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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王门柳氏女

﻿初春的肃州春寒料峭，这日里甚至还飘起了桃花雪来。柳蘅穿着对襟杏子黄半臂，下束了一条七成新的粉色八幅罗裙，外头还罩着一件白色的狐狸毛披风。脚下的软底绣鞋外还踩着一双木屐，身边是替她撑着伞遮着如絮细雪的婢女阿杏。

    王家的后花园里并没有因为天气乍暖尤寒而颓败，几棵尚未凋谢的晚梅散发出阵阵幽香，更有几棵桃树和杏树，早早冒出了绿芽来。

    柳蘅只觉得春寒仿佛自罗袜外从足底一直凉进心里去，她不禁瑟缩了一下，将外头披着的披风裹紧，加快了脚步，向她自己住的院子流芳院走去。

    柳蘅住的留芳院，乃是她的母亲，王家嫡出的大娘子王宁则未出阁前所居的院落，自然是院如其名，里头的一山一石，一花一木，屋舍庭院，无一不是精致修葺的。入了院门，便是曲折游廊，两边却是种着十数棵高大的梨树，每年春来，梨花如雪，景色当真如诗如画。而游廊下的路面，却是大小相差无几，颜色相近的鹅卵石铺就的。石子路的尽头便是一排五间大小房舍。屋舍后小小的后院里，则种着几株经年的芭蕉树。

    梨花如雪，雨打芭蕉。留芳院不但在王府是独一份，在整个冀州也是极有名的，而如今这流芳院的“主人”柳蘅，自然也惹来了肃州城乃至王家表姐妹们的羡慕，甚至嫉妒了。

    柳蘅才进了门，正坐在软席上靠着熏笼做针线的婢女阿梨和阿桃忙放下针线迎接，一个口中抱怨道：“娘子回来了，快来暖暖了。”另一个则道：“我去给娘子端碗姜汤来。”

    阿杏则放好了纸伞后自去取了双罗袜过来，“娘子换双罗袜吧。”

    柳蘅本因心事有些恹恹的，看到几个婢女如此贴心，脸上才露出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容来。待众人服侍她换了罗袜，又脱了披风，换了件半就不新的薄袄，坐在软榻上喝了姜汤后，阿桃和阿梨与阿杏打了个眼色，这才低声问道：“长安来的书信，莫不是接娘子回长安的？”

    “是接我回长安的。说是今年祖母六十大寿，襄城伯府有意大办，缺了我这个嫡孙女，柳氏脸上也无光的。”柳蘅淡淡地道，并不见能为回长安而有半分的欢喜。而她口中的襄城伯，便是她的大伯父柳赞，自祖父处的襄城郡侯降了一等袭了襄城伯的爵位。

    阿杏的年纪最长，如今已经十六岁了，知道一些柳蘅的心事，便劝道：“婢子不知道什么大的道理，却知道这感情都是处出来的。娘子早些回去，同太夫人和柳家诸人相处的时日长些，感情也会好些。王家上下虽待娘子如王氏亲生的娘子一般，但娘子终究是姓柳，还是早做打算为好。”

    “我知道的。”柳蘅实在是提不起精神来，她自三岁起就送到外祖家抚养，如今已经十年了。肃州离长安路程遥远，这么多年里，长安柳家也不过每年年末和她生辰时，遣了管事下仆来带着礼物过来，至于亲人半个也无露面的。故而她心中对于柳家实在是没有太多的好感。更何况，她的继母并非是普通人，而是当今天子的同母妹妹，晋阳长公主。一般人家的继室待原配嫡出的大娘子，自然是捧着敬着，但是公主却完全可以不管不顾的，尤其这位晋阳长公主还是出了名的善妒。

    阿梨也道：“老夫人素来疼爱娘子，皇太后和老夫人可是嫡亲的姐妹，娘子回长安去，老夫人定会想法子请皇太后多加照料小娘子的。”

    “是呀！婢子也听府中的老人说，夫人尚未出阁前，和晋阳长公主素来交好呢。”阿桃也道。

    柳蘅却是心底暗叹，皇太后同外祖母自然是姐妹情深，但是却并非当今皇帝的生母，丁太妃才是皇帝和晋阳长公主的生母呢。哪怕天下人都传说皇帝敬重嫡母，她也不敢十分相信的。

    柳蘅早就看出了，王家上下虽然待自己不错，但就算最疼爱自己的外祖母也没有打算收留自己一辈子。她明白，纵是每日里锦衣玉食，高床软枕，王家也不是自己的家。这精致的留芳院，也不过是暂居之所罢了。而自己好似无根的浮萍一般，无依无靠。

    前世里自己孤身在外打拼，虽辛苦却能看到希望，而在此处，却是前途渺茫，不知该如何使力。尤其是想到自己如今的生父和继母在历史之上赫赫的名声，她无奈之余也暗悔没有去看历史狗血剧，不然也就知道历史上这两人身故之后柳家众人的命运了。

    缀秀院里，王九娘子正气嘟嘟地和二夫人杜氏告状。

    “阿娘，四哥心里根本就没有我这个妹妹，他给柳蘅捎礼物都不给我带礼物。”王映华在冀州王氏这一支的小娘子里排行第九，乃是二夫人杜氏嫡出的独女，自然是备受宠爱的。只是小娘子之间素来喜欢攀比，总觉得众人都捧着柳蘅这个表妹，故而时常同柳蘅拌嘴较劲。故而这才听说兄长王卓只给柳蘅礼物了，便气不过来杜氏面前告状了。

    杜氏出身京兆杜氏，虽不及王谢崔李一等士族豪门，却也是郡望大族，心里虽有了想法，脸上却是半点不露，轻声斥责王映华道：“九娘！说了多少次了，柳蘅是你表妹，你做姐姐的，该心胸开阔礼让姐妹才是。如此斤斤计较，哪里有我王氏女郎的风范？你这就回房去将族规给抄写一遍。”

    王映华看杜氏还是斥责自己，眼泪珠子就在眼眶里打转，心里委屈极了，跺了跺脚，哭叫道：“阿娘真是太偏心了！到底我是您女儿还是柳蘅是呀？”说完就跑了。

    杜氏气得不轻，心里却是又有些悔意，连忙对一边的婆子郭媪道：“九娘素来敬重你，你去劝劝她。蘅娘最多在咱们家住半年而已，以后便是想见也难了，姐妹之间，难得的缘分，好好相处才是正理。”

    郭媪忙应了，“夫人放心，老奴这就去劝劝九娘。夫人也别生九娘的气了，她只是太好强了。倒是四郎那里，若是真了对柳娘子有了心，只怕闹得不好呢。”

    杜氏点头道：“我知道了，你去吧。”

    待郭媪离去了，杜氏的脸色才沉了下来，喊过素来倚重的婢女立春道：“四郎给蘅娘送礼之事，你可知晓了？怎么不报于我知晓？还是我这些日子对你们太过放纵了，让你们不把我放在眼里了？若是真有什么，你们也不必再留在府中了！”

    立春忙跪下道：“夫人息怒，并非是婢子瞒着夫人，而是婢子等见四郎君并非像是对柳娘子生了意。四郎君前日给柳娘子送的只是外头不值什么钱的小玩意，还说是对柳娘子将《春日泛舟图》出借的谢礼。”

    杜氏的脸色这才稍微好了些，“谢礼么？”只是心里终究是未完全放下心来的，只因柳蘅的相貌，虽还并未完全长开，但是国色天成，比她的阿娘当年都要貌美三分，而四郎却正是慕色艾的年纪。

    “你起来吧，以后四郎那边的事情，无论巨细，都得及时回报与我。他这个年纪，最忌一步踏错的。”杜氏喊了立春起来，又想到长安城的来信，便站了起来，“我去太夫人那儿说说话。”

    杜氏被几个婢女簇拥在，还未到老夫人所居的蕴华堂，却在花园边碰见了大夫人郑氏，她身边除了几个婢女，还有二少夫人钱氏，钱氏怀中还抱着一裹着大红襁褓的一岁多的婴童。

    几人互相见礼后，郑氏先开口了：“弟妹这是往太夫人院中去？正好，阿钱娘家使人送来了一筐鱼虾，最是新鲜不过的，我放在亲自送了些去老夫人处，回头给弟妹处也送去一些。”

    郑氏的丈夫王渊之在世的时候，她和弟妹杜氏大小事情都要争一争，待王渊之去世后，她才熄了沉寂下来，大半时日都在屋中吃斋学佛。近来还是次子媳妇钱氏生了孙子后，这才又在府中走动起来了。

    杜氏从来就不以为郑氏是冷了心的人，从前不过是因丈夫和长子都过世受了打击而已。她笑了笑道：“多谢大嫂了。”说完又看向钱氏道：“这时节能吃上新鲜的鱼虾，当真是托了二娘子的福呢，也只有亲家公才能弄来的。”

    钱氏眼中闪过一丝得色，嘴里却是谦虚道：“叔母过奖了，不过是几筐子鱼虾罢了，算得了什么？”

    杜氏心中暗讪，又赞了钱氏的父亲钱同民两句，问候了钱家夫人后，才笑道：“二娘你也别忘记了给蘅娘那儿送点去，不过你处事素来周到，想来是不会忘的了。”

    钱氏脸上露出一丝尴尬之色来，嘴里却还是应了，“哪里就能忘了蘅娘呢？叔母放心吧，便是我忘记了，母亲也会记得的。”

    杜氏看了一眼郑氏，见她一脸的淡然，笑了笑，才道：“我先往老夫人那儿去了，待迟些在寻大嫂说笑。”

    两拨人在花园边分开，撑着纸伞与杜氏站得极近的立夏低声说道：“夫人为何提起柳娘子？大夫人素来不太亲近柳娘子，便是大少夫人、二少夫人以及六娘子和七娘子都不太亲近柳娘子呢。”

    “我不提下蘅娘，郑氏会当一切都如从前一样呢。她自己不会教子，只会责怪旁人，若是大伯还健在，她的日子定会现在难过得多。”杜氏语带轻蔑，她想起三年前那件事儿，就瞧不起郑氏。

    “她不过是姓郑罢了，同荥阳郑氏的嫡支血脉早就远了，还处处端着荥阳郑氏的名头，哼！笑死人了。”杜氏冷哼着道。

    立夏等丫头俱都不敢多说什么，要说起来，二夫人杜氏的出身也是京兆杜氏的偏支嫡女，甚至不如郑氏家中的，不然王太公和姜太夫人也不会聘郑氏为长子妇了。

    王家太夫人姜氏年近六十，却满头乌发，面色红润，只眼角有一些细纹，看着恍如四十来岁的夫人，正在贴身服侍自己五十多年的向媪说笑，看见二儿媳杜氏进来了，才问道：“可是有事？”

    “母亲，儿想着再过四郎如今已十六岁了，他和朱家兰娘的亲事也该开始走礼了。”杜氏立在姜太夫人身边，恭敬地说道。

    “你不提我都快忘了，转眼就两年了，朱家阿兰的母孝也差不多该出了。你就按着规矩使人去朱府走一趟，问问朱家的意思吧。”姜太夫人凝神了片刻方道，又交代身边近身伺候的仆妇向氏，“你去将我库房里太后早年赏的白玉如意取来。”

    杜氏忙笑道：“母亲，这白玉如意乃是太后所赏，四郎他们小孩儿，用不着这般厚礼的。”

    “四郎成亲乃是大事，白玉如意虽是太后所赏，也不过是死物而已。有了它，朱家也能更体察到我王家的诚意。你不要推辞了。”姜太后神色淡然地道。

    “那儿就替四郎谢过母亲了。”

    姜太夫人出自天水姜氏，乃是北方郡望大族之中有名的豪富大族，向来不太将财物看在眼中，看杜氏推辞了，方道：“蘅娘不日将启程回长安去，你盯着些下面的奴仆，莫让人怠慢了她。也多劝劝九娘姐妹几个，多陪陪蘅娘玩笑。”

    杜氏忙应了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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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宅门藏旧事

﻿“蘅娘在我们家养了十年，若非规矩所限，我真不愿意她回长安去。这次柳家太夫人六十大寿，我让二郎带着寿礼去长安，顺便送蘅娘回去，总比让蘅娘跟着几个奴仆回长安让我放心些。”

    姜太夫人这话一说出，杜氏就知道太夫人的言外之意了，“我知道母亲的意思，只是大嫂那里，怕是不大舍得二郎去长安呢。还有钱氏，毕竟是年轻夫妻，小郎也才不到周岁。”

    姜太夫人只淡扫了杜氏一眼，语气淡漠地道：“你大嫂并非是毫无见识的寒门拙妇，二郎如今是我王氏一族的嫡子长孙，他的事情，不是你大嫂一人能做主的。”

    杜氏神色略有一些尴尬，低声应是了，又说了会儿话就抱着白玉如意离去了。

    待杜氏离开了，姜太夫人方对着向氏叹道：“若非先帝一意打压豪族世家，我王氏的儿妇也轮不到这些望族偏远房头的女儿来当，我本以为郑氏小家子气没有胸襟，不想杜氏也是这般，眼睛只看得到一寸三尺远而已……”

    向氏忙劝道：“太夫人快别这么说，二夫人这些年里主持家中大小事务，虽小有纰漏，但有太夫人您在后头撑着，也算是颇有章法的。再说她有不足之处，太夫人自可教导一番就是了。”

    向氏不同于一般的奴仆，而是姜太夫人乳母之女，自小一起长大，随着姜太夫人嫁来王家四十多年，从来都是忠心耿耿的，在姜太夫人心中的地位不低，故而这些话她才敢说出来。

    姜太夫人摇了摇头，神色中有丝晦暗之色，“说起来，还是令则当年任性之过。若是她依着我和她阿爷的安排，嫁于当时的齐王，现在的陛下为继妃，我们王氏也不会被陛下冷在冀州十余年了……”

    此时向氏不敢随便劝说了，只因姜太夫人口中的令则，正是柳蘅的生母，当年按着太夫人意思，并非是嫁于柳家去的。谁知道素来温雅大方的王家大娘子竟然也被柳家玉郎给迷了心，非柳家玉郎不嫁呢？

    “太夫人，这怎么能怨大娘子呢？她那个时候年少不知事，要说起来，还是柳家的错，娶了大娘子过去，却让大娘子落得母子双亡的下场。”向氏也是自小看着王令则长大的，自是知道姜太夫人话语间虽责怪王令则，但是心里未尝不心疼这个早逝的女儿，便将一切都说成是柳家的错。

    “嘿，嘿柳家……柳家这些年踏着我儿的尸骨得了公主下降，在长安城里风光无限，也快要到头了！”姜太夫人眼中尽是冷芒。

    向氏心中一颤忙地下了头不敢多说什么。

    姜太夫人想起什么似的，对向氏道：“阿向，二郎这次去长安，我想你跟着一道过去。不是让你照看二郎，而是让你多多在蘅娘那儿用点心，毕竟在王家长到这般大，若是被柳家人轻易就笼络过去了，我们王家这十年的心思可不就白费了？”

    向氏忙应喏了脸上却露出不舍之色来，“老奴这一去也不知是多久，最舍不得离开太夫人您呢。”

    姜太夫人笑道：“我又何尝离得开你？只是我一放心蘅娘，二则不放心二郎。三嘛，就是想让你提前打探一番长安如今的情势。其他人去，我可不放心呢。”

    向氏听了这话，心里一热，忙又表了一番决心。

    而另一端的杜氏捧着白玉如意回了房，接过婢女端上的茶盅喝了两口，才笑对立夏道：“太夫人的意思清楚得很，可没有半分留蘅娘在咱们家的打算呢。好了，你去请四郎过来，就说我有话和他说。”

    杜氏将姜太夫人的心思看得明白了，待柳蘅也有了底，便不再放在心上，只打算再寻个时机将其中的微妙之处和女儿说分明，免得九娘惹了太夫人的不快。

    这边主人家的态度分明，低下的奴仆最是能体察上意的，待柳蘅恭敬却不热情。柳蘅这么多年寄人篱下，加之前世里的在社会里摸爬打滚了三年，自也是能体察一二的，心里默默地为自己叹息了一番，私底下已经吩咐了婢女和婆子开始收拾东西了，也问过了服侍她的众人，愿意跟着她去长安的，虽不多，却也有五个婢女和一个婆子。

    柳蘅暗想自己倒也不算孤家寡人了，只是柳家必回的话，断不能对柳家一无所知地回去。明面上的事情，可以去问姜太夫人和二舅母杜氏，但是私底下的事情，却得另想办法打听了。

    阿杏看柳蘅皱起的眉头，忙问道：“娘子在烦恼些什么？说出来让婢子们听听，婢子们虽见识浅薄，但也能出出主意的，说不定还真能帮上娘子的忙呢。”

    阿桃和阿梨忙凑了上来，点头附和阿杏的话。

    “如今回长安已成定局，柳家虽说是我的家，可自我记事起就长在冀州外祖家，若是不清楚诸长辈亲人的性子，回家后惹得柳家诸人不快，日子便不好过了。”柳蘅苦笑着说，“这几年里，外祖母家的人提起柳家，也不过是说兄姐婚嫁喜事以及添丁之事。”

    阿桃几个也为难了，这几个婢女们从前还不会多想，如今却越发感觉到，王家上下对柳家着实冷淡了些。

    还是阿杏最为年长，沉思了片刻出主意道：“娘子，不如去府外寻那常往长安洛阳走的商家打听呢？只要出些许的报酬，想来应是可行的。”

    阿桃和阿梨也觉得阿杏这主意好，忙一起点头。

    柳蘅一想，赞许地看了阿杏一眼，“好，明日我和外祖母请安时，便同她讲一讲。”

    次日里，柳蘅一提出来出府去街上转转，姜太夫人并没有阻拦，笑问柳蘅的私房银子够不够，还吩咐杜氏指派几个干练勇武的家奴护院跟着。倒是杜氏，眼见儿子王四郎王卓想开口，就忙打断了他，笑道：“母亲放心，一会儿我让人给蘅你阿昂送五十贯钱去。至于护院家奴，我让宁大勇亲自跟着去。”

    姜太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大夫人郑氏身边的五娘王怡华，杜氏身边的六娘王绮华和九娘王映华，笑道：“不如你们姐妹三人也随蘅娘一道去逛逛？”

    王怡华乃是庶出之女，只郑氏一个眼风，便知该如何选。她微微淡笑道：“祖母，前日里宋先生布置的功课，儿还没有完成，后日就是上课的日子，明日儿打算在家中好生练习一番，就不陪蘅娘去街上了。”

    王绮华虽也同是庶女，但是性格却是极为开朗的，笑道：“儿听说八宝斋从长安新进了一批胭脂来，正想去看看呢。”她偏头看向王映华道：“九娘，你可要随我和蘅娘一道去？”

    王映华虽想出府去逛逛，却不想和柳蘅一道，只是看母亲杜氏警告的眼神，只得撇撇嘴道：“好吧，我就陪陪你们好了。”

    柳蘅心里暗笑，却还是起身对着王映华一福，“多谢九姐了。”

    王卓看柳蘅笑如春花的模样，心中颤动，顾不得母亲之前的阻拦，出声道：“祖母、阿娘，明日我也无事，不如我陪三位妹妹上街去？免得有不长眼的庶民冲撞了妹妹们。”

    杜氏心里恼恨得不行，脸色却依旧挂满微笑，白了一眼王卓道：“这府学的春试就快到了，你还是好生在家中温书吧。这冀州城可是你阿爷的治下，哪里有人敢来冲撞咱们家的小娘子？”

    而一直端坐的郑氏，突然出声道：“弟妹何必拦着四郎？这府中上下，谁不知四郎聪慧异常？府学的春试有什么可担心的？倒是蘅娘，不日将回长安了，指不定这一去就难以再见了，你还拦着四郎，若是同三郎一样有个好歹那可如何是好？”

    “住嘴！”姜太夫人突然出声喝止住郑氏，“你也是做祖母的人了，怎么还喜搬弄口舌？三郎如今不都好好儿地吗？同蘅娘有什么关系？我看是你最近的心火过旺，不如就在家中庵堂里拜佛念经一个月，好生败败火！”

    郑氏见姜太夫人当着一屋子的小辈责骂自己，只觉得羞愤欲死，想起渺了一目的儿子三郎，心里更恨柳蘅了。即便被姜太夫人骂了，也恨恨地瞪了柳蘅一眼，这才垂头不语。

    姜太夫人看着郑氏冷哼一声，随拉着柳蘅坐在身前，安抚道：“你舅母的性子你是知道的，说话口无遮拦，其实并无坏心的。她是做阿娘的，如今三郎都十八岁了，可只躲在家中，她是忧心太过才说的那些话，你也不要放在心中了。”

    柳蘅并非真正十二三岁的小女郎，大舅母郑氏的憎恨她怎么会感受不到？只是最该疼爱自己的外祖母姜太夫人都不将郑氏的憎恨放在心上，她这寄人篱下的外孙女又能如何呢？而且这三年里她装着并不懂王三郎做的龌蹉事情，若是此时露出什么，反而不美了。

    她弯起嘴角温声道：“外祖母还不知道我的为人么？怎么会怪罪大舅母呢？三表兄如此，我也极为担心的呢。”

    柳蘅心里却是恨不得王三郎王重去死的，哪怕王重同自己是有血脉关系的表兄。只因这位三表兄其实是个恋童癖的变态。而只要想到三年前那件事情，她却恶心得水都喝不下去了。大抵也是因此，她虽然不想回长安柳家，但是对于离开王家并没有太多的不愿，即便是王四郎表露的爱慕，也让她唯恐避之不及。

    姜太夫人和杜氏两人只当柳蘅当时年纪小，并明白那事情内里的真相。而郑氏却是明明知道王重被那小女童的兄长伤了一眼，乃是自作自受，却只恨柳蘅的冒失惹得儿子被贱民所伤，还间接使得那伤人的贱民逃走了。

    这件事情，王五娘大约知道一点，王怡华同王映华却是半点也不知情的。王怡华只觉得柳蘅越来越会讲话了，而王映华却是撇了下嘴，暗道柳蘅就是个怂包，大伯母如此还忍得住，只会讨好祖母，真是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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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岁月难断仇

﻿只是天公不作美，半夜里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至破晓十分，这雨势不小反大了起来。丝丝凉雨让初春的些许暖意全都消失了，放眼一看，只觉得那些才冒出嫩绿新芽的树木都蜷缩起来了。王家的仆役们，不到三更就起身忙碌开来，只恐误了主家的事。

    待天光初晓，雨势也更大了，姜太夫人处、郑氏以及杜氏处都传了话，不必请安只在各自屋中用朝食即可。柳蘅坐在窗边的罗汉床上，透过窗缝皱着眉头看着飘飘洒洒的雨雾，片刻后方道：“这样的天气，只怕六表姐和九表姐都不会出门去了。阿桃，你一会儿去前头车马房传话，备好牛车，待雨势一小我们就出门去。”

    “娘子，雨大天冷，不如改日再出门吧。”阿杏担忧地劝阻。

    “若是明日这雨也不停呢？”柳蘅摇了摇头，她看了一眼阿桃。阿桃忙屈膝行礼出了门往前头去了。

    阿杏和阿梨则服侍着柳蘅换了外出的衣裳，对襟浅黄色绣红梅襦袄，月白色的半臂，外披大红色的斗篷，再穿上木屐后，身量生生拔高了许多，看着反像是十五六岁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娘子真漂亮！”阿杏和阿梨看着柳蘅，哪怕是平日里见惯的容颜，此刻也觉得惊艳异常。

    柳蘅抿唇一笑，无论什么时代，世人观人其实都特别看重容貌的。柳蘅其实也特别满意自己现在这张脸的，同前世的自己有七八分相似，却更加的精致，再经过十年士族贵女的教导，浑身的气质也比前世的时候高出了两个档次不止。

    “踏踏”的清脆的脚步声自门外的石子路上传来，守在廊下的仆妇恭敬地“二夫人”的声音也传了进来。柳蘅只微微一愣，忙迎了出去。

    “这么大的雨，二舅母怎么过来了？有事让奴仆们传话也是一样的。”柳蘅扶着杜氏进了屋，又让阿杏去端水取帕子来。

    杜氏拦住了柳蘅，让阿杏服侍着擦干了脸上的水滴，携着柳蘅坐在了软榻之上，笑道：“今日雨大，你们小娘子的身子娇弱，若是淋雨受凉便不好了，我便让九娘改日再出门，又担心你，便过来了。遇到了六娘屋中的阿雨，说六娘今日也不出门了。”

    杜氏指着一同阿杏年纪相当的圆盘脸的婢女道，那阿雨忙上前道：“柳娘子，我家六娘让婢子来道歉，还让婢子传话说，这么大的雨娘子也不要出门了，等天晴了在一同出门去也不迟的。”

    柳蘅点头，待阿雨告辞了，她才笑着和杜氏道：“舅母，我已经让阿桃去车马房传话了，今日还是出门去 。免得心中挂着事儿，这春雨绵绵的，也不知何日雨才会停呢，若是一直下不停，岂不是就不能出门了？舅母别担心我，我自幼身体就结实，今日还穿得这般厚实，不会有事的。”

    杜氏处处周到，不过是守着本分而已，并非是自内心地关心柳蘅。她见柳蘅已定了主意，也不再多说什么，又留下了一万钱，这才被婢女们簇拥着离去。

    柳蘅送走了杜氏，阿桃也回来了，便带着婢女和婆子们往前院车马房而去。

    因马是重要的军备之一，王家的车马房里也只养着五匹马而已，其中两匹是年迈的老马，便是用它们来拉马车的，其余的都是牛车。柳蘅远远地就看见车马房前的廊下，几个人正说着什么。

    “……三郎主恕罪，郎主昨晚留话，今日许会用马车。三郎主可择牛车出城。”车马房的管事莫大说话间，虽对着王恪之弯腰以示恭敬，但是说出的话却是半点脸面也不给。

    王恪之俊眉修目，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圆领长袍，身量极高，其风姿气度比之异母兄长，时任冀州刺史的王沉之也不差什么了，可惜他并非姜太夫人所出，故而并未出仕，至今打理着王家外面的庶务。又因性格温和，便是稍微得势的管事，都不太将其放在眼中。

    王恪之此时并未动怒，只是道：“昨日农庄之上来人将种粮领回，他们都无畜生帮助，只凭着脚力，只怕如今还在途中。若是都淋湿了，不但他们一年的收成没有了，便是府里的进益也会受影响的。兄长大人处，正在侯燕王府的贵客，想来不会出门用车的。莫管事若是还有疑虑，不如随我一起至兄长大人处道明缘由？”

    莫大神色变了变，最终松了口，却是只给了王恪之那匹最老的马拉的车。王恪之还要再说什么，却是其长子，十五岁的王诵忍不住了，指着莫大骂了起来，“好你个刁奴！我阿爷都言明了其中的厉害关系，你竟还给了这匹走得比牛还慢的马，你分明就是戏弄我阿爷！刁奴，今日某不教训你，便不姓王！”说着就一拳打向莫大。莫大虽看不起庶出的王恪之父子，但是却不敢还手，只得生生受着王诵的大拳，

    一时间众人闹成一团。柳蘅从来待王恪之颇为守礼，虽然也曾暗自腹诽姜太夫人拘泥于嫡庶之分，拘庶子一家依附于嫡出一脉，着实不明智。却从来没有表露出来，只因不想掺进王家的纷争之中。此时却不得不出声道：“舅父，诵表兄，出了何事竟与一奴仆动手？”

    王诵的动作一顿，便被王恪之给拉住了，被王恪之呵斥了几句后站到了一边，他看了眼柳蘅，红着眼垂下了头，也不知是气还未消还是害羞。王恪之对着柳蘅笑着点了下头，又同莫大赔了几句不是，

    “雨天凉意重，蘅娘若无急事还是等天晴再出门为好呢。”王恪之温和地劝了一句。

    “多谢舅父关心。”柳蘅看着神情温和，即便衣衫微微淋湿也不见丝毫狼狈的王恪之，也关切道：“舅父和表兄也当心些，莫要受凉了。”她微微顿了下，才低声道：“舅父的事情若是极为重要，也不担心丢了身份颜面，不如去外头商行赁几辆驴车去，比家中这老马拉的马车要快得多了。”

    王恪之脸上这微露出几分欢喜之色来，“多谢蘅娘了，果真是个好主意呢。我和阿诵这就去了。”

    柳蘅笑了笑，和阿杏几个上了牛车，慢慢悠悠地自侧门出了王府。而王恪之父子之间的对话，她自然也是不知道的。

    “阿爷，蘅娘，蘅娘为何冒雨出门？只几个家丁护院跟着会不会不妥，不如，不如我跟着上去……”王诵红着脸期期艾艾地道。

    王恪之却摇了摇头，全然不似方才在王家的温和，双眼暗沉，“长安要来接柳蘅回去了，她终归是姓柳而非姓王，今日出门，只怕是打听柳家诸事的。她乃是柳氏嫡出女，即便柳氏不像王氏这般拘泥于身份，你与她也是不可能的。”

    王诵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眼中是少年郎独有的失落之色，片刻后才低声道：“阿爷，若是，若是我们谋划的事情成了呢……”

    “住口！”王恪之低声呵斥，扭头看了眼身后五六步远的奴仆，都是平日里信得过之人，只是事关重大，一旦泄露了半点风声，自家一家人便是性命之忧了……王恪之抬头看向阴沉的天空，只盼着这雨就此一直下下去才好，如此事情成功的把握将更大了。

    柳蘅坐在缓缓悠悠地牛车之上，听着车外滴滴答答的雨声，耳边是阿杏阿桃几个的说话声。

    “三郎主的性格真是温和，由着莫大不敬，哎，难怪十一娘子出事了，也不敢过分追究真相呢。”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哪个叫三郎主乃是庶出的呢？现在还算好呢，我听老人说，从前庶子同我等的身份一般，不算家主呢。”

    “听说先太翁在世的时候，三郎主差点入仕呢。其实三郎主和刺史大人很像呢。”

    ……

    舅父王恪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想到在府内出事的十一表妹，柳蘅的心不由得一紧，他真如他面上表露的那般温和，丝毫不怀疑十一娘出事的真相吗？

    士族经过了皇族连续不断的打压，早已不复南北朝时的荣光，而依旧不愿意自高门士族的高傲中醒来的，已经日渐没落的士族，内里也已经腐烂不堪了。就如同外祖王家，若是真的风骨凌然，便不会容着王三郎还活着了。

    柳蘅长叹一口气，微微掀开牛车窗的薄帘，看着雨雾中露出颓败与沧桑之色的冀州城，也许这个时候离开冀州，并非坏事呢。

    同长安、洛阳一样，此时的冀州，市坊有严格的区分，刺史府位于冀州城中通仁坊内，过了两道坊门一条长街，便是冀州城较为热闹的东市，这里的商铺一般都是有几分家资的商户所开，其中不乏本地豪族以及节镇燕冀一带的平卢节度使路节度家的家奴所开的铺子。

    后者不是柳蘅此行的目标，故而她只是带着婢女逛了逛八宝斋、成衣铺子以及金银头面铺子后，买了些瞧得上眼的东西后，就去了据说在长安也有分行的施家镖行。

    柳蘅被人簇拥着进了镖行，镖行的师傅极有眼色，知道柳蘅乃是高门贵女，忙吩咐院中屋中的人回避了，亲自迎了柳蘅进了屋。

    “多谢。”柳蘅微微颔首，木屐踩在石板地面上，仪态大方从容，却在瞧见屋檐阴影处一未回避的瘦削青年时，脚步一顿。那满脸阴鸷的青年，分明是三年前被王重害死的小女童的阿兄，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冀州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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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心惊柳门事

﻿那男子的身影只一闪就躲进了角落的阴影处不见踪影，但是柳蘅却知自己并未看错，因为三年前，那人曾劫持过自己，而自己还故意放走了他让他逃出了王家。

    引着柳蘅的老者姓高，名双权。他的颧骨高耸，或许祖上有胡人血统，太阳穴高高凸起，虽则粗布长衫，但是步履之间却有一股武者才有的精神劲儿。

    高双权目如闪电，瞧见柳蘅神色间的变化，虽没有问出来，却是记在了心头。待入了正堂，请了柳蘅上座后方问道：“娘子一看便知出身不凡，敢问来我行是走货还是其他？”

    “我听闻贵行行商走货足迹遍布大江南北，更是时常往长安洛阳去。我今日来是为了打听长安襄城伯柳府的消息。”柳蘅微微一笑，“老丈放心，不必担心会给贵行惹来麻烦，我姓柳，驸马都尉柳赟乃是家父，我的母亲姓王，乃是冀州王刺史的胞妹。”

    镖行的大头生意都是与高门大户之家做的，同刺史府也是打过交道的，自然知道王家的一些事情。高双权起身恭敬道：“原来是柳娘子，某失礼了。”

    高双权虽是一般的良民，但是跑江湖多年，见多识广，虽知道长安洛阳那些士族高门许多已经日薄西山，但是沾上了就不是一点的麻烦了。而这其中，还有一丝疑惑，柳家如今算是鼎盛之时，哪怕柳驸马如今续娶了公主，但是王家这等被挤出了长安的士族姻亲，更该好生把住柳家这门亲戚才是，为何养着外甥女却不给其讲解柳家之事呢？

    高门大族便是这般麻烦！他心中鄙夷，却抱拳带着歉意道：“我行虽一年两趟往返于长安洛阳之间，但是高门大户之间的事情，却也只是听过市井的传言，俱都当不得真，只怕没有娘子想要的消息呢。”

    柳蘅笑了笑：“老丈还不曾说出外头对柳家的传言，怎么知道不是我想要的呢？我知老丈怕惹上麻烦，只是我出了贵行，未必寻不到卖消息于我之人，但是贵行却还是要做长安洛阳的生意的，而我，回长安后不但是柳家嫡出的娘子，更是圣人御封的临安县主呢。”

    少女笑颜如花，说话的嗓音也软甜清脆，但是话中的威胁之意，谁也不会误听了去。

    高双权这才意识到之前是自己小看了这位柳氏贵女，嘿嘿一笑掩饰方才的失态，暗道高门的小娘子也不敢让人轻忽呢。他沉思了片刻这才道：“不敢瞒柳娘子，我行这两年走长安洛阳，也做过柳府的几笔生意，同柳府的奴仆管事的也有过接触，只是对于其他的事情并未留心。如今娘子要其的消息，这一时半会也难以送上，不如娘子三日后再来，到时定让娘子满意。”

    “三日后啊？”柳蘅沉吟片刻，点头道：“也好，只是三日之后我不便出府，到时候麻烦老丈去一趟刺史府，我会阿杏在门房相待的。”

    柳蘅说完，想起之前瞅到的那人，抽出片刻还是问道：“放在院中时，瞧见屋檐下有一青年，那样貌瞧着貌似同三年之前刺史府通缉的要犯有些相似呢。”

    高双权哈哈一笑，“柳小娘子说笑了，我行自来奉公守法，堪为冀州商行的表率，定是小娘子看错了，那人乃是某的侄儿，肯定同小娘子所说的那要犯没关系的。”

    柳蘅弯唇一笑，“大概真是我看错了。这是定金，一万钱。三日后，我再附上五万钱作为酬金。”

    高双权爽朗笑道：“好说。”

    柳蘅起身，阿杏几个忙上前服侍，高双权又亲自送柳蘅出门登车，等牛车转过街角不见踪影了，才匆匆回了屋。

    “阿海！你方才为何不避开柳家小娘子？她说她认出你了。”高双权沉声质问抱着大刀摩着的青年。

    “阿叔，她是否认出我并不重要，因为她是不会和王家人提到我的。三日后，是个好机会，阿叔进刺史府，我跟着一道去。”高大海抬起头，眉眼间的萧瑟在说到王府之时，全都变为了仇恨。

    “阿叔放心，我会乔装跟随在你身后，不会让人生疑的。”

    高双权摇了摇头，劝道：“我并非是怕你惹人生疑连累于我，而是担心你。我知道当年三娘之死，让你至今放不下。我也很痛恨王家人，只是你如今也已经二十岁了，不能只顾着报仇之事，还得想想以后，早日娶妻生子，承继香火，方为重事，你父母泉下有知也能瞑目了。”

    高大海冷冷一笑，眼中的恨意尽露，“不让王家同我家一样家破人亡，我阿爷和阿娘如何能瞑目？我家本是良民，却因为王三郎，家破人亡，一十三口人尽数惨死，村中族人也俱都沦为罪人贱籍，此仇不报，我岂能娶妻生子？阿叔不必劝我了，你只须告诉我三日后帮还是不帮我？”

    高双权幼时过继出族，但是血脉之情尤在，对于王家人也是深恨至极的，且担心高大海另找时机打探刺史府，便点头同意了，只是以为高大海想摸清王三郎的住处而已，其他的并未多想。却不知高大海话中的“令王家家破人亡”并非说说而已的。

    阿杏看柳蘅脸上并无高兴之色，忙将自百味斋买来的水晶糕拣出三块放在小碟子里，又自牛车厢壁上的小架子上拿出一小圆肚水瓮，和一只小杯子放在车中的小几上，“娘子，朝食你并未用多少，这是你喜欢的水晶糕，垫下饥吧。”

    能吃是福，若是从前，柳蘅只是看着喜欢的点心都会高兴起来，此时却依旧忧心忡忡。她之前绝对没有看错，那人正是三年前的曾劫持自己的高大海，只是他逃出冀州三年了，为何如今又逃了回来呢？难道是回来找王家寻仇的？

    三年前的事情，让大舅母恨上了自己，也让她清楚的认识到，高门士族风光背后的一面，让她明白她对于王家而言，只不过是一个寄居的外孙女而已。

    “希望那高大海就算寻仇，也只找罪魁祸首王重，不要牵连到王家其他的人了。”柳蘅暗想，虽然她知道王重为恶，仗着的就是王家的势，王家其他的人也说不上多么无辜。

    三日后，雨还是未停，阿杏一早就得了柳蘅的吩咐，去了前头门房相候，心里却有些怀疑，这高双权会不会借口下雨不来了，那一万钱岂不是被他们白得去了。

    正在阿杏胡思乱想的时候，高双权带着两人来了，一人留着胡子，看不出年纪，一人则是十五岁的少年郎，眼珠子黑亮，一看就是机灵的少年。

    “阿杏姑娘好，某来迟了。”高双权抱拳歉意地道。

    阿杏微微一笑，“高老丈多礼了，我家小娘子正候着你呢，请随我来。”

    流芳院里来了外客，还是寒门商户人，很快就各房的主子都知道了，小辈们都是不以为然，王映华还嘲笑了柳蘅两句，什么同寒门子来往丢人之类的。杜氏忙着准备王四郎和白家女的聘礼，听了也不当什么大事。而郑氏则冷笑了两声，骂了一句“不自重的贱人”，想起“病情”愈加严重的儿子王重，又是一脸的忧色。姜太夫人知道后，却是冷了脸，眼角的皱纹也显得格外清晰。

    “这个蘅娘，果然是长大了，有小心思了。她想知道柳家的事，来问我我这个外祖母又怎么会瞒着她？居然寻了外人花钱打听，果然不是王家的种，这心里就是不亲近我王家呀。”

    向媪也觉得柳蘅这事情做出来，打了王家的颜面，只是看姜太夫人生气了，忙劝道：“太夫人快别生气了，柳娘子大约是想着咱们家里从来没有提过王家的诸事，故而再找外人打听的。要不，我代太夫人走一趟留芳院，去看看外头的人怎么说的？”

    “不必了，纵使那寒门子将柳家之事说得天花乱坠，也遮掩不住一件事，柳赟那竖子，如今已有子女十九人！嘿嘿，阿向你还没有察觉出吗？蘅娘最像令则的一点，就是苛求于所谓的感情，我就让她听听，她的生父如何的好色下流的。”姜太夫人不客气地道。

    流芳院的正厅中，高双权带来的那少年郎，口齿伶俐，正在将柳家诸事一一讲述。

    “河东柳氏是有名的郡望大族。令祖父正昌公乃是柳氏嫡幼子，十五岁时便于长安扬名，十七岁时就被授为六品的枢密承旨，三十七岁即位极人臣为从二品的御史大夫。据说若非令祖父于四十二岁时早逝，当今政事堂的四位相公，定有一位是令祖父。”

    “令祖父与令祖母生三子一女，长子柳赞，如今承爵襄城伯，据闻沉稳严谨，娶妻弘农杨氏女，生三子两女，另有庶出女两位。次子柳宽，才干寻常，娶妻柳太夫人娘家侄女白氏，如今领了五品的上骑都尉一职。膝下嫡出的三女一子，庶出两子两女。而令尊，除了身为驸马都尉外，还官拜太子太傅，领户部右尚书，遥领豫州节度使，实在天子近臣。”

    少年郎说到此处时，微微一顿，抬头看了看柳蘅，“后面的可都不是什么好事，柳小娘子是自己看还是继续听小人讲呢？”

    柳蘅知道后面的才是重头戏，自己看，她可等不及，“小郎君继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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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才觉霹雳事

﻿“柳驸马名彻两京，自正平元年起，有诸多诗词被流传，而同时让人时不时瞩目的，则是柳驸马的多情，他在长安的宅邸被人戏称为百美园，上自出身上好的士族千金，下至胡女戏子，各色身份的女子都有。因为侍妾众多，除了柳小娘子您，以及晋阳公主所出的两女之外，柳驸马还有十六名庶出的子女。”

    这少年郎君说到这里，也不禁为柳驸马的多情和多子而咋舌，便是当今天子的后宫妇人叫得上名号的也没有柳驸马这般多呢。

    柳蘅怔住了，加上自己岂不是就是十九个孩子了？自己这世的亲爹还真是名副其实的种/马男呀！可是继母晋阳公主不是出了名的善妒吗？她怎么会允许柳赟这样荤素不忌，庶出子女一大堆呢？

    “我阿爷如此行为，公主那里半点反应也没有？圣人乃是公主的胞兄，难道也半点不理会？”柳蘅问出了疑问。

    少年郎笑道：“公主自然是不喜的，公主曾打杀了驸马两个极为宠爱的侍妾，但其后柳驸马半年未进公主府，便是圣人也站在驸马一边，不但训斥了公主，还赐下四个美人给驸马，自此之后，公主不敢打杀侍妾了，只是看见不顺眼的就打一顿而已。”

    “这么说，公主并非如传言中所说的善妒呢，那流言是何故？”柳蘅不解地问道。

    “这个，因公主不许那些侍妾出现在公主府，故而一开始被柳驸马安置在襄城伯府里头，公主听闻后，就打闹了一场，据说将柳太夫人都气得晕倒了。柳驸马不得已，才另置了私园安置一干侍妾。此后，常常流连百美园，还请了圣驾至此。更说出了让长安人都侧目的话，姹紫嫣红拥百媚，不枉人生走一回。公主虽好，却如艳阳似牡丹，太过扎手，不及百媚娇花惹人怜。而圣人听了，都不责怪，反赞其洒脱，自是无人敢质疑了。而自此之后，公主也开始广收美少年为侍者，如今公主府里，据传美貌的少年郎不比驸马的百美园的美人少，所以她那善妒的名声才被传开的。”

    柳蘅暗想，这公主继母也过得颇为不易呀！连亲弟弟都站在种/马爹的一边，和柳赟打起了擂台，却弄得一个不好的名声来。

    “柳驸马除却多情好美色这一毛病让人诟病外，不但长相俊美，气质出众，写出的诗词让人传唱，在朝廷之上做出了不少于国于民都有利的事情来，他曾劝说圣人天子，民为水，君为舟，民可载舟亦可覆舟，让圣人天子广施德政于民，放自立朝以来沦为贱籍的两万余百姓为良籍，查括田与隐户，限豪族蓄奴之数，养农重商，与各胡族通商，改朝廷取士之策，十余年来，诸多寒门子入朝堂，都称柳相为师，被人称为治世之能臣。如今天下呈现盛世之相，都有驸马的身影呢。”

    少年郎讲到此处，也有些佩服这位柳驸马了，好美色不过是私德有亏罢了，但是大事之上才干不凡，确实让人钦佩万分。

    柳蘅听到此处，却是再一次呆住了，这位种/马爹身上透出的那重重的穿越气味是怎么回事？难道穿越已然成风了？心中的不安，让柳蘅又细细问了公主以及两个女儿的事情，就是柳家大伯和二房的事情也全都细细打听了一遍。虽然少年郎因为年纪小长相清秀，走两京行商时进过柳府，但是柳家人内部的纠葛并不是太清楚，但是一些小事之上，柳蘅还是听出了如今这襄城伯府里的暗潮不小。

    看来自己这次回长安去，不单单是晋阳公主和种/马爹之意，就是柳府上下也是有思量的。

    “多谢小郎君了。”柳蘅谢过少年郎，又谢过了高双权，让阿杏取来的酬金，让阿桃送他们出了府，这才靠坐在软榻上细细思量起来。

    当今圣人的身体不太好？膝下却只有五子，中宫皇后乃是德阳大长公主的女儿柴氏，比圣人年长两岁。而和汉武帝陈阿娇的故事相似，这位柴皇后和柴氏一族在圣人登上皇位的过程中出力不小，但是得到的仅仅是一个皇后之位和柴氏得了两个侯爵。而要命的是柴皇后无子，皇帝膝下的五子四女，皇后生了幼女，两子一女为贵妃韦氏所生，一子一女为柳氏淑妃所生，一子为昭媛朱氏所生，一子为宫女子所生。而柳淑妃便是出自襄城伯府，乃是柳赞柳赟等的亲姊妹，柳蘅的亲姑母。而晋阳长公主却和淑妃不和，同韦贵妃以及朱昭媛等都比较亲近。这些皇子，除了最小的两个皇子外，其余的三子都到了定下王妃的年纪。

    “看来与皇子选妃便是柳家来接自己回长安的原因了。”柳蘅心里说不出的憋闷，任谁知道所谓的亲人心里完全没有自己，只是在没法子的时候才想起自己，都高兴不起来。

    “大伯父家嫡出的两个女儿都已经嫁人了，庶出的两个女儿也嫁了一个，剩下的一个便是参选了，也只够做皇子的妾而已，二伯父家的情况差不多，嫡出的三个女儿嫁了一个，剩下的两个虽是嫡出，但是二伯父的官位实在是太低了，哪怕有柳氏这个姓给她们加成也没有什么竞争力，更不用剩下的两个庶女了。而晋阳所生的长女柳蘩，如今只十一岁，幼女更是只有九岁，柳氏一族将主意打到自己身上也就不奇怪了，自己毕竟是原配所生的嫡女呀！”

    有个种/马爹，那不是自己选的没有办法，但是嫁个种/马老公，柳蘅可没有什么兴趣，哪怕这个老公可能带来她至高无上的地位。更重要的是，她不想做柳家的摆布的棋子，家族，这一所有高门士族女都放在心里的词，于她而言并不算什么。再说了，种/马爹现在也许还未察觉，他那种种听起来很带劲的行为，给他树立了不知多少的敌人。虽说如今高门士族已经日薄西山，但是苟延残喘时拼死一搏也是能咬死人的。而柳家与皇帝实在是走得太近了，可却没有好好地对待晋阳长公主，皇帝是个男人还没有意识到公主所受的委屈，丁太妃可还活着呢。作为母亲，真的对女儿受到的委屈视而不见？柳蘅是不相信的。

    而正如柳蘅所猜测的那样，此时的柳府里确实是人心攒动，白太夫人和襄城伯夫妻想谋的自然是皇子正妃之位。但是对于柳二郎柳宽及小白氏而言，给皇子做妾不同于一般，若是皇子日后登上大位，那么此时为夫人为孺人，即便份位不及正妃，将来的份位也不会低的。他们觉得的自己一房比兄弟们的长房和三房都差，因此是最迫不及待的，两个嫡女不及长房和三房的嫡女，比这两房的庶女总强些吧。

    柳荻，乃是柳二和小白氏的嫡幼女，在一众堂姐妹中行八，长相清秀，文辞出众，据传有班氏道韫之风。是柳二和白氏的子女中，唯一被白太夫人看重的孙女。而她，也是柳宽和小白氏极力争取的女郎。

    “母亲，儿听说晋阳进宫去只是拜见了皇后殿下，然后在韦贵妃那里盘桓了一个多时辰，又见了朱昭媛，却未曾踏及淑妃殿下的缀秀殿。母亲，不是儿多心，只怕晋阳并非与我等一条心呢。”小白氏挨着白太夫人坐在暖阁之中，手中拿着一把美人锤，轻轻地捶着太夫人的腿。

    白太夫人不以为然，“她就算想将九娘说定给韦贵妃所出的二殿下，也不想想人家韦贵妃会不会答应？皇长子早逝，二殿下为实际上的长子，在外又有京兆韦氏的支持，二殿下的王妃，不出意外，应该是出自同韦氏亲近人家的小娘子。咱们家便是想送小娘子给二皇子，只怕人家都不放心呢。你就别担心了。”

    小白氏心里暗唾了太夫人一口，既然看得这般明白，为何还接了三叔那养在冀州乡下的九娘回来？想到小叔子柳三在朝中的地位，便是那柳娘真的被养得小娘子上不得台面，也比自家的儿女多几分胜算的。不由得急道：“母亲，你最疼八娘了，她养在你跟前，自小的性子不知道多好，还极孝顺。同四殿下小时候也常常见面的，若是她定给了四殿下为正妃，于淑妃殿下于我们柳家都是好事呢。九娘虽是三弟的嫡长女，但是自有在王家长大，心里向着谁还真说不准呢。”

    柳蘅，便是她们婆媳嘴里的九娘了，这人还没有回来，却已经牵动着柳家上上下下人的心。便是襄城伯府隔壁的公主府中，晋阳长公主宇文芳也正在和她所出的长女，十一娘柳蘩说着柳蘅。

    “阿娘，您真的安排九姐趁着进宫甄选皇子妃的机会去侍奉二殿下呀？祖母和阿爷他们肯定不会同意的。家里头肯定会再起风波的，还是算了吧。”柳蘩神情中带着不安，她虽是公主的长女，却并不像其母一样骄横。

    晋阳长公主年近三十岁，一身石榴红色的锦绣长袍，金线暗绣牡丹花，直从榻上旖旎委下，说不出的肆意慵懒。她的头上并未戴着发髻，只斜斜挽了一坠髻，其上插着一根象牙雕簪子，便别无其他的发饰，如云乌发之下，是犹如凝脂一般雪白细腻丰润的脖子，边上闪烁着镶翠金耳环的光芒，让人忍不住想轻轻摸上一把。

    晋阳长公主浓密卷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唇角漾起一丝讽刺笑，看向柳蘩的目光却是柔和至极的，“九娘不过是枚幌子罢了，一个乡下丫头，怎配得居高位让我儿也拜她？我的十二娘，才配站到这世间最尊贵的男子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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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污浊已暗藏

﻿冀州刺史府东面的沉香阁里，一干仆不见身影，只最外面的院门有人守着。然而清幽宁静的室内，却是一副淫/靡之景。屋中传出让人脸红心跳的声音来，仔细一听才会听出，里面的女声，竟然是长房庶出的七娘王静华发出的，而男声分明就是长房嫡出的三郎王重发出的。

    当一切停下来，素来体弱而脸色苍白的王静华，光滑的小脸上染上难得的胭脂色，一双杏眼睛水汪汪的，好似要滴出水来，浑身散发出一股春意来。而王重苍白的脸颊也布满了红晕，靠着雕花榻郎重重地喘息着。

    王七娘也不忙着穿衣服，而是挑衅地看着穿戴整齐的王重，“你这是听到柳蘅要回长安就急了？哼，若真是个男人，就去寻她办一回事，只作践我算什么？还是说那些小东西都满足不了你了？”

    王重沉着脸立床前，冷冷地回头，看着发髻大乱，只一件薄被盖住下/身而露出大片雪白，却依然自若仰卧榻上的王七娘，冷笑道：“我是不是男人你还不清楚？你这样的贱货懂得什么？清高的有骨气的小东西玩起来才过瘾。”

    王静华心中暗恨，薄被之下透着丹蔻的长指不小心就断了半片，心中冷笑涟涟，我王七娘再贱，还不是被你王重这衣冠禽兽给害的？也越发恨得自己落入这等境地的柳蘅来。神色间却是一片慵懒，将宝蓝色的锦被往上提了提，笑道：“你若是想如愿以偿得到她，我帮你如何？”

    王重伸出左手轻轻地拂过不能视物的左眼，才扭头盯着王静华道：“也好，今天回去你就去她那儿走动，三天后引她去海棠苑！记住，别坏我的事，你知道后果的。”

    王静华娇媚一笑，压住心中的厌恶，翻身坐起伏在王重的肩头，“三哥放心，我定会不会坏您的事的。”

    待王静华出了沉香阁，又是平日里那略有一些害羞，性格柔和的七娘子了。两个婢女绿莲和碧荷也不知去了那儿玩耍了，她也没有叫人，而是一步一步缓缓地回了她和王五娘王怡华共住的，郑氏正房后的倒坐房里。

    王怡华屋子的小婢女小燕和小雀儿在两人共用的堂屋中烘烤衣物，瞧见王静华进来了，忙起身问好。

    “七娘子若是也有衣物没有干，不如给婢子们一道烘干呢。”小燕几个都觉得王静华这七娘子性格软糯，连身边伺候的婢女都不将她放在眼中，时常打混摸鱼。

    “谢谢你们了，应是不用的。一会儿我让小罗烘干也是一样的。”王静华进了屋关上了门，却是顾不得屋子里没有炭盆，春寒透骨，将将衣服给脱了，倒了桌子上的铜茶壶半温的水擦起身来，身体擦红了有了痛感，这才伏在床榻里无声地哭了起来。

    另一边屋子里的王怡华却是坐在窗下静静地做着针线，听到王静华的动静，神色半点不变。倒是她的贴身婢女青雀出声道：“五娘子，七娘子再纵容那些个婢子，只怕又得大病一场了。其实你若是能在夫人面前提一句，便是不成，也是个人情呀。”

    王怡华却是淡淡地道：“我也不过是个庶女，夫人眼中我和七娘有什么区别么？她自个不争气被婢女怠慢，任凭别人怎么使力也是无用的。再说了，她哪里需要我多事？起码她和三郎还有几分兄妹之情的，而我却是半点依靠也无的。”

    青雀看王怡华冷冷淡淡的样子，一腔热血都浇了个透心凉，暗想便是异母姐妹，自小住在一处，却还是这般薄情，待自己这些仆妇只怕更冷淡了。看来自己以后只需做好分内的差事，待再过一两年出去嫁人便罢了。

    王怡华自是不知道身边婢女的想法，她将手里最后一针做好，又拿出早前做好的另外一只鞋子，仔细看了看后满意地起身：“随我将这双春鞋送去太夫人处。”

    姜太夫人正在读自长安来的一封书信，而身为冀州刺史的王沉之，也难得的在巳时中没有去府衙，而是留在了后院。他身穿宝蓝色祥云团花圆领长袍，腰系玉带，头戴紫色团花幞头，身材修长。只是面容消瘦中透出一丝不正常的红晕，只有亲近的人才发觉得出。

    “阿娘，太后娘娘在信中说了什么？可是我回长安之事可行了？”王沉之的话中露出一丝急切来。他虽为冀州刺史，但是并不代表就是此地的土皇帝了。不说隔壁的襄国郡就是河东总管的治所，而北面的河间府里，还有一个河间郡王，郡王虽管不到他这个冀州刺史，但是河间郡王的阿爷，却是燕王，辖地可是包括自己的冀州的。被人压着在冀州任上十年，便是自认沉稳的王沉之，都有几分等不及了。

    姜太夫人摇了摇头，看次子如此着急，不由得皱眉出声道：“你可是一州主管，怎能露出急躁之色来？让属官看见了岂不是笑话你？太后娘娘在信中说的，是圣人有意为两个年长的皇子选妃。姜家合适的女儿只有一个，只得拿了偏远庶支的女郎充数。她的意思，若是我们家的女郎年纪合适的，便回长安甄选去。”

    王沉之本是一阵失落，听了甄选王妃之事方又高兴起来，“咱们家的小娘子虽夭折了好几个，但是如今养住的，也有四个呢。五娘、六娘、七娘还有九娘。尤其是九娘，更是我和杜氏嫡出的，出身不差，再有太后娘娘使把力，选上的机会极大呀！”

    姜太夫人点了点头，“我也是如此想的。之前柳家来信要接蘅娘回京，我还诧异起来白氏那老货怎么就想着了这十年不见的孙女，现在有了太后的书信，我方才明白了。柳家接蘅娘回去的用意也是送她入宫甄选呀。”

    王沉之听了脸色一变，犹豫了片刻出言道：“若是蘅娘也参与甄选，那么九娘入选的机会就小了许多了。柳赟这几年在长安的声势，可是半点不输政事堂那几位相公的。儿我虽为冀州刺史，哪里又及得上他？这选王妃说白了，还是看父兄的地位和才干呢。”他抬头看了眼姜太夫人，摇了摇牙道：“不若留了蘅娘在冀州，不允她回长安？”

    姜太夫人白了儿子一眼，暗叹次子果真不如长子聪慧，却又舍得不呵斥他，只得出声道：“你这是什么烂法子？蘅娘虽是你阿姐的独女，但是却姓柳，柳家要接她回去，于情于理。”

    “不如，不如，阿娘你装下病，到时就说要蘅娘伺疾？”王沉之想了片刻后出声道。

    姜太夫人这次是真的叹息出声了，无奈道：“便是以我这个外祖母生病要外孙女伺疾为借口，也不过是让柳家人笑话罢了，孙子孙女都有，哪里轮到一个外孙女来伺疾？好了，让蘅娘不参加甄选不只留她不回长安这一个法子，若是她定亲了，自然就不能参加甄选了。四郎与朱家小娘子的婚事定下了，可还有三郎呢。三郎那孩子虽渺了一目，可是也一表人才，从前同蘅娘也很玩得来。而蘅娘留在咱们家，有我这个外祖母在，谁又能给她气受呢？”

    王沉之听了顿时笑道：“还是阿娘有法子，这确实是个好法子。不过若柳家不答应怎么办？”

    姜太夫人对次子已经无力多说了，摆了摆手道：“你去前头和属官理事去吧，这些事情不用你操心。”

    王沉之自是相信姜太夫人的，喜滋滋的往前头去了。而姜太夫人只沉吟了片刻就有了主意，唤了婢女去叫郑氏来说话。

    柳蘅手里翻着一本大周方域志，几个婢女都在屋子里，烘衣服的烘衣服，做针线的做针线，忙忙碌碌的一片静谧。

    王静华过来的时候，就是这样一幅情景，压住心中的嫉妒和恨意，她笑吟吟地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把纸伞，“蘅娘妹妹，可是我来得不是时候，打扰你们了？”

    柳蘅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忙放下手里的书，下榻相迎。“七姐说哪里话？我们姐妹之间，什么时候来都可以的。”随即又吩咐婢女去上茶和点心来。

