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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长风（一）

﻿    青州府，云榭台，是夜豪雨如注。

    初春的夜晚尚有些寒意，屋内鎏金博山炉内静静燃着檀木沉香，烟气无声袅绕。

    十数张案桌后坐着得一色皆是军人，大碗喝着酒，眯着眼睛看着舞姬们飞旋着楚楚身子，如轻燕般从身前掠过。本是极为沉静淡然的香气，却生生被酒肉与歌舞冲刷得隐然不见，席间男人们兴致却更高，闹哄哄的声响甚至打断了姬人们的舞步。

    有人掀起了帘子，高大的身形带劲一阵湿寒之气。他甫一踏进来，席间便是此起彼伏的“孟将军”、“孟兄”、“来得迟了罚酒”……

    男人身上的盔甲还未卸下，更未让卫兵清洗整理，上边还粘着血渍和几块可疑的污物，他却浑然不在意，坐下之时，顺道搂住了身边踏着舞步掠过的舞姬，笑道：“罚我可不算本事。”他一手搂在少女□□白皙的细腰上，另一只手抓起酒壶，仰头灌下了半壶，笑道，“够了么？”

    “再来！”同僚还在起哄。

    孟良喝得急，下巴脖颈上都是倒出的酒水，他也不擦，笑骂了句：“一帮兔崽子，老子替你们收拾残局去了，你们倒好。”

    那舞姬柔顺倚在他怀中，微微仰着头，忽然攀住将军的肩膀，温柔地吻上去，将那些酒渍舔舐得干净。孟良半闭着眼睛，一只手在案桌上打着不成韵律的节拍，一边道：“你们灌我可不算本事，上将军来了，能将他灌倒，我孟良便心服口服。”

    “上将军”名号一出，众人哑口无言，歌舞声一时间压过了雨声，软红万丈，媚然可人。将领们静了片刻，一人道：“上将军嘛，还是算了。”

    琴声倏然急了急，宛如翠珠落了玉盘，叮咚可喜。

    淡淡的人声从帷幕后传来：“为何到了我便算了？”

    人未到，声先至。

    适才还纵声酒乐、毫无顾忌的军人们倏然起立，就连最为放浪不羁的孟良亦推开了怀中女人，肃然而立。虽无人监管，却极为整齐划一的单膝跪地，低头道：“上将军。”

    舞姬琴师侍女们急急双膝跪地，悄无声息。

    一道修长绰约的身影慢慢踱到主位上，一手虚扶，轻声道：“不必多礼，起来吧。”

    云榭台的右角，依着青州惯例，琴师奏乐处以幕布隔开，乐声便如流水泄出，袅袅间盈满整个房间。如今奏琴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指尖拨捻慢挑，他寻隙回头，望向坐在自己身旁的少女：“手指没事吧？”

    少女低垂着眼神，低低道：“没事——不知怎地，刚才断了一根弦。”

    “幸好大将军进来，也没人察觉。”琴师安慰她，又将眼神投向幕布外，清秀的脸上神色颇为复杂。

    少女不答，只是垂着头，如同一座雕塑。

    幕帘外笑闹声更浓，几乎便要盖过了琴声，忽然有人急步过来掀开了帘子。

    厅内小儿手臂粗的蜡烛便有数十根，灯火通明间，少女微微眯了眯眼睛，恰好看见远处一位黑甲将军正搂着一个女子，场面香艳糜人。

    “上将军说了，要听之前的曲子。”侍女急急吩咐道，“赶紧换一首。”

    琴师怔了怔，道：“喏。”待到侍女走开，才问少女，“你刚才奏得是什么？”

    “葛覃。”

    琴师停下手上的《鹿鸣》，转而起调，心下却有些不解，贵族门都爱听大雅小雅，世风便是如此。这上将军……虽然颇有些特殊，到底也是皇室出身，怎得爱听些乡村野调。

    一曲未了，却听外边那位迟来的将军已有些喝醉了，大声嚷道：“上将军，打了胜仗，大伙儿心里都高兴。弟兄们说，回回都是咱们醉，没意思。”

    隔了一会儿，才听到上将军淡淡道：“那如何才算有意思？”

    “来，孟浪敬上将军一杯，恭贺崖城大捷。”

    “如此。”那低低声音顿了顿，“我便喝了。”

    “哗——”一时间竟起了骚动。

    一时间敬酒声此起彼伏，上将军竟是来者不拒，一杯杯喝下。

    “错了。”少女倏然开口提醒琴师，他竟弹错了一个音。

    琴师赧然一笑，他只是太过惊讶了。为上将军弹琴已有数月之久，吴军每次打胜了仗设宴，他几乎都在，却从未听过上将军和同僚们喝酒。

    想来因为崖城大捷，上将军极是高兴吧。他收敛起略略分散的心思，重新捻下第一个音。

    “刚才是哪位弹的？”又一名侍应赶来，上下打量低着头的少女，低声催促，“将军说要听那位弹。”

    琴师看了看身旁少女，踌躇道：“她的手指受了伤……”

    就在适才上将军进来之前的曲歇，她停下想喝口水，茶盅却在手里炸裂了。这才换了琴师。少女怯怯的对侍应举起了手，纤长细白的手指上果然一道道都是被划破的伤口。侍应为难地皱眉，叹气道：“这可怎么办？将军他——”

    话音未落，有一人奔近，急喝：“怎么这么慢？上将军要见琴师。”

    “大哥——”少女猝然抬头，望着身边少年，满脸惊慌。

    少年琴师对她笑了笑，低声安慰说：“没事，上将军是宽厚之人，不会对我们怎么样。”

    侍应带着两人走到厅堂中央，见这两人木木地站着，大约是没见过大世面，只低着头，吓得不轻，连忙低声提醒：“快跪下。”

    两人跪下，口中只说：“见过上将军。”

    厅堂中静谧如水，适才还在聒噪喧哗的将军们皆止了声，饶有兴趣地看着下跪的两人。

    主位之上，上将军独自坐着。一袭玄色厚锦长袍，黑发以玉冠束起，眉宇英挺，明秀的双目中因为含着浅浅酒意，十分水亮，他只淡淡凝视着跪着的少女，轻声道：“抬起头来。”

    少女身子微颤，良久，才慢慢抬起头，却因为两侧烛光晕染，只觉得主位上的人面容模糊。按着规矩，她脸上涂着厚厚的白色面脂，其实看不出长了什么样，一双眼睛却是乌黑璀璨之极，盈盈欲滴出水来。

    “刚才是你在弹葛覃？”上将军把玩着酒杯，轻声问。

    其实这水榭极大，堂距足有十数丈，他说话声音并不响，却一字一句，极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少女点头道：“是。”

    “再弹。”年轻的将军唇角的笑意浓了数分。

    “将军，她的手……受了伤。”一旁的少年急急道，他听闻上将军素来待人仁爱，从不会为难下人，是以鼓起勇气开口。

    上将军眼睛轻轻眯起，却只是慵懒的摆了摆手。

    侍卫知其意，带下了少年琴师，依旧将少女带回琴室。

    独自在琴后坐定，少女的眼神竟不复之前的惶恐怯弱，渐渐镇定下来。一旁侍应冷冷道：“快弹。将军等着听呢。”

    她的指尖伤口历历在目，鲜血尚未凝固，她却只微微一笑，抚出第一个音。琴弦刮如伤口内，几乎能听到刺啦一声，银丝嵌入血肉之内。

    浓稠的鲜血一滴滴落下，婉转带出一滴琴声。

    真的是一滴琴声。

    那声音越过了水榭外的湖面，似是从某叶小舟上而来，与此处遥遥相对，琴声沾上丝丝点点的水雾，浸润了每个人的心。然而是第二滴，第三滴……直至绵绵细雨，自空中飘下，如若牛毛，又似清风，密密的，柔柔的，沾湿衣襟。细雨渐至滂沱，汹涌而下，惊得人透不过气，喘不过声，仿佛金戈铁马，杀气铮铮厉厉。

    良久，雨声忽地止歇，琴音渐逝。

    “好！”厅堂中有人忽然大喝一声，“好琴！”

    上将军依旧在拨弄那杯酒，隐隐可见指尖泛白，他仰头喝了下去，转而笑道：“孟良，你何时懂得音律了？”

    “将军，这琴师你便赐给我罢。”一旁的孟良放开了怀中舞姬，大大咧咧的开口，“你老说我不读书，如今我多听听曲子，总也是好事吧？！”

    崖城一战，先行官孟良悍不畏死，冲上城墙，立下大功。倚着以往的经验，立下大功之人，开口讨要个赏赐，上将军从不拒绝。

    上将军倚在案边，额边一丝黑发落下来，遮掩住垂下的目光，却只笑了笑，不置可否。

    孟良却以为他是答应了，哈哈笑道，“那小姑娘怪可怜的，手指破了还得继续弹琴。将军，不然换个人吧？”

    上将军将酒盅放下，却不提此事，只道：“崖城一战我军胜得漂亮。诸位辛苦了。”

    座下将军们纷纷立起，口称不敢。

    侍应们送上了封赏，上将军素来慷慨，赏赐之丰，令部下们喜笑颜开。

    “诸君各自尽兴。”上将军拂袖站起，便要离开。

    “将军，我的琴师呢？”孟良追问一句。

    年轻男人半侧了身，一半神情隐匿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之中，身形顿了顿，淡淡回答自己的得意部下：“她不行。”

    “嘎？”孟良颓然坐下，看着主公的背影，叹气道，“忒小气了。”

    同僚凑过来，哈哈大笑：“别得寸进尺了。我看上将军对那女子不一般。”

    “怎么不一般了？”孟良闷声道，“他眼中便只有一个薄姬，宠冠军中，连打仗都时时带着。我求个琴师怎么了？”嘟囔之间，他并未注意到，那角落传出的琴声，渐渐的，止了。

    筵席散去已是深夜。

    下人们开始在水榭收拾狼藉一片的杯盘。一人瞄到角落的人影，笑道：“怎得还不走啊？”

    却原来便是那少年琴师，慢慢走近，陪笑道：“我师妹还未出来，不知去了何处？”

    “啊！那个弹琴的女孩子啊？”下人古怪的笑了笑，“被带去将军府上了——你还是别等了。”

    琴师一时间怔住，等到反应过来，却已人去榭空，只剩池中蛙声，喁喁寂灭。

    少女被带离水榭时，右手已经血肉模糊。

    她跟着侍女，直到进入屋内，才低声问：“姐姐，这是？”

    “将军命你将脸上面脂洗去。”侍女表情平板，指了指桌上的那盆清水。

    少女脚步顿了顿，似是听到了极为难的要求，良久，才慢慢卷起长袖，低声道：“是。”

    右手放入水中，一盆清水立刻成了淡粉色，少女轻轻倒吸一口凉气，却克制着没有出声，只是弯下腰，艰难的以手濯面。

    脂粉慢慢的洗去了，她微微扬起脖子，鼻尖上一滴水，噗咚一声，落在浑浊的水中，荡漾出小小的涟漪。顺着那一波波荡开的水纹，一道黑色的身影蓦然撞进了视线。

    她惶然起身，身后哐当一声，铜盆摔落在地上，溅了半身的水。而视线又偏偏被水模糊，望出去茫茫一片，只能隐约看到那黑衣男人正一步步向自己走来。

    她连忙跪下来，血肉模糊的手平直放在前，磕头道：“上将军。”

    那人就站在她一步之遥的地方，她能看到黑色厚锦长袍的一角，云纹凝重华贵。心跳扑通，扑通，一声响似一声。

    她伏在地上，凉水浸湿了衣袖，手指痛得刺骨。

    良久，她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几乎要晕厥过去，终于听到他衣料拂动的声响。

    她以为他要离去，却蓦然间被人抓住头发，用力一拉。

    头皮吃痛，少女几乎要叫出声，却蓦然对上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边漩涡正越搅越深，汹涌起伏间，年轻男人声音沉沉，叫人辨不出喜怒——

    “韩维桑，你怎么敢，再出现在我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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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长风（二）

﻿    她一动不动与他对视，许是因为吃痛，眼中蓄了泪水，却始终未曾落下来，反倒笑了笑，轻轻唤了一声：“殿下。”

    漩涡翻涌，终于成了炽烈的怒火，年轻男人跨上一步，低低问：“你叫我什么？”

    韩维桑知道自己或许快死了，竟低低笑出声来，一边笑，一边说：“殿下……”

    呵，殿下。

    似乎很多年没有人这般叫他了。

    上将军放开了她，目光从她狼藉的长裙，最终落到皮肉翻起的手指上。

    “我以为你死了。”良久，他安静道。

    少女反倒笑了笑，扬眉望向他：“是，我……该死。”

    “你死了，比重新出现在我面前强。”

    是夜，雨已停，露出远处极淡极淡的一枚弯月。

    他走出屋外，夜风拂来，年轻将军的长发被掠起，颈处微凉。

    一道黑影身法迅捷如闪电，掠到他身旁，低声道：“将军。”

    “如何？”上将军淡淡问。

    “已查过了。那女子是一年多前流落到此处，因孤苦无依，被老琴师收留在家。筵席每次都是琴师父子前来，今次老琴师病倒了，实在无法，便将她带了过来……”

    他眯了眯眼睛，唇角浮起一丝冷笑。

    “将军。”侍女悄悄走上前，低声道，“薄夫人还不愿睡，一直在等您……”

    唇角眉梢间终于露出温柔一瞬，他点了点头：“知道了，这就过去罢。”

    屋内只剩下韩维桑一个人，她略略撑着口气，在烛光边坐下，仔细查看自己的手。

    右手的小拇指和食指指甲已经全然翻起，好几处伤痕已经见骨，往下沥着血水，一滴滴在地面上开出细微的血花。他离开了这里，那股迫人的杀气离开，仿佛才察觉到了痛楚。

    不过，相比起自己对他做的事，就算这十根指头都被他活生生砍下来，也是毫不为过的吧？韩维桑咬着牙，拿衣角干净的布料轻轻抹去了血水，无奈扯起一丝苦笑，在他进来之前，有意弄伤了手，却还是大意被认了出来。

    可是……又怎能不被认出来呢？

    她的琴艺，便就是他一手教的。

    只不过那个时候，他还不是上将军，是大晋朝的宁王殿下，十六岁便领兵征伐，立下赫赫战功。如今天下分崩离析，他自立于吴楚之地，却被视为最大的叛逆。

    江载初，却早已不复当初了。

    韩维桑慢慢站起来，对着那盆浑浊不堪的水整了整鬓发，方才靠在椅子上。她收了收思绪，他此刻既没杀自己，必然还要再多加折磨，这么一想，反倒坦荡下来，她闭上眼睛，直至倦极浅眠。

    约是丑时，江载初从榻上起身，身边的美人已经熟睡，一缕青丝披挂在红锦被外，肩膀上的肌肤滑腻似雪，只留下些暧昧如红蝶的痕迹。他侧身，淡淡凝视了片刻，将锦被掖起至她颈下，方才走向门外。

    侍从连忙替他披上了风氅，低声道：“蜀地的急报到了。”

    月色更明，只是因为初起，神色间还略带慵懒。江载初脚步不急不缓，走向书房。

    “她呢？”

    侍从反应了片刻，才明白他指的是前半夜被带回来的少女琴师。

    “还在那里，睡着了。”

    “她还能睡得着。”江载初抿了淡淡一丝笑，“把她带过来。”

    书房内燃着数根粗蜡，亮如天明。

    景云风尘仆仆而来，一见江载初便单膝跪下，行礼道：“上将军。”

    他自小便是江载初的伴读，自小便情谊深厚。江载初领兵平定边疆，景云便是副将。江载初用兵起事，他更是忠心相随。江载初对他全不见外，伸手扶起，问道：“如何？”

    “蜀丞相杨林如今已把持朝政，小蜀侯是他手中傀儡，是废是立，全凭他一句话而已。据说这几日，他便会对蜀侯动手……然后奏报北边朝廷，求册立自己为蜀侯。”

    江载初手指轻轻在桌上敲击，深夜之中，扣扣声清脆明晰。

    景云看着他平静如水的面色，忍不住问道：“大哥，你看北边会答应册封么？”

    江载初不答，片刻后，反问道：“你说呢？”

    景云愕然，“你这是问我么？”

    屏障之后，传出一声极为轻微的响动，似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江载初将目光略略抬起，径直望向那个方向，抿唇不语，眸色幽邃。

    景云忽然明白过来，莫非是……将军的某位宠姬被还在这书房里？他有些困惑地望向江载初，虽然知道上将军确是将薄姬宠得极为骄纵，只是他却从不会将公事和情爱混为一谈，今日怎会向女人询问军国要事？

    “你看，北边会不会答应册封新蜀侯？”江载初沉声，向那个方向又问了一遍。

    屏风之后，那道绰约人影一步步走出来，离着江载初十数步之外，扑通跪下。

    果然是个女子，只是衣衫朴素，并不像是将军的宠姬。

    那少女本就瘦，双膝扣地之时，咚的声响，那声音咯得景云心口一痛。他仔细打量，只是那女子额头抵在地上，并不曾抬起头来，只能看到血肉模糊的右手，却不知道到底是何来历。

    江载初见她不答，转而对景云笑道：“辛苦你了，去歇息吧。”

    景云心下虽好奇，却也只能转身道：“景云告辞。”

    他走到门口，正欲迈出，忽听那跪着的女子开口，声音微颤：“求将军……求你，”她说得艰涩，“求你，救蜀侯。”

    那声音令景云浑身一震，他顿下脚步，转身望定那少女，不可思议道：“你是……你是阿维吗？”

    维桑没有抬头，依旧以额抵地，身姿瘦弱，却如石像，一动不动。

    “将军！她——”景云急欲知晓，抬头问道，“她是不是郡主？”

    江载初右手搁在案桌上，黑亮长发只以一支乌木簪结起，闲闲道：“景云你想知道么？”

    景云咬紧牙关，一手摁在剑鞘上，点头道：“是。”

    “抬起头来，见见故人。”他淡声吩咐。

    维桑极慢极慢的抬起头。她素净着一张脸，下颌尖尖，那双黑眸净澈如水，只是脸色异常惨淡——当年那汪活水，此刻已然死寂沉沉。

    锵——景云手中长剑已经出鞘，直直砍向韩维桑。剑锋冰凉如水，尚未触及维桑身边，剑气已然割下一缕长发。韩维桑不避不让，睫毛未动，直直看着江载初，仿佛对这一剑置身事外。

    剑锋已经割破她的脖颈，细长的血痕渗出鲜红液滴，江载初才闲闲喊了声：“住手。”

    景云长剑生生停顿住，却犹自架在她脖子上，恨声道：“将军！当年如果不是她——”

    “你现在杀了她，未免太过无趣了。”江载初轻笑着摆了摆手，继而笑得愈发诡异，“嘉卉郡主，你说呢？”

    “是。”维桑跪着不动，黑眸中犯上一层血色，“景将军，你我之间隔着国恨家仇，若是一剑将我杀了，岂不是便宜了我？”

    景云锵然收剑：“你这妖女当年差点害死将军，今日还指望将军帮你？”

    江载初微微弹了弹指，示意景云出去，微笑道：“这事容我和郡主再商议吧。”

    景云带上了门。

    维桑极缓极缓地弯腰，磕头，一字一句：“亡国女不敢称郡主。”

    江载初眯了眯眼睛，看她一个又一个重重磕头，雪白的额上已经青紫一片，皮开肉绽。

    “刚才景云有句话说错了，如今我的确能帮你。只是要看，为什么要帮。”江载初在磕头声中慢慢开口，“维桑，我给你一盏茶时间。你若能说动我，我便帮你保住蜀侯的性命。”

    维桑依旧跪着，只是挺直了身子，哑声道：“将军若能答应，韩维桑是生是死，是屈是辱，皆听将军定夺。”

    江载初轻慢一笑：“韩维桑，你未免将自己看得太重了一些——杀或是辱，此刻你在我手里，还有商榷的余地么？”

    脖颈处细细痒痒的感觉，粘稠的液体沾湿衣襟，白衣一片猩红狰狞。她却径直站起来，直视江载初，微微一笑：“将军，你，果然不是当年的殿下了。”

    江载初依旧不言，神容虽淡然，指节却微微凸起。

    “将军救蜀侯，韩维桑自愿为奴，助将军夺这天下。”少女目光清亮，一字一句，“可好？”

    江载初霍然起立：“凭你？”

    “我知道将军此刻不信。”韩维桑踏上一步，“三月之内，我将长风城献给吴军，以示诚意。”

    江载初反出晋朝，用了三年时间割据南方。而长风城卡在南北之间，三面围山，是出了名的要塞，也是由南至北第一道关隘。上将军如今在南方立下根基，继而南图，必然要攻克下长风城。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江载初走到维桑面前，一手擒住她的下颌，沉声说，“长风城？”

    “不错，长风城。”维桑毫不畏惧，与他直视。

    “好。我便保蜀侯三个月。韩维桑，你若是做不到，就算杨林不杀蜀侯，我也提兵把蜀地灭了！”他已将她逼到角落，“至于你，为奴为婢，有的是折辱你的手段。”

    得了他这一句话，维桑原本一口提着的气蓦然间松了，她不得不稍稍扶着墙，才能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多谢将军。”

    江载初斜睨她一眼，眸色生冷：“滚出去。”

    每一步往外走，她都小心翼翼，生怕自己不小心便会晕厥过去。待到挣扎到门外，一夜月辉洒落，她忽然觉得奇妙，人总是这样，在极强的重压之下，肉体的痛楚便会被隐藏起来。可一旦放开了忧虑，那些感觉便会于须臾间放大，波涛汹涌般涌至，直至将人淹没。她随手抹了抹脖子，一手的血，分不清是手上的，还是景云那一剑划的。

    真好，还没死。

    她呵呵笑了笑，没人告诉她现在该去哪里，侍从们低着头，仿佛她并不存在。她有些茫然的在门厅处顿了顿，便凭着记忆往之前的方向走去。

    到一个……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地方，就好了罢。

    她这么想着，一步步走得慢而踉跄。

    景云注视了她很久，眼神由愤恨到错综，深深吸了口气，这才转身，扣了扣门。

    上将军负着手，仰头正在看山川舆图，不知为何，背影有些萧索。

    “大哥，杀了她。”景云一字一句，“你若下不了手，我来动手。”

    江载初依旧站着未动，只浅浅道：“景云，她还有用。”

    “不管她有没有用，我怕你……”他顿了顿，只不敢把下一句话说出来，“再说，打这天下靠得还是手中长剑，她——”

    “怕我心软？”江载初打断了他语无伦次的话，转身道，隽逸的眉眼中极冷酷，“景云，你想过没有，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老琴师收留她，于她有恩，她是代那老琴师来的。”

    “她明知我在这里，却还是来了，你信她只是报恩？”

    景云双眉一簇，他本是个温和沉静的年轻人，思绪间更显稳重了，沉吟道：“是，她若不想来，可以找各种借口。可她……还是来了。”

    “不仅来了，还在我入筵的前一刻有意弄伤了手，似乎想要避开我。”

    景云想起她血肉模糊的右手，双眸一亮：“她……也是故意的。一见面便示弱，想让大哥心软。”

    可究竟是为何？

    明知自己送上门来，会死，会被折磨，可还是来了。

    “我们的人能探知杨林想要废蜀侯，她必然也知道。”江载初修长的手指轻轻揉着眉心，一字一句，慢慢的，仿佛在替自己理清思路，“蜀地斡旋不下去，她保不住蜀侯了，只能来求我。”

    “你打算帮她么？”景云大惊，“将军，不可！”

    江载初安静的看着这个兄弟，不知为何，很想笑一笑。他眼中的自己，或许还是三年前那个宁王，年轻冲动，意气风发，可以不要江山故国，只要倾城一笑。可现如今，他麾下二十万将士，追随着他拼杀，一寸甲，一寸土的拼来如今的吴楚之地。当年的那个自己，实在太陌生，也太柔软了。

    他轻轻咳嗽一声：“她敢孤身来求我，必然得拿出相应的筹码。景云，她说，可以拿下长风城。”

    景云霍然而起，剑眉星目间，极是震惊：“长风城？”

    数日前的崖城一战，上将军终于彻底扫平了吴越之地名目繁多的各路大小诸侯，如今就该图谋北上了。上将军是军事奇才，每每兴兵布阵出人意表，却惟独不提何时北伐，顾虑之一，便是第一道关卡，长风城。

    长风城并不是百攻不下之铁城，只是若要拿下，必然得付出强攻的代价。高城破，万古枯，他知道上将军只是在寻找一个能令将士们保住性命的破城之法。

    “你来看。”上将军招了招手，示意景云站到自己身边，锋锐的眼神盯着舆图的一角，“长风城三面环山，这是它的天然屏障。唯一的南城墙高百尺，晋朝花了几十年时间加固，我曾经在城内驻守过，比谁都知道它军事的坚固，远非我们这些年攻克的城池能比。”

    “强攻吧！弟兄们不怕死！”景云一扬头，少年将军眉宇间满是常胜后才有的光芒。

    江载初不置可否，俊秀的眉峰下，双目沉静，他依旧注视着水墨笔画下粗犷的城池标记，思绪却渐飞渐远，仿佛已经触到那坚硬的城池，冰冷的铠甲，和粘稠的热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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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1 婚约（三）

    翌日江载初等到子时之后才悄然潜入蜀侯府。

    维桑的屋子里已经熄了烛火，他轻轻掀开床边帷幔，她正睡得安好。

    江载初看了许久，终于轻声道：“要装到什么时候？”

    维桑咯咯咯笑了起来，睁开眼睛，“今天怎么这么晚才来？等得我都困了。”

    今日大夫来看过阿嫂的眼睛，说是好了许多，她心头也一块大石落下，正要告诉江载初，他却将她从锦被中拉起来，俯下身去，摸了摸她的头发：“跟我去个地方。”

    “现在？”维桑有些愕然。

    “嗯。”他伸手解下了身上的玄色狐裘外氅，替维桑系上，“外边还在下雪。”

    “可是怎么出去啊？”维桑心中虽然愿意，却也踌躇了一下，“我先换衣服吧？”

    “不用。”他伸手将她的风帽戴上，风帽上滚着的那一圈绒绒的毛衬得她表情很是可爱，他忍不住笑了笑，“我背你。”

    维桑里边只穿着薄薄的绸衣，拢着大氅，乖乖地任他背了起来。江载初脚尖轻点，便跃出了屋内，伸手把窗关上，低低说了声：“抱紧我的脖子。”

    维桑将脑袋靠在他肩颈的地方，双手拢在他身前，冰凉的雪片不时吹在脸上，她只能偏一偏头，完全地将脸埋在他脖子那里，隔着风帽，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身子也是起起伏伏的，可是背着自己那个人气息沉稳，肩膀温暖而令人安心。。

    “我们去哪里啊？”维桑咬着他的耳朵问。

    江载初身形有片刻的停滞，随即又是一个跃起，压低声音道：“别闹。”

    维桑怔了怔，不满道：“我哪里闹你？”想了想，索性蹭过去，轻轻在他耳朵上咬了一口，“这样吗？”双手更是不安分地在他腰上掐了好几把。

    转运使府邸与蜀侯府相隔不远，江载初几个起落，就已经到了门口，只是身后捣乱不断，他不得不停下了脚步，沉声道：“下来。”

    “啊？”维桑刚要跳下来，才发现出来的时候根本没穿鞋。

    身子一轻，也不知道他怎么一抱，维桑已经站在他身前，双脚……踩在他的靴子上。

    她怕站不稳，就只能紧紧抱着他的腰，因为有些冷，小巧的脚趾已经蜷曲起来，又踩在黑色靴子上，愈发显得嫩白。

    江载初托着她的腰，又将她抱得离自己近一些，居高临下看着她，深邃的眸色中却滑过一丝难解的复杂神色。

    维桑笑着躲开他迫下的身影，“我不闹你啦！真的不闹了！”

    他却伸出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扣住她的后脑，注视着她黑白分明的眸子，薄唇微动，最终却只是将她紧紧揽在怀里：“别动，让我抱抱你。”。

    雪越下越大，维桑透过他的肩膀，只觉得睫毛上沾了一片，又被呼出的热气的融化了，眼睛痒痒的。她踮起脚尖，笑着问：“你怎么啦？想家了吗？”。

    他终于放开她，额头与她相对，轻轻靠了一会儿，“我父皇和母妃死后，我早就没什么家了……”顿了顿，“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吧。”

    “咦？宁王，你是要入赘么？”维桑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抿唇笑。

    他深吸了口气，将她打横抱起，轻轻跃进了围墙里边，径直去了自己的卧房。

    屋内已经烧得极暖和，又铺着厚厚的绒毯，维桑赤脚踩着也不觉得冷。她随手解开大氅扔在一旁，不知想起了什么，脸颊微红：“你为什么深夜带我来这里？”

    江载初眸色微微一深，只是走上前，轻柔的替她捋了捋微乱的发丝，“维桑，我答应过你，不论发生什么事，只要你问我，我便不会瞒你。”

    她好奇地看着他，轻快地说：“我记得呢。”

    江载初唇角牵起一抹涩然苦笑，停顿了许久，声音渐渐低沉下去，“朝廷已经来了消息……你兄长，很快就能回来。”

    维桑眼神一亮，“真的吗？”她的双眼弯成新月的形状，心中却在琢磨着，自小大哥最是疼爱自己……若是请他去和父亲说一说……

    江载初微微闭眼，终于还是一字一句道：“……皇帝下旨，棺椁送回故土，厚葬世子。”

    维桑眨了眨眼睛，脱口而出：“什么？”

    “世子在关外战死。”他咬牙重复一遍。

    维桑身子微微晃了晃，小心翼翼地查看江载初的神情，勉力勾起一丝微笑：“江载初，这个玩笑可不好笑。你再……再这样，我可要生气了。”

    他抿着唇，深深注视她，却没有开口说一声“对不住”。

    “你骗我的吧？”维桑恍惚了一瞬，走到他面前，用力仰起头，“大哥他，他怎么会死呢？”

    他看着她变得苍白的脸色，眼神柔软而怜惜，却无法告诉她一句“我骗了你”，只是沉默着将她带进怀里，温柔摩挲她的长发。

    维桑呆呆地任由他搂着，想起很多往事。

    大哥的性子稳重宽厚，自小从来都是她闯祸惹事，最后却是他受罚。最严重的那一次，是她偷偷溜进阿爹的书房，却将他新得的一方端砚摔得四裂。她傻傻站在那里，是大哥走进来，带她去净手，等着阿爹回府，从容对父亲说：“父亲，我今日去您书房寻一册书，将那方新进的砚台摔裂了。”

    父亲果然大怒，倒不是砚台真当金贵到不得了，只是那一方却是皇帝御赐的。

    当下令世子禁足、罚抄经典，足足折腾了月余。

    维桑在旁边低了头，一句话不敢说，每日在傍晚的时候，溜去看兄长。

    韩维巳长她六岁，已是一个明秀的少年了，正坐在书桌前饿着肚子罚抄经典。他看了眼满是愧疚的妹妹，只是笑说：“哥哥代妹妹受罚，本就是应当的。维桑，你自己可别说漏嘴。”

    她就这么顺当地一路长大，明里是父亲护着，暗里兄长更加疼她。

    可是现在……江载初说，大哥他，回不来了。。

    身体从僵硬，再到颤抖，终于艰难地消化了这条消息，维桑无意识地咬住他肩膀处的布料，恸哭失声。

    他认识她，约莫有大半年了，从未见她哭过。而这一次，哭声并不如何撕心裂肺，却仿佛是利刃，一道道地在他心上刻划。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用力地抱着她，仿佛在抱一个无措的孩子。。

    许是渐渐哭得无力了，他轻轻将她抱起来，放在了榻上，自己却单膝跪在她面前，伸出手指，替她擦去了眼角的泪滴。

    她接着烛光，目光怔怔地看着他的脸，他的动作，忽然下意识地躲了躲，“你，你是那个人的弟弟。是他害死了大哥——”

    江载初的手悬在半空中，却什么都没说，略略低头的时候，发丝滑落下来，遮住了此刻黯然地眼神。

    屋子里安静地只能听见窗外落雪的声音，沙沙沙地响，亦不知过了多久，维桑的眼神终于变得不那么空洞，仿佛想起了什么，“哇”的一声痛哭出来：“对不起，江载初，对不起——我不该迁怒在你身上……可是我大哥，我大哥真的回不来了啊！我心里，心里真的很难受……阿嫂该怎么办呢……”。

    他握着她冰凉的手，却只温柔地说：“我知道你心里难过，哭出来好受一点。”

    维桑断断续续地哭了许久，又语无伦次地同他说大哥的事，他将她揽在自己膝上，皆沉默而温柔地听着，直到她哭得累了，靠着他的胸口慢慢睡去。

    醒过来的时候，天却已经快亮了。

    维桑坐起来，江载初依然在自己身边，维持着抱着她的姿势，仿佛怕惊吓到她，声线异常柔和：“我送你回去。”。

    她忽然间想起了兄长，心底那种近乎酸痛的绝望又浮了起来，可她深吸了一口气，生生将那股情绪压下去，只说：“好。”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你再等等，我……我回去之后，不能哭。”

    家中阿嫂还有着严重的眼疾，阿庄又这么小，父亲知道了这个消息，只怕也会承受不住。

    她拿双手捂住眼睛，低着头在榻上靠了一会儿，努力平静情绪。

    江载初静静地将她揽在怀里，吻了吻她的额角，“好姑娘。”

    她睁开眼睛，江载初不再是素衣便服，换上了深紫蟒袍，胸前后的五爪金龙纹案灿灿，将他整个人衬得挺拔威严。

    “你……”她怔了怔。

    “我送你回去，再去见蜀侯。”

    他用了官职称呼她父亲，便意味着是以锦州转运使的身份与蜀侯见面，谈的内容，多半也是皇帝的旨意，无外乎追封、厚葬。

    呵，想着父亲却还要跪下谢恩，维桑只觉得无法克制心中的愤懑与仇恨。

    她的眼神太过直白坦率，江载初不是看不出来，却只是背过身，低低道：“天快亮了，我们走吧。”

    “会弄皱你的官服。”维桑站着不动，语气生冷。

    他的背影僵了一僵，慢慢转过身看着她，恳切而温柔道：“韩维桑，你难道不知在我心中，你比这官服、比宁王的头衔，重要得多么？”

    她的表情轻轻一震，水泽几乎要漫上眼睛。

    他跨上一步，修长的身子覆住了她，低声道：“对不住，可我还得穿着它……就像是你是嘉卉郡主。我们都是如此，很多不得已的身份，生来便是。”顿了顿，又道，“可在我心中，你只是维桑，我喜欢的姑娘。”。

    她的眼神变得温柔而悲怆，定定看着他，轻声说：“你若不是宁王，我也不是郡主，那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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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几乎在外边奔波了一个月，终于回来了。。。。自己的床真好。。。赶紧来更新一章。。。。

    32  婚约（四）

    江载初将她送进卧房，便又出去了。

    天色微微亮了起来，雪已经止了。维桑独自一个人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果然，不多时嬷嬷就已经进来了，见她直挺挺躺在床上，眼睛通红的样子倒吓了一跳，小心问：“郡主，昨晚又做噩梦了？”

    维桑摇摇头，声音还有些嘶哑：“阿爹呢？”

    “一大早宁王殿下就来了。”嬷嬷有些不解地说，“我来这里的时候，正遇上侍卫带着殿下去找侯爷呢。”

    维桑换好了衣裳，一时间有些犹豫，不知是该去父亲的书房那边，还是去看看阿嫂。恍惚的时候见到站在一旁的嬷嬷。往日间她总是严肃端庄的样子，今日不知怎么回事，看起来分外疲倦，甚至忘了在用膳时叮嘱她“慢些吃，要有郡主的仪态”。

    “嬷嬷，你怎么啦？”就连维桑都看出了嬷嬷的异样

    老人却只是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听说半年前被征去打仗的都快回来了……昨儿我回家了一趟，街坊邻居们都盼着呢。想着我儿子也能回来，就觉得日子过得真快。”

    维桑手轻轻一抖，嬷嬷刚成亲不久丈夫就死了，只留下一个儿子，在军中当了百夫长，也在被朝廷征用的三万人之列……出征之前听说就要成亲，姑娘是青梅竹马的街坊，可他坚持要回来再迎娶那个姑娘。

    可是这三万人……最后会有多少人回来呢？。

    她慌忙低下头，喝了一大口水，用力将眼底的水泽堵回去。

    丫鬟刚刚将早膳的碗筷收走，就有人用力敲了敲门，在屋外问：“郡主在么？”

    维桑心跳漏跳一拍，下意识站了起来。

    “侯爷请您去一趟。”。

    维桑站在书房门口，里边却是一丝动静也无，几乎叫她疑心里边没有人。她小心翼翼的推开门，恰好见到父亲手扶着桌角，身子却在慢慢的倒下去。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不顾一切冲了进去，用力推开正要扶父亲起来的江载初，慢慢护着父亲坐了起来。

    江载初手悬在半空中，因为被她推开，便只能后退了两步。。

    送她回来的时候，她还乖乖地依偎在自己后背；可现在，她像变了一个人，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隐约还有赤红的颜色，失去了理智一般看着他，尖声叫道：“你对我爹说了什么？”

    他慢慢将手放下，眼神由黯然变为平静，目光移到韩壅的脸上，淡声道：“侯爷，还请节哀。只是陛下的旨意……恐怕没有回寰的余地了。”

    元熙五年元月。。

    皇帝亲征归来后，第一次在仪凤殿召见**臣。。

    皇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上，脸色有些恹恹的。自然没有人敢提起刚刚结束的那场惨烈战争，新年伊始，为了让这个帝国的年轻统治者舒心，大臣么无不选择了最轻松吉祥的话语。皇帝听完大臣们所奏的事，轻轻挥手便宣布散朝。

    内殿里有内侍服侍他更衣，缓步出来的时候，周景华早已在外等着。。

    周景华是周太后的亲侄子，也是皇帝的表兄，皇帝与他并不见外，略略问了些蜀地民生，便沉吟着问：“宁王可有消息？”

    只要有皇帝一天，他的亲弟弟便注定要过着这样遭受排挤猜忌的日子，周景华对这一点很是了解，自然也懂得如何投皇帝所好，连忙答道：“宁王在蜀地任转运使，别的都好，只是赋税加重后蜀民反弹太大，宁王擅自将四抽一改成了五抽一。”

    皇帝冷哼了一声，脸色有些铁青。

    隔了一会儿，周景华小心翼翼道：“蜀侯那边，陛下该如何抚恤？”

    “不是赐了厚葬，也追封了么？”皇帝脸色沉了沉，“死都死了，还能怎样？”

    周景华看了看皇帝的脸色，当即咽下了口中的话，连连点头道：“是。”

    话音未落，内侍进来通传，“陛下，元大人到了。”。

    “让他进来吧。”皇帝略略颔首。。

    元皓行着严整的官袍，整个人显得丰神俊朗至极，缓步踏进，先对皇帝行了礼，方才看了周景华一眼，略一躬身：“周大人。”。

    尽管元皓行官阶不高，周景华却不敢怠慢，连忙回了一礼。。

    “战后抚恤的事，皓行你还有何建议？”皇帝慢悠悠地问。。

    皇帝因为好大喜功，吃了这个大亏，元皓行心中清楚，却不动声色道：“陛下可知，去年的国库的收入，十之二三，来自川蜀？”

    皇帝有些奇怪他此刻忽然提及这个，应了一声：“江南涝灾，关中又旱，朕知道。”

    “可是川蜀也是一场大旱，朝廷并未赈灾，反倒加重赋税，甚至派出宁王作为转运使，可见……”元皓行顿了顿，淡声道，“盘剥之重。”

    皇帝抿了抿唇，良久，忽然一笑：“朕明白你的意思。只是川蜀之地，蛮夷之民，多负担些，原也是应该的。”。

    “原本那一处地方民众秉性温和，倒也无所谓。只是这一次折损了三万青壮年男子，连蜀侯世子都没了，税率却依旧不更改……陛下，指望一个宁王在那里压着，只怕会有事。”

    皇帝凝神想了想，轻轻低头，转动拇指上的翠玉扳指，淡声道：“现在不是没事么？”

    元皓行淡茶色的眸子在皇帝漠然的脸上凝睇半晌，对他此刻内心的想法了若指掌。皇帝是巴不得川蜀出了事，最好借乱民之手解决了宁王……再不济，也能给宁王追加一个监管不力的罪状。呵……真正是，目光短浅。。

    他自小便与皇帝及宁王熟识，也清楚皇帝的心结，却只能说，谁来坐皇位这件事，立嫡不立贤，真当是天注定的。心中虽这般想着，元皓行面上却并未展现丝毫，只是谦卑地低下头，缓声道：“川蜀一乱，今年的国库，便撑不过三个月。”

    皇帝盯着这个年轻人，悚然心惊。。

    宁王是要对付的。可是国库的银钱，也是国之根本。

    若不是他这么一提，只怕自己还没想到。。

    皇帝虽不惧蜀地的蛮子，只是要撑过眼下这一阵再说。。

    “那你看，这片刻之间，要如何才能稳住那边？”皇帝沉吟道。

    元皓行抿了唇角，轻声说了两个字：“联姻。”

    皇帝凤眸微挑，笑道：“如何联姻？难不成要我大晋朝的金枝玉叶嫁去那里？”

    “蜀侯有一女，嘉卉公主正当婚配的年纪。”元皓行缓缓道，“依陛下看，宗族子弟中，又有何人能娶了这位郡主，自此长留蜀地呢？”

    皇帝唇角的笑意更浓了一些，“宁王也到了该成亲的年纪了。”

    “倒也是良配，只是宁王少不得要在那里多留几年了。”元皓行点头称是。

    “我这弟弟，倒还嫌京中乏味呢。”皇帝笑道，“如此倒也了却一桩心事。”

    元皓行拱了拱手手，轻声赞道：“陛下英明。”。

    轿子一路摇晃着回府，元皓行微微合着双目，却蓦然间想起了两年前……素来娴静优雅的妹妹从未有过这般惊慌失措，哭得双目红肿：“大哥，先皇明明将我指给了宁王，如今他还在外征战，我若是入了宫，以后如何自处？”。

    先有天下，再有家，是元家的祖训。。

    龙椅上那个人，尽管并不是元皓行心中所称心的皇帝，可是他天下尽握，还握得十分稳当，自己便会竭尽全力地去辅佐他。

    明知妹子心中钟意的是宁王，也明知皇帝将她接进宫，不过是为了证明，如今他比这个弟弟强了百倍不止，可是元家还是如皇帝期许的那样，先退了婚，将妹妹送进了宫。

    幸而宁王倒是淡然，并不说什么，大胜匈奴后班师回朝，甚至还为皇帝送上了贺礼——一匹来自大宛的汗血宝马。只是京中传言烈烈，更有嘲笑宁王吃了哑巴亏的，不计其数，哪怕是他的战功彪炳，却被这些闲话夺了风头。后来宁王很快地接任川蜀转运使，只怕也与躲避这些流言有关。

    想到这里，这个素来不动声色的年轻人，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人生在世，谁没有些不如意的事呢，何况如他们这般天生承受着家国期望的，若是执着于情愫，为了一个女子死去活来，未免也太过可笑了。

    正在沉思间，轿子忽然间一晃，似是停了下来。

    元皓行正欲掀开轿帘，忽听轿外有人大声道：“元大人，宫里传来的消息，妍妃娘娘刚刚诞辰下龙子。”

    皇帝并未立后，如今妍妃生下的便是长子。。

    对于帝国来说，这大概是这个萧条的一年始端，唯一一个好消息吧？

    元皓行慢慢闭上了眼睛，唇角微勾，淡声道：“知道了。”。

    元熙五年元月，帝国皇帝亲征匈奴大败而归，二十万士兵最终带回关内的，只余万人不到。朝中大将、川蜀世子韩维巳皆战死，皇帝在入关之时，征调的三万川蜀士兵作后勤用，却意外地在回军撤退的时候成为抵抗掩护的主力，虽因统帅判断失误中了敌人的陷阱，却死战不屈。最终皇帝安全入关，三万人却随着世子战死他乡。。

    此时的锦州城内，虽是元月新年，却是死气沉沉，一派暮色。

    阿庄似乎还不懂“阿爹走了”是什么意思，只是乖乖地换上了孝服，跪在灵柩前尽孝。许是因为时间久了，小脑袋一低一低的打瞌睡，维桑看着心疼，将他抱起来，吩咐婢女送他回房睡觉。

    一夕之间，家中死了兄长，父亲与阿嫂都病倒了，府上丧葬的事务管家大多来找维桑商议，她这才体会到操持这一个家，曾经兄长和阿嫂付出了多少心血，遑论掌管蜀地军政之权的父亲兄长了。思及兄长，维桑心中又是一痛，正恍惚的时候，锦州城防使萧让将军正大步走来。

    “将军来找我父亲么？”维桑连忙起身。

    “刚从侯爷那里出来。”。

    “萧将军，你脸色不大好。”维桑看着这个剑眉星目的年轻将军，轻声道，“父亲这几日病倒，许多事麻烦将军了，还请注意身子。”。

    “朝廷允诺的抚恤金一分都没拨下来，不知道被哪里克扣了。”萧让咬牙，压低了声音道，“侯爷听了，也只说用府库的银子先垫上——可如今我们蜀地的府库，哪还有钱？”

    “朝廷真是欺人太甚！”。

    “宁王今日还要来吊唁，郡主你还是先回房去歇歇，一会儿陪着侯爷一起出来吧。”

    “宁王？”维桑怔了怔，她已经好几日没有见到江载初。。

    “代替皇帝来的。”萧让唇角微微一抿，冷道，“只怕马上要到了。”

    33  婚约（五）

    n韩壅换了官服，在门口迎接宁王的车驾。

    江载初随从不多，轻车简骑，只带了景云就过来了。。

    按照官阶品级，蜀侯还需向他行礼，他连忙伸手扶住了，“不用多礼。”顿了顿，又道，“侯爷身子好些了么？还请节哀顺变。”

    韩壅因这一场大病，清瘦了许多，一夜之间，连带着头发都白了大半。此刻他已恢复了冷静：“好了许多了。”

    身旁侍从递上了一个锦盒，江载初道：“这是本王从西域带回的归元丹，侯爷大病初愈，还需补一补元气。里边还有一支雪莲，有明目之效，不妨让世子妃用一用。”

    韩壅道了谢，又命人收了起来。两人行至灵堂，江载初下意识地看了看一旁戴孝的韩家人，却没见到维桑的身影。心中微微失落，却听到清脆的童声喊道：“宁王叔叔。”

    他转过身，阿庄被人牵着，正向自己走过来。小娃娃穿着一身白衣孝服，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因为蓦然见到他，表情还有几分高兴。。

    他唇角抿出了一丝笑，目光慢慢从阿庄身上，挪移到牵着他的那个少女。

    数日未见，维桑瘦了许多，腰间的线条空空落落，乌鬓雪肤，却又多了几分憔悴。她不轻不重地拉了拉侄儿的手，低声提醒道：“韩东澜。”

    阿庄规规矩矩地行了礼，江载初走上两步，将他半抱起来，又抚了抚他的头，“世孙不用多礼。”顿了顿，方道，“好好照顾你母亲。”

    阿庄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维桑行了礼，他神色复杂地看着她，终究没有伸手去扶。。

    敬香，作揖……宁王将三支香插入案桌的香炉内，转过身，在所有人目光的注视下，从容掀起了官袍，跪了下去。

    韩壅脸色微微一变，连忙上前阻止道：“王爷，与礼不合，不可！”。92977ae4d2ba

    “侯爷，世子为国尽忠，我替晋朝百姓跪他与川蜀三万子弟，合情合理。”他推开了韩壅相扶的手臂，郑重叩首三次，方才起来。

    韩壅不再多说什么，带着女儿和孙子叩首还礼。最后维桑搀扶起父亲，轻声道：“阿爹，小心身子。”。

    蜀侯轻拍女儿的手背，淡淡笑了笑，转向宁王道：“王爷，可有空去我书房内一叙？”

    江载初点了点头，目光辗转落在维桑身上，又慢慢抬起，直到她的视线与自己凝望。

    两个人分明都没笑，可他的眸色中，却有一种安定的力量，沉静地等待。

    维桑唇角轻轻抿了抿，悄悄挪移开了视线，低下了头。。

    “王爷？”韩壅轻声提醒了一句。。

    宁王回过神，心中淡淡叹了口气，镇定道：“侯爷请。”

    维桑不知道江载初要去同父亲谈些什么，大约又是些朝廷抚恤的事，这几日因为要总理府内大小事务，竟没闲下片刻。况且如今府上发生的事，自己又怎能安得下心来？。

    那日阿嫂听到了这个消息，原本已经好些的病症忽然又严重了，竟生生晕了过去，醒了之后悲恸过度，大夫再三叮嘱她不能再哭，她却终究还是忍不住，躺在床上默默地流泪。维桑还记得自己跑去看她时，绣枕上全是斑斑血迹，阿嫂终于还是什么都看不到了……而大夫过来诊脉，也只摇头开了几张方子，却也不过聊尽人事罢了。

    每次夜里，精疲力竭地睡下，竟是无梦无惧。可是今日见了江载初，心头除了兄长离世的哀痛，却又多了一丝茫然，她与他之间……究竟要如何走下去呢？。

    嬷嬷因为回家去料理儿子的丧事，不再有人时时盯着她，她倒觉得有些不习惯起来。丫鬟已经用汤婆子暖过了被子，她在被窝里缩起身子，忽然听到床帏外有轻微的动静。。

    维桑怔了怔，躺在被窝里一时不敢动，只轻声问：“是你吗？”。

    床帏轻轻飘动，他的声音低沉，又带着一丝疲倦：“是我。”。

    维桑坐了起来，隔着帷幔，隐约能看到他的身影，可她忽然没有勇气掀开去看看他，只说：“你和我爹，谈了些什么？”

    “都是些朝廷的事。”他简单地说，顿了顿，“这些日子本该陪在你身边的……”

    维桑打断了他：“我知道你很忙，没关系。”。

    床帏忽然被掀开了，他修长的身影就站在她的床边，阴影拢住了她的身子，他俯下身去抱住她，小心翼翼地动作中满是不言而喻的温柔。

    他仿佛没有听到她同他说的那些客套话，只是抱着她，从轻柔到用力，在她耳边说：“韩维桑，我们成亲吧。”

    她的身子僵了僵，呼吸掠过他的颈侧，良久才说：“江载初，你想过没有……可能，我并非是你的良配。”。

    他闷闷笑了声，却缓缓道：“除了你，我想不出还有谁能配得上我。”

    “你最好能娶一个家世显赫、能帮到你的**，像元**那样的……”

    她的话并未说完，江载初却蓦然侧脸，用力堵住了她的唇，含着她的气息，一字一句道：“傻丫头，我已是出身天下最显赫的家族，还需要谁来帮衬？”。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寸许，维桑睁大了眼睛看着他，他的睫毛微卷，长度竟不逊于自己。她认识他这么久，总觉得他这人内敛谦逊，从未用这样的语气说话——或许是因为，他从来都把这一份骄傲十分小心地掩藏起来了吧。。

    他慢慢放开她，低头抵着她的额头，轻声说：“我今晚来这里，是要告诉你——我想娶你，和家世、朝廷全然无关。我想娶你，只是因为你韩维桑。”。

    维桑怔怔看着他，有些不明白他说这句话的含义。

    他拿掌心轻轻揉了揉她的脸颊，“不多久朝廷应该就会给你我赐婚……我想，你要有心理准备。”。

    “赐婚？”维桑一愣，脱口问道，“朝廷为什么要赐婚？”。

    江载初深深看着她，心中虽然无奈，却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解释，“这一战川蜀伤亡太大，加上你兄长又战死……朝廷为了缓和关系，便只能令两地联姻。最合适的对象，就是我和你。”

