了过来，贴着她的脊背，左手撑在桌案上，右手握住雪白的柔荑，姿势十分亲密。

    “为夫跟你一起写。”

    卫茉扭了扭手腕没挣开，颈后越发燥热，微恼之下，她故意不配合地说：“我还没想好要写什么。”

    “没关系，为夫想好了。”

    薄湛润了润笔，行云流水般写下两行字——芝兰茂千载，琴瑟乐百年。

    薄玉致伸了伸脖子，看清内容之后眼底兴味更浓了，这哪是什么春节楹联，分明就是示爱，字里行间充满了柔情蜜意，看得她都脸红了。

    “侯爷要把这个挂门上？”

    卫茉转过身挑眉看着他，没有说出口的半句话是不知老太太看到了又要作何感想，薄湛却毫不在乎地说：“当然，现在就去挂起来。”

    他抖开了丹纸，正准备交予婢女，忽然动作一滞，缓缓拧过身看向卫茉，黑眸闪动着魅人的光芒。

    “好像还缺了横批。”他凑到跟前与她咬耳朵，“不如就写早生贵子？”

    卫茉清冷的面容骤然泛起了红晕，嘴边缓缓挤出一句话：“侯爷还真是……文采过人，妾身佩服。”

    薄湛大笑，信手一挥，真就添上了那四个字，然后让婢女一一装裱好，堂而皇之地送去了白露院，卫茉忿忿地撇开脸，薄湛又把她扳了回来，笑得愈发欢畅，薄玉致在边上看着这一幕不禁暗自偷笑。

    比起去年那愁云惨雾的春节，今年有了嫂嫂，似乎一切都不一样了呢。

    夜幕很快来临，灯火万家，星河璀璨，无不洋溢着喜庆的氛围，爆竹声更是源源不绝，直到晚膳时分才停歇。

    今日是靖国侯府人最齐全的一天，除了一年不见的薄润，还有长年病卧的五姑娘薄玉蕊，以及卫茉尚未见过的薄青之女薄思旗都齐聚一堂，享受着极其丰盛的团圆饭。

    薄湛和卫茉算来得迟的，一进大厅，八台柏木羊角桌椅映入眼帘，上面摆着两付鹤纹景泰蓝的碗碟，旁设矮几，列有暖炉和箸瓶，下层的案台上还放了一盆南天竹，缀以鹅卵石，织成细密的翠色，袖珍又讨喜。

    两人向老侯爷和老夫人行过礼后安静地坐到了自己的位子上，在周围姹紫嫣红的映衬下，两人素淡的衣装反倒格外显眼，各种视线一阵阵掠过，好奇的嘲弄的都有，卫茉略感不适，才皱起眉头桌下便伸来一只手，轻轻揉捏着她的掌心，无形中起了安抚的作用。

    两步之隔的桌旁坐着薄玉致，见他们来了，立刻拽了拽薄玉蕊的袖子，隔空向他们示意，并悄声介绍：“玉蕊，那是嫂嫂，怎么样，跟哥哥很相衬吧？”

    薄玉蕊怯怯地看了卫茉一眼，点头道：“很相衬。”

    卫茉离得近，听得一清二楚，不由得望向了薄玉蕊，她五官娟秀，面容白皙，似弱柳扶风，举手投足间，裙角的两只蝴蝶也随之舞动翅膀，甚是灵动，但尽管衣容俏丽，还是能看出内里的虚弱。

    听薄玉致说，薄玉蕊是她姑姑的女儿，当年不顾老夫人的阻拦嫁给了一个穷书生，日子虽苦了些，两人感情却很好，不幸的是，他们在几年前的一场地震中双双殒命，留下一个年幼的女儿，老夫人便派人将她接到了府中抚养。

    后来年岁渐长，在侯府富裕的生活下薄玉蕊的身体养得十分健康，如今这副模样全是因为去年冬天生了一场大病，之后精神就不太好，看了不少大夫，都找不出病因，不过薄玉致完全没把她当病人，一有时间就拉着她到处晃，感情非常好。

    “呐，这是宫中赐下来的炙羊腿，听说是用草原进贡来羔羊做的，你尝尝看，别总吃素的，一点肉都不长。”薄玉致一边摆出姐姐的口气训着薄玉蕊，一边挟了一筷子肉放到她碗里。

    “嗯。”薄玉蕊张嘴咬了一小口，随后蹙起了娥眉，“好膻……”

    “不膻还是草原羊么？”薄玉致见她恹恹地放下了银箸，又让婢女换了另一样菜品来，“这个玉枝焙猪颈是你最喜欢的，总能多吃点吧？”

    薄玉蕊冲她笑了笑，乖顺地吃了好几片。

    卫茉看到这里终于转过头，心中莫名惘然，欲饮一盏酒，手却被薄湛挡在了半路，只见他温柔地夺过酒樽，让婢女换成了果浆，然后才交回她手里。

    “喝这个吧，不然今天又要我抱回去可怎么是好？”

    卫茉被他说得有些羞臊，冷冷地扭过脸不理他，那点儿惆怅却不知不觉散去了。

    很快，宴席过半，大家兴致都高了起来，薄玉媱上前说了祝词，又倚在老夫人身旁撒了一会儿娇，逗得老夫人笑声连连，直说她是个鬼灵精，马氏作势说了她两句，见老夫人护得紧便由她去了，最后还是薄润把她叫回来的。

    “你呀，扰得祖母都没办法好好用膳了，快回来，乖乖坐好。”

    “知道啦二哥。”

    薄玉媱蹦蹦跳跳地往自己桌前走，绣着火红锦鲤的绣花鞋突然停在了卫茉面前，卫茉稍稍抬眼，见她温纯一笑，然后让婢女斟满了酒，满怀敬意地举到卫茉和薄湛面前。

    “如此团圆美景，小妹敬三哥三嫂一杯，祝你们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薄湛轻扯着唇角道：“六妹的心意我领了，不过酒就免了吧，醉了可不好。”

    薄玉媱眨眨眼，俏皮地说：“那怎么行，我还想把三嫂灌醉了，趁机问问她什么时候能生个侄儿给我玩呢！”

    众人顿时都笑了，唯独马氏不屑地嘀咕了一句：“哼，且等着吧。”

    这话不偏不倚地传到了老夫人耳朵里，她面色一滞，紧盯着马氏问道：“惠儿，你说什么？”

    马氏一惊，目光有些躲闪，“母亲，我没说什么……”

    “放肆！”老夫人厉声喝道，“我还没老到痴聋的地步，你那话什么意思，当着大家的面再说一遍！”

    霎时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马氏身上，她面有难色，犹豫了许久才嗫嚅道：“母亲您别生气，我……我也是听丫鬟说，说湛儿和小茉尚未……尚未圆房……”

    老夫人立刻转头质问薄湛：“湛儿，此事是否属实？”

    薄湛紧抿着唇，并未立刻答话，卫茉的脸色却迅速冷了下来，望向薄玉媱的凤眸中溢出丝丝寒光。

    原来是场鸿门宴。

    片刻寂静之后，薄湛的声音缓缓散落在大厅之中，每一个字都格外清晰。

    “此事属实。”

    老夫人胸口一阵起伏，猛地拍案道：“给我跪下！”

    薄湛默然站起来走到大厅中央，身侧光线折了折，一抹丽影跟了上来，与他一同跪在了大理石地板上，他偏过头，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孙儿并非有意欺瞒祖母，只是因为茉茉身体不好，孙儿想先让她调养一阵子。”

    “身体不好？”老夫人冷哼了一声，“那就让嬷嬷检查吧，做薄家的媳妇总得给人一个干干净净的说法，你自己不验就让别人来验！”

    卫茉猝然抬头，玉容微白，还没来得及说话，身旁的薄湛就已断然拒绝。

    “祖母，茉茉是孙儿的枕边人，她的清白孙儿再清楚不过，您也该相信孙儿。”

    “相信你？好，那我且问你一句，若她的身体调养不好，你是不是这辈子都不圆房不要孩子了？”

    老夫人话是冲薄湛问的，眼睛却一直盯着卫茉，威严中带着凌厉，无形施压，卫茉却有些恍惚，因为她听到薄湛沉声回答了一个字。

    “是。”

    “混账！”

    这一声严厉至极的呵斥让整个房间都被低气压笼罩，所有人都噤若寒蝉，不敢在老夫人的盛怒之下冒头。

    “你是靖国侯，身上背负着整个薄家，为了一个女人做出如此悖逆之事，实在太教我失望了！你趁早把这心思给我消了，该圆房圆房，该生子生子，不然过完年我就做主给你纳妾！”

    听到纳妾二字，薄湛突然变得静默，心似沉入了漆黑的深海，无声无息，唯有暗潮涌动。

    卫茉仍处于僵硬状态，薄湛今天说的话已经超出了她的认知，她再迟钝也该明白了，没有人会为一个替身做出这种事。

    薄湛是真心喜欢她。

    忽然之间，一个人把她从地上拽起来，转身就朝门外走去，步伐没有丝毫停顿，她踉跄地跟着，随后便听到老夫人的怒吼声。

    “湛儿，给我站住！你干什么去！”

    薄湛脚下停了几秒，头也没回，低沉的嗓音远远传至大厅。

    “您不是非要孙儿做出选择么，孙儿这就去圆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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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温馨年夜

﻿薄湛和卫茉就这样走了，老夫人虽然余怒未消，一时却做不出什么惩罚，这让费尽心机演了一场大戏的马氏非常不满足。

    “弟妹，湛儿也太胡来了，你瞧瞧，都把母亲气成什么样了，你回去可得好好说他。”

    喻氏淡淡道：“大嫂，孩子已经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我干涉不了。”

    马氏斜挑着眼角不怀好意地说：“那你的意思是默许他这么做？我说他哪来的胆子跟母亲作对，原来……”

    “够了！”老侯爷把杯盏重重一撂，疾言厉色地斥道，“好好一个除夕，非要闹得鸡犬不宁！此事到此为止，谁都不许再煽风点火！”

    马氏面色一白，认定老侯爷是在袒护薄湛，忍不住争辩道：“父亲，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若此事就此作罢，今后小辈们都学样怎么办？”

    老侯爷冷哼道：“湛儿虽我行我素了些，但你母亲方才已训斥过他，相信他自有分寸，你有空担心那些，不如多关心下你即将上任和嫁人的儿女。”

    马氏被噎得够呛，心中愈发愤愤难平，差点不顾一切顶撞老侯爷，幸好薄润及时出声。

    “祖父说的是，三弟只是一时气盛，过后会想明白的，我替三弟敬各位长辈一杯，权当赔罪了。”

    说完，他略一仰首，酒盏顷刻见底，马氏的眼神闪了闪，没再说什么，薄玉致却不屑地翻了个白眼，心中暗道，哥哥不过是爱护嫂嫂了些，何罪之有？你们大房一个扮无辜下钩子，一个演反派穷追猛打，现在又蹦出一个装好人的，还真齐全，不去唱戏真是可惜了！

    想到这，她一阵气闷，巴不得像薄湛一样立刻离开这个乌烟瘴气的戏台子。

    此时的薄湛已经带着卫茉回到了白露院。

    挥退了下人，他把卫茉安置在床上，然后面对面坐下，说的第一句话就让卫茉浑身僵硬。

    “把衣服脱了。”

    卫茉没动，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心底的最后一道防线如临大敌，抵抗还是投降，这是个问题。

    面对薄湛那张满是宠溺的脸她忽然想到，之所以变成现在这个状况是因为薄湛拒绝纳妾，或许这足以证明他的情意，可她只想弄清楚一件事。

    “侯爷，你究竟喜欢我什么？”

    薄湛抚摸着她的粉颊说：“只要你平安健康地待在我身边，一静一动，嬉笑怒骂，哪怕是掀翻了天，我都喜欢。”

    他答得自然且随意，与平时聊天一般无二，听在卫茉的耳朵里却不亚于雷声轰鸣，她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能将表白说得寡淡如水，却点点滴滴淌进心房，融入骨血，仿佛扎了根生了芽，转眼即是参天大树，挥之不去。

    平安健康，这要求卑微得有些奇怪……

    卫茉脑海里忽然闪过一道异光，似能驱散那团若有似无的迷雾，她奋起直追，眼看即将抓住，却被薄湛一个湿漉漉的吻打断了。

    “乖，快把衣服脱了。”

    还是回到圆房的事情上来了，罢了，早来晚来都是要来，不如鼓起勇气面对。

    卫茉攥着衣襟，脸上泛起了迷人的红晕，略一咬牙，盘扣便如数松开了，裙裳滑落，露出素白的亵衣，一双凝脂香肩正微微轻颤着。

    薄湛握住她的胳膊，正欲将她转过身，却觉得手中触感有些不对，抬起头，见她俏脸含霜，如遭酷刑，他顿时有些愕然，想了片刻，忽然放声大笑。

    “哈哈哈……我的天，你想到哪去了？我不是……”

    余音消失在卫茉羞恼的瞪视中。

    “怪我怪我，是我没说清楚。”薄湛温柔地把她搂进了怀里，浅声解释道，“之前我发觉你体内有一道极寒之气，后来却消失了，我想催动内力在你经脉之中探一探，这才让你除下衣物的。”

    “不劳侯爷大驾。”

    卫茉冷冷地推开他，娇容一片通红，不知是气得还是羞的，薄湛连忙又把她拉了回来，软声哄道：“别生气，我不是故意挑在这个时候让你误会的。”

    怀中的人儿半天没有动静，显然不接受这个说法，他叹了口气，认真道：“茉茉，我知道你还没准备好，慢慢来就是，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卫茉沉默了许久，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淡薄地说：“侯爷，我冷。”

    薄湛二话不说用被子裹住了她，道：“房里是有些冷，下次还是去净池运功吧，现在去换身轻便的衣物，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他爱怜地亲了亲近在眼前的粉唇，轻笑道：“去了就知道了。”

    于是在这月朗星稀的除夕夜里两人踏上了出城的马车，蹄声嗒嗒，响彻空旷的大街，很快就被震耳欲聋的爆竹声盖了过去，而马车也逐渐化为一个肉眼难辨的黑点，消失在城门尽头。

    前日的积雪还未化，一路凌寒飞驰，道旁松萝含翠，冰棱如笋，在火炬之下美得惊人，最耀眼当属天上那轮皓月，随着道路的起伏不断穿梭于岩岫之间，光辉丝毫不减。

    不知不觉就到了目的地，薄湛先行下车，要抱她下来，她却自己跳下来了，溅了满脚的雪泥也不管，径自往前走，薄湛长臂一伸就把她勾了回来，在她耳旁低语。

    “一会儿不许叫我侯爷，听到了吗？”

    卫茉睨了他一眼，水眸中倒映着冰晶，清寒透澈，语气也似裹了层薄冰，一点情面都不讲。

    “那我就当个哑巴好了。”

    “不行。”薄湛好气又好笑地说，“要叫相公，不然我就当着他们的面亲你。”

    他们？这大年夜的还真有人跟他一起出来疯？

    卫茉满脸怀疑地看着薄湛，他也不解释，牵着她往山居走去，走到近处，没了密林的掩盖，星星点点的灯火立时从檐角瓦隙漏了出来，卫茉这下子信了七分，抿着唇随他迈进院子，将将绕过照壁，一个熟悉的声音震得她停下了脚步。

    “湛哥，你们也来得太晚了，烟花都快被我放完了。”

    “抱歉，有事耽搁了。”薄湛笑着迎上去，一手揽过卫茉的腰为他们介绍，“这是我娘子卫茉，茉茉，这是我的好友霍骁和他夫人王姝。”

    “还用你介绍，我们早就相识！”王姝饱含深意地笑剜了他一眼，伸手拉过怔愣状态的卫茉说，“走，茉茉，我们放烟花去！”

    卫茉喉头哽住，微微点了点头，又看了眼霍骁才随王姝去了院子那头的空地。

    待两个姑娘走远后霍骁伸手拍了拍薄湛的肩膀，取笑道：“看来你这夫妻关系培养得还不到位啊，说走就走了，理都不理你。”

    薄湛望着那抹荼白的背影低喃道：“不理便不理吧，往年春节她都是与你们一起过，今天意外见着了，这会儿怕是心里的冲击还没过呢。”

    “你啊……真快把她惯成温舍里的花朵了。”霍骁有感薄湛一番苦心，不由得笑叹。

    “从前没护好她，现在自当加倍。”薄湛双目深沉，溢出涓滴痛色，随后飞快地揭过了这个话题，淡然问道，“可还有吃的？晚上没吃好。”

    “早就让厨子备好了，来吧。”

    两个男人并肩步入花榭，下人立刻端来了佳肴，还有一坛陈年碎玉酒，两人乘兴小酌，十分惬意。薄湛偶尔望向空地那边，白衣从眼角荡过，随风泛起微波，卫茉双足并立，仰望着漫天花火，清绝得犹如仙子一般，看得薄湛竟有了醉意。

    咻，又一束烟花打着旋儿蹿入了云霄，绽出五彩缤纷的花朵。

    不一会儿，卫茉与王姝携手而归，许是玩得尽兴，卫茉额角还挂着几滴汗珠，以防闪了风，几人一齐回到了屋内，围着火壁喝酒谈天。

    “柳儿，去把灶上温着的姜茶端来，卉儿，再去拿条绒毯。”

    王姝逐一吩咐着，生怕山里的寒气冻着卫茉，关心之情溢于言表，与从前一模一样，卫茉也任她安排，不知有多听话，看得薄湛醋意横飞，揽过她在耳边低语。

    “何时在家也能如此听我的话？”

    卫茉敷衍道：“侯爷，你喝多了。”

    刚说完，黑影立刻欺上前来，呼吸中带着酒香喷洒在颊边，卫茉惊觉不对立刻改口：“相公，你……你喝多了。”

    薄湛低低一笑，没有计较她的敷衍，道：“这才对。”

    王姝隔着一张桌子瞧着，虽然听不到他们说什么，但表面看来卫茉是被薄湛制着，于是她瞪了薄湛一眼，扭头对卫茉说：“茉茉，你怕他做什么，万事有姝姐姐给你撑腰，他欺负你你就上霍府来住。”

    “好。”卫茉一本正经地点头。

    薄湛立刻扬起剑眉讨伐道：“骁，管管你夫人，我这捂了一个多月刚捂热乎的人，她说抢走就抢走了，算怎么回事？”

    霍骁哈哈大笑：“说明你功力还不到家啊！”

    薄湛沉吟了一阵，道：“那我也去你们霍府住罢。”

    这下如同沸了锅，霍骁和王姝笑得前仰后合，连卫茉都忍不住弯起了唇角，睁着双晶亮的眸子看着薄湛，悦色从中浅浅流过。

    后来四人一直聊到了深夜，似乎许久不曾这么畅快了，直到卫茉困得眯起眼，薄湛才抱起她回了卧房。房间里的一切都是崭新而陌生的，但身侧那个固定暖源的气味却十分熟悉，卫茉陡然生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本来快要睡着，却强打起精神说了一句话。

    “侯爷，谢谢你。”

    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如此温馨的除夕之夜，尽管你并不知道，能跟霍骁和王姝一起过年这对我而言有多重要。

    床畔传来了熟悉的三个字。

    “叫相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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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元宵赏灯

﻿每年元宵节天都城都会举办花灯会，辉光绵延数十里，四处可见银花绛树，翠羽明珰，护城河上更是浮起万盏金莲，灿若龙鳞，既点缀了佳节，也点缀了人们雀跃的心。

    如此盛景自然不能错过，平时不大出门的世家小姐都倾巢而出，薄玉媱当然也不例外，还没到傍晚就开始梳妆了，只为在那一片流丹映绿中更引人注目。

    “小姐，是戴这支翡翠玉蝴蝶簪子还是这支嵌宝牡丹金步摇？”

    薄玉媱瞥了眼婢女手里捧着的两个盒子，道：“戴金步摇吧，新制的那条烟水百花裙拿回来了吗？”

    “小姐放心，早就拿回来了，梅儿正用金斗熨着呢。”

    薄玉媱嗯了声就把头转回去了，婢女继续为她梳理云鬓，边上的马氏看着女儿一门心思全扑在打扮上，不禁略微心急，忍不住旧事重提。

    “媱儿，娘下午跟你说的话你听进去没有？”

    “听进去了。”薄玉媱懒懒地答道。

    “那你倒是再想个办法啊，现在都拿不住二房，等那小蹄子生出个嫡重孙来就完了，你哥哥这爵位还有什么盼头？”

    “您急什么？”薄玉媱一边拨弄着涂满蔻丹的指甲一边慢悠悠地说，“哥哥如今刚回来，正是在家中建立声望和威信的时候，我们贸然对二房下手反而容易给他招黑，万一让祖父祖母察觉到可就前功尽弃了。”

    马氏噎了噎，反问道：“那……那我们难道什么都不做？”

    薄玉媱勾起红唇深沉地笑了笑，与之前展露在众人面前的娇憨模样判若两人，“过年时宫中御赐下来的东西，您都照我所说的帮着祖母分发到各房去了吧？”

    “几天前就发完了，怎么了？”

    薄玉媱站起来拢了拢高耸的发髻，笑得越发深邃，“没怎么，您就等着看好戏吧，邱瑞约了我看灯，我就不与您多说了。”

    说完她就走进内室更衣去了，留下一脸茫然的马氏，半天都没弄明白自己女儿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此时侯府的另一边——

    “嫂嫂，你拾掇好没有，灯会马上就开始了，我们得快点！”

    “来了。”

    卫茉隔着门帘虚应着，然后瞅了眼手里喝了一半的补品，娇容写满了无奈，薄湛见状夺过了玉盏放到一边，道：“过几日我就要开始给你运功驱寒了，娘送来的这些东西，不喝也无所谓的。”

    “……算了，我还是喝吧。”

    说完，卫茉又把玉盏端了回来，咕咚几口喝光了剩下的汤水。

    这些珍贵的补品都是喻氏精挑细选的，每天换着花样熬好了送来，无非是想给卫茉补补身体，她不忍拂了这番心意，即便不爱喝也照单全收了，没办法，谁叫她是个体虚气弱的病秧子呢？

    “漱漱口吧。”

    薄湛倒了杯温水给她，喝完两人便走出了房间，外头的薄玉致早就等急了，一边催着她们上马车一边跟婢女嘀咕着什么，卫茉仔细一听，顿时啼笑皆非。

    她在问婢女有没有把薄玉蕊绑上车。

    那婢女自小陪薄玉致练武，也会些拳脚功夫，对付十个薄玉蕊都不在话下，所以答案是肯定的，只不过刚点头就遭到了薄湛的训斥。

    “玉蕊身体不好，这天寒地冻的你老撺掇她出去玩干什么？”

    薄玉致梗着脖子回嘴：“什么身体不好，我看她就是在前年的宫宴上受了惊，回来就落下了心病，这才一直病怏怏的，多出来玩玩说不准就好了呢！”

    “净说些歪理。”

    薄湛一记眼风刮来，她顿时躲去了卫茉身后，从肩膀上伸出小脑袋冲薄湛做着鬼脸，薄湛懒得睬她，仿佛已经习惯她拿卫茉做挡箭牌了。

    上了马车，薄玉蕊果然已经等候在里面，抱着怀炉怯生生地打着招呼，薄玉致凑过去坐在她边上，搂着她的肩夸她打扮得漂亮，她立刻甜甜地笑了，就在这一瞬间，卫茉忽然觉得薄家的三姐妹里最像老夫人的其实是薄玉蕊，只不过平时一直被羞怯的神态所掩盖，让人看不分明罢了。

    待四人坐好后聂峥便驱动了马车，缓缓向天街驶去，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马车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聂峥隔着翠幕禀报说前方人潮汹涌，只能步行过去，于是他们逐一下了车。

    一年一度的花灯节确实盛况空前，不光道路拥挤，连两旁的亭台楼阁上也全是人，薄玉致拉着薄玉蕊飞快地蹿得没影了，薄湛护着卫茉小心前行，心里有点后悔带她来这人挤人的地方，不过一转头看到她脸庞上闪着愉悦的光芒，又觉得值得了。

    此时，正中央的人流忽然分开了，一个杂耍团从远处缓缓走来，有魁梧大汉手持钢丝掠过篝火，在胸前背后来回旋转，将火球舞得风生水起，还有穿着奇装异服的高跷人沿街唱跳，宽大的水袖一甩，竟抖落出无数糖果，引得众人纷纷弯腰去拾。

    卫茉却被后方那条栩栩如生的火龙吸引了，从身前游过时更是眼都不眨地望着，薄湛伸手为她遮了遮光，柔声问道：“喜欢这个？”

    她点头：“扎得很精致。”

    薄湛揽目四望了一阵，发现远处有个摊子上有类似的火龙灯，只是人山人海，难以成行，于是他把卫茉安置在边上的巷子里，道：“我去给你买个回来，你站在这里别乱跑。”

    卫茉想了想，同意了。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要给她买花灯，往年别说买了，看的都少，唯一一次是与秦宣一起，她性子冷，不爱说话，弄得他十分局促，一路都小心翼翼，唯恐逾矩，在这种氛围下自然不会有什么令人愉悦的互动。

    而薄湛则与他大不相同，即便卫茉时时冷面以对，他毫不放在心上，要么霸道要么耍无赖，她气归气，却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甚至越来越习惯这种方式，真真是应了一句话——烈女怕缠郎。

    拉拉杂杂地想了一堆，卫茉这才发现已经被人潮挤到了巷子的另一头，出口是条老街，相对安静多了，只有几座茶寮和红楼还在零碎地亮着灯，偶尔经过几个提灯的少男少女，看样子也是被挤过来的。

    卫茉正准备回头去找薄湛，眼角一道光影晃了晃，她下意识转头望去，登时瞠目结舌——薄玉蕊正孤零零地站在隔壁的巷子口，提着一盏白兔灯望着她，表情与白兔如出一辙。

    “玉蕊，玉致呢？你与她走散了？”

    薄玉蕊泫然欲泣地点点头。

    卫茉叹了口气，上前挽住了她的手，心想当真是碰得巧，让她捡着了薄玉蕊，不然这茫茫人海的，她嗓子哭哑都不见得能找着他们。

    “我先带你去跟侯爷会合，再一起去找玉致，好吗？”

    薄玉蕊再次点头。

    于是卫茉拉着她往回走，长街深处突然响起了马蹄声，短促而急切，片刻间就已飞奔到身后，偏偏此时白兔灯的红鼻子掉了，一直滚到了路中央，薄玉蕊撒手就去捡，丝毫没意识到危险，骑马之人闪避不及，瞬间脸色大变。

    “让开！快让开！”

    在他惊慌的吼声中一抹素影扑了过来，抱着薄玉蕊就地一滚，堪堪避开了飞驰的骏马，直到撞在路旁民宅的石墩上才停下来。

    黑暗中半晌无声。

    薄玉蕊头昏脑涨地爬起来，看见卫茉横倒在旁边，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顿时吓得眼泪都出来了，抖声问道：“嫂嫂，你要不要紧？”

    “我没事。”

    卫茉随口安慰着她，试着撑起身子，肩胛处忽然传来剧痛，眼前顿时金光乱闪，她手一松往地上倒去，一道稳健的身影及时赶到，接住了软倒的娇躯。

    “茉茉！怎么回事？伤到哪儿了？”

    卫茉看见薄湛顿时心口一松，喘了几口气才道：“肩膀……好像脱臼了。”

    薄湛面色一变，伸手覆上她的肩骨，只轻轻一碰她就白了脸，他狠下心按了按，发现骨头确实错位了，而卫茉已疼得瘫软在他怀里，浑身都是汗。

    “茉茉，你现在不宜移动，我要帮你接骨，你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以往打仗受伤都是家常便饭，只是不知为何到了这个身体上就这么疼，但尽管如此，卫茉眼睛眨都没眨，只轻声道：“来吧。”

    薄湛小心地让她趴在自己肩膀上，一手扶着她的背，一手握着她的肩，沉声道：“疼就咬我。”

    说完，尚未等卫茉反应过来，他猛地按住肩骨一推，只听一声脆响，骨头顺利复位，而卫茉也在同一时间狠狠地咬住了他的肩膀，尽管痛入骨髓，他却低沉地笑了。

    “下嘴真重。”

    卫茉咽下一口血腥，声音微弱：“你让我咬的。”

    “是，别咬着自己就好。”薄湛笑意不绝，略微使力将她打横抱起，“别乱动，我抱你回车上，还要去医馆固定一下。”

    薄玉蕊立刻小碎步跟上，眼角还挂着泪，卫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白兔灯，心里只觉累得慌，倚在薄湛肩头不说话了。

    之后三人一起回到了车上，又在医馆折腾了许久，戌时才回到侯府，彼时薄玉致已经到家了，薄湛沉着脸批评了她一顿，然后抱着卫茉回了房间，直到烛火熄灭，卫茉才想起一件事。

    “侯爷，我的火龙灯没了么？”

    薄湛一怔，想起自己走出巷子看见她横躺在石墩下，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哪还顾得上手里的灯？估计是甩到哪个角落里去了吧。

    “赶紧睡觉，明天再给你买一个。”

    卫茉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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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阁老之死

﻿过完元宵节薄湛每天就要去上朝了，院子里冷清了不少，可令卫茉意外的是，从不主动与人接触的薄玉蕊过来探望了她了几次，或许是心有歉疚，都不太敢说话，卫茉把她当作小孩子安慰了几句，她显然十分受用，言谈举止也逐渐放开了。

    不过话说回来，同样都是十六岁的年纪，薄玉蕊跟薄玉媱完全是两种作风，怎么看都不像是同一个屋檐下走出来的姐妹，卫茉每想到此便觉得幸好不必经常应付她们，否则不知该有多费神。

    就这样又过了半个月，卫茉的肩伤好得差不多了，她犹豫着是不是要去霍府串串门，看能不能找到契机，跟陈阁老或秦宣搭上线，谁知念头才起就被突如其来的噩耗断绝了。

    这天，薄湛比往日回来得都要晚些，卫茉已经睡着了，他在黑暗中躺下，习惯性地将她轻轻挪到怀里，没想到摸来一手黏腻，弹亮烛火，这才发现她浑身是汗。

    他有些奇怪，早春尚冷，卫茉的体质又偏寒，按理说不会热成这样，但见她睡得迷迷糊糊的也不好多问，只悄然下床去衣柜里取了件丝衣来，准备替她换上，谁知刚扯开腰间的丝带她就醒了，凤眸迷蒙了一瞬，陡然睁大，防狼一般地盯着他。

    换作平时薄湛早就笑出声了，今天却只是揉了揉她的脸，淡淡道：“醒了？正好换件丝衣再睡。”

    卫茉也感觉到自己湿汗连连，于是从被窝里爬出来，一边接过薄湛手中的丝衣一边推了推他，待他转过身去，她立刻干净利落地换好了衣服，神态无一丝忸怩，仿佛已经习惯了这种模式。