    阿桃上了茶，阿梨用莲花样的白瓷盘子装了好六颗黄灿灿的桔子。“这是二夫人才使人送来的，七娘子快尝尝。”

    柳蘅叹了口气，连自己身边的婢女都知道王静华身边伺候的人不像样子，可见这府里的人都是心知肚明的。只是以二舅母杜氏行事周到的性子，应该不会忘了给王七娘处的桔子的。

    柳蘅白了阿梨一眼，“二舅母给我送了，自然也少不了七姐姐的。去将前日买的百味斋里的水晶糕装一盘子来。”

    王静华心里头却是如一团火腾地窜起，二叔母根本没有送什么桔子去自己那儿，果然是人人都瞧不起她么？脸上却是错愕尴尬之色来，拦住了去端点心的阿梨，“不用不用的，我并不饿，只是想和蘅娘说会话罢了。”她看向那盘子桔子，低声道：“叔母行事公道，想来我回去的时候，桔子也摆在了桌子上呢。”

    柳蘅一楞，暗叹了一口气，伸出手剥了一个桔子亲自放在了王静华的面前，笑道：“七姐说得极是。不过既然来了我这儿做客，自是听我的了。先尝尝桔子，再吃点水晶糕吧。”

    王静华拿起了那瓣桔瓣，缓缓地放进了嘴中，而里却不知不觉地流下两行泪来，唬得柳蘅站起了身，让婢女们都出去了，这才低声劝慰起来。

    而王静华在柳蘅替她拭眼泪的当儿，不自主地打量起柳蘅来：乌发如云，肌肤赛雪，目如秋水，唇若红樱，当真是国色佳人。原来这三年间，柳蘅已经无忧无虑地长成了窈窕淑女，只有她，却沉入污泥之中再也洗不干净了。

    她好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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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雨纷纷乱起

﻿王静华收住泪，一身忧愁，低声道：“让蘅娘见笑了，我只是羡慕你而已。”她的脸上流露出一丝羡慕来，“前几日我身子有些不适，没有出来走动，所以才听说蘅娘你将回长安的事，这才冒着雨赶来的。想来柳家上下也会如咱们家一般疼惜你，不像我，便是在自家种，也是无人关心……”

    柳蘅的鼻子微微皱了下，只因她闻到了王静华身上隐隐传来的三合香的味道，这种香极贵，向来是有价无市的，便是王府的当家主妇，二舅母杜氏都不曾用过。她知道这味儿，还是柳家去年送来的物件里有一小盒三合香，不过一月便用尽了。而王静华在王家的处境人人皆知，非常的不好。怎么会用得起这种香？

    柳蘅心中有了猜测，同王静华说话间就提了一份心，她劝慰道：“七姐快别这样说，你乃是王家正经的女郎，怎么会无人关心你呢？太夫人是你的亲祖母，二舅父是你的叔父，二表哥乃是你的兄长……还有其他的姐妹和兄弟，既是血脉相连的亲人，自然是关心你的。七姐感叹无人关心时，想想这些亲人，再看看六姐，她同七姐你的身世相当，却过得肆意快活，七姐何不学学六姐呢？”

    王静华好半晌才苦笑道：“蘅娘这话说得，我和六姐虽出身相差无几，但是我的嫡母是大夫人，而她的嫡母是二夫人，我又怎么可能有她那般的好命过得肆意快活呢？”

    柳蘅心中顿时咯噔了一下，王静华突然推心置腹起来，不能不让她警惕万分。她故作不安地打断道：“七姐慎言！大舅母不过为人好强而已，也只是不喜欢我罢了，从来也没有为难过五姐和你的。这话若是传了出去，七姐岂不落了一个不孝的名头？”

    王静华不想柳蘅没有跟自己同仇敌忾声讨大夫人郑氏，反义正严辞地说了自己一通，也顾不得生气，神色尴尬地拉着柳蘅的手，不安地道：“是我不对，幸好蘅娘你打断了我。想来我身边的婢女仆妇都不把握放在眼中，也是我自己的原因了。”

    当然是你自己的原因了？看红楼里探春和迎春，两人都是庶女，后者还是袭爵将军的闺女，可活得憋屈至极，便是下人都敢踩一脚。反观探春，可有人上去踩她的？而此时的世道里，便是庶出，但是也是大家闺秀，基本上的教养嫡庶并无太大的分别，王静华能将日子过成现在这样子，也是让人叹为观止的。

    柳蘅不想再听王静华“肺腑之言”，伸出纤长的手指拿起一个桔子剥了起来，脸上却是真诚至极的笑容，“七姐也是士族贵女，我相信七姐你一定会如五姐和六姐一样，日子越过越好的。反倒是我，想起即将要去长安，心里又是期待又是不安呢。”

    “蘅娘若是担心，不如就留在冀州，外祖母、夫人们还有我们姐妹们都舍不得你离开呢。”王静华心里憋屈至极，却只得违心地说着。

    “多谢七姐姐，我知上至外祖母下到仆妇，待我都很好，若是可以我也不愿意回长安去。只是外祖母说得对，我终归是姓柳。我猜想，虽说这十年里我养在外祖家，但是长安城里终归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应该会和外祖家一样疼爱我的。”

    王静华心中却是如虫子在噬咬，脸上却是不舍与担心，“蘅娘这样想，果然是极其通透的性子呢，我们都不及你。只是晋阳长公主的名声在外，终究让人担心呢。”

    “长公主身份尊贵，应该是不会为难我一个小女郎的。”柳蘅故作不在意地道。

    王静华没有想到柳蘅竟是半点也不抗拒回长安的，她并非是擅言辞之人，加之平日里同柳蘅的交往并不多，又要刻意掩饰意图，话说到这里，实在是无话可说了。她不想引得柳蘅的怀疑，起身告辞：“今日同蘅娘你说了会儿话，我心里好受多了。现在想想真悔恨自己性子太过腼腆又不善言辞，不然早前也能和蘅娘还有姐妹们多交往，身子骨也不会如今这般娇弱了。”

    柳蘅笑了笑，起身送王静华出门，“五姐的亲事虽定了，但是嫁期在明年，六姐和九姐的更是没定亲事，七姐往后多与她们坐坐说话就是了。”

    “可惜没有蘅娘你，终究不太圆满呢。”王静华叹了一口气，看着由毛毛细雨变大的雨势，接过婢女递上的纸伞，婉拒了柳蘅让婢女相送的意图，走入雨雾之中，细小的身影孤单的样子，分外的可怜，阿梨和阿桃都一脸的同情。

    阿杏白了两人一眼，低声道：“七娘可是王家的女郎，想想你们的身份，哪里轮得到你们来同情可怜？而且她突然来留芳院如此行为，岂不知是故意做给我们娘子看的？大夫人如何待我们娘子的，你们不是不知道，先想想若是有什么不对该怎么应付吧。”

    柳蘅赞许地看了阿杏一眼，因为郑氏的缘故，她和大舅父的两个庶女五娘王怡华和七娘王静华都是关系淡淡。但是与九娘，平日里多有拌嘴，却也有几分情谊的。若是六娘王绮华或者九娘王映华来“哭诉肺腑之言”，她还不觉得突兀，但是七娘？她真的不得不怀疑了，还有她身上暗暗传来的三合香，她能用得起自然是惹人怀疑的，若是用不起，自然是和用过这香的人处的时间不短才染上的，二表嫂钱氏？虽是个钱的，但是酷爱沉水香王府上下没人不知道的。

    柳蘅猜不出王静华的意图，也不再纠结，只静观其往日的行动不提。

    王怡华将鞋子送去给姜太夫人后，回了房才卸下了一脸的沉静，激动得小脸通红，皇家甄选官宦之女为皇子备选，她如何还能保持平静？只是想到自己定下的那门亲事，她的笑容就僵住了。直到听到对面屋子里传来了王静华和婢女们争吵的声音，她的神色也微微变了下，眼中闪过决绝，似是下了什么决心。

    飘飘洒洒的雨丝下，本该种上庄稼的土地全都浸泡在没过脚背的水中，种下的小苗在水中耷拉着，大多发黄了。更多的却是光秃秃的映着水光的褐色土地。春夏之际，正是庶民百姓青黄不接之际，即便一些树木都冒出了绿叶，即便还能听到虫鸣鸟叫，但是饥饿还是降临到庶民百姓之家了。白河渡口三里外的一村子，村前村后的大小树木的嫩叶以及小草就被村人扯去果腹了，然而村后的凸石小山下还是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八具浮水肿胀的尸体。年长的看上去不过四十五、六岁，深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表情透着不甘；年幼的还被母亲抱在怀里，赤身裸体，四肢肿胀，而身子大概被母亲抱着，故而却是干瘪的，就像干枯的柴棒，胸前的肋骨根根可见，因肿胀而看不清面容的头颅无力地垂下；而那母亲也是同样的死状，一只手还死死地搂着孩子……

    宇文荣直觉得心底一阵恶寒，挥挥手让随从用稻草将尸体都盖住了，这次啊吩咐道：“一会儿都烧了。”

    村长和两个村里的老人听了，本被饥饿和死亡的阴影折磨得无神的眼微微动了下，却什么都不敢说。

    待尸体的焦臭散去，宇文荣正带着两个随从在村长家中问话。

    “村民如今这种情景，老丈就没有报于里正，让官府放粮赈济？”宇文荣问道，对农人家缺了口的碗里装着的温水，倒是没有嫌弃地喝了，惹得他的近身随从赵木惊大了眼。

    “郎君！你怎么就喝下去呢？若是染了病就糟糕了。”

    村长不知道眼前这几人身份，但总归是自家惹不起的，也劝道：“这位萧郎说得对，郎君若是染了病便是老儿的罪过了。至于里正那里，老儿已经去了三回了，他也是无法，说是不但咱们这县，便是整个冀州乃至河间府，都在下雨呢。”

    宇文荣瞪了赵木一眼，看着老人这样子，取下了随身带来的钱袋子，“这里有一锭十两的银、五两的金，以及一些铜钱，老人家拿去买些粮食吧，也许度过这段时日，朝廷的赈济就下来了。”

    宇文荣说着，心里却苦笑起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根本就不会有什么朝廷的赈济下来的。只因长安此时再为立淑贵妃之子为太子还是淑妃之子为太子，而冀州，将迎来一场席卷整个河间府乃至波及河东的民乱。

    宇文荣没想到在自己毫无尊严地悲惨死在大正四年的雨夜后，会重生回到六年前的正平十一年。许是自己太过凄惨而老天爷也看不过眼？许是不忍宇文宗室大肆遭屠？不管是那般，宇文荣激动之后，所作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偷偷地离开了河间王府，目的地是祖父燕王宇文擎的府邸。他知道，靠自己那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父王，河间府的民乱根本不可能阻止，能阻止的只有祖父燕王。

    “老人家，实不相瞒，我乃燕王之孙，河间王第七子，离河间府去祖父的燕王府邸。若是有我祖父出面，想来朝廷的赈济会更快的下来。只是得需老人家同我一道上路去祖父面前陈情方可。”

    村长听了这话，比得了钱袋子还激动，惊喜的涕泪交加，顿时跪下磕头不止。

    冀州城中，高大海坐在一处卖羊肉汤的小铺子里，同五六个一般高大的汉子呼噜噜地喝着羊肉汤。待放下碗，最为高大粗犷的男子出声道：“真是痛快！我听郑先生说了，这雨至少还得下上十来天，界时只待我等一动，定会有成千上万的庶民来响应的。”他拍了拍高大海的肩膀，“高兄弟，放心，我记得对你的承诺，冀州刺史府会留给你的。”

    高大海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用力地抱了抱拳。几人又说了会儿话后，才各自散去了，待屋中只剩下那大汉和高大海的时候，后门处走来一人，却是士人打扮的王恪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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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情利一念间

﻿柳蘅正一脸恬静地在窗下的桌案上临画，画的正是雨打芭蕉。传话的小女童伸了头进来，声音清脆悦耳：“女郎，七娘子又来啦。阿杏姐姐正在厅堂里服侍七娘子呢。”

    柳蘅皱了皱眉眉，搁下笔，让小女童玩儿去了，这才起身去了厅堂。王静华一连两天来留芳院，到底是想做什么？

    她还未进门，就听见王静华带着笑意的说话：“……是呢，我也觉得美极了，虽然不及蘅娘这院中梨花盛开时的美景，却也是别有一番滋味的。所以才过来邀蘅娘一道去赏赏这体早绽放的垂丝海棠的。”

    “七姐还真是好兴致，雨打花落，我怕等我们去看时，只剩下一地落英了。”柳蘅笑着进了屋，在主坐的榻上坐了，才笑道：“那些垂丝海棠是前年朱家送来的？去年并不见开花，不想今年竟然开了，听说这垂丝海棠与常见的海棠不一样，都是如粉似玉，难得的美景呢，少不得要去看看才成。不如请了五姐、六姐和九姐一道去赏花？”

    王静华忙应好，只是才想要吩咐婢女去请几位娘子的时候，方尴尬地一笑，原来她身边的婢女依旧不见踪影。

    柳蘅好似不知王静华的尴尬，喝了口清水后，方道：“既是邀姐妹们一道赏花，自该我们亲自相请才是。不如七姐姐你去请五姐，我与请六姐和九姐？”

    王静华心中暗喜，忙应好。心里却是已经打定主意，一会儿去请王怡华，想法子让她没有赏花的兴致才好。

    柳蘅看着王静华更加畅快的笑容，虽不知她为何高兴，却将心底的疑虑变为了戒备——若是王静华真的想做什么，那么这赏花定不会平静的，一定会出事的。若是没有，那就是自己多心猜错了。

    柳蘅踩着木屐，身后跟着阿杏和阿梨先去了王绮华和王映华的院子，却只见得两个人的婢女，说是两人在姜太夫人的荣寿阁里。柳蘅便又转去了荣寿阁。

    姜太夫人正和王绮华、王映华坐厅中说话，屋中还有一个面容消瘦的老妇，坐在一边的圆凳上，腰杆直挺，衣着和打扮都不像王府的人。

    “这是太夫人的外孙女，柳小娘子吧？”老妇扭头望着柳蘅，目光中全是打量和审视，“倒是好相貌。”

    柳蘅只看了这妇人一眼，微微颔首，给将太夫人行过礼，才笑着娇声道：“外祖母好有闲情雅致，怎么就忘了蘅娘呢？若非我突然过来，还不知道呢？”柳蘅虽说着拈酸吃醋的话，行为举止却是落落大方，同王绮华和王映华见过礼这才坐在了王映华的下首。

    姜太夫人脸上满是笑容，慈爱地看了柳蘅一眼，笑道：“外祖母何时少疼你了？她们姐妹俩也是才来我这儿，我还不及让人去唤你过来呢。”又看向那老妇道：“曾尚宫，我这个外孙女不但容貌出色，还性子活泼，比我嫡亲的孙女都讨人喜欢呢。”

    曾尚宫依旧是一脸的严肃，瞟了王绮华和王映华一眼，道：“也是太夫人调/教得好，不过王家的小娘子也是极好的，一举一动皆是大家风范。”

    “曾尚宫谬赞了。”姜太夫人脸上的笑容更盛了，让几个小娘子同曾尚宫见了礼，就打发了她们：“蘅娘冒雨过来，想是你们姐妹之间有女儿间的话说，去西厢说话吧。”

    柳蘅心中猜疑这曾尚宫的身份，跟着王绮华和王映华去了西厢，才坐下就问了出来：“那位曾尚宫好生严肃，都不曾见她露出一丝笑意来。她是什么人，居然让太夫人亲自陪着说话？”

    王绮华抿着唇一笑，还未开口，王映华就得意洋洋地开口了：“哼，曾尚宫可是内廷正五品的女官，她来自长安，是太后娘娘特地遣来冀州，教导我们姐妹的。可惜你呀，要回长安去了，不能随着曾尚宫学习了。”

    柳蘅心头一动，之前她猜测柳家接自己回长安，与皇子甄选王妃有关，看来果然是猜对了。想来是姜家并无什么出色的女郎，而外祖母明显是心动了。

    柳蘅暗叹了一口气，也不接王映华这话，而是笑道：“方才七姐去了我那儿，说是靠着花园的缀秀苑里的朱家送来的垂丝海棠都开了，如今虽是细雨绵绵，但是雨中赏花也是一大雅事，我便说邀几位姐姐一道去赏花。”

    王绮华惊喜道：“果真开了么？那是定要去看看的，等下回见了朱家姐姐，定要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王映华见柳蘅不接自己的话，心头恼火，冲着王绮道：“不就是垂丝海棠么？朱姐姐就快成咱们四嫂了，她才不稀罕呢。”又看向柳蘅道：“看你这个样子好似没有见过好东西的田舍痴妇，真当心你这样子回了长安丢我们家的脸。”

    王绮华虽是姐姐，但因为是庶女，也不敢明面和王映华唱反调，只得向柳蘅投去了一个抱歉的眼神。

    柳蘅虽是两世为人，从没有憋屈着自己的念头，当即沉声道：“便是外祖母都没有说过我有什么不对的，反倒是九姐你，难不成比外祖母还有见识了？再者这粉色的垂丝海棠本就珍稀少有，只怕长安洛阳也只数得着的高门大户之家才养得起，没有见过的人大有人在，难不成那些人都成了九姐姐你嘴里的没有见过世面田舍痴妇了？”

    柳蘅看王映华涨红的脸，眼泪盈眶的样子，暗嗤一声，王九娘当真是纸糊的老虎，一戳破就怂了。

    柳蘅也不想王九娘哭，不过她的红眼怒目，拉过她的手，亲亲热热地道：”九姐姐也别恼，我方才的话虽直了些，但你说在不在理？若是我回长安了真被人嘲笑了，也会丢王家的脸，还会连累几位姐姐呢。我毕竟自小就养在王家，和姐姐们一道长大呢。所以姐姐千万不要怪罪我，我这就给姐姐赔罪了。”

    打一棍子给一个甜枣，向来就是柳蘅同王映华相处的模式，还别说，王映华就吃这一套，便是王绮华也不得不暗想，嫡母真是将王映华护得太好了，这才养成现在这般看着拔尖厉害，却实单纯好糊弄的性子。

    王映华皱了皱眉鼻子，看柳蘅给自己赔礼道歉，这才收了泪，哼哼道：“我便大度不和你计较了。不是要去赏花吗？这就去吧。”

    姐妹三人这才唤了婢女进屋伺候穿上了木屐，也不带雨伞，只披着蓑衣在一群婢女仆妇的簇拥下往后头的缀秀院而去了。

    她们并不知道姐妹这番小小的口角俱都被姜太夫人和曾尚宫听了去。待所有的婢女都回避，只留下向媪守在门外，曾尚宫才正色对姜太夫人道：“老身不敢相蛮太夫人，以老身在禁宫四十多年的见识，柳家女郎的容貌比受陛下宠爱十年不减的韦贵妃和柳德妃都还要强两分。虽说皇家甄选王妃德仪最重，但是容貌也是利器。世间男子几个不好色？更不论那手握权势高高在上的龙子龙孙们。若只是容貌国色天香，充其量也就做到正一品的四妃之一。但是若是心机出众，家世出身又不俗，若是机缘也不缺，那就是凤凰的命呀。”

    姜太夫人听到此处，一向不动神色的脸色也变了，内心也一瞬间有些动摇来，外孙女若真是有皇后的命，那么这个抚养其长大的外祖母和王家也定会得到优待的……

    曾尚宫只一眼就看出姜太夫人的心思有所动摇，暗想皇太后果然是了解这个十来年不曾见面的妹妹的。自己这趟冀州之行还真是没有白来。她打断了姜太夫人的心绪，语气极为重地道：“太夫人可别忘了，她虽然是您的外孙女，可却是姓柳！哪怕她真有凤凰的命，得到封赏最多的却是柳家，最多追封一下您那早逝的大娘子。而且太夫人也别忘记了，你的女儿，前柳三夫人之死，其实疑窦重重，柳家可是逃不开关系的。”

    姜太夫人面上难得露出一些失态来，她看向曾尚宫惨然一笑道：“我家大娘之死，我从不曾忘记过！只是王家憋在这偏远的冀州已经整整十五年了，哪怕是我认自家依旧是士族高门，却不得不为家族子孙的将来着急了，十五年啊……”

    曾尚宫难得露出一丝伤感来，点头道：“太夫人的担忧，老身自是能体会得到的，便是太后娘娘，也同样憋在北宫十五年呀。如今才等来了这般好的机会，是太后娘娘的机会，是太夫人和王家的机会，也是姜氏的机会呀！所以绝对不可以错失了。柳家娘子，是绝对不可以去甄选的！若是太夫人没有好法子，便照着老身的法子来吧。”

    姜太夫人脸上的伤感一闪而逝，片刻后才下定决心，低声道：“不，我有法子。”知道瞒不住这曾尚宫，便全盘托出道：“我那大儿的庶女七娘，小小年纪就心机深沉，从前和蘅娘的关系只是平平，这几日里却走得格外地近，而我的大儿妇郑氏却是不见出面阻止，其中定有缘由。因为我的三孙儿阿重渺了一目的缘故，郑氏素来痛恨蘅娘，她不阻止只说明了她要纵着阿重行事了。”

    姜太夫人看向曾尚宫：“你也说世间男子看女子第一是看容貌，我那三孙儿便是自小就爱慕蘅娘的。正好我也有意留蘅娘在我们家做孙妇，总归是令则的女儿，我也不想她落得太不堪的境地去。”

    曾尚宫听了，沉思了片刻出声，一双掉捎目中冷光乍现，盯着太夫人道：“若只一个小娘子的算计，成与不成还是两可之间，不如太夫人再推一把？”

    姜太夫人面皮子一僵，有心发火，却知这曾尚宫乃是太后的亲信女官之一，一言一行皆是太后之意。看来太后是怕自己心软呢。她沉下眼，片刻方才咬牙唤了门口的向媪低声吩咐了两句。

    向媪心中却是巨浪滔天，只是片刻背后就沁出一层冷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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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千钧一发时

﻿垂丝海棠很美丽，雨中的海棠更是别有一番风姿。美景会让人心情平静而愉悦，柳蘅和三个表姐好一番惊叹，在细雨中流连了大半个时辰，方才在婢女和仆妇的劝说下去了缀秀苑中的八角亭里坐下说话了。

    “这样的美景，该陪着今春的新茶才有滋味呢。”七娘王静华小脸微红，“昨日我将给小郎做的一身衣物送给了二嫂嫂，她便回了我一罐晋阳新茶呢。”说罢，便让小婢女去取了茶来。

    此时的茶并非后世大家伙熟悉的烘焙茶叶，而是擂茶做出的茶饼。而因为当今皇族宇文氏其实出自鲜卑部，王家也是隶属于世居北地的太原王氏的分支，故而习惯性在茶水中放姜、奶/子等物一道煮。而这种茶饮却是柳蘅最讨厌的，只是却只有在她身边的伺候多年的阿杏、阿桃和阿梨三人，以及年迈多病的乳娘姜媪知晓。她并不打算让王家人知道自己饮茶与众不同，故而并未说什么，只是心里却是打定主意，一会儿只小抿一口意思一下就罢了。

    不一会儿小婢女回来了，同来的还有向媪和两个婢女。

    向媪笑着道：“太夫人让送来茶饮和点心给小娘子们用，还说若是赏过了花便早些回屋去，免得受了春寒染了风寒就不好了。”

    她的话音一落，两个婢女就将提来的盒子给打开，除了茶水还有特地温过的雪白雪白的，点缀着褐色杏仁末的羊奶，至于点心，蝴蝶酥、梅花糕、水晶糕、樱桃毕罗，竟都是柳蘅最喜欢的点心。王绮华和王静华心里虽不高兴，但是面上还是瞧不出什么。倒是王映华，一看点心是这四样，也不管向媪是姜太夫人身边最为得用的仆妇，生气地站了起来，大声嚷道：“花我也赏过了，我回了。至于茶水和点心，让蘅娘一个人用就是了，反正都是她喜欢吃的嘛。”

    王映华说完，就扯着王绮华一道走了。

    柳蘅以为向媪多少要去劝一下这姐妹俩的，谁知却从向媪眼中看到她好似释然松一口气的神色，不由得一愣。

    柳蘅从来不觉得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人心，尤其是自己如今的身份，说是高门贵女，父族母族都牛叉得很，但是其实却无人在意自己这个人时。

    向媪看向柳蘅的目光有些复杂，她叹道：“太夫人是想到表姑子你不日将回长安，故而点心和茶饮都是挑你喜欢的来。不想九娘还是如此冲动。老身这就过去劝劝，表姑子和七娘用些再回屋吧，不要罔顾了太夫人的一片疼爱之情。”

    向媪带着两个婢女追着王映华姐妹俩的方向去了，亭中只留下柳蘅和王静华，一人心中疑窦突生，警惕心升起，一人却是暗自窃喜不已，真实天助我也！

    柳蘅虽心有疑窦，却不敢相信姜太夫人和向媪会害自己。故而只用了一口羊奶，只觉得其中放的杏仁末未免太多了点，虽没有腥膻味，但是多了一股说不出的奇怪味道来。她不敢多用，只抿了一口就放下了，点心也只用了一小块的蝴蝶酥后，便让阿杏将剩下的点心分盒子装了，同王静华各自分得了两盒作罢。

    “这可是祖母她老人家特地给你备的，你都分与我了，我怎么好意思呢？”王静华红着小脸不太好意思的说。

    她看了几个婢女一眼，凑近柳蘅耳边低声说道：“蘅娘，六姐和七姐不在也好，昨日里二嫂嫂除了给了我春茶外，还给我一小罐子鱼豆酱，说是如今长安城里最美味的东西，好似还和你阿爷有关呢。”

    柳蘅一愣，自己那便宜种/马爹又捣鼓出了什么东西来？总不会是老干妈豆瓣酱吧。而等王静华的婢女真的将东西拿来，打开小陶瓷罐子，闻到那股鲜辣扑鼻的味道，便是柳蘅也忍不住尝了一口。

    舌尖上的味道，竟然真是久违了十来年的豆瓣酱！柳蘅一时也不知作何反应了。而等她回神后，却是只觉得肚子一阵绞痛，脸色苍白无比，额头上都沁出了冷汗来了。

    大意了！腹部的剧痛让柳蘅完全无法摆脱王静华故作担忧的搀扶，而她也意识到他们现在所去“暂时歇息”的方位，竟然是王三郎王重的沉香阁，

    向媪突然的出现，奇怪的眼神，这都说明今日王静华的行为，外祖母是看在眼里的，她却没有阻止！王家竟然是这般打算，将自己和王重这个混蛋绑在一块，根本就不是真心想让自己回长安去的。还有今日突然出现的曾尚宫，大概就是外祖母视而不见，舍弃自己这个外孙女的原因了。

    柳蘅用力地呼吸了一口气，感觉腹部疼得厉害外，喉咙也火辣辣地痛，还头重脚轻两眼发花。若是入了沉香阁，那么才真的无计可施了。她看向王静华，脸颊泛红，双眼因为激动而发亮。扶着自己的胳膊特别用力！

    柳蘅又扭头看向阿杏和阿梨，她们俩个还傻乎乎的一脸焦急之色的跟着王静华的婢女们一道走着呢。

    柳蘅用力地咬了咬舌尖，尝到了一丝甜腥味后，左手突然拔下了头上的一根象牙雕簪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王静华的眼睛刺去。

    “啊——”在王静华的尖叫声中，柳蘅全身发软坐到在地，对着阿杏道：“快大声呼喊，七娘子杀人了！”

    阿梨还在愣神间，阿杏已经放开喉咙大声呼喊起来，“七娘子杀人啦！快来人来七娘子杀人啦……”

    王静华的两个婢女一看情景不对，一人忙去捂阿杏的嘴，一人则去制阿梨去了。

    柳蘅焦急地四处察看，沉香阁的院门就在十步开外处，因为此处和缀秀苑都是绕着花园而建的，故而四处的树木均是枝叶繁茂，又因为王重渺了一目后性格“古怪”，王家的婢女奴仆不太往这边来。

    “柳蘅，你去死吧！”就在柳蘅打量四周的时候，捂着流血的左眼的王静华一连狰狞地向着柳蘅冲了过来。，一把抓起柳蘅的黑发就往沉香阁里拖。

    阿杏和阿梨两人见状更是急了，又是喊叫又是躲避两个婢女，可是许久还不见有人过来，眼看柳蘅就快被拖进沉香阁，两人眼里露出了绝望的光芒来。

    就在柳蘅都要绝望的时候，耳边突然响起了天籁一般的声音，她从来没有觉得过王映华的声音这般动听过！

    “王七娘！你在干什么？你居然这么对蘅娘？还不快放开她！”却是不知为何去而复返的王映华带着两个婢女到了，她们先是惊得瞠目结舌，随后是大怒！她王静华不过是一个庶女罢了，居然敢背后这般对待柳蘅，当真是阴险恶毒！

    王静华抬起头恶狠狠地看向王映华，滴血的左眼看起来分外恐怖，骇得王映华退后了两步。

    “没用的东西！”王静华扭头向着沉香阁说道：“三哥你还不出来？我可是将你仰慕不已的蘅娘带来了呢，你要怎么感谢我呢？再不出来我可就走了呢。”

    王映华气得火冒三丈，对着王静华冲了过来，“你这个恶毒人，害了蘅娘居然推到三哥身上，真是该死。还不快放开蘅娘。”说着，就来拉扯王静华。

    柳蘅看到了踩着木屐头戴蓑笠一身黑衫出来的王重，看着他扬起手里的砚台砸向了王映华的后脑勺。“七姐小心！”而最后看到的是王映华双眼大睁不敢置信的神情却缓缓倒下。

    “你疯了！七姐是你妹妹啊！你居然打伤了她？王重你不是人！你这个疯子，变态……”柳蘅不敢置信地看着王重，流下了眼泪骂了起来。

    王重看着头发散乱，衣服上全是泥水，被雨水打湿的发丝粘在脸庞上，狼狈极了的柳蘅，完好的右眼里闪过了一丝亮光，他伸出手摸向柳蘅的脸，喃喃自语道：“怎么办？这么脏这么狼狈，我也觉得好看得紧呢。不过这衣湿透的衣服真是碍事，我觉得如果剥光了肯定会更美丽的。蘅娘，你知道吗，我期待这一天期待了三年呢。”

    王重的眼中闪过痴迷狠戾疯狂的光芒，扯着柳蘅进了沉香院。

    “不，不！”阿杏也是知道三年前的真相的，她顾不得躲避沉香阁里高大而沉默的仆从手中的棍棒，哭着朝沉香阁爬去。而王静华却好似疯了的咯咯笑了起来，她突然走近倒在地上人事不知的王映华的身边，将两个惊慌得无措的婢女给踢开，用力地拧上了王映华的脸。

    “我让你瞧不起我，没想到你也有今天吧？你从前从来不正眼看我，不将我当姐妹，我今日就让你知道，你以后会过得比我这个庶女还惨，你会变成老姑婆，不会有男人娶你的……”

    王静华看着自己涂着丹蔻的纤长的指甲，对着王映华的脸就用力地抓了下去，眼中尽是疯狂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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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峰回路转间

﻿柳蘅在一阵灼热感中睁开了眼，当看见王重卧倒在地人事不知，而屋中站着的的青年正是曾在施家镖行里惊鸿一瞥的高大海。

    “咳咳咳……是你救了我？多谢了。”柳蘅感觉喉咙刺痛，还是强说出道谢的话来。

    高大海一脸的平静，他看了一眼柳蘅，冷声道：“我救你既是顺手也是还你三年前的人情。我虽出身不高，却也知晓礼义廉耻，反倒是你们这些所谓的名门士族子弟，真是人面兽心！”

    高大海扯过床榻边的绸幔点着后扔在了王重的身上，柳蘅这才神色大变，原来她之所以觉得灼热，是因为高大海在屋中放了一把火。

    “嘿嘿，竟是这个畜生自找死路，这般的阴雨天气，放火不易烧起来，但是他这沉香阁里，却是藏着许多好物呢！”高大海边说，边踢开一边的八宝格，将后来藏起的暗室露在了柳蘅的面前。

    里面有绳索、木马、奇怪的椅子……更让柳蘅觉得不堪入目的，还有许多女子的亵衣以及幼女幼童所穿的衣物，但是让柳蘅看一眼都觉得狠揪住心脏的，是里头一才受过折磨伤痕累累□□的男童。

    “孩子是死是活？你快去看看呀！”

    高大海只摸了那男童一把，才淡漠道：“死了。刚死不久。看来是方才王重急着出去，下手过重就弄死的。”

    高大海将暗室也一把火给点着了，这才走近因为疼痛而醒过来的王重身边，重重地踹了一脚后，从怀中掏出了一把小刀，无视屋内缓缓燃烧的火苗，一把扯下王重还未烧至的下/身衣物。

    “你要干什么？贱民，还不快快放了我？不然我让你全家死无葬身之地……”王重厉声想吓退高大海，见他竟然没有半分动容，竟朝着柳蘅呼救起来，“蘅娘，表妹，救我，救我……”

    柳蘅充耳不闻，看着王重徒劳的挣扎，她心中还不无嘲弄地想着，原来疯子和变态也是怕死的啊。

    高大海冷冷一笑，“你可还记得三年前害死的高小梅？她才八岁，便被你害了，事后还害死了我阿爷阿娘阿叔等十三口人！你当然不会记得了，这些年来，你害死的人加起来怕有上百了，要是都记得了，也活不到今天了。我现在就一刀切下你为祸的孽根，然后烧得你尸骨无存，去祭奠那些被你害死的人！”

    王重踢着两条光溜溜的长腿挣扎着，却是躲避不过，发出重重的一声童呼之后，晕死了过去。

    柳蘅虽觉得杀人场面血腥让人作呕，但是王重早就该死了，所以只是扭过头去一眼不发。

    屋子里的书架、几榻等物开始烧了起来，发出铮铮的燃烧声，柳蘅觉得热浪越来越高，再看高大海只将易燃的布幔衣被丢与王重身上，站在一边看着他被烧，想起外头的阿杏还有王映华等人，心下着急。不由得出声道：“高大郎……”

    高大海看着王重不再动弹再火中无了声息，这才回头道：“若是你你安然而出，王家人会放过你吗？我这个人，恩怨分明！”说罢，走近柳蘅，一拳打晕了她。

    高大海拎起柳蘅，就有两个劲装汉子在屋外跳了进来，“大郎，该走了。王家人已经在往这边赶了。”

    “外头那个疯女子解决了？”高大海边问边拎着柳蘅出了噼里啪啦火声大作的屋子，将她丢在了庭院里晕倒的婢女阿杏身边，任凭细雨淋着。

    一汉子摸着头上的冷汗道：“大郎，你还真不温柔呢，这小娘子还真是好看。不过果真如你所言，这王府的郎君是禽兽，瞧着漂亮的小娘子也是个不正常的，正挠着姊妹的脸呢，就被我打晕过去了。”

    “还没有杀了？算了。”高大海听到沉香阁外的脚步声，知道来人不小，扭头看了看已经彻底烧起来的正房，冷笑了一下，就带着两汉子翻身上树，瞬间就失去了踪影。

    郑氏、杜氏，还有王二郎和钱氏夫妻俩、王四郎带着壮奴仆妇、王五娘、王六娘匆匆而来，看见院子里地上一地的人，都吓得不轻，再看烈火熊熊的正房，更是惊慌。

    “快，快进去救三郎！快呀！”郑氏眼看儿子的身影不在，就指着两个壮奴，让他们进去救人。

    便是家奴也是惜命的，两人看着那跳动的火焰，不禁往后退了一步。又在王二郎冷峭的目光中，不得不硬着头皮冲进了火里。

    片刻后，两人被熏得全身发黑地出来了，才说了王重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了，郑氏就哭倒了：“我可怜的三郎啊……”

    杜氏自然是抱着王映华只叫唤，看到她脸上血迹斑斑的，眼泪也不停地流着。

    王映华醒来的时候，看见泪流满面的杜氏，顿时睁大了眼，扯着她的衣襟急道：“阿娘，是王静华，她要害蘅娘，还要害我，她要毁我的容……”她说到此才感受到半边脸颊上的刺痛，不由得伸手摸了上去，看到掌上的血渍后，不由得尖叫出声：“是王静华害了我！阿娘，我是不是很丑，是不是啊？”

    杜氏此时恨不得生吞了王静华，看也不看靠着钱氏大声哭着儿子的郑氏，连声安抚王映华：“乖女儿，没事儿的，我会让你阿爷给你请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伤药，你会和从前一样好看的。”说着就要王卓来抱女儿回二房去。

    王卓却是半抱着柳蘅叫唤着。杜氏一瞧，心里极为不舒服，只是眼下不是发作的时机，厉声唤了王卓过来，又让自己身边的健壮仆妇扶着柳蘅离去。这一行人同姗姗赶来的姜太夫人撞上，将她老人家都吓白了脸色。

    “赶紧送两个孩子回屋去唤大夫来瞧。”姜太夫人也不多问，让向媪跟着杜氏一行人过去照看，她则去了沉香阁。

    姜太夫人既重家族，自然是看重儿孙的。进了沉香阁里，听见郑氏的哭诉声看见烟火弥漫的主屋，脸色变得煞白，若非婢女扶得及时，只怕还跌倒在地了。一双老眼里有几滴泪珠闪过，难不成真是自己起了恶念的报应？可是报应在自己身上便好，为何要牵连儿孙呢？

    姜太夫人这一瞬间的后悔，在其后听了杜氏、王映华以及几个清醒婢女的言语后，变为了惊怒。而头一个受到迁怒的就是大儿媳郑氏以及罪魁祸首王静华。

    而这些却都不是柳蘅关心的了，在昏迷了一日之后她方才醒了过来，王家上下，姜太夫人那边只让婢女过来瞧了瞧，杜夫人忙着照看王映华，也是让婢女过来瞧了，素来来往颇多的王绮华忙着与曾尚宫学礼仪和规矩，也只是让婢女过来瞧了，反倒是五娘王怡华，抽空来了一回。

    “蘅娘，母亲被太夫人责罚，说是她害了三哥，害了你和九娘，让她下半辈子求佛念经赎罪呢。”王怡华说起郑氏，好似陌生人一般，只是她瞅了瞅柳蘅两眼，咬了咬唇欲言又止，好似不好开口呢。

    柳蘅只摇了摇头，扯出一抹淡笑来，开了口，声音还是有些嘶哑，“我相信外祖母会将事情处置好的。倒是五姐，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王怡华叹息了一声，握着柳蘅的手道：“我说了蘅娘你也不要慌，如今家中上下都说沉香阁的那把火是蘅娘你放的，三哥，三哥也是你烧死的！蘅娘，你莫要慌张，谣言止于智者，我相信事情的真相并非是这样的。”

    柳蘅听了，瞬间就猜到了这流言的目的了，外祖母这是眼见不能靠王重留住自己，便想让自己背上火烧外祖家置表兄与死地的罪名呢。当真是半点慈爱之心也没有。柳蘅再想到姜太夫人平日里说着对自己阿娘与自己的疼爱，只觉得讽刺，置于被子下的右手攥成了拳头，指甲都快将掌心给刺破了，

    “多谢表姐，我知道了。”柳蘅实在不想多说什么了，卸了力软了身子躺回被窝里，藏起了脸。

    王怡华见状，眼中飞快地闪过了一丝愉悦之色，起身道：“蘅娘别多想了，好生歇着吧，想来二叔母会处理乱嚼舌根的仆妇的。”

    待王怡华走了，柳蘅才重新从被子里起身，忍不住抓起了床榻边小几上的杯盏砸在了地上，冷声道：“真是欺人太甚！”

    而此时，冀州城南门外，柳家遣来冀州接柳蘅的一行人才冒着丝丝细雨，缓缓地进了城，为首的乃是柳家大郎，柳赞的三子柳钧，其余的则是柳家的家奴与送给王家的礼物。

    柳钧才过十九岁，尚未娶亲，性子有些迟缓，故而读书习武俱都平平，只听着长辈的吩咐理些事而已，并不被长辈看重。若非如此他也不会被派来千里之外的冀州来接柳蘅了。

    “三郎君，我等是先去客栈歇息梳洗一番后再去刺史府，还是直接去刺史府？”家奴中的管事，柳府大管事的二孙子高平出声问道。

    柳钧本就是第一次出门，笑对高平道：“你说该如何呢？我听你的就是了。”

    高平心里如何想不得而知，面上却是不敢丝毫的放肆，躬身道：“我等在路上已经因雨天行路耽误了一些时日，以奴之意，还是直接去刺史府。既然为姻亲，也不怕失礼了。”

    柳钧笑着点头，又吩咐了一声，一行人直接往刺史府而去。而也是柳钧与高平的这一决定，将柳蘅自目下进退不得的困境地里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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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绝地之反击

﻿刺史王沉之正听着属官说着州府内流民四起之事，听得仆从来报说家中出事了，就匆匆回了后宅。当看着榻上坏了一张脸的嫡女，再看素来端庄自持的妻子满脸的泪水，听了儿子说了女儿受伤的由来，当即就怒了，“七娘这小畜生真是死有余辜！她平日里不声不响的，一出手就狠辣如此，定是早就存了怨恨之情的。哎，现在最要紧却是曾尚宫那里，一个月之后就要带人入长安了。虽还有六娘，就是个庶出的，造化有限……”

    杜氏见丈夫还只顾着女儿甄选之事，心里又气又寒心，冷声道：“你居然还想着甄选？九娘这个样子，都是大房造的孽，你就不想想如何出这口恶气吗？就不想想九娘的将来该怎么办？哪怕她的出身在好，这容貌有了瑕疵，还能嫁到什么人家去呀？她可是你我唯一的嫡女呀！”

    王沉之却是踌躇起来，半晌才道：“七娘并非大嫂所出，今日这情形也非大嫂所想的，你看三郎都没有了呢。且大哥盛年早逝，如今两房如一房，你何必牵扯过甚？”

    杜氏气得胸部不停起伏，脸色都变了，知道不但丈夫是这样想的，只怕婆母姜太夫人也是这样想的，知道此时争吵无用，还不如忍一口气暂且放过郑氏，先除了害了女儿的罪魁祸首为重。

    她深深地呼吸了下，才尽量平静地道：“这么多年里我待大嫂、侄儿侄女们从不敢有半分怠慢，你也是知道的。只是这次七娘所为，实在是太过了。若是九娘下半辈子不好，而七娘还好好的，我是如何是不甘心的。”

    王沉之松了口气，点头道：“这是自然，不需你说，母亲那里也不会放过七娘的。你好生照顾九娘，我先去母亲那里，大嫂一直闹着要蘅娘给三郎偿命呢！”

    王沉之说着摇了摇头，一脸愁容地出了屋。留下的杜氏却是一脸的晦暗之色，郑氏！真是半分脸面也不要了！

    “二夫人，前头传来消息，说是柳家三郎君到了。”郭嬷嬷听道消息就匆匆赶来。

    “当真？”杜氏说着，自榻上直起了腰，让婢女扶着起身下了榻，“快，我要亲自去迎这柳家三郎。”如此一来，郑氏的盘算就落空了，杜氏只觉得心中畅快不已。

    郭嬷嬷忙劝着杜氏慢一些：“柳三郎肯定是先往太夫人处请安的。太夫人这两日里明显是偏着大夫人，想遂了大夫人的意。且她是长辈，又是抚养蘅娘子长大的外祖母，若是那柳三郎信了就糟了。依老身看来，夫人不如现在就去蘅娘子那儿，将其中紧要处说了。她自会感激夫人您，说不得日后会回报在九娘子身上呢。”

    杜氏却是想起蘅娘清醒后立刻就让阿桃送了上好的药膏过来，点了点头。吩咐婢女赶紧替她更衣后，就匆匆去了留芳院。

    柳蘅自知王家上下的流言，就知道自己的大麻烦来了，外祖母都保持沉默了，看来是铁了心想留自己在王家了。如今之计，除非柳家来人够强势，在乎柳家的名声，如此这般才不会被外祖母压着了。只是将一切希望寄托在他人的身上，柳蘅心中总是忐忑的。想到末路处，再回想这十年在王家度过的岁月，她顿生了一种物是人非之感。

    “娘子，二夫人来了。”阿桃匆匆地进来报说，“看她的神情，似是有急事呢。”

    柳蘅担心是九娘王映华那边出了变故，虽然头沉甸甸的，身上像灌了铅似的，却还是忙让阿桃服侍自己下了榻，匆匆至门口，便看见杜氏只戴着蓑笠匆匆过来了。

    “舅母，可是九姐那边出了什么事？”柳蘅是真的为王映华担心，当日若非是她来拖延了片刻，等不到郭大海突然出现，自己大抵就被王重给害了。而容貌对一个女孩子而言，无论何时何地，都是非常重要的。若是王映华想不开就糟糕了。

    “不必担心，你九姐姐昏睡着呢。我过来是为了你，你柳家的堂兄长到了府中了，现在应该去了太夫人处了。”杜氏一看柳蘅病揪揪的模样，眉头皱了下，心里对素来敬重的姜太夫人也齿冷起来。

    柳蘅一惊，随即喜极而泣，抓住杜氏的胳膊含泪道：“舅母所言可是真的？柳家兄长当真已经进府了？”

    杜氏看她这个样子，心里也是叹息，点头道：“自然是真的，舅母何必骗你呢？”她让婢女们都退了出去，拉着柳蘅低声道：“蘅娘，事情紧急，我也就直接与你说了，你一向聪慧，当知道如今府中上下的流言，你大舅母有意留你在王家替王重做未亡人，而你外祖母却是不置一词，若是你兄长信了，那你这一辈子就会毁了。我实在是不忍心呀！”

    柳蘅心中一跳，不曾想到二舅母杜氏竟然直接说出了她最为担忧的事情。她抬头看杜氏的神色不像诈自己，咬了咬唇，心一横，仰头道：“那依舅母之意，我现在该怎么做呢？”

    杜氏微微一笑，“示之以弱。”

    柳蘅一震，看来二舅母并未骗自己，她所说的当真是眼下最好的法子。兵法有云：用兵之道，示之以柔，而迎之以刚；示之以弱，而乘之以强。柳家来人，是她摆脱王家这泥潭最大的依仗了。以柔与弱来动来人恻隐之心，毕竟是同族血脉，八成不会由着王家之意乱来的。

    想到此处，柳蘅退后一步，郑重地对着杜氏一拜：“多谢舅母，今日之恩，蘅娘他日定当回报。”

    杜氏受了柳蘅一礼才扶她起身：“你这身子骨可还撑得住？若是撑得住，便赶紧过去太夫人处。”

    “是，我这就过去。”柳蘅应声，也不换衣衫妆容，只让阿桃举着雨伞，再由与杜氏同来的两个健壮仆妇扶着，往姜太夫人院中赶了去。

    姜太夫人院中，柳钧对其磕头行了后辈礼，有对王沉之、郑氏行了子侄礼后，就直接说明了来意，虽然进了王家后就发觉府中有几处挂了黑白丧绸，敢但是却并没有问出来。可见其性子真的不够圆滑。

    “祖母和家中其他长辈一直挂心九妹妹，说是九妹妹当日养在外祖家乃是怜惜她三岁失母之故。如今九妹妹也大了，该回家识得祖母亲人了。祖母还说，太夫人这些年劳心养育九妹妹了一场，定是十分不舍的。他日有机会定会让九妹妹来探望太夫人的。”

    姜太夫人身为长辈不用替晚辈服丧，只是这几日才多了不少白发的发鬓上插了一朵白色的绢花，屋中喜庆之色也少了些。但是心中却是又悔又恨的，悔的是当初不该因为丧子之痛就放任郑氏抚养孩儿，恨的阴错阳差与柳蘅了。在她心中，外孙女无论如何也比不得血脉传承的孙子。故而虽说要罚郑氏，却还是放纵郑氏闹腾了。此时看见柳家这三郎，不见出色之处，长相甚至不如死去的王重，心里就更为难受了，脸上的神色也是淡淡的。

    “蘅娘虽是柳家的女儿，却也是我王家女所出，我嫡亲的外孙女，我自然是疼她的。只是要辜负你们家的托付了，大约是这些年我宠溺她太过了，前日里她和姐妹起了争执，不慎打翻了火烛，将沉香阁付之一旦不说，还烧死了我家三郎……”

    姜太夫人说到这里，老泪纵横，哽咽之声中满是痛楚。让不太擅长变通的柳钧震惊得不知所措了。只是想起临离家之前，母亲杨氏特地的交代的话，便道：“有这么事？怎么会这样？那晚辈先去祭奠王世兄，九妹那边我再去询问一番，若真是她的过错，我定会代表柳家给府上一个交代的。”

    而因丧子一身素服的郑氏冷着眼恶狠狠地道：“你这是说我家太夫人故意诬陷柳蘅那忘恩负义的贱东西了？我王家抚养她十年，待她被待自家的娘子都还要好，却这般回报我家的。如今三郎去了，她要么给我的三郎偿命，要么就替三郎守一辈子！”

    柳钧便是不太知道变通，也觉得郑氏这番言语太过了，丝毫不像怜惜晚辈之人。他正措辞如何辩说一二，王沉之开口了，“蘅娘所居的留香院乃是府上最好的院落，也是她母亲曾经的居所，其景致整个冀州都是出了名的。平日里，太夫人年纪大了，已经不再交家中女郎们什么了，唯独是蘅娘，能够常来太夫人处聆听教诲……这些都且不论，直说三郎之死，尸骨被烧成焦黑一团，面目全非，便是我等男子见了都心觉凄惨呀……”

    “舅父之意，王重乃是我杀死的了？”女孩的声音有些暗哑，中气也有些不足，但是其中的愤怒之意便是柳钧也听了出来。

    “我柳蘅敢对天发誓，王重并非我所杀，若是有半点虚言，便叫我不得好死！”柳蘅的头发、衣衫半湿着，脸色惨白，身子摇摇欲坠，但是说出的话却是半点也不示弱的，她“啪”地一声跪在姜太夫人跟前，抬头看向姜太夫人，眼泪如一串串珠子般滑落脸颊，说出的话带着无限的伤心失落与绝望，“外祖母抚养我十年，大恩我从不敢忘，我知外祖母因为三表兄之死而心中悲痛，若是外祖母真的要我依着打舅母所言，只外祖母一句话，我柳蘅便舍了这命与外祖母了……只是，只是我终究姓柳，不能背上忘恩负义杀死表兄的罪名来，还请外祖母明鉴……”

    柳蘅说到最后哽咽得难以自制了，眼见柳钧犹豫着来扶，又乘机抓着他的手道：“知晓三哥来接我，蘅娘心中着实欢喜，只是如今，我难以回报王家的养育之恩，只能一死以做偿还了！”

    柳蘅说着拔下头上的玉簪就往喉咙处刺，惊得柳钧大声道：“九妹不可！三哥相信你，相信你并未害人，快快放下簪子。”说着迎着簪子尖尖的一头抓去，瞬间掌心里就滴出鲜红的血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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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动枝生乱影

﻿柳蘅的一番唱作打闹，在姜太夫人等人的眼中，那是明晃晃的逼迫，却是打动了柳钧。要说起来，柳蘅这一番举动也是极为冒险的，若是柳家其他心窍玲珑干的郎君过来，只会觉得柳蘅心思深沉狠辣，同抚养教导她的外祖家也闹成了这般，一定不会是个好的。但是于柳钧而言，却是九妹妹太可怜了，在外祖家定裹着表面荣光但是内里凄凉的日子！

    柳钧阻止了柳蘅“自残”，对于王家的人印象就很不好了。他只冲着姜太夫人道：“太夫人难道眼看着九妹妹去死么？哼，我虽是初初来冀州，可是一路之上却也听闻了太夫人您的慈爱名声，现在看来却真是名不副实呀。”

    被一个后辈说到脸上，饶是姜太夫人自恃涵养好，也气红了脸。郑氏还要再闹，姜太夫人冷声喝止了她。冷冷地看着柳钧道：“我这般的岁数，何故去诬赖外孙女？倒是柳三郎好教养，襄城伯和夫人教的好儿子，竟然这般和长辈说话的。罢了，没有教好外孙女是老身之过，我也懒得多说了，随你去吧。”

    柳钧听了，暗想难不成事情真的与九妹妹有关？而一身虚软的柳蘅自是看出了柳钧的动摇，暗想那高大海现在肯定已经躲藏起来了。便心一横，吐出了断断续续的话来：“外……祖母，放火害了，害了三表哥的人，自称高大海，说是，说是为妹妹同族人，来寻，寻仇的！我不知他为何这样说，也不知他，为何放过了我……只模模糊糊地听得，他说，说要王家，家破人亡才回罢手的……”

    姜太夫人听了也是心神震动，王沉之却是早就忘记了高大海这一号人，皱眉追问道：“那高大海是何人？长得什么模样，你仔细道来与我听听……”

    郑氏却是尖声打断了王沉之的话，“高大海？就是三年前害了三郎渺了一目的贱民？居然是他？你为何不早些说？是不是心存恶意，巴不得我王家真如那贱民所言家破人亡才好？”

    “好了！”姜太夫人打断了儿子和长媳毫无风度仪态的言行，又看见柳钧脸上混杂了的视和好奇之色，心里头失落万分又是嫉恨不已，这在自己眼里不过是平庸之才的柳三郎，却也明晃晃地瞧不起王家来，可见自家同柳家相交，已经差得极远了。

    一时间姜太夫人的脸色都有些灰败了，也自知柳蘅之事只得罢了，冷冷淡淡地让人领他们兄妹去客房，遭了柳钧拒绝，却是柳蘅想起了二舅母和王映华，拉了下柳钧的衣袖，低声道：“三哥见谅，妹的身子不适，不如今日还是在王家歇息，明日一早出府不迟。”

    柳钧暗想九妹还是念着王家的旧情呢，倒也是，即便王家待她不好，却也是抚养了她十年，若真的与王家一刀两断冷心冷情的，自己这个堂兄也要远上几分了。想到此处，他越发觉得三叔父家这个九妹果然不错，同三叔家长公主嫡出的十二妹蘩娘也不差什么呢。

    柳蘅自然不知自己的无意之举，竟然在柳钧那儿刷了不少的好感。但是感受得到柳钧的亲近与善意，心里暗想柳家祖母和伯父等人让敦厚的三堂兄来接自己，莫不是真的出自疼爱她之意了。虽有了王家这一串的闹剧，让柳蘅对高门大户的生活更加的慎惧，但是此时却也不得不对柳家燃起了三分期待了。

    不说这边柳家兄妹二人的心思，只说姜太夫人和郑氏俩，他们都没有怀疑柳蘅说谎，想到高大海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偷入刺史府放火杀人，再想起柳蘅说高大海要让王氏家破人亡的话，两人就不寒而栗，忙嘱咐王沉之去调派州府衙门中的军士去抓人。王沉之却是不大在意。

    “母亲，阿嫂，我看蘅娘也是吓晕了头，听差了。那个贼人起了坏心前会将坏心露给人家知道呢？”

    姜太夫人对自己这个分不清轻重缓急的次子已经彻底灰心了，气得喝道：“若是真的呢？难道真要这一大家子被那贼人害了去才甘心？”

    王沉之苦着脸道：“不是我不听母亲的，实在是没有人手可调。这段时日里冀州春雨不断，四处的田地淹了不知道多少，各处都有不少的流民，州府的兵士我都派去守城了，以免流民坏事。若是我调派人手去抓捕那高大海，若是流民闹起事来，那就糟了。”

    郑氏可不相信连饭也不饱的流民敢来州府闹事的，抢白道：“只怕流民还没闹起来，我们这一家子就被那贱民给害了！”

    王沉之闹不过母亲和大嫂，只得吩咐人拿了他的印鉴去军曹那里调了两百人出来，名义是抓捕贼人。而冀州府按制，军曹下只五百兵士的名额，这其中还有一百来人的空额。如今调了两百人出来，于城中警戒流民的兵士立刻就少了一半，这么大的变动瞒不了人，不多时，时刻注意着刺史府与城中动静的高大海等人便得知了消息，更何况还有王恪之父子向外通消息。

    “大哥，你看郑先生果然是神机妙算，雨终于停了，明日定会如郑先生所言艳阳高照，正是我等起事的大好时日呀！”一身材瘦削眼上两把扫把眉的汉子看了雨停了，忙跳进屋中和魏大牛说道。

    魏大牛却是看向屋中唯一文士打扮的留着短须的清瘦男子，“郑先生，你是有大学问的人，您说咱们什么时候起事好？”

    郑先生待魏大牛的态度却很尊重，低声笑道：“大当家过誉了，以我之见，明日召集人手，后日引一部分流民于城外，到时候伺机而起。刺史王沉之才干平庸，州府之内的兵士不足两百人，到时候拿下州府也不是难事了。”

    魏大牛用力拍了下桌子，大声笑道：“好，那就依照先生之计，后日我们一举拿下冀州城，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也瞧瞧我们的厉害！”

    坐在末位的高大海只抬眼扫了一下郑先生就垂下了头，他不在乎魏大牛和郑先生几人到底是想讨一份活路呢，还是想造反，只要能借势报仇，他便跟着干。不过后日里起事，那柳小娘子岂不是也要跟着遭殃？不过前日救了她一命，算是还了她三年前的恩惠，如今她是死是活，那就与他无关了。

    柳蘅并不知冀州城内外的风云暗潮，她安下心来好生睡了一觉，第二日觉得身体和精神都好了许多，又看见阿杏和阿梨也都安然无恙地过来伺候，难得高兴起来，先和柳钧一道用了朝食，又去看了王映华后，这才对着王家众人辞行，卯时末，柳家兄妹二人轻装从简地离了刺史府，来相送的，只四郎王卓一人。至于姜太夫人早前打算让王二郎相送的事，根本无人提及。

    牛车之中，柳蘅想起之前同杜氏所说的话，只希望二舅母能听进去两分了。不然也就只能随着王家没落下去了。

    跟着柳蘅一道离开王家，除了阿杏、阿梨与阿桃三人，还有在针线上做活的寡妇柴嫂子和她才五岁的儿子，再有一个是在厨房里做事的李妈妈。乳娘姜媪，却是并没有跟着，而是被儿子媳妇接走了。阿杏几人有些不忿，倒是柳蘅劝住了。长安柳家到底是个什么情景，长辈们到底是何打算一概不知，姜乳娘不愿跟着也是人之常情的。

    “只是外祖家如此家风，便是二舅母在，怕是也难了。”柳蘅摇了摇头，暗叹一声，她掀开车门处的布帘，最后看了一眼阳光下恍若一新的刺史府，便果断地放下了车帘。而后的一天颠婆也让柳蘅没有了心思去伤春悲秋了，即便是牛车，也让柳蘅心里叫苦不迭。