    月光从窗棂外落进来，她看着他轮廓隽然的侧脸，那双狭长明亮的眼睛正带着难掩的忐忑望向自己——明知不该冲着他发脾气，可是维桑还是难以控制地，气得浑身发抖。。

    “皇帝那么昏庸，死了我们这么多人，如今他想出的补偿法子就是‘恩赐’我们这些贱民可以和他的家族联姻？！”。

    江载初没有说话，只是将唇抿成了一丝绷紧的直线，牢牢攥着她的手不肯放开。

    维桑与他对视了良久，那腔愤怒渐渐的湮灭了，取而代之的，却是前所未有的无力，眼泪一滴滴的，仿佛珠子一般，从脸颊上滚落下来。。

    “对不起，我想娶你，本事再单纯不过的事，却不得不让这件婚事变得这样复杂……”

    她打断了他：“我爹呢？我爹怎么说？”。

    “侯爷已经答应了。”。

    真的能嫁给他了，不用担心父亲的阻力，可是不知为什么，那种喜悦感却渐渐淡漠了，只留下一种难以言说的无奈。

    “好，我嫁。”她侧过身子，伸出手臂抱住他的脖颈，慢慢将自己的脸颊贴在上边，又重复了一遍，“江载初，我嫁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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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长风（四）

﻿    “那日没说完的，此刻继续吧。”江载初展开案桌上舆图，示意两人走近。

    维桑走了许久，出了一身虚汗，不由舔了舔干裂的唇，正要开口，却见江载初将手中黑釉茶盅递了过来，“先喝口水，慢慢说。”

    维桑接过来，却踌躇片刻，因是他喝过的茶盅，只是道了谢便又放下。

    江载初黑眸中深涡一旋，复平静如初。

    “将军，东边的山头，这一座唤作独秀峰。正对长风城中轴街。咱们要夷平的，便是这一座。”

    “你这不是异想天开么？”景云不耐打断，“效仿愚公移山？是想挖上十年二十年？”

    维桑并不理他，只是注视江载初，淡淡道：“将军，你可还记得蜀地的都江堰？”

    江载初面无表情道：“记得。”

    “那你可记得，当年我们去那堰堤处游玩，有位老丈，详详细细的告诉我们这都江堰是如何修筑的么？”

    景云脸色一变，霍然起立：“韩维桑！现如今提起当年的事，你是有意的么？！”

    江载初却极为平静，只淡淡道：“景云别打岔，让她继续说。”

    “当年李冰大人修筑都江堰，为将嘉陵江换道，活生生劈裂了一座挡道的山峰。”维桑笑了笑，“他那法子，很是管用。”

    江载初站了起来，因是在内苑，他穿着甚是随意，披着长袍，面色却渐渐凝重。显然，只这一句话，他便全然明白了维桑的意图。

    “这段时日长风城干旱未雨，独秀峰上诸多枯木，倒是易燃。”他沉吟道，“可是水呢？”

    “前几年，为解旱灾，当地村民请人在山边修了一道引水渠，能灌溉良田千亩。水量堪足。”

    “水渠如何改道？”江载初踱步到窗边，眼见韩维桑果然献上了计策，转瞬间已经想到了数个疏漏之处。

    维桑笑了笑：“维桑带了人来，前年，正是他帮着村民设计了水渠。”

    江载初双眸轻轻一眯，她果然考虑得极为周全。

    “此刻他在青州府大柳街住着，将军派人去接来即可。”维桑却不查有异，续道，“这些日子，将军要陆续派出士兵，乔装成饥饿难民们前去长风城边，上独秀峰，装作是挖野菜解饥，实则埋下火引……”

    江载初转过身，倏然一步踏上，逼视维桑：“韩维桑，为了这一天，你筹备了多久？”

    被他清锐至极的目光一逼，维桑后退了半步，语气略有些不畅：“……什么？”

    “我说，为了等这‘献计’的一天，你筹备了多久？”他猛然擒住她的下颌，逼她直视自己，“接近我的琴师，再‘无意’中被我发现，真是一条苦肉计。”

    维桑初初有些惶乱，只觉得下颌几乎要被捏碎，事到如今，她倒不怕了，只是被他这样抓着，笑得有些狰狞狼狈：“是啊……准备很久了。”

    江载初一双黑眸仿佛要喷出火来，双手不觉加大了力道，一字一句道：“韩维桑，每一次，只有在用得到我的时候，你才会接近我，是不是？”

    维桑被他掐得喘不过气来，只闭上眼睛，忽然觉得就这样死了倒也很好，什么都不用再管，不用负累，不用算计……

    “将军，她快死了。”景云踏上了一步，他跟随江载初这么多年，极少见他这般失态暴怒除了……除了那一次。

    江载初反应过来，松了松手劲。

    维桑捂着脖子，眼前满是金星，后退数步，蹲在地上剧烈喘气。

    “此计甚好，明日你把大伙召至帐中，还有些细节需要商榷。”他却像换了个人，适才的暴烈残酷然不见，仿佛暴风雨后露出一方明净平和的天蓝。

    “你先出去，我再和韩姑娘叙叙话。”他挥了挥手。

    景云看了维桑一眼，似笑非笑：“将军，留着她还有些用处，可别再一时冲动掐死了她。”

    良久，维桑才喘过气，扶着桌子站起来，勉力笑道：“将军，还有事么？”

    “这三年，你在哪里？”他便真如故人相见，淡淡询问。

    “我被族人救出来，四处流落，直到……直到……”维桑苦笑，“将军说得没错，直到我听闻杨林有异动之心，想要杀蜀侯自立。我迫于无奈，便只能自投罗网，来求将军。”

    江载初唇角的笑有些令人捉摸不透。

    “将军，维桑过去做的事，并不敢求您宽宥。可如今我既有求于你，这一条命，无论为奴为婢，都是将军的。”她重新跪下，重重磕头，“请，将军信我。”

    “为奴为婢，都是我的？”他俯下身，极轻柔地挑起她下颌，缓缓重复一遍。

    “是。”

    “那么今晚便你侍寝吧。”江载初敛了笑意，冷声道。

    维桑眼神中慌乱之色一现，旋即低头不语。

    江载初放开她，大笑起来，随手将案桌上铜镜掷在她面前，“开个玩笑罢了。如今的嘉卉郡主比起当年，可憔悴失色了不少。”

    维桑心中一宽，她依旧低着头，却也能看见镜中自己青白的脸色，委顿的神情，低低道：“是，如今将军见惯了倾城绝色，韩维桑在容貌上更是一无是处，只盼在智谋上，能对将军有所助益。”

    “出去吧。”江载初不等她说完，似乎失了兴趣，“过几日出发，先去长风城探一探。”

    “是。”

    江载初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唇角的笑意渐渐淡去了，只剩一抹残酷之色。

    老大夫扔了一地带血的棉布，放下手中的银针，叹口气道，“姑娘，怎得这么晚才找大夫？”

    伤口起了脓，挑破之后还需用力挤压，维桑脸色煞白，虽然竭力自持，却难以掩饰身体的微颤，稳了良久的呼吸，才开口道：“耽误了。”

    “每日都得这般挑脓……”老大夫用力一摁，渗着浓稠黄色液体的鲜血又涌出来，维桑用力咬住了唇，听到大夫又说，“若要痊愈，可得不少时间。”

    “大夫，再过两日我要出门，这手，可没法骑马啊……”维桑略有些担忧。

    “倒也有个法子，只是开始更受罪。”老大夫沉吟片刻，“你这指甲已经逆生了，这般戳进肉中，是以总是好不了。若要快些痊愈，最好……最好是，拔了这两片指甲。”

    维桑怔了怔，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旋即一笑：“那便拔吧。”

    “若是拔了，这右手的食指和小拇指只怕再也长不出指甲了……只怕也弹不了琴了。”

    “无妨，老先生，动手吧。”

    见她颇为急迫的样子，老大夫却笑了：“姑娘莫急。俗话说十指连心，拔去指甲可要受一番痛楚。我去寻些麻沸散来，姑娘也好受些。”

    老大夫净了净手，存心多安慰这姑娘几句，温言道：“麻沸散不易寻，幸而是在上将军府上。上将军多征战，必然是备着的。”

    等了半个时辰，维桑盯着老先生颤颤巍巍走近的身影，也见到了他一脸难色。

    “老先生，怎么了？”

    “这王府的药房说了，前些日子麻沸散皆送去了前线，若要等送来，得等到明天。姑娘，不如明日……”

    “那便不用了吧。”维桑伸出手，“老先生，便替我拔了吧？”

    “姑娘忍得？”

    “忍得。”维桑依旧没什么表情，只顿了顿，望向老大夫，“老先生，可有软木么？”

    薄姬带着侍女缓步走来，却看见那熟悉的修长身影，负手静静站在廊边，却未进去。

    “将军？”薄姬有些惊疑不定，轻轻唤了一声，“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你找韩姑娘有事相商？”

    江载初却只摆了摆手，淡声道：“我也来得不是时候，里边在治伤。”

    薄姬踮着脚尖，往里边看了一眼，却见那老大夫正拿了烧得通红的银签子，稳稳挑向韩维桑的指尖。韩维桑口中咬了软木，端坐着一动不动，却只见黄豆大的汗滴从额上滚落下来。

    “这……”薄姬脸色煞白，正要惊呼出声，却被江载初掩住了唇，那股熟悉的麝香凉味拥裹左右，她虽定了神，一颗心还是扑通扑通在跳。

    “别出声。”他神容淡淡的看着，另一只手中不知攥着什么，只放在身侧。

    薄姬转过眼神，却见上将军手中握着的事物，一时好奇，轻轻接了过来。

    却是一块淡黄色粗布，闻着有淡淡药香，她刚要放在鼻下嗅一嗅，却被江载初伸手压住。

    薄姬只觉得脑中一阵轻微晕眩，醒悟过来：“麻沸散？”

    江载初一笑不答。

    “为何……不给韩姑娘用？”

    “她既能忍得，为何要用？”江载初眼神中无波无澜，却无声冷笑，韩维桑，原来对自己，你也能这般狠。

    此刻屋内老大夫已经拔下一片半月形的小指甲，随手扔在地上，手上不停，挑向第二片。这一瞬息的功夫，他望向眼前这个少女，她用力咬着口中软木，鬓发已经汗湿了一半，却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仿佛这身子不是自己的。

    “姑娘忍着。”话音未落，老大夫手下一用力，第二片指甲被挑了出来，顺涌而起的鲜血顺着臂弯，如溪流般落在案桌上。

    维桑已经咬得满嘴都是木屑，只是这一下痛得实在太狠，她只觉得眼前一黑，连呼吸都顿住了，痛得连心脏都抽了抽。也无怪，这是世间的酷刑之一。

    呼吸一点点的平缓，那种痛就更加清醒深刻的涌过来，铺天盖地，无处躲藏。

    “老先生，我，我会发烧吗？”维桑提了一口气问。

    “这指甲一拔，就像是拔了那病灶，想来是不会再发烧了。”老先生呵呵笑道，“不过姑娘遭这罪，倒不如烧一场，迷迷糊糊的不知道才好。”

    “也不，也不，如何疼痛。”维桑吐出口中木屑，双肩还在发抖，却勉力笑道，“能快些好就行了。”

    “我给姑娘上这药，敷上两日，便开始长新肉了。只是今日这痛，可有些难熬。”

    老大夫沿着长廊，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你来此处作甚？”江载初目光落在宠姬身上。

    “妾听闻韩姑娘过两日便要随将军出征，这王府里女人又少，我便做主给姑娘缝了几套衣裳带上。”

    江载初看着她兀自笑靥如花，忽而失笑，或许这便是女人罢，不懂金戈铁马，刀剑霜寒，眼中一心一意，便只有眉心花钿和霓裳羽衣。

    “她身上手上都有伤，你让侍女送进去便成了。昨日府上送来的那些小玩意儿，你去看看吧。”

    薄姬翦水双瞳隔着窗棂，似有似无地看了韩维桑一眼，柔顺地行了礼，转身离开了。

    江载初绕开一地沾血棉布，慢悠悠走至维桑身边坐下：“这手可好了？”

    “将军。”维桑挣扎着站起来，却被江载初摁住双肩，示意她不用动。

    “过两日便能长出新肉。应该能赶上和大军一起出发。”

    江载初俯身，握起她的右手，端详了片刻：“以后可不能弹琴了。”

    “是。”维桑低眉顺目。

    “其实你全不在乎能否弹琴。”江载初笑笑，放开她的手，在案边坐下，“韩维桑，你这心，一天比一天硬了。”

    维桑抬头，手指辣辣的似是有万针戳入，她分不出功夫如往常般掩饰些什么，只笑笑道：“将军说的是。琴艺不过怡情所用。维桑天生享不了那些清福，实在不能弹，却也没什么。”她目光掠过侍女送上的衣裳，目光中倒是掠过一丝疑问。

    “阿蛮送你的。那日让你沐了凉水浴，她很是过意不去。”

    “夫人只是误会了，维桑并不敢当。”

    “府上帐中，都说我对阿蛮太过骄纵了些。”江载初不经意言笑。

    维桑一时间没有说话，却只沉沉看着榆木案桌，轻声道：“我倒觉得，这世上，若还有个人能全心纵容，便不会觉得太过孤寂。“

    “是么？”江载初抿唇一笑，长发发丝落在颊边，笑容俊美无俦，“那么若是有人全心纵容你之时，不知韩姑娘又是如何自处的？”

    维桑怔了怔，唇角笑意凝在一处，良久，一字一顿，绝无回寰：“维桑无福之人，自然，无能消受。”

    江载初唇角弧度一勾，似是并不在意，“三日后你随行前往长风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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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长风（五）

﻿    三日之后，青州府外一支商队行往长风城。

    烈日昭昭。

    领队的年轻商贩回身看了一眼，一名身量颇瘦小的管事知其意，策马赶上来，低低唤了一声：“公子。”

    “伤已好了？”年轻人昂着头，□□骏马行得不急不缓。

    管事穿着一身蓑衣，斗笠半遮面，露出尖俏下颌，以及脖颈上隐约一道新鲜疤痕。

    “托大人的福。”声音中丝毫未见怨怼。

    “这方是你的本□□？”年轻人忽然笑了笑，“殿下和我，当年都被骗了。”

    “本性？”瘦弱的管事低低笑了声，伸手一扶斗笠，露出清亮至极的眸子，“连我自己都看不透，大人却看透了？”

    此刻扮作了商贩的左将军景云，缓缓将目光移过去，上下凝濯片刻，只说了四字：“天生凉薄。”

    天生凉薄？

    维桑咀嚼着这四个字，愈是回想，愈是唇齿生寒。

    从青州府到长风城，脚程快的，大约需走上六七日，只是扮作了商队，暗中实则监视着流民装扮的士兵们，景云行得并不如何快。

    因天下四分五裂，诸侯林立，烽烟不断，大道上常见流民们四散，诸城池的看守也习以为常。他们拔出刀剑，呼喊恐吓这些难民，不准他们入城，将他们赶上周围的荒山野岭，任其自生自灭。

    落脚在离长风城十数里远的营帐中，维桑拆开右手上包裹的棉布，粗粗看了眼长出的新肉，果然，没有再长出指甲片。

    昨日痛楚尚惊心，今日却已痊愈。

    这世上万物，历过再多伤痛，在时光流淌中，总也能渐渐完好。

    维桑弯腰出了帐篷，看着周遭莽莽群山，他们留在此地，已经一月有余。

    眼见景云带着数人一身尘土，下山而来，维桑急忙跑去，问道：“如何？”

    景云依旧对她不理不睬，他身后一名模样老实的汉子抹了把汗，笑道：“姑娘，渠首已经找到，正在改道。”

    “与上将军约定的日子，大约还有半月。”维桑心中盘算了片刻，又望望这极晴朗的天色，掩饰住内心焦虑，“徐叔，来得及么？”

    徐叔沉吟了一下，并不敢答应，维桑心下一沉，却听景云道：“按照约定，上将军明日率军开拔，今晚便开始了吧？”

    春日里是极干燥的天气。

    镇守长风城的是老将王诚信。老将军生平并没有什么嗜好，唯好酒，入夜之后便会在府上小酌几杯。这些日子雨水颇少，空气中都是尘土的味道，老将军倒了一杯酒下去，忽听门口军士传报：“将军，前边斥候传报，逆军已祭过天地，明日便会开拔。”

    老将军举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领军是谁？”

    “江载初。”

    “宁王啊。”老将军低低叹了口气，花白胡子略有些翘起，他神色不动，“终有这一日，来便来罢，。”

    话音未落，空气中弥散开一点火星子的燥味儿，蒙蒙夜色之中。亮光一现，却是远处群山秀木中，映得天边星子也黯沉了下去。

    老将军走至窗边，眯眼望了望：“莫不是这山上走水了？”

    “天干物燥，长风城周围群山上多是挖野菜充饥的流民，只怕是夜半烤火，点了这山也未可知。”副将忧心道，“将军，需要派人去扑灭么？”

    “大敌当前，不得分兵。”老将军霍然转身，“传令全军，明日一早在点将台备战！”

    “韩公子，火势如今蔓延开半个山头，只怕……城内守将会下令扑火啊。”

    灼热的气息旋流扑面而来，维桑站在山地，看着烈烈雄火，只觉得鬓边的长发都被烤得微微卷曲起来。

    “不会。”维桑笃定道，“此刻上将军领兵而来，守将王老将军是稳重之人，绝不会分兵出来灭火。况且……”

    “况且这大火将夜晚照得如明昼，长风城地势颇高，里边的人能将城外敌军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于他们有利。他们绝不希望这火灭了。”

    景云接过维桑话头，负手望着火景，悠悠道，“上将军已经拔营。”

    “多谢景将军告知。”

    “大战当前，这般豪赌，你心底可有一丝忐忑？”景云目光如刀锋，仿佛要看出眼前这女子心底是否有一丝软弱。

    “忐忑？忐忑可能助上将军打胜仗？若是能，我便存些忐忑。”维桑冲着年轻骁勇的将军一笑，半边脸色映在火光之中，“若是不能，要来何用？”

    大晋光阳三年春。

    上将军江载初率军二十万，由南自北，抵至长风城下。

    同日，守城老将王诚信接朝廷军令，调集周围城池守军，共计三十余万，务必将逆贼斩杀于城下。

    许多年后，长风城周围的老人们回想起那一战，犹自心惊胆战。

    自古以来，无数战争在此处发生。然而只有这一战，被称为“长风之战”。

    攻城的军队抵达长风城下那一晚，分明已是星夜，可是漫山遍野的火光将大半天空照得明如白昼，压过一切星辰。空气中不安地弥散着焦炭和松脂的味道，军士们抹一把脸，抓出一道道黑痕，火势随着风势，舔舐着夜空。

    长风城内，每一个人，都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驻扎安顿下的敌军们。方阵一个又一个的矗立起来，人头如同蚂蚁一般，沉默而迅速。其中一个方阵忽然起了动静，从中拉开一条空隙。旌旗翻滚间，一队人马急速行进，直入主帐。

    城头上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将军，那是……”

    “宁王殿下。”老将军手握着□□，仰头一笑，“很好，军容完整，训练有素，未让我失望啊。”

    老将军一挥手，转身的刹那，忽又停步，问身旁副将：“我在此处驻守，已有多久了？”

    “从先皇年间算起，已有二十年了。”

    “呵，当年他还是个孩子，先皇便送他来我这里学习兵事，吃穿用度，和一般士兵无异。”老将军抚了抚花白胡子，“殿下倔啊，老夫就打，打到他下不了地……想不到，想不到有这一日，对阵为敌。”

    副将自是知道这段往事的，低着头不敢开口。

    “如今兵场相见，就看看这小子，这些年可有进益吧。”老人慨然一笑，转身下城。

    江载初在主帐中坐下，佩剑尚未搁下边听卫兵来报：“景将军来了。”

    “如何？”江载初起身相扶。

    “这火已烧了月余，独秀峰几已化成坚实焦土，炽热滚烫，人足不能踏上。”景云站起回禀，“上将军，这山已经够热了。”

    江载初点了点头，“渠道呢？”

    “徐先生督促着数千士兵，如今还在深山中挖掘改道。”

    “韩维桑人在何处？”江载初沉默片刻问道。

    “和徐先生一道进了山，十几日不曾出来了。”

    “知道了，去把孟良叫来，明日攻城，他为先锋。”

    “上将军，守城的是，王老将军。”景云踌躇再三，轻声道，“你和他……”

    “战场之上，并无师徒之谊，往日之恩。”江载初在灯下轻拭佩剑沥宽，一丝寒芒盈于眼中，语气平淡，“老将军与我一样，心知肚明。”

    “可是——”景云低着头，一字一句道，“她用的这计，景云觉得，有失天道。”

    “有违天道？”江载初霍然站起，唇角虽是抿着的，眼神深处却了无笑意，“我江载初顺应天道时，老天怎么对我？！而这所谓天道，又何尝顺应过我了！”

    为主帅蓦然窜起的烈火所摄，景云后退半步，低头跪下，再不敢言。

    翌日。

    江载初以孟良为先锋，向长风城南门发起攻城之战。

    列阵在前的虎豹骑只作试探之用，投石机上放下了巨石，如雨点般往城墙上砸去。砰砰砰巨响之后，青黑色的石墙上却只留下浅白色的印记，丝毫不能撼动这座城池。士兵们扛起百丈云梯，顶着城头上的热油、滚石，挪向城脚。

    江载初站在主帐，右手按在佩剑上，一瞬不瞬望向前方战情。

    斥候如同流水般往来于前阵与主帐，带回最新战报。

    “虎豹骑先锋伤亡过半，孟将军已派遣步兵替上……”

    “目前尚无一人登上城门。”

    这漫天狼烟之中，江载初静静立着，修眉俊目之下，眼神冷酷。

    麾下一名守将踌躇片刻进言：“上将军，这几个时辰过去，都是对我方极不利的消息。不如，让孟将军暂缓攻城。以免一战便挫伤了士气。”

    江载初转身回帐，厮杀声中，他的声音清晰传到每一人耳中：“长风城防御之强，我早就知晓。大晋朝数位皇帝熔了从天下收集起的数万斤黄铜，浇灌在城墙上，真正是铜墙铁壁。我原本也没指望孟良能在首战便攻克城池。”

    将领们互望一眼。

    “申时之后，连秀将军率关宁军接替孟将军，继续强攻。”

    “连秀接令！”

    阵前督阵的孟良接到军令，狠狠骂了声娘，操了长刀站在阵前，大声喝道：“弟兄们！上将军下了命令，虎豹骑久攻不下，要关宁军来换咱们！”

    “咱们拼死拼活打了三个时辰，眼看要攻上墙头，可这功劳要被连秀抢了！你们服么？！”

    “不服！”

    “不服就他妈跟我上！申时之前把云梯架起来！回去老子给你们庆功！”

    孟良首当其冲，夺过身边士兵手中长弓，满满拉开，弓矢如同流星，三支并发，射向墙头。城墙上千夫长被一剑毙命，直直倒下来，坠在虎豹骑中，脑浆鲜血四溅。

    三军静默片刻，孟良一抹脸上血泥，一脸狰狞：“杀！”

    这三箭之威，士气登时大涨，士兵们随着主帅重新冲向城脚。

    云梯林立，士兵们如同蚂蚁，悍不畏死地往上爬去，又一连串的落下，身体摔得稀烂。只是当次杀红了眼的时刻，没人在意生死，踩着同伴的尸体，依旧往前冲锋。

    日头一点点的挪移。

    虎豹骑勇猛至此，却终究敌不过长风城这座可怕的绞杀之城。云梯业已架稳，南墙一隅反复争夺，却始终未被拿下。

    “孟将军，关宁军前来接替！”连秀举着帅令，催马至孟良身边。

    孟良早已红了眼，嘶哑喝道：“滚开！老子还没杀够！”

    “将军是要违令么！”连秀逼上一步，身边亲兵只待他令下，便要强行架走这先锋官。

    孟良身边侍卫长刀出鞘，两下对峙，孟良死死盯着稳如金汤的城池，终于长长叹口气，下令：“撤军！阵地交给关宁军！”

    强攻六个时辰的虎豹骑慢慢从战场上撤退，虽未克敌，却始终保持高昂战意。

    城上守军们歇了口气，一直在督战的王老将军点了点头，叹道：“若是平原冲锋，此军无人可挡。”

    接替而上的关宁军亦沉默地目送同僚从身边后撤，直到掌帅连秀举起长剑，怒声道：“关宁军兄弟们，虎豹骑兄弟们打得如何？！”

    战场上响起轰雷般答声：“好！”

    “咱们占了第二轮冲锋的便宜，难道会不如他们么？！”

    “绝——不——！”

    “好！那便随我冲！”

    “杀！杀！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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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长风（六）

﻿    这一战从白日厮杀到深夜，又从深夜厮杀至白日。

    长风城山上火光照亮半面夜色，主帅帐营之中，上将军盯着舆图，烛光中侧影拖于案桌边。景云随侍上将军身侧，微微蹙着眉：“关宁军是将军麾下诸军团中最擅长耐力战的，又被虎豹骑一激，两日过去，至今还在死战。”

    江载初一下一下扣着实木桌面，轻声道：“如今关宁军伤亡几何？”

    “两成半。”

    “到了三成之时，便将他们撤下来。全军休整，明日再攻。”

    “明日还要战么？”景云吃了一惊，“上将军，崖城一战咱们统共伤亡不到万人。如今这般强攻长风城，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底，是要在这长风城败完么？”

    “只有我们这边强攻，才能牵扯住城内守军的注意力。若是佯攻，以老先生的沙场阅历，一眼就知道在耍花招。”

    “将军，你真的信得过那个女人？明明说好我大军抵达之日便能挖好，却又一再传来延误消息。万一她是和那边勾结了，有意引我们来送死呢？”

    江载初短促的笑了一声，笃定道：“她不敢。”

    “将军！”

    江载初只挥了挥手，打断了景云，淡淡望向东方群山火势迅猛之处，“你亲自去探，看水渠那边进程如何。”

    “是。”

    独秀峰一侧可以望见长风城下，两军皆已收兵。

    士兵与军医们穿梭在战场上，忙着救治伤员，就地掩埋尸体。浓重的硝烟和血腥味道在烘热的天气中愈发刺鼻。韩维桑卷起了袖子，同普通士兵们一起挖土。

    本该在前两日强攻之时便完工，偏偏谁都没有预计到此处山土滑坡，水渠改道的进度立刻延缓下来。她比谁都明白此刻战场的形势，能早修成一日，江载初的压力便能减轻一分，若再迟上数日，江载初久攻不下，士气低落，即便此计成功，只怕将士们也攻不进这长风城。

    灰头土脸埋首在泥土搬运中，手上缠着的纱布早已脱落，幸而如今只是擦伤，沙沙痒痒的没有大碍，维桑听到潺潺水流之声，可惜这水皆被面前这三块巨石挡住，如今已经漫起到了脚踝处，却始终无法顺畅流过。

    “韩维桑呢？”

    来路方向忽然起了骚动，数名甲士拥簇着一位年轻将军上来，兵器铿锵声中，维桑甫一抬起头，马鞭末梢便已经卷住自己手腕，拖得她一个踉跄。

    “何时能完工？”景云双眼都是赤红的，一般将她拖至身前，怒声道，“你可知你延误一刻，底下多少兄弟要死？！”

    维桑挣扎了一下，直挺挺站在原地，嘶声道：“大伙都在拼命挖。”

    凌空一记清脆的鞭响，所有人停下手中动作，愣愣看着面如寒霜的左将军。

    他怒视着韩维桑，良久，狠狠一把推开了她，当先跃入水渠之中，带着卫兵开始推第一块巨石。

    天色越来越亮。

    王老将军站在城墙上，三日之内，他们已经打退了敌军数十次进攻。可是江载初却丝毫不在意己方的伤亡，派遣出麾下虎豹骑、关宁军、黑甲军数个军团，整日整夜轮番围攻。

    这小子从来不是蛮干的人……老将军抚着粗粝的城墙，略略陷入沉思，为何这一次拼了命的死打？正自疑惑，万军之中，一匹白马跃众而出，马上之人一身玄甲，手持银枪，仰头望向城池最高处。

    王老将军怔了怔，即便隔了数百尺，他还能认出这年轻人的样貌。

    初初见到，自己还有几分不屑，总觉得这孩子生得太俊俏，可在这长风城的一年多时间，当时还是稚龄的宁王殿下便向所有人证明了自己的坚韧和毅力。他可以跟着士兵星夜起来操练；能随着斥候伏在冬日深雪中一动不动，查看军情；也能和同僚们一起咽下发霉一般、冻得像砖头似的的馒头。

    宁王江载初历练一年有余，最后离开之时，只深深向老将军磕了三个头。

    咚咚咚三下，丝毫没有作假，额头破开，少年眼神清澈，一字一句道：“将军，我走了。”

    老将军也不避让，头一次露出微笑：“小子，可承我衣钵。”

    后来的江载初并未令他失望，先皇派遣他去西域扫平匈奴，他用三年时间，每战必克，扫平敌寇。每每有捷报传来，老将军便在自己房内畅饮一番，击节而歌。

    当年还显得稚嫩的孩子如今已经羽翼丰满，叛出了大晋朝，与自己两相对峙。

    却不知是自己会不会在他百战百胜的记录上，添上一笔呢？

    这一笔，又是胜是败呢？

    老将军一伸手，城墙箭垛后的弓箭手们悄然退下，战场上一片寂静，掉针可闻。

    “载初拜见恩师。”

    万千双眼睛的注视下，上将军下马，以弟子礼恭恭敬敬单膝下跪。

    王老将军一手在空中虚扶：“战场相见，殿下，不须多礼。”

    “恩师，可愿献城？”上将军站起来，仰头望着那直入云霄般的城墙，上边火把明灭，他看不清老将军的面容，一字一句，说得分外清晰。

    “殿下的好意老夫心领了。既然效忠了大晋朝，若是朝三暮四，老骨头折腾不起。”王老将军慨然一笑，“我年事虽高，沙场上见，却也绝不会绕过你。殿下，当年的师徒情谊算是一笔勾销。”

    众目睽睽之下，江载初微微垂头，没有人能看清他此刻的表情。却只见他跪下，又磕了三个头，转身上马，绝尘而去。

    “将军，你同他叙旧这番话如此光明正大，若是传到朝廷那里，只怕不会饶过你。”副将压低声音在老将军耳边道。

    “呵呵……”不知为何，老将军丝毫不在意的抬起头，望向烧得通红的天空，久历沙场的老人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笑得愈发大声起来。

    “老将军？”

    “你嗅到了么？”老人环顾这占城，喃喃地说，“似乎是死亡的味道呐。”

    “我军又进攻了！”景云探身望向山下，眼见三块巨石已去其二，他心中又是焦躁又是兴奋，“快！快！”

    维桑数日未曾合眼，此刻只是凭着一股毅力在劳作。只是这石头足足有十数丈高，完全堵住了这山间缺口，光凭人力太过微薄，除非山上运来数十匹马一道用力，方才能拉动。

    “这样下去不行啊！”徐叔抹了把汗，抬头看看时辰，“远处玉山的雪水消融，水势已经涨起来。如今水渠改道，若是这块巨石再不移开，水流涌将过来，咱们这些人都跑不了。”

    一名士兵俯身，听了听地面深处传来的轰隆声，脸色苍白：“水流马上便要过来了！”

    “要不赶紧撤吧？”

    景云双眸之中直要喷出火来：“这改道水渠若是不能通畅，此计就是败了！一旦败了，要有多少弟兄们死在这长风城下！”

    他二话不说，直接脱了身上盔甲，露出身上精壮贲实的肌肉，跳下半人高的水中便去推石头。维桑的力气自然不如这些男人，心念一转，忽然骂自己太过糊涂，叫来了数名士兵，示意他们将这两日砍下的松树搬过来。

    “一头抵在石头与地面缝隙间，用力撬另一头，大伙儿一起用力，把石头撬开！”

    汉子们纷纷跳下了水渠，竖起一根又一根撬棒，石头略略动了分毫，众人一阵欢呼。只是尚未开心多久，忽然见到远处山间第一波雪水化成的巨浪汹涌奔来——

    “水！大水来了！”

    众人大惊失色，唯有景云面容不动，喝道：“再撬一次！”

    “一，二，三！”

    男人们低沉的吼声中，巨石终于被撬动，轰隆隆的滚向一侧。

    新的渠道打通！

    来不及欢呼，众人忙不迭的四肢并用爬上两边高地，恰好与那山间洪流擦身而过。

    那万马奔腾的水流之威，令见到的每一人都大惊失色。

    山洪由上至下，奔腾浇灌那燃烧着的整座山头，蓦然间水火相接，天地间起了浓浓一股黑烟，几乎将视线遮蔽起来。而长风城正在交战的两军听到这巨大声响，无不望向城东那冒起粗壮浓烟墙壁的山头，甚至忘了彼此厮杀。

    轰隆隆！

    轰隆隆！

    ……

    数十声巨响之后，那巍峨壮阔的独秀峰半座山头，竟以肉眼可见的速率慢慢下滑，生生断裂了！

    守城的士兵们表情变得惊恐——这山，竟然炸裂了！

    “妈呀！快跑！”

    “要被活埋了！跑啊！”

    在这天地之威中，士兵们扔下武器便开始奔散，王老将军站在城头，眼看着独秀峰被炸裂，尘土飞扬中，天地齐暗，五指不见，忽的惨然一笑。

    早在半月前江载初命人放了这场大火，烧烫了整座山头，想必他又遣人去山后改挖渠道，将今年第一波雪水化成的山洪引向整座烧得发烫的山。

    遇热的山石蓦然间被浇灌雪水，自然炸裂开！

    强攻是假！原来这才是江载初的杀着！

    独秀峰这一倾倒，虽不至于湮灭整座长风城，却足以让城内每一个人闻风丧胆，全无斗志！

    便在这瞬间，一直在军阵后蛰伏的神策军，也是上将军江载初的嫡系军出列，齐整上前，开始攻城！

    号角吹响，早已失去斗志的守城军丢枪弃甲，而养精蓄锐至今的神策军不费吹灰之力登上墙头，手持火把，在沙石弥漫间开始攻城。

    王老将军眼看眼前节节败退的情景，却慨然而立，手持佩剑，当先一呼：“所有守军跟随我的将旗，死守长风！”他的亲卫军不过千人，却无一人逃跑，在败退的人潮中如同中流砥柱，牢牢拖住了神策军。

    三个时辰之后，地动之声渐渐平缓，天空不再如漆黑不见五指，渐渐露出阴霾来。

    胜败终分。

    这座慑人的城池终于缓缓降下了巨大的城门，仿佛是一头被驯服的巨兽，历经了伤痛的洗礼，迎接新的主宰。

    江载初策马而入，战争已近尾声。

    “王老将军呢？”

    “王老将军带着最后一支亲卫队，退入了将军府死守。”

    “让连秀殿后，清扫战场。”江载初闭了闭眼睛，“余人随我来。”

    至今，他都对这长风城的街道极为熟悉。

    跑过这练兵场，再往右拐，便是将军府。马蹄声清脆的在青石板上踏响，他闭上眼睛，仿佛还在幼年之时，在练兵场上折腾得满身是汗，只盼着回将军府换身衣裳。

    “吁——”

    乌金马停在将军府门口。

    将府上围得水泄不通的将士们让开一条路，江载初下马，叩响大门。

    苍老的声音从容镇静，如同往日：“何人？”

    “是我，宁王！”他忽而挂起一丝笑，答得骄傲。

    “呵，在我这里没有宁王，只有兵士和将军！”大门打开，王诚信老将军一身血污，抱着自己的长刀坐在庭院中，拧眉看着来人。周围是他剩余不多的亲兵们。

    “将军，可以进来么？”江载初静静站着，带了腥味的风拂在脸侧，却衬得这年轻人愈发眉目如画。

    “进来。”老人伸手召唤。

    “将军，朝廷无德，你可愿来帮我？”上将军持剑驻地，以示尊礼，言谈间并不似刚刚生死相搏，仿佛故人交谈。

    “老夫说了，若是年轻上数十岁，说不定也跟着你一道反了。”老人摸了摸胡子，“只是今年都已经七十九了，若再变节，岂不是被人笑话？”

    “是。”江载初恭恭敬敬道，“学生不敢勉强老师。”

    “那便好，那便好！”老人仰头大笑，神容极为坦然，声音却渐渐转低，变得柔和，“初儿，师父知道，这些年……你心里很苦。”

    江载初定定凝视他良久，种种错综之色一闪而过，最终回复到平静无澜。

    “……这一战，你做得很好。”老人用嘉许的语气续道，“往后，也还要这样走下去。”

    “是，师父。”

    一老一少不再说什么，江载初转身离开，走至门外，那扇门重新重重关上。

    里边传来老人慷慨豪迈的声音：“孩子们，陪我战死此处，你们怕么？”

    士兵们齐声怒吼：“追随将军！死守长风！“

    “神策军何在？”上将军背对将军府，轻喝。

    “在！”

    上将军负手望了望天，用不见起伏的声音道：“攻下将军府。反抗者，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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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长风（七）

﻿    此刻独秀峰水渠旁，挖渠的军士们一个个坐在高地之上，只看着奔涌而去的洪流，累得脱了力。

    “清点人数，下山。”

    “将军，少了一十三人，皆是洪流来时来不及爬上被卷走的。”

    景云静默片刻，环顾四周，心头忽然觉得一丝不安，叫来亲卫：“韩公子呢？”

    “韩公子……也在这十三人中。”

    景云怔了怔，忽然大喝：“谁都不许走！把韩维桑找出来！”

    将军府最后一战已经结束。

    江载初踏入府中时，兵士们站在庭院中提了井水，正一桶桶的冲洗地上鲜血。

    他的神容看似无异，只在踏入书房之时，看着门槛前那块青石板，略略怔忪了片刻。

    “上将军，王老将军的身体已经收拾稳妥。”

    “厚葬。”江载初轻轻吐出一口气，伸手推开了紧闭的窗，只觉得心口那极厚重的压迫感令人透不过气。

    “景云下来了么？”

    “左将军还在山上……”侍卫眼神略有些闪烁。

    江载初蹙了蹙眉：“怎得还未下来？”

    “说是水渠挖成之时，有人被卷进去了，至今还在搜寻。”

    “何人被卷进去，左将军说了么？”江载初心中已有了一个答案，只是模模糊糊的，又令人难以置信。

    “左将军没细说。他只让人传话说……他会把人找回来。”

    江载初嚯的站起，大步走向门口，然后脚步即将跨出时，他却又将步子收了回来，立定在那里。不知不觉中，扶在剑鞘上的右手青筋迸出，他一字一句：“传令景云，找不到便算了。给我回来！”

    战后的事务相比起战时，要琐碎繁杂得多。

    往常战场的清扫会交给孟良，而军力整顿与占领地治安则会交给相对谨慎的连秀。上将军在将军府上，也是通宵未眠。

    上将军今日的处断较之往日，并不算果断。常常要反应片刻，才会回过神。然而愈是这样，手下的将领们便愈发的提心吊胆，总觉得一个说不对，那双微挑的凤眸中便寒光一现，仿佛是利刃插来。

    “左将军回来了。”侍卫推门来报。

    江载初手中的笔一顿，缓缓放下，“传。”

    景云进门时疲惫不堪，发丝纠缠，身上衣上满是淤泥，哑着嗓子道：“将军，恭喜将军攻下长风城。”

    江载初上下打量他，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

    倒是景云看着他与往常无异的神情，续道：“我刚刚把人都带下来了。有几个被冲走的，也都找回来了。”

    江载初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笔尖上，淡淡道：“好，去休息吧。”

    与一众同僚打过招呼，被戏称为“泥工”的左将军景云便退出了书房，只是在出门转身之际，他重又看了上将军一眼，心中片刻唏嘘，轻轻带上了门。

    站在庭院里，景云顺手接过军士手中的木桶，里边满满一桶冰凉井水，手一倾，哗啦一声便当头灌了下去。身上淤泥被冲刷下去，他顿时轻松很多，却想起适才在山上那一幕，忍不住心惊胆战。

    韩维桑的确是来不及爬上高地便被洪流卷走。他命令士兵们漫山遍野的搜寻时，其实并没有抱着多大希望，在他心底，甚至隐隐的觉得，若是这女人死了，那是真的很好。左右上将军三年前心死过一回，如今再死一次，不过是难过上一段时日，那也便好了。

    到了后半夜，山下传来了上将军的命令，只说“找不到便算了”。

    仔细斟酌这六个字，一夜不曾合眼的左将军抹了把脸上的泥水，低吼道：“是活是死，都给我把她挖出来！”

    顺着席卷而下的洪流，终于在岔道支流处，找到了韩维桑。

    真正是命大，她身子卡在两块巨石之中，才未被洪流卷走。

    虽是岔道支流，却也水流湍急，士兵们忙着找绳索救人。隔了老远，景云一颗心就这么悬着，往事一件件的想过来，如他这般的局外人，竟也不知此刻希望她是死了好，还是活着好。

    “将军，我去把人救过来。”亲卫往腰上系绳子，却被景云夺了过来，淡声道，“我来。”

    摸索到岔道对岸，爬上巨石，景云先伸手探维桑的呼吸。带着温热的气流在指尖卷过，他倏然放下心来，随即俯身抱在维桑腰间，用力一拖将她抱了出来。

    维桑本已神志不清，这一下被惊动，只以为自己要被水卷走，用力攥着手中事物，只是不肯放手。景云凝神一看，原来是这山间巨木的根茎，足有小孩臂膀粗，想来她被冲走之时，伸手拉住了这树根，才支撑到现在。

    被洪流浸泡至今，她身上肌肤都已虚浮起皱，手指比起往日，竟粗壮了数倍。

    景云手中短刃一挥，将树根砍断，将她抱了出来。

    脱力蜷在他怀中的韩维桑忽然睁开眼睛，勾起唇角，竟笑了：“我，还，活着？”

    “死不了。”景云双手抱着她，一步步踏回水中，他因仰着头，下颌方正而骄傲，“郡主，我想不到你这般想要求生。”

    韩维桑呵呵笑了笑，用力抓着景云的手臂，喃喃的说：“活着虽累，可我，还不能死。”

    韩维桑这一觉约莫是睡足了好几个时辰，迷迷糊糊中，她心中却始终记挂着另一件事，到底还是不安稳，最终强迫自己睁开眼睛。

    “姑娘醒了啊？”陌生的侍女脚步轻快的走过来，扶她坐起来，顺手在她后背塞上一个锦缎腰靠，又递过一杯斟好的茶水。

    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维桑迷迷糊糊道：“怎的不是参茶？”

    侍女怔了怔，手上便是一缓：“这里……没有参茶。”

    倒是维桑反应过来，摇头笑了笑：“什么时候了？”

    “姑娘睡睡醒醒的，好几日过去了。”

    “好几日？”维桑低头一看，自己身上果然已经换上了夏日绮罗衣衫。

    从初春投身上将军府，经历了这长风之战至今，堪堪三个多月过去了。

    “你叫什么名字？”维桑看着铜镜里的少女，虽不是极美，却也清秀，一笑的时候唇边露着梨涡，望之亲切可亲。

    “姑娘给我取个名字吧。”少女笑着说，“我很小就被卖进将军府，做的是杂事，总是被阿三阿四的乱叫。不过前几日上边说了，以后让我服侍姑娘。”

    维桑一抬头，院中一棵桃树至今未败，深粉淡白缀满枝头，轻轻一笑：“满树繁华开未稀。你叫未稀好么？”

    “谢谢姑娘，这名字听着可真好。”未稀大喜，手中还在替她簪发，笑道，“今日已经是六月六了呢。姑娘还是要男装打扮吗？今儿外边可热闹呢。”

    “六月六了？”维桑一惊，“上将军呢？”

    “将军们总在后院书房议事，这儿可见不到。”未稀笑道，“姑娘先吃点东西吧。”

    维桑来不及喝上一口粥，匆匆赶到后院门口，却见重重士兵把守，连半步都无法迈进。

    “烦请通报，韩维桑求见上将军。”维桑向侍卫行了一礼，候在后院门口。

    片刻之后，侍卫便来回报：“韩公子，上将军说了今日不见客。”

    “景云将军呢？”

    “景将军去城外巡视了。”

    “那我便在此处等吧。”维桑无奈苦笑，静静立在门苑处。

    初夏轻柔的阳光透过了阴霾的天色，也透过榆树茂密的枝叶落下，在黝黑的泥土上落下一颗颗圆圆的光斑。这座城池熬过了那时的杀戮和血腥，如今一片安宁。

    维桑也不知自己站了多久，日头从东挪移到中央，她听到一名侍卫压低声音道：“韩公子，你还是别等了……上将军一早就出府了。”

    维桑只觉得这兵士有些眼熟，才记得原来是当日一道上山挖渠的，想来他也是好意。维桑道了谢，转身欲走，心下又琢磨了片刻，为何……他要瞒着人出府呢？

    “未稀，你可会梳螺髻么？”维桑心急，自己拆下了束发，又解开外袍，“还有，这里有女装么？”

    “姑娘，慢慢来。都备着呢。”未稀拿起篦子，指尖灵巧地卷起维桑长发，从容一卷，“姑娘要出去吗？”

    维桑走出屋外，一时间为这阳光所摄，眯了眯眼睛。她本以为此刻的长风城城墙碎裂，必然满目疮痍，却未想，短短数日过去，战事结束，瞬间便恢复了生机。中轴之道上，城内居民们往来不绝，而远处城墙上兵士们正在修补墙体，两相无扰，很是和谐。

    她沿路走走停停，一直走到穿城之河两岸，却见不少人站着，笑嘻嘻的将怀中家养的猫狗扔进河中。猫狗落了水，匆匆又游回岸上，抖落了一身水珠。

    所谓六月六，猫儿狗儿需得沐浴的习俗，到了此处竟也未断。

    维桑正欲走得近些去看，忽然见到岸边站着的年轻男人。

    穿着深蓝色卷云纹纹重锦长袍，背影肩宽腰窄，长发以玉冠束着，静静立着，气势却仿佛渊渟岳峙。那衣料虽贵重，却无织金，可见地位虽尊崇，却又刻意低调。她沉默着注视半晌，心中挣扎，到底还是决定转身悄悄离开。

    恰巧一只大黄狗游上岸，狠狠抖了抖身上水珠，一大片扫来，那年轻人一时间没有闪避，落了半身的水。一旁狗的主人连忙上前赔不是，年轻人只是摆摆手，侧了身，淡淡道：“既然来了，又打算这么悄悄的走么？”

    维桑脚步顿了顿，折了方向，却见江载初脸上都是水，数滴还挂在长长的睫毛上，将坠欲坠的时候，折射出正午日头绚烂之极的光芒，而光芒之中，眼神深邃，难以捉摸。

    她并未多看，只递出了一方锦帕。

    江载初接过来，却只握在手中，唇角抿着笑意：“六月六了。”

    “公子的藏书、衣裳都晒了么？”她微微仰起头，下颌处的弧度柔和清丽，笑得双眸弯弯。

    江载初极慢极慢的侧过头，目光中掠过她此刻的模样，窄窄的鹅黄衫袖，葱绿长裤，裤脚处拿红线结住，上边还窜着银色铃铛，踏着软线鞋，走路的时候叮叮咚咚的作响，远远听着，便知道是她来了。他的眼神轻轻恍惚，仿佛见到那时的韩维桑一脸骄傲的跑来，肌肤如雪，额间点着殷红凤尾，高兴的说：“刚才父兄阿嫂都来夸赞我呢，说我家阿维真俏。”

    他从未见过这般喜欢自夸的女孩子，却也觉得这冰雪雕琢的模样实在是很好看，于是故意转过脸不：“哼，比起我晋朝的姑娘，差的远了。”

    只是时光簌簌，无声地从身旁流淌而过。

    现如今，他眯了眼睛，一丝一毫的搜寻，终于，只是在那记忆的彼岸找到那一剑，嗤的一声□□，鲜血溅如瞳孔中，变得猩红一片。

    他闭了闭眼睛，无声一笑，向她伸出手：“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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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长风（八）

﻿    将军府内寂静无声，维桑是跟着上将军进来的，一路皆畅通无阻，直到后院门口，上将军跨了进去，她却被拦了下来。

    维桑只是停下脚步，看着他渐渐远离的身影，顺从的站下了。糕点已经冷却，她也没了胃口，便攥在手中，呆呆立着。

    “你先走吧，上将军和诸位将军约了喝酒，一时半会的还是不见人。”侍卫劝道。

    她却笑着摇摇头：“那我便在这里等等吧。”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打扮，总以为他还是有那么分毫是会放在心上的，可他如今喜怒无常，要揣测那心思，实在是太难了……

    太阳渐渐要落下去了，举目东望，可以见到那座裂了口子的山峰，狰狞如同巨兽之齿。因是迎着阳光，那锋锐齿镊之处，看得清晰明了。

    那真是她想出来的法子么？

    且不算那沙场上的伤亡，她明知道独秀峰下还有着一个村落的，他们上山时，还曾向其中几户人家要了水喝。可因为担心城内守军起疑，她不能告诉他们，让他们搬走……山裂之时，想必那个村落，也被湮灭在石流之中了。

    韩维桑，你是真的狠。

    心中那声音不知是夸是讽，她勾起了唇角，眼神亦有些恍惚。

    将军府的书房内，景云已经回来，与江载初对座饮酒。

    窗外最后一丝亮光已灭，江载初握着酒杯站起来，微醺之时，脑海中竟是那消之不去的银铃声，叮铃铃的，甚是恼人。

    “她还在么？”他只觉得自己开口时带了淡淡酒气。

    “还在等。”景云也喝得多了，有些摸不着头脑，“你们，不是一道回来的么？她在等什么？”

    江载初目光沉沉落在酒杯上，“等蜀地的急报。”

    “蜀地的急报最早也要明日才到。”景云摇摇晃晃站起来，“我去把她赶走，太烦人了。”

    江载初并未阻止他，看着景云走到门口，又折过身，“大哥，你见她今日穿的衣裳么？”

    江载初闭了闭眼睛，冷冷一笑。

    “我去让她滚。”景云跨出了半步，却听身后面容平静的年轻男人淡声吩咐自己，“你喝多了，回去休息吧。”顿了顿，才道，“让她进来。”

    清脆的银铃声由远及近，江载初仰头喝下一杯酒，听到身后一声怯怯的“上将军”。

    他本就心下烦躁，重重将酒杯掷下，快步绕到维桑面前，冷笑：“穿成这样跟着我一天，韩维桑，你可真用心呐。”

    维桑怔了怔，脸色倏然一白，她慢慢退了半步跪下，低着头：“维桑不敢。这身衣服将军若是不喜欢，我即刻便去换。”

    江载初由上至下睨着她，不再说什么，却不叫她起来，只是在桌边坐下，背对着她，自斟自饮。

    一室的酒香，熏得人染上几分薄醉。

    维桑膝盖渐渐的麻木了，她却咬着牙，并未挪动身子，小心问道：“将军，蜀侯……可有消息么？”

    “未到。”江载初答得甚是平静。

    维桑低着头，不为人知的蹙了蹙眉，未到的意思是……即刻便到么？

    “何时才能到长风城？”

    “不知。”江载初笑了笑，“许是今晚。”

    “维桑能在此处，和将军一道等么？”她生怕触怒他，声音分外柔缓。

    江载初不置可否，冷冷哼了一声，“起来吧。”

    跪了许久，甫一站起来，膝盖有些难以承受。维桑伸手扶着墙壁，见江载初睨了自己一眼，心下识趣，慢慢走过去，伸手从秘色瓷注碗中拿起了长颈酒壶，稳稳地往空酒盅中倒满。江载初仰头饮尽。她又再斟。

    其实维桑清楚他的酒量，远远及不上千杯不倒。喝到此处，也算极限了。可自始自终，她不曾开口劝酒，只是殷勤的服侍，一言不发。

    江载初见她垂着眸子，视线始终落在青玉案桌上那划刻的棋局上，忽的一笑：“棋艺长进了么？”