    薄湛把脏衣扔进竹篓，转身躺下来搂她入怀，也不睡觉，失神地盯着天顶，似要将那螺旋花纹盯出个洞来。

    卫茉敏感地察觉到不对，硬是掐去了最后一丝睡意，轻声相询：“侯爷？”

    薄湛回神，微微侧首，薄唇划过她光洁的额头，漏出几个低音：“嗯？怎么不睡？”

    “发生什么事了么？”她直接问道。

    薄湛沉默了许久，久到卫茉以为他睡着了，谁知他忽然侧过身紧紧地抱住了她，力道之大，似要将她揉入骨血一般，她被箍得动弹不得，只能勉强抬起脸，望见那双深不见底的乌眸，心底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茉茉，近来天都城不太平，好几个朝廷要员都死于非命。”他缓缓顿住，语声直线下降，沉重得犹如被雨点打湿的纸船一样，“今天上朝的时候霍骁告诉我，昨天夜里，陈阁老也不幸身亡了。”

    卫茉浑身一颤，呼吸瞬间停止。

    他一定是在开玩笑，那个当年在四国论道中舌战群儒的人，那个德高望重受无数官员敬仰的人，那个待她如亲生女儿一般的人……怎会如此轻易死了？

    不可能，这消息定是假的。

    她身形骤起，欲直奔霍府亲自向霍骁求证，在视线对上薄湛的一刹那，所有理智如数回笼，她缓缓软下了身子，即便一颗心被丢进了海沙里，磨得鲜血淋漓，面上还是要维持镇定。

    不能忘了她现在的身份，她是卫茉，不是欧汝知。

    薄湛看着她强抑痛楚的模样着实难忍，却又不敢向她坦白，因为这是他和霍骁王姝共同商量后的决定，意在保护卫茉，不让她涉足其中。现在的她顾虑着身份不敢乱来，若知道他们早已发现她是小知，肯定不顾一切追问欧家的旧案，到时便什么都藏不住了。

    “凶手查出来了么？”卫茉垂着长睫轻声问道。

    “还没有。”薄湛一下下抚着她的墨发，语调沉缓如水，“朝中现在人心惶惶，皇上已委任三司彻查此案，十日之内会还他们一个公道。”

    三司……这么说来，大理寺、霍骁所在的刑部和薄润刚刚上任的都察院都会参与此案，如此庞大的阵仗，应该很快就会查到凶手吧？

    卫茉揪着一颗心，脑袋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这些，她实在不明白一个致仕多年的阁老会对谁造成威胁，杀了他又能得到什么。

    “其他几个被杀的官员是位高权重之人么？”

    “不尽然，大大小小的都有，没什么规律可循。”

    薄湛答得很真实，也很模糊，有刻意安抚之嫌，卫茉却没听出来，还想多问些什么，他却打了个哈欠，道：“睡吧，别怕，我已让聂峥增加了守卫，侯府很安全。”

    说完，他手臂紧了紧，半截身子从背后压过来，沉沉地覆在她背上，貌似倦极，如此一来她也不好再问，只得默默闭上了眼睛，某个想法却从心底油然而生。

    翌日。

    薄湛照旧晚归，不是去了大营，而是去了霍府。

    书房里，霍骁早已等待多时，面容冷肃，两指不停地叩击着桌案，发出阵阵钝响，薄湛一到，他无声地抽出一摞案卷递到他面前，薄湛阅览良久，放下之时脸也冷了下来。

    “北戎刺客？”

    霍骁长长一叹，眼角眉梢深埋着无力，“刑部已经查不出什么了，大理寺本就是墙头草，说出什么鬼话都不出奇，怪就怪在都察院也坚持是北戎刺客所为，你那新上任的弟弟从中可出了不少力。”

    “薄润？”薄湛眼角锐色一闪，透出些许危险的光芒。

    “就是他，本来陈阁老、京兆尹和几位知府的尸体上都查不出东西，他到案发现场只走了几圈就发现了端倪，然后让手下去买来几味药混在瓷缸里点燃了，不过半炷香的时间，尸体上浮现出几个绿点，仵作割了一小块下来喂白鼠，三秒暴毙，这才知道是毒杀。”

    “可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霍骁冷笑三声，道：“他说这是北戎特有的毒.药，他游历时曾见过当地人研制，故而知晓其特性。”

    薄湛皱着眉头，“皇上信了？”

    “能不信么，煜王和齐王这两个向来不对付的人都统一支持他了，朝中上下谁还敢打反口？这不，三司的人都已经秘密派到天都城各大药铺去了，说是要找出制毒之人。”

    “不对，事有蹊跷。”薄湛眯起眼，扣着桌角的五指缓缓收拢，“薄润是煜王举荐的，齐王不使绊子就不错了，怎会支持他？可见这些官员的死一定没有那么简单。”

    霍骁沉吟了一阵，道：“那几个芝麻官我都查过了，上任不足三年，没背景没身家，平平无奇，京兆尹张勤也是清清白白之人，从不掺和党派，所以他们之间根本没有能联系起来的地方。”

    “若其他人都是为了掩盖凶手真正的目标而被杀的呢？”

    薄湛此话一出，两人都心下一惊，视线在空中交汇，共同的答案呼之欲出。

    “看来，我们唯有上陈府走一遭了。”

    两人一拍即合，于是在这月黑风高夜各自换上夜行衣，秘密潜入了城北的陈府。

    之所以没有光明正大地来是因为薄湛有种强烈的预感，凶手很有可能就在他们身边，且布有眼线，一旦他们怀疑现有的结论就会被凶手盯上，危险且不说，还很容易被人发现他们在秘密调查欧御史的案子，到时就麻烦了。

    除开安全的考虑，省事也是一方面，这要是换成霍骁借公务之由前来搜查，恐怕嘴皮子都得磨半天，而此时此刻不过一壁之隔，几个飞落便到了目的地——东南角的藏书楼。

    月色皎洁，洒满玉阶，薄湛长身立于门前，轻轻掀开一条缝隙，见内里无人立刻闪身而入，霍骁紧随其后，顺手把门关紧了。

    里面一片漆黑，又无法点灯，两人只能就着微弱的月光翻找着，一炷香的时间过去，毫无所获，无论是面上摆着的还是屉子里收着的全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书籍资料，没有任何跟案件有关的东西。

    “湛哥，你说凶手会不会已经把关键物品拿走了？”

    黑暗中，霍骁压低了声音问着，薄湛却未回答，只是紧抿着唇，双手不断在书架和墙壁只见摸索，一阵窒息的沉默过后，霍骁突然听到喀哒一响，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是暗格。

    薄湛收回扳动机关的手，与霍骁一起走到了暗格前，里面装的东西不多，只有薄薄的几张纸，两人各抽出一张仔细端详，瞬息之间，皆面色大变。

    “怪不得……”

    霍骁喉头哽住，突然没了声音，再看薄湛，亦是牙关紧咬，原来陈阁老在跟他们做同一件事——暗查御史案。

    一切都明朗了。

    “会是那个人做的么？”

    “除了他，还有谁敢在天子脚下谋杀重臣？”

    薄湛恨恨地攥紧了手中的纸，额角青筋毕现，正是怒意勃发之际，耳边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他顿时警醒地回过头，窗外飘过一抹黑影，他陡地沉下脸，身形如电疾掠而去，在廊下截住了那人的去路，旋即送出一记掌风。

    那人动作颇为灵巧，腰身弯成垂柳状，堪堪躲过一击，顺手拔出靴内的匕首向薄湛刺去，薄湛微微后退，她立刻抓准时机翻身一跃，稳稳地落在了院墙之上，而后飞奔几步跳到了陈府外面，缩进小巷便不见了。

    收好东西赶来的霍骁见此情形不禁急声问道：“怎么不追？”

    “不必了。”薄湛凝望着黑影远去的方向，眸心厉色尽敛，“那是小知的婢女。”

    霍骁愣了愣，不敢置信地问：“……你说什么？小知她——”

    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薄湛低沉的叹息声。

    “骁，我真不知道那些事还能再瞒她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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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夜会师兄

﻿鉴于天都城守备森严，要携带毒.药进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所以三司推断凶手一定是到了城里才开始制毒，于是重点搜查了各大药铺，很快就查出有奇装异服的男子曾经买过薄润所提到的药材，顺藤摸瓜之下，很快就找出其藏身之所。

    当夜，齐王亲自带队围剿，两名嫌犯被当场射杀，活捉的那个在关到天牢后没多久也供出了一切，承认他们是北戎的一个刺客组织，杀害那五名官员纯粹是为了引起恐慌，并扬言还会有更多的自杀式袭击。

    皇上闻言大怒，命齐王严加拷问，务必找出其他同伙，然而那名刺客却以诡异的方式自爆身亡了，天牢塌了半面墙，齐王也受了轻伤，一片哄乱之下，线索就此中断。

    十天后，在巨大的舆论压力之下，朝廷不得不宣布结案，然后把重心转移到京郡的治安防备上来，煜王连上三道奏折陈述具体措施，从里到外滴水不漏，皇帝阅后龙心甚悦，立刻交给下面去实施了，轰动京师的毒杀案，就以这种方式落下了帷幕。

    也不是没有大臣质疑过这个结果，但恰好赶上淮王打了胜仗班师回朝，一片喜庆之下，事情很快就淡去了。

    傍晚，靖国侯府。

    薄湛早早地从京畿守备营出来，回到家里，进门就看见卫茉魂不守舍地坐在窗下，他走过去拎起外衫罩住她，然后把娇躯拥进了臂弯。

    “坐在这也不关窗，当心着凉。”

    卫茉转头看了他一眼，“你回来了。”

    侯爷两个字都没用，可见她是真没心情做戏了，其中缘由薄湛再清楚不过，却半个字都没提，转手从袖里掏出一个红漆木盒捧到她面前，道：“买了礼物给你，看看喜不喜欢。”

    卫茉怔怔地盯了几秒，然后迟缓地打开了盒盖，里面铺了层雪色锦缎，一支羊脂白玉簪静静地卧在上面，色如凝脂，温润通透，雕的是卫茉最爱的白木兰，花瓣与枝干无一丝拼接痕迹，显然是由一整块玉雕琢而成，从质地到外形都美轮美奂，无可挑剔。

    这肯定不是薄湛月俸买的起的东西。

    卫茉一不留神把这句话说出来了，引来薄湛的低笑：“自然不是，娘子管账，难道不知道我前几天刚从庄子的银库提了五百两银子么？”

    话音刚落，盒子就扔回了他怀里。

    “太贵了，宜赏不宜戴，我不要。”

    薄湛挑眉：“你不戴我怎么赏？”

    卫茉懒得同他多说，挣开他的铁臂准备起身，留风忽然从外间急惊风似地刮了进来，刚一张嘴发现薄湛在这，硬生生改口施礼：“奴婢见过侯爷。”

    薄湛微微皱眉，摆手示意她起身，道：“何事？”

    留风有些不自然地说：“晚膳已备好，不知侯爷和小姐现在是否进餐？”

    “端上来吧，正好本侯也饿了。”

    薄湛揽着卫茉走到外间坐下，菜很快上了桌，色香味浓，让人食指大动，然而卫茉只喝了碗汤就放下了碗箸，似胃口不佳。

    “怎么了，不舒服？”薄湛伸手抚上她的脸。

    卫茉摇首，娥眉轻拢，沉默了一刻，随后忍不住问道：“侯爷，官员被杀案结束了？”

    薄湛面色有片刻的凝滞，很快又恢复如常，浅声道：“是结束了，别害怕，不会再出现这种事了。”

    “那可不见得。”卫茉勾唇冷笑。

    虽然在近几年经常有北戎的民间刺客组织潜入□□为非作歹，但自从她让留风夜探陈府之后她就十分确定刺客只是个幌子，此事尚有□□未揭开，而朝廷结案如此之快乃是各方势力共同推波助澜的结果，要从中找出与此案真正有关系之人，恐怕不是件易事。

    如今陈阁老已死，只剩秦宣一人有可探之机，加上他大理寺少卿的身份，卫茉愈发觉得要尽快与他接触。

    薄湛的声音又宛转飘至耳边：“茉茉，你何必对此事如此上心，虽然是桩骇人听闻的大案，但说到底，与我们并无关联。”

    闻言，卫茉霎时竖起了柳眉，冷声反驳道：“侯爷，你身为京畿守备营统帅，是朝中二品大员，怎能说出如此事不关己之话？那些北戎刺客杀人动机薄弱，用毒方法诡异，难道不值得深查么？如此草率了事，简直……”

    “茉茉，已经结案了。”

    薄湛沉声打断她，心中暗叹，若不是想让她尽快放下此事，他怎会说出那种话？偏安一隅向来都不是他的作风，只是为了查御史之案，很多事都必须要忍，就像这件毒杀案，他和霍骁明明已有怀疑对象却不能轻举妄动，只能在朝中当个隐形人，同时耐心筹谋，等待时机的到来，这些事情卫茉不知道，也不会知道。

    “是结案了。”

    好半天卫茉才吐出这么一句话，眼底愤怒早已平息，平静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只是心中禁不住失望，对薄湛失望，更对自己失望。

    若她还是欧汝知该有多好？

    不必被困在这具弱小的身体里，也不必拘于深宅妇人的身份，尽可在朝堂直抒己见，或者亲赴陈府与那两名黑衣人过过招，所有的事情都会变得不同……

    然而一切已回不去了。

    卫茉忽觉胸中憋闷，起身道：“我去外面走走，侯爷自行用膳吧。”

    薄湛望着她渐去渐远的身影，也没了胃口。

    外头天还亮着，流云清晰可见，时卷时舒，自由而惬意，卫茉仰着头望了望，旋即步入庭中，留风立刻亦步亦趋地跟了过来，站在身后欲言又止。

    刚才她进房间时神色就不对，介于薄湛在场卫茉也不好多问，如今既然跟上来想必是有急事，卫茉只好暂且放下心事转头问道：“出什么事了，匆匆忙忙的。”

    留风埋着头轻声吐出一句话：“小姐，主人回来了，想见您一面。”

    他回来了？在这个时间段，定是那人无错，卫茉沉思了一刻，决定去会一会这个师兄。

    “什么时候？”

    “回小姐，主人听闻您已经嫁给了侯爷，本该约您日中相见，奈何刚刚回朝，诸事繁忙，惟今晚戌时有空，他非常担心您的身体，请您务必一见。”

    戌时？那就是半个时辰后了，时间并不充裕，要去的话现在就要动身了，卫茉没有犹豫，低声吩咐道：“去备车吧。”

    初春的黑夜往往来得很急，上一刻头顶还挂着湛蓝的天幕，依稀可见几只春归的大雁，下一刻已经伸手不见五指，当然，这种感觉对于卫茉而言是重生后才出现的，以前在冰雪覆盖的北地，白昼长得难以想象。

    卫茉下车的地方是一片翠□□滴的竹林，紧挨着护城河，林中有一座石亭，飞檐入碧，三米见方，远远望去，错落有致的圆柱间站着一个人，身形高挑，昂然挺立。

    她从后方的石板路走过去，到了近处缓缓止步，如一枝空谷幽兰默然静立，那人耳目灵敏，立时转过身来，几个跨步便到了身前，温润的脸庞上满怀笑意。

    “茉茉，你来了！”

    卫茉点点头，神色并无他那般欢喜。

    “我听留风说，去年冬天你一直病着，是不是体内的寒毒越来越厉害了？我这次回来给你带了新药，是与辛国之战中的战利品，你拿回去试试，若有效，我再让他们弄些来。”

    卫茉闻言大震，寒毒！导致她病弱至此的原因竟是寒毒！

    她略有些站立不稳，将将扶住栏杆，一双手臂立刻伸了过来，沉稳地撑住她的手肘。

    “茉茉？这是怎么了？你不舒服么？”那人眼中闪过焦急之色。

    “我没事。”

    卫茉退了半步，不着痕迹地与他拉开了距离，那人何其敏锐，马上察觉到她的疏离，俊容浮起些许落寞，低叹道：“没想到我去了韶关一年多，回来什么都不一样了，府里、朝中处处变得陌生而戒备，连你也与我生分了。”

    回答他的只有一片窒息的静默。

    那人就着微光仔细地凝视着卫茉的侧颜，白皙光滑，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然而那淡漠的神情却十分陌生，若不是留风留光都在这，他恐怕会以为这是他人冒充的了。

    “你是不是还在怪师兄？”他的唇边泛起苦笑，“这次师兄不会再走了，会在天都城守着你把病治好，你气也好怨也罢，尽管发泄出来，师兄都受着。”

    卫茉并不知道从前的她是怎么想的，但她觉得她应该代表现在的自己回答这个问题，或许说清楚了两人来往便不会太密，她也不必费神应付他了。

    “师兄，我没有怪你。”

    “是么？”他动作娴熟地揉着她的乌发，声线却微微沉滞，“可你见到师兄回来，好像并不高兴。”

    “那是因为我已经嫁人了。”卫茉迟缓却坚定地拂开他的手，话锋十分犀利，“按照侯府的规矩，我此刻不该出现在这的，师兄应该明白。”

    他长叹一口气，难掩失落：“是啊，你已经嫁人了……”

    物是人非事事休。

    卫茉不欲多谈，敛衽道：“太晚归家恐遭诟病，师兄若无他事的话，我先告退了。”

    “等等。”他从袖袍间掏出一对瓷瓶，“把药带回去吧，我不能时时来看你，你也让我安心些。”

    卫茉没有推辞，接过来交给了留光，复施礼，随后沿原路返回，留下一个娉婷的背影，倒映在他眼中久久不褪。

    “爷，您也回去吧，时候不早了，一会儿不是还约了张大人谈事么？”

    他摆摆手挥退了侍卫，身躯微微一转，冲竹林深处扬声道：“阿湛，看了这么久了，还不出来么？”

    幽暗的竹影晃动了一瞬，薄湛凭空出现在石亭前的空地上，身形快得让人无法察觉，侍卫吓了一跳，腰侧钢刀唰地出鞘，被薄湛冷冷一瞟，气势顿时弱了下去。

    “退下吧，他是本王的堂弟。”

    护卫垂首隐至角落里，耳旁传来薄湛嘲弄的声音：“原来只是侍卫不认得人，我道是怀王殿下也不认得我了，不然怎会半夜约我夫人相见？”

    云怀挑了挑眉，道：“不如先说说你是怎么把我师妹骗到手的吧。”

    “哼，我需要骗？她生来就是我的人！”

    “她生下来就跟我在一起。”

    薄湛面色骤沉，被这句话噎得不轻，不过云怀也没乘胜追击，似有要事在身，着急离去，见状，薄湛急忙叫住他。

    “你等会，茉茉身上的寒毒是怎么回事？”

    云怀身形一顿，道：“我正好也要与你商量此事，改天你来我府上详谈吧。”

    薄湛抿着唇，默然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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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驱除寒毒

﻿在卫茉的印象里，寒毒靠药物是无法彻底治愈的，必须配合正阳内功日以继夜地驱毒方能有所成效，所以自从那天回来以后她就把云怀给的药丢到了一旁，以为短时间内找不到能用内力辅助自己疗伤的人，谁知上天又跟她开了个玩笑，那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这天，卫茉用过了晚饭正准备去沐浴，薄湛却似狗皮膏药一样粘了过来，走到哪跟到哪，她甩脱不了索性不洗了，与他站在原地干瞪眼，没想到薄湛将她一把抱起，直接迈进了净池。

    “侯爷，你做什么？”

    “给你驱寒气。”

    裹身的丝裙眨眼间就被脱去一半，卫茉急急拽住，脱口而出道：“我体内的不是什么寒气，是寒毒。”

    薄湛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那正好，我练的是正阳内功，可以化解。”

    卫茉霎时怔住，下意识吐出三个字：“这么巧？”

    随随便便嫁了个人，结果他不仅是自己义兄的挚友，掺和过自家的案子，还能治她的寒毒，如此完美的契合，简直就像命中注定一般，她不禁反问自己，究竟是运气太好还是从前太傻，从未注意过身边有这样一个人。

    “巧什么。”薄湛噙着笑，眉眼澄澈，还闪着一丝魅惑的光芒，“说明你这辈子注定是我的人。”

    又来了，这洗脑神功真是见缝插针，卫茉已经习以为常了，一般都当没听见。

    “好了，别耽误时间了，你是自己动手还是要我动手？”

    闻言，卫茉瞪了薄湛一眼，水袖一甩转过身道：“我自己来！”

    她走下石阶，荡漾的池水漫过脚踝，温度刚刚好，白烟弥漫在四周，水雾蒸腾，就在这一片朦胧中，她背对着薄湛缓缓脱下了睡裙，银丝曳地，冰肌泛光，薄湛还未来得及瞧清楚，凝脂般的娇躯已迅速滑入水底。

    “茉茉，你这行为实属下等，防得了君子防不了狼。”

    他低笑着步入池中，双臂犹如灵蛇般探至前方圈住她的细腰，然后紧密地贴了上去，毫无一丝缝隙，卫茉只觉脊背如铁烙般滚滚发烫，热气直冲脑门，浑身麻软，连抬手都嫌吃力，可嘴上依旧不服软。

    “那侯爷这是承认自己并非君子了？”

    薄湛俯身下来蹭了蹭她柔嫩的侧脸，道：“在你面前，当君子有点为难。”

    卫茉脸颊一阵燥热，被他堵得无话可说，正不知该如何回击，一个硬物突然戳了过来，顶得腰窝钝疼，她心火陡然蹿起来，头都没回，伸手就是一扫，怒道：“你下水前能不能弄干净点？佩饰硌到我了！”

    薄湛好一阵子没吭声。

    没得到回应，搂在腰间的手也松开了，卫茉忿忿回头，发现薄湛面色十分复杂，似欣喜，又似痛苦，鼻翼浮着汗珠，仿佛在忍耐什么。

    “茉茉，我衣服都脱光了，哪来的佩饰……”

    卫茉心头咯噔一跳，不自觉地向下望，下一秒，她呼吸停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岸上冲，被薄湛眼明手快地勾回了怀中。

    “跑什么？”

    “我不驱毒了！”她低吼着，嫣红的面庞满含羞怒。

    “你成熟点好不好？”薄湛啼笑皆非地扳正她的身子，“你相公又不是柳下惠，有这种反应很正常，再说又不会吃了你，你胡闹个什么劲？乖，治病要紧，好好坐下。”

    卫茉噎得半个字都说不出，被他按在圆形的玉石墩上坐好，随后一双大掌覆上了脊背。

    “平心静气，不许抵触，也不许想别的，不然为夫走火入魔你可就要守寡了。”

    娇躯僵了僵，尽管还透着一股别扭劲，却配合地不动了。

    薄湛欣慰地扬起了唇角，随后闭上眼睛凝神提气，将内力灌注于掌心，缓缓推入卫茉的体内，卫茉只觉一股热流涌来，逐渐向五脏六腑深入，游走丹田，然后充盈到四肢，往日的滞重感减退了，身体渐渐变得轻盈。

    忽然，胸口一阵刺痛，卫茉知道是寒气反噬了，咬牙忍住到嘴边的呻.吟，等待疼痛过去，没过多久，薄湛浑厚的内力从各处缝隙狂肆涌入，中和了寒气的侵蚀，密密层层地护住她的心脉，痛楚终于减轻，卫茉松口气，额角滚落几滴汗珠，转瞬没了踪迹。

    就在她以为情况已经稳定的时候，突然不知从哪生出一股乱流，在体内四处游窜，所到之处如钢刀翻搅，剧痛无比，卫茉猝然睁眼，勉强抓住薄湛的一只手。

    薄湛被她抓得心间一颤，知道定是哪出了问题，立刻收回了内力，双手离开的一刹那卫茉不支地向后仰倒，他慌忙接住，疾声问道：“怎么了？”

    卫茉的粉唇勾出个极浅的弧度，道：“侯爷这内功……莫不是地摊的小册子上学来的？”

    薄湛看她有闲心开玩笑，本以为无甚大碍，谁料目光一转，瞥见她唇角滑下几缕鲜红，顿时惶然失色，抓起她的腕脉摸了一阵，什么都察觉不到，心中更加慌乱。

    “哪里不舒服？快告诉我！”

    卫茉虚软地倚在他肩窝，喘了好几口气才答道：“浑身都疼。”

    “该死！”薄湛一拳砸在池壁上，鲜血直流，“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

    “兴许这寒毒根本解不了，侯爷不必费心了，生死自有定数。”

    这云淡风轻的语气惹恼了薄湛，他扣住卫茉的下颌，紧盯着她逐字逐句地说道：“只要我还活在世上一天，你就别想再离开我。”

    卫茉没有注意到他的语病，那忧心如焚的模样让她微微失神。

    说实话，她从未在乎过这具躯体，总觉得只要能查清楚旧案，还父亲和自己一个清白就不算枉来一遭了，届时是生是死她都不在意，毕竟家人已逝，心中已了无牵挂了。可薄湛偏偏逆着来，比她更在意她自己，无止尽地在她心里埋下种子，似要生出一株牵挂来，让她难舍难离，就像现在这样。

    情之滋味，纵使不识，难逃触动。

    卫茉忽然伸出手，轻轻勾上了薄湛的颈项。

    “我难受得紧，缓几天再驱毒好么？”

    这算是表明积极态度了，薄湛听得喜上眉梢，立刻小心翼翼地抱起她说：“好，缓几天再来，我正好也要去祖父那儿请教些事情。”

    “什么事情？”

    薄湛叹了口气，摸着她雪白的面颊说：“小笨蛋，我的内功是祖父亲传的，给你驱毒出了问题自然要去问问他，他或许会知道原因。”

    卫茉哦了一声，旋即闭上了眼睛，薄湛见状也不再多说，迅速替她擦干身体，抱回卧室塞进了被窝里，然后又端来一杯温水，让她漱去口中的血腥味，她这才舒服了些，只是仍有些晕眩，躺在床上动不得，薄湛心里着急，当下就准备去引岚院找薄振，被她伸手拽住，回头一看，她已睁开了眼，一双凤眸透着清醒，脉脉地看着他。

    “我困了。”

    薄湛身形凝滞了一瞬，陡然明白了她的意思，于是撩开被子上床，把她挪到怀里的同时，黑眸里漾起了明亮的悦意。

    “睡吧，夜里要是不舒服就叫我。”

    卫茉安然垂眸，羽扇般的长睫投下一片阴影，略显疲惫，薄湛一边摩挲着她的手臂，一边望着她出了神，脑子里绕来绕去的全是云怀跟他说的事。

    前天他如约去了怀王府，问及卫茉体内的寒毒从何而来，没想到竟是个漫长的故事。多年前，云怀的母亲澜妃去世，蒋贵妃趁机在皇帝面前挑拨，皇帝便将云怀送去周山习武，云怀拜了卫茉的母亲曾净为师，师徒俩朝夕相处，感情深厚。

    后来曾净怀上了卫茉，就在她出生前一个月，一帮江湖邪派攻上了周山，她为了保护云怀中了寒毒，没过几年就死了，而卫茉也受了寒毒的影响，后来云怀带着她回到了天都城，介于当时他羽翼未丰，只好把卫茉交给了卫家。

    如今一晃十几年过去了，云怀仍不受宠，可四处征战让他拥有了自己的人脉和势力，所以尽管卫茉懦弱胆小，但在他的暗中保护下，卫府的生活还是非常平静的。

    以前云怀总是忍不住想，如果当初他能将卫茉护在身边，或许她会更加健康开朗，这种想法让他愈发痛恨起自己那时的无能为力，也就愈发想要弥补卫茉，可是这次回来卫茉似乎变了，尽管对他冷淡，却更独立更成熟了，这让他稍稍欣慰了一些。

    薄湛与他谈到这的时候眼神略微暗了暗，并没有告诉他真正的卫茉已经在去年冬天的一次寒毒复发中死去了，现在活着的人是他薄湛心爱的女人，欧汝知。或许以云怀的睿智早晚都会发现这一切，但这已经不重要了，卫茉现在是他的妻子，由他来守护就好。

    思及此，他微微拢紧了怀中娇躯。

    卫茉本来迷迷糊糊，被他一弄又醒了三分，半仰起头含糊不清地问：“怎么不睡？”

    “这就睡。”薄湛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弹指熄灭了烛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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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小小争执

﻿引岚院书房。

    “什么？你说小茉身体里有寒毒？”

    “是的，祖父。”

    薄湛把运功驱毒的过程钜细靡遗地说了一遍，包括穿经走脉的先后顺序及卫茉的症状，薄振听后捋着胡须沉思了一会儿，问道：“之前可有别人帮她驱过毒？”

    “据孙儿了解并没有。”

    “那是否服了什么药性相冲的东西？”

    薄湛微微拢眉道：“本来是准备好了药物，但还没来得及服用，所以……”

    这下薄振也难住了，从各方面来讲薄湛做得可谓尽善尽美，并无纰漏，就算不能成功驱毒至少也不会像他说的那样反噬，看来只能用排除法了。

    “湛儿，你用的方法和内功是正确的，所以问题一定是出在小茉身上，我方才询问你的事你再查一查吧，或许遗漏了什么也不一定。”

    薄湛躬身道：“是，祖父，孙儿回去再仔细地排查一遍。”

    “去吧。”薄振悠悠地叹了口气，“这孩子，年纪轻轻就中了寒毒，真是难为她了，你身为丈夫要多担待一些，知道吗？”

    “孙儿知道。”薄湛微微垂下双眸，暗自幽语，“相对于没命而言，寒毒这种东西已经好太多了……”

    “湛儿，你说什么？”

    浑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陡然震醒了薄湛，他整理好心思，抬头道：“没什么，孙儿只是想求您一件事，在茉茉驱除寒毒之前，您能否别将此事告诉祖母？”

    薄振扬眉瞅着他：“你是怕你祖母为难你媳妇？”

    薄湛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之色，道：“这话可是您说的，孙儿半个字都未提。”

    “行了吧，书房仅你我二人，有什么不敢说的？祖父又不会卖了你！”

    薄湛闻言一笑，知道薄振是答应了，恭恭敬敬地说：“孙儿晓得，不过话还是少说为好，品一品这坛陈年女儿红才对。”

    说着，他不知从哪变出一坛子酒来，封泥呈黑褐色，上系金穗，沿线刻有封存时间，不消多看，只拍开封泥，浓烈的甘香就扑鼻而来，一闻便知是坛不可多得的美酒。

    “好小子！我不答应你还不准备拿出来是吧？”薄振瞪着薄湛说。

    “您这话说的……便是无事相求，孙儿也要孝敬您不是？”

    薄湛笑嘻嘻地斟满两杯酒，然后随意往边上一坐，与薄振对酌起来，不过酒性甚烈，又临近夜里，所以两人都只是浅尝辄止，没过多久便各自回房了。

    随着气温回升，院子里的垂柳都抽出了新芽，万条丝绦间依稀可见一抹丽影临窗而坐，正盯着手里的东西出神，连薄湛进房都没察觉到。

    “在看什么？”

    一双手臂围上腰间，卫茉恍然回神，刚要开口，却闻到一股淡淡的酒味，于是扭头问道：“你喝酒了？”