    “想不到出了城后这般难走。”柳蘅趴在车上抱着一瓷痰盂吐了好一阵，才靠在车壁上有气无力地说。

    阿杏端来清水给柳蘅漱了口，安慰了她几句，又和阿梨说了两个笑话，看柳蘅好些了，这才住口。却听牛车外有马蹄声哒哒而来，她忙笑道：“娘子，定是三郎君过来了。”

    柳蘅颇为喜欢柳钧这位性格敦厚不够圆滑的堂兄，反正她也没有嫡亲的兄弟，与其想着以后与种/马/父亲所出的一串庶出的兄弟们培养感情，还不如和眼前这位堂兄好生相处呢。

    “三哥！”

    柳蘅抬起手将青色布帐掀了起来大半，靠在内厢壁，笑问道：“可是该寻驿馆歇息了？”

    柳钧看柳蘅的脸色虽有些苍白，精神却还好，便放下心来，道：“出了冀州有七日路程方能到涿郡，只是今春雨下得过长，官道也变得坑坑洼洼的难走，只怕得十日功夫才成。我只是担心你，这头一日就受不得颠簸，后头该受罪了。还有这一路上怕是会遇到不少的流民，你若听着外面有声音，别撩帘去瞧，仔细惊了你。”

    柳钧说完，又嘱咐阿杏几个好生照料柳蘅，这才打马往牵头去了。

    阿桃看柳钧走远了笑嘻嘻地道：“想不到三郎君是这般性情，要是柳家的人都是三郎君这般就好了。”

    阿梨也高兴地道：“三郎君这般敦厚，想来伯爷和大夫人也是和善之人，若是驸马也是如此，那真是娘子的福气呢。”

    阿杏也难得地露出了笑，她们对柳府的期望因为柳钧的为人，不断是往上升。柳蘅笑了笑，没说什么扫兴的话，柳府到底如何，等到了便知晓了，何不让婢女们多高兴几日呢？

    一日的颠簸之后，除了轮番守夜的护卫，柳家一行人在驿馆里都睡得很沉，第二日日头高照方才起身。而此时，冀州城却是一番骇人情景，到处都是厮打喊杀声，女人与孩子的叫声、哭声、呼救声交杂在一起，只两百的兵士根本挡不住被煽动的想要活命的流民，只半日，刺史府燃起了熊熊大火，到处都是四散逃逸的仆妇，而被十来个家丁护院护着正待出府逃走的姜太夫人一行人，却是被王恪之突然地拦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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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王孙心余恨

﻿冀州府流民闹了起来的消息，一时半会还不会传至燕王府邸所在的涿郡，但是已经至涿郡三日，却无法得见祖父燕王的宇文荣却是记得极为清楚：雨停第三日，魏大牛煽动流民闹事了，而今日就是雨停之后的第三日。

    燕王府西侧一不太起眼的客院之中，并无多少仆从走动，相邻院落里住的大多是世子的幕僚，除非世子相招，轻易不会走动。故而四周极为安静。宇文荣天还未亮就起了，既没有点灯读书，也不曾练武打拳，他只是站在窗扇大开的窗前，望着窗外，表情平静。

    一阵轻风拂过，带来了些许的草木清香，以及相隔一个花园外的大厨房里仆从们嗡嗡的说话声。

    赵木在离宇文荣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恭声道：“郎君，可还是在忧心如何拜见大王？您也不必太着急了，你可是大王嫡亲的孙儿，待他有空了，定会见你的。”

    宇文荣摇了摇头，背着手走出了门，看着东边天际缓缓露面的一轮红日，神色复杂至极。

    宇文荣的脑海中闪过大正年间的史官关于这次动乱的记载：正平十一年春，河东之地降雨一月不停，农田淹没无数，许多良民沦为流民。而其中冀州、襄国、上党等州郡的流民最多，冀州魏大牛心怀异志，煽动流民冲击官府抢粮，夺冀州。冀州城落入贼寇之手后，而魏大牛则更名为魏无极，自称“替天行道”虎威将军，朝父王河间王所在地襄国打了去。父王素来只好杯中之物和玩乐，听闻流民大军袭来，不是召集王府的护军去抵抗，而是带着新收的有一手酿酒好手艺的小妾，带着亲近的中人和一部分护卫弃城而逃，将王妃嫡出的世子和包括自己在内的一干儿女全都给抛下了。

    河间王弃城而逃，整个襄国城却是遭了殃，乱军攻打襄国七日方攻克，深恨阻止抵抗的军曹司马与大族，竟然纵乱军掠城三日，死伤无数。而其中就有宗室子弟，如自己的嫡出兄长河间王世子以及其他几个兄弟。若非自己机灵，若非赵木兄弟俩忠心，自己只怕也会如其他来不及逃走的兄弟一般丧命于流寇之手了。

    如今想来，宇文荣虽心恨贼寇，却更恨尸位素餐的州郡刺史们以及父王河间王。

    是的，便是嘴里不说，宇文荣也压不下对河间王宇文舵的暗恨与唾弃。并非是宇文荣多么的忧国忧民，而是他知道，作为宗室子，天下若真的乱了，自己这个宗室子弟的身份也就不值得一提了，更不要指望能封什么爵位了。只是大乱既是危机，也是天大的机会！故而前世之时，自己不但承袭了河间王的郡王爵，还曾离那九五之尊的宝座格外得近。即便最后莫名地死了，死得格外的意外与窝囊，宇文荣的心中依旧放不下对权势的眷念。试问哪个男人不贪恋权势？

    想到那倒戈一击的人，宇文荣的整个人都散发出一股冷厉之气来，让跟着他好多年的赵木和赵林兄弟俩心里也起了嘀咕。

    看着那轮已经开始散发出金色光芒的太阳，宇文荣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宇文荣一开始想过拜见祖父燕王会有些困难，但是没想到会这般困难。来了燕王府已经三日了，不要说拜见燕王了，就连伯父燕王世子都不曾见到。说起来，还是自己没有想到祖父和世子，对宇文舵的成见已经如此之深了。

    祖父燕王膝下有两嫡子两庶子，嫡长子即为燕王世子，嫡幼子便是宇文舵了。不说自己同父异母的十七个兄弟。只伯父燕王世子膝下也有十个儿子，祖父跟前从来不少孙子。宇文舵得了河间王的爵位后便去了襄国就藩，从此无父兄管束，每日里只顾着吃喝玩乐，去了封地后同燕王府的走动一向是吩咐属官过来涿郡的，时日一长，燕王和世子自然是极为不满的。燕王对宇文舵不喜，自然他所出的孙子也不会太喜欢的。

    “宇文舵死于乱民之手也并非坏事了……”宇文荣心里冷冷想道，随即又暗骂自己不孝：即便痛恨他，毕竟是生身父亲。只是这个想法却是萦于脑中挥之不去。

    宇文荣又沉吟了片刻，宇文荣就将怀中珍藏着一只绸布包给拿了出来，很是不舍地打开了，里面乃是一只玉质极为剔透的红玉镯，这是他的生母萧夫人留给他唯一的遗物了。

    虽然极为不舍，他还是将玉镯递给了赵木：“你速将这只玉镯给当了。”随即又吩咐赵林：“去想法子和世子家二郎君身边的小厮搭上话，探出二郎君的行踪来，要快！”

    “郎君，这，这可是夫人留给你的不多的遗物呀！”赵木接过玉手镯，眼中满是不舍，小声地说道。

    “不要多说了，赶紧当出去，若是能多当点钱，死当也可。”宇文荣想起纤弱而美丽的生母，若是母亲在世，也会明白他为何这般做的。而前世里，自己虽然遵循母亲的遗言，将镯子赠予了看中的女人，最后却只落得镯碎人亡的下场。想到这里，宇文荣的眼光就变得格外地凛冽尖锐，唇边的笑意也染上了凉意。

    赵木看宇文荣坚持，便不多劝了，和赵林一道出了燕王府的客院，大半个时辰后，两兄弟又前后脚地回来了。

    “郎君，幸不辱命，玉镯死当了五万钱。若是全部抬进王府，太过引人注目了，我便与当铺掌柜的说定，先取一万钱，其余四万钱他日再去取。”

    宇文荣听了颇为满意，点头赞了赵木一句，看向赵林。

    赵林也笑道：“郎君，我也不辱使命，已经打探到二郎君昨夜宴客未归，宿在柳枝巷的芳园里。”

    宇文荣一挥袖道：“将那一万钱带上，阿木你去余味楼定下一桌最贵的席面，让他们速速送去柳枝巷的芳园。阿林，你随我过去柳枝巷。”

    柳枝巷芳园里，宇文兰由着几个俏婢服侍着，看着屋中立着的高矮不齐，环肥燕瘦、各有千秋的少女，自然是神清气爽，不由心情大好，脸上也露出一丝笑容来。

    杨玉儿正对着铜镜在额头贴着鹅黄，眼见宇文兰的目光在婢女们身上流连不去，眼神一暗，瞬间又露出娇媚可人的笑容来，挥手让伺候梳妆的婢女下去，走到宇文兰跟前，就势一旋就坐倒在他的怀中。

    “郎君看什么呢？难不成玉儿还留不住您的目光么？你昨日还说玉儿是您见过的最美的女子呢。”

    宇文兰笑着摸了下杨玉儿滑腻的下巴，偷了一口香，调笑道：“玉儿你自然是极美的，只是就连长安柳驸马都说拥尽千娇百媚，方为男儿本性，玉儿该明白才是呢。玉儿你是个聪明人，你说驸马所言可是正理？”

    杨玉儿五岁起就因家族变故由官家千金沦为官奴，自小由女女支抚养长大，见多了女儿院里迎来往送的男客，自然也听得出宇文兰话中的警告。只觉得心都颤抖了下，慌忙低下头认错：“是玉儿的错，玉儿自然是明白的，只是玉儿太过在乎郎君，担心郎君身边的人多了，就忘记了玉儿，所以才会吃醋的。”

    宇文兰呵呵一笑，搂着杨玉儿道：“只要你一直这么懂事善解人意，我我怎么会忘记你呢？好了，吃醋可不会饱肚，走，随我去用朝食去。”

    而珍珠门帘恰巧被一蓝衫丽人给掀开，她见宇文兰头上束着玉冠，身穿绯色团花圆领长袍，脚踏着青丝云履，腰间则是白色玉带，其上还挂着罕见的青色玉佩，不但风流俊俏，还一身的富贵逼人。她的眼中就露出了藏不住的爱慕之色，屈膝行礼道：“燕燕见过郎君。燕燕就知道郎君宿在玉儿妹妹这儿就如进了温柔乡，连朝食都会忘记的。正吩咐人按照郎君的口味置办朝食，便听得外头有人来报，说是郎君您的兄弟，宇文七郎让余味斋给送来了最上等的席面来。”

    宇文兰一怔，随即就排除了自己异母弟宇文蔷，这家伙畏畏缩缩的，生母早逝，手头上也没有什么钱财才是。他很快就想起了最近才来王府的河间王叔家的七郎宇文荣，便笑了，“倒有趣了，将朝食给摆上来。燕燕也来陪着我一道用吧。”

    玉儿的目光在燕燕身上打了个来回，与燕燕的目光在空中一阵交锋，这才和燕燕一左一右地坐在了宇文兰的身边，争先服侍宇文兰用着朝食。

    而燕燕则是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她一夜因为宇文兰宿在杨玉儿处而辗转反侧没有睡好，一大早被人唤上门时脸色极为不好，尤其那人虽长得凑活，但是一身锦衣只得八成新，一身的落魄气。若非是他一口气就拿出三千钱来，又说是姓宇文的，自己也不会同意了。想不到那人竟真是郎君的兄弟，原来宗室贵胄，也有人落魄至此呀！

    宇文荣自然不知如今他是连女支女都瞧不起的，而是耐心地等在了芳园里大半个时辰，这才等出了姗姗而出的宇文兰。那一瞬间，宇文荣的耳边恍惚响起了大正元年宇文荣的临死前的哀嚎。

    只片刻的恍神，宇文荣就大方地朝宇文兰作揖行礼道：“荣拜见兄长。”

    “原来是王叔家的阿荣呀，无需多礼。我前日也听了随从说你来了王府，只是我一向事务繁忙，还来不及与你聚上一聚，想不到你竟来寻我了。可是有什么事？你我兄弟不是外人，有事不妨直说。”宇文兰上下打量了下宇文荣，暗想河间王叔一向荒唐，膝下嫡庶儿子也多，倒只这一个宇文荣偷偷跑来了燕王府，难不成是想靠着这边让祖父和父王帮着他请封一个爵位的？

    宇文荣表情凝重，抬头直视宇文兰，语气微缓：“荣此来，并非有所求而来，而是送与兄长一个力压大兄，在祖父面前长脸，能得封王爵的绝妙机会的！”

    宇文荣此话一落，宇文兰的脸色立刻就变了，眼神也由玩世不恭变得锐利夺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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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因果终有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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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从哪里听来的混账话？想来是七郎你才来王府没有几天，所以才被那些奴仆的闲言碎语给骗了，我与我大哥并非外头猜测的那般。七郎该知道我等的身份，总有人想挑拨离间从中渔利。”宇文兰的目光格外的尖锐，逼视着宇文荣。

    宇文荣并不慌张，只凭前世里宇文兰死于宇文蔚之手，就可知道这对嫡亲的兄弟内里到底是不和还是流言了。在宇文荣看来，宇文兰并非是真的纨绔，不过是不想和一母同胞的嫡长兄宇文蔚相争，便宜了其他庶出的兄弟罢了。只是宇文蔚却是个十足的小人，比之自己父亲宇文舵还让人齿冷，不但亲手摔死了宇文兰才三个月大的儿子，更是当面侮辱了宇文兰的妻子宋氏。其后更是将宇文兰给虐杀了。

    宇文荣不知如今的宇文兰对宇文蔚还存多少的手足之情，但是凭着宇文兰年近二十三岁，死了两任未婚妻子，一个妻子娶进门还没有满一年就没有了，就能看出宇文蔚的步步紧逼。再说了，在燕王府诸多的王孙之中，也唯独宇文兰一人才能带着自己面见燕王。

    宇文荣苦笑一声，面色诚恳地说：“我知我与二哥你虽为堂兄弟，但是自幼不在一处长成，二哥你不信我的话并不意外。只是我真的不曾抱有恶念，更不敢挑拨二哥你与大哥的手足之情。我之所以敢与二哥直话直说，也是因为知晓了二哥你的为人与性情，你不愿意与大哥相争而处处退让。只是男儿再世，便是不愿意与兄弟相争，也该想法子跳出王府，自外谋一份前程。到时，大哥也不会再误会二哥有与他相争之心了。”

    宇文兰神色变幻不定，好半晌才平静下来，心里已经相信了宇文荣并不存怀有歹意，语气也变缓了，问起了宇文荣所说的机会来。

    宇文荣便将冀州等地已经出现了许多流民，局势不容乐观的事情说了。他相信前世的宇文兰，就是不知此时的宇文兰会如何应对呢？希望不会让自己失望。而宇文兰的反应果然没有让宇文荣失望，待宇文荣的话音一落，宇文兰的神色就严肃起来，正色问道：“如此说来，冀州一带如今已不太平了？”

    “是，来涿郡的路上，我已经看到不少庶民以为缺粮而饿死了。”宇文荣说道，“这次随我同来涿郡的还有两个小村的老汉，一人乃是村长，兄长可亲自问问他们便可得知弟并无一句虚言。”

    “如此甚好，劳七郎你带路了。”宇文兰忙应了。

    待宇文荣和宇文兰从客栈里问了老汉的话后，堂兄弟俩都闷声沉默着。历经过生死的宇文荣，心中早已经没有了从前的慈悲怜悯之心，此时也极为不少受。而宇文兰则是完全没有想到，王府外的普通百姓竟然已经是处于生死边缘上。不过说来这与自己而言确实是一个走出燕王府的绝佳机会呢。

    “七郎，一会儿你就跟着我去拜见祖父吧，将一路之上所见所闻俱都告知祖父，我会求得祖父同意，允许你我作为先锋带兵赈济灾荒平息民乱。”宇文兰低声道。

    “多谢二哥。”宇文荣面露喜悦之色来，心中却是在暗想，祖父燕王果然很是看重宇文兰，虽则带兵后自己很可能要听从宇文兰的命令行事，却也是成功地第一步了。

    燕王宇文沛乃是孝景帝的嫡出幼子，比同母的兄长孝昭帝足足小了二十岁，便是先帝武成帝都要唤宇文沛一声阿叔，当今陛下宇文苍则要唤他叔祖父了，可以说是宗室里最位高权重的一位了。只是这样一位王爷，却有着口吃的毛病，不然长安的帝王对这他也未必如此放心了。

    宇文沛虽口吃，但却是宗室藩王里难得有几分好名声的人，不然也不会那么厌恶嫡次子宇文舵了。这日才和长史等人商定了下让涿郡的高门大户献粮之事，才回了后宅就听婢女报说二孙子带着宇文荣求见，他先是皱了下眉头，却还是让人唤了两人进来。

    宇文沛打量着随宇文兰进来的宇文荣，他一向认为次孙比长孙更加要聪慧，只是他世子也不见说什么，对于两个孙子之间的事情，他也就装作不知了。今日看宇文兰居然待宇文荣相当亲善，也起了一份好奇之心来。次子那边的孙子，即便是嫡长的孙子，他也只是在周岁前见过而已。他看宇文荣身材修长、相貌也称得上俊雅，最为关键的是不像宇文舵那孽子，不喜之心也就去了两分。

    “你们，何事？”宇文沛停止打量，丢下两个字。

    宇文荣先是一愣，在看宇文兰已经说起了事情的原委，他心里方明白，想必祖父是因为口吃的毛病，多年来都是一个词一个词的说的。亏得宇文兰等人都习以为常了。

    宇文沛作为尚算称职的藩王，自然也知道春涝的事情的，听罢了宇文兰的话，脸色也没有什么变化，看向宇文荣：“你，不类尔父，不错。流民，不碍事。”

    宇文荣还不习惯宇文沛这样的夸奖，求助地看向宇文兰。

    宇文兰笑着拍了拍宇文荣的肩膀，笑道：“祖父是夸你实话实说，和叔王不像。再则是流民之事，便是闹起来，待调了大军过去顷刻间即可平息的。”

    宇文兰又对宇文沛道：“祖父，这流民动乱虽不足为惧，但是孙儿恐怕州郡兵卒疏于防备，若是压不住动乱让人借机生事就不美了。不如孙儿和七郎带一千人前往冀州、襄国一带，若是平了民乱，祖父也好给孙儿请封了。孙儿如今也该自立门户了。”

    宇文沛微一沉吟便同意了，他对两个嫡出孙儿之间剑拔弩张没有插手，不代表心里没有想法的，如今次孙愿意先退让一步，也可。便点头同意了，还与宇文荣道：“你，若立功，亦请封。”

    宇文荣心里虽然不放在心上，却还是谢过了宇文沛。出了燕王的院子，碰上了世子和宇文蔚，世子虽诧异次子会与宇文荣在一处，但没有多说什么。倒是宇文蔚，眉眼里似笑非笑，目光阴冷地盯着宇文荣片刻才转开，说出的话颇为刺耳。

    “二弟，你竟没有同那些官女支混在一处，真是难得！难不成是王叔家的这位七郎，献了什么绝色与你？听闻王叔家中也是美人众多，同二弟你的喜好颇为相同呢，真不愧是亲叔侄呢。”

    宇文兰只装作听不见，宇文荣心里却是冷笑一声，眼中的厉色一闪而逝，脸上做出诧异之色道：“想不到大哥对我河间王府之事也知晓得这般清楚呢。不过我还真没有献什么美色与二哥的。大哥也不必羡慕，若是有心动的美人，只管告知我，我定会想法弄来送与大哥的。”

    “哦？就凭你这含酸样儿？”宇文蔚斜着眼看向宇文荣，冷笑一声，看也不看宇文兰，转向宇文舵道：“父王，藩地计务乃是大事，我们还是快些去面见祖父商议要事要紧。”

    宇文舵好似完全不知儿子之间的不协一般，对着宇文兰和宇文荣微一点头，就背着手同宇文蔚等人往燕王院中而去。

    宇文荣看着自己这位摆着明白装糊涂的伯父，眼中闪过一丝嘲弄之色来，心中暗骂了一句，便转身和宇文兰往燕王府护军大营而去。

    冀州府内，火光染红了半边天空，喊打喊杀声此起彼伏，刺史府的正门前更是喊杀震天。府中上上下都慌慌张张地，而家奴们也深知得跟着主人才有逃脱的可能，都拿着值钱的东西朝正院奔去。

    “夫人，不好了，前门的护院眼看就抵不住了，太夫人、二郎夫妻还有大夫人坐着马车往后门去了，六娘子果然是一肚子心眼，竟然偷偷跑去太夫人处了，太夫人说在后门处等您一刻钟，您也别收拾东西了，快些带着四郎和九娘赶过去才成。”郭媪慌张地奔来，抓着还在替王映华收拾东西的杜氏，焦急道。

    杜氏神色大变，她也顾不得再收拾东西了，和王卓一起扶着王映华就往外走，谁知才出了后院，并不见太夫人等人。杜氏只觉得浑身冰凉，就看见王卓的长随福贵喘着粗气从后门方向跑了过来，他的脸色煞白，断断续续地道：“二夫人、四郎，不好了，后门，后门被三家翁带着贼人守着，便是太夫人也不让出去。现在可怎么办呀，前头的贼人眼看就杀了进来……”

    福贵带着哭声说完，就眼巴巴地看着杜氏和王卓。王卓平日里再镇定，也不过是个没经过什么事的十六岁少年郎，他也惊惶了，看向杜氏慌道：“阿娘，如今该怎么办？”

    杜氏心中暗骂了一声王恪之狼子野心，也恨太夫人手段太过，竟逼得王恪之背弃了家族与贼人同流合污。她看着还未及娶妻的儿子和尚未痊愈的女儿，心知不是去追究谁是谁非的时候，她唯一沉吟，就果断道：“去客院，那儿有偏门与外街相通。”

    “阿娘，要不要让人去太夫人那边报个信？”王卓走了几步后想起了祖母阿爷等人，便低声问道。

    杜氏眼中闪过冷意，却坚定地摇了摇头，“客院那边的门外人不知，你三叔父，王恪之却是清楚得很，他深恨你祖母，不可能放你祖母走的。你若是想让人去送消息，阿娘也不拦着你，只是阿娘我和你妹妹却只得陪着你等了。”

    王卓看向神智浑噩的妹妹，再想起之前祖母和阿爷之前丢下自己母子三人的事儿，脸上闪过一丝挣扎，片刻后低头道：“是儿的错。阿娘和妹妹才是我最亲的人。我们快些走。”

    杜氏放下心来，也不多说什么，一行人匆匆进了客院。在此服侍的奴仆早就不见了踪影，到处都乱早早的，布衣鞋袜等不值钱的东西扔得满地都是。

    郭媪看着地上的布衣，停住了脚步，拉着杜氏道：“夫人，现在外头想必也是极乱的，您和四郎君、九娘子也都换上了仆从的衣物吧。”

    杜氏露出了然之色，忙让人捡起地上的布衣，顾不得脏乱都套上了身，一行人自客院后的暗巷入了一道不起眼的门，出了刺史府。而这一切，都被趴在屋顶上的王诵看得分明。

    王诵并未听从王恪之的话拦着杜氏母子三人和几个仆从，他并不惧怕王恪之的责罚，最多被打板子而已，二叔母杜氏和王卓可比太夫人和郑氏干净多了，杀了白造孽而已。放他们出去，能不能躲得过乱兵的刀锋，就看他们的运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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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操刀良在兹

﻿杜氏带着儿女和几个仆从出了刺史府，一直走了两条小巷也没有遇到乱兵，只是还没高兴多久，他们就听到一森冷声音从正前的拐弯处传过来：“哈哈，果然让我逮着几个人了。识相的，就把值钱的东西都留下，留尔等一命。若是不听，哼哼，爷爷我的刀可是不留情的。”

    杜氏紧紧地攥住王映华的胳膊，虽强装镇定，但是开口的声音还是在微微颤抖着，“四郎，将包裹给他们。”她看向七八个或拿着刀或拿着长棍的汉子，都是满身血污，当头一人虽又黑又瘦，但是一脸的凶悍之气，手里拿着的环首刀上还滴着血。杜氏心中虽惧怕，却得护着儿女，她见儿子将包裹给了贼人后，鼓起勇气哀声求道：“诸位好汉，我一个妇人带着儿女逃难，所有的钱财俱在这包裹里头，如今给了好汉们，还请好汉们给我几人一条活路。”

    为首那汉子却是仔细打量着杜氏，片刻后冷笑道：“你这妇人虽穿着布衣，但是双手白腻，显然是平日里养尊处优之人。爷爷我最恨你这等整日诸事不做却高高在上享着荣华富贵的妇人了。其他人都可以走，但是你得留下！”

    杜氏等人听了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立夏更是吓得快要晕死过去。还是郭媪年老机智，无惧那些汉子滴着血的大刀，抱着杜氏就大哭起来：“我可怜的夫人啊！郎主偏宠侍妾，平日里就百般地折辱你，今日更是早早带着侍妾和庶出子女逃走了，只留下夫人和郎君小娘子，如今还遇上这些人，真是老天爷不长眼呀！我可怜的夫人，早知如何，还不如在家中一条白绫自我了断，也免得死也受人轻视呀……”

    杜氏很快就明白郭媪之意，想到如今大乱的冀州，也垂首流下泪来。立春和立夏两个婢女则是害怕得大哭起来，几个小厮也忍不住哽咽起来……一时间哭声大作，惹得拦路的几人都愣了。

    其实除了为首的那汉子，其余几人也不过是想着趁乱抢些财物罢了，心中还存在几分畏惧，知道伤人害命都是不好的。如今见杜氏一行人哭得这般凄惨，倒是动了恻隐之心，一汉子对为首的瘦高个劝道：“大哥，我们已经得了他们的财物，不如就放了他们走吧。你看他们就这么几个人，连辆车也没有，还没有个男人一道，想来也没有说谎。与其抓了这妇人还不如去其他的街巷，看看能不能逮几个有钱的人。”

    此时王卓也难得鼓起勇气站在了杜氏等人身前，虽双腿打鼓，却还是出声道：“不要杀我们，我什么都给你们。”接着他笨拙取下了王映华头上的钗环手镯等物。杜氏见状，也取了头上的银钗、耳朵上的耳环，又让立春立夏两个婢女照办，这才又道：“我姓杜，京兆杜。可杀不可辱。如今我等的财物全都给了诸位，还请诸位放了我等，何必徒造杀孽呢？”

    杜氏的脸上虽因为惧怕而有些苍白，但是此时却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势，凛然不可侵犯。

    那几个人对视一眼，当头之人也面露迟疑之色来。几个同伙又劝了几句，为首的汉子沉默了片刻，黑沉沉的目光盯着杜氏几人来回打量着，片刻后才厉声道：“也罢了，财物留下，人都给我走，不要想耍什么花样！”

    杜氏等人慌不择路地奔出巷子，恰碰上同坊里大绸布商户宋家人出逃的几辆驴车，宋家太太是拜见过杜氏的，心中一动，邀了杜氏等人上了车，随着大批人一道逃出了城。

    “杜夫人，不知刺史大人可还好？可有官兵往总管府节度那里送信去了？”宋太太待车队一停下，就匆匆来向杜氏打探消息。

    杜氏也不瞒着，苦笑道：“不瞒宋太太，我与我夫君及其他人走散了，至于往总管府送信，应该是送了，至于送没有送出去，我便不知了。”

    宋太太面露失望之色来，想到自家被贼人烧抢一空的铺子以及库房，就恨恨地咒骂了乱民起来，片刻后才意识到自己失礼了。忙向杜氏赔礼就讪讪地寻了借口离开。

    “夫人，我看还是设法打听太夫人和郎主等人是否也出了城吧，这宋家是寒门商户人家，素来不太讲规矩礼法的，若是有什么想法，只怕防不胜防。”郭媪年老看得也多，对杜氏说出了心底的担忧。

    杜氏哀叹了一声，苦笑道：“今日能逃出来还多亏了宋家的援手，只是你担心的也在理，商贾人家向来重利无底线，如今我等落魄，若是被贼人追上了，就算想将我母子几人交出去换平安也不稀奇。也罢，我看福贵还算机灵，让他去打探一番，希望夫君他们也出了城了。”

    一个多时辰之后，福贵满脸是泪的跑了回来，宋家的奴仆有瞧见的，自然去回报了宋家的家主去，而杜氏却是心往下一沉，即便她厌恶长房，觉得婆母姜太夫人对待血亲算计太多，丈夫王沉之平庸无能，但是有他们家，冀州王氏这一支还算过的去。而他们若是不在了，自己母子三人便是孤儿寡妇，要么回太原去依附那边的族人，要么去京兆依附杜氏了。

    “夫人，小人没有进城，只在城门上看见了郎主的首级，打听了之后才听说，咱们家太夫人、大夫人、二郎君、二少夫人、小郎都被贼人给杀了，刺史府也给贼人给占了……”

    福贵抹着眼泪格外地伤心，杜氏听了也是眼前一黑，好半天才醒过神，“我知道了，一会儿四郎那儿，你劝着些。就说这家仇还等着他去报，我与九娘也只能依靠着他了。”

    福贵抹干了泪，应道：“夫人放心，小人知道了。对了夫人，小人回来的时候，碰上了朱家的车队，朱家的郎主被贼人砍伤了，朱家娘子听说夫人和四郎出了城，就让兰娘子带着人一道过来了，现在在外头候着呢。”

    杜氏吃了一惊，也顾不得悲伤了，忙起身出去了，看见门外只带着一个婢女和一个壮实家丁的朱兰娘，娘俩抱在一起痛哭起来。

    很快杜氏就辞别了假意挽留的宋家人，带着儿女同朱家人一道踏上了往涿郡逃难的路途，只是眼看着流民越来越多，朱家人自顾不暇后待他们母子的态度也愈加冷淡，虽然朱兰娘性格委婉，处处照顾之时还在两处周旋，但在朱家的部分族人少粮食，一些小郎因缺粮而时不时饿得哇哇大哭，朱家大部分人看来的目光都变为憎恶后，杜氏决定带着儿女和几个奴仆离开。

    “伯母，朱家族人只是一时想差了，而那些粮食本是我家的，我阿爷与阿娘并没有说什么，族人的话您千万不要放在心上。如今到处都是乱民，九娘又病着。你们这一行也没有个家丁护院，如何能单独上路呢？再忍上三四日，待到了涿郡，一切都会好的。”朱兰娘秀丽的面容也变得憔悴了，但是她的脸上还是如从前一般时时带着微笑，听杜氏说要离开了，脸上露出了焦急之色来，抓着杜氏的手恳求道。

    “兰娘，你是个好孩子。就冲着你这几日的照顾，我就认定是你我们四郎的妻子。只是如今我们确实拖累了你们朱家，难道要我看着你家小郎饿肚子我就好受了？你若是再阻拦，你们家肯定会有人说你还没嫁到我们家就心偏过来了。你放心吧，我既然能带着四郎和九郎逃出来，就不会让他们有事的。而且我也不是慌不择路的，柳家来接我外甥女的一行人与我们只差了一天，应该没有走多远，我打算带着四郎他们去寻他们。”

    朱兰娘听杜氏这般讲，只得不再阻拦了，其后又不知她用了什么法子说服了朱家夫人和受伤的郎主，硬是分了给了五十张干饼出来，硬要杜氏带着。

    杜氏一行人不过十来人，五十个饼省着点吃，足够吃三日了。谢过朱兰娘，又辞别了朱家郎主和夫人，便带着儿女仆从离开了朱家人单独上路了。心里却是对朱兰娘这个儿媳妇更加满意了。再看儿子王卓的神色，心底更加踏实了，以为他对朱兰娘上了心。却不知此时的王卓，确实很感激朱兰娘，觉得她生性善良。但是离上心却还很远呢。而杜氏等人一心想追上的柳蘅一行人，也碰到了极大的麻烦。

    随着柳钧来冀州的人只四十来人，加上柳蘅主仆六人，也不超过五十人。三辆牛车，三匹马，其中二十人是粗通武艺的家奴，另外十来人却是马夫车夫长随等。若是平日里，这么多人走在官道上自然是无人敢来冒犯的，但是如今随着冀州等地闹开了，其他地方活不下去的人、想趁机浑水摸鱼的人也都动起了心思。结果便是大约一百五十来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拦住了柳家一行人。

    柳蘅忍不住掀开了车帘看去，一群被饥饿逼得走投无路的村人，其中甚至有七八岁的孩童，手里拿着比他身体还要长的木棍。柳蘅第一次知道这所谓的盛世原来是这般模样，好似纸糊的一戳就破了。

    柳钧虽不是多智能干之人，但是随着他来的总管高平却是个有手段的，也曾处理过柳家农庄上闹事的佃农，故而一见有流民拦路，就低声提醒柳钧道：“三郎君，且不可看这些人可怜就由着他们，他们只会得寸进尺将咱们的东西都抢了。这里离涿郡还有三日的路程，最后的牛车上放着的可是咱们这多人的口粮，若是失了粮食这三日可就到不了涿郡，若是再碰上流民，咱们也就只有待宰的份了。”

    柳钧早就紧张得抓紧了缰绳，听了高平的话后，腰杆还是直挺挺的不敢放松，“只是若不给他们些粮食，他们不让开，那该如何？”

    高平只看了柳钧一眼，心里颇为瞧不起柳钧，面色却是不变，说，“他们若是不让，便让护院们拿着兵器驱赶，见了血怕了自然就让开了。三郎君想想后头车上坐着的九娘子，总不能让这些贱民冲撞了九娘子吧。”

    柳钧犹豫了片刻方才点了点头，却还是交代道：“吓吓他们便可，切不要伤人命了。”

    高平暗道了一声妇人之仁，却也点头应了。只因他也不曾将这些流民看在眼里，只道护院们亮出了兵器他们就自会散去的。哪里会想到那些原本只是虎视眈眈的流民们，看见护院们亮出了刀反倒像得了什么命令般，突然朝着柳家车队冲了过来。

    “呀，娘子，他们冲过来了，这可如何是好？”阿杏几个人也瞧得分明，都吓得变了脸色。而柳蘅也呆住了，之前的可怜与同情也都长了翅膀飞了，反而担心起自己一行人的安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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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野地寒光集

﻿柳蘅终究是比阿杏几个婢女要沉稳，眼见外头的家奴护院已经和流民厮打起来了，忙对着牛车外头的车夫和跟车的柴嫂子、李妈妈吩咐道：“情况不对，你们俩躲在车后，让小虎子进车来。”又让车夫将车和另外两辆车靠近，如此一来虽贼人只朝着这个方向冲，但是护院们也不用分散开去了。

    柳蘅抓着帘布紧张地盯着两方人，对方多是饥肠辘辘的农人，但是面对身强体壮的柳家护院和锋利的大刀，竟然举着锄头、棒棍相持了近一个时辰，才在高平的指挥下丢下数十具尸体和“武器”散逸逃去。而柳家这边也有六个人受了轻重不一的伤。

    柳钧眼见乱民都被赶走了，连忙来安抚柳蘅，见柳蘅一脸的担忧的之色，以为她受到了惊吓，忙道：“九妹别担心，那些乱民抵不过我们家的家奴的。”又吩咐柴嫂子几个晚点给柳蘅煮安神汤，这才去了前头。

    柳蘅看柳钧的背影，喉中的话在舌尖转了转，又咽了下去。此处乃官道，离涿郡不算远了，竟然有流民敢冲撞带着家奴护院的柳家一行，这里暗藏的消息太过不妙了，若是真如她所猜测的那样，那么接下来的路上只怕还会遇到这样的流民了。

    蚂蚁咬死大象！柳蘅想起了这个词来，别看柳家带着的二十个护院好似很厉害，但是也比不得真正的军士，不过比那些瘦若柴棒的流民强上几分，一次两次还能抵挡，但是次数多了，流民人数也更多的话，该如何是好？

    柳钧想不到的，柳蘅所担忧的，高平却想到了。他脸色凝重地对柳钧道：“三郎君，流民敢上官道冲撞大族的车队，说明河北的局势不太对。我们的人少，再来一次更多的流民，只怕抵挡起来会非常吃力。还请郎君遣人快马往涿郡送信，请涿郡的官府派人过来。”

    柳钧听高平这样说，细细一想也觉他说的极有可能，忙依照高平所言做了，又下令车队快点赶路，在天黑之前到达永平县城。

    只是担心什么就来什么，太阳如一轮巨大的橘红色火球缓缓西沉，而柳蘅抓着车厢壁瞧着那轮落日，心中十分不安，隐约觉得肯定会有事发生。果不其然，离永平县还有七八里路的时候，竟发觉有许多人携家带口地自县城方向奔出，而其后追着的，却是穿着皮甲的兵士和一些流民。

    高平和柳钧都是神色大变，高平扭头大声呼喝起来：“赶紧调头，护好牛车，快、快点！”

    柳家的车队才及调头，四散逃逸的人群已经不远了，柳蘅被颠得不轻，但此时哪里还有心去担心颠婆？逃命才是最重要的。柳家人随着人群一路逃了三里地，牛车速度慢，终是被人给追上了。

    后面“咻咻咻”的声音不断响起，柳蘅知道那是箭矢射过来的声音，耳边不停地响着哀嚎声，直到牛车突兀地停下，四周男人们高亢的厮杀声愈加清晰。

    “呜呜呜……”阿桃终究是忍不住低声哭出声来，五岁的小虎子也满眼的泪和恐惧。这一刻，柳蘅也攥紧了衣襟，咬着嘴唇的牙齿都开始打磨起来，谁不怕死？哪怕经历过一次死亡的她，其实也是极为惧怕的。

    就算柳家二十余的护院高大健壮，兵器也不差。但是与凶悍的士兵相比，无论是人数和武艺上，都差了几分。耳畔边此起彼伏的嘶喊声，那些不断倒下的尸体，让柳蘅清楚的意识到，这一次，或许自己逃不过了？而跟着自己的阿杏等人，也会一样死在乱刀之下，还有只五岁的小虎子也逃不过……

    柳蘅只觉得眼中发涩，有泪意盈眶。却忍住了哭意，强作镇定开始想法子，情势危急也不能坐以待毙，肯定有法子的。只是随着厮杀声愈渐小了下去，她似乎听到了柳钧的痛呼声，更是听到几个贼人大喊：“追，莫让大鱼给跑了……”她的心头顿时一紧，顾不得贼人会看到自己的容貌，掀开车帘看了去，果然看见高平驱马急逃，他的马身前是一身是血的柳钧。

    柳蘅顿觉一颗心直往下沉，高平带着柳钧逃走，还有抵抗之力的十来个护院也没有战意，且战且退也离三辆牛车更远了。而自己这边的妇孺则是被他们给抛下了，逃脱的机会也更加的渺茫了。

    果然别人都是靠不住的。仓惶之间，柳蘅从车壁处取来了火折子与一根蜡烛，又取了一块帕子包住了半边的头脸，就在阿杏等人的惊叫声中钻出了车厢，车夫早就不在了，坐在车辕处的是柴大嫂和李嬷嬷。她们俩也吓得不轻，瞧见柳蘅出来了，还不待她们劝阻，就见柳蘅坐在了车夫的位子上，将点燃的烛火放在了拉车大牛的尾巴后面。

    大牛犊子感受到屁股后的灼热之意，仰头一叫，果真扬起蹄子发疯一般跑了起来。柴大嫂和李嬷嬷措手不及，竟然被甩下了车，而柳蘅则紧紧地抓着缰绳，哪怕两只手已经满是血痕。

    可惜的是，疯牛跑得再快也比不上奔马，只是因为牛没个方向的乱窜，让后头骑马追赶的人暂时没有追上而已。

    也不知大牛胡乱奔了多久，缰绳咯吱一声断裂，整个车厢被摔成两半，而柳蘅也被重重的摔在了地上，当后脑处的疼痛袭来时，柳蘅迷迷糊糊地抬眼，天空蓝的让人心醉，然后徒然就被一片黑暗给吞噬了，而本听得不远处的马蹄声，好似也变得遥远了……

    柳蘅觉得自己睡了好长的一觉，梦中的一切那么的鲜明，有慈祥的奶奶，面冷心软的爸爸，爱笑而温柔的妈妈，上进体贴的弟弟，还有一起说笑追偶像的朋友……为什么要叫醒自己呢？柳蘅眼角流出了眷念与不舍的眼泪来，她知道，从此之后，另一个世界的柳蘅是真真正正的没有了，她再也回不去了。

    “九娘子可是觉得头痛？我这就唤大夫过来。”阿杏看见柳蘅眼角的泪珠，误以为是疼痛所致，忙出声道。

    “可是九妹妹醒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柳钧不顾身上的伤势，硬要守在外室，听到屏风内的动静，也不得其他的就让长随扶着进来了。

    “阿杏？三哥？大家都没有事了？真是太好了！三哥也是受了伤的，何必三更半夜还要守着我？快去歇着吧。阿杏，你点上灯……”柳蘅低声说着，就想动下身子，很快就察觉到一丝不对，眼前的漆黑绝对不是未点灯的黑，这是，这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阿杏和柳钧也惊呆了，阿杏反应得快，抹去脸上的泪，动作轻柔地扶着柳蘅半坐在榻上，“九娘子，我这就去唤大夫来，您一定不会有事的。”

    柳钧只觉得心里凉了半截，九妹妹双眼失明了，这可如何是好？他又悔又恨，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都怪我没有护住九妹妹，都怪我。九妹妹，你放心，三哥一定会找到大夫医好你的。不然，三哥就赔你一双眼睛。”

    柳蘅也半点没有回神，若是从此失明了，也不知是好是坏？一个失明的少女，于家族而言没有半分的价值了，大概能过着衣食无忧的平淡生活？柳蘅心中苦笑，原来自己这般乐观呢。

    见大夫还没有来，柳蘅问了柳钧其他人的情景，得知李嬷嬷和阿梨都死在了动乱里，柴大嫂和小虎子只是受了轻伤，而阿桃则被人砍断了一条胳膊，如今还昏迷着，也不知能不能熬过去。

    “是燕王府的公子救了我们，二公子和七公子领了两千燕地轻骑赶到，将那些贼人杀的杀，擒的擒。如今我们正是在永平县里。外头有燕地轻骑，安全得很。”柳钧说起燕王轻骑，言语之中的感激根本遮掩不住。

    “待九妹妹你的双眼好了，我送你回长安后便回来河北于二公子麾下效力！”柳钧想起自己被贼寇追得走投无路的绝望，一向敦厚的他也恼恨异常。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三哥哥好志气，我就祝三哥他日能心愿得成了。”柳蘅微笑道。

    “对了，还有一事，也该告知九妹你，如今河北四郡九州里，除了涿郡和上党郡外，其他各地都乱了。冀州城在我们离开的第二天就生了变故，你外祖家遭了大祸，只你二舅母杜夫人和王四郎、王九娘逃出来了。他们母子三人如今也在永平县里。你舅母在你昏迷时来看了你两次。”

    柳蘅一震，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我外祖母也遇了难？可是确切的消息？二舅父呢？五表姐、六表姐，二表哥夫妻还有小郎，三舅父一家，全都遇难了？”

    柳钧看柳蘅的样子，眼中怜悯之色更浓了，“九妹妹你节哀，这场人祸是谁也想不到的。据杜夫人所言，王家之所以会遭这么大的难，是因为王恪之与贼寇勾结所致，冀州城破之日，王刺史的首级就被贼寇给割下来挂在城门上，而郑夫人与王二郎等人，死在贼寇手中；王五娘、王六娘落入贼寇之手，生死不知。”

    想不到几天前的一别竟然是永别，冀州王家，生活了是十年的地方，还有外祖母他们，竟然都不在了，当真是物非人也非。

    柳蘅也不知心里是个什么滋味，正难受着，阿杏领着一老大夫进来了，因她还看不见，便不知道宇文荣跟在老大夫后头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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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惜与故人违

﻿宇文荣随着大夫进了屋，柳钧虽觉得有些奇怪，见宇文荣摆了摆手，便没有出声打扰大夫诊脉，屋中一时静悄悄的。而宇文荣则仔细打量着柳蘅。

    十三岁的小姑娘，身量尚未长成，娇娇小小的，而因为病痛更添了一份柔弱，身上穿着一件寻常的海棠红长裙，外头披着披着件浅蓝色的薄纱褙子，挽着一条同色的轻纱披帛，头发病未梳髻，披散着如一匹上好的墨色绢绸。此时的小女郎已经有了日后倾城国色的风采，宇文荣看了几眼，眼中的关切之色不似作假。柳钧没看到，阿杏却是留意到了。

    恰好大夫诊完了脉，捏着胡子沉思了片刻方道：“小娘子身上的外伤将养一段时日便无大碍了，唯一可虑的便是这脑后的伤。我方才看了小娘子的眼睛，并无外伤，那么这失明应是脑后之伤导致颅内有了淤血压迫经脉所致的。若是柳郎君不急着赶路，施以针灸再配服汤药，一月之后，应当能够痊愈。”

    柳钧听罢高兴不已，对着老夫人连连作揖，谢了又谢，随即又谢了宇文荣，“多谢七公子，若非是七公子发话，也不会有老大夫过来给我家九妹诊脉了。”而宇文荣眼中的关切以及释然之色，还是让柳钧愣了下。

    宇文荣淡笑道：“不过举手之劳罢了，九娘子无大碍便好。我已经与二公子那边说了，老大夫就留在这永平县里给九娘子治伤。”

    柳蘅也知有外人跟着过来了，听大夫说自己的伤无大碍，心里也是一松。毕竟能够做个健全人自然比做瞎子来得好。又听得屋中有陌生人，被三哥称为“七公子”，便开口道：“三哥，可是救了我们的宇文七公子？”柳蘅从柳钧那里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便在榻上作揖谢过了宇文荣，心里却在想着这位宇文七郎的身份。

    宇文荣又看了眼柳蘅那大而无神的双眼，只觉得心中都抽痛了下，他的声音也格外地温和，“柳九娘子不必多礼，请安心养伤便是。”再想说什么，看一屋子的人在，便转头与柳钧说道：“明日一早，我等便要率军赶往冀州襄国等地。不过三郎放心，我已经与二公子商定，留下一百人在这香家的宅院里。一个月之后，九娘子痊愈了，还可让他们护送你们回长安。”

    柳钧听了大喜过望，他本来在发愁护卫之事，没想到宇文七这般周到，只是人家宗室贵胄，这般周到倒是让他有些不敢生受了，犹豫道：“真是多谢二公子与七公子了，只是这些兵卒俱都是跟着两位公子去平乱的，留在这里若是坏了公子们的事情，可就是罪过了。”

    宇文荣摇头笑道：“平乱也在这一百人的。柳家一行在此至少要盘桓一月有余，若是无护院，只怕难以周全回长安呢。不说二哥，便是我也极为钦佩柳驸马的，能够对驸马家的小娘子施以援手，是我等之幸呢。三郎就不要推辞了。”

    柳钧见宇文荣说得诚恳不见半分的勉强，便收下了宇文荣的好意，心中对宇文荣的好感也蹭蹭蹭地上升到了非常高的地步。暗想待回了长安，定要在阿爷和三叔面前好生表一下这宇文七郎的援手之恩。

    一边的柳蘅虽然头还有些晕有些一阵阵的疼，但是对这位只闻其声不见其模样的宇文七郎，也生了一起好奇和好感。不是说宗室子弟大多不太上进么？想不到这宇文七郎却是个例外呢。

    宇文荣虽与柳钧在说话，眼角的余光却是时刻留意着柳蘅的动静，只看她微微皱了些眉头，伸手抚了下额头，知道她是头痛未消。便与柳钧寻了借口告辞，让柳蘅好生歇息养伤便去了。

    待亲自送走了宇文荣与老大夫，柳钧回来见柳蘅没有睡着，便感叹道：“九娘，之前若非是七公子在二公子面前与我们说好话，二公子也不会分了这处宅子与我柳家人住了。更别说今日这位医术了得的老大夫，也是七公子之力，才得了二公子首肯过来医治我们呢。宗室子弟大多恣意倨傲，想不到宇文七郎竟然是这般人品。真是可惜了，他竟是河间王的庶子。”

    柳蘅一听，头虽还有些疼痛，却还是轻声问道：“河间王？可是燕王的嫡次子？宇文七郎便是庶出的，那也是燕王的孙子，与当今陛下的血脉也不是太远，总会有个前程的，有什么可惜的？”

    柳钧呵呵一笑，坐在榻上的圆肚矮凳上，边让阿杏服侍柳蘅躺下，边道：“河间王骄奢好玩乐的名声，不但传遍了河北，就是长安城中也有所耳闻的。与当今圣人来说，这样的河间王那就是个糟心的亲戚族人，自然不愿意白白养着了。叔父去年提出改革宗室法度，与帝宗出五服者，不再承爵领禄米禄银，与一般的平民子弟无异，须得学文习武谋取前程。如今长安里吵吵闹闹得不行，我出京的时候，已经有所动静了。若是这般，宇文七郎也只得一个最莫等的县公爵位，以后还不能传给子嗣的。”

    柳蘅一惊，这位便宜老爹还真是不消停，如此一来岂不是将宗室给得罪尽了？哪怕皇帝心里也不想要太多糟心亲戚，可是被人恨的是便宜种/马爹呀。“这事儿宇文七郎知道吗？若是知道了，还这么热心地帮我们，那可真是难得胸怀宽广呢。”

    柳蘅觉得换做是自己，大概也是会不高兴的。本来生下来就是土豪，不愁吃穿有钱有权有地位，更不愁子孙的前程，突然就变成了什么都没有一切都要自己去奋斗，还得为子孙们去谋前程，又怎么会高兴得起来？

    柳钧点头，脸上全是钦佩之色，“所以我才说这宇文七郎人品难得，心胸这般宽广，值得结交呢。”

    柳蘅一笑，也不去猜宇文七郎的心思，鼓励了柳钧几句，又喝了汤药便昏昏沉沉地睡着了。柳钧也自回房养伤去了。而宇文兰也正不解地问着宇文荣到底是怎么想的。

    “那柳赟吃饱了撑着没事干，竟对宗室之事指手画脚起来了。若是他的提议被圣人和政事堂诸位相公允了，你我以后的爵位不但低得很，等有了儿女，还得为他们的前程发愁。你竟半点也不计较，还如此热心地帮柳家人。你到底在想什么？莫非你是想施恩与柳三郎和柳九娘，柳赟就会对你我往开一面？爵位上会通融一二？”

    宇文荣笑道：“若是我说我对柳家小娘子一见钟情，二哥你相信吗？”

    宇文兰气恼得皱紧了眉头，瞪着宇文荣：“别说笑了，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宇文荣摇了摇头：“我说的便是真话，二哥，自从我见了柳家小娘子后，便决定此生非她莫娶。再说了，柳赟是柳赟，我可不会想着施恩与两个小辈，就会被柳赟感激涕零。”

    宇文兰看宇文荣不似开玩笑，盯着他半天，摇了摇头：“一见钟情？你我都是宇文家的男儿，宇文家的男子心里想的是什么，我比谁都清楚。你不愿意说实话也不必拿这种一听都是谎言的借口来哄我。”

    宇文荣苦笑道：“二哥要我如何说呢？我呢，不过是河间王的庶子，将来最好也不过是承个国公的爵位而已，柳家人就算拿柳九娘去攀附权贵，大概也不会许配与我。更别说柳赟，不但是晋阳长公主的驸马，更是天子近臣，哪怕是皇子也都会巴结于他，而柳九娘却不是最好的选择，她毕竟被柳家放在冀州养育了十年，根本不重视这个女儿的。在我看来，我与柳九娘是一样的人罢了，好似出生高贵，却都似无根的浮萍一般。所以我方才说的想娶她的话，没有一字虚言的。只是到底能不能成，大概还要仰仗二哥你还有这次能不能立功了。”

    宇文兰听宇文荣说了这么多，心底暗自咋舌，已经有八分信了宇文荣的话了。也觉得宇文荣娶柳蘅的可能性太小，便安慰他道：“既然你已想得这么透彻，那此次就好生跟着我大干一场，有了军功，什么多好说了。”

    宇文荣忙起身应了是。

    是夜，永平县城里除了城门处巡逻的士兵，其他人都已沉沉入睡了，宇文荣却穿着一身夜行衣，捏着让赵木找来的安息香翻身进了香家宅院里。待安息香点燃，守着柳蘅的小婢女昏睡过去，他才从容进了屋子，点燃了榻边的小瞪，看着榻上沉睡的柳蘅，眼里是不容错辨的怜惜与悲痛，他伸出手摸上了柳蘅的脸颊，细细的摩挲着，“蘅娘，我终是遇上了你，对不起！从前的我真是有眼无珠，错将鱼目当了珍珠，却舍弃了你……这一次，我不会错过你了，会好好待你，让你成为最幸福的女子……”

    守在屋外的赵木听着宇文荣好似疯魔了一样的喃喃自语，只觉得身子都有些发凉了，郎君自从遇上了柳家一行人就好似撞了邪一样，郎君到底怎么了？他要不要找个时机去道观给郎君求道符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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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惊前事俱变

﻿翌日一早，柳蘅醒来后半晌才回过神，总觉得昨夜里睡得太沉，难道是因为眼睛看不见黑暗太重，所以才睡得格外沉？柳蘅皱了皱眉，唤了声阿杏，却是阿桃的声音。

    “九娘子，阿杏姐姐昨日守了您一整日，昨晚半夜有些发热，她还要坚持来服侍您，在外面碰上了三郎君，他发话让阿杏姐姐歇着去了。”

    “那是该歇着，可让大夫看过了？对了阿桃你的伤怎么样了？胳膊可接好骨了？”柳蘅关切地问道。

    “谢九娘子关心，奴无事，只是只是阿梨姐姐她……连尸骨都不完整……”阿桃哽咽着说道。柳蘅听得也是心里发酸，半晌才叹息道：“我这个样子，也不能去送阿梨一程。阿桃你的身体若是还受得住，替我好生送阿梨一程吧。”

    “是，奴怎么样都会去送阿梨姐姐一程的，若不是阿梨姐姐护着我，我也没有命了……”阿桃站在榻边垂泪，一条胳膊上还绑着木板，瞧着好不可怜。

    柳钧领着杜氏进屋，瞧着阿桃哭泣的样子，可是半点怜悯也没有，只觉这个婢女好不晓事，竟然一大早就在女郎的榻边哭泣，根本就是不将女郎放在眼里。

    杜氏自然认得阿桃的，不由得皱眉道：“你一早在女郎榻边啼哭什么？还不快下去？”

    阿桃吓得脸一白，忙对柳钧和杜氏行礼，蹑手蹑脚地避开了。柳钧也不打扰堂妹和杜氏说话，寻了借口避出了房，留了两人在屋中。

    柳蘅听是舅母杜氏的声音，忙让婢女扶着坐起了身，“舅母来了？舅母可还好？四表哥和映华表姐他们都平安无事吧？”

    杜氏看几天前还娇柔可人的外甥女转眼就眼前这幅病病歪歪的模样，再想到自己一双儿女这几天里遭的罪，眼泪就滚了出来，坐在榻边扶着柳蘅道：“他们都安好，你别担心他们了，现在只管静心养好你的伤就是了。待你的眼疾也好了，我会带着你四表哥和映华表姐随你们一道上路去长安。”

    柳蘅先是一喜，后又想起遭了大变故的外祖家，闷声道：“舅母节哀顺变，千万要保重身子，有您在，四表哥和映华表姐才有个主心骨呢。”

    “是呢。以后到了长安，我们也要经常走动才好，不管如何我都是你的舅母，有了什么事只管寻人报与我便是了。”杜氏想起娘家这些年也渐趋没落，而柳家却是长安炙手可热的人家，这句话才说出口就露出自嘲的笑容来。

    柳蘅正要说话，却听见门外郭媪语带焦急的话语传了进来，“夫人可在屋中？九娘的情形有些不对，四公子让老奴来寻你快些过去呢。”

    杜氏和柳蘅的神情俱都是一变，柳蘅忙让杜氏快去，她也会晚些过去瞧瞧。杜氏心中焦急，起身道：“蘅娘你的心意舅母知道的，你也不必过去瞧你表姐，好生养着，你表姐那边有什么我都让人来告知你便是了。好了，舅母这就去了，你好生歇着。”

    柳蘅坐在榻上猜想王映华的情形，实在是放心不下，忙出声让小婢女服侍自己穿衣梳洗，感觉这个不言不语的婢女伺候人的手法格外熟练，不由得出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

    小婢女笑道：“奴叫阿莲，从前伺候的是二公子身边的杨娘子的。二公子出征，杨娘子不放心二公子，让奴扮作小厮伺候二公子的。二公子本来很生气要送奴回涿郡的，幸好七公子说情，让奴来伺候女郎，才没有让奴回涿郡去。若是奴被送回去了，杨娘子定会责罚奴的。”

    柳蘅暗自猜测这杨娘子的身份，莫不是宇文二郎有名分的妾侍？遣婢女扮作小厮，亏她想得出来。柳蘅摇了摇头，道：“阿莲，你可知我的贴身婢女，阿杏和阿桃的住处？扶我过去瞧瞧。”

    阿莲却劝阻道：“女郎，您还是先用了朝食吃了药吧，一会儿大夫要来给您针灸，得养足了精神才成呢。阿杏姐姐与阿桃姐姐都无事的，若女郎实在不放心，不如下午奴再扶您过去？”

    阿莲本以为柳蘅定不会听自己的劝阻的，如同自己的主人杨玉儿一样，从来都是想如何便如何的。不想柳蘅居然听了自己的劝，低声道：“也好，那我就下午过去吧。”

    其后柳蘅都是安安静静地配合着老大夫的治疗，她可不想赌柳家人的慈悲之心。即便是现代，一家里出了个残疾人，那也是个大麻烦与负担，更不要说这个时代了。能做一个健全的人，自然比做一个瞎子好的。

    长安襄城伯府里。排行第八的柳荻被几个婢女簇拥着缓缓朝太夫人白氏所居的荣华居走去。才绕过花园边的八角亭，便看见韩姨娘和柳七娘的身影。

    柳荻冷眼打量着韩姨娘，只见她穿着时下长安城里最流行的三重纱衣，湖水蓝的薄纱下，石榴红描金的肚兜若隐若现，更是衬得她那丰腴妩媚的身姿以及如雪的肌肤来。她的发髻上更是斜插着一根侍妾本不该戴的金步摇，让柳荻的神色更冷了两分。

    韩姨娘颇得柳宽的宠爱，生有一子一女，又因是良民出身，故而想来有几分性子的。她一瞧见柳荻，就扬声叹道：“难得这个时辰碰见八娘子呢。听说前日二夫人生八娘子的气了？哎，八娘子这般可人，怎么就不得二夫人喜欢呢？这终归是亲生母女呀，二夫人也太偏心了些。八娘子若是觉得委屈，可和你七姐姐说说，你们姐妹俩多亲近亲近也好的。”