    维桑摇摇头，低声道：“王老将军看来也爱下棋。”

    江载初伸手，轻轻抚摸着刻画得平整的棋盘，笑骂了一声：“他也是臭棋篓子——我十三岁便能下赢他。”

    维桑小心的抬眼，看他侧过头，望向窗棂之外。

    此时已是初夏，夏虫开始悄鸣，长长短短的声响中，烘得整个园子愈发安静。

    “那时我母妃刚薨，被遣派到此处，说是协同驻守长风城，可是皇城里被驱赶出的失势皇子是什么地位，可想而知。”

    他的声音低沉温和，脸上亦不见往日的戾气，竟出奇的像是个孩子。

    维桑心尖上轻轻抽动了一下，附应道：“想必王老将军对将军很好。”

    江载初笑了起来，“他哪是对我好啊？第一日便扔我进军营，同士兵们一道操练。那些老油兵子见我是新人，想着法儿欺负我。”

    “最初我心里老想着母妃，每日都浑浑噩噩的，被欺负了也全无反抗。后来忍不了了，一个人同他们打了一架，方才激起了血性。老头这才把我叫回来，命我每日上午随军操练，下午便去他府上学习军法。呵，一开始就让我和他演练沙盘，输了一次，就要罚跪。看到门口那块青石板么？”

    维桑侧过身看了一眼，上边不知是不是踩踏得多了，瓦亮瓦亮的。

    他低低笑了一声：“是我跪的。”

    他手中又执了满满一壶酒，细颈对着嘴，酒水汇成一条晶莹剔透的水流，直直落在口中。他喝得过瘾，黑色发丝落在肩上，微挑的凤眸愈发显得明亮逼人，说话也大声起来：“这个老顽固，救了我一命，却不肯让我救他！”

    他的酒量果然到了极限，随手将酒壶一扔，砰的一声在地上摔得粉碎，喃喃道：“死老头，你说这辈子以老为尊，不论做什么，我都该听你的……可我明明能不让你死，你为何这么固执！”

    江载初发起脾气的时候总是扯着嘴角，真正像个孩子失去了心爱的玩偶。维桑一时间哭笑不得，只能走上前，扶他起来，低声哄着：“是啊，老将军太固执了。将军，你也休息吧？”

    他挣脱开她的手，踉跄着还要去拿酒杯，却终究被维桑制止了。

    好不容易将他哄上了床，维桑已经出了一身汗。她低低喘着气，在床沿坐下，微微俯下身，看着他俊美的睡颜，睫毛一根一根的，历历可数，随着清浅的呼吸声上下微颤。

    她默默的注视良久，终于伸出手去替他解开外袍。脱下外袍的时候，内里的绸衣一道被拉开，那道疤痕就这么猝不及防的撞进视线里，浅褐色，凸起。

    即便是被拔去指甲的时候，她也觉得手没有颤得这么厉害，可她克制不住的伸过去，想要轻轻抚摸一下——哪怕她知道，这样对过往的一切，亦是于事无补。

    指尖尚未触到他胸膛的肌肤，门口忽然起了脚步声。

    维桑连忙站起来，退到门口，有女子声音轻柔传来：“将军在里边么？”

    旋即有侍卫推开门，薄姬走了进来，一眼看到维桑站在门口处，又见她一身打扮，怔了怔：“你也在？”

    “将军有些醉了，我正想出门去叫人来服侍。”维桑小心的撇清自己，不动声色的退开，“夫人来得正好。”

    她正要掩上房门，薄姬的表情却有些古怪，盯着她的脚踝处：“那是什么？”

    “长风城少有女眷，这套寻来的衣服不大合身呢。”维桑轻轻一笑，“夫人，我先告退了。”

    薄姬放缓脚步走至床前，眼见上将军面向床内睡得正香，正欲替他掖一掖被角。刚刚靠过去，却被一股大力拖住，顺势倒在了他身上。

    江载初双眸明亮，炯炯看着薄姬，修长的指尖滑过她如凝脂般的面颊上，沉沉问：“你怎么来了？”

    “听闻将军打了胜仗，又怕没人服侍，就赶来了。”薄姬索性靠在他的胸口，声音轻柔。

    他闭上眼睛，嗯了一声。

    “三更半夜的，你叫韩姑娘来这里，存的是什么心思？”她有意娇嗔。

    江载初依旧闭着眼睛，唇角勾着一丝含义未明的笑，片刻之后，他忽然用力扯下薄姬身上长裙。她的身子还是温软柔顺的，抱在怀里的时候如同暖玉，可他将她压在身下的时候，动作却极粗暴。薄姬低低□□起来，表情似是愉悦，又似痛楚。

    “将军……”她温柔的伸手，替他拭去额上的汗，“除了我，以后，不许在别的女人身边……喝醉。”

    他哈哈大笑，用力挺腰，戏谑笑道：“你看我醉了么？”

    美人的表情意乱情迷，芙蓉帐内旖旎温软，可江载初却只觉得心脏的某一处温度正在急遽褪却，他知道那句话还未说出口：“对着她的时候，我又怎敢……酒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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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长风（九）

﻿    翌日，维桑醒得很早。

    流莺啾啾，日光轻快地从窗棂外落进来，估摸着快卯时了，她想去书房那边问问，却又知道昨晚薄姬过来了，只怕上将军没那么早起来。

    “你谁啊你？这院子能让你随便进出吗？”

    “出去出去！姑娘还没醒呢！”

    维桑披了外袍，简单束了束，便推门出去。

    未稀手中握着扫帚，立在小院门口横眉冷对：“你谁啊？出去出去！”

    维桑探过身，轻声喝止未稀：“未稀，何人？”

    “是个莽汉！一大早的过来，说要见你。”未稀的声音清脆泼辣，“我把他赶出去！”

    “住手。”眼见未稀已经扬起了扫帚，维桑连忙喊住她，绕到前边，果然见到一个身材高大壮实的男人，大咧咧站在门口，嚷着“韩维桑是哪位”。

    维桑笑盈盈站在那里，双手一拱，“见过孟将军。”

    “你，你不就是那个弹琴的吗？”虎豹骑主帅孟良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维桑，“我知道了！是不是上将军把你赐给了那个谋士？！”

    维桑依旧笑吟吟的：“哪位谋士？”

    “献计取长风城的谋士啊！”孟良身上还穿着盔甲，走动间哐啷作响，“我要见见这位先生！看看是何人取下这长风城，当受我孟良一礼！”

    维桑站着不动，只是淡淡笑着。

    “怎么，先生还在歇息？小娘子，快帮我通报一声。”孟良面对女人，倒也收敛了些，只能一叠声催促。

    维桑轻轻咳嗽一声：“先生在此，将军怎么不行礼？”

    “你——”孟良如遭电击，呆呆立着，看着眼前身板瘦弱、容貌清秀的少女，“你便是献计之人？”

    “正是不才。”

    肃整军容，扶正盔甲，孟良果然端端正正行了礼，俯下身去道：“虎豹骑此战本不指望全身而退，多谢姑娘。”

    “是为了这个来谢我吗？”维桑笑着扶他起来，“将军真正该谢的是上将军，你以为他就不吝惜军士们的性命么？若没有这万全之策，他断然不会让你们上阵。”

    孟良摘下盔甲，抓抓头发：“那也说的是。”只是在他心中，上将军固然是天神般的人物，而今得知炸山之计是名陌生谋士献出的，他刚下战场便快马加鞭而来，想要一睹真面目。

    “将军既见到了我家姑娘，可以走了吧？”未稀踏上一步，“大早上的打扰我家姑娘清梦，我家姑娘还没洗漱呢，成何体统。”

    “好厉害的小姑娘！”孟良呵呵笑了笑，他清扫战场，数日未曾好好休憩，长了满脸青茬茬的胡渣，眼眶中皆是血色，他转头对维桑拱了拱手：“今日是孟良唐突了，改日再来拜访韩姑娘。”

    “姑娘，这莽汉是谁呀？”未稀关上门时还在嘟囔，“把你吵醒了吧？”

    “你要是知道他是谁，就不会对他这么凶了。”维桑莞尔，“下次孟将军再来，可得以礼相待。”

    未稀撇了撇嘴，“姑娘，再睡一会吧？”

    “不了，我先下去上将军那里一趟。”

    将军府并不大，维桑走到后院门口，果不其然，被侍卫告知上将军并未起来。

    “请问大哥，昨晚可有蜀地的探报送至？”维桑笑盈盈问道。

    那侍卫因与维桑颇为熟稔，压低了声音道：“密报皆是景将军送来的，今日景将军还没来呢。”

    话音未落，景云踏着满地碎阳而来，见到维桑，脚步顿了顿：“你为何在此？”

    “景将军，蜀地的急报可到了么？”维桑温言问道。

    景云并未即刻回答，只是迈出脚步：“你且在这里等着，我先去见过上将军。”

    维桑唇角笑容不变，却依旧拦在景云身前，不温不火道：“将军，事关蜀地，维桑不敢等，也不愿等。”

    景云目光深处滑过一丝讶色，这些日子他见惯了韩维桑柔顺的样子，少见她这般顽固，竟丝毫不肯让步。

    “上将军当日与我约定，景将军想必也清楚。我既践诺，将军又该如何？”维桑站得笔直，巴掌大的脸上波澜不惊。

    景云似是沉思了片刻，点头道：“好，你随我来。”

    两人沉默着走过后院小径，书房的门半敞着，景云当先而入：“将军，蜀地杨林的回信到了。”

    江载初在批阅军文，肩上还松松披着长袍，也不抬头，只伸出了手。

    景云双手奉上，静立在一旁。

    江载初展开信纸，只看了一眼，便冷笑道：“这老东西打得好算盘。”

    维桑心中虽焦虑万分，却又不敢异动。

    “将军，他怎么说？”

    “杨林废了蜀侯，已经自立。这信想必是抄了两份，一份给了我，另一封抄送北边。”

    景云下意识看了维桑一眼，怒道：“这老匹夫，他怎么敢？！”

    “他怎么不敢？如今南北对峙，蜀地粮草丰沃，杨林以此自峙，以为可以在两家间斡旋，以此制衡。”江载初放下笔，沉吟道，“自立蜀侯，不得不依他。”

    维桑脸色煞白，一举一动却依旧镇静，低低道：“上将军，维桑能否看一看这信？”

    江载初狭长微挑的双目凝濯在她身上片刻，将信递了过去。

    维桑仔仔细细将信读了数遍，每一个字句皆记在心上，才小心将信纸这叠好，放回江载初案上，心中却转过万般念头，一时间脸色捉摸不定。

    江载初与她隔了半人距离，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她忽青忽白的脸色，打破了这室内的静谧：“怎么？不求我了？”

    维桑惨然一笑，目光与他对视，丝毫未有退避：“我若求了，将军肯救么？”

    江载初负手立着，淡淡道：“你不妨试试看。”

    “上将军就这般喜欢看我卑躬屈膝么？”

    维桑脸颊上带着极不正常的红晕，重重跪下，一字一句道，“维桑求上将军出兵，救蜀侯。”

    空气凝稠得仿佛要滴下水来，里边却又有细细密密的弦，因被绷紧了，仿佛一触即断。景云立在两人之间，屏住了呼吸。

    “这次，你拿什么来换？”江载初俯下身，挑起她的下颌，眼中一丝戏谑嘲讽极为明显。

    “韩维桑手中已无筹码。”维桑闭了闭眼睛。

    “既然没了筹码，我又为何要答应？”江载初放开了她，唇角勾着一丝凉薄的笑，“维桑，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明知其不可为，却还要跪下求我，岂不是自取其辱。”

    维桑依旧低着头，仿佛要将头埋进尘土中，单薄的双肩微微颤动，一言不发。

    “韩维桑，你当日答允我的，除了献上长风城，还有一事。”他居高临下，薄唇抿着，分外冷酷。

    维桑仓促抬起头，她是答允他，这一世为奴为婢，哪怕受尽□□，也不会离开。

    清亮的眸子里似乎盛满了枯槁的余烬，维桑有些麻木的点点头，似乎还想要再求：“上将军……”

    “既然上将军说了不帮，还不起来，滚出去！”景云忽然大喝一声，将维桑拉了起来，重重一推，让她跌出了门外。

    江载初将目光移向景云，噙着似是而非的笑，安然回坐。

    “不是讨厌她么？”他将手中狼毫蘸了蘸墨，淡淡道，“便多看她跪一会儿，心中不忍？”

    景云心下有些烦躁，却又说不出为什么，只粗声道：“将军，我觉得她不该是这样的。”

    “哦？那她该是怎样？”

    “她既求了你，你又不答应。她韩维桑便该拔出刀子与你拼命才是！”景云想了想，苦笑，“就是不该这样的……逆来顺受。”

    江载初手中一顿，轻笑道：“阿云，她早就不是那个动不动便拔刀子与人拼命的韩维桑了。”

    “可是你分明答应了她要保蜀侯。如今她取下长风城，你——”景云想说“你也该践诺”，却又不敢，只能卡在那里，用力蹙着眉。

    “阿云，你为何这般在意我是否践诺？”江载初饶有兴趣问道，“你不是想杀了她么？”

    “我是想杀了她！可，这般卑劣的女子，可我不想将军您，亏欠了她一般——”

    “我并未亏欠她。”江载初笑着摇摇头，这孩子跟随自己这么多年，心中意气，却还是如当年个少年，他慢慢解释道，“我答应她保蜀侯，只是答应她写那封信。若是杨林如常人一般想，自是会害怕我的武力威胁，不会废蜀侯。”

    “可……杨林还是自立为侯了。”

    “这便是人心，人心难测。我做了我该做的事，只是对方却不按照惯常的路数来，是我控制不得的。”江载初轻声道，“她明白这个道理。”

    “那还要留着她么？”景云轻声道。

    “嗯。”他含义不明的应了一声，“让她留在这里。”

    “是。”景云点点头，眼下他心中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大哥，攻下了长风城，下一步我们怎么办？”

    “如今我们攻下长风城，有了屏障依靠，南北分治的局面已经形成。景云，我要你修复这城池防御，其余则按捺不动。”江载初缓缓道，“北边朝廷若有这魄力，便该派大军前来征讨。若是没有，便正好让咱们休整，只等来日，我便率军北伐！”

    三年来日日不得安眠，此刻在这长风城驻扎下，宏图霸业仿佛已近在眼前，景云心中激荡，单膝下跪道：“是，上将军！”

    江载初含笑看着他，轻轻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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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长风（十）

﻿    维桑回到小院，未稀正手脚麻利的晾出洗干净的衣裳，招呼道：“姑娘，我去给你倒茶。”

    她却仿佛没有听到，走进里屋，反扣上了门。

    小心将颈间那串链子摘出来，上边挂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锦囊，再打开，里边是一粒叮咚作响的小小铃铛。维桑拈在指尖，细细看着，直到此刻，一直绷紧的弦断了。温热的液体溢满了眼眶，她扬了扬头，本想让它们回落进眼底，可真的止不住，一粒粒滚落下来，仿佛是串珠忽然洒了。

    来到这里，她做好了完全准备。

    准备被杀，被辱，她一直像是局外人一般，看着如今韩维桑的一举动，仿佛是在看一场皮影。可是为什么世事还是如此艰难？

    蜀侯被废……下落不明……

    “阿哥，阿嫂，我真的做不来……”她拼命咬住了下唇，抑制住哭声，双肩剧烈抖动着，“我真的做不来……我以为能救阿庄的……我以为……”

    唇上想来已经咬破了，口中微微渗出血腥的味道，她紧紧闭着眼睛，忽然想起那一日，阿嫂双目中滴着血，将那缩成小小一团的孩子塞给她，一字一咳，“小妹，阿庄就托付给你……”她将哭闹不停的侄儿抱在怀里，“我知道。”

    三年了，她做了一切阴狠刻毒之事，与故土别离，与爱郎反目，可是为什么，却还是不能完成当日的嘱托呢？

    或许……或许你不该这样了。

    或许，去救了阿庄出来，那些旁事、天下，又与你何干？

    维桑被这个想法击中，脸上还挂着泪珠，呆呆坐了很久，才听到未稀在用力拍门：“姑娘，姑娘你在么？”

    她连忙站起来，从铜盆里绞了块帕子擦了擦脸，将门打开了。

    “姑娘你怎么了？”未稀盯着她的脸，有些怀疑道，“不舒服么？”

    维桑深深吸了口气，从容掩饰：“没有，吃饭了么？”

    未稀才收拾了碗筷，忽然怏怏跑回道：“姑娘，那莽汉又来了。”

    “不许无礼。”维桑连忙迎至门外，却见孟良换了身深紫色衣裳，剃干净胡须，仪表堂堂站在那里，果然又来了。

    “韩姑娘，下午无事吧？”孟良爽朗招呼道，“咱们一道去看看长风城工事吧？”

    “孟将军收拾之后，真正是风度翩翩呢。”维桑浅浅一笑，孟良长得虽远不如江载初般俊美，只是举手投足豪迈大方，望之便觉得胸襟生畅，也当真配得上虎豹骑的勇猛之气。

    只是这素来不拘小节的将军听到这句夸奖，竟讷讷的说不出话来。倒是未稀扑哧一声笑了：“有些人呐，连场面上的恭维话都听不出来，还真以为自己风流俊俏呢。”

    孟良瞪了未稀一眼，却见这小丫鬟并不惧怕，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哼了一声：“好男不与恶女斗。”

    “未稀，别看准了孟将军好说话，便老是这般挤兑。”维桑摇了摇头，“我这边出去一趟。”

    孟良见她答应，很是高兴，两人一道往外走，穿过将军花园，却见不远处也是一男一女同行而来。

    孟良迎上几步，“上将军。”

    “起来吧。”江载初眯了眯眼睛，看着这同行两人，面上不动声色，“你们这是去哪里？”

    “我想带韩姑娘去看看城内工事进度。”孟良快言快语，“虎豹骑不擅守御，还想听韩姑娘指点一番。”

    江载初的目光不动声色落在维桑脸上，她刻意侧着头，也涂过脂粉，却隐约可见微肿的眼睛。他无声一笑：“孟将军倒是虚心。”

    “将军你这是和夫人饭后散步小憩么？”孟良嘿嘿一笑，“如此，我们便走了。”

    维桑一直躲在孟良身后，直到此刻，才微微躬身行礼，正要离开，忽然听到江载初喊住自己：“韩姑娘。”

    她不得不转过身子。

    江载初一身白衣，乌黑长发只拿一根玉簪简单束了束，如同贵公子般，身边伴着的是绝色宠姬。他的语气温煦，只是眼神却是冰冷锋锐的：“上午所说之事，盼你勿忘。”

    维桑恭顺的点了点头：“维桑记得。”

    他点了点头，一伸手扶在薄姬腰间，眼神真正柔情四溢，带着她走开。

    薄姬轻轻倚靠在将军怀中，目光却若有所思，轻声道：“将军，我看孟将军是不是钟情韩姑娘？”

    江载初勾唇：“是么？”

    “你看他何曾将自己收拾得这般清爽？”薄姬轻轻一笑，试探道，“不如，你便成全他们，给他们赐婚可好？”

    江载初侧过了头，眼神中冰凉一闪而逝，语气却是纵容的：“阿蛮，别胡闹。”

    接下去的数日，每日孟良都来请维桑一道去巡防。维桑其实并没有真正上阵的经历，所谓“请教”一事，不过是孟良颇为客气，倒多是维桑向他请教。

    虎豹骑的将官们多是豪迈之士，维桑虽是女子，行事间也磊落大方，与众人也都谈得来。这一日在营中用了午膳，传令官拎了一坛酒进来，笑嘻嘻道：“将军，这坛酒是兄弟们孝敬你的。”

    军中饭菜本就普通寡淡，孟良大喜，一掌拍开了酒坛上的封泥，满满倒了数碗，与众将士分饮。喝得多了，他靠近维桑，倒还晓得压低声音：“韩姑娘，你可有婚配没有？”

    维桑稍稍喝了两杯，眼眸愈发明亮如水，只是笑笑：“尚未。”

    孟良一拍桌子：“那你看我怎么样？”

    维桑略略有些尴尬，未想到底下虎豹骑的同僚们皆听得清楚，摔了酒碗，大笑起哄：“将军都这般没脸没皮的求了，姑娘答应了吧！”

    维桑笑着让开了些：“将军醉了。”

    “谁说我醉了！我没醉！”孟良忽的站起来，狠狠瞪着她，“我还认得你，认得……上将军！”

    话音未落，虎豹骑营帐中跪了一地的军士，江载初身穿黑色铠甲，缓步进来，笑道：“这军帐里可真热闹，在聊什么？”

    “上将军，咱们将军在求亲呢。”因打胜了长风一战，人人高兴，有胆子大的便回江载初道，“可韩姑娘不答应。”

    景云数日未见韩维桑，倒觉得她清瘦不少，众人起哄声中，她微微红着脸颊站在那里，低着头，仿佛有些害羞。他今日陪着江载初巡视城防，本该往连秀大营而去，只是刚出了将军府，上将军便若有所思道：“虎豹骑如今驻扎何处？”他立刻领悟，轻车简骑，便随着他赶来此处，不想却撞到这么荒唐的一幕。

    孟良喝了酒，又被底下兄弟们起哄，索性对着主帅单膝跪下，大声道：“上将军，当日在青州府我就看上韩姑娘了。那时求你赏赐，你不肯，我老孟也不愿，还得谢谢你。”

    江载初似笑非笑：“为何？”

    “当日你把她赐给我，我也就如同普通赏赐般，带回府就忘了——断不能如今日般珍视。孟良求上将军成全，娶韩姑娘为妻。”

    “孟将军先起来，你总得问问人家姑娘乐不乐意啊。”景云笑着走上前，踢了他一脚，只是眼神却不经意掠过江载初，暗暗心惊。

    “韩姑娘，我孟良大老粗一个，但若娶了你，一定待你好！”孟良走至维桑身前，郑重行了一礼，“你答应么？”

    我若娶了你，一定待你好……

    维桑怔怔抬起头，与他对视，忽然觉得鼻尖一算，轻声道：“将军怎样待我，算是好呢？”

    “唔，你要做什么，我总顺着你的意。你不是寻常女子，又比我聪明，我便都听你的。”

    话音未落，底下哄堂大笑。

    江载初安然坐着，不动声色瞧着这热闹的场景。

    维桑也忍不住笑出声来，双眉弯弯：“那你府上蓄着的那些姬妾呢？”

    “都不要了！都不要了！”孟良大声道，“往后上将军再有赏赐，我也都不敢要了！”

    维桑轻轻转身，直视上堂坐着的江载初，而后伏拜，轻道：“上将军觉得呢？”

    她这样跪倒在他面前，他能看到她弧度温柔的后颈，以及浓密如云鬓的长发，纤纤的瘦腰不盈一握。

    仿佛一丝看不见的火星蹦起，江载初霍然站起，双眸如寒冰，一个个扫过帐中将士，最后落在孟良身上，冷冷道：“长风城刚破，工事未稳，大军不日还将北伐。孟将军，此刻你在军营中喝酒嬉闹，可曾把将军令放在眼中？”

    孟良悚然一惊，背脊上登时起了一层冷汗，连忙跪下道：“孟良知错。”

    江载初大步走向营门外，侍从牵来了马匹，他翻身上马，忽听身旁景云赶上来，“上将军，你不该……迁怒孟将军的。你若真心要她，收了便是。”

    江载初勒住骏马，下意识驳道：“我何曾——”

    只是这句话并未说完，景云却若有所思道：“将军，你不觉得她，近日行径有些古怪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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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长风（十一）

﻿    入夜，马蹄声清脆如落雨，各营帐的将军们皆带着手下亲兵们踏进将军府。如今占城一月有余，北边朝廷还未有反应，上将军下令召集众将领布置城防。

    “都到了么？”接过亲卫递来的佩剑，江载初随口一问。

    “孟将军还未到。”亲卫踌躇片刻，“已经派了亲卫来，说是要晚些时候。”

    江载初心下滑过一丝不安：“出了什么事？”

    “孟良不知道凡是议事迟到者，严惩不赦么？”江载初厉声道，“去，把他给我拖过来！”

    约莫半柱香后，议事厅中的将军们面面相觑，只有上将军坐在案边，手指扣着桌木，一下一下，虽无规律，却无端叫人觉得心悸。

    大门推开了。

    孟良一脸惶急的奔近，下跪道：“将军，孟良来迟了。甘愿受罚。”

    江载初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漠然道：“何事迟了？”

    “我，我。”孟良显然有些难以启齿，良久方道，“午间喝了些酒，结果把令牌给丢了。”

    江载初握着剑站起来，戾光一现，军中更是无人敢开口，无不屏住呼吸，不知将军会不会发这雷霆之怒。

    良久，预期般的斥责却并未传来，孟良大着胆子，抬头看了一眼，却见上将军站在床边，目光落在西边群山上，竟似有些茫然。片刻后，他转过了目光，望着底下诸将：“孟良喝酒误事，丢失军中令牌，自去领军棍五十，罚三月俸禄。”他顿了顿，语气中仿佛有些萧索，“今日散了吧，景云留下。”

    人人看出上将军心头窝着火，也无人敢触逆鳞，走得又急又快。景云心领神会，待到诸人散去，侍卫已经传回密报：“那边没人了。”

    景云一颗心重重沉了下去，挥了挥手，转身进屋。

    “如何？”江载初面色平静。

    “她……想是拿了虎豹骑的令牌，已经走了。”景云艰难道，“难怪这些日子刻意接近孟良。”

    江载初却低了低头，兀自一笑，侧脸在光影明灭间，说不出的阴蛰难定。

    “景云，你替我驻守，万事以稳重。”

    “将军！”景云心里重重叹了口气，劝阻道，“还是我去吧……”

    江载初却只挥了挥手，“我即刻便回。”

    他愈是这么漫不经心，景云心中愈是骇然，“你知道她去了何处？”

    “何处？”江载初淡淡一笑，“必然是回去故地了。”

    景云看着他的背影，急急道：“我点上些兵马——”

    江载初挥了挥手：“我即刻出发，不要惊动任何人。”

    “将军，你会杀了她么？”景云站在原地，终于还是道，“还是杀了吧，就此了结，于你于她，都是解脱。”

    那句话已似恳求，江载初俊美的脸上依旧布满戾气，双眉轻轻一蹙，开口之时已带了杀伐之音：“我知道。”

    维桑抱膝坐在孤山中，不敢点火，便只能蜷着身子，靠在树边浅眠。

    入了夜，虽是盛夏，到底还是有些凉意，蚊虫又多，她睡着片刻，又立刻惊醒，瞧着眼前漆黑黑的一片，心下终于踏实了几分。

    前日她趁着孟良醉酒，悄悄拿了令牌。

    按着约定，她将令牌给了未稀，命她骑着快马一路往西，而自己则千辛万苦地从断裂的独秀峰爬出，先向南行，再折向西。

    想来，江载初也是会这样以为的吧。

    她揉揉眼睛，从包袱里拿出一块烙饼，掰了一半下来，放在口中慢慢的咬。烙饼许是放得太久了，口感着实又干又涩，她又趴到河边，掬起一把水，喝了几口。

    静静的河水倒映出一片狼藉的自己，不眠不休地走了这几天，双腿着实又酸又痛，可维桑挣扎着坐起来，告诉自己不能停下。

    她不确定江载初得知自己逃跑之后，会不会大发雷霆，也许……她只是多虑了，毕竟现在的自己对于他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除非，除非……他放不下的，是要自己死。

    远方忽然起了一声夜枭的叫声，凄厉得似乎撕裂了这寂静的夜。

    维桑霍然坐起，心底却是一沉。

    这一声信号，同伴在山下告诉她，江载初……已经开始着手搜捕。她必须尽快赶到山下，换上准备好的马匹，快马加鞭的逃离此地。

    维桑不敢再停留，咬牙站起来，抬头望了望天上几颗黯沉的星，勉强辨了方向。

    虽然早已料到这条路不好走，可是出来得匆忙，只备下些吃的，如今脚上布鞋早已走烂，却也只能简单拿撕下的布缠一缠，深一脚浅一脚，继续往前走。

    这条山路罕有人烟，小径早已不能称其为径，荆棘碎石遍地，时不时刺进脚底，她却像毫无知觉似的——这种被人追赶的恐惧，催促得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往前走。

    再翻过两个山头，应该就出了长风城群山，到达琅溪县境内。

    维桑抹了抹额上成串滴落的汗珠，已经不忍去看鲜血斑斑的脚，正估摸着时辰，忽然见这深山之中，忽然一群老鸦扑扇着翅膀，哗啦啦的飞起来。

    维桑连忙将身子隐藏在大树后，凝神屏息，听到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

    似乎是有人被追赶着朝自己的方向而来。

    她不敢贸然现身，一颗心却扑通扑通，跳得愈发的快。

    “郡主，快走！”女子声音尖锐，刺破了这大片树林的深邃宁谧，直刺维桑耳中。

    “郡主，别出来！”女子一边跑一边嘶声力竭的喊着，很快，维桑听到了兵器格架声，没过两招，就有人闷哼了一声，重重倒在地上。

    维桑后脊紧紧贴在树上，刹那间冷汗淋漓。全身每一寸肌肤和神经都绷紧了。

    男人声音低沉：“你们用什么彼此联系？”

    之前那女子狠狠呸了一声，没有吐露一个字。

    轻轻嗤的一声，尖锐的物体刺透身体，或许还有鲜血淌出的声音。

    维桑下意识的伸出手，用力咬住了自己的手腕。

    “韩维桑，山下一共三十七人，二十个女子，十七个男子。若是你不想他们死，就自己出来罢。”男人的声音漫不经心，甚至低低笑了一声，“你该知道的，我既找到了此处，你跑不了了。”

    维桑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是要将所有的恐惧排出体外，又重重的吐了出来。

    指甲深深陷在掌心的肉里，她慢慢的走了出来：“我在这里。”

    江载初手中倒提着一柄银色□□，因为逆着光，她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也不知，如他这般平日清贵俊美的男子，脸上带了嗜血的表情又会如何。

    她只听到他朝自己走来，枪尖在地上拖出略刺耳的声音。

    这一次，是真的跑不了了。

    他平素的佩剑是先皇赏赐的名剑沥宽，剑术也是世数一数二，可她知道他其实少用剑。因为在战场上、在真正杀人时，他爱用□□。

    这一次，他亲自出来找她，带的是□□。

    隐约能感到劲风气流卷过，然后那点冷硬停滞在胸口的地方，维桑闭上眼睛，也做好了准备。良久，却并没有被刺穿的感觉。

    她疑惑着睁开眼睛，恰好看到族人躺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胸口处赫然是一个血色窟窿，一枪致命，快而狠——她至死都睁着眼睛，眼神空洞，神容恐惧。

    “杀了我吧，求你。”她转过头，对上那对墨玉般的眸子，轻柔的笑了笑，“快一点，狠一点。”

    江载初看着她，仿佛是看着已经垂死的猎物，英俊的脸上如蒙严霜：“为什么？”

    “为什么要走么？”维桑觉得有些不耐烦，呵呵一笑，“我要去救阿庄啊。”

    他唇角无声牵动起来，只是那丝笑像是虚无的，匿藏着无穷无尽的寒。

    “韩维桑，和当年一样，你还是辜负我。”他淡淡的开口，手中□□往前送了半寸，稳稳抵着她的胸口，刺破第一层衣料。

    维桑一动不动，仿佛听不懂他的这句话。

    他左手一动，一团事物抛向眼前闭目待死的少女。

    维桑伸手接过了，展开的刹那，最后一丝血色褪去了，霎那间苍白如纸。

    是一张调兵令。

    本该是在前日，正是她计划逃离的日子，他已准备下令麾下两支军团、十万人向西，征伐蜀地杨林。

    江载初看着她惶然间抬起的目光、情急之下被咬破的唇，冷冷笑了笑：“韩维桑，你还是不信我。可我江载初，何曾背信于你？！”

    或许，真的是天意如此吧。

    世事就是这样的，拧着力往那里走，可偏偏，那是条岔道。

    她竭尽全力，走到此处，就此，算了吧。

    维桑慢慢闭上了眼睛，用低得难以辨识的声音道：“是我始终不敢信你。”

    江载初看着面如死灰的少女，那柄枪还稳稳端在手中，却忽然察觉到一股柔软的压迫之力。竟是维桑自己狠狠向枪口撞去。

    轻柔的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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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杏林（一）

﻿    二月十五，春序正中，草木蒙青。

    暖风轻卷，蜀都街上家家户户结着彩，盛装的女孩儿手中握拿着花枝，脚步轻盈。

    “姑姑，我要去吃热糕……”粉雕玉琢的小男孩儿红了眼眶，抱着少女的腿不肯放手，“我要吃青稞团子……”

    少女穿着鹅黄色小袄，葱绿裤子，许是怕裤腿太肥走路不便利，拿两根红绳系在裤脚处，还别出心裁的系上两个小银铃，走起路来叮咚作响。她弯下腰，耐心地掰开小家伙肥肥的爪子，笑眯眯：“你再闹，姑姑下次不带你出来玩。”

    小家伙立刻噤声，圆溜溜的眼睛转了一圈，可怜巴巴的仰着头，虽然不敢再抱大腿，到底还是馋，憋了半天：“姑姑，那里有吃的吗？”

    少女捏捏他的脸蛋：“你看这里人人手中拿着花枝，咱们出城去那片杏子林，摘几枝长得好的杏花给你母亲好不好？”

    “可是，这街上便有卖的。”小男孩看着这一溜卖野桃花野梨花的，又望望甚远的城门，着实觉得姑姑太不可理喻。

    “这是心意懂么？”少女牵起小男孩的手，哼着歌儿，“阿庄乖，姑姑唱歌给你听。”

    “胖娃儿骑白马，白马跳得高，胖娃儿耍关刀，关刀耍得圆……”少女顿了顿，大约是忘词儿了，含糊几句：“……胖娃儿绊下海。”

    “姑姑，你唱错了……”小娃娃不满的抬起头。

    “呃……”少女微恼，什么胖娃娃瘦娃娃，她能记住这几句已经很不容易了！

    如此这般吵吵闹闹，出城没多远，果然见到杏林已开得大好，浅□□红遥遥一片，如晚霞蒸腾而起，蓦然映红少女的双颊。

    “走，咱们摘枝去！”少女拉起侄儿的小手，加快了脚步。

    只不过走出了数步，少女放缓了脚步，有些好奇地向林中深处一侧望去。

    “姑姑，摘啊！”胖小子急了，跳起来想去摘枝，“摘完去买糕吃。”

    “别吵，咱们瞧热闹去。”

    少女拉着小家伙一阵快跑，见到一棵大杏树下果然起了纷争。一个高个儿年轻人背对着自己，牢牢抓住了对面矮个黑皮中年人的手。那矮个口中嚷嚷着“冤枉”，目光却四处流窜，显然是想着要找机会溜走。

    高个子年轻人倒是沉着：“你将钱袋还我，我也不去报官，就此了结可好？”

    “呸，冤枉我偷钱！”矮个男子狠狠唾了一口，“小白脸，瞧你穿着气度像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却也不能这般平白无故诬赖人呐！”

    年轻人却也没生气，右手轻轻一挑，在那人长袖中抓住了一个钱袋，沉声道：“这是什么？”

    “这是我的！”矮个男人伸手就去抢夺，只可惜个子不够高，手臂不够长，硬生生的够不着，只能手脚乱舞嚷嚷，“这里边装着些散银子，都是我的！”

    少女便是在此时兴高采烈的钻在了两人之间，笑嘻嘻道：“这里出了何事？”

    “姑娘你来评评理，这公子爷硬是诬赖我偷了他钱袋。”矮个男子见来了人，精神一振，“俺这钱袋里装着五两三钱银子，不信你数数！”

    少女眼珠子咕噜噜转了转，转而望向那年轻公子。目光甫一触到，她心下暗暗赞了一声，这公子长得可真好看。

    蜀地男子个子往往偏矮，外出劳作的缘故，肤色又黑，这年轻公子想是从中原过来的，肤色略浅，却又不像她见过的那些羸弱的中原男子般白皙，一双凤眼微微勾着，沉静温和——想必父亲见了，会赞一声“这小伙长得精神”。

    “喂，你说，这钱袋里边有多少银钱？”

    年轻公子却怔了怔，道：“这里边有多少银钱，我还真不清楚。许是六七两吧。”

    少女弯起眼角笑了笑。

    那年轻人却松了松手，觉得为这件事再争执下去并无什么意思，淡笑道：“几两银子罢了，便算了吧。”

    矮个男子哈哈一笑，伸手去接那钱袋，将触未触之时，少女却抢先一步拿了过来，沉吟道：“这事儿可不能就这么算了。公子你不是本地人吧？”

    年轻人点点头：“从中原来。”

    “哼，若是不把事情弄清楚，岂不是让你们这些中原人以为我蜀地乃蛮夷之地，无礼乐之教？”少女瞪他一眼，骄傲的扬起下颌，哗的拉开钱袋，里边果然是五两三钱银子。

    “我说这钱袋是我的吧？”矮个男人嘿嘿笑着，伸手去接。

    少女却将两手平摊开：“我不是官爷，也不懂断案，只知道你俩纠缠不休，那么我便将钱袋和银子分开，你们一人拿一样，这可公平？”

    年轻人唇角微勾，心想这姑娘果然年纪小，这般决断，当真稀里糊涂得很。他也不多言，抿了丝笑道：“公平得很。”

    “喂，你要什么？”少女转向矮个男子。

    “自然是银子！”矮个男子伸手便去拿她左掌上的银钱。

    少女手掌却轻轻一翻，右手顺势肘击，啪的一声，便将男子击倒在地。

    “呸，无耻小贼！偷人东西还敢倒打一耙，把我们蜀人的脸都丢尽了！”少女双手插在腰间，“这钱袋若真是你的，你岂会不知这是上好的织锦缎做成，十倍于五两三钱都不止！”她一脚踩在那小贼胸口，转身将银子和钱袋交还年轻公子，“喂，还给你。下次可别丢了。”

    年轻人目中滑过一丝诧异，接过来道了谢，又见那人伏在地上吃了一嘴的灰尘，微笑道：“我看这位小哥也是一念之差，家中许是等着用钱也不一定。姑娘，还是算了吧？”

    “你……”少女鼓起腮帮子，看看那小贼，又看看眼前这气度清贵的年轻人，终究还是松开了脚，“滚吧你！下次别让姑娘再撞见你！”

    小贼连滚带爬的走了，少女转身向年轻人拱了拱手，歉然道：“这位公子，我蜀地其实并非盗贼横流之地，只是今日被你撞到，那是例外……许是你，穿得太好了些，又孤身一人在此。”她抓了抓发梢，又弯起眼角笑了笑，“总之，下次若是再见到这些无赖小贼，不需要同他们客气，报官便是。”

    年轻人客气的笑了笑，“姑娘说的很是。”

    “那就此别过。”少女伸手招了招站在不远处数蚂蚁的小家伙，“阿庄，咱们走了。”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渐渐走远，年轻人却兀自站在原地，不远处有人匆匆奔近，轻声问：“殿下……”

    年轻人却摆了摆手，兀自看着那个方向。

    少女穿着鹅黄小袄，翠绿长裤，颜色是极鲜艳灿烂的。他忽然想起刚才她那一笑，似是天边万千丈软红、数十里晚霞倾倒进了眼角，当真是明媚善睐，熠熠生辉。也只有那般颜色，才能衬出这般笑颜吧。

    年轻人眼底浸润出笑意，却听那叮咚清脆声越来越远，漫漫隐入了杏花春事中，终于再不可望。

    “殿下？你没事吧？”适才奔近的年轻人见他站立不动，有些焦急。

    “没事。”年轻公子回过神，“景云，蜀侯还不知我们已经先到了此处吧？”

    “不知。按照陛下圣谕，咱们该是在五月间来此处理事。”

    “不知道便好，你我一切低调。别让旁人知道行踪。”公子笑了笑，“这逍遥无拘的日子，我还能再过上一两个月。”

    景云却略带忧虑：“陛下若是知道你悄悄跑了出来……”

    公子却只漫不经心道：“我将兵符留在京里，皇兄虽知我的病假是托辞，实则外出游山玩水。他乐得见我如此，不会怪罪。”

    “殿下，你在外领兵三年，出生入死，方才将匈奴赶出了这关外，领兵回朝不过一月，陛下便如此待你——我，我们做属下的不服！”景云恨恨道，“当真是狡兔死，走狗烹！”

    “景云，住口！”公子面色一凛，看着下属不忿的表情，终究还是放缓了语气，“帝王之道，向来如此。我并无意与他争这天下，便闲散了事，也能安然过此一生。”

    只是当时语气萧索的年轻人，却并不知晓，自己的后半生，却又该如何波澜壮阔。

    少女摘了数支杏花，刚要入城时，她那小侄儿走得有些乏了，坐在地上歇脚，只是不肯起来。

    “你不起来，我便不给你买糕吃！”少女也怒了，索性也坐下，“咱们也不回去了！”

    小男孩哼哼两声，也转过了头。

    两相对峙，直到一道温和男声打破了安静：“姑娘，又见面了。”

    “啊？是你啊？”少女跳起来，还扯了小侄儿一把，“这么巧？”

    小娃娃不明所以的看看两人，偏过头，坐着不动。

    “这小公子是？”年轻人嘴角勾着温文笑意，彬彬有礼的问。

    “我家侄儿。”少女讪讪一笑，“我带他出来踏青呢。”

    “小兄弟是走不动了吧？”年轻公子蹲下来，亲切道，“我来这里之前就听闻，蜀地小二郎擅行路，今日一看，也不过如此，和中原的小姑娘差不多。不如，我来背你吧？”

    小家伙立刻坐直身子：“我才不累，我能走。”说罢小胖腿一摆，几乎是小跑着往城门冲去了。

    “哎——”少女还来不及叫住他，跺了跺脚，“走那么快干吗！”

    公子却拦住了她，挥了挥手，身旁一直沉默的景云快步走上来：“殿——”

    他看看年轻公子的脸色，转而道：“我去看着小公子。”

    少女看着远去的两人，摇头笑了笑：“这小笨蛋，真是激不得！”

    “在下江载，从京都来此处，家中一直做锦缎生意。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我姓韩，唔，你叫我阿维好了。”阿维上下打量他，“江公子，你果然是来这里做生意的。不知住在何处？”

    ……

    很多年之后，江载初都还记得初识的那一日。

    他是第一次来锦城，因闲来无事，漫步入了那片杏林，遇到了韩维桑。

    他们并肩回城的时候，他的步履还很沉稳，可她走在他身边，蹦蹦跳跳的，像是只小兔子。

    一动一静，他的心跳竟然也随着那叮咚作响的银铃声，跳得快了一些。

    那时他们用的都是假名，可后来想起来，彼此用假名的时候，竟是最真心相待的时光。

    可见这世事，真正是，荒谬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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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杏林（二）

﻿    待到阿维和江载初入城之时，景云已经带着小家伙买了好几包热糕，就着酸梅汤，吃得不亦乐乎。阿维原本要坐下，抬头看了看时辰，忽的跳了起来：“阿庄，走啦走啦！再晚就要被禁足了！”

    阿庄抬头左右看了看，垂头丧气：“好吧。”

    维桑匆匆对江载初和景云拱了拱手，心急火燎一般道：“下次再见。”

    “姑娘，我住在玉池街，你若有空，可来寻我，咱们一道结伴游锦城。”江载初站起身来，追着少女的背影喊道。

    景云微微侧目，有些吃惊，却见那姑娘百忙之中回头应道：“一定来，一定来！”

    “殿下。”景云若有所思，“你可看见那小公子手中戴着的银镯子，上边的图腾是金乌。”

    江载初略略回想了下，淡道：“是么？”

    “殿下，还是小心些好……”

    维桑带着阿庄溜到偏门口，门果然开着一条细缝。

    “快进去。”维桑拍了阿庄一下，两人鬼鬼祟祟的正要进门，却听到一声重重的叹气声。

    维桑身上的汗毛都竖起来，硬着头皮转过身：“嬷嬷。”

    嬷嬷果然早就在守株待兔了，上下打量了维桑许久，这才伸手抱过了阿庄，摇头道：“郡主，你自个儿溜出去玩，侯爷不说什么，老婆子也没话讲。可你还把小世孙也带出去……”

    维桑暗暗翻个白眼，掐指算来，几乎每个月她都会听好几遍，几乎能背下来了：“……世子妃身子不好，世子又不在此处，若是小世孙出了什么事，你怎么向侯爷交待？”

    不过嬷嬷今日话锋一转，却并未唠叨她，只道：“快去侯爷那边，世子来信了。”

    “真的？”维桑喜笑颜开，拔腿就往前厅奔去，看得嬷嬷又大摇其头，连连叹气。

    绕过了偏门的游廊，维桑差点撞上另一条走来的侍女，其实是她太过莽撞了，可侍女们呼啦啦跪了一地，皆低着头道：“郡主。”

    维桑一眼就看见世子妃站在侍女们身后，微笑望着自己：“郡主，世子来信了。”

    “阿嫂，我来扶你。”维桑示意侍女们都起来，绕到世子妃身边，伸手扶住了她，“大哥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世子妃的娘家在蜀地是望族，她生得柔美孱弱，性子又温和大度，维桑很是喜欢她。只是她身子不大好，生下世孙之后极少外出，府里就维桑带着小侄子四处瞎闹。

    “我也还没看到呢，一起过去吧。”世子妃由她扶着，忽道，“阿庄贪吃，你可别老纵着他。”

    “啊……哈哈！”维桑蓦然被戳中心事，略略有些心虚，“嬷嬷们会看着的。”

    世子妃只是一笑，日光从她的身侧落进来，透过游廊便翠竹，淅淅沥沥，衬得她的侧脸尤为柔和美丽。维桑看得有些发呆，忍不住称赞了一句：“阿嫂，你真好看。”

    眸色流转，世子妃扑哧一声：“别说些讨巧的话，想要糊弄过去。”

    维桑嘿嘿笑了笑，索性闭口不谈。

    因为自个儿身子的缘故，世子妃总是盼着儿子长得活泼健壮，维桑带着他四处乱跑，她心下是清楚的。于是堵住嬷嬷们的嘴，有时还在老侯爷面前美言几句，世子妃明里暗里，总是帮着维桑。

    “阿嫂，台阶小心。”维桑小心的引着阿嫂跨过一处台阶，兴致勃勃道，“我瞧大哥快回来了吧？也不知我让他给我带京城的玩意儿，他找到没有。”

    老侯爷面色沉沉，捻着花白的胡须站在窗边，一见维桑的打扮就没好气：“又溜出去了？”

    维桑却不怕，吐吐舌头，抢着道：“阿爹，我今日还在城外抓了个小贼呢！”

    老侯爷却并未如同往日般宠爱地将女儿夸上一夸，叹气道：“赋税日重，蜀地民生多艰，这才盗贼四起……唉。”

    世子妃沉默片刻，望向桌上那张雪白信纸，低低问道：“父亲，世子来信说什么？”

    读完了信，世子妃脸上仅有的红晕一点点褪去，似是难以置信：“朝廷怎会这般荒唐？”

    维桑心急，连忙接过来读了，尚未看至最后一行，便愤然道：“不是才打了胜仗吗？这皇帝为何还要亲征匈奴？！亲征也罢了，凭什么要咱们出钱出粮草？！还要大哥随行？！”

    老侯爷苦笑一声：“蜀地素来是天府之国，粮草丰沃，偏偏武力又弱，不压榨这里，却又去哪里要军费？当初他们要你大哥监运贡品入京时，只怕已做好了这打算。”

    世子妃却很快的收起了担忧之色，匆匆向老侯爷行了一礼道：“父亲，信上说太后喜欢上番进贡的锦鲤小屏，我这便再去做几件。世子在那边，总能过得舒服一些……”

    “阿嫂，你再绣下去眼睛都要瞎了！”维桑大急，眼眶都红了。世子妃在蜀绣上的功力，这世上当真少有人能比，那些蜻蜓点水般的繁复绣法，绣娘们学不会，可偏偏是她，看一眼便会。这些年特供皇帝太后的贡品，皆是世子妃亲自动手的。

    “小妹，这几日大夫每日替我扎针，眼睛却已好很多了。”世子妃微微一笑，“你便替我看着阿庄，阿嫂就谢过你了。”

    阿嫂模样柔弱，真正遇到了事，她比谁都要坚强。维桑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只能岔开话题道：“阿爹，我听人说，周景华不日便要离任，新的转运使五月会来，却不知会是何人。”

    “是啊，圣旨下月便要来了。”老侯爷叹气道，“皇帝是铁了心，这亲征的粮草银钱补贴，是要从咱们这里要去啊。”

    维桑咬了牙，这周景华仗着是太后内侄，在这里为非作歹，搜刮民脂，若他真要离任……她眼珠子一转，却听父亲厉声道：“你别再给我惹事，听到没有？！”

    维桑乖乖的点了点头，脑中却在开始盘算起来。

    玉池街是锦城最繁闹的街道，小贩们挑着吃食一路叫卖，店家打开了门，往来的行人随意便进去吃茶喝酒，从早至晚，人声鼎沸。

    江载初在锦城住在玉池街尾的小院中。妙却妙在，这院落是三重进深，前后中庭皆植下榆树，枝叶繁密，冠盖遮住了大半天井。平日里坐在树下读书下棋，当真清幽，取的正是闹市求静之意。

    这日他在石桌边下棋，自攻自守，厮杀到激烈之时，门外忽然有了动静。江载初眼尾轻轻一挑，是景云走进来，面色不郁：“皇帝要亲征了。”

    “是么？”江载初掩饰下一丝失望，轻轻落下一枚黑子，“退隐的太傅、司马两人皆劝不动他？”

    “我就不明白了，好不容易匈奴被咱们赶到漠北，正好趁着这几年休养生息，他怎会这般固执？好端端的便要劳民伤财。”景云气道，“再说咱们这陛下，能不能打仗还是个问题。他不就是为了证明自己比殿下你强么——”

    江载初接二连三落子，恍若不闻。

    “还把你派遣到这里，督促征粮征兵，这不存心让你招惹蜀地怨恨么？”景云还未说完，白子却已输了，江载初兴致阑珊拂了棋局，想了想问道，“这几日可有人来寻我？”

    “不曾。”景云心直口快，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殿下是说那位姑娘吗？我瞧她早就忘了。”

    不知为何，表情素来都是云淡风轻、极少动怒的宁王殿下，这次脸黑了黑，一言不发便回了里屋。景云尚不知自己何处惹到了他，咕哝道：“这蜀地的女子又有什么好了，远不如咱们中原的温良贤淑。”

    话音未落，从窗棂射出一粒暗器射出来，速度虽快，准头却不大好。他也不在意，随手便格挡开，未想便算准了他这一格，暗器忽的折了方向，不偏不倚直中眉心。这一下当真是又快又狠，痛得景云龇牙咧嘴，以至于偏偏在这一日，他见到了维桑，小姑娘瞪大眼睛看着他眉心的一点红痕，委实有些吃惊：“你怎的学着姑娘家去点了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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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杏林（三）

﻿    她却也不是故意将景云的脸上弄得一阵红一阵白，一转头见到江载初，很是高兴：“江兄，好久不见了。”

    江载初立在景云身后，甫一见到她，淡淡笑了笑：“姑娘。”

    “唉，我前几日甚是想来找你，只是家里有些事，着实出不来呢。”维桑原本叹着气，转而眉开眼笑，“幸而今日出来逛逛，这么巧，在街上遇到了。”

    江载初原本神情淡淡的，此刻略略沾了笑意道：“无妨。”

    “对了，生意做得如何？”

    江载初耐心答着，见她手中提着一个小包袱，忍不住问道：“姑娘买了些什么？”

    维桑却颇警觉，顺手将小包袱放在了身后，装作不在意道：“无甚，一些姑娘家的脂粉口红罢了。”说着看见路边有小贩在卖熏香，便凑了过去，道：“我看看这香佩。”