    “跟老爷子小酌了几杯。”薄湛随口答着，不经意瞅见她手里的东西，顿时目光一凝，“生日宴？”

    卫茉颔首：“嗯，再过几天就是丞相二女骆子喻的二十岁生辰，下午刚送来的帖子，邀我去秦府赴宴。”

    “你要去？”

    卫茉没注意到薄湛的神色有点奇怪，径自搬出一早准备好的说辞：“嗯，天天待在家里太闷了，去见识下也不错。”

    胡扯！御史府的大小姐，朝廷的三品将军，什么场面没见过？需要去那小小的秦府长见识？

    薄湛忿忿地想着，心中更加确定她此行的目的是为了接近秦宣，却无法直言，思来想去，干脆夺过请帖往窗外一掷，转瞬消失在眼前。

    卫茉没料到他会来这一出，顿时来了脾气，横眉冷目地说：“侯爷，你这是做什么？”

    薄湛板着脸说：“昨晚是谁难受得半宿没睡着？不在家好好休养出去蹿什么？不许去，想玩等你身子好了我带你出去玩。”

    “我没事，再说已经应承人家了，不可失约。”卫茉冷冷道。

    “应承了也可以再回绝，我让聂峥再补份礼品便是。”

    薄湛这话有种近乎不讲理的蛮横，完全不像平时那个对卫茉言听计从百般呵宠的人，这种落差让卫茉的心一寸寸凉了下去。

    “留风。”她朝外面冷声吩咐，“去把请帖捡回来。”

    留风才动了动脚就觉得脊背一凉，还没转过身，薄湛慑人的嗓音已飘至耳边：“谁敢捡就家法处置！”

    卫茉僵了僵，旋即拉开薄湛的手臂，站起身正对着他，那双翦水秋瞳里浮起了碎冰，将他的身影一点点吸入了阗黑的寒渊。

    “侯爷，我不是你豢养的金丝雀。”

    薄湛暗自叹息，试图拉她入怀，却被她避开了，他只好隔着几人宽的距离说：“茉茉，听话，等你病好了想去哪儿都可以，我绝不再阻拦。”

    “那我要是一辈子好不了呢？”卫茉面无表情地说。

    “有我在，你一定会好。”

    这份笃定的答案里饱含的情意让卫茉稍微软化了些，可这并不能打消她查案的想法，无论如何，秦府她是去定了。

    “我只去这一次，行么？”

    薄湛听得出来，卫茉已经算是在低声下气地恳求他，可他只能沉默，只能看着她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直至毫无温度。

    “看来我还真是只笼中鸟……”她扯了扯嘴角，眉目一片冰冷，“那侯爷记得把门锁好了，免得我趁您不在飞去了秦府。”

    薄湛抿唇望着她，突然让人叫来了聂峥。

    “这几天看好夫人，若她离开了侯府，你就等着挨板子。”

    聂峥一愣，下意识看向卫茉，她眼中结起了千里冰霜，一句话没说就踏出了房间，衣裙从余光里划过，留下深深浅浅的白影。

    当晚，卫茉睡在了偏房。

    成亲数月第一次吵架，却是为了这种事情，薄湛着实有些头疼，直至半夜都还待在书房看书，不想回那个满是她的味道却没一个人的房间。

    他知道这次是真的让她难过了，本是凌云振翅的鸿鹄，困在这具虚弱的身体里已经让她备受挫折，今天这么一闹，恐怕她心里更加痛恨起自己的无力，而造成这一切的人正是他，纵有苦衷，却难以原谅自己。

    那骆子喻也是个有病的，为了那该死的虚荣心连不相熟的人都要请，真是令人生厌！茉茉若真去了，定会被那些长舌妇缠着做戏，到时又该闹心了。

    薄湛想着想着就觉得有操不完的心，不禁揉了揉眉头。

    聂峥就在一旁静候着，看见自个儿主子手里的书半天都没翻过一页，茶也没喝一口，于是上前劝道：“爷，不如您再跟夫人好生说说……”

    “没用的，除非我告诉她不让她去的真正原因。”

    “那您为何不据实以告？”

    薄湛苦笑：“她知道得越多也就越危险，我宁愿她跟我生气，也好过孤身犯险。”

    “属下记得上次您还跟霍大人讨论过此事，他……”

    聂峥的话还没说完，薄湛突然拔身而起，紧盯着他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属下说霍大人……”

    “说得好！我怎么把霍骁给忘了！”

    薄湛猛地一拍桌案，面露喜色，继而快步走出了书房，直奔卫茉的房间，留下一脸茫然的聂峥站在原地发愣。

    月落参横，为黑暗中疾行的身影镀上一层银霜，任他穿过小径和长廊，直到没入屋檐，衣袂上的光芒才淡了下去，许是体谅他一颗爱护娇妻的心，免得晃醒榻上熟睡的人儿。

    隔着珠帘，薄湛老远就看见蜷缩成一团的卫茉，睡梦中还皱着眉，不知是不是因为不舒服，薄湛揪着心走近，刚触碰到她的脸颊她就醒了，瞬间挥开他的手，半支起身子冷冷地看着他。

    “侯爷还有何事？”

    薄湛把她抓到怀里，手指触摸到地方皆是冰凉无比，他连忙扯来被子裹紧她说：“别生气了，过几天我亲自送你去赴宴。”

    卫茉呛声道：“那我是不是该谢侯爷开恩？”

    薄湛轻笑：“免了，不生气就行，要是实在忍不了，咬我几口解解气也行。”

    居然还敢笑……当她不会咬是怎么着？

    卫茉拽开他的衣襟张口就咬了下去，恰好咬在肩窝那一块嫩肉上，薄湛闷哼一声，抱着她的手丝毫未动，卫茉见状更加不客气，一连留下三个牙印，虽未出血，咬得却很深，痛是绝对的，只是没听见薄湛出声，于是她抬起了头。

    “气出够了么？”

    “还没，侯爷挺不住了么？”她嘲笑道。

    “挺当然挺得住。”薄湛低低一笑，乌黑的瞳眸中闪着魅光，“不如换这个咬吧。”

    说完，他扣住卫茉的后脑勺猛地贴近，精准地攫住了她冰凉的粉唇，舌尖长驱直入，撬开她的牙关，探入潮湿的溪地，轻轻吮吸，细细舔舐。

    卫茉脑子里霎时一片空白。

    虽然之前薄湛没少动手动脚，可舌吻还是头一次，而且她能感受到他的手越箍越紧，气息越来越重，似乎某种欲望在攀升，就在薄湛将她扑倒在床上的那一瞬间，他忽然停止了所有动作，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苦笑。

    “怎么办，再这么下去你相公可真要变成柳下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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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做客秦府

﻿到了赴宴这天，卫茉终究还是没让薄湛送她，自己提前半个时辰出发了。

    秦府虽然也在城北，但与侯府一东一西，相距甚远，要穿过三条大街才能到，加上留风和留光两个丫头难得出来一趟，中间还买了点小玩意，所以卫茉算是去得晚的。

    马车在两座石狮子间停下，留风递上请帖，管家笑盈盈地将她们引进了门，绕过长廊，正对着的即是大厅，一个身穿粉霞累珠叠纱裙的女子正站在廊下会客，乌发红唇，娇艳如花，想必她就是这场宴会的主角骆子喻了。

    正在这时，有人从长廊的另一边款款步出，杏面桃腮，风姿绰约，被众星拱月的骆子喻看到她来了面色顿时有些不自然，拂散了人群，行至阶下与她正面相对。

    “姐姐，你怎么来了？”

    “瞧你这话说的，今儿个是你过整岁，我怎能不到场？”

    王姝抬起手，柳儿立刻捧上一个金丝珐琅宝石盒，她满含笑意地交到了骆子喻手中，看着她缓缓打开，被珠光映红了脸，表情也从尴尬变为欣喜。

    “姐姐，这太贵重了，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王姝推回她的手，并轻轻握住，挑着双丹凤眼似笑含嗔地说，“妹妹莫不是还在为进香之事恼我吧？”

    卫茉听得微微一怔，这才想起去年在白马寺祭拜时跟王姝抢佛堂的正是骆子喻，可她一个胡搅蛮缠的有什么资格生气？况且以王姝的性格定会与这种人老死不相往来，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还上门为她庆生啊……

    正想着，又听见骆子喻说：“姐姐可千万别这么说，这不是让我羞愧死吗？唉！都怪我没教好下人，要早知对面坐的是姐姐，哪还能有这些误会？”

    王姝微微一笑，道：“不要紧，说清楚了就好，毕竟你我的相公是师兄弟，本就亲如一家人，咱们妯娌之间难不成还能有什么隔夜仇？”

    “就是。”

    骆子喻捂嘴轻笑，状若亲密地挽起王姝的手往里走，王姝却停在原地不动，稍稍偏过头向后方示意道：“妹妹，你先招呼客人，用不着管我，等你忙完了我们姐妹再叙话也不迟。”

    卫茉就这样进入了众人的视线里，与王姝对视的一瞬间她什么都明白了。

    都是薄湛搞的鬼。

    她坚持要来，薄湛既不愿跟她冷战又拧不过她，只好搬出王姝来当救兵，为了盯着她，王姝不惜忍着厌恶跟骆子喻打交道，还得听她说那些虚伪的鬼话，真是难为王姝了。

    卫茉暗叹一声移步上前，分别与两人见礼。

    “姝姐姐好，秦夫人好。”

    骆子喻听到这称呼有些惊讶，还礼后问道：“怎么，姐姐与薄夫人也相熟？”

    王姝挽住卫茉的胳膊婉婉笑道：“妹妹真是健忘，我家相公与小侯爷交好，我与茉茉相熟也不出奇啊。”

    “原来如此。”骆子喻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卫茉，而后笑吟吟地说，“都说薄夫人性子柔婉，今日一见果真如此，不过有姐姐这般爽利的人领着我也放心了，来来来，快些进来，千万别拘束，且把这当自个儿家，玩得尽兴才好。”

    卫茉欣然从之，三人一齐踏入了厅里。

    所谓三个女人一台戏，一群女人可就是大戏了，从进门开始就叽叽喳喳个没完，卫茉觉得头都快炸了，偏偏还得承载着各种好奇和质疑的目光，完全脱不开身，更别提在府中找线索了。

    王姝趁着间隙与她咬耳朵：“喏，骆子喻边上穿绿裙子的，门口那个眉心画了桃花钿的，还有坐在太师椅上喝茶的，都看见了么？”

    卫茉扯着嘴角说：“能看不见么，眼神都快把我戳穿了。”

    王姝扑哧一笑：“倒是灵敏，可你知道她们为什么盯着你不放么？”

    “为什么？”

    “傻丫头。”王姝冲她暧昧地眨了眨眼，“这都是你家相公的烂桃花。”

    卫茉愣了愣，然后非常认真地点头：“嗯，是都挺烂的。”

    王姝笑得半天没直起腰来。

    随后骆子喻张罗着众人去后院看戏，十几张八仙桌一摆开，距离顿时拉远了，卫茉免受噪音折磨，胸中畅快了不少，趁着众人都在看戏，她开始观察起秦府的布局来。

    原来她与秦宣相识时他并非住在这里，想必这宅子是他成亲后新置办的，不过细微末节都秉承了他的一贯作风，简洁而通透，没有什么繁复的装饰，房间也说不上多，临榭而望，除开厅堂和书房仅有三间卧室，与这盛宴形成了鲜明对比。

    卫茉看了看几米之外一身金光灿烂的骆子喻，默然抿紧了唇角。

    “他们不像是一路人，对么？”

    王姝啜了口花茶，缓缓将视线移回来，灼灼地看着卫茉，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过了几秒卫茉才意识到她说的是秦宣和骆子喻，虽然想法不谋而合，卫茉却没有表态。

    “姐姐何出此言？”

    王姝嘴角拉出一道似笑非笑的弧度，盯着杯中翻滚的碧波，仿佛陷入了回忆。

    “我认识的那个秦宣勤俭自律，为人稳重，虽沉闷了些，不失为良朋益友，可谁曾想到，就在小知出事后不到三个月他就另娶她人，从此高攀青云，扶摇直上……所以说啊，这人是会变的，可能在我们眼中该是陌路的两个人，早就蛇鼠一窝了也说不准。”

    “姐姐。”卫茉半垂着凤眸淡淡提醒，“隔墙有耳，少说为好。”

    “也是，既然今天是来逢场作戏的，总不能自己拆了自己的戏台子。”

    王姝轻盈一笑，挥开令人不快的往事，把目光投向唱得正是热闹的戏台子上，忽而听到卫茉道谢。

    “姐姐，谢谢你今天陪我来。”

    话说到这份上，王姝也不再遮掩，坦然道：“湛哥难得跟我开口，我哪有拒绝的道理？况且这阵子我在家里闷坏了，巴不得出来逛逛呢。”

    卫茉奇怪地问：“怎么，霍大人不让你出来？”

    “嗯，管得可严了。”王姝抚着小腹，语不惊人死不休，“谁叫我怀孕了呢。”

    “什么？”

    卫茉惊得差点站起来，幸亏被王姝眼明手快地拉住了，两人对视半晌，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浓浓的喜悦在眸中绽放，遮都遮不住。

    “恭喜你，姐姐。”

    王姝一本正经地点头：“嗯，是值得恭喜，双喜临门呢。”

    “还有何喜？”卫茉疑惑道。

    你回来了，孩子也回来了，这不就是双喜么？王姝这般想着却没说出口，只是默然握住了卫茉的手，眉眼笑得更弯了。

    两人沉浸在喜悦之中，没发觉咿咿呀呀的唱调已经停了，还是骆子喻过来邀她们去赏花两人才发觉戏已落幕，虽然还有许多体己话没说，但也只能先跟着队伍去后花园了。

    秦府虽然不大，但后院跟花园分据两角，走过去也要费些时间，之前都是王姝挽着卫茉晃悠悠地逛着，现在卫茉变得万分小心，一路都扶着王姝，就像扶着老太太一样，连派出去打探消息的留风回来了都没注意。

    “完了，连你也变得跟霍骁一样了。”

    王姝扶额哀叹，卫茉却满脸理所当然，手丝毫没松，淡然道：“本该如此，这次我得站在霍大人那一边。”

    “不如你也生一个，我们来个指腹为婚。”

    没想到她突然来这么一句，卫茉一时怔住了，正不知该怎么回答，前面那群莺莺燕燕的脚步忽然停了，一帮人围拢在书房前，似在赞叹着什么。卫茉趁机转移话题，说去看看是怎么回事，走近了才发现书房里辉光四射。

    原来是门没关严，里面一座半人高的纯金塑像露出了光芒，几指宽的缝隙里瞧不出什么，女眷们都在追问骆子喻，她似乎颇为无奈，只好推开了大门，一座王母蟠桃的圆雕骤然出现在眼前，栩栩如生，世所罕见，顿时看呆了众人。

    “夫人，没想到你府中还藏有这种稀世珍宝，真是教我大开眼界啊！”

    骆子喻得意地笑道：“这是我爹送我的生辰礼物，专门请东海的工匠来打造的，足足花了一年的时间呢。”

    众人又是一阵惊叹，忍不住围拢上去细细观摩，卫茉和王姝虽然不感兴趣，但也不好表现出来，只得站在门外假装观赏。

    书房不是特别宽敞，本就被圆雕占据了大半空地，如今又多了那些七手八脚的女人，磕磕碰碰在所难免，许是谁不经意推了一下，先前那个穿绿裙的姑娘撞在了书架上，一时失去了平衡，到处乱抓，不知道是碰到了哪里，弹出个暗屉，一块山茶花玉佩跌落地面，众人看见这一幕，瞬间安静了下来。

    骆子喻也僵住了。

    那显然是女子佩戴的东西，还藏得如此隐蔽，意思不言而喻，先前吹捧讨好的人，现在都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但卫茉和王姝是不在此列的，她们的眼神中充满了诧异，还有一丝隐约的熟悉感，没人比她们更清楚那个东西是什么。

    那是欧汝知与秦宣订亲时交换的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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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往事片段

﻿“都围在这做什么？”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后方传来，瞬间融化了僵滞的场面，骆子喻也回过神来，理了理云鬓，笑容满面地走出了人群。

    “相公，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啦？”

    “你过生辰，我岂敢晚归？”

    秦宣扬起唇角，顺手把骆子喻揽到身边，余光里突然划过一抹亮色，他凝神一看，顿时脸色微变，还没来得及发问，骆子喻已把那东西举到了面前。

    “相公，刚才我和姐妹们在看圆雕，不知碰到哪儿了，掉出这么个玩意，你可认得？”

    玉佩是放在书房里的，秦宣不可能不认得，骆子喻这么问显然是逼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圆这个场，可见内心已经怒不可遏，而秦宣只是随意地扫了眼，然后缓缓问了一句话。

    “是谁擅自乱动我书房之物？”

    他的嗓音明显沉了下去，仿佛被揭穿了秘密之后的恼羞成怒，刚才闯祸的绿裙女子战战兢兢地出列，正要道歉，又听见秦宣开口。

    “这下可好，我为夫人准备的惊喜就这么被你们捅破了。”

    众人一愣，旋即大笑起来。

    “哎哟，秦大人可真贴心，这么好的相公上哪儿找去？怪不得子喻平时藏着掖着呢！”

    “就是就是，瞧人家这日子过得多有情趣啊，我们家就别提了，只会甩银子让我自个儿去买，别提有多乏味了。”

    骆子喻被这突然的转折弄得有些晕，但见众人不断奉承，顿时有些飘飘然，满面羞涩地看了眼秦宣，依偎着他不说话了。

    秦宣笑着向一干娘子军拱手：“夫人们嘴上饶命，我娘子脸皮薄，禁不住你们起哄，不如先去园子里赏赏花吧。”

    众人又是一阵戏谑，随后三三两两地移步花园，秦宣与骆子喻说了几句话便回房换衣去了，临走时不经意地扫了王姝与卫茉一眼，等骆子喻也掉头走向花园，从头看到尾的王姝终于忍不住冷笑起来。

    “约我们来看戏，还真是一场大戏。”

    卫茉知道王姝是在为自己抱不平，可她和秦宣本来就没什么感情，人死灯灭，朝前看并没有错，秦宣念着她或不念，其实都已经不重要了。

    “姐姐，好端端的生什么气？快走吧，不然赶不上赏花了。”

    王姝见她一脸淡然，似乎并不在意秦宣将信物送人之事，心中略有疑虑，却不好相问，只能随她向花园走去。

    上了栈桥，桥底碧波荡漾，笔直流向花园，沿途的树荫下依稀可见女眷们的身影，差不多快赶上她们的时候，卫茉的脚步却停了。

    “我去方便一下，姐姐先过去吧，一会儿我来找你。”

    王姝微微点头，先行离去。

    卫茉旋即也往分岔路而去，走到一半她回头看了眼，那些姹紫嫣红的罗裙已消失在茂密的树林中，于是她脚步一转，朝来时的路走去。

    她必须再回书房一趟。

    玉佩掉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被它吸引住了，可卫茉却注意到暗格边上的木板也有松动的痕迹，应该也是个暗格，秦宣既然把玉佩藏在这，说不定也会藏有御史案的东西，就像薄湛一样……

    思及此，她愈发加快了脚步。

    到了书房前，卫茉谨慎地观察着四周，果然如她所料空无一人，于是她迅速推开门侧身滑了进去，复又把门关严，面对着琳琅满目的书架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时间不多，必须尽快找出机关，免得惹人生疑。

    循着记忆她很快就找到玉佩掉出来的暗格，只是已经被仆人推回去了，她思索了片刻，走到刚才绿衣女子所站的位置左右观察了一下，断然扭动了那尊翠玉弥勒佛，只听噔的一声，暗格再次弹了出来。

    卫茉跨步上前，轻敲着暗格内侧，回声颇为空洞，证明她猜的没错，边上一定也是个暗格。以她对秦宣的了解，之所以把两个暗格摆在同一处，必定是用一个掩护另一个，因此打开它的机关自然也不会像之前那么简单。

    她抵着书架静静地闭上了眼，沉思过后，她再次把手放进暗格中摸索，须臾过后，五指微微抠拢，剥下了一块漆片，而漆片的背后正嵌着一枚按钮。

    找到了。

    怀着忐忑的心情，卫茉按下了那枚黑色的按钮，暗格打开的一瞬间，她盯着里头的东西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那里面放着一块一模一样的山茶花玉佩。

    卫茉迟缓地拿起了玉佩，发现花瓣的一角有个难以分辨的细小刻痕，无需多看，她心中一片明朗——那是她的佩剑撞击后留下的。

    原来这块玉佩才是真的……

    再细细打量，墨绿色的穗子已经被磨起了毛边，整块玉也更加温润而光亮，显然是被人经常把玩，卫茉想到这忽然一顿，下意识望向暗格里剩余的东西，虽然不多，却都格外眼熟，全是订亲时她交给秦宣的礼物。

    之所以用交给这二字是因为礼物都是母亲替她准备的，她放在上头的心思不足一二，没想到只不过是经了她的手就被秦宣珍藏至今，她呼吸微微一窒，不敢再往深处想。

    突然，门廊传来了脚步声。

    卫茉忙不迭把东西收好，再把暗格还原，然后躲在了书桌后面，黑影一步步逼近，她紧张得攥紧了袖口。

    糟了，难道要被抓个正着？

    门扉倏地敞开，阳光洒落一地，卫茉看着那人的影子不断拉长，爬进门槛，攀上书架，最后停在她的身边，她霎时屏住了呼吸，就在此时，门外娇音响起，吸引了来人的注意力。

    “秦大人，真巧啊。”

    卫茉眼皮子陡然一跳，那是王姝。

    刚才还是春风化雨般温柔的秦宣，此时俨然成了冷面煞神，漠然地望着王姝，语气颇为冷沉：“你特意在这等着我，还说是巧？”

    “那么大人该高兴才是。”王姝慢悠悠地走近，笑脸忽然一收，“至少我没有跟在你夫人后头说出你的小秘密。”

    秦宣沉下脸，语带凌厉地问：“你想干什么？”

    “我就想问问，秦大人的情意到底值几斤几两，未婚妻未亡三月立刻娶妻就算了，如今连信物也随手送人，在我的认知里，只要对死者还有一分尊重都做不出这种事！”

    “你懂什么！”

    秦宣骤然低吼，满目阴鸷，还掺杂着一丝旁人看不懂的情绪，王姝却没有被他震住，只是定定地看着他，从嘲笑变成失望。

    “骁哥说你变了我还不信，若不是今天看到这一幕，我……”话哽在喉，王姝深吸一口气，缓缓将埋藏于心的一句话说完，“幸好小知没有嫁给你。”

    喑哑而低沉的笑声忽然响起，如劲风刮过枯枝一般，充满了撕裂的感觉。

    “只要她活着，嫁不嫁我又有何关系？我那么拼命，那么费尽心机，最后也没换回她一条命，我的心痛你们岂会理解！是了，你们只看得见这气派的宅子和显赫的官位，这些在我眼里如同孤雏腐鼠般的荣华富贵！”

    王姝红着眼斥道：“你拼命……在我们筹谋对策并赶赴边关的时候你在哪？莫不是忙着跟骆子喻蜜里调油吧！”

    卫茉听得僵住了，赶赴边关？霍骁去边关找她了？

    秦宣忽然失了力，似不愿再与王姝多说，自嘲地笑了笑，道：“你们不会懂的。”

    “是，我们不懂，也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但我想告诉你，比起那个把小知尸体带回来还受了重伤的人，你所谓的付出微弱得简直好笑。”

    秦宣骤然抬头，清隽的面容上满是诧异，他看见王姝往外走，一个箭步冲上去拽住了她，疾声问道：“你们找到小知的尸体了？她葬在哪儿？告诉我！”

    王姝不欲理会，甩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小姝，你告诉我，让我去见见她……一面都好！我带些她爱吃的东西，再上一炷香，绝不多留……”

    秦宣的态度转变得十分快，从先前的争执变成了苦苦相求，仿佛变了一个人，王姝却无动于衷，执意离开此处，两人拉拉扯扯的，不知不觉到了栈桥下。

    此时的卫茉脑子里一片混乱，还好，尚有一丝理智在，她偷偷溜出了书房，再拐到林子里，装成是来寻王姝的样子，与两人狭路相逢。

    “姐姐，我找你好半天了，你怎么到这来了？”

    王姝见是她，面色更加冷冽，唰地挥袖甩开了秦宣，低声道：“我不会告诉你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说完，她快步迎上了卫茉，然后拉着她踏上了栈桥，秦宣则如同被点了穴般僵硬地站在后方，双手微微颤抖，继而紧握成拳。

    小知，他们究竟把你葬在哪儿了……

    后来王姝借口不舒服提早离开了秦府，卫茉也随之离开，一路上两人都有些沉默，直到出了大门，碰上来接她们的薄湛和霍骁，气氛才活络起来。

    “嚯，瞧瞧你们俩，时间掐得这么准，知道的会说疼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和茉茉恶如虎呢！”

    霍骁听出她语气不善，小心翼翼地陪着笑：“怎么会，夫人最是善解人意，谁敢在背后乱嚼舌根子，我立刻去剁了他！”

    “就你有能耐！”王姝剜了他一眼。

    “就是，我都不用砍人。”薄湛跟着戏弄他，顺便瞄了眼卫茉，“我家这个就是只母老虎。”

    三人大笑起来，唯独卫茉心事重重的，似乎都没听见薄湛在说什么。

    “茉茉，怎么不说话？是不是累了？”王姝关心地问道。

    卫茉回过神来，轻声答道：“是有点累了。”

    “那就赶紧回去吧，我们也回府了。”

    说完，王姝转身欲走，却听见卫茉喊道：“姐姐。”

    “怎么了？”

    卫茉欲言又止，看了看目光如炬的薄湛和霍骁，最终还是把话吞回了肚子里，浅勾着唇角道：“一路小心。”

    “知道了，你们也是。”

    王姝冲她粲然一笑，然后跟霍骁一起登上了马车，渐渐远去，薄湛也旋即拉着卫茉坐进了自家马车，翠帘滚落，光线骤暗，某人熟练地把娇躯捞进了怀里。

    “还在生我的气？”

    卫茉轻摇螓首，把视线转到了一边，薄湛伸手把她扳回来，凑上去啄了下粉唇，又问道：“那在想什么？这么心不在焉。”

    “就是累了。”

    卫茉敷衍着他，再度垂下了双眸，盯着摇摆不定的裙角，思绪飘到了远方。

    王姝说的那个把她尸体带回来的人决不是霍骁，可会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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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车上遇险

﻿费尽心思去了趟秦府，不但没得到一点有用的消息，反而抖出一大堆谜团，无时无刻不在困扰着卫茉，令她烦闷不已。

    她不知道秦宣机关算尽只为了藏块玉佩到底是为什么，也不知道王姝到底知晓什么内.幕以至于如此痛恨秦宣，但她能够感觉到，所有的事情都与御史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为了找出答案，她不得不从薄湛这里下手了，哪怕会引起他的怀疑。

    有了明确目标，卫茉的心情总算好些了，闲来无事便和薄玉致上了趟街，准备买些东西给王姝的宝宝，只不过她很久没有逛过集市了，不知道天都城哪里有卖这些东西，多亏了薄玉致这个八面通在，精心挑选出三家店铺，坐着马车挨个逛过去，一个时辰就买齐了，让卫茉没花太多精神就挑到了心满意足的礼物，可谓贴心十足。

    然而在侯府这边，刻意提早回来的薄湛却扑了个空，正要询问下人卫茉去哪了，两人刚好到家，看着留风和留光手里提满了东西，他挑起剑眉迎了上去。

    “逛街去了？”

    “嗯。”

    尽管卫茉没怎么说话，但可以看出她心情尚佳，薄湛不禁有些疑惑，打从秦府回来她就一直闷闷不乐，今天突然转了性，莫非买东西真的能让女人心情变好？

    薄玉致一句话解了惑：“我们去给霍夫人的宝宝买礼物去啦！”

    薄湛恍然大悟，伸手揽过卫茉往院子里走，边走边问道：“累不累？”

    “还好，有玉致在省了不少工夫。”卫茉走着走着忽然扭头看他，“侯爷今天不是要去大营验收天璇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还不是因为你心情不好。

    薄湛暗暗叹了口气，提到这个他就觉得十分糟心，因为他不知道卫茉的不开心究竟是因为没查到线索还是因为放不下秦宣，若是前者，他还可以想办法安抚，若是后者，他就唯有仰天长叹了。

    天天搁在心窝里宠的人，到头来还是忘不掉那个男的，这不是存心怄死他么？

    思及此，恰好走进房间，他反手把门阖上，然后一把抱住了卫茉，闷声道：“茉茉，等你的病好了，我们也生个孩子吧。”

    怀中娇躯明显一僵。

    “侯爷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是祖母她……”

    “跟祖母没关系。”薄湛把她的身子转过来，凝视着凤眸一字一句地说，“我只是想要个性格像你的孩儿。”

    性格像她？她这又冷又硬的臭脾气有什么好像的？

    卫茉忍下心中的怪异感，淡淡问道：“侯爷的意思是，我的相貌并无可取之处？”

    薄湛一愣，随后笑着把她摁进了自己肩窝，道：“怎么会？夫人自是倾国倾城，只不过我并非肤浅之人，只要夫人的心不变，面貌变成什么样子我都爱。”

    “侯爷这是把霍大人那一套学来了么？”卫茉冷淡地睨着他。

    “这是实话，学不来的。”

    薄湛义正言辞地说着，表情极为正经，就差没对天发誓了，卫茉懒得理他，拧身进了卧房，任留光伺候更衣，然后懒懒地倚在芙蓉榻上，似乎有些犯困。薄湛跟着走进去，折身坐在榻旁，一下又一下地揉着她温暖的手心。

    “困了就眯会儿，吃晚饭的时候我再叫你。”

    “嗯……”卫茉浅浅应着，倏尔想到了什么，又睁开眼说道，“我今日又收到了骆子喻的约帖，说是天气暖和了，邀我去游舫……”

    “不准去！”

    薄湛瞬间黑脸，反应比上次还激动，卫茉惊讶之余轻声回了句：“我没说要去，只是想让你帮我看看这么回绝合不合适。”

    说完，她从案台上拿来一张花帖递到薄湛面前，薄湛看也没看，直接扔到了一边。

    “你是侯爷夫人，这种四品官员之妻的约帖有什么值得费神的，不必回了，我看她敢有半点儿意见。”

    卫茉静静地凝视着他，过了一会儿才道：“侯爷如此反感我与她接触，是不是在朝堂上与秦大人有过什么不愉快？”

    薄湛不屑地冷哼：“他有那个胆子么？”

    “那是为什么？”卫茉追问道。

    “没有为什么。”