    柳七娘柳芊抬起微垂头来，对着柳荻微微一笑，又长又弯蛾眉下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顿时弯成了一双月牙儿，当真是楚楚动人！柳荻暗想柳芊这幅我见犹怜的样子，世间几个男子敌得过呢？可惜只有她知道，这柳芊纤弱的外表下包裹的是多么狠辣无情的一颗心，不然也不会毒杀亲夫了。不过那宇文荣也是个有眼无珠的，九娘虽然瞎了眼，但是比起柳芊这蛇蝎美人来，却是不知要强上多少倍了。

    柳荻避过了柳芊来握的小手，看向韩姨娘道：“韩阿姨说话可要慎言！我阿娘疼我和六姐没什么区别。你这般说话，莫非是有意挑拨离间我阿娘与我之前的感情的？”

    柳芊一愣，这平日里单蠢的八娘怎么好似机灵了一些？她不是应该摆出一副可怜虫的委屈样子来吗？她忙道：“八娘，你误会了。阿姨哪里是挑拨离间呢？她只是关心你罢了，她待你与我没有分别的，你忘了阿姨曾亲手帮你做了好几身衣衫，可比我的还多呢，你可不能误会了她。”

    柳荻心中明白，这韩氏和柳芊从前分明是将自己当傻子，什么疼爱？不过是利用罢了，而自己竟然真是从来没有怀疑过她们母女俩。说起来也要怪阿娘，若非她眼里只有两个姐姐和弟弟六郎，自己又怎么会被一个侍妾给骗了？

    故而柳荻重生后，便打定主意对母亲小白氏也淡然处之，反而处处讨好祖母白氏太夫人，同时交好三叔父家的十二娘和十三娘，她们俩是晋阳长公主嫡出，日后便是三叔父不在了，她们俩也是高高在上的贵女。至于这对利用自己的母女，只要不来惹自己便当做瞧不见罢了。

    今日既然是韩氏自己撞上来的，得让她知道自己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傻乎乎的柳八娘了。便冷冷地道：“误没有误会我不知道，不过韩阿姨这话听在我耳中便是这个意思。七姐既然说我是冤枉了韩阿姨，就是不相信我了。既然如此，我们就去祖母面前说道说道，让她老人家来评一评，韩阿姨这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柳荻说话，就带着两个婢女疾步往荣华居而去，让韩姨娘和柳芊根本来不及阻止。

    韩姨娘呆愣了片刻，回过神就急了，抓着柳芊的手无措地道：“想不到八娘竟这然一番反应。她去太夫人那边一说，太夫人定不会饶了我的。不行，七娘，你快去打听你阿爷可还在家中，让他来救我。”

    柳芊收起满腹的猜测，皱起柳眉道：“阿姨，祖母便是看在四哥和我的份上，也不会怎么责罚你的。还有，以后不要再在八娘面前说方才那些话了，我总觉得八娘有些不对劲。”

    韩姨娘素来信服女儿，想起已经被举荐去了四门学读书的儿子柳钏，便笑道：“还是我儿有远见。”她拉着柳芊打量一番，低声笑道：“我儿不但聪慧异常，这样貌也是挑你阿爷和我好的地方长的，是咱们府里容貌最出色的女郎了。仲夏宫中甄选，我儿定会有个好前程的。”

    柳芊心中虽也有嫁得贵婿的想法，但是却更知道自己的身份纵使被府里总去参加甄选，只怕连个有品级的夫人都落不着，这可不是自己想要的。

    于是她正色地制止了韩姨娘的话，“这些话阿姨以后少说。大伯娘所出的两位姐姐都嫁了自是不会太在意，但是传到公主殿下的耳中，她若是来寻阿姨你的麻烦，谁挡得住？至于甄选的事情，那是祖母和大伯父才能做主的事，阿姨可别忘记了，三哥去冀州接九娘了，她可是三叔父的嫡长女，便是府中真有女郎甄选，那也是她了。阿姨再乱说话，若是坏了他们的打算，小心又落得个禁足的下场。”

    柳芊训韩姨娘的话半点也不尊重，便是韩姨娘身边的老婆子和婢女，都瞧得出六娘子根本就不将韩姨娘这个生母放在眼中，也只韩姨娘傻乎乎地瞧不明白。

    而韩姨娘听了柳芊的话，心里却是将还未归来的柳蘅给恨上了，暗中策划着待人一回来，要给她好看，好教她不能挡了柳芊的路。只是，就连柳荻也没有想到，前世里在暮春时节就归来的柳蘅一行，直到盛夏时节才回到长安。而更让柳荻惊讶的是，柳蘅的一双眼竟然好好的，半点事儿也没有。难道柳蘅和自己一样也是重生的？

    甫一回到长安襄城伯府的柳蘅，很快就察觉到八堂姐那无时无刻不在的刺探目光，不由得在暗处皱了下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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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柳府见女眷

﻿在来长安的路上，杜氏也与柳蘅细细说了柳家的祖母和大伯母、二伯母的为人，虽然只是十几年的印象，但是与柳蘅而言也是难得的消息了。

    “待我与你表哥表姐在杜家安顿下来了，便会去柳家看你。柳家上下你平常心相待便是，不要太过忐忑了，柳家毕竟是你的家。”有些话杜氏也好说得太过直白了，这般的说辞其实已经有些出格了。

    柳蘅微笑道：“舅母放心，我明白的。”既然是“家”，就不该存有寄人篱下的委屈感，该如何便如何，万不可委屈了自己去。自然了，大体上的规矩也不能错了。

    柳蘅秉着这样的心思回到了位于宣仁坊的柳府，并无林妹妹初进贾府的步步小心。而见了柳家人，她也感觉到了柳家上下待自己并没有几分看重，只看正堂之上唯女眷们，唯二的两个男人，还是大堂兄家的两个小郎便可知道了。

    坐在东首的次坐上的贵妇人，一身暗紫纱衫，下身系着石榴红的团花襦裙，梳着高高的朝天髻，额间的坠下拇指大的明珠，让本只七分的容貌顿时增色了不少，一屋子的或年轻窈窕、或丰腴妩媚、或纤弱娟秀的女子，竟都遮不住她的风采。

    柳蘅知道这便是大伯父的妻子，襄城伯夫人杨氏。她与大伯父生了三子两女，早已经做了祖母了，但是只看她的外貌，根本就不会想到她如今已经四十有三岁了。

    柳钧目中含泪地给杨夫人磕了三个头，才面带歉意地道：“阿娘，这便是三叔父家的九妹妹了。是儿无能，此时方才到家。”

    杨夫人摇了摇头，笑道：“能够平安归来，阿娘就要去拜谢菩萨保佑了。你不知道河北那边出了动乱的消息传来后，家里上下都是担心不已。幸好幸好，你与九娘都平安回来了。”随即将目光看向柳钧身旁的柳蘅，面如无瑕白玉，发如墨云堆积，双眼灵动如一汪秋水。身姿纤细未长成，却也遮盖不住这倾城之色。竟是比柳家所有的小娘子们都要美，还有晋阳长公主那样一个心眼比筛子还多的继母，这等样貌也不知是福是祸……

    “这就是九娘呀，快来让大伯母好生看看你。”杨夫人示意婢女扶起磕头的柳蘅，让她站到身前来，越看越惊心，这般的样貌可不是一般人家能消受得起的。又看她双眼灵动，举止之间也落落大方，丝毫不见局促，暗道这性子也不错，规矩也不差，三弟有这样一个嫡长女，晋阳长公主那儿必是不会安心了。

    “好孩子，你和你阿娘长得可真像。当日你被王家接去冀州的时候，还没有这小几高，如今可快成大姑娘了。你祖母见了你，不知道又多高兴呢。”杨夫人颇为感叹。又指着屋中的女眷们一一介绍了。

    柳大郎柳铉的妻子柴氏，双颊上各有一个酒窝，笑起来极为甜。柳二郎柳铄的妻子长孙氏，身量高挑，浓眉入髻，浑身带着一股爽朗的英气，同柴氏的温婉动人截然不同，却一样引人瞩目。其后是家中的姐妹们，大房唯一还待字闺中的女郎，庶出的五娘柳芙，二房嫡出的八娘柳荻，庶出的七娘柳芊，庶出的十娘柳蓉，三房唯一养在伯府的女儿，十一娘柳芜。

    柳蘅同几个姐妹见了礼，将人和排行对上了号，心知还有二房嫡出的六娘柳菂未到，再也想到二夫人也还未来，她心里也大致有了底了。二伯母乃是祖母的娘家侄女，只凭着一这条，哪怕出身与大夫人比差得远了，但是却事事要与大夫人要下强。想来这位六堂姐的性子随了二伯母了。

    杨夫人与小白氏做了二十多年的妯娌，自是清楚她的为人的，不好撇下她带着九娘去太夫人处，便一边同女孩儿们以及柳蘅说起话来，一边给了站在榻边的钱嬷嬷一个颜色。不多时，钱嬷嬷便悄悄出了屋，让二房的居所漱玉斋行去。

    漱玉斋里，二夫人小白氏捏着香恭恭敬敬地给白玉观音像上了香，又拜了三拜，这才扶着朱嬷嬷的手站了起来。

    “阿娘，您这么快就拜完菩萨了？我看便是我们不过去瑞清堂，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三叔父的女儿罢了，哪里得要阿娘你过去？理当她来漱玉斋拜见您才是。真是好大的脸！真当她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呢，不就是个乡下丫头呢？”说话的正是十五岁的六娘柳菂，她正站在大佛堂外的屋檐下，看见小白氏扶着朱嬷嬷的手出来，忙说道。

    小白氏却是伸出纤长的手指点了点柳菂的额头，假意嗔道：“你呀这性子该改一改了。之前有甄选的事儿在，她确实是你的绊脚石，但如今因为河北的动乱，这甄选推期了。而我儿的机会便大了许多。如你所说的，她不过是个乡下来的丫头罢了，不足为惧。你阿娘我之所以拖着不往瑞庆堂去，不是针对九娘，只是想告诉她，这府里能够做主的，除了杨氏，还有你阿娘我。”

    柳菂睁大了眼，娇声笑道：“阿娘竟是这般想的？当初我听说阿娘你在祖母面前只提八娘，还以为阿娘你不想我嫁得好呢。”

    “傻孩子，你们姐妹三个之中，我最疼的便是你了。八娘还得靠后呢，你居然还吃八娘的醋。”小白氏摇了摇头，牵着柳菂的手进了花厅，才坐下，就听见外间钱嬷嬷和小婢女对话声。小白氏柳眉一样，尽显娇吝之色，却并不理睬外间的动静，只和柳菂说说笑的好一会儿，待朱嬷嬷奉上茶汤来，这才停下。

    小白氏示意柳菂别说话，淡淡地问道：“什么时辰了？外头可是大嫂身边的阿钱？怎么过来漱玉斋了？”

    外头廊下站着的钱嬷嬷心中早就憋了不少的气，此时不怒反笑道：“奴打扰二夫人了，如今巳时正刚过，三郎和九娘已经到家了，大夫人让奴来请二夫人和六娘子过去。”

    “呀，都巳时正了？”小白氏假意骂了朱嬷嬷和两个婢女几句，就牵着柳菂出了门，对着钱嬷嬷假意地道：“这些个奴仆不省心，差点就忘记了这等大事。我和六娘这就过去。也不知道大嫂那边是否还等着我们。照我说，都是一家人，大嫂该带着九娘先往太夫人处请安去，她初回到家就让她，别生了误会才好。”

    钱嬷嬷的心里有数，自是知道二夫人再喜言语间争个长短的，也不多说什么，只迎着这母女二人往瑞清堂里去了。

    而正和众姐妹随意说着话的柳蘅，没有忽略柳荻时不时投过来的刺探目光，言辞之间也颇为小心，怕第一天就与谁生了芥蒂。一时间屋子里都是女孩儿们清脆的娇声，倒也热闹。

    正说着话，却听门传传来一声，“嫂嫂，我那可怜的侄女呢？快让我看看”，屋中顿时肃然一静。柳蘅也将目光转向门边，之间进来的妇人一身银红纱衣，下身系着同色的八幅斓裙，头上金步摇晃晃悠悠，耳间明珠生辉，原来这二夫人小白氏竟是一个火般耀眼的妩媚妇人。她今年才三十九岁，但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的样子。这般的美人，却依旧拢不住二伯父的心，柳蘅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柳蘅只看小白氏的衣着便知她的性子，忙上前拜见，自是被小白氏一顿好夸。而和柳菂的见礼，柳蘅察觉到了她双眼中的嫉妒之色，便知自己的猜测果然没有错。

    小白氏是知道次女的性子的，怕她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忙和大夫人道:“时候不早了，太夫人应该也念完了经，我们带九娘过去吧。她肯定也念着见孙女的事儿呢。”

    杨氏的眼光从尚未来不及遮掩嫉妒之色的柳菂身上扫过，心中暗嗤一声，点头起身。

    而白太夫人给柳蘅的印象却是极好的，她一身青布衣衫，浑身不见一丝金玉，便是发簪也是银素的。脸上虽没有笑，但是目光平静，加之屋内萦绕不去的浅浅佛香，柳蘅猜想祖母该是个宽容平和的老人。只是她一开口，柳蘅就知道自己猜错了。这般的冷淡与疏离，哪里平安宽容了？

    白太夫人只看了看柳蘅，便说道：“你大伯母已经在金蕊院了收拾出你住的屋子了，你一路奔波也累了，早些去歇着吧。这是方嬷嬷，她是府里的老人，暂时就给你使唤了，等你在家中熟悉了，再看是否留下她。至于公主府里，你明日再过去请安不迟。”

    柳蘅虽知道自己只是一个孙女，不被重视的可能性占了八成。但是祖母这般几句话就打发了自己，到底是重视还是不重视呢？柳蘅有些糊涂了。不过比起林妹妹进贾府时，连个住处都没有准备好，自己还是强了许多的。

    柳蘅不好多说什么，从善如流地谢过了白太夫人，就被未嫁堂姐妹排行最长的柳五娘柳芙，以及“热情”的柳荻引着去了金蕊院，极度没有存在感的十一娘屋外，其他的姐妹俱都托辞有事，说是待柳蘅安顿下来了再来寻她说话。其中柳菂的说辞非常不客气，连累柳荻对着柳蘅赔礼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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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吾宁爱与憎

﻿柳荻在心里将柳菂狠狠骂了几声，只觉得有这样一个姐姐还不如没有。脸上却全是羞愧之意，拉着柳蘅的手道：“六姐从来都是个直性子，说话从来不细想的。待晚些时候我回告知我阿娘，让阿娘去管教她。所以九娘你可千万别介意。”

    柳荻边说边看柳蘅的神情，见她一脸的不在意，再回想起前世柳蘅刚回府时的局促，心中越发怀疑了。

    “我们地自家姐妹，九娘当然不会放在心上的。只是六娘这般口无遮拦，到了外头还这般，可是连累满府的姐妹呢。是该让二叔母好生管教一番她才是呢。”柳芙脸上露出轻蔑，半点也不客气地说。

    随即就转向柳蘅道：“待时日一久，你便知道六娘的性子，最是惹人厌烦的。你若是真生她的气，那可没有一天能消停的。以后呀，离她远点就是了。”

    不管柳芙是真的心直口快还是与柳菂太不对盘了，能够说出这样的话来，柳蘅还是承她的情的。“是，多谢五姐的关心，我以后会小心的。”

    柳芙心中高兴，她素来不喜欢自以为是的柳菂，她虽然是庶出的，却是如今大房唯一待字闺中的女儿，且杨夫人待庶女素来宽和，大面上与嫡女也不差什么了。故而实在是不喜欢整日里在姐妹们面前耀武扬威的柳菂，偏偏如今这府中的姐妹，八娘是柳菂的同胞妹子，七娘是六娘的跟屁虫，而十一娘素来胆小怕事，十娘虽是个有主意的，但是却娇柔做作，更是讨厌。如今回来的九娘若是性子不讨厌人，拉她与自己亲近，到时候自己这边也是两个人了，看六娘还拿什么来耍威风？

    柳芙有着这样的打算，与柳蘅说话就更亲热了两分，边走边说着金蕊院的情形：“金蕊院其实是好几个小院子连成的，好像一放大的莲花样子，它住于咱们府中正院瑞清堂的正西边，前后有八个小院子。目前只我和八娘、十娘、十一娘住在那儿，如今你能住进来，我们也更加热闹了呢。”

    柳蘅看了一眼垂首跟着身后五步远处的十一娘柳芜，露出了一些惊讶来：“十一娘也住在金蕊院里？我听说我阿爷膝下子嗣众多，除了晋阳长公主所出的十二娘和十三娘，其他庶出的弟妹共有十六人，怎么只十一娘一人住在这边呢？莫非其他的弟妹们都住在公主府？”

    柳芙不想柳蘅竟问起了这个问题，有些尴尬地小声道：“长公主也不会同意他们住在公主府呢，他们都住在三叔的私宅里头呢。至于十一娘，已经住过来有几年了，其中的缘由我也不大清楚。”

    柳蘅见柳芜的脸颊浮起淡淡的羞涩的红晕，心里却是不敢小觑了她。住到金蕊院好几年了，无论是谁提出来的，可见她一定不是表面上瞧着这般简单。

    柳荻却是暗喜，这可是个极好的刺探机会。若是柳蘅对柳芜露出了于时不合的恨意，就说明自己的猜测是对的。于是，她笑吟吟地道：“十一娘素来腼腆，不过三叔父很疼爱她呢，当初她的生母冯阿姨去了，是三叔父亲自来与祖母说让她住过来的。如今九娘你也住过来了，你们俩是嫡亲的姐妹，肯定会处得极好的。哎，我都担心你们俩人太好了就我们这些堂姐妹呢。”

    柳芜没想到几个堂姐居然将话题扯到自己的身上了，如今这府中的情形虽不是暗潮汹涌，但也不是什么平和得什么争斗也没有的。她不过是寄住在大伯父家的庶女而已，即便是姐妹间的小麻烦，她也是半点不想沾染的。便低头发出蚊子般的音量来：“八姐姐别取笑我了，你们都是我的姐姐，亲姐姐呢。”

    柳荻看着柳芜这“纯真腼腆”的样子，差点没有吐出来，眼角微微抽动地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再看柳蘅，却不见一丝一毫的愤恨与不平，她心中暗惊，到底是柳蘅的城府太高，还是柳蘅根本就不是重生回来的？

    柳芙却是不想继续说柳芜了，拉着柳蘅快步往金蕊院中行去，边走还边说道：“咱们的小院子的格局都差不多，都是一正一明一暗的三间屋子，前后都有小园子，有的种着高大的梧桐，有的则是搭着架子栽着葡萄，还有的种着石榴树呢。至于后头则都是种着各色的花卉，可随自己的喜好择花种下。对了，母亲为你收拾出来的屋子，是二姐还在闺中时的住所，后面的小园子里有大夫人特地为她盖的暖房，虽说一些名贵的花木被二姐带去了夫家，但是有些一些不错的花，且暖房也好种花呢。说来大姐与二姐闺中时的住所，是金蕊院中最好的屋子呢，大姐姐的屋子如今是八娘在住，想不到大伯娘将二姐的屋子给了九娘你。真是让我羡慕呢。”

    柳芙笑吟吟地说着，柳蘅看得出她并非是真的羡慕嫉妒，便也笑了，“若是五姐当真喜欢，不如与我换个屋子？我想五姐肯定舍不得的，对不对？”毕竟是住了多年的地方，且是按照自己的喜欢布置的，柳芙舍得换才怪呢。

    柳芙笑着瞪了柳蘅一眼，“想不到九娘你长得这般文静娴雅，竟也是个好说笑的。我是舍不得换呢，说是最好的屋子，其实都大致不差什么的。好了，我带你过去看看吧，也不知你的婢女们将东西给归置好了没有。”

    一直等到了金蕊院，柳荻半点也没有错过柳蘅的神情，哪怕柳芊假意亲亲热热地过来说了一会儿话，也不见她的神情有半分的波动，柳荻觉得柳蘅真的不像重生的，只是她怎么与前世有这么大的区别呢？柳荻她决定最后一次试一试柳蘅。

    “我看九妹你的性格沉静，应该是喜静不喜动的性子，二姐那屋子开窗就看见后院里的暖房和八角亭，景致是好些，但是也太闹腾了些。且旁边还是十娘的屋子，她虽是个好相处的，但是她那个阿姨，却是时常闹腾的。照我说还不如十一娘对面的屋子僻静呢，正好你与十一娘是嫡亲的姐妹，住得近也能多来往些呢。”

    柳荻说着，细细留心着柳蘅的神情。见她的神情眼色没有半分的变化，便肯定了柳蘅并非和自己一样也是重生的。不然柳蘅最恨的人，就算不是抢了她姻缘的柳芊，那也该是害得她一双眼睛彻底没有了康复希望的十一娘柳芜了。如今肯定了柳蘅不是那个回来的人，那么那个人是谁？前世今生的事出了这么大的不同，造成这么多不同的人肯定不是自己，那么那个人是谁？竟然改变了这么多事情，肯定不是什么不名一文之人，那么到底是谁呢？这样的一个人藏在暗处，她可真不放心呀。

    与柳府只隔着一道高墙的晋阳长公主府里，此时中门大开，八个穿着考究的高壮轿夫抬着一华贵的肩舆缓缓地入了中门，其上坐着的自然是晋阳长公主宇文芳了，此时她正从宫中出来，身子慵懒地歪靠着肩舆中的黑漆靠背，身上穿着松花色的绮罗勾金长裙，肩上披着玫瑰紫的薄纱披帛，蛾眉横扫，额贴亮黄色的桃花钿，头上挽着高高的朝天髻，其上插着凤凰于飞的金步摇，一身的富贵之气。别说其后还跟着不少的内侍、宫女以及侍卫了。

    十二娘柳蘩正站在玉清阁门前走来走去的，一脸的焦急之色，瞧见长公主的肩舆的影子，忙迎了上去。亲手扶着宇文芳下了肩舆，略带抱怨道：“阿娘你可回来了，祖母那边遣了人过来说是九姐已经到了，说本想今日就过来给您请安的，只是听说你入宫三日还未归，且九姐一路奔波也累了，便明日再过来。阿娘，我觉得我还是先过去看看九姐吧，她毕竟是阿爷的嫡长女，我去看她也不算什么。”

    晋阳长公主冷笑了一声，再看女儿一脸的纯善，微叹了一口气，这个孩子到底是没有经过风雨，自小被娇养着，不知柳府那些人得了便宜还要卖乖的嘴脸。便道：“明日她过来请安，你不是就能见到了？好了，你可别忘记了，你可是你皇舅舅亲封的溧阳郡主呢，何须自降身份与迎合她？”

    “阿娘，终归是一家人，何必时刻端着身份呢？再说九姐姐也不同于阿爷那些庶出的，阿娘之前不也说了要想法子不让祖母他们笼络了九姐吗？不对她好些怎么笼络呢。”柳蘩小声地道。

    晋阳长公主已经有了打算，且她的心中所思的具是“大事”，丈夫的女儿回来了不过是桩小事罢了，她也不想为了这点小事同女儿争吵，便道：“你先去看看十三娘吧，她若是身体撑得住，你们一起过去好了。你呀，还不如比你小的十三娘，一味地忍让，哪里像金枝贵女？”

    柳蘩顿时喜笑眉开，“谢谢阿娘，我这就去看十三娘。”

    晋阳长公主看着柳蘩像只快乐的小鸟儿般飞走了，脸上也露出浅笑来，直到看不见了，脸色才变了，双眼幽暗无比，挥袖坐在了榻上才对着身边隐形人一样的内侍高继光，咬牙切齿地道：“朱心慈这贱人，胆敢过河拆桥！我家十二娘哪里不好了？她既然不识抬举，那就怨不得我先拆她的台了。”

    高继光身材高大，若非颔下无须，忍谁也不会想到他只是一个内侍。他听了晋阳长公主对着朱昭媛一顿好骂之后，才低声道：“殿下的意思是，即刻就动手还是？”

    “除了她也不能让柳素素太过得意了，先让她们两相斗起来吧。我的好皇兄现在可顾不得后宫那些事呢。”晋阳长公主语气冷淡至极，好似皇帝这个兄长也是陌生人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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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江流石不转

﻿柳蘅才入了在金蕊院中的屋子，便四下扫视了一下，前头是小巧的庭院，门廊两边各两间屋舍，庭院里种着两株石榴树，嫣红的石榴花正开得艳。青石板路的尽头，是三间正房，廊下挂着古木黑油的匾额，上面书着“清风徐来”四个字。

    “二姐姐当年在闺中时，最爱读三叔父的诗词，尤其钟爱豪迈洒脱的诗词，便请了三叔父亲笔题了这四个字。九娘你若是不喜这匾额，也可同大伯母说下换了也可的。”柳芙指着那匾额道。

    柳蘅摇了摇头道：“不必，我也很喜欢呢。何况那还是阿爷亲手所书的字。”

    柳蘅适时地在脸上露出一点对便宜爹的孺慕之色来。柳芙几个姐妹也觉得正常，柳芙笑道：“也是，三叔父的题字可是极少的，咱们府里，也就我阿爷的书房和这一处是三叔父所题的呢。”

    柳蘅听了这话，便在心中将已经出嫁的柳二娘柳英，重新放入了柳府需要注意的人物之列。哪怕她觉得一个女孩子的居所题上清风徐来，感觉有点装。

    “见过九娘子，见过各位女郎。”方嬷嬷本是肃着一张脸指挥着阿杏等人在屋中收拾，听到门外的说话声，忙领着众人从屋中出来，给柳蘅和几个姐妹行礼后，才道：“屋中的东西已经归置好了，娘子瞧瞧可有不合心意的地方？若是不合心意，告诉老身一声，也好改过。”

    柳蘅知道这方媪乃是祖母白太夫人才遣过来的，只是她可没有兴趣在自己的屋子里，还被一个奴仆辖制着。便在柳芙等人都略微惊诧的目光下扬了扬下巴，“那是自然的。我在这屋子里也不是只住一天两天的，屋中的摆设自是要合乎我的心意才是。”随又看向柳芙等人，语带歉意地道：“姐姐和妹妹是现在随我进屋去坐坐，还是迟点才过来聚聚？”

    七娘和十一娘对视了一眼，扯了个借口便告辞了，只五娘柳芙和八娘柳荻，一个满脸的好奇之色，一个面带微笑不露声色。柳蘅笑了下，请了两人入屋。

    只见正中的明间被收拾成起居会客之所，除却正坐的雕花垂足胡床外，两边摆放的矮几和软席。倒是让在冀州已经习惯了垂足家具的柳蘅都呆了呆。

    柳荻的目光闪了闪，指着屋中的坐具道：“二姐姐素慕魏晋士人之风，便不太喜欢如今颇为受欢迎的高脚坐具。九娘你若是不喜欢，一会儿让人换了便是。”

    柳蘅摇了摇头，她也不是没有学过正坐的人，她敢说即便如今正坐也然少了些，盘腿或者垂足而坐开始在庶民中已经常见了，但是与高门大户人家而言，不正坐那就代表没规矩。几个姐妹的屋中定然也是差不多的布置的，她若是提出要换成高足家具，不出一日，她乡下来的没有见识没有规矩无教养的名声定会传遍整个柳府的。

    “正坐为礼，礼不可废。”柳蘅挽着柳芙的手道，还向方媪道谢，“多谢方嬷嬷了，这正屋的布置很合我意。”随即看向两边。左边是一列雕刻着多莲花图案的紫檀木博古架，博古架上零星地陈列了一些瓷器、玉器、珊瑚雕等物件。博古架边是垂下的琉璃珠帘，帘后自然就是书房了。

    正屋的左边布置成书房和琴房，倒不是正屋这般的矮足家居，两边的书架高大快触到承尘，书虽没有摆上去，也并没有让空间显得狭小。两扇宽大的直棂窗前，是一张燕尾翘头长桌，其后更是一张四足祥云圈椅。长桌案上摆着笔架与文房四宝等物。

    而与桌案相对的另一边，则是摆着一张祥云足垂幔帐的矮榻，榻极为宽大，其上放着一小几，摆着一张黑木古琴。榻的两边立着一对齐胸高的大肚美人圆弧瓶，里面插着几株时令花卉，倒也映趣。

    柳芙看着那古琴，语带羡慕地道：“这古琴是三叔父特地让人送过来的，听说是雷公亲手所制的春雷呢。”

    柳蘅知道雷公是著名的制琴高手，虽没有听说过“春雷”之名，但应也是把好琴，这个便宜老爹倒是蛮大方的。

    柳荻眨了眨眼道：“若是九娘善琴，说不得还能自三叔父那里求来九霄环佩呢，免得被高思思给得了去。”却想想起什么似的，赶紧捂住了嘴巴，尴尬笑道：“九娘你就当没听见我说的话吧，不管如何三叔父还是非常看重你这个嫡长女的。”

    柳蘅看柳荻这样子，也不敢确定她是故意的。只抿嘴浅笑，什么高思思，反正她不认识。

    柳荻看柳蘅八风不动的样子，也确定她不是那个和自己一样重生的人，也没有了兴致继续停留，便也寻了借口告辞了。而待她一走，柳芙就撇嘴道：“你可别上了八娘的当，那个高思思可是进宫献艺得了圣人夸奖的人，且府里谁人不知，最仰慕高思思的是二叔父呢？虽然那个高思思一心巴着三叔父……”

    柳蘅对便宜爹都快无语了，只得故意做不解道：“阿爷若是喜欢这个高思思，纳了便是了。不是说阿爷的侍妾不少么？”

    柳芙却偏头看了一眼琉璃珠帘外的方媪，低声道：“晋阳长公主放了话，若是三叔父敢纳高思思，她便砍了高思思的手，划花她的脸。说是绝不与一女支同用一夫。”说罢小声地道，“其实长公主只是高傲了一点，其实人还是不错的，可惜的是嫁给了三叔父。”

    柳蘅干笑了两声，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第一天就听柳芙说了这么多的八卦，她的小心脏快承受不了好吗？

    方媪听到了一点两个小娘子说的话，轻轻咳嗽了两声，端着一张脸道：“听说五娘子要为二娘子尚未出生的小郎做一身小衣裳，不知做得如何了？这还有一个一个月二娘子就要生了呢。”

    柳芙呵呵一笑，心里也有点诧异自己今日少见的多话，该说的不该说的竟都说给了才第一次见的柳蘅听了，她警觉地看了柳蘅一眼，便告辞了。

    方媪又对柳蘅道：“九娘子才回府，这姐妹相处融洽是好事，但是长辈间的事情还是少说少听，才是正经大家贵女的作派……”

    柳蘅挑了下眉头，却是淡笑地打断了方媪的话：“嬷嬷是什么身份与我说这番话的？方才在祖母那儿，祖母好似只是让你来我屋中看着些，并没有说让你教导我吧？”她在教导两字上重了音，扫了眼脸色有些沉的方媪，指着榻上的枣红色的软垫，“我不喜欢这颜色的软垫，换了浅蓝色的来吧。”

    方媪没想到这才回府的九娘子看着娇娇柔柔的，性子却是这般的强。心中一赌，也有些退缩了，垂头道：“方才是老身托大了，这就向娘子赔礼，这垫子马上就换过来。”

    看着方媪垂眉敛首地出了屋子，阿杏才担忧地出声：“娘子，这样岂不是得罪了方嬷嬷？她毕竟是太夫人身边的人。”

    柳蘅看向跟着自己一路回柳府的几个婢女，意味深长地道：“正是如此，我才这么做的。我是柳驸马的嫡长女，若是让一个仆妇压住了，岂不是告诉这府的人，只要是个人都能来欺负我么？”

    柳蘅也没有和几个婢女细说，留下几个去想，她则绕过正屋右边的四扇梨花木镂雕嵌的春夏秋冬四时景物的大屏风，掀开琉璃珠帘入了卧室。

    她扫过浅黄色纱帐下的床榻，小几、衣柜等物，暗点了下头，各色物件虽都不是最亮眼的，却还算上好。不管怎么说，柳府待自己与想象中相差不大，柳蘅算是稍稍放松了一点。

    长安城的朱雀大街上，敢在这条大街上驰马的都不是寻常人，靠近朱雀大街的各坊内不时有人探出头去看，只见一阵阵闷雷般的响声传来，不多时几匹骏马载着身穿白色锦衣团花袍的人一路向着城门口奔去，至城门口时，路人更是纷纷避让，而城门也早在马蹄声响起起大开。待几匹马跑远了，行人才纷纷议论起来。

    “定是往河北去的，我听说那边乱得很呢，许多官家都被砍头了呢。”

    “哎，怎么就这么大的胆子敢反呢？河北不好过活，来长安呀，再不济去洛阳也成啊，大家伙的日子还是可以的嘛。”

    “就是呀！对了，听说柳驸马要去河北平叛呢，也不知是真是假？柳驸马不在长安去平叛，那百美园里的美人岂不是都要担惊受怕？哎呀呀，晋阳长公主何不去求圣人，也好一改往日的恶名呀。”一个读书人模样的人摇头晃脑地道。

    “你说，若是柳驸马不幸败于叛贼之手，那些个美人是会守着还是会各自再嫁？哎呀，我老蔡都三十有五了，也只得一容貌寻常的老妻，真羡慕驸马的好福气呀……”

    百姓的议论自然传不到被侍卫开道、八人抬的高大官轿中去，柳赟穿着紫色团花官袍，腰束金玉带十三銙，头戴三梁冠，身披绯色薄纱宽袖罩袍，浑身说不出的隽雅俊美，只是他此时剑眉紧锁，半晌才叹一声，“河北竟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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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不敢问来人

﻿趁着方媪不在，柳蘅仔细地卧房中的各色摆设，只见窗前挂着软罗纱帘，临窗的是一张紫檀木刻雕花的梳妆台，台前镶嵌着一面三尺见方的铜镜，铜镜边是缠绕不绝的蔷薇花枝，雕工精湛，每一朵花都活灵活现，竟像真的一般的。

    梳妆台上放着一只小匣子，匣子边的小格几上摆设十来只小瓷瓶，想来是装着脂粉胭脂等物的。屋中摆着一张不大的圆桌，桌上摆着一只青铜小鼎，时不时有淡淡清烟隐隐摇曳升起，鼎旁一套青瓷紫金釉的茶具，光可鉴人。床后的大立屏后，乃是一暗门，进去后的小间乃是洗浴室更衣之所。

    柳蘅暗想，柳家果然豪富。不可这也大概与自己姓柳又是嫡出有关了。只是柳蘅虽惊讶，却也不怎么在意，毕竟，这可是她名正言顺的家。她点了点头，让阿桃去唤了粗使的仆妇去提热水来，她则乘机将屋前屋后都看过了，又问了阿杏几人的行李房舍安置事宜，知道一切都妥帖了，待水来了，好好洗了一番后也不挑床，让阿莲伺候歇下了。待一觉醒来，竟是两个时辰之后，快到掌灯时分了。

    阿杏听见动静，忙自屏风外绕了进来，笑道：“九娘子可醒了。方才太夫人那边来了人，说是驸马家来了，现在应该在太夫人的鹤龄苑里。伯爷、二郎君，还有十二娘、十三娘也来了。”

    柳蘅略有些诧异，边起身下榻边笑道，“伯父、阿爷和二哥他们难道是来看我的？我竟是这般得看重吗？”

    阿杏拉着柳蘅在梳妆台前坐好，她动作麻利地替柳蘅梳了双螺髻，而端着铜盆进来的阿莲，则是服侍着柳蘅净面，阿桃则捧着一身绛色衣衫过来。三个婢女配合默契，不到一炷香的时辰便将柳蘅给收拾好了。让立在一边沉默的方媪看了，眼眸闪了闪。

    柳蘅知道柳家男子们在太夫人那儿多半是晨昏定省而已，并非是特地为了她这个晚辈过来的，但是也不能迟了。她挑了一绞丝金镯子戴在腕上，便带着方媪、阿杏与阿桃往鹤龄苑而去。

    才看见鹤龄苑的朱墙，竟碰上了一行人，为首的中年男子留着短须，带着赤金的发冠，穿着一身紫蓝团花的锦袍，挺着大肚子，一摇一晃地走着。身后的两个少年郎，大的不过是十五六岁，小的也只十二三岁，虽长得颇为俊郎，但是神情举止却颇为畏缩。

    方媪走快了一步，在柳蘅身后低声道：“是二郎主，四郎君和五郎君。”

    柳蘅忙住了不，待柳宽一行人走近后忙行礼问安，“侄女见过二伯父，见过四哥哥，五弟。”柳蘅知自己和柳五郎是同年的，自己只是比他大了两个月而已。

    柳宽看见柳蘅，眼中先是闪过了一丝惊艳，闻言后才皱起了眉，道：“你是老三家的九娘？喔，怎么在这儿？”

    柳蘅低声道：“祖母疼惜侄女，让侄女歇了不必过来请安的，听说大伯父和我阿爷都在祖母这里，故才赶过来的。”

    “唔。”柳宽闷闷地应了一声，眼珠子翻了一下，心里老大不舒服，老三这个嫡长女的容貌这般出色，可还有他家几个女儿什么事了？虽说因着河北的动乱，皇子们甄选贵女的事儿暂缓，但指不定什么时候又提起了。

    柳宽对柳赟的羡慕嫉妒恨值顿时又升高了那么一点了，看向柳蘅的目光也颇为冷淡了，“既来请安，便进去吧。”

    柳蘅并不太在意柳宽的冷脸，退后让柳宽父子先行，才随着他们身后进了鹤龄苑。

    柳蘅第一眼看到柳赟时，就知道他定是此生传说中的种/马父亲了，虽已经年过三十，却并未和时下的男子一般留胡须，当真称得上是面如冠玉，乍一看好似才二十六七的样子。

    正堂里几张床榻坐具都坐满了人，当中的自然是白太夫人，她正含笑地听着柳赞和柳赟说着什么，大夫人则坐在下首的一张榻上，怀中抱着一个小郎哄着，与身边频频向太夫人处张望的二夫人小白氏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

    杨夫人看见柳蘅进来，随对她招了招手，待柳赞与柳赟兄弟说话告一段落，便出声道：“母亲，九娘这都回到了大半日了，还未见过她阿爷呢。”

    柳赟扭头看向柳蘅，狭长的双目在看清柳蘅的长相时，有一瞬间的凝神。也是在看见柳蘅的容貌时，他才会想起早已经去世了十年的王令则。那个在他穿越后唯一认出自己不是原主的女人。

    不但容貌像，那安静看向人的目光也是极为相似的，那毫无杂质的清澈如湖水的双眼，让柳赟仿佛觉得王令则又回来了。柳赟只觉得自己在这一双眼睛瞎无所遁形，所有的秘密都会被拆穿一般，有点狼狈地转开目光，笑道：“这就是九娘吧，十年不见，竟已经快长成大姑娘了。回来便好，在家中要好生和姐妹们相处，缺什么与你大伯母说。有其他的事情，也可与我说。至于长公主那里，你五日去请一次安便可以了。”

    “是。”柳蘅垂目恭敬地应了，随退后一步对柳赟大礼跪拜，又同样地拜见了柳赞与柳宽。柳蘅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觉得柳赟这便宜父亲好似很不想看到自己的脸一般，倒是大伯父格外地亲切和气。

    柳赟心中有事，不愿意继续面对柳蘅，便起身借口有朝政之事与柳赞商议，便携着大郎柳铉告退。柳宽心中不忿，忙也跟着去了。

    白太夫人只是摇了摇头，也不说柳宽举止失礼，对着柳蘅道：“十二娘、十三娘都是你的妹妹，你们小娘子们去认识认识说说话吧。八娘，你一向周到，照看着妹妹们一些。”

    站在白太夫人身边最近的柳荻忙应了，而柳蘅也十分确定，祖母白太夫人确实不重视自己，不然只一句话就将自己推给柳荻，她自顾自去和杨大夫人、小白氏商议起给淑妃的生成礼来。而柳赟待自己的态度，也影响到了姐妹们。十一娘柳芜眼角噙着笑意，看见柳蘅时还冲她笑了笑，便扭头与七娘说起话来。

    “九娘，这是十二娘，三年前陛下赏下了爵位，十二娘如今是广陵郡主呢。”柳荻将柳蘅引到十二娘面前，看着这同父异母的姐妹互相见礼。

    柳蘩待柳蘅很真诚，“今日一听九姐回家了，我就很想过来。只是我阿娘进宫去了，而十三娘的身体素来不太康健，故而待阿娘归来了，我和十三娘一道过来的。九姐姐果然与我想象中的一样呢，不但人美，一举一动也是说不出的优雅呢。”

    柳蘅没想到柳蘩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不过这性格却很对她的胃口，她笑道：“十二娘谬赞了，我不失礼就是好的了，倒是十二娘与十三娘，这通身的气度，却是我平生未见的。”

    两人互相吹捧了片刻，又同病气萦面的十三娘柳茹认识了，她一看柳茹那毫无血色的双唇，以及身上穿着的薄袄，便知道柳茹应该有不足执之症的。

    柳蘅与柳蘩、柳茹初次相见就相处得不错，柳菂却看不下去了，斜着眼嘲笑柳蘅：“你都是三叔父的嫡长女，也要唤长公主一声母亲，也可让长公主去给你请封一个爵位呀？不然天天对妹妹行礼倒也有趣呢。”

    柳蘅装作没听见，柳荻却是恨得心发慌，这个六姐真是被阿娘给宠坏了，这样的话能随便说吗？真是惹人厌恶。

    柳芙却护着柳蘅道：“哼你说得轻巧，你不是也要唤长公主一声叔母么？怎么也不让长公主请个封赏来呀？我反正是庶女，也不敢肖想什么封赏，倒是六娘你，这么不甘心，便去求嘛？若是长公主那儿行不通，可以去求淑妃殿下嘛，你不是总说淑妃殿下最疼你的？！”

    柳菂被这话刺得红了脸，想反驳却找不到词来，只得恨恨地瞪了柳芙和柳蘅一眼。柳芙大获全胜，心情大好，让柳蘅坐到了自己的身边，低声笑道：“九娘你回来得正好，下午我外祖家送了帖子来，杨家三表哥家的小郎做满月。我听母亲说，到时候咱们姐妹都要一道去呢。”

    柳蘅看向大夫人，心知她这是想让柳家的亲戚们知道自己。不由得笑道：“那可真是太好了，这几日五姐你可要与我说说杨家的事儿，我也备好礼物。”

    待柳蘅回了住处，又得了杨夫人给的两个婢女，一个名唤琥珀，一个名唤珍珠。她看了这两个十四五岁的婢女，一脸欢欣地收下了。当然了，到底怎么用，信任与否则是要观察一段时日才成。

    半个月后，就在柳蘅将要随着大夫人和众姐妹去杨家赴宴之前，收到了来自冀州的礼物，送礼的说是三舅父使人送来的，将柳蘅惊得不轻。心知三舅父已经同贼寇勾结在一块儿了，怎么会给自己送礼呢？

    柳蘅打开了楠木匣子，发现里头竟是一匣子拇指大小的黑珍珠，以及一封尚未署名的书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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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淑气催黄鸟

﻿柳蘅打开信之前，是夹杂着好奇、兴奋与不安的。此时并非像后世那般通信方便，除了至亲、知己外，也只有向心仪的人送去只言片语表达心意罢了。而这给自己的书信是哪一种呢？

    柳蘅带着一点点忐忑拆了信……才看了几行字，她就“咦”了一声，然后继续看下去了。实因信中没有任何出格之语，先是很平常的问候，然后提了如今河北尤其是冀州的情形，乱民贼寇虽此起彼伏，然官军势大，已挽先前的颓败之势，相信不久之后将成对峙之势。

    然信中有写到，河北之乱哪怕平息，庶民生息想若从前至少需五年光景。“……自古燕赵多俊豪，然雄风之下却是赤地千里。余心有戚戚而叹息，或一人独歌——陇头流水，流离山下。念吾一身，飘然旷野。朝发欣城，暮宿陇头。寒不能语，舌卷入喉。陇头流水，鸣声呜咽。遥望秦川，心肝断绝。然余心畅想它景，天京皇都，或是燕舞繁华，或是冠盖集京华，锦绣成绢。若借机拨乱而反之，期河北诸州如斯，则可称之为盛亦……”

    柳蘅看到这里，自然想起了一路回长安所见的北地风光来，虽则前世今生她都是姓柳，虽则如今身在锦绣成堆的长安，然心底的故乡却终是那相隔遥远时空的燕赵之地的小城。对于这写信人所感倒是有些感同身受了。只是后面所言，却让柳蘅噗嗤轻笑出声。

    “初见即惊，恍若梦中，疑与妹曾前世相识也。”

    柳蘅摇了摇头，原来无论那个时代，一个男子对一个女孩子有好感都要扯上前世呀。贾宝玉如此，这个写信的人也是如此。柳蘅看向下面的写信人，竟是宇文七。宇文七？莫非是在永平县对自己兄妹有援手之恩的宇文荣么？

    只是见过一面，而且那个时候自己双眼还盲着，他竟然也有好感，这眼光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呢？不过不管如何，被一个人喜欢终究是件让人高兴的事情。柳蘅放好了书信，唤了阿杏和阿桃抱了她要赴宴穿的衣袍进来。

    “大夫人的娘家阿嫂出身宗室，虽则只是最低一级的乡君，却也比一般的命妇尊贵些。不过杨三郎的妻子竟只是韦氏的庶女，听说这桩亲事还引得不知多少人侧目呢。”阿桃将衣衫配饰等物放在榻上，边说着自己打听来的八卦，看来是恢复了从前的开朗了。

    “杨家三少夫人虽是庶女出身，可不是一般的庶出。她的阿爷可是宫中韦贵妃的同胞兄长，而这位韦大人和夫人只两个儿子并无女儿，便将这唯一的庶女养在身边，和嫡出的也没有什么分别了。”阿莲端着托盘进来，笑着接过话道。

    柳蘅暗想着长安城中的高门大户果然是盘根错节，韦贵妃和柳淑妃在宫中面和心不合，不想两人的娘家竟是拐弯抹角的亲戚。

    次日一早，诸多华盖香车驶向杨家所在的平康坊。而柳家所在的仁庆坊只相隔着务本坊，故而柳家人还在家中用了朝食，这才坐上了马车。

    柳蘅同柳芙同大夫人坐于一车里，本打算和姐妹们坐一车就偷偷看看外面的柳蘅，也只得老老实实地坐在车中，耳朵听着柳芙奉承着大夫人，她心里却在想柳蘩一早让人送来的口信，说是柳茹病了，她不跟着去杨府了。也不知道十三娘是真病还是假病，晋阳长公主可真不给大夫人面子，难怪自己两次过去公主府请安，都未见到晋阳公主的人。当真是高傲呢！

    柳蘅想着，晋阳长公主这样的性子，同便宜老爹相处得好才怪了。而想到柳赟，柳蘅就有些糊涂了。每隔一日柳赟都会遣人送东西过来关心两句，好似挺关心她的。可是却很少见她，便是她去请安，也是只言片语就打发了她。

    真是怪哉！

    柳蘅觉得自己着实不懂柳赟的行为了。暗叹了一声，眼见柳芙频频向自己使颜色，忙接过话说两句好听的，反正哄人开心的话也不要钱。幸好杨府很快就到了，待马车进了杨府，柳蘅方才挑着车帘看到前头浩荡的车队，不由咋舌，道：“杨府好大的面子呢，竟这么多客人！”

    柳芙看柳蘅好似看土包子，笑道：“这算什么？咱们祖母的生辰，来客更多。还有几位爱热闹的贵主举办的春宴，更是热闹，长安城中四品官家的郎君、娘子差不多都会到呢。”

    柳蘅听了自然是惊叹连连，长安城里可谓权贵云集，官员多如狗，四品以上的官职和有爵位的人家可不在少数，加上每一家可不止一个郎君或者小娘子，到时候赴宴起来，自然是人潮涌动了。

    这么多人的宴会，其中有许多人还是政见不同或者不对盘人家的郎君或者小娘子，就不怕人闹起来么？柳蘅顿时对热衷各种宴会的贵妇们佩服不已。

    柳蘅扶着仆妇的手臂下了马车，又和柳芙亲自扶了大夫人下了车，忽然旁边一驾马车的帘子揭起，露出一张眉眼带笑的娇俏面容，她看见柳蘅笑了笑，却是在仆妇们的惊声中动作轻盈地跳下了马车。

    “八娘，你又胡闹。小心你祖母和你阿娘又训你。”大夫人含笑说道。

    这少女先是对大夫人行了礼，后挽着大夫人的胳膊撒娇道：“姨姨难道会眼看着我被训么？对了姨姨，这位好看得紧的小娘子是你们家的人？从前竟是没有见过呢。”

    大夫人笑着点了点少女的额头，指着柳蘅道：“这是我家三叔的嫡长女，单名一个蘅字，才回长安来。故而你未曾见过她。”随即又和柳蘅道：“这是中书令家的薛八娘。”

    柳蘅也忙颔首一笑，心中却是对上了少女的身份，她的祖父乃是中书令薛同，其母应该是大夫人杨氏的姨表妹。据说大夫人有意为三郎柳钧与薛家结亲，莫非就是眼前这薛八娘了。

    只见薛八娘与柳芙年岁相当，上身穿着粉色的掐金丝蜀锦长衫，外罩半透如烟似雾的宝蓝色的缭绫制半臂，只这一件褙子，大概就顶许多人家一年的嚼用了。便是柳蘅，也只是回了长安才得了三尺长的一块缭绫罢了，并非是来不及裁衣，而是完全舍不得动手去剪它。可是这薛八娘竟一大件穿在身上，再看她身上的装饰，也都是价值不菲的，垂练髻上明珠生辉，紫翡流光烁烁，耳下更是金丝衬青玉耳铛。在柳蘅看来，薛八娘全身都在说着一个我是豪，我很豪。她暗想，河东薛氏豪富之名当真不是虚的。

    “咦？”薛八娘眼中有些惊奇，打量着柳蘅正欲说什么，她马车里另外一个小娘子扶着仆妇的手臂下了车，扫过柳蘅，眼中有些好奇也有些轻视，道：“柳驸马的嫡长女？倒是第一次听说呢。”

    她说完就给大夫人行了礼，脸上俱是疏离，对着薛八娘道：“时候不早了，我们该进去了。”

    柳蘅心中暗暗称奇，既是坐薛家的马车来的，不是薛家的小娘子，便该是薛家的至亲了。她这般无礼，难道半点也不担心被长辈责罚么？

    薛八娘和柳芙脸上都露出了怒色，大夫人却依旧平平淡淡的不动声色，“六娘子既然开了口，八娘你就跟着去吧，一家子姐妹是该一块儿，免得被人说闲话。”

    待薛家姐妹行远了，柳芙才愤愤不平地道：“母亲，这个薛六好生无礼，你为何半点也不生气？您好歹也算是她的长辈，教训两句也可呀。”

    大夫人却摇了摇头，“我是薛八娘的长辈不假，却不是薛六的长辈。”况且这般倨傲目下无尘，迟早要吃苦头的。

    柳蘅敢发誓，她看见了大夫人眼中的冷意。心着琢磨着薛六的身份，边进了杨家待客之所。

    “薛六的母亲姓柴，乃是柴皇后的同母妹妹，她时常出入宫廷，很得皇后的喜爱。素来不喜欢同我们这些同龄的小娘子们相交，从来都是眼高于顶的样子，好似她有多了不起似的。真是让人讨厌。”柳芙在柳耳边低声道。

    柳菂、柳荻姐妹几个此时也下了车，柳菂更是鄙视柳芙道：“又得了薛六的冷眼了？真是没用，一会儿看我的。”

    柳荻只觉得头疼，拉了拉柳菂的衣袖道：“大伯母都说不用理她了，何必再去惹她？薛柳两家终究有亲呢……”何况这个薛六也就风光这一年罢了，以后的下场可是惨不忍赌的。

    “我才是姐姐，哪里轮到你来教我怎么做？”柳菂瞪了柳荻道，心里却是打定了主意晚些定要给薛六好看，别人怕薛六她可不怕。柴皇后的侄女算什么？就冲柴皇后没儿子这点就不须怕她的。

    柳蘅看柳菂这中二的样子，很怀疑她居然会和聪明异常的柳荻同母。待拜见了杨家的长辈，得了不重不轻的几件见面礼后，柳蘅就发现不见了柳菂的身影。她忙去寻柳荻，只见柳荻、柳芊几个正和一穿着石榴红窄袖胡裙的少女围坐在一处说笑，难得的是柳芙也在其中。

    杨家夫人宇文氏早从大夫人的态度中知道该如何对待柳蘅了，虽暗惊其容貌之出色，但是这世道并非容貌绝美就能走得高位，只看后宫的几位高位妃子便知了。

    “那是令狐家唯一的小娘子，她闺名一个桑字，性格与众不同，爽朗大气，最得小娘子们的喜爱。蘅娘也过去玩儿吧。”大夫人见柳蘅看向女郎们围坐处，便出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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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鸣筝金粟柱

﻿柳蘅走近少女们，只在外边听了一耳朵，就知道少女们在说不久之后的千秋宴。

    令狐桑大约十五六岁的样子，不但明眸皓齿，一双不描自黛的长眉斜飞入鬓，平添了三分英气，乌黑如云的长发绾成简单的堆髻，发髻上没有任何的饰物，只一只古朴的乌木簪定住发髻。她说话间更是神采飞扬，再加上一身石榴红色的胡服，更是显得英气勃勃。只听见她对着一众少女笑道：“因河北之事今天的春闱后的赛马会也没有了。不过再过一月便是千秋节，各种庆祝自是不能少的，到时候我们不若举行一个马球赛，肯定热闹得很，也算是为圣人的生辰添一份彩。”

    薛八娘和柳芙等人都兴高采烈地同意了，还说着马球赛到底该赛几场如何组队之类的事情，便是看起来温婉的柳芊等人也红着脸和身边的小娘子低声嘀咕着。柳蘅不禁笑了起来，少女和男子一样可以骑马打猎，可以击鞠游玩……总的来说，这个时代也不是太坏的。就是柳蘅，自觉自己内里已经是阿姨级别的成熟女人了，但是也有些被这种热血的气氛感染了呢。

    “妹妹是哪家的小娘子？我瞧着面生得紧。对了，我姓杜，名蕙。是京兆杜氏八房的女儿。”一穿着浅碧色衣长裙，臂缠绯色披帛的少女突然转过头来，打量了柳蘅一眼，便笑吟吟地说道。

    柳蘅见这少女身量高挑，看来十五六岁的样子，一笑脸颊上还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望之可亲。再一想到这少女应该是二舅母的族侄女，便笑着颔首道：“原来是杜家姐姐。我姓柳，排行九，柳驸马是我阿爷。我舅母也姓杜呢，不知姐姐可有见过她？”

    杜蕙水润的杏眼眨了一眨，惊喜地道：“原来你便是四姑母所说的柳家九娘呀，我前些时日去给四姑母请安时，听舅母说到你呢。只是大伯父家并无妙龄小女郎，大伯母的身子也不太好，故而王家表妹便没有来。”

    “我才回柳家便是担心王表姐也不好出门去探望她，还请蕙娘姐姐有暇多去看看她，王表姐性情爽朗，同令狐姐姐的性子有些相似呢。”柳蘅也笑眯眯地道，她虽没有出府去看杜氏和王卓、王映华兄妹，却三两日就让仆妇去走动带话的，从不曾听杜氏说起过杜家八房的人来。不过既然杜蕙这样说了，她也不会傻乎乎地去拆穿就是了。

    柳荻才和身边的徐家小娘子说完话，抬头就不见了柳菂，顿时有些着急，四处一看，竟看见坐在外围的柳蘅在杜家八房的十二娘在说话，心中一跳。暗想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不省事儿呢？六娘姑且不说，这九娘怎么就有杜十二娘说起来了？前世里这个杜十二娘可是吴王最宠爱的夫人呢，将九娘排挤到不知道什么角落地去了。她忙起身走近两人，矜持地对着杜十二娘点了点头，拉着柳蘅走远了一点低声问道。

    “九娘，你怎么和杜十二说起来了？她的阿爷不过是五品的万年令，若非她阿娘姓杨，大家都不会和她说话的。你也离她远点吧，她可是颇有心机的。对了你可有看见六姐姐？”

    柳蘅摇了摇头，“不过是坐在一处说了两句话罢了，八姐姐的眼中我就是小孩儿吧？放心，我不会被人骗了去的。六姐姐不见了吗？”柳蘅也四处看了看，想起之前柳菂说要薛六的麻烦，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六姐也许是更衣去了，我们寻个小婢问问吧。”

    柳荻要去寻柳菂，柳蘅也只得跟着一道去，心中暗想，这等宴会果然是事故高发的超级道具呢。也不知柳菂到底会做什么，若是闹了起来倒也有趣。

    柳蘅的小心思柳荻自然是不知的，她知道众人都不大喜欢薛六，但是也有几个人同薛六交好的，譬如说少府少监黄青家的小娘子，素来就和薛六亲近的。

    柳荻问了两个婢女，就只带着两个婢女去了花苑的另一边。众多来客自不是时时刻刻地都在屋中作坐着的，杨家的花苑里处处设了坐席、玩乐之所，故而柳蘅跟着柳荻在花苑里寻了好久，才在花苑的一偏僻处看见对峙的柳菂与薛六娘，一旁甚至还站着三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君。

    柳荻一看那几个少年郎君的面容，就皱起了眉头，低声道：“他们在这儿？真是闹心。”柳蘅忙问道：“八姐认识他们？他们好似是站在六姐一边的呢。”

    “就是这样才麻烦。”柳荻有些恼怒地说，“那个穿灰色圆领缺胯袍，个子微胖的，是秦家四郎；他的大哥乃是三叔父的得意门生，如今在大理寺任推官。另一人穿雪青色圆领箭袖衫子最是俊美的，则是李家八郎，他的长姐，乃是三叔父的五夫人，她进了叔父的门八年，也在三叔父的逸墨斋里伺候了八年，与一般的侍妾决然不同。最后那穿着紫色团花袍的，则是左千牛卫将军宇文承敏的次子，宇文将军同三叔父乃是至交好友，整个长安城的人都是知道的。”

    果然都是官二代，还是自己便宜老爹这边的人家的二代们。柳蘅不解道：“既然如此，六姐必是吃不了亏的。八姐也不必着急的。”

    柳荻苦笑道：“正是这样才麻烦，薛六毕竟是皇后的侄女，而且还是宜都公主的伴读，她出了事情必然会惊动宫中的。到时候又是一桩麻烦。”柳荻说完，就快步上前，嘴里还高声道：“六姐，原来你在这里，让我和九娘好找。一杨家伯母说了一会儿就是小郎抓周的时辰呢，快随我过去吧。知道你和薛家六姐交好，稍等些时候再说不迟呀！”