    江载初怔了怔，这路边卖的熏香是寻常人家用的，制作颇为粗劣，味道也辛浓，远不及她身上那股淡淡弥散开的素馨味优雅，却不知她为何这般兴奋。

    维桑很快挑了些香佩，付了钱放进小包袱里，心满意足道：“这下可齐全了。”江载初见她尽挑些味道浓烈的，如辟汗草、茱萸之类，且小包袱里瓶瓶罐罐，微微蹙了蹙眉。维桑不觉有异，转头望了江载初笑道：“江兄，今日有空么？我请你去喝酒吧？”

    “有空是有空，不过，还是我来做东吧。”江载初沉吟道，“只是我对这锦城不熟，姑娘你来选地方吧。”

    维桑也不推辞，呵呵一笑：“那便跟我来。”

    三绕两绕，到了一座酒楼门口，维桑正欲踏进，江载初脚步顿了顿，景云面色尴尬，好意提醒道：“阿维姑娘，这是，咳咳，花楼。”

    “今春楼这三字，我识得的。”维桑转过头，眼角处滑过一丝狡黠之色，“此地巴蜀闻名，姑娘们唱得好曲儿，糕点又好吃，我特意带两位来见识见识的。”

    景云这才发现今日她特意做了男儿打扮，青衫一件，腰中配着汉白玉，活脱脱便是一位年轻公子。他还要说话，却被阻住了。

    江载初瞧着她胡闹的样子，改了称呼笑道：“兄弟，那便进去瞧瞧吧。”

    维桑不与他客气，一进门便要了二楼雅座，顺便点了美人唱曲，另有三人随侍在旁。

    江载初与景云平素少来这样的地方，难免还有些拘谨，维桑却甚是熟络，笑问斟酒的美人：“怎得今儿这般冷清？”

    美人掩面一笑：“公子是不知道，今晚周大人包了这楼，许多熟客都知道呢，左右喝得不过瘾，索性这午后也不来了。”

    “周大人？可是转运使周大人？”维桑眼珠子一转，仿佛很是新鲜，“周大人也会来这里么？”

    “熟客呢。”美人一笑，“出手和大方，只可惜，马上便要离任了。”

    维桑手中握着那杯酒，并未喝下去，却听到江载初身边的女子轻轻惊呼一声：“公子，这伤……当时一定很痛吧？”

    维桑一时好奇，伸长了脖子望去，江载初已经若无其事间用袖子将腕骨处遮住了，她只来得及瞄到上边一道极深极长的疤痕。

    “一次途中遭遇了劫匪，被砍了一刀。”江载初轻描淡写，“过去许久了。”

    “江兄，人说蜀道难，难于上青天，我虽是蜀人，却从未走过，是真的这么艰险么？”维桑脑中勾画了那一番凶险场景，略略有些唏嘘。

    “太白这诗虽做得有些夸张，却也差不离了。只是这路越艰辛，自然风景愈加壮阔，倒是值得一览的。”

    维桑极是向往：“有朝一日，我也能去走上一走，也就不枉此生了。”

    江载初坐在她右手方位，却拿眼睛淡淡将她看了看，眼中带着一丝笑意，“下次不若咱们结伴同行？”

    维桑笑着应允了，正说着，唱曲的姑娘调了调弦，轻柔婉转地唱了起来。

    “新妇矶头眉黛愁，女儿浦口眼波秋……”

    一首《浣溪沙》真正把女子深浅不定的心思唱绝了，就连江载初也似是听得极为专注，只有景云一直冷眼旁观，见维桑虽是安静坐着，其实心思不定，眼神四处游移，不知在琢磨些什么。不多时，她便站了起来，拱了拱手道：“两位兄长，小弟家中还有些事，今日早些回去。不如下次，小弟做东，请两位喝酒。”

    江载初并不意外，也未挽留，待她东张西望下了楼，还在低着头，仿佛研究手中酒盅已经入神。景云却懒懒站起来，问道：“何处解手？”

    雅阁内只剩下江载初一人，他懒懒靠在案边，直到景云回来，手中为琴姬而合的节拍声未断。

    景云的表情却略有些古怪，俯下身，轻轻在江载初耳边说了句话。

    江载初并未有太多诧异之色，只是闲闲问身边美人：“周大人来这里，是入夜后即走么？”

    “有时却会留宿。”

    江载初点点头，令景云结了帐，起身离开。

    因他出手阔绰，那楼中老鸨追着两人笑道：“两位公子，下回再来。”

    江载初点头笑了笑：“必来。”

    入夜，锦州水路转运使周景华听着时下最流行的小曲儿，漫不经心地同一众同僚聊着天，老鸨则不失时机的凑上来，低声笑道：“周大人，您这多久不来了？特意给您留着一个雏儿呢。”

    如今皇帝虽已亲政两年，太后却依旧权势熏天，当时将内侄派到此处，便是瞧准了锦城水陆转运使是个肥差。周景华年过四十，养尊处优着，身子倒还精壮，手里抱了个美人，却见有人凑过来，小心问道：“却不知那宁王是否好相与？”

    周景华笑着唾了一口：“你们消息倒灵通。”他眯着眼睛想了想，“宁王我只见过几次，也不知脾性如何，只是年轻人嘛，又刚刚在北边打了胜仗回朝，骄纵些是免不了的。”

    底下一溜官员提着耳朵皆听得仔细，心下各怀心思，却是在想着如何讨好新来的上司，至于这眼前这个也不决不能得罪，回京之后只怕更能帮衬着提携。

    酒过三巡，周景华便有些倦了，先去了后房。

    房中果然坐着一个女孩子，瞧着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模样儿尚未长开，只是容貌已初见秀色。这种年纪的处子，风情自然尚未露出，只是腰细肤嫩，果然是按着自己的口味找的，周景华满意地捻须，也不多说，伸开双臂。

    少女怯怯的上前帮他宽衣，服侍他躺在床上，脸颊红得要几要炸开：“大人，我去，去吹了蜡烛。”

    还未走出半步，却被周景华狠狠推倒在床上，他急不可耐的扯下她身上衣物，灯光下露出少女尚未发育完全的胸乳，周景华眯了眯眼睛，伸出手，毫不客气的揉捏下去。

    这样自上而下的角度，他能完全看清少女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表情，却又竭力忍着，不敢表现出来——这种有些凌虐的快感，总是令周景华觉得自己处在权势之巅，他正自尽兴，呼的一声，蜡烛竟灭了。

    周景华顿了顿，一回头，却见窗开了。

    这晚上并无月光，一片墨黑之中颇有些瘆人，他有些扫兴的从少女身上起身，正要唤小厮来点蜡，窗外忽然飘进一条长长的布帛。

    周景华一愣之下，觉得那布帛有些面熟。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那是府上已经死去的一名侍妾玉佩儿生前喜欢绣的锦缎纹样。

    这般一想，他浑身起了激灵，口齿不清喊道：“来，来人……”

    只是话音未全，一个白色身影已经飘在他面前，枯槁长发披散下来，手中持着雪寒利刃，面容惨白，吐着长长的红舌，幽幽道：“大人，你有了新欢，却忘了玉佩儿吧？”

    一股浓烈的茱萸香气扑鼻而来，周景华想起她自尽那日，恰是重阳，府上四处是茱萸香气，眼前一黑，几乎要晕过去。

    玉佩儿凑得更近一些，匕首轻轻一划，霎那间就在周景华脸上割破了一个长口子，鲜血渗落下来。她轻轻笑道：“奴家一年不见大人，大人不如跟我走吧？”

    “我不，走，不走——”周景华浑身颤抖，“你，你去找别人。”

    玉佩儿持着匕首的手冲他用力挥了挥，周景华却真正吓呆了，不管不顾，大声喊了出来：“救人啊！有鬼！”

    瞬时，今春楼灯火通明，门外响起纷乱脚步声。

    “女鬼”皱了皱眉，一拳将周景华击晕，自己则趁着侍卫们奔来之前，跃身出了窗。

    奔在安静的长街两侧，“女鬼”心下狠狠骂了一声，自己早早的摸清了今春楼的地形位置，本来只是想吓唬吓唬他，却未想到这人这般怕死了，逛次青楼却带了这么多侍卫。

    耳听着身后脚步声越来越多，火把照亮了半边街道，前边又是死胡同，不知该往哪儿去了。她奔得有些力竭，却又不敢停下，忽见前边一条黑影朝自己冲过来，心下一沉，自己只是三脚猫功夫，若是前边还有人堵截，这可就难以逃跑了。

    只是那条黑影掠过了自己，却和身后的追兵乒乒乓乓打在了一起。

    她刚想回头看一眼，另一人闪出，压着她耳边，低声道：“快跟我走。”

    她用力点点头，稀里糊涂被拉着冲进了小巷，只是没跑出几步，那人停下步伐，无奈道：“怎得是死胡同？”

    她侧过头，黑衣人虽蒙着面，一双眼睛却是狭长明亮，熠熠的仿佛吸进了漫天星光。

    “怎么办？”“女鬼”哭丧着脸，“跑不掉了吗？”

    “只能打出去了。”黑衣人百忙之中还拍拍她脸，□□便一层层落下来，他眼中笑意愈深，沉声道：“跟在我身后，别怕。”

    他并未拿兵刃，好些追兵径直绕开了前边那人，冲他二人奔来。黑衣人拳打脚踢，侍卫们躺了一地，□□打滚，惨不忍睹。

    只是耽搁得太久，周景华却也亲自带着人追了来，远远站着气得跳脚：“格杀勿论！”

    眼见人越来越多，黑衣人反手揽着女鬼的腰，轻笑道：“不和他们玩了，走吧。”

    女鬼被他一带，只觉得身子一轻，不由自主往墙上掠去。

    只是她回头一看，身后却亮起一排明晃晃的箭簇，“小心！”

    话音未落，箭簇如雨般飞近，黑衣人手中忽然多了一柄短剑，反手一挥将箭矢格开了。

    一剑之威，锋芒闪露，她却看见他手腕以上那道疤痕，不由怔住道：“你——”

    黑衣人带着她几个起落，身子顿了顿，低声道：“动静太大，锦城防御使也带人来了……”

    果然，不远处一支黑甲军正驰骋而来，火把照亮半边夜空，为首的年轻将军剑眉星目，急急往出事的街坊赶去。

    他带着她悄然翻落，低声道：“送你到此处，赶紧回去。”

    女鬼环顾四周，真巧，不远处便是侯府偏门。

    她松了口气，一转头，却见黑衣人手臂上还插着一支箭，漓漓渗出血来。

    “你受伤了？”她大惊，“你，你随我回家吧？”

    黑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轻轻将那箭杆折下，毫不在意道：“无妨。”顿了顿，终于还是含了无奈之意，温和道：“下次别再胡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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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杏林（四）

﻿    府中灯火通明，似乎许多人来来往往，维桑这一晚也不曾睡好。

    待到天蒙蒙亮，她等不及起身，恰好在前庭遇到一身铠甲的城防使萧让。

    一晚的奔波，让年轻的将军看上去颇为疲倦，维桑叫住他，问道：“将军，这么早来找我阿爹吗？”

    “昨晚周大人遇刺，追查了一夜，三名刺客还是都跑了。”萧让上前几步，他与维桑自幼相识，也不大避嫌，“如今他暴跳如雷，说是要封城，挨家挨户搜寻刺客。”

    维桑一时间有些心虚，讷讷道：“这锦州城这般大，谁知到刺客长什么样？”

    “其中一人受了伤，或许能查到线索。”萧让沉吟解释道，只是俊朗的眉宇间隐含不屑之色。

    “这老贼，怎么不让刺客杀了干净呢！”维桑恨恨低声道。

    见萧让笑出声来，“别胡说，让你爹听到了又得挨罚。”

    维桑不便耽误他太久，独自一人回了房。嬷嬷来服侍她梳洗，见她正翻墙倒柜的找东西，“哎呦”了一声：“郡主，你这又是在做什么？”

    维桑含糊道：“找些东西。”

    嬷嬷将她摁在椅子上，叹气道：“小祖宗，这几日你可别出去玩了，外边乱着呢，到处抓刺客。”

    维桑手指上绕着一缕长发，后知后觉道：“欸？”

    “有人昨晚去行刺周大人，唉，如今那位大人正在侯爷书房里不依呢。”

    维桑一拍桌子，大怒道：“他自个儿行为不端，遭人恨是常事，找我阿爹干吗？”

    “我看，是想走前再捞一笔。”

    维桑双手握了拳，又是愤怒又是懊悔，早知昨日不这么冲动……又或者不那么心软，径直杀了他也好……嬷嬷梳完了头，又吩咐丫鬟们端上早膳，只觉得郡主今日倒是乖巧，带她漱了口，才心满意足的带人离开了。

    维桑心中却有万千只蚂蚁啃啮着，坐立不安。直到傍晚的时候，才找到机会，溜出了去。街上果然已经戒严，即便有行人走过，也都是低着头，行色匆匆。

    维桑绕到玉池街，轻轻敲了敲门。

    景云来开的门，一见是她，不由皱了皱眉：“姑娘，你今日还来作甚？”

    维桑却不答，只忧心忡忡道：“江兄呢？”

    “……在里屋休息呢。”

    她直闯里屋，果然，江载初坐在书桌边，左手持着书卷正在安然看书。他在家中只穿着在普通不过的素袍，唯独眉目如画，远比素衣更加华丽。一抬头见是她来了，唇角笑意和煦：“你怎么来了？”

    维桑一股脑儿将怀里的瓶瓶罐罐倒在桌上，讷讷道：“这些是伤药。”

    江载初站起来，右手却始终放在身后，淡笑道：“我没事。”

    “吓死我了，只怕你已经被那老贼抓去。”维桑至此，一颗心才完全放下，额上还渗着冷汗，“昨夜，我……真是，对不住。”

    景云忍着笑意道：“你还真鲁莽，就这三脚猫功夫就敢去当刺客。”

    维桑垂头丧气，也不好反驳救命恩人，只道：“我没想着当刺客，只想着他要走了，我总得吓吓他。”

    江载初慢条斯理看了景云一眼，制止他再说出什么讽刺的话来，却安慰她道：“大家都平安无事，你也不需难过。”

    “他带了人正四处搜捕，我只怕会查到此处。”维桑急急道，“不如——”

    话音未落，门外响起了重重的敲门声。

    维桑霍然站起：“真的查来了？”

    景云却淡淡一笑，“我去看看。”

    维桑跟着景云走至门口，一开门，果然是一群侍卫，挎着长刀，正砰砰砰叫门。

    还未等景云开口问，为首那人便已经极傲慢的跨了进来，环顾四周，最后打量他二人：“昨夜城里有刺客，似乎是往这儿跑的，你们可曾见到？”

    “不曾。”

    “家中几人？”

    “我和我家公子两人。”

    “那这女子是？”那人上下打量维桑，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我家公子的朋友，专程来探望他的。”景云彬彬有礼回道。

    “探望？”那人即刻变得警觉，“你们三人，莫不是昨晚的刺客？你家公子呢？是病了还是伤了？”

    “大人，民宅岂可擅闯？”景云脚步轻轻移动，挡在那人身前，“我二人乃是中原人士，岂会无事做刺客？”

    “哼，是与不是，我看看便知。”那人狠狠拔出半截子刀，“你让是不让？”

    景云依旧立着，身姿挺拔，岿然不动。

    那军官瞧着这年轻男女，心下倒也未必相信这是刺客，只是今日周大人吩咐下来，此番搜城，名义上是搜捕刺客，实际上见到了大户人家，敲诈勒索一番，彼此心照不宣。他见这两人衣着不凡，心中已经动起了这念头，面上愈发凶狠：“把你家公子叫出来。”

    景云轻轻一笑，语态轻蔑，“就凭你？”

    军官面上挂不住，呼喝一声：“抄家伙！”

    嗤啦啦一片拔刀之声，锋锐冰刃晃亮了维桑的眼睛。她退在景云身后，眼见一言不合，他竟然已经将那为首军官揍倒在地，心中慌乱：这样下去，他们人多，势必要进到里屋。若是看到他的右臂……

    景云却已轻松将五六人打翻在地，住了手，低头望向那鼻青脸肿的军官：“还要再打么？”

    这一幕，与昨日黑衣人在人群中冲杀何其相似，那军官一边往外跑，一边大声喝道：“围住这里，是他！就是他们！”

    景云唇边抿着一丝讽刺的笑意，将维桑拉进屋中，傲然巡望院中那些侍卫们，冷冷道：“谁敢进来试试。”

    他一进屋，却换了一副模样，冲着江载初抓了抓头，“公子，没忍住，还是动手了。”

    江载初摇了摇头，仿佛预见到此事，并未开口。

    “你怎么这么鲁莽？”维桑急得跺脚，“现下他们去搬救兵了，一定会进来查看的。江兄的手臂还受着伤呢！”

    景云哈哈一笑，戏谑道：“你说我鲁莽？”

    维桑此刻哪有心思与他开玩笑，愁肠百结，事已至此，想来想去，也只剩最后一招了。她定了定神，向江载初道：“江兄，累得你做不成生意，我真是十分抱歉。不过，不过，也不需担心，昨日的祸是我闯的，我自会承担。”

    江载初侧过头，听她说得这般郑重，忽然有些忍俊不禁，咳了咳：“你却要如何承担？”

    “其实，其实我是——”

    庭院外又是稀里哗啦一阵脚步声，有人一脚踹开了书房的门：“什么东西？给滚出来！”

    景云几步走上前，冷冷看着来人：“你又是什么东西？”顺势一脚踹向那人胸口，将他踢出了门口。

    庭院中一个男子脸上还包扎着布条，身材精壮，神色狰狞，狠狠道：“三个刺客一个都不准少，给我杀了！”

    他身前一排□□手，拉满了弓，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动手。

    景云依旧安静站着，声音虽轻，却满是威慑：“你们不分青红皂白便要杀人——我倒要看看，这世道还有没有王法！”

    周景华听闻抓到了刺客，匆匆奔到此地，却见那年轻人站着，器宇轩昂，不由有些疑惑，旋即更怒：“动手！”

    长弓拉满，箭在弦上，维桑忽然踏上一步：“住手，我是——”

    她话未说完，江载初却已拦在她身前，挡住她的视线，右手负在身后，浅浅道：“周景华，你却是要对谁动手？”

    虽已天暮，最后一丝光亮未歇。

    周景华蓦然得见这俊美淡漠的容颜，正冷冷看着自己，脑子轰的一声炸了。

    年初入京述职，恰逢宁王北征归来，他在群臣中见到殿下穿着黑甲走在大殿中，虽然年轻，却眉宇沉静，脚步沉稳，只是浑身上下那让人无法释然的杀意，凛得他缩回了目光。

    却未想到，此刻这“刺客”抓得竟是宁王！

    周景华只觉得自己双腿发软，拼着最后一丝力气喝退了弓箭手，转身狠狠给那军官一个巴掌，双膝跪下：“殿，殿下……”

    他身后的侍卫们不明所以，却也呼啦啦跪了一地。

    江载初淡淡移开目光，心下却只记得回过身。

    韩维桑愣愣看着他，“你便是新来转运使，晋朝的宁王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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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杏林（五）

﻿    她的目光里有震惊，也有难以克制的一丝厌恶。

    仿佛是最轻薄的琉璃展碎了，又或是最壮美的日落匿在黑暗中。终有一日，他们得面对真实的彼此——可这一日来的时候，我希望是我先开口。至少，这是我力所能及的诚意。

    江载初轻轻叹了口气，歉然道：“先前瞒着姑娘，很是对不住。”

    维桑还未开口，院子里又呼啦啦来了些人，为首的却是萧让。

    他不认得江载初，只见到维桑站在那里，连忙半跪道：“郡主。”

    周景华呆呆抬起头，却见那少女兀自怔怔的站着，忽然明白自己这一抓，既抓了宁王，却还抓了蜀侯的宝贝女儿，嘉卉郡主。饶是他素来横行霸道，却也不禁出了一身的冷汗。

    元熙四年，晋帝下旨，令宁王江载初赴蜀地，任锦州水陆转运使，五月上任，督运所征粮草与赋税及上供锦缎，同理蜀地监察一职。

    谕旨尚未正式到锦州，宁王却已如此尴尬的方式出现在锦州各股实力前。

    蜀侯韩文景得知此事，即刻赶来，要将宁王接入自己府上。宁王殿下略略谢过后，便不再推辞。

    蜀侯伴着宁王殿下走出小院的时候，特意看了女儿一眼，维桑心虚，下意识的往一侧躲了躲。江载初不动声色将这一幕收在眼底，弯腰入轿前，貌似不经意道：“王爷，郡主只怕这会儿还没回过神呢。”

    蜀侯怔了怔，又狠狠瞪了小女儿一眼：“小女素来顽劣，还请殿下海涵。”

    “小王初入锦州城，确是掩饰了身份。郡主恰是在小王极窘迫的时候，出手相助。只是小王还没机会表明身份，倒是让郡主受惊了。”宁王薄唇一抿，似笑非笑望向亦步亦趋的周景华：“这倒是要谢谢周大人了。”

    周景华脊背一凉，饶是他老谋深算，此刻一时间也想不到什么托词，只抹了抹汗，半哭不笑道：“冲扰了殿下，下官实在罪该万死。”

    江载初淡淡道：“我初入锦州，城里很是繁闹，却不知周大人在搜寻什么此刻？竟将好好一座城搅得死了一般。”

    “是，是昨晚有刺客行刺——”周景华慌忙解释。

    “依本王看，所谓刺客，不过是寥寥几人罢了，周大人在锦州还是颇得民心的。”江载初说得颇意味深长。

    “是，是，下官原也担心殿下初来此地，或许也会被惊扰。这样想来，是下官做得过了。”周景华忙道，“我即刻让人撤了这禁令。”

    “周大人很是宽厚子民。”宁王笑了笑，拂袖进轿。

    至此，追踪刺客一事不了了之，直至离开蜀地，周景华都不敢再提起半个字。

    当日蜀侯便在府中设宴，将宁王请了进来。因前任周景华尚未离开，且转运使府邸也未修葺，蜀侯便一力邀请宁王先在府上住下。宁王浅浅推辞了一番，便答应了。

    他独自住在侯府东苑，这几日蜀地官员络绎不绝的赶来，轮番这般接见下来，也真是耗费了不少精力。这日下午，宁王殿下终于厌倦了，留下景云一人顶着，自个儿出了门。

    侯府的花园虽比不上御花园，甚至比自己在京中的府宅园林还小些，却胜在精致。江载初沿着小径，一路欣赏怪竹奇石，忽然看到前边大柳树下的石亭中坐着一大一小，周围并没有丫鬟嬷嬷伺候着，可两人动静却不小，远远听着便觉得热闹。

    “鸟鸟——”童音。

    “不对啦。”大的那个不轻不重的弹了一指在小娃娃额间。

    “咕咕鸡……”

    “不对——”

    “姑姑，我要出去玩——”小家伙终于开始不配合，踢蹬着小腿开始吵闹。

    “嘘，轻点声！想姑姑被骂死啊？”维桑连忙塞了一块糕点在小家伙嘴里，“等过了这阵再说。”

    身后忽然响起轻轻的脚步声，维桑一回头，却见数日不见的宁王殿下背着手，含着浅笑站在身后，也不知听自己和阿庄胡闹说话听了多久。

    她慌忙站起来行礼：“见过宁王殿下。”顺脚还轻轻踢了踢侄子。

    “咦？”阿庄抬头看了一眼，高高兴兴的说，“是大哥哥吗？”

    “叫殿下。”维桑重重咳嗽了一声。

    到底是世家出身，虽不清楚殿下和大哥哥有什么分别，阿庄还是极有礼数的站起来，像模像样的行礼道：“殿下。”

    “免了。”宁王一把抱起小家伙放在自己膝上，翻着他扔在一旁的小人书，疑惑道，“这是什么？”

    “姑姑在教我认字儿。”阿庄努力解释道，“她非说我错了。”

    江载初定睛一看，原来是首诗歌，第一句是……鹅鹅鹅。他失笑，微微抬眸，维桑坐在石桌对面，却没了往日的自然，反倒隐隐露着警惕疏离。

    阿庄却不喜欢大人这般直愣愣的坐着，被江载初抱着又觉得无聊，挣扎了数下，自个儿去树下玩了。维桑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琢磨着正是个离开的好机会，将将要站起来时，宁王殿下微微垂下眼帘，叹了口气道：“打算就这么生分了么？毕竟和姑娘也是过命的交情啊。”

    维桑怔了怔，默默看了他一眼：“那件事我很承你的情。可……我也不想瞒着你，我没法子像以前一样和你做朋友了。”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还不肯看着他，江载初只觉得心尖那一处又酸又痒，愣了好一阵才开口：“是怪我瞒着你么？”

    维桑摇头：“不，不是因为这个。可你是朝廷派来的转运使大人啊。”

    江载初的眉目忽然舒展开，“你大可不必说得这么客气。”

    “呃？”

    “你是讨厌朝廷派来的人。”他唇角轻轻勾着，眸色清亮，“可韩姑娘，你并不讨厌我。”

    维桑噎了噎：“你不就是朝廷派来的么？”

    “唔，宁王是朝廷派来的水陆转运使，可我不是啊，我只是你在城外杏林遇上的朋友。”他声音笃定，很是郑重，“你以为我很是喜欢转运使这头衔么？被派到此处收取粮草税赋，这边的农夫商贩，哪个不骂宁王？可税赋是朝廷定的，只是经了我的手送去，千两也好，万两也罢，与我有半分关系么？”

    他一长串说着，维桑听得一愣一愣，下意识要反驳：“可是周景华——”

    “我知道你要说他。”他双唇抿得薄而锋锐，只语气淡淡说了一句话，“可你要将他与我相提并论么？”

    维桑无意识的卷弄着垂下的发丝，她知道他说的每个字都没有错，可是……他们还是没法像之前那样相处了。她垂着眼眸，一言不发站起来，想要牵了侄子离开。

    “韩姑娘，我家在京城的府邸，只怕比你家的侯府还要大些。”

    他却仿佛没有察觉，径直轻声说着话。

    “很小的时候，我还跟着我娘和我爹一起生活，那时他便为我置下这产业。我娘不是正妻，可是爹对我们很好，好到大娘总觉得，我会分了她儿子的家产。”他望着碧绿的柳枝，慢悠悠的说着，“我娘不是个喜欢争的，也从未那样想过。可是爹太喜欢她，又或者是怕他自己若是走得早了，我们娘俩早晚得受欺负。”

    他讲得分明是天子的家事，语气却像是在家长里短一般闲适，维桑听得入神，停下脚步，轻声问道：“后来呢？”

    他却不答，怅然道：“我娘早我爹一步先走了，没俩天，爹也走了。大娘的儿子继承了所有的家产，大娘却始终对我不放心。于是将我派去很远的地方，打理一桩很危险的生意。稍有差错，我便回不去了。”

    “可我命大，三年时间，在那地方认识了一帮兄弟。那里住的吃的，都比不上在家中精致，每日间面对又都是生死大事，可是大家心胸宽阔，从不互相算计。要和人拼命的时候肝胆相照，性命相托；闲下来便围炉吃酒吃肉，过得很是快活。”

    “大约是他们又怕我在那边扎下了根，于是我又被叫回家中，来到了此处。”

    江载初淡淡一笑：“来到这里，你是我交下第一个朋友。你刻意与我疏远，我无甚可说。只听郡主的意思罢。”

    温煦的春风吹过来，轻轻撩拨起两人的发丝和衣角，维桑想着那个故事里的江载初，心底忽然间有些刺痛。若说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是说到底，也不过是个被皇帝太后猜忌、须得活得小心翼翼的王爷；比起自己生活在父兄长嫂的庇护之下，可真憋屈得多了。

    站在那里凝思半晌，她终于转过身，试探道：“阿爹把我禁足了，殿下，你可以……咳，带我和阿庄出去转转么？”

    江载初略略沉思下，唇角笑意中隐现温柔：“郡主既然开口了，小王自当尽力。”

    “江载初，打匈奴人会不会死很多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是两人独处，维桑就不再叫殿下，只是连名带姓的喊他。

    这偌大的帝国，会这样喊他的，只怕也就她一个——当年哪怕是先皇在世的时候，似乎也极少这般叫他。可是在匈奴部落被视为“黑罗刹”的江载初却欣然接受了她的叫法，甚至觉得她叫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语调轻快，有着别人难以企及的亲昵。

    他们坐在街边的食肆，等着老板端汤面上来，江载初看着她忧虑重重的样子，沉吟片刻：“匈奴人的战略战术远不及中原，只是他们的骑兵冲击力太过强大，中原士兵甫一对阵，被气势压倒，往往便输了。”

    维桑听得脸色发白，老板将她平日里最爱的葱油面端上来，她也顾不得吃上一口。

    “担心你兄长么？”他探手过去，将一丝落下的鬓发重新挽在她的耳后，笑笑说，“放心吧，他是随着御驾亲征，又是蜀侯世子——皇帝不过是想将他放在身边，倚此督促你父亲多征粮草，绝不会让他陷于险境。况且……”

    “况且什么？”

    “况且，神策军是我一手训练出的，和匈奴交战三年，鲜有败绩，皇帝带着他们，想来不会有事。”

    维桑听着他甚是平静的语气，却又隐隐约约的察觉出一丝异样。她知道他并非是一个喜欢计较的男人。在许多事情上，他远比寻常人洒脱，可唯独这一次，他似是有些牵挂。

    许是注意到她诧异的眼神，江载初低头挑起一丝面条，轻声道：“那都是三年同吃同睡的同袍。我带着他们的时候，只会怕自己一道命令下错，便会死成千上百人。如今换了别人……我也有些担心罢了。”

    “所以说，还是皇帝不好。”维桑鼓起腮帮子，快人快语。

    江载初淡淡一笑，进而摸摸她的头，却叹了口气：“各安天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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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杏林（六）

﻿    元熙四年的春日，注定是一个不安分的时节。

    晋明帝不顾朝中大臣们的反对，执意出征匈奴。兵部户部紧急在全国范围内抽调兵力、筹集粮草，在一个月内调遣精兵二十万，号称五十万之众，御驾亲征。

    是年皇帝亲政不过两年，敢于这般大动武力，却也是因为元熙三年晋军在边关大破匈奴。塞外对峙半年，大小战役数十场，无一败绩，宁王江载初时任边关总督宁，因此名动天下。以骁勇著称的匈奴骑兵自此见到宁王便避退百里，士兵们甚至暗中称呼他为“戈穆弘”，意为“黑修罗”。皇帝便是想借着这一战之威，率大军彻底扫平匈奴之患。

    京城，御书房。

    散朝之后，年轻的皇帝只留下了寥寥数人。

    六部尚书等朝中重臣位列其中自然不足为奇，御驾亲征需要兵部动员举国兵力，而户部上下忙乎了月余，一直在做粮草调配。然而一个年轻人静静立在他们之中，身上的官服昭示着这个年轻人为六品言官，在这乌泱泱一片一品大员中，资历与品级皆是极不入流的。可他站在离皇帝略远一些的地方，身形挺直，俊美中甚至带了些文气的脸上，表情极为肃然。

    兵部尚书景俊正与皇帝商议调遣哪些精锐部队作为皇帝直遣军，“……如此便调辽东铁骑入关……”

    话音未落，清亮悦耳的声音便直直插落进来。

    “陛下，辽东铁骑不如神策军。”

    御书房内诡异的沉默，一时间竟无人敢再开口，直到皇帝淡淡道：“皓行，辽东铁骑驻守边塞百余年，神策军虽打了几场胜仗，若说士气与实力，还是无法与之抗衡的。”

    元皓行面容不变：“辽东铁骑虽有百年盛名，一直与之作战的却是关外的金人。金人与匈奴人作战方式迥异，如今陛下亲征的是匈奴人，神策军熟知敌人战法——”

    “行了，神策军曾经赢过匈奴朕很清楚。”皇帝有些不悦地打断了他，径直下一个议题。

    虽被皇帝斥责，元皓行却也不见多么沮丧，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文秀的面容上掠过一丝失望，他很清楚皇帝内心的真实想法，这般不愿带着神策军，一是为了证明宁王能做的，皇帝也能做到；至于其二，只怕皇帝对宁王亲自训练出的这支亲信，并不如何信任吧……

    直到深夜，小朝议终于散了。吏部尚书、当世第一大儒王廷和走至元皓行身侧，轻声道：“年轻人，今日太露锋芒了。”

    元皓行脚步顿了顿，望向微微摇头的老人，“只求问心无愧。”

    老人同样回望着他，笑笑道：“若不是你，说出那句话早已削官入狱。”

    元皓行怔了怔，看看自己身上这官服，倏然苦笑。

    此时的元皓行，尚不知晓这个看似并不重要的决定，却又会如何深重的影响晋朝的国运。而十数年后回望这一切，这位被后世称为黑衣宰相的铁血名臣，却只记得那一晚，皇城上天空的星星诡异的闪烁，隐隐令人不安。

    皇帝慢慢伸开手臂，妍妃细致温柔的替他换下朝服，双手正环着他的腰间，忽然间被他狠狠捉住了下颌。

    妍妃一惊，抬眸望向天子。

    薄唇，凤眸，斜斜上挑的长眉——其实他长得真的很像那人，只是这双眸子里所含着的神色，却又和那人迥异。他比那人凶狠，有一种迫不及待的逼人气势。

    皇帝扣着她柔美的下颌，狠狠道：“一个六品言官，便敢如此同朕说话，你们元家人，还真是大胆啊。”

    妍妃怔了怔，挣脱了皇帝的手下跪，恳切道：“一定是臣妾兄长又说了僭越的话，请皇帝陛下恕罪。”

    皇帝盯着她雪白柔美的后颈看了又看，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忽道：“他坚持要朕带上神策军，你呢？是不是还想着那个人？”

    妍妃原本镇定的神色倏然煞白，却抿紧了唇，一言不发。

    皇帝冷笑数声，心中又起杀意，可是皇室子弟素来的隐忍与阴狠让他并未将那种欲望脱口而出，他知道，此刻自己还不能动手。

    元皓行年纪轻轻便名满天下，科举折桂后身为言官，第一个弹劾的便是当时权倾朝野的杨文杨阁老，天下士子联名支持，最后还真让他把杨阁老扳倒了。

    能做到这些，倚仗的并不是幸运，而元家背后一股看不见、却又不得不令人惧怕的势力。自晋朝开国至今，一文一武两大势力集团，武官为景，文官为元，延续至今。元皓行的父亲是国子监祭酒。虽说这个职务并没有实权，可是元家门生遍布天下，元皓行作为青年士子的领袖，更是一呼百应。

    ——父皇，这也是当年你生怕自己死后，江载初无人可依，才为他指婚元薇妍吧？

    可惜，女人，元家，乃至天下，通通依旧是我的。

    皇帝脸上露出一丝不可查的阴冷笑意，伸出手去扶起了瑟瑟发抖的妍妃：“此事与你无关，你还有着身孕，起来吧。”

    此时锦州转运使官邸修缮一新，江载初上任伊始，便颁布朝廷旨意，蜀地课税由十比一更改为五比一，蜀侯接旨，却半晌没有站起来，只倒抽一口凉气道：“殿下，我韩家世代镇守蜀地，蜀地虽为天府之国，朝廷却也从未征收如此重税。”

    江载初微微闭了闭眼睛，仿佛不曾听到：“侯爷，接旨吧。”

    老侯爷双手轻轻颤抖着，却始终没有接过来，只道：“江浙富庶之地，课税向来与蜀地齐平，敢问宁王，皇帝虽是御驾亲征，可那边的赋税改了么？”

    江载初揉了揉眉心，低声道：“赋税沉重，本王何尝不知。只是战争时期并非常态，待天子御驾归来，自会免除。”

    “民怨沸腾，殿下又当如何？”

    江载初垂眸，半晌，声音悦耳，却又清冷：“来此地之前，陛下却给了我川陕两地的调兵令。侯爷，本王并不想走至那一步。苍生何辜。”

    “皇帝果然是要将此处榨得一滴不剩。”蜀侯接过了那道旨意，轻声道，“这课税的罪人，便让我来担了吧。只是盼陛下亲征归来后，怜惜我蜀地民力……苍生何辜啊。”

    维桑为了这件事，气冲冲的到了转运使府上，“皇帝要打仗，拉了我兄长做人质，还课以五比一的重税，他，他这是不把我们蜀人当人看么！”

    只是江载初并不在锦州，新税令已经颁布，果然民怨四起，他免不得四出安抚。

    “江载初明知这两年蜀地旱涝之灾不断，还这么做就是助纣为虐。”维桑握紧了拳头，说不出此刻气的是皇帝，还是宁王。

    景云见她小脸气得通红，不紧不慢道：“郡主，你若知道咱们来到这里之前，朝议给蜀地定的税赋是四比一，是殿下将它改成五比一，或许就不该这般愤恨他了吧？”

    维桑怔了怔：“那皇帝知道了？”

    “皇帝出关去了，一时间管不了。”景云垂眸，掩去了那丝忧色，“回来打的是胜仗还好说，若是败了，只怕殿下还有一个督运粮草不力的罪名。”

    维桑沉默下来，忽然觉得这个大晋王朝的王爷、当今皇帝的亲弟弟，日子过得也着实艰难，一不小心，便里外不是人。

    “景云，你总说中原的女孩子美，那么京城的美女，究竟是什么样的呢？”维桑转了话题，小心翼翼问道。

    景云斜睨她一眼，却见她眼角眉梢皆是好奇的模样，忍不住一笑：“下次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么？”

    “那，京师的第一美人呢？”

    原来拐弯抹角的是在问这个。

    景云微微有些尴尬，含糊道：“京师第一美人？我怎么从未听说？”

    “第一美人不是元家的小姐么？”维桑却并不打算放过他，追问道，“她真的如传言中那么好看么？”

    景云没有即刻接话，他固然是知道维桑这般问的含义，却偏偏没法子回答。

    因为，这位元小姐，曾是先帝指婚给宁王的妻子。

    如今，她却是圣眷甚隆的妍妃。

    这件说来不甚好听的“兄夺弟妻”皇家秘闻，闹得天下皆知，他虽知道其中的曲折，却绝不敢多说一句。

    幸而此刻江载初回来了。

    许是知道嘉卉郡主就在府上，宁王脚步显得有些急促，见到维桑之时，唇角轻轻一勾：“郡主怎么跑来了？侯爷知道么？”

    “我爹如今顾不上管我。”维桑眼尖，却见到他官袍肩上泥渍，忍不住问道，“你摔跤了么？”

    他不在意的拂了拂：“我去换一身衣裳。”修长的身影走至内堂，却又转身道，“维桑，就留在府上用晚膳吧？”

    “哦，好啊。”维桑应了一声，回头却与景云对视了一眼，彼此眼中，却看到沉沉乌云。

    只要朝廷还给一丝活下去的生机，蜀地的民众总能顽强勤劳地过下去，甚至称得上“逆来顺受”。而这一次，江载初作为朝廷钦差，新任的转运使出巡，却被民众投掷秽物，可见民间激愤何重。再者，若是换了前任周景华，只怕不依不饶告到朝廷，还得再把蜀地剥一层皮。

    呵，维桑自己也知晓，这便是她对他的矛盾所在了。

    明知他是代表朝廷来盘剥的，却也知道他本意并非如此，这一趟还是被逼着来的。

    这么一来，她便是想对他发脾气，却也觉得自己太过无理取闹。

    少女心中正自纠结，却见宁王殿下沐浴换衣之后，已经出来了。黑漆漆的头发大约只是简单的擦了擦，颇为随意地落在身后，身上带着湿漉漉好闻的香料味道，衬着剑眉星目，仿佛是她从未见过的一个闲适慵懒的青年。

    许是察觉到自己注视得太久，维桑挪开眼神，胡乱喝了口茶水，问道：“税赋收上来了么？”

    “去年今年旱灾不断，我去了好些村落，家家户户连吃上清粥都困难。”江载初沉吟道，“我自会向陛下说明，能免则免吧。”

    “皇帝才不会听你呢。”维桑也是愁容满面，“这可如何是好？”

    他探身去，轻轻拿中指弹了弹维桑的眉心，笃定笑道：“我自有办法。”

    仆人上了简单的两三个小菜，又端了两碗面条上来，维桑四顾：“景云呢？”

    “我遣他去办件事。”江载初神色自如，“我们先吃吧。”

    才夹了一口菜，江载初定定看着身边的少女，突如其来道：“听闻尚景侯之子到了婚配年纪，尚景侯正四处寻觅合适的官宦小姐。”

    “尚景侯伯伯与我爹很是交好呢。”维桑随口便道，“尚兄我也认识。”她一抬头，对上江载初略带深意的眼神，忽然脸颊飞红，摇头道，“不过你说的那些，我可不知道。”

    他原也不过轻轻试探，见她这样的反应，心中却蓦然荡漾出了暖意。

    “江载初，你也到了该成亲的年纪，那你，有喜欢的人么？”其实维桑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竟把这样一句话说了出来。

    或许，或许是因为下午在府上听到父亲说起京城里的事，才知道他曾经有一门极好的婚配——未婚妻是名满天下的元家小姐，两人自幼青梅竹马。

    只是天意弄人。

    本以为他在沙场上功成名就，回来便能迎娶佳人，最后她却进了深宫内院，他则黯然被贬至此处。

    江载初手中的筷子顿了顿，似乎不意她会这么问，不过兵来将挡，他的声线沉稳而郑重，一字一句道：“来锦州之前没有；到了这里，却遇到了。”

    “啊？”维桑怔了怔，方才明白他说的话，两颊更是红透如同煮熟的虾子一般，平日的伶牙俐齿全然不见，只是呆呆回望他。

    往日里他看着她的眼神温和煦暖，而此刻其中隐藏的热烈情感却澎湃而出，大约是怕她吓到而拒绝，隐隐还带着忐忑和脆弱。

    哪怕是蜀地最活泼最大胆的少女，此刻大脑里也是一片空白，好不容易憋出了一句话，却又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她听到自己用最轻的声音：“那你去问我阿爹吧。”

    塞外战场上杀气凌人的修罗，瞬间却融成了绕指柔，他只觉得这一生都不曾这般如释重负，只一个字，却又承诺如同千钧之重：“好。”

    此时的维桑心口仿佛小鹿乱撞，少女情窦初开，意中人也钟情自己，或许是最美好的事了。她总以为，只要父亲答应了，这个世界上便没有什么再能阻隔自己和他了。

    可那个时候，她并不知道，冥冥中主宰这一切的，不是他们两个人，还有远在京城、日日被她抱怨、却从未谋面的皇帝，还有这天下间，万千子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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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旧知（二）

﻿    书房中站着两名陌生的士兵，江载初略一挥手，他们呈上一个小小的包袱便退下了。

    江载初将包袱打开，里边却露出一对孩童的银镯，以及一件对襟马褂来。

    一颗心剧烈跳动起来，她认得那时侄子自小戴着，从不离身的镯子——还是大哥寻了式样，亲自让府上的银匠去打的。而那件小褂，阿嫂在绣上团福图案时，自己还曾不解道：“这件小褂阿庄总得三四年后才能穿吧？”“小丫头，等你将来有了孩子就会明白了，做娘的……总是想着早早替孩子准备妥当。”

    现如今，阿庄已经七岁了，她却已有三年未见到他。

    “杨林废了蜀侯，把孩子送了过来，如今我已找人好好照看着。”他慢慢坐下，“现在可信了？”

    维桑回过神，颤声道：“他没事么？如今在何处？”

    江载初却不答，手指在黑檀木的桌上轻扣，凤眼微微上挑，望定了她，却一言不发。

    她知道他在等什么，可是这样东西，她手中握着的，仅剩的筹码，她如何能给？

    他见她不说话，唇角轻轻一抿，笑道：“你不是一心寻死么？既然如此，何不当剑雪也已死了？”他顿了顿，轻声道，“韩维桑，将剑雪的暗令和名单交出来。”

    维桑微微后退了半步，本就苍白的脸色褪去最后一层生机。

    “阿庄的是叫做韩东澜吧？想来你也有三四年没见到他了。”他将一支笔掷到维桑面前，“你当真不想见他么？”

    “你要剑雪做什么？”维桑定了定神，目光落在那支笔上，哑声问。

    “你拿它做什么，我就要它做什么。当年你怎么样从皇宫逃出来，不正是依仗着这些死士么？”江载初微微笑道，“左右你韩家在蜀地也已断了根，剑雪在你手中，不若在我手中有用一些。”

    胸口的剧痛扯得维桑心思有些恍惚，江载初的声音忽远忽近，她只觉得自己从未这般踌躇不定。

    门外有人轻轻扣了扣，江载初说了声“进来”。

    侍女托着托盘，轻轻将一碗药放在维桑面前，又退了出去。

    江载初下颌微扬，示意她喝下去。

    维桑低头看了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药，清苦的味道在书房内弥散开，她盯着那碗褐色液体，心中却想着，自己这条命，大约也只有在他能用得上时，还显得金贵些。

    未几，维桑将药端起来，喝了下去，江载初狭长明亮地凤目盯着她，直到她将碗放下，却仿佛看出了她的心思，微笑道：“韩维桑，我看你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所以，这药可不是治你伤口的。”

    维桑怔了怔。

    江载初却笑得愈发轻佻了一些，“你只是不配有我的孩子罢了。”

    维桑蓦然想起那晚的事，脸色滚上一片诡异的潮红，全身微微颤抖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却没了再同她说下去的耐性，只叫来侍卫将她送到隔壁房中，淡淡道：“拿剑雪换韩东澜，韩维桑，别高估我的耐性。过了今晚，即便你想换，我却也不记得这笔账了。”

    维桑站在那里，已经止了抖，身影却又显得萧瑟了些。

    她只是定定看着江载初，表情略略有些古怪。

    侍卫对她颇为客气道：“韩姑娘，请吧。”

    她却不动，只说：“我本可以倾尽剑雪之力，将阿庄劫出来的。”

    江载初淡淡抬眸看她一眼。

    “或许是我太傻了。”她轻轻笑了笑，脚步踉跄着转身欲离开。

    江载初却已绕过案桌，拦在她面前，玄色厚锦长袍下摆微微晃动，冷峻的表情中竟出现一丝错综之意：“那你又为何要来找我？”

    维桑与他对视，往日那双清澈透亮的星眸，如今也只剩黯淡，却到底不肯再说了，只道：“我会将剑雪交出来，盼将军保韩东澜平安。”

    他犹自站在那里，并未让开，怔忪之间，维桑却已绕开他，跟着侍卫出了门。

    屋内安静下来，只有夜风掠过屋外竹枝发出类似呜咽的声音。

    “或许是我太傻了……”

    回想起那句话，江载初不自觉间，已经握紧了双拳，胸口郁结之气竟难发泄，直到门口有人轻轻叹了气道：“殿下，你……何苦呢？”

    江载初这才发现景云在门口站了许久，以他的听力，竟也没发现，可见真正有些失态了。

    不过须臾，江载初已经恢复从容，只冷淡了声音道：“你唤我什么？”

    “是，将军。”景云暗悔失言，忙道，“她愿意交出剑雪么？”

    江载初却不置可否，只道：“我不在这两日，朝廷有什么动静？”

    “就那样呗。朝廷分成两派，照例是太皇太后那一系声势浩大，嚷嚷着要派人征讨，不过最后拍板的，应该还是元皓行吧？”

    江载初沉吟片刻：“以他的果断，长风城被夺，却已拖了这么长时间没有动静，实在有些古怪。”

    景云抿了抿唇，似是欲言又止的样子，江载初略一垂眸，斥道：“你有什么要说，只有你我两人，还需顾忌么？”

    “将军，这是你说的。”景云深吸了一口气，“这番话景云忍了很久了。”

    江载初略有些诧异，却也淡声道：“你说。”

    “你说元皓行拖了这么久没有行动，可是殿下你呢？明明夺下长风城便趁势追击，以骑兵最快速度向皇城掠进方是上策，你却……为了她，抛下这里整整数日。”

    江载初怔了怔，一时间没说话。

    景云已经瞧出他的脸色铁青，只是话了说一半，断也没有再吞下去的道理，索性上前一步，拿起适才维桑喝过的药碗，放在鼻下轻嗅了嗅。

    “你们刚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殿下，这明明便是消炎疗伤的用药，你又何苦这样对她说？”

    江载初面无表情听着，却一言未辩。

    “剑雪虽好，却到底是蜀人的死士，韩维桑交出来，殿下你敢用么？”景云顿了顿道，“你胁迫她交出剑雪，究竟为了什么，殿下，你我心知肚明。”

    江载初目光凉凉，只是看着景云，声音薄淡：“你说为了什么？”

    “你把她找回来的路上，她是不是一意寻死？”景云咬牙道，“你觉得用阿庄一人已经不够，便要她交出族人——你手中筹码多一些，她便不会轻易寻死，是么？”

    “够了！”江载初蓦然打断他，“我留着她的用处，不用一一告诉你。”

    景云原本还要再说，却见江载初脸色着实可怕，先是那股不怕死的勇气便蓦然间消散了，只单膝跪下，轻声道：“将军，此女祸国。”

    他将自己的呼吸压抑得很低，却听案桌后江载初呼吸声，竟比自己粗重了数倍不止。

    他知他终究还是无法说动江载初，只叹了口气，欲要离开。

    “你心里，是不是在嘲笑我，像个傻子？”江载初却轻声开口，目光掠向屋外，思绪仿佛神游。

    “不敢。”景云脚步滞了滞。

    身后终究再没有声音，景云离开时，大着胆子往后看了一眼，上将军却已经低头看着那张舆图，侧颜如雕斫般冷硬，仿佛……并不曾问出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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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旧知（三）

﻿    夜愈发深了。

    侍女悄无声息地在上将军手边换上一盏热茶，后退开三步，方问道：“将军，子时了，要去薄夫人处么？”

    江载初自案卷中抬起头，一口饮尽热茶，淡声道：“今日不去了，让她早些歇下吧。”

    他走出屋外，在厢房门口脚步顿了顿，隐约能看见坐在桌边的人影。

    并未敲门，径直入内，韩维桑在灯下坐下，亦未回头。

    他便倚着门，看着她的背影，一言不发。

    空气里仿佛凝聚着无形的水汽，沉沉直欲坠下，她微微动了动，轻声道：“剑雪有无名四使总领，甲乙丙丁。甲使就是那日……死于你□□之下的女子。另有三使，需要召唤时，才会出现。”

    他淡淡“嗯“了一声。

    “剑雪的主人，只能姓韩。我自兄长手中接手四年至今，除非我死……东澜自然成为剑雪主人，除此之外，蜀人的死士，绝不会听从外人调遣。”

    “你这是在告诉我，没办法交出来么？”江载初走至维桑身边，但见温柔暖色烛光将她小小的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长长睫毛遮去了此刻眼神。

    “这是剑雪所用暗令，我已全部写下。”维桑恭顺站起来，双手递过一张纸，“将军若要驱动剑雪，只需用上边的暗令，以及……信物。”

    他凝眸细看那套纷繁复杂的切口暗号，问道：“什么信物？”

    维桑右手手掌绽开，掌心是一块一寸长短、色泽温润的鱼形玉佩。

    江载初从她手中接过，玉佩冰冰凉凉，虽是好玉，却不见有和特异。

    许是察觉他的疑惑，维桑拔下发间一根银钗，在右手食指指尖刺了一下，一滴鲜血涌在指尖，仿佛一团红花蓦然绽放。

    她将指尖的鲜血擦在玉佩上，原本玉润光泽倏然染上了一层血色，那些血液仿佛是活的，竟丝丝渗透进玉佩里层去了。

    “暗令，血玉，两者缺一不可。”维桑轻声道，“上将军，这便是您要的剑雪。”

    “只有韩家人的血，才能令这块玉成为血玉？”江载初沉吟问道。

    “是。”维桑答道，“晋朝开国之初，蜀地多巫人，善巫蛊，韩家先人能平定蜀地巫蛊之患，和血统中多少带有巫术有关。”