    看着薄湛冷硬的表情，卫茉忽然想起前些天王姝在秦府说的话，难道是因为他们与秦宣决裂了所以薄湛也对他敬而远之？可究竟为什么会决裂？仅仅是因为秦宣娶了骆子喻？

    不对，这其中一定另有玄机。

    卫茉思忖了片刻，突然灵光一闪，某个推论在她脑海形成。

    王姝曾说过，在他们筹谋对策的时候秦宣并没有参与，可见他是想置身事外的，既然如此，他去牢房做什么？此举不是又把自己卷入漩涡里了么？这于理不合，除非……除非他身负某种任务，不得不去！

    卫茉不敢再想下去了，直觉令她胆战心惊。

    “茉茉，茉茉？你怎么了？”

    薄湛的声音唤醒了她，她这才发觉自己满头细汗，仿佛刚从梦魇中醒来一样，看着那张满是担忧的俊脸，她低声安抚道：“我没事。”

    “不要瞎想了，我陪你睡一会儿吧。”

    薄湛脱鞋上榻，长臂一揽把卫茉捞进了怀里，本就狭窄的芙蓉榻变得更挤了，卫茉没办法，只好顺着他的力道趴在他胸前，大半个身子都贴了上去，胸前雪白若隐若现，十分诱人，难得薄湛循规蹈矩没有偷窥，卫茉这才没抵抗，只是当她闭上了眼睛，耳边又悠悠传来一句话。

    “再过两天皇上要去行宫避暑，我奉旨随行，你与我一块去吧。”

    卫茉略微撑起身子疑道：“怎么才春末就要去？”

    “你长年不在京中不知，皇上每年都是如此，皆因蒋贵妃受不得一丁点热……”

    薄湛陡然顿住，惊觉失言，立刻看向卫茉，她眸中果然泛起了异色，如炬如电，似要穿透他的内心，他知道此时改口已经来不及了，索性压下脸庞攫住她的唇，辗转吮吸，极尽缠绵，卫茉挣扎了几下，奈何纹丝不动，渐渐被他弄得浑身绵软，不住地低喘，那点儿疑虑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薄湛见此一笑，继续加深了这个吻。

    去行宫待一阵子也好，等生米煮成熟饭了，看秦宣还怎么跟他抢！

    事实证明，现实往往与愿望背道而驰，当薄湛和卫茉启程去行宫时，在众臣云集的队伍中，秦宣意外地出现了。

    按理说，他身为四品外臣是不会被列入随行名单的，或许是靠着骆谦这个丞相岳父才成功跻身其中，不管怎么说，这几个月的日子里恐怕是抬头不见低头见了。

    薄湛从出发起就板着一张脸，连霍骁过来也没说几句话，倒是卫茉掀开帷幕跟霍骁聊了一会儿。

    “霍大人，姝姐姐来了吗？”

    霍骁放慢马速，隔着一人宽的距离扬声答道：“她倒是想来，结果被岳母大人训斥了一通，只得乖乖留在家中安胎。”

    王夫人的作风卫茉再清楚不过，恐怕这世上也仅此一人能制住王姝，卫茉想象着她满怀怨念的样子，顿时有些想笑。

    “怪不得霍大人一身轻松，原来是有人替你解决了大.麻烦。”

    “岂止是大.麻烦！”霍骁表情极为夸张，将惧内演绎得淋漓尽致，“姝儿平时横行府中，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我是不敢反抗的，结果老太太一来，当即给了我特赦令，我立马就跑了，姝儿开始还不服，现在估计已经被治得一点脾气都没有了，哈哈。”

    卫茉挑着凤眸说：“等我回去定把这些话原样学给姐姐听。”

    “学吧没关系，反正回去也是要挨一刀的。”

    闻言，卫茉终于忍不住笑了。

    好像霍骁与王姝这一路走来相处习惯都没变过，可她从未像此刻这般充满了羡慕，因为不管是完整的家庭还是爱情都已变得遥不可及，她不敢去想，肩上背负的东西实在太沉了。

    车旁驾马的人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薄湛，看卫茉久久不语，于是伸手抚了抚她的乌发，道：“皱着一张脸在想什么？”

    卫茉抬眸瞅着他：“侯爷的脸色可比我差多了。”

    薄湛半天没吭声，随后转移了话题：“想不想骑马？”

    马车里确实太闷，难得风和日丽，太阳又不是很刺眼，到外头呼吸下新鲜空气也好，于是卫茉欣然点头，束起衣裙坐到帘子前，等薄湛过来接她。

    薄湛夹了夹马腹，紧赶两步到车前，正要伸出手把卫茉抱上马，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啊——救命！快停下！”

    他揽目四望，发现一名少女正骑着马飞速奔窜，身后还有几名带刀侍卫追着，那马儿似发了狂，横冲直撞，她死死地抱住马颈放声尖叫，马儿越发狂躁，喷着粗气就往这边冲来，根本停拦不住。

    薄湛瞬间变了脸色。

    “茉茉，快把手给我！”

    卫茉回头看了眼，并没有伸出手，而是挽起衣裙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随后一声砰然巨响，失控的马儿撞了上来，她也同时跳落马车，薄湛立即露出了惊恐的神色，看在卫茉眼里竟然觉得似曾相识。

    究竟是在什么时候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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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娇蛮公主

﻿她肯定是弄错了，怎么会觉得自己在那片孤绝的山崖上见过薄湛？

    临死时的记忆又跳了出来，与眼前的景象重叠，卫茉有些混乱，半天不言不语，直到被薄湛用力扳过身体，对上他骇怒的面容。

    “胡闹！谁让你跳车的？万一我没接住你怎么办！”

    卫茉暂时放下了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画面，淡然凝视着他说：“我若不跳，你肯定要承受大半的冲击力。”

    原来是怕他受伤。

    薄湛意识到这点，脸上骤然现出欣喜，但转瞬又沉了下去，严厉地训斥道：“我是练武之人，这种程度的撞击还要不了命，下次不许再自作主张，你可知自从……”

    他倏地收声，勉强咽回了后半句话。

    你可知自从我亲眼目睹你在面前死去，就再也无法接受你做出任何冒险的举动……

    卫茉自是不知薄湛心里百转千回，但看表情也知道他吓得不轻，权衡之下，她决定先服个软，毕竟他这般失态也是因为她。

    “我知错了，侯爷。”

    薄湛深吸一口气，心绪渐渐平复下来，弯腰下去轻轻握住她的脚踝问道：“刚才是不是碰到这了？”

    “嗯。”卫茉点头，尽管疼得厉害，却不让薄湛继续检查了，“等到了打尖的地方再看吧，不要紧的。”

    薄湛皱眉道：“那身上可还有其他伤处？”

    “没有，你去看看马车吧，我没事。”

    卫茉推着薄湛，他只好暂时放下她的伤势望向马车那边，只见车壁破开了一个大洞，双辕和车轮四分五裂，散落一地，还有摩擦过的痕迹，想必是拖行了数十米才停下来，而尘埃飞扬的官道那头，一大团黑影逐渐显出了轮廓，向他们二人奔来。

    “坐着别动。”

    薄湛叮嘱了卫茉一句，翻身下马踱步至前方，微微眯起黑眸注视着来人，片刻间，一小波身穿盔甲的禁卫军出现在眼前，领头之人正是煜王。

    “三堂弟，你们没事吧？”

    云煜急匆匆赶过来，粗略地打量了一眼，发现薄湛和卫茉衣容齐整，神色淡定，并不像是受了伤，当下心神略安，没想到薄湛一开口，气氛顿时冷凝。

    “回王爷，臣无事，但是臣妻受了伤，不知那纵马逞凶的人还活着没，臣想见一见她。”

    这话问得极其尖锐，煜王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满脸尴尬，身后却陡然传出一声娇叱。

    “放肆！你胆敢对本公主不敬！”

    这自称……难道是十一公主云锦？

    一身红衣劲装的女子从禁卫军中步出，容貌俏丽，体态窈窕，只是浑身上下沾了不少灰尘，显得有些狼狈，但气势丝毫不减，正瞠着一双圆眸怒视着薄湛。

    此刻卫茉已经可以肯定她就是齐王的亲妹妹云锦了，虽然只见过一面，但那娇蛮跋扈的作风整个皇宫也找不出第二个，今天这事恐怕有的闹了。只是她不明白，薄湛应该在看到煜王时就知道撞他们的是谁了，为何还要那样说话？这不是让所有人都收不了场么？

    她垂下疑惑的双眸，前方又响起了薄湛的声音。

    “公主毁臣马车在先，伤臣妻子在后，难不成还指望臣拱手相迎？”

    云锦大怒，挥起缠金马鞭就要上前教训薄湛，被那双寒意弥漫的黑眸一扫立刻刹住了步伐，不敢再靠近，又气又惊。

    “小十一，还不快向靖国侯道歉？”

    云煜的面容严肃起来，威仪毕现，云锦却杵在那儿动都不动，还一脸挑衅地说：“我凭什么道歉？上马前我也不知那马会发癫，你们要教训便去教训那匹死马好了！来人，把马尸抬过来，再赐靖国侯一把弯刀，割肉还是啖血，靖国侯自己看着办吧！”

    禁卫军都纹丝不动，无一听她命令，可她身边的侍从却立刻抽身离去，在众目睽睽之下抬来了马尸，并放置在官道中央，那皮开肉绽鲜血四溢的模样实在恶心，卫茉别开脸，对云锦的厌恶又多了几分。

    “小十一，你简直太不受教了！”云煜沉着脸批评了云锦，又转过头对薄湛说，“三堂弟，她年幼不懂事，你莫与她计较，本王在此替她向你致歉，至于弟妹的伤，一会儿本王便安排御医来治疗。”

    云煜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诚恳地道歉，又提出要为卫茉治伤，可谓面子里子都顾到了，不愧誉有贤王之名，就算薄湛再生气，顾及他的身份也不该再追究了，不然恐有犯上之嫌。在场所有人都明白这个道理，都在等着薄湛松口，没想到他面色一改，沉沉地笑了。

    “既然王爷都开口了，这件事便就此揭过吧，但不必麻烦御医了，臣妻只是小伤，自行料理便可。”

    说完，他朝云煜拱了拱手，然后转身向卫茉走去，正当所有人都以为此事已经了结的时候云锦得意地笑了，仿佛在笑薄湛再生气最后还不是要屈从于皇权，云煜皱眉看着这一幕，甩了个眼色给禁卫军，示意他们将云锦带走，没想到薄湛忽然回了头。

    “哦，刚才公主不是说要将此马交予臣处置？臣差点忘了，这便处置了吧。”

    他敛去笑容，抬手就是一掌，凌厉的内劲没入马身，瞬间将其炸得四分五裂，腥臭的血液和肉块溅了云锦满身，她呆愣一秒之后猛地尖叫了起来。

    “啊！啊——”

    场面顿时僵滞，就在此时，前方又来了一批人，浩浩荡荡，衣冠鲜丽，薄湛抬目望了望，面色愈加冷凝。

    “这是怎么回事！”

    迟迟赶到的齐王见到自己妹妹一身血腥，脸色顿时变得阴鸷，欲找人问罪，云锦哭哭啼啼地指着薄湛凄喊道：“哥哥，就是他！你快把他抓起来！”

    云齐立刻望向薄湛，却没有着急动手，侍从附到耳边向他说明了事情原委，云齐的目光更加深邃了，在薄湛身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眼都没眨地下了命令。

    “把公主带下去整理仪容。”

    云锦倏地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一边躲着侍从伸过来的手一边叫道：“哥哥，你让他们带我走干什么？你应该处置……”

    “你闭嘴！闯出这么大祸还不反省，看你一会儿到父皇母妃面前如何交代！”

    这一句彻底让云锦噤若寒蝉，仿佛被戳中死穴一般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侍从不敢耽搁，立刻钳着她退下了，这一场闹剧到此终于平静了下来。

    薄湛双手抱胸，一脸似笑非笑。

    “三堂弟，锦儿就是这个性子，都是本王平日太过娇惯她了，你千万莫怪。”

    听到这里，卫茉忍不住露出了讽刺的笑容，心中暗想，为了得到薄湛手中的京畿守备营云齐连这事都忍了，还真是不惜代价啊。

    然而薄湛对他的态度却比对煜王冷淡多了。

    “王爷这话折煞臣了，臣万死不敢。”

    他这么一说云齐反而不知该如何接下去了，气氛很是尴尬，就在此刻，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轻柔柔的呼唤。

    “相公。”

    薄湛立马回身，两步迈至卫茉面前，紧绷的面容浮起些许暖色，温声应道：“我在，怎么了，是不是脚疼？”

    卫茉点头，手不自觉地往裙边伸了伸，却因怕痛不敢去揉，那轻蹙娥眉娇娇弱弱的样子立刻让人涌起了疼惜之意，还不等薄湛开口，云齐已经让侍从前去开道了，并命人牵来一辆马车交给薄湛。

    “三堂弟，给弟妹治伤要紧，离洛城还有一段路，不如先将就将就乘本王的车辇吧。”

    那马车双辕四轮，蜀锦作帘，铁木作舆，缀以水晶檀珠，里面还铺满了羊毛软垫，比薄家的马车不知高出几个档次，他却说是将就，可见极为客气，但以卫茉对薄湛的了解，他肯定不会接受。

    她还记得上次从宫中赴宴回来，在车里提到蒋贵妃时薄湛眼底一闪而过的厉光，虽然至今不明白其深意，但她至少辨得出好恶，而眼下事情已经闹得很僵，薄湛再直言拒绝恐怕会引祸上身。

    唉，罢了，小家碧玉卫四小姐又要展现一下“本色”了。

    “相公……”卫茉滑下马背扑进薄湛怀里，娇躯微微瑟缩，似害怕至极，“我不想再坐马车了，我害怕……”

    果然，云齐身边的侍从们都露出了不屑的眼光，仿佛在怪她不识大体，相比之下云煜宽容多了，挥退了禁卫军，低声打着圆场。

    “二弟，人受惊之下难免胆怯，你切勿介怀，为兄看离洛城也不远了，不如就让他二人驾马慢行吧。”

    云齐森森地看了云煜一眼，继而转过头温和地笑道：“此事本就是锦儿的错，本王弥补尚且来不及怎会介怀？既然如此便照皇兄所说的做吧，不过三堂弟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差人来找本王便是。”

    薄湛拱手施礼道：“臣多谢二位王爷。”

    云煜和云齐不再多说，各自回到了车队中，除了个别清理现场的禁卫军，这段路上再无他人，薄湛转身抱着卫茉上马，然后说起了悄悄话。

    “夫人演技可真不错。”

    “还用你说。”卫茉横他一眼，径自甩起了缰绳，马儿扬蹄朝前奔去。

    “再多叫几声相公来听听。”某人嘻皮笑脸地缠了上来。

    “脚疼，没劲喊。”

    薄湛顿时啼笑皆非：“你是用脚发声的么？”

    “是。”

    卫茉懒得同他多说，直接一个字堵住了他的嘴，没想到他朗声大笑，那神采飞扬的样子灿烂过天边晚霞，连她也忍不住回眸。

    “有那么好笑么？”

    薄湛弯着唇吻了吻她，道：“冷淡疏离的夫人常见，一本正经胡扯的夫人却是第一次见，还不许为夫多笑笑么？”

    卫茉剜了他一眼，忿忿地回过头坐好不动了。

    笑笑笑，笑死你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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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行宫治伤

﻿抵达洛城的时候卫茉已经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幸好有薄湛照顾着，不然恐怕连碧落宫的门槛都迈不进去。

    想她原来好歹也是个女将军，且不说打仗，每年从边关骑马回来，一路驰骋千百里都不会腰酸背痛，眼下不过颠了小半日身体就快散架了，这落差真是让她无力叹息，只想着等祛除寒毒之后看看能不能练些简单的功夫来强身健体。

    碧落宫设有八宫四院，薄湛和卫茉的厢房位于南院深处，窗明几净，装潢雅致，背面有一大片翠竹林，只可惜两人都没心思欣赏，进了房间就开始处理卫茉脚上的伤。

    经过大半天的奔波，脚踝处俨然已经肿成了包子，一片红彤彤的，薄湛难以下手，还是卫茉扬声唤来留风，让她把带来的玉灵膏拿来，说要自己涂。

    留风动作很快，不一会儿就把药膏拿来了，还打了盆水，一边擦拭着脚踝周围一边自责地说：“小姐，都是我不好，应该晚些去主人那里的。”

    “莫胡说，当时情况凶险，你不在也好，省得受伤。”

    留风咬着唇没说话，越发心疼起卫茉的伤势，一举一动都无比轻柔，生怕弄疼了她。这时，院门忽然被叩响，两个不同的声音悠悠飘进了房里。

    “太医院刘畚（胡士）奉煜王（齐王）之命前来给夫人治伤。”

    薄湛略一沉吟，道：“既然来了就看看吧，我怕你伤到骨头。”

    卫茉又累又疼，浑身难受得要命，听他这么说脾气立马上来了，抬脚就踹了过去，正中薄湛大腿，薄湛大概被踹懵了，抬起头茫然地问：“怎么了？这是生的哪门子气？”

    “我不看病，没精神应付他们！”

    一语点醒梦中人，薄湛揉了揉眉心，这才发觉自己光担心卫茉的伤势去了，忘记了门外那俩人的来历，若是放了他们进来，估计抢功事大看病事小，免不了要折腾一番，而卫茉现在当然没精神看他们闹了。

    “留风，去打发他们走，等你家小姐休息好了，去城里请个大夫来看。”

    留风施施去了，卫茉倏地把脚缩了回来，翻身背对着薄湛，似乎还没消气，薄湛连忙覆上来箍住她，不准她乱动。

    “是我顾虑不周，你气归气，脚蹬来蹬去的干什么，万一碰到另一只有你疼的。”

    卫茉又是一脚踹过去，这次薄湛眼明手快地接住了，手腕一翻，牢牢地按在了床上，然后佯作叹气状：“吾妻当真恶如虎。”

    “这就恶如虎了？”卫茉挑起丹凤眼冷冷地睨着他，“侯爷是不知自己运气好，要是早娶我两年……哼。”

    那恐怕府里的武器都不够她使的。

    薄湛默默地脑补了这一句，唇边笑意渐浓，“说得有板有眼的，看来之前求亲的人没少被你折腾，也只有为夫能降得住你。”

    提到这个，卫茉不知怎地想起了秦宣。

    没订亲之前，秦宣总是与她保持着刚刚好的距离，不温不火，进退得宜，订亲之后，碍于她的冷淡也并没有进一步的交往，她从边关回来他去接风，她要离京上任他便送行，一年不见，卫茉甚至都察觉不出他有什么变化，现在她想明白了，或许就是因为不爱他吧。

    想到这，卫茉突然心头一惊。

    她一直以为自己能够跟秦宣保持距离却对薄湛没办法是因为他二人的性格差异，到现在才意识到是自己的原因，从一开始她就习惯了薄湛的霸道，与他相处的每日每夜都怡然自得，仿佛天生契合，根本不需要适应，对于秦宣却少了些心甘情愿，这样的反差足以说明她对薄湛……

    卫茉不敢再往下想，下意识想要逃离这个温暖的怀抱，却忘了自己有伤在身，不慎撞到了脚踝，痛得脸都白了。

    “叫你别乱动，你是怎么回事？”

    薄湛立刻直起身子，小心翼翼拨开她的伤脚，不停对着伤处吹气，正是心疼之际，留风满脸喜悦地回来了。

    “小姐，您快看看是谁来了！”

    卫茉抬眸，一道伟岸的身影映入眼帘。

    “不愿给外头那两人看病，我带来的人总该相信吧？”

    云怀缓步走到床边，俊朗的面容上满是笑意，在看到卫茉肿起老高的脚踝之后顿时心疼不已，不过没等他细看薄湛已掀起凉被遮得严严实实。

    “师兄，你怎么来了？”

    “你都跳车了我能不来么？”云怀无奈地叹了口气，“真是太胡闹了，官道不比城中街道，又硬又结实，万一摔出个好歹怎么办？”

    又来了，跟薄湛的训话如出一辙，卫茉只想仰天长叹，我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大小姐卫茉！我是计算好速度与距离才跳的！

    可惜不能说，说了更完蛋，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薄湛在这个关键时刻挺身而出了。

    “王爷，你训起茉茉来倒比我这个当相公的还熟练。”

    “训了十来年，自然比你熟练。”

    薄湛和云怀脸上都挂着笑，空气中却似乎擦出了某种火花，留风不由得退了两步，免得被波及，卫茉却微微支起身子打量着二人，心中疑窦丛生。

    刚才她唤云怀为师兄，薄湛一点都不惊奇，表情非常自然，好像一早便知晓，而且他跟云怀讲话时虽然口气略显不敬，但云怀并没有摆架子或者治他的罪，可见两人关系匪浅，再联想到薄湛对煜王和齐王的态度，她大概明白了。

    不过话说回来，薄湛与她成亲之时，两人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隐瞒云怀，如今他回来没有手撕他们俩就已经很不错了……

    床头床尾的两人还在唇枪舌剑。

    “十来年又怎样？训好了还不是要送进我薄家。”

    “但凡她有个不乐意我便将她接回王府，你又能拿我如何？”

    卫茉实在看不下去了，冷着脸打断他们：“王爷，侯爷，要不你们再去院中斗上半个时辰？我的脚伤还是不治了，留着大夫给你们治舌头吧！”

    云怀没见过卫茉含嗔带怒的模样，不由得一愣，薄湛却笑得极为开心，熟门熟路地把她圈到怀里，一边摩挲着她的脊背一边冲云怀道：“不是带了大夫来么，人呢？”

    不等云怀吩咐，后面静立许久的女子自动上前鞠礼道：“见过侯爷和夫人。”

    她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衣着简单大方，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应该并非寻常医女，云怀看出卫茉的疑惑，主动开口介绍。

    “这是我军中的医官，名为尤织，医术非常了得。”

    薄湛颔首：“原来如此，那就请尤医官帮忙看看我夫人的伤吧。”

    尤织轻轻掀起被子的一角，俯下身体观察了一阵，突然说了句“失礼了”，随后伸出三指覆在肿块上，前前后后都按压了一遍，剧痛霎时从脚底传至全身，卫茉咬紧了牙关，非常配合地没有乱动，当尤织检查完，她已汗湿罗衫。

    “还好，没有伤到筋骨，只是普通的撞伤而已，用药外敷，一周即可痊愈。”

    云怀问道：“需要什么药？本王让人去城里配。”

    “不用，下官身上刚好带了这种药，足够夫人用了。”

    尤织从袖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绿底红花，色彩鲜艳，留风立刻伸手接下，一打开盖子，淡淡的清香便飘了出来，卫茉从前打仗时并没见过这种外伤药，可想而知应该是尤织自己调制的。

    “麻烦尤医官了。”她轻声道谢。

    尤织不卑不亢地说：“夫人不必客气，刚才检查时那么疼夫人都没有乱动，下官非常佩服，若个个患者都似夫人这般配合就好了。”

    云怀朗声笑道：“从军这么多年也没见你夸过谁，看来真是跟茉茉投缘，这样吧，在碧落宫的这段日子你时常过来给她调养调养身体。”

    “下官遵命。”

    尤织答应得爽快，动作也非常迅速，扭头就回宫拿药箱去了，到底是军中磨练过的姑娘，性子很合卫茉口味，所以她也没有拒绝，只是她并不知道，云怀带着人来行宫本来是准备给她治疗寒毒的，薄湛那里也一早知会过，只不过碰了巧，提前见面了。

    接下来就该上药了，免不了又疼了一轮，卫茉浑身脱力，恹恹地躺在床上，薄湛给她搭好被子，正准备和云怀到外间说话，没想到又有不速之客驾临。

    “侯爷，秦大人和他夫人来访，正在外头静候。”

    薄湛朝门里看了眼，云怀正在跟卫茉讲话，她似乎并没听到留风说什么，于是薄湛果断反手阖上了门，对留风说道：“本侯去会他们，你伺候好夫人，勿向她提及此事。”

    留风婉身答应。

    来到院子里，秦宣和骆子喻果然在原地等候，薄湛抬脚迎上去，淡淡地打了声招呼：“秦大人，秦夫人。”

    “侯爷。”秦宣亦颔首示意。

    骆子喻见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奇怪，主动上前一步说明来意：“侯爷，我听说妹妹受了伤，想着过来探望探望她，不知她伤势如何？”

    自从生日宴之后她对卫茉和王姝甚是亲热，平时都姐姐妹妹地叫着，这次卫茉受伤了，她于情于理都要过来看看，只是没想到秦宣担心她初来乍到迷路，竟陪着她一块儿来了，着实让她受宠若惊。不过转念一想，若是趁此机会与靖国侯打好了关系，说不准爹爹会对秦宣高看三分，她也就不必在大姐面前抬不起头来了。

    思及此，她未等薄湛回答便让婢女奉上了自己珍藏的玲珑七星粉。

    “侯爷，这是治疗外伤的圣药，给妹妹用再合适不过，若不嫌弃的话请收下吧。”

    薄湛没接，毫不犹豫地回绝了她：“夫人的好意本侯心领了，不过内子刚看过大夫上了药，一时不便换药。”

    “哦，这样……”骆子喻有些尴尬地收回了药，却又再度问道，“那可否让我一见？只要能看到她安好，我也就放心了。”

    “真是不巧，她刚刚睡着了，恐怕无法与夫人相见。”

    连续被拒绝两次，骆子喻有些难堪，又不好发作，只耐着性子道：“那我改日再来好了。”

    默然伫立在旁的秦宣敛去了眸中精光，向薄湛拱手道：“侯爷，打扰了，我们先告辞了，愿夫人早日康复。”

    薄湛噙着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拱手相送，在关上院门的一刹那，笑意尽敛。

    等他回到房间里，卫茉倒真的睡着了，身体蜷成一团，唯独那只伤脚露在外面，用布条束着固定在床栏边，想是留风怕她睡觉时乱动，不小心伤了自己，而云怀就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她酣睡，目光温柔，像个爱妹如命的兄长。

    薄湛走过去把凉被往上拽了拽，然后挡住了云怀的视线，不耐烦地说：“看够了吗？”

    云怀勾唇笑了笑，起身去了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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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情根深种

﻿洛城位于崤函之东，乃邑中之咽喉命脉，风景秀丽，民熙物阜，向来是诗人口中的温柔乡，既有别于天苍苍野茫茫的塞北，又不同于画船听雨眠的江南，它有属于自己的韵味，是天.朝一道独特的风景。

    可惜卫茉因为脚伤外出不得，错过了城中的园游会，也无缘欣赏到洛城别致的夜景，每天光应付那些前来探望的人就已经一个头两个大，不熟的还可以拒之门外，像云怀和霍骁这种兄长般的人物她就只能乖乖听训，任耳朵磨出了茧子也不敢打反口。

    从前是怎么摆平他们的？哦，她忘了，从前她还不是个病秧子，他们不会念叨。

    真要命。

    正是头疼的时候偏偏还有人往枪口上撞，少将军钟景梧与其妹钟月懿来了。

    钟家与薄家乃是世交，两位老爷子早年是一个兵营出来的把兄弟，生死患难和富贵荣华都一同经历了，后来薄老爷子娶了长公主，钟老爷子娶了郡主，两人便都留在这天都城生根发芽了，凭着这等关系，不来探望说不过去。

    本来钟月懿是打死都不肯来的，让她眼睁睁看着薄湛跟别人恩爱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奈何父兄有命，要她弥补上次大闹卫府的过错，她只好垮着脸来了。

    穿过蜿蜒的小径，一条长廊直通南院，刚踏进院子钟月懿就眼尖地发现了薄湛的身影，顿时忘了先前的委屈，脚一踮就准备扑过去，结果被钟景梧揪住衣领提回了原地。

    “干什么去？”

    “去找湛哥啊！”她眼底闪着无辜的光芒。

    钟景梧啼笑皆非地说：“找他用扑的？好好走路不会？”

    “不会！”

    被戳穿了目的，钟月懿气呼呼地撇过头，故意把脚步踩得很重，似表达抗议，结果钟景梧没什么反应，倒是惊动了院子里的薄湛，两人连忙上前打招呼。

    “湛哥。”

    薄湛略微扬眉：“景梧？月懿？你们怎么来了？”

    钟景梧关心地问道：“听说嫂子被十一公主撞伤了，不知伤得严不严重？”

    “轻伤而已，已经快痊愈了，就是行动不便，在房里闷坏了。”

    “那就好。”钟景梧转身让仆人提来了礼品，并放进钟月懿手里，“月懿，你不是说要去看看嫂子么，正好把东西提进去，也陪嫂子聊聊天。”

    “我什么时候——”

    话没说完钟景梧的眼风就甩了过来，钟月懿瞪圆了眼，有口难言，瞥见薄湛的表情，只好暂时收敛起小情绪，一跺脚，拎着东西噔噔噔地进去了。

    当时卫茉正在房里看书，留风在边上烹煮桂圆红枣茶，一室静谧就这么被突然闯进来的钟月懿打破了，三个人的动作都停止了一瞬，随后钟月懿把东西往桌上一搁，也不说话，鼓起腮帮子打量着卫茉。

    卫茉倒不怎么诧异，坦然大方地说：“坐。”

    钟月懿也不客气，抬起屁股就往圆凳上一坐，瞅了眼甜香扑鼻的花茶，冲卫茉问道：“我能喝吗？”

    “请便。”

    获得了首肯，钟月懿也没等留风给她倒，直接端起边上晾着的那杯喝了一口，喝完觉得味道还不错，沁爽的茶香中含着丝丝甜味，既不会太腻又满足了姑娘家嗜甜的喜好，看书的时候来一杯确实再好不过。

    放下杯子，她望向了卫茉手中的兵书，秀眉微微一扬，道：“这等艰涩的东西你都有精神研究，看来是没什么事，这样也好，省得折腾湛哥。”

    卫茉轻启菱唇：“你心疼？”

    钟月懿反问道：“你不心疼？”

    卫茉伸了伸缠着绷带的脚，嘴角微弯：“我比较心疼我自己。”

    这句话不知刺激到钟月懿哪根神经，她立刻跳起来指着卫茉说：“我就知道！你根本就是贪图富贵才嫁给湛哥的！你一点都不爱他！”

    “你不是说他也不爱我么？扯平了。”

    “你——”钟月懿被噎个半死，咕咚咕咚连喝了几口茶，愤愤地说，“那你跟他成这个亲做什么，不能把机会让给需要的人么！”

    卫茉悠悠道：“你是说你自己，还是说他爱的那个人？”

    钟月懿脱口而出：“当然是我了！那个人都死了一年了还怎么嫁给他？”

    原来是身故了……

    这么一说，这个故事倒变得顺畅了，心爱之人不在世间了，找一个相似的女子过完下半生，当作她来疼爱，来保护，用情多深，自欺欺人就有多深，这样的事不是没有，看钟月懿言之凿凿的模样，卫茉有点开始怀疑自己之前的判断了。

    心口忽然堵得难受。

    她不喜欢在别人面前露出软弱，所以只轻飘飘地吐出几个字：“哦，真巧。”