    薛六娘大眼倨傲地扫向柳荻和柳蘅，又对柳菂冷笑道：“怎么了？三个狗腿子还不够，还找了两个帮手来？柳家果然是势大，果然威风！不过其他人害怕我却是不怕的，说起来我阿爷好歹也是右监门卫中郎将，说来我也是官家千金，比起柳六你还要强两分的，也不知你哪来的脸面来我面前叫嚣？你今日敢欺我，明日你阿爷虚衔也没有了！”

    柳菂的性子本就要强，如今被这薛六娘一激，更是怒火高燃，指着薛六冷笑道：“我倒也看看你有什么本事？整日里冷着一张脸摆着臭架子，真以为你是公主呀？便是宫里的贵主也不见谁像你这般。我今日就是欺负了你，不是仗着柳家的势，就是看不惯你！你也别往柳家身上扯。”说着，双手突然用力推了薛薛六一把，将人推倒在地。

    柳荻暗叫一声糟了，提着裙摆就跑上前去，柳蘅在后面跟着，却有点儿喜欢柳菂这霸道中二的性子了，果然给力！

    柳荻边跑边喊：“六姐住手！”待跑到跟前，也顾不得柳菂会不会生气，只去扶薛六。谁知斜里却伸出一双大手来，亲自扶起了薛六。

    柳蘅早就瞧见了这突然出现的男子，也是十三四岁的样子，一身华贵的紫色蟒袍，头束金冠，但是身材却如十八/九岁的少年一般高大。而他和几个年轻的郎君一出现，之前跟着柳菂撑腰的几个少年郎君都瞧瞧退后了好几步。柳蘅便知这人的身份肯定不一般，竟让几个官二代给避开了。

    果然，柳荻一看这青年，脸色有片刻的呆愣，她马上恭敬地行礼：“柳八拜见吴国公。”

    吴国公宇文承乃是韦贵妃的幼子，乃是皇帝的第七子，肃喜读书，在长安的名声比不得其同母兄长赵王，但是却也不敢有人小觑了去，毕竟是皇帝与贵妃之子。

    宇文承只扶起了薛六娘就松开了她退离了一步，面上带着怒意扫了柳菂一眼，这才对着柳荻点头道：“柳八娘子免礼。你们同为柳家的女儿吗？她这样子，本王还以为是那里来的乡野泼妇冒充的呢。”

    宇文承这话一说，柳荻和柳菂的脸都白了，柳菂更是气恼，她竟然出声反驳道：“国公你根本就不知事情的来龙去脉就责骂我，岂不是武断？我推薛六固然有错，她薛六难道就没有错？我家中长辈都没有这样责骂我，国公你又凭什么责骂我？”

    柳荻心中一咯噔，看着宇文承冷下来的脸，想起了前世里这人的手段，不由地心里发寒，忙出声道：“六姐不得对国公无礼。”又强拉着柳菂让她认错赔礼。哪知柳菂是个倔性子，就是硬扬着头不动。

    柳蘅有些奇怪柳荻的态度，这个宇文承就算是皇帝与贵妃的幼子，也用不着如此小心吧。正如柳菂所说的，她有错，薛六又未尝没有错？只是当她看见宇文承看薛六的目光后，她心中一动，原来是少年慕色艾呀！十三四岁的小屁孩儿的初恋，竟是薛六这样的冷美人，也是奇了。

    她磨磨蹭蹭地上前，抓起薛柳的手看了看，惊道：“薛六姐姐，你的手破皮了，当真是我家六姐的错。只是当务之急却不是去怪罪她，而是给你的手上药，若是留下了疤痕就不好啦。”

    柳蘅一说，薛六就挣脱开来，只淡淡地看了柳蘅一眼，对着宇文承行了礼，什么话都没有说，竟转身走了。宇文承也只看了柳蘅一眼，就冷冷地盯着柳菂看了一眼，眼角的冷意，便是隔着十来步，柳蘅也瞧得清楚。

    待宇文承等人都走了，柳菂气得跺脚道：“我恨死薛六了！竟让吴国公来替她出头！还真是有本事，下次进宫，我定要告诉十一公主，说薛六和贵妃所出的吴国公走得近！”

    “六姐，你还没有闹够吗？”柳荻想着两年后前世的那场大变，心里就是又急又慌，厉声喝道。

    这一声不但吓到了柳菂，也让柳蘅生出了诧异来，她看见柳荻那复杂的神情，心中隐隐升起了一股违和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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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风枝惊暗鹊

﻿正院里，大夫人杨氏和嫂嫂宇文氏正坐在一起说着话。杨氏见宇文氏脸上并没有在儿媳院中时的笑容，心知不对，便问道：“嫂嫂，三娘终归是生了儿子了，那是你的嫡长孙，便是不满韦氏，看在小郎的份上，也该算了。”

    宇文氏苦笑道：“我哪里是不满她？我是不满我那傻儿子。大妹，你是知道我生了四个孩子，养住的也只有三郎和晴娘。晴娘嫁去陈国公崔家，颇得陈国公和陈国夫人的看重，不但主持府中事宜，如今也生了一子两女，算是站稳了脚跟，我自是不忧心她的。让我操心的是三郎，因为他的两个哥哥都夭折了，我和你兄长就格外疼宠他一些，不想养成他软懦的性子来。”

    杨氏素知道自己这位大嫂最是护短，便是儿子不对也绝对不会在外人面前说什么的，今日竟然同自己开口，肯定是闹出的事情不小，遮掩也遮不住的。且她也颇为关心娘家侄儿的，便问道：“可是三郎又闹了什么事？”

    宇文氏让婢女仆妇全都避了出去，才恨声道：“他同金城公主有染啊！这个孽子，纳妾收美婢我和他阿爷都不会拦着他，他偏偏去招惹金城公主！若非他阿爷想了法子让人拖住了金城公主，只怕她今日就会上门来。外头那些人就算不明其中的内情，也会猜出三分来的。”

    金城公主宇文燕乃是韦贵妃所出的女儿，同杨三郎的妻子韦氏论起来还算表姐妹呢。金城公主今年二十有一，前年与元十九郎成婚，成婚两年来放荡跋扈的名声传遍了长安城。这还和晋阳长公主那种被人故意抹黑的不同，基本上高门大族里的人都看得清。杨氏突然听嫂子说侄儿同金城公主有染，先是不敢置信，好半天才找回声音，迟疑道：“兄长和阿嫂是如何知道的？三郎生性并不坏，待人还颇为知礼，会不会是误会？”

    宇文氏的眼中俱是恨意，“我也希望一切都是误会，但是三郎亲口承认的，而我和他阿爷也都瞧见了过他们在一起的事儿。大妹你别忘了你们家那位长公主，她当初闹着要嫁给你那小叔子，谁也没想到她真就嫁成了。我现在就担心金城公主学晋阳长公主，那就糟糕了。”

    杨氏当然不喜欢晋阳长公主这个处处压自己一头的妯娌，她拉着宇文氏的手道：“所以阿嫂你和阿兄一定要看好三郎，只要三郎不再与金城私会，也不怕她闹什么了。她那放荡的名声谁都知道，且元家再没落，元十九还算有几分才干的。只要元十九在朝中的分量重一些，便是圣人也不会由着金城胡闹的，你看我们家不就是例子？柳赟才干卓然，能为圣人分忧，哪怕圣人明知道晋阳受了委屈，还不是处处站在柳赟这一边？阿嫂放心，待我家去了便和夫君说下，让他与柳赟说说，让元十九的官位动上一动。”

    宇文氏听了杨氏这话，提起的心才算是放下了一半，正要说感谢的话，却听见门外婢女慌慌张张的声音，“夫人，姑夫人，金城公主来了，她的马车到了二门了。”

    宇文氏和杨氏都惊得站了起来，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沉下了脸。“阿嫂莫慌，谅金城也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丑事来的。”宇文氏点了点头，同杨氏相携而出。不管心中多么不喜，这金城来了，她们俩都得去迎。

    花苑里头的小娘子、少年郎君们也得知金城公主将到的消息，都是满心的惊讶，而柳荻更是握紧了手，低垂的眼睫下竟是不屑与恨意，心里更是怪自己太大意了，竟忘了造成三叔父身亡，柳家败落的罪魁祸首金城公主。

    柳蘅看姐妹们还有其他的少女们脸上的神情不对，柳芙更是心直口快地低声嘀咕道：“她怎么来了？”柳蘅便知这位金城公主定是位麻烦人物，打定主意一会儿随着大伙一道拜见后就站得远远的，免得惹来什么麻烦。

    不一会儿，宇文氏同杨氏以及杨家的二夫人、其他的女眷带着小娘子们去了花苑门前相迎。宇文氏和杨氏都是正二品的郡君夫人，见了公主无须下跪，其他身上有诰命的也只一拜而已，只小娘子与少年郎君们跪拜了公主。

    金城公主并没有大妆，但便是如此，一身行头也是闪闪发亮的。柳蘅只觉得金城公主同她的封号很相称，整个人都金光闪闪的，使得人都快忽略她的长相其实也相当精致冷艳的。

    金城公主被侍者扶着下了肩舆，一脸笑容地道：“众位平身，无须多礼。今日是本宫不请自来，当很是冒昧了。不过想到本宫与驸马结缡快两年还未有一子半女，便想来杨府沾沾喜气，再者，无论是从宇文夫人您这儿论起来，还是从三少夫人那儿论起来，我都是小郎的表姨母呢。”

    宇文氏脸上的微笑略有些僵硬，边请了金城公主入主座，边道：“殿下大驾光临，乃是小郎之福，殿下金枝玉叶，天之骄女，小儿哪里敢与殿下论亲？殿下请上座。”

    宇文氏引了金城公主在主位的榻上坐了，吩咐婢女上茶点后方笑着道：“殿下来得不算迟，小郎抓周的时辰还未到，还有半个时辰呢。”

    金城公主笑着点了点头，看向稍远点的少女少年们，自然也看见了弟弟吴国公宇文承，只是点了点头便移开了目光。倒是宇文承，在金城公主的视线一移开，他的双眼中闪过与年龄不相称的冷意。

    “杨大夫人，不知贵府的九娘可有来赴宴呢？本宫听说柳姑父的嫡长女回长安了，实在好奇得紧呢。柳家姑父与当年美名传遍长安的王家娘子生的儿女，容貌定是不俗的。”金城公主没有看到她想找的人，便与杨氏说道。

    柳蘅正垂着头，猛然听见金城公主这样说，不由得吃了一惊。而杨氏心中虽纳闷，面上却颇为恭敬地道：“回殿下的话，我们家九娘确实来了”随即看向柳蘅，“九娘，还不出来拜见殿下？”

    柳蘅只得在众目睽睽下出列再来跪拜一次金城公主，然后还得走近金城公主的身前，扬起头给她打量。

    金城公主的目光放肆中藏着冷意，柳蘅觉得这目光好似探照灯一般让她浑身都不舒服。就在她快要忍不下去的时候，金城公主终于打量完了，她笑道：“果然好容貌。再过一两年后，长安城里大概没有女郎比得了得。从你的样貌中，便可想想当初的王夫人是何等的绝色了。可惜红颜薄命……”

    金城公主那话面上听着好似是夸赞，然柳蘅总觉得有些不对味，直到金城公主取下头发上的一支青色鸾鸟钗给了柳蘅做见面礼，柳蘅敢肯定自己的猜测没有错，金城公主对自己绝对不是表面上所表现的那样简单。

    “这等佳人也不知将来会花落谁家呢，我都想替我们七郎给定下来。”金城公主笑吟吟地说道，丝毫没有顾忌宇文承陡然一黑的脸。就是柳蘅，心跳也顿时快了两拍。

    杨大夫人却是笑吟吟地道：“殿下有此心，乃是我们家九娘之幸。只是她还小呢。不说长安城高门贵女们一般十七才嫁，就是她祖母和阿爷，也说了要多留她几年呢。不过殿下若是有好的人选，不妨替我家五娘、六娘留意一二，她们俩今年都及笄了，我和我家弟妹整日里为这两孩子的亲事发愁呢。”

    金城公主淡淡一笑，“杨夫人真是会说话，贵府这样的人家说亲自然是要门当户对的，你们家五娘好似是庶出的吧，而六娘是二房的女儿，我可有记错？若是有条件相当的人，本宫会留意的。”

    宇文氏见金城公主并未将话引到自家儿子身上，大松了一口气，也顾不得去想金城公主为何要单独见柳蘅，见快到抓周的吉时，便笑着请众人入屋一观。

    宇文承却是恼恨异常，阿娘的眼里只有哥哥，阿姐也从来不曾将自己放在眼中！阿姐明知自己喜欢的是薛六娘，却想将柳九塞给自己，难不成只哥哥是他们的亲人，而自己不是了？

    宇文承看向薛六，只见她依旧一脸的冷淡疏离，顿时觉得一颗心又痛又恨，再看柳蘅，虽是花容月貌却也让人厌恶。他冷哼了一声，对着金城公主道：“弟还有事，便先告辞了。”竟是半点也不给金城公主面子。

    金城公主只看了一眼，便笑着说：“吴国公虽长得若成年男子，实则还是稚子之心，夫人们莫要见怪。也正是他这性子让本宫阿娘同本宫担心不已，唯恐他以后难娶得好王妃呢。”边说边摇头，目光频频看向柳蘅。

    柳蘅只觉得那目光好似黏液一般又冷又滑，弄得她的心也七上八下的。更是暗暗后悔不该来杨家看热闹来的，若是没有来就不会这么麻烦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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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林昏瘴不开

﻿金城公主突然而来，却连此次宴会的主角只看了一眼便匆匆离去，好似就是为了专门来看柳家才回长安的九娘而来的。一时间众多小娘子以及杨家亲厚之家的夫人们，看向柳蘅的目光都有些深意了。

    柳家几姐妹的表现却是另一番情景，柳芙心思不深，虽有些疑惑，却觉得凭着自家三叔父的本事，即便是金城公主也不可能叫柳蘅吃亏的。柳菂却是有些羡慕嫉妒的，怎么只柳蘅一乡下来的土包子得了公主的青眼？都怪自家阿爷不及三叔父有才干。

    柳荻却是在想，前世柳府的倒塌，三叔父之死，都和金城公主有着莫大的关系。但是这里面的原因，她却是不清楚的。只知自己出嫁才三日金城公主被发现死去，还是死在三叔父的百美园里。可是金城公主到底是怎么死的？和三叔父以及蘅娘到底是何关联，她一概不知。前世里，这个时候的柳蘅眼睛盲了，自然也不会出门参加什么宴会的，明面上并未和金城公主碰到过的，但是今日金城公主这番举止，分明就不同寻常。自己该怎么做才好呢？

    至于柳七娘和柳十一娘，两人心里如何想不知道，面上却是一脸的担心关切之色。

    柳蘅脸上却很的平静，脑中却是在飞快地转动着。自己初初会长安，就算长相出众也不会这么快传出去的，更何况本朝并没有只凭容貌就会高看女子一眼的习俗。那么金城公主今日这番该是和便宜父亲柳赟以及继母晋阳长公主有关了。只听金城公主提起生母王令则的那些话，柳蘅敢肯定金城公主一定是酸溜溜的。那么她到底是为了姑母晋阳长公主抱不平呢？还是她自己酸溜溜的？

    想到最后，柳蘅都有点变了脸色，这等脏的事情，她只觉得恶心。只是想起外祖家王重和王怡华之事，再细想历朝皇家从来没有少过不/伦之事，她就觉得自己的猜测并非没有可能。毕竟柳赟的长相风度是看得到的，加上十来年的位高权重的加成，以及他穿越男的内里，并不同于此时男子的风貌，吸引力自然是极大的。

    柳蘅按下猜测不再多想什么，大大方方面对众多的女眷的目光，带笑地看完了杨家小郎抓周，又规规矩矩地品尝过了宴席方随着众人归家。却不知她的名声在夫人们之间却是上升了一两个度，倒是她没有想到的。

    不多时晋阳长公主就听说了金城也跑去了杨家，当即挑了眉头，冷笑了起来，摇着美人团扇对着柳蘩道：“这个金城，她那点心思谁不知？和韦氏一般无耻！看看你那阿舅宠信的都是些什么人？你现在该知道我为何拦着你和十三娘了吧？今日这样的情景，你是护着柳蘅还是冷眼旁观呢？都不太妥当。”

    柳蘩叹息了一声，片刻后才低声道：“阿娘，正如你所说的，陛下宠信韦氏多年，她膝下又有赵王和吴国公两子，依着阿舅的意思似乎赵王被册为太子的可能性最大。而您素来和韦氏不对，若是他日赵王登上大位，那么韦氏就是皇太后了，到时候您还有我和十三娘便失了庇佑了。不如现在和韦氏低头，也好多日后的难堪。”

    晋阳长公主捏着团扇的手指一紧，若是这话是其他人说的，她自是不会抑制雷霆怒气。如今这话却是女儿所言，她虽生气，却还算平静。

    “你阿娘自记事起就没有向谁低过头，你现在劝我去向韦氏那贱妇低头？”说完这句话，晋阳长公主那细细描绘的斜月眉变成了九曲眉头了，“赵王想做太子？蘩娘你还是个孩子，这里头的内情可不是面上看起来那般。你阿舅宠幸韦氏不假，但是若要立赵王做太子，早就立了，何须等到今时今日还不曾言明？”

    晋阳长公主虽疼爱女儿，但是对于自己的谋算，却并不打算告诉女儿，摇了摇手道：“你去十三娘那儿看看，夕食也一道用吧，你做阿姐的，多看着她一些。”

    柳蘩知道晋阳长公主的意思，这是不想再说下去了。抿了抿，她便起身行礼出了屋子。心里却着实有些担心，阿娘的打算难以捉摸，是不是该和阿爷那边打听一番呢？阿爷毕竟于朝廷内外的事情更加看得清些，金城今日这番举措，可是韦贵妃授意的呢？

    晋阳长公主一等女儿出去了，就丢下了手中的团扇，看向玉石大立屏阴影处的高继光道：“你马上传消息进宫，让柳淑妃得知韦氏不止看中了柳蘅，还有意柴家的小娘子，柳淑妃自然坐不住了。”

    “是。”高继光恭敬地领命，转身之时看向长公主的余光却是担心、爱慕的。他是比宇文芳更早知道金城公主的不妥，也正是他从中使了力，才使得金城公主嫁给元十九的，不成想金城还不老实，而这后头的事情，高继光却实在不知该如何报于公主知晓。他担心晋阳长公主受不住，也因此恨惨了皇帝和柳赟，尤其是后者，恨不得一刀杀了——若是没有了柳赟，这些烦心事都不会有，长公主也不会伤心了……

    高继光深凹的眼中尽是冷光，收敛心神，拢了深色长袍，快步消失在公主府的花木深处。

    柳蘅等人回了府，先是去拜见了白太夫人，大夫人将宴席上的诸事捡重要的说了，白太夫人便让孙媳妇和小娘子们都告退了，只留下两个儿媳说话。

    白太夫人这才一改孙女们面前普通老奶奶的形象，看向大夫人杨氏道：“听说金城公主也去了杨府？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和只和九娘说话？”

    大夫人点头，一脸凝重，“母亲，儿也担心这是咸池殿的意思。本来河北动乱使得王妃甄选的事宜推到了明年，然朝中依旧不平静。咱们家出了淑妃殿下，自是站在五殿下秦国公这边的。本来若是晋阳站在咱们这边，便算是有了丁太妃的支持。可如今人人都知咱们家和晋阳的关系，都知晋阳同咸池殿韦贵妃、楚玉殿朱昭媛走得近。而若九娘被咸池殿瞧中了，那可真是一团乱麻了。”

    白太夫人也觉得事情有些瞧不分明，倒是二夫人小白氏，撇嘴道：“阿嫂也说得太严重了些。只看三弟并不多见九娘便知他对这个嫡长女的态度了。再则，金城今日的举动说不定就是故意的误导咱们呢？韦贵妃便是有意替赵王择妃，也不会是九娘呀。听说韦贵妃最看好的乃是柴家的小娘子呢，柴家的那老祖宗德阳大长公主还在，还有一位靖边侯，比起三弟来，他可是手握西陲重军，又是皇后娘娘的外家。咸池殿便是瞧中了九娘，最多也就是个有封号的夫人罢了。”

    近来小白氏的心情很不好，不是因为柳宽新得了两个美人。她不高兴的是九娘一回府，杨氏就处处高看一眼，倒是将她的六娘和八娘都压了一筹、小白氏没有太多的心眼，却是个疼爱孩子的母亲，耳边听了几次杨氏对柳蘅的宽厚，心底就有些不忿。

    白太夫人虽不太喜欢柳蘅，但毕竟是自己的亲孙女，是自己的血脉。听了侄女这话很不高兴，冷声道：“九娘做了侧室你这个伯娘的颜面就好看了？你阿嫂方才的话竟然还没有懂，真是没有脑子！”

    小白氏脸色一红，只是她深知自己这婆母兼姑母的性子，平时一副旬寻常老人的样子，但是动怒起来却是半点情面也没有的，便垂首认错不敢再多说什么了。

    杨氏虽不喜小白氏的掐尖要强，但她知道若没有小白氏的无能，也衬不出她这个嫡长媳的长处来。便出声劝道：“母亲，二弟妹的话虽糙了些却也在理。儿今日听我娘家阿娘话中露出的意思，宗室里格外高看一眼德阳大长公主的。柴家的女儿归了谁家，宗室便不会像如今这般没有偏颇了。”

    白太夫人在长安城里生活了大半辈子，父亲、丈夫、儿子都是为官之人，对朝中这些事情也不像普通妇人那般一直半解的。她只一想，就清楚了，问大夫人道：“今日吴国公可是去了杨家？金城话里还露出将九娘和吴国公一起说的意思？”

    大夫人一点就透，惊讶道：“母亲的意思，即便咸池殿里有意拉拢三弟，也不过是故意糊弄咱们的？九娘若是归于吴国公，即便咱们家和三弟不重视九娘，行事起来还有有些顾忌的。咸池殿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小白氏却不太明白，她看向太夫人又看了看大夫人，不是说韦贵妃想给赵王聘哪家的小娘子为王妃吗？怎么就扯到了吴国公的身上？

    白太夫人也从没有指望过次媳聪明起来，放松下来靠在美人靠上，“咸池殿必是这样的意图。所以咱们家到底如何待九娘的，老三如何待九娘的，让府中的奴仆们闭紧了嘴巴，便是有人来打听，只说她是府中娘子们中最得咱们喜欢的就是了。便让咸池殿自去打算，咱们稳稳当当的便不会有事的。倒是宫里头淑妃那儿，你后日进宫去和淑妃说透了，不必担心家里。”

    杨氏知道柳淑妃是个比太夫人还要有成算的，多余的话说出来反倒不美了，她忙应了。一边的小白氏却是一头雾水，忍不住问道：“母亲，难道看着韦贵妃和赵王去谋划？若是真娶了柴家的小娘子可就坏了呀。还不如咱们家的小娘子嫁去呢……”

    白太夫人横了一眼小白氏，见她闭嘴了也不多说什么，摆手让她和大夫人去下去了，才叹了一口气，对身边的老仆妇何媪道：“若是当初晓得这么多事，怎么也不能答应雨娘让她嫁与尚是越王的圣人……”

    何媪伺候了白太夫人一辈子，算得上是世上最了解太夫人心思的人，低声劝道：“当初谁能想到皇后不但没有一病而去，还拖了这么多年呢？咱们家殿下当初嫁给越王为夫人，可是柴家同意的。谁知他们家转眼就背盟弃约，韦家女也进了王府。这么多年了，受委屈的可是咱们家的殿下呢。太夫人就不心疼么？”

    白太夫人老眼中闪过锐利的光来，“正是心疼雨娘，我才由着大郎去折腾，才让三郎娶了晋阳。却不想皇帝这般冷心冷清，而晋阳又如此无用。幸好三郎还算争气，不然他若是废了，我就真没有面目去见夫君了。九娘长得像她的生母，三郎不耐烦见她，我也不耐烦见她，你一会儿去同阿方说说，让九娘没事别往我这边走动。”

    何媪想起了当年的三夫人王氏，这么多年了她也不曾见过有女子比王氏更美更耀眼了，可惜了却是个脑子不清楚的。她暗叹息了一声，但对柳蘅却是没有半分通融，不但将太夫人的意思说了，还特地叮嘱方媪拘紧些柳蘅。

    柳蘅对这些事儿自然是不太清楚的，她深觉自己对长安的社交界所知太少了，便让阿桃多多和柳芙等人的婢女多打听一些。其余日子里，多是和姐妹们一道跟着夫子或是学半日的诗书、或是学琴、学画等，再半日则是说说话赏赏花，做做针线等，倒也悠闲。唯一让她不满的是，她不被允许去探望寄住在杜家的舅母和王映华，只得让阿杏收拾了几样好的药材和东西送了过去。她没有想到，隔日里舅母杜氏竟亲自过来了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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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运命唯所遇

﻿杜氏娘家父亲已经不在了，如今当家的乃是同胞兄长杜引，他此时任着六品的吏部书令史，虽则官位不高，但因在吏部当差，故而在中低级官吏之中算得上显贵了，加之出身京兆杜氏，并非一般寒门士子出身，故而杜家在长安城西的宅子位于崇化坊，这里离西市以及延平门不远，宅子还不小差不多四进半了，在寸土寸金的长安城里算是很不错的宅子了。

    对于胞妹带着外甥与外甥女来投靠，杜引自是没有二话的，还亲口对着妻儿都嘱咐不可怠慢了妹妹母子三人，故而杜引的妻子秦氏对杜氏和王卓母子三人还算殷勤相待。

    今日里因王映华脸上的伤疤日渐变浅，扑了粉后更是看不出来，王映华如今虽不及变故前的活泼开朗，却也不是整个人丢了魂一样。而杜引又替王卓寻了极为有学问的先生教导王卓读书，儿女都不用操心了，杜氏便想起柳蘅来，当日进了长安城时，并不曾去柳家拜访，又听嫂子秦氏说起了杨府金城公主一事，她有些担心，便往柳府送了帖子，第二日就上门来了。

    因为王家遭了祸，故而杜氏虽是上门做客，但衣着打扮颇为素淡。先是去白太夫人那里问了安，只得了两句淡淡的劝慰。

    大夫人领着杜氏出了鹤龄院，带着歉意道：“太夫人这几年念经诵佛，已不多见客了，且年岁渐长听不得惨烈之事，亲家太夫人委实去得可惜了。”

    杜氏心知白太夫人不过是不耐烦应酬自己罢了，面上却是明白之色，“太夫人的慈心我是明白的，倒是我扰了太夫人的清静有些过意不去呢。”

    “自家亲戚，何须说得这般外道？倒是九娘这孩子，被你们家太夫人教导得不错，如今府里上上下下都赞说她同府里长大的小娘子没有什么两样了呢。”大夫人客客气气地说着，她早在儿子柳钧口中听出了王家的一些不妥之事来，心里自是鄙夷的，如今虽面上不露，但是对杨氏却着实多了一份轻忽来。

    杜氏也是人精，哪里看不出大夫人的疏淡？心里酸又怒，却不敢多说什么负气之话，毕竟如今自己家这一支王家算是彻底败落下去了。说到底也只是如此而已。不然也不会不让几晚辈们出来见自己的。

    杜氏并不欲巴着柳家，故而也只是神色淡淡地道：“是九娘聪慧，其实我们府上太夫人同贵府的太夫人一样，都是喜欢清静的，平素里也是隔几日才让九娘和几个小娘子过去请安说话的。”

    大夫人点头不语，暗想这杜氏倒是个不错的，这样的母亲儿子纵使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的，太原王氏的分支虽比不得嫡支，却也不是寒门出身可比的，他日或许也有翻身的一日。想到此，她的冷淡稍去了些，边领着杜氏往金蕊院去，边说道：“我那大儿媳和二儿媳都是新得了孩儿不久，最是离不得人，故而也就没有让她们来拜见您。至于小娘子们，我却是无法。”

    大夫人话语一顿方低声道：“九娘归家也快一个月了，隔两日便往公主去拜见继母，奈何至今还未得以拜见公主呢。府中待九娘如此，想来那位心中有些着恼的。若是得知柳家待妹妹你亲热，我们也就罢了，只担心她迁怒到九娘身上去，那就糟糕了。”

    杜氏知道大夫人这番话不能尽信，只是对于晋阳长公主她也是忌惮的，也作担心状道：“姐姐无须多说，妹妹明白的，只要孩子过得好，其他的都是小事而已。”

    大夫人暗赞杜氏的知情识趣，干脆好人做到底，一路指着府中的景致与杜氏说了起来，引得杜氏时不时地赞叹。

    入了金蕊院，大夫人更是笑道：“东边第二处屋舍便是九娘的住处了，从前是我的二娘未出阁时所居，屋中摆设并没有大的改动，还依着九娘的性子添了一些。”

    杜氏又赞道：“姐姐仁厚，九娘能得您这样的长辈照拂，真是她的幸事啊。”这句却是真心的，她扫了下柳蘅的屋舍，屋前的小院子里的石榴花开得正欢，屋檐下的几只大水缸里养着碧绿喜人的睡莲……倒是柳蘅的喜好，可见柳家还有这位大夫人待柳蘅并不曾苛刻了。

    杜氏的这句夸赞，大夫人却没有谦虚，正要说话，却见薄纱门帘被拂开，柳蘅只穿着蓝色的抹胸外罩着一件青色薄袍便跑了出来，一见杜氏的面就红着眼笑了起来，半晌才对着大夫人屈膝道谢。

    大夫人也知人家这是相处了十来年自然感情深厚，也不多计较柳蘅的失礼，笑道：“你舅母特地来瞧你，你好生招待你舅母，我也不打扰你们说话了。”

    大夫人转身就带着婢女离去了，柳蘅和杜氏目送大夫人离去，这才挽着手进了屋，又是吩咐阿杏上茶与点心，又是追问王映华的情况。杜氏见柳蘅这般亲热，心里也是一热。拉了柳蘅在榻上坐了，方开了口。

    “你表姐已经大好了，如今有孝在身倒不好上门来瞧你。”杜氏笑道，微一顿方轻描淡写地道：“你表兄如今也跟着极有学问的先生读书，都很好。倒是你，这些日子可过得还好？你祖母和阿爷待你可还好？”

    柳蘅微微一笑，指着屋中的摆设道：“祖母是个疏淡的性子，只与养在跟着的八姐稍微亲近些，于我们一众孙女倒是一般相待。至于阿爷，隔日便让人唤我去问一回话。至于姐妹们，也都好相处，舅母放心，我也过得很好。”

    杜氏扫过屋中的摆设，心里暗暗点头，便道：“如此便好。我方才见了大夫人，她是个讲规矩的，断然不会让你受委屈的。”至于是否真心相待，倒是另一番的缘法了，强求不得。

    杜氏又问起了最为担心的事：“对了，那日你去杨家作客，怎么会碰到金城公主？她乃是韦贵妃所出，你姑母柳淑妃可和她争斗了好些年呢。”

    柳蘅也很无奈，她对金城公主的那番猜测是断不能说出口的，便苦笑道：“甥女也不知呢，好似金城公主便是故意与我说话一般。”

    杜氏瞅了瞅屋中众人，捏了捏柳蘅的手掌。柳蘅便让阿杏等婢女都避到了屋外，才问道：“舅母可是听说了什么？”

    杜氏抓着柳蘅的手低声道：“若是你们家太夫人和你阿爷有意将你嫁于皇家，你便想法子去求晋阳长公主。皇子的王妃不好当，侧室夫人更不好当。”

    柳蘅点了点头应了，却不解地道：“皇子选妃之事不是推到明年去了么？我看祖母待我寻常，宫中的淑妃也只是让人传了一回话，送了我寻常的见面礼罢了，可见淑妃那边是没有将我当做王妃的人选的。至于韦贵妃那儿，我的身份不够给赵王做正妃，但是做夫人，肯定是会得罪我阿爷的。而吴国公不但年幼，更是有了心仪之人。朱昭媛所出的清河郡公，想来会在与朱家亲近的江东大族之女众挑选的，都没有我的事，舅母不必担心。”

    杜氏却摇了摇头，沉声道：“你说的这些人人都知道的。但是若你阿爷成为河北大都督领军平乱呢？一旦你阿爷手握兵权，那么谁能保证韦贵妃和朱昭媛不动心思？便是没有这番变故，只冲着金城公主与你所说的那些话，就证明咸池殿对你并非半点心思也没有的。因着这个甄选，王怡华害得你九表姐坏了容貌，我怎么看着你也入了那泥沼？况且储君之位未定，将来还有得争的。所以，你平日里多往公主府去走动，不怕公主不见你，时日一长必会见你的。”

    不管杜氏这些话中有大半是担心柳蘅出事连累到她母子三人，但柳蘅还是感受到杜氏的关心，顿时眼眶就有些微红。自从她回了柳府后，除了阿杏几个，却是没有人这样关心过她了。她眨了下眼，掩去泪意，不禁靠在杜氏身上，低声道：“舅母的话我记着了，放心，我必会好好儿的。”

    两人说着话不觉忘记了时辰，知道阿杏在外头说该用夕食了，柳蘅才不好意思地住了口，让婢女们在小花厅里摆了食案，待饭食送了上来，待柳蘅看见杜氏食案上都是精致的素食，放下心来。

    杜氏见了柳蘅身边的人并无丝毫怠慢，便对柳蘅的处境彻底放了心。又细细嘱咐了柳蘅几句，杜氏这才告辞离去的。

    阿杏见柳蘅送了杜氏走脸上就没有喜色，以为她是舍不得杜氏，便道：“娘子日后若是想舅夫人了，便让人送信过去，便是不好上杨家的门，却也可定其他的地方相见的。”

    柳蘅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心中却道，依着舅母所说的话，如今自己过得安稳，是因为自己没被他们放在眼中，一个不得父母看重的嫡长女，自然是能随意摆布的。晋阳长公主和柳府众人不合，肯定也不大愿意自己这个前妻所生之女能够嫁得贵婿的，去求她肯定有些作用的。只是舅母却不知，自己和便宜父亲柳赟是同乡，若自己不想嫁，只需要和柳赟说了自己的身份便可了。

    不过柳赟可能会领兵出长安去平息河北的动乱？如此一来岂不是和功勋武将们相争了？真以为这里如小说中，穿越男文成武功无人可匹敌，虎躯一震就引得他人尽俯首么？

    柳赟若是出了事，自己才真的没有了任何依靠，那么要不要去提醒他两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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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鸿雁北地来

﻿柳蘅终究没有多事，毕竟柳赟穿来此地这么多年了，只看他的行事作风就是相当自我的人，身处高位多年，多多少少应该有些辣手狠心了，谁知道柳赟知自己同他一样会是什么反应呢？

    至于皇子甄选皇子妃之事，这不是推后了吗？现在自己就着急却有点杞人忧天了。如今还是将自己的日子过好才是正经。此时此地的高门贵女们可不奉行宋明之时女子无才便是德这句话，琴棋书画里至少有一样要拿得出手的，女红剪裁也要会一点儿，骑射也要会，厨艺也要晓得一些……

    柳蘅扳着手指一看，要学的东西还真不少呢？若是每天都忙起来，哪里有什么功夫去勾心斗角？想想前世看的小说，顿时明悟了，只有无能平庸且心胸狭窄的女孩子才会成天盯着别人哪！

    柳蘅想清楚了，自然也就如从前在冀州外祖家一般，日子过得颇为平静，卯时初刻起床，洗漱后在院子里比划下不太标准的五禽戏，然后用朝食，再和姐妹们一道去大风院里跟着夫子学习，琴棋书画轮着来。近午时下课，要么和姐妹们一道用茶水点心，要么回自己的屋子去用。下午的时间自由支配，柳蘅一般是练琴或者练字，到了申时中则用夕食，其后要么去大夫人那里坐坐，要么就在屋中看书。再则就是每隔三日去太夫人处请安，隔五日去隔壁的长公主请安。

    这样规律的生活，让柳蘅回忆起了前世的学生时代，倒是不觉得枯燥，反觉得这样的平静生活，倒也不错了。而这平静生活中的惊喜，则是隔一个月便从河北送来的书信和一些小玩意儿。于柳蘅而言，宇文七已经不算是陌生人了，哪怕她并不知道他的长相。

    不过也不是人人如柳蘅这般受到住规律到有些无趣的生活，如柳芙等人。虽柳蘅自我安慰不要将这些小姑娘的小心眼放在心上，当有时真的很火大。就如同嗡嗡的苍蝇，虽则对自己造不成什么伤害，但是柳荻不时的刺探、柳菂的冷嘲热风、柳芊的隐晦挑拨、柳芜的若有似无的火上加油，天天上演的话，也让人心烦得很。尤其是柳菂拿宇文七的书信说事时，柳蘅都恨不得去扇她几个巴掌让她住嘴了。

    这一日柳蘅再次收到了河北来的书信，而打开装信的匣子，才知竟是两封书信，除了宇文七写来的书信，还有一封竟然是三舅父王恪之的绝笔之信。

    王恪之本来以为没有了嫡母和嫡兄一家子，自己便再也不会恨，会得到自己一直以来期盼的东西。但是等老夫人和嫡兄等人都去了之后，他才发觉他有多么的天真。魏大牛起事之前称得上是豪气干云的汉子，然起事之后，也许是被突来的胜利冲昏了头，也许是见到了世家大族库房中方发黄的绢绸、堆积如小山样的大钱刺激到了，也许是杀人杀红了眼，本说好不会大掠州府的流民大军毫无节制地一路冲、杀、抢。便是王府也不例外。而事后魏大牛不过只一句抱歉和赔了一万钱罢了。

    而让王恪之彻底认为魏大牛不足以为之谋的却是乱军在攻打襄国之后，乱军将河间王及抓住的豪族全都杀光的行为。诚然他也鄙夷只知吃喝享乐的河间王宇文舵，而那些一道被抓的誓不低头的士族高门之人，更是不该杀。王恪之劝阻不住，就是一开始成魏大牛称为军师的郑显，都劝阻不住。王恪之知道魏大牛被官军打败是迟早的事情。

    郑显是王恪之少年求学时的同窗好友，虽多年不曾走动联系，但还是相信他的眼光。一次深谈之后，王恪之下定了决心择时机投官军。结果便是河北的官军打了春天动乱以来最大的一场胜仗，王恪之死了，死前让儿子跟着宇文兰，更写了书信来长安与太原，请求原谅，只望儿子王诵不被出族。

    王恪之在书信之中流露的悔恨之情更多的是因为如今局面，而不是后悔害死了嫡母与嫡兄侄儿等人。“事已至此，余不悔从前之举，只憾今日之势。余死不足惜，然犬子纯为余所挟尔，望甥女念及昔日情分，于姑舅面前乞言一二。余九泉之下亦感甥女之恩。”

    读完王恪之的这封书信，柳蘅心里很不好受。外祖母和二舅以及二表哥夫妻们也不是什么好人，却也并非全然的恶人，但是落到今日这个地步，知道内情的人虽会戚然更多的还会认为是一报还一报。而三舅父呢？心中的不甘与怨恨在一日复一日的积累之中终于爆发了，谁也不能说报仇有错，但是今日这番局面却是他也不想看到的。

    柳蘅有些沉郁地放下了王恪之的书信，心想也不知二舅母那边会不会还会容得下王诵，至于太原王氏的族中，若是王诵在宇文兰的麾下立下了不小的功勋，大概也不会被出族了。毕竟这几十年来，王氏一族经过历代帝王的打压，比之如今如日中生的薛郑崔李都差远的，便是杜、杨等郡望大族也不及了。她叹息了一声，打开了宇文七写来的书信。只看了开头就笑了起来。

    因为宇文七简单地说了王恪之的事情后，在信中叹道：“嫡庶之分，乱家之源，尤其而起之祸事古今不绝，尽缘于男人之重欲好色。余若娶一女子为妻，势必一心一意，此生绝无二色。”

    宇文七担心柳蘅不相信，还说了他生母之事。宇文七的生母萧氏乃是河间王的两位有品轶的夫人之一，说来出身也还不错，兰陵萧氏，在百年前也是一等一的名门望族，然世事变迁，萧氏同王氏一般也没落了，且没落得更为厉害。二十多年前，萧氏北迁的一支不甘同庶民一般日日为了温饱而苦，便使了手段让貌美的长女被贵人看上送去了燕王府，不想还没来得及让世子见上，便被河间王宇文舵瞧见的。

    萧家没有人去问萧氏自己的意思，河间王更不会去问了，很快萧氏就成了河间王的侧夫人，在流产两次后产下了宇文七后身体开始不好，后在产下宇文七的胞妹宇文桐后卧床不起，很快就去世了。宇文桐彼时才一岁而已，便被王妃给了另一夫人唐氏养着，而宇文荣六岁大了，因为头发与一般人的黑发不同，一只眼眸也与常人有异，竟无人照看，被放在前院里由着奴仆们放养长大。

    庶子之辛酸，宇文荣信中虽没有说，但是柳蘅也想象得出来。想到宇文荣说的“此生不纳二色”，她更多的是当做少年郎对喜欢的女孩子的表白。初恋时对着喜欢的女孩子说几句誓言真是太寻常不过了。当真你就输了！

    这几句话柳蘅看看笑过就算了，现在她更好奇的是宇文荣的发色，到底是什么颜色的。宇文氏本属汉化的鲜卑族，祖上有人高鼻深目黄发，但是这一百多年来，早已融入了太多的汉人血脉，黄发儿出生的几率大大减少，难得的返祖现象被宇文荣摊上了吗？

    信的最后宇文荣大概有些忐忑，担心柳蘅介意他的发色与左眼的颜色，却还是写道相信柳蘅并非一般的女子，期望收到她的回信云云。

    在永平县的时候自己眼盲着，阿杏与阿桃都受了伤，倒是阿莲该是见过宇文荣的才对。她忙出声唤道：“阿莲？阿莲。”

    在门外廊下阴凉处坐着做鞋样子的阿莲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进了屋，“娘子，唤婢子何事呀？”

    “咱们回长安之前不是在永平县滞留了一个多月吗？你可还记得宇文七郎的样貌？他的头发可是黄色的？”柳蘅好奇地问道。

    阿莲笑道：“宇文七公子的头发倒不是黄色的，是褐色的打着卷呢。若七公子和二公子一样的又黑又直的话，大概会更俊吧。”

    “那左眼的眸色呢？”柳蘅又问道。

    阿莲摇了摇头，“婢子只是卑贱之人罢了，哪里敢直视七公子呢？”随即笑着看了小几上的书信一眼，道：“若娘子实在想知道，不如给七公子去信问一问呀？”

    柳蘅听出了阿莲的打趣，假意瞪了她一眼，打发她出去了，心中却在想是不是应该给宇文七回封信呢？被一个少年郎君爱慕着，让自觉有一颗老心的柳蘅都有点荡漾了。

    柳蘅还没有决定回信，傍晚应姐妹们之邀去水榭玩儿，她到的时候，远远就听见了少女们和大夫人、二夫人小白氏的说笑声。

    水榭四周早就摆上了驱蚊的熏香，水榭中也摆了两个冰盆，颇为凉爽，但众人还是人手一只团扇摇着，柳菂更是摇着一只黄金泥柄的美人拜月的绢纱团扇倚坐在小白氏的身边，看见柳蘅进来了，说话的声音更大了：“……伯娘，咱们家里最受人喜爱的小娘子来了呢，这都回长安了，北地的书信还总是不断。哎呀，想想真是羡慕呢。只是不知那写信的人到底是谁，竟让我们的九娘连长安的宴会都不喜呢……”

    大夫人的微笑微敛，见小白氏不阻止，只得轻咳一声打断了柳菂的话，招手让柳蘅到身边坐了。

    柳蘅看小白氏边上柳菂中二的样子，暗哼了一声，甜笑着对大夫人道：“伯娘，这日我在书中看到了一人说了几句话，感觉颇为有趣呢，今日就说于伯娘和众位姐妹听听，权当是我来晚的赔罪。”

    众人来了兴趣，都催促柳蘅快快说来。柳蘅顿了顿，视线轻轻地从柳菂身上扫过这才开口：“那人说，世间最好的复仇方式，便是养坏自己的女儿,然后把女儿嫁给他儿子，对方家自然祸起萧墙家破人亡了。”

    柳蘅看众人都怔住了，才将目光移向小白氏，甜美的微笑中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二伯娘，六姐姐这样子，你是对谁有深仇大恨呢？”

    一时间亭中众人神色各异，只小白氏同柳菂气得面红耳赤，指着柳蘅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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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只疑云雾窟

﻿柳蘅自知小白氏不会善罢甘休的，但并没有放在心上。不管柳赟到底是如何想自己这个女儿的，也不能不维护她。嫡长女可不仅仅是一个名头而已。而且就算事情闹到白太夫人面前，她还有最后一手。

    小白氏气得很，同大夫人道：“阿嫂若是不教训柳蘅，我就亲自去闹柳赟和太夫人去。让他们看看，柳蘅是如何目无尊长的。”

    大夫人心里虽觉得柳蘅说的话极为有道理，但却还不好表现出来，只得劝小白氏道：“不过是小娘子的闲话罢了，弟妹何须放在心上？要说得到目无尊长，九娘也算不上的。”

    小白氏冷声看着大夫人道：“阿嫂这是铁了心要护着柳蘅这丫头了？那好，我这就去见太夫人……”

    小白氏的话还未说完，却被女儿的尖叫声个吓到了，扭头一看也吓得慌，竟是柳菂与柳蘅两人扭在一起出了水榭掉入了荷花池中。

    大夫人也急了，忙对着婢女仆妇们吩咐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快救六娘和九娘起来？”

    小白氏厌恶柳蘅不假，却更加担心柳菂出事，也赶紧让婢女们救人，嘴里却还骂道：“若是六娘有个什么不好，我定不会放过柳蘅你这野丫头！真真是乡下人，不但目无尊长，还这般野蛮……”

    几个小娘子哪怕是一向自视甚高不喜嫡出的柳芊都听不下去了，更不要提柳芙了。她愤愤地开口道：“二叔母，你与母亲讲话没有看见，我们可是瞧得清清楚楚的，是六娘先动手的，她想打九娘，九娘避过了她又推九娘，她大概是太用力了，竟与九娘一道落了水的。二叔母若是不信，问八娘便是，她可是也瞧见的。”

    小白氏的责骂声一顿，看向柳荻。柳荻郁闷地点了点头，“阿娘，五姐说的就是事实。”她早就觉得柳菂该好好管教一番了，可惜阿娘一直不放在心上，现在出事了吧。她查金城公主的事儿还没有丝毫的头绪，家里又闹了起来，真是让人闹心。柳荻想到柳家还不到三年就会倒塌，只觉得时间紧迫，同小白氏说话也就冲了许多。

    “阿娘，该好生管教六姐了。出门去赴宴十次有九次，六姐会闹出事情来。在家里也不是和这个姐姐拌嘴，就是和那个妹妹吵闹。她这样的性子您在不管教，名声给闹坏了，丢的可是柳家的脸，连累的也是我和众姐姐妹妹们。”

    小白氏也知自己对柳菂放任了一些，可长女已经出嫁了，小儿子天天上学读书，且多是丈夫和大伯来管教，小女儿又是个省心懂事的，根本不用自己操心，唯一亲近些的能操心的就是二女儿了。被小女儿这样说的一瞬间，小白氏有些心虚，随即又有些恼羞成怒，瞪着柳荻道：“我是你阿娘，五娘是你的同母姐姐，八娘你竟然这样说我与你阿姐？我看你是跟着柳蘅她们学的，没大没小。果然不能让你住到金蕊院去，明天你就搬回来！”

    一边的大夫人、柳芙等人都听到了小白氏的话，心中都觉得无语。恰好两个会水的仆妇已经将柳蘅与柳菂自荷花池中救上了岸。也顾不得小白氏了，看见两人浑身湿漉漉地惊魂未定的样子，大夫人忙让各自的婢女送两人回去，这晚的“消凉”小聚，便闹剧般地落下了帷幕。而九娘子怒起顶撞二夫人，与六娘子扭打一团落水的事儿，不到小半个时辰便传遍了柳府。又小半个时辰后，隔壁的晋阳长公主府也知道了。

    柳二郎难得休沐日，也没有和同僚应酬，就在家中陪着妻儿。夫妻俩正腻歪着在一起，听到婢女来说了事因后，都有些无语。

    柳二郎更是诧异道：“我倒是听说了六娘有些骄纵，但是今日这般可是凶悍了。还有九娘，你之前不是一直说她性子温顺，不像在河北长大的女郎，反倒像是从江南来的？今日怎么也这么厉害了？”

    长孙氏妩媚的大眼瞟了柳铄一眼，脆声笑道：“这九娘今日可算是发了回飚。我前日还和大嫂说道九娘会忍到何时呢？能忍六娘一个半月，也可算是忍功了得了。你是不知六娘那张嘴多臭，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往外蹦。我都怀疑她是被二叔母给宠坏了脑子。”

    柳铄眉头一皱，“终归是自家妹妹，你这些话也太难听了些。”

    长孙氏不高兴了，挑着英气长眉道：“你以为你这话是我说的？可是怪错了人。这些话是大嫂说的。再则我到底是说的真话，不信你去问五娘去，她可是你的亲妹子。”

    长孙氏说完就起身，“九娘那个身子骨，可比不得六娘。虽说现在是夏日，但也不能轻忽了，我去看看她。”

    柳铄赶忙跳下榻两个大步就拉住了长孙氏，笑点着她的鼻子道：“娘子勿恼，为夫向你赔礼了。”

    长孙氏也不是真的恼了，见丈夫来哄自己，脸上复有露出了笑容，搂住了柳铄的脖子，仰头就用力地亲了一口后推开了他，咯咯笑道：“好了，我恼谁也不会恼夫君你的。我去看妹妹了，一会儿回来再陪你啊。”

    柳铄呵呵一笑，凑近长孙氏也用力地亲了一口方低声道：“你去九妹妹那里时，仔细打听下到底是谁与她写信的。可真是她王家舅父？”

    长孙氏的眸子闪了闪，没有问什么点了点头应了。长孙氏对柳蘅的印象确实不差，但是这隔房的小姑子自然是没有丈夫重要的。不，应该说是在长孙氏的心中，即便是父母孩儿都不及丈夫柳铄重要。所以柳蘅不知道，她的书信被人惦记了。

    柳蘅刚从浴桶里洗刷了一遍起来，披着一件宽松的浅绿色的旧绸袍子坐在铺了冰丝凉席的榻上，由着几个婢女擦头发的擦头发，熬姜茶的熬姜茶。

    阿杏边给柳蘅擦着头发边不停地唠叨：“九娘子您明知道六娘是个嘴上不饶人的，何必和她一般见识呢？这次更是惹怒了二夫人，还同六娘一道落说了，明日太夫人那边肯定会有话的。娘子以后万万不可如此了，三郎主虽隔一两日就往这边送东西，待娘子您却并不太亲近，若是二夫人坚持要罚你可就没人护着您了……”

    柳蘅喝了一口姜茶打断了阿杏的话，“好了，我知道了。二夫人坚持罚我，怎么罚？难道我说的是假话？说我目无尊长，证据呢？还有，阿爷待我虽不太亲近，但是他一定会护着我的。”

    阿杏和阿桃都不知柳蘅哪里来的信心，都暗想难道是三郎主私底下和九娘子说了什么？两人顿时都不在着急起来，而门外也响起了阿莲的说话声，细听一下，竟是大少夫人柴氏和二少夫人长孙氏一同过来了。

    柳蘅作势要下榻，却被快步走近的长孙氏给拦了回去，“九妹妹你就好生躺着吧，可用了姜汤？”

    柳蘅略带歉意地道：“已经用过了。都是妹妹的错，竟惊动了两位嫂嫂夜里过来瞧我。”

    柴氏笑道：“九妹这话就见外了，我们关心妹妹也是应该的。只是九娘你今日也太冲动了些，即便是六娘那些话太过了，你何必当着二叔母的面发作呢？二叔母这个人最是护短了。”

    柳蘅苦笑道：“我一时脑子发热就什么都顾不得了。”随即又抬头硬声道：“不过二嫂再护短也得讲公道吧。她说我目无尊长，可六姐却是对妹妹毫无友爱之心。我纵使有四分的错，那六姐就有六分的错。我若是受罚，六姐也得跟着。”

    柴氏和长孙氏互相看了一眼，她们从前对柳蘅的认知得修正几分了，这不是个软绵面团，而是带刺的玫瑰。看着美丽柔弱骨子里却是藏着刺的。

    长孙氏爽朗一笑，双眼晶晶亮地看着柳蘅：“今日你不能忍，是不是六娘说到了那个给你写信之人？真是你王家舅父？还是哪家的小郎君？”

    柳蘅也不藏着掖着，点头道：“与我写信的除了王家的舅父，也有一位郎君。只是他的身份我此时还不便告知。待我回信去询问他后再告知嫂嫂吧。”

    长孙氏却是不依不饶，“告诉嫂子吧，我又不会四处去宣扬。大不了我答应你连你二哥也不说？快告诉嫂子到底是哪家的小郎君，我们九娘都回长安了还念念不忘。”

    柴氏心中虽好奇，见柳蘅不愿意说便没有多问，不过心底却是有些诧异长孙氏的不依不饶了。二弟妹从来不是热衷她人隐秘的人呀？今日是怎么了？

    柳蘅看长孙追问不休，心里也起了疑惑，她脑中各种厉害关系转了一圈，便笑道：“那嫂子可答应我了，便是二哥也不能说的。”她又嘱咐了柴氏一句，这才笑道：“是曾救过我与三哥等人的宇文七郎宇文荣。”

    柴氏只听过便罢了，长孙氏却是记在了心中，待一回了屋就马上告诉了柳铄，将对柳蘅的承诺完全当成了戏言。

    柳铄的眉头之微微皱了下，想起那人的交代，只觉得有些棘手。这个宇文七郎毕竟是姓宇文的，如今还在战场上呢。只是第二日里，当朝堂上将河北大捷的消息传开，同时传开的还有河间王府的三十五个宗室血脉全都遇害后，整个长安城都炸开了窝，而其后圣人更是封了燕王世子的嫡次子宇文兰为真定王，河间王第七子宇文荣为襄国公后，柳铄去了豪门显贵子弟少去的西市与崇化坊相近的神仙居，一楼大堂之内娇媚的胡姬正在激荡的胡曲中用地地旋跳着，瞧见柳铄进来，还抛去了好几个媚眼。

    柳铄却是神色不变的上了二楼的雅间，只是他却没有想到，他进神仙居时，坐着软轿从杨家出来的杨十二娘恰好自此经过，恰好掀开了轿帘，恰巧就瞧见了柳铄。而神仙居一楼的角落里坐着两个少年郎也是将柳铉瞧得清楚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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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谁与美人携

﻿恰好瞧见柳铄上楼的两个少年，其中一个扭捏畏缩的正是柳蘅的表兄王卓，而另一个双眼冒着亮光兴奋不已的高胖少年，则是杜氏兄长杜引的嫡出三子杜朗。

    杜朗的祖父还健在的时候，并不是在中低品级官二代扎堆的太学读书，而是在国子学读书。而柳家的几位郎君可以说得上是国子学的风云人物，自然是认得的。如今杜朗不得不去太学读书，对于资质平庸的柳三郎柳钧，庶出的柳四郎柳钏却能在国子学读书，自然是不忿的。他拿手指用力地戳着王卓：“表弟，你猜我看见了谁？哈哈，哈哈哈哈，居然让我看见了柳铄！襄城伯府的柳二郎，走，跟我过去看看，什么好学、敦厚、守礼，都是装出来，我今日非要抓住柳铄的尾巴不可！”

    王卓本不太愿意，但一听那人是襄城伯府的柳二郎，知道他是柳蘅的表兄，也不再推脱，跟着杜朗偷偷地上了楼。

    这两人只是半大的少年郎，别说偷听了，连柳铄去了那间雅室都没有打听到，两人只得沮丧地下了楼。却不知柳铄和宇文承自一薄纱帘后瞧着两人下了楼梯。

    柳铄抱歉道：“公子见谅，是我大意了，不想竟被人瞧见了。”

    那人摇了摇头，声音有些粗噶，道：“是孤没有挑好地方。”

    两人说罢却依旧注视着楼梯，当看见杜十二娘带这两个婢女四处张望着往楼梯处走来时，那人的脸色暗了暗，只对柳铄微一点头就悄无声息地进了头一间雅室。柳铄便带着随从周安神色从容地下了楼，在拐角处同杜十二娘主仆几人擦肩而过。

    “这不是柳二哥？不想竟在此处遇见柳二哥呢。长孙姐姐可还好？小郎可还好？”杜十二娘一脸惊喜地问道。

    柳铄扭头看向杜十二娘，脸上满是疑惑：“小娘子是谁？某确实是柳二，只是从未见过娘子。再则如此大庭广众之下，小娘子贸然喊住一男子，实在是欠妥当了。”

    柳铄冷声说完，颇为轻视地扫过杜十二娘，便带着周安扬长而去。倒是将杜十二娘气得双颊如火烧一般。

    “真是可恨！”杜十二娘一脸羞愧怨恨地上了软轿，乎乎地摇着手里的团扇，咬牙切齿地道：“柳家算什么？总一天，我要柳家人全都跪在我的脚下！”

    被杜十二连带恨到的柳家儿女之一的柳蘅，正在书房里提笔给宇文荣写回信，先是谢过了他的关心，再问及了河北的情势，最后才说到她的疑惑和想知道的事情。她问宇文荣为何会与她写信，只凭一面之缘么？难道不担心她其实是空有其表的女孩么？其后，她说她在异域志之上看到过，外邦有人金发碧眼，且鲜卑人祖上高鼻深目乃是常见，故而她并不觉得稀奇，只是有些好奇。“若不嫌妹唐突，敢问郎君发色为何？眸色又为何？是碧绿如宝石亦或是碧蓝如苍穹？”

    最后柳蘅又在信中望其好生保重，战场危机难料，她会在佛前烧香时替他多少一注平安香。

    柳蘅搁下笔，又仔细看了看，不觉有出格之话，这才将其封好，同写给王诵的书信放在一处。她想宇文荣收到这回信的时候，不知道会怎么样，也许会欣喜若狂？柳蘅的脸上也不禁露出了甜美的微笑来。

    “娘子笑得真好看。自从三月之后，婢子就没有看过九娘子您这样笑过呢。”阿杏端着托盘进来了书房，其上放着一杯冰镇的西瓜汁，一碟乳白色的糕饼。

    柳蘅惊讶道：“是吗？”她脑中却是一震，果然是死水般的日子过久了，所以一个少年郎的书信就让她焕发出从前没有的活力么。也许，后世某些人说得真的很对，爱情果然对一个女人有着迷幻的魔力，可以让人变得年轻。