    她淡淡抬起视线，与江载初对视，平静无澜：“这些，将军应该已经清楚了。”

    他瞳孔似有些收缩，不过片刻，已经恢复平静。

    “剑雪门下虽是死士，但是也请将军……勿要滥用。”维桑轻轻拜倒在地上，“请将军答应。”

    “起来吧。”江载初凝眸在她后背一瞬，扬手便将那张纸放在烛焰上烧了。

    纸屑飞飞扬扬，如同黑色枯蝶翩跹起伏，维桑还跪着，有些震惊地抬起头，江载初抿唇一笑，声音从容道：“如今韩东澜在我手上，谅你也不敢有二心。至于剑雪……需要用到时，我自然会要你的血。”

    维桑踌躇片刻，心中虽想问侄儿的下落，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略一迟疑的样子被江载初尽收眼底，他却并不追问，只往内室走了两步，又回头道：“不早了，睡吧。”

    这间厢房想来是日常他歇息的地方，自维桑被勒令来此厢房内默写出暗令时，便知道江载初并不打算仅仅以剑雪放过自己。在这里的一个多时辰，维桑早已有了准备，可当他这样开口的时候，她还是微微一抖，仓皇间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却是一软。

    江载初背对着她，仿佛对身后发现的一切毫无知觉，只是微微张开双臂，示意她宽衣。

    维桑小心站子啊他身后，双手绕过去，小心解开他胸口衣结。江载初只一低头，她的指尖修长柔软，适才被戳破的那一下并未即刻愈合，在他胸口白色衣料上点上了一枚朱砂般的血点。他怔了怔，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许是因为太过用力，她合身扑在他宽阔的后背上，因撞到胸口伤处，闷闷轻哼一声。

    也只是一声轻哼罢了。

    旋即再无声响。

    那种温热柔软的感觉透过薄薄的布料，一直传到肌肤上，江载初微微闭着眼睛，屋中只闻烛火毕啵声响，夜色无限绵长。

    “你在发抖？”江载初的声音穿透此刻静谧传来，分外平静，“是怕我么？”

    维桑并没有答话，却也是因为，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终于还是放开她手腕，她便顺势后退了一步，只逆来顺受地低着头，轻声道：“是怕服侍得不称将军心意。”

    那个类似拥抱一般的温热的触感迅速消融，江载初抿着唇，眼角露出讽刺笑意：“像马上那一次，你哭丧着脸，的确不合我的心意。”

    维桑身子僵了僵，眼睁睁看着他在床上躺下，浑身上下却又起了潮意，冷汗一层叠这一层往外渗。

    “是要我亲自抱你上来么？”他半靠在床边，嗓音略略有些低哑。

    维桑咬牙，走向床边只有短短五六步，于她却不啻于千山万水，当真要豁出一切，才能做出……爬上他的床，这般毫无廉耻的事吧？

    他却饶有兴味地靠在床边，仿佛在欣赏这一切，并不出声打扰。

    膝盖刚刚屈起触到锦垫上，身子便是一轻，江载初已经揽着她的腰，迫不及待将她抱起，放在床的里侧。单手撑在她的枕边，他修长的身子似乎下一秒就要覆上来，

    维桑心中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不要怕，强迫自己看着那张脸，依旧是那样，剑眉星目，好看得挪不开眼睛，却也笼着冷漠残忍的目光。在他眼眸中倒映出的，不过是一具猎物罢了。

    “当初的明媒正娶你不要，便只配马上苟合……”

    她一直不敢再去记起那句话，可是此刻，这句话又这样清晰的印刻在心底。

    “其实……你怎么知道我不要那时的明媒正娶呢？”她忽然难以克制地低低说道，目光却是涣散的，仿佛并不是在和身边的男人说话。

    江载初几乎疑心自己听错，可她的语气这样轻柔恍惚，他用力看着她轻微蠕动的唇，良久，目光变得冷戾，右手掐在她的颈上，一点点，慢慢地收紧。

    “韩维桑，我问过你多少次，求过你多少次？”他不怒反笑，“你那时，又是怎样答我的？”

    她脸色发白，眼睛几乎要凸出来，不由伸手去抓他的手臂，却又怎敌得过他此刻的暴怒气力，只是徒劳地挣了挣，发出绝望嘶哑的声音。

    月光从窗棂外落进来，透过层层床幔，他意识到她真的快要死去时，终于松了手。

    维桑双手抚在脖子上，剧烈咳嗽起来。

    他却已经恢复冷静，看着她满脸通红、咳嗽得浑身颤抖的狼狈样子，轻声笑道：“还敢不敢说那样的话了？”

    她缩在床角，拼命摇头。

    他淡淡笑了笑，重又躺下来，“睡吧。”

    咳嗽了许久，方才止住了。那种窒息的压迫感觉却还在，维桑看着他微微张开的手臂，知道他在等她。

    维桑终于还是靠过去，轻轻将头放在他的手臂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年轻男人的呼吸轻缓平和，分明是交颈而卧，这样缠绵旖旎的场景，可她心里却始终是凉的，又……怎么安眠呢？如今他，大多数时候冷酷淡漠，却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发出难以克制的戾气。可她……却也只能这般承受。

    江载初约莫是在两个时辰后起来的。相拥着睡了一晚上，他除了将她抱在怀里，并未再如何进一步动作。

    维桑还在沉睡，乖乖地侧着身，卷在被衾中一动未动。

    江载初自行起来，穿上了外袍，出门的时候脚步却顿了顿，回头望了一眼床上的人影，淡淡笑了笑。

    他的嗓音还带着晨起的慵哑：“韩维桑，以后日日给我暖床，你这样夜不能寐，恐怕会撑不住身子。”

    床上的人影终于有了动静，窗幔轻轻飘动。

    维桑动了动早已僵硬的身子，慢慢从被衾中坐起来，听到门扣上的声音，昏昏沉沉的闭了闭眼睛。

    她确是一晚未睡，直到他出了门，身体才算松弛下来。

    可她拼命将呼吸压抑得这样低，他竟然也知道她并未入睡……

    即便同床共枕，他们还是在彼此防备吧？

    维桑苦笑着慢慢躺回床上，伤后脱力困乏至今，他不在的时候，她终于可以稍稍安心睡一会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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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旧知（四）

﻿    凌晨还是月明星稀，侍卫已经备了马。江载初随手牵过，翻身上马，向永安门附近驻扎的军营疾驰而去。

    天还未亮，长风城笼罩着淡淡一层白雾，马蹄声敲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清脆如同雨落。一路上几大军营还在休息，只有巡逻士兵见到他，恭谨立在一旁行礼。

    虎豹骑的主帐还亮着烛灯，江载初下马，踢门而入。

    却见孟良倒是已经起来了，今日本就该他当值城墙守将，前次已被上将军训过，他倒不敢迟到误事，正催促卫兵装备铠甲。一抬头见到上将军进来，倒是被唬了一跳，忙问道：“上将军……”

    江载初也不多说，顺手从兵器架上抽了两支长矛扔给孟良：“你的亲卫，陪我练练手去。”

    孟良嘿嘿笑了笑，伸手接过来，却扔给了身边亲卫，笑道：“你们小子好运气，上将军想拿你们练练手。”

    亲卫们手中持了长矛，站在练武场上，看着一身玄色外袍的上将军，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动手。

    孟良站在一旁，笑道：“兔崽子们别给我丢人，谁手中长矛能刺到上将军衣角的，我重重有赏。”

    江载初手中却是一支折去了矛尖的漆木长杆，看了看身前四名惶恐的虎豹骑侍卫，笑道：“谁能刺到我的衣角，便升为虎豹骑千夫长。”

    他素来积威极重，虽是这样说了，却依然没人敢动作。

    江载初略皱了皱眉，手中长棍横扫而出，带出烈风一片，其中一名动作略慢了一些，没有及时避开，被棍风扫到，往后翻了个跟斗。

    余下三人对视一眼，一咬牙，三柄长矛同时刺出，威势惊人。

    “不错！”江载初低低赞了一声，翻身避开，手中长棍如同蛟龙出海，速度快如闪电，却已将其中两柄挑飞。

    “真他妈没用！换人！”孟良看得着急，手一挥，又换了四人。

    旭日初升，练兵场上一片狼藉，横七竖八躺着的人还没爬着挪开，又有人被扫在地上，□□声不断。

    这一场练兵惊动了几大军营，小半个时辰后，眼见自己的亲卫倒得七七八八，孟良派人将连秀等人一并请了来，心中想的，大伙儿一起丢人，便也不怎么算丢人。

    亲卫们依旧一个个在倒下，场中的上将军却并没有停下的意思，看得一众将领纷纷咂舌。孟良更是低声问刚刚赶来的景云道：“他是不是那个……那啥……？”

    景云莫名看了同僚一眼。

    “欲求……不满。”孟良坏笑道，“薄夫人不是带在身边么？”

    景云瞪了他一眼，扬声道：“上将军，差不多了——再练下去，便要误了全军操练的时辰。”

    江载初放缓了动作，却不料场中众人厮杀正酣，一名士兵手中□□没有收住，直直刺向江载初小臂处。他虽急身避让，到底还是刺破了衣裳。

    那名士兵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吓得扔下□□，呆若木鸡站着。

    江载初从天色未亮练到日出东升，真正酣畅淋漓，他看了看手臂，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那士兵的肩膀：“哪个营的？”

    “虎豹营。”

    “好！今日第一位刺到我衣角的，若是战场上，我这条手臂便赔给你了——孟良，升他做千夫长！”

    孟良大感得意，忙道：“是！”

    江载初随手将手中长棍扔给旁人，招呼众人道：“你们自去练兵。”又将景云招至身前，边走边道，“练完兵你同他们一道过来。”

    他翻身上马，景云却道：“上将军，昨晚……”

    江载初练得兴起，浑身脸上皆是汗水，唇角亦带着笑意。忽然听他这样提起，眼神略略冷淡下来，“我自有分寸。”

    景云看着他的背影，知他是在警告自己勿要再多言。可他上一次这般不眠不休找人练武，却又是何时呢？景云心中盘算追忆了一会儿，也只记得那还是他初初领兵征讨匈奴之时，许是因为血气方刚，打了胜仗难免得意。可现如今，上将军一日一日间，威名盛炽，喜怒不动于颜色，可今日这一场练兵下来，他也看不出他究竟是郁结或是开怀……

    可无论如何，还是那个女人的缘故。

    景云蓦然间想到往事，却不知将来会如何，亦只能轻叹一声，抿唇不语。

    维桑只觉得浅眠了一会儿，便被门口的争执声吵醒了。

    她本就睡得不安稳，当下索性披衣起来，一开门，却见到未晞拦在门口，正被两个丫头扭着，另一个年长些的一大耳刮子正要扇过去。

    维桑皱了皱眉，轻声道：“住手！”

    声音虽轻，却极有威严，那三个丫头不由自主的停手，望向身后。

    未晞趁势跑到维桑身边，气道：“姑娘，她们硬要闯进来——”

    维桑已经见到薄姬站在不远的地方，唇角微抿，那双美目正望着自己，目光中是□□裸不加掩饰的恨意。

    她怔了怔。

    “你还叫她姑娘？”薄姬冷冷笑道，“上将军都收了她，总该叫声夫人了吧？”

    维桑凝睇着这浑身上下皆是醋意的美人，又或许是被那句“夫人”刺到，倏然挪开了目光，轻声道：“薄夫人，一早怠慢了。”

    薄姬脚步轻抬，径直进了屋内。昨晚她得知江载初留了人宿在厢房，一时间难以置信，她受江载初独宠近两年，首次尝到被分宠的滋味，原本就酸涩难当，一大早便过来要见江载初——未想到他已去练兵，依然把那女子留在了房内。

    原来还是她。

    薄姬见她面色苍白站在那里，容颜虽憔悴，却也带着楚楚动人的姿态。再想起之前她以琴师之名进入府中，扮成谋士的样子，更是步步经营，到现在上将军竟留她在厢房睡下……冷冷笑道：“上将军呢？”

    维桑却只是看着她，眼前的年轻女子穿着藕荷色襦裙，松松缀着望仙髻，虽未施脂粉，却也美得清丽动人，那双眼睛里……更是翻涌着各式各样的情感，如今她能读出来的，便是愤恨。

    自古女人争宠，无不将自己掩藏在温婉顺和的面具之下。江载初是该有多宠一个人，才能允许她将种种情绪不加掩饰的表达出来呢？

    仿佛是有什么东西爬过了心口，维桑勉力收敛起情绪，笑了笑：“我也不知——”

    话音未落，薄姬却转过身，狠狠道：“别以为将军一时宠幸你就敢用这种语气同我说话！”

    维桑笑了笑，仿佛事不关己道：“夫人若能劝得将军……将我放离此处，我也感激不尽。”

    她寻寻常常的语气，听在薄姬耳中，却不啻于极大的讽刺。

    薄姬一时气急，反手便是往她胸口重重一推。

    虽是女子的力道并不甚重，却恰恰推在她伤口的地方，维桑只觉得眼前一黑，胸口剧痛，一时间竟再也站不稳，跌坐在地上。

    “你——你还装柔弱！”薄姬更是怒极，正欲再上前斥骂，门口丫鬟却喊道：“夫人，上将军回来了。”

    薄姬不欲再同她纠缠，转身便去寻上将军了。

    屋内未稀连忙跑上来扶起维桑，几乎要哭出来：“姑娘，你没事吧？”

    维桑深深吸了口气，强把那阵剧痛压下去，勉力笑道：“你先扶我起来。”

    未晞将她扶到床上，小心翼翼解开衣裳，却见先前敷着药的伤口，原本结了浅浅一层痂，此刻又尽数裂开，鲜血正缓缓淌出来，触目惊心。

    未晞吓得手一哆嗦，真的哭了出来：“姑娘，我，我去找大夫。”

    江载初将将从热水中站起来，身后便有一双柔软手臂将他抱住了。

    温热的触觉让他回忆起昨晚，一瞬间的怔忡之后，他很快意识到是谁在抱着自己，轻轻拉开她的手，他淡声道：“怎么了？”

    她却不依不饶，手中虽拿着白色软布，却也未替他擦拭身体，只哽咽道：“将军如今是……再也不看我了么？”

    江载初转过身，薄姬微红了眼眶，有些执拗地盯着他看，一字一句道：“将军，你还，喜欢我么？”

    他的脸上原本带着几分淡漠似的不经意，蓦然听到这句话，“你还，喜欢我么”……却不知想起了什么，只是语气温柔了些，抬起她下颌道：“什么事不开心了？”

    薄姬见他并未生气，胆子便大了些，双手缠在他颈间，嗔道，“你不是收了别的女人么？”

    如今她全身皆紧紧贴着他，薄料长裙因此也沾了水，被热气一熏，更是曲线毕露。她又是一意要讨好闹他，纤细平坦的小腹更是在他精壮的腰身处厮磨，又顺势踮起来，去亲吻他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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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旧知（五）

﻿    江载初站着不动，一手扶着她的肩膀，由她轻喘着吻在唇上，良久，却不轻不重推开她，沉声道：“别闹了，景云他们还在等我。”

    薄姬蓦然被推离，重重咬了咬唇，几乎要哭出来。

    他却已穿好了衣衫，走至门口，方回头，皱了皱道：“ 你不要去见她。”

    他说的是那个女人。

    屋内只剩自己一人，唯有浴池内的水还带着白色雾气，正袅袅飘散。

    薄姬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她还是在乡下田间劳作的采桑女。

    听阿爹同乡里邻间聊起来，说是这江南府变了天，有人带着造反了。当时她还不甚明白造反的含义，却知道打仗是要死人的，只在心中祈求家中父亲不会被抓去当兵。

    结果日子过了一日又一日，并未有什么变化。照例是在春日采桑，喂给蚕宝宝们吃。倒是听说带着造反那人传了道命令，将税钱和徭役皆减轻了。省下的钱，或许能央着阿娘给自己买盒胭脂呢。这样想着，每日去桑林中采桑，也分外高兴了些。

    那一日□□极好，她和邻里姐妹们一道出门，因穿着母亲的裤子，式样老旧了些，怕被姐妹们取笑，便两根细绳绑在了裤脚处，走路也轻便些。

    走在官道旁的时候，数匹骏马极快地从身边掠过，扬起漫天飞尘。

    她被呛得转过身，走得慢了一些，心中诅咒着那些骑马的人，却不易一匹黑马去而复回，直直冲自己而来。

    她从未见过这般高大的骏马，清亮的嘶鸣声中，它扬起前蹄，在她以为一定会踢到自己的时候，却稳稳地停住了。

    马上的年轻人轻袍缓带，拿一根玉簪束起黑色头发，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而他的身后，皆是回身追来的骑兵侍卫们，退开大约两三尺的距离，拉开成两列，沉默地等待。

    她原本惊魂未定，却对上那双深邃明亮的双目，蓦然间绯红了脸颊。

    她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年轻男人……只是，脸色苍白了一些，神情却又有些古怪，那目光，似是深情，又似仇恨。

    “你叫什么？”收敛起那些目光，他轻声问道，声音悦耳且低沉，是一口标准的官话。

    “爹娘叫我阿蛮。”脱口而出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竟把乳名告诉了他。

    “好，阿蛮，你……愿意跟我走么？”他淡淡笑着，目光落在她一身并不如何好看的打扮上。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对一个陌生人说：“可我有了婚约。”

    年轻人轻轻扶着胸口大笑起来，直到双颊上泛起红色，“有了婚约又如何？”他俯下身，将她抱上马放在身前，那一篮未采完的桑叶落了满地，四散飞扬。

    那是她是第一次骑马，吓得一动不动。

    耳边是他低低的声音：“阿蛮，你只要跟着我便好。”

    那样深沉却又怅然的声音，几乎令她觉得，他是不是认错了人。

    可他又分明是真的宠爱她。

    将她带在身边，父母也再不用辛苦劳作，过上了以前从不敢想的日子。

    一开始拘谨，到后来慢慢地有恃无恐，她觉得这样的幸福和幸运，来得实在太过轻易。十多年未曾这样的被一个人宠着，她自知常常做些刁蛮的事，并不是她天生刁蛮，只是想试探他的底线而已。

    可每一次，他都不会生气，眼神看着她，更像是看一个孩子。

    现在，他皱了眉，声线冷淡：“你不要去见她。”

    薄姬手一松，软布啪的一声，落在水池内。

    此时的书房内，江载初推门而入，麾下诸将皆已齐聚，一时间没了声响，只听闻他脚步不急不缓走至案前，指着舆图，沉声道：“我已考虑清楚，大军明日开拔，这一次，直取皇都。”

    即便勇猛好战如孟良，也倒吸了一口冷气，更遑论其余老沉持重的将领，心中显然皆有无数疑虑，只是惮于上将军威严，斟酌着不知如何开口。

    江载初将诸将的反应尽收眼底，却只抿唇轻笑，修长指尖触在羊皮纸制成的舆图上，沿着山峦起伏、河流弯道一路往上，直到皇城，轻声道：“兵分两路，这便是第一军出兵的路线。”

    “这，这不是绕了很多路么？”孟良皱眉道“上将军，最短的路线，应当是从长风城出，一路经寅水、太原、雁门，直取皇城。”

    “最短的路线，却不是最快的。”江载初目光巡视众人，显然并非在对孟良一个人讲，“太原雁门皆是易守难攻之地，虽说并非打不下来，却足以给朝廷准备的时间。而这一条路，虽然难行，却少有人经过，守将及兵力也不足为虑。”

    “我们的骑兵足够精良，快速突进，十五日内就可抵达皇城之下。这时朝廷恐慌，元皓行必然命各地出兵勤王，此时的太原、雁门、平城等地军队开拔往皇城，守备空虚，第二军从孟良讲的这条路行军，当可轻松取下这数个关口。”

    “此时数支军队必然回赶，骑兵绕过皇城，前后夹击，先将这几支军队剿灭。剩下的皇城，便如探囊取物。”

    “呵……”

    “这样啊……”

    诸人皆是带兵打仗的行家，茅塞顿开——这条路不是没人走过，却是从未被人用作兵道。

    轻轻感叹声中，人人心中默念的，却是一句：兵行者诡，眼前这举重若轻的男子，却着实是这兵道的大家。

    “上将军，我还有一事不明。”关宁军统帅连秀踏上半步，“原本我们取下长风城即刻出兵，才是最好的时机。为何却又要拖了这几日，给朝廷准备的时间呢？”

    江载初面容平静如水，似是轻轻扫过了立在一旁的景云，开口道：“我特意给朝廷留了这几日的时间。”

    “若是取下长风城即刻出兵，朝廷上下绝无二话，定然即刻调兵遣将前来围堵。若是给了他们几天时间……”江载初唇角露出讽刺淡笑，“元皓行和太皇太后那一派系必然会起矛盾。”

    景云一直沉默着，直到此刻，才明白江载初的真意。

    太皇太后的兄长周步银如今是丞相，为人傲慢狂妄，却因是外戚，且控制着小皇帝，权势滔天。青年官员的首领元皓行心思缜密，手段周全。两派之间争执不断，常常势同水火。

    江载初取下长风城，并未即刻北征，并非为了女人冲昏头脑，失去战机。

    相反，他是刻意留给朝廷这两派内讧的时间，坐收渔翁之利。

    这般一想，昨晚自己实在是太过唐突，也太过浅薄了。

    “关宁军的骑兵，我素来信得过。”江载初笑着指了指连秀，“阿秀，你跟着我，咱们辛苦点，皇城下跑一趟。”

    连秀双眸放光，大声道：“是！”

    “至于第一军，景将军，交给你了。”他淡淡抬起头，望定景云，“我会将虎豹骑神策军整编后交给你，第一军七日后出发。”

    能够感受到同僚们羡慕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景云只觉得气血激昂，单膝触地，低声道：“定不辱上将军期望。”

    他想起刚起事那个夜晚，江载初与他商讨布阵，末了轻道：“阿云，连累你跟着我，脑袋说不定也会不保。”景云只得嘿嘿一笑，“殿下，我不怕死。”

    整整三年的时间，上将军麾下良将愈多，可所有人都知道，能令上将军将性命托付出去的，也不过一个景云罢了。

    军令已下，后续筹备粮草、绘制行路图的事便一一由部下领去，江载初独自一人坐在书房内，听到侍卫来禀报：“厉大夫看过了韩姑娘，在门口等着。”

    厉大夫原是京中老御医，告老还乡之后回到江南。又因为江载初起事，老人家不请自来，笑眯眯把着胡子道：“殿下，您幼时的病症都是老夫治好的，现如今，可还用得上这把老骨头吧？”

    老人家医术精湛，江载初素来敬重，见他一步一摇地进来，站起相扶。

    “先生，她的伤怎么样？”

    “这姑娘吃了不少苦吧？”厉大夫横了他一眼，“指甲拔了，脖子上一圈红痕，胸口的伤好不容易结痂，又裂开了。”

    江载初沉默不语。

    “不过这些都是外伤，也都能治。”老人话锋一转，“你可知她体内有些怪异？”

    他怔了怔：“什么？”

    “老夫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不对，可按理说女子的寸脉尺脉总是一沉一浮，可她的寸脉极为怪异……”老先生皱了皱眉，“总之，这种脉象的女子，将来不易受孕。”

    “不易受孕？”江载初轻声重复一遍，“是她……体质如此么？”

    “不。”老人摇头道，“这才是诡异之处。我瞧着她的寸脉似是被什么压制住，却又说不出是什么，却绝不是寻常用的金石药物。或许是，蛊吧。”

    心中瞬时有郁结，仿佛被什么堵住了，江载初沉默良久，方问道：“先生，这样的体质，能调理好么？”

    “姑且一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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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旧知（六）

﻿    送走了厉大夫，江载初走至厢房门口，正要推门进去，却听见里边的低语声，似是有人在低声抽泣。

    他皱了皱眉，手扶在门上，便没有用力推进去。

    一念之间，却听到维桑的声音，虽然虚弱，却是安静的：“未晞，别哭了……我没事。”

    “怎么没事呢？那么大一个口子？”未晞抽泣道，“我就该拦在姑娘身前的……是我没用。”

    “薄夫人也不是有心的。”她断断续续道，“我现在困极了，你这般哭下去，我可睡不着呢……”

    蓦然间止了哭，未晞道：“我去给姑娘看药，姑娘睡一会儿。”

    哭的并不是她……江载初闭了闭眼睛，却不知为何，心底松了口气，却又空荡荡的无所着落。她早就不会哭了，哪怕昨晚差点被自己掐死，她也只是看着他，一意的忍受。

    江载初恍然间记起以前她好奇他的佩剑沥宽，趁着他不在时偷偷抽了出来把玩。

    他正巧回府，她一慌，手中长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还被剑气割破了手指。

    他铁青着脸走近，她却以为他要责骂，一抬头的时候便含着泪水，楚楚可怜地看着他。

    明知割破手指没那么痛，也明知她不过在装可怜，可竟然还是心疼她欲哭不哭的样子，伸手替她擦了眼泪，无奈道：“手指给我看看。”

    至今还能记得她狡黠的眼神，怯怯的，却又十分灵动。

    并不是现在这样，隐忍沉默，叫他再也窥测不出她的心思喜怒。

    “上——”未晞开了门，却见上将军立在门口，倒是吓了一跳，正要行礼，却被制止了。上将军微微颔首，并无什么表情：“她还好么？”

    “刚刚睡着。”

    他点了点头。

    “将军……要进去看姑娘么？”未晞还记得昨日他凶神恶煞的样子，一时间不敢离开。

    他并未回答，似是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转身离开了。

    长风城内诸大军营兵马开始调动，街道上人马往来不绝。

    神策军主营，江载初坐上座，手中展开舆图，与景云低声商讨数个关口如何突进。

    正午至深夜，期间简单用了餐，江载初将自己所虑详细告知景云，只是战场上瞬息万变，更多的，却是要依仗统帅的经验和判断。

    “上将军，我却有些担心你……”景云摈退了侍卫，低声道，“关宁军虽精锐，到底不过三万人，若是一路被拖上一拖，大军围剿过来……”

    江载初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便是要正面强攻，有硬仗要打，关宁军也绰绰有余。”

    “或者，还是您带着第一军，我来带第二军。”

    “这次骑兵只求一个快字。我曾带着神策军在荒漠追击匈奴九日九夜，骑兵突击经验，我比你们都更熟悉些。况且，遣你去夺关，我亦经过思虑，行兵布阵上，你习的是最正统的兵法，军中无人能胜过你，再合适不过。”他轻轻摇头，“毕其功于一役，阿云，若是顺利，以后便不用这般颠沛流离四处征战了。”

    景云看着他平静的侧脸，由衷的信服，轻声道：“是。”

    “还有件事。”他顿了顿，“交给别人我并不放心。”

    景云心中隐约猜到了，却不说破，只道：“将军请说。”

    “我揣测元皓行的反击，除了就地围剿，还有一个……就是直捣后营。”江载初沉默了片刻，秀挺的眉轻微上挑，眼神明锐，“长风城，或许会是他的目标。”

    “你是说他可能不管两支军队，直奔这里而来？”景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可一细想，却又像是元皓行的作风，皱了皱眉，“那怎么办？”

    “两军动作要快——至于这里，你派人将女眷老弱送回后方。”

    “女眷？”他顿了顿，有意问道，“都送回去么？”

    江载初站了起来，“她留在这里调理身子，过两日我会让人送她过来。”

    景云并不问“她”是谁，额角轻轻一跳，追问道：“送去哪里？”

    “我身边。”江载初简短道，“剑雪能护住她，我另从亲卫中选了几人，还需神策营中数人，你知道就好。”

    “将军——”景云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劝说，“行军打仗带着她，实在诸多不便。”

    有夜风从营帐外卷进来，烛火明灭，年轻男人狭长明秀的双目轻轻眯了眯，却终究还是黯了些，终不复指点万军时的从容。

    他仿佛没有听到那句话，直到走至营帐门口，方才听到景云又说了一声：“将军，我将她送至后方，日夜让人看着……这样呢？”

    “她若是不见了呢？”他脚步顿了顿，并不回头，“我输不起这第二次。”

    将军府静悄悄的，江载初走进厢房，未晞原本靠在桌边守夜，一个激灵便醒了。

    江载初示意她出去，径直走至床边。

    维桑睡得正沉。

    他在她床边坐下，许是床榻有轻轻一动，她甚是警醒，立刻睁开了眼睛。一抬眼，方见到是江载初，她挣扎着便要爬起来。

    他不轻不重地按住她的身子，淡声道：“韩维桑，你究竟对你自己做了什么？”

    她睁着眼睛，眼神略略有些迷惘，长睫柔软而微翘，仿佛并不懂他在说什么。

    他俯下身，愈发得迫近她，“你身上带的，抑制寸脉的，究竟是什么？”

    维桑倏尔微笑起来，声音谦卑而柔和，“这不正是合了将军的心意么？其实昨日，你不必给我喝那碗药——因为我本就无法受孕。只是……却也没有机会告诉将军。”

    他的瞳孔有轻微的收缩，唇角冷硬地抿起来：“你对自己做了什么？”

    维桑终究还是慢慢坐起来，目光垂下，轻声道：“我对自己做了什么，与将军有何干系？这不是将军所要的么？”

    他的眸色正一点点的变紧，浓黑，凝濯，忽得变成勃发怒气，“你何时在自己身上种下的？如何拔除？”

    “出蜀之时。”她淡淡抬起眸子，那样漂亮的一双眼睛中，却未带着丝毫情绪。

    “三年前？”

    “将军说得不错，我不配有将军的孩子。”她轻轻扬起唇角，笑容微薄却带着几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与固执，“可是一个蜀人，却不该，也不会怀有晋人的孩子，不是么？”

    清脆的啪的一声——

    他扬手挥去，下手亦不轻，维桑脸颊红肿了半边，唇角裂开，细细一道鲜血滑下。

    她却不避不闪，只是轻笑，仿佛不明白他为什么动怒。

    江载初冷冷看着她的脸，一字一句道：“韩维桑，为了你这句话——将来有朝一日我若得了天下，你们川蜀之地，男为奴，女为婢，永世不得翻身！”

    终于还是激得他拂袖而去，看着修长的背影渐渐离开，维桑却慢慢拢起双腿，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未晞匆忙奔进来，小心翼翼打量维桑，轻声道：“姑娘，你……在哭么？”

    她慌忙擦了擦眼泪，轻声道：“没有。”

    “你的嘴角……”未晞小心地替她抹去鲜血，“上将军他……打你了么？”

    维桑微微有些恍惚，最后却只是笑了笑，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说：“……他……只是比我更有些难过吧。”

    未晞要扶她躺下，她却不肯，仔细听了听外边的动静，方才问道：“外边出了什么事么？”

    “不知道，跑来跑去都一天了。”未晞轻声道，“姑娘，我听到……适才上将军的那句话了。”

    维桑怔了怔，“哪句？”

    “男为奴，女为婢……”

    维桑见到她担心的眉眼，只轻轻地笑了。

    她身上处处负伤，眉宇间又时常郁结，这是未晞头一次见她笑得这般舒心——仿佛是一朵花，在满是尘埃的土上绽开了一朵花，这一笑的风华，又远胜人人赞誉的薄夫人。

    “未晞，你想家么？”她忽然轻声问道。

    “我记得家中好吃的辣子酱呢。”未晞心情竟也好转起来。

    “总有一日，咱们会回去的。”她喃喃地说，“不会有人再欺负咱们，不会有人逼阿娘阿嫂绣到双目渗血，不会的。”

    未晞似懂非懂地看着她，却又觉得，这样的姑娘，又是她从未见过的。

    这般顽强，又这般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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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旧识（七）

﻿    翌日上午，未晞服侍维桑梳洗时，咕哝了一句：“怎的外边多了这许多侍卫？”

    维桑往外望去，果然，院子里站着不少人，皆是些生面孔，许是江载初换了卫队。

    “让我进去见上将军！”

    门口忽然响起女子声音，未晞立时警觉，低声道：“又是她，姑娘你别出去。”

    维桑轻轻摆了摆手，示意无妨，倚着窗边听了一会儿，那声音却越来越大，直欲闯进门来。想来这么多侍卫也知道薄夫人是将军最宠幸的女子，也不敢对她如何阻拦。

    片刻之后，门外动静小了些，却听见男子清冷却有礼的声音道：“薄夫人，何事在此处喧闹？”

    “上将军为何要将我送回后方？”薄姬的声音收敛了些，却依旧不肯罢休，“我要亲自找将军问清楚。”

    “上将军已经不在长风城了。将军走前吩咐人将你送回后方，亦是为了你的安危，还请夫人勿让我们难做。”

    “那她为何能够留下？”薄姬怒道，“她为何不同我一起回去？”

    景云沉默了片刻，回道：“韩姑娘身上有伤，不宜挪动。”

    薄姬蓦然指向维桑，“她能下地，能走动，有什么伤？”

    景云见到维桑，只略略点了点头，转而对侍卫道：“送薄夫人回去，马车半个时辰后出发，不得延误。”

    “我要见上将军。”薄姬却仿佛没有听见，怔怔地站在那里，“他说过，无论何处都不会抛下我……”

    维桑无声地打量这个年轻女人，她今日是细心装扮过的，发髻结得活泼可爱，原本宽松飘逸的裙裤，却拿红绳缚住裤脚，娇俏甜美，如今却红着眼眶，站在那里，只是不肯走。

    “上将军走了么？”她问景云。

    景云并不想同她说话，只生硬点了点头。

    “那我也去后方吧。”她不欲她难做，低声道，“我同夫人一道走。”

    “不行！”景云脱口而出，看到薄夫人怨怼的眼神，顿时觉得头大，却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得道，“你的伤不能长途行路。”

    维桑怔了怔，也不欲纠缠下去，转身回房。

    身后的喧闹声渐渐小了下去，大约景云到底还是将薄姬劝走了，她却看了一眼如今空无一人的书房，江载初竟真的已离开了。

    心神恍惚地坐在桌边，喝水的时候才觉得味道有些古怪，维桑看了一眼抿嘴偷笑的未晞，这才发现自己端起的是一碗刚熬好的药。

    “姑娘一气喝了吧。”未晞笑道，“刚刚煎好呢。”

    她捏着鼻子喝了下去，却见门口景云大步进来，看着她将药喝完，方道：“将身子养好，再过上十余日，我会让人送你过去。”

    “去哪里？”

    “将军那里。”他平静道，目光却深深地在韩维桑身上脸上辗转，似是在仔细查看她的表情。

    “他是北征吧？”维桑怔了怔，“我会与他添许多不便……”

    “这点你知我知，他自然也知道。”景云淡淡道，“可他偏偏放不下你。”

    维桑沉默下来。

    “韩维桑，我若是他，见你之初，便已杀你百次千次。”

    维桑并不是第一次听他这么说，唇角带出一丝笑来，却又牵动昨日裂开的伤口，密密带着刺痛：“那么，有时候，我真希望他同你想得一样。”

    景云清亮的眸色中划过一丝怒气，最后却忍了下来，“这一次，你莫要再辜负他。”

    她静静望向窗外，轻声道：“我欠他多少，总归，我会一一还他就是了。”

    疾行数日，关宁军骑兵精锐的前锋已经抵达常淮地界。

    上半夜休息了一个时辰，数万人马并未埋锅造饭，只是在细雨中无声地吃着干粮，就着冰凉的雨水，靠着马匹睡了片刻。前方又传来了命令，不能耽搁，即刻前行。雨势渐渐变大，道路变得泥泞难走，骑兵们下了马，默不作声地牵着缰绳往前走。这样艰苦的行军，却并没有人出声抱怨。因为每个士兵都知道，他们的统帅在最前边，一样淋着冷雨，啃着石头一般的干粮。

    “京师传来的密保。”连秀勒住马缰，将一粒蜡丸递给江载初。

    雨水越来越大，仿佛是将天幕倾倒下来，江载初接过蜡丸，驱马行至一棵柳树下，命左右点亮了火折。

    捏碎蜡丸，里边纸上却只有一句话：元皓行出京，不知去向。

    雨滴透过柳树枝叶落下来，很快便将字迹打湿，墨团糊成一片。江载初收拢掌心，沉吟着没有说话。

    “还有一封。”连秀赶至他身边，抹了抹脸上的雨水，递上一张盖着封印羊皮纸卷。

    封泥上印着金乌的图案，他撕开后看了一遍，脸色渐渐凝重。

    “将军，上边说的什么？”连秀察觉到他脸色有异，追问了一遍。

    “景云那边动身了么？”

    “前日开拔。”

    江载初凝视那道几乎划破长空的闪电，忽道：“夺下长风城至今，已经过去多少日了？”

    “近二十日。”

    “二十日……”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可当此时，除了一力奋进，并无他法可想，他沉吟片刻，下令道“全军上马，明早务必赶到淮州境内。”

    关宁军接到命令，但见黑甲翻腾，骑兵们默不作声地翻身上马，绵绵不绝的队伍仿佛是一条觉醒的巨龙，由前及后，在暗夜中向前方奔驰。

    巨雷声响，滚滚而来，而闪电亦未停歇，照亮四方荒野。

    视线仿佛被那那长长的闪电灼伤了，一个念头一闪而过，江载初猛地勒住马，竟觉得风雨中多了分寒意，下意识喊道：“连秀！”

    “在！”

    “你带上我的亲卫营，即刻回长风城，去将韩姑娘接出来！”他面沉如水，握紧手中缰绳。

    “即刻？”连秀怔了怔。

    “马上回去！”江载初唇角紧抿，雨水从脸颊边滚落，线条冷峻。

    “上将军，你的亲卫营从不离身——还是我从关宁军抽调些人……”

    江载初却并未听他说完。

    他的身后一支数十人的骑兵已经出列，骏马低着头，打着响鼻，呼出的白气在雨夜中团成一圈又散开，骑兵们一色玄色铠甲，静默无声。这支亲卫从神策军中精选而出，六七年前就开始跟着上将军，平日里悄无声息，也不见踪迹——却如一团暗影，寸步不离。

    “无影，跟着连将军回去，务必把她接回来。”

    此时的长风城亦是疾风暴雨。

    巡防士兵如同往日一般在城墙上值守，因为几大军营都在数日间撤出，巨大的城池在雨幕中显出几分寂寥空阔。

    雨越下越大，将城头的火把几欲浇灭。

    士兵往城墙上的箭楼屋檐下躲了躲，试图稍稍避开这雨，然而转身的一瞬，他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

    城墙之下，漫山遍野亮起了火光。那些光亮尽管也被雨水搅得摇摇欲坠，却在暗夜之中，如同无数野兽的眼睛，莹莹发亮。

    士兵揉了揉眼睛，终于确定自己没有看错，返身冲进箭楼，拼命敲响了大鼓。

    咚——咚——咚——

    肃穆低沉的声音穿透了密密雨水，在全城回荡。

    维桑胸口的伤已经渐渐地好了，却被这一晚上风雨声催得睡不着觉。

    未晞奔了进来，大声道：“姑娘，不好了！敌人打过来了！”

    甫一进屋，她就看见维桑站在窗边看着远处城墙，身上却已穿好衣裳，神容镇定。

    “姑娘，说是敌人在攻城呢！”未晞吓得有些发抖，“……怎么办？”

    维桑回过头，抚慰般对她一笑，“别怕，咱们不会有事的。”

    她只简简单单说了这句话，未晞却觉得镇定下来，仿佛瞬间拂去了慌乱。

    “韩姑娘。”屋外有人敲门，声音极是有礼。

    维桑示意未晞去开门，进来一身铠甲的士兵，恭敬道：“长风城有敌军来犯，末将送姑娘出城。”

    “守得住么？”维桑轻声问道，“是什么人来犯？”

    “这些末将不知。”那人只道，“姑娘这便跟着走吧。”

    待到走至将军府外，才发现门前街道上已经站了数十人，为首的男子将缰绳递给韩维桑，问道：“姑娘可会骑马？”

    维桑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又问未晞：“你会骑马么？”

    未晞摇了摇头。

    “来，和我共乘。”维桑向她伸出手。

    那军官却将未晞抱起，放在自己马前，清斥一声：“走！”

    他们前行的方向是往东北，经过城中一个路口时，维桑忽然勒过马头，径直从队伍中穿过，一夹马匹，往城头奔去。同行的侍卫们显然不知道她的骑术如此精湛，愣了愣，方才催马追上去。

    维桑奔至城头远眺，却见大雨之中，城门北向的攻城之战已经开始。城墙下是望不到尽头的火把光亮闪烁，云梯正密密架起，箭矢如流星般在空地上穿梭。

    又是一道闪电划过。

    维桑终于看得清楚，敌军之中，帅旗迎着暴风烈雨并未坠下，写的是一个“元”字！

    轰隆隆的声音从远及近，连坚固地城墙都微微颤抖。

    “是元皓行么？”她眸中露出讶色，喃喃道，“怎么会是他统军？”

    “韩姑娘，城楼危险！”侍卫终于策马奔近，拦在维桑身前，挡住了视线道，“姑娘，快下楼吧！”

    “我只是想看一看，究竟是谁长途来袭。”维桑抱歉一笑，“我这便下去。”

    “守城大将是谁？”维桑忽然问道。

    “洪陵将已经在受到攻击最为猛烈的北墙上督战。”

    “那我们出得去么？”

    还未等到回答，东北方向已经驰来一队军士，口中高喊：“快！要出城的赶快！”

    离开之前，江载初果然已经全盘布置妥当，只是……他有没有预料到元皓行千里奔袭，直取长风呢？若是预料到了，他又会如何反击？长风城又能不能抵御攻击？

    维桑心中转过万千个念头，奔至东北城门下，城门已经打开一个小口，恰能容一人一马通过。维桑正要上前，却被拉住了马缰，那名侍卫肃然道：“姑娘，以防万一，我们的人先出去。”

    侍卫们出去了三分之二，他才放开缰绳，示意她先走。

    滴水不漏。却不知防的是城外敌军，还是她……

    维桑心中了然，却并不说破，顺从地策马而出。

    身后城门缓缓合上，似乎也隔断了惨烈的攻城防守战役，而他们没有片刻的停歇，直奔东北而去。

    将近一夜的疾驰，快天亮的时候，雨终于渐渐止歇。

    “前边有废弃的庙宇。”

    为首的侍卫挥了挥手，“便去那里歇上半个时辰。”

    维桑并不知道这是哪里，只是丛林掩映，茂林修竹间，那座破落的土地庙也只有几片黑瓦遮蔽着。佛像早已倾倒，蛛网四结，走进去便是一片呛人的味道。

    “姑娘，骑马怎得这般难受？”未晞坐在维桑身边，低声抱怨道，“好像……都裂成两瓣了。”

    维桑无声地笑了笑，“习惯就好了。”

    “会有人来追杀咱们么？”未晞往那火堆靠近了些，虽是夏日了，却淋了一夜的雨，此刻她冻得有些哆哆嗦嗦，“姑娘，你怕么？”

    维桑抱着双膝，耳边是柴火燃烧时的毕啵声响。

    “……你怕么？”

    那是他躺在自己怀里，浑身都是血，那么多伤口……她甚至不知道该从何处帮他止血。

    可他回过头，只是看着她的眼睛，声线温和镇定，“你怕么？”

    她强忍住要落下的眼泪，终于说，“你快死了，我反倒不怕了……大不了，便是一起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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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旧识（八）

﻿    从回忆中惊醒，维桑笑着抚了抚未晞的肩膀，“别怕，不会有事的。”

    ——话音未落，庙外却响起了尖锐的哨声。

    维桑豁然起来，却见侍卫奔进，急道：“韩姑娘，即刻上马，往东北走，会有人接应——”

    门外已经有稀稀疏疏的箭矢射来，侍卫们全都一应而起，看样子会留下一半迎敌，另一半则护送维桑离开。维桑与未晞共乘一骑，跟着数名侍卫往东北方向急冲，身后已经传来近身肉搏的厮杀声，想来敌人来袭的速度极快。

    一口气奔出了十多里，斜斜一支箭矢射来，就在维桑身侧的一名骑兵中箭，从马上摔落下来。马匹受了惊吓，往前狂奔，却将那侍卫的身子拖在一侧，鲜血四溅。

    “这边也有敌军！”

    侍卫们抽出了长刀，护在维桑马前，拨开第一轮箭阵，为首那人回过头，沉声道：“往前跑。等解决了这一批，属下等会赶上来。“

    那阵箭雨已经过去了，地下凌乱的箭支，以及开始负伤的侍卫，都昭示着这只是开始。不远的地方，应该有更多的敌人正在聚拢，准备围歼。

    这或许也意味着，留在那座破落的小庙中伏击的侍卫们，也已经尽数阵亡。

    剩下的人不多，不过二十多人，可是他说出这句话时，却如同一堵铜墙铁壁，无声地带有一往无前地强悍气息。

    维桑眸光在这个至今她还不知道姓名的侍卫脸上停驻半瞬，微微颔首，“保重。”

    身后的未晞还在发抖，此刻维桑分不出精力安慰她，只是控制着身下骏马，跃过一条小溪，忽然间又勒住了马头。

    “姑娘，怎么了？”未晞吓得一哆嗦。

    维桑却轻盈地翻身下马，将马缰放在未晞手中，“你在这里等我，哪里都别去。”

    未晞还未来得及说话，维桑便已经拨开树丛，往深处去了。

    一路往里行走，横七竖八倒了不少的尸体，从衣着上看，有自己人，也有敌军。

    维桑摈住呼吸，将脚步放轻，终于看到前边的人影，以及哭喊厮打的声音。

    “啪”的一声。

    脚下踩断了一根树枝，那名士兵转过了脸，先是看到有人，手下动作便顿了顿。旋即才发现又是一名女子，倏然间放松下来，笑道，“又来了一个。”

    他的身后，却是个女人，趁机往后退了几步。

    维桑慢慢走上前，那士兵迎上来，扭住维桑的手臂，刺啦一声，撕下了她长裙上一条布料，正欲将她绑住，因见她并无丝毫放抗之意，倒也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却只是这样一眼，他手中动作慢了下来，一丝光亮，冰凉之意在喉间滑过，瞬间，大蓬鲜血飙射出来，他嗓中发出荷荷的声响，闷声倒地。

    脸上还溅落数滴鲜血，带着温热粘稠的触感，维桑也不抹去，径直走过去，一把拉起了那个衣衫凌乱的女人，沉声道：“快跟我走！”

    薄姬还记得那个男人扑过来时，身上带着汗水混合血水的恶臭，她想过要死，可卫队尽数战死，身边连武器都没留下。他的手已经伸到了自己胸口，衣襟已经被扯开，又听到了脚步声。她曾听过有女眷在战场上被敌军□□，却未想到自己也会轮到这样的厄运……只觉得一颗心完完全全沉下去，未想到竟有人来救她。

    而那人，却是韩维桑。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她昏昏沉沉间问道。

    “你的首饰落了一地。”维桑不欲多言，只是催促她脚步快一些，“快点，这里随时还有人来。”

    走出了小林子，未晞还牵着马，焦急地张望着，见到她出来，松了口气：“姑娘你回来了！”她看清了维桑身后带着的女人，眉目沉下来，“姑娘，你要带她一起走么？”

    许是阳光倏然间落下，薄姬忽然间被惊醒了：“你——你杀了人？你刚才使了什么法子，杀了那人？”

    维桑皱了皱眉，心知她受惊吓太过，也不在意，只道：“未晞，扶着薄夫人上马。”

    未晞虽不情愿，却也只能伸出手。

    薄姬却用力推开了她，长长的指甲在未晞手臂上化出血痕，尖声叫道：“滚开！别碰我！”

    维桑皱了皱眉，“这个当头你再发疯，我就把你扔下，你自寻活路吧。”

    许是想到了刚才卫队被全歼的场景，薄姬瑟缩了一下，“你……你为什么救我？”

    “你是他的女人，我便不能看着你被糟蹋。”

    薄姬怔了怔，惨白的脸色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维桑却毫不在意，将缰绳交到未晞手中，“这匹马负荷不了三人同乘，你们往东北走，会有人来接应。”

    她转而望向薄姬：“你会骑马么？”

    薄姬只是死死盯着她，却不开口。

    “未晞，你是个聪明的姑娘。昨日骑了半宿，刚才我又一路带着你，你如今总会一些了吧？”维桑语气沉缓而温柔，“你带着薄夫人，往那边走，不要停下。”

    “姑娘你怎么办？”未晞哇地一声大哭出来，“你和她一道走吧，未晞留下来！”

    “不许哭！上马！”维桑表情转而变得肃然，未晞瞧着她的脸色，竟不敢违抗，爬上了马背。

    “你也上马！”维桑亲自伸出手去扶薄姬，她终于惊醒过来，大声喊叫：“你算什么东西？我，我不要你救！上将军会来救我的！”

    维桑冷冷看着她，忽而一笑。

    薄姬从未见过这个年轻女人这般的笑容，在这之前，她总是低着头的，谦卑，收敛，忍辱负重。可是现在，她却仿佛变了一个人，微微仰着下颌，笑这样骄傲，眼角隐露出的轻蔑，似是对她的，却又依稀不是——更确切的说，她的眼中根本没有自己的存在。

    她忽然间明白过来，之前韩维桑对自己的退让，并非因为恐惧，只是因为……漠视。

    心头狠狠被剜了一下，她想要说什么，去打破此刻心底的脆弱，维桑却收敛了笑意，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你的上将军江载初，或许是你视若珍宝的男人，可我并不稀罕。”维桑一字一句，眸色清冷，“你见过他后背一道道伤口么？知道那是怎么来的么？你又知道他为何反出晋朝？”

    薄姬怔怔看着韩维桑，她的面容平静，可气度清贵至极。一字一句看似荒谬，可她心中……心里隐隐约约，竟然觉得她并没有骗自己。

    “你知道他曾向我求亲，最后，却是我不愿嫁他么？”

    “你知道他为了救我，连命都可以不要么？”

    “你觉得我在和你争？可我和你，又有什么好争的？”

    维桑顿了顿，眉梢微扬，无声淡笑：“你要知道，我救你，并非为了你——”

    “只是因为，江载初还能愿意这般宠你，是他心未被我伤绝，你于他，还有些用。”

    她唇边滑过一丝苦笑，却吞下最后一句话，用只有自己听到的声音道：

    “这一辈子我欠他的，不过是盼他莫要再心寒。”

    一句句的话语，却比昨晚无声的惊雷更为令人胆战。薄姬用力咬着唇，分明她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女人，可她却觉得，在这一字一句中，自己卑微到了极点。

    维桑却不再多言，用力在马臀上拍了一下，清声斥道：“快走！”

    马匹嘶鸣一声，跃蹄往前而去。薄姬紧紧抱着未晞的腰，却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韩维桑就站在泥泞的地上，发髻早已散开，衣衫亦是脏乱，甚至脸颊上还有血迹未曾擦去。可是狼狈的形容丝毫未损此刻的皎然气度，她骨子里所带着的骄傲，终于令薄姬觉得……那样难以逼视，难以企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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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旧识（九）

﻿    视线尽头已经看不到马匹和马上的两人身影，维桑听到身后的马蹄声、脚步声，越来越逼近。

    一队异常精锐的骑兵，身着银色铠甲，头盔上方红缨烈烈，是之前自己从来的方向疾驰而来。

    维桑立在原地不动，直到那队骑兵围住了自己，为首那人冷冷打量了她一眼，有些不解：“长风城连夜护送出来的，是个婢女？”

    他手中长刀虚劈了一下，作势要砍下来时，维桑不避不让：“我要见元皓行。”

    那人手中长刀收住，“元大人的名讳是你可以直呼的么？”

    “我要见元皓行。”维桑依旧用平静地声音说，“我就是江载初连夜让卫队送出的那人。带我去见他。”

    那人又细细看了她数眼，又和身边的人轻声商量了几句，收起长刀，俯身将维桑提到自己身前，勒转马头，呼喝了一声：“收队！”

    约莫是在傍晚时分，重回长风城。

    只是离开之时，维桑在城墙上方，看着城下汹涌而来的攻城巨浪；此刻，她身处巨浪之中，径直被送去了主帅营帐。

    侍卫掀开了厚重的油毡布，案桌后方坐着的男人抬起头，淡茶色的眸色流转，最后落在这个脚步依旧从容、并不见如何惧怕的年轻女人身上。

    片刻之后，他站了起来，轻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嘉卉郡主。”

    记忆中的元皓行还停留数年前，他站在群官之间，品阶不高，面容亦是俊美秀气，那时维桑对上他的眸子，只觉得冰如寒潭，莫名的心中微颤，却还是江载初在她耳边说：“那便是元皓行。”

    没出川蜀之前，她便已听说过这个年轻人的名号。晋朝中武将尽数出自景家，而文官则以元家为首。那时维桑因为知晓京城第一美人便是元家的女儿，更是曾被指婚给江载初，连带着对元家也极感兴趣。

    “那京城最好看的男子呢？”

    江载初笑道：“这可难倒我了，景云你说呢？”

    景云斟酌道，“也有人说过元皓行好看……”

    维桑歪着头，上下打量江载初，秀挺的鼻梁，剑眉斜飞入鬓，薄唇又那样斯文好看……那个元皓行，莫不是比他还好看么？

    许是猜出了她心中所想，江载初唇角笑意更深，却只淡淡道：“皓行确有美男之誉，京中号称风仪无双，只是他心中未必喜欢这个称谓吧？”

    “你和他……和元家很熟么？”维桑踌躇片刻问道。

    景云已经识趣的躲了开去，他便没什么顾忌，亲昵地捏了捏她的脸颊，低声笑道：“我虽与元家小姐有过婚约，也只在几次宴席上见过。你还想问什么，不妨直说。”

    她用手托着下颌，低低问道：“你和那位元小姐的婚约若是没有取消，可你又遇到了我呢？”

    他轻柔地笑了笑，指尖卷着她长而柔顺的发丝，戏谑道：“你可有愿意同别的女人共事一夫？”

    维桑直起身子，用力摇了摇头，极是认真地鼓起腮帮子：“那你可别想！”

    他似是能猜出她的回答，温柔笑了笑，“总归我要把你明媒正娶接进门，那么，那个婚约总得想法子推掉的。”

    明明是说着玩的话，她却当了真，叹气道：“那元小姐可真可怜……”

    江载初轻轻笑了笑：“怎么会呢？京中贵胄，求娶她的人千千万万。我却觉得，她跟着我这样一个落魄的皇子，以后日日提心吊胆，才是可怜呢。”

    维桑知道他是开玩笑，却笑不出来，只能用力抓住他的手，一字一句道：“你怎会这么想？”她顿了顿，面颊略略有绯红，“我却觉得，嫁给你，也是件很好的事。”

    如今回想起来，那个时候彼此允诺的事，竟一件一件的，都没再能实现，却也令人叹惋。维桑扬起微笑，“元大人，三年未见了。”

    元皓行绕过了案桌，站在了她面前。

    他是文臣出身，即便在军营之中，亦是轻袍缓带，素白长袍简单清雅，面容俊美如画，声音亦是温文尔雅：“宁王殿下夤夜护送的原来是郡主，那么我便明白了。”

    时至今日，他依然叫江载初宁王殿下，维桑笑了笑，却不点破。

    元皓行眸色在她身上顿了顿，“其实时至今日，我依然不知，郡主到底何处吸引了宁王殿下，令他甘愿为了你，不惜倾覆了天下。”

    维桑知他只是感慨，并未回答，心中却怅然，那段王朝的往事，她又该如何回答？

    他却依旧不紧不慢道：“若论姿容颜色，只怕郡主还比不上舍妹……”

    “元大人是文臣领袖，今次怎得以身犯险，亲征长风城？不怕京中皇帝与太后有什么不测么？”

    “郡主倒是很关心我。”元皓行微笑，命侍卫端上了茶，一副长谈的样子，“如今朝中的形势，也不必瞒着郡主。太皇太后和周银生都盼着我铩羽而归才好呢，一时半刻也不会对皇上下手，这我倒不担心。”

    “所以，长风城陷落的消息一到京城，你便星夜入宫，向太后和皇帝要了兵符，直奔此处而来？”

    “不错。”元皓行轻描淡写道，“当然也稍做了准备。”

    “可惜江载初不在城内。”维桑叹息了一声，“大人可白跑了一趟。”

    元皓行笑了一笑，凤眸好看地弯起来，似是有些苦恼：“也是。我倒没想到他已经跑了。”他话锋一转，“幸而郡主在我营中，兴许，他会愿意为了你，再回来这一趟。”

    维桑抿了抿唇，“那么，只怕大人要失望了。”

    元皓行一笑不答，却似对那些往事极感兴趣：“郡主可知道，当年若是朝中那帮人听了我的话，却也不会落得这个局面。”

    “大人当时说了什么？”

    “倒也没说什么，只是觉得，那一日便应该将宁王杀了，那帮人啰啰嗦嗦，惹出了那么多麻烦。”元皓行叹惋道，“也是天意如此吧，只可惜了郡主一段好姻缘。”

    维桑微微笑着，“都过去这么久了，原也不记得什么了。”

    “今日与郡主畅聊，真令人感慨人生在世，光阴若过客……”元皓行手中托着茶盏，轻声感慨.