    跟她死在同一个时候呢。

    然而这话听在钟月懿耳朵里却是对死者极为不敬，遂拍案而起，勃然大怒道：“你别得意！就你这等品行之人照她差远了！湛哥早晚会醒悟的！”

    留风嗖地夺至她面前，冷着脸威胁道：“你再侮辱我家小姐一个字我就把你扔出去。”

    “让她说。”卫茉浅勾着嘴角，神情深邃莫名，“我也想知道我差在哪儿。”

    钟月懿不屑地说：“哼，多了我懒得说，只一句，你不过是装模作样看兵法之人，而她是用兵自如驰骋疆场之人，你知道差距有多大了吧！”

    “如此说来，我确实比不上。”

    卫茉没有争辩，眼神暗了一瞬又恢复如常，淡然得让人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却给了钟月懿一种错觉，仿佛她的话起了效果，卫茉是真的知难而退了。

    “你还算有点自知之明。”她有些得意，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下了，微微皱起眉头对卫茉道，“你这人也够闷的，若我是你，死也要死个明白，不知道情敌是谁就败了，可真丢脸。”

    “跟死人争就不丢脸了？”

    钟月懿再度噎住，简直快被卫茉气死了，恨不得打掉她那张云淡风轻的脸，突然，她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狡诈的念头，紧接着嘿嘿笑了两声。

    “你不想知道，我偏要说出来给你添堵，记住了，她叫欧汝知。”

    回答她的是杯子清脆的落地声。

    屋外两个谈天的男人听到动静立刻赶过来了，薄湛进了房间，钟景梧则把站在门口的钟月懿拽了出来，两头各自询问着是否发生了争吵。

    “月懿，你是不是又胡闹了？来之前我怎么跟你说的？”

    钟月懿小声嘀咕着：“我也没说什么，谁知道她这么大反应啊……”

    “你——”

    “我们只是随便聊了几句。”卫茉突然出声打断他们，“杯子是我不小心摔碎的，与月懿无关。”

    薄湛瞅了她半晌，徐徐笑道：“原来如此，我还寻思是跟上回一样，你又指挥着留风跟月懿打架呢。”

    钟月懿闹了个大红脸，不服气地嚷嚷道：“这次再打我可不会输了，这段时间我在家一直都勤学苦练来着。”

    薄湛回头瞥她：“怎么着，还真当我这是练武场了？用不用我教你几招？”

    “好啊好啊！”她扒在门扉上兴奋地大喊。

    “好你个头！”钟景梧一巴掌盖下来，又把她拖了出去，然后不好意思地对卫茉说，“舍妹顽劣，让嫂子见笑了。”

    “也不能这么说，比起那些刁蛮的公主郡主们月懿还是强多了。”

    钟月懿撅着嘴说：“湛哥，你又取笑我……”

    钟景梧跟着逗她：“还知道是取笑，看来长进了。”

    “哥！你怎么也这样！”

    “好了好了，不同你闹了。”钟景梧揉了揉她的头，转身对薄湛道，“湛哥，我们就先回去了，免得打扰嫂子休息，过几天晚宴上见。”

    薄湛颔首：“代我向老爷子问好。”

    “好嘞。”

    两人离开之后，屋子里出现短暂的寂静，唯一的响动是留风打扰碎渣子时与地面发出的摩擦声，一下又一下，时而尖锐，卫茉怔怔地看着，仿佛磨在自己心头。

    钟月懿说，薄湛以前爱的人是欧汝知，换作任何一个人都不出奇，可偏偏是她。

    “我从前千杯不醉。”

    “我知道。”

    “侯爷，你究竟喜欢我什么？”

    “只要你平安健康地待在我身边，一静一动，嬉笑怒骂，哪怕是掀翻了天，我都喜欢。”

    “你长年不在京中不知，皇上每年都是如此……”

    过往的对话瞬间浮现在脑海，当时她觉得奇怪，现在终于明白了，那些她以为是巧合的小事全都指向同一个谜底——薄湛早就知道她是欧汝知了。

    可他是怎么知道的？不觉得她是个怪物么？不明白她已经不是从前的欧汝知了么？

    答案无解。

    卫茉陷入了极其复杂的情绪中，所有事情搅成一团，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薄湛，甚至开始怀疑起钟月懿的话来。

    怎么可能有个人默默地爱着她这么久，她却一无所知？

    脑子里一片混沌，她越想越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一个低沉的男声把她从迷雾中拖了出来，抬起眼，那张俊脸上盛满了她熟悉的担忧之色。

    “怎么不说话？刚才受委屈了？”

    留风冷冷地插嘴：“侯爷不知道，钟小姐那张嘴实在不客气，说小姐比不上……”

    “留风！”卫茉突然大声喝止她，胸口微微起伏，面色十分不自然，“茶凉了，你再去倒一壶来。”

    留风咬着唇，端起茶盘出去了。

    薄湛看着这副场景，心中若有所思，待脚步声远去，他往床内挪了些，伸手抚上卫茉的脸说：“好了，人都走了，有什么话就跟为夫说，没人笑话你。”

    卫茉什么也没说，身子一斜，躲开了他的抚摸。

    娇嫩的肌肤离开了掌心，带来深深的空虚感，薄湛却无暇顾及，看着卫茉一脸回避的样子，直觉告诉他一定是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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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补品有异

﻿连续几天夜里卫茉都做了同一个梦，梦里是她逛花灯会时的场景。

    那是两年前的元宵节，月儿圆，人儿俏，处处灯火璀璨，亮如白昼，就在这一片繁华之中，卫茉与秦宣并肩走在河堤上。

    本来前些日子霍骁已经来找过卫茉，约好这天一起去看灯，话里话外都透着神秘，不知又安排了什么余兴节目，卫茉应是应了，但觉得自己总是夹在霍骁和王姝之间不太好，正好在路上碰到了秦宣，便与他结伴赏灯。

    那时的秦宣还不像现在这么心机深沉，似乎完全不知道怎么跟姑娘家相处，想给卫茉买盏灯，又怕拿捏不准她的喜好，想开口询问，介于两人聊的一直都是政事，未免显得唐突，于是拖拖拉拉的直到星月羞眠，人声寥落，离开的马车一辆接一辆地经过身旁。

    也不知是哪家的仆人，鞭子甩得比天高，马车横冲直撞，丝毫不顾行人的安全，在刮倒一名壮汉之后，眼看着即将碾上前方的小女孩，幸好卫茉反应够快，身形一闪便将她带离了车轮之下，安置在下河堤的石阶上。

    小女孩有些受惊，抖着唇半天说不出话来，卫茉耐心安抚了几句，忽然听见前方一声巨响，抬眼望去，刚才那辆闯祸的马车竟不知怎的翻倒了，半截车身冲破了围栏，悬在空中摇摇欲坠，里面登时传出了尖叫声。

    梦到这儿就醒了。

    卫茉后来想了很久，一直不明白马车怎么会突然翻倒，或许……当时还有别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这个问题她始终没有找到答案，直到她第三次梦到同样的场景。

    彼时她正在安抚小女孩，并让秦宣想办法找一找她的家人，然而当她回过头却发现秦宣怔愣地望着某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她发现黑暗中有道身影一闪而逝，虽然没看到脸，身形却极为熟悉，深深嵌在她的脑海。

    那是她的夫君薄湛。

    卫茉陡然惊醒，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浑身虚汗，不停喘气。

    怎么会是他？

    身体燥热难耐，头脑也开始不清醒，昏昏沉沉，分不出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她扶着床栏，缓缓贴了上去，冰凉的触感让她略微舒服了些，殊不知这番动静早已吵醒了薄湛。

    “又做噩梦了？”

    他的声音十分轻缓，似乎怕惊了她，见她点头才伸出手臂把她捞进了怀里，触及被汗渗透的丝衣，他立刻皱起了眉头。

    “怎么又出这么多汗……”

    卫茉盯着他的脸，漆黑的瞳孔倒映着月光，如露如霜，一片澄明，再仔细一看，那里面还有个小小的身影，塞得满满当当，毫无缝隙。

    脑海里那些支离破碎的片段忽然连成了一段完整的情节。

    “小知，明天晚上我和姝儿来接你，还会带一个朋友，到时我们一起去赏灯。”

    “……知道了。”

    “那我就先走了。”霍骁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眯眯地转身上马，刚扬起鞭子又放下了手，扭头问道，“小知，你觉得靖国侯为人如何？”

    欧汝知静默了几秒，道：“靖国侯是哪个？”

    长年不在京中，她对不上号。

    霍骁一阵无语，本来准备说就是你在霍府碰见过几次的俊朗男子，想想还是作罢，只道：“算了，没什么，晚上记住别乱跑，等我来接你。”

    欧汝知点头，转身进了欧府。

    记忆就此中断，时光流转到现在，活成了卫茉的她终于知道当时错过了什么。

    霍骁是想在那晚为她和薄湛做媒的。

    她没有去，独自出门遇见了秦宣，救了车轮下的女孩，却不知对她心心念念的薄湛一路默然相随，看到马车差点撞了她，怒而出手，这才有了后来那一幕。

    一念之差，全都错过了。

    然而她知道这只是个开头，这两年里她一定错过了更多的东西，比如与霍骁一起设法营救她父亲，比如私藏案卷以待翻案，薄湛全都绝口不提，甘愿抹去从前付出的一切，以一个陌生人的姿态与她重头开始。

    这都是他不曾说出口的温柔。

    “茉茉，听见为夫说话了么？把这个换上吧。”

    她恍然回神，发现薄湛已经拿来了干净的丝衣，并自觉地背过身去等着她换完，她紧攥着衣服，眸光停在那沉稳健硕的身躯上，仿若隔世。

    “换好了吗？为夫可要回头了。”

    薄湛低笑着逗她，背部忽然一暖，紧接着一双藕臂从后面伸过来抱住了他的腰，力道很轻，仿佛一只树袋熊趴在树干上，紧紧贴合，亲密无间。

    “谢谢你，相公。”

    谢谢你为欧家、为我付出的一切，情重如山，我此生难还。

    薄湛万万没料到她会主动说出那两个字，顿时欣喜若狂地回过身来，眼睛都在发亮，“茉茉，你说什么？”

    “谢谢你，相公。”

    卫茉看着他的双眼又说了一遍，话音刚落就被他拥进了臂弯，灼热的呼吸喷洒在颈间，她不再抗拒，反而轻轻抬起手臂圈住了他的腰，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动作，却让薄湛更加开心了。

    “今天好乖，若天天如此为夫便省心了。”

    “会的。”卫茉轻声答应。

    薄湛笑了，皎若云间月，在黑暗中盛放光芒，这一刻，卫茉真真切切地意识到他的喜怒哀乐是与自己紧密联系在一起的，胸口不禁有些酸涩。

    从她嫁入薄家以来，满脑袋想的都是如何翻案如何为自己报仇，即便知晓了他的心意也一直敷衍以对，任他多么情深意重都视作无物，甚至心存怀疑，从来没有一刻重视过他的付出，如今她终于醒悟，不会再逃避他的感情。

    从今往后，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一起走。

    “好了，快把丝衣换上，免得着凉了。”

    薄湛的手抚上卫茉的肩，欲除去罗衫，卫茉没有拒绝，薄湛意外的同时迅速替她换好了衣服，尽管周围一片漆黑，他的动作却十分精准，仿佛已经练习过许多次。

    “碧落宫不像家里时时有热水可用，先忍一忍，等天亮了再让留风打水来给你沐浴。”

    “嗯。”

    卫茉重新躺下，困意袭来，很快就进入了梦乡，薄湛搂着她却久久不能入眠，想着明天还是要让尤织来给她看看，总这么出汗也不是办法。

    第二天一大早，在薄湛的传唤下尤织立马来了南院，本来云怀也要来，但考虑到越少人知道他和卫茉的关系越好，于是只好忍住，等尤织回来了再了解情况。

    请脉的过程中尤织发现了奇怪之处，明明体质极寒却虚火旺盛，缺津伤肺，隐有目赤，看起来是经络不通引起的症状，实际上却并非如此。

    “请问夫人，此病状持续多久了？可有其他不适之处？”

    卫茉攒眉苦思，薄湛却立刻答道：“两月有余，但并非夜夜如此，也没有其他症状，之前找过其他大夫诊治，都说是体寒所致。”

    尤织沉吟须臾又问道：“那这段时间夫人是否用了什么特殊的药物？”

    “特殊的倒没有，只是有一次感染了风寒，喝了两副寻常汤药。”

    “侯爷和夫人不妨再好好想想。”尤织的神色异常严肃，声音微微沉凝，“下官可以肯定夫人的病与体寒无关，定是误食了什么药物，与寒毒相冲，才会导致燥热外泄，严重的话还会危及性命。”

    薄湛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握着床栏的手也紧了紧，无声陷入了沉思，就在卫茉和留风还一脸茫然的时候，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尤医官，补品可会导致这种情况出现？”

    闻言，卫茉登时睁大了双眼，难道……难道是娘给的补品里出了问题？

    “有可能，要看里面有些什么成分，如果是燕窝人参一类并不会有什么事，最多是虚不受补罢了，如果放了赤练草、蛇钩藤之类的药物，那问题就大了。”

    “会有什么问题？”薄湛沉声问道。

    尤织极尽详细地阐述着：“这种草药本身并不含毒，通常作为辅助材料用在需要以毒攻毒的病症上，其烈性可以让毒素迅速渗入经脉，从而达到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效果，除此之外，放到其他任何一种疾病上，它们都是会摧垮身体的虎狼之药，而因为其无色无味不易察觉，通常作为慢性药使用，北戎的内廷司里尤为盛行。”

    北戎！

    薄湛和卫茉对视了一眼，瞬间读出了对方的想法。

    看来家里早就已经不安全了，有人把手伸进了拂云院里，利用长辈疼爱小辈之心做出如此下作之事，若不是尤织医术精湛，恐怕谁都猜不到会是这样。

    薄湛闭了闭眼，勉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低声问道：“尤医官，若真是服用了此类药物，可会导致祛除寒毒时浑身疼痛，甚至呕血？”

    “肯定会。”尤织笃定地说，“呕血都算是轻的了，重者经脉尽断，七窍流血而亡。”

    薄湛霎时捏紧了拳头。

    察觉到身旁之人浑身僵硬，甚至露出了杀意，卫茉立刻探手过去搂住了薄湛的胳膊，无声安抚着他，随后向尤织询问道：“不知可有治疗之法？”

    尤织笑了笑，英气的面容上充满了自信，“此物虽然阴鸷，但在下官眼里还算不得什么，只要夫人配合吃药，不出半月必能康复。至于彻底祛除寒毒，下官定能助侯爷一臂之力，不过如何配药还要依夫人的身体情况而定，目前暂时以调养为主。”

    “好，那便仰仗尤医官了。”薄湛沉声应了，心思却飘到了千里之外的天都城。

    该来的还是来了，这个靖国侯府从来就没有真正地平静过，从前如何他都忍了，可他们千不该万不该对卫茉下手，这一次，他不会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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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湖心夜宴

﻿来到碧落宫半个多月，伏暑终于露出了一角微影，冰砖一车接一车地运进宫里，供皇亲国戚们享用，薄湛这儿也分到了十几块，不过都给霍骁和留风用了，因为自从卫茉每天服用尤织调配的汤药之后热症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身体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冰冰凉凉十分沁爽，薄湛笑言软玉温香在怀，胜过销冰万块，便全送人了。

    这天，尤织照例来请脉，看见卫茉一袭盛装，光彩照人，这才想起宫中晚上要举办宴会，于是一边把脉一边与她聊起了天。

    “虽说宫里的菜式多半都是以滋补为主，但夫人还是要注意忌口，发物皆不可食，海味性凉也要少食，其他的都没什么问题。”

    “我知道了。”卫茉浅声应着。

    “医官您就放心吧。”留风一边梳髻一边打趣，“我家夫人向来不喜欢参加那劳什子宴会，能吃饱就不错了，根本没心情贪嘴。”

    尤织呵呵直笑：“若真是如此可省了我不少事。”

    卫茉瞅着挤眉弄眼的两个人，实在无力反驳。

    她确实不喜欢这种交际场合，但次次都让薄湛一个人出席又不太好，为免招人闲话，她决定还是陪他应付一下，坐得远一些当个透明人就好。

    撇开这个话题，她尚有一事要询问尤织。

    这段日子以来，在治疗的过程中她也了解了一些事，比如说尤织已经学医二十载，师父是北戎人，所以她对北戎药物十分熟悉，有了这个条件，加上她又是云怀的心腹，问起事情来就方便多了。

    “医官，有件事我想请教你，北戎是否有种毒.药，必须佐以某种特殊药烟才能检测出痕迹？”

    尤织想都未想，信手拈来，“的确有，此毒名为风过，能瞬间置人于死地且不留证据，在北戎敬文帝当政期间，后宫盛行倾轧，无所不用其极，风过便是妃子们最常用的手段，幸好后来有一名悬壶济世的医圣破解了此毒，说来也是好笑，它的天敌居然是极普通的艾叶，从那之后，百姓家中常备艾叶，此毒便销声匿迹了。”

    卫茉闻言胸口一紧。

    好一个特殊药烟，原来根本就是普通的艾香！天都城的人家向来有熏艾的习惯，陈阁老万万不会因此而亡，整个三司都中了凶手的障眼法，将一桩桩待解的冤案束之高阁，从此不见天日，而这件事的大功臣薄润，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还记得上次她跟薄湛争论毒杀案时他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现在想来分明就是故意的，怕她往深处查，或是因此遇到危险，这么看来，他知道的内.幕应该比她还多，她得想个办法跟他把话说开了。

    念头一起就再也放不下，尤织诊完脉离开后，卫茉一直拐弯抹角地套薄湛的话。

    “相公，我今天跟尤医官聊了很多，没想到她对北戎的药物也十分了解。”

    薄湛心里咯噔一跳，若无其事地说：“哦，是么？”

    卫茉继续锲而不舍地试探：“说来也巧，毒杀案中所用毒.药她一口就说出了名字，还说熏艾即可预防中毒……”

    “当真如此？”薄湛立刻放下了手中的公文，装出严肃的样子，“看来这案子没那么简单，我得去跟霍骁说说，让他禀报上级。”

    说着他就要往外走，卫茉挑起眉头睨了他一眼，淡淡出声提醒：“霍大人的院子在东边，相公可别走错了。”

    “咳，知道了。”薄湛仓皇地出了门，留风看了顿觉好笑。

    “小姐，侯爷最近好像经常躲去霍大人那儿呢。”

    卫茉望着那道渐去渐远的背影，眸中溢出几分悦色，“随他去吧，看他们俩还能想出什么歪点子来搪塞我。”

    据她估计，霍骁和王姝应该也知道她的身份了，这三个人真是……居然合起伙来瞒着她，结合目前的情况看来，估计是怕相认后她会追问旧案，从而做出什么危险事，她心中感动，却只能无言轻叹。

    说到底，这是她的责任，她又如何能假手于人？

    卫茉心里清楚，其实捅破这层窗户纸只是早与晚的问题，因为现在她手中的线索已经断了，如果在短时间内还找不到有效线索，她肯定要跟薄湛和霍骁摊牌。

    想归想，傍晚薄湛回来接她时，她还是暂时放下了心事，与他一起安然赴宴。

    说来这炎炎夏日，在湖上一边吹着凉风一边用膳确实是无上的享受，华灯初上，月出岫云，照亮了穿梭的衣香鬓影，将将开席，十八名妖娆的舞娘就飘进了舞池，随着乐声翩翩起舞。

    此次宴会规模盛大，几乎囊括了所有在碧落宫避暑的大臣，仅大厅就设有二十张红木桌，甲板上还有数十张，中间的槅门换成了白色的单罗纱，既不影响视线，随风摆荡起来又十分赏心悦目，可见是花了心思的。

    正中央的地毯上铺着同样颜色的绸缎，光可鉴人，一直绵延至龙椅下方，皇帝列位其上，金色龙袍裹身，双臂扶在膝上，腆着大肚，红光满面，笑起来龙须微微颤动，时而与大臣们饮酒谈天，时而与蒋贵妃贴首低语，好不欢畅。

    所谓宴酣之乐非丝非竹，齐王张罗大臣们行起了酒令，连皇帝与众妃子也来了兴趣，一时之间热闹非凡，安静的人反而显得格格不入，比如云怀，比如薄湛。

    “茉茉，宫里的鲈鱼锦带羹做得还不错，你试试。”

    卫茉尝了一口，放下银匙道：“没有除夕那晚霍大人家的厨子做的好吃。”

    薄湛失笑，继而豪气干云地说：“那下次我再带你去，把他们家吃穷为止！”

    卫茉搅着汤水凉凉地说：“别开玩笑了，霍大人坐拥几十个庄子，每天收银子收到手软，我们能把他吃穷了？”

    这次薄湛没忍住，朗声大笑起来。

    坐在他们侧后方的秦宣默然望着这一幕，眼中异光连闪，旁边的骆子喻倒是与几个女眷聊得眉开眼笑的，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相公的异常。

    短短半个时辰，他的眼神从卫茉身上经过了五次。

    他们两夫妻也如他一般，在这喧嚣之中辟出了一块寂静的天地，用自己的膳，聊自己的天，他时不时还要起来应付下德高望重的前辈，薄湛却凭着靖国侯的身份爱理不理，一腔心思全投在娇妻身上，给她挟菜盛汤，与她亲密调笑，对周遭发生的一切置若罔闻。

    这太不正常了，薄湛不是对欧汝知用情极深么？

    秦宣很早以前就偶然得知这件事了，那日他去拜访霍骁，无意中看见薄湛将几样东西交给王姝，没过几天，秦宣去送欧汝知返回瞿陵关，却在她的行囊中见到了一模一样的东西，那时他就明白了，自己有一个非常强大的竞争对手。

    他出身寒门，蒙欧御史不弃，收入门下悉心培养，好不容易在翰林院待满三年，皇帝一纸诏书又将他分去了攸城做知府，虽然与天都城同在京郡之内，但毕竟远离中枢，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翻身，相比之下，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薄湛条件比他好太多了，所以他做了个决定——立即向欧御史提亲。

    欧御史还是很看重他的，为了此事特地让欧汝知请了探亲假从边关赶回来，从而询问她的意思，令秦宣没想到的是欧汝知居然没有拒绝，或许是因为这些年她不在京中，都是他帮忙照顾她的父母，也或许是因为欧御史话里话外都对他极为欣赏，已有相婿之意，出于孝心，欧汝知同意了。

    之后的一切在他看来都是顺风顺水的，薄湛再也没有出现在欧汝知面前，欧汝知恪守着未婚妻的本分与他越走越近，直到噩耗传来，悉数成空。

    后来他娶了骆子喻，过上了正常日子，薄湛却仍然消沉，过了好一阵荒唐无度的日子，没想到年前居然娶妻了，还是名不见经传的卫氏女，开始他还觉得可笑，直到上个月骆子喻举办生日宴时信物被偶然翻出来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当时他跟王姝吵完之后又回到了书房，敏感地发现另一个暗格被人动过了，想来想去，只有突然出现的卫茉最可疑，于是他抱着猜度之心跟来了碧落宫，想找机会暗中试探，没想到今天看到的事情把他的思维拽向了另一边。

    从开席以来，他发现卫茉的用餐习惯与欧汝知一模一样，薄湛给卫茉挟的菜也全是欧汝知喜欢吃的，而卫茉也甘之如饴，如果说这都是巧合，那么在她出入席间经过他身旁时为何刻意避开了目光？

    一个离奇的想法在他脑海中形成——欧汝知没有死，易容成了卫茉。

    当初虽然通过种种迹象断定欧汝知已死，但始终没有找到她的尸体，如今他看到了她还活着的希望，自己可能是疯了，也可能是思念过度，但薄湛和卫茉令人怀疑的地方实在太多了，他不得不产生幻想。

    无论如何，他不会放过任何一种可能，毕竟他是那么地爱欧汝知……

    不知不觉宴席将阑，皇帝领着众妃先行离开，堂下众人也散了，薄湛见卫茉早有困意，忙不迭带着她往外走，途径秦宣身边，卫茉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扭头一看，秦宣尚在独自饮酒，连头都没抬。

    “怎么了茉茉？”

    “没事。”卫茉收回目光，与薄湛一起向外走去。

    兴许是错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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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不慎入局

﻿岐山下有一块占地广褒的围场，水草丰沛，物盛天然，向来是皇家狩猎的好去处，恰逢晴空万里，夏弥便轰轰烈烈地开展起来了。

    这天一大早霍骁就到南院来了，兴致勃勃地撺掇着薄湛去狩猎，说是过些天番邦使者就要来朝进贡了，皇帝欲在行宫招待，到时便没机会玩了，薄湛正好也许久不曾活动筋骨了，便提着弓箭和他一起去了围场。

    卫茉在院子里待得也有些腻了，在留风的建议下决定出门走走。

    那天在龙船上赏月时她看到湖边耸立着一座宏伟的水榭，筑山穿池，三面环翠，视野极佳，于是就想着过去逛一逛，没想到看见云锦被一群贵女簇拥着游园，莺声燕语不断，多为阿谀奉承，卫茉没有多做停留，立刻转身去了别处。

    留风以为她还在为坠车之事而心有余悸，便乖觉地说：“小姐放心，即便侯爷不在，留风也可以保护您的。”

    卫茉勾唇，明知道她想岔了也不纠正，只淡淡应了声好。

    她岂是怕了那个十一公主？只是不想给薄湛惹麻烦罢了，要换作从前……罢了，好汉不提当年勇，病秧子就该有病秧子的觉悟。

    思绪兜兜转转，免不了又想起从前的事。

    其实这并不是她第一次跟云锦打交道，四年前，欧宇轩被择为七皇子伴读，时常出入宫中，与当时一起在国子监读书的九公主云悠非常要好，经常结伴出游，有一次卫茉跟欧宇轩出去踏春，正好云悠也带了云锦，便来了次四人游。

    那时云锦才十二岁，个子虽小，脾气却已初露端倪，一路颐指气使，飞扬跋扈，让众人格外不喜，幸有云悠耐心规劝她才收敛了些，从那之后，欧宇轩再和云悠出去都要事先问一声有没有云锦，简直对她避如蛇蝎，云悠极为善解人意，也就不再带上云锦。

    时光如梭，在国子监伴读的几年里，欧宇轩与云悠感情越来越深，算是某种意义上的青梅竹马，卫茉那时经常在想，如果没有后来这些事，或许他二人会成就一番好姻缘，可惜好景不长，先是云悠暴病身亡，随后欧家惨遭横祸，一切都随风飘零，再不复返。

    只是现在每当卫茉看到云锦时总会想起温柔聪慧的云悠，同为公主，不知差距为何如此之大，或许与蒋贵妃脱不了干系。

    云悠生母去世的早，五岁时皇帝就把她交给了蒋贵妃抚养，蒋贵妃表面上对她很好，私下却极为苛刻，久而久之，云锦有样学样，也变得尖酸刻薄，云悠不但没有怨天尤人，反而宽容以对，丝毫不曾记恨在心。

    这样一个蕙质兰心的人儿，偏偏在花一般的年龄凋谢了，不知在冥河的尽头，弟弟是否见到了她？

    卫茉从回忆中挣脱出来，恰好走出了树荫，烈日耀眼，金光闪闪之下她竟生出了幻觉。

    “留风，刚才前面的转角处是不是有个少年？”

    留风有些摸不着头脑，却还是据实答道：“回小姐，是有个青衣少年，身长六尺，刚才还在折桃枝，可一下子就没影了。”

    卫茉神色突变，抬脚追了上去。

    “小姐？小姐您慢些！”

    留风立刻尾随而去，两三步追到墙根下，恰好逮住一个背影，与她之前说的差不离，卫茉在她前面，显然也看清楚了，神色愈发惊恐，想都没想就继续往前跑去。

    碧落宫东南西北四个大院布局各有不同，她们误打误撞来到北院，墉墙高筑，花阴密织，犹如入了迷障一般，视线处处受制，在第三次看到少年的背影之后，卫茉还没来得及出声喊住他，人就再次不见了，之后便彻底失去了踪影。

    卫茉缓缓坐在旁边的石凳上，心中怅然若失。

    留风见她一脸青白，显然不适合如此激烈的运动，立刻为她抚了抚背，焦急地问道：“小姐，您要不要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卫茉怔怔地摇头，胸腔一阵急痛，不知是因为跑得太急还是因为那个少年的消失。

    “您别急，我再去那头看看，北院就这么大，那少年走不远的。”

    留风急急忙忙地去了，留下卫茉一人坐在原地发愣。

    怎么会这么像……那个少年从身材到打扮甚至是动作都与欧宇轩一模一样，这青天白日的，难道是她见了鬼不成？

    更不可思议的是，她刚刚看见他在折桃枝，还记得云悠最喜欢吃的就是桃心酥了，经常让欧宇轩帮她采些桃花自己烹制，刚才的情景几乎就像是从她记忆中挖出来似的，熟悉得令她心惊。

    “不会是轩儿……轩儿已经死了……”

    卫茉忽然闭上眼，双手抱头喃喃自语，似在强迫自己面对事实，莫被幻觉迷了心，没有留风在旁，失去武功的她根本没意识到墙角藏着一个人，将她的表现尽收眼底。

    小知……真的是你吗？

    秦宣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一颗心在怀疑和激动之间游离，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反复告诫自己还需要更多的证据，仅凭卫茉的一句话证明不了什么，他不能现在就把她当成欧汝知，否则局面定会失控。

    或许他可以趁着番邦使者来朝再设一个局……

    察觉脚步声逼近，秦宣立刻隐入了阴影之中，袖袍一敛，整个人消失在拐角。

    “小姐，我又在这附近找了一遍，没有看到那名少年，不知去了哪儿。”

    留风轻飘飘地落在卫茉面前，见她脸色难看，不由得伸手扶了一把，卫茉却轻轻隔开她的手，勉强站起来说：“不必再找了。”

    “那您为什么……”

    “我看错了。”卫茉渐渐镇定下来，知道留风有所不解，于是编了个借口，“我以为碰见了母亲的族人，想来也是糊涂了，曾家世代隐居于江湖，怎会出现在行宫里。”

    留风点头道：“原来如此，想必是外头的阳光太烈了，照得人有些晕眩，不如我扶您回去歇着吧？”

    卫茉颔首，就着她的手起身，走了几步路又出声嘱咐：“等会儿侯爷回来莫与他提及此事，省得他无端担心。”

    “知道了小姐。”

    由于她们对北院并不熟悉，所以回去的时候绕了些远路，到家时已经临近午时，薄湛和霍骁早已归来，在院子里埋头忙碌，卫茉走近一看，居然是在烤肉。

    薄湛听见脚步声立刻抬头，旋即走上前握住卫茉的手问道：“怎么才回来？也不留个信，我都让聂峥去找过一轮了。”

    卫茉浅声解释：“不小心迷路了，这才耽误了时间。”

    “安全回来就好。”薄湛揉了揉她的头发，牵着她走到烤架前满怀笑意地说，“我们今天可是大丰收，想吃什么，我给你烤。”