    阿杏看柳蘅的神色，心中却是深信柳蘅对宇文荣动了心，想起府中如今的传言，她总觉的事情不会顺利。只是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只得打断柳蘅的沉思，笑道：“娘子用点心吧，是您让厨房做的藕粉米糕，还按照您吩咐的加了些□□，果然更加香糯软绵。”

    柳蘅点了点头，先去净了手这才开始用起来，只咬了一口，就是不含任何添加剂的香甜滋味，滋味好得她都快眯上了眼。然门外突然传来的说话声将柳蘅愉快的心情全都破坏了。

    “九娘子可在？奴乃郎主身边的红芍，奉郎君之命请九娘过去听涛院说话。”门帘外的声音有些软糯，却又清脆悦耳，柳蘅即使不是音控，却也听呆了瞬间。

    柳蘅吃点心的动作一顿，对阿杏点了点头，继续不紧不慢地用着她那相当于午饭的点心。耳朵却是听着珠帘之外正堂的动静。

    阿杏笑着迎了红芍进屋，见红芍额头上一颗颗的汗珠子，忙喊阿莲去端水和帕子过来，又唤阿桃去端冰饮来，“红芍姐姐快歇歇，我们九娘子正在写信，不好现在扰了去，还请您稍候片刻。”

    红芍并未拒绝阿杏等人的殷勤，待擦了汗净了脸，边用冰饮边打量着屋子，嘴上还说着道：“妹妹几个还真是不错，可是从小就伺候九娘子的么？”

    阿杏笑眯眯地道：“当不得红芍姐姐的夸，我与阿桃是从从小就伺候九娘子的。阿莲则是三月的时候才跟着我们九娘子的。比起府里的姐姐来，我们可是差远啦。”

    红芍又笑道：“你们太自谦了。看看五娘子身边的婢女，再看看六娘子身边的那几个，可都不及你们呢。便是阿莲，只跟着九娘子几个月，这规矩活计都不差，真是看不出来。莫非从前也是哪家的婢女？”

    阿杏早得了柳蘅的示意，知道会有人来套话，且她也不喜红芍拿来同柳蘅对比的五娘与六娘，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姐姐这比得不就不对了，五娘虽是伯爷的女儿，但却是庶出。六娘虽是嫡出，但是二郎主的身份与驸马可差得远了，我们九娘子可是嫡长女，即便是在十二娘十三娘面前也不差什么的。”

    红芍呵呵一笑，忙起身道歉，正想再问阿莲之事，却见左侧的珠帘被撩开，柳蘅带着淡笑走了出来，忙蹲身行礼。

    柳蘅在榻上坐了方叫了起，“红芍姐姐过来传话，可知阿爷到底是何事找我？可还真让我惊讶呢。”

    红芍忙道：“奴怎么敢得九娘子这声姐姐？真是折煞奴了。九娘子唤奴红芍便是。郎主唤九娘子过去，是为昨夜您同二夫人起争执之事。郎主说只是问问你的话，并非责骂你。”

    柳蘅点了点头，待阿莲拿了一把碧绿色的绸伞侯在门前，她才起身道：“走吧。”心里却是笑了起来，柳赟果然是担心自己与他一样是穿越的呢。可惜他如今的所作所为，着实让她不敢暴露半分。

    走曲曲折折的石板路上，柳蘅看红芍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打着伞的阿莲身上。柳蘅轻轻一笑，柳赟果然自大得很，半点也不曾留意家中之事。当日自己随着柳钧回府，已经简单地说过阿莲的来历，本是宇文兰侍妾的婢女，被宇文兰转赠的。可自己回府都五个多月了，柳赟身边的婢女还不清楚，真是让她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九娘子，到了。”红芍双颊通红，悄悄地往树荫下挪了一点点。

    “那些是什么？”柳蘅的目光随意的扫过园中，突然指着左侧一个巨大的缓缓摇动的木质扇叶问道。

    红芍一脸的自豪，回道：“回九娘子，这是郎主让人做出的风扇，只需要一人缓缓摇动，屋中便可送风，比在屋中放冰盆还凉爽呢。只是需摇动之人有极大的力气，只能男子来做。女眷们那边就不太好弄此物了。”

    柳蘅听罢，嘴角一晒，也不说什么，疾步往书房走去。

    风扇正对的窗户下摆放了一个冰盆，屋内果然凉爽异常，另一角的半人高的圆肚大花瓶中插着几只荷花，一股荷香在书房中弥漫。柳蘅心里顿时酸溜溜的，男人穿越了也比女人穿后好混呀，柳赟这日子可真享受。

    柳赟正站在长案后端详着一副画作，听到柳蘅进来了，竟是招手她走近，指着有些泛黄的画作上的女子道:“你来看看，这是你阿娘。你们长得真的很像。”

    柳蘅心思一动，凝目看出，只见一穿着红色长裙的少女坐在莲花池畔的大石之上，手中捏着一只圆圆大大的荷叶，回首浅笑。眼中流露出的是喜悦好似都能从画中透出来。

    柳蘅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画作的上方，正平元年夏塑望，季旭于清江莲池为妻泠泠而作，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正平元年，那个时候自己还未穿过来，原身还不到两岁。那个时候，柳赟已经穿了？不，不应该的，柳赟于正平元年末开始扬名长安，正平二年初王家被贬出长安迁往冀州，正平二年夏王令则去世……

    柳赟一直看着柳蘅，见她的脸上有伤感有怀念，并没有惊讶，心中也是惊讶的，莫非是自己猜错了？还是说她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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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落叶人何在

﻿“为父这么多年来最爱者唯独你母而已，本以为会和你阿娘携手白头，可惜最后却是你阿娘早逝，唯我时时对着画作怀念。有时为父想想，若是你阿娘还活着，我身边大概也不会有这么多的女人吧。”柳赟叹息道，眼角余光却是留意着柳蘅的神情。

    柳蘅自然察觉了这是柳赟的试探，其实撇开柳赟女色上荤素不忌不提，只看他这么多年里在朝堂上的风光，便知他其实是个十分有本事的人。只是柳蘅心中尚存有疑惑，又加之前世今生都不喜欢种/马男，哪怕他确实很有才华。至于王令则，柳蘅更多的唏嘘感叹，要说感情还真的没有。她穿越而来的时候，王令则已经去世，原身也才是刚三岁的幼童，话都说不清楚几句，不但生了重病还在北上冀州的途中，身边除了几个仆妇照料不见一个亲人。若非如此，柳只怕当初已经有人察觉到了她的不同。

    想到这里，柳蘅心中一动。王令则与真正的柳赟是两情相悦而结合，柳赟的内芯换了人，哪怕他得了原主的记忆，但是也应该有些不同。其他人察觉不到还算情有可原，但是王令则作为枕边人，肯定会察觉到什么的。那么王令则之死，也许不是那么单纯了……

    被自己这个猜想吓到了，柳蘅将之前还存有与穿越老乡相认的三分心思全部给抛开了。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前世自己二十出头就死了，今生可不想年纪轻轻就挂了。绝对不能让柳赟察觉到自己和他一样内芯换了人了！想到此处，柳蘅抬头有些委屈也有些恼怒，说道：“阿爷今日寻儿来说这番话到底是何意？你若是有话与阿娘讲，在阿娘的忌日时说与她听便是。为何说与儿听？阿爷若是真的关心儿，便不会每次儿过来请安时就三言两语打发了儿。儿不是傻子，有些事情还是看得出来的。”

    柳赟还真没想到柳蘅竟是这样一幅脾气，心中微有惊愕，嘴上说道：“阿爷哪里是不关心你？只是看见你便觉得心里难受，故而才避开的。哎，我知这些年放在你冀州外祖家住着，我们父女之间的感情是疏远了些。但是血浓于水，我心里终究是关心你的。如今你回了府，是我的嫡长女，谁也不敢小瞧了你去。只是对着长辈也不该太放肆了，你昨夜当面指责你二伯娘没有教好你六姐姐，真是太过了。”

    柳蘅暗想果然是昨夜那几句话传开了惹来了柳赟的怀疑，脸上却是半点也不认错，“难道是儿说错了么？六姐姐平日里就常对儿冷嘲热讽，如今当着大伯娘和二伯娘的面胡说八道一通，嘲讽我也就算了，还嘲讽了其他人，儿实在是忍不得。再说了，儿昨夜说的那番话也是自书中看到的，应该是阿爷你亲笔所书的，儿觉得非常有道理。难不成阿爷只是胡乱写写的？若是如此，阿爷要罚便罚，儿是不会认错的。”

    柳赟看柳蘅拒不认错的样子，皱了皱眉，听得她说是自己亲笔所书，便道：“你这孩子还真是固执！但那真是我我亲笔所书？在何书中？我怎么不记得了？”

    柳蘅忙朝着门外唤了阿莲进来：“你去我的桌案上将那本《温莺娘传》取来。”待阿莲去了，她又对着柳赟道：“儿平日里闲暇不少，便时常去府中的书阁寻书看以打发辰光，昨日对二伯娘所说的恨一个人就将女儿教坏嫁到对方家中，便是在这本书中看到的。守书阁的贺老说阿爷多年前也是看过这本书的。”

    柳赟待看到那本泛黄的书本内自己初来时留下的墨痕，这才相信了柳蘅的说辞，心中也暗笑自己太过多疑了，一个人穿越了本就是千载难得的奇事，上天怎么可能将两个人或者多个人送与同一个时空来呢？

    “这话确实是阿爷多年前所书，也确实很有道理。只是你二伯娘毕竟是长辈，她做得不好的地方，你可以与阿爷提，或者告知你祖母，而不该当众揭开，弄得你二伯娘这个长辈失了颜面。我也不罚你其他的，就罚你去将孝经抄写五十遍，未抄完前就禁足吧，不要四处晃动了。”

    柳蘅虽知柳赟不会种罚自己，但是柳赟只罚自己抄书，可见是不再怀疑自己了。禁足也好，反正她也不喜欢三五天就去参加这宴会那宴会的。

    “是，儿这就回去抄书。”

    柳蘅脸上的释然之意太过明显，柳赟暗想还是个小丫头呢，自己之前果然是想多了。

    待柳蘅离了听涛院，一穿着浅碧色薄衫落地裙的柔美女子端着一碗放了水果丁的冰牛奶出来了，她微带着酸意笑道：“郎君可真是疼爱九娘子，她这般打二夫人的脸，您只罚她抄孝经五十遍，二夫人定不会依的。”

    柳赟接过冰碗缓缓，让女子收起王令则的画像，神色淡然道：“九娘是我的嫡长女，我既已罚了她，若是小白氏再闹，那便是落我的颜面了，不用我做什么，太夫人也是不许的。”

    那女子却是看着王令则的画像半晌不见动静，好半天才说道：“王夫人当真是国色天香，宛若天人，那位除了出身高些，真是半点也及不上王夫人呢。这般美丽的夫人，若是她还在，只怕妾也会自行惭秽，大概也没有福分来伺候郎君了。”

    柳赟吃着冰碗，脑中却是想着十多年前与王令则相见的最后一面，她怒视责骂自己是孤魂野鬼，害了她的夫君，也不知从哪里寻来的符咒说要驱邪。迫不得已，自己才将她关了起来，谁知不过七日，她竟然就落井而亡……

    “好了，还不快将夫人的画像收起来？先夫人是先夫人，晋阳是晋阳。瑶娘，你今天逾距了。看来是最近我太纵容你了。明日起你就回别院吧，这里不用你伺候了。”

    瑶娘心里一慌，忙跪了下来祈求地看着柳赟，见他神态坚决，便知柳赟是不会再留自己在府中伺候了。顿时又悔又恨，怎么就忍不住多嘴了呢？回了别院里，还不知那些女人会怎么来嘲笑自己呢。而站在门外廊下的红芍，则是抿唇偷笑，双眼闪烁，亮亮晶晶的眸光将心思全都露了出来。

    柳蘅一脸浅笑地回了屋子，阿莲瞧着好奇，待回了屋还不待开口，阿桃这丫头已经先问了出来：“娘子，郎主寻您过去说了什么？可是要护着您的？”

    柳蘅笑道：“算是吧。阿爷罚我抄写孝经五十遍，没有抄好前便不要出门去了。”

    阿莲奇道：“若是不能出门去，岂不是错过了好多的宴会？过几日就是令狐娘子她们组织的马球赛，再过些日子就是薛家八娘的生辰……娘子你怎么还这么高兴呀？”

    柳蘅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我又不会打马球，去了也是去看热闹的。至于薛八娘的生辰，让五姐姐帮我将礼物捎带过去便是了。我算是知道了，长安的夫人娘子们真是太爱开宴了，便是赏朵花，得了稀奇的珠宝也要开个宴玩闹一番。若是什么宴都去，怕是一日也不得着家呢。我可不喜欢！”

    阿杏和阿桃伺候了柳蘅多年，知道她的性子自然不会多说什么，还拉着阿莲出去给她深入宣讲柳蘅的行事风格与喜好来。

    同时的河北涿郡下潞县外的密林里，喊杀震天，宇文荣穿着明光甲提着□□闯入敌群，额头、脸上已经分不清是汗水与血水了。身后跟着的侍卫亲兵也随着他□□西杀。哪怕他从前不过是三脚猫的功夫，经过了这几个月的临战厮杀，随着他身上的伤痕多起来的时候，那杀敌的身手也越发利落起来。只见□□扫过之处，不断有乱军七零八落的倒在地上。

    只是乱军的人数众多，宇文荣虽然悍勇过人，却未能如计划中短时间内将乱军给打退，反而渐渐陷入了乱军的包围之中。

    到处是喊杀声，此时此刻，人人只顾着拼杀，多杀一个敌人，自己就多了一份生机。

    “将军，我们中了贼人的奸计，得想法子突围才成!”才做了宇文荣偏将没几个月的赵扬，一刀砍下了飞来的箭矢，一脚将前面的敌人给踢飞，扭头大声和宇文荣道。

    宇文荣点了点头，恰此时却觉得斜背方向一阵寒意直扑而来，他扭头一看，竟是一留着络腮大胡子、头发卷翘穿着胡人衣服的男子手挽一面大弓，对着自己拉弓射来。

    宇文荣的双眼大瞪，只是四周的贼人让他避之不及，仓促间只得举起了□□挡在了身前，对着飞来的箭矢用力打去，可那箭矢射来的力道却是出奇地大，不但撞飞了宇文荣横扫的□□，更是射向了宇文荣的左胸。

    当剧痛传来，宇文荣的脑中有片刻的空白，难道自己就这样死了？不，不，他不想死，他还没有得到爵位，还没有娶到蘅娘，他怎么可以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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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旧好隔良缘

﻿宇文兰迎着一身甲胄的燕王和兄长宇文蔚一道进了营帐里。

    “祖父，阿荣的伤势并不危及性命，只因今日天气太过炎热，以至于伤势痊愈放缓。孙儿便吩咐了在阿荣的营帐中多放了冰盆。”

    宇文荣养伤的营帐里一片冰凉，躺在病榻上的宇文荣更是要盖着薄被了。然他的脸色苍白，唇色也有些灰白，明显是伤势不轻。燕王也是第一次仔细端详嫡次子家唯三还活着的孙子，看见他一头褐发时，那片刻眼眸里有复杂的光芒闪烁。

    燕王看宇文荣睡得熟，也拦住了想唤醒他的人，开口对宇文兰道：“告诉阿荣，好生养伤，阿舵之仇，本王来报！”

    燕王难得没有结巴，可见他虽然不喜次子，却终究不愿意看着次子一家差不多全都惨死了。

    待这祖孙三人都出了营帐，宇文荣这才缓缓睁开了眼。

    “郎君，您为何装睡不见大王呢？”赵木从角落里闪出来，又倒了一杯温水服侍宇文荣喝着边说道。

    宇文荣喝了水觉得稍稍有力气了，这才扯开嘴角淡笑了下，“便是见了大王，又能说什么呢？还不如昏迷着，让大王觉得我这个孙儿并不同于其父，岂不是更好？”

    赵木虽不太理解自家郎君说的话，却自觉地觉得他是对的。“那这段时日郎君都不再见大王了吗？”

    宇文荣轻轻地摇了摇头，这次受伤出乎意料之外，但是此时受伤并非坏事。之前大胜与河间王系子孙大肆被屠的消息应该已经传至长安了，若是他未记错，不到一个月，柳赟将会以总理河北军务的大总管的身份来到涿郡，而祖父与河北的将领们一开始同柳赟肯定又是一番勾心斗角。受伤正好可以将这段时日给避开，且他所料不差的话，为了安抚燕王系，柳赟一定会给自己在军中安一个不低的职务，大概还会与宇文兰平起平坐。

    柳赟大概是想在燕王系里留下不和的暗线来。宇文荣对柳赟的感官相当复杂，不单单是因为柳蘅，更是因为他最后的死法。比他宇文荣还要窝囊，真是一世的声名全都变成了笑话。

    想起前世里柳蘅所遭受的一切，柳赟这个做阿爷的要负大半的责任，宇文荣就对他很不喜。而偏偏这人不但此时不能死，在两年后也不能死。宇文荣就觉得事情非常棘手，也自觉时间紧迫，真是时不待我呀！

    不过柳赟代表朝廷来接管河北军事，于自己而言却是好事一桩。宇文荣这段时日在军中同那些大小将领打了不少交道，算是看清了好多的事情。这才知道前世的自己之所以窝囊地被女子所杀，还是实力不够的原因。

    若是自己手中有一支军队，谁又敢轻易地算计自己？谁又敢轻易地背叛自己呢？便是柳赟大概也会高看自己一眼的……可是他现在清楚地知道，要想将一支军队紧紧第握在手中，并不是容易的事情。起码得具备三个条件：骁勇善战且爱护士兵的将领，素质极好的兵员，以及最最关键的一点足够的粮饷。

    自己可以尝试学着去做一个好的将领，所以那些在军中待了十多年的或者更久的老兵、小小的百夫长等，都是自己好生结交学习的对象。兵卒也可以勤加操练使其变得善战起来。但是粮饷却是最困难解决的，除非自己有了朝廷授予的军职。所以这次柳赟一行与河北系即将有的争斗，于自己而言却是获得军职的最好机会。

    只要有了军职，一年后的京师动乱，自己也不用太担心了。说不定还能借着这股力量顺利地娶到蘅娘呢。

    宇文荣想到这里，难得露出了笑容来。

    赵木看宇文荣这样子，便知他肯定是想起了柳家九娘子了。他很是懊恼当日在永平县时没有留意柳家这位九娘子。他问了兄弟赵林，只知道这位柳九娘快十四岁了，是长安柳驸马的嫡长女。即便是他这等没有去过长安的人，也听说过如今柳驸马的名声，他有些担心自家郎君空做梦一场。只期望那位柳九娘能晓得自家郎君的好，可不是长安城那些纨绔能比的。

    宇文荣的伤势毕竟不轻，说了一会儿话想了会将要发生的事儿，已经有些累了，便闭上了眼，不一会儿就睡着了。赵木守在营帐中，听到外头传来兄弟赵林小心翼翼的声音，忙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赵木看见赵林身后跟着得两个女子，一个娇娇弱弱的，一个则是神情惶恐满脸的不安，姣好的容颜上带着一股憔悴和灰败之色。

    “她们是什么人？你怎么带她们来这儿了？小心郎君生气！”赵木将赵林拉到一边低声问道。

    赵林翻了个白眼，不高兴地道：“你以为我愿意呀？那个瞧着没有婢女样子的，是蔚公子差人送来的。他可是大王的嫡长孙，来人话都说明了，说什么蔚公子体恤受伤的兄弟，特意送来婢女过来的。那个一脸惊惶之色的，则是冀州王刺史的庶女，之前被乱军得了去，伺候了那魏大牛结义兄弟魏四虎好几个月呢。之前魏四虎的人马不是给打败了吗，顺带也就救了她。本来她该送去王家郎君那儿的，只是王家郎君带兵不在营地里，兰公子说郎君身边得有个人照料，这伤才好得快，她便过来了。”

    赵木扭头看了看两个女子，尤其是那个王家的娘子，虽则神态惊惶不安，但是容貌倒是不错。她与柳家九娘是表姐妹，想来留她在营帐中伺候，郎君不会生气吧？

    赵木想了想，便喊过两个女子吩咐道：“自今日起你们俩轮流来郎君的营帐里伺候。”

    宇文蔚送来的那女子一脸的委屈，柔声问着赵木：“小阿哥，为何让她先去伺候郎君？你看她这样子，还是待她先收拾好了再说吧，奴名琴娘，已经得了大公子的吩咐，定会好生伺候好七郎君，让他早日康复的。”

    赵木想起自家郎君说起宇文蔚时的一脸厌恶之色，暗道这婢女也不是什么正经人。心里已经不喜了，喝道：“郎君身边的事情都是我在总管，我说了让她先就她先，你啰嗦什么？若是不满我的安排，我让人送你回大公子处就是了。”

    琴娘没想到赵木如此不解风情，心里恨得慌。暗想待以后她得了宇文郎君的宠，定要将赵木给赶走！

    王绮华心中却又是忐忑又是激动，她不曾想到过入了泥沼还能有得救的机会！如今这位宇文郎君虽身份不比之前所见的二公子高，但既是姓宇文的，大小也是个宗室。自己千万得抓住这个机会才成。

    入了夜，好睡一场的宇文荣醒了过来，便听见铜水盆上响起一阵淅沥的水声。他以为是赵林，才唤了声，却看见一少女拧干面巾，往床榻边走去。

    宇文荣神色一变，他冷冷的看着距自己一臂之远的女人，质问道：“你是何人？怎么在这里？还不快滚出去？”随即扬声唤赵木和赵林起来。

    王绮华咬了咬唇，神情忐忑，小声道：“回郎君的话，奴乃是前冀州刺史王沉之的女儿，前日被大军自贼人手中救回，本是要寻兄长王诵的。哪知兄长并不在营中。奴又得知郎君受了重伤，奴便想尽一份心力照顾郎君。二公子那里也是赞成的，他说让奴好生照顾郎君，直到痊愈为止。”

    王绮华见宇文荣沉着脸，担心他将自己赶走，忙拿着帕子轻柔的擦向宇文荣的手，却不妨被宇文荣反手一抓被抓住了手腕，又被狠狠一甩，王绮华顿时摔倒在了地上。

    赵木兄弟俩进了营帐，就看见宇文荣推开王绮华的动作，两人心中连叫不好，都看向宇文荣胸前缠着的白绸处，若是伤口崩开了就糟糕了。

    “你是怎么伺候郎君的？还不快滚出去唤大夫过来？”赵木看见白绸里渐渐沁出的红色，早就将打听柳蘅之事的心思抛在脑后，喝骂起王绮华来。

    王绮华委屈得不行，她纵使遭过难被乱军贼人给糟蹋过了，但也是高门之女，士族之后。岂能由着这个随从来责骂自己，岂不是在宇文郎君面前失了傲骨与颜面？

    她抬起头想要呵斥赵木，谁知却触到了宇文荣左眼冰冷的厉芒，那蓝色的冷光硬是吓得她什么话都不敢说了，还坐在地上朝后退了两步远。

    王绮华这动作让赵木兄弟俩齐齐怒了，宇文荣却是冷笑了一声，“还不快滚出去？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王绮华如蒙大赦般连爬带跑地出了营帐，好半天那砰砰直跳的心才缓了下来，这个宇文郎君竟然有一只眼是蓝色的，真是像妖怪呀。不伺候就不伺候，这样的妖人，自己才不耐烦去浪费心力呢。她又想起了二公子，这人倒是位高且英俊，只是他瞧着就是假正经的人，接近他很难如愿。倒是那大公子，想起远远的那一眼，倒可以试试……

    王绮华打定了主意，回了暂时住的小帐篷，琴娘还未歇息，正在油灯下往脸上抹着什么，瞧见王绮华进来了，自是一番嘲笑。却不知王绮华心里也是冷笑连连，她就等着明天这琴娘也被赶回来的狼狈样！

    “以后别放这些女人进帐！若是你们俩在闹，也别留在我身边了，去伙头营做饭去吧！”宇文荣淡淡地对赵家兄弟说道。

    赵木和赵林忙请罪，待宇文荣的伤处重新包扎了，才小声道：“我也是看那王家娘子是柳家九娘的表姐妹，故而才让她进帐来的。”

    宇文荣冷瞟着赵木道：“你倒是有心眼！就算是表姐妹也不及九娘一根手指头。总之你们记住我说的话，再有下次，我绝不轻饶你们。”

    一通闹腾，待宇文荣复又躺下，却是没有什么睡意，他不禁想起了前世与柳蘅相识后的点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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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何惜醉流霞

﻿“阿嚏！”柳蘅趴在软榻上，让阿莲给她擦着湿发，冷不妨两根头发飘到了鼻子边，她忙捂着鼻子打了一个喷嚏。

    “哎呀，是婢子太用力。”阿桃忙将摇扇子的力气放小了些。阿杏却担柳蘅是白日里贪凉身子不适，忙拿手摸了摸柳蘅的额头，“九娘以后少用些冰碗吧，那个方媪瞧着也不说一声。”

    “她如今可不敢和我唱反调。”柳蘅有些得意地道，“没事，我也没有吃很多，不过一日一碗罢了，哪里会有什么不好的？。”

    “说不定是有人想咱们小娘子了呢。”阿桃眨了眨眼笑眯眯地道。

    “说不定还真是有人想我了。”柳蘅略得瑟地说。

    “九娘你这话可不能在外头说，不然其他的娘子们不知该怎么议论你呢。”阿杏毕竟年长几岁，她皱了皱眉头，“以后那位宇文七郎的书信，还是想法子让他不要送到府中来吧，若是真的坏了你名声，那可如何是好？”

    “不就是书信来往吗？听说清河郡主都和情夫当着人家夫人的面鬼混，金城公主的面首没有二十个也是十几个了，前中书令顾大人家的七娘同寒家子私奔了……有这么多贵女在前面立着，我通通书信算什么呀？”柳蘅瘪瘪嘴不以为然地说。

    阿杏有些着急，“九娘你怎么就和这些人比呢？她们那样子能落得什么好了？夫人不在了，老夫人瞧着也颇为冷淡，定不会管孙女的婚事。到时候你要嫁人的，若是坏了名声，被婆家嫌弃怎么办？”

    “我自然不会嫁个如此就嫌弃我的人的。”柳蘅安抚阿杏，“若是未来的婆家因此而嫌弃我，我也瞧不上他们呢！放心，我定会找个待我好的郎主，我说东他不往西去的夫君。到时候也会帮你们找到好夫郎的。”

    阿杏、阿莲还有阿桃顿时都羞红了脸，看着柳蘅这幅样子，只得放弃继续劝说了。

    此时的夏夜远没有后世的炎热，且屋中角落里还搁着冰盆，头发还未全干她就睡着了。阿杏几个也知道柳蘅没有留人值夜的习惯，都只在屋中留了一盏有灯罩的小油灯后，便都悄声地退了出去。柳蘅一夜好睡，第二天辰时方才醒来，她唤了声阿杏，珠帘外就响起了婢女们的脚步声，柳蘅不由得会心笑了起来。

    阿莲进来服侍柳蘅穿衣洗漱，阿杏则是端来了加了蜂蜜的清水喝了半盅，才笑道：“今日天气如何？我怎么觉得有些闷热？”

    “外头天阴沉沉的，估计会下雨吧。对了，舅夫人遣人给娘子送来了一只小犬，我让小丫头照看着给它洗洗，娘子可想要养小犬？”阿杏的话语有些迟疑，待阿莲端了铜盆出去，才低声道：“舅夫人素来不喜女郎养长了毛的畜生，婢子猜测那是王家四郎借了舅夫人的名义送来的。听说王四郎的未婚妻朱家也都来长安了，这小犬要不要送回去？”

    “不过一只小狗罢了，外头人本不会多想什么，郑重其事地还回去才会惹人猜疑呢。养着吧。”柳蘅摇了摇手，心里想起了只三年多前见过一面的朱兰娘。那是个温婉且有主意的女孩子，比朱家夫人要强了不少。只是这个时代的婚事，虽说很多父母都会征求儿女的意见才去提亲，但是也有不少做父母的将儿女的一切拿在手心，并不多考虑女儿的感情，一切都以家族的前程和利益为出发点。而朱家的夫人在柳蘅的眼中也是重视利益胜过感情的人，只怕朱兰娘和王卓的亲事还会有一番破折的。

    想到这里，柳蘅暗自惊醒自己，同王卓的交往定要慎重些，免得卷入了漩涡其中，那可就真冤枉了。

    而朱家夫人确实如柳蘅猜测地一般带着长女朱兰娘、幼女朱芸娘跟着谏议大夫的夫人凌氏一道走在皇城内的青石甬道之上。

    宫中的朱昭媛便是凌氏的亲女，谏议大夫朱言的才干平平，凌氏也是出身普通世族之女，只是他们的嫡女在宫中生育了皇子，在韦贵妃和柳淑妃两方争斗中还能得到皇帝微薄的宠爱，自然是有些本事的。皇帝也乐于给自己的儿子和小妾做做脸，便让朱言做了没有多少实权但位置也不错的从四品的谏议大夫，如今凌氏也得封郡君夫人，每月里都可进宫见朱昭媛一次，自然是朱家莫大的荣耀了。

    朱昭媛早知今日是凌夫人进宫的日子，一早就打发了宫人侯在了承天门外，一看见凌夫人的身影，忙跑上前行礼：“夫人可算来了，娘娘一早就等着您呢。”

    小宫人的殷勤周到，让凌氏在朱夫人肖氏面前赚足了脸面，她笑道：“娘娘也太小心了些，我进宫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不必特地让人来迎的。”

    小宫人自是知道这位凌夫人不过是嘴上说得好听罢了，笑着奉承了她两句，才边走边问起了朱夫人和朱兰姐妹俩的身份来。看向朱兰姐妹俩的目光里也尽是打量。也不怪她如此，喜欢进进宫的夫人们，不是想送女儿给皇帝就是给皇子，反正所谓的节操也不剩下多少了。

    朱昭媛有些急躁，听见殿外的动静就赶紧起身往门口行，让凌夫人也紧张起来，只简单说了下朱家母女们的身份，就让几个宫女上茶点心伺候母女三人，他们母子俩则寻了借口进了内室。

    “娘娘今日是怎么了？为何一脸惊惶？”凌氏问道。

    “阿娘，这半个月来我往太妃处请安颇受冷遇，韦贵妃和柳淑妃斗得狠了牵扯到我，太妃娘娘也不见护我一护的。我看是晋阳长公主那儿对我不满了。我不过是拒了让骁儿娶她家十二娘为正妃而已，想不到她就变脸了。”朱昭媛忧心忡忡地说道。

    凌氏松了一口气，安抚她道：“晋阳长公主虽是太妃的女儿，但是六皇子可是太妃的亲孙子，你让六皇子多往太妃处走走便是了。那柳家十二娘虽是长公主的女儿，更是柳家的女儿，同秦国公的血脉更近。咱们家六皇子如今却是连国公位还未封上，若是不娶个身份高贵的妻室，以后如何在长安城中立足？就是得封藩王去就藩，只怕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朱昭媛在亲娘面前也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冷笑道：“韦氏和柳氏的分位是比我高，但是她们所出之子也同样是庶子，她们的儿子能争那个位子，凭什么我的儿子就不成？所以长公主那儿，还请阿娘想法子替我周旋一二。长公主的次女身体羸弱，若是想法子送了好药或者好医者与长公主，这事儿也就解了。”

    凌氏想到若是亲外孙做了天子，她就喜得老脸泛红。且她也是个没有见识的，连连点头道：“若是真能如此就好了，有什么要我和你阿爷做的，你尽管说。长公主那儿阿娘出宫就去同你阿爷商量出法子来。对了，你觉得今日我领进宫来的族妹如何？冀州这一支的族人素来豪富，你可知道阿肖为了让我领着她们姐妹俩进宫送了我什么？朱丝真缎二十匹，玉珊瑚灯罩一对，外加十万钱。”

    朱昭媛也有些吃惊，心里顿时有了主意：“她们家这么有钱？倒是好事一桩，这宫里若是有钱开道也会少许多阻碍的，阿骁也许能早日封爵。阿娘你看那肖氏是什么打算的？不如吊着她，将她们家的钱财全都借来用用。事后我给两女说个好亲事便是了。”

    凌氏笑道：“我也是此意。只是那肖氏的长女朱兰娘是个聪明人，之前都拦着肖氏与我往来呢。这个女孩子若是留在外头定会坏事的，我和你阿爷的意思，都是最好将她留在你宫中。正好肖氏暗地里也求我们帮忙，说是想将朱兰娘同前冀州刺史的嫡长子的婚事给作罢了。”

    朱昭媛的脑中很快闪过前冀州刺史的事儿，片刻后才惊讶道：“就是柳驸马从发妻的娘家？”她权衡了片刻后方道：“这门亲事不能罢休！肖氏那儿阿娘你先敷衍她。朱兰娘若是聪明人，就知道她与王家郎的亲事要成，就只能指望我们了。”

    “娘娘这是为何？”凌氏不解地问道。

    朱昭媛一笑，“因为柳驸马那位嫡长女呀！她的身份不好说，若是好生谋划一番，未尝不是一着好棋。”

    西内荣寿宫里，晋阳长公主正在和丁太妃说着话，丁太妃心中儿子已经是天下最尊贵的人了，不用她操心。反倒是女儿，虽为长公主，却处处受柳家小儿的闲气，但是为了儿子嘴中的朝堂安稳，又不得不眼睁睁看着女儿受委屈，故而待晋阳长公主一向都是诸多关切的。

    “你上次传信来说朱氏对你无理，到底发生了何事？朱氏行事一向谨慎，瞧着待你也恭敬，难不成都是装的？”丁太妃心里女儿受了儿子的委屈也就算了，但是其他人，哪怕是皇后也得待自己女儿好，否则就是和她过不去。

    “阿娘您既已替我出了口气了，我自然是不再生气了。不过是小门小户出身罢了，以为生了皇子就了不起了。阿娘不说她了，倒是过几日就是您的生辰了，皇兄打算如何庆祝？难道还要顾及北宫的太后？”晋阳长公主笑着说道。

    她自记事起，就知道丁太妃为了皇兄平安长大，是如何在姜太后手下做低伏小的，终于熬到了先惠太子夭亡，熬到了皇兄做了皇帝。虽然这十来年里阿娘偏心皇兄难以为自己出头，但是待自己的心并不假，尤其是替十二娘和十三娘讨来郡主的封赏，更让她记在心上。所以她心中那些盘算从来都是瞒着丁太妃的，她想着等事情落幕了想来阿娘也是会体谅她的。

    “那就好！朱氏这些年是心大了点。对了昨日韦氏同我请安时露出想替七郎求娶阿蘩，而柳氏更是说想接侄女进宫来坐坐。你告诉阿娘，蘩娘的亲事你到底是如何打算的？还有王氏所生的柳九娘吧，听说你至今还未见她，于她你又怎么打算呀？”丁氏实在是担心，女儿挑了个太有才华的女婿做驸马，搞得如今这幅样子，早知如此当年还不如嫁给那些勋贵家的纨绔也好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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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柳荻逞心机

﻿这日里，柳蘅正欲去给晋阳长公主请安，才出了金蕊院，竟碰上了好似在赏玩风景的柳荻。姐妹俩互相见礼后，柳荻笑道：“九妹这是去给殿下请安的吧？我与你一道过去可好？我也有些时日没有拜见三叔母了呢。”

    柳蘅心里微有些惊讶，颔首道：“自然是可以的。只是至今为止，长公主殿下一次也没有见我，我至今也不知长公主的样子呢。”

    柳荻安慰道：“也许九妹你这次就能得长公主的召见了呢。哎，我差点忘记了，我阿娘如今也不敢像从前那样纵着我六姐了。这事儿说来还得多谢九妹你，倒是连累你被三叔父责罚了。”

    “这事儿已经过去了，只是希望六姐姐真能如改过自新，像八姐你这样就好了。”柳蘅不在意地说，“听说过几日太后和太妃娘娘的寿诞，我们都要进宫去？只是我真没想到太后娘娘同太妃娘娘的生辰竟是同一日。”

    柳荻神秘一笑，“谁说太后同丁太妃的生辰是同一日的？太后娘娘的华诞是八月初三，而太妃娘娘是八月十三，相差十天呢。不过这几年来，圣人厉行简朴，若是两位老娘娘的生辰都大办，只怕圣人的私房钱就要少一小半，国库也不能一丁点银钱也不出的。故而圣人奏请了太后娘娘，太后娘娘深明大义，便同意将生辰庆祝事宜往后推了四天，太妃娘娘自然也是帮着圣人的，也将生辰庆祝之事往前推了六天。这几年都是如此的。太后娘娘那里只不犯错便是了，但是太妃娘娘那儿可是马虎不得的。”

    柳蘅点了点头，“太妃娘娘是圣人的生母，自然谁也不敢有丝毫大意的。”心中却是暗道当初姜太后会遣了一位尚宫去了冀州，想来是姜家无人，可又不甘心就这样被丁太妃给压着。这皇太后过生日都要迁日子去就一位太妃的，可见她这太后做得有多失败了。

    柳荻见柳蘅的脸色猛然想到了柳蘅外祖母和姜太后乃是嫡亲的姐妹，又忆起柳蘅之所以嫁给了后来的吴王也就是现在的吴国公，起因是在姜太后宫中出了的事，而姜太后的下场也很不好……再一想丁太妃对韦贵妃之间也不是特别的亲密，莫非这个时候韦贵妃和姜太后就已经私底下有了协议？

    姐妹俩说说话，很快就进了公主府，柳蘩听说柳蘅同柳荻一道来了，忙迎了出来，“九姐、九姐。”

    “十二妹，我和六姐一起过来给殿下请安。”柳蘅笑说，她对柳蘩的印象很不错，甚至比一同住在金蕊院里的几个姐妹都还好些。

    “九姐你放心，今日你跟着我去见阿娘。”柳蘩拉着柳蘅的手，语气笃定。她想到阿娘对柳蘅的冷淡，就觉得不对味。阿娘若是介意九姐的存在，当初和阿爷议婚的时候就不该答应，今日也不会如此伤心了。哪怕自己和十三娘也不会来到世上。如今这都多少年了，阿娘竟然迁怒九姐这个无辜的人。

    “十二妹妹这性子真是和五姐有些相似呢。”柳荻笑了，“只是我们过来给殿下问安乃是想尽晚辈的孝顺之心，若是强行去见，岂不是与初衷相违背？若是殿下愿意见自然是好的，若是不愿意，十二妹你也不必强来。我们下次再过来便是了。”

    柳蘩没想到柳荻竟说出和之前柳蘅差不多的话来，只是以为这是柳蘅私底下告诉她的，便并无多少触动，还是同柳蘅站得更近一些。柳荻却有些失望，她本以为自己这样一说，会得了十三娘的些许好感的。

    姐妹三人被婢女们簇拥着才进了屋，就见一神态冷然的侍女由屏风后转出来了，对着柳蘩屈膝一行礼后便道：“郡主，殿下让两位小娘子进去说话。”

    柳蘩和柳荻都是欢喜非常，只柳蘅却觉得有些突兀，晋阳长公主为何突然又愿意见自己了？

    柳荻虽见得少，也是见过晋阳长公主的，便只是以寻常晚辈礼微微屈膝便可，只柳蘅乃是初见，见的又是继母，自然是叩头跪拜了。三拜之后，柳蘅抬头看清了晋阳长公主的长相，她只想到了一词，热烈。同生母王令则是完全不同类型的美人，柳赟这个便宜爹倒是好福气。除了貌美外，柳蘅最深的感受却是晋阳长公主身上那身处上位者才有的气势，只是一个眼神，就让人不自觉的肃然、敬重。

    晋阳长公主绝非是传言中为了一个男人就能忍受百般委屈、骄纵嫉妒的女子。柳蘅心中评估着晋阳长公主，而晋阳长公主也在打量着柳蘅。

    不愧是从前长安第一美人儿王令则的女儿，规矩也还不错，瞧着似模似样，比柳家还待字闺中的几个女儿都要强上几分，便是与杨氏的嫡长女柳蕙也不差什么。甚至比十四岁的柳蕙还要略强上两分。之前倒是自己轻视了柳蘅这丫头了。

    “你既唤本宫一声母亲，本宫也不会亏了你。阿于，将本宫备下的见面礼给了九娘。”晋阳长公主靠坐在软榻之上，手中把玩着一盏白玉杯，边缓缓地说道。

    之前迎几人入内的侍女端了一托盘又出现了，只见其上放着一对碧玉镯、一只点翠金步摇以及以对镶宝石的金丝耳环。件件都不是凡品，做工也极为精致，柳蘅微有些踌躇，这三样东西一看就是出自皇宫大内，便是有钱也买不到的。只是一抬头就看晋阳长公依旧是漫不经心的样子，心中一动，又一屈膝道谢。

    “儿谢过母亲。”柳蘅大大方方地接受了，倒是让晋阳长公主微撩了下眼帘。

    柳蘩一看阿娘给柳蘅的东西不错，心里欢喜，抱着晋阳长公主的胳膊撒娇道：“我早就说了九姐很好的，阿娘见了她一定会喜欢的。之前也不知阿娘为何不见九姐姐。现在好啦，以后儿要常去寻九姐说话，阿娘可不能拦着我。”

    晋阳长公主微笑道：“阿娘什么时候拦过你了？之前是你自己想多了没过去。”后面这句话意味深长，让柳蘩顿时红了脸。

    柳蘅暗想亲生的母女果然亲近。柳荻却是有些嫉妒又有些不满，这三人好似将自己这么大个人给忘记了。只是她没有忘记来晋阳长公主这里的目的。一脸羡慕道：“殿下与十二娘当真是母女情深，真是让我羡慕。我阿娘大半心思都放在六姐和七郎身上……”

    她的语气微涩，神情有些委顿。柳蘩虽与她不太熟，还是出言安抚了她一番，“二伯娘心里肯定是有八姐你的。只是比起六姐和七郎弟弟来，八姐你太乖巧了，她自然将心思都放在六姐和七郎身上的。”

    柳蘅也劝道：“八姐想来豁达，今日怎么了？二伯娘并非是不关心你，只怕正如十二娘所说的，八姐你太过乖巧了，二伯娘就以为你不需要她操心了。”

    晋阳长公主神态悠然地看着三个女孩子说着话，暗道阿蘩果然性子纯良，柳蘅是个有心机的，却也没有很么坏心眼。倒是这个柳荻，说伤心就伤心，倒是聪明外露，一看就是个心眼贼多的人。且双眼目光晶亮闪烁，显见是有野心的。就是不知她说这番话的目的了。

    “你们说得有理，倒是我想多了。只是看见殿下和十二娘的情景就没有忍住。”柳荻竭力在晋阳长公主面前想表现得纯真可怜一些，她看向柳蘩的目光里也只有羡慕而无嫉妒。“对了，十三娘的身子骨可还好？儿的舅父从乌兹国回来，带来了那边的极为稀罕的火人参，说是对身子骨弱，怕寒怕凉等症状有奇效呢。今日我也特地给十三娘带来了一些。”

    柳荻接过身后贴身婢女递上的木匣子，将其打开后，纵使是见多了好东西的晋阳长公主也微露出惊讶之色来，只因那是一只通体胭脂色的人参，完全不同于一般的人参。

    “果然是有奇效么？”柳蘩先忍不住了，她素来心疼比自己只小一岁看着却像小了三四岁的妹妹，听这个火人参的作用，忙问道。

    “自然是真的，只是十三娘用之前，可让太医先瞧瞧，再用以配药，免得吃多了或者吃少了，都不好。”柳荻用地的点了点头，暗想总不亏自己准备了这个火人参，虽珍贵，但是若得了晋阳长公主的好感，那就值得了。

    晋阳长公主已经敢肯定这柳荻今日过来，必定不是为了请安与送人参这么简单，便是柳蘅也这样想，不然只送药挑其他的时间与方式都行。亲自送药不过是为了晋阳长公主能够更记得她的功劳。就是不是她求的是什么，晋阳长公主又会不会答应呢？

    若是这人参于十三娘的身体有好处，无论她有什么目的，本宫又有什么不能答应的？

    “好，本宫就承了你的好意。若是果真对十三娘的身体有好处，三叔母再好生答谢你。”晋阳长公主说完就让一婢女接过了匣子送去十三娘那里。

    柳荻得了晋阳长公主的承诺，心里一松，又说了下她舅父行商时遇到的奇事，屋中的气氛倒是难得地平和。

    待柳蘩送两人离开了，晋阳长公主才对于氏道：“你去看看高继光可回来了，让他速速过来。”纤长的手指不停地敲击着桌面，只要宇文雄应了，那么这件事情可成的把握就更大了。到时候，这天下便再也无人敢欺侮自己了……

    柳蘅与柳荻一路安安静静地回金蕊院，谁也没有开口。直到院中的石子岔道处，柳荻才对着柳蘅说道：“我希望这件事情不要一会儿就传得满府皆知。不然我阿娘肯定要我搬出金蕊院搬回漱玉斋的，九娘算我求你，哪怕是晚两天也行的。”

    柳蘅心里一晒，淡然道：“八姐放心，今日我是拜见了长公主，却什么事儿都没有发生。”柳荻打什么主意她是猜不到，不过肯定和几日后的寿辰有关，只要不牵扯上自己，一切都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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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可怜闺里月

﻿还未到进宫这日，大夫人便遣人送来了隔日要穿的衣裳和佩戴的头面首饰等，“都是府中手艺最好的绣娘按照九娘子的尺寸做的，样式也是最合您的气质的。浅蓝色、浅粉和浅碧色各一件。”

    说话的是大夫人身边的蔡嬷嬷，担心柳蘅不满意，又将其他几个小娘子的衣裳也说了，“……都和九娘子一样俱是三件，样式稍微有些差别而已。大夫人还让老奴给九娘您带句话，说这两宫老娘娘寿诞，官家夫人们和小娘子乃是去恭贺的，打扮得太过出挑了并非是好事。”

    柳蘅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劳你跑这一趟。”说着打赏了蔡嬷嬷一个荷包，让阿杏送了出去，只看了一眼送来的东西，就托着下巴思索自己让柳赟给宇文荣捎信的举动是不是太冲动了。

    是的，柳赟已经动身往河北去了，身上的官衔全都念完都要好半天，柳蘅一想到柳赟离家那日的意气风发，却很不吉利地想到了一个词“盛极必衰”，皇帝今日对柳赟如此荣宠，会一直持续下去吗？在想柳赟出城时，晋阳长公主没来送行，反倒是金城公主突然出现在柳家人面前，纵使太夫人他们的神色都没有什么不对，但是柳蘅真的感到了一丝不对劲。再想到她从前的那个猜测，她的心就快跳了好几下，以晋阳长公主那等性子，岂非一直忍下去？

    迟早要出大事的！也不知道穿成柳赟的人从前是做什么的，女色之上如此不忌，真是作死的节奏！

    叹了口气，柳蘅摇了下头，对阿桃道：“十二娘不是让人送来了一瓶玫瑰香露么？待会备好了洗浴汤水放两滴下去。”虽不及后世的玫瑰精油，但是这纯天然的东西于皮肤肯定也不赖的。自己如今能做的，便是乖乖地做自己的大家闺秀，那些不好的事情，自己担心也是白搭。

    天快晚时，住在隔壁的十一娘和另一边的十娘居然联袂而来，柳蘅才刚洗浴好，正穿着松松垮垮的袍子坐在榻上，阿莲则拿着大帕子给她擦着头发。

    柳蘅是姐姐又是嫡出的，便没有起身，只是点头致意，笑问道：“两位妹妹怎么过来了？天都快黑了，小心外头的蚊子咬。”

    柳芊看了眼只抿着嘴矜持轻笑的柳芜，先开了口：“我们俩也是闲着无事所以才过来九姐你这儿坐坐的。不想九姐姐你这么早就沐浴了。怎么不试试大伯娘让送来的新衣裳呢？也好让我和十一娘瞧瞧呀。”

    原来这两人是果然看衣服的！真是小心眼，大夫人多会做人呀，都说了所有的女孩子的衣服都是一样的料子和件数，只颜色和款式有差别罢了。柳蘅也不给两人颜面，直接拒绝了。

    “上午衣裳送来时我已经略试了试，很合适。脱下后还让阿杏熨了好一会儿。如今才试，出了褶子岂不是又要熨？明日我穿上了你们不就看得到？”

    柳芜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九姐说得在理。”随即拉了拉柳芊的衣袖，“十姐，我们就和九姐一道说会儿话吧。九姐还没有去过宫里呢，不如和九姐说一说？”

    柳芊心中暗骂了一句笨蛋，还是和柳蘅说了从前她们随太夫人等人进宫的过程。

    “……先去太后娘娘那儿磕头拜寿，略坐一会儿，太后就让大家不能忘记给太妃娘娘拜寿。大家跪拜了太后便去给太妃娘娘拜寿，然后会圣人和皇后就会亲自扶两位老娘娘上鸾凤台里受入宫的官员们跪拜，接着就是宴席歌舞了。因是给两位老娘娘拜寿，故而诸多表演的节目是宫内娘娘们编排的，别处是看不到的。”

    “去年咱们姑母让她宫中的宫女们跳的七仙女拜寿，得了两位老娘娘的夸，当日圣人就歇在了缀秀殿。姑母时候非常高兴，重谢了出主意的八姐呢。”

    柳蘅心中一动，柳荻从前出主意讨好过柳淑妃？那她又怎么会去讨好晋阳长公主？据说晋阳长公主和皇后也能坐下来好好说话，同韦贵妃和朱昭媛也是有来往的，唯独柳淑妃，简直若生死仇敌。半点也不像是至亲。

    不过则几个堂姐妹也就是都有几分小心思，倒是没有什么大的恶心人的举动。柳蘅自然也不会去多事说什么。何况她自觉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同堂姐妹相比也差不多了。

    柳芊看柳蘅听得认真，心里暗嘲讽，真是个乡下来的丫头！这些事儿有什么好听的？十一娘也是个奸猾的，半点也不曾提到那些皇子皇孙公主郡主们给两位老娘娘拜寿时的情景。果然平时的软弱腼腆都是装出来的！

    柳芜的语速一开始并不快，但是眼见柳芊没有开口的意思，她心里却慢慢的有一股气，这个柳芊将自己拉过来，却什么话都不说，太奸猾了！

    “咳——”柳芜说着突然咳嗽了一声，随即又是几声，她的讲述自然也就停了。一阵好咳之后，柳芜抬起头，挂着泪珠的睫毛颤动着，不好意思地道：“九姐姐见谅，我从未说过这么多话，真是丢脸……”

    “这有什么？阿桃，还不快给十一娘端来蜜水润润喉？”柳蘅吩咐了阿桃，又对柳芜道：“若是喉咙还有些不适，便算了。其实皇宫里如何我并不太感兴趣，我们都是普通人，何处盯着那天子之处呢？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最要紧的。”

    柳芊听了这话只觉得柳蘅假得很？这天下的女子几个不想嫁个位高权重的夫君？不过是不放在嘴上罢了。她将柳蘅认定和“天下女子”一样的人，眼看柳芜被柳蘅弄得狼狈，噗嗤笑了一声，“十一娘你也别说了，若是明天入宫了哑着嗓子，那就糟糕了。”她对着柳蘅道：“九姐饶了十一娘吧，总不能真看着她明日在其他小娘子面前出丑呀。”

    柳蘅眨了眨眼，柳芊这话说得可真有意思，就像是她强迫柳芜不停说话一样。她奇怪地道：“不是十一娘自己要说话的吗？不舒服就早点说嘛。自己的身子骨自己最清楚的，不能因为贪玩就不估计了。好了快回去歇着吧，十娘也一道回去吧，我也该歇息了。”

    柳芜有些难堪地垂下了头，柳芊也有些生气，却还是强压着，同柳芜一道站了起来，僵硬地说了句打扰了就快步离开了。

    出了柳蘅的居所，柳芊就甩开了柳芜，讥讽道：“十一妹的嗓子现在可好了？要不要唤婢女去禀给大伯娘给你请个大夫来瞧瞧呀？”

    柳芜咬着唇一脸委屈地辩解道““十姐为何这样说我？我也不想的……”说着竟滴下两滴泪来。

    柳芊轻轻地哼了一声，也不多说，径直带着婢女走了。独留下柳芜站在夜风中好一会儿，除了柳芜的贴身婢女小蝉看到了十一娘眼中的冷厉，一切都被即将漆黑的夜色所掩盖。

    次日里，柳蘅比平日早起大半个时辰，阿杏几个更是用心地替她梳妆打扮，而她挑了那件浅蓝色的高腰八幅裙穿了，外头再披一件浅粉色的半臂，再配以双刀髻，平添了一份灵动来。柳蘅又看了滴漏，稍用了点吃食，才带着阿杏往太夫人的鹤龄苑而去。

    大夫人和二夫人坐在对面，身后分别站着柳芙与柳菂等人，柳蘅忙给两位伯娘请安。自然又得到了二夫人的一阵白眼和一声冷笑。

    柳蘅也不放在心上，在柳菂的下首处坐下了，暗想柳菂瘦了不少，看来这段时间太夫人和柳赟半点也没有留手呢。不一会儿太夫人就出来了，难得地按照品级穿了诰命的服饰，平素好似一切都淡漠的老太太立刻就变得锐利起来。柳蘅看大夫人和二夫人恭敬地样子，心知自己没有猜错，太夫人平日里定时表面上看似不管事罢了。

    太夫人扫了儿媳、孙妇以及孙女们的衣着穿戴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开口道：“今日入宫是给两位老娘娘贺寿的，能不说话就别说话。尤其是五娘和六娘，你们俩个一个太天真，一个脑子不知转，笨得很！”

    柳芙和柳菂被太夫人这般当众责骂自是丢脸至极的，脸皮子红得像抹了一整盒的胭脂般。

    柳蘅看瘦了一圈的柳菂，再看她丝毫不敢胡闹的样子，暗道果然是老姜比较辣，太夫人一句话柳菂只能乖乖的。只是柳荻呢？她怎么还不来？

    太夫人也不想还未出门就让小辈们都战战兢兢的，只是想到皇宫里都是人精，稍微一句话不对可就会得罪人，为柳家惹来祸事。她自然要敲打敲打两个最笨的孙女的。

    “你们都记住了，少说多听，与人相处要谦逊但也不能失了风骨。好了，该出门了。对了，八娘呢？”太夫人总觉得少了个人，半天才发觉少了八娘柳荻，只是她的话音还未落，就听见外头传来管事的禀告声，“太夫人，公主府那边来传话，说是等了半天也不见太夫人等人，就不等了。长公主殿下带着八娘子、十二娘与十三娘子已经往宫中去了。”

    太夫人却是神色不变地道；“知道了。”不是太夫人的涵养好，委实是这几年里晋阳长公主丝毫没有给过这边什么颜面。柳蘅却在想柳荻终于得偿所愿了，只是在瞅见柳芊眼中的嫉妒之色时，暗叹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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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贵妇众生相

﻿太夫人锐利的目光盯着二夫人看了一眼，待二夫人脸上的怒色全都掩去了，她才移开目光，淡淡地吩咐道：“好了，我们也上车了。”

    因着柳荻跟着长公主一行在前头走了，柳蘅姐妹几个在马车上都很沉默，直到承天门外，所有人都下了马车，被侍卫仔细地检查了这才放行，只是所有人都得不行入宫，马车都被人赶去了承天门附近的廊房里头了。

    柳蘅曾经去过故宫游览过，但是如今见了这淹没于历史中的朝代的皇宫时，才知道后世一些历史发烧友说的应该是对的，同大周这巍峨延绵的一座座高台宫殿相比，故宫只能说小家子气了。一眼看不到尽头的宫墙甬道，待一行人屏气凝神第步行了一刻钟，便是一座又一座宫殿。竟与杜牧的阿房宫赋里的描写有些相似，当真是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钩心斗角。

    不时有穿着青色服饰的内侍和绿色服饰的宫女见到入宫的柳家人纷纷停下避在一边，也偶有人来行礼问好。这时来迎的内侍也微微颌首，矜持中带着几分倨傲。

    终于到了一处宫殿前，听得到其中有女子说笑的声音，门前廊外不时有内侍和宫女进进出出，显得有些忙碌。

    “太夫人，奴婢送您和柳家诸位至此，告辞了。”那内侍笑道，随即又低声道：“靖边侯柴家的家眷、令狐大都督、中书令薛家、贯山伯韦家等勋贵女眷已在殿中了。”

    太夫人神色不动，双眼中却是对着这内侍微微弯了弯，她唤了大夫人后，目光扫过柳蘅，片刻后对着长孙媳柴氏点了点头。两人便上前一左一右地扶着太夫人进了暖虹殿。

    柳蘅并没有觉得有什么，跟着长辈的身后和姐妹们上了台阶入了内殿。

    太夫人乃是从一品的郡国夫人，只比令狐夫人的一品国夫人诰命低半阶，故而只和令狐夫人弯了下腰。其他人倒是都要起身向太夫人行礼，一时间屋子里更热闹了。待众人都坐下来了，柴夫人才笑道：“太夫人还是这般老当益壮，我家太夫人同您差不多同龄，如今虽想给两位老娘娘拜寿，也做不到了。”

    柴家的太夫人乃是德阳大长公主，早在三年前就已经中了风半身不遂病卧在床，如今也不过是在为着儿孙熬日子罢了。

    太夫人虽恨当年柴家忽悠自家将女儿柳素素送给天子为夫人，但是想到病在床上的德阳长公主还是有些同情的，到了他们这个年纪，一切都是为了儿女罢了。

    “大长公主可好些了？想来有夫人您还有一干儿孙的孝顺，大长公主定会痊愈的。”

    柴夫人自是知道自家和柳家的龌蹉的，只当太夫人这话是客气话。她看向大夫人身后站着的柴氏道：“晴娘，你这孩子见了我这伯娘怎么不吱声？你莫不是在柳家还是这般沉默寡言吧？哎呀，你可是柳家的嫡长孙媳，乃是未来的柳家宗妇，这样子可不行呢。我看我要让你阿娘过府说说了，怎么教女儿的？”

    柴夫人这番话可不是踩柴氏一个，还将整个柳氏一族的颜面都往地上踩呢。令狐夫人高氏却是静静地喝着茶水，一边给一脸不平的女儿令狐桑一个警告的眼神，就怕这直肠子的女儿跳出来为柳家抱不平。这后族和柳氏不和也不是一年两年了，不过像今天这样露骨的却不多。只能说柴家急了，皇后的处境只怕比外头传的还要艰难些了……