    维桑注意到他手中的器具，竟是如今皇亲贵胄皆难求一片的汝瓷华口茶托。

    雨过天青的温润色泽，与这年轻男人的气度交相映衬，仿佛这不是军营，更像是是曲水流觞的精致园林。

    “外出打仗，还把汝瓷带着，大人真风雅。”

    “郡主喜欢？我家中还有一套，遣人去拿了来送与郡主，名瓷配美人，倒也不错。”元皓行抿唇一笑，“今日郡主行路也乏了吧？我让人送你去休息。”

    维桑跟着侍卫出门，抬头才发现，这夏日的天气，竟也这般阴冷。

    远处两军似乎暂时休战，她抬头望了望直欲压下的云层，轻轻咬了咬唇，江载初……这些年过去，你该当不会如同那时一般不顾一切了吧……

    因为连日暴雨的天气，关宁军被困在暴涨的禹河边四日了。

    河水比起往日宽了整整一倍，桥又被冲垮，士兵们忙着伐木做工事，一时间却也没有办法搭成，将领们急得嘴角皆起了水泡，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日夜督促。

    这一日傍晚，江载初终于接到了来自长风城的密报，他看了看落款时间，心中略略盘算，忽然大步出营，示意侍卫将乌金驹牵来。

    “将军，去哪里——”

    未等侍卫说完，他已经飞身上马，轻轻“吁”了一声，□□骏马如箭般射出，往西南方向去了。

    湿润的夏风擦在脸颊两侧，得知了她的行程，江载初只觉得一颗心终于渐渐放下来了。

    大雨后突起洪峰，隔断了去路，却也让她赶了过来，这样想来，倒也不全是糟心的事。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他略略缓了马速，听到远处有零星马蹄声传来，心思一动，凝眸向前方望去。

    果真是有数匹马奔近，他反倒拉住了缰绳，静静等着。

    约莫是十数人，为首的骑兵间路中央一人一马，扬手示意同伴放缓速度，抽出了长刀：“前方何人？”

    乌金驹不耐地嘶鸣一声，那人蓦然见到江载初的脸，急急喊了声“吁！”

    旋即十数人皆翻身下马，单膝扣地，唯有中央护着的那人以风帽遮面，依旧坐在马上，缓缓催马前行。

    她行至身侧，江载初沉默看着，只觉得一颗心跳得愈来愈快……明知将她带在身边诸多不便，可现如今，乱世之间，他实在不放心将她留在身后。却不知，这一路，她又经历了艰险不曾。

    这般想着，他探身过去，双臂微微用力，将她抱至马前。

    然而抱起的瞬间，那颗尚在用力跳动的心，却倏然顿住了。

    他抱过她许多次，可这一次……

    风帽滑落，露出女子的侧脸，美艳不可方物。

    是他熟悉的脸，可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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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旧识（十）

﻿    江载初只觉得浑身僵住，任凭她扑进自己怀里嘤嘤哭泣起来，却一动不动。

    “怎么会是你？”

    他醒悟了一般，重新抬眸，望向薄姬，继而放开她，翻身下马，走至连秀面前，怒声道：“韩姑娘呢？”

    “韩姑娘在我们赶到之前，已被掳走。”连秀不敢抬头，沉声道，“路上遇到了薄夫人逃难而来，末将便擅自将她带了来。”

    “你说她落入了敌营之中？”江载初咬着牙，重复了一遍。

    “元皓行在长风城陷落的翌日就趋军疾行，抵达长风城下立刻攻城。那一晚侍卫队护送韩姑娘出城，途中被截杀，侍卫队全部战死。韩姑娘被掳走——”

    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上脑海，江载初一言不发，却赤红了眼睛，回身走至乌金驹前，伸臂抱下薄姬，自己又翻身上马。

    正欲催马前行，忽然觉得有人扯住了自己的右腿。

    急怒之下，江载初低头一看，却是亲卫营无影。

    无影自他起事开始跟随他左右，虽是哑巴，武艺却精深，素得江载初的信任。

    他无法开口，只能用力抱着江载初的腿，只是不放开，目光中满是恳求。

    “滚开！”他低声喝道。

    无影用力摇了摇头，伸出一只手，在自己喉间比划了一下。

    江载初大怒，右腿用力一扫，径直往他胸口踢去。

    这一踢何等力道！

    无影承受不住这样的巨力，喷出一口鲜血，却依然紧抱着他，一动不动。

    连秀与众骑兵皆跪下，一脸惊惧，齐声道：“将军，不能回去！”

    几滴鲜血溅在脸上，渐渐变凉，江载初终于冷静下来，那股暴戾之气渐渐褪下去，他终于哑声道：“放开。”

    无影脸色苍白至极，依旧倔强地抬头看他，仿佛在等他一个承诺。

    江载初握紧了腰间佩剑沥宽，这细雨茫茫中，仰头长笑。

    这世事待他，为何这般艰难？

    他只想退隐避世之时，叫他遇到韩维桑，倾心待她的后果，却是片体鳞伤；

    如今他奋起于乱世之间，重遇当日骗他的女子，却也决意将她留在身边，阴差阳错，她又被掳走，生死不明。

    他与她若是无缘，为何一再遇上？！

    若是有缘，又为何总是这般错身而过？！

    笑声渐渐止歇了，前方忽然有一匹快马疾驰而来：“上将军！浮桥已经架起！可以渡河了！”

    江载初挺直脊背，望了望前方茫茫夜景，心中明白，这是渡河的最好时机。他该趁着元皓行率大军被长风城拖着，全力向前行军，直抵京师。

    可……就这样将她抛在身后么？

    若是等上一等……元皓行若生擒了她，必然要他回军作为交换，只怕信使即刻便到。

    这一生中，他经常要做两难的抉择，却又觉得，从未有一次，如这般艰难。

    雨水顺着鬓角，渐渐滑落至下颌……他只觉得头颅要炸开一般，思考与衡量变得异常艰难。直到无影跪着，扯了扯他的长袍，对着北方，比划了一下。

    他先是漠然看着。

    忽然间茅塞顿开！

    江载初勒转了马头，对传令官道：“即刻渡河，延误者斩！”

    人人松了口气。

    江载初俯身，将无影拉了起来，低声道：“多亏你提醒我。”

    无影白森森的牙齿上还有鲜血，甚是可怖，却对他憨厚笑了笑。

    如今等着元皓行找上来未免太过被动，但是他可以尽快长驱直入，直抵皇城，以整个大晋朝廷来胁迫元皓行，交换韩维桑。

    这也是他最好的选择——

    和元皓行争夺时间，不给他拖延的机会！

    波澜壮阔的禹河上浮桥已经搭建起来，征调的民船楼船也已经在岸边就绪，兵马嘶鸣，却又井然有序。先锋营已经渡过河去，在对岸接应，同时预防敌人突袭，连秀带着亲兵在桥边督视，忽的想起了什么，低声问：“景将军那边还有消息么？”

    亲兵摇头道：“还没有。”

    他抬眼望向主帐，这个素来勇敢果决的军人，眸色中竟也流露出错综复杂之意。

    江载初回到营帐之后，绝口不提适才之事，神色如常。大军过河之际，他还在静静看着舆图，指尖顿在京城之下，似是竭力在思索什么。

    薄姬悄声踏进，他也不曾抬头，只道：“这一路急行军至京城，不知有几场硬仗要打，我会送你在附近小住，战事结束便送你回青州府。”

    薄姬却恍若不闻，只是走到江载初身边，跪了下来：“将军，你带着我吧。”

    从下而上的角度望过去，他的下颌方硬坚定，目光却是只落在桌上，并未有丝毫流连在她身上，只说，“别胡闹。”

    “你带着她就不是胡闹么？”薄姬伸手抓住他的长袍，轻声道，“将军，从前……你不是这样的。”

    他终于俯下身，将她拉了起来，淡淡道：“我不喜一样的话，却要说上许多遍，阿蛮，你知道的。”

    眸色那样的深冷陌生，薄姬记得适才自己戴着风帽，慢慢走近他时，他就在马上看着自己的身影，眼神却是灼热喜悦的……从指尖开始发麻、变冷，她直直仰起头，看着这个年轻男人，轻声道：“可你就不问一声，为什么是我来这里么？这一路上，我又遇到危险了不曾？”

    江载初皱了皱眉，声音愈发冷淡：“你好好的在这里。”

    “当日我被景将军送出了城，是我一心要见你，便吩咐卫队折了方向，未想到遇上了敌军。卫队全部战死，我差点被人□□，是韩维桑救了我。”薄姬一双明澈的眸子紧紧盯着江载初，“可你知道她和谁在一起么？”

    江载初怔了怔，“谁？”

    “是个极好看的年轻人，我听她叫他元大人。”薄姬勾起一丝笑，眼神怨毒，“我不想被她救——我宁可在那里便死了！可她救了我，还对我说……”

    她分明能感受到这个男人身上聚集起越来越重的寒意，曾经温柔将她望着的眼睛也变得阴鸷可怕，仿佛有无形的压力迫在自己身上，竟无法再说下去。

    “你说，她和元皓行在一起？”

    “我，我不知道是不是元皓行，但她叫他元大人，似乎很亲昵——还，请他放了我。”

    “阿蛮，我可以容忍很多事，唯独她的事……”他抿起唇角，冷声道，“你最好不是在骗我。”

    薄姬骇得双膝跪下，伏身道，“我，我不敢欺瞒将军。”

    “这件事我并未同连将军他们说，因为，因为，韩维桑对我说的那些话，我不敢说。”

    江载初略略低头，看着她修长洁白的后颈，轻道：“你说。”

    “我听到他们在说起什么蜀地，侄子之类……然后那位元大人请她放心。韩维桑对元大人说，说她欠你良多，便请他将我放了，算是……还你的人情。”

    说到这里，她悄悄抬起头，觑了一眼江载初的脸色，却见他俊美的脸上收起了怒色，竟没什么表情了，怔忡之间，只问道：“她还说了什么？”

    此刻薄姬心中稠乱如同烫粥，蓦然想起路上那人对自己说：“你若要得到他的心，便听我的话，这般告诉上将军——”

    那时自己还问：“可这般骗上将军，他发现了怎么办？”

    “韩维桑的事，他会失了分寸，我会叫他相信的。”

    ……

    事道如今，她竟开始觉得害怕，不敢再说下去。

    “我问你，她还说了什么？”上方传来的声音已然冰凉彻骨。

    她打了个哆嗦，只能鼓起勇气，学着韩维桑当日的语气道：

    “你见过他后背一道道伤口么？知道那是怎么来的么？你又知道他为何反出晋朝？”

    “你知道他曾向我求亲，最后，却是我不愿嫁他么？”

    “你知道他为了救我，连命都可以不要么？”

    “你觉得我在和你争？可我和你，又有什么好争的？”

    ……

    主帐中就这样沉寂下来，可是空气之间，分明有暗流在激涌，薄姬分不清那是什么，此刻她只是跪着，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她绝不敢抬头去看那个人的脸色。

    那根细细的弦被拉紧到了极致，下一秒就要断开。

    “你信她说的么？”江载初忽然间开口，语气极为淡漠平静，仿佛说起旁人的事。

    薄姬难以克制地开始颤抖，她依旧伏身，将身子蜷缩成小小一团，断续道：“我，我，自然是不信的。”

    男人短促地笑了声，却不置可否。

    案桌上烛火明灭不定，侍卫掀帘进来，递上一封急报：“蜀地急报。”又悄无声息地退开了。

    江载初压住胸口翻涌的情绪，在烛光下展开密报，上边只有一句话：

    韩东澜被劫。

    砰的一声巨响。

    薄姬瑟瑟抬起头，却见一张黄木案桌已经被击得粉碎。他不再是那个遇事举重若轻、待人温文和雅的年轻男人，取而代之的，是英俊的脸上那样骇人的神情。

    暴怒，却又哀凉。

    平静，却又汹涌。

    他踏着一地狼藉，径直走出营帐外，翻身而上乌金驹，疾奔至禹河边。

    关宁军已经渡过了小半，江风拂在脸上，黏黏湿湿，他望着奔腾而过的河水，忽然开口道：“她又骗了我。”

    身后无影慢慢催马而出，在离他一丈的地方，神情复杂地看着年轻统帅。

    “央求元皓行救出阿庄，这一次，她又拿了什么去换呢？”江载初用指尖轻轻揉了揉眉心，掩去了怅然无奈，“这世上，大约也只有我一个人，会这般一而再，再而三的容忍她。”

    无影默不作声地站着，也不知有没有听见。

    江载初凤眸轻垂，从不曾与外人言说的软弱与彷徨就这般渐次而起。他望着奔腾不息的禹河水，唇角浮起一丝冰凉的笑意：韩维桑，你心中可曾想过，我也不过是个寻常人，却也经受不起……这般再三的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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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婚约（一）

﻿    元熙四年年末，逢五抽一的税率在蜀地施行近一年；年中之时，战事胶着，兵部从全国紧急征兵。蜀地军力素来不强，却也勉强凑出精壮男子三万，奔赴西北。蜀地民生日艰，又遇上百年难遇的大旱，乡间鬻子卖女，民怨沸腾。

    维桑拉着小侄子去给父亲请安的时候，老远在门口，就听到父亲的叹气声。

    她将阿庄拉到自己面前，低声道：“韩东澜，爷爷心情不好，你一会儿背诗给他听，可别背错了。”

    阿庄似懂非懂地听着，用力点了点头。

    门哗的一声拉开了，蜀侯韩壅负手走出来，阿庄小跑过去，一叠声叫：“爷爷！”

    韩壅俯身，抱起孙儿，笑道：“阿庄今日认字了么？”

    “认了！”阿庄忙道，“爷爷，我背诗给你听！”

    且听着小侄儿流利地背完了，维桑乖巧地跨上半步，“阿爹，你午饭吃了么？”

    蜀侯看了女儿一眼，“上午去了哪里？”

    阿庄抢着答：“去了宁王叔——”

    维桑连忙拿手捂住小家伙的嘴巴，“我带着阿庄去街上转了一圈。”

    素来宠爱女儿的蜀侯脸却微微一沉，伸手唤了侍女过来：“带世孙去休息吧。”

    “我带阿庄去——”

    他打断了女儿的话，径直道：“你跟我进来。”

    维桑略有些惴惴，跟着父亲进了书房，父亲却只坐着，并不开口。

    “去了转运使府？”

    “呃……”

    “宁王昨日已经和我说了。”韩壅长叹了口气。

    维桑脸涨得通红，低了头，暗暗地想，早上的时候江载初为何不曾说起这件事。

    “尚德侯与虞文厚的世子，我皆去看过，人品与才识都不错。我韩家与他们又几代交好……都是良配。”韩壅顿了顿，许是因为头次这般和女儿说起婚姻大事，竟也是字斟句酌，“宁王虽贵为皇子，为父却觉得……”

    “父亲，我知道你不喜欢他，川蜀之地，没有一个人喜欢他。”维桑抿了抿唇，轻声道，“可他现在做的，并不是他想做的事。”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父亲，“你说的那两位世子，他们都很好，可是，女儿不喜欢。”

    韩壅盯着女儿，许久方道，“你知道宁王的身世么？他这般的处境，我怎么放心将你嫁过去！嫁过去留在京师终日担惊受怕么！”

    “好歹他也是皇子，是王爷。总能护着我。”维桑低了头，轻轻咕哝了一句。

    韩壅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好，这个女儿自小捧在掌心长大的，正因为太过宠爱，养成了这般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一时间要劝她回头，却也不知从何说起。

    宁王……他并不是讨厌这个年轻人。

    按理说，晋朝的二皇子，战功彪炳的大将军，也足以配得上女儿……昨日他也确是真心实意地向他提亲，可现如今的朝廷内忧外患，皇帝对这个弟弟如此忌惮排斥，他如何能答应？又如何敢答应？

    心中下定了决心，蜀侯将脸一沉，“朝廷的事你懂什么！今日起我会让人看着你，不许再出门找宁王！”

    维桑怔了怔，仰着头，只是盯着父亲，用力咬着下唇，眼神分外倔强。

    “没听到我的话么？”他不得不又提高了声音。

    “阿爹，我喜欢这个人。哪怕嫁过去是吃苦，我也是甘愿的。”她用又轻又快的语速说完，再不敢看父亲的表情，转身奔走了。

    韩维桑长到这么大，不知道在锦州城闯过多少祸，会被嬷嬷唠叨，却从未被人禁足。

    她的阿爹给了她最大的自由，却在这一次，动了真格。

    有两次她同往常一样使了老伎俩，想要蒙混出门，刚到街口，便被人捉了回去。维桑这才知道，以前她被勒令禁足，自己还能出去……并不是因为本事多高明，而是阿爹默许的。

    如此这般心烦意乱地在府中待了五六日，阿嫂每日来陪她说话，她也闷闷不乐，到了晚上，更是辗转想着父亲的话，难以入眠。

    门被轻轻敲了敲，维桑有些不耐烦地拿被子蒙住头：“嬷嬷，我不要喝莲子粥！”

    果然安静下来，她卷着锦被翻了个身，忽然听到低沉悦耳的声音：“那么桂花年糕呢？”

    她只以为自己听错了，缩在厚厚的被子里没动弹，隔了一会儿，猛的掀开。

    江载初就坐在自己床边，素色长袍，也未披狐裘，这般俯身看着她，眉宇间全是温柔。

    “你，你怎么进来的？”维桑大惊。

    “给你送吃的来了。”他果真伸手掏出了一份油纸包着的小食，“喏，这么久没出门，你最想念的桂花年糕。”

    维桑慢慢伸出手去，并未接那个小纸包，却握住了他的手。

    外边飘着小雪，他的手亦是冰凉的。维桑用力的握住，轻声说：“你和我爹爹说了？为何没告诉我？”

    “你爹爹当时并未允诺我，我便没告诉你……”江载初由她握着手，低声道：“是我不好。这些本该由我解决的事，却让你为难。”

    “我没有为难啊！”维桑盘膝坐着，忽而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和阿爹说了……”她顿了顿，似是有些难为情，重新垂下眸子，“我不会嫁给旁人的。”

    因在卧房中，她本就只穿着鹅黄色的里衣，隐约露出胸口精致的锁骨，脂粉未施，脸颊却带着一抹淡红，长发末梢擦过江载初的手臂，轻柔而微痒。他忽而情动，却只是轻柔至极的将她揽在怀中，“维桑，你去过江南么？”

    她在他怀中摇头，能够感受到他胸腔轻微的震动，安心而妥帖。

    “是个很美的地方，春天会下小雨，雨水沾湿了青石板，马蹄踏上去的声音很好听。到了初夏，可以乘船游湖，还能向农夫们买些菱角吃，剥开来脆脆苦苦的，回味却又是甜的。秋天可以吃蟹，就着你最喜欢的桂花黄酒，凉风微起，菊花的花瓣被垂落一地……”

    维桑听得神往，追问道，“那冬日里呢？”

    “冬日里，那边却有个琉璃亭，望出去皆是透明的，雪景仿佛触手可及。可风又透不进来……咱们生一个火炉，温上一壶清酒，就像现在这样，一起说说话。”他微笑道，“你若是愿意，也能下下棋。“

    “那你得让我十子！”维桑皱了皱鼻子，“还得允诺我……可以悔三步棋。”

    他低下头去，鼻尖与她的厮摩，轻笑：“让你二十子也行。”

    她伸手搂住他的脖子，“你会带我去么？”

    他将她抱到自己膝上，双手扣在她纤细柔软的腰间，“那是我的封地……你嫁给我，我自然不能留你在京中受委屈。咱们就去那里……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那我岂不是能无法无天了？”维桑眨了眨眼睛，眸色深处，她喜欢的男人这般宠溺地望着自己。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担心都是多虑的——只要有他在，她什么都不用怕。

    “郡主，睡下了么？”嬷嬷忽然来敲门。

    维桑吓得一个激灵，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倒是江载初还镇定，顺手把帘子一拉，默不作声地将她抱在怀里，一同躺了下去。

    维桑趴在他身上，作出困倦的样子，答了声“嗯”。

    按着每日的惯例，嬷嬷还会来检查火炉烧热了没有，维桑听到她走进来的脚步声，隐隐约约的光线中，她的身影越来越近……一颗心砰砰乱跳，她随手拖起被子，把两个人都罩了起来。

    黑暗之中，却依稀听到江载初轻微至极的笑，闷闷的。她本就担惊受怕，凑到他耳边，想叫他别出声，只是脑袋刚刚动了动，却被温软的东西堵住了。

    她原本合身扑在他身上，他却翻了个身，顺势将她压在了身下。

    黑暗之中，他却也能看到她受到惊吓的眸子，似是一汪清澈的潭水，蓦然间卷起了几分情动的波澜，而耳边依稀还有她剧烈的心跳声，如同在擂鼓一般。

    他依旧捧着她的脸颊，不轻不重地，绵长地吻着。

    嬷嬷终于出去了。

    维桑在近乎迷乱的情绪中找回了一点理智，双手扶在他肩侧，用力推开他。

    他顺从地离开她的唇，却依然抱着她不放。

    “江载初，你耍流氓！”她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

    江载初眼中满是笑意，却同她一样红了脸，“迟早你也是要嫁给我的。”

    “可是没有拜堂成亲之前，你便……不能这样。”她语气虽有些气急败坏，只是盈盈眸色，柔软似水。

    “是说不能这样吗？”他很快俯下身，轻轻在她唇上啄了一啄，却在她一怔的时候，翻身到了一旁，再没有逾矩之举。

    被衾早已掀开，乱七八糟地堆在一旁。窗棂外的月光隐约透进来，江载初看着她绯红的脸颊，忍不住勾起唇角。他喜欢她，便更应该尊重她，只是刚才的那个瞬间，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掌控自己的情绪。那样温软的身体抱在怀中，他毕竟……也是正常人啊。

    “睡吧。”江载初深吸了一口气，提她将被子拉起来，遮到脖子的地方，又俯身在她额角亲了一下，“提亲的事不用多想，有我在。”

    维桑躺在床上，眼巴巴地看着他的身影，忽然自被子下边伸出了手，拉住他的衣角。

    江载初脚步一顿。

    “你等我睡着了再走。”她只将鼻子以上的部位露出来，瓮声瓮气地说。

    他转身坐在床边，轻轻将她的长发拢起来，又将她的头放在自己腿上，温柔道：“这样呢？睡得着么？”

    她没有再说话，他便安静地看着她的侧脸，肤色如雪，睫毛长长的，轻柔地卷着，鼻尖翘翘。

    她睡得迷迷糊糊，却还记得轻声问：“阿爹不让我出门，你可以……每天晚上都来陪我么？”

    他轻轻“嗯”了一声，心中满是柔软的情绪。

    这是他深爱的姑娘，他愿意以后每个晚上，都这样陪着她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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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婚约（二）

﻿    维桑翌日醒过来，她几乎以为自己昨晚做了一场美梦，梦里江载初一直在身边。可是醒过来了，却发现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自己而已。

    可是……窗下秘色六棱长颈瓶里插着的那支新折下的白梅，和桌上那块已经冷掉的桂花糖年糕还在呢……

    维桑半张脸埋在被子里，想起昨晚他们说的话，他在暗色中温柔的亲吻，红了脸，无声地微笑起来。

    在床上赖了一会儿，忽然听到门口有响动声，嬷嬷跑进来，脸色惊慌：“郡主，出事了，你快去看看世子妃！”

    “阿嫂怎么了？”

    “昨夜世子妃熬到了寅时，一直在刺绣，今早起来，眼睛便不停流泪。刚才更是晕了过去……把小世孙都吓到了。”

    维桑顾不得洗漱，推开门就往外跑。

    后边嬷嬷追着喊她穿上裘衣，她却什么都顾不上，跑过了两个游廊，直到阿嫂居住的院子里，果然见到婢女端着热汤和药水往来不断。她心中焦急，跑到门口，听到屋内低语：“世子妃，您得保重自个儿身体。若是世子好好地回来，看到您这样子，可不又得心疼么？”

    “朝廷有消息传来么？”阿嫂的声音低弱，“世子他……”

    “侯爷来看您的时候不是说了么，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朝廷败了，世子也未必有事啊！”

    朝廷败了？

    皇帝亲征败了？

    维桑脑子里转过这两个念头，推开门，极暖和的屋子里药香扑面而来。阿嫂双眼上蒙了白布，白布上隐隐渗出鲜红的血迹来，触目惊心。

    “阿嫂，你怎么又熬夜了？”维桑小心在床边坐下，带着哭意道，“你眼睛又出血了。”

    阿嫂伸出手，四处摸索着，维桑连忙把自己的手放在她掌心：“我在这里呢。”

    “维桑，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若是世子出了事……你不能瞒着我。”世子妃的脸色已经比纱布更加苍白，“你要告诉我。”

    “世子妃，你可不能哭啊！”侍女在旁边急道，“大夫吩咐了，再哭眼睛可看不见东西了啊……”

    “大哥怎么会出事呢？”维桑喃喃道，“阿嫂，你怎知道皇帝亲征匈奴大败了？”

    手背被阿嫂用力抓着，隐隐生疼，阿嫂轻声说：“我也是无意间听到侯爷同萧让大人在说……可想问再多的，他却绝口不提了。”

    皇帝真的大败了么？

    听到这个消息，心里无疑是解恨的。可是又一想到兄长生死未卜，一颗心却又沉甸甸的落下去。阿爹素来不会同自己说起国家大事，那么……该找谁去打听呢？

    看完阿嫂又陪着侄儿玩到了傍晚，阿爹又不在府上用膳，一入夜，乳娘将阿庄抱去睡了，维桑乖乖呆在房内，倒惹得嬷嬷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两眼。

    维桑装着在烛火下看书，时光慢慢滑去，终于等到有人在窗下轻轻咳嗽一声。

    她跳起来，将窗打开。

    修长的身影就轻松地跃了进来，还带着一身风雪，他却不急着抖落，伸手将维桑带进怀里，温言笑着：“在等我么？”

    维桑在他怀里踮起脚尖，勉力替他拂去肩上薄雪，轻声问：“外边下雪了么？”

    江载初“嗯”了一声，又将她抱了许久才放开，径直去桌边将烛火吹灭了，他低声道：“别让外边瞧见咱们的影子。”

    好端端一个宁王，谁见了都得肃然行大礼，此时却像一个小贼，维桑忍不住想笑，可是转念想起兄长，眉宇间笑容便消隐了。

    “有心事么？”江载初借着月光仔细打量她的神情，蹙了蹙眉问。

    “皇帝是不是打不过匈奴人？”维桑迟疑着问，“战事的结果如何？你知道吗？”

    江载初难得踌躇了一下，不答反问：“是在担心你兄长的安危吗？”

    维桑点了点头。

    “皇上将他待在身边，无非是当做质子。并不会令他冲锋陷阵。”江载初沉吟道，“即便此次败了，世子也不会有事。”

    “你是说，真的……败了？”维桑瞪大眼睛，黑暗中攥住他的手，“消息是真的？”

    江载初默然不语。

    她知道他不会骗自己，兄长的事暂且放在一边，却愈发担心起来。皇帝会不会再迁怒到他身上呢？虽然这个弟弟一直呆在蜀地征粮征人，可也保不准帝王恼羞成怒，将他贬到更远的地方去。

    “你不会有事吧？”维桑有些担忧地用力握了握他的手，“皇帝他会……”

    “我不会有事。”江载初很快地回答，双手微微用力，将她横抱在床上，柔声道，“别胡思乱想。早些睡吧。”

    同昨日一样，他半靠在床榻边，将她拢在怀里，慢慢地等她睡着。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柔沉，江载初知道她已睡熟，却实在舍不得放开。

    昨日凌晨，他已接到密报，皇帝在关外大败，数十万军队被围歼，只剩下数千人的残兵败卒护着皇帝回到关内。匈奴骑兵气势大振，一路围追堵截，幸而土木关守将孟良率领神策军出关接应，打了场漂亮的伏击战，顺利将皇帝接了回来。

    江载初自小长在帝王之家，浸淫最深的便是权术谋略，虽然并不想着要夺皇位，但为了自保，在京中、甚至皇帝身边也都有着人脉暗线，消息来得比普通渠道准确得多。他特意求取的蜀侯世子下落，却没有被报过来。

    就连景云都知道，没有消息，意味着，不好的消息。

    因为人若进了关，必然能见到；若是留在了关外，恐怕便凶多吉少了。

    只是现如今，他又怎能这样对她说？

    万一，若是有着万一的指望呢？

    江载初无声地叹了口气，将她的头小心放在枕上，又俯下身，在她眉心亲了亲。

    许是因为怕痒，维桑在睡梦中还记得躲了躲，可是唇角微勾着，气息甘甜。

    他分明是想要再吻下去的，可最后还是不忍惊动她，悄悄立起身子，翻身出了屋子。

    窗外寒风凌烈，川蜀的冬日比起京师更加阴冷一些。江载初回到自己府上时，雪下得愈发的大了，黑色大氅上积了一层白雪。

    他一进屋，就见景云站着等他，神容肃然。

    心神一凛，江载初沉声问：“可是有消息了？”

    “世子韩维巳战死，蜀地征调的三万士兵掩护皇帝入关时全军覆没。”

    江载初喉间一涩，倏然间说不出话来。

    景云见他脸色变得铁青，一时间也不敢说话，屋子里两人就这般相对，细弦绷紧，一触即发。

    “世子怎会战死？”江载初开口时还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出关时带了那么多精锐，陛下又怎么会留下蜀军断后？”

    “呵，皇帝本就不会打仗。慌乱的时候做出什么都有可能。”景云讽刺地笑了笑，“他还能带着几千人回来，我却觉得很了不得了。”

    江载初极缓地吐出一口气，脸色变得极为冷峻，眸色清冷得如同窗外雪景，只说了两个字：“蠢货。”

    景云自小便是宁王的伴读，也深知他处境的不公，却也是头一次，听到他这样说自己的兄长、亦是当今皇帝陛下，心知他心中定然已经愤懑异常，小心问道：“殿下，郡主那边，如何是好？”

    江载初却恍若不闻，只一字一句道：“世子战死的事……确定无误了？”

    “无误。”景云眼神一黯，“棺木已经在回京路上了。”

    “我们的消息会比蜀侯那边早上两三日，但是终归……还是会知道的。”江载初坐在椅子上，伸手揉了揉眉心，低低道，“我去告诉她，比旁人告诉她好一些。”

    景云疑惑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江载初却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只摇了摇头道：“她虽任性，却是个明事理的姑娘，不会迁怒在我身上。”

    “殿下，我还有些担心。”景云道，“你和郡主的亲事……又该如何是好？”

    江载初唇角浮起了一丝冰凉地笑，只是笑意并未浸润到眼底，冷静得近乎残酷：“景云，皇帝若不惨败，世子若不战死……我少不得要多费些功夫，请宫里的人慢慢说动。可世子死了，他便不得不将郡主指给我。”

    “一来联姻是为了安抚川蜀民心；二来，明知两边矛盾日深，却将我留在此艰难之地，他乐见如此。”

    景云恍然大悟。

    他挥了挥手，示意景云出去休息，负手立在窗下。

    鹅毛般的雪片落下，淡淡的白梅萦绕鼻尖，江载初闭了闭眼，那丝冷静终于全然散去，轻声自语：“可我心中，却宁愿这场亲事莫要这般结下。维桑，看着你难过，我可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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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婚约（三）

﻿    翌日江载初等到子时之后才悄然潜入蜀侯府。

    维桑的屋子里已经熄了烛火，他轻轻掀开床边帷幔，她正睡得安好。

    江载初看了许久，终于轻声道：“要装到什么时候？”

    维桑咯咯咯笑了起来，睁开眼睛，“今天怎么这么晚才来？等得我都困了。”

    今日大夫来看过阿嫂的眼睛，说是好了许多，她心头也一块大石落下，正要告诉江载初，他却将她从锦被中拉起来，俯下身去，摸了摸她的头发：“跟我去个地方。”

    “现在？”维桑有些愕然。

    “嗯。”他伸手解下了身上的玄色狐裘外氅，替维桑系上，“外边还在下雪。”

    “可是怎么出去啊？”维桑心中虽然愿意，却也踌躇了一下，“我先换衣服吧？”

    “不用。”他伸手将她的风帽戴上，风帽上滚着的那一圈绒绒的毛衬得她表情很是可爱，他忍不住笑了笑，“我背你。”

    维桑里边只穿着薄薄的绸衣，拢着大氅，乖乖地任他背了起来。江载初脚尖轻点，便跃出了屋内，伸手把窗关上，低低说了声：“抱紧我的脖子。”

    维桑将脑袋靠在他肩颈的地方，双手拢在他身前，冰凉的雪片不时吹在脸上，她只能偏一偏头，完全地将脸埋在他脖子那里，隔着风帽，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身子也是起起伏伏的，可是背着自己那个人气息沉稳，肩膀温暖而令人安心。

    “我们去哪里啊？”维桑咬着他的耳朵问。

    江载初身形有片刻的停滞，随即又是一个跃起，压低声音道：“别闹。”

    维桑怔了怔，不满道：“我哪里闹你？”想了想，索性蹭过去，轻轻在他耳朵上咬了一口，“这样吗？”双手更是不安分地在他腰上掐了好几把。

    转运使府邸与蜀侯府相隔不远，江载初几个起落，就已经到了门口，只是身后捣乱不断，他不得不停下了脚步，沉声道：“下来。”

    “啊？”维桑刚要跳下来，才发现出来的时候根本没穿鞋。

    身子一轻，也不知道他怎么一抱，维桑已经站在他身前，双脚……踩在他的靴子上。

    她怕站不稳，就只能紧紧抱着他的腰，因为有些冷，小巧的脚趾已经蜷曲起来，又踩在黑色靴子上，愈发显得嫩白。

    江载初托着她的腰，又将她抱得离自己近一些，居高临下看着她，深邃的眸色中却滑过一丝难解的复杂神色。

    维桑笑着躲开他迫下的身影，“我不闹你啦！真的不闹了！”

    他却伸出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扣住她的后脑，注视着她黑白分明的眸子，薄唇微动，最终却只是将她紧紧揽在怀里：“别动，让我抱抱你。”

    雪越下越大，维桑透过他的肩膀，只觉得睫毛上沾了一片，又被呼出的热气的融化了，眼睛痒痒的。她踮起脚尖，笑着问：“你怎么啦？想家了吗？”

    他终于放开她，额头与她相对，轻轻靠了一会儿，“我父皇和母妃死后，我早就没什么家了……”顿了顿，“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吧。”

    “咦？宁王，你是要入赘么？”维桑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抿唇笑。

    他深吸了口气，将她打横抱起，轻轻跃进了围墙里边，径直去了自己的卧房。

    屋内已经烧得极暖和，又铺着厚厚的绒毯，维桑赤脚踩着也不觉得冷。她随手解开大氅扔在一旁，不知想起了什么，脸颊微红：“你为什么深夜带我来这里？”

    江载初眸色微微一深，只是走上前，轻柔的替她捋了捋微乱的发丝，“维桑，我答应过你，不论发生什么事，只要你问我，我便不会瞒你。”

    她好奇地看着他，轻快地说：“我记得呢。”

    江载初唇角牵起一抹涩然苦笑，停顿了许久，声音渐渐低沉下去，“朝廷已经来了消息……你兄长，很快就能回来。”

    维桑眼神一亮，“真的吗？”她的双眼弯成新月的形状，心中却在琢磨着，自小大哥最是疼爱自己……若是请他去和父亲说一说……

    江载初微微闭眼，终于还是一字一句道：“……皇帝下旨，棺椁送回故土，厚葬世子。”

    维桑眨了眨眼睛，脱口而出：“什么？”

    “世子在关外战死。”他咬牙重复一遍。

    维桑身子微微晃了晃，小心翼翼地查看江载初的神情，勉力勾起一丝微笑：“江载初，这个玩笑可不好笑。你再……再这样，我可要生气了。”

    他抿着唇，深深注视她，却没有开口说一声“对不住”。

    “你骗我的吧？”维桑恍惚了一瞬，走到他面前，用力仰起头，“大哥他，他怎么会死呢？”

    他看着她变得苍白的脸色，眼神柔软而怜惜，却无法告诉她一句“我骗了你”，只是沉默着将她带进怀里，温柔摩挲她的长发。

    维桑呆呆地任由他搂着，想起很多往事。

    大哥的性子稳重宽厚，自小从来都是她闯祸惹事，最后却是他受罚。最严重的那一次，是她偷偷溜进阿爹的书房，却将他新得的一方端砚摔得四裂。她傻傻站在那里，是大哥走进来，带她去净手，等着阿爹回府，从容对父亲说：“父亲，我今日去您书房寻一册书，将那方新进的砚台摔裂了。”

    父亲果然大怒，倒不是砚台真当金贵到不得了，只是那一方却是皇帝御赐的。

    当下令世子禁足、罚抄经典，足足折腾了月余。

    维桑在旁边低了头，一句话不敢说，每日在傍晚的时候，溜去看兄长。

    韩维巳长她六岁，已是一个明秀的少年了，正坐在书桌前饿着肚子罚抄经典。他看了眼满是愧疚的妹妹，只是笑说：“哥哥代妹妹受罚，本就是应当的。维桑，你自己可别说漏嘴。”

    她就这么顺当地一路长大，明里是父亲护着，暗里兄长更加疼她。

    可是现在……江载初说，大哥他，回不来了。

    身体从僵硬，再到颤抖，终于艰难地消化了这条消息，维桑无意识地咬住他肩膀处的布料，恸哭失声。

    他认识她，约莫有大半年了，从未见她哭过。而这一次，哭声并不如何撕心裂肺，却仿佛是利刃，一道道地在他心上刻划。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用力地抱着她，仿佛在抱一个无措的孩子。

    许是渐渐哭得无力了，他轻轻将她抱起来，放在了榻上，自己却单膝跪在她面前，伸出手指，替她擦去了眼角的泪滴。

    她接着烛光，目光怔怔地看着他的脸，他的动作，忽然下意识地躲了躲，“你，你是那个人的弟弟。是他害死了大哥——”

    江载初的手悬在半空中，却什么都没说，略略低头的时候，发丝滑落下来，遮住了此刻黯然地眼神。

    屋子里安静地只能听见窗外落雪的声音，沙沙沙地响，亦不知过了多久，维桑的眼神终于变得不那么空洞，仿佛想起了什么，“哇”的一声痛哭出来：“对不起，江载初，对不起——我不该迁怒在你身上……可是我大哥，我大哥真的回不来了啊！我心里，心里真的很难受……阿嫂该怎么办呢……”

    他握着她冰凉的手，却只温柔地说：“我知道你心里难过，哭出来好受一点。”

    维桑断断续续地哭了许久，又语无伦次地同他说大哥的事，他将她揽在自己膝上，皆沉默而温柔地听着，直到她哭得累了，靠着他的胸口慢慢睡去。

    醒过来的时候，天却已经快亮了。

    维桑坐起来，江载初依然在自己身边，维持着抱着她的姿势，仿佛怕惊吓到她，声线异常柔和：“我送你回去。”

    她忽然间想起了兄长，心底那种近乎酸痛的绝望又浮了起来，可她深吸了一口气，生生将那股情绪压下去，只说：“好。”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你再等等，我……我回去之后，不能哭。”

    家中阿嫂还有着严重的眼疾，阿庄又这么小，父亲知道了这个消息，只怕也会承受不住。

    她拿双手捂住眼睛，低着头在榻上靠了一会儿，努力平静情绪。

    江载初静静地将她揽在怀里，吻了吻她的额角，“好姑娘。”

    她睁开眼睛，江载初不再是素衣便服，换上了深紫蟒袍，胸前后的五爪金龙纹案灿灿，将他整个人衬得挺拔威严。

    “你……”她怔了怔。

    “我送你回去，再去见蜀侯。”

    他用了官职称呼她父亲，便意味着是以锦州转运使的身份与蜀侯见面，谈的内容，多半也是皇帝的旨意，无外乎追封、厚葬。

    呵，想着父亲却还要跪下谢恩，维桑只觉得无法克制心中的愤懑与仇恨。

    她的眼神太过直白坦率，江载初不是看不出来，却只是背过身，低低道：“天快亮了，我们走吧。”

    “会弄皱你的官服。”维桑站着不动，语气生冷。

    他的背影僵了一僵，慢慢转过身看着她，恳切而温柔道：“韩维桑，你难道不知在我心中，你比这官服、比宁王的头衔，重要得多么？”

    她的表情轻轻一震，水泽几乎要漫上眼睛。

    他跨上一步，修长的身子覆住了她，低声道：“对不住，可我还得穿着它……就像是你是嘉卉郡主。我们都是如此，很多不得已的身份，生来便是。”顿了顿，又道，“可在我心中，你只是维桑，我喜欢的姑娘。”

    她的眼神变得温柔而悲怆，定定看着他，轻声说：“你若不是宁王，我也不是郡主，那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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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婚约（四）

﻿    江载初将她送进卧房，便又出去了。

    天色微微亮了起来，雪已经止了。维桑独自一个人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果然，不多时嬷嬷就已经进来了，见她直挺挺躺在床上，眼睛通红的样子倒吓了一跳，小心问：“郡主，昨晚又做噩梦了？”

    维桑摇摇头，声音还有些嘶哑：“阿爹呢？”

    “一大早宁王殿下就来了。”嬷嬷有些不解地说，“我来这里的时候，正遇上侍卫带着殿下去找侯爷呢。”

    维桑换好了衣裳，一时间有些犹豫，不知是该去父亲的书房那边，还是去看看阿嫂。恍惚的时候见到站在一旁的嬷嬷。往日间她总是严肃端庄的样子，今日不知怎么回事，看起来分外疲倦，甚至忘了在用膳时叮嘱她“慢些吃，要有郡主的仪态”。

    “嬷嬷，你怎么啦？”就连维桑都看出了嬷嬷的异样。

    老人却只是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听说半年前被征去打仗的都快回来了……昨儿我回家了一趟，街坊邻居们都盼着呢。想着我儿子也能回来，就觉得日子过得真快。”

    维桑手轻轻一抖，嬷嬷刚成亲不久丈夫就死了，只留下一个儿子，在军中当了百夫长，也在被朝廷征用的三万人之列……出征之前听说就要成亲，姑娘是青梅竹马的街坊，可他坚持要回来再迎娶那个姑娘。

    可是这三万人……最后会有多少人回来呢？

    她慌忙低下头，喝了一大口水，用力将眼底的水泽堵回去。

    丫鬟刚刚将早膳的碗筷收走，就有人用力敲了敲门，在屋外问：“郡主在么？”

    维桑心跳漏跳一拍，下意识站了起来。

    “侯爷请您去一趟。”

    维桑站在书房门口，里边却是一丝动静也无，几乎叫她疑心里边没有人。她小心翼翼的推开门，恰好见到父亲手扶着桌角，身子却在慢慢的倒下去。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不顾一切冲了进去，用力推开正要扶父亲起来的江载初，慢慢护着父亲坐了起来。

    江载初手悬在半空中，因为被她推开，便只能后退了两步。

    送她回来的时候，她还乖乖地依偎在自己后背；可现在，她像变了一个人，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隐约还有赤红的颜色，失去了理智一般看着他，尖声叫道：“你对我爹说了什么？”

    他慢慢将手放下，眼神由黯然变为平静，目光移到韩壅的脸上，淡声道：“侯爷，还请节哀。只是陛下的旨意……恐怕没有回寰的余地了。”

    元熙五年元月。

    皇帝亲征归来后，第一次在仪凤殿召见群臣。

    皇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上，脸色有些恹恹的。自然没有人敢提起刚刚结束的那场惨烈战争，新年伊始，为了让这个帝国的年轻统治者舒心，大臣么无不选择了最轻松吉祥的话语。皇帝听完大臣们所奏的事，轻轻挥手便宣布散朝。

    内殿里有内侍服侍他更衣，缓步出来的时候，周景华早已在外等着。

    周景华是周太后的亲侄子，也是皇帝的表兄，皇帝与他并不见外，略略问了些蜀地民生，便沉吟着问：“宁王可有消息？”

    只要有皇帝一天，他的亲弟弟便注定要过着这样遭受排挤猜忌的日子，周景华对这一点很是了解，自然也懂得如何投皇帝所好，连忙答道：“宁王在蜀地任转运使，别的都好，只是赋税加重后蜀民反弹太大，宁王擅自将四抽一改成了五抽一。”

    皇帝冷哼了一声，脸色有些铁青。

    隔了一会儿，周景华小心翼翼道：“蜀侯那边，陛下该如何抚恤？”

    “不是赐了厚葬，也追封了么？”皇帝脸色沉了沉，“死都死了，还能怎样？”

    周景华看了看皇帝的脸色，当即咽下了口中的话，连连点头道：“是。”

    话音未落，内侍进来通传，“陛下，元大人到了。”

    “让他进来吧。”皇帝略略颔首。

    元皓行着严整的官袍，整个人显得丰神俊朗至极，缓步踏进，先对皇帝行了礼，方才看了周景华一眼，略一躬身：“周大人。”

    尽管元皓行官阶不高，周景华却不敢怠慢，连忙回了一礼。

    “战后抚恤的事，皓行你还有何建议？”皇帝慢悠悠地问。

    皇帝因为好大喜功，吃了这个大亏，元皓行心中清楚，却不动声色道：“陛下可知，去年的国库的收入，十之二三，来自川蜀？”

    皇帝有些奇怪他此刻忽然提及这个，应了一声：“江南涝灾，关中又旱，朕知道。”

    “可是川蜀也是一场大旱，朝廷并未赈灾，反倒加重赋税，甚至派出宁王作为转运使，可见……”元皓行顿了顿，淡声道，“盘剥之重。”

    皇帝抿了抿唇，良久，忽然一笑：“朕明白你的意思。只是川蜀之地，蛮夷之民，多负担些，原也是应该的。”

    “原本那一处地方民众秉性温和，倒也无所谓。只是这一次折损了三万青壮年男子，连蜀侯世子都没了，税率却依旧不更改……陛下，指望一个宁王在那里压着，只怕会有事。”

    皇帝凝神想了想，轻轻低头，转动拇指上的翠玉扳指，淡声道：“现在不是没事么？”

    元皓行淡茶色的眸子在皇帝漠然的脸上凝睇半晌，对他此刻内心的想法了若指掌。皇帝是巴不得川蜀出了事，最好借乱民之手解决了宁王……再不济，也能给宁王追加一个监管不力的罪状。呵……真正是，目光短浅。

    他自小便与皇帝及宁王熟识，也清楚皇帝的心结，却只能说，谁来坐皇位这件事，立嫡不立贤，真当是天注定的。心中虽这般想着，元皓行面上却并未展现丝毫，只是谦卑地低下头，缓声道：“川蜀一乱，今年的国库，便撑不过三个月。”