    卫茉逐一看过石台上摆着的战利品，有野鹿、大雁、兔子等好几种动物，部分已经由厨师去毛剔骨，切成了厚度均匀的肉片，霍骁时不时挟起几片放到烤架上，只听嗞地一声，金黄色的油脂瞬间溢了出来，再撒上各种佐料，立刻浓香扑鼻，不知有多诱人，一口咬下去，鲜美的肉汁逐渐填满每一颗味蕾，还没反应过来，又一片下了肚。

    霍骁端着一盘鹿肉向卫茉献宝：“呐，这些都是你相公亲手烤的，让他下厨可不容易，你不来尝一尝？”

    卫茉顿了顿，随后挑了自己最喜欢吃的鹿肉，略一掩袖咽下，转头看向薄湛。

    “好吃。”

    薄湛拥紧了她，眉目间涌起无边悦色，低沉的嗓音弥散在她耳边：“喜欢就好。”

    三人遂一同坐在绿荫之下，一边谈天一边享受着这独特而美味的食物，清风盈袖，蝉鸣悦耳，再来上一杯精心调制的冰镇酸梅汁，不知有多惬意。

    趁着薄湛去石台拿肉的间隙，卫茉与霍骁聊起了天。

    “若是姐姐也在这里就好了。”

    霍骁笑了笑，意味深长地看了卫茉一眼，道：“不要紧，来日方长，总有机会的。”

    卫茉的表情亦十分深邃，轻叹道：“是啊，来日方长。”

    重活一次，到现在她才意识到这四个字有多么宝贵，查案固然重要，但不能不顾性命去拼，为了这些关心爱护她的人，她无论如何也要坚强地活下去。

    “茉茉。”霍骁缓缓放下手中的物什，郑重地说道，“湛哥真的很好，你要珍惜他。”

    没等卫茉说话，他又苦笑道：“不瞒你说，我曾经还想为我妹子做媒，可惜那个笨丫头啊……真是让我费煞苦心，最后也没撮合成，希望她来世能多长点心眼，别再傻乎乎的只知道打仗。”

    这不是当着她面说她坏话么！

    卫茉有些哭笑不得，暗自剜了霍骁一眼，毫不客气地说：“霍大人这话我可不爱听了，您要是做成媒了我上哪儿去啊？”

    霍骁连连大笑：“那是那是，自然是要给你留位置的。”

    话说到此，他的心也放了下来，卫茉肯这么表态，心里一定是有薄湛的。

    恰好此时薄湛也端着肉片回来了，看霍骁一副乐不可支的样子，顿时好奇地问道：“你们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卫茉凉凉地说：“在聊相公的情史。”

    “噗——”薄湛一口酸梅汁呛在嗓子眼里，好半天才缓过来，瞠着双眸说道，“净瞎说，为夫哪有什么情史？”

    “那日去秦府，有几个姑娘瞪着我眼珠子都快瞪穿了，姝姐姐说都是你的烂桃花。”

    薄湛长叹一口气，敢情这是在翻旧账啊！

    “夫人，那一厢情愿的事儿也怪我啊？”

    卫茉冷幽幽地睨了他一眼，擦着嘴说：“我吃饱了，相公，霍大人，你们慢用。”说罢，她起身回了房间。

    薄湛瞅着她的背影，冷不丁问了句：“你说她是生气还是没生气？”

    霍骁哈哈大笑，以一个过来人的姿态给他指了条明路。

    “她这是逗你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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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擂台比武

﻿半个月后，番邦使臣到达洛城。

    其实在来之前就因为这事起了分歧，煜王认为在区区行宫接见使臣未免有些失礼，传出去了恐有仗着国势强大欺人之嫌，建议等一切事毕再去避暑也不迟。齐王却直谏煜王不应屈尊就卑，有损天.朝颜面，两方各执其词，争得不亦乐乎，唯独云怀站在中间一言不发，闲得像在看笑话。

    皇帝素来偏爱齐王，经他一说，也觉得无须太过迁就这些附属小国，当即决定照原计划去行宫避暑。

    后来云怀与薄湛聊及此事，只说多年不在中枢，没想到朝局还是一边倒，煜王固有贤名在外，却输在帝宠二字之上，再如此下去，朝野定会一片乌烟瘴气。薄湛似乎已经见怪不怪了，连半个字都懒得评价，以准备擂台赛做托词，悠悠回了南院。

    说到擂台赛，这是每年使臣来朝时的固定节目，内容很简单，就是一对一比武，但由于参赛者来自不同国家，武功招数皆有很大差异，所以场面非常紧张刺激，很受欢迎。作为东道主的天.朝来说这种比赛是不能输的，所以参赛之人都要经过精挑细选，去年是禁卫军统领杨晓希、天机营统领谢筠和少将军钟景梧，今年谢筠没来就换成了薄湛。

    按理说，薄湛执掌京畿守备营，乃是朝廷一员大将，派他出战无可厚非，可他向来不喜欢凑这种热闹，所以直到出战前都还臭着一张脸。

    卫茉对他这种状态有些不放心，一边为他更衣一边安抚道：“集中精神好好打完这一场，我在台下等你。”

    薄湛面上清冷之色稍减，低声嘱咐着她：“今天人多，你乖乖坐在席位上不要乱跑，霍骁就在边上，有事跟他说便是。”

    “知道了。”卫茉浅声答着，顺手替他除下了常服，精壮结实的肌理顿时裸.露在眼前，看得她心跳加速，然而当目光滑到他背后时，立刻凝成了薄冰。

    背上全是旧伤。

    卫茉无法形容这副景象有多触目惊心，将近十条伤疤横七竖八地爬在皮肤上，凹凸不平，狰狞而坚硬，其中最长的一条从左肩划至后腰，几乎贯穿整个背部，如此严重的伤，连她这个长年打仗的人看了都有些发颤。

    许久不见动静，薄湛奇怪地转过身来，见卫茉脸色发白地盯着自己身后，霎时明白了一切，随后握住她的肩膀，声音低哑地说：“是不是吓到你了？”

    卫茉没有回答，反问道：“这伤……是怎么来的？”

    “都是以前打仗时留下的。”

    说完，薄湛迅速拿起她手里的衣服穿好，遮了个严严实实，不再让她细看。可卫茉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敷衍，她很快就想到，薄湛五年前接管了京畿守备营之后就再也未出征过，而从伤疤的颜色看来显然是近两年的，他没说实话。

    可他为什么要骗她？

    卫茉细数着嫁给薄湛以来的点点滴滴，发现除了与欧家案子有关的事以外薄湛从来没有瞒过她什么，难道……他的伤也涉及到这件事？

    脑海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似流星般划过。

    “比起那个深受重伤把她从边关带回来的人，你的付出简直好笑！”

    卫茉陡然僵住了。

    是她……一切都是因为她……她早该想到的，当初去边关救她的人就是薄湛，他这一身伤，应该是在带着她的尸体回天都城时被杀手袭击造成的，他不愿说实话是怕她往下查，更怕她有心理负担。

    这个男人啊……即便到了此刻仍然坚守着温柔的防线，教她怎么办才好？

    卫茉忽然紧紧抱住了薄湛的腰，眼中水光一闪而逝。

    “怎么了？”薄湛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隔了很久她才闷闷地说：“赢得漂亮点。”

    薄湛扬唇一笑：“放心吧，那些个蛮夷岂是你相公的对手？”

    卫茉难得也绽开了笑靥，如明珠生晕，清婉动人，看得薄湛心尖一颤，埋头便吻住了她，她连忙推着他的胸膛羞恼地低叫：“你别闹，该上场了。”

    外头适时响起了密集的鼓点，薄湛无奈地放开卫茉，又摸了摸她嫣红的脸颊才道：“回席上等着我。”

    卫茉点点头，整理好衣裙离开了房间。

    从后台到席间并不远，只要从这个四合院的后门出去，再穿过一条花.径便可到达，但由于盛况空前，四周都派出了禁卫军把守，后门已经禁止通行了，为免横生枝节，她只好从另一头的侧门离开。

    这条路是绕了远的，卫茉脚步不免急了些，在穿过月洞门时也没注意对面有人过来，留风一早听见拐角处有脚步声，步履一旋，及时勾住卫茉腰间的玉绦把她带到了墙根下，这才没跟他们迎面撞上。

    那两个人并没意识到墙的这边有人，径自往前走去，嘴里叽里咕噜说的不知是哪国话，留风并没有在意，正要踏出月洞门，被卫茉一把拽了回来。

    事有蹊跷。

    留风非常机智地没有出声，等那两人走远了才小声问道：“小姐，怎么了？”

    卫茉问了句看起来毫无干系的话：“留风，今天的赛程里有祁善么？”

    “好像没有，我记得侯爷说过，要到第三天才有祁善的比赛呢。”

    “这就怪了……”卫茉紧紧皱起了眉头。

    祁善国离瞿陵关非常近，她戍守瞿陵关多年，也懂得一些祁善语，刚才路过那两人分明提到了什么暗器毒.药一类的字眼，若是想捣鬼的话，今天没有比赛他们来做什么？

    她心里有些不安，揣着疑问回到了席上，这时第一场比赛已经开始了，霍骁看她来了，一颗心也终于落了地，微微倾身与她低语：“怎么才来？路上遇到麻烦了？”

    卫茉想了想，还是决定先观望一阵，就没对霍骁说出刚才的事，只轻轻摇头。

    周遭忽然响起了欢呼声，两人抬头一看，原来是第一场结束了，禁卫军统领杨晓希以完胜之姿立于擂台上方，正向众人挥手示意。

    “赢得还挺快。”

    霍骁剥了颗葡萄扔进嘴里，百无聊赖地等着下一场开始，完全不像边上的官员们那般意犹未尽，仍兴奋地谈论着刚才的精彩之处。

    留风也在卫茉身旁跪坐下来，给她斟了杯铁观音，又剥了一大把松仁，可卫茉动都没动，仿佛还在想刚才的事，就在此时，一道俊秀的身影缓缓踱至跟前，卫茉垂着眼眸没发现，霍骁却立刻神色一整，不复方才的悠闲。

    “你来做什么？”

    秦宣微微一笑，似乎毫不在意他的态度，背着手轻描淡写地说：“那边视野不好，想到师兄这来借个光。”

    霍骁刚想回绝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往右边扫了眼，卫茉果然正看着他们，他眼角一沉，心想若是一会儿吵起来了卫茉定然着急，秦宣心思细腻，万一让他察觉到什么就不好了，于是心一横，让出了边上的位子。

    “多谢师兄。”秦宣衣摆一掀坐到了霍骁左边，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口方道，“下场就是小侯爷对乌风国的特使了吧？听说他人高马大，极为凶猛，不知小侯爷能不能赢。”

    说罢，他有意无意地往卫茉那边瞟了一眼，霍骁手中的折扇唰地撑开，一摇一摆地挡住了他的视线。

    “好久不见，师弟倒是越来越幽默了，就乌风国那几个人，加起来都不见得能打过我，难道还能赢了小侯爷？”

    秦宣噙着一缕幽眇的笑，别有深意地说：“那也不好说，兴许人家有秘密武器呢。”

    听到这，卫茉的心跳漏了一拍，捧着茶盏的手骤然握紧。

    不容她乱想，震耳欲聋的鼓声再次响起，对战双方已经登上了擂台，薄湛一袭干练的灰色劲装，胸口附有刃甲，腰别三尺长剑，威风凛凛，气势难挡。随后他转头朝卫茉这边望了一眼，卫茉尚未有所反应，边上一票贵女们都沸腾起来了，尤其是钟月懿，居然站起来大喊加油，瞬间就被一脸黑线的钟景梧拖了回来。

    红缨金锣鸣响，比赛正式开始。

    乌风国特使穆桑手持一把雁尾镗冲了上来，又快又狠地刺向薄湛，薄湛脚下纹丝不动，仅略微偏头便躲开了这一击，左手擒住镗柄，右掌疾出，迅如风，利如刀，拍在穆桑的刃甲上，留下一道极深的掌印，穆桑连退数步，瞪圆了眼，随后蛮劲大发，将雁尾镗挥成一股疾劲的旋风，猛地袭向薄湛。

    薄湛此时才举起佩剑，却未出鞘，只是对准旋风中心凭空一击，一声铮咛之后，风势尽散，穆桑却就着势头横勾下来，薄湛单手抵住，兵刃交击的一刹那，穆桑虎口震裂，狂然大吼，竟越发使力压了下来，鲜血涌出的同时，尖刺缓缓逼近了薄湛胸口。

    众人都屏住呼吸，为薄湛悄悄捏了一把汗，没想到局势突然生变，薄湛身子一斜，脚下腾挪数步，魅影般夺至穆桑跟前，一手扣住他腕脉，一手蕴劲劈向他关节，只听铛地一声，雁尾镗脱手，穆桑半跪在地上使劲痛嚎。

    结束了。

    武器未出，十招未过，台下的霍骁看得痛快淋漓，还不忘嘲讽秦宣：“师弟，看来要让你失望了，到底还是……”

    话音未落，他陡然变了脸色。

    就在薄湛回身准备下台的一刹那，穆桑突然站了起来，用左手拎起雁尾镗，再度攻了上来，薄湛眉目一凛，骤然回身挡住，穆桑却阴测测地笑了。

    卫茉到此终于明白了，倏地站起来失控地大喊：“相公，小心暗器！”

    为时已晚。

    谁也没料到雁尾镗这种东西也能藏暗器，只见横刃上黑洞毕现，闪电般弹射出八枚精钢钉，泛着幽幽绿光直袭薄湛胸口！

    这一刻，卫茉的心仿佛被掏空了，而不远处的秦宣，眼底正闪着洞悉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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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莫名失踪

﻿南院。

    薄湛光着上半身靠在软榻上，尤织正在给他把脉，卫茉坐在一旁等着，有些心神不宁，直到尤织诊治结束，她终于忍不住问道：“尤医官，怎么样？”

    尤织微微一笑，似在安她的心，“夫人无须多虑，侯爷并没有中毒，手臂上只是轻伤，不久即可痊愈。”

    听到这句话，卫茉悬在空中的心终于落下了。

    原来在穆桑偷袭薄湛的那一刻，他及时用内力震开了那些涂了毒的精钢钉，但左手却被雁尾镗划了个口子，卫茉担心镗上也有毒，立刻请来了尤织为他检查，现在确认无事，她总算松懈下来，却忍不住自责。

    她早该示警的，即便那两个祁善人另有目标或是她听错了都无所谓，总不会让薄湛经历这般凶险之事，若有个万一……

    胸口猛然一窒，她不敢再想下去。

    薄湛见卫茉久久不语，连尤织向她告辞都没有反应，于是伸出完好的那只手把她拖进了怀里，谁知她浑身冰凉，仿佛刚从冰窖捞出来一样，心神也无法集中，他晃了好几下她才回过神来。

    “茉茉，在想什么？”

    卫茉咬着唇，双手紧握成拳，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差点害了你……”

    她容色泛白，气息不匀，手背都攥出了青筋，薄湛终于察觉到异常，抬起她的脸沉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沉默地与他对视良久，卫茉终于娓娓道来，娇音时而轻至中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歉疚。

    “我从四合院出来时碰到两名祁善人，无意中听到他们提起暗器、毒.药之类的字眼，当时只道他们想害人，却没想到是冲你去的……”

    薄湛抱紧卫茉，陡然眯起了双眼。

    祁善国与乌风国素有嫌隙，怎么会搅在一起制作暗器对付他？还刚好让懂得祁善语的卫茉听见，这也太巧了，还有那个早已不相往来的秦宣，无缘无故过来凑什么热闹？不对，这中间一定有蹊跷。

    薄湛紧抿着唇，神色似深海般幽暗难辨，思绪融会贯通的一刹那，他突然睁大了眼睛。

    糟了，中计了！

    他急急放开卫茉，一边翻身下榻一边披上衣裳说：“茉茉，我有事要去霍骁那里，你好好待在家里，等我回来。”

    卫茉怔怔地看着他出了门，心里浮起了疑惑，看他的样子不像在怪她，这么急着去找霍骁，难道她有什么事没注意到？

    罢了，等他回来了就说明一切吧，他和霍骁这样她看了都觉得累。

    另一头，正赶去东院的薄湛并不知道卫茉已经做好了摊牌的准备，只想着先找到霍骁解决眼下这件要紧事，没想到他人不在东院，据仆人说，他去岐山参加晚上的篝火大会了，薄湛二话没说从他那牵了匹马立刻出了城。

    月上中天，星斗阑干，在黛蓝色的天幕中汇成一条河，遥遥地俯视着大地，岐山披着璀璨星辉，成了夜色中一道独特的风景。山脚下此刻正汇聚着八方来客，穿着各种不同的服装载歌载舞，好不热闹，细碎的火光中还飘来阵阵食物的香味，酒肉应有尽有，十分诱人。

    薄湛一路碰到好些相熟的同僚，都举着酒杯前来相邀，他婉言谢绝，在场中梭巡了几轮，终于找到了霍骁的身影。

    霍骁当时正在与几个辛国人交谈，冷不丁被一只胳膊拉出了人群，回头一看是薄湛，顿时有些讶异。

    “你怎么来了？不是还伤着呢吗？”

    薄湛把他拉到林子里，面色凝重地说：“上午秦宣过来时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你一字一句都跟我说清楚。”

    “哼，说什么他的位子视线不好，过来借光，还跟我讨论你那场比赛会不会赢，万一别人有秘密武器又会怎么样，真是莫名其妙。”霍骁一五一十全说了，越到后面薄湛脸色越沉，他终于感到不对，拧眉问道，“是出什么事了么？”

    “我怀疑……秦宣可能已经察觉到茉茉就是小知了。”

    此话一出，霍骁倒抽一口凉气，抓住他的手臂疾声道：“你说什么？这毫无理由啊！我们一直防着他，小知也没有跟他接触，他到底怎么看出来的？何况……何况借尸还魂这种事在别人眼中根本就是天方夜谭啊！”

    薄湛沉重地摆了摆手，道：“再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之前恐怕他已暗中试探过多次，加上今天又知道了茉茉会祁善语，此刻他心中估计已有所定论了。”

    “那怎么办？上次小知要去秦府与他接触我们就已经拦不住了，现在他知道了小知的身份，肯定会想方设法接近她，万一……”霍骁声音中断，一拳砸在树干上，“早知道如此，就算打草惊蛇我们也该先除了他！”

    “现在只有一个办法了。”薄湛冷静地望着他说，“把真相告诉小知。”

    霍骁瞠圆了双眼低吼道：“你疯了！若小知知道害死欧家的人是谁，指不准干出什么傻事来！到时你我想保也保不住她了！”

    “只要有我在就不会让她做傻事。”

    薄湛的声音如同湖水般灌入了霍骁的耳朵，短暂的轰鸣之后一切归于寂静，两人无声对视良久，直到火光照进来，鸟雀叠翅而飞，两人才同时转过头望向声音的来源之处。

    “侯爷，霍大人，属下可算找到你们了。”

    聂峥喘着气跑到跟前，曲膝往地上一跪，那焦急的神色让薄湛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一步跨上前拽起他问道：“出什么事了？”

    “夫人……夫人她不见了！”

    “你说什么！”霍骁大惊失色，亦跨步上前追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侯爷走后不久，尤医官正好派人送药来，我从门口接了回来就看见留风倒在地上，进屋一看，夫人已经不知去向。”聂峥顿了顿，弯下身子猛地叩首，“属下该死，没能保护好夫人，请侯爷责罚！”

    薄湛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起来。”

    聂峥跪着不动。

    “起来！”薄湛低吼了一声，直直地盯着聂峥，“等把夫人找回来，你向她请罪去罢！”

    聂峥呼吸微窒，又狠狠磕了个响头，郑重起誓道：“是！属下便是豁出这条命也要寻回夫人！”

    三人不再多言，一同踏出了树林，前方忽然传来骚动，凝神静听，来者数十，步履轻盈，可见武功不弱，薄湛抬目远眺，却只有两个人站在视野里，一男一女，正是云怀和留风。

    原来在卫茉出事之后两人分头行动，聂峥去找薄湛，留风则去通知了云怀，现在两边人都齐了，却是同样的焦心。

    “到底是怎么回事？茉茉怎会被人绑走？”

    云怀疾步上前，眉眼间一片惶急，薄湛却不答话，沉着脸向留风问道：“看到袭击你的人长什么样子了吗？”

    留风摇了摇头，又恨又气地说：“回侯爷，那人用的是迷药，无色无味，小姐倒下去之后我才发觉不对，后来迷迷糊糊地看见一个穿藏青色皮靴的人走进来将小姐抱走了，身高六尺，应该是个男的，脸上蒙了黑巾，看不清楚长相。”

    尽管她描述得模糊，但薄湛和霍骁还是同时想到了一个人——秦宣。

    以秦宣的性格而言，既然能够确定卫茉就是欧汝知他就不会再等，一是因为对欧汝知的执念，二是怕日久生变，所以在此刻动手并不出奇，薄湛只怪自己不够细心，没有想到这一层，不然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卫茉一个人在家。

    而霍骁想的却是另外一面，以秦宣目前的身份而言，如果此事闹得人尽皆知，不但卫茉会有危险，他也没有好果子吃，如今他肯冒如此大的风险掳走卫茉，到底是想干什么？

    罢了，站在这瞎猜也没用，还是抓紧时间找人要紧。

    两人对视一眼，由薄湛密语传声：“聂峥，去秦家看看。”

    聂峥二话不说就消失了，云怀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心中疑窦丛生，转而向薄湛问道：“你让他回碧落宫做什么？”

    “先从宫里找起。”薄湛一言揭过，表面淡然，内心早已如同烈火燎原。

    云怀眯着眼盯了他半晌，隔空打了个响指，隐藏在暗处的守卫们悉数掠向了碧落宫，来无影去无踪，唯有林间枝叶轻轻晃动。

    霍骁顾及卫茉的安危，怕动静太大惹来别人的注意，便拐着弯地提醒云怀：“启禀王爷，介于您与茉茉的关系，是不是……”

    “他们知道分寸的。”

    一句话安了霍骁的心，而云怀自己的心却无法淡定下来——这两个人究竟隐瞒了什么？还是在朝廷惹了什么仇家？弄得茉茉平白无故要遭这种罪，他回头定要查清楚！

    就在他沉思之时薄湛已经翻身上马，扬鞭一抽，马儿撒开蹄子飞快地向碧落宫奔去，溅起无数青草碎石，逐渐消失在光影中。身后众人也不再迟疑，纷纷跃上马背，朝同一个方向飞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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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冰山一角

﻿这是哪儿？

    卫茉从昏睡中醒来，视线一片朦胧，她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在一个封闭的房间中，满室空空荡荡，依稀可见一盏橘灯在角落里散发着昏黄的光芒，忽明忽暗，映在纸帘上的那道人影也跟着深深浅浅地变幻，尽管如此，卫茉还是立刻认出了那熟悉的轮廓。

    “你醒了。”

    那人慢慢转过来正对着她，深邃的面容被笼罩在薄翳之下，表情甚是模糊，她支起身子回望着他，没有露出任何情绪，一味地缄默。

    “小知，到现在你还要装作不认识我么？”

    卫茉缓缓坐正，菱唇翕动，似嗟似叹地说：“秦宣，好久不见。”

    深沉的目光骤然变亮，秦宣移步上前握住她的双肩，异常激动地说：“真的是你，小知！你没死，你回到我身边了……”

    他的力气很大，捏得卫茉一阵钝痛，她皱了皱眉，不着痕迹地挣开了他的手，站起来凝视着他说：“没想到我们会在这种方式下见面。”

    秦宣僵了僵，道：“你受伤之后我去看望过你一回，被薄湛挡在了门外，若不是没有其他办法，我也不会出此下策。”

    卫茉似乎对他的解释完全不在意，转过身走到窗台前，隔了一会儿才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身份的？”

    “在我书房的暗格被人动过之后。”

    “原来如此。”卫茉微微垂下长睫，声音越发淡渺，“这么说来，之前我在北院碰到的青衣少年还有四合院里的祁善人都是你安排的了。”

    “……是。”

    秦宣的声音很低，似乎怕卫茉因此而不高兴，没想到她直接跳过了这个话题。

    “那你今天大费周章地带我来到这里，究竟所为何事？”

    “什么事？”秦宣扯了扯嘴角，笑得无比苦涩，“你重新活过来了，不来找我，不与我相认，却还问我所为何事……小知，你究竟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卫茉回身看着他，双眸似一泓潭水般深不见底，“今非昔比，你我早已不是一路人，认与不认都没有太大的意义了。”

    秦宣陡然变了脸色，冲上来箍着她的手臂低吼道：“我们不是一路人，难道你跟薄湛就是一路人？”

    卫茉垂着眼帘没有说话。

    这种态度在秦宣眼中无异于默认了，胸中妒火倏地燃烧起来，犹如焚野燎原，一发不可收拾，不知不觉间，紧扣的十指在她手臂上留下好几处青紫。

    “一年多了……这几百个日夜你知道我是怎么过的吗？我找不到你的尸体，夜夜都在盼你入梦，就算不与我说话，对我笑一笑也好，可你一次也没有来……现在我明白了，这是因为你还活着，可同样的，现实里你也没有来，宁愿嫁给一个陌生人也不愿来找我，你究竟还记不记得那一纸婚约？”

    卫茉没有解释自己是如何阴差阳错地嫁给了薄湛的，只是寡淡如水地问道：“这句话，你娶骆二小姐时没有问过自己么？”

    秦宣难以承受地倒退了几步，旋即凄凉地笑开了。

    “哈哈哈……问得好，这一切全是我作茧自缚！以为牺牲全部可以换来你一条命，谁知不但没留住你还把自己也赔了进去，如今你回来了，我却成为那个失约的人了，呵……原来造化弄人便是如此……”

    笑声回荡在废弃的宅院里，越发显得荒凉四起，只是相隔不到几米的地方显出截然不同的景象，一人痴狂得像是入了魔，一人却似古井般掀不起丝毫波澜。

    “往事已矣，你都忘了罢。”

    说完，卫茉面无表情地推开门往外走去，还未走到院子里，秦宣急匆匆地追上来问道：“你去哪？”

    “我该回去了，侯爷会担心。”

    秦宣面色一僵，眸光沉了又沉，溢出些许狠厉，卫茉却没有看到，她已经再次背过身向大门走去，谁料秦宣一声疾吼，让她蓦地刹住了步伐。

    “你难道不想知道是谁害了你全家吗！”

    卫茉回过头来看着他。

    秦宣勾着一缕冷笑缓步上前道：“当初刑部的人在欧府搜出了通敌书信，带兵上门的人正是霍骁，我亲眼看着他把老师送入了天牢便再也没出来！如今薄湛娶了你，看似对你极好，其实是想找个机会不动声色地除掉你，你到现在还不清醒！”

    “你说谎！他们不可能骗我！”卫茉无法置信。

    “不可能？”秦宣一步又一步地逼近，直到把卫茉抵至墙根，然后钳着她的手腕说，“那他们为何到现在什么都不告诉你？为何不让你跟我接触？为何一点替老师报仇的意思都没有？”

    “他们是想保护我……”

    “小知，你到底明不明白？让你知道真相才是真正的保护你！你别再让霍骁和薄湛蒙蔽了好吗？一切都是假的，全是他们在演戏！”

    卫茉猝然挣脱他的桎梏，脸色惨白地蹲了下去，喃喃自语道：“不会的，侯爷不会骗我的，他那么爱我……”

    见状，秦宣恨得牙都快咬碎，拳头紧了又松，最终还是按捺下心中的滔天怒火，一边将卫茉搂进怀里轻抚着一边低声叹息：“都怪我，若是能早一些找到你该多好，你太单纯了，怎能斗得过他们。”

    两行清泪划过卫茉的脸颊，那双黑曜石般的瞳眸似不会转了，呆呆地盯着秦宣的衣袂，充满了哀伤和绝望。

    “别害怕，你相信我，我定会帮欧家洗净冤屈，还你和老师一个清白。”

    秦宣伸出手准备帮卫茉揩去泪水，没想到她忽然挡开了，抬眸看着他，眼底一片孤寒凄清，却格外地坚定。

    “欧家的仇我会自己报，至于薄湛和霍骁，我这就去找他们问清楚！”

    她拔身而起，清冷的身姿中带着一抹决绝，未流干的泪挂在腮边，随着夜风洒落衣襟，瞬间了无踪影，就当她穿过院子拉开大门的一刹那，身后陡然伸出一只手，重重地按在门闩上，将那打开的缝隙重新合上了，嘶哑的笑声沉沉回荡在耳边，令人浑身一凛。

    “小知，我差点被你骗过去了。”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卫茉竟没有反驳，只见她迟缓地转过身来，娇容冷似寒铁，却无比镇定，哪有一分伤心决绝的模样？

    “怕是近来日子过得太甜蜜了，竟演不来这凄凄惨惨的角色了。”

    卫茉状若无事地擦去了泪珠，抬头看向秦宣，眸中暗色弥漫，寒意一丝一缕地渗出来，如数九寒冬一壶冰水，浇了他一个透心凉。

    “你试探我。”

    “不然呢？”卫茉冷冷地望着他，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我可没打算相信一个拿我相公的命来设局的人。”

    秦宣顿觉仿佛被人掐住了喉咙，难受得喘不过气来，深呼吸好几次才开口：“是，我承认我有私心，我一想到你与他亲近与他缠绵就快要疯了，只想除掉他把你夺回身边，可这与欧家的案子是两码事，你为什么不肯相信我？”

    卫茉骤然大笑起来，锐眼如刀，每一次逼视都几乎将他撕碎。

    “我也想相信你，可你告诉我，为什么在我爹改口供的那天你会出现在天牢？为什么在他死后你这个学生非但没有受连累还官升两级？为什么刚才提到案情时你连一点细节都没有透露？”

    秦宣白着脸，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怎么，没话说了？接下来是不是该杀我灭口了？”卫茉嘲弄道。

    “杀你？我怎么会杀你？”秦宣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小知，我是真的爱你，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你相信我！”

    “为了我？”卫茉睁大眼睛，仿佛在看一只怪物，“你害我全家还说是为了我？”

    “我是为了救你！”

    说完这一句，整个院子都安静了。

    他在说什么？什么叫为了救她？家人的死跟她有什么关系？

    卫茉僵硬地站在原地，心底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寸崩塌，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冲上去一把拽住秦宣，咬牙问道：“你什么意思？”

    秦宣脸上不知是什么表情，似哭似笑，语言混乱，趋于崩溃。

    “欧家撞破了秘密，谁也救不了……我答应他们仿造通敌书信换你性命，谁知中途出了差错……小知，我们惹不起的，对，可以远走高飞，我们……”

    啪！

    卫茉扇了他一记重重的耳光，浑身血气上涌，不停颤抖。

    原来父亲竟是死在自己最疼爱的学生手里，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就这样被他擅自判了死刑，还美其名曰为了救她，多么荒唐可笑，多么愚蠢至极！