    薛家的二夫人，也就是皇后的亲妹妹虽也不喜柳家和韦家人，但是却并不赞成这个时候和柳家人撕破脸，如此一来只能和韦氏联手了，但是韦氏也不比柳氏好啃呀。她忧心地想起女儿薛六来，想到她跪在家中哭说韦氏所出的赵王和吴国公的不是，前者心胸狭窄睚眦必报，后者阴狠毒辣，小小年纪就冷心冷情。这样的两个人，即便她嫁过去让他们得了皇后的认可，将来是否容得下自己还真是不好猜测。与其则这两人，还不如选宫女子所生的三皇子，他并无母族可依靠，以后只能倚重妻族。且为人木讷了些也并非是坏事，起码过河拆桥的可能性小些。

    薛家人都觉得薛六说得在理，唯独薛二夫人知道三皇子若是得了那个至尊的位子，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柴家，而跟着柴家进退的薛家也别想落得好处去。只因三皇子宇文晋的生母是因为皇后下令杖毙的，而那时三皇子已经六岁了，记事了。

    也许自己以后该少往柴家去了，她有儿有女，就算不为丈夫着想也得为了一双儿女的将来着想。

    薛二夫人这般想，自然不会接柴夫人的话头，反而和稀泥地道：“这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静娘若有什么不对的，自有柳家太夫人和大夫人来管教的。再则，你看刚刚柳家太夫人还让晴娘扶着进殿的，可见晴娘颇得太夫人喜欢的，嫂嫂就别多事了。”

    众夫人都有些惊讶，只薛六脸上露出了几分喜色来。其后有小娘子与她说话，她也不再冷着一张脸了，让众多少女都暗暗称奇起来。

    柳芙更是拉着柳蘅一脸的惊奇，低声耳语道：“今日这薛六怎么就转性了？哎呀，莫不是想在夫人们面前表现得温婉一些？她想得倒美，咱们这些人哪个不知她那清高的性子呀。”

    柳蘅也惊奇于薛六的转变，却没有太过纠结，有人只一件小事就触动了某根弦不再中二了，也许薛六就是如此吧。

    几个和令狐桑交好的女孩子都是比较直爽的，更是跑去同薛六说起话来。而令狐桑则拉着薛八低声嘀咕起来。

    坐在上位的夫人们各有心思，没人去注意下首边小娘子们的动静，倒是同柴氏一样作儿媳或者孙媳的几个少夫人纷纷打了个眼色。柳铄的妻子长孙氏出身鲜卑大族长孙一族，除了遇到丈夫柳铄时例外，其他的时候都是鲜卑女郎明快直爽的性子，眼见大嫂被柴夫人一顿编排而不能反驳，太夫人和大夫人碍于颜面与辈分又不好开口，她便冷笑了一声，见夫人们都看了过来，才开了口。

    “今日我等可是进宫来给两位老娘娘磕头拜寿的，柴夫人吵着要教训我阿嫂，可是真的？阿嫂，我看一会儿就应该禀于两位老娘娘和皇后娘娘，让她们赏赏柴夫人，她可真是好心呀。不但操心靖边侯府的事儿，还要操心我们柳家的事儿。”

    柴氏的娘家同靖边侯府的关系只是简单的族人而已，早已经出了五服之外了，且她的祖父、叔祖、父亲、叔父等都是读书科举出仕的，同如今还握有军权的靖边侯府早就不是一路人了。若非祭拜同一高祖，说是不相干的两家人也没人怀疑的。她自然不喜欢处处自觉高人一等的柴氏，之前她不好反驳，现在弟妹出了头，她也不必忍下去了。

    “弟妹说的是。”柴氏朝着柴夫人行了个礼，笑吟吟地道：“多谢夫人的关心，一会儿拜见诸位娘娘时，我定不能瞒着。做了善事自然是要宣扬一番的，不然岂不是辜负了您的一番好意？”

    柴夫人没想到自己既没有得到薛夫人的声援，还被柳家两个小辈给奚落兼威胁了，让其他的人都看了笑话。她怒极反笑，余光瞥了身边的女儿下，想到韦贵妃的承诺，往后靠在榻栏下，凉凉地道：“你们还知道我是好意呀？我也就是多一句嘴罢了，宣扬不宣扬的倒没关系，娘娘们哪里这点小事更是不值得一提的。不过你们若是要说，我也不拦着，就怕你们扫了两位老娘娘的兴致。”

    柳蘅听了柴夫人这话后可算是大开眼界了，她穿越十余年来，也算是见过了不少的贵妇人，即便小白氏，也不过是护短兼小气而已，而这柴夫人却是彻底地不要脸面，难怪靖边侯在边关一去五年从来不曾回来过，大概是也受不了这样的老婆吧。

    韦夫人心中也有些鄙夷，看向柴家的瑶娘也有些挑剔起来。就是令狐夫人也将脸扭到了另一边，心中却是暗替皇后叹息，走到今时今日这般地步，圣人虽也有些薄情，但是皇后以及柴家这些猪一般的亲友也是要负很大的责任的。

    “噗嗤——”令狐桑忍不住笑出声来，见众人都看了过来，才哈哈笑道：“我前日在西氏看到一个卖发梳的妇人，一个小哥和小娘子看了没买后，那妇人说话的神情和柴夫人有些相似呢。”说完她才捂住嘴巴，双眼哀求地看向令狐夫人。

    令狐夫人瞪了女儿一眼，看向柴夫人道：“我这女儿从来都是口无遮拦的，便是两位老娘娘和皇后娘娘都是知道的，还赞了她一声爽直。她一个小孩儿，有口无心，夫人不要放在心上。你出身德州龚氏，又是青州柴氏的宗妇，市井妇人哪里能同你相提并论？”

    柴夫人极怒，却不敢和令狐夫人闹开，要知道令狐家同柳家不一样，令狐大都督乃是圣人的师兄，掌管两京左右十二卫已经十年，比柳赟还得圣人的信重。

    屋中氛围正奇怪时，恰有个二十出头、眉目清秀的内侍走了出来。他行至殿中，对着众位夫人行了礼，恭声道：“贵主们和宗室夫人们都已经至了承云阁，请诸位跟我来。”他说完就提步往殿门外面走，好似并未听到这些夫人们的口枪舌战一般。

    柳蘅微微垂下了首，想到一会儿会跟着晋阳长公主一道的柳荻，暗想柳家一会儿不会又被人为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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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乱点鸳鸯谱

﻿众人走过一段曲折蜿蜒的青石甬道，穿过一个不太大花园，沿着金色栏杆围就的曲折长廊走了快半个时辰，然后进了一间更大更加富丽堂皇的宫殿，窗棂上镶嵌着的琉璃扇，台阶上侍立的一排排宫女、内侍。柳蘅只站在殿外的台阶下，就隐隐约约听到了殿中的说笑声。

    待内侍传了话之后，有宫女过来请一众人入了殿。殿中的人团团而坐，只一眼就能看出其中身份分明，软榻之上衣着华丽，顾盼间自有自古矜傲之色的女子应该是圣人的后宫。而另一些打扮虽然一样华丽，但是说笑间有些拘谨的应该是宗室们的夫人和另一外高官的夫人们了。

    以太夫人等人的品级，并不需要对着众人行大礼，故而只柳蘅等小一辈的拜见了众人后，很快就被宫女们安排坐到了小娘子们坐的位子上去了，大概是按照父亲的官阶和出身做依据，柳蘅并没有和自家姐妹坐到一块儿，而是令狐桑、薛六、薛八以及柴夫人的女儿柴瑶娘坐到了一块儿。盯着不太远处柳荻复杂的目光，柳芊的嫉妒眼神，柳蘅坐得安然。

    除了柴瑶娘笑容有些尴尬外，就是薛柳也难得地露出了微笑，其他的几个女孩子相视一笑还未说话，就有宫女过来给众人上了茶水和点心。

    柴瑶娘一副理所当然的姿态，而薛家姐妹则是对着宫女颔首表示了感谢，只令狐桑低声道了谢后悄悄地塞了那个宫女一个小荷包。

    柳蘅见那宫女一脸寻常，飞快地说了声谢谢后将荷包收了，手脚伶俐地退了下去。柳蘅双眼亮闪闪地看着令狐桑，谁说令狐桑只大大咧咧的？只这一手就可看出她多么会做人了。这分明就是人精一个呀！

    “这应是才贡入宫中的新茶，里面放了蜂蜜和果子汁，九娘妹妹也尝一尝吧。”令狐桑端其茶盅，先是和薛八娘点了点头，看柳蘅没有动，想起她是第一次入宫便低声道。

    柳蘅忙道了谢，对于此时此地的人的喝茶方式，柳蘅着实不喜欢，她有时还想了下，柳赟为何能够忍受这种茶水里加些乱七八糟东西的？如今令狐桑好意，她笑了下端起茶碗来喝了几口茶。

    不多时众人又说说笑笑起来，一派其乐融融的样子，完全看不出谁与谁不和，谁与谁有心结。时间稍长，柳蘅也就看出来了这和其他的宴会也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规格稍微高了那么一点而已。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殿门外响起阵阵的脚步声。柳蘅忙随着众人正襟危坐。一个十五六岁的内侍走了进来，他尖着嗓子道：“皇后殿下封两位老娘娘驾到，众位迎驾。”

    所谓个迎驾也不过是跪拜一下而已，此时的大臣还不像宋明时那般无地位，并不需要时时刻刻地跪拜，即便是上朝也都是有座的。柳蘅暗道若是时时刻刻地跪拜或者弯腰，那才是真的折磨人。说不得许多人穿越了造/反还真的被逼得无奈的。

    “平身吧！”声音清亮中带着一股憔悴，自殿门入内回荡在众人的耳畔。

    柳蘅起身的时候，飞快地瞥了一眼入内的本朝最尊贵的几个女子，当首的一身华服的老妇人，年约六旬，头发已经全都花白了，面容清瘦，额间与嘴角的纹路很深，眼中并没有半点的笑意，容貌和外祖母姜太夫人有五六分的相似。柳蘅立刻就知道了这就先帝的皇后，本朝的皇太后姜氏了。

    扶着姜太后的女子年介于三十到四十之间，面如满月，体态微腴，一双大眼里并无笑意，只有淡漠与疏离，以及淡淡的疲惫之色。

    后面的老妇人瞧着好似四十多岁，一头乌黑的发丝，身上穿着深紫色的金线绣华裙，发髻上带着八首的点凤宝珠冠，嘴角含笑。容貌和晋阳长公主有些相似，这应该就是皇帝和晋阳的生母丁太妃了。扶着她的一边是晋阳长公主，一边则是身材娇小，面容娇俏的女子，一双大眼水光盈盈，说不出的妩媚动动人，又一身的华服珠配，雍容而华贵。这应该就是韦贵妃了。据说她只比柴皇后小四岁而已，如今看起来好似小十四岁一样。

    果真是皇后的处境愈加凄凉了！众人此时与柳蘅一样，心头浮现出这个认知来。而韦太妃身后则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和金城公主，只看那少女不输金城公主的气度，应该就是柴皇后的独女宜都公主了。

    宜都公主长相明媚，笑容温婉，穿了件桃红色轻透褙子，身上的饰品等恰到好处，并不像金城公主一样浑身上下珠光宝气的，却让人在矜贵重感受到了几分少女才有的活泼俏丽，让众人都心生好感来。

    姜太后和丁太妃在殿中左右两软榻上分坐了后，姜太后看向丁太妃道：“妹妹，这么些女眷都是来贺你我而来的，哀家心中欢喜，只担心奢靡了，又怕怠慢了众位夫人或者女郎。实在不知说什么好，不如你和她们说说话吧。”

    丁太妃知道姜太后是不得已才向自己低头的，她若是表现得太过会让这些个外命妇觉得自己咄咄逼人，可这又怎么样？自己的儿子是当今的天子，自己才是那个最尊敬的女人。

    “劳众位入宫道贺，你们也别拘束了，只当寻常宴会，大家说说笑笑地也就是了。”丁太妃笑眯眯地道，又对坐在她身边的柳蘩和柳芸道：“你们也去寻小娘子玩儿去吧。”

    柳蘩起身应是，柳芸却小声道：“外祖母，就让儿挨着您吧。”柳芸的身体一直不太好，且与其他的小娘子都不熟, 丁太妃也很怜惜，便有些犹豫了。一直站在柳蘩身上好似侍女般的柳荻突然出声道：“娘娘，不如让小女陪着十三娘？”

    丁太妃看了眼柳荻，知道她是两个外孙女的堂姐，便点了点头。

    少女们都坐到下首的几张榻上，丁太妃笑看了女儿一眼，这才对着姜太后笑道:“姐姐，眼看我们的孙儿们都这么大了，我们也老啦！儿女繁衍兴旺才是家国兴旺之兆。三郎、四郎、五郎和七郎都不小啦，尤其是前面三个，年纪都不小啦，咱们大周的二郎虽然成亲晚，但也是十八定亲二十成婚的。如今三郎都二十有一了，四郎也十八岁了，五郎也就小四郎半岁而已。你看今日贵戚高门的小娘子都在此处，不如就趁机看看她们，将亲事先定下来，等到明年河北平定了，就让他们成亲。姐姐你看如何呀？”

    姜太后呵呵两声，便是想让脸色好看也好看不起来。因为今日进宫朝贺的都是四品官以上的才成。而姜家如今空有一个爵位，并无在朝中任高官的子嗣，姜家的女眷也就不能来了。只她娘家侄儿媳妇带着一个女儿入宫来探她，如今还在北宫里，根本来不了前面。

    “皇子选妃乃是大事，且皇帝也就这几个儿子，这王妃之中必然有一人将是未来的国母，那就更不能大意了。你我都老了，这等大事还是交给皇帝和皇后去操心吧。”姜太后找到借口，忙道。交给皇后去办，娘家侄孙女还有几分机会做个侧室的。

    丁太妃知道姜太后推辞的原因，笑了笑就看向柴皇后：“皇后，你的意思呢？”

    柴皇后垂首道：“儿臣全凭两位老娘娘的吩咐去办。”多余的话竟是一句也不说。她已经知道之前嫂嫂和柳家人在浓玉殿的事儿了，自然就猜到了娘家的打算了。想到母亲瘫痪在床还不放弃，柴皇后就觉得无力。她如今不过空有一个皇后的名分罢了，若非是为了宜都，她早就不想活了。

    丁太妃看向下面说说笑笑的少女们，开口道：“小三郎的生母不过是个宫人，他的年纪也最长，如今不能拖了。就算正妃不能定下，就将夫人都定下吧。我看柳家的八娘子不错，虽则生父的官职低微了点，但总是已故襄城侯的嫡孙女，不如给小三郎做个夫人？姐姐你看如何？”

    一听是给几个皇子中影子一样的三皇子宇文晋定夫人，且其他的皇子是定夫人位，姜太后自然不会再反对了，点了点头道：“还是妹妹的主意好，我看那柳八娘也不错，都能入得了晋阳的眼。”

    丁太妃笑了，看向韦贵妃。韦贵妃却是心乱如麻，她完全没有想到丁太妃真的会说起皇子们的亲事来。她的大儿子赵王的王妃和两个夫人位可都是许出去了的，可不能由着丁太妃乱点鸳鸯谱。忙扬声道：“多谢娘娘的美意，只是圣人曾说小四郎的亲事他要仔细斟酌一番的，不如娘娘就看有哪家小娘子最适合小五吧？淑妃妹妹，你说是不是呀？”

    柳淑妃却是对着韦贵妃深深地一笑，对着丁太妃颇为感激地道：“臣妾替小五谢过太后、太妃了。小五曾偷偷告诉过臣妾，他有了喜欢的女郎了，就是不好意思同他父皇讲。我也担心得很，就怕他错过了。就请两位娘娘掌掌眼，小五呀，他中意薛中书家的六娘呢。”

    早在上方的娘娘们说起亲事来，下面的小女郎们说笑的声音都笑了，都纷纷竖起了耳朵来，如今听了柳荻给三皇子做夫人，薛六将说给五皇子，不由得都瞪大了眼，看向她们俩。而其他的人也是神色变了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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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突来初相见

﻿柳淑妃的话音一落，薛六脸色就变得苍白起来，只能求救地看向母亲薛二夫人柴氏。柴氏与皇后乃是同母的姐妹，也算是亲人之中最为怜惜姐姐的人，之前只看柴皇后并未接过丁太妃的话，就知道她并不赞成柴家的打算。

    只是皇家的婚事由不得臣子家自己拒绝。柴氏想了想后才笑道：“若非是淑妃殿下说起，臣妇都不知有这事呢？我们家六娘是宜都公主的伴读，除了碰见过七殿下几次外，倒是没有碰上过五殿下。莫不是五殿下认错人了？若真是认错了人，那可就闹笑话了呢。”

    柴氏说得温婉，言下之意却是拒绝了柳淑妃的提议，只是柳淑妃既已提出，自然就不打算放弃的。哪怕她心里其实很不满，但是为了坏了韦贵妃的打算，还是笑道：“小五说他是几次远远瞧见你们家六娘和宜都在一块儿，处处照顾宜都，让他觉得这位女郎性子温婉，才动了心的。怎么会认错人呢？还是说，四娘你不愿意首肯这门亲事了？”

    柴氏还能怎么说？就算是柴皇后都不好开口。然而一个让大家都意想不到的人开口了，正是宜都公主。“呵呵——”她清脆的笑声将众人的吸引力都吸引过去了。

    “淑妃这番话的意思是我刁蛮任性呢还是我懵懂不知事？这才要表姐处处照顾我呀？”宜都公主的话说得很不客气，她和薛六娘的心思一般无二，母后膝下没有皇子，韦贵妃和柳氏出身都不低，在宫中的势力都不小，无论她们俩谁的儿子做了太子，那么今日姜太后的处境就是明日柴皇后的写照。所以说起来，还是无母的三皇兄上位最好些。至于朱昭媛的儿子，则是第二选择了。

    淑妃没想到宜都公主这般下她的脸面，正想要说什么，却听见宜都公主笑着走到丁太妃身边撒娇道：“阿婆，今日可是您和太后娘娘的寿辰，一年也才一次呢，难不成就在争着谁做皇兄们的妃子中过去？那还如去让父皇干脆给皇兄们办一次甄选得了，免得事后民间的人还误会父皇不孝呢。竟利用两位祖母的大好日子，竟说这些扫兴的事。”

    “为了恭贺两位祖母的寿辰，听说父皇都让歌舞司里备下了许多的好节目呢，祖母不去看看吗？孙儿都快等不及了呢。”宜都公主拉着丁太妃的衣袖笑眯眯地说。

    皇帝活下来的公主只有三人，嫁了人的金城公主张扬骄横，即便在丁太妃面前从来也没有失过礼，但还是不怎么得老人的家喜欢。另外一个宜安公主则是唯唯诺诺的从来不敢大声说过话，若非是生在皇家只怕都被下人作践死了。故而嫡出的宜都公主算是最讨丁太妃的喜欢了。哪怕宜都公主也时不时地去西宫看看姜太后，丁太妃也觉得这是自己家孙女善良厚道。如今听宜都这样说，觉得当着一干贵夫人和小娘子的面说这个确实不太合时宜。她看向脸色淡然的女儿晋阳长公主，暗叹了一口气。

    “就依我们宜都的话吧。”丁太妃笑道，她心想反正女儿的意思是将柳家八娘给小三郎做夫人，至于其他的人，她也懒得插手了。反正无论是哪个孙子上位，都是自己的骨血。

    众人听到丁太妃这句话后，心头都是一块大石头落地了。令狐桑更是低声道：“真该早些结交的宜都公主的……”让听得分明的柳蘅都觉得好笑起来。不过不管如何，没有由着几个妃嫔的算计在这儿乱点鸳鸯谱，真是可喜可贺。

    柳荻心底却是一会儿欢喜一会儿失落。欢喜的是自己将要嫁给三殿下宇文晋了，失落的是并不是正妃而是夫人。晋阳长公主一早给自己的话，明明是说自己回如愿的呀？难道是丁太妃那儿年纪大了听话听差了所以理解错了？

    柳家姐妹看向柳荻的目光同情居多，不管如何，柳家的嫡女，还没有做侧室的。如今虽然只是说了还没有圣旨下来，但是谁都知道，皇帝不太重视宇文晋，甚至忘了这么个实际上的长女。如今丁太妃等人指定了夫人，想来皇帝也是会同意的。

    柳蘩觉得很抱歉，只是却不知说什么好。她和宜都公主走在一起，情绪就被宜都公主给察觉了两分。

    “表妹怎么了？你方才的样子可不好让人瞧见了。”宜都公主对晋阳长公主并无恶感，这位姑母同自家母后一样，都是被父皇给坑害的人，大约是基于同病相怜的原因，她与柳蘅的关系还不错。

    柳蘩也没有瞒着宜都公主，低声道：“我家八姐与三表哥做夫人，只怕她心底有有疙瘩，毕竟是河东柳氏的嫡女，嫁出去的都是正正经经的当家夫人呢……”

    宜都公主脸上的笑容猛然变冷，良久才低声说道：“表妹忘记了柳淑妃吗？她当初可是襄城郡侯同白夫人的嫡出独女，不也是与父皇做了侧室么？”

    柳蘩还真是忘了这一截，脸上顿时浮现出尴尬之色来。再想柳淑妃强要将薛六订给秦国公的事情，她第一次体会到母亲晋阳长公主讨厌柳淑妃的感觉了。

    另一头的柳蘅，却是在想，嫁给宇文晋就是柳荻想要的？那么说以后上位的人是宇文晋了？她在脑中搜索了半天这位殿下的事迹，却半点收获也没有。看来这位还真是低调得可以呀，作为皇帝的儿子这样透明，本身就是很反常的事情。柳赟，自己这个便宜老爹就半点也没有发觉么？或者说发觉了却并不在乎？

    别说，这点还真叫柳蘅给猜对了。柳赟同柳淑妃所出的秦国公宇文越接触的不少，只觉得这位外甥有野心，也表现得很依赖信重外家，更重要的是，还有一点点的懦弱。然而这些都不是柳赟不希望外甥谋得太子之位的原因。偶然一次他听到了宇文越在和伴读的抱怨之语，什么魏晋南北朝都已经过去快两百年了，世家大族早就日薄西山了，父皇为何还处处留着他们掣肘皇权呢？若是他，一定要这些威胁到君王权威的东西全都消失。

    只这几句抱怨的话，让柳赟想起了他前世历史上的唐高宗李治。说来李治是靠着舅舅长孙无忌的帮忙登上太子之位，初初登基的那几年也是在长孙无忌的帮助下坐稳皇帝之位的，但是这些功劳与血脉亲情都阻止不了李治打击世家收拢皇权的决心，长孙无忌最终死在了外甥李治的手上，长孙一家更是难逃厄运，差不多全被铲除了。至于后世将之都算在武媚娘的身上，只要稍微懂点政治的人都知道那是扯淡。

    柳赟可不想做第二个长孙无忌，虽然他确定自己不会和长孙无忌那般恋权，但是要他放下手中的所有的权柄，日日对着从前扶持的外甥顶礼膜拜，他还真的接受不能。所以他将目光放在了皇帝的其他儿子身上，然后他又将韦贵妃和朱昭媛的儿子给排除了，最后只剩下一个宇文晋了。

    所以他示意了侄儿柳铄私底下接近宇文晋，果然一番试探与反试探，双方基本上知道了彼此的意图与底线。而这件事情，柳家知道的人也不超过四个，即便的太夫人也被瞒着的，就怕她在柳淑妃面前露出点什么就糟糕了。

    坐在马车里的柳赟无事的时候，还拿出了柳蘅请他转交给宇文荣的书信，他没有半点顾忌的拆开了，在他看来女儿只要不像自己一样是穿来的，那就是自己的女儿，他怎么样都得尽一个父亲的责任。

    看了书信后，柳赟摸了摸下巴，若是宇文荣不错，倒是可以考虑考虑撮合他们的。而在见了宇文荣之后，因为他的知情识趣，柳赟对他的印象不错，又急于掌握河北的军务大权，柳赟不但将皇帝给宇文兰、宇文荣封爵的消息让人传了出去，还“提议”两人进京谢恩。

    燕王于此事并无表态，宇文荣同宇文兰在一夜深谈之后，两人去拜见了燕王，谁也不知他们俩同燕王说了什么，总之第二日，两人就只带着一百人的侍卫以及给皇太后和丁太妃的寿礼，快马赶往长安来了。

    故而当在曲荷听风里见到了皇帝、和大臣们说笑的皇子、穿朱着紫的勋贵大臣们后，再听到有内侍快步入内禀报道，新封的颖国公以及河间郡公自河北携寿礼觐见时，柳蘅的眸光猛地一亮。

    她着实没有想到现在可以看见宇文荣，可惜她所在的位置虽然不靠后，但是也不靠前，只能看见御阶下量给二十岁左右的青年行了大礼后，立在御台下的身影，而那个褐发的身影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高大，虽然也并不瘦弱。

    宇文荣到底长得什么模样呢？柳蘅觉得心里好似有只小虫子在爬呀爬，难以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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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良辰婚事定

﻿宇文荣没想到宇文苍还未病重的时候，竟还称得上是身重威严，有些帝王的气概。他想起前世里宇文苍被拘在禁宫活活饿死的凄凉，不由得感慨万千。宇文苍虽然算不上什么明君却也不是暴君昏君，才干平平，待大臣们平和，待宗室亲戚也相当不错。只是这样一个称得上温和的人，却是那般的死法，不能不令人唏嘘不已呀。

    宇文苍见到了宇文兰和宇文荣这两个还未出了五服的族弟，还是相当高兴的。

    “这便是燕王叔公家的阿兰与阿荣了？不错不错！”宇文苍对亲戚很大方，但是未必是心甘情愿的，如今看见亲戚家的族弟能够有出息为自己分忧了，也就觉得养宗室的钱没有白花，那是相当高兴的。尤其是宇文兰和宇文荣都长得不错的时候，让人瞧着就更舒服了。

    这果然是个看脸的世界！

    “你们俩可真是会挑日子，今日正逢两位老娘娘的寿诞，你们带来河北的消息便是最好的贺礼了。”宇文苍自问是富有四海的天子，还颇为孝顺，待嫡母和生母不错，臣子们献上的贺礼也就那样了。如今最重要的，却是河北的局势。

    且宇文兰身材高大挺拔，又面如冠玉、剑眉入鬓，目光灼灼有神。宇文苍赞了一句道：“阿兰果然是芝兰玉树，颇为肖似年轻时候的朕呀。”

    宇文兰和一众近座的重臣们听得清楚，心中都颇为好笑，皇帝确实长大高大，但是却比宇文兰至少胖了三圈，哪怕是年轻时候的皇帝，也没有宇文兰这般的英俊。另一边的宇文荣笑道：“陛下真是好眼光，早先臣见兰二哥殊为不凡，如今才知是因为他肖似年轻时的陛下呀。”

    宇文荣这记马屁拍得皇帝更加高兴了，哈哈大笑起来，在座的臣子们不少人也多看了宇文荣两眼，一见他褐发双眼瞳异色，便都放下了心来。却不知放心得太早了些，因为他们的皇帝宇文苍的审美与众不同。

    “阿兰长得不错，但是阿荣更俊朗些。看看着发色，朕只在画中才见过。可惜你两只眼睛竟都不是蓝色的，若都是蓝色的，说不得就是长安第一美男子了。”宇文苍自御座上起身，饶有兴致地走到宇文荣身前打量着，赞叹着说。

    宇文荣笑道：“谢陛下夸赞！臣如何敢肖想什么长安第一美男子？臣这个样子不知吓到多少人了，便是如今臣已二十岁，还未得一个姑娘的芳心便是明证了。倒是陛下与兰二哥这样子，乃是臣自小做梦都想长成的样子。”

    宇文苍哈哈一笑，此时他眼中宇文荣可比宇文兰有趣多了。宇文兰笑看了宇文荣一眼，暗道这个家伙什么时候这么会拍马屁了？每句话都将皇子给说得哈哈大笑？他却不知，前世里的宇文荣虽同宇文苍相处只三个月，但是却相当了解宇文苍这个人的，用一个词来说，就是自高自大。想来喜欢一些不同的东西来标榜他的与众不同。

    “这有何难？你如今为我大周立下了大功，爵封河间郡公。以后好生替朕分忧，说不得还能挣个郡王的爵位呢。何愁还娶不到妻子？来，可有中意的女郎，就趁着今日大好的日子，朕给你赐婚！”宇文苍故作不开心的道，他看向那些个大臣，“尔等家中可有与河间郡公适龄的未婚女郎？朕亲自做媒。”

    别说，在座的大臣们还真有些人心动了，不是人人都指望将女儿嫁给皇子的。若是真心疼爱女儿的人都知道，将女儿嫁给宗室国公、郡公并不比嫁给皇子差，只要不谋反，一辈子的荣华富贵那时跑不掉的。

    宇文荣心中一动，眼光扫向隔着中庭的女眷方向，他没有看见柳蘅的身影，但是他知道柳蘅肯定也在女眷之中的。他不愿意和前世一样去筹谋太多，弄到最后却错过。且如今长安城里表面上风平浪静的，其实私底下已经是暗潮汹涌了，只要柳蘅与自己定下来，其后也就不会再卷入乱七八糟的事态之中了，自然就少了诸多的算计。

    于是，宇文荣开口道：“陛下，臣在今岁春末时在涿郡永平县同柳驸马家的九娘子有过几面之缘，臣第一次见到这样遇贼而不慌乱的女子，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美丽的女子，臣这几个月里辗转反侧，与兰二哥说了，方知臣乃是心动了。前几日回长安的路上遇到柳驸马，也对他提及了心意，柳驸马并未拒绝臣。故而臣斗胆请陛下赐婚，臣愿意娶柳家九娘子为妻。”

    宇文苍怔了下，他自是知道妹妹晋阳长公主与柳赟成婚前，原配王氏生有一女，这个女儿自小并不在长安，不想竟是宇文荣喜欢的人。他暗道柳九娘乃是嫡长女，嫁得太差也不好看。再则自己几个儿子的小算盘他也是猜到几分的，与其方便自己那几个儿利用柳九娘去拉拢柳家，还不如便宜了宇文荣。

    宇文苍高声道：“好好好！朕便给你与柳九娘赐婚，待得柳九娘及笄，便择吉日成亲。今日以后，你这郡公夫人也就算是有人了。”

    有了皇帝的这句话，宇文荣这亲事算是定下来了。很快这旨意就传到了女眷这边，众人都没有想到皇帝竟会赐下这门亲事来，白太夫人最是不满的，她早就和女儿柳淑妃说好了，外孙秦国公的正妃会留给柳蘅。如今却被赐婚给了河间郡公，这可真是出人意料呀！她想到河间郡王一系死得差不多了，这个河间郡公也不过是一般宗室罢了，她也只能强挤出两分笑意来。

    柳蘅也是呆愣住了不知如何反应，待被姐妹提醒了，才走到了皇后等人的面前谢恩，只是一直到出宫心思都恍恍惚惚的，设想中的由笔友到朋友再到男女朋友再到未婚夫妻的步骤居然省略得一步到最后？宇文荣要不要这么心急？

    皇帝见宇文荣一脸感激和高兴的样子，暗道果然是年轻呀，不就是娶妻吗？不过给人做媒的感觉还不错，他的目光就移到了宇文兰的身上，“阿兰可有娶妻？不如朕今日就一并给你赐婚？你可有喜欢的女郎？”

    宇文兰想起了在河北之时认识的天雄将军令狐鹰，想到他提及的妹妹，便道：“谢陛下，臣也未娶妻。臣并未有喜欢的女郎，不过却听说过令狐家小娘子的，颇为仰慕。只是不知她的心意。”

    皇帝觉得有趣，指着宇文荣道：“你看阿荣，可有提及柳家小九娘的心意？是男人喜欢就要得到，女人嘛待跟了你，心中自然都是你。不必问令狐家女郎的意思，只问问令狐都督的意思即可。”

    令狐烨在心中暗骂了几句儿子多事，他确实不想自家女儿被皇子们给算计去了，但是也不是这样结局的呀？这个宇文兰一看就是个花花公子哥，怎么配得上阿桑？只是想到之前女眷那边的动静，令狐烨也知道拒绝不得，韦贵妃和柳淑妃以及她们的儿子可都是喜欢玩阴谋的人，盯上了阿桑就防不胜防了。

    令狐烨起身抱拳道：“陛下，臣与臣妻只得一个女儿，早早就商量好了这女婿必须得满足臣夫妻三个条件方成，一不置二色；二，武艺不能比臣女好；三

    不鄙薄读书喜爱读书。若是颖国公能做到这三样，臣便答应这门亲事。”

    令狐烨的话惹得众人都小声嘀咕起来，便是皇帝宇文苍都觉得有些过了，他想了下令狐桑的长相，虽是个英气明丽的女孩子，却也称不上漂亮。他摇了摇头道：“令狐卿家的慈父之心朕算是领会到了，你这挑女婿的条件可比朕挑驸马都还要严苛。若是卿家女儿生不出儿子你也不许女婿纳妾？光这一条，就不会有人敢应这门亲事了。”

    令狐烨嘿嘿一笑，道：“正是如此，臣才会提出第二个要求呀。武艺不能比臣女好。若是他起了二心，不须臣与臣的几个儿子出面，臣女也能好生教训他了。再则，若是真心想娶臣女，莫说只这三个小小的条件了，就算是三十件三百件他也会答应的。”

    令狐烨说着看向宇文兰，“国公爷，臣说的可在理？”

    宇文兰自是知道令狐烨是存心的，他笑道：“都督说的自然在理。某若娶令爱，此生定不置二色；至于武艺是否比令爱差，某却不知了。只是若某的武艺比令爱强，某也绝不会对令爱动手的。读书明理谁来鄙薄？”

    宇文荣说完对着令狐烨长揖一拜：“请都督割爱。”

    令狐烨还有些犹豫，宇文苍却是等不及了，指着他道：“这般好的二郎哪里去寻？若非他是宗室近亲，朕都想将公主许配于他呢。好啦，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了。”

    皇帝让内侍又去女眷那边传了口谕，见宇文兰和宇文荣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心里却是乐得很，只一门婚事就可不再提及其他的封赏了，朕可真是聪明。

    皇帝乐得很，韦贵妃和柳淑妃、朱昭媛等却是很不痛快，心里都纷纷都焦急起来，盘算着怎么去皇帝那儿求一求，怎么着也得将原先看上的女子给儿子娶了，再拖下去，还不知道便宜谁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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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事罢风不止

﻿两位老娘娘的寿辰在表面热闹下落幕，一些人很满意，如宇文兰宇文荣兄弟俩；一些人则满心的郁闷，如韦贵妃柳淑妃等。柳蘅不知怎么来表达此时的心情，一回到柳家，太夫人和柳赞夫妻、柳宽夫妻都留在了鹤龄堂商议，小辈们自是各自回了屋。

    “八娘，你给我去漱玉斋等着！今日的事情你得给我说清楚，到底是你凑上去的，还是晋阳故意坑你的？”小白氏离开前，少见地对着柳荻厉声道。

    柳荻咬了咬唇瓣，低声应了是。柳蘅看柳菂眼中的不忿与嫉妒，心里暗嗤了一声，转身就走了。

    “九姐，恭喜你。”柳芜喊住柳蘅，一双水润的杏眼里洋溢着的喜悦都快流淌踹了。

    柳蘅摇了摇头，“我至今都不太相信亲事就这样定了下来，到底如何并不太清楚，何来的恭喜呢？我先回去了。”

    柳蘅一走，柳芊就对着柳芜嘀咕道：“你只须想想若没有今日这番变故，九姐说不得还能做王妃呢，她如今却只得嫁给河间郡公，就算他们之前认识了，但是她会甘心吗？你说，这是不是晋阳长公主安排的呀？”

    柳芜摇了摇头，在她看来，做国公或者郡公夫人已经很不错了。她虽说养在金蕊院中，名义上是被白太夫人教养长大的，但是庶出的就是庶出的，以后的亲事只会比柳蘅的差，还不是差一星半点。若是嫁给世家嫡出子，大概也是没有什么才干的。若是想要嫁给有才干的男子，大概就是出身差或者是世家庶子了。

    柳芜看柳芊一副不愁的样子，心中暗嗤了一声，认不清自个的身份的人，迟早是要吃亏的。

    白太夫人看向儿子儿媳孙儿孙媳道：“今日的事情，你们看出什么来没有？”

    大夫人看了一眼丈夫，沉吟片刻低声道：“儿倒是品味出一点来了，陛下倾向于哪个皇子为太子还不清楚，但是却绝不期望手有重权之臣同皇子联姻的，譬如说令狐家，譬如说九娘。”

    白太夫人赞许地看了一眼大儿媳，自己当初千挑万选的长媳果然没有令自己失望，比小白氏和次子都要看得通透些。

    “阿杨说得没错，今日这事儿陛下露出的意思只怕就是如此了。可惜秦国公的亲事还未定下来，也怪淑妃太大意了，若是早日同薛家示好定下薛六娘来，也不至于今日丢这样大的脸。”太夫人想到薛家婉辞柳淑妃的好意，心里就不舒服。柳家如今未嫁的小娘子里，只柳蘅的身份足够，但是现在也不成了。

    “阿娘，事情既然已经如此了，就该再好生谋划一番了。陛下不渝重臣家同皇子联姻，那么名望高却并无多少权柄之家的女儿呢？想来陛下是不会介意的。韦贵妃和朱昭媛那里肯定已经有了人选，淑妃殿下也该好生想想了，若再像今日这般，秦国公也不必去争什么了。”

    柳赞这话说得一点也不留情面，白太夫人听着都有些不舒服。只是她也有些怨恨女儿这么多年了还没什么长进，明明比韦氏年轻漂亮，却生生让韦氏压在头上这么多年。

    “再过几日就是丁太妃寿辰的正日子，到时候我进宫去，好生和淑妃说说。”白太夫人看向柳赞，劝道：“大郎，你也就素娘这一个妹妹，你不为她撑腰难道看她一个人被欺负吗？她是有些急躁了，但也是因为她的日子不好过呀。”

    柳赞面上没有太多的表情，点了点头，心里却是一次十几年妹妹闹着要嫁给尚是藩王的陛下时还要后悔，果然一时的心软，惹来的后患是无穷的。柳家这十几年来做错得最厉害的两件事，一是将妹妹柳素素嫁给了藩王；二则是三弟续娶了晋阳长公主进门。如今这等形势，搞不好要柳家阖族来填了。

    柳铉与柳铄兄弟俩看父亲的神色，眼里都闪过担忧之色，看了看榻上的白太夫人，不太明白到了这个时候父亲为何还瞒着太夫人，淑妃姑母根本就不该继续折腾了。

    皇宫里，晋阳长公主正在和丁太妃说着话，“阿娘，皇兄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你就看着韦氏在宫中耀武扬威的？”

    丁太妃轻拍晋阳长公主的手，“阿芳，你皇兄也有他的顾虑。韦氏毕竟跟着他近二十年，替你皇兄生了两子一女。太子之事，你别再插手了。无论是那个孩子做了太子，都是你的侄子，都喊你一声姑母的。若是你真想让十二娘嫁给皇子，年龄最合适的倒是小七郎阿承，他比十二娘年长四岁，留着王妃之位未尝不可，其他人的年纪与十二娘相差太多了，你看中的小三郎阿晋，先不替他生母出身低微，只说他大了十二娘快九岁就不好办。待得十二娘嫁过去，他的夫人早就替他生下了儿女了，夫人们也都站稳了脚跟。难道你愿意看着十二娘走你当年的老路？”

    晋阳长公主知道丁太妃说的是肺腑之言，但是于她而言，这十几年被柳赟辜负的痛苦，被皇帝兄长无视的暗恨早就深深地扎进了骨头里，她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要得到足够的权利，要将今日所遭遇的一切都还回去！

    “阿娘，当年皇兄做了太子时，我特别地高兴，以为将不会有人给自己委屈受了。等到皇兄登基后，我更是高兴，高兴天底下再也没有人敢来欺负我了。然而后来我才发觉，哪怕我是皇兄一母同胞的妹妹，哪怕我是长公主，封地乃是所有公主中最为富庶的，我受到的委屈一样不少。我如今所想的，不过是十二娘和十三娘不受我受到的那些委屈。阿晋的生母身份地位，他的性子和软，这个才是我想让十二娘嫁于他的原因。”

    晋阳长公主说得动情，至少丁太妃是完全相信了的。她叹了口气搂着晋阳长公主道：“阿娘知道你这些年来受委屈了。你皇兄答应过我，以后定会好生补偿你的。如今你就看开些，不必将那柳赟放在心上。就看在十二娘和十三年的份上，也不该再与柳赟置气了，知道吗？”

    “我知道。”晋阳长公主知道丁太妃是为了自己好，她轻声道，“阿娘的劝说我会记在心中的，也不会再和柳赟置气的。”

    丁太妃这才满意，又对晋阳长公主道，“柳赟在女色上确实不忌了些，只是他却有一桩好处，都是明着来的。并未遮着掩着，而那些女子虽纳了，但是亲近的也就那几个罢了。比之长安城里不少的豪门显贵强得多，私下底蓄养的美婢多不可数，却遮掩着唯恐名声坏额。待柳赟自河北归来了，我亲自与他说，那些个女子是时候该遣散了，他年纪也不小了，哪能这么荒唐下去？”

    晋阳长公主笑了笑，谢过了丁太妃，心中却不以为然，实在是不相信柳赟会洗心革面的。

    晋阳长公主回到了她未出嫁时所居的殿阁，招来小宫女一问，方知两个女儿被金城公主给请去御花园说话了，她也就没让人去找，靠在矮榻的雕花栏上细细想着今日白天的事儿来。

    皇宫的御花园并不比一般大臣们家的园子漂亮，除了各色的花卉外，所有的树木都被修剪的低矮平正，连棵稍微高点的树木都没有。这样的地方别说金城公主不喜欢，就是柳蘩姐妹俩也不喜欢。更让她们姐妹俩不适的，是金城公主。

    虽说是表姐妹，但是年龄相差近十岁，着实不够亲近，如今被相约说话，柳蘩心中却是颇不以为然的。

    金城公主看着柳蘩姐妹俩，她们比其母身上更多了一份委婉，容貌也更加出挑，这份不同定是因为她们的生父。想到柳赟，金城公主的双眸就越发明亮了，她笑着和柳蘩姐妹说起话来，时不时地就问起了柳家的生活来，弄得柳蘩心中很是莫名。

    十三娘却是自幼受母亲和姐姐的宠溺，不喜就是不喜，加之如今才十岁，故而颇为人性，开口不耐道：“表姐到底要说什么？若是好奇柳家事，不如过几日我进宫来时带着八姐，就是今日定下给三表哥做夫人的姐姐一道进宫，表姐你再问她好了。我和阿姐整日住在公主府里，鲜少往柳府去的。再说了，表姐你不是已经有了驸马吗？干嘛还打听柳家事呀？”

    柳蘩看金城公主变了脸色，忙拉了拉妹妹道歉道：“表姐见谅，十三娘还是个还小，不会说话，待一会儿回去了，我定会我阿娘责罚她。”

    金城眸光流转，浅笑道：“不碍事的，十三娘说得确实有道理，我好奇柳家的事儿就应该寻柳家的小娘子打听，你们俩呀虽然也是柳家的女郎，可整日里呆在公主府里，外头的人可也没有把你们当做柳家的娘子待呢。”

    柳蘩姐妹俩神色尴尬地告辞，十三娘更是气道：“金城那是什么意思？哼，仗着比我们大就说些奇怪的话吗？”

    柳蘩摇了摇头，金城的话虽然不好听，但是却正是她心中忧虑的地方，阿娘太看重内廷之事了，而她和十三娘终归只是长公主之女，终归还是姓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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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演技谁第一

﻿柳蘅看着对着屋子中的礼盒，再听来人的说辞，无力地摆了摆手道：“我知道了，这些东西我先收下了，至于喜不喜欢。你去告诉你们家郎君，就说我只重心意，若是心诚，便是破石烂瓦也是珍贵的。”

    打发了来人，就听见柳荻被一群婢女簇拥着进来了，“可是郡公又给九妹你送东西来了？哎呀，瞧瞧郡公对九妹你的心意，真是让人羡慕呢。”

    柳荻还是如往日般的装束，只是神采飞扬，顾盼之间流露出的活力让人忍不住亲近。柳蘅暗想，柳荻这样子是真的很满意可以嫁给宇文晋了？若是自己没有猜错的话，在柳荻前世的时候，宇文晋算是人生赢家了？既然如此，柳荻为何频频往自己这里跑？还不住地打探宇文荣的事？

    “八姐说笑，三殿下不是也让人给府里送了两回东西么？八姐何必来打趣我？对了，六姐姐那可还好？”柳蘅笑着请柳荻在榻上分左右坐了，又吩咐婢女上茶，这才问道。

    柳荻叹了一口气，待婢女上了茶水退出去后才无奈道：“大伯母带着五姐、六姐还有七姐一道去长孙家赴宴，其中的意思自然是相看合适的人家了。只是六姐和杜家的十二娘格外亲近，如今也就杜十二娘家有人来提亲了。大伯娘和阿娘都不同意，奈何六姐自个同意了，如今还闹着呢。倒是五姐和七姐，如今亲事也算是定下来了。”

    柳荻并没有觉得说出来就丢面子了，她觉得柳蘅就算眼睛没有盲，但是和前世相比也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她自觉就是说出来了也无妨。反正柳菂的事情，迟早大家都会知道的。她如今最在意的倒是那个宇文荣，若是真和自己一样，会不会害得宇文晋失了太子的地位呢？

    “说来，姐妹之中还是九妹你的亲事最好呢。大姐和二姐如今虽是有诰命在身的夫人，但是却都不及九妹你呢。你只要一嫁过去，就是从一品的郡公夫人了。更加难得的是，河间郡公对九妹你一往情深。哎呀呀，三哥大概也没有想到你和郡公的亲事竟会这么快就定下来吧，不然定不会跟着叔父一道去了河北的。”

    又来了！柳蘅心里翻了个白眼，柳荻到底要打听什么？宇文荣？他有什么好打听的？难道说在柳荻的前世里，宇文荣后来的身份也不简单么？

    柳蘅故作羞涩地一笑，“其实我很不安，总觉得郡公对我的好意来得太奇怪了。八姐你是知道的，那个时候我的双眼还不能视物，可是颖国公却劝郡公好生关照三哥和我，真是让我又是感激又是忐忑。如今再细细思量，总觉得好似天下掉下的元宝将自己给砸到了一样。说起来，颖国公还做了一回红娘，连我身边的阿莲，其实最开始是国公身边的杨娘子的婢女呢，也不知道郡公做了什么，国公竟是送了过来……”

    “那是因为他——”有前世的记忆。柳荻差点就说出来，“因为他怜惜弱小吧，第一次见到九妹这么国色天成的女郎，又有三哥这个柳氏嫡子在。只是想不到颖国公竟是这般急公好义之人，他和郡公的关系还真是亲近呢。”

    柳荻看柳蘅的样子，心中的猜测摇摆不定，到底是宇文兰重生的还是宇文荣和自己一样呢？亦或是两人都和自己一样重生回来的？前世宇文兰就是因为展露了才华，被兄长嫉妒了被害得惨死的，而三殿下为了拉拢宗室，对宇文蔚更是高高抬起轻轻放下，若是宇文兰有前世的记忆，那可比宇文荣重生还要坏，他一定不会同三殿下交好的。

    柳蘅看柳荻神色间些许的慌乱，心中越发肯定之前的猜测了，也暗中唾了老天爷一口，一个两个穿越的就算了，还送这么多人重生回来，老天爷到底想干什么？

    柳荻心中惊疑不定，也就没有在柳蘅处久留，又说了会儿话，听门外报说柳蘅的舅母遣人来了，便起身告辞了。

    柳蘅想了想后唤了阿桃过来叮嘱道：“你让人注意着八姐的院子里，有什么动静立刻回来告诉我。”

    阿桃兴奋地点了点头，风一般地跑去了。

    柳蘅不知柳荻的记忆，但是却知道世上之事本就瞬息万变的，一个小小的不经意，大概就会是截然不同的结果。又不是游戏攻略，死死抱着记忆不放根本就是行不通的。不过要不要给宇文荣提下醒呢？

    柳蘅只犹豫了片刻就否定了，宇文荣若是这点智商也没有，自己也不必对他太过期待了。

    宇文荣和宇文兰正在燕王于长安的王府里说着话。燕王府因为主人不在而颇为荒废，每年不过是长史等入京之时才入住客院几个月而已。如今虽草草修葺了一番，也没有将颓败之感完全去掉。

    宇文兰看着庭院里因为缺少修剪而长大奇形怪状的树木，眼中却没有太多的温和之意，“阿荣你倒是真与柳赟的嫡长女将亲事定下来了，我听说你时常让人往柳府送东西，莫非你当初所言都是真的？真的钟情于柳家九娘？”

    “是，阿荣一开始就说的是真话。兰二哥，我知道祖父如今某些事情上和柳驸马的立场不对，但我们家与柳家本就没有化解不去的深仇大恨。再则，即便没有柳赟，以陛下连儿子都要忌惮的性子，对祖父的猜忌之心只会愈加严重的。到不如借此机会让朝廷一步，于整个燕王一系未必不是好事。尤其是在兰二哥你将娶令狐家的女郎为妻时。”

    宇文荣也不怕宇文兰生气，直言而说。对于之前的事情，他是半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他与柳蘅的亲事不定下来，始终让他不放心。两位老娘娘的寿辰却是将机会送到眼前来了，再不抓住就是傻瓜的。至于柳蘅会不会同意，只看她的回信，对自己并无恶感，那么只要自己以后对她好，相信最后肯定会与自己是两情相悦的。

    宇文兰当然明白宇文荣所说的都是真话，他也不是想要责备宇文荣，只是觉得娶了柳家的女儿，那么就是隐隐站在了柳淑妃和秦国公那边了。如今韦贵妃和柳淑妃为了儿子能得太子之位，就差撕破脸皮了。

    “所以我明年春娶令狐女郎过门后，若无诏令就不会再离长安了。你又是如何打算的？就算你与柳九娘是定于后年年初才能完婚的，以后我们兄弟之间的往来也得变少了。”

    宇文荣却笑道：“二哥，太刻意反而还会惹人疑窦，你我兄弟如今怎样交好，以后还是得一样。乍然疏远了，外头的人也不会相信的。二哥若是担心陛下猜忌或者卷入皇子间的争斗，不如上书请外放？南边的宗室不多，且同河北相隔甚远，想来陛下会同意的。到时候二哥就带着嫂嫂一道去，说不定明年冬天就能做阿爷了呢。至于我，我不放心九娘，便留在长安城中了。”

    宇文荣见宇文兰脸上不赞成的神色，忙道：“二哥，我不是你，你是伯王的嫡子。皇子们不会将我放在眼中的。”

    宇文兰还想说什么，却看见侍从匆匆自回廊处赶来禀道：“郎君，三殿下来了。”

    宇文兰和宇文荣都是一怔，对视了一眼后，两人都郑重起来，“走，去看看这位三殿下此来的目的，竟然这般名目地上门来，也不怕惹得赵王和秦国公的猜忌。”

    宇文荣若有所思道：“只怕这位三殿下正是想到了这一点才过来的。”若不是前世的记忆，宇文荣也不敢相信这位以“敦厚”闻名的三殿下，也有着与其他皇子一样的野心。

    宇文晋的容貌自然也是出众的，毕竟他的生母若非容貌不凡也不会被皇子给瞧上了。他在花厅中捧着茶碗喝茶，见宇文兰与宇文荣过来了，忙起身作揖道：“阿晋见过两位叔父。”

    宇文兰和宇文荣就算辈分上是皇子的族叔，也不敢真受皇子的礼，忙避了开去。宇文兰更是亲手扶了宇文晋道：“殿下行此大礼，我们可不敢当，真是折煞我们兄弟了。”

    宇文荣更是笑道：“殿下此来可是有什么事？”目光却是一瞬不错地打量着宇文晋，他记得很清楚大德十三年，也就是后年的时候，柳赟身死后的第个月，皇帝宇文苍驾崩，在晋阳长公主的扶持下，宇文晋登基为帝，才十四岁的柳十二娘被立为皇后，但就在自己被毒杀的那一个月，宇文晋死在了宠妃杨德妃的宫中，而后晋阳长公主向自己伸出了手，但是自己最终被毒死，而若是自己没猜错的话，最后做皇帝的该是宇文晋的年仅三岁的独子，晋阳长公主摄政了……

    宇文晋察觉到宇文荣和宇文兰打量的目光，脸上浮现出羞涩之意来，圆圆的脸蛋更是显得憨厚无比，他好半天才挤出话来，对着宇文荣道：“我听说荣七叔时不时往柳府送东西，便想向你打听下柳家八娘的喜好……”

    宇文晋说到最后一句，活似情窦初开的小郎，让宇文兰忍俊不禁。宇文荣心中却是警铃大作，这个宇文晋若不是真的性情憨厚而是装的，那这演技也太逼真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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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公主无情手

﻿宇文晋来打听小老婆的喜好，一般庶民估计会觉得好笑，但是高门贵胄却是知道这一点也不好笑。落魄不受宠的王孙过的日子，可没有表面上那么光鲜的。所以宇文兰看宇文晋这样觉得挺心酸的。他看向宇文荣，暗想阿荣对柳九娘上心，其中是不是也有借柳家之势的原因在呢？哎，所谓的皇族贵胄子弟，其实也同普通庶民差不了什么，一样要为了前程为了将来娶个得力的妻子而努力呢。自己求取令狐家的女郎不也有这份考量吗？

    宇文兰想到宇文晋还是堂堂的皇子，娶妻却比自己这等藩王之孙还艰难，便颇为同情。对宇文荣道：“你若是知晓一些，便告知给蜀国公吧。”

    宇文荣抱歉道：“我也只知道些表面上的传闻罢了，至于柳八娘的喜好，我还真不太清楚。只是国公有这番心意，为何不让身边的人去柳府打探呢？”

    宇文晋有些羞涩也有些为难道：“柳八娘是我娶的第一个女子，但却只是夫人……我虽有意去打探，却也担心他人知晓后的后果，我与她的名声恐都将有影响，以后等我娶正妻时就为难了。”

    宇文兰听了这话，对宇文晋的同情更深了。宇文荣则是忌惮更深了——担心以后娶不到贵妻，果然是有野心。

    宇文荣听宇文兰同宇文晋交谈越说越投机，心中的警惕值蹭蹭地上升，不禁暗想道，宇文晋以这敦厚的外表结交了多少人？肯定不少了，不然以晋阳长公主那等心机深沉之人怎么就选了宇文晋呢？

    宇文荣心知自己如今的地位实在算不了什么，也入不了晋阳长公主的眼，且也不打算入长公主的眼——在他下定决心要娶柳蘅为妻的时候。那么想要在将来登上高位，这三年就是关键了。除了自己努力外，燕王府那边自己已经不可能再得到什么，唯一能得到外援之力的便是自柳驸马处，所以柳驸马绝对不能死。再则，柳驸马活着对柳蘅也是一重保护。

    宇文兰和宇文晋说完，扭头一看宇文荣在神游天外，不由得好笑道：“阿荣惯会如此，除了在战场上和说起柳九娘时才不这样。”

    宇文晋眨了眨圆脸上的大眼，“阿荣这般有趣呀？不过也是因为在阿兰你面前才会这样的。你们俩的感情真好，我真羡慕呢。”

    宇文兰拍着宇文晋的肩膀笑了笑，实在不知该说什么来安慰。待宇文晋离开了，宇文兰才笑道：“果然，便是皇子中最以敦厚闻名的宇文晋也是不简单的。”

    宇文荣哈哈一笑，状似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二哥你与宇文晋特别投缘，会与他多有来往呢。看来是我想多了。”

    宇文兰扫了宇文荣一眼，“你也太小瞧你二哥我了。宇文晋那点手段，我若是还看不明白，当初也就不会同意与你一道来长安了。”

    “是兄弟不对，就当是我赔罪好了，今日我做东，请二哥喝酒。”宇文荣笑道。此时此刻他无比地庆幸当初选择与宇文兰交好，无论将来如何，这份兄弟之情他会牢记于心的。

    不管世人是悲是喜，时光的脚步永远都是不急不缓地向前滑行，转眼间就秋去冬来，细雪如柳絮的时节。河北的情景虽已好转，但是贼寇并未全部驱除，故而直到年底，柳赟都在河北并未归京，哪怕是柳家在年前嫁了五娘柳芙，在年后又嫁了六娘柳菂。而六娘柳菂出嫁还闹出一桩事态来，若非是宇文荣的帮忙，柳府都要沦为整个长安城的笑柄了。

    柳菂和杜十二娘的同胞兄长杜四郎私奔出长安，才到了华阴县就遇到了黑店，若非是巧遇出京办差的宇文荣一行人，杜四郎和柳菂只怕会被人贩给卖去了下三滥的地方去了。虽说柳菂也有错，但是其后杜家的厚颜无耻，让柳府之人都快招架无力了。哪怕是素来泼辣护短的小白氏也没有想到，一气之下竟气得病倒在床，后头的事情也全都交给了大夫人来办了。

    小白氏虽然看重长女，信任聪慧的柳荻，但是最疼爱的女儿绝对是柳菂，如今是真的被女儿伤到了，连柳菂出嫁时母亲该叮嘱的话也没有说，只丢下一句“好自为之”，便回了房。

    柳蘅几个姐妹不管平日里有多不对付，此时却都是怀着担忧的心情送柳菂出门的。她们全都不明白柳菂怎么就看上了杜四郎，铁了心的非君不嫁。

    “……希望六姐以后不要后悔今日她的抉择就好……”柳衡叹道。

    柳荻咬了咬唇，眼眸中的光却是冷沉沉的，“只要柳家不倒，我们姐妹都嫁得好，兄弟们将来都有出息了，杜四郎便不敢对不起六姐。”

    柳衡诧异地看了柳荻，摇了摇头道：“若是那样，也未必就是六姐要的。”以柳菂的性格，待初恋的魔幻期过去了，她才发觉姐妹们都嫁得比她好，她只怕就会闹了。而杨四郎明显就不是尊敬女人的人。

    “就算不是她想要的，那也是她自己坚持要走的路，怨不得其他的人。”柳荻想起这段时候柳菂闹出的事情，脸色就极为不好看，因为胞姐的闹剧，连累她都被人说幸好没有被皇帝定为蜀国公的正妻，她如何高兴得起来？

    柳芊突然插嘴道：“六姐若是后悔了，只怕会恨上七姐呢，若是去七姐处闹腾，就真是难看了。”

    柳荻、柳蘅都知道柳菂是做得出来这样的事情的，两人面面相觑，柳荻看了一眼七娘柳蓉，眼眸暗了暗。

    她是柳宽和侍妾丁氏所生的庶女，性格素来腼腆，长相也只是清秀罢了，如今却是得了原本该柳菂的亲事——嫁给从六品的万年令的嫡次子。听起来不怎么样，但是要知道柳宽身上也不过是五品的虚衔，而柳蓉只是个五品官的庶女。万年令听起来不高，但是万年隶属于长安，甚至有上朝面见陛下的资格。一般而言万年令都是极有能力的人才干得好的，只要熬过去的一般就是直接入六部。所以万年令家的嫡子配柳蓉还真是绰绰有余的。