    皇帝盯着这个年轻人，悚然心惊。

    宁王是要对付的。可是国库的银钱，也是国之根本。

    若不是他这么一提，只怕自己还没想到。

    皇帝虽不惧蜀地的蛮子，只是要撑过眼下这一阵再说。

    “那你看，这片刻之间，要如何才能稳住那边？”皇帝沉吟道。

    元皓行抿了唇角，轻声说了两个字：“联姻。”

    皇帝凤眸微挑，笑道：“如何联姻？难不成要我大晋朝的金枝玉叶嫁去那里？”

    “蜀侯有一女，嘉卉公主正当婚配的年纪。”元皓行缓缓道，“依陛下看，宗族子弟中，又有何人能娶了这位郡主，自此长留蜀地呢？”

    皇帝唇角的笑意更浓了一些，“宁王也到了该成亲的年纪了。”

    “倒也是良配，只是宁王少不得要在那里多留几年了。”元皓行点头称是。

    “我这弟弟，倒还嫌京中乏味呢。”皇帝笑道，“如此倒也了却一桩心事。”

    元皓行拱了拱手手，轻声赞道：“陛下英明。”

    轿子一路摇晃着回府，元皓行微微合着双目，却蓦然间想起了两年前……素来娴静优雅的妹妹从未有过这般惊慌失措，哭得双目红肿：“大哥，先皇明明将我指给了宁王，如今他还在外征战，我若是入了宫，以后如何自处？”

    先有天下，再有家，是元家的祖训。

    龙椅上那个人，尽管并不是元皓行心中所称心的皇帝，可是他天下尽握，还握得十分稳当，自己便会竭尽全力地去辅佐他。

    明知妹子心中钟意的是宁王，也明知皇帝将她接进宫，不过是为了证明，如今他比这个弟弟强了百倍不止，可是元家还是如皇帝期许的那样，先退了婚，将妹妹送进了宫。

    幸而宁王倒是淡然，并不说什么，大胜匈奴后班师回朝，甚至还为皇帝送上了贺礼——一匹来自大宛的汗血宝马。只是京中传言烈烈，更有嘲笑宁王吃了哑巴亏的，不计其数，哪怕是他的战功彪炳，却被这些闲话夺了风头。后来宁王很快地接任川蜀转运使，只怕也与躲避这些流言有关。

    想到这里，这个素来不动声色的年轻人，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人生在世，谁没有些不如意的事呢，何况如他们这般天生承受着家国期望的，若是执着于情愫，为了一个女子死去活来，未免也太过可笑了。

    正在沉思间，轿子忽然间一晃，似是停了下来。

    元皓行正欲掀开轿帘，忽听轿外有人大声道：“元大人，宫里传来的消息，妍妃娘娘刚刚诞辰下龙子。”

    皇帝并未立后，如今妍妃生下的便是长子。

    对于帝国来说，这大概是这个萧条的一年始端，唯一一个好消息吧？

    元皓行慢慢闭上了眼睛，唇角微勾，淡声道：“知道了。”

    元熙五年元月，帝国皇帝亲征匈奴大败而归，二十万士兵最终带回关内的，只余万人不到。朝中大将、川蜀世子韩维巳皆战死，皇帝在入关之时，征调的三万川蜀士兵作后勤用，却意外地在回军撤退的时候成为抵抗掩护的主力，虽因统帅判断失误中了敌人的陷阱，却死战不屈。最终皇帝安全入关，三万人却随着世子战死他乡。

    此时的锦州城内，虽是元月新年，却是死气沉沉，一派暮色。

    阿庄似乎还不懂“阿爹走了”是什么意思，只是乖乖地换上了孝服，跪在灵柩前尽孝。许是因为时间久了，小脑袋一低一低的打瞌睡，维桑看着心疼，将他抱起来，吩咐婢女送他回房睡觉。

    一夕之间，家中死了兄长，父亲与阿嫂都病倒了，府上丧葬的事务管家大多来找维桑商议，她这才体会到操持这一个家，曾经兄长和阿嫂付出了多少心血，遑论掌管蜀地军政之权的父亲兄长了。思及兄长，维桑心中又是一痛，正恍惚的时候，锦州城防使萧让将军正大步走来。

    “将军来找我父亲么？”维桑连忙起身。

    “刚从侯爷那里出来。”

    “萧将军，你脸色不大好。”维桑看着这个剑眉星目的年轻将军，轻声道，“父亲这几日病倒，许多事麻烦将军了，还请注意身子。”

    “朝廷允诺的抚恤金一分都没拨下来，不知道被哪里克扣了。”萧让咬牙，压低了声音道，“侯爷听了，也只说用府库的银子先垫上——可如今我们蜀地的府库，哪还有钱？”

    “朝廷真是欺人太甚！”

    “宁王今日还要来吊唁，郡主你还是先回房去歇歇，一会儿陪着侯爷一起出来吧。”

    “宁王？”维桑怔了怔，她已经好几日没有见到江载初。

    “代替皇帝来的。”萧让唇角微微一抿，冷道，“只怕马上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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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婚约（五）

﻿    韩壅换了官服，在门口迎接宁王的车驾。

    江载初随从不多，轻车简骑，只带了景云就过来了。

    按照官阶品级，蜀侯还需向他行礼，他连忙伸手扶住了，“不用多礼。”顿了顿，又道，“侯爷身子好些了么？还请节哀顺变。”

    韩壅因这一场大病，清瘦了许多，一夜之间，连带着头发都白了大半。此刻他已恢复了冷静：“好了许多了。”

    身旁侍从递上了一个锦盒，江载初道：“这是本王从西域带回的归元丹，侯爷大病初愈，还需补一补元气。里边还有一支雪莲，有明目之效，不妨让世子妃用一用。”

    韩壅道了谢，又命人收了起来。两人行至灵堂，江载初下意识地看了看一旁戴孝的韩家人，却没见到维桑的身影。心中微微失落，却听到清脆的童声喊道：“宁王叔叔。”

    他转过身，阿庄被人牵着，正向自己走过来。小娃娃穿着一身白衣孝服，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因为蓦然见到他，表情还有几分高兴。

    他唇角抿出了一丝笑，目光慢慢从阿庄身上，挪移到牵着他的那个少女。

    数日未见，维桑瘦了许多，腰间的线条空空落落，乌鬓雪肤，却又多了几分憔悴。她不轻不重地拉了拉侄儿的手，低声提醒道：“韩东澜。”

    阿庄规规矩矩地行了礼，江载初走上两步，将他半抱起来，又抚了抚他的头，“世孙不用多礼。”顿了顿，方道，“好好照顾你母亲。”

    阿庄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维桑行了礼，他神色复杂地看着她，终究没有伸手去扶。

    敬香，作揖……宁王将三支香插入案桌的香炉内，转过身，在所有人目光的注视下，从容掀起了官袍，跪了下去。

    韩壅脸色微微一变，连忙上前阻止道：“王爷，与礼不合，不可！”

    “侯爷，世子为国尽忠，我替晋朝百姓跪他与川蜀三万子弟，合情合理。”他推开了韩壅相扶的手臂，郑重叩首三次，方才起来。

    韩壅不再多说什么，带着女儿和孙子叩首还礼。最后维桑搀扶起父亲，轻声道：“阿爹，小心身子。”

    蜀侯轻拍女儿的手背，淡淡笑了笑，转向宁王道：“王爷，可有空去我书房内一叙？”

    江载初点了点头，目光辗转落在维桑身上，又慢慢抬起，直到她的视线与自己凝望。

    两个人分明都没笑，可他的眸色中，却有一种安定的力量，沉静地等待。

    维桑唇角轻轻抿了抿，悄悄挪移开了视线，低下了头。

    “王爷？”韩壅轻声提醒了一句。

    宁王回过神，心中淡淡叹了口气，镇定道：“侯爷请。”

    维桑不知道江载初要去同父亲谈些什么，大约又是些朝廷抚恤的事，这几日因为要总理府内大小事务，竟没闲下片刻。况且如今府上发生的事，自己又怎能安得下心来？

    那日阿嫂听到了这个消息，原本已经好些的病症忽然又严重了，竟生生晕了过去，醒了之后悲恸过度，大夫再三叮嘱她不能再哭，她却终究还是忍不住，躺在床上默默地流泪。维桑还记得自己跑去看她时，绣枕上全是斑斑血迹，阿嫂终于还是什么都看不到了……而大夫过来诊脉，也只摇头开了几张方子，却也不过聊尽人事罢了。

    每次夜里，精疲力竭地睡下，竟是无梦无惧。可是今日见了江载初，心头除了兄长离世的哀痛，却又多了一丝茫然，她与他之间……究竟要如何走下去呢？

    嬷嬷因为回家去料理儿子的丧事，不再有人时时盯着她，她倒觉得有些不习惯起来。丫鬟已经用汤婆子暖过了被子，她在被窝里缩起身子，忽然听到床帏外有轻微的动静。

    维桑怔了怔，躺在被窝里一时不敢动，只轻声问：“是你吗？”

    床帏轻轻飘动，他的声音低沉，又带着一丝疲倦：“是我。”

    维桑坐了起来，隔着帷幔，隐约能看到他的身影，可她忽然没有勇气掀开去看看他，只说：“你和我爹，谈了些什么？”

    “都是些朝廷的事。”他简单地说，顿了顿，“这些日子本该陪在你身边的……”

    维桑打断了他：“我知道你很忙，没关系。”

    床帏忽然被掀开了，他修长的身影就站在她的床边，阴影拢住了她的身子，他俯下身去抱住她，小心翼翼地动作中满是不言而喻的温柔。

    他仿佛没有听到她同他说的那些客套话，只是抱着她，从轻柔到用力，在她耳边说：“韩维桑，我们成亲吧。”

    她的身子僵了僵，呼吸掠过他的颈侧，良久才说：“江载初，你想过没有……可能，我并非是你的良配。”

    他闷闷笑了声，却缓缓道：“除了你，我想不出还有谁能配得上我。”

    “你最好能娶一个家世显赫、能帮到你的小姐，像元小姐那样的……”

    她的话并未说完，江载初却蓦然侧脸，用力堵住了她的唇，含着她的气息，一字一句道：“傻丫头，我已是出身天下最显赫的家族，还需要谁来帮衬？”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寸许，维桑睁大了眼睛看着他，他的睫毛微卷，长度竟不逊于自己。她认识他这么久，总觉得他这人内敛谦逊，从未用这样的语气说话——或许是因为，他从来都把这一份骄傲十分小心地掩藏起来了吧。

    他慢慢放开她，低头抵着她的额头，轻声说：“我今晚来这里，是要告诉你——我想娶你，和家世、朝廷全然无关。我想娶你，只是因为你韩维桑。”

    维桑怔怔看着他，有些不明白他说这句话的含义。

    他拿掌心轻轻揉了揉她的脸颊，“不多久朝廷应该就会给你我赐婚……我想，你要有心理准备。”

    “赐婚？”维桑一愣，脱口问道，“朝廷为什么要赐婚？”

    江载初深深看着她，心中虽然无奈，却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解释，“这一战川蜀伤亡太大，加上你兄长又战死……朝廷为了缓和关系，便只能令两地联姻。最合适的对象，就是我和你。”

    月光从窗棂外落进来，她看着他轮廓隽然的侧脸，那双狭长明亮的眼睛正带着难掩的忐忑望向自己——明知不该冲着他发脾气，可是维桑还是难以控制地，气得浑身发抖。

    “皇帝那么昏庸，死了我们这么多人，如今他想出的补偿法子就是‘恩赐’我们这些贱民可以和他的家族联姻？！”

    江载初没有说话，只是将唇抿成了一丝绷紧的直线，牢牢攥着她的手不肯放开。

    维桑与他对视了良久，那腔愤怒渐渐的湮灭了，取而代之的，却是前所未有的无力，眼泪一滴滴的，仿佛珠子一般，从脸颊上滚落下来。

    “对不起，我想娶你，本事再单纯不过的事，却不得不让这件婚事变得这样复杂……”

    她打断了他：“我爹呢？我爹怎么说？”

    “侯爷已经答应了。”

    真的能嫁给他了，不用担心父亲的阻力，可是不知为什么，那种喜悦感却渐渐淡漠了，只留下一种难以言说的无奈。

    “好，我嫁。”她侧过身子，伸出手臂抱住他的脖颈，慢慢将自己的脸颊贴在上边，又重复了一遍，“江载初，我嫁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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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婚约（六）

﻿    上元节原本是维桑一年中最爱的节日，以往的每一年，她都能得到父亲的允许，光明正大的去城里看灯会。好几个月前，她便向江载初和景云描述过锦州灯会的繁华盛景，可那个时候，自己绝对不会想到，真正过上了这个节日，却是这样一番惨淡的情景。

    刚刚料理了韩维巳的丧事，皇帝册封世孙韩东澜为下任蜀侯。此外，明里暗里，朝廷已经放出了风声，皇室将和川蜀联姻，尽管圣旨未到，嘉卉郡主的婚事却也是八九不离十了。只是侯府上下，却并无一丝喜悦。

    府内蜀侯与世子妃皆病重，府外朝廷税赋不改，这一次的联姻更像是皇帝急着缓和关系，但凡是明眼人，只怕都会觉得此举甚是敷衍，并无多少诚意可言。

    转运使府中，景云正与宁王对弈，已落了数十子，再差两三步只怕就要全军覆没了，却见宁王拂袖站了起来，意兴阑珊道：“不下了。”

    “殿下，去找郡主看灯会吧？”景云想了想，建议道。

    “她哪有心思看灯会？”江载初摇了摇头，看了看窗外的已变得墨兰的天色，忽然想到每年这个时候，京城已经满天烟火，若万花绽开，若是有那样一日，能带着维桑去看一看，想必她会喜欢。

    “我看您这一日都坐立不安，是出了什么事么？”景云小心翼翼问道。

    江载初只是摇了摇头，今日天气格外严寒，屋内虽烧得暖和，他还是松松披着一件黑色狐裘，头发亦慵懒得没有扎起来，时不时望向屋外，仿佛在等待什么。

    恰在此时，门口传来脚步声，侍卫声音低低道：“殿下，信使来了。”

    江载初霍然站起，肩上狐裘滑落在地上也毫无知觉，只道：“快带我去见。”

    景云颇不明所以地跟着，却见外堂上端坐的中年男子白净无须，一身宝蓝色尊贵锦袍，腰间缀着一块白玉，正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王公公。”江载初笑着迎上去。

    那人站了起来，躬身便要跪下行礼，却被江载初一把托住，笑道：“公公远道而来，又何须多礼？”

    王祜原是先帝身边的掌印太监，因谨慎小心，又恪守本分，得到两朝皇帝的信任，此次他是带着圣旨前来，江载初丝毫不敢怠慢。

    “本座可是带着宁王的好消息来的。”王公公笑道，“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去蜀侯府吧？”

    “公公不先吃些东西么？”江载初含笑道，“这一路可辛苦了。”

    “办完正事要紧。”王公公笑道，“吃茶喝酒的事，以后也不迟。”

    宁王爽然一笑，也不强留他：“如此也好。”

    吩咐下人备马，又派人前去蜀侯府通传，江载初伴着王祜来到门口。送他入马车的时候，宁王淡笑道：“公公小心。”

    王祜不为人知的勾了勾唇角，意味深长道：“宁王放心。”

    江载初看着王祜上了马车，自己方才上马，景云策马行至他身侧，低声笑道：“恭喜殿下了，原来这一日，都在盼着这赐婚的诏书。”

    宁王只淡淡一笑，并未说话。

    景云却只觉得好笑，眼前王爷素来耐心十足，在西域大漠中为了伏击敌人，潜伏了八日八夜也不见急躁。如今这终身大事，却是一日都等不了了，非得在今晚就把钦差送去蜀侯府宣旨。

    ——只是此刻的景云却并不知道，正是为了这一夜的心急，后来，他们所有的人，却又都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蜀侯府接到消息，早已派人在门口恭候。

    宁王伴着钦差走进府内，重病未愈的蜀侯韩壅携世孙、世子妃以及嘉卉郡主皆已在大堂候着。王祜手中拿着尚未打开的明黄色圣旨，先打量了一旁立着的维桑数眼。

    维桑被他瞧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却也只能微微笑着，作出镇定的样子来。

    王祜便点头笑道：“郡主果然端庄明慧。”

    “公公谬赞了。”维桑福了一福，目光掠到他身后的江载初身上，他淡淡看了她一眼，眼神满是煦和。

    “侯爷，世孙，郡主，接旨吧。”王祜清了清嗓子，又转向宁王，“还有宁王。”

    齐刷刷跪了一堂的人，王祜展开手中卷轴，念道：

    “……天地畅和，阴阳调顺，万物之统也。兹有韩氏维桑，温柔和顺，仪态端庄，聪明贤淑……”

    江载初就跪在维桑身侧，微微抬眼，便能看到她纤细的腰，柔顺的长发。他知道她此刻低着头，表情必然是不耐烦听皇帝的这些赐婚之语。可是这些原本无味的话，描述的却是他的妻子……这让他觉得，这一切等待都是值得的。

    王祜念到最后，顿了顿，“……乃依我皇晋之礼，册立为皇贵妃，择日送入京师，钦此。”

    大堂中有一种古怪的气氛，明明有那么多人，可是……他们仿佛听不懂一般，依旧直愣愣跪着，竟没人起身接旨谢恩。

    他不由加重了语气，又说了一遍：“——钦此！”

    韩壅颤颤巍巍抬起头，“王大人，是陛下要娶小女？”

    “恭喜侯爷了，还不接旨？”王祜喜笑颜开道，“这可是莫大的荣耀呀。”他又转头看了嘉卉郡主一眼，却见她依旧伏在地上，一动不动，身子却在微微颤抖。

    韩壅站起来，慢慢接过了圣旨，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句“遵旨”。

    王祜又转向宁王，笑道：“还有道旨意是给宁王的。圣上另派了转运使接替宁王，宁王届时护送郡主入京，待婚礼礼成，宁王便可回封地了。”

    宁王早已直起了身子，只是侧影僵硬如同石像一般，脸色亦是铁青，一句话未说。

    王祜只觉得今日人人都这般古怪，却也没多想，只笑道：“恭喜宁王了。”

    “公公恭喜本王，就是为了陛下允许本王回到封地的事？”良久，宁王站了起来，声音沉哑，一字一句道。

    王祜脸色僵了僵，不明白宁王这突如其来的怒气来自何处，他侍奉先帝数十年，自然知道宁王如今处境的艰难，皇帝肯放他回封地，对于这个处境尴尬的弟弟来说，实在是再好不过的优待，不是恭喜又是什么？

    江载初又低头看了维桑，却见她已经直起身子，只是神情恍惚，那股怒气忽的就消散了。

    后悔与愤怒已经没用，他如今只能先接旨，再另行想办法。

    年轻的王爷接过了王祜手中的圣旨，从容而冷静道：“不知陛下要我们何时启程？”

    维桑循着他的声音，慢慢找到他的脸，他的眼神已经明锐而坚定，仿佛早就这知道这件事……她忽然有些怀疑，是他……一直在骗自己么？

    身边的交谈声忽远忽近，她只知道自己被人搀扶起来，最后是王祜站在自己面前，笑容刺眼：“侯爷，郡主，请尽早启程。”

    江载初伴着他离开了侯府。

    维桑觉得自己像做了一场梦，呆呆看着父亲，只说了一句话：“阿爹，我不嫁狗皇帝！”

    韩壅看着面色苍白的女儿，先前他虽不愿女儿与皇家联姻，只是她是真心喜欢宁王，那么，嫁便嫁了。可如今，事情却急转直下成了这般局面——川蜀饿殍遍地，白发苍苍的父母们因为皇帝发起的无谓战争失去了孩子，他却还要把女儿送给那人么？

    韩壅只觉得胸口气血翻涌，眼前一黑，便倒了下去。

    是夜，父亲的情况稍稍稳定了下来，维桑趴在桌边守着，听到有人轻轻敲门。

    侍女忙问道：“谁？”

    “萧让。”

    维桑一下子惊醒过来，亲自去将门打开，“萧将军，怎么现在过来？”

    “侯爷没事么？”萧让风尘仆仆地向内张望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我刚听说赐婚的事，特意赶回来的。”

    维桑苦笑了下，不知该说什么。

    大夫开了张极温和的方子，说的是和给阿嫂把脉时一样的话，尽人事而已……眼看府里没了主心骨，她甚至分不出精力去考虑婚事。

    “府中的事交给我，郡主……还是准备婚事吧。”萧让抿了抿唇，轻声劝道。

    “我不会嫁给皇帝的。”维桑平静地说，在她的心中，早已做好了准备，若是父亲与阿嫂不测，左右是没了牵挂，她便不惜抗旨，也绝不会嫁给皇帝。

    “郡主，你要嫁给皇帝。”萧让眉目不动，他的一身银色铠甲，站在漆黑的夜中，略略反射出月光，神情异常肃穆。

    “你疯了么？那个皇帝——”维桑冷冷笑了笑，“我宁可死。”

    “你死了，世孙怎么办？”

    蓦然间一盆冷水泼下来，维桑只觉得自己浑身僵硬住，是啊，她死了，阿爹和阿嫂死了，阿庄怎么办？

    “如今川蜀饥民遍地，随时可能会有□□。一旦起了动乱，朝廷虽打不过匈奴，可是镇压这里，却是易如反掌。郡主，你忍心看着这里的子民因为活不下去而被杀么？”

    维桑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呼进胸腔的气息那样冰凉，吐出来的时候也没有暖意。

    她该怎么办？

    委曲求全地嫁给皇帝？

    她怎么肯嫁给皇帝？又怎么能嫁给他？

    迷迷瞪瞪的时候，盔甲轻响，萧让单膝下跪，低头道：“郡主，为川蜀苍生计，为世孙计，末将恳请您，嫁给皇帝。”

    维桑并未去扶他，只笑了笑，笑容苍茫得近乎透明：“你要我去讨好他，善待子民么？”

    “不，皇帝生性狡诈多疑，他永远不会把我们蜀人当做真正的人看。”萧让沉声道，“但郡主你可以做到一件事。”

    他紧紧盯着一脸茫然无措的维桑，示意她俯下身，缓缓说了一番话。

    维桑一字一句听完，只觉得浑身血液都被这夜风给冰冻住了，踉跄着后退一步，几乎要跌倒在地上，下意识道：“你疯了么？！”

    “若是末将疯了，也是被他们逼疯的。”萧让唇角的笑意冰凉，“为了我大蜀，为了世孙，我愿为饵，万死不辞。郡主，你呢？”

    维桑神情恍惚地看着这个年轻的将军，声音微微颤抖：“可他，他是无辜的。”

    萧让收起那丝冷笑，步步紧逼：“朝堂纷争，乱世之祸，没有人是无辜的。”

    维桑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无形的手用力地攥住了，只是喘不过气来。

    府外打更的人经过，寂静的冬夜，敲锣的声响分外惊心动魄，如同雷鸣。而伴随雷鸣的，是屋内侍女惊呼声：“侯爷！侯爷走了！”

    维桑眼前一黑，软软倒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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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婚约（七）

﻿    元熙五年元月十六日，蜀侯韩壅薨。

    三日后，世子妃病逝。

    世孙韩东澜年五岁，继任蜀侯，时蜀地民不聊生，□□丛生。

    元月二十三日，韩氏在锦州城东门外相国寺进行法事，为亡者超度，嘉卉郡主代蜀侯主持。这一日天气晴好，绵延了多日的风雪止了，因这一场盛大的法事，数里之外可闻念经木鱼声，慈悲而柔和。

    维桑跪在蒲团上，素衣白裳，轻声默念《地藏菩萨本愿经》，念珠在指尖一粒粒的滚落，周而复始，身边萦绕着白檀木淡淡的香味……

    “……是诸不如意事，渐渐消灭，即得安乐……”

    不知时光走了几何，这地狱般的七天时间，她头一次感到平静下来。

    “郡主。”随侍跨进殿门，俯下身道，“枯荣大师刚刚禅定出关。”

    维桑将最后一段念完，方才提着裙裾站起来，“请人通传，就说我想见一见大师。”

    枯荣大师的方丈院却是在大相国寺后的碧玺山上，那条通往山上的小径少有人，积雪未化，松枝满地，两侧又是竹影丛丛，清静之极。

    走了一炷香时间，方才见到黑瓦白墙的小院。

    维桑整理衣衫，轻轻叩响了木门。

    “郡主请进。”

    偌大的一间居室里，空荡冷清，只在中央放置了两个蒲团，枯荣大师面壁坐着，只露给她一个穿着僧衣的干瘦背影。

    维桑双手合十，躬身行了一礼，方才盘膝坐在蒲团上。

    父亲生前与枯荣大师是好友，常来此处下棋参禅，或许当日，父亲也在此处这般坐着……

    维桑心口一酸，又强自忍住，忽听大师开口说道：“郡主的名讳，是唤作维桑吧？”

    “是。”

    “你出生后，侯爷很是高兴，与我商讨取什么名字方才合衬。”

    维桑安静听着。

    “维桑与梓，必恭敬止……”大师叹息道，“侯爷那时说，愿你始终记得这片故土。”

    维桑只觉得自己眼间渐渐泛起了水泽。她自然知道父亲给自己取这个名字的含义，也知道父亲对自己的期许……

    维桑深深吸了口气，这一趟，她是专程来请教大师的。

    “大师，有一件事，我始终困惑无解。大我与小我，皆是爱……又该如何取舍呢？”

    “这一场人生的漫漫长路，无人可代替你走完。”大师轻声叹息道，“郡主，要如何取舍，你心中已有偏向了。”

    维桑心跳漏了一拍，怔怔想着，她真的已有偏向了么？

    “只是这一路艰难……”枯荣大师顿了顿，“爱不得，生别离……世间的两大苦，郡主，你当真想清楚了么？非意志坚定者，只怕走不到尽头啊。”

    她低着头，并不说话，只是站了起来，慢慢走到门口，有些恍惚道：“大师，为何……这世上人人都这般苦？”

    这一句并非问句，更似感叹，她也没有听到大师的回答，只是轻轻带上门下山。

    山路行到一半，身后丛林中有窸窣声响。维桑听得分明，脚步顿了顿，对随侍道：“你们先下去吧，我一个人走走。”

    眼看他们走远，她才转过身，望着那片竹林，修长的身影缓步而出。

    江载初依旧是一身黑袍，一根碧玉簪子插在发髻间，从满是碧色的竹林中出来时，身形修长，只是神容略带了些憔悴与落寞。

    维桑静静看着他，心尖的地方，似是被轻轻刺了刺，渗出了一滴血，又渐渐湮灭了。

    他站在她面前，伸出手，将她鬓间的那朵白花扶正，只轻声唤她名字：“维桑。”声音带了微哑，可见这些日子，他也过得不好。

    维桑避开了他的手，目光淡淡垂落在地上。

    他的手有些失落地落下来，良久，只闻竹林叶子唰唰拂过，如同雨声。

    “维桑，跟我走吧。”他慢声道，声音轻柔，“我不是宁王，你也不是郡主，我们去找一个谁都不认识的地方。”

    “阿庄呢？阿庄怎么办？”她的声音苦涩。

    “阿庄也接走……天下之大，要找能容身的地方，总是有的。”他跨上一步，扶着她的肩膀，迫着她抬起头，“只要你答应我，我们就远离庙堂，再也不用如现在这般受人掣肘。”

    “江载初，能去哪里呢？”她怔怔看着他清俊的眉眼，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你是大晋朝的宁王、骠骑大将军，你要带着我私奔，又能去哪里？”

    他热切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我只要你答应。去哪里，如何去，我自然能安排妥当。”许是察觉到自己语气过于激动，江载初略略调整了片刻，“土木关的守将是我旧部，当能放我们出关。在塞外呆上两年，你若想念关内，咱们还能再回来。到那个时候，咱们再去江南，或者回这里，找个地方隐居下来。”

    维桑今日一身素白，眉眼亦显得温婉，可是淡得近乎没有颜色的唇，却一字一句地吐出：“你可以不做宁王，可我不能不做这郡主。你我的过往……就这样算了吧。”

    江载初怔了怔，唇角反倒扯出了一丝笑容，轻声道：“韩维桑，就这样算了么？”他握住她的一只手，放在自己心口的地方，“你问问这里，你能就这么放下么？”

    隔着布料，还能感受到那颗心脏，砰砰砰地在跳动，掌心的触觉温热而柔软……维桑忽然想起，阿爹同阿嫂离世前，她都这样抓着他们的手，一样的温热柔软，可他们终究还是走了。阿爹走的时候已经说不出话来，可是眼神看着她，殷殷的带着期冀，或许是在告诉自己……无论如何，要好好的过下去。而阿嫂……她用尽了力气，将儿子的小手放在自己的掌心，然后唇角带着笑意，呢喃着说：“真好……我可以去找他了……”

    阿庄终于懂了什么是“死”，小小年纪的他，哭都哭不出来，只是徒劳的抱着母亲不肯放开，也不允许任何人将她带走。

    她就这样看着侄子，短短的三个月，身边的亲人接连离世……俨然，这个家中，这个侯爵府，她成了最年长的那一位。

    没有人可以再由着她撒娇，再没有了。

    维桑慢慢抬起头，将眼中的水泽重新忍了回去，她轻声道：“江载初，皇帝让你去驻守边关的时候，你为什么一言不发就去了？”

    他怔了怔。

    “那时先皇刚去世，皇帝不敢做得太绝，你若不愿，没人会逼你。可你还是去了——因为匈奴的祸患一日不除，晋朝子民便深受其苦。所以你去了。”维桑将自己的手从他胸口慢慢抽离，“我自小锦衣玉食，头上簪的一朵花，能抵上普通人家数月的米面银钱——这些是蜀地臣民供养给我的，你要我在这个时候，抛下他们，同你私奔么？”

    “江载初，我同你，是一样的人。我们的命，由不得自己做主。”

    她终于再也承受不住，晶莹的一滴泪就缀在眼角，将要落下之时，她不欲他看见，急急地转身便走。

    身后，他并未拉住她，却只低低地说：“维桑，我们只自私这么一回好么？”

    他深了一口气，见她脚步踉跄，却并未停下，终于还是抢上前，拦在她面前，“维桑，我不能眼看着你进宫——你不知道那个地方，是多么可怕。”

    他闭了闭眼睛，强自压下纷乱复杂的心绪，“我绝不能让你过上像我母妃一般的日子。”

    维桑退开了半步，仰着头，有些仓惶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她见惯了他举重若轻的模样，却未见过他，这般的慌乱无措——这个男人，她本已下定决心，同他厮守一生一世，可原来，誓言是这世间最脆弱的东西呢。

    “你的母妃很爱父亲吧？那么她在宫中，一定是过得很辛苦。”她的双手用力攥成拳头，指甲几乎在掌心碎裂，“可我不会。我不会爱他，只要讨好他。”

    后山烈烈的风中，她的鬓角发丝被掠起，如玉的脸颊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带着难言的决绝。是真的要失去她了么？江载初恸到极处，竟想仰头大笑，这样的局面，或许便是天意吧？

    那一晚，这般急匆匆地将王祜请进了蜀侯府，若是能和他聊一聊，事先得知了圣旨的内容，或许还有回旋的余地。

    他眼睁睁看着她越走越远，曾经在战场上，身边战至只剩亲卫，可那是，也不曾如此刻这般绝望！

    因为，他心中那样清楚，他真的要失去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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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辜负（一）

﻿    元熙五年四月，宁王护送嘉卉郡主入京。

    嘉卉郡主守孝不过三月，于情于理时间都太短，最后太后下了懿旨，嘱咐郡主可以先入京安顿下，而后再进行婚礼。

    维桑本可以拒绝，最后却答应了。

    用阿庄的玺印郑重回复信使后，小家伙扯扯她的袖子，“姑姑，你带阿庄一起去么？”

    维桑怔了怔，替他理了理衣冠，“不行。”

    “可你每次都会带着阿庄……”阿庄低头，泫然欲泣。

    “韩东澜！”维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自己情绪激动起来，“你多大了！还要哭？！”

    被她吓了一跳，阿庄生生将眼泪吞了回去，怯怯看着她不说话。

    她说完便后悔了，深吸了一口气，将他拉到身边，低声道：“姑姑不在的日子，你要好好读书，赵大人会督促你……有什么不懂的，也尽可以问他。”

    “赵爷爷好凶啊！”阿庄苦着脸道，“每□□我读书。”

    “不读书怎么成才？”维桑柔声道，“要听赵爷爷的话。”

    赵鼎宇是川蜀中书令，深得韩壅信任，如今把大权委任给他，维桑倒也放心。

    “姑姑，那你和宁王叔叔去京城玩，什么时候回来呢？”他扶着桌面习了会儿字，忽然抬头问道。

    维桑安静地想了想，又低下头给他研墨，慢慢地说：“很快吧。”

    “多快呢？”阿庄不依不饶，“姑姑，我给你三个月时间好吗？这样还能赶得及七月回来，带阿庄去看花灯。”

    她低着头，又侧了侧身，不叫侄子看见自己的表情，笑道：“好。”

    有温热的眼泪轻轻坠落在砚台的墨汁中，一滴，两滴，又辗转轻轻溅开，落在手背上，开出了墨黑的花朵。

    阿庄安安心心地重新习字时，维桑终于抬起头，看了眼粉雕玉琢的小家伙——因为想念母亲，他瘦了许多。

    再往后，连自己都不在他身边。

    可是怎么办呢……

    这条路这样艰难，她要为了他，坚定的……继续走下去。

    元熙五年四月十八日，蜀侯在锦州城外送别嘉卉郡主及宁王。

    韩东澜尽管才半人高，却穿着着正二品的袍服，似模似样的端了一杯酒在手中，敬给宁王。

    宁王俯身接过，一饮而尽。忽听孩童声音，轻道：“宁王叔叔。”

    他略略定神，却见小蜀侯仰着头，努力踮起脚尖，一脸急切。

    他俯下身，凑到他脸边，低声问：“怎么了？”

    “我姑姑她这些天身体不好，你要多照顾她呀！”他急急地说，“她还答应七月回来陪我看花灯呢！宁王叔叔，那时你也要来！”

    江载初心中一酸，不由回头看了一眼。

    她尚未从马车中出来，或许……是不敢出来吧？

    “好，我会看着你姑姑。”他欲伸手去抚一抚阿庄的头，却又觉得不妥，改为一拱手，“蜀侯，就此别过了。”

    “再会了！”小家伙扬起小手，大声冲不远处那辆富丽堂皇的马车喊道，“姑姑，再会！”

    四匹骏马并列在车前，忽然有了响动。马车深红滚金烫边的帷幕忽然被拉开，穿着大红喜服的身影忽然出现。

    维桑听到侄儿的喊声，不顾侍女的阻拦，提起裙裾，冲了出来。

    直到站到阿庄面前，她红着眼眶看着他，俯下身，将他搂在怀里。

    已经化了极明艳的妆容，眉眼妩媚，脸颊轻红，鬓发如云，她只是紧紧抱着孩子。

    “姑姑，你哭了么？”阿庄觉得自己脖子上热热湿湿的，被她抱在怀里，一动不动，反倒极懂事地安慰她，“别哭啦！七月里你就回来了呢！宁王叔叔会陪你一起回来的。阿庄会很乖的等你们。”

    她抽泣着说不出话来，只觉得怀里这个孩子，如今是自己的一切，也是……自己的勇气。

    “郡主，出发的吉时快到了。”嬷嬷红着眼睛走出来，提醒道，“宁王和萧将军都在等着呢。该……走了。”

    维桑一点点放开了孩子，脸上尤带着泪滴，却勉强笑了笑，对他说：“姑姑不哭了。姑姑只是想，要有三个月见不到你……会想你呢。”

    “姑姑，我每天写五百个字，等你回来给你看。”这大约是小家伙唯一能想出来、安慰姑姑的话了。

    “好。姑姑回来检查。”维桑抬起头，对嬷嬷说，“嬷嬷，烦你照顾蜀侯起居……便如同以前照顾我一般。”

    “我会的。”嬷嬷终于也忍不住，伸手抹了抹泪，“郡主，一路小心。”

    维桑站起时，身形微微一晃，一旁有人伸手扶住她。她恍惚间抬头看到那张清俊的脸庞，心脏又是被重重的一扯，几乎透不过气来。

    他扶着她，直到将她送上马车，一直未曾放开，亲手握住帷幕，又慢慢放下。

    她的脸终于隐在黑暗之中，见不到分毫。

    宁王深深吸了口气，牵住自己的马匹，翻身上马。

    “启程！”

    春日烟柳中，车队扬起尘埃，慢慢走向东北的官道。

    命运的巨轮，也在此刻开始转动。

    无人可以逃离。

    一行人已经在官道上行走了五日。

    送嫁的队伍约莫百人，包括随行的十数名奴婢随行，而锦州城防御使萧让将军统领三百名蜀军精锐以及宁王亲卫军护驾。

    宁王一直行在队伍前列，而郡主则一直在队伍中央的马车中，除了夜间休息投宿，几乎不出来。

    “郡主，前边是月亮峡，路颇难走，你看是趁着天还亮着就过去，还是等到索性往回去驿站投宿？”

    马车内传来低低的声音：“问宁王吧。由他决定。”

    “是。”

    不多时，萧让回到马车边，“郡主，宁王说今日还是过月亮峡，辛苦一些，怕明日下雨更不好走。”

    “好。”

    维桑坐在马车内，伸手掀开了车帘。

    人说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月亮峡的名字岁虽好听，可是行走起来，却无关风花雪月的浪漫，只叫人觉得惊心动魄。小路将将够一辆马车通过，往下一望，数十丈下是汹涌奔腾的岷江水，稍有不注意，只怕就会坠入水中。

    水是碧蓝碧蓝的，呈半月的形状，这般险恶之地，景色却又奇美壮观。维桑不禁感叹造物的神奇，浑然忘了此路的异常艰难。

    马车忽然停下了。

    萧让的声音道：“郡主，前边一段路太过狭窄，人人需得下马。我扶你下来吧。”

    维桑早已换下了厚重繁复的喜服，穿得也轻便，自己跳了下来。脚下江流滚滚，多看一眼，也觉得头晕。

    “郡主小心。”萧让连忙将她往里边拉了拉，又道，“往前走上一盏茶时分，便能重新坐车了。”

    远处江载初见到她下了车，目光在她身上凝濯片刻，又淡淡挪开。

    景云看着他的神色，知他心中丝毫未曾放下，不禁叹口气，转了话题道：“殿下，这条路只怕得小心，这一路上马贼越来越多，这可是伏击最佳之地。”

    他“嗯”了一声，“传令后边，走得快些。入夜之前，务必出月亮峡。”

    队伍用一种并不快的速度往前挪动，终于出了最狭窄那段路，大部分辎重也都运了出来。

    “哎呦！什么东西？”忽然有士兵捂住额头蹲下去，五指间都是血。

    悬崖上开始落下石块，一开始如同细细的冰雹，渐渐变大，脑袋大小的石块滚落下来，转瞬砸中了好几个士兵。

    “是山崩么？”维桑被士兵们护在中央，有些胆战心惊问道。

    远处一声尖锐的哨声，由远及近，萧让脸色一变：“是马贼！”

    话音未落，已经有兵刃响动和惨叫声，从队伍首尾两端传来。

    “保护郡主！”萧让大喝一声，唰的一声拔出长刀。

    侍卫们开始迎敌，队伍中央数十人护着维桑往前走，想要先走出峡谷。

    兵刃交加声音越来越响，马贼竟是来势汹汹，想来是跟踪了这送亲队一路，特意选了这里地形险要才动手。

    萧让所带的护卫队亦是精锐，武器又精良，殊不知马贼们装备却很是奇怪，身上那层藤甲衣看似绵软，却是“刀枪不入”，若没有极强臂力，很难一刀砍破。

    正是恃仗着身上的藤甲，马贼异常勇猛。身边许多侍卫负伤、倒下，维桑一颗心跳得越来越急，四处张望，却始终没有看见江载初。她愈发焦急起来，连声问：“宁王呢？”

    身边的侍卫尚未回答，不知哪里冲出来的一队马贼已经靠近，为首那蒙面的汉子劈头一刀就将那侍卫的脑袋砍下了。维桑真正是第一次见到这样残酷的场景，脸上还溅了滚烫的血，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呆呆站着一动不动。

    萧让将她推了一把，她堪堪避开刀锋，只是几茎长发飘落下来，可见那一刀之险。

    身后马蹄声传来，维桑来不及回头看，萧让却已经将她腰间抓住，甩给马上那人，喝道：“殿下，护着郡主先走！”

    维桑身子凌空而起，又被人拦腰抱住，放在了马前。

    耳边只闻呼啸的风声，背后那人的胸膛宽阔，心跳隐隐，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味道。

    江载初的马术极精，一手控缰，另只手持着沥宽，往斜一劈，将一名马贼斩于马下。双腿微微用力，□□骏马嘶鸣一声，便往前窜去。

    维桑侧身坐在他身前，一颗心犹在猛烈跳动，看了一眼滔滔江水。

    他沉声道：“怕的话闭上眼睛。”

    她在他怀里摇头。

    这一路她都胆战心惊，直到此刻，真正遇到了危险，或许连命都会没了，心中却反倒安定下来。

    她的一只手不由用力搂紧了他的腰，忽然听见一声低喝：“闭眼！”

    维桑下意识闭上眼睛，耳边听到嗤嗤两声，有温热的液体溅在脸上，心知他又砍了两个敌人，却不知前方还会遇到多少马贼。

    所幸江载初的马匹极为神骏，不过半盏茶时间，已经带着两人远离了身后战场，眼见便要出月亮峡。他心中刚刚松一口气，忽见前方人影幢幢，心底便是一沉，心知在峡口还埋伏着人。他若一个人，自然无所畏惧，可是眼下还要护着维桑，心中便有些惴惴。

    事已至此，却也不能再退。

    江载初清斥一声，维桑也不见他如何动作，那柄长剑已经入鞘，取而代之的却是一支自己从未见过的银色□□。她怔怔抬头看他，他低头对她一笑，放脱缰绳，将她的脸往自己胸口轻轻按了按，迫着她靠着自己，用身后大氅将她裹起，柔声道：“别看。”

    眼见她乖乖闭上眼睛，他□□指向前方，用力一夹马肚，冲着马贼而去。

    江载初的武力自然不可与士兵们同日而语，手中长锋嗤嗤两声，已经砍进了藤甲，挑开了为首两人，马蹄踏过，两侧不断可闻惨叫声，江载初面容不动，黑色长发散落在肩上，眼神坚定锋锐，手起枪落，必将一人挑落。这般的气势如虹，竟将那数十名马贼吓得肝胆俱裂，直欲将他放过去。

    马贼中忽然有人大声道：“他身前带着人！”

    话音未落，三柄长刀已往维桑身上砍去。

    江载初右手刚挑落一人，来不及回枪，眼见刀锋要落在维桑腰上，情急之下便是一侧身，踢开了两柄刀，到底还有一柄，砍在了自己背上。

    他咬牙趁着马贼的刀尚未拔出，反手一枪，将那人刺死。

    这将军再勇悍，到底也受了伤。马贼们兴奋起来，一个个杀红了眼，口中喊着：“抓住他们，必然是要紧人物！”

    维桑本就是侧坐着，颠簸之中身子不断往下滑，她原本攀着江载初的腰，却觉得手上湿漉漉的有些滑腻，鼻中又闻到血腥之气。于是偷偷睁开眼睛，却见到自己一手的血，才知他受伤了。一惊之下，身子更是重重的往下掉，江载初无法，抛开缰绳，用力将她提上来。

    这一动作，腰间伤口裂得更大，又是两柄刀同时砍来，他只能用后背去挡，闷闷两声入肉，他倒吸一口凉气，回身□□掠过，将那两人拦腰截成两半。

    趁着这一枪之威，马贼一时间不敢追来，江载初用力夹紧马匹，往前奔去。

    他手中操控着缰绳，一路不辨方向地狂奔，直到暮色沉沉，看不清来路。

    维桑只觉得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而马不知奔到了哪里，忽然被一绊，两人都重重地摔落下马。地势似乎是由高到地，颇有落差，身子便如同一块石头，不由自主地往前滚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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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辜负（二）

﻿    也不知昏昏沉沉地滚了多久，地势渐渐平坦下来，维桑缓了许久方才爬起来。

    身上脸上擦破了不少，幸而月亮从云层后钻出来了，借着这抹清辉，维桑在不远处找到了江载初。他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因为穿着深蓝色长袍，血迹也不明显，一时间看不出受了多少伤。

    “江载初！”她连忙跪下去，将他的头轻轻抬起来，带着哭意喊他的名字，“江载初！你醒醒啊！”

    他没有醒来，她咬牙，借着月光，小心将他后背上的衣料撕开了。

    这一撕开，维桑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透了。

    他的后背是三道深得入骨的刀伤，皮肉翻卷，可以看到里边筋脉肌理，鲜血几乎用可以看到的速度正汩汩冒出来。

    维桑知道自己的手开始颤抖，那么多血……她该怎么帮他止血？

    大脑一片空白时，许是吃痛，江载初醒了过来。

    回过头，那双眼睛镇地看着她，声线亦是温和的：“你怕么？”

    怎么会不怕？

    他要是死了……他要是死了……

    维桑怔怔想着，强忍住要落下的眼泪，努力展开一丝笑意：“江载初，你快死了，我反倒不怕了……大不了，便是一起死。”

    他沉默了片刻，轻声道：“那么我努力活着吧。”

    维桑慌忙揉了揉眼睛，“你身上有伤药么？”

    “前襟。”他连说话都开始吃力断续。

    维桑连忙从他胸口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将药粉尽数倒在那三道伤口上。

    这药竟然有奇效，鲜血还在往外冒，可是速度却明显减缓了。

    维桑松了口气，眼见他因体力不支，又昏睡过去，心知是药粉起了作用，渐渐镇定下来。又从他前襟处掏了一支火折出来，她四处寻了些干柴，堆拢在一起，试了许多次，终于把这捧小小的火生了起来。

    来时那件大氅落在很远的地方，维桑跑去捡了回来，拿牙齿撕咬着，拉成许多一掌宽的布条，跪在他身边替他包扎。

    许是因为疼痛，江载初惊醒了，看清她手中的布条，断续道：“草木灰。”

    维桑“噢”了一声，连忙拿树枝拨拉出那些刚刚烧成的草木灰，等到凉去，捧了一些小心洒在他的伤口上，这才用布条包扎起来。

    做完这一切，她略略放心，坐在他身边，小心将他的头放在自己膝上，拿半幅氅子遮在他身上，精疲力竭地闭上眼睛。

    火光渐渐微弱下来，夜间的树林里颇有些寒意，维桑被他一阵一阵的颤抖惊醒，连忙去探了探他的额头，掌心只觉得滚烫。她知他失血过多，如今发起了高烧，只怕身上极冷，正要去加些柴火，只是手腕一紧，江载初牢牢拉着她，只是不愿放开。

    “江载初，我去添些火。”她俯身在他耳边道，“我不走，我在这里。”

    他烧得迷迷糊糊，却听到了，慢慢放开了手。

    维桑将火烧得旺了些，回到他身边。明灭不定的火光中，他的眉紧紧皱在一起，脸上一丝血色也无，喃喃地说着话。

    她靠得近一些，听到他叫着“爹娘”，怔了怔，才想起来，他曾经说过，先帝在与他们母子独处时，从不许他叫父皇和母妃，便如寻常人家那样叫“爹娘”。心中微微一酸，维桑轻轻握住他的手。

    胡乱叫了许多声爹娘后，他终于安静下来，似是睡得舒服了一些，只是片刻之后，他又有些不耐地动了动，唤了一声“维桑”。

    维桑身子僵硬住，听他一声有一声的喊自己的名字，声音那样温柔，那样小心翼翼，仿佛是在说两个极其重要的字。

    阿爹和阿嫂走后，她真的很久没有再哭。

    可是此刻，他这样身负重伤，躺在这里，一遍又遍，唤她的名字……

    眼泪一串串如同落珠掉了下来。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她亦一遍遍答，耐心，温柔的，直到怀里那人昏睡中勾了勾唇角，无意识地回握她的手，紧紧的，仿佛有所感应。

    浑浑噩噩中，江载初回到了京城。

    大晋皇城号称万宫之宫，三座大殿在京城中轴线上依次矗立，气势恢宏至极。他还记得自己曾经从龙首道走至含元殿，足足走了有一个时辰。可如此巍峨壮阔的宫殿，母亲却并不喜欢。母亲出生在江南，自小见惯的婉转秀丽的江南园林，很不习惯这般朱红赤金的宫殿。

    父亲独独为她在宫殿的东南角修筑了一个园林，仿造着母亲家中的一切，哪怕这个院落同整个皇宫都格格不入，可只要她喜欢就好。

    母亲并不是一个有野心的女人，她更适合嫁入的是江南的富庶人家，而非勾心斗角的皇室。她从不奢求丈夫会立自己的儿子为储君，只是早早的央求皇帝，为儿子在江南要了一块封地。

    帝国的储君是早早立下的，因为皇后周氏出身名门，种种关系盘根错节，几乎不可能动摇她嫡子的地位。可即便如此，父亲还是动过改立储君的念头。最后当然没有实现，可皇后对他们母子的恨意早已经根深蒂固了。

    后来江载初不止一次地想，他们这般恨自己，也不是没有原因的。毕竟在这人情淡漠、权力至上的皇室中，只有自己得到了父爱的。父亲甚至歉然对母亲说：“我这一生，若还有什么歉疚，便是不能陪着你回你家乡去看一看。”

    那时母亲正轻声哄着自己入睡，长长的头发落在自己脖子里，痒痒的，他悄悄张开眼睛看了她一眼，烛光下，母亲脂粉不施，可是眉梢眼角，淡淡地光华流转，只说：“你有这心，我便满足了。”

    ……

    后背的剧痛迫得江载初不得不从皇城宫殿的梦中惊醒，勉力睁开眼睛，视线望出去还有些模糊，自己正身处一个极破败的屋内，身下垫着的稻草，周遭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心下一惊，身子微微动了动，只觉得后背要裂开一样，忍不住闷哼一声。

    维桑急急忙忙跑来，跪在他面前，急急地问：“你醒啦？”

    声音还带着哭腔，又仿佛是如释重负地喜悦，江载初看不到她的脸，心底却是一松，问：“这是在哪里？”

    维桑不答反问：“我喂你喝点水吧？”

    言罢用一个破瓷片盛了些水喂到他嘴边，小心道：“烧终于退去了些。”

    “我没事。”他昏昏沉沉的又想闭上眼睛，可旋即又睁开道，“我睡过去多久了？”其实他说完一句话都觉得吃力，却又不想她担心害怕，只能强自撑着道，“他们找来了么？”

    “嘘……”维桑轻柔地将他的头抬起来，放在自己膝上，“你别说话啦，我在这里陪着你，你再睡会儿吧。”

    他闭了闭眼睛，却又摸索着抓住她的手，牢牢地握住了，轻声道：“你没受伤吧？”

    “我没事。”维桑轻轻反握住，用哄孩子的声音道，“你睡一会儿吧。”

    他还是沉沉睡过去了。

    她离他这样近，近到能看清他薄如纸的唇瓣一点血丝都没有，鬓边落下的头发，有几丝拂到了嘴边，她轻轻替他挑开，手指滑过他的脸颊，又停驻了一会儿。

    体温已经渐渐下降了。

    他大概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昏睡了三日三夜。说起来，幸好是那匹马后来竟又找到了他们。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他放上马匹，又找到了这个已经破落许久的小庙，将他放了进来，总算暂时有了遮蔽风雨和曝晒的地方。

    好几次深夜，她惊醒过来，总是忍不住去探江载初呼吸，生怕他就这样睡过去，再也醒不过来了。可是就这样看着他安静的睡颜，维桑心里反倒安宁下来。

    这条路这样艰难且茫然，一眼望过去，她看不到尽头……可若是江载初死了，她反倒不用再纠结了，就这样陪着他一道死了，对自己来说，真的轻松了许多呢……

    胡思乱想的时候，靠着自己那个人忽然动了动，用轻到只有她能听清的声音叫她名字：“维桑……”