    秦宣被打得身子一趄，耳朵里一阵轰鸣，夹杂着极淡极凉的两个字。

    “是谁？”

    他懵然看向卫茉，她又问了一遍，缓慢而有力地敲打在他心上，激起千层浪。

    “他们是谁？”

    秦宣话鲠在喉，神情挣扎，突然，一道银光划过，他身体猛地绷紧，迟钝地看了卫茉一眼，随后轰然倒地，昏黄的光线下，一朵血花在他胸口缓缓盛开，而右侧屋檐下，某个黑影迅速隐入了夜幕中。

    “不——”卫茉骤然扑上前，一边按着他的伤口一边吼道，“告诉我是谁！”

    秦宣一动不动，瞳孔已经失去焦距。

    “不！你醒过来！”

    院门此时砰然一响，被人从外面大力撞开，冲进来的几个人看见卫茉跪在地上满手是血，正疯狂地摇晃着秦宣，而秦宣已面如死灰，听不到任何呼吸声，显然已经毙命。

    薄湛瞳孔一缩，立刻闪到跟前把卫茉箍在怀里，沉声喝道：“茉茉，停下来！他已经死了！”

    “他不能死……他还没说是谁害了我爹……你放开我，放开我！”

    卫茉使劲挣扎，突然身形一滞，猛地呕出一口鲜血，薄湛大惊失色地抱住她，紧接着又一口血喷在他胸前，娇躯软倒的一刹那，他心中骤然涌起无边无际的恐惧。

    “茉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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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寒毒复发

﻿当薄湛抱着卫茉回到南院时她的血已经染透了衣襟，匆匆赶来会合的云怀看见这一幕心提到了嗓子眼，话都来不及问，立刻让尤织为卫茉诊治。

    “怎么样？”

    尤织面色凝重：“不好，寒毒发作了，要马上施针，请侯爷把夫人的衣衫解开。”

    此话一出，云怀和霍骁只好到门外等着去了，吊着一颗心在廊下徘徊，鞋底都快磨穿了，时不时透过茜纱窗往里面瞅两眼，唯见灯影绰约，没有丝毫动静，煞是急人。

    房里的薄湛正按照尤织所说脱下了卫茉的外衫，然后把她身体放平，并束住手脚不让她乱动。尤织唰地摊开一张牛皮卷轴，从中捏起数根不同长度的银针，逐次插入卫茉胸腹，动作熟练且精准，不消半刻，卫茉竟悠悠苏醒过来。

    “茉茉？听得到我说话吗？”

    卫茉眼前似罩着一层白蒙蒙的雾，眨了好几下眼俊容才显出了轮廓，看着薄湛焦心如焚的模样，她欲开口宽慰，体内忽然传来一阵剧痛，疼得她绷紧了身子，束着四肢的布条顿时拉出几道红痕。

    薄湛扣住卫茉的下颌，直接把手腕送进去给她咬住，同时忧心忡忡地问道：“寒毒发作时会这么疼？”

    尤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只答了四个字：“犹如剔骨。”

    薄湛心口一紧，下意识看向卫茉，就在此时疼痛再次袭来，卫茉没控制住一口咬了下去，立时见红，血腥味让她清醒不少，偏过头躲开了他的手，说什么也不肯再咬。

    “听话，茉茉，别咬伤自己。”

    “不要……啊——”

    呻.吟声透过门缝飘到了云怀和霍骁的耳边，两人立刻不管不顾地冲了进来，结果被留风拦在外间，只好隔着纱帘不停地张望，精神紧绷得像一根弦，随时都会断裂。

    又一根手指长短的银针落下，疼痛暂缓，卫茉软软地垂下头，呼吸声极浅，薄湛见状急道：“尤医官，我可否用内力助她抑制寒毒？”

    “暂时不行。”

    尤织没有多作解释，有条不紊地把针施完然后开始配药，并让留风去打了一大桶热水来，约莫过了一刻，她把混合好的药液滴入浴桶，回头再看卫茉，又疼过了一轮，神色已有些涣散，显然是撑不住了，于是她拔出了银针，让薄湛把她抱进浴桶。

    “侯爷，夫人穴脉已通，只要配合药汤浸上半个时辰，身体会慢慢恢复正常温度，疼痛亦会逐渐消失，我先去熬制内服的药，一会儿再过来。”

    薄湛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并未与她多说，一门心思全扑在卫茉身上，眼睛都舍不得眨，看着她苍白孱弱的样子，胸口已经疼到炸裂。

    尤织出去向云怀交代了一下情况然后便去了灶房煎药，半个时辰后，所有症状果然都开始减轻，卫茉缓缓睁开眼，神智虽然还有些昏沉，记忆却如数回笼。

    “相公……”

    “我在。”薄湛捧住她的面颊，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了她。

    “秦宣……是不是死了？”

    薄湛身体一僵，心里把秦宣凌迟了无数遍，对着卫茉却只能软声安抚：“你还难受着，不想这些了好不好？有什么事等你病好了再说。”

    卫茉轻抬眼睫，虚弱无力地说：“是不是我病好了，你和骁哥就不再瞒我了？”

    薄湛脸色瞬间凝滞。

    她全都知道了。

    他刻意避开了这个问题，俯身从浴桶里把卫茉捞起来，仔仔细细拭干她身上的水珠，然后放回了床榻上，刚给她盖上薄被，一滴水珠啪地打在他手背，他以为哪里没擦干净，一抬头，卫茉已经泪如雨下。

    认识她多年，从未见她掉过泪，哪怕像刚才那样痛到极点也忍住了，此刻却无声无息地哭了，仿佛盛夏夜里突如其来的一场暴雨，落得让人心慌。

    薄湛覆上去拢住了卫茉，感觉怀中娇躯抖得如同风中落叶，他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她瘦削的脊背，试图让她平静下来，她却哽咽着问道：“你和骁哥是不是早就知道……栽赃我爹的书信是秦宣写的？”

    “……是。”

    确认了事实，卫茉愈发泪流不止，似一只受伤的小兽般伏在薄湛肩上，不断发出痛苦的呜咽。

    “他知道有人要害欧家却只字不提，只因觉得我们一定斗不过恶人，最后害得欧家满门抄斩！如今他干干脆脆地死了，有夫人收尸，有牌位供奉，可我的家人呢？我至今连他们的尸首在哪都不知道！”

    卫茉痛哭着再也说不下去，一颗心仿佛淹没在幽暗的深海里，一波冰凉一波窒息，痛得快要死去。

    “别哭。”薄湛心痛如绞地吻去她的泪水，在她耳边轻语，“爹娘一直都在你身边，回门那天我带你去见过他们，还记得吗？”

    “回门那天？”卫茉愣了愣，又一颗泪珠砸下来，冰冰凉凉的触感让她瞬间惊醒，“那四个牌位是……是……”

    她脸上洋溢着激动和诧异，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惊喜，生怕说出口就变成了幻觉，薄湛见状叹了口气，随后抱紧了她，道：“是，三个牌位是爹娘和轩儿的，旁边还有一个是从前的小知的，他们一直都葬在一起。”

    听到这句话卫茉身子一软，怔怔地倚着薄湛，泪落得更凶了。

    难怪那天薄湛要带着她跑那么远，难怪他让她给他们上香磕头，难怪他跪在那儿说今后一定好好待她请他们放心……

    卫茉突然挽住薄湛的颈子放声大哭。

    一点一滴，再难言谢。

    他轻拍着她，像哄小孩一般，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唤着那个在心里揣了许多年却从未正面说出口的名字。

    “小知，过去的事情无法挽回，但你放心，欧家的人命和你受的苦难，我会让他们通通还回来。”

    卫茉抬起头看着他，眼底水光闪烁，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别哭了。”薄湛拭去她的泪水，极尽温柔地说，“你若愿意，今后的路我一定陪你走完，中间错失的这一年，我们慢慢补回来。”

    卫茉又哭又笑地抱紧了他，只说了一个字：“好。”

    老天给了她第二次生命，就用这一辈子来补吧。

    被寒毒折腾了一夜，卫茉的体力早已透支，所以当情绪平复下来之后立刻陷入了昏睡，薄湛坐在床边留恋地看着她的睡颜，舍不得走，却又不得不离开，因为外头还有一大堆烂摊子等着他来收拾。

    刚掀开珠帘走出内室，坐在太师椅上的霍骁便起身迎上来问道：“茉茉怎么样？”

    “已经没事了。”薄湛倦怠地揉了揉眉心，继而微微凝眸，“那个刺客抓到了吗？”

    说起这个霍骁就一肚子火，一拳砸在桌子上，恨道：“聂峥追了几里路，刚抓住他就吞毒自尽了，什么情报都没问到！”

    “死了也好，至少茉茉的身份不会被泄露出去了。”

    “那倒是，这比什么都重要。”霍骁眯着眼思索了一阵，突然想起了云怀，“对了，怀王还在隔壁房间等着呢，你想好怎么解释了吗？用不用先串个供？”

    薄湛沉吟道：“不必了，你回去吧，我自有办法应付他。”

    “那好吧，我先走了，明天再来看茉茉。”

    霍骁转身离去，薄湛旋即去了隔壁。

    夜已深，皎月隐入了云中，周围的院落漆黑一片，唯有此间灯火通明，两个男人面对面坐着，虽然脸上都印着深深的疲惫，气氛却相当紧绷。

    “阿湛，还不准备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吗？”

    云怀撑在太师椅的扶手上，凝眸直视薄湛，素来温和的神态变得十分严肃，可见此事已经触及了他的底线。

    其实对于薄湛而言何尝又不是如此？他当时恨不得把秦宣碎尸万段，可为了保护卫茉，他只能带着她匆匆赶回南院，并命人抹掉他们曾经去过废宅的痕迹，确保明天别人发现了尸体不会牵连到他们身上，然而这个麻烦处理好了，后面等着的云怀却更为难缠。

    在此之前，云怀和薄湛是惺惺相惜的堂兄弟，脾性相投，志同道合，卫茉则是云怀患难时相依为命的师妹，多年来感情深厚，如果此时揭开了真相，这些关系都会改变，至于结果如何薄湛猜不到，但他万万不会拿卫茉的安危去赌，所以他已经打定了主意，无论如何，他是不会将卫茉的真实身份告诉云怀的。

    “什么事王爷难道猜不到么？”薄湛语气平淡，仿佛答案再显而易见不过，“我平日行事轻狂，有几个仇家也是很正常的事。”

    云怀重重一哼：“仇家？当今朝廷被我的两位皇兄一分为二，你是他们争抢的香饽饽，谁有那个胆子敢动你？”

    “那可不好说，总有人不在控制范围内，比如说那位有仇必报的十一公主，她可不是什么善茬，再加上齐王与丞相丝丝缕缕的关系，秦宣绑走了茉茉意欲行凶，想来也不算太奇怪。”

    云锦？

    云怀眯起了眼，还是不太相信薄湛所说，但不得不承认确实有这个可能，罢了，估计从他嘴里是问不出什么了，还不如自己去查，他一定要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不能放任卫茉陷于危险之中。

    心思既定，云怀站起身，面容冷肃地盯着薄湛，声音暗含警告。

    “阿湛，话我只说一次，你记住了，如果你没法保护好茉茉，我一定会把她接回身边。”

    说罢，他襟袂震开，划过一道青色的弧线，负手在后步出了房间，薄湛伫立在原地，脸色铁青，心中亦想着同一件事。

    他也不会让小知再受到任何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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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痛诉过往

﻿第二天，秦宣的尸体在碧落宫深处的废宅被发现，惊动朝野。

    会闹这么大也是在意料之中，毕竟正值各国使臣来访期间，整个洛城戒备森严，更别提禁卫军亲自把守的碧落宫，如今居然出了这等命案，犹如被人打了一记响亮的耳光，真是要多丢脸有多丢脸。

    皇帝大发雷霆，命令禁卫军统领杨晓希协同刑部彻查此事，各人领命去了，霍骁混在中间走个过场，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好替薄湛遮掩一下，结果没过两天，案子还没查出什么端倪，流言却甚嚣尘上，说是北戎的细作又来毒杀朝廷命官了，一时之间人心惶惶，连各项活动都冷了下来。

    此时最安静的地方恐怕要属秦家了，头七已过，拜祭事了，亲友及查案官员都不再上门，偌大的庭院只剩仆人在料理后事，骆子喻把自己反锁在房里，已经数日不曾见人了。

    事实上并没有很多人前来探望她，平日交好的夫人小姐们没见一个，唯恐染上晦气，亲姐姐骆子吟倒是来过几次，行色匆忙，放下礼品嘱咐了丫鬟几句就走了，至于父亲骆谦只在出殡当天见过，事实上，那也是人来得最多的一天，听说之后去看望他的人比过来上香的还多，真是讽刺。

    不过这几日骆谦借由身体不适在院子里休养，并拒绝了所有会面，只留下一人。

    “人找到了吗？”

    “回相爷的话，找到了，不过人已经死了，在泗水河畔发现的尸体。”

    闻言，骆谦沉眉不语，手指轻敲案台，似在考虑着什么事。

    邱季见他面色不豫，上前进一步分析道：“相爷，尸体我已经亲自检查过了，确实是监视秦宣的三号，应该是在那天夜里杀了秦宣之后被其密会之人抓住了，不过他身体上并没有外伤，乃是服毒自尽，所以我猜测对方并没有获得什么情报。”

    骆谦看也没看他，径自把玩着檀木核桃，淡淡出声：“你的意思是不用查了？”

    邱季浑身一凛，连忙垂下头说：“邱季不敢！此等大事绝不能冒一丝风险，定要斩草除根才算安全，请相爷再给我一些时间，我定将那人揪出来交给您处置！”

    “你有何眉目？”

    邱季思索了片刻，道：“相爷，我记得前几天三号向我禀报过，擂台赛的时候秦宣跑去与霍骁同席观战，他二人决裂已久，此举甚是怪异，或许，我们可以从霍骁开始调查，毕竟与欧御史相关之人就只剩下他了。”

    “霍骁？”骆谦手里动作一停，不甚在意地说，“欧晏清被刑部定罪的时候他都只是眼睁睁地看着，难不成现在还想翻什么浪？”

    “或许是我多疑了，但以防万一，我会把霍骁及其来往密切之人都查一遍，过后再来向您汇报情况。”

    “你这是要查到你们亲家头上了。”骆谦似笑非笑地说。

    邱季毕恭毕敬地说：“邱家与靖国侯府结亲本来也是为了助齐王殿下夺得京畿守备营，若靖国侯真与霍骁勾结做出悖逆之事，邱家理应身先士卒替相爷解决这个麻烦。”

    “好，那你就去吧。”

    至此，骆谦脸色终于好看了些，邱季不再多言，躬身施礼退下，出了门就开始安排人手行调查之事，一切落实之后，他又唤来了贴身侍从。

    “传封信回天都城，让邱瑞这段时间多去侯府探探虚实，别整日只知沉湎淫逸，也该为家里做做事了。”

    侍从看他铁青着脸，一个字也不敢多说，立刻着手去办了。

    与此同时，碧落宫另一头——

    “茉茉那边搞定了？”

    “尤织刚给她看完，现在已经躺下了。”

    薄湛踏进房间，示意聂峥把门关紧，然后与霍骁面对面坐下，霍骁执袖倒了两杯茶，静静地晾在彼此面前，清风拂过，白烟散了又起，为这骄阳似火的天气平添一份燥意。

    “她这几天有没有追问你御史案的事情？”

    “没有，她精神不是太好，多半时间都在昏睡。”薄湛撑着额角，提到卫茉的病情就十分忧心，“过些天我和尤织要想办法给她祛毒，天都城那边的事可能顾及不上了，你多费心一些，不要让人瞧出了端倪。”

    霍骁攒眉道：“我正要与你谈这件事，现在秦宣死了，风声正紧，那边指不定怎么查我们呢，天都城的计划是不是先缓一缓？”

    “不能缓。”薄湛果断地说，“本来就是要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如果等到皇上起驾回京或是他们有所防备，那就全都白费了。”

    霍骁沉吟了一阵，觉得薄湛所言甚是，筹划了这么久，机会失不再来，不能让这个突发事件影响了他们的整体计划。

    “好，我知道了，那就按原定计划进行。”

    话音刚落，书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了，一道丽影幽幽立于廊下，青丝浅束，衣着单薄，巴掌大的脸上嵌着一双圆润的乌瞳，正眨也不眨地凝视着他们。

    “你们要做什么？”

    薄湛顾不上掩饰，直接迈步上前拥住了卫茉，她身体极为虚软，就像个空架子一般，被他轻轻一揽就飘到了怀里，仿佛三九天湖面上的碎冰，又轻又凉。

    “怎么下床了？不是让你睡一会儿吗？”

    卫茉推开薄湛，扭过头面向霍骁，一字一句，空渺却隐含暗流，“他不说，骁哥你告诉我，你们是不是在做危险的事情？”

    霍骁从没见过这样的卫茉，心头一颤，迟疑道：“茉茉，你别乱想，没什么的。”

    卫茉迟缓地点了点头，道：“好，看来你们都把我当做卫茉了。”

    两个男人俱是一僵，眼神在空中交汇，都写着心疼和为难，突然，耳旁一阵窸窣，两人转过头，发现卫茉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捂着胸口，身体微微下滑，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两人大惊，立刻闪身上前撑住她，却被她逐一甩开。

    薄湛看她连站立都显得很困难，却坚持自己往外走，心中顿时一阵绞痛，二话不说冲过去打横抱起她，转身放在书房的软榻上，然后宣布缴械投降。

    “你靠在这别动，我去端药来，一边喝一边说，你想知道什么我们都告诉你，好吗？”

    卫茉抽回被他压着的水袖，径自将身边薄被掠上腰间，别过头去不说话了。

    薄湛知道她这是同意了，叹了口气，起身出门，不一会儿便端了药来，还拿了个软枕垫在卫茉身后，让她靠得舒服些，无奈卫茉无动于衷，气氛依然冷凝。

    “来，先喝药吧。”

    薄湛用银匙舀了一勺递到卫茉唇边，她冷冷地看着，压根没有张嘴的意思。

    “茉茉，我们都答应你了，不许再闹脾气，身体要紧。”

    这次卫茉干脆撇开脸了。

    霍骁坐在边上干着急，他知道卫茉是在等着他们先开口，但从去年到现在这么多事情一时半会儿哪说得完？到那时药早该凉了！他挠了挠头，想起平时哄王姝喝药时都是一口药一颗糖换着来，十分有效，于是脱口而出：“你喝一口我们回答你一个问题，可好？”

    此话一出薄湛便知道不好了。

    卫茉伸手夺过药碗，仰头一口气喝光，然后扬起凤眸看着霍骁，似玩笑又似胁迫地说：“骁哥，你不会让我再吐出来吧？”

    霍骁差点一口气背过去。

    “你认识她这么多年，不知道她什么性子？还出这种狗屁倒灶的主意。”薄湛甩了个眼刀给霍骁，随后把卫茉的被子往上提了提，“问吧，为夫来回答你。”

    卫茉垂下眼睫沉默片刻，幽然轻吐：“我爹他……临死前说了些什么？”

    “我没有见到爹最后一面。”薄湛握住她的手轻轻揉捏着，神色有些沉重，“那天，我听闻爹改了口供，便在深夜赶去了天牢，百般询问之下，他始终不肯透露原因，只说自有办法脱身，让我赶紧去边关找你，我不疑有他，连夜就动身了，谁知半路就传来了他的死讯……”

    薄湛感觉卫茉的手在轻微的颤抖，于是俯身把她揽进了怀里。

    “后来我才明白，当时一定是秦宣去找过爹，告诉他只要能认罪即可换你一命，爹不相信他却又担心你的安危，于是一边假意顺从与他周旋，一边给我争取时间，只可惜，我还是晚了一步。”

    霍骁抽了把椅子在边上坐下，长叹道：“当时我的身份敏感，不方便去寻你，便留在天都城伺机营救老师，没想到两头皆失，老师身亡，湛哥也受了重伤，还有你……唉！”

    原来爹甘愿背负骂名放弃生命是为了保住她。

    卫茉瞳孔一阵紧缩，双手攥得发白，病容愈发褪尽了血色，隔了半晌才咬牙问出一句话：“害欧家的……是不是丞相和齐王？”

    秦宣说与恶人做了交易换她一条命，从他突然娶了骆子喻来看，对方很有可能是丞相，而他向来与齐王亲近……尽管种种细节指向的答案已经非常明显，但仍需他们点头肯定。

    薄湛凝视着她，唇齿微张，溢出一个再沉重不过的字眼：“是。”

    卫茉深吸了几口气，还是没能控制住情绪。

    “偌大一个朝廷，竟然被齐王和丞相一手遮天……难道没有人调查信件的真实性？没有人质疑这件事有多么不合理？没有人想想……”

    “茉茉！”薄湛沉声打断了她，扶住她的肩，强迫她看着自己，“不要再说了，他们的势力远远超过你我的想象，你再气愤再难过都好，今后面对他们时还是要装出一无所知的样子，知道吗？”

    霍骁亦道：“湛哥说的没错，当时他们早已把手伸进了你的兵营之中，不但把你伪装成畏罪自杀的模样，还秘密处死了所有心存怀疑的将士，到现在都没人知道他们运回天都城的尸体是假的！”

    卫茉脸色刷白，倏地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他问道：“都有谁……被处死了？”

    薄湛知道说出来只会增加她的负疚感，于是果断答道：“别问了，都过去了，比起死去的人，你更应该为活下来的人心存感激。”

    “活下来？还有谁活下来了？”

    “还有梁东。”

    卫茉陡然怔住，泪水夺眶而出，有欣喜也有心酸。

    怪不得，梁东没有继续留在瞿陵关，没有当上守关将军，却回到天都城在薄湛手下当了个小小的营长，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当时只有追着你离开的他知道你在山崖上遭受了伏击，并非畏罪自尽，然而他十分机警，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等事情一过他便以旧伤复发为由申请调回了天都城，后来他冒着危险与霍骁接触，我们这才知晓他的立场，出于伪装，我把他纳入了京畿守备营。”

    说到这，薄湛抹去她的泪，一双黑眸直视着她，深处隐隐发亮，犹如即将破晓的黑夜。

    “人证和物证有了，但要为欧家翻案，不先扳倒丞相必不能行，所以你必须记住四个字，徐徐图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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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火烧私银

﻿十日过去，秦宣被杀案尚未告破，天都城加急送来的一封奏折再次掀起了轩然大波。

    当时皇帝正在日熙宫与三位皇子及内阁大臣探讨政事，传令兵到了殿外，将一个厚实的牛皮纸袋交给了当差的小太监，经过层层传递到了皇帝手里，谁知他抽出奏折看了几行之后立刻勃然大怒，只见黄光一闪，奏折唰地飞出老远，掠倒一桌茶盏，湿的湿碎的碎，响声极大，惊得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混账！给朕把余庆绑来！”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户部侍郎余庆犯了什么事，竟让皇帝如此震怒，煜王默不作声地捡起了脚边的奏折，粗看之下亦变了脸色。

    奏折是新上任的京兆尹纪玄亲笔所书，上面写着天都城城郊一铸造坊起火，火势随风绵延数里，殃及百姓宅院，衙门带人灭火之后意外发现一条密道，寻至深处，竟发现大量私银，与户部所铸一模一样，几可乱真，纪玄当即把铸造坊的工匠抓回了衙门，刑审几天之后，他供出了户部侍郎。

    后面大半篇都是这个人的口供，从产银数量到洗银手法，每字每句透露出的信息都让人心惊不已，一旦坐实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众人看后都出了一身冷汗。

    很快，余庆被五花大绑地扔到了堂下。

    皇帝此时倒没先前那般怒形于色了，一双锐眼盯在余庆身上，语气森冷地吩咐道：“把折子拿给他看。”

    小太监把奏折整理好交到了余庆手上，他只看了一眼便吓得脱了手，匍匐在地上一边磕头一边大喊：“皇上，臣冤枉啊！这个人臣根本不认识啊！”

    “冤枉？”皇帝陡地拍案而起，略显富态的身躯随之一颤，“从你带人溜进户部密房盗取模板再到掉包赈灾官银之事，这份供词上全写得清清楚楚，甚至连你手里特制密钥的形状都画了出来，你倒告诉朕，是何人能够如此冤枉你！”

    余庆垂下头，眼珠子转了转，突然声泪俱下地扑倒在龙案前。

    “皇上，臣有罪！是臣让这贼人有了可趁之机啊！数月前，臣所掌管的密房钥匙不翼而飞，正当臣准备上报户部领罪之时钥匙却又出现了，臣心存侥幸以为无事，便将此事遮掩了过去，现在想来，正是那时惹的祸啊！”

    闻言，参知政事张钧宜冷不丁地说道：“余大人这钥匙丢得可真是时候，恐怕没有今天这事我们都无从得知了。”

    余庆再度叩首，用力极大，撞得大理石地板咚咚作响。

    “皇上龙威在前，臣怎敢有一字虚言！私银之事危害深远，说到底皆因臣不够谨慎，皇上若要治臣死罪，臣剐首以待，可万万不能让那幕后真凶逃脱了，否则恐怕还会有千万个铸造坊出现，祸及更多百姓啊！”

    说罢，他除去官帽，深深跪伏在地上不再抬头。

    皇帝本就多疑，见他一心求死，倒越看越像是有人在构陷他，当下不禁犹疑了起来，目光一转，掠过面色各异的众人，薄怒道：“都哑巴了？朕是找你们来商讨政事的，不是来看戏的！”

    云怀站在角落几不可见地扬了扬眉，继续当着隐形人。

    “父皇，儿臣有话想说。”

    云齐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扫了眼地下的余庆，在得到皇帝的允许之后继续说道：“儿臣认为，仅凭一个工匠的片面之词是不足以断定余大人有罪的，何况中间漏洞百出，比如说户部密房被守卫层层把守，如何光明正大进去盗印模板？而赈灾官银中如果真的充了私银，为何地方没有发现并上报？这都不符合常理。”

    皇帝虎目微眯，似乎正在考量他的话，这时，一直保持缄默的云煜终于出声了。

    “父皇，儿臣觉得不管真相如何，余大人渎职之罪在所难免，理应先将他收押，另外，为了进一步厘清细节，儿臣愿返回天都城亲自带人搜查铸造坊及余府，若真如余大人所言毫无瓜葛，也算是还他一个清白了。”

    余庆顿时直起身来，僵硬地向云煜道了谢，随后微微侧首，眼神不自觉地飘向了某处，虽然很快收回，但恰巧被后方的云怀看得清清楚楚。

    他在看云齐。

    原来是这样啊……这场戏可越演越有意思了。

    云怀眼底蕴含着一缕微光，心里开始计时，果然，不出三秒云齐再次进言道：“父皇，儿臣以为这样不妥……”

    话音消失在皇帝抬起的手中。

    “就照煜儿说的办。”

    云齐面色一僵，还来不及说半个字，皇帝接下来的一句话彻底把他打入了深渊。

    “又是命案又是私银的，这碧落宫朕也待够了，传令下去，后日启程返京，朕倒要看看，究竟是何人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干这掉脑袋的买卖！”

    短暂的静寂之后，堂下众人齐呼：“臣等遵命！”

    朝议过后，余庆被关到了洛城的水牢里，私银案的事像长了翅膀一样，半天之内就传遍了整个碧落宫，彼时正在自个儿院子里逗鸟的霍骁，听到此事立即把折扇一收，笑眯眯地踱着方步出门了。

    去哪？自是去了薄湛那儿。

    进门的时候薄湛刚给卫茉祛完毒，这次有尤织的帮助，整个过程都非常顺利，照这样下去，卫茉体内的寒毒很快就能够清除干净了，尽管耗费内力很辛苦，但见到卫茉神清气爽的样子，薄湛甚是欣慰。

    霍骁见此扬唇一笑，自行在茶几旁坐下，道：“看来今天是好事成双啊。”

    薄湛回头看他：“还有什么事？”

    “余庆已经被抓了，由煜王亲审。”

    余庆？那不是户部侍郎么？卫茉眯起眼望着他们二人，道：“这就是你们上次所说的计划？到底做什么了？”

    薄湛把被子往上掖了掖，轻描淡写地说：“我让梁东烧了齐王的地下银庄。”

    “地下银庄……”卫茉咀嚼着他的用词，再联系霍骁说的话，一下子恍然大悟，“你是说，齐王勾结余庆私铸银钱？”

    “这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霍骁拂着茶盏，面色沉滞，“从铸造到洗钱，上下游官员沆瀣一气，而收到了那些成色不足的银子的百姓为了保命也不敢声张，只得忍气吞声，除了这天高皇帝远的京郡，江南一带谁不知道这事？”

    卫茉攒眉不语，几经思虑，还是有些不放心。

    “可就这么捅出去了，他会不会查到我们身上？”

    “梁东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你应该比我清楚。”薄湛顿了顿，目光凝在一处，深沉莫名，“只看煜王能不能审得出来了。”

    霍骁微微皱眉：“你的意思是说……”

    两人对视一眼，其中深意尽在不言中。

    就目前而言皇帝还是偏向于相信余庆的，毕竟他在户部侍郎这个位子上干了好多年了，从来不参与党争，一直兢兢业业，形象良好，突然与这么大的贪银案牵扯到一起，难免让人心存怀疑，所以能不能顺着这条线把齐王拽出来，还是个未知数。

    卫茉也听出来了，垂眸考虑半天，开口道：“相公，骁哥，你们有没有想过，或许我们可以不必先拔掉齐王和骆谦的爪牙再翻案？”

    薄湛抬起头看着她说：“你有什么想法？”

    卫茉把那天夜里秦宣跟她说的话完整的复述了一遍。

    “一直以来，我太过执着于找出害我爹的元凶，从而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骆谦为何要除掉我爹？秦宣说是因为撞破了他们的秘密，所以我想，如果我们能找出这个秘密，或许一切都迎刃而解了。”

    “这确实是条捷径。”薄湛赞同地点了点头，并握住她的手，“等回了天都城我立刻让人着手去查。”

    “行嘞，那过两天就准备开工吧。”霍骁拍拍手，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

    “怎么说？”

    “皇上已经下令了，后天回天都城。”

    “这么快？”卫茉诧异地扬眉，旋即微微弯起了唇角，“不过也好，姝姐姐一个人待在家里想必闷坏了，我正好去陪陪她。”

    霍骁煞有介事地点头道：“你可不知，这段时间为了瞒着你都快把她憋坏了，如今守得云开见月明，总算不用再左右顾忌了，她知道了肯定很开心，指不定要拉着你聊上一天一夜呢！”

    卫茉心想，她又何尝不是如此？好几次都想要一诉衷肠，却又怕这借尸还魂的事吓到他们，没想到兜兜转转，他们竟一早便知晓了，着实让她无奈。

    “话说回来，你们究竟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你去霍府那天姝儿就有所怀疑了，后来湛哥又亲自去验证了下。”霍骁挑挑眉，满脸戏谑。

    “亲自验证？”