    柳蓉面露忐忑，求救般菂看向姐妹们，不安地扭动着帕子，期期艾艾地道：“六姐嫁给了想嫁的人，应该不会再做什么了吧……”

    柳荻淡淡地道：“待你嫁了再去担心吧。”说完就拂袖去了。

    柳芊扯着帕子掩着嘴唇，“八姐这是怎么了？火气这般大？”

    柳芜劝着柳芊道：“八姐应是太担心六姐姐了，十姐你就少说两句吧。六姐这场婚事可真是半点喜气也没有，反倒是沉闷闷的。”

    柳芊瞟了柳芜一眼，凉凉地道：“你就装好人吧，我不过是随便说两句罢了，哪里就轮到你来说我。”说完竟甩着帕子转身就走了。

    柳蘅只觉得无趣，同几个面色尴尬的姐妹说了声告辞，也带着阿杏和阿莲回了屋子，待她看见屋中的窗边白瓷瓮中插着的梅花后，心情才微微好些。即便这些梅花只是被人称为俗梅的绛梅。

    阿桃笑吟吟菂捧着一只匣子放在柳蘅手边的小几上道：“宇文郎君让人送来的，来人还说下个月十六就是宇文郎君的生辰，宇文郎君很期待娘子的礼物呢。”

    柳蘅的脸上浮出粉霞来，瞪了眼阿桃，让她们都避开了，这才打开了匣子，出乎她的意料之外，里头并非什么珠宝或者首饰，而是一封书信。

    柳蘅拆开以看，脸色顿时就变了。她还真没想到柳荻这些时日的火气大的缘由，竟会是这样惊人。晋阳长公主果然对柳家毫无情感，不然也不会示意人给柳荻用药。而更让柳蘅吃惊的是晋阳长公主竟然想让柳蘩嫁给宇文晋。再一细思其中暗藏的玄机，柳蘅顿时出了一身冷汗来。

    晋阳长公主的意图分明是捧宇文晋上位了。那么自家便宜老爹柳赟呢？太夫人分明是站在柳淑妃和秦国公这边的，虽然大伯父和两个堂兄貌似同秦国公来往并不多。柳家如今的情景可真不太好，幸好自己的亲事已经定了，不然还真就难脱身了。

    柳蘅不知道的是，在柳荻和宇文荣都有的记忆里，她的双眼即便盲了也没有脱身，还是作为一颗没有太多的棋子被舍去了，哪怕因为眼盲，不得吴王宇文承德看重，却也没有得其他女子的陷害，一直安安稳稳地住在吴王府里偏僻的院落中，直到吴王出事。

    “不知道柳荻有没有察觉到不对来。看她那样子，该是有些察觉到了……”柳蘅想起柳荻这两天的举止，摇了摇头，大腿可不是好抱的。晋阳长公主那样的人，忍到现在指不定心理都扭曲了呢。

    而柳荻确实也知道了晋阳长公主指使了人给自己用药，她前世里挣扎着也活到了三十岁，对于一些阴损的药物还真是比较熟悉了。只是没想到这一生竟在未嫁时就闻到了。晋阳长公主，宇文芳果然是一个翻脸无情人那，之前自己去讨好亲近她，真是太大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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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问君真心意

﻿二月十二花朝节，这一日并非是什么大的日子，不过是闺中少女们拜一拜花神，在一起说说玩玩罢了。柳蘅早一日就同白太夫人以及大夫人说了，她要同舅母杨氏以及表姐王映华在城西卧梅庵小住三日，为亡故的亲人添香祈福。白太夫人等自从柳蘅的亲事定下来后，对她也少有管束，听她说了就同意了。大夫人会做人，还私底下给了柳蘅五十两银子，说是让柳蘅在祭拜生母王令则时多点几日的长明灯。

    送来的钱柳蘅没有推辞，谢过了大夫人，于次日就带着几个贴身的婢女坐着马车出了府。

    “舅母，表姐。”柳蘅一下马车，就看见了等在卧梅庵堂外的舅母杜氏和表姐王映华，忙笑着快步走了过去。

    “慢些不急。”杜氏笑看着柳蘅走近，见她的气色不错，顿时放下心来，来之前她还有些担心柳家六娘和杜四郎的事情让她心存芥蒂，那就糟糕了。

    “阿娘，她那里是气色好这样简单，分明是长胖了嘛。”王映华已经彻底走出了从前的阴影，见柳蘅“圆润”的样子，不由得取笑道。

    此时并不以瘦为美，但是一个女子长得太过“圆润”，终究不美。只是柳蘅如今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过是长高了些，胸前鼓起来些，身体的曲线蜿蜒些而已，柳蘅对自己的身材还是相当满意的。如今听王映华说胖了，发笑道：“表姐这是羡慕我长高得比你高了么？”

    王映华故意撇了下嘴，“谁羡慕呀？女孩子长得人高马大的谁喜欢？小心人家河间郡公嫌弃你。”

    柳蘅得意地一笑，“表姐放心吧，就算我真成了大胖子，他也不敢嫌弃我的。”这话可不是柳蘅胡说的，而是上元灯会时，她在街上碰见了宇文荣，他亲口说的。就算这话不是十分的真心，但一个男人表示不看重女孩子的身材外形时，这个男人的真心还是有几分的。

    表姐妹俩说说笑笑地进了卧梅庵，一边的杜氏瞧在眼里，不禁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再想起了侄儿王诵送来的书信，她暗想依着儿女以及外甥女的劝解，放开之前的那些纠葛，原谅并接纳了王诵并没有做错。

    卧梅庵不是什么名庵，香火也不若大相国寺、白马寺等那般旺盛。但因为主持凝持师太佛法精湛，故而也算是长安城外较为有名的庵堂了。只见庵内古树参天，虽则是早春，远远看去也有几分浅淡的绿意来。几处殿宇虽不若名刹古寺的雄伟，但是布局巧妙，错落有致，不时有翠竹青松点缀其间，倒也格外清幽雅致。

    杜氏带着王映华和柳蘅一殿殿地跪拜下来，还在中间一间供奉观世音菩萨的堂内替姜太夫人等人点了长明灯，祈求菩萨保佑王家众人早日投胎。

    虽则离开冀州前的两个月里发生了太多的不愉快的事情，但是人死如灯灭，如今柳蘅记得最多的还是那十年里，姜太夫人对自己的照顾与疼爱，王家人对自己的体贴。所以这一室室地跪拜下来，柳蘅倒是真心诚意的。当然了，这其中自然没有王重什么事儿了，柳蘅暗道若是真有阴曹地府，王重犯下的罪孽，足够他在地狱菂受苦几百年不得超生了。

    待柳蘅随着杜氏母女上完了香，纵使她年轻体力好，也觉得双腿有些发软。杨氏是体贴的人，见状忙吩咐婢女们扶柳蘅和王映华各自回禅院客房歇息去了，她则是去听凝持师太讲佛经去了。

    柳蘅歇息的客房已经被几个婢女铺上了家中带来的被褥等，她也真觉得累了，稍稍洗漱了一番就散了头发上床歇息了，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待她醒来，听见帐外静悄悄的，她伸手撩开了帐子，唤着“阿杏”，却见屏风外转出的一高大的身影，正是宇文荣。

    柳蘅呆呆地看着宇文荣，舌头都大了：“你，你怎么在这儿的？阿杏她们呢？”

    宇文荣笑道：“我本是送兰二哥出城的，听闻你和王二夫人在卧梅庵，便过来了瞧瞧你。”

    柳蘅心里涌起一股甜蜜之感来，想到自己此时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便有些羞赧地道：“你先在外间等着，我这样子如何见人？”

    宇文荣却没有走开，反是走近了坐在床榻边，双眼含笑道：“我又不是外人，你这样子好看得紧，如何见不得人？”他的话语一顿，伸出手抚摸着柳蘅逶迤在床榻边的乌黑长发，轻声道：“蘅娘，宇文蔚来了长安，我不能在城外多留，只能与你说一会儿话而已。”

    柳蘅见他可怜兮兮的神情，只得由着他去了。“宇文蔚来了长安，是不是会有麻烦？你那边是不是会很为难？”

    “我倒没有什么，如今在明镜司做了右卫将军，整日里忙得很，只要不被他撞见了就没有什么。是兰二哥，他把从前兰二哥在涿郡养的几个女人都带来了。其中还有你那个婢女阿莲之前伺候的女子。兰二哥担心令狐小娘子那边会生气，让你帮忙下，有空去劝慰下令狐小娘子。”

    柳蘅有些不高兴地道：“这种事情我怎么劝慰呀？他若是真的担心令狐姐姐生气的话，就不要再理会那些女人，将她们好生安排嫁人不就成了？”

    “兰二哥也是这样打算的，只是他接了差事得速速离京去办，没有时间去同令狐娘子说。兰二哥说了，那些女人都是从前瞧着可怜才花钱买的，他会想法子将她们都寻妥当的人家嫁了的。就算是有不愿意嫁的，他也会送五百贯钱做安置费，将身企契还了人家。”宇文荣看柳蘅的神情，就知她是不高兴了，忙道。

    柳蘅点头道：“他这样想最好了。”还瞪了宇文荣一眼，抱怨道：“你们难道不知如今的世道本就是男多女少，你们这些男人还成日里想着左拥右抱的，弄得许多的庶民男子都娶不上妻，所有街上才会有闲汉与无赖的。”

    宇文荣好脾气地笑了笑，还连连点头道：“蘅娘你说得对，许多男子都没有你这份眼光。不过你放心，我只娶你一人便足够了，不会左拥右抱的。”

    好么，竟然趁机说起甜言蜜语来了。柳蘅的小脸彻底红了。羞了片刻，柳蘅才让扑通跳的心脏恢复了正常的节奏，尽量冷静地，便打量宇文荣的神色便问道：“我有些不太相信自己这般好运，只一面之缘就遇上一个对我掏心掏肺的男子。我们不曾同患难，也不曾有个幼年青梅竹马的交集，你突然这样子，我很多时候都觉得突然和不真实。宇文荣，告诉我，为何是我呢？”

    宇文荣暗道柳蘅果然是不同的，一般的女子碰到一个男子倾诉情衷，会欢喜于自己的好，根本不会像蘅娘这样去多想，去保持理智怀疑自己。前世的事情自是不能说的，那么理由呢？自己该怎么说呢？

    宇文荣和柳蘅的四眸相触，彼此都没有移开目光，他们都在彼此的眼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也看到了自己的心声。

    “你看到我的双眸颜色，从来都是赞叹的，带着笑意的。而其他的女子，多是好奇地探视然后嫌弃或者害怕地移开目光。阿蘅，你是这世上唯一没有因为我的双眼而嫌弃我的人。你又为何不害怕呢？”

    柳蘅一怔，片刻后才没有好气地嘟喃道：“之前在永平县的时候，我可是看不见你的吧。”

    宇文荣笑看着柳蘅翘起的红唇，神色前所未有的温和，他抚摸着床榻边长发的手不自觉地扬了起来，附上了柳蘅的脸庞，好像抚摸无价珍宝一般地轻轻摩挲着，“以前没有同患难没有关系，不是青梅竹马也没有关系，以后若是碰上了艰难困境，我们可以携手并肩；人生几十年的路，我们相互扶持，不会比青梅竹马的情义浅。蘅娘，相信我，我会一直对你好。”

    柳蘅定定地看着宇文荣，没有躲开他抚摸的大手，脸颊的温热很暖，一直暖到了心里，让她极想整个人都躲在那团温热里——穿越此世，此时此刻，仿佛才有了归属感，好似就是等待着这一刻一般。

    她眨了眨眼，好似有泪珠沁出挂在长睫之上，嘴角却是带着笑的，“好。我相信你此时的心意，但是若以后你忘记了今日所说的话，我一定会不会放过你的。”

    宇文荣却是忍不住了，手臂一动，竟是将柳蘅拥进了怀中，低头对着她挂着泪珠的眉眼、带笑的嘴角亲了过去，“好！若是他日我违背了今日所说的话，我就由你处置。不过，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真的不会有那么一天吗？柳蘅窝在宇文荣的怀中想道，希望吧，至少这一刻柳蘅愿意去相信他。至于以后，若是他真的变心了，她也不是没有办法收拾他的，继续过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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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约至人不见

﻿两人之间的气氛纵是再温馨难得，当听到屋外传来的说话声，宇文荣也知道他该走了。柳蘅此时也回过神来，推开了宇文荣，故作镇定道;“你快去屏风外头等着吧，免得一会儿婢女们进来了瞧着不好。”

    虽说此时世人并没有太多的规矩约束女子，但让婢女们瞧在眼里终归不是什么好事儿。宇文荣有些不舍地放开了柳蘅，见她美丽娇俏的脸庞上那一抹羞红，不由得心里也是也是一热，只恨不得再次抱紧了她不再放开。幸好他还有些理智在，笑了笑起身掩饰身下的变化，轻声道：“我先出去和舅母说会儿话，下次有空我再来瞧你。”

    柳蘅却是想起给宇文荣备下的生日礼物，拉住他道：“再过几日便是你的生辰，那日我应还在卧梅庵中，你再来一趟吧。”

    宇文荣双眼顿时更亮了，脸上的笑容也越发抑制不住，他点了点头，听到门外的动静，又伸手揉了揉柳蘅的头发，这才转身。

    柳蘅见他出去了这才匆忙地取了床榻边栏上搁着的袍子披着身上，这才下了床榻去了梳妆台前。

    “娘子，婢子进来啦。”阿杏有些关切地在门外说，待看见宇文荣在屏风外头，心里才是一松，屈膝给他行了礼，这才转去了屏风后头。

    “郡公当真是守礼呢。”阿杏的语气是在夸赞未来的郎主，“比王家四郎好多啦。方才听王家的婢女说，王家四郎不太愿意娶朱家的兰娘，同舅夫人已经闹了两回了。舅夫人气不过就让王四郎回河北去了，说是去安置王家的一些产业祭拜王家的亡人，其实是让他去看看河北的情景明白王家如今的形势，晓得些事理呢。”

    柳蘅这才想起今日不见表兄王卓的身影，竟是回河北去了。想起曾见过两家的朱兰娘，对她的印象是极好的，二舅母若是得了这样一个儿媳，他日王家再翻身也不是不可能的，一个好媳妇可是惠及三代人呢。若是娶了个空有出身却无心胸狭窄目光又短视的女子，那可真是糟糕了。但愿王卓表兄如舅母所想的那样，有些长进才是。

    柳蘅才梳妆好，王映华便笑嘻嘻地进来了，“表妹，河间郡公果然看重你呢。只是他那双眼睛真有些吓人，你以后的孩儿若是也这般可就不太好呢。”

    “有什么吓人的？还有说什么我以后的孩儿？我看是表姐你心急了吧。”柳蘅白了王映华一眼道。

    “好啦，都这个时辰了，我们去寻舅母一道用素斋吧。”柳蘅可不想再和王映华讨论宇文荣的眸色问题，个人品味不一样，审美是绝对不会相同的。

    两人一道去见了杜氏，用了一顿可口的素斋后，杜氏让王映华先自个回屋去替她抄写一卷佛经，她则和柳蘅一道慢慢在禅院外散着步。

    “阿蘅，今日河间国公给我请安，若不是看着你的份上，一个郡公怎会向我这四品的郡君夫人请安呢？今年九月你就及笄了，到时候婚期应该就能定下来了。”杜氏看着柳蘅语气颇为感慨，“一转眼你就这么大要嫁人了，舅母手里没有多少东西能够给你的，这是万年县大杨镇外三百来亩地的小农庄，就当是舅母给你的添妆。”

    “舅母，这个我不能收。再说了，难不成我嫁人时舅母不亲自过来么？”柳蘅忙拒绝杜氏，王家出了大变故之后，杜氏手中的钱财可是她们母子三人安身立命的资本，她如何能要？

    “这是舅母的一番心意，你不收难道是嫌少了？傻孩子，快拿着。”杜氏故意沉下脸来，非要柳蘅收下小农庄的地契。

    “等你表哥和阿诵都从河北回来了，我会托你杜家舅舅像孩子去吏部给你表哥谋个官荫的缺，纵使是□□品的小官也使得的。到时候大概要离开长安了。”杜氏想起儿子资质平庸，心性也软弱，心里就难受得很。

    “舅母和表哥要离开长安了？那表哥的亲事呢？表姐难道嫁去其他的地方吗？”柳蘅也是知道杜氏如此打算的缘由的，只是想到还未娶进门的朱兰娘，还未嫁人的王映华，不由得担心地问道。

    “朱家兰娘是个好姑娘，只是与你表哥的亲事还要再看。至于你表姐，自然是跟着我们一道走的。不过她的亲事无需担心，我娘家哥哥嫂嫂都很喜欢你表姐，他们的小儿子同你表姐的年纪相仿，他们的日子定在了明年的年底。”杜氏脸上带笑，心中却在叹息，若是王家还未出事，女儿又怎么会嫁给哥哥最为木讷的儿子呢？不过就算嫁入高门，以映华的心性也未必会落到好处，这样也不算差了。

    “舅母都安排妥当了呀，那我就放心了。”柳蘅道，“待表姐成亲了，也是在长安，我们姐妹也有个说亲近话的人了。”

    “到时候映华就要劳蘅娘你照拂一二了。”杜氏执着柳蘅的手说道，这个也是她这次同柳蘅一道来卧梅庵最主要的目的了。

    “舅母放心吧，我同表姐自小一块儿长大，好似亲姐妹一般，自当互相扶持的。”柳蘅应承道。她当初让人去打听了杜氏哥哥家的事儿，知道杜引的幼子性格木讷，甚至可以称得上笨拙了。但是以王映华如今的身份，若非舅父家的表兄弟资质太过平庸，杜引的妻子肯定是不会同意的。再则，男子即便蠢笨了些，只要待王映华好，就算不上什么缺陷了。

    杜氏没有了心事，柳蘅对宇文荣也放开了一些疑惑，这一夜，众人都歇息得极好。又过了两日，杜家人来了，说是杜家有事，杜氏就带着王映华回去。柳蘅婉拒了杜氏一道回去的提议，说是要在庵中再停留两日才回。杜氏只得叮嘱伺候她的人多用些心，方带着王映华等离了庵堂。

    “娘子为何不与舅夫人一道回去呢？这庵堂的景致再好，这两天也都瞧遍了呢。”阿桃是个喜欢热闹的性子，看柳蘅慢慢悠悠的在竹林边赏玩，说了心里的疑惑。

    阿莲和阿杏却是有些明白柳蘅的用意，两人也不说穿，只是笑道：“娘子想晚几日回府自是有她的用意的，你只管用心服侍便是了，哪里这么多话呀？”

    柳蘅笑了笑，又在竹林树影间闲逛了一会儿，这才回了屋，拿出了做了一段时日的衣袍与一双枣红色的皂靴。浅蓝色的锦缎，分明是男子衣裳才会用的料子。这正是她给宇文荣准备的生日寿礼——亲手做的衣袍和鞋子。

    “明日里再给他煮一碗寿面。”柳蘅有点小得意地暗想，刷高在未婚夫心中的分值，柳蘅觉得并不太难呢。

    次日里，柳蘅寅时末就起身了，然后借用了庵堂的厨房，亲手去和面粉擀面，只是待得太阳都升得老高了还不见宇文荣的身影。被人放鸽子了，终究是不爽的，哪怕心里一直在给对方找理解。

    “九娘子，郡公身边的随从赵木过来了。”阿杏几个早就被柳蘅的黑脸给弄得担忧不已，一看被小师傅领过来的赵木，忙带了他进来。

    “给九娘子请安。我家郡公让小人来传话，他得了陛下的急诏，随着赵王、秦国公等几位皇子出城去迎接柳驸马去了。这是他送于九娘子的赔礼之物，说是请九娘子千万莫要生他的气。他还说，柳家人应该会很快过来接娘子回府，让娘子身边的人赶紧收拾东西。”赵木将话说话，也将怀中抱着的小匣子递给了阿杏，还小心地快快地瞅了柳蘅一眼，见她神色不动，心里不禁着急起来，柳九娘子这到底是生气了还是没生气呀？

    柳蘅却是惊住了，便宜父亲柳赟怎么悄无声息地回长安来了？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另外宇文荣没有办法过来，再生他的气就是自己矫情给自己找不愉快了。暗叹了一口气，柳蘅收下了赵木带过来的东西，起身吩咐道：“你稍等会儿，我给郡公也准备了生辰寿礼，劳你给我带给郡公了。”

    她让阿莲将做好的衣袍和鞋子包裹好，再将早上做好的面条装在瓷瓮之中放在一个食篮里，至于面泡发了不好吃了，那是宇文荣自己没口福。

    “这食篮里的东西可是我家娘子一早亲自下厨替郡公做的，赵哥带回去后千万记得叮嘱郡公一定要用完呢。”阿桃有点儿不平地叮嘱。

    “是，是。”赵木两手不嫌地提着东西，笑开了话，柳九娘子给了礼物让自己带回去，应是不生郡公的气，郡公知道了定会高兴地。

    等赵木走了，柳蘅也吩咐婢女和仆妇们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柳家人来了就回府，只是等到天黑还不见柳家人的踪影，柳蘅的脸彻底地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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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覆水难再收

﻿待到晚间用了喜欢的点心，柳蘅的心情才稍微好了些。一抬头就看见阿杏几个关切地看着自己，不由得笑道：“我无事的，你们该干什么就做什么去吧。”

    待几个婢女犹豫地出去了，柳蘅才悄悄地叹了口气，露出一丝自嘲的笑容来。不是早就知道自己在柳家的地位吗？如今再生气真是自己怄自己呢。而且柳家这么晚得到消息，可见也不是面上看着那么重视柳赟这个便宜老爹呢。

    “啪嗒——”想到一事，柳蘅手中的白瓷小盅摔在了地上。引得门外的阿杏姐又都进来了。

    “娘子！”阿杏几个一脸的焦急，见柳蘅只是摔了杯子，并无不妥这才松了一口气。

    “我想到一件要紧的事而已，你们先出去。”柳蘅沉着脸吩咐，实在没有心情和声细气地和婢女们说去。

    阿杏几个深知柳蘅的脾性，绝非生气便撒泼迁怒之人，如今虽心有疑惑，却还是依言避了出去。

    柳蘅所想的却是回柳家快一年的感受，白太夫人冷，不单单是对着自己对着晋阳长公主所处的十二娘、十三娘，对着十一娘柳芜也一样的冷。为何会如此？除非白太夫人不疼爱幼子柳赟。但是世人多疼爱幼子，便是不偏爱，也与其他的儿子差不太多。但是白太夫人对三房实在是太淡了些，哪怕嘴上说着关心，但是行为举动却并无太多的表现。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情，白太夫人其实也察觉到了柳赟身上的变故了。毕竟这世上做母亲的，几个不知自己儿子的言行举止呢？那怕穿越之人有着原主的记忆，多年不同的生活经历，不是那么容易遮掩过去的。再则就是生母王令则了，她的死因也许也和此事有关了。

    最开始柳赟猜测过王令则之死和柳赟有关，现在想想却不太可能。出身成长于文明社会的人，只要不是变态或者穷凶极恶之人，谁能下手杀人？且依照柳赟之前那几年对女性的态度而言，是不可能对王令则动手的。那么动手的是白太夫人？

    想到此处，柳蘅不禁打了个寒颤。若是如此，那白太夫人的表现也就说得通了：儿子突然间像换了一个人一样，但是碍于府中的名声，又不好声张，恰在此时，儿媳妇王令则也发现了儿子的不同，却不想忍耐下去，想揭露开来，碍于各种原因，王令则这个媳妇不能留了……

    想到这里，柳蘅觉得自己的脑洞真的好大。只是，若事实真相真是如此的呢？柳赟就半点没有察觉吗？再一想自己那些庶出的弟弟妹妹们虽一大串儿，但是最近三年却并无庶出弟妹降世，就是女人，这三年也不见柳赟有再收……想来柳赟初初穿来的那几年里，太过得意忘形了，自以为能够左拥右抱不惹半点尘埃。而经过了这几年的打磨，想来是看明白了一些了，女人，哪怕出身再低的女人，也不是玩。而其他的人，也不是游戏中的NPC,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考量和打算，不是穿越者一出，其他人的智商就刷刷刷地掉的。

    若是柳赟真的情形了，知道了从前那几年的不妥当，希望不会太晚。还好自己和宇文荣已经定亲了，不然柳家稍微的动荡，自己这个柳赟的女儿，是绝对讨不了好的。

    长安城北郊十里铺，宇文荣看了一眼长亭之中落座的赵王、秦国公、吴国公三个皇子，又见一群侍卫外一人眨了眨眼。他便提步轻声出了人群，越过重重的侍卫，果然看见了赵木。

    赵木谢过了两个传话的侍卫，忙小步跑向宇文荣，“郡公，您交代的事情小人已经办妥了。九娘子还让小的将给您的生辰礼给捎带了回来，都放在你的屋中了。”

    赵木看宇文荣神色不变，突然低声偷笑道：“九娘子说她不生郡公的气，还说给您的生辰礼您一定要用。”

    宇文荣脸上多了点笑意，没有斥责赵木，只瞪了他一眼，吩咐道：“你一会儿回城去后，想法子给令狐柏送个口信，仔细盯着金城公主的行踪。”

    赵木忙应了就去了。宇文荣便暗想着柳蘅送的东西，暗道还说没生气，那语气定是有些不喜了。宇文荣再看见让自己不能赴约的“罪魁们”——赵王和秦国公，心底冷哼一声，并没有往前凑。

    “苍穹，你躲得这般远，莫非是担心见柳驸马这泰山？”秦国公看了端着茶杯故作清高的赵王一眼，突然出声唤宇文荣道。

    赵王冷哼一声，看向宇文荣道：“我看是阿荣太过激动想见老丈人吧。不过也难怪了，柳驸马替阿荣你取字苍穹，想来是对你这个女婿格外满意的。”

    宇文荣的字苍穹，正是前些日子柳赟送回长安的书信中给定下的，便是燕王这个祖父也m没说反对的话，宇文荣自然也就受了。只是对于两个皇子的争锋相对，他却没有兴趣参和的，只正色道：“臣今日随两位殿下出城来迎驸马，乃是奉了陛下之谕的，乃是为了公事，既然不涉私情，臣既不紧张也没什么期待的。”

    赵王和秦国公两人都在宇文荣的话中听出了疏离冷淡之意，看向宇文荣的目光就冷了下来。两人心中有气，却不好当众给宇文荣没脸，只得在心中暗记了一笔。

    左千牛卫将军李腊将一切也瞧在了眼里，看了一眼只三个月就在禁军之中混得如鱼得水的宇文荣，暗中有了思量：宇文荣不和赵王亲近，也不亲近秦国公，是宗室里不看好这两人还是他表面故做冷淡的？秦国公身外柳驸马的外甥，宇文荣娶了柳驸马的女儿，怎么看也该亲近秦国公才是呢。看来自己得好生与他结交一番套套话了。

    柳赟此次回京带了三千人整，其他的人还是留在了河北慢慢撤离。队伍中的马车内，柳赟只穿着一件宽松的蓝锦袍子，面容比之当初离开长安时消瘦了许多。

    “郎君还在为长公主之事而烦恼？依在下之意，郎君不可再对长公主的行为视而不见了。这么几年里，几乎年年都对您下手，便她出身高贵，只要秉明了圣人，也落不得好去。”柳赟最为器重的幕僚甄隐说道。

    柳赟掀开了车帘，看向长安的方向，虽则只见尘土飞扬，并不见长安的轮廓，然后雄伟的长安却好似在眼前一般。片刻之后他长叹一声，“当初娶她之时，我从未想过会与她走到今天这恍若仇敌的境地来。从前在长安城中，她对我下手，只因是我对不起她在先，故而我此次便当没发生一般。此次在河北她还不罢手，着实可恨可恼，若是我真得死在河北了，岂不是置千万将士于险境吗？待回了长安，我会秉明圣上，她该得些惩戒了。”

    “等回去后，我就派人去打听。”男子身边的青衫文士说，又复劝男子道，“郎君，天色已经晚了，雪又这么大，我们还是先回去吧。你身子刚好，莫再着凉了。”

    “郎君能这样想便是最好不过了。”甄隐道，“郎君也别说对不住长公主。夫妻反目，绝不只一方之过。郎君当年年少气盛，想寻得一知己红颜而已。”

    柳赟笑了笑，“世间也独阿隐你能说出这等话来，这几年里，满长安的人谁不知我柳赟贪花好/色？只你明白我不过想找一心意相通的女子，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可惜这么多年里，却一无所得。三年前我才知自己太过苛求，也有些厌倦了，本以为先同长公主低头，还能挽回夫妻感情。直到她端来一杯毒酒，我才直晓有些事情一旦错了，便是再也难回头了。”

    柳赟颇有些感概，片刻后才说起正事：“此次回长安后，不出所料的话，陛下大概会辞爵与我，职官大概也会升上一升。我打算将职官全部辞去，只留爵位。阿隐你若是不想歇着，我会给荆州刺史写信，荐你为荆州司马。”

    “郎君的好意我心领了。这些年因郎君信我，故而我才有了今日的名声。如今长安城中风波将起，郎君都避开了，我一寒门出身之人，便是远赴荆州为官，若是被浪花溅到了了，大概也会沉下水的。还不如学郎君，做一段时日的隐士。待郎君再入朝堂，我再为郎君分忧便是了。”

    柳赟听得此话，心中着实高兴，拍了下甄隐的肩膀，笑道：“好，他日我们再携手入朝堂。”

    “只是郎君想避开皇子的争斗，若是柳家其他的人牵扯进去只怕郎君也难以独善其身了。郎君何不与太夫人说清楚，圣人从未属意过秦国公呢?”甄隐想起了柳赟的两个兄长，笑容微收敛，低声说道。

    柳赟的眸色暗了下，白太夫人？她大概早就意识到自己的异常了，故而这些年里坐看自己的荒唐，哪怕自己名声鹊起，她也从未高兴过。若是自己去寻她说了，想来她也是不会同意的。

    “我会试着与老夫人说一说的。她听与不听，我都会在圣人那边提推了身上的官职，再则我的嫡长女只定给了一般的宗室子，圣人那也就会明白我的意思的。”

    甄隐想到宇文荣那如及时雨般的提亲，不禁笑道：“我只要想到燕王听到河间郡公与女郎的亲事定下后的脸色，现在都想笑。”

    柳赟也不禁笑出声来，想到了年过半白，却仍旧气势不凡的燕王，感叹道：“燕王老了，若是转过去二十年，燕王大概还会高兴与我结为儿女亲家的。不过比起诸多不堪的宗室近枝，燕王一脉还算不错了。”

    “郎君当初与圣人议禁宗室之权，其实也是一心为公，同时给了远枝宗室另一条活路，不想却引来了宗室反弹与仇恨——”甄引暗叹一声，着实不明白那些同皇家隔了七八代的宗室子的脑子怎么想的。

    “他人之议，与我何干？”柳赟淡声道。心中却是自嘲不已，一朝穿越竟如打鸡血般中二了七八年，如今想来，都想抽自己几个巴掌了。不过现在抽身，应该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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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金城突示好

﻿柳荻在屋中坐立难安，自听说三叔父将回府，而府中却没有人遣人去接柳蘅主仆回来，她就觉得有些不对。

    再过一个月就是她嫁给宇文晋为夫人的日子，她本该日日在家中绣着嫁妆的，只是这几日只要想着宇文荣或者宇文兰同自己一样，她的心里就像装进了颗大石头，没有一刻踏实过。

    “他们一定会阻拦蜀国公的，他们一定不会让蜀国公登上大位的……”柳荻终究是信不过宇文兰和宇文荣，有了前一世的记忆，他们会甘愿成为平凡人么？绝对不会的。

    柳荻终究是坐不下去了，想了想去了另一侧的房间提笔写信，书信自然是写给宇文晋的，尽数是提醒宇文晋小心提防宇文兰和宇文荣，尤其是要提防宇文兰，他娶了令狐家的小姐，有了令狐家作为臂膀，自然是如虎添翼的，要想做什么都容易多了。

    至于多的事情，她却是没有讲。之所以让宇文晋重点提防宇文兰而非宇文荣，是因为她确定同自己一样的应该是宇文兰。若是宇文荣，干什么费老大的力气去娶柳蘅呢？依照前世来看，三叔的死局极为难解，到时候柳蘅除了是柳家女儿的身份外，其他的就什么也没有了。而自己只要尽量拉着大哥他们站在宇文晋的这边，表面上不要同晋阳长公主决裂，柳家应该就不会有事的。

    如此一番盘算，有遣认了心腹婢女让人送信，柳荻的心中才踏实了好多。想起之前晋阳长公主让人在自己的茶中动的手脚，她咬了咬唇，眼里露出恨意来。

    “晋阳长公主……宇文芳，当真是欺人太甚！”柳荻只要一想到从前还隐隐同情过晋阳长公主，心里就怄得慌，只恨不得狠狠地给那女人一巴掌！等到宇文晋登上了那至高之位，她定要晋阳长公主好看！现在，自己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了。

    “秋燕，服侍我换身衣裳，随我去公主府。”柳荻冷冷一笑，她就不信了，自己两世为人，还骗不过宇文芳这怨妇？

    卧梅庵中的柳蘅却等来了她绝对没有想到之人。

    一宫女被阿杏迎了进来后，她对柳蘅行了礼后颇为恭敬地道：“九娘子，殿下本欲去别苑游玩，路经此处，听闻九娘子在此，便让奴婢等人来请九娘子。”

    柳蘅对金城公主的印象实在算不上好，只是如今她身边的大宫女来请，根本就容不得自己拒绝，只得道：“待我换身衣裳，免得怠慢了公主殿下。”

    那宫女是金城公主的近身宫女，心中自是明白自家主子的想法，也不敢得罪柳蘅，忙笑道：“娘子自去。”

    柳蘅转到了屏风后就沉下了脸，便是没有金城公主这一曲，她也打算自己回府去的。只是如今却是由不得她了，就是不知金城公主到底想做什么，利用自己接近柳赟？

    “娘子，可是有什么不对？不如就拒了吧？”阿杏担心地道。

    柳蘅摇了摇头，“拒了这个宫女容易，只怕一会儿就是金城公主亲自上来了。到时候话就更不好说了，也没有什么回旋的余地。”

    待阿莲与阿桃服侍她换了衣裳，又换了头面首饰，这才对着阿桃道：“我上了公主的马车后，你就唤个护院送你快城，将金城公主来此的事儿告知宇文郎君。”

    “为何告知宇文郎君，而不是柳家？”阿桃呆了呆问道。

    “我若是所料不差的话，金城公主应该会与我一起去柳家。所以不必告知柳家，再则，柳家也无人关心我是如何回去的，我又何必多事？”柳蘅的语气淡漠，脸上的神色略有些轻嘲。不管如何，自己以后的人生和宇文荣绑在了一起，在此之前，一切又可能影响到将来的小事，也不能轻忽了。最稳妥的方法，自然是告知宇文荣了。

    “好了，别担心，没事的。一会儿金城公主定会对我客客气气的，不知多殷勤呢。”柳蘅心里暗叹，面上的神色却是缓了下来，还安慰有些担心的几个婢女。

    阿杏与阿莲听柳蘅这样说，稍微放心了些。待她们随着柳蘅去拜见金城公主，见果然如柳蘅所说的一样，公主对柳蘅特别的殷勤周到，根本不像是路过的，反倒是像特地来接柳蘅的一样。

    金城公主这番表现，也证实了柳蘅心中的猜测。再看金城公主妩媚漂亮的脸庞，怎么看心里怎么不舒服。白富美算什么？金城公主可是真正的金枝玉叶，天下都是她老爹的，想要什么没有？就算是结婚了不喜欢老公了，可以随意养面首。为何偏偏恋了晋阳长公主的老公，自己那便宜老爹呢？真是想不通呀，柳赟再好，不但有家有儿女，更是金城的姑父，这种带着禁忌的爱恋只会让人陷入疯狂，而不是幸福。

    “柳驸马回城，本以为柳家或者姑母一早会派人来接你回城，只让宫女来问问，不想九娘你竟还真的在此。哎，姑母也真是……”金城公主拉着柳蘅的手缓缓地道，当真是语带同情。

    “让殿下费心了。不过殿下是误会了，并非家中长辈的疏忽，我来此处小住的意思，之前都与家中长辈说过了，估计是因为这个所以才没有顾得上遣人来接我的。”柳蘅忍着心里的别扭微笑着说。

    金城歪了下头，心里却是冷笑一声，这个柳蘅果然也是个不老实的，瞧瞧这假话说得和真话一样了。被亲人忘了半点也不怨恨，她可是不相信的。

    “哎，姑母是你的长辈，本宫懂的，你身为晚辈，不好说什么。不过柳驸马归来，他终究是疼爱你的，不然也不会先行同意你与河间郡公的婚事的。”金城公主语带羡慕滴地说道，“宗室之子，只要有本事，他日得个郡王的爵位可不在话下呢。”

    “承殿下吉言了。”柳蘅垂头装作腼腆地说。

    柳蘅只应声而不主动搭腔的举动，在金城公主看来就是不识抬举。从来都是他人捧着她的，何时需要她去寻了话题来说？若非是她要以柳蘅做借口去接近柳赟，她早就不耐烦了。幸好自卧梅庵回城并不算远，待入了长安城后，她便笑道:“本宫好人做到底，送你回柳家吧。本宫也正好去瞧瞧姑母。”

    “多谢殿下了。”柳蘅忙道谢，扭捏了片刻方期期艾艾地开口道：“殿下不随九娘去柳家坐坐么？今日九娘得以归家真是劳烦殿下了，很想请殿下至寒舍，好生款待殿下以作谢意呢。”

    柳蘅暗想还是不让金城公主多与晋阳长公主接触了，以晋阳长公主的眼力，很容易就看穿她的心思，只怕对便宜老爹柳赟又会多一层恨意的。而她若是所料不差，金城公主一定会同意的。

    “既然是九娘你诚意相邀，本宫便过去坐坐吧，也不用提什么感谢了，权当本宫去迎柳驸马好了。至于姑母那边，本宫稍后再过去也不迟。”金城公主顺口应了，暗想着柳蘅倒也识趣，不枉自己今日折腰主动载她一程。

    柳蘅并没有去考虑柳家其他人见到金城公主后的心情，她也没法去顾及了。不过看着白太夫人难得有些僵硬的脸庞，她心里还是偷笑了两声——谁叫你们不派人去接我呢？不然也不会迎来金城公主这难缠的主了。

    柳荻偷偷看了眼长辈们已经恢复正常的神色，心知都对突然而至的金城公主很膈应。就是她，也觉得柳蘅太没有脑子了，这个时候怎么能请金城公主过来呢？趁着长辈们都在陪着金城公主说话，她悄悄里拉了下柳蘅的衣袖，凑近柳蘅耳边耳语道：“九娘，你回来便回来，为何将她给请来了？”

    柳蘅看皱着眉头指责自己的柳荻，这还是第一次柳荻对着自己展露真实性情呢。难道她以为将嫁给蜀国公宇文晋为夫人，就一切都不看在眼里了。真是好笑，便是夫人也是侧室，还是个被晋阳长公主惦记着不许生出孩子的侧室。柳蘅心中暗暗摇头，便是不想再装了，也得待到真正扬眉吐气那日才是，此时便忍不住了，可见这修为还是不到家哩。

    “八姐为何责怪我？金城公主好意送我归家，说是阿爷将回府。我谢她邀她入府小坐不过是随口说一说罢了，谁知道她会当真？倒是八姐，从前都很亲近照顾我，这次阿爷回府，长辈们杂事繁多忘记了遣人去接我，八姐也该记得提醒长辈们一声呀？可见往日的亲近多是哄我的。”

    柳蘅可是比柳荻更加理直气壮呢，反倒数落起柳荻来，让柳荻都愣了愣，随即却是心头大怒，柳蘅当真是不将自己放在眼里呀！太可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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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殊途竟同归

﻿柳赟看到皇子来迎，神色依旧如常，只是心中却是各种念头翻滚不停。圣人只派了赵王和秦国公过来，难不成真是想在这两人中择一为储君么？明着恪守君臣之礼实质上疏离地同两位皇子寒暄了片刻，柳赟甚至没有同宇文荣这个准女婿说上两句话，就一路回了长安城。

    按照惯例，柳赟第一个见的自然是皇帝。

    皇帝宇文苍正在吃饭，皇帝也是人，自然也是要吃饭的。说起来其实宇文苍是一个很讲究的人，而他的身份也让他的讲究变得理所当然起来。穿衣、烹饪等都是他的爱好，至于当皇帝治国，大概要派到第四或者第五去了。只是他很清楚，只有皇位稳妥妥的，他才有闲情逸致去搞第一第二项爱好。

    此时宇文苍身前的食案之上，摆着至少五十种各色食物，而宇文苍正搂着一圆润的妃子在品尝。看见柳赟和两个儿子来了，高兴道：“老三和老四迎柳卿回来了，快来尝尝朕让御膳房新做出来的菜品，正是之前柳卿你提过的做法，可惜还是没有寻到你从前提到的辣椒之物。”

    而被宇文苍放开的朱昭媛，顿时松了口气。这段时日里为了讨好皇帝，她抢了奉膳宫女和内侍的活计，整个人都胖了两圈了。幸好回报不菲，皇帝每每品菜，就会唤自己来。只是她却不知，她放着妃子的本职工作不干，主动抢人家宫女的活计，早就被后宫之人嘲笑不已，更被韦贵妃和柳淑妃视作是个蠢货了。

    柳赟只飞快地看了朱昭媛一眼，便微笑着和宇文苍品尝起各色菜式来。两人之间不像是君臣，倒像是志趣相投的好友。这一幕即便赵王和秦国公看过了许多遍，如今再看，也觉得碍眼得很。

    好不容易皇帝和柳赟说说笑笑大半个时辰品完大半的菜式后，才将河北的事情简单地三言两句就带过了。皇帝也没有觉得不对，拍着柳赟的肩道：“柳卿的才华，朕是半点也不怀疑的。河北的事情辛苦柳卿了，朕在发愁该该什么封赏与你才好，是封你个候爵呢还是官位再伸上一伸……。”

    柳赟忙道：“陛下，官职便算了。臣走了这一趟河北，虽因能替陛下分忧而高兴，但也让臣想明白了许多道理。这人哪，甭管有才无才，甭管出身是如何，所追求的也不过富贵与逍遥罢了。这富贵，托陛下的福，臣有了。唯有这逍遥还不得。臣便想着待回了长安，定要做个逍遥闲人，骑马行猎，赏花吟诗，品名尝菜。再有甚者，去风景绝美处游玩。这些才是人生乐事呀。就是不知陛下舍得不舍得放臣逍遥去？”

    宇文苍听得双眼放亮，这些又何尝不是他最想要做的？只是朝政大事却由不得他的性子。如今柳赟想抽身去享受逍遥，他又是羡慕又是不舍地盯着柳赟道：“这是柳卿你想要的赏赐？”

    “陛下可是舍不得臣？陛下无聊了，大可招臣入宫来说话便是。或者陛下亲临臣的别院，一起赏玩也可呀。”柳赟应道。

    宇文苍收起了玩笑，见柳赟神色正经并非玩笑后，沉吟了半晌，方应道：“也好，这十年里你确实为了替朕分忧难得空闲。朕也太学学你，想法子多逍遥才是。”说最后一句话时，他的目光落在了两个儿子的身上，心里却是一动。

    赵王和秦国公早就在听到宇文苍要封赏柳赟的时候，就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一个心里百般不是滋味——为何柳赟不是自己的舅父呢？想到不忿处，还羡慕嫉妒恨地瞪了秦国公一眼。而秦国公却是气急难耐——三舅父不会蠢得真的退出朝堂吧？

    好么，待听到皇帝的话以及看到那审视的目光后，两人都激动了，也没有心思去细思柳赟这样做的目的了。

    而柳赟离开皇宫时，如他所愿地卸去了身上的实职，只保留了两个虚衔，同时得了一个可以传袭五代的郡候爵位——温德侯。柳赟觉得如此一来自己算是远离那些旋风涡了，极为心满意足。当看到柳府客厅高坐的金城公主，也不过是稍微影响了一点点心情而已。

    白太夫人听到柳赟说了他入宫后得到的“赏赐”，神色就变了，大概是顾及一旁的金城长公主，难掩失落地道：“你这般莽撞，为何不先与我等商量再做决定？你心里可还有我这个母亲，还有柳府，还有你的姐姐？”

    柳赟脸上的淡笑不变：“母亲言重了，若非心系家族，孩儿也不必好端端地跑去河北了。况且虽不再为朝中杂事烦扰，但也得陛下恩重赐侯爵，世袭五代子孙。我膝下并无嫡子，便打算择大哥之子为继。我属意三郎，不过最终定下谁来，母亲和大哥好生商量一番吧。”

    柳赟丢下一颗大炸弹，这才对着金城公主行礼道谢：“劳烦殿下送小女回府。”朝着金城公主微微一笑，便看向柳蘅。

    柳蘅眼见金城公主粉脸燃霞，双目盈盈地盯着柳赟，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说祸水就是祸水，还是不分男女的。

    “阿爷平安归来真是太好了。”柳蘅这话确实是真心的，不管柳赟之前的行为如何，他终究不是一个坏人，能平安归来，与大家都是好事。

    “九娘你长大了。你三哥和你表哥让我给你捎了些东西回来，我让人送去你的屋子了。记得闲暇时给你三哥和表哥回份礼。”柳赟看着长女，倒是没有从前一见就想移开目光的心虚了。

    “是，女儿记住了。”柳蘅想到尚在河北的堂兄柳铮和表兄王诵，心里就是一暖。

    “你随我一道去公主府吧。”柳赟想起不见身影的晋阳长公主，心中一阵无奈，却也下定决心是时候有个了断了。

    金城公主看柳赟说要过去晋阳长公主府，忙道：“我也要过去拜见姑母，就随姑父一道去吧。”

    屋中众人都盼着柳赟拒绝，当然结果是令人失望的。柳赟云淡风轻地同意了，他心里却在想着，同晋阳长公主了断之后，同这金城公主自然也没有什么话题可讲的，更不会再有什么纠葛了。

    前世因为眼盲而错过三人纠葛的柳蘅跟着到了公主府，亲眼目睹了柳赟和晋阳长公主冲突的场面，她看着一脸着急难过的十二娘和十三娘，再看恍若疯妇的晋阳长公主，表面上劝解实质上火上浇油的金城公主，她有点无力地退后了两步，想了想抓着十二娘柳蘩和十三娘避到了偏厅。

    “九姐，就这样避开，阿爷他们不会有事吧？”柳蘩担心极了，问道。

    “他们不会有事的。不过十二妹你若是实在担心，不如让高总管去请金城公主出来，毕竟是阿爷和公主夫妻间的事情，金城公主这个外人在场总是不好的。”柳蘅想了想道。

    柳蘩也觉得金城公主留在厅中有些过了，忙唤了婢女去请了晋阳长公主最为信重的内侍总管高继光来。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高继光还是来迟了，当屋中响起金城公主的尖叫声，柳蘅也顾不得两个异母妹妹，转身就跑去了正厅，看到的是手里拿着带血匕首的金城公主，而柳赟的腹部则是血流不止，他被晋阳长公主半搂在怀中。

    “……阿秀，这样，你满意了……”柳赟没想到狠得下心的是晋阳长公主，他感受到了身体里热量的流失，知道自己很快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艰难地笑了笑，偏头看向跑来的柳蘅，最后想起的，竟然是王令则的身影与她诅咒般的话语，“你以为你能装一辈子柳赟么？总有人会发现的，到时候人人憎恶你，一定会将你烧成灰烬，不得超生！”

    十三年的穿越，真像一场梦啊！可不是人人都能玩得转的梦。这是柳赟离去前最后的感慨。

    晋阳长公主看着闭着眼倒在血泊中的柳赟，双眼红肿却没有眼泪。只一瞬间，她就抬头看向金城公主，目光充满了恨意。

    “来人，将金城公主给我绑了！我要她给驸马陪葬！”晋阳长公主咬牙切齿地说。

    “不是本宫做的！不是我，不是我，姑母，你陷害我，你陷害我……”金城公主抓着匕首尖声大叫，她只是挑拨了几句而已，为什么会这样？一定是姑母，对一定是她，知道了自己仰慕姑父，所以才陷害自己的。只是无论金城公主怎么样替自己开脱，她终究是在晋阳长公主府中，她的几个侍卫完全不顶事儿，且在侍卫和宫女的眼中，金城公主确实有求爱不得而生恨的可能。最终，金城公主被几个人高马大的侍卫给绑了起一来。

    因丈夫被害而“惊怒至极”的晋阳长公主虽然没有当场杀了金城公主，却是连续扇了她二十来个耳光，直直将其打得鼻青脸肿不说，牙齿都被打脱了三颗。

    柳蘅在众人的哭喊声中显得有些呆滞，她不敢相信柳赟就这样死了，也不相信是金城公主下的手。可是看着晋阳长公主言行，看着伤心哭泣的柳蘩姐妹，她沉默了，随后的混乱中，她一直这样呆愣愣的，直到听到消息的宇文荣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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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富贵皆有因

﻿刚刚自河北回长安的驸马都尉，新封的温德侯柳赟死了，据传凶手乃是金城公主。行凶的原因乃是求而不得因爱生恨。一时间，此事在整个长安城传扬开来。

    皇帝对金城公主本就不是特别喜爱，如今“杀死”了自己的妹夫兼最信赖的臣子，皇帝特别生气，任凭韦贵妃如何求情，还是重重惩罚了金城公主，金城公主不但被废去了公主的尊号，而且还终生不得入宫。当然了，若是当今皇帝挂了，她的兄弟上位了，她还是有翻身的可能的。只是赵王或者吴国公想上位，因为受到金城公主的牵连，比之前更困难了。这兄弟俩都不是什么心胸大度之人，自然埋怨上了姐姐金城公主，瞧都没有瞧一眼，更不要提去听她的冤屈了。表面上秦国公的机会大了许多，一时间柳家虽然死了柳赟，但也还算风光。

    柳荻等小辈得为柳赟守孝了，作为侄女，柳荻是八个月的孝期，她嫁给宇文晋的时间大大地往后拉了几个月，面上为柳赟的去世而伤悲，心里却恨柳赟去得不是时候，且再一次看明白晋阳长公主的心狠手辣。哪怕心里也恨晋阳长公主，表面上却是主动往公主府去的次数增多了。

    柳蘅给柳赟守着孝，感受到柳府的白太夫人和大家长柳赞夫妻并无太多的悲伤，心里不是不为柳赟难过的。白太夫人的表现在柳蘅看来，完全不像是死了儿子的人。柳蘅知道自己的猜测应该是对的，一个做母亲的女人，自己儿子突然性情和习惯都有了改变，一定会奇怪的，然后肯定会发现儿子的异常之处。穿越从来都不是游戏，如同换了个世俗完全不同的地方生活，却依旧要郑重以待一样。

    对于自己在柳家更加不被看重的情形，柳蘅倒是安然得很，并没有什么气愤不平的感觉。与她而言，婚事已定了，每天的日子吃穿不愁，还有足够的零花钱。想看书就看书，练字就练字，做针线什么的全凭爱好，说是要守孝，一个月还能偷偷见见未婚夫宇文荣，日子却是悠闲得很。

    宇文荣却没有柳蘅的悠闲，他没想想到柳赟会比记忆中提前大半年死去，“凶手”还是金城公主，不现在该称呼为庶人宇文晴了。他怀疑凶手和前世一样是晋阳长公主，因而调了人手时时刻刻盯着晋阳长公主。果然，在赵王不甘的一次策划针对秦国公的谋变却离奇地转为“宫变”中，他抓到了晋阳长公主的一点马脚，却并没有完全如实地禀告给皇帝，只是稍微提了下。再又半年后，终于在朱昭媛和其子谋害皇帝的阴谋中，抓到了晋阳长公主完全参与其中的证据。

    皇帝中毒不重，但是亲近的人的背叛却是比□□还伤人，当天皇帝宇文苍就气得吐血了，他毫不留情地赐死了朱昭媛，将五子宇文临给软禁起来后，就发作了晋阳长公主。虽然有丁太妃的求情，但是晋阳长公主的封号变成了常山长公主，还被赶出了长安城，本来想带着柳蘩姐妹去了洛阳，还是丁太妃发话，留了两个外孙女在柳家养着。经此之事，皇帝想起被晋阳长公主害死的柳赟，很是觉得亏欠，想了想，便封了柳蘅为有实封邑的临安郡主，让柳家人百般不是滋味。

    本来成了郡主和之前没有什么不同，就是每年多了一大笔钱财的收入罢了。不过一位秦国公在之前和赵王的争斗中失了帝心，没有了问鼎的可能，柳蘅瞬间在柳府的地位不一般了。不过她自己没有什么感觉，只是成了小富婆一枚，她还是很高兴地，有钱总比没有钱好，她的嫁妆又丰厚了不少。在柳荻嫁给宇文晋做夫人的时候，她也大方地给了一万钱作为添妆。又时不时贴补下柳蘩姐妹，反倒替她挣了一份好名声。

    柳荻虽然是嫁给宇文晋做夫人，而不是王妃，但是因为如今皇帝只剩下两个儿子了，宇文晋的机会比吴国公宇文承的机会更大，因为柳荻的婚事还算隆重，也算是遂了她一贯的心愿。

    大德十五年春，宇文荣更受皇帝的器重，爵封越国公，掌京畿左右十二卫，成为朝中名副其实的重臣，而此时他不过二十三岁。这一年的四月十六，宇文荣与柳蘅成亲，柳蘅十八岁便成了一等国公夫人，引得长安城中不少女子的嫉妒与羡慕。

    白太夫人和大夫人杨氏不是不想让柳蘅多多亲近柳氏，只是已经淡然相处了几年，突然热络起来，再柳蘅的疏离下，也没有成功。而柳蘅看着簇然一新的国公府，微笑着开始了她的新生活。

    这日宇文荣归家很早，柳蘅正花园里小亭子里赏花，听到动静忙迎了上去。“夫君今日回来倒是很早。”柳蘅看宇文荣一头的汗水，忙吩咐人去备了水让宇文荣洗澡更衣。

    挥退了婢女，柳蘅亲自动手给宇文荣擦背，看着丈夫结实的肩背，柳蘅心痒难耐地伸手捧水抚了抚，这才拿着大布巾开始用力擦了起来。

    宇文荣舒服地喟叹了一声，抓住了柳蘅的手，扯她到了胸前，带着三分兴奋一点神秘地说：“蘅娘，很快你就是郡王妃了！”

    柳蘅一怔，随即笑道：“好。虽然对我来说，无论是郡王妃还是国公夫人都是一样的，都是你的妻子。但是我知道你想给我最好的。”

    宇文荣看着柳蘅信任的目光，心里一片火热，不顾天气身体上的水珠子未擦干，将她拥进了怀中。

    另一边的蜀国公府里，蜀国公宇文晋带着一身怒气回家，脸色难看得吓人，吓得一屋子婢女内侍静默不敢言。柳荻看着不像话，把宇文晋贴身的内侍何欢叫了去问，才知道宇文晋的差事差点被宇文承给夺了去。

    宇文晋看着柳荻半晌，双眼中野心与恨意交织，片刻后甩开了柳荻的手，淡淡的吩咐道：“现在给我备上重礼，三日后薛中书家的夫人的寿辰，本公也去凑凑热闹。”

    柳荻一怔随即明白宇文晋的言下之意，她忙抓住宇文晋的袖子：“国公爷，您这是择定了薛家女为妃么？薛中书年过六十，还能在位上熬几年？您听我的，此时宜静不宜动，陛下会看到您的长处的……”

    宇文晋却是听不下去了，他本以为自己稳站上风，可是在柳赟死、晋阳长公主也出事，三个弟弟失势之后，原本支持亲近自己的大臣们全都变得疏远起来了。想到今日在朝堂之中的难堪，他心里却一阵火气往上冒。而这天也热得要命，在宫中光顾着应付政事也没吃饱，此时饿得前胸贴着后背，再看柳荻半点也不知体贴，只拦着自己想让自己改主意不娶正妻，不由得怒了，“你不过是本公的一个夫人而已，本公娶妻哪里轮到你来质虞？热死了！奴才都死到哪里去了，还不来服侍本公洗漱更衣？再让厨下准备好吃食弄点来！”

    宫女内侍忙上前来伺候，反将柳荻忘到了一边。柳荻没有错漏宇文晋方才看向自己的目光中的冷意，她的一颗心也好像掉进了寒冬冰窟之中。

    待宇文晋换了清爽的纱袍，伺候宇文晋的大宫女殷勤地上前问道， “厨房的饭食还有一会儿上来，现有刚煎好冰乳酪，公爷可要用些？”

    “还是绿袖你机灵，快给我倒一大瓯来！”宇文晋眼见绿袖一脸的关切，而柳荻只在一旁失魂落魄地站着半天也没有动静，不由得更加不喜了，待婢女们都出去了，他才冷声道：“你一个妇道人家，外头的事情以后不要再多言了！不然……”脸上威胁之意极为明显，他想到自己因为柳荻的话，对宇文兰和宇文荣颇为防备，现在同这两位族叔的关系疏远得很，就很是后悔，只觉得一切都是柳荻的错。

    柳荻见状，还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眼前这个男人软弱无担当，难怪前世斗不过晋阳长公主。可是现在自己怎么办？像柳府之中的其他姐妹一般，去捧着柳蘅？她摇了摇头，她做不到。

    柳荻低下头，低声地应了声“是”，就避开了。走到庭院之中，看着满目苍翠，她却只觉得荒凉，这一世没有晋阳帮着，宇文晋那样子能登上高位吗？虽然天热如火炉，然而柳荻却只觉得浑身凉透了，对于前路是看不到任何希望。

    大德十五年秋，三皇子蜀王宇文晋与七皇子吴王宇文承相争储位，双方阴谋诡计不断，竟然一个落马一个落水双双亡故，得知噩耗的皇帝宇文苍突然驾崩，继任人选本该落在秦国公身上，谁知秦国公突然发了疯病，一番明争暗斗之下，竟是上党郡王宇文荣得了皇位，史称宪宗文皇帝，继位之后改元永德，在位三十六年，故而也被人称位永德皇帝。

    永德帝一生施行德政无数，一扫三代之尘垢，被人称为永德之治。然而他另一被人称道之处的，却是一生只有一后。史称文德皇帝的柳皇后。帝后生三子两女，恩爱一生。柳皇后卒于永德三十六年春末，两个月后，悲痛至极的皇帝便追随皇后而去。嫡长子宇文擎继位。