    “我在呢。”

    “你去找他们，他们，应该也在找你。”

    她稍稍将他抱紧一些，微微笑了笑说：“我不去。”

    “听话。”他动了动，慢慢放开她的手。

    维桑安静地抱着他：“你为什么要救我呢？”

    他怔了怔，他怎么能不救呢？

    维桑的笑意更深：“江载初，我们同生共死。你能活下去，那么，我也会活下去的。”

    他无可奈何地蹙了蹙眉，维桑便伸出手指，轻轻摁在他眉间，轻声笑说：“我喜欢你不皱眉头的样子。”

    在她指尖轻柔的力道下，他慢慢舒展开眉头。

    他的嘴唇早已裂开了，上边还留着紫红色的血痂，这样狼狈，可她安静地抱着他，又觉得这样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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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辜负（三）

﻿    火焰渐渐灭了下去，维桑小心挪开江载初，往火堆里添了些柴。

    “维桑……这附近有水么？”他迷迷糊糊地又醒转过来。

    “要喝水么？”维桑连忙跑到他身边。

    “附近有水么？”他有些坚持地问。

    “有个湖，在不远的地方。”维桑迟疑着说，“怎么了？”

    “我想下水洗一洗身子。”他半支起身子，脸色虽苍白，可是表情很坚定。

    “你疯了么？你才刚刚退烧！”维桑摁住他的肩膀，“不准去。”

    他的头发有些凌乱地落在肩上，半坐起身子，衣衫已经破烂不堪，俊秀的脸上表情却像个孩子一样，“我要去。”

    向来都是她对他撒娇，也没见他这样坚持——维桑一时间有些无措，纠结了许久，终于说：“伤口不能碰水……你若是觉得不舒服，那我帮你擦擦身子吧？”

    破庙外，因为白日里下过一阵新雨，空气潮湿，还带着泥土的味道。维桑扶着他走到外边，月色星光十分稀薄，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在很远的地方交叠在一起。

    他走得很慢，小半部分的身子重量都靠在她身上，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其实那湖水就在不远的地方，可他们走了一炷香多的功夫，才遥遥见到了水光。

    偶尔有夏虫的悄鸣声音，却更显万籁俱静。

    一步步踏在沙沙树叶上，离那汪湖水越来越近，维桑放开他，用随身带着的帕子沾湿又绞干，走回江载初身边，“我帮你擦。”

    他转过了身，她便小心揭开了后背上破破烂烂的衣裳，借着月光，小心地擦拭。

    这几日并未来得及好好替他净身，江载初原本精壮的后背上全是干涸的血渍，不一会儿帕子就染成了暗红色，她便去湖边洗了洗，再帮他擦拭。反复了好几次，终于整理干净，维桑转到他面前，踌躇着问：“胸口我也帮你擦一擦？”

    他不能做大幅动作，维桑是第一次这样面对面地触到年轻男人的身体。

    和白净虚弱、风度翩翩的贵族公子们不同，江载初的身体显出军人才有的强悍，哪怕是重伤之后，犹可见结实的肌理。

    维桑的动作顿了顿，指尖抚摸在他腹部的一道疤痕上，抬头问他：“这是什么？”

    “以前受过伤。”他不在意地说，“在战场上，算不了什么。”

    “肩膀上，胸口那些伤疤都是吗？”维桑怔了怔。

    “嗯。”他低低地说。

    她忽然间不知道说什么，他身上伤疤虽多，却没有一道比他背后新受的三道更深更重。如果不是为了救她的话……以他的身手，又怎么会被折腾成这个样子？

    有水泽悄无声息地漫上来，凝聚在眼底，酸酸痒痒的几乎要滚落下来，她吸了一口气，想要忍住，到底还是落了下来，热热的滴在自己的手臂上，烙下瞬间的印记。

    “傻姑娘，哭什么？”他坐在地上没动，似乎想要伸手安慰她，可又牵动了身体，于是轻声笑，“每个男人的梦想，都是能救下心爱的女人。”

    她用力点了点头。

    许是因为呼吸不稳，她的指甲轻微地刮到他的胸口，有轻微的刺痛。江载初缓缓地抬起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

    “韩维桑，我问你最后一次。”剑眉之下，他的双目璀璨如同天边明星，也带着一丝难掩的战栗与紧张，“你……愿意跟我走么？”

    他的掌心这样炽热，几乎叫她疑心他又开始发热，可他的动作分明又是镇定的，“我想带着你和阿庄离开这里。”他淡淡笑了笑，“天下何辜，苍生何辜，可是……那些和你，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维桑静静地看着他，年轻男人那样诚挚而恳切的眼神……让她知道，这个世上，如今也只有他，愿意毫无保留地将一切都送给自己。

    她也知道现如今是两人一起离开最好的机会，朝廷认定是马贼所为，不会牵涉到旁人。

    一个“好”字就在唇边，她几乎要说出来，可她看着他，目光盈盈，还带着水光，却只是说不出口。

    天边的星星渐渐黯淡下去了，眉眼如画，可卷轴上的墨迹已渐渐干涸了，再没有意气风发和鲜活妍动。

    江载初慢慢松开她的手，无力地滑落下去。

    她连忙扶着他。

    他微微弯下腰，笑声哑涩：“我明白了。”

    她原本只是扶着他的胳膊，一点点地贴近过去，抱着他的身子，带着哭腔道：“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

    他一下一下，轻柔地摸着她的头发，柔声道：“我没怪你。”

    这几日的担忧与焦虑，终于在靠着他的时候，彻底的发泄出来。维桑伏在他怀里，哭到近乎哽咽，她想和他在一起，可她不能……什么都不能……甚至不能想一想。

    “傻姑娘，我虽不能娶你，可向你保证——我会在你身边，离你很近的地方。”他低低地说，“这样想，你会不会好受一些？”

    “可我要嫁给皇帝——”她犹在大哭。

    他却依旧不急不缓地抚着她的后背，“你嫁给皇帝，我会留在京城。不用害怕那里没人认识，我会一直在那里……”他唇角的笑意不变，却又带着淡薄的哀凉，“维桑，你想要做什么，我总会帮你。”

    “可我是要嫁给皇帝啊！”她在他怀里拼命摇头，“我要给他生儿育女，你看到会难过。”

    他伸手托起她的下颌，在她额上轻轻一吻，低低道：“若是有那样一日，你为皇帝生下了孩子，我答应你，我会将他送上帝国最高的那个位置——这样，你会高兴一些吧？”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他知不知道自己在承诺什么？

    他这般不喜朝廷内诡谲争斗、兄弟争权的人，竟允诺她，会将她的孩子送上帝国储君之位……这意味着，接下去的数年，数十年，他都要和那些他不喜欢的人和事周旋，只是为了她而已。

    这一辈子，为什么要让她遇到这样一个人，却又不能同他安然走完这漫漫一生？

    或许这便是命运吧。

    维桑含着眼泪，笑着同他对视：“我不要你承诺那样多……只想请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他眉眼沉静。

    “若是有一天，我做了对不住你的事，请你……不要再这样喜欢我。”她深深吸了口气，一滴滚烫地泪滑落下来，“不值得。”

    “不愿嫁给我，还不许我心中记挂你么？”他深深地凝视她，几不可闻地叹气，“维桑，这件事，我也许做不到。”

    这一晚后，江载初身上的伤一日好似一日，也不再整日昏睡。只是维桑颇为忧心的是，他们两人如今在这小小的山谷中，整日吃些野外采摘的果子——这些东西，又怎能助他恢复呢？她有些发愁的将刚刚洗净的一袋果子放在江载初面前，“我本想看看湖里有没有鱼，可又抓不着……”

    江载初看见她打湿的裙摆，脸色沉了沉：“你去捉了？”

    “没有——”维桑抬头看见他的脸色，忙说，“放心吧，我不会让自己出事……”

    他的表情略略和缓了一些，隔了一会儿才说，“我在关外时，受过比这个还重的伤，那时连果子都没得吃，水都没有，还不是熬下来了？”

    “就是你胸口的伤吗？”维桑怔了怔。

    “嗯。”

    “你为什么……从来都不同我说？”

    “说给你听让你担心么？”他淡淡一笑，“又不是什么好事。”

    两人谈谈说说之间，他便又有些精神不济，倚着柱子闭上了眼睛。

    维桑正在拨弄柴火，隐约听到远处的车马喧哗声，下意识望向江载初，他果然甚是警醒，已睁开眼睛，低声道：“我的剑呢？”

    维桑将沥宽递给他，又扶他站起来，眉眼间一片平静淡然。

    “你不怕？”他站在她身前，微微笑道，“若是马贼追来的话。”

    “不怕。若真是马贼，你重伤不敌的话，请你让我先走。”她安静凝望他。

    他牢牢握着她的手，安然一笑：“好。若是那样，我随后就来。”

    马蹄声越来越近，她恋恋看着他的眉眼，笑：“总之，我要走在你的前边。”

    “好。”

    他的长剑指向地上，垂眸敛目，维桑却能感受到此刻他身上散发出的凛冽寒意。

    维桑忍不住向远处望去。

    凌乱的马蹄声中，还有盔甲武器轻轻敲打发出的声响。

    为首那人奔近，翻身下马，表情如释重负：“宁王，郡主！”

    是亲卫队的侍卫长——马贼已经被肃清，而这七八日他们一直在四处搜寻他们的下落。

    江载初慢慢将长剑入鞘：“起来吧。大家无事就好了。”

    “请宁王和郡主随属下一道回去吧。”

    维桑一颗心终于重重坠落下去。

    这一日终究还是会来的。她同他安静呆在这与世隔绝的小山谷，也终究会被人找到。

    她那样果决地拒绝他私奔的提议，可到了这一刻，原来，心底还是难过，无以言说。

    江载初微微侧身，看了她一眼，将她此刻的失魂落魄尽收眼底，伤口忽然间又痛了起来，忍不住低声咳嗽。

    她连忙伸手去扶他。

    他却避开了，维桑忽然明白过来，他已在避嫌。

    侍卫上前扶住了江载初，他正要跨出庙门，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生火用的柴木是哪里来的？”

    维桑怔了怔，却没有回答。

    他们全家皆笃信佛教，可她……竟然为了他能取暖，劈开了寺庙中原本供奉的木佛。江载初微微叹息了一声，脸上骤显温柔：“你不该这样做……”

    她从他身边走过，用极轻的声音说，“我想，总有一日，我所做的一切都会有报应的吧。既然总要有报应，也就没什么可怕了。”

    大队人马候在谷口，见到他们找到了宁王与郡主，不由欢呼起来。

    景云双目微红，跪在江载初面前，低声道：“殿下，是景云没用。”

    江载初将他扶起来，简单一个动作竟也出了薄汗，只道：“起来，和你有什么关系？”

    景云又看了维桑一眼，却见她正踮起脚尖，有些焦灼问：“萧将军呢？”

    景云脸色一僵，沉声道：“郡主，萧将军他……他带队全歼了马贼。”

    “这我知道，可是他人呢？受伤了么？”维桑皱了皱眉，“他在哪里？”

    景云低下了头，“萧将军他……力战殉职。”

    维桑身子微微摇晃一下，脸色刹那间变得雪白，大约是要开口反驳，可最终，她伸手扶住了车辕，轻声问道：“他……他的身子，如今，在何处？”

    那一场战事已经是十几天之前了，景云还记得萧让血染甲盔甲，刀口卷刃，渐渐力竭不支。随后被马贼的尸身往后一带，便一道滚落进了万丈悬崖。

    景云当时奋力往前一抓，却也只抓住了他衣角的下摆。

    看着维桑此刻的脸色，他着实不敢再将这句话说出来，只是踌躇着看了江载初一眼。

    “尸骨无存，坠下悬崖了么？”维桑闭了闭眼睛，声音微哑。

    他不说话，便是默认了。

    维桑深吸了口气，转而走向西方，远远望着月亮峡，怔怔看了许久。

    “郡主……”景云刚开口，却被江载初止住。

    他只是看着她单薄的背影，轻声叹道：“让她静一静吧。”

    一直站到了天黑，整队人马都在无声地等待，偶尔有马匹嘶鸣声，更显得天地寂寥。

    维桑终于转过了身，轻声吩咐：“走吧。”

    景云扶着她上马车，又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却察觉不出异样，只是眼眶红了一些。他心中担忧，忍不住便道：“郡主……”

    “我没事。”维桑脚步顿了顿，勾起一丝微凉的笑，“此去京城，路途遥遥。萧将军……他能留在故土，未尝不是件好事。

    他只觉得她的语气这般冷静，又这般苍凉，仿佛一盘冰水，将自己也浇得彻底。他不由回头看了一眼，宁王已经换好了伤药，却并未进马车，只是遥遥望着这里，目光虽然克制，却难掩关切。

    眼见这个惨淡的结局，景云忽然觉得维桑说得没错，“此去京城，路途遥遥”，对于所有人而言，是真的，都不是一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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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辜负（四）

﻿    回程异常的顺利，二十日之后，车马便已经进入京都郊外。

    这一日已是傍晚，车队在驿站中休整，遥遥已看望见京城巍峨城墙。

    维桑刚下马车，见江载初走来，动作顿了顿，问道：“殿下，明日便入城么？”

    “郡主且在此处安心休息，陛下已派遣了禁卫军来此处看护，择日便能入京。”他的目光极为有礼地落在她眼睛与嘴唇间，“我这便回宫中复命，就此别过了。”

    维桑一手已经扶在车辕上，只是手指却不经意间抓紧了。

    这些日子，他们不曾说话，不曾目光交错，可她知道他一直在自己身边。

    如今，他到底还是要走了。

    她忽然油然而生起恐惧，目光不由自主抬起来，半晌，方才低低道：“宁王，你的伤可好了？”

    “好得差不多了。”他安然对她一笑，转身要离开之前，薄唇却轻轻一动。

    她看得很清楚，无声地，他对她说：“别怕，我在你身边。”

    快马疾驰回到自己府上，沐浴后换上官服，宫中内侍已经在宁王府候着，一见便笑道：“殿下，陛下和太后可一直等着您呐。”

    江载初恭敬道：“烦请公公领路，本王也急着入宫面见圣上与太后。”

    宁王赶至宫内，皇帝正在紫宸殿用晚膳，一见他便搁下象牙箸，笑道：“回来了？”

    他丝毫不敢怠慢，依着仪礼跪下磕头，直到皇帝亲自来扶他站起。

    “皇弟这一去可清减了许多。”皇帝拉着他的手，仔细端详，叹道，“我听闻回来的路上遇到了马贼，还负了伤？”

    宁王含笑抬头，“陛下，所幸无事，马贼已被全歼。郡主亦是安好。否则臣弟便是有负所托。”

    “来来来，先和朕一道用了晚膳。”皇帝拉着弟弟的手坐下，“一会儿再让御医看看伤处。”

    宁王推让了一番，便在皇帝下首坐下，刚刚落座，忽然想起了什么，重又站起，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小的事物，双手呈上，低头恭敬道：“陛下喜得麟儿，臣弟寻来寻去，只有这块古汉玉能作贺礼。”

    “改日让妍妃将你侄儿抱来。”皇帝眯了眯眼睛，眸色中掠过一丝光亮，笑道，“你还没见过呢。”

    “那敢情好。”宁王笑容未变，“太后身子可好？”

    “你与朕用完晚膳再去看她吧。”皇帝笑道，“这一年在蜀地，可有历练长进？”

    宁王怔了怔，似是挣扎了许久，方才道：“陛下，臣弟有罪。”

    他重又跪下，额头磕在地上，一字一句道：“臣弟擅自将税率由四抽一改为五抽一……如此胆大妄为，请陛下恕罪。”

    看着宁王匍匐在地的身影，皇帝脸上已经敛去了笑意，只余下冷冷的眸色，良久方道：“起来吧。这事原也怪不得你，如今川蜀马贼横行，连你的车队都敢劫持，可见那些贱民横行枉法，嚣张到何种地步。”

    宁王依旧伏地不动。

    皇帝唇角勾着一丝讽刺的笑，站了起来，慢悠悠道：“我听闻，宁王为了救郡主，身负重伤？”

    “郡主亦是臣弟的皇嫂，便是拼却性命不要，也要护她安全。”宁王平静道。

    皇帝狭长的眸中闪动着残酷的笑意，轻声道：“载初，你是我大晋宁王，又岂是川蜀的什么郡主可比？”他顿了顿，含着笑意道，“若非为了此刻大局着想，朕又怎会同她联姻？你也知那里的贱民，只怕连廉仪礼耻都未知。”

    宁王身子依旧一动不动伏着，声音中听不出什么波澜：“是。”

    “再说个笑话给你听。你先起来。”皇帝拉起了他，盯着他的眼睛道，“先时还有人提议，让你娶了那郡主，朕思来想去，就你一个弟弟，如何能让宁王正妃被一个蛮夷女子占去？”

    宁王深邃的双眸依旧静静看着皇帝，没有什么表情，却黑亮得瘆人。

    皇帝莫名得觉得有些发慌，顿了顿，依旧将那番话说完：“朕寻思着，还是将那郡主送到后宫吧，左右蛮夷女子，朕便关她在冷宫一世又如何？”

    他话锋一转，“依你看，这嘉卉郡主倒是如何？”

    “臣弟与她并无多少接触，样貌倒是工整，仪礼也齐全。”宁王淡淡道，“她如今在驿馆，陛下不知打算何时将她迎进宫？”

    “已让人算过吉日，便是六月十六吧。”皇帝眼神愉快，又杂着几分恶毒，“只怕到时还得辛苦皇弟，为朕主持仪式，将她接进宫内，也算有始有终。”

    他似是在刻意强调“有始有终”，宁王略略低下头，双手在袖间用力握成拳：“臣弟乐意之至。”

    是夜，周太后亲自到了紫宸殿，皇帝刚刚散食回来，忙扶着太后坐下，笑道：“母后怎得亲自来了？”

    “宁王刚来看过我。”太后慢慢道，“你如今打算如何安置他？”

    “现在京城呆一段时间吧。”皇帝轻描淡写道，“过一阵或许会遣他去关外。”

    太后沉吟片刻，“你要他负责筹备六月十六的婚事？”

    皇帝嘴角难以克制地溢出一丝笑意：“母后，你可知道我为何要娶那蛮夷女子？”

    太后看着儿子，眼角笑意一样在闪烁。

    “他既然钟情那个女子，我便要他知道，这天下的一切到底是谁的！”皇帝越想越觉得舒畅，“母后，你不知我心中有多快意。”

    “你高兴便好了。”太后伸手抚了抚儿子的肩膀，笑道，“只是也不可逼他太急，凡事总要留个后手。”

    “儿臣知道。”

    “六月十六的大婚，日子会不会急了些？”太后又道，“我这心里，总觉得太过仓促了。”

    “娶个蛮夷女子，不过是叫那里看看朝廷的心意。左右韩壅已死，如今蜀侯不过是一孩童，朕自然有办法掌控那边全局。”皇帝漫不经心道，“母后你且放宽心便是。”

    元熙五年六月十六日，皇帝迎娶嘉卉郡主。

    近一个月的时间，每日都有宫中女官来教维桑礼仪，不厌其烦的让她记住繁复的过程。

    “明日一大早，宁王便会来接郡主入宫。”女官笑道，“郡主今晚最好将这些再温习一遍。”

    “宁王？”维桑回过神，“宁王来接我？”

    “郡主不知是宁王在替陛下筹措这场婚事么？”

    维桑双手不自觉得抓紧了裙裾，茫然摇摇头。

    “总之，今夜郡主早些睡，明日可累呢。”

    入宫前的最后一夜，维桑躺在床上，却是辗转难眠。左右是睡不着了，她索性坐起来，命侍女挑亮了灯，研了墨，在纸笺上写字。

    写了一张，又烧掉；再写一张……

    不知不觉，屋外已有了一丝天亮。她从容搁下笔，躺回床上，过不了多时，却有侍女进来，轻轻唤起了她：“郡主，该起了。”

    她坐了起来，任由人打扮梳妆，换上凤冠霞帔。

    这一身大红喜服，皆是从锦州带来的。

    阿嫂在很早的时候就开始帮她准备嫁衣，那时她还不知自己会嫁给谁，阿嫂却绣得极为用心，红色丝线中并着织金，华美秀丽。她那时迫不及待地试了试，前襟的凤凰拖着尾翼，昂首欲飞，美不胜收。阿嫂亦是满意的笑：“将来我们维桑会是最美的新娘子呢。”

    维桑对着铜镜中的自己，又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凤凰，轻轻吐出一口气，不知为什么，只觉得眼中水泽要漫出来。

    “新娘子可哭不得。”侍女笑着替她擦去那丝润湿，“郡主，咱们出去吧，宁王殿下已经到了。”

    凤冠上的珠帘隐约遮挡了视线，她便顺从地扶着侍女的手，走至门外。

    肃穆而庄重地迎亲队伍，大约皆是皇帝的禁卫军，一色银色铠甲，头盔上系着红缨，初晨雾霭中，壮阔至极。

    队伍的最前边，是她熟悉的身影。

    宁王以玉冠束发，腰配玉剑，深紫朝服上金龙张牙舞爪，衬得身姿挺拔修长，面容英挺。他翻身下马，亲自来扶她：“郡主，请上车。”

    她立在原地不动，良久，方才把手放在他手中。

    他能察觉到她的手在微颤，一颗心失律片刻，终究还是稳妥地将她带上车。维桑甫一坐定，就伸手撩起眼前珠帘，她知道自己这样做不合礼仪，可是此刻……她只是想再看他一眼而已。江载初尚未离开，她触到他深邃的眸色，一颗心忽然砰砰乱跳起来，心底是难以描述的软弱与混乱——几乎想要落下泪来。

    他能读出她的心意，却只是掩饰起那丝黯然，放下了车帘，深吸一口气，喝令：“启程。”

    一路行至皇城，车队行过丹凤门，最终停在了含元殿前。

    文武百官皆候在龙尾道两侧，看着宁王下马，扶下这位来自川蜀的郡主。

    这也是维桑第一次见到这般壮阔的宫殿。

    大晋朝五代帝王修筑的宫殿，在这晨辉中，一眼竟难以望到尽头。所谓九重宫阙，千宫之宫，那种气吞万里的气魄，一时间令维桑屏住了呼吸。

    “郡主。”宁王低低提醒了一句，“陛下与太后皆在含元殿。”

    她的目光从气势逼人的含元正殿上挪开，低低说了句：“好。”

    他小心走在她身侧，引着她走上龙尾道，身后是长长的礼官队伍。

    龙尾道两侧站满了官员，维桑用眼角余光望去，只见乌泱泱一片，各色官服，各色陌生面孔，有些恍惚。

    “你看右首那个年轻人，便是元皓行。”许是为了缓解她此刻的紧张，江载初压低了声音同她说话。

    维桑不为人知地偏了偏头，目光恰好与那年轻人相撞。

    身上仿佛有清凌凌的水流落下来，她的脚步顿了顿。

    元皓行……明明年岁并不大，为何这双眼睛这般锋锐，仿佛能刺破自己的心事？维桑心中一惊，尽量从容着转回目光，不经意落在江载初所配的剑上，想了想，方道：“你腰上配的是何物？”

    “婚礼用的礼器。”他答道，“是把玉剑。”

    “我进了含元殿，你……你会陪着我么？”她只觉得手心渐渐潮湿，眼前这未知的一切，忽然令她升起惧意。

    “我会在。”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秀丽的侧颜，嫣红的薄唇，以及秀挺的鼻子……他一直刻意不在想，今日她穿着嫁衣，是多么美丽……而他陪在她身边的时光，却只剩下这数十步路而已。

    他要亲手将她，送至皇帝身边。

    从此深宫幽幽，再难相见。

    “你会在哪里？”她的声音几乎要哭出来。

    “你和皇帝之间。”他胸口一片透凉，“只要你抬头，我便在那里。”

    郡主入殿，皇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稍稍眯起眼睛。

    他的目光苛刻地又一次从头至尾打量维桑，最终停留在她珠帘后隐约的五官间。虽然已经听王祜说起过，可是眼前这穿着嫁衣的少女，竟是超出自己意料之外的秀美。她的目光透过那些玉珠，有些羞怯，亦有些安静地同他对望。

    是一双流光溢彩的眼睛。

    皇帝心中一喜，安然坐着，将目光落在了她身边的宁王身上。他并没什么表情，比起往日，只是脸色略显苍白。

    唇角笑意加深了数分，皇帝招来身边内侍，低低吩咐了一句。

    两侧官员们鱼贯而入，礼官开始宣读诏书，待到宣读完毕，文武百官皆跪下，齐呼万岁。

    皇帝慢慢站起来，走向维桑。

    维桑亦是伏在地上，这针落可闻的殿中，那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颗心砰砰直跳，就连脑子也是恍惚着的，一副又一副凌乱的画面四散飘逸。

    杏林中和他初遇，深夜的锦州城他拉着自己疾驰在小巷中，大雪纷飞的那一晚，他低下头，温柔的亲吻自己……

    可那些往事之中，大哥、父亲、阿嫂，却一个接一个的走了……战场枉死的兵士，流离失所的难民，卖妻鬻子的族人……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正在走向自己的男人！

    维桑伏在地上，那一刻，忽然觉得自己的情爱那样渺小。

    纷乱的思绪中，最为明晰的，是肩上的责任，和铺天盖地的恨意。

    她偏过头，静静等了片刻——果然，宁王感应到她的目光，亦轻轻抬起头，眼神似在无声询问。她的面容平静，只是暗暗用力咬破了舌尖，血腥的味道霎那间充满了口腔，心中无声地滑过三个字……对不起。

    终究冲他甜甜地笑了笑，红唇轻动。

    江载初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全身的热血涌上了脑海，淹没了自己所有的理智。

    百官之中，看到这细微动作的，只有元皓行。

    他心中滑过一丝疑虑，照理说，在这样的典礼中，他们不该这般眼神交汇。他莫名觉得有些不安，却见皇帝已经站在了郡主面前，笑着向她伸出手：“郡主远道而来，辛苦了。”

    嘉卉郡主慢慢直起身子，顺从地将手放在皇帝手中。

    皇帝牵起了她的手，转向众人，笑道：“众卿平身。”

    百官纷纷起身。

    当此时，宁王亦站了起来。

    皇帝与郡主离他只有三步之远。

    他大步跨上前，刷的抽出了腰间玉剑。

    因入殿之时，百官皆是搜过身，不许携带武器，宁王身上配着的玉剑因是礼器，玉质脆弱，自然没想到会成为此刻的凶器。

    ——这个举动太过意外，人人怔住，只呆呆看着中央立着的那三人。

    宁王一把推开了郡主，径直将那把剑插入皇帝后背。

    凌厉至极的冷风划过，皇帝下意识的往旁边一闪，堪堪避开，肩上龙袍却已经划破。

    他看到宁王赤红的眼睛，以及周身散发的戾气，大喊起来：“救驾！”

    禁卫军这才反应过来，抽出兵器从殿门口奔来。

    只是含元殿宽敞之极，他们奔来也需一段时间。大殿里一片混乱，皇帝身边的内侍颇为机灵，拿着手中拂尘重重格向宁王手中玉剑。

    卡啦一声，玉剑裂开成两截。

    宁王只是冷冷笑了笑，反手一掌将那内侍击得飞开，跨上一步，终究还是抓住了皇帝的衣襟。

    皇帝看着这个陌生人一般的弟弟，身子开始发抖：“你——你要做什么？！”

    宁王恍若未闻，双目赤红，神色极为可怖，右手用力，将手中碎裂的玉剑，嗤的一声，插入了皇帝的胸腔。

    皇帝的身子抽搐了数下，口中喷出一大蓬鲜血，顿时软倒在地上。

    变故来得如此突然，太后尖叫一声便晕了过去。

    而江载初刺出那一剑后，只是呆呆站着，任凭禁卫军将他拿下，竟是没有挣扎反抗。

    他双目中的赤红已经渐渐淡下去，心头那股邪火也被浇灭，只剩下茫然。

    刚才自己是怎么了？为什么看到维桑的眼神，耳中听到低低的咒语声，他便立刻抽离出了所有的意识，自己做过了什么？！

    御医已经赶了过来，查看了片刻，站起颤声道：“陛下……归天了！”

    江载初低头看了看自己前襟的血迹，地上碎裂的玉剑……是自己杀了皇帝？

    窒息感一层层浮上来，最后涌成巨大的浪潮，将自己席卷其中。

    他又怎么会中了邪一般，以手中玉剑弑杀皇帝？

    “中邪”……

    脑海中浮现这两个字，像是被一把锋锐至极的剑刺进了心脏，江载初下意识的转过头去找维桑。

    她已被侍女扶起，站在禁卫军身后，唇角嫣红，眼神却同他一样，有些恍惚。

    韩家是巫蛊世家，进京，遇袭，重伤，痊愈，弑君……

    仿佛有一根丝线将这一切串接起来。

    她一次次地说对不起他，原来如此——

    那把无形的剑又被深深送进去，锋刃狠狠的绞动，将一颗心碾成血肉模糊的肉泥。

    他那样信任她，心甘情愿地，将一切都给她。

    可原来，她一直在欺骗他。

    这个陷阱，是她亲手挖下的。

    她要他杀了皇帝，这样不会有人将这一场滔天之祸怪罪在蜀人身上……

    她要他……背弃一切，要他将这个帝国推入四分五裂的境地。

    这就是他倾心相爱的女子！

    他最后一次望向她。

    她的眼神终于抬起，与他交错，没有笑容，脸颊上分明带着脂粉，却神色苍白如同白纸。

    没有解释，没有心虚，什么都没有，只有茫茫的一片，死气沉沉。

    悲恸到了极致，江载初只想仰头大笑，可是浑身再没有半点力气。他喉间微微一甜，呛出一口鲜血，闭上了眼睛。

    朝堂上寂静无声，人心惶惶六神无主，阁老重臣们面面相觑，竟无一人出来主持这局面。

    直到元皓行越众而出，走至丞相王廷和身旁，低低说了两句话。

    王丞相回过神，走至众人面前主持大局。先令禁卫军将宁王押入天牢，又命御医看护太后，将嘉卉郡主与一众女眷送入内殿。

    朝堂上留下数位重臣，不过半个时辰，晋朝便推立了最年幼的皇帝。

    五个多月的皇子江希逸被立为新帝，由母亲妍妃、太皇太后辅政，即日登基。

    解决了最重要的帝国子嗣问题，便是如何处置宁王。

    后世将这一场议事称为“元熙密议”，参与者皆是当时朝廷上分量最重的官员。他们推立了新君后，独独在如何对待弑君的宁王问题上，两派意见相持不决。

    元皓行淡淡道：“诸位大人，新帝已立，宁王众目睽睽下弑君叛逆，决不能留着。理应快刀斩乱麻，即刻在狱中赐死。”

    简单的一句话，却如同一滴水落入滚烫的油锅之中，刺啦一声，激起强烈反应。

    “宁王敢这般当中行刺皇帝，又怎么会全无准备？”

    “冒失杀了宁王，只怕他西北旧部不答应——便是在京中，景家与他交好，又如何会袖手旁观？”

    ……

    愈是讨论，便愈发没个结果出来。待到最后，元皓行皱眉道：“我倒觉得，这次行刺，像是宁王随意为之，并无精心准备。”他顿了顿，“此刻宁王旧部尚未动手，若能一举将他杀了，他们也无可奈何。待到他们想到营救之法，才会天下大乱。”

    一众官员皆是持重之人，商议之后，依旧决定将宁王押在天牢中，待一一收缴了宁王旧部的兵权，再移交给大理寺行，依律处死。此外，嘉卉郡主尚未同皇帝成亲，突遭变故，亦不能视作后宫皇帝家眷，便送回原先驿馆处，再做处置。

    元皓行后来无数次想起，若是这一场廷议，晋朝大员们听了自己的建议，史书便会沿着另一个方向书写。可惜，那时自己资历尚浅，人微言轻，终究还是改变不了这个时代的命运。

    元熙五年六月十六日晚，数千黑甲武士强闯天牢，劫出江载初。

    事发后被软禁的景云从家中偷出城防鱼钥，在南门同众人汇合，拥簇着江载初出了京城，一路南去。

    景家家主是景云的伯父景贯，亲向新帝与太皇太后请罪，并率禁卫军出城追击。

    彼时元皓行站在城门口看着那支远去的军队，却轻轻摇头，心知已经来不及了。

    宁王回京前，皇帝特意将他的旧部打散，以防他拥兵自重。帝国全境，遍布那时的西北军。却不曾想，这样一来，却方便了他出逃至南方自己的封地——因这一路上，皆能遇到旧部，也能不断的吸纳新军。

    乱象已成，再无可挽回。

    已近七月，元皓行却觉得有些寒意，他静静看着城墙远处飘忽不定的云彩，忽听侍卫来报：“嘉卉郡主受了惊吓，在驿馆病逝。”

    “已死了？”元皓行悚然一惊，他心中还有许多疑团，还想要问问那位郡主。

    “太皇太后说她不祥之人，尸身已经火化了……”

    元皓行伸手揉了揉眉心，重又望向远方，想起那一日自己向皇帝建议由宁王迎娶嘉卉郡主。皇帝本已同意，未知周景华在一旁轻轻笑了一声。

    皇帝同元皓行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元皓行道：“周大人有何高见？”

    “不，不……”周景华连忙直起身子，摆手道，“我同陛下想得一样，陛下了却一件心事，宁王也称了心呢。”

    皇帝脸色微微一凛。

    周景华却用闲话家常般的语气道，“我离开锦州之前，倒是见过郡主。那时宁王还未赴任，却已认得郡主。他们言谈举止间，颇为亲昵。若是陛下赐了这段美满姻缘，宁王倒是能遂了心意，可喜可贺。”

    元皓行在旁听着，心底咯噔一声，慢慢去看皇帝脸色。

    皇帝倒笑了：“宁王喜欢上的姑娘，朕倒是有些好奇。”

    周景华忙道：“听闻宁王就是为了讨好这位郡主，才将蜀地的税率一减再减。”

    皇帝依旧在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闲闲一笑：“指婚的事不急，容朕再想想。”

    元皓行跪安后，同周景华一道出了后殿。

    走至宫门口时，年轻人狭长明亮的目光落在身边同僚洋洋得意的脸上，却冷冷笑了笑：“周大人果然好机锋。”言罢，也不等他反应过来，径直掀开轿帘走了。

    那个时候……虽觉得周景华嘴脸无耻了些，皇帝小心眼了些，却也决然想不到今日这个局面。

    若是能预料到，真该感叹一句，喜事变为丧事，真正是世事无常。

    元皓行眯起眼睛，雾霾中皇城的巨大轮廓如同在海市蜃楼中沉浮，这样愈压愈近的风暴中，这个年轻人很清楚，晋朝最为艰难的年代，即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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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引狼（一）

﻿    长风城外，已是深夜。

    维桑在营帐之中，听着远处战鼓擂动，忍不住翻身起来，轻轻撩开了幕帘。

    主帐灯火通明，将士往来不绝。许是晋军要有大动作了。

    维桑靠在榻上，稍稍闭了闭眼睛，此时江载初应该接到薄姬了吧？那么，他也应该知道自己已经落到了元皓行手中。

    景云说得很对，她已不能再留在他身边了，至于阿庄，他如今已经不求旁的，只希望他平安就好。维桑抱膝，裹紧了身上的锦被，心底的寒意一阵阵泛上来，最终涌到喉间，变成一长串难以克制的咳嗽……她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了一粒丸药吞下，帘外忽然有一道清润男声：“郡主不曾睡吧？”

    是元皓行。

    维桑连忙起身，检查了衣着，方道：“大人请进。”

    元皓行依旧是一身白衣，轻袍缓带，虽忙碌至深夜，却精神奕奕，并无倦色。

    “大人夤夜来此，不知所为何事？”

    “难得月朗星稀，又听闻郡主未曾入睡，便来闲聊一二。”元皓行极有礼貌道，“郡主可愿奉陪？”

    维桑伸手拢了拢鬓发，笑容温婉：“自当奉陪。”

    两人皆在案边坐下，元皓行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元某心中着实被一件往事困扰，费尽思量，却始终不得其解。”

    “元大人这般聪慧之人都难以想通，只怕维桑也帮不上什么忙了。”

    “当年郡主入中原之前，是在川蜀便认识了宁王吧？”

    “是。”

    “若是元某所知并无谬误，宁王早已钟情郡主？”元皓行深邃双眸沉沉落在维桑脸上，笑道，“时至今日，他也不曾忘怀吧？”

    维桑静静听着，却不置可否。

    “当年含元殿上弑君一剑，元某事后辗转思量，都觉得太过意外。宁王擅深谋，且内敛稳重。他若要杀先帝取而代之，绝不会在众目睽睽下，以玉剑击之。此法太过意外鲁莽，若是不成，宁王被擒，毫无退路。”

    维桑略略低下头，唇角笑意轻忽：“大人焉会不知一个道理，富贵险中求胜。宁王若是不冒险，又怎么能一击即中？”

    元皓行笑了笑，“那时朝廷势力此消彼长，暗流涌动，先帝、宁王自然各自有其拥护者。宁王若是险中求胜，就必然布好下招，绝不会任由禁卫军将他押入天牢——须知即便在天牢中呆上半日，也有被杀的危险。”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我元家世代在晋朝为官，多少也有些人脉和暗线，郡主大婚前几日，并无收到任何宁王不轨的线报，若说筹谋这样一件大事，却没有丝毫痕迹，我却是不信的。”

    江载初曾在天牢中呆了一日一夜，直到被部下救出。被劫出时，他已被严刑拷问，那样强悍的性子，竟也晕去了好几回……维桑是头次听元皓行说起，怔了怔，眉宇间滑过一丝不忍，却被他收捕在眼中。

    “那么或许便如大人所说，或许宁王心中喜欢我，因我要嫁给别人，心中一时不忿罢了。”

    “这个说法元某也曾想过，可郡主或许还是不了解宁王。以他当时在朝廷的地位，因在关外大败匈奴，声名威盛，手中权势更是煌煌，先帝虽然同他不睦，真正要为难他，却也是颇难——宁王若真心想要同你在一起，送你来京城路上，大可寻个借口，与你远走高飞也不是难事。可他偏偏将你安然送来了，可见当时并非意难平。”

    维桑依旧不语，神色平静，唯有长睫垂下，遮掩去此刻心事。

    “宁王并非是一个会因一己之私，陷天下于大乱之人。他会这样做，唯一的可能，便是身不由己。”

    “想不到元大人对宁王评价如此之高。”维桑轻声道，“只是三年前弑君那一剑，内情如何，元大人若要知道，只怕得去问他自己了。”

    “若有机缘，自然是会问一问的。不过元某后来想了想，新帝登基，宁王反出，晋朝乱局已成……这样的局势中，唯一获益的，便是蜀地了。”元皓行悠然道，“这三年，朝廷颇有些自顾不暇，若我记得不错，只怕蜀地税赋三年未曾催收了吧？”

    维桑身子微微一颤。

    “若是按照这个思路想下去，宁王弑兄，所有人将注意力放在他们身上，倒的确没有人再想到曾有这么一件郡主入宫之事。自然，朝廷的怒火也不会再迁到川蜀去。”

    “再者，我辗转找到了那柄玉剑。那把剑上，自然是有先帝的血，也有宁王在含元殿吐出的那口鲜血。”

    “过了近一年时间，竟然很容易分辨出宁王吐出那口血——鲜红一如当日吐出之时。问过了巫医，方才知道宁王当时中了一种极为罕见的蛊毒。”

    维桑霍然站起，冷声道：“大人心中既有决断，何必又来问我？！”

    元皓行依旧坐着，心平气和道：“郡主这般反应，元某心中便更确定了。”

    维桑缓缓坐下来，“这件事过了这么久，元大人追究还有什么意思？”

    元皓行兴味盎然地看着她，笑道：“假若元某推断的一切无误，时隔三年，宁王竟不杀你，可见郡主在宁王心中所占分量。”

    “大人想要以我来跟宁王交换？”

    “若说要交换什么，元某总得先弄清我手中筹码的价值罢……”

    “大人可知我本有机会逃跑，却心甘情愿被抓？”维桑眉眼舒展，如愿以偿看到元皓行眸色中那丝警惕。

    她有意靠近他，压低声音道：“大人或许不知道，很快，我对你来说，便没有丝毫价值可言了。”

    元皓行念头转得极快，“郡主想要寻死么？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维桑只觉得喉间一阵微痒，不由重重咳嗽出声，这一阵咳嗽远比之前的都要厉害上许多，听得元皓行微微皱眉：“你可是着凉了？”

    “稍稍有一些，不碍事。”她的面颊略有些潮红。

    “郡主还是好好休息吧，明日我会让军医给你看看。”他终于站起，径直道，“不日大军便要启程，郡主于我大有用处，身子还是要保重。”

    虽然在长风城下不过一日，维桑却已看出来，晋军并没有要全力攻下此城的意思，倒像是在调整战略，稍事休息。

    “你不要这长风城了？”维桑皱眉问道，“我本以为你会强取而下，直捣他的后方。”

    “你我能想到，江载初怎会没想到？”元皓行悠悠道，并未有瞒着她的意思，“我猜宁王在后方给我拉了好几条防线，只怕一跨过长风城，就深陷泥足，再也出不来了。”

    “那你准备怎么办？”

    元皓行双手负在身后，深深看了维桑一眼：“倒也不用瞒着郡主——我知道他星夜兼程赶往京城，逼我回兵解围。可我偏不。”

    “他要先发制人，我便让他先。”他唇角溢出笃定微笑，俊美得不似凡人，“我这边，只要拖住小景将军就行了。”

    “小景将军？”维桑眉头皱得更深。

    “哦，你还不知道吧？此次出征，副帅是景贯将军。也是景云的伯父，景云的兵法是他亲手教出来的。如今，景将军已经率部出发，前去截击景云了。”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只要景云被拖住，那么宁王那边，便是，孤军无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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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引狼（二）

﻿    原本以为渡过禹河时会受到守军阻拦，未想到数万士兵默不作声地过了河，经未见一个敌军。水岸边是低洼之处，为防敌军留有伏击，连秀早已四散开骑兵侦查，此刻纷纷回报安全。这一路秘密快速地前行，除了迅速消灭了几队无意间撞到的人马，并未打过一场真仗，这让连秀心底有些不安。他催马至江载初身侧，问道：“将军，要休息片刻么？”

    “全部渡河了？”江载初的侧脸掩在头盔内，并不见什么表情。

    “是。”

    “上马！出发！”他握紧缰绳。

    “上将军……”

    江载初停下动作，看了他一眼。

    只是随意一个眼神，连秀心里却打了个突。昨晚没有接到那位韩姑娘，他便觉得上将军有些变了，仿佛对什么都漠不关心。

    “上将军，我觉得——”

    “你觉得一直没有遇到敌军阻拦，有些古怪什么？”他的冷静敏锐到令人觉得害怕。

    “是。”

    江载初淡淡望向前方，“若是觉得古怪，我们便不用躲躲藏藏往前走了。前边就是重镇永宁，去城下一看便知。”

    “上将军，你是说……要攻克永宁？”连秀眼睛一亮。

    永宁是京师最后一个屏藩护卫重镇，他们固然能从一旁的崇山峻岭中绕过，直插京师，只是这样未免要多花上好几天。如今，上将军若决定光明正大的攻克永宁，便意味着……他们不再躲躲藏藏的急行军，而是要正式的在朝廷面前露出行踪。

    “若是两日之内能攻克永宁，消息传到朝廷，太后和周景华知道我离他们不过百里，必然急招元皓行回来勤王。”江载初话锋一转，“只是我不知道，关宁军能否在两日之内，将永宁拿下？”

    对于以骑兵速度行进、习惯快速剿灭对手的关宁军来说，长时间的掩饰自己、不与敌人交锋，显然已经忍耐了太久。连秀一听这话，热血涌上，翻身下马后单膝跪地：“关宁军必不负使命！”

    “起来吧。”他挥了挥手，目光眺望北方，仿佛站在此处便能望见那久违的皇城。

    他长抒一口气，心中却带着轻微的茫然与失落，若是真的有一刻江山入怀，又如何呢？君临天下……便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么？

    最终将那些寂寥冲散的，却是耳边兵马喧嚣，战旗高悬，一张张年轻而陌生的脸往前奔袭而过。江载初看着这些年轻的士兵，是他带着他们踏上了这个战场，也有许多人从此再不能回到故土。

    但他曾许给他们的荣华与荣耀，如今，便带着他们，奋往直前，一一兑现吧！

    两个时辰之后，关宁军先锋已经抵达永宁城门之下。

    骑兵们无声蛰伏在城南的小丛林中，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们觉得有些诡异。

    队伍缓缓从中分开，年轻的将军远远眺望青黑色的城池。已是宵禁时间，士兵们正要关上城门，但是依然有人拖家带口地从里往外出来，人流中还有许多板车，上边似乎放着全部家当，倒像是出城避难。

    “上将军，他们这是知道要打仗了吗”连秀不解道。

    江载初静静看着城门，“如果知道我们过来，他们就会往北边逃，而不是在南门。”

    城门那边起了争执，大约是士兵们强行要闭门，而后边的人流却还在往前，一时间不肯罢休，几乎要哄闹起来。

    连秀扬手招来了一个士兵，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人便换上了随身便服，混迹在人群中，往前去了。江载初看着那名斥候的身影渐渐远去，心底莫名起了一丝不安。他俯下身，轻轻摸了摸乌金驹的鬃毛，心中却细细梳理了一遍如今的情势。

    正在沉思的时候，那斥候匆忙回来了，“上将军，将军，那些人都是出城避难的。说是……说是……”许是觉得这话太过匪夷所思，他一时间有些踌躇。

    “说什么？”连秀有些不耐烦追问道。

    “说是匈奴人要来了。”

    “匈奴人？”连秀怔了怔，不怒反笑，“你探的什么消息？”

    那士兵头低得更低，又不敢辩解，只嗫嚅道：“他们都在那么说。”

    江载初目光掠向远处城池，制止了要发怒的连秀，神容变得异常严肃。

    “上将军？”连秀有些不解地看着他，“他们一定是弄错了。”

    “弄错了？”江载初唇角微微抿起来，狭长明亮的眼睛深处掠过一丝忧虑，“全军就地休整，等前方确切线报。”

    “上将军，现在看来这座城池还没有防备，是进攻的最好时间……”

    江载初扬了扬手，在部下面前，他从不会展露出丝毫情绪，可是此刻，心底那个想法已经呼之欲出了，他不得不强自按捺下心中的焦虑，问道，“关宁军后部尚未到的，还有多少？”

    “再过一个时辰，骑兵们能够尽数赶到。”

    他轻轻吐了口气，“连秀，此次出征前神策军一分为二，留在关宁军中的大约是八千人，将他们提到阵前，准备作战。”

    “攻城战用最精锐的骑兵？”连秀疑惑问道。

    “只怕用不着攻城了。”江载初平静道，“连秀，去传令吧。”

    一个时辰之后，全军赶至永宁城下，江载初往后望去，黑压压的士兵就地休息，却沉默着没发出丝毫声音。这是他的精锐之师，平素并不显山露水，可是战场之上，却强悍得一往无前。而此刻，他在等另一个消息，这个消息将决定他的军队，是否要去迎击另一支宿敌。

    终于，好几匹马从前方回来，黑衣人们一翻身下来，尚未平复气息，就半跪在江载初面前道：“上将军，已经探明了。前方确是有一支骑兵正快速而来。流民都在往这边过来，他们说那是匈奴人，一路杀了不少人，也抢了很多东西。我们留了一半人继续往前方刺探。”

    “匈奴人？”连秀表情僵硬，“他们如何会入关到了这里？”

    引狼入室……江载初心中猜测成了事实，良久，方道，“派使者去永宁城见守将。”

    永嘉三年六月。

    帝国的乱局到达顶峰。

    元皓行、景贯率晋军由京城潜行至长风城下，本欲趁江载初毫无防备之下夺回重镇；未想江载初兵分两路，亲自率领麾下精锐骑兵直取京师而去，在离京师百里之外，突遭变故。

    匈奴骑兵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出现在帝国内，一路烧杀抢掠，往南方而来。

    而此时，京师皇城内，亦是一片乱象。

    紫宸宫内，太皇太后周氏接到各地传书，脸色铁青。

    丞相周景华额头上冒出了汗珠，欲要解释，却听上边重重哼了一声：“不是说付佣金就足矣么？！这群蛮荒之人却四处烧杀抢掠，这样下去如何收场？！”

    “左屠耆王冒曼已派使者传来讯息，他们已经赶往永宁城了。”

    “呵，那这是什么？”太皇太后将手中奏折往地上一扔，“你自己看！”

    周景华膝行上前，捧起奏折读了一遍，汗珠从脸颊往下颌滚落：“这，这？”

    “他们为何分出一支骑兵直往京城而来？！”太皇太后大怒道，“这些匈奴人是何居心？”

    “借兵之时约定了酬劳为五万金，剿灭逆贼江载初，他们便如约出关，我想必是哪里有了误会。”

    “误会到南方与北方不分么！”太皇太后大怒，“你即刻派人去喝止他们不得再行前进！若是入了京畿重地，格杀勿论！”

    “是，是！”

    周景华正要起身，忽道，“太皇太后，若不是元皓行将大部军队讨去南征，我们也不会落到这般左右难以为继的地步！”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通报声：“陛下到，太后到！”

    太皇太后坐着未动，只是看着小皇帝快步跑来，嘴角露出一丝和蔼的微笑。

    “皇祖母。”小皇帝行了礼，方才对周景华道，“周大人免礼。”

    太皇太后将四岁不到的孩子放在膝上，淡淡抬眸望向年轻的太后，等她问了安，方道：“不须多礼。”

    太后不过双十年华，鬓发如云，红唇嫣然，却如同往常一样，穿得很是素淡。她望向太皇太后的眼神总是含着一丝怯意，轻声道，“母后，我带皇帝来给您请安。”

    太后眯了眯眼睛，“你兄长如今在何处？”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太后怒气涌上来，“你不知道却还偷用皇帝的玉玺，放你兄长去南边？！若不是他和景贯带了几万人马去了长风城，我们又何至于落到这般窘迫的境地！”

    太后原本就性子柔弱，素来有些惧怕太皇太后，此时骇得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小皇帝见母亲跪下，连忙从祖母膝上爬起来，同母亲一起跪到地上，“皇祖母不要生气。舅舅去南方，是孙子同意的。”

    眼见这个唯一的孙子眉眼无不肖似自己的儿子，太皇太后听着孙子稚气的话语，终究还是心软了。

    “元皓行虽是你舅舅，却也是你的臣子。”她讲孙子招到身边，平静道，“以后有记住这一点。”

    “是。”

    “当年你父皇便是心太软，将那逆贼当做了弟弟！”想起往事，太皇太后心中的恨意便难以止消。

    太后跪在地上，含元殿那一幕仿佛还在眼前，她愈发不敢说话，将头沉得更低。

    “周大人，你以陛下的名义发急诏给元皓行，令他立刻班师回朝，勤王救驾！”太后想了想，“诏书并发金牌，若是不回，以欺君罪论处。”

    周景华微微一喜，忙道：“是。”

    “匈奴骑兵你务必与他们首领联系，不得再靠近京畿重地。”太皇太后嘱咐道，“事成之后，女子玉帛金银，哀家自不会亏待他们的。”

    永嘉三年发生的种种事端中，最为影响深远的便是这一桩。

    晋朝太皇太后周氏主政，朝中大小事务由其亲侄周景华主持。趁着御史大夫元皓行及兵部尚书景贯南征之时，周景华献策，以匈奴左屠耆王冒曼部下近十万人为佣兵，酬以金银玉帛而入中原，意图剿灭江载初之乱局。太皇太后以为然，引匈奴人入关。未料匈奴人入关后，撕毁与晋朝的协议，大肆掠夺，无恶不作。一时间北部中原流民失所，烽火连连，史称“永嘉胡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