    卫茉看向薄湛，薄湛没说话，只瞪了眼霍骁，他立刻脚底抹油开溜了。

    “啊，我忽然想起还有点事，你们聊。”

    门扉开了又合，霍骁瞬间不见了踪迹，见状，卫茉更加狐疑，扳正薄湛的脸问道：“相公，到底是怎么回事？”

    薄湛见躲不过，索性伸手覆上那柔弱无骨的小手，温柔地凝视了她一阵，哑声道：“我在深夜去过卫府看你。”

    “深夜？”卫茉有些茫然，几秒之后睁大了眼睛，“那个半夜闯进我闺房的登徒子就是你？”

    薄湛无奈地笑道：“什么登徒子，为夫第二天不是派人去下聘了么？”

    “那要是娶回去发现不是我怎么办？”

    好一阵静默，薄湛缓缓收拢了双臂，卫茉紧紧地伏在他胸前，看不到他的表情，将将抬起头，他蓦地压了下来。

    “相公……唔……”

    所有的话都消失在这极尽缠绵的一吻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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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付诸东流

﻿东院。

    “相父，那余庆家里不知道藏着多少账簿，还有与下级官员来往的信件，要是真让云煜抄了他的家，这条销银线就全毁了！”

    一身荼白锦服的云齐在书房里不断徘徊，满脸焦虑，乍一看就像个慌张的孩子，与平时那个深沉阴鸷的他判若两人，不期然遭到了骆谦的训斥。

    “这个时候你还想着那条线！能不受牵扯就是万幸了！”

    “牵扯？”云齐一愣，略显茫然地说，“在朝中你我都刻意与余庆拉开了距离，私下也没留下过什么凭据，云煜应该查不到我们身上啊……”

    “你这侥幸心理早晚会害死你！”骆谦沉着脸起身，把天都城来的密报甩到他手里，“你自己看看这上面说的是什么！”

    云齐翻开密报粗略地扫了几眼，突然定在一处，脸色微变，“有人故意纵火？难道这一切都是云煜故意设的局？”

    骆谦哼了一声没说话。

    一直静立在旁的邱季从薄翳中走出来，垂首道：“殿下，臣以为此事不见得与煜王有关。”

    云齐眉一抬，道：“说来听听。”

    “火烧铸造坊之人显然是趁着我们不在天都城才下的手，这样我们就没有时间销毁证据，而最开始煜王是反对来碧落宫避暑的，如果是他设的局，岂不是自相矛盾？所以臣斗胆猜测，下黑手的另有其人，且与秦宣脱不开干系。”

    “你的意思是说，这个人想借着这些事扳倒本王然后重翻旧案？”

    邱季略一点头：“极有可能。”

    云齐撩开下摆坐回了夔龙椅上，眼睛缓缓眯起，望向了夜色的最深处，隔了一会儿才道：“前些天让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臣正要向您禀报。”邱季扯出一个神秘莫测的笑容，“秦宣死的那天晚上，有个人的暗卫曾经全员出动过，凌晨方归，期间行踪隐秘，去处无从得知。”

    云齐眼中厉色大盛，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云怀？”

    “回殿下，正是怀王。”

    “放肆！”云齐猛地拍案而起，暴怒地吼道，“他是什么东西，也敢找本王的麻烦！”

    闻言，骆谦不禁冷笑：“你以为今时今日的云怀还是当年那个被你母妃逼得远上周山的小孩？人家是二十万边境大军的统帅！纵使在官场式微，拼起来你不见得能讨了好！”

    这一顿呵斥让云齐的气焰消去大半，但心里仍旧不服气，梗着脖子道：“本王知道他羽翼渐丰，可父皇早有收回兵权之意，只要过了这阵，本王自有办法教他变回那只无毛鸟！”

    “那眼前这一关你打算如何过？”

    云齐辗转思虑，脸上乌云密布，越来越阴沉。

    “当断不断，必受其害，这十几万两白银和户部侍郎就当本王送他的，日后再与他算总账，不过既然让本王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总要顺手带走些别的麻烦才是。”

    此话一出，骆谦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只见他往邱季的方向瞥了眼，声线沉凝，威严立现：“听到殿下的话了吗，还不赶紧去办？”

    邱季会意，二话不说就离开了。

    “明天怕是要麻烦相父跑一趟了。”

    云齐敛袖转身，眸中幽光熠熠，骆谦饮了口茶，淡淡掀起眼帘回望着他，道：“看来殿下与我想到一处去了。”

    “自当如此。”云齐缓缓笑了。

    翌日。

    鸡鸣破晓，曙光初绽，皇帝尚沉醉在温柔乡之中，太监在帘外一声轻唤，说是丞相有急事求见，他本不欲理会，在听到事关私银案之后才懒懒地起了身。

    骆谦进来后首先递上了一封日记，说是女儿骆子喻在清理秦宣遗物时发现的，皇帝耐着性子翻到中间几页，突然瞪大了双眼，随后怒而掷地，大声命人提余庆上殿，骆谦不动声色地拾起了日记本，唇角扬了又收，快得无人察觉。

    原来，那日记上面写着秦宣在大理寺调查普通案件时无意中发觉了余庆铸造私银之事，暗中调查了许久，苦于没有证据才没揭发他。

    日记到此便戛然而止，留下足够的想象空间给皇帝，而在他眼中只有一个答案——余庆将秦宣灭口了。

    昨天在殿上的都是诡辩。

    仿佛是要证明这一点似的，余庆得知原委之后，在提审的路上自己跳进了冰凝湖里，太监侍卫连忙下去捞人，可湖实在太深了，上来时余庆早已没了气。

    畏罪自杀。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顺理成章，皇帝为自己昨天相信了余庆而恼羞成怒，于是传来帮他说话的云齐狠狠训斥了一遍，云齐态度极佳，不但把罪责都揽上身，还说愿把所有家当充进国库弥补百姓损失，皇帝挽回了面子，气自然也消了泰半，象征性地罚了他半年俸禄了事，之后云齐打着将功赎罪的名头，硬是把调查的差事从云煜那抢了过来，一场危机就这么化解了。

    霍骁得知消息后差点没气死。

    “这个齐王真是好手段！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不说，还顺道把秦宣这个麻烦甩了，以前当真小看了他！”

    薄湛拂着茶盏淡然说道：“手段有是有，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圣眷正隆，所以即便他为余庆求了情，皇上也丝毫没怀疑到他身上。”

    “那我们这算是白忙一场了？”

    “当然不是。”薄湛起身走到棋盘前，拈起一枚黑子填入了激烈厮杀的正中央，“我们已经开了局，之后煜王会动，朝局也会动，下次再出了岔子，齐王可就没这么容易逃脱了。”

    霍骁闻言眉头一耸，道：“听你的意思……还留了后手？”

    薄湛没有回答他，径自从衣架上取下了外衫，道：“明天就回天都城了，晚上我带茉茉去城里逛逛，你自己吃吧。”

    “哎，这还说着正事呢！怎么就走了？”

    薄湛背对着他无声地挥了挥手，随后迈出了院子。

    洛城的夜景真是美到让人窒息，走在宽阔的大街上，眼中尽是一片月白风清，无论是迎风招展的杨柳，还是烟水朦胧的岸堤，都把洛城妆点成一颗无瑕的宝石，温润而恬美。

    卫茉许久不曾这般闲适地走在街上了。

    余庆的事她也听说了，她性子沉稳，并没有霍骁那么激动，况且与齐王对抗本来就是蜉蝣撼树，并非一朝一夕之事，贸然求进只会让薄湛和霍骁的处境更加危险，她断不会允许，所以这一路上她都在跟薄湛商量。

    “在这个关头你和骁哥千万要沉住气，一子落错满盘皆输，若是你们出了事，我……”

    “你会改嫁么？”薄湛顺嘴接下的一句话把卫茉问傻了。

    “你在说什么……”

    薄湛突然回过身，手里变出一个黄澄澄的糖人儿，然后塞进了卫茉嘴里，浅浅的麦芽香气弥漫开来，顿时席卷了她所有的味觉。

    “好吃么？”

    卫茉居然含着没吐，还怔怔地点头：“还不错，没那么腻人。”

    “霍骁跟我说你不爱吃太甜的东西，我专登找到了这家铺子，看来很合你的口味。”薄湛笑了笑，在这人来人往的街头忽然倾身拢她入怀，“你看，这世间还有这么多我们不曾尝试过的东西，若是都错过了该有多可惜。”

    卫茉不太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睁着一双迷茫的凤眸，在薄湛脸上来回晃荡，谁知俊脸寸寸逼近，某个湿润的东西从她唇边扫过，然后含住了她手里的糖人儿。

    “是还不错。”薄湛低低一笑，像是没看到卫茉绯红的双颊。

    “相公……”

    “从前喜欢你却没有机会接近你，为你做任何事都得冠上别人的名头，实在惆怅，后来娶了你，你对我没有感情，我虽陷于失而复得的喜悦中，但心始终悬着，直到这一刻，我终于可以在人潮中肆无忌惮地搂着你，可以在夜深人静时看你安然入眠，这一切对我而言，曾经都是不可能实现的事。”

    薄湛顿了顿，异常严肃地凝视着她，逐字逐句地说：“所以茉茉，相信我，我会小心保住这条命，不然怎么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现在和未来？”

    “我相信你。”卫茉忽然伸手攀上他的颈子，极轻极淡地说，“我已经失去了家人，不能再失去你们了。”

    “我知道。”薄湛收紧双臂，仿佛要将那娇弱的身躯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怎能不知道？从知晓真相后她一直都在忍耐，就是怕轻举妄动会连累他，若是她现在不是侯爷夫人，恐怕以她的性子早就在谋划刺杀齐王了吧，正因为如此，他才要给她更多的信心。

    “茉茉，我答应你，以后所有的事情我们一起商量，而你现在的任务就是把寒毒治好，明白吗？”

    卫茉斜睨着他，语气轻松了不少：“还用你说？我早都烦透卫茉这个病歪歪的身体了。”

    薄湛朗声大笑：“辛苦夫人了，再忍耐一阵，等好起来了我教你些简单的功夫，说不准过两年也能拿剑了。”

    “真的？”卫茉骤然抬起头，眼神发亮。

    “当然是真的了，我何时骗过你？”

    卫茉沉吟片刻，倏地拉起薄湛往回走。

    “怎么了？不逛了？”

    “不逛了，回去祛毒。”

    薄湛顿时啼笑皆非，昨天才祛过毒，今天又来，这是要让他功尽人亡啊！于是在越走越远的偏僻小路上，不时响起无奈而悲惨的男声。

    “夫人，咱们商量个事，你相公我虽然内力精湛，但照这么个用法迟早英年早逝，咱们还没生孩子，这样不合适……”

    “茉茉，我说话你听见了没有？”

    百般呼唤未果，薄湛只好暗自哀叹，他真是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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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返回天都

﻿六月中的天都城已是满城流火，燥热蔓延，从四季如春的洛城回来，感觉像是入了另一个世间，让人分外不习惯。

    一路舟车劳顿，本该立刻回府休息，哪知梁东早已在必经之路上迎候，似有要事向薄湛禀报。马车徐徐停下，翠幕被纤纤素手掀起一角，将两步之外的魁梧男子尽收眼底，恰好他也在此时抬头，笔直地对上了卫茉的眼神，然后弯身行了个正礼，举止之间犹存军人风范。

    “见过夫人。”

    卫茉菱唇微张，哑声半晌，只微微点头示意便缩回了车内，想起从前在瞿陵关时的点点滴滴，顿时怅然莫名。不过她还是很清醒的，知道不能让梁东看出这些情绪，毕竟他还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为了彼此的安危还是先瞒着好。

    薄湛将她的心思看得分明，凑上去吻了吻她的唇，低语道：“你先回府休息，我处理完事情就回来。”

    “嗯。”卫茉点头，他旋即下了马车。

    回到靖国侯府，里里外外焕然一新，贴满了大红双喜和彩色绣球，卫茉站在门前还愣了一愣，随后一个俏丽的身影从里头蹿出来，上来就搂着她直蹦。

    “嫂嫂你回来啦！可想死我啦！”

    卫茉心头暖洋洋的，拉开她浅声问道：“这段时间你和娘在家可好？祖父祖母的身体也还好吧？”

    “都好都好。”薄玉致叠声答着，牵起卫茉往里走，路过拴着绣球的貔貅时扬了扬下巴，“喏，某人马上要出嫁了，怎能不好？”

    薄玉媱和邱瑞要成亲了？

    这消息着实让人有些讶异，毕竟从纳采到请期怎么也得小半年，薄玉媱又是老夫人最疼爱的孙女，准备起婚仪琐事来只会更繁冗，而这才过了不到两个月怎么就要嫁出去了？该不是薄湛这出了个先例，后头的都肆无忌惮了吧？

    卫茉脑子里拉拉杂杂地想了一通，说出口的却只有四个字：“这么匆忙？”

    “唔，那邱瑞成天来侯府串门，祖母都看不下去了，说是既然小两口如胶似漆不如早些成全他们算了，邱家就等着这句话呢，隔天邱尚书和夫人就亲自上门来请期了，最后把日子定在了六月十八。”

    只有五天了，看来他们回来的还真是时候。

    卫茉暗叹一声，随薄玉致踏入了白露院，边走边听见她问：“哥哥怎么没跟你一块儿回来？该不会还留在洛城吧？”

    “这会儿才想起你哥哥啊？”卫茉好笑地瞅了她一眼，解释道，“他去大营办事去了，一会儿就回来。”

    “哦，这样。”

    两人一同走进了屋子，多日未归，一切摆设如常，干净敞亮，打开窗户，廊下和露台放着的盆栽都是新剪的，洋溢着鲜活的气息，十分赏心悦目。床帐和帘幕也换成了水蓝色的，一眼望去，清凉宜人，可见准备这些的人花费了多少心思。

    “小姐，我日盼夜盼，总算把您给盼回来了！”

    留光双眼睁得晶晶亮，只差没像薄玉致一样扑上来了，卫茉欣悦地看着她，淡淡夸道：“整个院子拾掇得井井有条，你辛苦了。”

    一句话让留光热了眼眶。

    大半年来，小姐对她和留光一直都是冷冷淡淡，这次从洛城回来却完全不一样了，好像又变回从前那个温柔和善的小姐了！

    这其中的原因或许只有卫茉自己才明白。

    在碧落宫的这几十个日夜中，她本该因为家人被杀的真相而崩溃失控，是薄湛引导着她一步步走出来，告诉她为家人报仇雪恨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好好活着，珍惜上天赐予她的第二次生命，这也是她的家人希望看到的。

    所以尽管悲伤，她却没有被仇恨所控制，反而与这世间温柔的一面更贴近。

    逝者已去，悔恨无用，她会为了他、为了霍骁和王姝、为了死去的家人好好地活下去，哪怕今后的路可能并不平坦，但有了这个信念的她已不再是从前的欧汝知了，现在的她，是靖国侯薄湛的夫人卫茉。

    “嫂嫂，你在想什么呢？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了？”

    薄玉致皱起秀眉瞅着她，似乎很是担心，留风一句话为她解了惑：“四小姐，在洛城的时候小姐寒毒复发了，现在身子还虚着呢。”

    “什么？”薄玉致蹭地站了起来，面带焦急地说，“怎么不早说？我这就让人去请大夫来看看！”

    卫茉伸手把她拉回了圆凳上，道：“不要紧的，随行的医官看过了，已经好多了。”

    “是么？嫂嫂你可别糊弄我。”她一副小大人的口气，惹得卫茉直想笑。

    “当然是了，我就是有点累，没别的。”

    “那你快快休息，我就不吵你了，等哥哥回来了晚上一块去娘那里用膳。”薄玉致抬脚要走，忽然想到了什么，又回过身道，“对了，娘知道你们今天会回，特地让人炖了桃胶燕窝，我让她们去取来晾在这，你醒了正好喝。”

    又是补品！

    卫茉心中警铃大作，却阻止不及，薄玉致已经吩咐自己的婢女海绫去拿了，卫茉立刻使了个眼色给留风，她瞬间会意，道：“怎好劳烦姐姐，不如我去吧。”

    海绫笑道：“你不知道放在哪，还是我去吧。”

    说着，她一脚已经跨出了门外，留风连忙赶上去挽住她的手，状若亲热地说：“那我和姐姐一起去好了。”

    两人就这么离开了白露院，薄玉致等着海绫回来的这阵又与卫茉聊了会儿，从洛城的风土人情聊到异国使臣来访的盛况，最后不知怎地又提到了薄玉媱的婚事。薄玉致想起上次邱瑞来侯府时卫茉奇怪的态度，于是再次提起了那个问题。

    “嫂嫂，你到现在还没告诉我，上次为何要试探邱瑞啊？”

    卫茉怔了怔，面色有点犹豫，还有点难于启齿的尴尬，薄玉致从没见过她这种表情，好奇心更大了，拽着她的袖子不依不饶地央求道：“嫂嫂，你就告诉我嘛，我又不会去捣乱。”

    “我不是怕你捣乱，是因为我对这件事只有五分把握。”

    “那我就当听个乐了，说嘛说嘛。”

    薄玉致主动把耳朵贴了过去，卫茉无奈，只好以手掩唇轻声吐出几个字，听完的一刹那，薄玉致惊得差点跳起来。

    “你说什么？邱瑞他……”

    卫茉赶忙捂住她的嘴，脸颊急出一层淡淡的粉色，“都说了只是猜测，别到处嚷嚷。”

    薄玉致脑袋里有点乱，端起圆几上的茶喝了一口才慢慢平静下来，然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嫂嫂，虽然我挺讨厌薄玉媱的，但我觉得还是应该去提醒下她……"

    卫茉轻叹，语重心长地说：“玉致，我知道你很善良，但没凭没据就把事情捅出去，你想过后果会如何吗？”

    “大不了又在祠堂跪一夜呗。”

    她倒是洒脱，一副敢作敢当的样子，卫茉却唯有苦笑，这么严重的事情，若是坐实了还好，万一弄错了哪会是罚跪这么简单？今后这侯府里的人还指不定怎么戳她的脊梁骨呢。

    到底不该告诉她。

    就在卫茉后悔的时候薄玉致已经起身道：“嫂嫂，我先去了。”

    卫茉刚想拉住她，门外一个冷沉的声音传了进来：“坐下，哪也不许去！”

    人随声至，薄湛迈着稳健的步伐走进了花厅，眼睛扫过处于怔忡状态的妹妹和满脸无奈的妻子，袖袍一甩坐在了两人中间。

    “你都听到了？”

    薄湛颔首，旋即转向薄玉致，不容置辩地说：“今天这事听过便罢了，今后谁都不许提。”

    “为什么？”

    薄玉致无法接受地反问，觉得哥哥像是变了个人，就在这时，留风和海绫回来了，薄湛一看见她们手里端着的东西，眸中厉色霎时如瀑布般倾泻而出。

    “为什么？”他冷冷地重复着薄玉致的话，突然夺过玉碗摔出了门外，“就因为他们在这补品里给你嫂嫂下了几个月的毒！”

    一时鸦雀无声。

    薄玉致再傻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由来深远，她不是不知道，只是没想到薄玉媱也牵扯其中，实在狠毒得超乎她的想象。

    “好了，你别吓着玉致。”卫茉轻轻地拽了拽薄湛，又转过头说道，“玉致，今天的事情你就当没听见，快回去吧。”

    “嫂嫂，这点事吓不到我。”缓过神的薄玉致抬起头对卫茉坚定地说，“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说完，她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花厅，面色不如来之前那般轻松，卫茉想追上去，被薄湛一把拉了回来。

    “别追了，玉致并非不知事的人，没你想得那么单纯可欺，不会有事的。”

    卫茉叹口气，抬眸盯着他问道：“你早就知道邱瑞的事了？”

    薄湛没说话，坚毅的面庞少见地泛着漠色，答案不言而喻。

    “看来我猜的没错了……”卫茉再叹，被薄湛抽手揽进了怀中。

    “敢下药害你，这是她应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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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惊天秘事

﻿薄玉媱出嫁的这一天很快到来了，红鸾车，八骏马，流连紫陌，烟尘漫京华，引得无数人驻足观望，风光无限。

    车队后方的聘礼满满当当地装了几十箱，与薄湛当初娶卫茉时的规格一样，只不过薄湛花的是自己的银子，而薄玉媱用的却是侯府的家当，可见老夫人对她的疼爱之心。

    到兵部尚书府邸观礼的人也尽是朝中权贵，不但有煜王和齐王驾临，连骆谦这种向来不参与私宴的人也出现了，宴席足足开了几十桌，从前门一直延伸到园子里，排场之大令人咋舌。

    在这种场合下侯府当然也要派人出席，由于薄玉媱父亲早逝，马氏不便抛头露面，所以由薄青和薄润代劳，而薄湛身为靖国侯，即便再不喜也是必须要现身的，于是在迎亲车队离开之后，他带着卫茉也登上了驶向邱府的马车。

    冤家路窄，进门就碰到了齐王。

    “参见王爷。”

    “免礼，今日喜事当头，没那么多规矩。”齐王虚扶了薄湛一把，目光掠过边上的卫茉微微闪了闪，“堂弟妹的脚没什么事了吧？”

    此话一出，薄湛下意识握紧了卫茉的手，生怕她失控或者露出一丝不善的神色，结果她却泰然自若地福下身答道：“妾身早已痊愈，让王爷费心了。”

    “那就好。”

    语毕，前方大厅处奏起了喜乐，想是拜堂仪式快开始了，侍从向云齐耳语了几句他便先行入座了，薄湛迟迟不动，只偏过头看着卫茉，她却淡淡地弯起了粉唇。

    “相公，这戏才刚开始你就不相信我的演技了？”

    薄湛满脸无奈，顺手勾住她的腰说：“怕你心里难受。”

    “难受是难受。”卫茉掩去眸中的厉光，踮起脚凑到他耳边轻声道，“可为了能手刃他们，本姑娘忍了。”

    薄湛凝视她半晌，眼神中有心疼也有欣慰，却什么都没说，默然拉着她进厅观礼去了。

    未过多时，邱瑞牵着薄玉媱在掌声中步入了喜堂，两人皆一身赤红，从里到外都洋溢着喜气，尤其是薄玉媱，十几颗东珠嵌在凤冠上，散发出的光泽衬得她一张脸白皙透亮，光彩照人。

    紧接着礼官开始唱和，礼毕之后新人入了洞房，不久，邱瑞换了身常服出来宴客，一群世家公子把他团团围住，边喝酒边交际，其乐融融。

    期间也有不少人走到薄湛面前祝酒道贺，薄湛随意应了，转头又开始跟卫茉喁喁私语，卫茉一会儿面色发红，一会儿嗔睨着他，最后干脆闷声喝茶不理他了。

    “怎么，为夫笑你两句都不准？”薄湛抽手揽过她，满脸促狭的笑容。

    卫茉瞪着他说：“笑什么笑，至少成亲时我认出你来了！”

    “是，你一回京我就成天上霍府与你‘巧遇’，都不知擦身而过多少回，成亲时你想半天才对上号，还不记得名字，这也叫认出来？”

    卫茉窒了窒，随后扬起了下巴冷冷地说：“除了人脸以外其他东西我几乎都过目不忘，人总不能生得太完美。”

    薄湛从未见过将歪理说得如此理直气壮的她，差点笑岔了气，卫茉靠着那不停震动的胸膛越来越觉得羞恼，索性一掌推开了他，很快又被他再次纳入了臂弯。

    “好好好，那你就勉为其难认几个人行么？这里总归不是边关，那些王侯高官早晚都会要打交道的，万一哪天我不在你身边，总要分得清是敌是友才行。”

    卫茉扬起柳眉，满脸质疑，“这朝中还有好人么？”

    “也不能完全这么说。”薄湛朝另一边努了努嘴，“景梧还是不错的，为人正气凛然，从来不掺和那些肮脏事。”

    卫茉一语双关地说：“哼，那就不必认了，多亏了钟月懿，他们全家我都记住了。”

    薄湛这次是彻底笑得直不起腰了。

    就在他们笑闹的时候有道目光悄悄投了过来，专注地凝在两人身上，毫不遮掩，卫茉似有所察觉，抬头梭巡半晌，在杯觥交错的人群中找到了薄润。他被发现之后也不躲闪，还亮出了微笑，下一秒，居然穿过人群笔直地朝他们走来。

    “三弟，这齐王殿下实在是海量，我和大哥都顶不住了，只好来请你出马，不然妹夫今天恐怕是回不了洞房了。”

    薄湛还没说话，那边的世子们看见了，一时都吆喝着要跟薄湛喝，连云齐也似笑非笑地举了举杯，薄湛眼角略沉，起身端着酒杯过去了，走之前看了看卫茉，卫茉还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过后一群人就喝起来了，都是皇亲国戚，又是意气风发的年纪，难免在喜事当头的情况下闹得疯了些，一时半会儿散不了场，卫茉看见薄湛沉稳自如地立于其中，随后眸光微微一转落在薄润身上，总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

    当初举荐薄润入都察院任职的是煜王，现在他却与齐王走得这么近，究竟是完全没有站党立派的意识，还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想法？

    想来想去似乎也没有什么合理的答案，卫茉收回了视线，又喝了一盏茶之后她走出了大厅，准备到外面去透口气。

    宴席正酣，宾客来来往往，笑语喧天，要找到一个僻静的地方待会儿着实不容易，卫茉沿着蜿蜒的长廊往池塘走去，最后在垂柳成荫的水榭边找到了一个石凳，坐在上面吹一吹夏风，赏一赏花鸟游鱼，倒也惬意得很。

    之后她又心不在焉地逛了一阵，再抬起头的时候已不知到了哪里，正准备循着记忆原路返回，假山那头的小径上走来一道熟悉的身影，定睛一看居然是齐王，卫茉不想单独与他碰上，正不知该往哪儿躲，背后突然有人攫住她的身体往边上一带，景物剧晃，风声过耳，转眼就进了一座小屋，她胆战心惊地回过头，随后长出一口气。

    “相公，你怎么在这？”

    “我出来寻你。”

    薄湛一边简短地答着一边透过纸窗朝外看，只见黑影越来越浓，轮廓渐渐明显，似乎是朝这边来了，他眉眼陡沉，飞快地打量了一遍屋内的陈设，然后闪电般揽着卫茉藏进了衣柜里。

    啪嗒一声，门开了。

    齐王进来之后什么也没干，只是坐在桌前百无聊赖地转着杯子，似乎在等什么人，卫茉在柜子里屏气凝神地听着，不久，一个又轻又急的脚步声进来了，还夹杂着细微的喘息。

    “急什么，说好了在这等你，本王又不会跑。”

    云齐促狭的声音里含着一种隐秘的暧昧和挑逗，教人一听就明白，他必是在这里约了情人，可接下来那个声音却大大地出乎了他们意料。

    “还不是太想您了，这才跑得急了些。”

    居然是邱瑞！

    卫茉脚一滑差点没站稳，薄湛立马扣住她的腰往上一提才没弄出声响，卫茉趴在他胸前惊魂未定地轻喘着，额角滚落几滴汗珠。

    衣柜里黑黢黢的，薄湛看不到她的状况，却心有灵犀似地伸出手摸上她的额头，擦去汗珠之后微微挪动了姿势，让她趴得更舒服些。

    外面的两个人还在调情。

    “这是想本王的样子么？”

    邱瑞似乎又靠近了些，声音愈显尖细：“那王爷想要看什么样子？”

    “自然是这样。”

    云齐喉咙里溢出低笑，紧接着传来一阵衣物摩擦的声音，邱瑞嘟囔了几句，突然惊喘，随后响起极重的磕碰声，似乎是有人扑在了桌案上，衣柜里的卫茉不由自主地想象起外头的画面，顿时面红耳赤。

    傻子也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了。

    仿佛是要验证她的猜想，桌脚开始吱吱呀呀地叫，还伴随着邱瑞模糊不清的低吟声，他越是压抑云齐撞击的力度就越大，后来实在受不住了就开始断断续续地求饶，声音那叫一个婉转妩媚，听得卫茉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

    “王爷，您轻些，今天可是……我的新婚之夜……啊！”

    云齐附在他耳边邪肆地笑道：“本王帮帮你，省得你晚上面对那个女人时‘抬不起头’，那可就麻烦了。”

    “别……我该走了，万一……他们发现……”

    邱瑞话说到一半没音了，只剩下呜呜声，似被人封住了嘴巴。

    卫茉已经快疯了。

    她到底是作了什么孽！躲在这暗无天日的柜子里喘不过气也就罢了，还得被这春宫魔音穿脑！她还是个未经人事的姑娘啊！

    幸好现在薄湛看不到她的脸色，她觉得自己已经快窒息了。

    然而身体是说不了谎的，因为外头这档子破事，也因为空气不足，卫茉身子渐渐绵软，大半重量都压在了薄湛身上，薄湛心知不对，贴近锁眼吸了一大口气，然后俯身渡给了卫茉，反复数次之后，她总算清醒了些。

    外头的人不知何时停止的。

    “您真是……我这副模样可怎么出去见人！”

    “回房收拾去吧。”云齐满不在乎地说着，抻了抻锦服正准备走人，忽然想到了什么，回过头对尚在整理衣衫的邱瑞说道，“上次邱季说把事情交给你了，办得怎么样了？”

    邱瑞轻描淡写地答道：“我去了十来次侯府，没查出什么东西，不过靖国侯眼下回来了，我可以趁着陪薄玉媱归宁的时候试探试探他。”

    卫茉听到这大吃一惊，难不成云齐已经怀疑到他们身上了？谁料下一句话就让她松了口气，却变得有些困惑。

    “不必了，你没在侯府暴露就行，暂时不用管那边了，邱季已经查出是谁在搞鬼了。”

    邱瑞知趣地没有多问，谈话就此结束，一阵窸窣之后两人离开了屋子。

    卫茉和薄湛终于得见天日，踏出柜子的一刹那就像从蒸笼里出来一样，卫茉汗湿薄衫，头重脚轻，然而她根本顾不上这些，回身攥住薄湛的袖子问道：“相公，他们该不会查到骁哥或者梁东了吧？”

    薄湛心念电转，不一会儿就有了判断。

    “不会，查到他们就会查到我，他既然让邱瑞撤出侯府，说明怀疑的不是我们。”

    卫茉蹙起了眉头。

    那云齐怀疑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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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情到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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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龙舟遇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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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用刑逼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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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身中一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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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坦白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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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少女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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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疑云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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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两营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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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薄青纳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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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冬至家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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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遭人暗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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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幕后黑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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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喜获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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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国舅寿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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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易容太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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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月下陈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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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姐弟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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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玉蕊犯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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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喜忧参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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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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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风云突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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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高阙观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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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大军来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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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寺庙上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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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惊闻噩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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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暗藏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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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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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精密筹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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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逃离桎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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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生死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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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函谷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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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夜行入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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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渭江大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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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 夜半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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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生死相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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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欢宴如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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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最后决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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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真相大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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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喜获麟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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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 番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